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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力能扛鼎
作者：宣蓝田
内容简介
 别人穿越都带着系统、背着空间、操着金手指，大刀阔斧改造世界。 唐荼荼一睁眼，就对上了爹爹母亲哥哥妹妹关切的笑脸。 天下承平已久，京城盛世华都，穿成五品官老爷家的嫡闺女，挺好挺好。 可为何她每天睁眼，就得在皇子、高官、长公主、皇帝、亲王、世子等一众大佬面前机智转圜。 对着杀人喋血的宫斗场、危机四伏的野林、战火硝烟的海上战场等等地图。 唐荼荼不由地跪坐沉思： 我一个弱小的文职工作者，是怎么亲手打开地狱模式的？ Tips： 1.成长型女主，从丧尸末世第十年穿回古代，心理症结表现为暴食，胖全篇。 2.男主是皇子，但不当皇帝。 3.群穿群像，大长篇，慢热正剧流，非轻松爽文甜萌向，不宅斗，剧情感情1:1，经商朝政剿匪边防和城建大乱炖，古今政教风化互补。 4.长篇不易，需要投入很大的心力，读者有热情，作者才有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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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唐家主母哭了半个时辰了，从华垟伯府老夫人寿宴上回来后，就没停过眼泪。
“外头那群刁妇，口舌比老太太的裹脚布长！我这继母劳心劳力，哪里对荼荼不好过！”
“人都说继母难当，我进老爷家门前，我就知道得紧着对荼荼好，才能不落人闲话。继母难做啊，这些年来衣不敢旧，食不敢简，就怕荼荼吃喝穿用上有半点短缺。”
唐老爷扶着妻子的手，安抚道：“老爷知道，老爷都知道。”
“荼荼以前不长肉，瘦得像个竿子，那腕子细得都怕它折了，还比别家同岁大的姑娘矮半个头。我这急啊，怕她瘦弱，怕她体虚，怕她长不高了，药膳喂着，补身汤喝着。”
“她那会儿不爱吃饭，还挑食，吃菜喝汤还行，吃口肉、吃口米似要她的命，都得我哄着。天天叫下人去茶寮，抄录说书先生的故事，抄下来，我就拿着那册子给荼荼讲故事，讲一个故事，哄荼荼多吃三勺米！”
“荼荼少时贪玩，不爱念书，我都是陪坐在书桌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看着她写课业的！我对珠儿都没这么操心过。”
唐老爷拍拍妻子肩膀，叹声道：“老爷省得，老爷都省得。”
唐夫人泪流不完：“那时候珠儿丰腴，吃成了个白面馒头，可荼荼不管怎么喂，都瘦得弱柳扶风。老宅里那些姑妹嫂嫂，多少碎嘴子，都说我苛待继女，不给荼荼吃好的！”哭得更大声。
唐老爷心痛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唐夫人泪流得更急：“可这一年！她俩丫头掉了个个儿，珠儿瘦下来了，荼荼却反倒胖成了白面馒头，一顿吃光四个菜，那腰一天赛一天得粗！我寻思这一个月七八两伙食费，把姑娘养得白胖丰腴，外边总不能再说我苛待她了吧？”
“谁知外边竟还说我苛待继女，说我心狠手毒，成心让她在及笄前胖起来！故意误她姻缘！老爷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
外间的俩嬷嬷对视一眼，挑高嗓子咳了声：“老爷夫人，时辰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二人都是随唐夫人嫁过来的老嬷嬷，在唐府也呆了十来年了，知道夫人艰辛，可再艰辛，这些话也不能当着老爷面儿说。
毕竟，那位是老爷和先头夫人的闺女。
卧房里的唐夫人委屈得狠了，没能领会嬷嬷们的深意，只觉得有人听着，自己这么哭哭啼啼，失了主母威严，这才抹了眼泪，颤巍巍说道。
“今儿赴宴前，我对着她俩丫头千叮咛，万嘱咐——‘咱们是大姑娘了，今儿来那么夫人，来干嘛的？名为为老夫人贺寿，实则都是在为家中子侄相看呢，都在暗戳戳观察谁家小姐适合娶进家门做儿媳妇。小姑娘呀要注意体面，宴上不要夹离自己太远的菜，就吃吃近旁的，想吃什么菜没吃着的，回来娘让厨房给你们做。’”
“荼荼脸皮薄，我怕专跟她讲这个，伤她脸面，拉着她们俩丫头一起说的。”
唐老爷战战兢兢：“荼荼没听话？”
唐夫人幽幽道：“荼荼可听话了，就夹离自己近的四个菜。可我们那桌，夫人们坐在主座，肉菜、大菜就摆在主座，小姑娘们在下首，挨着的都是素菜。别的小姑娘动两下筷子，就不动了，荼荼把手边四个素菜都吃干净了，就连盘子里剩下的最后那口菜汁，荼荼都倒在米饭里拌着吃了。”
唐老爷：“……”
他拿脚想也知道那群长舌妇会说什么，看把孩子饿得，菜汁都舍不得剩下。
老夫老妻缩在房里，对坐无言，还不敢让儿女们听着，怕伤了荼荼面子，十四岁的大姑娘了，不能说的。
唐老爷尚且是惆怅无奈，唐夫人更不好做，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操持管教总是隔了一层，得拿捏着度。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亲闺女——唐珠珠敢这么吃饭，唐夫人舍得饿她三顿，长长记性。
今日面子丢得狠了，在老爷面前哭完半个时辰，唐夫人一摸，手边已经没有干帕子了，方觉得如此不妥。哪有在老爷面前说长女不是的？自己这么一说，多像个挑三豁四搬弄口舌的恶妇。
她一时窘迫起来，僵坐着，描补道：“荼荼不是成心让我难堪的，她就是饭量大，还节俭。”
唐老爷叹道：“老爷知道。”
毕竟，荼荼平时也是这么吃的。跟荼荼坐在一桌吃饭，唐家人都不敢剩菜的，实在是被她盯怕了，谁碗里剩一口米，盘里剩两片菜叶子，她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满眼都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忧郁。
唐夫人也不想看自家老爷发愁，宽慰道：“荼荼长身体呢，吃得多是福……”
唐老爷干巴巴笑了声：“长身体……也用不了一天吃五顿吧？能消化得了么？”
他总觉得闺女是得了什么怪疾，这半年吹风一样胖起来，每天除了吃那五顿饭，手边零嘴也不断。前两个月，唐老爷还能拿“闺女长身体，吃得多”做借口，可最近三四个月，她那饭量，叫大腹便便的唐老爷看了都心惊肉跳的。
上个月，唐老爷狠狠心给她断了零嘴，严令小厨房不能给她做零嘴吃，荼荼也不吵不闹，默默受了。
结果没出三天，竟冒出来了心悸的毛病，发作时惨白着脸，捂着胸口，手脚直抖，把一家人吓没了半条命，赶紧捧来瓜果点心让她吃。
家里请了三波名医了，连宫里的太医，唐老爷也托着关系请过了，都说看不出毛病来，只叫少食多餐，勤快走动，注意休息。那太医还说问题不大，没准过个三五年，自己就瘦下来了。
过个三五年……
唐老爷真想呼他们一人个大嘴巴，荼荼明年就要及笄，别的小姑娘们临到及笄之年，婚事就差不多定下了，只等着十六七岁嫁人。荼荼至今还没着落，只一天一天肉眼可见地胖起来。
老夫妻愁得午饭都没心思吃，跟几个老嬷嬷商量，让她们去打问京城还有什么名医对食欲亢进有法子治。
前厅只好先摆了膳。
今儿大少爷唐厚孜也没回来，时近秋闱，师长们有所偏倚，对今年要下场的、有中举希望的学生会多加辅导，唐厚孜饭点儿总是赶不回来的。
饭桌上冷冷清清，只有唐荼荼和妹妹唐珠珠一块吃饭。
唐珠珠比她小三岁，唐夫人只得了她一女，小姑娘没常性，喜怒哀乐都一阵风似的，昨儿个喜欢你喜欢得要抱着你胳膊、睡一个枕头，今儿看着你就横眉冷对了。
眼下，唐珠珠一碗饭只动了几筷子，就气得吃不下了，冷眼对着唐荼荼，头顶似刮着一场三九天的风雪。
“你就是故意的！”
这话她说了三遍了，唐荼荼叹了第一声气：“我不是。”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蔫儿坏！别人家都是摆阔，家里穷得叮当响也要装有钱；偏你是装穷！好像咱们家里供不起你一碗饭似的！”
她嗓门大，唐荼荼捂住一只耳朵，不再理她，闷不做声地吃饭。
唐珠珠更气，拍桌站起来，挺着小胸脯发表了宣言。
“唐荼荼你给我听好了，今天你故意丢我的脸，明天我就故意丢你的脸！旁人都知道我唐珠珠有个饿死鬼投胎的姐姐了！下回学堂考试，我就专门考不及格！我要让全学馆的人都知道你有个永远不及格的妹妹！你等着！”
唐荼荼：“……”
她表情复杂地看着妹妹离开的背影，心说才十一，叛逆期来得有点早了吧。
然后愁容满面地，把唐珠珠剩的那小半碗米、盘子里的剩菜连汤汁倒进了自己碗里，有点咸，又舀了一小勺米饭进去拌了拌。
她吃饭细嚼慢咽，自觉只吃了个八分饱，可这细嚼慢咽加上愁容满面，就让旁人脑补成“二小姐吃撑了，宁愿撑着也舍不下那口剩菜”。
伺膳的福丫眼角直跳，想说二小姐您不必，又不敢讲，听唐荼荼的吩咐拿来菜罩帘，把剩下三个没动过筷的菜罩住了。
二小姐孝心重，下桌前还不忘叮嘱：“等会爹爹和母亲吃的时候，给他俩热一热，虽然是夏天，吃凉菜总是不好的。”
福丫应声，目送她回了院子。
可二小姐年纪小，在家里的话做不得数。她人一走，桌上半凉的菜就撤回厨房了，下人分着吃了，再去问主子何时用膳，何时用，提前一刻钟起锅做新鲜的。
唐府不大不小，前后三进院子，连主带仆二十来人。
因着年初圣上开笔后，官员调动大，老爷升五品官了。五品，就有公事来往了，不好再与爹娘兄弟同住，这才从老宅里分家出来，买院置府。
新家选在朱雀大街鼎盛巷，这名儿吉利，地价也贵，左右宅邸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唐老爷拿过去三年攒下来的俸禄，凑凑巴巴买下来了。
外院住了家丁和府上新请的两个幕僚；内院宽敞，东西各一小院，住少爷小姐，还有近身伺候的；正房在后院，再后边的一排后罩房是仆妇住所。
两个女儿本来都是鹿鸣院的，前半年吃住玩都在一块，这半年荼荼不爱和珠儿一块玩了。姑娘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思及此，唐夫人让人从院子中间劈开，加了一堵墙，墙上开了道垂花门。
虽为门，却没安门，就一个门洞，不关不挡，只作院墙之隔。
唐荼荼回屋时，要穿院而过，唐珠珠门扉紧闭，一点响动都没有。
唐荼荼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听见那屋里一阵脚蹬软榻的动静。她牵了牵唇角，没进去哄小姑娘。
回了屋，往墨盒里添了一滴凉水，抹匀浅得快要脱色的墨，站在窗前写了篇日记。
【——五月十九，晴，赴华垟伯府老夫人六十寿宴。
华垟伯，身无功业，降等袭爵。晌前来西园给老夫人磕头，穿了身粉裙，扮作麻姑献寿，领着一群姨娘扮仙子。鱼尾青黑，酒色过度，嬉皮笑脸，不是正经人。
华垟伯府老夫人，心宽爱笑，老年痴呆先兆。
华垟伯夫人，假温柔真冷淡，似与伯爷不睦，对婆母悉心至极。
三位伯府少爷，远远瞧了一眼，没记住；四女，两嫡两庶，长女已嫁人，剩下三个见了俩。二女，麻烦精，心思重。
评级C等。庸碌一家，不必来往。】
……
想了想，唐荼荼在日记末尾补了一行字——启示：今后在宴席上要谨言慎行，少动筷。
毛笔她尚未用惯，最细的小楷写上去，都字大如斗，一篇日记记了三页。
唐荼荼看着这三页中混着的几个繁体字，抿紧了唇，心头有点躁。

第2章
她这日记记得杂，人物关系、吃喝穿用、所见所识、所听所想都往上边写。头俩月还每天有事没事翻开温习温习，最近不温习了，翻过去的页不会再翻回来，有种记上去就算的惫懒。
写完合上册子，若无其事地往妆镜下的抽屉里一塞，慢吞吞爬上床睡觉。
妆镜左侧两个抽屉，已经塞满了她这半年来的日记本，不是什么隐蔽的地方，唐荼荼没花心思藏。
府里都知二小姐脾气古怪，极重隐私，她这屋已经没人敢进来。
午后日光盛，唐荼荼觉浅，午觉总是不容易睡着，从平躺变成朝内侧卧，仍觉得天光晃眼，索性把床帐也拉上了。她左右挪腾，木床不堪重负，吱扭吱扭哼哼了两声，被唐荼荼当做催眠曲，就曲儿睡着了。
她这身子胖得有些过分了，又因为多年的睡眠习惯，褥子从最开始的半乍厚，掀得只剩指厚的一层。睡半个时辰起来，腰椎总是不太舒服，得做几个弯腰扭胯的舒展动作，才能缓过腰椎那阵僵。
唐荼荼又喝了杯淡茶，换了身颜色最不好看的旧衣裳，静静等着。等到东市的那口大钟响了三声，报过申时，这才出了房门。
穿过旁院时，又见大丫鬟芳草远远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摆着是在说“三小姐还在屋里生闷气呢，二小姐您要不要来哄哄她啊”。
唐荼荼冲她摆摆手。
叛逆期的小屁孩作劲大，不好哄，一哄，这一天都得听珠珠嚷嚷。她打算隔天再去，眼下奔着后院去了。
后院的几个仆妇正坐在后罩房廊下闲唠，手上多拿着绣绷，绣点童履袖缘，也有个在缠绢花。
府里主子少，事儿也少，半下午常常是无活可忙的。
刨去两户从老宅带过来的家生子，管着护院、厨房和账房，剩下的几个仆妇都是外头雇来的，做做杂活。因着府里管吃管住，仆妇也不愿意再去外边揽第二份活儿，闲下来就做做针线，补贴家用。
看到二小姐迈着壮实的步子穿过院门，都笑着招呼：“二小姐又去种菜啊？”
唐荼荼点点头，默不作声越过了她们。
鹿鸣院和这排后罩房中间，挎着个小天井，门向来是锁着的，钥匙在唐荼荼手里。她掏钥匙开了锁，天井就赫然入眼。
天井不大，长五步，阔三步，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能当杂物院。
二月刚搬进来的时候，唐夫人还懒得差人去拾掇，一看见那满院的杂物就头大，都是前任屋主留下来的，不脏，就是乱，里边尽是些花盆鱼缸、桌椅板凳，成色都好，拾掇起来费工夫，扔了又可惜。
正巧那时候荼荼生了场大病，唐夫人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琐事，把天井门一锁，眼不见为净。
可荼荼病好没半月，刚能下地利索行走，就立马把这个杂物院拾掇出来了，带着几个护院哼哧哼哧清理了三天，把这块地方弄敞亮了。
——然后种起了菜。
刘婶跟在后边，陪笑道：“二小姐，这点事怎用您亲自做，不如您把钥匙留我这儿，我跟嫂子们有功夫的时候就帮着干了。”
唐荼荼摇摇头：“我自己来，你忙你的去吧。”
刘婶哪儿敢让主家的小姐忙着，自己坐那儿闲唠，忙招呼几个仆妇进天井帮忙。
唐荼荼也不管她们，绕着菜地走了两圈，打量这茬菜的长势。
天井巴掌大的地方分成四畦，就更小了，一块种白菜，一块种菠菜，一块架起了半米高的架子，初生的冬瓜和长豇豆串在一起。
还有一块地，唐荼荼也不知道种的是什么，是她从番邦商人那里淘换回来的。
因为语言不通，对方也讲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唐荼荼就试着种，十包种子她种了四回了，播下去的种子发了芽，总是长不出来，浇水也不行，施肥也不行，最后总要烂在地里。最后两小包籽播下去，她不抱希望，索性没去管，居然飞快越过幼苗期，生出了嫩叶来。
再到廊下，阳光不盛的地方，还种了两排青蒜苗，四月时已经割过一茬了，这会儿又翠翠绿绿地长出来。
这些时雨水多，水都不用浇，肥料也不敢用——上回唐荼荼逛街市的时候，跟街旁卖鸡兔的小贩讨了点鸡兔粪，拿半只口袋装回来，全家人都大惊小怪的，仿佛她中了邪，就差领着她去祠堂请唐家先祖们救命了。
唐荼荼不敢再刺激他们脆弱的神经，也不敢再用粪土了，只好拿割剩的菜根去肥地。
她舀了两瓢井水，只浇了菠菜，这种速生菜需水量最大，又拿着炭笔在本子上仔细记录了生长周期。
这才回头去看那几个妇人在忙什么，一眼望过去，心疼坏了。
“别拔，那不是杂草，是青蒿，驱虫的。”
“那个也别动，那是菠菜苗。”
这下，仆妇们哪儿也不敢碰了，都讪讪垂手立在那儿。唐荼荼叹了声：“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
都是京城给主家干活的妇人，进城多少年了，哪里下过地？个个累得大汗淋漓，还被二小姐训了两句。也就刘婶耐心点，跟在二小姐旁边照猫画虎，学她拿起把镰刀割蒜苗。
挥了两刀，刘婶觉着不对劲，那蒜苗跟她作对似的，怎么也不听话，轻了不对，重了也不对，好几回连蒜苗根都拽上来了。再看二小姐，一刀又一刀轻轻松松地挥，蒜苗就一茬一茬地往下倒，整齐地似拿尺量过，也不知道她怎么使的镰刀。
别的几个仆妇坐在边上择菜，心里直犯嘀咕。
都这年头了，谁还自己种菜？村郊多的是菜农，一年春夏秋三季，菜价都贱，就冬天贵点，可冬天一顿饭吃的菜也花不了十个钱。京城地价又贵，有那钱、有那功夫做点什么不好，谁家特特买块地种菜啊，养鸡养兔儿都比种菜强。
再说，这么巴掌大块地方，哼哧哼哧忙活俩月，种出来的菜，不够全家这么多张嘴吃三天，图个什么？
二小姐真是非常人也。
外头雇来的仆妇，规矩不好，嘴上不敢编排主家，心思却跑得远，看着二小姐的背影腹诽。
才满十四岁，背影像一座小肉山，骨架子本不宽，肉全长前胸后背上了。脸盘饱满，腰肥臀圆，撩裙蹲下去，那两条小腿也是粗的，这么半蹲着，似要把那身衣裳撑破。
难为她家夫人，给二小姐的衣裳专门做了显瘦的样式，也架不住她这个姿势。
别家小姐手里捧着的都是琴棋书画，二小姐那镰刀拿得比纸笔都顺手。那么利的刃哎，弯喇喇、明晃晃地反着光，看着都叫人直哆嗦。
脸上没点脂粉颜色，清早为赴宴染的那十指红蔻丹，这会儿被泥糊了一手，哪里能看？露在外头的白白净净的手腕，也跟“纤细”二字毫不相干。
唉，从头到脚无一处像个官家小姐，真真儿是连自己家里糙养出来的姑娘都比不上。
就是命好，当官的爹出息，后娘人也和善，一辈子吃穿不愁的命。
几个仆妇正这么想着，后头有脚步声传来，不悦道：“都闲坐在这儿干什么？”
“大少爷。”仆妇们忙站起来行礼。
来的是家里的大少爷，唐厚孜，也是家里头唯一的少爷，年纪不大，风仪初显，一皱起眉来，比家里老爷威严还重。
“都下去吧，我跟妹妹说说话。”
唐荼荼还蹲在菜地里，抬了抬眼皮，喊了声“哥”。
午后太阳正盛，她又胖，稍动动就是一身的汗，一抬头，鬓角发都是湿的。唐厚孜回身叫仆妇送来两个小凳，廊檐下支开小桌，摆上茶水，又叫人去备一壶凉水沁过的酸梅汤。
唐厚孜把那小凳递给她一个，看着唐荼荼在菜地里坐下，才无奈道：“你呀。”
——连几个仆妇都不会使唤，就一个人蹲这儿埋头苦干。
唐荼荼听懂了，却不在意：“大家都有活要忙的，我自己慢慢种就是了。”
“种出什么名堂了？”唐厚孜问她。
唐荼荼翻开那本子，认真说：“菠菜三十天一熟，再有几天，就能摘了，但叶有点黄，看着比上一茬差。兴许是土肥不够，或者夏天太热的原因。”
“豇豆也快要熟了，就是不知道，第二茬能不能长好，我该早点种的。如果春分前后就种上，可能熟得早些，晚夏时候，就能赶上第二茬。”
她说话慢吞吞的，几个字一断，显出几分女儿家的温吞来。

第3章
唐厚孜认真听着。他在学堂学的都是经义文章，大道理听过千百，却对农田之事闻所未闻，总觉得妹妹讲的，比夫子讲的更实在。
他点点头：“食为民天，确实重要。”
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
明明声音还没褪去那公鸭嗓，一身儒衫也不太能撑起来，可说话时那沉稳的派头，却远远超出年纪一大截。
眼下，唐厚孜拿起一根蒜苗摆弄，两乍长的蒜苗杆白叶绿，上手一掐嫩得出水。上月割下来的那茬蒜苗拿去厨房，炒了两天的菜，唐厚孜尝过，味道不错的。
他拿着这根菜翻来覆去地玩，一层一层地剥皮，又凑上去闻味儿，好像稀罕得不行。
还不是个小屁孩？唐荼荼心里说。
可唐厚孜是府里唯一一个会认认真真听她说话、且能听懂她说话的人，唐荼荼迫于无奈，把他引为了半个知己。
陪她坐了半晌，那壶酸梅汤都快要放热了，唐厚孜才拉着她到茶桌边上坐下，温声问：“今天惹母亲不高兴了？”
唐荼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说与不说差别不大，母亲房里的胡嬷嬷，是唐厚孜的奶嬷嬷，他后晌从学馆回来，嬷嬷就把事儿讲给他了。眼下唐厚孜琢磨着措辞，想该如何给荼荼讲道理。
他和荼荼是一母同胞，孪生龙凤，以前长得可像了，任谁都说他俩像，就像同一张脸上换了个发型。
可自打这半年，荼荼滚雪球一样胖起来了，长出了双下巴，鼓出了圆圆的脸颊，肩膀厚了，腕子粗了，就再没人这么说了。
妹妹大了，唐厚孜不好看得太仔细，多看两眼，夫子讲的那些大防规矩就全往脑子里冒，错开了眼，给她倒了杯酸梅汤：“跟哥哥仔细说说。”
唐荼荼不知道讲什么，也不知道母亲不高兴的点在哪儿，大约母亲今儿一上午，处处都是不高兴的。
她便从头讲。
“我们巳时出的门。到了巷子口，等容夫人一家，等了没多久，容夫人带着容莞尔来了，莞尔跳上我们的马车，想跟珠珠一起玩翻花绳，就说‘荼荼姐你去我娘那车吧，你太胖了，咱们一车挤不下’。”
“我说‘噢，行’，就换去容夫人那车了。”
唐厚孜喉头一哽：“……之后呢？”
唐荼荼：“之后到了华垟伯府门口，要下马车，地上摆着一张脚凳，我看着不太结实，想着跳下来算了。她家的丫鬟规矩重，怕我摔着，非要扶着我踩脚凳，我一踩，果然，那脚凳从中间断了。”
唐厚孜：“……”
唐荼荼：“我原地蹦了一下，没摔着，却把她家丫鬟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摔到脚凳断茬里去。我忙在她胳膊上抓了一把，也不知道她衣裳怎么那么薄，轻轻一碰，半幅袖子就下来了。”
唐厚孜艰涩道：“……荼荼力气大。”
唐荼荼：“把人衣裳拉坏了，我也挺不好意思，只好搂着她，给她挡着，一路跑去后院换了衣裳。”
唐厚孜：“荼荼做得对。”
“进了园子没多会儿，她家的二小姐带着那丫鬟来给我赔不是，阴阳怪气的，好像是在笑话我胖，挺烦的，我就没仔细听，埋头吃瓜果和点心，一不小心，吃了整盘。”
唐厚孜忍着笑，猜到了。
“然后，可能就是母亲生气的地方了。”唐荼荼双眼望天，慢慢回忆：“今天华垟伯府设宴，男客那边不清楚，女眷这边摆了六桌，每桌上八凉八热，夫人们只顾说笑，不怎么动筷子，单算我们那桌上，剩了的菜就有一多半。”
“我看着不舒服，就把面前的几个剩菜都吃了。”
唐厚孜撑着下巴笑起来。
“哥，你不要笑。”
唐荼荼板起脸：“只说我面前的那一盘肉酿白菜卷，宴毕，盘子中剩了五个白菜卷。这道菜只取白菜外圈的大叶，小叶子和菜心是不要的，要是六桌都这么剩，就是三十片叶子，差不多是三颗大白菜了。”
“你知道一棵大白菜，需要生长多久吗？”
唐厚孜失笑摇头。
“在咱们北方，大概要两个多月。种子萌芽，长出幼苗，苗叶抱合莲座，莲座结球，再等菜球长大后才可以采摘。何况，能进到伯府里的，都是品相最佳的菜，用的水肥都非寻常，这一棵菜就贵了。”
“肉更难得，汤汁好像是什么瑶柱竹蕈高汤，算上桌上别的醉虾、芙蓉肉、镶豆芽，北面的山珍，南面的鱼——呈膳的丫鬟说了好多，我没记住——只这一桌，起码浪费了十多两银子。”
“荼荼珍惜粮食，哥哥知道的。”
唐厚孜循循善诱：“但是咱们想想母亲，她开开心心去赴宴，没尽兴不说，还捱了别人闲话。母亲这个年纪的夫人呀，脸面比天重，人前丢了脸面，回到家里得难受好几天。”
唐厚孜嘴上说着好几天，心说母亲那个脾性，没准得难受半个月。毕竟伯府的宴请，家里以前是够不着的，这是爹爹升官后才有的待遇，头一遭。
他又道：“再说，设宴的菜都是大厨做的，就是剩下了，主家也会赏给下人，不浪费的，对不对？”
难为他一个小孩，给自己讲道理。
可所谓的“道理”，都不是道理，全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别的姑娘夹一筷尝尝味儿，是美，你夹三筷填肚子，就是丑；别的姑娘吃一口米是吃相文雅，你吃一碗米，就叫人笑掉大牙。
至于大家都不再动筷、只顾闲唠的时候，你要是吃剩菜，那更是成了让她们花容失色的野人了。
铺张豪奢，眼大肚小，繁文缛节，捧高踩低，阴阳怪气，搬弄是非……这些贵族，真是无一处可爱。
资源匮乏的年代，没这么多讲究啊。
唐荼荼仰头望着天，惆怅道：“我试试吧。”
唐厚孜揉揉她的脑袋顶。
天还没入秋，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女孩子们衣裳单薄，是遮不住身材的。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抽条一样地长个子，荼荼这半年也长高了，她并不天天缩在家里，哪怕苦夏，也要每天出门溜达，常常与散学回家的哥哥碰上。
兄妹俩在街门前打声招呼，身旁几个同窗都嬉皮笑脸的。
唐厚孜近来因为“你妹妹丰乳肥臀，一定好生养”类似的玩笑，已经和两个同窗撕破脸皮了。
这还是打他三岁识字以来，头回跟人起口角——我妹妹健健康康，能跑能跳，有哪儿不好？脸盘圆圆怎么了？宽肩粗腰又怎么了？吃你家大米啦？
最后，唐厚孜只留下了一个说荼荼“虽然胖，但是还挺好看的”的真朋友。
唐老爷陪妻子愁了一个下午，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提前两刻钟让人开了膳。
天儿还没露黑，唐荼荼来得快，和她的孪生哥哥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一个细长条，一个椭圆疙瘩。
——好好个丫头怎么能这么胖！
唐老爷嘴上热情招呼儿女：“快来吃饭，今儿做了你们爱吃的辣子鸡丁”，暗地里，手伸到桌下捂了捂心口。
一家五口的晚饭，桌上就那么一盘子辣子鸡丁，配了五样清淡小菜；馒头都是按一人一个的量，平平摆开在盘子里的，任谁也不好意思多吃；只有一小锅山楂粥扎扎实实，开胃助消化，喝多少都管够。
唐老爷干笑一声，委婉道：“今儿你们母女仨吃了宴席，晚上咱们就吃得清淡点，消消食，别撑坏了肠胃。”
唐厚孜心下发笑，这是怕荼荼吃多了的托词。
家里惯常是这样，中午扎扎实实吃，晚上都是清粥小菜，馒头不让荼荼多吃，肉更不行，怕荼荼吃了肉，晚上不好克化，肉全长身上去。
唐荼荼没碰那盘辣子鸡丁，也不想跟他们讲，食量和热量不是一个东西，少吃口鸡肉跟变瘦关系也不大。
唐珠珠最后一个到的，小姑娘闹了一下午别扭，也没等到唐荼荼哄她，心里直泛酸水，故意坐得离唐荼荼远远的。可全家吃饭就这么一张圆桌，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只好把凳子往她娘那边挪了半寸，就当是在发脾气了。
唐荼荼余光扫了她一眼，无动于衷，拿起筷子吃饭。
饭桌上就是唐厚孜的主场了，唐老爷和夫人的话题总是围着他的。
五月已经要见尾了，乡试三年一届，往回总是定在八月初。今年因圣母皇太后六十圣寿，另加一场恩科，具体哪天开考还没定下来，要等学台出告示，想来和往回也差不离。
唐老爷从儿子今日的课业问起，一直问到夫子白天讲了什么，然后又感慨起本家祖上二百年以前出过的那位状元，得意笑道：“吾儿颇有咱家那位先祖遗风，你打小就学问斐然，保不准是老祖宗庇佑呢。”
唐厚孜摇摇头，一板一眼道：“孩儿怎敢跟先祖比？学海无涯，我尽力便是。”
他上了几年学，学到个话说三分的道理，说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十四岁的小少年就靠这么云遮雾绕地唬人，装的像是心有乾坤，再加上重规矩懂礼数，很得师长青眼。
就是做事太迂。
眼下唐老爷聊兴大发，唐厚孜吃一口，咽一口，但凡父亲停了话，他就得囫囵吞枣咽下嘴里的饭去，不然含着饭对父亲说话，是为不敬。
——这么吃能消化好么？
唐荼荼刚要张口，唐夫人已经出声了：“老爷，你让义山好好吃饭，吃完了再讲那些。再说了，义山是自己读书用功，跟老祖宗有什么干系？老祖宗庇佑子、庇佑孙，还能庇佑这隔了好几房的重重重重孙儿？”
唐厚孜噗笑一声，怕爹爹丢脸面，又忙打圆场：“母亲说的是，爹爹说得也不无道理，吃饭吧，快凉了。”
饭罢，唐老爷带儿子去书房考校功课了，唐珠珠瘪着脸吃完了一整顿饭，都没人注意到这小姑娘在闹脾气。小丫头心里头的委屈成倍增长，一声不吭地回自己院了。
唐荼荼一连喝了两碗粥，放下了碗，没再添，唐夫人紧绷的心神才松下来，无声舒了口气，示意丫鬟撤走杯盘。也不敢问荼荼“吃饱了没有”，怕孩子没吃饱要再来一碗。
饿点好，饿点好，可不敢再胖了。

第4章
帮着丫鬟收拾完碗筷，唐荼荼去了院里溜达。
夏天蚊虫多，家里本想在庭院里封纱，又有点犹豫。
实在是贵，封蚊虫的纱得细细密密，起码得上下叠两层。唐夫人算了算，庭院、正院、儿子姑娘的小院，全封一遍，得十几两银子。
那纱轻薄如雾，好看是好看，却也经不得用，曝晒会褪色，风吹会皱，下雨会湿，最多半月就不能看了，得换新的。夏秋两季都有蚊虫，起码得换个五六回。
刚分宅不久，唐夫人还拿不出掌家的魄力，这笔银子备出来了，却没舍得用。
唐荼荼挨了两回咬，往院子里每个角落都移了几盆驱蚊草，等着母亲慢慢犹豫。唐夫人犹豫着犹豫着，感觉蚊虫好像都不见了，这下纱也不用再封，省下了一大笔银钱，颇有点乐在其中。
驱蚊之草，多有淡香，夜里晚风习习，不失为一个消遣处。
唐荼荼站在廊下走神，见前院住着的那位牧先生穿过二门，手里打着个灯笼，正沿着回廊往哥哥的达观院走。
牧先生是一个月前进府的，虽为幕僚，可唐老爷公事简单，没他用武之地，就留他在府里，给儿子当先生。牧先生每晚来中院一趟，去给少爷释释经义。
唐荼荼听过他讲书，因为自己对古汉语一窍不通，之乎者也，她一多半是听不懂的。但凭先生的台风、讲课的节奏来感觉，唐荼荼觉得他讲的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投入到自己讲得酣畅淋漓，完全不记得堂下有学生的，可能更适合做诗人。
唐老爷却认定这人是有大才的，毕竟能一连半月捧着同一本书，啃个十来遍，到放下书时能把书倒背如流的，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了。
先生姓牧，自号挂书，取的是牛角挂书之意，村户人家，幼年家贫，就是把书挂在牛角上，边放牛边看书的。
可惜年轻时读书手不释卷，熬坏了一双眼睛，站在一丈之外看人，就只能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皮了。
——就是个高度近视眼。
眼下，唐荼荼站着没动，有心看看他近视有多厉害。
牧先生微弯着背，眯着眼睛死盯地上那条石子路，这么大个活人也没注意到，愣是撞了上来。
临到跟前，唐荼荼错开一步，牧先生才看清她。一看是主家的小姐，急忙一揖到地：“二姑娘。”
——哦，起码800度。
唐荼荼心里有数了，点点头：“晚上好。”
随即与他擦肩而过，又往前边溜达去了。
——晚上……好？是怎么个好法？
牧先生愣怔的功夫，她已经擦肩过去了。
牧先生回头多看了两眼。
他入府月余，几乎天天与二姑娘打照面，每每见她清早从府门出去，晌午才回来，从不坐马车，也不爱带丫鬟，也不知是去哪儿溜达。
有时空着手回来；有时提回来两大捆菜，足有七八斤，省了厨房当天采买的活；有时拿回来几个小油纸包，问起，二姑娘说是菜种子；还有一回，她提回半口袋的鸡兔粪来，叫人啼笑皆非。
还从没买过什么正经东西。
牧先生总觉得她走路奇怪，跟寻常姑娘不一样——头昂得高，肩膀舒展，步子也大。她那丫鬟每每在后头迈着小步，连追带赶地也跟不上，总被二姑娘落在半道上。
牧先生自己活得拘谨，最羡慕洒脱人，每每看见二姑娘，总是要多留意两眼。
只是二姑娘眉头总是展不平，不知道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有什么愁的。
他思绪转过两息的功夫，不再想，要往少爷院里去了。
刚抬脚，唐荼荼又折回来，“先生知道哪儿有书局吗？就是那种能印书造册的。”
牧先生愣怔了下：“有的，只是不便宜，得托付掌柜寻匠人雕活版，很费工夫，二小姐要印什么？”
唐荼荼说：“我这两天去了周家书楼，里边好些书不卖，也不让借回家，只能坐在那楼里看。只是文字晦涩，我看不懂，想誊抄下来印两份，拿回家慢慢看。”
牧先生忙道：“万万不可，盗录孤本是重罪。”
唐荼荼：“只印几份，留在自家看也不行么？”
牧先生细思片刻：“这倒是行的。只是孤本多为旧朝所著，相隔百千年，风物不同今时，晦涩难懂。这些孤本里藏着许多学问，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大学问，各朝的翰林和秘书监都会奉皇命查古论今，罗织天下旧书图集，编纂新书，更方便理解，比古书好读许多。”
他说起书来，一双800度的近视眼都有神了，含笑问：“二姑娘想看什么书？我给姑娘去找找。牧某不才，却还是识得几个书局的朋友的。”
“真的？”
唐荼荼眼睛也有神了：“我要种地的、种菜的、讲农桑的、讲盐铁的、讲课税的，讲朝事和国法的、讲军备军械的、讲城防关隘的，还有京城舆图、各州府资源图、天下地形水经图、边关布防图，我都想看。”
牧先生前边还含笑听着，听到后边，表情渐渐惊悚起来。
他眼睛瞪得太大，唐荼荼立马收了声，知道是自己飘了。
她垂下眼睛，意兴阑珊地扯扯唇，又恢复成那个温吞寡言的二小姐：“没事，我说胡话了。”
语调似有遗憾：“那就麻烦您帮我找找……种地种菜的吧。”
说罢，唐荼荼也不管牧先生什么表情，一人回了自己的小院。
福丫听见这敦实的脚步声，从耳房里钻出来，手脚麻利地给她备好茶点，轻声问“小姐洗漱么”，见唐荼荼摇头，福丫又悄无声息地回了耳房。
时近半年，主仆俩就这么奇怪地相处着，谁也不敢打破僵局，都努力维持着唐府的平静。
毕竟……唐荼荼刚穿来的那天，拿碎瓷片在福丫脖子上架了半个时辰，把唐府的情况逼问了个遍……
福丫大概从那一天开始，就知道她不是原来的二小姐了，就是不知道，她把自己想成了个什么，才能怕成个兔子，每天缩着脖子进、踮着脚尖出，不敢多看她一眼。
唐荼荼心里躁得厉害，静坐了半刻钟，都不能消解。脑子是清醒的，可从心到胃，都渐渐烧起一股灼热来。
桌上摆着点心和肉脯，是她每晚必备的零嘴。唐荼荼盯着看了半晌，慢吞吞拿起了一块肉脯，细嚼慢咽，咀嚼到口中几无颗粒感，才慢慢咽下去。
这种吃法不为充饥，只是为了欺骗自己的脑子。
吃完，她闭上眼睛开始冥想，等着这股焦躁感平息。
可思绪总是走岔，今晚与牧先生那么几句话，起了个头，怎么也平息不了了。心中、脑中，全涌起惶恐又焦躁的情绪来，胃里更是火烧火燎地难受。
——想把点心肉脯都吃进嘴里，一块是不够的，这两盘子也不够。
——想吃更多更多的东西，食物要多得双手拿不下才好，难吃没关系，硬也没关系，小小的变质、短短的过期都没有关系。
——要放满一整个屋子，囤积成山，存粮五年……
……
这样不行！
唐荼荼猛地站起身，按了按心口，压制住越来越急的心跳，换上旧衣裳去了天井。
后罩房的仆妇们晚上没活做，聚在一屋里打叶子牌，她们那窗开得高，屋里的油灯能照亮天井的一半，另一半有月色笼罩，也能看得着。
唐荼荼便没点灯，墙角燃起两根艾草，捞起一把铁镢头，安安静静地耙地。
耙的是收了蒜苗的那块地。这一茬蒜苗已经割了两次，再生，新的蒜苗仍是能长出来的，只是长得慢，费时又费力了。
二茬以后，再生的蒜苗叶也不嫩，索性连根耙烂，埋在土里，这些菜根会在两个月内慢慢沤成肥料，成为下一茬菜的养分。没有农肥，只能这么顶顶。
菜田的土质松软，镢头一下一下的，耙上去几乎无声。
东头的墙沿上，却忽有一阵砖瓦响动的动静，很轻。
唐荼荼有点走神，警觉不如往常，回头去瞧也没看见影儿，以为是隔壁人家养的猫。
“喵？”
她学了声喵叫，并无回应，就没去寻。
也不过两分钟，只听后门外有人声喧嚷，听上去是很多人，随即后门响起重重的捶门声，砰砰砰一下连着一下，捶得人心都跟着噗通噗通跳。
那扇后门是新的，装上去还没三月，在这重负下哆哆嗦嗦，摇摇欲坠。
门外有男人粗犷喝道：“开门——！朱雀门步军巡夜卫戍在此！有贼人跑进你家了！快开门！”
唐荼荼一愣，忙朝着后门走去。后罩房里的仆妇们也手忙脚乱出来了，天儿热，仆妇们都快歇下了，头发是乱的，还有两个敞着怀披了件衣裳，小衣鞋袜都没穿好，乱成一团。
“什么军？”
“可不敢开门，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外头卫戍听着了几个仆妇的嚷声，隔着门怒斥：“窝藏贼人是重罪！再不出来，通通按同党论处！”
“都回屋去，穿好衣裳再出来。”唐荼荼疾步走到门边，回头扫她们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回屋！”
几个仆妇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跑。
不给人迟疑的功夫，门外的卫戍已经打算破门。那扇门被狠撞第一下之后，唐荼荼飞快拉下两条门闩，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十几个身形魁梧的兵卒，更远处还有更多的兵卒，正以游龙之势将整个唐府围拢，提着的气风灯几乎要照亮半条街。
领头的是个少年，冠束发，玉锦衣，身量极高。
甫一照面，还没看清相貌，便觉一阵凛然的军武意气，绞着夜风撞上来。

第5章
唐荼荼双手和脚趾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垂下眼皮。
——怪凶的。
那少年一双眼睛极利，后罩房里油灯明亮，里头几个仆妇忙着穿衣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目了然，狼狈至极。
他一挥手：“先搜院里。”
兵卒并成两排，鱼贯而入，把院中照得通明，拔出腰刀四处探查开。
晏少昰这才看向门边站着的唐荼荼。
胖得出了格，眼皮都是撑起来的，双颊圆鼓，此时紧紧皱着眉，嘴角也是下撇的。因为胖没了身段，便觉整个人手短脚短，好赖五官紧凑，尚不算丑。
穿一身半旧的宽松衣裳，还一身土腥味，两只裤脚以布带紧紧束着，不伦不类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
晏少昰盯了唐荼荼少顷。满院都是搜查的兵卒和缩着脖子挤作一团哆嗦的仆妇，就她腰背笔直，站得像个人样。
可她那右手拎着的东西立时诡异了起来，是一把沾着湿泥的、长把的铁镢头。
这是在……埋藏罪证？
晏少昰眼睛微眯，一拱手，吐字利落得如刀削：“刑部查案，劳烦。”
劳烦什么？唐荼荼木讷地想了一想，想明白了，赶紧走前头带路。
晏少昰踱着步走在后头，目光落在后院那口枯了半拉的井上，立刻有卫戍下井去搜查了。
“殿下，没有人。”
唐荼荼后颈绷紧，脑子飞快地转：今上最小的弟弟景亲王，也早过弱冠之年了，不该是这么年轻的面孔。
——竟是个皇子？！
半夜带人闯入官员宅邸搜查，怕是有大案。唐荼荼心沉了沉，低着头走上前，事儿虽不确定，但语气拿捏得很准，恭顺道：“民女刚才在天井，听到墙檐上有响动，很轻，以为是只猫。”
晏少昰下巴一抬：“前边带路。”
唐荼荼垂着眼睛领他去天井，身后少年的目光似有分量，沉甸甸落在她肩上。
天井巴掌大，菜田里头一目了然，藏不住人，只有面北的那向支着个破挡棚，唐荼荼自己拿竹条和旧衫搭的，留着给经不住风雨的菜种发芽育苗用。
旧衫裁的帐面轻薄，循着光影去看，棚帐下半截明显颜色更深。再细看，那挡棚底下，分明有一小片黑色衣角垂落在地。
后边有人猫腰蹲着。
“你退……”
晏少昰且抬手，叫那丫鬟退后的话还没说完，那丫鬟竟出他意料地快步走上前，扬手把挡棚掀了开，似要展示给他看里头没人。
半蹲在地上的那一小片阴影暴起，里头的贼人面庞狰狞，劈手就要抓她前襟。
晏少昰多年习武，反应迅疾至极，伸手就要去捞人，这一捞却落了个空。
唐荼荼往右侧一闪，巧之又巧地避过了晏少昰这一拉，也避过了贼人那只铁手。她似慌了手脚，想也未想地拎起铁镢头，朝着黑影当胸砸去！
刃光晃目，晏少昰瞳孔蓦然眦大。
“不可！”
没有利刃入血肉的声音，只有重重一声闷击，将那贼人狠狠打回墙上。镢头刃锋撞上墙壁，撞出一声叫人牙酸的金石鸣响。
那刺客惨叫了半声，呕出口血沫，疼得差点晕死，贴墙缩着，哆哆嗦嗦地望着这个女煞星。
晏少昰被这一镢头劈出的动静分了神，眼下忙抓着唐荼荼肩膀用力一带，护到了自己身后，眉骨兀起，罕见地有了怒色。
“拿下！”
后头进院的数个卫戍扑上去，将贼人卸去下巴，拷了手脚，拿了个实在。
那贼胸前横着那把铁镢头，被这一镢头卡死在木柄和砖墙之间，上不得，下不得，左右更挪腾不了半分。
这位置巧妙极了——镢头有刃，刃端深深嵌入墙中，长长的木把手既截又困，将刺客楔死在狭小的空当里。
她比刺客要矮上许多，以矮对高，镢头是斜斜向上劈的。
再往高一寸，脖颈头脑皆是要害，贼人得当场毙命；往低一寸，落在腰腹，就截不住贼人挟持她的动作。
饶是晏少昰见多识广，也被这一出吓出了半身汗。可他头脑清醒，飞快地转过另一重念头。
——身形敏捷，当机立断，不是等闲女子。
——这么小的年纪，不可能运刀自如，毫厘不差。那一刀只能是巧合，巧之又巧偏了一寸，她用的分明是要当场毙贼的力道。
——为什么要杀人？是同党？是演给他看的？为了牺牲一人以脱命？
晏少昰蓦地回头，到嘴边的“一并拿下”四字堵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那胖丫鬟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煞白，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似吓傻了。她左手紧紧摁着自己的右臂，而那只右手掌虚握着，呈鸡爪状，几根手指不正常地痉挛着。
晏少昰凝眸细看了一眼，刚浮上心头的怀疑散了一半，“抽筋了？”
唐荼荼猛地转头，震惊地望着他，呼吸都滞住了。
晏少昰没搞懂这个表情什么意思，皱眉问：“怎么了？”
唐荼荼目光微闪，没吭声，察觉到自己表情管理出了错，忙垂下眼，缓了缓呼吸，默默退到廊下，侧身朝墙，整理自己被他拉乱的衣裳，是未出阁的小姐见到外男时最恰当的反应。
“殿下？”
卫戍头子低声请命，得了二皇子一个眼色，上了前，居然没把那镢头从墙里拔出来。明明是个身如铁塔的汉子，两手都握上去了，努着劲儿把镢头往下拔，楔进墙里的刃竟然纹丝不动。
镢头重，刃也厚，本是极不趁手的农具，拿来做兵器更是无稽之谈，竟叫她楔死在瓷瓷实实的石砖里了。
怕拖得久，惹恼了这位主子，唐荼荼快步上前，捏着刃尾猛一用力，把镢头拔了出来。
那兵汉子冷不防，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惊奇回望：“姑娘好大的力气！”
砖墙上留了一条深深的刃痕，左近被震碎的石块扑簌簌地滚下来，一块半尺厚的实心石砖几乎被这一镢头劈穿了。
晏少昰的目光渐渐微妙起来，心忖：是个大力丫鬟？巧合么？
这一番动静，把前院正院都惊动了，唐家从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到护院幕僚通通来了个齐。
晏少昰那副冷厉的面孔冰消雪融，不消两息，他眉眼都变得温良起来，负手望着来人。
“捉个小贼，叨扰唐大人休息了。”
唐老爷忙道不敢，看院里的兵卒穿着的衣服不是一个色儿，明显是两拨人。一拨灰蓝，是戍夜卫没错；可另一拨全是黑中带赤的色儿，特别像宫中行走的带刀侍卫。
而领头这人，玉锦色儿的袖幅上，压着的分明是四爪龙纹。
“这位大人是……”唐老爷惊疑不定，走近两步，挑高灯笼把人照了照。
“二殿下？！”
唐老爷一个猛子扎地上：“不知二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不必见礼，起来吧。”
唐老爷手忙脚乱爬起来，恨不能拉过荼荼来问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又不敢在二皇子面前失仪，杵在那儿，瞠目看着那贼人被带走。
晏少昰示意他上前两步，侧耳过来，低声道：“今夜父皇赴燕王府赏月，与叔父把酒言欢。王府中却进了几个小毛贼，一个小贼慌不择路，从本殿眼皮子底下溜了，跑过了一整座坊，竟蹿进了唐大人您家后院里。”
他这么悠悠说着，表情那叫一个讳莫如深，脸上还牵着笑。
而陛下特特赶着深夜出宫去王府，又怎么可能是为赏月？
唐老爷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忙撩袍请罪：“下官与此事绝不知情！我家除了内眷就是下人！怎敢谋害陛下！请二殿下明察秋毫！”
——蠢货。
白瞎他刚才贴耳说了，嗓门这么大，一院闲杂人等全听着了。
晏少昰垂着眼皮看他半晌，才浮起个虚虚的笑：“唐大人请起，此事自有京兆府严查。时辰不早了，叨扰大人和夫人休息，本殿这就回了。”
天井被关上，里头留了几个卫戍，打着灯笼一寸一寸探查。
唐夫人手脚直发抖，握着唐荼荼的两手看了又看，焦急问：“伤着哪儿没有？这黑灯瞎火的，你跑院里来做什么！”
唐荼荼唇瓣翕动，没能吐出声来，喉咙是涩的。
可唐夫人不用猜也知道，啪啪在她背上打了两下：“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在屋里待着，跑来种菜！”
唐夫人又凶又急，看着唐荼荼脸上没抹干净的血道道，差点哭出来，急得破了音：“赶明儿我就把你这菜园子全给你拔了！”
唐荼荼右手臂还发着抖，小脸发白，背上又挨了几下打，在唐夫人的摇晃下，像只被责骂的可怜小狗。
小胖狗。
晏少昰刚展平的眉骨又皱起，淡声道：“唐夫人，你家姑娘没受伤，是贼人的血溅上去了。”
唐夫人木愣愣地听完，赶紧拿帕子给荼荼抹了脸，见确实没伤着，松了口气。
晏少昰又瞧了瞧唐荼荼，问道：“小姐家中行几？”
“行二。”唐夫人摸不准他意思，规规矩矩作答。
晏少昰一颔首：“原来是二姑娘。多有失礼，莫怪。”
身旁没动静，那胖姑娘跟哑巴似的，抓着人以后就再没开过口了。
唐珠珠反应慢半拍，她原本是在房里试新首饰的，小姑娘家臭美，插了一脑袋的步摇，听着后院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跟着来了。
这会儿才从仆妇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声音都哆嗦了：“娘！吓死我了！咱家怎么会进贼啊！离我院儿这么近！我院儿就挨着街墙啊！啊！他有同伙怎么办啊！同伙都抓完了吗！不会儿明儿来咱家报复吧！”
唐夫人手脚也直发抖，搂着闺女温声安抚：“珠珠不怕，明儿一早娘就找泥瓦匠来，把墙砌它一丈高，谁也进不来。”
晏少昰眼珠微转，看着这番母女情深，一时有点搞不懂今儿晚上是谁受了惊。
回头瞧了一眼，府上的二姑娘捡起她那把镢头，默不作声跟在后头。没往她娘怀里钻，脸上也瞧不出后怕，只是木呆着，吓没了魂似的。
幼女穿金戴银，长女破衣烂衫。
这亲疏之别，真是……
晏少昰瞧她可怜，落后一步，“二姑娘方才拿着镢头，刨什么呢？”
唐荼荼飞快扬起眼皮看了看他，怕自己的表情又露了端倪，努力木着脸：“刨土。”
“嗯？”
唐荼荼不知道这声“嗯”是有什么深意，只好仔细说：“刚摘了一茬菜，菜根留在地里会继续长，但天快要凉了，半个秋天不够它们长大，长出来的菜也不好吃。拿镢头把菜根锄碎捣烂，埋在地里沤一个多月，就能肥地，赶上夏末秋初的时候种丝瓜、白菜，还有土豆。”
这就明显触及二皇子的知识盲区了。他听完默了几息工夫，才勉强消化，温和笑道：“二姑娘雅兴。”
大晚上的，搁这儿刨土种菜。
堂堂二皇子，从后门进来，唐老爷却万万不敢让人家再从后门出去。晏少昰一路穿过正院和内院，目视正路，并不往园中和两侧厢房顾盼。
那二姑娘像被吓傻了，也没回自己屋，亦步亦趋跟着到了内院。
廊下点了几盏灯笼，灯火明亮，晏少昰扫了一眼。
她那条右手臂应该是不抽筋了，两只手紧紧握着拳，腿是软的，脚尖也轻飘，走到门槛前趔趄了一下，吓跑的魂儿还没收回来。
呵，力气大，胆子倒是小，刚才莽得很，这会儿知道后怕了。
晏少昰瞧得有趣，无声扯了扯唇。到底是个姑娘家，被他们这阵仗给吓着了，他声音放温：“今日事出紧急，等此案了了，自当携礼来给二姑娘赔罪。”
这就轮不上唐荼荼说话了。
唐老爷和唐夫人忙道不敢不敢，小女没被吓着云云，耐不住二皇子坚持，只好先应承下。
晏少昰笑意温和，脸上是恰如其分的歉疚，行到大门前时又拱了拱手：“不必再送，大人留步罢。”
他目力极佳，隔着十几步远，看见唐荼荼站在二门旁，敛袖望着这边，地上映出一团胖乎乎的圆润影子，手里依旧拎着那把铁镢头。
这还是今夜她头回抬起头来看人，尽管隔着很远，晏少昰仍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晏少昰笑了声，踩着唐老爷和唐厚孜恭谨的辞别声，上了马车，阖眼休憩。
巷子七拐八绕，窄紧局促，这是安业坊偏南的一块地儿，不是什么好地段，行不开四骑的马车。转弯时，马车碾过墙角的破砖，轻轻一晃动。
晏少昰被这阵极轻的颠簸晃醒，没睁眼，叩了叩车壁，唤：“廿一。”
“奴才在。”
“盯着那位二小姐，看看她在埋什么。”

第6章
影卫无声无息潜入后院的时候，福丫刚给唐荼荼捏完胳膊。
她全身肌肉紧绷绷的，尤其是那根右手臂，看着虚胖，里边却有肌肉，似外边一层软肉里包了块石头，不抽筋了，还是一直抖，抖得茶杯都攥不住。
怪瘆人的，像说书先生故事里，那种一身人皮没披好的精怪，控制不住自己的胳膊了……
福丫装着满脑子的灵异怪谈，气儿都不敢喘大了，细声细语请示：“不如奴婢去问问夫人，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唐荼荼没声响。
福丫硬着头皮抬起眼，骇一跳，二小姐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正直勾勾盯着她，仿佛要摄她魂魄。福丫狠狠哆嗦了一下，二小姐才如梦初醒。
“对不住……你刚说什么？”
福丫抖得比她还厉害，声音虚得成了气音：“我给小姐去请个大夫吧，小姐您这胳膊……”
“只是脱力了，我睡一觉就好了。”唐荼荼还得安抚她：“你别急。这么晚了，别烦母亲。”
福丫一句不敢辩，服侍她洗漱完，看桌上的茶点空了些，又一样一样添满，贴着墙根退出去。
她要吹熄烛台时，内屋的二小姐幽幽来了句：“给我留一盏灯。”
声音轻虚飘渺，福丫也不敢问，留了一盏灯，麻利地退出去了，生怕走得晚了，看见“精怪”在作法。
她是极省心的丫鬟，半年前唐荼荼打发走了另一个丫鬟，只留下了福丫，就是因为福丫话少，脑子还有点迂，遇着了奇怪的事儿她也会想，也会怕，可想不通，便作罢，闭紧嘴巴，不会跟旁人讲。
北边耳房的门关上，院子里静下来，阖府也没声响了。
那一盏烛灯不算亮，立在外屋转入内屋处的防火台上。这台子也是唐荼荼自己找了工匠打的，台面上封有铁皮，周围一米内都无易燃物，就算烛台不慎倒了，也烧不起来。
唐荼荼盯着那一豆灯，僵坐半晌，才低头，望向自己两只手，慢慢握成拳，又大展开。
她像是头回学会抓握的幼童一般，右手慢腾腾地抓起一只茶杯，一点点用力捏合，五指和掌心均匀施力，直到杯子在握力的强压下挤出裂纹，碎成手里。
唐荼荼心噗通噗通跳，把碎瓷片随手丢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去碰桌上的木镇纸，头回浪费了点东西——把寸厚的乌木镇纸一把掰折了。
她满脑袋的惊喜在理智的压盖下，撒着欢儿蹦跶，越蹦越高，快要压制不住了。
——我的力气，回来了……
先头她给二皇子引路，心神全跑到了身后的二皇子上，那贼人要擒她时，唐荼荼毫无防备，挥镢头时使出了最大的力气，只为求生。
可抬手的那一瞬，似有一道闪电劈开她肥胖软弱的躯壳，给她注入了无穷的力气。那一瞬，上辈子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好似她手里拿着的不是铁镢，而是根轻轻巧巧的木棍，一挥一砸，俱得心应手。
唐荼荼几乎要喜极而泣。这半年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耙十平米的菜田会累得腰酸背痛，连平板支撑都坚持不了三十个数，像个废人。
上辈子，作为她立身之本的那一身力气，随着魂穿而丢掉了。
她以为是眼下的这副身体太虚弱，刚穿来的那一个月严格健身。仅仅是简单的体质锻炼，没开始魔鬼训练呢，唐荼荼就练得气血虚弱，四肢麻木，连月事都停了。
大夫开的药一连吃了半月，直吃得唐荼荼面黄嘴苦，垂头丧气，才不得不承认，她这具身体是真的一点用没有。
而现在，她的力气回来了。
不行不行，不能高兴，再试试，试试大件的。
她瞅准了窗边的妆镜。
妆镜连着底下镜台，实木打的，约莫二三十斤。唐荼荼两手握住案头试了试，竟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可不过几秒，她两只手臂都抖起来，肩膀脱臼似的疼，镜台连着妆奁翻下去，橱格倾倒，里头几样零碎首饰乒铃乓啷砸了一地。
唐荼荼呆呆站着，涌上心头的惊喜散了个干净。
——我力气呢？怎么又没了？
她试了足足半钟头，搬了椅子，挪了柜子，抬了床，力气时大时小的，最后像投石入水一样，全歇下去了，没留下一点涟漪，只留下两条胳膊的酸麻胀痛。
唐荼荼再试着举握重物，这下别说镜台，连放了两碟茶点的那托盘，她举着都费力了。
怎么回事啊？这力气还有时效的吗！
这一喜一悲，来去都快，唐荼荼怔坐半晌，一个猛子扎到床上，握着双拳，张大嘴，无声地“咆哮”了一分钟。
有这么欺负人的么……
这样无声的发泄很费力气，发泄完了，唐荼荼抹了把眼睛，脱力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
这是她穿越的第162天，日记十天一本，已经写了十多本了。
162天，她却连这个朝代的字还没识完，书看不懂，话说不通，简体字却已经写不顺手了。
她是冬至的那一夜穿来的。
醒来时眼睛肿得厉害，视物也模糊，唐荼荼几乎以为自己受伤失去了视力，做了两遍眼保健操，才看见点东西。
彼时万籁俱寂，正是深夜，她胃里隐隐作痛，不记得是受了什么伤。待看清屋里陈设，唐荼荼才觉出不对。
桌上放着封遗书，是原身写的，字迹娟秀，写了好几张纸，中心立意就是一句：“爹，娘，母亲，女儿不孝，你们保重身体。”
天儿还没亮，芯子就换人了。唐荼荼一时没能从“是梦非梦”的思辨中纠结出眉目来，整个人都显得呆傻。
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三天，一言不发又三天，把全家老小都惊动了，轮番劝过好几轮之后，唐荼荼终于像小虫子一样探出须子，蹑手蹑脚地探看新世界。
九百平米大的唐府，衣食无忧的唐家人。府门外青石板铺就的巷道，再远处四通八达的街口，一排又一排的商肆。
街上粮店不少，东西市的常平仓各有一座官府那么大，石墙高耸，铁门紧闭，从没开过，门前却没有卫兵把守，谁也不知道里边有多少存粮。
副食倒是不缺，一车车的蔬果、荤肉，于每天破晓时分，从京郊村镇往城里拉。
这个一个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大盛朝，京城。
商人富足，官人势大，书生苦读，胡姬风流……从路边的摊贩到酒楼的掌柜，同巷住着的官老爷、华服美饰的夫人们，还有大门不出的小姐们，全都走在自己固定的轨道上，绝不脱轨半步。
人人安居乐业，人人言笑晏晏，像站在最底层，不登高、也不思危的蚁群。
他们不知国情，不懂朝事，不通律法，浑浑噩噩地活，不知道自己吃的盐是海盐还是矿井盐，不知道每天运进城里的蔬果荤肉从哪个村来，对资源供给、生产要素、运输配送，一概不知。
富人一掷千金，贫民一个铜板儿掰成两个花，却没人在意货币职能健不健全，物价稳不稳定，钞币由谁铸，怎么发行。
就连做了六年官的唐老爷，对盛朝律法也是一问三不知。唐荼荼问起律法时，唐老爷便抚着胡子大笑：“爹是礼部的，哪里懂那些？”
无知得理所当然。
至于京城以外的地方，国土边界在哪，边关什么境况，保甲怎么保，募兵役几年……问谁谁都傻眼。
时近半年，唐荼荼还没走完这京城的五分之一，也没摸清楚城墙边界。每天那一上午太短了，她无车无马，不敢走远。
无知便会恐慌，她没法像京城里的其他人一样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揣着满心的慌张无措，还要花心思装好一个黄毛丫头，多说是错，多行是错，多吃也是错。
连个谋生的技能也无，却学了一堆没用的礼仪，学“见人先礼”，学“未语先笑”，学吃饭坐桌子谁坐上首谁坐下边，学喝茶前要将茶杯滚几遍。
唐荼荼几乎要崩溃。
疯了吧这群人，好好一壶茶，糟践得只剩一杯。
目之所及满眼陌生，爹娘不是她的爹娘，兄妹不是她的兄妹，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身体，时代也不是她的时代。
什么都是错的，哪里都不对。
唐荼荼摁着心口，慢慢闭上眼。
她从一个资源极端匮乏的时代穿来，与这个朝代格格不入。末世那十年太苦，不是这半年的衣食富足能填得平的。
一闭上眼，战火硝烟就呼啸着涌过来。
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幸存者们，建立起了庞大的城市基地，食水充裕、物产稳定、货币规范、军队强大、律法严苛。可最后，不是也毁于蚁穴？
躺了小半个时辰，半点睡意没攒出来。
唐荼荼翻身坐起，怕吵醒隔壁耳房的福丫，静悄悄地开了顶箱柜，拿了床厚点的被子，铺到床边的地上。
随后把自己裹进去，裹成一个桶，就地一骨碌，滚到了床底下贴墙的位置。
这地方时常打扫，又是夏季，洒扫更勤，没什么灰尘。
狭小的、昏暗的、透气不畅的空间，无边的安全感包围了她。
天刚亮，左邻家养的鸡打了头遍鸣，后院的仆妇就匆匆来敲门，压着声，着急唤道：“二小姐，二小姐，起身了。”又支支吾吾说：“大奶奶来了。”
华琼已经进了后门，皱着眉头，走得英姿飒爽。这府她不是头回来了，却没见过鹿鸣院中这堵墙，问路旁傻站着的嬷嬷：“二姑娘住哪个屋？”
那是唐夫人身边的胡嬷嬷，刚起身不久，盹还没醒清明，硬生生被华琼给惊清醒了，尴尬一指东边，便见华琼眼也不斜地过去了。
她一人来的，一个丫鬟婆子也没带，气势却跟土匪过街似的。
进了鹿鸣院，找到唐荼荼的屋，华琼也不通传，推开门就往屏风后走，门边侍立的福丫都傻了。
唐荼荼裹胸刚刚穿好，忙背过身把中衣披起来。
“娘，您怎么来了？”
华琼浑不在意道：“你穿你的，别着了凉。”
唐荼荼无奈背过了身。她这内屋简陋，除去华琼已经越过的那面三折屏，再无可避了，只好忍着尴尬穿衣裳鞋袜。
华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她眉眼神色，松了口气。
“这不是挺好么，倒叫我吓一跳，骑着马直往这儿赶。传话的也是个嘴笨的，说你昨夜吓得脸色惨白，腿都打摆子了。”
“……就害怕了一小会儿。”唐荼荼含糊应了声。
她穿越到这里后，见华琼的次数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三回。头两回是刚穿来那几天，华琼来探了两次病，第三回，是荼荼病好以后，唐老爷和唐夫人催她拿着回礼去华府探望。
算起来，两人四个多月没见了。
天没亮时收着的信儿，华琼粗粗净了脸就来了，困意徐徐地涌上来。她提了张雕花凳坐下来，凳子平平整整一个面，坐得并不舒服，细看是紫檀色，却不是紫檀木。
华琼环视一圈，感觉从床到柜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比自家穿用差一截。她却不说破，只看着荼荼笑：“改天娘给你打套家具，你这色儿老气，看久了心情不好。”
唐荼荼忙说：“不用，我住着挺好的。”
她拒绝得太快，华琼以为她有难言之隐，自己揣摩着又说：“这事你别操心，到时候你们兄妹三个一人一套，娘送得起。”
唐荼荼怕多说多错，只好应下：“让您破费了。”
她坐得拘谨，说话拘谨，眼角眉梢也全是生疏。
叫人看得实在难过，华琼极轻地叹了口气：“荼荼，你与娘生分什么？”

第7章
唐荼荼心提起来，声音也是紧的：“没有……”
她时刻谨记自己是穿来的，连在朝夕相处了半年的唐老爷、唐夫人面前，唐荼荼都不能轻松自在，对上这位平时见不着面的“娘”，更做不出自然情态。
房中半晌没人说话。
华琼脸上因疾走而泛起的红晕，渐渐褪下去，笑得有些勉强。她岔开话：“昨儿晚上怎么进的贼？跟娘仔细说说。”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唐荼荼从戍夜卫撞门开始，一直讲到那位殿下离府。其间谁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她都记得清楚，条理分明地讲给华琼听。
“二皇子？”
华琼沉吟道：“这事儿不大。只是你爹脑子笨，乱嚷嚷，怕是惹了那位殿下恼。让你爹别急，皇子气度不是我们能揣度的，这位二殿下坊间民声不坏，不会因为说错一句半句话，故意难为你们。”
“回头京兆府的人若来查案，让你爹只管好好配合，吩咐下人们嘴甜点，腿勤点伺候着，捕头问你们什么，答什么，别的只说不知。夜闯王府是大案，京兆府定会查明白，不会乱拿人，弄出什么糊涂官司。”
她把后路也想到了：“要是遇上了不好相与的捕头，难为你们，你就叫人来给娘传信，娘托人通通关节。”
唐府不怕查，全家只唐老爷一人有进项，他又不善经营，除了那个死俸禄，连个做买卖的铺子都无，家里清白得八米二糠，奴仆也各有奴契，任谁也拿不着错处。
华琼讲得有条有理，唐荼荼认真记下，忍不住好奇：“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来这儿小半年，只顾着识字看书、走街串巷地探索京城，还要扮好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唐荼荼在这么几件事中左支右拙，对原身这位亲娘的事儿并未关心过，只知道华家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好。
唐荼荼问的本意是“您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皇子也知道，捕头也认识？”，华琼却听成了“您怎么对我们府里的事儿知道得这么详细？”
华琼乜她一眼：“谁让我闺女是个锯嘴葫芦？受了惊吓受了委屈，也不敢跟亲娘吭声。”
这话似往唐荼荼心里埋下了个小太阳，呼呼冒着热，那份生疏和隔阂微妙地消解了一小块。
她嘴角翘起来：“没有受委屈的……您怎么不担心我哥受委屈？”
华琼浑不在意：“男孩子，委屈了就委屈了。再说你哥又不是废物秧子，他心里成算比你多，面上又不显山不露水，这孩子吃不了大亏。”
这倒跟她一个想头，唐荼荼脸上露出笑。
母女俩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都是丰腴身段，上停饱满，浓眉横天，杏眼高鼻，耳珠厚润，民间视为福相，是能长寿、能聚财、能旺家宅的好相貌。
以前华琼瞧女儿，心里总是有两分说不出的别扭。
好好的姑娘，衣食不缺，富养着长大，却总是囿于“我爹不爱我、我娘不爱我、继母也不爱我”的自苦里。总爱抄了坊间名气大的酸诗——什么“红袖香消伤情处”，什么“朱颜未衰已黄昏”——当回事地背，也不管那诗全是文人逛窑子写出来的。
那时的荼荼，每回见了华琼，总要跟她发脾气，从没叫过一声“娘”不说，常挂在嘴边的总是一句“你还来看我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堂姐妹们都笑话我，笑话我娘是个贱妇！”
华琼不兴跟一小丫头发脾气，冷眼看着，心里“这棒槌不是我生的”的念头愈发清明。那以后再不亲自见这女儿，逢年过节一箱衣裳首饰送到唐府，算是全了这浅淡的母女情谊。
半年前荼荼大病，病得呆呆傻傻的，话也不会说了。华琼过府陪了两夜床，再看这女儿，竟舒服多了——虽然病中的荼荼连晕带呕、难受得没人样，却不自苦了，和和气气地叫了她一声“娘”。
华琼多年的心结，就在这么一声“娘”中，烟消云散了。
可闺女变了，想开了，也跟她更生分了。
自上元节那天，荼荼来华府探望了她，之后这几个月都再没去看过她了。华琼到底是外人，得懂礼数，也得避讳唐老爷和他当家的夫人，荼荼不出门，她并不方便过府。
今早是着了急，才把礼数扔到了一边去。
母女俩不常相处，说过了正事，便寒暄不起来了。华琼又问起荼荼最近过得如何，她问一句，唐荼荼应一声，不问就无话。
华琼看出她的不自在，起身要走：“娘不跟你坐了，得回家去清帐，上午还约了海昌坊的大掌柜。”
“您不留下用早饭？”
“不留了。”华琼爽朗一笑：“叫你母亲看着了我，心里不定怎么想，娘回府再吃。”
她在女儿的屋子里环视一圈，盘算她这屋里有多少物件要换的，多少要添置的。
唐府分家分得匆忙，唐夫人的节俭又出了名，家具物什没舍得打全套簇新的，只给每个孩子换了两样。
有新有旧，这一屋子里，几样大家什的色儿便对不上了，乌木色儿的，红木色儿的，紫檀木色儿的，样样都有。还有荼荼那放烛台的柜子，上头糊了一层奇奇怪怪的铁皮——华琼只消一眼就明白过来，铁皮是做什么用的。
她笑道：“你倒是心巧。只是防火的法子可不止这一招，铁皮笨重，物料价也不便宜，回头，娘让你看看南边的家什是怎么防火的。”
看来看去，什么都不大满意。华琼心里算着，给儿子和姑娘一人打一套新家什，这是亲娘的心意，任谁也没话说。连上那个三丫头，也送一套，省得落人口舌。
“大夏天，盖这么厚的被子？”华琼视线落在床上，细瞧，更奇怪：“被上怎么有灰？”
唐荼荼一向老实，瞎话编得含糊：“……夜里做梦，不小心翻到床下了，蹭了点灰，没磕着。”
华琼伸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轻笑道：“睡觉不老实，摔两回就长记性了。”
她掌心热，来的路上掌心又握过马缰，汗味并不好闻。可唐荼荼并不抵触这个味道。
脑门上留下了微小的酥麻触感，唐荼荼捂着那块地方，心里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她想，这个“娘”，脾气可真好。原身在遗书里埋怨她的那些话，要是让她看了，指不定得多难过。
出院门时，华琼到底是没忍住，侧眸看向荼荼，低语道：“你是大姑娘了，重口腹之欲没什么，但得有节制，不能一下子吃成……”
她噤住口，一时想不着不伤人的形容词，“总之，少吃多动，女孩子漂漂亮亮的，多好。”
“谢谢娘，我知道了。”
唐荼荼不假思索地应了声。近些时，跟她说过类似话的人太多了，唐荼荼已不需过脑了，通通一句“我知道了”回应。
她送着华琼出了后门，伸手要扶她去踩那上马石。
“快别扶我，踩着这石头，我就不会上马了。”华琼笑着格开她的手，手托马鞍，借着马镫一使力，利落地上了马。
马儿仰着脖子轻嘶一声，四蹄连点，跃跃欲奔。
唐荼荼看得眼睛晶亮。
当娘的知她心意，居高临下笑道：“你舅舅刚从南面回来，给你带了匹小滇马，还没寻着机会给你。等再过半月，天儿不怎么热了，娘带你去乡下骑马！”
话落一扬鞭，马儿哒哒哒地小跑起来，棕红油亮的鬃毛与尾巴扬在风中，转眼就远了。
这位“大奶奶”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拢共坐了没一刻钟。后院的仆妇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看了个实实在在。
胡嬷嬷在后门张望了一会儿，见华琼骑着那马拐出了巷子，才松了口气，叮嘱后院的仆妇：“都管住嘴，不能把大奶奶来过的事儿与夫人说。”
仆妇们面面相觑，见嬷嬷瞪大眼睛，要露出怒容了，才连连点头哎住。
等嬷嬷一走，几人头挨着头，凑一块闲唠起来。
她们唐府的事儿颇有点意思。听说老宅那边的老太爷是杂货起家，商贾人家，治家不严，分家时跟过来的两户家生子嘴也没多紧实，雇仆们又个顶个的机灵，连问带猜，把事儿猜了个透。
这位大奶奶是老爷的元配夫人，宅里的下人不知道怎么喊，这么多年，一直含含糊糊喊一声“大奶奶”。
大奶奶家里也是从商的，家底比唐家要厚，唐老爷打小念书，身有功名，也是媒人眼里的金龟婿。
这段姻缘本该是一桩美事，大奶奶当年嫁进唐府时风风光光，十足的体面。可没一年，她生大少爷和二小姐这对龙凤胎时，血崩不止，生完就断了气，只留下老爷对着俩婴孩，悲痛欲绝。
人送进了棺材，吹吹打打地要出门了。这大奶奶竟起死回生了，醒来之后性情大变，和以前不似一个人。
勉强做完了月子，大少爷和二小姐乳还没吃上呢，大奶奶就从唐家老宅搬出去了，回了娘家，把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留在了老宅里，死活不肯做唐家的媳妇了。不久又由她那父兄做主，去唐府讨了一封和离书。
不知是多大仇多大怨，才能抛下孩子一走了之。外人一看，好嘛，闹得这般难看，两家还不得撕破脸，断绝来往？
却没有，华琼跟唐老爷都不拘着孩子两头来往。又隔了两年，这一任唐夫人嫁进府里续了弦，也同样不拘着大少爷和二小姐两头来往。
府里的下人不敢嚼舌头，心里边却悄悄揣摩：当家主母子息艰难，就生了一个丫头，把元配夫人的儿子养在膝下当亲儿子养，心里边儿不定得多恨呢。
可任他们怎么睁大眼睛看，也瞧不出端倪来，这都十多年过去了，大少爷恭恭敬敬喊夫人“母亲”，夫人也慈慈爱爱为少爷操持，真跟亲娘也差不离。
而先头这位回了娘家的大奶奶，更是了不得，抛头露面，把华家的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
虽说这位大奶奶不怎么讲规矩，每回过府看闺女，她都不投拜帖，也不提前知会，说来就一阵风似的来了；却也很讲究，她每回过府都专门掐着老爷不在的时候来，还会避着夫人，也从不留饭，看了闺女就走。
互相做到了眼不见心不烦。
“咱家夫人心善，不在意什么亲的继的，你们呀，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别管不住嘴，乱嚼舌头。”
讲故事的周嫂子讲得绘声绘色，雇妇们个个听得眼亮唇弯，心说这富贵人家，真是有趣极了。最后两边都装模作样地闭紧嘴巴，假装自己口风严。

第8章
与华琼叙过话，刚刚卯时二刻，六点钟，是唐荼荼十年如一日起床的点。
太阳露了小半张脸，唐荼荼在院子里做起了一套清晨舒展操，三角拉伸、燕式平衡、俯身夹背，活脱脱一个身体柔韧、姿态优美的胖子。
她举着两根镇纸当小哑铃，上上下下练了一遭，紧跟着又是一套变速跑，再加跑后拉伸。
福丫在旁边偷悄悄地跟着比划，姿势并不标准，胳膊腿都没打直。
唐荼荼也不管她，以前一个姿势一个姿势给她纠正过，福丫没有好好记，唐荼荼就知道这丫头只是好奇，并没真打算学。
好赖是运动，动动总比不动好，姿势不标准不是事儿。
出了一身大汗，她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过来，昨晚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又被理智摁下去了。
唐夫人惯来醒得早，唐老爷每天四更天动身入宫，唐夫人便睡不着了，坐在屋里琢磨府里一应琐事怎么安排，等天亮再起身。
她是操劳命，以前眼界摆得低，便觉小富即安，老宅里的婆母又不放权，唐夫人无处施展，把自己院里打理好就行了。
可老爷出息，年初升了官，又辟了府，妯娌间上赶着捧，夸老爷是大器晚成，官运还在后头呢。唐夫人便抖擞了精神，学着掌家理事，将这府打理起来，几个月下来，好歹算是有了样子。
清早那位大奶奶来的事，胡嬷嬷有心瞒她。只因每回那位大奶奶来，唐夫人总是要介怀两天，心里惴惴不安地吊着，怕荼荼觉得亲娘更好，而跟自己这个继母离心。
今儿胡嬷嬷好赖是瞒住了，省了主子苦恼。
唐夫人悠悠地在园子里踱了两个圈，看见荼荼在院子里比划，喊她：“跟娘一块吃早饭去。”
唐荼荼哎了声，带着福丫出来，心里把唐夫人跟华琼比了比，这两位母亲一个心细体贴，一个大气洒脱，各有各得好。
唐家祖籍山西，府里朝食常常是一碗小面，清凌凌的配几样小菜。唐夫人在老宅吃了十年，也习惯了清早来这么一碗，汤多面少，放一点醋，有时里边加两只小云吞，一上午都有精神。
她头一筷刚夹起来，细嚼慢咽地吃下去，荼荼那一碗已经吃完了，又让仆妇盛了两碗，才勉强见饱。
唐夫人瞧得心惊：“可不敢这么吃，大清早的，克化不了。”
“母亲说得是，我记住了。”唐荼荼点点头，眼也不眨地把碗底的汤喝了个干净。
唐夫人笑不出来。她总疑心这孩子装傻充愣，心里门儿清，可看荼荼吃不饱又不忍心，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她胖到了这当口，又发愁还有什么大夫能找。
用过早饭，唐荼荼换了衣裳出了门。
外院的家丁远远瞧见她朝着府门而来，忙去套马车，马还没从厩里牵出来，唐荼荼摆摆手，道了一声“不用”，便迈出了府门。
“二小姐！二小姐！”
管家伯连追了两步，也没把人截住，气闷地点了两个家丁，挥手催促道：“赶紧跟上去！小姐不坐马车，你们竟也不知道跟上去！这大清早的小姐一人出门，遇上坏人如何是好！”
管家伯望着那俩家丁连追带赶地追上了二小姐，才忧心忡忡地迈进府门。
以前老爷是个六品主事，门可罗雀，老宅里没那么多规矩，下人伺候完了，在街门口打牌斗蛐蛐的也多得是，可这都出来自己辟府了，得撑起个官家样子来。近些日子他敲打了好多回，不知道给下人拧过来多少恶习，可这一个两个的，还是没点眼力见，哪里像官家健仆？
还是得想想法子。管家伯揣着一脑袋的任重道远，去后院禀夫人了。
唐荼荼这回走得不快，福丫从小院一直纠结到府门前，一咬牙跨过了门槛，迈着小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
唐荼荼侧头瞧她：“你要上街买东西？”
平时都不敢跟着她的。
福丫摇摇头：“奴婢不买。”又犹犹豫豫道：“周嫂昨晚说我了，说再不好好伺候小姐，就要把我扔回老宅去。”
唐荼荼笑一声：“她唬你的，周嫂做不了我的主。”
福丫半信半疑，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了。老宅主子多，事儿也多，二房三房的小姐各个都爱戏弄丫鬟，福丫以前伺候二房姑娘的时候，吃了几回苦头，她爹娘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塞进大房，跟上了小姐。
小姐是真的省心，这也用不着她，那也用不着她，事事都自己做。福丫又提心吊胆的，怕自己没用，招了小姐嫌。
唐荼荼今儿不走远路，也没什么私密事，便任由她跟。
还没拐出巷子，只听后头一辆马车骨辘辘驶来，一匹飒爽的白马慢悠悠地拉着车，马鞍和笼头扣都镀着铜，太阳底下晶亮亮的。
车帘上挂着穗子，又拴着一排小如指肚的银铃，车子一动，银铃泠泠作响，盖住了车轮辘辘的转声，妙趣横生，帘窗上还似有一阵极淡的花香。
那银铃薄如蝉翼，并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只是这份心思就巧，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姐该有的样子。
跟在唐荼荼后边的家丁收回视线，竟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走得虎虎生威，努力给二小姐撑场面。
这条巷子里的官家小姐，谁不是坐着马车出门，坐着马车回府，路上一步三歇，还有三四个丫鬟跟在后头擦汗打扇。
偏偏就二小姐，爱素着两条腿走路。
同一条巷子住着，家里的顶梁柱都是各家老爷，老爷们官品也相仿。邻里之间比什么？还不就是谁家大门气派，谁家夫人得体，谁家儿子书念得好，谁家女儿懂事漂亮有才名。
二小姐样样不沾边，家丁怕她被人笑话，俩人精神头撑得足足的。
唐荼荼看了眼那马车，认出这是徐家的，心思绕到了别处。
官家老爷们都讲究避嫌，不往上峰家里走动，也很少跟同级往来，除非借着公事的由头。夫人们之间来往却不怎么避讳，宴会的由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穿上漂亮的衣裳，带上女儿，一个月赴几场宴，能拉出无数的关系网。
刚立春那会儿，唐荼荼也时常看到徐夫人的车马，她每天出门，徐夫人也几乎一天不落。如此东奔西走了一阵后，她家里那连会试都没去考过的长子破格入了六科衙门，没两月，又定下了一门好亲事。
唐荼荼立马将徐家记到了“结党营私”的黑本本上。
官员结党，国之大恶，国之大恶啊。
徐夫人除了那个儿子，还有一女，年纪还小，性子机灵，掀帘瞧见唐荼荼，绽出个明晃晃的笑：“唐姐姐又要出去玩？”
唐荼荼跟她并不熟，只是二月尾时，唐夫人把新宅一切事宜都收拾妥当了，请了左邻右舍的夫人来温居。徐夫人和她家姑娘都来添过礼，后来街门前碰上了，打过两回照面。
“去东市走走。”唐荼荼应一声，也没多话，站在路边等徐家马车行过。
她听到马车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娘，我也想跟唐姐姐出去玩……怎么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娘怎么就这也行那也让呢……”
唐荼荼笑了声。
马车行远，那夫人的回话就听不着了。
福丫安静跟了半晌，偷偷观察了二小姐好几回，自己憋不住：“小姐怎么从不坐马车呢？”
府里三驾马车，一辆老爷上下朝用，一辆少爷用，还有一辆随夫人用。都是自家人，也不用知会，什么时候要用，让门房去套车便是了。
二小姐出门却从来不坐，即便有时被夫人和三小姐拉着出去逛街，她也是黑着脸上车的，好似多不情愿。
唐荼荼：“我晕车。”
这一轱辘一晃荡的也能叫“车”？还以为坐进了洗衣机。
福丫噢一声，鉴于自己没坐过马车，对这句没能感同身受。
唐府位于安业坊，安业坊又是中城十二坊的东南角，出了巷子向东，再横穿过一座宣阳坊，京城最大的东市就在眼前了。
占了地界的方便，唐荼荼几乎每天都要去东市逛一逛，一来是对物价有数，二来，也是想多看看京城风貌。
东市地盘甚广，一天走不完，南商北贩皆在望，还有不少胡人租铺，大喇喇地让貌美胡姬站在街上揽客，鲜活又风情万种。
偶尔也能瞧见大胡子蓝眼睛的男人，长袍逶地，见人先合掌，分不清是哪国的传教士。
时下重文，书院和文社总是在四通八达的好地界，其次是粮油肉鱼铺子，街尾才是零碎杂货。
妓院最招人嫌，在东市的最尾头，从南到北沿河而下，河上飘着的画舫白天全拴在岸边，张灯结彩的，看不出多好看。唐荼荼没在夜里出来过，不知夜里灯亮起来，是怎样的风光。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木匠铺，跟师傅买了五根竹子和几块厚木板，装上车，让铺子里一位小工推着送回了府。进了府，又叫师傅把竹子卸在院门口，付了五文赏钱，交待福丫把人送走了。
唐珠珠昨晚缩在被子里哆嗦了一整晚，怕贼人还有同伙会来报复，一晚上没敢睡，天光见亮才合眼睛，眼下睡得正香。
她年纪尚幼，还在容易生病的年纪，去年一场倒春寒后连番生病，总断断续续发烧，瘦得不像样子。唐夫人怕她养不活，药膳养着，好吃的好玩的买着，天天哄着她吃，唐珠珠顺杆爬得快，歪缠着她娘说要断学一年，今秋才会再去上学。
伴她长大的两个丫鬟，连上唐荼荼半年前打发走的那个，总共三个小婢子，都将三小姐护得如眼珠子，唐珠珠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丫鬟喊她起。
于是唐荼荼的锯子声成了院里唯一的噪音。
“吱啦吱啦吱啦——”
“砰砰——锵锵锵——”
唐珠珠拿被子捂着耳朵，捂出了一身汗之后，再也忍不了了，踩了双帛面屐，一推门。
“唐荼荼！！你又做……”
四个小丫鬟围在院儿里看，那块平地上立起了四根高高的竹桩子来，上头两两交叉，下头深深扎在地里，与地面成一个三角。
唐珠珠愣住，绕着竹桩子转了个圈：“你又干什么呢？”

第9章
她的三个丫鬟叽叽喳喳，一人一嘴：“二小姐在给您架秋千呢。”
“大秋千！”
“说是漆成红的，特别好看。”
“秋千……？”唐珠珠有点恍惚。
老宅门前的槐树下吊着两个，弟弟妹妹们挤着玩，唐珠珠也想玩。可唐老爷是小长房，长房得懂事，长房的孩子们不管多大，都得拿出礼让弟妹的架势，唐珠珠总是玩不上。
搬来新宅后，与她娘说过好几回，唐夫人总是嗯嗯地点头应住，一扭头就忘，答应了她好几个月的秋千，至今没个影。
眼下看着姐姐踩着高高的梯子搭秋千，地上的基打了一尺深。这么热的上午，姐姐把那两根又粗又长的竹子埋下去，不知费了多少力气，她脸红得似火烧，汗都出了有一缸。
唐珠珠揉了揉脸，把满眼的泪花子揉回去，哭咧咧地扯开嗓子。
“你又讨好我。你每回欺负完我，就又哄我开心……你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你……你欺负人。”
唐荼荼低头瞧她一眼，抿着嘴不说话，任由珠珠干嚎不掉眼泪，自个儿手上只管穿孔绑绳结。
绳结要打得结实，力气不够，办法凑，她让四个丫鬟俩俩一边，使劲地拽绳子两头。
唐珠珠还在干嚎，哇呜哇呜地像个喇叭。院里的丫鬟们倒都对这场面习以为常，叽叽喳喳给唐荼荼说好话。
“三小姐，二小姐天不亮就起来了呢，去街上买了竹子，您看见没？这么粗——这么长——的竹子，都是她亲手拖回来的。奴婢们说要帮她忙，二小姐都不让呢，说这秋千是送给您的礼物，她要亲手做。”
唐荼荼木着脸钉木楔，头也没回。
亲手拖——是从院门口拖进来；不让你们帮忙——还不是因为你们身无二两肉，连半根竹子都拖不动。
她穿过来半年，依旧没掌握这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艺术，依稀觉得这门本事很有用，可惜自己嘴笨，学不到精髓。
“姐！你怎么这么好啊！”唐珠珠这下真要被感动哭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蹭了自己一身碎竹屑。
饭也不去吃了，饿着肚子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唐荼荼把秋千挂上去，试了高度，又刷了两遍桐油，桐油里调进了点红漆，几根竹桩子油亮亮地发着光。
到吃过午饭后，这丫头就又跟唐荼荼亲亲热热挽着手了。
脾气大又好哄，就是个小孩儿。
年纪最大的丫鬟芳草笑盈盈看着俩小姐和好如初，悄悄去后院给夫人报信了。
可唐珠珠不能惯，一惯就猴儿一样往杆上爬，扒拉了她半个上午后，冒出来一句：“姐，今晚我去你那屋睡吧。”
唐荼荼眼皮扑泠泠一跳，劝她打消念头：“我那屋热。”
“没事儿，正好我昨儿晚上着了凉，娘不让我放冰了。”
唐荼荼只好答应。
夜里福丫服侍着两人洗了脚，唐珠珠光着脚从床边骨碌进里边，硌得直错牙，趴在床边上摸褥子：“姐，你是不是又掀褥子了，这床怎么越来越硬了？像老太太的床。”
唐荼荼：“褥子薄对腰好。”
唐珠珠嘀咕：“太奶奶的床我也爬过，都没你这么难睡的。”
她这屋用的是深色儿的床帐，枕头低，褥子也薄，躺上去硬得像块石头，能把人从头到脚拗成一块直挺挺的板。
唐珠珠站在床上，叉腰瞪福丫：“怎么伺候的呀！明儿去我院里跟芳草学学怎么铺床，这床睡得多难受啊！”
福丫原地一激灵：“是二小姐自己布置的，她平常都不乐意我进屋的。”
唐荼荼被她俩说得头疼：“那你快回自己屋睡去吧。”
“嘿嘿，别嘛，我就说说。”
烛灯熄了，屋里就不剩一点光了。
唐珠珠乐淘淘地抓着她一根手臂，连舞带比划：“等秋千干透了，我就往上边贴花纸，我攒了好多花纸，娘不让往屋子里乱贴，说让人看见了笑话，我往秋千上边贴。姐，那漆多久能干透啊？”
红漆是搬家打完家具后剩下的，桐油是自己买的，调的比例也不知道对不对。唐荼荼心里没底：“一两天吧。”
唐珠珠便念叨：“这两天可不要下雨，不要下雨。”
唐荼荼心说也是，不然化了还得刮了重抹，木匠铺卖的漆桶太大，用不完又要浪费。
珠珠孩子心性，心里不藏事，几个呼吸就睡着了，还挎着她一根胳膊，热得俩人肘窝里全是汗，她也不松开。
唐荼荼往外抽了抽手臂，苦于太胖，轻轻一动就叫人发现。珠珠翻了个身，又紧紧搂住了她胳膊，从肩头到后背都露在外边。
唐荼荼斜身坐起，给她把被子往后腰拽了拽。
这瘦瘦的、傻子一样的小姑娘，是她穿到这个朝代后，头一个放下心防的人。
小腿骨一疼，她极短促地嘶了声，感受着珠珠脚趾的形状，这一脚踢得实实在在。
——这小屁孩。
唐荼荼往床边挪了挪，给珠珠留出四仰八叉的地方，闭上眼，开始正念冥想。
圃田泽上的画舫解绳入了河，船上舞乐响起来的时候，宫墙脚下的兴道坊已经是一片寂静了。
离宫门最近的四座坊，一直是皇子、王侯和天子近臣住地，一为拱卫皇城，二来，位高权重的，全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锦衣卫每天打马而过，叫道两旁的人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心里惶恐，便少走错路。
二皇子十三岁开府那年，皇上给他指的府邸本是靠西头的太平坊。
只是太子住在内城东宫，二皇子府若在西头，一东一西，有分庭抗礼之嫌。为避讳，晏少昰辞绝父皇，自己挑了靠东头兴道坊的一座宅子。
这座宅子，是两朝太师萧长楹的旧宅。
几年前，太师辞官回乡，连着老妻牌位，带着子孙四代，阖府回了江南故里，府里连一个老仆都没留下。青年功名在身，壮年负图之托，辅佐幼主，暮年急流勇退，堪为明臣典范。
晏少昰重开府门，一草一木都没动，也没翻新，在这座生机日渐消颓的老宅中，渐渐沉下心来。
皇子府是机要之处，开府置属后，也是办公的地，前院后院分得很开，中间高墙矗立，将整个皇子府一劈为二。晏少昰只在前院起居，处理公事也在前院。
他还没娶妻纳妾，府里伺候的人少，除了从澶州剿匪时救回来的几个亲信、十几个幕僚来，就只有一群神出鬼没的影卫了。
各方送进府的美人都在后院养着，非要紧事不能出门，等每回凑够了十个，就一波销了奴籍，一人赏二十两银子，有家的回家，没家的自己想法儿谋生去。
于是晏少昰“不近女色”的名声，还没他“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得远。
“年侍卫。”
廿一穿过回廊，廊上一重一重的侍卫都恭恭敬敬问了礼，如草穗见风一样，逐一低下头。
廿一应了声，板着脸穿廊而过。他是殿下身边的影卫头子，打小训出来的，爹娘家谱都不知道，便以排号入名，叫守卫都以为他姓“年”，每天“年侍卫”、“年侍卫”地喊。
他后头跟着一个影卫，垂首跟在后边，脚尖轻得无声，正是派去盯梢唐荼荼的那个。
进了书房，静悄悄跪下，等着二皇子看完手里的邸报，才禀道。
“奴才奉您命，将天井一寸一寸查过了，尤其是有新土痕迹的地方，挖地三尺，一寸不敢漏。土里除了锄烂的菜根什么都没有，那位二小姐什么都没往地里埋。”
“奴才请教过了精于农务的师傅，‘用菜根沤肥’一说属实。也看过了二小姐拢土挖沟槽，很有讲究，并不是在瞎种地。”
晏少昰掀起眼帘：“她力大无穷？”
影卫摇摇头：“不像，那位二小姐连打井水都吃力，一桶水只能装一半，晃晃悠悠地提着浇菜，也不让下人帮她。她今日午后在菜园子里呆了一个时辰，起身时腰酸腿麻，坐一旁揉捏很久，也不像是习过武的。”
听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爱作农务的姑娘，只是力气大了些，癖好怪了点，倒是没什么可疑。
晏少昰心忖，挥挥手：“不必再盯了，撤了吧。”
那暗卫却留着没走，迟疑道：“只是……”
廿一皱眉：“有话只管讲。”
影卫怕耽误殿下工夫，语速加快：“只是这位二小姐，一得了闲就往她院子里的一间小屋跑，半个下午都呆在里边。那小屋在她卧房东面，无窗，奴才猜想可能是她的私库，未请主子令，自作主张进去查探过了。”
晏少昰下颔轻抬，示意他继续说。
“里边放了些零碎杂物，铁皮、硝石、油膏、大大小小的圆木片，还有几只用旧的手炉，东西不值三两银，门却上锁锁着。奴才觉得有异，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查看过，并无异常。”
“只是那屋的墙上挂着幅白绢，半人高，上边画了一张古怪的画。”

第10章
“什么画？”
“奴才认不出来，那画上头密密麻麻、一道一道的乱线，还有许多奇怪的字符。奴才觉得蹊跷，照着拓下来了，只是时间紧迫，只拓了一半。”
影卫膝行上前，呈给二殿下看。
他拓的那张纸没唐荼荼挂在墙上的白绢大，挤成一团，小而密，更看得人眼睛疼。纸上以墨黑和朱红两色画了许多横竖粗细不同的线，还有圈圈绕绕的线条。
右上方的圆圈最显眼，一圈一圈的似老树年轮，中间包着个小小的实心黑三角，三角旁写着几个奇怪的字，笔画简单，不似汉文；而图上更多的是一排排正正方方的框子，大的套小的，宽的套扁的。
还有实线，虚线，双线，十字线，不一而足。一眼看过去，黑压压一团，跟三岁小孩鬼画符似的。
虽乱糟糟的，却又细细密密做着标注，好似自有一套章法。
晏少昰将图递给廿一，“你认认。”
廿一探身细看，指着个“3”和“9”的字样，皱眉思索道：“像是藩客们的花样……奴才好像在大食商人那里见过。他们计数用的码子与我们大有不同，也不用算盘，就是用这样的字符，没咱们的花码好写。”
“可进了中原后，大食商人很爱在首饰器物上画这些符号，新鲜别致，很受姑娘妇人喜欢，生意不错。”
晏少昰顺着廿一说的去想，还是没能看明白这画的是什么，将那图往桌上一丢，不打算再看。
他身为皇子，多的是事，没空为一个小丫头的胡写乱画费神。
图纸轻薄，落下时翻卷了一个角，极巧合地盖住了右边乱七八糟的符号，只留了中间正正方方一个白框，和左边一大片整整齐齐的方格。
——这图看着熟……
晏少昰眼底浮起疑虑，又盯着看了会儿，吩咐廿一：“拿坊市图来。”
他书房里有京城一应资料，一张坊市图好找得很，廿一很快拿来，将灯台全挪到桌前。
铺开的舆图足有半丈长宽，影卫拓回来的小图放在庞大的京城舆图面前，愈发显得杂乱。
晏少昰一寸一寸对照着看。
京城建筑规制严整，秩序井然，舆图画出来也一样——九经九纬，横竖线是路，双线是车马道，十字是街道岔口，一个个长方框子是坊。
这么一比照，两张图竟对上了。
最外围的一个大黑框，似乎是城墙？东边有三条曲线弯弯绕绕，逶迤向南，像一条河——是圃田泽？
东北方向，以墨涂黑的三角是山顶，那是临都山。
山、河、墙，城郭赫然在目。
再看中间左祖右社、五府六部、东西二厂，全在图上标注了出来。
那上头画的，分明是一张京城舆图。
因为图小，尺寸也显得异常精准，让人毫不怀疑，要是把这张小图放大了，就能将京城舆图严丝合缝地对上。又因为那些奇怪的符号，代替了文字，竟然比舆图还要简洁？
晏少昰面色沉沉地去看那些符号。
照着舆图再去猜，图上边各种古怪的标记，便能一一琢磨透了。
画着很多小人和奇怪标记的地方，描述了人多店多，那是东市。图上画得最详尽的地界也是东市，以东市为中心，向着四个方向各延伸出了一大块。
而所有朱笔标注的地方，都是机要所在。
九经九纬每个点上都画着个红色的“凸”样框，里边八个小墨点，下边以小字写着“卯未亥”——这是岗楼，每座岗楼的哨兵一直是八人，岗楼一天轮值三岗，卯时、未时、亥时，每回都是八人换防。
东西市、岗楼、常平仓、东城门布防、还有皇宫……
那奇奇怪怪的符号已经标到了宫城东南西向的三道门，西门以黑笔勾去，代表从来不开；南边的太和门下写了“卯戌”二字，卯时上朝开门，戌时入夜落钥；东门旁写着个“内”字，是“只有内侍能走”的意思。
……
这样的标记铺满了整张纸，只有偌大的皇城是空白的，各种叫人心惊胆战的符号全停在宫门前，似蠢蠢欲动地要往宫里窥探。
廿一的冷汗渐渐浮出来：“殿下，那姑娘是细作？”
他脑子飞快地转。
五月已经见尾了，太后的万寿节在七月中，万国来朝，尤以周围邻国的使臣为多，入夏以来，邻国使臣带着奴仆护卫与美人，乌泱泱地涌进京城，城里处处可见倭人和东丽人面孔。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晏少昰眼眸如鹰隼般聚起：“盯紧她，每日一报。再让人去查唐家近十年来的所有事。”
申末，学馆散了学，唐厚孜合上书本，起身拜过夫子。
夫子脸上却有不睦之色，砰砰敲了两下响木，朝着他身后斥了句“不可救药”。
唐厚孜回头一瞧，噢，身后的同窗七零八落睡了一半，都散学了还没醒，他们各自的书童却都精神抖擞地站在墙尾听讲。
眼看夫子举起响木要往下丢了，唐厚孜忙给同窗们说好话。
“夫子别恼，快要考试了，大伙儿都紧张。我家离得近，晌午还赶得及回去吃饭歇个午觉，却有好多同窗回不去，怕来回一趟，耽误了学习的工夫，中午全留在书院里背书呢。”
夫子对他气不起来，脸上的恼意散去，和煦问道：“义山温习得如何了？”
唐厚孜脸上露了惭愧：“我家里有位先生，对各朝史论颇有见解，尤其是隋唐五代那段史，他讲得精彩绝伦。这些时我每晚与他聊起古史，都颇有所得，总是忘了时辰，没顾上温习功课。”
夫子拍拍他的肩：“多听听史也好，别说你年纪还小，就连夫子我也不爱看孔孟。”
师徒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相携走到了书院门口才散去。
唐厚孜念书的这书院叫岳峙书院，取岳峙渊渟、不可动摇之意。最早是以岳家为首的几个富室一块掏钱办的。
因为岳家在京城落根最久，家族枝繁叶茂，书院里头一半孩子都姓岳，堂表兄弟扎堆，别姓的孩子多少有些受排挤。
唐老爷升官后，本想把他转到右厢府学去，唐厚孜想了又想，没去。一来府学学生多，夫子却少，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二来府学比书院离家远，每天路上省下的工夫够他再看十页书了。
时近黄昏，却也没一丝风，闷热闷热的。
唐厚孜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忽觉右边肩膀上一沉，不知谁的一条手臂勾肩搭背地缠上来，压着声笑。
“义山兄，帮我答几道题，给你五两银子如何？”
唐厚孜侧头去看，是同班的岳无忌，岳家二房最小的孩子，平时领头睡觉，数他最不爱学习。
唐厚孜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含笑作了一揖：“无忌兄。”
“天天拜这个拜那个，你累不累啊！”岳无忌不兴这套，一扬手，把题纸摊在他眼前：“你快看看，能不能答？”
唐厚孜拿到手上看了看。他书背得多，不必通读题目，看头一句就知道出处，三两眼看完了。
一道史论、两道方略策、两道经义，都不难。最后一道题目看着偏，唐厚孜觉得眼熟，细细想了想，可不就是上个月给荼荼释过的一篇《士商类要》么？
他笑起来：“倒是不难，答几道题罢了，怎么能收你的银子？温故知新，于我也有益处。”
岳无忌哈哈大笑：“好兄弟，不过银子不能少给你！”又俯了身，鬼鬼祟祟道：“不如你答完了再给我誊录两遍，我按三份银子的价给你，最好从不一样的角度入手答，答完直接给我，千万别让别人看。”
答都答了，怎么还要誊录？
唐厚孜捏着手里的题纸，愣住：“这是什么题？”
岳无忌瞧他一副乖孩子样儿，来了兴致，攀着唐厚孜脖子附到他耳边：“这回乡试的题咯！史论和方略策这三道必考，这道商经也一定会考，两道经义题二择一，必会出一道。”
“你哪儿来的题？”唐厚孜惊疑不定望着他：“你贿买考官？！”
“怎么能叫贿买！”岳无忌嘿嘿一笑：“每年乡试都是学台出题，学台就那么几个老头，出完题，有意无意地透给自家孙儿听，孙儿们都把题目拿出来卖呢！今年五道题就在这么六道里，绝对跑不了，咱提前背下来，省得到时候坐在号房里两眼抓瞎。”
“无忌兄！”
唐厚孜惊怒道：“我爹和夫子都说了，乡试并不难！咱们年岁又小，头回下场先试一试，今年又是恩科，考不中，明年酉年还能再考！再不过，三年又三年的总能考过去！可这歪门邪道怎么能走！你还想给别人夹带，这泄了的题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他把试题攥成一团，塞回岳无忌怀里，“我绝对不会给你做！也劝你赶紧收手，不然……不然我就告到府台去！”
岳无忌被他说得脸色涨红，一听“告到府台”，羞愤很快转成了恼意。
府台跟学台一字之差，却大不同了，府台说的是京兆府，管的可不止是编书督学出考题，而是京城所有大事。一旦发现泄题，严查起来，要不了命也得脱层皮。
岳无忌脸色变了又变，一拳砸到唐厚孜白嫩的脸上：“多大胆子敢管你爷爷的事儿！爷爷瞧你吃用节俭，好心给你送点银子贴补，你竟如此不识抬举！我揍死你个粪脑袋！给我打！”
他身后的书童与家丁饿狼一样扑上来，拎起拳头就朝着唐厚孜劈头盖脸砸下来。
唐府里一家四口刚坐上饭桌，还没摆膳，等着少爷回来，可一直等到天擦黑了也没等着。
管家在府门外看了又看，好不容易看着了少爷拐过街门，一声“少爷”还没喊出口，就吓得腿都哆嗦了。
——少爷是被他那俩书童一个背着、一个托着往回走的。
外院的嚷声一路传进正厅：“老爷夫人！不好啦！少爷被人打啦！快请大夫啊！”

第11章
那书童背着少爷，满头大汗，一路穿门过院。
唐夫人腿脚轻便，奔得快，没走到跟前儿，泪就下来了：“义山啊，义山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唐厚孜一脸的血，前襟上也全是血点子，直把唐老爷吓得换不上气，也不知道是伤着了哪儿，哪里都不敢碰。
“还不快去请大夫！”
街门外就有医馆，时辰还不晚，医馆合了半扇门，几个坐堂大夫在里边整理医案。唐府的下人们冲进去，拣了个空闲的坐堂大夫，三言两语说明来意，背起大夫就往府里跑。
这连请带胁的，直叫孙大夫心跳得扑通通，坐在下人颠簸的背上安慰自己救急不能等，这才没有怪罪。
被人慌慌张张背进了府，进了那屋一看，孙大夫便怔住了。
他家下人口中“头破血流”的少爷坐在床边，脸上污血都清理干净了，只是狼狈了些，嘴唇裂着，下巴颏肿着，鼻子里塞着两团棉花，跟前还坐着个胖姑娘。
那胖姑娘派头稳得很，正跟她家的老爷夫人说话：“……鼻腔前部出血，鼻骨没事，让哥哥别躺着，坐一会儿。哥哥这会儿并不头晕，不知道伤着脑袋没有，还得观察两天。”
“不过那几人下手有数，应该没照着脑袋砸，身上都是些皮肉伤，看着青青紫紫得吓人，但没伤筋动骨，问题不大。”
她一个半大孩子，说得头头是道的，唐家人都傻住了，听见大夫来了，忙把大夫往内请。
孙大夫望闻问切诊了好一会儿工夫，竟与她说得丝毫无差，心下奇怪，回头去看，那姑娘已经到了外屋了。
唐老爷和唐夫人一人一句地问他，儿子这里怎么样，那里有没有事，孙大夫一一答了，开了药方，让药童回医馆抓了药，又留下了治外伤的药膏，唐老爷才放他离去。
回头忧心忡忡地坐到床边，问儿子：“义山啊，那岳无忌为何要打你？”
唐厚孜少年心性，一说起这个气血就上涌：“爹你不知道，乡试的题泄出来了！是学台拟题的老先生们泄出来的！”
“这话可不敢乱说。”唐老爷神情凝重，待细细问了问是怎么一回事，长叹了声。
“义山你糊涂啊。咱们自己考自己的，何苦要管这茬事？咱也不给他们答题，他岳家爱找谁答，找谁答就是了，你闭起耳朵只当不知，管它这个抄那个贿，抄出来的也没你学问好呀。”
“爹，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唐厚孜不可置信地望着唐老爷，那股还没熄灭的心火轰然烧起来。
“学台泄题，学生买题，找人代答！这不是大错？不出三日，这题和答案就能散得满天飞，这乡试还有什么可考！中了举人，将来都是要上官场的！至不济也能挂在衙门里做个刑名、钱谷师爷，百姓要职，就叫这些走旁门左道的人来做？！”
唐厚孜越想越悚然：“这回是乡试，下回会试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一路贿买考官，抄上进士去？！”
“这、这怎会……”
唐老爷心宽体胖，本就是得过且过的性子，这几年久居礼部，性子愈发绵软，一与人争执就打磕巴。
半天憋出一句：“他们德行有亏，路走不长的，老天爷都看着呢。义山啊，咱们自己心里有杆秤便好，你行得端坐得正，一路踏着正路往前走便是。可学台多年弊病，哪里是你一个半大孩子能管得了的？”
“人人怀着私欲，哪里还有公道！”唐厚孜梗着脖子，脖上的青筋兀起，一番话直说得声嘶力竭。
“天下事，坏于懒与私！我三岁识字，五岁读经义，这些年来读书从不敢懈怠一日，是因为爹说读书才能叫人正身黜恶，天下人都读书，天下人一齐齐正身立己，才能成就清明太平！”
“今日，孩儿眼中所见不平之事，难道就要看着它过去吗！难道爹从小给我讲的道理，就是嘴上说说的大话吗！”
他一向孝顺明礼，对着家人别说是大小声，连脸都没红过一次，遑论如此顶撞争执。
唐老爷气得胡子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甩手出了门。
内屋的吵嚷声静下来，慢慢地，才有了别的声音。唐厚孜的忍痛声，唐夫人的垂泪声，书童给少爷上药的絮语，全往脑子里钻。
唐珠珠坐在一旁哇呜哇呜地哭，骂“岳无忌混账”，“大坏蛋”，她总共就会这么两句骂人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回了。
唐荼荼细嚼慢咽，吃完了桌上一整盘的点心，又慢腾腾酌完了一壶淡茶，心里“我是异世的过客”和“这是我家人”的念头来回交替，到最后一口冷茶喝完时，终于拿定了主意。
她问牧先生：“乡试八月才考，怎么这会儿题就出了，是真的试题么？还是有人编了套假题，拿到学生里骗钱？”
牧挂书愣了愣：“我方才听少爷说了那几道题，也在想此事。”
他细细思量：“不太像是假题。且不说《士商类要》是行商经，坊间并不流行。那两道经史策都是孔孟旧题，难出新意，答题时文理俱惬便为上佳；两道方略策也是中规中矩；那道史论出得尤其偏，‘颜回命短、盗跖长生、孔子厄于陈邦、姜公因命守时’，天时人运，皆是命数——这是前朝许国公的名赋。”
“少爷自小熟读经典，已经是年轻一辈里的奇才，也只能算是堪堪读懂此赋。可像他一样年纪的学生，再算上弱冠之年的学子，哪里能历练出这番心境？一定会答得浅入浅出，这题只能是饱经风霜、行遍天下、不囿于脚下方寸的老秀才，才能答得出来的。”
“这套题博采众家之长，又有万象豁达之势，若是有心人拿假题诓骗学生，不至于把假题出得这么偏。却与学台那些老先生往年出的题也不太像，商经也就罢了，好歹是问时务，可择出屡考不第的老儒有什么用？”
牧挂书凝眉琢磨半晌，忽然神台一阵清明：“听闻这几年科考上青年才俊辈出，上了朝堂，却屡屡被皇上斥责，觉得他们只知读死书，不会做实事，皇上有起用老儒的念头。照这么想，学台拟题一定是得了礼部上峰指示，那就对上了！”
唐荼荼听得两眼发花，等牧先生自言自语完了，才总算从他嘴里听到几句自己能听懂的话。
“这回乡试兴许是要提前了。”
牧挂书道：“前两日，我在文社和友人相聚时，听到席上有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是贡院最近忙着修葺号房。又说七月中旬是太后寿辰，整个七月，京城一定热闹至极，许多人家会赶在这月乔迁婚娶，搅合得学子心旌摇曳，不能踏踏实实备考，乡试兴许是要提前了。”
“因为是恩科，也没时令讲究，若是学台的试题已出，顶多再有十来天就要考了。”
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唐荼荼连忙点头：“这样啊，牧先生想得果然周到。”
牧挂书惆怅道：“时间这样紧，少爷遭逢此大难，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好。”
唐荼荼有点走神，闻言回了句：“这算什么大难，两个小孩打架罢了。”
牧挂书目瞪口呆望着她。
唐荼荼领悟了他这个表情，知道自己又说怪话了，忙抿嘴一笑，细声细语道：“先生去忙吧，我去跟哥哥说说话。”
牧先生惊异之色还没消，呆呆点点头，脚步虚飘地出去了。
内屋的唐夫人和珠珠，还有那俩书童，都已经散去了，留下一室清静，让少爷休息。
可唐厚孜静不下来，他躺在床上，心里的怒火和委屈混在一起，在还没被阅历撑大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没个出路。
一回神，看见妹妹站在屏风旁望着，唐厚孜连忙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又把被子展开盖身上，瓮声瓮气说：“你别进来，大姑娘了，往哥哥房里钻像什么样子？”
唐荼荼“噢”一声，扯了张杌子坐他床边。
房里安安静静的，唐厚孜又难过起来。爹不信他，母亲隔着一层，又听不懂他说的，阖府里只有妹妹是自己的亲人了。
他茫然唤了声“荼荼”，“你也觉得哥哥错了么？”
唐荼荼摇摇头，安静地给他削了一只梨子，可看他这下唇裂着、下巴肿成个馒头、全身涂着药不敢屈伸的样子，又不知怎么给他吃，最后一块一块塞自己嘴里了，弯唇笑起来。
“你怎么还笑话我，珠珠都掉了一缸眼泪呢。”唐厚孜不满地瞥她。
何止，珠珠还嚎了半个时辰呢。
唐荼荼隔着被子，轻轻拍拍他胸口：“以后呀，别天天翻来覆去地看你那一屋子书了，学学拳脚功夫吧。”
唐厚孜：“啊？”
“起码，把身板练结实些，别让人一拳就打倒。你天天读的那孔夫子，人家还是个身高九尺的山东大汉呢，有力气傍身，再跟别人讲道理。”
唐厚孜嘴角直抽，这是说这的时候么。
“荼荼，你还小，你不懂。”他长吁短叹，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样。
唐荼荼刚从牧先生那儿听了一脑袋天书，还没消化完，不想从他这里再听一脑袋，忙起身要辞：“哥，你睡会儿吧，记得晚上别睡太早，等等我。”
唐厚孜一愣，不等问出口，她已经快手快脚地出了屋。
今儿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无心用晚饭，戌时正了，才将就吃了几口。
唐荼荼把珠珠哄好，回了自己屋子，与福丫一起翻遍衣箱，找自己的漂亮衣裳。她虽胖，唐夫人给她做的好衣裳却不少，跟珠珠一样得做，谁也不少一件。
最漂亮的，要数上个月底做的那件。那会儿珠珠十岁生辰，满大街的挑漂亮衣服，正逢锦绣坊出了一批新料子，轻薄如纱，却比纱要亮得多，做出来的衣服特别好看，穿上明晃晃的，似菩萨座下的小仙娥。
珠珠吵着要，唐夫人从来不厚此薄彼，俩闺女一人做了一件。裁缝手很巧，做出来的衣裳竟不显身材，唐荼荼穿上也显得明眸善睐的。
她拿着这件肩宽一尺二、腰围二尺三的轻纱，回身在福丫身上比划，若有所思。
福丫被她盯得奇怪：“小姐，您看着我做什么呀？”
屋里烛灯只点到屏后，唐荼荼在这半屋明亮中细细看她。
福丫平时显得呆，是因为这丫头做事太拗，可真要说起来，福丫姿色不差。
她娘是老宅里的一等丫鬟，老太太亲手调教大的，早年是想留给最不成器的幼子做姨娘。留在身边教养了几年，老太太舍不得了，福丫她娘借机求了嫁人的恩典，老太太睁只眼闭只眼地允了。
福丫得了她娘的美貌，又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容貌不说上佳，也足够叫人眼前一亮了。
“你困不困？”唐荼荼问她。
“奴婢、奴婢快要困了……”福丫心提得老高，战战兢兢的：“小姐您要奴婢做什么呀？”
“要你帮个忙。”
唐荼荼把这一身纱衣披在她身上，又找了个两顶短帷帽，给她和自己一人一顶扣脑袋上，拉起福丫就走。
后门外，一驾黑顶马车刚到。那陌生的车夫面庞白净，却贴着两撇假胡子，眼睛灵动地冲她俩笑了笑。
望着马车穿过小巷，离街门越来越远，福丫想哭的心都有了。

第12章
廿一来传信儿的时候，晏少昰刚刚睡下。他思虑重，入睡是极艰难的事，被吵醒后，语气明显不快。
“什么事？”
廿一避开脚边跪了一地的恭仆，停在外室，躬身禀报。
“探子来报，唐府那位二姑娘戌时三刻出了门，上了一辆不知来路的马车，往东面圃田泽去了。”
晏少昰眉心汇拢：“圃田泽？”
圃田泽名为河，实则是随山势凿出来的一条引水渠，后来因祖皇帝于东边筹建兴庆宫，地方不够，就把东面城墙拆了，向外移了三百丈。
这条水渠便不做引水用了，河道改得蜿蜒曲折，改成了一处景致，渐渐地聚起了一群附庸风雅的文人。几十年过去，成了个烟花之地，风流薮泽，青楼一座挨着一座。
她去那儿做什么？
廿一沉声又禀了一事：“今晚，倭国使臣在泽边的春江花月楼设宴作乐。往常他们都是点了歌舞姬，带去别馆里陪酒作乐的，夜里从不出藩院。今夜却反常地去了春江花月楼，又恰逢倭人天皇的回文刚到……这个时机实在太巧，奴才心觉有异，不敢耽搁，才来回禀殿下。”
晏少昰飞快思量。
倭国，自先祖的马蹄踏破大和以后，一直是盛朝的藩属国。百年来，朝贡一直足量交着，可最近几年，态度却渐渐古怪起来，父皇每每将国牒交给倭人使臣带回，却总是隔年才能收到他们天皇的回文。
这两年，又开始参酌盛朝体制，谋求变法，组练水兵。想来，是生了异心了。
倭国离得近，来得最早，自四月入京入住松庭别馆后，一直在京城各处窥探，入夜后却从不出门，一言一行都在影卫的眼皮子底下。
今夜却反常地出来聚会了，这是探到了什么？
他想起影卫从唐府拓来的那张写满了布防的舆图，晏少昰飞快披衣起身：“点三十影卫，盯好楼里楼外，没我下令切勿妄动。”
“奴才领命！”
前院清点好人数，一片黑影腾空跃起，奔入了东边夜色中。
马车行出街门后，行人渐渐少下来。
往常到了这会儿，该是入夜闭坊的时辰了。今年赶上太后寿辰，京城各坊内都紧忙在夜里排演烟花爆竹升天，时不时就有某个方向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行过宣阳坊时，暗巷里又有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跟上来，隔着五步远缀在他们后边。
唐荼荼掀起车帘，往后瞧了瞧，看马车规制一样，知道是自己人。她又盯着前头这车夫的侧脸细瞧。
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赤膊穿着一件短衫，很是精干。
车夫的机灵劲不是假的，听到掀帘声，头也没回，便笑着自报家门：“奴才刘德，姑娘唤我刘大即可。因为会点功夫，也会算几个账，平日得小姐几分青眼，这回奉小姐命，来替姑娘办事。后头的是我二弟刘才，功夫比我好些，姑娘尽管使唤。”
话声轻，刚够她们听着。
唐荼荼客气了一下：“劳烦您大半夜的跑一趟。”
“怎敢说麻烦。”刘大笑道：“得了姑娘的口信儿，小姐就催着我来了。她说自己在京城熟人太多，不便出面，叫姑娘自己想法子。”
唐荼荼弯起眼睛：“替我谢谢娘。”
刘大接着说：“大少爷负伤回府后，府里的人便跟上了岳家少爷，跟了一夜了。这会儿，岳家少爷还在撷芳楼里逍遥。”
——撷芳楼。
唐荼荼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群下流胚，倒是把妓院的名字起得雅。
唐府离圃田泽不算远，马车行过东市，再过一道浮桥便到了。不同于城中的冷清，这地方一到夜里，才热闹起来。
河道里全是花船，船上的莺歌燕语隔着半条河都能听到，各家的丝竹歌乐声你一句我一句，倒也相得益彰。再远处的青楼富丽堂皇，也不知怎么能做出那么多色儿的灯火，似蒙了一条条彩色的纱。
车道是条缓坡，路不宽，马车最多只能并行，两旁有妓子拦车招手，笑声甜腻又张扬，一双双藕臂全裸在外头，挥两下，一阵幽香就往人鼻子里钻。
福丫缩着脖子看都不敢看，唐荼荼却看得仔细，三面车帘都高高挑起，看了这边看那边。
刘大瞧着有趣，成心给二姑娘解释：“这边的妓馆分南中北曲。南曲里都是奴妓，幼年失怙的女孩儿们，被人牙子贩到鸨母那里，调教大了出来接客。除非有人给赎身销奴籍，不然一辈子跑不了。”
“中曲里边多是白身，歌舞妓、乐妓、饮妓，都在里边，靠劝吃劝赌劝买酒赚钱。也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想着赚够钱就回家，赚着赚着，就回不了家了。因为客人都有些身份，里头没行事太荒唐的，多数也能凑合得个善果。”
“这中曲，也是穷酸书生最爱流连的地儿，写几首酸诗，傍着窑姐，读书考功名的也不少。”
“北曲离着兴庆宫和官家近，里边是名妓与官妓，地地道道的销金窟，豪掷千金也使得，人间能享受到的，全在里头。听说里头的名妓派头比官家小姐大，奴才没能见识过。”
唐荼荼多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一番话说得犀利，真不像是个奴才。这个刘大，回头得好好问问娘。
“岳无忌在哪？”唐荼荼问。
刘大将马车停在路旁，折鞭一指面前的那座楼，“这便是了。”
抹了金粉的“撷芳楼”三个字，在夜色中闪烁着金晃晃的光。
圃田泽，顺着东北的临都山而下，东北两面紧邻着绵延山势，并无好风光。西南两面却是一马平川，视野开阔，站在上游高处，坊市人家、清荷画舫皆在望。
青楼不能和官家一样坐北朝南，是坐东朝西的，撷芳楼风光最好的这左半边，也就是富家子玩乐的地方了。
一二楼都是小房，三楼以上才是好地方，正是盛夏，楼上的槅扇支窗全开着，窗内一片青幔粉纱在夜风中招展，楼里灯火明璨，光是看着就美极了。
刘大一路上话没停过，到了地方却不吱声了，和他那弟弟垂手站在一旁，看着二姑娘打算如何做。
楼内与河堤被一道墙隔着，墙不高，比唐荼荼只高一个脑袋。
唐荼荼扎了半个马步，蹲下身，与福丫说：“踩我上去。”
“姑娘使不得！”刘大忙拦下她，“奴才来，奴才来！”
他连忙弯腰在墙边蹲下，背又宽又厚实，当个踏脚石够用了。
福丫被赶鸭子上架，踩着刘大的肩，颤巍巍地爬上了墙头，慌张地叫：“小姐，好高啊……”
她哆哆嗦嗦回头看，却见小姐扶都不用人扶，就地一跳，双手抓住墙沿，连蹬几脚就攀上来了。可惜臂力差了些，刘大连忙在她脚下一托，唐荼荼借力也上了墙头。
“你别怕，坐不稳就往后摔，往前摔没人能接着你。”
墙沿还没一乍宽，福丫心肝一齐齐地颤，这下真的想往后仰摔了。唐荼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给了她几分底气。
等福丫脉搏跳得没那么快了，唐荼荼才开始给她讲：“等岳无忌出来了，你把他勾引过来。”
福丫傻了：“怎么勾引？奴婢不会呀。”
“……你不会？”
福丫差点哭出来：“奴婢学勾引人干什么啊！那都是坏姑娘才学的！奴婢……奴婢……”
她抽抽噎噎，眼看着就要哭了，唐荼荼忙安抚道：“不着紧，你带着帷帽的，谁也认不出来，岳无忌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你一个影儿。”
福丫拉拉身上的轻纱，依旧抽抽噎噎：“那勾引、也该、该是小姐来，这是、小姐的衣裳。”
“我不行。”唐荼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段，发愁道：“岳家少爷，不大可能喜欢胖子啊。”
安抚了好一会儿，总算把福丫说通了，唐荼荼手把手教她：“你把衣领往下拽拽，等她出来了，你就喊一声‘公子救救我’，把他诱过来。”
“公子……救救我……？”福丫照猫画虎。
唐荼荼看着她。
底下的刘大刘二也仰头看着她。
尽管福丫声儿都是抖的，可她一张口，活脱脱一个粗声粗气的壮妇。
刘大苦笑着给出评价：“这声音不行啊。”
刘二：“好生硬朗。”
刘大：“听着太粗，没法把岳家少爷勾引过来吧。”
刘二：“除非岳家少爷就喜欢嗓子粗的。”
唐荼荼愁白了头，在家时只想着怎么好看了，忘了福丫声音粗了。
正当此时，撷芳楼三楼有人走近栏杆，探出身，朝着这头做了个手势。刘大看见了，催促道：“姑娘，岳家少爷要出恭了。”
唐荼荼忙往墙下跳，交待福丫：“你就坐在墙头上，不用说话，也不用动，我说。”
福丫哭哭啼啼，一个人被晾在墙头上，前后都动不得，两条腿吊在墙沿上，只能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了。
这两天，岳无忌过得美滋滋。
他从学台拟题先生的孙儿那儿买得了试题，高中解元的美梦都连着做了两日，心里有事藏不住，便跟关系最亲近的堂哥偷悄悄说了这事儿。可堂哥也有“最亲近”的堂表兄弟，如此一传二，二传四，知情的一下子成了六个人。
岳无忌人傻，心眼还是有点的，没直接把题给他们，叫他们这个请自己吃顿饭，那个替他写功课，那个拿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来换，收了一堆的好处。
他那堂哥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十七了，没什么好玩意给他，说要带他体验“人间极乐”，就带他来了撷芳楼。
到底是一块长大的，他那堂哥好赖有点数，知道男儿小小年纪就破戒会坏了根骨，没敢带他狎妓，只带着听听小曲，喝喝花酒，几个堂表兄弟一块摊份子，嘻嘻哈哈热闹一夜。
——香喷喷的花酒真是好喝，美人小手也好好摸。
岳无忌有心要在堂哥面前给自己长长脸，题纸没直接给他看，打算找个学问好的同窗答了，再连题带答案一块儿给堂哥。今日因为一个唐厚孜，闹出了这档子事，岳无忌心里有点打鼓，还没敢跟堂哥说。
他出来解完手，在夜风中兜了半个圈，吹得满头酒意散去，听到了一声猫叫似的“救命”。
岳无忌一愣，竖起耳朵再听，又听着了几声“救命”，声音很小，听着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
“哎，听着了！你怎么啦！在哪儿呢？”岳无忌忙循着声音去找。
他转过那棵合欢树，看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姑娘面朝外坐在墙头，正回身拿着手绢向他招手，戴着顶好看的帷帽，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真真是亮如星子。
两点眉尖似颦非颦，一把小嗓儿似泣似诉，轻柔绵绵。
“哥哥？哥哥帮帮我，为看月亮爬得高，下不来了。”
墙头的姑娘一身纱衣宽松，里头衣襟也随着转身的动作下滑，香肩半遮半露的，岳无忌看直了眼睛。
“哎，你等着！”他心里涌起无限的侠气来，朝着墙根就冲过去了。
东面有座流觞亭，站在亭上可以居高望远。
晏少昰问：“撷芳楼和春花秋月楼之间，有暗道连通？”
廿一：“……没。”
晏少昰又问：“春花秋月楼里的倭人使臣有异动？”
廿一：“……没，喝了一晚上花酒，烂醉如泥，一个人没少。”
晏少昰沉沉呼出一口气。
堂堂二皇子晏少昰，连着外廷一等侍卫长廿一，还有三十个影卫，蹲守在撷芳楼各个门厅节点、回廊要道，听着她们主仆俩演双簧。
没等来倭人使臣的异动，没等来唐家和倭国勾结的罪证，只看了出荒唐滑稽的美人计。
捱着蚊虫叮咬，忍着困。
廿一小心瞧了瞧主子表情，也是冷沉沉一片。知道自己这回犯大错了，他无声无息地跪下请罪。
晏少昰没看他。
那头的唐荼荼还趴在墙头，在她那丫鬟身边，柔声细语地唤：“哥哥，你爬得慢一点，别摔着。”
“好嘞！”
那个岳家少爷使出吃奶的劲，爬过了围墙，落地还没站稳，就不出所料地，叫早早等着的健仆一手刀拍晕了。
“……蠢货。”晏少昰低低骂了句。
廿一没抬头看，以为骂的是自己，头垂得更低了。

第13章
唐荼荼顺顺利利劫着了人，刘姓兄弟抖开早早准备好的麻袋，往岳无忌脑袋上一套，倒插葱似的把人扛起就走，放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原样来，原样回，也不鞭马，慢腾腾地贴着东市店家的廊檐下行。到了宣阳坊时，两辆马车再次拐入了那条暗巷，贴墙停在巷中不动了。
唐荼荼不知道刘大刘二在等什么，看他俩都悄无声息地等着，没出声问。
她对时间敏感，没有表也能把时间掐算得很准，按着秒速数了三百多个数，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十多辆单骑的马车，从东面缓缓行来了。
夏天闷热，最前头两辆马车的帘子都是掀起的，车里的人坐姿老成持重，戴着硬角幞头，像是两个小官。后头的那些车里都没坐人，帘子也都合着，只是车轮碾过石砖路的辘辘声沉闷，里边应是装着重物。
再看这些马车，分明跟刘大刘二的马车规制一样，黑顶青帘，红彤马，不细看，几乎瞧不出分别来。
“姑娘别出声。”刘大低声道。
唐荼荼掀起条极细的帘缝，看着刘大刘二驾着马车，一声不响地缀在了这两排马车后边。
前头的赶车人谁注意后头，守坊门的卫兵也不点数，抱臂打着呵欠，看着他们过去了。
等马车行过宣阳坊与安业坊街口，过了那座高高的哨岗时，刘大刘二又像刚才一样，一声不响地与车队分开了，继续贴着墙往唐府行。
唐荼荼这才问：“刚才那些是？”
刘大笑道：“那是虞部的车，车里装的是焰火。近些时不是每晚在各坊试燃烟花么，就是用的这些焰火，归虞部造作。夜里，没用完的焰火不能留在各坊，以防伤着平民百姓，都得拿回制造库清点收整，好像也要统计各种焰火哑火、炸膛的数目，第二天傍晚再拉到各坊去，继续趁夜试这些玩意。”
“这些都是小的，兴庆宫那头的焰火架子才大，有二十丈长宽，奴才听人说，好像是要做出个什么百寿图来，给太后献寿。”
后半拉唐荼荼没怎么听进去，只顾着想刘大前头的话了。
夏天宵禁宽松一些，二更开始严查出入，没要事的会劝返，三更开始闭坊门。京城一百一十座坊门全关，没各部辖署令牌不能行走，犯夜的都要拘起来审。
唐荼荼问：“你们天天盯着宵禁做什么？怎么连什么人会在夜里活动、走哪条道儿、驾什么样的马车都清楚？什么事儿白天不能做？”
尽管刘大在赶着马车，闻言还是惊奇地回头瞧了她一眼。对上二姑娘一双清亮的眼睛，刘大又不敢直视似的扭回了头，答得含糊。
“二姑娘还小，以后慢慢就懂了。家里生意大，有些事，白天做不了。”
唐荼荼点点头：“噢，要拿着银子去孝敬官爷啊。”
刘大差点咬了舌头，苦笑道：“姑娘快别猜了，不是您想的那样。等小姐觉得姑娘什么时候该知道，自然就会告诉姑娘的。”
惊觉二姑娘是个人精，刘二后背紧绷绷的，闭紧嘴巴认真赶车，再不吭声了。
夜里的京城万籁俱寂，唐荼荼头回天黑后出来，在圃田泽时还觉得热闹，回了城里，除了车轮辘辘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猫叫狗吠，别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很快到了唐府，马车停在了后门。后院的仆妇应该都睡下了，但也保不齐有谁没睡着，坐在院儿里乘凉，叫人撞见反倒不美。
唐荼荼和福丫主仆俩走的角门，刘大刘二扛着岳无忌直接走了偏院，隔墙将人扔进了少爷的院子。
唐厚孜还没睡下，大夫开的那药有止疼作用，他晚饭前喝的，这会儿药劲过了，身上好几处都疼，躺着不舒服，靠在桌边迷迷糊糊等着。
他被房门开合的动静惊醒，一声“荼荼”还没叫出声，就被跟在后头的刘大刘二两人惊得噎回去了。
“大少爷。”两人拱手作揖给他见了礼。
“你们怎么来了？”唐厚孜愣住。
他跟唐荼荼这个假闺女不一样，他是华琼地地道道的儿子，从小跟娘那边来往着，见刘大刘二的回数不少了。
唐厚孜忙抬起手，捂住肿成一团的下半张脸：“是娘让你们过来的？我没事，同窗之间小打小闹罢了，让娘别担心。快回去吧，这怎的大半夜过来了？”
刘大含笑看着他，指了指脚下。
唐厚孜低头去看，脚底下一个圆滚滚的大麻袋，“嚯，你们这是给我带了什么？”
唐荼荼蹲在地上把麻袋扯开口，露出岳无忌的脸来。
“荼荼你做什么了？！”
唐厚孜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指着岳无忌的手指直抖，压着声惊叫道：“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你怎么带回来的？快送回去！”
唐荼荼没理他，她拍拍岳无忌的脸，没拍醒，只好给他泼了一杯凉茶。
等岳无忌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一个胖姑娘笑盈盈地蹲在自己身前，张开五指冲他挥了挥手。
“岳少爷，晚上好。”
岳无忌晕了一路，可脑子反应恁得快，听她声音耳熟，又转着脑袋看了看屋里陈设，再看身后那俩汉子，最后目光锁到唐厚孜身上，眨眼功夫什么都想明白了，勃然大怒。
“唐厚孜！是不是你！好你个……”
没骂完，被唐荼荼堵上了嘴。
入夜后，丁点动静就能引来人，放着他这么喊可不行。
等看到堵在自己嘴里的是块抹布，岳无忌翻着白眼就想晕。
唐荼荼连忙掐掐他人中，把岳无忌掐精神了，这才和和气气地把他摆到一张椅子上。
“岳少爷别怕，请你过来商量点事，商量完就把你送回去。撷芳楼包一晚上不便宜呢，不能耽误你后半夜玩。”
岳无忌垂头丧气道：“你说。”
“哥，拿纸笔。”
唐厚孜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找纸笔，被唐荼荼指挥着，研墨润笔铺纸。
这气氛实在古怪，岳无忌屁股底下如坐针毡，腿软得几乎坐不住。
等墨磨好了，唐荼荼才润了笔，递到岳无忌手里，“劳烦你写封揭发信，把谁卖给你的题写出来，几月几日几时，都写清楚，六道题目也全抄上去。”
“你想都不要想！”岳无忌眼睛瞪得老大：“你这是要害我！”
“怎么会？”唐荼荼眨眨眼睛：“你只写‘谁家孙儿在卖题’、‘在哪儿卖题’就行，不用露出你自己，也不用署你名。”
岳无忌梗着脖子叫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出卖别人的！大不了这份题我不要了，这次乡试我也不去考了，还不行吗！乡试舞弊，一经查办就是大案，要把我全家都连累了！你就是要害我！”
唐荼荼揪起他一只耳朵，贴近他幽幽道：“你再这么大声，我把你舌头揪下来。”
呼在脖子上的那道冷气，让岳无忌全身汗毛倒竖，眼泪一下子飙出来了：“我写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唐荼荼：“……”
还当多有气节呢。
岳无忌含着一泡眼泪坐到桌边，自己执笔陈情，唐荼荼补上利害，唐厚孜润色文稿，最后又由岳无忌的字迹誊录了一遍，把这封揭发信写出来了。
“哥，你看看行么？”
“行……行……”唐厚孜已经完全傻了，他恍惚间觉得今晚就是做了个梦。
刘大刘二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看着三个小主子忙活。
岳无忌已经预见前途不妙，抽抽答答道：“我写完了，你得放我走了，你说话得算数。”
唐荼荼用蜡油封上信封，拍拍他肩膀，“岳少爷，我知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你听好了，这封密信，我今晚就会投到府台去——我哥求的是乡试公平，信里自然不会自报家门，我家不差揭发舞弊的那点功劳，也不想惹麻烦；你呢，求的是你私买考题的事儿不外泄，应该也不会蠢到自己去报案，对不对？”
岳无忌脑子跟不上，想了半天，犹犹豫豫点了头。
唐荼荼又道：“所以我们只揭发学台泄题的事，京兆府立案查办，也只会去查学台。学台身负教化考核的责任，却徇私枉法，私下泄题，被定什么罪也是应得的，与你我没关系。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是我们揭发的。”
岳无忌更犹豫了。
唐荼荼一齐笼统讲完了：“你要是不懂事，打算回去告诉爹娘，让你岳家来找我家的麻烦，我也不怕你，大不了我们把买题的事儿捅出来——我哥行得正站得直，从头到尾没沾手，就算事情闹大，他也依旧是清清白白的。”
“可你就不一定了——一来，你买题、散题，都是重罪，律法我读得熟，乡试舞弊，别说你还想考举人，连你那秀才头衔也保不住，拷上重枷发配边关，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二来，你要我哥多写几份答案，是要给你家那一大帮堂表兄弟用吧？要是你被查出来了，你那几个兄弟，也一样跑不了。”
“一群十四五岁的神童秀才，全被你拖下了水，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死你？”
岳无忌打了个哆嗦。
会的。
像他的堂哥，十四中了秀才以后，伯母逢人就夸他堂哥是“宰相根苗，将来一定是做大官的”，堂哥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大才子了。可次年的乡试名落孙山，他原先定好的那门婚事立马黄了，因为相好的那姑娘看上了别人，嫁了个大她十岁的同进士。
堂兄连喝了一个月的酒，幡然醒悟，读书读得几乎要疯魔。京城的秀才太多，不中个举人，是无他出头之地的。
还有孝直哥，他父亲早早没了，家里就剩一个盲眼母亲，家里没半点进项，全靠本家接济。孝直哥读书也发奋，可惜天赋不够，就指望着考个功名，回去孝敬他娘。
要是他们这辈子再也不能考科举……会疯的吧？
唐荼荼给他倒了杯茶，声音像今晚诱他跳墙时叫的“哥哥”一样甜：“不急，你喝口水，慢慢想。”
岳无忌双眼发直，头昏脑涨地接过来喝下去了，一口凉茶从喉咙凉到肺管子。
好半晌，他终于定了定神：“我想明白了。我答应你绝不外泄，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能牵连我岳家，不然我家用尽人脉关系，也要咬你下水——你半夜劫持我，也是大罪吧？”
这小屁孩，哆哆嗦嗦放狠话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唐荼荼三根手指对着天：“行，我发誓。”
岳无忌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了，他竟奇怪地感觉心里比原先还踏实。傍晚刚打完唐厚孜，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这迂头迂脑的唐厚孜破罐破摔了。这会儿明明白白摊开了讲，反倒稍稍放下了心。
“那你怎么还不送我回去？”岳无忌嘟囔。
“还没完呢。”
唐荼荼放下那封揭发信，又凉凉道：“你得再写一封保证书，就写——‘今日我岳无忌买乡试试题，被唐家长子唐厚孜逮住了，为了让唐兄放我一马，我保证今后绝不为难唐厚孜和唐家人，还要跟唐兄好好做朋友。如有违誓，叫我一辈子考不上举人，娶不着媳妇’，写完再签字画押。”
岳无忌差点哭出来，抹了把眼睛，握着笔奋笔疾书，把这篇也写完了，按了个乌漆墨黑的手印，拍在桌子上：“还有没有了！”
唐荼荼这才弯起眼睛：“没了没了。记住你今晚的话，回去别与你爹娘说，烂在肚子里，这事儿就止到咱们几个小孩子之间，别再让外人知道了。”
刘大打着赤膊，闻言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小臂，也不知二姑娘怎敢自称“小孩子”。
“好啦，商量完了，送岳少爷回那撷芳楼吧。”唐荼荼站起来。
岳无忌哭丧着脸：“我想回家。”
“那可不行，你从撷芳楼走的，要是不回去，你那群哥哥们该着急了——喏，钻进麻袋去吧。”
岳无忌看她像个女煞星，一声不敢辩，苦着脸踩进麻袋蹲下了。
麻袋重新套上以后，唐荼荼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唐厚孜：“哥，他打你打得那么疼，你要不要也打他两下泄泄愤？”
麻袋僵了一下，哆哆嗦嗦抖起来。
唐厚孜脑子里一团乱麻，傻愣愣看着妹妹，半晌才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无力地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有辱斯文，君子不能纵己恶念，快放他回去吧。”
刘二扛起人就走。
刘大给两位小主子作了一揖：“少爷，姑娘，以后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先回府禀告小姐了。”
话落，刘大视线转到唐荼荼身上，含蓄道：“今晚的事……”
唐荼荼：“不用隐瞒，只管告诉我娘。”
刘大笑道：“姑娘爽快。”

第14章
唐厚孜心如火烧，眉头皱得抬头纹都要出来了，望着刘大刘二轻松跳过了院墙，又等了好半天。
直听到子时入更声响起，坊门沉沉关上，街上并无异常动静。知道两人安安稳稳回去了，唐厚孜这才大松了口气。
回头把荼荼拉进屋，关上房门，平日温和的脸上硬是凹出了个严肃表情，压着声训妹妹。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半夜掳人的事儿都敢做！好的不学坏的学，我堂堂男子汉，挨了欺负，我自己不会找补回来吗！怎要你一个小姑娘替我出头？”
唐荼荼狐疑：“你怎么找补？”
“自然、自然是要徐徐图之！”
“嗯？”
唐厚孜结结巴巴：“比方，以后再不把课业借给他抄……？”
在唐荼荼笑眯眯的表情里，唐厚孜底气渐渐虚下来，可很快又挺直腰板，继续冷着脸训她：“总而言之，不能是你这样！你怎么敢半夜去掳人！还去撷芳楼！那是小姑娘去的地方吗！”
唐荼荼倒了一杯茶，自己牛一样一口饮了。她一晚上没喝着水，口干得厉害，胃腹间也隐隐泛起热来，是连续两个时辰没有进食的后果。
可哥哥屋里不像她，从不放吃的，唐荼荼又灌了一大杯茶，勉强把饿意压下去，又倒了一杯推到唐厚孜面前。
“哥，你这徐徐图之来不及的。”
她把道理掰开了讲：“往年学台是怎样泄题的、泄给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知情人一定不多。今年不一样，岳无忌说，买着了题的不止他一个，学台大人家的孙儿大喇喇地把题拿去了学馆显摆，让人誊抄，抄一份三两银子，碎银都收了两小袋。”
“光岳无忌一个大嘴巴，就漏给了五六个人知道，你算算，这么多人抄了题，今年泄题的事能瞒住么？就算瞒住了，这些不学无术的玩意儿，考完出了榜，也逃不过礼部司复核。”
“我读过律法的，一人舞弊，整个考场严查，连犯事学生呆的书院和教书先生都逃不过，一牵连就是一大片。你知情而不报，一样会被连坐。”
唐厚孜后背一阵冷，一阵热，无力辩驳：“可这事，我自然会解决妥的，哪里用你……”
唐荼荼看着他，不说话。
直到唐厚孜自己沉默下来，好难受地呼出口气：“你说得对，是哥哥短视了。”
唐荼荼这才笑出来：“哥你放心，我也不是爱与人争执的人，倘若这回你仅仅是跟同窗打了一场架，我也会劝你大事化小。但乡试泄题的事不能沾，沾上一点边，你念一辈子书也没法再往上走一步了。”
唐厚孜越想越难受，心里闷得厉害：“可你太冒失了，哪能按着娘的主意做？掳人是犯大律的，万一今晚上被谁看见了，你……唉！”
今晚他只看着妹妹威逼岳无忌，没看着前头妹妹拐人时唱作俱佳的那一幕，又因为刘大刘二都在场，唐厚孜自然而然地，认定了这是他娘的主意。
他解决了一桩心事，两条眉毛却依旧抻不平：“荼荼，我知道你喜欢咱娘，娘是那种、是那种……快意恩仇的性子。”
他半天才憋出来这个词，又道：“但人活得太洒脱了，行事自然荒诞，只顾前不顾后。”
“女孩子不要跟娘学，你看娘表面快活，可这十多年，她过得又有哪儿好？家不是家，业不是业，我们虽是她的子女，可碍着爹和母亲，不能三天两头地去华府走动，娘靠不上咱们；外祖那边又有两个舅舅，也不会把家业全交给娘打理，娘忙里忙外的，将来还不定能落得几间铺子。她的处境也难，咱们孝敬都来不迭，不能再给娘添麻烦。”
唐荼荼只跟华琼认真谈过那一回，对华家的事儿不清楚。可她心想，刘大刘二这样厉害的人，仍能屈身做娘的忠仆，她觉得华琼心里成算多，必定是个厉害人物，这点子事不至于给娘添了麻烦。
可哥哥一个正儿八经的十四岁小孩，居然能看到华府这一层，与她想的“死读书”却是不一样。
她有点新奇，也有点惊喜，乖乖点头：“哥哥说得对，以后我听你的。”
唐厚孜大感欣慰。
他又啰嗦念叨起来：“那你得答应我，以后……”
唐荼荼知道自己，答应了也是骗他的，便连听也不听了，把他推回屋里，“别以后啦，太晚啦，赶紧睡觉吧。哥，你的要事就是好好温习功课，这半月什么都不要想，争取这头一回就把举人考下来。”
唐厚孜无奈地任她推着回了内屋，听到妹妹的脚步声出了院门，才辗转反侧地睡下。
回了自己的鹿鸣院，路过福丫住的耳房时，唐荼荼停了停脚，“福丫，睡了么？”
门关着，屋里的福丫慌张叫了一声“小姐”，又没了声。
这声“小姐”先急后缓，后边又含了半声“呜”，似哀怨，可能是哭了。
唐荼荼笑起来，隔着门哄了她两句：“没事没事，露了个肩膀罢了，谁也不知道的，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屋里没声音，小丫头闹脾气了。唐荼荼摇头笑笑，说完就要回自己屋，刚抬脚迈出一步，瞧出了不对。
院北头，她的那间私库房，竟然是亮着的，里头有一道长影，映在窗上。
有人？！
唐荼荼寒毛一下子竖起来了，悄无声息地贴过去，确认自己没看错，尽管那道影子一动不动，可明显是个人形。
身量高，上身轮廓宽，还是个男人？
家丁都在外院住着，内院就哥哥和爹两个男人，谁会在她的院里？
唐荼荼越想越悚，记起前几日天井上蹲的那个贼，不敢再等了。
她捡起墙边一根扁担——给珠珠架秋千时打头桩用的——慢腾腾朝着库房走了过去，站在门前长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里头果然是人！
还不止一个，墙角还站着一个，都穿着一身黑！必定是贼人！
唐荼荼抄起扁担就朝着房中那人的胸口击去，用尽了力气，她那时有时无的大力竟在这当口诈尸了，在两臂间流转起来。
这一下砸不死，也得砸他个动弹不得。
房里的人一动不动。
可扁担挥起的那一瞬间，身后似有两道轻飘飘的风声落下，刀锋出鞘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唐荼荼心里一咯噔，反应快到了极致，横杆回挡，“锵”得一声，撞上了一把刀。
那扁担是截烂木，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的挥势刚极迅极，竟生生震折了影卫的刀。
影卫目光惊异起来，飞快弃刀变为擒拿手，一边一个地，锁死了唐荼荼两条手臂。
从小习武的人，不是她一个半吊子能撼动的。一把刀稳稳当当架到了她脖子上，再一动，就是人头落地的命。
站在舆图前的少年总算转过头来。
屋里烛台点了十几盏，在这能晃瞎人眼的明亮中，唐荼荼总算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张十分英俊的面孔，上下半张脸似能割裂开看，眼角眉梢都淡极，那双眼睛古井无波地看着她，似有佛相；下半张脸如同镶了个冰壳子，罩在脸上，颔骨收得极紧，唇抿成一线，眼里的温和全都干净利落地收进那个壳子里。
好相貌，好气质，还叫那身黑帛衣，束出了一截好腰身。
这位二殿下肩背舒展地站在那儿，负在身后的手白净，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一开口，说的话也贵气逼人。
“你私绘舆图，窥探布防，当街掳人——”
晏少昰垂眸，省视着她手里的扁担，慢悠悠补了四字：“行刺皇子——好大的胆子。”
唐荼荼僵成了一块石头。
“面我不跪？”
唐荼荼松开手，把扁担扔下，全身僵硬地跪下了。
晏少昰扫她一眼，继续盯着她挂在墙上的白绢看，目光一寸一寸挪，抬手在舆图上圈点。
身旁有拿着纸笔的影卫，他圈点一处，影卫誊录一处，足足画了十几张纸。
半晌，把那图上显眼的标记都录了下来，可细碎之处仍有许多遗漏，今夜是看不完了。
“抬头。”晏少昰道。
唐荼荼人在屋檐下，只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她见二皇子指着墙上的舆图问：“我盛朝没有这样画图的方法，你是哪里人氏？”
唐荼荼喉咙干涩，可心却不怎么慌，她把自己的来历背得清清楚楚：“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外祖家祖籍山西。”
晏少昰又指着图上一些“3、6、12”样的字符，“这大食数码，你从哪里学的？”
“书上看来的。”唐荼荼细声细气，争取把自己凹成一个完全无害的小姑娘：“书馆里有很多藩人的书，多是原文，加了注解的书不多，但也能找着些。”
晏少昰：“你图上尺寸严密，各坊大小长宽不一，长者三百七十余丈，短者一百八十余丈，城墙河道尺寸更大，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测得？”
“数砖……”
“嗯？”
“就是数砖头，坊里铺的都是青石砖，每年翻新，砖头大小几乎一样，小坊长八百多块砖，按砖长算一算就知道了。”
她说得轻巧，晏少昰心中一动。时下最精明的乘积术算法，是大食人传过来的格子算数，能算得最大的，也不过就是百数乘百数，再多，便只能拆繁为简了，还需多次验算，繁琐至极。
而京城的术算能人都在国子监任先生，她从哪儿学会的？
他避过这一问，又指着那图，单独挑出了几个独字：“这几个字，与我盛朝官文不同，你从哪儿学的？”
这是简体字……唐荼荼目光微闪，这个答不出。
晏少昰也不给她编瞎话的时间，一问一问之间几乎不停顿：“你窥探岗楼与城防，打算做什么？”
唐荼荼艰难道：“……居安思危……万一哪天，乱臣贼子发动内乱……站得高看得远……”
晏少昰面无表情看着她，声线极平。
“本殿令人查过了你唐府近十年来的事，并无异常，只有你是个异类。自去岁冬至起，你大病一场，之后便性情大变。从本家迁出落府以后，你举止更是怪异得很，你爹娘以为你中了邪，几乎要请道士入府做法，为何？”
唐荼荼：“……那道士骗钱……”
“今夜你唱念做打，威逼利诱，好一番功夫，也不像个十四岁的姑娘。”
他一句一句，问得极有章法。
那双眼睛，几乎要透过她的皮囊，剖心砺骨，看看她藏在皮囊下的是个什么玩意。
唐荼荼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缓一拍，急一拍，最后串联成线，咚咚咚咚如一声急过一声的鼓点。
“我……”
她眼前无数光点闪烁，看东西重了影，看人也模糊起来，几息间，便什么也看不着了，四面都黑下来。
晏少昰的问话还没停：“你这半年吃喝无度，胖……”
他忽的抬眼，竟见这姑娘抬手扶住了墙，抖了起来。
她从头到脚都抖得厉害，脸色青白吓人，脚下一软，竟朝着架在脖子上的刀撞了上去。
持刀的影卫急忙收刀。
晏少昰皱起眉：“你怎么了？你……”
话没说完，她竟直挺挺地朝他栽了过来。

第15章
一说“胖”她就晕，晏少昰直觉有古怪。
他不下令，屋里没人敢去接。晏少昰也没伸手，他身份贵重，万万不会去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自小习武，从过多位师父，打从会扎马步的年纪起，就知道胸腹是自己要害，绝不能露。倘若伸手去扶，他的胸腹要害就全敞露在她一尺之内，抬手就能刺他个血窟窿。
瞬息间转过这个念头，是以，晏少昰只伸出了一只鞋尖，在唐荼荼以头抢地之前，准准地以鞋尖垫在了她额头下，阻了阻下坠的势头，没叫她撞破脑袋。
可晏少昰被这一下砸得脚趾蜷缩起来，咬牙才没闷哼出声，晏少昰不合时宜地想，她这个人、这张嘴再假，这身肉可是真实在。
她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竟也没晕，照旧抖得蜷成一团，连同手脚都痉挛起来。
“殿下。”廿一近前一步细看：“瞧着像是发了病。”
晏少昰觉得不对，把她掀了个面儿，探手去翻她眼皮，又探了心跳。
那骇人的心跳隔着薄衣传入他手，晏少昰面色遽变：“传太医！”
耳边的声音渐渐拉远，又回近。唐荼荼眼前还是一片雪花点，用力咬了下舌尖，咬回了两分清明：“不要传太医！吃的……给我吃的……别传太医，别吵我家人……”
她一手抓着自己前襟，大口喘气，一手攀上他手臂，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根浮水稻草。
晏少昰怔了怔：“吃什么？药么？”
“什么都行……米面杂粮、瓜果点心，什么都行……”
晏少昰：“还不快去！”
影卫各个本事通天，最先拿来的瓜果点心，没一会儿就全进了她肚子。不过一刻钟，后头的小面包子云吞也全跟了上来，这大半夜的坊门都关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吃食。
唐荼荼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彻底没了吃相，等一碗热腾腾的面顺着喉道滑进胃里后，她眼前那模模糊糊的黑才褪下去，手脚有了点温度，又吃开了一笼半温不凉的包子。
“吃慢点……”晏少昰喉头干涩，生平头回体会伺候人吃饭的酸爽。
他这好半天，眉头就没解开过：“你这是什么病？”
唐荼荼不想多讲，咽下一口包子，含糊道：“食量大，吃得多，不能饿着。”
晏少昰：“谁饿着你？”
他令探子查过唐府十年来的所有事，知道府里这位唐夫人不是她亲娘，又记起来捉人的那天晚上，后院的仆妇都要睡下了，她还在后院扛着镢头种菜。
一时间，各种后宅阴私钻进了晏少昰的脑袋——堂堂五品官家夫人，竟克扣继女吃食？
他面沉如水：“你母亲饿着你？不让你吃？”
唐荼荼摇摇头：“母亲对我很好。”
晏少昰微眯了眼，不知是信了没信，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唐荼荼的吃相。
小面碗儿浅，一碗也不过两筷子面，不算什么；那笼包子不大，却有六个，影卫大概是估摸着女孩子的饭量买的，寻常姑娘吃一半就饱了，她通通吃了个干净，最后还喝了一小碗清凌凌的浮圆子汤。更别说，还有前头的瓜果点心。
真是……好大的胃口……
晏少昰光是看着，就觉得好撑，扫了一眼她肚腹，竟没撑起来，不知吃下去的都去哪儿了。
唐荼荼没心情顾及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自己光顾着难受了。
库房地界太小，她犯病时就被人抬进了自己的屋，眼下，几个影卫都垂手立在屋门旁。尽管没人盯着她看，唐荼荼还是觉得如芒刺在背。
她穿到盛朝半年，这是第二回在人前犯病。
头回是四月份，唐老爷给她断了零嘴、又规律三餐不让她多吃的那回，当时唐荼荼也想着得改了自己这暴饮暴食的毛病，却没改成，戒断反应来得又重又急，也是心跳如擂鼓，眼前发黑，手脚直抖。
可那回犯病，身边的都是唐府里的家人，远远没有这回难堪。在几个陌生人面前，难看成那样，一定丑得要命。
她垂着眼皮，心里的难过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上辈子赖以生存的一身大力没带过来，缺点倒是全跟过来了，什么暴食症、时间焦虑、对夜晚和逼仄空间的恐惧，一样没漏下。
在末世时，人们对各种精神疾病都司空见惯，一针镇静剂打下去，任你惊厥、癫痫成什么样，都能消停下来。她从没有这样，被这么多双眼睛当怪物似的看着。
她正这么难过着，却见二殿下伸出手，摊掌在她面前。
“握我。”
“啊？”唐荼荼愣住了，直到二殿下等了几息，眼里渐生不耐，她才忙握了上去。
他手掌比她大一圈，关节硬挺，指骨修长，手温不凉不热，握上去，像握住了一截截的玉。
晏少昰：“别摸我，用力握。”
唐荼荼：“……”
唐荼荼使了使劲。
晏少昰皱起眉：“用你这回和上回打人的力气。”
唐荼荼鼓起腮帮子，努出了最大的劲儿，用力攥他那只手，只把那只白净的手握出了五道红印子。她不信邪地把两手都握了上去，依旧是这样。
“你的力气呢？”晏少昰眉头皱得更紧。
她这双手分明虚软无力，除了手心手背丰腴、指根有一层薄茧以外，再没有别的值得说道的了。
唐荼荼比他可苦恼多了：“力气一阵一阵的。上回遇险时就突然冒出来，这回也是，就那么一下子，转眼就没了。好像，只有着急的时候才会冒出来。”
晏少昰收回了手，盯着她若有所思。
可经他这么一点，似有一道灵犀窜过大脑，唐荼荼突然冒出了另一种思路。
她的暴食症确实有越来越重的迹象，两个时辰不吃东西，就会心慌意乱；时间再长，就成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反应，越忌口越焦虑，越焦虑越恐慌，只有暴食才能填补内心恐慌。
可饶是上次戒食时饿到手脚发抖，也没有这样说晕就晕过。
唐荼荼猛地想起来，她上一次这么说晕就晕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那是十年前，末世开启之时。她第一次觉醒大力的那次，就是这样，连着半月高烧不退，一醒来就疯狂吃东西，不吃就饿得两眼发花，看见庄稼地都想爬进去啃两口。
莫非，她的力气要像上辈子一样开始觉醒了？这具废物一样的身体也能开发出潜能？
唐荼荼沿着这个思路飞快思考——难道是每回遇险，力气就回来一点？上次天井遇贼后，当晚回房后虽然脱力了，可隔天她就能拖得动两米长的竹竿了；这回慌里慌张地闯进门，也是一样，被潜意识归类为险境，力气就短暂地爆发了。
潜力爆发之后，脱了力，需要进食补充？——嘿，能说得通！
唐荼荼心跳一阵欢腾，忙按捺下来。
可太平盛世，哪有那么多险境可以遇？
还是说，面前这二殿下……是福星么？皇室子弟，身上带着什么真龙紫气？离他近一点，就恢复得快一点？
各种奇形怪状的念头在脑子里撒欢儿奔跑，唐荼荼唇抿得死紧，压着唇角不敢露出笑。
她以为自己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却不知道自己那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亮时暗，惊喜又小心地，瞧了二殿下一眼又一眼。
不知道又冒出了什么鬼点子。晏少昰冷哼一声：“本殿该回了。以后入了夜不准出门，再犯，权当乱民拿下。”
见他起身，唐荼荼也赶紧站起来，听到他凉飕飕的一句：“不必跪送，歇着吧。”
唐荼荼也没打算跪送。
她放下碗跟出去的功夫，那位二殿下已经看不见影儿了。
而四周，起码十几道黑影窜出了各自的藏身之处，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屋檐上，有的在墙角……一群影卫如马踏飞燕般腾身掠过了院墙，脚底下似踩着云，丝毫不受重力影响。
小官小户家忌高墙，唐家院墙也不高，唐荼荼忙踩上了墙边的花盆沿，伸长脖子望着他们离开。
那些影卫散开成一个环状，围绕在他们主子周围，查探了方圆十丈内安全之后，才各自归位，无声无息地在二殿下身后缀成两排。
不论是高深莫测的轻功，还是这样的警戒方法，唐荼荼都是头回见，一双眼睛似安上了扫描仪，飞快记录着各种信息，眼睛灼亮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位二殿下似有所感，蓦地回头，目光灼灼，威胁似的盯了她一眼。两排影卫都停下步，皆如他臂使指一般，回头冷冷地盯过来。
唐荼荼立马缩起脑袋，遥遥冲他挥了挥手，跳下了花盆。
已是子时正了，十字街上空旷无人。
廿一低声道：“坊门管制松懈的事，已经交代人下去严查了。”
“自然。”晏少昰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廿一心里似猫爪子挠，又问：“……殿下，咱们不拿人吗？”
——今夜来唐府不是来拿人的吗？怎么人没抓走，还给那二姑娘吃了顿好饭？在殿下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的乱民，居然还能吃上饭？！
晏少昰凉凉扫他一眼，没作声。
廿一低头绷紧了后颈：“奴才多嘴。”
坊门已落锁，谁也没当回事，扶着殿下上了路旁的马车。
“廿一。”
“奴才在。”身后的侍卫长打着马快走一步。
晏少昰抓住一闪而过的那截思绪，问他：“上回擒住卓力格图，与蒙古换回来的两千战俘，你记不记得什么样？”
那两千战俘，是去年秋后换回来的。
外蒙有广袤的山地和石漠，贫瘠荒凉，粮产极低。骑兵常年在大漠上流窜，每到秋季，就得为漫长的冬天囤粮，总是要在这个时节侵扰边关。
去年擒住他们合罕皇帝的幼子卓力格图后，盛朝以此为挟，换回了两千战俘，把被俘三年的将士们带回了盛朝地土。
其中四百余人是霍将军的亲兵，一路送回了京城，才得以与家人团聚。抵达京城的当日是正月十六，跑百病的日子，陛下在太和门外设宴，给这四百余战俘接风洗尘。
本是为彰显圣德，谁知却成了一场闹剧。
廿一道：“战俘衣不蔽体，发秃齿豁，如拾荒多年的老汉，畏光，怕生，说话含糊。”
“吃喝习性呢？”
廿一又想了想：“狼吞虎咽的，一桌菜上去，眨眼就没了。”
晏少昰：“不是这个。还有呢？”
“食欲亢进，善饥，一天吃五六顿。极其爱重粮食，一粒米、一滴菜汁都不剩。”
晏少昰微微眯起眼，是了，就是这个。
那两千战俘在喀尔喀蒙古生活了三年有余。游牧民族，不擅农耕，对战俘也没工夫严加看管，只严守城防，不让战俘进城，放战俘在荒野上游荡。
蒙古本是让战俘替他们开荒拓土的意思，可战俘饿得没了理智，哪里还能想着垦地？进不了城，荒野上跑也跑不到哪儿去，人多总比四散开好，便都聚合在一块，吃光了巴丹吉林荒漠上的每一寸草根树皮。
被换回盛朝后也是一样，暴饮暴食，食用无度。三月下放的那批抚恤银是晏少昰签的，彼时他翻着册子看了一眼，竟有十几个战俘归家后，吃得撑死了。
熬过了饥荒，却死于温饱之中，叫人除了唏嘘，再无话。
像这二姑娘这样，几个时辰不进食就会晕倒的，一粒米、一滴菜汁都舍不得剩的，一定是饿怕了。
她又饿了几年呢？
晏少昰沉声道：“继续让人盯着，有异常再报，必要把教她的那位先生挖出来。年少成材，背后必有名师，会画舆图、懂番文、精于术算、通晓时务律法，还会算计人心，那位先生了不得。”
“奴才领命。”
晏少昰迟疑了片刻，又补了句：“要是她那继母再克扣她吃食，让人偷偷贴补着点。”
廿一：“……喏。”

第16章
二殿下带着人走后，福丫就一脸泪地奔了出来：“小姐你有没有事？有坏人挟持我，捂着我嘴不让我说话……”
她自己也衣发不整的，却只顾抓着唐荼荼上看下看，眼泪止不住。
先头福丫喊的那声“小姐”，就是在报信了，只是唐荼荼没迷瞪过来。可转念一想，她迷瞪过来也没用，那十几个神出鬼没的影卫能耐大，抓她不比抓只小鸡崽难。
“没事没事，我好好的。”唐荼荼轻轻拍拍她后背，安抚道：“人都走啦，快回屋睡觉吧。”
院里来了这么些人，南面房的唐珠珠连着她三个丫鬟却都睡得瓷实，眼下听到她们主仆俩在院里说话，南头耳房住着的丫鬟芳草，才睡眼惺忪地开门望过来。
“二小姐，怎么了？”
这一群睡鬼。
唐荼荼哭笑不得：“太热了，我出来乘凉，睡你觉去吧。”
芳草“噢”一声，又睡眼惺忪地回去睡了。
次日，唐荼荼起了个大早，几乎是天光刚亮的时候，就猫着腰钻上了哥哥的马车。
唐厚孜几乎一宿没睡，半夜翻开律法，把科场舞弊相关的全拎出来读了好几遍，心里七上八下没个成算，熬了一宿，眼底青黑一圈。
看见妹妹上了马车，他勉力笑着叫了声“荼荼”，挪开腿，给她留出坐的地儿。
岳峙书院在南头的靖安坊，离唐府不远，往常出了门，马车沿着大道向南直走，穿过一座坊，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书院了。
近些时为筹备太后寿辰，这条大道上架起了一座座花楼，各个高两三丈。楼基还没打稳，官府怕出事，便设起了拒马，人车都得绕道而行。
唐厚孜怕误了上学的时辰，总是要早早出门的，今日却尤其得早，让书童驾着车走了一条人最少的路，径直朝着京兆府去了。
京兆府，天子脚下第一府，这座占了半座坊的大府衙，直直矗立在京城的中轴线上，与都察院比肩而邻。
这两个衙门都是天子明耳目、肃风纪的官署，都察院管的是纠劾百官，京兆府却是给百姓办事的衙门，田宅户口、杂徭市肆、礼乐学校、追赃缉盗……但凡京城百姓的事儿，都能管得了。
乡试泄题是大事，他们两个小孩也不托大，没朝着府门去，反倒绕去了京兆府南面的一条小巷。
府衙方圆一里内，总共设有十二个铜匦，都设在僻静小巷中。
这铜匦，是一个铜铸的大匣子，铜匣镶死在墙上，匣门也成天锁着，只在上头留一道指宽的细缝，像后世的举报箱。最早是武周时的女帝所创，可以言政得失，不论是伸冤、告密、陈事、揭发检举、自荐求官，但凡百姓所求，都可以写在信中，放进铜匦里。
因为是个死匣，只能往里放，谁也取不出来。只有每日正午时，京兆府的衙役队会拿着钥匙来开匣收捡信件，当着百姓面儿清点信件数目，一封不能少地呈到衙门去。
无论什么人揭发什么事儿，五日内，京兆府必须查得水落石出，张榜布告。五日内不张榜的，揭发人就能去大理寺告京兆府尹徇私，甚至能直接越过府尹状告官吏，直呈天听。
唐荼荼头回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时候，就暗暗记住了。
盛世年代，铜匦用的人不多，厚沉的顶盖上蒙了薄薄一层灰。
唐荼荼拿出岳无忌写的揭发信，要往铜匦里放时，忽然被哥哥捉住了小臂。
“怎么了？”她奇怪。
想是这半月都无人陈事，半月前公榜的告示还贴在墙上，判的是一户地主私占村民沃田的小案，地主全家八口“斩立决”，判了个连坐罪。大红的判印盖在上头，浓重似血。
治世需用重典，盛朝律法严苛不是假的。
那鲜红的“斩立决”三个字灼得人眼疼，唐厚孜死死盯着，一时挪不开眼。叫他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的心事，终于在此时涌上来，全堵到了嗓子口。
他捉着唐荼荼的手有点抖，低声道：“荼荼，我们不告了，行吗？”
“嗯？”唐荼荼愣住：“为什么？”
唐厚孜不敢看妹妹的表情：“都是有家有口的老先生，但凡彻查，必定要连累家族子孙，学台那么多老先生，家里那么多人……”
他对上妹妹清凌凌的目光，愧疚地低下了头，恨恨一拳砸到掌心：“荼荼，我可真没用！他们明明是罪有应得，可我、可我……”
“你怕他们也被判个斩立决？”
唐厚孜不作声，虚虚攥着拳，被妹妹盯着的感觉居然比被夫子盯着更让人着慌，他不敢抬眼，紧张得从脖子到脸都红了。
唐荼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吁一口气。
她想，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心慈手软，都不是什么好习惯。
可少年能心怀仁善，已是难得。
在她上辈子短短的二十多年里，末世逼她飞快成长，同样也催逼着所有的少年人。在那闭眼是炮火，睁眼是刀枪的几年里，她见过十几岁就奸猾的、世故的、行骗老道、嫖娼熟练的少年人，却极少看到这样的良善。
少年薄薄的胸腔不过一掌厚，里边藏着的是一颗仁慈善良的心。
唐荼荼扬起嘴角，在唐厚孜的目光里，把那封揭发信折了几折，塞回了自己的绣袋。
“好，我听哥的。”
“你同意了？”唐厚孜猛地抬起头。
唐荼荼迎着晨光眯起眼睛：“哥哥想要公平，咱们就想法儿讨回公平；哥哥想要仁善，咱们就做善良的好人。我听哥哥的，你打算怎么办？”
唐厚孜昨夜就想过了，闻言拉着她就上马车，与赶车的书童交待：“去学台。我们去给学政大人提醒儿。”
他两人又乘着车，折道去了学台府。
学台府门庭冷清，本来就是个清贵的散衙，平时一群老儒在里头著书立说、针砭时弊，几乎不办公。这会儿还没到开衙的时辰，门前来来往往的都是路人。
唐厚孜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打算进学台找大人陈情。他要将唐荼荼手里的信接过来时，唐荼荼却没给他。
“哥，你好歹也是个小才子，万一被人认出来，你还考不考了？”
说完越过他，自己小跑着上前去了。
唐荼荼拿一张手帕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迈着大步跨上了两道石阶，在衙役狐疑的目光中，她把那封信塞过去，压低嗓音，没头没尾地对衙役说。
“交给你们学政大人，告诉他是大事，信务必带到你们大人眼前，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
撂下这句话，唐荼荼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只留下门前的几个衙役摸不着头脑，又叫她这两句神神叨叨的话说得心里打鼓，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忙去院里禀告大人了。
唐厚孜藏在巷子里，扒着墙往府门前张望，压着声纠结：“这样有用么，不用当面跟学政大人讲吗？”
他手脚都没处摆，在地上来回转悠了十来个圈，回头再看妹妹，竟没影儿了。
再一瞧，唐荼荼居然坐在巷子口的小摊儿上，点了份香煎云吞，正细致得往云吞上淋醋。
“荼荼，你怎么还能顾上吃啊，我快急死了。”
云吞用的是生煎做法，先煎得底儿酥脆，又加水焖熟，撒了一层焦香的芝麻，轻轻一咬，肉汁四溢。
唐荼荼烫到了舌尖，嘶声吹凉，“我也快饿死了，吃完再说。”
她又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喊那店家：“再来两份。”
唐厚孜苦着脸：“我吃不了两份。”
唐荼荼：“我吃。”
“好嘞，客官稍等。”店家手脚麻利地又起了锅，薄薄的胡麻油撒上去抹匀，一锅正好是两份。
第二份云吞才刚送上来，两人便见学台府门前冲出来一位大人，岁数不小了，一身官袍都没系好，慌里慌张地扶着官帽就冲出来了，摆明了是刚从被窝被人捞起来。
“这是学政大人，你快藏一藏！”
唐厚孜惊呼一声，忙按着唐荼荼的脑袋往桌子下藏，被妹妹扭身挣开，“怕什么，认不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那位学政大人脸色青白，扯着门口的衙役问了句什么，又奔下衙前石阶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没找见人，那大人脸色更白了，似能当街晕倒，抬手叫衙役扶着，颤颤巍巍地回去了。
唐荼荼笑起来：“没咱们事儿了，哥，赶紧吃完去书院吧。”
唐厚孜愣愣地吃了几只云吞，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学台里的先生们都是文采颇高的大儒，拟题的那几位更是才高八斗、熟知世情。可历来学台只管出乡试题，主持乡试和批卷都归礼部管。
每回学台出完试题，都要上呈礼部司，等国子监和礼部司先后校正一遍，确定题目没什么问题后，才会录档入库，立刻由皇上选派翰林三日内奔赴北方六省，主持各省乡试。
也就是说，这套题还没有定下，只要学台赶紧改了这套题，重新出一套新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唐厚孜跳得飞快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大口大口把碗里的云吞吃进肚子，又把店家送的那碗面汤一饮而尽。
“荼荼，你真是太聪明了！”
瞧着时辰不早，他忙道：“谨言，你不用送我，送着二小姐回府，我走着去书院。”
唐荼荼望着他走远，细嚼慢咽地把剩下的云吞吃进肚子，又叫店家拿油纸包了一份，当是给珠珠捎的零嘴，这才坐着马车回了府。
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两日，学台泄题一事飞快扩散开来，到了廿五那日，几乎全城学子都得了信儿。
岳无忌终于怕了，一大早来了唐府，惨白着一张脸拍开大门，叫门房去给二小姐传信。
“荼荼姐！荼荼姐！事儿闹大了！事儿闹大了！”
他跟个喇叭似的重复了两遍，差点哭出来：“我要是知道事儿能这么大，我就不写那揭发信了，你怎么能大街小巷地去传呢！你这分明是要害我！”
唐荼荼皱起眉：“你胡说什么？我哥心善，怕揭发信直接交给京兆府会牵连太多人，只把信给了学政大人。我什么时候大街小巷去传了？”
“不是你？！”岳无忌瞪大眼睛：“那怎么全京城的秀才都知道了？！”
这条巷子里住的全是小官之家，他这么叫嚷，被人听着怕是不妙。唐荼荼把他拉到侧巷，听岳无忌小声说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乡试历来只在南北直隶和各省设考点，直隶省环绕京城，下辖甚广，京城、天津府，还有整个河北，统为直隶范围。为彰显天家气象，这几个府的乡试全是要在京城考的。
又因为今年赶上太后寿辰，学子们早早进了京，如今聚起的学子已有两万余人，全在城中住着。文社里才子扎堆、满城的大儒开班讲学、书商抄印往年考题，就连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讲的都是往年科场上的事。
人太多了，丁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便能传得满城风雨。何况学台泄题，不是捕风捉影。
唐荼荼皱眉：“你到底泄给了多少人？”
岳无忌恨不得对天发誓：“就那五个哥哥！再没有别人了！”
唐荼荼飞快思量：“那就是这回买了题的人太多了，有人大嘴巴，漏出去了。”
岳无忌快要吓破了胆，看着她，又气又怒又懊恼：“真不是你散布的么？那我怎么办啊！”
“你嚷嚷什么，小点声儿。”
唐荼荼瞪着他：“不是我，你大可放心。你脱身早，问题不大，赶紧回家把那题纸烧了，一份儿都别留，也别去联系卖主，只当你从没做过这事，叮嘱你家那几个兄弟一样管好嘴。要是卖主供出了你，查到了你身上，记住咬死不认。”
“事儿闹大了不怕，知情人多，要么全拖下水，要么法不责众。”
她心里倾向于后者，毕竟开考的日子还没定，舞弊的事没成事实，又因为是恩科，这场试是为太后贺寿而加的，酷刑严责未免伤太后颜面。但唐荼荼心里并无把握，这后半句便没敢跟岳无忌讲。
岳无忌见她神情坚定，心里好赖有了点儿底，连连点头，拔脚就要往家里跑。
还没跑去丈远，岳无忌便见他那等在巷子口的书童，朝着他奔来：“少爷，不好啦！城中秀才聚在一块，去学台府衙闹事了！”

第17章
离学台府越近，岳无忌就越慌了。
他三人坐在马车里，只觉得车流滞涩，几乎是寸步难行，车外全是低声议论此事的人。
岳无忌慌得俩手直哆嗦，从没想过大事的脑子转到了极致。
事儿闹得小，可能上边也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事儿闹得越大，上边为安学子心，必然会立案严查。泄题的是谁，卖题的是谁，买题的有谁，抄印题纸的又是哪些人，都是一条线上的，拔出萝卜带出泥，好查得很。
光他一个人，就挎了五个哥哥呢！
岳无忌抓着唐荼荼的手，喊姐喊得麻利：“荼荼姐你救我，回头我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他倒是会挑人，同车坐着的唐厚孜被视若无物，皱眉盯着岳无忌的手，恨不得把这只抓着自己妹妹的鬼爪子拎起来丢开，心里默念了半天的“事急从权，莫拘小节”。
唐荼荼却有点走神。她坐在岳家的马车上，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晕车，这马车平稳得如履平地，不像坐在俩大轱辘上。
她坐在车里，没能瞧出这车的门道，只觉得挺宽敞，又掀帘一瞧外边，见马车走的还是她前两天走过的那条坑洼道，一时有点惊奇。
岳无忌忙凑上来：“荼荼姐，你看出什么了？”
唐荼荼高深莫测说：“外边人挺多的，都是儒衫打扮。”
满街都是儒衫打扮的学子，马车堵得整个街门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学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面容愤慨，看样子全是来讨公道的。
学台是提督学政衙门所在。当初设衙于此，是因为这是太祖时文圣公的府邸旧址，也是他的辞世之地。
一代文宗，著作等身，死时没来得及归还故里。临去前一天，还在城中设坛讲学，叫祖皇帝泪湿衣襟，御笔亲题了坊名——无涯坊。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是学问无止境的意思。
百余年间，书铺文社皆爱落于此坊，把这条一字街堆成了一个天下文豪汇集之处，无数学子趋之若鹜。
岳无忌十三岁中秀才，也算是个小才子。再者说，岳家比唐家发迹早得多，有钱了就全往子孙头上花，岳家世代读书，虽没出过鼎鼎有名的大儒，也算是京城有名的诗礼之家。
岳无忌平时有一群秀才哥哥带着玩，是各家文社的常客。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文社，唐荼荼抬头一看，有个字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社名雅得很，叫“又逢君”。
岳无忌要了间三楼靠街的雅间，叫小二上了茶点。
等小二把门一关，他脸上装模作样的端庄立马挎了下来，一个箭步扑到窗户边，望向了对街的学台衙门。
好多人啊，把一条街都挤住了，后来的人还乌泱乌泱地挤在街门口，往里边涌。
全是书生，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不知从何处抄录来的题纸。从他们这么大的少年，到束冠青年，甚至是驼着背的黄发老儿都有，都与身边友人愤然议论着，不少人还挥着手臂，要学政大人出来给个说法。
人多口杂，岳无忌一句都听不清，但不妨碍他脑子里冒出的一行大字。
——吾命休矣。
事儿闹这么大，如何能善了？一彻查，还有自己的活路吗？
他急得一头汗，唐厚孜却揣着一肚子新奇，在雅间里参观起来。
这雅间不大，胜在精巧雅致。桌上那盆梅花竟是用彩色花笺折的，活灵活现，唐厚孜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花苞竟咔擦一声脆响，慢慢舒展成了一朵花。
他忙缩回手，初以为弄坏了，隔了会儿才迷瞪过来，原来是店家巧思，专门把花折成这样的，心里暗赞了好几声。
就连茶壶茶杯都有讲究，外壁上头以小豪勾字，多是风流诗句。墙桌上还放着一叠飞花令牌，薄薄的木片个个摩挲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叫很多客人爱不释手的东西。
东西两面墙上还挂了许多幅诗赋。诗有七言五言，装裱精美，寥寥几句，诗作者还会在后边加一大串题附，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在玩什么花令时偶得此诗，贺兄输于我，畅快！畅快！当浮一大白！”
篇幅大到写了好几页的是词赋，末尾也附着话，原来一群才子在切磋文章时，只有文才最优的那篇才能挂到墙上。赋末盖了好多个私印，是当时一同赴宴的友人。
唐厚孜定睛去看，嚯，全是坊间有名的大才子。
唐厚孜平时只顾着念书，还从不知京城里的文人有这等消遣地方，他一双眼睛盯在墙上挪不开了，颇有点心驰神往。
唐荼荼耳力比他们专注，和岳无忌一样趴在窗前，闭上眼睛分辨街上那些书生的叫嚷。
有的说“这题出得极有章法，必定是真的试题”。言语间，与牧先生猜得差不多，认定了这套题是真的，不是书商乱印出来骗钱。
有的质问“学台公然泄题，哪里还有公平”。
也有慷慨激昂作诗的，负手昂头念了一大段，云里雾里的，半天说不到点儿上，唐荼荼也听不太懂。
学台门前有几位老先生手足无措站着，劝了这个劝那个，年纪大了，声儿小底气薄，没人听他们的。那位学政大人却没瞧见，不知道是不在衙门里，还是缩着头不敢出来。
唐荼荼有心听听那几位先生说的是什么，正闭着眼睛细听，突然被岳无忌扯住了衣袖，抓着她晃荡：“荼荼姐，那是我堂哥，哎！堂哥——”
唐荼荼睁眼去看。
他堂哥和岳家几个兄弟都在，站在衙门大门边上慌张望着。都是个儿高、人瘦、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却因为参与了买题一事，各个缩头塌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做贼心虚。
岳无忌朝着那头挥手叫唤，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唐荼荼抓着他后襟提溜着，怕他一个跟头栽出去。
街上书生太多，他那堂哥是听不着的，岳无忌拔腿就往楼下跑。
唐荼荼和唐厚孜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下去了，还给岳无忌结了账。这文社花销实在是贵，就叫了一壶茶一盘点心，唐荼荼的荷包立马瘪了一半。
站在楼上时只觉得人多，出了文社才知道人有多多，街道上已经没了落脚的地。
唐荼荼底盘儿稳，还好些，岳无忌和唐厚孜两个瘦猴，被挤得脚都快要沾不着地。岳家两个书童张开双臂护着他家少爷，也是前摇后晃。
书生们群情激奋，吵嚷声几乎要掀了天。
“哎哟，少爷少爷！”
“都是读书人，这么闹成何体统！”
“徇私舞弊的都该死！”
周围乱糟一团，唐荼荼被踩了好几脚，她一把扯住哥哥和岳无忌，把他俩拉出了人群，挑了这附近最高的地儿——一座讲学坛，站了上去。
旁边有书生指着她斥“你是什么人，只有当世大儒才能站到坛上”，被唐荼荼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唐荼荼越过岳无忌，指挥起他家的书童，“你们少爷这里我看着，你俩速去报官！别找杂伍，直接去京兆府，就说学台门前围堵了三五百学子，已经开始聚众斗殴了。”
书童急了：“唐小姐，这哪儿有聚众斗殴的？这不是报假案吗！”
唐荼荼一指唐厚孜脸上还没消肿的淤青：“什么报假案？这不是斗殴伤么，快去报官！”
这不是前两日被自家少爷打出来的么……书童脑子一灵光，拔腿就往京兆府跑。
他二人跑后，没半盏茶工夫，在场的学子竟真的越闹越凶了，朝着学台大门涌过去。
学台是学政衙门，从来不是什么机要之地，里头一群文官，一群编书的老儒，年纪都大了，没一个当用。八个守大门的衙役也都是脑满肠肥的废物，遇此惊变，竟没一人知道关门。
学子聚成黑压压的人潮，人挤着人往大门涌。再朝两边街口看，目之所及全是儒袍冠帽，聚来的学子越来越多了。
北面的晨光明晃晃地灼着眼，晃得唐荼荼眼前黑了黑，她许久没犯过的恐慌，也被这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唤醒。
这样闹下去，必定要生祸的。
她定了定神，拉着哥哥和岳无忌叮嘱：“别乱跑，在这儿等我。”
“荼荼，你……荼荼！”
唐厚孜还不等出声问她要做什么，就看着妹妹跳下讲学坛钻进了人群，挤出了一条够她通过的缝隙，后头的学子飞快堵上，一眨眼就把她埋进了人堆里。
唐荼荼借着个头矮的便宜，从侧面钻进学子群里，劈手抢过了一名衙役手里的杀威棒。
身边人声鼎沸，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寒窗苦读十六年，竟比不上十两雪花银，这官场的路倒是好容易走！”
“甲辰年舞弊大案，查出夹带答案者七十余人，通通判了斩头呐！”
“老朽今年已经五十啦！五十啦！还是一个秀才，全是这些狗学官害我至此！”
盛朝重文，立国一百四十余年，至如今，私塾、县学、府学开遍天下，说满国百姓中读书人占了十之一二也不为过。学风昌盛至极，连乡野农夫都以会写大字为荣。
读书人越多，科考的录取比例就越低。童生试、府试、院试、乡试，一层一层地往下刷，至死不入秀才门的也多得是。
为了限制寒门学子入官场的数量，为了维持门阀士族的官运，为了各省道府的高官位不被这些寒门学子占尽，只能越来越严苛地往下刷人，优中择优，人才中择奇才。
而秀才与举人，又是官与民之间的最后一道坎，过了这道坎，人生大道才能在脚下展开。
久不入门，天下读书人积怨已久。
而学台这么薄薄两扇门，仿佛就是秀才离举人的最后一道阻碍了，推开它，掀翻这腐败的学政，大道就在脚下。
书生们摩肩擦踵，如潮水一般朝着府门涌过去，疯了似的把衙役摔到两旁，推倒门前劝阻的老学究，就要往学台里闯。
正此时。
一根杀威棒从天而降，以锐不可当之势横在了府门前，冲在最前头的几名学子当胸撞了上去，直撞得胸口窒气，一个趔趄，仰面往后头倒去。
唐荼荼面无表情地把杀威棒穿进两侧门环，瞪大门里的衙役：“还不关门！”
衙役们如蒙大赦，忙站成一排，努着劲儿关上了大门，把剩下的学子拦在了学台门外。又听到门外的胖姑娘隔着门喊了一句：“已经报案了，等京兆府来了再开门。”
等一群学子再看，堵了他们门的那姑娘竟没影了。
唐荼荼也没一夫当关的能耐，一棍子挂上去，听到大门内挂起了门闩，立马跑得不见影儿了。
闹哄哄的学子继续涌上去，都红了眼睛，砸门的、翻墙的，彻底没了理智。
朝阳大盛之际，一道尖厉鸣声从北面而来，刺破了整条街。北面有铜角金钹之声嘹亮高亢地唱起来，随着朝阳贯透人群，瞬息间压制了这一场闹剧。
闹事的学子都愕然回头望去。
一队金吾卫策马扬鞭穿过长安街，为首的武侯高举一只金黄卷筒，运气长喝道：“圣旨到——”

第18章 （本章大修）
圣旨来得快一步，紧缀在后边的是京兆府衙役，数百名衙役一路以刀背格开人群，勒令街上的学子退避到两旁文社和书铺中，从街口到学台府飞快地清出一条路来。
前头京兆尹骑着马开路，引来了一辆四驾齐驱的马车，龙蟠车篷，乌木为壁，四匹雄赳赳的大黑马拉着车行来了。
车上的人衮冕俱全，衮服上纹着的四条龙可比那卷圣旨灼眼得多。
两排衙役负刀长喝：“迎圣旨，跪——”
满街的学子都没回过味来，被这一声长喝才唤清醒，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可惜人挤着人，行不了大礼，几乎全都是脑袋抵着前一个学子的背跪的。
唐荼荼站得偏，早在一群书生砸门的时候，她就早早跑到了路边。借着周围人多，还各个比她高，唐荼荼跪得并不实在，她是曲着腿蹲在那儿的。
也不知道是她胖，还是因为她穿的衣裳比周围学子鲜艳，晏少昰一眼就从人群中瞅着了她。
他扯了扯唇角，提袍下了车，硬是绕了个小弯，从她身边缓步行过去。
大门前的学子跪了一地，全低着头，无人敢看，晏少昰长袖挡着手，在唐荼荼脑袋顶上重重拍了个爆栗。
撂下淡淡一句：“哼，你倒是爱凑热闹。”
唐荼荼：“……”
她抬起头，望向了二皇子。明明那晚上已经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了，眼下，唐荼荼瞳孔还是不由地亮了亮。
面容冷峻，行事端方，这一身朝服威风凛凛，与他相得益彰，当得起天家气象四字。
外边这么大的动静，那位学政大人总算是出来了，叫衙役搀扶着，连走带跑地赶来，分明是平地，他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明显腿软得厉害。
“恭迎二皇子殿下！”学政大人一个叩首拜倒在地上，痛声道：“微臣昨日中了暑气，一大早头晕脑胀，饭也没吃，方才一听这些学子受刁民挑唆来闹事，微臣急得两眼一黑，晕了好一盼，这才醒来。”
晏少昰垂眸瞧他，和和气气笑了声：“那冯大人再歇歇。”
冯大人叫他这脉脉温和的声音给蛊惑住了，总算能喘匀气，撩起官服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退到了一边去。
晏少昰扫向传旨的武侯，那武侯便恭恭敬敬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念起来。
这圣旨写得并不晦涩，唐荼荼勉勉强强能听得懂，刨开开篇那几句繁文，后头说的是——“这次乡试试题交由翰林院和国子监重出，两边各出五道，题出好，即刻封入密匣中，由学政钦差带入各省；拟题人住进外廷统一监管，乡试结束前不得出入；各省开考时，开题匣，择其中六道。”
这就保证了第二套题的万无一失。
停了两息，等学子们喧哗完了，武侯又念：“学台徇私泄题，上不敬天地君，不敬圣贤师，下不敬天下学士。学政冯炳，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其余泄题、卖题者，交由大理寺立案彻查，严惩不贷。念在太后华诞在即，买题者不予追究，切记警醒，不可再犯。”
那位冯大人愣愣听着，听到“斩立决”三个字，一时间天旋地转，软在了地上，只哀哀叫了声“微臣有罪”，哀呼声遽然变了调，成了一声凄厉的：“殿下——”
后半声凄惨至极，浑不似人声。
唐荼荼猛地抬头去看。
那位穿着衮服赶来的殿下手中刀光闪过，冯大人的脑袋转过了个诡异的角度，一片血雾骤然喷洒在学台府门前。
那片血雾绽开时，唐荼荼怔怔看着，竟忘了闭上眼。
衙门前围着的学子也都被震慑住了，跪在近旁的书生们惶恐至极，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一片惊呼之后，人群喧闹地议论起来。
不知是谁领了个头，学生们铺天盖地地喊着“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喊声如潮水般从街头涌到街尾。
衙役将那软成烂泥的尸体拖走了，沿着街一路走出去，送上囚车示众。
唐荼荼仍呆呆望着冯大人的尸体，两个衙役也不抬不背，只叫他双腿拖在地上，像拖着个烂麻袋，一路游街示众，毫无做人的体面。
她一个寒战，忽然抖得厉害，从头发丝一路冷到了足尖。
她猜得没错，杀几个老学究快速平息民怨，泄题的事儿就能掀过去了，这些拟题的先生手脚不干净，要么多年来给自家子侄泄题，要么是知情不报的同犯，杀得不冤。
可却没有想过是这样的……没有查案，没有判刑，没有下狱，没有伸冤……什么流程都没有，在数千学子面前，拔刀就斩。
明明他前一刻还在戏谑她“爱凑热闹”，嘲讽那位冯大人“再歇一歇”，怎么转眼就能提刀杀人呢……
宣完旨，从京兆府跟来的文书立刻抄了圣旨，衙役们一张张地贴满大街小巷，布告全城。
等二皇子和京兆尹都进了学台府，一群捕头衙役也都跟着进去后，跪了一地的学子们才相扶着站起来，瞧了一眼地上溅了一大片的血点，纷纷侧目不敢再看，速速散去了。
唐厚孜猫着腰挤进人堆，自己也抖得厉害：“荼荼，你有没有事？你怎么了，怎的站不起来？”
唐荼荼丢了魂似的任他搀起来：“我没事……”
唐厚孜失了体面，破口斥道：“你又莽撞！总是莽撞！你一个女孩儿，你……”
离得近的书生都望过来，唐厚孜住了口，他舍不得荼荼在人前丢脸，恨恨瞪了她一眼：“我回去再训你！”
唐荼荼嗯声应住。
脑袋上的那点疼早不见了，唐荼荼却没回神，望着二殿下走入衙门的背影，怔怔丢了神。
唐厚孜也跟她一样望着，颤声感慨：“怪不得都说天子耳聪目明呢，清早学子们才开始聚众讨说法，一转眼圣旨就写好了，真是太快了。”
唐荼荼却觉得不是。
这会儿太阳才大升起来，算算时辰，早朝的朝会都未必开得完，就算开完了，宫外的信儿传进宫里，再下诏拟旨传旨，不可能这么快，只能是昨夜就请好旨的。
唐荼荼心沉到了底儿。
……这只能是那位二殿下的手笔，不然他一个皇子，也不该来得这么快。
他是带着圣旨，带着“斩立决”的心思，备好了刀来的。
唐荼荼勉强打起精神，和哥哥说了一会儿话，等周围软着腿站不起来的学子，被同行人扶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人不那么挤了，他二人才去找岳家的马车。
不等上车，二殿下的那个侍卫头子冷着脸追了上来：“殿下说，叫几位等等，还有话要问。”
“还要问话？！”
岳无忌又哆哆嗦嗦抖了起来，望向岳家那几个兄弟，几个堂表兄弟都眼神闪烁，窜进了人群，跑得飞快。
只有他那个年纪最长的堂哥厚道些，高高一拱手，一副“兄弟你自求多福”的样子，留在了路旁等他。
不多时，二殿下就从学台出来了，和京兆尹作了别，朝着街这头望来。
岳无忌肩膀耸得像只老母鸡，恨不得把自己脑袋也埋在里头，抓着唐荼荼的袖口，抖着声叫。
“……荼荼姐。”
唐荼荼瞥他一眼，低声道：“别这么畏畏缩缩的，大方点，一会儿先跪下认错，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要隐瞒。”
岳无忌声音都变了调儿：“我大方不起来……”
唐荼荼心情糟乱，听着他软趴趴的声音烦了，怒道：“你要是坦荡点，殿下没准还会觉得你像个人才，抬手放你一马！可你这样畏畏缩缩，看着就像个傻蛋，说砍也就砍了。”
岳无忌立马把脖子和胸膛挺直了，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到了路旁。
一旁的廿一眼皮一跳，心说：妄猜殿下心事，该打。
可廿一心里又有点惊奇，因为这唐二姑娘说的是对的。廿一在主子身边跟了好几年，对主子习性摸得比谁都透，像这岳家少爷这样，犯了错还畏畏缩缩的，在殿下跟前一定讨不了好。
影卫散成两排，护着他们主子过了街。那位二殿下负着手行来，神色冷峻一如平常，脸上瞧不出半点心神不宁的样子，不像是个刚斩了人的刽子手。
他仿佛不经意似的，也选了岳无忌刚才进的那家又逢君文社，还巧之又巧地，选的雅间也是他们前脚刚离开的梅字间。
唐荼荼确定了心里的猜测，这位殿下，真的一直在盯着她。
她脑子飞快地想，学台泄题一事她知情未报，是错；可她今日阴差阳错的，也算是做对了事，功过两相抵，就算抵不了，也要不了命。
抱着最坏的打算，唐荼荼抬脚跟进去了。
“荼荼……”
唐厚孜要跟上，却被拦下了，只能忧心忡忡地望着妹妹进去，雅间门被四个面若冰霜的影卫守住了。
唐荼荼本以为叫她进来是问话的，进门就跪下，规矩丝毫不敢错，大声说了句“给殿下请安”，等着听指示。
二殿下却没问她，一名影卫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声音极轻，说完静立在一旁。
唐荼荼只听到了“杀威棒”三个字，别的都没听清，她垂着头，眼睛只盯着地看。
那条衮服月白色的衣角落入她视线里，细瞧，没沾一丝血。
她听到二殿下提壶的声音，还有啜茶的声音。
好半晌，才听着他说话：“低着头做什么，敲你一下，还记仇了？”
唐荼荼定定神，抬起了头：“民女不敢。”
“我打得不该？”
唐荼荼：“该。”
影卫把她拿杀威棒挡人的事儿讲了，能凭那一棍拦下四五个人，可见一身力气是回来了。晏少昰望向了她右臂，却看到她那右手又是像之前两次一样，哆哆嗦嗦地抖着。
他双眉沉沉压着眼：“怎的，你那力气又没了？”
唐荼荼：“对。”
晏少昰冷笑：“呵，你这力气每回来得巧，没得蹊跷，成心跟我作对？”
唐荼荼心里警铃大作，一个脑袋磕地上：“民女不敢欺瞒，也不是我专门藏拙，真的是每回着急的时候，才会突然冒出来，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刚才圣旨还没念完的时候，我胳膊一软，连地也撑不住，一头撞到前边学子背上了。”
倒不像是假话。
晏少昰自视甚高，不信有人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骗得过他，姑且信了，又徐徐点评起唐荼荼。
“机敏有余，智计不足，行事莽撞，不顾后果。外边有一位书铺主，比你聪明得多，让人从大街上拉了几条拒马，堵住了街口，不叫后来的学生往里涌。”
“冯大人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起事太快，必有奸人在场挑唆。叫你这么一闹，奸人都隐入人群，查无可查了。”
“好在没有酿成人祸。你挡得及时，不然，闹事的学生冲进学台打死先生，事儿就不好了了，那就得杀几个书生，以儆效尤了。”
唐荼荼提着心，听他百转千回山路十八弯地拐过了一重又一重，仿佛铺垫够了，这才悠悠落下刀。
“做得不错。起来吧。”
仿佛口鼻这才通畅开，唐荼荼深吸口气：“谢殿下夸奖。”
她坐上了一张椅子，坐得笔挺，肩背全紧绷绷的，一副“您说什么都对，我都听您的”的样子，察觉二殿下在细瞧她神情，又很快垂下眼去。
“怕我？”
唐荼荼破罐破摔了：“怕。”
晏少昰提壶的手顿了顿，又给她倒了一杯，徐徐道：“怕我也没用，冯炳必须杀，还只能在衙门前杀，他也确实该死，泄题历来是死罪。”
“可殿下审过他了吗！”
唐荼荼心里堵着的火再忍不住：“殿下审过了吗！泄题的主犯自然该杀，可那位冯大人如果不是主犯，如果他只是知情不报的从犯、或是压根不知情，他罪当至死吗？堂堂三品大员，连三司会审都不用走一遍吗？这就是我朝律法？！”

第19章
晏少昰静静看着她。
她有一双极亮的眼睛，灵气十足，和她肥胖的身躯一点也不相符。
“审与不审，冯炳今日都必须死。”
晏少昰沉声道：“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留着慢慢审也不行，这一慢，围堵的上千名学子必疑心我们官官相护，闹得更猖獗——时局不同往常，如今各国使臣都在京城中，明面儿上带着岁贡来贺寿，实则都是居心叵测的异族人。民愤不平，一月内必生大乱。”
说完，他又像是有点疑惑。
“退一步说，学台泄题一事我已查实，审与不审，有什么分别？不论冯炳是主犯从犯，就算那题是他手底下的先生泄的，冯炳毫不知情，但他玩忽职守，驭下不严，酿成今日大祸，他也逃不了一个死罪。”
“死他一人，没连带家族，不是皇恩么？”
唐荼荼忽然觉得丧气，丧气又好笑。
她跟他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皇权凌驾于律法，律法也就成了形式，皇上说要平民愤，那冯炳就必须死，三司审不审，判不判，没有分别。这样不由分说地斩了，可能还要被赞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在闹市里由皇子亲手行刑，这是多重的份量，多少书生、多少双眼睛看着，只需一日，“皇上严惩恶官”的名声就能连着圣旨传遍整个京城，能最快地平息民愤。
可一个人，生时伸冤的权利，和死后应有的体面呢？
唐荼荼垂下眼睛，咬紧牙关，再不说话，眼里有雾涌上来，她头回这样的想家。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在拧巴什么，在跟什么较真，可冯炳那声凄厉的“殿下”，还有破麻袋一样被人拖着游街的尸身，像是刻在了她眼球上，闭眼也挥不去。
“以杀止乱，不必多想。”
那位殿下还别扭地宽慰了她一句：“你是离得近，吓着了，回家喝碗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
唐荼荼：“殿下说得是。”
“以后别来凑热闹了，不是什么好习性，你又爱招惹是非。”
“殿下说得是。”唐荼荼又是这么一句，她放空脑子，什么都不去想了，只管应声。
桌对面的晏少昰，被她这两句话堵得一口气窒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静坐半晌，突然觉得疲惫至极。
他想，她这双眼睛可真是怪，盯着他的时候，叫他浑身不自在。这样垂下了眼睛，又叫他心里涌起遗憾来，那遗憾来得汹汹，越涨越高，眨眼就湮没了他一半的理智。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养尊处优，每日练剑，却连茧子都没留下一个，可他已经握着刀杀过不少人了。加上这两年掌刑部权，他判死的、刑死的，大概要数不清了。
晏少昰鬼使神差地，开口讲起了一桩旧事。
“我第一次提刀杀人，是十岁，斩的是我皇叔。”
“那年，我父还是太子，祖爷爷带着几位太妃与我们去避暑山庄消夏。在东北面大宁都司就藩的四皇叔，却悄然发兵叛乱，率兵急行二百余里，攻破山庄，逼入宫门，直闯到正殿门口，才被护国寺赶来的众棍僧拦下。四百余僧人杀到天明，终将叛军拦在了殿门外。”
“祖爷爷气极，判了四皇叔斩立决。可武官亲卫尽数战死，文臣懦弱，僧侣虽已破戒，却不杀力竭之人，身为太子的我父皇不敢提刀，皇兄亦不敢。”
“我捡起一把刀，亲手斩了四皇叔。”
“此后多年，父皇看见我就厌恶至极。”
唐荼荼瞠大了眼睛。
厌恶什么呢？
厌恶他十岁拿刀，斩戮亲族？厌恶他当着父兄和文臣的面儿就敢杀人？
她穿到盛朝后，恶补了许多世情知识，却还没顾上读史，这场藩王之乱只从牧先生那儿听过一耳朵，说藩王如何如何，雷声大雨点小，叛军刚进了承德就被镇压了。
牧先生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文人看史，走马观花，批评批评乱党，吹捧吹捧将士勇猛，再以史为鉴，感慨感慨盛世不易，也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牧先生讲一天，不如二殿下这寥寥几句来得透彻。
她那双眼睛终于又抬了起来，目光复杂，惊愕占了多半，却也有一丝儿极其微弱的心疼。
叫人瞧得烦。
“低头。”晏少昰面无表情道：“直视皇子，大不敬。”
唐荼荼定了定神：“民女知罪。”
叫晏少昰鬼使神差开了口的那阵情绪终于褪了下去，他却又添了新的恼恨，恼恨自己怎么对着一个小丫头，讲起了私事。
晏少昰闭上眼睛，一挥手：“退下罢。”
唐荼荼望了他一眼。今晨她蹲在衙门前抬眼看二殿下时，只觉得他这身衮服穿在身上英姿挺拔，衬他极好。
这会儿却又觉得不好。
平头百姓夏天消暑，男人可以打赤膊，不修边幅的，穿件汗衫敞着怀也畅快，街上好多书生看着儒衫风雅，一抬手就露出两条胳膊，明显都没穿底衣。即便是女孩子，也能穿条轻飘飘的纱裙。
他是皇子，得端庄，看那襟口，里衣外衣穿了不知几层，不知道热不热。
唐荼荼想说点什么，张嘴却无言，转身出了雅间的门。
那个侍卫头子就在门边站着，原本瞧她的目光就没什么温度，眼下更冷了，应该是听到了里间的说话声。
廿一面无表情地盯了唐荼荼一眼，却什么都没说，指了一个影卫送他们下了楼。
“荼荼姐……”
岳无忌呐呐叫了声，目光上下看了一遭，看唐荼荼衣裳齐整，才大松了一口气。
她进去的工夫不短，岳无忌在外边胡思乱想，等着里头传唤自己。他脑袋里都脑补出了一幅“我要一力担下罪责，誓死保卫哥哥们”的画面，连咬舌自尽和触柱自尽哪个好，都盘算好了，结果一个没能用上。
惊奇地问那名影卫：“能走了，没我事儿了？”
影卫呆了呆。主子话少，下令一般不会啰嗦，也就意味着有点含糊，平时影卫们常常得听一半猜一半的做事——刚才主子只说“退下”，没说让谁退下，没准只是让唐二姑娘走的意思？
影卫有点拿不准：“不然，我上楼再问问？”
“不用问不用问！”岳无忌连忙摆手，拿袖摆遮了一大块银子塞过去：“哥哥拿去买酒喝！”
影卫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文社前站岗。
街上的学子散了些，可后头闻讯赶来的学子、还有围观的百姓更多了，黑压压地堵住了街门，京兆府疏散了好久，也只疏通出一条供车马通过的道儿。
岳无忌坐在马车上，他是情绪反馈非常快的人，脾气上头快，怂得快，余悸也消得快，坐在马车上就差放声唱歌了。
他见唐荼荼从雅间出来后一言不发，虽然衣裳还齐整，可脸色并不好看，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岳无忌以为是唐荼荼张开双臂扛下了一切，连着他的罪一块扛了，抓着唐荼荼的袖子连声喊“姐”。
“姐咱不气了，那狗皇子欺负女孩，不是个好东西！我爹说了，杀人会招鬼，那狗皇子迟早得被鬼吓死！”
唐荼荼：“……你在说什么？”
“管他呢，事儿过了就拉倒。”岳无忌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我以后认你当义姐，咱们今儿就去见我爹娘，当着祖宗面儿义结金兰！”
“说什么混账话！”唐厚孜忍无可忍，把他从妹妹身边扯到了自己这头，板着脸掀帘问：“怎么还没到书院？”
岳家的书童驾着马车，慢悠悠地穿过街门。两旁铺子瞧着眼熟，可不就是朝着书院去的路么。
“义山兄，你今儿还要去上学？”岳无忌不可置信看着他。
唐厚孜道：“只迟了半个时辰，还能学一个半时辰。”
“……你可真是人才！”
岳无忌别别扭扭地向他拱了拱手。唐厚孜下巴上的青紫还没消，比他还别扭，却也拱手还了一礼，俩少年勉强算是冰释前嫌。
他们一个想着上学，一个想着去书院跟先生告个假，回家歇一天吃点好的压压惊。到了岳峙书院，又跟一群同窗面面相觑，才知今儿书院压根没开门，先生也全没来，听说都被京兆府叫去议事了，要各家书院严整风纪，开导学生，不能再在开考前闹事。
这下都得回家。
岳无忌绕道把他两人送回了唐家，才折向回岳府。
唐荼荼和哥哥一下车，唐家前院的下人全涌了出来，一迭声地喊：“夫人，少爷小姐找着了！没丢！”
唐夫人从前厅连走带跑地奔出来，满脸的着急：“荼荼，义山啊，你们去哪儿了！”她一手一个地搂着俩孩子往院里走，连声嘱咐家丁锁好门，谁敲也不给开。
“街上闹得那样乱，这个说是杀人了，那个说是放火了，还有说圣旨叫哪家满门抄斩的，可把娘给吓坏了。你俩再不回来，我就要叫人报官了！”
“母亲，我们没事。”唐厚孜忙安抚母亲，真真假假地糊弄她：“清早荼荼想跟我去书院看看，到了书院才知今天不开门，我俩又回来了。”
唐夫人瞧他俩没一个吃了早饭，忙叫厨房把温在火上的绿豆银耳粥呈上来，熬了一个时辰了，豆子和银耳熬得软烂香甜。
隔了不多时，唐老爷也下朝回来了，今日他没去礼部当差，回来一屁股坐椅子上，灌了两大杯水解渴，一头雾水道。
“早上朝会还没开完，就见刘公公小跑着进殿去传口信儿了，不一会儿，二皇子就匆匆出了宫。朝会没多久便散了，听说皇上龙颜大怒，大人们都讳而不言，匆匆回了各自衙门。”
“我回礼部衙门的路上遇上了几个同僚，都提着笏袋要回家，与我说今儿不用当差了，点个卯就回家吧，说是咱们尚书在御书房挨训呢，衙门里无事可做，我只好回来。”
“这一路上，也没人告诉我是出了什么事儿，就看见街上人恁得多，告示栏前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人，挤不进去，也看不着，叫老爷我一头雾水的。”
唐老爷官品低微，说是“上朝”，其实是值日，四品以下、又非要职的小官是进不去金銮殿的，只是皇上勤政，叫六部小官轮值在太和殿外，有事儿要问、有文书要上呈时，会叫进去回话。
礼部是六部里最清闲的衙门，唐老爷自年后升了官，这四个月过去了，还一次没被叫进去回过话。可是能在金銮殿门外站一站，也是皇恩浩荡了，起码唐府在的这条巷子里，除了他，其它几位官老爷还没有这样的待遇。
“义山，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唐老爷问。
唐厚孜站起身，一五一十地把这几日的事儿说给爹听。他心里是怎么不平的，哪日交的揭发信，学台什么反应，坊间如何传闻，今早是谁们在哪儿闹的事，皇上的圣旨说了什么，还有那位二皇子当街砍人，都一五一十说了。
只略过了荼荼绑架岳无忌的事儿。
唐老爷听得一愣一愣：“这可真是……怪不得龙颜大怒呢，太后寿辰在即，闹出这事儿，这不是叫皇上心里难受么？”
这……说的是什么话？
唐荼荼惊愕抬头，脱口问道：“学生闹事，不归爹你在的礼部管么？”
礼部，不是掌五礼仪制和学校贡举吗？就算事儿闹得大，怕生祸，皇上叫二殿下和京兆尹先强行出手压制了，礼部就能装傻充愣吗？下官就全点个卯早早回家了？
唐老爷没想到她一个姑娘能听懂这些，还颇有兴致地给女儿解释：“尚书大人不是被皇上叫去训话了么，回头大人自有安排，爹这几日得警醒着点，好为大人分忧。”
唐荼荼一口银耳噎在嗓子里，咳了两声才咽下去，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第20章
家里这么多人，唐荼荼把哥哥当哥哥，把珠珠当妹妹，就连不是她亲娘的唐夫人，她一声“母亲”都叫得真心实意。
只有叫这声“爹”的时候，唐荼荼有点不情不愿的。每回“爹”字含在舌尖，囫囵一下就过去了。
她最恨两种人，一是浪费财物的人，二是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人。
唐老爷升官后依旧节俭，没穿褪色儿的衣服绝不扔，街上瞧上了什么古玩字画，他也从不买，只多跑两趟腿儿，过过眼瘾；每每闭衙后，同僚们都爱聚在一块儿攒局喝酒，攒三五回，唐老爷也不定去一回。
第一点他沾不着。
可第二点，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占得扎扎实实。
迂腐，无知，迟钝，胆小。对下，不了解民生世情；对上，又毫无政治敏感度，上峰说一步，他做一步，踢一脚，他走一下。上峰还没交待的事儿，他就闭起眼睛耳朵，不听也不看。
这样的人，五品应该就到头了，再升官就是全家的灾难。
能教出哥哥这样一个脑子清醒的儿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唐荼荼坐在一旁喝着那碗绿豆银耳粥，冷静直观地省视着她爹，心说得想个法子，让哥哥多往娘那边走动，开阔眼界。本来死读书就不是什么好事，家里再有这么一位父亲天天耳濡目染，对哥哥前途无益。
可她想完这一遭，另有一点思路朝着别的方向冒了头。唐荼荼出声问：“爹，朝会时，太子在么？”
唐老爷一愣：“那自然是在的。皇上叫这事儿搅得头疼，朝会没完就散了，传了太医来瞧了瞧，好像是过了暑气。太子殿下亲自给皇上涂了清凉散，宽慰了好一会儿，才搀着皇上上了銮驾，往御书房去了。”
唐老爷是值官，皇上没离殿，就没准还会有事儿要问，值官是不能提前走的，他一直留在门边候着，把殿里殿内的事儿看得挺全。
唐荼荼点点头，再不开口了。
学校贡举是礼部的事儿，礼部尚书在书房挨训，下属个个两眼抓瞎；储君忙着安抚父亲，承欢膝下做大孝子。
这位太子素有仁德美名，坊间与他有关的故事也颇多，什么太子礼贤下士、门客过千，每年哪儿遭灾哪儿遭难，太子都带头捐银捐物，贤名攒了一篓子。
几乎把忠孝仁义礼智信七样占了个全，说是古圣贤再世也不为过。
而二殿下的名声，唐荼荼却没怎么听过，上回娘过府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句“二殿下名声不错”。
可照今日的事儿瞧，当街斩人，唐荼荼觉得二殿下就算有名声，怕也是凶名恶名的名，百姓最多夸他一句执法公正。
头回在后院见他，大晚上的，他带着人大张旗鼓地缉盗；这回见他，又是在查办官员。分明不是自己的差事，皇上手一指，他就得去解决麻烦。
像一把指哪儿打哪儿的刀。
她这头走着神，唐老爷和夫人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话，又猛地想起最要紧的，转向儿子，苦口婆心道。
“义山啊，以后可万万不敢再做揭发官员这样的事儿了，你还是个孩子，又没什么大冤大难，何苦走这条路子——还有跟人斗嘴也不对，白捱了这一顿打，那群浑小子下手没个轻重，万一伤着了脑袋，碰着了眼睛，你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你是要读书、考科举、上官场的人，要时刻记得保全自己，以后遇上岳家小儿那样的浑货，咱们不跟他吵，要跟他讲道理，他要是不听，咱们就不说了。”
“像他那样只知道投机取巧的人，路走不远，迟早得栽跟头。你学问好，天赋也不差，将来走得一定比他远，跟他计较什么？”
自那日父子俩不欢而散之后，唐老爷这几日一直跟儿子僵持着，倒不是他跟儿子置气，而是唐厚孜一根筋，绷住了就不理他，每天饭点喊一声“父亲”，便再无话了。
唐老爷自己想了想，也知道他这年纪的少年人想的是什么，反省自己那日的话也觉说得不妥，今天这话就要和缓多了。
唐厚孜嘴上称着“是”，心里却觉得，爹说的道理既对，又不对。
爹是个绵软性子，母亲脾气也不厉害，在老宅时总是要被别房的叔婶占些便宜。分家时也是退了又退，几房叔婶嬉皮笑脸步步紧逼，到最后别说分家了，连自家院里的东西都没能全带走。
一直忍，一直退，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谁能伸手帮自己呢？
唐厚孜这么想着，不由地往妹妹的方向看了一眼。
妹妹拿行动告诉他，有些事“徐徐图之”是图不下结果的，得当机立断了结了，不要慢招，要巧招，有底牌捏在手里，用与不用，就都由自己做主了。
“……义山？义山？”
唐厚孜忙欠身道：“爹，我在听的。”
“既然事已了了，什么都别想了，你快好好温习功课吧，初八就要下场，没几天了。”
今日紧跟在圣旨后边，礼部也贴出了告示，定下了乡试开考的日子。比往年往前挪两月，别的时间一如旧时安排，初八开始入贡院，总共考三场，各三天，九天七夜，中间换两次场。
一家人说完话，还不到午时，府里的厨房刚起灶，前院的家丁便欢天喜地地进来传话。
“老爷，夫人！外边来了好多人，说是二皇子有赏，叫你们出去接赏呢。”
“为何要赏？赏什么？”唐老爷和夫人愕然对望了一眼，忙去外院迎。
来送赏的是个公公，领着八个侍卫。那公公是二皇子府里的管事内监，姓徐，是个人精，瞧见唐老爷杵在那儿，不知该怎么接这赏，忙三两步走到唐老爷跟前，笑道。
“怎劳大人出来？这是殿下的私赏，不必拘泥礼数。二姑娘，快上前来。”
唐荼荼还没迷瞪过来，被母亲推了上前。
徐公公便展开笺纸，抑扬顿挫地念。
“赏——白银五十两，文房四宝一套，《太平御览》半套，金银鸭子一只，鸡丝翅子一碗、太湖三宝叠烩一盆、喜鹊衔花一道、玉兔白菜一道、莲香银卷一道……”
唐荼荼：“……”
前半段正儿八经，后半段全跑了，一样样的都是菜名，足足念了有十多道菜才停下。
侍卫们抬着一大箱子书、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食盒，一样一样地交给唐府下人。
唐老爷纳闷得厉害，回头瞧了瞧荼荼，以眼神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女儿却没领会他眼色。
唐老爷只好拱手问徐公公：“这些菜是……二殿下府里做的？”
徐公公含笑瞧着唐荼荼：“倒不是殿下府里做的，是在香满楼订的一桌席。二殿下特特交待奴才——‘去香满楼点上一桌席，荤菜多点，楼里几样招牌菜也别落下，给唐二姑娘送过去’。”
徐公公一字不漏地传完主子话，眉开眼笑地又补了一句：“连这点小事儿，殿下都亲自交待。奴才还从没见过殿下对哪位姑娘这样着紧呢，姑娘好福气。”
唐老爷更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徐公公自以为嘴甜地说了句俏皮话，他瞧二姑娘虽然胖，但毕竟二殿下又非常人……
徐公公心里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圈，认定这位迟早是要过府的，权当结了个善缘，与唐老爷拱手作了别，带着人走了。
什么“好福气”？一副轻贱语气。
唐厚孜听得脸都青了，趁着爹娘都在看那箱子书，拉着荼荼一路走到影壁后，气得面红耳赤的，又不敢大声，咬牙切齿问：“那二皇子上午欺负你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欺负我什么？”唐荼荼愣了愣，头都大了一圈：“没有，哥，你想什么呢。”
“真的没有？”唐厚孜紧逼着问：“那他为何专门挑你问话？还要关着门，男女大防都不避讳，与你说了那么久的悄悄话，不定心里怎么想的。”
唐荼荼想：大概是因为……上回在他面前饿到晕倒吧……叫二皇子以为自己吃不饱？
可那晚上的事，唐荼荼没法跟哥哥说，只好编了个不着调的瞎话：“上午我进了雅间听殿下训话，桌上放着两盘点心，我早上没吃饭，饿得厉害，就把点心全吃了，殿下笑我胃口大，说送我一桌菜，行了吧？”
噢……
这倒应该是真的。
这话放她身上特别合情合理。唐厚孜冷静下来，回想起二殿下的英姿，再瞧了瞧妹妹的姿容，硬生生错开了眼睛。
“爹，母亲，既然殿下都赏了席面，咱们快用膳吧。”
家里的饭桌不大，十二道菜，一桌只能勉勉强强摆下，连放碗的地儿都没了。因为是殿下赏赐，唐老爷和唐夫人也不敢轻慢，叫仆人拿出了家里过年才会用的一套白玉盘。
唐荼荼看着他们提筷前都要对着北边拱拱手的恭敬样，心里滋味复杂。
她心想，二皇子这是惦记着她那天晚上饿晕的事？还是想表扬她上午那一棒挡得好？还是懊恼他自己交浅言深犯了大忌，叫她听了一耳朵皇家秘闻，便拿点好吃的堵她嘴？
没想出个头绪来。
“姐，这个鱼叫什么，好好吃！”唐珠珠好吃得眼睛都亮了。
“这个鸭子也好好吃，二殿下在哪儿买的？你快尝尝，多好吃！”
珠珠个子矮，家里椅子高，没给她专门打椅子，珠珠两条腿悬着，一激动就两腿划拉，唐荼荼裤脚被她脚尖蹭了一下，这傻妞又“哎呀”一声，忙弯腰拿手绢给她拍了拍。
唐夫人皱起眉，想唠叨珠珠吃饭不能这么没规矩，一张嘴，又被这傻孩子逗笑了。
香满楼是京城最贵的酒楼，百余年来有多位老食饕推崇备至，一桌菜，动辄十几两银子起。唐夫人以前是舍不得的，这会儿寻思着老爷俸禄高了，还是得带孩子们去尝尝稀罕，不然以后出门，让人看了笑话。
唐珠珠还在叫：“怎么连个豆腐都能拌得这么好吃！”
唐荼荼被她闹得笑出了声，闷了一上午的情绪，全让珠珠给叫唤没了。
有二殿下赏赐在前，这回没人敢限制她饭量了，唐荼荼一口气吃了个饱，总算不用像往常一样，下了桌再自己去厨房添补了。
午饭用罢，唐荼荼在院子里遛了两个圈消食，回房时关上了门。
她端端正正坐到桌前，拆开那套刚得的笔墨砚台，磨墨润笔，翻开日记本一页新纸，在纸上提笔写下。
【二皇子：
五月十九，夜，后院。
廿二，夜，库房。
廿五，清晨，学台。】
她不确定二殿下还有没有派人盯着她，唐荼荼怕他的人查着这日记，不敢写得太细致，只寥寥几句记下了时间点。
她空出了大半张纸，在日记最末尾写道。
【评级A等。】
这是末世中期以后，城市基地里建立起的一套公民评级法，半隐形的，就是不公之于众的，所有人都猜到有这样的一套评级体系，却只有公职人员能看到一个人的级别。
末世，国家机器崩溃后又飞快重建，要摆脱秩序混乱和资源匮乏的局面，便按公民能力和个人劳动价值等等标准，对公民做了区分。
A等，是政教军法科研各领域的杰出贡献者；
B等，是服从集体意志、热爱劳动的大部分工薪群体；
C等公民好逸恶劳，贪图享乐，蚕食全民劳动成果，不利于城市秩序重建；
D等，是曾在末世前期有过犯罪经历、及存在反叛风险的高危人物，要长期监控。
唐荼荼顺着她和二殿下打交道的三个时间点回想了一遍，又在“评级A等”的后边，加了个向右上方倾斜的箭头。
这位二殿下，年十七，人生才刚开了个头呢。

第21章
学馆从初一开始放假,留给学生们备考。
唐府里头从主子到仆役，做什么事儿都得先围着少爷想，白天不要喧哗,少爷在温书；饭菜不能口重，少爷临考了，上火可不行。
连唐荼荼都被母亲带着去了趟孔庙，上了几炷香。
唐厚孜闭门不出，每天从天亮看书到天黑，直读得头昏脑涨的。晚饭时丫鬟传了三回膳,才把他催出自己的院儿。
他魂儿一样地飘进饭厅,却没坐下,道士作法似的，踱着步子在桌前转了俩圈,嘴里飞快念着：“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
唐珠珠嘿嘿地笑：“哥,你梦游呢！”
唐厚孜如梦初醒，见一家人都望着他，忙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过来，拉开椅子要坐下。
他才刚要矮身去坐,脑子就是一晕，差点一脑袋栽碗里,把全家人吓一跳。
“义山！”
唐荼荼离得近,一把扯住他后襟,把他提了起来,皱眉问：“哥,你今天学多久了？”
唐厚孜瘫在椅背上，按着脑袋缓了缓，幽幽道：“天亮就开始温书了，晌午吃完饭，本想歇个午觉，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密密麻麻的课文，千八百个孔圣人围着我转，乌啦乌啦念着经史子集。”
“这么学，非得魔怔了。”唐夫人忙交待厨房，给他熬碗补脑的桂圆粥来。看儿子白着张脸，又怕这头晕是大毛病，想让人去街口请个大夫来瞧瞧，让一家人拦下了。
她是操劳命，几步走上前，摸了摸唐厚孜脑门，摸着没发热，才勉强放下心。
“义山怎的还要背书，不是平时就熟读百遍了么？”
“母亲不知。”唐厚孜道：“我是熟读百遍不假，可背得不算滚瓜烂熟，偶尔会卡一下，就得停下来想想，考试的时候哪里有想的工夫？不如再把每本书读上一遍，背上两遍。至于名家释文解经，这些不用背，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唐老爷点点头：“你做得对。温习书本不能有遗漏，多读一遍是一遍的收获。”
唐老爷自己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他中举时年纪不大，但因聪敏不足，会试屡考不中，三次落榜，三十岁当头才被圈了个同进士，勉强能归到大器晚成的那一挂。
好不容易做了官，又在几年的官场斡旋中消磨得没了脾气。唐老爷有心想外放去周围府县，做几年地方官，可惜无门无路，京城多的是想外放涨资历的小官，轮不上他。
同进士每一届都能圈二百来人，考上以后，谁不是人生得意马蹄疾？可京城能人太多了，好多一甲二甲都打个水漂儿沉下去了，多少位状元郎，到死还在翰林院里编书呢，能一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的，数不出几个来。
三甲同进士，说起来更是一把辛酸泪。
正因如此，唐老爷对儿子的学问极重视，一顿饭絮絮叨叨，老话重提了好几遍，唐厚孜都一一应住。
见儿子恭谨听话，唐老爷心里熨帖，又提起一事。
“今日我随着侍郎去贡院查检，看见好多号房上都贴了条子，是提前占住的好房。哼，好好的清谨之地，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义山，你可不能走这种路，分到什么号房都是天意。”
唐夫人嘴里的饭都没滋味了，心里骂着：迂！迂脑袋！
她想想这么些年公婆、自己，还有父兄，替老爷打点斡旋了不知多少事儿，才能让他稳稳当当升了一品官。老爷自己迂还不够，这又要给义山讲他那迂理儿了，真是愁死个人。
定房是有钱人家爱走的门路。贡院的号房以千字文命名，每八间是一组，比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就是一组了。
组序是进大门时抽签定的，轮不得学生调换，但这八间里你进哪间，却是由号军安排，有些号房修葺不好，摊上了走风漏雨、桌板歪斜的，也都得认命。有钱人家的少爷，可以在入场时掏点银子打点号军，就能安排一间好点的号房。
唐老爷语重心长道：“穷出身的读书人，不都是分到哪间算哪间？行非公道不萌于心，不能因为咱家宽裕些……”
唐夫人听老爷还要传授他那一肚子“迂腐经”，实在听不下去了，落了筷，严肃起来。
“义山别听你爹的，你爹迂了一辈子，自己还糊涂着。咱们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我听国子监葛司业家的夫人说，她儿上场那天，也是掏银子疏通过的。”
“听她说每排号房啊，一侧挨厕桶，一侧挨水罐，挨厕桶的那头臭气熏天，挨水罐的那头，水还会渗到房里，招蚊招蝇，想静心都难。司业家的孩子都得打点，咱们怎的就不行了？”
瞧自家老爷要皱眉，唐夫人按住唐老爷的手，不由分说道：“义山你安心温书，这些琐事，娘回头交待叶先生给你打点好，一定让你舒舒服服得考。”
唐厚孜这下真心笑出来：“谢谢母亲。”
初八转眼就到了。
大清早天刚亮，后院就忙得热火朝天了。
唐老爷今儿本该休沐，可住在西藩院里的天竺使臣却赶在这时候裹乱，一群使臣说想去参观乡试盛景。
也不提前说，昨儿晌午才去衙门知会，礼部侍郎嘴上笑应着“不麻烦不麻烦”，心里骂着“蛮夷之邦不懂礼”，只好手忙脚乱地安排。
唐老爷还得去衙门筹办相关事宜，临走前，与儿子叮嘱道。
“这一考就是九日七夜，义山啊，定要一鼓作气坚持下来，便是每场中间歇息的那半日，你也不可松懈，绷着劲儿一口气好好考完，回了家慢慢歇。”
唐夫人也忙道：“要是哪儿不舒服，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不敢硬扛，要喊号军开门。义山啊，咱今年头回下场试试水，轻松为宜。”
乡试九天七夜，考生全锁在半丈长宽的号房里，吃喝便溺都在里边。只有每科考完休息的那半天，能在贡院里走动走动，洗洗澡，再回号房里睡。
这对精神和体力消耗极大，每年都要考死十几个学生，竖着走进去，横着躺在草席上抬出来，还有熬不过去在里边自缢的。唐夫人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他俩一个鼓劲，一个泄气，直叫唐厚孜左支右拙，应了这个应那个，哭笑不得的，心里边倒是松快了不少。
等唐老爷走了，家里才真正开始拾掇，唐夫人把一群嬷嬷丫鬟指挥得团团转。
“我上个月在衍圣公府街上买的那根剔红管湖笔呢，给少爷装上了没？笔墨起码带上两套，万一坏了，还能有套备用的。”
“干粮点心怎没拿油纸包？快再去给少爷装上一小罐茶叶。还有清凉散，驱暑贴，防蚊驱虫的都不能落下，那号房又潮又阴，里头的蚊子一定毒……嬷嬷，汗巾子，汗巾子准备了几块？”
胡嬷嬷笑道：“夫人放心，准备了一沓呢。您快歇歇，东西都在厅里摆着，老奴一样一样清点，保准一样也落不了。”
唐夫人忧虑道：“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哥儿这头一回下场。”
唐厚孜扶着额，刚才母亲还宽慰他“轻松为宜”呢，她自个儿倒是比谁都紧张。
不多时，厨房的干粮也准备好了，几个厨娘天不亮就起来包的包子，凉凉了装上。
唐夫人又叮嘱：“包子要早早吃了，带馅的放不过两天。桂圆莲子红枣果脯肉干，娘都给你装了一小包，要是不想吃干粮，就吃点这些垫垫肚子，可不敢饿着。”
“但也不能天天吃干粮，伤肠胃。娘还给你带了些小米，能熬点米粥喝，你妹妹给你干了些玉兰片、萝卜条、茄条，也都带上了，都撒了盐的，能和米粥一块煮。你要是自己不会生火，就开口麻烦一下号军，话说得客气点，让人家帮你生了火，开点水，米往锅里一扔就行了。”
菜干是唐荼荼做的。新鲜的菜焯了水，再晒干，能存放很久，她平时自己吃零嘴，老拿菜干垫补，这回给哥哥多做了些，顶饿，也轻便好带。
“好，我记下了，母亲快歇歇吧。”
唐厚孜坐在厅里看着她们来来回回地奔走，他张嘴想说，进贡院只让每人带一个考篮、一个藤箱。
考篮是随着考生进号房的，只能装笔墨纸砚，藤箱里装的是吃穿用具，可一个箱子哪里能装得了这么些东西？进贡院大门时，应该会被监官卡住吧？
可他心里热乎乎的，便什么也没说，由着母亲准备，心想要是卡住什么不让带进去，再叫书童拿回来。
唐夫人又道：“我让牧先生和叶先生跟着你去。牧先生眼睛不好，但他考的回数多，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他；叶先生会来事儿，银子娘给他带足了，需要打点什么，你们只管打点，咱别省那个钱。”
唐厚孜也是这么想的，这点儿上他不迂，比唐老爷豁达许多。治学是要君子成德立行，可没让君子死守教条，大处上一步不能错，小处上，花些钱行行方便没什么的。
“今早你爹出门时，娘叫他中午告半个时辰的假，让他送你入场，哪有孩子下场爹爹不在的？左右离得不远，应该能赶得上。”
唐夫人陀螺一样忙这忙那，跟着几个嬷嬷里里外外地转，直叫三个孩子看头晕眼花。
她嘴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叮嘱着，只觉得这是掌家半年来办过的最紧要的事儿，哪怕儿子连末等也中不了，下场感受一下也很好。
半上午，唐厚孜准备全了，跟着两位先生，带着两个书童出了门。
他走了不多时，一位约莫不惑岁数的美妇带着女儿上门了。这是跟唐夫人关系不错的容府夫人。
容夫人的声儿比她腿走得快，还没走到厅前，老远就笑道：“瞧你家大门敞着，我就知道你还没出门呢，快点儿，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走去哪儿？”唐夫人糊里糊涂。
容夫人反倒叫她问得愕住了，惊讶反问：“你家没定举子房？！”
唐夫人娘家不显，她父亲没得早，哥哥只考过秀才，义山又是头回下场，唐夫人毫无经验。她问唐老爷，唐老爷只说“带上笔墨纸砚，带一包馒头，带个水壶就行了”，直叫唐夫人气得倒仰。
于是两眼抓瞎，要备什么东西，东听西打问着给义山备全了，好多讲究却都不知道，闻言忙问：“什么是举子房？”
容夫人顾不上坐，瞧见桌上放着冰碗，吃了两口解渴。
“上午贡院先验检藤箱，枕头被褥锅碗那些杂物，就能由家里的小厮带进场了，帮着少爷们安置好。可这会儿学生还不能进场的，号军还要一间一间清点，看有没有夹带，等到傍晚，才放学生进场呢。”
“到了晌午，内外帘考官们要在进贡院前，挑家酒楼吃一顿饭，这呀，叫‘入帘上马宴’。”
容夫人说了一通，醒过神来：“你快去换件衣裳，红的最好，我路上慢慢儿跟你说。丫头们呢？丫头们去不去？”
“去呢去呢！”
唐珠珠欢天喜地拉着荼荼回屋换衣裳了，都挑了身最红的。珠珠年纪小，五官灵动，穿一身红裙，扎两个小揪，像个要去拜年的丫头，过年都未必穿得有这个喜庆。
唐荼荼对自己的相貌已经彻底放弃了，闭上眼睛任由几个丫鬟摆弄。
她们手脚慢，前厅一连催了好几回，芳草并不慌乱，一双手稳稳当当地给她描眉涂粉脂，笑着念叨：“等二小姐瘦下来，一定是个大美人。”
妆好后，唐荼荼照着镜子瞧了瞧，一身水红。这衣裳是入夏时就做好的，唐荼荼嫌颜色太艳，一回没穿过，眼下对着镜子照了照，倒是不难看，这个色儿衬人白，居然还不显胖。
容夫人，是唐荼荼穿来盛朝后生出好感的第一个女人。她家住在巷子第三户，丈夫是盐铁司副使容襄明大人。
因为一条巷子里住着，进进出出的时候，唐荼荼见过那位容大人两回，是位不苟言笑的老爷，长得有点苦相，总是行色匆匆公务繁忙的样子，看着像是个好官。
但计省三司一向油水多，除正俸外，衙门里各种名头的添支和公使钱也贴补得多，是以容家一向阔绰。
容夫人这些年生活优渥舒坦，身材有点富态了，性格风风火火的，爱唠嗑，脾气好得不得了。唐家刚落府在鼎盛巷的时候，她还主动来帮忙办过温居宴。
两位夫人坐到了一辆马车上说话，唐荼荼和妹妹上了容莞尔的马车。
“荼荼姐快坐这儿。”那小姑娘冲她甜甜一笑，拍了拍马车最中间的位子。
容家的马车大，唐荼荼坐过她家马车好几回了，每回她们三个女孩同车，唐荼荼都得坐在最中间压车。
她要是往哪个边上一坐，那边的车轱辘就沉下去了，车子拐弯、或是压到凹凸不平的碎石板时，马车就要往她那边晃荡，虽然不会翻车，却让人提心吊胆的，她坐中间才稳当。
平时俩小丫头左右一边各坐一个，翻花绳就够不着了，总是要拿唐荼荼的腿当案几，支在上头玩。今天有贡院的热闹，谁也没心思玩花绳了。
到了街门，又听着巷尾徐家夫人的马车也跟着来了，也是家里儿子要下场，互相掀帘打了声招呼，都驱车往城东南方向行去了。
容夫人爱唠嗑，容莞尔深得她娘精髓，一路上给她俩讲贡院的事。小姑娘比珠珠还小一岁，说话却比珠珠有条理得多。
东南，在风水里一直是大吉方位，有紫气东来之意，各朝的贡院总是落在城东南角上。
也是因为贡院所在，周围聚起了一大片的酒楼试馆，供外地学子吃住。而贡院在的这条十字街，就叫状元街。
每年科考，这两条街都人满为患，来考试的学子、送考的亲人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京籍学子，合家都会来送考，不光是给儿子鼓气，还因为最最重要的考官“入帘上马宴”。
每年这上马宴的地方不定，今年在这家酒楼，明年可能就跳到那家了。
院试、乡试、会试每年轮着来，一到考试时候，十字街上每家酒楼的雅间都会早早订出去，富人每年都像赌彩一样，考官们挑了哪家酒楼吃上马宴，在那家酒楼上早早订了席的就沾了光，大有“考官与我同楼吃饭，我儿就一定能高中”的好兆头，图个吉利。
听容莞尔连比带划地说完，唐荼荼眼皮一跳，心想：迷信，浪费，奢侈……
“到啦！”
唐荼荼心里还没骂完，容家定下的酒楼就到了，她被容莞尔和珠珠拉下了车。
容家订的这家酒楼叫登科楼，三层高，仰头看，大红匾额金粉字，两条对联长得几乎要贯天入地。
没等看清对联上的字，人群中便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考官上马啦！上马啦！”
唐荼荼朝着人群翘首以盼的方向望去，远远就瞧见几位穿着官服的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北面街口进来了，打头的便是主副考官。
周围欢呼声震天，喧闹的人群里头一半是送考的，一半是儒袍书生，可书生们眼下哪里有个文人样儿？
满大街的学子全在招手叫嚷，安分些的都被挤到路边了，也各个踮着脚伸长脖子看。还有好多学子扯着嗓门嚎《神童诗》。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待看十五六，一举便登科！”
唐荼荼被四下的嚎声嚎得脑子发懵，直想捂耳朵，可母亲和容夫人都被人群冲到路边了，珠珠和莞尔个子矮，兔子一样蹦跶着往高处看，俩都是撒手没的货。
唐荼荼只好一手拽一个，老牛拉车似的拉着她俩过了街，跟两位母亲碰了头。
徐俏没人带着玩，眼巴巴地看着，握紧了她娘亲的手。她们订的不在一家酒楼，笑说了两句话，就各自去寻地方了。
人群拥挤，有京兆府和南城兵马司维持秩序，忙着喝令富人马车牵进各家酒楼，不能拥堵街道。
“底下视野不好，我订的是最上边的雅间。”容夫人带着她们几人上了楼，笑道：“去年的上马宴就是在这家登科楼办的，我寻思着我手气从没好过，就挑它吧。一会儿要是没猜中，你们可别怨我。”
唐夫人笑说：“怎会？”
两位夫人领着女儿们坐下，叫了酒菜，大推开两扇槛窗，朝着街上望。
马上的考官们已经快要走到了街中心。容夫人目力佳，京城认识的人也多，看了两眼，就认出了好几位考官，自己从窗边退开，留出位置让女孩儿们看。
“都睁大眼睛瞧瞧，不是天天看话本儿，说想嫁状元郎么？这骑着马的，里头好几位都是状元郎呢。”
三个丫头一起睁大眼睛往下望，很快瞪圆了眼睛，一人一嘴。
“好老！”
“好丑！”
唐荼荼：“……这是哪年的状元郎？”
容夫人笑得直捂嘴：“也就最近两届内的——五年前那场乡试时，皇上点的主副考官都是老学官，那年的主考官还是位内阁大学士呢。”
“那年封卷批完后，考官把拟录的卷子呈上去，皇上瞧了不满意，嫌老学官暮气重，择出来的卷子都答得稳妥有余，锐气不足。于是这两年的考官都从翰林院中择，都是最近两届的新进士。”
唐荼荼听着，忽然想起牧先生以前说过的话。
牧先生说：这几年科考上青年才俊辈出，上了朝堂，却屡屡被皇上斥责，觉得他们只知读死书，不会做实事，皇上最近一年又有了起用老儒的念头。
唐荼荼弯着眼睛笑起来。
老儒锐气不足，暮气重；而青年中试的，又全是打小死读书读过来的，实务又不行，真是怎样也不对了。
容夫人也站在窗边细瞧，咦了一声：“这位监临官，我认不出，瞧见他胸前补子了没？是锦鸡图案，那就是二品大员，今年秋闱好大的排场。”
见女儿和珠珠都不爱听，都踮着脚趴在窗边盯着街上看，两双眼睛都快掉下楼了，容夫人便住了口。
唐荼荼却感兴趣得很：“那后边穿着蓝衣的那几排呢？那就是号军么？”
容夫人眯眼瞧了瞧：“那是提调和监场官，帘外监考的；前头穿着官服的，都是批卷的。”
“上马宴多隆重的事儿，赴宴的都是考官，哪里轮得上号军？号军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场了，今年乡试两万多学生赴考，起码得上万的号军在里边，再几千的守墙军守外边，才能看得住这座贡院。”
说完，容夫人又拣着几位她能认出的考官讲了讲，但凡她看脸能认出的，便能把那官员的出身、官位、衙署、家族，全都说个明白，甚至能夹上几条那官员的坊间趣闻，简直就是个京城百晓生。
唐荼荼眼底晶亮，听得细致，容夫人说一句，她在心里跟着默念一句，努力把容夫人讲的都记下来。这才觉得今天出这趟门挺值。
容夫人做了十几年的官夫人，又因她丈夫在计司衙门，各种人情往来甚多，她早已修炼得八面玲珑，对官场十分通透，比爹和母亲要强太多了。
她们说着话，一群考官总算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眼瞅着在她们这家登科楼前停住了脚，却愣是没上来，而是上了对面的那家“折桂楼”。
折桂楼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哄然笑起来，周围酒楼里订席的客人却都一片哀叹。
容夫人“啊呀”叫了声：“怎么就去了折桂楼呢？它家酒菜又不好吃，哎呀怪我，早该想到‘折桂’名头吉利的，订错了，今年讨不着这彩头了。”
唐夫人笑得直不起腰：“也不为错，跟咱们正正对着，瞧得一清二楚的。”
容夫人便笑：“说得也是。”
折桂楼应该是早早得了信儿，酒席是现成的，考官们坐下不过一盏茶工夫，菜便一样样地上来了。
他们那雅间豪华又宽敞，外有围栏天台，几面槅扇大敞开，雅间里的情形便一览无遗。一群官老爷都不拿架子，是专门敞着门让人瞧的。
因为正对着登科楼，两边相隔不过七八丈远，隐隐还能听到折桂楼里有唱戏声。唐荼荼听得入了神。
容夫人瞧她一举一动都文静，跟莞尔和珠珠这俩泼猴儿不一样，心里喜欢得不行，自己起了话头给荼荼讲。
“各家酒楼里都有戏台子，每一刻钟，唱一段折子戏，唱的全是古今文人高中魁元的事迹，也是图个吉利。”
一屋人都开始吃菜了，唐荼荼还扭着头往对面楼看，头都快扭歪了。珠珠把离窗最近的座儿换给了她，唐荼荼也没吃几口饭，只顾着看了。
她难得被好奇欲压过了食欲，只觉满眼所见都是世情风貌，学到了好多东西。
对面的考官们对着一桌宴席，却几乎不动筷子，也不饮酒，用了两杯茶，听完三折戏便下了席。
他们前脚刚出了折桂楼的大门，守在楼门前的学子们便一拥而上，涌进考官们刚才坐的那雅间里，抢着吃起了那桌菜来。
唐夫人看直了眼睛：“怎的吃剩菜？哎，怎么还闹起来了？”
容夫人捂着眼睛不想看：“这叫抢宴，也是跟咱们订登科楼一样，是讨彩头呢。考官们都是进士郎，自然招人抢，没瞧刚才都不动筷么？别说是这桌菜了，便是考官们点的那桌席，也会立马涨价，家里有孩子下场的富贵人家会照着他们的食单点一遍，一桌席面要卖六十六银子。”
“真敢开口。”唐夫人咋舌。
六十六两银子一桌啊，几乎就是坐地起价，可那折桂楼从雅间到楼下大堂，竟很快挤得人满为患，饭桌都快要摆到大门前了，嘈闹至极。
唐荼荼：……迷信，浪费，奢侈，荒唐。
她光顾着瞧热闹，桌上的饭菜早凉了，叫跑堂的拿去重新热过，这才吃起来。
忽然间，东面一声清脆的锣响。
容夫人美目一凝，直起身站到了窗边，招呼她们：“监门官出来了，要开龙门了！”
状元街因为在城南脚，踩着福临坡而建，地势比贡院要高些，能远远望到贡院内的情形，也有显示公正、供民监督的意思。
从这儿望去，号舍像一排一排的梯田，号军们如蚂蚁般穿行在其中。
锣响一共九声，意为可以开始入贡院了，那两扇丈高的大铁门徐徐推开了，十几个监门官在门前支开了桌，登记姓名，查验考篮。
满街的学子都朝着那个方向涌了过去。
“娘，快看！那不是二哥吗？”容莞尔忽然朝一个方向挥手，叫道：“二哥——必中——！”
底下人那么多，他那哥哥竟还真的听着了，仰头目光炯炯地望上来，大笑着朝这头挥了挥手。
唐荼荼望了一眼，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姐，咱哥呢？咱哥呢？”唐珠珠探着脑袋找了半天。
唐荼荼心想，哥哥那么矮，混在一群青年里是找不着的，他那性子，应该也不会来街上凑上马宴的这份儿热闹，肯定早早等在贡院门口了。
唐珠珠哪里找得着？听着容莞尔喊得欢，她也不甘落后地喊：“哥哥必中——”
楼上左右间、还有对楼的姑娘们都探着脖子在窗前张望，闻声，各个笑出了声，一个一个地全跟着闹：“哥哥必中——”
一传十，十传百的，周围娇喝声一片。
为讨个彩头，唐荼荼也跟着喊了声：“哥！必中！”
大约是因为胖，她胸廓厚实，中气十足，这一声“哥”喊出去，离气吞山河也差不了多少了，楼下一大片学子齐刷刷仰头望了上来。
容夫人“哎哟”笑了声，忙把窗户关上，挡住了这几个未出阁女儿家的脸。

第22章
乡试是整个六月最大的事,自贡院锁门后，整个京城就安静了许多。东门、南门，清早开城门时不得鸣鼓,夜里虞部也不敢再试验花炮了，尤其是城东南这一大片，不得夜宴不得歌舞。
上边言出法随，底下的官员总是要紧着皮层层加码的，满大街都贴了告示，叫贡院方圆五里内禁止喧哗,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更不行,不论谁对谁错,通通先扔牢里去。
安业坊恰恰好地被划在了五里之内，东市早中晚也不让敲钟了,唐荼荼连着两天没听着钟声,早上和午觉都起得迟了，有点烦。
她心里腹诽，五里,隔了半个城，就算拿着加农炮轰午门，城东南的贡院都不一定能听着，这么着紧做什么。
太阳大升起时,唐荼荼才板着张脸进了饭厅。
唐夫人愕然一瞧，立马猜着了原因,笑道：“偶尔起得迟点怕什么,小姑娘家都贪觉,天天早起,就难长个儿了。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也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知道啦。”唐荼荼应了一声，却并不怎么信。
大人们总爱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句式忽悠小孩，上回唐夫人训珠珠，还信誓旦旦说“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早上起来给全家人做饭，谁像你，一觉睡到大晌午”。
呵，两边忽悠。
她情绪一向淡，心里腹诽什么，脸上也不显，唐夫人丝毫没察觉，与荼荼一起用过了早饭，各自回院里乘凉了。
临近大暑，就入了三伏天里的初伏，热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早上巳时以后，街上就热得出不去了。
京城坊市街道不宽，坊墙都是光秃秃的白墙，走在城中，也几乎没有树影遮阴。内城，尤其中城十二坊里，是极少看到树的，这片地界紧邻着皇宫和各机密要衙，树影里可能会藏人，有窥探机密之嫌。
去哪儿都没个荫凉，唐荼荼又苦夏，随便出门走走，回来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她也不难为自己，便坐在院里的老榕树下，舒舒服服看起书来，还从前院的老管家那儿借了张躺椅，面朝太阳背朝树荫，太阳把腿脚晒得暖暖和和的。
天儿太热，唐珠珠几个小姐妹也都不来找她玩了，珠珠只好在院里荡荡秋千。
她自己腿短，坐上去，脚跟就够不着地，每当秋千慢下来，就软哒哒地哼唧一声：“姐——”
唐荼荼懒洋洋地抬起胳膊，给她推两下。
没人陪着一起玩，唐珠珠荡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搬了个小凳坐到旁边，“姐，你看什么呢？”
唐荼荼：“书。”
眼瞅着珠珠要闹她了，唐荼荼忙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幅简笔画，又哄她安分了一会儿，提前体验到了带孩子的心累。
二殿下送来的那半套《太平御览》总共二十本，唐荼荼两天一本，边看书边认字，已经看完了三本了。
这一箱子书，每本讲的都是不同内容，涵盖了花鸟虫鱼、吃喝器用、儒墨道法、珍奇古玩……门门不缺样样有。
书编得并不晦涩，大概随便拎个童生出来都能读得懂，可文法习惯与后世大有不同，又有好多生僻字，唐荼荼看得吃力。
她摸着书页，只觉装订精致，比外边书铺里的藏书质量要好许多，版印清晰，纸张薄透又有韧性，不怕轻拉轻扯。
却明显是一套旧书了，上头做了些标记，标记不多，只在最最重要的篇章侧棱上抹一道浅浅的墨，书里一些精彩句子，旁边也会画个小小的圈，往往三五页里才有一个标记，整本书都没个折痕，一看便知这书主是爱书之人。
每本书的扉页上都盖着个一寸长方的小印，字体是古隶字，笔画圆圆的，唐荼荼一个字也认不出。
她指着那章，问牧先生是什么字。
“这四字是——雅贼藏本。”
牧先生摇头失笑：“这是一枚藏书印，这‘雅贼’说的是眼尖耳聪的借书贼，朋友近邻谁家买了什么书，借书贼都知道，看书必借、借书必不还。在我们文社里头，谁借完书就不见影儿了，我们便笑斥一声‘雅贼’！——这印章以雅贼入名，哈哈，倒是个不拘俗礼的先生。”
牧挂书又细瞧那枚印：“这字笔法奇纵，刀法娴雅，刻制精妙，明显出自篆刻大家。”
刻工好与坏的，与唐荼荼关系不大，她只在意：“这雅贼，是不是什么大儒或学官的名号？”
牧先生琢磨了会儿：“想来不是，这印名生僻，从没见过。能收藏得了半套《太平御览》的，不是大文家，便是大书坊，京城有名的书坊书斋，我都去过，没有哪家以‘雅贼’入印。兴许是哪位爱书的老先生吧，藏书在家里，盖个印儿自得其乐。”
牧先生平时并不是个话篓子，可一旦说起书和作学问的事儿，他就停不住嘴了，尤其是个书痴，蹲在书箱前一本一本拿起来看了看书目，言语间满满的艳羡。
“都是二姑娘想看的书，农桑水利、盐铁课税什么都有，真全呐。牧某可没这能耐，这半月跑了好几家书斋，也没给姑娘找着几本，二皇子殿下倒是给姑娘找全了。”
唐荼荼心中一动：“那你仔细看看，我这儿的半套书缺了哪些？剩下的能买到么？”
徐公公送赏时念那单子的时候，唐荼荼就留了个心眼，心想为什么二殿下送她“半套”书，而不是一整套。
“买书？”牧挂书惊愕地抬头望过来，看二姑娘是真不知，他笑叹道：“姑娘哎，光你得的这半套书，拿到坊间也能卖上天价。老爷五年的俸禄，也未必买得起剩下半套啊。”
“这么贵！”
唐荼荼倒吸口凉气，忙把果脯渣子从书上拍打下来，好在果脯没油，没留下油印子。
牧挂书被她逗笑了：“这套《太平御览》是太祖皇帝时敕令翰林院编撰的，百部千卷，包罗万象，天下各行各业各事的学问全能在书里找到，听人说，全套书摞起来能有两人高。可坊间只爱把里边跟百姓杂事相关的书拿去印，剩下的都散佚民间，零零碎碎的凑不齐。”
“就算能凑得齐，平头百姓谁能买得起？买得起的大富之家，也全藏在家里当传家宝了——二殿下这份赏赐贵重之极啊。”
他那俩800度的近视眼里，露出了好奇和探究之色。
唐荼荼错开视线，只当没看见。自那天徐公公来送赏之后，家里好多下人瞧她都这副表情。
因为这私赏，爹和母亲惶惶不安，唐荼荼只好给他们透了点口风，说了说学台当日的事。府里的仆役却都不知道缘由，各个好奇得抓心挠肺，琢磨着是什么事儿能让一个皇子越过老爷，私赏自家二小姐。
“那先生能找着全书的书目么？我想知道缺的那半套都是讲什么的，将来碰上了散本，我就买回来。”
牧先生想了想，拊掌笑道：“这应该不难，二姑娘且等我一天。”
一天之后，他竟真把全套的书目搜罗齐了，唐荼荼把自己那二十本书摊放一地，按着名目一本一本地比对，发现她缺的那半套是讲皇室宗亲、疆土城防、海陆｜四夷、国事治道，还有兵马火器的。
害，唐荼荼立马丧了气，心说这位殿下对她提防心好重。合着整套书里最精髓的东西，他全没给她，亏她还把那几本讲庄稼地和奇珍异宝的，捧在手上，认认真真看了好几天呢。
牧挂书盯着满地的书挪不开眼睛。这些宝贝放在书箱里的时候，他还尚可忍耐，这样一本一本地摊放一地，简直是一千根羽毛齐齐在他心上撩拨。
他犹犹豫豫叫了声：“二姑娘……”
唐荼荼：“有话直说。”
牧先生脸一红，“能不能借我两本？”
唐荼荼把自己看完的几本全借给他了，“我这院儿你不方便每天进，等我整理清楚，全放到哥哥那院儿的书房去，先生想看什么只管去拿。”
“多谢二姑娘。”牧先生一个长揖到地，抱着书高高兴兴回了前院，眦着俩近视眼啃书去了。
他比唐荼荼读书要认真多了，几乎读一本背一本，这一读就读到了乡试最后一天。
大清早的，牧先生突然神情激动地奔到院子里，急得声音都不是调儿了。
“二姑娘！这书可不敢再给外人看了！”
他入府快俩月，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唐荼荼还从没见过他这样慌乱的样子，知道是大事，忙问：“怎么了？”
牧先生脸色涨红，亟不可待，却硬是压着声儿低语道：“我想起‘雅贼’是谁的号了！这人爱书的名声天下皆知！各省常年都要往皇家进书，把辖下府县的好诗好作好书整理汇编好，再送到京城。可每年献上来的书都不先入翰林院，而是先入东宫！”
“雅贼雅贼，借书不还，这‘借’来的书哪里用还！谁敢叫他还？”
见唐荼荼木呆呆的，明显没听明白，牧先生急道：“这是二殿下从太子那儿讨来的书啊！”

第23章
“太子的藏书啊……”
两人盯着那没半个巴掌大的印,看了半晌，脑子想到了一块去，去街上买了一大沓最厚实耐磨的油纸,全部拿驱虫草熏过，在人家原本精美的书壳外，又包了一层厚厚的油纸，一本一本整整齐齐放上了唐厚孜的书架。
牧挂书仍不放心：“等少爷回来了，我得跟他说说，以后这书房都得上锁了。”
他把借了两天的那几本书全还了回来,任凭唐荼荼一劝再劝,牧挂书也不敢再看了,一副“这书将来是要成御赐之物的，稍有损毁,脑袋就没了”的忧愁样。
唐荼荼也不再劝他了,她知道牧挂书这书痴一定忍不过三天，只等他自己想开。
望着牧先生回了前院，唐荼荼绕着园子走了两圈。满园的绿草修剪得勤,还没没过脚踝，青石板路也洒扫得干干净净。
唐荼荼低着头，一路跨过石板上的蚂蚁，心想：这半套百科全书作为赏赐,赏得过重了，竟然还恰恰投她所好,二殿下是怎么知道她在找这些书的？
说是巧合吧,不像,谁给一个小姑娘送书,会越过四书五经六艺八雅,直接送农田水利财商相关的书？二殿下哪怕是送她一箱子话本儿，唐荼荼都不会多想。
只有这《太平御览》，简直是掐着她的喜好送过来的。
她交待牧先生找书是上个月中旬的事儿了，除了牧先生，再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想找书的事儿，二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唐荼荼顺着这个思路想着，心渐渐沉下去。
只能是——他让人盯着整个唐府的动静，连住在外院的牧先生也没逃过。
唐荼荼一边想着自己以后得藏拙，不能再莽撞了，一边余光四扫，琢磨他那些神出鬼没的影卫都藏在哪儿，藏了几个。
府里不小，大白天站太阳底下看，处处都敞亮得藏不住人，可细看，又处处都是能藏人的转角回廊，每个不怎么明亮的角落里，都仿佛藏了双眼睛。
唐荼荼疑心病都要犯了，她收回视线，心想：不猜了，想办法诈诈就知道了。
她回了房，拉开抽屉，拿出了摆在最上边的那本日记。这是六月的日记，刚写了个头儿，这半月没有什么大事，里头只有两页零碎的感想，任谁也瞧不出门道来。
她这册子名为日记本，实则是拿一沓纸，线装成的，一条窄窄的木片贴在侧面做书脊，糊了张蓝染纸做书皮。
她平时见闻多，日记就写得碎，外边买一刀普通宣纸，裁开，能做成一沓本子，够她写半年了。
晌午要回屋歇午觉时，唐荼荼捏了一撮细白的妆粉，压在了本子底下，连本子一起放在躺椅上。
这是姑娘用来抹脸的香粉，粉质轻薄，被压在册子下边时自然不会乱飞，可若有人移动，粉末就会飞走，扬得一地都是。
等她睡醒了再去看时，那本册子朝向、位置一如午觉前，可还是有几粒白色粉屑落在了册子外头，尽管细微至极，躺椅却是大红漆漆成的，颜色对比鲜明得很。
唐荼荼手指抹起那几点细粉，心里冷笑：呵，抓到了，果然有人盯着她。
她正得意自己妙招，忽有一阵微风吹过，将那薄薄的本子吹开了几页，纸页震动，底下压着的白色粉屑又飘出来几粒。
唐荼荼愣愣看着，坐椅上发起愁来。
这就分不清是人动过，还是风动过的了。也没准盯着她的影卫警惕性高，没拿起来看，只蹲下翻了翻页，这也是有可能的。
乡试这晚上就要结束了，考官们会在这最后一天清点、整卷，再把卷子糊名，到明早，贡院就要开锁了。
唐夫人写了一下午的食单，勾勾画画，加了这样儿去了那样儿，最后敲定了十道好菜，叫厨房明儿早早去准备，猪肉鸡鸭鱼虾都不能少，明儿晌午好好做一桌菜，给少爷接风洗尘。
她晚饭也没吃几口，只顾着操心了，一会儿心疼：“义山不知道瘦了多少，整整九天啊，冷锅冷灶的，没吃一顿好饭。”
一会儿，又板起脸来叮嘱唐荼荼和珠珠：“明儿哥哥回来，你俩谁也不许问他考得如何，老爷你也不许问，听见没？那孩子心思重，要是考得好，他自己会跟咱们讲，要是考得不好，问了倒叫他难受。”
唐老爷和唐荼荼一齐齐点头，只有珠珠眨着眼睛：“娘，送我哥出门那天，你不是拍着我哥肩膀叫他好好发挥，说他一定能中么？”
唐夫人乐不可支｜：“那是哄他轻松上场的，中不中，哪能由我说了算？”
唐荼荼对哥哥中举这事儿，不抱什么希望。
一来京城人才济济，按前年乡试给各府的解额三百人粗略算算，前年整个直隶省的考生也就五千多人，百中取四，中举的不过二百来人。
可今年因为恩科，各省不设解额，整个直隶省竟聚起了两万多考生，哪里还轮得着哥哥？
二来，本朝乡试的三科分别是经史、时务和方略，这里边，但凡有一科被评了次等，另两科考得再好，也很难过试。
哥哥年纪太小，就算他把经史背得滚瓜烂熟，就算他关心时事，方略策总该是过不去的，考官不大可能会听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谈治国方略。
她心里这么想，唐老爷也是这么想的，只有唐夫人两眼抓瞎，不知道这里边的关节，还做着“我儿可能中，也可能不中，但没准会中”的美梦，心神不属地吃着饭，眼睛里都有光。
当夜一家人早早睡下，打算第二天全家一起去城东南接哥哥。
天儿燥，睡久了嗓子干，唐荼荼夜里总是要醒一趟的，得喝口水润润喉。
她醒来时外边夜色深沉，鸡不鸣，狗也不叫，估摸着大概是寅时。
唐荼荼喝了口凉水，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她也没点蜡烛，摸着黑从内室走到外屋，站在房门前又静静等了等。
忽然，她抬手冷不丁地把房门掀开，大声喝道。
“谁在那儿！出来！”
满院子都乌漆墨黑的，她这么喝了一声，连只鸟儿也没惊起来。
福丫哆哆嗦嗦从耳房里探出头来：“二小姐……怎么了呀……”
南头住的几个丫鬟，也被她这一嗓子喊醒了，惊惶地披衣起身来看。
唐荼荼对着院子幽幽道：“我看见你了，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再来我院里，我就不客气了。”
福丫：“二二二小姐，您您您在跟谁说话……”
一院四个丫鬟吓得僵站在原地，福丫离得最近，惊悚翻倍，眼睁睁看着自家二小姐穿着雪白的中衣，披头散发，走到院里环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
好半晌，她才打了个呵欠，梦游一样地飘回了屋。
福丫快要被吓死了，撒丫子跑回屋拿了枕头，去芳草她们那屋挤了。
而库房里，一名影卫壁虎一样贴在房梁上，他也白着张脸，心跳如擂鼓。
多少刀林剑雨中走过来，也没眨一下眼睛，今夜却差点叫唐二姑娘一嗓子吓没了。
那张舆图上新出现的图样还没拓完，影卫趴在库房顶上踌躇再三，死活不敢再点蜡烛了，只好回殿下那儿报信。
晏少昰今夜在刑部，每月十五是结刑日。
对死囚的刑讯往往不拖过月中，都说十五月亮十六圆，每月的前半月，弯月慢慢盈满，风水上，有诸事渐趋圆满、顺遂的意思；下半月由圆月变为残月，这时候再见血光不好，伤阴德，也伤子嗣缘。
这是刑部百千年传下来的说法，晏少昰自己不当回事，但刑部里有太多人当回事，他也就顺着来。
地牢里的死囚连续拷问半个月，到每月十五这日，会有最后一场刑讯，再不招供的硬骨头，以后也不可能会开口了，就不养着浪费粮米了。
地牢不大，三十个牢房足够用了。晏少昰站在地牢门口望月，等着狱卒提人上来。
铁镣声当啷作响，那人几乎是被拖上来的，腿脚没断，却软成了两根面条，自己是站不住的，各种好药吊着命，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狱卒一撒手，那死囚泥一样软在地上。
廿一提起他的脑袋，低声问：“后悔么？”
那死囚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闻言，只有眼球动了动。
廿一又问：“想家么？”
那死囚上身猛地直起三寸，凶狠地回头望来，朝着廿一啐了一口血沫，嘶声道：“我家人都在耶律大帅庇护之下，老子一死，换他们后半生荣华富贵，不亏！”
廿一愕然，笑了声：“蠢东西，你家眷七口都在赤城里呢，耶律烈老鼠胆子，怎敢进城救你一个叛将的家眷？你杀了葛将军妻儿老母，叫将军心神俱裂，战死于云州，他麾下将士怎么会放你的家眷走呢？”
死囚猛地一哆嗦，目光惊惶。
“看到那扇门了么？”廿一指着提牢场的侧门，那道门没上锁，大喇喇地敞着。
死囚的视线跟着转了转。
廿一补上最后一句：“殿下仁慈，限你十息之内跑出那道门，就放你一条生路。”
死囚的目光一点点亮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喃喃：“你们是骗我……”
“一。”
“二……”
“二”没喊完，死囚骤然撑地起身，疯狗一样朝着侧门飞奔而去。
廿一站起身，把这套说了不下几十遍的老词放回肚子里，回了殿下身后。
刑部刑讯手段颇多，比东厂那群阉人下手轻不到哪儿去。多数死囚都是犯下人命大案的，心志坚定异于常人，可熬刑半月，骨头再硬的人都会神魂颠倒，分不清真假虚实。
人之将死，脑子里想的不过那么几样，妻儿老小、同袍兄弟。
以他们所念所想作要挟，以“十息之内的生路”为饵，再能熬刑的硬骨头，往往也要败于这一招。
果然。
侧门离地牢口不过七八丈远，那死囚连滚带爬冲了过去，手摸到铁门，鼻间甚至嗅到了外边的夜来花香时，又被早早等着的狱卒擒住，拖回来。
那死囚终于在这骤喜骤悲中彻底崩溃，抱着脑袋哀嚎打滚。
“四月十八！四月十八那日！三千两……那耶律狗贼拿了三千两，诱我偷出城外民屯图，说小小一张民屯图不碍事儿，不算叛国……那狗贼说就算东窗事发，也能保我和家人性命，叫我去做他们辽国大将……卑职叫屎糊了眼睛啊！卑职有罪！”
廿一怒斥：“偷图就偷图，你为何要杀葛将军全家！”
那死囚痛哭道：“葛将军机警，屯田图从不带在身上，都留在家里，叫那妇人看管着，可那妇人也机警，卑职刚要动手就被她发现，我一刀抹了她脖子，那老母又扑了上来……卑职有罪！求殿下给个痛快！”
那死囚哭得涕泗横流，眼不是眼，嘴不是嘴，五官泥一样歪扭地糊在脸上，彻底没了人样。
这是刑部的提牢场，邢具摆了一地，地面洒扫再多遍，都是有血味的。
却有一片全京城最好看的星空。
晏少昰仰头望着天，并不看他，只问。
“葛家遗孤在哪？他那幼子三岁，清点尸首时并不在里边，你们带那孩子去哪儿了，要留他做什么？”

第24章
那死囚被问得愕住,半晌想起来：“那孩子叫耶律李胡带走了，说是……说是要剥了皮，做个人脸狗儿玩,可卑职瞧他对那孩子喜爱得很，未必……未必会杀……”
晏少昰再听不下去，挥挥手。那死囚目露喜色，解脱似的闭上了眼睛，等着挨最后一刀。
可下一瞬，两个狱卒拖起他,拖下长长石阶,回了地牢。
地牢仅有半丈宽的一个口,底下的哀嚎声竟能从这么小的口传出来，传遍整个刑场,与夜风一起撕扯着人心,直听得哨塔上站岗的兵士困意全消，两股战战，直挺挺地站成几根桩子。
廿一将画师画好的那张图展开,呈至殿下眼前。
画上头，画着个三岁小孩，没遗传了葛循良的大方脸和宽额头，反倒生得细眉细眼,想来是随了他母亲，是十分秀气的长相。
这孩子,是葛循良跟一个胡姬生下的,那胡姬肚子大了以后,被他抬进府里做了夫人。葛循良盼了大半年,得子后欢畅至极,请营里所有副将喝了一顿酒。
叫晏少昰发现，赏了他一顿军棍，那傻驴仍咧着大嘴哈哈大笑：“殿下，老子有儿子啦！”
晏少昰垂了眼睛，不再看，“将画像分发下去，叫寻人的兵士小心些，只找三个月，蒙古大缰节前找不着，立刻撤回来。稚童一天一个样，小半年过去，再认也认不出了。”
“生死由命，只愿这孩子死也死得干脆点，别悖逆父祖遗训，认贼作父，成了耶律烈的刀。”
廿一领命，下去吩咐了。
赤城，是河北府最北边的关隘，这座关外，匪患多年不绝。
这些年，蒙古一路追着西辽皇室遗臣杀，西辽如丧家犬一样四处奔逃，太阳汗的四子耶律烈借道西夏，一路向东逃，在盛朝、蒙古和西夏中间的三角地带，得到了喘息之机。
堂堂皇室堕落成野匪流寇，这几年，竟收编多个匪帮，混出了一番气象。
那片草原上不属与三国的流民、罪民甚多，也有许多被蒙古铁蹄踏破的小国，难民们拖家带口杂居在那儿，漂泊无依，过了今天没明天，手里多数有些武械。几代下来，血统混乱。
盛朝为防边关暴｜乱，曾对那些混血的难民收编过几回，编入赤城外的民屯里，叫边军帮着他们盖些草屋，开垦屯田，种些粮食，每年也给些抚恤。但因为非我族类，想进城是绝对不许的。
耶律烈最爱这些物产富饶的民屯点，看见一个抢一个，把里边听话的百姓带入匪帮壮大实力，不愿意入的，就地杀了。
一群流寇，打一场就跑，边军总是支援不及。耶律烈在这片三不管的地方，逐渐混成了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总还是得治治的，晏少昰想。
他在夜风里站了会儿清醒脑袋，待回了正衙，天边已经露了鱼肚白，喝杯茶就得上朝去了。
瞧见那名影卫垂手站在门外时，晏少昰脚步一顿，心头竟奇异地得了些松快。
他步速慢了些，声音也松垮下来：“怎的，那半套书把她背后的师父诱出来了？”
影卫拱手禀道：“这几日，唐二姑娘除了家人，只与她父亲的一位幕僚来往密切。那幕僚姓牧，有眼疾，看东西能近怯远，离得远了几乎是个半盲。”
晏少昰心忖，眼盲心明，听着像是个高人。
可影卫又道：“奴才试探过了，那位牧先生是个只爱读书的腐儒，也看不出经天纬地之才，论人情世故，还不如唐二姑娘聪慧。”
噢，那就不是了。
晏少昰想了想，又问：“她这半月还做了什么？”
“二姑娘偶尔睡睡懒觉，多数时候天刚见白就起身了，她不先用早饭，会赶在太阳露脸前出门，带着府上的家丁绕着街门跑圈。”
晏少昰：“跑圈？”
影卫当他好奇，仔细讲起来：“二姑娘会绕着安业坊跑五圈，她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布条紧紧束着小腿，奔跑间，奴才瞧见她两腿的腱子肉。二姑娘是既胖，也壮。”
晏少昰叫这个“壮”字梗了一下。
他点一下头，示意影卫继续说。
“跑一刻钟，她再回府里舒展筋骨，自个儿打一套拳。”
晏少昰问：“什么拳法？”
“奴才瞧不出门道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拳，如小儿熬筋练骨，冲拳、勾拳、劈拳、踢腿，都是最基础的招式。等打完拳，府上的女眷才刚起，二姑娘和她们一块儿用罢早饭，就回自个儿院子了。”
晏少昰问：“白天呢？”
影卫一桩桩如实回报，“上午在院子里读书，下午陪府上的三姑娘玩，有时也写写字、描描画儿，等傍晚天儿不热了，去菜地看看菜。起床，晨练，吃饭，种菜，睡觉，一日便如此了。她跟家人说话也不多，常常不言不语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晏少昰品了品，“你觉得并无异常？”
影卫飞快抬了下眼，“相反，奴才觉得处处异常。”
“怎讲？”
影卫道：“自学台府闹事那日后，二姑娘的舆图上不断增加新的图样。头两日，她画出了京兆府五座内衙；又两日，她画出了金吾卫和羽林卫两座卫所，两卫的各自要务、每日的操练时辰、城内的巡防路线，她都在图上做了标注。”
“又三日，到了乡试开考那天，她又开始画一个小册子，有一回那册子遗落在院子里，奴才翻开瞧了瞧——里边画的是几位考官和监临官，体貌特征与各位大人几无二致，写得也详尽至极，每位大人的性格、官品、衙署、家里琐事，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晏少昰黑了脸：“……混账。”
她这是要把京城、衙门、二十六卫和满朝官员，全挖个底儿朝天不成？从头到脚处处可疑，不是细作还能是什么！
晏少昰：“继续盯。”
那影卫站着没动，头垂得老低，拱手惭愧道：“奴才盯不成了……奴才，怕是被二姑娘发现了。”
影卫盯人第一要则——如果被事主发现了，说明自己有疏忽，再盯便有危险，就得换人了。
他把唐二姑娘半夜嚎的那一嗓子“出来”，讲给殿下听。
晏少昰奇道：“你露了踪迹？”
影卫更惭愧了：“想不起来是何处疏忽……没殿下下令，奴才平日只盯着院里，没敢进姑娘卧房查探。今天半夜时候，奴才想把库房里那张舆图拓完，正点着蜡烛画到一半，姑娘忽然开了房门出来，我忙吹熄了蜡烛，听到她站在院子里说——”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再来我院里，我就不客气了。”
影卫捏着嗓子学完，表情纠结：“可能是奴才夜里不够警醒，抄舆图时弄出了点动静……”
“不可能。”晏少昰断言。
他手边的影卫再不警醒，放入宫也是三等侍卫，唐二一个半点内力都无的丫头，别说她半夜睡着时，就算她大白天睁着眼睛，也未必听得着影卫的动静。
“哼，她诈你的。”晏少昰冷哼一声：“她要是知道你在哪，早拿着扁担去截你了，还用这么一惊一乍的？”
影卫想了半天，懊恼极了，重重呼出一口丧气。
晏少昰笑了声：“这丫头贼得很，给我盯紧了。她越是不想让人盯，越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影卫应喏，请了安退下了。
唐家人起了个大早，紧忙吃了几口饭，赶着马车出门了。
等到了城东南一看，哪里能挤得进去？贡院还没开门，街上就堵得水泄不通了，乌泱泱的全是人，脚尖踩着脚后跟，都是来接考生的，比送考那日更乱。
只好把马车停在路边，让家里的小厮进去找人。
唐老爷和唐夫人掀着帘子左右张望。周围哪个是考生好认得很，蓬头垢面、两眼青黑、脚步虚浮的就一定是，错不了。不管家境穷富，走出来的考生各个像讨了俩月饭的叫花子。
等人没那么拥挤了，这才看见家里的小厮搀着少爷出来。唐厚孜腿有点软，道儿都走不直，歪歪扭扭出来了。
“义山！义山啊！”唐老爷和唐夫人隔着老远看见人，立马下车去迎，也不在意街上人来人往，当街就说起话来：“义山腿怎么了？累得腿软？哈哈哈哈，累着我儿了。”
“哥！我今儿起了个大早来接你，我还给你带了俩包子，你吃不吃？”
“回了家再说，快扶着少爷上车！”
“娘，让哥哥上我们这车，我们挤一挤。”
马车挪腾着走出坊门，上了街就宽敞多了，总算能跑得开，车夫驱着车往家的方向赶。
唐厚孜虚得只剩了个魂儿，眼圈是黑的，嘴唇是干的，嘴唇上的胡子都长出来一茬，哪里还有平时风度翩翩的小公子样。
唐珠珠捂着嘴笑：“好像野人。”
唐荼荼也笑：“给个枕头就能睡过去了。”
唐厚孜靠在车厢上瘫坐着，虚弱道：“快别笑话我了，哥哥好歹是熬下来了，换你俩，三天都未必撑得下来。在那巴掌大的地方锁了九天，除了号军，没人跟我说过话，考完了第二场，监临官让考生们轮着出来放了会儿风，我看见天上的月亮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嗓子有点哑了，精神倒不错，一路停不住话，把这些天的事儿讲给妹妹们听。
“我左边号房那个考生似有胃疾，考了九天，他吐了三天，我听着都难受得慌，号军怕他死在里边，问他能坚持不，那考生还是硬着头皮考下来了。”
“昨儿上午交了卷，下午歇了歇，排队洗了个澡，我想着你们肯定要来接我，不能蓬头垢面地见你们。正洗着，旁边汤池里的学子竟一头栽地上了，把我吓坏了，忙喊来号军，看着那人被抬出去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古代的考试环境恶劣得有点过分了，好在贡院平时人气少，高墙遮阳，旁边又直吹山风，考场里并不热，不然这大夏天考试，更有得熬了。
回了府，唐夫人陀螺一样忙了起来，吩咐了这个吩咐那个，让给少爷烧水洗澡，赶紧做饭，一拍额头又道：“把牧先生和叶先生也请进来，别落下咱家这两位功臣。”
牧挂书一直等着院里的动静，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少爷考得怎么样。他年纪不大，以前在乡下私塾当过俩月先生，可那只是给小孩启蒙，少爷才是他真正带的第一个学生。
听了下人传话，牧挂书匆匆进了院，推辞道：“怎敢和主家同桌？院里支张小桌便是。”
唐夫人笑道：“都是自家人，咱们不要拘那些俗礼。这几日，两位先生也累坏了，快坐下一起吃。”
牧挂书还要推辞，被不拘小节的叶先生拉着上了桌。
唐厚孜连吃了半盘饺子，总算缓过了那口气。一抬眼，看见满桌人都盯着自己看，尴尬地摸摸脑袋：“我头发还没顾上理，叫你们看笑话了。”
牧先生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唐夫人眼前一黑，说好了不能问不能问，交待了闺女交待了老爷，忘了交待先生！
“我也说不准。”
唐厚孜倒不怕被问这个，他放下了筷子，正色讲起来。
“五道经义是老题，没什么说的；三道时务里，一道问黄河水患，两道问农商关系，我从‘农不出乏其食，工不出乏其事，商不出三宝绝’的角度答的，也算是稳妥。”
“只有最后一场考的那三道方略策，题实在出得新鲜——我初初拿到题时，觉得不难，动笔写了一道后，越写越迟疑。这三道明明是不一样的题，写着写着竟归于一处，小到个人，大到家国，农田水利、政令律法，通通都是为了百姓。我脑子里无数新念头腾腾冒出来，又换到了别的思路继续往下写，写得酣畅淋漓，写了好几张纸。”
“回头再看，又觉得前边写得太拘谨，立意不佳，后边又太奔放，收放都不自如。”
他望向牧挂书。
“先生说过‘金题头，银题尾’，我想我这头尾都占了劣等，怕是不好。瞧时辰还早，赶紧跟号军要纸，重写了一遍。这回不敢再卖弄文笔，踏踏实实写文说理，写完倒觉得不错，虽有遗憾，却是我今年写出的最好的文章了。”
唐老爷听得愣住了。
牧先生和那位年长些的叶先生听完，也都愣住了。叶先生性子爽朗，大笑道：“少爷你这……好，好，好！你写了两遍，自然要比别人一遍写得强。”
他不敢定论，是以中间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义山前边说的是什么意思，唐夫人听得一知半解，叶先生这三声“好好好”，她却听得清清楚楚，高兴坏了：“先生都夸你，我儿这回肯定考得不错，快吃饭，都动筷呀。”
府里就这么两位幕僚，牧先生是被唐老爷领回来的。这位叶先生，唐荼荼却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好像她刚穿来的时候，叶先生就在唐家老宅里了。
这位先生不是唐家的家生子，不是雇工，也不是管家，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平时跟她一样，爱在街上乱逛，也爱搬张小凳坐街门口听评书，每天游手好闲，有时也帮家丁钉个桌椅板凳，逢人就笑，像个爽朗豁达、没什么心眼的汉子。
尽管没见他做过什么正事，唐荼荼却总觉得这人耳聪目明，是个聪明人。
吃完饭后，唐荼荼悄悄问了问母亲，唐夫人想了好一会儿：“这位叶先生跟了你爹好多年了，娘刚生下珠珠的时候，他就来府里了。你爹觉得他做事机灵，脑子活，就从老宅带出来了。”
是个老人啊，还是刚生下珠珠的时候，时间挺微妙。
唐荼荼心里有了猜测，留意起他来。
晌午给哥哥接风洗尘后，叶先生饭后立马出了门，快到傍晚时，从西头回来了，眉开眼笑的，明显心情不错。
京城有东西二市，因为盛朝以左为尊，城东这头的衙署更要紧一些，又因为东市这边挨着兴庆宫和东厂，城东又是富民汇聚之地，所以东市里卖的东西也就贵一些，成衣铺、首饰铺、酒楼会馆、文社书屋开得满满当当，堂门豪奢的，连大门都能开三道。
而零散杂货，都集中在西市。
这半个下午，唐荼荼拿了本书，一直坐在门房等他。这会儿看见叶先生走到门前，捧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
她叫了声：“叶先生。”
叶三峰笑着应道：“姑娘看书呢，天要黑了，仔细坏了眼睛。”
说完，就要越过她进屋。
“先生说得是，那我明天再看。”唐荼荼笑盈盈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回了院里。
瞧见叶先生腰间系着的那个鼓囊囊的钱袋，唐荼荼冷不丁地问：“我娘听了信儿，高兴吗？给了先生多少赏钱啊？”
叶三峰手一哆嗦，一把瓜子掉了一地。

第25章
“什么……什么赏钱？”叶三峰还想装糊涂。
唐荼荼收了笑,也不说话，只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坚定,毫无犹疑，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狡辩”的样子。
这下不认也得认。叶三峰苦笑道：“姑娘慧眼。姑娘怎么认定是我的？”
唐荼荼眼皮儿一垂，目光里的坚定立马散了，她心想：本来还不是很确定，您这不自己认了么？真没定力，被我盯一眼就心虚。
她说：“上个月我在后院遇了贼, 第二天天刚亮,我娘踩着坊门开门的时辰就来了,一定是有人入夜前递了消息出去。我最开始以为是后院的仆妇，盯了这个盯那个,思来想去,觉得其中两个可疑，像是我娘的眼线。倒是错怪她们了，原来是先生您啊。”
叶三峰吞吞吐吐道：“倒也没有错怪……府里这么大,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后院自然也得有两个照应的。”
虽然后院六个仆妇，二姑娘没明着指出可疑的是哪两个，可叶三峰不用问,就知道她一定猜对了。
唐荼荼哼一声：“还有吗？”
叶三峰更支吾了：“姑娘院里，也有一个。”
“芳草？”
叶三峰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姑娘怎么什么都猜着了？”
这不难猜,院里四个丫鬟数芳草年纪最大,以前一直是跟着唐荼荼伺候的。唐荼荼穿来后,发觉芳草心眼多,不好糊弄,她自己一身秘密，这样的丫鬟留在身边，不出半月就得露陷，立马打发到了珠珠那里。
福丫反应迟钝，又是家生子，娘不太可能用她。
叶三峰一个大男人，被她盯得缩头缩脑的，局促得厉害。
唐荼荼凉凉觑他一眼，表情缓和下来：“我又没生气，先生慌什么？”
叶三峰这才大松口气：“姑娘板着张脸，倒吓我一跳。”
毕竟，照前些年二姑娘的那拧巴劲，小姐和老太爷不管送什么东西过来，她都不要，一股脑地扔到街门上送乞丐。那些年叶三峰冷眼看着，心里都替小姐委屈。
“姑娘不生气就好。”
唐荼荼心里只觉得温暖，这是她娘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可惜这份爱女之心对着的不是她，原身那个小姑娘认死理，便宜到她这儿了。
叶先生既然是珠珠出生那年进府的，那一定是娘怕唐夫人有了亲闺女，叫女儿这里受了冷待，派了几个人过来盯着。而后院的仆妇都是雇仆，是二月迁府过来后才雇的人，就更容易往里边插人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哥哥的两个书童里，应该也有一个是娘的人。
“先生放宽心，以后该怎么做事怎么做就行，不用顾忌我。”
唐荼荼笑起来，隔了半臂远，和他一齐坐在廊下：“今儿，我娘说了什么？”
叶三峰道：“我跟小姐说少爷这回考得差不了，有六成把握能中，咱家里可能是要出个神童了。小姐和老太爷一听，高兴得不行，我走的时候，他俩正叫厨娘开一坛子好酒呢。”
“六成把握？”
唐荼荼被他这“六成把握”吓到了。
中午吃饭，瞧见爹爹和两位先生的神色时，她心里便一动，觉得哥哥这回应该算是答得不错，但也没敢往中举上边想。
六成把握，并不高，可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中举有六成把握就是天大的褒奖了。
时下国泰民安，外无战事，内无叛乱，学风昌盛，少年英才辈出。可直隶省这十多年所有举人里头最年轻的，也不过是上一届乡试，录了个河北府十五岁的少年，比哥哥要大一岁。
十四岁的年纪太小了，但凡出点成绩，一个“神童”的名声就稳稳落下来了。
这个“六成”，唐荼荼有点不放心：“这话跟我娘说说也就罢了，跟母亲这边一个字别提，别让母亲白高兴一场。”
叶三峰低头瞧了她一眼，有点奇，小小年纪竟还有识人的眼光。
华琼性子爽快，事儿不往心里放，今天开一坛子酒，喝完了就高兴完了，就算儿子中不了，她顶多遗憾两声。
唐夫人这边却不一样，久居内宅，眼界不宽敞，遇事儿太上心，先喜后愁的事儿，肯定要叫她难受好久。
“六成把握可不少了。”
叶三峰知道姑娘是怕少爷不中，他眼底汇聚起精光，“今年太后寿辰，开了恩科，考生不设解额，又有十几国番邦使臣在京城看着，桩桩件件事儿都无旧例可循，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为好，让那群蛮夷看看咱们大国气象。”
“再说这举人试，姑娘别看入试的人多，那些三十啷当岁还考不上举人的，这辈子再怎么考也难出头了，还是要从年轻一辈里来看，今上待见的不就是年轻人么？”
他得意笑道：“这方略策啊，讲究文奇不如理高，考官都是当世大儒，谁乐意看你骈四俪六，人家一群进士郎，你写出花儿来，人家也看不上。少爷这回答得很好，文平理高，又恰恰占了一个岁数小……嘿嘿，说不准的事儿。”
叶三峰语速快，句序又乱，几息工夫说了一大段，唐荼荼费劲跟上他的语速，勉强算是听懂了道理。
她对时局看得远远没有叶三峰透，只好对这个“六成把握”半信半疑。
可叶先生说的这段话也非等闲，唐荼荼眼里露出探究：“叶先生学问如何？考过秋闱么？”
叶三峰避而不答，非常巧妙地岔开了话：“我呀，歪才一个，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没学好，平生无大志，只盼着一辈子游手好闲，小富即安。要不是小姐允诺我……”
他突然截住话，察觉失言，闭紧了嘴巴。
“我娘允诺你什么？”唐荼荼抓着关节问。
叶三峰摆摆手：“嗐，阿堵物的事儿，不提也罢。”
他明显有难言之隐，说到这儿起身就要走，笑道：“小姐说她明儿就过来了，姑娘有什么想问的，明儿当面问她去。”
娘要过来？过来看她和哥哥么？
唐荼荼有点懵，又有点高兴，上回见华琼都是上个月的事儿了。
次日晌午过后，华琼果然上了门，赶了三辆马车，带着四个仆妇，各提着大包小包。这回她不像上次那样避人耳目地走后门，而是大大方方地从前门进来了。
唐老爷在礼部衙门当差，中午是从来不回家的，她赶着这时候来，正合适。
门房认得她，不敢拦，也不敢不拦，不声不响地放这么多人进去，当家夫人那儿讨不了好。这一犹豫间，华琼已经跨进了门。
管家伯忙打着笑脸迎上去：“大奶奶怎么来了？还带这么些东西。”
华琼道：“我坐半个时辰就走，找你家夫人说会儿话。”
说完错开一步避过他，带着人进去了。进了院里，又随手指了个丫鬟，让她去叫少爷小姐去正房说话。
丫鬟带到口信儿的时候，唐荼荼正跟珠珠踢花毽儿。她自己踢一百个也不会断，却得被对面那踢一个掉两回的傻丫头磋磨耐心。
“姐姐看招！”
啪，毽儿掉地上，唐珠珠踢都没踢着。
“失误失误！我再踢一回。”
这回好不容易踢过来了，唐荼荼轻轻一脚传回去，那边“啪”掉地上，接不着。
踢一个掉两回，唐荼荼一侧太阳穴突突地跳。
听了丫鬟的话，她忙放下花毽儿要走，唐珠珠挽着她小臂跟上来了。
到了正院门口，跟哥哥碰了头。唐厚孜探头往院里望了望，看见里边好几个仆妇，都是半生不熟的面孔，在外祖那儿都见过。
他小声问唐荼荼：“娘怎么突然来了？”以前看了他和妹妹就走，坐不了两刻钟，从不进后院的。
他们仨相携着进去。
正厅里摆了一桌礼物，文房四宝、镇尺砚屏、毛尖茶饼，还有几幅画轴卷，系着金丝红绳，很是讲究。
“我听人说，家里孩子考完试，得送些文墨小礼，预祝他高中。我平时心粗，也不太懂这些讲究，挑拣着好的买了一些。”
华琼正跟唐夫人这么说着，察觉门外光影变化，她回头望来，笑道：“荼荼，义山，快过来！三丫头也来啦。”
唐夫人在她面前总觉得气短一截，她们两家这关系复杂又别扭，尤其是当着孩子面儿，更是窘迫得厉害。她没华琼放得开，也奇怪华琼怎么就能那么坦荡。
眼下不知该怎么喊人，唐夫人含糊地略过了称呼，撑起笑问：“吃了饭没有？”
“在家里吃过的。”华琼笑道：“我今儿上门，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前阵子义山忙着备考，我也没敢上门，怕耽误他功课。这会儿都得了闲，我想带上荼荼和义山出去玩几天。”
唐夫人上回与她见面是年前的时候了。那时荼荼生了一场大病，话都说不囫囵，华琼过来陪了几天夜，唐夫人与她说过的话超不过二十句。
这还是头回坐下来面谈，以为她只是送来东西，坐一会儿说说话，没防备华琼说起这个。
人家亲娘带着去玩，这事儿轮不着她答应，跟她说一声是礼节。唐夫人只能问一句：“出去散散心也好，要去哪里玩啊？”
“也不跑远，城里城外走一走。义山一个男娃儿天天闷在家里学，脑子慢慢就变迂了，正好乡试公榜前书院不上课，荼荼也是个闲不住的，上回就跟我说想学骑马呢，我就想着带他俩出去玩玩，十日内就送回来。”
“骑马……？”珠珠晃晃唐荼荼的袖子，小声哼唧：“姐，我也想去。”
她年纪虽小，却知道这华琼是怎么回事，心里知道“亲”和“继”的区别，没敢跟她娘闹，只小声地哼唧了句。
正厅不大，离得又近，华琼自然听着了，转头笑着望来：“三丫头一起去呗。马场里有小马的，个头只比你高一个脑袋，骑着跑是不行，坐上去玩玩也很好。”
珠珠眼睛立马亮了：“娘——！”
唐夫人皱眉瞪她：“你这孩子，跟着胡闹什么。”
人家是亲娘带着儿子闺女去玩，她一个……这哪里合适。
华琼知道她的顾虑，打了包票：“嫂嫂你只管放心，我手边人多，多带个孩子不算什么。你要说毫发无伤，我给你保证不了，却顶多是有点小磕小碰，孩子们在一块玩，免不了的。”
唐夫人被她这声“嫂嫂”叫懵了，愕然张大了嘴，走神想着：华琼以前叫老爷叫什么，喊“哥”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绝，那头儿，珠珠已经拍着手跳起来了：“没事！我不怕磕磕碰碰！我还没骑过小马呢。”
“……等你爹回来，你问问你爹让不让。”唐夫人愁白了头，搬出唐老爷来糊弄。
华琼瞧她们母女有意思，又见那小姑娘扯着荼荼的袖子，求荼荼给她说好话。
华琼笑得坐不住了，徐徐道：“三丫头也慢慢长大了，也就这几年能敞开了耍一耍，再大上两岁，哪还能跑外边去玩？”
这话说到唐夫人心窝里去了。
她从小教养珠珠，一直是按小家闺秀的标准来的，一边教她诗书礼仪，想让她才德兼备，一边耐不住珠珠歪缠，总放纵着她玩闹，眼睁睁地看着珠珠长成了个猴儿，走个路都要蹦啊跳的，说句话还要撒个娇，哪里有个闺秀样子？
荼荼虽然胖了些，可荼荼占了一个文静，说话慢，做事稳，也从来不闹，脾气性格比珠珠好得多。
唐夫人最近才咬定主意，等到九月，珠珠回女学馆读书了，一定要狠狠心，把珠珠这性格拧回来。可她想归想，心里到底是舍不得的，总想着慢一点，再叫她玩一玩。
等再过两岁，珠珠就是大姑娘了，要守男女大防，要学掌家管事，哪里还能出去玩啊？
华琼人精，瞧见她眼里似有松动，也就不说话了，笑盈盈地等着。
珠珠可等不及，眼巴巴看着她：“华姨你别走，留在我家坐一个时辰。等爹爹回来了我问问他，爹爹肯定让的。”
华琼愕然，刚才还想着这丫头懂事呢，这就又傻回去了。她撑着额头笑起来：“等不了那么久，姨一会儿就得带着哥哥姐姐走了，不然回去就赶不上晚饭了。”
“啊……”
唐珠珠看了看她，看了看荼荼，又看了看她娘，沮丧地坐回椅子上了。
一下子又击中了唐夫人的心。
老母亲无奈吁口气：“不用问你爹了，回屋收拾东西去吧，等你爹回来了，我跟他说。在外边玩，你一定要懂事，听你华姨……”
珠珠欢呼一声，没等她娘说完，拉着唐荼荼飞奔向院门。
华琼忙道：“别大包小包得装，没那么些地方！带两身换洗衣裳就行，好看的带一身，不好看的带一身，骑马要弄一身土！”
“知道啦！”
半个时辰后，三人收拾妥当，拜别母亲，坐上了华家的马车。

第26章
东西市是全京城道路最通达的地方。四面各开两门,横纵各两条直道，将市场切成了九个格子。
时近黄昏，街上正是热闹时候。
与东市满街的大商肆不同,西市这边全是小铺，商品品类也比东市全得多，米面粮油，布帛香料、酒馆茶舍、柴炭牙行，零碎小件一应俱全，各色的酒旌帘招高高挂着,铺名往往都写个“某某家杂铺”。
临街的店面也没东市那么敞亮,招牌小,地方也小，像食肆茶舍这些小铺,都要架棚支桌,侵街占道，还有许多没租铺面的，推个小食车,卖各种糕饼食团的都沿街摆开，挤得路上满满当当，一片人间烟火气。
路人穿行其中，灌了一鼻子东家西家的香气,不一会儿，手上总要拎一兜子吃食。
铺家的孩子都在街上你追我赶地玩耍。车夫不敢再鞭马,由着马慢吞吞地走,唐荼荼把左右两边帘子挂起来,看街上风光。
华琼坐在前车上,带着两个仆妇下了车,一路看见什么买什么，蔬果干货点心，见什么都要捎点，两手拿不动了，仆妇就折身往马车里放。
她似是这片的常客，不管走到哪家小铺，里头的掌柜瞧见了，都要打着笑脸上来招呼：“姑娘，今儿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远远瞧见车里几个孩子，也会探头探脑地往车里打量。
华琼也不说透，只笑道：“带几个小孩儿去家里玩。”
唐荼荼正感慨着她娘人缘可真好，满大街这么多掌柜都跟她熟，一定是个特别爱花钱的主顾。
她还没感慨完，便见一间鱼铺的掌柜——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提起地上一个鱼篓递给了她娘：“小孩儿爱吃鱼，这两条肥的今儿一天了没人买，都嫌太重压秤，三当家全拿走！”
他嗓门实在，这一声好像什么信号，周围好几家店主听见“三当家”，都探头出来了，左右铺子里的男女掌柜们以各种腔调喊着“三当家”。
“我今儿打的豆花也好，三当家拿回家做个汤。”
“这是三当家的侄儿和侄女呀？进我家吃呀，上好的羊肉在锅里炖着呢，骨头我都没舍得拣出来，都在汤里熬着。”
一连二、二连四的，周边一片小铺都出来了人，招呼“三当家”。
唐荼荼的笑僵在脸上。
她扫了一眼珠珠，傻丫头只顾盯着外头的糖葫芦垛子看，没注意这头。
唐荼荼飞快附到哥哥耳旁，问他：“哥，你上回不是说，娘辛辛苦苦才攒下那点儿家业，上边又有两个舅舅，娘将来还一定能分得多少，她挺不容易的么？”
“不是么？”唐厚孜愣愣反问。
唐荼荼：“……”
唐荼荼对他无话可说，自己脑子飞速转起来。
三当家，三当家，什么三当家？意思是……这半条街，都是外祖家的么？
店家们递出来的东西，华琼有的收了，有的没收，笑着推回去，只说“今儿吃不到”。她身后仆妇各个精明，不用问价，估摸着给足了银子，两边推让两回，掌柜都把银子收住了，结了几桩没过称的买卖。
没一会儿工夫，鸡鸭鱼肉蔬果糕点全买齐了，华琼交给仆妇，自己腾出手，回了车上。
马车一路穿西市而行，快要行到西南角门时，往左侧一拐，拐进了一条巷子。
西市四条直道，临街的都是商铺，商家都住在里边的宅子里。
“到家啦。”华琼头一个跳下马车，帮着他们来解马，“义山还记得咱家什么样儿没？上回你过来玩，还是去年正月的事儿了。”
唐厚孜道：“怎么会忘？人多，可热闹。”
唐珠珠是头回来，唐荼荼年前来拜过一回年，只在外院坐了一刻钟，几乎是放下年礼就走，也跟头回来没差别。
商户人家，门房比唐府的机灵，纷纷出来给小少爷和二姑娘见礼，各个恭敬，仿佛真是自家小主子出门逛了个街回来了。
才刚进二门，又见一个老汉连走带跑地迎了上来，激动得不得了：“乖孙儿，荼荼啊！哎哟姥爷等了一天喽，就怕你俩不高兴过来。”
唐荼荼来拜年那回呆的时间太短，没见过这位老太爷。她脸上还没摆出合适的表情，就被老人家握住了肩膀，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
“你娘说你胖得不像样了，姥爷瞧着这不挺好么，哪儿胖了？这大眼睛大下巴大奔头的，这是福相！”
唐荼荼笑出来，双颊的肉鼓起来，更福相了。
华老太爷个儿不高，是个脸皮干瘪的老爷爷，清瘦，但精神头很好。大概是年纪大了怕着凉，单衣外头套了件绸面马甲。
唐厚孜跪下磕了个头，响亮地叫了声：“姥爷！”
唐荼荼和唐珠珠手拉着手，也福了一礼。
华老太爷眯着眼睛瞧了瞧珠珠，一猜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笑哈哈地应了，抬起袖子就要掏银锭子发压岁钱。华琼连忙拦下，啼笑皆非道：“爹，还没到过年呢，给什么压岁钱？”
院里的下人规矩都很好，都垂手静立在路旁，不打扰他们一家人热闹。
华家园子大，不像荼荼家里——园子顶多算是个种着花草的院子，左右还挎着少爷小姐的两个小院，外院的男仆走过去都不敢斜视。
华家的园子就是地地道道一个园子，假山叠砌，花树交错，野趣盎然，回廊曲折。园中还挖了一潭小池，一座秀气玲珑的水榭落在竹桥尽头，池里各色儿的锦鲤都吃得膘肥体壮，大的有珠珠小臂那么长。
不说是一步一景吧，却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园子，不像唐家那院儿，花匠由家丁兼着，几把花种草籽撒下去，长出什么算什么。
西侧有一拱圆圆的月洞门，其后有密林修竹，掩盖住了一片院舍。
华琼瞧荼荼一直往西头瞅，以为那边养的小狗跑出来了，她跟着瞧了一眼，只看到那扇洞门。
“那边是什么？”唐荼荼问。
“西园那边是账房，住着一群老先生。”
华琼笑道：“这宅子原本没这么大，是打通了左右总共三座宅子。西市这边地界小，不是专门住人的地方，供商贾落脚的宅子也都是小宅，住得憋屈，所以只能买下两边的，各拆半堵墙，打穿过去。”
又叮嘱他们几个：“账房先生们最忌讳吵闹，算错一个数，一盏茶的算盘就白打了。你们仨要是想去看看，就轻悄悄过去转悠一圈，可别叫唤，不然老先生要拎着算盘打你们了。”
唐珠珠哧哧笑：“知道啦华姨，我才不爱看拨算盘呢。”
从唐府来华家几乎横穿过了半座京城，坐下歇了一刻钟，天就见黑了，华琼买回来的吃食一半是现成的，厨房没多久就备好了菜。
唐荼荼细致观察着，这里的盘碟碗筷都比家里精致许多，那筷子摸上去似玉，凉凉地沁着手心，盛夏天别提多舒服。
“华姨，你家的桌子怎么能转圈圈呀？”
听到珠珠问话，唐荼荼抬眼看去，呆住了。
圆桌是双层的，桌上还支着一面圆圆的大木盘，中有轴心，轻轻一转，连桌带菜都转起圈来。
竟然是一张旋转餐桌？
唐荼荼睁大了眼睛。
她来到盛朝之后，吃过好几回宴席了，酒楼也去过几家，从没见过这样的转盘桌。多数人家都是两头换着菜吃，讲究的人家，得有侍膳丫鬟站在边上布菜，主子想吃哪样，手一指，丫鬟绕着桌走过去盛，叫人看着都累。
原来转盘桌都做出来了，盛朝的人竟有如此巧思？
唐珠珠已经玩得不亦乐乎了，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张嘴问：“华姨，这桌子是怎么做的呀？”
华琼目光微闪，半真半假说：“这桌叫流水桌，华姨贪嘴，每回吃不着桌对面的菜总觉得难受，找木匠打了几套这样的桌子，留在自家用。你们呐，可别往外边去说，别人听见要笑话我了。”
唐荼荼：“怎么会笑话？夸您巧思还来不及。”
华老太爷咂着小酒，插入话来凑热闹。
“你娘啊，就爱鼓捣这些不实在的东西，什么带四个木轱辘的椅子，什么能挂墙上的架子，脑子里天天想得跟别人不一样，做了一堆东西，也就这几样能凑合用用，剩下的都是祸祸木材，做不出个样儿来——她每回画了图拿出去找人做，街门口的木匠铁匠啊，一看见她就躲。”
唐荼荼笑听着，冥冥之中，有一道灵通一闪而过，快得她没能抓住。
一家人吃了一顿极丰盛的晚饭，坐在院子里纳凉。
华家确实是阔绰，唐夫人舍不得封的纱，华琼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她不像别人用粉纱白纱，全是极淡的青色，人坐在廊下，像坐在一片淡青色的雾里，叫月辉更朦胧了几分。
唐珠珠年纪小，熬不了那么久，早早就困了，华琼让丫鬟领着她去客房睡觉，自己坐在院里跟儿子闺女说话。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十几个仆妇，只有他们。
老太爷嫌正院风大，空着正院不住人，跑西头跟一群账房先生住，华琼住在东边，正院是空的，厢房也全是空的。
唐厚孜忍不住想，娘平时一个人是怎么住的。
他跟唐老爷是一样的脾性，人前极少开口，人少的时候才会蹦出来几句话。
“娘，大舅二舅他们呢，怎么没看见？”
“他们来做什么？”华琼一愣，迷瞪了片刻才想明白：“你以前都是逢年节过来看看，年节时候，全家都聚在一块，自然人多。平时我们不住一块，这宅子只有我跟你姥爷住。你大舅在延康坊，二舅家在长寿坊，都离得不远，一刻钟都能赶过来。”
唐厚孜脸上的好奇全挎了下去，面色青青白白，他僵坐了两息，突然屈膝跪下，一个头磕到了地上。
“孩儿不孝！不能承欢娘膝下，叫您日日冷清至此，以后我一定常来看您和外祖。”
他一抬头，满眼泪花子：“娘要是想成家，您只管凭自己心意，不用顾忌孩儿和荼荼！”
华琼眼皮直抽，“啪”得一蒲扇拍他脑袋上，没好气：“天天跪跪跪跟谁学的？你爹没教你个好！谁说我冷清了？娘要是想成个家，京城男人不是随我挑？”
唐荼荼：“……”
唐厚孜：“……”

第27章
华琼咳了声,重新撑起一个为娘的派头来，这回，话说得勉强像了样。
“远香近臭,你俩住得远点，娘还会想念想念。要是天天住我眼皮子底下，这个张嘴要吃要喝，那个读书要上下打点，里里外外花用多少，寒冬酷暑怎么安排,前院后院的奴仆哪个得力、哪个奸猾……光是想想这些我就头疼,成什么家呀？”
华琼仰头望着天：“娘想做的事还没做完呢,留不出心思来操心后宅琐事，要我定下心来围着别人转,可比要我命还难。”
——那您当初怎么就看上我爹,成了家，还生儿育女了呢？
唐荼荼想问，话到嘴边觉出不妥,她这芯子也不是人家闺女，哪里来的底气问这私事？只能把话咽回去。
她看着华琼，丝毫瞧不出这是一位三十好几的妇人。
这漂亮的女人靠在飞来椅上，翘着脚坐着,分明穿的不是什么好看衣裳，头上除了那根钗作绾发用,发间、耳垂、腕底再瞧不见别的首饰了,手里还拿着把草编的蒲扇,比人脑袋还大,一言不合就照着儿子脑袋拍。
浑身上下跟端庄都沾不上边。
可她坐在那儿,就是雍容富贵的一幅美人图，周身韵味浑然天成。
这一瞬，唐荼荼忽然想起之前哥哥对娘的评价来，哥哥说：娘活得太洒脱了，行事自然荒诞。
眼下对着人，再想想，这荒诞实在是妙。
唐厚孜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悻悻坐回去：“噢……那就好，左右您别委屈了自己，我都荼荼都晓得道理的。”
唐厚孜心里的愧疚淡了点，委屈又多了些。
以前住在老宅，家里人多，他跟堂弟妹们总在一块玩耍。孩子脸，六月天，说变就变，玩得翻脸了，弟妹们总要漏出点叔婶房里的小话来，诸如“你娘不要你，嫌你是拖累”之类的。
——原来，连拖累也算不上吗？
唐厚孜止住思绪不再想，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开解好自己，到了戌末，他也困得去睡了。
华琼领着荼荼回了自己的卧房，让人热水准备洗漱。
“这是茯苓薄荷熬膏和马尾牙刷，刷牙用的。柳枝嚼着费牙，但这马尾毛也没多好用，你将就使使吧，总比手指干净。”
时下人们清洁牙齿，多是晨嚼齿木——取一截短短的柳枝咬开，把里边的白芯子咬出分叉的碎丝来，用这些木质纤维在牙齿上磨蹭，刷不干净不说，还很容易划伤牙龈。
唐荼荼这半年一直是浓茶漱口、手指蘸熬膏洗牙。这熬膏倒是常见，市场上多得很，家里用的也都是这个。
可看见这马尾牙刷，唐荼荼眼睛却亮了：“这是哪儿来的？！”
这牙刷还真不是华琼自己做的，华琼并不慌，说：“西市这边的铺子好些都卖，几家药铺里也有，是乡间百姓鼓捣出来的。只是在你们官家里头不时兴，都嫌畜牲毛发脏。你要是想要，娘回头给你装一袋子拿回去用。”
水温正适宜，唐荼荼洗完手脸，泡完脚，就爬上床滚到了里侧。
华琼换了身鸭卵青色的寝衣，给荼荼也拿了一身，二人年纪相差大，她的衣裳，唐荼荼穿上还宽松许多。
皮肤上的触感愉悦，这寝衣是蚕丝织就的，轻软柔滑，也不贴身，松松垮垮地穿着就能上床。
床很大，约莫有半丈宽，被褥是软的，床帐也厚实，枕头里边不知是什么芯子，任你左右怎么翻身，底下都像有两只手似的托着脑袋，怎么枕都舒服。
别说是穿越来盛朝后，就是上辈子在基地最好的睡舱里，唐荼荼也没享受过这样的舒服。在她心里扎了十年根的“勤俭朴素”和这短短片刻的“享乐主义”交战了一会儿，居然没争出个胜负来。
她见华琼半天没上床，直起身，坐到床边去看。
华琼坐在妆镜前，拆了发钗，盘起的头发大散开，正仔仔细细地抹脸。她妆奁上摆了好几个罐子，里边装着不同的乳膏，眼角眉梢，她都细致地涂过去，手与脖颈也没有放过。
抹完了，华琼又捧了面小铜镜，凑近照了照。
唐夫人也爱抹这些，只是保养得远远没她这么细致，也没这么多的种类，最常用的是一罐子叫“雪肌玉润膏”的东西。
冬天的时候怕皲了脸，唐荼荼和珠珠也都有，一上脸，油汪汪的一片，滋润倒是滋润，可顶着一脸油也难受，没有华琼这么熨帖。
那玉润膏还贵得离谱，一小罐二两银子，比外边的胭脂、妆粉、眉黛，要贵许多。
从镜子里看见闺女大睁着眼睛望着她，华琼有点不自在，把镜子倒扣了盖住。
“你可别笑话娘，妇人都爱美，总爱鼓捣这身皮肉，娘自然也不例外。”
说到这儿，华琼又想起一件趣事：“上回，娘去和海昌坊的大掌柜谈生意，他家掌柜一瞧见我，眼睛一亮，开门见山地说他自己早年丧偶，家无侍妾，问我有没有伴儿，不如搭伙过过日子。”
坦率又流氓。
唐荼荼噗嗤笑出来：“后来呢？”
华琼笑道：“后来，成了朋友。我们这些生意人啊，银子的事儿一摆上桌，心里就都算得八米二糠了，任你美如画，也不能给你占半分便宜，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挖出了一大块乳膏，在手心搓开，抹在了荼荼脸上，细致揉匀。
唐荼荼被搓得脸颊变形，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着。
这乳膏有淡淡的草药香味，吸收倒是很快，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就成了薄薄的油膜，比她上辈子用的还好。
末世，物质资源匮乏至极，基地里以骄奢浪费为耻，连高层都是两袖清风，衣服不打补丁绝不换。
在她那个时代，女孩子的护肤品通通被叫做搽脸油，设计时，只考虑基础润肤和最强的防晒功能，以此来帮助人们抵抗恶劣的地面气候和臭氧空洞。
她那时的搽脸油，只有规格和香味的差别，还不如盛朝的品类丰富。因为是稀缺物品，不作为商品进入市场流通，而是人手一份的配额，每月按需去领。
到后期，基地生产链能基本运转开后，唐荼荼好像也听新闻说起过，哪里哪里想要重建化妆品生产线了。可人们一听说，做个化妆品，竟然需要动用稀缺的医研人才去研究，舆论掀起了轩然大波，追着骂了很久。
到她死时，这条生产线也没能批下来，因为需要的资本和人力太大，被归在了“享乐主义”里。
而在千百年前的盛朝，竟有人仅仅凭着财富，便能把个人享受做到如此极致。唐荼荼有点惊奇。
“怎么一直盯着娘看，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呢？”
华琼把明早要穿的衣裳准备好，一口残茶泼进砚台里，润笔，写下了明日要做的几件事，她这才熄烛上了床。
霎时，屋子里黑下来。
床边有只矮矮的小柜子，躺在床上一伸手就能够到，放了一壶水，一块手帕。贴墙还立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瓶，瓶顶上罩着个木盖子，像一柄合着伞盖的蘑菇。
华琼摸着黑走到床前，揭开琉璃瓶上的木盖，刹那间，淡淡的柔光洒了一地。
唐荼荼呼吸都滞住了。
那琉璃瓶竟不是个摆设，顶上呈花苞形，托着一颗掌心大的珠子，莹莹发着光。
唐荼荼轻轻碰了一下：“娘，这是什么？”
华琼道：“这是萤石，磨成圆珠，也能算是夜明珠吧，不值几个钱。本想拿红光珠做的，你姥爷舍不得，说是要留着打头面，将来给孙媳妇。”
那萤石珠光线很弱，却也够用，夜里起夜起码能有个光亮。
木盖做得大小正好，盖住那朵花苞，淡淡的萤光就没有了，屋子里又大黑下来。
唐荼荼仿佛被珠珠附了体，揭开，盖上，揭开，盖上，玩了两三趟，才放下那顶盖子。
这屋里的各种奇思妙想，都让她的神经在盛朝和末世之间纠扯着——萤石珠像她那时候的小夜灯，这柜子像床头柜，屋里的陈设，好多处都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可再一细想，上圆下方的红圈椅，模糊不清的铜镜台，衣箱、绣墩、多宝格，脚上踩着的木底屐，四四方方的架子床，四根床柱能有两米高，就连帐面上暗绣的纹路，也全是大盛朝的孔方钱。
处处古风古韵，又哪里都不像了。
满屋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屏风后边遮遮掩掩地放着恭桶，又哪里跟她的时代像了？
唐荼荼无声呼出口气。她心里涌上浓浓的想家的滋味来，不敢深想，闭眼把满脑子思绪倒出去。
肚子上忽的一重。
华琼搭了一角被子过来，“晚上凉，搭上被子睡。”
唐荼荼扭头看过去，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光彩烁烁，她重新打起了精神。
“娘，我问你个事儿，你掂量掂量能不能跟我讲。”
华琼叫她逗笑了：“掂量什么，你问就是。”
唐荼荼问：“下午回来时，我听街上的小铺掌柜都喊你‘三当家’，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华琼没掂量，眼也不眨地就给她透了底儿。
“这条街上的铺面都是咱家的，那些掌柜是租着咱家铺面做生意的。”
唐荼荼：“……”
她半张着嘴，明显傻了，只是屋里黑，华琼没瞧见，权当给她讲睡前故事。
“你姥爷啊，早年是在天津卫发家的，卖些杂货。因为他娘——就是娘的祖母——有湿咳疾，受不了海畔的风，于是你姥爷咬咬牙变卖家产，举家迁来了天子脚下。”
“京城这地界儿做什么都贵，家资凑一块，也只够赁一家铺子，还是做杂货生意。店小利微，因为你姥爷进货比别家快，慢慢赚了点钱，就把铺子买下来了。再后来生意渐兴，他想着，扩扩店面吧，便把左右两边邻铺也买下来了，打通，做了一家大杂货铺。”
“你姥爷节俭，赚点钱也不会花，一有闲钱，就去买个铺子。他也没那眼力见，不会挑京城的旺铺，怎么买呢？——沿着西市这条街，一家一家铺子挨着买，必须要跟前边的挨在一块，美名其曰‘这样连起来好看’，还能互相照应着。”
“人家有的掌柜硬气，家传的铺子，就是不卖——‘我这地界生意好，干嘛卖给你？’——但慢慢儿地，看着周围茶舍酒肆药房、瓜果点心柴火摊，全成了你姥爷的铺子，人家嫌闹心，哭笑不得的，也就卖给你姥爷了。”
“铺子多了，雇工就多了，你姥爷操不过来那个心，就又都赁出去，租给小贩做生意，自己只管收租。有时候家里从南边北边进点货，也都托给店里去卖，卖出去了，抽八分利。”
“前些年，娘和离回来的那时候，家里就已经有半条街了。这又十多年过去，左近两条街，都成了咱自家的铺子。”
唐荼荼：“……”
强迫症吧这是？
她愣在那儿，一时没能领会“两条街”是什么意思。
西市满打满算也就九条街吧？这得多少家铺子？三五十家？百八十家？
华琼给她讲着，自己也沿着父亲的发家史想了想，心里生出许多感慨。也不指望女儿能听懂，她自顾自往下说。
“‘商’字怎么写——三面拢财，口大张，两眼四处瞅，立家镇财在上方。人心不足，所以从商，说得再冠冕堂皇，也逃不开‘贪婪’二字。”
她这睡前故事讲得敷衍，也不管女儿听没听懂，华琼自己困了，推了推枕头，“快睡吧。这边儿养鸡的人家多，天不亮就叫唤起来了。”
过了许久，华琼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听到身旁一道很轻的声音，喃喃道。
“才不是……”
华琼从朦胧的睡意里抽离出来：“啊？什么不是？”
身旁却不说话了。
华琼咕哝了声“快睡吧，明儿下午还得去……”，她一句话没囫囵说完，就又睡过去了。
屋子里，南面高高开着扇窗，一格一格的窗棂把月光都割碎了，映在床帐上。
——商，本性都贪婪？
唐荼荼望着床帐上星星点点的月光，心想，才不是呢。
西市的鸡果然叫得很早，又是夏天，刚过寅正，就开始喔喔喔地打鸣了。打头的公鸡一声吆喝，周围喔喔喔叫起来一片，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绵绵不绝。
这哪里像是各家的散养鸡，与住在屠宰场里也差不多了。
这动静，任院墙再高、床帐再厚实都挡不住，唐荼荼蒙着被子忍了一刻钟，忍无可忍了，板着脸起了床。
华琼还在睡着。唐荼荼换好衣裳，轻手轻脚到了外屋，用昨夜放着的凉水洗漱了，在园子里绕着圈散步。
天才刚见亮，清晨的园子有些凉。
走着走着，依稀听到西园那边有动静，细听，好像是人在说话，唐荼荼往那头走了走。
穿过那扇月洞门，挡住院舍的是一小片箭竹，栽得好，都竖直地朝天长着，叶子绿得油亮。再往里，是两排种下没几年的小赤松，喜阳，枝梢都努力往远离院墙的方向长，生生长成了一条林荫小道。
沿着石子路再往前，看到了一群穿着儒衫的先生们。
有的在逗鹦鹉，有的遛狗，有的端了个小紫砂壶，杯也不拿，正端着壶仰头喝水呢。
唐荼荼脚下顿了顿，一时间以为自己走过了头，走到了别人家院子。不然，怎么这么多四五十岁的老大爷？
可华老太爷也在里边，照旧穿着他昨天那身马甲，手里拿着快板，来了段珠算数来宝。
“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二一添作五，逢二进成十……千十相望，万百相当。满六已上，五在上方……”
十多位老大爷，有的负手看着，有的哈哈大笑，有的跟他摇头晃脑地背起珠算口诀来。
竟然全是账房先生！
唐荼荼惊呆了。
昨晚上听娘说西园这边住着的是“账房先生们”，唐荼荼就有所留意，以为是两个三个，就算多点，撑死五个。
却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账房先生们”，竟然是一群？！
她挨个数了数，好家伙，数出来十二个。家里多大的买卖，需要十二个账房先生，还是住在家里的？！
唐荼荼数傻了，半天没回过神，只听华老太爷跟那群账房先生道：“喝茶的逗鸟的都完了没？咱开始吧？”
一群老先生，算盘拿了一辈子，已经成了吃饭睡觉都离不开的物件，全在腰侧系根绳儿挂着，绳儿也不解开，拿起算盘来，就各自或坐或站地寻了地方。
忽有一位老先生一抬眼，看见了园门处站着的唐荼荼。老先生先是皱眉，很快了然：“老爷，这是你家孙闺女？”
华老太爷回头望，满脸褶子笑到了一块去：“荼荼？怎的这么早就醒了？饿了没有，姥爷让厨房做饭去。”
唐荼荼笑说不饿，问：“姥爷，这是做什么呢？”
瞧她眼睛晶亮，知道丫头是感兴趣，华老太爷领着她往里走。
“一群老家伙们，怕脑子钝了，每隔上几日，就要趁着早上比比算盘。彩头是二两银子，谁算得最快，银子就谁拿走。”
唐荼荼笑道：“二两，这么多呢？”
“小打小闹罢了，平时谁的账算错一回，也要扣半两呢。”
华老太爷正说着，却见荼荼突然蹲到了地上，捡了颗趁手的石子，找了个石阶坐下了。
“大早上的，别坐地上，多凉啊。”华老太爷不明所以，忙吩咐仆从：“快给二丫头拿个垫子来。”
垫子很快取来，唐荼荼垫在石阶上，重新坐下。周围一群老先生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祖孙俩。
唐荼荼也不好意思看他们，只冲着华老太爷笑。
“姥爷把彩头准备好吧，别怪孙女不孝顺，今天这二两银子我拿了。”

第28章
“该付九百六十二文,实付一两三钱散银，小二找余……”
华老太爷眯着眼睛对着本账册，一句一句地念。
四下噼里啪啦的,全是拨算珠的声音。
唐荼荼听着数，捡的那块石子也没用着。几乎是华姥爷话音刚落，她就报出了结果。
“全天进账九两二钱，本钱四两三，赚四两九，小二多找了十个铜板。”
她左边,坐在棋桌上的老账房“嚯”了一声,惊奇道：“和我拿算盘打得分毫不差！”
周围老先生看她空着两只手,都不信这个邪：“老爷跟你家孙闺女串通好了，落我们面子来了是吧？快下去,我来念个题！”
那位老先生喜眉笑眼地站到最前头,这回不念账本了，他随口出数，加了减减了加,念了十几个数后，让翻个两番，又加加减减，再取五分之一,这就是算加减乘除混合了。
这回数字大，唐荼荼心算有点跟不上,她以五指代替算盘,十根手指灵活得不像个胖闺女。
一群人只见她左右手指屈伸连点,照旧是老先生念完,唐荼荼就报了数。
“怎样！是不是这个数？”周围好几位老先生不差那二两银子,都没打算盘，只盯着唐荼荼瞧，见她双手这一通乱比划，竟然得出了数？
忙问周围拨算盘的老先生们，这回算得对不对。
竟然还是对的！
一群老先生都震惊起来，看出她尚有余力，老先生念题的速度还跟不上她手指比划的速度，每次比划完了，她都要停一停，等着念下一个数，分明是更快也能跟得上。
“嚯，丫头神算子啊！”
唐荼荼只笑，不说话。
她对数字敏感至极，但凡是数字，不管听觉记忆，还是视觉记忆，她都能记很久。那幅京城舆图，她画了小半年，把自己画出的四十多座坊市尺寸、各家官署衙门占地面积，走过的每条大街宽长，全背清楚了。
珠心算和手算，又是上辈子她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换了个朝代也没忘。
这下，一群老先生谁也不跟她比了，挨个坐到她面前那张棋桌上，轮着出题。一群人挨着出了一圈题，无一错，终于相信了她这心算的本事比拨算盘快。
华老太爷大笑道：“哈哈哈，亏你们各个趾高气昂，连徒弟都懒得带，嫌徒弟这个笨，那个慢，这会儿竟连个小丫头都没比过！”
老先生们不理他，惊讶地围着问：“这手心算，是谁教你的？”
唐荼荼含糊道：“我哥教的。他在书院会学明算科，等进了国子监，还有更厉害的明算老师教。”
一听书院和国子监，老先生们就不再问了，岳峙书院在京城是榜上有名的书院。乡试开考以后，华老太爷更是吹嘘他外孙好几天了，满院的先生都知道那位小少爷文才厉害。
可只旁听她那哥哥讲几句，就能有如此造诣，也是难得。
有先生唏嘘：“可惜是个姑娘，将来迟早要嫁人的，不然学学做生意多好。”
也有的先生道：“咱家三当家算数也厉害，但三当家不会使算盘，她得拿纸笔才能算。三当家常挂在嘴边的，不就是她‘要招个婿进来’么？”
“丫头也招个婿多好，老爷的家业也不用全给那几个傻少爷祸祸。”
他们一群账房，当着华老太爷的面儿吐槽他几个亲孙子，华老太爷也没恼，笑着挥挥手：“都散了吧，荼荼得去吃饭啦，丫头刚才就饿了。”
这才把唐荼荼从人堆里扒拉出来。
祖孙俩朝着东园走。
华姥爷看着她，感慨道：“刚才看着你，我就想起了你姥姥。这比算盘赢赏钱的玩法，还是你姥姥想出来的，那群账房里头——”
华姥爷回头去指，指了几个四十多岁的先生。
“——那几位，你看见没？都是你姥姥教出来的。我们刚来京城落脚的时候，整条街上啊，数你姥姥算数最厉害，不论客人进来买了什么东西，客人往手里拿，跑堂的跟着念一遍买了什么，等客人走到柜台前，直接交钱就行——你姥姥已经算完啦！”
“她算盘打得也好，俩手各拿一个算盘，左手算，右手核，算完两边对一遍，数一样，就是算对了；数不一样，重打一遍。我俩每到月底，点着油灯坐窗前核账，我核完两本，她能核完一沓儿。”
天津话味儿重，华姥爷一张嘴，就跟唱数来宝似的，他来了京城多少年了也没扭过来，反倒把周围一圈人都带跑偏了，成了这个调调。
唐荼荼听着有趣，一个劲儿地笑。
华姥爷叹口气：“你姥姥呀，就是命不好，穷出身，嫁了个更穷的我。年轻时跟我吃了不少苦，东跑西跑地进货、挑担子，多少风风雨雨跟我一块扛过来。”
“妇人不能吃苦，一吃苦就老得快，病得早，她四十来岁时得了心疾，心疾熬人，走的时候也难受，不是安安稳稳走的。”
唐荼荼不知说什么好，抿着唇闷了会儿，憋出一句“您节哀”。
华老太爷摆摆手：“姥爷年纪大啦，这两年腿脚也不利索啦，说不准哪天就见着她了，前后脚的事。能多见你们一回，就是好的。”
唐荼荼心里那股“这不是我亲人”的疏离感，又如洋葱一样，猝不及防地被人掀了一层，辣得她眼睛都花了。
“……我和哥哥，以后多来看您。”
快要走到饭堂时，华姥爷越走越慢，渐渐顿住了脚。
他眉心聚拢，盯着荼荼看了会儿，忽然又道：“荼荼，姥爷再考你一题。这题难，不要急，你好好算一算。”
唐荼荼忙道：“您说。”
“你知道咱京城多少人口吗？”
唐荼荼道：“一百五十万了。”她从唐老爷那儿听过一嘴。
华姥爷点点头：“文宗三年，整个直隶省，垦田数实载为二千八百万亩，其中一半地种庄稼，良田、瘠土四六开，均下来亩产不到两石，出谷六分。京城丁壮五十万人，一天口粮算二斤，妇人小儿老人百万，每天的口粮差不多斤半。河北天津两府，人口是京城的五倍有余——直隶省每年自己产的粮食，够不够吃？”
盛朝一石约莫为一百二十斤。唐荼荼果断摇头：“不够。”
“差多少？”
唐荼荼：“三十三万万斤左右。”
华老太爷道：“错了。”
唐荼荼愣住，飞快重新算了一遍，正要说自己没错，华姥爷却叹了一声。
“京城豪门世族那么多，奢侈无度，浪费了的也多，加上番邦异族的流动，一年的缺口约莫是五十万万斤。”
差这么多？
唐荼荼瞠大眼睛。
华姥爷又问她：“知道缺的粮食从哪儿调不？”
唐荼荼犹豫着揣摩：“江南？”
华姥爷赞许地看她一眼，补充道：“多数从江南调，少数出于黄淮——主要是河南省。咱们继续。”
华姥爷眉眼一凝，语速越来越快，丝毫不见老年人该有的迟钝。
“京城每每过不完夏，就吃空了去年的秋粮，但此时江南赶上梅雨季，漕运不通，只能先从黄淮调些粮。黄淮比江南近许多，可是走陆路，漕卒就多，一路缓行，至京要耗损三成——黄淮需要调多少粮，才能解直隶三个月之急？”
唐荼荼掐指算了几息：“十九万万斤左右。”
华姥爷点头，又道：“吃完这三月，江南的秋粮就到了。秋粮走大运河北上，行程极快，漕卒也少，路上损耗仅为一成，余九成。进了直隶，进入各府粮窑存放，要填满仓位，才能保证直隶百姓到明年夏天六月的用粮。”
华老太爷紧紧盯着她，几乎句句紧逼：“各城除了粮仓，还有两座常平仓，是避免城中缺粮时、谷贵伤民而建的，也得填满。那需要从江南调多少粮，才够直隶吃到明年夏天？各城的粮仓多大？京城的常平仓，又有多大？”
唐荼荼：“……”
华老太爷哼笑一声：“怎么，算不出了？”
唐荼荼讷讷道：“需要调十六万万斤，一千四百万石，才够吃到明年。粮仓和常平仓……算不出来，我不知道粮食是全放入粮仓，还是卖给百姓一部分后，再把剩下的去填仓？”
她越说越没底：“……东西市的常平仓我倒是见过，按面积估算，可能能放个……五十万石粮？”
华姥爷不可置信道：“你算出来了？”
先头，账房先生们夸唐荼荼术算好的时候，华姥爷还只是笑，眼下目光里满是惊奇。
他恍神了好半天，眉头才松懈下来，似一瞬间豁然开朗，脸上的褶子全堆成了笑纹路。
这干瘦的老头紧紧抓住荼荼的手，话都说不囫囵了，哑声感慨道。
“好孩子！好孩子！姥爷有数了！姥爷心里有数，能算得了粮，便能算得了天下百千行商，回头我跟你娘商量……”
他又猛地停住：“且不说这个，说这个太早了！荼荼你记住了，万万不可把这术算丢下，咱家靠的就是术算发家，算不清楚账，一辈子白活！”
唐荼荼不知他怎么突然激动起来，愣愣点了点头。
华姥爷硬是攥着她的手到了饭堂，才放下她，老人家只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粥，就又匆匆出门了。
走出饭堂了，他又匆匆返回来，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落下句“荼荼拿去买好吃的”，就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奇奇怪怪的……
华家主子就这么两位，仆从却多，还有那些账房先生，都是要一块吃饭的，便在外院建了个饭堂，几张长桌、几张条凳摆开，能容纳二十个人一块吃饭。
正是清晨饭点，饭堂里挺热闹。
等到吃完了半碗云吞，唐荼荼昏昏沉沉的脑子，和紧｜窒在胸口的那一口气才松下来。
那道粮草题实在不好算，姥爷没拿不同作物不同亩产，还有不同的出米率难为她，只给了个均数，就是在便宜她了。
可更让唐荼荼触目惊心的是，直隶省的粮食浪费竟严重至此。
每年从江淮两地调来的粮就足够全省吃用了，再刨掉酿酒、做酱和牲口饲料的粮，粗略一算，直隶百姓浪费的粮食竟有半座省的产粮那么多？
江淮多省，都在拿各自的余粮供养一个直隶？
京城也就罢了，权贵遍地；河北又恰恰是盛朝的龙兴之地，整个京畿地区，遍地豪奢，连平民百姓都把浪费当成了习惯，满京城没有乞丐，没有吃不起饭的贫民，俗话说的那“肉包子打狗”也都不算是笑话，在京城是常事了。
可浪费的，仅仅是粮食么？
她浑浑噩噩想了一上午，难受得坐立不安的。
华琼奇怪：“怎么啦？”
唐荼荼叹口气：“没事。”
她这老气横秋的样子把华琼逗笑了：“年轻不大，愁什么呢？娘可没骗你，清早就让刘大刘二去庄子里安排了，吃完饭咱们就出城。”
唐珠珠眼睛发光：“是去乡下骑马吗！？”
看到华琼点头，珠珠赶紧扒拉了剩下的饭，把碗一放，回屋翻找好看衣裳去了。
唐荼荼出门行装一向少，她带了一身窄袖束腿的骑装，两条手帕，一只行军壶，就算是准备好了。剩下的东西要么是庄子里有，要么是奴仆安排。
可最重要的，却没人给她准备。
“娘，有零嘴么？”
华琼好笑道：“有的，知道你们几个贪嘴，昨儿买了好几样呢，让古嬷嬷带你去装。”
唐荼荼跟着古嬷嬷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回来了，装了三个油纸包，一包一斤的分量。
华琼以为她是给义山和珠珠分好了，还欣慰地想姑娘大了，知道照顾人了。
下一瞬，她眼睁睁地看着荼荼，把那三大包零嘴都装进了自己的包袱，她那包袱立马鼓了一倍。
华琼：“……你这，都是自己要吃的？”
唐荼荼点头。
华琼哭笑不得：“娘又不会饿着你。咱家乡下有农庄，有果园子，鸡鸭鱼肉也不少你的，好吃的多着呢，不用带这么多零嘴。零嘴也就是路上无聊，嘴闲不住了吃两块。”
“知道啦。”唐荼荼望着她，嘴上乖巧应声，动作却坚定，抱紧了自己的包袱不撒手。
唐厚孜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说那三袋子，都未必够妹妹来回一趟吃的。
一家人各自收拾好东西，放上了马车，这回车马比来时更多，连人带物装了五辆马车。
华琼跟唐夫人说的那话确实不假，她带的人确实多，看个珠珠足够。光粗使仆妇就带了六个，两个厨娘，还有四个赶车的小厮。
家里有个强迫症的老太爷，华家的地也全买在西郊的乡下。出了西市，沿着城墙向南直行，不多远就到了延平门。
离城门还有十几丈时，马车慢了下来，开始慢腾腾地往前挪。
“到城门了！”
华琼直起身：“官兵一会儿要掀帘看一眼，别怕。”
唐荼荼没怕，她掀起了侧帘，探出脑袋。
屹立在眼前的这面巍峨城墙，北接临都山左麓，顺山势而下，一直蔓延到南面看不到的地方去。百斤重的石砖砌垒，硬生生地靠着人力，将墙高筑三丈。
唐荼荼抬手挡着正午刺眼的太阳，对着最高的城楼笑起来。
时近半年，她终于从城中走到了内城墙脚下，见到了城墙是什么样。

第29章
城墙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长长的踏道,能登上城楼。踏道上每隔几个石阶就站着一名守城军，饶是夏天，守城军也都穿着轻甲护住了胸口,手持长｜枪，背负弓箭。
唐荼荼按着守城兵的身高，目测着估了估城墙的尺寸，又大致数了数城墙上的守军数。
城门下的百姓都忙着进出，就她鬼头鬼脑地四处探看，右边踏道上有个守城军机警,觉出异常,紧紧盯住了她。
唐荼荼也不躲闪,朝着那头露出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该有的傻笑，把那士兵窘得收回了视线,红着脸,不再盯她了。
城墙下三条门道，中间那条门道最高，是过车马的,左右两侧都是行人，左进右出，秩序井然。
小件的行囊不查，直接过；赶着车马和背着大件行囊的,守城军通通要让主家自己掀开，简单查看一遍。可那些被查看的大件行囊也全都放过去了,没拦下任何一个,不知道夹带什么才会被查住。
“娘,平时查得也这么严么？”唐荼荼问。
周围人多耳目杂,华琼不好明说,往北头一指，含糊道：“寿辰。”
离太后六十圣寿越近，城门就查得越严了。华琼又低声道：“看见那几个青袍佩刀的人没？那是城门吏，七品官，平时这道延平门前只站两个城门吏。”
现在站了五个，看着手底下的人仔细查验。
城门守军多，查得很快，马车随着人流向前，转眼就查到了他们。
官兵掀起车帘，飞快扫视了一眼，问：“夫人出城做什么去？”
“差爷辛苦。”华琼拿出早早准备好的户牒递过去，笑道：“我带着儿子闺女出去放放风，孩子刚考完乡试，城里闷得待不住了，去乡下避避暑，玩六七天就回来。”
瞧车里三个小孩都眼神温良，长相相似，明显是一家人。那差爷点点头，客气道：“夫人快去快回，近些时严进宽出，六月底再不回来，兴许就进不了城了。”
华琼愕然，忙递了块碎银过去：“这话怎么说？”
那守军眼皮儿都没颤一下，轻车熟路地将那块银子拢入袖中，低声道。
“天家喜事，热闹得很，来的番邦人太多，南北客商也都留在这儿，等着下个月看热闹。城中客栈邸舍快要住满了，外地人却越来越多，上头怕外地人多了，容易生是非，正在清点全城客栈，等全城住满了，就要锁东西二门了，只留一道南门，供菜农每日进出。”
华琼谢过他：“多谢差爷，民妇省得。”
唐荼荼细看左右两侧的门洞，果然是进的多，出的少。
难怪她最近总觉得东西市上全是人，还有那么多外国人面孔。京城这么大，客栈邸舍得有多少家啊，能全住满，怕是涌进来了三四十万人呢。
今年是皇上登基的第七年，国泰民安，盛世好景，又恰恰赶上太后六十圣寿，一场万寿节摆开了这么大的阵仗，华琼在京城这么些年，也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坐在马车里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五辆马车挨个检查了，官差挥手放行，马车随着人流继续慢腾腾地往前挪。
穿过那条长长的门洞，城门外还有一道瓮城，中弯两边窄，是一道半圆形的厚墙，像拢在城门上的一只大掌，墙体比内城墙更厚，是城门外的一道重要屏障。
出了这两道城门就是护城河了，河上的石桥古朴厚重，是条直桥，仍然很长，车轮碾着石砖辘辘响了半天，还没走到头。
唐荼荼头探在车窗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桥砖数，可马车颠簸，坐在车上数不清，也看不清河流全貌。
“娘，等我一会儿。”
她落下这么一句。在华琼反应过来之前，唐荼荼钻出马车，手托着车辕借了一下力，抬脚跳下了车。
马车虽行得慢，却没停，她这么一跳，把华琼吓得心都停了两拍，忙喝停车夫，掀帘回头去看，看见荼荼稳稳落了地。
“怎么啦！你丢什么东西啦？”
华琼还当她有什么急事，却见荼荼走回桥头，一步一步以脚丈地，从桥头到桥尾走了一遭，算了算护城河有多宽。
华琼气得肝疼，从帘窗探出头喊她：“别测了！十五丈！你问我不就行了么！”
唐荼荼飞快算着，不是十五丈。她腿短步小，左右脚各抬一回为一步，一步60厘米，准得很。这样算，城门前的河道应该是宽52米。
桥是斜桥，从城门出来是条下坡路，城门地势高，堑壕挖得低，上下错开的几米落差，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势头。
整条河河道平直，明显是人力活儿，沿着城墙扩掘加宽，再引周围河水入濠。西城河的水是顺着临都山下来的，借山势地形，成了一条活水，远远还能看到北面的水闸，不知开闸时，水流能有多急。
唐荼荼飞快记录着一切信息，又仰头往城墙高处望，隐约能看到垛口上露出一截截的圆炮，这座城楼上足有十几座炮台，可阳光太刺眼了，唐荼荼看不清是什么火器。
转念一想，就算看清了，自己大概也是认不出来的，年代相隔太久远了。
她顾不上细看，华琼已经催促了好几声。华琼不走，府里的四辆马车也都缀在后边等着，把桥挡得严严实实。后头的车马全被她们一家截住了，好几个赶车的汉子脸上都露出了怒容。
“来啦！”
唐荼荼快步跑回马车上，被华琼呲儿了好几句。
“娘，你别气，我下次不跳了。”
她眼神纯良，乖乖认错，心里却把城墙数据记牢实了，觉得这趟下车看得还算满意。
不愧为皇都，内城墙防守尚且如此，不知外城墙更是如何的威风了。
出了西城门，路就宽敞多了。
城门脚下还支着些茶寮马棚，走得越远，这些就看不到了，只在道路的三岔口上支着几顶瓜棚，有附近的村民看摊儿，摆一地西瓜，卖得也便宜，供赶路人解渴。
这是官道，往来旅人不少，客商也时有得见，多的十几人结成马队，少的三两个，赶着骡马车、挑担的都有，还有装束落魄，一点也瞧不出身份的人。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
刚开始看见往来旅客和两侧风景，还觉得稀罕，看得多了就没意思了，唐厚孜和珠珠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唐荼荼丝毫不觉得困，她按着马车速度和行进时间，估摸路程，又照着两侧山势估摸方位，她脑子里，一幅不够精准的官道地图徐徐展开。
等回城时，这条道再走一遍，地图就差不多能成型了。
走了大约二三十里地，下了官道，村子就越来越多了，路两旁立着些村碑，王家村、赵家岗的，姓氏在前，明显都是一脉相传的血缘村落。
唐荼荼忽然奇怪起来：“娘，姥爷哪儿来的地啊？”
华琼昏昏欲睡，正犯困呢，就听着这么一句。华琼睁眼笑道：“你倒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能想得着。”
华姥爷是从天津府举家迁过来的，但这“举家”，也只是带了妻儿老母。天津富庶，华家兄弟们一个没跟来。所以华姥爷在京城这边无根无土，无亲无族，孤零零的一家。
老人观念，没地土、没家祠便不算家。早年，华老太爷就一直对这事儿耿耿于怀，后来发迹了，头一件事就是安置农田地土。
内城里边花销大，进项却也多，但凡会点手艺的，找对了门路，钱就跟天上掉的一样，好赚得很。而坐落在天子脚下的村镇，往往穷不到哪里去，是以京郊村镇的地主与富农，攒够了钱，多数都要携家带口往内城走。
外城大片农田荒了下来，有亲戚朋友照料的，就托付给亲朋帮忙种着，没人照料的，也能雇人去种。可田间地头，一年到尾赚不了几个钱，很多进了城的农户不愿意麻烦，多数要把家里头的几亩地卖给别人。
比如城西的张家屯，里正家的儿子最出息，在京城里开了家喜轿铺——给新嫁娘做喜轿的，连吹打鼓号、唱喜迎宾、喜服霞帔、闹洞房，一趟全包揽了，赚得盆满钵溢，几年里生意翻了好几番。
一家发迹，惠及全村，慢慢地把村里的青年、妇人都带去城里做活儿了，张家屯在这几年里，走了一大半人，地全空下来了。
华老太爷瞅准时机，在张家屯买下了二百亩的地，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
这二百亩里边，有百亩的良田，还有百亩的旱地，村民糊弄他这个外人，连着山脚跟下那块没人住、也没人种的田，也全划给了他。
华老太爷丝毫不嫌弃，管那田地是肥沃还是贫瘠、挨山还是挨水，他都乐意，也不跟村民争执，高高兴兴地觉得自己有家了。
华琼笑道：“你姥爷呀，恰恰是对山脚那块没人要的地最满意——那块地北高南低，背山面水、负阴抱阳，是个十足的好坟地，将来往边上建个祠堂，一下子全齐活了，子孙后人都不用挪坟了。”
“于是高价雇了村民，硬是把那块荒地垦了出来，种起了粮食瓜果蔬菜。”
华家平时住在城里，不来乡下住，没那么多人照顾田地，便全交给村民打理，也不跟村民们算佃租，每年只收华府全家人的嚼用，除了自家吃的，剩下的粮食瓜果全留给佃农。连地税都全是华老太爷自己在交的。
一副“地随你们种，我百年后能埋进来就行”的架势。
华琼：“村里头的大事，你姥爷从不掺和；村里头有什么难事了，里正就进城去找你姥爷，他出钱出得利索，给村里修路、建张家族学，你姥爷都要掏好多钱。”
唐荼荼：“……”
这哪里是地主，简直是个大善人。
——铺子不分旺铺与否，一家一家挨着买，买下来再租出去；田地不分肥瘠，全买到一块，自家的田交给村民种，还不收佃租。
唐荼荼听华琼说完，愈发觉得姥爷能富到今天，真的是全凭运气好，真的是财运厚实，闭着眼睛天上都要掉钱的。
华琼一看她表情，就知她所想，笑道：“你姥爷豁达，年纪也大了，天天想着如何给子孙后辈攒福，这些小事从来不计较的。”
花钱得个善缘，也不算亏吧。唐荼荼暗暗收起心思，专心看起了路旁风景。
“要到啦！”
华琼拍拍儿子和珠珠，把他俩喊醒，马车又走了一截路，庄子就近在眼前了。
这座庄子建在山脚下，最外围以篱笆栏围着，东头溪水蜿蜒，前边是一片平缓的草坡，后头山林青翠繁密，村户疏疏密密散布其中，一派山村好景。
他们一行人车马多，人也多，庄子里的仆从远远就看着了。
“哎——”
远处有人长声喊了一声，唐荼荼直起身望去。
只见西边一大片泥尘扬起，前段日子见过的刘大、刘二打头，骑在两匹个头最高的马上扬鞭疾驰，明晃晃的太阳照着，马鬃与毛发油光水滑，熠熠生辉。
后头，十几匹骏马四蹄生风，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第30章
“马！好多的马！”
唐珠珠头一个跳下车,不敢凑近了，隔着远远的，拍手又跳又叫。
刘大把两匹大马栓到树上,拉着几匹小马上前，“小姐早早就让我二人来准备，晌午就喂足水草了，马鞍缰绳也都检查过了。少爷姑娘来得迟，刚才又喂了一回，正饱着呢。”
唐珠珠“啊啊”小声叫着：“可不可以摸啊？”
刘大不认得她,与华琼交换了个视线,便知道这是谁了,笑道：“三姑娘尽管摸，站侧面摸,别站马屁股后边,它要尥蹶子踢人的。”
唐珠珠小心伸手，摸了摸马左腹，刚碰着,她就飞快缩回了手，啊啊叫道：“活的！有心跳！”
唐荼荼：“……”
小傻子。
刘大哈哈大笑，拍拍一匹小马的脖子：“这是云南四川那边的滇马，个儿矮、腿短但粗壮,擅长驼重物，耐力足,能爬山,也能趟犄零野地。咱们家跑商用的都是滇马,商道多崎岖,走得也快不了,货箱经不起颠簸，这样慢慢走就正好。”
唐荼荼：“劳烦你骑给我们看看吧，怎么上马都不知道呢。”
华琼愕然：“坐了俩个时辰的车，你们不累啊？”
唐荼荼、哥哥还有珠珠，都目光炯炯地看着马，在车上还困得打哈欠呢，这会儿眼睛个比个得亮。
华琼摆摆手：“我这老腰受不了，刘大刘二，快带着他们玩吧，我坐会儿歇歇。”
仆从耳聪目明，眼力见都好得很，闻言笑着跑回庄子里，拿了垫布铺在地上，桌椅支开，茶点也摆全了。
“快上马让我们看看呀！”
三个小主子都围着一匹小红马看，刘大好笑道：“这几头是两岁大的小马，给少爷小姐们骑着玩一玩，我这身量是驼不动的。”
他走到树边解下缰绳，拿那匹成年马演示。
“一手抓住缰绳和马鬃，不能只抓缰绳，马会跑的，连马鬃一并抓住才稳当——勾住马镫，右脚点地一跳，哎，这就上来了！”
唐珠珠实心眼，对着刘二就喊“哥”：“大哥哥，你扶着我试试！我够不着！”
唐厚孜：“我也试试。”
一群仆从们招呼着两位小主子上马。刘大望向唐荼荼：“二姑娘学不学？”
唐荼荼走上前，“你别动，我自己来。”
这马确实不高，年岁还小，跟小孩子似的好奇心重。唐荼荼走近，马头就凑过来闻了闻她。
唐荼荼绕了半个圈，那马跟着她转了半圈，往她腰腹处闻。
刘大经验丰富：“二姑娘身上是不是装吃的了？”
“这个么？”
唐荼荼从荷包里摸出两块方糖来，摊开掌心，那小马掀起嘴皮含住糖，连糖纸一块吃进了嘴里，嚼吧两下就咽进去了。
唐荼荼目瞪口呆：“那纸能吃吗！”
刘大笑说没事：“二姑娘快上马吧。”
这上马看着简单，可唐荼荼身子不轻盈，点地跳那么一下，没跳起来多高，但她技高人胆大，撑着马背借力，努着劲儿爬上去了。
刘大给她挑的是一匹身板壮实的小马。这马也不知道怎么吃的，跟别的马一样样的两岁，却愣是比别的马壮了一圈，不长个儿，光长肉了，膘肥体壮，昂着颈子，肌肉结实。
刘大看出她的好奇，笑道：“这是二爷从南边带回来的马，是跑商半途上生下的。母马半道儿上生下来，二爷舍不得卖，小马肉嫩，卖给别人肯定要杀了吃马肉的，二爷硬是一路牵回来了，全商队跟着这小家伙慢腾腾地走，从陕南一路走回来，身板走壮实了，回来长得可快了。”
唐荼荼伸手摸了摸马脖，没敢用力，那马儿似怕痒，从脑袋到脖子激灵哆嗦了一下，把唐荼荼吓了一跳，立马俯身趴在了马背上。
刘大上回与她见面，是趁夜掳岳无忌那回，两人互相记忆犹新。唐荼荼觉得刘大胆大心细，晓事儿多，不像个奴仆；刘大觉得她不像个小姐。
这会儿看着，可比上回像多了。
刘大忍着笑：“二姑娘抓稳了，双腿放松，别死夹马背，这样一来累腿，二来，马儿会紧张。”
刘大看她坐稳了，能直起腰来了，才牵着马，带着她沿着篱笆墙走了十几步。
小马长得快，还没钉掌，马蹄轻盈，踩在草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那头的唐珠珠坐在马上吱哇乱叫：“啊啊啊啊好高啊，华姨你不是说马儿只比我高一个头吗！好高啊，我看不见我的脚了！”
华琼笑得直不起腰：“没多高，你跳下来都摔不着。”
连一向稳重的唐厚孜，骑在马上都惊呼了好几声。
华琼啜着一壶山间的花草茶，看着他们几个孩子闹。
太阳行至西头，快要落山了。远处的庄子，还有半山腰上的人家，皆升起袅袅炊烟来，山上不知哪处唱起了山歌，自在逍遥。
天边晚霞正灿时，晏少昰刚从御书房出来。
太子行在他右侧，深深呼出口气，眉宇间有点凝重。
“户部估摸着，光焰火一项就得支八千两银子，这回真是劳民伤财啊。让人盯着点坊间风向，尤其是文社的口风，刚闹过一场乡试，可别再闹出什么乱子。”
他身后跟着两名詹事府的录事舍人，闻言忙舔墨记下太子的话。其中一名舍人低头记得太认真，被御书房前的石阶绊了个趔趄，惊呼了半声。
“小心些。”太子忙回身扶住他。
那舍人傻住了。
太子便弯腰拾起那本日行册，见上头写的虽都是草字，却将他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太子笑道：“不必这么拘谨，传话到位就行，差三五个字不妨事。”
詹事府舍人几十个，都是为太子传话办事的末等小官，那舍人刚替上来没一天，就出了这样的大错，又羞又怕，叫太子这一句话说愣了，忙道：“奴才遵命，谢殿下宽慈。”
出了御书房花园，一个手持拂尘的紫衣大太监迎上来，恭敬行了礼，才笑说：“请太子和二殿下安。太后请您二位往慈宁宫去一趟，说是有事儿要商量，二位公主也在呢。”
这位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奴才了，规行矩步几十年，名儿起得极妙，叫奉己。
“何事？”
奉己公公温声道：“两位公主的事儿，奴才没敢探问。”
晏少昰点头，走了两步，折身问：“皇兄不来？”
太子摆手，笑道：“别叫上我。那俩丫头凑在一块，必然是又想出宫去哪儿玩，母后不答应，她二人就去撺掇皇祖母了。皇兄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陪她两个玩，你去罢，刑部近日事少，你权当歇两天假。”
奉己公公只笑不语，明显一副被太子猜中了的样子。
带那俩鬼丫头玩，哪里算歇假？纯粹是磨砺耐性。
晏少昰揉揉眉心，抬脚去了慈宁宫。
先皇长寿，过了天命之年才退位，今上登基迟了些。
早年在潜邸时，为防子嗣乱了长幼序齿，只有正妃——当今皇后，还有萧淑妃育有一女，别的侍妾那里都没留子嗣。今上称帝两三年后，充盈后宫，别的妃嫔才慢慢承了宠。
于是如今宫中，三公主封号嘉善，是萧淑妃所出；四公主常宁，依然是皇后所出。五皇子母从纪贵妃，剩下六、七两位公主全都年幼，前两年才刚到开蒙的年纪，与年纪最长的太子，前后错开了十五岁有余。
这宫里头，三、四公主和晏少昰年岁相差最小，有什么麻烦事儿，总是要找他的，又怕二哥冷脸，惯爱来撺掇太后。
这回果然也一样。
晏少昰进门时，三公主、四公主正一左一右站在太后身后，给皇祖母捏肩捶背。俩公主没点儿手劲，纯粹是摆摆样子，彩衣娱亲。
见晏少昰进门，各喊了一声“二哥”，嘉善尚且知礼，常宁公主福礼都没一个，张口就撒娇：“二哥，宫里好热，咱们去南苑骑马射箭玩嘛。”
“南苑不行。”
晏少昰想也没想，果断道：“七月初九皇家狩猎，就在南苑，近些时提督们正忙着修葺棚房、平整猎场，哪里顾得上你们？”
闻言，两位公主各抱了太后一根胳膊摇，“皇祖母，你看二哥多凶啊！”
太后耐不住俩孙女儿歪缠，笑着劝道：“昰儿，你就带她们去吧，修葺的地方咱避开些，找块平坦的地儿，让她俩骑骑马就行了。她俩也就将将能爬上马，连只兔儿也射不着，巴掌大的地方就够用啦！”
祖母命，不敢辞。
晏少昰只用凉飕飕的目光地盯着俩妹妹：“为了狩猎热闹，老虎、野猪都已经放入山林了，你们不怕？”
常宁公主笑道：“二哥你又吓唬我，什么老虎也打不过你。”
晏少昰又道：“那二哥也没法儿时刻看着你们——前两天下了雨，路面泥泞，曝晒之后全是泥垅沟，很容易绊马脚。昨儿还有个奴才从马上摔下来，摔折了腰呢。”
他半真半假半忽悠，直把两个妹妹吓得花容失色：“摔折腰？那还能动么！”
“那怎么能动啊，腰乃人之要害，摔折了腰，肚子肠子都要流出来呢。二哥，是吧？”
晏少昰点头：“没错。”
嘉善公主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性子没比常宁乖巧多少，懂得却比常宁多，眼珠子一转，又拍掌道：“那咱们去西边的木莂猎场！西边没下雨！肯定能骑得开。”
晏少昰绷直嘴角，面无表情地长呼一口气。
老太后又心软了，问了问内侍，得知西边前两天确实没下雨，又朝着晏少昰望来。
祖孙三个各个望着他，两个苦着脸眼巴巴的，老太后眼里也隐有求助之色，一脸“快把这俩猴儿带走，让祖母安生两天”的表情。
晏少昰叹气：“只能玩两天，头天去，第二天回，多一日都不行。”
“好嘞！”
叙完话，晏少昰以公事为由，推辞了太后的留膳，出了慈宁宫。
内殿说话的动静大，站在殿门口都能听着，廿一跟在他后边，无声地牵了牵唇。
太后娘娘又给殿下派活儿了，二位公主确实胡闹，却每每只有她们胡闹的时候，殿下才能松快些。
晏少昰忽的问：“唐二她们一家，在哪里骑马？”
廿一收回心神：“也在西头，西头的张家屯，离猎场挺远的，约莫有五里地。”
晏少昰道：“避开些，别让他们冲撞了。行宫那头提前派人去安置，清理好，方圆三里别留外人。”
廿一应喏，下去安排了。
他走以后，慈宁宫里的两位公主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下午来慈宁宫时还闷闷不乐的，这会儿又都喜笑盈腮了。
太后年纪大了，口味淡，慈宁宫的晚膳一向是小厨房自己做，御膳房偶尔琢磨出了新菜，才会敬上来几道。
今天有二位公主在，知道她们吃不惯淡口的，荷赜姑姑让御膳房呈了半桌菜，太后这边依旧是清粥小菜。
吃罢晚饭。
太后拿绢帕沾了沾唇，笑道：“你们俩啊，没一个懂事的，成天喊着‘二哥，带我们去玩’——却不知道带上几个小姐妹一块儿去？你们二哥过了年就十八了，正妃还没着落呢。”
“皇祖母冤枉我们！”
四公主不捱这冤枉，腮帮子一鼓：“我们可想带小姐妹来见二哥呢，还不是母后，嫌这个姐姐太跳脱，嫌那个姐姐太文静，平时见着我俩跟姐姐们一块玩，那没事儿——偏不让我们往二哥身边带，说几个姐姐跟二哥不合适！”
太后脸上的笑滞了滞。
俩公主年纪尚幼，还没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太后眼里的冷意收得快，俩公主都没瞧见。
能跟公主们玩到一块的，只有朝中一二品大员家中的嫡女才行，这嫡女，往往还得是长房、小长房，要是谁家的二房越过长房，跟宫里的贵人相交，在世家大族里，就算是生了异心了。
而其中“性格跳脱”的，一听，便知是武将家的孩子；“太文静的”，必然是饱读诗书，要么是阁臣大学士家的姑娘，要么出自三公府上，常入宫和公主们玩的女孩儿就那几个，跑不了。
太后眉眼不变，和她俩说笑了一会儿，又叮嘱女官跟着出宫好好伺候，望着她们出了内殿。
等孙女们走远，远得看不着了，太后嘴角下撇，脸色这才沉下来。
荷赜女官挥手让人奉茶上来，自己徐徐挥着团扇给太后扇风。
太后闭着眼睛想了会儿，问她：“不让萧家、冯家那几个姑娘去昰儿跟前玩，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荷赜眼神微闪，没敢答，只放轻了声音道：“主子高看奴才了，老奴只操心着主子一人，别宫的事，哪里晓得？”
太后竟从她这毫无破绽的态度里，听出了端倪，面上更冷。
“大孙儿自己找了个家世不显的太子妃，皇上心慈允了，却压着昰儿，不叫昰儿早早娶妻。”
太后重重哼了一声：“他是越老越糊涂了。”
宫人都垂首立着，荷赜也噤声不敢言语，心里却想：
——没办法的事。
太子和二皇子都是中宫所出，一奶同胞的兄弟，都占了嫡，同一个母后，同一个外家，又只差三岁，都年轻力壮，雄才大略，都是好皇子。
可皇家最怕这个。
尤其是上头，还有一位偏心的父亲。
荷赜什么都不敢说，说了几件宫里的趣事，服侍太后睡下了。

第31章
农庄里的一日短得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是太阳落山,满山便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乡下人很少夜里点灯，嫌费灯油。站在山脚下极目眺高，村庄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着。那是村民家门上的灯笼，挂在院门前，等着在城中务工的丁壮回家。
等月光挂上树梢的时候，灯笼也全都熄了。不像京城,一入夜,繁华灯景无数。
华家的庄子里倒是处处挂起了红灯笼,把往常过年才会用的灯笼全挂了出来，院子里里外外照得亮堂堂的。主子们难得来一回,乌漆墨黑的不像话。
一家人都坐在院子里纳凉。
满院虫鸣声吱吱咕咕地叫着,华琼举着两把蒲扇都撵不跑蚊虫，嗡嗡嗡听得人心烦。
她喊了声：“古嬷嬷，我五月调的那驱蚊水还有没有了？快拿来。你们几个都涂上些,这院儿里没有封纱，临水的蚊子毒，叮一口能痒好几天。”
唐荼荼不怎么招蚊子，只涂了涂手,往衣服上也喷了些。这驱蚊水不知道是怎么调配的，从里边闻到了薄荷和金银花的味道,一股子刺鼻的味儿,比她自己种的驱蚊草味儿还大。
细闻,唐荼荼又觉得这味儿闻着熟,像她上辈子那个叫“六神”的花露水牌子。
农庄的管家古嬷嬷,是华府的老人了，年轻时跟着主子一家从天津府过来安置，算是立了功的，后来年纪大了，这庄子就交给她打理。
知道二姑娘爱吃零嘴，古嬷嬷把乡下特产的零嘴都拿来了，一人一个小碗，不由分说地塞到几个小主子手里，笑得憨厚。
“这是拉秧前摘下来的最后一茬豌豆，和肉干一起烘干了煸炒，可好吃了，城里一袋子卖二三十文哩。二姑娘快尝尝。”
唐荼荼拿一柄小勺舀着吃，豌豆嘎嘣嘎嘣，确实酥脆，和着肉香，不一会儿半碗就下去了。
她心里想了想豌豆的种植条件。豌豆，喜湿怕热，最喜砂壤土，砂壤土是半沙半土的粗土，在这河边种，最适宜不过。
盛朝农作物比她想得要丰富许多，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多有名有姓有编号的改良品种，但后世常见的果蔬纲目都是有的。华姥爷这农庄大，蔬果种得杂，也有好几种城里不常见的。
走的时候得跟嬷嬷讨点种子，拿回家试着种种，唐荼荼想。
她又问古嬷嬷：“今天晚上咱们吃的腊肉饭，那个米也是咱家地里种出来的？”
古嬷嬷还没顾上应声，华琼插口笑道：“你舌头倒是尖。那是上个月新收下来的青麦仁，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麦粒还没有大熟，这时候少少地收上一茬，麦仁还嫩，煮腊肉饭很香。你姥爷最爱吃这一口，可惜一年只能吃几顿，尝尝稀罕，放得再久，青麦仁就要干了。”
母子几个说着话。过了不多时，远处的山林都朦胧起来，似拢了一层薄透的白纱。
“起雾了。”
山林茂密，又临着溪流，起雾也寻常。
仆妇们回房里拿了披帛来，给华琼和姑娘们披上，披帛是蚕丝薄纱罗所制，上头绣些精美花样，既能披肩又能缠臂，不算暖和，却可以挡风。
古嬷嬷又笑着问：“还有余的，少爷要不要披一件？”
唐厚孜连连摆手：“女孩儿们的东西，我披着像什么样子。”
他宁愿挨着凉，双手抱着手臂捱风，也不丢这人。华琼几人都笑他。
“咚——咚——”
远处的山上忽然传来几声鼓响。
唐荼荼的困意一下子散了，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那鼓声是从西边的山上来的，鼓声浑厚，因一声一声间隔久，把这本该雄浑的鼓声敲成了悠扬曲调，顺着夜风传遍旷野。
“娘，这是什么声音？”
华琼朝着那方向听了听，摇头说不知。天色太黑，只能看见那头有座山的虚影，离得很远，依稀能看到山上几点明灭的灯火，看不清在做什么。
在农庄里住了多年的古嬷嬷，对这声音再熟不过。
“那边山上有座木莂寺，这是他们寺院的二更鼓，人定时刻。过了这个点儿，寺院的晚课就要结束了，僧侣们就要歇息了。”
唐荼荼算了算时间，二更即亥时，是九点。晨钟暮鼓，原来是这个意思。
古嬷嬷瞧她兴致盎然，自己拿了一把干煸豌豆坐下来，给他们几个讲故事。
“那木莂寺呀，也叫驸马寺，都说寺里有一位驸马爷呢。连同那座山——”古嬷嬷沿着西头那条深墨色的山势轮廓，比划了一圈，“咱们当地人叫它驸马山。”
“那驸马爷呀，是皇上嫡亲姐姐——含山长公主的驸马，姓谢。打小有高僧说他佛缘重，早点出家好，他家里人偏不信邪。”
“谢小郎长大以后，出落得眉清目秀，又会读书，又会武功，样样都好，得了先皇青眼，指了含山公主下嫁于他。成婚几年，谢驸马与含山公主生下一子后，就了却尘缘，进山礼佛去了。”
“去当和尚啦？”唐珠珠惊呼出声。
古嬷嬷是个慢性子，说话也慢慢悠悠的，听得人着急。
“他们夫妻俩佛缘都重，长公主也极爱礼佛，只是皇家的公主，出家哪儿有那么容易？长公主只得做了佛家外护，居家带发修行。这两人佛心善念，是咱们京城有名的礼佛夫妻哩。”
“了却尘缘？”华琼愕然反问。
前边古嬷嬷讲故事，华琼还含笑听着，听到这儿终究忍不住了：“村里头都是这么讲的？”
古嬷嬷愣住：“怎的，不是么？”
“这忽悠得倒是好。”华琼失笑，“皇家秘事，也能叫他们说得和婉多情。”
瞧几个孩子年纪小，就算听了，估计也只能听得一知半解，华琼便毫不遮掩，跟古嬷嬷唠起嗑来。
“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我想想，大约是正德二十八年——那年立夏时，二嫂生了的皓儿，嬷嬷记得吧？”
古嬷嬷连连点头。
华琼又道：“也就是同年夏天，先帝爷带着后宫娘娘去承德避暑，大宁都司塞王却在这时起兵叛乱。外边乱成什么样，我倒是不知道，京城里却也是乱糟糟的，东西南北九道城门紧闭，九门提督锁门，官与民都不让出。”
“听说是谢国公勾结叛党，蓄意谋反，与叛党一南一北两相配合，那头起兵造反，京城这头关了城门，不让皇上的亲卫军出城去救。”
承德，避暑，叛乱。
唐荼荼叫这几个关键词打了一激灵，精神了起来。这与学台闹事当日，二殿下与她所说的是一回事。
她边听，心里边揣摩。
塞王，是镇守边塞的王爷的意思；而都司是都指挥使司，一省兵权在手，说塞王是一方封疆大吏，也不为过。那位王爷早早就了藩，应该是很得先皇喜爱的皇子。
华琼瞧三个孩子听得认真，古嬷嬷反倒一头雾水的样子，全似不知道当年内情。古嬷嬷也听得心不在焉的，中间还起身提壶给少爷添了杯茶。
嬷嬷毕竟是仆妇，眼界见识有限，盛世下，稀里糊涂也能过好这一辈子。华琼却希望儿女多懂点这些，尤其是儿子，将来大约是要上官场的，多听些政事磨耳朵也好，懂多少算多少。
华琼便转过身，只给荼荼几人讲。她略过复杂的前言，讲得简洁明了。
“谢家是武将之家，以战功封爵，京城九卫中的许多长令都是谢国公的故旧。”
“可塞王起事太突然，不成气候，没几日，承德很快平了叛。先帝爷毫发无伤地回了京城，开始清算叛党，头个清算的就是谢家。念在谢家父祖辈儿有从龙之功，先帝爷没把他家株连九族，却判了个满门抄斩，家中女眷也没留一个活口。”
“长公主的这位驸马，名谢蕴，当年是谢家长孙，与公主感情甚笃。谢家出事后，含山公主苦求先帝，最后也没保下谢家，只保下了谢蕴一人。”
唐荼荼抓住关节：“谢家是真的勾结了塞王，还是谢家权势太大，那位……嗯嗯……”
她“嗯嗯”了两声，代指“先皇”二字：“……借这事扳倒谢家？”
这话问的，华琼目光里又一次带了惊奇。她总觉得荼荼有时候看着呆，有时候却机灵得不像个小姑娘。
华琼把这瞬息间转过的念头藏回心里，收敛心神，道：“娘怎么知道那么多？我又没见过谢家。”
她接着道。
“当时满京城人心惶惶，娘只见谢家一群叛将坐在囚车里，游遍京城，最后是拉到午门前斩的，血流了一地，洒扫太监接连半个月，也没把那血洗干净。谢府罪臣之家，连白幡都没敢挂，抄家后，就草草封门闭院。偌大的豪门大族，就这么眨眼没了，只留下了谢驸马一人。”
“没俩月，那驸马便于木莂寺出了家。娘只听说过木莂寺，从不知道在哪。”
华琼望着西边的雾影，“原来是在这座山里呢。”
……
皇家的事离得太远，唐荼荼只当听了个故事，待月上枝头时，就回院里去睡了。
庄子受地形所限，建得不那么规整，西头三个小院并排，东侧是正房和院子，几人分开住下，唐荼荼挑了最小的一个屋。
她有点认床，从没来过的地方没安全感，夜里很难入睡，屋子越大，越是如此。
华琼虽打小富贵，却用不惯嬷嬷伺候，对待儿女也一样，她早早把嬷嬷们打发走了，让荼荼和义山自己铺床。唐荼荼和哥哥都不是娇养大的孩子，这些事做得不熟练，却知道该怎么做，慢腾腾地把床铺好了。
这被子是没人盖过的新被，上午家里仆从早早过来安置，一定是把被子拿出去晒过了，棉花瓤子蓬松绵软，盖在身上舒服极了。
唐荼荼刚阖眼没多久，她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外边的小丫头叫魂儿似的，幽幽道：“姐，你睡了没有？”
唐荼荼一骨碌坐起来，趿拉着布屐去开了门。
“姐——”珠珠抱着枕头来的，苦着一张小脸，哀哀叫道：“我腿疼，腰疼，全身疼，手也疼，哪儿哪儿都好疼。”
“伤风了？”
唐荼荼忙把她拉进屋里查看，掀开她衣裳看了看，松一口气。
珠珠到底年纪最小，腿短腰细，骑了一下午马，腰酸背痛的，腿内侧磨红了，手心也被粗糙的缰绳磨出来几丝肉皮。晚上吃饭纳凉时还不觉得，入夜要睡了，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身边的嬷嬷都是华府的人，珠珠一个也不熟，也不敢喊人，半夜抱着被子来找她了。
唐荼荼湿了帕子给她擦干净伤处，仿佛唐夫人附体似的，唠叨了小丫头几句：“玩的时候那么带劲，这会儿知道难受了？傍晚叫你少骑会儿的时候，怎么不听呢？”
唐珠珠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姐，你也没有听啊，哥哥也没有听，咱们仨都是骑到做好饭了，才下马的。”
“……坐这里等我一会儿。”
唐荼荼说不过她，敲开后院仆妇的门，给她找了点治擦伤的药，回来一点一点涂上。
乡下的药膏不似城里药房卖的白乳膏，都是农户用草药调配的，绿了吧唧，涂在皮肤上难看得不行。珠珠龇牙咧嘴，怕蹭脏自己衣服，脱得只剩一身小衣。
那药膏清凉，涂到伤处，好像一瞬间就抚平了疼，味儿却难闻，一股苦咧咧的草药味。
“小心些，别蹭掉了。”
唐荼荼给小丫头涂完，打水洗了手回来，珠珠已经躺她床上睡着了，睡得像只小兔子，鼻翼呼呼地翕动。
前脚刚叮嘱她别把药膏蹭掉了，这眨眼功夫，枕巾上已经糊了一块绿泥了。
唐荼荼把那块枕巾擦干净，对着她的睡相发愁。她这张床本就小，还叫珠珠占了大半，只好把珠珠胳膊腿儿往里挪挪，自己贴着床边睡下了。
前一日学会了上马，等第二天，刘大再牵着马过来的时候，唐荼荼已经不用像昨天那么狼狈的上马了。
她把马牵到上马石旁边，踩着那块石头，左手抓着缰绳和马鬃，轻轻松松爬上去了。
刘大赞道：“二姑娘学得真快。”
唐荼荼也跟他客气：“全靠你教得好。”
她已经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身上的骑装是华琼年轻时候的，穿在身上英姿飒爽，衬得身材饱满。
刘大守礼数，避开了视线，继续牵着那条马绳，绕着篱笆墙转圈。
等上马下马都熟练了，唐荼荼才去尝试骑树旁拴着的那匹大马。这是成年马，个头比小马高出许多，她站在马侧面比了比，脑袋顶都没有马背高。
唐荼荼仰头望着：“这也是滇马？”
刘大摇摇头：“这不是，这是滇马和蒙古军马的混血种，占了滇马的耐力，也占了蒙古马的高大，短途长途都适宜。最重要的是这马悍性足，也威风，跑商也要体面，大老爷们骑匹矮马不好看。”
这么高，唐荼荼踩着上马石都抬不上腿去，又叫人在上马石上边垫了个板凳，她才费劲地爬上去。
马儿四蹄点地，原地踏了几步，唐荼荼吓得脸都白了，抓着刘大的手死死不放。
华琼看不过去：“刘大，你撒手！也别牵马，让她自己骑，牵着马玩过家家呢。”
她是大主子，每月发月俸的，她的话可不敢不听。刘大笑着解了牵马绳，往后退开了两步。
唐荼荼抿紧唇，马还没动呢，她就已经半个身子伏在了马背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华琼提着根马鞭站在边上笑：“骑马骑马，别人是骑着跑，你是坐在上边绣花呢？这光学上马下马，能学出什么来？别说是五六天，你这么着骑一年也学不会的。”
“要不要娘逼你一把？”
华琼抬起马鞭，作势要往马臀上甩一鞭子。
唐荼荼吓了一跳，忙道：“娘你别闹！我慢慢来，这么高，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起码得摔个伤筋动骨。”
华琼也确实不敢，但华琼有别的招。
她将马鞭丢给刘大，抓着马鞍借力，右脚一点，旋身利落地上了马，坐到了荼荼身后。
“荼荼，抓稳了！”
华琼扬鞭一抽马臀，这混血宝马便风驰电掣地朝着大道冲去。
“啊！”
唐荼荼惊呼一声，路旁细柳垂得低，一路劈头盖脸地甩过来，唐荼荼忙抬手去挡，柳条几乎是一路鞭着手臂，疼得她直嘶气。
华琼双手拢缰，紧紧将女儿拢在怀里，贴着荼荼背大笑道：“这才叫骑马呢，你把马当老虎｜骑，千军万马里边也能走个来回；你把马当兔子骑，它就只能是只兔子！壮着胆儿迈出第一步，以后就是熟能生巧的事儿了。”
唐荼荼心口一阵狂跳，却在疾风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
她亮开嗓子，跟着华琼“喔呼——”喊了几声，惊起田里一大群偷吃的麻雀。
夏日的酷暑被劈波斩浪般的破开。唐府、华家，那个繁华奢靡的京城，还有她满心满眼的惆怅，通通被疾风劈开，抛到脑后去了。

第32章
巳时以后,太阳大升起来，乡道上就热得待不住了，烈日炙烤着大地,满树的夏蝉吱啦吱啦地扯着喉咙鸣。
好在道旁种着的都是高大的毛白杨，树冠撑开，挡住了不少阳光。
有仆妇从庄子里前来寻华琼，在路旁驻足等了好一会儿工夫，不见华琼有下马休息的意思，只好挥手喊道：“三掌柜！有急事！”
华琼收缰勒了马,把荼荼也扶了下来。
“什么事儿？”
那仆妇没张嘴,先是看了唐荼荼一眼。
唐荼荼对这个表情熟,家里边唐夫人和她爹说正事儿的时候，总是要这样地看孩子们一眼,仆妇就会领着少爷姑娘出去,留下屋子给大人们说话。
“娘，你们聊吧。”
她正要避开，却被华琼拉住了小臂。华琼与那仆妇道：“二姑娘不是外人,是跟几位少爷一样的小主子，你说吧。”
那仆妇神情一凛，忙道：“奴婢晓得了。”
这才低声开始说事儿：“有拉纤人跟咱们接头，说他手上有一桩开化坊里的生意,问咱家接不接？东西是两匣子带一玉瓶，匣子不让开,说是他家老祖宗留下的几样珍奇玩意,要打闷包一起卖了,开的价不低。”
“瓜娃子看那玉瓶品相不错,但对方是生人,他拿不定主意，来请当家的意思。”
华琼想了想：“接下来。开化坊的生意难得，就算是动过手的，也吃不了大亏，权当是花钱买教训。”
唐荼荼眼睛一眨不眨，装得什么都听不懂似的。她也确实没听懂几个字，嬷嬷和华琼说的全是暗语，只有“开化坊”仨字，唐荼荼听得清清楚楚。
开化坊，离自家所住的安业坊倒是很近，出了家门，往西北方向走过一座坊墙，便是了。
开化坊是中城十二坊里，地界十分当正的一座坊，坊里住的官家也全都是朝中权贵显要，最显赫的燕王府打头，还有两位尚书和国子监祭酒的府邸。
娘和姥爷居然有那里的生意？卖什么，卖杂货么？
唐荼荼心里打了个问号，觉得不应该是小生意。
华琼道：“跟对方约时辰，今夜明夜由对方定，我这边什么时候都行。”
她正这么说着。不远处的珠珠骑在马上，惊呼道：“华姨！马儿饿了，跑到地里啃庄稼啦！哎呀，它踩坏了好几根庄稼呢！”
唐荼荼往那头望去。
珠珠年纪小，却也正因为这年纪小，她无畏无惧，骑马比哥哥学得都快，昨天连上马都不会，今天已经能骑在小马上溜达两步了。
因她身份特别，不是自家的亲小姐，是以华府的下人都操着十二万分的心，前边有刘二牵着马绳，马的左右两边也各站了一个仆妇，把珠珠护得严严实实，都怕她坐不稳掉下去，磕着碰着了，回头要给三当家添麻烦。
珠珠骑着的那匹小马机灵，知道谷子比干草好吃，衔了好几根谷子嚼吧着吃了。
华琼失笑，朝着那头喊道：“没事，你由着它吃吧，坏不了半丈地。”
又回过头与嬷嬷说话。
马儿活泼，吃了好几根谷穗，吃高兴了，又一路迈着小步，踩到了乡道上。
大家都笑着看她。谁也没留意到远处，从更西边的木莂山方向，有一辆双骑马车辘辘驶来，已经走到了近前。
那马车是时下罕见的四轮车，黑篷顶，乌木壁，瞧着黑不溜秋的，又不好看，又不起眼。赶车的、还有两个骑着马随行的仆从，都是女人，全都是非常不起眼的相貌，混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了。
唐珠珠座下的小滇马突然昂起脖子，朝着那个方向竖起耳朵，鼻孔圆张，飞快翕动着嗅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声。
唐珠珠摸摸它脊梁：“马马，你怎么啦？”
那马儿突然挣开了刘二手里的牵绳，撒开四蹄，朝着西头的马车就奔过去了。
刘二惊叫：“三姑娘！”
“小小姐！”
仆妇们惊呼出声，忙去追。
唐珠珠忙扯马缰，却死活扯不住，这马疯了似的撒开四蹄冲向那辆车。珠珠扯缰扯得太用力，反倒叫缰绳脱了手，她忙尖叫着趴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脖子。
“华姨！刘二哥！姐——！姐——！”珠珠终于吓傻了，抱着马脖大叫起来。
听着她的叫声，唐荼荼蓦地回头，就看见那匹马驮着珠珠，朝着乡道上的黑篷马车冲过去了。
赶车的那女车夫慌忙躲避，可她们的车子似沉重无比，勒马折向根本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马冲过来，毫无办法。
唐荼荼想也不想地扯了马缰，飞快翻身上马，一连抽了几鞭，马儿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头冲过去。
清早时她还不敢鞭马呢，此刻却硬是被逼出了胆量。
可已经迟了。
“姐——！”
珠珠被发疯一样的马儿掀下了马背，却没被甩到地上，她死死扯着马鞍上做装饰的皮带，全身力量只靠一条细细的手臂抓着，半个身子都吊在外边，被马腹和马腿撞来撞去，像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那匹小滇马撒丫子奔到车前时，才将将停住了脚，收势不及，与那辆马车撞了个人仰马翻。
三匹马都仰着脖子高亢嘶鸣，唐珠珠彻底力竭，一撒手，滚到地上去了。
“珠珠！”
唐荼荼脸上一瞬间没了血色，连缰绳都忘了勒，从马背上滑滚了下去，落地时重心不稳，震到了双脚。
她疼得五官都拧了一瞬，也顾不上看，慌不择路地跑上前去，把珠珠扶了起来。
“你有没有事？”
珠珠呆呆看着她，愣了两息，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坏马！我再也不骑马啦！”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什么也不理人，明显被吓坏了。
那马车整个左侧车身都被撞进了田里。乡道本就不宽，路旁又是一条引水渠，灌地用的，垅沟挖得深，淤泥也厚实。左侧两轮深深陷在了泥里，数那只左前轮陷得最深。
驾车的两匹马被车辕拉扯着，左边的马两条后腿也陷在泥里，右马两只前蹄悬在空中，压根使不上力，急得“呼吁吁”的，高昂着脖子惨嘶。
马车好好地走着乡道，猝不及防遭此横祸，女车夫动了火，指着珠珠怒骂起来。
“混账东西，竟敢冲撞我家主子的车！笔直笔直的道路，你径直往我这边撞，到底是何居心？！”
说到气急，那车夫竟劈手一鞭子，朝着珠珠面门抽来！
那马鞭也不似寻常，竟在空中劈中了一道令人牙酸的斩风声，不是吓唬她们，分明用的是十二成的力道。
“你做什么！”
唐荼荼反应快到了极致，左手把珠珠往怀里一揽，右手猛地扯住了鞭梢，朝着自己这头狠狠一扯。
她将那嬷嬷扯得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地，扶着车辕才狼狈地站住。
这鞭子实在厉害，唐荼荼手心火辣辣得疼，眨眼间就冒出血珠来。她顾不上思考这疼，心口都在哆嗦，刚才接鞭的那一瞬全靠本能，蔓上来的却全是后怕。
她回头去看珠珠，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哆嗦了：“有没有事？”
珠珠被吓傻了，瞠着眼睛呆呆看着那车夫。
唐荼荼心里更气。
——这要是自己没挡，这一鞭子，就要照着珠珠的脸甩下去了。十岁的小姑娘，被抽上这么一鞭，一张脸就不能看了。
她盯着那嬷嬷，眼里透出狠意来：“我妹妹分明是无心之失，你骂两句也就是了，干什么打人？！你家主子还没说话，轮得着你这刁奴动手？！”
那车夫一时竟叫她这目光慑住了，折起马鞭指着她，后头怒斥的话却愣是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地卡住了。
外边这么大的动静，马车那扇雕花木门竟动也没动，稳稳地嵌在车上。
隔着车窗上的栈格缝隙，唐荼荼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车里的那位夫人盯着她，有条不紊地理了理衣襟。
尽管车身歪斜得已经坐不住，那夫人仍没下车，半边身子靠在倾斜的车壁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远处的华琼已经连走带跑地赶了过来，见两边僵持住了，心道不好，忙撑起笑脸打圆场。
“夫人息怒，是我家里的孩子莽撞了。这位嫂嫂，快瞧瞧你家夫人如何，受伤了没有？”
刚才挥鞭的女车夫瞪她一眼，也不去开门，恭敬地退到了车旁。
那马车门上似有插销鼻儿扣，有机括声格格响了两下，车门才被从里推开。先探头的是一张苍老的老妇面孔，也是个老嬷嬷，等这老嬷嬷跳下车，才回身去扶自家主子。
“夫人慢些，老奴扶着您。”
唐荼荼屏息去看，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下车的是个约莫不惑之年的美妇，穿戴素净，手上挂了串佛珠，朝着众人轻飘飘拂来一眼。她看人时眼睛不聚光，只是一眼扫过来，瞧她们的眼神似瞧一群死物。
隔着车窗看到的那双眼睛，哪怕站在阳光下，也丝毫没点温度。
珠珠往唐荼荼怀里缩了缩，连哭都不敢了，缩成一团哆嗦着。唐荼荼问她哪里疼，珠珠也不敢说话，默默掉眼泪。
华琼也被这夫人的目光盯得别扭，可她从商多年，用过的好物也多，生了一双锐眼，瞧出这夫人穿戴不似寻常人家，立马警惕起来，忙行了一礼，给人家赔不是。
“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万幸您没受伤，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夫人看也没看她，只盯着唐荼荼，还有她怀里瑟缩成一团的珠珠看。
华琼仍在说：“……耽误您行程了，家里的农庄就在前头，夫人过去歇歇脚，我叫家中仆役赶紧把您的车拉出来。”
那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也是沁了冰的：“不必歇，唤人拉车吧。”
华琼一挥手，身后的刘大刘二、还有古嬷嬷，都麻利地动作了起来，喊来了庄子里的所有男仆。古嬷嬷也很快带着人在树荫下支开桌椅，上好的阳羡雪芽烫了一遍杯，再冲水泡开，汤清色绿，茶香四溢。
那位夫人看也没看一眼，一应茶点全都没碰，只沾了沾那张藤椅——她家的仆妇从马车里取了坐垫，铺在上边，扶着夫人坐下了。
唐荼荼远远望着她娘把这几人安置好了，定了定神，问珠珠：“有没有事？”
珠珠眼泪这才敢往下掉：“胳膊疼……”
周围人多，唐荼荼不好检查，只好隔着衣服从珠珠的手腕处开始，一寸寸捏上她肩胛骨，摸完手臂骨，又去摸珠珠的背。
万幸没伤着骨头，只拉伤了大臂肌，珠珠摔到地上的那一下看着吓人，好在那时马已经要停住了，没伤着背，只滚了一身土。
这丫头慌乱之下死死扯住了马鞍皮带，也算是有两分急智。
唐荼荼哄了她几句，掏出帕子给珠珠擦干净眼泪，又拍了拍她一身的土，低声道：“跟姐姐过去，向那位夫人赔个不是，知道话怎么说么？”
唐珠珠吸吸鼻子：“知道的……”
“乖孩子。”
唐荼荼牵着她往路那边走，珠珠看到她沁着血珠的掌心，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眨眨眼睛憋回去。
小丫头声音直哆嗦，却壮着胆子道。
“夫人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我不该在路边骑马的……”
那夫人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目光又绕回去，盯在了唐荼荼身上。
张家屯前的乡道上逢此惊变时，西北方向的木莂猎场正热闹着。
京城的皇家猎场一共有三座，可最近几十年来，一直是南苑围场一家独大。木莂猎场规模虽大，风头却与南苑猎场无法比拟，仅仅能算是富家子弟玩耍的地方。
这回能接待两位公主和二皇子，猎场千总几乎要仰天笑出来，将一群手下指挥得脚不沾地，好车好马好茶伺候着，连支开的华盖、大帐都逾了矩——帐顶上九条凤尾璀璨耀眼，是皇后驻跸时才该拿出来的东西。
晏少昰扫了一眼，只心说这千户是个糊涂人，没跟他计较。
带俩丫头出来玩，名为歇息，晏少昰却没闲着，坐在华盖下，拿起几本县属的小官奏议看。
这是大兴县的折子，因为地界太小，等闲小事递不到上边去，往往在京兆府那一级就卡下来了，由上峰简单批复，县里再按批复办事。
晏少昰今天来的这木莂猎场离大兴县衙不远，他顺手要来了几本近期的奏疏翻看，权当是突击检查了。
常宁公主拉着三公主的手朝他跑来，兴高采烈地：“二哥！看我逮到了什么！”
晏少昰眼皮儿还没掀起来，一只毛茸茸的玩意已经钻到他怀里来了，惊得他一个激灵，连忙抬手把那玩意挥下了腿。
定睛去看，原来是只灰毛兔子。
“二哥你怎么连只兔子都怕啊！”常宁公主哈哈大笑，连比她年长两岁的嘉善，都笑得没了公主样儿。
晏少昰额角跳了跳。
常宁叉着腰道：“皇祖母还说我连只兔子都射不到，我这不是射到了吗！二哥你给我养起来，明天拿回去给皇祖母瞧瞧。”
“你自己射的？”
晏少昰细看，那兔子耳朵上分明有个小豁口，豁口的地方和形状都蹊跷，不像是箭头，反倒像是一根线绳扯出来的。
晏少昰心思一转，知道这兔子一定是被猎场的兵士早早捉住，栓在树下，才叫常宁捉了个正着，是费心思哄公主们开心的。
他皱眉看向猎场千总。
那千总缩着脖子讪讪发笑，不敢应声，垂手站到一边了。
身后一名影卫疾步行来，到廿一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廿一神色微变，理了理话头，走到殿下身前，低声回报。
“殿下，探子来报，在张家屯骑马的唐家出了点事。不知是何缘故，她们在乡道上冲撞了长公主的马车，长公主的车马被撞翻至路边了。”
晏少昰神情倏地一变，他仿佛耳朵失聪了一般，惊疑反问：
“皇姑？！”

第33章
“殿下不记得了么？”廿一低声对他解释道：“昨日是六月二十,七年前谢家满门抄斩的日子。”
分明是大夏天，晏少昰犹如兜头被泼了一勺冰水。
他想起来了。那年大暑时节，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皇爷爷带宫眷入承德，一场血战，回京之后，紧跟着的是更大的一场血腥屠戮。
谢家满门抄斩，正是六月二十当日。
廿一道：“昨日，长公主大约是去木莂寺探望驸马了。公主府守备一向严密,奴才大意了,未能探到长公主行踪,请殿下责罚。”
“与你无关，不要乱揽罪责。”
晏少昰眼中郁色更重。那头的常宁和嘉善还在笑闹着,他看了两眼,到底心定不下来，蓦地起身，提了马鞭就走。
“去看看。”
影卫一声呼哨,调子拖得长，猎场外围有十几匹骏马听着哨声奔来。
晏少昰飞身掠上马背，十几个影卫也跟着上了马，一齐闯进了西南方向的山林。
身后的常宁一看,急了：“哥！你要去哪儿呀！”
“不许跟上来！”晏少昰回头喝道。他隔着十几步远，盯了那千总一眼,“看好公主,违令拿你是问！”
那千总因各种小错被他盯了一上午了,前几回都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去了,只有这回,浑身打了个寒噤，跪在地上扯着喉咙应道：“卑职领命！”
晏少昰一连几鞭击在马臀上，身后影卫紧紧跟随，一行人朝着张家屯去了。
一路完全是穿山林而行。这片林子里种的全是尖塔样的云杉，塔状的云杉寓意吉利，一种就是整座山，路却难走得很，还一路是下坡。
木莂围场地势高，到张家屯先要下山。这坡势不算太陡，只是山路难行，这片野林又从不修剪，处处都是云杉树支棱出来的芽枝刺针。
可这却是最近的一条路了，要走官道，就得折回莲池口去，那样就赶不上了。
前边几个影卫以剑鞘开路，格开挡路的树梢，一行人在满山疯长的云杉丛中疾行，风吹得马背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这旗是围猎时才会挂起来的，颜色式样都醒目，为防有人狩猎时眼花，不小心射到自己人。
廿一策马跟在二殿下身后，望着前头那两面被疾风刮得乱飞的旗子，一时竟觉得，殿下背影里透着些急迫。
急什么呢？
廿一出神想：殿下，是怕唐二姑娘挨长公主的罚么？
晏少昰眉峰低低压着眼，心思转得飞快。
皇姑这几年深居简出，也不爱跟人打交道，打着居家修佛的名头，宫里宫外也没人敢打扰她。
七年前驸马与她义绝，彼时皇爷爷才刚刚退位，在太上皇的位子上又坐了两年。因为谢家一案，皇爷爷对皇姑心有愧疚，对她爱重更甚往昔。
她是皇爷爷的嫡长女，也是父皇一奶同胞的亲姐姐，前朝后宫无一人能敌的尊荣。
早前，朝中多的是人想攀附于她，都叫皇姑不留情面地顶了回去，不论何人送了什么礼，皇姑通通以怀挟私心的罪名，连人带礼扔到都察院去。如此打掉了朝中好几个贪官，满朝这才消停。
皇家占了嫡长的子女，都是背负着皇族厚望长大的，大多练就了一套铁血手腕，不似后头出生的弟妹那样一个比一个心软。皇姑也一样，她将整个公主府经营得铁桶一块，晏少昰的眼线遍布中城十二坊，唯独不敢去盯她。
“廿一！”
马蹄上都钉了铁掌，十几匹骏马蹄声如雷，人说话不喊出来，是决计听不到的。
晏少昰问：“皇姑今日带出来的是什么人？”
廿一声音更大地回道：“长公主只带了四人，善若和乐霁女官，还有两名女影卫。”
晏少昰心愈发沉了三分。善若和乐霁女官，一个擅长使毒，一个剑术精绝，都是高手。
本朝从太爷爷那辈儿起，连着几代子嗣不丰。父皇年幼时，又叫一场宫闱大乱折了两位皇子，皇爷爷震怒，后来皇室子女身边都养了这么一队影卫，都是以一当十、唯主子命是从的死士。
惊马也就罢了，这回竟然是翻车，说得大点，与行刺也没什么差别了。以皇姑的脾气，唐二一家逃不过一个死罪。
端看皇姑愿不愿意大事化小了。
晏少昰狠狠一鞭抽到马臀上，一队人马全都扬鞭跟上，将马赶得几乎要飞起来。
唐荼荼已经回到了马车边，庄子的男仆全出来了，围着车挤了一圈，这边推，那边拉的。
马车陷入的是一条支渠，是这块地引水灌田的入水口。前两天刚刚灌过田，庄子里的仆从这两天忙着接待他们，还没顾得上清理淤泥，车轮陷在厚厚的烂泥里，根本出不来。
那两匹马，一匹前腿悬空，使不上劲；另一匹的后腿也陷在泥里，又面朝着河道，再使劲，就要把整辆车都拉入淤泥里了，只能先解了绳，把马牵到一边去。
刘大刘二几个都站在河道那头，铆足了劲推车，都是一把力气的年轻汉子，愣是推不起这辆半丈长的马车来。
这车重得有些奇怪了。唐荼荼察觉不对劲，一弯腰，半个身子钻进了马车里，往里边瞧。
道旁望着这头的长公主，蓦地沉下了脸。
跟在车旁监督他们抬车的女仆脸色也是一变，嚷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经主家同意，就擅自窥探……”
她这么嚷着，伸手要抓唐荼荼的后襟，手还没碰着，唐荼荼就从车里退出来了。
车里并没有放什么重物，只有一张小小的茶桌，旁边放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袍袈裟。只是那车壁厚得不寻常，好像藏着一排暗格，不知道里边放的是什么。
唐荼荼摸了摸车壁，又屈指砰砰敲了两下，车壁发出瓷实的闷响，细听，好像还有轻微的回音。
她惊讶问道：“里边是铁皮？”
女仆冷着脸道：“里外都是实木，两层实木中间夹着半寸厚的精铁，以榫卯结构紧楔成墙，重得很。”
唐荼荼呼出一口气：这就麻烦了。
半寸厚的精铁，约莫有两指厚了，难怪几个男人合力都推不动。这车就是个铜墙铁壁，防御力大约能抵得上后世的轻型装甲车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需要这样的防备……
唐荼荼心里这么想着，又往路边那夫人处望了一眼，看那夫人还好好地坐着，暂时没有发作的意思。
她走到刘大刘二那一头，拉开车头处的一名男仆，自己顶上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刘大急了：“二姑娘快回去，哪里用得着你？我们几个使使劲就能推上去了，您一个小姐……”
唐荼荼却没说话，肩膀顶着车壁往上使力，眨眼工夫，她两只脚就陷进湿泥里去了，好在她今日穿着的是骑装，腿脚利索，不至于拖累力气。
刘大看得刺眼，更着急了：“姑娘！”
“闭嘴。”唐荼荼只留给他一个后背：“一，二，三——起！”
马车纹丝不动。
那头的贵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华琼怕荼荼刚才拦她家仆从的那一鞭，让这夫人记了仇，对女儿不利，这好半天一直小心拿捏着态度，恭敬、歉疚，又不敢太谄媚，怕招这位夫人心烦。
华琼将那盏半温不凉的茶倒了，重新续上一杯，笑问：“客人的马车上可是熏了香？”
那夫人身边那位老嬷嬷，警惕地盯了她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华琼惭愧道：“家里做点香料生意，每年南来北往地跑个两三趟，到了南边的时候，会捎带买点香品回来，赚点小钱。”
“冲撞了您的这匹小滇马，是在前年跑商半路上生下的，生它的母马当时拉着的正好是装香品的那辆车，生产完也歇不得，得拖着车继续走，小马就跟在后头，闻了一路的香味。”
“商队回来以后，母马却还得要跟着下一趟跑商去，小马就留在我这儿了，这两年再没见过它那母亲——刚才我闻着您的车身上有香味，想了又想，那小滇马应该也是闻着了这个味儿，以为是它那母亲回来了，才朝着您的车冲了过去。”
时人爱香成风，京城里更是如此，上到世家大族，下到文人墨客，离了香就失了风雅。
家里头做点香品生意，这是真的。可华琼没说的是——家里不是专做香品生意的，往往是去南边跑商的时候，顺道捎些“沉檀龙麝”这最常用的四大香，有时赶上巧了，也能收到些佳楠、苏合、安息、乳香这样的上品香。
中原名香难得，除了麝香这一品，在中原还算是能找得着点，剩下的几品名香再无取自中原的，多数取自热带植物的树脂，要么产自岭南，要么产自西域——大秦、波斯那一片。
南边海运发达，那边香品还算常见，价钱还不算贵得离谱。可自南边一路山遥水远地入了京城，这几种香就贵得咋舌了，一块香卖上几十、数百两，也稀松平常。
文人、富人附庸风雅，用中品香也就够了，味儿至纯的极品与上品香，全入了皇室和世家大族，做了贡香。
不管中品还是上品，拿这样贵的名香来熏车的、熏出来的香味浓郁到马儿离着十来丈远就能闻到的，华琼一时竟不敢想这是什么样的人家了。
那老嬷嬷听完她的解释，半信半疑，偏头去瞧主子的神色。
只见主子脸上冷冷淡淡，并没什么表情，听了这个解释，不但没有释怀，反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好故事。”
华琼识人的眼光毒辣，面前这位身份古怪，她不敢太热络。怕多说多错，华琼闭紧嘴巴不再吭声了，只盼着那头赶紧把马车抬起来。
也不知是今日太热，还是什么缘故，唐荼荼试了各种角度，努足了劲儿，马车都纹丝不动。
我力气呢？怎么该出来的时候总是掉链子！
她有点急，车轮上掾抵在肩膀上，一口牙都几乎要咬碎，也没挤出一丝力气来。
这是车前侧，陷得最深的地方，这里推不起来，后边再使劲也没用。何况身后的几个男仆各个气喘如牛，都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
这样不行的，唐荼荼想。
最近一个月，她力气回来过三次，后院擒贼那一次，在库房撞上二殿下时一次，学台府门前又一次——全都是紧要关头，遇到危险时爆发出的潜能，只有大脑潜意识觉得她有生命危险的时候，那阵急力才会爆发出来。
唐荼荼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便不再等，她从泥里拔出两只脚，朝着对面喊：“娘，你过来帮我个忙！”
华琼很快过来了。
那夫人竟也跟着过来了，像刚才一样目光疏离地扫了她一眼，唐荼荼满身热汗都凉了一半。
这夫人看人时目光是散的，视线并不聚焦，这样清清淡淡地扫过来，乍看，像眼睛里蒙了一层冷冰冰的雪雾似的，细看，才觉她眼神空茫，好像世间万物都不配入她眼。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气势这样足。唐荼荼心里腹诽，把见过几面的二殿下拿过来与她相比，好像都欠了些气势。
“如何，能拉出来吗？”华琼问。
见刘大几人面有难色，华琼心里有了数，她不知道车里边厚厚一层铁，以为马车只是陷得深，一时半会儿拉不上来。
只好道：“夫人要是赶着回城，就先坐我家的马车回去吧。您留下府上的地址，等明儿，我一定将马车清洗干净，送回您府上去。”
“……你想留下我的车？”
那贵妇人一怔，很快似想到了什么，唇边勾出一抹古怪的笑来，盯着华琼打量了几眼。
她声音不像前边那么冷了，腔调甚至是低柔的，不甚有力地斥了声：“放肆。”
气氛又尴尬起来。
车也抬不起来，这尊大佛也送不走，华琼正头疼，唐荼荼又喊她一声：“娘，快来帮我！”
华琼循声望过去，看见闺女从田边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沉甸甸地举着回来了。
“你捡石头做什么？”
唐荼荼在所有人愣怔的表情中，正色道：“娘，一会儿我背对你蹲在车前，我数一二三，到三的时候，你就举着这块石头，朝我脑袋砸。”
华琼：“……什么？”
唐荼荼道：“回头我慢慢跟你解释，你只管砸，摆个样子就行，不用真砸我脑袋上。”
华琼傻住了，一副“要么娘在做梦，要么是你疯了”的表情，举着那块石头不知如何是好。
唐荼荼已经蹲回了马车前，吆喝一声。
“娘，快点砸。”
华琼愣愣应了声，依荼荼所言，站到了她身后，可别说是砸了，喊“一二三”的时候，几个男仆都咬牙使力了，华琼动也没动一下，“三”都喊完了，她才虚虚摆了个下砸的动作。
她一动作，后颈有风拂来，唐荼荼脖子上的鸡皮疙瘩立马窜起来了，手上的力气涌出来了一瞬，可很快就因为“这不是真正的险境”而消散了。
因为她心里早有防备，这假装砸的一下又太轻，没能骗过自己的脑子。
唐荼荼皱眉道：“娘，你用力砸，下死手！没事，我会躲开的。”
华琼：“你是不是傻了？你做什么呢你这是！还不快让开，耽误夫人的事儿！”
那贵妇目光愈冷，冷眼看着她们一家人唱作俱佳，演着这一桩怪戏，眉眼里一点一点浮起戾气来。
——大道上拦车，撞马，擅自查了她的车，这会儿竟还想截留她的马车。骂了她的奴仆是“刁奴”，又编了个“小马认母”的故事，白脸红脸凑齐了，先兵后礼也做到位了，这会儿一个黄毛丫头踩在泥潭里，竟又要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了？
一个妇人，两个丫头，把她耍得团团转，真是好大的狗胆！
长公主终于不再装那副佛心善念的模样，她脸上的孤高清冷，也如面具一般寸寸裂开，心里冷笑连连。
可偏偏，她的声音愈发低柔婉转起来，拢了拢鬓角，轻声道：“善若，你去。”
那叫“善若”的女官听着她这话，心里打了个突，抬头望向主子，见公主眼里全是冷意，似有戾气萦于眉心，竟是怒极的表情。
善若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了，自公主礼佛后就再没见过了，不免怔了怔。
“愣着做什么？”长公主掀唇笑道：“你替这位夫人去砸。她不是说了么——用力砸，下死手。”
分明是“砸死拉倒”的语气。
善若女官应喏，很快走上前去，接过了华琼手里的石头，双手握住石块两端，高高举了起来。
华琼心提得老高，到底是个外人，会不会伤着荼荼？
晏少昰率人赶到的时候，一眼看到的就是此情此景。
——唐二跪在马车边，她全家人都胆战心惊看着，后头还有仆妇捂着眼睛不敢看。
——而皇姑手边最得用的女官，高举一块大石，一副要将唐二击毙在马车前的样子。
可他来不及了！
善若女官一抬手，那块石头朝着唐荼荼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晏少昰怒喝道：“廿一！”
他拾起挂在脖子上的马哨，全力运气吹了一声。
与此同时，廿一手臂平直举起，那块如寒甲一般紧紧贴在他手腕上的机括，“锵”得一声脆响，一支铁质的袖箭脱鞘而出，朝着百步外的善若女官射去。
袖箭没上箭镞，是根半指粗的铁杆而已。
“吁——吁——！”
尖利刺耳的马哨声破林而出。
在那支无头的袖箭狠狠撞上善若女官的小臂、那块石头即将要狠狠砸到唐荼荼后脑勺上时。
马车动了。
大脑里“危险”的讯号疯狂预警，一时间，唐荼荼全身的力气如开闸放水，四肢百骸、肌肉骨骼间，处处都有无穷的力量倾泻出来，通通飞快地汇聚到她右侧身子上。
唐荼荼连“一二三”也没念，右肩抵着车辕，仅凭一人之力猛地往上一顶，身后的刘大等人只觉肩上一轻。
马车凭地抬起了一尺高。

第34章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连自认见多识广的长公主都有点愣神。
华琼离得最近，一时竟像不认识自己女儿了似的，愕然望着荼荼。
那结实的腰身,那稳健的马步，因为使力而涨得通红的脸，还有满头的大汗。
好一个威武雄壮的女力士……
善若女官被袖箭击中小臂，疼得惨呼了一声，竟没引走众人几分注意力。
唐荼荼肩膀上扛着千斤的压力，全凭一口气死撑着,身后的刘大刘二却都傻着不动,唐荼荼回不得头,只好喊道：“愣着做什么？推车呀！”
“噢噢噢！”刘大刘二慌忙应声，招呼仆役们往外推车。
陷死在淤泥里的马车抬起来了,就能动弹了,路这头的的汉子们齐力往前使劲，将马车推回到了平坦的乡道上。
湿泥挂满了半个车轮，连车身下部都糊了厚厚一层泥,马车脏污得不能看了，却比唐荼荼那一身要干净得多。
唐荼荼大喘一口气，拖着两只脚从泥里蹚出来，她刚踩上实地,眼前就是一黑，往前栽倒在她娘怀里了。
“荼荼！”
华琼没防备,底盘不稳,差点被她这一下子扑倒,趔趄了半步,身旁的古嬷嬷忙搭了把手,才和华琼一起把她扶稳。
周围一片惊呼声，“二姑娘”、“荼荼”、“姐”地叫成一片。
唐荼荼只觉得脑子晕晕乎乎、天旋地转的，她自己看不着，身旁人却都看得清楚。
——似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吸干她的生机，从脸颊到唇，她整张脸上的血色飞快消褪，眨眼工夫，整个人就成了白惨惨的。
露在外边的脖子惨白，手也惨白，指甲也没了血色，一时间白了好几个度。
唐荼荼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死沉沉地倒下来，华琼和古嬷嬷两个人都扶不住，连忙把她扶着坐到藤椅上。
华琼声音都在抖：“荼荼，你怎么了？”
唐荼荼虚弱极了，以气音道：“没事……给我拿吃的，有多少要多少。”
周围仆役还都傻着，华琼怒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再去城里请大夫来！”
满地的家仆都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家里的小姐晕了，事儿比天大，一时间谁也顾不上那夫人和马车了。
晏少昰带着人来得迟，更是被晾在了一边。
他还骑在马上，视野高，目力也极佳，隔着十几步远，晏少昰也看清了人堆里的唐荼荼，忍不住打马往那头走近了几步。
她这憔悴的样子，比上回在他面前晕倒的那一回，看着还要严重。
上回，她好歹还能自己端着碗狼吞虎咽，这回却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地仰靠在藤椅上，由着她娘一勺勺地喂粥。
“廿一。”晏少昰问：“你身上装着参须么？”
廿一摇摇头：“上午出来得急，没做准备。”
这下一点儿忙也帮不上了。
好在华家的庄子就在旁边，吃食多得是，不一会儿工夫，从厨房里拿来的干粮就摆了一桌，粥是早上剩下的，半温不凉的，顾不上热，仆妇也端来了。
华琼两只手都在抖，喂粥喂得慢，怕女儿一口呛着，总是要等她咽下一口，才喂下一口。
唐荼荼差点晕第二回，无奈道：“娘，你喂得快点，我快饿死了。”
晏少昰蹙眉看着那头，忽然，他被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摄住了。
长公主站在马下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昰儿，好久不见。”
晏少昰一激灵，忙翻身下马，规规矩矩长揖到地，喊了声“皇姑”。
长公主呵笑一声：“平时逢年过节不见你登门拜谒，乍一见面，倒是给了姑姑好大一份礼啊。”
她带出来的那善若女官，一条右臂已经没了知觉，额头上冷汗涔涔，明显是疼得要命。
廿一绑在小臂上的机关是一把小袖弩，机括硬挺，后坐力很足，但因为尺寸小，百步就是射距的极限了。袖箭没多长，不过一乍，可在百步之内满弩射出去，一箭的力道能钉穿大雁。
尽管去了箭镞，威力有所减弱，可一支半指粗的铁杆以急速撞到手臂上，再怎么也得伤筋动骨，没十天半月是养不好的。
晏少昰忽觉气短，低头拱手认错：“惊扰皇姑，是侄儿的不是。”
含山长公主挑眉问：“你为何在这儿？”
被她这探究的目光盯着，晏少昰更窘迫了，手背掩着口低咳了一声，含糊道：“皇姑，这边说话。”
唐家的人都见过他，不论是唐二，还是她那哥哥妹妹，都在上个月捉贼那夜见过他。这会儿没人注意到他，晏少昰头个反应就是避开，省得人多眼杂，再生事端。
马车被抬起后，华家的仆役全散去了，马车后头已经没了人，倒成了个说话的好地方。一群影卫四散开来，无声警戒着，给主子们留出说话的地儿。
含山长公主缓步跟了过来。
晏少昰与她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视线，不太敢看她，只好捡着能张嘴的事儿问。
“皇姑，您昨天见着姑父了吗？姑父近来可好？”
长公主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冷了三分：“这话，是你父皇让你问的？”
晏少昰心里打了个突，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父皇身上。却万万不敢让皇姑和父皇生了嫌隙，苦笑道：“父皇哪里知晓？”
“我今儿也是凑巧了，皇祖母要我带着常宁和嘉善出宫来玩，俩丫头非要骑马射箭，就来了猎场。我正陪着她俩胡闹，便听山上的哨卫说远远看见了您的马车，翻到了路边，这才赶忙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侄儿着实不敢窥探您的行踪。”
他说得细，前因一点不敢隐瞒，可后边却半真半假——把“盯梢唐家”换成了“在山上远远看见了您的马车”。
长公主眼睑低垂，“见着了，没说话。你不必再问。”
马车车壁上窗格紧凑，长公主透过窗格望了一眼，那件红袍袈裟还在车里放着，平平整整，无人动过。
长公主忍住了想打开车门看一眼的念头。
她往左行了两步，站在车前往乡道对面看去，那头的华家仍旧一片混乱，主事的男人没瞧见，全是一群女眷和仆役，没个主心骨，喧闹至极。
长公主皱眉思索道：“我昨日秘密出城，是赶在半上午人最多的时候出的城，一路没上官道，所行隐秘至极，连你都不知，竟然还能被人跟上？”
她远远地盯着华琼，又以那副低柔的腔调哼笑了声。
“——这一家人，一路跟随我至此，还算计好了我的行程，特地堵在我回城必经的这条路上。不仅如此，她家还提早打探过我用什么熏香，借此为由惊了我的马，撞了我的车，又和和气气地招待了一番……哼，果真是手眼通天。”
她对晏少昰道：“你替我去查查，这是谁家的女眷。”
晏少昰：“……倒是不用查。”
晏少昰被她这“手眼通天”的评价，塞住了喉咙，一时有点啼笑皆非。
他盯了唐家一个月了，最开始是觉得唐荼荼形迹可疑，叫影卫盯着唐家后宅；后来看见她那舆图，一边怀疑唐家与番邦勾结、一边疑心唐荼荼背后有名师指点，就让人连着前院一起盯。
别说是华琼，连唐家往上倒三代，全都查过了。
——手眼通天？
一家子分明各有各的蠢，呆得呆，傻得傻，迂得迂，蠢得五花八门。
连唯一看起来比较精明的唐二，为了抬个车，把自己累个半死，可见也是个脑子不够数的。
但这话没法说，晏少昰只含糊道：“没什么好查的，不过是个小官之家，父亲是个小五品。这地儿正好是她家的庄子。”
他成心略过了唐老爷的衙署没说，算是好心遮掩了一下，省得皇姑为难她们。
晏少昰这话，本意是说今天这事儿就是个巧合。可长公主在后宫长大，见过的阴私太多，向来比别人想得长远些。
长公主自己是聪明人，总下意识地把别人也想成聪明人，又因为多年来一直有人想攀附她，朝官有之，想做她入幕之宾的穷酸进士也多得很，常用各种愚计，撞到她面前来。
于是，长公主疑心甚重——哪怕是她自己府里的厨房连着几天都上了同一道特别合她口味的菜，长公主都要疑心背后有一位草蛇灰线的心机家，在窥探她饮食口味，是一定要着人去查一查的。
更别说今日这事儿一环扣一环，桩桩件件都像人精心安排过的。
长公主的思绪又岔到了奇怪的地方去，冷哼一声。
“五品？真是什么蚂蚱也敢往我身上撞了，你去查查，那个小官所求为何，查清楚了，找个由头扔进都察院去。”
晏少昰：“……侄儿觉得，今日事儿只是个巧合……”
毕竟从大前天华琼接走儿女起，一直到今天，他们全家都在影卫眼皮子底下，没一刻漏过的。
瞧他言辞闪烁，不停地给这家脱罪。含山长公主敏锐至极，忽的问：“这家人里头，有你的朋友？”
她刨根究底，这话绕不过去了，总得给个理由。晏少昰只得含糊应了声。
长公主问：“哪一个？指给我看。”
她本以为是那个相貌端正的小少年，那少年十四五岁大，瞧着倒有两分书卷气。身为皇子，想提携个后生作门客，倒也算是个由头。
可她很快察觉，皇侄望着的不是那少年的方向。
长公主一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群嘈闹的仆妇。仆妇堆里，坐着的是三十多岁的华琼，还有刚才抬车的胖丫头，再就是骑着马撞她车的那小妮子。
——莫非不是朋友，而是心仪的小情儿？
长公主头一个叉掉了唐荼荼。
无他，实在是唐荼荼狼狈得过分。长公主心说，什么胖不胖的都是小事，那胖丫头前头徒手抓鞭，后头蹚泥抬车，从头到脚没个女孩儿样。
倒是那小妮子——
刚才过来给她赔不是的时候，长公主瞧了一眼，那小丫头倒有几分姿色，哭得梨花带雨，有那么点楚楚可怜招人疼的味儿。
可那妮子才多大，个儿那么矮，又瘦又小，有十岁了么？
“哼！你倒是口重。”长公主鄙夷地瞧了他一眼。
晏少昰：“……”
两人望着的不是一个人，脑回路却诡异地合了拍，牛头对上了马嘴。
长公主深居简出，地位超绝，早没有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顾忌，虽对这“恋慕幼｜女”的事儿膈应至极，可她身为皇姑，也不好越俎代庖教他道理，只冷声道。
“既然是你看上的人，且饶她们一马，这事儿就此了了。这两日我出城的事，不要与你父皇提。”
晏少昰不欲再争辩，将错就错认了下来：“多谢皇姑。”
乡道那头仍闹哄哄的，长公主不再留，让车夫过去打了声招呼，上车走了。
马车糊满了泥的左车轮，在道上碾出长长的一条泥辙印来。
晏少昰目送她的马车远去，眉头深深拧起，头回知道“无妄之灾”这四个字如何写。
——皇姑怎么会以为他看上了唐二呢？
——不过是两分惜才之心罢了。
他没打马离开，往唐家那边望了一眼，有心看看唐荼荼这回力竭是什么样子。
她周围围着的仆役多，都忙着，端茶递水拿干粮的，下地刨萝卜现削皮的，上山找村医的……也没人注意到他。
唐荼荼正饿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乡下人夏天从来不囤菜，天儿热，菜放不住，一热就要坏，都是吃什么现摘什么。这会儿，好几个仆妇都钻进了菜田，忙着给唐荼荼摘菜。
只有干粮是现成的，馒头烧饼窝窝头，面和得硬，揉出来的馒头更瓷实，敲一下都嘎嘣响，几乎能当石头使。
唐荼荼吃了两个，噎得发慌，还是她自己背来的那三包零嘴最实在，没半刻钟，两大包零嘴就进了肚子了。
可零嘴完全顶不了饿，唐荼荼依旧饿得抓心挠肺的。
她头回犯了点娇气，挑了挑嘴：“娘，我想吃面……”
周围的仆妇没一个是唐府跟来的，都是华府的，从没见识过她这暴饮暴食的毛病，都呆呆杵在原地，华琼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做面！”
华琼抓着荼荼的手，揉搓她冰冷的掌心，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大夏天的，荼荼冷汗却一层层地冒，她手抖得连块干粮都拿不住。
明明也没见她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拿住了馒头，就这么轻轻一拿，那个瓷实的馒头竟在她手里碎成了一团粉渣。
拿点心，点心碎在手里；她轻轻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杯子也被捏出了裂痕。好像不管什么东西在她手下，全成了纸糊的。
华琼看得心惊肉跳，脑子里一团乱麻。周围人多眼耳杂，华琼什么都不敢问，把惊惶都藏回肚子里。
唐荼荼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眼下，她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了，有点开大招暴走后失控的意思。
她面儿上惨白虚弱，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可只有唐荼荼自己才知道，她脑子里异常清明，力竭之后这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她也不是头一回体验了。
缓过了最初的那阵晕，她就飞快思考了起来。
上辈子也有异能分析师给她测评过，这种大力异能，本质上是在“短时间内急速透支自己的身体机能”，力气用尽之后，会力竭一段时间。异能爆发的强度越大、使用频率越高，休息回复的时间也就越长。
但异能的强度、回复的时间，都和自己的体质密切关联，长期坚持做力竭训练，也能慢慢提高强度阈值。换言之，勤于锻炼的人要比天天宅家的人，其体力要好得多。
只是这回她这力气还是被险境诱发出来的，而不是自主支配的。
唐荼荼严密观察着自己的肌肉反应，她脑子清醒，甚至顾得上一边吃东西，一边心里数数，严格掐着秒钟计数。
1秒，2秒……5秒，10秒……
数了二百多个数后，她双臂间乱涌的力气如退潮一样散去，这时再拿茶杯就不会碎了，她能控制自己的力气了，但比平时力气要大些。
数了五百多个数后，唐荼荼全身虚软下来，四肢软成了面条，再提不起一点力气了。
这就是彻底力竭了。
“二姑娘，面做好了！”
那一大碗面这会儿才刚端上来，唐荼荼挑着面吃了两口，困意就飞快上涌，立马困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像在大太阳下睡午觉，那种懒洋洋的、怎么也起不来的感觉。
可肚子里却热腾腾的，在肚脐下一寸的地方，从内到外都是温热的，好像腹腔里藏了个小太阳，徐徐地发着热，温养着她的五脏六腑。
唐荼荼忍着困意想了想，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感受了下内脏没有疼痛，没有受伤，便不去理会了。
身旁的华琼在吆喝仆人，珠珠在哇呜哇呜地哭嚎，哥哥也在着急地说着什么，只是声音都远了。
唐荼荼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终于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她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把华琼吓了个半死，急忙探了呼吸、摸了心跳、掐了脉搏，才知道荼荼是睡着了，华琼这才稍微放下心。
不远处，一座四骑的舆车也铃铃铛铛地过来了。
拉车的四匹马踢踏着步子，慢悠悠地拉着车驶来，马车篷沿儿上拴着一排金铃儿。宫里两位小公主都爱这叮呤当啷的玩意儿，恨不得从头到脚都拴上，皇后嫌滑稽，只让她们把铃铛往马车上挂。
晏少昰老远听着这个动静，眉头拢得更深了。
那舆车很快走近。
前脚信誓旦旦应承下“一定看好公主”的猎场千总亲自赶着车，后边缀了两排大刀侍卫。常宁公主也不顾马车还在行驶中，隔着老远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二哥，我们来找你啦！”
晏少昰心头的燥意又腾起了一寸高，心想，这都来裹什么乱子！
他不欲让唐二与公主们碰头，往华家的仆人堆里望了一眼，见唐荼荼被她家下人抱回庄子里了，晏少昰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那驾舆车却在道旁停住了。
“二哥，你怎么要走呀？”
晏少昰道：“晌午日头这么大，外边呆不得，我带你们回猎场行宫去歇个午觉，傍晚再出来玩。”
说完，晏少昰冷冷地盯了那千总一眼。
那千总打了个寒噤，瞠大眼睛，一副“公主有令，卑职也没办法”的怂样。
这也怪不得他，晏少昰清楚妹妹脾气。
嘉善公主尚且还听点儿话，常宁是他的同胞妹妹，从来不怕他冷脸，专门对着干：“那行宫冷冷清清的，一年到头连个鬼影儿都没有，二哥要住就自己去住，我可不去。”
晏少昰揉揉额角：“这荒山野岭的，不住行宫，你还想住哪？”
“怎么就荒山野岭啦？二哥你说话好没道理。”
常宁公主抬手指向远处的那一堆仆役，还有更远处山脚下，华家的那好大一个庄子。
“这一片不都是人么，茅屋瓦房怎么啦，这么多村民都住得，我们就住不得啦？”
嘉善公主在旁边帮腔：“对呀对呀，二哥你看这山上炊烟袅袅，人气多旺。父皇成天说要百官体察民情，正好我们这天家的姑娘也去体察体察，才好为父皇分忧解难。”

第35章
唐荼荼睡了很长的一觉,半梦半醒时，感觉有一只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被钳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立马反手抓住了那人的腕子,费劲掀起条眼缝儿瞧了一眼，见是个胡子花白、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正惊愕地望着她。
屋里华琼和仆妇说了两句什么，唐荼荼没听清，又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时金乌西坠,已经是黄昏了,屋子里撒了一地的金辉。庄子里的偏房都没有外屋,屋子便都临窗，采光很好。
珠珠趴在床边望着她,看见唐荼荼睁眼时,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傻愣了两息，脑子总算跟上了,嘴一咧就又要掉眼泪。
“姐！你可算是醒了，你睡了三个时辰啦！”
唐荼荼：“你别嚎，我头疼。”
“噢……”
珠珠默默闭上嘴，她肿出了两只鱼泡眼,明摆着是从晌午哭到了现在，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
唐荼荼打心眼里有点瞧不上遇事哭哭啼啼的人,可到底被珠珠喊了半年的“姐”,养出了情谊,看着她这对鱼泡眼又有点心软,心说以后得给珠珠扭过来这个毛病,总哭总哭，眼睛都要哭出毛病来。
床边摆着张高脚几，桌上放着的全是吃食，蒸饼、糍耙、糖葫芦、铁板豆腐，卖相都好，连油纸包都没拆，袋子上印着各家招牌，一看便知是华琼让人骑着快马去城里买回来的。
唐荼荼胃里伸起了手，那种饥饿的感觉又开始麻痹她的理智，变得心痒难耐起来，仿佛有道声音诱惑着她。
——尝一口吧，尝一口没什么的，你好饿，反正都是给你买的，吃了吧，吃了吧。
唐荼荼翻身下床，从墙边拿了个编筐，把一兜子吃食全扔进去，放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她手上有点不利索，右手上缠了几圈薄薄的纱布，掌心屈伸时有点疼，是上午接鞭时被鞭梢划破的那一道伤口。
唐荼荼对疼痛不怎么敏感，这样微弱的疼痛不值得在意，她更怕时下卫生条件不好会感染，立马拆开那纱布看了看，见伤口处没有脓血和积液，这才重新裹回去。
明明身旁有个珠珠，唐荼荼却用不着她。自己单手拉着纱布一头，牙齿咬着另一头，利索地给自己打了个蝴蝶结，还非常细致地把郎中原先打在她手心里的结口换了个位置，改到了虎口处——这地方不碍事。
珠珠呆呆看着她动作。
“我娘呢？”唐荼荼问她。
珠珠有点迷糊，想了想，指着外头：“华姨在招待客人，家里有客人来了。”
屋里水是现成的，唐荼荼单手洗漱了，换了身衣裳出去见客。
她昏迷前是看到了二殿下的。那时她饿得眼前发黑，二殿下从北边山林中来，恰好站在光处。
隔着远远的，唐荼荼看到他骑在马上望过来，目光微冷，还皱着眉，不知道自己又哪儿招他不满意了。
唐荼荼有点意外，却也算不得多意外。
她早料到二殿下监视自己的影卫还没撤走，因为最近走在街门上，时常冒出被人窥视的感觉，一回头，却见四下如常，没一个可疑的路人。连着几回疑神疑鬼，唐荼荼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她只是不明白二殿下怎么会在城外，还出现在庄子里。
天天被他的人盯着，总觉得拘谨，夜里睡觉都不敢敞着窗。唐荼荼想，不如今天索性摊开来讲，问问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可她才走出房门，就在院门口顿住了脚，一时还当自己穿越了第二回。
院子里已经大变样了，原先的石磨、农具、破板凳，变成了横屏、绣墩、美人榻，粉帐轻纱挂了一院，不知从哪儿搬来几盆树桩盆景，都在地上摆着，斜干临水，颇有意趣，盆盆长得盘根错节，硬生生给院里添了一片绿。
原来各院大门两旁挂着的干玉米串儿、干辣椒串儿也都不见了，全换成了一挂香囊，不知道那里边装的是什么，芳香怡人，连后院隐隐飘来的那股鸡兔屎味儿，都被这香给盖住了。
唐荼荼闻不惯这香，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硬生生把一个乡土味的小庄园，拗成了乡土宫廷风格混搭的的院子，怪里怪气的。
院子里站了一院的侍卫，这也就罢了——坐在棋桌旁的那两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又是打哪儿来的？
唐荼荼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半天，华琼瞧见她，忙放下手里的事儿走了上来。
“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娘就要带你回城看大夫了。”
母女俩对视着，唐荼荼怕她问自己一身力气的事儿，紧张得要命。华琼确实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人僵站半晌。
唐荼荼：“那两个是什么人？”
“我还要问你呢。”华琼拉着她走回院门后，悄声道：“那家人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是你和义山的朋友，过来借宿一晚。我问义山那是他什么朋友，义山刚要张嘴，那侍卫就瞪了他一眼，冷冰冰说‘公子慎言’，义山也就没敢再说话了。”
“娘也不敢乱猜，只听他家仆从喊那公子，喊的是‘少爷’，这是谁家的少爷？”
唐荼荼：“……那位是二皇子，可不是我和哥哥的朋友，那边坐着的两个女孩儿，我也不认得。”
华琼肺管子凉了半截，哀叹一声：“这身份，可比我猜得还要贵重呢。”
她用尽想象力，也只猜了个侯府伯府，想象力不够她再往上想了。
华琼又道：“那俩小姑娘喊二皇子叫‘哥哥’。”
唐荼荼：“那应该是公主。”
华琼：“那倒也未必，喊‘哥哥’，也不一定是亲哥。”
华琼岁数大，一副很懂的样子，“我瞧三人关系亲密，喊‘哥哥’喊得柔情蜜意的，也没准是两小无猜的情妹妹呢。”
她还有理有据：“皇子年纪大了，出来玩也没什么，公主金枝玉叶，又差不多是及笄之年了，待嫁的年纪，哪儿有那么容易出宫乱跑。”
唐荼荼认真点头：“娘，你说得在理。”
华琼皱眉思索了会儿，想通了：“人家既然是微服出来玩，没透露身份，不愿意扰民，咱家就不要拘泥礼数了，我让底下人小心招待着，只盼着别出什么大错吧。”
她俩在门后边嘀咕完了，才出去吩咐古嬷嬷。
古嬷嬷管了十多年的庄子，还是头回接待这么多客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瞅准一个管家婆模样的妇人，打算过去跟人家商量晚饭怎么做，才抬脚往院子那头走了两步，就被一个侍卫拿刀鞘格在了腰腹前。
“做什么？”
古嬷嬷吓一跳：“我过去问问你家少爷想吃什么……”
侍卫面无表情道：“不必。”
那家人压根不用她接待，人家侍卫杂役丫鬟嬷嬷一应俱全，热水烹茶、驱蚊打扇，都有人家自己的章法。只有在地里摘菜的时候，那群侍卫都不会摘，看着庄子里的下人挥了两下镰刀，就有样学样地做起来了。
这群人吃得实在精细，萝卜削皮要削一指厚，茄子去皮又去芯，西芹只掐最嫩的杆，连一把柿子都洗了五六遍……一瓢一瓢洗菜水泼在田里，古嬷嬷看得肉都疼，板着脸回了西院，跟华琼埋怨。
“哪有这么洗菜的？咱家井水都矮了一截！夏天旱，半月也涨不回这么多水来！”
华琼就笑：“由着他们去吧，人家后晌就给了一匣银子的，够他们祸祸了。”
给的全是簇新的官银锭，背面都有镂上去的官府铸印，华琼是不敢把这样的银锭子拿到外边花的，私人用官银是重罪，熔成碎银又麻烦，她打算留下来当纪念。
她们隔着半个院子，瞠目结舌地看着对面的阵仗。
庄子厨房大，二殿下带的人全，连掌勺的带几个厨嬷嬷都是从御膳房里跟出来的，饶是如此，侍卫依旧把他们当外人一样防。一个个地都要洗净手脸，裹紧头发，让侍卫检查了双手干净，腰间、袖里也没有夹带，这才能进到厨房去。
华琼目瞪口呆：“……疯了吧这群人。”
唐荼荼斥道：“被害妄想症。”
唐厚孜冷哼：“劳民伤财。”
只有唐珠珠眼珠子亮：“这么仔细，做出来的菜一定很好吃！”
不一会儿，那头厨房里生起了火，叮铃当啷地忙活了起来。
那伙人占了东院，华琼和唐荼荼几个坐在西院，隔着中间一排横屏，两边泾渭分明，谁也不碍着谁。
只能远远地听着那头炒菜的声音，看见炊烟冒出来，却几乎闻不着菜香味，稍微闻着一点菜香了，又很快消散了。
唐珠珠有点失望，华琼轻声笑道：“他们那菜油少酱少，当然出不了香。”
她们全家观摩对面做饭，做了将近半个时辰，那边还没呈出来第一道菜，不知道在做什么珍馐。
太阳都要落山了，厨房被他们一群人占着，一时半会儿腾不开。那厨房门口还守着好几个带刀侍卫，各个虎背熊腰的，古嬷嬷也不敢过去催人家快点做饭，又跑来跟华琼讲。
华琼想了想：“咱们不用厨房了，嬷嬷，你把炉子找出来，支在后院，咱们今晚烤兔子山鸡吃。”
古嬷嬷笑道：“这敢情好，老奴早想尝尝这口了，那几只烤炉还是您前年打出来的，这都快两年没用了，可得好好擦洗擦洗。”
庄子里人手多，不一会儿，炉子就生好了火，山鸡兔子也全串在竹签子上了。华琼捋起袖子，占了一个炉子，头个烤起肉来。
她贪嘴爱吃，琢磨吃食琢磨了十几年，从南北各地淘换回来了各种调味作物，秘制成酱，连孜然都从南疆找到了。
肉都提前腌制过，这会儿一层油、一层酱地往上刷，飞进火里的油点子噼里啪啦响，肉香霸道，孜然与辣酱的香气更霸道，不一会儿，整个庄子里飘着的全是这个味儿。
常宁正跟姐姐和两个女官坐在东边屋里打叶子牌，忽然，她耸耸鼻尖，走到院子里，身子过电似的仰着头深吸了口气。
“好香啊，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晏少昰正坐在椅上擦手，闻言，他一挥手，仪卫队正便去西院查探了，不多时，回来哭笑不得地禀告说：“公子，华家的人烤山鸡呢。”
晏少昰眼皮欢快地蹦了蹦。
皇子公主驻跸，寻常人惶恐躲避都来不及，她家倒是自自在在的，还烤起了肉。
一家人脑子都跟寻常人不一样。晏少昰啼笑皆非，不打算理会，可常宁眼睛一亮，拉起嘉善就往西边窜。
晏少昰：“做什么去！回来！”
他这哥哥当得窝囊，喝了一声，没一个妹妹扭头的，都一门心思往西院跑。
晏少昰揉揉眉心，抬脚追过去，刚进院门，就听到常宁问：“这个怎么卖，给我来一把成不？”
晏少昰：“……”
难为她还知道出门买东西需要掏钱。
华琼心里直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些都是乡下玩意，油大，不好消化，我们自家人肠胃糙，吃惯了粗茶淡饭，倒没什么。可我瞧几位都是官家的少爷小姐，不一定能吃得惯我们这些吃食，可别吃坏了闹肚子。”
常宁公主搬了个杌子坐下来，又深深吸了一口，让那孜然和酱味儿冲得两眼发亮。
“你只管烤嘛，吃坏肚子也是我自个儿贪嘴，我自个儿受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36章
身后女官惊呼道：“主子万万不可！您脾胃虚弱,这些杂碎东西如何能入口？哎哟主子你瞧，这上头还沾着炉灰呢！”
两位公主都不理会，她俩坐在炉子边,睁大眼睛看着华琼和华家的下人烤肉，上好的银丝炭烟少，可坐得太近，多多少少有些火灰。
跟出宫的女官一个劲儿地叫二位公主离炉子远些，常宁公主嫌烦了，冷着脸说了句什么,那女官不敢再吭声了。
华琼笑而不语,也不撺掇她们吃,把这一炉子烤出来的肉全分给了儿女和家里的仆役，一院人或坐或站,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她手艺确实好,就是烧烤酱味重，又辣又香，唐荼荼烫得直嘶气。
华琼那秘制酱料里边除了孜然最难找,剩下的找得最用心的就是辣椒了，天南海北各种辣椒，华琼凑了个齐，加上山鸡肉紧实、兔肉又柴,都不容易入味，烤之前腌制了一刻钟,一上火,香味扑鼻。
常宁和嘉善公主香得眼睛都直了。
宫里很少吃烤肉,有这东西,但很少吃,贵人们多数吃不惯这烟熏火燎的东西，御膳房往往用的是先蒸后烤的精细做法，蒸得汁水四溢后，再烤一层酥皮出来，只有个酥脆的口感而已，算不得烤肉。再从外廷的御膳房一路送进后宫，哪怕用各种妙招保持着热乎，也总是失了那股刚离火的香味。
何况宫里做菜都少油少盐，酱料和调味粉放多少，都是要用小秤称的，放得无比精确，也就失了鲜活，远远没有华琼烤出来的香。
几番争执之下，女官们到底不敢惹小主子不高兴，又请了晏少昰的意思，这才勉强闭上嘴。
那一下午紧着后颈皮的猎场千总，总算寻着个机会戴罪立功：“山鸡兔子烤着有什么好吃？卑职带人上山猎两头野鹿山猪来，那烤了才叫一个香！”
“你快去快回！”
那千总溜须拍马的功夫一般，打猎的工夫却厉害，带着几个侍卫出去，不多时，马背上就负着几头畜牲下了山，洗涮干净，又交给厨房片开，仔细腌制了，天大黑时架到了火上。
这鹿肉和野山猪烤出来确实是香。
木莂猎场多年没办过什么盛事，皇家和世家子弟都扎堆去南苑玩了，木莂猎场便只能招得来一群公子哥玩耍，里边功夫好的公子哥少，软脚虾为多，大多是呼朋引伴地来，在一群女眷面前拉弓显摆两下。
林子里不敢放进大型的野物，所以最威猛的也就是山猪狍子这一类了。因为没有天敌，肉肥味美，上火一烤，油花儿滋滋得往下淌，滚起一串火星子来。
他们这趟烤的肉，华琼从头到尾没沾手，带着仆役早早回到了西院，避得远远的，只借过去两只炉子。
一来怕自家仆役不懂事，冲撞了人家；二来，万一哪个贵人吃坏了肚子，自家人没沾手，也能拿得出道理来。
这会儿隔着半个园子，华家人远远地看见他们连杯盘碗筷、米面粮油、甚至佐饭的调料都全是自己带来的，取用井水前，都要先验两遍——银针验一遍毒，再由女官喝两口，隔一刻钟人没事，才会取水上火烧。
啧，可真讲究。
华琼心想这样也好，清清楚楚的，愈发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把自己烤出来的那波肉给家里人分了，没给公主吃一口。
宫里出来的女官心气高，对华家的人客客气气，却也冷淡至极。那千总倒是个热心肠，让手下人端来烤好的鹿肉、山猪各半扇，谢过了华家的地主之谊。
华琼起身谢过：“多谢大人。”
“夫人客气啦！”那千总笑道：“你家这庄子我是来过的，去年你二哥还借了我们十几匹公马，拿去猎场配种。”
又压着声儿说：“你二哥还拿本钱价卖过我两波皮毛，也算是老相识了，回头叫你二哥去我那儿喝酒！”
华琼不知还有这一茬，与他叙了几句话，才目送他回东院。
他们二人说话时，唐荼荼坐在一边听得一字不漏，一边寻思，拿本钱价卖皮毛给官员，这算是贿赂吧？另一头，她心里的疑惑慢慢涨起来，姥爷家里又卖杂货、又卖香料、又卖皮毛，还有商队……
越听，越像是个南北皆有往来的大商人。
她把疑惑埋在心里。
华家不讲究尊卑之别，华琼也从来不使唤小丫鬟，她手边只有一群嬷嬷仆妇，互相都以“老姐姐”相称，喊起来亲热得像一家人。
人多热闹，也吵，唐荼荼两只耳朵都是嗡嗡的，连哥哥都有点人来疯了，跟着刘大刘二喝了两杯黄梅酒。
唐厚孜刚考完乡试，脑子还没从考场上带出来，半醉不醉，摇头晃脑地背起孔孟来。
唐荼荼嫌吵，端了两只盘子，盛了烤肉坐去院门口吃。她咬着肉细嚼慢咽，吃了半盘子就觉口干，满院儿没找着温水，便也倒了一碗酒，端回了院门口。
这酒是拿梅子酿的，酿造时间短，度数也不高，还有点酸甜味。
唐荼荼吃一串肉，喝口小酒，两腿也不屈着，大伸在前边，翘着脚看月亮，舒舒服服地享受起来。
身畔有风落下，唐荼荼偏头去看，一身锦衣坐到了她右边，再抬头，看到了二殿下那张冷峻的脸。
这位殿下仿佛薄荷成精似的，一坐人旁边，立马觉得清凉解腻。
“给二殿下请安。”唐荼荼起身给他福了一礼，端着盘子酒碗就要走。
像是很怕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坐下。”晏少昰斜睇一眼，“怎的我一来，你就要走？”
唐荼荼：“……这不是我身板太大，怕挡了殿下看月色么。”
晏少昰身边没人敢跟他说这样的玩笑话，闻言，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呵笑了声：“油嘴滑舌。”
还自然而然地把她这话当成了恭维。
唐荼荼喉咙有点梗，知道二殿下大概是领会不到她的心情的，只好深吸口气坐回去。
月色朦胧，愈发衬得她肤白，像个白面馒头，眼亮脸颊圆，倒也有几分憨态可掬。
只是手上裹着的那几圈纱布有点刺眼。
晏少昰瞥了一眼，自顾自地挑起个不讨喜的话头。
“手还伤着，酒肉荤腥你就全沾了，想烂手不成？”
唐荼荼规规矩矩认错：“二殿下教训得是。”
认完错，她三两口把盘里剩下的两串烤鸡胗赶紧吃了，好像吃得快点，就不妨碍伤口愈合了。
这阳奉阴违的，晏少昰差点让她给气笑了。
“那是你娘？”他望着院里喝得微醺的华琼。
唐荼荼不知他要问什么，却也知道他这样位高权重的贵人，问人一定没好事，遂犹犹豫豫地点了个头。
晏少昰道：“倒是比你机警。”
她娘烤出来的东西全给自家人吃了，嘉善和常宁一口没沾着，后头的烤肉都由宫里跟来的厨子接了手，从食材到清洗到烤制，甚至是碗盘，都是宫里头带出来的，华家没沾一下手。
俩丫头只顾着吃，图稀罕，吃进嘴里就不带脑子了，压根没注意到烤肉的换人了、酱料味儿也跟人家的不一样，什么都没吃出来，只吃了个热闹。
晏少昰给了个不错的评价：“知情识趣，小心谨慎，你娘是聪明人。”
唐荼荼没看出这么多名堂来，任他说什么算什么，不怎么走心地回道：“谢殿下夸奖。”
“常宁和嘉善很久没出宫，给你家添麻烦了。”
噢，还真是公主。唐荼荼道：“殿下客气了。”
她穿来盛朝半年，见高官、见贵人的次数实在少，脑子里还没树立起鲜明的阶级观念，接受过后世公民平等教育的，也很难长出这个歪观念。只是为了省麻烦，见别人跪就跟着跪，见别人问安就跟着问安，唐荼荼有样学样，懒得为“人生而平等”的观念流血流泪。
二殿下说一句，唐荼荼应一声，很不走心，心思全绕回了旁边这位殿下身上。
上回见他，差不多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学台那日叙的话在唐荼荼心里翻腾了好久——好好一孩子，自童年起就被父亲厌恶，实在是惨。
昨天，她又从古嬷嬷那儿听了一嘴长公主和谢驸马的故事，那是另一种忠孝情意不能两全的惨。
再抬眼望去，二位公主拿着几根竹签肉在火上烤着玩，她俩不会撒油不会转圈，把签子上的肉全烤成了炭。身旁一群女官宫女拦了又拦，公主们却还是尝了一口那烤焦的肉，难吃的“啊呀”直叫，又不信邪地抓了几根去烤，明显是从来没有玩过。
叫她这外人看着，都觉得好笑又心酸。
唐荼荼忍不住往身旁转了转视线，心里边生出些怜悯，觉得他们这些皇族真是各有各的悲哀。
她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身侧的人就飞快转头，攫住了她的视线。
“贼眉鼠眼的，在想什么？”
唐荼荼：“……没。”
她收回视线，琢磨着怎么跟二殿下开口，问问他派人监视自己的事儿。言语还没组织好，却忽听二殿下没头没尾地问：“我见你地图画得不错，形意皆备，那你可会测绘江河湖海？”
唐荼荼没跟上：“……什么？”
晏少昰思索了一会儿，盯着她徐徐道：“渤海上有一排无名群岛，北毗辽东，南接山东登州府，像一扇门似的，挡在出海口上。”
噢，渤海群岛啊，唐荼荼知道这块地方。
地壳板块运动慢，千百年后的地图也没怎么变，只是历史沿革中古今地名叫法不一样了，她连想带猜地能猜出来。
晏少昰接着道：“这一排岛屿上，有一群海匪多年据守海岛，猖獗至极，劫掠往来客商和渔船，从来不分敌我，外国进贡的船，他们要劫；渔民出海的船，他们也要劫。”
“那地界靠海吃海，渔民甚多、水军也多，海匪混在其中，根本分不出，如今粗略估计岛上的海匪已有上万人，人多，消息来路甚广，但凡山东筹措战船、调集重兵去剿匪，海寇就一窝蜂地跑，北上逃窜至长海一带——长海那边的小岛更多，足有百八十个岛，海寇在这南北两头神出鬼没，滑不溜手。”
“官府有自己的水军探子，每回遇上了海寇的船，就假扮成渔民或客船跟上去，想找到他们的大本营，却总是跟丢。那群海匪生在海上，长在海上，如出入自家后花园，又狡诈如狐——大船跟不上他们，小船又总要在半道上被他们击沉。”
“昨日山东战报传来，说蓬莱岛派出剿匪兵船七十艘，分散在海上搜了两个月，只回来了五十多艘，有十几艘连人带船被拉进了匪窝，生死不知。”
唐荼荼听愣了：“噢……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她上辈子的家乡在内陆省，高中都没念完的时候，末世就来临了，前三年仓皇逃命，后边七年忙着在基地扎根，十年间一直在陆地上，对海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中出去旅游时。
至于海战是什么样，唐荼荼想都想不出。
晏少昰哼了声，对她这悟性不太满意。
“水军一直寻不着海匪的老巢，便只能在那一群岛屿上碰运气，战船行得慢，从蓬莱径直去往登州，这一趟往返就得六七日，要是扩大范围搜海，费时更长。”
“就算是兵船备齐，想要搜山检海，水军中也没有精准的海图，连百十个海岛的位置都找不齐，更遑论搜海了。如今的海图大都是海商绘出来的，商人不求精确，谬误甚多，只有个大致方位，明礁暗礁都绘不出，大船入了海，根本不敢乱走。”
晏少昰一语点破：“要是有一份精准的海图，像你那舆图一样方位尺寸清清楚楚，就方便多了。”
可是绘城池地图能丈步、能数砖；绘制再大的疆域图，也能按车马速度估算距离。海上却通通不行，风向一变，速度和方位都不一样了。
船上的舟师夜观星，昼观日，阴晦则观指南针，饶是如此，绘出来的海图都偏差很多。
唐荼荼眨了眨眼睛，慢慢放缓了呼吸。
晏少昰看到她目光一阵闪烁，更“贼眉鼠眼”了。
唐荼荼咳了声，慢吞吞问：“殿下，假如我能给出办法，您用了这办法也确实能得行的话，我能跟您讨个赏么？”
晏少昰双眼微眯。
——挟功邀赏，哼，贪婪！
可她不是自己手下的人，总得给点甜头，才好叫她办事。
晏少昰沉声道：“你要是能有办法精确测绘海图，我记你一大功；要是用了你的图，得以清理了海患，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虞。”
唐荼荼一拍他手背：“成交！”

第37章
她看着虚胖,手劲是真不小，高高兴兴忘我地这么一拍，叫晏少昰手背麻了一片。
晏少昰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
唐荼荼道：“方法是有的,能不能行不知道。我给殿下画个图，您就懂了。”
碗里剩了半口酒，唐荼荼不再喝，右手缠着纱布不方便，她就用左手食指蘸了酒水，在石桌上画图。
她倒是不讲究,石桌磨指头,天这么黑,画上去也看不清楚。
晏少昰比她讲究得多，对着空气唤：“取纸笔来。”
“噢。”唐荼荼还当他在吩咐自己,正准备起身回屋拿纸笔,身后却有一道裂帛声响起。
唐荼荼惊愕回头，看见后头有两名影卫神出鬼没地飘过来，一个点起了一盏烛灯,罩上琉璃灯罩摆到了桌上，又双手呈上来一根蘸水就能写的竹锥笔、一盒墨，无声地退下去了。
这两人要是不出来，唐荼荼都不知道身后还站着人。
另一个影卫更绝,那奇怪的裂帛声，是因为那名影卫抬手扯了自己半拉袍角,捧过来一大块浅灰色的细绸。
唐荼荼看傻了。
将那一大块袍角呈到桌前,那影卫低声请罪：“殿下将就用。机要之事,周围又人多眼杂,奴才不敢劳烦别人找纸。”
他说完,看二殿下点了头，那影卫又跟没事人似的藏回了阴影里，抱手站着，目不斜视，仿佛自己是根木头桩子。
长度过膝的衣摆愣是被他扯到了大腿，露出里边白色的底裤来。虽然这年代男人的底裤都长到脚踝，束在长袜里跟秋裤一样得穿，但这么露在外边，总归是有点不雅的。
令行禁止啊这是。唐荼荼惊叹：想主子之所想，急主子之所急，跟这两位一比，自家的仆役简直就是榆木脑袋啊。
晏少昰一瞧她表情，便知她所想，淡声道：“驭下之术，不过尔尔。你要是想学，回头我让廿一教你。”
唐荼荼摇摇头：“我不学。”
她从小到大听的道理都是“自己的事自己做”，要是真被人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着，万事妥帖地伺候着，心里就要不踏实了。
竹锥笔是一根削尖了头的细竹管，像后世的钢笔一样，笔尖中间开条缝，蘸墨就能写，最是方便不过，唐荼荼常拿这笔代替炭笔用。
她右手掌心有伤，握笔会疼，就拿左手凑合着画。
她一抬手，在那块布上画出了个歪歪扭扭的亚欧地图，右边又画了个北美洲，中间圈出一个宽敞的太平洋。最左右两边各画了半条圆弧线，是世界地图平面展开的边界线。
唐荼荼：“假如说，陆地长这样，海洋长这样，我们坐船从西岸驶向东岸……”
晏少昰极大的一个优点是他理解能力惊人，会举一反三，哪怕唐荼荼的话里有再多逻辑漏洞，他也能凭借自己的理解补上漏，充分理解唐荼荼的意思。
但凡事都有两面——他自发填补了逻辑漏洞的同时，也就错过了真理。
正如此时，晏少昰只把唐荼荼那图理解为她随手一画：东西两岸，中间夹一片海，再无其他了。
他没多嘴问一句：为什么陆地长这样，为什么海洋长这样。这一下子，错过了唐荼荼随手画出来的半幅世界地图和地圆说。
晏少昰：“你继续说。”
唐荼荼：“渤海南北西三面都是陆地，几乎算是个内海。东边的海水涌入，在渤海湾附近形成一个逆时针环流。”
晏少昰打断插了一句：“逆时针，是何物？”
唐荼荼：“……”
她忽然想到，这会儿连机械钟都没发明，哪来的顺逆时针的说法？忙低咳一声遮掩过去：“就是自北向西转的一个左旋的环流。”
唐荼荼后颈直发麻，她怕二殿下听出端倪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绢布上画了一个向左转的圈，加了个箭头作标记，飞快地跳过这茬。
“同样因为渤海是内海，受洋流影响小，是弱流速区，在风平浪静的天气出海，洋流对航向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晏少昰又断她话：“洋流？”
唐荼荼声音更虚了：“就是……海洋上的水流……”
晏少昰点了点头：“这词精简得不错。”
唐荼荼小小松了一口气，只觉自己装古人的这半年也从没这么累过。
半年里，她的语言习惯还没扭过来，可别人听到她用词奇怪，要么装作没听到，要么凭自己的理解意会了，从来没人像二殿下这样刨根究底的。这半年，唐荼荼遇到的所有人全加一块，都比二殿下好忽悠。
她一松神，接着道：“早期的环球航行多数是要沿海岸线走的，不敢入海太深，那我们就也沿着海岸线测……”
这句说完，唐荼荼自己顿住了。
“环球航行？”晏少昰幽幽反问：“你这些词儿，都是从哪儿来的？”
唐荼荼应付不过去，索性破罐儿破摔了，板起脸瞪着他。
“二殿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不都是海政该学的吗！书里全都有！日月潮汐、地形海事你都不知道，你还来问我做什么？拿我寻开心么？”
晏少昰被她训懵了，半晌，闷声认错：“是我才疏学浅了，平时政务忙，看书的工夫少。”
两人诡异地对答了几句话。
唐荼荼架势拿捏得稳当，实则紧张得气儿都喘不匀了。她知道自己今儿避不过去了，讲洋流与航海，里边多的是她要露馅的地方，她自己是造不出专业名词来的。
之后的几段话她讲得极慢，每个字、每句话，落到图上的每一笔，都先在脑子里走一遍，觉察无不妥之处才敢张嘴。
这么着纠结了两个来回，唐荼荼很快嫌烦了。她一个异界来客，生死一条命的事，连说句话都要战战兢兢思量再三，这么活还有什么意思。
想过这一遭，她便不遮不掩了，一口气地往下讲。
“但内海太小了，受风场影响就大，风向一变，这么小块地方就很容易形成风暴流，就是暴风，不管离得远近，都会扰乱航向，航向只能靠罗盘去校正。所以要测绘海图，必须要挑风平浪静的时候。”
“我这样讲，殿下能明白么？”
她抬头的那个瞬间，晏少昰便收起了眼里的惊讶和疑虑，几乎是温声细语地夸了夸她：“讲得很好，你继续说，说得慢些。”
唐荼荼笑起来，难得生出一点自己掌握知识和真理的自得。
她穿回盛朝以后当了半年的文盲，至今认下的字仍然不够她看完整一本书，每每看书，旁边都要放本说文解字，边看书边查字典，看得很苦。
晏少昰：“不要分心，你好好讲。”
唐荼荼接着道：“渤海不大，从蓬莱岛直到辽东不过二百余里，假设我们准备一批足够长的麻绳，比方每条绳六百丈长，那只需要五十多条绳，就能在两地之间拉出一条线来。”
晏少昰愣住了。
唐荼荼：“殿下方才说，只蓬莱一个小府，就有海船七十艘，加上辽东大省，测个二百里地绰绰有余。”
晏少昰眉心聚拢：“你的意思是，将船与船全以麻绳接起来？”
唐荼荼摇摇头：“那不可能的，咱们也用不着那么多船，我只是说渤海不大，人力可以测得。”
她紧跟着道：“有个法子叫打节测距——在一条足够长的麻绳上，固定每隔几丈距离打一个结，将绳子打结分段，每节都固定是这么长。”
“比如我在绳子上每隔六丈打一个节，一条绳上总共打了一百个节，将绳头系在岸边一个固定点上，大船带着绳子走，走多远，船上的绳子就放多远，只要数出绳子被拉出的节数，就能算出船离岸的距离。”
“因为海水张力，不管船走得多远，只要绳子够长，中间不被礁石挂住，那绳头会与大船基本保持一条直线——大船拉小舟时也是这个道理。”
“挑风小浪小的时候，将绳头定在一个点，不论是海岸、还是小岛，都能以这个点为基点，大船拉着这根绳四处走，能绘出周围一大片海图来，再加上罗盘定方位，岛屿、明礁、暗礁、急流位置，就都能找出来。”
“这样一条船一片海域地测距，最后交叉汇总，就能把整块渤海海图绘出来。”
晏少昰听完，半晌没说话，皱眉思索着。唐荼荼还当他哪里听不懂，一抬头，却见二殿下眼底灼亮。
“你这法子……”
从来说话都呛人的二殿下，这回毫不收敛地赞了声：“妙极！”
“也没有。”唐荼荼谦虚道：“殿下谬赞了，我这是纸上谈兵，实用还不知道能不能行。”
晏少昰又盯着她画的那图从头到尾捋了两遍，捋顺了，才道：“应当能行。以前辽阳府内还献过一招落锚计距的办法，能测距二三里有余，只是锚链都是铁链，沉在海里，大船负重行走太难了。你这放绳的法子，要比落锚要简单许多。”
“我记下了，回头把你这法子整理成文，交待下去试试。若是真能得行，回头必有重赏。”
唐荼荼笑出来：“那就提前谢过殿下了。”
为了讲这张图，他二人坐得近，图讲完了，晏少昰也没挪位置，而是盯着唐荼荼看了半晌。
他头回破了礼数规矩，没避讳男女大防，缓缓问道：“你可知，你今夜想出这法子，意味着什么么？”
唐荼荼：“嗯？”
“呵。”晏少昰半是叹气地笑了声，望着她，目光如月色一般凉。
“若是能找到那群海匪的老巢，下一步，自然是派水军去围剿。一个海岛之上往往有成百数千人，岛上妇孺也有不少——沿海匪患严重，官府刑罚严酷，一人入匪，其家人知情不报，就都要按连坐罪算，为了不被连累，往往是一人入匪，全家入匪。”
“岛上不光有穷凶极恶的海寇，还有他们的家眷，许多老弱妇孺都在岛上，造船、种地、织布，俨然一个小城。”
唐荼荼“噢”了声，想了想：“水军会把他们全杀了么？”
晏少昰没直接回答她，只是徐徐道：“皇爷爷还在的时候，曾招降过一回，将海寇收编，组建成新水军，让他们在沿海落地扎根，送田又建宅的——可被收编的海寇冥顽不化，多数都是要重入匪帮的。”
“为什么？”唐荼荼不明白。
晏少昰冷哼一声：“当良民要循规蹈矩，那些海匪都是一群闲人懒汉，作海匪时潇洒自在，飘在海上杀人越货，飘累了就回岛上吃香喝辣，说是一方土皇帝也不过为过，比良民可好做得多。”
“就算收编进了城，他们中的多数也会变成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畜生，官兵稍施惩戒，海匪就要聚众滋事。”
唐荼荼：“那……”
晏少昰并不瞒她：“这两年海患猖獗，若是再大费周章地剿匪，必然是要严惩以立威的——主犯和其死忠会就地格杀；身上背着人命的小匪，敢抵抗官府的全都要杀，卸甲弃刀、愿意受降的的，可以留一命，脸上黥字，发配边关为奴。”
“其家眷，岛上那些老弱妇孺也全会成为罪民，交够了赎身银，才能脱了罪民之身。”
晏少昰细细看着她的表情。他还清楚记得上回学台府一事，杀一个冯炳，唐荼荼就敢站在他面前质疑顶撞，替一个庸官鸣不平。
要是清理渤海匪患，杀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他等着看唐荼荼花容失色，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唐荼荼不仅没变脸，她的目光反而坚定起来。
“殿下说得对。匪祸误国，该杀就杀。”

第38章
“我爹说,朝廷吏治清明，天下百姓过得不错，偶尔有天灾,但人祸几乎见不着，这又不是乱世，没到官逼民反的时候。海匪全是人渣扎堆，劫掠往来商人、抢百姓财物、屠戮我同胞，不懂民族大义，没有同胞精神,杀了不冤。”
晏少昰将那图叠了几叠,交给廿一收起来。
“这回不提你那律法了？”
“按律法也得杀。”唐荼荼正色道。
“身上背着人命的,该杀。岛上的老弱妇孺也不无辜，又会造船、又会种地织布,去哪儿不能活？却宁愿生活在岛上,给海匪提供后备支援，都是窝藏包庇罪，判个罪民也不算冤枉他们,协同作恶者不需要宽容。”
晏少昰盯着她打量了一会儿，笑起来：“倒是有两分见识。”
这是唐荼荼头回从他嘴里听见一句让自己舒坦的话。刚才二殿下夸她想的法子“妙极”的那句，不是夸她这个人的，不能算。
夜色已深,东西两院还没热闹完，却没先前那么吵闹了,都坐在两边院子里低声絮语。
这宅子大,盛了几十人也不觉拥挤,月笼轻纱,虫鸣声吱吱咕咕地叫,反倒添了两分静谧。
唐荼荼忽然站起来，“殿下喝酒么，黄梅酒？”
她问完，也不等晏少昰回答，抬脚进了院子，没一会儿就端着两碗酒出来。
身后有影卫的脚步声走近，入口之物按例是要先试毒的，晏少昰朝身后一挥手，那影卫便停住了脚。
本来烤肉味道就重，唐荼荼为了讲那图又好半天没停嘴，口渴得厉害，一口喝下去小半碗黄梅酒，才想起来跟他碰了下碗。
两只碗沿“叮”得一声脆响。
晏少昰眼皮欢快地蹦了蹦，一时没想起来，上回跟自己碰杯的是皇兄、是父皇，还是哪个皇叔了。
这黄梅酒是她家下人自己酿的，味道不算多好，劲头也不够，不过是解渴。
晏少昰一口饮尽，神思有点飘远了。
这华家，也是着人去查过的。他家从老太爷开始买田置业，几个儿女各有出息，如今商通南北，家业初成。
今日见那华夫人也是个爽利人，事事安排得妥帖，瞧着比唐二那父亲要厉害许多，也难怪她娘与她爹过不到一块儿去。
放下那酒碗，晏少昰忽的问：“你前头说要跟我讨赏，所求为何？”
唐荼荼平静的心又突突跳起来，扭头惊问：“我这会儿就能说么？殿下那图还没绘出来呢。”
晏少昰颔首：“你且说说，要是不麻烦，我顺手给你办了。”
他今晚比唐荼荼以往任何一次见他，都要好说话，眼里也比今晚刚坐下那会儿温煦得多，简直有点慈眉善目的意思。
唐荼荼没想到给他支个招，竟能有这样的待遇，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她今晚明摆着是有点飘了，连“逆时针”、“洋流”这种词都顺嘴出来了，可讲给二殿下听的时候，唐荼荼心里有紧张，却没多少“我会不会被当成妖怪砍头”的恐慌。
这位二殿下，行事确实正派，唐荼荼从第一回见他时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心脏在胸腔里突突了半晌，壮着胆子问：“殿下，您是不是在全国各地、天南海北都有眼线？”
晏少昰凉凉一瞥：“你问这做什么？”
因为这一个月来，唐荼荼跟他打过四次交道，每一回都觉得他耳聪目明，她这边不管什么事儿，二殿下都能飞快地从不知名的途径知道。唐荼荼不信这么大个皇子，天天只盯着自己一人琢磨，他一定是耳听八方。
而唐荼荼从那半套《太平御览》中得知，盛朝疆域和后世中国地图相差不大，只是整个北边要比后世缩水一大圈，新疆、内蒙、还有东北的大半土地，此时都在蒙古和金人手里。
这样算来，京城的位置明显太靠北了，所以南边又有南京应天府作为陪都，南北两个直隶要想辐射全国，京城要上传下达，各府要直呈天听，消息必然灵敏畅通至极。
晏少昰乜她一眼：“不必试探我，你说你所求便是。”
看来是猜对了。
唐荼荼这么想着，端正了表情：“我不知道殿下是把我想成了妖怪，想我中了邪，还是别的什么。”
她对天比出三根指头，逐字郑重道：“但我对天发誓：我爱国守法，热爱和平，崇尚公正与法治。”
“只是我看的书多了点，学的东西杂了点，恰巧懂得多了点，但我真的跟妖魔鬼怪没半点关系。殿下今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噢，大问题您也用不着我——殿下要是有什么鸡零狗碎的小事，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来找我，我必竭尽全力给殿下想想法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呵。”晏少昰又笑了声。
他大约是不习惯正儿八经笑的，于是每一声笑，都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一声“哼”。唐荼荼总要仔细瞧瞧他的表情，通过嘴角弧度、眼神光来判断判断他这是笑，还是冷嘲热讽。
噢，这回是笑。
唐荼荼心里轻松起来。
晏少昰淡声道：“你是什么，我自有判断。说你所求吧。”
唐荼荼嘴巴张了又闭好几回，比先前开口跟他讨赏时还要迟疑。一向做事果断、从不瞻前顾后的她，眼下竟有点拿不定主意。
半晌，唐荼荼深吸口气，才憋出一句：“殿下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晏少昰心里一跳，各种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起来。
十四岁的丫头，有点急智并不难得，学识渊博如她的却是凤毛麟角，可天底下奇人虽然少，总还是有的。兄长门客过千，里边有许多十几岁的少年都惊才绝艳，便是晏少昰自己不爱养客，他手边年岁小的奇人也不少，在国子监里多有神童之名。
可这个年纪的小孩，眼皮子浅，一听“赏”往往要露出点孩子气来，张嘴讨的多数是厚赏。
晏少昰从不胡乱许诺，他先头应承下来时，就已经猜过唐荼荼大概会讨什么赏了。照她这样的心机，她要讨的赏一定不出格，不会惹恼自己，但应该也不是金银珠宝这些俗物。
晏少昰便往她父兄那两头猜，心说唐二可能会求自己给她爹加官，或者求着让她哥破格进入国子监，去更好的地方进学，再给她哥引荐个名师。
——可她所求，与自己想的全然不相干，竟然是“找一个人”？
晏少昰心里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哦？叫什么？”
唐荼荼：“我也不知道，他可能……用的是假名。”
像自己一样。
晏少昰又问：“那人什么年纪？”
唐荼荼更惆怅了：“……什么年纪都可能。”
像自己一样，穿进哪个壳子里，就顶了谁的身份。
她这话听来实在奇怪，晏少昰却立马想到了她背后的那位“名师”，不动声色问：“你总得与我说说，这是你什么人？对方有什么特征，你二人经历过什么事儿？你与他分开时，约定好在哪里等，有没有能认出对方的信物？”
唐荼荼想了想：“他算是……我的师兄吧。他这人术算很好，会观天象，天时地利都会看，会占星，可能会发明点什么奇奇怪怪的能望远的东西，画出很详细的星图来。”
“他做事比较死板，要是生活拮据得过不下去了，也可能会扮成个算命先生，满大街地拉人算命，他不会相面，但因为懂得多，忽悠人的本事很厉害。”
晏少昰眉眼渐渐变了。
能算天时、会观星象，就能断吉凶，算律历，看风云气色。唐二说他师兄不会算命，可历来会观天时的，又有哪个不会卜筮的？
晏少昰听过见过的人中，只有钦天监监正有如此大能。
那监正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几乎被满朝文武视为半仙。早年那监正对父皇说了一句“多子多祸”，就让父皇上了心，在潜邸的那十多年里只生了三个儿女，皇兄、自己、还有三妹嘉善，后来的弟妹都是父皇登基几年后才有的。
这几年父皇年纪大了，子嗣愈难，难免对那位监正生了怨。可父皇心里再不喜，也得客客气气地对他。
一个唐二还不够，她背后竟然还有奇人？
晏少昰声音放缓，温和得几乎像是诱哄：“你们师门还有多少人？你还想找谁，都一并告诉我，名册发下去一齐去找，省得一趟趟地耽误我工夫。”
唐荼荼听出了关节，这个问题她死活不回答了。她木着脸，把刚才二殿下的原话送回去：“殿下，你不要试探我。”
晏少昰神情微滞，半晌，笑出声来。
“姓甚名谁不知，年岁也不知，普天之下找这么一个无名氏，你当我有通天之能？”
唐荼荼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给他透了个底：“信物我们没有，但我们都会唱一首门派歌。”
晏少昰：“你哼两句听听。”
唐荼荼又喝了一口酒润嗓，低声唱起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晏少昰，并上廿一，还有他们身后的一众影卫，都把这鲜明的曲调、简单有力的歌词记下来了。
西院里的烧烤炉已经熄了，华家的仆役们吃饱喝足，一个个拿着杌子板凳从院里出来了。
人多眼杂，唐荼荼立马站起身，撂下一句“今晚和殿下聊得很愉快，您早点睡”。说完，她抱着盘碗福了一礼，大步迈进了门槛，回她院儿里了。
华家的仆役散了席，鱼贯而出。晏少昰坐在石桌前动也没动，这石桌支在院门右手边，这里视野偏，也没人看过来。
那笑意在晏少昰脸上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到底是收下去了。他合上眼，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廿一。”
“奴才在。”
晏少昰问：“唐二她去过海边么？”
廿一道：“没有，唐二姑娘出生就在京城，这十四年来也一直住在京城。只有大前年的初秋，唐家老太爷过世三年、子孙除服的时候，她被爹娘领着回过一趟山西祖家。”
没去过海边，却对海事知之甚详，连渤海多宽、海水怎么流都清楚。
晏少昰又问：“京城哪家书斋里在印海防海事相关的书？”
“奴才明日去查，各家大书斋都有书单子，想来并不难查。”
廿一又道：“只是海事复杂，国子监不学这个，京城学子们大约也是不看这个的。奴才记得前年进士一科的方略策中，考的那道海事题，咱们京城举人几乎全部折戟，只有直隶出了两份甲等卷子，另外有苏南和江南上八府沿海县城的考生，共三十余人，凑凑合合答出了那道海事题。”
“批卷的考官拟录后送入宫，皇上看了后觉得全是赘言，无一卷对海政有实用，让考官通通改批为乙等。”
与乡试在自省考试不同，会试是所有考生都要进京赶考的，汇集天下名士。而取录的进士中，十之八｜九出自京畿与江南，尤以苏南与浙北更胜一筹。
一南一北这两块地方最是繁荣，学风也最为昌盛，直隶与苏浙也几乎全都在沿海地界，要是这些学富五车、打小住在海边的举人们都答不上一道海事题，只能说明时下的书斋里不印关于海事的书，没这样的书，书生们自然也就不懂这样的事。
晏少昰心里冷哼。
她果然是忽悠他的，还信誓旦旦说是从书上看到学来的，嘴里真是没几句真话，那“妖怪”一说，反倒更像是真的。
晏少昰低声吩咐：“不要打草惊蛇，去查唐家族谱，拿着唐二的生辰八字去钦天监算一算，看看能不能查出来由，另外将她身上所有奇诡之处都记入《异人录》中。”
“还有她那师兄，派人好好去查——尤其去查查各地近两年来声名鹊起的星象师、相师、风水师，通通汇集名录呈上来。越是举止古怪的人，越要留意，会占会算，必与常人不同。”
廿一神情一凛：“奴才领命。”

第39章
这一夜宅子里人多,华府的仆役腾了半个院子出来，全在西院这头挨挨挤挤地住下了。
天儿热睡不着，仆役们挑着灯坐在院儿里打牌九,隔着一扇院墙，也掩不住声音。
唐荼荼半夜被吵醒好几回，换别家小姐得发作了，她不吭声，只起身倒了杯水，猜自家仆役大半夜的不睡觉,应该是在警卫,毕竟府里来了这么多外人,自家仆役高枕无忧才是笑话。
珠珠说着梦话，迷迷糊糊地咕哝了句：“姐姐才没有变……”
唐荼荼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以为是桌上的烛灯晃到她了,便把蜡烛也吹熄了，在黑暗里坐了会儿，北墙下打牌九的声音就更吵了。
唐荼荼彻底没了睡意,摸着黑走到院门口，往东院那边眺望。
那边院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从宫里出来的，都有入夜就噤口不言的好习惯。园子里只高高挂起了几盏灯笼,满园的侍卫钉子一样立在各个重要的位置，把正院围得严严实实。
一群侍卫看见唐荼荼站在院门旁窥伺,都从各自位置上望来,目光紧紧锁住了她的一举一动。
——警惕性可真好,入夜也不困,不愧是皇家训出来的,站位严密，全无漏洞。
这么多人盯着，唐荼荼也不心虚，端着半杯凉茶看了半晌，把他们站位的门道研究透了，一群侍卫的站点如棋子一般在她脑子里汇成一幅平面图，是个严丝合缝的龟甲阵，只适合防守。
看出门道以后，她合上院门回屋睡觉了。
乡间房屋松散，华家宅子里不养鸡，清早的鸡鸣声都是从山上传下来的，再吵闹的鸡隔这么远，声音也显得悠远了。
六月底是农忙时节，乡间下地的人多，农田里早早就是一片忙碌之景。华家的田地都叫村民代种了，省了清闲，唐荼荼这几个观光客又是纯粹来放松休息的，一家人齐齐睡到了日上三竿。
乡间生活节奏慢，有点不辩日子的意思，唐荼荼连着两天起晚了，还被珠珠拉着赖了会儿床。洗漱完出了院门后，看见东院已经空了，正在外边拴马套车，他们大概是要趁清早太阳不毒时上路，绕着官道回猎场去。
古嬷嬷一看见唐荼荼出来，立马凑上来，终于找见人说话了似的，压着声嘀咕。
“天还没亮，人家借着厨房用了用，我瞧着只做了两样面点，两样小菜，熬了一小锅子粥，伺候他家主子吃过，就上车了。方才我去东头屋瞧了瞧，哎唷，被褥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都给咱扫过了。”
难为她年纪这么大，眼睛还这么尖。
唐荼荼“噢”一声：“咱们早饭吃什么？”
古嬷嬷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对二姑娘不关心家里大事有点不满，也不敢讲，扭头去厨房催饭了。
宅门宽敞，唐荼荼站在院里远远望着，二殿下和那两个公主全换了身衣裳，昨儿什么都没见他们带，不知道这几位一晚上的穿用都是从哪儿带来的。
有了昨天晚上热脸贴冷屁股的经验，古嬷嬷和仆役们并不往前凑，只站在门口望。
套好车后，那位猎场千总进了院儿扫视一圈，认准了华琼，这糙汉子咧嘴笑道：“大妹子，我们走啦！回头让你二哥去我那儿喝酒！”
华琼与他寒暄了两句，客气有余，热情不足。因为不清楚二哥和他关系如何，回头喝酒这话华琼也没应，笑盈盈地送他出了院。
剩下几个贵人都搭不上话，华琼便一句不开口，站在宅门前目送人家离开，尽全了地主之谊。
那位本该眼高于顶的二殿下却客客气气地谢过了她，还交待千总好好照料她一家，华琼颇有点受宠若惊。
她略略偏过头，嘴皮子看不见动，声音却出来了：“他做什么呢这是？昨晚你俩聊什么了？坐外边儿说那么半天话。”
唐荼荼：“您看错了。”
她站在华琼旁边望着，只见那位殿下上马前回过身来，脸上又镶上了他那张冷峻的壳子，走前，远远地朝她一拱手。
别人行拱手礼，总是谦卑而恭敬的。要是外貌不出色、五短身材的人，这么一拱手，免不了会有点头哈腰的意思。
他却能拱出“礼贤下士”的矜贵味儿来。
唐荼荼手里端着一碗胡麻粥，做什么回礼都不方便，只远远点了点头，目送他们启了程。
她端着一海碗胡麻粥放到桌上，又给华琼和珠珠各盛了一小碗。
古嬷嬷站在宅门旁看了好半天，直到那一排马车走得只剩个小点了，回来才敢唠叨人家。
“可算是走了，再待上两天，家里的菜都得吃空。咱家种那两畦菜，平时够咱们自己一月刨食，他们昨晚上那一顿饭就吃了小一半啊。”
她念叨了一晚上了，华琼笑道：“嬷嬷快坐下吃饭吧，庄子这边的账都是你管着，花用了多少你自己从账上支。”
古嬷嬷咕哝：“老奴哪里是说这个。”
嬷嬷眼界不宽，在庄子里住久了，养成了碎嘴的坏毛病。华琼笑着听完，并不理会，任她唠叨两句，也就不再说了。
胡麻粥便是芝麻粥，榨油浸出后留下芝麻外壳磨粉喝，这样的芝麻粥油少，香味却不减，一碗粥温温热热地下肚，别提多舒服。
珠珠吃饭快，吃完就拉着唐荼荼要去后院喂兔儿。她爱玩却胆儿怂，后院的兔子各个吃得肥硕，蹦一下能跳好远，肉兔，长得不机灵，各个直头楞脑的，看起来特别凶。
唐荼荼只好起身去陪她玩。
华琼轻飘飘一句话，截住了她的脚步，“别玩太久，一会儿去我房里，咱娘儿俩说说话。”
“……”唐荼荼目光闪了闪。
华琼端着那碗粥，含笑看着她，话里颇有点意味深长：“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咱娘儿俩关起房门说一说。”
唐荼荼心里一咯噔，被珠珠拉着手跑了。
宅子后边围了几道篱笆墙，里头养着十几只兔子，一察觉到有生人气息，都撒丫子往兔笼里钻。
“兔兔！兔兔快出来呀兔兔！”
珠珠拿着一小筐野菜和萝卜头，蹲在这个笼子口瞅瞅，去那个笼子口逗逗，没一只出来跟她玩的，满地兔子屎都糊她脚底了。
唐荼荼看得膈应，换了个方向站，等她玩。
她大约知道华琼要问什么，一定是问她这身突如其来的力气。她这身力气虽然怪，但也能忽悠过去，让唐荼荼心里打鼓的是：华琼不会是认出她这芯子是假的了吧？
唐荼荼占了这个壳子已有半年，除了最开始那半个月，她警惕异常，怕唐家人发现这芯子换了人。可半个月后，她再没为这事儿紧张过。
无他，只因为府里没一人怀疑。
除了哥哥发现她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唐家剩下的所有人都没觉出异常，他们奇怪的都是一些小事，比如：闺女怎么食量一天天地变大了，怎么忽然不喜欢花哨的衣裳了，怎么不爱跟珠珠玩了，怎么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突然变得爱出门逛街了……
全是琐事，奇怪来奇怪去，谁也没当回事。
唐荼荼刚穿来那天，从福丫那儿连逼带诱地问过，以前的“唐荼荼”是什么样的姑娘。
福丫伺候原主将近一年，居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支吾半天，也就吐出来几句“小姐平时话少，也不爱玩，以前的闺中密友都不来往了”、“小姐爱看书，学业却不好，学馆念了三年书之后，就不想去上学了”，“小姐平时跟老爷不亲近，跟夫人也不亲近”。
至于跟华琼这个亲娘，那更是当仇人看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还不满十四的小丫头几乎把自己活成了隐形人，肚子里揣着“哥哥受全家重视，妹妹机灵可爱，只有我是个小可怜”的怨尤，钻了牛角尖，难为她一个小丫头心里藏那么多事。
上边唐老爷和唐夫人都不是什么细心人，压根没察觉，最后那小姑娘硬是在一辈子最美好的花季，选了最错的一条路。
至于华琼，原身以前与她见面极少，对原身的了解应该还不如唐老爷，按理儿说不应该被察觉呀。
可从这几日的相处中，唐荼荼又觉出华琼精明异常，就有点拿不准了。
跟一只蠢兔子对视了会儿，唐荼荼拿定了主意，打算顺其自然——要是华琼认定自己不是她女儿，她就咬咬牙摊了牌；要是华琼只是心生疑虑，那该瞒还是得瞒。
穿都穿来了，总得有一个能立身的身份。时下对鬼神一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要是别人知道她从后世来，也不会有人把她当神仙供起来的，下场大约好不到哪儿去。
等心里想出了个成算，珠珠那边也喂完兔子了，唐荼荼才往华琼院儿里走，脸上苦大仇深的，走出了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场。
华琼听见门响，一抬眼，看见的就是她这副表情，噗地笑了出来：“怎的了这是，娘还能吃了你不成？”
唐荼荼直挺挺地在椅子上坐下，嘴抿成一条线，等着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却听华琼道：“娘就是放心不下。你在家里种菜，也能做力气活，这我是知道的，你力气比寻常姑娘大的事，仆妇也跟我提过一嘴。但娘不知道你这力气竟大得这么离谱，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本事又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那么重的马车，几个男人都抬不动，竟敌不过她一个小姑娘？
唐荼荼被华琼接连自称的几声“娘”说懵了，原来她是问这个，只问这个么？
这下，唐荼荼提早准备好的说辞和假话都没用上，她在华琼的目光中，结结巴巴开了口。
“没专门练……就是我上回大病那一回，睡了一觉起来，力气就突然大了……时有时无的……”
这临时编出来的说辞毫无逻辑，一听就是假话，唐荼荼紧张得心直跳。
华琼比她多活几十年，一眼就看透了她心虚。华琼含着这几个字咂摸：“上回大病，睡了、一觉、起来？”
她断句古怪，唐荼荼一时没能分清这话是怎么个意思：“……啊，对……”
这下，华琼看着她的目光也古怪起来，脑子里几个支零的片段一点点串联成线。
荼荼那回生病，真是好蹊跷啊，怎么什么奇怪的事，都是在那回病以后发生的呢？
——去年冬至那回，荼荼得了那场稀里古怪的病，病中，她竟连话都不会说了，谁也不认得似的，发着烧，人却不糊涂，警惕地看着唐府每个人，动不动就“谢谢”、“没关系”，言语精简，不像以前那样文绉绉的了。
——再说她母女俩的关系，以前荼荼这孩子可浑，对上她，总是污言秽语没个好脸，可荼荼病中还有病好以后，对她这个娘也客气了起来。
——上回义山挨了打，荼荼还让人传信给她，愿意找她帮忙了。再有刘大从圃田泽回来后讲的那一晚上的事儿，虽然是几个孩子闹腾，可荼荼手腕高明，让华琼都听得拍案叫绝，她哪里像是个小丫头？
——这孩子也不像以前一样畏畏缩缩的，敢抬头挺胸阔步走路了，目光明亮，做事缜密。
——平时见得少也就罢了。这几日，每每看到她和义山、珠珠站在一起，那场景竟不像兄妹仨，而像是谁家老娘带着俩不懂事的小娃娃，训了这个操心那个。
……
几个片段串联成线，华琼渐渐睁圆了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念头。
半年时间，一个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么？只因为大病一场，就脾气性格全变样了？
还是说……
“荼荼，你……”华琼心怦怦直跳，以前她从没往那头想过，可眼下把这些奇怪的事串起来一想，所有的古怪都指向了那一个念头。
华琼眼里亮光骤盛，却不敢大口喘气，仿佛大口呼一口气，就要把这种可能性吓跑了。于是这个精明了许多年的大掌柜，呼吸都不利索了，按着自己的揣测开始小心试探。
“荼荼，你有没有听过……淘宝？LAMER？香奶奶？奥运？跨国连锁？并购？核泄漏？微博抖音快手？网红带货？”
唐荼荼呆滞脸：“什么？”
华琼太阳穴突突直跳，飞快盘算：荼荼也许不是她现在身体的这个年纪，她穿越前可能是个小孩，也可能年纪更大，甚至荼荼穿越前是个老年人也说不准！可那没关系，不管什么岁数，那都是自己老乡啊！
华琼拼命搜刮着上辈子那些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热词，把老中青三代的热词一齐笼统往出倒。
“柯南？海贼？漫威！高达？哔站？新闻联播？鸿茅药酒？脑白金！——今年过节不收礼啊，收礼只收脑白金！”
时隔多年，华琼循着记忆唱起来，竟一句没跑调！要不是年代太久，她实在不记得那老年舞怎么跳了，不然一定手舞足蹈地给荼荼原样跳一遍。
“娘，你怎么了？”唐荼荼目光呆滞，一个词儿也没听明白，她甚至不知道华琼念的是哪些字。
——不是么？
华琼呆了会儿，目光失望起来，眼里的亮光全灭了，整张脸也一下子灰了下来，她难受地按了按胸口，强颜欢笑道：“没事……”
半晌，华琼才重新提起精神，恹恹道：“罢了，是我犯蠢了。你好好与娘讲讲，你这力气是怎么回事。”
唐荼荼不明白她刚才还一惊一乍，这会儿怎么又消沉了。没想明白，顿了顿，把自己力气时有时无、危险关头才能冒出来的事儿全给华琼讲了。
“不管我自己怎么使劲，死活使不出来，让您拿大石头砸我一下，力气立马就冒出来了，但是隔不了多久……”
唐荼荼突然顿住话不说了。
华琼：“怎么？”
唐荼荼手指往唇上一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耳听着。
也不过三五个数的工夫，她们的房门被一个仆妇砰砰拍响：“三掌柜醒了没？老奴有急事要回话。”
华琼瞧她一眼，心说什么驴耳朵，听得倒是远。
“没闩门，你进来吧。”
那仆妇匆匆进来，又回身把门合严实，看见唐荼荼也在屋里坐着，撑起笑唤了声“二姑娘”。这回她不敢像上次那样把二姑娘当外人了，当着两人面便道。
“开化坊的那客人已经等不及了，昨夜就在圃田泽等着了，一宿没见着三掌柜，怒气冲冲质问哪有咱们这样的，接了生意又不见人，要是再晾着他，就要去官府告咱们去哩。”
华琼刚受了迎面一击，这会儿心气不顺，冷笑道：“让他去告！当自己东西是什么清白来路！你情我愿的买卖，接不接全凭老娘心意！”
那仆妇被她发作得愣住了。
华琼深喘几下，缓了缓自己的脾气：“让刘大备车吧，我换身衣裳就出门。”
她也不讲究，当着荼荼的面儿换了衣裳，出了院门，正要交待古嬷嬷晌午给几个孩子做点什么吃，却见荼荼也提着个小包袱跟上来了，装着的是昨天买给她的那一兜子零嘴。
“你出来做什么？”华琼皱眉。
唐荼荼看着她：“左右我也没事儿做，我给娘护个驾吧。”
华琼张嘴就要训，想说你一个小丫头给我护哪门子驾，刚张嘴又迟疑下来。
……能推车的身板，应该也是能护得了驾的。
她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唐荼荼已经钻上马车了。华琼哭笑不得：“娘是要出门谈生意的，带你个小丫头像什么样子，又没什么好玩的。”
“您忙您的正事，我坐边上听听，不碍着您。”
唐荼荼实在好奇华家做的是什么生意，从华宅出来后，她这好奇心就一路飙高，多少也有点担心：开化坊里住着的全是权贵，娘跟他们能做什么生意？还有刚才她那话，什么叫“东西不是清白来路”？
“掌柜就让二姑娘跟着去吧，姑娘坐在后头，露不出脸的。”
刘大刘二都笑着给唐荼荼说好话，华琼只好摆手，让他们发车吧。
马车从乡道上了官道，又一路东行，两个时辰后竟回到了内城。
这回她们轻车简从，走得极快，没从西门入城，而是直接走了东城门，在圃田泽前停了下来。
河上碧波荡漾，满眼红楼绿绮罗，是上回捉岳无忌时来过的那个烟花风流之地。各家青楼夜里繁忙，白天正歇着。

第40章
唐荼荼总算知道上回刘大刘二带她来抓人,为什么对这一片青楼如数家珍了，只因为这几个全是青楼常客啊。
马车贴着河道直上中曲。因各家楼的招牌都在西面，寻常车马多数是要从西边过,刘大却赶车走了东面的路，这条路紧贴河道，坑坑洼洼并不好走，一路垂柳枝扫着马车顶。
大晌午的，各家楼后窗紧闭，想来妓子们都在休息,这条路上连个人影都瞧不着,明摆着是为了避人耳目。
唐荼荼眉头皱得更紧了,愈发怀疑她娘是要做坏事去了。
“掌柜，到了。”
刘大跳下车,扶着她俩下了车。
华琼领着几人,熟门熟路地拐入了一家青楼的后院。院子里，一群扎着辫子还没梳拢的小婢子凑在一块儿缠绢花，见有客来了,也不问来由，蹦蹦跳跳地过来，把人往楼里请。
迎客的小婢子大概和珠珠差不多的年纪，才十岁出头,也不施脂粉，却已经能瞧出美人骨相了。
那小丫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唐荼荼,又仰起脖子看了看华琼,俏皮笑道：
“客人要来玩什么,这会儿弹琴唱曲儿的姐姐们都在休息呢,您要是银子给得多,我就上楼去喊喊，看谁愿意打着呵欠来接客。”
华琼笑道：“你去玩你的吧，让人给我开两间上房休息，再来半桌酒菜，清淡些。”
“哎！”那小丫头应着，快脚跑着上楼给她们开房间了。
楼里是半环形的，样式有些像东市的杂技勾栏——拢共三层楼高，一层最中间有一块几丈长宽的乐台，红锦铺满地；一二层都是前低后高的看席，从低到高总共设了五排，过道不窄，一排排月牙桌在看席上摆开，已经有了后世剧院的雏形。
上房都在三楼，临乐台的这头有格窗能打开，三楼比乐台高出了好几丈，视野没有底下的看席好，胜在私密，可将台上一切尽收眼底。
马车上坐了两个多时辰，唐荼荼已经饿得抓心挠肺了，四个人把半桌酒菜吃了个干净。
唐荼荼趴在窗边望着楼下：“娘，这青楼也是你开的吗？”
“我开青楼干嘛？”
华琼掀起眼皮儿瞥了她一眼：“又得对着客人嬉皮笑脸，又得护着楼里的姑娘，里里外外费心斡旋，不是折我寿么？不过是瞧时辰还早，咱们先找个地方睡会儿，过来，歇个午觉。”
唐荼荼无言以对。
她进门前还想着青楼人多，是个搞灰色交易的好地方，心说她娘肯定是要做坏事了。是以一进门，唐荼荼两只眼睛就跟开了雷达似的，四处张望了半天。
结果她娘只是进来睡个觉？
青楼昼伏夜出，惯例夜里迎客，白天都是睡觉的，为了背光，楼向是一水的坐东朝西。午休也不必关窗，临河微风徐徐，大晌午的，河上也没人玩耍，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荼荼睡了个好觉，醒来以后，坐了半天马车的疲惫全消了。
屋子分内外两屋，华琼已经醒了，唐荼荼听到她在外屋说话的声音，开门去瞧。
只见她娘坐在妆镜前，房中还有一位长相俊逸的年轻男子，坐在华琼身旁，捧着她一只右手细看，似捧着珍宝，轻声慢语道。
“夫人正当好年华，我瞧着，不必染大红的，大红的显老。花汁少染两回，是俏粉色的，那便正正好。”
华琼也含情脉脉回道：“什么色儿你说了算。你坐起来，这样弯着腰多累。”
那男子笑道：“多谢夫人体恤。”
唐荼荼眼皮扑簌簌直跳，满脑子闪红灯：登徒子！这楼里居然还有男妓！
唐荼荼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出去，还是该关门。华琼却已经看见了她：“醒了？桌上有茶点，自己过来吃。”
她大大方方的，唐荼荼反倒扭扭捏捏，挪着步子过来，连桌带凳拉到了窗边去，假装自己眼瞎耳聋。
华琼没好气：“你干什么呢，我就染个指甲！”
那男人脾气好，笑得肩膀直抖。
“噢噢。”唐荼荼又拖着桌凳挪回原位。
听着像是他俩在打情骂俏，唐荼荼细看，才知道两人真的是在染蔻丹。
那男人一双手很巧，将丝绵捏成薄薄一片，又剪成指甲大小。旁边放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花汁，他用薄薄一片丝绵饱蘸花汁后，粘在华琼指甲上。
这样的精细活，那男人做得极细致，还妙语连珠，兼顾讲了好几件趣事，哄客人开心。
唐荼荼坐一旁冷眼看着，心想染个指甲服务都这么好，肯定不便宜。
她揉了揉脑壳，有点愁，奢靡之风与享乐主义就是这样一步步荼毒人心的。
华琼问：“荼荼要染么？”
唐荼荼：“……要。”
一刻钟后，唐荼荼大张着十根手指，摊放在了桌上，连吃东西都不能了，要这么等着晾干。
她被奢靡之风与享乐主义荼毒完了，又有点肉疼：“拿花汁这么染十根指头，就要半两银子？”
华琼乐不可支，总算从荼荼身上瞧见了点小女儿模样。
“左右你自己不会染，让人家伺候着，多好。以前娘闲来无事自己染着玩，总要糊满手的红，跟杀了猪似的，弄得衣裳上也是一身红点。再说，他这花汁里加了明胶与蜂蜡，显色好，也持久，半两银子不算糊弄人。”
半两银子，能买三百个肉包子了。
唐荼荼与她没有共同语言，对待物质上，她和精打细算的唐夫人才是一类人。
华灯初上时，圃田泽渐渐热闹起来。从后楼望去，只见城中无数宝马香车朝着圃田泽涌来，仿佛全城夜里的热闹都聚在此处了。
唐荼荼再回头看华琼，她靠在美人榻上，翘着二郎腿听曲儿，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底下乐台上的曲儿也唱起来了，台上的表演跟唐荼荼想得不一样，跳舞的并不是什么袒胸露乳的大美人，唱的也不是淫词艳曲，而是一首首小令。
春花秋月雨云风，挨个入词，曲调慢悠悠的，唱得磨磨唧唧，也分不清寄的都是点什么情思。
客人们也不怎么捧场，连一声声的“好”，也叫得稀稀落落。唐荼荼想象中一掷千金的场面更是一眼没见着。
这曲儿听得人犯困，唐荼荼趴在窗边，盯着楼下客人看。
楼下的客人多数是两三人同行，只顾着喝酒说话，偶尔才睄一眼台上的舞姬。竟也有客人带了家里女眷一起来的，女眷都穿戴华贵，言笑晏晏的，那场面仿佛就是小夫妻俩手拉着手坐一块儿听曲儿，不知道是不是真夫妻。
而饮妓穿梭在其中，一桌桌地劝饮酒买酒，好像也没受什么骚扰，什么淫｜声｜浪｜语更是没听着。
这青楼跟唐荼荼想得不太一样。
华琼眼睛也不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悠悠道。
“别瞅啦，这里是中曲，楼里没你想得那些污糟事儿，这里头的姑娘也不算妓，都是歌舞酒姬，被人强迫了，是可以告官的。”
唐荼荼不信：“告了官，被报复了怎么办？”
“一般不会闹到那个地步。”
华琼道：“这中曲里头的客人多是富商与小官；南曲里才是窑子暗娼，里边都是些下等嫖客；你再往北看，北曲那销金窟里头都是名妓，进门的就都是世家子弟了，千金买美人一笑，一点不夸张。咱那西市里头有个大掌柜，家财散了一半，连名妓的手也没摸到。”
华琼来了聊兴，坐直了，又道：“道家有个词叫‘天清地浊’，放在这里也合适。男人呵，但凡有点本事的都想往上爬，越往高处走，再混账的男人，也爱糊一张体面的皮，讲究就多了。反倒是废物窝里，腌臜事儿最多。”
“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清醒，所求也就越多。像楼下这些有钱有势的，多数要讲究个情调，来青楼也不是乱嫖，又要人美、又要知情识趣、要懂琴棋书画，吟吟诗作作对，互相眉来眼去几个月，要脾性相投，看对眼了才开房，不然就没那意思了。”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唐荼荼隐约觉得道理有点歪，细想又没琢磨过来歪在哪儿。
刘大刘二听着掌柜给二姑娘传授男人经，各个一头冷汗，心说掌柜您清醒点，二姑娘才十四啊十四！
临河的后窗敞着一半，刘大时不时往窗外睄一眼，低声言语：“掌柜，船到了。”
前脚，华琼还一副沉迷听曲的享受样，一听这句，她立马从纸醉金迷中抽离出来，起身，一扇子敲在荼荼肩膀上：“走了。”
唐荼荼拍了拍身上的零嘴碎屑，跟了上去。
河上灯景无数，满河的画舫各个雕栏玉砌，光彩豪奢，绫罗绸子不要钱似的往船柱上裹。
停在她们眼前的这条画舫，也与别家一样漂亮，细看也瞧不出特别来。
刘大刘二留在了岸边，没上船。华琼带着荼荼往船上走，扇子一指脚底：“看着些脚下，娘不会水，你掉下去我可捞不上你来。”
唐荼荼：“没事，我会游水。”
船尾与岸边搭起一块船板，踩着这板子就能上船，只是不稳当，迈脚上去就晃悠，掉不下去，却也让人心里晃荡那么一下。
门边坐了位琵琶女，抱着琵琶起身冲她二人颔首笑笑，又垂着眼睛抚起琴来。
船不小，有四五丈长，蜡烛点了一桌，照得船舱明晃晃的。舱里背身站着个年轻男人，瘦长个儿，穿一身霜白锦衣，双手举着一只雕花银执壶，对着烛光细照。
听着有人上船，那人也不回头，仔细看壶身与壶底，等把那只银壶正反里外看仔细了，才放下那壶，回头笑道：“掌柜来了！哎，这位是……？”
华琼：“我姑娘。”
男人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嘿，给二姑娘问安。二姑娘这身子骨真棒，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指望自己能有姑娘这样结实的身子骨，可惜打娘胎里积了弱，前些年又吃不饱饭，光长个儿没长肉。我干爹成天训我，长得像个鸡架子，媒人们说来的好几桩亲事都黄了——没法儿，人姑娘看见我，就觉得我这么瘦，大概是个短命鬼，将来肯定撑不起家门来。”
他叭叭说了一大段。
“噢。”唐荼荼笑点高，她没笑。
这个笑话就尬在那儿了。那人讪讪摸摸鼻子，也不狼狈，轻轻拍了自己一嘴巴：“嗐，掌柜的总训我说话不得劲，我这张破嘴，改不了了！姑娘自己找地儿坐。”
唐荼荼这回真笑了。
这人生着一张极年轻的面孔，刚才他认真地观察那银瓶时，神情专注，像个厉害人物。一张嘴，就全跑味儿了。
他又问华琼：“掌柜的您不说好昨晚过来么？怎么没影了？”
“有点事占住了手。”华琼一句带过，机警道：“那客人为难你了？”
“可不！特别难说话！那客人等了半宿，没赶上宵禁时刻回去，我说您在我这儿睡下，不就得了么？他不行，坐立难安的，在船上坐了半宿，也不睡，绕着船舱打转，说是要等您到三更。三更了，您还没过来，那客人气得差点儿把我这船给掀了，拿起东西，头上冒火地走了。”
昨夜家里来了那么多外人，没个主事的不行。张家屯与京城一去一回又远，口信儿就没送到。
华琼听出关节：“他为什么急？东西来路不对，急着脱手？”
这男人思索了会儿：“一会儿人就来了，掌柜的看看就知道。我啊，看个死物还成，识人的眼光远远比不上您，还得您拿主意。”
船头那一向背光，挡了一面绣帘，帘后隔出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留作休憩洗漱用。乍看并不显眼，掀帘进去，才知后边有这么块地方。
地方实在小得很，又摆了桌凳、水盆架子等杂物，空出来的地方刚够两人坐进去。
绣帘厚实，也有点隔音作用，华琼声音略低了些。
“这人叫傅九两，川峡人。十岁上头，他老家一场洪水死得没人了，他就一路颠沛进京，拜师学艺，在东西市的古玩街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统共攒下了九两银子，自嘲叫‘九两’。但他那些年闯出了名声，眼光比许多老先生都毒辣。”
唐荼荼：“什么眼光？”
华琼微微一笑：“鉴宝。”

第41章
华琼抬手拂过绣帘,解开了帘上的两枚暗扣，一大块帘子垂落，华琼又挂起了一面极轻透的白纱,样子像一扇窄窗，透过这纱，就能看到船舱里的情形。
坐下不过半盏茶，那客人就来了。
昨儿冒火地等了一宿，那客人今日仍来得这么早，与华琼前后脚的工夫,明显还是东西急着脱手。
这是个矮胖身材的男人,戴了一个沿儿深的黑斗笠,挡着上半张脸，匆匆上了船。
两边谈个买卖,买主躲帘子后边,卖家连脸都不敢露全——唐荼荼刚展开没多久的眉头又皱紧了，满脑子都是“作奸犯科”四个大字。
她盯着那客人从头到脚瞧了个仔细。
那人手里提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匣子上挂着两把小锁；他右手还兜着一只玉瓶,藏在宽敞的袖幅里，从袖里把那只玉瓶捞出来，动作颇有些狼狈。
再看人，穿着身挺贵气的青绸圆领袍,衣裳极合身，露在外边的手指丰腴白净,是个体面人。
这人腔调比寻常男人要尖细,听起来刺耳朵,阴阳怪气地讽道：“哼,叫我好等,你家好大的架子！”
傅九两仿佛没听着，笑着给他奉了杯茶：“不急，您坐下喝杯茶，我慢慢看。”
那客人根本坐不住，站在舱门旁张望了一圈，颐指气使道：“这处船挤着船，左右全是耳朵，如何能谈事儿？还不换个地方！”
“好好，听您的。”傅九两好脾气地交待船家，划桨的汉子就将船驶向了河流上游更僻静之处。
那边是北曲，客人少，画舫也少了许多，河上清凌凌的，只有一片月光。
卖个东西都鬼鬼祟祟的。趁着那人还在船舷上没进来，唐荼荼以气音问华琼：“这是个贼？！”
“不是贼。”华琼摇摇头，眯着眼想了想，断言道：“是个太监。”
她眼力比唐荼荼好得多，唐荼荼几乎没有怀疑。她不问为什么，先自己顺着华琼的判断想，倒也觉得有点像太监——面白无须，收肩躬身走路，姿态小气，傲气却足。
而真正判断出来的原因，华琼没给她讲：寻常男人走路，双腿是大撇开的，走起路来大马金刀；太监走路却是小步，习惯夹腿。
这个理由不太体面，华琼略过没说，只提点了句：“他穿着官靴。”
唐荼荼不认得什么是官靴，扫了一眼那客人的鞋子，记住了这个样式。又沿着这个思路飞快往下想：开化坊里的客人……开化坊里，谁家能有太监呢？
中城十二坊里住着的无一不是官家。像唐府所在的安业坊，宅院小，一条巷子里能住七八户；可北头临皇宫近的那几座坊里，一座宅子能占半条街，里头住着的是谁，附近人家全都清清楚楚的。
唐荼荼心想，家里养着太监的……是燕王府么？
那木匣子上着锁，傅九两捧起来凑到耳边晃了晃，掂了掂重量，同时极隐晦地在匣底扫了一眼，便放下不再碰了。
傅九两只拿起那只臂长的玉瓶，对着烛光细看，着迷似的自言自语。
“缠枝纹，双耳……这纹路灵动，刀工得是大家手笔……水头足，透的光真是漂亮……”
他一拿起珍奇宝贝来，身上气质立马不一样了，俨然是个细致入微的行家，刚才跟唐荼荼问好时显露出的那股子痞气也没了，妥妥一个雅人。
傅九两又侧耳闭眼，轻轻敲那玉瓶肚，仔细听瓶中的响声，含笑道：“掏膛匀称，是个好瓶儿。”
“没见过点东西！”那太监轻蔑地哼了声，好似对他这样的仔细检查不太满意。
傅九两仿佛没听着，稳稳当当放下那瓶，又指着匣子问：“您这匣子还是不让开么，闷包儿卖？还是昨儿咱们定下的一千五百两？”
那太监迟疑片刻，重重哼道：“一千五，一个子儿不能少！我今夜就要卖，你家不行我立马换去别家！”
傅九两听罢，点了头，提声问：“掌柜夫人听清楚了没？闷包儿，一千五。”
唐荼荼立马扭头看她娘。
华琼没作声，轻轻击了三下掌。
她们坐在绣帘后边，还蒙着道纱窗，一点没遮掩，两人的身影都会影影绰绰映在纱上，但凡是个长眼睛的，都该猜到这后边坐着人。
那太监不知道是粗心，还是紧张得过了头，进来坐下这么会儿工夫了，竟然没注意到这后头有人。
直到华琼击掌，他才悚然一惊：“谁！”
傅九两半真半假道：“是我家掌柜夫人，掌柜的今儿有事过不来。客人放心，我家夫人也能拿得下主意。”
唐荼荼又狐疑看她娘，进门时，傅九两喊她还是掌柜，这会儿怎么喊掌柜夫人了——哥哥不是说娘没再嫁人么？
对上她视线，华琼摇了摇头，也提了声量，嗓子掐得娇细：“客人莫怪！我有家有室，为了避嫌，只好坐在帘后头，但收货的心是诚的，这东西我家收了。”
唐荼荼立刻领会了个十成十。
她恍然大悟的样子，全被华琼收入眼底，心想：这孩子真是一点就透，这机灵劲儿不像她爹，而是随了自己。
时下民风开放，不拘女子宅在家相夫教子才为德行，坊间流出才名的女子不少，大街上做生意的女人也不少。
可士商两业中，还都是男性踩在上头，京城的女掌柜太少了，能担得起大生意的更少，两只巴掌能数得清。华琼身份不能露，除了在自己人面前，对外一概称为“掌柜夫人”，把一个不存在的“掌柜”杜撰得有模有样。
京城的女掌柜少，一逮就中，“掌柜夫人”就海了去了。
隔着纱窗，都能看到那太监露在外边的半张脸上面色不豫，他张嘴似要说什么，却又噤口不言语了。
傅九两道：“贵人可知小的店里的规矩？您要是不知道呀，小的多嘴给您说说。”
“话恁多！”那太监明显心情不佳，却又像有别的顾忌，含糊吐字：“你说罢。”
傅九两慢声道：“闷包儿都是一道手的买卖，要是买贵了，怪我眼拙，要是卖便宜了，就是您自己的错，得自己兜着，不能回头反悔的；另有一条，下了这条船，咱们互不相识，您当从没来过，往后几年里，我们也再不会从您手里接货了，上头查得严，咱们两头都省麻烦。”
那太监迟疑着，到底是点了头。
傅九两：“一千五百两的票子，您点好。”
太监接过那把银票，来来回回点了两遍，又踟蹰了会儿，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人一走，傅九两人前的谦卑样立马没了，抻了腰，又揉了揉眼睛：“掌柜的以后寻个地方白天收货，这天天挑着灯看东西，迟早我这俩窟窿眼得瞎喽。”
等划桨的汉子划着船离了岸，华琼才带着荼荼从绣帘后出来，拿起他刚才评点过的那只玉瓶细看。
“东西如何？”
傅九两笑道：“这玉瓶品相不错，却也寻常，和田籽料这几年出得越来越多了，一年里少说也见七八回。这雕工呢，出自正定绍家，他家是玩玉的行家，还专爱拿玉做壶瓶碗，这么大个徽记认不错的。这玉瓶儿撑死值三百两。”
他成心卖关子，华琼也不急，笑道：“剩下一千二百两怎么说？”
傅九两几根指头敲在那小木匣上，“笃”得一声响。他眼里光彩大盛，一股子机灵劲，比刚才那个规规矩矩的鉴宝人，可要鲜活多了。
“掌柜的您瞧这个匣子，看着不显眼对吧？昨天这位来的时候，匣子角度不对，背着光，昨儿我就没能瞧仔细。刚才留神瞥了一眼，哈哈，错不了啦！”
华琼不紧不慢地坐下，“你细说。”
傅九两道：“这匣子用的木料是小叶紫檀木——这您熟，二姑娘不知道吧？我给二姑娘讲讲——坊间吆喝着‘紫檀’的啊，那都是忽悠人的把戏，实则都是酸枝木。真正的小叶紫檀只有天竺国有，在他们那边叫‘圣檀树’，专门用来做佛家礼器，咱中原是见不着的，偶尔得见的，也是些佛珠串子，大件的不会有。”
“为什么是佛珠串儿呢？小叶紫檀这东西啊，行内有个说法——‘百年寸檀，十檀九空’，这树长得慢，百年长一寸，年岁一大了就立马空心，大块木材极难得——像这匣子，这大小，就一定是大块木材掏了心才成的。”
唐荼荼听得有意思，刚才那太监在时，傅九两除了最开始拿起这匣子来掂了掂重量，后边再没看过一眼，只仔仔细细看那玉瓶，捧着玉瓶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仿佛这匣子只是这次买卖的添头。
可谁知，那玉瓶才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他最中意的竟是这个木头盒子，刚才竟然是在那太监面前演戏？
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门道。
见唐荼荼看自己的眼神里带了惊奇，傅九两更得意了，成心卖弄。
“听说先皇晚年建的那座六佛寺，佛像就是用天竺紫檀雕成的，寺庙建成后，大概是留下了些角料，这匣子应该就是其一了——可这小叶紫檀再贵，一个盒儿也不值那一千二百两，掌柜的您再看。”
他指着木匣子一处，“这是内务府御用监的手笔，御用监给皇家造办木玩器，刻花一定是以阴线收口，这条阴线还一定会留在右下棱中缝的地方，旁边再沉雕一枚极小的字——留在宫里头自用的物件，这个字刻的是‘御’字；要是专门做来赏人的，会刻一个‘赐’字。”
“好厉害的眼！”唐荼荼惊道。
那小小一个字，还没小拇指肚大，唐荼荼凑近都看不清。傅九两刚才只拿起来扫了一眼，船舱里蜡烛点了这么多，照出来的全是混乱光影，他扫那么一眼，居然就看清楚了？！
傅九两：“嘿嘿，靠这吃饭的，眼招子总得亮些。”
华琼眯着眼睛，对着光瞧了半天，奇怪道：“可这上头，分明刻的是个‘喜’字。”
傅九两拊掌笑道：“这就更了不得啦，这是皇家子孙娶媳妇的聘礼呀！——要是我没猜错，这是皇子成亲时才有的东西，御用监造，就是说，那客人一定是王府出来的。”
唐荼荼脑子立马跟上：声音尖细的太监，开化坊里的生意，开化坊里能养府监的，只有燕王府。
嘿，前后对上了。
傅九两笑道：“这一千五百两花得不冤枉，哪怕里头装的是一匣子石头，咱也保本了。掌柜的开箱么？”
华琼：“开！”
傅九两满船上找锤子要砸锁，唐荼荼说了声“用不着”，她以手作刀，咔咔两下把两把锁砸下来了。
船上的人都愣住了，连船尾的琵琶都吱扭怪叫了声。
傅九两：“……”
华琼不欲让他们知道荼荼的特殊，立马抢过话头：“快点快点，谁手气好，把这匣子给我开了，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
傅九两往后跳一步：“我手气不行，上回闷包儿开出一沓牌九，您骂了我半个时辰！”
华琼哈哈大笑：“我手气也不行，最近逢赌必输。荼荼开！”
唐荼荼：“我手气也不行吧……”
唐荼荼倒是不怕被骂，但她不知道自己手气怎么样，心里边打起鼓，感受到了赌博一样的慌乱。
华琼以扇骨在她后背一贴，推着荼荼上前：“只管开，手气臭就臭吧，开出石头来也是你的运气。”
唐荼荼搓搓手掌心，一咬牙一闭眼，把那匣子掀开了。
满匣子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晃得人得先眯眼，才敢睁眼看。
三人凑在那匣子前，齐齐拉长声音。
“哇——”

第42章
三个人围成一圈,瞠大眼睛盯着那只匣子。
傅九两失神喃喃：“我开了好几年的闷包，没见过这样实在的。”
打闷包不准开箱验货，多少都有点忽悠人的意思——卖家要么是觉得“我这东西值不上我张嘴报的那个数”；要么是“包里有瑕疵品,怕买主不收，只好把好坏东西掺一块进去，闷头一起卖了”。
也有可能卖主不是行家，估不准自己东西的价值，又怕被眼力刁钻的买家故意报低价给坑了，所以放匣子里锁上,报个自己满意的价。
有福有祸,风险与收益并存。对买家来说,既考验识人的眼力，再有就是要看运气了。
他们这匣子里边,装的是满满当当一匣子簪钗珥珰,足有十几样首饰。
唐荼荼看不出门道来，只认出里边多数是金器，也有银和玉的,烛光下都闪闪发光。
傅九两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咱这回可真是……遇上憨货了。这一匣子里除了两根磨了边儿的簪，一个断过的包金镯，还有个碎了正珠的珥珰，再没劣货了。”
华琼笑道：“卖主大概是怕这几个残次品咱们不收,才打闷包卖了。”
“好家伙，这一包没个千两下不来。”傅九两一样一样拿出来,对着光细看。
“这是宫中银作局出来的东西,是过去的老式样,掌柜的您看这点翠,这细金累丝,这錾刻镂雕，这莲花纹……真美呐！真不愧是宫里头造作出来的，十来年前的老物件，比现在一点不差！”
他又道：“虽然是王府流出来的，但物主一定提前仔细筛捡过，这里边没有逾制的。”
王府里的物件，有许多都雕龙刻凤，流到民间全都是逾制，被发现了是了不得的大事。
隔行如隔山，华琼是个“脑袋上插两根以上簪就受不了”的女人，不稀得听傅九两絮叨这个，只说。
“东西就留你这儿，看看好不好出手，要是不好出手，就拆了宝珠，熔了金银，拿去首饰铺子按时兴的花样儿重新打。”
傅九两咋舌：“您倒是不心疼！掌柜的您不懂，王府女人戴过的首饰，和熔了新打的首饰怎能是一个价？价钱能岔开十倍不止。”
华琼并不在意：“你看着办，钱是小事，护住自己是大事。货不好走就慢慢来，留心别把自己栽进去。”
傅九两：“晓得了，晓得了。”
他一连应了两声，心神却完全没回来，捧着一匣子簪钗在烛光下细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唐荼荼对首饰毫无研究，连十岁大的珠珠都能靠手掂量分清纯金和包金，她分不清。
她只奇怪：“娘，这是那太监偷了主人的首饰拿出来卖？还是他家主子缺钱了，托那太监拿出来卖？”
一个是偷来的珠宝销赃，一个是主人拿自己用不着的东西卖了换钱，性质大有不同。
“不会是偷，没人有这胆子。”华琼道：“王府啊，跟咱们普通人家不一样，人家一个侍妾一个院儿，光丫鬟仆妇就得五六个，若不是主子应允，哪个太监能避过那么多眼线，拿走主子房里的首饰？”
那就只能是他家主子靠变卖首饰来换钱了。
唐荼荼心想：燕王府，这么穷了么？
不应该啊，上回她从开化坊门前过，连坊道都没能走进去，被官兵拦下了，只远远瞭了一眼，整座王府占了半座坊，富丽堂皇，大门气派，门前石狮都比人高。
府里的女人竟需要靠变卖首饰才能过活了，难不成燕王府是个空有其表的壳子么？
唐荼荼正这么想着，便听华琼道：“想来是哪位侧妃的东西。王妃管着一府中馈，不至于缺个千八百两，燕王府可不是什么落魄地儿——只能是身份品级低些的，着急出货盘了现银，拿了钱去做别的。”
傅九两道：“首饰又是银作局造的，寻常侍妾可拿不到，除非是得了主子赏。但再算算这日子，只能是侧妃了，背着府上王爷和王妃，偷偷倒卖御赐之物，才如此提心吊胆的。”
华琼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俩打哑谜一样来回轱辘了几句话，唐荼荼一句没听懂：“为什么是侧妃，算什么日子？”
“你声音小些。”
船下了中曲，河上画舫又多了起来，华琼低声问：“可知道再过十来天，七月中旬是什么日子？”
唐荼荼想也不用想：“太后寿辰。”
满京城都在为了这事儿热闹，傍晚时，唐荼荼站在青楼高处望了一眼，看到大街上的花楼全都立起来了，光彩耀人。
华琼扇子一敲她脑袋顶，似要给她敲开任督二脉：“变卖首饰，自然是为了给太后置办寿礼呀！”
“太后寿辰，全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和命妇，都要入宫为太后贺寿，品级低的只是去吃顿席，吃完各回各家。至于王府，只有王妃和侧妃能进宫，那都是皇家的媳妇，送出去的寿礼就算不拔尖，也不能落于人后，一千五百两，差不多得是这个数了。”
一千五百两啊。
唐荼荼脑子里似有算珠噼里啪啦地拨：一千五百两，够买三千石米，够买三百亩良田，够盖三座学堂。
爹一年的正俸不过七八百两，加上各种名头的添支，也没上千，养活着全府二十多口人。
而王府，一个侧妃，给太后送的一样寿礼，就比爹一年的俸禄还要多了。
光是对比对比这两个数字，唐荼荼心就是揪着的，忍不住斥了声：“劳民伤财！这些钱放到民间，能平分给三百户人家，每家五两银子，够他们活一个月了。”
她斥“劳民伤财”的时候，华琼还笑着想人小鬼大。听到后半句，华琼表情却一点点古怪起来。
华琼：“为何要放到民间，每家平分？”
唐荼荼眼神坚定：“均富。”
华琼更不解：“为何要均富？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赚来的钱，去跟坐吃山空啃老本的二流子均富？这是哪门子道理？”
唐荼荼愣了愣：“那就罚二流子一起劳动……再说，百姓里也没有那么多二流子啊，大多数还都是普通的勤劳百姓。”
华琼：“富有富的道理，穷有穷的原因，我为富却不作恶，心存善念，还时不时接济村里贫民，赚的钱不应该么？”
唐荼荼又傻了傻：“那怎么能一样？您是经商，上位者却是搜刮民脂民膏，花用的全是百姓血汗，仅仅一份寿礼就一千多两，与吃人有什么分别……唔……”
华琼捂了她的嘴，低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周围多少船！”
唐荼荼“噢”一声，闷头憋了会儿，没憋住：“就是劳民伤财。”
华琼噗笑了声，一扇子敲到她脑袋上。
“别跟你爹和哥哥一样迂，什么叫劳民伤财？——繁重徭役是劳民，酒池肉林是伤财。至于什么珍奇寿礼嘛，东西都是现成的，都是从市面上淘换回来的，比的就是谁花销大，谁心思巧，这是珍稀商品的正常流通。”
“所谓劳民伤财，伤的是劳力和物力。但你换个思路想想，为什么这些珍稀商品会被造出来？”
唐荼荼有点拿不准了。
华琼是银子堆里长大的女人，将华家发家壮大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她平时懒懒洋洋，可每每提起商业，眼里便光彩熠熠，整个人的气场都会暴涨三丈高。
唐荼荼被压制得头也露不出，揣测道：“造出来……不是因为皇家要用？”
华琼摇摇头。
“前些年，天下最贵的丝织品，蜀锦，是四川成都造的，成都那地方又叫‘锦官城’，蜀锦生意撑起了半座城，盛时满城织机，满城锦缎挂满街啊——后来，南京府发扬了云锦工艺，云锦比蜀锦更难得，十个绣娘织两月，才能得一匹，从江南风靡全国。四川与江南隔空斗法，你说这两边只是为了进贡皇家么？”
“……”唐荼荼说不出，勉勉强强才能跟上华琼的思路。
华琼微笑道：“自然是利润丰厚，因为产出少，做工精美至极，民间从不愁销路，名气大了，这才得以搭上了皇家的线。之所以成了贡品，是因为商家费尽心思造作出来，为了提自家的身价，努力捧着东西往皇家眼前凑，这才成了的贡品——因果关系别颠倒了。”
“外边的书生义愤填膺地骂着世家穷奢极侈，骂着皇家劳民伤财，也不妨碍江南的云锦一匹又一匹地出，不妨碍市井中穿得起绫罗绸缎的富民越来越多——而文人，考上进士做了官以后，骑上了大马坐上了车，也没见哪个再穿麻布衣，谁不是绫罗绸缎一层层地往身上裹？”
唐荼荼结结巴巴：“不、不能这么算……您这是歪理……”
华琼哈哈笑道：“锦缎如此，珠玉也一样，全天下所有的珍稀物件都是这么造出来的，贵自有贵的道理，奇货可居，价钱自然就上来了。”
“供给，需求，天时，特产……很多很多的理由掺杂在其中，一条商品链，只要保证从源头到末梢，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利可图，就是可行的；百姓能拿合适的价钱、买到自己觉得值当的东西，这就是合理的。”
“你要说哪里有苛政，哪里有贪腐，哪里的恶官鱼肉百姓，哪里的贪官搜刮民脂民膏，那必然是有的——但人从恶，与时政关系不大，历数往来五朝，咱们盛朝，已经是做得不错的。”
“官家不与民争利，不抑商贱商，底层的百姓就有活路，就能靠着两只手发家致富。”
“而从下及上，是一条通天大路，所有人都知道高处有大好风光，所有人都卯足劲往上走，这才是一个朝代长足发展的动能所在。”
华琼见荼荼呆呆瞠着两只眼睛，浑浑噩噩的，知道是自己讲深了。
华琼又徐徐往浅里说：“普通人家赚钱了，还要去酒楼里吃一顿好的，请上一尊财神像回家供起来，保佑全家明年继续发财呢——荼荼你记住，富不是恶，花钱享受也不是恶，商之一道，不过是财富流通置换而已。”
唐荼荼整个人都听傻了。
她上辈子生活在基地里，从没听过这样“反叛”的言论。基地里的人们，都以遵纪守法、勤俭节约为荣，在她那个时代，浪费是错的，东西贵是错的，价格不透明是错的，像今晚这样的“闷包”，算是黑市里的灰色交易，更是错上加错。
只有全民均劳均得、市场明码标价、从高层到普通民众一起奉行节俭，这才是对的。
——富，不是恶么？
傅九两微笑听着两人说话，不予置评，只摆弄着这只木匣，清点出了里边所有首饰。
“快别想啦，等你长大了，慢慢就懂啦。”
华琼扇子撑在荼荼后背上，推着她往船尾走，“咱们得找个地儿住下，再不走，就要宵禁了。”
唐荼荼醒了醒神，把华琼的话记在脑子里，打算回头慢慢想。
她神思不属，脑子昏昏沉沉的，开了舱门就要下船。
迈脚的时候，分明看着脚底下有个黑乎乎的圆墩子，唐荼荼右脚踩上去，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那圆墩子竟沉下去了。
唐荼荼跟着往下一沉，身子矮了半截，湿了半条腿，慌忙抓着船舷拔脚回到船上。
华琼吓了一大跳：“你往河里走什么！船还没靠岸呢！”
船离岸边还有一丈距离，唐荼荼揉揉脑袋，心说自己真是傻了。她又奇怪地低头往河里看。
河水清凌凌的，只因她那一脚，荡开一圈涟漪。
华琼：“怎么啦？”
“刚才好像踩着个什么东西。”唐荼荼摸不着头脑，弯腰在水边看了会儿。
画舫旁，一根空心的芦苇管浮在水面上，河底咕噜咕噜冒起一连串气泡来。
等船靠岸了，唐荼荼还愣愣地在找刚才那圆墩，被她娘拉走了。
水底下那影卫硬生生憋了半晌，直到她们走远，才敢凫水游去岸边，呛了两耳朵一鼻子水，咳了个声嘶力竭。
刘大刘二已经赶着马车等在岸边了，两人从船上换到了马车上。唐荼荼有点神游天外，一会儿想她娘刚才的话，一会儿又想：坐了一天的船和马车，自己居然没有晕船晕车。
乱七八糟，没个头绪。
离南曲越远，丝竹声就愈远了，夜里静静悄悄的，大道上几乎要看不着人了。
唐荼荼终于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扯出了个头。
“娘。”她迟疑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攒了五十二两银子，想学着做生意的话，能做什么生意？”
华琼手一顿，笑问：“怎还有零有整的？”
唐荼荼：“二两是姥爷给的。”那天跟账房先生们比试珠算赢了，赚来的。
“剩下五十两……自己攒的。”唐荼荼一句话含糊带过。
那五十两是学台闹事那日，二殿下吩咐他府上的公公送来的，说是给她的私赏，谢她举手之劳，避免了一场人祸。
这五十两银子，唐老爷和唐夫人都没过问，唐荼荼也就拿住了，全是五两重的银锭子。她在房里藏了一个月，都没舍得花。
唐荼荼平时攒不下钱。唐夫人是给孩子们发月银的，俩丫头不多不少，一个月三两银子，这个数远远不够大手大脚花，不过是让俩丫头提前感受一下管钱的乐趣。
唐老爷和唐夫人多数时候心粗，但偶尔也会心细起来，惊奇发现“闺女怎么又又又胖了”，就这样隔三岔五地让小厨房断她零嘴，只让一天四顿饭。
唐荼荼也从不跟他们讲“我饿”，省得他俩着急上火。她饿的时候，总是自己贴补，东家西家的买零嘴回来，月银就从来没攒下来过。
华琼呵笑一声：“五十两，够赁半年铺面了，但你卖什么？要是加上进货，五十两就不够了。”
唐荼荼惆怅道：“娘你帮我想想，我什么也不会，能做点什么呢？”
华琼又笑了声，成心逗她玩：“学厨吧，学成了雇俩厨娘开个食肆。我前两年算过百行利润，算来算去，数食肆的利润最大，门槛还低，回钱快，不压账，开在坊间市里都能干得住，生意好的话，一年少说赚个几百两。”
唐荼荼：“真的吗！”
华琼被她这句反问给问懵了，慢腾腾地眨了眨眼：“荼荼，你不是说着玩？难不成你是真的想做生意？”
唐荼荼点点头。
上辈子，她光忙着看书、学习和绘图了，抱着个金饭碗，顶着年轻一辈里最大的荣耀，她便只顾着钻研自己那一行，从没想过发展第二职业。
到了盛朝没个立身之本，唐荼荼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眼下有爹爹养着还好，万一将来哪一天，家里边发现她来由古怪，把她撵出家门去，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华琼仍有点不可置信：“你是缺钱了么，没银子花？还是真的想学学做生意？”
唐荼荼有点拿不准。
“商”之一字，她以前从没想过是什么。
上辈子，在基地里，是有“商人”这个职业的，可那时的“商人”，与其说是“商人”，不如说是公民福利安置岗，是促进残疾人、低收入家庭等困难群体就业的，对经商者有严格的诚信考核标准。
所卖的商品，全是由城市工厂生产出来、总商会定价的，明码标价，不拍卖、不竞价，也不能预约购买。基地里圈出一块地方，每周定时定点开放市场交易，利润多少，税额多少，都有明文规定。
这种所谓的“商业”，与全民生活必需品的配额发放只有一点形式上的差别，更大的意义还是促进再就业，培养全社会公民的集体劳动观念。人们更熟悉的不是“商品交易”，而是条条框框的商品法。
于是她那时的“商”，被限制得毫无自由，成为了社会维稳的一种工具，几乎没有任何动能和活力。
唐荼荼陷入了“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头脑风暴中，紧紧皱着眉，一脸的苦大仇深。
华琼却渐渐来了兴致。
她这几年钱越赚越多，因为和华姥爷、和两位哥哥的经商理念都不同，渐渐有些生意脱开了家里，像这“古玩买卖”，家里就没跟着掺和。
赚的钱多了，华琼渐渐有点惫懒：赚的钱自己一辈子是花不完了，没个儿女帮忙花，也没人夸她厉害。
越是如此，越是茫然，越催生更大的野心，成天挖空心思去琢磨更多的商机，用越来越大的快意来填补心里的空缺。
夜深人静时更不得劲，华琼不知道等自己将来老了，这么大笔钱能留给谁，左不过给荼荼和义山两人分了，走毫无新意的财产继承路子。
——可我是想有一个人，想有这么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我将她收作徒弟也好，认作义女也罢，教她学到我一身本事，看着她一路遇神杀神，在男人为尊的商界里闯出头，最终站去顶峰的。
华琼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子将歇未歇的火苗，又腾然跃动起来。
财富积累、资本运作是非常神奇又高明的事，她掌握着现代最好的资本知识、最先进的商业理念，但不能跟古人说，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要保全自己，不能表现出自己跟同时代太大的不同来。
她在这十几年的藏拙里，才慢吞吞地、磨磨唧唧地发展到现在。
——如果是荼荼……
华琼没再往下想，她开始循循善诱。
“荼荼是想赚点钱，利生利，叫手头宽松点；还是想做大生意，朝着天下闻名的巨贾努力？”
唐荼荼更迷惑了：“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我得做点什么，但又无事可做，天天闲着也不是个办法。”
短期内，她被这个五品官家女的身份限制了眼界，没能力探索整个京城，更寻不着由头走出京城，去看看天下风貌。
在京城偷悄悄窥伺了半年，拘在家里画了画图，别的什么也没敢做。规行矩步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招了那位殿下的眼。
二殿下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唐荼荼不太敢反复触他逆鳞。于是，她上辈子的专业和特长暂时没法施展，也就限制住了她的无限可能。
这些苦恼都叫她沉甸甸地藏在心里，也不敢跟华琼开口讲。
眼下，唐荼荼只好乱扯理由：“哥哥在读书，一年几十两的束脩，加上书本笔墨这些花销，一年得二三百两了，哥哥早晚要换到更好的学府去，那花销就更大了。”
唐荼荼又道：“爹那里，您是知道的，每年俸禄凑凑巴巴能养活全家人。爹今年升官后，家里开始有人情往来了，不能说紧巴巴，但也得紧着手，不敢乱花钱了。”
“礼部人事调动慢，爹爹升迁难，听说礼部一任三年，三年内升不了官了。等再过上几年，哥哥就要娶媳妇了，珠珠也要说亲了，家里就要难受了。”
华琼哭笑不得：“你这操的都是哪门子心？”
十四岁的丫头，操的老妈子心，她爹都不一定有她这么愁。
华琼没好气：“想赚钱就只说想赚钱，别找那么多由头。正巧今年娘不跟着商队跑，也不出京，今年我带着你玩。”
唐荼荼正色道：“我不是玩，我是想做正经事。”
“都一样的。”华琼道：“眼界、人脉、货源、销路，哪一个不是多看多想才能琢磨出来的？想做哪行，就得先懂哪行。”
倒也是这个道理。
唐荼荼想了想：“行！”
马车辘辘前行。赶车的刘大刘二，一直竖着耳朵听车里的说话声，兄弟俩都听笑了。
入夜后，圃田泽这边热闹得很，没法休息，几人在城门脚下寻了家没住满的客栈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赶着车回张家屯了。
她们的马车才刚拐上官道岔口，刘大眯起眼睛瞧了瞧前方，折鞭指着，“掌柜的你看，那是不是咱家的车？”
“哪儿呢？”
华琼掀帘望去，只见两辆挂着红绸的马车打头，急急驶来，还有五六辆马车跟在后头，比来时的阵仗还大。
打头拉车的两匹马，脖子上还各戴了朵大红花。
从华府带出来的嬷嬷坐在马车里，隔着老远就喊：“三当家您怎么才回来！还回什么张家屯啊！咱折道去唐府吧，大少爷中啦！”
华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中了？”
打头那两辆红绸车上是唐府的老仆赶车，几人在唐家老宅里伺候多年，都是认得华琼的，跪下又笑又闹，连连给华琼磕头作揖。
“老太太说啦，让我们给大奶奶磕头，说大奶奶生了个好儿子！少爷考上啦！少爷中了举人啦！”

第43章
“哥哥中了？”
唐荼荼一肚子的心事都腾空了,全被惊喜填满。
哥哥竟然真的中了？在今年应试的二万多名秀才里，中了举？竟真被叶先生料中了？哥哥以十四岁的少年身，压过了两万多秀才？
“好好好！太好啦！难怪我左眼皮跳了一早上,刚才还听着了喜鹊叫。”华琼笑着催促道：“赶紧回城！”
马车又折道往京城赶，照旧是那两匹戴着大红花的马打头，从西城进了门，顺道去西市给华姥爷报了个喜。
来报喜的人昨晚上就已经去过华家了，没见着人，才被华家仆妇领着去了乡下。华姥爷寻思着他们要打自家门前过,早早买好了红喜鞭,一万响的鞭噼里啪啦炸过一轮,直叫整个西市上的人都闻声知道了这桩喜事，里三圈外三圈地围在了门前沾喜气。
一看中举的是这么个小公子,纷纷拱手道喜。
“这小公子才多大？”
“十四中举？嚯,了不得！”
“老太爷您有福啦！”
唐厚孜从没被这么多人围过，紧张得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又跪下给华姥爷磕了个头：“姥爷,我得赶紧回家接榜去，万一他们给认错名了，就要闹笑话了，今天来不及跟您吃饭啦！”
华姥爷忙扶他起来,“乖孙乖孙”一迭声地喊着，扶着唐厚孜上了车。
唐家老宅来的老仆们脸上笑意僵了僵,心说一个祖家一个外家,少爷还没去给老夫人磕头呢,怎的先给外爷爷磕了头了？
喜事当前,也不好计较那些,跟着热闹完，扶着少爷小姐上了车。
华家富庶，华姥爷直接给他们换了一辆能坐四人的大马车，套了两匹马，照样是挂红绸戴红花，比唐府来接人的马车还气派。
时下学风浓郁，朝廷更是大力推崇才名，乡试中举后就算是“小老爷”了，可以坐双骑的骈车。只是考上举人后更得谨言慎行，一般没人这么招摇，却因今天日子特殊，只管怎么红火热闹怎么来了。
珠珠也不懂什么举人车，跟着哥哥爬上去看稀罕了。华府仆役格开人群，给马车腾出一条道来，后头的小马车也贴着人流缓慢行了出去。
唐荼荼寻了辆没坐满人的，正要上车，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华琼和姥爷都站在宅门前望着，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姥爷，你们不来吗？”
华老爷笑着摆摆手：“我们就不去凑热闹啦。”
唐荼荼想想也是，两家是和离了的，这种全家团聚的场合得避开，家里又有母亲，华家人去了，倒叫母亲脸上难看了。
她心里冒出点酸涩来，说好要玩十日的，这才第六日就要回家了。
她跳上马车后，车夫便鞭马启程，唐荼荼挂起侧帘，回头望去。
满地的鞭花还没扫，华宅的下人已经在放第二道鞭了，竹竿挑得比门扉还高，围观的路人都捂着耳朵，笑闹着讨赏钱，华家也来者不拒人人有份。
阖府上下全都在热闹，连华姥爷都激动得老泪横流，抓着账房先生的手紧紧握着。
只有华琼在出神。她怔然站在路边，望着马车一驾驾动了身，有股游离在热闹之外的冷清。
唐荼荼：“赵伯，停一下车！”
赶车的赵伯还没迷瞪过来，唐荼荼已经跳下了马车。
华琼脸色一变，嗓门立马大了：“怎的又跳车！你当自己是铁打铜铸的吗！前几天还答应我……”
没骂完，华琼忽然住了口。
两条胖胖的胳膊缠在她腰上，缠得紧紧的。
——是一个拥抱。
唐荼荼胡言乱语道：“娘，你让古嬷嬷给我留点菜种子，粮食种子也留些，粮食我不太会种，菜我种得很好。”
华琼：“……知道了。”
唐荼荼：“您也别总吃那么多油腻辛辣的，您也不瘦了，得注意身体。”
别吃出三高什么的。
华琼轻哼一声：“哪用你操心。”
“那我过阵子来看您……不会很久的，半个月里肯定来。”唐荼荼喉咙发干，有点说不出：“……您说要教我学生意经的，您可别忘了。”
华琼心尖被拧出水，不太习惯地抬手，轻轻拍在荼荼肩膀上，合住了这个拥抱，道了声“好”。
忘不了的。
从西市一路穿过青龙大道，离中城越近，他们这挂红绸的骈车便越不显眼了。
放眼满城尽是红绸子，不光是学子车马，还有路旁的书社酒楼茶馆布庄，全高高地挂起了红旌，祝贺学子登第的、商货降价廉售的，各家酒楼也都打出了高中宴、谢师宴的噱头，赶场似的做起了节令生意。
多少未出嫁的姑娘穿了红衣，拿红绳缠了头发，富贵人家还有家仆蹲守在榜前，等着榜下捉婿。
“好热闹啊！姐，咱们改天出来吃酒席呀！你看这家楼，举人来吃给免半桌饭钱呢！”
珠珠在右手边的大马车上叽叽喳喳地叫，唐荼荼听得直笑。
这热闹比乡试入场那日也差不离了。
往年的乡试考完了，起码要等半月才能出榜，今年因为太后寿辰，所有事儿都得往前赶，匀出时间来办大寿。贡院门只锁了五日，内帘考官们批完卷，又交由礼部开名查卷一日，在这第七日头上热热闹闹地出了榜。
各坊市门前的布告栏上都张了榜，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官府的衙差朗声读着布告。
这次乡试，直隶省所录举人共三百人，比往届多了七八十个名额，这还是因为恩科，天家喜事，所以加了乡试中额。但放在今年的两万多考生中看，今年的中举比例低得吓人。
往届乡试都是千人中取四十到五十人，唐荼荼算了算今年的，千中取十五，筛人筛得简直可怕，就中了三百个，也不知道全城怎么这么多人在热闹。
一路行去，路上遍地是学子，或哈哈大笑，或捶胸顿足的，满城都是砰砰炸响的鞭炮声。
车夫连马都不敢鞭了，怕惊了马，一路躲着鞭声走。
唐府的下人早早在街门口候着了，一见着少爷下车，抖开一大块红绸披到了少爷身上，唐厚孜矮身躲了过去，忙摆手道：“快别闹！不像样。”
府门前站着衙役，学台来的报录官还在院里等着，正含笑与唐老爷说话。见他家小少爷进门了，那报录官捧着大红的报帖递上来，上头写着“直隶乡试第三十六名”。
唐厚孜早从报喜的仆人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名次，最高兴的劲头过了，眼下接过帖子只是笑，并没失态。报录官又夸了他两句“沉稳大气”。
“老爷，愣着做甚？”唐夫人在唐老爷腰后轻轻杵了一肘子。
唐老爷恍然，忙给报录官塞了颗银锭过去，那报录官脸上笑意更盛：“小少爷一表人才，日后一定大有作为，我就预祝小少爷前程似锦，光耀门楣。”
说完，便赶着去下一家了。
左右住着的邻居也都过来送礼了，礼不重，全是些文墨书册、喜糕福糖等等，让唐夫人松了口气，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应承这人情往来。
唐府人忙忙碌碌过完这一天，还不算完。天黑以后，府里谁也不敢喧哗，让少爷早早睡下。第二天，唐厚孜精神抖擞地起来，吃饱早饭，跟着爹爹去学台走了一趟。
学台被清查以后，一应人事升降还没来得及，衙门要职且由礼部官员代任。
三百名中举的学子会以每三十人一组，由翰林和国子监等十名考官出题，挨个“口问大义”，这就是复核了——既问考生在贡院时笔答的考卷，也会临场问些新问题。
如果考生答非所问，甚至连自己考卷上写了什么都想不起来，释不了疑，那他在考场上就有雇人代答的嫌疑，成绩就要作废，并严查此次乡试中有没有舞弊。
而考官们临场问的新问题，若考生临时发挥得不好，答得中下，则会被归为“有文才，无急智”的那一边，笔录中所得的名次就会相应往后调；相反，口问中答得精彩的，名次也会往前移。
这种名次调整，一是为了清查舞弊，二是为了筛捡遗才。重排过名次以后，所有中举学子笔录和口问的两张卷子，全要放在学台留档，京城学子都可以去学台借阅查看，答得特别精彩的卷子，也可以由民间拿去誊录印刷，供天下学子传阅。
唐夫人一整天都是紧着心的，接待完各家贺礼，她也坐不住，吃过了午饭，就在正厅来来回回地绕圈子。
“母亲。”唐荼荼被她晃得眼晕，“哥哥是有真才实学的，肚子里全是墨水，不会被考官问住的。”
唐夫人紧紧握着自己两只手，忧心忡忡道：“我如何不知？我就是怕那群老学究瞧你哥年纪小，故意问些难题刁难他。”
“……”唐荼荼理解不了她的逻辑，她自己反而觉得哥哥年岁小，更容易让考官们生出惜才之心，笔试都过了，口问不该难为哥哥才对。
等到了后晌，哥哥和爹还没进门，家里的书童先跑着回来报信了，从大门一路跑进院，满头大汗，却笑得看不见眼。
“少爷又进啦！提了名次啦，国子祭酒亲点的第十九名！”
唐夫人紧了一下午的心如开闸泄洪一般敞开了，她猛地起身，起急了竟有点眼花，扶着桌站稳。
“还愣着作甚！快去给老宅报喜，再去岳家书院给少爷的夫子报个喜，请夫子明儿来家里吃饭！厨房备好晚膳没有？中午我写的那桌鱼跃龙门宴，一道菜都不能少！”
她把一群仆人支使得团团转，唐荼荼帮不上忙，也插不上嘴，等着爹和哥哥回来。
不久后，唐老爷和儿子就进了门。唐老爷一扫往常的暮气，红光满面的，胳膊揽在儿子肩膀上走了进来，大笑道。
“我儿真是了不得，整个直隶省第十九名！咱唐家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好的名次，义山给爹娘长脸了。”
唐厚孜却有点浑浑噩噩的，他站在爹和母亲面前，把双亲啰啰嗦嗦的问话全应答完了，这才寻了个椅子坐下，神情恍惚。
“义山怎么啦，怎么不高兴，是不是累着啦？”
全家人都望过去。
唐厚孜有点沮丧，理了理思绪，才开口：“前儿傍晚，听到家里的人报的信，我一听自己考了三十六名，还觉得沾沾自喜——可今日我在那口问场上，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怎的？你仔细与爹说说。”唐老爷忙问。
唐厚孜茫然道：“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乌黑，精神瞿烁。他二十年间走遍中原，行过波斯、天竺、大食、倭国，连打着仗的蒙古都去过。”
唐老爷惊道：“真是奇人。”
“还有一个壮汉，身材有两个我那么粗，壮如铁塔，他说自己以前是个屠户，十年前他还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散尽家财去念书，今年也考上了。”
唐老爷又笑道：“何止是屠户，乡户人家也有不少穷孩子，靠发奋读书考上了举人呐。”
“这都不是叫我难过的。”唐厚孜摇摇头，他白净的脸上，眉眼都耷拉下来，接着道。
“最厉害的是一位跟我同岁的小公子，比我个头还要矮一点，他是天津府来赶考的，经义试策中，他评到了八十名开外。上午口问时，他和我分到了同一场，他那口才，简直是我这么多年所见人里之最，比所有教过我的先生都厉害。”
唐老爷听进去了：“是怎么个厉害法？”
唐厚孜道：“才思敏捷，信手拈来的全是精妙绝伦的句子，但却不拘泥于经典，全是他自己的所悟所得。考官问的普普通通一个军防兵甲题，他竟能从西北边防、中原关隘，一路讲到江南海事，越讲越深。”
“爹，您知道么，他说到后边，我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这……”唐老爷已经接不上话了。
全家人都听得愣神，谁也没注意到唐荼荼的表情慢慢变了。
仿佛一道灵犀劈过脑海，唐荼荼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越跳越快——通晓边防、关隘、海事的奇才？还跟自己同岁？
唐厚孜喃喃道：“满屋坐着的十多位老先生，全都鸦雀无声，眉头深锁，听着那小公子一人讲。后来，翰林一位高官，还有国子祭酒大人，竟与那位小公子当场辩答起来，一连问了他七八个问题，每一问他都答得精彩。就连一旁抄写的两位录官，都听愣住了，无一人落笔，事后他们才把那位小公子留下，让他重新答一遍，好誊录下来呈到宫里去。”
唐厚孜双目失神：“……真是好厉害啊。爹，那小公子跟我年岁一样大，阅历学识，都叫我难以望其项背了。”
唐老爷听了这事儿，虽然也惊也奇，却更怕儿子钻了牛角尖，学心不稳，连忙慢声细语地安抚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越是知道自己不足，越该多读书，多见世面。义山啊，你们夫子常说的学而无涯，不也是这个意思么？”
唐厚孜双眼渐渐聚起神：“爹你说得对，是我想窄了。”
唐老爷点点头，又笑道：“既然是个少年英杰，趁着他还在京中，我儿看看能不能与他结识。你们小少年能说到一块去，与这样博学的人多谈谈心，于你大有裨益。”
“我知道啦，谢谢爹。”唐厚孜目光坚定起来。
唐夫人这一天脸上就没停过笑，见天色擦黑了，忙让厨房呈膳，一桌子大菜摆开，把前院两位先生也请了来。
当家女主人，事儿又碎又多，唐夫人一整晚絮絮叨叨，安置儿子中举后的事宜，又忽的想起来：“回头我还得谢谢你容姨去，她定的那举子房位子敞亮，咱家多多少少是沾了她的彩头的。”
唐荼荼勉强回了神：“容家少爷中了吗？”
“中了的，容家昨儿前晌就放了鞭了，听说考得比你哥哥差一些，五十名开外了。回头你们见着了容家，可不要当着人家面儿说。”
唐荼荼点了头。
虽说容夫人是个不拘小节的，但事关孩子前程，少不得要计较些，不能专门去刺人家耳朵。
唐家人顾不得歇息，第二日，又一大早回老宅告慰祖宗，晌午紧锣密鼓地请了学院几位夫子来吃谢师宴。唐老爷陪着夫子们小酌几杯，一家人正热闹着，却听外院又来了人。
“什么人？”
前院来报信的仆役瞠着眼睛，小声叫道：“是个穿紫衣蟒袍的大公公。”
紫衣近红，是公公中的第二品，放宫里，起码是各宫殿管事的级别。不知人家来由，唐老爷出了半身冷汗，忙带着全家出去迎。
那公公慈眉善目的，手里持着一个黄封的圆筒，却不念，里边装的好像不是圣旨。
唐家人心提得老高，只听那公公笑眯眯道：
“今年乡试少年英才云集，光前百名之中，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就有十余人哩。皇上高兴得不得了，御笔亲点了一张‘神童榜’，你唐家少爷盖过了河北、天津多位小才子，夺了头名！”
“这可、这可真是！”唐老爷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他做官多年，又给金銮殿看了半年门，最清楚这御笔亲点的分量——御笔圈出来的神童第一名！
唐家人高兴得差点晕过去。

第44章
千恩万谢地送着那公公出了门,唐厚孜仔细净过了手，才敢捧起那卷黄筒。在爹爹和夫子们灼亮的视线里，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神童榜——”书院山长喝得微醺,眯着眼睛念出来：“榜首，京城唐家第四辈孙，唐厚孜，祖籍山西太原府。”
“第二名，天津府武清县，萧临风。”
“第三名,原山西太原王氏,去岁改籍入河北深州,王世梁……”
“第四名，河北清河崔氏……”
“第五名,河北范阳卢氏……”
念榜的山长眼神渐渐清明起来,满桌夫子竖着耳朵听名次，各个露出了惊讶表情。
打头的义山，竟压过了一排名门望族？！
乡试都是糊名批卷,卷上也不能做任何特殊标记，考官们拿着卷认不出谁是谁，就不会有所偏倚，批出来的卷全是真成绩,这个次序可是毫无水分的。
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一个个的可全都是京畿地区的五姓七族啊,历朝科甲,累世公卿——这回乡试竟被义山压在了下头？
“好好好,我儿了不得！”
唐老爷大喜过望,比得知儿子考了十九名更欢喜,几位夫子也与有荣焉，让人将这神童榜好好供起来，万万不敢损伤了。
刚才那位公公是带着宫中侍卫来的，一伙人架势大，左邻右舍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会儿人走了，各家都派了仆人来探信儿。唐老爷让管家与他们透了个底，顾不上接待，只好先合上大门，继续陪夫子们吃席。
自看清那榜上的第二名后，唐厚孜仿佛被轮了一记重拳，半晌没回神。
他愣愣道：“第一……怎么是我呢？那位天津府的小公子分明比我厉害得多……怎么会是我呢？皇上怎么会选我做榜首呢？”
坐在他左手边的唐老爷手一哆嗦，攥着的酒杯没拿稳，洒了一桌。
他忙斥道：“义山，你胡说什么！这是皇上金口玉言，皇上还能有错不成？”
席上几位夫子也觉得这话头不能开，出了这道门，外边多少耳朵听着。
又怕这大喜的日子，他父子两个拌嘴，也不美。夫子们忙和和气气劝道：“圣人如此决断，自有缘由，可不是能容咱们置喙的。”
“这第一第二都是神童，差不了多少。”
满桌人都在说他错，唐厚孜闷闷应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了。
夫子们占了东园，女客们在西头摆的席。今日以谢师为主，来的女客都是夫子的内眷。
小富之家，没有食不言的讲究，饭过半，听到东院那头接了皇上御笔亲点的神童榜，女眷这边也高高兴兴开了两壶小酒，热闹了一通，都喝得微醺了。
山长夫人王柳氏笑道：“我还记得义山头回入书院的那天，我瞧了一眼，嗬，好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老爷问了他几个题，义山都答得不紧不慢，平实中肯，我看老爷那神色啊，就知道他对这孩子一百个满意。”
“快要晌午了，我出去问他二人吃什么——‘碗菜还是醉蟹’？义山大约是没听清我说什么，一下子紧张得面红耳赤，他还差点掉了眼泪，急得说——‘这题我不会答’。”
满桌人都笑。
唐夫人依稀是听过这一茬，印象却不深，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闻言，她只跟着笑，偏头示意侍膳丫鬟准备醒酒汤，别一会儿哪个夫人真的醉过去，在人前丢了丑，回头再埋怨自己待客不周到。
“义山入学馆几年了？”席上别的夫人问。
“三年了，那年中秋第二日入的学，可真快啊。”
王夫人感慨着，望了望东头那两桌，心里难免有些浮想联翩。
放平时，哪个学生能把这么多夫子聚到一桌上？各个都是恃才傲物的老古董，也只有徒儿高中的时刻，才能把他们聚到一块来。
可学生读十几年的书，上十几年的学，往往是越往上走，越容易忘记早前的老师——等去了更好的学院，谁还成天记挂着旧师恩？
义山今年考得那样好，今秋肯定是要往国子监走的。他又是国子祭酒大人亲自给提的名次，大人必然是起了惜才之心，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前途。
他那爹爹三十好几，还只是个五品下官，王夫人瞧不上。可他儿子义山出息，结个儿女亲家也是极好的。
王夫人乡试前就动过这念头了，叫山长敲打了两句，说不能扰了义山考前静心，王夫人便歇下了这心思。这会儿借着酒意，心思又活泛起来。
席上夫人多，她不明着提，只笑着问唐夫人：“你家两个丫头，打算何时复学？”
唐荼荼偷偷舀汤的手顿了顿。
她今儿是压根没吃饱的，之前被接连唠叨了几回，唐荼荼不敢在席上多吃了。暴饮暴食症却最怕这“强忍食欲，小口吃饭”，越忍，她越饿得心里发慌，只能多喝两口汤垫补。
“嫂嫂怎么问起这个？”唐夫人笑意滞了滞。
这话问得叫她尴尬。
荼荼和珠珠以前都是岳峙书院女学馆的，荼荼去年冬天退了学，说是女学没意思，不想再读书了。珠珠与她没隔两天，连番称病，也不肯去了。
到底是隔着一层，唐夫人做不了荼荼的主，眼下也不好意思说“珠珠今秋就回去念书了，荼荼不去念了”，显得她这继母偏心，只好撑起笑道。
“我家俩丫头都是有主意的，我越唠叨呀，她们一个两个的越嫌我吵。正好嫂嫂在这儿，您快替我训训她们，叫她俩开开窍。”
这话头就晾在那儿了。
山长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寻思“自己越俎代庖训人家姑娘”这事儿能不能行，却见她家二姑娘站起了身，双手端着一杯茶，当当正正地朝自己杵过来。
结结实实一个姑娘，跟阵风似的站起来，宽肩粗腰的，动作也果断。那杯茶呼到面前，山长夫人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
唐荼荼恭恭敬敬地捧着那杯大麦茶，一口饮尽：“我和妹妹都去！过完中秋就复学，多谢夫人收我俩入学！”
她要学诗词书画！学认字！扔开那本劳什子说文解字！再也不想做文盲了。
“上学？”珠珠脸一下子垮了。
……
女客席上笑闹着，东院那边已经醉了一桌了。时下文人多爱饮酒，诗与酒不分家，学生高中又是大喜事，几位夫子喝得没了顾忌，唤来纸笔高亢唱诗，荒诞又洒脱。
山长夫人捂着眼睛，看不下去：“且叫他们闹吧，咱们先回家，后晌再叫马车来接。”
“醉在人家家里算怎么回事？不行，我去把我家老爷喊起来。”旁有夫人道。
唐夫人笑道：“嫂嫂们只管放心，这正热闹着呢，咱们过去反倒扫兴。要是一会儿醉得厉害了，就在我家歇个觉，家里屋子够的。”
几位夫人寻思也是这个理，各自辞别唐夫人，上车归家了。
唐夫人领着两个闺女送她们出了门，望着几辆马车稳稳当当地行出了坊道，这才大松一口气。
这还是她头一回置办这么多人的席面，请什么人，怎么采买，从桌椅摆设到酒菜食谱，全是她自己安排的，累得要命，唐夫人直觉手边没一个堪用的。眼下，她吩咐仆役看顾好老爷们，也回房去歇午觉了。
客人一走，唐荼荼总算能填补肚子了，忙去厨房搜刮吃的。可惜今天什么饭食都没剩，唐荼荼无奈，把厨嬷嬷早上做好的龟苓膏舀出来了。
牧挂书作为给少爷补课的家学先生，也是今日的主角。叶三峰却算不上，他也不跟着那一群夫子搅合，吃完饭就下了桌，这会儿，正坐在庭院里翘着脚晒太阳。
“叶先生。”
唐荼荼抱着两碗龟苓膏走到他身旁。两只碗一大一小，叶三峰伸手要接大碗，那只小碗却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唐荼荼睁大眼睛看着他：“先生也没吃饱？那我再拿个大碗去。”
“不必……”叶三峰哭笑不得，他在外院，只知道二姑娘胖，竟不熟悉二姑娘这食量。
碗里的龟苓膏不是地道做法，唐荼荼多加了一把樱桃，没切没碾，只摘了梗，各个个头饱满，汁水欲滴。
叶三峰眼尖：“小姐给带回来的？”
唐荼荼点点头。
时下樱桃，以产自洛阳和山东泰安的为珍品。泰安离京城八百里地，洛阳还要远上许多，一路车马颠簸，送到京城的樱桃往往是要坏的。
所以民间市面上的樱桃几乎全都是“樱桃煎”的做法——果子煮水，捣成泥，加糖酿起来。如此做成果酱，就能保存得久些，而风味不失。
至于新鲜樱桃，只有有钱人家才能见得着，一路坐着马车进京，中途还得时不时得换冰，价值几乎能及得上叫杨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荔枝了。
更别说是六月末这盛夏天了，再晚熟的品种也撑不过六月了，这就是今年的最后一茬樱桃了。华家的财力能从这樱桃上，窥得一二。
叶三峰捧着碗龟苓膏，看着院里的人。
他悠悠道：“一十九名，少爷考得不错。姑娘且看着，过不了五日，这‘神童’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唐荼荼已经饿得烧心了，眼也不抬地吃着，听他说完，才问：“为什么哥哥能压过那个天津小才子，排第一呢？”
叶三峰呵笑一声：“上头的伎俩罢了。”
唐荼荼叫一块龟苓膏给呛住了，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先生说谁的伎俩？”
——上头，是说皇上么？
叶三峰避而不答，只笑着道：“要是真照少爷昨儿说的，那小公子对城防海事信手拈来，能叫翰林学士、国子祭酒都当众忘形地与他辩答起来，那必是几十年不出一个的奇才，少爷是拍马也及不上的。”
“拍马也及不上”，唐荼荼听得心里稍稍有点拧巴，拧巴了两个呼吸的工夫，才替哥哥收住这个评价。
叶三峰又道：“但那神童榜上的门道儿，姑娘听出来没有？——十人的榜，五人出自河北，三人出自天津，京城竟然只占了其二。除了少爷，另一位京城的神童子出自京郊一个小县，寒门白丁出身，名儿只有一单字，家里连字辈都没排，必然是毫无家族庇荫、地里刨食的农家子。”
“再看河北、天津那几个小神童，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各个名声响当当，全出自京畿的五姓七族，这说明什么？”
“——这些诗礼簪缨的大家，是真的厉害，越往上走，越是他们的人。秋闱春闱这样的考试还能努努劲，至于朝堂，那是寒门子弟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的。”
寒门与世家，差的不只是几本书、几个夫子，从小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观念、格局与眼界，这些才是关键。
叶三峰自己讲过瘾了，只管一齐笼统往下说，也不在意唐荼荼能不能跟得上、听得懂。
“今年中试者三百人，只有五十多人出自京城，这是什么？这是丢人。”
叶三峰联想能力超乎常人，唐荼荼在政治上却是脑子一根筋，上辈子她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不可置信地“啊”了声。
“怎么会丢人？京城本来地界就小呀，大多数考生都是河北来的呀。”
京城一个府，河北一个省辖下十一座府，哪里能比得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叶三峰哼笑一声：“可太后过寿是多大的盛事，天下人都齐聚盛京。可乡试中，京城中举的学子少，年轻一辈里的神童数也远远不及河北，甚至连天津卫一个拱卫京城的畿辅，都没比过！不管应试者哪儿多哪儿少，反正这回就是丢了大脸了。”
“所以神童榜上，一定要从京城学子中拎出个第一来，打头立在榜首，好给京城学子拢回几分颜面。”
唐荼荼：“……这么复杂。”
也不细嚼慢咽，叶三峰把半碗龟苓膏囫囵倒进嘴里，含糊道：“管他们怎么调换名次，少爷得了好处就行了——对外也有说法，排第二的天津那小子，口问再好，试策只得了八十多名，他排个第二也不冤枉。”
这倒确实。
满园的夫子们还在热闹，诗作了十几首了。叶三峰竖耳听着，作出来歌春咏秋的那几首诗不提，感时伤怀的诗，也尽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意思。
岳家书院再好，也是平头百姓里的“好”，夫子们再尽心，也无力搭起读书人的通天之路，和官场隔着的何止一道天堑。
思索片刻，叶三峰道：“少爷考上举人，就够得上国子监的门槛了。回头得让老爷跟礼部上峰通通关节，国子监科目繁多，明经、明法、明算、明字、史科、道举……可千万别选了那冷偏的科目。”
唐荼荼：“学什么，不都是在为百姓做贡献么？”
“姑娘哎。”
叶三峰叹口气：“别的几科暂且不说——你像道举，学的是《道德经》和《周易》；明经，学儒家典籍。天天学这两样，学几年人就废了，活一辈子只为了争个道理，辩坛上天天唇枪舌剑地辩，辩不过就气得呕血，台下书生们各个听得如痴如醉，不思正学。”
他二人坐在庭院里，和那边教了一辈子书的夫子们只隔着二十步，叶三峰毫无顾忌，大放厥词。
“管他儒道，都是扯犊子！唯有实业方能兴邦，大道理学再多，比不过百姓两口米，还不如叫哥儿学学农田水利，种种庄稼。”
“……叶先生，你小点声。”
唐荼荼听得心惊胆战的，生怕那头哪个夫子耳朵尖，听着了，跑过来跟叶三峰骂架。
可她心里却觉得，叶先生说得有道理。

第45章
来吃酒的夫子们离开时,已经快要黄昏了，差点午饭连上了晚饭。
唐老爷喝得四六不着的，义山酒量又差,早早就回屋睡了，剩下的两桌夫子们也各个东倒西摇，站也站不稳，哪里还能瞧得出文人风仪？
唐夫人一个内眷，不好送这群醉鬼，只露脸说了两句客气话,之后全交给叶三峰和管家,由他俩送着夫子们出门坐上了车。
唐老爷仰在椅子上昏头大睡,醉得已经不像样了，下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扶起来。唐老爷站都站不稳当,心却不安分,抓着一个仆从笑哈哈叫道。
“我儿！神童！”
那仆从哭笑不得：“知道啦，少爷是神童！”
“我儿，神童！”唐老爷站在庭院里叫了一声,对着老树叫了一声，走到回廊转角处，对着养鱼的大花瓷缸还吆喝了一声：“今年一举中试！明年考上状元！光宗耀祖！”
满缸锦鲤吓得直往水缸深处钻。
唐夫人揉揉脑壳：“快把老爷扶回屋里睡觉去，酒不醒别让他出来,这么嚷嚷，左邻右舍都听着呢,叫人家听笑话。”
胡嬷嬷眼里含笑：“夫人这话说得不对,谁会笑话？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倒是。”
几桌杯盘狼藉收拾完,把夫子们借着酒兴作的诗也都收好了,唐夫人又仔细问过管家今天都有哪家来送过礼,送了什么，把礼单记好，想清楚怎么回礼……一应琐事安排完，唐夫人直觉得头晕脑胀，一个脑袋不够用。
待月上中天，府里才都歇下来。
珠珠今天跟唐荼荼挤一张床睡的，自躺到床上，她就没安稳过，吃吃笑个不停。
唐荼荼的褥子薄，被她笑得整张床板都在抖，只好把被子裹成个团，自己钻里头，抗震，不一会儿又热得受不了了。
见姐姐翻来覆去的，珠珠握了她一只手：“姐，你是不是也好高兴？高兴得睡不着？”
唐荼荼：“……还行。”
珠珠翻了个身扭向她，依旧吃吃地笑：“我以后就是神童的妹妹啦！”
这孩子思路不连贯，总是一跳一跳的，隔了不多时，又高兴拍掌道：“哥哥真的好厉害，华姨也好厉害，难怪人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呢’——爹爹他一般聪明，华姨特别聪明，生下的哥哥就聪明——爹爹读书一般，娘不读书，难怪我读不好书。”
这都什么跟什么……难为她还扯出了遗传学。
唐荼荼困得不行，忽悠她：“那你快点睡觉，晚睡就更傻了。你明天还得早点起，去看姥姥呢。”
话没说完，枕旁已有轻轻的鼾声，珠珠睡着了。
她不叽叽喳喳地说话了，唐荼荼的睡意反倒飞走了一半，半天没睡着。
夏天的夜晚是不安静的，后窗临着院儿，开着半扇窗，夜里总能听到虫鸣。
唐荼荼枕着手臂，把这几天的事儿捋了捋，有点静不下心，不论想什么，思路总是要绕到天津府那小才子身上。
——“天津府武清县，萧临风”么？
那张云锦作褙、金线绣云纹的神童榜，供在了正厅里。唐荼荼下午去看过，把这行字背下来了。
中午她听叶先生的意思，中举者只写“某地某人”，中间不写“家族”，而单单写一个人名的，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无族的人。
这实在怪异。
盛朝人把亲族血缘看得极重，但凡有家族的，谁会不往上加？除非是犯了错事被逐出家族、辟门另过的；要么是逃荒逃难、亲族死绝的。
叶三峰晌午说起时，随口说了句“这人来历古怪”，唐荼荼立马在此处留了个心眼，脑子里冒出了叶先生没想到的另一种可能，她的心扑通直跳。
无家无族的，还有一种情况。
——就是这个人，是凭空蹦出来的。
她自己，死时肉身损坏，大约是成了野鬼，一缕魂儿飘进了这个“唐荼荼”的身体，顶了“唐荼荼”的名字而活，也就有了亲族。
可如果，有人身体与魂魄没分离，是随着身体穿过来的呢？
改名易姓，无亲无族，就能对上了。
唐荼荼满脑子胡思乱想，心事重重地睡下了。第二天，她比一家人起得都要早，早饭快吃完时，唐夫人才起来。
一大早的，唐夫人喜色盈腮：“荼荼又起得这么早？”
唐荼荼一宿没睡踏实，不欲多讲，含糊带过：“天没亮，我就饿了。”
一句话，把唐夫人多少话都堵回去了。
这些日子礼部忙得脚不沾地，乡试结束后，总算得了两日休沐，唐老爷因为儿子中举，又告了一天假，休完这三天，就要开始昼夜不歇地操办太后寿辰了。唐老爷要在这几天里，赶紧把儿子中举的一应琐事都办妥。
有父母亲族的，实在是累，唐荼荼旁观着爹娘和哥哥这几日，先后拜访了老宅、舅爷、族长家，拜完了这一圈，才顾上去丈母娘家。
今天要去的是唐夫人的娘家，因为是续娶，哥哥作为继子，身份多少是有些尴尬的。好在华琼和唐老爷和离早，哥哥两头来往，跟唐夫人母家那边也没断了走动。
进了一道门，就是半个孙儿了。十几年下来，跟那边也处出了几分亲缘。
义山高中的事，总得让老人家听听，高兴高兴。唐夫人心里也有扬眉吐气的意思，她想让娘家人看看，她以头婚嫁给老爷，嫁进门来给俩孩子当后娘，那也是擦亮眼睛嫁的，不是闭着眼睛乱嫁。
“荼荼不去看姥姥么？”唐夫人试探着问。
唐荼荼捧着一杯茶水漱了口，“母亲，你们去吧，我今儿上街一趟，有点事儿。”
唐夫人劝了两句，见荼荼没有去的意思，也就作罢了。
她心里边却有点酸涩：荼荼自华家太太那儿回来，这两天，明显心不在焉了，人回了家，心却没跟着回来。到底是亲娘，自己再怎么用心，也比不了人家。
吃罢早饭，唐荼荼就带着福丫出了门，左右太阳没大升起来，坐马车热，主仆俩索性步行着，直奔学台去了。
乡试刚放榜，学台衙门正是热闹的时候。
本朝科考有法，所有落了榜但觉得批卷不公的学生，都可以凭号书要回自己的卷子，请求考官重新批阅；也可以去学台查阅中举考生的卷子，要是觉得哪个名不副实，觉得何处批卷不公，都可以公然提出质疑。
自古文人多相轻，经义策还好，时务、方略这样的主观题，有不少学生会觉得自己答得比中试者好。可绝大多数的学生，还是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落榜的事实，他们一心求上进，更想知道“中举的卷子好在哪里”，如此，便需要讲官释疑。
历来科举结束后的那个月，天下处处讲学之风勃兴。
国子监和翰林讲官会多｜人｜轮替着，从早到晚不休，将前百名举人的卷子一份一份挨着讲过去，讲学台下座无虚席，每场都要聚集几百人。还有学子专门记录讲官的话，汇集成册，拿去坊间书馆文社卖钱。
眼下，学台衙门敞开大门，衙差只简单看过户籍，不拘身份，都能进去听讲。
“小姐，好多差爷……”
福丫从来没进过衙门，腿肚子直打摆子，搀着二小姐的小臂给自己壮胆。
唐荼荼把她的爪子拍下去，“大方些，你又没做亏心事，衙差还会抓住你打板子不成？你这样缩头塌肩的，看着才像坏人——你看，衙差盯着你看了吧？”
福丫颤巍巍地直了直腰板。
唐荼荼带着福丫一路走过哨房与理事院，看见好几位富家小姐也如她一般，来学台听讲学，欣赏才子答卷。
腹有诗书的女孩子真是极美的，唐荼荼留神多看了几眼，迎面走来的姑娘并不忌讳她盯着看，浅浅一笑，冲她福了一礼。
衙门东院正讲学，已经讲到第八名的卷子了。满院子儒衫飘飘，书生们听得入神。
西院是公榜、重批试卷，还有展览才子答卷的地方。前百名考生的卷子原稿，全都裱好挂在了墙上，满院三堵墙都挂满了卷子，供学子们阅览。
让唐荼荼心心念念的那个“萧临风”，她一进门就跟衙差打听过了。
那萧临风帖试问策排了八十多名，口问却排到了第三，总名次一下提至第二十名，只比哥哥低一位，被压制在了哥哥下边。
这名次有种刻意为之的古怪，是“惜才之心”与“京城脸面”权衡之后给出的名次，确实如叶先生所说，是上头的伎俩。
三堵墙边围着的学子多，最顶上的砖石上以朱笔写着名次。唐荼荼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二十”时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
——萧临风！
她深呼一口气，忍住咚咚乱跳的心跳，借着人矮力气大，从人堆中隔开一人宽的缝隙挤了进去。
身后一群学子都懂礼数，见她和福丫是女孩子，也没人敢挤她俩，都退开一步往边上避了避，留出了空当来。
福丫有点窘迫：“小姐，这么多人……”
唐荼荼：“嘘，噤声。”
墙上“萧临风”的卷子占了别人两倍的版面，从墙头一直垂到地。他的原卷篇幅极大，三场考试，洋洋洒洒共写了十六页纸。
在一众惜墨如金、力求精炼的答卷中，他这个篇幅能排头名了，旁边第十九名——哥哥的卷子只有十二页，十二页在这里头也算得上是长篇幅了。
可见这萧临风答卷速度极快，落笔前成竹在胸，错字也极少，满卷上竟一个墨笔涂黑之处也不见，乍看，卷面整洁干净。
细看，嚯，好一手｜狗爬字。
在一群端正小楷、飘逸行书中，萧临风的字实在难看得过分了，比唐荼荼的狗爬字要好一些，却也只好一些，他只能勉强做到试卷工整。
唐荼荼立马明白，这人为什么在帖试策问中只排了八十多名，字丑一定是头个原因。
她又细细去看答卷内容。
萧临风是文平理高的典范，和哥哥走的是同一个路子。但哥哥的试卷中，照旧是引经据典，佳句频出。
——这位萧小公子却是通篇的大白话，偶尔夹带了几句儒家名言，也是唐荼荼这样的半文盲上辈子都听烂的句子，比如“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可引喻失义，前后句意根本搭不上，有种生拉硬拽凑上去的尴尬，纯粹是拿两句名言假装博学。
可他那五道时务策、五道方略策，答得是真好，好得周围学子喃喃诵读，还有不少人拿出竹管笔，将他的策论精髓手抄在小册子上。
萧临风学识渊博、不拘经典、所陈道理浅显易懂，是事实；但写得碎且密，冗词赘句，大白话，也是事实，怪不得试策只评了个八十多名。
可这些，都不是唐荼荼关注的重点。
她一个字一个字细看过去，渐渐皱起眉来。
十六页纸，约莫八千多字，全是盛朝的官文字，没有一个能叫她瞧出端倪的简体字，也没有后世特有的词汇。
唐荼荼心里的怀疑起起落落，越发失了沉稳心。
大白话，字丑，文辞一般，这些都跟自己一样——可怎么会没有简体字呢？自己穿来半年，仍然会时不时蹦出几个后世口语，写日记一分神，就会蹦出几个简体字来。
唐荼荼仰头看向卷首，写着名字和籍贯的地方。
“萧临风”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气势猖狂，“萧”的一竖几乎要贯到地里去。
唐荼荼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咂摸了两遍。
她想，总得见见这人，趁着他刚考完还在京城。

第46章
——只是怎么找他呢？
赴京赶考的学子,在乡试开考前，往往都住在贡院周围的试馆中，方便考前统计应试人数,汇总名册。但考完以后，谁知道他还在不在那片儿住，就算没换住处，两条街上找一个人也太难了。
唐荼荼打算这几天跟紧哥哥，看看他有没有结交萧临风的门路。
学台离唐家远，来一趟也不能白来,唐荼荼一路跟着人流走,把墙上前三十名举人的姓名都大致扫了一遍,认了个眼熟。
她也听到周围好几句夸哥哥的，多数是夸哥哥“行文流畅,说理平实”的。
这是个不错的名声,与萧临风那样的奇才比不了，但对于乡试一举中试的少年郎来说，算是个极好的开始。
巳正以后,来学台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唐荼荼也不再留，带着福丫去西市溜达了一圈。
学台所在的无涯坊，离西市不远,满街的酒楼都赶着这时节热闹，学子宴、高中宴、谢师宴,各家是各家的噱头。
路过一家叫“一品香”的酒楼时,有精干的小二敲着锣在门口招呼：“客官里边请！今日我家双喜临门——掌柜的老太爷八十大寿,掌柜的大公子高中举人——但凡进门为我家写贺词道喜者,入门便送酒菜半桌！”
写贺词道喜么？
唐荼荼耳朵动了动,目光挪向酒楼门旁立着的那块大红牌，上边写着的也是如此，跟那小二意思一样。
她有点挪不动脚了。
“福丫，你饿么？”
半上午的，福丫一点不饿，却耐不住小姐意动了。
唐荼荼站在酒楼下望了半晌，幽幽道：“我请你吃，我身上装了二两银子呢。”
身为二小姐唯一的丫鬟，福丫最是清楚小姐平时多节俭多抠门了，人家送这半桌酒菜哪里能够吃？肯定得加菜。
小姐居然舍得请客吃饭，福丫捂着嘴笑：“行，奴婢虽然不饿，早点吃晌饭也没事。”
酒楼门口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也分不清谁是掌柜的家里亲眷，谁是来蹭饭的，唐荼荼拉着福丫跟着人流进了门。
大堂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文房四宝都备好了，跑堂的小二也不问“姑娘是谁家人”，只管引着她排队到桌前题贺词。
“姑娘只管写，诗词也行，对联也行，好赖不论。我家掌柜说啦，会写字的都是文化人，要是您临时想不出来啊，写个福字、寿字也行，权当为我家老太爷攒福！”
唐荼荼嗯嗯应着，神思已经沉入进去了，脑子里各种诗句乱飚。
她上辈子差不多算是读完了高中的，中学该背的千古名句都背过，只是后来那些年里再没用到过，忘得有点厉害。唐荼荼在记忆里扒拉了会儿，硬想出了几句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祝贺高中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也算是贺喜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权当凑数吧……
唐荼荼有点吃人嘴短的惭愧，接连题了好几幅字。她字不好，写小字还勉强能落个工整，这样写大字是压根不能看了，笔画歪歪扭扭似虫爬。好在默下来的都是千古名句，写出来也不掉面子。
她也不张冠李戴，是哪个诗人原作，唐荼荼就署上人家的名字。
可惜小二大字不识一斗，只觉得这姑娘真是墨迹，字丑还写了那么一沓，墨都用了一砚台。
唐荼荼想了又想，想不着下一句了，一数，拢共写了五张，心说凑个“六”更吉利。
她灵机一动，又憋出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这句她有点记不清意思了，好像寓意不太应景……唐荼荼犹豫了一息的工夫，后头排队题词的客人已经在催她快些了，她只好落笔，给后边的客人腾地方。
楼上十几张大桌摆开，是正宴所在，一层大堂却也都人满为患了。小二瞧她主仆俩没别的伴儿，穿着却都不似普通人家，猜是富家小姐来凑热闹，展手把人往雅间引。
“姑娘这边请，这边安静。”
这就又是意外之喜了。
今日主家宴客，后厨不敢卖弄手艺，做的全是大锅菜，出锅就装盘，上菜速度极快。
说是“送半桌酒菜”，竟还真的是半桌——雅间里支了张小小的圆桌，上了两荤两素，四菜一汤，四碗饭，份量和菜品都不含糊，确确实实是送了半桌，没因为她们两人年纪小而减菜。
福丫纳闷：“奴婢还当‘半桌’是糊弄人的，只给几个小碟呢。”
唐荼荼笑得弯了眼睛：“吃吧，一会儿咱们再加菜。”
菜量是肯定不够她吃的，可这是唐荼荼穿来大盛朝后，凭自己本事赚来的第一顿饭，吃起来滋味格外新鲜。
唐荼荼跟福丫吃得正开心。东头与她隔着一座坊的通义坊，晏少昰刚从刑部下值。
这座坊中衙署密集，锦衣卫、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四座大衙依次如铁桩一般，矗立在午门西侧。各家衙署的六扇大铁门皆大敞着，却清一水儿地门庭冷清，行人借道时恨不得贴着墙根走，没哪个敢往门里窥探的。
时人皆道“东边掌生，西边掌死”，西边，说的就是这四座衙门，掌诉讼缉捕、律法刑狱，但凡进了门，不脱一层皮出不来。
“二殿下！二殿下——”
刑部一郭姓员外郎，趿拉着步子追出来，紧赶慢赶地在晏少昰上车前赶上了他。
晏少昰停下脚：“何事？”
郭围往门边走了半步，窘迫笑道：“殿下这边说话……”
他一露出这神情，晏少昰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冷着脸迈过门槛，跟着郭围回到了衙内。
“照殿下的意思，下官将小公爷关了半月，今儿就到半月之期了。殿下的意思是——”郭围不敢擅拿主意。
晏少昰随口道：“放出来吧。”
“有一小事，下官不敢瞒您……”
郭围赔着笑，吐字模糊得几乎像舌间含枣：“……三日前，小公爷杖杀了一个刑役。那刑役家眷天天来大牢门口哭闹，下官怕闹大了，叫御史台的人看着了，往上边递折子，只能先给了那家五十两抚恤银，着人厚厚安葬了。”
晏少昰瞳仁一缩，几乎不可置信：“杖杀？他在牢中，哪来的人手！”
郭围支支吾吾：“……小公爷的几个仆人来牢里探望，要送铺盖进去，那刑役不让……”
“混账东西！”
晏少昰猛地咬紧了下颌。
郭围油得厉害，见他神色不睦，连忙改口：“那刑役刚担上看门的差使，初来乍到不长眼，冲撞了小公爷，小公爷气狠了，令仆人抽他几鞭子长长教训。下官不敢拦，谁知那刑役是个有心疾的！竟被这么几鞭子给抽死了……”
晏少昰眼珠一寸一寸挪到他身上，露出一点没藏好的阴鹜来。
“不敢拦？”
郭围一身肥肉跟着声音一道儿哆嗦，屈膝就跪：“下官哪里敢拦！那是……那是……”
——那是老国丈的长房嫡孙，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啊。
晏少昰一挥袖，示意他滚吧。
“下官告退！”郭围告了个礼，拔腿就走，生怕慢了，二殿下连他一起发作。出了衙门又拐出一条巷子，他才敢抬袖沾沾满头的汗。
民间所称的“老国丈”，说的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一等忠毅公。
历来美号表功，“忠毅”二字便是对他从龙之功的褒奖。自先帝登基时，赐下了一等公爵，圣旨明言国公府三代内不降爵。等老国丈百年之后，爵位就要落到小公爷头上了。
可这位小公爷实在荒唐得过分了，半月前趁夜掳人，掳了国子监两名学生，大的十八，小的才十五，偏偏还掳的是男人——问起缘由，那小公爷嬉皮笑脸说，他还没尝过龙阳的滋味……
这不脑子有坑么这。
太子和二殿下摊上这样的外家，也真是倒了血霉了。
郭围没敢多想，拍了拍双膝上的灰土，交待衙差把小公爷从牢里放出来，自己只动嘴，没沾手。他还没到离衙的时辰，怕折回去撞上了二殿下，鬼鬼祟祟绕去后门回了衙门。
刑部院子里，一群刑役来来往往，正在翻新刑具。翻新这些东西，也是个手艺活儿，要检查木桩、紧箍铁扣，最后还要仔仔细细上一层黑漆。
黑色冷沉严肃，叫犯人看了心里惴惴不安。
晏少昰静站在门前，看他们刷了半刻钟的漆，才缓过心头那阵恼恨。
他脸色如生铁，实在太难看。廿一引他上车的当口，忽的鬼使神差道：“殿下，奴才刚才瞧到了唐二姑娘。”
晏少昰心气不顺，语调也是凉的：“她来衙署做什么，又惹了什么祸？”
廿一摇摇头：“二姑娘从学台的方向出来的，拐进了一家酒楼。”
“她和谁？”
“和她那个丫鬟，就主仆二人。”
“去酒楼吃席？”
廿一：“……大约是去蹭饭。”
晏少昰哼了一声，坐上车便闭目养神了，迟迟没说去哪儿。
廿一揣摩着主子的意思：“殿下是要去酒楼瞧瞧么？”
晏少昰撩起眼皮，眉头依旧紧锁：“我去做什么，事儿多得忙不完，哪儿有工夫看她吃什么。”
廿一垂头认错：“是奴才想岔了。”他挥手示意车夫回府。
马车行出刑部与大理寺之间的巷子，将将要拐向太平坊时，车里伸出了一只如天工雕琢的手。
晏少昰道：“停车。”
他的舆车是四驾，太显眼，巷子里却停着一排下官马车。晏少昰挑了个色儿不打眼的双骑马车，上了车。
“引路罢。”
方才还说着“事儿忙不完”，还不是要去？
廿一竟生出了一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错觉，这错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甚是奇妙。廿一忙以拳掩口咳了声，止住了笑。
酒楼里人多，影卫只看着唐荼荼进了酒楼，在楼上楼下哪间屋却不知，眼下二殿下竟过来了？影卫忙诚惶诚恐地去找唐二姑娘在哪屋。
晏少昰也不急，好脾气地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还站在大堂的桌前，提笔给这家的老寿星写了幅字。
旁边放着的是那幅歪歪扭扭的“沉舟侧畔千帆过”，晏少昰瞧了两眼，觉得这人文才不错，就是一手字儿入不得眼，几乎是胡写乱画的。才气有余，可字丑，说明平时从不练字，勤勉不足，当不得用。
“公子这贺词，写得可真好！”
酒楼二掌柜眼尖，瞧出这位通身贵气不似平民，怕他等久了，甩脸子给人难堪，叫这大喜的日子添了怨。
这二掌柜忙拍了个马屁，迎上来笑道：“客人别恼。我这儿地界实在小，楼上楼下坐满了，倒是还有个雅间，只坐了主仆二人，却是女客——我让小二去问问能不能与您拼个间儿，您且等等。”
“女客？”晏少昰笑了声，“你去问吧。”
小二正在雅间里游说唐荼荼：“姑娘，我瞧您快吃完了，外边有两位男客，您看能不能与您共个雅间？不用同桌，往旁边加张桌子就行。”
小二惭愧道：“今日实在是没想到这么多人来，那客人穿着华丽，非富即贵，小的不敢得罪，劳烦您二位给行个方便！”
唐荼荼占了人家半桌菜的便宜，自己和福丫两个占了人家十人的雅间，也着实浪费，可不能再耽误人家做生意。
“我还要吃一会儿的，没事，你只管拼。”
小二连连道谢，下去了。不多时，雅间门又开，这回没关严实，留了半扇门敞着避嫌。
那客人敛袖坐下，唐荼荼头也没抬，她正跟一块鱼作斗争。
唐荼荼是不会剔鱼刺的。末世时水污染严重，可食用的鱼类几乎绝迹，几年以后，实验室里才慢慢有了抗污染的杂交品种，逐渐扩大养殖，但鱼仍然是很稀罕的食物。
直到小二支起来一张小圆桌，又拿了食单上来，那客人看也没看，只说：“你家的招牌菜，一样来一份吧。”
这声音，熟得让人心里发慌。
唐荼荼筷尖一哆嗦，在那块鱼肉要掉进醋碟之前，她又眼疾手快地分筷夹住了，避免了醋溅一脸的惨事。
旁座的客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反应倒是快。”
唐荼荼默默放下筷子，站直了。
“……给殿下问安。”

第47章
“坐下罢。人多耳杂,不必敬称。”
晏少昰解下两只臂甲，放到一边，似刚从演武场上下来。
这东西唐荼荼见得少,不免多看了两眼。臂甲有点像是后世的护腕，只是包裹得更长，从手腕到半只小臂都能裹在里边，防止比划刀剑时伤了手。手腕小臂上全是筋络，划拉一下，半条膀子几乎就废了。
民间武夫的臂甲多是皮革制的,他这是里皮面儿银的,银晃晃的,挺好看。
福丫反应比唐荼荼慢一拍，这会儿才慌慌张张认出这位客人是谁,颤巍巍放下筷子,去到门边站岗了。
唐荼荼比她要自在些。
有前几日庄子那一叙，她对这位殿下印象又改观不少。知道他今儿跟着自己进了一个雅间，必然不是巧合,赶忙先问正事。
“那海图测绘法，您试过了吗？能行吗？”
晏少昰道：“已经交给舟部去算了，要用多少船、多长的绳、如何安排测绘……都得画图琢磨，琢磨透了,再派人去登州安排，大约得一个月工夫,才能知道有没有成效。”
也确实是慢得很。晏少昰心想,要是照她那速算本事,大约能节省好几日工夫。
可惜是个姑娘,还快要及笄了,要是收作幕僚提拔起来，又有御史拿着一兜子礼法找他麻烦。
晏少昰只略略一想，便止住了念头。今早就露了点苗头的头疼，此时汹汹地犯起来。
唐荼荼还在跟那块鱼肉作斗争。她不会剔鱼，也不知道鱼刺有长势纹理一说，几乎是牙齿一根一根往外衔鱼刺，再一根一根吐到手帕上，吃个鱼狼狈得厉害。
这是鲫鱼，时近八月鲫鱼肥了，这鱼本就刺多，又是红烧的做法，小刺裹在酱汁里，看也看不着，全凭嘴感，吃起来让人着恼。
费劲巴拉地吃完两块鱼肉，唐荼荼把鱼骨上剩下的零碎肉末都拿筷子剔干净了，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桌上两荤两素，四碗米，那丫鬟剩了半碗米，剩下三只空碗都摞在唐荼荼手边。虽说碗不大，但她这食量也远远超过同龄的姑娘了，跟半大后生也差不离了。
晏少昰手摁了摁额角，闲聊一般问起来：“你是平时食量就大，还是只有力竭后才会饿得不行，才急着吃东西？”
家里边都知道唐荼荼好吃，都当她是单纯的胃口大，所以饭量大，只盼着她每顿少吃一点，饿出个小胃来。还从没人这么当回事地分析过。
唐荼荼干笑一声：“……平时食量也大。”
“馋肉？”晏少昰垂着眼皮，看着她清理鱼骨的筷尖。
唐荼荼知道他讲究多，落了筷才答：“不是馋肉。”
晏少昰：“那是馋美食珍馐？吃见好吃的就没了度？”
“也不是。”
唐荼荼经不住人这么问，更窘迫了。一来，她这暴食症有上辈子许多的心理症结在里头，乱麻一样缠在一块，自己还没解清楚。
二来，胖不胖的，她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多少有点羞耻心。
可二殿下神情严肃，瞧不见嘲笑和揶揄，还一脸深沉样子，仿佛在做什么研究。
唐荼荼只好道：“不是馋，就是嘴闲不住，两个时辰不吃东西，就觉得胸闷气短，再不吃，就头晕。要是连着半日不吃点东西，眼前就全是雪花点子，仿佛有人拿着石头一下下地往心上砸。”
晏少昰怔了怔，这形容，他能想象得着了。
他对唐二这怪病有点在意，前两回见着她那惊人的食量，晏少昰就生出了许多疑惑，眼下见她肯坦言相告，问题就更多了。
“你这有点像是战俘病，太医院院正说过，战俘病是心病——你以前挨过饿？”
唐荼荼正琢磨他说的这“战俘病”是个什么毛病，古代对心理疾病的研究么？神思没跟上，迷迷瞪瞪应了一声。
晏少昰便“心领神会”了。近些时暗卫传回来的信儿，都说唐夫人隔三差五地去厨房交待“晚饭桌上不能见荤腥”，“汤多点，不能多上干粮”，还特特交待厨房“只能让二小姐正点吃饭，不能吃零嘴”。
堂堂一家主母，苛待至此，显得小气又恶毒了。
“爷，您点的菜来了！”
酒楼跑堂的都有绝活，两手端六个盘轻轻巧巧，楼里几道招牌菜，被小二一趟上齐了。
等菜上了桌，晏少昰瞧了一眼，又觉得毫无食欲了。
今日主家宴席，全是大锅菜，这大锅菜胜在速手、量大且味儿香，毛病却也明显，毫无摆盘美感，卖相杂乱，汁水乱流，油也多，瞥一眼就觉得腻。
晏少昰刚从刑部下了值，本就吃不下什么东西，天不亮空着肚子去上了早朝，下了早朝才填补的朝食，方才又叫表弟的混账事儿给气得堵了一堵，全滞在胸口了。
眼下，只舀了碗竹荪汤，端着细细啜饮，是它家酒楼的招牌汤，滋味尚且过得去。
廿一跟了他多年，对殿下习性了解得比对自己还透彻，只对了个视线，廿一便懂了主子的意思，挥手叫来两名侍卫，将几道菜撤到了大堂中，让几个侍卫坐下吃喝起来，自己去后厨重新吩咐菜谱。
雅间门开合间，露出堂中一个小二，那小二一路吆喝着“客官避让些”，双手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铜锅，进了隔壁雅间的门。锅子刚端进去，左边那屋里的客人就热闹起来。
“吃过热锅子么？”晏少昰忽的问。
唐荼荼：“啊？”
“这一品香，以前叫‘一锅香’。”
晏少昰道：“他家掌柜是北地人，做这热锅子是京城有名的。有一回冬天，我父出宫微服私访，正逢天降大雪，父亲抬脚进了这家酒楼吃了顿热锅子，说了句‘味儿不错’。”
“饭罢碰上了几个官员，露了身份，父亲索性坐下题了一幅字。这家酒楼自觉提了身价，便改名为‘一品香’。但它家发家的热锅子，味儿应该还没丢下，要尝尝么？”
唐荼荼：“尝！”左右她也没吃饱。
她拿着食单看了会儿，没太看懂怎么点，只勾了五六样素菜。
像是囊中羞涩，专门没点肉。
晏少昰看在眼里，接过食单时，便补着她没点的菜，几样荤菜各勾了一份，还点了两盘鱼片。
等待热锅子上的工夫，晏少昰问她：“怎么一人出来了？你爹娘兄妹呢？”
唐荼荼道：“都去看外祖母了，就是我母亲的娘。哥哥中举是件大喜事，得告诉老人家一声，让姥姥高兴高兴。正好姥姥最近腰疼，疼得下不了地，也该回去探望探望。”
左边额角又跟着蹦了一下，晏少昰皱起眉，“你全家都去了？就留了你一人，跑出来吃酒席？”
他这问得明显大有深意。唐荼荼立马捕捉到了言外之意，怕他脑补太多，连忙做了补充说明。
“母亲对我很好的，今早她也叫我一块儿去看姥姥，是我不太敢去。因为姥姥这腰疼就是我弄的。”
晏少昰：“……”
他撑着额头，眉眼恹恹，不怎么愉悦地笑了声：“怎么说？”
他进门坐下以后，一直揉着脑袋，唐荼荼留意了一眼，慢吞吞道：“姥姥知道我菜种得好，上个月我去探望的时候，她就缠着我问种菜的办法。我说今年可能赶不上种菜了，等立秋前种种蒜苗还行，但得先松土肥地——松土肥地您知道吗？就是拿锄头锄地。”
“姥姥兴致勃勃地锄了两天土，把自己腰给扭了，伤筋动骨，没仨月也得俩月。我要是上门，肯定要挨几个舅父舅母唠叨，姥姥又要忙着劝这个劝那个，也叫我爹和母亲为难。”
毕竟不是一家人。
“扭的是这里。”唐荼荼在自己侧腰拍了两下，给他示意是这个位置。
“……”晏少昰眉头又紧一分：“放下手，不像样。”
当着男人面，朝自己腰上比划，不像样。
“噢。”唐荼荼瞅他一眼，不说话了，垂着眼皮儿埋头吃。
热滚滚的锅子很快端上来了，火锅食材易备，菜洗净、肉切开，现剖的鱼片成了半指厚的片，就这么着端了上来。没后世那么多花样，胜在新鲜。
小二笑吟吟把四碟肉摆到大桌上：“您二位慢用，添菜添汤只管喊人。”
刚才跑堂的和这会儿上菜的小二不是一个人，大约以为他二人是一道儿来的，上的是个鸳鸯锅，荤素菜是谁的也没分开，全混在一起端上来的。
唐荼荼自作主张地把辣锅换到自己这边，给二殿下这位金贵人留了个骨汤锅。至于一桌的菜，她只拿自己点的那几份素菜，肉菜一个没碰。
晏少昰却抬了抬下巴：“先烫肉。”
唐荼荼愣住：“啊？这几碟是送我的？您不吃啊？”
片得薄薄的猪肉羊肉卷，鸡肉泥打的丸子，还有南方走水路过来的鱼。晏少昰心说，价钱不便宜，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事，唐二大概是囊中羞涩，刚才她点菜时，看了半天也没点荤菜。
怕伤她脸面，晏少昰也不说破：“尝尝吧，这几样平常不多见。我一人也吃不了这许多。”
唐荼荼认真道：“我不能吃这么多肉，回头我丫鬟会跟我爹和母亲告状的，要是中午吃的肉多了，晚上就不让我吃宵夜了。”
她一天吃四顿饭的，漫长的黑夜全靠那顿宵夜撑着。
“她敢！吃你的罢。”晏少昰笑出声来，如往常一样，是鼻腔里出来的一声哼笑。他左边太阳穴依旧突突地跳，可却不觉得疼了。
福丫眼观鼻鼻观心站着，听到这句全身骨头都软了一下，细声细气：“小姐你吃吧，奴婢不敢告状的。”
唐荼荼：“那就谢谢您啦。”

第48章
猪羊肉唐荼荼没碰,只端起那两盘鱼，用公筷整整齐齐从中间分隔开，涮进火锅里了。
剩下两个半盘,又规规矩矩还到了他手旁。
——噢，爱吃鱼。
晏少昰转过这个念头，唇边挟了笑，看着她夹出鱼片，也不碟蘸小料，一片一片夹着吃了。
鱼肉都是厨子剔过刺的,没了那一根一根的麻烦,只剩满口的滑嫩鲜甜,比羊肉片要好吃得多。
民间几乎没有冰窖，猪羊肉保存时间短,这样的肉畜多是京郊的乡户人家,趁着黎明时分宰杀了，赶在清早送进城来的。肉都新鲜，但没冻过,切出来不打卷，吃起来羊膻味也重。
唐荼荼以前是很爱吃火锅的。末世早期，大家全忙着活命，食物花样不是很多,只有火锅流传多年，经久不衰。食材都易得,吃的时候气氛很热闹。
回忆在她脑子里打了个旋儿。只是满眼的古香古色,还有这怪模怪样的铜锅,又把那些回忆全推远了。
有那碗竹荪汤垫肚,又看着她吃了这半晌,晏少昰有了点食欲，这才开始动筷。
他吃得慢，也懒得讲究往日规矩了，破了用膳时食不言的习惯。吃完一波，就跟她说两句话。
“可知你哥哥为何得了第十九名？”
唐荼荼筷尖一顿：“知道的。”
晏少昰道：“说说看。”
叶先生那天分析过的话，唐荼荼都理解透了记在心里。这会儿她拿出来说，没有叶先生讲得那么透辟三分，意思却是到了的。
“说得不错，但少了一层。”晏少昰徐徐道：“你哥哥是寒门，我父圈了你哥哥，还有一层要敲打世家的意思——今年乡试弃考者四百余人，半数出自京城的世家。”
唐荼荼愣住：“弃考？”
乡试、会试按例都是三年一次，只有哪年朝廷大典、普天同庆的时候，才会加一次恩科，“恩”为皇恩浩荡的恩，这样的恩科许多年才见一次，不限解额，增加录数，多难得的机会，弃考做什么？
唐荼荼仔仔细细听二殿下说。
“历来出了这样多人舞弊的大案，京城的世家们总是要避一避风头的，不然以后上了官场，这里那里结了仇，旧事都要被人拿出来指摘，尤其是升迁经历——前几年辞官的萧太师，其长子十八中举，十九中状元，此后十多年，一路累迁至内阁学士，却屡屡受人攻讦，只因为他中举的那年，与‘癸卯舞弊案’是同一年——就因为这么个巧合，便有了舞弊之嫌，被萧家的政敌诟病了十年之久，在天下学子中恶评甚多。”
直到萧太师前几年辞官卖宅，举家回了余杭老家，这种无中生有的污蔑才消停。
晏少昰道：“学台一出事，京城的世家谨慎，好些人家都要避这个风头，舞弊的事儿沾上一点，轻则摘去功名，重则连累亲族。所以这回乡试中，京城的青年才俊少了许多。”
唐荼荼听得认真，这事儿她不知道，红榜上只能看到谁中举了，看不到谁没中。叶三峰再聪明，也是站在低处揣测高处的聪明——有些门道，叶先生自己睁着眼睛能看到，用脑子想能猜到。
可叶先生仰视也看不到的那些高处，就要忽略过去了。
唐荼荼恍然：“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
晏少昰盯着她看了会儿，这丫头看似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话，其实眼睛总往热锅子上瞥。
她大抵是分心数着数儿，什么菜烫多久都在心里装着，捞出的菜和鱼片都软硬正好，没煮老，也没煮蔫化成一滩泥。眼疾手也快，筷子往汤里一夹，想捞什么是什么。
还说不贪嘴。
晏少昰笑了声，道：“回去督促你哥哥好好念书。过完万寿节，早早去国子监打点，越早越好，投名递帖也罢，雕琢两篇好文章，请先生评点也罢，一定要去。”
“国子监有名气的先生，手底下皆有‘入门弟子’和‘学道弟子’之分，后者，先生只管授课——可教入门弟子却大有不同了，先生会用心得多，亦师亦父，教学相长。”
“每位先生的入门弟子至多两三个，名额会早早定下来，不定下来，就有权贵子弟去抢空子，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唐荼荼连连点头。
爹没上过国子监，唐家本家那边更没有，全家人对“国子监”的了解，都全靠母亲跟官家夫人们闲唠时打听一二。但内宅妇人对国子监的了解也有限，母亲听来的都是只言片语，远远没有二殿下说得这么详实。
晏少昰又道：“你哥哥那‘神童’之名来得不正，叫你哥哥不可骄傲自满，知道么？”
“知道的。”唐荼荼点了好几遍头。
虽然二殿下木着一张脸，可分明说的是对哥哥学业很有用的话。唐荼荼记得清楚，二殿下跟哥哥只有两面之缘，话都没说过，这番提点全是看在她那海图测绘法的面子上。
唐荼荼心里感激，坐不住了，起身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小碗肉片，“我给您布膳，您快吃。”
晏少昰哂笑，她这哪里是布膳，顶多算夹菜。
虽然他表情神色一向是沁凉凉的，但今天，明显没有往常舒坦。
“您是偏头疼么？”唐荼荼没忍住。
进门以后，他的两撇眉一直都是皱着的。左手一直支着额角缓缓揉着，乍看像是在思考什么要事。可揉了这好半天了，不见他放下手。
门边守着的影卫神色一变，推门就要斥责——试探殿下疾病，居心叵测。
晏少昰没当回事：“小毛病。”
他自小思虑重，皇家的孩子学得太多，光太傅就有七八位，启蒙的、教六艺的、教兵法国策的……不一而足。
打小，父皇不喜他，母后为这事儿担忧不已，总是提点他要跟着太傅好好学，要多用功。他也当真努力，桩桩件件都想做到最好，想得父皇一个青眼，读书也罢、骑射也罢，都似拼了命。
也不记得哪年哪日四更天起来练武时，吹了股头风，之后就开始头疼了，一阵一阵的。年纪轻轻就落下了头疾，扰人得很，休息一阵子养下去，又缠绵不绝地犯起来。
“你这不行，头疼伤神，伤神久了人就变迟钝了。”
唐荼荼挺当回事，放下筷子用自己俩手给他比划：“殿下按按虎口，偏头疼哪边疼就按另一侧手的虎口，挺管用的。”
晏少昰对穴位比她懂，知道她说的是合谷穴，抬手在虎口处意思意思按了两下，又举筷继续吃了。
一副惫懒样子。
唐荼荼立刻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这话越界了，让这贵人哪儿不顺心了，大概是他不欲多说这个。
交浅言深，大忌大忌。她立马收住话。
等吃完那半锅鱼片，唐荼荼放下筷子，长长呼一口气，一副餍足表情。
她一落筷，锅里便连一根菜叶子都见不着了。晏少昰一时分不清，她是对食量把控得精准至极，还是没吃饱。
“饱了么？”
唐荼荼：“七分饱。”
“怎么不吃饱？”
唐荼荼：“吃饱对胃不好。”
晏少昰今儿闲得厉害，耐心比哄自己侄儿吃饭都足：“那就去溜达溜达消消食，旁边延康坊有个莲池，莲花都开了，风景不错。”
他话说半句，藏半句，懂事的姑娘这会儿得说：能不能邀二殿下一起赏莲了。
唐荼荼不懂事，记住了他说的这个地方，起身福了一礼：“我记下了。那我先行一步，您慢慢用。”
晏少昰沉默一息，“唔”了声，示意她去吧。
他今日惫懒，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我不爽快”的气场。早早下了值，本是想进宫跟母后坐一会儿，可表弟今儿放出来了，那浑货，保不准一出牢门就要去找母后诉苦。
这会儿头疼着，晏少昰不乐意进宫听埋怨。可回了府里，也是草木衰颓，晏少昰提不起兴致来。
只看她还顺眼几分。
偏偏是个榆木脑袋。
雅间门没合上，留着半扇是为避嫌。青｜天｜白｜日的，殿下这里用不着守着，廿一带着几人在大堂里吃喝，雅间门外只留了一名影卫。
唐荼荼刚走到门边，便看见外边一身鲜亮亮的大红锦袍逼近，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唐荼荼反应及时，拉着福丫飞快往边上一闪。
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大喇喇推门进来，走得急，她要是一分神，指不定要撞个满怀。
那少年一身酒气，两颊酡红，半敞着怀，襟口几乎要掉到胸口去，活脱脱一个纨绔，嗓门也咋咋呼呼的：“二哥？！哈，我就说是你吧，乐天还说不是！”
大堂中的影卫闻声，一息工夫就赶了过来，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拦人，只好格在雅间门口。毕竟这位小公爷跟主子是表兄弟。
廿一拱手道：“小公爷。”
“你起开！”
褚小公爷一双眼睛被酒意熏得猩红，连气带怒，在酒意助力下，平时的七分胆子暴涨成了十分，硬是咧嘴挤出了一个笑。
“二哥不念亲情，赏了我半月牢房吃！今儿弟弟好不容易出来了，受您关照，我没缺胳膊没少腿儿！今儿我这接风宴就设在隔壁酒楼，二哥总得赏脸去吧！”
廿一沉声道：“此处人多，小公爷慎言。”
“我慎言个犊子！”
褚小公爷伸手就想推他个趔趄，廿一巨石一般杵在那儿，哪里推得动？他自己反倒脚下踉跄地打了个转，扶着廿一肩膀，蹬蹬两步走到了桌前。
“泰安！别说了，快住口！”后边跟来的一位白衣公子死死拽着他，半幅袖子都快拽下来了，仍拉他不住。
“我就要说！”
褚小公爷一甩他胳膊，把沈乐天甩了个倒仰。褚小公爷本来就不是什么清醒人，借着酒意，一张嘴没了顾忌。
“二哥不把弟弟当弟弟，我却把二哥当二哥！您把我往牢里扔，行！我不记仇！可今儿我这接风洗尘宴，二哥要是不去，咱们兄弟情分就断在这儿了！”
大堂里边坐着百八十人，听到有人嚷嚷，都惊疑不定地望过来，整座酒楼都安静了下来。
——混账东西。
晏少昰左侧太阳穴又突突跳了两下，针刺一般往脑子里戳，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黑。
“你又胡闹什么！”
“每次你都说我胡闹！”
褚小公爷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在二哥眼里，我就没做过一件像人的事儿！你和大哥不是都瞧不上我嘛，瞧我烂泥糊不上墙，好！以后我就做我这摊子烂泥！你们谁也别管我！”
“陪我去喝酒！”他大约是脑子里进水了，把唐荼荼撞了个趔趄，伸手就要来抓晏少昰胳膊。
“放肆！”廿一脸色遽冷，抬手就要挡，还没碰着人。
褚小公爷却突然熄了声。
雅间门猛地被甩上了，褚小公爷被反剪着双手压制在桌上，半张脸撞到了桌板上，疼得哇哇惨叫了半声，又被一块点心堵上了嘴。
廿一果断回头，把另一扇门也关严实了，堵住了外边窥探的视线。
“唔，你是谁！”
褚小公爷扭动着身子要起来，唐荼荼手臂往下一沉，压制了他的一切挣扎，褚小公爷又杀猪似的嗷嗷起来，被点心卡着嘴，连嗷嗷都叫不痛快。
唐荼荼拧着眉，嗓门不大，正气足：“一口一个‘二哥’地叫着，怎么不睁眼看看你二哥头疼呢？”
满屋人都傻那儿了。
晏少昰：“……住、住手。”

第49章
有他发话,唐荼荼这才把人松开。
褚小公爷脑袋被撞了那么一下，撞回了两分清醒，没再闹腾,就着唐荼荼反剪他手的姿势，撅臀倒在桌面上，不起来了，萎靡得像一滩泥，眼泪淌了一桌。
“那大牢是人呆的地方么……处处都是惨叫哀嚎，一顿饭只给一个菜,没滋没味的,二哥当真狠心！连被褥都不让人给我一床！隔壁牢房住的是个疯子,天天拿着一柄铁勺子挖墙，噌噌噌的,一到晚上就开始挖,这半月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晏少昰一奇：“墙挖了多深？”
褚小公爷的抽噎声停了停：“有半尺了吧，挖了个小洞。”
刑部牢房只管刑讯，不长久关押,最后判罪服刑都要到大理寺去。那些戴罪之身的官员们养尊处优多年，多数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更别提逃狱。刑部牢房便没多严密，墙最多一尺厚,能拿一柄勺子挖出半尺深的洞来，也算是本事。
褚小公爷一句话,把隔壁牢房那官员挖出来的半条生路,也给堵死了。
两人分明是前后脚出来的,晏少昰下值时,郭围才向他请示要不要放人。他吃一顿饭的工夫,泰安就已经出来了。
眼下，晏少昰看他衣衫头发都干净，甚至连胡须都刮过，知道他是提前在牢里沐浴更衣过了，体体面面地出来的。
刑部大牢那种地方住了半月，一丝油皮儿都没破，还能得到这种伺候，可见褚家从上到下都打点过了。
晏少昰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把刑部用成了自家私牢，寻了个由头把这混账关进去，是为了让他长个记性——关了半月，记性没长好，人却更混账了。
“还有脸哭！”晏少昰斥道：“那被你打死的刑役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以眼神示意唐荼荼先行离开，别一会儿这浑玩意闹起来了，反去记她的仇。
他使了个眼色，唐二却接都没接着，跟她那丫鬟，主仆俩无知无畏地站在边上看戏。晏少昰不好出声撵她，只得先处理眼下这位。
褚小公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气哼哼道：“谁知道他怎么死的，下人打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就挨了几鞭子，谁知道他……”
“人家拿自己的命冤枉你不成！”晏少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是越来越混账了！纵奴行凶，要不是郭围给你安置了，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褚泰安一个猛子站起来，吼得脸红脖子粗，比他中气还足：“我没有纵奴行凶！他一个小卒，竟敢辱骂我是‘废物秧子，败家的玩意’，抽他抽得不冤！”
晏少昰抓住了关节：“……那刑役骂你？”
泰安的牢房是他特意吩咐了的，在地牢第一层，是独独的一间，没把他往二层放。
一来，地牢第二层关的是重犯，关人进去得走文书，盖官印；二来，地下二层的刑罚都是不死不休的，晏少昰确实是怕吓着他。泰安没经过事儿，又是外祖一家的心肝肉，吓出个好歹来，回头又是自己的麻烦。
可刑役一天两班倒，但凡能在地牢里行走的，谁会不知道“小公爷”是什么身份，怎会敢辱骂皇亲国戚？脑子犯轴么？
晏少昰敛了敛脾气，勉强能平静说话：“你仔细说说。”
他好声好气起来，褚泰安没了顾忌，这才敢坐下说话：“那是二哥把我关进去的第八天。牢房里连个褥子都没有，我睡得腰疼，让司刑小官拿套被褥来。那小官连连说不敢，说是得上呈侍郎，才能往牢里送东西。”
这是规矩，官差和犯人私相授受是重罪。
晏少昰：“之后怎么？”
“我说‘那算了，恁得麻烦，你行个方便，派个人去我府上，让我家里仆役送被褥进来’。他便去了。当天下午，家里的仆役拿着铺盖来了，不是我院儿里的人，是外院伺候的几个粗使杂役。”
“杂役正给我铺床，就这时，刑房那小卒就过来了。一看见牢房里好几个下人，张嘴就骂我——什么废物秧子、败家子、天下就是因为有我这样坏法乱纪的官家，才苛政不绝云云——嘴上一套一套的。我一听，嚯，这还了得，孙子敢骂你爷爷！……”
“什么孙子爷爷！”晏少昰又一拍桌：“句句污言秽语！你读了那么多年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么。”
褚小公爷怂了吧啦一低头，继续道：“我还没说教训教训这孙……教训教训这脑袋不好使的，我还没张嘴呢，家里来送铺盖的仆役就都冲上去了，抽了那小卒三鞭子。”
晏少昰冷眼：“三鞭？你糊弄谁？”
褚泰安对天竖指：“就三鞭！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怕您回头知道了又发作我，连忙喝止他们。”
“三鞭子都是往身上抽的，没打他头脸，那小卒当时还生龙活虎的，大概是怂了，缩在地上哀叫连连。当天值房的管事听着声儿，也下来了，忙打圆场。我怕再生事端，让家里的仆役赶紧回家，还掏了银子打点那管事，让他瞒着这事儿别跟你说，当时只怕二哥你知道。”
“可隔了两天，郭员外与我说，那挨了三鞭子的刑役，回家没两天就死了！是我打死的？！”
褚泰安两个鼻孔粗粗喘气：“三鞭子抽死个八尺壮汉，二哥你信么？！郭围说这刑役以前有心疾——扯他娘的犊子！骂我的时候声量比老虎还足，有心疾？！骗鬼都不信！”
晏少昰已经顾不上注意他嘴里的污言秽语了，思绪飞快转动开。
他记起郭围晌午时那话：
——几个仆人来牢里探望，要送铺盖进去，那名刑役不让，冲撞了小公爷，小公爷气狠了，令仆人抽他几鞭子长长教训。郭围不敢拦，谁知那刑役是个有心疾的，竟被这么几鞭子给抽死了。
晏少昰左边额角又突突一跳，似一楔子直直钉进他脑中。
郭围这话里分明处处纰漏，他当时听郭围说着，只觉得一股火往头上冲，竟没有听出蹊跷来！
所谓的“冲撞”，不是因为被褥小事，而是辱骂皇亲国戚；所谓的“被这几鞭子抽死了”，是回家后的第二天暴毙而亡的。
这心疾是真还是假，尚得打个问号。
晏少昰又想起郭围所说，“那刑役刚担上看门的差使，初来乍到不长眼”——乍听，这话像是说“刚来的刑役不懂事，不知道小公爷身份”，细想，里头的门道可就多了。
刑部地牢是机密所在，不论何人，不论再大的案子，在刑部受审时都仅仅是戴罪之身，等证据查完后交由大理寺判罪，到那时往往牵连甚广。为防审讯时露了信儿出去，地牢是从不用新人的。
这个“初来乍到”，真是有够蹊跷。
人死以后，其家眷来大牢门口哭闹，虽是常情，却也不无蹊跷。
“郭围……”
晏少昰神情冷下来，低声念着这个员外郎的名字。这人是提刑场一五品小官，平时一般用不着他，晏少昰只记了个脸熟。
晌午他问起时，郭围分明先是说“小公爷杖杀刑役”，后在他逼问之下，改口成“小公爷命仆役教训”，这个改口更微妙。晏少昰心想，要不是他那时气狠了，失了常心，仅凭这句“杖杀”，就能再把泰安关半月。
桌上的两副臂甲还放着，银壳子明晃晃刺着眼。
晏少昰慢慢捡起，束到双手上，将前因后果理顺，又溯回到之前的事。
“那半月前，你趁夜掳走国子监学生一事呢？”
褚泰安呼了自己一嘴巴，讪讪道：“我当时就是嘴皮子犯贱，说了句‘没尝过龙阳滋味’——这两人实在好看，风姿极好。可我又不是脑子糊了屎！天道人伦，我去干男人作甚！”
“长话短说！”晏少昰皱着眉，一个字都听不下去。
“这事儿晦气，短说不了。”褚泰安硬生生咽下一肚子火，印堂黑沉。
“那是六月初十的夜，我在春江花月楼的三层雅间里吃酒，坐在窗边，低头瞥见了一楼大堂里那俩人，登时眼前一亮。那俩学生穿着国子监定发的儒衫，坐在一楼狎妓，左拥右抱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我瞧他俩长得好看，臭贫了一句‘我还没尝过龙阳滋味呢’，话说完扭头就忘了。”
“谁知一杯酒没喝完，下人们就呼啦啦地把那俩学生给我带上楼了，五花大绑的，倒吓我一跳。”
晏少昰细细品味这话：“你意思是，下人没得你吩咐，自作主张？”
对上他狐疑的视线，褚泰安怒道：“天道人伦！我虽然是不学无术，可道理总还是明白的！我娘天天念叨着想要个大胖孙子，我一个袭爵的少爷，我敢搞什么龙阳吗，爷爷和我爹不打断我的腿！再说春江花月楼里那么多嫖客，我众目睽睽之下掳人，我是蠢的吗！”
鞭打刑役，掳劫学生，两次都是下人自作主张……？
晏少昰渐渐变了脸色，额头突突跳着，他思绪却清明起来：“你继续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褚泰安掀唇嘲讽：“那俩学生一被带上楼就以头抢地，嚷嚷着让我放过他们。我话还没说一句呢，心想，两人刚才看着挺好看，怎么离近了就感觉没那么好看了呢——我才刚凑近瞧了一眼，那俩人就齐齐说不想活了，仿佛被我怎么了似的，扑到窗栏子上就要跳下去。”
“我心说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这鬼样子？又怕出事，叫家仆去拦，紧赶慢赶地才抓住这俩蠢货，没让他们跳下去。随后就把他们放走了，从头到尾，我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
“也不知是当天跟我一块吃酒的，哪个漏了嘴出去，还是当天楼里有御史坐在一楼听曲儿，瞧了个正着儿。反正天还没亮，参我爹教子无方的折子就送进宫了，说我趁夜掳人，有辱斯文，败坏德行！”
——这就是趁夜掳人的真相？
晏少昰脸色难看得厉害。
半月前这事儿闹得极大，继都察院御史上书弹劾之后，国子监几位先生也齐齐上书呈进宫，为自家学生出头讨公道。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儿上，罚泰安闭门思过一个月，二舅罚俸三月。
二舅颜面扫地，气不过，亲自来刑部跑了一趟，让晏少昰把他儿子关上半月，长长记性。才有了牢房这么一遭。
谁也没问过泰安，当日的事情究竟是怎样，就认定了他是见色起意。
褚泰安从小内宅里长大，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一看二哥面色有所和缓，顺杆就爬：“这分明是有人算计我！二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扔进牢里去了！让我反省！我反省什么！老子没做过！”
“好好说话。”晏少昰示意侍卫：“给他醒醒酒。”
旁有侍卫拿来了沁过水的凉帕子，褚小公爷擦了把脸，正儿八经起来：“二哥，不瞒你说，我近些时总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一出门就处处有人盯着我。”
“年后二月，二哥你知道吧？我的马车撞了个妇人，那妇人是从马车右侧面撞着的，倒在地上哀哀叫唤。车夫却说他压根没碰着，说那妇人是自己撞上来的。那天车行得不快，我看她撞得不厉害，就让人送去医馆，给了五两银子打发。”
“隔天，留在医馆里看着的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是那妇人怀有三月身孕，这一撞，孩子没保住，落了胎。她家男人和公婆都跪在府门前，要我给个公道。”
“好嘛，我那个气！人家都落胎了，肯定是撞着了，立马想到是那车夫撒了谎，车夫自然是家法处置。咱家的家法二哥你是知道的，打得重，但要不了命——那车夫挨了二十板子，还没来得及销了奴籍、扔出府去，隔了两天，他就暴毙死了，府医瞧了半天，犹犹豫豫说死因是痢疾，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次日，都察院又是一封折子递上去，说我们府里私设刑罚，打死了家奴。马车撞了人的事儿也参上去了，可不知怎么的，在他们口中就变成了我闹市纵马、马踏孕妇了。”
唐荼荼对朝政几乎没有敏感度，反应比这雅间里的所有人都要慢，顺着褚小公爷的话慢慢想。
自今上登基时起，增了律法，禁止奴仆勒买后，京城的家生奴就越来越少了。尽管奴仆不再像过去一样任人买卖了，大户人家里多多少少还是保留了些奖惩办法，像这样的家刑还是存在的。
车撞妇人，妇人落胎；其家人来讨公道，国公府惩治车夫，车夫挨了板子，没两天就暴毙。
和前头夜掳学子、患有心疾的刑役一样。如果不是褚小公爷被下了降头，天天走背字，那么，就极有可能是个巧之又巧的连环套。
褚泰安又道：“一件两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样的事儿多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今儿出了牢房，我没敢先回家，派人打听到二哥在这儿，我就立马过来了——方才闹了那么一场，一来，我确实恼恨二哥关我，二来，我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在盯着我。”
褚小公爷恶狠狠道：“二哥且看着，要是明日再有御史参我个什么‘当街失仪逞凶’的折子，就一定是有人专门盯着我！”
唐荼荼站在边上，听到这话都震惊了。
这是什么九转十八弯的脑回路？合着这位爷刚才撒泼闹那么一场，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是演给外边大堂里的客人看的。
她再看这小公爷，分明是两只眼睛一个嘴，跟寻常人没分别。大约是打小在母亲祖母跟前养大的，眉眼间有些女相，刚才还说哭就哭，他竟有这般聪明的脑子？
晏少昰盯着他这表弟，一时竟分不清他今日所说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这些年，他一直是看不上这个表弟的：年岁渐长，却不求上进，也不知道孝顺，让外祖全家操碎了心。晏少昰每次宫里宫外见着他，心里都不痛快，将来承袭外公爵位的，怎么竟是这么个玩意？
至于早年的兄弟情分，快要忘得差不多了。
“你既然觉得有蹊跷，为何不与舅父舅母说？”
“我说？我怎么说！”褚小公爷冷笑道。
“每次坏消息都比我先到家！我一进家门，刑凳和鞭子已经摆在院儿里头了，我爹脸色铁青地站在院里，一句话不容分辩，进门就让跪！跪下就要抽！边抽边问我认不认错！我认他个腿儿！不是我做的为何要认！”
“我娘眼泪汪汪地扑过来护着我，一边求我爹消消火，一边让我赶紧认错。老头儿老太太气得倒仰，骂着家门不幸，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三房四房的叔婶们哭天抢地地扑上去，给老头儿老太太抚胸的抚胸，顺气的顺气，又是开库房拿人参，又是请府医来把脉——闹完了，把我往佛堂一锁，要我面壁思过，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他讲的是一番滑稽闹剧，可雅间里的人竟无一人觉得奇怪，全都能把小公爷代入到那幅场景中。
连唐荼荼头回见他，对小公爷全无了解，可看着他这一身酒气、衣不蔽体的样子，都不觉得奇怪，活脱脱一个纨绔，任谁都要斜着眼看的。
晏少昰头疼得更厉害了，仿佛被锤子一下下得敲。
泰安说得对，他今儿要是这么回去，国公府立马就得闹起来，牢房里打死了一个刑役的事儿，大约也传回去了。
外祖父年岁大了，已逾古稀，这两年陆续冒出些小毛病，虽然身子骨看着还算康健，可这把岁数的老人家，一阵风的事。
多少人瞠大眼睛，竖着耳朵，等着国公府出事。
眼下，晏少昰再看他这表弟，仿佛他往常的混账事儿，都似有了个因由在前。
他们是一族同源的兄弟，却每每叫恶评先入为主。连他自己，掌刑部两年，清楚知道单文孤证不足为信的道理，都没有对郭围的一面之词、对御史的奏折怀疑半分。
他认定了泰安混账，那些混账事儿，加在他头上也就毫不奇怪了。
换作外公全家人，又有谁肯信他呢？
——是我，生了偏见么……
晏少昰的心沉下去。
褚泰安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只说：“我知道二哥事儿忙，要不是这一连串的事儿实在邪乎，渐渐走到了人命官司上，我实在想不出头绪来，也不会来烦二哥。”
褚泰安捧着脑袋沉思道：“我在牢里这半月，天天都在琢磨。敢这么算计我的，左不过三房和四房，他们两房巴不得我被褫夺了袭爵权，叫祖父功爵易主。”
“可如此想着想着，我觉得不对劲。二哥你想，事儿要是闹大了，爷爷那么疼我，他一定是宁愿担下骂名，也要保下我的，那爷爷就躲不过一个晚节不保；接连摊上几桩人命官司，那国公府名声也要臭了——三房四房的叔婶虽然肚量小、有私心，但一定不敢这么算计我，他们没这胆子。”
这番分析是对的，晏少昰目光沉沉地盯着双手臂甲。
如果不是冲泰安去的，那就是冲着国公府去的，甚至是皇兄……
历来母族妻族份量极重，皇兄是三年前娶妻的，皇嫂的本家在商洛一带，在京城独门独户，几乎没有份量，那外祖一家就是皇兄最大的助力。
外祖功爵里的“忠毅”二字不是虚名，从来治家极严，泰安不学无术，无疑是国公府里最薄弱的那一环。拿他开刀，串出来的可就多了。
晏少昰这么想着，被褚小公爷的说话声断了思路。
“我爹不管事儿，看我跟个畜牲一样，我俩说不过三句话就要吵。内宅阴私那头，我让我娘去查；可府门外，应该还有高人指点，这就劳烦二哥去查了。”
晏少昰点头：“知道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府。”
“不用，二哥忙你的去，大不了我回家再挨一顿鞭子。”褚泰安滚刀肉似的一摆手，“我爹想揍我，不差个名头，别耽误你事儿。”
半晌后，褚泰安到底是不甘心，咬牙道。
“二哥，我是不成器，我是混账，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我怎么说也是个爷儿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该我担的我认了，可我没做的，别说是棍棒教训，关牢里没用，押我上太和殿面君也一样！我不认就是不认！”
雅间里静下来，半晌，晏少昰才缓缓一点头：“等事情查清楚，若是我错怪你了，二哥给你赔不是。”
褚泰安愣了会儿，眼泪花子又出来了。
兄弟俩冰释前嫌的场面，还挺感人的，唐荼荼不好再留，福了一礼，出声请辞：“既然是贵府上的私事，民女这就先行告退了。”
晏少昰点头，廿一立刻会意，引着她出门。
唐荼荼脚还没迈出雅间。
褚小公爷幽幽道：“站住——”
他抹了把脸，回过头来，声儿凉飕飕的：“你是谁家的？报个家门来听听。”
“您说什么？”唐荼荼呆呆望去，没听明白。
褚泰安龇牙冷笑：“今儿事出有因，又是当着二哥的面儿，我也不难为你——留下个名号，咱们权当结识一下，做个朋友。”
唐荼荼：“……”
你这冷笑连连的样子，摆明了是要秋后算账，哪里像是要跟我做朋友！

第50章
唐荼荼慢腾腾垂下眼,把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候的那套表情换出来，低头、垂眼、看地、轻声。
“民女只是来京城游玩的，家门破落,不值一提。”
褚泰安一哂，抓了把花生往嘴里扔：“家门破落你穿的衣裳是最时兴的花样？鞋面都是云锦的？”
这鞋面是云锦的吗？唐荼荼自己都不知道。
这是去华府时做的，到华府的第二天上午，华琼就让裁缝给他们兄妹仨量了身。到回家的那一天，几辆马车上摞得满满当当，唐荼荼回府后收拾行囊时,才知道里边都是娘和姥爷给带回来的礼物,吃喝穿用一应俱全,西市各种商品花样那么全，华家恨不能把整条街都给他们搬回来。
鞋面都是云锦的么？唐荼荼神思打了个晃儿。
褚小公爷往桌上一扫,眼力超绝：“吃的还是二两银子一锅的金鸳鸯锅,光这两盘子鱼，呵——家门破落？”
唐荼荼脱干系都来不迭，遑论他把这个那个都往自己身上扣,忙说：“不是，这是二殿下请的。”
褚泰安愣住：“二哥请你？”
请她吃饭？还送云锦料子？
褚小公爷下意识地把这衣裳鞋子都算在了他二哥头上，眼神直往右边飘：“你们这……”
方才闯门时他酒意上头，还没发觉,这会儿褚泰安酒劲过去了，脑子转得开了,一想,孤男寡女,大晌午关着门、坐一桌吃热锅子？！
他犹犹豫豫问：“二哥,你们这是在相看么……”
晏少昰凉声：“又胡说什么。”
褚小公爷飞快权衡了一下利弊,一缩脖子，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我又不是要为难你，瞧你有趣罢了。”
右手边坐着的他二哥又抛来凉飕飕的一眼，褚泰安立马噤声，心思却活泛起来。
——好嘛，铁树开花了这是？连自己夸句“有趣”都要挨瞪。
唐荼荼带着福丫拔脚就走，多一秒都怕这位再出什么幺蛾子。
廿一开门送她出去。唐荼荼往侧旁留意了一眼，那位跟着小公爷一同过来的白衣人、刚才还劝架的那位“乐天”公子，垂首敛目站在门边，动也不动，仿佛是个下人，姿态比廿一等人还要恭谨。
拘谨得过了头。一看便知他是不常见二殿下的，也可能这是头回见。
唐荼荼知道这个人——五年前那届直隶乡试的第二名亚元，坊间有名的“白衣卿相”沈乐天。常年眠花宿柳，给歌姬们填词，给乐姬们写曲，诗名远胜文名，却接连两场会试落第，半场喜剧，半场笑话。
什么烟花柳巷风流才子的，唐荼荼也不懂，她知道这么个人，是因为原身的那个“唐荼荼”，屋里衣箱的最下层，抄了好多他的诗。
她刚穿来时整理遗物，看到那一箱子粉的蓝的花笺纸，细看，上头全是情情爱爱缠缠绵绵的诗句，还有点头疼，以为前身有跟什么人私相授受，从福丫口中问了才清楚，小丫头只是爱抄他的诗。
那诗除了酸，除了矫情，没别的毛病了，还挺高产的。
察觉她的注视，沈乐天一拱手，勾唇便笑，眼尾桃花似地飘飘悠悠盖在她的额头上。
可惜桃花眼抛错了人，唐荼荼脸上一点羞意也见不着，点头示意：“劳烦您让让。”
沈乐天木呆地往旁边退开一步，把雅间门全腾给她。雅间是双叶门，一道门窄得就一尺宽，唐荼荼怕自己过不去，撞一下挤一下地不好看，才叫他让开。
大堂里已经重新热闹了起来，都没被刚才的争执扰到。廿一送着她出了酒楼，低声道：“今日里头说的事儿兹事体大，知道姑娘嘴紧，奴才也就不多余提点您了。太阳大，姑娘雇个车回去罢。”
话里“你出去管住嘴什么也别说”的意思可真是太明显了，偏偏还这么客气，真是话术的学问。
廿一随他家主子，大夏天也裹得严实，不敞怀不露膀的。唐荼荼看了看他手臂上的肌肉轮廓，有点羡慕，忍不住问他。
“你们这样的习武之人，必须得打小开始练吗？”
廿一不防她问这个，笑了笑：“三四岁就会扎马步了。内练气息，外练筋骨，都是从小打熬出来的。”
唐荼荼噢一声：“那我这个岁数练，还能跟得上吗？”
她个儿矮，站在台阶下更矮。廿一垂眸看了两眼，也不瞒她，找了个委婉的说法。
“难，但练上三五年，能比寻常人跑得快些，跳得高些。”
也只能跑得快些，跳得高些了。
“这样啊。”唐荼荼有点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拜别了他。
她握了握双拳，依旧是软弱无力的。唐荼荼彻底把“二皇子可能是她的吉祥物，每回在他身边力气就回来了”的这个假想扔出脑袋。
她上辈子赖着这一身大力，一路摸爬滚打，闯进了安全区，后来也有系统地操练过军事体能，可惜重念大学后转了文职，一身力气和基础的格斗路数没有落下，但也再没有长进过了。
这身力气跟着她穿过来了，已经是意外之喜，但不遇危险逼不出来，唐荼荼总觉得是体质没跟上，近些时天天晨跑健身打拳，到底是不死心。
外练筋骨吗……
酒楼门边坐着几个健仆，都是进门时没见过的生面孔，唐荼荼疑心是那小公爷家里的。她对那小公爷的人品实在存疑，所以出了一品香酒楼，没直接回家，去二殿下说的那莲池溜达了一圈。
延康坊紧邻西市，晌午人正多，这一大片园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前后园门都大敞着，掇山选石，移花栽木，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最妙的是园子拢了两处泉眼，东西两头的泉眼都蓄水成池，而南边挖出了一块低矮的平地，也注上水，搭起了小桥与凉亭。池高亭矮，高低错落有致，就靠这个高差形成了两道人工瀑布。
紧挨着瀑布的是一排四角亭，每座亭子都在顶棱上砌出了流水道，瀑布沿亭檐而下就成了水帘，游人坐在亭中，水珠迸溅，凉风习习。
两边还各有一座小小的水车能上下换水，循环利用，上头的泉眼不至于供应不上，下头的池子也不至于积水太深。南面又引水凿出一条蜿蜒小溪，是曲水流觞文趣之地。
大晌午的在这园子里站着，也不觉得热，工匠巧思实在高明。
福丫摸着水帘，赞叹：“哇，好美啊。”
唐荼荼心痛：“有这么高明的工匠，这么好的水车，做什么不好？”
她去张家屯玩的一路上过了三五个村子，都没见过大水车。虽说西郊是块平原，也不贫水，水车也不太用得着吧，但唐荼荼还是觉得这样的技术用在个园子里有点奢侈了。
多好的人才，用来修花园！
满园子里也就她这么扫兴了。文人女眷往来其中，下棋品茗的，背书唠嗑的，各是好享受。
唐荼荼在几座小亭中绕了一圈，瞠大眼睛欣赏了一番盛朝园林艺术，又把廊柱上题着的诗句全都看了一遍，权当自己在认字，还听了一耳朵听不出好赖的诗词，足足呆了有半个时辰，她才出了莲池，往安业坊走。
她走在回家路上，留意后头并没有陌生人跟着，便放了下心，慢腾腾地从自己天天走街串巷听来的那一兜子坊间传闻里，翻出“国公府”来。
论当朝第一门阀，当属忠毅公府，再无能出其右者。
褚家是真正的世家门阀，累世公卿，从前朝起就是钟鸣鼎食的大族。
前朝是自己作没的，统治末年群豪四起、八方割据，晏家因为离京城最近，顺顺当当入了京，率先建国称帝。而洛阳以南的广大土地，是建朝后的十几年里才慢慢打下来的，作为前朝皇室遗脉，末帝逃窜至南京苟延残喘了十年，才一步步走到末路，所以才有南京应天府为“南直隶”、“南都”一说。
古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太｜祖是土生土长的直隶人，根系庞大，和平入了京后也就没清理旧臣，只是慢慢冷待了。
褚家在这趟改朝换代中跟着落寞了几十年，后人又起复拜相，稳稳当当地撑起了门第。
如今的老国公在先帝潜邸时就早早站定了脚，一力推着先帝上位，从龙之功谁也抢不过他。眼下七十高龄了，他还没辞官退下来，在朝中担着右相。
他家老夫人出自当朝衍圣公之家——即孔子一脉嫡系后人，圣门后裔，真正的诗礼传家。
皇后是老国公长女；长子褚昭信，名声不大，没怎么听过，但这位做了十多年的户部度支尚书，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久，想来是个方正人；至于什么三房四房的，没听过。
这位褚小公爷的娘，唐荼荼记不太清，好像是哪位异姓王府上的郡主。
这一家顶级的外戚，坊间名声倒是不差。
要说逸闻最多的当属这位褚小公爷了，传出来的多是些他欺男霸女的事儿。尽管唐荼荼知道三人成虎的道理，知道信息最忌讳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就不成样了，她以前走街串巷时听着了，只当个故事听，没往心里记，可听得多了，对这小公爷多少是有恶感的。
偏偏老国公这把年纪了也没辞官传爵给儿子，不知道是什么考量。
今儿听了这么一场，唐荼荼有点糊涂，却也凑凑巴巴听出了一点门道来：看来这位褚小公爷坊间的恶名，一半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一半是因为背后另有推手。
“小姐……小姐？”福丫喊她。
唐荼荼回神：“嗯？”
福丫疑惑地抬手，指着前头唐府大门的方向：“您瞧，那是谁家的马车？”

第51章
唐荼荼定睛看去,自家门前停着的是辆黛蓝顶儿的马车，这色儿稳重，也老成。双骑的骈车,得是官家了，车帘马鞍她都扫了一眼，不算豪奢，却也比自家讲究。
车夫瞧见她主仆俩要进门，知道是这家的小主子，拱手便拜,看起来规矩极好。拜完,车夫又去墙沿下背阳的地方站着了。
“大伯去门房歇着吧,太阳毒。”唐荼荼随口招呼一声，快步进了正院。
哥哥中举后的这几天,家里来往的人不少,有左邻右舍、也有哥哥同窗来贺他高中，还有本家那头的人，住得远的坐着马车来,双骑马车却是头回见。
爹娘今日回去那边看姥姥，不应该有客来才对。
唐荼荼只当家里有什么大事，进门一瞧，正厅里坐着的是两位陌生的夫人,一位年轻一位年长，年长的那位看模样快四十,正跟母亲说话,哥哥也坐在下首听着。
唐荼荼悄无声息地坐下,唐夫人眼神刚往她这边飘,那两位夫人立马察觉,笑意融融地回头望来。
“这位就是大姑娘吧？”
“看这模样真……富态，哎呀真好。”
唐荼荼抿唇笑笑，假装听不出来这夫人原本想夸的是“姑娘真俊”，看清她体型后，硬生生地改了个口。
年长的夫人来别人家作客，她却并不认生，看见荼荼满脸的汗，忙道：“你家大姑娘怎的热出这一头大汗？快让你家丫鬟湿块帕子擦擦脸，别中了暑气，我家丫头月中旬有两天就是中了暑气，难受得两天没吃下饭去。”
唐荼荼谢过她，自己去门外洗了手脸，这天儿，出门走走回来就跟河里捞出来的一样了，一路贴墙走都没用。
她本想回自己院儿，正巧看到母亲身边的胡嬷嬷端着果盘来了，唐荼荼伸手接过来，小声问：“里头的是谁？母亲的朋友么？”
胡嬷嬷往里头觑了眼：“没见过。夫人刚进门，这二位就登门拜访了，说的好像是少爷的事儿。”
她是唐夫人的陪嫁嬷嬷，她说没见过，那就是陌生的客人了。唐荼荼奇怪：“说我哥什么事儿？”
胡嬷嬷道：“谁知道，姑娘进去听听。”
问清这俩夫人各自姓什么，唐荼荼又端着果盘进去坐下了。
两位夫人，年长的那个姓何，性子爽利，一看就是家里拿事儿的夫人；年纪轻的那位姓宋，也梳高髻，腼腆得像是个新嫁娘，声音也小，说一句，笑一下，低头抿口茶。
茶点才刚送上来，唐荼荼估摸着这两人没来多久，大概刚寒暄完，她竖着耳朵细听正文。
那位性子爽利的何夫人道：“妹妹你是不知道，往年啊，前百名中举的学子，都有礼部给他们操办一场‘鹿鸣宴’。这鹿鸣一宴，热闹至极，既有大展才华，又有‘禄’名在望的意思；既是庆贺新举人们高中，又是为别地来赶考的学子饯行。往年聚完这次宴，各地来赶考的学生就要动身回乡了。”
“今年要赶着天家喜事，礼部来不及操办这鹿鸣宴了，只叫前十名举子在太后寿辰当天入宫，给太后祝寿。排十名后头的举子呀，就都轮不上了。”
“我家小幺本来心心念念盼着这文宴，从年初就开始盼着了，放榜之后那个高兴劲儿。偏巧没盼着，一听说礼部今年不办鹿鸣宴了，他在家闷闷不乐好几日。”
“我跟老爷去学台打听了一声，学台这会儿的行令官是礼部一位郎中，笑眯眯说——‘要是想接办鹿鸣宴也行，咱们自己寻好地方，写好帖子，报到学台去，他请人给咱们坐镇’。”
唐夫人：“那敢情好。”
“你也觉得好？”何夫人眼睛便亮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一连问了五户人家的夫人了，按咱京城学子笔录的名次，一家一家问过去的，不是这个称病，就是那个托事，只有宋妹妹和詹事府上的二夫人答应了。只是那二夫人上头有婆母要照料，抽不出工夫来，说是到时候的酒菜由她准备，让我们放心只管办。
还当她俩是缺人手，唐夫人道：“你俩哪里用得上我，只管叫我便是。”
“我就知道妹妹是爽快人。”何夫人这才笑起来：“今年礼部腾不开手，这银子花用就得咱们自己掏了，宴上一应吃喝都得咱们安排。”
前一嘴说的还是“寻好地方，写好帖子”就行，这扭头又得掏银子安排吃喝了，唐夫人面露迟疑。
何夫人就怕她这个脸色，立马道：“文宴文宴，文人宴会嘛，吃吃喝喝、对对诗交交友，花不了几个钱，我不怕人家来，就怕咱们面儿轻，请新举人也请不来。我算过了，就算这一百个举人全来齐了，花用也不大，咱们总共办三天，拢共四五百两银子就能下来，咱们几家摊摊，没多少的。”
何夫人笑意盈盈，唐夫人有苦说不出。
摊一百两，是老爷两个月的正俸了。她手上给义山准备好的束脩和打点师长的钱多，这笔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再说鹿鸣宴是能给义山交友铺道的，义山又是今年的神童榜首，这笔钱该掏。
可操办文宴哪有那么容易？唐夫人只记得自己在八岁以后读过五年书，嫁人以后别说念书了，看看库房单子都头疼。
京畿之地的读书人家，十户人家九个富户，全是讲究人，那些挑剔的才子书生，她拿什么本事给人家操办文宴去？唐夫人想想就头大。
怕在人前露怯，唐夫人打算只摊银子不出面。她撑起个笑，刚想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真不巧……”
话刚开头，便见荼荼眼睛发亮，殷勤地把桌上的鲜果盘子端到了何夫人手边的小桌上，热络地叫了声“何姨”。
“您意思是这鹿鸣宴上前一百名举人都会去，谁也不能缺席么？”
“真不巧……”唐夫人一句话才刚开了头，被荼荼流畅的语速打断了，只好咽下去。
这孩子，平时木讷得跟不会笑似的，推她一下，她咧嘴笑一下喊声“姨”——今儿主动叫人不说，还知道把水果往客人手边摆了？
唐夫人都要感动自己最近教养得宜了。
“去不了那么多人。”何夫人笑着摇头：“这回不是礼部牵头，咱们这几家里头也没高门，面儿不值钱，规规矩矩放了请帖，能请来多少算多少罢。”
唐荼荼：“请帖能送到各位举人手里么？咱们不知道他们都住哪儿，如何送帖子？”
“能的，帖子写好了交给学台便是，他们知道如何找人。”
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唐荼荼有点乐，她正寻思满京城的怎么找萧临风。
先头唐夫人说的那句“真不巧”，何夫人是听着了的，知道劝大人不如劝孩子，扭头去忽悠唐厚孜了：“我听说这几天满京城都是诗社文会，义山交了几个朋友啦？”
唐厚孜是实诚孩子，却有极强的家庭荣誉感，真真假假地说：“这几日事儿忙，我还没顾上去。”
“可要抓紧了。好多举人呀都有自己的文友圈，就这么几天，他们就能打成一片了，我家幺儿还一场文会都没去过呢，再不打进这圈子，就要迟了。我心里可着急，不说这些天南海北的举人对我儿今后有没有助力吧，多结交益友总是好的，不能落在人后。”
唐厚孜：“对！何姨说得在理。”
他脱口而出，见两位夫人都笑了，唐厚孜又拘谨起来：“其实也没人请我去文会，刚才是怕丢脸……”
何夫人笑得仰了脖：“这有什么丢脸的，你们年岁这么小，人家大孩子们花红柳绿的热闹，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哪里能带你们？只有文会诗会上，才能坐下来结识到朋友。”
宋夫人羞怯怯道：“我夫君也是这么说。”
唐荼荼也点头：“对，多交益友。”
何夫人大笑：“妹妹你瞧，你家里孩子也愿意的，与我们一块操办吧，咱们风风光光办一场鹿鸣宴，好好热闹它三天，也让直隶各府的看看咱们东道主的气魄！”
唐夫人看了看义山，又看了看今儿异常“热情”的荼荼，终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等送走两位夫人，唐荼荼和哥哥午觉也没歇，两人窝在小书房里写请帖。他俩不知道这帖子送到学台后，学台还会不会再誊录，便起了两遍稿，再去誊写，争取做到笺纸上干干净净。
唐荼荼站在一旁目光晶亮地盯着，看哥哥提笔写下了第一个人名，写了个“王世梁”。
这是神童榜上的第三位，唐荼荼把人名都记熟了，再看哥哥写下一张请帖，写了个“崔嘉木”，这是第四名。
唐荼荼装模作样问：“哥，你忘了第二名叫什么啦？”
“怎会忘？”唐厚孜惭愧道：“远胜于我的人，哥哥怎会忘。”
“那你怎么不请他呀？”
唐厚孜道：“那位萧公子的才名已经在全京城传了开，我听说好多人想邀他赴宴，也有富贵人家听说他背后无家族，捧着厚礼等着招婿呢，想让他在京城落脚扎根。”
“拜帖送上门了，却连一封回帖也见不着，萧公子只把厚礼依样退回了各家，任谁请他也不去。待富商们隔了一日再送请帖上门，你猜怎么？他早换了个地儿住，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只是听说，他常常在护城河下溜达，一天去好几趟，有时能碰上。”
洒脱，不羁，视金钱如粪土，还拒绝包办婚姻？
唐荼荼带了滤镜，越听越像自己认识的人，再加上护城河……
她心跳又快了两拍，没敢露出来：“那咱们也得请一请啊，他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儿，咱们请不请是态度问题。哥，你言辞恳切一点，萧公子没准就来了。”
“好好。”唐厚孜耐不住她游说，只好把前边的底稿改得更恳切了点，要落笔誊写时，唐厚孜顿了顿：“你怎么一口一个萧公子？”
顺着一想，就狐疑起来：“荼荼，你莫不是……？”
妹妹十四了……听说小姑娘都仰慕才子……
唐荼荼正气凛然：“我是为哥哥着想。既然萧公子才名远扬，口问又胜过了你。别人看见你把神童榜上的全请了一遍，却独独漏了第二名，别人兴许就会觉得哥哥嫉妒心重，没有容人的雅量。”
“你说得有理。”唐厚孜恍然，提笔在请帖上写下了三个小楷字。
——萧临风。
等他去写别的帖子了，唐荼荼拿起这张帖子，偷悄悄摸去了窗边的桌子，对着光思索。
她想在纸上留个特殊标记，如果那人是她的同伴，能一眼认出来的标记。思来想去，不是不合适，就是不敢留，最后握起笔，在花笺右下角写了个规规整整的“S”。
“Ｓ”弯弯绕绕，有心人能看出这是个符号，无心人只会当成是一处笔误。
这是唐荼荼自己公民编号的排头字母，有一定的辨识度。
唐荼荼心跳得有点重，合上这份请帖，小心放回哥哥写好的那一沓帖子中间。
——管他来不来，萧临风要是不来，她满京城贴寻人启事也得把他找出来。

第52章
天擦黑了,唐老爷才从礼部衙门回来，他晌午被上峰叫回礼部陈事，又在衙门里坐了半日,腰都坐软了，脚步虚浮地回了家。
刚进门，就听妻子和儿女高高兴兴说了这事儿。唐老爷呆若木鸡，问他们几个：“你们知道这鹿鸣宴是什么？”
后晌刚听那何夫人说完，唐夫人记得清清楚楚的，鹿鸣鹿鸣,俩字都文雅,嘴上说说就仿佛染了书香,她得意道：“功名利禄的‘禄名’，是不是？”
“知道鹿鸣宴上做什么吗？”唐老爷双眼发直。
唐荼荼：“坐在一块吃酒,认识认识交交朋友？”
唐厚孜：“曲水流畅,投壶射覆，再行行花令？”
在礼部干了六年的唐老爷气得倒仰，“鹿鸣文宴鹿鸣文宴！是秋闱榜后宴,宴上高官典仪，一群考官、读卷官作陪。凡中举的前百名学子都要下请帖，翰林院、国子监、还有全京城的各家学府，也都要把请帖送到。”
“东头男客,西头女席，谁家夫人想给闺女相看,也能带着闺女去的,一聚常常就是三五百人。宴席吃的是文公一酒十八菜,还要请戏乐班子唱状元戏、跳魁星舞——魁星出华堂,妙笔做文章！……各种规矩各种讲究,光前后礼程写下来能写十大页！”
“你们连寻常文会都不知是甚，竟敢大言不惭地接办鹿鸣宴，要真有这么容易，礼部顺手就给你们办了，礼部支不出工夫来，就是因为费事又麻烦哟！你们几个妇人应下来作甚？我的个文公老祖啊！”
“怎会……”唐夫人呆住了。
“何家夫人与我说，她去学台问过的，在学台代任的那礼部郎中说——办这鹿鸣宴不难，这是每回秋闱之后最大的盛事——那郎中不是老爷你的上峰么？怎么、怎么会骗我们呢？”
唐老爷捂着脑门直揉：“那是礼部郎中臧恪行，臧大人四月就辞官告归奉养了，等他年底任满，人家就要卸任回家啦！走前博一个雅名，图了个体面，你们图什么哟？！”
唐夫人：“……”
唐厚孜：“……”
唐荼荼：“……”
“明儿快告诉那两位夫人，这宴你们几个办不成的。”唐老爷无奈：“我与臧大人还算是说得上话，跟他知会一声就是了，左右他将要任满了，也不怕他给我难堪——请帖还没送出去吧？”
唐厚孜怔愣着，脸上明显丧下来了：“还没呢。爹，真不行么？”
义山一向乖顺懂事，很少露出这样明显的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的神色。唐老爷语气软了软，为难道：“倒也不是不行，却太麻烦，需要置妥的琐事太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费银子。”
唐厚孜耷拉了耳朵：“我知道了，是我短视了。”
唐荼荼对这文宴没太大执念，正寻思办不成就办不成吧，萧临风不是天天在护城河旁转悠么，自己绕着护城河找他去。
可瞧见哥哥的神色，她又心生不忍了。
见爹和母亲都心生退意，唐荼荼犹犹豫豫说：“费银子不怕呀……我这会儿还有五十二两私房钱。鹿鸣宴总共四五百两的花费，几家摊下来，各家出个百两银子就差不多了，再不行，就把我和哥哥之后半年的月钱也贴上。咱们刚答应下人家的事，扭头就反悔……不好吧？”
“我也愿意贴月银的。”唐厚孜眼巴巴地望着爹爹。
他读了许多年的书，一直是埋头死读，对“文人”唯一的理解就是“读书人”，从不知做个文人竟有这么多的趣事。他以十四岁的年纪，早早踏进了举人圈，眼界见识却没跟上。
上个月刚跟岳无忌见识了文社是什么样，那小小一间屋子风雅至极，唐厚孜就已经觉得算是开了眼界了。他还没见识过所谓的文会，更别说这听起来就很像回事的鹿鸣宴了。
唐老爷揉脑袋的手停了停，“当真想去？”
俩孩子连连点头，唐珠珠跟着凑热闹：“我也想去！我也愿意贴月银！”
妻子儿女排排坐着，唐老爷对着他们四个长长叹口气：“哎，爹想想法子吧。”
“礼部同僚里头，倒也有几个说这鹿鸣宴不办不好，到底是个盛事。可礼部全忙着半个月后的太后寿宴，腾不出手来——就算能办，你们在哪儿设宴？总得有个地方才行……”唐老爷自言自语起来。
“爹，往年鹿鸣宴在哪里设宴？”
唐老爷朝着北边一拱手：“在景山。这会儿，太后的寿字棚全都架起来了，不能给举子宴用的。”
景山在皇宫背面，是皇家御苑，天家的后花园。唐荼荼贴着东墙根走去瞧过，知道在什么地方，却也仅仅是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站在景山外头，能望见一座高高的摘星楼，园里的景致都被丈高的宫墙拦着，外人是窥不到的。
这就……没办法了。
“都怪我，嘴快答应了。”唐夫人被老爷说得心慌意乱的，再一想，嗐，难怪何家夫人说她问了好几家，那几家的夫人都含笑婉拒了，原来大家都知道鹿鸣宴不是几家摊摊银子就能办成的，只有她们几个一头热。
唐老爷又道：“只能另找地方了，找见地方，我再与大人请示。这两天让她们几家也四处打问打问，哪里有能盛得下三五百人的地方，也没法讲究了，是块空地，能支开桌子就得了。”
唐荼荼和哥哥对视一眼，第二天上午就去西市找娘亲想办法了。
赶上六月底了，华琼忙着收下一季度的租，一大早就出去了。宅子里的仆人端上茶捧上瓜果，笑眯眯道：“少爷姑娘坐会儿，且等等，三掌柜在街上收租子哩。”
收铺租啊，唐荼荼以为等一盏茶的功夫，结果这一等，从半上午一直等到了晌饭前，她和哥哥陪华姥爷下了大半个时辰的棋，华琼才回来。
后边八个仆从抬着四个大木箱子，全是收上来的租子。知道闺女儿子在家里等着，华琼回来得急，没顾上去银庄存，就这么抬回来了。
想是那箱子太重了，又或是仆从抬得不稳当，箱顶上的绳子断了一条，箱子脱手翻了，里头的租子哗啦啦撒了一地，从厅门一直滑到了唐荼荼脚边，铺出了一条银光闪闪的毯子。
满地的银锭子、零散碎银、银票、铜板、当票……还有各家用来抵租的各种珠玉，全都亮闪闪的，生动诠释了什么叫“钱撒一地”。
这视觉冲击太大，唐荼荼被惊得差点心律不齐。
华琼收了一上午的租，嘴干得厉害，没好气：“都别愣着！快扫起来，钱漏一地，这不是破财么？”
厅里的仆妇哈哈笑着：“掌柜的赶紧呸呸呸，您啊不说‘破财’，财就没破，您一说那就真破了。”
这么多银子，几个仆妇好像司空见惯了，特不讲究地抄起簸箕扫帚，把满地的碎银子扫起来，收拣了重新装回箱子里，交给西园账房那边核点了。
唐荼荼和哥哥一直望着那四个大箱子走远，才将将回神，压下心头的震撼，一人一句喊了声“娘”。
“荼荼，你怎么……”
华琼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两步，左左右右看完，又绕着唐荼荼转了一圈，最后她拿右手的中指和拇指圈了个圈，握在唐荼荼手腕上，箍紧——发现握不住。
华琼终于痛心地得出结论：“又胖了。”
唐荼荼咳了声：“娘，你不要这么讲。”
华姥爷吹胡子瞪眼：“胖什么胖！丫头正正好！这才刚回去三五天，哪里胖了，别听你娘胡说。”
听他们把接办鹿鸣宴的事儿说了，华琼抚胸笑了好半天，才唤过那口气。她跟唐老爷是一个反应，挨个拍了拍义山和荼荼的笨脑壳。
“以后不懂的事啊，得先寻人问清楚，不能张嘴就应。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哪个会坑你？”
唐厚孜：“唉。”
华琼又拍他一下：“小男子汉叹什么气？答应了就答应了。”
她沉吟道：“这事儿不麻烦，京城能办文会的园子多得是，娘给你们借一个就是了。”
唐荼荼：“借什么？”
唐厚孜：“借个园子？！”
他俩来，本是想借块空地。
华琼道：“往年商家聚会吃席，也是得找园子的。只是你们这园子得装下三五百人，得是大园子才行，我想想——旁边延康坊的莲园行不行？”
“那也能借？”唐荼荼震惊了。
昨天晌午她就是从那莲园回来的，当时绕着走了一圈，估摸着算了算，那园子百亩不止，不算是特别大，但走一圈也得好一会儿工夫。
唐荼荼没见过世面，以为那是个公园，属于城市公共设施的那种。
原来是私人的园子……
他俩张着嘴合不住的样子，把华琼逗笑了：“能借的。那是瓷商句家的园子，句家是卖瓷器的，半脚皇商半脚民，比咱家发家早得多，好几辈人传下来的家业。”
“他延康坊那块地是前几年买的，本来是因为家大业大，句家自家的旧宅不够住了，想辟一座新府。京兆府不让，说是他们那块地太大，那么大的宅子是侯府的规制了。句家就没敢建宅，这几年修了个园子，五月份刚敞开门。”
家大业大，可见瓷器利润率惊人；可人家白修了个园子，面向全京城开放，还不收门票。唐荼荼都不知道这句家是该往奸商、还是往仁商里算了。
华琼脾气爽快，也不拖延，立马催膳：“快吃饭吧，一会儿我带你们去问问。我跟句家不熟，你们姥爷熟，他跟句家老爷常在街门口一块下棋呢。”
“我领着你们去！”华姥爷笑眯眯道：“句老头儿好说话，借他园子用用，不算个事儿。”
他俩说得轻描淡写的，仿佛是要从邻居家借个板凳。
唐荼荼满脑子“我姥爷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到底多有钱”、“是奸商不是”，各种思路乱跳。吃过晌饭，跟着姥爷、娘和哥哥一道去了句家。
句家离得不远，两家都住在西市的民宅里头，走了半刻就到了。
这西市上沿街的铺子，虽然都是巴掌大的小铺，富商却住了好几家，全都是把前后左右院落买下来，一座一座打通的。不走进这片民宅，不盯着院门上的匾额瞧，压根不知道里头住的都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富贾。
句家人多，左右打通了三排院子，后边看不出是几进，但光是在院里玩耍的小孩子，唐荼荼就看见了六个，想来是住着好几房人的。
句老爷正坐在院里盘文玩核桃，支着张半旧的摇椅，翘着脚晒太阳。
他比华姥爷年轻几岁，个高人壮实，五官生得也并不面善，却果然如华姥爷所说，这是个好说话的老人家。
唐厚孜才把来意说了一半，句老爷就听明白了，大手一挥。
“贤孙儿只管借去用。你文宴办三日，前后筹备起码得七日，这七天我就关门拒客，你们该怎么归置怎么归置，人手不够就从我这儿借。”
唐厚孜没想到这么顺利，忙深深一躬，红着脸说：“给句爷爷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句老爷拊掌笑说：“咱们这种商户人家，往日想尽法子都沾不上书香，人家都嫌铜臭味。我那园子里要是能请来这么多举人，那叫蓬荜生辉，都是将来的官老爷，权当让我家子孙沾沾福气。”
他瞧唐厚孜风采翩翩，身上却没酸腐气，句老爷瞧着喜欢，笼着唐厚孜肩膀往正厅里走。
“贤孙儿考得是真好，你姥爷老在我耳根子边念叨，这两天，但凡他快要输棋了，就开始念叨‘我外孙是神童头名’，念得我分心走神，最后总要输他几个子儿——义山，你会下棋不？你姥爷那臭棋篓子，不敞亮，爷爷跟你下两盘……”
“哎！这是我家外孙儿，怎么就喊上爷爷了！”华姥爷忙追进院里。
句家的孙辈都在院里笑。

第53章
唐厚孜棋艺一般,围棋费脑伤神，一盘棋下半日的不在少数，学院里并不提倡学生沉迷棋道。
他坐下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句老爷杀得片甲不留了。
唐厚孜也没脾气，起身深深一揖：“句爷爷这一手屠龙实在厉害！我还得再练几年。”
见他起身，句老爷知道他这是生了去意，心里急着回家。句老爷又夸了他几句，送着华家出门，自己棋兴上来了,留了华姥爷下棋。
从句家出来,唐厚孜直觉神清气爽,还当是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心里轻松,全然不知是院子里清心香的功劳。
唐荼荼还是不太懂“借园子”的意思,有点不敢信：“真的一点银子也不用给吗？不用签个租契么？万一我们损伤了人家园子里的花木，怎么办？都是别处挪过来的好树，很贵的。”
观赏树里少有生长特别快的,起码十年方能成材。
她昨天在句家那园子里看过，满园的树种，唐荼荼几乎都能认出来，都是别地移栽过来的佳木。一棵树、一片花、一块奇石,都有各自的品名，一看便知这园子是拿银子堆砌起来的。
唐厚孜那股高兴劲儿歇下去,扭头看他娘。
华琼笑了声：“都是一条街上的,不用算那么清楚,咱家和句家平时生意上也有些往来,像他家瓷店里的熏香,用的全是咱家的；你二舅舅去南方跑商的时候，也会捎带几车瓷器去，连卖带送，今年入夏那时候，还帮他家拉成了一单生意。”
“借了个人情而已，下回还点好处就行了。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儿，不用你俩操心。”
华琼领他俩回了宅里，写了几道相关的事，“园子是借下了，怎么布置得咱们自己想办法，不能麻烦人家。三五百人的宴席，肯定是要弄脏园子的，让下人盯着点，别让客人弄伤人家的花木。”
说到这儿，华琼顿了顿，觉得唐府没几个会来事儿的，她立马话风一转。
“但那么多客人，也看顾不过来，就算哪个客人不懂事，咱们是主家，不能当面与客人争执。损了什么坏了什么，回头我再跟句家商量如何赔。”
宴席还没开，还不知道能不能开，她便把一切都想好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唐荼荼和哥哥安下了心。
……
这事儿解决得麻利。
唐府里，唐夫人连上何、宋两位夫人还坐在一块发愁，连午饭也没心思吃，一扭头的工夫，就听义山高高兴兴说找好园子了，问“延康坊莲池够不够大，能不能盛得下”。
何夫人又惊又喜：“莲池？够够够，那可真是太够了！你们俩个怎么借着园子的？”
唐荼荼和哥哥目光闪烁，支支吾吾糊弄过去了。
在母亲面前说娘，他俩谁也没那么没脑子。
可唐夫人知道他俩是从华府回来的，一看他俩这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心里有点不得劲。当着外人面也不好细问，等三位夫人按唐老爷留下的礼程单，一样一样地商量完，送着二位夫人走了，唐夫人才细问他俩是怎么回事。
唐厚孜：“是娘跟句家借的，就是那个卖瓷器的句家。”
“那可真好。”
听完，唐夫人并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催了晚饭，安置了些琐事。等回了自己房里，她脸色才垮下来，唉声叹气的。
“分明是我嘴快应承住了，偏偏我这也不懂，那也不会。这头叫老爷为难，那头给华家添麻烦——我这应承的是什么事儿啊。他们娘还不知道怎么想我……”
胡嬷嬷给她拆着钗环，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夫人又犯拧巴了，忙温声劝道：“怎么能叫添麻烦？华家太太给少爷操持，那不是应该的？少爷中举这么大的事儿，华家太太要是一点都不出力，她才是脸上无光呢。”
“夫人把少爷当成亲儿子一样得疼，华家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事儿麻烦？”
两个嬷嬷好不容易才把主子开导好。
自七月初一开始，莲池锁门闭园，句家全留给了他们。
清早太阳还没大盛，几家的下人早早到了，华家和句家的仆役比他们来得还要早。华琼大概是怕两家别苗头，提前交待过了，让自家下人别往唐夫人跟前凑，两边不约而同地分了一半园子，各自洒扫起来。
唐夫人和何夫人都是掌家的夫人，操劳命，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嘴也停不住，吩咐了这个吩咐那个。华家和句家都只来了个管事，却比她们几个夫人安排得还要有章法。
因为文宴招待的是贵客，要先拦了园中泉眼，掏干净池塘的淤泥。池子里养着百来尾红鲤金鲤，清理淤泥就成了个麻烦事，得先拦网把锦鲤堵在一头，清理了那头，再把鱼换去那边。
华琼收完租子后，上午赶过来瞧了瞧，她眼尖，一眼就看见荼荼扎在仆妇堆里，手里拿着渔网杆在池子里划拉，水溅了半身，鞋和裤脚都湿透了。
唐家的嬷嬷着急喊着：“二姑娘快别玩水了，小心受了凉！”
华家的仆妇都跟华琼一个脾气，围了一圈，各个给荼荼叫好：“姑娘网得好准！那头还有两条大的！”
华琼站在上池边上远远望去，荼荼那网兜子里是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锦鲤，个头大得快要成了精，有人的小臂那么大个儿了。
用人家的园子，还敢网人家的红鲤！华琼眼皮扑簌簌直跳，挤进人堆里：“干嘛呢这是？”
水桶里已经装了好几条红鲤了，唐荼荼把这一网的三条也放进桶里。她老老实实说：“句老爷说这池子里的红鲤个头儿太大了，捞几条上来，中午做鱼吃，他说还没尝过红鲤的味儿，让我们挑个头儿最大的捞。”
华琼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学会网鱼的？”
唐荼荼弯起眼睛：“刚学的。这网大，特别好捞，娘你试试！”
“我学这作甚，溅一身水，这红鲤又不好吃，就你跟着句家老爷瞎胡闹。锦鲤是聚福的，你把人家家里的福气全捞走了。”
华琼唠叨了她几句，见荼荼玩得一头大汗，挺高兴的样儿，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她在庄子里就发现荼荼这习惯了，这丫头不管看见什么新鲜的，就要张嘴问，看见不懂的，也要跟着学。在庄子里住的那几天，她还学会了拿火剪捡牛粪，全然不似个小丫头。
嘴上还有道理，说不管学来有用没用，技多了不压身。这道理不错，于是她捡牛粪，华琼也没拦着她。
等荼荼把那一水桶鱼网满了，华琼才拉着她去边上坐下，说起自己的安排。
“娘跟木匠家掌柜定了八十套桌椅，中桌，一桌能坐八个人，回去问问你爹够不够。我也不知道接帖的客人能来多少，但桌椅只能多不能少……你慢点喝。”
她见荼荼喝水都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咕咚咕咚一口喝下去半杯。华琼揉揉脑壳，又提点。
“宴席学问大着呢，陈设啊礼数啊、再到座次安排都有讲究，你不是爱学东西么？睁大眼睛仔细看，学到一点算一点。你是大姑娘了，怎么管家、怎么掌事都得学起来，别拖延到以后什么也不会。”
听出华琼这言外之意是“姑娘早晚要嫁人的”，唐荼荼也不吭声，只管点头。
她母女俩说说笑笑，后边又胳膊挽着胳膊，绕着园子散步。唐夫人远远望见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荼荼都半年没跟她挽过手了。
唐夫人再往西园那边看，这才一个上午，人家西头的活儿快要做完了，上下两个泉池子都清凌凌的，池底淤泥洗刷得干干净净，竟能看到池底石壁的本色。这会儿还在亭子里架起了梯｜子，下人爬得高高的，正在扫角梁和檐楣上的积灰。
而她们这边照猫画虎，干了一上午了，还在洗那几块石板砖，没拾掇出个样子来。
两边一比，这就没法看了。
何夫人索性把这边的仆役都派过去，让华家的管事派活儿，几人总算能坐下歇口气，她坐在亭里问唐夫人：“那就是借咱们园子的那家女主人？看着倒是年轻，她家下人也调｜教得好，那是你家亲戚吗？”
“……是义山那边的娘。”
唐夫人坐得直挺挺的，硬撑起“我不在意”的派头。
可园子是人家出的，这会儿荼荼跟她母女俩亲亲热热拉着手，何氏又这么问起来，唐夫人浑身都不自在。
何氏瞧她脸色不好看，忙道：“瞧我这张嘴，不该问的瞎问，妹妹别往心里去。”
她只管好奇，好奇完了又不管劝，隔着老远观察着华琼，一脸的新鲜。
唐夫人心里有点堵，晌午回了家，下午只把府里的下人派过去做活儿，唐夫人自己没跟着去了。
她躺在凉塌上，辗转反侧地从中午躺到了下午，也没睡着。等胡嬷嬷回来了，又忍不住去问他们下午做了什么。
胡嬷嬷好笑：“夫人既然上心着紧，怎么不去看看？”
唐夫人话里味儿酸：“人家是亲生的母亲，给儿子操办文宴，事事都比我想得周到，我杵在那儿显得多余。”
“你再看人家家里头的仆妇，那活儿利索的，各个都是一把好手，放咱家里边当管事都大材小用了，在华家竟只是一群干活的粗使！……华家太太得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怪道老爷忘不了，荼荼和义山也爱往她那边跑。”
她一边夸，一边酸，直把胡嬷嬷笑出一脸皱纹。
“夫人您又多想啦，老爷和华家太太一年见不了两回，哪有什么忘不了的？”都不是一道人，平时少爷小姐生辰，都是两家各办各的，前后岔开一天。
胡嬷嬷笑了会儿，怕夫人多想伤神，给她揉了揉额头。
全家“夫人”、“母亲”地喊着，却没几个记得，主子今年才满而立。操心着一家子，连她自己都顾不上，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后娘，心里头委屈的事不止这么一件两件，又没法跟人说，全都得自己消解。
胡嬷嬷心疼她，话却说得不软和。
“老奴说句让夫人不高兴的——这鹿鸣文宴，听说要来三五百客人？饶是大户人家娶妻，也不过就是这阵仗了。夫人的本事我知道，咱家哪里能操持得了这么大的宴会？”
“后晌我看了看那请帖单子，听说还有好几位举人老爷是三品的官家出身，人家各自有什么喜好，有什么讲究，咱们都两眼抓瞎，夫人得跑多少趟腿，才能打听清楚？”
“再说，夫人是老爷写在族谱里的正正当当的夫人，别管它先来后到，您养育少爷这么多年，少爷将来出息了，是要给夫人您长脸的，挣个诰命回来，也是给夫人您挣的。”
见唐夫人听进去了，胡嬷嬷又道。
“您自己闷在房里计较这个，多丧气，还不如每天去那园子里跟着学学。我瞧他家的管家是真厉害，怎样安置宴会、怎样待客都有章法。”
“老奴一下午跟着学到了不少——像这请帖，咱们以为送到各家门房就行，可不是哩！得把请帖送到各家管家手上，再劳管家递呈给他家长房夫人。这一条，夫人就不知道吧？”
唐夫人哪里知道这个？没处知道去。
她神色松动下来。
胡嬷嬷循循善诱：“老奴瞧，少爷将来还会有大出息呢，这样大的宴会只会多不会少。夫人这回学一学，熟熟手，将来少爷中了状元，做了官，再办这样几百人的大宴席，夫人心里不就有数了么？”
到底是一手养大唐夫人的老嬷嬷，句句都戳中她心思。唐夫人定下心来：“你说得对。”
她早早睡下，又跟着几家一齐忙活了两天，把莲园里各种杂事都办妥了，礼程也全部敲定。累了三天，到初四那日，热热闹闹地开了园。
唐厚孜几乎是半宿没睡，听到五更的入更声就起来了，埋头写了好几首诗，全以常见的花令入诗，他怕文宴上大家玩起飞花令，而自己临时反应慢，什么都想不出来。
写完了，又对着铜镜演示了一遍，琢磨结交新朋友时该怎么说话，抑扬顿挫说道——“久仰萧兄大名，与萧兄一见，只觉相见恨晚”……
唐厚孜想了好几套说辞，终于等到了天亮，翻出自己最挺拔的一身新衣穿上了，揉揉脸，把一脸的傻笑憋了回去。
到了院子里一看，珠珠比他穿得更喜庆，高兴得仿佛今儿就要过年。
唐老爷也休了一天假，耳提面命说了好几桩规矩，只等着荼荼来了一道出门。
别人都是怎么光鲜怎么穿，等唐荼荼出来了，唐夫人回头一瞧，笑僵在脸上。
唐荼荼穿了身灰不溜秋的衫子，这是她平时清早跑步打拳时穿的衣裳，说是叫什么“运动服”的。
平时她爱强身健体，唐夫人也没法管她，今儿不行，只瞧一眼就板起了脸。
“荼荼别闹，快回去换了，这一身怎么能看？你看珠珠穿得花枝招展的，今儿咱们是主家，穿这么灰不溜秋的一身像什么样子。”
“一定要穿得好看点吗？”
唐荼荼有点愁。她今天，还要去男客那边找萧临风说话呀……
要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别人一认就知道她是谁家姑娘，宴会上富家公子小姐那么多，都爱看人笑话，一个私相授受的帽子盖下来，不是给自己招闲话么？
穿这么一身，除了自家人，谁也认不出她是哪个，别人只会把她当成个婢子。
唐荼荼自认想得万分周全，周全得连自家门槛都没迈出去，被母亲撵回房里换了身花衣裳。

第54章
延康坊是个中坊,坊道横纵交了个十字，莲池在东北面，往来的车马却将两条坊道堵了个严实,到街门时就再挪移不动了，得下车步行着去。
也不知道礼部把这文宴帖子发给了多少人，从街门到莲园百二十步，路上遍地是儒衫学子，还有不少穿着罗裙、月华裙的姑娘。都是京城最时兴的花样，尤其是这月华裙,说是江南来的衣裳样式。
唐荼荼也有两条,薄得没块布厚,日头底下穿着还好，清晨傍晚天凉时穿这裙,总觉得腿底进风。
满街的姑娘都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唐夫人左瞧右瞧，只觉赏心悦目，拍拍荼荼的小臂。
“有什么喜欢的样式,指给母亲看看，回头咱们也做了穿。你们这十四五岁啊，正是好颜色，再花哨的衣裳也能压得住,不趁着年轻时穿穿这些娇妍颜色，到母亲这个岁数,想穿也不能了。”
唐荼荼：“为什么不能？”
唐夫人失笑：“徐娘半老,哪能花得像只蝴蝶,会招人笑话的。”
唐荼荼：“谁笑话您？我爹吗？”
“你爹笑话我作甚？”她刨根究底的,把唐夫人问住了,结舌道：“……街坊邻居进进出出的，还有别的官家夫人，都要看你穿得体不体面。”
唐荼荼心不在焉，摸不着母亲的细致心思，随口道：“那她们活得也挺糟心的，天天盯着别人穿衣打扮。让她们笑去，您乐意穿什么就穿什么。”
“哪有那么容易。”唐夫人只觉鸡同鸭讲，知道荼荼不在意穿衣打扮，唐夫人只管自己看，不再难为她了。
这回的园子是华府借着的，一应采买都由华琼和唐家摊了大头，收拾园子时自家也出了大力，可何、宋两家中举的公子都跟东道主似的杵在园子门口。
唐老爷也不傻，拉着义山站定在大门旁，逢客人入园，便笑领着儿子上前拱手行礼。
儿子给长了脸，唐老爷这些天挺得意，他在衙门当值时，六部六科许多属官都循着名儿去认了认唐老爷长什么样，跟他取经，都想知道怎么才能教出一位小才子来。
义山的神童之名已经传遍了京城，来的客人里，许多都不识得唐老爷，可一瞧门口站着这么个伶俐的小公子，张嘴还一口京片子，就知道他是谁家的了，一叠声地夸“虎父无犬子”。
唐荼荼右手被珠珠握着，珠珠右边还非要挽着她娘，三人串成了根糖葫芦串，硬是从月洞门里竖着进去了。
何夫人迎上来，捂着嘴笑：“快让丫头们跟着她嫂嫂去玩吧，妹妹留下与我接待客人。”
何夫人说着，把小宋氏拉过来，连上自家女儿，全交给了小宋氏照管。
进了莲池，唐荼荼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园里并不见她脑补中那样苛刻的男女大防。年轻男女单独说话确实是不好看的，但大家也不拘束，全拉了同伴三五成群地扎了堆，坐在一块玩飞花令。
泉眼边的棋桌上摆了几桌残局，那是句老爷苦想了两天才摆出来的，难倒了一群人，下棋对弈的、摊开纸笔画山水的、投壶射覆的……或轻声慢语，或笑闹打趣，满园子都是年轻人的生气。
富家小姐确实来了不少，伴在母亲身边，一眼望去年纪都偏小，都是及笄前后的小姑娘，再大的瞧不着。
此时理学未兴，纲常也没变味，京城作为盛世华都，颇有海纳百川的气魄。
各家夫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婚择佳士，妇选淑姿”。这“择”与“选”都靠相看，小儿女们多见几面说说话，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反倒是父母一张嘴就拍板定亲的人家，最叫人瞧不起。
于是，各种名头的诗会多如牛毛，都不忌讳男女往来，京城风气开放可见一斑。
“二姑娘瞧什么呢？快跟上。”小宋氏折回身，轻声问。
园子里客人多，小宋氏领着她们几个孩子穿园而过，去西头的女客席。
唐荼荼看她一路走得含胸缩肩，迎面过来行人，小宋氏就立马低头，明显是个不自信的。
小宋氏不能叫夫人，她家相公刚中了举，还不是官身。唐荼荼刚才入园时打了个照面，那男人年轻，红光满面，春风得意，还是个长袖善舞的聪明人，也不知道两人怎么过到一块去的。
唐荼荼没空细想，一路左看右看，慢得几乎是在挪步，与前边的小宋氏落下了一大截。
她不认得萧临风长什么样子，来时路上还想着要往人堆聚集处找他，心说萧临风是口问第三名，哥哥又说他辩才绝佳，应该是个口若悬河、张嘴就能演相声的人物，周围应该会聚集起许多听众。
园子里张望了一圈，唐荼荼也没看见有大批人扎堆的地方，都是三三五五的。
这会儿找不着也不怕。唐荼荼留意过，男客席上的位次是按乡试排名排的，尤其是开宴时会有礼部大员念皇上手谕，次序是不能乱坐的。
八人一桌，萧临风总名次二十，应该是坐在哥哥旁边的，是第三桌。
唐荼荼定了定心，跟着小宋氏去了女客席，她还趁着人没来齐，把主位空出来，专门挑了个正对男客席的位子坐下了。
“呀，这不是唐家姑娘吗？”
同张桌上有两个眼熟的面孔，都是五月在华垟伯府老夫人寿宴上见过的姑娘。
唐荼荼记人的本事不行，记了个眼熟，却早忘了是哪家的了，见她俩直勾勾望着自己，唐荼荼尬笑一下打了个招呼。
大约是还记得上回荼荼拿汤汁拌剩饭的壮举，一看见她，两个姑娘就掩帕捂嘴，窃窃私语，语完了又咯咯直笑。
珠珠看不惯她们这么笑话姐姐，小丫头安抚似的拍了拍唐荼荼的手，笑眯眯地冲着旁座道。
“九姐姐，你门牙上沾了唇脂，快擦掉呀——哎呀，雅姐姐你怎么回事？眉黛都没涂匀。”
那俩姑娘便花容失色，忙以帕子遮着脸，抬脚就走，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整理妆容去了。
“哈，让她们幸灾乐祸。”唐珠珠仰在椅子上咕叽咕叽笑。
“鬼灵精。”唐荼荼笑骂了一句，虽然珠珠这打抱不平纯粹是在胡闹，她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小丫头道理不少，又攀着唐荼荼肩膀，趴在她耳朵边上提点了一遍“爹早上说了，让我看着你，席上不能多吃”，一副奉命监督的样子：“姐你要是不听话，我回家就给你告状。”
“没事我不多吃，我自己带了。”
唐荼荼早有准备，别人腰间挂香囊，她挂的荷包里装的是肉干果脯，滋味美好又能充饥。
女客席上从半空到坐满，唐荼荼一直望着池子正对面的那一桌。
她在等，男客席上的唐厚孜也在等，如此等了半个时辰，身旁的座一直是空的。
席上有举人问：“萧大才子还没到么？”
另一个说：“兴许是不敢来了，我听说今儿好多人都等着与他辩兵法，杀杀他的威风。”
“上回口问时他说起赤城之战，竟说良公败于蒙古是因为‘爱民过甚’？”
“可见是个满口暴言的狂生。”
“连鹿鸣宴竟也不来？哼，恃才傲物！”
同桌上考第十八名的那位考生支着脑袋，好奇问：“义山兄，你怎么看？”
唐厚孜只当听不懂，憨厚笑笑：“我不懂兵法，不敢乱讲。”
文人多相轻，学馆里的同窗也多有这个毛病，唐厚孜只听不搭腔，对萧临风的好奇心愈旺。
时近午时，礼部官员和这次乡试的翰林考官也来了。礼部来的是左侍郎，面相和善，看着跟唐老爷差不多年纪。
这位当初做郎中时，就是唐老爷的上峰，六年里连升两品，唐老爷却只论资排辈往上挪了一挪。人之际遇没法说。
左侍郎捧着道黄封走上戏台，展开，慷慨激昂地念起圣人手谕。大致是秋闱人才辈出，朕有多高兴，但朕身有要事不能亲临，大家玩得开心，回乡后好好替治下百姓谋福……一类的场面话。
这侍郎大人声音不够洪亮，戏台子离得也不近，唐厚孜竖着耳朵都有些听不清，不免有些走神。
身旁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唐厚孜怔了一怔，猛地回神。
“萧兄！”
那回口问时的一面之缘，唐厚孜记他记得清楚。
萧临风一颔首，目光奇异地盯着唐厚孜看了半晌：“……唐厚孜，字义山，年十四？”
他吐字极慢，无比郑重地念了三句全京城都知道的。唐厚孜被他念得一激灵，摸不着头脑：“对。”
萧临风喉头滚了滚，拿出他收到的那张请帖展开，推到唐厚孜面前，说话慢得似一个字一个字咬在齿间不敢放。
“我听人说，这宴会上的帖子，是义山兄写的？”
他目光里，有被压制着的喜色浮动。
唐厚孜愣了愣，低头去看：“是我写的，怎么啦？”
萧临风皱眉：“你不认得我？”
什么认得不认得？口问那天打了个照面，这才是头回说话呀。唐厚孜比他更迷惑：“啊？萧兄说的是……”
“没什么。”
萧临风扯了扯唇，脸上硬挤出来的丁点温煦也不见了，眉头皱得死紧，又把那张请帖珍而重之地放回袖里去了。
他这身衣裳是下人昨儿去街上买的，衣襟里还没缝口袋，下人也不会给他做荷包，他全身上下唯一要紧的就是这封帖子，在袖袋里贴臂放着。
笺纸硬，折起来后边角扎胳膊，萧临风浑然不觉，目光在园子里绕。
唐厚孜把早早修饰好的那套交友说辞拿出来，“久仰萧兄大名，与萧兄一见，只觉相见恨晚……”
“久仰我什么大名？”
萧临风莫名其妙盯了他一眼，郁气全罩在眉心。
“就是……”唐厚孜敏感地觉得萧才子不待见他，噤声不再说了，闷闷不乐地望向了戏台，酝酿出了一肚子的愁肠百结。
等礼部侍郎念完了手谕，秋闱主考官也致了辞，鹿鸣宴便开了。
推杯换盏间，刚才同桌上那数落萧临风是狂生的举人，立马按耐不住地跳了出来。
“萧才子，这几日京城人人夸耀你的才名，我却觉得你才名不正！”
萧临风目光在园子里搜了一圈，也没看着一个可疑的，正心气不顺。落了筷，抱臂看着他：“有话直说。”
这举人声音不小，旁边几桌的举人吃菜的不吃了，喝酒的也停了，都饶有兴致地扭头望过来。
“当日口问上，夫子问‘四月赤城之战，良公败于蒙古，为何’——我们大伙都答天不时地不利，才叫葛都督中了别人的圈套，惨死于蒙古大将之手。”
“偏你故意走了偏锋，为了在考官面前出风头，竟说都督败于蒙古，是因为爱民过甚！——荒唐！良公爱民天下皆知，他为了边关百姓战死沙场——萧大才子竟觉得将军爱民是错的？”
“葛都督乃我朝英烈，忠义当先，连陛下听闻他战死沙场，都心痛得泪湿衣襟，你却对都督毫无敬重！这是对英烈的大不敬！”
“兄台说得好！”四下呱唧呱唧一阵鼓掌。
那举人目光得意地掠过全场，又望到萧临风身上，见他眉头紧蹙，只当是自己当头棒喝，问住了他。
这“良公”与“葛都督”，说的都是赤城守将葛循良，葛将军四月底战死沙场后，二殿下念着旧年情谊，亲自上书为他请功，皇上追谥其为一品都督。
可惜葛将军发妻老母都没了，唯一的儿子下落不明，追封这么个虚衔，只能惠及亲族子侄了。
萧临风无动于衷：“将有五危，其五为爱民，可烦也。此危覆军杀将，不可不察也——这是兵圣孙子所言，哪里不对？”
那举人笑道：“我从五岁起，夫子就成天讲看古书要去粗取精，不可睁着眼睛什么都学。哪怕是兵圣写的书，也是有对有错的一家之言，萧大才子拿千年前的古书评判今时，是没上过学么？”
周围人哄然大笑。
萧临风高高一挑眉，又重重落下来。听他头两句说得大义凛然，还以为是个懂兵法的，原来是个连兵书都没读过两页的蠢货。
他怕这蠢货听不懂，特地徐徐道。
“蒙古军围点打援，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葛帅为了救一个不足三百人的破民屯，中了敌军埋伏，带出去的三千将士尽数战死——而民屯里的百姓全是异族草莽，血脉混淆，没一人是我大盛同胞——死得不值！”
他声量不大，周围几桌听到他说话的举人，全都呆住了。
连皇上都追封葛将军为一品都督，这萧临风！竟敢说葛将军死得不值！
与他争辩的那举人瞠大眼睛指着他，手抖得厉害，他对律法不熟，一时分不清这是欺君罔上还是别的什么罪名，只哆哆嗦嗦斥道：“你胡说什么！”
又怂又蠢。
萧临风冷冷看着他。
“一将功成，是千万尸骨堆出来的。葛将军打仗二十多年，当知道自己身份，他身上扛着北境第一道关，再后边就是河北和京城，他死不得。”
“民屯里的全是异族流民，蒙古、西夏、辽人混居其中，血统杂乱。这群流民受我朝将士庇护多年，当知教化感恩——可民屯被辽寇清理后，葛帅率亲兵匆忙去救，将军营留给副帅坐镇，他为博一个仁名，连自己带三千将士都搭进去了。可结果呢！”
“在援军赶到之前，救下的流民早已四处逃窜，也不见一人留下给葛帅护个全尸，我军将士全叫乱马踏成了泥——一个大将，三千将士，换了三百异族流民的命，哪里值？”
那举人扯着嗓子叫道：“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大丈夫何惧死后有没有全尸？”
“之后呢？”
萧临风冷冷道：“良公战死，良家军匆忙换帅，退守内关，闭城不出，外关口被蒙古军炸了个干净，等于千亩土地弃与蒙古，只剩下一座城垣不足丈厚的内关——你知道在蒙古军眼皮子底下修一座外关，得死多少人么？”
“你当皇上泪湿衣襟，是为了一个行军鲁莽的将军哭？——皇上介怀的是北境第一关破了，若蒙古此时积蓄战力冲关而下，便可如尖刀一般插入我朝北境。”
与他争辩的举人已经年近三十了，好不容易考上个举人，自觉学问大成。可对着这么个十四岁毛没长齐的男娃，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又不肯认输，气弱争辩道：“我朝将士勇猛……”
萧临风又是一声冷笑。
“蒙古军兵无常势，又多年未有大战，正是鼎盛时期，只在北境肆虐的黄金家族术赤一脉，麾下就有铁骑二十余万。倘若集齐兵马攻进赤城，便能一路势如破竹，攻破河北，直逼京师。要想阻拦，除非调集辽东和直隶全部兵马……”
他正说着，却被人重重踩了一脚。
萧临风止住了话，皱眉低头，对上唐厚孜的一双鹿眼。
“萧兄，慎言。”
唐厚孜小心指了指东边席首的礼部学官。
知晓他意思，萧临风便坐下了。
那举人被堵得哑口无言，萧临风看也不看他，冷哼道：“巴掌大的场屋里头取个尺二秀才，就当自己有纸上谈兵的能耐？哼，身无二两肉，念你的孔孟去罢。”
满桌和左近几张桌上的举人，听到他这番狂言，都举着筷子、端着酒杯呆怔坐着，仿佛被唾沫星子点了穴。
“萧兄……”唐厚孜震惊地看着他。
唐厚孜心里惊骇，可却偏偏有股豪气在胸口乱撞。他自口问那日就隐隐升起的对萧临风的敬佩，经他刚才直言不讳的一场辩论，通通转成了折服。
唐厚孜忙抄起酒壶倒了两满杯，自己双手举着一杯喝了，辣得一张脸皱成一团。
他把清早背过好几遍、刚才又被萧临风无视了的老话重新拎出来。
“久仰萧兄大名！与萧兄一见，只觉相见恨晚！我家住在安业坊南头第三家！萧兄初来乍到，对京城一定不熟，要是缺个引路的，只管来找我，我带萧兄游遍京城！”
这什么二憨子。
萧临风不好驳他面子，接过酒来仰头灌了。

第55章
他们这头的动静,西头的女客席上是听不到的，只看到那几桌才子似在智斗论辩，各个热情洋溢,朝气蓬勃。
左右皆是圆桌，萧临风坐的位置是背身对着女客席的。从他坐下开始，唐荼荼就一直远远观察着他。
他比哥哥个头要矮一点，但也抽条了，十四岁的少年坐得挺胸立腰，在一群｜交头接耳、攀肩搭背的举人中,直挺得像根竹子。
他还没到加冠的年纪,蓄发竟蓄得很短,也没像别人一样头上裹方巾，只戴了个不伦不类的帽子。左右举人跟他敬酒说话,他也只瞥一眼,头转过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身板也结实，唐荼荼坐得这么远，都能看出萧临风虎背蜂腰螳螂腿,身形轮廓线条流畅，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一群举人都穿着宽松的儒衫，多是牙白、铜绿、艾青、松柏色的，不知怎么都爱穿这个色儿,一排一排的惨绿少年，说得好听点是人如青松,说得难听就是一群瘦弱麻杆精,少有几个壮实的,肉全长在肚子上了。
一群穿得人淡如菊的学生,衬得一身黑的萧临风更像个武夫了。
他来得迟,刚开始左右扭着头看了会儿热闹，中间跟人辩了几句话，又很快坐下。后半程，他没再四处张望了。
唐荼荼一边看，一边寻思。
——这位萧才子好像不够敏锐啊，不是说武人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么？她盯这好半天了，萧临风也没回头望过来。
——坐姿倒是板正。
——可宴席来得这么晚，也不像是长期守军纪的，军纪不是要时间观念严明么？
在这一园子里，萧临风看上去并不十分特别，唐荼荼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左思右想，有点拿不准。
先前奚落她的九姑娘轻哼：“看谁呢还没看够，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珠珠毫不客气：“九姐姐脖子都快要扭下来了哩。”
“你！牙尖嘴利！”孙家九姑娘气得不轻。她是背身坐着的，想要看男客那边，只能扭着身子往后看，比唐荼荼不雅多了。
她们这一桌都是官家姑娘，坐得离席首近，说话声左近都能听到。主桌上有高门夫人笑道：“这莲池虽小，与宫里的景山倒有相仿之处。中间都有莲池水榭隔开，两头不隔视野。”
众位夫人都笑着称是，拿看风景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今年取士取得好，年轻的举人占了大半，夫人们暗叹了声风流出少年，都目光灼灼地盯着看哪个长得俊，寻思哪个学问好，等着看好了赶紧去抢人。
盛朝建朝二百余年，这秋闱尚且还好，百中取三取四，虽然取得少，但总归是有机会中的。举人考进士才是难如登天，天下会试每三年一次，每次取进士百人、同进士二百余，这数目还有越来越低的苗头。
不是高门大户，是招不起进士婿的。门第稍微一般点的，在这秋闱上就得摸牌下注了。
榜下捉婿是粗蛮人行径，“招婿”才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要先叫孩子们相看，看合适了再定亲。榜上前五十名、年纪适婚的，都有富人家抢着上前打点。
其中尤以外地来赶考的学子最吃香，家门越低的越难得。招了婿，入赘我家门，就是半个儿，自家姑娘是拿着大笔嫁妆下嫁的，还不用随夫回乡，有钱就能顺心自在，不怕将来过得不好。
没谈拢的也不怕，送出去的礼也不收回来，权当给看好的举人留个回乡的车马花用，结个善缘，人情关系都是这么走出来的，将来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各家是各家的算计，小姑娘们好像也知道，各个抿着嘴笑。不管平时性格什么样，都作出一副“我害羞、我乖巧、我不爱说话”的样子。
唐荼荼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嘲讽她“眼珠子掉了”的九姑娘，这会儿装作腼腆老实的样子，含羞带怯地往东园看。
等戏台子上的状元戏唱起来，宴席已经过半了。女客这边也乱了位次，夫人们多多少少喝了些酒，拉着自家姑娘跟别家夫人说话。
男客那边，翰林内帘官只来了几人，却也够热闹了，考官们坐在北边席首上，满园的举人都上前敬酒，一桌一桌的人涌过去。
连哥哥也被唐老爷领着，去让礼部僚属认了认人。
萧临风一动不动，抬头望着礼部那桌，不知道在看什么。不多时，他也提着酒壶、端着杯子过去了，没学别人敬酒敬一圈，只矜持地给主座的左侍郎敬了一杯，随后低头跟礼部一个小吏说了些什么。
那头日光盛，唐荼荼手在额头前搭了个棚，挡住阳光望过去。
珠珠摇摇她手臂，“姐，你看什么呢？”她见唐荼荼面前的菜都没怎么动，忧愁道：“虽然爹爹让我看着你，也没说一口都不让你吃呀，姐你快吃罢。”
“我知道。”
唐荼荼提起筷子动了两口，摆了个样子。
她被珠珠打岔，这一晃眼的工夫，再抬头，萧临风就没影了。不知道是不是走了，唐荼荼立马坐不住了。
她刚推开椅子，便被唐夫人捉住了手。
唐夫人本来在前头长辈席上吃饭的，这会儿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过来了，拖了张椅子扶着老太太坐下。
“荼荼，这位是你何姨家的老夫人，快叫人。”
唐荼荼赶场子似的，忙叫道：“奶奶！”
“哎。”那老太太笑，和她家媳妇一样爱说场面话：“丫头真富态，浓眉大眼圆脸盘，看着就叫人喜欢。”
唐荼荼根本坐不住，硬着头皮对答了几句。
何家老太太过来，大约是有别的意思，她听见那老太太悄声与母亲说“我家三丫头今年及笄，义山多大啦”。
——想给哥哥说亲？
唐荼荼硬生生坐住了。
哥哥才十四，她怕母亲糊涂得应下来，立马扯了一下唐夫人的衣袖。唐夫人拍拍她的手，含笑睨她一眼，这是“母亲省得”的意思。
等两边打太极似的绕了两轮，何家老太太听出唐夫人推诿之意，知道这是个做不了主的，又把荼荼扯入了话题，笑眯眯问“荼荼许了人家没有”。
唐荼荼立马起身就走。
后世女性法定婚龄二十，十四五岁发育都没完全，唐荼荼年初才来的葵水。就算是发育早的，这年纪也是个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一群拎不清的。
“荼荼，你做什么去？”唐夫人在后边叫。
唐荼荼头也不回，嗓门不小：“我害羞！找个地儿玩去。娘你们聊吧。”
满桌人愕然半晌：害羞？这胖姑娘一阵风似的站起来，走路都挟风，动作快嗓门大的，害羞也跟别的丫头不一样哟。
唐荼荼没空管她们怎么想。南边人多，她走的北边，灌了一耳朵咿咿呀呀的戏腔，绕过锣鼓声刺耳的戏台，站在高处张望，满园子找萧临风。
萧临风正坐在自雨亭中醒酒，阖着眼睛，靠着根廊柱，一团乱麻绞着脑子。
袖中那张请帖的来历，他先是问了唐厚孜，又问了问礼部小吏。因为自己考的名次不错，近来算是京城红人，礼部小吏知无不言地答了。
只是请帖事儿太小，这回发出去的请帖有二三百份，唐家写好头一遍请帖交上去了，礼部又一一核点过，中间经了好几道人的手。
——那“S”写得上下圆润，不像是误笔。
——诱着他来了，又不露面，是有难言之隐，不方便露面么？
这魁星酒不知道是什么酒，不入胃肠，却上头，萧临风头晕得有点恶心。
他借着酒意，燥意全沉在眉心。
亭里前后来了两波举人，本来想上前结识他，一看萧临风这苦大仇深的表情，只当他刚才与人争辩后憋了一肚子火，坐这儿独自消解怒气。
今天来赴宴的举人都知道这位萧大才子脾气不好了，怕贸然打扰，会被他甩个没脸，于是没一人敢坐下扰他，又踮着脚走了。
唐荼荼就是这时候摸进去的。
进亭子前张望了半天，这会儿客人几乎都在坡上听戏唠嗑，自水亭这边人不多，但总还是有的。池边站着几对男女，大概是已经定了亲的，寻个机会说说话，中间隔开的距离能有一米宽，小青年们各个羞怯局促，没人留意这个亭子。
唐荼荼跟小宋氏借了个团扇掩面，抬脚往亭里钻。
这步声又重又急，听来鬼祟，萧临风立刻警觉睁眼，目光锐利地望来，紧锁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唐荼荼竟有被二殿下盯住的错觉，后颈都麻了一片。
穿来盛朝半年，唐荼荼没见过这样迫人的目光，脚下立刻顿住了，心随意动，也砰砰地跳起来，因为着急，她脸颊也飞快泛起红晕。
萧临风冷声：“做什么？”
唐荼荼深吸口气：“我来，是想跟公子问件私事。”
她声儿向来软和，这会儿紧张得细成一线，说似黄莺娇啼也不为过；又拿团扇遮着半张脸，脸都不敢露全，活脱脱演绎了一出“小女子含羞带怯”。
加上一深吸气，胸脯就随着气量往起鼓。
萧临风别开视线：“姑娘自重。”
这阵子成天有姑娘找上门，还有她们那些盼着招个举人婿的爹，全都排着队想跟他说说“私事”，问的不外乎是“萧公子定亲了没”。
萧临风白天出门都得带斗笠，每隔一天换一家客栈，换得这么频繁，还总能被摸上门，不堪其扰。
一听“私事”俩字，萧临风立马露出不睦神情，落了句沉甸甸的“姑娘自重”，起身就要走。
他醉得迷糊了，还没大清醒过来，这一下起得太急，一坐一起间，酒后的晕眩直窜天灵盖，脚下跟着踉跄了一下。
同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在左肩处拉了一下，做了一个好像背着包袱、怕包袱掉了的奇怪姿势。
——可他这一下摸了个空，那边肩膀上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东西？
萧临风眉头皱得更紧，放下手就走。
唐荼荼睁大了眼睛，心脏有一瞬间被抽空血液的错觉。
可很快，被抽空的血液倒流回心室，她从头到脚，全身的血液都滚烫沸腾起来。
上辈子，她是背过枪的。
为方便右手持握，枪的承重背带都是在左侧肩膀上。原地休息时，随枪支重量下坠，从后颈绕过左肩的这根背带就会跟着被往上拉，勒得脖子不舒服，起身时得这么扯一下，重新保持两边平衡。
除了这个，她想不到任何的姿势，会往虚空中这么一抓了。
末世基地中，平民是严禁持枪的，只有守城军和在外围清理丧尸的人会按需配发；而枪械能随身携带的，睡觉时也不会放下的，只能是……
特战兵！
电光火石间，唐荼荼满脑子空白，全身仿佛失去了控制权，她连该说什么都想不到。她怕失望大于希望，来赴宴前是什么都没敢去想的，只打算碰碰运气。
而萧临风已经抬脚出了亭子。
“别……”
一道灵光劈开脑海，唐荼荼倏地想起了上回托付二殿下找人时的那首歌，忙连唱带哼地张开嘴。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她头一句刚哼完，前头走着的人后背一僵，猛地回过头来，目光比方才更狠厉。
“你是谁？！”
唐荼荼几乎要放声笑出来，心口战栗哆嗦成一团，脑子却无比清醒。
他听过！他听过这首歌！
时隔七个月，她终于找到了头一个同伴！
唐荼荼眼睛一下子湿了。
七个月，206天，她写了一柜子的日记，也没敢往日记上多记一笔。
怕他们身死魂消，怕只有自己是唯一的幸运儿——怕只有自己，穿到了这历史上没一笔记载的朝代，魂魄未散，巧之又巧地飘进一具刚死的新鲜尸体里，借这尸重活一世。
唐荼荼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时代可能孤零零地只有她一人，可能目之所见、双耳所听，都是自己临死前的一场梦，于是看见什么都像是不真实的，似隔着雾。
她揣着一肚子秘密、一肚子惶恐没人能讲，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每天稀里糊涂地磨着日子活，死守着过去一样苦行僧般的作息，努力提起点劲儿来，从这个满眼古色古香的朝代，拼命找点自己熟悉的事做。
而现在，她找到了第一个……
唐荼荼心里油煎火滚了一圈，萧临风还被晾着，紧盯着她问。
“你哭什么？”
“这歌是你自己本就会唱，还是从哪儿听来的？”
他又立刻否了：“不可能是听来的。”
一句紧随着一句逼问，萧临风心里的猜测逐渐成型。
“你是唐家人。”
“唐义山的帖子是你动过的，是不是？”
“你是谁？”
萧临风咬紧下颔，脑子里各种可能性朝着不同方向拉扯着他的神经，叫他心乱如麻，可最后，所有的可能性又被他自己一一否绝，通通聚合到一处。
终于，他有些不耐烦了。
“放下扇子。说话！”
唐荼荼把团扇扔了，捂住了眼睛，把眼里的泪花子憋回去。
之后她站直，收腹，挺胸，并脚，脚后跟重重一踢。
这一刹那，两人都似凭空听到了行军靴踢踏的革响。
她敬了一个再不能更标准的军礼。
“——隶军部，基地城市建设与规划高级工程师，编号S-0149，贺晓，向队长报道！”

第56章
自收到请帖起,萧临风压抑了两天的喜色再压制不住了，升到脸上来。
因他不是爱笑的人，心里再高兴,面部肌肉也只是略显僵硬地堆出了一个笑。
“哈，我没想到是你。”
唐荼荼连笑带泪，话说不停当了：“我猜到是江队长了！前些天听到我哥——我这个身体的哥——说当天口问中有个十四岁的神童，对边防军事非常精通，立马留了个心，我就去学台……”
她叮呤当啷说了一大段,有点遗憾：“江队要是在考卷上留个符号什么的,我肯定立马能认出来,早两天就能见着你。”
萧临风笑笑：“现在也不迟。”
离得近了，唐荼荼才看到他那顶不伦不类的帽子底下,是一头的贴皮寸,头发剃得几乎要露出头皮本色了，军人标准的三毫米发长。
这一头短发可太叫人熟悉了，她要是早点看到这头贴皮寸,一定立马就能认出来。
萧临风浑不在意地摘下帽来，低下脑袋给她看清楚，又把帽子戴回去，“天天出汗,洗得麻烦，索性剃了。”
“洒脱！”唐荼荼这会儿看他一百个亲,脑子也不过了,张嘴就夸。
萧临风展臂一指亭上阑干：“坐下说话。”
唐荼荼一个动作一个指令,说坐,她就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对面,上上下下把萧临风打量着，忍不住展开笑。
五人小队中，萧临风是最晚入队的。那时他修习的是体术钢拳，虽然和自己一样同属体质类异能，但体术级别比她要高得多。
唐荼荼是个空有力气不会用的半吊子，全凭末世早期摸爬滚打的那点子经验。进了基地以后，城市外围有了武装保护，她一身力气再没长进过。
萧临风不一样，体术几乎逼近人类极限值，一米九高的壮汉子，站在那儿就是一座山，以强攻手的身份带领他们突围了出来。
他现在穿到这个一米六的小孩壳子里，不知道得多心塞。
“江队怎么来考乡试了？”唐荼荼问他。
上辈子，因为萧临风入队晚，唐荼荼和他的相处时间不过半个月，她自认还没有这么短的时间就摸清楚一个人的能耐，却也大概知道江队长是什么性格。
寡言少语，总是锁着眉，不论危险不危险的时候，他都顶在前边，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时逢末路，反倒是他这样沉默稳重的样子最让人踏实。
可最近他却大出风头，下场考了秋闱也就罢了，口问上与考官激辩，实在猖狂，也实在不像他的性子。
再有，乡试是考三科的，方略策还好，毕竟都是现代穿来的，于治世多多少少能提出点建议来。
却不知道经义和时务两科，他都是怎么考过去的，靠这半年恶补么？
光说经义，四书五经和各路大家注解，都是需要背的，哥哥这些年背过的书摆满了一整个博古架。
江队长半年里恶补了这么多书吗？真是太难为他了，难怪帖试只考了八十多名。
萧临风知她所想，苦笑道：“怕你们寻不着我，我不敢藏拙，想快点出人头地，再寻办法找你们。本来是想明年考武举的，这文举我瞧不上，但今年恩科加试，多少是一次机会，我便从天津府来了。”
天津啊。
唐荼荼心里难受坏了。
天津与京城，隔得不远，即便是无车无马，全靠步行走过来，每天徒步三四十里，七日都可以走到京城的。
可如果剩下的同伴们都如这般散落在各地，他们没有联络的办法，找人纯粹是海里捞针，想要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得到猴年马月去。
见她鼻子一皱又憋不住眼泪了，萧临风消受不住，立马转移话题：“说说你自己罢。”
唐荼荼避过脸，揩了一下眼睛。
“我是冬至那天醒来的。”
她看萧临风点头，知道他也是一样。
唐荼荼顺着自己醒来后的事情，报喜不报忧地讲了几件，却鬼使神差地把二殿下相关的事儿全都略过去了。
忧不能报，家里娘亲继母复杂的人物关系，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她便全都略过去了。剩下的便没什么能说，只剩下“爹娘兄妹”能讲一讲，讲了不过三五句，唐荼荼就闭上了嘴。
如此听起来，她仿佛过了平淡如水的半年。
萧临风挺欣慰：“平安就好。”
一句“平安”，唐荼荼眼睛又酸了。
“倒是也有一些所得，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唐荼荼像讨夸一样，全然不藏私地讲给他：“京城内郭十三万亩大，除了皇宫和内苑我没去过，还有最北头的十二坊太远了，我去不了，剩下五分之四个京城的地图，我都绘出来了。”
萧临风震惊问：“靠你自己一人？”
他落到天津后，同样对天津府一无所知，四处寻摸着走了半年，也没走遍整个天津府。
而京城内郭作为天子城，比天津内城更大一半有余，逛街走着都累，何况是一座一座坊挨着认真测绘，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全靠一步一步以脚丈地。
不必细想，也知道她耗费了多少心血。
萧临风：“可你画这个……”
能做什么用呢。
萧临风的唇启了又闭，开合好几次，望向她的目光里有种奇异的悲哀。
末世基地中，舆论普遍认为公民等级分为四等，是ABCD四个等级。
但舆论猜不到、高层也不会透露的是：A级以上，还有一个更隐秘的S级——是“一切极端条件下，都必须要保存的有生力量”。
S级评级者不超过七百人，在一个以百万人口为单位的基地城市中，这个比例低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么一小撮人各有专业特长，专业涵盖了一座城市从建立、到运作、再到繁荣壮大的方方面面，任何条件下，都可以整合资源重新配置，在任意一片荒土上，去构建一个全新的城市。
编号的排序，即是专业的重要性排名，贺晓的013序列，是排序很靠前的。
她所专精的城市建设与规划，是从一个城市胚胎期就要开始布局的学科，土地规划、空间形态、人口分布、市政设施、建筑道路设置等方方面面，全部要考虑进去。
设计的好与坏，几乎决定了城市运行的脉搏。
而萧临风他自己，境地要更糟些，他专精的是军事建模分析，与排兵布阵是一个意思。
可放到这里，放到这个科技力量低到连活字印刷都因为成本太大而普及不开的朝代……
萧临风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这么两道思绪，他徐徐开口，艰涩道。
“贺晓，你得知道，咱们在现代学的那些本事，来到这里，可能是百无一用的。”
“我所学的军事建模分析，在现代时要依托于强大的科技，需要很大的计算量来支撑前期的模拟推演。这里没有GPS、没有遥感、甚至没有无人机航测仪，我就没法儿架构地理信息系统，我甚至连简单的数字标尺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找。”
唐荼荼听懂了他的意思，心一点点沉下来。
萧临风：“防空、陆地布雷、火炮协调、战损率预估……都得有强大的数据来支撑分析，不是我凭着自己的脑子就能完成的。”
“论战术，我不比这个时代的将军高明——即便我把体术修炼到极致，我也没可能像现代那样操着武器以一敌百。我在这个朝代做到极致，可能也只是个小兵而已。”
“这不是我口若悬河，对着一群翰林学官讲讲边防，就能抹平的差距。”
唐荼荼心沉到了底儿，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咬紧了唇。
她脸色发白，萧临风清楚她听懂了，一时心头滋味难言，“你的专业比我好些，起码可以……”
“我没有。”唐荼荼垂着眼睛，打断他，“我没有比你好。”
“我只会画图，用很大的纸，纯靠手画。我找木匠打了一个很大的木尺，一米长的，他们这里没有那么长的硬尺。”
她有点说不出。
“我只会画图，不会做别的了……可你看京城，城市分区明确，功能完备——哪里有需要重新规划的？即便有，也是时下生产条件达不到的，要么是时下百姓不需要的。”
“他们的工部大约有一群能工巧匠——江队你知道么，这里的坊市尺寸、楼宇殿阁，几乎能做到一模一样。城墙高度、厚度，都是精确算好的，从城东到城西，这一条街上总共三万七千多块砖，几乎砖砖等长……”
“这群古人，是用匠人精神去造城……几百年来精益求精，造了这么大的一座城。”
“这是人力能达到的极限了……也是这个朝代，城市规划所能到达的极致了。”
她胡言乱语，自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结果却无比清晰。
唐荼荼：“……我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了，我在这里，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这个认知实在让她难堪，每次在脑海里走一遍，唐荼荼就得费力卡断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她所生活的年代，讲究的是“天生其人必有才，天生其才必有用”。人人都追求成才，每个人人生价值的归宿都是如何发挥所长，让社会、让集体变得更好。
而穿到盛朝，她成了个连自己温饱都顾不了的废物，套着个十四岁女孩的壳子，装模作样哄骗着这女孩的家人，以求得供养，实在让她难堪极了。
“哼！”
萧临风重重一哼，看不惯她这自惭形秽的样子，“才来这儿活了半年，连京城都没出过，你倒是想得远。”
唐荼荼被这一句逗笑了。
“江队长不也一样么？你口问唬住了翰林院一群老学究，他们哪里有一个懂兵法的？你学过那么多兵书，还有现代的军事头脑，怎知自己不比这里的将士厉害？”
萧临风叹口气：“我知道自己的能耐。”
唐荼荼不服气：“我也知道自己的能耐，我在这里也没多大用。”
别人是争强好胜，他俩是在争谁更没用，也不知道都是什么脑子。
“你真是……死凿。”
萧临风又长叹一声：“不必安慰我，我心里有数。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这么消沉着，我还是你们的队长，还得打起精神找他们几个。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五人总得团聚了。”
唐荼荼心又揪起来。
她被理智压制了半年的情绪全部被唤醒了似的，复苏拔芽、抽条暴涨，疯狂想知道剩下三个同伴都在哪儿、还活着没。
也不敢奢求太多，如果大家散落各地，多找几年也就是了；另一种更糟的可能，唐荼荼不愿意去想。
“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唐荼荼问。
萧临风：“毫无消息，我也没敢大张旗鼓地找，怎么找人还得细细琢磨。”
短短半年，还不够他适应这个新身份，不够他通透了解时局，没有人脉，萧临风不敢轻举妄动。
唐荼荼忽的道：“我有托人去找师兄。”
“托人？”萧临风皱眉：“托什么人？”
一时嘴快，他这么一问，唐荼荼立马支吾起来：“……是个可靠的人。”
“咱们都是异世来客，哪里有可靠的人？可不敢轻信他人。”萧临风沉声道。
“在天津府时，我听说隔壁县有个农家子，被村民报了官——这人因为失足落井淹死了，之后两日，他竟起死回生，言行举止与往前大有不同，一开口却不会说人话了，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哈喽嗨，哎木杰克’。”
“村民报官说，他被水鬼附了身。”
唐荼荼目瞪口呆，又隐隐有点惊喜冒头：“外国人？穿越的？能结识一下么？”
“你且听我说。”
萧临风目光微暗：“我听到这消息后觉得古怪，立刻动身前赶那个县城。是个小村，总共几十户人家，却遍寻不到那个说洋文的人。”
“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其家属都噤口不言，对外一致说法都是‘没有这个人’。”
“只是我在府学念书，听到与他同乡的一名学生偷悄悄说，那古怪的洋人被编入了天津府的《异人录》中——异常的‘异’，这是一本各地官府记录辖下怪人怪事的册子，各地汇总后交到京城。”
“他还说上了那册子的人，都似隐了形一般，再查无此人了。”
唐荼荼表情一凛，后背立马渗出了汗。
这人要么是被带走了，要么是被清理了。从国家稳定的角度去想，她竟确定不了哪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一时半会儿，唐荼荼数不清自己露过多少回馅儿了。
她穿来唐家之后，除了最开始的半月谨言慎行，后边就肆无忌惮了，说话做事都没怎么纠正，怪词不知道说了多少个，怪事也做了不少，远远要比什么“哈喽嗨”要严重得多。
这会儿回头一想，好家伙，全赖爹和母亲神经粗。
等她平息了情绪，萧临风才郑重道：“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第一，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跟任何人泄露身份。”
“第二，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适当展露才能，琢磨怎样能出名。我们要攒钱，攒人脉，结识更多的人，有人脉才能找他们，出了名才能露出脸。”
唐荼荼连连点头。这些她自己都从没想过，这半年来一直是被动的，揣着一肚子没用的伤感，什么要紧事都没做。
队长果然还是队长！思路清晰！
说完这些，萧临风又道：“我还会在京城留两个月，你哥哥与我说过唐家的住址，我记下了，之后我会抽空去找你，你别来找我。”
他似迟疑了一瞬，指了指自己。
“我穿过来顶的这个身份，也不寻常——这人是前两年从义学堂转到的官学府，对外自称说是无家无族，可我见自家里却有豪奴和老仆，家中吃用也都不寻常。”
“仆人们各个身强力壮，有一副好身手，还对天津海防海事知之甚详，常常在夜晚行踪诡秘，似与海……”
唐荼荼全神贯注地听着，却见他忽然停下了话。
“队长？”
“我……”萧临风身形猛地一震，劈手扶住了阑干，他双手死死扣住了阑干格子，下颔咬得死紧，甚至额角青筋也爆突起来。
唐荼荼慌了：“怎么啦？”
萧临风脸色青白难看，前边的话头全都止住不提，飞快道：“远离我，快走！远离我！”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一手摁着脑袋，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唐荼荼急得慌了手脚，忙起身贴过去查看，“到底怎么了？是中暑了么？”
萧临风见她没动，怒喝一声：“别管我，走——！”
吼完这最后一句，他忽然闭上了眼睛，似失去了神智似的，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江队长！你怎么了？”
唐荼荼忙抬手去接。她力气不小，却远远拉不住一个强壮少年的重量，差点被带倒在地。
可这一瞬！
似昏迷状的萧临风猛地睁开眼，鹰爪一般结实的手抓着她前襟，身子凹起一个灵巧的角度，直起了身，并以迅雷之势抬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唐荼荼反应慢了一拍，就已经迟了。
这一下力气实在大，唐荼荼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后背撞上了亭柱，也没顾上泄力，疼得眼前一黑。
唐荼荼彻底懵了，咽喉被卡在他掌下，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哑声问：“江队长，你怎么了？”
萧临风露出一双血丝密布的眸子，冷笑道：“江……队长？这是他的名儿？”
——这是“他”的名儿？
唐荼荼整个人都傻了。
眼前的这个人，眼神、气息，甚至连腔调都变了，一口的天津话味道纯正，与刚才浑不似一个人。江队长身上军人出身的那股正气，也突然变得邪性起来。
唐荼荼大脑疯狂叫嚣着危险危险，拼命去回忆：江队长会说天津话么？！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晋中人吗？！
电光火石间，她倏地想到了什么，唐荼荼目光惊恐起来。
萧临风一寸一寸合拢掌心，对着唐荼荼充血涨红的脸，冷笑一声：“你们在密谋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一个两个都想侵占我肉身，挤走我魂魄！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第57章
正午日头高照,池里的莲叶绿得发光，小瀑布旁水声淅沥，杜鹃啼鸣,一片夏日好景。
周围的年轻男女都相谈甚欢，在这文宴几百人的场合中私会，各自心头的小鹿扑腾乱跳，欢喜又慌乱，更无人留意到这座亭子里的动静。
覆在脖子上的手越合越紧，阻住了她的全部气息,唐荼荼眼球充血,视线开始模糊,她甚至能感受到颅内血管绷紧，听到耳中血流声簌簌作响。
——萧临风是真的要掐死她。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呈现在脑子里。
唐荼荼抬起唯一能动弹的双手,她平时无法自由运用的大力,在这一瞬间蓦地冲开禁制，奔涌而出，充盈了双臂。
她克制着去折萧临风手指的本能,只聚力去抓他的小臂。
饶是被掐得双眼泛白，唐荼荼大脑仍没有停止思考。
——不能伤他手掌，腕部神经极易损伤，此处医疗条件一般,但凡处理不好，他这只手就废了。
——手指也不能折,手指受重力容易畸形。
瞬息间转过这两个念头,唐荼荼以手做刀,在萧临风小臂桡骨上重重一砍。
嘎嘣。
一声清脆的骨响,掐着她脖子的萧临风的手,立刻软塌下来。
她情急之下爆发出来的急力，直接把萧临风的小臂砍骨折了。
这十四岁的小孩儿，竟是铁骨铮铮一条汉子，只惨叫了半声。待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周围有多少人，他立马闭上了嘴，咽下了后半声。
萧临风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他怒不可遏，还要压着声：“混账！混账——！一个两个的都欺负老子！什么恶鬼附身，什么水鬼索命，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们！”
挣脱了他的钳制，唐荼荼终于能喘上气，扶着柱子咳了个声嘶力竭，被滞在喉部的血液飞快上涌，充盈大脑，这才慢慢能看清楚东西。
她一身力气是时有时无，不着调，可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再加上学过几年的格斗术，这才勉强脱险。
刚缓过劲，就听到萧临风这话，唐荼荼腿软得差点给他跪下，满脑子在飙脏话和哀嚎间反复横挑。
——江队您穿越都不擦亮眼睛的吗？！我穿了具刚刚服毒自戕的尸体，您穿了个魂魄俱全的大活人？！
他娘原身还没死！活的！还是个一句话不说、上手就掐人脖子的疯批！
“我可以解释……”
她哑着声道，说完又是一连串咳，连咳带干呕。唐荼荼也顾不上讲究了，伸手到亭边接了一捧池水喝下去，缓了缓那阵呕意。
自己都觉得这话软弱无力：她怎么解释，能解释什么？
萧临风冷汗淌了一脸，手臂软趴趴地垂着，他碰也疼，不碰更疼，只好拿左手手臂端着那只断掉的右臂，看她的目光恨不得扒她皮，啖她肉。
唐荼荼咳喘完了，双腿发软地站直，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亭子外。
尽管萧临风看着似乎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他还有一条胳膊两条腿，他这个身板、这个身手与敏捷度，一定是练过的。
对古代的功夫没研究，唐荼荼不敢托大，先离得远远的。
池中的几座自雨亭里都是坐着人的，离得不近，却也不很远。好几人都似听着了萧临风刚才那半声痛呼，只是在瀑布声遮掩下听不太清，纷纷站起身，朝着这头望。
“萧兄，怎么啦？”
萧临风极力调整着粗乱的气息，硬忍着疼，强作自然地冲那边挥挥左手：“崴了脚，不妨事。”
那几人笑笑，便都坐回去了。
唐荼荼弱声道：“你得找个大夫，得赶快正骨……”
一脸和煦回完同窗问话的萧临风，立刻怒目而视：“不用你假好心！”
自知理亏，唐荼荼不敢跟他呛声，僵着手脚站在那儿。
一个身体，两个魂儿，抢夺身体所属权，抢不过怎么办？会融合成一个么？还是会挤走一个？
外在表现会是什么样，忽冷忽热，忽正忽邪，会不会像是精神分裂？
难怪萧临风的帖试与口问成绩相差如此之大，卷子上满篇大白话，却答得透辟三分。她还当是队长这半年一直在啃古书，现在想想——
完全就是两个人一块去考试，一会儿这个答，一会儿那个答，扬长避短了啊！
这情形实在闻所未闻，可唐荼荼有所闻的穿越者也只有她和队长，统共就他们俩，再加上天津府那个面儿也没见着、便立马查无此人的“哈喽嗨，哎木杰克”，别的穿越者再没见过了，唐荼荼找不出先例来做个对比。
寄居在这么个身体里，队长这半年真是不容易。
唐荼荼唏嘘完，又替萧临风也唏嘘了一声，于他，这完全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她不知道萧临风还有没有后手，萧临风不确定她那一身大力是怎么回事，两人一在亭内，一在亭外，僵持住了。
自雨亭在莲园下游，正此时，园子东北角上，一连串金钹声响起。
门口的唱礼官拉长了调子唱道：“二皇子到——”
唐荼荼：“……”
怎么什么时候都有他！这殿下到底有多少眼线！
自雨亭周围几个举人连忙起身，不敢耽搁，带着几位含羞带怯的姑娘们回了上游，只他们两人留在底下。
萧临风：“你滚开！让路！”
唐荼荼劝道：“你我就别回去了，我一脖子掐痕，你断着条胳膊，旁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临风一脸阴霾：“空着桌儿能有好？皇子莅临，我却不在席上，治我个大不敬之罪，我这辈子就完了——你滚开！”
他说得确实有理，唐荼荼只好往边上退了退，自己打算在亭里藏一会儿，抱着那么一点“没准二殿下只是赶巧过来了”的侥幸，没准他是来跟中举的学生们讲几句场面话，身为皇子，帮父亲拉拢人心也是应该。
堂堂皇子，人前得注重礼数，他是不会去女客席那边看的。
谁知萧临风才刚抬脚，山坡上便有两队玄衣侍卫奔下来，以清路的架势，从小坡到自雨亭边站成了两排。
还多此一举地长喝一声：“闲杂人等退避——”
萧临风捏紧了左拳，原地站住，跪地去迎。唐荼荼只得随他一起跪下。
她朝山坡上望去，已经能看到那身白金衮服了。
从金钹声响起开始算入园，到这会儿，统共也没三分钟的工夫，二殿下大约是一进门，就直奔着自雨亭来了。
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刚才的事，他的眼线看到了。
唐荼荼心沉下来，她屈膝半蹲着，螃蟹一样横着往右边挪了两步，周围两排影卫皆转头冷冷地盯过来。
唐荼荼只当没看见，垂着头，声音低成气音：“萧公子，一会儿什么都别乱说，咱们先把这事儿瞒过去，回头我自会向你解释清楚。”
萧临风朝着地上呸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唐荼荼气急，声音更轻：“你听话！这位身份特殊，说出去我们谁也讨不了好！”
她正说着，却见萧临风身形一正，跪得笔直。
唐荼荼一怔。
“串供串好了么？”头顶一道声音，轻悠悠问。
那殿下再一步，走入了她低垂的视线里，唐荼荼眼前露出了一片不染纤尘的袍角。
一口气噎在唐荼荼胸口，比刚才被掐住脖子的感觉没好受多少。他鞋底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落地竟无声？
前一瞬，唐荼荼分明看着他才刚走到山坡口，她低头说两句话的工夫，他就到了身前？二殿下是飞过来的吗！
晏少昰：“你起来。”
唐荼荼抬头，知道说的是自己，有过同桌吃火锅的情分，她犹犹豫豫站起来了，没敢再出声提醒萧临风。
晏少昰落下这句，就去亭中坐下了，回身，一眼扫向唐荼荼。
她皮肤白，脖子上的掌印便红得吓人。
晏少昰原本就不好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冷声道：“萧举人欺侮女客，革去功名，拉下去审。”
唐荼荼一激灵：拉下去审了，还能回来吗？他们会做什么，开颅验脑吗？队长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别！他没有欺侮我，我们……我们闹着玩的，闹着玩的！”
这话瞎得跟什么似的，唐荼荼忙改口说：“殿下别动怒，我二人只是起了点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
跪在地上的萧临风咬紧下颔，额头上的冷汗淌得更快了。
身为一个纯正的古人，他比唐荼荼识时务得多，怕伤着右臂，左手抱着手臂，忍痛磕了个头。因为没手支地，这一下几乎是以头撞在地上的。
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萧临风只得去接唐荼荼的话。
“草民跟姑娘闹着玩的，求殿下恕罪。”
这一刻，没人听到他心里的绝望。
——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孤魂野鬼侵占了身体，连着半年找遍高僧和道士，高僧看不出，道士驱不走。这魂儿有同党不说，还他娘有个皇子做靠山……
萧临风茫茫然地跪在地上，满脑子都是“吾命休矣”四个大字。
他二人皆是一副“我揣着秘密、我心里委屈，但我有难言之隐，不敢说不能说”的样子，一看就有鬼。
盯着唐荼荼看了半晌，晏少昰神色愈发古怪，一挥手，吩咐道。
“带萧举人去一旁问话，叫他把方才说了什么，一句一句坦白。若他们两头的供词对不上，再拿下。”
唐荼荼：“……”
萧临风：“……”

第58章
萧临风被侍卫锢着肩膀站起来,从唐荼荼身旁擦过去之时，望了她一眼。却是木着脸，已经没力气做出任何表情了。
唐荼荼跟他对上视线,唇嗫嚅一下，又赶紧闭上了。
刚才弄折他的胳膊，萧临风叫嚷“什么恶鬼附身水鬼索命，我不怕你们”的时候，唐荼荼就看出他是外强中干了。
十四岁大，还是个孩子,被夺了舍,又被皇子问话,如何能不怕？
连番几个打击兜头砸过去，这倒霉孩子脊背都挺不直了,一副风萧萧兮一去不复还的样子。
等他被影卫带着走远,唐荼荼轻吸口气，挺直了背。
隔了半晌，二殿下也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她,什么都没问，目光也并不严厉。
这是等自己主动开口么？唐荼荼寻思这是什么心理战术，试探问：“殿下不审我么？”
“不必审你，左右你没几句真话。”
智计过人的二殿下悠悠道：“吓他一吓,叫他吐露真言，萧举人岁数小,半大孩子心智不坚,经不得吓的。”
“……殿下好计谋。”唐荼荼干笑一声。
垂着的眼皮儿扑泠泠地跳,这下轮到她自己怕了,怕萧临风慌乱之下,把什么都抖出来。
她只盼着那少年能机灵点，该瞒的还是要瞒，什么魂儿不魂儿的一个字都别说，别的借口随他编，不管他编什么借口，自己都咬牙认了。
可思来想去，愣是想不到萧临风除了坦白真相，还能怎么破解这个死局，编出什么借口来，才能解释自己一脖子掐痕，他一根断臂？
分明不可能的事。
她神思恍惚，不停转着眼珠往萧临风那边望。
“过来。”二殿下道。
唐荼荼抬头，二殿下身边站了个神出鬼没的影卫，也不见主仆二人有交流，那影卫从怀中掏出一只两寸长的小玉瓶，走上前来，示意唐荼荼伸手接过。
“这是……？”
晏少昰：“千金化瘀膏。活血化瘀的，自己涂。”
千金，取自药王孙思邈所著《千金方》，其序首中的一句名言：人命至重，有贵干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后人沿袭传统，是以打头加着“千金”二字的药，都是功效显著的灵丹妙药，与活死人肉白骨也差不了多少。
唐荼荼从市井间的说书人口中听过，这还是头回见真的，不用想都知道这药贵得离谱。
她忙道：“不用不用，不必麻烦。”
太贵了，用了又得欠他个人情，欠不起了。
她说的话没份量，举着玉瓶的侍卫姿势不变，微微躬着身，双手端着玉瓶等她接。
晏少昰：“留着这一脖子掐痕回去，是打算让你爹娘报案吗？”
唐荼荼只得接过来：“谢殿下。”
她背过身，小心倒出点化瘀膏在脖子上抹开，是真的伤到了肉皮，脖子已经一碰就疼了，连累嗓子也有些哑了，不知道肿成了什么样。
借着这方向，唐荼荼一眼又一眼地小心观察东边。
远远看去，萧临风那边似无异状。问他话的是廿一，这侍卫头子深得他家主子精髓，不苟言笑的时候挺瘆人。
萧临风被廿一问话，却并没有支支吾吾汗流满面，反倒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
唐荼荼深感不妙，怕他一张嘴什么都兜不住，全呼啦出去。
她心不在焉，上药上得有些马虎，因是侧身坐在右斜边的阑靠上，和二殿下对着个半身。
看她涂药，晏少昰心想，好好一个姑娘，连涂个脂膏都不会抹，像是擦灰一样，毫无章法，纯粹是在脖子上打着圈乱蹭。
一点都不讲究，是没用过润肤膏么……
晏少昰手指动了动，摁下了心中浮起的怪念头。
拖拖拉拉地抹完了药，唐荼荼双手捧着药瓶要还回来，晏少昰道：“你自己留着罢。”
唐荼荼：“噢。”
也是，皮肤药膏都私密，用完再还也挺不讲究的，唐荼荼把玉瓶揣进了自己荷包里。
是只手掌大的荷包，鼓鼓囊囊装了个瓷实，沉甸甸挂在衣服侧面，一动就晃荡，不太雅致。
晏少昰奇道：“装的什么？”
唐荼荼：“果脯，肉干，殿下吃么？”
二殿下收回视线，望着瀑布景色，不再理她了。
唐荼荼摸着脖子上的掐痕，还在肿着，她有点难言：“殿下能帮我借一条披帛么？女客那边好些姑娘都有的，颜色不要太浅的，太浅的遮不住……”
她小心觑着二殿下，只觉这位殿下神情又冷一分，冷得像块冰雕了。唐荼荼大气也不敢喘，等着他示意影卫，又去女客那边借披帛。
披帛是蚕丝纱罗所制的，薄且透，女眷们披在肩上、裹在臂上，也成了一种时兴的装饰。
侍卫很快取了一条来，不是借的，掏银子买下来了，晏少昰皱眉看着她把那条披帛从中间撕成两片，断面朝里卷起来，再一圈一圈缠在脖子上把瘀伤遮住，怕不牢实，还打了个不好看的结。
“惹祸精！”
晏少昰重哼一声：“盯了你一个多月，稍一放松，就出了事——闹着玩？你们玩得倒是放肆。”
唐荼荼：“殿下教训得是，是我荒唐了。”
她嘴上老实认错，心里却想，就是因为知道你的人不在近处，我才敢和队长如此畅聊的。
这青｜天｜白｜日的，阳光灿烈，水池清澈见底，最近的树离得有三丈远，而亭子就这么几座，进亭子前，唐荼荼还左左右右检查过了。这要是还能藏住人，只能是神仙。
等了片刻，廿一问完话回来了，唐荼荼心又提得老高，等着宣判。
这侍卫头子目光奇异地往她这头望了一眼，似疑惑，也似好笑，声音都没往时稳了，笑着拱手禀告道。
“萧举人说——唐二姑娘心仪他，多日尾随其后，打探他的行踪。方才萧举人在这儿纳凉，唐姑娘借着亭中无人，专门跑进亭子，以诡计相逼，她掐着自己的脖子，意图攀诬萧举人‘欲对她行不轨’，以此要挟萧举人娶她。”
“……”唐荼荼傻了。
颠倒黑白！红口白牙！杀人诛心！
晏少昰：“哦？”他哼笑出声：“看来，你二人串供没串好啊。带人过来，重新问。”
唐荼荼想钻地缝的心都有了。
一扭头，萧临风昂首挺胸，一脸正气地走进了亭中。
廿一奉命重新问话：“唐二姑娘多日尾随——是真的么？”
唐荼荼不知道该怎么张嘴，却也不用她张嘴，身后有影卫上前两步，回禀道。
“奴才不知。只是唐姑娘六月廿八那日确实去过学台，专门看过中试举人的卷子。别人的卷子她一扫而过，只在萧举人的卷子前驻足良久，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唐荼荼：“……”
她头皮和后颈都麻了。
萧临风冷笑一声：“方才怕伤她闺誉，是以二姑娘解释说‘闹着玩’，我只好咬牙认了。可刚才风一吹，脑子清醒了，我越想越怕，二殿下要革我功名，要判我的罪，我万万不能为了她的闺誉，坏自己前途。”
“她确实是自己掐自己的，还说‘要是我不答应娶她，就拿着自己脖子上的掐痕去宴上闹，称是我掐着她的脖子欲行不轨’。不信殿下看她脖颈上的指痕——分明与她自己的右手是一个方向。”
唐荼荼呆了呆，自己抬起手在虚空中比划——如果她拿右手掐自己脖子，确实跟萧临风用右手掐她，五指是一个朝向。
而萧临风还未成年，手掌并未长开，此时脖子上一片红痕，哪里能分得清到底是谁掐的？
萧临风还在说：“殿下再想，我一个男儿，要掐死她，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怎会失手？”
廿一问：“你胳膊又是怎么折的？”
萧临风道：“我看她阴险狡诈，要是喊了人来，我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一时情急，我索性抬起右臂往亭柱上狠狠一撞，撞折了手臂——这样，她要是攀咬我，我也能以这条断臂自证清白。”
他不知道二殿下见过唐荼荼的大力，编了这么个瞎话出来。
唐荼荼眼前都开始冒星星了。
果然，二殿下道：“唐二，你说。”
萧临风撩起眼皮望来，一时间，唐荼荼竟从他脸上知道了“皮笑肉不笑”、“目光阴恻恻”，这两个词儿是什么样了。
他这个借口听上去荒诞至极，细想，却是前可进，后可退。无论唐荼荼这边编出的供词是什么，萧临风都可以给她盖一个“因爱生恨，攀诬构陷”的罪名。
可她不能不认。
不认就得坦白，坦白了，队长就没了。
唐荼荼僵硬地点下了头，安慰自己，反正此处没外人，丢脸就丢脸吧。
见她点头，萧临风立马大声说：“可我不喜欢她！我烦她烦得要死！”
“我不知道殿下与这位姑娘的关系，殿下今日要是想为她出头，行，革我功名我也认了！我只望殿下告诫唐姑娘今后离我远点！最好下个旨，叫她一辈子不能近我三百丈内！我一看见她，心里就来火儿。”
唐荼荼：“……”
太狠了！
先是叫她闺誉扫地，又给她糊了个“心思深沉”的标签，最后还求殿下下旨“不得近身”，三百丈，是一千米！
真要下了这旨，今生她和队长就要天人永隔了！
萧临风见她张嘴，以为她要辩解，立刻堵上：“我知道今日之事奇诡至极——殿下若不信，就把我交去京兆府，我有举人功名在身，判罚论罪当是大案，得府尹升堂问审，即便是殿下您，也不能动用私刑逼我认罪。”
他竟是破罐破摔了，连殿下都敢呛声。唐荼荼满眼震惊：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前头编了那么多瞎话，竟然岿然不乱，人才啊！
她心里一边拧巴，一边对江队长的安全稍稍放下了心。队长刚极易折，有这么个一张嘴人鬼莫辨的滑头在，就能安全些。
正面红耳赤胡思乱想。
二殿下问：“唐二，他说的是么？”
唐荼荼深吸口气，正色道：“萧公子说得没错。只是我刚才以身涉险，萧公子却宁肯断臂自救，也不娶我，我已经幡然醒悟，强扭的瓜不甜，殿下万万不要乱点鸳鸯谱，误了我跟萧公子各自的姻缘。”
她把另一个漏洞也补上了。
萧临风目光微温，几乎想要给她鼓掌。
晏少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在自己面前演戏。俩人说的没一句真话，可他二人的供词，竟真的把这个逻辑合上了。
晏少昰心头被他二人欺骗的恼怒升上来，可他竟未动怒，而是勾唇笑了出来，笑得唐荼荼头皮直发麻。
“周瑜打黄盖。也罢，饶你一命。”

第59章
他这笑寡淡,笑完了嘴角一沉，吝啬得收回去了，撩袍起身。
萧临风机灵,立刻跪下，大声恭敬道：“恭送二殿下！”
唐荼荼慢了一拍，也忙跟上。
廿一双臂抱剑站在亭外，瞧着一动不动像根桩子，心思却转得快。他看主子抬脚从亭中出来，无情无绪,眉眼疏淡。
廿一心一提,知道殿下这是憋着火了。
听到姑娘与生人见面,殿下就立刻赶来，看见姑娘颈上的掐痕,连事由也不问,立刻给姑娘做主了；后边萧举人胡搅蛮缠，殿下又反复问唐二姑娘“是不是”，明显站在她这边,是怕她受了委屈不敢讲。
唐二姑娘却不领情，不老实，不坦白，反倒跟着萧举人沆瀣一气,把殿下的好心踩在泥里。
不识抬举。
奴才随主，廿一先前对唐荼荼的和煦也立刻冷淡下来,朝跪在地上的两人冷冷望了一眼,收整队伍带着侍卫回了。
方才唐二姑娘这里是有人跟着的,只是离得远,听不到他二人说了什么。盯人的影卫靠分辨嘴型辨出了两句话,什么“江队长”，什么“五人”。
只言片语的听不懂，却把萧临风掐人的动作看得清楚。明显不是他二人狡辩的这样。
头回碰面，一见如故，说了没几句话立马反水，掐脖断臂的，似有深仇大恨，一扭头又化干戈为玉帛了。
这二人遮遮掩掩，一个信口雌黄，一个连让自己名誉扫地的名头都敢认，必是瞒着更大的秘密。
至于他们说的那些“怪话”，不懂不怕。廿一想，锦衣卫里多的是能辨人口型的厉害角色，只要嘴型学回去，总能破译得出大半意思。
廿一：“殿下，萧举人那头要派人盯着么？”
半晌。
晏少昰：“是我眼拙了。萧、临、风——”
他徐徐念出这三字，问：“萧家是什么人家？”
廿一：“是萧氏义学堂出来的。这萧举人幼年失怙，父亲不知是何人，五岁时被陈塘县有名的女大善人——萧月娘——收入了萧家义馆，后又念了萧家义学。义学堂里尽是些孤儿，全随了萧月娘的姓，认作母亲。”
晏少昰负着手，踱着小径走回上游宴席上。满园的举人和官员远远看着他，都腾得站起来，功名在身，只需欠身行礼，不少学生规矩不好，都偷偷抬眼张望，被同桌举人呵斥，又忙低下头去。
在席尾停住脚，晏少昰道：“小小年纪练就了一副蛇蝎心肠，对一个弱质女流步步相逼，半分余地不给人留。这小子不是寻常人物，去天津府仔细查他的底细，再将其试策口问的卷子拿来给我看。”
廿一对“蛇蝎心肠”四字细品了品，又对“弱质女流”四字细品了品。
得，还是向着唐二姑娘的！
廿一无声发笑：主子是跟二姑娘较上劲了，非要把她扒得一清二楚不可。反过来讲，这位二姑娘身边的奇人奇事，真是多得没边儿了。
跪送二殿下一行人走远后，唐荼荼才拍拍裤腿站起来。
一旁的萧小鬼仍在冷笑，一张嘴，没遮没拦：“他为何替你出头？他是你情郎，还是你是他外室？”
身为当事人的唐荼荼，丝毫没有“我的靠山给我做了主”的高兴，她本来就是爱出汗的体质，这么一小会儿后背全湿了。
才顺顺畅畅舒出第一口气，就听到萧临风又大放厥词。他刚才回话时装得一身正气，一扭头，就变回了这痞子二流样。
唐荼荼心头火窜起三丈高，一巴掌呼他脑袋顶上：“颠倒黑白，污我名声！萧才子倒是了不起！”
“你少装蒜！”怕被她碰着，萧临风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看样子，他只是被打得恼火了，作抵抗般狠狠抓住了唐荼荼的手。可这一抓，萧临风的长三指却准而又准地掐在唐荼荼手腕寸、关、尺三处，掐了脉，借机飞快查探她的气海。
她这只手虚软无力，气海中更是空荡荡的，连脉相都是浮的，竟还似有血气不足之症。
萧临风眼皮一跳，觉出有异。
一手刀劈断他小臂骨，竟然不是习武之人么……气虚？这气吞山河的架势，还有刚才那爆发出来的巨力，怎么会是气血双虚？怪哉！
他神思极快，一试便走，甩开了唐荼荼的手，怒道：“分明是你俩将我牵扯进来的！凭什么要革去我的功名？不用那个狗屁魂儿替我口试，老子也是妥妥的举人，帖试每道题都是我答的！”
他一说“魂儿”，唐荼荼就哆嗦，立马低声训他：“管好你这张嘴。”
多余的她没说。
萧临风临危生智，想出这样的招儿也要给自己解困，他一定也是怕自己脑子里的异样被人发现。
想到附近可能还有影卫留着没走，唐荼荼什么也不敢再说了，气没发完还得憋着，太阳一晒，立马犯晕乎。
唐荼荼捏起拳忍过这阵晕眩，扭头踏上左侧小径，往女客席回去了。
萧临风神色阴沉地望着她走远，恨恨甩手走了东边。
唐荼荼今日没怎么用力，只使着巧劲挥出一手刀，远没有上次在张家屯抬车时消耗大，却到底是动用了力气，四肢有些发软，慢腾腾地走回席上。
一群女客都端庄坐着，清一水落了枕似的，望着东头戏台子。
“姐，你怎么才回来？”唐珠珠扯扯她袖幅，小声念叨：“方才娘都派福丫和芳草去找你了，没找着你不说，她俩也给丢了。”
应该是走岔了路。唐荼荼道：“没事，再等等就回来了。”
她两人窃窃私语，被唐夫人瞪了一眼：“快抿住嘴，二殿下正说话呢。”
唐荼荼点点头，笔直地坐下，又偷偷紧了紧脖子上缠着的丝巾，怕松松垮垮地散开，直到紧得她脖子有了局促感，她才撒手。
母亲和珠珠一样心粗，都没看出她脖子上多出了这一条丝巾来，万幸万幸。
东头的戏台上聚拢了全园人的目光，唐荼荼远远看着二殿下在戏台上说话。
虽然依旧听不清，但那群学子们个个竖着脖子坐得端正，远比刚才听礼部侍郎念圣上手谕时还要专注得多，不知是因为说得精彩，还是为瞻仰皇子风仪。
那戏台是头天搭起来的，临时搭起来的木板架子仿不出雕梁画栋，只得金缠银裹、铺满红毯，热闹也滑稽。
二殿下一身白金衮服，从容散澹站在上头，既不入戏，也不显得突兀，浑然一副以浓墨重彩为背景的画。
唐荼荼从没这么远地看过他，手搭在额头上认真看。
二殿下不板着脸的时候，那股冷峻的凶模样就收起来了，率先撞入眼帘的就是俊，唐荼荼从自己贫瘠的词库里扒拉出一个“气宇轩昂”，一个“光风霁月”，别的词就想不出了。
眉眼五官都似用心雕的，唐荼荼没见过别的龙子凤孙什么样，只看见他，就觉得很符合王朝气象。
先头满桌还在絮叨“哪位举人公子更好看”的小姑娘们，都失语一般呆呆望着，半晌才有人轻声喃喃：“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桌上的姑娘全都一副“说得甚妙，这句合该用来形容二殿下”的仰慕神情。
唐荼荼的文学修养一言难尽，勉强听过前四个字，什么意思全然不知。
珠珠还没到欣赏君子姿容的年纪，看姐姐不懂，小脸得意起来，一个词一个词拆开，给她解释得支离破碎。席上的姑娘听见，说她解释得不对，又七嘴八舌地争执起来。
唐荼荼摸摸脖子上缠着的丝巾，有点出神。
——瞒过去了。
今后不知如何，起码眼下，瞒过去了。
他走前那一道目光，当时觉得是冰冷的，冷得唐荼荼全身寒毛直竖。眼下再去回想，好像不是冰冷……而是对她冷淡了。
这一点微妙的差别，大约是因为对她失望了。她当着一群侍卫的面儿，悖了他的好意，叫二殿下落了难堪了。
也是，本就不是一路人，还指望做朋友么？
唐荼荼宽慰自己：非亲非故，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帮你，他天天盯着你，是因为从没信任过你。即便在农庄那天夜里，表了忠心，也半点用处都无，你显露出的异常之处越多，会像那本《异人录》一样，以后就难善了了。
立场不同，迁就不了他的心情了，只能先拣着最重要的事圆过去。骗也罢，瞒也罢，队长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想了一遭，理清楚头绪，唐荼荼把心里两分愧疚摁平了。心说做不成朋友也就罢了，以后可万万别交恶才好。
过了午时，典仪高官都走了，男客那边不多会儿便醺醉一片，借着酒意又是雅兴大发。这群学生实在没新意，一高兴了就是写诗、画画、侃大山，从小玩到大都不腻。
女客陆续离了席。远远望着义山玩得高兴，唐夫人笑笑，拉着女儿们起身，“叫哥哥玩吧，有你们爹照看着。”
跟几位夫人作了别，又喊来管家交待宴后如何拾掇，还跟华宅的管事道了谢，事事安排周全了，唐夫人才带着俩姑娘离开。
刚踏过前园那道圆圆的月洞门，唐荼荼右肩一重，落上来一只手。
她回头去看，还是萧临风！
日光被门洞截去一半，照在他脸上半晦半明，跟鬼影似的。唐荼荼吓一跳，咯噔噔往后退开两步，警惕道：“你做什么？”
萧临风：“是我。”
这腔调，地道普通话。唐荼荼一惊：“队长？你回来了？”
江队长别开视线，抬手就去捂头。
唐荼荼又一慌：“你又头疼了？”她忙抬手要扶，被江队长格开了。
江队自己寻了面墙扶墙站稳，错着目光不敢看她，挥手苦笑道：“你离我远些，你离得越近，他越狂躁，在脑子里乱踢乱打。”
这话落，江凛捉住唐荼荼的手，推过一只小小荷包来，又紧紧拢住她的手握合成拳。
“回去再看。有人来了，走罢。”

第60章
唐荼荼肩上被他轻轻推了一把,她走出两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记住了这双眼睛的温度。
“队长你快去找个正骨的大夫,别往西市去，西市赤脚郎中多，队长去东市、或是十二坊，这两处的医馆都不错。”
江凛缓了口气：“别唠叨了，我都知道，京城我转过不少地方了。”
他头疼得嘴唇泛白,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唐荼荼忍着酸意：“您别着急,也别跟……萧临风别苗头,咱们总会有法子的。队长保重。”
“我晓得。”江凛紧闭着双眼点点头，双睫投在一小片阴影。
唐荼荼怕说得更多,萧临风听着了在他脑子里闹得更厉害。后边行人声渐近,她快步出了园子，追上母亲。
心里难受地想，也不知道萧临风和江队两个魂儿是怎么轮换的,才半个时辰，这就又换了一次了。
她不太明白，队长说的萧临风“在脑子里乱踢乱打”是什么意思？猜测是萧临风也能透过那具身体看见她、听见她。
两个魂儿要是两班倒，另一个还能歇歇,他俩竟是挤在脑子里同时一齐思考，这真是很糟了。
一个说“放我出去跟贺晓说话”,一个说“混账你俩不许密谋”么？光是想想就觉得混乱。
短时间这样还好,久了,怕是都要疯了。
唐荼荼心事重重地爬上马车。
珠珠装了半天的小淑女,一肚子的话憋着没说,打从上了马车，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把宴上谁欺负姐姐、她又是如何回击的都讲给她娘听。
在一车的说笑声里，唐荼荼借着窗格飘进来的丝缕光线，低头去看。
攥在手里的是一只巴掌大的荷包，绸面微凉，润着手心，里头摸起来是硬邦邦的几根棍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怕唐夫人看见，她往袖子里藏了藏。
二殿下送的那活血化瘀的药膏，确实好用，等回了家，唐荼荼照镜再看，脖子上只剩几条红痕了，没淤没肿，衬得五根指印愈发明显。
唐荼荼解了丝巾，怕出去吓着人，借口睡觉，在房里窝了一下午。
她把房门上了栓，锁得严严实实的，绸布窗帘也合上，这才把江队长塞给她的那只荷包拿出来。
拆开才知，里边装着的竟是一柄掌心大小的迷你弩。样子与普通的弩不一样，很是怪异，类似M型，紧绷绷地拴了根弦。
是给她防身用的么？
唐荼荼对着光仔细看。
这弩是手工打磨出来的，做得挺精致，可以绑在手腕上，有点仿后现代金属工艺的意思。
弩弦与机括都很硬挺，配了一大把小铜箭，每根也不过一寸半长，细得像根牙签。还有一堆零碎的小零件，看样子是能拆卸零件更换的。
玩具似的，还没她手掌大，有用么这……
唐荼荼对着房顶比划。这东西小巧，单手就能发，机括绷得太紧，摁着有些费力。
咻——
手指被弩弦反弹的力道震得生疼，一道金属冷光从她眼前直窜房梁，唐荼荼下意识地后仰，铜箭“笃”得一声穿进木梁，箭尾余震嗡嗡不绝。
唐荼荼惊愕地站起，踩在椅子上，踮起脚，仰着脖子望。
铜箭穿进房梁一半，扎得又稳又狠，她拔｜出｜来都费力。这么硬的木头桩子都能穿进去，目标要是换成人，大约是能射穿一只手的。
唐荼荼又试了几回，这掌心弩准头也极佳，几乎没有角度偏移，只有瞄不准，没有射不准的。她这屋子不小，站在门边能射进内屋，射距起码有十步。
实乃保命神器啊！队长真是太靠谱了！忍着头疼也要换出魂儿来，把这东西交给她。
唐荼荼忙塞进荷包里装好，剩下的零件也全整理好，藏进妆奁最底层。
到晚上时，她脖子上的指印还没消，只好搽了厚厚一层粉，把那几根指印盖得严严实实的，去前厅用饭。
唐厚孜刚回来不多时，酒意还没大下去，坐在饭桌上顾不上动筷，逮着萧临风大夸特夸，说书似的给爹娘和妹妹讲。
“那举人咄咄逼人，萧公子却不紧不慢地说——一将功成，是千万尸骨堆出来的，皇上才不是为了一个行军鲁莽的将军哭……”
他换个方向，压低声音模仿萧临风讲话：“哼，尺二秀才，就当自己有纸上谈兵的能耐？念你的孔孟去罢！”
“爹，母亲！你们不知道，满座的举人听完这席话啊，立刻摧眉折腰，再不敢对萧公子露出不忿的神情了。没一会儿工夫，来赴宴的举人全知道这场论辩了，听说还有人记了小稿下来，留着回去慢慢品读呢！”
他就差把萧临风夸成武曲星下凡、兵圣贤在世了。
那可不是！
唐荼荼听得挺乐，江队的S评级不是靠体术评上去的，是靠他超绝的军事素养评的，基地军校一等生，比这群文举人必然要好得多。
唐老爷听得却皱起眉。这萧才子今日宴上大出风头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总觉得不妥：一边妄猜圣心，一边大放厥词，一个少年，如此行径太冒失了。
这话，唐老爷本也不会说，可眼下瞧义山对萧临风推崇备至，一副“男儿当如是”的样子，唐老爷立刻截断，落了句重话：“义山，不可糊涂！”
“爹爹你说！”
唐厚孜忙停下话，听他爹徐徐道。
“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你们既是同一拨中举的，那大伙儿也算是半个同窗了，他当着众同窗的面，叫那举人下不来台，可见是个狂生。义山，你不可学他。”
“可他说的道理无一处错的，为何不能诉之于口？难道只有藏拙守愚，才是对的吗？”唐厚孜没能听进去。
眼看着他父子俩又要争起来了。
“老爷。”唐夫人温柔呵斥一声：“义山好不容易交个朋友，你都没见过那孩子，怎么能妄下评断呢？”
唐老爷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点头道：“那就凭本心去相处罢。”
爹爹这话虽然古板，唐荼荼却觉得深有道理。中庸之道，多数时候是能走得更长远的，队长脾气刚毅，未必是好事。
她才想到这头，便见哥哥又眉飞色舞道：“我还把咱家住址说与萧才子听了，邀他改天来咱们府上玩。”
“咳！”唐荼荼被一口粥呛在喉咙口，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的。
我的个神佛祖宗啊，你把他请来做什么？这是个说炸就炸的雷啊。
坐在她旁边的唐夫人忙帮她拍拍后背缓咳，好笑道：“你急什么哟？喝个粥都急，快喝口水！”
唐夫人眼尖，看见荼荼脖子上有白色粉末簌簌往下落，伸手往她脖子上一抹，奇道：“你脖子上涂这么多粉作甚？”
唐荼荼拿手捂住脖子，“最近太阳晒多了，脖子显黑，拿粉扑了扑。”
唐夫人和唐老爷对视一眼，半晌没作声，夫妻俩只是笑。
“荼荼长大啦。”去赴宴前都知道涂脂抹粉了。
女孩儿家开始爱美，就离开情窍不远了，说亲的事儿得赶紧操办起来了。
入二更后，院子里寂静下来。
唐荼荼点着蜡烛坐在窗下，拿出一沓全新的本子，翻开蓝染纸封皮，一字一字琢磨江队长今天那话。
基地城市崩溃时，所有S级公民接受了军部紧急调令，以五人一组组成最小生存单位，在外围军人的火力压制下，全力突破城市封锁线，用时空技术回到过去的时间节点，要用一切办法改变过去，以最大的努力延缓世界末日的到来。
设定的穿越时间点，是2200年。
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穿越时空，对四维坐标系有严苛的要求，只有借天时、地利和稳定的媒介，才能完成一个时间闭环，不然就可能陷入到无限次的重生之中。
而像现在这样，时间和空间都出了错……他们五人，一定是散落各地了。
这不是信息时代，不是能通过各种大数据就能找到人的时代。大家都是异世魂魄穿过来的，真名是再不敢叫了，只能拿各自的特征，或是有别于当世的特殊信息，去找人，去联络他们碰头。
——怎样能攒钱，攒人脉？
——又怎样才能出名呢？
唐荼荼列了个表，左栏里列自己现有的人脉，右栏里列自己的能力。
想了半天，她把华琼写到了左边栏里。娘是当下唯一会帮她、且有能力帮她的人了。
而自己，就这么一身闹着玩儿似的力气，还有画图的本事，眼下都没什么用处。
爹是个五品官，哥哥还只是个举人，能不能出名是很久以后的事。
枯坐了半个时辰，唐荼荼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只好爬床上慢慢想。
三更的梆子敲响了，打更声顺着坊道从东向西去了，悠悠飘入万家。
好不容易攒出点睡意来，迷迷糊糊时，唐荼荼脑子里忽然窜出来不久前的一个场景。
她想起在傅九两的画舫上鉴宝的那一夜，华琼问她的一句话：荼荼想做天下闻名的巨贾吗？
彼时唐荼荼迷迷惑惑答了个“不知道”，这会儿恨不得敲自己一个爆栗！
巨贾是什么？是豪商——小富有钱，中富有人脉，巨富最出名呀！
睡意骤然被敲散，唐荼荼立刻清醒了，爬起来翻开那计划册重新写。
听娘说，做生意都是利滚利的，尤其是刚开始本钱少的时候，生意做得好了，一年本钱就能翻个三五倍。
唐荼荼没敢按三五倍算，她知道自己毫无做生意的头脑，没敢好高骛远，只敢按一年一倍翻利去算。
——第一年，本钱52两，翻一倍，变成104两。
——第二年，再翻一倍，变成208两。
如果是十年，2的十次方，本钱就会变成……
五万三千多两！
嚯，了不得啊，五万多两足够走遍全盛朝，把每个省翻一遍了。
她咬着毛笔尾巴思索：要是十年就能赚这么多钱，姥爷发家四十来年……
她不知道姥爷当初的本钱，只不甚严密地取了几个约数，按她娘随口说的那句“一年翻个三倍”算，估摸着数儿，算了四十年的。
算到一半，数太大了，唐荼荼又觉算得不对：家业大了，怎可能还是三倍的翻利？连忙把三倍变成一倍半。
可饶是每年一倍半的利，四十年，累积的财富价值也变成天文数字了。
——几亿两？！
唐荼荼愣愣望着这串长长的数字，头脑似被冷风吹了一吹，立刻重新核了一遍。
并无错误。
她对着这一连串数字，手上似握了棉花，横竖都写不直了。
今年三月，爹说户部核总出来的去年全年国库收入，是多少来着？
姥爷家里，是快要富可敌城了么……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算，还要刨去日常花用，还有经营成本，打点关系，各种零碎开支，生意有赚就有赔，再算几年赔钱的进去。
可唐荼荼一砍再砍，这个数字也只变小了一点点。
这长度占了半张纸的数字，昭示着华家可能远远不止她想象中的那样富。
光铺子占了两条街，又卖香料又卖皮草，自己养着商队走南闯北；京城庄子好几座，账房先生十多个；家里的租子要用箱子去收……
还有画舫上神神秘秘的王府太监，娘接货时一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两，全然不在意开个闷包会不会赔，好像对随手掏出这么大笔钱，她习以为常……
连那买了片地想建宅、官府觉得太大违了规制、退一步修了个免费公园的句老爷，也是华家的生意伙伴……
唐荼荼没敢接着往下想。
把写满了数儿的这张纸连撕带团，还不放心，在脸盆里浸成了一团泥，这才敢丢掉。
她虽不敢想，却拿定了主意。
背靠大树好乘凉，娘和姥爷家里富贵滔天，又有经验、有人脉，她没道理舍近求远。
从商，是成名与攒人脉最快的路了。
刚入七月，还未出伏，天亮得早。太阳刚露了条金弧，唐家的护院就开始跟着二小姐绕圈跑步了。
二小姐领着他们跑了半个月了，从少爷乡试第二天跑开的，半个月下来，护院里连最缺心眼的唐大虎看见她，都要躲着走。
唐家护院加上家丁统共八人，全是分家时候从老宅那边带出来的。老太爷识得大体，知道长子开宅辟府不易，身边得有熟悉又得力的人手才行，遂把老宅里得用的护院分出来一半，给了唐老爷。
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身材，可惜拳脚功夫稀松，下盘不稳，跑两圈就东倒西歪的，心肺能力也不足，汗还没怎么出，便各个气喘如牛。
“二小姐……”唐大虎喘着粗气喊她。
唐荼荼：“嗯？”
唐大虎：“咱歇歇吧，奴才跑不动了。”
唐荼荼：“那你歇着吧，我再跑两圈。”
话落她还提了提速，一副“就是因为你们墨迹，我才慢着速度”的样子。
“二小姐哎。”唐大虎赶紧快追两步，从旁侧观察她。
二小姐只额头上见了点汗。她呼吸吐纳似有奇怪章法，鼻吸嘴呼，大口吐息，跑了一刻钟，气儿越喘越粗了，呼吸频率却几乎没怎么变。
要不是身板太胖，看上去是极有韵律美的。
晨光熹微，街门上已经有了行人，探头探脑地往他们这一队人里看：大姑娘的穿一身灰衣跑步，多稀罕。
——窥伺小姐芳容，不像样！
唐大虎骤然提速两步，跑在二小姐前边，挡住了路人看热闹的目光。
也不敢歇，带着兄弟们咬牙继续跟着跑。累得满嘴腥味之时，总算看见二小姐在府门前停下来了，哥儿几个一时都有点热泪盈眶。
唐荼荼出了一身汗，泡在木桶里洗了个澡。烧水和准备巾子皂角准备了半个时辰，她洗澡却只花了半炷香的功夫。
福丫从园子里采来的花瓣还没来得及往浴桶里放，小姐就已经洗完澡，在擦头发了，留下小丫头对着一大桶水发愁。
再一扭头，福丫更发愁：“小姐，不能这么擦的，多伤头发。”
二小姐把湿发全披在前边，拿着条布巾抽打，啪啪啪地甩出一片水珠子。
福丫要接过布巾给她擦，她还不乐意，振振有词：“等你给我擦完、梳通顺，对着几根断发愁一会儿，再抹完发膏发油就到晌午了。我来不及。”
“芳草姐姐教我的，就是这个顺序……”福丫无言以对。
等一切拾掇好了，东市才刚响起辰时钟。唐荼荼背起一只绣袋就走。
芳草抻着懒腰在院子里梳发，见二小姐步履匆匆出了门，忍不住问福丫：“怎么了这是，二小姐大清早的要去哪儿呀？”
福丫脑子一根筋，芳草一问，她就喜滋滋地答。
“二小姐说是要随叶先生去大奶奶家，学做生意去！让我帮忙瞒着老爷夫人，等以后赚了钱，就给我涨月钱！”

第61章
唐荼荼不知道福丫一扭头就把她给卖了,逻辑还特别缜密：只说要瞒着老爷夫人，没说要瞒着别人呀。
她跟叶三峰坐在马车里，这个年过三十的夜猫子大清早地被家丁喊起来,又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睡了半觉，快到华宅的时候，总算能撑开眼皮。
唐荼荼见缝插针问：“叶先生觉得，我应该先学什么？”
她劲头这么足，外头的日光都没她眼睛亮。
叶先生都不太好跟她讲小姐是怎么操练人的了，只含糊道：“咱家掌柜不是什么好性儿,姑娘要是想学,得先做好挨训的准备。再说做生意,没有手把手教的，掌柜只能点拨一下,剩下全看姑娘自己悟性。”
说了与没说一样。
西市作为京城最大的杂货市,每天人流得有大几万，人走、马踩、车碾，这边的路不平,唐荼荼的绣袋被马车晃悠得倒下来。
她忙把绣袋抱在怀里，怕里边的墨丸洒了，弄脏本子。
袋子里只装了一小包零嘴，笔墨倒是带了个全。唐荼荼最不怕的就是学新东西,上辈子那么多不会做的事情，她都是埋头死学出来的。
以前她不来华宅时,母亲和爹爹会时不时地从旁提点几句,劝她得跟母亲那边走动走动,怕日子长了,母女关系淡下来。
唐荼荼总是借口“西市太远”,不想来。真对这条道走熟了，坐着马车过去，也就是两刻钟的事儿。
门房的护院刚看见她，脚凳还没搬出来，唐荼荼就自己蹦下车了，还跟他道了声早。
今日是华家自己定的休沐日，华姥爷和账房先生们起得迟了些。唐荼荼到了的时候，他们正聚在院里吃饭，一院儿的老头子都还记得她，笑着喊她“神算丫头”。
“哎，爷爷们早。”唐荼荼清脆应一声：“我来找我娘，改天再陪爷爷们比算盘。”
华琼正在书房里算账，胡乱哼着首小调，她也不大会用算盘，在纸上写写画画就得出了数。
这是笔算，唐荼荼有心看看她娘用的是什么笔算法，还没走近，华琼便把那一沓稿纸团成团，扔进竹篓子里了，十分自然道：“娘又算错了一遍。”
华琼旋身站起来腾出位置，把荼荼按在椅子上，“我听你姥爷说你术算不错。快坐下，替娘把这几页算完。”
唐荼荼看向这页前几行。
——镖头三人，月钱四十两。
——镖师九十人，月钱二十八两。
——路导二人，月钱三十两。
——译者文书共五人，月钱二十两。
——每四人八马，匹马每日食麦六升，精麦三升……
……
一大页的人员排布，往后翻，后头还跟着各种打尖住宿、度牒路证的花销。
没想到一进门就能看到这等机密，唐荼荼眼睛都挪不开了，“娘，这是商队的账么？商队要出发了？”
华琼点头：“往年六月底就出门了，今年因为这万寿节，镖师们都想留在城里陪家人看完热闹，这月二十来号再出门。走得晚也好，到了南边正好不热了，跑一趟四五个月，腊月正好赶回来过年。”
她拿着蒲扇呼啦啦扇风，叮嘱荼荼：“算仔细些，别叫我再复核了，算得头都大了。”
叶三峰坐在边上无声地笑。
一个百人的商队，还只是粗略算算预支，能有多费脑子？掌柜的算这跟玩儿似的，她只消用那奇怪的数码列几行竖式，就能算出结果来。
这账好算，一溜全是加法，唐荼荼算了没一会儿就得出了数，认真复核了两遍，确认无误了。
华琼见她要抬笔写数，立刻凑上来。
“别别，这个得我来签，账房只认我的字和私印，你写了，这套账就作废了。”
合着还有会计保密系统？
唐荼荼看华琼笔走龙蛇签了个鬼画符，又解下腰间的小锁，开了柜门取出私印。
她的私印比寻常印章要大得多，是巴掌大、一寸高的那么一块白玉。印面雕得繁复至极，分成正正方方四格子，左上与右下用的是阴刻，另两面又是阳刻，左边刻的是字，右边是一幅精细的画，上山下水。
复杂程度与官家票号上的防伪印，有得一拼了。
唐荼荼平日表情淡，笑也淡，不高兴也淡，却总是被她自己那双大杏眼暴露心思。
一看她睁大眼睛凑上来看，华琼便知她所想。
“这印啊，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检查。要是半夜被有心人偷去仿刻，一天之内是决计仿刻不出来的。等我发现印丢了的时候，会立刻让所有走账全停下，再慢慢去查是谁偷去用了，用去盖什么章了。”
唐荼荼乍想觉得不对，细想更不对：“那要是家贼，不用偷印章，人家拿着这图案也能去找刻匠呀。”
“外行了吧？”华琼笑道：“你别看上头的字画图案都小，全是京城最有名的几位名刻匠雕的，字比米粒都小。这一个印值三千两，能仿印者当世无几。”
“而账房和钱庄那头，又有每半月一换的密押文，对不上密押的，拿着银票到了钱庄也取不出银子来。”
一听价值三千两，唐荼荼顿觉拿着烫手，把那块印端端正正给放回盒子里去了。
她自己抠抠搜搜，手里拿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那五十二两，五十两换成整面银票后，唐荼荼还不敢装身上，得藏进妆奁，再锁进柜子里。
她对再大的钱还没有概念，华琼岔开这话题。
“说说吧，大清早来找娘什么事儿？”
听完来意，华琼翘着脚，笑得仿佛一条大尾巴狼，“想好了？真的想学做生意？”
唐荼荼：“想。”
她娘一笑，容颜更甚往常，丰腴美好的身段仰在圈椅上，唐荼荼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还是娘在自己家时随意了点，衣不重彩、不施脂粉的。唐荼荼竟想不到，娘出门跟人谈生意时有多耀眼了。
华琼的话，把她思路拉回来。
“进了我这道门，就得好好吃苦了。都说练武的人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咱们商家也差不多，尤其是做生意的头一两年，要起早贪黑的，可别三天就叫苦。”
“我知道。”唐荼荼不怕这个苦，早睡早起多做事的生物钟她早已养成了。
华琼放下二郎腿，换去旁边一张太师椅，施施然地坐下，一抬下巴，“鞠个躬，叫我一声师父吧。”
唐荼荼没听明白：“娘……”
“别，别叫我娘！”
华琼蒲扇一扣，弯起眼睛笑：“要说天下豪商，我在里边估计排不上号。可在京城、尤其是这西市，我也算是人人都脸熟的大掌柜了。在外边你这么喊我‘娘’，谁也不敢难为你，你还能学到什么？”
——为什么需要别人为难我，才能学到东西？
唐荼荼迷惑不解，却听话地深深一躬，喊了声“师父”。
这拜师礼寒酸，师父也不讲究，等荼荼坐下，华琼张嘴就讲。
“从商，又叫做买卖，最简单地把这俩字破开，一为买，二为卖。这买与卖不光是客人与店家的事儿，单单放到店家身上，货源、原材、成本、铺面……全是买。”
“择地生财、择时卖货，销卖手段、留客本事……这是‘卖’的学问。”
“商之一道，下则富家，上则富国。老早以前都说商人是劣民、顽民，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才是国本，巴不得一个农民摊一亩地，东家种麦西家种粟，各家收完佃后剩的粮食还不够一年嚼头——后来统田产了，让擅长种地的去种地，商业大行其道，慢慢地不贬讽商人了。”
华琼这师父当得不到家，自己聊兴上来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讲着。好几句话的意思，唐荼荼还没大想明白，她就已经换到下一句了。
片儿汤话滚了一圈，华琼忽然停下来：“你记什么呢？”
唐荼荼握着根竹管笔奋笔疾书，说：“记笔记呀。娘你说得太快，我理解不透，记下来回去慢慢看。”
华琼无言。
家里子侄辈的孩子多，大哥二哥忙着天南海北地跑生意，他们两家的孩子从摸铜板儿、抓算盘开始，几乎全是华琼一手教出来的。
她见过认真听讲的侄儿侄女，没见过这样拿个本子做笔记的。
华琼：“快合上吧，咱们去街上溜达，坐在屋里能学到什么。”
叶三峰抻着筋骨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拖着两条长腿跟上来了。
“叶先生睡醒了？”
华琼客客气气与他说：“二丫头不笨，就是学得慢，我这几日忙，没空一天十二个时辰带着她，只好劳烦先生点拨了。”
叶三峰笑道：“不麻烦，这几年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人都惫懒了，也该松松筋骨了。”
他两人说话云遮雾绕的，唐荼荼瞧她娘对叶先生客客气气，不像是对着一个被她派去唐家盯梢的雇工，而像对着个身份等平的人物。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她留了个心眼，跟着母亲和叶先生出了门。
母女俩踱着步子在街上走。一路走，华琼一路给她讲。
这条街是华家最早买下来的那条街，华琼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早已对各家店铺如数家珍。
“西市上，数杂货铺子最多，杂货没多少讲究，什么零碎都有，从头绳、皂角、米筛子、花盆、恭桶刷子，一家店里都能叫你买齐了——这样的杂货铺不需要动脑子经营，闭着眼睛进货就行了，卖不出去也不怕，三年五载的总能卖出去。”
“但滞留在店里的货物，全是银子买来的，这一滞留，就相当于是一大笔本该流通在外的钱，全抓在手里没用到；再换个说法，就好比你有一百两银子的本钱，只十两是有效流通的，剩下九十两藏在铺子里成了死钱——走货慢，银子流通得慢，所以杂货铺子赚钱也最慢。”
“这样的经营办法，保本儿，也安全，但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卖杂货的铺子。要想赚快钱，赚大钱，就得避开这样的经营办法，得做紧俏货、时兴货，充分调动钱去生钱。”
唐荼荼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她听懂了。
“有特产的卖特产；有一技之长的，卖的就是这一技——你看句老爷他家做瓷器，卖得最好的薄胎瓷，是早年他家一位老祖宗从景德镇偷师学来的，后人发扬光大，以一套五色釉彩破开了销路，在北方一跃变成了有名的瓷家。”
“杭州还有个张小泉剪刀铺，一个卖铁剪的，铺子开遍了江南十一府。铸着他家名号的剪子，几乎成了杭州府的一绝，往来商旅都要买上几把带回家乡——这也是一技之长。”
沿着一条大街走了个来回，唐荼荼左边望了右边望，看过各种铺面，茶肆酒家、成衣布庄、香烛纸扎，连花鸟铺子都进去瞧了一眼，她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一技之长。
“娘的一技之长是什么？”唐荼荼问。
华琼微怔，多少年了，还从被没人这么问过。
华琼想了半晌，大笑：“娘擅长南货北调，倒买倒卖。”
唐荼荼：“……噢。”
末世里的“倒买倒卖”是违法的，与投机倒把是一个性质。可眼下不是那个时候了，物产也远比末世丰富得多。唐荼荼把自己的刻板思路打散，记下这两个词，打算以后慢慢琢磨。
华琼带着她走了一圈，问：“想好卖什么没有？”
唐荼荼：“啊？”
华琼折扇搭在她肩膀上，指着一路的铺子：“这两条街都是咱家的，师父也不为难你，你在这两条街上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行当，进去做两天的卖货郎。”

第62章
“千百行商,各是各的学问——开食肆的，嘴甜手快会做菜；开典当铺的，手里头现钱多,有鉴宝师傅，还得有人脉；开茶舍的，地方清静，陈设雅致，茗师点茶手艺好；就连街尾开纸扎铺子的，里头还净是能拿白纸糊仙鹤的巧手匠呢。”
“你觉得什么好玩,什么有用,就进人家铺子里去学。”
唐荼荼被灌了俩耳朵,有点拿不准：“我……想快点赚钱？”
她怕华琼骂她功利心重，心里有点虚,句尾都是飘着的。
华琼表情都没变：“那就自己动脑子想想,哪行利润高？利润高的，或是薄利多销的都行，挑一家铺子。”
她话才落,便见荼荼站在一家粮店前，迈不开腿了。
华琼：“想学卖粮？”
唐荼荼对粮食的钟情大概得持续一辈子了，看着满铺大粮袋摞得高高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她沉思道：“米面粮油是各家不可断的，一定走货最快。”
有悟性！这就悟出生活必需品的供求关系了。
华琼正欣慰,见荼荼话风一转,艰难摇摇头：“可粮食利润太薄,油又用得节省,民以食为天,食里最贵的是肉！我学卖肉吧！”
她一个“肉”字从嘴里蹦出来，铿锵有力。华琼默了默，抬起折扇一指，“自己找家肉铺吧。”
唐荼荼抬脚就走。
叶三峰在后边仰天长笑，笑得来往行人都古怪瞧他，笑了半晌，叶三峰才停下来。
“二姑娘颇有掌柜您年轻时的风采，说得有理有据，日后必成一代大商。”
知道他在看笑话，华琼干巴巴扯扯嘴角：“我年轻时，千两以下的铺面都看不上，别说是巴掌大的肉铺了。大哥教我熟悉铺面的时候，我抬脚就选了一家当铺，坐了两天堂，从当铺里撬走个傅九两，可谓是一本万利。”
这些年，傅九两不仅自己赚得钵满盆溢，华琼这个每单抽七成的主家才是最大赢家。
这条街上有金楼赵家，成衣缬秀阁，有瓷器句家，有皮影张家，都是西市门面敞亮的大铺子。
学卖肉？
一斤肉，毛利二成到三成，夏天却远远达不到这个利润。上午贵卖，下午贱卖，再过夜就要酸臭了，全天总下来利润不足两成，再加上乡户人家推车送货的打点、铺面租子，下来就更少了，赚的是个辛苦钱——跟赚快钱哪里沾边？
华琼无奈道：“由着她去试吧，刚开始都是两眼抓瞎。”
因为专业所长，唐荼荼空间记忆力极好，从来不会迷路，刚才头尾走了两趟，两条街上各是什么铺子，她就差不多记下来了。
肉铺好寻，一般不是独门独户一家，都是三四家连着挨在一起的，客人能货比三家后再买。这是华琼特意安排的，放现代是个同类零售店集聚理论，推动竞争，也更能抓客。
唐荼荼挨个走近了看。
两个生猪肉摊，掌柜一刀高高举起，沉沉落下，剁得案板都要抖三抖。
一个卤食摊子，是一家夫妻小两口的店。唐荼荼知道各家卤味都是用自家秘制料方做的，防外人跟防贼似的，等闲不会给外人看。
唐荼荼把几家肉铺挨着看了一圈，跑回来。
“师父，我学卖鱼吧。”
华琼：“怎么说？”
“他家生意最好，铺面也干净。”
华琼扫了一眼。
鱼铺掌柜是个中年汉子，不用进门，鱼腥味便扑面过来。为了通风，宰杀都在门外的推车上做，鱼腥下水会定时清理到街尾的狼扈车上去，保持铺面干净。
只是夏天闷热，气流不畅，拾掇得再干净也有鱼腥味。
华琼：“你不嫌熏啊？”
唐荼荼目光坚定起来：“能忍得。”
还“能忍得”，学个跑堂的小事儿，她要上刀山似的。华琼乐不可支，抬脚进门跟鱼铺掌柜打招呼去了。
三言两语说明来意，那掌柜好奇地瞅了瞅唐荼荼，立马就笑。
“三当家每回带徒弟学艺，都是去典当铺、字画店、医馆，那样的敞亮地方，哈哈哈，我个杀鱼的哪里会带徒弟？三当家挑错人啦。”
唐荼荼扭头看她娘。
华琼推着她后背上前，笑道：“这傻丫头什么也不会，秤也不会用，钱也不会收，客人也不会招呼。掌柜该怎么做生意怎么做，只叫她跟在旁边看看就行，我后晌来领人。”
说完，又跟荼荼叮嘱了一句“中午会让嬷嬷送饭过来”，华琼抬脚就要走，她走出两步，唐荼荼就跟出两步。
华琼：“怎么？”
唐荼荼震惊：“没啦？您叮嘱完啦？要我学什么？就学一下怎么用秤、怎么收钱？招呼客人，是要我站在街上吆喝么？”
华琼：“想学什么全凭你喜欢，多看，多问，多想，多学，学不会也得琢磨清楚人家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娘回家核账去了，那边耽搁不得，后晌见。”
亲娘把她晾在店门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叶先生止不住的笑声里，唐荼荼隐隐约约觉得，她娘纯粹是因为事儿忙，把她往店里一撇就走了，哪有这样的？当学徒还得手把手地教半月呢。
她回头再看，叶先生自来熟，跟鱼铺掌柜唠了几句，就被掌柜的请进去喝茶了，也没像他自己应承下来的那样，给她点什么“点拨”。
这两人都是干什么来的啊……
鱼铺掌柜进了自家后院，半天也不见出来。唐荼荼空着手站在鱼铺门口，傻站着替人家看了会儿摊，还赶走了一只来偷鱼的大胖猫。
她蹲下掀开地上的竹篓盖，往里看。里头一篓子鱼骤见天光，啪嗒摆尾甩了她一脸水。
唐荼荼抹把脸，盖上这个，又去掀别的篓子。
里头都是活鱼，好像有三种品种，长得都挺规整，全是河鱼，按品种和个头大小分开装着。她把各种品类鱼的特征认了认，还看见一篓子半根手指长的小鱼，小得离谱，眼睛却倍儿大，不知道能做什么吃。
那五大三粗的鱼掌柜却是个细致人，把妻子的围腰拿出来，叫她戴上，又翻出来一把带了点钝的剖鱼刀，怕刀太快叫她划了手，拿钝的先使。
掌柜也不知道能教她什么，从鱼篓里捞出来一条活鱼，指导她怎么杀鱼。
看唐荼荼拿刀比划在鱼头上，半天不动，鱼掌柜哈哈大笑：“丫头是不是怕？哈哈，我家闺女也不敢杀鱼……”
他话没说完，唐荼荼手起刀落，把鱼头剁下来了。
鱼还是活的，鱼尾扑腾扑腾一阵蹦跶，她又一刀，把鱼尾巴也剁下来了。
“嚯！”鱼掌柜真心实意夸道：“丫头好胆量！可是鱼不能这么咔咔两下斩了，好些人家讲究，去头去尾就犯了人家的忌讳。”
“什么忌讳？”唐荼荼没听过。
“鱼头不走，鸿运当头；鱼头一照，吉星高照！家里有高寿老人的，有临考学子的，还有要开席面的，你去了头尾，人家要骂你坏心眼了。”
唐荼荼又默默把斩下来的头尾拼回去。
正巧此时来了位妇人，站在摊前一指她剁了头尾的那条，“就这条称了吧。”
唐荼荼只当她没看清，把拼在鱼身上的头尾扒拉开给她看：“已经切开了……”
妇人截了话：“自家吃，要头尾没用，去了好。”
鱼掌柜手脚麻利地包好递过去，那妇人放下了十五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荼荼望着她走远，表情呆滞了好一会儿。
她瞳孔渐渐放大，满心雀跃起来，连十五个铜板上不甚明亮的光、甚至上头的磨痕都显得珍贵起来。
——这是两辈子加起来！开的第一张！呜呜呜娘我开张了！
鱼掌柜不知道这傻丫头激动个什么劲儿，让她往边上让让，“来丫头，我教你，不去头，也能去了腮，刀从这里进去。”
不出半个时辰，唐荼荼把拍晕鱼、开膛破肚、刮鳞，过秤，拿竹叶打包……一套流程全学会了。刚开始还手生，卖出几条以后，连秤也用熟了。
华琼睡了个午觉起来，慢悠悠走过来的路上，她还寻思这半天工夫，荼荼应该是屁颠屁颠跟在鱼掌柜后头，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想想就有意思。
半天，应该够她把鱼铺的进货渠道摸清楚了，兴许还学会了如何定价，悟出了铺面为何选址在这里，看出了这家铺子的优缺点云云。
可走到鱼铺前一瞧，华琼一时以为自己眼睛瘸了。
唐荼荼一身已经不能看了，她把头发盘成丸子头，戴了顶斗笠，袖子捋得高高的，一条围裙上全是鱼血点子，活脱脱一个小童工。
杀鱼开膛、刮鳞去腮，她一套动作还不是很熟练，却不慢了，华家的厨娘杀鱼也不过就这速度。
华琼定睛往铺子里瞧，只见鱼掌柜跟叶三峰坐在铺子里，优哉游哉躺在摇摇椅上，喝着凉茶，俩中年男人吹牛唠嗑侃大山。
而自家闺女顶着大太阳，一个人站在推车前，把卖鱼的全套流程都包揽了，上秤称好，吆喝一声：“一斤三两，高高挑起！您看看！”
生意竟然还不错。
她脾气好声音甜，不管客人什么要求都照办，有客人刁，让先去头去尾了再称重，有多放下三个铜板，让添条小鱼的，欺负她老实；还有客人让切块、让改花刀的。
唐荼荼老老实实挨欺负，毫无怨言全给拾掇好，再包进荷叶里递过去，最后给人家鞠个躬。
“您慢走，吃着好回头再来！”
华琼：“……”
感动盛京好鱼娘。
华琼站在路边，连的看着她做成了三拨生意，话都没变过，都是“高高挑起、慢走再来”，毫无新意，腔调却熟练至极，可想而知这几句话连着说了半天了。
杀鱼活儿不重，就是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口渴，唐荼荼手不干净，垫着布巾子拧开水壶，喝了两口水。
推车前又来了位客人：“杀两条鱼，挑肥的。”
唐荼荼一声“好嘞”且脱口，方觉得这声音熟，一迟疑，立马抬头：“娘……师父！”
满头大汗，生龙活虎，眼里晶亮——她还干得挺高兴。
华琼牙痒痒：“怎么？给人干白工，干得挺来劲啊？”

第63章
“让你跟在掌柜后边看门道儿,你把自己当成个小工使唤了？”
唐荼荼嘿嘿笑：“也没有白干，学到了不少呢。”
“学到什么了？”华琼眉尖挑起，一脸的不信,从隔壁摊子拉过张椅子坐下。
唐荼荼掰着指头一样一样给她数：“秤要高高挑起，客人一看你的秤斜了，就知道你给的份量多，客人就高兴。”
“错了！”华琼凉凉戳穿这傻妞。
“高高挑起”是生意人的一个小花招——时下用的都是杆秤，细细一根杆子，一头挂个铁钩,一头系块秤砣,两边平了就是重量等了,“高高挑起”代表秤砣那头被商品压得翘起来了。
而店家多数会使个小花招，称量时,小指微不可察地在秤砣那根杆子上轻轻一拨,杆子就翘起来了，动作极细微，一般人注意不到。
小商小贩靠诚信立足,那种摆两天就换地方的流摊儿说不准，可在西市有固定摊位的店家，尤其重视诚信二字，份量一般会给足,但也不会让客人白白占走便宜。
所以“高高挑起”成了小商贩约定俗成的一个小花招，专门哄客人开心,实际没多给出你一厘来。
可华琼再看唐荼荼,这实心眼孩子,说是“高高挑起”,就一定是高高挑起了。
竟还有客人要把鱼去头去尾再称的,张嘴要添头的……难怪鱼掌柜跑铺子里边去了，要是在外边看着，怕是得气得肉疼。
唐荼荼忙道：“这添头可不是我自作主张！掌柜的说了，没巴掌大的小鱼本就没什么人买，也不值钱，就是为了送给客人做添头的，开铺子要大气，不差这点东西。”
华琼乐道：“高高挑起算是一条，还有呢？”
唐荼荼：“跟客人说话要客气。”
“没了？”
唐荼荼又想了想：“勤收拾台面，台面上别留杂碎，再有……打包的荷叶要洗干净？”
华琼笑脸一收，张嘴就训：“你摆一天摊儿，就学会一个高高挑起！学会个杀鱼！”
唐荼荼便知道是自己进展慢了，乖乖站直等着老师指教。
她娘训这一嗓子动静大，掌柜的立马从铺子里钻出来，张嘴就是一连串夸。
“三当家，你新收的这小徒了不得啊，杀鱼学得快不说，刀工也好！先头儿，我看她握刀稳，还当是孩子胆大心细，在家做饭时学会使刀了。可我越看，越觉得她刀工比我都不差。”
“晌午有个老丈来买鱼，问能不能给他片成鱼片儿，越薄越剔透得越好，他家女婿回门，回去要做道鱼片粥。我刚想张嘴说‘片薄点儿行，剔透不了’，还没说呢，丫头上手就给片了——好家伙，薄泠泠一片是一片的，片出来薄得能透光啊！我捻起来放手里，掌心纹都映得清清楚楚的！”
唐荼荼谦虚道：“瞧您说得，哪有那么薄？只是普通的薄。”
华琼敏锐，听完立刻问：“你怎么学会使刀的？家里让你下厨？”
她怕闺女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了苛待。
唐荼荼却立马把后脖子绷紧了。她近些日子被二殿下磋磨惯了，一紧张就下意识垂眼皮儿。
刀工，那自然是上辈子练出来的……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大家几乎都会做饭，末世十年里再不会做饭的，都得是大人物了。而这半年，每回半夜饿了就得摸去厨房，给自己添补一顿夜宵，刀工也就没落下。
唐荼荼只说了后半截这夜宵的事儿，得了她娘一声训：“出息。”
华琼跟掌柜的知会了声，叫荼荼把围裙脱下来，带她去对街一个小摊儿喝冰镇糖水了。
东西市里各有一座冰窖，供百姓采用，有些大户人家自家里没建冰窖的，买冰也都是要来市场上的。
这冰镇糖水是用冰块捶打成碎末，再放入水果与甜浆，吃一口，从口腔一路凉到胃，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唐荼荼不想吃那花花绿绿的甜浆，点了碗莲子百合糖水，滋味没她想得好，莲子没煮软，不过是半碗粥，另搅合了半碗甜到发腻的冰茬子而已。
对她来说不算是什么新奇口味，唐荼荼却还是从周围一圈小孩儿感受到了点欢愉。
这一碗冰茬她吃得并不愉快，只吃着了两口碎冰，剩下的冰茬全在沉默中化成凉水了。
华琼一问接一问地“审”她：“今天卖了多少条鱼，鲤鱼鳞鱼草鱼什么鱼卖得最好，一天总下来毛利多少？”
唐荼荼：“大概四五十条，鲤鱼卖得最好。毛利……”
她支吾半天。华琼似笑非笑：“你姥爷还夸你术算好呢，怎么干了半天，连利润多少都算不出来呀？”
唐荼荼：“我只跟掌柜问了鱼的卖价，没问成本。”
她自知理亏，默默闭上嘴。
华琼：“鱼是从哪儿来的，谁家鱼塘里捞出来的？是掌柜自己早上去进货，还是渔家给送过来？”
这个听掌柜说过，唐荼荼忙说：“渔家送过来的！”
华琼：“每天约定送多少筐鱼？渔家是挑担送来的，还是推车送来的？是赊账还是现收现结？”
唐荼荼：“……”
华琼连珠炮一般，停也不停：“一天什么时辰客人最多？客人都是什么身份，哪里口音？买鱼回家怎么做着吃？”
唐荼荼弱弱发声：“我一个卖鱼的，还要了解这么多么……”
华琼微微一笑：“判断客人身份，主要是判断哪些客人是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哪些是酒楼食肆的厨子，要是能跟这些地方搭上头，就有了稳定的销路，每天只供货就行了。”
“……那听客人口音有嘛用？”
“临近万寿宴，京城外地人多，靠口音就能听出客人是京城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本地人会在西市买鱼的，说明家住在附近，给这样的客人加添头，让人家高兴了，就会变成你以后的常客。”
“外地客人借住在这儿，偶尔买一次鱼吃个稀罕，是一锤子买卖，吃得好了，也记不住你家铺子，加不加添头意思不大。”
唐荼荼眼睛瞠大，打心里给她娘跪下了。
华琼又道：“多嘴问人家一句‘回家打算怎么做着吃’，是为了解各家家常做法。将来你要是不想开鱼铺了，想开个食肆卖家常菜了，就知道一道鱼菜该用什么做法最容易揽客了。”
唐荼荼点着点着头，慢慢不再点了。
华琼神色里的得意太明显，她明摆着，有卖弄自己本事的成分在。
唐荼荼慢慢想清楚了：娘说这些，只是在让她知道，做再小的生意也要多思考，不能走哪儿算哪儿。
要把生意做大做好，就要观察这些细微之处，不停地收集身边一切信息，多看，多思考，商机都是琢磨出来的。
她俩两碗甜水吃到了黄昏，看到鱼铺掌柜走出来，把他家门外的火炉子点起来了，围布棚子下的两排桌椅条凳也摆放整齐，又从铺子里端出来一口大大的扁铁锅，摆在火上，朝左右吆喝道。
“鱼铺夕食——今儿是鱼丸汤、炸小鱼干、鱼香面、凉拌鱼皮！”
唐荼荼头唰一下扭过去。
她看到周围不少正赶路回家的行人，还有左近生意不忙的各家铺面伙计，听到这声吆喝，都从四向聚了过去，去鱼家棚子里坐下了。
华琼笑道：“过去看看吧，这个该学。”
唐荼荼放下糖水碗，大步走过去。
几样夕食全都是现做。一整天都没卖完的鱼是半篓子鲤鱼，鲤鱼刺少，鱼皮剔下来切成丝，下锅烫熟，糖、醋、盐、香油，几样调料拌一拌就是一道爽口的凉菜。
鱼肉以刀背剁成泥，等锅里的水冒泡时，就开始汆鱼肉丸子。
鱼香面是以这锅鱼汤和的面，面里带了鱼香，再浇一勺鱼丸汤，配上炒过的花生、芝麻、腌笋丝，就很香了。一碗三文钱，一棚子客人这个一碗，那个两碗，转眼一锅就下去了一半。
唐荼荼：！！
她还以为没卖完的鱼关门前都得清理了，隔夜肯定会臭的，居然还能做成饭，再卖一波夕食！赶着路人回家的点儿，这波夕食比白天卖鱼生意还红火。
而白天时，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那一篓子小鱼，个头没小拇指长、放了一天无人问津的小鱼，全下油煎成了喷香酥脆的小鱼干，大瓷盆装了满满一盆，成了最受小孩青睐的零嘴。
客人们吃完了，扔下两个铜板，给家里孩子装上一包带走，没一会儿也卖出去半盆了。
唐荼荼被炉里的火光照着，眼里跃起两串小火苗：“妙啊！”
掌柜娘子经不住夸，抄起个油纸袋，给她也装了一大包，“姑娘回去尝尝，拿虾油炒的，味儿不错的。”
“谢谢嫂嫂！”
华琼带着她回家，看荼荼捧着包小鱼干高兴的那个劲儿，心说：傻闺女，白给人家干一天活儿，一包两文钱的小鱼干就打发了。
这种华琼平时从不吃的低劣零嘴，成了当天晚上华宅最受欢迎的菜。
账房老先生们都知道这是她今天卖了一天鱼，得来的劳动成果，都赏脸地分了一把鱼干吃，华姥爷更乐：“咱家荼荼出息了，能赚着自己的口粮了。”
华琼简直没眼看。
唐荼荼谦虚道：“没有没有，我还没赚着自己口粮呢，这一包可不够我吃。”
“赚一口也是赚！”华姥爷瞪她：“我十来岁时候给人家做学徒，学手艺就是纯粹的学，给主家干一年的活，主家也不给工钱，管住不管吃，过节时候才喊你上桌凑个热闹！平时，自己买俩烧饼坐院子里啃！——荼荼这才干了一天，就挣回来一包鱼干呢。”
唐荼荼被他安慰到了，从她娘那儿受到的打击也立马抚平了。
她这一天饿坏了，光鞠躬说声“慢走再来”，就起码鞠了三五十个躬，坐下拿起筷子就扒饭，吃完一碗饭填了填肚子，才能力气说话。
“累不累？”华琼问她。
老母亲正想接下一句“吃得苦中苦，方能赚到钱”，以此苦口婆心地引出勤劳致富的道理。华琼连措辞都提前想好了，只等荼荼说一声“累”，再软硬兼施地敲打她一番。
唐荼荼：“不累！卖鱼挺有意思的，各种知识往我脑子里钻，都顾不上累的。”
“再说，世上没有轻松的事，各行都有各行的难处。像爹爹，每天四更天就出门了，像哥哥，也是四更起来念书的。就连娘这样银子不愁花的，还得天天东跑西跑谈生意呢——我这算什么累啊。”
得，觉悟比她高。
华琼扯扯嘴角，溢出一声假笑：“不累就好，快吃吧。”

第64章
当天晚上,唐荼荼托仆人去给家里报了个口信，自己留在华宅了，照旧是跟她娘一个屋睡的。
嬷嬷端来两只泡脚桶,里边放了熬煮过的当归、红花和老姜，刚烧开的热水氤氲开一大片雾气。
华琼褪去鞋袜，先放了一双大脚进去，“泡泡吧，你今儿站了好几个时辰，睡一觉起来,小腿就要肿了。”
唐荼荼怕烫,缩着脚踩在盆沿上熏腿。她翻开自己的本子,把华琼下午问的那一连串问题全记下来，一条一条慢慢想。
客人身份,得靠自己眼睛看；
成本,问鱼掌柜也行；
至于货源……要想清楚货源，问鱼掌柜是下等办法，传话不一定能传清楚,直接问送鱼的才好。
“你看了三五遍啦，鱼脑子也该记住了。快合上吧，仔细坏了眼睛。”华琼把萤石灯罩子盖住，摸着黑躺下来。
唐荼荼白天站了太久,天黑时还不觉得，泡完脚爬上｜床了,才觉得腰腿有些酸,好在褥子绵软厚实,跟腰椎曲线严丝合缝地贴起来,这软床一点不累腰。
只是床铺太软容易睡得沉,白天也就起得晚，年纪轻轻，不该贪图享受才对。唐荼荼又怀念起自己的硬床板。
她翻了两个身，毫无睡意，歪头去看她娘，也是睁着眼睛的。
“娘，你以前有自己开过铺子么？”
“有啊，不然怎么担得起这一声‘当家’。不光是自己开铺子，西市上几百个行当，我几乎都琢磨过的。”
唐荼荼翻身趴起来：“娘开的第一家铺子是什么行当？”
那得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华琼记性好，事儿还没忘，有些细节却模糊了。
她徐徐道：“当时，娘开的是家成衣铺——那会儿西市上的布庄多，成衣铺却只有一家，铺里没有素衫与布衣，几乎都是绸缎料子，加上做工，一件衣裳能卖三五两，是富人家才穿得起的。”
“成衣好看，却贵，寻常人家穿不起，都是自己裁了布回家做衣裳。又不是人人都有一双巧手，做出来的衣裳哪里有成衣好看？——荼荼你记住，市场上这样的缺漏处，这就是商机。”
“我便也开了家成衣铺，专门买了一堆素布，买了二手的织机，请了裁缝和绣娘，给普通家境的客人设计衣裳，量体裁衣、绣花刺字，也卖嫁衣裳。”
“刚开始是赔本赚吆喝，一件衣裳刨去布料，只多收一份工钱，给裁缝和绣娘发了月钱，就不剩几个子儿了。”
唐荼荼：“那怎么赚钱的？”
华琼笑道：“卖得便宜，客人多起来了，京城织造厂看我家生意好，主动上门，问我收不收大批单子，价钱给我降一成——但荼荼你要知道，我头先没有人脉，所有布料都是从西市的布庄里买回来的，布庄自己也要赚钱呀，我这一买，比人家布庄的成本价高出两成——这换了供布厂，一退一让，成本少了三成，这三成就变成我的利了。”
“后来，我又开了个撷秀成衣铺，也是卖衣裳，但学的是南边时兴的花样，卖得贵，也仿了些胡人的衣裳样式，与京城风尚不同，这家铺子生意更好——贫民与富民两头赚钱，很快，我就在西市站住了脚。”
华琼说得轻巧，可唐荼荼听出字里行间都是生意头脑。与娘相比，唐荼荼立马觉得自己这卖鱼落于下乘了。
可唐荼荼又抓住了另一个关节：“您为什么没人脉呀，姥爷当时不是已经发家了么？连织造厂都通不了关系么？”
织造厂最早是专门给皇家和世家做衣裳的，但凡跟“皇”字沾了边儿的，衣裳都有规制图样，上到王孙贵族、百官命妇，下到宦官宫婢的宫装，图样都不能泄给民间。所以江南一批织户携家带口、入京落户，已有百年了。
织造厂虽为皇商，却也是商，淡季时接的民间生意不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衙门。
华琼在乌漆墨黑的屋子里，瞅了她一眼。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多数时候看着都挺呆，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有时候冒出点儿机灵劲来，还总是能一针见血。
一来，华琼觉得新鲜，二来，她也有心让荼荼知道华家里的境况，便没瞒着。
“我刚和离回了娘家的时候，那时是你大舅和二舅两房当家，我是外嫁女，回了家，多少有点寄人篱下的窘迫。你两位舅母对生意一窍不通，却管着家里多数的账——你姥爷老实，儿媳进门的时候，你姥爷就把管家权交出去了。”
唐荼荼注意到她一字不提爹。
说起“和离”，娘仿佛在说“我去外边买了个菜之后回了家”，她提起那段生儿育女过的姻缘来，没有触动，也没有骂一句“所托非人”，就是轻轻淡淡一句——“和离回了娘家”。
时下民风再开放，妇人和离也总是要被人嚼舌头的，自立门户的还好些，回了娘家的，免不了被指摘。
而兄妹情谊，再血浓于水的兄妹情，在各自成家立业以后，这层血浓于水，也总是要渐渐退让于另一层更深的血浓于水了。
华琼接着说：“那时，我们三房都住在这宅子里。”
“你这两位舅母不是什么大度人，一听我想支三千两开铺子，立马不高兴了，软磨硬泡地叫我打消念头。你姥爷不愿意家里不睦，拿了私房钱给我，你两个舅母又不乐意，说是家里孩子大了、人口多了，撺掇着要分家。”
“分家分得正好，谁也别耽误我赚钱！分了家的第二天，我的成衣铺就敲锣打鼓地开张了。”
唐荼荼哧哧笑出声。
可不是分得正好么？她娘之后一路飞黄腾达，赚的都是自己手里的财产了。要是没分家，挂在华姥爷名下，反倒不好说了。
华琼接着道。
“他们都当我是闹着玩两天，兴头过了就要关店回家了——谁料想，成衣铺开了三个月，我就回本了，又三月，我开起了第二个铺子。”
“又半年，跟你二舅组建起了头一支商队，去江南进布帛，那边织锦之乡，布帛花样更多……”
“如今，家里的钱庄和账房是我自己管着，北边这一条街全是我的，商队里也多半是我的人。”
“你姥爷赚下的那条街，全给了他们去，娘懒得去争那点子东西。可分家后我自己赚回来的，谁也别想拿走。”
“娘真厉害！”
唐荼荼枕在手臂上，轻声道。
这与她所想的，华家上下一派和和美美全然不同，而是和离女回到娘家、从寄人篱下的尴尬境地里，硬生生一步一步走出来，靠自己的本事压在两个兄长头上的励志故事。
听着听着，唐荼荼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她娘身边这些人，对华琼的叫法各是各的样儿。
刘大刘二喊“小姐”，宅子里的账房先生们喊“三当家”，叶三峰有时喊“掌柜”，有时喊“小姐”，而农庄的嬷嬷、还有宅子里的杂役，清一水地喊她“主子”。
乍听，这一连串的称呼很混乱，应该是有先有后跟上华琼的，其中，必然也有亲信、家仆和雇工的微妙差别。
如今大舅和二舅两家分家买宅，把偌大的宅子留给姥爷和娘，可能也有一点退居二线的意思。
如无意外，她娘，就是华家将来的掌权人了。
说完这么一通，华琼正懊恼：自己怎的对一个小丫头说了这么多，荼荼一问，她就鬼使神差地全倒出来了。仿佛她能听懂似的。
——真是怪哉。
她正懊恼着，却听唐荼荼又好奇问了一句：“娘，那你将来是打算过继，还是找个男人入赘，再生孩子？”
这说的每个字华琼都听懂了，却愣是没明白什么意思。华琼迷瞪了半天，一个爆栗敲在唐荼荼脑壳上。
“合着你和你哥不是我孩子，我还得过继一个外房的，白送人家家产？要么自己再费劲儿生个孩子出来继承家业，我脑子缺了半拉是怎么？”
唐荼荼忙道：“我不行，我怎么行！您还是给我哥去吧。”
哥哥的身份，与娘这边是“勤走动也尴尬，不走动也尴尬”。哥哥两个月来华家探望一回，来得太少，他总是愧疚在心，觉得自己不孝。
可唐荼荼瞧出来了，哥哥虽对娘有愧疚，却更不愿意让一手养大他的母亲为难。养恩大于生恩，每次来华家，他都不敢跟母亲说的。
自己就更不行了，只披了个血亲的壳子，见华琼的次数超不过两只手，哪里有脸贪图娘的家业？
华琼“嗐”了声：“你哥我是不指望了，他是读书的料子，踏踏实实念他的书，将来做官也好，做个大儒也好，都随他去。”
“就看荼荼你了，你要是学出个样儿来，能撑得起咱家生意了，娘赚下的东西全给你。你要是学不出来，我就全捐了慈幼局、济病坊、义学馆去，换个‘女大善人’的名头当当，也算是给后人积了福。”
唐荼荼叹口气，心说您要是这么想，大概是得全捐了……我赚钱的目的，就是找人呐，找齐五个人之后，迟早是要想办法穿回去的。
末世再差，到底是家。
可娘这脾气，她将来老了，被人侵占家业、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唐荼荼陷入到了深沉的思考之中，满肚子惆怅被华琼一句话戳破了。
“你怎么老是趴着睡？胸都要压平了，要么压平，要么压歪，小姑娘家注意着点儿。”
唐荼荼哭笑不得，翻个身躺正了。

第65章
京城夏天的宵禁是子时起,五更止，五更就要开市门了。但西市里没有鱼塘，送鱼的一定是从别处送来的,料想来不了那么早。
唐荼荼估摸着五更正，摸黑爬下了床，她拿隔夜的凉水抹了把脸，漱了漱口，顶着凌晨四点钟朦胧发白的星辉出了门。
隔壁小屋住着的嬷嬷听着动静，出门瞭了一眼,大惊失色,忙敲响主子的门：“主子,二小姐出了二门啦！是不是梦游啦？”
华琼：“没事，门房有人跟着,你去睡吧。”
天还没亮,东边曙光都未见一道。华琼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却弯唇笑了。
傻孩子。
唐荼荼一路行去外院,宅子里各院都还睡着，她却远远听着了外院的动静，走近一看，是刘大刘二在院子里比划拳脚。
不是飘逸灵巧的内功,是稳扎稳打的拳脚功夫。
说起来，唐荼荼来了盛朝后,只见过二殿下手下的影卫有轻功,能高高跃起跳过墙,民间拳馆、武馆都以外家功夫为主。
“这么早就起来练拳啦？”
刘大笑道：“小姐让我二人等着的,说姑娘五更时兴许会出门。”
瞧二姑娘穿戴整齐、背着绣袋出来了,兄弟俩对视一眼，心说小姐果然神机妙算，跟着荼荼上了街。
外边天儿还凉，街上的朝食铺子却陆续出摊了，许多商铺里也都有炊烟升起来，各家是各家的饭香。西市的铺子都是前堂后院，前边卖东西，院里作起居。
远远瞧见鱼铺还没开门，唐荼荼慢悠悠地坐在路边吃了两碗云吞，等送鱼的贩子赶着驴车来了，她忙窜上去问问题了。
晌午回来，喜滋滋地跟她娘汇报。
“我起了个大早，看到送鱼的人了，是赶着一辆驴车来的，是城南瑞家鱼塘的。瑞家是京城最有名的渔家，在城南包了好几片大池子。”
华琼眼睛没从账本上挪开，只潦草过了一遍耳，点点头，又问出一连串。
“他家给西市总共送了几车鱼？供货给了哪些铺家？他家河塘鱼还有什么品种？”
唐荼荼今天长眼睛看了，也张嘴问了。
“总共拉来四车鱼，整个西市的三家鱼铺都是他家送货，一家送一车，都是同一个价，另外一车给各家食肆都卸了一筐子。主要养的也就是这几种鱼了——只听说他家还从南方进了鲥鱼和银鱼苗，养得不太好，塘子小，水质不太合适，还得再琢磨。”
嚯，大有长进啊。
华琼这才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瞧荼荼眼神灵动，怕她得意了，华琼成心刁难她。
“那你有没有问：假使旺季生意好了，假使扩大铺面了，一天能卖完两车鱼，那每天多买它家一车鱼，给你便宜多少？”
唐荼荼：“啊？”
多买还能更便宜的么？唐荼荼来了盛朝后，买东西至今是论“个”，没见过论车卖这么大的体量。
华琼又问：“小鱼铺多数供的是鲤鱼，那瑞家供给酒楼食肆的鱼又是什么品种？多大的个头？捞鱼时是按大小过了网筛，小鱼往市场上送，大鱼往酒楼送吗？”
唐荼荼傻了：“您昨天没问这个……”
华琼恍然：“噢，昨儿我忘了问呀？”
“……对！”
华琼板起脸来：“我踢你一脚，你往前挪一步？合着外边摆摊儿的，家里都有个我这么个老娘给出谋划策？”
唐荼荼：“……”
好愁。
华琼道：“他家还给谁家送鱼，这些就都是跟你拿着同一个成本价的最大竞争者，要多留意……你笑什么呢？”
华琼没从荼荼脸上看到沮丧表情，反而看见荼荼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咧开了。
唐荼荼笑盈盈坐下，手肘撑在圈椅扶手上，托着腮，“我想到赶车的那驴了——娘，你训我的办法，跟车夫驯驴一样一样的。”
华琼挑高眉，只听她说。
“清早车夫卸下货，拉车的那驴好像累了，不想走，车夫抽了它几鞭子，驴也不动，还委屈上了，哼哼几声就低下脑袋了。车夫只好掏出根胡萝卜来喂它，说尽软和话，把驴哄好了，又提起鞭子抽它，叫它快走——这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唐荼荼给她讲完驴的故事，反过来启示她娘。
“您别夸我一句，训我一句的，巴掌甜枣儿挨着来。娘，你一板起脸，我心里就慌，你慢点说，道理我都能听得懂的。”
“悟性不是一天就能通了的，行商也是一条厚积薄发的路。都说万事开头难，我学得是慢了点，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一直往前走，迟早能蓄足力。”
“像那家鱼掌柜，他家是从京西头一个贫村搬来的，卖了八年鱼了，虽然没有赚着大钱，但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了。今年给儿子备下了娶媳妇的钱，给姑娘备好了嫁妆，家里也换了个小院，在这西市上，也算是立住脚了。”
华琼心思微转，显露出些许讶异：“人家跟你说这个？”
满打满算，荼荼才去了一天，连个雇工都算不上，掌柜家就跟她唠起家常琐事了？
唐荼荼笑：“我脾气好，还勤快，看着就像个好孩子，掌柜娘子还问我许了人家没有。”
“……你还挺得意。”
这驯驴的故事，华琼听明白了，语气缓和下来：“后晌还去么？”
“去学学炸鱼，掌柜娘子说教我了。”
华琼笑她：“你倒是什么都不落下。”
生意头脑没见长进，却学通了一套杀鱼的流程，也算是不亏吧。
这个下午，华琼没在家待多久，就去领闺女了。到了地方，瞧见鱼掌柜又偷懒在铺子里喝凉茶，放着荼荼一人在大太阳底下站着。
华琼脸上的笑立马淡了。她心说自己的面子真是不好使了，放个女徒弟进铺子，掌柜的都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使唤。
奸猾之人，难怪生意做不大。
华琼也不再客气，虚虚一个笑浮在脸上，跟鱼掌柜寒暄几句，笑道：“丫头大太阳底下干了两天，不容易，掌柜的给结个工钱罢。”
她都这么说了，鱼掌柜立刻道：“该是如此！丫头杀鱼可卖力了。”
掌柜从柜台里头摸出一把铜钱，数也没数，兜进个小布包里塞给了唐荼荼。
小商小贩，卫生条件一般，摸完鱼的手就去摸铜钱了。华琼向身旁使了个眼色，刘大机灵地把布包接过来，给唐荼荼换成了一小块银锞子。
“铜板不方便，奴才给姑娘换块碎银子。”
唐荼荼掂了掂重量：“刘大，你是不是多给我了？那一把铜板有这么多么？”
刘大笑说没有。
“你肯定多给我了，这银锞子得三四钱重了，我两天哪里赚得了这么多？”
嘴上埋怨着多了，唐荼荼也没矫情地还回去，在路边买了一大盆冰食，连着主家的瓷盆抱回家了。
华家正院里有专门的浴房，不怕潮，又隐蔽，紧贴着房顶开了一排高窗通风。
唐荼荼泡了个美美的热水澡，把一身鱼腥味洗刷干净了。
有嬷嬷推门进来，隔着道屏风唤道：“二姑娘，脱下来的旧衣裳就放那儿吧，老奴拿了新的来。”
“哎。”
唐荼荼回头去看，屏风上栏挂着的又是几身新衣裳，知道是华琼吩咐的。她娘从来不在意唐荼荼喜欢什么样式、喜欢什么颜色，每回都是几种花样几种颜色放那儿，任她挑。
她娘养自己养得金贵，对儿女更大方。
唐荼荼换上新衣裳回了正房，看见娘正在翻她那本册子。
一本空册子背过来，短短两天就记了半本了，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只是卖鱼时来了思路，掏出竹管笔来随手写上去。
华琼就在这一本手札上勾勾画画，抹去了些错误的思路，添了几句点拨上去。
像是老母亲劳心劳力地给女儿批改作业。
“洗完了？”
华琼只消一眼便笑起来。洗涮干净了，从一身腥味的鱼娘变回个白白净净大姑娘了，还是这样子看着顺眼。
批改完手札，她还给出了总结。
“短短两日工夫，学了也不少，记在本子上的是虚的，能不能融会贯通才是真道理。”
“这两日，你既然把他家铺子的货源、生意窍门、处理剩鱼的办法，全都看明白了——我要是给你一百两的本钱，让你在他家隔壁开个鱼铺，去顶掉他家的生意，能做得来么？”
唐荼荼：“什么？！”
开个鱼铺，顶掉鱼掌柜的生意？
唐荼荼惊道：“那多不讲道义。我刚从人家铺子里学出来，立马就顶人家生意，多败德的事儿。”
华琼：“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叫你开鱼铺。商人慕利，学任何一条生意经，都是为了赚钱的。”
“他家铺子又是开在路中端的，占了最好的位置，早年他家开张后，立马顶的西头那家鱼铺开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都说做生意是和气生财——你不跟我做一样买卖的时候，我跟你和气生财；做一样买卖，还开在三条街之内的，那就都是对手，明面上看不到血，背地里都是要打得你死我活的。”
“鱼铺利薄，还不至于抢生意。像金楼、布庄这些地方，甚至是点心零嘴铺子，各家都天天派人在对手店门口盯着，谁家出什么降价廉售的噱头了，各家立马都要跟上，生怕被别人抢走了客。”
“点心零嘴铺子，都这么难做吗！”唐荼荼吃惊。
她白白净净一个大姑娘站在那儿，一双杏眼黑是黑，白是白的，全然没经过商道磋磨。
引着她走这条路真的对么？
华琼一时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老母亲叹口气：“傻丫头。生意都是抢出来的，一家做得好，便有无数家闻风而来，巴不得一口一口吃了你，瓜分走你的每一个客人，谁跟你讲情义？”
“饶是你想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大商机，只要东西做出来了，放到了市面上，立马有无数后来者卯空心思仿制你的商品——再金贵的行当也一样。”
“大画家徐道子，一辈子只画了三十六幅画，市井间的仿作能有几万张了——一群赝作者比你画得快，还要厚着脸皮署上你的名。”
“商者，诡道也。没有一样生意能长长久久做百年，商人眼力得刁钻，不停地推陈出新，才能把路盘活。”
华琼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只是敲山震虎，荼荼不自己经历一遍是不会懂的。
唐荼荼脑袋晕晕乎乎的，坐去太阳底下晒干了头发，等西市大钟响了一长三短四声后，知是申时了，起身去辞别姥爷。
她来时空着手，回去时穿着新衣裳，还被华姥爷塞过来一包袱西市上特产的零嘴，这一家人是真的把她当亲孙女在疼。
叶三峰已经早早在车上等着了。
华琼老话重提了好几遍。
“万寿节是今年最热闹的事儿，坊间处处都是生意经，这半月你要处处留意，多看，多想，跟着叶先生好好学，不懂的就问他。”
她每回提起叶三峰，都要这样抬举一句，好似生怕唐荼荼拿叶三峰当成个下人，叫大材小用了。
要跨过院门门槛时，唐荼荼悄声问：“娘，叶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华琼摸摸她脑壳：“叶先生心防重，我可不想触他霉头。当年叶家的事儿不体面，他要是想说，以后自会跟你讲，要是不想说，便罢了。”
“我只能告诉你，叶家是遭了小人，他家家道中落以前，家业不比句家小。当年我帮过他一个大忙，叶先生应允我会照顾你和义山二十年，到你俩成年。这人机敏，故交好友遍及北方，常年混于市井，眼光也毒辣，有不懂的你就问他。”
唐荼荼连连点头。
马车辘辘驶出了西市，往唐家的方向行。
进了安业坊，整条一字型坊道上，全高高地拉起了一根又一根的麻绳，每隔半丈远就有一条，绳子上头稀稀落落地挂了几排彩纸灯笼，皆写着“福”、“寿”等字样。
也有画仕女图、麻姑献寿，还有仙人指路图的灯笼。
叶三峰笑道：“这是官家让妆点坊道，初九就到万寿节了，听说会比往年的上元节还要热闹。京城一直到月底都不禁夜，尤以初九到十五最为热闹，全城灯火歌舞通宵达旦，各坊都要挂起灯笼，不得有晦暗不明处。”
唐荼荼问：“西市那边怎么没见挂灯笼？”
“西市车马多，挂得太早没意思，风吹两天就破了，提前一日挂出去就行。”
如今市场上处处可见异族人面孔，东西两道城门已经关了，果然如之前那城门役所说，只留下南门作为出入。
万寿节啊……
全京城花了半年工夫搞出来的大阵仗，不知道得是多大的盛事。唐荼荼有些期待了。
他二人说着话，马车行到了府门口，唐荼荼才跳下车，便听着院子里一片叫好声。
老管家的嗓门最好认：“少爷这字写得可真好，正儿八经的神童题字！要是放外边，卖它个半两银子妥妥的！”
半两？
唐荼荼脚还没跨进门，耳朵就先支棱起来了。

第66章
院里摆了一地的竹子,唐大虎带着几个家丁拿板斧把竹子砍成小段，再劈出篾条来，劈得细细的,用来做灯笼骨架。
只瞧了一眼，叶三峰立马蹿上去了，“我来！你们这劈得不地道，竹篾条要从头一劈到尾，粗细厚薄都得匀称。你们这大头小肚的，这是什么呀,做出来的灯笼也成不了型！”
护院们笑着唤他一声“叶先生”,都凑过去看他怎么劈了。
他们几人围着篾条转,府里的老仆和丫鬟们都围着大少爷。
院里支开了一张八仙大桌，上好的宣纸长长铺展开,几乎要垂到地上去。唐厚孜站在人堆里写字,也不知写了什么，一停笔，周围一片喝彩声。
“写得好！”
“少爷真不愧是御笔圈的神童！”
仆役们哗啦啦鼓掌。
灯笼纸用的是挺贵的净皮纸,这种纸里加的檀皮和胶量略重，纸张也更柔韧，风吹都不容易破，拿来糊灯笼最合适了。
唐荼荼才刚跨进门,唐夫人眼尖地看着了她，拉着她到二门训话。
“荼荼啊,昨儿出门前怎么不跟娘知会一声？傍晚吃饭时找不着你人,叫我吓一大跳,拉来福丫问了半天,那妮子闭着嘴死活不说,还是华家的下人来递口信儿，我才知道你去华家了。”
唐荼荼无言，福丫这傻孩子，大概是把“替小姐隐瞒做生意的事儿”和“隐瞒小姐的去向”给混为一谈了。
“您别担心，我好好的，我以后出门前一定跟您知会。”
唐荼荼打了包票。心说不是怕您多心么，她瞧母亲脸上并无不睦，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放下了那层悬着的心。
家里老爷不在，一天没人絮叨，唐夫人总算找着个能说话的，拉着荼荼低声埋怨。
“半晌午，武侯吏就挨家挨户敲门，让各家做几十盏灯笼，把坊道上和街门都挂满。”
“娘一听就傻眼了——做灯笼？娘只知道过节要往院门前挂灯笼的，还从来不知道住进这十二坊里，连坊道和街门都得咱们自己布置！又闹了个笑话。”
“左右一问，才知道别人家都早早备好竹篾和灯笼纸了，连忙带人出去采买。”
唐家是年后过了元宵节才搬过来的，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匆忙准备，书坊里的纸都卖上了贵价。
“过个万寿节，京城纸都比往时贵一倍。”
唐夫人拣着小事唠叨，唐荼荼听得不认真，拖过张椅子扶她坐下，“母亲坐这儿歇歇，我过去看看哥哥。”
她钻进人堆，把福丫扒拉成侧站，挤在福丫旁边看哥哥写字。
一摞一摞的宣纸都裁成一尺正方，方便灯笼做好后往上贴。唐厚孜负着左手站在桌前，沉身提笔，又一气呵成地写了一首诗。
幼童描红，少年摹字，摹久了自有锋芒，他这字有几分铁画银钩的妙处。
唐厚孜又是平实的性子，往灯笼纸上题诗也不卖弄文藻，专挑大家耳熟能详的诗句往上写。
后院的丫鬟都识过字，前院的家丁实在听不懂的，管家伯就给没读过书的他们释义。
一群人也不管听懂听不懂，通通夸“少爷写得好”。
唐厚孜被他们夸得面红耳赤，兴致起来了，还自己作了几句诗，牧先生夸得更有理有据：“少爷文思泉涌，属这句最妙！”
唐大虎道：“少爷再给我写一幅，我大伯家的儿子明年也要下场了，托我好几回了，求少爷给写个‘一鸣惊人’，保佑他高中！”
唐厚孜也不推辞，提笔就写。
“我也要我也要，少爷给我写个‘长命百岁’吧，我拿回去给老娘贴房里。”
“少爷给我写个‘今年觅得良缘’！”
“哎呀，你不害臊！”
唐夫人坐在边上，听着一院儿人的夸奖，别提多得意。
唐老爷平时讲究“慈母多败儿”，叫夫人白天别老往义山书房去送吃送喝，饿不着他的。
唐夫人被念叨得耳朵起茧了，索性离义山的书房远远的。天天饭桌上听他们父子俩唠叨学业，她自己却很少能亲眼看到儿子学问到底如何了。
这是她一手抱大的孩子！出息了，成材了，成了人人张嘴就夸的神童子了！
唐厚孜一连写了十几份，直写得酣畅淋漓，被人夸得出了一脖子汗，忙摆摆手不再写了。
他挤出人堆，把手上沾的残墨洗净，一抬头，愣了一下——唐荼荼站在水盆架子旁，冲他笑得脸颊圆圆。
唐厚孜被妹妹盯的，自己也笑起来：“回来啦，娘和姥爷可好？”
“都很好，姥爷还让我给你带了补脑的干果。”唐荼荼捡着几句寒暄完，“哥，商量个事儿行么？”
“你直说就是了，跟哥哥还商量什么？”唐厚孜失笑。
唐荼荼便把自己想做生意的事儿提了提，唐厚孜还没听明白，一头雾水呢，便被荼荼拉着去找叶先生了。
唐荼荼道：“叶先生，趁着万寿节热闹，倘若咱们往街上支个摊，就做‘神童题字’——让哥哥给人往灯笼上题字，写两句吉祥话，一幅字不用贵了，卖一百文钱，再送点剪纸啊福字结啊之类的小玩意，能赚着钱么？”
叶三峰个儿高，正抱着根竹子忙活，垂眸各睨了他俩一眼，目光停在唐厚孜身上，“少爷乐意在街市上抛头露面？”
说起来，叶三峰打心眼里，是有点瞧不上少爷的做派的。
十四岁的少年郎，放寻常人家已经能撑起半个门户了，少爷却还在家里的荫庇下。
读书人晓事儿慢，慢一点也没什么。
可少爷捧着一屋子书读了十年，已经有了书呆子的样儿了，他学问做得好，那是毋庸置疑的，可书读到家了，读到滚瓜烂熟了，竟拿着孔孟大道理当自己的路了，守着些屁用没有的文人风骨，已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就是着了相了。
在街市上摆摊卖字，少爷自个儿不嫌丢人么？
可出乎叶三峰意料的是，唐厚孜没怎么犹豫：“若真能摆个摊儿出去，写写字就能赚钱，我自然是愿意的。”
他望了一眼唐夫人，轻声道：“这回鹿鸣宴，娘那头出了二百两银子，母亲这边也出了百多两银子，是咱家两个月的花用了。入秋一交束脩，家里就更紧了，全家供我一个念书，我心里也着急的，能赚一点算一点，抛头露面算什么？”
叶三峰笑得手都哆嗦了，一条竹篾子差点劈手上。他把板斧丢一旁，大喇喇坐在石桌上。
“好好好！少爷有这想头就好，二姑娘这点子想得也好。”叶三峰笑道：“端看老爷愿不愿意了。”
唐厚孜问：“可万寿节，街上让摆摊么？”
“这少爷放心，官家巴不得京城热闹得欢腾起来。咱们摆摊儿就往东市摆，今年东市是重头戏，宫里贵人全移驾兴庆宫，要与民同乐的。”
他给两人讲着这回万寿宴跟往常灯节的不同之处。
家丁劈篾条，丫鬟仆妇糊灯笼，不一会儿就做成了几盏直架灯笼，剩下的弧面灯笼，要等竹篾泡水后、用火烤出曲度，才能用作灯骨的。
唐夫人在院里招呼：“再画上几幅带画的吧，别人家的灯笼都有字有画儿，咱家的灯笼太素净了也不好看呐！”
又吩咐仆妇去取了丹砂、藤黄、扁青、铜绿几种颜色来。
家里会写字的还能挑出不少来，会画画的真没几个。唐夫人自己也执了笔，叮嘱几人。
“画点喜庆的，花也好，鸟也好，义山要是画山水，可不能画凄凉景儿，五谷丰登、国泰民安随你画，不喜庆的，咱们可不敢挂出去。”
国泰民安啊……
唐荼荼抽了张纸，表情深沉，待笔尖的墨都干得差不多了，她才徐徐落笔。
尖尖头，两个大翅膀，支棱开的三角尾翼……又蘸水填墨，涂了大片的浅灰。
“姐，你画的这是什么鸟儿啊，怎么长得这样怪异？”珠珠探过个脑袋来，吃吃直笑：“怎么尾巴这样大？这是杜鹃还是灰鸽子呀？”
“不是杜鹃，不是鸽子。”唐荼荼深沉道：“是我梦里的神鸟。”
如果江队在这儿的话，肯定能认得出来，画的可不就是战机么，还是搭载了一排导弹发射架的牛逼哄哄“歼”字头。
珠珠哈哈大笑：“人家都是梦凤凰、梦雄鹰，再不济也得梦个杜鹃喜鹊，姐姐你怎么梦了这么只丑鸟啊！”
唐荼荼点点头，确实画得挺丑的，哥哥那边已经勾勒出一片山水写意图了，她这头儿只以墨黑色的线条，画了个这么玩意。
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国泰民安，少不得军备戍疆。
这些每天轰隆隆盘旋在基地上方的小可爱们，是唐荼荼刚穿来时天天梦到的东西。
可惜后头那些年里没有民用客机了，只有用于巡航侦察、物资运输、歼击的战机，军用载人机也只负责基地间人才转移。
唐荼荼不记得更早以前的民用客机长什么样子了。
要是她记得的话，大概就不用画这么一只丑鸟，就能画一只好看的、身纤体长的“漂亮鸟儿”了。
她画完这么一张，也不再讨人嘲笑了，挤去笔中水分，正儿八经地开始画画。
她画过七年的图，写字虽写得歪七扭八，总是握不好这根毛笔，可换个执笔方法，画的线条却从来没有歪过一毫，简笔白描，画什么是什么，夺走了哥哥一半的夸奖声。
当天晚上，唐家做出来的灯笼就全挂到外边去了，从大门前向两边延伸，挂满了好几排麻绳，却还差三分之二的灯笼才能全挂满。
一听还得做几十盏，阖府都哀声连连的，只得点着灯熬夜糊灯笼。
可第二天一早，管家就发现挂在灯绳上的几十盏灯笼少了一盏，是贴墙边挂着的一个很不起眼的灯笼，消失不见了。
四处瞭了瞭，也没见地上掉着。
嗐，通宵糊灯笼都来不迭，竟还有贼蹲着？管家伯啐了一口，朝着左右邻家大声斥道。
“哪个想要我家少爷的题字，进门来讨就行了！少爷好性儿，又不是不给你们写，何苦要做贼呢？”
左邻右舍家的护院听着了，都奇怪地望来一眼，张嘴问“唐管家怎么啦”。
老管家哼一声，两家护院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气呼呼地关上了院门。
没半个时辰，灯绳上空着的地方补上了一盏大肚饱满的红灯笼——又招了管家一通骂，确信是贼无疑了。
初三以后，唐老爷所在的礼部开始轮轴转，上官吃住都在衙门，下官们也成了两日回一趟家了，中间不回家的那一晚上要绕着兴庆宫，还有内城每一座坊市挨个查验。
查各条街上的武侯铺夜里够不够警醒、水缸里有没有备足水、要是走水了该如何疏散百姓，再查商户有没有染了恶疾的，有没有闭门谢客的……
闭门谢客也不行，主街主市上的各家铺子都得敞着门，子正以后才能关，以彰显天｜朝气象。
每年都有这么几个兴师动众的节日，往年是元宵和中秋，今年因为太后寿诞，要从七月初九一直热闹到过完中秋，全城的百姓都疯了似的热闹，直把礼部、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这些衙门累得喘不上气儿。
初五傍晚，唐老爷才吊着俩大眼袋，灰头土脸地进了门。
唐荼荼撺掇着哥哥动了摆摊的心思，两人合计了一下午，琢磨好了怎么说服爹爹。
理由还都没用上，只不过是听他们三言两语说完，唐老爷一摆手。
“去罢去罢。别说你们了，尚书大人府上都在做仕女花灯了，想要赢那一百两的花灯奖——大人一边痛斥着奇巧淫技，一边奈何不了他夫人和闺女们贪玩。”
唐老爷又道：“什么抛头露面，咱这样的小门小户哪有那么多讲究？义山也大了，知道知道钱财不易得，也好。”
“再说庆贺太后娘娘圣寿，也是给你自己攒福气的事儿，来年你就要下春闱场了，坊间多留点名声也好。”
唐厚孜愣愣听完，忙道：“爹，我明年不下场啊，我还打算……”
他话没说完，便见爹爹仰在椅背上睡过去了，呼噜声由小及大，很快震天响了。
“我还打算再学三年呢……”唐厚孜没说完的话，只得揭过不提。
“老爷？老爷！”
唐夫人又好笑又心疼，让人把老爷背回房里，自己去安排府里一应琐事。
挂着的灯笼每晚必须得盯紧了，万万不能走了水，不仅盯自家的，也得盯着街头巷尾每一家，谁家灯笼着火了就赶紧去拍门提醒。
……
全京城热闹着忙活着，初九正诞日便到了。

第67章
先是容夫人来打了招呼,说在东市上定了临街的雅间，方便看街上的花车游｜行。
自她家二儿中举后，容夫人也是忙活了半个月。她夫君容襄明,身为户部三司中的盐铁司副使，对摆酒设宴的事儿一向谨慎，儿子中举的喜事也办得收敛，左邻右舍都没给递帖子，只低调宴请了夫家和娘家人。
唐夫人也就不往人家跟前凑。
容夫人大约是喜欢她这份通透，再加上唐老爷在礼部这么个清水衙门,两位老爷公事压根挨不着边儿,是可以长久处交情的人家。便赶在初八那日上门了。
彼时,唐荼荼和珠珠坐在正房院里，带着四个小婢子,让胡嬷嬷教她们几个打络子,挨个学了吉祥、如意、祥云结。
这绳结并不难打，几个姑娘跟着嬷嬷打结的时候，都好似长了一双巧手,打完手里这个，再拿起条红绳，就又两眼抓瞎了，直把胡嬷嬷气得倒仰,念叨“倭瓜脑袋”。
唐荼荼勉强算是记性比较好的那个，记住了好几个花样,手上动作渐渐快起来。
容夫人被仆妇引着进了院里,只消一眼就笑起来：“编花绳呢？”
“容姨。”唐荼荼与珠珠起身福了一礼。
屋里门没关,只隔了道竹帘子,唐荼荼竖起耳朵听屋里说话。
母亲声音轻,不知说了句什么，容夫人的笑声大，听得一清二楚的。
“我家老爷要在宫里吃席，我大儿要带着媳妇去街上逛，家里就剩我，还有莞尔和她二哥三姐儿；你家老爷也回不来，就你带着仨孩子，要冷冷清清留在府里过节不成？”
唐夫人犹豫：“荼荼年纪不小了，你家三姐儿也大了……”
容夫人哎唷一声：“十八｜九岁才嫁人呢，一群头都没梳的小毛孩子，哪来那么多讲究？平时一条街上进进出出的，要是能看对眼儿，早该看对眼儿了，不必拘那些虚礼！咱两家带着孩子一块热闹就是了。”
她嘴上说着不拘虚礼，初九当天的雅间还是订了间大屋，中间隔了道梅兰竹菊四君子屏，薄薄一道屏风，挡住了左右两头的桌席。
唐夫人就怕路上人多，半下午出的门，却还是走得迟了，上了楼坐下仍觉心有余悸。
一路过来，马车纯粹是一步一挪。往常，百姓看见官家车马都避让着走，今儿不了，全逮着马车间插缝儿过，把车夫都惊得一身冷汗。
容夫人笑道：“太后娘娘花甲岁数了，才大办一次寿，大家伙儿可不得伸着脖子挤过来看嘛。”
这话她敢说，唐夫人不敢说，只是笑着应和，又问：“莞尔呢？”
“跟她哥姐儿在楼下瞧热闹，一会儿就上来。”
这雅间选得妙，一来位置高，二来槅扇门开在北头，东北方向隔着一道十字街，便是兴庆宫，是所有舞龙舞狮队、花车的必经之路，目力好的，连兴庆宫里的侍卫、宫女内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姐！你看花车！那边有花车！”
唐荼荼：“我看着啦。”
槅扇门外是一道雕栏，虽美，却没多大用，还没半人高，珠珠抓着那栏蹦蹦跳跳。不知多少年的老栏杆了，瞧着还算结实，可一抓就咯吱咯吱作响，唐荼荼听这声儿腿直发软，抓着珠珠往后边站。
从高处望去，离得近的几条大街、坊道，黑压压的全是人，都往东市这边挤，而再远处的街上，却是万人空巷了。东市几道街口处全拉了一人高的拒马，等街上人满了，就要以拒马堵街口。
满街一座座的花楼牌坊风风光光地立着，都是最近几个月搭起来的，如意斗拱琉璃瓦，顶上的焰火架子也架得高高的，等天黑了，全城几百座花楼上齐齐燃起焰火，不知是怎样的美景。
如往年的上元、中秋节一样，要大兴焰火的盛典都要往东边的兴庆宫摆。
一来，皇宫内是不允许放焰火的。今上登基十年，后宫已充盈，老太妃们尚且在世，宫人愈发密集。怕焰火惊着贵人、伤到宫人，宫墙内连炮仗都是不许点的，得用“响鞭”，办不起这焰火节来。
二来，万寿宴上花车游｜行、歌舞杂曲，用到的艺人、匠人足有千八百，全都入宫，免不了会有被三教九流窥探皇宫的麻烦。是以这样的大节日，惯例是要移驾兴庆宫的。
与兴庆宫只隔一条十字街的东市，还有右手边的圃田泽，就成了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不多时，街头一阵琴声响起，有人吊高嗓子唱道：“扬州府花车经行——劳烦各位老爷夫人借道！”
人群静了片刻，轰然热闹起来。
花车是每年中秋的传统了，今年往前挪了一个月。
京城各大坊都要造花车，邀圃田泽北曲的官妓、名妓上车游街，还有各省的前三大府，也都会派高官和典仪进京贺寿，带着自己辖下的名妓与巧匠来，力求做出最好看的花车，争得彩头。
天下名妓尽数入选录，要趁着中秋前后比出个花魁来。夺了魁首的女妓名气更上一层楼，要是侥幸入了贵人眼，入宫。或是被赐入王公贵族家中，也不是无可能的。
珠珠探着脑袋往外张望，恨不得挣断栏杆飘在外头，唐荼荼提溜着她后襟，跟着望过去。
“扬州——柳如烟？”
她眯着眼睛，才看清这画得跟花儿一样的几个字，底下人群又轰然炸开一片叫好声：“撞上啦！撞上啦！”
只见东边街尾处徐徐行来另一辆花车，这车珠珠认得，连蹦带跳一阵叫唤：“是去年的魁首姐姐！春花秋月楼的！”
各坊、各府的花车都有一名头妓，到了每个街口，头妓带着几个舞姬献艺，要是中间走到哪个路口，撞上另一个班子，就要当街斗艺了。胜方能继续前行，败方要拆散队伍退到路旁，给人家让道，这便叫“斗花车”。
路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让唐荼荼也被感染了几分，扶着栏杆往东边望了西边望。
随车的乐姬奏响排箫与琴瑟，扬州府的头妓在这乐声中翩然起舞。
扬州瘦马，以一个“瘦”字闻名，那边的鸨嬷嬷会取先天骨架纤细、体格细弱的雏妓，后天以各种好物娇养着，却从不给吃一顿饱饭。
待骨架成型，往往是脸堪堪一手、腰不盈一握、丁香乳、三寸金莲足，要是自小习舞的，跳一曲“掌中舞”也不是奇事，弱柳扶风、似泣非泣，最能戳中客商见不得光的心思。
只是站在花车上起舞，总有种骨架没长开的娇怯局促感，舞起来气势不足，像一朵没盛开的花骨朵。
而京城的名妓却以匀称、甚至丰腴为美，唐荼荼也觉得这样的更健康。听底下人群欢呼声震天，唐荼荼忍不住笑了，这是主场作战的排面呐。
看完这场斗花车，她拉着心满意足的珠珠回了雅间里，容莞尔和她家三姐儿刚刚上楼。
那姑娘穿一身黄裙，白得似要发光，四肢纤长身量高挑，好奇地望了望她俩，又给唐夫人深深一福。
“这就是你家三姐儿？”唐夫人眼前一亮：“怎么从不见你带出来？”
容夫人道：“这是嘉月，比荼荼年长半岁。平时跟在郡主身边做个伴儿，别说你了，连我也是十天半月才能见上一回呢。”
她怜惜地摸摸女儿手，拉着两个闺女坐下了。
她这么一说，唐夫人便明白了。早听说容家有个三姑娘早年被康亲王家的郡主选为了伴读，这一伴，就是七八年了。
亲王妃选了位小官之女给嫡女作伴，这是体面，人家不提放你回家的事儿，容家自己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只盼着郡主早早许亲，她这姑娘就能回家了。
容嘉月看起来是内向性子，坐在一旁捻着一颗金瓜子玩，听她娘和唐夫人说话，说到自己的时候，她就害羞笑起来，抬头朝唐荼荼这边瞧一眼，就又羞得垂下头去了。
大概是养在郡主身边，不常见生人？唐荼荼心说怎么紧张成这样。
“三姐儿热坏了吧，瞧这脸红的，快扇扇风。”唐夫人递去团扇。
唐荼荼不太懂怎么跟同龄小女孩搭话，只笑盈盈与她对了个视线。
瞧街上路人不那么堵了，唐荼荼立马喊了哥哥、拉着珠珠就要下楼，莞尔坐不住，也跳起来跟着去了。
容夫人忙拦下一个：“下楼做什么去？……哈，摆摊儿？”
一听荼荼说完，容夫人便笑得直不起腰了。
唐夫人无奈道：“你说这不是叫人笑话么，偏偏她们几个铁了心思要去支摊儿，摊费都交了。”
容夫人道：“没什么不好，这种国之大喜，都怕玩不尽兴呢——我夫君家的几个侄儿，凑了三百两银子去押花魁彩了；听月儿说康亲王家的几位小姐还包了花车，坐在花车里游街呢。”
“还能这样？”唐夫人听得咋舌。
亲王府上的小姐得是什么身份，竟坐在花车里游街，真是太不拘礼了。
容夫人从来笑不掩口：“你们几个摆摊时都睁大眼睛看着些，人太多了就回来。街上未嫁娘多，最喜欢义山这样的玉面小郎君了。你们几个警醒着点，别叫人家瞧义山好看，掷果投瓜丢香包的，砸坏了咱们神童子的脑袋！”
唐荼荼听得直笑，回头道：“您放心，底下好几个仆人看着呢。”
她拉着珠珠走得快，一扭头，差点把正上楼、闪躲不及的一位公子给撞下去。
“呀！”莞尔惊叫一声：“二哥！”
容家公子约莫十六七岁，抓着扶手站稳，愕然仰着头，认出了后头的唐厚孜和妹妹，忙拱手道：“义山！唐家妹妹！”
他就差俩台阶就要走上楼梯了，还不等唐荼荼错身给他让路，这直心眼的少爷又反身退回了楼底下，腾出楼梯让她们下来。
这是容夫人家里的次子，唐荼荼送哥哥入贡院那日远远望过一眼，当时只觉得好看，是比哥哥更胜一筹的相貌。
这会儿离得近了，只觉少年面如冠玉，站在那儿就是一幅画了。难怪莞尔总说要给他哥哥好好挑嫂嫂，长这么好看，确实得好好挑。
唐荼荼这么想着，不免多看了两眼，容嘉树脸上浮起薄红，含笑点头示礼。
“珠珠，走啦！”
唐荼荼拉起珠珠就往门外窜。

第68章
叶先生说得不错,官家要民同乐，巴不得满街的散摊儿整整齐齐地给东市缀两条边，一家一家的摊位都以路边的红灯笼为限,摊位要在这列红灯笼之内，越过线去，就有卫兵提醒往后挪。
刘大刘二百无聊赖地坐在摊儿前，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瞧见少爷姑娘下楼了，扬起笑脸把位子让开，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一只大红灯笼。
唐厚孜饱蘸浓墨,在大红灯笼上书了个招牌——“神童题字”。
几个下人抄起铜锣,锵锵锵一阵狠敲,直叫周围行人都捂着耳朵望过来。
刘大在华家浸染多年，口才了得,回身指着大红灯笼上的字。
“我家少爷唐义山,是今年神童榜上第一人，今日趁着太后寿诞为大家助兴，凡提着灯笼的,皆可过来找我家少爷往灯笼上题字作画，百文一张！先到先得！”
“灯笼上题字？！”
这路数说新鲜也不新鲜，坊间卖字画的穷书生不少见，过年时还有当街写对联的,可“神童题字”却稀罕。御笔圈出来的“神童”世所罕见，不管这位将来能不能高中状元,留他一份墨宝总是个吉利的。
立马有客人围着摊子上前了,七嘴八舌地问能提什么字。
东市上吃喝穿用样样都贵,店家全是豪商,来这儿凑热闹的也多是富民,都没琢磨一百文一张的价钱贵不贵，抢着递过灯笼来。
唐荼荼松口气，万幸她这定价没定贵了，要是没人来买，当场降价就要难堪了。
先头几个客人还比较讲究，要神童给家中小儿题“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云云。慢慢地，说的就杂了，要他题“招财进宝”、“福寿延年”的，直把哥哥当成财神寿神了。
唐厚孜哭笑不得，这个灯笼还没写完，下个灯笼就伸到他眼前了。
一百文一幅的字，没人给铜板，给的全是银瓜子、小银锞，很好收。
唐荼荼管账，每卖出五份就在纸上画个正字，收到后边，她连画正字都赶不上了，只顾得上掂掂银锞子重量，看个面额，再往箱子里一丢。
摊子旁摆了个小木箱，唐荼荼终于体会到她娘用箱子装银子的苏爽了。
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多银子啊，她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这才知道自己卖鱼赚的那三钱银子算什么呀，像哥哥这样有文化、有名气的，钱跟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
摊子不大，客人太多，挤不到前头的客人都把银锞子往箱子里丢，叮呤当啷，全是银子相撞的清脆声。
刘大笑道：“这才到哪儿呀，从今儿到下个月中秋，有一个多月呢，少爷就算只出十天摊儿，也能赚够自己的束脩啦。”
他们在街上卖字卖得热火朝天，唐夫人站在楼上看得直笑：这两个皮猴儿，把义山也带得贪玩了。
雅间里的容家三姐儿红着一张脸，扯扯她娘的袖子，又被容夫人没好气地拂落了，还反过来低声揶揄女儿。
“在家时念叨了两天想见你神童哥哥，念叨得娘耳朵都起茧了，出了门，怎么就成了个锯嘴葫芦了？人刚才不是站在那儿么，你上去说两句话，唐家哥哥是会骂你还是怎么？”
容嘉月羞得快钻进桌子底下去了：“在家念叨是在家念叨嘛，我一看见人，就张不开嘴了，手心里全是汗……”
容嘉树捂着额，也笑得不行了，起身就要下楼，“鹿鸣宴上，我跟义山也说过几句话的，只是没深交，不清楚他品性如何，哥哥下去给你探探人。”
“哥哥不许胡说！”容嘉月立马坐直，压着声儿斥他：“你不许乱嚼舌头！你想跟人家交朋友，你自去就是，可不许把我讲进去！”
“哥哥有数。”容嘉树点点头，也跟着下楼去看唐家那摊位了。
一家三口小声絮叨，站在槅扇门外的唐夫人只顾着瞭儿女了，一个字儿都没听着。
小摊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唐厚孜连头都抬不起来，只管埋头写。
时过黄昏，天几乎是一眨眼就黑了。
西边南边街头都有鼓声响起，那边有人喊着什么，听不清，却在人群中一传五、五传十，潮水一般扩散开了。
“东市封道啦，只许出，不许进！”
远处城南、城东的天空中“砰”地炸响，漫天烟花绽开，甚至连北方的临都山顶、东面的郊野，都有焰火腾然升空。
“放焰火啦！姐姐你快看，好好看啊！”
摊位前的客人们全转回头，也顾不上题灯笼字了，都是个儿高的成年人，把珠珠挡了个严严实实，小丫头原地蹦跶半天，还是看不着。
“别急。”
唐荼荼扶她踩上摊位，自己也站得高高地看。
今年设计焰火的虞部，为工部第三司，虞部这位侍郎也是个声名赫赫的厉害人物，连着做了几年的焰火表演，没有一年不叫京城百姓大开眼界的。
今年的焰火取的是“四方来贺、八方来朝”之意，漫天的焰火从四面八方渐次传至城东，仿佛无数金辉朝着兴庆宫涌过去，在东市和圃田泽上空汇聚成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
满街欢笑声连连，这热闹实在好看，唐厚孜笔都握不住了，直看得心潮澎湃，心中震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花炮布彩，鹤焰腾辉，这是盛世气象！外有山河之固，内有国祚绵长，真是读书人最大的幸事！
而他中了举人，便是半只脚踩进了官场的门，今后无论是歧路还是坦途，他都是要往官场上闯一闯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哪怕个人之力微薄，只能做个樗栎之材，但凡给这盛世添一块砖、加一片瓦，这一辈子也值当了！
两刻钟的焰火燃罢，客人们都回过头来了，摊儿上又堆了一排灯笼。
唐厚孜心头却迟迟平静不得，他写得越来越慢，到最后跟不上了，客人连番催促，越催他越手忙脚乱的。
容嘉树站在边上旁观了好一会儿了，这才上前笑道：“义山，你往旁边坐坐，我帮你一道写。”
摊前围着的客人问他：“小公子是哪个？你也是神童吗？”
容嘉树温文一笑：“我是今年乡试的举人，年纪大了些，没能排上那神童榜，名次倒也过得去。诸位若不介意，我也替你们写几幅。”
他容貌实在出众，摊子边上围着的小娘子们羞红了脸，推出一个胆子大、嘴俏的姑娘来说：“那就你吧。”
她把一盏小巧的兔子灯递过来。
后边年轻的姑娘们一看，这位少年公子更好看，乌泱泱地涌去了他那头。
问她们想提什么，各个张嘴念的都是坊间酸诗，什么情啊爱的，什么此花不解语、枯坐垂泪到天明的，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多小姑娘爱背秦楼楚馆中流出来的酸诗。
容嘉树摇摇头：“这诗寓意不美，题在灯笼上更不美，我给你换一首寓意好的，如何？”
小娘子们自然是连连点头。
只见他往纸上写：
——人生自在常如此，何事能妨笑口开？
——劝君惜取少年时，莫负韶华于寡恩。
唐荼荼噗得笑出声，洒脱！
这诗不深奥，她凭着自己本事看懂了，不就是明摆着说——“别小小年纪谈恋爱，好好玩耍天天开心，耽误大好年华跟寡情的男人谈恋爱多浪费啊”。
那几个姑娘好似也听懂了，眨眨眼睛，笑着提起灯笼跑了。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涌上来，又散去，到客人不必排队时，唐荼荼的小箱子已经装满半箱了。
刘大一探头：“好嘛，估摸着得有三四十两了，开个铺子都够了，辛苦二位少爷啦。”
话刚落，北面又有鼓声咚咚敲起来。
这回鼓声又重又急，敲不停当了，敲了足足有一刻钟，直敲得整座人声沸腾的东市都寂静下来，鼓声声声震响在人心口上。
叶三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一屁股坐在摊架上，压低声音道：“姑娘、少爷，准备收摊吧。”
“前边怎么了？”唐荼荼忙问。
叶先生声儿压得更低：“听说方才宫里有人进言献策，说九皇子近来多病，一场中暑发痧都差点要了命，是肺气不足、荣卫有损。”
“正好趁着太后寿诞，国喜之日，街上人多，瑞气充盈，皇上允了九皇子坐辇车出宫行走，跳驱邪舞、祛病气——一会儿行驾仪仗就要过来了，咱们且上楼罢。”
唐荼荼震惊听着，头两天娘说叶先生坊间人脉多，唐荼荼只当是叶先生市井间狐朋狗友多的意思。平时从没见过叶先生办什么大事，他竟能悄无声息地知道这么个大消息，还比所有人都早？！
九皇子今年尚未满四岁，就已经体弱多病了么？
他们几人正半信半疑地收着摊，只听见街头街尾鼓声沉沉，再听不着别的了。
唐荼荼有点不放心，指指东南边的兴庆宫，悄声问叶先生：“这是今儿晚上临时起意吗？让一个……嗯嗯……坐车游街，都不用提前安排的？万一有个什么……”
——闪失的，谁担待得起？
身处闹市，人多耳杂，她话都不敢说全了。
叶三峰“嗐”了声。
“皇家的事儿，要什么提前安排？说一嘴就是了。上头人只管发话，再兴师动众都是掀掀嘴皮子的事儿，谁管什么提前安排？底下人心惊胆战地忙活一通，脑袋全拴在□□上，出了事儿就得伸头担着。”
“叶先生！”唐荼荼重重喊他一声，直觉得脑壳疼：“您都敢当街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了，还用压着声儿么？”
叶三峰嘿嘿一笑，帮着刘大刘二去收拾摊儿了。
才刚把各自的物件拾掇好，木摊架挪到墙边，五城兵马司和金吾卫立刻来清道了。
身材魁梧的兵士们铠甲俱全，手持大盾，小跑着前进，将拥堵的人群冲出一条道来。还有内监高举着“回避”牌，一路缓行而来，把路人全部挡在后边。
本就拥挤的东市霎时没了落脚之处，人群清理了一半出去，退至东市外，剩下一半回避到路旁和商铺里。
唐、容两家的少爷小姐都回到了楼上，在栏杆边站成一排看热闹。
街头街尾的鼓声锵然变奏，更强势有力起来，一力压过满街花楼上的排箫、琴瑟声，将别的所有乐声都衬成了靡靡之音。
满街只有这鼓声，鼓槌越来越快，也离得越近了，好像在慢慢向西行进，震得人耳膜都颤动起来。不多时，又加入了庄严肃穆的编钟声，徐徐荡开的钟声穿透东市，与鼓声平分秋色。
这大气磅礴的调子一出，叶三峰双眼亮起，抓着自家少爷提溜到最前边，“这是北境军鼓！驱百邪、扬国威的，少爷多听听！”
这军鼓不愧为军鼓，叫唐荼荼一个从没见过古代战场的异世人，也被催出血性来，满心都是“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壮志情怀。
“来了！”
叶三峰低喝一声，众人都朝着北街望去。
百名仪卫之后，就是九皇子的辇车了。那辇车辉煌璀璨，实在夺人眼球，唐荼荼却一眼晃过去，目光落在了一匹大红马身上。
原来，是二殿下领着弟弟游街啊……皇上怎么又把这劳心费力的事儿交给他了……
唐荼荼心里鸣了句不平，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一怔，心说自己想得真多，甩甩脑袋把这念头扔出去，又望着北边看他。
站在高处，街上灯火璨然，看得实在清楚。
二殿下虽面上含笑，不时向两侧百姓点头示礼，实则，他肩颈肌肉都是紧绷着的，眉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燥意。
噢，他也是嫌烦的……
唐荼荼对他这个表情挺熟悉。
他今日，不像平时一样穿一身白金衮服了，衮服换成了厚重的玄红二色，大约是皇子的吉服，玄衣纁裳，束着高冠，浓墨重彩地入了眼。与之一比，容家二哥都太寡淡了。
二殿下骑在马上，目光左右巡视，在望向街边这家酒楼时，他的目光仿佛顿了一顿。
唐荼荼下意识地想缩脖子遮脸，袖幅抬到半道儿，她又停下了，好笑地想：这么多人，他哪儿能看得清自己？想来只是不经意扫来一眼罢了。
雕栏不长，十来个人挤在上头，早忘了男女大防，等舆车缓缓行来，又缓缓走过他们楼下，要往南面去了，叶三峰等人都回了屋。
几个孩子却还趴在栏杆上看热闹。
容嘉树君子风度，站在最尾端，被探着脑袋的唐荼荼堵了半拉，几乎看不着什么。
身在皇京，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看上一两遍，也无甚新奇了，这少年倒是对唐荼荼更有兴致，自寻了个话头。
“方才题字虽累，却也畅快，唐家妹妹银子可赚足了？我听义山说这题字是你想出来的主意，甚妙……”
未等说完，唐荼荼截断了他的话。
“容二哥！”
容嘉树正发怔：唐家妹妹怎么跟他哥学，也叫他“二哥”了？
她侧着身望着北边，满街的灯笼不知怎么，好似全往她侧脸上照，映得她脸上绯红一片，似镀了一层明晃晃的光边。
妹妹总说唐家二姊胖，他倒不觉得……脸颊饱满，可真好看……
容嘉树略一出神，却见唐家妹妹忽然扯了一把他的袖子。
她仍望着北边，头都没扭回来，这一扯扯偏了，圆圆的指肚，顺着容嘉树衣裳的绸面料子一路滑下去，在他掌侧的软肉上蹭了一下。
痒得容嘉树头皮直发麻，忙缩回手，哭笑不得。
哎，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容二哥！”唐荼荼压根顾不上扭头看他，又叫一声，指着北面，“你看那边花楼上，是不是有一盏灯笼着火了？”
容嘉树朝着那边望去，也是吃了一惊：“确实是着火了，得找个武侯来。”
“来不及了……”
唐荼荼屏住呼吸。
那只灯笼连着上头的灯绳荜拨作响，只眨眼的工夫，花楼上的整排灯笼竟全着火了，火势快得惊人！
而楼顶本用来放焰火的炮筒，向南边转过一个诡异的角度，三支火弹连发，穿破仪仗队，朝着九皇子的辇车尾部激射而去！

第69章
打头和左右护翼的金吾卫已经行过去了,殿后的是南城兵马司，一直四下警戒着。
那三道火炮“噗”得冲出炮筒时，声儿极轻,都指挥陈丰年却听着了。他警醒地回头望去，只见三道火光破开夜空，几乎是灼烧在他的眼球上。
“护驾——护驾——”
都指挥扯着嗓子叫起来。
随车的影卫几乎不需要下令，立刻朝异变抖生的花楼顶上放箭，一片箭矢射下来花楼顶上三个武侯装扮的人，高坠而下,摔得全身骨头碎裂,落地就没了半条命。
“留活口！”
陈丰年扯着喉咙示意手下去捉人,目眦欲裂地往九皇子的辇车方向望去——已经迟了，三发火弹追着车尾撞上去,迸溅开一片火花。
这是皇家的辇车,皇子仪仗，比长公主的精铁马车还要坚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这三发火弹狠狠撞上去,其威力竟没叫让辇车晃一下，只烧着了车顶上的彩锦华盖，还有左右内侍扛着的四神兽旗、白泽旗，与车后豹尾旗。
这是……是礼花炮！
九殿下没受伤！
都指挥先是一喜,随后一惊——他远远望见马上的二殿下已经腾身站起，高立于马镫之上,朝他怒喝道：“愣着作甚！疏散百姓！”
都指挥也是敏锐人物,回神一望,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有影卫攀上辇车顶,将彩锦一扯,车里的九殿下便可安然无恙。
可皇家卤薄尤以布旗最多，举旗的内侍们脚下步伐一乱，火势便顺着扎堆的巾旗披挂蔓开一片，直蹿到路旁铺家的酒旌，还有满街密集的灯笼网上，直叫一大片全着了火。
官兵训练有素，尚能慌而不乱，可举旗的都是宫中内侍，火一沾身，立刻惨叫成一片，嘶吼着往人群中乱滚，惨叫出了一片修罗场。
道两旁的行人被这惨叫痛呼声惊傻了，狂奔乱走，道旁的内侍与两排卫兵如何能阻得住万千百姓？
大小将士吼着“疏散疏散”，可百姓将格挡在路边的兵线全部冲溃了，再喊“疏散”也无用，整条街的百姓都似没头苍蝇般在街道上乱窜，东市又是四通八达的四坊道，百姓东奔西走，惊得一片人仰马翻。
一时间军鼓变令鼓，几名影卫飞身上南面花楼，振臂高呼的声音也盖不过人群的嘈乱，只得高举起颜色最醒目的白泽旗，打旗语令众将士听令。
晏少昰当机立断，掀开了车门，“桓儿，出来！”
辇车是驷马并驱，车太大了，不可能在人踩马踏的道上走得开的。
而东市正中间、离这儿百步远的地方就是市署与平准署，平时掌大件财货交易以及度量器物的地方，是个官署，只需清空杂役后封门锁死，立刻就会变成东市里最安全的地方。
辇车里的九殿下似被吓傻了，愣愣张开手臂，等着二哥抱他出来。
而晏少昰分明听到身后一声高亢的叫声。
唐荼荼：“殿下！身后小心——”
晏少昰蓦地回头，只见二十步外那座着火的花楼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吱扭声，朝着这头轰然倒塌。
他瞳孔骤缩，又把晏少桓推回到了辇车里，关上了车门。
唐荼荼终于知道这座花楼为何从一盏灯笼开始燃了，刺鼻的味道蔓延开，她耸着鼻尖闻出来了，这是桐油的味道。
——灯绳网上涂满了桐油，零星火苗就能烧起来。
而这些为了贺寿而临时搭起来的花楼，都是各家富商出钱、工部画图纸、再指挥兵士搭起来的，经手之人无数，花楼却无一例外地全是在木架榫卯结构之上，再以绳结绑缚固定起来的。
简而言之，就是个富丽堂皇的木架子。
底下八根楼柱都有深楔于地下的桩子，是倒不了的，可高处的绳结被火灼地噼里啪啦尽数断裂，花楼顶上的檐坊楣子、梁柱上架，似被斩了首般轰然断裂，朝着九皇子辇车所在的南侧塌下来。
火光与红烟要烧红半边天。
“啊，楼倒啦！”
“立盾——立盾——！”
那花楼骨架大，一路碾转磨着两侧酒楼的廊檐掉下去，两边酒楼的阑干不堪重负，纷纷被碾碎撞落。
容嘉树忙去扯她手臂，“唐家妹妹，快走啊！”
唐荼荼：“别动我！”
花楼架子撞过他们这座三层小楼时，唐荼荼双臂大展，猴儿一样半个身子攀上去，紧紧抱住了一根手臂粗的承重木。
她被重逾千斤的木架拖出窗台，花楼又冲着地面俯冲下去。
唐荼荼反应快到了极致，双脚在三楼栏杆上狠狠一勾，这一瞬，勉强阻了阻下坠的力道。
如被拉扯的弹簧一般，她从一个弯着腰的曲拱状，立时被拽成了块直板子。
那被桐油助了势的火几乎是顺着她衣袖往上烧，转眼间就攀上了双臂双肩，火烟燎得她发尾焦枯，口鼻窒涩，一瞬间就满脸是泪了。
不柔美，不好看，不体面……
因为疼得五官狰狞的，她几乎不像是个姑娘……
容嘉树过往十六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少爷快走！火烧上来了，栏杆要断了——”容家家仆扑上来，抓着他就要走。
窗台是悬空在外的，撑不住花楼架的重量，铺地的木板被撕裂开，露出越来越粗的缝隙，栏杆也噼里啪啦一道接一道地断裂。
她就要掉下去了！
容嘉树猛地挣开家仆束缚，死死抱住了唐荼荼的腰身。
可他忘了自己是个普通人。
右臂肌肉撕裂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这一抓，未能为唐荼荼赢得片刻缓冲之机。
她脚上勾着的栏杆已断，唐荼荼被花楼架子拖累，从空中坠下去。
衣袖与桐油粘连，她狠狠一扯，几乎把手掌上烫伤的肉皮都撕去一片。三层楼的高度，唐荼荼甚至来不及变换姿势，只得伸臂抱住自己脑袋，一头栽向了地面。
可有她所阻的这两息工夫已经足够，足够驷马拉着辇车往前行出十步，足够金吾卫举着高盾上前，高高竖立在地面上，给没来得及逃窜的百姓留出生机。
晏少昰喝道：“救人！”
四肢里所有力气似全被抽离，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唐荼荼虚虚地合上了眼帘。
她大概是累得神志不清了，竟觉得二殿下这声“救人”可真难听，难听得好像一声兽吼。
四名影卫以遒劲的手臂结梁，在唐荼荼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而同一时间，几面一人高的铁盾通通打横立在了花楼之下，一片锵然嗡响之后，木屑烟尘乱飞，花楼架子稳稳地被几面大盾撑住了。
下头的百姓一片尖叫，连滚带爬地朝着街口疏散去了。
接人的影卫离得最近，慌忙去看唐姑娘有没有事，伸手一碰她鼻息，神色立变：“殿下，唐姑娘没气息了！”
晏少昰面如生铁，咬着的下颔几乎泛青，大步上前，蹲下身，以掌背去探她胸口心跳。
掌下的心跳重得似擂鼓。
晏少昰猛一咬牙，五脏六腑全部归了位，“这是她那力竭的毛病，别慌，上车，传太医，把九殿下一块带去我府上。”
他张口，一连串调令立下。
“调集金吾卫围护兴庆宫，把宫中的戏子全部带出来。”
“令五城兵马司分出一半兵力封锁东市与圃田泽，疏散百姓；这条街上的所有路人必须拿户籍验明正身，登记入册，方可离开，行迹鬼祟者全部拿下——抵抗者，杀无赦。”
“另一半兵马封锁中城十二坊——尤其是理藩院，进去一寸一寸地搜，不论搜不搜得出桐油来，全部羁押在院中，贴封锁门，弓箭手戒备，天明前，但凡无圣谕开门者，全部杀无赦，一只鸟都不准飞出来。”
廿一沉声道：“殿下……”
理藩院是时下所有的别国使臣、和藩王的下榻之处，这一搜一锁，牵扯就大了。
晏少昰盯着他：“去罢。”
五城兵马司是最容易调度的兵，平日里负责京城四道城门的守备、巡夜、缉盗等事，权限之内能抓捕奸民、恶民、刁民。因为兵马司并非精兵，也非帝王亲军，而是办琐事的杂伍，凡上官指令皆不可违，只看上官权限有多大。
而金吾卫却是地道的天子亲军，隶天子二十六卫第二，仅次于锦衣卫，这是晏少昰调不动的兵了。
今夜，兴庆宫里的名妓与戏班子多，里边混进贼人的可能性极大……
左卫长知晓事理，却还是踟蹰片刻：“殿下，咱们无诏令。”
晏少昰眼也不眨：“就说奉我命围宫护驾，你进殿与我父皇说明事由，事后我自去请罪。”
左卫长一怔，这八尺高的汉子虎目一热，领命上马赶往兴庆宫了。
传令官背后插着高翎，右手高举二殿下的腰牌，策马赶往兴庆宫传信，让正殿中喝得半醉不醉的一群王公贵族齐齐一个寒颤，全清醒了。
——九殿下受袭，生死未卜。
今日随辇车出行的仪卫四百人，另有护街的兵马内侍过千，整个东市三分之一全是兵，已然是皇子卤薄仪仗的极致，竟还能出这样的事！
可之后一道道的传令，直叫文武百官两股战战，跪了一地。
——东市大乱，百姓伤亡不知，已被封锁。
——五城兵马司奉二殿下命，围了中城十二坊和理藩院。
——金吾卫奉二殿下命，把兴庆宫中连百官带皇上……也全给围起来了。
传令官一趟趟地把信儿往大殿上报，文武百官的脸色青了又白，几百人的大殿竟鸦雀无声。
二殿下……竟是无诏令调兵，他围了东市也便罢了，连皇上驻跸的兴庆宫、和全京城所有的机要衙门也一起围了……
无圣旨、无虎符、无勘合，竟可调动整个城东城南的兵马……连帝王亲军之一的金吾卫都暂且听他调配，从东市上赶回来封锁宫门、围护大殿。
皇子调兵走在圣谕之前，这是欺君罔上之罪。
是定一个“事急从权”，还是“图谋不轨”，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盛文帝怒极，拂袖走到大殿前，望着被自己手下亲兵和儿子手下影卫守死的内宫门，火气在五脏六腑间暴窜，气得几乎要吐血，一个字一个字咬在齿缝间往出蹦。
“他是要反不成？！”
他声量极低，两座的文武百官听不着，离得近的内侍却听着了，慌忙伏地尖着嗓子叫：“陛下息怒——”
宴上文武百官、妃嫔内侍也齐齐伏地：“陛下息怒——”
太子晏少祺跟在他身边，紧锁起眉：“父皇慎言，二弟必有因由。”
盛文帝神情阴晴不定，不再张口了。
老太后还在宴首坐着，沉着脸望着殿门前站着的皇上，只好出声主持大局：“外边乱糟糟的，二殿下忙着缉捕逆贼，诸位且在殿中等等，贼人没抓着之前，就不要乱跑了。”
西南方向的东市，火几乎烧红了半边天。

第70章
晕倒以后的事儿,唐荼荼一概不知道了。
她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做得清闲，她走在一座高高的山上，满眼秀丽河山,天很低，流云翻卷着涌过来，走在山上仿佛飘在云端。
这是她和队友冲出城市封锁线、进入时空塔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场景。
彼时，唐荼荼满心都被即将要启动的时空穿梭而分走了心神，没觉得山下那片风景有多震撼。
此时，竟出现在梦里。
十年焦土,荒原上终于长出了浅草,野地里也有了零星的牛羊。
四个战友的脸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后来不知怎的，梦里又乱入了别人。有爹娘,有母亲,也有二殿下。
古色古香和后世高科技串联在同一个梦里，如此稀里糊涂地梦下去了。
……
唐荼荼缠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动了动，芸香“呀”轻叫一声：“王太医,姑娘动了！”
王太医探身查看，掀开病人眼皮，见她瞳仁确实汇聚有光了，长舒口气：“有知觉就好,姑娘是转危为安了。”
王太医是昨夜太医署的值夜太医，半夜被影卫提溜到了二殿下府上,还当自己沾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谁料二殿下是要他给一个姑娘诊治。
这姑娘病状古怪,从没见过,她的心跳和气息都是稳健的,只是两只手臂的筋肉不太对劲，时不时痉挛抽搐一阵子，隔会儿又自己平静下来。
王太医望闻问切了一番，没查出什么毛病来，只好装模作样地施了一套补气针，陪了一夜的床。
“醒了就好，太医去歇歇罢，这儿有奴婢看着。”
芸香端着铜盆和巾帕起身，一回头，看见二殿下站在屏风边上，朝这头望。
芸香没防备，手里的铜盆差点脱了手，慌忙放下问安：“二殿下。”
主子“嗯”了声，吩咐道：“备好吃食，等唐姑娘一醒来就喂她吃，能喂进去多少算多少。”
芸香没大听明白，心说刚醒的病人怎么吃东西，怎会有食欲？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便听到履底触地声，芸香抬眼再去瞧，殿下又出去了。
昨夜兴庆宫里的灯火亮了一夜，大殿上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枯坐一宿，天明时才解了禁，各自回了自己住处，皇宫与中城十二坊依旧戒备森严，兵将甲胄未卸。
九殿下是清晨时送回宫中去的，皇上派八百名金吾卫与辇车来接的，声势浩大，从皇子府到宫中就一截路，再不可能有什么意外了。
见殿下从偏院出来，廿一上前两步回道。
“太子那儿传了消息来，九皇子受惊昏厥，高热不退，迟迟未醒，太医院的十几位太医都在养心殿外候着。”
九皇子是先天积弱，其母姚妃面白气虚，常年住在暖阁中，一看便知是体寒之症，她生下的九皇子自小病到大，连当年的抓周礼都是草草办过的。
久病之体，这回又正好摊上“出宫纳福”，一桩吉事变成了坏事，殿下怕是要吃挂落了。
廿一又道：“前晌，奴才从理藩院回来时，看到京兆府有捕头领着差役在街上抓人。”
晏少昰：“抓什么人？”
“坊间有刁民犯口舌，说太后娘娘是金火之命，八字不见水，今年又是甲戌年，三火相会即成天火煞，若是不停办七月的寿诞，还会有大火灾。”
“这些风言风语让京兆府好好查办，有一个抓一个。”
晏少昰一整天没睡，再强悍的身体也露出疲态了，“备水沐浴。”
廿一迟疑道：“殿下别沐浴了。”见主子冷淡望来，廿一描补似的添上一句：“皇上还在御书房等着。”
后头还有几名影卫跟着，年侍卫未尽的言外之意，连几个影卫都听懂了。
晏少昰顿了顿，惨淡地笑了声，最后也没沐浴，只换了身干净的外袍，特意留着奔波了一夜的疲态、还有被火气燎得枯卷的发梢入了宫。
此时已至午时末，日过中天，朝着西头偏去了。
十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上朝的皇上，破天荒地罢了早朝，留下内阁、六部与几位辅政老臣在御书房议事。
晏少昰踩着云坪毯入了御书房，粗略扫了一眼，见老臣们站了一屋，皆垂头不语。
太医院院正还跪在地上，大约是刚报完九皇子的病症，盛文帝脸色不太好。
见二儿子进来，盛文帝拂袖扫落了一块桌屏，“你就是这样护着你九弟的！”
晏少昰屈膝跪下，未认错，只道：“气怒伤身，父皇且息怒。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查到桐油的来历。满京城的花灯、花楼还未拆，桐油下落不明，再生事便是大患。”
一进门就是公事公事，连他九弟都不问一句！果然是个没长心肝的畜牲！
盛文帝憋了一宿的火压制不住了。
“你将理藩院和你几个皇叔的府邸掘地三尺，翻了个底儿朝天，还要查哪儿！只管将朕这玉玺拿去，想调什么兵马直接调去！何必来禀朕！”
满书房的老臣全跪下，整齐划一地张了嘴，连腔调和节奏都是熟稔的：“皇—上—息—怒。”
晏少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盯着坪毯上的云纹，头都不想抬。
“理藩院已经查完了，只有倭国和高句丽两国使臣，近些时日有异动，翻遍库房却没找到桐油；至于十二坊，一直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料想桐油也不在其中，如此一来，宫外的线索便断了。”
晏少昰话锋一转：“只剩宫中没有清查。”
“昨夜兴庆宫宴上，儿臣去得迟，只知道有人进言说‘国喜之日，街上瑞气充盈，出宫游街能祛除病气，灾厄立止’，儿臣却不知前情——敢问父皇：献计让九弟出宫纳福的是哪位大人？”
太子瞬息间听懂了他的意思，立刻低声道：“二弟，这是皇祖母允了的。”
这话既是回答，又是喝止了弟弟之后的诘问。
晏少昰不听，继续问道：“皇祖母一心信佛不假，只是她老人家信的是善恶慧觉，从不信这些消灾解厄的法子。皇祖母那儿又是谁通的气？是姚妃么？”
不等皇上答，晏少昰又道：“姚妃久居内宫，近些时日也并未见有老道、高僧入宫，姚妃又是从谁口中——得知绕着东市走一圈，就能消灾解厄的？”
盛文帝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字字冷峻，几乎是咬在齿间。
“你想查出谁？你率二千卫兵带着弟弟游街，竟还能出了这等差池，你不说认错，反而句句往他人身上推诿！——你牵扯如此多人，你心里究竟想查出谁？！”
太子心道不妙。
没抓着刺客，没查出桐油所在，未请圣旨先调兵，大张旗鼓地搜查了理藩院……桩桩件件都是错。
这句“你想查出谁”，言外之意，分明问的是“你想攀诬谁？”
太子当即撩袍跪下，站在了弟弟这边：“九弟安危非家事，而是国事，事关皇嗣与祖母的声名，容不得马虎，请父皇严查！”
御书房里的一二品大员们神色微动，皆随着太子叩首道：“请皇上严查！”
盛文帝和一群老臣竟僵持住了。
……
今日事议得艰难，将近一个时辰后，盛文帝才应允，令太子严查宫中。老臣们循次退下。
日头毒辣，晏少昰走出御书房时，竟被太阳晃得有些目眩。
行在左侧的太子晏少祺，抬起手沉沉落在弟弟肩上，扶稳了他，半晌无言。行出一段路后，太子才道。
“这是专门给你设的局。”
除了花楼上放火、转动礼炮角度的那三名“武侯”，一整夜再没抓着一个刺客，五城兵马司搜遍十二坊和东市也没找见可疑之人，只能是因为“贼人只是想借事生乱，没有更大的筹划”。
借机生乱，罪责就全落在当日随车的二殿下身上了。
道两旁的宫侍徐徐下拜，太子一一点头，唇不见大动，声儿极低。
“姚妃是个蠢人，九弟病了好几年，也没见她用过什么消灾解厄的法子，背后必有人提点。我今日便从姚妃宫中的内侍开始查……”
晏少昰：“连累皇兄了。”
“你我兄弟，说什么连累。”太子拍拍他肩膀，只觉手搭他的肩不太顺手了，弟弟这两年窜了个子，比他要高出一寸了。
正说着，兄弟二人停住了脚。
远处，纪贵妃孤零零一人徒步行来，没带婢女，没乘肩舆，也没坐一顶小轿，只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
她褪去了宫装，钗环尽除、脂粉未施，缓缓行过丹陛，跪在了御书房前的石阶下。
御书房外训练有素的内侍、将官们，都因她而略略侧了目。
不论瞧多少次，纪贵妃都是美的。
纪家祖籍江南，是江南藏书最多的簪缨大族，家族中，尤以女眷才名远扬。纪家的姑娘多数是如纪贵妃一般的气质，一身的书卷香。
尽管已经生育过儿女，也算不得年轻了，纪贵妃仍像朵无害的白梨花。她是皇上潜邸时便入府的侧妃，多年来荣宠不衰，却从不张扬跋扈，宫中留下了她许多与人为善的好名声。
太子眉间的郁色更深，却硬生生地云销雨霁，撑起一个温文的笑。他上前，和和气气问：“贵妃怎的跪在这里？”
纪贵妃徐徐倾身，前额贴上了地，提声道：“罪妃纪氏，求见陛下！”
晏少昰和太子的心一齐齐沉到了底儿。
撺掇姚妃向太后请懿旨游街的，是她……
那一日，纪贵妃在从来不许后妃进入的机要之地——御书房中，从后晌一直待到了天黑。
唐荼荼这一回力竭昏迷了足足三日，按理说生病摧人瘦，她整张脸应该小上一圈。实际上她不光脸没小，还有些浮肿，是连着几日水米不进的后果。
醒来时只见满眼华贵，唐荼荼望着床帐顶上的祥云纹，一时恍惚自己是不是又穿了一回。
舌根下塞着一截软趴趴的烂菜根，她咬了一口，味道淡，先苦后甘。盲猜这是人参须，唐荼荼便没敢吐，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她肚子瘪得厉害，想问“有人么”，不料张嘴就是一串咳，嗓音沙哑。唐荼荼迟钝的脑子转了转，知道自己这嗓子大概是被火中的烟气给灼伤了。
噢，那就是没再穿。
芸香正在外屋吩咐丫鬟以清神香熏屋，听着了声儿，忙走进内室，打起笑脸来：“姑娘可算是醒了，您睡了三日了。”
唐荼荼吐个字都花光了力气：“饭……”
芸香忙道：“有的有的！二殿下前儿个就吩咐过了，不知姑娘何时醒，一直在火上温着的，奴婢这就唤人呈膳。”
唐荼荼：“这是哪儿？”
“这是二殿下府上。”
唐荼荼喉头梗了梗。前几天她还想着完了结仇了，以后得躲着二殿下走了，眼睛一闭一睁，这都到人家家里来了。
人在屋檐下，得按人家规矩来，唐荼荼被两个丫鬟扶着净了脸、漱口洗手换衣裳，等走完这遍流程，她眼前又冒金星子了。
她脸色太白，再白一点也看不出来，芸香没瞧出她的难受，一边布膳，一边道。
“这是素口的佛跳墙，殿下特意吩咐了，要让姑娘醒来后吃得饱饱的，但不能吃油腻荤腥。奴婢思来想去，又去问过了厨嬷嬷们，定下了这道素佛跳墙。”
唐荼荼浑然不知味，气血亏损后，舌尖会有一种辨不出味道的麻木，饭吃到后一半，才尝着些香味。
唐荼荼：“我爹娘……？”
芸香道：“殿下前儿个便吩咐大公公去您府上知会过了，为姑娘名声着想，只说您在宫里养伤，有太医好生照料着，好让您家老爷夫人放心。”
“宫里？为何说我在宫里？”唐荼荼有些懵了。
她一个平民，说在宫里养伤，爹能信吗？
芸香笑道：“姑娘这次立了大功了，东市上虽有十几个被烧伤、被乱马踏伤的百姓，但那座花楼掉下去时，底下那么多百姓无一伤亡，全赖姑娘这一身大力，街上许多百姓都瞧见了您的壮举。”
“太后娘娘深感欣慰，亲自为姑娘题了‘巾帼女杰’四字，皇后和几位嫔妃也各有赏赐，这会儿想是已经送到您府上了。”
唐荼荼浑浑噩噩的，把这几句超出她想象力的话拼凑成了信息，填入脑子。
那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第71章
唐荼荼手不方便,纱布缠裹得严严实实，太医体贴，包纱布时在她拇指与剩下四指之间分了个岔,是怕五指全缠一块儿叫她难受。
唐荼荼用来握勺子了，手指缝一并，勺子就能夹得稳稳当当了。
饭还能吃，汤就喝不得了，这样拿勺子舀汤怕是要抖一身。
“奴婢喂姑娘……”
芸香一句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唐姑娘双手端起汤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看来是真得渴了。芸香未尽的话,变成了一句热络的片儿汤话：“姑娘真是好性儿,端起碗来喝汤，果然尽兴又洒脱。”
唐荼荼都替她难受：“你不用恭维我,我自己有数,我只是不乐意别人喂我。”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五指向外绷展：“我手怎么了？”
好像没有多疼，纱布缠得不是很紧,唐荼荼依稀觉得关节屈伸是没有问题的，但瞧自己两只手被包得连条缝都不漏，又有点摸不准了。
她又抖起宽松的广袖往袖筒里看，手臂上和肩膀上也有纱布的,有缠有绑，屋里却连一面镜子也没留。
唐荼荼渐渐觉得不太妙：“我是破相了么？”
芸香轻声道：“姑娘吉人天相,没受什么大伤,脸也好好的,只是手臂烫伤严重些,太医给挑破了水泡子,涂了治烫伤的膏药，嘱咐您这几日万万不可沾水，奴婢一定小心伺候姑娘洗漱。”
“只是……”
芸香犹豫道：“姑娘这双手臂可能要留一年的疤——但不会更久了，只需每日用焕肤膏养着，一年后伤皮褪尽，您这双手便可恢复白嫩了。”
唐荼荼“噢”一声。
上辈子她就是一双糙手，掌心大，手指长，关节也不纤细，老师还夸她长了双能吃苦的手，脚大走天下，手大掌乾坤，是福气。
刚穿到这具少女身体上时，还有些不习惯，一双手太嫩了，丁点磕磕碰碰就要开口子。糙点也挺好的。
唐荼荼不慌，反倒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只烧伤了手么……
她有点不信芸香说的，自己站起来，肩肘腰腿都动了动，又展臂细细感受了肋骨和脊柱，全身上下竟处处完好，没断胳膊没断腿的。
不应该呀。
唐荼荼想：当时她去抱那木架子是下意识的反应，可一上手，心立马沉下去了——花楼架是实芯桩子，一整座楼牌楣子的重量都吊在身上，重得远远超出她承受能力了。
上辈子测力，唐荼荼记得自己的臂力阈值上限是三百斤出头。而花楼那么重的木架子，估摸千斤不止，身上肌肉拉伤也应该得有几处，竟然什么都没有么？
她边想边吃饭，两碗米饭，三道小菜配上一砂锅的素佛跳墙，连底儿上铺锅的笋片也没剩下，全吃干净了。
姑娘好大的食量！
芸香暗暗心惊，面上滴水不漏，等吃完了，含笑吩咐奴婢把碗碟撤下去了。
唐荼荼又漱了一遍口，吃了一颗她从没见过的香口丸子，薄荷的味道凉飕飕浸在口中，素佛跳墙里的酱汁味儿便被盖下去了。
这房里也不知道平时是住什么人的，简朴得有些过分，一张架子床、一道高屏、两张椅子、一个高高的顶箱柜，连妆奁都没有，没有住人的气息。
“我能出去转转么，喘气闷。”唐荼荼问她。
面前的芸香不论听着了什么，眼里都是和煦的笑，细声慢语道。
“姑娘是府上的贵客，自然是可以走动的。只是这前院是殿下的官署，也是府里的机要之地，侍卫多，奴婢不敢擅自带您走动，去后花园走走却是行的，花儿开得正好呢。”
晌午，一丝风也无。
皇子府中听不着外边聒噪的蝉鸣声，只有清脆的鸟啼。花园里有几个仆役在洒扫，都一声不发，隔着很远见到来人，便恭敬地退至路旁避让。
偌大的皇子府，没什么人气的样子。
这府里的园子，面积与延康坊那座莲园相当，莲园胜在雅致，这园子胜在野趣。唐荼荼走了两刻钟没见头儿，满眼怪石洞壑堆叠，亭台水榭回环曲折，趣味十足。
她空间方位感极好，也记路，走到一处高楼时觉得不对劲，唐荼荼抬头一瞧——藏书楼。
是刚才走过的地方了。
迷路了么？
藏书楼正对着一块池塘，没种莲花，只有一池子浮萍，小泉水声淅沥。唐荼荼踩着亭中美人靠的边角站上去，从高处望了望。
“这园子里套着个阵法？”
芸香笑道：“姑娘慧眼。”
“这座府邸是萧太师的旧邸，老太师是太子和二殿下的恩师，自己爱好琢磨兵书古阵，可惜身在庙堂，无处施展，只得往园子里布置，在府里仿了一幅八阵图。”
“听说整座府邸是八十八间亭台轩榭、八十八道路桥曲拱，另有八扇通往各院的路门，是为八门金锁——奴婢听年侍卫说起过，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平时走熟的路只有这么两条，有时天色一黑，稍不留神，还会走岔路走到别处去。”
“八门中，三吉门通前院偏院，三凶门通街市，中平门通大宅门。”
唐荼荼问：“死门呢？”
芸香窘迫道：“……死门通后院。”
唐荼荼没懂这是什么梗，以为是富贵人家的什么玩法。
死门在战阵中是大凶方向，放入园林艺术中却没什么不吉利的，只是最难走入阵心中，那处大概会是个偏僻的、四面可以封堵、不通外门、内门一出门也立马迷路的地儿。
唐荼荼来了兴致，她面前这座藏书楼就是园子最中间了，八条路，走走看！
一刻钟后。
芸香掩着口笑道：“我这张乌鸦嘴，叫姑娘也迷路了。”
她瞧唐姑娘没应声，脸上也不见懊恼之色，闲庭信步般又绕了两圈，全都回到了这座池心亭前。
可她每回走出来的小径都是不同的，刚才是从亭西头出来的，眼下又从东头这条小径出来了。
芸香渐渐觉察到不同，姑娘……好像是在解阵？也不见她冥思苦想，怎么就记住了走过的每一条岔路呢？
“姑娘……”
芸香有些恍神，一抬眼，见周围景致渐渐秀丽，正想说前头不能走了，再走就要到后院了。
她眼尾一扫，却见望楼最高处值哨的影卫结了个手势，是允许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芸香不敢再扰，默默跟着唐姑娘往前走。
这片地方与园中景色不同，园中种的全是长青树，草木萧瑟，缀在浅草中的几丛小野花就是唯一的亮色了。
这片小花园却是精心养护过的。十多种花儿姹紫嫣红开着，一丛是一丛的美，聚在一起更妙，比现代的植物景观美学更胜一筹。
唐荼荼学过这门课，学得不精，理论倒是背了不少。
基地城市里的植被绿化太注重实用性：绿化面积对遮挡热辐射的效果、对公民情绪健康的引导作用，都有严格的计算公式，没有哪个城市规划师能毫不顾忌地随手撒绿，实用为先，美学价值便落在了最后边。
“你们殿下还有这闲情逸致。”
芸香浅笑：“这些花不是二殿下种的，二殿下很少来后院。”
她们俩人正走着，忽听到假山背后有一女子娇笑声，那笑声实在好听，银铃儿般撞着耳朵，立刻又转成了一声娇怯的低吟：“殿下，殿下不要，啊~啊~”
唐荼荼：“……？”
唐荼荼尴尬地停下了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立刻轻手轻脚地转回身，抬脚就要朝着原路返回去。
却被芸香拉住了袖摆。
这婢女竖耳听着。不多时，另有一道故意将声线压粗的声音调笑道：“小美人，让爷亲香一个，跟了本殿下，保你今后吃香喝辣！”
唐荼荼立马捂耳朵，以气音朝芸香道：“咱们快走吧。”
谁知芸香竟快走几步，绕过了假山后，训斥道：“几位在胡闹什么！入府时交待你们的都忘了吗！玩闹也得有个体统！——唐姑娘，过来罢，殿下不在的。”
唐荼荼愕了下，半信半疑地往假山后探出个脑袋。
只见两位花儿一样的年轻姑娘，矮个儿姑娘背贴着假山，高个的姑娘手肘撑在她脸旁，摆了个壁咚的姿势，脸上还顶着个红亮亮的唇脂印。
“呀。”
瞧见有外人，两位姑娘都拿绢帕捂着脸，笑嘻嘻地跑回了亭中。
噢，玩的是情景扮演么……
亭子里远不止她二人，还有别的看客，一群燕环肥瘦的美人都朝唐荼荼望来，都穿着漂亮的纱裙，赤橙黄绿青蓝紫，凑成了一排七仙女。
本着礼多人不怪，唐荼荼一个福礼做到位：“给夫人们……给诸位请安。”
她这半年多来，几乎没见过什么妾室，下意识地喊了“夫人们”。话出，唐荼荼觉得不妥，立刻改了口，不知道如何称呼，于是挑了个稳妥不会错的。
心想二殿下艳福不浅，看着是个挺冷峻还挺古板的少年人，家里边的美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啧，男人。
一群美人瞧她的表情更怪异，脸色青青白白，半晌，也起身福了一礼：“给姑娘问安。”
见完礼，全不吭声了，一群人望着唐荼荼上下打量了片刻，表情各异地回了院门。
这“死门”太惊人，唐荼荼不敢再往里探了，跟芸香告了个错：“是我没规矩了，忘了后院是内眷住所，咱们快回去吧。”
芸香唇张了又闭。
殿下开府四年了，这是四年来头回往府里带女人，好似对唐姑娘关怀备至，吩咐了芸香这个那个，多余的话却一句没说。芸香不清楚殿下待唐姑娘的心意，没敢多嘴解释。
这座八卦阵只差一条路没能探完，唐荼荼有点遗憾。
回到偏院门口，且进门，唐荼荼立马顿住了脚，随着芸香又福了一礼：“二殿下。”
院里的棋桌上，他执着黑白两盒棋子左右手对弈，廿一在旁边站桩。
晏少昰眼也不抬，也没个笑模样，只问：“将我府上摸了一遍，如何？”
唐荼荼后脖子一紧：“甚妙甚妙，园子极美，足见主人别具匠心。”
几日不见，长进了，还学会虚与委蛇了。晏少昰多赏了她一道眼风：“会下棋么。”
他话声平平，尾调也无起伏，俨然一副“不会也得过来”的样子。
唐荼荼为难：“会倒是会一点，手不行。”同时摊开手掌，给他比划自己这一手纱布。
晏少昰：“过来，看我下。”

第72章
嗐,果然是天之骄子，瞧这支使人的话说得。
唐荼荼脸上展开笑，坐在白子那一侧看他下棋,还俩手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手肘撑在膝盖上仔细观察棋局。
二殿下大约也是刚坐下，棋盘上黑子白子各十几粒，占满了星位。
思考围棋算路，是提高心算和速记能力的一个绝佳办法，这也是唐荼荼唯一能下好的一样棋。
但她一直觉得,独自一人左右手对弈是个悖论。
专业的棋手在棋局中期开始,落一子,起码要算到十步、二十步开外。与其说是比棋艺，不如说是比算学,把所有结果推演一遍,从中取一个最优解。
但左右手互搏，自己清楚自己的棋路，便不太需要这样复杂的推演,只需走一步，看三步。
悖论在于：如果左手下了精妙绝伦的一手棋，右手要么逆势而上，主动拆招,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左手做成局。
左右手互相拆招,就会始终胶着局面到收官,除了伤神费脑外,毫无成就感；放任对手做局,就纯粹是闲的了。
所以她看来看去,左右手对弈只有磨炼心神这么一个作用了。
——噢，还有扮酷。
二殿下这副冷峻深沉的样子也好看，他展不平的眉头，还有抿成一线的唇，着实充满了男性魅力。要是他后院的美人们瞧见了，一定满心仰慕之情。
正午太阳正盛，他一盘棋只下了一刻钟，棋盘上就排满了一半子，可见是没想没算，一直在走神。
唐荼荼不知道他拧着眉在琢磨什么，却耐不住性子陪他在太阳底下晒，她心里有点焦灼。
算了算，初九那日出的事，芸香说她睡了三天，那今日已经十二了。
家里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唐荼荼想回家了，又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回家，会招他恼，于是换了个兜圈子的问法。
“东市的伤亡严重么？”
晏少昰道：“无大碍，烧伤了四个内侍，乱马踏伤了七人，都无性命之虞。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那一阻，百姓伤亡就多了。”
说完，睇她一眼，讲了个冷笑话：“宫里边的赏赐逾千两，够你开一条街卖鱼了。”
唐荼荼一噎，心说您可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我卖鱼都知道。
她又问：“那太后那边怎么说？万寿庆典还继续办么？”
难为她一个十四岁的丫头，有这样的敏觉，桩桩件件都逮着晏少昰最烦心的事儿问，叫他下个棋都不得安宁。
晏少昰道：“停不得。各国使节与藩王都看着，名为进京贺寿，实则各方都心怀鬼胎，需强兵、盛势，才能镇压得住。”
“灯会只办了一夜，要是草草停了，太后‘火命’的说法就要压实了，这场风波的罪责就要落在太后头上了——民间也会疑心皇室生乱，连场寿宴都办得虎头蛇尾，民心一乱，其后患无穷。”
“各街已限流，不许人群聚集。初九那夜过后，皇祖母和父皇回了宫，京城的焰火也就放完了，百姓不会再涌去东市，会分散至全城看花灯，人不集中，便出不了大事。”
唐荼荼不太放心：“还是要谨慎些。”
“我省得。”
唐荼荼知道那晚奇怪的火和礼炮非同小可，她心里好奇，却更清楚自己身份，忍着没张嘴问，还拍了个不太精彩的马屁。
“殿下受累了，有殿下在，我和全京城百姓心里就踏实了。”
晏少昰撩起眼皮，“呵”笑了一声。
兜了一个大圈，唐荼荼自觉关心了国家大事，还体贴了这位贵主儿，可以提提自己的私事了。
她放缓声音：“在殿下府上叨扰三日，我也该回家了。”
晏少昰落子的手指顿了顿：“再住两日罢。安业坊封起来了。”
“啊？”
他今日话多，十分有兴致地给唐荼荼解释：“这几日，坊市间的说书人都在讲你的英勇事迹。”
“当夜，东市百姓亲眼目睹你从高处坠下，不知怎么传的消息，说你当场身亡。第二天一早，你唐府门前便摆满了花圈挽联，许多文人站在你家门外，给你奏哀乐，作悼诗。”
唐荼荼：“……”
晏少昰：“你爹气不过，出面说你没死，只是受了些伤。随后，皇祖母给你赐的‘巾帼女杰’四字懿旨，也传到了你家——坊间百姓得知你活得好好的，东市的商贾自发捐赠金银财物，感谢你大恩，唐老爷不收，金银财物就隔着墙往你院里扔。”
“还有不少仰慕女杰的公子哥儿，半夜趴在你家墙头上，往你院子里掷果投瓜、送情诗。”
“因为分不清门户，许多公子都扔错了门，你家左邻右舍不堪其扰，只好报了官。京兆府特地调了一支差役，把安业坊围起来了。”
唐荼荼：“……”
这都是什么丧心病狂事儿！
唐荼荼看着二殿下，竟觉得他笑了下。
笑得极淡，唇角轻轻一勾，眼里的笑光一晃儿就过去了。
唐荼荼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爪子，忧愁地叹了声：“那我也得回家了。”
不然以爹爹的脾性，大概要去闯宫门了。
晏少昰：“不急，等我下完这盘棋。”
“噢。”
唐荼荼耐着性子等。她嗓子有灼伤，大概是被喂过药的，不怎么疼，说多了话总觉得干涩，把一壶茶喝光了。
廿一要给她续水时，被自家主子抬手拦下，“别喝这许多茶，于养伤无益。”
唐荼荼听令，手腕撑着腮又看他下了会儿，把他的棋路看透七八成了：中规中矩，黑子攻就是攻，白子守就是守，不出奇招，一路补强成势，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咬实在了，最后才点眼。
——黑子要赢了。
“那天，我几乎以为你活不成了。”
二殿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语气低平，不见难过。
唐荼荼：“啊？”
“你全身血色褪尽，整个身子都凉了，直板得像块木头。”
叫他几乎要以为她气绝而亡了。
唐荼荼听得认真，非常敏锐：“殿下抱我了？”不然怎么知道我整个身子都凉了？
“……”晏少昰觉得这话没法儿接，遂避过：“不要多想，同车而已。”
他徐徐道：“我曾见过力士，锦衣卫中养着一群力士。古书有载的神将中，亦有力能扛鼎的奇人——嬴荡力可举鼎；典韦双戟重八十斤，可挥舞得虎虎生风；项羽力拔山兮是虚词，后人考校古书，推测出项羽大约力可扛起三四百斤的巨鼎，满展百二十斤的霸王弓。”
“那座花楼架子，因为上头抹着桐油，作为罪证拉回了刑部。”
“工使测过重了，一根主梁重六十斤，架子上有八根主梁，竖梁四十根，比主梁轻一半，另有角梁、金檩、琉璃瓦无数，彩旗披挂又有无数。”
“一个檐坊架子就过千斤，遑论上头的金檩琉璃瓦？我叫来锦衣卫所中的力士试过了，有你三个重的壮汉用尽气力，仅可拖着花架挪移半步，远远不敌你。”
唐荼荼脑子里做了一道速算题。
——所以，我是被两千斤的东西吊了十秒钟，还全身骨头完好健在么？
——我的力气上限是变高了么？！
——为什么？因为最近锻炼身体么？
唐荼荼有点惊奇，也有点控制不住的欣喜冒头，竖起耳朵听二殿下继续说。
“将你送回我府上后，去宫里请了王太医来，王太医说——你的筋骨强劲，为他生平仅见——太医刚坐下时，检查你筋络气血，说你双臂筋络软塌无力、有心衰之象、脉搏弱得快要摸不着了，可能熬不过当夜了。”
“等写完药方，王太医再掐脉，立刻惊奇地改了口，说你脉搏和心跳有力了。”
“啊……？”
唐荼荼失了语似的，一个一个单字往出蹦。
“又等了片刻，药刚煎好，太医再次检查你全身，这回大惊失色，说你筋络也强健有力了——昏迷之时你紧紧握着拳，肚腹温热，似有一股奇力流转其中，荣养四肢，飞快地修复了筋骨损伤。”
唐荼荼没大听懂，愣愣看着二殿下又落了几颗棋子，她脑子里逐渐有一个新的思路成型。
——我是解锁了什么新的异能么？比如……受伤后自行回血？
这个思路一成型，唐荼荼眼珠子都有光了。
却听二殿下徐徐道。
“在此之前，我当你只是个力士，力士不难得，偶尔出个女力士，危急关头能发作大力，借此求生，也合乎情理——我却不知你还有一身铜筋铁骨，玲珑丹田。”
他问：“你还有什么本事？”
“当日东市生事，你恰恰好地在那座花楼旁，恰恰好地伸手就能接到木架，是不是因为瞬息间看透了木架的落点，知道那掉下去的木架会砸伤我，才不顾危险去接的？”
“你能预知前程、断吉卜凶吗？”
——这……不就是个巧合么？
唐荼荼刚冒头的欣喜被他敲回去了，小心问：“殿下的意思是？”
晏少昰到底是青睐右手，一枚黑子锁死白方大龙，以攻杀之势收了官。
他道：“你非人。你是神，是鬼？”

第73章
——唐二是什么人？
这是自与她第一次见面起,便总是叫晏少昰时不时恍个神儿的问题。终于在此时有了个清晰的答案。
“你非人。”
唐荼荼没了呼吸，坐成了块目瞪口呆的石雕。
唐荼荼上辈子听过不少污言秽语，物质匮乏的时代,人的喜怒哀乐都重，她听过各种乌七八糟的骂人话。
却从没想过“你不是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才是人间最大杀器。
院子里死寂一片，廿一和芸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这院儿里一点动静都听不着了，只剩他们俩。
活脱脱一个死局。
唐荼荼心率飚升,连手心也沁出汗来,全都是冷汗,脑子里刮起的十五级暴风疯狂摧毁着她的冷静与镇定，唐荼荼不敢看他的眼,于是目光惊恐地望着棋盘,琢磨二殿下这又设的是什么局。
——是试探自己吗？
——什么“预知前程、断吉卜凶”，我没这本事啊，一口咬死那一晚是巧合能过得去吗？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怂？我不是二殿下和他弟弟的救命恩人么？就算他怀疑我,还能欺负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成？
——太后还给我题字了呢。别慌别慌，稳住稳住。
脑子里的暴风慢下来，唐荼荼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再抬头，竟见二殿下一直注视着自己,目光极专注，往常深潭般黑黝黝的瞳仁里似起了微波,华光熠熠的。
他平时看人,除了瞥,就是扫,盯人时全是皱着眉,一副“在我的目光下，你最好坦白从宽”的样子，从来不这样专注、温和地正眼看人。
唐荼荼见过他各种的冷酷、冷漠、冷淡，还有冷嘲热讽，有了抗体了。可眼下，二殿下惯爱扣在脸上的那张冷峻的壳子破了冰，望着她，神情几乎是温柔的。
乍一看，仿佛满眼只盛了一个她。
“殿、殿下……”唐荼荼头回受这个待遇，心跳断了两拍。
她看到二殿下顿了顿，问：“你救我，是因为心悦我么？”
唐荼荼全身一激灵，惊吓转深，脑袋里的风暴全咆哮着转回去了，她连头带手摇成了三把拨浪鼓。
“不敢不敢！民女蒲柳之姿，怎敢肖想二殿下？”
晏少昰眼里的温情立刻结霜覆雪：“哼，倒叫你委屈了。”
他将黑白棋子一颗一颗拣回白玉盒中，这么件小事，他做得极细致，又出神想了半晌，眸底逐渐转深，“那是，我有不能死的缘由吗？”
唐荼荼：“……殿下何意？我没听明白。”
二殿下目光深沉：“听闻真龙潜邸时，会有隐世的仙门开山相助，大展所长，助圣明天子成就大业。而半仙在人间行走，积攒够功德，便能羽化登仙——你为何一直围着我转，我是被选中的人么？”
唐荼荼：“……”
这是什么死亡三连问！什么真龙潜邸！合着二殿下你真的图谋不轨！
唐荼荼正色道：“殿下万万别这么想！我真不是仙人，也不是半仙，我一个肉｜体凡胎，连自己这一身力气都没摸明白，我哪配当什么半仙？我也不敢围着你转啊，咱们回回撞见都是巧合！”
“您也万万别图谋什么不是自己的东西，嫡长继承制是当前皇位更替最好的办法，造反不是什么好事，动辄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怕二殿下听不进去，真因为什么“隐世仙门”的乌龙对那把龙椅动了心思，自己就真的罪过了。
唐荼荼苦口婆心劝个没完。
“天下兴亡，百姓都苦，二殿下是有大胸襟的人，一定要以自己的本事好好建设天下，叫盛朝千秋鼎盛，万世太平。”
她一副惶恐样子，嘴上却比他还没忌讳，皇位、造反、天下这些词张口就来。
晏少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要是你师门挑中了我，我也担不起如此厚望，你师门若是能人众多，就去助我皇兄罢。”
唐荼荼被他梗得一句接不上，有点忧愁：“殿下是几天没睡了？您这话说得没一句对，我不是什么隐世仙门出来的。”
“呵。”晏少昰笑了声。
他垂着眼睑拣棋，白子一粒，黑子一粒，他就这么一粒一粒地拣。不像别人拣棋子，拣完一个色儿的，剩下那个色儿一哗啦，通通倒进另一个棋盒里。
唐荼荼心里不安稳，也不敢吵他，盯着棋盘思考自己的处境，被他这样刻板、又极有韵律美的动作影响，满心的慌张渐渐平静下来。
棋盘上三百多棋子，他终于一枚一枚分开颜色，收起来了。
晏少昰：“那问回第一问。”
他脸上姑且算得上温和的情绪，眨眼散了个干净。晏少昰端坐于棋桌前，目光严厉摄人，他这一身冕服比官袍份量重得多，直身坐起来，俨然与坐在刑部衙署里审犯人时一样了。
“你是人是鬼？”
唐荼荼叹口气：“殿下真的该好好休息了，您几日没睡一个好觉了？”
晏少昰声色俱厉：“大胆刁民！饶舌轻言，不敬上官，罪加一等。押下去审！”
“……”唐荼荼方才出的半身冷汗续上了，她结结巴巴道：“殿下是在跟我玩笑么……”
身后风声响起，几乎是二殿下话音刚落，两只铁手便紧紧锁住了她肩头，押着她站起来了。
唐荼荼愣愣回头，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一群影卫，各个面上冷酷与他家主子如出一辙。
“殿下……”
她又如生锈的齿轮一般咯噔咯噔扭回脖子，望着一分钟前还在唠嗑的人。
晏少昰眉眼不动，冷漠地看着她。
“唐二，我三番五次没动你，是怜你小小年纪就有一身才学，是个可造之材，不愿你走了歪路，才对你照拂一二——不是叫你三番五次欺瞒于我，把我当傻子耍弄。”
“与你接头的萧临风，是天津府人氏，已经派人去查过了，其户牒昨夜摆在了我书房的案头上。”
“这少年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户牒说他五岁上头被养母——萧月娘收养，可萧月娘也同样是个无根无族、查不出由来的寡妇。整个萧氏义学，全是十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这萧举人，我让人盯了他五日，他行迹比你更可疑，有时昼伏夜出，有时癫狂似个疯子，常常以头撞墙，或痛击自己后脑，比你更不像人。”
这是萧临风在跟江队抢夺身体使用权，只这么三言两语，唐荼荼眼前就能冒出画面来……可二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唐荼荼心口哆嗦起来，她脸上被阳光晒出来的些许红润，也褪得一干二净了。
晏少昰踱步上前，逼近她，低声道：“我麾下有能辨口型识话的能人，已悉数分辨出鹿鸣宴那日，你和萧举人说的每一个字。昨晚，已经叫人拿了萧临风入刑房了。”
“唐二，你还不说实话么？”
唐荼荼整颗心都停了跳，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关心则乱啊。晏少昰不动声色地定了个结论。
他想逼她张嘴，被人蒙在鼓中、被人愚弄的滋味实在是生来头回体会，鹿鸣宴那天看完萧临风和她演的一场戏，晏少昰恼火了整整三日。
他甚至分不清这种恼火从何而来，全一股脑地盖到她头上。不知她本事，不知她师门深浅，心里总是不安稳的。
总得撬开这张嘴。
晏少昰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唐荼荼，他看到这个强壮到力可举千斤的姑娘，抖得几乎要站不住了，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全身哆嗦，牙齿都在格格轻响。
竟比弱柳扶风的弱女子，更招人怜惜。
仿佛有一颗种子在心底抽苗发芽，催出枝桠来，晏少昰渐生不忍。
罢了。再等十个数。
默数了十个数过去，她抖得更厉害了。
晏少昰深吐一口气，抬手，示意擒着她的影卫放手吧。
可这一刹那，唐荼荼终于不再抖了，她定了定神：“我说……您别动他。”
……
一个时辰后，太阳几乎要把院里这两人烤化了。
晏少昰眉头紧锁，也同样出了一身汗，神思全沉入了她的话里去，竟忘了移步房中。院子里的影卫也呆成了一排石头桩子，忘了给主子支把伞。
“你是说，大唐安史之乱后，没有景元盛世，二百年后头也没有了大兴朝，没有我盛朝？而是接了个——宋朝？”
唐荼荼成了个只会吭声的机器：“嗯。”
晏少昰：“你是说，你从一千年后来——你们那里的人都长着翅膀，想往什么朝代飞，就能飞来？”
唐荼荼：“嗯。”
晏少昰：“为何落在我朝，落在京城？”
唐荼荼木着脸：“翅膀坏了，只能落在这儿。”
晏少昰：“能修得好么？修好后还能飞么？”
唐荼荼：“三年五年，再不行就十年二十年，总能修好的，修好后再飞走。”
她要回家！再不在这人人长一百二十个鬼心眼的地方呆了。
听完唐荼荼一分真、九分假的一番话，晏少昰温文和气地点点头，徐徐展出一个笑。
“你当本殿是个蠢货么？异国传教僧侣借道，都得带齐国牒备足贡礼，你们倒是空着手就来了？口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发了癔症，满口胡言？”
唐荼荼快要气死了，额角神经扑泠泠地跳：“殿下直接拘了我去审就是！左右您已经去审萧临风了！”
“你别恼，还没开始审。”
那就是想拿萧临风要挟她，迫得她碍于压力开口！唐荼荼气得心口都疼，又不敢发作，只得抄起笔，默写了一首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她道：“这是我们那里最有名的歌，脍炙人口。”
晏少昰：“唱一遍。”
唐荼荼：“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晏少昰：“再唱。”
唐荼荼：“……前进，前进，前进进！”
听到她先后唱的两遍无一字不同，连两遍的调子和节律都是一样的，不是随口编出来诓他的，晏少昰这才点头：“你朝果然是有自己的官文的，倒是简洁。”
他又问：“别的呢？军队？律法？又与我盛朝有何不同？”
唐荼荼木着脸：“不能说。”
“隔着一千年，工匠造器大概也比我朝厉害得多，都出了什么新奇器物？”
唐荼荼：“不能说。”
国之重器，她不说也是有道理的。晏少昰换了个简单的问题：“我盛朝延续了多少年？”
唐荼荼眼珠子动了动：“不知道。”
她一副抵死顽抗的样子，晏少昰收住话：“不想说便罢了，今儿不逼你了。”
总得留点趣味，供以后慢慢瞧，慢慢琢磨。
他把影卫记下来的供状捞到手上看，叠了两叠折好，收进了衣襟里，完成了这桩审讯，才道：“来人，给唐姑娘奉茶。”
唐荼荼口干舌燥，可瞧他这悠闲自在的样子，嗓子里几乎要冒火。
问出了这许多，二殿下心情不错的样子，起身舒展了舒展肩膀，甚至有心情哄她。
“喝杯茶，晒晒太阳，下下汗，等会儿跟我看戏去。”

第74章
萧临风被一辆马车拉到皇子府时,正是后晌。
少年察言观色的能耐是打小练出来的，萧临风早年活得狼狈，他身量还没二尺长的时候,脑袋就悬在裤腰带上了。
这么些年下来，萧临风甚至机灵到了别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张嘴露个语气，他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的地步。
义母笑骂他是“七窍玲珑贼心肠”，萧临风不愿这么想，他厌恶一切沾着“贼”字的东西。他只当这是老天赏饭，给了他这样长处,叫他自己往上爬,叫他出人头地去。
只是今日进了皇子府,对上声声诘问，萧临风什么察言观色的本事全都用不上了。
那个侍卫头子面无表情地念出他这几年做过的每一件事,户籍改过几次,义母、朋友、家中奴仆都是什么来历，都跟谁接触过……
许多事情，萧临风自己都记不清楚了,竟然全放在二殿下的案头上。
萧临风额头贴在地上，从他发际渗出来的汗一滴滴淌到鼻尖，又流回眼里，刺得他不敢睁眼。
他瞒了五年的身份,被许多人拿命一层一层糊上去、层层保护着的过去，被刀削斧劈似的,一层一层的假象被剐下来,直到露出原型。
“你爹娘都是海寇,叫你改名易姓上了岸,入了萧家义学,是也不是？”
萧临风咬牙点头：“是！可我爹娘都死在匪争内斗中了，我想报仇，我不想作匪。”
“求殿下救我一命……”萧临风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哆嗦得厉害，终于露出了一个正常的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被一个魂儿，夺了舍。”
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听审的二殿下，终于出了声：“让他出来，我看看。”
萧临风跪直身子，死死抱紧头颅，忍过了那阵刀绞般的头疼，再睁眼时，露出了另一双温度不同的眼睛来。
……
那个叫“江凛”的魂魄平实冷静，一问一答，思路异常清晰，“萧临风”却总是插｜进话来，将事态描述得更严重些。
萧临风咬牙切齿道：“殿下别信他！他是个邪修！在天津府时我就查过了所有相关的典籍，书上都说只有邪修才能夺人肉身！”
江凛平实道：“你看的都是市井话本子，没一字靠谱。我不是邪修，世上没有邪修。”
萧临风咆哮：“你敢把你脑子里那些鬼怪的法器，画给殿下看吗！你脑子里的东西我都能看见！有天上飞的大铁鸟，有地上跑的四方盒子，人人都有一面手掌大的水镜，能在千里之外与任何人通话！——殿下圣明！万万不可信这邪修一个字！”
两名负责记录供状的影卫下笔如飞，都赶不上萧临风信息的密集度。
江凛道：“那不是法器，那是我们的科技。”
他俩一人一句顶着嘴，到后来，两个魂儿的转换之快，晏少昰几乎要分不清谁是谁。
萧临风跪不住了，头痛欲裂地萎在地上，整个身子都软了，影卫将他扶起来摆在椅子上，点了一炉清心香。
隔了半晌，江凛的魂魄换出来，缓缓揉着太阳穴，还低声道：“你安分些，头疼不还是你受罪？”
仿佛老母亲般，温柔地安抚着脑子里另一个暴躁的魂儿。
奇事怪事今儿听了太多，晏少昰连同身后几个影卫表情都麻木了。
江凛苦笑着叹了一声：“其实，本来不该头痛得这么频繁。最开始，我们是一人半日轮换，剩下半天就轮替着睡觉，这样一天十二个时辰，身体都不用沾床休息。”
“但最近半月，我二人脑子里的记忆慢慢开始混了，我渐渐能感知到他一些心事了，他怕两个脑子慢慢合到一块去，便想方设法除掉我。”
“他总是怕我出来，宁肯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死撑着不睡，也要防着我，困得厉害了就撞墙捶头，声嘶力竭地闹，到最后精力虚弱，反而给我留了空隙。”
晏少昰没作声，抬手，示意一名影卫将唐荼荼的那张供状递给他看。
江凛神色大变：“贺晓呢？你把她怎么了！”
喔，原来叫这个名儿，倒是忘了她用的不是真名了。
“唐荼荼”三字读来拗口，贺晓，这清简的两个字更顺口些，也更衬她。晏少昰在舌间含着默读了一遍，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
他道：“出来罢。”
江凛皱着眉，紧盯屏风。他早看到那后头有一双脚，分不清是谁的。
唐荼荼目光呆滞地从独扇座屏后走出来，她双腿虚软无力，几乎是晃荡出来的。
从萧临风进门的那一刻，唐荼荼就什么都明白了：萧临风衣裳干净，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无一处损伤，进门时他一头雾水，分明是一副刚被人从家里拎过来的懵懂样儿，哪里像是从刑房出来的？
二殿下是诈我的……他根本没抓萧临风……他是诈我的……
依此全部倒着逆推回去，所谓的“辨口型识话”是真的么……二殿下连我是神是鬼都是瞎猜的，他诈我的哪句话是真的……
萧临风是个查不着根的无名氏，自己是个魂儿，江队长是个更惨的没身体的孤魂儿。二殿下连查带猜，也只猜对一分，剩下那么多，都是我自己坦白了的……
唐荼荼比他多活了八年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通了窍，想通了二殿下这一下午的先礼后兵、连哄带吓是什么套路。
她恨不得穿回两个时辰前，抓着自己的耳朵咆哮“你丫个傻子，被他算计了”。
“兵不厌诈。”晏少昰翻开萧临风这份供状，逐字细看，语气甚至含笑：“等你开口等了两月，本殿等得烦了。”
唐荼荼心里忍不住骂了个脏字，再一细想，又打了个寒噤。
今日不论二殿下是一时兴起，还是提前就计划好要套她话，都没什么分别，靠几句话就能做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局，她没那脑子跟他斗的，迟早得上套。
作为嫡皇子，他身在皇家，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帝王道，是个手眼通天、能达成任何目标的大心机家。
她怎么会错认，前边二殿下那样温声慢语的说话是温情呢？
晏少昰把三份供状合在一起看完，再无疑虑了，一抬眼，就对上了唐荼荼这个陌生的眼神。
他心紧了稍许。
——是我，叫她伤心了么？
晏少昰望她一会儿，徐徐道。
“不用怕我。我从来不信鬼神，只是你身上的怪事太多，叫我不得不往鬼神上头想。知道你是人，摸清你底细，就能放心得下了。”
他又道：“应了你的事儿我记得，在找齐你那三个小友、在你们修好翅膀之前，这天下随你走，凡是盛朝的地土上，我都能保你平安。今后你遇着什么麻烦事，来找我便是了。”
这话里的意思，唐荼荼一时没能明白，话里的张狂，她却领会了个十成十。“全国保平安”，什么样的底气才敢这样说，这位殿下的眼线铺到了哪里去……
“至于你么。”他视线落在江凛身上。
江凛目光沉下来。
晏少昰：“跟我去钦天监走一趟罢。”
“殿下……”唐荼荼声音发紧，膝盖软得想给他跪下。
坊间提起钦天监都讳莫如深，唐荼荼以前不懂一个观察天象、推算历法和十二时辰的衙门，怎么就能让百姓一提起来，全一副不敢高声语的样子？
后来她从爹那儿听过一耳朵，爹说，钦天监如今的长官是个半只脚成仙的老道，是唐初传奇神算袁天罡的嫡脉后人，如今九十多岁了仍鹤发童颜，跟五十来岁似的，瞧不出一点老相。
传闻这样的人都能向天借寿，寿命不可按常理论。爹还说这位监正大人断命奇准，朝中许多上了年纪的高官，甚至于先皇，都是让他一张嘴给断死的——死因与时辰，他算得无一不准。
唐荼荼就清楚了，这是一位自己得躲着走的神算子。
而现在，二殿下要把他们送过去……
晏少昰目光转到江凛身上。
“他这样天天撞头砸脑袋的，不是个办法，两魂一体，迟早得被弄死一个，总得想个办法，要是有合适的尸体就能附上去，那不难——监正大人修的是积善道，他敬天济世，不是见着异人就喊打喊杀的妖道，不会草菅人命的。”
唐荼荼：“这样啊……”
厅外有影卫行来，垂手候在了门边。
“跟我来，你爹在前厅等着了。”晏少昰引着她往外院走。
身后那傻丫头大概是被他吓怕了，隔着三步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脚步声轻得听不着，鞋底儿都不敢蹭地。
晏少昰慢了三步，和她并了排，没一会儿，她就又慢到后边去了。
唐荼荼手脚发软，一路跟着他去了前厅。
唐老爷急得坐都坐不住，在厅堂里直转圈，一听见有脚步声从后头的穿堂过来，立马瞠着眼睛回望。
看着了闺女，唐老爷一个箭步窜上去，握着荼荼肩膀左看右看，差点在人前失态。
“荼荼！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爹爹差点进宫去寻你。多谢二殿下！二殿下大恩大德，下官无以为报！”
他当了好几年的官，眼下激动的，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双目含泪，摆明了是个慈父，看样子还不算太糊涂。
“回去好好养着。”晏少昰说了句让父女俩一齐齐迷糊的话：“太医说，你家二姑娘元气大伤，以后得好好吃饭，才能补回来。”
唐老爷真当是太医所说，连连称是，又听芸香说“不要着风”，接过芸香手中的披帛给荼荼往上身一裹，带上闺女就要出门。
“唐二。”晏少昰喊住她。
他目光微动，落在唐荼荼左肩上。
“治烧伤的膏药还得涂七天，这七天忌口，别的该注意的事项，太医都写在药方上了。半月之后，我府上会有人给你送去焕肤膏，不想留疤就仔细涂，知道么？”
“劳殿下费心了。”唐荼荼点点头。
唐老爷又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下官自己府上准备云云。
晏少昰和唐荼荼隔着厅里不甚明亮的烛光相望，谁也没听到唐老爷说什么。
临别前，他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皮肉骨相都是外物，别太上心，回去好好养着，一年就能褪了疤。回罢。”
唐荼荼没大听明白，抿抿唇，向他福了一礼，跟着爹爹从皇子府的角门出去，此处偏僻，没什么人，不然太招摇了。
唐老爷轻车简从来的，带着荼荼坐上马车回了家。
她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华琼和唐夫人谁也顾不上别扭了，全在唐府里翘首以盼，等着闺女回去。
一进门，俩娘都不约而同地冒了几滴泪花子，把荼荼拉到明晃晃的烛光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她手上、小臂上，全叫纱布缠裹着，两条胳膊上几乎没一半好肉。
唐荼荼忙说：“太医太小心了，才包得这么严实，其实不严重的，我都感觉不着疼。”
华琼没好气：“傻丫头，外伤药里都配了消肿止疼的草药，你去了这药再试试疼不疼？烧伤怎么会不疼，火苗子燎一下都疼得要命。”
“这也是么？”华琼目光上移，忽的瞳孔一缩。
荼荼脖子上还糊着块纱布，底下垫满了烧伤膏，不要钱似的，涂了厚厚一层，并不粘连皮肉。华琼小心掀开那块纱布。
全家人都噤了声。
唐荼荼：“怎么了？”她扭着脖子，怎么也看不着自己脖子上那块地方。
她这一动作，皮肤舒展，露出来的伤处全清楚地现在了烛光下。
珠珠哇一声就哭了。
那是从左边锁骨一直蔓延到肩头的，碗大的一片烧伤。

第75章
唐荼荼对着镜子照了一炷香,直到芳草带着两个小丫鬟给她换完药，她才把镜子扣下。
好像是有点丑，不能多照,不细看还没什么感觉，越照越不得劲了。
她自己情绪还没跟上，几个丫鬟先泪眼汪汪了，开了衣箱拿了她的衣裳，去琢磨怎么加高襟口才能挡住这块疤。
还哄她：“小姐别难过，再过三天就立秋了,天凉得可快了,到时候出门穿得厚实些,一点儿看不出来。”
车轱辘话来回劝了好几趟，戌正,一群人才好不容易散去了。
临近立秋了,可凉爽秋意还早着，三伏天的夜晚总是闷沉沉的。唐荼荼推开一条门缝，探出手去感受了一下外边无风,又从衣架子上摘下一条披帛来罩住脖子，去院子里纳凉。
今夜有星有月，景色不错。
唐荼荼对着月亮流了几滴猫尿，后知后觉地涌上点“念天地之悠悠”的悲怆来。
她是不大在意皮相的姑娘,前世的父母离世都早，后来那些年里没人疼没人宠的,多糙的时候都有过。
过往那么些年受过的伤,还有七年的军队文职生活,把她磋磨成了半个战士,不会因为自己一身疤难过,何况，这是为了救人留下的功勋章。
难过什么，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爹去接她时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娘和母亲着急奔出来的样子，还有珠珠嚎的那几嗓子，哥哥攥紧的拳头……
当时憋住了，眼下拿出来反刍，唐荼荼眼睛慢慢酸了。
——唐荼荼啊唐荼荼，不能因为有爹有娘了，就矫情了。
她这么想着，把眼睛擦干净了。
院子里那棵大榕树年岁愈久，顶盖遮天蔽日，枝梢已经张到了府外去。离墙最近的地方，树梢上系着几只荷包，还有不知道是为她祈福还是求偶的红布条。
唐荼荼进院子的时候就看着了，夜色之下，更为显眼。
涂着膏药的伤口不疼，她搬了张椅子攀上墙头，把枝梢上的荷包布条全解下来，一一去看。
最早是几篇悼亡的哀辞，写得云里雾里诘曲聱牙的，大半夜的，唐荼荼不想难为自己去翻字典，只挑着自己认识的看。
有含蓄些的——奠汝一轮日月，阿兄归矣，万望珍重。
有大白话的——姑娘一路走好。
有张狂些的——巾帼女杰，下辈子投胎仍是条好汉。
后来大概是知道她活着了，几只荷包里写的就全是情诗了，仰慕姑娘已久云云，约七月几日哪里一见，有荷包里头夹梅子的，也有放了玉佩的，玉佩她懂，梅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嗐，遭逢大难，还成了个名人了。唐荼荼叹口气，把布条和荷包全一拢，找了个麻袋装起来，全放进自己的库房里。
她正要回屋睡觉，听到墙外又有声音。
“就这里，蹲稳了！可别摔了小爷！”
“少爷放心，稳着呢。”
“你小点声！”
唐荼荼满脑袋黑线，今晚她回了家，京兆府的卫队才刚刚散去，怎么还有人爬墙来看她？当自家是猴山呢？
岳无忌好不容易爬上了墙头，一扭头瞧见院子里这么大个活人，差点一个后仰栽下去，被小厮推扶着才重新爬上来，跳下院墙奔着她跑过来。
“荼荼姐！你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自学台那事儿以后，唐荼荼已经一个半月没见过他了，听哥哥说岳无忌没去考乡试，料想这小混蛋今年是怂了，左右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常科，那时下场也正正好。
一个半月了，她认生，岳无忌却自来熟。
“荼荼姐真乃巾帼人物！”
唐荼荼：“你怎么来了？你爬我墙干嘛？”
岳无忌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嘿嘿一笑：“我怕你养伤的日子没意思，给你买了一堆好玩的玩意，花了我一个月的月银呢。”
他这么说着，却偷偷把自己憋了三天才写出来的那首狗屁倒灶的情诗，往袖里揣得更深了。
唐荼荼有点不信，拆开那包袱，里头竟还真是些市面上不常见的新奇玩意，还有只鸣虫罐，里边装的好像是只蝈蝈。
当真患难见真情啊。
她拿起那只罐子细瞧，因手上还缠着纱布，动作并不灵活，岳无忌不知是什么滋味地看了半晌，突然愣住了。
“不对啊，你胳膊没事么？我听东市上的说书人都说你两臂筋骨俱碎，腰也断了，兴许这辈子都下不了地了。”
花楼都是东市上的大掌柜出资建的，着火以后，整条街的商户都被官差挨个儿盘问了，还逮走了好几个大富商，第二天却都放回来了，各家大掌柜暗自庆幸，得亏没伤着九殿下一根头发，也没闹出人命来，不然还不定得牵连多少人。
再一听花楼没砸着人，全赖唐家这位力大无穷的女壮士，于是卯足了劲儿地给她添彩，坊间的段子快要把她吹成神仙人物了。
唐荼荼：“那是外边瞎传，我没事，我好好的。”
岳无忌张着一张大嘴，张了闭，闭了又打开，到底忍不住话：“荼荼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估摸你不知道……容家二哥也受伤了，得了京兆府颁的一块义士匾额。”
“他受什么伤了？”唐荼荼转头望去。
岳无忌说话没个轻重缓急，张嘴就是一兜子人物关系：“他大哥的媳妇是我大伯家的姑娘，我喊一声表姐，我们两家也算是有姻亲。我家人口多，跟京城好多人家都沾亲带故的，各种消息都挺清楚。”
“听说是容家二哥为了救你，右胳膊断了，他家正四处求医问药，这几天把十二坊的医馆敲了个遍。”
唐荼荼愣住。她依稀想起来，那夜她从酒楼阑干坠落之际，好像确实有人箍着自己的腰捞了一把，她没留意到是谁。
睡了三天醒来之后，脑子都是糊的，压根忘了这码事。
“是……脱臼了吗？”唐荼荼问。
“不是。”岳无忌正色道，边说边展开自己右臂给她比划：“容二哥是整条膀子都断了，得缝筋续骨的那种断。”
……
目送岳无忌翻过院墙出了坊，唐荼荼半宿没合眼。
容二哥当时是想救她么？
次日一早，唐荼荼就去找母亲问这事了。
那一晚出事的时候，两家的夫人小姐少爷都在内间，力气大的下人却都在外间了。隔着几步远看到荼荼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唐夫人和叶先生还没赶过去，就眼睁睁地看着荼荼掉下去了。
唐夫人心神俱裂，带着仆妇们奔下楼去，荼荼已经不见了，满大街都找不着。她只顾着寻荼荼了，没留意到容家二郎也受了伤。
唐夫人叹口气：“知道他受伤是第二天黎明，容家请了好几拨治骨的大夫——我和你爹这才知道出了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啊，那孩子又是为了救你，这事儿咱家得担着，忙准备了二百两银子，又去街上买了养身大补之物送到他府上去。”
“容夫人没收，那天她精神还好，还让我们进屋去跟他家二郎说了几句话——可当天夜里，就不好了。”
唐荼荼忙问：“怎么了？”
“连着三四拨大夫诊过后，都说容家二郎伤的不是骨头，是筋络断了——容家的下人几乎急疯了，满大街地打问哪里有治筋络的郎中，全京城各家医馆的坐堂大夫、走街串巷的郎中，但凡有点名气的，全一波一波地被容家请进去。”
“我和你爹心道不妙，再去探望，却只进得二门，是他家长媳接待的，容夫人和容家老爷都忙得顾不上见我们了。”
“这才赶紧托你娘亲，你娘门路广，也找了两个名气大的骨医送过去，诊治完，都说药石罔效，得找续筋接脉的神医，破开肉皮才能接上那筋，可哪里有大夫能治得了这种伤？”
“我和你爹心惊胆战，两宿都没睡，怕你也这样了，万幸荼荼你没事。”
唐夫人不懂医理，筋啊骨啊的也说不清楚，唐荼荼却大致推断出来了。
突然承受大力，应该是神经、肌腱或韧带断裂伤。不论是哪个，都是这个时代治不了的伤。
三言两语，她听出来一身汗，晌午匆匆扒了两口饭，就跟着母亲去了容家。
容家上上下下没一个笑脸，连奴仆都各是一张如丧考妣的脸。
短短三日不见，容夫人仿佛老了十岁，眼底下青黑一片，不知多久没休息了。
一瞧见荼荼两只手包裹得严严实实，脖子底下也糊着纱布，容夫人立刻掉下泪来，呜咽道：“好孩子！你和嘉树都是好孩子……”
她不知道那花楼架子的份量，看俩孩子一个是抓花架救人，一个是为了救她，以为是一样的撕裂伤。
唐荼荼心被绞了一把，她抿抿唇：“我能见见容二哥么？”
容夫人泪停不住，避过脸揩了揩：“刚吃了药，我去看看树儿睡下了没有。他连着几天没合眼了，你替姨母劝劝她。”
容嘉树没睡，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摇摇欲坠地戳在窗前，不知道在望着什么。
他双眼里没有一点神采，却在看到唐荼荼的刹那，汇聚出一点光来。一启唇，又是温和有礼的一句：“唐家妹妹，你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
屋子里一条窗缝都没开，满屋子药味熏得整间屋子似腐了的霉苔，唐荼荼定了定神，才跟着容夫人往屋里走。
“别进来，娘，你们！”
容嘉树着恼地喊了一声，他整条右膀子裸在外头，因为伤得厉害，不敢缠不敢裹的，谁知他娘竟领着唐荼荼进屋了，只好避让去了屏风后。
山字座屏不及他高，露了半张脸在外头。
容嘉树心里一团乱麻，对上她的视线，却鬼使神差地镇定下来：“大夫说要是养得好，以后兴许还能提个物件，要是养得不好，可能就握不得笔了。”
“你呢，你伤得如何？”
他遭逢大难，唐荼荼甚至不敢说“我没事，我只是烧伤，抹抹药就好了”。
她怕容二哥想窄了，兴许他这三天只靠“我和唐荼荼同病相怜”这么一个念头撑着，怕自己一张嘴说出来，他最后那么一点儿精气神也垮下去。
同样是一颗救人的心，差距天壤之别，她名利双收、烧伤一年就能养好；容二哥刚考上举人，今后却可能连笔都握不起来了。
听儿子如此说着，容夫人又掩住了面，双肩颤抖起来，实在是家里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请太医了么？”唐荼荼忽的问。
容夫人哽咽道：“灯会的事儿还没查出来，宫门紧紧闭着，围着两千金吾卫。皇上连着几日不朝，你伯伯就算是豁出去了入宫请旨，这会儿也叩不开那道宫门啊。”
进屋以后，唐荼荼一直没坐下，听容夫人如此说着，她忽然起身，绕去了屏风后边。
容嘉树一惊，立刻拿了衣裳要披，稍一动作，脸上立时疼得没了血色。
衣裳还没披起来，唐荼荼便握住了他的指尖。
她把自己手上的纱布拉开一个头，露出几根手指来，捏捏他的手指，“有知觉么？”
容嘉树：“麻的。”
唐荼荼依次捏过他手腕、小臂，都是有知觉的，只是不敏感，越往上按，挨近大臂后，容嘉树疼得就说不出话来了。
唐荼荼又稍微用了些力，在他肘关节处一叩，整条手臂抽跳一下，肌腱反射也是在的。
“这是做什么？”容嘉树痛出了一身的汗。
唐荼荼飞快判断着，手指麻木大约是神经牵拉损伤，这是可以慢慢自愈的，肩膀韧带没事，主神经没事，是上臂肌腱撕裂伤。
“还没完全断裂！还有得治！容二哥你等我！”
她落下这么一句，拔腿就跑。
芸香提过一嘴的，王太医是宫里最好的筋骨大夫，二殿下本来也是照着她伤筋动骨请的太医。虽然那太医被唐荼荼一身怪异的自愈机制给吓着了，没发挥作用，不代表那太医本事不大。
“荼荼，你去哪儿！”
容夫人在外间听着这一句，大悲大喜，还不待问明白，就看着荼荼一溜烟地跑了，忙让人跟上去。
唐荼荼刚从二殿下那儿拿到“以后有事就来找我”的恩典，知他重诺，去得一点都不矫情。
二殿下不在府里，管家却认得她，听她说的事儿紧急，也不拖延，让人拿着府牌去宫里请王太医了。
这块牌子轻轻巧巧地破开金吾卫的门禁，连着太医院里几个医术高明的疡医一道请出宫来了。

第76章
容家人没料到她有这能耐,千恩万谢地谢过她，静下心来听几位太医说。
太医院里无庸医，全是天下各地网罗来的神医,只是宫中用得着太医的地方太少，平时请个平安脉、肠胃不调的给写个食膳方子，有个头疼脑热就是大病了，妇人带下病也常见。
很少有疡医能大展身手的地方，疡医相当于外科大夫，治的是溃疡、刀伤和骨折。
王太医入太医院十来年,经手过的病人不足两手之数,平均一年一位。他在一群神医里边露不出头来,实则在续筋接骨这一块，称他一句华佗在世也不为过。
他道：“你家少爷这伤,需得尽快割开皮肉,叫筋络断端相吻，然后逐层缝合，再慢慢地以微针通经脉,顺血气。”
“要是顺遂，十天半月即可结口拆线，半年内能养回五六分，再两年,才能通经活血，把这条手臂养透。”
“要是不顺就不好说了,刀口下生了淤血是为大患,得一次一次破开皮肉,除去淤血；夏天又热,要是溃疡不消,亦有死生……”
他细细地给容家人讲着手术流程，直把容家各个听得脸色惨白，慌忙问：“丧命的可能性有几成，治好的把握又有几成？”
王太医想了想：“丧命有一成可能，夏天实在不宜开刀，只是你家少爷这伤拖不得，拖久了，周围筋脉交错长合，这条膀子就废了，神仙也续不回来的。”
“治与不治，都要遭不少罪。大人和夫人决断罢。”
全家都等着容老爷容襄明拍板拿主意，容老爷却问了问儿子的意思。
容嘉树望着自己软软垂着的右臂，还有血色越来越淡的手掌，一咬牙：“我要治！孩儿不想做一辈子废人，要是因为小小溃疡而丧命，那是孩儿命里该有此劫，怨不得人。”
全家人统一了口径，隔天晌午，太医们就敲定了开刀方案。
唐荼荼扒了两口午饭就过来了，坐在院子里仔细看着，容家下人们按着太医的吩咐，收拾出一间简易的手术房。
服过睡圣散后，容嘉树踏踏实实睡着了，这是一种服下后就会昏睡过去、不知疼痛的药。
屋里前一天就洒扫得干干净净，今儿又摆进去好几只冰鉴，叫闷热的屋子沁凉得像在秋天。
缝合用的是蚕丝线和芜花煮过的细棉线，全要以滚水烫一遍，针刀也全以火烧过。
几个小药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准备，王太医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最后事无巨细准备妥了，他还不忘交待容家人：“开刀后最怕脏污，你们谁也不能进去，知道么？”
唐荼荼被王太医的细致和博学震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一个不懂医的外行，仅懂得一些后世是个人都知道的常识，昨晚上熬夜憋出来两页的外科手术术前准备和注意事项，眼下揣在荷包里拿不出来，还有憋了一肚子的话也全没说。
这是现有条件下能准备出来的最好的手术间了。王太医不一定懂细菌感染知识，但一定意识到洁净的环境有多重要了。
术业有专攻，唐荼荼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还不如人家完善。她心里暗赞了一声。
可很快，唐荼荼意识到不对劲了。
太医们沐浴过后，各穿了一身干净的雪白衣裳，长发全部编发盘起，拢入一只紧紧箍住脑袋的奇怪帽子里，洗了两遍手后，他们又各自戴上了一双白色的手套。
唐荼荼甚至看不清那手套是什么材质……是肠衣么？
她惊愕地望着太医们进了屋中，将房门合上了。
“荼荼姐，怎么了？”容莞尔离她最近，瞧她大张着嘴，怕有什么问题，忙出声。
唐荼荼呆滞了半晌，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凭着高中时那么一点薄弱的历史知识，依稀记得，宋朝时期的中医外科手术水平有明显的衰弱之势，远不如隋唐，甚至随着古医书的佚失，更早以前的许多外科技术也没传承下来。
再往后，理学兴盛，医家外科手术地位尴尬，被视作损伤身体发肤、悖逆人伦的旁门左道，食医、内科疾医兴盛，外科疡医愈显颓势了。
而这个从安史之乱之后岔开的平行时空，医疗技术竟发展至此么？盛朝已经有细菌学，能分得清肌腱和神经了么？
她自己是凭一点医学常识判断出来的肌腱撕裂，之所以求到王太医那里，是打算死马当活马医的，竟然真的对上了症！
唐荼荼心乱如麻，没空细想，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门看。
不到半个时辰，王太医一桩手术做完，屋子里的容嘉树气息平静，还没醒，睡圣散的药效能持续一个时辰。
“多谢太医妙手仁心，我容家上下感激涕零！”
容夫人隔着门跪下叩了个头，什么礼仪都乱了，泪流了一脸，被长媳挽着手去一旁的耳房洗漱了。
手术中用完的那些医用垃圾，混着血水放在一只铜盆中，丫鬟按太医的吩咐，端着要去烧了。
“等一下！”
唐荼荼垫了块帕子，捻起里头一只手套的边缘，细看。
她胸口像被重重敲了一锤子，这手套不是肠衣做的，竟是乳胶材质的！
一根根指套都完好无损，指尖的地方各有一个凸起的小圆点——唐荼荼知道这个小凸点是什么，这是在手套制作流程中会留下的。手模型蘸取乳胶后，胶液在干燥过程，随重力滴落，会凝结成这么一个个的小凸点。
唐荼荼定了定神，再去看铜盆里的手术刀，长柄短刃，薄薄似柳叶，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做的，泛着银光。
她站在太阳底下，直觉得头晕目眩。
手术服、医用手套、柳叶刀……
——这都是什么啊！我是活在梦里吧！
在屋里坐了一刻钟，直到容嘉树清醒过来，有了知觉，王太医才踱着步子从屋里头出来。
全神贯注这么久，他有些疲乏了，一出门，竟看见唐荼荼用手在这铜盆里翻拣，王太医骇了一跳，忙上前敲在她手腕关节上。唐荼荼手一麻，连帕子带手套掉回了铜盆里。
“唐姑娘别碰这些，都是污物。”
唐荼荼睁圆了一双眼，气儿都喘不匀了：“王太医……您这手套是哪儿来的？还有新的吗，我能看看么？”
“姑娘说笑了，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别人嫌晦气还来不及。”一群疡医都笑起来，有人从医箱里给她翻出一只，递了过来。
唐荼荼忙接到手中，这回不用隔着帕子摸了，乳胶的触感分明，这只手套有韧性，有弹性，胶面并不滑手。
她年纪小，手也不大，手套戴不紧，有些松松垮垮的，换成太医就正正好了，弹性能很好地贴合手掌。手套里外两边都干干净净的，唐荼荼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酒香。
太医们瞧着有趣，笑道：“这是浸过药酒的，能去污除垢，不然手套不干净，缝合处容易生溃长烂疮，就要命喽。”
他们几人说得稀松平常，唐荼荼呆站在原地，她抓着这只手套翻来覆去地看，一寸一寸地摸，这才慢慢瞧出了一些端倪：手心手背厚薄不均，不像是工业制品，是人工制作的。
瞧唐家二妹神情古怪，捧着这手套好像捧着个什么稀罕玩意似的，容家大少爷、大少夫人和两位小姐都凑了过来，围了一圈脑袋。
太医叫他们几个逗笑了，无奈地开了医箱，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只，派发吉祥物似的，叫这群少爷小姐看稀罕。
容家大少爷道：“这东西确实从未见过，是哪儿来的？”
王太医道：“是海南、两广那地方进贡来的，价钱不便宜，民间瞧不着，宫里边却不少见。宫里娘娘们讲究多，隔着这手套诊脉，总比悬丝诊脉要准得多。”
一院子人说说笑笑，唐荼荼脑子里似装了一百只鸭子嘎嘎乱叫，她拼命集中精力去想。
——一千年前的古代，就有橡胶制品了吗？！
——一千年前，哪里来的乳胶手套生产线？！
海南、两广与京城相距何止万里，特意进贡这手套，一定是因为时下医术高明的大夫已经认识到了医用手套的便利，是如何认识到的？
如何制作、如何保存、如何运输，是有了完整配套的生产运输线吗？
他们还会用药酒浸泡消毒，是揣摩出了细菌学？
还有那根几乎成了后世外科医学代表的柳叶刀！是古代就有的手术刀雏形吗？还是哪个穿越者创新的……
手术过程中呢？是不是也有后世的影子？
唐荼荼满脑子千八百个念头打转，喉咙里堵了一堆问题，结舌了半天也没问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太医们出了院子，去偏院休息了。
……
容府里的手术叫阖府上下忙成一团的时候，江凛正在东厂的殓房里挑尸体。
殓房地界不算偏。一百多万人口的京城，每天死人的数量不少，内城中总共有六座殓房，没有家人认领的尸体都会先存放在里头，防止尸身烂在街头生了疫。
东厂这座殓房却特殊一些，是专门存放宫里内侍尸首的。这些人入宫的年头太久，前尘往事都割了个干净，十具尸首里头，起码一半都寻不着亲戚。
这样的尸体就算死而复生诈了尸，宫外也没人能认出来。
正是后晌，当空的太阳红亮亮的，江凛抬脚跨进那道门，再顺着台阶一路向下走到冷窖中，一前一后的温差直叫他头皮发麻。
冷窖中摆着两排寿材，都是最近几日新死的、无人来认领的尸首，以太监最多，也有宫女和女官的，有上了年纪的，也有年纪轻轻“暴毙”的。
江凛喉头滚了滚，举步上前，从最右边的尸身挨个看过去。
昨日，二殿下带他去见过袁监正了。
如二殿下所说，那位袁监正果然是个奇人，他修的是积善道，仁不仁善不善的另说，却毫无疑问是个厉害人物。
江凛与他不过是打了个照面，全身便紧绷得成了一根木头。
那监正鹤发童颜，脸上几乎瞧不见几条皱褶，只有眉心深深拢出了一道竖纹，不怒自威，传闻袁家嫡脉后人中通了天窍的，都会开这么一双“天目”。
袁监正定定看他半晌，一挥手，江凛便觉一道掌风袭来，逼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一开口，声音冷淡：“勿近我三丈内，乱你因缘。”
听完来意，袁监正又道：“你且去找一具中意的尸身，要五日之内新死的、未发腐的，看看能不能附上去。”
江凛用自己二十多年的阅读理解能力，也没能明白什么叫“自己中意的尸体”。
他在冷窖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也没寻着个身体物件齐全的男尸。
袁监正身边伺候的小道士摸摸脑壳，揣测道：“师父常说干支合化，都是有感应的。你依次握握他们的手，看哪一个能感应得到，我再按八字命格推算一番，就能挑到一具最合适的。”
江凛板着一张脸，在两排尸首前挨个鞠一躬，又轻轻碰了碰他们的手。
如此摸过一排太监的手，最后接触到一个十几岁芳龄就服毒而亡的宫女时，他倏地顿住了。
“有感应了？”小道士将那宫女尸首扶起来，与江凛道：“你试试默念此咒，便可魂魄离体，附上去试试。”
罢了，女人便女人吧，先脱困再说。江凛又对着尸首躬身行了一礼。
那道咒不长，十几字而已，江凛只默念了个开头，立刻觉得一阵大力撕扯着自己，从萧临风的身体里扯出去。
他回头再看，竟能从自己的视角看到萧临风的脸了，明显是魂魄脱出来了。
这滋味实在怪异，江凛心头震撼，他一只手虚虚摸到宫女的指尖，竟真的沉进去了，像一个敞开口的容器般容纳了他。
江凛还不等欣喜浮上心头，立刻听到了萧临风的惨叫声。
他嚎得实在惨，抱着头滚到了地上去，江凛猛地回头，竟看见萧临风口鼻之中涌出血来。
小道士慌忙叫道：“江兄，快停下！别念咒了！这是缚魂，你们两人的魂绑在一块儿了！你一离体，他就要死了！”
江凛愕然停下，虚空中一阵怪力，又将他吸回到萧临风身上。
萧临风身形猛地一震，两道魂融为一体的时候，他的惨叫声也停了，在地上蜷缩了会儿，才有力气扶着棺材站起来。
他一张脸上阴晴不定，恨恨地锤了几下墙，痛骂了声“混账”。
这下，暴躁如他也明白了：不是江凛脱不了困，而是他自己离不得这魂儿，脑子里越来越混乱的记忆果然不是错觉，两个魂儿真的长到一块去了。

第77章
钦天监在皇城南面,紧邻着礼部，说是衙门，其实是一个三套院。
这是个既严谨又玄乎的衙门,满院子摆着简仪，能测太阳时和天体坐标，还有测日影的高表与景符。
这个衙门中有一整套完备的计时和气象监测、天文观测工具，院中最夺目的是一座精妙绝伦的巨大天文钟，钟台三层楼，高十米,高得几乎可以窥见皇宫内景。
与授时楼一东一西矗立在院中,到了每个时辰的正点,钟台座下就会有机关木人探出来，手举一块时辰牌子,自动摇铃敲钟报时辰,再以哨楼为讯，报时给东西市的两座大钟。
如此，一日十二个时辰的钟声便能敲响整个京城,指导百姓一日作息。
钦天监有这么尖端的仪器，测时观星却主要是为了算天干地支，断福祸吉凶，每月还要为皇帝和后妃掐算最适合行房的日子和时辰,以便多生几个皇子，简直是不务正业了。
江凛冷眼看着二殿下和那位袁监正站在钟台上,仰望着星空。
他冷眼旁观,却不知道钟台上的那二位,正在用愚昧的占星术,断自己和唐荼荼的前程。
这几天无云无雨,正是观星的好时候。
北边星空有一颗绽亮的星子，袁监正观测了八个月，那星子的光华从最初的米粒大小，飞快璀璨过了别的星子，是为客星。
客星少福多祸，常伴着天灾而来，钦天监当初一观测到就立刻上报朝廷，叫宫中戒备了。
此时，袁监正眼睛朝钟台下头一瞥，道：“那位后生身上便有此气，却不完整。客星分作五点碎光散落于北方，蛰伏于四野，是为养精蓄锐也。”
晏少昰不信这紫薇斗数，瞧着那颗没拇指大的星子，寡淡地应了声：“原来如此。”
早年，他刚学步的年纪，袁监正就一口断言他是“七杀格”，是大贵命格，要么有惊天动地的功绩，要么煞尽王朝气数。
就这么一句话，叫父皇一直忌讳他亲近，也叫宫里人人看见他都躲着走，出宫开府后才好些。
听这老道又要断命，晏少昰神情索然，顺着话意思意思问了句：“是瑞星还是妖星？”
袁监正：“客星未犯帝座，且有祥瑞之色。”
呵，又是瑞星。
这才是最叫人厌烦的地方，晏少昰目光冷下来。宫里边都称袁监正为大能，他给许多娘娘们批过命，都是大吉大贵，就他一个七杀命格。
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当真叫人倒尽胃口。
他二人在楼上推演星图，萧临风和江凛在一个脑袋里斗着嘴——多数时候是不需要张嘴的，在脑子里就能斗了，只是萧临风还没改掉说话用嘴的习惯，话总是要从嘴里说出来，才觉得有中气。
这小匪子上岸没几年，尚且说不惯官话，而天津话味儿重，说话如快板，骂人的词一串一串从嘴里飚，一刻钟不带重样的。
几个小道士们呆呆地看着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时而咒骂，时而平静，时而愤怒捶柱，隔了会儿又轻轻抚了抚胸口，怪瘆人的。
江凛当了十年兵，不动如山，更多的时候一言不发，偶尔被萧临风说烦了，才怼回去，接着又半晌不吭声。萧临风闹不动他，没一会儿，又脑袋疼得扶着廊柱生闷气去了。
江凛觉得他闲的，却不妨碍萧临风乐此不疲地昭示身体所有权。
等了半个时辰，袁监正才从钟台上下来。听那道士小徒儿讲了殓房的怪事，袁监正思忖片刻：“那就分魂罢。”
“分魂是什么？”萧临风忙道：“劳大人细说。”
“是一个不伤魂的小术法，今后，你二人需得好好共用这具身体，以每月月圆阴力最盛之时为轮替，一个前半月出来，一个后半月出来，既免了合二为一的窘境，也方便你们做事。”
萧临风瞠目结舌：“今后呢！我这辈子就要一直这样活了？”
“且先这么苟存罢，等有了别的法子，我再给你们添个躯壳。”
江凛一口应下了，萧临风却为了五五分还是七三分争执了半天，他自己的身体，跟个夺舍的野魂儿五五分，实在没天理。
袁监正置之不理，冷冷盯着他，眉心那道竖纹成了精似的涌动起来，直盯得萧临风脸色涨红，咬牙应了下来。
萧临风假惺惺地客气了两声：“江兄，你上半月罢。”
今儿是七月十三，只剩下短短两日了，萧临风果断挑了后半月，“大度”地把这个月最后两天让给了江凛。
江凛也不争，点头就应了。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法术，袁监正只点了一道符水。仰头灌下去，江凛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时，他试着去听萧临风的心音，安静一片，什么都听不到了。
“小萧？”他唤一声，没人应。
江凛晃晃脑袋，脑袋里的暴躁也没有了，太阳穴不闷了，头也不疼了，耳清目明，像从混沌中破出了个新天地。
江凛脸上罕见地露出点笑意来。
那小道童收拾着杯碗走了，什么也没交代，江凛怕遗漏了什么细则，要追他去问，一抬腿，只觉一道如实质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
“谁！”江凛扭头望去，竟见二殿下还没走，坐在那座高高的观星台上望着他。
为了观测星象，这星台上从不点灯，一根蜡烛都不准有，不能叫地面上的灯火污染星辉。
二殿下的身影沉在夜色中。
江凛仰视着，静静站了一会儿，他撩袍跪下了。
这是一个江凛一直尽量去规避的姿势。他当兵年头太久，军魂重锻了一身脊骨，对自尊和人权的重视比唐荼荼要重得多。
男儿膝下有黄金，离开府学来赶考前，曾跪过一次恩师，跪过一次县令，这两回还全都是萧临风跪的。
此时他却跪下了，沉声道：“江某不才，愿意在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愿为殿下驱驰。”
晏少昰自能听懂人话的年纪起，就有无数人跟他表过忠心，从没听过这么表的。他几乎要笑了，到嘴边，成了冷淡的一声哼。
仗着居高临下，晏少昰睨他一眼：“我信不过你，这话让唐二与我说。”
他这话，正好跟江凛的后一句话叠在一起：“……只求殿下别为难荼荼。”
他二人两句话重合，谁亲谁疏实在鲜明，晏少昰眯了眯眼，压下了心头的不悦。
他也不动，高坐在观星台上，望了望袁监正说的——去岁冬至出现的那颗客星。
奇人奇事多了，是要乱国之气象的。
晏少昰道：“今日事了之后，我会在你身边布下眼线，不妨碍你做事，只会盯着你一举一动。唐二不是个安分人，你也不像个安分人，小事随你们去闹，凡大事，不得瞒着我，也不要自作聪明——祸乱朝纲者，杀无赦。”
江凛皱了皱眉：“我省得。”
平心而论，江凛是不喜欢二殿下的。他依稀记得自己十七八岁是什么样子，一身热血奔向了军营，莽撞也坦率，直到一身血性炼成钢，整个人才慢慢沉下来。
十七八岁，不该有这样的城府，好好一个少年，心机深沉至此，连天潢贵胄身上该有的跋扈，他都遮掩得很好。
偏偏又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会盯着你”，在江凛头上悬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刀，江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憋着。
又听二殿下道。
“自前朝——大兴朝起，常有异人像你们这样落在中原腹地，钦天监有一本《异人录》，已经记了五六百年。都说异人是挟大运来的，叫他们簇拥着帝王星，便能延续国祚，两朝的钦天监都乐此不疲地从民间搜罗异人。”
“我朝的异人，记录在册的已有七十余人。”
这是……江凛猛地一惊，这就是这个朝代的真相么？
一个一个穿越者凭借一己之力，将历史的车轮推偏半寸，最后成摧枯拉朽之势，将令人唏嘘扼腕的晚唐重推到昌盛，甚至直接抹去了后边的宋朝，将盛朝造就成一个炜煌盛世。
是这样……成就了这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么？
晏少昰不知他所想，更不知道后世当过兵的思想觉悟这么高，还连敲带打恫吓他。
“民间百姓可不认识什么异人，只会往你们是人是鬼上头想，各地常有衙门上折子，说其辖下出现了‘邪祟’，村民一拥而上，将邪祟打死的、水淹火烧的、做法祭天的，闹出了许多命案。”
“只有编入《异人录》中，给他们改名易姓，才能叫各地衙门护着些，也是为了严防这些异人作乱，再慢慢观察他们各自都有什么能耐。”
江凛愕然抬头，想起他在天津府时听过的那桩异闻，脱口报出了一个人名：“Jack？”
晏少昰记得那人，异人少，有时几年才碰着一个，今年明显超数了。还活着的他几乎都有些印象：“那是个藩鬼，送去广州做译官了。”
广州市舶司，是与洋船做生意的港口衙门，做翻译也算是叫他发挥所长了。
“那剩下七十多人……”江凛控制不住急促的心跳。
晏少昰道：“尽是些庸人罢了。”
“这七十多个异人一一有作奴作妾，囿于内宅，忙着在后院争宠的；有从商做生意的，却不思正道，钻营些奇技淫巧，卖些小吃和糊弄顽童的小玩意，攒点小钱后就嫁人娶妻，泯然众人了。”
“前些年，落下来一个狂生，谈吐间颇有些见地。我皇兄将他提拔到了国子监当先生，起初还能讲出些新鲜知识，讲什么阶级论，国富论，讲完一轮，再讲就全是老生常谈了，又两年过去，已经满嘴的孔孟了。”
“说什么绵延国运？”晏少昰冷笑一声：“哼，全是些吃皇粮的庸才！”
江凛：“……”
他从这“庸才”二字，还有二殿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中，听出了天家的傲气来。
后宅争宠的，他看不上；做些小吃小玩具，赚小钱做买卖的，他也看不上，通通归为奇技淫巧中，这位殿下真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可一个寻常人，因为各样的意外骤然来到一个陌生的朝代，能靠一点小本事养活住自己就很好了，而个人知识储备和才能都有限，总有知识讲完、才能耗光的那一天。
也总有被这个时代同化、忘记自己从哪儿来的那一天。
能恪守本心、能大展宏图、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的，在任何时代都是厉害人物。
——而二殿下……他是想要能人的，贤士也好、将才也好，或者像贺晓那样还没露出来专业所长、却已经才气凸显的异人。
——他瞧不上那些平庸的穿越者。
江凛于蒙昧中冒出了这个觉悟，也隐隐约约悟出了和二殿下的相处之道。
他喉头滚了滚：“殿下说这些都是庸才，那殿下心里，什么才是正统？”
晏少昰想也未想：“军为正统，粮为正统，大国重器是正统，匠人营国是正统。”
“要尽垦生谷之土，尽出山泽之利，又要叫民有余力，商道开阔，财源广进，天下百姓富庶；叫天下没一个无用的秀才举子，叫书生既念得了圣贤书，又能做得了实事。”
“叫民间广开言路，集思广益，叫律法严明，吏治清白；叫兵马精强，仓库有蓄，边防固若金汤，自此往后百年，无外敌胆敢犯边。”
“叫我晏氏王朝以一姓之德泽，加于万民——你能为哪样出上力？”
江凛震惊地望着他，后脑仰得几乎要贴到脖上。
晏少昰：“萧临风说，你脑子里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能千里传音的法器，画得出来么？”
江凛一头是汗：“这不是我所长。在我们的时代，学得太杂、博而不精是大忌，一个人穷尽一生学好一样本事，才是人力资源的最优配置。”
古今文字异义，江凛大约是被恫住了，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位殿下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人。
——跟唐荼荼说话一样，只是那丫头，说话比他浅白好懂些。
晏少昰连听带猜，听懂了他的意思：“那你会什么？”
江凛拳中攥了一团汗，仿佛血液全从四肢抽离灌向胸口，他手足都是凉的，胸口却滚烫。
“我精的是军事布防，但尚未能实践，需要再两年时间慢慢琢磨——殿下要是急缺巧匠，我另有一人引荐给你，这人能绘一切精密仪器图纸、能造世间一切巧物，只要他眼睛看得到的、脑中想得到的，没有他造不出的。劳烦殿下寻寻他！”
晏少昰神色转深。
这又是他不知道的人了。
在农庄时，唐荼荼求他找她那位“师兄”时，只说她那师兄会观天象、画星图，再没提别的人。是因为对他防备心重？
眼下，大约对他防备更重了。
江凛这边，倒是个好的开口。
“还有两人呢？”晏少昰俯视着他。
说来也怪，江凛分明是跪着的，却瞧不出奴性来，有种自己熟悉的军武之气。只看他下颔紧绷，脊背硬成一块铁板。
是在权衡利弊么？晏少昰静静等着。
须臾之后，江凛脊梁松懈下来，没再跪，而是撑地站了起来。
他露出如此动作的一瞬间，晏少昰便知道，这又是一个聪明人。
于是，他从三丈的高台上一跃而下，广袖纁裳猎猎鼓风。他和江凛成了平视，同时和缓了语气。
“这三人的真名实姓、脾性特点、所长之技，都写下来给我罢。”

第78章
天色飘黑以后,唐荼荼才回了府里，一坐下灌了半壶茶，把容二哥手术的事儿反反复复讲了两遍,唐夫人才放过她，怔忡一会儿，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临时抱佛脚，也不知管不管用，絮絮叨叨念着：“容二郎可一定得好，就算好不了十成十,也一定得好个大半,娘只盼着咱俩家别因为这事儿结了仇,他家当真是好门风，摊上这档子事儿,对咱家可是一句重话都没有。”
唐荼荼还没想到这一茬,顺着母亲的话想想，觉得有理。
这回容二哥受伤算是被她连带的，容家从他家老爷到莞尔都不迁怒,没人板着冷脸给她难堪，可见家风德行不错。
珠珠年纪小，还不懂肌腱撕裂是多大的病，家里也没人给她细讲,院里几个小丫头絮叨了两天，一致认为容二哥的伤筋动骨意思是以后一用力举东西就会疼,搬不得重物了。
左右他是个公子哥,也不用搬什么重东西。
于是珠珠手托着腮帮子,笑眯眯打量姐姐：“不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么,姐姐许给他呀！咱们两家一条巷子里住着,姐姐嫁过去还能天天回来串门呢！”
唐荼荼一口茶咳出来一半：“嗐，胡说什么。”
唐夫人先是一惊，又是一呆，仿佛被珠珠这无心一句敲开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再一想，荼荼十四了……
唐夫人不知想到哪儿去了，有点恍神，不甚严厉地训了珠珠两句，叫丫鬟带她回房去睡了。
唐荼荼在容府留了唐大虎和另一个家丁，说是照顾太医，实则这些事儿容府办得比她妥当得多，她留那俩人只是为了给自己报信的，嘱咐他俩夜里警醒着点，万一容二哥术后感染了、发烧了云云的，夜里一定要来跟自己说。
不然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过意不去。
要是当时多说一句话，跟那傻小子说清楚自己有大力就好了，眼下后悔也无用。
那么好的一个少年人，一定吉人自有天相吧，刚刚中了举，还有大好前途，可千万不能废在这一桩飞来横祸上。
唐荼荼坐在院里等到了深夜，也没等着唐大虎回来，想来那边没什么大事，她稍微放下了心，脑子又琢磨回自己来。
容家这样的人家，在这条巷子里已经是顶顶体面的一户了，可危急时候，连宫里的太医都是请不着的，有多少银子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
这是一个资源全朝着贵族倾斜、甚至全被贵族垄断的时代。资源不是平等分配，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去夺的。
爹是五品官，母亲没手腕，只有娘凑数能算是个有本事的，可商人终究是商人，赚的银子再多，大约也是没法叫这些贵人放在眼里的。
再加上与人共生的江队长，还有那三个下落不明的战友们，还有她自己……天子脚下尚且要捱欺负，别处更不知得多难。
唐荼荼叹口气，好大一池子任人欺凌的浮萍啊。
——得赶紧赚钱！扬名立万！不能再等了！
坚信了这一点，唐荼荼立马掀被子躺下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唐夫人那里清点财物。
唐夫人先带她拜过了太后赐的那“巾帼女杰”四字，全了礼数，才开了私库门。
“宫里边赏下来的都是官银，你爹没个成算，我俩谁也不敢动，全锁到库房里了——属太后娘娘赏的银子最多，五百两，皇后赏了三百两。九嫔也各赏了些物件，尤其是九皇子生母姚娘娘那里，也赏了三百两，另有美玉首饰两匣子，统下来，光是现银就一千四百两呢！”
唐荼荼张大了嘴。
这是皇家的体面，还有救九皇子的报酬，九嫔跟着太后和皇后，就算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凑数也得把这赏凑过来，谁也不敢落下。
唐夫人摸着厚厚一沓礼单叹气：“别说是你了，娘进门那年的聘礼加上嫁妆也没这么多。现银全放家里不妥，你看看要不要兑成银票？”
“兑兑兑！”唐荼荼仰起脸问：“兑完了，我能拿走一半用么？剩下一半贴补家用。”
她一仰脖子，颈上那片烧伤就要大露出来，唐夫人心疼坏了。
“拿什么一半呀，全是你的，我儿拿这一身伤赚回来的钱，爹娘怎么有脸动你的东西？只是荼荼，你拿这么些银子是要做什么用？要是买吃的玩的，可不敢这么花。”
唐荼荼笑起来：“我去娘那儿学做生意去。”
唐夫人最近也盘算着等交完义山的束脩，过完年了开个铺子，学学做生意。官家夫人手里都该置些产业的，不能全系在老爷身上。她自己估摸着有个二三百两就够了。
荼荼一下子要七八百两，不知道华太太教她做什么大生意，要用那么多。
唐夫人心思一动，成心逗她：“拿就拿走吧。我还想着给你贴进嫁妆里去，都是官银，将来是份大体面。”
唐荼荼随口道：“嫁妆有什么用，都是虚的，我嫁人起码还得十来年呢，我自己再赚一份就是了。”
唐夫人愣是没明白“嫁人怎的还得十来年”，没想通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听是华琼要教她，心里便安稳了。
荼荼失踪的这几天，华琼每天在府里等着，几日相处下来，她瞧出华琼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女人，荼荼跟她学学生意有利无害。
女孩家，到底还是要把银子握在自己手中的，有了立身之本，以后再难也难不到哪儿去。
唐荼荼又道：“我院里太小，又临着街，没母亲这里安全。全放您这里吧，要用的时候我再来支。”
“好。”
吃过早饭，唐荼荼去了西市，马车顺着市道一路往华宅行。车赶得不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一个马队，马蹄铁哒哒哒地响。
离得挺近，唐荼荼掀帘望去，见是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打头，四十来岁样子，后头牵着一串马，二十来匹骏马上只坐着四个大汉，剩下的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麻袋。
她好奇地看了看那男人，那男人也好奇地回以视线。
一路同行又同行——最后停在了同一个宅门前。
“嗐！你是三妹家的荼荼呀！”
唐荼荼响亮地喊了声：“二舅！”
早听娘说了好几回二舅跑商，唐荼荼却还是头一回见人。她不认识华琢，华琢却是没敢认她：白胖一团，年初三来拜年时还见着的，前后这也差了太多！
只是商人嘴机灵，不会这么直愣说话，拣着好听的夸外甥女。
唐荼荼好奇地往马背上头瞧：“二舅这都是什么宝贝？”
“哪里有宝贝？”华二爷大笑，拔出腰刀戳破一只麻袋，里边淅沥沥地漏出一条沙线来。
唐荼荼：“沙子？！”
华二爷道：“商队快要启程了，这些畜牲过了俩月好日子，养出一身懒骨头，得叫他们松松筋骨。”
于是一群马各自驮着七八十斤的沙子，绕着西市遛腿兜圈。
大笑间，他那络腮胡子也掉了半拉，华二爷浑不在意地伸手扯下来。
“这胡子也是假的，马鬃糊起来的，凶神恶煞的才不容易受欺负。出了京城就不太平了，六月以后商队多，山林间有时会有流匪，也有刁民，都是要偷货的。”
他一摘去这把胡子，果然成了个雅商，相貌堂堂，眉眼间能瞧出跟娘的相像之处来。
唐荼荼：“二舅这回要往哪儿去？是从北到南，一个城一个城地走过去吗？”
商路是早定好的，华二爷道：“这回不往西边走，这回去苏杭。”
他携着荼荼进了老宅门，才略低了声道：“听说朝廷觉得南边广州、泉州两个市舶司不够用了，要在沿海地界再添一个。许多豪商都猜下一个市舶司会出在两浙，得早早过去探点儿了。”
“你娘说走水路好，沿着运河一趟就下去了，只是我坐不得船，肯定得吐个稀里哗啦，就车马慢慢晃荡过去吧，年前总能回来的。”
“真好啊……我也想去。”唐荼荼有点心驰神往，再一瞧她娘的表情，立刻打消了念头。
华琼凉飕飕道：“你可别张这嘴，娘拿不下这主意，你爹更不可能答应。跑商一路上风餐露宿，商队里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更别提你这么个小丫头——你要一群糙老爷们给你梳头洗脸不成？”
唐荼荼默默闭上嘴。
华二爷哈哈大笑：“带你是不行的，荼荼想要什么新鲜玩意，只管跟舅舅说，舅舅全给你带回来，南边的新奇玩意多的是。”
唐荼荼看了看她娘，在华琼含笑的目光中，她受了鼓舞一般，慢腾腾问：“既然南货新奇，是不是一带回京城，倒手一卖就全是银子？”
华二爷道：“那是自然。”
“二舅！”唐荼荼叫得响亮：“要是我有七百两银子，您能不能给我带些南货回来？”

第79章
“嚯,你哪儿来这么些银子？”华二爷愕然笑了：“年纪不大，私房钱比舅舅还多！”
华琼没好气：“她成英雄了呗。”
东西市之间隔着大半个京城，花楼失火、巾帼女杰的事只传过来个影儿,并不真切。
这也不是什么体面事，荼荼还受了伤，要是留了疤，将来兴许还会影响婚嫁。华琼从唐府回来后闭紧了嘴巴，跟谁也没讲。
眼下，她三言两语岔开这茬,只抓着荼荼说。
“跑商跑商,哪有装着银子去进货的,那不是白跑了半趟么？买入鬻出，银子货物来回流转,才能赚得了钱。自然是得从京城备好头批货,去了南边卖出去，再买上南货回京，换成银子——跑一趟商,要做两道买卖，明白了吗？”
噢！唐荼荼懂得道理，却又迷惑起来：“那我应该备什么京货？二舅这回去苏杭带的是什么？”
华家两位爷都在西市左近住着，统共离不过一里地,上边老父亲还健在，两家人每个月都要回老宅聚几回的。
前阵子,华姥爷天天吹荼荼的术算本事有多厉害,在几个亲孙儿面前把荼荼夸出了花儿,叫家里几个少爷都有些不忿,最近天天拿着算盘练手速。
华二爷有些意动,以为三妹是有心叫荼荼继承衣钵，结果爹那边，吹着吹着就没下文了。
华二爷一问，噢，荼荼还在街上学卖鱼呢，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这会儿他再瞧，荼荼这孩子也不像是个有生意头脑的。丫头岁数小是不假，但十四岁的姑娘就要奔着嫁人走了，担不起大事来。
华二爷这么想着，再看荼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丫头了，哄孩子一般温声细语跟她讲。
“舅舅这趟带的是织毯，织毯分两种，地上铺的地毯和墙上挂的壁毯，是织造局的老嬷嬷们造出来的，以前都是宫里的御用品哩。”
唐荼荼一听织造局，又见他脸上有自得之色，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织毯，是燕京八绝之一，属于宫廷技术，制作工艺不简单，是用羊毛搓成线，染好色，再一根一根编织成的——但放到当世无数精妙绝伦的手工艺品中再看，这工艺上的“不简单”，还不算多难得。
难得的是这织毯，是王公贵族家里才有的体面。
唐荼荼在容大人家里见到过，他家正厅里铺着一条，是一块一丈见方的漂亮地毯，一张毯子上的图案繁复至极，汇集了八宝、花卉和珍禽异兽。
她猜是因为计省份例多，南来北往的各种货物都要过一遍手，稀罕物件就留下了。
正如二舅所说，织毯以前是御用品，寻常的官家家里都没有，不是买不起，是市面上压根见不着，只有天家赏赐一途。
因为织毯中最主要的羊毛都是新疆来的。早年新疆那边的羊毛供应量少，直到西辽亡国，其遗脉向东逃窜之后，西辽那块地界才被蒙古攻破。
蒙古铁骑攻而不治，打完仗就走了。当地才渐渐开始有商人背着特产，在风沙大漠中艰难行走，搭上了东疆的丝绸之路。
羊毛织物慢慢从皇家贡品，飞入了官家，却还没下沉到民间。
织造局此时造出一批能往南边走的织毯来，应该是想往南方试试销路。那舅舅手里头这批货可能就是京城头一份了，确实值得自豪。
唐荼荼有一颗还算机灵的脑子，听别人说完之后，她能连蒙带猜地把道理想明白，可要问她自己要备什么京货，她就又一问三不知了。
七百两能备什么货，买什么特产，南边缺什么？还得是能经得住车马颠簸、经得住南方闷热潮湿，能长存久放不容易坏的货品。
太难了，唐荼荼脑门上大写着“迷茫”二字。
“舅舅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这月二十四，查过黄历了，那天最宜出行。”
那就是还有十天的工夫准备，唐荼荼盘算着：“行，我回家仔细想想。”
华琼笑道：“你坐家里闭门造车，能想着什么好主意？生意哪里在家里想的？”
她话锋一转：“你倒是运气好，回回都能赶巧，从明儿起每天早早起来，跟娘去南市转悠吧。”
唐荼荼问做什么去，华琼却笑眯眯不再说了，只约好了碰头的时间地点，打发她回家了。
唐荼荼身上的烧伤没大好，怕留宿在这里叫家里边担心，在华府吃过晌饭便回去了。
一听她说这几天要日日出门，唐夫人免不了埋怨：“伤还没有结住口子呢，你就急着往外头跑，伤个风淋个雨的，留一辈子疤，我看你怎么嫁人去！”
唐荼荼忙把自己脖子露给她看：“伤口结痂了，那烧伤药可好用，没事的。”
唐夫人埋怨虽埋怨，又怕荼荼裸着一双伤手上街，会被路人怪异的眼光盯得难受。
脖子上能围披帛，手上却挡不住。她和嬷嬷商量了一番，赶忙给荼荼做了个暖手抄套袖。
这暖手抄是贵女们冬天用的，是左右各开一个口的棉筒子，天冷的时候可以将手拢在其中，塞进一个小捧炉去，暖手最好不过。
夏天太热，没蓄棉花，只用绸布缝了个兜子，这样两手揣一块，虽然显得滑稽，却总比露一手瘢疤要好得多。
“谢谢母亲。”唐荼荼没意料到她有这么细的心思，这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巳时，月上梢头，唐荼荼坐在灯下，拿着一本京城名特产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爹做礼官，书房里有不少这类的书，像她手里的这本书，几乎涵盖了京城所有的名特产，雕漆、京绣、内画壶等等，燕京八绝全齐了。
唐荼荼一样一样看过去，都觉得不是很合适。
一来她没有门路，想寻到这样的货还得靠娘的人脉才行，自己就成了个只掏钱、什么都没做的甩手掌柜。
再细看，雕漆不行，木雕四大名派都在南方，京城的雕漆未必能入得了南方富人的眼；京绣也是织造局和官坊造的，上头绣有龙凤祥云图案，商人私贩是大罪。
内画壶，即后世的鼻烟壶，在这会儿还是稀罕把件，能入得了眼的都是大家名作，她花七百两买几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意义不大。
再别的特产，就是些特色小吃、小玩意了。
唐荼荼把这本书一页一页翻完，手边的宵夜吃了个干净，她也没想出合适的京货：新奇的、南边没有的、方便携带的货品，到底有什么啊？
娘说得没错，埋头在家里苦想，果然是想不出来的。唐荼荼合上书，就要洗漱睡觉了。
此时，外屋窗户上却有响动，有人在窗上“笃笃”敲了两声，带起一阵细碎的铃铛响。
唐荼荼扭头望去。
这串铃铛，是她专门挂内窗上的。知道二殿下一直派眼线盯着她，唐荼荼总有点放心不下：万一影卫是个色胚，夜里偷窥呢，万一影卫趁她睡着，进她屋子呢。
这串铃铛挂上去一个多月了，却还是头回响。
“什么事儿！”她心里有了数，不问是谁，只问什么事儿。
外边没人应，窗纸上也瞧不见影子。
唐荼荼皱着眉靠近，把那扇窗户打开，只见窗子木销上系着一个小布袋，两手能捧住的大小，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唐荼荼探出脑袋左右望了望，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她又提声道：“我要睡了，今晚别再来了！”
四周没人应答。
唐荼荼不太愉快地把窗户和帘子都合得严严实实的，把布袋拿回屋里看。
袋子里头装的是三只小玉瓶，怕她脑子不好使似的，写明了是“焕肤膏”，还特地附了张纸，写“五天后开始用”，用法也附在后边。
五天后，烧伤膏就用满十日了，是二殿下说要给她送药的日子。
每只玉瓶一指高，都以塞子封着口，唐荼荼没拆开。药瓶底下还垫着一沓布料，唐荼荼细瞧了一眼，眉眼立马耷拉下来。
这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蚕丝手套。
这是什么意思？怕她伤着手不好看么？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大心机家的东西收不得。唐荼荼心忖，这药收了也就收了，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手套就算了，有母亲做的手抄足够用了。
这一沓手套，她打算全放床底下去，正要整理打包，手心碰到那一沓手套的瞬间，唐荼荼动作停了停。
做工好像……挺精细的哈？
好像……比母亲的手抄方便哈？
她“拿人手软”的气节矮了半拉，左右没人看见，唐荼荼试着戴了戴。
手套不大不小，正贴合她的手，蚕丝冰凉凉的，还舒服透气。外边瞧不出走线，缝线也不掩在手套里边硌手，而是全隐在了指缝间，兼顾了好看和舒适。
前脚还觉得母亲心细，这会儿，母亲的心细竟比不过他了。
哼，又是打一巴掌给颗枣的套路。
唐荼荼心情复杂，留了一副手套在桌上，剩下的通通塞进衣箱里去了。
怕母亲多心，次日唐荼荼出门的时候，还多了个心眼，手套戴里边，手抄罩外边。
唐夫人心里暖融融地送她出了门，檐上猫着的影卫一扭头就去禀报二殿下了。
晏少昰刚下朝，握缰的手紧了紧，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往刑部去了，留下一句。
“她不戴，就不用再送了。”
京城百姓常挂在嘴边的话，有一句“东贵，西富，南扑闯”，这个南说的是城南，尤其是南市，财运到的时候，在南市上闭着眼睛都能捡着钱的。
“闭着眼睛捡钱”是玩笑话，南市上商路多却是真的。
南市与东西市不同，不是固定的常市，样式有点像赶集，是每个月固定十五号开放的，每次时长五天。
时下坊市界限渐渐模糊，南市连块专门的地方都没有，所有的摊位都招摇地支在京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上。
朱雀大街宽三十丈，每当南市开市，道两旁的摊位竟能摆开二十丈宽，只留中间十丈做车马道。这个每月中旬冒出来的市场，会从南城墙正中间的明德门脚下，一直延伸到开明坊，经行千米有余，是为“南市”。
而今日，恰恰好地就是十五了。
整条街上热闹非凡，比初九太后正诞日那天也不遑多让了，放眼望去，全是挨挨挤挤的人脑袋。
往来行走的都是大富商，土老财们腰挎金丝褡裢，挂一柄金镶玉或景泰蓝的衣带钩，脖子上坠一串珍珠链子，俩手还要各戴个大扳指；雅商大多穿直裰，脑袋上戴一顶小圆帽，手里一把折扇，十分得有辨识度。
各种各样的服色逾制，在这条街上都能看着，官家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商业大行其道，只每年两次收商税的时候狠狠剁两刀，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缩紧脖子。
唐荼荼挂起车帘子一路张望，她实在喜欢这种自由的氛围。
东市富丽堂皇，阳春白雪，也常有店大欺客的事儿；西市又是小贩散漫、摊位侵街，太杂乱了。
像南市这样，摊位清爽整齐地摆在道路两旁的，挺招人好感。
刘大刘二去停马车了，华琼领着荼荼一路走，一路给闺女灌知识。
她道：“如今，商界以帮、行、会为主。跑商的叫商帮，同类的店铺联合叫商行，比如米面粮行、句家老爷牵头的瓷器商行等等。”
“此外还有商会——京城这样四方来朝的大都市，南北客商多，异域商人也多，本地的豪商是要抱团的，人多势众力量大，才能防住外地商人寻衅滋事。”
“所谓‘南市’，就是每个月的京商大集｜会，每年五月到七月又是跑商最旺的月份——春夏出门跑商的，带着天南海北的货物回来了；立秋后南下跑商的，这时就要准备走了。”
“所以这时节，东西南北最时兴的货物，都会在这个市场上出现。”
唐荼荼一路左看右看，还没看出名堂，被前边骤然炸响的鞭炮声炸得一激灵。
扑面的烟尘中，十几条红鞭炮噼里啪啦甩着花儿，锣鼓声也震耳欲聋地敲起来。
人群中轰然叫好，如分潮般往道路两旁退去，两个披红挂绿的舞龙舞狮队从南边奔来。
唐荼荼被人堆挤得挨了两脚踩，傻了眼：“这是在做什么啊？”
华琼最爱看闺女的傻样子，闻言哈哈一笑：“抬头看！”
唐荼荼仰头往高处望，只见随着鞭炮声，花楼顶上垂下来两条二尺宽的大红旌，上头洋洋洒洒写着一副对联。
——东购西销南装北运，普天之下遍地商机。
——隆通四海五服兄弟，福临宝地莫伤和气。
中间四字横批，更是张牙舞爪，似要化龙而飞。
——京货大赏。

第80章
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三响,舞龙舞狮班子散尽后，人群不那么挤了，将将能走开道儿。
唐荼荼这才知道刚才满街的摊位都不算什么,那些都是小贩，大商行这会儿才陆续开始上货。
城南这座明德门，是京城唯一一道允许外地百姓和番邦人进入的内城门，守备极严，尤其严查番邦异域人，来京城游玩、暂住、经商的番邦人只允许在城南落脚,防止里边有探子窥伺中城的机要衙门和皇宫。
京城这道门户排场极大,朱雀大街上,左右各有一排戏台瓦舍，平时胡姬和各地来卖艺的草台班子在上头演百戏,每逢京商集｜会的时候,百戏班子就腾出了地方，两排戏台成了京商京货的展台。
华家的展台在南市的中端位置，不算前,倒也不靠后，在一群张灯结彩的展台中并不起眼，单调朴素，跟西市那两条街的风格一样。
唐荼荼看见好几个熟面孔,刘大刘二也都在，她往那边抬脚,有心看看姥爷家都上了什么货。
华琼却拉着她径直走过去了,意兴索然道：“你两个舅母都在那儿,我可不想过去,她俩呀,一逮住你唠起嗑来就没完没了了，咱们先逛吧。”
娘和她两个嫂嫂有龃龉，这事儿唐荼荼记得清楚，从那边收回了视线。
占住戏台的都是大商行，东西市上好几家眼熟的店面都在，高高挂着招牌旌，句家瓷器行也占了一座戏台。
他家瓷器不以淡雅素净为长，反其道而行之，是以浓墨重彩的釉上彩、画珐琅为主的，厚重艳丽，将色彩美学用到了极致，一眼就能攫住人视线。
再往城门方向走，是金茂粮行，还有昌连粮行，两家打擂似的齐头排在一起，却空着戏台不上货，摆出来的粮食不够装满两车。
华琼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一路走过各家展台，都要给她讲一讲这家的由来。
“那位蓄着美髯的，是金茂粮行的二爷，荼荼你要记住这两家，京城米粮十有七八是出自他们两家，剩下二三成，才是咱们本地的粮。”
唐荼荼眼睛盯着那头，把两家粮行老爷的相貌，连同身旁的管事、掌柜样貌都记下了，她才悄声问。
“粮食是商人买卖？朝廷不统一管么？”
京城的粮仓有两座，都在郊野，唐荼荼没见过，东西市上那两座常平仓，她也没见开过门，一直以来对粮的好奇比什么都大。
华琼道：“北方粮田少，多数都得从南地调粮，一路用到的漕兵何止万千？朝廷没那么多人手去管。而粮米这东西价贱，全靠薄利多销，真要说起来，里头没多少油水。”
大街上的，华琼声音不小，她坦坦荡荡，毫无背后说人的觉悟，唐荼荼却怕人家听着，拉着娘到了路边站定。
她操着杞人忧天的心：“那这两家要是操纵粮价怎么办？”
民间寡头市场，乍听，还不如官府垄断靠谱。
华琼不料她能想到这一层，盯着荼荼多瞧了两眼。可惜是个孩子，见识还浅，不然仅仅凭她这个敏锐度，就够看清很多门道了。
华琼说得浅白：“官面上对籴粜米粮有各种律法限制，囤粮乱价、截取边籴的，通通要砍头，满门判个‘不义户’，贬为贱民。”
“再说没灾没难的，外边不打仗，这几年也没大涝大旱，粮价稳定得很。春秋四季，一斗米差不开三文钱，自然也就没人爱盯着这东西动脑筋了。”
“前年在天津码头，娘要坐船南下谈生意时，因为金茂的粮船拖延了两天——这两天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运河上走的全是金茂他一家的粮船，截断了整条河道。船太大了，一艘大头粮船长及三十丈，深深吃水，满载着江南的粮食，由沿岸的漕军护着一路北上。”
“金家和连家卖了二百年的粮，家传十几代人，一直童叟无欺，丰收年收粮不压价，荒年就卖存粮，也不多涨价。这多少年了，送往边关的边籴没出过一次问题，在咱们京城甚至整个直隶，名望极大。”
华琼寥寥几句话，唐荼荼听得惊心动魄，要不是怕举止古怪，她都想原地立正给这两家粮行敬个礼。
国之大者，为国为民。
华琼又笑道：“这京货大赏其实没他两家什么事，就是过来露个脸，你瞧坐这南市正中间，多体面，这是最大的商行才能有的殊荣。”
昌连粮行展台前坐着几个掌柜唠嗑，各个眉飞色舞的，金茂粮行这头却人少。
几张八仙大桌连着，桌上不光有稻、谷、麦穗子，也有粮种，一小包一小包地摆满了整张桌。
桌后边坐着个干瘦老头，驼背坐着，罩着顶斗笠遮阳，斗笠滑到下巴了也不见他扶一下，依稀是在睡觉。
唐荼荼没有吵他，小声问华琼：“娘，这是卖种子的？”
“娘也不晓得。”
斗笠下的老人却突然出声：“种子不卖，白送。”
唐荼荼低了低头，也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老人家又道：“这种子是老朽从各地淘换回来的。田多农户少的地方，种地就没个章法，常常有各种各样的野生穗子，一长就是一大片，当地人就拿这些穗子做饭吃。”
“老朽也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全淘换回来，一样一样地尝味——这几种味儿都不赖。”
说完，他才把斗笠扶到脑袋上，露出一张黑亮的脸来，颇有兴味地看着她娘儿俩。
有仆从给她们搬了两张杌子来，唐荼荼坐下，一样一样仔细地瞧。
种子垫着油纸摆成长长一排，桌上一半放种子，一半放割下来的成穗，因为路途遥远车马颠簸，运回来的谷穗不整齐了，乱成一团，很难认出是什么。
粮种旁写着品种名字，都是当地的俗名，什么黑糠、白瘪子。
唐荼荼拿起一根“白瘪子”穗儿，捻开外皮，露出里边几粒干瘪的麦粒，她尝了尝味道，笑了起来。
老头以为她在笑这麦子太瘪，无奈道：“这白瘪子是东北来的，丫头别看卖相不行，当地人拿这麦子烤饼子吃，又耐嚼又香。”
唐荼荼笑容更大了：“这是燕麦。”
老头怔了一怔，问：“那是啥？”
唐荼荼道：“能熬粥，促消化的。”她怕被追问，自己还补上漏：“我在本草书上看到的，燕麦还能入药，补益脾胃，特别适合老人吃。”
这个时代对跨地域迁种、移植的认识还不深，再好的作物，往往也只在原产地扎根，移种是非常费力的事。燕麦是高寒、喜干燥的作物，高山高原上才有，中原见不着的。
“嚯，丫头还真知道！”
一老一少坐一块唠起来了，那老汉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这是黑裸麦，西宁都司那边来的，当地和着青稞揉馒头吃。”
他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上来询问的没几个，张嘴问的，也只好奇了两句就走了，就唐荼荼一人听得认真，时不时还能应答几句，言语间颇有见地。
老头夸她书念得多，唐荼荼只笑不语。
基地里，全民分配的基本劳动都是种地，不分职业，每天都得抽一个钟头去种地，一来锻炼身体，二来是培养全民劳动和节约粮食的意识。
“丫头自己种地？”
唐荼荼摇摇头：“我没种过粮，我自己种菜。”
“自己种菜？！”老头眉头一挑，比了个大拇指：“好耐性。”
华琼扶额看着，笑而不语。
等把摊上的十几样粮食讲完一遍，唐荼荼问：“爷爷，您这粮种卖么？能分我几包么，我回家种种看。”
老头儿一扬下巴：“你自去吧，等我回家拾掇拾掇，回头每样种子都送你一份。”
唐荼荼乐了：“我家住在……”
那老汉截断她的话，摇摇头：“不必，你娘我熟。”
“金老爷。”
华琼笑吟吟地合了扇，拱手作礼，两边寒暄几句，她和金老爷告了别，带着唐荼荼走了。
行出两步后，唐荼荼隐约听到身后金茂粮行的二爷，苦恼道：“爹啊，您坐这儿一上午了，您不累得慌么，咱回家歇歇腿儿吧！”
唐荼荼耳朵捕捉到这声“爹”，回头去瞧，身后几道人群遮挡了视线，她只看到那老头摘下斗笠冲她笑笑，又把斗笠扣回脑袋上了。
大商行如瓷器、粮草、药材、玉石，都是成了气候的，货物品类少，走货量大。而花样多到琳琅满目的，多数是外地客商带进京的货品。
端溪的端砚，苗族的蜡染，南京的雨花石，东北的人参、鹿茸、水貂皮……全是本地不产的稀罕物件。
唐荼荼在几排摊位间迷宫一样兜着圈儿，她渐渐挪不动脚了。
目之所及，眼熟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像这雨花石、端砚，都是东市上的时兴货。
唐荼荼问了两家，卖得都便宜得出奇，量大质好，摸上去手感和东市的货一模一样，可她在东市商铺里见着的，远远不是这个价。
像这重庆竹帘画，是一面可以做门帘、窗帘的大帘子，在竹丝帘上以蚕丝编出画来，也能挂屏风、挂轿子，挂在哪里，哪里就自成一景。
编织的图案比不得画作精美，但胜在新奇，东市上一帘四五两银子，不是日进斗金的人家压根买不起——可同等品质的东西在这南市上，只卖一两。
唐荼荼满脑子算着进价、卖价、毛利润，越算越惊，她这才意识到南市不能算“市场”，而是京城最大的物流集散地啊！
“娘！”唐荼荼拉拉华琼衣袖，“要是我进一批京货，托舅舅去南边卖，万一卖不出去，货就砸到手里了，就得在当地贱价卖。时间也很长，四五个月才能跑一个来回，才能见着回头钱——可要是我从这里进货，拿到东市上去卖……”
她眼里晶亮。
华琼笑道：“你自己想，自己动脑，你觉得行就行。”
“我觉得……”唐荼荼喉头发干，像要说服自己迈出这一步，起初声音发飘，说着说着，慢慢坚定了语气。
“我觉得行，这才刚立秋，都没出伏，天儿还要再热一两个月，到了十月底，各家的竹帘才会换棉帘。东市卖五两，我卖二两还不行么？二两都有一倍的利润了。”
华琼只笑不说话，指了指摊子，让她上去自己问。
“掌柜的？”唐荼荼壮着胆子刚喊了一句。
摊儿后那穿着富贵的男人摆手道：“使不得，小的就是一小小通事，姑娘要什么？”
唐荼荼：“你这竹帘画有多少？”
那通事飞快扫了她一眼。
唐荼荼的衣裳都是华琼的撷秀成衣铺出来的，这些商人眼睛尖，瞧她年纪小，打扮却贵气，不敢轻慢。因为每到京货大赏的日子，总要有豪商家的公子哥在街市上“长眼”，开阔眼界，奉承周到了，兴许就是一笔大生意。
而这姑娘开门见山，张嘴就问“有多少”——这是大主顾啊！
通事心里一乐，麻利地站起来，“姑娘是哪家的？您要多少？”
“我买……”
唐荼荼望望华琼，华琼回以微笑一眼，并不说话，唐荼荼只好自己拿主意：“五十幅？你这儿货够么？”
那就是小买一批试试货。通事心忖，立刻道：“够的，再来十倍都够的。”他忙叫小二领着力夫去搬货了。
唐荼荼长进了，还敢跟人家讲价，一口砍到了九钱一幅，她还等着跟那通事慢慢磨价，那通事却不计较，爽快地答应了。
这么容易！就做成了一单生意！
唐荼荼睁大眼睛，气都喘不匀了。
她今天带着一百两银票出门的，财大，气却不粗，又不敢在通事面前露出局促模样，怕人家欺生，装腔作势地挑了几幅竹帘画卷抽检了，见品质都不错，没往里边掺劣货。
唐荼荼交了定银，约好下午送货的时辰，立马拉着华琼走远。
一路走，唐荼荼脸上淡定，抓着华琼的手却一路摇，声音都激动地变了调：“娘！我学会进货了！”

第81章
唐荼荼算得可细致,边给华琼说，边勾勒出一幅美好愿景：“九钱的进价，要是卖二两,就是一两一的利润……八成的利润，是不是太高了？”
她犹豫：“我一个二道贩子，南市买了东市卖，只过了一趟手，就赚八成利润，无疑是奸商了——要不要定价低点？”
华琼依旧是笑：“你是小掌柜了,小掌柜说了算。”
唐荼荼又乐起来：“那就卖一两半吧,一幅赚六钱,足够我赚了。”
华琼适时提点：“东市摆摊要收市金，流摊儿以两天为限,得先去市署掏半两银子买一张两天的市契。”
唐荼荼连连点头,街上吃过晌饭后，就坐着马车去东市了。她这一天绕着半个京城转了个圈，也不觉得累,精神头足足的。
华琼顶不住，坐在马车上打了个盹，派刘大和她去了。
市署里边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有差役杵着杀威棒站哨。这地方有些像后世的银行,也像时下的典当铺，一排排的柜台都以高栏围着,后头坐着一排五十来岁的老大爷。
市署是油水足的闲差,掌台柜的这些也都是八｜九品的吏目,便宜不到年轻小吏身上。
唐荼荼从没进来过,绕了个圈子把里边的陈设看清楚,去排队那头跟上了刘大。
市契是一张巴掌大的铜牌，几乎不费什么事，只需将姓名、住址、户籍书留个底儿，告诉主簿你要卖什么货品，摊位摆几天，交完钱，就能拿到市契了。
唐荼荼的户籍书在爹爹那儿，轻易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她也不敢用，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是要影响爹爹前程的。
开国祖皇帝严明“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意思是说官家不要做买卖，那时的官员只能经营田产。
二百年过去，经营田产赚不着钱了，这条律法堵不住了，彻底开了口。官家夫人为了开源，常常要把生意挂在娘家、或者子女名下，打点几个铺子。这从上到下都犯了忌，吏部考核时渐渐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铺子别挂在官老爷下头，就没人会查。
是以，唐荼荼借用了刘大的商人籍。
刘大相貌堂堂，行贿的手法却老练，在籍书中夹了一张二两的小面银票，给柜台后的主簿递过去。
那主簿抬头瞧他一眼，眼也不眨地把银票拢入袖中，把按顺序发的市契牌撤下，换成了另外一块。
唐荼荼没忍住闭了一下眼睛，想当没瞧见。
她在这事儿上总有点放不开的矫情，心思绕了半个圈，唐荼荼又强行撑开了眼皮，把主簿收钱的样子、还有刘大心领神会的微笑，都看进眼里去。
她心道：入乡随俗，少见多怪，我可是要做大事的女人！
按着那市契牌上的地方找过去，果然是个好位置。
京城的流摊儿是不收税的，官家体恤小摊小贩的不容易，从来不收税，只按摆摊的天数收市金。
下午，那通事雇的人把竹帘画准时送到了，刘大还领着她在东市上找了个牙行，把五十幅竹帘画放在里头。
牙行遍布京城，是由大富商经营、由官府审慎筛选后下发“牙帖”的铺面。这种牙行专门为货商说和生意，替买卖双方检查银子、货品无误，为两边做个担保，生意成了，从中抽个提成。
牙行铺面大，夜里也不住人，所以不少客商会把货物托给牙行保管，掏一点银子，省得货随着人东奔西走，这叫存箱钱。
华家是有自家牙行的，唐荼荼又省了这一笔银子，看那掌柜对娘毕恭毕敬，又拿冰食、又端茶点的，唐荼荼愈发觉得背后有靠山，万事起步都快。
出了牙行，华琼道：“行了，办妥了，早早睡觉，明儿大早上开张。”
次日一早，唐荼荼在东市上支好了摊位，红红火火开了张。
闺女摆摊，破天荒头一遭，华家和唐家都打发了下人来帮忙，小小一个摊位派了五六个人来拾掇，支起了大凉棚，立了块少爷亲手写的红字招牌，还插上了珍贵的孔雀毛穗子装饰。
这排面，直叫周围的小摊主看得瞠目结舌。
唐荼荼板起脸：“快回去快回去，我是来摆摊的，又不是来做小姐的！”
胡嬷嬷左右瞅瞅：“我给小姐买碗酸梅汤，这大热天的，坐一天哪能受得了？”
唐荼荼：“嬷嬷快回去！满大街都是卖冰食的，我渴了热了自己买着吃。”
胡嬷嬷放心不下，走得一步三回头，她身上背着夫人交待的任务，要她“看小姐一天做了什么”，胡嬷嬷不大想走，寻了个食肆钻进去了。
唐荼荼撵了这个撵那个，好不容易把几人都撵回家去，只剩下了刘大刘二兄弟俩，各自笑得前仰后合的。
唐荼荼不怕被笑话，她拆开竹帘卷一个一个查看。
里头图案是花草的，她就在外边标个“花”字，里头是雀鸟图、仕女图、山光水色图案的，也全在帘尾标注上，省得客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还得一个一个拆开去找。
那家卖竹帘画的奇珍楼在东市中端，唐荼荼自觉是来抢人家生意的，离那家楼远远的，在街口人流最多的地方支了个摊儿，摩拳擦掌等着客人来。
她还做好了万一生意太好、顶了那家奇珍楼的生意，人家楼里的伙计来撵她的准备，跟刘大刘二千叮万嘱：“千万不能跟人嚷架，起了口舌我来斡旋，知道么！”
刘大刘二不应声，只点着头，坐在杌子上笑，兄弟俩眼睛都不大，一笑起来就见牙不见眼的。
半上午，东市上的行人不少了，唐荼荼清清嗓子：“卖竹帘画啦——竹帘画啦——一两半一幅！”
刘大刘二都是好仆，跟华琼一样的做派，需要二姑娘拿主意的事，他俩一概不掺和，小事却做得到位。
眼下，两个汉子气沉肺腑，声音实在地替她吆喝着。
如此喊了五六声，渐渐有路人飘来视线了，却都没驻足，瞄一眼便走了。
好不容易有个打扮精干的大娘，隔了三步远听她喊了几遍，带着一脸的狐疑上前来了。
唐荼荼麻利站起来，嘴俏声甜脸带笑：“大娘看看竹帘画！跟奇珍楼一模一样的竹帘画！一两半一幅！”
……
临近晌午，华琼才优哉游哉地晃荡过来，隔着老远，看见棚子底下的竹帘卷摞了三摞，似乎动也没动。
华琼笑着上前来，“小掌柜，开张了吗？”
唐荼荼坐得板正，精神却蔫吧了，瞄她一眼：“开了……”
“卖出几幅啊？”
唐荼荼：“三幅。”
“赚了多少啊？”
唐荼荼：“刨去成本，净赚三钱。”
华琼成心逗她：“嚯，不是定价一两半嘛？三幅该赚一两八呀。”
唐荼荼灰头土脸，又晒又热，茶水润了润口，她才有力气说话：“客人会压价！那张嘴叭叭叭的，说我这帘子上有毛刺剌手，说色儿暗不好看，说缠的线不够粗，挂两天就要散架的东西，哪里值那许多！我说不过人家……”
站掌柜摊位前说货品不好、处处挑刺的，都是缺心眼。华琼最不待见这样的客人，“那还不让她赶紧走。”
唐荼荼：“我说了！我说大娘不行，您去别家看看罢，我进价都九钱呢——她一听我进价九钱，更来劲了，扯着嗓门嚷嚷‘哎呀你进价九钱，就卖一两半，好大的口气’，嚷嚷得别的客人都不敢上前了，我怕不能做生意了，赶紧打发走她，一两卖了她一幅。”
“一两开了个这个头，再涨价，别的客人又不乐意了，然后一两又卖出去俩幅——净赚三钱。”
上午开张前，唐荼荼还怕顶了奇珍楼的生意，人家来找她麻烦，这会儿自己都觉得害臊。
“傻丫头！”华琼哈哈大笑。
她让刘大刘二把摊子收拾了，带他们去食肆吃饭。东市这边的食肆不便宜，都是连打尖带住店的二层小院，一桌菜半两，唐荼荼吃得都肉疼。
摆了一上午摊，赚了三钱，倒贴了市金和茶水费，还有一缸冰镇酸梅汤，还没给刘大刘二发工钱。再加上这一顿饭，可谓雪上加霜。
华琼自己没食欲，只看着他们几人吃，拿了块帕子浸了水，给荼荼擦脖子上的汗，怕她那块伤浸了汗，以后不好祛疤。
“泄气了？”
唐荼荼摇摇头：“没有。上午没生意的时候，我就坐在那儿思考，想明白不少事。”
她表情深沉，华琼笑了：“想明白什么了？”
唐荼荼道：“客人有矜贵体面的，也有刁钻刻薄的；有想买但舍不得银子、悻悻离去的，也有自己想买就不管掌柜高不高兴，吆五喝六也非要把价压下去的，都是人性使然。”
“和气生财的道理不错，可生意人不会一直和气，总会遇上不好相与的客人。我这还是在本地，有靠山，也有底气——姥爷当初拖家带口地来京城，还有二舅在外边跑商，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受的委屈一定比我多。”
刘大刘二筷尖顿了顿，惊疑地望她一眼，都没说话，埋头继续吃菜，使筷的速度却慢下来了。
华琼没料到她一个上午，悟出这么个“说错倒不为错，就是莫名其妙”的人生哲理来，华琼不想叫荼荼跑偏了，把她拉扯回主题来。
“知道为什么卖不出去嘛？”
唐荼荼摇头：“我想不出来，是地方不好？街口人流量是大，但是客人往往不在路口买东西，都要往里边走走。也可能是因为天太热？骑在马上的不愿意下马，坐在车里的不愿意下车？”
华琼：“这是借口。逛街的都是闲人，这么热的天都出来逛了，有什么不乐意下车的？——你错在没有知地取财，择地生财。”
唐荼荼怔了怔，坐直了：“这话怎么说？”
华琼道：“奇珍楼里的稀罕物件虽然多，但跟你一样，他们也是二道贩子，最早就是靠倒卖南货发的家，进价一两的东西，倒手卖五两，图的就是京城的富人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
“奇珍楼不用跑着腿儿天南海北的进货，因为人家生意大，招牌响，京城富贵人家一听‘奇珍楼’，没人不知道的——所以天南海北的客商来了京城，都是捧着货，客客气气往他家楼里送的，再由楼里眼光毒辣的掌柜选货。”
“他家楼里的货品都会写上徽记，盖个红戳儿，上有‘奇珍’二字，这就是招牌——‘奇珍楼出品，精中选精’。”
“他家一个门帘卖五两，能买得起的富贵人家，不差这五两，差的是它家徽记带来的体面；花用不起、偏偏又想买回去摆阔的人家，才会为路边的摊货驻足，在两三钱上跟你计较——有珠玉在前，客人反而会觉得你这帘子，是仿着奇珍楼竹帘做出来的假货，不值那个价。”
似一道灵犀闪过脑子，唐荼荼渐渐听懂了：“我错在定价太便宜？看起来像假货？”
华琼：“是地方选错啦！骑着马、坐着车的富贵人，谁会买路边小摊呢？赤着两条腿走路的，谁会花一两半买条门帘呢？一两半够吃多少顿肉了？”
“你再想想：哪儿的百姓有钱，也爱买摊货，不在意徽记的？”
唐荼荼试着问：“西市？和西头的住户？南边也行，南边住着好多来游玩的外地人，一定有很多客人没见过这竹帘画——这么说来，我最该避开的就是东市了！”
“对喽！”
华琼笑道：“东市上客人瞧不上的路边摊儿，西市上多的是富民富户，想要这份体面——跟达官贵人家挂一样的竹帘子呢！你说他们乐不乐意？”
唐荼荼如醍醐灌顶，瞧今儿天色不早了，把剩下的竹帘画拉到西市去，第二天一早又在西市支了摊。
她怕卖不出去，索性把价牌改成了“一两三”，算算一两三也大有得赚。
西市上流摊儿太多，怕是得有千数，市署不发牌子，也不要市金，只有差役绕着街检查秩序。
这下生意好得出奇，到了半下午，剩下四十多幅竹帘画就全卖出去了。

第82章
买竹帘画的不光是路人,西市上也有十几个铺家买了，买回去立马换下旧门帘，把新竹帘挂起来了。
唐荼荼分辨了一番,没能辨认出是不是华家的铺子。她问华琼。
华琼挑眉：“我哪有那闲工夫，挨门挨户地求着人家买你的东西？你老娘看着像大善人么？”
唐荼荼又回头望望刘大。
身为华琼身边的健仆，刘大这张脸在西市上很有辨识度，难不成是因为他站在摊位旁？叫铺家的掌柜以为是华家支的摊，才过来你一幅我一幅地给她扫了尾货？
刘大只是笑道：“姑娘别多想，是你进的货品好,这竹帘画确实物有所值。”
倒也是,唐荼荼安心收了摊。
干了两天倒买倒卖的生意,刨去各种吃喝开销，净赚三两。唐荼荼打开褡裢,对着连包底儿都没铺平的一把碎银子无语凝噎。
三两不少,够她半个月的吃喝了，但唐荼荼一对比自己七百两的进货银，这点钱实在不值一提了。
好赖是没亏本,全靠娘亲点拨。
经此一事，唐荼荼不敢乱进货了，拿着七百零三两又回了南市，小心谨慎地往出花。
自十五京商集｜会始,已经过去三天了，还剩两天,街上人不那么多了,客商的货还是足的,补货都是大手笔,好几车一齐往市上拉。
唐荼荼大约明白了跑商的好处,小商小贩生意再好，也是小买卖，跑商却不一样。跑商是大量进货，大量出货，虽然山遥路远，但路上的人力和时间成本都能被最后的出货抹平，一变现，资产就能翻几倍十几倍。
她从刘大那儿得知，二舅的商帮不是装满货出门的，出门时只背七成货，剩下三成的马背和大车是空着的，留着路上经过晋豫皖、看到新奇东西时再一点点添补，带去南边看看好不好卖。
这就掌握了行情，依此再决定明年进什么货。
是以，唐荼荼捡着稀罕的北货少量多样地买，京城的堆绫补花和茶汤面、河北的皮影、蒙古客商的驼刀，都买了一圈。
她比对着市场上手推车的大小，按能装满两车的量买的，华琼只瞧一眼就皱了眉。
“这点东西，哪里能装得下两车？半车都装不满。你二舅这回去江南，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山平路坦，用的都是大箱车，两匹马才拉得动，一辆车不比一口棺材装得少。”
华琼百无禁忌，举例也举得让人瞠目结舌，唐荼荼想了想一口棺材多大，自个儿发起愁来。
堆绫、茶汤面、皮影、驼刀，都不占什么地方，唐荼荼本着分散风险的想法，这个买五十个，那个买五十个，怕哪样卖不出去，鸡蛋不敢往一个篮子里放。
买着买着，唐荼荼自己也觉得不成气候，被华琼这么干脆地下了结论，她才确信自己这样进货是真的有问题，只好在南市上来回溜达。
天热，走一会儿就渴得嗓子冒烟，唐荼荼带着刘大刘二，坐遍了南市上的每一个茶摊。
这趟刚坐下，要的冰糖双雪水还没送上来，一个高个男人大步走过来，停在了她桌前。
高个儿，瘦麻杆儿，穿一身体面的直裰，露出一张不常在太阳底下行走的、白到发光的脸，笑盈盈探过脑袋来。
“掌柜的说姑娘在南市上散财呢，睁着俩窟窿眼什么也认不得，两天散出去三百两银子，叫我过来盯着点。”
唐荼荼惊喜：“九两哥！”
傅九两哎一声，应了这声哥，端起一碗双雪水来喝了。
这“双雪水”名儿起得雅致，其实就是冰糖雪梨银耳汤，炖好了加点冰，店家舍不得放糖，甜味寡淡，解暑却正好。
他和唐荼荼一样节俭，连碗底的梨片都不放过，吸溜着吃了。
唐荼荼还记得他在画舫上拿一千五百两收闷包的豪迈，见状，不免多看了两眼。
她惆怅地问：“九两哥，我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恩？二姑娘怎的这么说？”傅九两侧头。
唐荼荼道：“像你们这样做大生意的，一张嘴几千两就出去了，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三瓜俩枣的？空拿着七百两的进货银，还是叫我买了一堆杂货，我这也不敢买，那也拿不准的，越买越胆小，实在没魄力啊。”
“三瓜俩枣怎么了？”
傅九两笑道：“姑娘忘了我名字怎么来的了？我叫‘九两’，我做了六年的学徒，攒下九两银子，最穷的时候，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魄力？手头没钱、没本事、没眼光，讲什么魄力？”
唐荼荼心里叹口气，没钱，没本事，没眼光，说的是她没错了。
傅九两忽问：“姑娘知道西市上，为什么那么多鸡零狗碎的杂货铺子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卖杂货不用动脑子，鸡零狗碎的进点货，卖出哪样算哪样，赚不了大钱，也亏不了大钱，特别小家子气，是吧——可这就是最实在的商人。”
“一户普通人家，半辈子攒上二百两的家底，敢拿出一半来开个铺面的，就已经是天大的勇气了；敢掏空全部家当、瞅准一个买卖狠狠往下砸的，都是拿着全家老小的钱在豪赌，要么倾家荡产了，要么——”
他指指东边：“在东市风光起来了，铺面大得能敞开五道门——不说京城，天底下，有多少商人有这样的魄力？”
“小心谨慎些不是错，二姑娘什么也没见过、什么都不懂，要是一上来就大手大脚、眼也不眨地花钱瞎扑腾，反倒叫我膈应得慌。左右你才多大，慢慢学呗。”
唐荼荼乍听，觉得这话有点阴阳怪气，一细想，又得到了些奇妙的安慰。
休息片刻，傅九两领着她在南市上逛。
他比华琼会带孩子——华琼是心里门儿清，却什么都不说，只笑着看荼荼走错路，看她沿着错路走到头，撞了南墙，再出声点拨她两句。
唐荼荼毫不怀疑，就算娘看出自己进的货有什么不对，也会笑眯眯地任由舅舅把她的货拉去南边，卖不出去，廉售贱卖了，等年底舅舅回来的时候，娘再告诉她“哎呀荼荼你这不对，应该如何如何”。
试错成本太大了，这是教小孩的教法，行是行，但效率太慢。唐荼荼年纪在那儿摆着，她不缺悟性，很多事情都是一点就透。
自己最缺的是信息——在南市逛了三天半，唐荼荼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没去过南边，不清楚南边缺什么，什么东西产自哪里、成本几何、运输条件全不知道，什么样的商人会骗人，唐荼荼也瞧不出……她需要恶补很多知识。
而刘大刘二虽然总是跟着她，却和当家的一脉相承，全是“笑而不语”的套路。
唐荼荼心里没底，总是惴惴不安的。
傅九两噗地笑出来：“你跟着他俩学？刘大刘二打小儿摸着钱长大的，人家那是钱堆里炼出来的火眼金睛，不论什么东西瞅一眼，就知道能不能赚着钱！跟咱们这穷出身的不一样。”
这“咱们”，听得唐荼荼一时哭笑不得：爹爹好歹是个小官，到他嘴里，自己竟也成“穷出身”了。
可更叫她愕然的是：“刘大刘二家里很有钱？”
她跟刘大刘二相处过好几回了，只觉得这对兄弟不太像奴才，伺候人就不说了，连奉承主子、说两句客气话也是不会的。性格特洒脱，在华琼跟前也一点不拘谨。
傅九两：“那可不，刘家以前也是西市上的大户。”
唐荼荼：“那他们……怎么来替我娘做事了？”
傅九两道：“抄家了。四五年前的案子了，那年刘家家主杀了几个宫市采办，后又藏匿尸首、瞒而不报，惊动了大理寺查案，最后满门编入奴籍，家业就散了。”
所谓“宫市采办”，是负责宫廷采买的宦官，这些宦官拿着采办使钱到了市场上，往往会欺上瞒下，对上边高高报账，对商户狠狠压价，抠出来的银子富了自己腰包。这些宦官态度又趾高气昂，常常会与商户起冲突。
唐荼荼心忖：要只是起了冲突还好说，刘家竟是杀人藏尸，难怪被抄家了。
而犯了事沦为罪民的，都是要发配做苦役的，偌大的京城，多的是需要修的路桥、需要垦的荒田。
唐荼荼愣愣地想：娘竟然是把这样的人收为己用了么……
她心里一动，又问：“那叶三峰叶先生，九两哥你认得么？”
“叶家啊，叶家就惨了，跟正德二十八年的塞王谋逆案沾了点边，判了个满门抄斩，没活下来几个，活下来的都是有人作保的。”
满门抄斩……唐荼荼直听得头皮发麻。
傅九两年纪轻，今年才二十有三，事发那年，还只是古玩市场上一个被师傅磋磨的苦命孩子，他提起谋逆大案来，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讲得漫不经心，唐荼荼却全记进心里了，心说：娘身边怎么招揽了一群获罪的罪民？刘大刘二、叶先生，再加上傅九两——这个早年爹娘就全死在洪水里的小哥，全是孤苦无依的苦命人。
大街上不好细问，可她眼神闪烁，傅九两人精，只消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掌柜的贼着呢，华家可不止我们这几个，多的是我们这样茕茕孑立的孤寡人，商队里头也有不少罪奴身份的年轻汉子。大伙都只盼着有个安稳的地方收留，上边有个屋檐遮风挡雨，将就算是有个家罢。”
傅九两长呼口气：“嗐，当个孙子拼命给掌柜的挣钱罢。”
唐荼荼默默瞅他一眼，虽然瞧傅九两还是一脸清闲的笑，她却不敢说话了，因为一时分不清：她娘买这一群罪民，到底是因为发了善心，还是什么选人用人的学问。
好在傅九两也岔开了话：“姑娘赶紧挑货，再不挑，集市都要收摊了。”
唐荼荼抬脚上前，又从城头开始把商货都看了一遍。
她年纪小，一看就是个孩子，摊位掌柜都逮着傅九两说。
客商来自天南海北，口音杂，官话讲得不通，唐荼荼连蒙带猜能明白个大概，傅九两竟似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似的，还时不时操着方言对答一番。
他见什么都夸“好”，跟掌柜的问一通“这东西是什么、产自哪儿、好在哪儿、怎么卖”……
问上许多，等掌柜的一五一十说了，傅九两就赞美一番，夸完“好”他也不买，带着荼荼就去下一家。
奇怪的是，一群掌柜费一番口舌，也都不生气，乐颠颠地目送他们远去，要是卖零散吃食的，多数还要给他装上一包，叫带回去尝尝味儿。
什么核桃、山枣、黑木耳，锅巴、兰笋、六神丸……唐荼荼一文钱没掏，收了一兜子东西，身后几个仆役两只手都占满了。
她都惊呆了：“为什么白给咱们啊！”
傅九两就笑：“我看着像豪商家的大少爷呗，一看就是大主顾。”
身后的仆役眼力都比唐荼荼好，笑道：“傅少爷，您这一身行头，一千两下不来啊。”
唐荼荼听他们几人说笑，这才知道根由。傅九两小时候穷怕了，长大后染上了露财的毛病，他初时爱玩金银，恨不得一身披金戴银。
现在雅致了，爱玩玉了，一出门，必是一身美玉上身，玉冠、玉佩、玉带钩、缀着玉珠的香囊、玉骨扇，连鞋面上都要缀颗大珠子。他靠着自己卓越的艺术鉴赏能力，硬是把这一身奢贵，穿出了相得益彰的美感来。
很快，唐荼荼觉出了九两哥的好处。
她每挑定一样东西，傅九两都会仔细跟她说说这东西好与不好，卖点在哪，缺点在哪，信息给到位了，再留给唐荼荼自己决断。
海量的信息哗啦啦地往唐荼荼耳朵里灌，和“你自己想，你说了算”的华琼比起来，简直太感人了。
傅九两：“这沁州黄米选得好，是咱们四大名米之一，也是山西的特产。晋商以盐发家，但能走出去的特产不多，黄米来了北方卖得不错，去了南方却往往要滞销——因为江浙一带多的是粥米，不差这一样小米，且南地爱喝软和粥，小米口感粗粝涩嗓，南方人不爱喝的。”
唐荼荼：“噢！”
傅九两：“这岷县当归啊，二姑娘选得也好。当归补血活络，尤以岷县最道地。但药材是大桩生意，甘肃的药材货通天下，姑娘只进一样当归，怎么比得过人家本地过去的药材商？”
唐荼荼：“哇！”
她所生活的年代，已经没有“产地”和“药材道地”的概念了，只有“培育高产新品种、提升深加工能力”这一个概念。各省的城市基地自给自足，种出来什么就吃什么，与外省之间几乎没有粮食作物的流通。
因为珍贵的物流通道，要留给稀缺资源，不会浪费在“用我们这里好吃的小米，换你们那里好吃的玉米”上。
且中华上下几千年，粮食作物换了许多轮，很多她知名知姓的作物，也与后世的培育品种长得不大一样。
眼下，唐荼荼总算体会到了海绵一样疯狂汲取知识的快乐，她认准以后要跟着九两哥了。
等唐荼荼停到一家花椒摊时，问“花椒呢？两浙有花椒吗”之时，傅九两怔了怔。
他愣愣道：“两浙大约是没有花椒，花椒多产自陕西、四川、甘肃，山西与河南也有，两浙有么？”
刘大刘二是随商队去过南方的，望着天想了想，纷纷摇头，还真没！
刘大：“花椒树不耐涝，连着半月的降水就死透了，两浙种不住的。”
唐荼荼：“但是花椒能驱寒祛湿啊，两浙不是特别潮么？冬天还特别冷？他们那儿人不吃热锅子么？椒麻鸡？辣子鸡丁？水煮肉片？”
刘大刘二、傅九两一齐齐傻住了。
作为八大菜系之二，苏菜、浙菜都以清鲜平和、原汁原味见长，没听过有麻辣菜。他们几个人个个吃遍美食，平时吃着苏菜浙菜只觉得鲜美适口，从没往深里想过。
难道苏菜、浙菜口味寡淡清甜，是因为苏浙不产花椒、辣椒，做不出麻辣口的菜来？
唐荼荼脑子慢，还不知道自己发现了大商机，可瞧他们三个的表情，她知道花椒有门儿了，指着货摊，头回财大气粗了一回。
“掌柜我买花椒，有多少要多少！”

第83章
前脚,唐荼荼豪横地讲着“有多少要多少”，叫卖花椒的通事俩眼睛晶亮，差点从摊位上跳起来。
后脚,听那通事说他家的花椒“总共五万斤”，唐荼荼立马萎了。
怎么能有商人驮着五万斤的花椒从山西过来！五万斤，这得要多少辆车、多少匹马、多少商人才能驼过来！
她咳一声：“看看货，来一车吧……”
通事被逗弄了一通，也不恼，知道是小姑娘嘴上没数,说大话闪了舌头,跟傅九两一起哈哈大笑,叫力夫去扛麻袋了。
刘二随手破开一袋子，碾起几粒花椒来摸了摸,淡淡道：“成色不错。”
那通事瞧他们几个是外行,伸手抓了一把花椒，讲自家花椒的好：“您几位不知道，这花椒不光是看成色好不好,还得看籽粒饱不饱、皮儿厚不厚，手指揉搓不能碎，臼子碾了不能有渣，椒味还得浓。”
他拿起个石臼来,几臼子下去把花椒碾碎，自己凑上去闻了一鼻子：“咳,您闻这呛的！这花椒在我们当地叫大红袍,是最好的花椒了。”
他又叫傅九两上前来闻,傅九两摆手说“我不懂这个”,站着没动,唐荼荼上前闻了。
椒末轻盈，稍有点风就朝着人鼻子扑，唐荼荼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她认真听着，学着通事的样子，像模像样地闻过、揉过了，隔着手套捏起一撮花椒面儿捻了捻，也不见有渣。唐荼荼心里暗暗点头，她一个外行都能看出花椒确实是不错。
最关键的这小小的花椒有潜在的销路。娘不是说了么，市场上存在的缺漏处，往往就是商机所在——南边不种花椒，苏浙菜味道淡，当地人吃一辈子的淡口菜能不腻么？麻辣口的调味品应该会有销路的。
不能说十成把握，唐荼荼起码有了六七成，渐渐定了心——只是要买多少斤？
她回头看傅九两，傅九两摇头：“作料生意我不懂，给你拿不了主意。”
刘大刘二半晌不吭声，有点迟疑，一万斤的花椒是有些少了。左右华家的摊位也在这条街上，于是让下人请了华琼过来。
华琼才是真正的豪横，只瞧了几眼，便道：“拿上两万斤罢，梅雨季都过了，路上淋不了雨的。要是一时半会儿卖不完，娘就托给当地的朋友慢慢卖——还有酒楼食肆，南边也有川陕菜馆的，少不了麻辣菜。这是今年的新花椒，放一年也没事。”
唐荼荼眼睛贼亮：“娘也觉得这门生意可行？”
华琼道：“行不行总得试试看。”
花椒卖得不贵，一斤三十五文，唐荼荼还有四百两银子，能收下一万斤，再多就不行了。
华琼笑道：“不过是几百两的小钱，娘借给你，等你回了本再还我。”
唐荼荼：“万一回不了本呢？”
华琼凉凉睇她一眼：“咱家缺的人手多，掌柜、账房、通事、文书、跑堂，样样都缺人，多的是叫你还债的法子。”
一旁的刘大刘二、傅九两都哧哧直笑，看样子都是被这债主磋磨过的。
这个时代，规模种植还没有推广开，花椒都是农民各家自己种的；商人从农民手里收上来，也是小本生意，满满一大箱只卖几两钱。唐荼荼没好意思再压价，跟市场上的散称价比了比，便宜了一倍不止，两边有商有量地抹了个零头。
在唐荼荼眼中，这通事业务能力强，嘴皮子利索、还会来事儿，已经能甩自己十条街了，他态度恭谨却不谄媚，十分让人有好感。
“客人住在哪儿？”通事笑道：“我让伙计给您送过去，好几十车呢。”
华琼却道：“不忙，清点好了再说。”
她甚至不用吩咐，手底下的仆役就轻车熟路地开箱检查起花椒来了，一箱一箱挨着仔细查，掀开箱盖还不够，还要把手伸进箱底去，把最底下的花椒翻上来，看看有没有坏的，有没有好坏掺着卖。
那通事目光闪了闪，依旧眉眼带笑，让下人给几位客人泡茶。
可很快，有华家的仆役道：“掌柜的过来看，这箱底下有潮气。”
华琼呵笑了声，茶杯还没沾唇，她就放下了。
那通事脸色讪然，尴尬地蹿上来，“客人且听我说。”
华琼抬脚绕过他，自己去那车花椒前伸手试了试，果然，上层的花椒是红彤彤、干透了的好椒，底下的却受了潮，一伸手，凉意明显。
那通事没料到他们查得这么仔细，张嘴就叫苦：“商队过保定时下了两天雨，有一车花椒上头的油布没盖好，受了些雨，不妨事，花椒不霉不烂。”
旁边一个奴仆又道：“掌柜的，这车底下也有点潮。”
华琼懒得动气：“都受潮了，你还往车底下压，等着发霉长毛不成？赶紧的拿出来晒晒，晒半月还能卖。你再歪缠，这批货我们也不敢收了。”
“别！我给您换了！”那通事只好把那两车带潮的撤走，给他们全换成干花椒。
雨水淋湿了一车花椒，他舍不得扔，分摊成两车，压在干花椒底下。外人别说是看出来了，但凡查货时手插得浅一点，都不知底下的花椒是半湿的。
刘大跟他理论：“都说无信不成商，您不仗义，这要是我们闭着眼睛收了货，等到了南边，这两车怕是都要发霉了。”
唐荼荼看得瞠目结舌，她这辈子头一单大生意还没做成呢，就差点上了这么大个当，要是娘不在这，她自己查货，顶多是每箱都打开看一看，就合上了，一定发现不了箱底的蹊跷。
唐荼荼征询地看她娘一眼，低声问：“……这还能买么？”
华琼不露声色地点点头：“不妨事。奸商惯用的小伎俩罢了，花椒确实不错。”
她也不管那通事站得远还是近，用平时的声量与荼荼讲道理。
“南市上的生意都是一锤子买卖，都是外地客商，人家卖完了就走了，一经售出可是概不退换的。咱们自己收货时必须要睁大眼睛查清楚，要是受了骗，就只能自己认栽了。”
直把一旁的通事说得满脸通红，连连拱手给他们赔不是。
好在这桩生意是成了。
两万斤花椒，好不容易清点好了，唐荼荼心算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又问她娘：“两万斤，二舅能带得动么？”
二舅这次出门，商队拢共一百来人，他自己又有七成货，剩下的连马带车也带不了这许多。
华琼道：“让人再领一支商队就是了，直接走水路，比你舅舅那头快。他带的织毯轻便，轻巧上了路，带上你的花椒反而拖累人家行程，咱们自己走水路吧。”
唐荼荼点头应是，她跟舅舅只见过一回，自认没熟络到那份儿上。能麻烦自家人的事，她不想去麻烦隔了房的长辈，欠了人情总归是难受的。
找市署给双方签了契之后，一手交钱、一手收货，这笔买卖就算是谈成了。
一排盛满了花椒的箱车贴着路边，朝着西市送去。花椒分量轻，两万斤足足装了七八十车，一排车马整着长长的队，迎着傍晚的万丈霞光走远了。
唐荼荼心里有种难言的震撼。
不管这笔买卖到了南方能不能成，这都是她的第一笔大生意，她站在街口望着车马，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办妥了进货的事，辞别了娘和傅九两等人，唐荼荼紧绷了好几天的这口气才松懈下来。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可算是走出第一步了。
她站在街头自言自语，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笑得停不住。
“姑娘，该回府啦，天儿不早啦，一会儿就要天黑了。”
胡嬷嬷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她脸上一副“我全看在眼里”的欣慰笑容。唐荼荼知道这几天她一直在南市上猫着，暗中观察自己做生意，回了家给母亲报信。
唐荼荼心里好笑，假装不知道，去通事那儿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要走。
南市上人来人往，不准许畜牲经停，怕客人们踩一脚粪便。所以马车都是停在开明坊外的，离此处有一里地，得走出去才能坐上车。
唐荼荼刚走出两步，胡嬷嬷便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发直，压着声儿大惊失色：“二姑娘！怎的这个时候来月事了？裤上头糊了一片。”
唐荼荼：“啊，我没留意……”
年初她这具身体才来了葵水，时间没准过一次，唐荼荼算了两回日子没算明白，索性不算了，她是随身装着月事带的。
夏天太热，唐荼荼坐出一腿的汗，压根没知觉。
两人以气音嘀咕半天，附近也没个卖衣裳的店铺，胡嬷嬷连忙叫丫鬟往远处走走，找找成衣铺，给二小姐买条披风来。
她们主仆俩鬼鬼祟祟地一前一后走着，胡嬷嬷走在后边，借着身形遮挡着她，二人慌忙拐进了一条小巷中。
南城异域人多、客商多，有大鼻子蓝眼睛、从海上飘来的洋鬼，还有一头卷毛、披麻袋的波斯传教士，有裹白袍、缠头巾的大食商人，还有三步一跪的天竺苦行僧，胡人开的瓦舍滋儿哇啦从早唱到晚，还有各种曲苑混迹其中……
不论见多少回，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异族。
在祖辈就在皇城根下的老京城人眼中，南城十二坊再热闹，也是个不入流的地方。住的多是贫民，还有不少乡户人家，刚进城，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好的落脚地，才会在城南暂住，一旦有点钱了，立马要往西城搬。
是以，南城的住民往往来了又走，人口流动很快。尤其是临着大街、出行最方便的宅舍，清一水全是牙行预留下的商栈，住一半，空一半，有不少宅子都没住上人。
唐荼荼奔着一户门庭冷落、门上只挂了锁的人家，敲敲门问：“有人吗？叨扰啦，能不能借你家茅厕一用？”
喊了两声，里边没人应，那就是没住人了。她摘下挂在门上的大锁，推门就进。
胡嬷嬷在院子里等着，绕着院里环视一圈，嘀咕：“搬得可真干净，满院子连个破板凳都没留下。”
院子里一样家具都没留，也没什么灰土，前一任主家大约是最近才搬走的，想必是个讲究人，连茅厕都打扫得挺干净，并没有异味。
茅厕在院后头，京城中但凡是个宅子，都建有自己的私茅，讲究的人家是从不用公厕的。
唐荼荼换好月事带，半天没出去，要等着裤子干，顺便她还在脑子里勾勒了一幅南市地图，琢磨这地方的排污管道是怎么运作的。
跟中城那十几座官坊不一样，民宅密集的地方，下水排污管道要复杂许多，唐荼荼还没研究过。
据说古代的都城在建立之初，都有一套精妙的生活下水排污和垃圾填埋系统，后边随着年代越久，管道翻新跟不上了，脏污漫街，才会弃城迁都，留着旧城的污物慢慢清理。
她正这么想着。
——啪嗒。
头顶上落上了什么，唐荼荼愣了愣。茅厕的地方，想必是蜘蛛一类的玩意，唐荼荼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白毛汗。
还不等抬头，又一滴，滴在她脖子上。
唐荼荼愣怔地回手去摸，油腻腻的抹了一指头，指尖触感黏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颜色微微发黑，搓揉开后泛着些红。
唐荼荼仰起头去望。
茅厕顶都是泥灰砌墙，上头铺油纸布，最上边再摆一层瓦片顶。这家大约是房顶上堆着什么漆料，好像是屋顶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这东西味道刺鼻，像是民间粉刷家具时常用的大红漆。
嗐，无妄之灾。
唐荼荼拿手帕擦干净脖子和手指，她抬脚要离开，却忽然被这个味道牵出了一点熟悉。
她抬起手指仔细闻了闻，好像……不是大漆？味道特别鲜明，熏得她闻一鼻子就要皱眉。
唐荼荼渐渐变了脸色，她想起这是什么味道了。
是桐油——跟初九太后正诞那一夜，被火烧着的花楼是一个味道。

第84章
桐油分生、熟两种,生桐油一般色儿浅，易燃，能做油灯的燃料；熟桐油是兑了大漆的,涂在木料上能给木材加一层光滑的漆面，防腐防虫。
唐荼荼没能分清这桐油是哪种，抬头望了望。
房顶上……放着桐油么？
这是民间很常用的、稀松平常的东西，唐荼荼却不知怎的，心里有点不安稳，她揣着一肚子狐疑,抬脚快步走到院子中,仰起头看。
房顶上堆着一只只黑皮的烂陶罐,民间常用这种罐子做酱、腌菜，几乎摆满了整个房顶,连左右几间宅子的房顶上,也密密麻麻摆满了罐子！
全是桐油？！
这用量分明不是寻常人家，桐油不便宜，留着这么多桐油,主家怎么会搬家走？
唐荼荼心里的不安越重，一身热汗悉数转冷。她再看院子里的陈设，没有一样家具，却也没有一丝灰土,刚才用过的茅厕也是打扫过的，不像是久不住人……
思及此,她抬脚就走。
宅子是两进院,她出了二门,头都没敢回。
胡嬷嬷还在院子里等着,循声望来,“姑娘好了？我瞧瞧，哎唷，这裤子怎么能出去，万一叫个爷儿们看着了，哎唷不成！”
唐荼荼拉起她就走，“先走，出去再说。”
她力气大，胡嬷嬷被她拉得一趔趄，莫名其妙地左脚撵着右脚跟上来了。
可还不等两人走到门前，虚掩着的大门“吱扭”一声，慢慢地从外边被推开了。
唐荼荼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木门年久失修，门轴、边梃都不紧实了，一动就吱扭叫唤，一点一点被推开的声音，几乎是在人心口上拿了把钝刀碾磨。
直到木门被推得贴上了墙，院门大敞，露出巷道中站着的几个男人来。
这几个男人的装束如出一辙，个子不高，戴着斗笠，斗笠沿儿低得瞧不见上半张脸，各披着一身黑色羽织褂，下身马乘袴的右侧鼓起一道深深的棱。
——是武士｜刀。
唐荼荼心沉到了底。
她脑子转到了极致，不等这伙人进门，立马出声：“啊呀？怎么有人？啊都怪我，不知道您家院子里是住着人的，对不住呀，一时内急，借了你们的茅厕用了一用。”
胡嬷嬷不明所以，只当是进错门了，这会儿主家回来了，跟着唐荼荼连连称对不住。
唐荼荼放柔声音，一时之间飚出来的演技几乎突破了她两辈子的天花板，她从褡裢里摸出两粒碎银，放在厨房的窗格子上，向几个武士福礼道：“谢谢哥哥们的茅厕，叨扰啦，我这就走啦。”
几个武士动也不动，木人一样看着她，只有眼珠子随着唐荼荼动了动。
“嬷嬷，咱们走。”
唐荼荼腿发软，脸上的笑都快要撑不住了，不动声色地行至门边，一眼也不去看他们腰间挎着的刀。
可与武士们擦身而过时，她发顶上糊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味，就瞒不住了。
为首的武士霍然抬头，锵地拔出了窄刀，以奇怪的发音喝了一声：“哈其度唛噜！”
旁边一个武士操着腔调古怪的盛朝官话，翻译道：“站住！”
唐荼荼一听这个调调，立马明白了，是倭人！
倭人，着火的花楼，囤了一屋顶的桐油……
几件事电光火石间串成一串，唐荼荼扯着胡嬷嬷，拔腿就朝巷子口跑！
身后几个倭人武士已经拔刀，锵锵的拔刀声听得唐荼荼心一个劲儿往下坠，两条腿几乎要飞起来。
胡嬷嬷不防有如此惊变，吓白了脸，嗓子都破了音：“二姑娘，这是什么人啊！”
她被唐荼荼拉着跑得跌跌撞撞。这一片民宅年代久了，青石砖路面碎得坑坑洼洼，胡嬷嬷腿脚远没有年轻人好，被碎砖绊了一跤，差点栽地上，又被唐荼荼扯住前襟提了起来。
可已经迟了，追得最快的武士已经扣住了胡嬷嬷的肩膀。
“啊呀，二姑娘快走！”
胡嬷嬷情急之下，爆发出一股属于悍妇的泼勇来，劈头盖脸地甩了那武士几巴掌，两手朝着他的脸乱挠一气。
唐荼荼借机狠狠一脚踢在那武士腹部，将他踹得后退两步。
回头的这一瞬，她直直对上了后边的武士头子的脸，那男人露出斗笠下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启唇冷冷道：“库鲁死达。”
唐荼荼就算是文盲，也能分辨出这句，是“杀了她们”。
后头的武士已经追了上来，朝着胡嬷嬷提刀就劈！
武士｜刀仿着唐朝横刀制成，刀身极狭长，刀直刃窄，以纵劈横斩、大开大合见长，却也有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双手持刀，攻势凌厉，防御不足。
只要他双手握住刀，整个前心的防御就是空的。
唐荼荼想也不想地翻转挂在身前的褡裢，对准那持刀的武士，她摸索到机括，眼也不眨地摁了下去。
这个小包里，藏着江队长送给她的那柄掌心弩，唐荼荼出门一直随身带着，这么些年来，她一直都留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
一支寸来长的铜箭斜飞而上，从武士举刀的双手空档间飞过，几乎射穿了武士半张脸。
这袖珍的弩｜箭威力比唐荼荼想象中还要大，可惜装在袋中失了准头——她分明是照着武士心口｜射去的。
一击得手，唐荼荼又抓着胡嬷嬷朝着巷口奔。
“啊——”
身后那武士抱着脸惨叫，却训练有素，巷道狭窄，他几乎是违背了本能地贴上了巷子一侧墙壁，给后边的武士留出通路来。
而唐荼荼已经躲不过第二刀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她射出第二支弩｜箭的一瞬间，紧追在后头的武士其右臂被一剑斩断，迸开一片血雾。
那倭人惨嚎出声，唐荼荼仰起了头。
一道神出鬼没的黑影从房檐上一跃而下，挡在了她身前，声音低平：“姑娘快走，外边有人接应。”
是二殿下的人！唐荼荼头回觉得这跟踪者这么顺眼过。
“你自己小心！”唐荼荼拉起胡嬷嬷就跑。
巷道不长，几十步，跑出去即见天光，胡嬷嬷被断臂的血点子溅了一脸，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几乎吓破了胆子，扯着嗓子叫道：“杀人啦！杀人啦！”
附近的摊主、货商，纷纷惊疑不定地望过来。
“别乱喊！”唐荼荼一声喝止，飞快定了定神道：“去街角找武侯铺，快去！”
可用不着她叫，光行、保宁、道德、开明，四座坊的哨楼上都有哨卫朝着天空射出了鸣镝和红烟弹，响箭声音尖利如马哨，呼啸着穿透方圆一里地；而四条火红的烟线划破天空，同样方圆一里内无人瞧不见。
各坊四角上都有一座武侯铺子，临到换岗的时辰，武侯铺中偷摸着下棋、唠嗑、打牌九的差役们听着这声儿，都立刻拿着武器起身，数十名差役朝着烟线的落点奔了过来，呈合拢之势围住了这条巷子。
一时间整个南市上的行人避让，都莫名其妙地望着这几队武侯。
而巷子中，远远不止追着唐荼荼的那几人，好几家宅子都打开了门，走出来的男人们全穿着一样的羽织袍，都是倭人武士！
这不是条空巷子吗！唐荼荼几乎要疯了，她借用茅厕时吆喝过的，怎么就没人应一声！
方才救下她的影卫已经退出了巷道，顾不上看她，背对着她道：“姑娘带上姆妈赶紧走，遮住脸，别离开南市，去人多的地方等。”
唐荼荼顾不上细想，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意识比自己敏锐得多，立刻拿袖子掩住半张脸，四下望望，朝着人最多的一家酒楼去了，在楼上开了个雅间，带着胡嬷嬷坐在最高处等。
什么月事、脏了的裤子都顾不上了，她隔着一道窗子，望见那摞满了桐油缸子的屋顶突地起了火，桐油与花炮爆开了一片火光。
火势随着迸溅的油花蔓延得飞快，整条巷道的屋顶上都着了火，数不尽的焰火往天上炸，轰然照亮了整座保宁坊。
西边的万丈霞光，与东边的烟火璀璨混织一片，几乎要分不出天是被什么染红的。
她听到街上有叫好声，喊着“烟花！漂亮烟花”的小孩子们满街乱跑；离得远所以不知内情的摊主们叫着“啊呀，怎么这时候放烟花”。
路人站在低处，谁也不知道那条巷子里是一场厮杀。
唐荼荼呆呆望着那片天，眼底映红了一片，很快烟雾大的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一咬牙，折身奔下了楼。
“姑娘去哪儿呀！”胡嬷嬷没能喊住她。

第85章
香满楼的掌柜初时在跟客人们一同欣赏这焰火,渐渐觉得不寻常，他惊疑不定地望着街上越来越多的灰烟，浓烟几乎要蔓延到酒楼大门来了。
“这……似是着火了？”
坐在门边的几个老饕觉着不对劲,正犹豫要不要走，还没犹豫出个章程来，便各个目光骇然，眼睁睁望着一道花炮穿街而过，朝着酒楼窗子急速射来，照白了窗边几个食客的脸。
这速度快得没人反应过来,唐荼荼刚从楼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反应比谁都快,抄起手边一张小方桌，朝着窗口掷了过去。
射入酒楼里的烟花弹叫这张小桌阻了一阻,轰然炸开无数碎金的火花,迸溅得四处都是，燎着了好几个食客的衣角。
满酒楼的客人吱哇乱叫，扑火的、逃跑的、往桌底下钻的,乱作一团。
掌柜硬是给看傻了，被那胖姑娘叱喝了一声“还不快清人”，掌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楼疏散客人去了。
烟尘太大了,对街那条着火的巷子已经望不出巷道原貌，而那边房顶上堆着的不仅仅是桐油缸,还有不少小型规格制式的花炮。
因为无人操控,筒子倾倒,烟花朝着街上乱飚,满街姹紫嫣红的火光乱窜。
为了万寿节,京城三座烟花厂造出来的花炮何止万数，大型的花炮每一只都由虞部监管着，记录在册；而民用的小型礼｜花｜弹却数不清，这些东西杀伤力不大，飞不高，落入石墙、瓦片上也并不起火。
可这五颜六色的喜庆物件，往天上轰时是好看的一朵朵彩花，可往地上射，直叫路旁的百姓吓破了胆子。
一时间成了百姓心中的夺命阎王，礼花往哪窜，哪里的百姓就尖叫一片。
离得最近的几家货摊摊主连货也顾不上了，撒丫子就跑，周围百姓人人自危，纷纷找地方躲藏，隔着远远的继续探头探脑张望。
而火场中，不时有武侯和差役逃出来，跪在路边咳得几乎要炸了肺。
唐荼荼心口一紧：巷子中的烟气已经蔓开三五分钟，这是火场中人的承受极限了。
她再不迟疑，抢了香满楼侧巷中拴着的一辆拉菜的板车，套了一头骡子，在骡子臀上狠狠一击，这畜牲受了疼，呼律律嚎了一声，拉着车疯狂地朝着火的巷道中冲去。
巷道狭窄，不足两米，只够这辆拉菜车通过，道路修得还不平直，最狭窄歪扭的地方，车子甚至要碾磨着墙壁前行。
唐荼荼拿湿帕子蒙住嘴，一路拣人扔上车。
火势太大，烟气蔓开以后，里头的倭人武士和武侯就不是在死斗，而是在比谁憋气时间久，谁活得长了，等吸饱了毒烟，通通是要死在这里头的。
唐荼荼眼睛被刺得只留了一条缝，火光与烟气之中，她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但凡看见站着的人影，就一手一个往车上捞。
好在不管武侯还是倭人，都是血肉之躯，吸入了一氧化碳之后全都软了身子，连刀都提不动了。
而香满楼生意好，连拉菜的车也比寻常板车要大，唐荼荼一路抓出来七八个武侯，连刚才救下她的影卫也捞上了车。
影卫惊骇地看着她仅凭着臂力，单手提起了一个又一个大汉，结舌道：“姑娘，咳咳咳……”
唐荼荼扔给他一条湿帕子，“救人啊，愣着做什么！”
那影卫刚把湿帕子蒙上脸，一抬眼，目眦欲裂道：“姑娘小心——！”
唐荼荼一直警戒着身后，反手一肘子，把刚攒出点力气、提起刀的那个倭人武士击得口鼻喷血，又软趴趴地倒回去了。
等穿出了巷道，瞧唐二姑娘还有要回头再走一趟的意思，影卫忙扯住她，自己驾着板车折回火场，走了第二趟。
好在火势未烧到地上，富饶的南市又全是砖瓦房，没有着火的残垣断壁阻路，影卫一口气闭到头，把巷道中但凡站着的人都捞出来了。
外头围街的武侯机灵，立马提刀把还活着的倭人武士挑断了手脚筋络，扔到了路边去。
至于打斗中打进了院落里的武侯们，也陆续飞檐走壁从临近巷子中闯出来了，没折损多少人。
此刻，更远处的南城兵马司才驾马赶来，下马后忙着疏散百姓，差爷们几声锣鼓厉喝，南市上看热闹的百姓们才知道真的出了大事，货摊通通收了，百姓们也全四散到远处的铺子里去，街上很快看不着什么人了。
兵马司维持住了秩序，组织兵士跟两旁的铺家借水救火。
唐荼荼一头一脸的黑灰，这回倒是没受伤，手脚却软得厉害，她一屁股坐在墙边，胡嬷嬷呼天抢地地扑上来，差点认不出这是自家小姐。
南城兵马司率兵的是都指挥陈丰年，他是眼睁睁看着这位女壮士蹚着火出来的，瞧这姑娘相貌眼熟，身形更熟，陈丰年认出她来了——十日前在东市上救了二位殿下的就是她！
陈丰年疾步上前，才拱了拱手，还不等张嘴，就被那嬷嬷喝止了。
胡嬷嬷哭求道：“官爷什么都别说，先送我家姑娘回府，这还不知伤成了什么样！得赶紧找大夫。”
唐荼荼：“咳……我没事。”
她手软脚软的，说话也无力，浑然不似“没事”的样子，胡嬷嬷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了马车，兵马司派一小队人护送着她，一路疾行回了安业坊，所过之处皆通行无阻，连户籍也没查。
而城南烧着了一整条巷子的火光，中城这边是望不到的，从唐府望去，那个方向只有一片五彩缤纷的烟花展，唐家人只疑惑为何这烟花放得这么早，天还没大黑呢。
唐荼荼一身灰土地进了门，倒叫全家人都吓一跳。
“荼荼这是怎么了？！”
胡嬷嬷已经缓过劲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着先前的险情，丫鬟们忙着给小姐拾掇，请大夫的，抹脸的、更衣的、烧热水洗漱的，忙得脚不沾地，半个时辰后，才把她收拾出个人样来。
好在大夫摸完了脉，说人没事，只留下了三副清肺方子，叫药童煎上了。
唐荼荼捧着一杯银耳粥，半天没动，目盲耳聋似的，什么都听不着，不论谁唤她，也是呆愣愣看半天，扑簌眨眨眼睛，“嗯”一声作应答。
唐厚孜心细，竟看见妹妹手抖得厉害，连一柄汤匙都握不稳了，连忙喝了一声：“爹！你别问了，荼荼被吓着了，先叫她回去好好睡一觉。”
唐老爷：“好好好！丫头好样的，芳草，快扶着小姐回房歇着。”
唐荼荼：“我饿了……”
唐夫人：“好好好，快去备膳！送去小姐房中。”
阖府的主子、嬷嬷、丫鬟全围着她一人转，从正厅到鹿鸣院短短几十步，唐荼荼被她们扶回去，脚都几乎没沾着地。
好半晌，她才得以把所有仆妇打发走。屋子里没人了，她坐在小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把一桌子菜往嘴里塞。
蜡烛点了一屋，照得满屋灯火通明，唐荼荼缩着肩膀坐在桌前，动作机械地吃着。她手抖得厉害，扒饭的速度却飞快，桌上的四菜一汤、一盘干粮，一样一样消失，全进了她的肚子。
直到她那无底洞一样的胃每一丝缝儿都被填满，吃到撑胃噎喉了，唐荼荼才把心里的恐慌勉强压下去，重新找回理智来。
多少年了，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那把反着银光的刀劈下来的时候，武士狰狞面孔赫然入眼，唐荼荼甚至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一刀了。
真是万幸……
万幸二殿下还留了人……
她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缓了很久，才慢腾腾地起身，把杯盘汤盅从大到小、一样一样地摞起来，在这简单的事情中渐渐平复下来，手终于不再抖。
等全都收拾妥当了，唤来福丫端走。
“小姐……”福丫欲言又止。
唐荼荼撑起一个笑：“没事，我好着呢。”
夜色已深，阖府却都没睡。珠珠还在正院没回来，隔间的芳草几个在说话，一墙之隔的粗使仆妇们在唠着她今日的壮举，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正院的爹娘似在嚷架，离得很远，分不清是不是为了她。
唐荼荼敞着窗子，站在窗前盯着院子望了会儿。
她不知道是自己疑神疑鬼，还是刚从险境中出来，警觉心异常敏锐，总觉得自己这个小院儿里多了很多陌生的气息，连夜里的虫鸣声都没往常响亮了。
唐荼荼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库房打开看过了，墙角、廊上也全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瞧见。
临回屋前，她往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上一瞧，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嗬！”
唐荼荼吓一跳，吓得往后蹦了两步，看那树上的男人没动作，只是默默注视着她——才意识到这是知道是二殿下的人，今夜派来保护她的。
唐荼荼又窘迫着走上前来，仰着头问：“……要驱蚊水么？”
影卫没吭声，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那怎么行？夏天蚊虫多，立秋后的蚊子更毒，这样蹲在树上一晚上，蚊子能把人吸光。
唐荼荼连忙回了屋，从衣箱里翻出两罐子驱蚊膏来，兑水化了半盆水，往院子里各处洒。
她也不管有人没人，在院子里每个角落都洒了点驱蚊水。
这驱蚊膏是上回在华家时，娘给她装回来的，味道比后世的花露水还要浓，拿水稀释后能驱蚊，不稀释时止痒也很好使。
树上的影卫目光奇异地盯着她忙活，半晌，无声地笑了声。
唐荼荼也不知道院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影卫，把剩下的一瓶半全放在院子里。隔了会儿她再出来看，那两罐子驱蚊膏已经不见了。
月亮已经爬上了梢头，唐荼荼一点睡意都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咬着手指琢磨这半天的事。
先是下午，那一巷子的倭人武士，在她和胡嬷嬷走进巷子时不吭声，大约也是提防着有官差来查，直到听出她们是两个女人，才狐疑地推开门探看。
起初还打算放她们走的。闻到桐油味道时，那倭人头子立刻改了主意，要杀了她们——反应不可谓不快。
而那条巷子的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桐油和花炮，倭人必然是还想要生乱的。
万幸二殿下留了人，不然今天，多给她一条命，她也是跑不出去的。
摊上这么一桩事，还不知道要问责多少人。
唐荼荼揣着一肚子的不安，闭上了眼睛，一晚上辗转翻身，把硬实的荞麦枕压出一个深坑来。
直到三更时，外屋的窗棂上轻轻两声叩响。
唐荼荼刚合眼，还没睡着，听着这动静她立马跳起来，推窗往外看。
廿一在窗前站着，也是一副一宿没睡的沧桑面孔，低声道：“姑娘，二殿下在后门等着。”
唐荼荼中衣也没换，披了身衣裳就去了后门。

第86章
夜里起了些风,后院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荡，蒙蒙照亮了一丈方圆的地。
唐荼荼走得趔趄，一瞧脚下,才发现自己只趿拉着一双帛面屐出来了，雪白的袜子裸在外头。
唐荼荼纠结一瞬，也没回去换，知道二殿下会在这个时辰赶来，必然是有要事的。她跟着廿一一路穿过后院，廿一轻巧地卸下门板,打开了后门。
左右后罩房的仆妇都睡得死沉,没人听到院里的动静。
安业坊小,坊中只留一条一字型的坊道，宅舍通通是坐南朝北的,面朝皇宫,意为忠心无二的天子臣。唐府的后门对着另一个官家的前门，并不是适合说话的隐蔽地方。
而此时，几名影卫正往地上泼水,各拿着一把硬毛刷子蹲在地上刷地。
——半夜三更的，怎么在刷地？
唐荼荼心中一疑，盯着地面看了会儿，认出了青石板上几条猩红的血线,顺着水流进了砖缝里。
“这是……”
唐荼荼睁圆了眼睛，她联想到今晚一院子的陌生气息,心口浑似被砸了几锤子。
院子里藏着的是影卫,那夜里,是有倭人死士来过了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着,是被影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么……
这地不知洗了几遍,已经一点血味都闻不出了，等天亮了，太阳一晒，想必就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上来。”
马车停在路旁，一只手掀起侧帘，唤道。
唐荼荼心乱如麻，心脏扑腾着，比她傍晚救火时跳得更快。她定了定神，抬脚避过了路上的积水，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车上烛光明灿，甫一上去，唐荼荼便对上了一双比烛光更亮的眼睛。二殿下冠冕俱全，他大概是刚从宫里出来，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唐荼荼愣了下，低头错开了视线。
车上不止他一人，车尾还端坐着一名府医，唐荼荼上回在他府上养伤时见过的。那老府医收拾好针具，沉默地拱手告退，被廿一扶下了车。
而二殿下精神没往常好，他前额和鬓角处各有几个细微的出血点，一猜便知是刚施完针的。
是脑袋疼么？忙得施针的工夫都没有了么？
唐荼荼多瞧了两眼，又默默垂低了视线。
这马车高度不够她站直，唐荼荼只得弓着腰站着。她知道头疼的人心气不顺，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毕竟，今日要是没她误闯进去，那么些桐油花炮兴许还不会炸。
却听殿下道：“坐下说话。”
这马车宽敞，形似一间袖珍的小屋，夜里行路不方便，他驾出来的不是仪仗车制，车身两骑马宽，车里支着一张小桌，晏少昰盘膝坐在北头，把对面留给她。
“长话短说，你怎么忽然跑去那地方了——是掐算着的么？抑或是心里有什么感应？还是说，你在南市时看见了倭商，觉出了异常？得了什么人给你传的信儿？怎么不提前知会我，做好筹算，那么莽撞就进去了？”
他说着长话短说，一开口却问了一连串。
晏少昰总疑心唐荼荼有断吉卜凶的能耐，上次花楼是一桩，这回又验证了一回。
只是这回，怕是还得加个“逢凶化吉”了——这丫头，在藏了几十个死士的巷子中走了个来回，火里蹚了一趟，还能毫发无伤，真是！
晏少昰一时不知该说她技高人胆大，还是胆大包天了。
唐荼荼摇摇头：“都不是，我就是……”
事急从权，唐荼荼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含糊一句“内急”捎带了过去，又把巷子中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晏少昰长吸口气，胸膛鼓起，又沉沉呼出来：“这可真是，什么都能叫你碰上。”
他眉峰低低压着眼，逼出紧锁的弧度，指节在桌上敲，掰开了揉碎了给唐荼荼分析形势。
“那些不是普通的武士，是幕府死士——在倭国，死士一向是各地将军豢养的家臣团，从镰仓时代起，贫寒出身的武族渐渐掌权，他们憎恶国内的贵族，百年间诛杀的贵族不下三十家，用的都是灭门的手段。”
唐荼荼渐渐听不明白了：武士杀他们国家的贵族，漂洋过海来骚扰盛朝做什么？
晏少昰拣着几段倭国的历史，言简意赅地讲给她。
“如今，倭国是室町幕府掌权，他们学着我朝军械法度，谋求变法。幕府视天皇为傀儡，也同样视我天｜朝上国为敌，一向不同意其国内的贵族向我朝纳贡称臣——去年，父皇将国牒交给他们的使臣带回去，倭皇却迟迟未回文，想来，是其国内生了变。”
“政权交替兴灭是常事，可不奉我朝正朔、敢伸手进我中原的，狼子野心。”晏少昰冷笑一声：“正好有了由头出兵。”
“是要打仗么？”唐荼荼有点不安，微微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她腿脚臃肿，惯来不用这个盘腿坐姿的。
晏少昰：“谋定而后动。”
唐荼荼越往下听，后颈上渐渐渗出汗。
她眼界受限，能理解倭人武士是坏的，却还不明白一场混乱，如何紧密牵扯到了两国战争上。
她所生活的时代，是全球无差别天灾，幸存人口锐减至不足和平年代的二十分之一。丧尸病毒、臭氧空洞、两极融化、海水没陆、生物大灭绝、饥荒、还有长期的沙暴……
那时，已经没有日本了，全球岛国几乎全部沦陷，连中国低平的沿海地区都被海水淹没。
一连串的灭顶之灾，几乎要将全人类的斗志磋磨干净，仅剩的那么点斗志靠各种团结的口号聚拢，有识之士们满脑子想着如何扩大生产、如果提高城防力量，满足了温饱之后，才能分出一点精力，考虑如何提升公民幸福感。
那时，每座基地城市中心的三角电子塔上，都立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全球的幸存者基地不足百数，还有人类生存的地方，都会在地图上亮起一个金色的小点。每到夜晚，这些金色的碎光便犹如星星之火般，散落在广袤的焦土上，全都是人类遗留下的火种。
说来可笑，在物质资源匮乏到只能勉力维持生存的时候，“异族”和“外国”，才会成为两个让人充满希望的名词。
那时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百万人口的大基地尚且自顾不暇，遑论对外打仗。为了交换稀缺资源，各国都要争着与周边国家建立和平邦交。
而不是眼下这样的——提起“异国”就是敌，提起“幕府”就是冰冷的执权党，不奉盛朝正朔的藩属国，犹如不服管教的猪狗。
——可这里是古代，这里是盛朝，不是她那个时代了。
唐荼荼狠狠掐了下手指，清醒了些。
中原太大了，盛朝的疆土太大了，周围围了一圈虎视眈眈的异族，需得巍峨屹立、协和万邦，方能撑起一个太平盛世来。
倘若弹丸之地，都敢鬼鬼祟祟地来京城骚扰，若无惩戒，必生大患。
她细想片刻，道：“殿下说得对。”
唐荼荼硬起自己的心肠，把心里那么一点源于末世的人本与慈悲，暂且斩断，继续听二殿下说。
晏少昰：“倭国豢养死士很有一套，人人舌根底下，都藏着用蜡丸或鱼肠包裹着的剧毒。武侯不知内情，没卸了他们的下巴，是以还没入刑房，自尽的就有好几个。”
“剩下的几个死士被火燎伤了喉咙，就算醒了，也很难撬开他们的嘴——因为那些死士都套的是倭商籍，不在倭国使臣名录中。”
“今夜御书房议事时，老臣们纷纷猜测，倭人是密谋今夜在城中哪处发难，正巧叫你赶上了，不然，他们不会几十死士齐聚一条巷子中，这是极容易暴露的。”
唐荼荼：“今夜……发难？”
唐荼荼傻了——她晚上复盘时，只当自己是阴差阳错地闯进了坏人老巢，已经觉得太巧合了。
结果实情比她脑补得还要离奇？倭人死士也是刚刚凑到那条巷子中，密谋今夜起事？
合着她巧之又巧来了葵水，巧之又巧地挑了条空巷子、选了个空宅子钻进去，都能正正好地遇上坏人齐聚一堂开大会。
别说二殿下，唐荼荼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本事了，所经之处必出大事？
晏少昰不知她所想，指节叩桌子的力道更疾，沉声道。
“在南市炸了也好，他们囤了那许多桐油和花炮，怕人撞破，左右两边都是空巷，没几家住户。更远处是旅居的番邦人，闹不起乱子来。”
“只是——”晏少昰话锋一转：“你记得那为首之人的样子么？影卫说，你与那头子打了一个照面，可还记得他相貌？”
唐荼荼立刻点头：“记得，怎么了？”
死士捉住胡嬷嬷肩膀的时候，唐荼荼回头的刹那，看清了那头子的脸，听他冷冷说了句什么“死达”。
晏少昰：“画出来——火势太大，他部下护着他向城东逃了。”
唐荼荼怔了须臾，打了个寒噤。
“……今晚来的人，就是他的人么？”
晏少昰眉眼沉沉，不说话了，从马车暗格上取出纸笔，铺平在小桌上。
“画罢。”
唐荼荼喉头滚了滚，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人的相貌，提笔蘸了墨。
这竹管笔是她用惯的，肖似后世的钢笔，是她这半年来用得最得心应手的笔。唐荼荼画技又好，白描张肖像图不在话下，很快画出了基本的面部轮廓。
马车中灯烛明亮，她直板着背、盘腿而坐，晏少昰手肘搭在膝头看着。
她是急忙出来的，头没梳，脸没洗，外衫之下，中衣的领口也是歪卷的；今日在火场中燎焦的发尾，都被丫鬟拿剪子剪了，留下一排似狗啃过的发茬，实在狼狈。
晏少昰一宿没睡，太阳穴如针刺一般往里戳，大约是疼得厉害，他有些恍神。
他从刑部出来、赶完城南时已经晚了，影卫和保宁坊的武侯与他回报时，晏少昰几乎不敢置信，“驱车往火场上冲”，这是一个姑娘做出来的事。
这天下阴阳相合，叫男人长出七尺身形与强壮的体魄，保家卫国、顶门立户，铮铮铁骨，当如是。
女子天生柔弱，就该受着庇护，老弱、妇孺遇事往后躲不是软弱，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的事，她却驾了辆无篷无壁的破菜车，朝着火场冲进去了，救出一串不知火势厉害的武侯来。
竟是……这样的女子。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女子。
晏少昰一时不知该叹气，还是该笑了。
“殿下。”
“我在听。”他被唐荼荼的声音拉回来，如梦初醒般，仔细听她说。
唐荼荼画完肖像图后，又画了一张全身像，有些细节她快要记不清了，边说边画，整理思绪。
“那个死士头子不足七尺高，看着瘦，其实精壮，他的脚有点跛，所以走在最后边……别的武士手握刀柄是右手在前，刀会下意识地往左劈，他是左手抽刀，左手在前握刀，拴刀也在左边，很明显跟别人反了个向。”
晏少昰眉头一提，又略略惊了一下：一个照面，她是怎么记住这么多的？
唐荼荼突然说不下去了，她一颗对政局不太敏锐的脑子，终于把事情从头到尾捋顺了。
几十个武侯围住巷子，仍叫主犯逃了，这人神通广大，仅仅三个时辰，就能安排好杀手来杀她——这头子要么是身份贵重，要么是他背后有个身份贵重的主人，牵扯到了政局和两国的邦交，所以他暴露不得。
如果找不到他，剩下的死士都有倭商籍，一下子从两国邦交问题，变成了民间武士的自发行为——只有找到他，才能将这一串密谋作为证据，放到台面上，去跟倭国使臣交涉，以此为由出兵。
而自己是唯一清楚看到他长什么样子的人，就成了唯一的人证。
那头子，今夜是冲她来的，是专门派人来杀她的……
家里会怎么样？爹和母亲会怎么样？外边一地的血水，甚至需要泼水洗地，今夜到底来了多少死士？
他们还会来的，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
唐荼荼心乱如麻，画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她的掌背上覆上来一只手。
晏少昰：“抖什么，继续画。”
不是虚虚拢着，而是结结实实握了一下，力道不重，是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之间的锋芒，还有一丝丝隐藏在锋芒下的温柔。
唐荼荼眼睛睁大，心跳滞了好几拍，才紧锣密鼓地赶上来。
他手心温热，仿佛只是借此给她传达点力量，口中承诺的份量更重。
“只要你画得出来，三日内，挖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找出来。”
唐荼荼喃喃：“他有同党的，抓了他，同党也抓不尽的，京城里还有那么多的倭商，但凡有人放出信儿去……我全家都在这儿，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越想，表情越难看：“我全家一点武功都不会，几个护院拳脚工夫还不如我，今夜来了那么多人，我家人人都睡得死沉，要是……”
落在她掌背上的手又用了些力，攥了一下，止住了她未尽的话。
晏少昰声音低平，却极有力量。
“戌正时刻，理藩院就已经围起来了，待抓着这人，证据确凿，便可杀尽倭国使臣，没一个使臣能活着回去——至于倭商，扣留京城、乃至监禁至死都行，多的是让他们出不去的办法，没人能传出信儿去，懂么？”
唐荼荼一怔：“使臣是携着国牒和贺礼，来给太后献寿的，怎么能杀尽？殿下别自作主张，这是大事，得跟皇上大臣们商量。”
她这担心，倒是符合他性情。
晏少昰笑了声：“我自有安排。”
他看唐荼荼把那两张手稿画完了，拣过来看了看，见画得详细，温声道：“回去吧。”
“这几日不要出坊门了，你府里白天也有人守着，你爹那儿也派了人手，不必担心。”
安排得周密至此，唐荼荼真的不知该怎么谢他才好，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她站起半身，脑袋贴着马车顶，做了个深揖。
“回罢。”
目送她爬下马车，进了唐府后门，那驾马车神出鬼没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唐荼荼站在门旁，望着马车拐出巷口。
天色朦胧发灰，后院的仆妇都在睡梦中，对门的人家却已经能听着开火起灶的动静了。
快到寅正时刻，中城的官老爷们要起身准备上朝了。
洗刷地面的几个影卫还没走，唐荼荼忍不住低下头，想望望几人的面孔，想知道这里边都有谁，有没有她从火场中捞出来的那个影卫，有没有昨夜挂在树上的那个影卫？
想知道二殿下这边有没有人……死在这一夜里。
她盯得久了，埋头刷地的影卫们都抬起头来，各个都是严肃面孔，眉眼沉静，肩膀宽平，胸膛结实，都跟他家主子一样的可靠，哪怕板着脸，也各个像好人。
唐荼荼定了定神，福了一礼：“多谢诸位护我周全。”
几个影卫怔了怔，点头示意，目送她进了后院。

第87章
一整天,唐荼荼都在等爹爹下朝回来，等消息传进来。
二殿下叫她别出坊门，唐荼荼更警惕点,她连家门都没出，半上午放心不下，时不时溜达去大门边望一眼。
徐家夫人带着女儿去逛街了，赵家老爷骑马回家吃了个晌饭，除了这两家，巷子里就再没动静了,一点风雨欲来的感觉都体会不到。
唐荼荼坐立不安。她想,爹还是住得太远了,安业坊离宫门足有二里半，一点动静都传不过来,要是住在宫墙脚下的高官,大约瞧见宫门口的一点动静就能猜到风声的。
等不着消息，唐荼荼就坐在园子里记账，算十五到十九这几天,在南市赚的、还有花出去的钱。
她心里不安稳，得找些琐事把脑子占住，不光一两一两地算清楚了，还精确到了铜板个位数上,皱着眉毛往账册上记了三行数字。
珠珠凑过脑袋来看：“哇，赚了二两,花了七两,还剩四两呢。”
她天天缠着唐荼荼玩,唐荼荼没给她细讲过,可这小机灵鬼,连蒙带猜地认下了全套阿拉伯数字，虽然不会念，却是能看懂的。
唐荼荼笔尖顿了顿，没忍心告诉珠珠，她那是花出去了七百两，写的是科学计数法，还在娘那头欠下了四百两的巨债。
珠珠瞎子看告示似的盯了会儿账册，索然无味，她仰头问：“姐，你是怎么救下那么多差爷的？”
昨儿回来晚了，胡嬷嬷讲的事情今早上才传遍府里，只是胡嬷嬷自己也没见着二小姐是如何救的人——胡嬷嬷是后头追下去的，不知道火场里什么样。
说者说不清楚，听者脑洞却大，府里的下人添油加醋的，快要把自家二小姐说成个半仙了。唐夫人觉得不妥，吩咐人人都闭紧嘴巴，谁也不能往外传。
唐荼荼心中一动：“昨晚上，爹娘怎么吵架了？”
小丫头没心防，问一遍，她闭着嘴不说，多问两遍，珠珠就唉声叹气地讲了。她不知道跟哪个嬷嬷学的，转述个话，还整一出角色扮演。
先是压粗嗓子学爹。
“爹说——别人家的姑娘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荼荼天天往外边跑，夫人呐，你别总是拘着，你要把荼荼当自己亲闺女，该管管她，该骂骂她，不能这么心慈，总纵着她出去玩。”
“娘一听，气得不得了。”
珠珠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直抹眼睛：“老爷这话说得伤我心，我何时不把荼荼当自己亲闺女了？”
珠珠换了个朝向，轻轻抚摸唐荼荼的背：“你别哭，老爷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换了个向，继续抹眼睛：“你可不就是嫌我管家没管好！我一个做继母的，如何插手荼荼的事情？荼荼大了，心事都不跟我讲了，都说严父慈母，你这做父亲的，刚刚怎么不当面说荼荼做得不对？留着白脸给我做？”
“我省得，我省得夫人的苦，我明儿就去说她。唉，可荼荼舍己救人，我又能怎么训她？”
唐荼荼听得尴尬又好笑。
珠珠：“最后他俩一合计，说等过完中秋，就送你回学馆念书去，一忙起来，你就没工夫往街上跑了。”
巧了，正和我心意！
唐荼荼顿了顿笔，把总账上记的数字“1”字勾去，写了个繁体的“壹”。
她总得抽空认认字，这几天跟着刘大东跑西跑，签过的文书足有五六份，唐荼荼没一份能通篇读下来的。
她俩在园子里坐到了日上三竿，厨房采买的嬷嬷回来了，几个仆妇各个神色浮动，跟管家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
是张榜通缉了吗？
唐荼荼连忙往门口走，听到几个仆妇说：“街上贴出了告示，说南市一个囤放炮竹的库房炸了。皇上有旨，让各家各坊都警醒些，天干物燥，当心火烛，要是谁家再起了大火，就要以治家不严入刑呢。”
唐荼荼心沉了沉。
——炮竹库？
“倭人囤积桐油和花炮，意图作乱”，一下子变成了“炮竹库不小心失火炸了”，这能一样吗？
是要混淆视听，叫倭人放心警惕，暗地里再抓人吗？
唐荼荼揣摩不了圣意，只觉得有点古怪。
昨晚她画了那两张肖像，依二殿下的意思，掘地三尺也要在三天内找到人，这事儿也确实拖不得，各国使节都在京中，理藩院已经围了，人证却还没到，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麻烦。
如果不大张旗鼓地抓人，这样遮遮掩掩的，三天内能找着人么？
唐荼荼心里不安稳，她怕皇家把事儿闷着，一个“炮竹库起火”轻飘飘揭过去，在这万寿节国喜期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十天前东市上的那场骚乱，好像也没查出什么章程，莫名其妙地息了声。想来这两回都是倭人作乱，只有并案彻查，才能了结得快点。
唐荼荼朝北边望了望。晌午天清日明，她目力不错，能望得很远。
爹爹口风不严，在家里提起皇家事时，总是要朝着北边一拱手。
因为内城东北面屹立着那座临都山，北城地势是要比南边高一些的，皇宫堆土夯基，更是地势高旷。唐荼荼站在门前，依稀能望见太和殿的重檐庑殿顶。
她替老太后唏嘘了声：好好一个六十寿诞，在这个医疗不发达的年代，已经算是难得的长寿了，闹出了两场火，老太后心里大概苦得厉害。
她猜得不错。
接连两场火灾，京城各种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传得最厉害的话风，就是太后“火命”坐实了，再办寿宴必有大祸。
当天的朝会上，好几位老臣都隐晦地提了提，叫万寿盛宴小办一场，等中秋再大摆宴席，似是都信了“八字逢时成三火，相会成煞”的传闻。
文帝当朝发作了一通，下朝之后，思来想去，去慈宁宫跟太后请罪去了。
八字之事，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历来许多人祸的背后都有天时助势。
太后礼佛多年，前晌总是要抄一篇经的，不抄完，叫谁也别扰她。
文帝坐在小佛堂外等了一刻钟，见荷赜女官扶着太后出来了，文帝寒暄几句，问候了母亲慈躬，才面有惭色地问起要不要停办寿宴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后唏嘘道：“便停办罢。左右我身体还硬朗，儿女子孙都在身边，团圆就好，热闹不差这一时。”
文帝面上愧色更重。
他登基整整十年，母亲五十整寿那时，父皇刚过世不久，就没能操办；今年母后六十整寿，正好一循花甲，是最该大办的寿数。
礼部奉诏筹办了整整一年，原本打算热热闹闹办一个月的大宴，谁知竟没能完完整整地热闹完一夜，初九正诞那夜就出了事，昨儿南头又闹出了乱子。
文帝向来孝顺明礼，太后有些动容，反过来劝他：“哀家跟你父皇三十年，什么万国来朝的场面没见过，不差这么一回。你着人好好去查案，莫叫小人作祟，钻了空子，将污名扣在我头上。”
“母后高义。”
“皇儿打算如何去查？”
文帝道：“先查这些风言风语从何而来，历来谣谶背后，必有奸人唆使。”
“南市上出现的倭人大有蹊跷，虾夷之地从来安分守己——他们的使臣，母后您也见着了，成日扒着衍圣公释读儒典，邯郸学步，贻笑大方，不过是一群逗趣儿的傻子而已，怎会如昰儿所说的那般包藏祸心呢？”
“儿臣想，兴许是有人借倭国为幌子，作恶生乱——儿臣寻思，最有异心的，当属那些个洋鬼，传教士总吹嘘他们的坚船利炮，等秋天事了，儿臣去山东瞧瞧他们的船。”
“喔，有些道理。”太后望着他喝了一盏茶，眉眼温文一如方才，嘴角却沉下来了。
文帝乘着御辇折回西边的养心殿，一路闭目养神。
帝王华盖盛大，遮阳又遮音的，是以太子乘肩舆从东边而来时，隆帝也没瞧见。
奉己公公顿了顿步，持着拂尘远远行了一礼。望着太子的肩舆停在慈宁宫下，奉己公公垂低眼睛，只当没瞧见。
清早，“南市炮竹库失火”的告示才贴出去，后晌，太后便追了一道懿旨，也要京兆府全城张贴布告。
这张告示说的事儿，却比前一张厉害多了。
唐荼荼后晌去听消息，她才绕过影壁走了一步，就被管家伯拦下了，老伯连连摆手。
“二小姐可不能再上街玩了，差爷们满大街通缉犯人呢，说是城中混入了反贼，杀人放火罪大恶极，叫各家擦亮眼招子，看见贼人就赶紧上报，窝藏反贼以同罪论处。”
唐荼荼问：“是不是一个倭人？”
管家奇道：“小姐怎知道？”
“刚才我听嬷嬷说的。”唐荼荼一句带过，脚步轻快了些，回了自己的院子。
像这样全城张榜，敢把事儿坦开，不藏着掖着就好。京城一百二十万人口，一个武士想藏匿其中，是很容易的事，可找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张通缉令连夜雕版，次日一早就印出了几千份，贴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尤其城东，全部封锁严查，京兆府和兵马司一齐出动，挨家挨户地搜查反贼。
直接给定了个“反贼”的罪名，又有二百两重金为赏，京城百姓都去告示栏那儿瞧了瞧，记下了那反贼长什么样。
城东一条街尾处，戴着斗笠的真田燕返目光冰冷。
这张画像画得实在精妙，细节之处全部抓到位了，眉眼五官几乎与他的脸一比一等大，但凡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辨认出画上的人就是他。
盛朝画师的白描绘法他是见过的，所谓“栩栩如生”，不过是描述画师技巧高超的虚词，从来没有一个画师能真正绘出与真人无二的人像来。
要是唐荼荼在这儿，大概会夸他眼力见好，这是后世才有的人像素描画法，她不是人像模型专业的，不然别说是一张画了，骨架都能给你捏出来。
真田燕返心如油煎火烧，昨夜派出去的十几个死士没一人回来，他不免怀疑，自己派出去的死士是不是有人落网，在严刑拷问下松嘴反水了。
他心里认定只有长期和他相处过的死士，才能记住他长什么样子，连他唇上胡茬的走向都描画出来。
他在告示栏旁驻足得久了，戴着斗笠遮遮掩掩的，气质又独特，渐渐招来路人眼光。
盛世年代，寻常百姓不过宰只鸡、杀条鱼，而手上天天沾着人命的，气质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身上凶煞之气太重。
真田燕返一转身，便见旁边有个老汉狐疑地望着他，正跟告示上的人像比对，那老汉看一眼他，再看一眼告示，渐渐瞠大了眼睛。
真田燕返转身就走，折入了一条小巷中，提刀等着。
后头骚动了一会儿，没人敢追上来。

第88章
城东包围圈渐渐收紧,民居和私宅，官兵已经一户一户搜过，逐步将搜查范围缩到了圃田泽和两岸秦楼楚馆中。
这地界紧邻河道,草木茂密，楼宇林立，河流下游的私寮暗娼、上游的青楼，还有紧挨着兴庆宫的官妓教坊，三教九流和王孙贵族搅合在一起，里边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背后都有勋戚做靠山,一向是没人敢搜的地方。
好在这回前有京兆府的通缉令,后有太后懿旨，阻拦官差办案者斩立决,谁也不敢拦着。
十几个捕头带着人、顺着河道一路搜上了中曲,将一群眠花宿柳、烂醉如泥的嫖客掀了个翻，惊得一片鸡飞狗跳。
而圃田泽上最大的销金窟，春江花月楼中,纸醉金迷一如往常。
楼下的琴声已经弹了几曲了，好些耐不住性子的公子哥嚷嚷着“灼灼怎么还不下来”，鸨母左支右拙，唤了好几个姑娘唱曲儿跳舞,勉强应付住了。
一扭头，拉长了一张白脸,指着丫鬟叱骂：“你家姑娘呢,还不上楼去催！”
“这就去……”
丫鬟扭扭捏捏上了楼,站在房门前,飞快权衡了一下得罪鸨母和得罪主子哪个厉害,她在屋前顿住脚不动了，静静等着姑娘出来。
这是圃田泽上排面最大的名妓——许灼灼的雅舍，去年京城的名花会上，就是她夺了魁首，今年按例也该是她的，可惜初九那天出了事，名花会迟迟未开，这一届的花魁还没能选出来。
许灼灼并不急，左右她名声斐然，也不差这一份锦绣。
她对着铜镜描眉画眼，一点点勾画出弯弯的黛眉，嫣红的唇脂。
桃李年华的女子一年变一个样儿，今已美得动人心魄。京城许多男人都以入她幕帐为荣，鸨母却至今没松口，梳拢都不许的。
这屋里多了个人，许灼灼也不慌，回身盈盈下拜：“大人。”
她双手贴在额前，学着盛朝的礼仪，行了一个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大礼。千褶的留仙裙层层叠叠，似在织毯上开出了一朵花。
真田燕返放下了戒心，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点与他整个人气质不太相符的善意来。
他依稀记得这丫头五岁时是什么样子，那么小，不足他腰高。那时他也只是个少年罢了，将春喜送入新罗的时候，还是他牵着她的手，送她上船的。
他想，一个柔弱女子，辗转三个国家，最终进入盛京，闯出这样大的名声来，大约是不容易的。
倭国与盛朝二百年邦交，两边多的是这样的暗线桩子，隐姓埋名地活着。因妓子是贱籍，都是打小没爹没娘才被卖进来的，户籍已不可考，没人会去查贱籍人氏打哪儿出生，最适合潜藏身份。
燕返立膝坐在一张矮桌前，抬手示意许灼灼起来，开门见山道：“春喜，我无处可逃了，有没有办法送我出京城？”
对面的女子一口盛朝官话纯熟，几乎听不出本国口音来。
许灼灼温柔望着他：“大人抬举我了，我一个弱女子，除了为您着急，替您垂泪，又有什么办法呢？”
燕返皱起眉：“你替我遮掩一二，只要能出得东市，我自己寻办法离开。”
许灼灼悠悠道：“那，我将您的尸体渡出去，顺着这河出了城，城外自有人接应。等将军的尸首回了大和，也算入土为安，您说如此可好？”
“你说什么？”燕返怔了怔，握紧了手中的刀。
那一炉熏香甜腻，燕返起初只觉得闻着腻，可坐了这一会儿，他渐渐辨不出香味了，对坐的许灼灼身影也虚渺起来。
燕返狠狠一闭眼，只觉头晕目眩的。
他提起刀鞘将香炉挥落在地，一把攥住许灼灼的腕子，怒道：“你放了什么！”
他手腕虚软无力，许灼灼半个身子一挣便脱了困，唇边笑弧美好。
“将军记得曾经立过的誓言么？我室町一脉，要拼死抵御蒙古铁蹄，推举圣明天皇，荡平神州，征服四海，叫八百万的大和百姓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活。”
“这不也是将军您的心愿么？”
“这一次您暴露了身份，惹得盛朝皇帝震怒，还牵连了使臣大人们。您逃不出去的，只有死在这儿，春喜才能想办法替使臣大人们遮掩过去。”
燕返眼神放空，不知是信了她的鬼话，还是迷香愈重，他渐渐握不住刀，刀鞘锵然落地，人也仰面倒下了。
许灼灼微笑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确认他没有力气了，才拔出一根金簪，点在他心口处，狠狠地戳进去。
她想了想女人被挟制挣扎时应该是什么样子，又往真田燕返的喉咙口刺了两簪。
她站在一旁，看着真田燕返软软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不动了。
屋子里伺候的婢女同为倭人暗桩，叫也不敢叫，瑟缩成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簪子三寸来长，手上不免沾了些血，许灼灼一点一点擦干净手指，将被抓乱的衣襟整理好。
留仙裙意如其名，是“叫这裙上的千褶留住女仙”的意思，穿在她身上，却似披了身华美袍子的魅鬼。
许灼灼在真返的脸上盖了张油纸，剪纸似的剪了几刀，随后拾起香炉中细碎的火末子，放在了纸上。
油纸是在厚实有韧性的藤皮纸、桑皮纸外边，涂一层桐油料，用以防水、防虫蛀，因为被油浸透了，透光度极好，许多人家都拿这纸来糊窗。
这纸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耐火，见火就着。那一点细小的火末顺着纸张边沿慢慢燃烧，烧坏了真田燕返的脸，皮肉都烤出焦香来。
做完这些，许灼灼站在圃田泽上，俯视着这条河。
她一路望过河上精美的画舫，还有整个灯火璀璨的盛京，最后用艳羡的眼光，望了望西边那座巍峨的皇城轮廓。
每年的盛夏，她都能看见倭国的使臣渡海而来，驾着满载的车，送来一车车的贡品。
这些举一国之力献给上国的珍宝，会让盛朝的皇帝赏给官家，最后再由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王孙公子们，捧着送到她手上。
他们总是口吻轻蔑地说：“倭国进贡来的小玩意，你拿着玩儿罢。”
从大唐开始，几百年来，使臣渡海来学那佶屈聱牙的汉字、学律法、学服典，带着各行各业的工匠过来偷师，将书画、炒茶、船舶、锻造……许多技艺一股脑地学回去，汇编成书。
今年，使臣又拜衍圣公为师，各个抱着一箱子书，习学儒家经典了。
长久以来，天皇和贵族跪伏在盛朝的脚下，当自己是一群得沐教化的狗，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疯狂地汲取着盛朝一切知识，并以此洋洋得意，和新罗、大越几个藩属国，争着抢着在民族前加一个“小华夏”的前缀。
而今，盛朝那些叫倭国使臣们不敢仰望的文臣武将们，他们的子孙都坐在楼下，妄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哈，真是有趣。
许灼灼勾唇一笑，眼波盈盈动人，她听着楼下的琴曲，血液也似要沸腾，赤着足在美人栏前跳起舞来。
这是歌舞升平的天｜朝啊，从小听着乳母的歌儿里唱着的京城啊！万家灯火，还有面前流金淌银的这条河，全在她脚下。
偌大的京城，富足的京城啊，只需招手挥臂，半遮半露地露一抹胸脯，那些恨不能死在床笫间的公子哥们便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捧给她数不尽的珠宝与华服美食。
倭国，有这样的东西么？
她舞出一身汗来，待回了雅舍中，再看真田燕返的那张脸，已经皮肉模糊，辨不出是谁了。
因为火苗小，皮肉被烧得焦黑，却还没破溃出血，乍看竟不像新伤，而像是前两日的火燎伤。
雅舍中的婢女战战兢兢，眼睛都不敢抬，被一屋的焦香吓出了一身汗。
直到主子喊她，那婢女才挪着步子上前去，拿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尸体面上的浮灰。
不多久味道散去，许灼灼提灯照着尸体，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再没漏洞了。
她心忖，燕返将军的容貌已经贴满了整个京城，这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他不可能逃出去的，想要将他和使节团断开联系，只有毁了他这张脸。
盛朝一向自诩礼仪之邦，要“大国气象”，要“师出有名”，尸体烂了脸，和画像对不上了，盛朝就只能吃个哑巴亏了。
许灼灼搔乱了头发，又以指腹擦淡了唇脂，最后扑到窗前，失声叫道。
“来人啊！救命啊，有贼人闯进来了！姆妈救我！”
通缉令贴出去才一天半，宫里就接连催促了好几回，京兆府从府尹到底下的差役都紧着一层皮。
一听差役回报，说春江花月楼上死了一个男子，身形与反贼相仿，京兆府东署令官的心里就是一咯噔。
几个在城东搜人的捕头才刚刚赶到，南城兵马司都指挥陈丰年竟已经闻讯赶过来了，只落后他们一步。
捕头六品微末小官，官品差他远，见陈丰年大跨步地进来了，便退至一旁，将接到案子和来时的所见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陈丰年问：“那妓子呢？”
许灼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暴雨摧折过的花儿一般，她仰着半张脸道：“夜里我正要上台，这人悄无声息地从外边闯了进来，拿刀挟持住我，叫我找一辆车送他出京城……”
她身段柔软，面颊含泪，楚楚可怜，这身在男人堆里修炼出来的风韵实在抓人，尤其一双眼睛，几乎要将人溺死在里边。
陈丰年下意识地握了下刀柄，觉得这双眼睛危险。
他视线从头到脚扫过许灼灼，未作流连，冷哼一声：“拿下！查封春江花月楼，将这楼里所有妓子和客人全抓起来，送入刑部，一一拷问——藏匿反贼，必与反贼有牵扯。”
许灼灼愕然张大了嘴，她做梦也没想到这群人竟审也不审，就要下狱拷问。
捕头领命而去，屋里只剩下陈丰年和许灼灼二人。
此时，东头那扇从来不开的小高窗竟破开了，外头倒垂下一条黑影，猫儿一样轻灵地钻了进来，几个穿着夜行服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扇小窗钻进来了，动静不比风声大。
许灼灼瞠大了眼睛。
她看着这几个黑衣人将真田燕返的尸身仓促收殓了，同时卸下了身上背着的一只麻袋，竟从麻袋中又换出了一具死尸来！
再细看，换出来的那具尸分明是真田燕返的长相！和真人竟一模一样！
这具尸身面容无损，许灼灼愣了片刻，猛地想到了什么：“这是假的！你们找了具像他的尸体来！是谁要陷害我？！”
陈丰年脚尖碾在织毯上，正琢磨如何布置这屋，听她这么快露了马脚，诧异回头，冷冷一笑。
“殿下说，这倭人必须出自使臣团中，他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刑牢吓煞人，美人难得，姑娘自个儿上路罢。”

第89章
唐荼荼大门不出地等了三天,二殿下说三日内能抓着人，她信了九成，剩下一成是各种疑虑。
全家性命都系在他一个承诺上,唐荼荼放心不下，对着护院唐大虎几人三令五申，叫他们夜里一定要警醒。
子时，唐荼荼去外院检查了一圈，见门房里坐着唐大虎和另两个护院，三个大老爷们大半夜地在学背诗,你一句我一句驴唇不对马嘴地背着,三人没打哈欠,脸上却都有了倦容。
自少爷中举以后，管家成天念叨着“书礼治家”,每个月拿出二两银子,督促这群大老粗们念书认字，月底了还要考，背得好了发赏钱,后院也有嬷嬷盯着，阖府都得背，谁也跑不了。
猛地看见院里站着个人，唐大虎吓了一跳,看清来人，这才落了一身冷汗。
“二小姐梦游呢？怎还不睡？”
唐荼荼绷着张脸：“要你们警醒些,怎么就留了三人？”
平时夜里只留一个人守门房,今天添了两个,这就是他们想当然的“警醒”了。
唐大虎不解：“二小姐,京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咱这十二坊是官家地界，宵禁后还有宿卫通宵巡视的，只是怕夜里走水，犯了皇上刚颁下来的禁令——小姐怕什么呢？”
唐荼荼心说还夜不闭户呢，家里藏着十来个影卫，护院们一点动静都没听着。影卫天天在她那个小院里溜达，几个丫鬟也没一人觉出异常的。
阖府只有自己勉强算是警惕，这是多少年养出来的警觉性。
她有点手边无人堪用的苦恼，知道这些人也不是那个料——叫的是护院，实则家里当几个粗使使唤的，扛面提菜、赶车刷马都是一把好手，各个一身瓷实肉，就拳脚功夫稀松。
唐荼荼摆摆手，也不跟他们白扯了，隔空又把二殿下谢了一遍，无奈地把全家性命拴在他身上了。
唐荼荼提心吊胆地又等了两天，花二十两找了家铁匠铺，给临街的那几面墙上打了铁篱网，竖起了长长的刺钉，聊胜于无。
一到黄昏后她就坐立难安的，夜里一有点动静就蹦起来，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她这警惕的，叫影卫大哥们都看着累，后窗守着的那影卫，隔着窗低声道：“姑娘该吃吃，该睡睡，坊外也有人守着的，一人呼哨，附近几十人手都能赶过来。”
影卫想了想，又笨嘴拙舌地开导她：“不是什么大事儿，倭人功夫没咱们厉害。”
唐荼荼感动坏了：二殿下人手真是太太太够用了。
万幸后头两天都没人来过，第三天傍晚，唐荼荼终于从爹爹口中听到一句：“今日，老爷我在殿门前站值时，听着里头在说倭国使节。”
正是全家吃饭的时辰，唐荼荼筷尖一顿，竖起耳朵。
唐老爷说得慢慢腾腾：“说是，这两回借火作乱的都是倭人，抓着的那反贼，来历更是了不得，是这回倭国使节团中带队的一个小将军，在他们那边做幕府大管领。”
唐荼荼心中一咯噔，果然是个大有来头的身份。
“之后怎么处置的？”她问。
“皇上惊怒，将那几十个使臣全部发落大理寺，令严刑拷问，交待清楚，又说‘两国交恶，不斩来使’，倭国内斗复杂，要先投递国帖，等倭皇给个答复——太子和二殿下却主张先杀使臣，再下战书，趁着北狄、西戎、东夷小国的使臣们都在，以儆效尤，诛灭异心。”
“朝臣分作两派，吵了一上午，皇上怒说‘依你们罢’，拂袖而去退了朝。”
他这话里几个词，用得十分微妙。
唐荼荼正琢磨，却听爹问：“义山怎么看？”
唐厚孜没防备爹忽然问他，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落了筷，正色答：“孩儿觉得倭国滋事，该严惩，按我盛朝律法判刑，再留几个使臣回去跟倭皇说明事由，等着他们渡海来解释。”
“爹以前说过礼仪即是威仪，藩国朝觐是大事，只有循章蹈法，按律判刑，方能显出咱们的大国气象。”
唐荼荼听得细致，她没消息门路，总是对爹爹饭桌上透出来的只言片语很留意，从中窥得点朝事的影子。
只是太和殿殿宇深长，爹爹一个值门小吏，大臣们拿正常的声量禀奏时，一场朝会下来，他也听不到什么。
爹爹能听到的，都是殿内吵成一锅粥，百官针锋相对、剑弩拔张的大事件，正好是唐荼荼最想听的。
皇上太重视邦交宾礼，藩国朝觐，盛朝就是主家，主家被客人刁难，还要留着人，好声好气儿地去信问问倭皇是什么意思，你们国内是不是内斗了——未免行事窄促了。
可唐荼荼心里清楚，二殿下主张的“杀尽使臣”也是不妥的。历史上有使臣团被杀得一个不留的事儿么？
倭国几百年卑躬屈膝，自大唐以来，一直跟华夏以师徒相称，盛朝也一直拿东夷作为一个宣传友好邦交的符号。这回又是太后寿辰，万国来朝，国宴期间就杀尽使臣，叫别的几十国使臣看在眼里，一定于邦交无益。
再怎么，也得留几个回国传话的。
唐荼荼冷静地思考完利弊，只觉弊害挺大，思绪却渐渐岔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他是为了我么……
唐荼荼有点恍神：只有杀尽使节，无一人活着，才能捂死他们的嘴，信儿传不出去，我这里才能真正安全……二殿下是为了我么？
唐荼荼晃晃脑子，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她寻思政治家的每一个决定，背后必然有许多权衡，没看见太子也主张杀使臣么？
唐厚孜开了个头，渐渐开阔了思路，又讲了几句方才停下。
唐老爷凝神听着，点了点头，细想他的回答。唐老爷最近几日，时不时地透一些简单的政事给儿子听，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琢磨了些时，唐老爷笑道：“说得有理，等你进了国子监，也要像这样多说多想，常跟夫子说说自己的见解。义山最近都念了哪些书，怎么进步如此大？”
义山这半月埋头雕琢出来的文章，已经递去国子监了，又是洋洋洒洒几大页，家里二位先生和唐老爷都看过了，都觉得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就这么敲定了。
唐厚孜这回写的是“经世致用”，是口问那天考官问他的两问之一，当时时间仓促，唐厚孜顾不得细想，回来自己不满意，这回文章里仔细写了写。
他大概是吃着了文平理高的甜头，这回同样是文藻平实，通篇详实举例，说文人读书应该琢磨如何治事、如何济世，去读实用的书，让懂得各行各业门道的人，去管各行各业的事儿。
“我在文社跟着几位兄长们会友，常听他们谈论国事，就知晓了道理。”
唐厚孜含糊带过去了，心里有些虚，忍不住地望向荼荼。
经世致用是道老题，他熟知道理，但也只能把道理落在纸上，他自己是举不出那么多详实的例子的。
像不务农会怎样，唐厚孜只知道会没粮食，仓禀不实，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了，礼义廉耻就落下了，作奸犯科的人就多了。
不经商又会怎样，商通四海，叫天下财货流转，商不出则三宝绝，谁也富裕不起来。
各行各业皆有用，为上者要善于用人，让懂农的人管农务，懂商的人打理商署，读书要经世致用，学问必须有益于国事，爱好什么就去学什么，擅长什么就去做什么。
——可还有呢？再往远想，会影响什么呢，唐厚孜就想不出了。
他那篇文章里起码一半的深奥道理，都是妹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的。
荼荼脑子里不知怎么那么多新鲜东西，乍听道理并不深，却是环环相扣，仿佛从一人到人人、从一户到一乡、再到一城一国，全是连在一起的，掌权者与百姓上下同欲，群而不党，才能成就国富民强。
这些，全是唐厚孜自个儿想不到的。
唐厚孜再循着她的道理，去《太平御览》那套书里翻找，找出里边与道理相关的史料，堆在文章里，假装是引古论今以史为鉴。
整篇文章看似观点新颖，其实是荼荼的观点；看似例证详实，其实都是先人所言。他汇总了各家之言，最后只提出了几段自己的见解。
写得了这篇集大成的文章，唐厚孜特别惊喜，却也心虚得厉害，他从没写过这样的文章，文章末尾附上的史料出处，竟整整列了一页。
这……不是抄吗？
爹和牧先生、叶先生却都啧啧称奇，夸这文章作得不错。
唐荼荼冲哥哥眨眨眼睛，埋头吃饭。
这是后世的资料搜集大法，写论文时，搜集原始资料是最重要的。
那半套《太平御览》实在好用，有点像后世的词条检索，会将同一类内容前后串联在一起，全是几朝的大学士们汇编成的，集万家所长，堪称古代最强百科书。
她看过哥哥几篇文章，乡试公榜时，也在学台看过前五十名学子的文章。
唐荼荼字认不全，读书人见得也不多，暂时还不清楚是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这样。
只看那些文章里，许多学生都是抓着几句大家名言，衍伸出自己一点微薄的思考。乍看写得洋洋洒洒，其实空话不少，尤其时务策，看似说理透辟，实则很少有人提出了有见地的时务措施，对现实没有多少参考意义。
哥哥这个年纪，能熟读经典、通晓事理已是不易，强行说理反倒尴尬，唐荼荼就给他讲了后世写论文的办法。
男儿十四岁，三观已经定下了雏形，但从知识学习的角度讲，这又是可塑性最强的年纪，他会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汲取知识。
唐荼荼想潜移默化、一点一点地用后世的知识，武装哥哥的头脑。
她还没想好怎么行动，只生出这么个蒙昧的意识，具体如何讲给他、讲些什么知识才合适，还得慢慢琢磨，不能与盛朝世情拧巴，不能叫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学得脑子乱了。
这么做有多少用处，唐荼荼也不知道，眼下只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先雕琢好哥哥的文章，让他顺顺当当进了国子监再说。
二殿下说国子监博士们选弟子，各有各的喜好，哥哥这样角度新颖的文章，应该可以吸引一个眼界开阔的夫子，只盼着有个好夫子看在他博闻强识的面上，收他入内门吧。
吃过晚饭后，唐夫人拉着她回了正屋。
唐荼荼双手和脖子上的烧伤痂住了，最近几天痂块脱落，痒得厉害，唐荼荼总忍不住拿手摩挲。
死去的皮囊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浅色的新肉来，触感怪异，唐荼荼午睡时做梦都梦见自己是条蜕皮的蛇。
“你又挠！怎么能挠！要等着痂自己掉。”
唐夫人一看见就念叨，嘱咐了珠珠盯着，珠珠上了心，一看见姐姐碰伤口，就啪啪打她手。
今儿第十二天了，总算能从烧伤油换成焕肤膏了，膏体绵密，涂上去就吸收了，比两手油呼啦嚓的舒服多了。
唐夫人放心不下，连胡嬷嬷都被她格开了，自己亲自净了手给荼荼换的药。
伤处留下的瘢痕颜色很浅，摸上去是皲的，乍看却看不出来了，好好用药想是能褪下去。唐夫人这才放下心，含笑问她：“怎么这两天，不见你往容府去了？”
唐荼荼含糊道：“天太热，不好打扰容二哥养伤。”
这几天她连家门都不敢出，背着一身杀身之祸，怎敢去容家？别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给人家惹一身腥。
唐夫人：“明儿跟母亲过去瞧瞧罢，我每隔一日去一趟容家，容夫人总是问我‘荼荼呢，荼荼做什么去了’，我给你找了好些借口，自个儿都过意不去了。”
唐荼荼想了想：“也行。”
两家中间只隔着两座宅，前后不过二百步路，唐夫人还细致地备了礼。
容嘉树右臂的肌腱续上了，虽然还是疼得厉害，但比先头好许多，已经能屈伸胳膊，穿得上衣裳了。
唐荼荼绕过影壁的时候，看见他家两个妹妹搀着他在院子里行走，莞尔和她姐姐嘉月都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周围围了一大圈仆人。
容嘉树哭笑不得：“我是手臂伤着了，腿又没事，栽不了跟头的。”
容莞尔道：“那可不行，娘说了，让我跟姐姐看着你。”
“围这么多人做什么，做你们的事儿去。”容嘉树忽的顿住声音，望着北边，展开了个笑。
“唐家妹妹，你来啦。”

第90章
容府宅子是东边开门,正对着太阳，春光实在明媚，唐荼荼眯弯眼睛,隔着老远，冲容二哥张开五指挥了挥。
隔着半个园子的容嘉树不知这是什么礼节，也学着她的样子，傻愣愣地抬起了左手。
唐荼荼噗嗤一声笑了。
闺女身上难得冒出了几分少女的憨甜，唐夫人在后头瞧着，心领神会,觉得带荼荼过来串串门真不错。
“荼荼姐！”容莞尔年纪最小,待客礼却周到,一路哒哒哒跑过来，“我家天天念叨你呢。”
以前她们几个碰面,莞尔总是去挽珠珠,俩小丫头手拉着手就跑走玩去了，从来不带唐荼荼的。这回，唐荼荼有幸被莞尔拉住了一只手,一时还有点受宠若惊了。
容家的园子是花了心思布置的，园子大，而小径曲折，方显得景观深远,小而玲珑，空间层次很好。不像唐家那样,园子就是个种了些花草的院儿,放眼望去一览无遗,能从二门一眼望到后院门去。
景随路转,进正厅要沿着这条小径,穿过一座花房、一座凉亭，再往里走才进得院子。一个园被容夫人弄成了个弯弯绕绕的黄河阵，白白走了好些路。
唐夫人来过好几回了，她怕露怯，人前从不多嘴，回到家里却跟荼荼嘀咕了好几回，说“讲究人家就是跟咱们不一样，道儿都修得九转十八弯的。”
可穿过那间花房时，唐荼荼看见石桌上的茶具是用过的，猜容家晌午有客人来过。唐荼荼一下子恍然，悟到了这样设计园子的精妙之处。
凉亭与花房都能用来待客，像一个划分人情关系的界限，什么样的客人能进到第几道门，都由主家决定。
容大人这位盐铁司副使，政务紧要，事无小事，他家门前没断过客人，有商人，也有小官，家里待客的礼数就得讲究。
想来客人被领进园子，坐在漂亮的花房、或是纱幔轻透的凉亭里，只会觉得惬意，没能进得容家正厅，也一定意识不到自己被轻慢了。
而坐在园子里，四面开扩，客人哪里还敢送礼说事儿？十二坊中处处都是锦衣卫的眼睛。
唐荼荼上回来的时候没顾上瞧，这回看仔细了，心说论园林艺术这一块，她学十年也比不过这些匠人，彻底歇了这门心思。
曲径幽长，容嘉树平地绊了个趔趄，旁边的书童眼疾手快地扶稳他，“少爷，看路。”
十五岁的少爷脸皮薄，从耳朵尖烧到了脖子根，支吾应了声“看着的”。
等脸上的火落下去了，容嘉树才找了话题开头：“唐家妹妹，你的伤好了么？”
莞尔嗐呀一声：“二哥，叫什么唐家妹妹？多见外，你跟荼荼姐都是过命的交情了，直接喊声哥哥妹妹也行的。”
“怎敢……莞尔你别胡闹！”
容嘉树一张白净面皮又红起来，问了些正经话：“唐家妹妹，你大哥给国子监投名帖了吗？得赶紧了，初六就要入学的。”
唐荼荼：“没递帖，我家一个博士也不认得，只往香草堂投了篇文章。”
香草堂是紧挨着国子监的一家文社，名取自诗经“香草善鸟，以配忠贞”这句，有为朝廷招揽饱学、忠义之士的意思。
这间文社也是国子监夫子和学生们集｜会的地方，一向有接名帖、品鉴文章的传统，成就过不少名师高徒。
唐荼荼问：“容二哥写文章了么？”
容嘉树摊开右掌慢慢弯曲，只曲起一半，就不敢再动了。
他给唐荼荼展示完了，说道：“我手臂尚不能握笔，只能口述出来，叫我大哥帮着润色誊录。”
说罢，他脸红了红：“唐家妹妹我不瞒你，爹爹也帮我润文了，这文章署着我的名，其实全家都帮我出主意了……咳，实在羞愧。”
走在旁边的容嘉月眼皮蹦了下，不忍看地捂上了眼。
——这种事！又糗又没脸的，你跟唐家妹妹讲什么！哥你要讲风花雪月啊，讲你的雄心壮志啊！
她从手指缝间偷悄悄观察唐家妹妹，以为她会忍笑，谁知唐荼荼不假思索道：“没事儿，我哥也一样，我爹和家里的先生都给修改过的。”
还有她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最强外援，噢，还有本百科全书。
容嘉树长吁一声：“那我就放心了，还怕你……和义山，会瞧不起我。”
“不会呀，多正常的事儿，择个好老师最重要。”
唐荼荼真实年纪二十六，把他当半个小辈儿看的，压根没觉出容嘉树的断句有什么蹊跷。
莞尔瞅着俩人咕叽咕叽地笑，珠珠从这古怪气氛中领悟到了两分微妙的趣味，似懂非懂，嘿嘿笑了声，和莞尔手拉着手跑远了。
只有唐义山愣愣走在最后头，摸不着头脑，寻思自己就搁这儿站着，嘉树兄怎么不直接来问自己呢？
几个少爷小姐才到正厅坐下，屋外跟进来个布衣少年。
看年纪比他们大两岁，身量不高，略略躬着背，走路轻巧无声。
这少年沉默地站到了容嘉树身边，给他揉捏掌心和小臂穴位。因为隔着衣裳，就没避讳几位小姐。
之后，他又极小心地拉伸容嘉树的大臂，做了屈伸、抬手几个幅度很小的动作。
这少年进门不吭声，半天也没说话，最后做完这一套动作，更是冷淡地点个头就要走。
容嘉树赶在他跨出门槛前道了声谢，那少年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唐荼荼问：“这是？”
容嘉树忍着疼，声音都变调了：“王太医说，每隔几个时辰就得这么捏捏，舒血活络的，不然淤血会像下雨天的沟渠一样淤积起来，就是那种……”
他怕唐荼荼听不懂，绞尽脑汁给她解释。
噢，是防止术后血栓啊，唐荼荼比他更懂，寻思刚才那个应该是王太医手跟前的药童，她在意起另一件事来。
“王太医没来么？”
容嘉月看不下去哥哥的呆样子了，温声细语地替他回答：“王太医给抓了药，还留了一个药童，刚才那个就是。他平日得在太医署当值，每三天休沐一天，到那天就会过来了。”
唐荼荼记下了这个时间，等母亲跟容夫人叙完话，一家人婉拒了容家的留膳，起身告别了。
容家几个小主子送到了二门，目送他们出门。容莞尔一回头，看见哥哥还直着脖子，立马笑作一团，拉长了调子打趣。
“人都走啦——还望着呢——”
容嘉树板起脸，拿出两分兄长的架势：“浑说什么。”
“胆小鬼！刚才我可是听仔细了，二哥说话都结巴了。”容莞尔才不怕他，跟姐姐笑着跑远，回屋给娘报信去了。
容夫人正清点唐家带过来的礼，她眼力绝佳，打开礼盒瞧一眼，就知道花了几分心思，眼里透出笑意来。
她比寻常的官家夫人要开明许多，听了莞尔添油加醋说的，容夫人乐不可支。
“月初办文宴的时候，唐太太还提了一嘴，要我帮忙问寻哪家少爷合适，要差不多年纪的，慢慢相处三五年正好。”
容嘉树咳了声，一点点翘起嘴角。
容夫人下一句接道：“你二哥不行！他虚长荼荼三岁呢，大太多了，话说不到一块儿去。唐太太还说不要书呆子，要头脑聪慧的，你二哥不行。”
容嘉树拉平嘴角看向他娘。
全家人哈哈大笑。
容夫人套出他心思了，三下五除二地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她这娘当得洒脱，立马拿定主意：“都在一条巷子里住着，平时多找些由头叫荼荼过来玩。”
容嘉月过完年就要及笄了，该懂的都懂了，有点臊：“娘，这不好，显得咱家不懂礼数。”
容夫人：“唐丫头自己长着腿呢，她愿意来才会来，娘也没拽着她来呀。”
容嘉月想想也是。这姑娘人前闷葫芦一个，在自家人面前话不少，也敞开了打趣哥哥：“住得这么近，也算是青梅之谊，话本子里都说这样的最好啦。”
容夫人咋舌：“你还操心起别人的事儿来了，你操心自个儿啊，不是天天拿着人家的帖试卷子诵读么？人小神童都站你眼跟前了，你一眼不敢看人家，一句话不敢说的。”
“怎么，义山是老虎么，张嘴说句话你能少块肉是怎么？瞧你能耐的。”
“娘，你说什么呢！”
容嘉月被她娘倒豆子般数落一通，羞得捂住了脸，指望手心这样贴贴好把脸上的热降下来，贴上去了，她才发现手心比脸还烫，十指都是热的。
“我只是仰慕他才华，他还比我小半岁……我一看见他，上下唇就跟长在了一起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这下连嬷嬷丫鬟们都憋不住笑了。
容家还想着找什么理由诱着荼荼过来，唐荼荼压根不需要诱，她自个儿来得比母亲还勤快。
她知道了王太医每隔三天的下午过来一回，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过来。于是每个后晌，唐荼荼都来容家等着，她仍旧对那天的手套和柳叶刀耿耿于怀。
等了两天，总算等着王太医休沐那天过来了。
王太医年不及五旬，身子骨健朗，看他齿发、面色，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个十岁，却已经练就出得失不萦于怀的品格了。
容家对他千恩万谢还怕不够，每回他来都要备足厚礼，王太医都含笑婉拒了，只说分内之事。
“二公子养得不错。”诊过脉后，他给容嘉树写了张新药方，唏嘘道：“这是老朽这两年来唯一一桩像样的手术，再不动动手，我那套刀具都要生锈了。”
听见“手术”这俩字，唐荼荼一激灵，逮着他问了半天，王太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含糊带过：“手术，自古有之。自神医华佗起，便有麻沸散和剖腹、缝肠等等手术，民间也有不少疡医会此术。神经、肌腱的伤复杂，却也不是毫无办法的，我家祖宗传下来的医书里有写治法。”
他把神经、肌腱这样的词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多平常似的，唐荼荼彻底糊涂了，抓着这个“自古有之”追问了半天。
“那胶皮手套和柳叶刀呢？还有您几位动刀前换上的白衣裳、用帽子束发，还有手术时放冰鉴把屋子变冷，术后的垃圾要烧掉……”
唐荼荼嘴不停当地说了一串，眼睛盯着王太医不放：“这些都是哪位先贤传扬开的？”
听她问得一针见血，颇懂门道儿，王太医神情更古怪了：“姑娘懂得不少——不错，这些办法，也是我家先祖传扬开来的。”
唐荼荼被“先祖”二字砸懵了。
王太医快五十岁的人了，脸上竟露出点游移不定的神色来，斟酌了一盼，才道：“姑娘跟我来，车上说话。”
唐荼荼忙不迭跟着出去了。
他那马车不小，坐塌下摆着好几个木匣，满车的中药香，应该是把常用药材都备在车里了。唐荼荼不清楚他一个太医，上班进宫，下班回家，为什么要随车带这么多药材，难不成是为了路上救人？
王太医蹙紧眉头，思索半晌才道。
“不瞒姑娘，我家祖上三百年前出过一位老祖宗，一生东奔西走，他走过中原许多地方，治病救人无数，晚年留下了一套《疡医证治要诀》，笔录医案七千余篇，记载了他一生做过的手术，叫子孙后人悉心琢磨，勿忘传承。”
“那时还是兴朝，我家祖先在京城开着最大的医馆‘仁水堂’，拿着那本医书，自然是好好得用——可做那‘手术’，是要给病人动刀子的，给十人开刀，就要死两人，哪怕只割个小小赘疣，也会死人。”
“说来奇怪，病人开完刀都还活蹦乱跳的，可隔上十天半月，刀口总是要溃烂生疮，吃药、贴膏、去腐，什么也不管用。”
唐荼荼：“当时是不是大夏天？”
这年代的术后感染太要命了。
王太医稳重点头，接着道：“连着出了十几条人命，百姓都说我家用的是邪术，每回手术都血呼啦擦的，是在祭祀邪祟——于是一纸状书告到了京兆府，叫我祖宗全家下了大狱。”
“好在宫里有贵人作保，周旋半年，才救了我家祖宗性命，到了也没能翻了案，将我家的手术定为了妖法。”
“当时还是兴朝，在位的是前朝昭宗皇帝，那皇帝时说水利万物、泽披万民，说我家配不上‘仁水堂’三字，于是去了我‘汪’氏中的三点水——我家祖先本姓“汪”，去了三点水，剩下个“王”，连五服子孙都得改姓避祸。”
“祖宗们愧悔尤甚，将那套《疡医证治》置之高阁，责令后人不许再学。祖宗们沉寂几十年，到我朝太｜祖皇帝入京时，才敢再坐堂从医的。”
他说得极慢，唐荼荼理解得更慢，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手套和柳叶刀呢？”
“至于这手套，又是另一桩事儿了。”王太医道。
“那是我祖母做出来的——我那祖母啊，也是个奇女子，她救的人不多，但都是要命的绝症，开膛破腹才能救命，她还给人开过脑袋哩。”
“这胶皮手套与柳叶刀，还有做手术得要寒屋、得拢起头发这些规矩，缝针用什么针什么线，各式各样的镊、钳、剪、锉子，都是她琢磨出来的，一样一样在医馆往病人身上试。”
“试了几年，有了章法，后头几乎不死人了，却也常常被百姓斥作妖法。”
那是自然，后世之人都要把手术当下策，能吃药不打针，能打针不开刀。
王太医：“直到先帝晚年，生了一场肝病，腹部虬筋臌水，泄溺都难，别的太医都说先帝熬不过半月了，只有我那祖奶奶揭了皇榜入了宫，她以医械穿刺抽水，救了先帝性命，叫先帝多活了两年。”
“先帝封她为女医圣，赐下宅邸。祖母荫庇子孙，我爹和我才得以入了太医署的。”
王太医说得口干，倒了两杯茶，递来一杯。
唐荼荼攥着那杯子，半晌回不过神，她脑子里乱得像一百只猫扯毛线团，各种信息打着架。
穿刺抽腹水，先皇是死于肝病？
王太医这里不光有柳叶刀，手术工具也是齐全的。
前朝那位精通外科手术的大夫，年代隔得太远，听不出由来，没准是个老天赏饭的外科奇才。
——可王家奶奶造出来的胶皮手套！柳叶刀！还有那样完备的医学知识！怎么可能是古代的？
她忙问：“尊慈是？”
王太医摸摸胡子，露出些自得来：“女医圣手——江茵是也，论医术，我只得祖母的一半，她老人家才是妙手回春。天佑善人，慈悲作福，她老人家长寿九十九，一生圆满。”
唐荼荼愣愣问：“江茵，哪个茵？”
王太医以指作笔，在桌上描画出这个字来。
草字头，小方框，里边一横，一撇，一捺。
——江茵。
唐荼荼看得心都不会跳了，她似控制不住自己的五官了，五官这个喜、那个悲，还没笑两声，眼睛又湿了，嘴唇哆嗦着，把王太医吓一跳。
“丫头？丫头怎么了！”
江茵。
唐荼荼记得这个名字。
末世第二年，城市基地刚刚开始建设时，江医生召集起一群医学生开了帐篷医院，成了早期幸存者团队中最有力的后备力量，比江队长一个兵的名声要大得多。
她是江凛队长的妹妹……
最重要的是，基地崩溃时，她们是同批穿过城市封锁线的，五人一组，进时空塔的时间不过前后脚！
她怎么会穿越得那么早，早了几十年……是同名同姓的人么？
唐荼荼费力把五官整合到了一块去，她抓着王太医的手道：“我能去看看么？让我看看您家那套书，还有江……神医造出来的东西！”

第91章
马车向西行,去往崇贤坊。
太医官品低微，太医院的长官院使大人也不过是五品官，医官为七品末流。好在王太医有祖母被先帝赐的这座宅子,这份与官位不符的体面，叫他住得离官家并不远，和中城十二坊只隔了一条大街。
一路上，唐荼荼心乱如麻，王太医瞧这丫头脸色青青白白，不知想到了哪里去。郁则伤肝、惊伤心胆,王太医一路插科打诨,让她分散心思。
“姑娘怎么想看医书了？哈哈,想继承我衣钵不成？”
唐荼荼强笑道：“承您衣钵我哪有那本事，我手笨,握不得刀的。只是实在好奇您家祖上是怎样的传奇人物。”
王太医觉得不像,看出她不愿意讲，转而说起了旁的。
“余幼时即学医，我们这些祖传的医家,认字的年纪起就要背医书了。”
“彼时，我常常见祖母穿一身干净衣裳，提着医箱，去往乡下义冢,她一呆就是三五天——义冢，丫头知道么？就是有田产的慈善人家,在田里辟出一块地来,专门替附近没名没姓的尸骸收殓的,也不办白事,一口薄棺埋了,叫入土为安。”
“我家祖田边上有一座义冢，就是我王氏义庄开的。附近村子常有尸体被送过去，讨乞的，染了时疫的，得了花柳病的，生前鳏寡无依、死了没人埋的……都往义冢送。”
“祖父不叫我去，说义冢阴煞，小孩去不好，我就偷偷跟着祖母跑。有好几年，祖母常在义冢里，做什么呢？——她将新送过去的尸首剖了，一根一根骨头、脏腑，钻研透了，再缝回去。”
唐荼荼心里发紧：“为什么？”
王太医微微一笑。
他提起祖母来，不再像先头那样神色自得了，孺慕之思藏在眼底，几十年前的旧事提到了嘴边，仍历历在目。
“祖母说，人体骨骼与脏腑她不是很清楚，她说没有那什么……”王太医想了想那两个词：“什么透视，什么‘西提’，没有那些，她便看不到皮下的脏器骨骼，只能在尸首上剖。”
唐荼荼发了个音：“CT？”
“对，就是这个，丫头怎么知道？”王太医忙问。
“……我在书里看过。”
唐荼荼怔怔失神，她大约清楚解剖学的意义。
后世医学有各种各样的影像技术辅助手术，即便是末世，医疗资源也从没敢缺过。科技大爆炸之后，人们崇尚尖端科技，机器人手术代替了精细人工，唐荼荼也受过伤，缝过手、接过骨，手术做好之后几乎一点痕迹也不留。
而这个时代连影像都没有。不拍照便开刀，跟闭着眼睛做手术没什么两样，除非靠解剖人体多次实践，走熟能生巧的路。
王太医道：“几年里，祖母下刀越来越准，到最后，剖皮拆骨犹如庖丁解牛一般容易了。”
“她每回从义冢回来，身上的尸臭味就好几天不消，连祖父都不敢与她亲近了。家里人人都不明白她是做什么。那时我家还在老宅，四世同堂，后宅的闲言碎语许多，老祖宗骂她是中了邪。”
一个女人，在摆满了尸体的义冢生活，把自己活成了全家人心里的恐怖片，没人支持，也没人理解。
唐荼荼几乎没办法想象这是什么样的绝境。
“祖母全都置之不理，她只对我说，人之身体精妙至极，一点儿错都不能有——大到开胸、剖腹，要是刀子前一厘，剖穿了肠道，肠道污物漫入腹腔，就会要命；小到婴儿脐带断截，要是手上不干净，一个肚脐炎就要了婴孩性命。”
“一条没洗净的线，缝在皮肉上，会溃烂要命；哪怕剜掉一颗烂牙，稍有不慎，也可能会要了病人的命。”
“筋是筋，骨是骨，各有一番奥秘，不是所有病一碗汤药灌下去就都能治好的。疡医不能错一刀，刀尖失之毫厘，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没了。”
日头偏西，晕黄光线照在王太医脸上，照得他几乎不似俗世人，而是个满眼慈悲的圣人。
唐荼荼透过他，看到了那位江神医一样的医魂。
王太医：“我祖父是个恪守教条的老大夫，当祖母她是魔怔了，气得要与祖母和离——谁知和离前夕，宫里宣召，叫京城各家医馆派名医去给一位王爷看病，祖母也去了，她替那王爷摘了一只病眼。”
“摘除……眼球？”唐荼荼失聪般，重复问了一遍。
王太医点点头：“直到那时，全家人才知道，祖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义冢怕什么，剖尸怕什么，疡医修学当如是。”
“我这一辈儿的兄弟们都视她为神仙人物。也就是从那以后，老祖宗们才慢慢松口，让小辈儿们学用刀的。”
“那真好……也算是没浪费江神医的心血。”唐荼荼胡言乱语回了几句。
听到马车停了下来，她深喘了一口气，偏头往窗格外望去，王家宅子已经到了。
青灰石砖，瓦片顶，没官家宅邸风光，却很通敞，大门比普通民宅体面得多。
进了院儿，里头也大，三进的宅子看不见什么人，除门房坐着个老仆，喊了声“老爷”以外，没看着别的伺候的人了，冷清清的。
王太医引她往里走。难得有客，那老仆跟前跟后，不知道怎么待客，抻着脖子目送唐荼荼进了中院。
王太医大概也觉得寒碜，冲那老仆摆摆手，叫他自去忙活，笑着说：“分家以后，老宅就不剩多少人了。几个兄弟都开了医馆和药房，挨着铺面去住了，都不愿意做御医的。”
御医不好做，官品低，事儿却多，远不如民间开个医馆自在。再厉害的大夫，进了宫都只是奴才，留在民间却是德高望重的神医。
唐荼荼步子紧迫起来，紧紧缀在王太医后边。直到转过二门，才看见许多人。
一览无遗的空旷院子里，有两位老人、一位中年太太，带着几个少年人，全围在一张大台桌前，轻声絮语着什么。
唐荼荼一眼看到那老妪清癯的背影，窒紧了呼吸。
直到那老妇人转头，含笑喊了声“回来啦”，而王太医唤她“母亲”，唐荼荼才蓦地回神，呐呐笑一声。
——是啊，王太医说了，他那祖母已经与世长辞了。
她往人堆最中间望去。
那台面实在大，是张大石桌，上头铺着几层干净的竹纸，又平卧了一只蓝孔雀。
这孔雀漂亮极了，双翅摊开有半丈长，一条长脖子平展展地趴在台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而两天前，唐荼荼在容府见过的那个药童少年，持刀站在孔雀前，神情紧绷，他正拿着一柄小刀在孔雀脖子上捣鼓，沾了两手的血。
唐荼荼一点表情都做不出了：“这、这……”
一来她多少年没见过孔雀了，二来，她还从没见过有人给孔雀开刀的！
王太医笑道：“这是天竺进贡来的瑞鸟。太后万寿，各国献上了一大批珍禽异兽，礼部会挑些毛色吉祥的豢养在宫中，这大鸟肖似凤凰，是珍禽里最吉祥的鸟儿，都是成双成对贡上来的，死一只就不吉利了，院使让我带回家治治。”
唐荼荼盯着那孔雀一身的五彩羽毛，挪不开眼：“它怎么了？”
王太医：“从天竺过来，一路车马颠簸，这大鸟颠折了脖子，颈骨断了一截，再不治就活不了了。”
唐荼荼这才看到这孔雀长长的脖子似有一截歪扭，她一时竟不知道“孔雀摔折了脖子”还是“人给孔雀做手术”，哪个更像是梦了。
桌上的血呼啦擦，把唐荼荼拽回现实来，她心说：疡医兼职做皇家兽医，可想而知外科大夫在太医院里的地位低成什么样了。
唐荼荼静悄悄等了一刻钟，一声不出地看着。
孔雀脖子那么细，里头又有无数细小血管，从外边不能正骨，是需要切开复位的，周围人都捏着一把汗。
那少年一双手灵巧至极，他唇紧绷成一线，手上动作却是舒展的，下刀极稳，周围几个少年帮他擦汗的、递手术工具的、清理台布血污的，也都井井有条，不见一点混乱。
唐荼荼眼睛渐渐汇聚亮光，这一个宠物手术，分明是后世手术团队的雏形！
长脖鸟的颈骨都是节状，节节扣在一起的，先正骨，再固定，最后针线缝合。那少年有条不紊地做完了全程。
一刻钟后，他摘下橡胶手套，另几个少年接手了后续的清洁工作。他这才留意到院里有生人，朝唐荼荼冷淡地瞥来一眼，没问好，去一旁洗漱了。
看样子是救活那孔雀了？
唐荼荼大松一口气。有这桩事分了分神，她心里不再那么沉重。
王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是古稀老人，中医世家都懂得养生之道，老人家七十来岁了仍耳清目明，腿脚却没年轻人利索了，站了太久，抬脚就蹒跚。
唐荼荼忙迎上前去，行了个万福礼。
那老太太笑问：“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带回咱家来了？”
唐荼荼：“贸然来访，我来……是想看看您家那套《疡医证治》，能让我看看么？”
她说得小心，因为知道这年头的人都重视家传，视秘法为私藏。这家传嫡不传庶，那家传男不传女的，讲究颇多，藏着掖着不放，恨不得一脉单传到天荒地老。
王家的老人却爽快答应了：“丫头只管去看，还当是什么事儿。”
他老两口只当是寻常。
这些年来常常有疡医来借那套书，有的是京城周边来切磋医术的，有的是外地跋山涉水来求学的，无一例外都是疡医。
女医圣手的名声大，还有三百年前的那位老祖宗，他一生漂泊在外，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在各地留下的零散医案不少，后生们溯源而来，都能找到京城王家来。
“多谢。”唐荼荼连连道谢，纠结了片刻，又问：“能再让我看看那位女神医的遗物么？……江神医，她有留下什么吗？”
两位老人家都愣住了，并无被冒犯的恼怒，只是惊疑道：“丫头看老人遗物做什么？”
唐荼荼不知该怎么讲，她一路上脑子乱七八糟，也没想过这一茬。这会儿她眼神仍然坦诚，嘴里却讲不出来。
好半天，憋出一句：“江神医救过我家祖奶奶。”
救命之恩跟看人遗物有什么关系……
两位老人两脸迷惑，唐荼荼一咬牙，又补上一句：“她和我祖奶奶是手帕交！”
“喔！”
王家两位老人恍然，连着王太医也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了。

第92章
这事儿王太医做不得主,老太爷徐徐道：“家母倒也没留下什么，只一个嫁妆箱子，里头放了些她生前用过的手术工具,还有几封跟友人往来的书信。”
老太爷对上唐荼荼恳切的一双眼睛，说不下去了，叹着气从椅子上拔起两条腿：“我去找找罢。”
唐荼荼：“谢谢爷爷！”
“杜仲。”王太医唤了一声：“唐丫头先跟他去藏书房罢，我一会儿过去。”说罢追着老爹娘走了。
唐荼荼猜他们大概是要商量遗物里什么能给她看，老人家生前的东西，可能有些不方便的。
那叫杜仲的少年一言不发,走到了前边,只给唐荼荼留下个躬着的背影。
古医世家往往藏书丰富,越是年代多的，越重视后人传承,王家看书房的人比看门房的还要多一个,在外边掸灰晒书。
书房门大敞着，走到门边时，杜仲伸手一隔挡住了她,“等等。”
这是唐荼荼头回听见他说话，腔调偏细，中气也不足，有点雌雄莫辩的低婉。
唐荼荼不明所以,看杜仲双脚磨蹭两下把鞋子脱了下来，又净了手,穿着双白袜进了书房。唐荼荼忙有样学样,跟着进去了。
踏进去才知里边别有洞天——这藏书房开在宅子东南角上,正好也是坊角,拆了东边那面院墙,再开一道门，就成了一家书舍，直冲的就是京城三大纬路之一的安化道，往来行人无数。
柜台后头裱着一幅蚕头燕尾的隶书，“王氏书屋”四个扁字挂着，平平常常。
店里熏着防虫又醒神的药材佩兰，一排排的书架归置整齐，窗边摆一排桌椅，供人抄书做笔记用。书架不高，唐荼荼的个头也能抬手够着。
竟有后世图书馆的雏形。
快要黄昏了，书舍里客人不多，几个在看书的都是大夫打扮，蓝巾缠头，鬓角见白，都不年轻了。
柜台没人看着，只平摊着一个铜匣子，里边放着些零碎小钱。前边有个锦衣老伯离开时放了一小块碎银进去，也有打扮清贫的，放下几枚铜板，笑着冲掌柜行了个叉手礼就走了。
来去随意，放几个子儿也随心意。
唐荼荼在几排书架间穿梭，虽然书的分类排序比不上后世的图书管理学，却也模仿得了精髓。
她刚抬起手碰到一本书书脊，还没拿下来，杜仲扫了一眼道：“那是《脉经》，你看不懂的。”
“噢。”唐荼荼尴尬放回去。
杜仲板着张面无表情的脸：“你要想学医，看内经罢，逐字逐句读上一年，便能换下一本了。”
他像是熟读经典，对这里头每一本书都如数家珍。唯独声音压得低，嘴里含着字舍不得吐出来似的，又像是不敢大声说话，听得人难受。
楼尾有截窄梯，杜仲拿着一把长柄钥匙上了二楼，鼓捣半天才开了门，露出一间静室来。唐荼荼猜里边放着的是王家顶顶重要的藏书，不方便给外人看的，留在窗边等候。
不多时，她听到沉重的曳地声，回头去看，杜仲吃力地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了，忙上前帮着他抬。
“这些都是？！”
杜仲：“还有两箱。”
“这么多！”
听王太医说老祖宗留下七千多篇医案时，唐荼荼猜到了多，没猜到会有这么多。
这少年大约是做惯了精细活的，力气比唐荼荼差得远，唐荼荼轻轻巧巧搬起一个箱子，掂量着大概二十多斤。
杜仲不清楚她这大力，以为是女子的正常力气，少年唇又绷成一条线了，郁色也沉沉在他眼里蒙了层灰，又是低着声音：“你小心些，都是善本，别弄坏了。”
唐荼荼胡乱点了点头，心思全在这两箱子上了。
这是王家三百年前那位老祖宗留下的《疡医证治》，抹去外边灰土，揭开两层油布，露出两箱子蓝染纸封的医案来，整整齐齐排在书箱里。
纸页泛着浅黄，年头不知多久了，唐荼荼小心掸落上头的纸沫，还是叫刚进门的王太医给训了。
“哎唷，怎么能这么拍，伤书！有毛掸子的，轻轻扫，对喽！都是精刻本，坏一页都没法儿补的。”
唐荼荼不懂善本精刻什么意思，“这是那位老先生的原稿？”
王太医：“三百年了，哪有原稿？原稿抄家那会儿就佚散了，只留了几套手抄本，还是祖母花甲之年时花了大价钱，做得了几套雕版印本，我父亲那一辈的的叔伯姑母们都留了一套。”
“祖母叫我们随缘吧，学会了，不一定用，教我王家子孙中但凡从医的，都得把这套书熟读领会，今后治病救人首选汤药，碰上急难之时，再给病人试试针刀。”
作为救急之策也好，时代差距太大了。
纸张脆黄，一碰就枯叶般咔擦响，唐荼荼都不敢重碰，拿指甲盖轻轻挑起扉页。
她只瞧了一眼，心便狂跳起来。
——扉页上什么也没写，只以褪了色的红，画着一个空心的红十字。
红框白心，四颗红心围了一颗白色十字，是后世医院固有的符号，也是这个朝代不可能会有的符号。
果然，盛朝的外科祖师爷也是后世人！
唐荼荼心里激动得难以言表，顾不上细想，连忙把手头这本书从头翻到尾，囫囵吞枣扫了一遍。可惜整本全是医案，祖师爷没留下自己的话。
王太医道：“你拿几本回家慢慢看罢，时辰不早了，祖母的遗物找出来了，丫头与我来罢。”
刚才求王家让她看看遗物时，唐荼荼坚定，可眼下，她反倒犹豫了。
她咬着唇肉碾了碾，在这细微的疼里拿定了主意：“王伯伯能不能等我几天？初一，最迟初二！我再带一位朋友过来行么？”
在王太医惊讶的目光里，唐荼荼愧疚得抬不起头，却又不得不说：“……他家祖奶奶，也跟江神医是挚友……”
今儿是七月二十五，萧临风和他半月一替，江队长还没出来。
如果真的是江茵，那她留下的东西，不能是、也不该是由她先看。
看老人遗物的忌讳开了一道口，就不好拒第二遭了，王太医闷想半天，愣是想不出如何能拒绝她。
最后无奈一摆手：“来吧。那遗物里也没什么私物，只有器具、遗书和几封友人书信。祖母那时候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明了，写字缺笔少划的，我们都认不出她写的是什么——你们想看，就来罢。”
大约，是简体字。
唐荼荼与王家作别，回家时雇了辆停在路边的私家骡车。
车轮不平坦，唐荼荼心被颠得上来下不去、下去上不来的，掀开车帘唤那车夫：“您慢点，我多付您十文钱成么？”
车夫应声慢下来。
唐荼荼抱紧了怀里一摞书，她借回来整整十本，走前，王太医千叮万嘱叫万万不能损了这一摞宝贝。
马车颠回安业坊时，天都露黑了，珠珠和莞尔手拉着手从大门撞出来，各一条腿绑在一块玩两人三脚，这么个简单的游戏，被她们走得活像两人没脚。
唐荼荼忙往路边躲，把书抱得高高的。
“荼荼姐，你今天怎么没去我家呀？”莞尔问她。
唐荼荼努努下巴，示意从自己胸口顶到下巴的这一厚摞书，“我要学习，之后几天就不过去啦，让你哥好好养伤。”
莞尔嘻笑道：“姐姐自己跟他去说，我才不想触他霉头！”
唐荼荼笑着应付了两声，往门里走，什么言外之意也没听懂。
她一整天东奔西走的，出了一身汗，饭罢沐浴更衣之后，才坐到了书桌前。
她还留着上辈子白天工作、夜里学习的习惯，白天在外边跑，夜里挑灯也要看书，烛光费眼，有华琼送来的萤石珠补光，亮度能顶个小台灯用。
按着书籍编序，唐荼荼翻开打头的一本医案埋头读起来。
她比看那套《太平御览》还要认真，几乎是一字一字地推敲，旁边放着说文解字，不认识的字就拎出来查。
这套医案太全了，病症用的都是现代学名，按照普外、骨科、胸心、妇科这样的大类划分，细致到眼耳口鼻喉、整形与疤痕修复……全部写进去了。
只有神经外科，受限于不成熟的技术条件，写得简单了些。
尤其是当下最急迫也最有用的普外和骨科，写得最为周密详实，正骨、动脉缝合、截肢、心脏搭桥……涵盖了手术流程的方方面面，术中突发状况，术后饮食、后续保健，病情复发的解决办法，无一不全。
甚至于各种后世的重要药品：麻醉剂、抗生素、消炎药，都尽最大努力在中药材中找到了能用的替代品。
每张医案通通以大白话讲，讲得深入浅出，文藻平实，甚至是啰里啰嗦，生怕后人子孙中哪个急脾气不精读不细读的，学了半本书出去害人性命。
唐荼荼越看越震撼，她这里只有十册，已经能窥得全貌，这套医案分科明确，记录详实，用词精准，但凡是个认字的，绝没有看不懂的。
唐荼荼眉头都拧到了一起去，清凉的夜风侧着脸吹，她愣是出了一身的汗。
这样一套书，为什么没能大量印刷，还藏在王家的藏书楼里不见天日？
唐荼荼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
三百年前穿来的大牛人物，终其一生写就这套中西医结合的不世之作，因为缺乏防术后感染的措施，被百姓和掌权者视为邪典；
几十年前穿来的江神医，造出了配套的手术器材，弥补了抗感染学和人体解剖学的空白。
二人隔着百年，续上了这条漫长的接力跑，而离终点只差一步。
——传承与发扬。
唐荼荼心头热血鼓噪，一刻也睡不着，通宵看了一宿，白天门也不出，埋头看了五天。
医案都是那位大牛按着他生前做的手术顺序写成的，从其青年一直记录到中年，一篇篇读下来，就仿佛隔着时空触摸那位天才的一生。
看到七月三十那天夜里，唐荼荼把这十本读完了，终于停下来。
看了太久，她腰酸背痛头晕目眩，魔怔到闭上眼，眼前也全是蚊蝇小字了。
唐荼荼趴在桌上缓了缓，走到院子里对着月亮，声音压得轻，叫魂似的柔柔唤道：“喂——有人吗？”
“影卫大哥？有人在么？今儿谁当差呀？”
半晌，院墙上探出个脑袋，表情一言难尽：“……姑娘是在唤我么？”

第93章
唐荼荼端出一副慈爱的笑容,双手捧了碗龟苓膏递过去，正宗的龟苓膏是以龟甲和土茯苓熬的，降火润燥,夏秋交替之际吃着正好。
她客气得不行：“您吃您吃，有点小事麻烦大哥一下。”
影卫一勺子龟苓膏刚塞嘴里，听着这话愣是没敢嚼，顺着喉咙滑溜下去了，放下碗，表情沉重起来：“姑娘先说罢。”
唐荼荼：“等明儿,大哥能帮我给萧临风传句话么？让他来我家一趟,速来,就说有急事。”
这都快一个月了，唐荼荼跟江队只见过两面,每回匆匆来匆匆走,说话的工夫加一块不超过半钟头，一直不知道他在哪儿落脚。
影卫盯梢人多少年了，还是头回叫被盯梢的人支使办事儿,犹犹豫豫问：“姑娘这话是要我避着殿下，别跟殿下禀报？还是不用避？”
唐荼荼睁大眼：“有区别吗？”
难不成我这里说“你别跟殿下讲”，你就真的不禀报了么？
影卫接收到了她隐含谴责的目光，窘迫咳一声：“职责所在……我晓得了。”
唐荼荼：“大哥记住,天亮之后再传话，今晚不行,今晚一定不行。”
江队和萧临风每月两班倒,从月缺到月圆的前半月是他,今晚在线的还是萧临风,天亮以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俩人是很准时地过了子正就换了？还是什么别的变法，唐荼荼心里没底。
第二天，她焦灼地等到半中午，终于等来了人。
江凛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朋友亲戚也没半个，出来后跟影卫点了个卯，头一件事就是找唐荼荼。
他关了半月小黑屋，乍一出来放风，整个人都精神了，头不疼了，气不短了，思考速度也敏捷了，眼里全是勃勃欲发等着大展拳脚的精光。
这才是最像他的样子，之前那个颓废的不是。
“自言自语”的毛病却落下了了，不过片刻，唐荼荼已经听他自言自语好几句了，说的什么“知道了，你放心，我有数”。
唐荼荼忍不住问：“萧临风说什么呢？”
江凛：“他叫我保护身体，一根头发也不得有损。”
唐荼荼惊讶：“你出来的时候，他还能在脑子里说话？”
江凛道：“可以的，只是固定了身体使用权了，不用来回争抢。他唠叨半天，睡半天。”
这两人大概是认了命，渐渐处出一点叫外人纳罕的兄弟情分来，
江凛眼里有笑意，神态轻松，他走来的路上甚至买了盒福字点心，叫唐管家收住，跟管家混了个眼熟，还自报了家门，一副最近会常来的样子，是真的恢复精神了。
唐荼荼却有点不敢看他，每句话都得喘口气：“先吃饭罢，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凛失笑：“怎么神神秘秘的？”
唐荼荼只有个猜测，不敢细讲，路上简单提了提，江凛只当是听了半场天方夜谭，仍然冷静地分析着。
“不可能。我们穿错了时间，已经是天不时地也不利的糟心事了，怎可能有那么多时间错位的小队，全往这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穿？”
唐荼荼没作声。
每支五人小队，选队长的条件只有两个，一是出自军部，二是具备大局观。论领导潜能，江茵比哥哥还要厉害，她带的同样是个技术攻坚小队，和江凛是分属两队的。
进入时空塔的百支队伍都是排序进去的，时空落点全是2200年的首都。
唐荼荼和江凛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天津，相隔不远，说明空间落点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时间轴上出了大问题，不知哪颗天体逗他们玩，惊鸿照影般掠过时影响了磁场，阴差阳错地送他们来了盛朝。
马车行过一排官家，停在了崇贤坊坊角，唐荼荼领着他走近那间书舍时，江凛仍在说：“你倒是提醒了我，那本《异人录》我还没有看过，过两天，咱们去钦天监借阅一下，看看前人都留下了些什么。”
“二殿下说钦天监之所以广寻异人，是因为这几百年间确实出过些人物，最近这二十年，没见着一个大才——前人留下的不应该仅仅是外科这一门，多找找，一定有收获。”
唐荼荼不解地看他两眼，不知道他和二殿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才短短半个时辰，提“殿下”已经提了三回了。
书舍里拿着把掸子懒洋洋掸尘的老伯，笑出一脸褶来：“姑娘又来啦？”
“哎，您忙。”唐荼荼行了叉手礼，往铜匣里放进去半两碎银，领着江凛进去了。
书舍里客人照旧不多，静静悄悄的。里头的陈设赫然入眼，江凛目光像被烫了下，一下子沉寂下来。
这间书屋是王家老太太布置的，里头却有许多熟悉的影子，想是老太太叫婆母影响了风格，布置简朴而审美独特。
时下京城的人家往往是用草灰、黄土抹墙，讲究点的人家用石灰把墙涂成素白的，都有填塞砖缝的作用。只有天家涂墙，用大红或是兑了金粉的大漆，浓墨重彩。
而王家书舍竟涂了墙漆，不知道什么漆料，是大片的浅绿色。
江凛定了定神：“……倒是有点像。”
他穿来才八个月，仍清楚记得妹妹的喜好。在实验室和无影灯下呆久了，江茵爱极了这个浅绿色，绿色护眼，也是医院和实验室里很常见的颜色。
唐荼荼任由他在书社中慢慢踱步，跟在后边没作声。
直到绕过书架，看见“王氏书屋”那幅字。江凛似被当头抡了一锤子，脸色血色褪尽，说不出话了。
这字写得中规中矩，隶书出不了太张扬的字，特别之处只在右下角那枚私印，与别人的都不同——印上不写字，而是刻了一只猫爪肉垫，小小一朵粉突兀又俏皮地印在上边。
看清队长的表情，唐荼荼心沉到了底。
果然。
江凛怔怔道：“……以前家里养了三只猫，后来，都没活下来，她就每个礼拜去动物园，隔着玻璃罩子看看猫。”
唐荼荼：“江大夫喜欢猫么？”
“嗯，很喜欢，可惜没法养。”
他们那时代，已经没有“宠物”的概念了，资源稀缺，人的吃喝穿用都是配额的，别提宠物。
“动物园”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动物园，那是居民给起的俗名，正名叫物种保存库，是为了物种延续建起来的。成千上万的动植物已经野外灭绝，只能靠人类的非自然干预，尽量保存物种多样性，等将来有条件的时候再大量繁殖。
二十来个平方的书屋，一眼能看到头，唐荼荼陪着他坐了一个时辰。两人一句话不说，脑子是清醒的，情绪却被割裂似的茫然着。
直等到王太医下值回来了，简单絮叨了两句，领他们去院儿里取长辈遗物。
江凛蒙了一层灰的眼睛里，终于又迸出一点微弱的光来：“兴许不是她，兴许是同名人。”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军校以后，就一直聚少离多。”他干涩笑了声：“……我俩，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亲兄妹，总不能这么难堪吧？还没碰面就隔上生死了？”
他笑得太难看了，唐荼荼光是听他声音，心里就哆嗦：“我没敢看，想等你一起……没准是同名的，你别急。”
她笨嘴拙舌地说了几句，跟着王太医行行重行行，终于绕过了藏书楼与后巷，到了王家后院去。
那只嫁妆箱已经打开了，里头的书信只有几封，都以蜜蜡糊着口，江凛没当着王太医的面儿拆。
两封遗书都是写在竹简上的，通通先刻字，再上色，这样能存放许多年而不褪色。江神医似是知道后人会有人来翻看，专门这样保存的。
年代相隔不久，墨迹还清晰。
一封遗书留给王家子孙后人，叫后人悉心研学，多独处常自省、待人待事要恭敬，做人要仁爱，勤奋才能成材，是些老生常谈了。
江凛将这卷竹简还给王太医，展开了另一卷更厚重的。
竹简卷轴是一条条的狭长竹片缝起来的，被江神医当作后世的信纸用，这封遗书不是竖字，而是横过来写的，篇幅很长。
唐荼荼不知该不该看，瞄了一眼排头，又强迫自己摆正脑袋，不再往遗书上瞄。
江凛却把竹简摊放在了两人中间，“一块看吧。”
书桌临窗，光线明亮。那上头以简体字写道：
“后来的同伴们，你们好呀。
我是2221年基地时代穿越来的江茵，主攻微生物学。来了这边，扩展业务做了个外科大夫，哈，一言难尽。
刚穿来时两眼抓瞎，我们五人分散了，我变成了一个中医世家的大夫人，稀里糊涂地对上了一大家子陌生人，还当自己做了个梦。
要我掌家，我不会，奉养父母、教养子女也做不好，好在是个盛世年代，不缺衣不短食的。
这么迷茫地过了几年，成天琢磨‘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来干什么，我能干什么’这几个问题，陷入自我撕扯里。
琐碎日子过久了，愈觉意难平，我开始嫌恶自己，闲暇时想起上辈子好多又土又俗的口号来。
那时贴在墙上的红条幅、大标语，以前我从来都是捎带一眼就走过去了，人至中年以后，反倒记起了很多来——比如什么：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
末世年代的战士，不能扛过了天灾，反倒在太平盛世里庸碌无为。既来之则安之，我想，总得做点事情，不能吃着太平年代的禄米，当个毫无贡献的废人。
王家那位写了三箱子书的先贤，我至今不知道是谁，大约是哪位大牛前辈，他那医案写得太全了，放后世都能做全科教材，我补充不了几笔。只是他在防术后感染的方面差了点意思，我得给他添补上。
白驹过隙，一不留神，几十年就过去了。
救老皇帝那年，我八十六岁了，眼还没花，手还没抖，我想，一辈子到头了，总得找着那四个战友，于是无知无畏地去揭了皇榜。
老皇帝是肝硬化晚期，救不了了，只能尽量拖延。他要封我个县主，我说不用，求老皇帝天下公榜，帮我找找人，如此，我们五人终得以团圆。
几个老家伙们不死心，造出了一个最最简陋的时光机，我们都想回家了。
这下，也不知会穿到哪儿去，若有重逢那天……
算了，大概是没了。
哥，我想你了。
年轻时总有豪言壮志，想逆着人言而上，做出一番成绩来，到老，反倒心态宽平了。近来常常觉短失眠，那些睡不着的夜里，我总是想起那首我们人人都要背的《青年箴言》。
——信仰之引人向上，其功用能使怯者勇，弱者强。历史所载，其伟大之成绩不可偻数，前人灯光愈大，风更不能息，挫折不能使吾失望，为后辈谋高远生活或幸福，此即吾辈光明之灯。
江茵，编号S-0188，此一生，幸不辱命。”
……
江凛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水光已经熨下去了。
他将那卷竹简细致地卷起，握在手中，瞧不出一点要归还的意思。
王太医正想问他们怎么认得这缺笔少划的字，还没出口，反被江凛问了一问。
“你是说，她长寿九十九？”
王太医嘴边的话被捂回，只得先回答他：“对。”
“她，是受什么灾病走的么？”
王太医怔忡：“祖母寿终正寝，走得极安详，是喜丧，来吊唁的子孙和学生站了半条街。”
“倒是像她……”江凛极轻地笑了声：“是一辈子平安喜乐么？她成亲了没有？”
见王太医愕住，江凛才慢慢恍悟：“瞧我，问的什么蠢话……她跟你祖父，过得好么？”
王太医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冒犯到不能再冒犯的问题，竟把他摄住了。
说来奇怪，这少年分明眉上不挂霜，眼里不含雪，可坐在那儿就是无端的威严。
他不知道这是军中历练出来的意志，王太医只觉得自己将近五十岁的人，竟被一个小小少年问懵了。
他想了想，到底不欲将家事事无巨细地说与外人，只简洁道：“祖母与祖父早年有些争执，后来，祖父与她相敬如宾，很敬重她，只是我祖父比她走得早十几年。”
“那十几年却也不孤单，祖母晚年子孙绕膝，很热闹。”王太医将嘴边的话捂了捂，添了几分热乎劲。
江凛唇畔终于得以牵出笑来：“那就好，那就好。”
唐荼荼听着王太医这个“后来”，心口又哆嗦了一下。
她推算过时间了，王太医今年四十八，他说小的时候看江神医做解剖实验，那时江大夫的身体年龄应该是五十多岁了。
要是前头再有八年十年研究手术器械的时间，这样算来，江茵穿来时，应该是四十多岁的身体了，她没唐荼荼和江凛幸运，她缺失了一整个青年时代。
家人不是自己的家人，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无人理解无人支持，而“相敬如宾”，还有“敬重”，放到婚姻里都不是什么温暖的词。
直到晚年，终于凭自己的本事换来了家人和小辈的尊重。
唐荼荼垂下眼睛，她不知道江队长是不愿意去想，还是眼下悲喜都过了头，一时没想到。
但他总会想到的……
江凛又怔坐了半晌，他问：“你家有祠堂么，我能进祠堂看看么？”
两个半大孩子，说要祭拜先人，这话像极了闹着玩。可王太医不知怎么的，竟有一种他“一字一句都慎之又慎，出口前斟酌到了极致”的感觉。
王太医被唐荼荼稀里糊涂绕了几天，这会儿又得了一桩更大的稀里糊涂，到底没忍住。
“你两个小辈，和我祖母到底是什么渊源？”
江凛垂了眼皮，他和唐荼荼没商没量，前后的话竟落到了一处。
他慢慢道：“她……是我家长辈的故人。”
王太医长叹一声：“也罢。祖母义重，又走了没三年，这两年常有晚辈来祭拜。”
王家是老宅，家祠都在后院里，就在旁院，几步路罢了。
江凛几步路走得头重脚轻，进院子时平地趔趄了一下，唐荼荼伸手要扶，手没伸过去，他已经自己站稳了。
家祠比宗祠小许多，只记录本家先人，供后人瞻仰。墙上挂了十几幅画像，最顶上是那位著书的老祖宗，再底下，只挂最近两辈逝世的老人。
一群相较之下显得年轻的面孔中，那幅长寿老妇的画像显眼极了，按辈分次序挂在最下边一排，紧挨着她几十年来相敬如宾的丈夫。
眉眼宽慈，是在笑。
桌上那盏长明灯的光线黄融融的，只能照亮她半张像。
唐荼荼眼泪唰得下来了。
这样大的功绩，救过了皇帝、荫庇了子孙后人的不世之功，竟也只能在墙上得这么一块地方，和王家老爷拴死在一块，没一张单独的供桌。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唐荼荼死死抠着掌心，咬着嘴唇没出声，慢慢退出来，把门合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里边一道压抑的声音。
声音太小了，没听清是叹息，还是一声呜咽。

第94章
从王家宅子出来后,天已经见黑了。
马车吱呀吱呀走起来，江凛指了南边，也没说住哪座坊,车夫就顺着南头一直走。
车上两人半晌无话，唐荼荼都替他难受。
刚才江队磨尽嘴皮，想要把那卷竹简遗书和几封书信借出来，王太医死活不让，这话说得荒唐，从来没有“借先人遗物”的道理。
最后弄得慈眉善目的王太医也冷了脸,唐荼荼好说歹说,王太医才应下今后他二人可以常去借阅,拿走是绝不行的。
半晌，江凛才有力气出个声：“还是要多谢你,机缘巧合碰上这事。”
唐荼荼应一声,听队长又说：“茵茵队里那四个人，我依稀记得名字，大致是什么专业也有点印象,回头我去跟那位讨个恩典，拿《异人录》对对看。”
“王太医说她生前友人有许多，可晚年常来往的就那几个，比对比对,应该能对应出谁是谁。”
“我知道一个！”唐荼荼立刻道：“刚才我扫了一眼信封，最上头一封信,封皮上署了个名——长楹,江大夫队里有这么个人么？”
那几封信,他们两人都没顾上看。江凛闭眼想了半晌。
“没有,应该是借用了肉身的名,也可能是别的志同道合的友人。你在京城比我方便，查查这位留下了什么，剩下的我慢慢去查。”
他撩起车帘左右看了看，下了马车。
有些习惯，两人穿来半年都没改，比如“下车时前后左右看看，别被后头的车马撞了”，这个小习惯上，唐荼荼跟他一个样儿。
天色昏黑，只西边的坊墙上留了最后一抹晕黄，快要拖着太阳沉下去了。
唐荼荼望着他的背影。她想，队长被缚在这么个少年躯壳里，也一直是成人的模样。
他那顶帽子不知落哪儿去了，头发依旧剃得极短，肩膀挺直，似一棵行走的树，却有比以前更坚毅的东西抽根拔节，撑得萧临风那个一米六高的身体更高大，连同背影都伟岸起来。
唐荼荼一声“再见”到嘴边，没喊出来就哑住了，呆呆看了会儿，转而唤车夫回家。
等马车折了个向，又走出半条坊道去，唐荼荼才蓦地想起来，又忘了问江队住在哪里了。
她忙回头看，只能看着满街的行人了。
浑浑噩噩地在车上晃荡了两刻钟，唐荼荼什么也没想清楚，进家门时，看见爹爹的马车停在外头，知道爹是刚下值回来。
一家人都在饭厅等着她，进门就七嘴八舌地问。
“姐，你去哪儿了呀？”
“荼荼最近再出门就带上我，哥哥这半月没事，好好陪你玩几天。”
“天都黑了，荼荼这几天怎的回家越来越晚？这可不行，你得好好温习功课，过完中秋就要回去上学了。”
唐荼荼眼睛又一酸，缩在睫毛底下不敢抬起来，使劲眨了回去。
她心想，比起江大夫来，她闭着眼睛穿的这一遭可真是太幸运了。
有爱的一家人，还有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都能赋予她许多力量。
“先喝碗酸梅汤，怎么天儿都不热了，还这么爱出汗？”
唐夫人絮叨着，给她倒了一小碗酸梅汤，解暑开胃的，这才吩咐厨房布膳。
唐荼荼听他们闲聊了一整顿饭。唐家没食不言的习惯，在老宅时当着老人的面儿，还做个样子，分家以后自在了许多，一顿饭能从朝事唠到天气、八卦、老黄历。
唐荼荼往常饭桌上话就不多，却总是能愉快地插几句，今日一点精神都没有。她情绪不上脸，精神头儿却是骗不了人的，高兴不高兴能明显分辨出来。
唐夫人和老爷对视一眼，瞧出丫头心情不好，吃完饭没多说什么，让丫鬟们收拾了饭桌，催着义山和珠珠回房温习功课去了。
老爹娘互相推诿了半天，最后由唐夫人重重一瞪眼，取了胜。
唐老爷清清嗓子，操起慈父的口吻开了腔。
“荼荼，这几天在忙什么呀？我听叶先生说，你那花椒已经交给你娘了，是出了什么岔子么，怎闷闷不乐的？”
“没有，一切都好。”唐荼荼忽的心中一动：“爹，你知道‘长楹’是谁么？”
楹字不常见，她在桌上描画了一遍，揣摩道：“应该是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可能已经去世了，也可能更年轻点，兴许还在世。”
唐老爷思索半晌：“这名儿耳熟，似是听过，你容爹想想……你打听这人作甚？”
唐荼荼眼也不眨：“听人说书时听到的。”
这大半年，“说书人”不知替她顶了多少缸，唐荼荼但凡一说“坊间听来的”，多大的奇怪也不足为奇了。
那些说书人自诩百姓喉舌，个赛个得不要命，张着一张嘴什么都敢说，讲鬼怪志异、野史趣闻的都落俗了——诸位官家前门后院儿的糗事、诸位王爷家里捕风捉影的消息，到针砭时政、暗讽朝官，没有他们不敢说的。
唐老爷竟顺着这个错，下意识地往朝官上想了。
没多久，他一拊掌：“长楹！可不就是萧太师——萧长楹么？”
唐荼荼：“谁？”
唐老爷道：“两朝太师萧长楹，真名不知，就这么一个字，是太师自己起的。”
“‘楹’是屋前柱、房上梁的意思——听闻老太师考上状元那年，他头回穿上官袍、站上金銮殿的时候，自陈‘愿做橼桷之材，做撑起盛世的一根小小梁柱。’”
“爹爹十六那年考乡试时，就是萧太师作主考官。那时他已经官至大学士了，主持科考多年，称一句半朝座师不为过啊！”
提起那位老人家，唐老爷敬佩不已。
唐荼荼的表情寸寸裂开，她也想起来，这位萧太师是谁了。
她甚至还去参观过他的园子！走过他布下的八卦阵——二殿下如今的府邸，就是萧太师的旧宅啊！
瞧闺女眼睛一眨不眨，明摆着还想细听，唐老爷接着道。
“四年前，萧太师八十高龄，乞骸骨辞了官，回了江南老家，前年九月溘然长逝于苏州。信儿传到京城，国子监领头罢学三日，在讲学坛设了奠仪。”
唐荼荼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胸口扑腾扑腾地跳得飞快，这不……跟江茵是同一个时间走得么……
她冥冥之中冒出一个从来不敢想的念头，甚至不敢把情绪带上脸，飞快拿理智扑上去盖住了这簇小火苗。
她僵着舌头问：“萧太师生前做了什么？”
唐老爷：“那可了不得了。萧太师是三元及第的一甲出身，寒门贵子，做官之后一路平步青云，他是两朝帝师，咱们皇上都是他的学生。”
唐荼荼理智盖不住那簇火，热血跟着滚烫起来：“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他做了什么出名的事？”
操办萧太师丧礼的时候，礼部派了几个官员下江南，去做白事知宾。唐老爷那时刚入礼部，做了许多准备，悼词都写了一沓，可惜彼时仅仅是个六品小官，尚书大人没用他。
他对萧太师功绩倒是知之甚详。
“太师三十来岁时候，请旨在大理寺筹建法典部，从民间选了一群有识之士做门生，集思广益，用十年时间编撰了一套《民法典》，当时很是热闹过一阵。”
唐荼荼急迫问：“都有哪些法？”
“哪些法……”唐老爷很是费劲地想了想。
他考乡试的时候正赶上这阵风，时务策题出了一道又一道，唐老爷还背过不少，再好的记性，二十年过去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些大类。
“有人权法、刑法、商法、税法、婚姻法，还有什么讲土地的、讲治安秩序的、医药卫生的，足足二十多册。太师多次抱着那几箱子法典请旨，想让先帝爷叫官书局大量版印，送往天下各州府，衙门只需照本宣科。”
是个法学生么……唐荼荼基本能断定。
她几乎要笑出声：“先帝爷真乃圣明之君！”
唐老爷古怪瞧她一眼，话风急转直下。
“先帝爷脾气刚硬，采谏了他那套两税法，别的挑挑拣拣用了几条，大部分都没用——尤其刑名、人权那两套法，先帝斥其为‘妇人之仁’，说无酷刑何以治民？叫萧太师重新编撰。”
唐荼荼愣住了。
唐老爷道：“直到今上登基第二年，大赦天下，为彰显圣德，抽着余下的法令用了几条。咱们皇上崇儒重道，慈悲为怀，多次在朝会上盛赞这套法典，视为圣人言。”
唐老爷说着说着，心潮有点澎湃。可一抬头，竟看见闺女蕴了两兜眼泪，一双眼里泪花晶莹。
唐老爷怔了一怔，手忙脚乱地凑上去：“荼荼怎哭了？哭什么？”
唐夫人比他动静更大：“荼荼哭什么呀，你爹这不讲故事呢，傻孩子，听个故事哭什么。”
唐荼荼接过唐夫人递来的帕子，揉了一把眼睛：“眼睛糊了。有哪些法令，您给我说说？”
唐老爷叫她分了心，心不定了，拣了几条琐碎的，大致讲了讲。
“有禁止奴仆勒买——以前奴仆都是家生子，爹小时候，家里的奴仆还都是买来的。那时讲究‘宁养家生犬，不养外姓奴’，像唐大虎，唐管家都是卖了身，跟咱家改了姓的——皇上登基以后，不让奴仆卖身了，天下全成了雇仆。”
“再如，禁私刑——从宫里到达官贵族家中，不得给奴仆私设刑罚，有事直接报官。”
唐夫人插了一嘴：“街上的小摊儿贩不用过税，官家说贩夫贩妇不容易。穷人家里没有丁壮劳力的，还可以去官府报个贫困户，每月申领米布。”
他俩人叫唐荼荼两滴眼泪给吓着了，想起什么说什么，噼里啪啦倒出来一兜。
……
听了小半个时辰，唐老爷和唐夫人终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萧太师和萧家的事儿倒干净了，翻来覆去说了两遍，一点新的都倒不出来了。
唐荼荼终于不再问了。
她没力气答话，落下句“您们早点歇息，我回房了”，魂儿似的飘回了小院，留下老爹娘摸不着头脑。
唐荼荼揣了酸甜苦辣咸五味在心里翻搅，难受得厉害，又重新展开一本干净的本子，把他们的功绩都记在本子上。
王家外科老祖宗、江神医，还有这位萧太师……还有自中唐之后、这几百年间不计其数的“异人”。
唐荼荼眼前花了一下，又似有耀眼的光拨开云雾照进来，破开她一直以来的蒙昧。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熟悉感是从哪儿来，这么庞大的一个封建王朝里，那些细微之处的制度人性化又从哪儿来。
收百姓举报信的京兆府；
读书人敢聚社扎堆地讨论国事；
有遍及天下的义学馆，贫家孩子念书不要钱。考过乡试的举人们要分科读书，再上边的会试要分门别类地考，不考全才，而考专才；
“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成了被瞧不起的老教条，少有人提，年轻男女敢于自己睁大眼睛去相看；
还有不收税的路边摊、掏不掏钱随你心意的书屋，各坊里照顾老弱病残的慈善院……
政教风化，处处都藏了后世的影子。
重农不抑商、崇文不轻武，官不冗余，税不繁杂，文士风流与经世致用并举，上下法度严明。这是一个封建王权的前提下，最最最能接近以人为本的时代雏形。
因为，这是一个被许多先行者改造过的朝代呵。
只是那些光彩熠熠的创新与发明，又受限于时代的愚昧，被埋在沉灰里了。
——得捡起来，拂去灰。
一大早的，唐荼荼又去母亲那里支了三百两银子。
短短半月，她花出去一千两了，全家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唐夫人没见过这么花钱的，心疼坏了，闷头闷脑地给闺女数了银票，一顿朝食吃得战战兢兢的，生怕荼荼走了什么歪路。
胡嬷嬷说荼荼买了四百两的花椒，没见别的了。唐夫人眼界不宽，想不着干什么能这么烧钱，她把京城所有的销金窟过了一遍脑子，犹犹豫豫问。
“荼荼是去赌坊了么？”
唐荼荼：“没有啊，我去赌坊做什么？”
“那你拿着钱做什么去？”唐夫人斟酌着话：“娘不是要克扣你，我是得记个账。”
唐荼荼没明白母亲那些考量，她把剩下两只云吞呼噜进肚子里，迎着清早的太阳笑起来。
“我想印一套书！”

第95章
“印书？”
看人总是先眯眼的牧挂书,惊得眦大了眼睛：“二姑娘怎么想印医书了？”
唐荼荼把最好懂的一册外科总述拿给他，牧挂书一目十行飞快看完，在看到“手术能治近觑之症”时,他立刻拿定主意。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该印！”
这年头百姓中的近视眼比例很低，几乎全集中到读书人身上了。时下文人书读得多，对眼睛的爱护却没跟上，视凿壁偷光、囊萤照书为荣，鸡鸣起床夜半睡觉的书呆子不少。
光牧挂书呆的文社里,就有好几个文人是能近怯远、不能远视的,牧挂书度数最高。
唐荼荼张了张嘴,又闭上，心说以现在的条件做近视手术基本不可能,还不如想想如何给他配副眼镜来得靠谱。
做眼镜,水晶和琉璃制品见得少……唐荼荼把这事儿装心上，没忍心扫牧先生的兴，任牧先生激动了会儿,才复归理智。
“只是，”牧挂书蹙起两条文弱的眉，“雕版贵得很，坊刻私刻都是半两银子一面,这医书写得又密集，蝇头小字,雕版兴许还要更贵,姑娘备足银子了吗？”
唐荼荼：“一面儿是什么意思？”
牧挂书随手翻开一页,手一指：“就是这,一页。”
唐荼荼：“！！！”
一页上边统共百来个字,这就要半两银子！
牧挂书考过会试，他虽不擅长术算，总归还是学过的，在纸上给她演算，“一页半两，姑娘这书一本八｜九十页，上头还配有许多画，算上工本木料、刻制、打空，还有废版，总下来，雕一本书就按五十两算罢。”
唐荼荼飞快心算：王家那位老祖宗留下了三大箱的医书，一箱按五十本算，三箱一百五——合着雕一套版，需要将近万两白银？！
万两白银是爹爹十年的俸禄；哪怕她救下九皇子，宫里十几个娘娘拢共也才赏赐了一千四百两，合着还得再救六个皇子才行？
唐荼荼眼前一黑。
她清早跟唐夫人支三百两的时候，还觉得兜里有银子底气足，这会儿从壳子到里儿都虚了。
牧挂书不懂她的忧愁，微微一笑：“虽然听着贵，但坊间刻书都能卖出去，一套版只需印一百本书就回本了，印得越多，书价就越便宜，如此，百姓才能买得起。”
他讲得浅白，唐荼荼略略一想就明白了。
市面上最便宜的就是三字经、百家姓那一挂开蒙书，抄印者很多，一本书也不过几十个大子儿。
再贵的，就是经史子集，这些是教科书，但凡是个读书人就需要的，坊间刻版的铺子多，源源不断地印，源源不断地卖，印刷量大，供需流转开，成本也就降下来了。
坊间许多人家都有的佛经道经、野史、名篇杂记，还有风靡一时的话本，都是这个道理，刊印量大，这些书就不贵。几百年来天下崇文，渐渐有一种印刷不贵的假象。
富贵人家刻印家谱、文集的也有许多——可谁像她这样，妄想刻印一部将近二百万字的大部头著作？
唐荼荼兜里的三百两银票立刻捉襟见肘了。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江大夫如此推崇这套医典，也没有大量印刷，只是给子孙后辈每家留了一套了。
实在是太贵了，销量低，再印之后没人买。等过上十几年，年代太久远的雕版放坏了、缺失了，没了价值，就会被销毁。
工费这么贵，唐荼荼渐渐觉得不妙：“那时间呢？一本多少天能刻出来？”
牧挂书失笑：“哪能论天算？这是细活，做不快的，一个刻工刻这么一本，怎么也得三四个月罢，最老练的师傅一天也不过是刻这么一面，再修版、打磨、印刷，半年一本可行。”
牧挂书不愧是天天往文社跑的，他是真的懂行，唐荼荼也是真的心拔凉。
一个刻工半年一本，五十个刻工用三年才能凑凑巴巴刻完一套。等传遍全国，不得天荒地老去……
接连被打击了两趟，唐荼荼木着脸：“先印两册看看什么样吧。”
牧挂书是文人，不识铜臭，他每月只领自己该领的俸禄，从来不琢磨主家存着多少钱，他瞧二姑娘并不十分惊讶，只当她是胸有成竹。
牧先生心里还寻思：二姑娘真是厉害，短短一个月就赚了这许多的钱。
两人坐上马车，在东市上与江凛碰了头。
牧挂书一路贴边儿看着地走，大白天的，他视力要好些，能看清五步内的人，快要走到街尾时，奔着一家招牌去了。
那是东市上最大的一家书肆，门面很敞亮，客人比王家书舍热闹多了，几乎要坐满。
一群读书人有座的坐着，没座的站着，倚窗而立的，还有洒脱到席地坐矮案的，都抱着一本书，看得如痴如醉。
几张大幅彩纸贴在外头，图文并茂地写着“助蟾宫折桂”云云。
唐荼荼：“这是什么？”
牧挂书两步折回来，细看一遍，温声道。
“是今年乡试的题综。书肆会收录前百名中试举人中亮眼的答卷，后头附有考官的评点，许多秀才都靠这个摸明年的题，甚至能从考官评点中窥得博士们对文章的喜好，投其所好，拜入门下。”
他往书肆里瞧了一眼，摇摇头：“书肆不光赚看书买书的钱，还赚茶水钱，都是好茶，一壶好几钱，清贫学生一般不来这地方。”
果然各行是各行赚钱的门道，唐荼荼心里晃过这个念头，正要抬脚上台阶时，被江凛拉了一把。
“不在这儿。”
江凛一指前头，牧先生已经循着旁边的小巷道，进了那条窄巷中了。
巷子虽窄，里头却大有名堂，整条巷子是横贯南北市街的，从头到尾四个院子，都是为这一间书肆服务的。
西头两个院子一个是火房，锯木板又兼作浸沤，木板铺了一地；一个院子管印刷；东头两个院子都是刻工。
几个老师傅坐在院儿里刻字。
院里三面都是两层小楼，二层的屋檐伸得长，形似天井。屋高巷又深，采光并不好，顶上那个四四方方的天窗透不进来多少光。
这是因为木头怕曝晒，曝晒过的木板放不了许多年头，容易变形裂纹。
门边一张小桌上挤着三个少年学徒，唐荼荼瞅了一眼，这几个是在学往纸上写反字。
眼角余光瞧见有人来了，老师傅声量不高地吩咐一声：“虎儿，进屋找掌柜。”
话落，那老师傅又眼也不抬地刻起了雕版来，晾了他们半天。
唐荼荼他们三人都在这小院儿里，性格和习惯却迥异不同，很明显地表露了出来。
江凛做了十年兵，又是军事建模专业，他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先扫视四周，明处暗处、人员排布、逃生通道这几样，最先在脑子里成型。这种有点病态的高度警惕，已经是他融入骨血的习惯了。
牧挂书目不斜视，仰头望着这一方天窗，隔壁印刷院的墨味儿浓，这方院子又是满院的枯木香，连浮在光里的木屑细尘也带了匠人味道。牧挂书受了几分感染，几乎要作起诗来。
唐荼荼探出个脑袋，半弯下腰，仔细观察那师傅。
前脚她还想着雕版怎么能这么贵，这会儿亲眼看着了，又立刻心想匠人不易，一页半两银子交得不冤枉。
这老师傅一双手上全是裹缠的纱布，纱布在掌心裹了一圈，指头是不能缠满的，会影响手指灵活度。
他这十根手指几乎全是带着伤的，都是细微小伤，裂着口子，沾着木屑和墨泥，瞧不着几根好的。
每块版纵二十字，共八列，每个字都有拇指肚大，要是放在后世，这字大得离谱；可在眼下，这是刻工们手眼协调的极限了。
雕版用的是阳刻，阴刻和阳刻的区别用印章来讲最明显：阳刻印章盖出来是白底朱文，阴刻章盖出来是红底白字——所以这阳刻，是需要一点一点凿平每个字、每个笔画周围多余的木头，叫字凸出来的，与浮雕一个道理。
地上摆着的几样大凿和磨子几乎用不着，这老师傅一只手上夹着三根小凿刀，拿米粒长的刃在木板上刻。要是手稍一哆嗦，削没了一个笔画，这块板就废了。
而板上雕工精细，全是横平竖直、笔形优美的正楷字，木槌敲凿刀的每一下都轻轻一声笃响，极有韵律美。
唐荼荼又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匠人精神。虽然贵，却是贵在木料和手工上了，后世把印刷当流水线做，时下把印刷当工艺做，最细致的手工匠作确实值这个价。
她心里叹口气：攒钱吧，不怪人家贵，怪自己穷。
半晌，屋里才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出来，也是灰头土脸的，一拱手，开门见山不寒暄：“客人要什么？”
唐荼荼开口讲来意，她刚把书从绣袋里掏出来，还没说完两句话，掌柜的拿起一册翻了一遍，问：“书商还是家藏？”
唐荼荼听不明白，全由牧先生代她答了：“这是家里先辈留下的文集，想印上几册，家藏。”
掌柜的道：“别人家书都是八列十八到二十字，你这书字小得过分，一页如此密集，师傅费眼，要么加页，要么删减文藻，里头白字赘述太多了。”
唐荼荼忙道：“一字不能删。”
这时代的书，大多讲究鸿笔丽藻、意境绵长，多数都写得云里雾里的。少数文藻平实简洁的书，这一“简”，后人释义又是千差万别。
孔子一家之言，都能被后世的孔学家翻译成一百八十个样，就是因为原话太精简了，一个词字义又有许多变化——于是“啰嗦”和“赘述”，有时也意味着表意准确。
这位外科大牛的啰嗦都不是废话，全是重点和精华，大段的说明性文字更不能删。
掌柜的麻利：“那就加钱罢，三位且等等，我去问问师傅。”
与一位师傅商量定价去了。
唐荼荼今天只带出来三本书，先做个版看看印出来什么样。掌柜的三册都拿去了，可他和那位老师傅捧着书，半天不吭声，神情渐渐难看起来。
那掌柜很快黑着一张脸走回来，拿书指着唐荼荼，怒斥：“这是什么书？！”
唐荼荼愣怔：“怎么了？”
掌柜的将几本医案翻得唰唰响，屈指在书上狠敲。
“方才我一细看，你这哪里是要家藏的书？！你分明是要往坊间传扬的邪书！——像这页上头，画的是拿刀剖开人的肚腹，这张，又是拉出人的肠子！画儿上头杀人不见血，被杀的人还活蹦乱跳！——这是什么邪书！”

第96章
掌柜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书上图文并茂，唐荼荼和江凛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医案上都记录了前情，这篇讲的是乡间百姓械斗,一个村民被锐器破腹、肠子流了出来的故事，自然是得清洗了肠子之后，再塞回腹中复位、缝合。
那位大牛先生一定是为了方便后人理解，他将人体结构、开刀位置、清洗和缝合的方法都画得极其详实，活生生一个“邪术”步骤图。
“这是医术……”
唐荼荼一时结舌，被掌柜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是狗屁医术！我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医术！虎儿赶紧去报官,就说抓着了白莲教的余孽！”
白莲教是自唐末以来、在民间延续了几百年的一个佛教小分支,后来似是教义被奸人歪曲了,变得颇有几分邪性，常常妄想改朝换代。
官府每隔几十年镇压一回,总会有一些余孽四处逃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
民间百姓没几个见过白莲教长什么样儿，官府为了让百姓警惕，把白莲教说成了茹毛饮血、会剖人腹、砍人脑袋的妖怪,正好和这医书上画的“破肚掏肠”对上了！
掌柜的又气又怒，抓起桌上的几本书往几人身上甩。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印出来的旧书，唐荼荼翻页都不敢用力，哪里经得起这么揉搓？
“你做什么！”唐荼荼急了,忙扑上前把几本书抢回来抱在怀中。
牧先生哎唷哎唷叫着“有辱斯文”，被旁边的学徒推了个跟头。
“滚！赶紧滚！”那掌柜横眉竖眼,推着几人往出撵,“给再多钱,我家也不印邪典！”
他一巴掌要推到唐荼荼身上时,江凛攥住了他的手腕,沉沉落下一句：“您过分了。”
眼瞅着两头就要打起来了。
巷子里头动静大，掌柜的嚷嚷着“白莲教”和“报官”，左右的路人听着声音，惊疑不定地往巷子里张望。
唐荼荼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了，看巷口围的人越来越多，只好抱着书跑了出去，三人灰溜溜地钻进了马车，吩咐车夫赶紧驱车，怕真引了武侯来。
牧先生虽际遇坎坷，可再怎么说也是个体面人，平时往来的都是文士，大家伙儿说句话都轻声慢语的，连发脾气都少见。
他多少年了没被人这么推过，还挨了一口唾沫，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之乎者也地骂了那掌柜半天。
好不容易压下去这口气，牧先生才注意到唐荼荼和江凛都没作声，俩十来岁的孩子都比他沉稳，叫他自个儿臊起来。
唐荼荼反过来劝他：“人家也是对百姓负责，放着钱不赚，也不能叫‘白莲教’危害百姓，也算是行业良心了。”
江凛挂起帘子，一路看着道儿两旁的铺子。
大老远地跑来，没得个结果，唐荼荼是不甘心的，又一路拐到几家小书肆，但凡看见门上挂着“坊刻”招牌的，都停车下去走了一趟。
这回唐荼荼不敢拿着吓人的书去了，只挑了本讲小外伤包扎处理的书，下车问了问价。
各家报价都差不多，头一家的掌柜虽然凶残，却并没有忽悠他们。
“姑娘要是印得多，价钱还能再商量！”小二一听她要印许多，以为是大主顾，追出了两步。
“不用，我再去别家看看。”唐荼荼摆摆手，心说便宜块儿八毛有什么用，一万两和九千两没差别，左右她都是印不起的。
她才刚走出门，被外头手拉着手、乌泱泱行来的一群姑娘撞了个趔趄，唐荼荼忙扶着门框站稳。
这家坊刻铺门前左右两边各支着张书摊，上头摆开的全是时兴的话本子。
几个姑娘围着书摊站了一圈，叽叽喳喳叫唤：“诙谐居士这个月的新作出来了么？”
小二哪儿还顾得上唐荼荼，一个箭步窜出去招呼买卖去了，笑脸相迎：“出了出了！”
唐荼荼扫了一眼书名，酸倒牙似的皱起了眉。
《将军蜜宠：娘子不要逃》。
她又去翻了两本，全是讲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什么戏园子里的花旦招惹乞儿、乞儿最后成了将军的；什么貌美狐狸精为爱驻留在凡间，不去成仙的。
封皮上各有花样噱头，很招大姑娘小媳妇们喜欢。用词大俗大雅，但凡认字就能读，许多话还暧昧至极，直看得唐荼荼连打寒噤。
一群姑娘各买了三两本，清空了“诙谐居士”的书，小摊上的书瞬间卖空了一排。
唐荼荼望着书摊，无语凝噎。
她手里捧着治病救人的百万字巨著，被骂作白莲教邪书，光刻印一版都得好几年。
再与小摊上炙手可热的话本子一对比，人家当月写出来的话本，当月就大量印刷了……
唐荼荼胸口窒闷，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踩着车辕爬上了车。
牧挂书到底还是有些人脉的，咽下了那口气，又给他们想办法：“二姑娘，我再去文社问问，许多文社也作私刻。”
马车把他放在了一条街上。唐荼荼和江凛两人跑遍了整个东市的坊刻铺，无处可去了，只得先回家。
街上往来行人多，江凛低了低声：“不如，我们去找二殿下。你和殿下又有旧交，找他帮忙总比咱们四处乱碰要强。”
唐荼荼惊愕回以一眼——“旧交”？她哪敢这么大脸，把那位算作自己的朋友？
“殿下啊……”唐荼荼望着街上喃喃一声。
她不太愿意麻烦他，这亲疏关系隔得实在远。她心里给二殿下盖了个“心机家”的帽子，总觉得想要他帮什么忙，就得拿出什么等价值的东西作为交换。
当初测海距的一个办法，换他帮忙找人；救九皇子而受的伤，换王太医治容二哥；半月前画出倭人小像，换来他的庇护。
几件事儿姑且算是等平，大致不亏不欠。
可自打半月前那一晚，被他握了一下手之后，唐荼荼又添了几分另外的别扭。
这别扭来得没头没尾的，却叫她每天都要矫情两三回——吃饭也不敢快乐地大口吃了，上街也不好意思迈大步了，总觉得影卫在盯着，一扭头就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汇报过去。
哪有这样的……
唐荼荼脸上飘起点热，她不安地挪了挪腿。
“我去问问吧，利国利民的事，殿下应该会答应——雕版不难，就是个花钱的事儿，让人家掏银子不太好，咱们还是得备足钱，再托人家办事比较好。”
她依稀觉得二殿下也挺穷的，五月因为学台那事儿赏她的时候，二殿下只赏了五十两；上个月花楼着火那事儿，他赏了一百两。
这么些银子放民间是不算少了，但跟后宫娘娘们的赏赐一比，就少得有点尴尬了。
在他府邸里不是也瞧过么，哪里有泼天富贵的样子？阖府拢共就那么几个伺候的，满园子花儿也舍不得种，池子里鱼也舍不得养；影卫各个一身布衣，白天穿灰晚上穿黑，瞧着凄凉又寒酸。
他养那么多人，手头一定拮据。
唐荼荼冒出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江凛：“你说得对，银子的事儿我想想办法。”
两个全身加一块超不过五百两银子的穷鬼，加上月俸十两半的牧先生，三个穷鬼想着一万两银子的办法，都有点头大。
于是这一整天，唐荼荼精神抖擞地出了门，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她进门时，院子里连管家到仆妇杵了好几个，唐夫人正跟采买核账。
因为八米二糠的小钱没对上，厨房和后院两个采买仆妇吵成了一团，亮着嗓门比谁声音大，这个说那个贪了，那个说这个昧下了，非要让夫人给个公平的决断。
唐夫人拨拉着算盘，一脑门子官司，家账太琐碎，她又不精术算，几两几文的全算不清楚，看见荼荼回来了，忙唤她过来。
刘嫂子连忙先发制人：“二小姐给评评理！我报账报的分明是一两六钱，老赵家的却说……”
唐荼荼手里抱着装医书的绣袋，并不放下，她低头对着账面来回扫了两遍。
院里几人眨了几下眼的工夫，唐荼荼就算明白了：“刘嫂子贪了半两银子，赵嬷嬷贪了三钱。”
落下这一句，唐荼荼头也不回地飘回院儿里了，剩下一院子人鸦雀无声。
半晌后，又小声嚷了起来，叫唐夫人喝住：“还吵什么！还有脸吵！”
唐夫人总算捡起了自己的主母威仪：“知道你俩做事仔细，我才敢用你们！谁知一个两个的全把我这个不懂账的当傻子糊弄！买几匹素布就敢这么贪，平时贪了的有多少？把昧下的银子都还上，再有下次，直接打发了！”
唐夫人训斥了一通道理，训得两个嬷嬷脸上青青白白，连忙各自还上银子并罚俸半月。
院里的动静歇下来了，唐夫人进到她屋里的时候，唐荼荼已经调好了浆糊。她翻开医书有损的那几页，另取了一张纸，把被掌柜扯坏的书页小心粘上去。
她做得极细致，胖出窝窝的手指也很灵巧，糊上去的几页一点痕迹也瞧不出，得上手摸才知道纸页厚了。
可装帧却散了，侧面的缝线断了几条，整本书快要散架了。
虽说这套书不是原稿，是复刻版，唐荼荼心里还是不得劲。
这书叫王太医藏了二十年，保存得好好的，叫她借出来一天，就受了这么大的伤。
邪书？邪个祖宗！分明是划时代的旷世奇作！
“荼荼，等你有空了，教娘算账吧。”
唐夫人有点脸热，慢腾腾说起来：“在老宅的时候，家里中馈有你奶奶和大伯娘管着，娘只需算清楚咱自己家里那几两银子就行，这会儿越来越不够用了，连下人都开始糊弄我了。”
她说了好一会儿，唐荼荼都只嗯嗯应住，“嗯”得认真，却不接话。
好半晌，唐夫人才意识到这丫头压根没听进去，心神全投入到那本破了的书上了，她是一天天地“嗯”习惯了。
这装帧用的缝线很复杂，居然不是一条线穿透的，这儿穿出来，那儿又进去，唐荼荼研究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唐夫人只消两眼就看懂了：“娘替你缝吧？”
“嗯？母亲说什么？”唐荼荼耳朵一动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澄明的眼睛，晶亮亮的。
唐夫人失笑：嗐，还是个孩子。取来针线给她缝书了。

第97章
倭使的后续审问由大理寺接了手,晏少昰清闲了几天，早早下值回了府。路过叠落山墙旁的砖花洞时，听到几个影卫在闲唠。
“那唐姑娘驾了辆骡车往火场上冲,一手提一个汉子——好家伙，二百斤的壮汉被她拎着后襟提溜了起来，一路就这么提着人往车上扔。”
“修罗在世都未必有这样的力气！这还是个十四岁大的丫头，等她再长长，力气更大，那还了得？能一拳毙马的力！”
每个影卫都不光是功夫厉害,都有些别的特技,像这名影卫最擅长学舌,学人声音、调子、语气能学得惟妙惟肖，口才好又话唠,讲故事不比外头的说书人差。
廿一瞧了瞧主子的神色,见主子脸上并未露出不虞，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墙下听了会儿，知道这是主子爱听的。
另一个影卫缓声说：“姑娘心细,傍晚总是要在院子里熏香驱蚊的。夜里还会留些汤粥点心，放在库房中等我们自取。”
“前儿个夜里给我留了龟苓膏。”
晏少昰不再听了，举步离开，走着走着自己笑了声：还没俩月呢,就把他手下的人心给收买了。
廿一也笑了：“叁鹰受了些伤，这半月没派活,他已经把这故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了,府里人人都知道了。”
倭使的事儿不解决,总觉夜长梦多。晏少昰问：“大理寺的判文递上去了么？”
廿一道：“进了内阁了,批红本送入了御书房,皇上留中不发，还没批答。”
晏少昰：“叫皇兄催催罢。”
父皇年纪越大，越被仁善名声所累，拿个主意温吞得叫人心烦。
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手里握着储权的时间太长了，而皇爷爷春秋鼎盛，到老才因为肝病要了命。
几位皇叔死得死，瞎得瞎，还在世的几位都是早早被皇爷爷逼着就了藩的。父皇靠仁善之名做了二十年的太子，骨子里的锐气和血性磨平，满脑子就只剩下“孝”与“慈”。
万事有得必有失。
晏少昰走过一排花砖格窗，往左校场驯马去了。
今日，御马监送来一匹纯血的蒙古马，那提督太监笑说：“这是蒙古大疆节的赛驹，野性不驯，入棚一个月了，连牵着走都不让——老奴实在没法儿，给殿下牵来了，殿下瞧瞧入不入得眼？”
他们一年会送来十几匹所谓“野性不驯”的马，等二殿下驯服了，再大夸特夸一番，下次再送匹“野性不驯”的来——也不知是谁在哄谁玩。
晏少昰哂了一声，心里门儿清，却依旧改不了心痒。
这回的蒙古马还真有些不驯的味道，个头足有八尺，上个鞍都似要它的命，狂躁地甩着头尥蹶子，把几个驯马的太监拉了个仰翻，哎唷声一片。
“不必上鞍了。”
晏少昰踩着上马石借了一脚力，翻身上去了。任凭野马高仰着脖子，后蹄乱踢，他也双腿死夹马腹，坐得稳稳当当。
跑了十几圈，一人一马总算磨合出两分默契。
晏少昰拿了块布巾擦去马脖上的汗水。这畜牲佯装乖巧，睁着一双大眼凑上来，忽然耸了耸鼻孔。
提督太监笑着拍马屁：“哎哟，这是认主了！殿下龙精虎猛，马中之王也不敢不臣啊！”
认主么？这词儿用得微妙。
这野马鼻孔耸得更大了，晏少昰心生不妙，一错身，躲闪得及时。
“呼啾——”
他旁边的大公公被这马喷了一脸鼻涕星子。
公公张嘴就想骂畜牲，当着二殿下的面儿又不敢骂，皱出了一脸老褶，惹得周围侍卫都哈哈大笑起来。
晏少昰心情松快了几分，把这匹蒙古马留下了。
“吩咐人，去给唐二传句口信儿。”
牧先生跑了一整天，把自己了解的几家大文社都跑遍了，几条门路没一条通，全堵得严实。
他是一头热汗回来的，知道二姑娘等得急，牧挂书不敢耽搁，拿凉井水湿了帕子抹了把脸，就匆匆往少爷院儿里走。
二姑娘年岁大了，进她院子不方便，两人总是在唐厚孜的院子里碰头。
唐荼荼正拿哥哥小时候留下来的描红帖练字，练的是一寸见方的正楷字。她坐姿端正，以双钩握笔法悬腕执笔，要不是那一手的狗爬字实在不堪入目，这姿势能拿去做少儿启蒙模范了。
“二姑娘。”牧挂书深深一揖，惭愧道：“我没能找着合适的私刻主。”
唐荼荼：“别急，你慢慢说。”
唐荼荼给他泡了一壶茶。她至今也没学会泡茶的手艺，心不静，也一直没什么空闲，顾不上学这门这修身养性的艺术。
捏起一撮茶叶往壶里一扔，滚水浇进去，浇出什么样算什么样。
沸腾的滚水把茶叶烫得焦卷，茶香还没出来，茶色已经透了老气，远远超过了适宜水温。
这是今年的明前茶，中上品质的顾渚紫笋，老爷给少爷买了三两，叫少爷学学茶艺，拿去文社会友时不丢人……
牧挂书双眼直了一直，一句“暴殄天物”差点脱口而出。
可他瞧二姑娘也不像是会听他唠叨茶叶价值的人，只好艰难地挪开目光，揭过这茬，倒起自己的苦水来。
“私刻比坊刻更贵，多是有大才的鸿儒们刻印自己的文稿，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刻家塾本——姑娘既然有钱，我想着价钱贵点也不怕，可一听姑娘要印一百多册，没一家文社敢接这活，全当我在逗趣儿！”
唐荼荼不算太失望，心里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私刻，简而言之就是私人刻书，有的是穷书生自己接活，有的是小书舍空闲时候做代工。印量很低，一本书撑死了雕个几十页，一两个月就能办了事。
而那位先贤留下的外科医书整整三箱，体量二百万字的巨作，哪怕放后世拿米粒大的小字印出来，书都得摆满一层书架，更别说是字如拇指肚大的现在。
除了私刻，民间有许多坊刻铺子，类似于作坊工场，雇佣大量的工匠，还有配套而完整的印刷流程，印量很大。
唐荼荼几人在东市上走过的几家都是坊刻铺，价钱让人望而却步，还隔着个天大的误会——邪书。
要是坊刻都不行，私刻想是更不得行，就那么几个匠人得做到天荒地老去。
那……活字印刷术呢？唐荼荼心思微转。
她穿来八个月，对世情的了解都是一棱一块的——她好奇农耕，就走遍粮铺研究杂谷；好奇律法，就去周家书楼看了半月法典；好奇文化，就去讲学坛听讲；好奇市场物价，就每月去东西市上记录物价变动，自己算通胀率，琢磨影响定价的因素。
时间太短，还不成体系，刨去这些，唐荼荼对别的各行各业知之甚少，只有个简单的印象。
她只清楚记得历史书上学过——北宋庆历年间1045年前后，毕昇——一个雕版工匠发明了活字印刷术。
可大唐以后没了宋朝，而是支棱出来一个兴朝，二百年后王朝更迭，又变成了盛朝，生生把两宋给弄没了。
唐荼荼分不清时间，按着时下的世俗风貌来看，如果把盛朝拉到正史上，应该是在1300年左右，那活字印刷术出现了么？
她怕蹦出什么新词来，含糊问：“咱们……有活字印刷术了吗？”
“有的。”牧挂书神情自然，啜了两口茶：“二姑娘别想活字了，民间没哪家坊刻铺用活字的。”
唐荼荼愣住：“为什么？”
能简化人力的厉害技术，为什么不用？
牧挂书放下茶盏，“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不防备二姑娘忽然问起这个，细想了半天，努力说得条理清晰点：“活字是前朝就有了的技艺，姑娘知道活字是怎么造的么？”
唐荼荼：“用胶泥？”
牧挂书点头：“胶泥字是烧出来的。先捏泥坯，再刻字，最后用火烧硬。神匠毕昇统一了字模大小，字画凸起也全都统一如铜钱厚，所以字模高低能一致；烧字的火候高不得，也低不得，不然要么字模烧裂，要么皱缩塌陷。”
听着不算复杂，规定了字模尺寸和大小了，只是火候难把握。
唐荼荼忙问：“然后呢？”
牧挂书道：“各家书坊听说了这等工艺，都恍然称奇，纷纷去毕先生的书社学这门技艺，可学回去了，用得却不如何。”
“一来，字模难烧，不同的木头纹理疏密不同、含水也不同，烧出的字模高低都是不一样的，放在一块高低错落，印出来就会缺字，得多次修整，让字模摆放齐平。”
“二来，是排文布字。自兴朝以来，好书都讲究疏密得当，要义需得显眼，一本书上的字大小时常变化——先贤原文用大字，后儒笔记是小字；正文用欧颜，落款用行草。”
“大小疏密、甚至字体都不同，这就需要刻许多版字模。要是有图有画的书，排版更难，常常有字模填塞不进版中，需得反复调整。”
唐荼荼眉毛又皱了一重。
时下的书是讲究排版的，甚至读书人平时自个儿写文章，也有变换字体字号的意识，标题和重点用大字，说理内容用小字。
用活字排这样的版，刻字量立刻翻了几倍。而通篇字号全都一样的刻板，可以用来印孔孟，可以印佛经，印医书是决计不行的。
一套排版不好的外科手术教材书，意味着没有大小标题和重点文字，也就没有条理性，不方便理解。
牧挂书接着道。
“三来，活字工量庞大。寻常一本书五千字左右就够用，民间坊刻铺的存字量也大概就是这个数；再厉害些的大书坊，存字量会达到八千到一万五，但依旧不够。倘若一本书里遇上反复多次使用的字，如之乎者也，还得再加刻。”
“像姑娘这套医书，里头有许多生僻字，医理又杂，没有几万、十几万字模是刻不下来的——排一套活字版，只刊印一本书，印完这本，印下一本书时需得拆模重排，太费时。”
唐荼荼对数字最敏感，“十几万”这个数从牧先生嘴里出来，她立刻就听懂了。
越大型的书铺，刻印量越大，字模的存量就越多，相当于是在做拼图，要在几万块拼图里翻找一个字。尽管这些字模都按照声韵编好了序，可收纳和取用仍然是不敢想象的大工程。
最关键的是，雕版匠人只需是会写笔画的工匠，而活字排版需要用到认识大量字的读书人，才能排出印模来。
老祖宗造出来的汉字太多了，活字印刷就落入了一个费时又不省工的尴尬境地里。
印完一套书，拆一套活版——大书铺卖的书多是经史子集，全天下读书人都要买的，没必要这么拆，时时要印，次次要排版，活字远远比不上雕一套版，一用二十年。
胶泥活字与木活字，都有其本身的劣性——胶泥难烧，吸墨少；越小的木块，沾水越容易变形，两样都经不住大量印刷。
至于铜活字、铁活字，时下的冶金业又远远赶不上了。
而雕版印刷，一个手熟的老师傅一天就能雕一面，只要大量汇聚匠人，速度就快起来了。
“先生去歇息吧，我再想想办法。”
唐荼荼把壶里的茶水倒干净，两口喝了，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院子。
说来说去还是缺钱，要是自己开家刻书铺就好了，想印多少印多少，不用受“邪书”的气。
心里装着事儿，茶饭也不香了，夜里躺了半个时辰也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时间紧迫，而前途渺茫。
近来，唐荼荼总有一种“我明明能做很多事，但偏偏眼下什么都做不了”的郁闷。队长的出现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动力，也唤醒了她所有压制在心底的焦虑。
她不是一个人穿来的，这份机缘隔着时空、隔着前后二百年都能对上，冥冥之中全是天意。
帝国雄风，靠许多先行者一步步纠偏，将乱世拉回正轨，给旧历赋予新章，几百年传承与创新，才成就了这么个煊煌盛世。
——我们都是背负使命而来的。
唐荼荼没了睡意，瞧时辰还不晚，一骨碌翻身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权当睡前运动运动助眠。
自打她入了军队文职以后，这套拳就练得越来越少了，这阵子每天打两遍，练回来两分样子，出拳力道足，很有几分力拔千钧的老拳气势。
只是始终不得章法，纯粹是力气和方向的组合，一个动作一个动作都是割裂的，连不起来。
别说是影卫和死士了，大概连个壮实点的书生也打不过。
——有钱，不够花；有人脉，不敢借；认字认不全，生意做半拉。
样样都只走了一半，总差那么一口气。
要是人生如长跑就好了，唐荼荼心说，要是能一溜烟跑到终点去，哪怕累死在半道上，好歹也有个方向。这样摸着石头过河、一脚一水坑的，真是太折磨人了。
她心头又燥起来。
因为这是临近平时夜宵的点儿了，她心里一有事儿就焦虑，一焦虑就想吃东西，吃完东西抚平了焦虑，也抚不平这个怎么也填不饱的无底洞胃！
唐荼荼两条眉毛快皱成团了，她正这么想着，反身一个弓步冲拳，打算结束这套拳，去厨房觅食。
拳没冲出去，人被吓没了。
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露出张被月光照得青白的脸，穿着一身黑，乍看只有一个脑袋飘在那儿。
“姑娘贵安。”
前晚上替她给江凛传话的那名影卫，魂儿一样站在那儿，见唐荼荼被吓得屏息定住了，尴尬地给她鼓了三下掌：“姑娘这拳练得不错。”
唐荼荼缩回弓步，背过身理好衣衫，才回头问：“大哥有事么？”
“二殿下问姑娘哪日有空？”影卫道：“倭国使臣四十余人，判文已下，不日便会在菜市口斩首示众，问姑娘想不想去监斩？”
唐荼荼：“我？监斩？”
影卫：“有监斩官的。只是二殿下说‘斩别国使臣的情形百年罕见’，姑娘要是想去，就去开开眼。”
开开眼……唐荼荼迷瞪了半天。
月上柳梢头，他府上的影卫颇有绅士风度地——约她去菜市口看砍头。

第98章
砍不砍头的另说,正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了。唐荼荼正好想见他，乐了：“初五方便么？”
这都是初三的夜了。
她问的是“殿下哪天方便”,那影卫理解的是“二姑娘初五有空”，点头就走，落下了一句“姑娘早点歇息”。
来去都如一阵风，眨眼又看不着影儿了。
这下唐荼荼更睡不着了，半夜挑起灯来，她把那本外科综述翻了一遍,搜刮了一些重要的句子,拼拼凑凑写成了一份演讲稿,打算全方位多角度的，给二殿下讲讲传扬外科手术的必要性。
她知道自己嘴笨,手头写一遍才放心,等明儿再润色一遍。
待草稿写成，已经是半夜三更，唐荼荼心里踏实了,沾枕就有了困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蓦地想起来。
——我把宵夜给忘了！
哎呀好事好事，果然得事儿排得满满的,没空想别的才能忘记口腹之欲。
唐荼荼美美睡下了。
她轻飘飘一句“初五方便么”，全然不知影响了什么。
丑时,她不过刚阖上眼,离安业坊二里地的外廷就已经忙活起来了,洒扫太监们要赶在金吾卫换防前,把太和殿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卯前一刻,天色朦朦发灰，东方刚露了条鱼肚白。
东宫舍人领着几个小吏随行在肩舆后头，从东宫而来。太子离得最近，总是早早到了待漏院等着。
宫里有朝食，是皇上体恤臣子而设的，就设在待漏院之内。这一个小殿布置得冬暖夏凉，踩着鸡鸣出门、赶在天亮前进宫的朝臣们，都能坐下来歇歇脚。
怕污了朝服，朝食多是糕团点心，也会考虑北地臣子爱吃小面、南地爱喝白粥的习惯，御膳房备了许多花样，大多时候都没人用，怕脏了官袍被鸿胪寺礼官训斥，弄个没脸。
几个年近古稀的老臣都端着碗，全靠这一顿朝食续命，才能熬下一个时辰的朝会来。
瞧见那一抹杏黄、四爪蟒袍的身影落了舆，朝臣们纷纷放下碗筷，迎上去参见：“太子殿下。”
好几个站在殿尾小声谈话的新臣都是太子门生，站在侧边一揖到地，恭敬极了。
太子晏少祺是年初加冠的，宫里宫外乃至天下人全知道他学富五车，大约是圣贤书里熏陶久了，龙章凤姿，郎朗清俊，从头到脚玉琢出来的人。
只不过是唇畔展开了轻凌凌一个笑，便叫人如沐春风的。晏少祺压了压手示意：“不必多礼，诸位自用朝食罢。”
他又与几位老臣见了礼，瞧他们吃的都是糕团，蹙起眉：“大清早吃什么点心，不好克化。”吩咐小厨房上几碗素面。
待漏院中一群臣子都露出艳羡的眼光。
太子一向敬重老臣，这几位老官年纪大了，除了国公爷，别的都不是什么顶顶重要的官位，只是早年都当过东宫的教谕太傅，太子记挂着师徒情分，很是体恤，连谁有秋咳、谁有老寒腿、谁今年该大寿都记挂着。
几位老臣都笑了。
面碗肚儿深口小，不过掌心大，老国公欣慰地望了一眼外孙，端起这碗小面吃了起来，同时不动声色地拢起手掌，托住了碗底下压着的字条。
待百官目光移开时，他才低头去瞧那行小字。
——初五，斩倭使。
几个新臣对视一眼，很快有意无意地，将院里大臣们议论的话题引到了倭使上去，叫朝臣心里全装上了这事儿。
太子一路踏上了二层仙楼，视线穿过屋柱窗楹，落到了弟弟身上，坐下就笑。
“怎么这么急？”
四更天，他还没出东宫门呢，宫外就递了信儿进来，说是准备今日奏请父皇，明日斩倭使，没给太子留个准备的时间。
晏少昰道：“迟则生变，得催一催了。各国使节义愤填膺，天天写着狗屁不通的番文说咱们欺辱小国，倭僧成天坐在大理寺外念经。罪名不落地，人心就不定。”
他不论催什么事情，就是打定主意了，催也罢，逼也罢，哪怕绕过父皇去跟祖母请懿旨，也得把这事儿定下。
这驴脾气！
太子晏少祺哼了一声，没法儿说他。
十天前他绕过父皇去请了祖母懿旨，全城大肆捉拿反贼，就已经惹父皇不快了；之后又一力支持二弟斩杀倭使，气得父皇拂袖退朝。
这之后，太子已经十天没能进去过养心殿了，老太监苦着脸把他截在了门口。
詹事府和东宫一群舍人心慌得厉害，怕父子二人因为这事儿疏远了。
晏少祺自己不急，他更怕弟弟惹恼父皇，苦口婆心叮嘱他：“父皇这几日的脉案我看过了，是郁结于心，你今日不要当庭顶撞，去御书房议事的时候再慢慢磋商。”
晏少昰：“皇兄说得有理。”
太子还是不放心他，他这弟弟，平时还有个藏锋的样子，唯独在父皇面前杠着一根筋，一身的反骨都刺剌剌长着，有时候别住劲儿了，那话说的，像是成心往父皇眼里戳。
他一个哥哥操的是老娘心，三思之后，太子又改了口：“还是由大理寺开这个头罢，你什么也别说，安分等着，别触父皇霉头。”
晏少昰笑了声：“劳累皇兄安排。”
他们亲兄弟二人，一个住宫里，一个住宫外，每天｜朝会上碰个面儿，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碰上了，说话都是拿捏着分寸的。人前活脱脱演绎了一出“兄弟之交淡如水”。
天家与世家十分的有意思，皇子们要是你死我活地夺嫡，世家骂着“亡国之兆”；可天家太团结了也招他们不满，除了外祖家，满朝上下大概没几个盼着他们亲兄弟同心的，一旦同心，下一个受打压的就是累世公卿。
人前养成习惯了，到了人后，一时半会儿还掰不回来了。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兄弟，做到这份儿上，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初五就初五罢，你这急脾气。”太子朗声笑起来，催他：“快吃，今儿又得站一上午。”
等他们用完了朝食，天才刚刚见亮，从仙楼上远远能望到明黄御辇从西头来了。午门上的大钟鸣响，百官踏上白玉阶，从掖门进御道，动与静全是天家威仪。
朝会上，大理寺果然最先开头，问起了倭使该如何处置，都察院御史顺势而上，咬死斩刑不放。
老臣们多数温吞，要等倭皇回牒；武将主杀，说东夷沆瀣一气，提议彻查理藩院中的所有东夷小国，不如直接借此事为由，率兵去平了虾夷几国。
太和殿上又嚷成了好几派。
这事儿十天前已经议过一回了，说不出什么花儿来了。文臣思虑重，武将莽夫多，嚷着嚷着，文帝听烦了，一挥袖示意礼官唱肃静。
可他这一挥手，长袖带住了龙案上铺的金黄绣布，竟连累桌边摆的钩笔架、御笔、镇纸滚了一地，乒铃乓啷几声狠狠砸在玉阶上，在顶高屋阔的殿中极刺耳，回音半晌不绝。
有太监立刻跪下，膝行着去捡。
太和殿上一下子鸦雀无声，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伏地山呼道：“皇上息怒！”年轻臣子胆儿小的，竟哆嗦了起来。
文帝先是愕然，随即失笑，索性不解释了，道：“继续说。”
前头的老臣都垂低了眼，竟不吭声了。文臣不吭声，连刚才满口要请兵去平叛的武将们也不说话了。
只有殿后首站着的几位新臣仍旧慷慨激昂地讲着，都是饱学之士，引古论今，从国家大义一路讲到了幕府野心，言如针刀，刺得很准。
分明是几个肩不足一掌厚的文人，浑身却都披了铠甲似的，仿佛君王一声令下，就能冲上前抛头颅洒热血去。
——哪儿冒出来的这几个莽脾气？
文帝打了个恍儿，没想起来。
他学先祖设日朝会，每天勤恳上朝，十年里不敢怠政一日。又怕这殿上站的人少了，叫他闭目塞听，便让京官四品以上的全来参加朝会。
人太多了，站在最后头那两排的面孔就记不清了。
清早日光不盛，擦着挑檐斜射入殿里，只能照亮殿尾那半边。于是偌大的金銮殿，像是被这光割裂成了两段。
青袍与绯袍，新与老，陈腐与锐气，突兀地截断在两边。
文帝忽的有些怔。
——离朕最近的，都是这么些人了么？
前头的老臣全垂首站着，他们太懂得自己的脾气了，除了都察院那一小撮御史，已经没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他们说话迂回也温吞，办事儿贪财也怕死，各个老得半截入土，脊背都挺不直了。好像青年时也各个都是意气风发、铁骨铮铮的样子，怎么如今都成了苟禄的庸官了？
文帝一抬手，五指朝内虚拢，做了个指向自己的手势。
殿前监只愕了一眨眼的工夫，立刻拖长了调儿唱道：“退朝，传九卿与阁臣养心殿议事——”
举着芴板的朝臣们立刻跪下，山呼着“吾皇万岁”，跪候着皇上走了，才抬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陛下气大发了，气得连御笔都摔了！这十年，谁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朝会上的争论，到了养心殿里就听不到了，因为新臣不在这儿，武将也不在这儿。
九卿为六部尚书、都御史、大理寺卿和通政使，除了兵部尚书曾在河北当过六年提督，剩下都是清一水的科甲出身，全是文帝听厌了的老生常谈了。
刚才他又“大发雷霆”，老臣们更慎重，句句都拿捏起语气来，说“全凭皇上决断”，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了。
文帝神情冷淡下来：“汝贤累了，奉茶。”
茶奉上来，堵住了几个老臣的嘴。
连着半月来，文帝终于做了一件让自己舒心的事儿，他沉声道：“今后，内阁一切政事并启太子，叫太子也听听诸司启事，习学国政。”
太子晏少祺霍然抬眼，惊了半声：“父皇……”
十几位老臣静了片刻，纷纷道：“臣等鞠躬尽瘁。”
内阁批红一直是直呈皇上的，金吾卫值守，伺候笔墨的全是司礼监小吏，里头几位阁臣口风极严，从来丁点消息都漏不出来，晏少祺也没敢往里头伸过手。
哪怕他占了嫡长，他是唯一成年的皇子，犯忌讳的事儿也是不能去做的。
文帝连着十日晾着他，这会儿眼神里终于袒露出一个父亲的慈爱来：“拟旨罢。”
接连两道圣旨，前一道是太子协理监国，后一道是倭使斩立决。
九卿与内阁阁臣们前后出去了，各个神情严肃，话不多说，出得养心殿门后朝着太子拱手一礼。
天儿已经大明了，晏少昰进去一趟就请了两声安，别的一句话没说，眼下有种尘埃落定的畅快——协理监国只是个开始，按古例，往往再过两年，天子就会彻底放权了。
他也学着大臣们的样子拱手一礼，忍不住笑起来，又被皇兄瞪了一眼，示意出去再说。
他兄弟二人俯首告退，相携着走出了殿门，肩并肩的。
文帝从琉璃彩窗上望出去，心里想：一文一武，倒是很好。
这养心殿，他住了十年了。
当初先帝丧仪期间搬进来的，作为先皇停殡时自个儿的倚庐。这养心殿虽小，却五脏俱全，冬暖夏凉，住得挺舒坦，国丧后也就没挪地儿，一住就是十年。
眼下竟觉小得逼仄了，墙太高，院儿太窄，每日从这道墙下进来一趟，出去一趟，上个早朝；每隔一日去太后那儿问候慈躬。
每五日一休沐，去后苑骑两圈马，那大概就是最畅快的时候，畅快半天，再回到养心殿中，做他的万岁。
这宫墙深的，竟将他也困在里头了，叫他闭目塞听，丢了年轻时的锐气了。
是该松松筋骨了。
文帝摇头低笑，吩咐道己公公：“去问问礼部，南苑围猎安排妥了么？”
道己公公躬着腰上前，一张方正的面孔笑得慈眉善目的。
“早早地准备妥了，去年万岁爷您说林子里没什么像样的野兽，扫了兴。今年南苑放了上百头大兽入林，泥地都平过好几趟了，就等着万岁爷点人。”
文帝道：“那便下旨罢。”
盛朝先祖入京前，是天津的军屯兵，家训里告诫后人子孙不能落下骑射。文帝最爱围猎那份热闹，他年轻时骑射了得，这是唯一持续到现在的喜好。
春夏两季腾不出工夫来，秋狝与冬狩，每一两年总是要大办一场的。受他影响，京城世家子弟大多酷爱骑射，南苑猎场一年四季开着门。
宫里的旨一下，点了京城七八十官家，粗略一算得两三千人。九卫立刻开始排演仪仗，整个京城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菜市口斩倭使的这么一小份热闹，掩在皇家围猎的消息之下，在京城没蹦起个水花。
初五那天，唐荼荼早早出了门。
说是约她来看监斩，也不留个时间地点。唐荼荼知道这殿下有千八百只眼，也不杵在街上等他，很自在地挑了个正对刑场的一排楼，上楼去看。
这一排是几家茶室、几家文社和一家酒楼，唐荼荼毫不犹豫地进了酒楼。
都是烧钱的地方，还是吃饭最实在。
菜市口，名儿起得俗，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渊源，它就是个菜市场的入口。东头是安化街，西头紧挨着西市，来往路人络绎不绝，但凡有点什么热闹，车马人就堵成一片。
今天就堵成了一片。
监斩官打马而来，押解倭使的官兵铜锣开道，盖尸席装了厚厚几车。四十多个倭使都穿着刑衣，一身污血，被押着跪在了菜市口。
离着百八十米，唐荼荼还是一眼认出了两个倭人，她记人本事极好，这两个都是那天巷子里见过的，断臂的那个竟还活着。
他们的头子不在里边，听说被抓时当场斩了，叫什么“燕返”。哥哥听到这名儿的时候，顺嘴显摆了一下学问，说燕返的意思是“出刀之后，燕子都回不来了”。大概在他们那儿是个挺有名的刀客。
不知是巧合，还是直觉，唐荼荼盯着刑场看的时候，那个断臂刀客的视线也徐徐转向了这头。
嚯！
唐荼荼立刻把轻薄的窗纱挂起来，怕周围有什么余党，认出她的脸来。
临到午时，监斩官提笔在罪宗上横着一抹，赤红一笔勾去了几十个人头，刽子手拔下犯由牌，就要行刑了。
唐荼荼不由探出了脖子，日头太大，她眯起眼。
几十把大刀落下的一瞬间——
唐荼荼眼前一白。
从她头顶上落下来一面精美的云锦绸，宽敞的袖幅将她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他衣服上不知道熏的是什么木香，像竹子，也像松柏，直往人鼻子里钻。
等唐荼荼醒过神、扒拉开这条胳膊时，刑场上那几排尸体连草席都已经盖上了。
唐荼荼气道：“不是请我来看砍头吗！”
这什么也没看着！
晏少昰垂着眼皮瞧她，哼一声：“污糟事儿，看那么仔细做什么？”

第99章
他倒是很有道理！
唐荼荼敢气不敢言,又往窗外瞧了一眼，见武侯们把尸首扔上囚车，熟练地往刑场上洒土,不一会儿就把血迹盖掉了。
整套流程比她想得简单多了，来之前，还以为会挂到城楼上曝尸什么的，把以儆效尤的功效最大化，却没有。
只看见官差这两天满大街跑着，把倭贼行径贴遍了全城,叫各坊百姓自发上报身边的倭商,官府记录在册,短短一日，全城的倭商都被拘进牢里了。
听爹爹说是要撵回他们国家去,对外的说法是遣送回国,一来合了律法，二来只杀使节，不扣留百姓为质,还能落下个怀柔四方的美名。
唐荼荼拉出椅子，坐下来点菜。
有这尊大佛在旁边，她不敢寒酸了，奔着酒楼的特色菜点了四热二凉一汤,还有一盆香米饭。
小二善意提醒：“姑娘，我家菜分量大,您二位保准吃不完。”
唐荼荼：“保准能吃完。就这些吧。”
晏少昰笑了声。
他今儿好像心情不错,难得没冷着一张脸,不知得了什么开心事。
唐荼荼菜点得多,正当晌午时候菜又上得慢,小二先端上来一只甜雪碗，给他二人赔不是。
这甜雪碗是只巴掌大的甜瓜，挖出瓜瓤来，留下空空一个碗，再装满各样水果，圆圆地剜成球型，洒上冰块磨成的细霜，再浇上红黄两色的甜浆，赤橙黄绿紫凑了五个色儿，做得很是玲珑。
冰霜磨得细，一点都不刺嘴，入口抿一下就化了，比外边的甜雪要好吃得多。
一个碗，两把勺，小二大约是把他俩认成一家人了。唐荼荼客气问了句：“二殿下吃么？”
二殿下说不。
唐荼荼就端到自己那头一人吃，不多会儿，装得堆出尖的碗儿被她削平了。
晏少昰忍不住：“吃两口甜甜嘴就行了，太甜了也坏胃。”
唐荼荼：“不甜的，味道正合适，您尝尝。”
她连碟子带瓜碗儿推到中间来，晏少昰意思意思舀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对得起它的花里胡哨了。
这雅间里是个四人小宴厅，圆桌不算小，又是面对面坐下的，果碗往中间一摆，两人都得伸胳膊。
水果球圆且滑，唐荼荼一勺子没盛稳，那颗葡萄就咕噜咕噜滚到墙角去了。
晏少昰呵了声。
唐荼荼有点窘。
下一瞬，他自己勺子上的一颗大荔枝也咕噜咕噜滚下了桌。唐荼荼眼疾手快地一捞，捞起那颗荔枝放桌子上，也学着他的腔调，“呵”了一声。
晏少昰：“……”
这位爷脸皮薄，不再动勺子了，拿起帕子矜贵地擦了一遍手，看着唐荼荼一勺一口地把这碗水果吃完了，这才提起了正事儿。
“倭使的事已了，你之后就能安心出门了。”
“另有一事，得跟你说一声——这回大理寺彻查城南失火案，我不愿叫你出面，叫陈丰年找了几个武侯替你出面作证，假装那小像是武侯画出来的。”
唐荼荼点点头，很识大体：“没事。我那一晚去救火确实莽撞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回家后仔细一想，又知道当晚有死士摸去我家了，这才后怕起来，差点连累了家里，战战兢兢地等了好几天。还好有二殿下替我担着——只是陈都头愿意担下这事儿么？”
晏少昰知道她没听懂，特意破开讲明白：“福祸相依，他心里有数。如此一来，陈丰年顶了你的功劳，只是失火的地儿也在他辖下，两相一抵，算是将功折罪了。”
唐荼荼还记得那大汉，长得煞气凛然，腰侧挎着的宽背刀足有他半人长，当天还是陈都头派人护送她回家的。
她心里一动：“他怎么找殿下帮忙？他成了你的人？”
“你倒是……”晏少昰唇动了动，又失声笑出来。
倒是什么都清楚，一点就透，还不居功。
她这回功劳不小，提前窥破倭贼布局、火场救人、画了张像又为京兆府捉拿倭贼帮了大忙。可惜是个姑娘，有功劳也上不了官场，家门又窄促，出一点事儿也护不住她。
晏少昰安抚她：“功劳记不上了，私赏少不了你的，回头我给你添上五百两，如何？”
唐荼荼这回真笑出来了：“谢殿下。”
她现在什么都缺，最要紧缺的就是银子，有钱能办好多事儿。
半掩着的屋门被人笃笃敲响，外边招呼了声：“爷，上菜了。”
正午时刻，大堂里人正多。小二上菜的时候，唐荼荼瞧到了门外好几个影卫的身影，知道谈话不怕人听着了。
等人一走，她就说起正事儿来，背起自己准备了一天的演讲稿，从头开始讲外科手术的好处。
她自觉说的是白话，道理透辟又明了。二殿下却不大乐意听，什么血管、破伤风的，如听天书，听了四五句就伸出手。
“书带了么？我瞧瞧。”
唐荼荼忙从绣袋里掏出来，不忘叮嘱：“殿下轻拿轻放小心翻页，这书页可脆了。”
何止脆，除了那张封皮板板正正，里头书页多少有些粘连。箱子里存放了这么些年，没受潮没曝晒的，书本还鼓皱起包了，明显是质量下乘的坊刻本。
他一页一页翻着，比唐荼荼一个常有字不认识、得去查字典的半文盲，看得还要慢，几乎是逐字逐行反复去读。
读着读着，晏少昰渐渐皱起眉来。
这几本书，对他一个古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
唐荼荼不想瞒他，没像给书铺掌柜看样稿儿那样避重就轻，她直接挑了最核心的几本带过来的，这三本分别是骨科、胸心手术，还有时下致死率很高的妇产科。
排在最前头的，赫然是肋骨骨折刺穿肺、腹部贯穿伤、剖腹产、大出血这几样大手术。
二殿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书，唐荼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他看的时间越长，唐荼荼那股子紧张反倒不见了。
没上来就喊打喊杀，也没骂“邪书”，可见是看进去了。
能看进去就是好事，唐荼荼一时有些感动。身居高位、见多识广，还愿意了解新事物，真是对得起这一身天家血脉。
她顾不上吃了，俩手手背搭了个桥托住下巴，就这么撑着下巴看他。
二殿下鬓如刀裁，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都带着股很靠得住的深稳气度。这人真是从头精致到了脚，连十指都比她光致细腻得多，简单一个翻书的动作，他都做得赏心悦目的。
半晌。
“江神医，我有所耳闻。当年，江大夫给我燕王叔摘了一只病眼，后来我皇爷爷腹水，也是她带着徒弟入宫治好的。”
晏少昰放下了书，甫一抬眼，看见唐荼荼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下半句话愕了一刹，忘了想说什么了。
他垂眸错开视线：“你拿这书给我看，想我怎么帮你？”
他这话有如给唐荼荼喂了颗定心丸，瞧这样子，他是真的看懂了这外科手术的厉害。
唐荼荼定了定神：“不瞒殿下，我想叫这书流传开——我听说，殿下是上过战场领过兵的人，军医我没见过，料想比咱们京城坊间的疡医高明不到哪儿去，加上军中医疗设施简陋，伤重不治的比例应该不低。”
“如果我说，‘伤重不治’的那些人里头起码一半，都能靠这急救手术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您信不信？”
“而民间需要外科的地方也很多，许多病都是药石罔效的，这个我不懂，怕是讲不周全，我得叫王太医跟您来说。”
她这头的动向天天有人盯着，晏少昰大约了解些，问：“王家应允你了么？”
唐荼荼道：“那天借书的时候提过一句，当时王太医答应了。他大概以为我只复刻一套自己收藏，一定没猜到我有这么大的野心——等确定坊间能印的时候，我再去跟王家老祖宗商量。”
“不过……”她话锋一转，抿了抿唇，似有一点极淡的犹豫，出口时又坚定下来。
“不论他们答不答应，这书都得印——这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们的，这是几千年无数古医传承下来的学问，先烈在前，埋在地下托梦都想着弘扬国医学——轮不到他们不答应。”
这话可一点都不绵软，晏少昰翻书的动作一顿，抬头瞧她一眼，笑了。
真是时时有惊喜。
她这性子，真适合站上金銮殿。
唐荼荼又叹一声：“但坊间刻印太贵了，半两银子一页，我自己……”
晏少昰忽地截住她的话：“半两银子一页——谁与你说的？”
唐荼荼愣住：“啊？我家先生说的，东市几间坊刻铺我们也去问过了，差不多是这个价，字密的是一页六钱，但刻印量大，抹了零头再商量商量，差不多就是一页半两。”
晏少昰有数了，没再打断，继续听她说了些这几天四处碰壁的事儿。
她说着话，倒是不耽误吃饭，该吃菜吃菜，该喝汤喝汤，该论正经事论正经事儿。那张小嘴叭叭叭说了半顿饭，竟一粒米都没漏出来，可见是习惯这么吃了。
晏少昰等她吃了个半饱，才舍得坏她的食欲。
“别想了，你想得浅了，坊刻、私刻都不行——这样的医书，必须得走官刻的路子才行，首批版模只能出自武英殿。”
唐荼荼跟牧先生唠了好几天，还从没听过“官刻”和“武英殿”是什么，愣愣问：“差在哪儿？”
晏少昰道：“官印本，从编撰、修改、校勘、刻印，逐级都有据可查，哪一层出了错，哪一层有了疏漏，都能溯源去责罚过失之人——也不允许民间私刻、盗刻，但凡查住了，就是入刑的罪过。”
卡这么严，是为了征利税……？唐荼荼发愁：“这样有用的书，也不能通融通融么？”
晏少昰其实不太待见刨根究底、问个不停的人，这样的人常常显得愚笨，他手边多的是一个眼色、几个字就能意会的聪明人。
只是今儿不知怎么的，他耐心极好，含笑给这倭瓜脑袋解释。
“正因为医书都是治病救人的书，才一点儿不能通融——正因为官刻本查得严苛，才能确保从宫中到各省各府，没一个工匠敢疏忽大意，叫这套书完整地传到各地去。”
“退一步讲，即便民间有胆儿肥的拿去盗刻，也得紧着皮，没人敢错漏一字，都怕担罪责。”
“医书是关系人命的大事——坊刻、私刻本么，多有错漏，传来传去，往往缺字漏页的，到最后文不成文，在天下胡乱流通开了，会是多大的麻烦，知道么？”
唐荼荼联想能力不错，她立马脑补到了后果：到那时，全天下的大夫都拿着可能有错的版本，稀里糊涂地照着书给病人开刀。
外科手术，别说开胸剖腹了，就连缝个皮肉都是丁点不能错的事，刻书要是有毫厘之差，这么逐级地、传话一样地传下去，全天下到处都是手术事故了。
这绝对不行！

第100章
她表情肃重起来,晏少昰问：“想通了？”
“哎，得亏殿下提醒。”唐荼荼灌了一口茶，双眼发直地靠在椅背上不动弹了。
坊刻的门路彻底堵死了。至于官刻本,什么官印局，什么武英殿，她上哪儿认识高官去？
她绣袋就在一旁放着，晏少昰把这几本书拿油纸包好，想给她装回去，又怕袋子里有什么私物,把书压在上边了。
“我知道你着急,只是这事儿得徐徐图之,不是书印出来就行的，想得太容易了。”
唐荼荼侧了侧头：“殿下觉得该怎么办？”
“很难。武英殿审书是开朝老祖宗时就留下来的规矩,是皇家藏书库,教谕天下万民的书过审极难，不是我吩咐一句就行的。”
晏少昰道：“每年有成千上万本书，从各省源源不断地送进京,都是各地官府和学府选出来的精本。进了武英殿，再由一群学士评甲乙丙等，优中取优，只有甲等书,才值得送入皇宫内府收藏，作为内聚珍本被刻印出来,下放至各地。”
唐荼荼萎靡的精气神又直挺起来了,搬着椅子挪到他旁边,扯了张纸,提笔就记,“怎么评那甲等？殿下说慢点，我记下来。”
晏少昰扫了一眼，随身带纸笔，好习惯。
他想了一想，徐徐道：“考校书的质量——要说疡医医书么，怎么也得太医院的院首和疡医都点了头，再召集京城民间大夫学习，往病人身上试这所谓的‘手术’靠不靠谱。”
“等证得此术确实可行，大夫都能学得会，才能再刊印推广至各省府，督促各省府在府学、县学中开设这门特业，召集民间郎中学习，再一个个考核，谨防赤脚郎中害人性命。”
他说得慢，唐荼荼渐渐停了笔，喃喃：“那不可能……那得十年，十年也不一定够，太慢了……”
意思是得先征求皇家许可，再广泛收集病人样本数据，证实这书确实不错，再广泛培训老师、印刷教材，最后往各省府乡镇的学校里开办外科医学专业！
“确实慢啊。”晏少昰深有同感：“一项政策法令，都得前三年、后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才能深入民心。治病救人的办法想传遍天下，哪有那么容易？”
“知道头回我送你的《太平御览》，雕版多久么？那一整套书汇集古贤经典，又编修十年、雕版三年才成就一套——王家这医书，比起《太平》来也不遑多让，除非调集百名工匠，停下手头一切的活儿给你雕书，才能在一年之内刻成，不然光刻书就得两三年之久。”
“要是再算上花费，想要这么一套书传遍天下，能掏空各地的公使库。”
公使库的进项与出项比较复杂，原本是下拨给各地官府招待公使、犒劳军官、本地官员聚宴的专项钱库，做笼络官员用。
后来常有官员滥用公使钱，上头查得严了，底下官员手紧了许多，每年都要结下许多盈余。贪吧，不敢贪，分了也不合适，于是拿来做起了实事儿，其中一个大头花向就是刻印书籍，造福治下百姓，成全官员美名。
这笔钱基本就是各地官府能调动的钱了，要想增刻书籍，要么从民间募财，要么从国库走账，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儿了，远远不是一人之力能调度的。
唐荼荼又瘫回椅背上了，宽敞的圈椅椅背稳稳托住了她。
她细想了半晌，才惊觉自己的短视，以为印出书来，民间大夫看懂了，自然就会去尝试了，去尝试了，自然就知道外科手术的神奇了。
谁曾想才探出一步，就被劈头盖脸地打了个“邪书”；厚着脸皮往这份人情上试探了一脚，又被砸了这么个霹雳。
可二殿下说的是对的。
身为后世来客，唐荼荼最清楚传承、发扬与创新是多么漫长的事情。各行各业不说旁的，就拣着眼下的医术和印刷两个行业，都是一代一代人的传承，不会轻易改变固有习惯的。
如果没有官府组织民间大夫学习，没几个大夫愿意丢下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祖宗学问，转而一手草药丹方，一手持针握刀的，民间百姓更不可能相信什么剖腹开胸的“邪术”。
王家老祖宗一辈子，加上江大夫的一辈子，都没能传播开的东西，哪里是印几百几千本书那么简单？
循着二殿下的话这么一想，唐荼荼才意识到自己至今仍然是草民思路，不是掌权者思路。
自己做事是走一步算一步，以为沿着目标往下走就能行；二殿下这样的掌权者，才能从上到下地看清危与机，站在高处，才不会叫一叶障目。
唐荼荼有点茫然。
难不成，传播外科学还要变成终身使命了……
晏少昰拍拍她肩膀：“慢慢来。”
唐荼荼目光一缩，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到自己左肩上，木着脸：“殿下说话就好好说，拍我肩做什么？夏天穿得这么单薄，男女授受不亲。”
她一扭肩膀，避开了。
晏少昰噢了一声：“是我的过。”
于是矜贵地放下了手。
相处时日不短了，晏少昰以前喊她“唐二姑娘”，喊顺嘴了，开始去了姓喊“二姑娘”，可三个字含在齿中总觉得不合适，有点轻浮旖旎的味道，冒犯她了。
后来开始喊她“唐二”，这个最顺口，比“廿一”喊起来还要顺口许多。
按理，他自小礼仪学得周全，对男女往来更是慎重，这样掩着房门一个屋吃饭，真要说起来是犯了忌讳的，可自打喊开“唐二”以后，晏少昰心里就觉得合乎情理了。
寻常姑娘什么样、怎么活，都像被拘在一个圈里，做不出太出格的事。
至于唐二么……晏少昰偏头瞧她一眼。
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出格到没了边儿，晏少昰近来总是记不起“唐二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年纪是假的，这身皮囊也是假的，跳出了一切陈规教条，不能以常理论。
二殿下思绪打了个恍，瞧唐荼荼还愣着没缓过劲来，怕把她一下子打击懵了，又安慰了两句。
“万事开头难，武英殿的章程得去问问我皇兄，他是爱书人，送你那半套书就是从他那儿讨的。”
唐荼荼总算把人和记忆里的事儿对上了号：“雅贼先生？”
晏少昰颔首道：“是他。”
二殿下送她的那套《太平》果然是太子的！
唐荼荼睁大眼睛：“可我这身份，怎么能见得了太子？”
晏少昰呵笑说：“几句话的事儿。”
——什么几句话？
唐荼荼愕然等了会儿，没等着下文，只好自个儿瞎琢磨。
大晌午的，她一吃饱就犯困，心血全走肠胃了，脑子就短了弦，迷惑了半天，才慢慢想通：二殿下这是要她说几句好听话、软和话？求求他？才打算帮这个忙？
大概是——你求求我，我就帮你的意思？
瞧二殿下好整以暇地喝着荷叶粥，喝两勺粥，瞧一眼她，确实是在等她开口的模样。
唐荼荼清了清嗓子，放柔声音：“殿下是有大才的人，您胸有沟壑，一定知道这外科手术多有用，等传扬出去，您就是大功臣！”
晏少昰挑起了一边眉毛。
他眉如刀裁，这么一挑很有几分威严，盯着人看的时候，先叫人心里一咯噔，疑心自己是不是说得还不够好听。
唐荼荼硬着头皮，“殿下权当是帮我个大忙，日后我必竭尽所能，给殿下排忧解难……左右我身家性命都在您这儿了，以后总是要跟您站在一边的。”
异世魂魄什么的，这个把柄撞他手里了，实在太让人不安了。
晏少昰眼皮跳了下，粥也不喝了，蹙眉看了她一会儿，不明白唐荼荼怎么没头没尾说起这个。
半晌，他漾出一丝笑，慢吞吞说：“我是说，我带你去见皇兄，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小事一桩，不用你急赤白脸地想办法，安心等时候就行了。”
唐荼荼：“……”
你这么言简意赅谁能知道！一句话这么长的意思你只蹦几个字！
一顿饭吃得宾主都撑了，二殿下不稀得和她在闹市同行，从隐蔽的后巷上了马车就走了。
唐荼荼走到外街口才上了自家马车，路上走神想着：东西市两地儿的大路上禁畜牲行走，给他拉车的马不知是训练有素，还是随行的下人清理了，从来不见留下什么排泄物。
有权有势可真好。
她绕着外街兜了个圈，去外祖家走了一趟。
几十车花椒还没上路，华琼吩咐人全拿到院里去晒了，摊了一地，晒透了以后再拿小油纸袋包起来，每包都是五斤足秤的量。
华宅里忽然多出来好多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妇人，戴着面兜儿遮住下半张脸，唠着闲嗑，手上打包的速度却快，一上午打包好的花椒已经堆成了小山。
隔着老远就闻着了花椒味，唐荼荼跨进院门，她没防备，行走间带起无数细碎的椒粉，全扑着鼻子来了。
“阿嚏！阿嚏！”
唐荼荼一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震得人都打摆子了。仆妇忙给她罩了个面兜儿，厚厚实实一块布罩脸上，这才好些。
一院儿人都笑：“三当家在左院儿呢，姑娘快别进来了！去那儿找她。”
唐荼荼问起华琼，听她娘说：“都是临时雇来帮忙的。小包打包好、再装进大箱上路方便。坐船走大运河这一路上，会经停五处岸口，都是商贸繁华的大城镇，路上能卖的顺便卖出去，后半程就松快了。”
免得一条道走到黑，到了江南卖不出去，花椒全砸手上了。
唐荼荼有点脸红：“给娘添麻烦了。”
“不该客气的瞎客气！”华琼敲她一扇子。
“咱家里好几个掌柜都对这花椒来了兴致，伸长脖子等着商队这一行，要是真的能打开销路，以后花椒辣椒这样的买卖大有得谈——你有那工夫，赶紧想想回程要带什么南货，后日就要启程了。”
唐荼荼忙说：“娘拿主意，家里往常带什么南货，这回还是带什么吧。路上这么多花销，我一分银子没出，全累家里人帮我跑这趟商——回程赚的钱跟我没关系了，我只要去程这些花椒赚的。”
她倒是算得明白，不占家里人便宜。
华琼笑得脸都明晃了，也不跟她争这个，留着说了会儿话，打发她早早回家了。
马车出西市，照旧走的是市外道路，唐荼荼远远望了一眼城墙根下，那边依旧是络绎不绝的客商。
迟早得走出这京城。她想，都说京杭大运河沿线全是赫赫有名的商业重镇，每年春夏秋三季，来往漕船、商船与客舟能填满整条河道，不知道是怎样的繁华了。
刚迈过家门，老管家捧着个匣子上前，“二姑娘，这是前半晌一个小厮送来的，说是给您的谢礼，那小厮也没自报家门，东西交我手里就扭头走了。”
谢礼？
唐荼荼拿回房间，拆开瞧了瞧，落款一个单字——“陈”，上头拿红细绸包了一块镇纸，不像贵重东西，红封下头做了点文章，是空的，里头藏了三百两银票。
陈丰年陈都头么……
唐荼荼记得那都头相貌，她往账本上记了一笔，屁颠屁颠地拿着这三百两送去了母亲的银库中，叫她代为保管了。
她寻思这群官可真有钱，动辄就是好几百两。盛朝奉行高薪养廉，廉没养出来，大家伙儿该捞还是心照不宣地捞油水。
五城兵马司指挥，武将里头的正五品，俸禄大概一年六百两，比爹爹还差些，却有一口气拿出三百两的魄力。
果然人多的地方，油水越多。
她这是走账也快，进账也快，唐夫人愕呆地抚了抚鬓角，想说自己管不了这钱，每回荼荼支了钱走，唐夫人都要胡思乱想琢磨一天，何况自己还不会做账。
有心想让荼荼自己管着钱吧，话到嘴边，唐夫人又咽了回去，咬牙接过了银票。
还没及笄的小丫头，拿这么多钱保不齐会胡乱嚯嚯，从她这儿支，每回好歹还能知道个去向。
“荼荼，这是做什么去了，一气儿赚了这么多？”
唐夫人毫无技巧地套着话，唐荼荼只管笑，当听不懂似的。
她寻思自己得去钱庄瞅瞅了，自己的小院挨着外墙，私库又只是个小破房，不安全。她身上秘密太多，母亲这里，总有些话不方便明着讲。
还是不能露了相，在家里得装好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的丫鬟欢天喜地地跑进来，脚还没进门就笑着报喜。
“夫人，小姐！宫里头有礼官给咱们递了帖子，说南苑围猎，咱家被圈上了！”
唐夫人一惊：“被宫里圈出来的人家昨天不就收着帖子了么？老爷说没咱家，怎么还带增补的？”
唐荼荼也是这么想。
再一想，噢，这就是二殿下“一句话”的力量了。

第101章
王狩是京城大事,今年万寿宴办得没法看，百姓出了门噤口不言，关起门来多的是闲话。
九卿里头一半都吃了挂落,同为僚属的官员都指着他们骂不尽责，尤其礼部和鸿胪寺被怼脸骂得最凶。两个衙门都憋了股劲，全指着这回秋狩扬眉吐气，桩桩件件睁大眼睛检查，不敢有一样错漏。
唐家没见过秋狩的阵仗，拿着帖子逐字逐行看了一遍,照样两眼抓瞎,该准备什么都不知道。
唐夫人问：“咱们巷子里还有谁家得了帖的,容府去么？”
管家连忙派了个嘴巧的去打听，可容家只有容老爷会随着户部上官去南苑,家眷没被圈上。唐夫人也就不好意思找人家去合计,逮着唐老爷回家的空当，连忙问他需要做什么准备。
唐老爷活得糙，知道家里边女眷出行累赘,总是能叮呤当啷带一堆东西，绝不会短下吃喝穿用。那些都不用叮嘱，只说：“带齐寝具，多备两身衣裳便得行,到时候用的是军帐。”
“礼节呢？该怎么给宫里娘娘见礼？”
唐老爷连着当了五天值，嗓子涩得咽粥都费事儿,强打起精神：“猎场都是分片的,王孙贵族的大帐跟咱们不在一块,咱家没有诰命,也上不了前头去,用不着给娘娘们见礼。”
可对上妻子和儿女这四双迷茫的眼睛，唐老爷到底放不了心，又想了想。
“也保不齐宫里头的贵人们乱走动，真要碰见了，蹲个万福礼就行了。贵人们旁边都有仆人跟着提点，少说话就行了，出不了篓子。”
高官之家都有跟宫里的教习嬷嬷打交道，逢着女官离了宫，就请人家上门教少爷小姐们礼节。唐家还算不上门第，够不上那档，除非老爷再进一大品，不然花大价钱请了嬷嬷、学了礼仪也用不上。
等伺候老爷睡下了，唐夫人带了胡嬷嬷去鹿鸣院里，给俩丫头量衣。
珠珠怕痒，尺子一上腰，她就扭着身笑个不停。
胡嬷嬷陪她闹了会儿，逮都逮她不住，小丫头鱼儿一样滑溜地跑了，叫着：“先去量姐姐！”
唐荼荼大展开胳膊站在灯下，动也不动。量完腰肩胸，一瞧尺码，比春末量的时候又胖了一圈，唐夫人揉揉脑壳，又给她量臀腿。
心里纳闷得厉害：天天在外边跑，汗都能出一斤，怎么还能长肉……
她一边量，一边漫无边际地絮叨起来：“也不知道怎的，秋狩连咱家这样的门户都能被选上。我寻思兴许是你们爹呀，差事办得好，上峰给了这份体面。”
“昨儿路过成衣铺，可热闹了，铺子里的骑装都出了新花样，咱们也赶紧做两身，布料都是现成的。”
她是要动宫里赏下的那十匹布了。唐荼荼不大舍得：“骑装还要做两身啊？穿完这几天就要放起来了，我娘六月给做的骑装还新着，别浪费了。”
“你娘那头是她的心意，娘这头也不能落下，立秋了，保不齐要下雨，衣裳薄了可不行。”
唐夫人笑盈盈问：“你俩想要什么色儿的？”
珠珠：“要粉绿和鹅黄！我最喜欢这两个色儿了！”
“荼荼呢？”
唐荼荼：“黑的行么？”
唐夫人望着她：“不吉利。”
唐荼荼就往吉利色儿上靠了靠：“黑色儿镶道红边呢？”
“那也挺不吉利的。”
唐荼荼退而求其次：“深灰的？”
唐夫人嘴角的笑兜不住，往两边耷拉：“不行，挑好看色儿。”
唐荼荼很惆怅，次了又次：“那就竹青和绛紫的吧。”
色儿一个比一个老气，唐夫人一听就牙疼，她一个做了十几年媳妇的都不这么穿，索性不听荼荼的了，自己跟胡嬷嬷定，商量了一晚上，给荼荼挑了胭脂红和靛青两色，一明一暗倒着穿，晚上天凉了罩个薄披风，也是好看的。
胡嬷嬷：“再做一身带扣的比甲，剩下的边料还能缝个小棉褂，冬天的就也有了。”
听她们越说越多了，唐荼荼忙道：“随便做两件就行了，今年好多新衣裳了，母亲给哥哥多做几身吧。”
唐夫人笑起来：“那还用你操心？娘都记着呢。你哥中了举，就是家里半根顶梁柱了，等义山进了国子监，还要去拜见宗亲族老，同窗也都是有大学问的人了，衣裳穿戴都要讲究——娘心里有数，你只管穿自己的新衣裳，小姑娘家就这几年颜色最好，衣裳少了多没劲儿。”
“谢谢母亲。”
从鹿鸣院出来，唐夫人又去前院睄了一眼，见老爷明早的马车都准备好了，才回房歇息。
胡嬷嬷给她卸去簪珥，笑着低语：“夫人为哥儿姐儿俩，真是操碎了心。”
唐夫人也累也高兴：“哎，眼跟前长大的姑娘，怎么能不操心？都是老爷的眼珠子，总怕哪儿做不好了，落了埋怨。”
胡嬷嬷就笑：“前两天我听后院的仆妇碎嘴，站边上听了一会儿，她们几个都说二小姐是个福星。”
唐夫人笑了：“怎么说的？”
胡嬷嬷一样一样给她举：“咱家这一年来，老爷升官，少爷中举，二姑娘刚学生意就发财，比我那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舅舅都厉害。一个小姑娘，还能和官家、和太医攀上关系，真是想也不敢想。”
唐夫人听出她话里有话，叫她直说。
胡嬷嬷斟酌着语气：“夫人年后不是打算开铺子么，我想着，不如把这钱入了姑娘的份子。”
唐夫人惊讶：“那怎么成？”
胡嬷嬷徐徐道：“那大几百两银子，都是夫人的嫁妆和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您不容易，姆妈都知道——可咱们这样，连算盘都拨不清楚的，哪里擅长经营？十有八｜九要走弯路。”
“不如听听二姑娘的主意，二姑娘有那边的太太指点，总比咱两人抓瞎要好得多，咱们跟在铺子里慢慢学就是了。”
“我知道夫人心里别扭，不愿意跟那边的太太打交道，可夫人再想想：老爷官儿升得慢，少爷一年比一年开销多，两位小姐也长大了，再两年，嫁妆都是少不了的。”
“今年咱们辟府出来单过了，多风光，实则连孝敬老太爷的一百两都是咬着牙才拿出来的。花向可太多了，将来官场上打点，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开铺子得……”
唐夫人渐渐听进去了。
她总把那句“开铺子”挂在嘴边，念叨了将近两年了，铺子也没开起来——最开始是因为没分家，家里妯娌多，怕赚了钱不好说；可这分家辟府都大半年了，铺子也没见影儿。
实在是心里没成算，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这又拖延了半年。
胡嬷嬷说是劝她，其实，唐夫人听出来了，嬷嬷是在催她：家里诸事都有模有样了，该去外头想想开源的办法了。
唐夫人心里批评自己：多大年纪了，连荼荼的胆量都比不过。
老爷是真的累了，鼾声震天，唐夫人两团棉花堵着耳朵都听得烦。烦完了，又心疼他，给他打了一会儿扇。
响过子时的梆子以后，才慢慢有了睡意。
大理寺牢房门前，一群公子哥已经闹了三天了，闹也不敢大闹，都顾及脸面，一家一辆马车堵在门口，把路堵得七拐八拐的。
刑头进出犹如走黄河阵，忍不了了，跑去报给了上官。
司直苦着脸出来，给这群祖宗作揖：“少爷们别为难小的了，我哪儿有私自放人的能耐啊？这是大案哟。”
这群少爷里头有刑部侍郎之子，律法背得比他还熟，掀唇就骂。
“案子都已经结了，倭使全砍了脑袋！连几百个倭商和工匠也全抓了！还有什么遗漏？”
越说越痛心：“灼灼抓进来审了半个月了，她屋里有几头蚂蚁也该数清楚了，她早没嫌疑了！你大理寺哪里有长期关押的权力？回家我就让我爹参你们一本，繁刑滥罚，什么狗官！”
这倒确实。大理寺只管勘断审理案件，照理说案子了了，犯人就该挪地方了，一般是要流放至牢城营做工的。
只是抓真田燕返的时候，牵涉了春江花月楼许多花娘，全在牢里关着，等着外边相好的来掏钱赎人。
只有许灼灼一个，是被南城兵马指挥使陈丰年亲自提溜进来的。陈都头走得匆忙，没说明白这妓子犯的是什么事儿，许灼灼在牢里关了半个月了，上头没发话，刑头不敢放人。
见他们不依不饶，司直只好退一步：“这样，各位少爷找一位长辈作保，小的立马二话不说把人放出去，如此可好？”
给犯人作保，得是德高望重的人才行，保人附有监管教诫的责任，三个月内要是这人再犯事了，保人得受点连带责任。
一群公子哥面面相觑，后颈发麻。
花娘在他们眼里是心肝宝儿，可放到爹娘眼里，都是该剁了喂狗的狐狸精，谁敢捅到家里长辈那里去？
凑着脑袋嘀咕了半天，想着了一位好人选。
国公府的小公爷褚泰安，就是这时候被一群狐朋狗友拉来的。少爷们看见他，各个喜极而泣：“小公爷大恩大德，快救救灼灼吧！”
褚小公爷虽然不是长辈，但他有祖传下来的荫封，将来板上钉钉的公府之主，也算是个能做得了主的人物。
褚泰安咋舌：“什么许灼灼，我又没点过她，我救她做什么？”
“小公爷就当日行一善，你只管张句嘴，签一份保契，我们二话不说立刻把人带走，绝对不劳烦您！”
褚泰安问：“她要是再犯事儿呢？”
“绝对不会！灼灼多温柔的人，连只蚂蚱都舍不得摁死的，这回也是被连带了，她怎么会犯事儿呢？”
一群公子哥拍着胸膛信誓旦旦打包票，话说得跟蠢驴似的。
褚泰安笑起来：“得，这保契我写了，交银子去吧。”
那几个公子哥凑了一百两，交了保银，司直把许灼灼带出来了。几个公子一看，差点在天牢门前掉了眼泪。
“灼灼你怎么成这样啦？”
“衣裳怎么脏成这样了，是哪个畜牲欺辱你了？”
许灼灼忙打着笑脸解释说没被欺负，回身盈盈下拜，谢过了司直和看大门的差爷，礼节十分到位。
她脸上脏污，衣衫不整，却是笑中带泪，看在一群色｜欲熏心的公子眼中，活脱脱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都说要设宴给她接风洗尘。
褚泰安倚着车门等了一刻钟，等烦了，拍拍车辕：“上车。”
一群公子哥都傻了，醒过神来，立马炸了锅：“泰安！你怎么能截胡呢？”
褚泰安眯起眼睛笑：“不是你们找我英雄救美么？救完美，人还落不到我手上，合着我替你们跑场的啊？”
他平时总是一脸笑，可一旦阴阳怪气的说话，别人就知道他是不高兴了。
一群少爷身份都不如他，上无祖荫，自己也没挣着一官半职的，知道褚小公爷最近诸事不顺，都不敢触他霉头，悻悻地散了伙。
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许灼灼，仿佛送着羊进了狼窝。
“多谢小公爷。”许灼灼盈盈一拜，嗓儿都是颤巍巍的。
褚小公爷折扇勾起她下巴瞧了瞧，又立马挪开了扇子，意兴阑珊：“春江楼拿你挑头，吹了好几年的‘国色天香’，原来去了脂粉也没多好看啊。”
许灼灼差点咬碎一口银牙，眼泪都要出来了：“奴关了半个月了，没梳头没洗脸的，能好看到哪儿去啊！”
褚小公爷一乐：“行，回头梳头洗脸抹上脂粉，给爷再瞧瞧。”
国公府家教甚严，断断容不下一个花娘，褚泰安怕气死他爹，寻了个别院把人关了进去。

第102章
皇家仪仗初十出门,王公和四品以上官员随驾，命妇和家眷们要提早半日安置好，等候帝王驻跸,免得初九当天堵死了朱雀门。
这场秋狩是年中时就定下来的，每年围猎都是这么些人，王孙贵族和高官家里都是早早准备好的，出行且从容。
只有唐家这样临时添补进去的，毫无准备，紧赶慢赶忙活了三天,终于在初九下午浩浩荡荡地装了车。
唐老爷千叮万嘱“轻车简从”,最后带出门的还是四大车,光是铺盖就装了满满一车。
唐老爷掀帘瞅了一眼，直叫天爷：“这帘纱、席子、棉坎肩的,你们到底过冬呢,还是过夏呢？白天热晚上冷也不用这么，往常都不见咱家这么讲究……怎么还带了锅瓢？”
唐夫人有自己的道理：“帘纱能防虫，林子里头蛇虫鼠蚁可多了。带锅是怕万一吃不惯南苑的饭,咱自己还能熬粥。荼荼夜里又要垫补一顿宵夜，总不能大半夜地找厨子去。”
唐老爷直叹气：“夫人呐，那是皇上和娘娘都要住的地方，满地的帐篷一座连一座,火能让你随地儿生么？”
“火点都是有地方的，不是咱们想往哪儿生把火,就能生的——海户的膳房也还过得去,没那么难吃,这锅瓢快放下罢。”
夫妻俩当着儿女的面,拌了会儿嘴,一个说“老爷什么都不讲清楚”，一个说“你们几个就是人来疯”，拌完嘴又笑得停不下来，夫妻情趣似的。
这下又清理出来半车杂物，人挤一挤，三辆车紧紧巴巴地盛下了。
出得安业坊，就能看见官家马车了，朱雀门前的阵仗远远比想象得大，官家马车汇成了一条长河。
马车一路缓行，唐荼荼被颠得头晕脑胀的，也不嫌太阳晒，挂起侧帘来看外头的风景。
南苑是京城最大的皇家猎囿，永定河逶迤而过，又有大小湖泽好几处，水丰草茂，成就了这片一万五千亩的沃土。
南苑里头，有操兵练武的羽林卫和腾骧卫两卫骑军，也有上千名海户太监们种粮食蔬果，是专供皇家的。
这地儿又叫下马泊，意思是骑上马出了城，没一会儿就到了，离得不远。
从北门交了名帖进去，皇家行宫赫然在眼前，高高的重檐歇山顶金碧辉煌，气象巍峨，四周已经驻满了官兵。
唐夫人忙拉着俩闺女坐直了，双手合十：“你俩快拜一拜，这是祖皇帝时修下的行宫，年头大了，外边都叫它月老宫，人们说求姻缘可灵了。”
唐荼荼不懂一个行宫跟求姻缘有什么关系，意思意思晃了晃掌，被唐夫人念叨了句“心不诚”。
入了南苑，就越走越清凉了，绕过河滩涂，两边草越来越高，也渐渐见着了几十米高的大树，刚立秋正是繁茂，树冠连成一片，似要遮天蔽日。
林中隐约能看着野兔的身影，这些小东西都机灵，一听着人声就远远藏去了草丛里，露出脑袋张望。
车顶砰哒一声，唐荼荼抬头去看，一只灰毛松鼠拖着大尾巴从她们车顶上蹦过去了，她喊了一声“珠珠快看”。
小丫头立马扑到窗前：“哪儿呢？哇——松鼠！”
她们动静大，后头马车里的女眷也探出头来，咿咿呀呀笑成一片。
站值的差爷无奈地喝了声，唐夫人忙把珠珠捞回来，往背上呼了一巴掌。
“你俩干什么呢，这又不是在咱们自家里，小心治你俩个御前失仪的罪！”
唐荼荼扒着窗框看稀罕，满眼都是新鲜景儿，“爹说了，咱家离皇上娘娘们的营帐远着呢，凑不过去的，怎么会失仪？”
唐夫人谨慎：“那也不行！你看咱们前后这些马车，都是有头脸的人家。人前不庄重，外人都看在眼里，关起门来还不定怎么笑话你！”
她一直好面儿，在这样的大场合愈发严重了。唐荼荼把临到嘴边的大道理咽下，努力把话说得孩子气点儿。
“大家都是出来玩的，谁有那闲工夫睁着眼睛盯着咱们看？母亲自在些，没事的。”
这话宽慰不了唐夫人，她照旧坐得直挺挺的，拎着荼荼和珠珠耳提面命了好半天。
入围场的车马道铺得平整，全是半丈长方的砖石铺就的，很宽敞，能容得下天子六骑。
道两旁全是穿着薄甲的金吾卫，每五步一岗，高处架着哨楼，有号旗手和弓箭兵，能将整个南苑尽收眼底。
唐荼荼一路大敞着车帘子，学到不少新鲜东西。
各家马车上都贴了姓氏楹联，字体工整，平仄不拘，只为写明是哪家的——像“昌平世泽，亚圣家声”，这就是京城昌平孟氏，亚圣，是孟子后人分支，继承祖宗遗泽、不堕门风的意思。
再如她们旁边的那驾马车，上头写的是：“常山骄子英雄胆，松雪道人绝妙书”。
这家就是赵氏，往前倒了一千年，跟赵云搭上了这么半茬儿亲戚，实在让人哭笑不得——至于松雪道人赵孟頫，可能跟他家关系近点，那就应该是浙江吴兴赵氏。
时下许多达官贵人家，都有这样“天下同姓为一家”的矫情，扒着五服之内的族谱翻找名人还不够，但凡历史上同姓的伟人，都能借其荣光来给自家戴个高帽。不光勋贵之家如此，普通书香门第也爱这么借。
唐家脸皮薄，没这些花花噱头，马车上就一个“唐”字，反倒独树一帜起来。
唐荼荼一路上看了十几幅楹联，权当在回忆历史。她头回见这么多大臣家眷，可惜今天来得早，要是明儿随御驾来，大概能看着更多有趣的。
北门、宝鼎塔、观鹿台、围场……
每过一层关卡，就要验一遍名帖，一一核对名姓，连嬷嬷和婢女都得登记名籍。
一重一重关卡进去，这才到了围场南面，这道门卡得最严，对女眷尚算宽松，随扈和马车都被卡在了外头。
朝北边远远望去，那顶明黄大帐已经立起来了，金红二色圆尖顶，周围是宫里娘娘们的营帐，叫一圈一圈的仪卫驻守着，再外头才是皇亲国戚。
皇家大帐被层层包裹在最中间，和这头隔着有一里地，想冲撞也冲撞不了。这下唐夫人放心下来，比来时自在多了。
前后的官眷们都轻车熟路地奔着自家营帐去了，唐家头回来，正不知该往哪儿走，一个眉眼年轻的小吏打着笑脸迎上来，招呼着。
“您几位是仪制司郎中唐大人的家眷吧？”
唐夫人拿捏着语气称是。
那小吏笑得更灿烂了：“小的司务钱守明，夫人少爷小姐且随我来，您家的帐篷是小的亲自看着搭起来的，我给您挑了个好地界，能从这儿一眼望到校场，一点不受遮挡。”
想是爹爹提前吩咐过，礼部这位引官是个九品小吏，客气得过了头，上来就一连串的客套话，直叫唐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声了。
家里的小举人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礼节与应答无一不妥。
礼部四司以仪制司为首，管的是礼文、宗封和操办各类大典。每回有大典之前，唐夫人成天见老爷拿着几大摞礼册搁那儿背。
尤其最近，一连两个月全是大典，唐老爷快要魔怔了，梦里念叨的都是“遣官分告诸庙、社稷、日月、神祇”。
唐夫人简直不堪其扰，耳朵塞棉花都塞成习惯了，却还是头回有这样被小吏捧着的体验，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多谢，麻烦钱大人了。”
钱守明笑眯眯道：“夫人客气。”
一转头，看见荼荼和义山都笑眯眯望着她，唐夫人自个儿不好意思了，抬抬下巴示意他们看西边。
“那边是什么热闹？那些少爷小姐怎么都跑过去了？”
钱守明笑道：“那是一群公侯少爷在打马球呢，热闹了有一会儿了，小的领少爷小姐去瞧瞧？”
珠珠立马蹦起来了：“要去要去！”
钱守明唤了个小兵过来，领着唐夫人和下人们去找帐房，自己带着上官家的少爷小姐往校场那边去了。
唐夫人追出两步，不放心地吩咐着“义山带好妹妹们”，唐厚孜“哎”一声，脖子却已经伸得老长了。
老远就能听到校场上如雷的马蹄声，各家小厮扯着嗓门儿摇旗助威，一群青年才俊正在打马球。
场地不算大，比后世足球场稍微大点，十几匹骏马在场上疾驰，被马蹄踩烂的土灰溅起二尺高，还不等拂上贵人们的衣，就被洒水泼落下来。
这些十来二十岁的少爷们，模样大多秀致，没几个膀大腰圆的。
马背上都拴着黑、绿两色旌旗，是分了队的，十几个人争一个马球——那马球小得可怜，只有男子拳头大小，鞠杖不过一米长，骑在马上得弯腰才能够着球——所以最高明的玩法是击球精准，每一杖都连贯，叫球不落地。
珠珠啊啊叫着：“我看不清！”
唐义山：“我也看不清。”
唐荼荼到底是末世荒野里走过三年的，她动态视力不错，别人看热闹看气氛，她能从这急速的运动中看出丁卯来。
“吁——”
一声悠长的马哨之后，一匹油光锃亮的蒙古马劈山分海般从马堆里冲了出来，马背上的人折腰一抄，球就蹦起来了。
唐荼荼“哟”了一声，目不转睛看起来。
骑着那匹大黑马的人，可不就是二殿下嘛！
场上一群少爷骑术都了得，可这一人一马却最显眼，眼疾手快，击球迅如闪电，把马球从东球门一路朝着西球门运去，满场十几根鞠杖乱甩，愣是谁也碰不着球。
唐荼荼看乐了，这哪里是八对八，分明是一打十五！
蒙古马个头大，这畜牲又恰恰是它那批野马群里的王驹，比一般马还要高出一尺，偏又四蹄如飞，脾气暴，在乱马中横冲直撞，挤出了一条道来。
一群公子哥们驾着马东奔西走，纷纷避让，想上来拦截，可鞭着马跑不得五步，便又慌忙勒缰，怕跟蒙古马的结实身板撞到一块去。
马背高，更考验球技，二殿下就是那个连击几十杖、马球不落地的神人。
眼看着他离对面球门只剩二十步了，两边王侯少爷们吆喝着“拦住，赶紧拦住——”，热血上头，全忘了尊卑，不要命似地从两边夹击，跑在前头的两人抄起鞠杖，拦在他必经之路上，生生搭了个拒马杠出来。
唐荼荼竖起脖子，眯眼仔细看，心说：可惜了，前路被堵，只能躲了。
谁知晏少昰狠狠一勒马缰，一杖把马球挑飞上天，那马知他心意似的，猛地后腿发力，纵身跃起，从“拒马”上高高跳了过去！
他下裳阔摆猎猎鼓风，等马四蹄落地后，才稳稳当当地坐回马鞍上。
校场上的看客们各个热血贲张，呼声震天。
可挑飞到空中的马球，也是两方争抢，黑旗对手在球落地前击了一杖，这没人巴掌大的小球一蹦跶，蹦到离二殿下一个马身还要远的地方去了。
——这是丢了球了。
晏少昰飞快绕缰于手臂，半个身子弯折到快要跟马肚齐平了，大展开的长臂加上鞠杖，他硬生生用杖梢把那蹦远的球捞了回来，又凭借着腰力，与手上那一条缰绳借到的丁点力，重新直身坐了起来。
好腰好腿好身段，唐荼荼看笑了。
晏少昰重新调整位置，又一杖，球嗖叫着，飞入了小小的网兜里。
身后黑绿两旗十几匹马，也分不出敌我了，撞得一片人仰马翻，一时间马嘶人嚎，灰土荡了满天。
只二殿下一人，干干净净地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大笑起来，难得显露出少年人的热血和意气来。
一场骑术与马战的激烈对抗赛，让他玩出了千里走单骑的味儿，丝毫没借队友之力，从头到尾，球都没离过自己手。
身后的公侯少爷们好半天才拉拔着站起来，饶是关节上都穿了护具，还是疼得龇牙咧嘴的，一边叫苦连天。
“快来人！拉二殿下下去歇歇，要么拉五个校尉给咱们添人，这怎么能打！”
又苦着脸招呼他：“二殿下骑术一绝，您快挑几个将军跑马去吧，且叫我们几个杂鱼自己练练手，省得后儿在皇上面前丢脸。”
晏少昰畅快大笑，自己下了场，放他们去玩了。
唐荼荼看得热血沸腾。
她要是骑术好，自己就敢扮个男装上场去玩。可惜她只在张家屯学过几天的骑马，一爬上马就心慌，屁股能坐稳当、马蹄哒哒地跑两圈就不错了。
她盯了有一会儿，廿一看着了，仰头给他家主子指了指。
晏少昰收缰吁马，掉头望来一眼。
他脸上的笑还没卸下去，一身淋漓大汗也不显得狼狈，十分洒脱。
回头这一望，头顶玉冠、袍上纁线、腰间的蹀躞带、鞋面上的金绣线，全反射着煌煌金光，整个人浑似第二个太阳。
唐荼荼心跳断了两拍。
又“噗通”、“噗通”，紧锣密鼓地续上来。

第103章
晏少昰俯身对身边扈从说了什么,不多时，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大步走下校场，小跑着过来了。
上身前倾,肘部贴腰，分明是军姿的“跑步走”。
趁着哥哥和珠珠都忙着看马球，唐荼荼往边上避了几步，隔着老远冲他笑：“怎么穿成这样了？”
江凛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跟别的侍卫一样从脖子到脚踝裹得严实，又不像影卫那样身有内力、体内自成周天,人家夏天也不怕热,江凛不行,鬓角流下来的汗快要淌进领口了。
唐荼荼掏了一条帕子给他，江凛不客气地接了,抹了一把汗,帕子就湿了个透。
他说：“殿下暂时把我收入府上，做一个小骑官。”
唐荼荼噢一声，又往校场上望,视线在那匹蒙古马身上打了个旋儿，又绕回来了。
“骑官是做什么的？”
江凛失笑：“算是个小领队吧。其实也没叫我做什么，只派了一个活儿——皇上要在围场呆四天三夜，殿下负责夜里宿卫,他叫我画一幅布防图。”
盛朝天子大驾卤簿的规制是八千人，其中一半是兵,加上王孙贵族们的家兵、随驾金吾卫和夜里宿卫、还有围场上原有的两只骑兵、临时从各兵营抽调来的围猎手,兵马两万只多不少。
要在四天内画出一幅布防图来,还没有任何现代辅助工具,简直是在考验队长的极限了。
唐荼荼：“殿下给你派人了吗？”
江凛：“派了一个文吏,还有二十个小兵。”
这点人够干什么？还是在考验他的本事，不过这样的考验很好，起码证明队长身上有二殿下看得上眼的价值。
唐荼荼笑得更灿烂了：“那得带上我，画布防图总得先有地形图。”
他不是军事地图专业，论以目力测距的本事，唐荼荼估摸自己是比江队长要强些的。
“行！”江凛爽快应下。
自那日，他在王家看过江茵的牌位以后，消沉了好几天，这会儿眼里终于能看见点光亮了。
印刷医书要暂时搁置的事儿，唐荼荼没敢跟他讲，怕他心里不好受，简单叙了两句就告别了。
江凛低头攥了攥帕子里的水：“我洗了还你？”
唐荼荼：“不用，我带了好几条呢。”
江凛四下扫一眼：“你没绣名字吧？万一被当成私相授受了，不好看。”
两个假古人犹犹豫豫，最后唐荼荼还是把这条汗淋淋的手帕送给他了，实在不想拿回去洗。
目送他回了校场上，唐荼荼才往哥哥那边走。
钱守明是个滑头，做官儿没什么大本事，一双眼睛却老辣。看那侍卫按着仪仗规制佩了木剑，可剑鞘上雕着的分明是二皇子府上的府徽。
他目光里有惊有疑，嗅着味儿凑上来：“二小姐，那位是……？”
唐荼荼也不遮掩，目光清明：“是我一位朋友。”
她坦坦荡荡的，钱守明反倒不好意思再问了。
几人又看了会儿场上马球。不知是因为珠玉在前，还是场上的少爷们打累了，总之没前头好看，马球在黑绿两队的鞠杖下来回蹦，蹦了好半天，再没一个球进网。
大太阳底下晒得难受，珠珠躲进她伞下，“姐，咱们回吧，我困了。”
钱守明带着三个少爷小姐回了营帐。他挑的营帐位置没他嘴上说得好，却也明显是细心调换过的，旁边就是礼部左侍郎家女眷的大帐。
左侍郎夫人是三品诰命衔，也是长袖善舞的人物，拉着唐夫人笑盈盈叙着话——往她家帐里一瞧，茶几和绣塌都已经摆好了，布置得像家里一样五脏俱全。
上个月主持鹿鸣宴的就是她家老爷，宴上两家孩子也是见过的。瞧见唐家三个孩子回来了，周夫人视线巡了一圈，笑问：“马球好看么？”
“超好看！”
珠珠蹦过去，唐夫人把她抱了个满怀，笑着骂了句“泼猴儿”。
他家少爷跟唐厚孜年纪相当，很热络地拉了义山和他一个弟弟合住。少爷们的帐篷都要由校尉挨个检查，清查有没有夹带武器。
几百顶营帐先以各部划分，围绕着长官散开，再以各家各户分帐。大家族动辄三四代人同行，每一房夫人小姐一个帐篷、老爷少爷一个帐篷，还嫌不够住。
唐家人丁少，唐老爷忙得脚不沾地，这三天是别想见着他了。
他们这一番耽搁了足有半个时辰，回了自家的营帐，里头才刚刚扫了地，帐帘大敞着通风，仆妇丫鬟们各个抓瞎，没头没绪地做了点小活儿。
皇家那边是圆顶帐，官眷这边都是山式顶的方帐，篷布洗得干净，走近时，能闻到皂角清新的味道。
帐篷里并不局促，地梁挑高将近三米，两个房间大小。一面长长的六座屏隔开了前后，前边待外客，以灰色的素布铺了地；后边做起居用，地上铺的红地毡。
仆妇哎哟直叫唤：“这地垫得拿去洗，这都是别人用过的，上头还有脚印子！”
那不废话，这么大块地方支了几百顶大帐，总不能全是簇新的，一定是往常兵士们夜宿用的。
她们一惊一乍的，说得唐夫人没了主意，只好由着两个嬷嬷卷起了地垫，要拿去溪边洗。
唐荼荼看不下去：“溪水都是食饮用的，拿来洗这脚垫？嫌脏就打水拿抹布擦，但擦了也没用，进进出出没半天就又全是泥了。”
“二小姐意思是？”
“扫干净就行了，出门在外，别那么讲究。”
珠珠：“没有床，是要睡在地上吗？”
“是啊。”
别说是他们没吃过苦的少爷小姐，连仆妇都没这么席地睡过，抱着怀里的铺盖发懵。
唐荼荼大致扫了一眼，帐内陈设虽然简单，桌椅茶案、盥洗家什都是齐全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没一人顶用，她就自个儿指挥起来：“水盆架子放去外帐，鞋也脱在外边，别拖泥带水地进来。”
“看到那铁匣了么？火石蜡烛都放里头，气风灯先熄了再挂起来，不能随处乱放，这地方走水了才要命……值钱的东西都贴身装，干净衣裳放包袱里，水壶、饭盒一人一个，都别混了。”
“要是出门打水，记住要两两同行，别一个人单走，人多的地方事儿就多，要避嫌。”
“带了驱虫药吧？兑上水，在角落上洒一遍，早晚都要这么洒一回，虫子会钻缝儿的。”
“打地铺不要贴边，离篷布远些，衣架也不要往帐边放，夜里保不准会结露，篷布上就全是水珠子了。”
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慢腾腾地把自己的地铺打好了，全当头一遍示范教学——最底下铺一张油纸当地席，防潮隔尘，再上头才铺褥子。
回过头。
“会了么？”
唐夫人连着嬷嬷们全看傻了，刚张嘴问：“二姑娘神了，怎么懂这些的？”
珠珠替她答了：“姐姐从来不用丫鬟铺床的！她不待见别人进她屋，都是自己拾掇。”
唐荼荼笑了笑，手脚麻利地把个人物品整理好了。
这些年她睡过双人帐，也睡过最大的军用帐篷，打过二十人的通铺，而更多的时候，就是睡在这样山式顶的帐篷里，后世叫施工帐篷。
那时候的城市规划人才少，分工不细致，连后续的工程建设也算进了工作内容里，从实地考察、勘测、画图，到盯工程、监测验收……
一揽子活儿都得会，苦的时候，能一连在工地睡一个月。
趁着嬷嬷丫鬟们擦洗、整理铺盖的工夫，唐荼荼检查了帐顶的交叉杆和地梁，顺便研究透了古今帐篷的异同。
见檩子和木桩全打得结实，她又绕去帐外溜达了一圈，楔紧地钉、加固了门立柱，不然进进出出的，会有门柱垮塌的风险。
这围场上搭了几百顶帐篷，小兵们做活儿不可能细致入微，还是得自己检查好才行。
回了大帐再看，一家人总算把地铺折腾出样子来了，东西各两排，总共摆了六张地铺。
珠珠在上边打了个滚，滚乱了辫子。小孩儿心大，不会觉得寒酸，玩劲上来了就皆大欢喜，从地铺这头滚到那头，高兴坏了。
她刚才还说着困呢，打了个滚儿又精神抖擞了，拉着娘和姐姐四处溜达，从观鹿台一直走到了湖边，路上处处是举着伞、打着扇看风景的夫人小姐们。
别人看景儿处处新鲜，唐荼荼不光是新鲜，还生出一种如鱼得水般的自在。
谷地旁陈列了些旧军械，都是烂了木、生了锈，弃置不用的。尽管古今许多物件都不同了，唐荼荼还是能连蒙带猜地，猜出许多器械的作用。
最显眼的是五色旗，红黑青白黄五色，旗杆儿极长，一人怕是挥不动。
唐荼荼：“这是号令旗，这么多色儿，应该是打旗语用的。红旗大概是攻，黑旗么，可能是退兵？”
很快，她换了个思路：“青白二色，左青龙右白虎——噢！青白旗是左右翼，红旗朱雀旗，是前锋，黑旗玄武是后卫，中间的黄龙五行属土，所以是黄旗，对上了！”
“这是云梯车，攀高、爬墙用的，看见这条铁滑索了么？转着就可以升降。”
她也不嫌脏，抱着木纽轴，半个身子用力使劲摇了几下，那折叠的云梯果然竖起来了。
唐荼荼望了望远方，“不知道这边演习的地方在哪儿，这几天没准还能看着军演呢。”
她说得入神，在自家人面前也不顾忌了，小小地卖弄了一下。
一回头，唐荼荼吓一跳——十几位夫人小姐都围在她身后，听得聚精会神的，一点动静都没出。
瞧她回头，离得最近的美妇打量了她一遭，笑问：“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家里父兄是从军的吗？懂得可真多。”
唐荼荼脸一热：“夫人谬赞，我是随口乱讲的。”
她含糊两句揭过去了，拉起母亲和珠珠就走，惹得唐夫人直笑她脸皮薄。
天将黑的时候，各家提着食盒去膳所打饭。
南苑的厨子厨娘都是海户，年老的、犯了事儿的、到了离宫年纪却不想离宫的宫女太监们，都会放到这个地方养老，生活虽然不富裕，姑且算得上是有所养。
唐荼荼有点惊奇：“犯了事儿的宫人都敢放在这儿？”
万一凑成了堆儿，哪回皇上来玩的时候，作个乱什么的。
唐夫人被老爷耳濡目染许多年，还是知道些的：“宫里边不兴私刑，犯事儿想来犯的也是小错，感念皇家恩德还来不及。犯了大事儿的都蹲大狱去了。”
唐荼荼咬着口感偏硬的米饭，心想：宫中对奴仆的宽容，会不会也跟萧长楹萧太师有关系？寻个机会跟二殿下问问。
大锅饭做出来的菜色一般，也是能掏银子点菜的，点菜也没多大用，军营里厨子的能耐有限，色香味儿比不上府里平时的晚饭。只是舟车劳顿大半天，大伙儿都累了，谁也没心思挑拣了，吃得倍儿香。
夜里更热闹，校场上有军舞和马术演武。将士们轻甲戎装，没有后世那么多乐器，由军鼓扛起了大头。
“咚——咚咚——”
鼓乐声调简单，却似拿人心脏做鼓面，甫一响起，就震慑住了这群常年在京城中居住的贵人们，直叫人的心跳都与鼓声一个节拍了。
身边的女眷们都捂着耳朵笑闹，唐荼荼手支着下巴听得认真。
宫商角徵羽五声，最早就出自军乐，起源于春秋时期。上古时代的人们没有那么多工夫去琢磨靡靡之音的享受，尤其五声之首——宫这个调高，便是因鼓音而生的，鼓乐的出现就是为了鼓舞士气。
皇家仪仗还没来，此时南苑里都是常年驻守在这里练兵的骑军。
京城里有金三营的说法，锦衣卫、金吾卫、仪仗卫，这是在皇上眼跟前的三营，但凡父祖在朝为官的，都会想尽办法把儿子往这三营里填塞。
金饭碗，升得快，油水足，别的大营拍马也及不上。
而在南苑的这群兵，几乎等于“发配”到旮旯缝儿里的，常年在这老树林里窝着，将士们各个剽悍，比起内城将士要豪迈得多。
一群悍夫舞刀弄枪，大秀骑术，他们眼里的“随便比划两下”，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儿，可放到官家女眷眼里，不亚于是在看最惊险的杂耍。
看见连翻五个跟头的，看客席上一片惊呼声；看见比划拳脚还拳拳到肉的，更是捂着眼睛不敢看了。
高高的铜火台点起了篝火，照得校场上红亮一片，远处山林和哨塔上也都有隐约的火点。
唐荼荼心里安定下来。
进了这南苑，处处眼熟，处处勾起她那些年的回忆来。
她一肚子心事无人说，连好好品味回忆的工夫都没有，珠珠老扯着她袖子，叫唤“姐姐快看这个，姐姐快看那个”，唐荼荼笑着应声，神儿却没跟上去。
可惜队长不在。
可惜谁也不在。
这回忆纠扯了半宿，夜里睡进大帐后，唐荼荼也没能像往常那样沾枕就着。
铺了地毡和薄褥子的地铺，和她往日的硬板床差不多，她不嫌硬，全家人却都受不了，翻来覆去地摊烙饼。
等旁人好不容易睡下了，唐荼荼还是没阖眼。
以天为盖地为庐，这又是另一种混淆了时代的熟悉了。
末世早期电网大面积崩溃，非技术作业的工种，到了夜间都要省电，入夜后一熄灯，四野就寂静一片。
她枕着手臂，细细去听那些从前听过的、没听过的声音。
将士巡夜走动的声音、火把的荜拨声、虫鸣声、马嘶声……远处的山林中有兽吼，听着像是狼，离得很远，反倒娓娓动人。
大帐外有缓慢的击节声，这道声音好似离得很近——合掌鼓掌，声音是实的；空掌鼓掌，声音要小些。
唐荼荼怔住。
隔了不多时，那掌声又响起了第二遍，依稀似有节奏：长短长短，长长长，长长，短……
——Come out。
唐荼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
她心跳得快，却是高兴的，毕竟这年头没人会摩斯密码。
唐荼荼穿好外衫，轻手轻脚地提着鞋子出了大帐，踩进双脚去，立马往大帐后边跑。
没几步，追上了一个身影。
江凛冲她一笑，两人心照不宣地闭紧嘴，一路擦着营帐的外缘，离开了这片人多耳杂的地方。

第104章
两人直奔宝鼎塔。
南苑夜间的守卫比白天更严密,几乎不能顺畅地走上百步，一道一道兵线锁死了大帐区，他俩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片冷然的目光盯上来。
这些守卫警戒意识好得出奇，对着他们两个面孔稚嫩的小孩，都不掉以轻心。唐荼荼被这么多双眼睛盯得后背发紧，悄声问：“守夜的宿卫是哪一军？”
江凛：“外围的是宫中禁军，这附近的是二皇子亲卫，不多,三四百人,外家功夫了得,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京城严禁豢养私兵，所谓皇子亲卫,对外也就是一群举旗打伞的仪仗兵,能操练成这样，私底下一定没少练兵。
江凛手里那面腰牌成了唯一的通行证，所过之处畅通无阻。夜色太黑,唐荼荼只瞧见那牌子做得挺精致，明晃晃地反着光，看不清是什么样的。
宝鼎塔高九丈，是围场上最高的建筑了,远远望去犹如一座敦实的小山，塔身围度与高度比例匀称,是一座七重塔。
最高一层天楼上站着人,那处的栏杆不知是经久失修,还是高得看不清了,二殿下站在边缘,俯身下望，似冯虚御着一脚风。
唐荼荼不受控制地放轻了呼吸，怕一口气儿呼大了，把这位爷给吹下来。
江凛：“快来。”
塔顶上风大，廿一抱剑站着，旁边还有两位小吏模样的老先生，垂手盯着地，只在唐荼荼走上来的时候，两人抬头睄了她一眼，又恭谨地垂下头去了。
是两位鬓角花白的老先生，大约已经等了一会儿了，都是生面孔，唐荼荼从没见过，蹲了个福礼，看二殿下没给她介绍的意思，便未作称呼。
这天楼五步见方，巴掌大的地方摆开了椅子与茶案，小炉上烧着一只水壶，唐荼荼初以为是在煮茶，鼻尖一耸，闻出是羊奶。
晏少昰推来两杯，“尝尝，良牧署供上来的。”
哎哟了不得，他亲自煮的！
唐荼荼颇有点受宠若惊，好生接过来，客气道：“麻烦殿下了。”
她下午时候参观过了，南苑四署司，分别养着鸡鸭鹅、猪牛羊，种着蔬菜，还有一片果林，这里产出来的肉蛋奶都是供给皇家的，只是没见着大片的牧场，想是在更远的山坡上。
江凛连客气也无，拉了张椅子坐下了。他前半年一直在天津沿海地界，跟一群兵油子打交道，尊卑意识比唐荼荼还要淡两分。
羊奶是在他们来之前就晾上的，已经不烫嘴了，味道几乎去尽了膻味，里头加了什么果仁，一勺子舀上来细细分辨，是杏仁碎和茉莉花，喝来只有清甜。
伴着凉爽的夜风，一杯温热的羊奶下肚，舒坦极了，再配上一碟子清清淡淡的芋艿桂花糕，这顿宵夜吃得美滋滋。
等盘子见底，晏少昰问：“吃饱了么？”
他看着这丫头眼睛倍儿亮，点心都进肚子了，还装模作样，淑女似的拿帕角沾沾唇：“饱了。”
“呵，干活罢。”晏少昰低笑一声。
眨眼工夫，桌上的茶点就全撤走了，几盏气风灯放下来，将一张小桌照得更亮了。
他这儿的东西备得齐，罗盘、测距绳尺、垂杆、十字仪……还有唐荼荼自己做的角尺，她从家里带过来的，比十字仪测角度更快。
天黑以后测距不方便，却是观察围场布防的好时候——高处有月光，低处有铜火台，满地宿卫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星星点点的火光密布其中，将山脉、溪潭、大路、树林与满地帐篷，都照得一目了然。
整个南苑赫然呈现在眼前。
唐荼荼简单定了个方位，竹锥笔蘸上墨，左手架起本子来画速写。
北边行宫、南边营帐、东边观鹿台、永定河的支流从西北向东南斜斜擦过……西边树林里有一条明晃晃的金线，似着了火。
唐荼荼笔尖虚空一指：“那是什么？”
这南苑，晏少昰每年来两三回，如数家珍。
“那是一排小烽燧，不高，点起火作震慑野兽用，再后头就是森林了。为了这秋狩，放进去百来头虎豹狼熊，全挡在那后头，等明儿各营选出来的精射手到了，才会开网放人进去。”
唐荼荼在纸上那块地方画了个虎头，一个小三角框起来，做了“野兽”标记。
晏少昰一错不错地看着。时隔三月，他因为她藏在家里的那张舆图耿耿于怀了三个月，终于能亲眼得见唐荼荼是怎么画图的了。
今早要江凛画布防图时，晏少昰已经吩咐廿一去跟南苑守将要了这儿的舆图，舆图是现成的——可傍晚时分，听江凛说要把唐二找来画地形图时，晏少昰便吝啬地把现成的舆图收起来了。
无他，就是想看看她怎么画。
她手很稳，在草图上先定点，不停竖起笔来、借笔长目测实物距离，定好点后再描线，线条都是不勾不蹭、一笔画成的。
如此，她在纸上画出许多条直线后，叫线条远远汇聚成一点，这才开始勾勒道路、河流和行宫、哨塔等细节。
她手熟，围场建筑又简单，不过半刻钟就飞快成型。
旁边的老先生看得蹙起眉，心里的疑问存了好半天，到底没忍住：“唐姑娘，你画的这图前遮后挡，近处大，远处的物事小得成了一个点，是什么缘故？”
唐荼荼顿了顿笔，“这是鸟瞰透视图，就是从咱们这个视角俯视画出来的图。”
她想了想怎么解释，可怎么解释都绕不过后世绘图方法的先进性。只好望了二殿下一眼，见他点了头，唐荼荼便不纠结了，知道自己说得再不着调，他也会帮忙遮掩好。
怕两位老先生听不懂，她尽量说得条理清晰。
“在我们那个时候，有各种方便的制图工具，输入坐标和数据，就能绘出三维地图来。”
老先生好学，求知欲旺盛如稚子，嘴里咂摸着重复了一遍：“三维……地图？”
唐荼荼点点头：“京城的舆图我没有见过，但我在东市市署里见过一张东市图，上头画着街道、各家店铺，还有方圆三里内的建筑——实线勾边，红字标注，时下的舆图都是那样的画法吧？”
那老先生微微一笑，道：“那是我祖父画的。”
唐荼荼肃然起敬：“您是……？”
“河东闻喜裴氏。”
他只说了这么一姓，没说祖宗名姓，只能是因为祖宗名声不如这一姓的分量重。
唐荼荼立刻明白了——闻喜裴氏，她可太知道这一姓了！
这是个地图绘测大户，裴家人历代奉皇命编绘全国地图——这个年代要想画一份全国地图，需要统筹各省府、各县乡的人力，用到的绘测人员何止千万。
汇编总图的时候需要从小处开始，各县图统一比例尺后缩编成府、再缩编成省，最后各省地图缝合起来，才能成就一幅全国地图。
刚穿来的时候为了解盛朝的地理绘图知识，唐荼荼翻遍了东市最大的书肆，把里边少得可怜的几本地理志全看完了，对里头关于裴家的只言片语震撼不已。
可惜没能亲眼见过他家画的图。
唐荼荼有心交好，把灯放到高几上，翻开一页新纸，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京城内城的简单框架，示意两位先生上前来看。
城廓、皇宫、东西市、朱雀大道，放在图上就是几个黑方框，裴先生毕竟是绘图出身，只消一眼就知道她画的是什么。
唐荼荼：“这是平面地图，也叫二维地图，图上能表现出方位、占地大小、距离长短——但画不出建筑的规模，画不出高低，方位与距离也没法儿直观感受，是不是？”
“倘若我要画一座山，平面地图上只知道有这么一座山，而不知其海拔、峰谷与山势起伏。”
裴先生连连点头：“确实如此，姑娘有办法？”
唐荼荼指指自己的鸟瞰图：“三维地图，就是实景模型。”
“像这样——取多个视角，画出透视关系，把每一个方位孤立的视角模型缝合起来，就是三维地图了，可以精确建模，把实物缩小到分毫不差，放到沙盘里——这就是最基础的地理信息系统模型。”
她尽量讲得平实，话里还是带出了许多专业词汇，几人穷尽想象，听了个一知半解，却仍震撼不已。
裴先生一针见血抓到要点：“如何取得多视角？绕着圈、围着一个地方画吗？”
唐荼荼：“最简单的是三点定位，取三个不同的视角，得有一个视角在地面上，做基准，剩下两个视角尽量取在高处，用十字仪测量倾角、还有长高尺寸，按相同比例尺算得数据之后，用黏土、水泥之类的材料就能捏出一个立体地图来。”
原理并不复杂，只是嘴上三言两语难说明白，唐荼荼在纸上画了几个多棱多角的立方体，并列成排，讲明白了三视图。
她又仅凭记忆，从东市中心的市署衙开始画，将那几个黑方框画得立体起来了。
“这就是BIM建筑信息模型。测量不难，难在计算量偏大，得多验算几遍才能保证数据精确。”
她嘴上这么讲着，心里却唉声：后世的地图绘制哪有这么复杂？
信息大爆炸以后，是数据的时代了。遥感扫描两分钟就能出图，GIS也能在几秒里汇总有记录以来的全部数据，拓扑建模模拟出最佳方案，细致到“山上刮了一股风，气象台就提醒你下周有雨记得带伞了”。
她站在天楼上，垂眼望着塔下，一排排的守卫挑灯夜行，似蚂蚁一般做着机械运动。
唐荼荼不合时宜地萌生出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愁苦。
人人都知道科技是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可这一步，与那一步，之间相隔了怎样的变迁，才将一代一代人的才智与血汗融合在其中……
真庆幸，这千年来一直有学者专精于这样枯燥的事。
这世上，沧海桑田会消亡，物种会灭绝，唯有科技从不断流。
几人都是聪明人，拿着她的图细细琢磨，不需再赘述，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裴先生惊叹道：“此法甚妙！虽所用人力过巨，但堪舆绘图本来就是慢工出细活，常常几年才能成就一幅省图——像姑娘这样地形物象俱一一呈现，寻常舆图无须精细至此，可要是用作战场沙盘，又当如何？”

第105章
唐荼荼心念一动：张嘴不离打仗,是军中的人物么？
她总暗戳戳怀疑二殿下将来会搞事。瞧吧，他的影卫监督着整个中城，锦衣卫里也有他的人,对所有官家府里头的事儿都了如指掌；仪仗兵练得比精兵还管用……
听裴先生这么发问，唐荼荼心里立马一突，含糊带过：“我没学过战场沙盘，先生自己试试吧。”
古时地图是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掌权者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绘制地图,论其用处,“战争”一定是排在首位的,其次才是为了方便管理人口、考察交通这两样。
裴老先生忙道：“姑娘大才！等回了城里，我即刻带着家中子孙登门拜访,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他说得着急,唐荼荼叫他说愣了，忙放下笔，还了一揖：“该是我去前辈府上拜访才对。”
裴老先生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啊！今年初春时,皇上令我家绘制蒙古兵防图，几个月过去了，还一筹莫展。”
唐荼荼：“您细说。”
“每年七八月，咱们的秋粮下来,边关战事一触即发。蒙古军警醒得很，会放出鹞鹰四处探查,咱们的斥候一旦出关,立刻就被他们杀了,一群斥候只得分散在民屯周边游荡,根本近不得他们的大军。”
斥候,是这年代的侦察兵。
裴先生道：“皇命在身，实不敢违，只能一批一批地派人去撞运气，已经死了十多个斥候了——蒙古军屡屡犯边，咱们奈何不了它，只有探清布防，狠狠打它一回，断它臂膀，才能叫他们消停些年头。”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劳烦姑娘点拨，等这图画成，老朽一定在皇上面前给姑娘请功！”
果然是军中的人。
唐荼荼转过了这个弯儿，和江凛对了道视线，都想明白了：二殿下哪里是为了考验他，分明是想从队长身上套出后世的绘图方法！
——这家伙，分明是他有求于人，却端出来了礼贤下士、折节下交的架子，让队长用布防图作投名状，真是心机深沉啊深沉！
她忍不住往旁边睄了一眼。
这位祖宗岿然不动，眉眼和唇线都是平沉的，像个无情无绪的半神，却在捕捉到她视线的刹那，吝啬地露出了一点笑意来，声音低而缓。
“怎么了？”
“没事儿。”唐荼荼恍了恍神。
他在人前，好像一直是这幅样子，只有私底下相处的时候，才能瞧见一点情绪波动。
裴先生催得紧：“姑娘什么时候有空当？我府上诸事便宜，只等着姑娘来。”
两边来回客套了几句，唐荼荼把自己下半月给定出去了。
夜风渐渐凉了，几人下了塔。
湖边有一根光秃秃的老树，砍去了大部分枝梢，树冠几乎秃干净了。
营帐周围有许多这样被砍了枝的树，断面还新，是最近几天才砍了的，这树离皇上的大帐太近了，怕有心人藏在树影里窥探，甚至行刺，砍去树冠就没了这重麻烦。
唐荼荼脚下拐了个弯，站在树下望了望，“其实，夜里测距没准也行。”
她望着树影琢磨：“有铜火台作为定点光源，影长就是固定的，白天测量还要考虑太阳，太阳一会儿一个高度——不然，咱们把这附近测完吧？”
晏少昰：“时辰不早了……”
他话没说完，江凛和唐荼荼连绳尺都拉出来了，一幅革命战士不怕苦不怕累的样儿，连两位老先生都兴致不减，负手站在边上，仔细观察。
江凛往绳尺一端绑石头的时候，唐荼荼把竹锥笔插在自己螺髻里，那颗丸子头叫她插成了一朵花。
她踩着树干试了试鞋底摩擦力，还不等廿一出声阻拦，她已经手脚麻利地爬上了树。
——活脱脱一只猴儿。
晏少昰实在不愿意拿这等刻薄的词儿来形容一个姑娘，只是太像了，这老树树皮遒结，砍掉的枝桩全成了下脚处，她几脚就爬上去了，在主干枝杈处坐了下来。
刚才听她讲绘图方法的时候，俨然一个大师人物，拿着纸笔、方寸之间就能定乾坤，谁也不敢想象她这健硕的四肢还能这么灵巧。
晏少昰唇角捺下来，仰起头：“你爬树做什么？”
唐荼荼：“测高。”
廿一和方圆百米内的影卫都沉默了：这么多大老爷们站这儿，二姑娘仿佛当他们是死人。
江凛晓得他们的心思，同为男人，他可太明白这种滋味了，失笑道：“这里要做一个基准点，她得在上头测角度，再算一下相对方位，咱们都不会的。”
晏少昰只好挥了挥手，让影卫拿着火折子上去，烫干净树上的蜘蛛网，又熏上驱蚊香，留了个人在树上给她打扇。
附近巡哨的都是他府里亲卫，机警得很，隔着几十步远发现他们这一撮人，抄起长｜枪喝问一声：“谁在那儿！”
廿一：“我！”
隔一刻钟，又一队哨卫巡逻过来：“鬼鬼祟祟的，什么人！”
晏少昰：“是我。”
又一刻钟，“什么人在那儿！”
晏少昰被问烦了，喊他们过来：“站这儿，围一圈守着！”
那一队小兵不知道他怎么发这么大火儿，战战兢兢围了个圈，这下总算消停了。
于是这一夜，晏少昰不仅学会了影子测距法，还被灌了一耳朵的sin、cos。
他学过古早的勾股定理，知道“勾三股四弦五”，唐荼荼惊喜地“哎哟”一声，随手列了个表，友情赠送了他一张特殊角的正余弦数值表。
将近天明时，唐荼荼总算测得了宝鼎塔周边几个地标的数据，虽有些出入，可受限于条件，只能做到这样了。
至于军编图，比例尺一般以半里、一里为单位，将帅统兵以锣号计步，一步为十丈，这样微小的误差放到军事地图上不会影响什么。
她抱着一沓写满了鬼画符的零碎纸张，打着呵欠跟众人作了别。
裴先生千叮万嘱：“我明日就要回城里了，姑娘千万记得来我府上！”
唐荼荼：“哎，我回家就去。”跟江凛肩并肩地走了。
两位老先生陪她熬了一宿，眼底却晶亮，匆匆跟二殿下行礼告退。瞧他们那样子，不把今晚所学整理出来，是决计不会沾枕头的。
这些学究各个精力非人，晏少昰自己撑不住了，五指支开撑在太阳穴两头，揉了揉发涨的额角。
廿一忙问：“殿下又头疼了？要传太医么？”
晏少昰摆手道不必，想回大帐里睡个觉，看了看时辰，再过半个时辰猎场就要整防，等着父皇大驾了。这下觉也睡不得，只够合衣在榻上打个盹。
廿一蹲身替主子除了鞋袜，好叫他睡得舒服些。
这侍卫头子从来话不多，只是陪二殿下多年，主仆关系慢慢往知交好友上偏了偏，忍不住念叨了两句。
“殿下何苦耗这么一宿？有我盯着就行了。”
晏少昰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拿一句“兵防图是大事”盖过去了。
卯时的更声响起时，唐荼荼才在溪水边上洗漱完。山林间起了雾，伴着灰蒙蒙的晨光，四野寂静一片，连守卫都像是睡熟了。
她轻手轻脚地钻回大帐里，鞋子脱在门口，踩着地毡进去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一抬头，对上了全家人的目光。唐荼荼吓了一跳：“爹？！”
这一顶女眷的帐篷，可唐老爷在，母亲在，哥哥珠珠都在，丫鬟仆妇也全在，各个表情古怪——老爷满脸的火，唐夫人是窘迫，珠珠茫然，少爷气闷，丫鬟仆妇们都在角落里缩着，不敢吭声。
唐荼荼纳闷：“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我还要问你，你这一宿上哪儿去了？！”
唐老爷发脾气的时候血色上脸，一张脸红得似灌了三斤酒，顾忌左近的帐篷里都是同僚，气急了也不敢大声，只得压着声儿训她。
“全家人找了你一宿，从半夜找到这会儿！义山说下午瞧见你跟萧举人玩闹，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他停了一停，等着闺女分辩，唐荼荼却傻住了——这明摆着是认了，唐老爷更气：“两人胡闹也没个度，南苑是你们能胡闹的地方么！要是被守卫扣住，你一个丫头名声还要不要？”
唐荼荼发出迷惑的声音：“……啥？”
哥哥从来都是温和的，眼下也板起了脸：“我还当萧兄是正人君子，料不到他……真是混账！”
唐荼荼隐约听明白了一点，还不太确定，珠珠一句话给她盖棺定论了：“爹，私会是什么意思？就是天黑了还一起玩，不好的意思么？”
唐荼荼：“……”
她涨红了脸，哭笑不得：“乱讲什么呢，不好好睡觉你们做什么？”说完，赶紧抖抖手上的笔纸和本子，“我出去画画了。”
“大半夜你出去画画？糊弄谁？”唐老爷哪里信，平时心宽体胖一人，这回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气势，“回去就禁你的足！”
“老爷快别说了，孩子都回来了，你瞧，这不全是画么。”
唐夫人赶紧打圆场，又怕老爷怪她，又怕荼荼怨她，忙自己揽下，“都怪我，半夜起来一瞧荼荼不见了，吓得丢了魂，这事儿我该多想想，也不至于闹成这样，老爷快去跟钱先生知会一声，让外头的人都回来罢。”
啊……他们还发动别人一起找了。
唐荼荼这下尴尬起来，不多时，听见帐外钱先生低声絮语，爹爹声音也很轻：“……原来是去她姑母家的帐篷玩去了，没跟我们知会。”
唐夫人：“实在过意不去，先生快回去歇歇罢。”
两人帮她遮掩过去了，不知道从哪儿编了这么个“姑母”出来。
闹了这么个乌龙，唐荼荼窘迫坏了，窘迫之余又感动。
芳草替她整理好了那一沓图纸，轻声埋怨：“小姐要出门带上我呀，咱当家交待过我的，我在旁边也不累事儿，小姐做什么都行。”
“夜会个小郎君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小姐要是丢了怎么办？这深山老林的，上哪儿找人去？”
芳草是华琼送进府的人，却还是头回开诚布公地跟她坦白。
唐荼荼更臊了：“我知道了，咱不说这个了行么……”
大帐里静下来，唐荼荼困意涌上来，渐渐睡着了，梦里都能听着母亲唉声叹气，她和珠珠你叹一声，我叹一声，小丫头学舌似地叹了好半天。
仿佛才刚沾枕头，再醒来的时候，听到外边铜角金钹与鸣鞭声大作，有人在她耳边嚷嚷，唐荼荼一个激灵，醒了。
珠珠两只手扒着她肩膀摇：“姐，快醒醒！接驾了！皇上来了！”

第106章
唐荼荼醒了醒神,擦把脸的工夫，外头“各家迎驾，闲人回避”的唱词已经念过两轮了。
芳草追在后头叫着：“小姐,我给你梳头呀。”
唐荼荼摆摆手示意她回去，嘴里衔着根银簪，含糊说：“来不及了。”
她动作麻利，出了帐篷还没走出十步远呢，左手拢起头发紧紧地绕了两圈，一根簪子横插进去,就成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盘头。
一路走着,唐荼荼还顺便把领口和衣摆抻平,再一瞧，除了后颈落了几根碎发,哪里像是个刚睡醒的人？
“姐,你这……”
珠珠看得目瞪口呆。她个小丫头，一头稀疏的软发，往常梳个头都得一刻钟呢,挑挑步摇又得一刻钟，还没见过这样的。
她浑然不知这是军队里的三分钟起床整理仪容大法，只觉得姐姐厉害死了。
“不难，回头我教你。”唐荼荼拉着她,快步往人最多的地方赶，珠珠连走带跑地跟上。
两人到得晚了,各部的官员和命妇们已经排起了队,放眼望去一片人头攒动。
猎场是天家少有的娱乐活动,特许官员们褪去朝服,穿着更为方便的公服——这些国之脊梁们不穿曲领大袖、不戴梁冠了,看上去还没侍卫有气势，全是上了年纪的叔伯辈，里头看不着几张年轻面孔。
女眷这边，有诰封在身的命妇们都站在前边，日头底下望去，只能看见许多闪花人眼的后脑勺——珠玉点翠插了满头，衣裳上的丝绸和金银绣线也反着光，那叫一个贵气逼人。
里边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大太阳底下穿这么一身，不知道得多热。
可是能捱一捱这热，也是官家夫人们最想要的尊荣和体面了。
建朝年代久了，往往会落入一个窘境，满朝公卿多如过江之鲫，光是跟晏氏一族沾着血亲的皇室宗亲，唐荼荼听说有将近十万人。子生孙，孙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朝廷把公侯和外命妇的诰封捏得越来越紧，成了大功小赏，小功不赏，加上降等袭爵，勉强控制了公侯数。
所以打头站着的一二品命妇，全是满门勋贵，阖家老少爷儿们一起用功绩给老夫人请个封。
没有命妇衔的夫人们，都要随儿女站在队尾。
珠珠脑袋探出队伍，贼头贼脑地瞧稀罕，唐夫人拉扯了她两回都拉不回来，左右瞧瞧，瞧见别家的小闺女也有不少这样的，唐夫人才由着她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头回见识这样的场面，心里不安稳。
周围那些夫人们举手投足仿佛都能入画，那气度，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全是名门望族出身，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妥，连表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凿出来的——该几分笑，几分严肃，全拿捏得妥妥当当。
唐夫人总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哪儿哪儿的仪态都不对，站直了不对，挺肩了不对，塌腰更不对。她暗暗瞅着别家夫人，照猫画虎学着样儿，远没有儿女们自在。
珠珠好奇：“怎么别人都穿着红衣裳、紫衣裳，爹爹是绿的呀？”
周围好几位小姑娘失笑出声，都扭身瞧她，唐夫人臊得恨不得去捂她的嘴，手却没有闺女嘴快。
唐荼荼大方又坦荡，低声解释：“因为爹爹官品低呀，一二品的官员穿绯袍，三四品穿紫袍，爹爹是五品了——你知道‘大红大紫’吧？别人说你‘将来一定能大红大紫’，就是祝你升官发财的意思。”
唐荼荼像学馆的夫子似的，不疾不徐地给她解释了。
珠珠噢一声，嗓音脆甜：“那等爹爹升官了，是不是就能站在前头了？”
她个子还没抽条，才长到姐姐胸口，唐荼荼很顺手地揉揉她脑袋，说：“不管站在哪儿，做官都是要为国为民的，没有前后之分。你看周围的差爷，不也在认真当差么？”
周围拿手帕掩着嘴暗暗发笑的姑娘们，听她这么说，反倒收了笑，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薄红来。
唐义山静静听着，心里真是既骄傲又伤怀，骄傲的是妹妹年纪不大，竟能看得这么通透，伤怀的是……萧临风那个混账！他什么时候和荼荼有来往的！
他还在为今早的事儿耿耿于怀，小小少年胸腔里窝了把火，子曰遇事三思，唐义山三思了一早上，越想越气了，气自己识人不明，还想跟那混账做朋友，恨不得把萧临风拉到林子里骂上两句。
抓耳挠腮想了一上午，也没琢磨好该骂他什么。
——毕竟荼荼……是自己长着腿跑出去的……
“来了来了！”队伍里有人压着喜悦叫了声。
鸣赞官昂首阔步走在前头，手持十米长的静鞭，啪啪啪地狠抽三响，丹陛大乐蓦地响起来，两侧的乐官庄严奏乐。
唐荼荼抖擞精神，朝着路头望去。
从看到第一面金色的入跸旗开始，足足有半刻钟，几百名清道的蓝衣太监才走过去。这是典仪监的，分散站在队伍边上，圆睁着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之后是铙锣铜角鼓齐头并行，乐队走过去，再后头是举旗的，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东南西北四兽旗、还有各种认不得的祥瑞兽旛，三山五岳二十八星宿……各色彩旗轮番上阵。
唐荼荼眼皮跳了跳。
她踮着脚往远处望，这旛旗队伍长得望不着头。好不容易等举旗的走过去了，后边又是红黄二色的龙伞华盖，还有十几把“寿”字扇，骑着马的前导将军威风凛凛。
这排场大得叫人疲倦，明晃晃的太阳当空照，唐荼荼困得眼泪直流，拿帕子掩着嘴，很小心地打了个呵欠——典仪太监干的就是监督的活儿，谁行为不妥了，回头肯定要敲打各家老爷。
边儿上有五六岁大的小孩子站不住了，不知是饿了还是想撒尿，刚唤了一声：“娘……”
旁边的公公便横眉斥道：“肃静！”
那小孩吓得一激灵，忙站直了，竟被这一声吓得打起嗝来，“咕咕咕”了半天。他娘急出了一身汗，拍背也止不住嗝。
公公无奈，只得让这夫人把他抱下去了。
这下，唐荼荼连呵欠都不敢打了。
这仪仗队走了半个钟头，等得人都没精神了，终于见着了御辇的影儿。
六匹大白马拉着辆大得咋舌的金车，那位尊贵无匹的皇帝挑起半幅帘子，从御辇里伸出一只手，向下虚虚点了点，冲着人群挥出一个“观音菩萨拿杨柳枝洒甘露”的手势，又像隔着空气，抚了抚臣民们的脑袋顶。
站得偏，连皇帝长什么样儿都没看着。
唐荼荼：“……”
站一个钟头就为了看这只手，她连腹诽的力气都没了。
一群嫔妃辇车行过后，督礼官总算离开了，这就是允许说小话了，人群里渐渐热闹起来。
外国使臣千里迢迢地来，他们仪仗都小得可怜，跟本朝气象没法儿比。
唐荼荼扫了两眼，回大帐去补觉了，醒来已经过了午时，大帐里只留下芳草守着她。
“小姐可算是醒了，外边比赛摔角呢，咱们快去看。”
午膳还是温着的，唐荼荼匆匆吃了两口饭，校场的方向人声鼎沸，她闻着声儿精神了，吃完也顾不得下下饭，拔脚往校场赶。
这块场地上的摔角比赛正如火如荼，鼓声咚咚震耳，喝彩声如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占地十亩的大场地上，人竟快要站满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看着的地方。
校场地面平整，临时搭起来的看棚成了个弧形圈，皇家与高官命妇们坐在看台上，剩下的“闲杂人等”通通被侍卫隔在百步之外。
离这么远，视力好的还能看见点，视力不好的，只能听个响儿了。
那边的皇室坐得雍容，添茶打扇的婢女都有一沓；
而周围的官眷和下人们人踩着人，全伸长脖子瞧。后头来的挤不进来，焦急地问着：“怎么啦怎么啦，谁赢啦？”
这道界限太刺人，唐荼荼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站了没一会儿，影卫在人堆里找到了她，一拱手和煦道：“姑娘，二殿下给您留了位子，请随奴才来。”
前脚还对封建王朝的做派嗤之以鼻，这当口，唐荼荼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能带上我家人么？”
影卫道：“已经派人去请了，二殿下留足位子了。”
唐荼荼把心里的芥蒂按下去，沾了点“万恶掌权阶层”的光。
进了内场，才能切身感受到这摔角比赛的热闹。
二殿下给她家留了个好位子，这块看台视野仅次于皇家，算是很当正的位置。
前头那排坐的不知道是哪家的老太太，生得富态，宽膀圆肩，周围的儿媳孙媳坐了一排，这个笑着喊“老太太”，那个喜眉笑眼地喊“奶奶”，一群人笑闹打趣好不热闹。
能占这么多座儿，分明是个厉害人家。
唐夫人对荼荼放心，对珠珠没谱儿，拉着小丫头坐到自己身边了。
古代的摔角，各朝一个称呼，有的叫角力，有的叫相扑，却与后世那些病态肥胖的相扑选手不一样，这会儿更像是角力、摔角和近身格斗的综合体。
因为纯粹用身体相博，不用任何武器，肢体冲突很强，极富有暴力美学。
有身如铁塔的，膀子有小孩儿腰粗，脚下似扎了根，死活撞不倒的；也有修习了内家功夫一力降十会的，都是各营选出来的善扑好手，打起来也真真是拳拳到肉，一点不注水的。
军官们看得血脉偾张，纷纷除了臂甲，上场去比划拳脚了。这阵仗难得，擂鼓声立刻重了十成十，周围几千将士的叫好声，喊出了震天撼地的雄浑气魄。
女眷这边没几个能欣赏得了，唐夫人和珠珠看得直捂眼睛，借着从手指缝间漏进去的一点光看，唐义山还能勉力支撑，唯独荼荼啪啪鼓掌，叫好叫得真情实感。
直到场上一个穿着汗衫、打了赤膊的少年上场，唐荼荼面皮一僵，笑不出来了。
这少年白得似只白斩鸡，个头也不高，脸上稚气都未脱，只有大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他那对手却是个魁梧的成年汉子，足有他两个人粗。
唐荼荼眼前一黑，心里直骂娘：队长哎，你身无二两肉，你上去干嘛！

第107章
那汉子摩拳擦掌,转了转肌肉虬结的膀子，摆开了架势。
对面虎贲营看台上轰然爆发出如雷的助威声，细听,他们喊的分明是“孙校尉必胜，输了请喝酒”。
还是个小尉官！
唐荼荼飞快权衡：盛朝重文，内无纷乱、外无大仗，兵权收归稳定——这样的前提下，武官升官无路。除了那几个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别的武官大多是凭着资历一年年地熬,挂个虚衔领禄米的大有人在,金三营里头多的是这样的虚衔。
但骁骑军与虎贲军,里头绝无草包——无他，这是皇城里最最强大的战斗力量,是骑军和步军里头的王牌军。骁骑是骁勇的骑兵；虎贲,意为像勇猛的老虎一样奔跑。
这两支军人数简少而精悍，都是各地层层考校、抽调上来的精兵强将，也从不派遣给他们城防和宿卫任务,只大力操练，留备不时之需。
往这两支队伍里填草包，除非他们上官脑子长草了。
唐荼荼再往队长这边想。
队长异能是体术不假，放到前世,这样的汉子他能一个打八。
那时，江凛一套钢拳打遍大半个军营无敌手,剩下小半个营全都是五花八门的战斗系异能,没法较出个高下来。这些特战兵的训练强度高到无法想象,筋骨的强悍程度,也会无限逼近人类极限值。
可京城碰面这么久了,他从没提过自己的异能恢复了没有，眼下又借住在萧临风的壳子里，等于一个空有多年格斗经验的魂儿，套了个小孩身体。
能行么这？
唐荼荼惴惴不安，眼睛死盯着场上看。
“荼荼啊……”唐义山看看她，又心思复杂地看看场上。
少年热血赤诚，最后，唐义山还是决定暂且摒弃前嫌，拾起同窗之谊来。
他在虎贲营将士如雷的呐喊助威声中，放开嗓门，替萧举人喊了声加油。
那孙校尉是个讲究人，隔着老远只看见他嘴动，听不着在说什么。他连连摆手，那意思好像是让江凛下去，他不跟少年人打。
两人嘴动了半天，江凛也没下去，战鼓到底还是响起来了，咚咚咚咚追命似的，敲得人头皮发麻。
唐荼荼攥紧了双手，只寄望于“校尉”这样六七品的小官，不太能打，要么手下有点分寸、点到为止，让队长全须全尾下来吧。
可那孙校尉只抬手挥出一拳，唐荼荼整个人就木了。
——王牌步军懂个屁的点到为止啊！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贴到椅背上坐直，打算好好欣赏古今王牌军的大对决。
唐荼荼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了队长会输这边，默数卡着秒，想算算他能支撑多久，回头给队长做一个格斗数据总结也是好的。
结果刚数完五个数。
孙校尉一拳击在江凛胸口上，这拳头重的，江凛几乎是平地飞出去了，咯噔噔一连倒退五六步才泄了力。
摔角场地很小，是个直径两丈的圈，出圈即为输。在即将擦到边线之时，江凛猛地往后坐去，摔了个屁股墩，双脚却死死地长在圈内了。
鼓点慢下来，“咚——咚——咚——”，以这样的节奏数了起来，十个数以内不起来，即为输。
孙校尉双手插腰，笑得爽朗，也不欺负少年人，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站起来。
江凛虚握着拳，擦了擦唇边血迹。
大约是有了这一拳做参考，试过了敌人的力道，接下来，唐荼荼发现他身形快了起来，仿佛会预判似的，大伤基本都躲过去了，可时不时还会挨些剐蹭。
这校尉是个善扑好手，虎贲营专门养出来的厉害角色。摔角本来就带着一半表演性质，常在宫中贵人跟前露脸的，知道怎么打才好看，怎么打赢得体面。
是以拳拳老辣刚劲，攻势越来越疾。
江凛躲得狼狈，猴儿似的在几步大的圈子里左躲右闪。
对面的虎贲营将士笑声多猖獗就不提了，前头坐着的这家老夫人和一排女眷也都跟着笑，各个香帕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的。
“这孩子，瞧这伶俐劲儿！”
“不能打还上去做什么？夭寿唷。”
“想出风头呗！皇上娘娘们都在，小兵可不得忙着出风头？要是讨了哪位青眼，就是祖上烧高香喽。”
妇人们闲闲地唠着嗑，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门道她们看不懂，还拿富贵人家那点儿阴暗心思妄加揣测。
唐荼荼腾地站起来了，火儿直往心口烧。
她不跟一群无知妇人计较，视线径直穿过人群，盯向右手边皇家的看棚，这一眼，对上了廿一的眼睛。
这侍卫头子依旧抱剑站着，他家主子坐在凉爽的看棚下，身后奴仆门生清客站成群，唯独看不清坐着的他。
唐荼荼绷紧了嘴角：他要一份兵防图还不够，还要安排队长上去挨揍，真是……不把人命当命。
“荼荼怎么了？”
她一惊一乍的，全家愕然望来。
唐夫人摸摸她的掌心，里头全是汗，连忙温声问：“荼荼吓着了？害怕咱就不看了，这热闹也看够了，咱们走吧。”
“我要看完。”唐荼荼咬牙坐下来了。
她是关心则乱了，尽量屏蔽了听觉，不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只盯着场上看，靠自己那一点儿没眼看的格斗技巧，认真去琢磨队长闪避动作里的玄机。
唐义山望望场上左支右拙的萧临风，又看看荼荼坐立难安的样子，一时间觉得自己窥破了天机，心里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这不分明是：一个为了心上人而冒险拼一份荣誉，一个提心吊胆怕情哥哥受伤的戏码么？
萧临风他怎么这么傻呢！
怎么傻得还有点招人待见呢……
母亲和珠珠都不认识萧临风，爹爹倒是在鹿鸣宴上见过他，可爹又不在这个看台，唐义山没个商量的人，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满脑子的“吾家有妹初长成”、“两小无嫌猜”……
各种诗歌在脑子里飚，渐渐也看得认真起来了。
江凛当当正正挨了一拳，还有好几处剐蹭伤，躲得狼狈，可他在试过了孙校尉的力道和速度之后，终于主动攻上去了。
唐荼荼指甲掐进了掌心，心跳得比鼓声还快。
即便是末世，觉醒异能者的比例也很低，拥有S级体术异能的军人，在部队里是尉官起步的，也就是能执教的程度。
因为稀缺，所以他拥有最好的资源，其格斗技巧都是量身定制的，大数据时代，拳打、脚踢、头撞、肘击……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精妙的数据规律在里边。
加上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竟能让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少年，与胳膊有他腿粗的壮汉过起招来。
孙校尉恍然间觉得，这小子成了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一时不防江凛忽然提速，接连被他打了好几拳。
孙校尉也有在格挡，可这小子每一拳，都是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打出来的。
他连消带打，拳头飞快，出腿也敏捷，一击不成闪身就走。有时甚至出招还没到位，这小子看他变化了姿势，知道这一击会被挡下，立马就撤，绝不缠斗。
他只有一双手、两条腿，却仿佛全身上下都没了死角。
孙校尉先是怔了一怔，很快回神，他大笑的声音，离着十几米远都能听得清。
他道：“你这是什么路数，还不够给我挠痒痒的！”
江凛又一串快拳攻上。
好不容易等着个机会，孙校尉见他逼到身前，再不留手，狠狠踹出一脚——江凛却闪身退开了，同时双手叉十字紧锁住他小腿，不假思索地抬脚下踹，朝着校尉右膝踢去一脚。
人的膝盖是非常脆弱的关节，尤其孙校尉这会儿被抱住了小腿，成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这一踢，立刻叫他单膝跪倒在地了。
校场之上轰然叫好，对面的虎贲营众将腾地站了起来。
这简直不可能！
不光对面的虎贲营，整个校场上许多将军都凝眸审视了起来。
京城六大卫营，锦衣卫、金吾卫、仪仗卫、骁骑军、虎贲军、羽林军，各营里上到军官、下到小兵都执着，往往进了哪个营，就在哪个营扎根，只卯足了劲往上爬，基本不会调换去别的营。
因为各营操练的外家功夫，是不一样的。
锦衣卫与仪仗卫不必提，这两卫不是正儿八经的兵。
金吾卫和羽林军是守皇城的，擅刀剑，加上弓箭手、梨花｜枪手和盾兵，弥补不足，远近攻防都得宜。
骁骑营擅马上作战，擅长｜枪与骑射，准头与臂力好得出奇。
而虎贲军是唯一一个成天练近身格斗、赤手空拳打架的营，常常在摔角比赛中出尽风头。
外家功夫最先练的就是下盘稳重，其次才是练筋骨皮，二百来斤重的汉子，被一个比他矮一头还多、乳臭未干的小瘦个儿一脚踢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没有任何一营的外家功夫是这样的，仿佛融汇百家所长，又仿佛是自创的门派，千变万化，招式花哨得很。
——这是哪支杂牌军出来的？
将军们暗自思忖着。
唐荼荼几乎要仰天笑出声，要不是怕吓着母亲，她一定这么笑了，虽没笑出声，脸上的笑也很猖狂。
她寻思这应该是特战拳，融汇散打、截拳道、空手道、柔道……各种战斗技巧都融进来了。
左右后世的东西全是取精去粕，同时又有科技助力，江凛曾在训练舱里模拟过无数次的实战，论实战经验，大概比那校尉强得多，才能以弱势限制强手。
可也只能是这样了。
唐荼荼遗憾地想：身高和肌肉的差距是抹不平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招式都像是花拳绣腿了，他伤不到那校尉的根基，力道也薄了些。
仿佛黑熊面前，站了个瘦弱的小鸡崽。
果然，那校尉被他缠斗得恼火了，知道自己成了场上的笑话，而这小子招式奇诡，耗了这半天，怕是快要力竭了。
孙校尉也不再顾忌自己挨打，一路猛攻。
江凛且躲且退，左躲右闪，躲得狼狈至极，也惊险至极。每一拳都是擦着他的要害过去的，与校尉的拳头只差毫厘，看得人心都提起来了。
看台前排坐着的老夫人离得近，惊得直仰身，差点把唐荼荼桌上的茶杯撞倒。
唐荼荼眼疾手快地一捞，听这老太太口中连连叫着“夭寿，天爷”，心里的芥蒂消解了一点，继续看向场中。
那校尉不防江凛突然闪了开，他冲得太快，脚下绊了个趔趄，而蹿去了他侧首边的那小子，又抬起了拳。
孙校尉下意识地抬肘格挡，却被他抓着小臂拉了一把。
这力道很轻，轻得奇怪。
同时，江凛另一只手变拳为掌，四两拨千斤似的按在孙校尉背上，借得他趔趄下冲的力，往前推了一推。
——这是什么招式？
孙校尉愣了一眨眼的工夫。
江凛站定，咧嘴一笑，抱拳作了一礼，没头没尾说道：“兵不厌诈，承让。”
满场看台轰然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还有咚咚咚腾然变快、仿佛要破开云霄的鼓声。
孙校尉愣愣低头，去看脚下。
——他的两只脚，都踩在圈外了。
虎贲营中嘁声嘘声一片，孙校尉脸上青青红红，心头火儿窜了八丈高：“你个混账小子！”
这一场打得实在窝囊，这小子先扮弱试探，后花招百出急攻不下，叫自己失了常心，最后再佯装力竭，四处闪躲，诱他出圈上套！
想明白这整套流程，孙校尉先前的风度荡然无存，面孔狰狞起来，劈手就去扯他前襟。
“锵——！”
评判台上一声清脆锣响，那礼官高喝道：“二殿下府军骑官，直隶乡试第二十名神童才子，萧临风，胜！”
孙校尉一怔，扯住江凛前襟的手松下来，一时竟不知“二殿下府军”和“御笔亲点的神童”里边，该先顾忌哪个。
明黄大帐中，那只普天之下最尊贵的手又抬了一抬，鸿胪寺礼官得令，唱道：“陛下有赏——”
整个校场滚水开锅似的热闹起来，那校尉气急败坏地回了虎贲营，江凛也没得了什么便宜，走得踉跄，没走出几步路就被影卫上前架住了。
他受了一身的伤，可唐荼荼分明看到他是在笑。
于是她也笑起来，心头巨石挪开，畅快极了。
不知道今日这一场，“萧临风”这个名字会不会给这些人留下点印象，那礼官唱名时分明藏了个小心机，府军后边还专门提了提“神童”。
唐荼荼分辨不出这是不是专门在给队长造势，如果是，应该又是那位爷的手笔。
她朝着右手边那顶明黄为罩的看棚望去，终于跟二殿下对上了视线。
隔着二十步远，他好像翘了翘唇角。
——嘛，算了，不怪你了。
唐荼荼心里腹诽，吝啬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第108章
国人谦逊又有心机,先以这么一连串的各营角力赛，彰显武力，震慑番邦,之后自称是引玉之砖，邀请各国使臣团｜派出年轻的武士，上场来比划比划。
一下子就从摔角，变成比武了。
各国使臣团里都带了不少的青年人，有侍卫、有工匠，有的是带队武将,甚至是小国王子、番邦帝王心腹,派出来既是为了见世面,也为探查老邻居的国力。
与老谋深算的政客不同，这些青年人才更像是一国的符号,从他们身上能瞧出各国气魄来。
盛朝这边,几个精悍的小郎将站上了场，气度又与先前的孙校尉那一挂不同——这几人个个面如冠玉，貌比潘安,一身宽松的短打穿在身上都不显拖沓，放哪儿都能做门面担当，活脱脱京城万千少女的梦。
不知道是哪个将门世家养出来的小郎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唐荼荼多欣赏了两眼。
国君在前，番邦在侧,正是青年人扬名的好时候。他们用的还是车轮战法,只要人没倒,就能一直站下去,力竭之后再下场。
高句丽、吐蕃、南越全都一一败退,甚至跨海而来的洋人也完全不敌。古武时代的中国武士少有敌手，内家练气、外练筋骨都已经有了体系，打小腕甲不离手、沙袋不脱脚，踩着半丈高的梅花桩当玩儿。
这几个小将打法灵动，没有父辈将军们的持重老辣，招式间充满了青年人的活力，炫技一般逗弄着敌人，引得看客台上一片笑声。
唐荼荼往皇家的看棚瞅了一眼，果然王公高官们个个神态惬意，享受着这场视觉盛宴。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比他那大老粗的爹可好太多了。”
“小妹有福了。”
前排坐着的一排夫人们笑着打趣。
唐荼荼起先以为场上边有她们自家子侄，听了会儿，才知道是场上有她家姑娘挑中的心上人，于是一群夫人团扇挡着脸，逮着一个才刚及笄的姑娘来回调笑，把那姑娘逗得红着脸埋在袖子里了。
连着几场比武，盛朝都赢得轻松，有些小国使臣团中甚至拉不出来一个像样的武官，派个侍卫上场比划两下，待有了不敌的迹象时，一下也不再坚持，立刻举手认输退下去了。
将士慕强，讲究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能战不能降。
看这些个软脚虾全须全尾地蹦下去了，金吾、骁骑、虎贲几个营的看棚上都笑声一片，哪一片的叫衰声响起来了，将官就冷冷一声喝止，尽量给小国使臣维持了脸面。
可脸面已经掉地上了，是糊不住的，连前排女眷的笑声都显得轻蔑，品茶的、吃零嘴的、说着俏皮话奚落的……
唐荼荼听着她们一群弱不胜衣、腕子没三指宽的女人，对着武士说长道短，不禁抽了抽嘴角。
心说关公门前耍大刀，这谁家的内眷，这么不懂事儿，就算看不上，回了自家帐篷里再吐槽人家不成么。
这些小国都是盛朝的藩属国，最远的流鬼国远在东北亚，每三年进贡一回。听说他们每回来，提前大半年就得出发，要避过漫长的冰期，跨洋渡海而来。
自大唐以来，中原对藩属国都厚往薄来，来纳贡的使臣回程时，往往能带回去更值钱的还礼，可这种皇恩浩荡赠予得再多，也是高高在上的。
当真是弱国无外交啊，唐荼荼心里唏嘘。
她本以为今儿的比武就要这样无波无澜地结束了，可谁知，北元蒙古族的战士上场时，场上局势赫然逆转。
民间谶谣里唱着说：蒙古只有两种人，除了战士就是奴隶，不分男女老壮，全是能提刀上马的悍匪。
唐荼荼所在的末世，各省圈地为城，几乎体会不到国别的概念，她对历史上蒙古的了解不足两页纸，这回亲眼得见颇觉新奇。
说是青年武士比武，北元上场的却是一个腰如铁桶的壮汉，那身板，那一身横肉，大马金刀地走上来，都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
校场之上各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唐夫人也看呆了：“这、这是青年人？”
一声锣响，督战的礼官高声解惑：“泰赤乌氏勇士，额日斯，年十八！”
还真是青年人！
唐荼荼看了这一下午，还是头回见着身材这么不健美的力士，看起来胸腹脂肪松垮，从肩到腿全身都瞧不着肌肉线条，就是瓷瓷实实的一身肉。
盛朝军中的将士，多是英武精致的壮实，常年练出来的身材很匀称，跟蒙古这些大口吃着幼羔肉、大碗喝着马奶酒，天天补充高蛋白的壮汉不一样。
这额日斯个头不高，长得却壮，穿着不系扣的马甲，袒胸露脯的，实在有碍观瞻，垮裤松垮，马靴肥大，全身上下都不合于中原礼法，周围不少女眷都娇斥着捂上了眼睛。
刚才江凛对上成年校尉，如小鸡崽对黑熊，眼下再看看场上盛朝小将军和这额日斯的对比，便犹如竹竿精对野牛了，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
这……简直没法打。
唐荼荼心提得老高，细一琢磨，好嘛这北元鬼精，专拣着小郎将们已经打了好几场、耗费了力气的时候才上来。可规则是自家定的，遇上来砸场子的硬茬了。
这场怕是要输。
场上几位小郎将也警惕起来，挑了个轻功最好、攻势最快的跟他比。
选出来的小郎将观察了一会儿，瞧这蛮牛一样的额日斯既不举拳，也不抬手起式，只晾手干站在那儿等着，瞧不出是个什么路数，决定先试试他的深浅，于是一连串飞踢踢在额日斯胸腹。
那额日斯眼睛都没眨一下，等他攻势了了，额日斯咧嘴放肆笑起来，大吼一声，脸上横肉狰狞。
唐荼荼心道不好。
额日斯借着小郎将的飞踢之势，猛地一提他双腿，将那小郎将倒垂着举起。那小郎将反应不可谓不快，仅凭着腰力卷腹攀起，去抱他的脑袋，反应快到了极致，却抵不过这人的大力。
额日斯以他头肩为落点，狠狠地将人掼在了地上。
只对了一招。
全场死寂。
唐荼荼一身热汗立刻变凉了。
这是格斗式里最狠的招数之一——抱摔。头颈与脊椎以这个力道撞到地上，人不死也得残。
场上剩下四个小将军忙把战友拉下去，换了一人跟他比。可额日斯似只会这么一式，不论是谁上，不论什么招式，他通通一个抱摔解决。
擅拳者，拳头攻过来，他一双铁手死死扣住小郎将的手臂和肩膀抱摔；腿法好的，他抓腿抱摔；击打他腰腹的，额日斯拦腰抱摔，仗着一身蛮力，一连放倒了四人。
最后一个小郎将左躲右闪，本来是能避而不战直接投降的，可将门出身的哪个没点儿血性？
叫周围营将滔天的吼声一激，这一位也咬牙冲上去了，他已经谨慎至极，却破不开这个力量压制的死局，勉强撑了片刻，照旧被摔得瘫在地上，没了气息。
可额日斯依旧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到他胸口上，拳拳冲着青年的脸砸。他碗大的拳头裹挟着巨力砸下去，一声声闷响听得人心都凉了。
军营中哗然一片，将士们都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锵锵”的示意息战的锣声已经响过了好几声，升拔战意的军鼓也停下来了，全愤怒地看着场上。
直到廿一飞身上场，一脚踢开那汉子，将那个没了气息的小郎将从他手中抢了下来。
再一看，夯平的砖地上竟见了血。
那一滩血迹猩红，刺红了每个盛朝人的眼。
额日斯高举双臂吼了一声，笑得猖獗，粗脖上一圈五颜六色的彩翎竟不显得滑稽了，衬得他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而对面的北元看台上，十几位使臣同样笑得肆意畅快，远远地用蒙古语喊了句什么话，高举起碗大的酒杯，冲盛朝的皇帝遥遥一敬。
挑衅！十足的挑衅！
比武讲究打人不打脸，中原的武人几乎都学过穴位图，都会尽量避开往敌人的面门和死穴打。先前比了一个时辰，每一个败者都是轻伤下去的，哪怕江凛那样当胸挨了一拳，最后也是自己站着走下场的。
番邦人大概不知道什么穴位，可武人一定清楚什么是要害。抱摔，是最快废掉一个人战斗力的方法，也是用蛮力压制技巧的野蛮打法。
前头坐着的老夫人被吓得直抚心口：“哎哟，怎么这样打人？这、这不得打出个好歹来，夭寿唷！”
看台上一群女眷各个面如金纸，探着脖子张望，没人发现她家老太太的异状。
还是唐荼荼观察入微，她小桌上的茶杯忽然轻轻晃动了起来，薄胎瓷底儿撞着桌板，清脆地叮叮作响。
唐荼荼细看，原来是前头那老太太后背贴上了小桌，她似是在抖。
“您怎么了？”唐荼荼觉着不对劲，起了半身去看。
竟见这老太太脸色发青，一手死死按在胸口上，另一手哆嗦地厉害，五指痉挛成鸡爪状。
唐荼荼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直起身，抓过老太太旁边坐着的女眷狠狠一扯，那是一位满头华翠穿金戴银的夫人。
唐荼荼一着急，手下就没了轻重，那夫人叫她这一下扯得仰了身，差点滚下椅子来，不可谓不狼狈，扭过身，脸上从错愕到怒火晃荡了一瞬间，张嘴就要叱骂。
“你……！”
唐荼荼忙一指前头：“你家老太太是不是犯病了，她怎么抖得厉害？”
那夫人听着她这么一句，哪里还顾上怒，魂儿都吓飞了：“娘，娘你怎么了？”
这下一家人都鸡飞狗跳起来，谁还顾得上看场上，全家儿媳孙媳、丫鬟仆妇全乌泱泱地围上来。
“老太太！老太太怎么啦！”
“您别吓我呀！是不是吃什么东西卡着喉咙啦？”
叫的、嚷的、掐人中、抚背的，掰开老太太嘴看她是不是卡喉了的……乱成一团。
唐荼荼原本要上前，被她们挤出了人群，她反倒滞了滞，攥紧了手指，只冷声道：“气儿都喘不上来了，还围成一团！赶紧散开，去叫太医啊！”
一家人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叫唤：“快来人！都让开，太医呢？！”

第109章
好在摔角场地旁边就是太医棚,从院使到食医、疾医、疡医，三类大夫全随了驾，就怕这南苑刀剑无眼地伤着了贵人。好几箱子外伤药还没开盖呢,先倒了一位老夫人。
院使领着几个绿袍太医迅速查看，瞧她们一家六神无主的，问老夫人有什么旧疾、才刚吃了什么东西，七嘴八舌各执一词，没个主心骨。
于是望闻问切四诊里头省了一半，只掰开老夫人的嘴查看,同时探了探脉搏和颈动脉的跳动。
“转豆脉,勃发疾促,重危。”院使疾声吩咐：“挂帘！医女过来。”
几个药童跑着在看棚里穿梭，立刻将四面白帘高高举起,挡住了外人目光。
看棚地方窄促,临时挪腾不开，白帘子一下把这姚家的女眷全围在了里头，几张桌子一拼,抱起老太太躺在了上头，解开了她襟口两粒扣子。
他们急救似有章程，一个有些年纪的医女清理了老夫人的口鼻，在她嘴上垫了块薄布,托起其下巴，捏住鼻子,开始嘴对着嘴吹气,分明是人工呼吸。
——是了,这是有急救术的年代。
唐荼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想分辨这是那位大牛先祖、还是江茵传过来的,那位老先生的书她只借来几本，剩下两箱子都没看过，一时分不出来。
可医女对嘴吹了会儿气，这老夫人不见丝毫好转，面色很快从青色变成紫绀，甚至隐隐发黑，情状可怖。她双手已经离了胸，转而抠在自己的喉咙上，唤不上气儿来了。
那穿着青袍的院使大人猛地回头：“王常山呢？！”
“这儿呢，这儿呢！”身后几个腿脚麻利的药童推着一个大夫连走带跑地上了前，正是王太医。
王太医才刚还在疡医队伍里，给那几个小郎将诊治，转眼就又被拉拔着跑过半个校场，他只来得及喘了两口气，稳了稳手，从医箱里抽出一根袖珍的金刀，稳而准地在老太太喉头之下半寸、一个黄豆大小的凹陷处，刺刀进去了。
“啊！”女眷们惊呼出声。
可他下刀太快了，还不等女眷们扑将上来、骂他杀人，那老太太接连几声剧烈地呛咳，整张脸由黑转青，又因飞快回血而涨红。
活过来了……
她家一群女眷都傻住了，结舌不能言语。
这是快速开放气道的办法，唐荼荼听过这样的急救措施，还是头回见。
她双眼紧紧盯着王太医，心里紧随着王太医的每一个动作默数秒钟，计算急救时间。
等老夫人咳完了，也长长地喘完了，王太医这才顾上戴起手套，拿蘸了药酒的棉花消毒伤口周围，擦去了很少的几丝血迹，往那个小刀口里插了一根银制的细管进去。
往脖子上开了刀！
开了刀还要插根管！
她家女眷吓得快要晕过去了，哭都不敢哭出声，好几个都圆睁着眼睛流了一脸泪，怕一出声叫起来，老夫人立马断了气。
皇帝右手边的席上，一位穿绯袍的大官得了口信儿，面沉如水地大步行过来，掀起白帐布钻进来，跪蹲在母亲膝边，连声问怎么了。
几个太医才把望闻问切补上，诊治一通之后，院使和煦地叉手问了个安，他与刚才果决地叫王太医开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温声唤了句“姚大人”。
“想是老夫人吃了什么不合宜的，大夏天的又上了火，喉头水肿，才刚场上比武那阵仗吓人，叫老夫人着了慌，气道受阻，一口气儿没上来。”
姚大人看着那银管，自己手也哆嗦：“这治好了么？插着这管又该如何？”
院使道：“这是下下之策，只是救命要紧，顾不得与大人请示，过了这股劲，一时半会儿便无性命之忧了——大人叫你家仆妇都别围在这儿了，扶老夫人回帐里歇歇，不得进食，也不得饮水，且坐上半日。周太医你去看着，隔会儿我再亲自去诊。”
见她家一群女眷都扑簌簌掉眼泪，院使到底放心不下，提点了句：“也别忙着送老夫人回家，舟车劳顿的，路上再犯起来，反倒不得宜。”
姚大人放下了心，见老母白着脸垂垂瘫坐着，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老太太全身汗如雨下，湿透了衣襟。
做儿子的终于想起来兴师问罪，环视一圈冷冷喝问：“是谁照看老太太的？这么多人都瞎了眼吗！”
一群女眷讷讷不敢言语，唐荼荼刚才扯的那位夫人是他家主母，眼圈发红，拉着老爷告罪：“都是我不操心，娘就在我旁边坐着，我竟只顾着看场上了。”
大庭广众的，那官老爷也不好冷下脸训斥她，宽慰了两句，只说是丫鬟的错。
姚夫人忽然想起来：“刚才得亏了坐在后头的小姑娘提了醒儿，我才留意到娘……哎，人呢？”
唐荼荼已经拉着自家人离了看台，她站在校场高处的矮坡上，远远望着那边的嘈乱平息，高高挂起的白帐也撤下了，知道是没事儿了。
瞧这家的仆役开始四处张望，明显是在找人，唐荼荼拉起母亲和珠珠就走，唐厚孜也忙抬脚跟上。
一家人跟着回营帐，都忍不住地瞅着唐荼荼，只觉她目光沉稳得像个大人。
唐夫人心跳得老快，可荼荼冷静的样子，竟叫她也受了几分感染，慢慢地安定下来，问荼荼：“怎么不留下，听一听她家人的谢？”
唐荼荼分神想着这手术，脑子里一张手术记录表已经成型了。她心不在焉的，回话有点跳脱。
“她家那么多人，那老太太要是救活了，没准我还能听着一句谢；万一没救过来，人家兴许还要怪我发现得晚，那么一大家子还不得吃了我。”
唐夫人没想到这层，失笑出声：“怎么会？那样的人家，一瞧就是讲究人家，她家谢你还来不及，哪有以怨报德的道理？”
回了营帐，几人坐下喝口茶的工夫，唐老爷也步履匆匆地赶回来了，一迭声问刚才怎么了。
天儿热，他跑出一身的汗，摸着脑门直揩汗：“我一听说是个圆圆脸的胖姑娘，立刻就想着了咱家荼荼，还当荼荼犯了什么事儿冲撞了人家老太太，吓得爹脚都软了。”
这是爹该当值的时辰，他这样一年从头到尾勤勤恳恳上班的小官，却撂下职跑回来了。
唐荼荼抓住关节：“那是谁家的老夫人？”
“荼荼不认得？”唐老爷奇道，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荼荼上哪儿认得人家。
“那是五阁臣之一的姚知非姚大人，是给皇上阅折判牍的一品大员，其弟是翰林掌院，说姚家一句满门朱紫也不为过。宫里头还有位姚娘娘，上回你在花楼救下的九皇子，就是他姚家的亲外孙儿啊！”
噢！唐荼荼把人和事儿对上了号，姚妃娘娘一气儿赏了她三百两呢，还有两匣子银作局的首饰。
“荼荼仔细与爹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荼荼一点细节不漏地说了，特地讲了讲“看到瓷杯晃荡，发现姚老夫人发抖”这一点，也没几句话就讲完了。
至于手术，是在白帐布下做的，唐荼荼不确定太医院愿不愿意传扬，只简单一句带过去了，切开气管的神奇妙处，她略过没提。
唐老爷长舒一口气，细细打量着闺女，这孩子，看着五大三粗的，却有这等细致和伶俐。
他笑道：“连番两次与姚家结缘，想来这家是你的贵人。”
唐夫人还是有些意难平，絮絮叨叨：“成不了贵人啦，荼荼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大一个人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唐老爷沉吟道：“咱们问心无愧，也不用刻意躲着，且叫他们四处找人罢，等找到你这儿了，你再认下这个功不迟。”
唐夫人有点遗憾：“要是找不着呢？围场这么好些人。”
唐老爷细细与她解释：“荼荼年纪小，频出风头不是什么好事儿。既然都回来了，这当口的再凑上去，倒显得像是咱们挟恩图报，反倒不美。”
道理也浅白，唐夫人听进去了，一家人拿定了主意。
“既如此，老爷我得赶紧回去当值了。”唐老爷做着仪制司郎中，陪着上官监管猎场各部的，不敢擅离职守，偷偷遛了个号还得赶回去，坐不到半刻钟又匆匆走了。
唐荼荼与他前后脚出门，她都掀起帐帘出去了，脚下打了个拐，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禁足”了。
瞧着天色也不早，快要到晚饭的时辰了，唐荼荼怕自己走久了，全家再兴师动众地找人，只好回头请示唐夫人。
“我能去看看萧举人吗？”
有义山在旁边提醒，唐夫人才恍然明白，原来后晌那个打架很机灵的小少年就是他们口中的萧举人，一时间啼笑皆非。
“这……没头没绪的，也没个章程，私底下见面，怕是不好吧？”
荼荼自个儿主意大，唐夫人不太敢做她的主，说话总是要拐个弯，而不是一句“不行不可以”，待斟酌了措辞，话说得更委婉了。
“娘跟你说，这年纪的小少年心不定，捧着送上门的，他未必会珍惜。不如由你哥哥带着你过去，隔得远点儿，叙两句话就行了。”
“该是如此！”唐义山连连点头。
唐荼荼：“我想自己去。”
她和江凛都是一身秘密，有哥哥在旁边，没两句话就得露馅儿。
他们都默认自己跟队长有情了，唐荼荼好笑，可解释这事儿更费口舌，她索性应了下来。反正队长下个月就要回天津了，到时候天各一方，下回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唐荼荼想了想，学着娇滴滴小娘子的模样，帕子一遮脸，拿捏着软哒哒的腔调，蚊蝇般哼哼：“我害羞……母亲，你就答应我吧～”
帕子挡住了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全家人默了默，都忍俊不禁，只好松了松口，想叫萧临风过来叙话。
“人家都受伤了，还让人家来回跑动，多不地道。”唐荼荼退而求其次：“我带着芳草去行么？”
唐夫人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叫芳草跟着她出了门。
唐荼荼活了两辈子，自认是个天塌下来也能自己扛的成年人，这么点儿事还得跟大人请示，她心里边别扭得不行，往芳草身上瞅了瞅，寻思一会儿怎么支开她。
芳草年长她两岁，一脸“奴婢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的意味深长。一路上还安排了计划：“我在帐篷外头守着，小姐快点，叙话说上一刻钟就差不多了——至多能牵牵手，别的可都不成！小姐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去咱当家那儿告状去。”
唐荼荼一噎，斜眼乜她。
这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这么新潮的见识，主子出门，她遮掩，主子私会，她守门。
萧临风的帐篷离得不远，在南面宝鼎塔附近，他随一群门生围着二殿下的大帐住。
说来也怪，皇家四个皇子，除了五皇子和九皇子年纪尚小，还跟在母妃身边——东宫太子和已经开府的二殿下，帐篷离得皇上的寝帐有百八十丈远，就连各宫随驾的娘娘们，与皇帐间都隔了一重又一重的兵。
至于康王、瑞王几个一字王，离得就更远了。
——防儿子、防兄弟、防妻妾，当皇帝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半个笑话了。
唐荼荼远远地打量完了，走到近前时，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影卫与她相熟，点头致意放她和芳草过去了。

第110章
侍卫引着她们到了萧临风的营帐,芳草特上道儿，隔着帐帘站在外头，声音清甜地唤了声：“萧少爷,您在么？奴婢送我家姑娘过来探望，我就在外头守着，有事儿您唤我。”
这话可说得太有水平了。唐荼荼捂了捂脑门。
“姑娘进去罢，一刻钟，我数着呢，到时候击掌为数。”
芳草笑盈盈地目送她进去了。这丫头不知怎的,胆儿大,一群差爷莫名其妙盯着她,芳草也不怵，坦然地回望过去。
她是大姑娘了,唇红齿白眼儿媚的,倒把一群年不过二十的小兵盯得红了脸，别开了视线。
唐荼荼掀帘就进。江凛正侧着身萎在榻上，胸前刚上完药,治跌打损伤的药油味道难闻，天儿又热，一沾皮肉就化开了，他怕油糊了衣裳,袒着上身。
两人都没有“你看我一眼就要寻死觅活”的大防意识，见荼荼来了,江凛不紧不慢地起身披了件衣裳,拢了拢。
“别忙。”唐荼荼凑过身：“我看看。”
他胸口和肩膀处的淤青已经扩散开了,肿起了一片,得亏那孙校尉没下黑手,打人没打脸，不然他这白白净净一张脸怕是没法儿看了。
唐荼荼板起脸，在人家的地盘上又不敢大声埋怨，咕哝着：“殿下让你上你就上，自己没点儿数啊。”
她扒着他衣领子瞧得认真，江凛倒有点窘迫了：“一时心痒，想上去试试手。”
为掩饰尴尬，他直起身，去给唐荼荼倒了杯半温不凉的茶，却不是手指捏着杯沿端过来的，而是掌心托着底儿捧过来的。
唐荼荼眼尖：“你手怎么了？”
江凛：“小事儿。”
他躲得快，唐荼荼眼疾手快抓过来，尽管她抓的是腕子，江凛还是疼得脸色白了一白。
他手腕是肿的，这也罢了，体术异能者太依赖于拳脚，挫伤肿胀都是常事儿。可他十根掌指关节也全肿了，肿得通红发亮，大帐里光线暗，瞧不清楚，差点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真没事儿。”江凛手指想蜷缩起来躲她看，却没缩起来，分明是疼得屈伸也不能了。
唐荼荼火了：“到底怎么了！”
江凛瞒她不过，慢吞吞说：“脱臼了，刚复位。”
“你自己复位的？”
江凛：“脱臼不是骨折，复位挺简单的。”
唐荼荼眼神光暗下来，火儿在胸腔里滚了三滚，没憋住，她扭身从帘窗上瞧了瞧，芳草站得挺远。
“你是不是脑子里长草啊！”唐荼荼张嘴就骂。
“我知道你着急出名！我不着急吗？！还轻描淡写一句‘脱臼挺简单的’，但凡筋骨受点伤，都是不可逆转的伤，周围的肌肉肌腱韧带全会损伤，关节囊松弛了，以后动一下脱臼一下，还能好吗？！”
“这时候谁他娘能给你整复健，你才十四，你骨头成型了吗！你以为你还是上辈子的骨强度吗！你用着别人的身体，能不能对人家负点责，你把萧临风一双手弄折了，他不得跟你拼命？！”
江凛硬生生个汉子，被她骂得竟缩了缩头，低声道：“……我算过了，今儿初十，到十六那天萧临风出来，伤就差不多养好了，光我疼，疼不到他身上……”
唐荼荼反唇相讥：“你还挺英雄啊。”
江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垂着脑袋单方面挨骂。
他不吭声了，唐荼荼也泄了力似的偃旗息鼓了，两人并肩坐在矮塌上，都生出点不见前路的茫然。
一个小兵，一个小丫头，找人先得出名，队长想出名就得拼死拼活去，他只有参军做武将这么一条路；
自己倒是能厚着脸皮、蹭着娘的顺风车赚钱，却也是从零开始，没天赋没觉悟，照旧是一条望不着头的路……
唐荼荼摸摸自己脸，她要是穿到个大美人身上，名声传扬的速度可能都比自己赚银子的速度快。
“慢慢来吧。”唐荼荼拍拍他的小臂，眼神温软起来。
“他们未必过得比咱们差，大家各有各的本事，也必定会各有各的精彩。哪怕慢一点，十年后才得以重逢，到时候每人都闯出了一方天地，汇集起资源来就能成就事业，不也挺好么？”
两人干坐着，也不出声，外边有人掀起大帐，定睛瞧见了他们俩。
廿一顿住了步，低咳一声，放下了帘帐。
晏少昰在他身后半步，正要进去，帘帐擦着膝头放下来了。他奇道：“怎么了？”
廿一含糊道：“二姑娘在呢。”
手还搭在萧举人胳膊上，一个垂着头欲拒还迎，一个红着脸含羞带怯——后边这句廿一没说。
等了片刻，廿一才重新掀帘。
晏少昰踱着步子进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两人一眼，瞧他两人都挺从容坦荡，不像是刚柔情蜜意过的。
晏少昰蹙着的眉头堪堪展平，可心里还是有点道不明的不愉。
“人来人往的，你往这一群兵的帐篷里钻，叫别人看见了，名声还要不要？”
唐荼荼被他训得不太高兴，暗戳戳呛他：“这么严格吗？刚才我走过湖边的时候，还看到有小公子和小姑娘牵着手的。天没黑呢，我还打开窗帘子了，就是为避嫌。”
她还头头是道的，晏少昰眉头松不开了，拿着一沓信封模样的物事，往小桌上一落，“看看罢，在北元的探子传回来的军报。”
这一沓军报都有火漆糊口，是拆开过的，他提前看过了。
唐荼荼拆开顶上的一封，惊讶：“怎么是诗？”
军帐里头是粗茶，江凛得了礼贤下士的待遇，却也只是个初级“下士”，他这儿的吃用没太精贵，比寻常兵士只好上一档。
晏少昰端着杯粗茶，都能喝出明前紫笋的韵致来。
听唐荼荼这么问，他眼也不抬：“这是离合诗，取每句句尾和句头，首尾相续为一字，是为密信——藏得最深的探子都在敌营中，传信是要命的事儿，也怕中途被人拦截，便会写成离合诗。”
唐荼荼又被自己是个文盲的事实打击到了。
她把两封诗句密信换给江凛，等着队长翻译，自己默默拿起别的几封信挨着字儿地读，权当识文认字。
这几封信就要了然多了，是边城几座关隘所记录的蒙军动向。这三月来，蒙军养精蓄锐，打过一回民屯，劫掠过几拨汉人商队，没与边军开战。
至于密信，江凛占着萧临风的身，还是得了许多便宜的，起码在文化程度上，他能碾压当世绝大多数人了。
头一首诗写的是——
何人果妙丹青手，它年看诵少陵诗。
白杨叶上三更雨，田间独并碧玲珑。
一声啼鸟应空山，朋来嘉客坐间盈。
……
全诗总共一十六句，乍看，里头说了诗说了画，有花有鸟田间景色很美，请了一群朋友一块吃喝玩乐美滋滋，前后景与情还挺得宜。
江凛摸了根炭笔，他手指蜷不得，捏着笔根在桌上写写画画，没一会儿解出来了，耐心给唐荼荼讲。
“每两句，前一句取句尾，后一句取句头——‘手’与‘它’，合并为‘拕’；之后的‘三更雨’和‘田间’，合字为‘雷’；山与朋，是一个‘崩’字。”
唐荼荼一半心思听着，分出一点神瞅了瞅二殿下。
他既然都把信看完了，拿过来了，分明已经知道里头讲的是什么，直接议事才方便，却还让江凛费这工夫破译。
这分明是在不露痕迹地教他们离合密诗的写法，还不明说。
啧，这人。
江凛总算翻译完了：“北元监国拕雷在元大都暴毙，后一句请示要不要阻拦其长子继承拕雷部族。”
晏少昰总算喝完了那涩口的茶，点头：“这是上月月中送出来的信儿，今晨刚传过来。关外形势复杂，没有明面儿的军驿，探子都是伪伏于汉民之中的，传信太慢了。”
“他们的使臣大概是比咱们早几日得了信儿，才敢在校场上作乱。”
唐荼荼“噢”一声，仅有的一点点政治敏感度只够她判断出：“是要和蒙古打仗了么？”
江凛不仅通读古今兵法，他背过的古代战争史足有十几本，忍不住提醒：“拖雷是成吉思汗的第四子，手下掌着蒙古八成的兵，他死在监国任上，当今的北元皇帝窝阔台就没了掣肘，会一统各部族的军政。”
“拖雷的长子蒙哥，将会在十几年后继承蒙古汗位，死前离攻灭整个南宋只差一步——蒙哥还有一个亲四弟，叫忽必烈。”
“谁？！”唐荼荼悚然一惊。
朝代合上了！
她在江凛沉重的目光中，意识到了这条时间轴。
过往几百年间的穿越者延续了中唐之后的繁华，又以兴朝和盛朝这两朝，合力将历史的车轴推偏了正史，成就了又一个炜煌盛世。
强军御边，叫北元始终斟酌着不敢南下——可历史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唐荼荼扶着塌脚坐下，喃喃道：“难怪他们敢……”
敢在校场上当着盛朝将士的面杀人，这是成心寻衅滋事的。
晏少昰瞧不懂他们的神色，思量片刻：“你说的这蒙哥、忽必烈，倒是听过，不过是两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怎么值得你二人如此忌惮？”
因为，这算是后世中国人必须知道的十大历史人物了……
唐荼荼和江凛对视一眼，她自个儿心细，换了个更好理解的说法：“殿下知道秦皇汉武唐太宗吧？”
晏少昰：“自然。”
“在我们那个时空的历史上。”唐荼荼伸出手比划，先比了一个苹果大小的圆：“秦朝版图这么大。”
她往大比划了一圈，成了一个小西瓜，“汉唐版图差不多是这么大。”
秦朝版图大约是长江黄河中下游，汉朝之后攻下西域，盛唐时曾冲开了北疆的突厥，后又因突厥叛乱，遗憾失了那片土地。
之后，唐荼荼把双臂大展开，展到不能再展的长度，做了一个几乎算是滑稽的老母鸡展翅姿势。
她将一大片空气全部圈入怀中，说：“蒙古的版图是这样的。”
晏少昰愕呆。
江凛补充道：“跋山涉海，凡铁蹄能到之处，全是蒙古汗国——所过之处皆夷城诛族，要是弃城卸甲投降的，侥幸还能活命，凡是死守城门的，耽误了蒙军的战程，破城后都要杀得一个不留。”
“南宋末年汉民一亿，至元初，汉民不足千万，十不余一，其中一半死于饥荒战乱，一半死在蒙军屠杀中。”
几千万，晏少昰对这个数字已经没有概念了，可“十不余一”，还是叫他瞳孔缩了缩。
“殿下万万不可小觑这几人。”
江凛接着道：“拖雷一死，时间点我就能确定了，此时公历应该是1232年，他那长子蒙哥，很快就会回去继承封地，到蒙哥开始西征，还有两三年时间。我给殿下列几个时间点和关键人物，但凡在北境遇上了这几人，能杀就杀，绝不可放他们做大。”
晏少昰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没自个儿穿越过的人，对历史和数据都没有真实感。他不信草原上一群各自为政的部族能作这么大的乱，可今日被那额日斯杀戮似的狠辣灼疼了眼。
如果北元的武士都是这样练出来的，必须得往最坏的地方考量了。
江凛是老大哥一样的操劳命，一边反复游说，逼着二殿下认清形势，慎重再慎重。
一转眼，瞧唐荼荼脸色发白，他又反了个方向劝：“只是斗转星移，时代已经错开了，蒙古铁骑强势，却未必势如破竹，咱们盛朝也没差到南宋那份儿上。”
晏少昰：“还是尽快把军防图画出来。立秋之后，各地的粮食收上来，就要一批批的送入边城了，蒙古今年频频整兵，今冬怕是要有大仗。”
唐荼荼连连点头。
因今日北元武士闹事儿，裴家那两位老先生还没离开，各个眉头深锁，也顾不上等回城了，抓着唐荼荼就要探讨三点绘地形图的方法。
唐荼荼瞧了瞧天色：“我得先回去吃晚饭。”
裴老先生不解：“殿下这儿的饭食比膳所好得多，那大锅饭有甚好吃的？”
唐荼荼：“……天快黑了，我家规矩严，我得回去跟我母亲请示。”
“噢！是我糊涂了，丫头还小呢。”裴老先生恍然，他那弟弟也抚着胡子大笑出声。
晏少昰和江凛也笑了。
唐荼荼在他们的嘲笑声中，木着脸走了。
幸运的是：她的学识和气质、还有这结实的身板，总让人忘记她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
不幸的是：夜晚跟朋友出个门，还得回去找家长请示。
芳草已经不在帐篷附近了，隔了老远站在湖边，瞧小姐出来了，迎上前跟唐荼荼诉了两句苦：“二殿下进去之后，差爷们就不让我站在军帐旁边了。姑娘没事儿吧？”
唐荼荼：“没事儿，只是……可能还要麻烦你扯个谎。”
她还没想好找什么由头能遛一宿，一碗饭吃得有点心不在焉。饭刚过半，办法呀主动送上门了。
一见来人，唐荼荼眼睛亮了亮——那是她在二殿下府邸里养伤时，照顾她的婢女芸香。
芸香蹲了个万福礼，那身段那气度，一看就是宫里头教养出来的。唐夫人直了眼，只听芸香笑盈盈说。
“请唐夫人安，奴婢是常宁公主身边伺候的，公主曾在别庄与二姑娘见过一面，很是投缘。今儿听说姑娘也来了南苑，叫奴婢过来请姑娘去小聚。”

第111章
唐荼荼心里直笑,在别庄的时候，她跟那两位公主可是连话都没搭上一句。
膏粱锦绣里养出来的，那两位小公主虽然算不上趾高气昂,却也不是什么平易近人的皇族。也只有二殿下，敢扯这张幌子。
芸香带着两位嬷嬷四个丫鬟来的，远远还有几个侍卫缀在后头，话说得温声细语，各个客气得像来迎请贵客。
这阵仗，唐夫人不作犹豫了,叫芳草包了一身衣裳跟着去。一想又觉得不妥,哪有去别人家作客空着手去的？
一时备不出什么礼,她手忙脚乱地让胡嬷嬷翻出来两大包零嘴，自己亲自送到芸香手上,局促笑道：“这是家里厨嬷嬷做出来的小食,食材都干净，荼荼自个儿很爱吃，公主要是喜欢,也尝尝味儿。”
“您客气了……”
芸香犹豫一眨眼的工夫，唐荼荼忙把两大包零嘴捞自己手上了，“知道啦，母亲早点歇息,我明儿一早就回来。”
她拉起芸香，背起自己的小绣袋就跑,怕多说一句立马露陷。
绣袋里装着她那一沓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图纸,还有几样自制的绘图工具,圆规、分规、图钉、丁字尺等等,跑两步,就叮呤当啷一阵晃荡。
芸香失笑：“姑娘慢点，不急的，二殿下那头也才刚吃完夕食。”
唐荼荼是怕自家的零嘴让人家嫌弃，皇家人，入嘴的东西都是要验毒的吧，万一芸香不收，倒叫母亲脸上难看。
走出一截路后，她心有所感地回头瞧了一眼，见母亲还拉着珠珠在帐外站着。大概是回过味儿来了，刚才喜眉笑眼送她走的，这会儿又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唐荼荼冲她挥挥手，硬起心肠，转回了头。
她总刻意规避跟唐夫人谈心，一来，怕自己一肚子秘密露了陷，也是怕母亲把自己那点子四处扑闯的斗志给磨平了。
这个母亲，是一个做得太合格的母亲，揣着一肚子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她把自己的喜怒悲欢都熨平了，才三十出头，硬凹成了当家主母的样子。
唐荼荼还记得自己刚穿来时，唐夫人在老宅的样子，那时上有公婆和大夫人，唐夫人几乎像是个唯唯诺诺的泥人。辟府后，她短暂地神气活现了一阵子，又成了另一种泥人样。
温良恭俭让都是好品格，但拿好品格当规尺，压制自己的天性，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姑娘走慢点，我都快要跟不上了。”芸香瞧她迈着大步，走得急，一副不见殿下如隔三秋的模样。
芸香掩着唇压了压笑意。这姑娘心里活泛儿，斟酌着措辞，帮着主子敲边鼓：“府里的影卫大哥们，近些时，常说起姑娘呢。”
“说我什么？”唐荼荼迷惑。
芸香入府已有三年了，她是二殿下开府那年，被皇后娘娘指派过来的，以前在坤宁宫伺候。
原本是派她过来教殿下房中事的，二殿下瞧她不上，芸香自己也缩手缩脚的，寻思着要是跟了二殿下，殿下至多能赏她个姨娘当，她还是早于皇子妃进府的，将来就是主母眼里的一根刺儿，必定没有好下场。
于是跟殿下讨了恩典，只做府上女官，挂在尚宫局下，如今年纪才十八，也算是有头有脸了，在府里能立起人形儿说两句话了。
芸香笑道：“他们夸姑娘力大如神，却又兼具聪慧头脑，心善又体贴，是秀外慧中的好姑娘——年侍卫因为他们碎嘴训了两句，二殿下听完却没恼，还说等下回进了宫，要去皇后娘娘那儿调两个女影卫，来姑娘这儿当差呢。”
唐荼荼点点头：“确实怪愁的，总被人这么盯着，我自己也不得劲。你们殿下防我如防贼，虽然被盯久了也习惯了，但我一个大姑娘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换两个女影卫过来，想是会好些。”
防我如防贼……
芸香被她这句直愣愣的话给说懵了——寻思自己话说得有歧义吗？任哪个姑娘听着了，不都得“心领神会”，含羞带怯地笑一笑吗？
“殿下他……”
芸香自知大约是说错了话，摁下这话茬不敢再提了。
天色将黑，两位裴老先生已经在二殿下的军帐里等着了。军帐外的守卫比唐荼荼下午来时多了一重，却也站得远了，紧围着帐篷的全是影卫打扮。
这是二殿下起居的地方，就住他一个人，地方却比唐家的帐篷还要大。
满地的金莲烛插在青花八方的烛台里，根根有小孩手臂粗细，将大帐照得亮如白昼，光却不灼眼，不知道是工匠什么巧思。
“丫头来啦？快过来。”裴先生从一堆图纸里挣出来，挥手唤她。
唐荼荼“哎”一声，放下绣袋环视了半圈，在角落里看见了二殿下。这位爷抬头瞧了她一眼，又垂了眼皮，恢复成八风不动的做派。
他把八仙桌留给他们，自己在角落看邸报，难得的存在感很弱。
这回他没再藏私，把南苑舆图拿出来了。
因为南苑的地标建筑不算多，裴先生笑道：“今儿一白天，我和二弟用你那测绘的法子，测了皇上行宫的高度，取了地面和行宫二分之一的高，再测仰角，算出来的宫殿高度果然无差。”
都是当世大牛人物，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唐荼荼拿着他们那一沓图纸再看，五体拜服于古人的智慧了。
他们画出来的这三视图分明规制严谨，图例清晰，几乎只剩下古今符号标识的差别了。
她想了想：“如果能再加一个斜剖轴测图，就是从偏斜方向俯视看过去的图，空间表现力会更好，也方便工匠对着图做沙盘。”
唐荼荼掏出纸笔，讲各种类别的轴测图是什么，平剖、斜剖，外立面、剖面与建筑内景关系……
她讲着讲着，早脱离了兵防图，讲回了自己熟悉的本行——建筑图纸了。
来了盛朝以后，唐荼荼难得能讲得这么酣畅淋漓，恍然间，有种在城市规划部跟同事们据理力争的错觉，热血全上了头。
她忽然停下来，不好意思起来：“我是不是讲得太快了？”
裴老先生忙道：“能听得懂！姑娘讲得直白浅显，再听不懂，白瞎我画了半辈子图。”
大帐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两个年轻人，各握了支笔奋笔疾书，已经记了一沓纸，裴老先生一把拿过来，瞧记了个七七八八，足够回头温习了。
“要不姑娘就手做一个沙盘，给我们看看？”
裴先生做学问上头了，夜色越深越精神了，还不等唐荼荼应答，他立刻传人来，笑说：“沙石灰土多，没米粒好用，已经备好了。”
唐荼荼口干舌燥，抽空当灌了一杯茶，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像挤海绵一样，挤她脑子里的后世知识，根本顾不上休息。也不知道俩老大爷怎么有这么足的精力，这得一整天没睡觉了。
片刻工夫，外头有影卫扛着各色黍米稻谷进来，一排麻袋堆在了墙边，放了两个米瓢，往桌上摊开了一张大黑绸布。
唐荼荼抄起一把米，“拿米做沙盘，一碰就散，怎么堆出地形来？”
裴先生无奈：“借来一用，临时凑不齐家什来，效效前人土法儿罢。汉光武帝时，马援将军就是拿谷米做沙盘的——等姑娘去了我府上，咱们再拿黄土和泥做材。”
时下的沙盘简陋，要么用沙子加胶，要么调成泥像抹墙似的一层层夯实，做出一个不容易坍塌的地形模型，插各色的小旗表示为兵，也就这样了。
“只有黄土和泥么？”唐荼荼听得有点怪。
军事沙盘出现的年代早，三国时就有了，但其发展一直滞后于同时代的工匠技艺水平，远远没有后世的军事沙盘作业模型那样精细。
盛朝的工匠细巧程度，能在拇指大的印章上刻一百个字，能在毛笔杆子上镂花，而作为国之利器的地图却这么不讲究。
省府舆图是平面图也就算了，内城舆图也是平面的，连军防图大部分用的也是平面地图，标出山川、河流、城池就够用，少数称之为“沙盘”的，竟还是用沙子和泥堆个型。
唐荼荼没能想通是什么原因。
“没有烫样么？”她问。
“这烫样又是什么？”裴老先生立刻抓着这个新词儿追问，他那弟弟也目光炯炯地望来。
“就是……”唐荼荼费事儿想了想，她学古代建筑史的时候学过的，细一想年代，才蓦地记起来烫样是清朝时候，大兴土木的年代里才出现的。
“就是用各种材料做出来的建筑小模型——把蜡烧熔了，重新凝结成块，再雕刻成需要的形状，也可以拿木头雕、拿泥胚捏，黄土、陶泥、蜂蜡、猪皮胶……什么材料顺手用什么，还可以上色，做出来的建筑小样栩栩如生，长宽高比例都与真实建筑别无二致，最适合做沙盘。”
“这是精细活儿，做起来挺费工，但军事沙盘建筑少，工量就小了很多，地形与关隘细节全能呈现。”唐荼荼拿着瓢在米袋子里划拉：“总比用沙子和米好多了。”
这道理一听就懂，裴先生立刻道：“工部有这样的巧手，回头老朽就递折子进宫。”
她不过是这么一提，裴先生就想着递折子给皇上了，唐荼荼心里敲了两下鼓，噤住了口。
晏少昰总算看完了那几份邸报：“既如此，沙盘便不用摆了，折子且不必上呈，我去工部挑几个人，先做出来瞧瞧。”
两位裴先生敢催着撵着唐荼荼，不敢催撵他，纷纷叉手称是。
“你歇会儿。”晏少昰扫了她一眼。
瞧唐荼荼一脑门的汗，他把冰鉴里冰着的水果拿出来了一盘，却也没说叫她吃，只摆在自己手边。
丝丝的冰气冒着花儿，唐荼荼眼睛直了直，俩手都抬起来了，又被晏少昰盯得放下去了。
“急什么，醒醒凉气儿。”
唐荼荼：“……噢。”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言的江凛：“萧举人且说说罢，坊间传你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了将才，也叫我瞧瞧，你说——倘若今秋冬蒙古开战，会选哪儿开第一仗？”
他这话里情分生疏，是专门在两位裴先生面前给江凛遮掩。
隔行如隔山，唐荼荼前头讲的，江凛几乎听不懂，一直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着二殿下问了，他却不假思索：“赤城。葛循良失了的那座城——外关已破，短短几个月顶多能砌出一道城墙，防不住蒙古兵。”
晏少昰点头：“起沙盘。”
大帐里没留下人，全在外头等着传唤，影卫闻着声儿才刚掀起帐帘来，唐荼荼已经扛起两袋子米往桌上倒了。
一袋米十斤重，她一手一袋，轻松地像拎了两朵轻飘飘的花。
“姑娘……”
影卫噎了一噎，瞧着二殿下的手势，又默默退出去了。
漠南的地形，唐荼荼就一点不懂了，她一个搞城市规划的，做过最大的图就是市政路桥地铁图，再大的地形图就无能为力了。
两位裴先生在米堆里鼓捣。他二人都在今春去过边城，把周围地形摸得挺熟，不过一刻钟，赤城和周边地形就堆出来了。
撒大米的地方是山川、撒金黄小米为沙漠、绿豆是森林荒野、黑豆为沼泽，空出来的是河流和道路，至于城池，就是一条红豆线，外关一排红豆，内关也是一排红豆……
唐荼荼看得头大。
几人望着一桌米谷豆子开大会，各个神情严肃。

第112章
唐荼荼怕自己绷不住笑,不去看图，只盯着队长看了。
气质是跟着人走的，江凛不管什么时代什么年纪,都仿佛穿了一身迷彩绿，坐卧行走全是军人体态，只要看见他正襟危坐腰板挺直，唐荼荼立刻就能严肃起来。
如果说战争是政治角力、经济抗衡、军备人才各方面要素的统筹——那么军事建模，就是以军备和地理信息为核心的一轮大推演。
小到军备效能评估、理想武器的仿真图纸、军备竞赛预演，各兵种的实战价值、组合方案,大到对抗双方的行动概念模型……
几乎可以把实战里的每一步、每一个情况都完整地推演出最优解,把一场仗打到处处充溢着设计美学。
在这个技术条件尴尬的时代,军事建模的作用被一刀砍去八成，可剩下的两成,也足够让捧着一摞《武经七书》奉为圭臬的古人们震惊了。
江凛闭着眼睛想了想。
“倘若我是蒙军,我会先截断坝上的清水河，清水河上游狭细之处不足四十米，断了这条河,赤城又无内湖泊，就只剩南山脚下的洋河，城民取水需得下山去挑。”
“洋河每年冰期两个半月到三个月，十一月结冻,次年一月破冰，中间三个月,靠凿冰取水是远远供不上一城用水的。”
裴老先生听得怔了怔。
围城要义,一断粮道二断水源,兵家都知道,却很少有人计算什么冰期。
裴老先生和弟弟对视了一眼,不信这孩子一针就能挑破要害，缓缓道：“清水河，也有派兵守着，防着蒙古和辽人投毒。”
江凛：“多少兵守着？倘若北元修坝断水截流，能防得住么？”
“……防不住。”裴老先生脸上有了讪意，“可北元向来没这脑子，他们不像咱们的将帅学兵法谋略，他们打仗是蛮人打法，兵势大开大合，拔营就打，打不过就跑。”
“窝汗大军以往最高明的战术，也不过就是两路夹击、围点打援罢了。他们骑兵强势，擅长速战速决，秋冬往往只侵扰民屯，抢抢粮，一般不打大仗。”
江凛：“那就把小的散屯全舍弃了，送给他们——秋冬以后，蒙古西北季风高压，盛朝作战是逆风向，抢不到上风处，只会风沙迷目，没必要悖了寒暑时制。不如收拢民屯于一处，死守边防，与蒙古争几块野地的价值不大。”
民屯是送给关外异族流民种的地，为了彰显皇恩，也为了防边民暴｜乱闹事，边城的将士会把垦好的田送给他们。这群异族流民有了落脚之处，围绕盛朝的边防线而居，就成为了预警敌情的第一道防线。
只是边民不善种植，每年收下来的粮尚不够自给，还是得靠盛朝送粮。收完秋粮的民屯就没价值了，弃了来年再种。
裴老先生摇头失笑：“怎么能说不打就不打呢？”
“西夏、蒙古与金人都在那块儿地方，都是穷凶极恶的豺狗，每到秋后总要闹出点风波来——咱们盛朝，整个北境的边兵有十几万之众，将士们总不能一整个冬天缩在城里喝酒吃肉吧？总还是要打上几场，立立威风的……”
裴老先生在江凛的目光里渐渐噤声，转而去瞧二殿下，见殿下眉眼沉峻，示意他说罢，裴老先生才无奈坦言道。
“朝中的军饷总会在年尾年初的时候发到边关，到时候全军论功行赏——是以每到年关，从小兵到将帅战意蓬勃，每遇敌人挑衅，必会拼力出击，若有退却之心，则当众斩首。”
就是要趁着年关，抢着拿人头、拼业绩、评先进。
江凛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领会到了他这个表情，裴老先生更窘迫了，换了个好听的说法描补矫饰。
“萧小郎年纪小，不知道战势关键，越是年关将近，越需要有悍将勇兵震慑，边城的百姓才能过个好年。”
……倒也算是个正当理由。
唐荼荼看出来了。
这两位裴先生半只脚算是军中人物，老气横秋的，说来说去，就是不信队长一个小少年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的赵括好赖还是个通读兵书的，江凛连引经据典也无，说起战略来，犹如三岁小孩掰着指头讲高数，会显得毫无信服力。
她忍不住转脸去瞧。
二殿下听进去了，他专注听人说话的时候，眉眼总是平沉的。
江凛退而求其次：“那就与西夏和金南开放互市。今年关外大旱，整个漠南粮食都不够自足，他们都缺粮。”
“市点沿着咱们的边线设，支开两翼，再做个十面埋伏阵，咱们的败兵通道取在受降城——若北元骑兵来劫市，来的是小股游兵，则双翼合口，叫他们有来无回；遇大兵压境，立刻退守内关不出，以粮食重利诱得西夏和金增兵，解兵临城下的死局。”
“要是西夏和金通通反了水，也不必慌，赤城三面环山，整个关口就那么大，叫他们攻，漫山上架设弩｜箭和火炮，封口就成阳关陷之局，不计火炮损失，死守内城门，叫云中府来援，云中离赤城百二十里，急行军三日就能到——云中是哪一位将军在守？”
他语速飞快，连沙盘也不看，沟壑全在脑袋里。甚至还没人出声质疑，江凛自己已经从各个角度去反证了，推演一步，考虑十步。
两位裴先生都木呆地坐着，半晌没醒过神。
江凛不知道他们在迷瞪什么，以为他二人是没听懂，起身：“我拿沙盘演示罢，蒙军从关口……”
隔了一下午，他那俩手肿得更厉害了，唐荼荼瞧他要动手，立刻瞪了江凛一眼，自己弯腰，要替他拨棋子。
才一伸手，唐荼荼怔住了。
二殿下那只玉琢般的手已经把兵旗推到关口去了，唐荼荼动作疾，反倒把自个儿的手背贴上去了。
一片玉沁沁的凉意，透过相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传给她。
她恍了一丝儿神，他手怎么能这么凉快，这也是习武之人的妙处么……
意识到自己跑偏了，唐荼荼忙缩回手来，顺嘴溜出一句“得罪”。
晏少昰叫她这声“得罪”逼皱了两条眉，指尖捻着一枚一枚棋子，慢腾腾地推到了关口位置，慢得让两位裴先生心生惆怅。
俩加一块百来岁的老头子，听他俩拌嘴。
晏少昰：“你还不回去睡？你听军防有甚用？”
唐荼荼叫他这“无用论”说得有点不服气，也不敢顶他，坐回椅子上咕哝：“我用心听，总能听懂一二的。”
二殿下今晚看她不顺眼似的，又是凉飕飕一句：“术业有专攻，老天爷没赏你这碗饭，不必费这脑子。睡去罢。”
唐荼荼不理他，一闲下来饿得慌，她轻手轻脚地去净了手，把那盘子水果挪到自己面前，拿起母亲给带的零嘴吃，填补了今晚的宵夜。
西瓜甜瓜配崩豆，别有一番滋味。
几人的交谈声里，她坐在一旁咯嘣嘣，咯嘣嘣，咯嘣得裴老先生都走了神，频频瞧了她好几眼，笑道：“丫头给我也来点。”
唐荼荼也不吃独食，把冰鉴里的水果和零食全分了，一人一盘子送到各人面前，做起了丫鬟的活儿。
她倒是懂事，水果先尊老——给了两位裴先生；再惠亲——递给了江凛，为方便他那手，还拿勺子把切片的瓜肢解成了小块。
晏少昰才刚展平的眉又蹙起了峰。
唐荼荼端了一满盘，带着点犹豫地双手捧上来，一瞧见他这锁眉的样子，她立刻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噢”嘴型，又把那盘子水果零嘴端走了。
晏少昰：“……放下。”
唐荼荼：“殿下也用宵夜？嗐，你瞪我一眼，我还当是嫌我多事儿呢。”
她双手捧到他面前的，自觉客气尊敬得不得了，二殿下却连吭都不吭一声了。
一盘子冰过的水果，放到碎冰融水、再到蔫巴了，他也没动一下。
唐荼荼听了半宿的军事，前头说得浅显易懂，她还能跟上；后边各方都来了兴致，推翻沙盘重新摆，将最近两年关外的大战全拿出来一一分析。
这几年，金、西夏、与还没联合的蒙古各部，再加一个搅屎棍子一样的西辽后主——一群蛮夷，仗打得如儿戏，统兵之后呼啦啦地冲过去，一阵雨雪、一股散兵袭来，立刻作鸟兽散。
光是各国皇帝、有名的大将和漠南十几个部族的名字，唐荼荼都如听天书。
听到后来，她满耳朵就只能听懂“骑兵”、“步兵”、“东南西北”，这么几个词儿了。
两位裴先生起先还把唐荼荼当成关键人物，对纸上谈兵的黄毛小儿颇有点不以为意。
可到后来江凛频出金句之后，裴先生发现这少年对关外大小战场的地形图竟如数家珍，棋盘上的米堆叫他推三两下，就能推出山川、河流、大漠、森林来。
两人都震惊了：“小公子如何熟知这许多地图？！”
江凛拿着几十枚小旗不停换位，弯着腰，也似一座沉默的山。闻言，他手上短暂地顿了顿：“背过。”
裴老先生更震惊：“背？背什么？！”
江凛背过的是古代战争史地图集，军校指挥系必考科目了，可他不能这么说，只好谎称：“邸报上看来的。”
他随口编了个借口，两位裴先生眼睛瞪得老大。
邸报是当世的报纸，官署会抄发皇帝圣旨、政令、还有一些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下放到各地衙门，各地印刷后再入学府中，叫青年人了解时政。
能传到民间的战报多是只言片语，不会详细描述这一战是怎么拉扯的，寻常书生能从里边看出哪边儿胜负、砍了敌人几员大将的脑袋就不赖了。
而能从这只言片语的战报中，摸出边防地形图来？
两位裴先生惊得眼如铜铃。
“其实吧，”唐荼荼颇有心机插了一嘴：“不止关外图，萧举人连关内图也能背出来呢！天下所有兵家必争之城的地形、从古至今的大仗与行军路线，他全记在脑子里呢！”
裴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直当萧举人是不世出的奇才，忙问：“各关隘的地形图能画出来么？”
江凛顿了顿，去看荼荼。
末世里，国防军校是香饽饽，作战指挥系的报录比更是万里挑一，江凛虽然自认脑子不太灵，却也算是半个做题家了。把记忆里的图画出来不算难，难的是模型，工程量巨大。
唐荼荼喜滋滋：“交给我！”
他们三人说得忘了时辰。
夜已深，晏少昰瞧了一眼壶漏，再瞧她呵欠一连串，又催了一遍：“回去歇着罢，听不懂别死撑了。”
唐荼荼死撑到现在，就是想看队长得到他应有的重视，这会儿瞧两位裴先生听得如痴如醉，她便心满意足，不难为自己了。
她掀帘一抬脚，又缩回来，“……我住哪儿？”
这个时辰了，回自家帐篷去，母亲怕是得吓死，还不如她在湖边坐一宿。
晏少昰呵了声，带着她出了帐。
他声调冷淡，偏头乜她的这一眼，眼里却藏了一汪繁星，碎光粼粼的，给他的冷淡也添了点讨人喜欢的亮泽。
今夜星星密布，月亮很亮。
唐荼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呼出去，憋了半个月的郁气全平了。
心说今儿真是个有意义的开端，她和队长能坦坦荡荡地拿出自己的所学来，不必藏着掖着。
“你喘什么？”晏少昰直目瞧来。
唐荼荼下一口气又咽回去了，假惺惺一笑：“没事儿，殿下早点歇着，吃完水果多漱两遍口，谨防蛀牙。”
她奔着芸香的身影蹿过去了，走得飞快，大步迈得似男儿，毫无姑娘家柔美绰约的风情。
脚大走天下，享不了福的命。晏少昰徐徐笑了声，掀帘回去了。

第113章
“姑娘随奴婢来。”
芸香引着她往大帐后头走去,原来在二殿下的大帐边上支了一顶不起眼的小帐。他贵为皇子，又无内眷，周围空出了挺大一片地方。
这小帐篷袖珍,长宽不过五步，唐荼荼掀帘进去，一眼能望到头，勉强撑下了一扇屏风，隔开了后头的秽所。
芳草手支着脑袋等着，迷糊得成了条左摇右摆的鱼,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慌忙凑上前问：“姑娘怎么去了一宿啊？二皇子有多要紧的事儿,非得夜里说？”
唐荼荼随口哄她两句：“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
芳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二皇子他……”
怪道两人拿萧举人当幌子,哪里跟萧举人有什么相干……这私会的来头真是太大了……
就水抹了把脸,唐荼荼困得受不了了，总算能躺在榻上。
枕头软得似棉花，身下的席子也一点不硌,他这儿的用度果然都是好东西。唐荼荼翘着脚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声，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气儿从喉腔里逸出来，像一声娇吟。
“姑娘……？”
芳草几乎是惊恐地瞧着她的困倦样子,这丫头一整晚胡思乱想的，混沌的脑子渐渐岔去了另一个方向。
芳草僵站了片刻,又软着脚摸去屏风边,瞧了瞧姑娘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大半夜的,也瞧不出衣裳皱了没有。
她战战兢兢凑近去闻,闻着了一股谷米豆子搅在一起的味儿,说臭吧不臭，却不好闻，明显不是姑娘自己身上的味儿。
芳草成天混在后院一群嬷嬷婆子里，该懂的都懂了，舌头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囫囵了，自己搁那儿猜：“二殿下他他他……”
唐荼荼撑不开眼睛了，咕哝：“你不要告诉我娘，也不要告诉母亲。”
她说得没什么底气，毕竟芳草是她娘安插进来的，一边盯唐夫人对她好不好，一边盯她。
还不要告诉掌柜和夫人！芳草一口气没上来，就差晕过去了。
这通晓了人事的丫头战战兢兢地算姑娘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五到二十……这是避过去了，还是没避过去？回头得赶紧寻个大夫问问。
要不要吃碗药啊，万一……毕竟从戌时到子正，这一晚上全在一个帐篷里……
可那是皇子龙孙，呜呜呜谁敢啊……
唐荼荼雷打不动地晚上十点睡，白天五点起，连着熬夜两宿乱了作息，她沾枕就着，半夜里又渴醒了，踩着云朵似的晃荡起来喝了水。
两顶大帐只隔五步远，他帐篷里点满了金莲烛，那光线亮得两层帐布掩不住。
角落的冰鉴滴滴答答落着水，没凉气了，唐荼荼热得打了个滚，拿手帕盖在脸上，也挡不住这光。
她搬着枕头掉了个朝向，背朝着那大帐睡，阖上眼，忍不住腹诽。
这么晚还不睡，他们几个是要通宵不成？
清早的鸡鸣响过第一声，唐荼荼精神抖擞地起了床，站在门边上刷着牙，瞧见二位裴先生还有他两个徒弟鱼贯而出，各个双颊似少了二两肉，只消一眼就知道是这两天累狠了。
“姑娘快回来！让人看见了可怎么是好？”
芳草慌忙拿帘子挡住她，眼圈红红的。
唐荼荼一奇：“你怎么也没睡好？”
芳草小心觑她神色，姑娘昨晚还是一声不吭萎靡不振的，这一宿过去，又跟往常一样开朗了。芳草心里直替她委屈。
……没名没分的，姑娘被二殿下喊来过了这么一宿，还是拿常宁公主的名头哄着姑娘过来的……骗了身子，还要姑娘替他遮掩！
皇家的人果然不是东西！
芳草借着扭身的姿势，揩了揩眼角，立刻收拾起包袱，趁着天刚蒙蒙亮，围场小路上人不多，这个时辰点赶紧离开最好，路上遇着了熟人，还能借口说早起锻炼身体。
芳草算清楚了，拉起姑娘就要逃出狼窝。
值夜哨的影卫还没换防，站成一排桩子，各个与她们主仆点头示礼。
唐荼荼跟影卫们打过几回交道，一回比一回熟络，这些人从最开始的公事公办，慢慢对她露出正脸来了。
唐荼荼大概懂了，他们这是对殿下府里有本事的门生才有的尊重。
既然同在一个主子麾下做事，以后也算是同僚了。唐荼荼客客气气福了一礼，坦然中又带着点恭谨。
芳草……芳草她也领悟了。
刚出了侍卫营没两步，后头有掀帐和整队声，唐荼荼循着声回头，看见二殿下衣冠楚楚、光彩照人地出来了。
衣裳上绘着龙虎宗彝七章纹，这是皇子常服，几乎是一身的黑青金三色绣线。
盛朝王孙贵族的衣裳华美至极，常被民间书生斥一句“服妖”——因为花哨得不得了，龙腾虎跃、山河云雷、黼黻花鸟的纹路全往上头绣，很容易压过人的风采。
二殿下肩宽腰窄，是行走的衣架子，别人穿一身素色儿才能衬得雅人深致，二殿下不一样，他最适合这么富丽花哨的色儿。
唐荼荼贴边儿站定，给他让道。晏少昰扫她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怔了一怔，唐荼荼跟上了他，瞧这位容光焕发的，“殿下一宿没睡吧？”
晏少昰耳尖一动，一身锐气敛藏，他眼里浮起极淡的笑意来：“四更时坐着打了个盹儿，你不必挂怀。”
唐荼荼噢一声，别说挂怀了，她顺嘴一问，连脑子都没过，又好奇：“大清早的，这是要去哪儿？”
晏少昰：“查防，今儿前晌校场上要比骑射，后晌，精射手们就要入林了。”
唐荼荼听爹说起过，每回秋狩最为声势浩大。骑射，一半是弓箭手比射术，一半是对各营执领将军的考核。
六大营，再加京畿之地总共二十六卫，王孙公侯家也能参与，各家派出十名精射手，提前半天入林设置陷阱，要在林中呆整整两天，最后再比哪个营的获猎最多。
南苑占地一万五千亩，说的是围场占地，这片林子可远远不止。
这参天老林一眼望不见头，向西一路延至深山中，顺着官道能一直通向涿州去。
入林的深浅，考的是胆量；攻守布防，考人员调度；扎营、夜宿、一伙人的吃喝，又需要足够的野外生存技能；陷阱设置的地点考验智慧。
甚至连时间分配也得提前算好了，入林太深，截时之前没能赶回营地的，成绩也不作数。
唐老爷说，以往也有破坏别人陷阱、抢别人猎物的队伍，林中不讲情谊，只讲输赢，允许械斗，不能伤人，猎着野物多的有重赏，获猎不足的还要罚。
可惜，她去不了。唐荼荼心驰神往地望着那片老林。
还没到小路岔口，老远有个少年抬起膀子挥了挥手，吆喝一声：“二哥！”
唐荼荼定睛一看，噢哟，褚小公爷。
她跟这小公爷有那么一点旧怨，不太想跟他碰上，往影卫侧面避了避。
避也没用，一群黑灰色儿衣裳的影卫里，就她一个颜色艳的，一看就是个姑娘。
“这谁？”褚泰安探着个脑袋，仔细打量。
小公爷贵人多忘事儿，身边女人流水过，圃田泽各家花楼树底下有几个蚂蚁窝他都数得清楚。俩月前的事儿，他早把唐荼荼忘脑后了，只觉得这丫头瞧着眼熟。
晏少昰斜出一步，挡在这混世魔王面前，又被他一身的雄黄味熏得后仰，掩了掩鼻子：“这什么？”
“二哥离我远点！”褚泰安忙说：“我衣裳上熏雄黄了。”
影卫和褚家的侍卫都知道内情，放声大笑起来。
小公爷打小怕蛇，这“怕”，还要溯回到他小时候——有回全家内眷去寺院拜佛，这泼猴儿往山林子里钻，树上一条菜花蛇啪嗒掉他肩膀上，小公爷满地跳着嗷嗷惨叫，褚家的女眷跟着一起惨叫，愣生生逼得佛门杀了生。
年岁大点了之后，褚泰安又在江南住过两年，没叫他熏陶得几分水乡的韵致，对蛇的恐惧却与日俱增了。
他常年避着山林走，这回来了南苑，也算是稀罕事儿。
“怎么一声不响地来了？”瞧他提着弓，晏少昰问。
褚泰安：“明儿不是要比骑射嘛，我在咱家院儿里苦练了一个月，争取猎头什么玩意，带回去让祖母高兴高兴。”
“你不受伤，她老人家就高兴了。”见远处有太监窥视着这头，晏少昰低斥：“天子入跸，你才慢悠悠晃过来，没个体统。”
褚泰安笑出一口白牙。他不张嘴说话的时候，也是翩翩如玉一个公子哥，一说话就全变味儿了。
“养了个怪粘人的猫崽子，出门前叫她绊住了脚。回头我就跟皇姑和皇上请罪去。”
他笑得特骚气，话里还带了点隐晦的得意。
连唐荼荼、廿一，并上一群影卫都听出了“猫崽子”是什么意思。
只有晏少昰不觉，端出老父亲的架势劝学：“有养猫的工夫，不如去翰林谋个职，近来翰林院在编修各地风物志，画画花鸟虫鱼，也恰是你的长处。”
唐荼荼睄了他一眼。
——不像啊，这么大一皇子，没出入过烟花场所？多稀罕。
褚泰安笑盈盈的：“二哥教训得是。”
晏少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友人，没见着狐朋狗友，宽了宽心，又瞧他从头到脚都是武人装束，看起来比平常精神多了。
“弓箭无眼，自己留神，多带些侍卫。”
褚泰安“哎”住应下，目送他一行人走远了，扯过旁边的友人：“乐天，你记不记得那丫头是谁？我依稀在哪儿见过。”
沈乐天叫坊间封了个“白衣卿相”，颇有盛唐柳永的做派，也是眠花宿柳的人物。
他都不用细细打量，一瞧体态，立刻有了数，说得委婉：“上回在一品香楼里，和你生了点误会的那个。”
“是她？！”小公爷后颈发麻，想起来了。
那丫头看着虚胖，也不知怎么是个黑熊转世的熊力，手下没个分寸，扭得他胳膊疼了好几天。
这会儿远远望着那一队人的背影，小公爷目光迷惑：“我二哥怎么还跟她走一块？”
他瞧自家二哥，那是成竹在胸的厉害人物，一手背在身后，踱着步走都比别人快——那胖丫头迈着大步跟上去，利落的马靴里塞着一双大脚。
小公爷两根手指搓了搓下巴，表情意味深长起来：“听闻，皇姑和老太后，最近想给二哥相看贵女。”
“是要相看正妃？”沈乐天目光微闪，这是大消息，也就褚泰安这样的皇后外家长房才能知道的隐秘。
“你意思是……”
他二人齐齐望着唐荼荼远去的背影。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小公爷干笑道：“不能成吧？一个二哥教训我就跟教训孙子似的，再来一个这样的……”
二人对视一眼：“嗐，射箭射箭！”勾肩搭背踏上了校场。
他拉弓搭箭，连着两箭全中了靶，虽然只捎着个靶边，离着准心还有两乍，可好赖是中了。
周围一群狗腿子叫好，褚泰安到底是有点在意，他挥手招来个小厮：“去查查那丫头是哪家的。”

第114章
校场上陆续有了兵,沿着边沿检查看台和马栓子，各个躲着这群少爷走，怕满场箭矢乱飞,要了自己小命。
人人都知道褚小公爷的文才，打小击钵催诗、七步成句，可但凡跟“武”字沾了边的，他就没辙了，座下骑着的马四只蹄子都拌蒜——叫他一会儿勒到这头，一会儿勒到那头。
一群公子哥也乐意陪他玩,左右大伙儿箭术都没多好,能菜到一窝去。
等北面的鸣鞭声响了,这是皇上快要来了，骑射场上立刻清了场,不敢在皇上面前现眼。
沈乐天递了条湿帕子给他,自己才从下人手里接了另一块，装作无意问起来：“泰安啊，灼灼如何了？”
褚泰安抽了根箭,引箭射出去，他臂力不足，弓只能展到一半，那箭也跟他一样懒洋洋地中了靶,准头还成，力道差得远。
“谁找你做这说客？”
“好几个,都找我说呢。”
褚小公爷面儿上朋友遍京城,街口卖云吞的老大爷,他都能坐下跟人家唠半天。可实际上,地地道道、能在他跟前说上话的朋友,掰着指头数不齐一只手。
别人瞧不上他玩物丧志、混祖荫，他也瞧不上别人心口不一、窝囊种。
瞧乐天起了这个头，边上几位少爷立刻围上来，好声好气地问：“小公爷近些时忙什么呢？攒了几个饭局，也一直不见你影儿……灼灼在你府上可还好？”
小公爷轻哼：“不过一个玩意罢了，如何能进得了我府上？在别院给我编门帘呢，编完了就放她回去。”
那少爷一愣：“编啥玩意？”
褚泰安施施然一笑：“编——门——帘，我说我不养闲人，这么大个别院你自己寻摸个事儿干，别天天吃白饭。”
“谁料那蠢妇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肥地也不会种花，捧个茶嫌烫，倒个痰盂要哭啼啼，唱个曲儿吧，哀央央跟吊丧似的——我说赶紧滚蛋，要把她送回牢里去，她就哭天抢地地抓着门帘扑上去了，说‘爷别送我回牢里，奴家会编门帘~’。”
他捏着嗓子学了声娇滴滴的“奴家”，直把对面兵部侍郎家的少爷气得手抖如中风。
“灼灼一双柔荑！你竟让她倒痰盂，竟让她编那下贱的竹帘子！”
“怎么能是下贱竹帘？”褚泰安啧一声：“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她一个罪奴，我作保带她出来，都算我日行一善了，二十出头色艺皆衰了，还捧手心儿当个宝贝儿不成？”
他眉浅唇薄耳垂圆，有着世家公子如出一辙的白净面庞，总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多情还是薄情的差别，只差撩个眼皮，看人很少用正眼。
少年时又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老人家说话慢慢悠悠，儿化音重，褚泰安学了个十成十，一张嘴嘲讽拉满。
对面那位少爷眼前发黑，周围几个公子哥也各个如丧考妣。
“我要和你决斗！赢了你就把灼灼给我还回来！”
褚泰安乐了：“成成成，再添个彩头，你输了我也不要她，要是我赢了，你把皇上赏给你家老爷子的那头白驼鹿送我罢。”
他一整衣衫，以射十箭中八环的高超箭术，堂堂正正地应下了这场比试。
二殿下先行一步离开了，芳草反倒把自家姑娘死死拉住，怕这两人一齐齐出去招人眼，非要她留下来再等一刻钟。
唐荼荼在河边芸香的帐篷里用完朝食，重新梳洗利落，换了干净衣裳，才体面地回了礼部扎营区。
本来她抬头挺胸走得阔步朝天，老远瞧见母亲，跟礼部左侍郎家的周夫人坐在帐前晒太阳，唐荼荼立刻换成小步，收肩含了含胸，做出乖顺的淑女样子。
走到跟前时，笑不露齿地福了一礼，给两人问了安。
周夫人奇道：“唐丫头去哪儿了？”
唐夫人一个极大的缺点是自怯，她还没跟荼荼对过话，自然不敢明说“闺女被常宁公主喊去作伴了”，又拎出那个莫须有的“姨母”来周全：“去她姨母的帐篷里玩了。”
周夫人笑笑，不再问。
等校场的热闹起来，太阳正是最盛的时候，天子上马，谁也不敢缺席，金吾卫举着活靶在校场上奔走，皇上提着大弓，在马背上连中十箭，箭无虚发。
“皇上神武！”
“皇上文韬武略千秋万代！”
满场人声喧嚣，喝彩声震天，把皇上赞出了花儿。
唐荼荼远远瞧着，那位皇帝脸上并没露出很张扬的喜色，还似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背着手，八风不动地回了看棚。
后头各营的精射手看头更足，前后一比，才知道“骑射”的惊艳之处在哪，马背上颠簸，要想射中满地乱窜的活靶，腰臀巧劲、准头、定力、臂力，缺一不可，还要快，要跟别营的射手抢靶。
皇上刚才只是摆了个骑射的架势，座下马没怎么动，真要说起来，他只占了准头这一样。
上午的校场骑射是抛砖引玉，好玩的还是后晌的精射手入林。唐家跟周家的女眷并桌吃了饭，那周夫人来南苑伴驾好几回了，对这阵仗司空见惯，连同两个小女儿一起连比带讲。
“那山林里头有许多野畜，有狮有虎，有熊瞎子，还有野猪，听说野鹿角张开，比咱们俩手张开还大。每年秋狩都要伤着好些人，血里胡擦地背出来，还不等太医诊治就断了气。”
唐夫人听得白了脸，望了望西头的林子，不见阻隔，直问：“万一狮虎跑出林子来可怎么办？”
“你瞧。”周夫人指了指西头的烽燧墙。
“林子分内外林，被那道半丈高的烽燧墙隔开，墙这头多是野兔山鸡、小鹿狍子，再大的畜牲全被隔在烽燧更西边，过不了那道墙的。”
唐荼荼空有打虎的力气，没有允许她打虎的爹妈，丧气地望了望那片山林，继续给唐夫人夹菜盛汤，扮着二十四孝好闺女。
日头正当中时，御膳刚撤下去。
一位绿袍公公提着食盒缓步行来，瞧了一眼，见伺膳女官面上不算轻松，知道皇上今儿进膳进得不好。
公公寒暄了两句，隔帘问了安，等里边应允后才进了皇帐内。
文帝来南苑玩，每天各地的奏折就得跟着送来南苑，国泰民安的时候四方平定，没什么大事儿，可天下奏折照旧如雪花似的往京城飞，仿佛每个月不写上这么几封，就懈职怠工了似的。
内阁替皇上把奏安折、谢恩折、贺寿折都拦了下来，只留了陈事的，全是需得过眼的，五位阁臣票拟时会揣摩着圣意来，也偶有不得他心意的时候。
文帝提起朱笔，划去票拟小字，在这封折子上批复道“遣钦差核审”。
“两广富庶之地，还把着广州市舶司，每年交上来的税不足江南半数，当真是天高皇帝远，叫猴儿当了爷。”
道己哈腰打了个千，如往常一样说着毫无错处的片儿汤话：“皇上圣明，底下人做什么都瞒不过您。”
那绿袍公公一路掀开帷幔进来，先替自家主子给皇上进了一盏清凉银耳羹，文帝用了两口，脸上露出解在的笑意来。
知道这味道合了皇上的口，那公公才轻声道：“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吃口饭都不能自在，文帝意兴阑珊起来，扣上盖盏丢回了桌上。
那公公惊得跪下了：“奴才该死！扰了万岁的兴致。”
文帝：“说罢。”
公公声音更轻，徐徐道：“昨夜和今儿一白天，几个门生打扮的男子，一直在皇帐周围窥伺，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的，瞧不出是在做什么——娘娘她心里不安稳，怕是别有用心的奸人，派奴才去盯了盯，那几个人却飞快遛了，也不知是谁府上的。”
那公公说完，很快提着食盒告退。
道己公公面皮儿一寒，研墨速度不匀，一滴墨点子溅在御桌上，他不露痕迹地抬袖揩去了。
这话乍听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善意地提了个醒，实则用词微妙，引了个线头出来，皇上身边的影卫什么都能查着。
果然，半盏茶工夫，影卫便来回报：“是二殿下府里的人，已经在围场转悠了两夜了，夜里四处走动，天明就回去了。”
文帝：“他们做了什么？”
影卫低垂着头：“……似在窥伺金吾卫布防。”
这回南苑的布防本就是二殿下负责的，可天子营帐周围不归他管，随驾的两千近卫军由金吾卫将军调度，将皇帐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非皇上有令，谁也不能近。
奏本还有几本没批，文帝又写了一行字，到底是落了笔。
“传他来。”
晏少昰被喊来时，头上的汗还没落，他就手把马鞭扔给了外头侍立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再瞧二殿下，他已经阔步进去了。
臂甲、腿甲裹着他精健的四肢，手上挽弓用的玉韘扳指也没脱，一身剽武气质，他来这南苑，像是显露了天性了，刚从校场上下来，浑身炽热的锐气收也没收，就这么进去了。
“父皇找我什么事？”
影卫低声又陈述了一遍。
晏少昰立刻了然，笑道：“那是奉父皇旨意去北境画图的两位裴先生，还有一个少年，父皇亲点出来的小神童——天津考生萧临风，父皇可记得他？昨儿摔角时出尽了风头的那个。”
文帝没作声，不知道是没想起来，还是在审视着他，分辨这话的真假。
半晌，他问：“那孩子怎么了？”
晏少昰道：“虽然年纪不大，于军政上却有点新奇体悟，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孩儿便想考考他军事布防，给他三天，叫他画出南苑的布防图来——他虽然没有军中校尉测绘得准，画图速度却不慢，有两分急智。”
他有意地把唐荼荼抹去了，全安在了江凛一人身上。又说：“几个不懂事，冲撞了父皇大驾，回头我训他们。”
文帝眼里的冷淡撤下去了，徐徐展开一个笑，此时才像一个温文的父亲。
“既有这样的大才，怎么收到你府上做了个骑奴？该直接放去军营才是，挑个儒将带他，才不算辱没了这一身好本事。”
晏少昰笑道：“区区一个举人罢了，当不得大用，儿臣不过是瞧他有趣儿，逗弄两天，等他有能耐考上武状元再说罢。”
皇帝老成，训了他两句：“年纪小怎么了？有才能就得重视，怎么能逗弄一个少年郎？”
“父皇说的是，是儿臣思虑浅了。”
父子俩一向不对脾气，难得有这样和颜悦色坐下来说话的时候，文帝心里松快了些，笑说。
“还没去你皇祖母和母后那儿请安罢？尤其多陪陪你皇祖母，吩咐底下，这两天的演武注意分寸，别弄得血里胡擦的，吓着了你皇祖母，就是咱们父子的罪过了。”
“孩儿省得。”
晏少昰看着父亲。
他前晌才在校场上连中十箭，脸上也瞧不见策马扬鞭的畅快，一扭头又埋在两手奏折里，全身都是殚精竭虑的疲惫。
“父皇也要多歇歇，出来松松筋骨，就别理这些俗务了。”晏少昰关切了两句。
心里却冷漠地想，父皇到底是老了，人也越来越糊涂了，捕风捉影的事儿，也要来质问他了。
聊了不过一刻钟，文帝脸上露了困意，是歇午觉的时辰了，晏少昰请安告退。
他目光流转，和垂着头的道己公公对视一眼，极快地点了点头。
出了这顶金黄营帐，二殿下每走一步，脸色冷一分。他几乎两宿没沾枕，脸色本来就不大好，等迈出营房，眉眼挂霜覆雪，下颔处几乎泛了青。
廿一低声请示：“前晌进来的人不少，殿下……”
晏少昰寒声道：“去查。”
廿一沉默叉手，转身就去了。
这围场里处处是耳目，盯着殿下动向的人不少，可敢混淆天听的大约没几位。
二殿下和皇上这份岌岌可危的父子情，阖宫的人都看在眼里，再吹一股风就要散。
偏有人挑着这个时候吹风，真是胆儿肥了。

第115章
歇了个午觉,校场上击鼓鸣铙声大作，珠珠眼睛还没睁开，闻着声直挺挺地坐起来了：“是不是到时辰了？要入林了？”
鼓乐声连着响了两天,唐荼荼把鼓乐几支曲、各什么顺序什么流程全捋下来了：“早着呢，起码还要热闹半个时辰，你再眯会儿吧。”
她埋头继续整理资料，削尖头的竹锥笔写出了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
这是给裴先生讲课的时候意识到的，唐荼荼怕时间久了，自己也会把所学全都忘在犄角旮旯里,遗失在记忆曲线的低点里。
这一写,才知道自己过去七八年里背过这么多东西,那些专业的名词、枯燥的理论、变式复杂多样的图形，零零总总的造价、施工、质检、安全、材料,建筑五大员、规划四大项,她都熟记于心。
虽然写的这只是初稿，一落笔便自成体系了，行文脉络和章节怎么排布,唐荼荼心里都有数。
珠珠揉着眼睛凑过脑袋瞧，咕哝：“比你拿毛笔写好看多哩！”
她搬了个绣墩坐在一旁，托着脸，抓起一只竹锥笔在旁边乱画。唐荼荼扫了一眼,珠珠在学自己写的简体字，她恍了丝神,又有点啼笑皆非。
“不能这么写,回头夫子打你手板。”
礼部禀节守度,同部的僚属私底下不常聚会,唐夫人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官家内眷,周夫人有心抬举她，将她引入了那个圈子里，忙得帐篷也不回了。
芳草和胡嬷嬷替两个小主子梳好头发，四个螺髻扎起来，珠珠是俏皮可爱，唐荼荼像春节上门送财的财神他孙女。
芳草瞅了瞅，不大满意，心里又揣着点颇为隐秘的心思，给姑娘拆了螺丸，换了个稍微俏皮一点的双挂髻。
姑娘还差半年才及笄……既然……已经成了事，再梳个小孩头，不合适了。
她既盼着姑娘能得二皇子青眼，别再出什么差池；又觉得皇家不讲规矩体统，得让二皇子意识到姑娘还小呢，得再等姑娘两年才行。
这么想着，芳草又给姑娘盘起了稚气的螺丸，纠结得手指都快扭成了麻花。
唐荼荼上下一根筋，对别人情绪不大敏感，她只看出芳草心不在焉，全然不知芳草连她的终身大事都开始想着了。
收拾利落，胡嬷嬷还要给她俩戴上兜帽，称是“晒不黑”。
唐荼荼躲过去了，这物理防晒怕是没什么用，还得捂出痱子来。
诸侯来朝，重礼仪的国家嘴上不以藩属定王臣，笑称这些番邦使臣是故旧老友，行的是“宾射”大礼。将军和精射手们入林前，皇上会提一把五色弓，将箭射向天地四方，再杀猪宰羊，听礼官念誓祭社。
唐荼荼远远瞧见爹爹，他站的那位置不好，礼部整整两排官员都迎着大太阳眯缝着眼睛，耷眉收肩地穿着礼服，只撑起个礼制架子来，有点滑稽。
更是被武将们比到了地上去。
几员大将军统率在前，百名旗手卫做先导，威风凛凛地背着大旗冲入山林，去做里标，每一里地一个哨位，防止贵人们入了林不知深浅。
三四百名穿着精干骑装的射手们，呼啸着跟着冲进了林中，战鼓声赫赫扬扬，全是为他们响起的，臂鹰持弓，腰挎轻剑，脚下猎狗养得膘肥体壮，跑得比马还快，冲得太快扑刹不住，原地狠狠打个滚，又趔趄着爬起冲进林里去了。
老子云：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了。
恶犬瘆人，周围的女眷直捂眼：“那哪儿是狗啊，瞧着能一口把人脑袋给吞喽，这些武夫，养条狗也跟咱们人家不一样。”
珠珠没能忍耐多久，皱起脸来，跟着周家的姐姐一起回去找娘了，胡嬷嬷领着她。
射手入了林，周围女眷散了个干净，唐荼荼彻底放了羊，只剩下芳草一人看她不住，凑过去瞧人家厨子杀猪剖羊，看得聚精会神。
“姑娘哎……”
血腥之气重，芳草喉咙眼直犯呕，好不容易把姑娘拉开，唐荼荼又挥起鼓槌，敲了敲人家的战鼓。
这大鼓三尺长，漆得侧壳通红，十足的威风，唐荼荼眼馋两天了。
也不知怎么的，她明明力气使到位了，这鼓却敲不响，厚实的牛皮鼓面绷得紧紧的，弹跳出的声音发闷。人家鼓手能敲得震天响，敲出金戈铁马的气魄来，竟是各行有各行的学问。
她是最擅长自学的人，对着鼓面敲了个来回，揣摩受力点和鼓槌角度，声音始终不响亮，敲得怪腔怪调的。
周围有落了单的骑奴和宫侍，时不时侧目瞧一眼。芳草臊得脸上发烧，拉拉她的袖子道：“姑娘快别敲了，人家都看咱们笑话呢。”
唐荼荼置之不理，她最不爱听的就是“人家”。
二殿下就是这时候来的，骑在马上，蹙眉看着她：“你耍猴儿呢？这是军鼓，是你想敲就敲的？”
唐荼荼立马把鼓槌挂上去，躲远了两步，再不敢碰了。
廿一替主子牵着马，竭力收住唇畔的笑，这鼓虽说是军鼓，顶多也就是个仪仗玩意，想玩还是可以玩玩的。
可主子有兴致跟姑娘拌嘴，总是能消解消解的，比他把事儿全憋在心里好得多。
二殿下带着的人多，十来个影卫，更远处还有亲军几十人，全背了弓，他的人推着好几辆板车，车上米面粮油烧烤家什，一应俱全。
别的王公家各家只能出十个射手，唐荼荼略略一数他这儿的人头，只当他要作弊，“殿下再不入林就晚了。”
晏少昰慢条斯理地戴上臂甲，锁好腕扣，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教二裴先生画图，也算是倾囊相授，我也不白要你的图，我教你骑射如何？”
唐荼荼心扑腾蹦了两下：“……不方便吧？夜里你们要扎营，我总不能还像昨晚那样住。”
廿一是顺着主子心思敲边鼓的行家，“咱们殿下不比猎，也不在林中过夜，是去巡防的，天黑前就回来了。林中处处都有休憩的哨所，许多将门女眷都会进内林玩的。”
“姑娘学会骑马了么？”
“会的！”唐荼荼暗喜得汗毛都炸起来了，略作矜持地犹豫：“我能行么，万一什么都猎不着，岂不是要丢人？弓箭无眼的，要是再磕磕碰碰受点伤，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一群影卫见过她两手扛千斤的悍勇样，被她这扭捏的样子逗乐了，都笑起来：“姑娘小瞧咱们了。”
也是，各个都是飞檐走壁的好手，带个她算什么，还是一群兵哥，这可太有安全感了。
晏少昰不做声，看见这丫头眼睛里亮起两盏灯。
果然。
唐荼荼：“那我去！”
他府上的马都是头大背高的血统名驹，一群粗汉子没那细致心思，也没拉匹小马来迁就她，唐荼荼踩着上马石点地蹦了几下，利落地翻身上去了，看架势确实是骑马的好手。
她仅剩的理智让芳草回去带句话：“告诉母亲我去打猎了，跟二殿下……还有他妹妹常宁公主一起，很多很多人，保准安全！”
芳草才刚把她从狼窝里带出来，傻姑娘又自己钻进去了，直把芳草气得眼前一黑：“姑娘！姑娘……哎！”头晕目眩地追了两步，被马蹄溅起的尘土扬了一脸。
她拿常宁当幌子当上瘾了。
“这回不怕你爹和母亲不高兴了？”晏少昰偏头看她，似揶揄。
唐荼荼眼里只剩湛蓝如洗的天，和一望无际的野林。她随着马背颠簸，声音却是稳的。
“我爹和母亲，盼着我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小姐，交俩密友，每天下下棋、画画花儿，练出一手精妙的绣艺来——我呢，永远做不到那样，也不愿一丝一毫像他们所盼望的那样。”
“我看杀猪宰羊，胡乱敲敲鼓，也觉得有趣至极，比跟一群夫人喝茶赏花聊衣裳有趣多了。”
晏少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大道理：“贪玩就直说贪玩，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芸香自会替你周全。”
唐荼荼也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弯起眼睛偏头问他：“殿下带了芸香，还带了好几个婢子，可你又不用她们伺候起居，带她们来图什么？就为了忽悠我出来玩？”
晏少昰哼一声，没回她。
唐荼荼于人情上难得机灵了一回，可很快被这马岔开了思绪。她学骑马是六月底的事儿，滇马个头矮小，因为是商队马，毛色也不纯，黑头黄脸的不是很威风。
跟座下这马，仿佛不是一个物种……唐荼荼掌心贴贴，都能感受到马背贲张的热血和鼓兀的肌肉。
廿一笑道：“这是西域汗血马，前人也叫里飞沙，天生的马王。姑娘这匹是三岁的幼驹，骑着正好。”
这还是幼驹……视野太高，唐荼荼咽了口唾沫。
绕过南子湖，挑了个人少的地儿，影卫们狠狠鞭马飞冲入林，他们座下的马各个随主，四蹄矫健，马腹和臀腿都张出勇壮的线条来。
唐荼荼骑着的里飞沙受感染，才哒哒跑了两步，立刻被她“吁”住，唐荼荼一副“你不要跟它们起哄”的样子，抚着它鬃毛，和和气气跟它商量：“咱们不急，慢慢进林子。”
马鞭提在她手上，成了个摆设，她双腿夹着马腹端坐着，坐得四平八稳，日行五百里不知疲惫的骏马，叫她骑得不如一头驴跑得快。
里飞沙大约是终于意识到新主人是个废物，灰心丧气地迈起了小步。
晏少昰哼一声：“这就是你嘴上讲的‘会骑马’？”
“会骑马，和精通骑马，能一样么？”唐荼荼不理他，自觉用词准确，表情严肃地盯着前路。
当初华琼教她教得仔细，她腰背架势挺足，膝盖和大腿内侧夹得紧，知道踩脚蹬踩前半掌，不深踩，连手套都准备的是摩擦力强的麻布手套。
万事俱备，只差一鞭。
晏少昰给她补上了这一鞭，用了些力，一鞭抽在她马臀上。
里飞沙撒开四蹄冲出去了，唐荼荼“啊——”嚎了一嗓子，惊叫声被迎面的风劈得分了岔。
“抓紧马缰，别慌！”
晏少昰笑声畅快，扬鞭追上去，和廿一一边一个给她保驾护航。
身后两队亲卫呼啸着跟上来，蹄声如雷般惊起一大片野禽。
他们一行人队伍齐整，粗使仆妇和厨嬷嬷都带着，林子里频频能看到女眷身影，也处处都有哨所做补给点。
廿一领头，打马一路往林子深处走，在离烽燧墙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哨所安置了下来。
这是女眷们不愿意深入的地方，入林越深，蛇鼠虫蚁越多，而要按获猎论功的营兵们早都打马入林，越过墙进了深山里去了，周围除了蝉鸣鸟语，听不着别的动静了。
今年天旱，一整个盛夏几乎不见雨，好在京城在临都山脚下，河流汇集，没断过水，却也只有山林才能有这样的郁郁葱葱，繁花果藤处处可见，把野林圈出了一片别致景色。
这间哨所的尉官是个圆润的胖子，忙迎上来，陪着笑请二殿下入内歇息。
影卫们嫌里边糙，拿下车上的家什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凉席垫子铺好，冰鉴放上冰，点燃艾草驱了虫，铜炉烧水泡茶，又爬上爬下地封起了天纱。
百宝箱似的装了一当啷，简直是最牛出行团队。
一个面熟的影卫背着箭筒，提了两把弓上来，“姑娘试试哪把顺手？”
不等唐荼荼伸手，晏少昰先接了，他试了试弓弦力道，丢回去：“换把大弓来，这弓吃不住她的力气。”
“姑娘拿我的试！”离得近的影卫们各自递来了自己的弓，唐荼荼挑了把看起来最结实的。
晏少昰心头滋味复杂，心说这家伙，悄摸声儿地跟他的手下混熟了。
他昂起下颔示意，“拉开试试。”
唐荼荼比了个架势，没上箭，她把弓弦满展到不能再展的尽处，上下双梢都有木料紧弯、弓弦收紧的吱嗫声。
“嚯，姑娘好大的力气！”影卫惊奇：“这是三石力的强弓，军中的精射手也不过就是这个力气了。”
唐荼荼抿唇笑笑，还不等谦虚，那位嘴毒的主已经替她谦虚完了。
“空有一身力气，不会练，不会使，天赋没练成长处，就要受其所累了。”
他说话的工夫，已经四箭连发。唐荼荼噌地抬头去看，还以为他射着了什么动物，箭的落点却什么都没有，只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以四点取了个方框，各边长两乍，准得像尺子画出来的。
那树离唐荼荼二十步远。
晏少昰：“没靶子，何时箭射进了那个框里，你就能出师了。再射远距、射活靶，就是熟能生巧的道理了。”
说完，他就坐小桌上喝茶去了。深林丰草，粼粼波光，他一身骑装端坐其中，洒脱得像幅画。
唐荼荼傻眼了：“殿下不是说教我吗！”
“哈哈哈！”影卫们笑得一个比一个大声，惊起一片鸟雀来，他们不像往常拘谨：“殿下成心糊弄人，来来，我教姑娘！”
这群影卫人前各个冰雕脸，人后也是会说笑打趣的。

第116章
说是教她,影卫们摸不准主子心思，各个站得离唐荼荼半丈远，七嘴八舌,连讲带比划。
“宽裆扎马步，气沉至丹田。”
“要先舒展开胸膛和手臂。”
唐荼荼不认识丹田，却大概知道这相当于先来一套舒展运动。周围男人多，她里头的亵衣不是很紧，背过身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转了转脖子和肩膀。
她歪肩扭脖的,隔了会儿做了个象鼻姿势,不多时又背过手臂到身后抻筋,还有向上伸懒腰的姿势。
影卫们看在眼里觉得怪异，怪异中又品出点奇妙的韵律美,跟他们往常的晨练大有不同。
好奇心重的几个就跟着学,唐荼荼笑盈盈地给他们分解动作，慢腾腾比划了一套清晨舒展操。
舒展完了，影卫又指着前头的靶心说：“姑娘对准了,要肩、肘、手齐平在一条线上。”
唐荼荼左手撑弓，右手拉弦后撤，摆了个架势，问：“眼睛呢？眼睛也要在一条线么？”
“不必,那就太高了——箭头要往上倾。”
这名影卫叫叁鹰，叁字辈的比廿一晚一个辈。
培养影卫一代更比一代严苛,叁字辈的自小学武之余,还要学些鸡零狗碎的技能。叁鹰的长处是学舌,他学人声音如录音机,男女老少都能学,连声调语气都能分毫不差地复刻。
上回在倭人手中救下唐荼荼、后又于城南火场上一同救人的，就是他。当时烟熏火燎的，唐荼荼没记住他长什么样，这会儿瞧着只觉面熟，叁鹰却单方面地生出了一份战友情。
他一手托弓，一手抓着唐荼荼的右肘调整了个角度。
背后一道视线有如实质，盯得叁鹰后背直发毛，他奇怪地回头去瞧，暗忖是自己多心了——主子喝茶喝得眼皮儿也不抬，哪有闲情逸致看他。
边上一群影卫指点着，这个说“姑娘得先练眼力”，要她瞧二十步外扒在树上的那只蝉长什么样。
那个说“要先练手稳”，在弓柄上绑块石头，什么时候悬石而手不抖、弦不颤了，就能开始学射箭了。
“……”唐荼荼默默瞅了二殿下一眼，索性自己去悟。
这些影卫骑射的本事都是打小学的，都是技艺精湛的行家，谁还像初学者一样照本宣科？也没人记得他们小时候，头儿是怎么操练他们的了。
而如今，各自都练出了自己的章法，左手弓、右手弓、平展弓的，三指拉弦、拇指扣弦的，个个开弓即有手感，教不出个名堂来。
唐荼荼观察了几个影卫拉弓的姿势，凭着自己多年做广播体操的能耐，还有以前端枪的姿势，理解了他们所说的“五平三靠”——双肩、双肘、天庭，五点平正；箭羽靠嘴、弓弦贴身、右耳听弦。
叁鹰和别的影卫们还没争出谁讲得对、谁当先生时，唐荼荼已经自己练起来了。
说来也怪，她拿着这弓，竟有得心应手的熟悉感，要是给她一把大刀，唐荼荼未必能挥出样子来，可这沉甸甸的弓拿在手上，拉开的瞬间，双臂间立刻力道充盈。
唐荼荼屏息静气，死盯着目标那个小框。
弓柄弯曲成圆角，上等的鹿脊筋轻轻一跳，箭就离了弦，耳边一声调子从高到低的嗡鸣。
而二十步外的那棵树上，“笃”得一声轻响。
影卫们争论的声音倏地窒住了。
那根箭稳稳地扎在二殿下圈出的方框里。
直到箭翎的颤动停歇，影卫队里才有人骂了一声：“老子练这么多年，不如姑娘半刻钟……”
晏少昰：“……”
唐荼荼哈哈大笑起来，头一眼就朝着二殿下望过去了。
她扬眉吐气，手搭在腰上，笑得颇有点嚣张，心说这不就是个瞄准的事儿么，还只离二十来米远，让他瞧不起人！
晏少昰喜怒不形于色：“不错，再来——借她个扳指。”
他这么说着，却没等影卫摘扳指，从自己右手拇指上褪了个玉扳指下来。
这扳指水头很好，朝外的一面光滑玉润，里侧似嵌了块金片后又敲了许多凹点，摸上去粗粝，有一定的摩擦力。
唐荼荼勤学好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晏少昰：“弓弦磨手，最细的棉线弦弹返时还会咬走皮肉，戴上罢。”
“殿下不用么？”
他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你操心。
扳指戴他拇指上正正好，戴唐荼荼拇指上竟也正正好，她的小胖指头粗得正好合适，稳稳地戴上了。
刚才，唐荼荼还觉得林里微风徐徐挺清凉呢，这会儿仿佛太阳趴树顶上去了，唐荼荼脸上有点烧，她拉开一弓。
脱靶。
又一箭，脱靶。
再一箭，离了八丈远，还差点射着远处挂天纱的影卫，那影卫闻声辨位，躲得飞快，从树干上摘下箭来，遥遥拱手一笑。
合着刚才中了一箭就是巧合……唐荼荼终于认命，老老实实从头学起来。
几个影卫七嘴八舌，终于讨论出来一套教科书级别的初学者指南，又围成半个圈出声指点她。
叁鹰嘴快，抢在人前：“大拇指内扣，箭夹于其中，箭尾的凹棱嵌入弦线里……”
他正说着，却听唐荼荼问：“我先前见入林的射手们，他们的箭不是这样的——有的箭镞很长，有的很大，箭羽也有区别，我这是小箭么？”
叁鹰叫她问得一愣。
先前精射手们入林，在看台前停留了不过片刻，别人看人看景儿、看皇上、看热闹，姑娘连射手们的箭羽箭镞都观察了。
他正要夸一句“姑娘细致入微”，唐荼荼却已经收拢心神。
嗖——
又一箭，中了！
“……”又有影卫开始感慨“老子练这么多年”了。
头一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回连晏少昰都认同她是有点射箭的天赋了，左右这丫头聪明，再多一样也是技多不压身了。
他总算抛下了自己那壶茶，迈开尊贵的腿走过来了，纡尊降贵地来给唐荼荼矫正动作。
“箭头细长的是飞虻箭，粗不过毫厘，却长一尺六，有你手掌长。用这种箭头射猛兽，连狮虎也能射个对穿，只要箭射中兽身，其必死，不用挑要害射，也不必追着受伤的猎物跑。”
“大箭镞么，你说的大约是三叉重箭头，因为箭头沉，出箭后箭羽带不住，受这种箭头飞不远，但劲头足，成年男子拉满弓射出，箭头能射穿铁甲。”
唐荼荼怔怔听着，只觉这位爷给她调整姿势时，碰过的那几处——她的肩膀、手肘，还有她疤痕初褪的手背，都麻酥酥地痒起来了。
痒得她躲了躲，调整了半天的弓一下子偏了位。
二殿下大约察觉到她没用心听，矜贵地收回了手，坐回桌上看邸报了。
他坐在这深山老林里，愣是像坐在自家书房里似的，出门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近日的邸报，围绕京畿那一圈省府的邸报，他全要过目。
唐荼荼心里腹诽：一杯茶，一把伞，一张报纸看半天。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一整个下午，唐荼荼都在跟这么一个方框较劲，影卫们瞧腻了，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晏少昰一句“换茶”，没人理，他才从邸报上抬起眼来。
这群奴才不知是眼力见好，专门清了场，还是被廿一撵跑了，方圆半里都瞧不着人了，远处有他们牵着撵山子追猎的声音，调子悠扬，在山林间回荡，也似成了曲。
身边没人了，他才放纵目光，往唐荼荼那头瞧。
她做着搭箭、拉弓、瞄准、松弦这么四个动作，不知疲倦似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开始时进步神速，慢慢地肩酸腰软，手臂也开始沉了，拉开的弓弦开始抖，唐荼荼也没停下。
她习惯在体能运动里冲击自己的极限值，末世里的异能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等熬过了这一段，肩颈酸涩得麻木了，骨骼血肉中又重新有力气焕发。
直到唐荼荼摸了一手空，低头一瞅，两筒子箭全射完了。她走上前，把散了一地的箭全捡回来。
可二殿下那个靶位取得高，唐荼荼射箭时是仰角，射偏的箭太高了，她够不着。
这树生得笔直，矮处无枝，树皮还锃光，连个瘿子都不长，唐荼荼没个下脚的地方爬不上去，她想尽了办法，最后扯了条藤条上抛，挂在箭竿上，使着巧劲往下薅那十几根箭。
晏少昰手撑着侧颔看着，表情如同后世人在看鲁滨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竟还真叫她薅下来几支箭，唐荼荼累得没力气了，才磨磨蹭蹭蹭回桌边，干笑着坐下：“讨殿下一杯茶喝。”
茶水半温不凉的，不是待客之道，唐荼荼正好解渴，一竖耳朵，听见二殿下又添满水壶坐到了铜炉上。
噢，唐荼荼便知道这半壶凉茶是专门给她留的了。
她心里有点微妙的愉悦浮起，才露了个头，她忙把嘴角抻平，怕人家瞧见似的。
二殿下却冷不丁地问：“你这既然是头回摸弓箭，先头我说‘重箭可破甲’的时候，你脸上不见惊异之色，为何？”
只能是不觉为奇。
“后世用的武器，是什么样的？”他问得缓，字句停顿间，有种字斟句酌的郑重。
唐荼荼一口茶刚沾唇，忘了咽，她含着那口茶，咂摸出了好茶丰富的层次感来，韵底饱满，苦味走遍唇舌每一个角落后，才缓缓回甘。
后世的武器啊。
唐荼荼咽下那口茶，也很是郑重地琢磨了措辞。
“很厉害。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千里之外的、隔海相邻的……大到一座城池，小到一只麻雀，精准打击，定点毁灭。只要有钱有资源有人才，就能造出一切敢想的、不敢想的武器，想打什么都能打下来。”
晏少昰：“你细说说。”
他眼底似有滚烫的雄心壮志，要解了锁涌出来。唐荼荼不愿意看，别开眼望向远方山林。
她知道二殿下想问什么——你们武器什么样？比盛朝武器先进在哪里？有哪些能借鉴的经验？有哪些让人惊叹的神器能制造出来？
男人天生是属于战争的，易怒，好斗，反叛，慕强，低位者在法律的捆束下藏起凶残爪牙，至于高位者么……
定国安｜邦、开疆扩土，可是大有不同了。
唐荼荼只讲后世武器里最恐怖的，也是离他最远的那些。
“殿下看到那座山了么？如果有一颗我们的武器，在山上炸开了，整个南苑都会化成一摊灰；半个京城，就算六十万百姓吧，都会染上致命疾病，无一人幸免，今后几十年，京城寸草不生。”
晏少昰不说话了，他穷尽想象力，也想不到那是多大的、什么样的武器了，一定要想，就得往“鲲之大几千里｜，鹏徙于南冥，水击三千里”这些灵异志怪上头去想了。
唐荼荼望着湛蓝的天，好像也不在意他能不能听得懂了，喃喃自语起来。
“我们生活的时代，是被气象武器毁掉的。”
“这类型的武器可以大范围地改变天气，被霸权主义国家称为‘比较人性化的武器’，能造成一个区域的暴热或极寒天气，造雾、散雾、引动雷暴，牵出海啸和飓风，还有化学雨……慢慢腐蚀掉城市里的一切，房子啦，人啦，动物啦，花草树木，都会受伤。”
“那可真糟。”晏少昰低声道，眼里的炽热慢慢熄了。
两人坐在山林里谈末日武器，仿佛坐在茂竹幽篁里运筹帷幄、谋决天下的隐士，也不知那些臭老道算天算地、拿苍生为棋的时候，怎么能那么洒脱？
唐荼荼一张嘴，都是苦的。

第117章
话至尾声,猎犬的吠声渐渐近了，最后在东头的空地停下来。
老远看见叁鹰背着一个大竹篓回来，沉甸甸地摞地上,这大小伙子热出一脑门儿汗，竹篓里头咕咕喳喳一阵鸡叫。
“抓这么多野鸡啊？”唐荼荼凑过去，上手掂了掂，感觉这鸡是毛蓬松，经不得吃，去了骨头大概没一斤肉。
叁鹰笑得明朗：“那边一片野鸡窝,叫我们连鸡带蛋都掏空了,奴才寻思着左右晚上要杀了吃的,不如给姑娘抓活的回来，姑娘射着玩儿。”
他话是跟唐荼荼说的,脸却对着二殿下,叁鹰被自家主子那两条眉毛皱得心慌，忙打起笑脸，拿脚尖撵着一群鸡,往远离殿下的方向赶。
好几个影卫都顶了一身鸡骚味，主动离殿下远远的，看戏似的瞧着唐荼荼拎着那只山鸡翻来覆去地研究公母，弓却立在一边不动。
以为是姑娘心善,舍不得射杀活物，影卫们还劝她：“姑娘别怕,这群鸡夜里都要上餐桌的,早死个把时辰,早解脱……”
话没说完,唐荼荼已经拉开了弓,从肩到腰锢成个标准又冷酷的射姿，一箭就出去了。
不出意料地没射着。
离箭近的几只野鸡扑棱着翅膀飞了，能飞两三米高，又被天纱挡下来。
这群长尾巴鸟儿长得挺好看，要命的是一惊一乍的，分明死站在那儿不动，唐荼荼也射不着一只，它们却还是张着翅膀、满地撒丫子跑，叫声嘶哑，嘎嘎叫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姑娘射那只！”
“哎，上树了！咕噜噜噜下来！”
影卫们凑一块看热闹，几个人，活像长了一百二十张嘴。
没一会儿，又一队影卫背了一篓兔子回来了，他们没商没量的，竟和叁鹰想到一块去了，捉了几窝活兔子回来给她射着玩。
一时间满天鸡毛飞，满地兔子乱蹿，有天纱挡着，在林子里乱蹦也跑不出去，全成了唐荼荼练手的活靶。
晏少昰深深吐纳了两个来回，把茶壶封好口，手指长在太阳穴，下不来了。
唐荼荼知道自己的本事，也不托大，专挑那些迷迷瞪瞪蹲着不动的兔子射。
竟还真叫她逮着一只，一箭射过去，箭擦着兔子的脑袋过去，那只兔子连丝油皮儿也没破，却被吓傻了，忽的僵直了身子，四蹄朝天，抖抖索索开始装死，让她捡了个正着。
太阳西斜，南苑的暮鼓响起来了，鼓声从东头渐次传进深林，再由哨塔上的号角声呜呜传遍整个内林。
这是鸣金号，放战场上是收兵用的，放南苑，是催促内林玩耍的贵人们该回营了。
唐荼荼意犹未尽，看看箭筒：“还有两根，我射完吧。”
最后一支箭破空之时，野鸡机灵地飞起来了，离得近的兔子被鸡吓一跳，噌得跳开一步——长长的耳朵，巧之又巧地撞在了唐荼荼的箭上，倒地不起了。
“射中啦！”叁鹰叫唤一声，跑过去捡回来，嘴皮子俏：“嘿，姑娘快看还活着呢，只射着了个耳朵梢！正好俩兔儿，好事成双。”
唐荼荼不太待见这只受伤的，拿回去是要给珠珠养的，万一感染了死了，珠珠又得哭鼻子了。
两只黄毛兔子在竹筐子里垂头耷耳、瑟瑟发抖，晏少昰乜了眼，开金口给它留了条命：“带回去吧。今早祭了社的，空手回去不体面。”
唐荼荼没听过这说法：“这是什么讲究？”
晏少昰：“秋狩有所获，来年钱满盈。”
噢，就算讨个吉利彩头也得带回去再杀，唐荼荼立刻把竹筐扣住了，防着它们蹦出来。
她怕二殿下再在自己马背上作乱，回程的路上，骑着马紧紧跟在他后边，碰也没碰那条马鞭。可成了群的马队不用人带，跟着头马飞奔起来。
等习惯了这风驰电掣的速度，就不害怕了。两旁参天古树皆成了虚影，凉风呼呼扑面，吹出古朴厚重的调子来。
唐荼荼被吹得碎发蓬乱，找回了上回华琼带她骑马的畅快劲儿，她真想放开嗓门嚎两声，可惜周围外人多，矜持地忍住了。
到了林子口时，人声渐近，依稀能瞧见营帐了。唐荼荼下了马，把骑了半天的里飞沙还给他们。
她仰着头，像模像样地一拱手：“谢谢殿下，谢谢大哥们，带我玩这么一天！”
她踩着被马蹄踏烂的满地枯草走远了。
金乌西沉，林里的金辉有些灼眼了。怕前后脚出去会招人眼，晏少昰多等了一等。
“快走快走！回头娘又要唠叨了。”后头林子里，不知是谁家的女眷匆匆赶回来。
瞧见这一行侍卫的马各个膘肥体壮，领头的少爷玉冠束发，俊美得出奇，刀削斧劈般硬劲的轮廓，被夕阳磨平了棱角，也显出几分柔软来。
几个姑娘忍不住偷偷觑他，打马走到跟前了，又装作“我们没有在看”的样子，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走一路，满袖香风扬一路。
晏少昰闻出了脂粉与大食蔷薇水的味儿。
这蔷薇水也叫玫瑰凝露，是大食商人带来的，听说是以为白金为甑、采花瓣蒸成的水，异香能散开数十步，这两年来风靡整个京城。不过是花瓣榨的水，一瓶卖上几十两了。
他分出去一道眼风，不足一呼吸的工夫，吝啬地收回来了。
出来骑射，从人到马不扬灰、不沾土，带着各色儿的轻纱面幂遮了下半张脸，白净净的脑门上那一层薄汗，都出得恰到好处。
他再一回想唐荼荼这一下午的狼狈样儿，那丫头的汗论斤出，鬓角的头发湿得都要结成绺了，天儿一热她就上脸，脸红得能滴血。
晏少昰笑了声，扬鞭回了东头。
唐荼荼踩着夕阳最后一道余晖回了帐篷，唐夫人悬得老高的心可算是能揣回肚子里了，幽幽道：“闺女大了，心野了，一玩一天不见影儿了。”
唐荼荼心情前所未有得好，凑上前，捧着两只兔子哄她：“您看这是什么？”
“这什么东西？”
唐夫人吓一跳，她心善，眼里嫌弃之色还没下去，手却已经摸上来了：“哎哟，怎么一耳朵血？”
唐荼荼：“我猎着的。箭射耳朵上了，叫它侥幸留了条命，殿下说……”
她打了个磕巴，见唐夫人眼里并不起疑，只摩挲着兔子毛，好奇地等着下文：“殿下说什么？”
唐荼荼恍然意识到“公主殿下”也是能称作殿下的，她续上话：“殿下说没事，豁耳兔子也能活。别让它们跑了，脖子上栓根绳，等回家的时候咱们带回去。”
唐夫人啼笑皆非：“长得直眉楞眼的，这丑兔子，越养越肥，可臭了。”
“那就烤着吃了吧。”唐荼荼想也没想，她抱都抱回来了，圆了“来年钱满盈”的吉利，她就不在意兔子去向了。
她看动物，还是末世那一套，不管瞧见什么活物，脑子里先自动按照灭绝、濒危、无危几个物种保护等级分个类。兔子这样一生一窝的，不在她的怜惜范围之内。
“养！姐我要养！娘，我自己养，不用你们操心！”
珠珠抱起来不撒手了，沾了一身脏兮兮的，不知道是土还是粪。胡嬷嬷膈应得直嘬牙花子，打了两盆水给兔儿洗澡去了。
芳草带着仆妇领了膳回来，提溜出去两个食盒，带回来三个。
她细声细气地咬稳措辞：“我回来的路上，遇着了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说他们今儿打着了猎，送咱们两道菜尝尝稀罕。”
送来的菜是一道烤山鸡，一道小炒兔肉，烤鸡肉片得匀称，饱蘸了浓郁的酱料和蜜香；深盘底下窝了一圈小小的野鸡蛋，是清炖出来的，味儿特别鲜。
不知是今儿有多少倒霉蛋，被灭了满门。
唐夫人夹了一个尝了尝味儿，留出半盘子来，让仆妇给老爷少爷送去了。
她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公主当真有心了。荼荼呀，等隔天挑个空当，公主再喊你过去了，你带上娘一起去，我给殿下见个礼，隔着帘子拜一拜也行，方显得咱家知礼。”
“再说吧。”唐荼荼含糊应了声。
芳草摁了摁心口，觉得天都快塌了。
这片内林也叫鹿场，里头的哨所都备有寝具，吃喝盥洗用具一应俱全，方便贵人们留下来暂住，能尝尝夜宿山林的乐趣。
一群公子哥们各带了护卫，进了林子也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褚泰安的马背上挂了两只野鸭、一头猞猁，他腰间的蹀躞带上拴了短匕、针简、火石等七事——火石不会用，短匕没开刃，只是一排镶金嵌玉的漂亮装饰品，就这么叮呤当啷地回了哨所。
野鸭和猞猁都是侍卫们打来的，挂他马上，是为了给少爷脸上添点光。
四体不勤的公子哥们都是这做派，一群少爷们心照不宣，带回营地去糊弄傻姑娘们，给自己添几分“英武”的光环。
兵部侍郎家的少爷狄叡，也正好这时候打猎回来了。他获猎颇丰，身旁侍卫的马背上又是青羊，又是羚牛，剖膛清洗得干干净净，死不瞑目地挂在马背上。
褚小公爷脸上笑一僵，知道他肯定要来寻自己晦气。
他坐下的大宛马常年圈养在家中，吃的是黑麦草，配上豆子玉米的精饲，一年到头出来放风的机会少得很。这马没见过世面，乍一出门，连野草都稀罕，垂着脖儿，遍眼瞅着绿草去啃。
褚泰安“啜啜”两声，牵着马缰拽一拽，那马就直起脖子来了，温顺得不得了。
“这什么玩意？养头驴都没这么窝囊。”
狄叡多看一眼都嫌恶，又去瞧他马背上的那头猞猁，戏谑地笑了，这内林除了鸡鸭就是兔儿，难为他能找着这么大一头猫。
狄叡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子，其生母是个异域舞娘，早早没了，记到了正室夫人名下养，也算是蹭了个嫡出。
他长了一双丹凤眼，斜眼看人时成了吊梢眼，人就显得阴沉刻薄。
他是为数不多的入过许灼灼雅室的男人，豪掷千金才进得门，进去了，听听琴说说话，从未敢唐突佳人。
每回，狄叡一提起要为许灼灼赎身的事，那雪雕玉砌一样的人儿就湿了眼睛，垂泪涟涟，劝他不要忤逆家里，说“奴家宁愿在火坑里待一辈子，也不愿意看公子和爹娘离心”。
这样好的姑娘……
一想到灼灼被他糟践，狄叡心里就冒火。
“小公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胆子指甲盖大，在这小林子里头抓猫儿玩，真有你的。”
褚泰安深吸一口气，掀唇就要骂架。
“叡兄说笑了！”沈乐天忙替他二人打圆场：“是我身子弱，中了暑气，拖累了泰安的脚程——叡兄是想问灼灼姑娘是吧？我也关切着呢，再过两日，泰安就放她出来了，到时候咱们给灼灼办个接风宴……”
——过两日就放出来了？！还不是被他玩弄过了！
狄叡刚从猎林里出来，一身血还是滚烫的，被这一句激得暴怒：“你又是个什么玩意？读遍圣贤书，当得褚家一条好狗！”
火气盘桓心口，横冲直撞地要寻个出处，狄叡一鞭子朝着沈乐天面堂抽来，沈乐天惊骇地瞪直了眼睛。
那条鞭子却没抽到他脸上，狄叡似出手前心里就有数，当空甩了道凌厉的鞭花。饶是如此，也把沈乐天吓得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褚泰安当即蹦了三尺高，他挚友不多，仅存的这几位都是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伴读伴读，伴着伴着就成了两肋插刀的朋友。
他把沈乐天往自己身后一拉，挺着胸脯骂上去。
“你个父阉母婢的狗趴子，满嘴喷粪！你再动一下鞭子！爷抽你个满地找牙！”
两边侍卫手都扶在了刀上，狄叡阴沉地盯了他一眼，到底怕这混子跑皇帐跟他姑父告御状去。于是一折马鞭，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敷衍地道了声“得罪”。
他是将门出身，其祖父为掌管三省军务和粮饷的蓟辽总督，老太爷于去年年初，染了一场风寒后半身偏瘫了。其父是狄家长子，含泪为老太爷乞了骸骨，送回老家安养晚年。
家里的顶梁柱垮了，合该沉寂下来。
可同年四月，他父亲擢升兵部左侍郎，离尚书部首只差一步，妥妥的将来留好的位置，只等着老尚书卸任。
到了年尾，又赶上五皇子出南三所、入国子监，狄叡名义上的幼弟被圣上点作了五皇子的伴读，一时间风头无两，续起了狄家满门的尊荣。
走前，狄叡落下一句：“内林都是娘儿们，你在这儿待着也不嫌臊，是男人就该进山，明儿咱们比猎，如何？”
一群公子哥面面相觑，都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起哄应了好。
沈乐天心一沉，隐隐觉得不妙，他们只打算在内林玩一天，带出来的侍卫不是什么好手，好手都跟着褚家大老爷进山了。
这些人里头属他的父辈官位最低，国公府留他在小公爷身边，免不了有几分要他跟在泰安身边规劝的意思，防着泰安惹是生非。要是闹出大事来，没他好果子吃。
“泰安！不能应他！”他忙扯着褚小公爷，急得出了一头汗。
可这激将法忒好使，褚泰安咬紧牙：“好，进山就进山！”

第118章
野射一比两天,进山的精射手们还没见影儿，只能看到山上升起细袅的炊烟，猜他们是在吃早饭。
唐荼荼面人似的坐在帐窗前,闭着眼睛，等着胡嬷嬷和芳草把她描画成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眉毛要细要弯，眉尾别太长，唇脂抹上去，还要拿手巾沾去，只剩个浅浅的粉色提提气色,整张脸上才能相宜。
这个年纪,唇脂色儿太艳了会喧宾夺主,掩盖住小姑娘本身的那股灵气。用胡嬷嬷的话说：“咱姑娘不学人家，十来岁画什么大红嘴,刚吃了小孩似的。”
唐夫人如每一天清早一样絮絮叨叨,安排这一天的事儿。
“今儿周夫人设了小宴，请了右侍郎和四位郎中家眷，说咱们几家聚上一聚。见天的瞧不见你影子,几位夫人都问你呢，荼荼今儿就好好给我待着，可别又跟那……别又跑了。”
“知道啦。”唐荼荼应着，芳草描眉的手轻,痒得她昏昏欲睡，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胡嬷嬷左瞧了右瞧,怎么也不满意,姑娘眉峰太高,眉毛最茂的地方恰恰长在眉骨上,笑起来还好,面无表情的时候怎么看都显凶。
“夫人瞧……？”胡嬷嬷和主子对视一眼，唐夫人道：“给她稍修一修罢。”
唐荼荼是标准的刀眉，好像还是这半年长成的。唐夫人依稀记得荼荼以前眉毛还是平的，没这个小尖尖来着。
这会儿再看，她眉峰上聚，似一座深深的山，长势有一点杂乱，放在男孩脸上是妥妥的英气勃勃，女孩儿长这么两条大刀眉，怎么看都不得劲。
胡嬷嬷拿了一柄不太利的剃眉刀，想好了形状，轻手贴上去。
“不许剃我眉！”唐荼荼冷不丁睁开眼睛，精神了。
胡嬷嬷叫她吓一跳，手一哆嗦，“哎唷”了声。倒是没剃伤小姐，连层肉皮也没破，只是这一刀刮过去，左边的眉峰全不见了，秃了一大块。
唐荼荼：“……”
对着镜子照了照，丑得出奇，她索性破罐破摔地闭上眼，由着胡嬷嬷把另一边也对称剃了，修出了她们想要的眉形。
芸香带着几个嬷嬷从窗边走过，瞧见姑娘描眉画眼的，轻轻地笑了一声，生出许多遐想来。
“芸香姑娘来啦？”唐夫人赶忙迎上去。
“常宁公主”的幌子打习惯了，两边都不带换个人的，照旧是一句“公主请姑娘过去玩”。
闻言，唐夫人比昨儿更欢喜，荼荼是个锯嘴葫芦，昨儿回来问她什么都三缄其口的，公主什么样，对你客气吗，你们玩什么啦，跟你说了什么……全含含糊糊，还早早就睡下了。
这时见着芸香，唐夫人思忖：公主连着喊荼荼三天，又是留宿又是打猎的，保准是两个孩子合了眼缘，荼荼能有这样的缘分是她的幸事。
唐夫人也不提周夫人的小宴了，一叠声催着荼荼出门，自己赶忙换上衣裳要跟着过去，拜一拜这位小公主殿下。
芸香为难道：“公主已经入林子了，夫人您……”
这就不方便了，唐夫人又给装了一大包零嘴，笑盈盈地目送荼荼跟她们去了。
两边私相授受有了章程，晏少昰在林子口避人的地方等着，身边有马倌牵着那匹里飞沙，昨儿沾了一身土，今天又洗涮得皮毛油亮了。
老远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喊了声“殿下早”。
——脸上施了薄粉，两条眉细细弯弯，唇上泛着点润润的光。
晏少昰把到嘴边的一句“怎么才来”憋回去，古怪地瞧了唐荼荼两眼，略一点头，转过身，率先打马走了。
大约是昨儿回去睡久了，他脑子犯了懵，眼下浮出来的头一句话竟是“女为悦己者容”。
后头的马蹄声渐近，晏少昰双手握缰，直挺着背，不自在了一路，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
临到哨所，下马前他回头望去，才见跟在自己马后头的一直是叁鹰——这孩子不高，在男儿里边分量不算重，马蹄铁声便轻，他不系蹀躞带也没叮呤当啷的动静，跟唐荼荼一样。
叁鹰被主子陡然变了温度的目光，盯得一脸迷惑：“殿下，怎么了？”
“无事。”
叁鹰悚然一惊：无事什么无事！殿下连嘴角都捺下来了！
左思右想没想出来自己哪儿犯了忌讳，只好先躲得远远的，一扭头瞧见唐姑娘下马不稳当，又拎了个脚凳送过去了。
昨天拉弓久了，唐荼荼两臂酸沉，今儿成了半个废人，端着茶水瓜子零嘴点心爬上了哨楼，看撵山子和射手们围猎。
“撵山子”是训猎犬的人，二殿下这儿的猎狗是细犬，就是那种身子细条、四腿很长的土生猎犬品种。这个品种的狗大都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一动起来，胸骨处都能看到明显的肋排线条，瞧着吹口儿风就能倒。
可一跑起来，唐荼荼站在高处看，都觉得头皮发麻。
——太莽了。
十几条狗各个两腿腱子肉，挟风带雷似的蹿过去就扑，见鹿扑鹿，见猞猁扑猞猁，还有长相憨厚的羚牛……再大的动物也敢扑上去咬。
那么瘦的狗，被狂奔的鹿群来回地撞，被踢一脚会骨碌出老远，打个滚儿，又不知疼地狠冲上去。
就算是个猴儿，细犬也要扒着树干往高处跳，咬着猴尾巴狠狠地拽下来，仿佛要弄死视线内的一切活物。
没有恐惧，不知疼痛，只全神听着主子的呼哨走。
可惜它们长了这瘦条身板，要是再壮实些，连老虎都敢斗一斗的。
唐荼荼看出一身白毛汗，问：“这狗也是殿下府上训出来的么？”
晏少昰：“我不养这东西，养狗图作伴儿，猎犬活不长。南苑有专门训狗的猎官，借来使使——你想要？想要我给你要一条。”
唐荼荼摇摇头：“这么莽的狗，叫我养两天就养废了。”
林间的山风呼呼地吹，滚过一片野草地，又随坡势涌上来，吹得哨楼顶上的令旗猎猎作响，将天上的云也吹成浩渺的烟丝。
哨楼上并不宽敞，长宽五步到头，是砖泥结构的，形状像个粗高的烟囱，中间石桌上还摆了一把硕大的床弩，占去了一半地方。
不知建了多少年，窄梯上的砖头都松动了，唐荼荼挺怕这楼冷不丁塌了，她连边上一圈石栏都不敢挨。
南苑里皇上驻跸的地方修得最精美，这种没有贵人来的小处就敷衍了事了。影卫们本事通天，把这巴掌的一方楼顶布置得方便落脚。
方圆二里地内总共六座哨楼，都有校尉挥着旗，指挥底下士兵猎鹿。上百头鹿在林中左奔右闯，陷阱重重，杀机重重。
这就是围猎了。内林在山脚下，地方窄促，围猎的阵仗大不起来，主要就是围鹿，几百名士兵拉扯阵型，将上百头鹿团团围死，再分而杀之，满地踏烂的碎草和灰土荡起半丈高。
山林中热闹得很，唐荼荼视线不停转换，盯紧了哨楼上的令旗，旗手姿势每变换一下，她立刻去盯林中士兵，靠细致的观察力揣摩旗语。
“看出什么来了？”晏少昰问。
唐荼荼：“东南西北是指示各方位，旗向前，是向前冲的意思；旗竖直，是原地待命；旗下压，是后撤？”
这丫头。
昨日无事发生，晏少昰难得能从天黑一觉睡到天亮，这一笑，脸上焕发出莹莹美玉般的光泽来。
他对聪明人总有无限宽容，声音轻如春风拂柳：“少了，精简的旗语一十六条，要是三军列阵，再加八条，回头让张校尉给你找本旗语册子，抽空背下来。”
唐荼荼虽然不知道自己学旗语有什么用，那张校尉哈腰对她笑的时候，她还是客客气气谢过了人家。
她看着底下的围猎，却沉不下心思欣赏，渐渐升起另一种焦虑来。唐荼荼撒欢儿玩了三天，还没忘记自己来是干嘛的，武英殿刻书，她得见太子。
掰着指头算算，皇上太子和那些贵人们后天就要回宫了，二殿下还没有带她去见太子的意思，甚至提也没提。
——他是后悔先头答应她了么？
林中陷阱渐渐生效，陷坑和捕网抓了好几头鹿，群鹿受惊，怕得狠了，惨嘶声叫出了濒死的绝望。
一群鹿也没个领头的，在林子间仓皇逃窜，东奔西走，在山林中长大的东西，灵巧的四蹄比马要轻便得多，蹦着跳着往山腰跑去了。
那片地方坡势陡峭，长了一大片酸枣刺林，马踩进去两步被刺疼了，又呼律律退了出来。这一轮围猎就算是失败了，骑射手只能沿着山路绕道去追。
十几条猎犬却狂吠着冲入荆棘林，追上去截住大片鹿群，往山下撵。
射手们各个拉弓引箭，可十箭射出去，只能命中一两头鹿，其余的残箭大头朝下，草似的戳了一地。
唐荼荼把想见太子的念头且搁一边，看得专注起来，渐渐皱起眉。
这命中率跟她想得不太一样。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晏少昰：“普通弓兵皆是如此。要不怎么说进山的都是各营选出来的精射手呢？”
唐荼荼：“……普通弓兵，十箭中一两箭？”
晏少昰：“你当能百发百中？呵，话本子看多了，射技分三等——一为站定射死靶，二为站定射活靶，头等射技才是骑射——射死靶十发十中的，在疾驰的马上射活物，也不过就是十中二三的概率。”
唐荼荼不敢置信，又盯着看了几眼：“是因为林中有风么？平时弓箭准头也这么差？！”
这就是纯粹的外行了。晏少昰道：“唐有名将薛仁贵，三箭定天山，连发三箭射死敌方三员阵前将，世人叹为神迹。薛将军的震天弓算是强弓，连发三箭全中，这就是叫突厥人肝胆俱裂、跪地投降的神射手了。”
倘若如此……唐荼荼一颗脑子飞速转了转，命中率低成这样，也难怪南宋被蒙古打得落花流水。
唐朝时打的是突厥，突厥兵和中原打得有来有往，突厥战力比铁骑踏遍欧亚的蒙古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马背上的民族最擅骑射，这个时代，中原将士的马匹保有率本来就比蒙古低得多，听队长说，当年蒙古西征打欧洲小国的时候，跨越大洲去作战，都能将骑兵武装到人均三到四匹马。蒙古自己也知道这个逆天的优势，元初时，几乎把马政放到比国政还重要的地位。
骑兵差人家一档，弓兵再差一档，力士再差一档……简直要命。
她唯恐天塌，表情越来越凝重，晏少昰看出来了。
“不是咱们的将士骑射不精，是‘骑射’的准头一直如此，寻常弓兵比的不是精准，而是对阵的气势——不论两军对垒，还是攻城守墙，军械齐全的一方，都会先以漫天箭雨扰乱敌军阵型，杀其锐气。”
把敌人吓得肝胆欲裂，气势碾压？
唐荼荼崇尚数据为王，很是较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给了另一种假设。
“如果说，测好当天的风速、风向，再由有经验的弓箭手算好射距，统一弓兵展弓的力度和仰角，能不能提高命中率？”
晏少昰叹笑：“临阵不过三矢，哪有工夫够你细细调度？”
唐荼荼的文言文水平不足以让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晏少昰看出来了，解释道：“弓兵的射距为百步到一百二十步上下，武将需得射一百六十步，阵前副将都是力士出身，拉七力硬弓射距不得低于一百八十步。”
“弓兵最擅长克制敌方骑兵冲阵——两军对阵，待战鼓擂响，敌人往往先以骑兵来冲破阵型，满地丢盔弃甲，步兵再上前冲杀——临阵三矢，其意是敌人的骑兵从骑着马进入射程到冲到近前，只够每个弓兵放三箭，这三箭如若不能将敌人的骑兵击溃，己方阵型必散，这一战就难打了。”
古代以左右脚各迈一下为“一步”，百步的射距，大概是150米。如有力气大的神将，射距能达到270米，骑兵三个呼吸间就能冲过这一射之地。
唐荼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隐约觉得计算射距和仰角还是有一定用处的，一时却想不到合适的办法避开“临阵三矢”的麻烦，把这个一闪而过的灵感记在了本子上。
她眉毛画弯了，眉峰不见了，一张脸仿佛被磨平，只剩下圆润和柔婉，做出任何表情来都有点怪。晏少昰多瞧了两眼：“好端端的，傅什么粉？”
唐荼荼：“啊呀，是不是花了？”
她身上从不装镜子，掏出块帕子便擦，把一张脸抹出了不匀称的浮白，洒脱地揩了一把汗，瞧不见一丝半点儿在人前丢了脸的羞恼。
晏少昰沉默地把那点子“女为悦己者容”的猜疑，甩出了脑子。
这群校场兵在二殿下眼里就是一群杂伍，山高皇帝远的，兵与小将都是民夫出身，练兵能练出个令行禁止的规矩来就不错了。
是以影卫猎了十几头鹿扛回来的时候，二殿下也没露出个笑模样，只当稀松平常。
唐荼荼倒是很惊喜，蹲在一排死不瞑目的鹿尸前细看，研究影卫射箭的位置、角度。叁鹰和几个影卫又当起了夫子，席地坐了一圈，给她讲各种箭头造成的伤口形状、深浅区别。
讲了好一盼。
叁鹰：“便是如此。”
唐荼荼：“鹰大哥果然厉害！”
叁鹰嘿嘿挠头：“当不得当不得，唐姑娘一点就透。”
唐荼荼：“还是鹰大哥教得好。”
晏少昰轻哼，没出息，瞧见什么都一惊一乍的。
唐荼荼有见人就喊大哥的毛病，末世里，豪爽地喊一声“大哥”，能破开心防，快速和异性建立交情，还能掐断所有可能存在的暧昧苗头，全拢入战友兄弟情谊里。
叁鹰听着主子这声哼，蓦地打了个寒噤，记起了最近府里边的那些有鼻子有眼的传闻。他噌地往后一挪屁股，坐得离唐荼荼远了一丈。
唐荼荼：“怎么了？”
影卫们都笑起来。
这些往时不苟言笑的影卫，其实还都是一群少年，叁字辈是先帝平叛之后才开始训的，六七岁上头择好苗子开始训，眼下都是十七八岁。最年长的廿一比他们早一辈，也才二十七八，眉眼中已见老成。
影卫们笑闹着，转变只在一瞬间，他们所有人都警觉地收了笑，直身盯向了西边。
“怎么……”唐荼荼才刚开口，她也听着了动静。
那是一道尖利的哨声，离得远，好像是半山腰上传来的。
入林的人都会戴这么个马哨，常常是呼喝同伴用的，可这哨声接连响了四五声，一声比一声更疾，却倏地戛然中止，透着不详。
有两丈高的烽燧墙隔着，什么也瞧不着，可这一声哨似给别人提了醒，呼吸间，山林中几十道哨声不分先后地响起来，调子刺耳，鹿群痛呦声、人的惨叫声、兽吼声杂乱，那片密林中鸟雀惊飞，黑沉沉的脏了一小片天。
断续的哨声很快成调，廿一瞳孔遽缩，听出来了：“是求救号！殿下……”
晏少昰一挥手，几个影卫飞身到哨楼和密林高处张望，很快看清楚了，惊呼道：“殿下，南边的烽燧墙破了！破了丈宽的口！鹿群奔涌而出，林中有大批野兽冲过来了！”
“点人！去救人！”几个校尉大惊失色，顾不得奏报，也顾不上听二殿下指令，扑上马就冲进去了。
这道烽燧墙不光隔开内林和外林，还是挡在南苑前的最牢靠的一道屏障，墙不厚，可扎扎实实两丈高，畜牲哪里会翻｜墙？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墙破了，不光内林里玩耍的贵人们遭殃，要是叫什么畜牲窜进南苑去，惊扰了圣驾，九族都不够诛的！
“殿下，咱们先行离开。”
山坡面阳，密林茂盛得只能依稀瞧见人影，晏少昰心头不安愈重：“点两个人带姑娘走，剩下的跟我去救人。”
唐荼荼惊疑不定地听着墙那边的兽吼，什么也看不着，不知是她错觉还是怎么，野兽咆哮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了。
她口干得厉害，撑开唇缝：“殿下小心……”
话未落，烽燧墙北面墙洞的门竟霍然洞开！
前脚刚进去外林的校尉与十几名骑奴仓皇回来，洞门窄小，马蹄踩踏，撞了个人仰马翻，跑得快的骑奴屁滚尿流地滚进内林来，惨叫着：“狼！狼……”
后半句惊恐的声音变了调，分明有几条黑影扑上去，利齿扼死了他的喉咙。
离得太近，头狼体型硕大，扑在人身上能从头覆到脚，狰狞的森牙赫然是一口刚刀。
晏少昰怒喝一声：“愣着做什么！带她走！”

第119章
唐荼荼电光火石间意识到自己成了他们的负累,她死死盯着墙洞门的几条狼，确定自己没法对付，而林中哨声刺耳,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唐荼荼再不作犹豫：“你们留下，我自己能出得了林，救兵要喊什么人？”
她说话没分量，两名影卫听主子令立刻动作，下意识地拿出了对犯人那套，锁住她肩膀护着她上马,唐荼荼甩开他们叱了一声：“我不用人送！做你们的事儿去！”
暮色刚起,夕阳投下了一地暗影,唐荼荼也顾不上找自己骑来的那匹里飞沙在哪，挑了匹最近的马爬上去,狠狠一鞭子甩上马臀,心里默念着“救兵救兵救兵”，挟大任去了。
“别……”
晏少昰似被一尖锥戳进了喉咙，愣是戳出了他一声恨骂：“蠢死！”
果然,唐荼荼的马一丝犹豫也无，冲着墙门断裂处的群狼冲上去了。
这是战马，从小四面鸣锣、鞭炮栓脚的战马，吓大的马不怯战,物种天生的恐惧会被压制到最低。长到成年去了势成骟马，会长得愈发膘肥体壮,满腔的血性犹在,骨子里就是嗜战的。
战马从来不是用来逃跑的,主人劈手一鞭子下去,这就是进攻的讯号,它们只知道迎难而上。所以遇险时如果要逃，得先调头，再以双腿夹马腹，冲出一段距离后才敢甩鞭子。
她直愣愣这么一鞭，座下神骏撒开四蹄，朝着狼群的方向冲去了！
“勒缰——！”
晏少昰吼了一声，四周影卫的呼声混乱，那傻子也不知道听着了没，骑在马上手忙脚乱的。
一下子加速到最快，只抓一条缰绳是坐不稳的，唐荼荼被甩得左摇右摆，成了狂风中一叶扁舟，还算她有点急智，趴下死死抱住了马脖子。
晏少昰飞掠上马，头一个追上去了。
她这一冲，阴差阳错地从狼口救下了几条性命，唐荼荼座下的马冲至墙门前势头不减，马蹄高高跃起，呼律律的嘶鸣声把几头野狼惊得四散而逃。
唐荼荼抱得死紧，把马勒得直甩脑袋，马蹄一通乱点。
临她一个马身时，晏少昰陡然间腾身跃起，一个起落，稳稳地坐到了唐荼荼身后，横臂一揽，铁杵似的手臂将她锢在了身前，说话的动静像骂人。
“撒手！”
唐荼荼惊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殿、殿下？”
头顶咬牙切齿道：“就不能给你个好脸！人话都听不得！回头学不会骑马，你……”
“我学，明儿就开始学……”唐荼荼缩了缩脖子。
她把手缩回来，缰绳被他抓了，她手没地儿放，哆哆嗦嗦捏在自己裤子上，只余后怕。
晏少昰一时词穷，无暇措辞了。
野生狼群一般不超过十几二十头，可此时鹿群发了疯似的从南边的烽燧断裂处涌出，这群在内林中贴了一年膘的家伙成了脂肥肉美的点心，吸引了无数野狼和豺狗，原本平静的原野上处处都是野兽身影。
刚喘了口气儿的校尉看清此情此景，目眦欲裂，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扯着嗓门叫着。
“列队！列队！鸣金号！不能让狼群进墙！”
立刻整合剩下的几十名骑奴，守好两处断裂，远处的哨卫似也发现了这头的动静，自烽燧墙下的哨塔起，冲天的号角声海浪一般层层向外扩散。
晏少昰与一群影卫停也不停，在残红夕阳下，跑出一条尘烟滚滚的线。
林中的惨叫声不止，戛然而止的哨声却也更多了，一行人马上直追，逼伏着外林落了单的野狼退去。
外林总共四座山头，从前边两座矮山一直绵延到后山的人迹罕至的荒林去。
褚家和狄家的人是今早进山的，一群少爷胆儿怂，没敢往深山里走，只浅浅地入了林，晏少昰领着人循声追去，没一会儿就撞上了。
那群侍卫虽然都举着剑，却没个章法，跟几头落了单的狼缠斗，落于了下风。晏少昰狠狠甩了几鞭，驾马迎头撞上去。
满地死鹿，还有受伤的侍卫横了一地，不知死活，猩红的血遍地开花。
唐荼荼头晕目眩，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从指尖、足尖开始发麻，血流不畅般的麻木和心头恐惧渐渐攀升，叫她从头到脚都僵成了一块石头。
身后的二殿下整副心神都在救人上，没意识到她的萎顿，一剑劈下，半个狼头分了家。
那条飞溅出的血线映在唐荼荼视网膜上，叫她有一瞬间连呼吸都没了，唐荼荼蓦地闭眼，用力一咬舌尖，才渐渐有了知觉。
这一闭眼，她闻着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似臭，又好像不是臭，像动物的骚味。
几头狼很快被斩杀，中间一个白衣少爷眼睛也不敢睁，举着一把刀乱挥，差点挥中唐荼荼的腿。
晏少昰一马鞭将他的刀扯下来：“泰安呢！”
“殿下！”沈乐天早没了翩翩公子的风度，腿一软萎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
“泰安还在里头，跟狄家长子在一块……他们碰上了大虫！突围不出来……”
各家精锐家兵和普通侍从的差别就是如此了，侍从都是从武馆雇来的，谈不上忠心，遇事总是要先逃，他们这几十人战线拉得太长，已经彻底乱了。
唐荼荼反应迟钝了些，一时没能迷瞪过来“大虫”是什么东西，直到二殿下催马到极致，赶到了前头的战场，她听到了一前一后两声震啸山林的兽吼。
吊睛白额，头顶王字，好壮实的两头大虫！
那一瞬间，连疾驰的战马都顿了顿，四蹄慢下来。
这两头四五百斤的畜牲身上都挂了彩，可刀剑伤都在表面，反倒惹得老虎发狂，要想一击毙命非蛮力不能行。
廿一带着几个影卫上去缠斗，剩下一头体型小些的，大约是母虎。这畜牲不知是蒙头乱撞，还是真的瞧出了领头的是谁，朝着二殿下撞过来，一声咆哮，后蹄施力高高跃起，连人带马往下扑。
“低头——！”
晏少昰举剑去挡，可只堪堪阻了一阻，轻薄的剑被虎爪打得脱了手。
虎口腥臭，唐荼荼名为求生的那条弦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把这一瞬间定格成慢动作。
恍惚间，她竟觉周围所有的动作、声音都慢下来。
老虎前腿肌肉一步步舒展的过程，利爪从甲鞘里缓慢出鞘，骏马受惊，前蹄高高跃起以自救，四周影卫恐慌到变形的脸孔，他们惊呼声也似隔了雾，慢腾腾地喊出一声“殿——下——”。
还有腰上揽紧的那条手臂，勒着她肚腹。
唐荼荼在这种魂魄抽离似的钝感中，呆呆地想。
——我多活一世，没一件事做好，就要死在这里么……
——出门前，好像没有跟母亲打招呼哎……
眼前的慢动作情景分割成光斑一样的格点，飞瀑似的垮塌下来，唐荼荼瞬息间意识回笼。
她一反手，抽出了二殿下腰间挂着的短刀，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直起身便刺。
她握刀的姿势不对，下刀的位置更是差到了极点，感受到了虎头坚硬头骨的阻挡——可硬是凭着蛮力，又借着马前半身跃起后又下坠的力道，一尺半长的刀身一贯而入，深深贯透了虎头！
老虎于空中一阵抽搐，叫也没叫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
刃锋刺入虎头的一瞬间，唐荼荼愣愣地想：前天她还遗憾自己空有打虎的力气，这回出来，真是兔子鸡狼虎什么都猎着了。
头顶二殿下的声音也不稳了，似乎也在哆嗦：“你真是……”
直到血液喷溅出来，唐荼荼终于眨了眨眼，一醒神，她全身都软了，力竭似的软在二殿下身上，胸口大起大伏地喘起来。
“殿下……”狄叡身上挂了彩，好歹还是站着的。
将门出身到底不同，他和家中那些堪用的家丁都举着剑，护着里边几个缩头抱在一块的公子哥。
晏少昰冷冷一眼掠过他们，看见表弟靠坐在一棵树上，唇边染血。
“泰安！”晏少昰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了。
唐荼荼没了这个靠山，山风扑着后背凉飕飕的，她怕这马又发狂乱跑，不敢单独跟它呆，抱着马脖从马背上出溜下来，也软着腿跑过去了。
小公爷面如金纸，外头瞧不见什么伤，他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像条离了水的鱼，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眼泪淌了一脸。
“二哥……”
“哪儿疼？”
“胸、胸口疼。”
他手捂的是左胸上方，唐荼荼蹲下掀开他衣裳，轻轻按了一遍，摸到一个明显的骨凸起，“应该是肋骨骨折，不确定有没有内伤。”
“带他回去找太医！”
眼看他们要把褚泰安背起来，唐荼荼立马喝止：“不能背！旁边就是肺叶，要是刺穿肺叶就麻烦了。”
她稳住声音：“找个人跟他一块上马，固定住肩膀和腰，路上别贪快，不能颠簸，到了哨所换辆推车，拉他回围场去找王常山王太医！”
褚泰安睁开一双糊满眼泪的眼睛看她，透过水雾，看人也像照哈哈镜般奇形怪状，他呜咽着道了声谢，知道自己脱了险，眼睛渐渐合上了。
“撑着。”
晏少昰用力掐了掐他人中，褚泰安被他掐出了几分清明来，迷蒙地睁开眼，哀哀叫了一声：“二哥，疼……”
“睁着眼！”晏少昰低声快速道：“你要是有事，你的爵位就落在你家三房头上了，你甘心？！”
褚泰安眼睛圆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真的咬牙提起了几分清明。
等几人扶着他上了马，一名影卫紧紧抱住他，缓缓驱着马走了。
在场的少爷们各个哭爹喊娘，都是些废物点心，晏少昰挑了唯一一个神志清醒的：“你们做了什么，怎么引来这么多畜牲？”
狄叡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圆乎，定了定神：“我不知道……我们上山的时候碰上了祥楹侯府一行人，侯爷叫我们上山提防些……今年不知怎么的，林中野兽躁得很，饿得饥肠辘辘，见人就扑。”
晏少昰脸色变了变。
去年秋狩，父皇和几位王叔都亲自进林了，南苑几个将官谨慎得过了头，林子里头压根没瞧见什么野物。
从各营精射手到王侯武将们全都获猎不丰，最后分猎和行赏都扫兴得很，小兵中还闹出了跟别人买猎物以论功贪赏的丑事，一群人败兴而归。
今年父皇特意吩咐要多些像样的野兽，京郊和河南、陕西、辽东几省，进献了几十头虎豹黑熊来，放入外林充实猎场。
可南苑几百年了，从没出现过群兽狂暴的事儿。照常理来说，这么多猎手进山，野兽一定会避着人走。
这几座山头一直绵延至临省，地界太大，进山两天工夫够干什么，能碰着落单的孤狼都算运气。
晏少昰阴沉着脸，刀似的目光戳向张校尉：“这些天没有投食？”
张校尉恨不得呕血以证清白：“绝不可能！卑职天天盯着手下往河边投食，扔进来的兔子山鸡有上千只！宁撑死这群狼虎豹，也不敢饿着一个，就怕大兽饿坏了会野性大发。”
野兽吃饱了躲着不出来，王侯们猎不着还只是扫兴，张校尉挨两句挂落的事儿；要是野兽饿得乱跑，伤了这群贵人，他的官帽一定保不住——这道理他算得清楚。
可他陈情间，廿一已经剖了老虎的腹，这么壮实的万兽之王，腹中除了肚肠和一滩血，里头竟真的没什么积食。
“这、这怎么可能！”张校尉一时间百口莫辩起来，被两个影卫狠狠一踢膝窝摁着跪下了。
野兽多，饿得饥肠辘辘，两桩凑一块，成就了这场惨剧么……
唐荼荼盯着满地被咬得缺头断腿的死鹿，总觉得林中不该有这么多的鹿，若说狼群和老虎是饿的，追鹿而来——可鹿群呢？不应该全往山上走。
山脚下水丰草茂，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占地面积不小，往年一向是围猎最好的地方，牧草质量比山上好得多。
“不止是饿的。”唐荼荼喃喃道，她猜到一直萦绕在鼻间的那股子膻腥味儿是什么了：“应该是雄兽鞭。”
廿一：“……什么！”
所有影卫和校场骑奴全呆滞地看向她，唐荼荼以为古今词汇异义，他们没听明白，一时间羞涩也顾不得了：“就是睾子、阳器、你们睡姑娘的那条东西！”
一时间全场死寂，只有马蹄声不安地动了动。
一群人目光诡异，叁鹰结结巴巴：“姑、姑、姑娘，我们知道。”
身后那道气息也沉默了。
唐荼荼：“……知道都不吭声！”
她拉平了一张脸。
“八｜九月是动物繁殖季，你们秋狩选在这时候，也是因为动物发情，鹿群和羊群的规模会很庞大。有人取发情的公鹿公羊鞭沿途扔下，专门用这味道引来了鹿群羊群，就能把饿坏的野兽招来了。”
山上更高处的哨声依旧响彻密林，众人却顾不上去救了，跟随她的视线往山下望。
“最大的鹿群还在内林。”就是他们今天围猎的那一波。
唐荼荼侧头，两条弯弯的柳叶眉皱不出深锁的弧度，“可别让兽群闯进去。”
仿佛在应证她说的话，山坡上、矮林间，处处草丛间轻轻抖动，缝隙中露出野兽精光逼人的眼睛，贪婪地吞咽着口水，注视着平原上的鹿群羊群。
再往山下那片原野望去，遍地兽蹄声如雷，多是牛、野马、鹿和羊群，可里头追猎的虎豹豺狼也不少，像唐荼荼曾看过的荒野纪录片，直叫一群人头皮发麻。
鹿呦、羊咩、虎啸、狼嚎声，还有豺狗和山猪，浑似四座山的野兽全聚到了一处。
张校尉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兽，一时恨不得从周围抽把刀自戕谢罪。
廿一目力最好：“殿下，似有人在驱兽。”
那一行人不多，排成两队，骑在高头大马上甩着五六米长的响鞭，噼啪的声音似一连串炮仗，野兽受惊，发狂一样被驱撵着朝城墙而去。
晏少昰踩在山崖边，极目望去，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语气阴冷：“蒙古人。”
“放箭！”
这些蒙古人没防备，很快被一众影卫射毙于马下，山势太高，箭矢成抛势而下，大约是留不下活口。
可野兽追着猎，离两处烽燧墙破口越来越近了。
“他娘的，声东击西！”影卫们腾身上马往山下冲。
晏少昰脸色更沉，解了腰牌丢给廿一：“传令，去跟皇上请旨，调集两千仪卫来守墙。”
“不能用人守，守不住的。”唐荼荼蹭了蹭手上的汗，拿短刀在地上飞快画图：“点火！把墙内外的这片野草烧起来，就是一道最好的防线。”
廿一怔怔问：“要是火情扩散……”
“不会的。”唐荼荼越说越熟悉，渐渐分不清现实和记忆。
“前后各做两条隔离带，把火区远处的枯草清理走，今天没风，火势蔓延不开的，等烧干净隔离带里的草，没有可燃物，火就会灭了。”
影卫们没这方面的知识，个个结舌。
那张校尉忙着戴罪立功，扯开喉咙叫道：“此法可灭山林火！我们这边的粮垛着火了就是这么灭的！”
“听姑娘的。”晏少昰听懂了她的意思，立刻补上她的疏漏。
“生门留在南面河边，彻夜吹号，引导山上还没下来的队伍趟河走——点火！”

第120章
影卫们极少来南苑,调度速度却不比张校尉慢，天擦黑时召齐了弓箭手，箭头上缠裹了布条、少量硫磺和火油,点燃后从高处抛射而下。
满地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簇簇亮起。
这一整个夏天少雨，南苑的草木有河水给养，并不干枯，火势蔓延得不快，尚在可控范围，正方便早早做好隔离带。
那些野兽没人驱赶,渐渐在原野上四散开来。
火挡住了内墙,也就阻断了鹿群羊群的生路,这群不怎么机灵的小兽都呆呆停下了，饿得饥肠辘辘的猛兽们暴起扑杀,一时间成了天然的屠宰场,上演起物竞天择的自然秩序来。
晏少昰拧起眉，道了声：“走罢。”
他想说很快就要起烟了，烽燧上头没法呆,一侧头，看见唐荼荼抱臂站在墙沿上，她望着底下几百名侍卫迅速砍伐小乔木，掘土翻地、挖壕沟灌水,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填设沙石。
林中处处草甸，一时间清不平的,全掘翻到土层下去。
天黑了,看不清她表情,侧脸依稀有些冷漠。
旁人看兽看火,她嘴里念念有词,没发出声，不停目测火点与山脚、与河道的距离，大概是在按当前火势，计算隔离带成型的时间。
晏少昰恍了丝神。
他身边人，大抵连廿一都不知道，他为何处处跟一个丫头片子计较。
细论起来，大概就是因为头回在唐家后院见到的，这道警醒的、审视的、旁观者般清透的目光。
——她有一双极亮的眼睛，不单是明亮的亮，而是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将她从危机中短暂地抽离出来，一颗清醒的脑子做精确术算似的，思考出眼下的最优解。
她骨子里大概有些后来者的自矜，来自后世的智慧、技术，千年间取精去粕的先进观念，还有她自己仿佛取之不竭的才能，这些都该是她骄傲的理由。
也就这几天在围场中一门心思敞开了玩，才能瞧见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劲儿。
一想到年纪，晏少昰目光闪了闪：话说回来，唐二多大了？
“殿下！”廿一喝了一声，站在墙下喊：“哨卫来报，河边有一队人在往营地方向逃！”
“走。”
晏少昰摁平所有不合时宜的思绪，抓过唐荼荼便下城墙，他个头高，推着唐荼荼后脖子最顺手，手隔着薄薄一层布，像捏了一只胖猫。
唐荼荼连忙咯噔噔快走了几步，率先往城墙下蹦去了。
内林与外林交汇处地势偏高，站在半坡上就能看见河畔光景，河边那几匹马擦着山谷边缘，鬼鬼祟祟地往东逃。
这边火光灼眼，烟尘也升了天，远处的事物都看不大清，唐荼荼只能依稀瞧见四五个指肚大小的点，远不如廿一等人看得真切。
可领头的那个身影，在场多数人都认得出来，那壮汉个头不高，肥硕远超常人，座下的马也比别人壮实，正是北元力士额日斯。
他们几人借河畔密林为天然的掩体，迅速往东面营地的方向移动。
晏少昰问：“蒙古这次进山的队伍有多少人，额日斯在里头么？”
廿一道：“进山的只有十人，就是才刚驱兽的那十人，已足数射杀，这几个不在队伍里头。”
顺着这条思路一捋，便什么都清楚了。
廿一：“内林的人以雄兽鞭诱鹿群，再以鹿群诱野兽。探子还在河边发现了许多杂乱足迹，张校尉每日给猛兽投食的鸡兔，想是被他们沉河里淹死了——今日烽燧墙裂，必然是这几个力士砸开的，他们是从内苑沿河绕过来的！”
张校尉立刻道：“卑职带人去追！”
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殿下不发话，张校尉不敢走。
今日事他一错再错、事事疏忽，此时看着二殿下冰冷的侧脸，张校尉猛地意识到这位殿下不乐意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只得战战兢兢等着铡刀落下来。
廿一轻淡扫他一眼：“大人不必去了，来不及的，林中全是侍卫，他们逃不了。”
他一声呼哨，四周的影卫立刻朝天上射出鸣镝与红烟弹。
这些古时的声光信号弹，唐荼荼已经见识过了，偏偏此时林中火光滔天，红烟弹的红不显眼，鸣镝箭的声响又全被号角传令声盖住了。
一行人居高处看得远。调兵令已下，内苑的将军得了信，率几千侍卫举着灯，一寸一寸地搜查内林有没有闯进去的野兽，可其包围网并不严密。
快要迎面擦上蒙古人时，蒙古人连人带马贴着树藏匿，噤声不动，险险避过了侍卫。
他们穿着细葛大褂，行走在夜色中成了一群灰黄色的影子，骑着的又是棕马黑马，一错眼就看不清了，连着闯过了一重又一重侍卫，竟贴着山林遛出了更远。
晏少昰渐渐蹙起眉，觉出不妙，挥手下令：“去追，回营后清点北元人数，立刻拘起来，无我下令一个也不准放。”
“奴才领命！”
红烟弹放得多，林中有一队侍卫留意到了天上的动静，那小队长机警，飞快整队，循着烟弹长长的曳尾冲向了河边，迎头撞上去了，拔刀留人。
可这几个北元汉子都是杀人如麻的力士，在盛朝的皇帝面前都敢以残忍的抱摔杀年轻英杰，遑论这几个小兵？
他们马都没下，挥起了长鞭。因北元人习惯马上作战，兵器全是寸长寸强的远兵，鞭梢上拴短刀，飞甩而出，斩了几个侍卫的头。
“格老子的！这群杂碎！”一群影卫的骂声毫不收敛。
晏少昰蓦地血液倒流，喝声似吼：“张骙滚上来！开床弩锁！”
那叫张骙的校尉没了钳制，趔趄两步，听出了二殿下的意图，拔开双腿拼命往哨楼上跑。
唐荼荼不近视不散光，可目力比不上这群习武人，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算是白天，她能看到那么远也不容易，黑夜中只勉强能数清有几个点。
正无措，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她踟蹰是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别裹乱，突觉后襟一紧，先前揽了她一刻钟的那根手臂又紧紧箍住她的腰，以腋下夹麻袋的姿势抱着她飞了起来。
唐荼荼张大了嘴。
一时间天旋地转，她双脚离了地，失重感包裹了全身，心跳直飙180，瞠目结舌地看着二殿下一路脚尖点着砖缝借力，攀上了两丈高的哨楼。
一个呼吸后，唐荼荼双脚重新落地，这辈子头回体验轻功的滋味不太好受，她胃里翻滚欲呕，压着喉咙忍过去这股难受。
还木愣愣看着二殿下背转过身，颇有些狼狈地揉了揉右肩——那是刚才揽她腰的那只手。
唐荼荼脸上烧起来：是我……太重了么……
可此时谁也没工夫顾忌她的矫情，廿一抓着张校尉后襟扔上了哨楼顶，张骙抓住这唯一的戴罪立功的机会，像濒死之人抓了根稻草，扑上前就掏钥匙。
可他猛地怔住了。
哀嚎了一声，扑腾一个猛子扎到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如吼如哭。
“殿下，弩弦断了，不知被什么人割断的！卑职后晌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定是北元人！他们全都算计好了！趁咱们上山救人时来过了！”
那床弩上的弦全是一指粗的牛脊筋，本该力劲无比，可两条弦筋却是断的，断口整齐呈切面，成了个不顶用的木架子。
张校尉知道自己命保不住了，哭嚎道：“卑职有罪！卑职罪该万死！”
廿一和几个影卫却理也不理他，飞快举着气风灯蹲下查看，几个眨眼的工夫立刻回道：“殿下，三弓都是好的，绞轴、扳机、牵引钩也是好的，上弦可以一试。”
晏少昰冷冷道：“开锁。”
张骙吓破了胆，一时缓不过神，结结实实一个汉子塌腰缩肩的，没个样子：“弩弦断了，开锁也没用……”
话未落，廿一仰面掀翻他，从他腰上摸出一串钥匙来，比对锁口挑了最合适的一把，开了床弩扳机上的锁。
这巨大的木械怪兽足有半丈长宽，不知多久没有舒展过筋骨了，稍一碰，牵引绳就铮然作响，扳机牵扯着精妙绝伦的机括与力臂，前后游动。
廿一试了试力：“能用！”
他和几个影卫拾起断弦，在主弓、后弓与绞轴间飞快结弦，牛筋在四条弓臂上绕了几圈，却无绑缚固定之处，于是一边两个影卫站开，以两边角力拔河之势，架起了这废弩。
他们动作迅疾，可这仅仅三息工夫，远处的额日斯等人又纵马狂奔出百米。
“去吧。”晏少昰在她后背轻轻托了一把。
廿一也道：“姑娘过来。”
唐荼荼忙问：“要我做什么？”
每一座哨楼上，都有这么一把巨大的三弓床弩，这种武器相当于古代的狙｜击｜枪，唐荼荼今日好奇问起时，二殿下乜她一眼，只说“攻城杀人的东西，于你无用”，没给她讲。
可此时他竟说：“你需拉开这把弩。”
三张弓，以两正一反的朝向并联安装在床基座上，木料上涂了大漆，滑不遛手，唐荼荼几乎抓不稳。她慌忙在衣裳上蹭去手汗，听廿一讲着操作方法。
“弩弦断了，我们几人扯着，姑娘只管用力拉开这弩，别的都由我们来。”
唐荼荼连连点头。
她的机械力学得不算太糟，可一时间没能看懂这弩的操作原理，只隐约知道三把弓拉扯聚力，其弹性势能就会成倍增长——可同样的，拉开这东西所需的力也是成倍增长的。
盛朝一石力为三十二斤有余，满展一把轻弓需三石力，展开一把硬弓需力五到七石，能拉开八石以上强弓的力士，都堪称神臂。
所需力越大的弓越稳，箭射出时受阻力扰动的影响也越小。
可这样的……需要蓄力将三把强弓同时拉满的床弩呢？
晏少昰捆扎好望山，是辅助瞄准用的。他盯着远处离营地越来越近的那几条影子，声音寒得似铁，却一如坐在山林中阅览邸报，沉稳得几乎听不出声调起伏。
他低声速道：“完好的小床弩，需得四到六人合力绞轴，正好是半个哨点的兵数，射距八百步。”
唐荼荼脑袋里迅速换算单位，八百步，1200米。她喃喃道：“可这不止八百步……”
晏少昰：“所以只有你能。”
唐荼荼双耳中爆出鸣音，叫她心跳鼓噪、血液沸腾，刹那间听懂了二殿下的意思。
拉力越大，射距越远，可见这弩的最远射距不止1200米，寻常四到六个哨卫都拉不满这弩！
此时巴掌大的哨楼上挤了八个人，四个影卫、廿一、张校尉，还有二殿下，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上辈子前尘往事如烟散，进入基地前的那三年是怎么爆发异能的、怎样使用的，唐荼荼几乎要记不清了。
穿来盛朝，她这身力气完全像是摇骰子，每逢关键时刻、危急时刻手气好，摇的数字大一点，力气便如开闸泄洪；平时心灰意冷，摇不出什么像样的数来，双手各提十斤都累得慌。
她像是个小考从来考不好的学生，唐荼荼习惯了关键时刻猛地爆发一股怪力，却还是头回被这么多人寄予厚望。
“我尽力。”
她心跳如擂鼓，攥了攥拳头去旋转那绞轴，可她努足了力气，整个人几乎吊在轴臂上了，一张脸从白到涨得通红。
轴臂缓缓转了半圈，可眼前巨大的弩车似扎在地上的一座山，竟纹丝不动。
唐荼荼心倏地沉到了底。
还不够，还差得远……
“我不行。”她瞠着眼睛，失神喃喃。
眼下她没有受伤，没有身处险境，异能似沉在水底，一点都调动不起来。
那额日斯离营地不足二里地，身后几十名侍卫骑马狂奔，根本追他不上。
唐荼荼看到那几道不足拇指肚大的小点越走越远，她慌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静心。”
似冥冥之中一道钵声，敲开她混沌的脑子。
二殿下声音低平，就在她身后，双手调整着弩臂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锁死远处那几人。
这个动作，几乎要将她拢在怀里。
“这是你两辈子的天赋，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只有死生之地才能迸发的神迹。你迟早得学会怎么驾驭它。”
“今夜，额日斯必须死在这片林子里，知道么？他要是回了营地，必定会有更大的麻烦。”
唐荼荼听懂了他的意思。
进山的蒙古人只该有十人，是登记在册的，全被影卫射毙在原野上。除了这十具尸体，任何出现在外林的蒙古人都是居心叵测，都是意图残害我天｜朝同胞、引兽入林、谋害皇上的铁证。
可要是他们逃回了营地，借口一句“不知”，今日事儿就抹平过去了，甚至能在番邦使臣中掀起新一轮不利于朝廷的舆论来。
朝廷杀倭使时，为防别的小国模仿作案，将桐油等多处细节隐了下来，对外透出去的理由并不充分，使得番邦多国使臣颇为不满，当朝指责上国欺人。
要是证据不足再杀北元特使，盛朝皇室暴虐的名声会传遍整个亚洲。
——而额日斯会活着回去，拿着杀我中原子民的事迹记功，成为蒙古一员悍将。
绝对不行！
唐荼荼想明白这点，狠狠闭了闭眼。
她逆着西头的烽燧墙而站，眼里也似烧起了两簇火，深深两口气吸到头，咬牙一寸一寸地拉开了这具弩。
两边影卫立刻用力死扯弩弦，晏少昰在她身后调整角度，也似屏住了呼吸。
“放箭。”
廿一以剑鞘重重一砸扳机，一根铁杆离弦而出，射出去的不是箭，而是一根三指粗、尾端扎着翎羽的长矛。
电光火石间，唐荼荼的目力提升了些，追着这道寒光望向远方。
这一矛几乎看不出抛物线轨迹，无限接近于水平，追着千米外的力士而去，贯透一个北元力士的头，贯透又一人的胸腹，最后贯透第三匹马腹而出！
那额日斯被马甩下来，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肥硕的身影连爬带滚，意图往密林里窜，拿树干遮挡身子。
晏少昰：“再来！”
唐荼荼不消人说，死死咬住牙关，圆鼓的腮帮子都凹出狰狞的骨廓来，她拉开了第二弩。
这一弩更甚前者，唐荼荼只觉自己全身每一处骨骼血脉都活了，跟随大脑讯号，聚集起无穷的力量来。
不仅是三把弓，她左右脚边四个用尽全力扯着弩弦的影卫，皆被她一人之力拉得坐在地上蹭土，手臂粗的主弓杆弯折近300&#176;，吱嗫怪叫着，几乎要生生折断。
“足够了。”
唐荼荼头顶发心的位置被轻轻一撞。
晏少昰下颔抵着她发顶，双眼穿过弩车正当中的望山，以射距的最远刻标，对上远处拔足狂奔的额日斯。
“放。”他道。
矛弩破风而出。
这多少年没见过血的生锈陈铁，锈皮随着矛弩出口｜爆花剥落，裹挟着风雷之势，眨眼间穿过一千五百米，从额日斯的后背贯穿前胸！
一指粗的弩弦再拉扯不住，四个影卫全脱了手，被甩得撞在床架上。
这把年久失修的废弩完成了它的使命，两条弓臂和弦筋尽断，唐荼荼被弦筋回弹之力掼得后仰，连同身后的二殿下一同被掼到哨楼边栏，撞碎了身后的木栏。
她胡乱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一失足，仰面朝天，从两丈高的哨楼上坠下去了。
“啊……”唐荼荼短促地叫了一声。
腰上一只铁臂横揽，锢住她乱舞的双手。
她落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里。

第121章
“殿下——”
廿一与影卫扑到沿边,虽然都在惊叫，却不怎么着急。
六米的高度，晏少昰凌空几个提纵,勉强腾出瞬息工夫来转体换向，从仰面朝天变成了俯立。
四周景色变换了一轮，唐荼荼一时间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一套行云流水般的转体动作之后，轻巧又稳当地落了地，两人脚尖连泥尘都没沾。
唐荼荼看呆了。
她一双眼招子亮得惊人,活脱脱的“再来一个”。
晏少昰深喘一声,无奈开口：“……撒手,胳膊受不住了。”
唐荼荼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条胳膊都缠在二殿下膀子上了,吊着他半边身子,唐荼荼连忙跳下来，才知道“身轻如燕”是自己错觉。
心扑腾得有点快，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来得及说，从南苑赶来的侍卫们到了。
“卑职骁骑营中郎将增肃，接陛下口谕，听二殿下调度！”
晏少昰迅速抚平衣褶,理好衣襟，一连串调令吩咐下去了。
影卫牵了马来,唐荼荼腿有点软,颤巍巍地爬上了那匹里飞沙,再不敢乱骑别人的马了。
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林火隔离带已大成,烟雾逐渐升天，已经看不清河对岸的景了。近处的狼群鹿群撕扯挣扎，兽吼声灌满双耳，一片苍凉悲壮的末日之景。
“姑娘，可是又晕了？”廿一离得最近，觉出她动作迟缓，立刻询问。
他声量不大，刚上马的十几名影卫却全都转头望来，各个寒冰似的面孔上嵌了双关切的眼睛。
“没事，能忍得。”唐荼荼眼前有点花，晃了晃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油纸包的肉脯塞进嘴里，那一点点头晕也不见了。
晏少昰唇动了动，又合上，没说要和她共乘的话。
一路疾驰回南苑，唐荼荼两旁都有人护随，隔出半个马身的距离，就算她落马了，也够影卫们伸手捞她。
今夜，南苑的铜火台比每一个夜晚都要亮，能照清从林中出来的每一张脸，林口上千名侍卫结成人墙，按入林时的名册一一核对。再远处，各家家丁骑奴、宫里的婢女太监皆行色匆匆，整个南苑乱中有序，谁也顾不上看西边的大火。
“殿下好好歇息，我先回大帐了。”唐荼荼匆匆告了个别，拔腿就往自家营帐方向跑。
她白天出门时应下母亲会早早回去，眼瞅着天都大黑了，唐荼荼愁得不行，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个小骗子了。
“你就这么回去？”晏少昰喊住她，蹙着眉：“去芸香那儿换身衣裳。”
他话落，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几个侍女，轻声道“姑娘随奴婢来”。他府上的仆役很有规矩，一路垂首带路，什么也不问，引着唐荼荼去了皇子府詹事管家那片帐篷里。
从芸香的帐篷掀帘进去，唐荼荼一露头，直把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官惊得捂嘴。看清是她，芸香忙迎上来：“姑娘这是怎么了，半道摔跤了？”
“怎么这么说？”
唐荼荼对着镜子照了照，呆住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
她衣裳褶皱、头发糟乱，袖口与裤脚全是土，白天出门时画的妆也全花了，黛色眉膏顺着眉尾晕开，掉完唇脂的嘴唇却是白的，还一脑门的汗。
“这、我没留意……”唐荼荼自个儿也无语凝噎，不敢想象自己这么着在人前招摇了一下午。
转念安慰自己，也好，今儿那么多人看见她了，她又打老虎又拉弩的，还跟二殿下共乘一匹马了，起码在几十人面前露了丑，这么脏兮兮一身，保准谁也认不出她是唐家的。
怕爹和母亲那里担心，唐荼荼不敢耽搁太久，也不敢换衣裳，她穿着这一身出来，回去时换了一身像什么样？母亲天天疑心自己跟队长走太近了，换身衣裳回去，不得把她吓死。
她在芸香这里拍干净身上的土，扎好头发，就着茶水咽了两块点心，快步赶回了礼部营帐。
老远望见母亲带着珠珠、哥哥在帐外张望，家里嬷嬷丫鬟围了一群，都望着西边那大火。
珠珠喊了一声“姐！”，把全家目光引了过来，全连走带跑地迎上来，一叠声地问她怎么才回来。
唐夫人心一慌就停不住嘴，絮叨个不停：“你爹一直不见影儿，刚才我叫人去寻他，才知礼部官员全被上官召去了，金吾卫押了好多蒙古人去校场，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才刚还来了一群卫兵，说是要各家清点人数，上报还没回来的家眷。我当是林子里烧死人了，急得要死，忙说咱家闺女还没回来，她跟常宁公主在内林玩，劳烦差爷找找……”
唐荼荼噌地扭头：“您跟卫兵这么说的？！”
没听出她声调里的惊恐，唐夫人道：“差爷让我们再等上片刻，说常宁公主后晌就领着人从内林回来了，兴许是人多走散了，可吓坏我了。”
唐荼荼头皮发麻，芳草顶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主仆俩对视一眼，不同的念头，同一份恐慌，只盼着那差爷说完就忘，别跑公主那头去传话。
她是全须全尾回来的，进了帐篷，还是被唐夫人和胡嬷嬷拉住检查了一通。
胡嬷嬷惊叫一声：“哎哟，姑娘怎么伤着手啦？”
唐荼荼一瞧，只是手心靠近虎口的地方磨了点皮，“拉弓磨的，没事。”
她缩回爪子要洗脸，手指尖才挨着水，水盆就被端走了。胡嬷嬷直撮牙花子：“这磨没了一层皮，还没事儿呢？姑娘不知疼的么！”
“哪有那么严重。”唐荼荼一脸惆怅：“不过是磨红了，不出两天就好了。”
胡嬷嬷仔细一瞧，大呼小叫起来：“这都流血了！姑娘袖上这不是血点子是什么？”
唐荼荼愣住。
她低头去看，袖口上果然有几滴血点子，已经干透了，回想半天，猜是拿短刀杀老虎时溅上来的。
好不容易把母亲哄住，挨完了全家的唠叨，唐荼荼借着她们去膳房领饭的空当，才敢出去绕着营帐区走了一圈。
北元人全被擒到了校场上，力士身上铐了枷，使臣被押解着跪了一地。大概是抓人时起了肢体冲突，这伙人身上全挂了彩，鼻青脸肿的，颇狼狈。
前日这些使臣还对着皇上举杯叫嚣，今儿全成了阶下囚，操着蒙古语破口大骂。盛朝译官的口译跟不上速度，于是谁也不知道他们骂了什么。
皇帐灯火通明，宫里这一大片营帐区被金吾卫围成了铁桶，关口和路障增加了一倍有余，各部大臣候在门口低声议论着，等着皇上问话。
国公府的地界好找，褚家不光伤了一个小公爷，死伤侍卫也多，唐荼荼往人最多的地方走，看到一群医女进进出出。
她猜二殿下也在这儿，人多眼杂的，没去找他。看着个面熟的影卫，唐荼荼悄悄喊了一声，唤他过来问：“小公爷怎么样了？”
理智回笼以后，唐荼荼就有点懊恼自己嘴快了：伤病之事，最忌讳不懂医的人多嘴，今儿是她让侍卫推个车慢慢把人送回来的，万一褚小公爷出点什么事儿，国公府会不会怪她擅拿主意，耽误了救人的时辰？
影卫低语道：“确实如姑娘所说，是肋骨摔折了，小公爷性命无虞，受点疼罢了。太医给开了两张活血化瘀理气的方子，已经煎服了，伤筋动骨得慢慢养。”
唐荼荼奇怪：“没有开刀？骨头折了不用复位么？”
“奴才不知。”影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唐荼荼瞧几位青袍太医都候在帐外，这些治病救人的行家比自己懂得多，她心道也许肋骨骨折不严重，没有错位，没有暴露的闭合性骨折，是能自己慢慢长好的。
那影卫瞧她探头探脑地往人堆里张望，立刻福至心灵，展开了笑：“姑娘想见二殿下？我带姑娘进去。”
唐荼荼摆摆手，知道小公爷没事就放心走了。
小公爷被板车拉回去时，大夫人哀哀叫了声“我的儿”，还没扑到儿子跟前，人就晕过去了。褚家暂且由二房夫人主事。
褚家二老爷是庶出的，得老父亲荫庇不多，自己本事却不小，挣出了一身三品孔雀补子服，他房里的夫人也头脑清明，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诸事，又匆匆回了大帐。
母子连心，大夫人很快转醒，软着身子，几乎站也站不住，被女儿搀着架扶着，泪流了一脸。
“都怪我……我前儿还训他成天不务正业，别家的儿郎都是如何如何，你又是如何如何……我明知道泰安最不待见这打打杀杀的，我偏逼着他来南苑……”
三房夫人竭力压着眼里浮起的暗喜，快人快语倒豆子一般：“嫂嫂别着急，泰安坠马只折了骨头，这还不是大造化？多少人坠马摔折了脖子的？——太医不是说了么，无性命之忧，以后顶多是身子骨弱些，左右咱家也不缺养身的好药材，慢慢养着呗。”
“好了！还嫌不够乱？”老夫人沉着脸，重重一砸龙头拐，冷睇着三房媳妇：“泰安是长寿康宁的命格，他好着呢！”
三房喏喏应了声：“娘说的是。”又不忿咕哝：“我也是着急嘛。”
这边嘈闹的动静传到旁边小帐中，隔了两道帘子，听上去并不真切。
晏少昰也在此处等消息。传令兵来回跑了两趟，对北元使臣的处置拖不得，押在校场上不是个事儿，刑部和大理寺都等着他拿主意。此事本该由他审理，只是——
他看着两条小臂上的污血。
廿一小心地用匕首裁了殿下两条袖子，露出盖在袍下的血肉来。只消一眼，廿一心里涩得慌，不由叹了声：“殿下何苦……”
他自己说不下去了，知道殿下要是不挡，这些伤就会在二姑娘身上了。
晏少昰疼得木了，倒是不觉疼：“避开太医院使，随便找个医士来。”
那丫头力气实在大，弩弦崩断的时候力如挥鞭，抽破了他一层外衣，弓臂迸溅的碎木茬也深深地嵌进了手臂里，这一路又扯着缰绳着急往回赶，到了这会儿，血还没止住。
“微臣王常山，给殿下问安！”
王常山王太医匆匆赶来，进门先问了个安，探出头，叫他那药童杜仲给揩了一把汗，洗净手脸，才敢往二殿下跟前坐。
他手执银镊，细致地将一片一片碎木屑拣出来，手很稳，专注做事，沉默寡言，没什么值得多瞧一眼的地方。
晏少昰府里武人多，常有人受伤，他自己也是跌打扭伤的常客，都是府医就手治了，从没跟宫里的疡医打过交道。
近些时日，唐荼荼对他家的医书耿耿于怀，晏少昰派人去查过这王常山。
平平无奇一个太医，入太医署二十年，官品一动未动，翻他的宗卷，这些年无功也无过，只被委派去宫外、给公侯家眷诊治过几次，大有要在七品医官上头呆到致仕的意思。
太医院擢升既要论资排辈，也要记功行赏，这么些年没擢升，可见是没治过什么要紧的贵人，宫里贵人一天走五百步都算多，没疡医用武之地。
晏少昰瞧他半晌，只觉得这是个细致人，细致得近乎刻板了，挑完木屑还不够，叫他那药童提近灯，拨开伤口一寸一寸仔细检查了，没小木屑残留，才用灰褐色儿的药水清洗了，洒上药粉包扎。
动作磨蹭，拉扯得伤口也疼，要不是他耐性好，换别的病人大概是要恼的。
晏少昰问他：“小公爷那头是谁在诊？你们院使呢？”
王常山恭恭敬敬答道：“回殿下，正使大人被康王府唤去了，刘院判在小公爷跟前，另有两名御医带着医士诊治，人手齐足。”
太医院统共那么几个官头儿，被王侯各家分完了，像王常山这样等着四处调派的，几乎等同于打杂了。
——这样的人引荐给皇兄，有些草率了，小材大用，怕是不合适。
晏少昰心忖：那傻丫头没识人之能，还是得先看看王家的医经才行。
王太医收拾了医箱，踟蹰着怎么开口问这伤的来由，却听二殿下说：“小伤，不必记医案。退下罢。”
王太医应喏，躬身退出去了。
皇室各人都有医案，从出生前开始记，小到头疼脑热，大到生老病死都会写明，每一回受伤也得记录清楚，何日、何时、何地受的伤、身边有何人，整理留档方便以后查看。
詹事府也必会追查殿下受伤是谁的疏忽，私下另行责问。放唐荼荼身上，她是官家女，大罚不会有，可也少不了一顿训诫。
外头的影卫来报时，晏少昰刚拿到北元使臣这几日的动向密报，逐字逐行去看。
草原势力复杂，不止一个北元，北元也不止一个部族，四大家族各自为政，得分清是不是他们联手了。
“殿下，唐姑娘来了，问小公爷……”
晏少昰合上密报，“让她进来”四个字才落下，影卫的后半句同时遛出了口：“姑娘问完便离开了。”
主仆俩对视一眼，徒留尴尬。
晏少昰窒住话，哼了声，挥手叫他退下了。
他手臂上的伤处吃透了药粉，触觉复苏，正是最疼的时候，忍不住骂了声。
——小没良心的。
可满帐灼亮的金莲烛掩饰不住心思，照见他唇角稍弯。
“小没良心的”的唐荼荼甚至有心情洗了个澡，绞干头发，舒舒服服仰躺在地铺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事：这回用完力气，我怎么没晕呢？
没有晕厥，没有脱力，她摸摸肚子，好像也不是很饿，没前几回那样饿死鬼刚投胎似的饥渴。
唐荼荼对着烛光张开手，又合上，攥了个拳头。她一身力气又消失了，却也没留下什么副作用。
寻思了半天，琢磨应该是自己的上限阈值变得更高了，唐荼荼不由去想：是不是真如二殿下所说，这力气是可以通过练习、自由调动的？不止是险境才能激发？
月上梢头了，营帐区仍然没往常安静，一队队宿卫往来穿行，金吾卫、虎贲军几个大营轮班倒替，整个南苑，处处都有防务调度的声音。
“火还没停，这么大的火，怕是得把整座山头都烧了吧？”
那半边天都被染红了，唐夫人和胡嬷嬷坐在帐窗边提心吊胆地等，怕这么大的山火会蔓延过来。
就这零星几个人的小帐，她们还排了守夜的，胡嬷嬷和芳草守前半夜，另两个仆妇守后半夜。
唐荼荼觉得她们杞人忧天，知道自己劝也劝不住，索性由着她们去了。毕竟是多事之秋，让母亲学着安排人事也很好。
今夜乱糟糟的，海户子顾不上挨门挨户送冰了，帐篷里热得厉害。唐荼荼睡了又醒，浅梦做了一重又一重。
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母亲和几个嬷嬷坐在屏风前头悄声说着话，好像是在说太后的“火命”。
“一个月里着三回火，这儿也是火，那儿也是火，太后去哪儿，哪儿来火……”
“老娘娘贪热闹，皇上事母至孝，可也不能罔顾底下人死活……”
“别乱说话，回头老爷训你们。”
屏风后头两排通铺，就睡着她和珠珠，剩下的铺位都是空的。这小丫头全身汗出如浆，却睡得缩手缩脚的，几乎要缩到唐荼荼怀里去了。
唐荼荼深深喘了一口气，热得受不了了，把她往边上推了推，拿过一把蒲扇呼啦啦地扇，走去帐窗边眺了一眼。
西边的灰烟浓郁得愁人，可林子里的火光好似稍稍小了些，没听着外头大乱，隔离带一定起作用了。
忽然间天光大亮，亮得整块天幕白了一白，煞住了外头的说话声。几道惊雷狠狠劈下来，声势浩大，似要把大地一劈两半。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终于畅畅快快地落下来。

第122章
一场雨下了半宿,天将亮时停了。
唐荼荼后半夜睡得踏实，神清气爽地起来了，她只穿着身无袖的丝绸寝衣,探出颗脑袋去看帐外的光景。
西边的林火早被这场雨扑灭了，宿卫撤了防，四周静静悄悄的，湿漉漉的地面泛出泥土味，山里鸟雀啾鸣，万物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焕然一新的气象来。
积水沿着帐檐滴滴答答地落,唐荼荼伸出手,扯了扯帐布，帐顶上的积水立刻哗啦啦往下淌,水珠迸溅,打了她一脸。
“哎呀，姑娘抖这帘子干什么呀？这不是闲得慌么！”
芳草刚从河边打水回来，正好这一幕撞入眼,她连忙招唤了声：“快回来洗把脸。”
芳草再一瞧，姑娘穿着这么件肥肥大大的无袖褂子，就敢在帐帘前探脑袋了，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小点声,她们都睡着呢。”唐荼荼笑出八颗整齐的大白牙，抹了把脸上的水,随她进去了。
母亲和胡嬷嬷几人刚睡下不久,珠珠贪觉,睡得四仰八叉的,打着轻鼾,呼休休、呼休休的。
唐荼荼身边没个传信的人，周围人多眼杂，她不敢贸然召唤影卫，她太想知道这一夜外头怎么样了，趁着全家人睡觉的空当，正方便溜。
刚抬脚。
“姑娘又要去哪？！”芳草瞪直了眼。
这大丫头战战兢兢了两天，眼下怕吵醒夫人，声儿都不敢吐实了，以气音喝了一声。
唐荼荼摊开自己的五指：“我去找个大夫看看手，有点疼。”
这话半是借口半是真的，她昨天拉弩时，虎口那块软肉被粗糙的绞轴磨破了皮。这点小毛病放平时，唐荼荼瞧都懒得多瞧一眼，拿点膏药随便抹抹的事儿。
放眼下却好使。
“奴婢瞧瞧。”
芳草抓着她指尖看了看，白净掌心上那一片红肿显眼得很，其间还有细细血丝，想想都疼得慌。芳草抿起嘴，老气横秋地叹口气，跟着出来了。
出了这片营帐区，人声喧哗才入耳，南苑里根本没唐荼荼想得那么安宁，尤其校场方向，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那头的忙乱。
果然还是出事了。
唐荼荼眉拉下来了，带着芳草往那头赶。
昨夜大火封墙，许多精射手都被截留在山里了，虽说听着了号角声引路，可没几支队伍敢天黑后在林中乱走，各寻了地方扎营一夜，到天亮后才下山来。
受了伤又捱了雨，光唐荼荼这一路走过去，就碰见了好几个高热病人，全烧得脸色通红，坐在车上阖着眼睛假寐。
林中的伤员不停往外送，不知是受了唐荼荼启发，还有另有太医吩咐过了，救出来的伤员全躺在板车上，卫兵们拉着车，健步如飞地跑在大路上。
骑射从来少不了磕磕碰碰，可这回的伤员尤其多。校场上临时把一间公署院辟出来当救护所了，大红色儿旌旗上写了个“急”字，挂在墙上，雨棚子下还立了一块告示栏。
唐荼荼走近去看，告示上写着“重伤患交于此，轻伤入内寻医士，死者送入尽间殡房，留下名碟”。
写着“急”字的这间，应该是类似于急救室的地方。
“让开让开——！”
后头有卫兵叫嚷着，拉着一辆板车冲过来，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滑，那拉车的卫兵避让不及，差点撞唐荼荼身上。
唐荼荼忙贴住墙，给人家让道。
她躲得及时，却仍是被旁边指挥的校尉吼了一声：“闲杂人在这儿干什么！哪家小姐这么不懂事！”
“是我莽撞了。”
唐荼荼道了声错，立刻带着芳草走，不敢再挡人家的路。她兜了半圈，避开这间急救房，从东头僻静的那条路又进了这个院儿。
公署院面阔九间，“尽间”是最边上两间房的意思，西头尽间取作急救房，东头这间临时辟了个冰屋出来，存放尸体。
后头又有推车辘辘行来，上头躺了个死人，一块麻布盖住头脸，只露出了被畜牲咬烂的手脚，薄薄的皮质臂甲上全是动物齿痕。
那卫兵推开尽间的门，屋里头的冰气似雾般飘出来，他抱起尸体送进去了，姿势一变，盖住尸体头脸的布也掉了下来。
唐荼荼瞳孔略略一缩，别开了目光。
芳草从没见过死人，脸色再维持不住了，牙齿抖得格格作响：“……咱们走吧，姑娘不怕么？”
“我再看看，你去外边等我罢。”唐荼荼心不在焉应了声，不说怕，也不说不怕。
她戴了顶帷帽，并不怕人认出来。这一排屋舍，唐荼荼挨门走了一趟，送到这几间屋里的伤患都是小伤小病，也做了简单的科室区分。
比如分了动物撕咬包扎缝合、跌打扭挫正骨理筋、肠辟下痢几科，还有吸了太多烟尘导致呼吸不畅，需要止咳平喘的。
每间房里坐了两名医士，几个医女药童帮忙打着下手，全都一宿没合眼了，撑着精神给人诊治。
香炉里点了提神香，大概是薄荷、冰片、香白芷一类的东西，开窍提神醒脑的，吸一口，从鼻子清凉到肺。
不光提神香，屋里冰鉴也放了两只，凉飕飕的，芳草一身的汗才渗出来就凉了。
她一扭头，看见医士在给一个卫兵熏烤伤口，被野兽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够吓人了，医士还举着不知什么草药卷去烧，一股子熏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姑娘……咱回吧……”
芳草要哭不哭地扯扯唐荼荼的袖子，可自家姑娘全神贯注，瞧得太认真了，没听着她在说什么，芳草只好去外边等。
医士虽隶属于太医院，却是没有官职的编外人员，盛朝的太医院不光是给皇上娘娘们看病的，也负责在各地各级学府开办医科专业，规范全国医政和行医用药安全。
医药无小事，别说是坐堂大夫了，天下散医、游医，也全得入医籍选试考核，跟科举一样是每三年考一次。“无证行医”全是要入刑的，百姓抓住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去告官，告一个逮一个。
能挂在太医院名下、领皇粮的医士都是民间行医经验丰富的大夫，要么是各位御医嫡传弟子。正儿八经坐在宫里当值的“御医”，总数超不过三十。
他们对破皮小伤的重视程度，比唐荼荼想象中高出许多。
眼前这医士举着炙条给伤患熏伤口，还分出神来给学生们授课，悠悠道。
“野畜一身脏污，其咬伤、口沫、还有爪子里的污物，这些呀都是兽毒，得逼出来。”
“三九天里受的伤，十有八九要成疮疡——疮毒外泄是最好，要是内陷入里，也有得治，生脓时排脓，生疮时剜肉，可要是疮结口而脓不散，腐脓成毒邪入体，那就是要命的事儿喽。”
唐荼荼听得比他的学生还认真。古今学术说法不同，医理却是相通的：腐脓成毒邪，说的就是败血症了。
她连着观察了好几个病人的诊治方案。
除疮毒要先去了痂，挤出脓血，再用灸条熏烤一会，熏到皮肤焦枯，再往皮肤上涂不知什么草药，浅浅包扎上几圈。
要是再大的伤口需要缝合的，医士还会让伤患嚼服一种草药叶子，嚼完草叶的士兵会连自己的五官表情都控制不住，不停吸溜才能不叫口水流出来，缝合伤处的痛感就低很多。
唐荼荼捏了两片叶子掐碎，在手背上抹了抹，没多久，手背就有了凉凉麻麻的感觉，她寻思这大概能当一种麻药用。
来往人多，都忙不停当，也没人撵她。
唐荼荼观察入微，觉得这些医士对简单的缝合手术掌握得都很熟练，而医女、药童也不是纯打杂的，年纪都不大，却能替医士代笔，给受伤的士兵写方子抓药。
在唐荼荼这个外行看来，这些学徒也能做到活用经方。
这地方已经有了野战医院的样子，几个时辰就能归置出这样的医疗应急场所，太医院整体的素质实在超出她预估了。
“铁校尉——！”
西头有一队奴仆匆匆行来，领头的人是个管家模样，却连规矩都忘了，手忙脚乱地作了个揖，抓起校尉就往院里窜，一边扯高嗓门叫道：“褒国公府大少爷重危，所有疾医随我来！”
那校尉忙问：“怎么了？”
“疾医呢？手上没事儿的都出来，快去瞧瞧我家少爷！清早还是好好的，这会儿竟透不上气儿来了！你们院使呢？院使大人何在？”
四五名疾医放下手上差事，背起医箱跟着他赶路。
唐荼荼愕怔了一瞬，蓦地想起来：加赐褒国公，这是褚家老太爷的封号！
褚小公爷重危？昨儿夜里他不是还好好的么？
唐荼荼有点急，她跟这少爷拢共两面之缘，更多的还是怕他家怪罪下来的惶恐。
看褚管家领着医士走了，唐荼荼连忙抓起芳草跟上去，一路上琢磨肋骨骨折还可能会有什么并发症：内脏伤？骨折刺穿肺叶？胸腔感染？
她左思右想，满脑子乱糟糟的。
唐荼荼循着昨晚上去过的褚家营帐赶过去，见一群青绿袍子太医往那个方向涌，而褚家从老太爷老夫人到孙子辈儿，几乎全家人全聚齐在这儿了。
门前堆了几盆血水，帐里的仆妇又端着一盆血水冲出来，哀叫道：“少爷还在咳血，都昏过去了还在咳血！”
唐荼荼腿有点软。
院使大人很快领着两名御医前来，大步疾行，人不到声已至：“准备寒间！闲杂人都出去，这么多人乌嚷嚷挤一个屋子里，是怕他死得太慢不成！”
这院使是个急脾气，上次摔角场上，二话不说让王太医给姚家老夫人开喉咙的也是这位老伯。
寒间不能太大，越大的地方陈设越多，空气污染源越复杂。好在小公爷昨夜拉回来，帐篷就已经打扫过了，这会儿帐篷里空空荡荡，连地垫都只铺了一层。
医女在门边放了衣裳，是一摞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衣，唐荼荼在容家的时候见识过，这些模仿后世医护服的衣裳全是一次性的。
她把自己背着的绣袋扔到门边，翻出里头随身的小册子和竹锥笔，快步走过去洗净手脸，褪去鞋子，拿了一身医护服套身上，钻进帐里了。
身后有少年喝问：“你是什么人？”
唐荼荼回头去看，那是王太医身边的药童，她曾看过他给蓝孔雀做颈椎复位手术，对这少年印象挺深。
其名字是一味中药，叫“杜仲”。
杜仲噔噔几步上前，扣住唐荼荼肩膀往帐外扯，他用比同龄人都细弱的腔调，低声质问：“你进去做什么？！”

第123章
杜仲大概十六七岁,个头在同龄人里其实不算矮，只是他弯腰躬背垂着眼睛，加上骨纤人瘦,身量生生矮了半个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模样。
“这儿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赶紧走！”
唐荼荼叫他拉扯了一把，却没被扯动，她脚下略略后退半步，便止住退势。杜仲胳膊上没二两肉,反而没她下盘稳当,倒往她的方向趔趄了两步。
“当心。”唐荼荼抓住他手臂扶稳了,“我要进去记一份医案。”
杜仲皱着眉：“你连医书都没读过，哪里会写医案？别胡闹,赶紧出去。”
帐帘旁守着褚家几个仆役,都露出狐疑目光，唐荼荼忙拉着杜仲往帐内走，快嘴说了句“我是王太医跟前的”。
她做事雷厉风行,一身白大褂上身，医女的架势也足，褚家仆妇放她进去了。
“我看过你们的医案了。”唐荼荼低声道：“写得不够细致，只写个病由,画图圈出病灶，手术过程只记寥寥几行——这不行,如果医经要大量印刷、广泛传播,需得……”
她见王太医站到了病床边,已经开始给小公爷查体了,唐荼荼松开杜仲的手臂：“回头再说,等我写完了给你看。”
“你……”杜仲眉头展不平。
见师父那头没人手，杜仲只好先过去帮忙。
唐荼荼寻了个离帐窗最近的角落坐下，此处天光最亮，却也远远不够动手术，帐篷里采光受限，门帘又不能敞口，里头的光线都得靠明烛补足。
“怎么还在咳血？！药怎还没喂进去！”
刘院判大汗淋漓，夺过医女手中的细银管，这管子上粗下细，形似一个袖珍的漏斗，插进病人嘴里，方便喂药。
可一勺子没灌完，小公爷猛地呛咳起来，他分明晕得人事不省的，纯粹是咽部反射，药一口没喂进去，全呕出来了。
“大人，这可怎么是好？”
医女惊惶，又不敢声音大了，怕外头的褚家人听见了。有医女机警，瞧刘院判已经慌了手脚，悄悄退出去催请院使大人了。
王太医皱着眉道：“你再喂他药，就要呛死了。”
刘菖蒲脸色青青白白，一时间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昨日院使大人本来是委派他去康王那头的——康王世子叫狼给咬了腿，衔下一口肉来。这伤不算重，可畜生咬伤往往难治，夏天闷热，弄不好就是淋淋漓漓的一场疽毒，最后还是得送命。
刘菖蒲不敢触那霉头，跟另一位院判调换了差事，他来照管这位小公爷了。
肋骨折了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刘院判也是疡医出身，早年未入宫前治过十几个这样的病患，只需正骨复位，再开点强筋健骨的方子慢慢养就是了。
病人泰半能痊愈，少数会留下胸膛凹陷、不能大喘气的毛病，命都保住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伤在胸口，起码要挨一个月的疼，中间每一回请安脉、每一回调整药方，都必得他往褚国公府走动，一来二去的，方便跟国公府交好。
京城谁人不知褚家对这小公爷有多看重，那真是全家人当祖宗养大的，其父褚家大爷管着户部度支，刘菖蒲动了心思，想将长子往里填塞。
可眼下，刘菖蒲汗如雨下，恨斥了一声：“王常山！你还磨蹭什么，赶紧施刀！”
王太医微阖着眼睛，略略俯身在小公爷胸腔上叩诊，他左手五指张开，食指与中指扁平地贴在小公爷胸膛上，随右手敲击而缓缓移动。
如此，在左右两边每根肋条上笃笃笃地敲了一遍，胸膛声音时清时浊。
人都一脚踏进鬼门关了，他竟似在认认真真地抚弄一把琴！
刘院判气得倒仰：“你到底能不能治！起开，还是我来施针！拿参片来！”
他伸手推了王太医一把，急得没了分寸，哪里有往常的体面样？
那少年杜仲猛地抬头，他生着一双极利的眼睛，人又过分清瘦了，套着身医护服，像戳在地上的一根白骨，这么着死死盯着人，颇让人慎得慌。
“杜仲！”王太医喝了声。
杜仲紧绷的双肩松塌下来，抿起唇，低头继续检查医箱里的手术器械。
大帐里里外外匆忙准备着，院使大人带着两名御医进来了，听王太医说要“剖胸”，几人都没敢应声。
院使大人紧紧逼视着他：“你有几分把握？”
王太医道：“脉细却疾，上胸叩击声如鼓，下胸浊音，想是积血入胸。”
院使惊道：“怎的不能确诊？”
王太医行医多年，脸上竟露出踟蹰来：“……我没治过这样的病患，只在老祖宗留下的医书上看过此例。”
“那怎么能行！”刘院判失声叫起来：“纸上谈兵，猜摸尝试，那不是草菅人命么！还不如先止了咳，逼出积血，再用药仔细温养着。”
几位御医再往榻上一看，小公爷一口一口的血沫往出呕，手脸指甲发绀，身体也失了温，都是衰竭之兆。
温养需要工夫，咳血咳成这样了，什么灵丹妙药能养得住？
院使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拿定了主意：“行，按你说的开胸，治好了，我亲自为你请功，治不好唯你是问。”
王太医愕然，苦笑了一声。
他本性绵软，在太医院这么个染缸里浸淫多年，也不改本心，少年时背过的医德训诫全下了口头，融入了心头，不矜名，不计利，自认配得起“大医精诚”这四字。
同僚立了功了，升上去了，又贬了官了，他始终在这么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看尽宫里人情冷暖。
争功时，没力气争，揽责时也没力气推诿了。
可他不敢说的，杜仲敢说。
“你们欺人太甚！”杜仲深深喘了几口，嗓音尖细，似被死死掐住了脖子：“师父，咱们不治了，叫他们灌药温养去！”
像一巴掌呼在脸上，唐荼荼在两步远的地方坐着，都替他师徒二人窘迫起来。
顺序错了……她想：顺序全错了。
灌了一晚上的汤药，此时想起来查体了；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想起来开刀了；一脚踩在鬼门关上了，要从头开始找病灶了。
而这看上去很明事理、拿得起主意的院使，也是个不敢担责的糊涂蛋。
唐荼荼想起前日在校场上，摔角比赛时那个喉头水肿窒息的老太太，那是宫中姚妃的亲娘啊，九皇子的亲姥姥，盛朝最尊贵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这位院使问也不问，就唤王太医上前开刀。
万一那一刀下去要了老太太的命，是谁的责任自不必说。
可选择开刀还是保守治疗，这不该是由大夫拿主意的。他们少了一个环节：通知家属——人家全家人都在外头，尚不知情，生死大事，治疗方案、术中风险，都得让人家家属听明白。
唐荼荼蓦地掀帐出去，在几排褚家亲属中环视一圈，扬声问：“您家里谁主事儿？太医争执不下，需要您家拿个主意。”
褚家人七嘴八舌吵了起来。
“都到这关头了，太医还争什么？”
“这不是庸医么？咱们又不懂，能拿得了什么主意？”
唐荼荼一眼掠过他们。
直系血亲与隔了房的叔伯姑婶区别就在于此，一家人七嘴八舌，而全身软得需被女儿架着、才能勉强站住的大夫人，竟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我是泰安他娘！姑娘与我说。”
褚大人和他家的老夫人也跟着应声，几人朝着医帐走近几步，唐荼荼飞快把两种治疗方案讲了一遍。
她语速很快，抢时间似的，声音却四平八稳。分明是个屁也不懂的外行，可这时候但凡是个口齿清晰、能把话说清楚的，都会有种叫人信赖的魔力。
一听要“开胸”，褚大人咬牙点了头：“药灌不进去就别费工夫了，不要耽搁，赶紧开刀！”
大夫人哽得说不出话，却随夫君一同点了头。
帐篷里头几位太医听着了外边的说话声，院使和刘院判连忙掀帐出来，细细解释。
瞧他们啰啰嗦嗦、说得晦涩难懂，还没这胖丫头说得直截了当。褚家老夫人重重一砸拐杖，铜杖底叩出一声清脆的嗡响，镇住了几人的话。
“不必再说了。”老夫人沉声道：“泰安命里该有此劫，救得救不得，都是他的命，叫王太医下刀罢。”
这便是允了，没有后顾之忧，能踏踏实实地开刀了。
唐荼荼长松了口气，钻回了帐篷。
杜仲愣愣地看着她，低头，悄悄眨去了眼里的酸意。
屋里众人再次净手，片刻工夫进进出出，闲杂人都出去了。手术台是拿两张矮塌临时搭起来的，院使、刘院判，并上两位御医、两位医女，围着台子站开。
帐窗另一侧也停驻了两人，和唐荼荼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桌。她扫了一眼，纱窗低，而日头高，左边这两人一坐一站，只能照亮半身，看不着脸。
没顾上细看，手术已经开始了。
这对师徒不知磨合了多少年了，不待师父说，杜仲立刻接手消起毒来。
唐荼荼拔下竹锥笔的笔盖，蘸墨在小本子上写字，尽量抓住王太医吩咐杜仲的关键词。
——病人咳血沫，寒战，呼吸短促，面色惨白，间歇休克。观察到反常呼吸运动，吸气时肋骨上举，胸廓反而下陷，太医怀疑血胸，准备开胸。
——辰时一刻，开刀剖胸。
从辰时一刻开始，唐荼荼脑子里和钟表几乎无差的读秒，逐帧流转起来。
她的时间观念强到可怕，以前规划院的同事们开玩笑喊她“人形自走钟”，唐荼荼脑子里似埋了一颗精准的读秒计时器，只要她潜意识里开始留意时间，半小时时间段里的秒数误差，上下浮动不会超过十秒。
且读秒的同时，能一心二用。
唐荼荼盯着手术台，视线在手术台和自己本子上快速交替，每看一眼，在本子上落两笔，落笔时自成体系。
她跟杜仲说的那话不假，她这阵子翻看王家祖上那位外科大牛所载医案时，蒙蒙昧昧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本朝大夫记录的医案，往往只是一纸方剂，医患双方手头各留一份，要是病人吃出了毛病，官府依方查案。
那位外科大牛是后世来的，记录医案的办法要高明得多，每篇医案着重描述了病人症状、病情诊断和分析，手术过程，乃至术后保养和用药记录，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
唯一的遗憾，是他记录的手术过程不够详实，术中每个步骤都是文字版本。所有配图都精准地画出了人体结构和病灶位置，下刀和缝合手法，一场手术配3到5张图，静态地分解了手术步骤。
可历史上，刨开零星的个例，叫古医整体从药草走向针刀的这一步，足足跨了几千年。
如果没有师父口口相传、手把手地教，天下没有大夫敢拿着静态、零碎的几张图片，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刀子，敢像王太医这样，眼也不眨地从活人侧肋破开皮肉。
但如果，能让手术过程动态地呈现出来……
唐荼荼没见过后世的手术记录是什么样，可末世时，为了避免医患冲突，大型手术全程都会录像，院方、患者和家属都可以查看。
这种手术影像会作为珍贵的教学资料，用AI、VR、超算技术搭建出骨架来，充实智能数据库，做出全套虚拟的手术系统，方便医学生模拟演练。
拆解手术中的每一个小步骤，重复学习，对比别的治疗方法的优劣……
这是数字医学。
有庞大的数据智库辅助，能迅速扩充医生队伍，填补医护资源的不足。
不止医科，她所在的时代，各行各业皆如此。
唐荼荼抓了一把头发，清早芳草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全被她抓乱了。
她蹙着眉，唇紧紧抿成一线，单看神情，不比在场任何一个太医轻松，可唐荼荼的心率与脉搏都放缓了，沉入到忘我的境界里。
她知道自己有过度依赖数据的毛病，哪怕走在东市上逛街，别人轻松玩闹，唐荼荼会默默计算不同的岔路回家所需的时间，计较这三五十步的差别。
她也会在意“坐马车的时候，捎带着描画繁体字笔顺，晚上泡脚时顺便复盘今日日程”这样的琐事，不停地压缩时间。
尽管她知道这个低效率的时代，没人会像自己一样，对效率在意得近乎疯魔。
但大数据的魅力始终亘在她心口——如果能有适配的行业、恰当的渠道，数据的价值就会飞快呈现。
后世庞大的数据库，按当下的条件绝不可能复制，但可以效仿。若能得其万分之一的便利，便是大善……
时间仓促，唐荼荼依稀中有了这个意识，无暇细想，手上飞快地画起图来。
一张相对专业的人物速写，需时在15分钟左右，如果是简单捕捉动作的线条速写，耗时能缩减一半。唐荼荼自己熟能生巧，速度可以压缩到3分钟一幅，基本上能跟上手术进程。
于是一页页图文并茂的手术图，在她笔端飞快成型。
——0：04：10，确定骨折部位。
唐荼荼画了人体上半身的轮廓草图，标注出肋骨塌陷位置。
——0：09：25，开刀。
她画出了右侧肋的开刀部位，刀口长约两寸。同时标注了个“？”，意为离得太远，看不清用的是什么刀具，留着事后补充。
——0：13：19，右肺暴露。
画了开胸后的伤口图。
——0：18：45，发现肋间血管损伤，撑开肋间隙，清理血浑浊液，出血量（目测）约800ml。
——0：32：18，开始对肺部破损处缝扎止血。
……
屋里血气浓郁，帐外声音嘈杂，唐荼荼画得全神投入，屏蔽了一切杂音，什么也没留意。
直到眼前递来了一块帕子。
她顿住笔，抬头看见二殿下。
“擦擦汗。”
晏少昰手一指，唐荼荼才看见这一页刚写上去的内容晕糊了，被自己的手汗晕开的，她精神太集中了，都没留意到。
唐荼荼忙擦干净手，在脑门上也抹了一把，看字迹虽然糊了，也能将就辨出字形来，便没理会，继续往下画。
榻上的褚泰安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
他想喊，想跑，想咆哮，想抱着爹娘哭它个天崩地裂——却连嘴唇都没能动弹。
太医给他用了改良过的麻沸散，却不敢让他彻底睡死了，施以银针叫他保持清醒。
褚泰安木愣愣的，他五感退化到了极低值，疼得不是很明确，却能迟钝地感觉到刀子在自己胸口划拉。
他失血过多，眼前是昏黑的，似漫天的蚊蝇小点。
这位从小到大受过最重的伤——就是吃干果时崩了颗牙的大少爷，站在生门与死门交界处，一时间涌出一种看透生死的超脱来。
表情却没怎么超脱，眼泪随着哈喇子一起往下淌。
围着手术台的太医多，唐荼荼所坐的位置远，前有遮挡，叫她看不到手术台上了，她怕自己身上不干净，并不敢往近处凑。
唐荼荼想也没想的，瞄见左手边那张桌子，她踩着凳子坐上了桌面，眼风往旁边一扫，跟旁边那两位飞快说了句“见谅”。
又埋头去画。
她肩宽背厚，把穿在别的医女身上松垮垮的白大褂，撑起圆润结实的弧度来。
凳子上还踩着两只只着白袜的大脚。
白纱材质的帐窗透光，窗外几个侍卫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扶在了腰刀上，要不是主子没发话，怕是要提刀冲进来了。

第124章
从院使到刘院判,全沦为了打杂的。
他们师徒二人，有两双世间能排第一二的巧手。王太医行医几十年，手熟至此,还不算什么奇事。
而杜仲，这少年的伶俐更甚师父，他戴着橡胶手套在一滩血肉里穿针引线，神情紧绷，站姿却是松弛的。
他们也有自己的计时方法，另一扇窗前点了香,为免不吉,香只点了一炷,这袅袅一线烟雾透着佛性的微芒，对生命虔诚的敬畏,和逆转生死、在阎王手里抢人的胆量,矛盾地糅合在一起。
晏少昰一向为自己识人的本事而自傲，这会儿却推翻了昨晚关于王太医的看法。
这王常山可不是庸人，而是一般的跌打损伤,都激不出他的才能。
倒是眼拙了。晏少昰想，这等本事，埋没在宫中可惜了。
——0：44：30，埋置引流管。
——0：53：18,引流管虹吸效应生效。
——0：57：30，余下刀口缝合,给止疼药。
……
一张张快速捕捉人物动作的速写,在唐荼荼手下飞快成型。
从前期手术环境开始,病人体位,所用器械；主刀大夫、“麻醉”医师、医女们各自的站位；尤其重要的开胸步骤,血沫积存于胸腔的位置，缝合，覆盖创面的敷料，引流管的构造、负压虹吸的原理示意图……
唐荼荼画了七年的图，规划师也是天天要画建筑速写的，她快速抓型的本事不比一个专业画画的差。
她在本子侧棱上非常仔细地做了标记，按照肩、乳、脐的位置定点，叫每一页画出来的患者半身像都在纸上一个位置，而这部分，恰恰是开刀的地方。
唐荼荼脑子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成型。
像二殿下说的，先验证王氏医经的准确性、培训教师、再从京城到各省府慢慢下沉……师传徒，徒传孙，一代一代传道授业，将外科手术当成百年大计来传承——不是不行，只是太慢了。
传道授业，难在教学，培养一个外科医生的时间成本太长了。王太医自小受祖母耳濡目染，到了五十岁上头，仍不能将各种手术融会贯通，对他没有操作过的病例，还得猜摸尝试着来。
得尽可能地去简化教学过程，建立起一套数据库，叫天下大夫模仿手术操作时，都有例可查，有据可考……
唐荼荼全神投入，这样高频的画图并不觉得累，她反而魔怔了似的，那是一种把自己的潜力催逼到极致的畅快。
线条要流畅，手就得稳，要快速捕捉动作，画得便不是很精准，只作辅助记忆用，细节之处还得留待事后去补足。
唯一的遗憾是唐荼荼在侧面观望，她对人体结构图一点不熟悉，画上的患者只画出了皮相轮廓，画不出骨骼、脏腑、血管的位置。
果然，做这行还是得专业的人来。
“成了！”
待杜仲将最后一针收拢打结，王太医低低道了一声，紧紧盯着矮凳上的引流瓶。
那水封瓶中装了一指深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这个应用了负压和虹吸原理的小装置，会排出胸膜腔中的余气和血沫。
“成了？人救回来了？”刘院判紧逼追问。
王太医话不说满：“留观三日，等闭管后不咳嗽了，就是好了。”
那就是救回来了……刘院判长吸口气，他头晕目眩，竟一屁股坐地上了，劫后重生似的深深喘着气。
连续一个多钟头的手术，几位太医都累得够呛，大致净了手就出去了，王太医走前吩咐给小公爷去了枕头，调整成平卧姿势。
尤其那引流瓶，他三番叮嘱医女一定要放在地上，高度必须低于病床，谁敢把瓶子举高了，血沫倒流回胸腔，是要命的事儿。
外头医士医女们纷纷涌入，给小公爷擦汗的、擦身换褥子的，处理帐内医疗垃圾的，各自忙活开。
唐荼荼数了数自己的小册子，总共画了四十多张，绘图速度比她预想中还要快，只因中间一多半都是胸部近写，落笔时重一些，照着前一页留下的浅浅印记描一遍轮廓就行了，省了不少工夫。
她抻抻发麻的手指，也长长地唤出一口气，心思回来了，才抬头往周围看。
她还踩着凳子、高高坐在桌子上，这帐篷空间实在局促，两边圆凳中间摆了张高脚茶几，一臂见方。
她坐在上头，跟另一张凳子上的男人对上视线。
“二殿下”要笑不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唐荼荼图画久了，脑子有点木，绽开一个明晃的笑，捧着本子给他献宝去了。
“殿下你看！”
唐荼荼唤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不对，扭头往右手边看。
二殿下分明站在自己右边，才刚还给自己递了帕子。
——坐着的这是谁？？
她迷迷瞪瞪还没醒神，危险感却附骨贴了上来，挂着白纱的窗帐外露出几名侍卫，目光锁死在她身上，各个如临大敌。
唐荼荼愕然地俯低视线，看见坐着的这位穿着一身象牙白锦衣，衣尾上，金龙五爪威风大张。
唐荼荼起了一身白毛汗，立刻从桌子上跳下来，跪得再标准不过。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一头汗聚起，一滴一滴汗珠子往地上滴答，也流入眼睛，辣得直眯眼。
倒不光是吓的，主要是热的，出门时小衣、外衫穿得齐整，又套了这么一身白大褂，这一个来钟头精神还高度集中，唐荼荼的汗快透过三层衣服湿出来了。
满脑子的报警器滋儿哇啦地叫。
——这兄弟俩，怎么能长得这么像！
太子没喊起，唐荼荼规规矩矩垂着脑袋，余光瞧见面前的人弯下腰来，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本小册子，逐页翻阅起来。
这小册子只有唐荼荼巴掌大，平时她常塞进荷包里，再放一根中指长的竹锥笔，蘸墨就能用。
打头那几页，横平竖直画了些格子，小格里有图有字。
借着清晨微薄的天光，太子细瞧，上头一行字——
月事带的自制方法及填料测试。
填充材料：
草木灰，舒适四星，卫生一星，易平整，廉价易得，&#215;
麻布，舒适二星，卫生三星，有磨砺感，廉价易得，&#215;
棉花，舒适四星，卫生五星，不易平整，不算贵，√
……零零碎碎写了好几页。
古说汉隶唐楷，盛朝官行字是从唐朝延续下来的正楷与行楷。千年间简体和繁体字的变化，只够唐荼荼这行标题简化几个字的写法，繁体为“製”，简体为“制”，“测试”变“測試”。
避开这几字，分毫不影响句意。
她做事实在认真，自己瞎鼓捣一个月事带材料分析，字里行间还透着积极探索、精益求精、注重细节的科研精神，但凡是个认字的、通晓人事的，都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头顶上的兄弟俩，全诡异地沉默了。
唐荼荼断片似的脑子终于想起来这茬，立刻臊红了脸，干巴巴道。
“这日记本……是我平时自用的，从不拿出来示人……殿、殿下，让我先扯下来这几页，您再看行么？”
她身前的太子似轻轻笑了声，道：“不必拘执小节。这格表倒是别致。”
眼前那几根嫩葱般的玉指，夹着这册子递回她眼前。
唐荼荼默默把前两页撕下来，胡乱折了几折塞进袖子里，双手又捧着这小本子敬上去。
她从头烧到脚趾，尴尬得全身快着火了。
晏少昰压下笑意，替她解了围：“去换身衣裳，稍后隔壁回话。”
唐荼荼如蒙大赦，抄起自己的笔墨纸出去了。
褚家的人全围着太医问询，唐荼荼掀帐出去，芳草连忙凑上来，这丫头脸上一点血色都瞧不着，颤巍巍道：“姑娘！可算是出来了，我快要急死了！”
别人是来南苑散心的，芳草恍惚觉得自己是来练胆儿的。
姑娘钻进帐篷时，她犹犹豫豫没拦下，就犹豫了那么片刻工夫——二皇子来了，太子来了，老国公回来了，皇上身边的大公公举着拂尘来了，连皇后娘娘那头也派女官赶过来了。
一群贵人坐在帐外等信儿，芳草腿都软了。
唐荼荼：“没事，我好好的。”
她被褚家的下人引去了女眷的小帐中，渴得要命，灌了半壶茶，落了落身上的汗。
芳草重新给她绾了俩螺髻。这丫头咬着唇，不敢放她走，怕姑娘这一去回不来了。
褚家勋贵巨室，四世三公，小公爷是跟戏折子里混世魔王一样的人物。芳草分不清利害，可二姑娘“假扮医女”，还被这么多贵人逮了个正着，一定讨不了好果子吃。
芳草正提心吊胆地盘算该怎么办，要不要找老爷过来？可老爷一五品芝麻官，得是什么通天的本事才能救下小姐。
芳草快急死了，扭头一瞧，二姑娘倒是自在，她正对着一面镜子，悄声地咕哝着什么。
“……我叫唐荼荼，是礼部仪制司唐郎中的长女，久仰殿下大名……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久闻殿下惜才好士，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有点聪明小才，愿为太子殿下驱驰。”
她对着镜子拱手行了一礼，贤士风仪没做出来，身上的白大褂还忘了脱，活像在灵堂给人上香。
芳草：“……”这都什么跟什么。
“姑娘赶紧脱了这一身，太子还等着您回话呢。”
唐荼荼踟蹰：“我是该自己过去，还是等着那头传唤？”
主仆俩个顶个得没见过世面，面面相觑了会儿，没敢拿主意，去侍卫围了三圈的那顶帐篷外候着了。
片刻工夫，有公公掀帘出来，瞧着还算和善：“唐姑娘，进来罢。”

第125章
这是褚家会客的帐篷,比唐荼荼她们的帐篷大两倍，十几步深长，幔纱重重叠叠做出空间感来,梅兰竹菊四条书屏成堂，家具备了个齐。
这些世家门阀爱极了红褐紫这么几个色儿，能把任何地方布置得老气横秋的。
引她进来的公公是个妥帖人，知道这位唐姑娘头回面见太子，怕她规矩不好，还打算提点一二。
可公公使眼色使得就差把眼珠子薅下来了,唐荼荼仍然不觉,睁着俩大眼睛把室内陈设观察了一遍。
临到跟前,她才装模作样地垂下头，要行大礼,膝盖还没沾着地毡。
“给唐姑娘看座。”
太子的声音。
“谢殿下。”唐荼荼顺势站起来了,借着起身的空当仔细瞅了一眼。
太子和二殿下到底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长得是真像——眉入鬓、眼如星，下颔脸型如复制粘贴,还是俩光华致致的饱满脑门。
细看，细节之处倒也有不小的差别，尤其是身上那股气势不一样。
这两人身上都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天家气象。太子呢，像是仙山琼阁里出来的,钟灵毓秀生仙草，光风霁月,朗朗清昭。
皎白的绣龙盘在他胸口,圈起一幅山河秀丽图,似要往他胸膛里装下一整片山河,把繁华的盛京、连同黎民的喜悲一同装进去。
他望来的头一眼,眼里甚至透出一分神性的慈悲来。
他坐在那儿，唐荼荼只想着一个比喻，“不似俗世中人”。
帐篷开了天窗，洒下的几点光也极青睐他，给他镀上一圈熠熠的辉。
只消一眼，唐荼荼便觉得叫天下各省进献的图书先入东宫，能坦坦荡荡自号“雅贼先生”的，就该是这么个人。
二殿下么……就要野一些了，人前冷峻严肃，人后好几张皮，有点大男子主义，有时候毒舌刻薄，有时候洒脱恣意。
这位多数时候还算好相处，可触其逆鳞时，他也不留手，狠绝一刀就下去了。
脾气跟他的骨头一样硬——昨晚上摔下哨楼时、他横臂揽得那么一下，唐荼荼小臂上的淤痕到这会儿了还没消呢，都黑青了。
这兄弟二人隔着一张茶桌坐着，隔出阴与阳、动与静来。
唐荼荼尽量在眼珠子不乱转的前提下，观察更多的东西。
她看到自己那小破本子——裁一刀纸，穿针引线缝厚厚一沓、拿毛笔写了洇墨、竹锥笔蘸墨写倒正正好的——小破本子，此时呈放在一个彩瓷托盘中，垫着两叠红锦绸，身价翻了百来倍。
唐荼荼从这么个小细节中，瞧出了太子对外科手术的重视，她提了一半的心大安下来。
瞧太子启唇，她忙坐正去听。
“姑娘画功精湛，某领教过，上回通缉倭使的那图也是你画的，栩栩如真人，这回的图，倒是另一种妙处。”
唐荼荼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没弄懂这册子的用法，她乐滋滋站起来，上前去了。
“这小册子的妙处可不仅仅是图！我没学过医，这么几张简笔画，画得什么样我自己有数，当不起殿下如此称赞，妙处在别的地方，我演示给殿下看看。”
——直视太子！贸然插话！从太子手边拿东西！还是大迈步走过去的！
她几个动作犯了一圈规矩，后头那公公眼睛都瞪直了，手指一哆嗦，张嘴要呵斥，却被二殿下一道眼风逼得闭上了嘴。
唐荼荼：“殿下看仔细了。”
她捧起小册子站到他们身前，首页朝前，捏着一沓纸依次后翻。这薄泠泠的纸页有些韧性，翻起来刷拉拉作响。
四十多页掌心大的小图片，在她手中竟动起来了！
先前画画时，唐荼荼取过的定位点，叫每张胸部开刀图取在了同一个水平线上——画上头的患者从嘴边呕血到额上施针，再到合着眼睛呈半昏迷状；
而画上代表医者的那两双手，也在飞快动作着，使用刀具破开右肋，叫伤口暴露、从肋间隙开创进去清理浊血、插上排气管，又将伤口缝合了起来，纱布绕胸缠裹，引流瓶咕噜咕噜冒泡……
全动起来了！
生动地在他二人面前把手术全流程演示了一遍！
“这是……！”
太子手指微蜷，神情立刻变了。
晏少昰从她身上听过的奇闻太多，再多一桩也不至于失色了，只紧紧盯住了这画。太子却是头回见这种怪诞，不禁探着身子离近了些。
唐荼荼又呼啦啦翻了一遍。
人眼能准确识别的帧率是24帧/秒，意为每秒钟眼前闪过24张图片，静态的画面就能流畅地动起来，这就是动画和电影的原理——24，也是电影史上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帧率。
但仅考虑视觉暂留、动态模糊，割舍掉影像“流畅”的原则，每秒只需10-12帧左右，图像就能动起来了。
唐荼荼画的四十多张图，按能呈现出动态的成像速度去翻，时长不过四秒钟。可就这四秒钟，手术流程之连贯顺畅，叫饱读天下浩繁卷帙的太子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画得仓促，其中不免有线条畸变，可图是真的活起来了。
直到唐荼荼一连翻了三遍，放下这小画本。太子立刻伸手，紧锁着眉接了过来，那公公忙细着嗓道：“奴才来！”
他又给两位殿下演示了许多回，两位殿下一直未回神，连石头人一样伫在两边的宫侍们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太监翻个不停，呼啦啦扇出一股又一股的细风。
太子足足看了十几遍，才慢声开口：“唐姑娘，这是什么道理？”
唐荼荼弯唇一笑。每回拿后世的知识储备跟古人卖弄时，她心里都会暗戳戳地憋着点得意，这点子得意，让她的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这叫手翻书，也叫翻页连环画、动画小人书，叫什么都行，算是个简易的逐帧播放器。”
“人眼存在视觉惰性，一张图片被人眼捕捉到的时候，会产生一个短暂的残影——好比我们夜里盯着一盏灯看，看久了，转开视线时，不论再瞧什么，都跟眼花了似的，眼前飘着一个光点——这就是视觉暂留，再一眨眼就好了。”
“图像暂留的这么一弹指工夫，大脑处理图像时会弥补中间的损失，多张图片之间一连贯，图就活起来了。”
唐荼荼紧紧盯着他二人的神色，她知道眼前这两位都是本朝绝顶聪明的那一小撮人，如果他们听不懂，那一定是自己解释得不清楚。
太子迟迟未能回神。
再一瞧，他身上哪里还有刚才超凡脱俗的那股仙气？
分明眸光精亮，掌权者该有的敏锐，透过他那张温柔的皮囊、透过他的眼睛射出来，锐利慑人。
——果然，皇子都是人前人后好几张皮的大尾巴狼！
唐荼荼心跳勃勃，藏好眼里的惊异。
“殿下也看见了，丹方确实能对症，能治慢病，可许多时候草药救不了急症，外科手术却能从阎王手里留人。”
“尽管咱们这盛世年代，不打仗，可城中每天受伤的百姓仍然不知凡几——刀会扎进指头、剪子会豁手；跌一跤碰破脑袋的，需要缝脑袋；哪怕是截肢，也要沿着骨骼接缝走，要缝合血管，不能是那么咔一刀砍下去。”
“如果所有大类疾病，都做出这样的动态书，以这种方法去演示，就不必口口相传，能省下许多时间。大夫们对照着动图，就能跟着学习模仿，一点点练习。”
这两位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聪明人，听懂道理后，远比她想得深远，眨眼间思绪就能发散到千行万业去。
唐荼荼没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都是赘述，都是多此一举了，可太子还是认真地听完，才笑着颔首：“我知晓了。”
这位已经隐隐握住半个朝堂的储君，拿着这本小册子不忍释卷，徐徐问：“长缜，你可记得前年中秋时，江南巡抚进献给父皇的那盏美人转鹭灯？”
晏少昰：“记得。”
唐荼荼：“那是什么？”
这骤然被别人插话提问的体验，于太子来说颇为新奇，他笑了一笑，温煦道。
“是一盏精妙绝伦的走马灯——灯罩中立一雕金转轮，分作十六棱，每一面皆绘美人图，燃灯之后，火气上升，灯芯自转不休，映入灯屏上，里头的美人仙鹭图就活了似的，会盈盈起舞。”
唐荼荼肃然起敬：“那可真厉害！”
这跟后世放映机的原理类似，把视觉暂留的理论用到了极致，还不用人力，是自己转的！
她今儿画手术图时没想这么远，只是骤然迸发出的一个念头，这会儿被太子轻轻一点，突然开阔了思路。
唐荼荼立刻意识到：手翻书算什么，放映机只有声光讯号两种，留音播音她不会，播放个图像信号那有什么难的！
何止是手翻书、何止是动图，只要时间和人力足够，她甚至能做出无声电影来！演示个手术流程不在话下！
唐荼荼热血沸腾起来，脑子转得飞快。
太子瞧她一眼，并没有扫兴地提后边。
那美人灯作为一省献上来的中秋贺礼，自然不仅仅是“会动”——江南钟灵毓秀之地，能人巧匠无数，那是合百位书圣、画匠、金银作匠、雕匠、绣娘、灯师……做出来的一盏灯，高一丈，高悬在宫门前都能看得见，十六棱上的画卷精细到了极致，连美人发丝都纤毫毕现。
做废了几十盏，成就这么一盏，可谓汇集百名匠人巧思，再用数百民夫运抵京城。
父皇很少在人前给臣子难堪，何况是江南巡抚这样管着一省军政、民政的封疆大吏，父皇喜笑盈腮地收下了那盏灯。
回头斥了句“奇技淫巧，劳民伤财”，来年那位巡抚就被平调岭南道了。
可什么东西都看怎么用，朱门扔下的酒肉被狗吃了，都是暴殄天物；千金花费拿来做有用的东西，国库也能开个口儿。
太子阖上眼，沉思须臾，道：“上个月，河南上了一道折，献上了一个在苞米吐丝时以人力授粉的法子，说是用此法，苞米结棒多，有点新意。”
“可耗时太久了，等户部下令召集北方各省的农学博士，至河南观测记录，博士再回各地传授给农学院，叫各乡、各县、各村的粮户效仿此法，起码得十年之久。”
“要是换成姑娘这手翻书的法子，印刷成册，只需三月，可传遍中原大地。”
唐荼荼呆住了，半晌愣愣道：“……我还没想过别的用处。”
她前脚还在为自己后世的知识而沾沾自喜，这会儿，被这地地道道的古人来了个当头棒喝。
唐荼荼猛地意识到一点：放映机和电影出现在19世纪末，手翻书也是同时期出现的，作为演示放映机原理的小道具而出现。
可动图、甚至影像的用处，远远不止是让静态的图变成动画，也不仅仅局限于娱乐。
传媒作为信息的绝佳载体，天生具有跨地域和高速传播的特性。千百行当、天下万民，该学的能学的东西可海了去了！
外科手术、粮食养殖、文化教育、法令下沉……一切晦涩难懂、不方便理解的文字所载，都能飞快扩散，被更多人看见。

第126章
唐荼荼脑子里刮起了传媒的飓风,这阵风搅得她脑子清醒又混乱，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各行各业的最新资讯十天内飞遍全国”的前景。
她站在未来的皇帝面前，照样胆大到神游太虚。
《异人录》上每添一人,太子都会从钦天监那儿知晓，他心里通透，却不点破，替她拢住了秘密。
太子只说：“唐姑娘能想出这样妙的法子，该有重赏。”
这也能得赏？
唐荼荼掐着指肚忍了一忍，也没装出淡定的样子,双眸灼灼发亮。
她跑商的本钱全是皇家赏的,二殿下赏了太后赏,太后赏了姚妃赏，太子这儿也不会是小手笔,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进这顶帐篷之前,她拿从外边听来的只言片语组了个“太子”的形象——大孝子，仁义礼智信占了个全，各种贤名顶了一脑袋,民心与面子工程都做得很好。
朝廷忌讳官员结党，太子便推崇春秋养士之风。东宫左右詹事在城北盖了个知骥楼，知骥，取择选良马之意,楼里头全是各行各业年轻有为、又没入官场的英才。
坊间都知道那是太子的备用人才库，把“太子门客过千”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样的人不一定沽名钓誉,但一定会受名声所累,把自己凹成圣贤的样子——而外科手术之大利,长眼睛的都能瞧得见。
所以唐荼荼进门前就不怕太子不答应。
怕只怕他不上心,怕掌权者马虎,底下人一勾兑，佳酿也能勾兑出一兜子烂酒来。
好在他生在帝王家，还能长出一身向善爱民的血肉，这根未来的国之脊梁啊，真是没长歪。
唐荼荼转向右手边，看见二殿下略一点头。
她心里踏实了，把自己对着镜子准备好的那番话背出来：“民女不图赏，只想多做点正经事。久闻殿下惜才好士，我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有点聪明小才，愿为太子殿下驱驰。”
座上的晏少昰沉默了一瞬，嘴角立刻拉平了，头顶了一朵阴云。
“哦？”
太子瞅了弟弟一眼，以指根撑住了自己下半张脸，从鼻尖到下巴全遮起来，架势正经得像在沉思，手心里却憋着笑。
“唐姑娘才气过人，是该有个差使用处。”太子一琢磨：“这份草图某先拿回去，待几日后，你来工部仔细讲讲。我听长缜说，你还有一套绘舆图、做沙盘的妙法，到时候仔细讲给虞部司听。”
唐荼荼：“我怎么进工部？”
六大部全在宫门口，门神似的挨着午门镶成两排，里头全是国家机密文件，无故擅闯者斩立决。
“工部衙门不如别的几衙严，有许多民间巧匠能在外衙行走，至于内衙么。”
太子说着，起了半身，就要解下腰间那枚私印来。
“皇兄！”晏少昰一声喝止，一脸的不赞同：“皇兄贴身的东西，她拿着不合适。”
话落，他利落地从自己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枚小印来，伸出手，冷淡地瞥了唐荼荼一眼：“拿着罢。”
——合着你贴身的东西，我拿着就合适了？
唐荼荼腹了个诽，不知道哪儿又惹这位祖宗不高兴了，这冷飕飕的一眼，刀子刮肉似的，在她脸上刮了一层皮。
太子又抬起手挡嘴去了，这回，他笑得眼尾下捺，挡嘴也遮不住了：“还是二弟想得周全。”
这两人搭台唱戏似的，弄得唐荼荼也不自在起来，她攥着那枚小印福了一礼：“那就不扰二位殿下清静了，民女先行告退，过完中秋我就去工部，必当竭尽所能。”
她学着那公公的样子躬身退行出帐篷，照猫画虎学得挺像那么回事，一掀帘，差点踩上一人的脚。唐荼荼忙往旁边避了避。
迎面进来的这老者像是认出了她，一颔首，道了句“替老朽谢过你师父”，说完，阔步进去了。
直到旁边的公公传了声：“褒国公到——”
唐荼荼才反应过来到这就是褚家老公爷了，想是把她当成王太医的小徒儿了。
只打了个照面，旁的，唐荼荼不敢断言，只瞧这么个年逾七十的文臣股肱，走出了武将的步伐，分毫不显老。可惜他那宝贝孙儿歪了秧苗，将来还不定能不能撑起门户。
隔壁帐前围着的人全散了，小公爷大概是稳定了，唐荼荼松口气，笑眯眯地去挽芳草的胳膊。
她五根指头弯弯绕绕攀上来，笑得讨好，芳草又恼又急：“姑娘又要我帮你瞒夫人？天天难为我，像我们这样欺瞒主子的丫鬟，被逮住那是要撵出府去的！”
唐荼荼：“我给你加一两月钱，好伐？”
芳草惊愕：“姑娘还想贿赂我！没门儿的事，我算是瞧出来了，姑娘就不能安生！”
唐荼荼比她年长了大半轮，看小孩似的笑盈盈看着她，笑得芳草没了脾气。
左右照了照，周围没什么生人，芳草放轻声音：“奴婢跟姑娘说句心里话，姑娘别不高兴。”
唐荼荼：“你说。”
这丫头很是掏心掏肺地说：“夫人呢，与姑娘隔着一道，夫人胆子也不大，咱们瞒着也就瞒着罢——可咱掌柜有本事，也不怕事儿呀，别说是您假扮医女了，姑娘就算是假扮太医，掌柜也会想法儿周全。”
“您成天又是萧举人，又是二皇子，又是太子、小公爷的……”
芳草一脸惆怅，声音小得成了气音：“我知道姑娘心气儿高，想攀就高枝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丑事。”
“可您身边总得有个伶俐人，帮着姑娘谋划……您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这些爷里头哪有蠢人？迟早有一天得露陷，到时候，姑娘可怎么是好？”
唐荼荼：“……噢，有道理。”
唐荼荼的情商只维持在人类平均值，压根没听懂这丫头在念叨什么。
她只抓住了自己在意的关节——连我假扮太医都不怕？意思是娘上头还有人脉？
唐荼荼眼神闪了闪，记住了这一茬。
可她还是不想让娘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华琼是她在盛朝见过的最聪慧的女性了，那么多的奇思妙想，要是让华琼知道了……怕是不能再喊她“娘”了。
唐荼荼亲妈没得早，有点舍不得这份母女缘，换了个问法问芳草：“我娘一个月给你开多少月钱？”
芳草顿了顿：“八两。”
好家伙，抵得上三个仆妇了！
唐荼荼一咬牙：“翻倍，翻倍成吧？”她拱手告了个饶：“劳烦姐姐替我周全，你嘴巧，我嘴笨，母亲一问我话，我就心虚得手哆嗦，声儿变调。”
芳草心说你合该心虚，什么出格的事儿都做全了。
拿贿银糊住了芳草的嘴，唐荼荼放下了这桩大心事。
外头阳光正灿，她在手心里描画好半天，常桢？长真？都觉得写起来不太顺。
捏着那枚私印仔细辨了辨，小篆体犹如鬼画符，唐荼荼好不容易才认出来这俩字。
——长缜。
噢呦，怪好听的。
又把这印塞荷包里，很宝贝地系紧了荷包口子。
唐荼荼和芳草手挽着手，去膳房取饭去了，浑然不知道身后有人盯着她的背影，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这满肚子贼心眼的鬼东西，还“愿为太子殿下驱驰”？
十天前，求到他这儿时，分明信誓旦旦说什么“日后必竭尽所能，给殿下排忧解难”，什么“我跟殿下站在一边”。
这墙头草，倒得倒是快！
晏少昰有点微妙的不虞，印堂上凝出一朵阴云。
廿一站在帐窗边望了一眼：“小公爷醒了，殿下要进去说话么？”
帐篷里头人多，舅父舅母照应不迭，晏少昰没进去，站在外头等了一等。
“请功的折子递上去了？”他问。
廿一回道：“还没往上递，倒是写好了，是淳元先生润的笔，等着殿下过目。”
唐姑娘及时掐断了北元阴谋，这是大功一件，请功的折子递上去，少不了厚赏。
却听二殿下道：“不必递折子上去，瞒下来，要是大理寺来问案，寻一个力士替住她。等宫里的赏赐发下来了，你亲自送到唐府就是了。”
廿一怔了怔，这顶功不顶赏的，等于是把姑娘的功劳截下来了。廿一凭借自己这么些年对殿下的了解，也没想明白这是为何。
“殿下意思是……？”
晏少昰望向北面那顶明黄营帐。父皇从清早议事到这会儿了，七卿和五阁臣还没出来，这就是一个讯号了。
他慢声道：“多事之秋，别让唐二这会儿蹦出来。”
“北元和倭国那弹丸之地不同，背主的恶畜，杀了也就杀了。北元却是强邻，还没做好打仗的准备，火苗子就得摁住——这回的事儿还不定怎么收尾。”
廿一细一琢磨，便明白了。
找个力士顶下姑娘的功劳，就没人知道那一箭是姑娘射出去的，还有放火拦野兽的奇招，更是让人拍案叫绝的妙计。宫里头一旦论功行赏，姑娘那头就消停不了了。
刀光血影是男人的事，离姑娘远些，也好。
这头耽搁了一个来时辰，等于唐荼荼又“失踪”了一个来时辰，唐老爷得了信儿，匆匆来寻人，急得面红耳赤，训了荼荼几句，训得她垂头塌脸的，跟着父亲一前一后回去了。
廿一望着二姑娘远去的背影。
姑娘快及笄的年纪了，与身姿绰约、袅袅婷婷沾不上边，挺胸迈步却都有自己的洒脱。
皇子私印的分量有多重，大概除了二殿下，就属他这个侍卫头子最清楚。
廿一心里冒出点鬼祟，拿捏着措辞，说起了个玩笑话：“这几日，叁鹰他们一伙人在给姑娘算八字，左右闲来无事，属下就由着他们闹了。”
廿一话说半句，藏半句，“给唐姑娘测的是八字姻缘”这个真相，他一口吞掉了没说。
叁鹰他们不止算八字，还起了赌局，算的是……唐姑娘将来能不能进府，能当个侧妃，还是正儿八经当上主子娘娘。
帐帘半晌没打开，里头褚夫人喜极而泣，还传来泰安哭爹喊娘的动静，听着挺壮实。
晏少昰心落回实处，没耐心再等了，抬脚回自己地方。
“算出什么了？”
廿一：“算出姑娘是有大气运的人，后福绵长，是能佐使圣贤的好命格。”
晏少昰笑了声。
他不知道手下人皮痒了，连他也敢编排进去，思路那叫一个正直无比。
要说起气运……她确实气运很好，花灯会、倭使、王家医经，还有这南苑，桩桩件件的事儿，都像是在成就她，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连续两朝钦天监，都说异人挟大运而来，一本《异人录》沉寂这么些年，也该出点像样的人才了。
她本性好强向上，遇强则愈刚，骄傲扬着头的人，是能一步一步踩出一条登天路的。
晏少昰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唐老爷身上。
只是这五品小吏，家门有些窄促了。
几只雄鹰从山林中挣出来，清唳长啸着，翅膀劈散初秋温柔的风，飞得最快的那头鹰一个猛子扎向他，临到近前才猛一扇翅，阻住了坠势。
两爪扣住他臂甲，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晏少昰屈指蹭了蹭它的脑壳。
他府上的活物不多，侥幸留下的都挺受宠的，这群鹰被养得油光发亮，很得他心意。
可惜南苑这回来了太多人，不敢放出来，今早要入林搜救时才放进去。
浅林牧不开鹰，藏龙需得沧渊。
她这爹，委实有些不争气了。
晏少昰收回目光：“去跟吏部文选司知会一声，明年大考之年，各部迁升改调、致仕的官员都不少，叫他留意几个合适的空缺。”
廿一心思电转，在唐姑娘身上又押了一注。
这个熟悉主子如其肚里蛔虫的侍卫头子，板着一张正直的脸，叉手道。
“属下领命。”

第127章
围场这四天三夜总算熬过去了。
皇上出跸,宫妃伴行，送走了跟来时同样盛大的仪仗，又候着高官家眷先行离开,唐家的马车才动身，缀在了队伍尾巴。
一路林景变乡景，郊外正是丰收季，风一吹，麦穗海浪似的涌过来。
唐夫人掩着嘴咳了两声：“这风大的。”
她忙和胡嬷嬷一人一边放下车帘，四个扣纽子都压不住这帘,被风吹得鼓了肚子,前头马蹄踩松了的黄土直往车里扑。
唐荼荼和珠珠各歪着身子倚在一边,睡得瓷瓷实实的。唐夫人把车壁上挂的冰罐子往她俩那头挪挪，笑道：“玩的时候撒欢儿玩,一天不睡也不嫌累,才出南苑的门就犯困了。”
疯玩了这好几天，珠珠还不明显，荼荼黑了一圈,露在外头的一截胳膊跟手背都不是一个色儿了。
“回了家碾点芦荟叶抹抹。”胡嬷嬷道，主仆俩絮絮叨叨说着话，坐到腰酸背痛时，终于到了家。
珠珠陀螺似的冲进去：“管家！我们回来啦！”
从前院的护卫到后院的仆妇全出来迎,家里热闹得过年似的。
凉茶送上来，井水冰过的瓜果摆满桌,椅子上铺层锦垫,再铺上打磨得滑不留手的竹席,舒舒服服坐下来。这才像是家,住那帐篷可太糟心了。
全家人都长吁出一口气：“再不受那鬼洋罪去了。”
一扭头,瞧不见荼荼，问：“你们二姑娘呢？”
仆妇道：“二小姐拿了块西瓜，就回自己院儿了。”
唐荼荼打了盆水，坐在院子里洗小衣。在围场时处处不便，这几件汗浸过的小衣在她包袱里装了几天，她就耿耿于怀了几天，总怕捂馊了。
这已经是她改良过的内衣材质了，穿一阵子仍然会变形，能在运动时束着点，不会坠疼就知足了。至于聚拢效果，那是彻底不想了。
唐荼荼搓衣服搓得心不在焉的。
她骨头里上了根永不松懈的簧，这几天学射箭之余也没闲着，空闲时候就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把基础的地形测绘理论默下来了，今晚上再整理一遍，收个尾就行。
字不多，理论和范例各写了几条。
论工作量，地形测绘的难度要远远低于建筑测绘。尤其在这古代，对地图的精细度需求不高，没有后世决策支持系统那样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测绘到毫厘不差是没有意义的，能充分、完整地呈现地形，测距大致准确就足够了。
她列出来的几条理论、一套沙盘，够裴先生和他家子孙辈去钻研几年了。
至于手翻书和放映机么……
唐荼荼忽然来了思路，她放下水盆擦干手，回屋随手翻开个空本子，伏案画起了图。墨刚蘸上笔尖，又咯噔噔跑出门，把小衣拧干了拿回来。
七八月事多，从南苑回来只歇了一天，赶趟似的，中秋就到了。
唐老爷告了两天假，抽了个上午回老宅祭祖。
礼部刚忙完这么一场，同僚设了小宴要一起聚聚，顺道请了他，也没明说是喝酒吃饭还是狎妓听戏，唐老爷索性没跟着去，说“要回家陪妻女包月饼”。
那群同僚都比他年轻，性子跳脱，闻言大笑出声，齐齐作揖：“唐兄对嫂子情深至此，实乃我辈男人之楷模。”
唐老爷叫他们打趣得哭笑不得，瞧时辰不早了，往卯册上记了个下值，坐着马车路过三日酿时，提了两小坛桂花酒回家。
月饼和桂花糕都得提前半天蒸出来，这儿的月饼没后世那么多花样，就是面粉、碱水、白糖浆，揉匀的面团切成剂子、擀成皮儿，包上五仁和豆沙两种馅，再拿木制的模具压出来。
碱水还是古法制取的——用草木灰，就是柴草和树木枯枝烧成的灰，这东西是最早的天然植物碱，加水煮沸，再在水里浸泡一天，滤出来的清水就是碱水了。
唐荼荼眼睁睁看着这碗浅灰色儿的水，被厨嬷嬷倒进了面盆里。她忍了忍喉头泛起的呕意，一时间觉得古人烧符水治病，也不是那么不能原谅了。
唐义山在南苑时就没可着劲玩，这两天更着紧了，他后日就要进国子监了。
上个月把文章交上去，有三位博士都给他写了回帖，言下之意都很看好他。这书读了一车皮的小少年仍然不敢怠慢，压月饼的时候也在作诗，魂不守舍的。
牧先生说诗以道志，要他用心打磨几首，留一首小令作座右铭，还说入学之初，夫子都会留意学生的座右铭。
珠珠笑他：“书呆鹅，迂夫子，抱起书来不撒手，从早到晚炼一字。”
这小丫头颇有几分急智，顺嘴都能编首童谣出来，她嘲笑的是哥哥为了诗里那么几个字，反复斟酌炼字，不停计较到底用哪个字更妙。
唐义山反过来笑她：“你温习功课了么？还有荼荼，你俩休学将近一年，再入学馆可是要考校学问、重新分班的。”
他在小丫头脸上戳了个白面印，笑出了神童才子的自得：“天地玄黄四个班，要是丢脸分到黄字班，可别哭着回来找我补习功课。”
唐荼荼字认不全，她也不打算临阵磨枪，她就是奔着末流去的，到时候从头学起，稳扎稳打夯实基础。
只是，她压糕团的动作一滞：“每天上学几个时辰？累不累啊？”
“可苦呢。”珠珠托着腮帮子发愁：“卯时起床，辰时上课，酉时散学，课上口问没答好的，还要留下来抄书呢。”
唐荼荼算了算，刨去午间休息，一天得在学馆呆七个钟头，那还怎么去工部？
“能上半天、歇半天么？”唐荼荼问。
她话才落，唐老爷脸色一沉，放下了面剂子。
“立身当以立学读书为先，多大的姑娘了，提不得笔，字如狗啃，一天学四个时辰还叫苦，还能做成什么事！”
唐老爷看着荼荼的发面团子模样，她捏个月饼都捏得比别人馅少，总怕馅多了不填肚子，面剂子反倒大，压出来的月饼总是厚厚一个。
唐老爷瞧着那一排月饼，都觉痛心。
“世人都说什么女德妇德，爹也不用你长那些歪德行，可读书认字，方能明理——爹爹虽没什么大能耐，可总要好好地给你挣一份体面嫁妆，嫁到谁家去，你不得掌家管事？你拿什么本事管？张嘴大俗话，提笔不成书，能叫谁信服？”
唐荼荼只问了一句，被这么劈头盖脸训了半天，她有点怔，心里泛起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穿进这么具躯壳里，她偶尔、很偶尔地会忘记自己已经成年了，新瓶装老酒，这罐子“老酒”也跟着珠珠蹭了点稚气。
有时，她几乎要把自己当成个大孩子了。
被爹批评两句，喉咙口直冒酸。唐荼荼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什么也不辩驳了，抿起一颗唇珠来，垂着头，把月饼皮擀得啪哒哒响。
唐老爷在三个孩子面前没什么威信可言，一来他是软面皮，生气发火之前，自己三思又三思，气早平下去了，开口时只剩下大道理。
这父亲不严，母亲却是地地道道的慈母。唐老爷教育孩子这么些年，唐夫人还是头一回没插嘴打圆场，握着馅料勺的手紧了紧，包月饼的动作不停，竖起耳朵听。
“荼荼别怄气，听明白道理。”唐义山撑起了哥哥的架势。
“你这回实在荒唐！天天跑得没影，猎场是什么地方，能容你到处乱跑？还有萧临风那……浑人！亏他饱读圣贤书，尽做有辱斯文的事儿，咱以后不见他了。”
全家给她一人开大会，唐荼荼两颊都垮下来。芳草浅浅咬着唇，苦想着什么说辞能帮姑娘解围，越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正这会儿，外院通传：“外头来了位大公公，坐着轿子来的，说是要传手谕。”
“手谕？！”
唐老爷忙扑打干净身上的面，顾不上换衣裳，外头套了身公服，肃整神情带着全家人往外院赶，“什么色儿的手谕？”
“杏黄的。”
圣人用明黄着色，储君用的才是杏黄色儿的，手谕不盖官印，相当于宫里贵人的私诏，一路并不招摇，安安静静地进了唐家的门。
快脚走到跟前，唐老爷一瞧那公公头上的三梁冠、腰间的银钑花革带——果然是詹事府的。
他立马掸袖跪下，“微臣”俩字才刚蹦出口。
那大公公含笑道：“大人请起，这是太子殿下传给你家大姑娘的。”
等二姑娘扶着蒲团跪稳了，公公清声念道：“传太子手谕——赐唐家长女练雀花锦银佩绶一对、鸂鶒补子服一身，领文官杂职，可工部行走。”
“补子服？！”唐老爷直当自己聋了：“公公说传旨给谁？！”
公公失笑，双手捧着那封手谕递来：“大人自己瞧罢，老奴还得回去给殿下报信呢。”
说完，含笑瞧了唐荼荼一眼，施施然领着人走了。
那身官服翠绿绿的，正正方方的补子上绣着活灵活现的花鸟，沉甸甸的压袍玉佩油透润泽，放在叠得齐整的银绶带上，把全家都镇住了。
前院的牧先生匆匆赶来，连坐街门口听说书的叶三峰也被仆役喊回来了，全家人围成圈，一起观摩这身衣裳。
胡嬷嬷纳罕：“我的个乖乖，这是送错家门了？”
唐老爷失神：“指名道姓说的，怎会有错？太子手谕又不是拿张纸胡写的，送出来前不知多少人一遍遍核对，谁敢出错？”
牧挂书惶恐：“巷子里就咱一家姓唐的，曾听闻东宫城府深沉，最擅掐摸人心，老爷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合宜的事，这是不是在敲打老爷？”
叶三峰拧眉：“老爷一个五品小官，犯了错事就直接查办了，还值当敲打？哪有送套官服过来敲打的道理？”
唐义山没经过什么事儿，半晌失语，圆睁着眼睛，看看这身官袍，又看看荼荼，惊奇地活像白日撞鬼。
唐夫人眼睛快要长在这身衣裳上头了，半晌错不开眼：“老爷，你前些年的衣裳，是不是也是这样儿的？”
唐老爷怔然称是：“这是七品文官补子服，老爷我五年前穿的还是这一身。”
他捧着这封手谕翻来覆去地看，唐夫人急得不行：“老爷你看完没有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有吏部批文盖章，只是太子手谕，这是不授官，领个杂职的意思。”
只有珠珠最矮，踮着脚，半天看不着他们手里捧着的东西，吆喝一声道破天机：“姐姐是要当官儿了吗！姐——！太子为什么给你官儿做呀？”
“荼荼呢！”全家人猛地想起来，呼啦啦围着荼荼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荼荼不敢说得太细，删繁就简，简了又简，她翻出自己画的那一沓南苑图纸。
“我那晚在画画，被太子看见了，太子说这个画法很好，比现行的山泽舆图画法妙，让我尽快去工部给官老爷们仔细讲讲。”
全家人仿佛长在了同一张脸上，全是一个表情。
“这图，老爷我那晚上就看过……荼荼说她去画图了，咱还不信她。”
唐老爷颤巍巍地接过闺女手里那沓图，用的不是什么好纸，他捧这一沓脆纸比捧太子手谕还慎重，捧到桌上和两位先生一起钻研去了。
乍看，图上是一堆白描线条，细看，结构完整，树是树、墙是墙、校场是校场，亭台楼阁皆在望——可要是再问“这图有什么门道，有什么妙处”，唐老爷就瞧不出了。
全家人传阅着这几张图，唐荼荼在他们一分慌张、两分不解、三分惊奇、四分怅惘的目光中，压出了整整一屉月饼。
她拿巾帕把案板上的面糊擦干净，前脚才被训了一顿，这会儿有点蔫巴，提不起劲来高兴。
“太子说，这图挺有用的，又说我一个小孩儿不便在工部行走，会派人跟我接洽。谁知他直接送了我一个官做，就……挺突然的。”
全家人都哑巴了。
半晌，见多识广的叶三峰撕开唇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姐得殿下赏识，这……倒也算件好事，别家闺秀会弹琴作诗有什么稀奇，咱家小姐能绘山泽舆图，能被太子赐下官袍，是不世出的大才女！”
叶三峰越说，声调越扬，最后直要扬上天去。
“一门双神童，足见老爷夫人教谕之善，老爷还愁官路不得亨通？红袍紫裳不愁来——叶某先在此给老爷贺喜了！”
叶三峰拱手长揖到地，他红光满面，声气也足，喜庆得活像给人拜年。
这么热的天，唐老爷愣是打了个寒噤。

第128章
太子于细节处用了心,专门挑中秋当天送来这么份大礼，可惜他低估了自己手谕的威力，天家恩赐,一落地就成了惊吓。
唐府众人对着这身翠绿绿的衣裳瞅了半天。大晌午的，唐老爷连饭也顾不上吃，带上三大碗去家祠拜祖宗去了。
他昨儿回去祭拜仙人时，心心念念盼的是“望祖宗庇佑，叫儿子学业有成，早早入仕；一双女儿豁达明礼,无忧无虑”。
祖宗今日就显灵了——只是灵得偏了些,入仕的成了荼荼了。
中秋家宴的重点在晚上,晌午这顿吃得清淡，山珍海味要留着晚上来。唐夫人魂不守舍地吃完晌饭,带着荼荼去自己屋试衣裳了。
鹿鸣院里的丫鬟全进来瞧稀罕,围着荼荼站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夫人，这银绶带怎么挂上去？挂上去掉不下来么？”
“娘平时也不怎么伺候你爹穿官服,你爹出门早，让我多睡会——都笑什么呢……”
“都穿上官袍了，再梳姑娘头像什么样子？”
八张嘴凑一块，能凑出好几倍的吵。
唐荼荼坐在椅子上由她们摆弄,手上翻开那本写官员法度仪表的册子。
这是随官袍一块送过来的，是雕版印刷本,里头做官守则十几页,定了百八十条规矩,规范的都是坐值的品官,与她这个编外人员不相干,唐荼荼只把与杂职相关的几条记下来。
杂职没有官帽，随这身袍子发了顶四方平定巾，这帽子肖似一个倒扣过来的四方篓，黑纱质地，簇新的帽子型儿硬挺，戴上以后显得人方正。
几双手忙活着，总算给她穿戴好了。
“瞧这派头，怎么样？”唐夫人眼睛灼亮。
唐荼荼对着镜子照了照：“挺显脸瘦的，挺好的。”
这孩子……唐夫人轻怔，吩咐胡嬷嬷带着丫鬟出了屋子。
这身官服发下来，全家都高兴坏了，荼荼自个儿脸上却瞧不出多高兴的样子，她就像在试一身新衣裳，试过了，挺合身，便罢了。
瞧不出欢喜来。
正屋里的镜子，和唐荼荼屋里的小铜镜不一样，家里老爷和主母住这屋，正衣冠得用大镜子。
唐荼荼站在镜前，依次扶正帽檐、抚顺衣领，抻平袖口的褶子，又沿着斜襟把扣子一个个扣上。
这串动作她做得极有韵律美，仿佛已经这么做过了几千次。
扣子却一路系到了下巴颏。
什么不欢喜，原来丫头是害羞了，不好意思在人前露相，这不，她比谁都稀罕这身衣裳。
唐夫人失笑，将那点子疑惑甩开：“天儿还不凉呢，不用系这么严实，你爹平时都敞着这个扣儿的，说系了勒脖子。”
唐荼荼笑起来。
她也勒脖子，但勒得习惯了就舒服了，前襟没这个压迫感反而别扭。
镜子里露出她的样子，圆脸，浓眉，杏眼，相貌无甚出彩，充其量算是秀致，一身气势却是足的，胸膛撑得开前襟，双肩也能将衣裳架平。
这身版型笔挺的衣裳，可真像一身军装。
中秋这夜，府里人不多，仆役们都是京城人氏，一年歇不了几天假，全歇在年节，中秋都要回家吃个团圆饭。
好在有两户是从老宅带过来的家生子，尚不用唐夫人自己动手捯饬宴菜。
霞光散尽，又等了半个时辰，月亮才慢吞吞地爬上天。
唐义山率先端起了杯，给爹、母亲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桂花酒，朗声贺词。
“孩儿受爹娘十四年哺育，以前孝心藏在心里，不敢开口，怕学无所成，嘴上报答爹娘的话皆成空谈。今年得了些成绩，权当我厚颜鲜耻说说大话。”
“这些年，爹爹教导我豁达心胸，母亲为我操持细物，片语支言，不能一一尽述。孩儿以这盏桂花酒聊表孝心，敬爹娘，等我入了国子监，必竭我所能，早日出人头地，撑起咱家门户，叫爹和娘再不为我操心。”
他一仰头，饮尽了这盏。
“大过节的，说这个作甚……”唐夫人眼睛一酸，差点掉了眼泪，连忙眨回去。
嫁入府十二年，当了十二年后娘，终于在这一年的中秋，听着了一声“娘”。
唐老爷放在桌下的手拍了拍她膝头，又寻摸着，握住了她的手。
唐荼荼说不出这么有文采的话，拉了珠珠一起站起来，笑盈盈添了一句：“祝爹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珠珠：“还要暴富，好好赚银子！”
唐老爷笑道：“你们仨快别惹你娘掉眼泪了，快吃月饼罢。”
月饼都是切开的，一家人分食寓意更美，切成六瓣，每瓣只一个小三角。唐荼荼细瞧了半天，每瓣月饼都塞着饱满的馅，她分不出哪个是自己包的小馅月饼了。
无奈拿起了一块豆沙的，尝了尝味，磨匀的豆沙里放了糖，齁甜。
今夜始终有云遮月，没看着完完整整的月亮。等撤了席，月中梢头时，云才慢慢散去，可这会儿全家都歇下了。
云遮中秋月，明儿兴许要下雨了。
唐荼荼沿着廊栏绕了五个圈，权当消食。回了院里时，廿一已经在候着了。
他带了两名影卫来的，左右影卫手里各捧了个礼盒，细细的红绸带打着吉祥结。
唐荼荼乐了：“给我的？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呀。”
廿一笑道：“殿下亲口吩咐的，给姑娘备份节礼。咱们都是粗人，也不知道二姑娘喜欢什么，叫芸香挑了几样，趁着中秋夜给姑娘送过来。”
唐荼荼：“……哎呀，我都没给殿下准备回礼，等我进屋找找有什么能回礼的。”
廿一：“姑娘收下便是，殿下也不缺什么。”
“那怎么好意思。”唐荼荼笑得直掩口，眼睛弯弯地端过他们手里的礼盒，俩盒子摞起来抱在怀里。
廿一又说：“围场一事论功行赏，赏银也足数给姑娘拿过来了，姑娘换成银票用罢。”
这些影卫都不是会寒暄的性子，办完差事就转身要走了。
唐荼荼启唇，鬼使神差问：“那身官袍，是不是你们府上做的？还有赏我个七品官的手谕，是二殿下跟太子讨要的？”
廿一：“姑娘怎这么问，衣裳不合身么？”
唐荼荼心说，衣裳那可是太合身了。正因为太合身，所以才有古怪。
她跟太子就那天见了一面，说话不过一刻钟，太子不可能眼力好到能一眼目测出她三围，真要是那样，也太……变态了。
唐荼荼从晌午琢磨到这会儿，寻思是因为她在二殿下府里养过伤，那几天都是芸香给她换的衣裳，才知道她衣裳的尺码。
廿一笑得意味深长，云里雾里来了句：“姑娘既有了猜测，还需奴才说什么？夜深了，姑娘回屋罢。”
话落，这侍卫头子一拱手，鹞子般起落，飞出院墙不见影儿了。
唐荼荼没问出个结果，有点怅然若失，关上门，瞧这俩礼盒又高兴起来。
大匣子里是一匣金元宝，总共六颗，形似小船，肚大底儿小，圆润可爱地立在红绸上。
纯金嗬！元宝底下写着“京制五两足宝”，唐荼荼算了算，一颗金锭子五两重，这一匣子又是三百两白银了。
二殿下真是太局气了！
大晚上的，顾不上拾掇，唐荼荼连匣子带元宝往床底下一塞，又去拆另外一个礼盒。
这一盒里放了块有她脑袋大的宫廷月饼，用桃花纸仔细包裹着，宫里的东西都讲究，月饼上印了玉兔祥云纹，油渍渗过桃花纸。
一旁还嵌着个掌心大的小木匣，蜀锦褙面，绣线精致。掀开盖，露出里头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来。
唐荼荼轻了呼吸，旋开木塞，香气扑了她一脸。
那是一瓶蔷薇水。
从大食远道而来的蔷薇水，这两年风靡京城，本就贵得离谱，又有一群贵女趋之若鹜，更是让这花水身价倍增，在民间几乎成了聘礼、嫁妆中的必备项。
嗯？
这……送错了吧……
唐荼荼老脸一红，啪得盖回去，心说二殿下干嘛呢这是，好端端的送什么蔷薇水，这是革命友谊应该送的东西么！
这么大一只匣子放在她腿上，好像给她施了个定身咒似的，唐荼荼胳膊腿儿都麻了，僵坐在那儿，脑子里放了场万响的炮仗，噼里啪啦炸了她一脑袋浆糊。
窗外月笼轻纱，叫她心里跟着冒出点朦胧的桃粉色来，各种乱糟糟的猜测在脑子里冒出头，又被唐荼荼反反复复地摁下去。
摁下葫芦浮起瓢，这头摁下，那头浮起来，没个停当。
忽的，她视线落在包裹着月饼的桃花纸上，薄泠泠一张纸，渗出的油渍分明是四个楷字。
——吉祥常宁。
常宁……常宁啊。
唐荼荼深呼一口气，倒仰回床上。
就说呢，他怎么莫名其妙给我送蔷薇水了，原来是给常宁公主的啊，吓死个人。
他府里的人也真是，送礼前都不好好检查一遍，都送错到她手里了，这闹的。
唐荼荼捏起这只细颈瓶，对着光细看，瓶子触手温润，光华诱人，几乎是透明的，虽然及不上后世的机器工艺，可也逼近了人工的天花板。
送错了就错了吧，不还他了。
唐荼荼弯起眼睛，这回放心大胆地旋开塞子，倒出米粒大一点来，在手上抹匀，闻到了驳杂的花香，因为味儿太丰富，还不待闻出是什么花儿，就叫这甜滋滋的味儿甜齁了鼻子。
这香霸道，甫一散开就侵染全屋，留香便不是很持久了。
唐荼荼在这甜味里犯了困，合衣睡着了，仿佛揣了个甜美的梦。她迷迷糊糊想着。
——蔷薇水，琉璃瓶，水晶，玻璃，二氧化硅，SiO2……
将将要睡着时，叫亥时的更声敲了个机灵，唐荼荼倏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等一下，这香水瓶是什么材质来着，好像是玻璃啊？
——底部的托，摸上去好像……是个凹透镜啊？
唐荼荼睡意全飞了，想了想这蔷薇水贵重，她翻出个快用光的润肤乳罐子来，把胳膊腿儿全抹了一遍，用光了那点残余的乳膏，洗干净这罐子，盛上了蔷薇水。
又从隔壁库房拣了根锯条，顺着琉璃瓶底那一圈，“吱咕吱咕”磨了起来。
直到夜深人静时，唐荼荼终于磨穿了这个瓶。
她得到了一个边缘厚中间薄，朝着一向微弯的、厚实的圆玻璃片。
好家伙，果然是个凹透镜。
唐荼荼捏起这块玻璃对光看了看，烛光层层反射，晃花了她的眼睛，可她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第129章
“姑娘是说……把这片琉璃放在眼前,我就能看清远处了？”
牧挂书端详着手里这个圆片，迟疑开口。
这琉璃片放手上有点分量，他正过来反过去地看,只看见自己的掌纹，再瞧不出什么特别的。
唐荼荼自己没那手艺，不敢镶框，拿根铁丝沿着边拧了一圈，左右两边留俩耳朵当提手，手指各捏一头就能举在眼前了。
牧挂书是十来岁时患上的这眼疾,最初只当是书读久了累了眼,夜里看书不敢省灯油了,再后来，他连白天看书也不敢连续读一个时辰以上了。
可这双眼睛每况愈下,最后连七尺大汉站在一步远外,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儿了。五步远外，就分不清对面是个人站在那儿，还是匹马在拉车了。
大夫都说这是目盲之症,说迟早会瞎，把他当瞎子治，每回开些虎狼之药，不是祛热毒,就是补肝肾，一副药下去总要上吐下泻。
断断续续吃了两年,直吃得精血混乱,大冬天鼻子淌血,牧挂书才狼狈地停了药。
后来又遍寻眼医,试过了金针拨障术,大夫拿金针在眼球上刮，说是能拂去眼翳，也没什么用。
所幸他遍读各地风物志，奇人奇事读多了，后来又结识了文社几个友人，才知道这不是瞎病，病名“近觑”——能看近，怯远，是看书熬坏眼睛的书呆子才会得的病。
盲到一定程度时，也没有更严重了，这些年也就半瞎着过来了。
——一块琉璃片放到眼前，就能看清东西么？
要是姑娘这话放在两天前说，牧挂书只会当她说了个笑话。
可昨儿太子赐给姑娘的那身官袍，慑住了全家人，也在牧挂书心里敲开了一道裂口：姑娘是有大才的人，读过的书未必比他少。
只是这么一个圆琉璃片，是什么神丹妙药，竟不用服进口中？
牧挂书揣摩着用法：“是要配着药粉，往眼上敷么？还是研磨着服用？”
唐荼荼最怕跟慢性子说话，她瞠着眼睛等半天了，不见牧先生有个爽快动作。
一叠声催他：“什么都不用，你放到眼前就行了，别挨太近，自己调整距离试试。”
牧挂书在二姑娘的催促下，一闭眼，捏起这片琉璃放在眼前，从嘴里到心里都泛苦，早就死心了，再多一回也没什么的。
他缓缓睁开眼，随即，从头到脚僵成了石头。
眼前，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世界。
一臂之外的二姑娘，撑着膝盖半蹲着，眼睛很亮；
目光关切的少爷、抱臂站在边上饶有兴致瞧他的叶先生。
廊檐上站了几只家雀，画缸里的画轴绸带没扎好，院角摆着个小凳，前几日刚刷了遍漆，锃亮亮的；甚至是木门上的纹路，丝丝缠裹成不规则的牛毛纹……
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牧挂书似被摄了魂，好半天才续上这口气，眼皮也忘了眨。
他调转目光望向二姑娘，眼帘一哆嗦，怔怔掉下泪来。
“怎么了？先生别哭啊！”
唐荼荼慌了手脚：“看不清也没事，咱们再想办法，这个度数我还没调整，得多磨几片试一试，没准还得更厚的镜片才行，可惜没法测度数，我想想办法做张视力表出来。”
“看清了……姑娘，我看清了！”
牧挂书抖抖索索捧着这枚琉璃片放桌上，怕摔了，还细致地夹在书里。他这才以袖遮面，哭了个畅快。
这个从来不大声说话的儒生，眼下嚎得像个不开化的蛮人，伏在桌上抖成一团，直哭得少爷、叶三峰全耐起性子开解他，院里的下人听着动静，频频往这头张望，牧挂书才停下来。
一抬头，唐荼荼已经坐在边上画图了，她被牧挂书嚎得心里难受，早早躲一边去了。
她不分地方，有张纸、有根笔就能画，画的是双凹和平凹透镜的成像原理。
可惜她光学知识只学了个皮毛，这会儿连那点子成像理论，也得边画边想。
近视眼，晶状体变形，成像在视网膜前……凹透镜发散光线，拉长像距……慢慢地随着图想起来。
唐荼荼在知道牧先生近视眼的时候，不是没考虑过近视眼镜，可一瞧见市面上的琉璃制品，她不用多看便放弃了。
古法琉璃与后世玻璃成分近似，都是以二氧化硅为主的熔融混合物，只是古法的配方和工艺不好，做出的琉璃透光率不高，雾蒙蒙的，也常常留下气泡孔似的瑕疵。
而匠人心巧，遇着瑕疵也不避讳，像雕琢脏絮玉料一样，取其瑕疵作妙用，他们会在琉璃熔液中添入金属粉末、或是调入颜料染色，做出五彩的琉璃制品来。
这种朦朦胧胧的雾度反而会成就另一种精致，肖似一种稀罕别致的玉石，最后爬上贵女的脑袋，变成漂亮的首饰。
唐荼荼在东西市上就没见过晶莹剔透的琉璃，可二殿下送她的这瓶儿，平整剔透得出奇，竟真的是一个透明瓶儿。
“牧先生知道这种琉璃是哪里产的么？”
牧挂书才刚抹干净眼泪，泪水洗过，叫他双眸更湛明，竟能看得见两步外坐着的二姑娘了，他更坚信是这琉璃的奇效。
“琉璃、琉璃……”他低声默念两句，满脑子搜刮着自己的知识库，很快想起来了。
与叶先生一人一句。
“大食人善经商，蔷薇水却不是他们最先造出来的。琉璃瓶是从西域而来，到底是哪国产的，我不知。”
“那不愁，这么大的用量好打听，京城里卖的蔷薇水全是这样的瓶，只是咱们以前从来不瞧，瞧也瞧不着，一瓶卖个几十两，民间不娶媳妇不嫁汉的，谁用得起这金贵玩意。”
唐荼荼：“那还真是贵。”
“那有什么贵的！”牧挂书一个讲究人，此时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了，激昂道：“我十二岁患上眼疾，饱受近觑之苦，又因为这点毛病被掳了举子身份……”
他略过旧事不提，捧着玻璃片的手都在颤抖。
“这么金贵的东西，价值千金也不能叫我却步，何况只是几十两，半年的月钱就能补好我这双眼睛！贵从何来！”
“我这就去文社，将这好事告诉他们去，文社里头好几个近觑眼，全等着这东西救命！”
牧先生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少爷院里出去了，要不是袍子侧岔太短，步子迈得大会趔趄，他怕是能当场跑起来。
唐荼荼拦不住他，只得让叶先生跟上去。
“让他们别一齐笼统地买蔷薇水，多贵啊！跟掌柜的问问这玻璃是哪儿来的，看看是大食那边产的，还是咱们京城自己的匠人做的，去见见厂里的师傅。”
“这哪用姑娘提醒？”叶三峰大笑道：“我学生意的时候，你娘还是个不会拨算盘的黄毛丫头呢！”
他在唐荼荼脑袋上呼噜一把，喊着“挂书”追出去了。
院里静下来。
唐义山望着妹妹留在桌上的那几张图，五味混杂，极慢地问：“荼荼，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的？”
唐荼荼眼皮一跳，僵站在院门旁没动。
她这“异人”身份，在二殿下面前瞒得最狼狈；与华琼见面少，原身跟她本来也不大熟，没露陷一说。
唯独在唐家人面前，唐荼荼从头到尾没用心隐瞒过。
甚至会想，他们要是看出来了，就招了吧，坦坦荡荡讲了罢，总得给人家一个交待。
“我……”
唐义山轻唤出一口气，起身，给她整理好这几页图纸，如往常一样明朗地笑起来：“你打小就爱胡写乱画，总看些杂书，原来你看的那些杂书里竟有这么妙的学问。”
他声音轻快，是真的在笑。
可是垂着眼睛，于是唐荼荼没能分辨清楚他的心思。
是没发现么……
她背上的汗慢慢落下去。
“哥，你知道牧先生为什么不考会试么？”
牧先生算不上天资聪颖的人，可书读三千遍，成不了奇才，也得是个大才，论知识渊博少有人能比。
他屋里的书从书架堆到地上，又慢慢侵占了少爷的书房，平时深居简出，缩在一个遍眼是字的书屋里，每一天如痴如醉地受着学问给养。
可出了这间屋，牧先生就寸步难行了，得时刻盯着地上的台阶、破砖、碎石，不然一抬脚就能摔个大马趴。
唐荼荼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苦。
唐义山道：“爹跟我说过的。六部和各大衙门每年都会帮扶寒门士子，叫‘避让贤路’。”
“这是曾经文忠公欧阳修对东坡先生的赞誉，他爱极了东坡先生文采，说其诗词读来快哉，便与友人盛赞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哥哥学问有所成之后，说话爱引经据典，讲得很细致。
“各大衙门效仿先贤，会在每回乡试中择选自己看中的寒门士子，给些资助，等考上功名后，这些寒门士子多数会被招揽入各部，从小吏做起。”
噢，提前圈定看好的人才，唐荼荼挺理解。
“牧先生，就是爹前些年资助的寒门士子。”
“乡户人家难出读书人，出一个，就是十里八方的大才子。一路靠着官府贴补念书，没受过什么穷罪。可惜牧先生少年时读书手不释卷，熬坏了一双眼睛，视物只能清晰看见一臂远。”
唐荼荼心忖，那可能比800度还高。
唐义山接着道：“原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读书，能看清字就行。只是牧先生考进士那年，考完之后礼部复核，正好抽着他。”
复核会抽些考生再考一回，看看有没有靠舞弊混进来的漏网之鱼。
为防考官泄题，复核都是主考官临时抽签选题，题目便没制成小册发给每个考生，只挂在考台上，大喇喇挂了一张。
“爹说，那是拳头大的字，可牧先生眯着眼睛死活看不清，招手呼唤考卒，也没人理他，他只好慌慌张张地问旁座考生，问那题目写的是什么。”
“正好主考官拿人立威，点了他个‘考场作弊’的罪，他陈情，考官只当他是辩解，押入监牢羁押三月，还抹去了功名，这辈子不能再考科举了。”
“从牢里出来以后，牧先生便心如死灰了。爹爹怜惜他学问，收进咱们家里给我当先生。”
唐荼荼和哥哥对视一眼，望着大门各自叹了口气。
“牧先生天天耳提面命，叫我珍惜目力，要不是先生念叨得勤，我怕是也要坏了眼睛。”
唐荼荼悚然一惊，唰地扭头：“你眼睛也不好了？”
“看远处有点模糊……”唐义山讪笑：“但没那么糟，从这儿看到二门还是不成问题的……”
唐荼荼脑壳疼。从这儿到二门就二十米，近视的度数都会越来越高的，他致学之路才刚开了个头，就要准备当个四眼了。
珠珠满地跳着砖格子玩，唐义山问她“你温习功课了么”，那丫头做个鬼脸就继续蹦哒了，一双不爱读书的大眼睛布灵布灵闪着光。
唐荼荼松口气，这丫头倒是能远离近视了。
那一整天，直到入了夜，两位先生也没回来。
唐荼荼在院儿里等了半个时辰，到了坊门击鼓落钥的时辰了，也没等着人。
这两个京城通对大街小巷比她熟悉得多，唐荼荼也不担心，回屋，画了一套眼保健操姿势图，又回想了几条护眼小窍门，也一并写上去，打着哈欠睡下了。
十七那日，飘了些小雨。
中秋休沐两天，今儿各衙就要开衙了，唐荼荼不敢再耽搁，清早雨一停就出门了。
马车快要到工部时，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老爷，小姐，快出来！趁这会儿雨不大。”车夫撑着雨伞送他俩进了门，才半个身子缩进车篷里避雨。
唐老爷告了个小假，特地送她过来的，一路上看荼荼一眼，愁容满面地唉一声，再看一眼，又惆怅唉一声。
唐荼荼听着都替他累得慌，喊了声。
“爹，我真能应付得来，这工部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都是官员，还能欺负我一个小孩不成？”
唐老爷耳提面命：“你可别小看这工部，工部虽为六部之末，可人才如云，里头全是各行各业的名匠——名声大了，人自然傲气，同行相轻是常事，太子殿下又让你以十四稚龄给一群先达讲学，老先生们谁能服气？心中怕是要生怨。”
六部管理严苛，衙门前的敞地上站满了侍卫，唐老爷领着荼荼上前。
门吏本没留意他俩，进去了也就进去了。唐荼荼仰起头冲人家笑，这么一抬头，露出一张芙蓉面。
说芙蓉称不上，够不上一眼惊艳，让门吏惊呆的是：这分明是个穿着官袍的丫头！
面皮嫩，瞧着十四五岁，哪儿来的这么个丫头片子，连官袍都敢伪造，还挺合身！
门吏深吸了半口气，张嘴要呵斥，唐荼荼把那块腰牌一伸出来，他剩下半口气又卡喉咙里了。
七品……官？
门吏颤巍巍拱了一礼，拿捏着语气：“小的……见过……大人？”
“免礼免礼，不用客气。”唐荼荼笑盈盈应了声，追了两步，学她爹板出一张严肃的脸。
背后一群侍卫见鬼似的回头瞧，一时间恍惚这是哪位高官家的姑娘跑来玩了。
唐老爷愁得两条眉毛快耷拉到眼上了，衣袖兜着手：“怎么能说‘免礼’，这话咱们用了不妥。”
唐荼荼：“那该怎么说？”
唐老爷：“略一颔首，笑一笑，走过去就是了。”
唐荼荼：“那不会显得太冷漠么？”
她一寻思：“我之后一段时日得天天来，总得跟前庭后院的人把关系打好。要不然我每天出门买上三斤桃，看见谁就给人家塞俩。”
“胡闹么这不是。”唐老爷眉头皱出几字纹来。
可再一想，越是人多事儿碎的衙门，越少不了勾心斗角。闺女不图名不图利的，也拿不出什么让别人瞧得上眼的东西，她想跟上峰、跟里里外外的同僚打好关系，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下工夫。
半晌，唐老爷才憋出一句：“买桃不行，买点别的稀罕水果罢。”
唐荼荼：“哎！”
送到外衙，再进不去了，唐老爷才停下。
工部为六部之末，和礼部同在午门东头，肩并肩挨着。唐老爷在礼部任职年代久了，还是认得几个熟面孔的。
他把荼荼托付给一位面熟的官员，不放心地看了好一会，磨蹭到上值的时辰才抬脚离开，走出两步，又咯噔噔回来，低声嘱咐。
“我儿记得，跟老先生们说话千万客气些，只做分内事，多的话一句不说，小心祸从口出！”
“知道啦。”
唐荼荼乖乖应声，眼里却带出笑来。等唐老爷一走，她就把给他引路的这位大人支走了，自己在工部外衙逛了一圈。
盛朝鼓励民间发明造物，专设鲁班奖，收揽各行各业的发明，老百姓凡是琢磨出比时下的器物更便利的，都能来工部领赏。
外衙行走的都是民间巧匠，都带着自己的发明来的。
一个中年汉子拿着块沉甸甸的青铜疙瘩，中空，后头绑着根打磨光滑的木柄，眉飞色舞道。
“大人瞧！此物名火斗，拙荆是个裁缝，常帮人改衣，洗过的衣裳抻不平，一身褶儿不好看。在此物里头放上烧红的木炭，衣裳上洒点水，只需这么一烧！”
他连比带划，验官还没鼓捣明白这东西是干嘛用的，唐荼荼已经看出来了。
“喔！熨衣服的，厉害！”
验官古怪瞧她一眼，给这汉子记了个“二等”，叫他去领赏钱了。
才刚落笔，旁边那位老伯已经拉着他过去了，这位背着一筐子羊粪蛋，讲了个粪肥快速腐熟的法子。
唐荼荼：“喔，果然妙！”
那验官恼了：“哪儿来的黄毛丫头——”
话未落，看清这丫头一身官袍，磕巴了，验官猛地想到了什么：“……唐大人？”
唐荼荼：“哎！是我。”
她不吝夸奖，眼睛贼亮，直把外衙各种发明参观了一圈，才站在路当中，仰头望了一望重檐歇山顶，停留在正中那块“神工天巧”匾上。
外衙神工，内衙天巧。
杂匠再巧再妙，这块外衙可填不满她的野心，内衙才是归宿。
唐荼荼挺起胸，手背在身后，踱着四方步跨过几个台阶，往里走。
工部，斫器造物是副业，主业掌城池土木工役，管着全国土木山泽、屯田水利、道理交通、矿冶等等工程，汇集全国地理信息情报。
那，和后世的城市规划院……
有！什！么！两！样！
唐荼荼这大半年绕着京城溜达了几十圈，一直暗戳戳地窥伺着工部衙门，这高冷的衙门一直没给她开过门。
如今，能堂堂正正迈进这扇门了。

第130章
蒙古的事儿只议了一日,底下臣子跟着内阁和都察院的话风走，议定为扣押拘｜禁使节，留后再审,满朝没几道异声。
北狄各族都爱以狼为图腾，这种畜生如附骨之疽，一旦沾上，总是要结成世仇，儿孙蛰伏几十年、给爷爷辈儿报仇的事儿不少见。
唐朝和突厥一打四十年；先祖时，盛辽一战又是二十年,最后借着东胡大乱、蒙古起势的风,才得了空当休养生息。
大仗伤敌亦自伤,没万全准备的时候，率先挑起战事的一方更易生民祸。
晏少昰跟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听完朝会,去坤宁宫走了一趟,给母后请安。到了地方听女官说母后在会客，又去偏殿落了落脚。
常宁公主比他早到一刻钟，这丫头没长骨头,能躺着绝不坐，这会儿趴在榻上翘着脚，翻一本话本子。
晏少昰扫一眼封皮，就知道她看的是什么。
那是坊间小说家所著,著书人自诩叫个什么“诙谐居士”，写点男男女女谈情说爱的淫词秽篇,十对情人里头五对私奔,还有五对跳崖跳河,不死一死愧天愧地似的。
京兆尹收缴过几回,可这诙谐居士在民间很有名气,总是死而不僵，风声一过后又生出苗来。
常宁公主翘着脚，千褶月华裙在她小腿上盘成了一瓣花，见二哥进来了，也没坐起来的意思。
“坐起来，像什么样子。”晏少昰才开口要训，常宁公主早他一步，声音打着弯儿，悠悠问。
“二哥，你见天儿的干什么坏事呢？”
晏少昰皱了皱眉：“浑说什么。”
常宁旋身坐起来了，话本子哪有二哥的糗事好看，她优哉游哉道：“在围场时，有校尉给我递了话，问那谁家的小姐回去了没有，说是我把人家姑娘带走了，玩得尽兴不放人姑娘回去，她家爹娘找得可着急了。”
“平白无故，我可不敢受这冤枉，私底下一打听，哎呀不得了——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家，家主姓唐，二哥听过没有？”
她装腔作势，成心唬他。
晏少昰后颈发麻，却端得四平八稳：“从未听说。”
“哦，原来是假借皇女口谕，给自己撑台面的。那就……”常宁眼里漾出一道笑波：“治她个死罪罢。”
晏少昰：“……你不要胡闹。”
常宁笑眯眯看着，二哥这冷淡的样子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她——他进门到现在已经吃了三块甜瓜了！
平时从来不待见甜一人，这晚熟的甜瓜甜得发齁，常宁自己都吃不了两口，二哥这么个吃口甜跟要他命似的一人，连着好几块入口，明显是慌得食不知味了。
“二哥知道母后在见什么人么？”
晏少昰：“不知。”
“母后请了右都御史夫人和她家女儿！来来！咱们听墙角去。”
晏少昰眼皮扑泠泠一跳，还没把都察院几位大人和当家夫人对上号，常宁已经拉起了他，连推带搡地推着她二哥，绕去了主殿西次间。
西次间和正厅间不仅有门通后室，还有一方扇面什锦窗，两只巴掌大。
开在内墙上的窗也叫耳目窗，用来记录女客言行，有没有对皇后不敬，打探政事、挑唆帝后的，都要严惩。
今儿嬷嬷们都在内殿陪着，这扇小窗就没开，没人敢听坤宁宫的墙角。
常宁没这个顾忌，她轻轻拉开小窗，踮起脚扒着窗去听。
晏少昰耳力比她好得多，揣着一胸膛非礼勿听的礼数，耳朵却不由他，里头的说话声透过狭窗，钻进他双耳。
殿内除了母后，还有两道声音，一位是中年妇人，另一道姑娘声音就年轻多了。
隔着一堵墙，又隔着半个明间，那姑娘声音里的羞怯仍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在围场时，臣女和二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晏少昰：“……”
他迷惑地想，自己在围场时就见过一个唐二，还跟哪个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大约是母子连心，皇后也这么问了，笑意融融：“哦？你和长缜相处可自在？”
“皇后娘娘言重了。”那姑娘浅浅笑道：“自小母亲教我明礼，围场那样的地方，我怎会与殿下私会？”
“那天，我与家中几个姐妹一同骑马进了猎林，从林中出来时，正巧从二殿下身旁打马过。殿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走出好一截路了，回头去瞧，见他……还在冲着我笑。”
话里的几处停顿，顿得真是妙极了。
“这……”皇后和那位夫人都忍不住失笑出声，笑得直抚掌，半晌才止住：“是长缜唐突了。”
屋里几位女官婢子也跟着笑，一时间笑声漾开全往这头传。
晏少昰“啪”得扣上了耳目窗，掉头出了次间。
他在刑部提刑场上见多了信口雌黄的犯人，还从没想过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也有这样的能耐。
谎话精！
他都不知道里头这位姓甚名谁，那天，分明是闻着了她身上的蔷薇水味儿，留神看了一眼。想着唐二那土包子没用过，随口吩咐芸香给她挑一瓶。
常宁跟在后边笑得打鸣：“尤姐姐也没说错嘛，可不就是一面之缘么。还不是二哥好色，冲着人家背影笑不停当。”
晏少昰顿住步，眉眼沉峻：“我不留这儿用膳了。与母后说，今年我无心娶妻，下个月还要去南边走一趟，办父皇交托的差事，回来时就要到年尾了，相看的事儿明年再说罢。”
常宁满口答应：“行，行！明日复明日，一年又一年，大皇兄孙子遍地跑的时候，正好给你做压床童子。”
晏少昰：“……”
一张嘴，话全窒在喉咙口了。他警厉地盯一眼常宁，可这丫头一点不怕他，只得撩袍走了。
他从坤宁宫出来忘了乘轿，一路行到宫门口，两侧金吾卫如草穗见风一级级低头。绵延至东西、看不着头的巍峨红墙阻了视线，晏少昰才慢慢收拢心神。
廿一两步追上来，眉眼里裹着点笑：“殿下，二姑娘去工部当值了，今儿头一天。”
晏少昰点头未作声，钻进马车，在车上吹着冰鉴的凉气，看了五页书，喝了两杯茶，落尽了身上的汗。
他才纡尊降贵道：“去瞧瞧罢。”
马车从午门深长的甬道出去，沿着东头直行一刻钟，工部便在眼前了。
这地界车马喧嚣，官员车制卡得不严，赶车的马从单骑到三骑、车篷从麻绸到云锦都有，给官员分出个寒与贵来。
晏少昰一路穿门过院，道两旁的品官小吏都退到路边行礼。有人迎上来且才出声，被他抬手喝止：“不必通传，我自个儿进去。”
工部他不常来，却知道袁先生的院子是哪一间，院名“四方地物”，是个专门画省府州道和山泽舆图的院。
简略的舆图一张桌子能摆得下，最大最详细的舆图长宽两丈，是放不到桌上的，得铺在地上画，撰图师傅要换上干净衣裳，穿上簇新的白袜，跪伏在地上画。画一寸，膝底下跪着的蒲团随着人走一寸，很费力气。
袁家的老先生年纪大了，没个好腰，唐二这个岁数么，腰腿麻利的，大概堪用很多年。
晏少昰唇角挟了笑。
老远瞧见四方地物院前围了一圈人，院门大敞着，一群青衣绿袍的小吏目伸长脖子，抄着手看热闹，把进门的道儿挡得严严实实。
廿一斥道：“不在各院当值，都围这儿做什么！速速散去！”
众人被他轰走，清出了一条路，露出满院的狼藉来。
院子里，地上没铺舆图，而是铺了一地蜡模，满地白汪汪的石膏粉，乍一眼分不清哪个是人。
晏少昰奔着那道最矮的身影瞧。
唐荼荼今早才上身的官袍已经不见了，罩了一身不知道谁的粗麻布衣，半蹲着，衣摆拖在地上。
一条方巾裹住了半张脸，头发也缠裹着，手上戴着胶皮手套，通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来——她跟裴家两位先生一起，拿石膏和泥、拿抹泥铲子砌砖头。
满院的白灰如雪籽，纷纷扬扬啊。
晏少昰额角青筋蹦得欢快，想踢走她的心都有了——好好的工部！她来了一天！就祸祸得不成样子了！
唐荼荼带着几个杂役做活，两位裴先生半躬着腰仔细瞧。
她语速没往常快，手上分着心，说话有点赘嗦。
“抹的时候要一层层抹匀，不然容易开裂……你们一般用的是铁模子，那模具不适合烧铸小件，咱们试一个失蜡法。”
“把生石膏先煅烧，再磨细成粉，这就变成了建筑石膏。石膏耐烧，硬度也合适，也能拿来重复多次地烧小件模型，比铁模子好操作。”
裴先生问：“拿什么烧？”
唐荼荼：“随便一个砖窑厂、瓷器厂，什么都行，石膏凝固即定型，烧只是为了融化里边的原蜡模，把蜡烧熔了倒出来脱模，以后再做金属小件，只要往里边灌注熔液就行了。”
她像小孩玩泥巴似的玩得带劲，把一团团黏浆砌成了砖，几个杂役加一块都没她手速快。
一扭头，唐荼荼两只眼亮起来：“殿下，你怎么来啦？”
裴家几位先生连忙上来见礼，各个面粉缸里爬出来似的，一凑近，晏少昰就鼻子发痒。
可两位裴先生是长辈，晏少昰只得闭着气勉强见了一礼：“诸位去洗漱罢。”
裴家先生走了，院里杂役也不敢呆，贴着墙角走了个干净，转眼就剩唐荼荼一个了。
“哎这群人，都不收拾。”唐荼荼没法，扶着腰站起来，拿了把大笤帚扫满地的白灰，方巾底下的声音朦朦的：“殿下去隔壁院儿等我。”
晏少昰脚下没动，眉沉沉覆眼，他盯着她这一身异域装束瞧，像极了一身白袍裹到脚的大食人，无一处顺眼，又因她这一身灰头土脸而不高兴。
太子保举，工部行走，不坐值也就不受人欺负，这么体面一个官位，她上任一天，都能狼狈成这样子。
晏少昰凉飕飕哼一声：“唐大人新官上任，抹泥扫地，好大的威风。”
“……”
唐荼荼听出他是在阴阳怪气说反话了，可这位爷一向心口不一，嘴上嫌弃，还不是在这儿杵着吃灰。
唐荼荼麻利地把地扫完，往门口走了两步，“殿下站远点。”
她拿起块不干不净的汗巾抽打身上的土，漫天尘屑乱飞。
她是真没拿他当外人，连招呼都不打全，晏少昰额角蹦了蹦，掩着口鼻直往后退，还是落了一身的灰。
他这丝绸衣裳最怕沾土，后晌得回刑部当值，怕是还得赶回府里换身衣裳。
晏少昰忽然有点气馁，不由望了望皇宫方向：母后那儿好好的午膳不吃，跑出来受这罪。

第131章
工部衙署在崇义坊,向东横跨过宣阳坊，就到东市了。
二殿下在闭目休息，他略仰着脸靠在车壁上,唇色如红蜜蜡，唇缝与人中成一个细长的雨滴型，透着点单薄的秀致，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
他的马车上放着类似U型枕的硬枕头，可以挂在脖子上，丝绸面沁凉凉的,不捂汗。
唐荼荼暗戳戳欣赏了片刻,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银子。
摸着一张小面银票,她低头飞快一瞧，是十两的,大概够请他吃饭了,所谓吃人嘴软，不能回回蹭人家的酒菜了。
二殿下是讲究人，唐荼荼和他吃过几回饭了,这位殿下没有“一桌摆十八个菜，尝一口扔一盘”的毛病，菜式花样却不少。影卫大概是把楼里所有招牌菜全点了一遍，在后厨监督着厨子做完,再充分发挥摆盘美学。
四样凉素菜摆一盘，凉荤菜摆一盘,热炒以掌心大的小碗装,瓜果蜜酿、果饯点心,全摆得秀致又精巧。
鱼肉剔去了骨,四喜干果摆成朵朵梅花,鲍汁豆腐叠成宝塔状，松茸鹿筋绿是绿、黄是黄，盘沿上连滴菜汁也不见。
酒楼特色菜都一样不漏地尝着了，剩下的也没浪费，全由影卫吃了。
他是既挑拣口欲，又珍惜物力。
放以前，唐荼荼连坐在大堂里点仨菜都有点肉疼，眼下觉得花十两请二殿下吃这么一顿饭，也挺值当的。
果然兜里有钱就开始祸祸了，她痛心疾首，暗自忏悔三秒钟，才提起筷子来。
主食是一瓷盆剔尖面，唐家的厨嬷嬷不会做这个，唐荼荼没尝过，咬了一口，觉得这面劲道弹口，浇头味道也不错，多挑了一筷子。
晏少昰留意到了，抬了抬眼皮，似不经意问：“你唐家祖籍山西，三晋人爱吃面食，你是哪儿人？也是三晋人么？”
唐荼荼筷尖一顿，意识到他这是问自己，上辈子的自己。
她回想了好久，才拢出一个说法。
“我们那时候，家乡和地域观念不是很重。我爷爷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父母早年随工作落户在浙江，后来环境恶劣了，沿海灾害频发，全家便往内陆迁。”
“我自己吧，出生在妈妈的故乡安徽，早年读的是寄宿学校，在浙江念书。后来天灾来了，大量人口向中部六省迁，全国调籍时将我户口落在了山西，之后就一直留在晋省基地了，也算是半个山西人吧。”
时空的差异，横亘在他二人之间相差的一千年里。
晏少昰每个字都听懂了，照旧理解得失了准头。
他不知后世有长着钢铁翅膀的大鸟，一日内能驮着人绕着中国兜个圈，只从唐荼荼几句话里听出了家人分离、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悲苦。
心湖起了微澜，他执起公筷，给唐荼荼夹了两片鱼。
可惜二殿下不是什么和善人，给人夹菜也没能显得亲切热络，弄得唐荼荼受宠若惊，捧着碗去接了这两片鱼：“您客气了！”
晏少昰默了默：“不必敬称。”
唐荼荼又“好嘞”一声应住了。
大概是她“好嘞”的声调跟方才上菜的小二太像了，听着更不是滋味儿。晏少昰这回沉默了更久，半晌才续上话：“你，惯吃哪一菜系口味？”
他没瞧出来。
唐荼荼：“都行，我不挑。”
她吃了好几年的白米饭、脱水蔬菜，物种大灭绝时，蔬菜几乎绝了种，后来的都是农学院改良品种。各种味道合成剂像药丸子一样装在真空盒里，拆开充水一泡，就是调味料，能尝遍世界各种菜系的味道，速食又快手，味道也还凑合，总比白米饭好得多。
晏少昰：果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他不再开口。
雅间门挡住大堂的嘈闹，两人安静又自在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过半，他才拎出两句正经事来。
“调你入工部是去当智囊的，不是当杂役的，七品虽低微，也够支使些杂役——我跟左右侍郎知会过了，你要做什么费事的活儿，拿我私印去找侍郎大人，让他给你派人，别在抹灰扫地的碎催事儿上耽误工夫。”
唐荼荼笑起来：“劳动不分贵贱，扫帚划拉两下的事儿……行行，我听殿下的，以后多摆摆官威好吧？”
二殿下眉头这才松开，又问她舆图还有多久才能讲完。
唐荼荼：“我把理论写出来了，裴先生说要拿回家琢磨。做烫样模型不是我强项，砖窑瓷窑师傅都比我强，等组装沙盘的时候才用得着我，最近应该不会很忙。”
晏少昰点头，接着道：“你在围场画的那手翻书，皇兄让他底下的幕僚琢磨过了，成事儿快，书里能画万事万物，如若推行开，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可几个钱帐管家算来算去，手翻书还是得走雕版印刷的路子，花耗财力甚巨，只有父皇点头才能行。”
唐荼荼坐直了：“殿下的意思是？”
“咱们挑个大典，做几套手翻书献进宫里去。今年大节剩得不多了：九九重阳、十一月十八冬至，再有，就是腊八和除夕了——你看看什么时候能做出来，需要多少画匠，我给你调拨。”
手翻书……只要皇上点头，掏银子，就能快速落地么……
唐荼荼脑子转得快：手翻书的难点在于大量的绘图，以一秒12帧为例，一秒里就需要画十二张，将动作全部分解。
可说到底，手翻书做得再精美也只是连环画书，写实性不强，纸页大小最大超不过一只巴掌，要是再大的画书，免不了画面元素混乱的问题，会导致视觉注意力分散，画面连贯性反而会下降。
更何况……
既然要画那么多画，最麻烦的工作都做了，何不给皇上瞧一个更精妙的？
唐荼荼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殿下能给我调拨多少画匠？”
几个，几十个？
她听见二殿下说：“我皇兄的知骥楼养士上千，我那儿，大约也有一二百人可用，尽是些文才，其中七成都善书善画，够用么？”
唐荼荼：那可太够用了！！
她眼珠子亮得惊人，提了根筷子，筷尖蘸着桂花酒在桌上算数，只见她飞快写了一串大食数码验算，眨眼间就有了结论。
唐荼荼问：“殿下说的这四个节日，哪个更盛大？”
晏少昰思忖道：“重阳和除夕罢。冬至不算节，宫里不把腊八当回事，重阳和除夕皆有大典，白天祭过天地社稷和太庙祖宗，夜里还有大宴。”
“那咱们就定重阳！”唐荼荼逼了自己一把：“我看能不能赶出工来。除夕连着年，皇上收的礼太多，天南海北各地都会进献奇珍异宝，多我一个不多，没准混在里边就不显眼了。”
重阳，晏少昰算了算，只剩二十日了，怕是来不及。瞧她跃跃欲试，也不丧她志气，想着到时候要是赶不上，拖到除夕再献上去也没什么。
唐荼荼的慎重更在另一个地方。
她眼珠了转了半天，理智压着满心的狂喜，慢吞吞开口。
“皇上、皇后，还有宫里的娘娘们，胆子大不大？有没有心疾？还有九皇子，不是说体弱多病么，九皇子精神头儿好不好？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会不会被吓着？”
她这话问得怪，晏少昰眼皮一跳：“……没谁有心疾，九弟胆子也不小，你打算做什么？”
唐荼荼笑起来：“我请你全家看动画片！”
唐老爷坐在衙门里提心吊胆一整天，勉强看完几本公文，傍晚踩着下值的时辰遛了，紧紧跟在侍郎后头出了礼部大门。
上官还当他有私话要说，与他寒暄，唐老爷强打起精神敷衍，没说两句就迈着步子走远了，行色匆匆。
“他赶什么呢，急着出恭么？”侍郎失笑。
听耳风精明的仆从说了唐家长女受赐补子服的事儿，礼部侍郎一怔，神色莫辨起来。
这是各部下值的时辰，官署门卡得不严，唐老爷叫工部的友人领着进了四方地物院，越走近，心里越打鼓，怕荼荼受人排挤了。
尽管工部那友人笑称：“小唐大人那可是有模有样！进了舆图院如鱼得水，大放异彩呀！”
唐老爷左耳进右耳出，没信一分。
直到他站在院门口，目瞪口呆看着闺女，一时间眼前一黑，才知道“大放异彩”什么意思。
——今早上千叮万嘱，叫荼荼少说话，祸从口中祸从口中！
可眼下呢！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大人圪蹴着，围在沙盘前，荼荼站在后边头头是道。她手里提着根细竹棍，叫着“哎呀不能上手，黄泥还没定型”。
拿竹棍把老先生的手拨开了。
唐老爷：“……”
着绯袍的侍郎大人屡次三番问她问题，唐荼荼也没用敬语，没依着礼数躬身行礼“回大人的话”。
她寻常得像在自己家里，拿竹棍指着沙盘讲“您看这儿、您看那儿”。
说到口干舌燥时，唐荼荼抄起茶壶，没倒出几滴水来。她眼睛还粘在沙盘上，攥着壶往后头一递，“麻烦帮我烧壶水，谢谢”，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还是那位侍郎左瞧右瞧，没瞧着人，哭笑不得地接过了茶壶，走到院门口点了个杂役去烧水。
……丫头魔怔了……连三品侍郎都敢差使了……
唐老爷默默抬起手，摁住了胸口。
他站在院边看了半个时辰，直到西边晚霞灿红一片，院子里暗得没法再做沙盘了，工部侍郎才领着下官散去。
当爹的等着闺女从衙门下值，怕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等马车驶回安业坊，唐家人已经翘首以盼多时了，进门就拉着荼荼问“头天进衙门什么样”、“都遇着了什么人”、“朝食吃什么”、“晌饭吃什么”、衙门里头让不让打嗝剔牙……
唐荼荼揉了揉脑门，寻思自己不好好答一遍，最近是别想消停了。
她蹲了一天，臀腿酸得站不住了，搬了张杌子坐在外院，陈述了自己工作首日的心得体会。
爹娘心生感慨，管家听得老泪纵横，阖府仆役一起呱唧呱唧鼓掌，都说“小姐要成材了”。
叶先生和牧先生照旧没回府，却让华宅的下人捎了口信回来，说琉璃厂在京郊庄子里，他二人跟着出城去看了。
厂子在京城就是好的，京城商人是一家，多大的生意也能商洽，总比跟大食人交涉要省事得多。
唐荼荼早早洗漱过了，点起灯，端坐在书桌前，开始琢磨放映机的原理。
最早期的放映机，其实用不到什么复杂的光学知识，简单来说，一卷成像胶带、一个灯泡作为定点光源，一个自转链轮，牵动一个可以旋转的供带盘。
把成像原理说到至简，和手影在墙上成像是一个意思。
可真要做起来，需要落到实处的细节就太多了。
没有胶片，得找别的合适曝光的片基代替；没有声音，可以场外人声配音；没有稳定的光源，不能稳定显影……也没有能匀速转动的链轮……
唐荼荼画了一沓图，罗列了自己能想到的各种代替物，尚没有一套方法能在她脑海中完整地排演下来。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拆过任何一台真实的放映机。
这些在后世早早被淘汰的仪器，她只在近代电影史收藏馆中见过。小型放映机一尺见方，长宽高只有她手臂长，可电机内部是什么样，唐荼荼没有研究过。
她所在的年代已经没有胶片，影像用的是人机交互型、全感沉浸式，少量的课件会用到投影仪，投放的也是数字信号。
与胶片放映机的原理基本不沾边。
一张又一张的草稿纸作废，唐荼荼抓乱了头发，攥笔太久，虎口疼得快要握不住笔。
她掌心撑在太阳穴两边，用了些力，向内压，压到发涨的脑袋渐渐清明。
唐荼荼闭上眼睛默念。
19世纪的科学家能做出来的放映机，原理一定不会很难……那时候发电机也没出世多久……
何况，我要做的只是简化版，只需成像，投影至屏幕上……
我一定知道的……
我能想出来的……
夜色渐深，屋顶的影卫望了望月色，悠长调子唱了声：“子时——夜深人静，万物寝息。”
屋里画图的动静停了停，很快吹熄了蜡烛。

第132章
小唐大人入工部仅仅一天,整个工部都知道新来了这么个小姑娘，好奇得抓心挠肺。
大清早的，各个装模作样抻着胳膊腿儿兜圈散步,走着走着，去到后院瞧热闹了。
唐荼荼官品没动，待遇却一天涨一大截，明显的背后有人。昨儿她还在裴先生的院子里糊石膏，今儿一早，唐荼荼就有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是临时拾掇出来的,廊檐高翘,形似个大天井,是两间主院中间夹着的那块地，不是个敞亮地方,却是唐荼荼自己点名要的。
她甚至麻烦影卫搭了个篷帘,高高挂在檐角，白天能拉起来遮光。
昨儿给她提了茶壶的那位侍郎，脾气好,亲自带着人来的，瞧了瞧这院里的布置，不由失笑，不知这孩子又搞什么名堂。
那侍郎笑说：“这院儿虽偏,却安静，保管周围无闲人探听。后门留了人,姑娘什么时候要与知骥楼传话,吩咐后门奴才一声便是了。”
唐荼荼：“谢谢大人。”
侍郎还给她派了几个小吏,各个官品比唐荼荼高,都是三四十岁的干练人。大概是听着了工部传开的风声,态度很客气，都说“听小唐大人差遣”。
领头的小吏姓吴，是供御部的员外郎，供御部是专掌每年给宫里进奉新鲜玩具的，吴员外见过的民间机巧花样很多，头脑很活泛。
院里收拾停当了，他看到唐荼荼拿出了那沓图纸，也不多问，只说：“小唐大人等着，我给你唤几个鲁班匠来。”
鲁班匠大多跟鲁班后人没什么关系了。
朝廷优待匠人，专门在户籍管理中设立了“匠户”一籍。匠户与民间普通手艺匠人不一样，算是干公差的，发的俸米多，纳税低，作为交换的是每年都得在官作坊中服够工役，服不够还要罚。
鲁班匠是木匠中的翘楚，闭着眼睛，也能做出榫卯一百单八个花样的。
“这是我昨晚画的图纸，师傅们瞧瞧能按着做么？”唐荼荼说着，把那一沓没一个方法能顺下来的图纸，拿给他们看。
几个鲁班匠惊讶于她的剖面作图方法，又觉得这图上有许多处累赘，不必一一按着来。听懂了她图上道理，立刻忙活了起来。
后院没什么人，也不怕吵着谁，叮呤当啷没一个时辰，木匠就做出了一个手摇放映机的雏形，怕她刺着手，还粗粗打磨了两遍，清扫了木屑，去别院忙活了。
唐荼荼一边感慨着手工匠人的厉害，一边托腮发愁，对着这个简陋的模型开拓思路。
转轴是能转的，可跟她想象中不一样，缺少滑轨和压带轮，单靠两个导轴转动非常滞涩，放条白纸进去都会卡住。
要想尽量匀速转动，大约还要考虑齿轮周长和传速比。
唐荼荼两眼抓瞎，决定先画一组图试试看。她取透光度最好的油纸裁成条，又续接成一根长带子，画了一组最简单的火柴人动图。
因为是简笔画，没太注意细节，只仔细订正了位置。不到半个时辰，唐荼荼画了几十页，将这条画带卷成卷，挂在了导轴上。
“拉帘子啦！”她唤一声。
房上的影卫应声动作，黑布帘一拉，大半个院子黑沉下来，只在她背后留了些边角缝隙进光。
唐荼荼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聚光镜和放映镜头，要等牧先生回来，她只能先在桌上测试成像原理，在放映机前头半米处支了块白布桌屏，当作幕布。
出像口后头点了两根金莲烛，怕烛光跳跃，罩了个黑布箱做遮光器，也有挡风和聚光的作用。
蜡烛燃起，白幕布上只照出了一块纸张形状的方形灰影，别说成像了，连线条都瞧不着。
唐荼荼默默在第一版思路上打了个“&#215;”。
她取下画带来，这一遍拿刻刀切掉了大部分的背景，画上留余部分挡住了光线，会在幕布上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影子，有其形状，辨不清是什么。
……
木把手转了一圈又一圈，骨碌碌地响，和唐荼荼肚子里的鸣音合奏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没有时钟的日子真不好，上下班的时辰都是模糊的。唐荼荼魂儿似的飘去了饭堂，别的官员都快吃完了。
这衙门的饭堂形式不知道是盛朝本就有的，还是哪一位异人带来的，很像后世的食堂打饭窗口。
只是窗口变成了柜台，也不用当面付钱，只需留下官级和所属院子的天干名，打饭师傅就会记住，月底了一齐结账，各部结各部的。
唐荼荼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也不跟别人凑堆，挑了个空桌坐下。
不多时，裴先生一家也来了，专挑着唐荼荼这桌坐了过来。
裴先生跟唐老爷一样，是七品郎中，任舆图部主事。裴先生挂着这么个衔，他在工部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一年里边起码五六个月漂在各地，舆图部另有文书管事。
裴先生虽不管什么实事，工部却没人敢小觑他。
他家是正儿八经的地图世家，每回一有大型舆图作业，裴先生都是带着自家的子侄辈、还有孙辈一起干活的。昨天才跟唐荼荼探讨了沙盘做法，今天就带着老宅一群人来实验了。
他们大概也是专注地忘了吃饭的点，擦着晌饭的尾巴，浩浩荡荡一群人进了饭堂，围着唐荼荼坐了两排桌。
裴先生年逾花甲，之前喊荼荼喊“丫头”，人前却不落她的面儿，喊一声“小唐”。
唐荼荼也就抛开官职，顺势唤了声：“裴爷爷。”
裴家子侄辈的叔叔伯伯们还是头回见她，最近成天听老爷子念叨这丫头有奇才，都好奇地把她望着。
裴老先生抚着胡子：“论舆图造诣，小唐比你们厉害，喊一声师父也应当。”
“那怎么能行？我可当不起。”唐荼荼客气了两句。
老爷子教诫子孙，她不方便插话，拱手跟几位伯伯互相见了礼。最后裴家一合计，老爷子爱热闹，索性认她做了师妹，这彻底乱了辈分。
“那我就厚着脸皮，喊诸位师兄啦？”
唐荼荼半推半就地认下了，坐桌上直笑。
科研人员不讲究论资排辈，在她那个时候，新生代的研究员平均年龄不足三十。那时的科研不是凭空造物，而是在浩如烟海的信息流里汇总数据，年长的大牛科学家往往只提供一种思路，思路落地要靠年轻人来。
几个三四十岁的伯伯喊她“师妹”，上辈子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唐荼荼没什么压力。
只是吃饭的时候一群人盯着她看……怪有压力的。
裴先生给荼荼引荐家里子侄时，唐荼荼抓着说话间隙，喝了碗银耳粥。
裴先生讲沙盘进度时，唐荼荼吃着黍米饭，一份饭三份素菜，怕吃不饱，还配了一块杂粮煎饼吃。
裴先生讲熔模进度时，唐荼荼刚把一碗肉末蒸蛋刮得干干净净。
她吃了个七成饱，又小口小口啃开了一只苹果——长期大口吃东西会锻炼到咬合肌，咬肌发达，脸型会不好看。
一抬头，唐荼荼愣住了。
“诸位……是在等我吃完么？”她忙说：“不用等，我一会儿还要散步消食的。”
裴老先生没忍住：“小唐你这胃口，一直这么好？”
唐荼荼也没忍住，给自己辩了一句：“您别看我吃得多，其实我这顿饭未必比你们的饭热量高，而且我这份饭营养齐全呀。”
先一碗清粥下肚，养胃，有碳水、有荤食、有杂粮，水果蔬菜占一半，蛋白维C也齐全。
“丫头说得有理。”裴先生哄小孩似的，哈哈直笑，周围几位裴“师兄”也笑起来。
脑力工作消耗血糖多，人就饿得快，唐荼荼刚才打饭时就观察过了，工部这些人要么是浓粥配糕饼点心、要么云吞配包子咸菜，要么一吃两大碗面，菜浇头很少，顶饿。
时下没有营养成分学和食物热量表，可中医膳食养生的知识早已成型，膳房每天的饭食都是能搭配出营养食谱的。
坐堂下吃饭的这些人里没几个苗条身条，裴家这些先生也一样，乍一瞧，都是茶水里边泡枸杞、循着养生经照做的中老年人，饭食上却不注意，可见有恃无恐。
唐荼荼打算哪天给他们讲讲饮食结构不合理的危害，可低头瞧瞧自己的臂围腰围，又觉得自己开口吧，不是很有说服力。
只好把一肚子膳食理论暂且憋着。
唐荼荼细嚼慢咽，吃到饭堂里没什么人了，她才慢悠悠地沿着回廊溜达回后院去，继续坐到放映机前。
如此，唐荼荼从基础成像原理一遍一遍尝试，反复调整光源和幕布距离，算出了无聚光镜条件下成像的距离比例。
她对数字敏感，几年前参观影史文化馆的那一回，还依稀记得些重要数字。
比如古早的胶片格式是8mm-35mm左右——这个尺寸是说胶片的宽度，底片尺寸越大，相当于分辨率越高，投影出来就越清楚。
可当下条件，3.5cm宽的图片没可能成像。唐荼荼不清楚这些数据影响什么，但既然是前人的标准格式，应该有其道理。
她全部按着比例放大。
一整天，唐荼荼都坐在这一台木头机器前，刨去晌午时走了两步路，剩下的工夫全闷在这块黑布底下。
“小唐大人，有什么奴才能帮忙的……”
“小唐大人，琢磨出来了么……”
“小唐大人，我泡了什么什么茶……”
周围好多声音，总打断她的思路，唐荼荼起先还敷衍了两句，后来觉得里头没一句重要事儿，分心又累赘，索性不去听了。
她拣过个蒲团垫在腰后，渐渐没了坐相，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托着腮，盯着白布上的投影看了很久。
摒弃杂念，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佛家打坐都未必如她。
唐荼荼从光源点、幕布、成像原理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推敲了几遍，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缺漏在哪儿，简直是处处缺漏，没一个细节做好。
她心沉下来，因为不清楚前人发明放映机时的思路，索性抛开了脑子里那个限制她思路的框架，从头自己去琢磨。
火柴人图案不够用了，丢到了一旁，唐荼荼又画了一组“两个人走近对方，并握手”的动图。
而她笔下的画带渐渐叠了层次，用类似于正片叠底的方法，层层往上叠。
倘若要投影出一个人行走的侧影，因为是侧影，这人一根手臂靠外，颜色该深些；一根手臂靠内，颜色该浅些，双臂摆动间就会呈现出立体的动态。
同样，地上景物的前后、天上的云层厚薄，靠叠序和层次就能做出立体感来，明暗与深浅直接影响景深，就能突出画面主体。
唐荼荼取下画好的那一卷图，拿了把刻刀，沿着上头的纹路雕刻。
一张纸出不来深浅变化，底下再叠一张纸——投到幕布上，有了深与浅之分，光线映在白布上，能看出是个什么东西了。
再叠一张纸，细致勾勒细节和背景。
想要层次多变，富有美感，想要光影勾勒出的事物越真，想要让皇家那群见过世上一切精妙玩意的贵人们，只消一眼就惊叹出声……
这种立体感，起码得叠五层。
做不到的，工作量太大了……
唐荼荼咬着笔尾，快把竹锥笔啃秃了。
难道只能走手翻书的路子么……
可一本能翻页的连环画书，与来自一千年后、当世谁也没见过的动画，所造成的效果就大有不同了。
前者值得一看，后者能让古人拍案称绝。
中原不缺匠人，论成本，两相差不多，放映机和手翻书都不便宜。
可要是比复刻传播的速度，一定是动画更快。一旦百姓们知道了动画的妙处，民间会有无数匠人模仿制作，放映机和动画就能飞快下沉。
唐荼荼坐了太久，肩背渐渐挺不直了，弯成垂头丧气的弧度。
她头回这么想念万师兄，要是万师兄在的话，做个手摇放映机，大概闭上眼睛拿脚都能做出来。
不用像她这么为难，连成像原理都要一点点琢磨。
“小唐大人？”
耳边幽幽一声，唐荼荼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瞧。
吴员外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帘子里来了，探了个脑袋到近前，奇道：“小唐大人，你是在刻皮影儿么？这一层一层的。”
唐荼荼：“……什么？”
“皮影儿啊，就是在街边搭台唱戏，叮呤当啷敲打、咿咿呀呀唱戏、白布后头站俩人摆弄皮影的那个？”
他这么句话，仿佛给唐荼荼吹了口仙气，瞬间戳散她一脑袋混沌。
唐荼荼一骨碌爬起来，脚麻了，差点栽地上。
吴员外哎哟叫着，连忙扶了她一把。唐荼荼着紧：“最近的皮影戏苑在哪儿？带我去瞧瞧。”
“路边玩意儿不中看，最好的皮影儿还得是钟鼓司啊！小唐大人等着，我去跟侍郎大人知会一声，请道令书，咱们就能去了。”
“要那么麻烦么？”唐荼荼一摸荷包：“我有二殿下的私印，能行么？”
吴员外一愣，喜笑颜开：“行，再行不过了！”

第133章
钟鼓司虽列为宫中二十四衙门之一,却不在宫中，而是坐落在景山边上的一条胡同巷子，与东厂宫房相隔不远。
这条街上全是摆小摊的老嬷嬷、老宦官,出宫以后借此糊口，从胭脂水粉卖到锅碗瓢盆，零碎物什大多都是官制，品相比西市上的货品好得多。
客人也络绎不绝，唐荼荼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太监宫女，除了身上衣裳都是宫装,别的和外头大街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宫里伺候人的,脸上倒是瞧不见苦相,宫女们手挽着手逛街，小公公们也结伴打趣。
唐荼荼拿着二殿下的私印,一路畅通无阻。天色不早了,她来之前就给爹递了口信，也不怕爹找不着她着急。
吴员外在供御部呆久了，他大概是常跟宫里贵人打交道,为人品性尚瞧不出来，可这人爱没话找话、不论说什么都带着点谄媚的毛病，是真让人难受。
唐荼荼坐着马车，吴员外骑马跟在窗边,一路上嘴不停当，还有意无意地打探她和二殿下的情谊。
他絮叨工部人际关系时,唐荼荼还有在听,听得多,开口少,可听这人嘴里频频冒出“二殿下”时,唐荼荼终于烦了，从自己水壶里倒了杯水给他，吴员外还要受宠若惊来一句：“姑娘抬举我了。”
喝完再夸一声：“姑娘这是什么茶？味如甘霖啊。”
要不是他说得太客气，唐荼荼自己都记不起来水里只泡了两颗山楂。
她摸了摸荷包里四四方方的那枚印，有点后悔，不该把这枚印拿出来的，早知道多等一天，从侍郎那儿请份令书再来钟鼓司就好了。
景山是皇家御苑，红砖墙垒得高，比宫墙只矮半丈。半下午静静悄悄的，当值的金吾卫各个着薄甲，冷冰冰注视着来人。
一见陌生面孔，二话不说先以手扶刀：“什么人！”
唐荼荼硬着头皮掏出私印，有点紧张，却作镇定样子，讲了自己的来意。守门的金吾卫小队正没放她过去，偏偏又凑近头，把那枚印看了又看，好似从没见过二殿下私印。
“不是假印，您细瞧。”唐荼荼要往他手上放。
“卑职不敢。”那队正没接，打量她一眼，没忍住问：“你是二殿下府上的？”
唐荼荼：“不是。”
队正又问：“姑娘拿着这印，只为来看场皮影戏？”
唐荼荼：“啊，对……”
她不知道有什么问题，那队正神情古怪地瞧她一眼，放她进去了。
等走出一截路，吴员外才笑说：“他那意思是，姑娘拿着殿下这枚私印，把整个钟鼓司请到你府上去都行，不必专门过来一趟。”
唐荼荼一个工人阶级好青年，没干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事儿，闻言，只把荷包口系紧了些，心想以后不到关键时刻是再不用了。
他二人到的时候，天还没黑，皮影戏正在戏园子里排演。艺人们已经搭好皮影戏台了，廊下坐了两行奏乐的，拨弦试月琴、拍梆子手锣热身的，挺热闹。
唐荼荼挑了个位子坐下，有点分神。
戏园子里十几名宫婢来来往往，洒扫的、焚香的，瓜果点心、插花玉瓶摆满了两排桌子，明显是有大人物要来。
她怕冲撞了哪位自己惹不起的，低声问吴员外：“怎么这么多人？”
吴员外随口道：“约莫是娘娘们小聚，姑娘不用理会，一会儿人来了，咱知会一声就成。”
可不多时，人越来越多了，园子里已经有了女官身影，细致检查着什么。瞧这儿坐着个面皮年轻的姑娘，正要问询。
吴员外早她一步开口：“我二人是……”
唐荼荼摁住他的胳膊：“工部来的！奉上官命来，从皮影戏中学点东西。”
几位女官没说什么，唐荼荼很有眼力见地让出了中间的好视野，挪到了边上去。
天擦黑时，贵人们姗姗来迟，全是女客，衣裳首饰都不花哨，一步一停地慢慢踱着步，好半天还没从戏园门口走到看台前，唠着趣事。
唐荼荼仗着地方偏，把人瞧了个仔细，悄声问：“这都是宫里的娘娘？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
吴员外一时结舌，憋出一句：“先帝爷龙精虎猛。”
他二人驴唇不对马嘴地对答了一句，可吴员外是精明人，话说一句藏三句的，唐荼荼愣了愣，细一思索，惊住了。
原来这都是太妃娘娘！先帝大行后，文帝登基，宫里太妃辈的老娘娘们要腾地方，就送进景山来了。
可这些娘娘瞧着三十来岁，保养得比唐夫人还好，这雍容华贵的气度，放外边去都是当家主母，给皇上做妃子都有点委屈了，竟然还是先帝爷的娘娘？先帝爷都死十年了！
算算年纪，都是十五六进宫的，不知道承没承过宠，人生刚开了个头就要来守寡了……
唐荼荼心情复杂，起身藏到宫女堆里福了一礼，坐回边上专心瞧皮影戏了。她身上公服色儿深，竟没人留意她。
“咱京城的皮影儿多是冀南和江浙皮影。”吴员外低声道：“北面多大鼓梆子，演封神榜、演孙猴子大闹天宫，什么钟馗捉鬼，热闹，却不够雅。”
“南面皮影儿更看重彩绘，画工更美，唱腔多变，小调滋味儿也足，一嗓子吊起来，活似天宫享受。”
行家呀！
唐荼荼把对他的偏见扫出脑袋，问：“这是南方还是北方的？”
“这是海宁的，汇了南戏杂剧，一台戏能有二三十个人物。”
唐荼荼坐得偏，往台后扫了一眼，只看见三四个控杆人，优哉游哉地摆弄着皮影动作，幕布上的小人就活灵活现动了起来。
每一个皮影人物，都有头、胸、腹、四肢等多个部件，能摇头晃脑，能弯腰，甚至双臂、双腿都会打弯，双手能独立动弹，粗略一算，一个人物起码分了十几个部件，全得靠细竹竿撑在后边才能动弹。
倘若一台｜完整的戏要用二三十个人物，动作设计一定更多，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摆弄得过来。
吴员外谄天谄地谄贵人，在官品比他还低一品的唐荼荼面前，都撑不起上官架势。可他在太妃娘娘边上却自在，搭起二郎腿，悠哉地跟着调子哼了两句。
他道：“这个皮影戏班子是钱塘江边最有名的，今年刚奉当地调令从浙江赶过来，为太后贺寿来的。可惜没赶上好时候，前两日中秋宴上才亮了亮相——老太后没说赏，那就是没多喜欢，钟鼓司不留闲人，兴许过两日就要回南边了。”
天南海北赶过来，给太后表演了一场。
唐荼荼收拾起自己的八卦心，专心去看影子成像。
这能在皇家面前演的皮影戏，其精妙远超乎她所想，甚至已经有了后世舞美的雏形。
唐荼荼没看过几台戏，并不知道台上唱的是什么，南方口音她几乎一字辨不出来，代入不进戏里去，反倒更方便唐荼荼用心看细节。
幕布后头三盏灯，幕布上却没有明显的灯光轮廓，光线均匀，成像也清晰。
明明皮影后边全是细竹杆，幕布上几乎看不见细黑线，只有偶尔人物动作幅度大了，幕布上才能瞧着两根隐约的黑线。不知道他们怎么遮蔽的，光源和座次一定有讲究。
台后有善口技者，长了一张能学万物的嘴，模仿雷劈的声音，竟似真有滚滚雷声从荒野上来；白布顶上也一下子乌云遮蔽——那是在台后的投影灯前遮罩了黑布，黑布剪成了乌云形状。
善口技者还能模仿万马嘶鸣声，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怒目圆睁，提着大刀，杀得周围小兵人仰马翻。摔倒在地的马，踢踏好几下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也不敢再跟将军拼杀，抛下主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皮影皮影，说到底就是个玩具，这么一堆胶皮玩具能排出戏来已是不易，还能让剧情跌宕起伏、武打动作酣畅淋漓，唐荼荼直看得背上汗都出来了。
她往主位上看，几位太妃娘娘虽见多识广，不像她这个什么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却也各个看得入神，桌上的瓜果点心几乎没碰一下。
妥！
唐荼荼心忖：能吸引住太妃娘娘的，放去宫里一定也问题不大——中秋宴上太后娘娘没赏，不一定是他们演得不好。
太后今年走背字，连番几回有人借她火命做文章，太后不知道心里多憋屈，哪有心情听戏？
半晌，鼓声停了，雷声停了，婉转悦耳的月琴声渐低，幕布上拨云见日，十几个皮影小娃娃在白布上拍手跳舞，意为庆祝将军获胜。
这一台戏演完了。
“好！赏！”
几位太妃娘娘惜字如金，好像多说几个字掉身价似的，不等艺人们谢赏就走了。
女官们放下一盘银锭子，也追着主子离开，宫婢们洒扫起来。
热热闹闹的戏园子转眼凄凉，台后的乐师低声絮语着，那几个控皮影的艺人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累得抻不直胳膊，从投影灯源前站起来，投下一个个落寞的剪影。
唐荼荼紧紧盯着台后收拾东西的艺人们。
这些都是当世大师，他们把声光影里边的学问琢磨透了，远远比自己这画图都画不利索的外行强得多。
眼看着艺人们抄着家伙什起身，要走了。
唐荼荼摸了摸荷包，飞快问吴员外：“要是我拿这印上去，能跟这戏班班主商量让他们多留一个月么？这么厉害的戏班子，请一个月得多少银子？”
——都拿着二殿下的私印了，还张嘴提钱，也忒小家子气。
吴员外啼笑皆非：“姑娘只管留，还商量什么！那是殿下赏他们脸面，姑娘看着给几个子儿就行了。”
“哦？赏他们脸面？”
旁边有人低声重复一遍，似噙着笑。
“谁？”
吴员外一扭头，夜色里看不清人，他眯着眼睛细细一瞧，骇一大跳，一骨碌爬下椅子，跪地上了：“给殿下请安！”
晏少昰垂着眼皮扫他一眼，绕去另一头，挨着唐荼荼坐下了，凉飕飕落下一句：“小唐大人心性率真，别成天拿这些鬼话忽悠她。”
吴员外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冷汗涔涔：“微臣知罪。”
被盖了个“率真”戳的唐荼荼，默默抠了抠手掌心，心想：我也没那么率真。
率真年代的我，做事儿谨遵章程，压根不会想到“拿私章走后门”。

第134章
吴员外告了个罪,一出溜不见影了。
眼看着皮影班子要走了，唐荼荼几个箭步窜上前，把自己的请求说了。
她今儿是来学东西的,没拿放映机，也没拿手翻书，空手说不明白，艺人们只听懂“让画动起来”几个字，各个错愕看着她。
廿一接过话：“时辰不早了，姑娘且回罢,奴才跟他们讲明白。”
这侍卫头子望了望他家主子,压低声快速吐了句：“二殿下特特过来一趟,姑娘陪殿下散散步罢。”
唐荼荼：“你能讲明白么？你明白放映机原理了？”
廿一摇头：“不明白。我挑几个聪慧的，明儿让他们去工部听姑娘讲。”
唐荼荼：“也行。”
她拱手给这群艺人行了一礼,扭头去瞧,二殿下还在原位上坐着，拿着她落在桌上的本子瞧，低垂着头,从额头到下颔似块光净的玉。
天黑成这样，唐荼荼也没法记，刚才看皮影时冒出几点灵感，怕一闪而逝眨眼就忘,潦草记了几个字，等晚上回了家再慢慢整理思路。
因为是速记,写的缺字少画的,也不知道他看这么仔细能瞧出什么。
“走了,殿下。”唐荼荼把纸笔一齐笼统扔绣袋里,麻利地收拾好,背身上。
晏少昰也不吭声，跟着站起来，踱着步跟在她身侧。
唐荼荼总是夜里见他，历数以往，她白天见二殿下的回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大都是晚上。
自八月以来，还见得越来越频繁了，尤其这两天他神出鬼没的，冷不丁就过来了。
这位爷是千里眼成精，京城处处皆眼线，她这边才掏出私印来，他那边就得了信儿，这没什么可惊讶的。
可是，每天过来找她玩……
唐荼荼手心里像拢了个毛毛团，虚虚的痒，她装模作样问：“殿下这两天不忙啊？”
晏少昰颔首，嗯一声，又补一句：“在衙门吃了夕食，出来散散步。”
那这可溜达得够远的，绕了半个皇城。
唐荼荼没能压制住自己的唇角，往上翘了翘。
景山里一步一景，饶是白天再美，这黑灯瞎火的也瞧不出来，只闻见草木味道清新。游廊小径看不着人行走，黄澄澄的灯笼却连成了排。
把她的影子照得矮胖一团。
唐荼荼今儿研究光影研究魔怔了，瞧了瞧自己影子旁边那条颀长的黑影，那是浅淡的、匀称有度的一道影子，肩膀宽平，连发冠都比她的四方巾好看。
两相放一块，特别不搭调，连灯笼这死物也挑人照。
一点极其细微的自卑捻成针，戳破了唐荼荼脑子里的粉红泡泡。
——嗐，瞎琢磨什么呢，人就是过来监个工。
唐荼荼开始汇报工作进度：“今儿我试了试叠图法，就是画一张叠一张，先前我还担心能不能叠上色彩去，看到皮影戏才知道能行。”
“我刚才仔细观察过了，他们这皮影用的是五行五色，取红黑白黄绿这五个色儿——吴员外说黄色是驴皮或羊皮本来的颜色，镂空漏出来的白是幕布本色，所以皮影只需要调和红黑绿三色，这几个色儿都比较容易显影。”
“咱们学过来，就不用跟黑白动画较劲了，就能搞彩色动画了。”
说到兴起处，她没忍住蹦跶了一下，乍看像脚下一滑。晏少昰抬了抬手，还没扶上去，她又自己站稳了。
这一蹦跶，唐荼荼把自个儿蹦清明了，她忽然顿住口。
“哎，算了，殿下事儿忙，也不用听这些鸡零狗碎的，明儿我去跟匠人商量，等做出来了，才值当跟你讲，不然讲这么多也白搭。”
话全由她说了。
晏少昰鼻腔里闷出一声气笑。
听她又问：“太子殿下的知骥楼在哪儿？等明儿，殿下派个管事的领我去瞧瞧吧。”
晏少昰：“行。”
寡言少语至此，唐荼荼往侧边瞄了一眼，心里腹诽：年纪不大却爱负着手走路，年轻时还好，老了迟早成个罗锅。
“工部呆得如何？”他忽然问。
唐荼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有点多，被他打断，只得凝神回到这问题上。
“尚书还没见着，右侍郎人挺和气的，别的官员还对不上号。”她慢腾腾说。
“中午时，跟鲁班院、机巧院的匠人聊了聊，大家行当不一样，思路不一样，也能提两句有用的建议。只是主事官们，交流起来……”
唐荼荼不想告人黑状，找了个比较稳妥的说法：“交流比较费事。”
晏少昰道：“工部能人不少，却多是偏才，成名的匠人照旧是匠人头脑，主事官要的是做官的头脑。”
唐荼荼只呆了两天，却能把他话里意思理解得七七八八。
工部是优点和缺点都非常明显的大衙门。如裴先生这样的舆图大师，只挂了个五品郎中衔，还是虚挂，舆图院正儿八经管事的不是他。而工部所有主事官都是玲珑人物，楔子一样嵌在每一个需要统筹的地方，成为上情下达的关节。
搞研究的不懂管理，懂管理的，看见机器两眼抓瞎，偏偏总还好奇问问你“转这个轴是做什么，放这么些个齿轮干什么”。
唐荼荼认认真真给他们讲解完了，主事官们听不懂，却会端出上官和长辈的架势，故作深沉点评两句。
问来问去，实在耽误工夫。
晏少昰忽道：“你那木头机器，别逞工炫巧，踏踏实实做。”
逞工炫巧不是什么好词，是炫耀工巧的意思，唐荼荼张嘴要反驳，谁知他话风一转。
“做得简单点，我父皇也能看明白道理，不用你累死累活地琢磨。”
“……噢。”唐荼荼又管不住自己的嘴角了。
他二人踱步到了景山门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唐家的车夫频频回头张望，明显是着急送小姐回家，怕回去晚了吃挂落。
“我得赶着回去吃饭了，殿下也早点回去罢。”唐荼荼不敢多留，与他道别上了车。
二殿下又“嗯”一声，一晚上拢共说了六句话。
马车辘辘走出一截路，唐荼荼掐着脉搏数了数，意识里的秒表滴答滴答数了六十个数。
她们那时代流行一个说法，说人心动时的时候，心率会提高20%左右，呼吸变浅短。唐荼荼平时心率偏快，一向80出点头，如果真的……应该提高到100左右。
她一心二用，手摁脉搏，默念秒数。
70、80、85……
数到了87，再上不去了。
唐荼荼安心了，从这突如其来的矫情里脱离出来，掀帘回头望了望。
果然，园子门口已经瞧不着人了。
知骥楼，坐落在城北的金城、醴泉二坊之间。
“醴”有薄酒之意。这两座坊在临都山左麓，山上的永定渠一路穿林淌石，到了山脚，泉水味道甘甜如薄酒。
正正好的，与文人墨客那点子“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高相合。
这两座坊，跟城东的圃田泽地形相仿，隔着一座巍峨的皇城遥遥相望，同为人间销金窟，分不出哪个地方更烧钱。
两座坊中，汇集了无数草堂茅舍、茶馆雅集，书生也分家境，世家豪奢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地，栽竹林、种桃花，盖起一座座茅屋来，学各路诗圣贤隐居山林。
实则出门直走二里地，就是西市，他们忽悠自己忽悠得挺开心。
唐荼荼坐着马车，一路往泉水上游走。
道两旁多的是篱笆院子，各种建得畸零怪状的草屋，乍看都是危房建筑——黄泥墙、茅草顶，高粱杆做的篱笆墙歪歪斜斜，吹口风就会倒似的。
其实仔细一瞧，人家这是砖瓦墙外边抹黄泥、瓦片房顶上头再铺乱茅草、歪斜得快要倒的篱笆墙中都有竹架撑着，营造出物景交融的韵致来。
说到底，吃饱了撑的。
唐荼荼笑不停当。
知骥楼荟萃南北英才，楼前左右各张了两幅大红榜，四个榜分别是经学榜、论辩榜、杂学榜，还有一个精武榜，每榜上十人。
唐荼荼大致扫了一眼。经学说的是诸子百家经典，论辩大概是比辩论口才的，杂学里头有农工商各种学问家，精武榜是比武的。
太子选士的本事可见一斑。
榜上头有几个名字，瞧着眼熟，唐荼荼想起来，这几个是乡试公榜时她在学台看到过的名儿，原来也被笼络到知骥楼了。
“小唐大人！这儿！”
有两位中年人迎上来，穿着挺拔的公服，一个张嘴自报家门：“下官詹事府主簿张偆，奉太子殿下命来的。”
唐荼荼：“您二位客气了。”
詹事府，算是半只脚迈进皇家的专府，主要负责太子和宫里皇子的训导教诫事宜。等太子年岁渐长，教诫不了的时候，就成了给太子办琐事的老妈子。
另一位先生不说话，生了一双利眼，大概是太子身边得力的管事。
这二位早早在门口候着了，唐荼荼抱着自己的放映机雏形下车，侧手边的詹事要给她拿，唐荼荼没让。
导轴两边叮呤当啷挂着几个木头齿轮，都是木匠的精细活计，掉一个下来，她未必能安回去。
一进知骥楼的门，山上清风徐徐送来，瑶池阆苑，水石清华，小径修得迂蹊巧妙，游廊下有青年结伴行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唐荼荼被熏出一个大喷嚏，放映机又抱了满怀，她打喷嚏都打得狼狈。
“小唐大人闻不惯这味儿？”
那詹事笑着虚扶她一把，引路前行。
“这是麝墨之香，在上好的墨料里添入麝香，写字作画都有淡淡香氛，可这香不易留身，只有笔耕不辍、日日书写的文士，衣裳才能熏染上这独特的墨香。”
唐荼荼也不太懂，怎么一个附庸风雅乱花钱的事，非要往他们勤奋上边扯？
让她颇觉新鲜的是，这园子里头有不少穿着女式儒衫的姑娘，唐荼荼仔细瞧了瞧，没一个束胸的，也没一个缩肩塌腰的，都坦然自如地挺胸坐着。
虽然姑娘比例不足十分之一，唐荼荼还是觉得有点高兴。她头回见这么多的女文士，以前只知京城有两座女学、有女师父，没真见过几个，眼下才知道上流文士圈也没断绝女人的上进之路。
太子选贤不论性别，看样子，科举里头也未必全是男人，可惜她在学台看榜时只留意名字了，没认真瞧瞧录取的性别比。
在一群峨冠博带的文士里，唐荼荼穿着公服、抱着机器、迈着大步行走挟风，袍角上也沾了灰，与这雅地格格不入。
四下响起低语和窃笑声。
唐荼荼也不管他们怎么笑，率先进了水榭。
那里头早早按她的吩咐准备了木板、白幕布和黑窗帘，唐荼荼握起一根指粗的毛笔，蘸墨，在板子上写了“成像”、“动态”、“景深”等几个词。
水榭里挨挨挤挤坐了几十个文士，全哄堂大笑。
“成像，意思是……”唐荼荼讲了一句，他们还没停住笑。
她啪一敲木板：“笑什么！认真听我说完行吗？”
满座文士愕然，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凶的丫头。
唐荼荼脸板成一块石膏：“我知道各位笑我狗爬字，可我慢慢练，练个三五年总能写得像样——给你们三五年，能造出这样的东西么？”
她拍拍放映机箱顶，环视一圈。
底下坐的文士没有过分年轻的，张主簿汇集到这儿的，大概都是知骥楼中的领头人物。
楼外头又明晃晃地张着论辩榜，这群学富五车的大文化人一定以辩才为豪。唐荼荼心说真计较起来，自己一定说不过他们，索性拿大俗话摊开讲。
“这放映机，是暂定在重阳节当夜由太子献给皇上的节礼。我与你们都领着殿下差事，也算是一荣俱荣了，诸位容我利索讲完，再作评判——要是大家都嫌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咱就不做了，行吗？”
底下一片死寂，半晌，有年纪长些的打了个圆场：“小唐大人说的是，诸位仔细听罢。”
唐荼荼轻舒口气，索性不讲原理了，理论和概念他们未必愿意听，还是直接放吧。
她唤一声：“张大人，劳烦拉帘子！”
黑布帘子从四面遮起来，留了丝儿缝入天光，剩下的就只有放映机后的那么一点光了。
镜头是唐荼荼从工部翻捡出来的，是面凸透镜，因为炼造时除杂不全，有极浅的绿色，是石英砂中残留的二价铁颜色，透过镜片照到白布上的光影也会有一点变色。
好在这块放大镜透光度不错，胜在匀称，成像是清晰的，能暂时拿来顶顶。
她把自己画了一天的那“两人握手”图带放上机器，昨夜里又加班加点地添了一节，现在纸带长得能打卷了。
唐荼荼摇着手柄，咕吱咕吱转起来。
简笔画、黑白、无声、放映时长十秒钟。
唐荼荼甚至在中途挪了挪机器位置，白幕布上的图像一哆嗦。
可这十秒钟，把水榭中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有了放大镜，半丈长宽的白布上呈满了图像——图像上的两个人从左右两头走进画面，握了握手，脸上绽出笑，嘴巴开开合合似说了什么，然后又各自离开，出了画面。
走路时手脚｜交替、衣摆起伏，两人的笑容慢慢从唇角上脸，又徐徐落下。
右手边来的那人，甚至牵了条哈巴狗，狗朝生人吠，被主人跺脚威吓，只得悻悻坐下吐舌头，离开时又欢脱地跑起来。
弹指间的细节之处，全都清晰可辨。
一群人呆怔僵坐。
唐荼荼泰然自若道：“这东西，就叫放—映—机。”

第135章
论文化传媒的力量,这群文士要比唐荼荼懂得多。放眼在座十几位，谁每年不洋洋洒洒写上几篇辩稿，痛陈时弊。
“政令传达只到各县,乡间百姓只知地方官，不知皇帝是谁家。”
“经史书社三千家，百家杂学却无人印。”
“一台小麦穴播木机传了几十年，没传遍天下。”
“政令自天子出，合该印发给万民，可民间百姓嫌报纸写得佶屈聱牙,全拿来当粪纸。”
许多叫天下饱学之士心头大恨、扼腕叹息的事,如果有这动画……
传媒即人体的延伸,其存在意义是成为人类感知世界的窗口，成为开眼看世界的可能。
不消唐荼荼说,底下文士全围拢过来,目光急迫。
唐荼荼忙道：“不能倒着转！轻点，稳当点！我就这么一个模型……”
她窒住口，察觉围得最近的几个文士动作十分小心,不像捧了个木头箱子，而是捧了一团泥巴，劲儿大一点就会碰坏似的，小心地摇着轴臂旋转起来。
离得远的也不往这边挤,高高踩在廊凳上看。甚至园中听着动静的文士也往水榭亭涌来，从黑帘的接缝处探进头来张望。
后晌天光太盛,这一条缝儿漏进来的光割裂了幕布。
“把帘子合上！”有人喊。
他们在白幕布上一遍一遍地试,试过了不同转速对成像的影响,大为惊奇,郑重其事问：“小唐大人,这、这是怎么动起来的？”
唐荼荼讲了视觉暂留的原理，有人抓住了关节：“某并未眨眼，这画带是怎么跳到下一张去的？”
“靠这几个输片齿轮。”唐荼荼指着几个横纵有序、楔成一排的木轮子。
“这几个齿轮周长与画片的宽度都是计算过的，这是供片轮，这是收片轮——这个最小的齿轮上头带一块遮光板，每张画在幕布上短暂停留一瞬，观看者的双眼一接收图像，遮光板立刻遮下，切换到下一幅图片上。”
“这遮蔽的一瞬，会在屏幕上形成一帧黑色，但速度快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所以我们只能看到动态的情景，看不到图片切换的过程。”
几个文士奇道：“原来如此，实在是妙啊！”
“律尺兄，妙在何处你快讲讲啊！”
这木头机箱是雏形，木匠做时没钉死，用的全是穿带榫活扣，抽去舌头就能拆下来的。唐荼荼怕碰坏了安不回去，几个钻研过机关术的文士却不怕，现场拆了木盒，揣摩着一个个零件的用处。
唐荼荼：奇人！
她瞧不上这群文化人附庸风雅，烹泉煮茶唤美酒，也瞧不上他们写字往墨里兑麝香。
可这些人，不论是三十出头的年长者，还是没及冠、只以方巾束发的少年；不论谦逊的，还是傲气的，学起来是真得快，他们对新鲜事物的领悟力好得出奇。
难怪同为乡试举人，哥哥就没被太子殿下收进来……
唐荼荼思绪打了个晃儿，又被一声“小唐大人”拉回来，问她：“你这一沓小像画了多少张？”
唐荼荼：“160多张。要让放映机流畅地成像，我在家里测算过了，按每一击节18帧算，视觉效果最舒服。仅仅画个举手的动作——”
唐荼荼做了个抬臂举手的姿势：“这一个动作，起码需要八张图才能不卡顿。也就是说一击节的工夫，要放映十八张图片，摇轴三圈。”
她两只手以秒速为节律，连续击了几下掌，打的是秒数节拍，可这个节律文士们并不陌生，与他们往日玩曲水流觞的拍子相合。
有擅画者，端详着她那条画带问：“道理是明白了。可这画简陋，咱们自用倒没什么，给皇上献上去，怕是……”
唐荼荼：“所以我打算用皮影的方法成像。由诸位先生画出原画，上午我问过了钟鼓司的皮影班子，由他们刻好皮影，将每一帧所需的图形镂刻出来，一层层往上叠——主画面两层、背景一层、细节一层，这四层只做灰度，最后边再叠一层颜色。”
“驴皮影能在幕布上透出鲜亮的颜色来，那动画一定也行，只要设定好幕布距离，一定能透光显色。”
“匠人不擅画，诸位这里的原画一帧都不能少，少一帧，这画就动不起来了。”
文士们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有年纪和叶先生相仿的，喃喃道：“某自幼学画，将近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笨法子……”
唐荼荼没有更简便的办法了。
在场没人比她这个后来者更清楚，即便是发明了胶片、电脑、投影机的后世，也有很多很多年、大约一个半世纪那么久，动画都是这样逐帧画出来的。
再后来有了各种技术和软件，科技代替了许多人工，能合成补帧，可相应的，人们对视效要求也更高，影视作品的每秒24帧渐渐翻了倍，动画师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
帧率18，是这台手摇放映机的极限了，她造不出更好的了。
唐荼荼奔波半天，还没顾上喝水，嗓音干涩：“诸位别有负担，尽力罢，要是赶不上，咱们就拖延到除夕，给皇上当年礼。”
那个善机巧的律尺先生道：“既有了这等奇物，还等什么？合该早早给皇上献上去，就挑重阳节罢！”
“刘兄慎言！”有擅术算的文士不赞同：“唐姑娘画了这么多张图，只放映了一弹指。呈给皇上的，怎么也得放映一盏茶工夫，那就是一万多张图，这……怎能在重阳前画出来！”
“咱们这么些人，一人作画十几张，又是什么难事儿了？离重阳还有半来月呢。”
一盏茶约莫十分钟，唐荼荼算了算，确实是一万多张图。
她提醒道：“放映机不是只有画就能行的，声、光、影，环环相扣，得一遍一遍调试，如果要在重阳节给皇上献上去，那就耽误不得了。留给各位的只有五天，匠人师傅那头儿刻皮影更耗工夫。”
文士们咬牙，拍板应了下来：“我们集齐楼里人手，每人五天画十来张图，不成问题。”
有人问：“小唐大人，我们画什么？”
唐荼荼看向张主簿：“我是笨人，太子殿下只让我过来讲原理，至于画什么能让皇上龙心大悦，就仰仗各位了。”
她话说得浅白，侧手边站着的张主簿眉眼一耷，觉得立意不佳：拿这木机讨龙心大悦，岂不是成了媚上的奸佞？
张主簿立刻喜眉笑眼补了一句：“要是做得好，回头太子殿下必有重赏。”
律尺先生皱了眉，别的文士也没人露出个笑模样，还有那脾气耿直的，当下低哼一声。
“黄白阿堵物，埋汰谁？我等既入知骥楼，寻圣贤道，千金散尽也使得，谁曾把银子当回事？”
直把张主簿说得下不来台。他在詹事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宫里宫外谁不是拿着银子好办事儿，还从没遇过这样的硬骨头！
与他同来的那位先生换上肃容，一揖到底：“诸位先生有如此德行，着实让徐某醍醐灌顶！”
这人不知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什么人，话术了得，一张嘴，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
“诸位都有盖世之才，太子殿下哪里不知？咱们既然要做，就做到极致，这木机可不止是为了进献皇上，还是为了造福天下万民。”
这徐先生一拂袖，敞袖仰天结了个长生礼，朗声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此之谓不朽！”
座上十几名文士目光一变，脸上都露出如痴如醉的神色来。
黑帘子已经掀开了，水榭围了一圈人，园中离得远的文士甚至踩在花坛上听，直叫徐先生这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竟振臂高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很快的，满园都是慷慨激昂的喝声。
这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响，唐荼荼头个反应是：好家伙，是我觉悟低了。
可很快，她眸光一闪，意识到另一重更深的东西——她大约知道，太子殿下坊间的美名是如何来的了。
最好的领袖，都是一流的演说家。
唐荼荼把那台放映机模型留了下来，走前，见文士们抱着那木头箱子进了庭楼中，后头缀了一串人，争相去看这奇怪的木机，是要给更多人演示。
唐荼荼松松快快呼出一口气。
放映机做出来了，画匠找着了，皮影匠商量好了，早期准备工作只剩一样。
吴员外见她翻开本子，在一行字前头画了个“√”，探头去瞧，唐荼荼没避讳他。
“小唐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唐荼荼：“今天来不及了，回衙门罢。明儿你不用跟我，我自己出趟城。”
吴员外：“做甚么去？”
唐荼荼想了想：“我还需要放大镜、聚光镜，可能还得要块能发散光源的毛玻璃。”
她没空多耽搁，赶趟似的离开了。走到园门时，车夫已经驾着马车停稳了。
唐荼荼提着袍角上车，直身踩上车辕的那一刹那，视野骤高，她朝北方望了一眼。
从此处半山腰望去，才知这座临都山有多大。
山不高，也不是壁立千仞的危耸势，平缓得似一条卧龙，而东西两侧绵延不见尽头，似有永恒奔腾的生机。山上林丰草茂，几乎瞧不着裸｜露的山皮本色，遍眼全是绿。
在风水堪舆中讲，背靠青山、面冲天，大概是个包揽龙气的好地方。
按照永定渠的流向，唐荼荼大约能瞧出山势来。
这山是正东西微偏10&#176;走向，左右卫峰似张开双臂，将皇城环抱其中。山脊将永定渠一分为二，劈开个中分头，皇城东边成了圃田泽，西边就是这条醴泉了。
只是……
这么个顺坡缓倾的构造面，正好在皇宫上方。这么大座山，下暴雨的时候不会山体滑坡、泥石流么？
吴员外替她掀着帘子，候了片刻，没见唐荼荼上车。
“小唐大人？”
唐荼荼望着远处：“京城往年下暴雨的时候，山上安稳吗？水里会不会叫泥沙堵了？”
她没缺心眼，没敢问“这座山上有没有滚下过砾石块来，乒里乓啷砸宫里去”。
吴员外愣了下：“姑娘说笑了，咱京城哪儿来的暴雨？连着下三天雨都是天爷抹泪花了，咱这十年九旱的地儿，种粮食都不好活。”
这人脑子活泛，肚子里装不住话，合着嘴巴憋了片刻，等马车行出一截路，离了知骥楼，周围只见草屋不见人时。
吴员外才打马凑近窗帘子，声量极低地说了句趣话：“咱们天家皇爷多土命，需金助，忌水多，而燥属金，皇宫建在干燥地方最得宜。”
“山势夭矫恰是屈龙之势哩！这临都山的走势，又跟咱盛朝龙脉遥相呼应，老祖宗选在这儿建城，再好不过了。”
五行命理、风水堪舆结合了个透，选址还真是讲究。
唐荼荼揉了揉脑袋，寻思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哪儿来那么多天灾。
工部的鲁班匠又做了几个放映机模型出来，唐荼荼一直守着。当天下值时辰晚，她到家时天早黑了，八月十五的满月渐渐变弯，洒下一地清辉来。
平时这个点儿家里早吃完了饭，唐荼荼回了家才发现全家都没动筷子，在等她回来，饭已经热了两回了。
珠珠饿得慌，抱了个蹄髈啃，一见姐姐进门，哒哒跑到饭厅门口吆喝一声：“上饭啦！”
八道菜一道一道送进来。
唐荼荼：“嚯，这么丰盛，过什么节呢？”
往日晚上都是清粥小菜，连她多吃个馒头，爹娘都着急，今儿不止有蹄髈，还有烤鸡、鸭汤和清蒸鱼。
唐夫人乐淘淘说：“你爹说新官上任，最要紧的就是前三天，前三天不捱上官训斥，你这官儿就能坐住了，值当吃点好的庆贺庆贺。”
唐老爷微微一笑：“是这个道理。”
“祝妹妹官运亨通。”唐义山别别扭扭，这么一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一下午，张嘴还是觉得味儿怪。
珠珠爽快地学了舌，又好奇：“姐，你天天这么晚回来，月底发多少薪俸啊？这算加值了吧，该加钱的吧？”
唐老爷：“是有这个道理。荼荼还天天要跑外差，路上车马费、茶水费都能走公使钱的，月中、月底核个数，报与账房就行。”
唐荼荼惊讶：“还能报销？我没算啊！每天花可多了，我晌午还请皮影匠师傅们去食肆吃饭了。”
她吃饭的时候还想着今晚得总一总账，一分工钱没领着呢，倒贴出去好多了。
只是一回房，桌前一坐，铺开纸笔就又忘了。

第136章
将要睡下的时候,芳草来传话，说叶先生和牧先生回来了。
唐荼荼忙披了身衣裳出门，被芳草喝住：“姑娘就这样披头散发的去外院？胸衣呢,胸衣穿了吗！袜子也没穿！”
“我忘了……”
唐荼荼穿上胸衣，三两下给自己扎了个马尾辫，省了穿袜子的工夫，左右她裤子长，能盖过脚腕。
两位先生踩着关城门的时辰回城的，离子时宵禁也不远了,两人几天没换衣裳,风尘仆仆地进了门,正坐在饭堂大口吃面，瞧着狼狈得不行。
“先生怎么去了这么些天？琉璃作坊不好找吗？”唐荼荼问。
叶三峰放下碗：“地方好找,就是临时起窑费事儿,琉璃要烧两天呢。”
他说着话，牧先生也从碗里抬起头来，这下子大变样了,镜片后头露出他一双笑容璀璨的眼。
镜片是俩大圆镜，往好里说是书卷气重，戴上去显得人特别呆，可牧挂书哪里计较这个？
他难掩激动：“姑娘,我能看着了！两只眼睛都能看着了！”
唐荼荼凑近细瞧。
这两枚镜片用银丝箍着，脑袋后边还拴了根银链子,因为系不紧,链子两头都留了小孔,各穿过一根簪子,紧紧地绷在发冠上。
没镜架,鼻梁上没鼻托，镜片也不贴眼，这戴着肯定不好受，但也算是劳动人民想出来的妙法。
唐荼荼问：“这两片多少钱？”
牧挂书含着笑意说：“一片圆镜五两，再手工打磨、拴银链，这一副眼镜二十两。”
唐荼荼直咋舌：“那还不如买蔷薇水瓶慢慢磨呢，好歹咱还能剩下两瓶蔷薇水。”
叶三峰灌了两口茶：“姑娘想得便宜了。这琉璃工序十分复杂，开炉后，十有三成都是坏的，镜片上有蛛网似的裂痕，一碰就碎。”
“人家本就不做这东西，还是我们求了又求，掌柜的才给我们起了一炉——三十个硬石膏模放进炉里去，连着石膏烧化了一半，剩下的琉璃片里不能用的又有一半，完好的、透亮的只做出六片来，也该值这个价。”
唐荼荼心头一跳：“怎么会？！”
这成品率低得吓人。
她惊道：“为什么需要石膏模？”
叶三峰和牧先生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俩累得狠了，垮了精神，无力气多说话，唐荼荼只好催着他俩去睡觉，自己回了屋，睡意全飞了。
她躺在床上，满脑子全是石膏、无机玻璃的化学式。唐荼荼一个搞工程的，对各类建材不算陌生，可也只是“不陌生”而已。
她大致清楚玻璃是熔融态的液体出炉后，再倒进模具里冷却塑形成的，怎么会需要连着石膏模具放进炉子里边烧呢？这成型的顺序反了。
揣着满脑子化学方程式睡下，第二天一早，唐荼荼早早出门了。
叶三峰和牧挂书已经收拾停当，唐荼荼和牧先生坐马车，叶先生骑着马，凑到窗边跟他们说话。
唐荼荼有点惴惴：“我娘呢？这镜片的事，跟她说了么？”
“这点儿小生意，哪值当跟掌柜说？”叶三峰笑道。
“掌柜的忙着跑货呢，家里三支商队一块出门，两支南行，一支去陕西，二百五六十号人呢，都得安排妥当，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的。”
唐荼荼嘴上说着“做生意真辛苦”，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一路向东行，出了城，大约走了三五里地。
下了宽敞的官道，转上乡道后，路就不好走了，前几日又下了雨，路上全是晒干的车辙印，颠得人全身骨头都要散了。
路过三个小村之后，终于到了地方。只消一眼，唐荼荼就知道叶先生为什么说这地方好找了。
目之所及，这一大片屋舍又高又狭长，和乡户人家的屋舍样式一点都不一样，烟囱高高探出，长得像一片厂房。
煤炭、木料烧出来的烟袅袅向天上升，给四野结了薄薄一层浮灰，将这青山绿水的地方降级成了个大灰炉，树木都没别地儿绿得鲜翠。
唐荼荼几乎是潜意识的，捂着嘴，咳了一声。
她咳完了，才发现并不呛，空气近乎是清新的，只有脚尖沾了一点尘灰。
叶三峰笑她：“姑娘鼻子是真灵，我可一点闻不着烟味。”
唐荼荼跟着干笑了下。
她审视着这排窑炉房，全是自己没见过的炉子构造，没见过的矿石，工人穿行其中，拉矿石的双轮车缺胳膊少腿，没几个齐全的。
记忆里的画面很快褪去。
末世早年，全球的清洁能源生产体系一一崩溃、陷入停滞，人们苦哈哈过了几年砍树烧炭、争购石油的日子。唐荼荼对那片灰沉沉的天耿耿于怀，她大学的毕设还是环境治理主题的。
好在这年头树多，这点烟还谈不上空气污染。
一走近院子，热浪扑面而来。
牧挂书和叶三峰呆了三天，冶工们已经认下他二人了，招呼一声：“二位先生又来找徐管事？”
问完，便进去通传了。
唐荼荼观察着四周。
从乡道到远处山脚下，这样的窑炉屋舍连排了十几排，再东面也有类似的屋舍结构，只是那边看不着烟，不知道是没开工，还是弃置不用。
“什么时候修的这地方？”她问。
叶三峰想了想：“十来年前罢。你娘生意刚起步那两年，朝中掀起了一股提进民用风，在民间大力推行鲁班奖，鼓励发明造物，要改良百姓的生活器用。”
牧挂书也背起书来：“国有六职，百工居其三。百工又分六类，分别是：做木器的木工、冶炼锻器的金工、鞣皮制革的皮工、桑蚕织染的织工、雕琢玉器和金银饰品的刮摩匠、还有制陶瓷的搏埴工。”
“当年，京中有文士主张提进民用，先要钻研这六工。先皇采纳谏言，令各省在上府设专用工地，汇集匠人，考证天下各地的工法，取各地先进的工序，琢磨如何改良六工工艺，以精进器用。”
盛朝实行省府制，“府”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还将天下府按税额分为三等，上府就是各省有钱的大府。
牧挂书一指四周：“这片地方，就是京城的金工处。”
唐荼荼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分不清这是哪位思想先进的大才提议的，还是跟她一样的后来者。
不等她细想，去传话的那人很快出来了，招招手：“徐管事在后院呢，几位进来罢。”
唐荼荼忙抬脚跟上去，跨门槛时，顺嘴说了句“先生看门槛”。牧挂书却已经稳稳当当地迈过来了，展颜一笑：“姑娘忘了？我能看清台阶了。”
这琉璃作坊跟别地也不一样，后院不住人，全是一间间的陈列室。
那管事年纪三十来岁，大约是被牧、叶二人缠得烦了，一看见他俩，便露出无奈表情。本着来者是客，管事还是打起精神接待了，让人奉茶。
“二位这回定做几副镜？”
叶三峰道：“今儿不是我们看，是我家小姐看。”
他们说话的工夫，唐荼荼早奔到货架前了。
这琉璃作坊想必是经常接待客人，货架陈列似金银玉饰楼，架子上摆的大多是琉璃杯、琉璃酒壶、琉璃首饰一类的东西，像二殿下送的那蔷薇水瓶也有不少，品相有好有差，透明瓶少，调入了色彩的瓶子为多。
大件琉璃器就要漂亮许多了，两只手那么大的鹿、长脖子仙鹤、大象，都流光溢彩地摆在货架上。
她眼尖，往最底下一排货架上瞧时，看到了那几枚镜片。掌柜的不知道这玩意能做什么用，一沓镜片全堆在红布上，没仔细打整。
唐荼荼忙捧起来：“掌柜的，这就是前两天烧出来的那炉镜片吗？”
“对，仿着这位先生那枚圆片烧的。姑娘自个儿瞧罢。”
镜片做得少，拢共十几片，许多片上头都裂了细纹，这是降温时受力不均匀导致的。
唐荼荼把几枚完好的镜片拿起来，隔着一掌距离放在眼前，依次照了一遍。
这些镜片都太厚了，全是凹透镜，直看得她头晕目眩，扶着桌子站稳，使劲眨了眨眼睛。
“这不行……”她喃喃一声，连红木托盘带镜片，端到徐管事眼前。
“您瞧，这颜色不对！这几片色儿都带绿，这几片边缘处有结晶，而且厚薄是不匀称的，您没瞧见么？”
那管事“嘿”一声，气笑了，还没掀唇，又叫唐荼荼的自言自语截断。
“色儿带绿是二价铁，铁元素没除尽，这个有办法；有气泡大概是没搅匀，空气泡是可以敲打散尽的……”
“可结晶，结晶，结晶怎么来的？温度不够么……”
她魔怔了似的，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半晌，直把叶三峰惊得不轻。
唐荼荼多数时候都活得不太讲究，此时却像个百般挑剔的商人，她问牧挂书：“你的眼镜戴上，看东西是完整的吗？”
她戴不了牧挂书的眼镜，只能问他，偏偏后世的光学知识复杂，唐荼荼自己都一知半解的，费了老大力气，才让牧先生听懂“像差”是什么东西。
牧先生道：“确实如姑娘所说，有几点圆圆的小光斑，这几处看东西会变形……可已经不错了，能叫我视物了，还苛求什么？”
唐荼荼：“你摘下来我瞧瞧。”
牧挂书愣愣解了簪子，把眼镜解下来了。唐荼荼避开窗口亮光，找了个光线不明亮的地方瞧。
这两片琉璃非常平整，摸上去触手光滑，只有拿起来细看，肉眼才能分辨出里边有叠影和畸变，也有离散的光斑，肉眼能分辨出每一点细微的不平整。
她说：“这不行，长期下去会诱发更多眼病，先别戴了。”
牧挂书呆呆站着，听见姑娘没收了自己的眼镜，眼神又空茫起来。他知道姑娘这么说必然有道理，只好垂头丧气坐下了。
那管事听她挑了这么半天毛病，气得叫唤起来：“姑娘这不成心坏我家名声吗！”
“我家生意虽小，可也是接过宫里生意的！京城谁人不夸我家的琉璃清透无暇，哪儿来的光斑，哪儿来的叠影？”
“还什么叠影？琉璃器就是图个好看，流光溢彩的，有个影儿怎么了？别人都是摆弄着玩儿，偏你们往眼上戴！姑娘这不成心挑事么？”
唐荼荼忙放下绣袋，掏出自己画的那一沓成像原理图，“是我嘴笨，您见谅，我不是挑毛病，我给您细说。”
正此时，堂外一道声音温和响起：“徐管事，怎么了？”
徐管事忙蹿上去：“惊扰您了，吵着姑娘抄经了？哎哟！姑娘怎么出这一身汗？”
那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一路垂着眼睛走进来，似避讳生人目光，手里拿着帕子沾了沾额上的汗，声音仍是温和的。
“无妨。今日功课做完了，我去窑炉房走了一圈。”
徐管事急得团团转：“您去那里头做什么哟，您身子又不好，这不是胡闹么！”
“这位是？”叶三峰奇道。
徐管事道：“这是我东家掌柜的姑娘，是个在家修，劳烦诸位勿犯口戒。”
唐荼荼没听过什么是“在家修”，愣了一愣。
这姑娘穿着一身灰褐衣，没束胸，也没剃头，却开口念了一声佛号。她刚从窑炉房出来，一身汗出得湿透衣襟，脸上分不清是油光还是水光。
可一抬头，分明生了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唐荼荼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了，结舌半天，见这姑娘合掌，也连忙给人家合了一个。
还是管事的唤了声“云岚居士”，她和牧、叶两位先生这才跟着喊了一遍。

第137章
“听到几位争执,冒昧叨扰，可是生意出了岔子？”云岚居士慢声问。
徐管事常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管事，来往的都是乡间冶工,他没经受过京城里的礼数熏陶，说话嗓门大，还脾气急。
可听主家的姑娘开口问了，徐管事硬生生憋出温和的声音，讲了讲前情。
云岚笑问：“姑娘说这镜片不对，是哪里不对？”
她自己分明刚从窑炉房出来,一身的汗还没落,说话间这股子慢条斯理的细致,让身遭的人都觉清凉。
云岚居士引着唐荼荼坐下，指尖虚虚在她那一沓图上碰了碰,露出征询目光。
唐荼荼：“没事,您尽管看！”
唐荼荼知道古人看不懂，很是自来熟地挨着云岚居士坐下，仔仔细细讲起来。
“这是眼镜的平面图、剖面图,还有平凹镜、双凹镜、不同厚薄镜片的光线成像图。”
唐荼荼几天前就搜刮了自己脑子里所有的光学知识，全画出来了。她另拿了个本子，连讲带写写画画。
这云岚居士虽是个修佛的，竟然有颗极聪颖的学心,起初听不懂的时候还有点愣怔，对“光是线状的”这个假设概念理解了很久。
可当唐荼荼连续讲了几个成像后,云岚居士便一点就透了,她甚至能独立作出平凹镜成像的光线路径图。
——当世奇女子啊！
唐荼荼既惊且喜,一扭头,看见徐管事两眼迷惑,索性只给云岚居士一人讲。这位既然是琉璃作坊掌柜之女，未必比徐管事话语权小。
唐荼荼：“您家的琉璃许多都不是清亮透明的，掺着点淡绿色，是因为砂子纯度不够，我教您一个置换铁元素的办法……”
“您再瞧，这几个边缘泛着白的晶体，这是没融化透的二氧化硅。”
“石英砂熔点在1700℃左右，比炼铁和烧瓷的温度都要高，像咱们这儿这种规制的窑炉，最高温度大概能达到1300、1400，再高不了了，里面有些结晶体烧不透，就会留下这样的白痕——但添加一些碱类物质和石灰石，就能降低石英砂的熔点了。”
“我不会造纯碱，但我大概清楚用什么原料……”
“玻璃和琉璃是不一样的，琉璃是做好形状后再烧制成的，反复烧制，反复调整形状，最后浸水冷却成型；玻璃却是把石英砂烧成熔液，再倒入模具中，等它慢慢凉下来，变成固态。”
满室死寂中，唐荼荼自说自话讲了很久。她顶着叶三峰深思的目光，一点不觉紧张，怪异之处暴露得越来越多，唐荼荼有点“虱子多了不痒”的麻木。
她落笔飞快，在本子上写着方程式，一个元素一个元素的挨着讲，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词汇，反反复复磨耳朵，磨到徐管事也听懂了。
云岚居士起先认真瞧着纸上的字与小画，后来，她抬眼端详了叶先生和牧先生的表情。最后，目光定回唐荼荼脸上。
她是唐荼荼穿来盛朝这么久，唯一一个见识过异次元“神通”后，没有问“唐姑娘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人。
云岚居士只是望着她，温水一般平静的眸子里浮起笑，带着点不知由来的悲意。
半晌，她唏嘘一声：“原来如此。”
“嗯？”唐荼荼没听清：“您说什么？”
云岚霎时间换了话：“原来，你家先生戴的是这等奇物。我曾听说士子中得了这近觑病的不少，姑娘此举大善。”
唐荼荼挨了句夸，没别的想头，只万分庆幸自己念书时认真，把老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话奉为圭臬，让她在这关键时刻，还能连背带算地配平反应式。
她搓搓自己握笔握出个小坑的指尖，“眼镜不急，这得慢慢钻研。但我有另一件事很急——我急需放大镜。”
……
几人在作坊留了半日，中午时还与云岚居士一起吃了顿精致的素斋。这居士不知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出门自带厨嬷嬷，各种素菜都做得巧妙，对清汤寡水和酱汁的运用惊艳极了。
吃完晌饭，又叫奉茶。
唐荼荼不懂茶，在主家面前也不好牛嚼牡丹，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喝完了，听牧先生赞了声“好茶”。
大概是为避讳男客，牧挂书和叶三峰说话的时候，云岚居士几乎不挪视线，有点充耳不闻的冷漠。
她凝视着唐荼荼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情，直让厅里几人摸不着头脑。
唐荼荼后颈上窜起细小的危机感，似一队蚂蚁顺着颈椎直攀上天灵盖，她淡定地错开视线，知道是自己又又又露馅了，她对这样的表情可太熟悉了。
可唐荼荼并不惶恐，除了二殿下那种多智近妖的，民间没人会往“异人”上想。
她身后有靠山倚仗，心里倒不慌。最关键的是她没一点藏拙的余地了，一个放映机，压上她全部的光学知识尚犹不及，如今还需要绞尽脑汁琢磨怎么冶矿了。
许久，云岚居士才露出一点笑。
“我已带发修行三年，也幸得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我们几人，平日避忌纷繁琐事，在晋昌坊中设一居士林，常在林中会友，也建有寒舍，可小住几日——唐姑娘愿不愿去瞧瞧？”
居士林？
唐荼荼文盲属性犯了，偏头看向牧先生。牧先生摘了眼镜便成睁眼瞎，没能及时接到她的目光。
叶三峰怕姑娘脑子犯轴，真被这居士三言两语忽悠进去，忙解释道。
“居士林是居家修佛人士的集｜会之地，虽是带发修行，没真出家入佛门，可也得守三皈五戒，吃斋礼佛是少不了的。有时还要去寺里跟着高僧学习禅定，一整日水米不进。”
叶三峰打蛇打三寸，把“吃斋礼佛、水米不进”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的。
唐荼荼立刻正色，合掌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婉拒了人家：“居士好意我心领了，我是唯物……唯现实主义的，不敢耽误居士们修行。”
“唐姑娘多虑了。”
那云岚居士笑出一道柔婉眼波，徐徐打量她，一开口似有深意。
“我们居士林从不胡乱收人，弘传佛法、招生人入门，那是老和尚们做的事儿，居士只恪守本心。”
唐荼荼最怕跟说话云遮雾绕的人打交道，寻思在商言商，也不用太热络交朋友。聪慧人她见得多，工部也全是厉害人物，和她有共同语言的匠人不少，不缺这么一个半只脚踏进佛门的。
一瞧时辰不早，唐荼荼便起身告辞。
她出门时装了三百两银子，原本还有别用，此时一咬牙，一沓银票全一张不少地放下了。
“那放大镜我要得急，劳烦主家调调工期，帮我先做吧，这是定金。您按我说的法子先试着起一炉，我两日后再来，要是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徐管事收下银票一瞧面额，立马眉开眼笑：“好说，好说。”
她三人站位，唐荼荼似被叶三峰和牧挂书夹在中间，成了个微妙的挟持之势。
云岚居士分不清这家三人中谁拿主意，而自她说了邀请唐姑娘入居士林的话后，那位叶先生目光锐利，已经开始审视她了。
云岚未多话，目送他们出了门。
管事送他们出了院门，又折回来，这么三两步的工夫，再回头时，被云岚的目光慑住了。
连他这隔了辈儿的叔，瞧一眼都觉得极妩媚的眼睛，眼下没往常灵慧，而是黏在唐姑娘背上，透出势在必得的贪婪来。
怪邪乎的。
“……居士？”徐管事唤了声。
云岚：“嗯？”
眨眼间，她依旧是那张无波无澜的面孔。
徐管事只当是自己错觉。他随侍一旁，候着居士看完了唐姑娘留下的那一沓图，还重新誊抄了两份，分别装进了几个信封中。
瞧天色不早，徐管事催促：“居士该回城了，再不回，路上就得赶路了，您身子又经不得颠簸，早点动身罢。”
云岚起身，单掌竖于胸前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夕阳正盛，比琉璃七彩还要美。她一身灰褐僧衣缓步行在夕阳下，也似隔绝光影，全然一副不生七情六欲的高人样。
徐管事站在院门边，瞅了半天。
三年前，他就从掌柜口中知道这么个人了，掌柜的含含糊糊说这是自己闺女，从江南来的，就给他这闺女买宅安顿了下来。
当时徐管事心头暗笑——掌柜和他婆娘人前一副恩爱样，恩爱了几十年了，膝下就俩小子，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大个闺女？保不齐是哪年去江南时留下的种，人孩子亲娘没了，上京投奔亲爹来了。
渐渐觉得不像。龙生龙，凤生凤，瘦马和青楼人家养不出这么钟灵毓秀的闺女。
可惜路走窄了，才二十出头，干什么不好，当个尼姑？
华灯初上时，云岚居士坐着一辆黑篷乌木壁的马车，往城东升平坊去了。
宣平、升平二坊中建有皇家药园，还是含山长公主和几位致仕老臣的宅子。
这地方也叫乐游原，修得亭阁无数，视野宽敞，是个登高望远的好去处，李商隐那首“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写的就是这地儿。
每年春游和踏秋之时，乐游原上风景最美。天黑了，游人依旧往来如织，云岚居士踱步在园中，到得一处禅室时，与里头的嬷嬷行了一礼，下了密道。
行二百步，就进了含山公主府。
京城里没有闹中取静的地儿，饶是公主府再大，外头游人的动静传不进来，也要被天上的孔明灯分扰心神。
善若女官带着几个婢子轻手轻脚地在廊下点灯。书房里，金莲烛点了一地。
自七年前驸马出家后，含山长公主将府里的人事减了一半，只留下些老仆和侍卫。占了三分之一个坊的公主府没什么人气，殿宇深长，风是灌堂吹，人在其中总觉得冷。
含山长公主披着从木莂寺带回来的那件袈裟坐着，在翻一份手稿。
那是老帝师萧长楹生前的所有手稿，被先帝斥作“妇人之仁”的无用书，只在武英殿印了半版，就被先帝喝停了。
萧氏一族举家迁回江南故土之后，没两年，帝师溘然长逝，整个京畿的文士们哭了三天，忙着寻太师手稿，一直没找到多少。
皇上和太子多方探寻，也没找齐十分之一，只当帝师手稿散佚各地，没人知道萧太师生前的手稿都在长公主这儿。
长公主居家礼佛，其实不大爱读佛经，她是聪慧人，读经百遍反而累赘，多数时候，她都在书房里读太师生前的手稿。
博古架上分格陈列，民法、刑法、婚姻法、诉讼法、医药卫生法、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萧太师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
尽管他终其一生写出来的这些法令，上位者不用，民间百姓不懂——父皇骂着“妇人之仁”，文士们叹“违经背古，不合时宜”。
皇兄才智平庸，登基时大赦天下，挑拣着《人权法》用了几条——废家生奴，改为雇奴；宫里宫外不允许设私刑；提倡天下设慈善院，收养孤寡老人；设义学，贫家孩子能进去念三年书。
他将“重文”与“施仁”做到了极致，给自己糊了张爱民如子的皮，叫四海之内全是歌功颂德章。
可是，他配么？
长公主哼笑出声。她在灯下逐字逐行地看，这套手稿她这些年里看过几十遍，原本就不牢靠的书脊全散了，已经缝过好几回，侧脊上针脚细密。
翻开扉页，上头写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云岚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长公主把身上的袈裟脱下，叠好，放到膝头。这才问她：“见着人了？”
云岚居士盈盈拜倒：“回主子，见着了。”
“如何？”
云岚道：“这位唐姑娘果然是个奇人，对‘眼镜’与冶炼之法如数家珍，说话做事都与时人不同。我已誊录她的手稿，寄给两位兄长辨认，这位十有八九是异世来客。”
“听她家先生说，唐姑娘前几日去了工部任职，不知是在造什么奇物。”
含山长公主应了声：“笼络不得，就别打草惊蛇。她入小二麾下了。”
“公主这话说得不对。”云岚居士眼里漾出笑波来。
“我祖父生前说，异人无‘主仆’观，他们大多是唯物主义者，依循谁的理念，就跟从谁，什么时候信念不合了，换一个队伍就是了——二殿下是杀伐果断的人，那位唐姑娘可不像。”
含山长公主从这话里听出关节来，皱眉抬头：“你做什么了？”
“主子别怪我莽撞，我给唐姑娘……留了一本书。”

第138章
回城的路上叶三峰也不骑马了,跟着挤进马车厢来，一直到进了府门，叶三峰仍耳提面命的,叫姑娘别为这居士林上心。
叶三峰自己走的是野路子，也不讲究君子风仪，平日成天见他顶着张笑呵呵的脸，实则打心眼里把人划个三六九等。
他惯爱冷眼瞧人，从细枝末节处把府里这几位主子拆解成片看。
老爷重规矩，重礼法,迟早要在这“不知变通”上栽跟头；夫人出身低,见识短,将就能撑起后宅来，做贤内助还差得远。
牧挂书是个路走不长的书痴,仕途已断,他后半辈子若无奇遇，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
少爷年纪太小，还看不出什么来,却也是全家最有希望的人；三姑娘别看是个小丫头，那丫头机灵，将来保不齐能避开门当户对的理儿，嫁个高门。
就二姑娘,叶三峰拆不开她，抽丝剥茧不得行,反倒越来越觉得惊奇。
二姑娘透着点古怪——喜怒比这年纪的孩子都淡,傻起来的时候,傻得直眉楞眼的,聪明时候也常有急智。好似永远不存私念,小小年纪长出了一颗悲悯心，慧根重。
有时，叶三峰一恍神，看她竟不似现世人。
今儿细一琢磨，叶三峰后背一凉：好嘛，慧根重的，可不就是佛缘嘛！越看二姑娘越像是入佛门的命。
这样的人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大彻大悟了，得让她天天忙活着。
姑娘最近领了工部的差事了，每天跟着老爷五更起，天黑回，一天到晚在外边也没叫苦，没喊累，挺好的。
牧先生沉默了一路，神游天外，临到下车时，他才以虚渺的瞳孔对上唐荼荼，嗫嚅道。
“二姑娘……左右那眼镜一时半会儿也造不出来，不如先还与我罢。”
唐荼荼想了想，严肃起一张脸：“那你只能出门时戴一下，最近不能戴着眼镜看书，知道吗？这镜片畸变很严重的，戴的时间一长，要是得了什么散光、弱视、斜视的，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牧挂书让她骇了一跳，接过眼镜，愁肠百结地瞧了瞧，愣是没敢再戴上。
唐荼荼拿起绣袋要下车时，一本书从她绣袋里掉出来，露出藕色的丝绢封皮。
她愣了愣，弯腰捡起来。
书的侧棱上一行小字：云岚赠予小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她袋子里去的。
盛朝对书籍管理严格，不论是印刷书还是手抄书，书封颜色都有讲究，粗分可以按经史、子部杂学，还有各种志怪传奇小说分。
头等书是科举用书，用红绿两色做封皮，税率极低；
大家所著，比如某某老臣写的官场杂谈、某某文士写的诗集、游记，用褐色封皮，二十税一；
末等是传奇志怪情爱小说，用藕色封皮，这类书饱受百姓喜爱，但凡认字的百姓都爱买着看，常出畅销书。
商人逐利，民间坊刻铺子最爱印这些畅销书，浪费物力与刻匠资源，所以印刻小说收的税最高，每十税一，加价到成本中，书的售价也就提起来了，一定程度上控制住了志怪小说的销量。
只是没想到，云岚居士还挺……
唐荼荼回房中大致翻了几页。
这是一本讲私奔的情爱小说，说一位富家小姐与一个书生一见钟情，她父亲却硬逼她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哥，最后小姐与书生偷偷夜奔，失足落崖后，书生侥幸活了下来，小姐香消玉殒。
写得半文不白，雅俗共赏，没用什么生僻字，唐荼荼字都能认全。
她看了半截，觉得味儿不对：人都死了，居然还借尸还魂，变成了一对“你耕田来我织布”的乡村夫妻？
唐荼荼翻回扉页再瞧，上头盖着枚“诙谐居士”的小印，这是作者。
她看着眼熟，半晌，想起来了。
噢，原来就是那位每月写连载小说、一上市就售罄，风靡大街小巷的写手——诙谐居士。
这书汇集了三角恋、包办婚姻、反抗精神、自由恋爱、人鬼情未了、乡村爱情等等复杂元素，换任何一个古人都会看得如痴如醉。
唐荼荼一个正儿八经体会过后世娱乐文学的穿越者，初中时看的言情书都比这好看多了。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渐渐撑不起眼皮。
芳草端着夜宵进了屋，瞧了一眼，忍不住笑：“姑娘还看书呢，难得歇上半天，快歇歇眼罢。”
没人应。
芳草走近再瞧，才知姑娘睡着了。
十六岁的丫鬟操着老妈子心，轻轻拍拍她：“姑娘怎么坐着睡着了？快擦了脚，上床去睡。”
唐荼荼不防她这一拍，猛一哆嗦，手里的书从膝盖滑进了泡脚桶。
“嘶！”
她叫这本书砸到脚背上，疼得嘶了声，赶紧去捞。
可惜唐家爹娘讲究养生先养脚，全家统一定做的泡脚桶，将近膝盖深，书全浸水里头了，洗了个澡，薄泠泠的纸页黏在一块，碰一下就破。
芳草也急了：“都怪我！我该先给姑娘拿住书的，这可怎么是好？我拿出去晾晾，等吹干了应该没事吧？是要紧东西吗？”
唐荼荼有点心疼：“倒也不怎么要紧，就是有点可惜，挺少有人送我礼物的……唉，这书路边都有卖，明儿你帮我去买一本吧。”
芳草又告了声罪，才愧疚地捧起书出去了。
她把这湿透的书沥了沥水，摆在窗台子上，想着吹一夜，怎么也该干透了。
没半个时辰，影卫就捧着这本湿漉漉的书回了二殿下府。
他没敢开口说“这书泡过洗脚水”，只含含糊糊说是“姑娘不小心掉水盆里了”。
廿一拿薄刃刀小心分开纸页，这将近三十岁的糙汉子一页一页地翻完了半本少女文学，只怕是什么藏头藏尾诗，看得眼皮直跳。
翻了半个时辰，廿一终于找着了有问题的那页。
雕版印的字墨重，里头又兑了烧桐油，反而不容易洇开。而新写上去的墨迹会晕成草纹，很好辨认，满纸隶书中夹着一页手写的娟秀小字。
——枫桥林六居士拜启：九月月圆，林中一会。姑娘疑惑的自有解答。
晏少昰扫了一眼：“哼，去个琉璃作坊，都能招回来狼。”
他问：“萧氏这些时在做什么？”
挨着南直隶的一圈大省，是全盛朝最人杰地灵的地儿，自然逃不过殿下的耳目。
廿一道：“七月乡试公榜后，浙江巡抚也效仿京城，出了一张神童榜，榜上少年才俊辈出，前三名都是萧太师重孙辈儿的少爷。”
“而萧家本家，连上三代各房的，入试者六十余人，中举者四十余，家门学风昌盛，传遍了整个江南道。”
这是想要借势重回官场了。萧家沉寂了八年，熬走了先帝，熬死了当初政见不合的那几位老臣，到底是想过回当初钟鸣鼎食的日子了。
廿一又道：“云岚居士这头不见什么异常，这位居士深居简出，偶尔才在枫桥林会友，她那友人中有两位出家的比丘尼，也是擅作诗作画的雅士，剩下的都是居家修行者，几人在一块诵诵经、品品茶，偶尔也谈国事。”
晏少昰没耐性听下去了，眼角瞭一眼那本书。
“烧了罢。”
廿一将这页沿着书脊小心地扯下来，一点残痕不留，点起火折子烧了，并上云岚傍晚时走民驿寄去江南的两封信，全烧成了一摊灰。
这才把书交给影卫，叫他放回唐府去。
廿一丁点贼心翘起，装作不经意问：“殿下是怕姑娘改投萧氏门下？”
“她敢！”
晏少昰喝完这一声，才觉自己情绪过了头，很快收敛好语气中的起伏，平心顺气道。
“萧太师做了三十年右相，其门生遍及北方六省，称一句半朝座师不为过。晚年时，他提出改革全国法令，再三上谏，皇爷爷不允——太师错就错在称病不朝，激惹国子监数百名学生为他鸣不平，午门前跪了一地，伏阙上书，求皇爷爷试行新诰。”
“天子之威，被一个宰相压制，你猜皇爷爷会如何？”
“要不是萧太师退得及时，辞官乞骸，带着全家退避江南，侥幸从激流中抽身——那伏阙上书再来上一回，萧家满门都出不了这京城。”
会满门抄斩么？
廿一听得暗暗心惊。
萧太师在江南去世后，先帝追谥其为文正公，天下文士都称太师为明臣典范，民间至今还有折子戏唱这段，谁不赞叹一句“贤君明臣”？
只有剥皮拆骨去看，才能看出皇权和相权在里头翻了几个滚。
“老师是谨慎人。他怕留下那几十本法书，会给家族招祸，必然是亲手毁了，一本手稿也没留下来——不然，皇兄这些年遍览三十省书，不会一直找不着。”
“太师若想让子孙继承遗志，一定会将手稿留给自家人，萧家藏书阁巴掌大个地方，找不着，那就是全毁了。他知子孙辈儿里没这样的能人，不合时宜的东西留下了，只会变成家门之祸。”
晏少昰站在书房窗前，往这老宅中望了望。
中秋过去，满树青翠见黄，天渐渐凉了。
“异人，传道授业，传不了心。咱们这时局，养不出这样的奇才来——这些异人，死了就是死了，魂归于天地，不是子孙后人捧本书，就能踩着他们生前的足迹走一遍的。”
“而法典乃一国之基，不是谁想碰就能碰的，改弦易张，是要拿人命才能铺出来的路。萧家这一辈没那样的能人，况如今海晏河清的，动法典做什么？别理他们，闹腾一阵也就散了。”
“派人去盯着江南，云岚这里也留点心，别让唐二与她碰面。几个居士，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廿一：“是。”
把玻璃提纯和镜片的事儿交待好之后，唐荼荼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
她每天在工部、钟鼓司、知骥楼，三地儿之间跑，上午拿着知骥楼画好的原图去找皮影匠，下午拿着皮影匠刻好的驴皮去知骥楼，核对两头图纸尺寸。
唐荼荼在表格上勾勾画画：“这边进度慢了，还需要五日才能画出完整图稿，明日先交一部分图过去，皮影匠赶得及么？”
她说话活像后头有人拿鞭子撵着，语速很快，影响得周围几个汇报进度的文吏也不嚼措辞了。
“赶得及！咱京城多少戏班子多少手艺人，通宵达旦也一定给姑娘做出来。”
知骥楼召集了八百文士画画，詹事府征集来的坊间皮影匠更多，足有一千多人，几乎动用了整个京城所有的皮影戏班子。
两边人手都太多了，一时拢不出个地方坐下来商量。左右不是一个工序，文士又自恃身份，跟匠人沟通总是起口舌之争。
唐荼荼只好自己勤快跑腿，每天马不停蹄地窜好几个地方。傍晚再回工部，趁着天黑，测试光影和幕布成像距离。
她拼命催动自己所有的潜能。
吴员外不是什么硬朗骨头，连着跟她跑了七八天，握马缰的手都磨破了层皮，腿内侧更是苦不堪言。
告了一日假，回家躺了一天，吴员外又咬牙爬起来了，也换上了马车，暗恨自己为何要揽这差事。
这员外一边埋怨，一边也暗暗心惊。
他一个跟着跑腿的都吃不消了，这么个十来岁的丫头仍然精神抖擞，不知累似的。
每日各种知识往她脑子里灌，寻常人能听出个子丑寅卯来，听懂这几个行当的道理，已是不易。
唐荼荼不光得听懂，还得整理汇编，她像块海绵一样疯狂汲取各行知识，每天白天庞杂的信息流，到了晚上就总结出文字来，工程进度表一天天跟着写。
她还得融会贯通，将各行的知识填塞到放映机里，绘画、皮影、韵声光乐，还有进度落后的镜片，全方位得考虑进去。
吴员外自诩是个见多识广的，也跟不上这个强度，叫苦之余，脑子慢慢转向了奇怪的方向。
——怪道二殿下瞅准这么一位呢，脑子好使，人也爱扑打，放后宅妥妥是个贤内助。
八月已经过完了，离重阳节越近，晏少昰越不抱什么希望了。放映机于他虽重要，拖到年底再呈给父皇，也是行的。
可唐荼荼时间观念重，定好了九月初九，她就当政治任务完成，攻坚克难，分秒必争。
晏少昰连着好几天“饭后溜达”，都会溜达去工部瞧她一眼。每晚都看见唐荼荼带着几个匠人，坐那小院里测试机器。
他皱起两条眉，一张嘴，又憋回去，怕泼她冷水。
话在舌尖含了三轮，晏少昰没忍住：“你熬了几宿了？印堂黑如锅底，眼皮都耷拉了。”
一副耗尽精力的衰丧之象。
影卫说她每日子时歇下，卯正起，一天睡三个半时辰，按理儿不该累成这样。
唐荼荼揉揉自己腮帮子，脸上皮肤确实粗糙了一个度，挺羡慕他：二殿下公务再忙，不管什么时候都神清气爽的，大概是靠食补？
唐荼荼开口小小地贪了一贪：“等放映机做好了，殿下给我加五百两赏银吧，我多吃点好的，好好补补。”
没出息，吃一顿饭才几个钱，也能算赏？
“廿一。”晏少昰瞧了瞧天色：“去一品楼定桌席。再去唐家知会一声，就说常……”
到嘴边的“常宁”俩字卡住了。
晏少昰顿了顿：“就说本殿留膳，晚点送姑娘回去。”

第139章
中秋过了十天,是吃蟹的好时候。
比手心大的五两蟹垫着竹笼清蒸，端上来的两盘子蟹肉厚背实，红得喜人,还做了三盏蟹酿橙，橙香味扑鼻。
小二几乎不沾手，以腰圆锤哒哒敲开壳子，又以钎子和小匙快速剔出了肉，开盖取了腮心胃肠，盛在小圆碟里,白是白,黄是黄。
唐荼荼足有十年没见过螃蟹了。她那时代水污染严重,水产海货不是变异就是灭绝，侥幸活下来的品种都长得奇形怪状,污染超标,也没人敢下口。
鱼倒是改良出了耐污染的品种，虾蟹这类一口鲜的东西，做河塘养殖不值当,就再没见过了。唐荼荼都快忘了螃蟹几条腿了。
她照猫画虎地学小二剥壳，“这是阳澄湖大闸蟹吗？”
那小二笑着抬举她：“姑娘是行家，只是咱京城少见一等湖蟹。”
“湖蟹进京要走水路，这会儿,又正好是南边运粮进京的时令，运河上船只拥堵,货船过路麻烦。加之阳澄、嘉兴、高邮蟹不好养,这么热的天儿,路上要是找不着冰,送过来一死死半箱——好些铺家不讲究,死蟹照样做成菜上桌，每年都吃死人哩！”
“咱们开酒楼的怕生是非，用的是咱京城本地鲜活的江蟹。姑娘尝尝，味儿可一点不比湖蟹差！”
唐荼荼也只能是尝个味儿了，鲜不鲜的品鉴不出来，有人给剥壳开肉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弯着眼睛赞了声：“好吃！”
小二哈腰：“您二位慢用！加菜添水只管吩咐。”
这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倒着退出两步，亮嗓，唱了声花腔调子：“天一号，菜齐——”
关门时，也只把雅间门带上了一半，分明是瞧出两位客人并不是一家人，大半夜的，是为避嫌用，给姑娘行个方便。
唐荼荼在京城吃过十几家酒楼了，不知道别处什么样，她来过的酒楼服务态度都好得出奇，倒还没见过店大欺客的事。
今夜点的是一桌菊花宴，中秋前大街小巷酒楼食肆就兴起了这噱头，唐荼荼好奇半个月了，还没顾上出来吃。
糖醋芝麻凉拌菊花、顶上点缀了蛋黄和花瓣的菊花烧麦、肚子里填塞了几样温补药材的菊花药膳鸡、撒了细碎肉松的菊花八宝糯米饭……
唐荼荼等着他动筷，等了两息工夫不见他提筷子：“殿下不吃吗？”
晏少昰：“我在府里吃过了。”
他这么说着，还是意思意思动了两筷。
两个影卫在外头看门，腹诽：难为二殿下日理万机的，沦落成了唐姑娘的饭搭子。
唐荼荼吃了满满一碟蟹肉，又去尝蟹酿橙，三个活泼可爱的橙子立那儿，她还想着自己吃俩，给二殿下留一个。
刚端起一盏，晏少昰已经抬手把剩下两盏推远了。
“蟹大寒，夜里吃得多要闹肚子，尝尝味就是了。你要是想吃蟹，过两天我让廿一送一筐子去你府上。”
“那敢情好。”唐荼荼眼睛一闪，特当回事地提醒他：“殿下别送去我家，放我马车上就行，我回家时捎回去。”
“怎么说？”
唐荼荼：“我爹娘胆子不大，您赏下来的，他们又吃得提心吊胆的。”
晏少昰嘴角翘不住了，心里窜出点微妙的不愉，看她又吃了一只蟹黄，不出声拦了——让你闹肚子去。
唐荼荼每天两斤蔬果两斤饭，去了工部忙起来了，手边零食更不断，她长了个钢铁胃，不知寒凉为何物。
吃完螃蟹还喝了两杯菊花米酒，这酒没什么度数，晏少昰见过她拿清酒当水喝，一时想不出她那个时代的姑娘是什么样，民风剽悍？
她真动起筷子来，晏少昰又觉得自己不该早早吃了饭，眼下只能干坐着。
他不太自在地瞧了会儿菜单子，瞧了会儿文人墨客为菊花宴写的诗，挑出那一排诗里的三等作，一首一首挨着改了。又摩挲了半晌自己的玉佩，再没东西可瞧了。
只能去瞅唐荼荼的吃相。
灯下看人，不觉美，十四岁还小，撑死了算是憨态可掬。晏少昰揉揉颞颥穴，他许久不犯的头疼又有点来势，耳前那根筋噗噗跳了两下。
十四……
他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目光聚焦在蟹肉碟里，神思不属的。
唐荼荼：“殿下想吃就吃一个呗，晚上不会拉肚子的。”
那点鬼使神差的念头全部归了位，晏少昰抵着牙根撑起个笑，夹了几根菊花瓣，嚼着“拉肚子”仨字，一块咽下去了。
一边刻薄地想：十四……呵，猪脑子长到十八也没用。
只要心态端平了，唐荼荼就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她实在敬业，吃饱喝足不忘正事，扒着日理万机的二殿下讲放映机原理，非要他也把匠人的活计听懂似的，上了马车仍没停嘴。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遮蔽帧，总会在旋转十二圈后产生一个短促的黑影，这里一不小心还会卡带，但是调节轴长又来不及。”
她大概是有点醉了，也不顾别人听不听得懂，自己搁那儿理思路。晏少昰没大听明白。
街上行人愈少，马车辘辘地行，转过每一个街口、每一个铺家时，都有暖融光线射进车窗来，照得二殿下眉眼温和。
他掂量着措辞，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地夸她：“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专精这个的，头回做，哪能尽善尽美？”
“但是导轴……”
唐荼荼忽然停住话，猛地一扯他袖子，掀帘喊道：“师傅停车！掉头掉头，咱们回工部！”
影卫：“回哪儿？”
马车都快到安业坊了！
“回工部！”唐荼荼神思被鬼叼走了似的，看赶车的影卫一动不动，而此处离工部衙门也不远，她扒着车壁就要跳下马车。
“殿下回府去吧，我路边喊辆拉客车就行了。”
被晏少昰抓回来：“工部都闭衙了，你做什么去？”
“还没闭衙！侍郎大人说给皇上的节礼不能马虎，夜里留着人的。我想着办法了！”
“不该用卷片的，供片盘应该是外置的，外置几个盘都行……”唐荼荼嘴里念念有词，一陷进去，她就意识不到我是谁、我在哪儿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晏少昰啼笑皆非，抬手示意影卫掉头回工部，指了个人去唐家递个话。
唐家惴惴不安地用完晚饭，又等了一个时辰，亥时了，还不见闺女回来。
唐老爷心里各种不好的念头乱窜：荼荼是不是路上丢了？是不是惹恼二殿下了？没门没路的，怎么就一块吃饭去了？传话的是不是忽悠他？
忙带了家丁出去找。好在二殿下是个妥帖人，他才出坊门就遇上了传话的影卫，说是荼荼又折回工部了。
唐老爷心急如焚，一路只顾着气了，憋着火去了工部衙门，心说寻着荼荼一定好好训她一顿长长记性。
哪有这样，天黑透了还不见人影，再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乌漆墨黑的夜里跟二殿下呆一块，这像话么这！
他跟着影卫赶到工部，大步往院里去，圆胖身条走出了风，临到院门前却怔住了。
院里那块白布，那块唐老爷每天下值时都过来瞧一眼的、平平无奇的白布，夜里朦朦显灰，上头是一个光彩陆离的小世界。
提刀的关公、马上的张飞、七进七出赵子龙……一个个英雄威风凛凛地跳出来，操着十八般武器，杀退敌军，竟成了活的，一晃眼就要从布里跃出来！
而那两人并肩站着，在幕布这头投下两道虚蒙蒙的影子。
琉璃作坊和唐荼荼约好两日后交第一批镜片，当天，云岚早早出门了。
上回她汗湿衣襟，狼狈出场，这回出门前沐浴焚香，连褐衣也换成了件素白的女子儒衫。黛笔轻轻描几笔，狭长的眉眼勾平，媚气就不见了，只剩下如神女一般的庄重。
梳头的婢子从小被夫人买进萧家，跟着主子到大，还是叫这倾世姿容给看呆了。
她想起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每逢佛节，小姐总是被庵庙的师太请去，坐在花车上扮小观音。那时的游街好热闹，谁家小主子扮了小观音、小佛子，是很添光彩的事。
直到小姐及笄后，夫人才不允了。府里人都觉得可惜，慢慢地才知道夫人为什么不让扮观音了。坊间有些不好的传闻漏出来，都是些臭男人，私底下说些猥亵之言。
天底下竟有人能将媚骨和佛相长融在一起，出尘入世皆合宜。
那婢子踟蹰：“姑娘不再等等么？大少爷下个月就要上京了，万一咱们打草惊蛇……”
云岚笑了声，没与她解释。
异人心防都重，她送给唐姑娘的那本书中，“借尸还魂”、“反叛精神”点了一点，不信唐姑娘还能坐得住。而初见要卸人心防，再见就要让她臣服了。
父亲的驭下之术，她和兄长们是一块学的。
云岚心头思绪盘旋几圈，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对镜展出一个浅笑，施施然坐上马车，迎着晨光向东去了。
她行过坊角的武侯铺时，里头武侯卫探窗瞧了一眼，飞快放飞一只鸽子，递了个信。
马车慢悠悠走到城门口，将将三刻钟，后头婢女骑马追来，奔到近前：“居士！居士！不好了，有一队衙差去咱们枫桥林检查，核验了地契书，说咱们的地契有问题。”
云岚居士露出了不属于她这个阶级的茫然来。
“核验……地契书？”
那奴婢喘匀了气，几句话把事儿讲明白：“是京兆府的衙差，说各国使节离京了，要清点各坊中的空房。领头差爷测了地，说咱们枫桥林太大，已经逾伯府规制了，问这是私宅，还是侵地——说咱们当初只交了几间草屋寒舍的地契钱，却把整个林子都圈占为自家私林，按律要罚钱的！光这半年就要罚五百两呢！”
“为今之计，要么把整片林子买下来，要么撤去守林的奴仆，开放枫林，给游人当个园子……”
云岚变了脸色，厉斥道：“不行！”
林中有密道……
“管家伯也说不行，以林中有女眷私物为由，把人拦下来了，两边正嚷架呢。”婢女慌得没了主心骨，眼巴巴看着她。
云岚朝东城门外望一眼，心神不宁地坐回了马车。
“回去。拦住衙差半日，立刻变卖手中所有珍贵物件，把罚银和地契补上。”

第140章
云岚心神不宁地返回晋昌坊时,唐荼荼恰好从东市过，两人离得最近处只隔着一条长街，险泠泠、又巧之又巧地避过去了。
叁鹰扮作武侯跟上去瞧了瞧。
这打扮成白蛇娘娘的居士被婢女扶下马车时,一溜衙差全噤了声。京城美人不少见，可没有这样的，只消一眼，就让人心里升起“吾等凡夫俗子，怎配看神女娘娘”的自惭形秽来。
前脚还跟管家咋咋呼呼的衙差们，嗓门小成了蚊吟,三言两语就叫云岚居士通融开,容她半日去凑银子。
云岚温声唤婢女：“采苓奉茶,拿上好的阳羡紫笋来，请差爷们润润喉。”
衙差：“使不得使不得！居士自去忙活罢。”
叁鹰跟着讨了杯茶。
二殿下身边的影卫多数时候都与主子同吃同住,吃用上没吃过苦,各个长了条灵舌，叁鹰舌尖一沾，就辨出这茶不是上好,顶多算是中不溜，糊弄粗人是够了。
再瞧，茶汤色儿绿，紫笋是地道紫笋,叶片却条索松散，上头还浮着不匀整的碎叶。
听说萧太师当年回乡的时候,把京城这头的田产铺业尽数送给了百姓,没敢带着巨富回乡,走前赚了个贤名。
这些年,江南萧家又是开办义学,又是沟通富商，手头怕是拮据了。在金陵河畔立足不比京城容易，那地儿的商人全是地头蛇，蛇盘久了就变成地头龙了，不认官不认权，就认黄白二字。
眼前这又是枫林草舍，又是阳羡紫笋的，撑这清贵派头不容易。
可恨殿下心狠手辣，内城就没便宜地界，枫桥林这三亩地，能从云岚居士这儿咬出三千两银子来。
——嘿，刨去给二姑娘的赏银，还能剩下两千五呢。
叁鹰乐颠颠地将口哨吹成调子，跟上了萧家奴仆里头行迹最鬼祟的那个。
琉璃作坊不愧是当世冶工里的行家，一点就通，这回做出来的镜片质量好得出奇——将烧尽晶体、又除了杂的熔液搅匀，倒进模具里，靠震动除尽了气泡孔，放在无风干净的地方慢慢凉透，成了一枚枚晶莹透亮的玻璃片。
徐管事一脸得意：“姑娘瞧着如何？”
唐荼荼背着光细瞧，这回的镜片看不出畸变的光斑了，匀称得没话说。
“这两炉都是我亲自盯着的，磨粉、入炉、火候，都拿捏得稳准。姑娘给的那法子好，试一回就成了！”徐管事连着自己带唐荼荼一起夸。
“咱东家掌柜昨儿也过来瞧过了，说这圆片实在透亮，比琉璃有趣多了，就是不知道这——‘玻璃’，能做什么用？”
“用处可多了，能做……”
唐荼荼张口想说做窗户、做镜子、做茶几桌面都行，转念觉得不合适——刚学会走路，迈步还迈不稳当呢，就别教他们跑了。
玻璃是非晶体，没有钻石那样稳定的结构，这作坊烧制小片玻璃还能行，后世的大块玻璃里都添了别的工艺，要么镀膜、要么用了复合材质，才能防震防碎。
这年代，这条件技术，烧出来的玻璃窗、茶几面未必比纸硬，万一受点力嘎嘣碎了，炸人一脸玻璃渣，是要惹大｜麻烦的。
唐荼荼把玻璃易碎、易伤人的事儿叮嘱了两遍：“这两批镜片我全要了，您可别偷偷烧制大片玻璃，私下烧了也千万别拿出去卖。”
“至于能做什么用……”唐荼荼弯起眼睛：“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下个月来跟您谈生意！”
玻璃能做的东西可太多了，光是镜片，就有视力矫正镜、放大镜、显微镜、望远镜等等，是能赚大钱的东西。唐荼荼没这本事，也没这人脉，进不了这行，借后世发明赚点钱还是能行的。
徐管事明显也是知道这点，刚才偏偏没提，就是欺她年纪小，被唐荼荼一口点破，尴尬笑道：“姑娘说的是。”
离九月初九只剩四天的时候，画师和皮影匠两边终于足数交工，画带组装好了，开始反复测试播放速度。
留给唐荼荼的时间才是最紧迫的，她就差在工部打个地铺睡下了。
播放速度太快的地方得补帧，太慢的地方又得减帧，改动不能太大，得配着钟鼓司的乐曲一点点调。
文士忙着写词稿，善口技者忙着练配音，再精妙的口技听一天也腻了，唐荼荼俩耳朵嗡嗡地响，摁进去两团棉花，一整天坐在黑帘布底下看默片，忙得忘了时辰，饭都是杂役给她端回来的。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她得进宫去看看放映场地。
初六傍晚，二殿下下值后带她进了宫。工部匠人抬着放映机上了另一辆马车，跟在二殿下的马车后边，到宫门口时却分了头，贴着东城墙往前走了。
唐荼荼不明白，她探出头想喊一声“你们走岔路了”。可这一眼，三丈高的红墙闯入她的眼，巍峨的城台顶上重檐黄金瓦，在夕阳金辉下竟不能直视。
唐荼荼倏地缩回马车里坐直了。
这是皇宫！正门！
她眼睛倍儿亮。晏少昰笑了声：“带你看看宫门朝哪开。”
领她来参观皇宫的？
唐荼荼心里啪啪鼓掌：“殿下真是知我心！”
京城百姓常挂嘴边的那句“咱们皇城脚下人”，其实不对，因为平头百姓压根站不到皇城脚下，站哨的侍卫分内外三重，最外头一圈侍卫离红墙隔了半里。
唐荼荼在京城溜达这么久，只远远仰望过这四方墙。
她挂起半幅车帘子，看着马车进了午门，到太和门前再不能走一步了，皇子也得下来走路。
天色将黑，宫门快要落钥了，外廷只剩一群宫侍，在管事太监的带领下蹲在地上抹地，粗粝的石砖吸水，用湿布子能把灰土抹下来。
上百人的太和广场上竟静寂无声。
这么大的广场没一棵树，唐荼荼盯着地面看了看，砖缝间连青苔和碎草都瞧不着。
晏少昰似知她所想：“这地方不长草，底下砖铺得厚，横七竖八，总共十五层。”
“十五层地砖？！”唐荼荼震惊。
晏少昰抬下巴，示意她朝北看：“北面山势高，后宫总不能高过金銮殿，只能把金銮殿一层一层垫高，防四面八方窥伺王廷——当初建都时，京城烧的砖不够用，临近几省全要供砖进京，才造起这么一座皇宫。”
唐荼荼望着眼前的金銮殿，喃喃道：“真厉害。”
这就是皇上每天上朝的地方，也是爹每天值门的地方。
值守的金吾卫各个怒目金刚似的，倒逼着她的视线越来越短。好像在这么个地方，你看得远了、喘气重了，都是错的。
唐荼荼不想惹麻烦，低头直视自己眼前三分地，缀在二殿下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抬头。”
晏少昰扫她一眼：“别跟奴才学，你又不是来做奴才的，心虚什么？”
他一手负在身后，踱着步，领着唐荼荼往里走。
入了夜，外三殿就黑下来了，只有保和殿掌了灯，工部两位主事官，还有詹事府、内务府公公都在，趁着这唯一一次排练的机会，看看到底做出来个什么东西。
工部匠人跑前跑后，摆好放映机、架起幕布。
唐荼荼一心二用，听内务府大太监讲道：“到时候，皇上贵人们、王公，还有三品以上的大臣全在保和殿上，姑娘可一定要万无一失。”
唐荼荼这动画阵仗大，又是放映机，又是两人高的白幕布，又是吹拉弹唱戏班子，足足要用到几十人。
大太监扫一眼那古怪的机器：“咱不怕放的画不好看，人前丢了丑，挨两句训也就是了，可万万不能吓着贵人们。”
那公公在二殿下冷淡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强稳声音，把该提点的念叨了两遍，唐荼荼听得认真。
只是今夜不是重阳正宴，不能吹拉弹唱吵扰皇上，只能悄默声儿地试试机器，研究幕布该多大、测试投影距离、室外光线污染强不强，还有大殿里要怎么熄烛。
唐荼荼跟几个宫人拉着线尺测算了距离、不同光线强度下的影长，各种大小数据记录成组，留着回去慢慢分析，忙到天大黑后才测算完。
宫门落钥后，午门是绝不开的，廿一举着腰牌往东华门出，其间小门、河桥好几道，过一重门，开一重门。
“这是文华殿，皇兄摄事的地方。”
“这是史馆，存放五百年来所有大事考记，自前朝起记录的皇帝廷旨、内阁宗卷、官员贬擢、各地奏折档、军机档、山河农田水利档、六部经费人事调度，全在里头。”
唐荼荼惊叹：喔呼！
转头一想，喔呼个毛线团子，知道还不如不知道，又进不去！
唐荼荼望着这比保和殿还大的殿，难受坏了。她穿回古代这么久了，就没见过正儿八经的图书馆，路边那鸡零狗碎的小书铺还没后世1GB内存存书多。
听二殿下给这姑娘做导游，内务府大太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两排宫侍打着灯笼给二殿下照路，巡夜的侍卫也多，唐荼荼不好再跟他并行了，缀在后头，尽量端平表情。
她一双眼睛却四处乱转，快速目测周围建筑，一幅幅的建筑立面图在她脑子里跃出。
长宽高、面积估测、面阔进深，基座高度、丹陛倾角、门前礼器，殿顶样式、岔脊排布、檐角装饰……
正好领路的人走得慢，唐荼荼生了一双扫描眼，一眼过去扫下来三成细节，她立刻清空脑子记下来了。
晏少昰忽问：“记清楚了？”
唐荼荼一惊，忙意识到自己职业病犯了。
她习惯看见建筑就挪不开眼，一看结构构造、二看造型美学、三看材质材料，远看空间组合、近看细节装饰……要是后世设备齐全，唐荼荼搬台笔记本坐这儿，三个小时就能出图。
可这不是她家后院，也不是后世市政府，随便哪个游客都能乱瞅的，这是皇宫。
被二殿下这么一问，唐荼荼心里一突，干笑道：“没，我什么也没记住。”
晏少昰笑了声：“慌什么？”
他回头瞧她。夜色中，低矮的景观石灯照不亮人脸，他穿着万万人之上的四爪蟒袍，天家气象加身，笑起来竟然显得不太正派。
晏少昰走近半步，为迁就她身高，还倾了倾身。
耳畔有热气呼出，唐荼荼一激灵，从耳朵根到后脖子麻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晏少昰喉咙里似挟了笑，低声悠悠道：“我七岁随父皇入宫，十四岁出宫开府，在宫里住了七年，也没走遍这宫里每一寸地方。”
“传闻祖爷爷进京时，前朝几位皇子随武将死守城门，兴哀帝却带着太子和爱妃逃了，守城的武将气极怒极，带兵叛降，叫咱们兵不血刃地进了京。哀帝一路窜逃至南京，得南方勋贵簇拥，重新称帝。”
“又有传闻说，皇宫地底下藏了六条密道，这些年我只找见两条，我一直好奇剩下四条都在哪儿——你对着地图，能猜出来么？”
耳畔热气再勾人，唐荼荼依旧板起了脸，心说：你这不是要我命么。

第141章
这么大的皇宫,白天再怎么富丽堂皇，入夜后也显得阴凉凉的。
宫侍们远远看见内务府领路，就知道前头是主子,会退避到廊下去。他们灯笼举得低，照出一张张青白的死人脸，冷不丁瞧过去那真是处处鬼影。
唐荼荼每走一步，心往上窜一截，十步以后提到了嗓子口，没敢审视二殿下,只借着一点光打量他的表情。
她画个地图,早先都被这位爷当成是作奸犯科的奸细了,进趟宫参观，步子都不敢迈大了,还敢揣摩密道？万一被逮住了要掉脑袋的吧？
晏少昰没作声,眼里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沉下去了，侧着头，任她打量。
他这张脸,天生带了富贵窝里才能养出来的骄矜，骄矜中又拔升出更高一重的铁血气魄来。
领过兵打过仗，前几年被扔到北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坊间听不到的事儿，唐荼荼也就不多问,空闲时候却禁不住琢磨。
三年前二殿下才十四,将将沾着十五的边,皇家子嗣也不多,把这么个半大少年扔去戍边,怎么说都有点不地道。
而她只见过一面的太子，除了眉目谦和、博学多才这两点记得牢，这才半来月，唐荼荼已经记不清太子长什么样子了——太子远不如二殿下生得眉眼犀利。
他出不出鞘都是把刀。
刀就是刀。
他自己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还养着一群能扛能打能谋善战的厉害角儿，眼观六道耳听八方，几十个影卫瞧着不比太子的千人智囊团逊色……
条条件件凑在一块，就是“图谋不轨”四个大字。
虽说，太子已经理政了，可唐荼荼打小听着九子夺嫡长大的——这俩人面上瞧着哥俩儿好，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唐荼荼警醒地定了定神，瞧见迎面有金吾卫行来，她噌得挪开一大步，压着声，以气音道。
“我又没长着火眼金睛，您都说了地下砖横七竖八铺了十五层——金銮殿十五层砖，外廷这边的地基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底下又是山，这么厚的持力层压强分布是均匀的，别说底下有条道，就算埋个溶洞，不塌陷也看不出来。”
晏少昰：“真猜不出来？”
唐荼荼正色：“真猜不出来！”
他又笑一声，因为避着人，声音低得逼成一线，往唐荼荼耳朵里钻。语气似散漫，可说得慢悠悠的，听来便觉字字郑重。
“猜出来一条，我保你爹官进一品。”
唐荼荼：？！
她眼睛瞪得发亮，装下了东华门前的灯火，一张嘴差点破了音：“殿下到底想干嘛？！”
为了找密道，宁愿去拔擢她那个不怎么顶用的爹！
晏少昰：“上车再说。”
马车已经等在门前了。他车上从不配脚凳，腿也长，踩着车辕一脚跨上去，回头朝她伸出只手。
唐荼荼腿短但志气足，撑着车辕借力一跳，不太漂亮地爬上去了，和他坐成个楚河汉界来。
“你记得九殿下么？”晏少昰问。
唐荼荼思索：“我没见过九殿下，花楼着火那回，他在车里坐着。”
晏少昰：“就是他。小九母胎积弱，看灯那回吓了一吓，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大安了，这些时又出了事儿。”
“九弟学舌慢，说话没别的小孩机灵，这半月来他却总说自己看着了鬼影，一入夜，便哭闹不止。前几日，又因吃了御膳房进的一碗木瓜羊奶羹，咳喘不止，差点送了命。”
唐荼荼愣住：“木瓜？”
晏少昰点头：“太医从呕吐的秽物里，辨出木瓜用的是生木瓜，生木瓜算是发物，有些幼童体弱，摸了手上会起疹子，把这生木瓜磨成糊糊添入羊奶里，则会喉咙肿胀，稍有不慎就会窒息。”
过敏么？
唐荼荼寻思，这是比较少见的过敏原？
晏少昰接着道。
“他与姚家老夫人前后脚出事，还全是喉咙堵塞，将姚妃吓个半死。这位娘娘早前偏信鬼神，前阵子让小九绕着东市集万家福，说是消灾；这回更是被吓得神智失常，非说是宫里有人用巫蛊咒九弟，要害姚家。”
“初三那天，姚妃请了几个术士入宫，作法驱邪除祟，弄得长春宫乌烟瘴气。宫侍快把整个长春宫围起来了，可每隔一日，夜里总是鬼影幢幢，术士站在寝殿中都没用。”
“这几日有祖母摁着，长春宫还没大闹起来，可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清查巫蛊之事，不知最后会攀咬到谁身上。”
“我不信鬼神，可这事儿总不能是姚妃自己做戏，她保九弟性命还来不及；另一说，要是真有人害她，长春宫、甚至后廷三道门，门禁严，不该有生人进去——我思来想去，只有密道能通内廷，怕是有奸人混进去了。”
唐荼荼：“……这是我能听的事儿么！”
宫里这么大的事，爹爹呆的礼部居然没得一点信儿，爹只是昨儿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句“宫里吩咐，要重阳宴上多摆些祥瑞礼器”，权当是为了重阳吉利，别的可什么都没听说。
宫里宫外这道门，隔开的可太多了。
唐荼荼捏着最后一小片理智，把前因后果、事情逻辑、还有他这话的真假都琢磨了一遍，在可推演的范围内推了推后果。
皇宫长不足千米，宽不足八百，地界不小，却也没大得离谱。
地基承载力和沉降差都是能算出来的，结合山势和地基土取样，拿已经盖好的建筑作已知条件逆推，去猜后廷什么地方可能有密道，理论上是能实现的。
只是计算量太大……
唐荼荼深吸口气：“殿下刚才的话算数么？只要我算出一条密道，就让我爹官进一品？那……我要是把四条密道全算出来呢？”
总不能让爹直接跳到一品大员吧？他有这么大能耐么？唐荼荼半信半疑。
晏少昰垂眸瞧着她，徐徐展出一个笑：“那也只能进一品，四品到头了。”
唐荼荼傻了：“为什么？”
晏少昰笑道：“太常寺知道么？太常寺掌宗庙、社稷、礼乐仪制，明年年初会空出个四品少卿的位儿来，跟你爹在礼部的差事差不多，去了就能上手。”
“礼乐仪制是大事，不会选用新臣，十有八｜九会从礼部调个五品郎中过去。你爹在仪制司呆了五年，资历攒够了，今年又稳稳当当地操办了几场大宴，也算是有功可提。”
“……嗯？”
唐荼荼看他半晌，翻过来这个扣。
“意思是，我爹升官的事儿已经十拿九稳了，殿下拿一件十拿九稳的事儿来忽悠我？”
晏少昰赞赏：“果然一点就透。”
唐荼荼不敢瞪他，怒而瞪窗外，做了个“呸”的口型。
大奸商！
晏少昰笑得坐都坐不住了。
知骥楼闭楼半月，文士们累得头晕眼花，终于赶在最后三天写好了词稿，不知道里头近视的又增了多少度。
初七那日，唐荼荼凑齐了工部匠人、戏乐和口技班子，请太子入楼一观。
黑布封窗，白幕布后散射的灯光照得屋里明明灭灭，太子看了一盏茶工夫，他手里端着的茶却一口没喝。
临走前，落下一句：“此物为天下万民之福。好好做罢，就算父皇瞧了不觉意动，我也必会让各省府推行开。”
有他这句话，唐荼荼放下了一半心。
她最后验算了一遍成像距离，检查过所有道具，锁进库房里。
初八那天，唐荼荼什么也没做，在家里睡到了日上三竿，噌噌噌把泡澡桶刷干净，在里头泡了半个时辰的香水澡。
她对不住二殿下，换了个瓶儿的蔷薇水好像挥发了，这瓷瓶没玻璃瓶严实，装进去还是满满一瓶，现在就剩三分之一了……
只是唐荼荼鼻子灵，香的臭的麻的辣的酸的，通通闻不惯，她往鼻子里塞了两团棉花，呼咻咻地张嘴喘气。
赴宫宴是大事，唐夫人带着芸香福丫给她配衣裳首饰，都快配好了，被荼荼一句话堵回去。
“我忽然想起来，我进宫好像得穿公服啊？这裙儿簪的戴不了吧。”
唐夫人嗐了声，白准备了。
老母亲的叮咛却一句不落：“荼荼跟好你爹，在宫宴上少吃少喝，宫里头没恭房。”
唐荼荼听完她的唠叨，舒舒服服地擦干头发，坐在书桌前整理了放映机制作过程的所有步骤，还有各种疑难问题，万一明儿皇上心血来潮要看呢。
初九转眼就到。
保和殿廊下挂满了各样敬老崇孝的吉祥装饰物，遍插茱萸，写有古今诗词的立屏隔断，给这恢弘的大殿添了几分别样趣味。
所有备宴的匠人与礼官，都会赐宴于殿前边的空地上，这片地儿搭起天棚，支开了一张张圆桌。
宫里的宴会不需要礼部太操心，内务府多的是心思灵巧之人，指望备宴有功得主子爷褒赏。礼部不挑这事儿，唐老爷早早随着部首坐下了，探头探脑地往四周张望。
命妇都坐在殿里，这广场上的小吏清一水是大老爷们，舞姬来了不少，文士那头倒是有两个穿女子儒衫的，一瞧那身条，也不是荼荼。
周侍郎笑问：“找你闺女呢？”伸手一指北边：“你瞧，在殿门前站着呢。”
唐荼荼没上桌。皇上太后全是尊贵人，不会跑室外来看表演，匠人只能把幕布搭在大殿门口。
保和殿面阔九间，进深却浅，细细长长一个大殿，除了左右两个尽间，别处都有殿门和栈窗能打开，殿里视野不受阻。
放映机投到白布上的影儿是双面的，虽说前后镜像颠倒，机器那头的图像会有点遮挡，但无伤大雅，有这浅浅几层石阶垫高，坐外边露天吃饭的小吏也能看着。
万事俱备。
“小唐大人，还不开始么？”
唐荼荼：“再等等，天还没大黑。”
丝竹声响了半个时辰，内务府宫人来催了两趟，她都是“再等等”，无奈，只得先开宴，把排在后头的杂戏往前推。
好不容易等到天大黑，殿前礼官长声唱道：“熄烛——”
“皇上、太后、娘娘、诸位大人莫惊慌，这是工部献上来的节礼，称作‘动画’。”
殿里的通臂金莲烛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大殿都暗下来，只有沥粉贴金的龙柱不甘心地留了寸光。
唐荼荼站在幕布侧边，顶着所有匠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焦急的，企盼的。
她喉头似堵了石，后背出的汗湿了两层衣，竟不觉得慌，心跳是沉实的。
尽人事了。唐荼荼想：万一卡带了、光源太亮了、成像模糊了、动画和配乐口技没接上……大不了跟皇上商量商量，重放一遍。
没在这地方排演过，大家都紧张，她目光虚虚一点，权作安抚。
“开始。”

第142章
保和殿里的皇上、太后、太妃嫔妃,还有大几十员高官命妇，全探头瞧着，过了多少年的重阳宴了,还从来没有熄过灯。
工部惯会收罗奇巧，一群人饶有兴致地等着，摸黑跟旁座的同僚说着小话。
那块在夜色下显灰蓝色儿的幕布，陡然亮了起来。一个皮影武生，头顶两条长长的雉鸡翎跃上白布，梆子、板胡、二弦乱弹,活泼又富有力量的秦腔调起。
操纵放映机的匠人慢慢摇着轴臂,画上的武生随着带盘转动,一节节躯体僵硬地动起来，像拍了个定格动画。
“这……不就是皮影戏么？”
老太后多瞧了两眼,失声笑了：“常宁这孩子,见天跑着给各宫各殿递话，说工部今年献上了好东西，我还当有多稀罕。”
常宁公主脸上一臊,嘴巴硬：“皇奶奶等等嘛，好戏还没开呢！”
太后好脾性，儿女子孙承欢膝下，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老太太脸上笑浓得化不开,也不差一台戏看。
“好好好，那就再瞧瞧。”
听清了殿中几道笑声,唐荼荼低声道：“没问题,按原速吧。”
匠人摇轴的手臂加速,画上的武生架势逐渐连贯起来,翻扑短打抖花枪,身手漂亮得不得了。
这是测试这群贵人接受能力的。从静态的图片，到动态的视频，不止是传媒方式的变革，还需要在短时间内拔高观众对信息的接收处理能力。
这台手摇放映机默认是每秒摇三圈，帧率18，提前放个小片段能让人专注，头回看到动画的人是没法一下子投入进来的，起码得愣个一两分钟。
果然，殿内有了零星声音：“哎哟，活了！果然画儿动起来了！这就是动画？”
锵锵啐啐的锣声调子渐高，武生拿着一杆花枪比划得酣畅淋漓。
“咚”一声大鼓，幕布全暗，放映员飞快换了一盘画带，正片开始。
纪贵妃瞧了瞧左右，见妃嫔们都探着脖子往殿外瞧，温声吩咐宫人：“撤去屏风罢，礼数不拘这一时。”
宫人应是，把隔着后宫与前朝高官的座屏撤去了。
殿内窃窃私语：“怎么黑了？”
“快演呀！”
环绕着半个大殿响起了琅琅读书声，是稚嫩、清甜又拖沓的声音，仿佛学馆里坐了一群稚童，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幕布上是水墨画一般混沌的灰色，缓缓盘旋着。
忽有开天斧骤然破开，劈进了一道天光来。天是灰的，而地土昏黄，以太极阴阳之势流动着，从缓到疾，分出了清与浊。
一群稚童认真咬着字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笛声、清甜的月琴声不着痕迹地加入进来。
天上有了日月与星辰，昼夜交替，万物归于各地。画面上有了绿色的春、璀璨的夏、丰收时节漫山金灿灿的稻谷，还有万物归息的冬。
大殿里的王公高官愣住了一片，似被施了定身符，酒杯停在唇边，筷尖夹着的菜噗通掉回盘中，打扇的宫侍竟忘了动作。
“这画怎的动起来了！”老太后惊呼出声。
常宁叽叽喳喳笑着：“皇奶奶信了吧？这动画可是皇长兄从自己私库里拨了几千两才做成的，二哥亲自监工！不然哪儿值当我满宫里夸呀！”
没人顾上听她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画上渐渐有了成群的部落，伏羲制历法、创阴阳，神农尝百草，贤明黄帝推行万物、制婚丧，嫘祖缫丝，仓颉造字……三皇五帝破开人类最早期的蒙昧。
青铜钟磬伴礼乐而来，揭开了上古三代。
大历书与日晷飞快流转，孔墨老庄，百家争鸣，一转眼，文士聚起的礼法轰然倒塌，坐而论道的贤者四散而逃。
战鼓起，韩赵魏三家分晋，高大的四骑战车扬起灰土，兵家与法家成为君王心里的尺。
秦王扫六合，喝着“力拔山兮”的霸王还是盛年，汉武击溃匈奴，一条丝绸之路贯穿南北，商人的足迹行过半个欧亚大陆。
三国那些不世出的奇才，推着君主登临绝顶，却又转眼落败于世家贵胄；晋朝的狂士吃着寒石散，逍遥敞怀，几欲成仙。
唱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谪仙人醉倒在华宴上；走在竹林里吟啸且徐行的居士，抖抖头上雨水，也不在意身后千载名。
古往今来，天下名士与英豪全凝成三尺高的剪影，此消彼出，风云际会，搅动起民族的壮歌来。
长城一代又一代地修，剽悍勇武的帝王以为千秋万代，却败于局势；而韬光养晦的田舍郎扫去一身黄土，在亲信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战死于马下的将军，死时仍仰首望着没收复的北境；仁心善念的医者，替饿死的百姓穿上寒衣。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千古悲喜凝聚在这两丈长的白布上，又被时间的洪流冲散，朝着盛朝稳稳前行。
八十万万亩的盛朝疆域上，中原各省仓廪丰足，守着北境、西域和南海的五十万将士有厚甲与壮马。
孩童各个识字，书生勤勤恳恳念着书，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天下物产富饶，臣工各司其职，泉广二州停泊的外国商船密密麻麻，通达南北的运河非结冻不息。而结冻之时，各省长官进京述职，那是红灿灿的年节。
千家万户的福气聚成祥云，升上天，而祥云之上，一只雄鹰清唳，翅膀划破天空，万家灯火如水墨般氤氲开来，变换出一幅盛大的秀丽河山图。
雄鹰逼伏着山巅，汇入无数瑞兽祥鸟中，随着全天下滚滚如雷的马蹄声、车轮声、运河水行声，朝着京城涌来。
东西南北万邦来朝，臣工与百姓、十几国番邦使臣，皆俯首于红墙之下，金銮殿前的帝王气宇轩昂，站上高高的城台。
定格在一个睥睨天下的剪影上。
殿外早早准备好的焰火砰地升天，炸开绚烂的烟花，将大殿中的百官拽回现实来。
守着保和殿的八百金吾卫，甚至整个外廷的三千宿卫，整齐划一的喝声直冲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吾皇流芳百世，青史传名！我等愿做橼桷之材，苌弘碧血，万死不负圣恩！”
……
满座皆惊，连放映最开始的低语声都听不着了。
尽管唐荼荼已经是几百次播放这动画了，仍如第一次一样，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除了给太子殿下看的那回，这是第二次所有人员齐全的正式演出。
大殿上的烛火重燃，百官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盛赞道：“妙极！妙极！”
“皇上泽垂万世！实乃我朝之福！天下之福啊！”
“这动画是何等奇物！”
唐荼荼指甲掐着掌心往殿中看，从那一片混织的叫好声中分辨皇上的声音。
这段动画时长九分半，分前中后三段。
千字文与历代发明创造的构思出自知骥楼文士，中间各朝英雄人物的部分是唐荼荼想的——只是太子看过他们的文稿后，提笔加了最后的盛世这段。
这个民间交口称赞的大孝子，毫不顾忌地将他父皇与三皇五帝、秦皇汉武比肩，再配上中间的各朝战争与混乱的变法史，又透出了一层“今朝盛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深意。
这歌功颂德，可太有野心了……
他们以时下最先进的韵声光影技巧，打造了一场歌功颂德的盛世华章，戳在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上。
皇上要是不爱这个，除非他是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废人了。
唐荼荼站在殿侧等了会儿，里边半晌无人传唤。
匠人们提心吊胆等着，她倒不慌，被侍者引去了工部小吏席上，吃了两口菜。
旁边就是礼部座席，她和唐老爷一个这头，一个那头，隔着两部同僚，对上老父亲五分震惊、五分欢欣的泪光。
“好，不，好，看？”
唐荼荼无声做了个口型，也不知道爹看懂没有。
她一口香米还没咽下去，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托着拂尘出来，站在高高的丹陛前传唱。
“陛下有旨，宣：工部影像院外吏唐鹤霄，入殿觐见——”
唐……贺晓？
唐荼荼蓦地怔住。
身后有人在她腰侧推了一把，唐荼荼怔怔回头，那是二殿下府里的芸香，催促道：“姑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是啊，小唐大人快去面圣领赏啊！”
工部一桌小吏都笑望着她，可唐荼荼僵着手脚动弹不能。
芸香灵慧，一瞧她这样子就明白了，失声笑道。
“唤的就是姑娘，这是二殿下给姑娘起的字，殿下说再用闺名不合适了，思索半刻，给姑娘起了‘鹤霄’为字——鹤于九霄，谓仙来处——是上上等的好字。”
“不是……”唐荼荼一时失语，眼里蓦地涌上泪意来。
这不是鹤霄。
这是她的名字。
他是让她用回自己的本名，堂堂正正地站到人前去。

第143章
……贺晓。
——贺晓！
似有成百上千的人附在耳边喊她,用欢脱的、茫然的、期许的、失望的声音，喊着这两个音节。
前世二十六年如走马灯般闪了一遍。
她短暂的童年、不够鲜活的花季，平平无奇、回头竟想不起来几件事的学生时代。
之后,末世猝不及防地砸下来，至亲死绝，民间的刀械枪炮管制令成了一纸空文，炮火与冷箭乱飞，那是三年至暗时刻。
好不容易等到城市基地成型，国家摸索出另一套社会秩序,又到了百废待兴的时候——那时区分人的不是姓名,而是专业长项和个人贡献。
大学,成了青年们挤破头才能抢到的教育资源。她拼命读书，拼命在同龄人中变成最优秀、最有价值的那一小撮人,以同专业头名的成绩,进了规划院。
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忙碌着，吃喝仓促，耗尽心血。
……
过往二十六年,从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个时刻更清晰地意识到“自我”。
唐荼荼茫然四顾，漫长的两个呼吸间，她眼前花得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逼退自己那两泡眼泪。
道己公公驻在殿前半天,没见人应，又唱了声“宣唐鹤霄入殿觐见”。
芸香在她身后轻轻一推,催得着急了：“姑娘快去呀,二殿下也在里头呢。姑娘别慌,您这回立了大功,进去是领赏的。”
唐荼荼脑袋空空地抬脚,走上前。
殿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栈窗下的两盏金炉袅袅冒起白雾。
道己公公多等了一等，这头发花白的老公公肖似画里头走出来的老仙君，笑得和善，扬起拂尘搭在左肘弯里，就像要领她进到这仙境里去。
这老公公和煦道：“皇上让小唐大人演示演示，这动画是怎么画出来的——今儿是节宴，贵人们都高兴，小唐大人不必过分拘泥礼数，回话时稳妥些就是了。”
“多谢公公提点。”
唐荼荼跨过门槛，缓步走进殿中，在第一根盘龙柱下行了个跪礼。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还没醒过神来，被这明晃晃的烛光灼得双眼刺疼，甚至忘了“叩见皇上皇后太后太子皇子贵妃嫔妃等等娘娘”，木愣愣跪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左右有大臣笑出声，揶揄道“丫头再往前走走”，“年纪小，叫天威惊住了”，唐荼荼通通入了耳，仍没迷瞪过来。
她听到上首有人唤起，乖顺地站起来。
匠人们把幕布卷起半拉，侧着送进殿中，又搭起架子支好，放映机也摆正了。
唐荼荼定了定神，开始一个构件一个构件地讲，从幕布材料、画图步骤，一路讲到成像原理。
她越说越流畅，这半月天天给人讲好几遍原理，这么一套话背得滚瓜烂熟。
唐荼荼是一专注起来就浑然忘我的性格，但凡手里有事儿供她盛放精力，周遭环境什么样，就全留意不到了。
可放映机哪儿有那么好懂啊，殿里许多官员听得一知半解，目光全定在她身上。
奇了怪。
这小姑娘站在大殿最当中，像一朵得天独厚的琼葩，整个保和殿的光都汇聚于她身上。往常谁都懒得多瞧一眼的七品绿缎袍，穿上她身，比命妇插金戴玉的脑袋还璀璨。
从头到脚在发光。
晏少昰不错眼地看着，直到太子抬手与他碰了碰杯，清脆一声玉响，晏少昰立刻回得神。
亲哥饱含深意地乜了他一眼，左眼写着揶揄，右眼写着惊奇，欣赏了一出名戏《铁树开花》。
唐荼荼收了尾：“匠人主要用在了刻皮影上，耗费人力很多，但这是献给太后和皇上的节礼，所以做得精益求精。如果放到民间用，可以舍弃掉复杂的光影层次和背景，所需皮影匠能减少七成。”
她心无旁骛地讲完了，大殿上的老臣跟旁座同僚窃窃私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唐荼荼渐渐回神，脑袋幅度很小地转了转，对上一群贵人审视打量的视线。
她看到二殿下紧随太子坐在右手边，唇边藏着点很淡的笑，冲她颔首，是赞许。
他旁边还有一位小殿下，十岁的样子，猜测那是纪贵妃膝下的五皇子。
殿中也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官，听爹说这是致仕的老臣，皇上宽慈，每逢年节都要宴请他们，以彰圣德。
于是忍不住走了个神：大过节的喊人家进宫来，七老八十的人了，不能跟家里孩子合家欢吃团圆饭，这不难为人么。
高座上的老太后慈眉善目瞧着她，笑着与左右道：“还是个小丫头呢！讲得头头是道的。来，上前来，让老身瞧瞧。”
这是极大的善意了，唐荼荼从善如流地应了是，撑起个笑上前去。
她借着迈步间视线的起落，从“皇建有极”匾开始往下望，飞快在皇上、太后身上睄了一眼。
皇上端坐宝座，太后在右侧，一群嫔妃在左右两边的白玉阶下支起小桌，靠金玉珠宝堆出了满身奢华，漂亮得像一排假人。
后位竟是空的，皇后不在。
紧邻着太后座旁摆了扇三折屏，屏风里围着一人，那屏风纱丝细密，外头看不清里头的人影，只能瞧出是个女子身形。
唐荼荼跟着导引太监走，这掌礼仪的太监这回学聪明了，轻声说“定”，唐荼荼就站住。
太监说“跪”，唐荼荼又跪了个安，朗声补上了前头欠下的礼节，“微臣叩见”了一连串。
她不定睛看谁，脑袋却明显比别人抬得高，显得坦荡，没扭捏做派。
太后瞧着舒坦，又笑说：“七月我给她题那‘巾帼女杰’之时，皇上还说这四个字份量太重了，倒显得咱们皇家慕武，让天下女孩儿都效仿她习武似的，练出一身巨力来。”
文帝容色淡淡，清了清嗓，声音不失威严：“太后赐下的字，可还留着？”
唐荼荼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才讨喜，坦言道：“留着呢，我爹供起来了，天天早晚擦一遍。”
把太后逗得笑出声。
文帝“唔”了声，阖眼沉思：“你造出此等奇物来，今日朕再赐你一幅字罢，好事凑个双——来人！笔墨伺候。”
道己公公年逾六十了，反应却麻利，吩咐小太监铺开笔墨。皇上略一思索，润笔写了“慧心巧思”四字，蘸红泥盖上了印玺。
左右嫔妃挨着传阅，都夸这四个字写得好，太后只扫了一眼，虽也笑着，但没吭声。
唐荼荼福至心灵，在这一刻跟太后脑电波合了拍——真要说起来，这四个字给得有点小气了，跟太后题的那“巾帼女杰”四字不是一个量级。
可御笔亲题的，俨然是王朝最高褒奖了。
加班加点半来月，皇家总不会吝啬到只赏一幅字，有这个态度在前，别的赏赐必然少不了了。唐荼荼脸上的僵笑渐渐生动起来。
她听到太子殿下请命，说做这套动画虽花费甚巨，但放去民间，只需要简单成影就行了，还献上了几本文士画的手翻书，说此物也能大量印刷。
皇上没松口，也没回绝，只说让大学士琢磨琢磨，留后再议。
君臣一派和乐中，殿外忽然吵闹起来，远远听到院儿里有人喊着“九殿下”、“九殿下”，殿外有人三步并作两步闯进来。
“何事喧哗！”礼官呵斥。
唐荼荼愕然回头。
进来的是个裹着一身紫褐帔、头顶玄冠的老道。这老道匆匆行来，兴许是练过脚下功夫，健步如飞，礼仪规矩比唐荼荼还不如，人还没走到近前，已经递了声儿过来。
“启禀皇上、娘娘！九殿下又魇着了，哭闹不止，是凶兆，需借皇上一缕祥瑞之气护身！”
借……祥瑞之气？
唐荼荼一个唯物主义者立刻舌头抵住上颚，稳住表情，适时换上一点茫然又担忧的神色。
她左手边的一位美妇惶急站起来，一叠声喝问：“坤山真人，央央怎么了？你们怎么照顾的，本宫才离开这一会儿工夫！”
大殿上一片死寂。
道己公公拂尘一扬，丝竹声很快又响起来了，还比先前更响亮了。
唐荼荼惊愕地看着殿里一群高官装模作样，跟旁座同僚说说笑笑，浑似没长耳朵没听着似的，为皇家矫饰太平。
确保座首说话的动静大臣们听不到了，皇上才无声地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态，他挥了挥手。
“带九儿过来罢，让他也瞧瞧热闹，得点新气儿。”
很快，奶嬷嬷带着九殿下，从保和殿侧手边的庑房绕着后殿过来了。这穿着锦衣的小皇子脸上还淌着泪，哀哀唤了声“母妃”，叫声不比奶猫儿大。
唐荼荼定睛瞧了一眼。
这就是九殿下……
三岁大的孩子，按说早该自己走路了，可这孩子身体重心不稳，一迈步，上半身会不由自主往前倾，跌跌撞撞的，得嬷嬷拉着才能走稳。
他跟哪个哥哥也不像，不是样貌不像，是没有金玉窝里作养出来的精致感。看到这孩子的瞬间，甚至留意不到他的五官容貌，只觉这小皇子瘦得离奇，双颊无肉，胳膊细得他那嬷嬷都不敢握重了。
只有朝着姚妃伸手讨抱时，露出一点鲜活劲儿。
姚妃哀声道：“央央过来，母妃看看怎么了，又梦着什么了？”
一群娘娘全避讳什么似的垂了垂眼，等九殿下走过去了，才抬眼瞧他背影。
可走过唐荼荼身旁时，那哭闹不休的小殿下竟伸长了脖子，朝着唐荼荼望来。
不知瞧见了什么，九殿下一下子破涕为笑，甩开奶嬷嬷的搀扶，伸出嫩白的小手，指着唐荼荼喊了声。
“火火！”
唐荼荼：“……什么？”
那坤山真人蓦地滞住了脚，目光如炬射向她。
唐荼荼从至暗三年里蹚过来的危机感陡然倾泻而出，她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二殿下所说、姚妃请入长春宫驱邪除祟的方士。
方士，擅占星擅卜算。民间常说乱世求道，盛世供佛，历朝历代百姓的迷信程度与年头也相关，能吃饱喝足的年头，佛寺香火旺盛，民间扛把“神算子”幡旗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却多，游街算命的都得有名有姓有籍贯，方能在大街上支摊。
不知什么时候，坊间传出“算得灵的方士大多是天残”的说法，要么目盲，要么拄拐。也不知道这谣言从哪儿来，可声名鹊起的方士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邪性。
这坤山真人便邪得厉害。
他望来的头一眼，唐荼荼分明清清楚楚看见此人双眸黑亮，可这方士盯了她片刻后，刹那间瞳孔茫白。
不是翻出眼白、眼皮扑簌抖个不停的混子——是乌黑的瞳孔上陡然浮起一层白雾来，一瞬间露出非人的怪诞。
同时五指不正常地痉挛着，嘴唇无声翕合，掐算着什么。
唐荼荼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僵在原地没动，脊背绷得死紧。
蒙在坤山真人双眼上的白雾，又很快褪去。
他横眉竖目，辞色俱厉，一副要冲上来斩妖除魔的样子。唐荼荼生怕他张口要说自己是什么妖邪转世，站这儿会克到九殿下的命。
却不料，坤山真人望着她沉声道：“此女头顶一团真火，所过之处辉光湛湛，必是至阳天上火命格，可为九殿下消灾挡厄！”
——挡什么玩意？
唐荼荼全身血液冻结一瞬，通通窜上头顶去了。

第144章
唐荼荼一脑门恼火没处发,瞪着这道士，几乎要撑不住笑。
大殿里的丝竹声又停下来，再接不上了,没人敢吹拉弹唱了。
只有姚妃眼里聚起光，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撒手了，嗓子都在抖：“真人这是何意？”
“皇上、娘娘，且容我道来。”坤山真人行了一叉手礼：“今年为壬辰年，壬为水，辰为龙,五行利水,火命受冲,这一年火命者本该流年不利。”
“可六十甲子中，只有戊午天上火乃自生自旺之火！辉光宇宙,命格奇贵,他水无伤，若得贵人相助，借势便可扶摇而上。”
他霍然回头,拂尘虚虚一指唐荼荼。
“此女福力深厚，一介草民出身，竟得了太后和皇上接连赐字，是万象更新之兆啊——娘娘只需将她接入长春宫,常伴九殿下身侧，即可为殿下消灾挡厄,化解煞气。”
搞什么封建迷信,什么挡厄化煞的,越听越邪乎,唐荼荼头皮直发麻。
可她不信的封建迷信,这群王朝统治者竟各个都信！
“姑娘……”
姚妃看着她的目光愈发炽热，那眼神滚烫得不像看着个活人，而像是看着一个能救她儿子的药引子，抽筋扒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眼的。
唐荼荼立刻低头收敛视线，怕自己露出不恭敬的神色，心里直骂粗口。
她一个正儿八经的规划师硬着头皮搞发明，刚拿回自己本名来，就要跳进这龙潭虎穴了？
翻过山、蹚过河，打过架、流过血都没栽，最后倒在封建迷信上？
唐荼荼降了降火气，才抬眼看人。
几位太妃娘娘坐在太后下首，这些先帝遗妃孀居多年，宫里冷清，没趣事可看，叫她们养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郑贵太妃笑着拊掌：“这是好事呀！小九八字轻，招邪祟惦记，这几日闹腾得宫里谁也睡不安稳。”
太后多年礼佛，对干支六合信得更多，命理一说古来有之，总比宫里闹出巫蛊事儿来好听得多。
她瞧那丫头呆呆站在那儿，吓得不会说话了似的，一群人里头她谁也不看，也没往皇上那儿看，只定定望着太后。
太后心头起了点怜惜，问：“这消灾挡厄，可会害她性命？”
坤山真人道：“太后放心，于她性命无虞。”
唐荼荼听着这不像什么好话。
太后踟蹰片刻，又道：“这么大的事儿，这小丫头哪能拿得了主意？叫她爹娘来问问，看愿不愿意将女儿送入宫来，做个四品女官。”
“怎会不愿意？”有娘娘笑道。
这是五皇子的生母纪贵妃。这位一瞧就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娘娘，满室明晃晃的首饰头面中，属她头面素净，显出不与人争的韵致来。
全身上下最亮的颜色是耳垂上的两点红珥珰，那是天竺进贡的红光珠，非王侯以上见不着。
纪贵妃一晚上几乎不言不语，此时方浅浅笑道：“礼部都是忠君爱国的贤臣，这孩子，叫她爹娘教养得好，刚才那‘动画’词里不是说——‘苌弘碧血，万死不负圣恩’么？可见是个知事明礼的好孩子，小小年纪，有如此赤诚之心，实在难得。”
她慢悠悠展开一个笑，那是一双碎光粼粼的眸子。
“唐姑娘愿意进宫来么？做女官不必伺候人，只需陪在小殿下身边说说话便是了，潇洒自在，父兄也以你为荣。”
唐荼荼看着这位贵妃娘娘，心里打了个寒噤，不知怎的想起美人蛇来。
这话乍听是在夸她，细一想，却字字诛心。
先说礼部忠君爱国，又说爹娘教得她懂事；又是碧血丹心，万死都不负圣恩了，连入宫给皇子挡煞都不愿意？
她若不答应，一为欺君，二为狡言媚上，三是爹娘没教好，几顶帽子就扣下来了。
唐荼荼燃烧起所有脑细胞，琢磨这些人每句话里的机锋，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出头哪里得罪人了，才在皇上跟前露了个脸，就有人要摁死她——进后宫做女官，她这一身本事就彻底废了。
这位纪贵妃坐得离皇上最近，论端庄雍容，论话术与手腕，姚妃都远不如她。
姚妃只惶急道：“皇上快下旨，叫唐姑娘入宫来，九儿病了这许久，再……”
皇上紧蹙着眉，心烦意乱斥责了句：“宴毕再说，当着大臣闹什么！”
“对对对！皇上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姚妃慌忙撑起笑来：“来人！给唐姑娘赐座！让小九坐到姑娘旁边，快呀！都愣着做什么？”
唐荼荼怔了怔，思绪岔了个道，又觉得姚娘娘神智不大对劲。
她是排在皇后和贵妃之下的四大妃，在宫里是能独领一宫的主子了，外朝父兄的功绩是她立身之本，自己也总该有点本事。
纵然拳拳爱子之心，可在这样的大宴之上，说话做事总该是得体的。
姚妃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嚷得满殿的大臣都能听着，说话颠三倒四。
一个生下小皇子的二品皇妃，竟惹得皇上厌烦……
唐荼荼无暇多想，眼下她自己处境最难堪，还一句话没说呢，已经被这些贵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唐荼荼后背湿透衣裳的汗还没干，这又浸出了第二重。
她一时瞧不清楚局势，没想好自己是据理力争好，还是等着一会儿爹来拿主意好。
真要命，来之前没跟殿下问问他这爹娘奶奶的脾性。唐荼荼脸色不大好看，可还是得挤出笑，僵着身子坐下。
殿里的座次都是固定的，临时放不进桌来，席地支了张矮案。宫人摆好藤垫，唐荼荼盘腿坐下。
宫眷与男客间隔着屏风，有宽大的座屏挡着，她看不清二殿下那头，也不知殿下会不会替她斡旋。
于他，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
唐荼荼说不清自己算个什么，朋友算不上，下属也算不上，她只有这颗脑子囤着点后世新奇东西，堪堪能有点用。
只是……
亲弟弟又病又做噩梦，那晚，二殿下跟她说起此事时，也只说不想宫里闹出巫蛊之祸，没为他这九弟担心到哪里去。
不是同一个娘生出来的，三岁大的孩子，连父亲都未必见过几面，这兄弟情分应该没深厚到哪儿去。
唐荼荼冷静地把自己换位到二殿下身上，掂了掂两头分量，没能掂出谁轻谁重来。
她心烦意乱，皱眉看着婢女上菜。长春宫的婢女给她添茶、焚香，拿湿帕子净手。
刚才还对她笑盈盈的婢女们，这会儿没人敢正眼看她了，全一副低眉顺眼讳莫如深的表情。
缠枝镂花的金炉中白雾袅袅，渐有甜香飘出。刚点起来的炉子还不烫手，唐荼荼一手抄起来，摆回婢女的托盘中，“劳烦姐姐把香炉拿走，我闻不惯香味。”
那婢女身子一僵，轻声应是，托着香炉退走了。
片刻工夫，旁边那张矮案也摆好了，紧紧挨着她。婢女给九殿下搬了个小板凳，扶他坐稳，奶嬷嬷跪在身侧伺候。
唐荼荼表情复杂地瞧了这孩子一眼。
听二殿下说，他这九弟学舌晚，至今蹦不出完整的话来。
唐荼荼细一寻思，猜透了九殿下刚才那声惊喜的“火火”，是怎么个意思——倭人烧花楼的那晚，这孩子坐在马车里，大概是看着她了。
只是，当时离了十来二十步远，还是夜晚……这么小个孩子，眼力这么好么。
唐荼荼问：“你记得我？”
九殿下点头。
想了想，糯声答：“坐车车！”
同坐了一辆车？唐荼荼心忖：那晚她力竭昏迷以后，醒来就到了二殿下府上了，难不成那晚混乱之时，二殿下把她塞皇子銮驾里了？
九殿下不说话了，他眨眼很慢，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瞅着她。
他虽不吭声，规矩倒是学得很好，左手拿了块帕子，喉咙痒时会低低咳嗽两声，自己捂着嘴。
他两人坐得低，周围娘娘们全坐在桌上，渐渐没人往这里望了，唐荼荼不再装模作样，卸下了笑。
九殿下却露出一个近乎是讨好的笑来，偷悄悄伸出干净的右手，一寸寸地挪到她袖口上，抓着那片衣角扯紧了。
唐荼荼：“别……”
那只汗津津的小手蹭在她手背上，眨眼间，叫她那些冷冰冰的考量褪去。眼前这个远远矮于同龄人的小豆子，似从她身上吸着了一口灵气，抿唇浅浅笑了下，立刻鲜活了起来。
唐荼荼心情复杂。
这哪里像是个千娇万宠的小皇子……倒像个没人疼的可怜孩子……
一旁跪坐侍奉的奶嬷嬷笑道：“小唐大人面善，小主子喜欢你。”
——可我不想留在宫里带孩子啊！
唐荼荼一激灵，偷偷把自己的袖角往回扯了扯，奈何九殿下抓得紧，她这么一扯，非但没把自己袖角扯回来，九殿下一个趔趄，脚软似的扑过来，紧紧贴着她坐下了。
唐荼荼：夭寿！
她唇畔礼貌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了。
那嬷嬷留神瞧着他二人的互动，笑个不停。
九殿下伸出小手，摆弄了一会儿她桌上的碟碗。重阳宴菜也是有螃蟹的，他拿了一根细长的剔蟹钎在桌上刮蹭，贪玩劲儿跟民间孩子没什么两样。
唐荼荼不知怎么跟他说话，她没哄过孩子，真要哄，倒也能憋出几句话来。可眼下她不敢露出丁点善意，怕这孩子赖上她，只好扭着头不看他，穿过座屏缝隙去看殿中的歌舞。
那孩子玩遍了她桌上的蟹八件，拿着银钎子笃笃笃敲了半天，也不见她回头，露出一点点失望来。
隔了会儿，他攀住了唐荼荼一条胳膊。
唐荼荼快招架不住了，硬着头皮琢磨这么大的孩子能听懂什么，无奈捏起嗓子，学着小儿话，细声细气问他：“你多大啦？”
九殿下眨眨眼睛，不作声。
唐荼荼：“你吃饭了吗？”
还是没回答。
再问“你饿不饿呀”，九殿下就扭头去看他的奶嬷嬷了。
那嬷嬷轻声解释：“姑娘快别说了，叫咱娘娘听见，又要难过了。九殿下学话慢，有时一天都说不了五句话呢。”
语言中枢没发育好么？
唐荼荼心头一跳。
这个年纪再说不好话、走不好路的，可能就要变成痴儿了，没有后世矫正治疗的方法，发育迟缓就是大麻烦了。
这几个兄弟间差距实在大，今年及冠的太子，十七的二殿下，十岁大的五殿下，还有走路走不稳、说话不成句的这小九。
保和殿里的九嫔加上三妃，坐了两三排，这么多得脸的娘娘，皇上膝下拢共就九个孩子，四位皇子，五位公主，头四个儿女还都是潜邸时生的。
这几条信息，能拼凑出来的东西可太多了。
唐荼荼往皇上那头看。
这位共主身上不缺威仪，分不清是龙袍衬的，还是皇上自己的威仪。四十来岁了，已经显了年纪，不是龙精虎猛锐气逼人的中年人了。
刚才起身提笔给她赐字时，皇上还下意识地以左手撑住御案借力。如果不是习惯性的姿势，那大概就是腰力不行了，这个年纪也是肾精不足的年纪了。
菜摆了一桌，唐荼荼无心尝，胡思乱想着。
九殿下不知怎么起了玩心，在她左手手心里乱划，唐荼荼心里燥得厉害，虚虚攥住他手指，不让他乱动。
可又不敢攥紧了，攥疼了怕他闹。这孩子便在她手心里描画，一撇一捺，画了个“&#215;”，不多会儿，又画了个框。
小孩鬼精，屈着手指在她手心里轻挠，唐荼荼叫他闹得没了脾气，正满脑子搜刮该找点什么逗他玩。
这一怔，觉得奇怪。
——竖折、横折弯钩、一点、一横、一点。
九殿下不是在乱划，他是在写字！
唐荼荼古怪地想，三岁是启蒙的年纪了，这是拿她手当写字板练字了？
九殿下仰起头，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透出点痴儿不该有的灵慧来。
这小皇子好似精于察言观色，瞧唐荼荼扭回头来了，他胆子又大了一指甲盖，一笔一划地在她手心写了一遍。
唐荼荼竭力忍着这痒，去辨认其中笔画。
可手心神经丰富，敏感得厉害，她甚至分不清断字间与笔画的停顿在哪，只勉强辨出个“太”字来，再分辨不出来了。
九殿下想了想，看向桌上配烤鸭的薄饼皮，趴到桌边把那一沓饼皮抽出来。他力气小，唐荼荼帮他把瓷碟端过来，有心看看这孩子要写什么。
他握起那根剔蟹钎，用尖头在饼皮上戳点点，速度不算慢地戳出一个“母”字来。
唐荼荼定睛看了一会儿，渐渐地，她心跳频率快了，见鬼似的瞪着这小孩。
九殿下不是胡写乱画，他好像是在跟她交流！
唐荼荼怕旁座的嬷嬷瞧出端倪来，一个字不敢留，九殿下往每张饼皮上写两个字，唐荼荼立马夹块鸭肉拿饼一裹，蘸着酱，吃进肚子里。
那孩子分明写的是：
——母，妃，病，了。
——太，医，多，了。
——香香。
鸭肉吃多了腻，唐荼荼也不喜欢吃鸭子，到最后满口都是鸭油味儿，她喝了一杯果酒，咽下这个不舒服的味儿。
姚妃得什么病了？太医多怎么了？香香又是谁？……她觉得自己魔怔了，竟觉得这三岁稚儿是在传信。
可朦朦胧胧中，又有另一个思路破开迷雾，闯进她脑中来。
初六入宫参观的那一夜，二殿下说起姚妃时，用的是“偏信鬼神、神智失常”几个词——唐荼荼当时听着，把“神智失常”理解成了他的嘲讽，类似于“这姚娘娘神经兮兮的”。
此时分神再想：二殿下虽长了张刻薄的嘴，可怎么说也是知节明礼的，不应该是胡乱用词贬低他父皇的妾。
方才，她也总觉得姚妃神智不太对劲。
唐荼荼仰起脸，往左手边望去。
这位娘娘思维不连贯、说话声量忽高忽低、偏执、恐惧、情绪变动过快，每每吩咐侍女做事的时候，就双手木僵地比划。
这会儿分明没人说话，可她望着虚空某处，嘴唇翕动，是在自言自语。
半晌，姚妃视线才聚了焦，朝她望来。见九殿下没哭没闹，这位母亲感激地笑了笑。
有点……像末世中常见的轻性精神障碍。
唐荼荼回了个笑。她被各种胡思乱想拖着走，没留意时辰。
再回神时，重阳宴已经结束了，大臣命妇们依次告退，一群皇妃却都没走，留下来瞧热闹。
唐老爷刚才就得了信儿，坐立难安地等了半个时辰，一听通传，匆匆进了殿中。
“微臣礼部仪制司郎中，叩见皇上、太后、娘娘！”
唐荼荼松开九殿下的手，那孩子忽然惶急起来，呼吸短促，扯着她袖子不放，眼里竟露出恐惧之色，哆哆嗦嗦地瘪了嘴，似又要哭。
奶嬷嬷连忙抱进怀里哄，笑说：“这才一会儿工夫，小主子就认人了。不妨事的，姑娘就坐这儿回话罢。”
唐荼荼：“我过去一会儿。父亲跪着，我坐这儿不合适。”
她拍拍九殿下的手安抚，走去白玉阶下，绕过这扇丈宽的座屏时，终于看见了二殿下。
唐荼荼从没见过他脸色难看成这样，在南苑，北元人闹出那么大乱子，他也是端肃的。
这当口，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隔着五步距离，冲她略略一点头。
唐荼荼甚至不明白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松开了，冒出一丝“被珍重”的暖意。
殿下，有在为她想办法。
唐荼荼转回身，随唐老爷一起跪下了。
“这位……真人，是不是哪里算错了？”
唐老爷谨慎回话：“小女属猴，甲申年生，是井泉水命，一生保守但富足。当年卜名大师说水太盛，添点木好，就往名字里头加了俩‘草字头’，叫荼荼，成水绕花堤命格——与火命可是一点不沾啊。”
坤山真人一怔，又白了眼掐算一遍，横眉竖目道：“绝无可能！我半生算命无数，瞧人灵台相从没错过一回——给殿下消灾挡厄是大事，你句句推诿，是何居心！”
唐老爷从没想过这辈子头回进殿面圣，会是这种情形。他做小吏久了，跟礼部那些脾气温吞的大人们处久了，气势远不如坤山真人。
叫这道士当头一棒喝住，唐老爷头上的汗直往衣领子淌，战兢道：“小女今年十四，属猴，就是甲申年，井泉水呀……”
与萧淑妃同坐的三公主嘉善，出声道：“父皇，真人确实算错了。我今年十四，我也是水猴子呀！您和母妃还总拿当年洗三礼的事儿笑话我，说那时我在水盆里扑腾得可欢呢。”
殿里众人怔住，郑贵太妃咦了声：“真人当真算错了？”
晏少昰蓦地明白了什么，和太子对了道目光。
天干地支六合跟着出生年份、历法和生肖属相走，好算得很，哪怕不懂命学的，照搬着书也能算。坤山道长不必在这种简事上说谎。
除非，是坤山一眼看破了她前世的命格，透皮看骨了：贺晓是天上火。
晏少昰避过半身，问身后侍膳的婢女：“这两月，钦天监的《异人录》还有谁看过了？”
那侍女手里稳稳当当地给他续上了酒，几乎看不出嘴唇翕动，极低声道：“只有您和太子殿下瞧过。”
“钦天监上过两道折子，一道算明年大历，二道预言北疆明年恐有大乱，再没别的了。”
太子问：“宫里可曾宣召过袁监正？”
那侍女道：“皇上不喜怪力乱神之事，从来不宣袁监正觐见……可监正手下的小道童多，奴才们疏忽了，没有一一看着，不确定有没有哪个道童给宫里递过话。”
不妨事，只要父皇没看过。
晏少昰低声吩咐：“传话给廿一，立刻出宫拿《异人录》，把江贺二人的名录全销去。”
那侍女颔首，脸上浅淡的笑弧都没变，十成十的侍女样。很快端着托盘莲步轻移，与别的奉酒婢子一道儿退出去了。
晏少昰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从喉到肺烫起了一串火，烧得他五内俱焚，死死捂在灰底下，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和平。
他目光射向龙座旁那群人。
他领过兵打过仗，辖理刑部这两年，批死的刑犯能填实一个乱葬岗。晏少昰自认不是什么善心人，可这群锦绣堆里的“亲人”，总会想出各种叫他都闻之惊心的法子作弄人。
晏少昰浮起一个冷冷的笑来。
她不能是异人了。她得顶好这张皮，做好她这“唐荼荼”，咬死“唐荼荼”的生辰和井泉水命，便不必入宫。
水为阴，挡个屁的煞。

第145章
坤山真人：“绝无可能！”
唐老爷咬死：“确实是水命。”
他两人各执一词,殿上诸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因事不关己,好几位娘娘掩着口笑起来。唯独姚妃紧紧捏着一颗心。
——呵，真人半只脚没出师。
灼着心的火矮了一寸，晏少昰只庆幸这道士没袁监正的大能，能算得果，但不会溯因。
破开的命理与唐家的口实对不上，坤山真人僵立在那儿,白着一双瞳孔,反复掐算着干支纪年,五指如飞。
唐荼荼一个穿越了都会拿唯物辩证论思考穿越原因的人，听他们两头大谈命格命理,一肚子郁气直往头上涌。
这群贵人也不知怎么这么喜欢用香,不闻口香会死似的，拿花瓣洗澡、拿蔷薇水熏衣、殿中摆个大香炉还不够，好几位娘娘桌案之上竟也要摆个小香炉,淡淡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唐荼荼本来嗅觉就比常人敏感，闻着这味儿浑身都不舒服，太阳穴旁的细筋扑簌簌地跳。
郑贵太妃倚仗辈分，瞧太后不说话,皇上也不吭声，她自个儿乐淘淘道。
“这有什么为难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让小丫头进宫呆上一年半载,看看有她坐镇的长春宫安不安分,不就知道能不能行了？”
“说得倒也在理。”太后思忖片刻,视线掠过这拿不了主意的胖丫头,迫视着唐老爷。
“唐大人，你可愿意？”
那是比皇上还强盛几分的威仪，这位曾协理政事、在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时扛起了半个王朝的老妇，叫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太后晓之以情，叹了一声：“皇上子嗣不丰，一直是老身心里的痛。”
“小九生得晚，打小灾病不断，真人说他八字轻，今年又赶上流年不利，易招邪祟，得找个命格贵重的压一压——长春宫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全称了骨，八字重的才能留下，真人让小九每天站在大太阳底下晒一个时辰，日日沐浴天光，晒得我孙儿脸皮都皴了；夜里也不敢熄烛，灯火亮一宿，小九每夜仍梦魇不断。”
“坤山出半仙，真人灵通，我是知道的，虽不知哪儿算岔了，可丫头天上火，错不了，这孩子命格鼎盛，也错不了了。”
太后慈眉善目地望了望荼荼：“真人说只需借你点运势，一个小姑娘，要那许多运势有什么用？只是这没名没分的，召你入宫来委实不合适，对外找个合适的托词罢。”
她又望向唐老爷，循循善诱：“丫头今年十四，年纪也不小了，叫她入宫陪小九长到十岁，将来由老身做主，给她许门好亲事，你意下如何？”
唐荼荼木着脸：扯他娘的淡。
白瞎太后礼了这么些年的佛，连“尊重个人意志”都没学会！入宫带孩子、七年以后出宫嫁个人，连她前半生都给她安排好了！
唐荼荼心头火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烧得她几乎没法理智思考，来了盛朝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二殿下最熊的时候，都没这么委屈过她。
今日进宫之前，匠人们各个惶恐不安，唯独她心里踏踏实实，以为有二殿下做靠山、以为太子贤良，便想当然地认定皇上睿智，功绩虽比不得三皇五帝，可能造就这样的盛世，起码也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
甚至宴前，老太后唤她“丫头上前来，让老身瞧瞧”的时候，唐荼荼心里还暖了暖，高高兴兴上前去了。
眼下，她给自己编织出的所有美好愿景，全被一棒子敲散。
唐荼荼眼睛发酸，被玄学迷信、被时代、被这么个封建王朝支配前路的悲哀，在她胸口横冲直撞。
她甚至想回头恨恨瞪二殿下一眼，朝他发火：你家人怎么是一群这样的人！
可灵台之上，却有一道更清晰的念头，挤开她一脑袋的混乱，涌到最前边。
——爹，会答应么？
——拿她给家里换前程，送她入宫，换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名声，爹会答应么？
唐老爷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双眼被烫了似的瑟缩了一下，额头贴在地上，撑着金砖的十指蜷成两拳，竟流下泪来。
“爹……？”
唐荼荼愣了愣，心头沸热的血一下子抽了个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前金灿灿的大殿渐渐虚渺了，这些靠出身、靠衣装、靠全国供奉撑起来的皇家人，他们漂亮的眉眼如隔雾看花，说的话也似消了音，在她眼前，成了0.5倍速播放的默剧。
唐荼荼慢腾腾地想着。
她是去年冬至穿来的，朝夕相处将近十个月，对这个爹也算是了解透彻了。
唐老爷，礼部，仪制司郎中。礼部不是什么具有活力的衙门，天｜朝上国，礼仪无小事，凡有大典，典礼上的每件琐事都要核对五遍、十遍、二十遍。
每场大礼之前，唐老爷总是通宵达旦地背礼册，逐字逐句硬啃下来，细致到七十二礼器过一遍眼，他都能知道哪样少了、哪样多了。
唐老爷，从来不是什么粗枝大叶的人。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爹有多久没跟自己说过知心话了？
唐荼荼麻木地想着：爹，是不是发现她不是那个真的“荼荼”了？
见过了她画的舆图，眼睁睁看着她受了工部的官。尤其今日这动画，是在唐老爷眼皮子底下一天一天做出来的。
爹每天送她入工部，再接她回家，熟知这木头箱子变成放映机的每一步。他再迟钝，大约也觉察到什么了。
……算了。
唐荼荼自暴自弃地想：进宫就进宫吧，什么消灾挡厄的，她不信这个，唯物主义者也不怕这个，什么神神鬼鬼、什么巫蛊咒术，全是人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膝头沁凉的金砖跪得发热，唐荼荼麻木地挪了挪腿，瞧了瞧前头胆怯不安的九殿下，又瞧了唐老爷一眼。
本是壮年的唐老爷，此时像被敲断了脊骨，伏在金砖上，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算了，不难为他了。
唐荼荼闭了闭眼：“民女愿……”
保和殿中，陡然响起了唐老爷的声音：“微臣不愿！”
所有娘娘闲话的声音都停下了。
死寂半晌后，皇上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哦？”
“微臣，微臣……”那道声音颤巍巍的，一点都不体面。
“小女荼荼……打小身子就不好，以前瘦得像个猴儿，吃什么都只尝一口。大夫说这孩子积着心病，心事重，什么事儿都不跟家里人说，总是往窄处想。”
“去年年底儿，她病得最厉害的时候，竟连话也不会说了，三天没张嘴出声，我和她两个娘急得要命，喂了几天的药，好不容易病好了，又染上了暴食的毛病，心情好的时候吃两碗，心里憋着事儿的时候，一顿吃三海碗，零嘴小食也胡吃海塞，吃不饱就喘不上来气，哆嗦发抖……”
唐老爷望向坤山真人，又望向太后。
“真人说挡厄化煞，要不了她命，只需借她点运势……可邪祟煞气，哪里是这么个孩子能挡得住的？九殿下住的那可是长春宫啊！西六宫里的主宫，皇上的真龙之气都庇不住，那得是多厉害的邪祟，才有如此法能？”
当着这么多子女的面，皇上似被刮了一耳光，露出怒容来：“妄议天家，这就是你们礼部的规矩！”
“皇上息怒！”
唐老爷悲怆道：“微臣子嗣也单薄，实不忍心送她入宫……皇上，太后，微臣不愿！求皇上再找个命格相配的贵人罢！”
他说着，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唐荼荼片刻前攒出来的那么点孤勇，又决堤般垮塌下去。
听着爹在人前揭她的短，把她所有糗事拎出来讲了一遍，唐荼荼竟不觉得羞窘。她埋着头，竟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弯了。
她见过唐老爷的“忠”有多忠。
她这爹跟“能臣”俩字一点不沾，却是十足十的忠臣，每每在家里说起皇上的时候，都要遥遥冲着北面一拱手；年初盖了印的官书发下来，唐老爷当传家宝似的锁在匣子里，供到家里的小祠堂去。
他给金銮殿看了大半年的门，听着里头朝会的动静都心潮澎湃，只盼着自己哪天能站上太和殿，亲眼面面圣，听听圣人言。
这是爹头一回面圣。
唐荼荼从没见过她爹这么狼狈，也从没见过，爹这么有英雄气概。
她扒拉着前生记忆，才能翻找出几个片段的“父亲”形象，终于在此时无比地鲜明起来。
唐荼荼努力没让自己笑出声，直起身，大声说：“民女也不愿！”
殿下又死寂半晌。
皇上、太后的脸色，全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唐荼荼调动自己仅有的、在与二殿下交锋中磨出来的那么点儿急智，不疾不徐道。
“我确确实实是水命，也确实挡不了煞，真人有拿我试手的工夫，不如赶紧想别的办法。”
“先前那‘万死不负圣恩’不是虚言，只是我觉得：生得其名，死当其所——做女官不是我长项，太后和皇上别笑话我心气高，您赐我的‘巾帼女杰’，我一直牢记在心，我还盼着建功立业，给皇上做更大更好的放映机呢！”
这话说得讨喜，太后脸色缓了缓。
“母后。”
太后身旁立着的那扇三折屏，依旧纹丝不动，里头的女人静坐了两个时辰，终于在此时出了头一声。
“我半只脚踏进空门，按理儿，本不该再掺和家事。”那女子音色虚渺，声调平得听不出活气来。
可她话锋一转，用词渐渐刁钻：“只是瞧着这事儿可笑——咱天家的祥瑞之气，竟庇不住一个三岁稚儿，人说老来子，老来子，多灾多病不是常事儿么？成天找什么妖道卜命，不如先洗涮干净自己的脑子。”
屏风后头的含山长公主偏了偏头，隔着细纱与皇上望了一眼。
“自打皇后身子抱恙，你这后宫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奸妇当道，亡国七患也。”
“皇姐！”皇上赧色上头，侧过头呵斥了一声。
屏风后头的长公主轻蔑地笑了声，再不开口了。
眼看着尘埃落定，坤山真人紧紧拧着眉，欲再说，却不知顾忌什么没敢开口。
只有姚妃抱着九殿下不撒手，声音带了哭腔，死死盯着唐荼荼不放，语速快到了极致，喃喃道。
“求姑娘救救我儿！小九今儿吃什么吐什么，他这三日几乎水米不进，熬不住了……”
唐荼荼心抖了一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轻声道：“娘娘去请太医吧，民女实在不懂医理。”
她叩首要告退，皇上一挥手，示意她和她那不识抬举的爹赶紧滚蛋。
唐荼荼扶起爹爹，唐老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掩着手抹了一把老泪，又憋着呜咽声，活像一个咕噜冒泡的气泡水瓶子，里头盛满了“枉我熟读圣贤书，却不忠君、不顺君”的哀恸，还有位卑言轻、护不住女儿的悲哀。
他父女俩转身要出殿，这动作，掐灭了姚妃的最后一线理智。这柔弱的妇人身上爆发出悲绝的力气来。
身后一片杯盘落地声，宫人惊呼，九殿下凄厉地哭了一声，孩童的声量尖锐刺耳。
唐荼荼愕然回头望去。
姚娘娘竟朝着她的方向跪下了，形容癫狂。
“妾就这么一个孩子！你们都盼着他死！我说是巫蛊！你们没人查！”
“长春宫伺候我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我的嬷嬷、丫鬟，全被冠上妖言惑主的罪名，不见了踪影！没人帮我！”
“长春宫里有鬼！一到夜里处处鬼影！你们没人信！都说我病了，给我喂药，那是害我命的药！娘和嫂嫂进宫看我，你们却在饭菜中做手脚，叫我哑口不能言！”
唐荼荼迈开的一步僵在当场，从头发丝冷到了脚。
她在说什么……
是犯病了么……
“妹妹句句含沙射影的，不如把话揭开明说！”
纪贵妃湿了眼睛，平日再温声细语的人，这会儿也有了脾气：“自那次小九在宫外受惊之后，你就处处疑心我要害你，我接连往长春宫跑了三趟，赔了不是，告了罪，亲手给小九缝了荷包、缝了小衣，怎么还不够？”
“皇后娘娘身子抱恙，陛下信重我，才让我打理后宫。我日日呕心沥血，不敢怠慢一日。”
“你说九儿因吃了生木瓜咳喘，我严惩了御膳房的厨子；你说长春宫里有邪祟，我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叫道士和几十金吾卫夜宿宫中……”
“我为小九操的心比我儿还多！恨不能亲手学了岐黄之术，给九儿拔去病症，竟还不能求得你谅解，到底如何才能称你心、合你意？”
纪贵妃含泪道：“妹妹又是说‘巫蛊’，又是说‘奸人’，你不如明着说是我要害你，是也不是？”
“不如趁着今夜去禀了皇后娘娘，让娘娘还我个青白！”
这三十多岁的美妇人泪盈于睫，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细白光洁的脖颈挺得直直的，有种兰草柔韧却不可催折的韧劲。
姚妃喊劈了嗓子：“你就是长着一张巧言令色的嘴！小九心智纯良，他见了宫里哪一个人都要笑，唯独对你！小九从来不敢在你面前笑闹，孩子都是知道谁好谁坏的！”
“闹够了没有！”
文帝蓦地拂袖，一张文质彬彬的脸上几乎被怒火冲出狰狞之色，嘴角眼角都在抖，喝道：“送她回宫！送你们主子回宫！”
这群人，疯了吧……
唐荼荼怔怔看着这场闹剧，恍惚间觉得自己今夜做的是个梦，全离奇得不敢想。
三言两语要安排她人生的太后、半疯的姚妃、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的纪贵妃、当庭嘲讽弟弟的长公主、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老太妃们。
这就是皇家么……
不该是这样的……
唐荼荼脑袋疼得厉害，似有细针从太阳穴往里戳，大殿里的甜香愈发诱人。
眼前的人影似成了重影，她使劲眨了眨，重影又不见了。
姚妃对上她这双清明的眼睛，竟猛地前行几步，砰砰几个头重重磕下去，磕散了头上戴的首饰。
那些金钗玉簪不知怎的的那么脆，珠子滚了一地。
“唐姑娘救救他！救救我的央央！他才三岁！他还没见过红墙外头什么样！”
她脸上涕泗横流，一点没了皇妃该有的样子。
“您……您别……”
唐荼荼呆住了，下意识地要扶她起来。
身后，一只大掌扣住她小臂，唐荼荼猝不及防，被这失了力道的一掌拽下白玉阶，差点拌个趔趄，又被那人拉着站定。
是二殿下。
晏少昰神色平沉，隔着闹剧中的几人，与皇上对视：“既是家事，让外人来掺和什么。父皇也累了，改日再议罢。”
他看也没看唐荼荼一眼，冷漠一挥手：“退下！”
里头的回护之意明显，唐荼荼心口血液复温，扶着唐老爷往外走。
她走得慢了一步，殿里的动静溜进耳朵，一群宫侍们惊恐唤着“娘娘”。
唐荼荼又一次回头，瞳孔一缩——姚妃竟跪行着跟过来了！
几个嬷嬷婢子摁不住她，一群太妃嫔妃惊叫出声，都往真龙天子那儿躲去，避她如避蛇蝎。
唯独九殿下，被姚妃护在怀中，她眼神中传达出一位母亲濒死的绝望来。
唐荼荼被这股莫大的悲怆击中，似一锤子敲碎胸腔，抡到她心上。
这不对……
有哪里不对……
这些人的反应，没一个对，都像是朝着疯症去了。
——我头怎么这样疼？
保和殿中的金莲烛照出光怪陆离的影儿，唐荼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喃喃道：“爹，你先走……”
坤山真人比市井混子还不如，一身法衣叫他穿成了戏袍，喝道：“娘娘被邪祟附体！快将我所有道众请来，就在这保和殿中做法！”
外边的金吾卫提刀往进冲：“来人！护驾！护驾！”
唐荼荼被撞了个七荤八素，撞出她两分清醒，在混乱的人流中分辨出了詹事府的人——那是带她去知骥楼见文士的张偆，还有太子身边得用的徐先生。
她死死扯住张偆的袖子：“传太医。”
张偆惊骇地望望她，又望望殿内：“可真人说……”
“真人个鸡毛掸子！”唐荼荼出离暴躁了：“狗道士有个屁用！这是疯症！精神病！传太医！”
殿外夜风扑面，吹散那股子怪诞的甜香。
她头疼得似刀绞，却有一线念头异乎寻常的清晰，对上那徐先生的眼。
“捂住口鼻，带人进去，把里头所有香炉都灭了——那香里添了东西！”

第146章
这一夜,唐荼荼没能回得家去。
从保和殿到前朝、后宫，所有宫门闭死，三千金吾卫领了佩刀,从三大殿广场排到宫门口去，提防宫变。
背负彩旌的传令兵奔走，一连串调令下达。
“城台之上传令：今夜全城禁明火，但凡有靠焰火传令的，一律射杀！”
“环绕宫城的十六坊关坊门，还没回府的宗室子弟全截留在各坊中。”
“各宫上缴所有香品,锦衣卫挨门挨户搜查,一样不许留！”
“院始大人,辨不出这是什么毒，如何开方子？”
“请诸位娘娘坐在殿外吹风！毒烟靠唤气能解！”
……
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们全坐在殿外吹风,脸色阴晴不定地互相望着。
一个神志不清的姚妃将她们吓得满殿乱窜,这会儿一听殿里燃的是毒香，毒香来路还不知道，这群女人竟然各个冷静下来了。所有伺候的近侍被带走审讯,也没人敢吵闹。
太医院所有医士全在亥时前接着了调令，奉太子命，以“更新医案档，宫里赏赐秋季养生药膳”为由,跟到了所有赴宴大臣的府上，给各家把脉查体。
到子时正,所有赴宴者出门时辰、回家时辰、中毒轻重全汇编成档,放到了太子的案头上。
等金吾卫把三大殿的所有角落清了个遍,才护送皇上和太后上了御辇,回后宫去了。
“你们姑娘呢！”
晏少昰双目环顾一圈,没找着唐荼荼，又有太多事儿要安排，匆匆离开了，让芸香去跟太子妃借人手，找那一眨眼没了影儿的家伙。
这毒烟实在厉害，坐在院子里唤气的娘娘们陆续发作了，有像姚妃那样凄厉惨嚎的，也有喃喃低语的。
这个双臂乱挥，嘶声叫着：“你该死！你缠着本宫做什么！不如早点去投胎”；
那个哀哀求着：“妾学会胡人舞了，跳得比那舞娘好看多了，皇上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哭哭笑笑都像疯了。
不论太医医女，还是侍女太监，全在宫中浸淫多年，耳朵开关自如，该长的时候长，不该长的时候就是俩摆设，麻木不仁地忙着手里的事。
年轻的太子妃僵站在其中，被秋风吹得手脚发冷，定了定神，低声吩咐近侍：“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记下来。”
芸香在满院嘈乱的声音中找着了唐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右手边的庑房旁，仰靠着一个须弥座，很安静地坐在那儿。
她不像别的娘娘吱哇乱叫，自言自语抖露出一堆密事，她什么都没说，嘴闭得严实。
芸香跑近了才看见，姑娘哪里还清醒？分明仰着后脑勺，在石座的边棱上一下下地撞，全靠这法子醒神。
芸香吓坏了，急忙把手背垫在她脑袋上：“姑娘？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快随我来。”
唐荼荼眼睛已经失了焦，芸香与几个嬷嬷都搀不动她，只好叫两个影卫将人抱上软轿。
可被人钳住双膀，唐荼荼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连踢带打的，两个影卫挨了几个肘击，差点抓不住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推上轿。
宫里边不能乘车，肩舆是娘娘的份例，连这顶小轿都是跟太子妃借的。芸香怕唐姑娘自己坐不稳，会一个跟头栽出来，忙跟着上去。
耳边有人“姑娘”“荼荼”地喊着，声音如扭曲的音频变了调，唐荼荼眼前一切事物全成了虚影，还不止一个影儿，重重叠叠交错出怪诞的视野。
轿子一起步，她立马察觉到位置变了，重重一咬舌尖咬出，两分清明来，双手胡乱一抓：“你要带我去哪儿？”
芸香叫她抓疼了，疼得冷汗直冒，小臂骨要被攥断似的。
她见过唐姑娘弯弓引箭的样子，也从影卫口中听过她火场救人的威武，知道姑娘力大无穷，怕自己这根手臂折在这儿，忙说。
“是二殿下！二殿下吩咐先给姑娘找个地儿落脚，今夜乱糟糟的，得找个地方歇着。”
芸香急忙解释，却见唐姑娘听到“二殿下”之后，鬼使神差地安分了下来，端坐着，不苟言笑，也再不闹腾了。那是跟二殿下同车的架势。
……颇有点一物降一物的意思。
下了轿子，她又问：“这是哪儿？”
两个仆妇架不住她，明明走得两脚拌蒜，抖着声音，还要关心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刹那，芸香想起了影卫大哥们每回受了伤后，高烧不退半昏迷的样子，就是这样，撑着最后一丝神智保持着警惕。
女官忽然眼眶一热，极细致地安抚她：“这是东宫传心殿，是平日几位太傅给太子殿下讲经筵的地方，只有矮榻能歇歇脚，姑娘将就一宿。”
唐荼荼走不稳，跨门槛时一个趔趄，扶着院门借了借力，这么一扶，竟把门轴铰链拽断了，半扇木门掉了下来。
她浑身力气好像不受控制了，吓得芸香面如金纸，急急忙忙去唤太医，开了个适用于百症的解毒药方，勉强喂了下去。
唐荼荼这才找回点精神，看人渐渐能对上焦，只是手脚抖得厉害。
婢女要安置她歇息，她忽然蹲下身，十指扣着矮塌边沿，将二米长的矮塌拖到了窗下。
东宫的嬷嬷：“哎哟！姑娘这是做什么哟！”
唐荼荼嘴里神神叨叨念着：“太医说得呼吸新鲜空气，别关窗。”
这铁架子床起码二三百斤，她晕晕乎乎辨不清距离，矮榻沉甸甸地撞到了墙上，撞得一大块墙皮掉下来。东宫的嬷嬷眼前一黑，沉痛地捂住了脸。
芸香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奴婢不关窗，姑娘快躺下。”
唐荼荼被人扶上去躺下，终于消停了。
婢女们去了外间，熄了烛。
唐荼荼慢慢侧过身，蜷起手脚。
面前那个身段窈窕的女孩容貌越来越清晰了，掀起帐幔，一步步走近她，唱着“红袖香消伤情处，朱颜未衰已黄昏”。
那少女哼着调，最后俯身贴上她的脸，怪腔怪调地笑了声：“贼，偷了别人东西不还的贼！”
“贼”这一字，便一直在她脑海中响，伴着爹娘、母亲、哥哥，珠珠……一声声喊她“荼荼”的声音，全成了催磨。
唐荼荼手臂盖在眼上，什么也不看，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可这不管用，她头疼得快裂开了，她又以双掌压着太阳穴，死死往中间挤，额头渐渐不疼了，那道声音消停了会儿。
可很快，又不依不饶地唱起来。
唐荼荼大约知道自己的心结在哪，在大殿上就意识到的。
她没有关于原身的记忆，大概真的是作贼心虚，她从来没有在唐府人的口中挖过原身的事儿，也从不想模仿着那女孩活。记忆里关于那女孩的，只有一封绝笔书，还有藏在床底下的那一箱子酸诗，是坊间传遍的红楼曲。
她看过一回，只记住“红袖香消”这两句，信息实在少得可怜，于是眼前的幻象不过是一个纤瘦版的她自己。
可这幻象太真实了，大脑里一个念头闪过，就能立刻调动起五感来。唐荼荼甚至能感觉到有人拽扯她的手臂，有人在她脖子后头幽幽吹气，有人咣当咣当砸着床，要她睁开眼睛。
渐渐的，相同的气息越来越多，十几个复制粘贴似的少女全拿鬼里鬼气的勾魂调，唱着“红袖香消伤情处”，围着她，转圈唱，吊丧似的。
而“吊丧”的念头刚起，身遭场景立马变了，她躺在了灵堂里，白幡缠了一屋顶。
唐荼荼在梦一样的混沌里，不太清醒地想：姚妃，就是被这香逼疯的么？
这要命玩意儿。
她只得从棺材里坐起来，睁开眼，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幻象：“别唱这个，这个多难听。”
“那唱什么？”一群少女幽幽问。
“咱们唱个有气势的。”唐荼荼想了想，起了个壮实的调：“雄赳赳，气昂昂，奔赴他乡；保和平，卫基地，点亮人类光！华夏好儿女，齐心团结进，打败破坏建设的野心狼……”
眼前的一群虚影僵住不动，渐渐的，鬼调没了，十几道声音高低起伏，唱起了“雄赳赳气昂昂”，甚至还汇入了管弦乐，组成了一首波澜壮阔的乐团大合唱。
唐荼荼满意地躺回了棺材里。
清早，太子带人来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听到她在屋里唱歌，声音洪亮，词儿乱，还唱得荒腔走调的，怎么听都不是一首正儿八经的曲。
“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芸香哭笑不得：“姑娘唱了两个时辰了，嗓子都要唱哑了，医女给施了针也不管用。”
太子一宿没睡，一脑门糟心官司没理清楚，还听了各种宫闱秘事，叫这丫头唱得乱七八糟的歌给笑出了声。
“长缜，咱们一宿没睡，她倒是睡得香！”
可回头一瞧，弟弟脸色发青，难看得要命。太子只好又收了笑，吩咐芸香：“进去喊醒你家姑娘，起来吃个饭，问两句话。”
东宫的小厨房忙活起来。
芸香进了屋，轻声唤道：“姑娘醒醒，姑娘头还疼么？”
眼前的幻象全烟雾般散去了，大合唱也散了场。
唐荼荼头疼得木了，反而没什么感觉，呆呆看着小婢子帮她整理衣裳，穿上鞋子。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一点没知觉，好像才刚沾枕头，一夜就过去了。
芸香怕她多想，这原本说话做事就细致的女官，这会儿更是细到了极致，给唐荼荼梳着头发，轻声道。
“昨夜，大臣们走得早，保和殿中的所有宫侍全被带走问话了，要搜罗人证。姑娘是最先点破香炉问题的人，大理寺有几句话要问。姑娘别怕，知无不言就行了。”
唐荼荼知道，这是要审她了。
审总是要审的，能容她睡一觉，大概都是看在两位皇子的面儿上了。
大理寺来问话的是个少卿，看着比太子大不了两岁。这人生了一双厉眼，坐下略一打量她，自报家门说是姓韩，看姿容仪度不像是寒门出身。
唐荼荼也分不清这是哪家的姓，他上头是哪个大人物爹，反正二殿下站在跟前，身姿挺拔得像座山，她就觉得自己是有靠山的，不慌不忙说。
“大人能去外边审么？我得透透气儿。”
韩少卿也不难为她，在院里的石桌上坐定了，他带了刀笔吏、备了状纸来的，摊开笔墨就审。
“唐姑娘初初进殿的时候，婢子挨个奉香，姑娘为何让她撤下？”
唐荼荼：“我鼻子灵，闻不惯乱七八糟的味道。”
韩少卿眯了眯眼。
香品里不论是提神醒脑的，还是静心助眠的、通窍的、祛湿的，都是按方子配置成的，常用的主料樟脑、麝香、冰片、安息等等，都不能久用，味儿清淡才能提神，味儿太浓了，反而是害人的。
其中味儿最重的是熏衣香，熏得好的衣领袖口能留香两日不绝——至于大殿里用的熏屋香是味儿最淡的，只有悠悠一袅，味道清淡得甚至掩不住一个屁，宴会上人多，能盖盖杂味就不错了，所以殿中人无知无觉。
闻见这一点香味都不可忍受，那确实是狗鼻子。
韩少卿又问：“殿上又有美食，又有薄酒，姑娘前头吹了风，后头又吃了蟹。你头晕的时候，如何断言问题出在香炉上？”
因为九殿下说……
唐荼荼直觉不该把那孩子供出来。
知道眼前这少卿是人精，她不敢目光闪烁，却也不敢直视他，视线微微偏移到韩少卿的耳朵尖。
“一半凭直觉，一半是猜的。”
“怎么猜？”
唐荼荼说：“热气流分子间距大，密度小，所以毒烟是向上升的。最初，我与九殿下席地坐在矮案上，比谁都坐得低，桌上也没点香，几乎没受什么影响——直到我父亲进殿回话，我起身跪到殿中央，那二尺高的大炉鼎离我最近，这一起一跪间，立刻觉得……”
“头疼？”
唐荼荼想了想：“那时还没有头疼，头疼是在后边。只是当时心里边，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来。”
韩少卿停了笔，神色肃重：“姑娘细说。”
“就像是……”唐荼荼从贫瘠的词库中搜刮着用词，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时，我没法理智思考，好像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我觉得太后的安排不公平，一边怀疑我爹会卖女求荣，一边恼恨自己为什么要进宫，如果不进宫，就没这一摊子事儿了。”
她倒是了当。
太子偏头瞧了瞧，二弟快被这话摧折成一块板了，全身都僵着，咬得下颔轮廓明显，眼里袒现出难堪的悔意来。
啧，不忍看不忍看。
唐荼荼话风一转：“但不该是这样的。”
“我平时很少生气，怨天尤人也不是我性格——那时才觉得头疼，我立刻警惕起来。本来我和我爹磕完头要告退了，又因二位娘娘的口舌之争，在大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看东西甚至有了重影……直到出了保和殿，外边的风一吹，我稍稍清醒了些，头疼得就站不住了，眼前出现了幻觉。”
韩少卿立刻问：“姑娘看着了什么？”
唐荼荼：“看到了飘渺的人影，加上视觉被影响了，稍稍晃晃脑袋就天旋地转，眼前昏黑一片，全是虚影，显得鬼气森森的——我怀疑姚妃和长春宫所谓的‘看见了鬼’，也是因为有人给她们下了这毒香，这毒侵害神智，一夜两夜的还能撑一撑，时间长了，人早晚得疯。”
韩少卿：“姑娘看着了什么人？”
唐荼荼木着脸瞟他：“闺中私事，大人连这个也要问么？”
大理寺身为三法司之一，掌刑狱案件审理，还只审官员要案和各地连环命案，但凡踏只脚进来，就要往刑部走了，谁被审不哆嗦？
偏偏这丫头年纪小，嘛也不懂，前有太子撑腰、后有二殿下保驾护航，摆明了有恃无恐。
韩少卿咬了咬牙，并不作评判，叫小吏一字不漏地抄到状纸上。
可唐荼荼追着他问：“别人都是什么症状，也跟我一样么？”
韩少卿望了眼太子，太子轻轻一阖眼皮，复睁开，肖似一个点头，这就是允许他说。
韩少卿道：“几位娘娘胡言乱语，有几个也和姚妃一样看到了鬼怪。太医院院使亲自点了香试了试，说这毒烟能催出人的心结，或是埋藏在心底最可怖的事。”
跟她想得差不多。唐荼荼“噢”一声，又问：“你们皇上看着什么了？”
韩少卿立刻警惕地闭嘴：“姑娘逾矩了。”
太子留意到她问的是“你们皇上”，无可奈何笑了声。
这丫头，脑子还没清醒，立场倒是鲜明。

第147章
眼看着问不出什么了,大理寺几人开始整理供状。
大理寺少卿，四品官，昨儿应该也在宴上。
唐荼荼寻思：姚妃当众发疯,她自己嚎了一晚上歌，妃嫔胡言乱语，怎么他们几人都跟没事儿人似的——合着这香还挑人？
唐荼荼皱眉思索起来。
“槐序，且等等。”太子瞧见她表情，虚虚一摁止住了韩少卿动作，“唐姑娘怎么想的？”
韩少卿一怔,只当太子糊涂了,锦衣卫、大理寺与内务府忙活了一宿没找着关节,一个丫头能怎么想？这不是问道于盲么。
他这么想着，眼里难免露出狐疑,唐荼荼反倒用不信任的眼神瞅了瞅他：“这位……？”
太子：“不妨事,自己人。”
带自己人来审她……
唐荼荼有数了。
她左手摁着脑袋，摸了根笔画起来，三两笔,画出了保和殿平面图。
夜里刀绞一般的头疼熬过去了，变成了一跳一跳的抽疼，轻一下重一下。唐荼荼有些惫懒，线条都没画直。
晏少昰使了个眼色,医女便上前，给她揉捏着脑后止疼的穴位。
几人看着唐荼荼在纸上画了个长方形,又听她道：“保和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室内长四十,宽二十九,内高三丈左右。”
这是她看场地的那晚测过的。
韩少卿不知她怎么开始列尺寸了，还是自己听不懂的单位，只当她是口误。
唐荼荼往长方形里画了两条黑墨线：“殿中是三级阶梯状——南边属于前殿，最低，官员和命妇坐了三五排；中间有五级金阶抬高了中殿，大概有我一条腿那么高，这块地方坐王公，二位殿下都在这块地方。”
“皇上和太后坐在北面主位，几位太妃在东头，皇上的嫔妃在西头，分列两边。太妃们年纪大了，用不着避嫌；三妃九嫔这头，为了避嫌，立了扇两丈宽的座屏——这就是当时的座次。”
她心无敬畏，王朝森严的等级秩序画到纸上，也不过就这么两条线。
唐荼荼接着道。
“已知：毒烟点源是中殿的大铜鼎，还有各位娘娘桌上、皇上御案上的香炉。而烟雾浓度分布是动态的，那结合墙面、地面反射，就能做出一个简单的烟雾扩散模型。我没有实际数据，所以只能按浓度梯度理论排个序出来。”
几人听天书似的望着她。
韩少卿：“姑……姑娘说什么？”
唐荼荼身上的惫懒一扫而空，用知识碾压古人的快乐一时压制了头疼。
她挥手示意一个婢女：“劳烦帮我拿个香炉，就屋里摆的那小炉子，再拿几根香。”
很快香炉拿来，细香点燃，一袅白烟飘起。
唐荼荼：“其实原理很简单。烟雾是扩散的，近处的烟浓，远处的烟淡。扩散首先服从热传导规律，热气流分子间隙大，密度低，所以烟雾是向上升的。”
“但如果有风，”唐荼荼对着香炉吹一口气，白烟抖了两下，朝着一侧弯去了，“烟随风向变化，那风来的方向毒烟浓度就很低。”
“而如果前方有遮蔽物，比如屏风，”她在白烟弯折的方向挡了一只手，“也会阻隔烟雾扩散。”
“原理就这样简单，有足够空间扩散的毒烟相当于被稀释了，浓度淡，毒性弱，散不开的烟毒性最强。”
“所以原则上，座屏后头的九嫔三妃吸入毒烟最多，这群娘娘比较讲究，人人桌上摆个小香炉，又有屏风挡着，排烟慢。”
“保和殿大门在南面，七扇门窗全敞着，大臣那边的宴桌通风循环最好，同时风朝内吹，所以殿深处的烟雾浓度相对较高。”
“而殿中的大铜鼎作为最大毒源——我记得左手边女客多，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夜风伤人，女子不能受风，所以高窗开在了男客席斜上方，风斜灌而入，恰恰把铜鼎中升起的毒烟吹向西侧。”
“这就是为什么太子和二殿下都没多大反应，坐你们对面的客人受影响应该会比较大。”
唐荼荼：“最倒霉的是我和我爹，跪下时离铜鼎最近，吸的是最纯粹的烟，加上我心神起伏大，吸气深长，所以最快着了道——姚妃更惨一些，几乎半疯，应该是更早就中毒了。”
唐荼荼笔尖分岔，她也不在意，大笔一挥，圈起皇上太后长公主，又圈起屏风后的三妃九嫔，在大铜鼎左侧也画了个大圈。
“这就是理想条件下的烟雾扩散图，圈里头就是中毒最严重的人。”
韩少卿：“……”
——绝了，一点不差！一群娘娘疯魔着，王府几家昏昏沉沉，皇上太后现在还没醒呢！
她头先冲着香炉吹气挡手的时候，韩少卿还冷眼瞧着，此时瞠大了双眼。
他们大理寺和内务府查了一宿，没有丁点眉目，太医怀疑是酒菜里掺了东西，单吃酒菜无毒，可配上这香，立刻变成剧毒发作了。锦衣卫拿着几十道残羹冷炙一一验毒，还没找着是什么菜里有毒。
原来是风？！
唐荼荼：“但随着婢女太监们走动，加上殿内陈设复杂，烟雾扩散不会这么理想，毒烟燃久了，也会缓慢侵入到周围客人口鼻，殿上所有人都会或多或少地会吸上一点，但因为吸入量不同，一定有中毒轻重之分。”
“比如阶下跳舞的舞姬可能情绪亢奋，大臣们可能酒性大发，这不算中毒——像我这样出现幻觉、行动不能自理的，才能算是中毒。”
唐荼荼把纸笔往前一推，食指绕着大炉鼎画了个圈：“这一圈都是什么人？”
太子对上图，眉眼沉沉：“西头是三位皇叔，宗室内眷。右手边是我、二弟，还有弟妹几个。”
唐荼荼：“也就是说，坏人本想把你全家包圆儿的，可惜那扇天窗开的位置巧了，不然今天皇嗣全倒下，就更乱了。”
她措辞并不讲究，周围诸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韩少卿眼皮跳了跳。
“姑娘的意思是，这毒是专门冲着皇室来的——该中毒的这些人里头，谁没症状，谁就是提前服了解药？谁症状比他应有的症状重，谁就是装出来的？”
唐荼荼谨慎补上一句：“也要分体质，身体虚弱的人可能反应更大，但基本上就是你说的这样了……不过这些别往供状上写，我说得也不一定对，我不负责的噢。”
韩少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停下一个和煦的假笑上。
“唐姑娘受累了，还需往这儿摁个手印，上奏圣裁。”
太子拿过这状纸扫了一眼，并无不妥，才徐徐道：“这孩子是叫我带入宫的，头回面圣就吓坏了。槐序，你换几个人名交差去罢。”
韩少卿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并不多问，在内监与婢子名录中随手挑了几个，誊到供状上了。
他们一行人匆匆离开。
唐荼荼靠着回廊坐下，仰头望着东方升起的那条金弧，这是清早六点的太阳。
直到被朝阳晒得眼睛酸疼，她才眨了眨，又屈伸手指、转转脖子，摸摸皮肤，检查着末梢神经。
她在后世听过各种匪夷所思的化学武器，生怕神经毒素导致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好在眼睛没事、运动神经正常，思考也敏捷，有轻微的耳鸣，但没影响听力，就是头疼得要命。
身侧忽的响起声音。
“方才，可还漏了什么没说？”
唐荼荼吓一跳：“二殿下怎么还没走？”
他昨夜的衣裳还没换，逢在新陈代谢最快的、少年与青年相接的年纪，一夜没见，下巴上有薄薄一层胡茬冒出来，是浅浅的青色。脸色也不好看，负着一只手站着。
唐荼荼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二殿下那偏头疼也犯了，他额角的筋络都在蹦，颔骨咬得紧实，眼角眉梢结霜挂雪的，绷了一整夜的精神还没松。
这架势像极了兴师问罪，几个婢子瞧得惊心动魄，轻手轻脚退出了院子。
——漏了什么话没说啊……漏了可不少呢。
唐荼荼眼珠一动不动，心思转得飞快。
兄弟阋墙的事不少见，可九殿下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就算是个早慧的小神童，跟他们也争不到什么，太子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手。经此一事，姚妃估计也废了一半。
唐荼荼估量着该不该说。
眼前人极轻地叹了声：“你又想糊弄我。”
他一宿没睡，形容憔悴，嗓子也哑了，听着还怪委屈的……
唐荼荼心一下子软了个稀巴烂，立马把九殿下的事儿坦白了。
“……母妃病了？太医多了？香香？”
晏少昰嚼着这几句童言稚语琢磨。
清早的药刚送过来，唐荼荼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大半碗，味觉复苏，剩下浓稠的药汤底儿，滤得不细，有磨嗓的粗粝感。
她知道药性全在这么几口上，硬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苦得整张脸都变了形，伸手要去拿水壶，让二殿下给截了。
“不能喝茶，茶解药性。”他把果脯碟子往前推了推，“吃一颗甜甜嘴就行了。”
宫里的小食讲究，果脯上包了一层油纸，唐荼荼手指还是僵的，抖抖索索没剥开这层纸，正打算上牙咬。
下一秒，手里的果脯就让二殿下摸走了，剥了皮，又凑到她嘴边来。
后头是几根玉雕的手指。
唐荼荼张嘴叼了，酸酸甜甜的味儿在嘴里散开，她含糊道了声谢。
“我起初以为香香是个人名，跟我爹跪了一会儿，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劲，立刻想到了九殿下的用词——那孩子爱说叠字，火火、坐车车，都是叠字，香香应该也一样。”
也确实是先入为主了，前头她就觉得那孩子耳清目明，不像“痴儿”。
痴儿在后世叫小儿痴呆，是智力发育迟缓，连带着影响了语言、运动神经中枢，唐荼荼虽没仔细了解过，却也大概知道“痴呆”是什么样子——目光呆滞、行动僵直、没法沟通。
九殿下虽不怎么说话，可那孩子一整晚的所有行为都有着明确目的性，是要与她接近。
最开始，他用剔蟹钎在桌上划拉、在她手心描摹、还有在烤鸭饼皮上刺字，全是在传信。待唐荼荼看懂了那十个字，满眼惊诧之后，九殿下就不再写了，趴在桌上望望这个、望望那个。
姚妃住在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宫里宫外虽只隔了一道门，但出宫开府的皇子就算半个外人了，而后宫是父亲的后院。
晏少昰一般只往皇后和太后那儿走，除非年节时给老太妃们请安，别的时候他四处乱走，保不齐会被安个“失仪”之罪。
他与这九弟只每年年节时见几面，和唐荼荼想得一样。
晏少昰忖道：“小九是父皇的老来子，父皇以前偏宠他，常为小九不言不语忧心。今年小九才开始认字，能写字已是不易——你从他只言片语中揣摩实情，实在心细……”
唐荼荼知道他的意思。
姚妃有间歇的疯症，又是道士唱戏，又是夜夜冒鬼影的，她听一个三岁稚儿写了十个字，还留意到了这十个字里头的信息，及时发现了香的问题，妥妥是立了个大功。
晏少昰：“至于是不是早慧，我跟父皇知会一声罢。”
那就好。唐荼荼尽到了传话之责，将这个不知往哪儿摆的小包袱撂给了他。
她想了想，小心问：“皇后……为什么身体抱恙啊？”
皇家一年就这么几个盛宴，后位空着，实在不好看。
晏少昰徐徐开口：“我母后有眼疾，是早年生常宁时留下的病根。她见不得强光，强光之下会流泪不止，时好时坏的，因皇祖母寿宴硬撑了那么多天，最近又犯起来了。灯烛伤眼，左右是半个家宴，没必要强撑。”
青光眼么？
唐荼荼想了想：“那害人的……是纪贵妃么？”
“不会是她。”晏少昰一口否决：“五弟当时也在殿里，昏了一夜，今早仍然呕吐不止，唇色发青。纪氏再毒，也不会动她这命根子。”
唐荼荼麻利地告了状：“可她一整晚都针对我哎？”
晏少昰瞥她一眼。
这丫头是逮着所有皇室秘辛问，实在逾矩，可他脾气死活冷不下来，只好随了心，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
“当年，母后是皇爷爷给父皇挑的正妃，可纪氏，才是父皇心头好，她屈居侧妃之位，心有不甘是必然的。只是纪家本家在江苏，满门儒生，翻不出大浪来，这么些年倒也算安分。”
“直到去年，西夏勾结吐蕃土司，当地土司自立称王，率一群马匪屠尽了几个茶马市。当时，纪家长房纪仲容任西宁知州，不费一兵一卒，仅靠挑唆当地几个土知县，哄得吐蕃内斗一片，借机收复了失地，立了大功，封了个西宁侯。”
“他是纪贵妃的嫡长兄。知州一任八年，到后年，纪仲容就要回京了，想是要留任京城了。”
“而小五啊，过完年就十一了，那孩子是被父皇抱在怀里、手把手教着写字念书长大的。”
唐荼荼：“……那我大概懂了。”
十一岁，是个很微妙的年纪了，二殿下又是个爹不疼的。春秋鼎盛的皇上和年轻力壮的太子，这是历朝历代无解的局。
皇上看样子不像是短命，太子二十了，不小了，别的皇帝登临大宝的年纪了，他还是太子，以前只能听政问政，直到上个月皇上才允他参政。
这父子俩咬着权势拉扯，但凡生点什么嫌隙，纪氏就顺风上去了。
——太子至孝，大概也是不得不撑起这个“孝”字来。
晏少昰：“今夜你做出放映机，又冠着我皇兄的名，等这东西真正下放民间，兴许会成为不世之功。纪氏如何不恨你？她撺掇祖母传你入宫，也算是废我皇兄一员大将了。”
荣升“一员大将”的唐荼荼很是惆怅，脑袋又开始疼了。

第148章
宴上的王孙坐了三大排,唐荼荼一个也认不得，如果不是纪贵妃下毒，别的她就想不出了。
她摁着脑袋,一脸苦相，晏少昰心里不得劲：“多想无用。宫宴上伺候的全抓了，一时半会儿还没审出东西来，再审三天，看看能不能撬开嘴罢。”
“……全抓了？”唐荼荼悚然：“怎么审？把可疑的、不可疑的、好的坏的全放一块硬审……熬刑么？”
重阳宴上的宫侍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加上管香的、管礼器的、内务府的,这一下不知得连带多少无辜。
“你们怎么能……”
唐荼荼张嘴想说什么,又一时失语,什么也没说出口。
有罪的受刑不冤枉，没罪的,全看谁命硬能熬得住。
她心里堵得慌,索性避过脸不看他。望着初升的朝阳，又露出昨晚一样的神色来。
就是那种“我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封建落后愚昧无知的鬼地方”的神色。
晏少昰来前还等着她发火——费劲做了个放映机,赏赐还没拿着，差点连人也折进去，她爹哭得涕泗横流，难堪至极,跪在人前求了又求才保下她。
她有理由发发火的，如此情绪平平,反倒叫人不安。
她身上那股精气神儿散了,前阵子言之凿凿说“我请你全家看动画”,说“这放映机有划时代意义”的那个光彩夺目的姑娘不见了。
因为从父皇到他,全让她失望了。
晏少昰不愿往下想,念头一动就拿别的想头盖住了，太医说忧思伤神，他不愿多想，却盖不住。
这一夜，有脱离他掌控的心思破土而出，从殿上看着唐荼荼狼狈应对开始，到遍眼找不着她，再到接到皇嫂的口信，说太医诊她如何如何……
宴上大乱，他有太多事儿要忙，却始终绷着一线。
晏少昰鬼使神差般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几句话道破所有筹谋。
“眼下，分三头在查——一头是锦衣卫盯着各王府，和京城六大营动向；其二是搜罗宴上宫侍口供，从内务府操办宴会的人开始查，这香牵涉甚广，破案得快，不审不行。”
太子要是在这儿，怕是会一脚踹过来。
晏少昰：“下下策才是查贡香。”
“宫里每日用去的香料不下百斤，皇商贡上来的香品有三十余例，其中单香少，调和香多，里头的辅料药材不止一百种，太多了，要查入库出库时间，找调香师一样一样地试方子，看看是哪种香、哪种辅料里下了毒，是哪家香商贡进来的，起码需要十日，费时又费力。”
所以只能审。
他掰开了揉碎了说，盼着她能听明白这大道理，学着用上位者的眼光想事情，压过私情，知道仁不当政，知道心慈无以治国。
唐荼荼眼睛又回到他身上，关注点却明显偏了：“每天一百斤香？！那群娘娘每天吃的蔬菜都不定有一百斤！”
宴菜她看过了，娘娘们吃的全是做出了花儿的鱼鱼肉肉，吃几口就饱了，蔬菜那全是摆盘用的，就可怜几片。
晏少昰：“不止妃嫔用香。四门、前三殿、后三宫与东西六宫，主殿上的香是不能断的，还有各宫的小佛堂，各家焚香熏衣、香汤沐浴，全是花用。女官和宫婢之中还时兴口嚼沉香、麝香，一开口，吐气如兰。”
“麝香不是雄鹿的那什么么？”
唐荼荼脸皮抽跳一下。
她一怔，有点惊恐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怕毒香入脑伤着了自己面部神经，要是成了面瘫也麻烦。
“你……”
晏少昰看她两手一通揉，滑稽又逗趣。
他“你”不下去了，脸上冰消雪融，露出了从昨晚到现在的头一个笑，也沉沉呼出了头一口顺畅的气，如释重负地在石桌上坐下了。
身上的公服哪还是昨夜绸光灿明的锦袍？褶着皱，下摆沾了灰，是他身上很少见的狼狈。
朝阳爬上来小半边，和煦的暖阳照得晏少昰也有了困意，刀削似的颔骨卸了劲，整张脸轮廓柔软下来。
唐荼荼：“我爹呢？”
“比你清醒得早，没什么大碍，礼部忙着善后，忙活完得到晌午了。”
唐荼荼闷沉沉点点头，提不起力气来想后事。她胳膊腿还软着，多少年的军姿也站不直了，有点驼了背，撑着石桌站在那儿，跟二殿下一起看朝阳。
“你为何鼻子灵？”晏少昰问她。
一眨眼的工夫没听着声儿，他立刻补上：“说实话，别拿鬼话忽悠我。”
唐荼荼不太自在地舔了舔唇，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一下就过去了。
“我们那时候，有丧尸病毒……前几年防护不到位，死了很多人，不能埋，只能就地焚烧……烧完了会有味道，消个毒，再拿香气盖一盖……慢慢地鼻子就敏感了。”
消毒剂做出了几十种味道，清新的草莓芒果柠檬薄荷味儿底下，盖着的全是尸臭。
晏少昰做梦也没想过，会是这么个回答。
一整晚没沾枕的后果到底凶悍，他晕沉沉的太阳穴上猛地敲进一根钢钉来，晏少昰负在身后的手指疼得一蜷。
他问得随性，闲唠着，便没防备，这一下疼得扎扎实实的。
——鼻子灵，因为闻过的死人味多。
晏少昰探究过好几回她口中的末世。
她嘴里那个末世，吃不饱，穿不暖，总是大涝接大旱，有匪夷所思的武器——她忌讳说那个时代，只言片语中，透出来的细节全支棱着，融不到一块去。
听来，便如普普通通的天灾人祸，跟“某年某县志：大旱，饥荒，民不聊生”一样，寥寥几句，扫一眼就不值得再看。
他对她那个“末世”所有的印象，都是从她身上窥得的片缕。
这丫头不通达人情，还有赤子一般的天真，守着拙诚，不事巧伪，博闻强识，好胜心全长在合适的点儿上，该出头时出头，不该出头就缩着，从不逞强好胜给人添麻烦。
那些火场里救人、杀贼的英武事迹，好像全是被逼到绝境、爆发出一股神力的巧合，莽劲当头，像个热血上脑的小傻子。
她就像是一个被当权者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精学博士，小时候埋头读书，大了埋头做研究，生着一身自己也搞不明白的、糊里糊涂的力气，揣着一肚子善念和慈悲，好像没正儿八经地吃过苦，一点也不像在乱世中摸爬滚打活下来的。
直到此时，晏少昰方知自己想错了。
她以前，过过多少这样的日子……
唐荼荼坦白完了，他又不出声了。
唐荼荼想说，殿下要是没事我再回去睡会，我还没洗脸呢——才刚张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便觉头顶一沉。
晏少昰一只手摁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胸膛上贴了一贴，用了些力气。
他胸腔里有个地方，断了供血似的紧缩成一团，又在苏醒的这阵疼里慢慢舒展开。
丢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归了位。
房上的、树上的、廊下的、近处站着的影卫全倒吸了一口气，在年侍卫直眉瞪眼的手势比划中，各个意思意思扭了个头，又耐不住心里痒痒，偷悄悄窥视起来。
“殿、殿下……？”
唐荼荼反应空前迟钝，什么旖旎什么温柔都没察觉到，她只觉得自己鼻梁被压歪了，苹果肌被压平，脑袋顶上盖了个五指山，而那五根手指丈了丈她的头围。
她听到头顶的声音：“此事，是我对你不住。”
唐荼荼：“噢……”
贴着的这胸膛，心跳声平实，唐荼荼忍着头晕，没不识抬举地搂上去，刚才没什么光亮的眼睛却立马灵动起来。
“加钱！这回没个两千两我得造反。”
“行，这个月的俸钱发下来全给你。”晏少昰又笑了声：“再睡会儿罢，睡醒送你出宫。”
有了这位爷发话，唐荼荼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时都半中午了。她在这间贴满了百家先贤画像的书房里，睡得前襟大开，还当着孔孟老庄的面儿换了身衣裳。
芸香送她到了东华门门口，终于跟唐老爷碰了头。
父女俩沉默对视。唐老爷眼角的泪辄印都没干，他看见闺女，又抬手重重抹了把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唐荼荼舌头发僵，含含糊糊应了声，小心观察着她爹的脸色。
他上马车时一趔趄，被车辕绊着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唐荼荼神思不属的，反应慢了，伸手一捞没能扶住，吓得血压都噌噌上来了。
“爹！”
在宫墙脚下等了一宿的车夫不会观人脸色，咋咋呼呼的：“老爷急什么！崴脚了没有？慢点慢点，转转脚脖子，我给你拿个凳。”
一路上，唐老爷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失魂落魄的，一直望着皇宫方向。
这京城中最高规制的庞然大物沐浴着天光，在中城十二坊任何一处都能看见的太和殿殿顶，灼灼晃着眼，那是仿龙鳞制的、金灿灿的琉璃瓦。
直到拐进巷子口，看不见了，唐老爷才收回目光。
唐荼荼预想中的情形全没来，爹没有问她到底是谁，没问她从哪儿来，只问昨儿后半夜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头还疼不疼，哪儿不舒服再请大夫来家里瞧瞧。
唐荼荼提得老高的心颤巍巍落回去，后背的汗慢慢被衣裳吸干。
是我想多了么……
临下车时，唐老爷才深呼口气，拿帕子抹了把脸，抹去中年男人的疲惫，露出跟往常下了值一样的解在模样。
老管家欢欢喜喜迎上来。
“老爷小姐回来啦！哎呀可算是回来了！夫人昨晚上就说眼皮子跳得不行，坐立难安的。分明坊门都关了，非让咱家留着门，怕老爷半夜回家。”
唐老爷笑哈哈听着，过二门时，低声与荼荼道：“回去别与你母亲说，就说宫里一切都好，别让你母亲担心。”
唐荼荼：“哎！”彻底松快了。
宫里严防死守，还没信儿传出来，只是那么多人赴宴，那么多人被牵扯其中，怕是瞒不住的。
父女俩心照不宣地拣着好话说，说宫宴多繁华、御膳多好吃，找不着茅厕多苦恼，直听得全家人乐不可支，把宴上的事儿盖过去了。
当夜，唐荼荼吃完饭刚回房。
笃笃，笃笃。
窗上敲了两声，传信的、接信的，两边都轻车熟路了，一个面熟的影卫站在窗前问：“赴宴的王府几家陆续清醒了，毒香也摸着线索了，殿下与大理寺的人明儿去查案，殿下问姑娘要去瞧瞧么？”
唐荼荼：“我去。”
“那明日午时，南市碰面。”
影卫顿了顿，瞧未来的主母精神头不好，又道：“太医说这毒香忌忧思伤神，姑娘还是早些歇息罢。”
唐荼荼合窗睡下。
让她惴惴不安的毒香，好像真的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夜里做梦多了，一个串一个的，一会儿梦到饭没吃饱，一会儿梦到房顶漏了，她爬上房顶去补漏处，奈何手脚笨，连着一大片瓦乒铃乓啷掉下来，落入一人怀里。
梦里她都在腹诽：发育年纪还没过完呢，长这么高……
“铛——铛——”
唐荼荼听着坊门开门的钟声醒来，瞧了瞧天还没亮。
她无事一身轻，又是外吏，不去工部也不用告假，于是撤了枕头，平躺着，睡了个平平板板的回笼觉。为了个放映机伏案半个多月，唐荼荼颈椎都弯了。
这么睡睡不沉，不过半个钟头就醒了。
珠珠与哥哥去上学了，母亲唤了容夫人出门逛街去了。唐荼荼前阵子听母亲说了一嘴，最近在东市上踩点，寻思什么铺子最好上手，母亲这回是正儿八经打算开个铺子了。
“我爹呢？”唐荼荼问。
胡嬷嬷：“老爷在少爷书房呢。”
家里读书人多，正院一个书房，少爷院里一个书房，牧先生每月的月钱也大多是买了书。牧先生书最杂；爹那里的书多是五礼和外国礼节通考；哥哥还是学生，藏书多是经史子集国学课本。
大家阅读门槛不一样，一般看不到一块去。
唐荼荼去了哥哥院里，站在书房窗前瞧着。
天光透进书房，里头文房四宝和桌椅陈设都不多，唐老爷从小教育儿子敬惜物力，这书房布置得简单，白墙、黑书架，显得单调又明净。
唐老爷捧着一本书一页一页翻阅着，看得很慢，左手边还放着厚厚两摞，博古架最顶上的两格书全空了。
唐荼荼翻过那一架子书，印象还深。
最顶上放着的全是手抄本与幼儿摹本，那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家规祖训，还有先贤的座右铭，都是启蒙用的，写得浅显易懂，叫小儿识字明理用。
教学而时习，从善如登，君子端方……许许多多的圣人言。
等到学有所成之后，这些书仍然会放在书架最顶层，以示初心不改。尽管这些书平时不拿下来看，却如读书人的信仰和灯塔。
眼下，唐老爷像初识字的三岁小儿一样，翻着这些蒙学书，一字一字细读。
自小识字，垂髫读书，少年时，为作文章强说愁，两脚没迈出去京城几回，可出城时路过农田，也要学着乐天先生的《观刈麦》为农民叫叫苦。
写过堆砌辞藻的四六文，写过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背时务和策论的时候也头疼得想头悬梁，唯独少时背的“忠、孝、礼、义”刻在骨血里，这么些年不敢忘一字。
最后，唐老爷踩上高凳，拿起拂灰掸子，把西墙上那幅裱字沾着的细灰拂去。
那是建书房的时候，他亲手给义山题的字，当儿子的座右铭。
——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弃凝滞，守笃实，立正位，行大道。
——直节劲气，身正坦荡，此为君子上流也。

第149章
二殿下约了南市,唐荼荼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他，半上午出了门，在南市上溜达了一圈。
这个月还没到十五,京货大赏还没开。南市上瞧不见货物摞成堆的大商人，路两旁全是零零散散的摊贩，彩旌飘摇，沿着东西两侧给朱雀大道缀了两条边。
各国使节陆续离开，走前，他们在东西市上疯狂扫货,从小孩的糖画、十四巧板到金银玉饰全一扫而光。
那些玉石品质下乘,连唐荼荼这样的外行看一眼都能说上哪儿不好来,各国仆役像模像样还着价，但凡便宜块儿八毛的,立马掏银子掏得爽快。
摊贩们热络,各个笑得脸上开花，一扭头却嘀咕，笑他们小国寒酸没见识。
唐荼荼掏出个小本子,把各国使节主要扫的货全记了一遍，使节们不是成心来哗众取宠的，这些在他们本国一定是稀缺品。
她不光记商品，也听吆喝,一行是一行的门道，听多了也十分有趣。
像不远处,那个拍着胸脯的小贩忽悠得很像那么回事：“十两仨玉杯！童叟无欺啊,您瞧瞧这水头！京城您只管瞧,哪家比我便宜,您拿回来,我照价给您退！”
听着多诚恳啊，实则东市奇珍楼的上等玉杯也不过就这价，这是瞅准了人家要回国，买完就走，没后顾之忧。
穿着红袍的络腮胡子像模像样点点脑壳，大手一挥，叽里咕噜说“犬要”。跟在后头的市署小吏睁只眼闭只眼，给两头签个契，任由外国人挨宰。
唐荼荼听着四面八方的吆喝，左耳倒右耳，没往心里记，心情却轻快了许多。
她挑了间门面干净的茶室进去坐下，点了壶好茶等着。
大晌午的，没什么人来喝茶，连上她拢共坐了三位客人，说书先生不愿费嗓子应付，懒洋洋地背了几首打油诗，背着“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也不知是讥弄谁。
时已过了午正，二殿下久久没来，唐荼荼靠窗坐着，在温暖的太阳底下眯起眼睛，撑着头打了个盹。脑袋快要闪下脖子时，似有人在她脸侧托了一把，给她扶正了。
那道清风又从她身侧游过去，坐到她对面。
“殿下？”
唐荼荼还没醒神，眼见周围好几个大高个儿围着她坐开了，影卫大哥们没穿一身黑，全穿的是便服，她蓦地清醒了：“不不不，少爷！少爷你来了啊。”
晏少昰左右扫了一眼，在茶盘里那排倒扣的杯子底上定了定视线，呵声：“你倒是会挑地方。”
唐荼荼：“嗯？”
她再一瞧，先头那两位客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去了角落里，说书先生也没了刚才的懒散样，去了柜台后垂首敛目站着，沉默的气质跟影卫特别像。
唐荼荼眼神立马变了。
廿一一个一米八高的糙老爷们，今儿莫名其妙地端着腔调，温声细语道：“这是咱们南市上的暗桩点，打探各路消息用的——姑娘瞧见门帘上头的徽记了么？”
唐荼荼回头瞧了瞧，门帘上的徽记图案用了双面绣法，坐里边也能看见，不止门帘，她脚下的砖雕、桌上的老树茶盘上也刻有徽记——那是两片茶叶，画得挺雅致，想是有了早期商标设计的概念。
她进门时，什么也没多瞧，只觉得这家茶室干净，细说起来就是莫名的顺眼，压根没留意这符号。
唐荼荼端详着那两片茶叶，认真记住：“这个徽记就是暗桩点的意思么？”
廿一瞧了瞧二殿下，主子回以平静的一眼。
廿一心里有数了。
“哪能像姑娘说得那么简单？全天下探子一万八，要是靠这一个徽记，岂不是人人都能顺藤摸瓜？万一哪天有探子反水了，从上到下的暗桩一齐笼统全被掀开，岂不是要坏大事？”
唐荼荼：“噢！有道理。”
廿一接着道：“暗桩点的徽记组合复杂至极，一般会取各地商税名册，比如这条街，昌乐坊西外街，街号排序九十三——而在去年的京城商货税目中，课税钱排在第九十三位的，是苏州碧螺春。”
“列序在前，所以今年要在这条街上开一家茶室作为暗桩点，也不一定是茶室，茶馆、茶铺、茶寮，也都有可能。”
“等到明年，课税名目变了，排九十三的变成了织锦，那这家茶室立刻赁出去，掌柜和小二调换到别处去，改头换面；新来的探子再在这条街上开个织锦铺。”
唐荼荼：“……”
几个影卫都笑起来。
那说书先生笑得颇有些自得：“咱们的暗桩点遍布天下，各省、各府、各城，都有咱们的人手。”
“姑娘要是想辨认，就找每条闹市街上生意最冷清的店，拿腰牌给他们看就行。探子不善经营，加之为了避人耳目，不管开什么店买卖都冷清，凑凑巴巴能回本就不错了。正好方便每年挪腾地方，外人只会当咱们经营不善，才干一年就关门大吉了。”
……这群神仙都长了什么脑子。
唐荼荼无言以对，比了个大拇指。
笑过之后，二殿下才说起了正事：“我父皇醒了，祖母还迷糊着，晌午太医给灌了碗药，喝下去不久又全吐了。在慈宁宫陪坐了一中午，出门就迟了。”
他是在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
唐荼荼没那么细的心思，她只问：“长公主……醒了么？”
她这断句微妙的一停顿，几个影卫纷纷侧目，晏少昰眉梢一动，没头没尾地问：“你认出来了？”
唐荼荼点点头。
晏少昰：“你听长公主声音听出来的？”她不光嗅觉过人，耳力也过人？
唐荼荼：“那倒不是，我猜出来的——在张家屯的时候，珠珠不是冲撞了她的车么，当时觉得这位太太脾气好厉害，感觉像是官家夫人，我就留了个印象。宴会那晚看见了长公主的嬷嬷，觉得有点面熟，当时没顾上想，昨天回了家才想起来。”
宴上，长公主隐隐有为她说话的意思。她那句“我半只脚踏进空门”，唐荼荼一晃神，立刻联想到了曾经在那贵妇人马车上见过的袈裟，那是她唯一见过的佛家物。
顺着这一推，便猜到当初撞上长公主的那回，她是去木莂寺探望驸马的。
晏少昰点头：“那就是皇姑。皇姑常年吃素斋，身骨弱，还没醒。”
“这香好像对身体虚弱的人影响比较大哈？”
唐荼荼试探了半句，左思右想，死活不知道怎么绕回正题上。她索性直接开口问了。
“少爷别怪我冒昧，我想知道皇上、太后、长公主他们迷幻时做了什么？”
昨天大理寺的大人斥她逾矩，可唐荼荼还是想知道。她陷入幻象时，也听到了嫔妃们的疯言疯语，对皇上、太后是什么反应更加好奇。
这毒香实在古怪，要说有多毒吧，闻了一晚上，一点后遗症也没落下，中毒者都陆陆续续醒来了。除了早早中了毒香的姚妃，发了一场疯，谁也没当真因为这毒香送了命。
仿佛设计了个恶作剧，专门挑着王朝最光鲜亮丽的时刻操刀剖膛破腹，让大伙儿瞧瞧皇室底下藏了多少烂疽。
如果太子皇上太后都没事，唐荼荼想不通这毒下得到底有什么意义——人手插｜进去了，毒香也进了宫了，要是想害人，多的是能致死的毒香，换成哪样不好？
晏少昰：“那夜我不在殿内。”
唐荼荼：“为什么？”
晏少昰：“当时你说殿里有毒香，诸嫔立刻散去院里吹风了，我父皇、祖母和皇姑挪腾到了中和殿——就是保和殿前头那座小殿，金吾卫重兵把守，我和皇兄是进不去的。”
唐荼荼愣了下，“进不去”和“当时有事儿没进去”的意思可大有不同了。
晏少昰不知是什么语气地呵了声：“历代金吾卫都是帝王亲兵，只认皇上，不认我们——皇上遇险，所有皇子不得妄动，即便我要调度宫外防务，也得被金吾卫盯着，稍有异动，立刻羁押，明白么？”
噢，防火防盗防儿子。当儿子当成这样也挺难的。
可晏少昰话一转：“只是皇兄住在东宫，经营多年，眼线还是埋了几个的……”
唐荼荼一脸的“你们家这父父子子互相坑得挺带劲啊”。
她这眼神，愣是让晏少昰到嘴边的话窒了窒，感觉自己被微妙地嫌弃了。
他慢吞吞续上话。
“听闻，中了毒香后，皇姑一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说起了她小时候的趣事儿，嫁人前在宫里，皇爷爷如何疼宠她；说起她与驸马早年的恩爱，还有驸马出家后，她这些年守活寡的委屈。”
“皇姑说了很久，都是些零碎事儿，父皇沉默听着，叹息道‘皇姐不该嫁他’。祖母念了一夜的佛。”
这和唐荼荼想得不大一样。这三位，比那群娘娘的定力好太多了，不像嫔妃似的满口秘密乱飞，中了幻香都能守口如瓶，确实有掌权者的风范。
小炉上的滚水沸起来了，咕嘟嘟顶着盖儿。
茶博士躬身给两人上茶，用的是炫技一般的点茶手艺。上好的茶饼碾成茶末，注水调成浓稠的绿膏，此时便茶香四溢。
茶博士左手托着茶盏，右手拿竹茶筅反复打茶，看他提着细嘴壶注水都是美的享受。等茶水五六分满之时，茶膏结成了厚厚一层白沫，挂在壁上咬盏不放，这就是上等的点茶了。
唐荼荼没有被茶文化熏陶过，并不懂这里头的讲究，看着赏心悦目，便也安静地不说话。
街上响起鼓声来，那不知是什么番邦乐器，是系在两侧胯边、一大一小的双手鼓，配着中原这边见不着的琴，曲调风流欢快，拍子短促，中东情韵浓郁。
门口招揽客人的小二双臂大张，用怪异的腔调吆喝着“再灵乌拉”，好像是快来瞧快来看的意思。
唐荼荼朝着楼下望去。
这是南市的瓦舍。
位于南城墙墙根下的昌乐、昌明二坊，有着京城最大的两座瓦舍。“瓦舍”相当于后世的一站式娱乐街，吃喝玩乐、食购影娱荟萃其中。
而“勾栏”跟寻常百姓理解的“勾栏院就是烂娼院”不一样，一些勾栏里确实有妓｜院和暗娼勾当，但严谨地讲，正儿八经的勾栏院形似后世的剧院，一个大瓦子里头能有十几家勾栏。
中原百姓自矜身份，尚文尚雅，以文人峨冠博带为美，便把娱乐活动也分成了上中下九流，勾栏无疑是其中的末流。
京城掌柜们开的勾栏院往往顾忌太多，都是些旧行当，可惜这座城里头没穷人，富商与富民都贪新鲜，源自本土的杂剧、说史、皮影、傀儡戏看腻了，总是要往隔壁异族舞娘白花花的大腿和胸脯上瞟两眼，再摇头晃脑地斥一句“伤风败俗”。
盛王朝把一句“海纳百川”挂在嘴边，撑也得撑起国际大都市的气象，从不明着治理这些“伤风败俗”，只严禁官员沉迷此道。
“主子，韩大人来了。”窗边的影卫知会了一声。
唐荼荼低头望去。
韩少卿才刚下了马车，差点被一个敞着怀的醉汉撞身上，他仰着上半身堪堪避过去，嫌恶地掩了掩口鼻。
路边的徐先生已经等候多时，见状哈哈大笑：“槐序是风雅人，没来过这地方吧？”
这徐先生是太子身边的人，也是个厉害角儿。韩少卿缓了缓神色，瞧二殿下也下了楼，把昨夜得的信儿简略说了说。
“这地儿跟狗尿烂癣似的，京兆府也不整顿，让这群藩鬼在南市上扎了根。尤其这昌明坊之中，聚集了十几国的传教士，十字教、一赐乐业教、天竺佛、藏佛全混迹其中，教义驳杂，语言不通——昨儿探子顺着香查到了这儿，没敢妄动，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今儿我带了译官来。”
晏少昰点头了然，瞧了瞧挂了满天的神帧，彩帧上画着各种非人非怪的像，大多张牙舞爪怒发冲冠的，不知是什么佛，还是什么鬼。
周围对着神帧一步一磕头的百姓大多是藩民，也有少数汉人，形容敬仰，论虔诚不比求道拜佛差在哪儿。
毒香，就出自这里么？
他跟那画像对上眼，徐徐道：“高祖当年开办崇福司时，严禁驱逐异国传教士，怕咱们夜郎自大，故步自封，这些传教士虽行为举止与咱们不同，存在却必有因由。多事之秋，不要惹是生非，咱们这回来只查香，切忌插手人家的教派事务。”
这点唐荼荼不陌生，唐老爷常挂在嘴边的衙门，她大抵都有个印象。
自兴朝后，礼部分设了一个小衙门，名为“崇福司”，专门管理外国宗教事务。京城作为北都，更是外国传教士爱来的地儿，这些传教士往往抱团聚居，混迹在南市上，带来悖离本土教派、却又十足诱人的新鲜理念来。

第150章
人多太显眼,一群人分作两波，二殿下一波，太子的人手、韩少卿、还有两位译官落在后头十来步,前后脚地进了瓦舍中。
趁四周人不多，叁鹰凑过来打趣她：“咱们是乔装打扮出来的，姑娘要扮什么？”
唐荼荼瞅瞅他这一身便服：“你们扮的是什么？”
叁鹰：“主子是咱家少爷，年头儿扮管家，咱这一群是家丁，姑娘得给自己想个身份。”
唐荼荼瞧了瞧自己衣裳,料子油光水滑,好像是娘前阵子送过来的好布料,母亲画了花样找巧手裁缝做了的。
“我不想扮丫鬟，我扮妹妹行么？……二哥？”
她偏着头,俏生生望来一眼。
她长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二”字轻俏，“哥”字尾音上翘，这么征询的一声,颇是勾人。
晏少昰背在身后的右手一哆嗦，蜷紧了手指，若无其事地从她脸上收回视线。
“……以后在外行走，就这么叫吧。方便。”
二殿下是体面人,端的是八风不动，一抬脚,左胳膊左腿顺拐了好几步。
叁鹰笑成了鸡打鸣,在廿一的瞪目中,笑得脚底抹油,溜到队尾去了。
人说三百六十行,不光分上中下流，每个行当里边还要分级划等，瓦舍中的艺人也会按技艺分优劣。
最劣等的是满街随处可见的杂耍班子，在街头卖艺的这叫“打野火”，随便找个空地就能演出了——杂耍、胸口碎大石、口含烈酒喷火、耍猴这一类，都是无本的买卖，客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热闹。
技艺高超、人员固定的班子，就舍得砸银子了，会搭起高高的看台来，还会赌彩头，比蹴鞠、捶丸等等，多是武戏；也有少数载歌载舞的，那是异域来的歌舞伎，常常有男艺人扮作女相，观者分不清这是哪个国的，也分不清男女，因为舞姿诱人，歌声甜蜜，统称为花儿姬。
这些花儿姬的舞裙以裙褶繁复堆叠为美，“舞旋”不停回旋，裙摆就会满展成花儿，盛装浓抹的舞姬们笑容灿烂，脚下轻盈得几乎要御空而去。
一群影卫训练有素，全目不斜视地往瓦子深处走去。唐荼荼最没见识，她从没进过瓦舍里边，人跟着大伙儿走过去了，脑袋和眼睛还落在后边。
直到右边肩膀上一沉，唐荼荼还当是谁拍了自己一下，一扭头，吓得差点没嚎出来。
那是只脑袋只有掌心大的小猴儿，不知从哪儿跳上了她肩头，拿她咯吱窝当桥洞，钻到了她怀中。
唐荼荼手忙脚乱去抓。
小猴儿比她灵巧得多，鬼灵鬼精地咧嘴一笑，抓着她前襟爬了个来回，又坐回了她肩膀上。这小东西是个偷儿，俩爪子捧着一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又呸呸呸地吐掉了油纸。
唐荼荼定睛一看，那分明是自己装在荷包里的猪肉脯。
她彻底傻了：“殿、殿、殿……二哥！！”
不远处的摊主“哎呀哇啦”地叫着：“龟孙儿你给我回来！”慌忙跑上来抓猴儿。
晏少昰离她最近，眼疾手快地一捞，提溜着猴儿后颈窝，把这小畜生从她肩上扯下来，提到手里了。
摊主吓得就差给他们跪下了，不停作着揖，指着那猴儿怒骂：“你这龟孙！回去就把你宰了下酒喝！姑娘对不住啊！”
唐荼荼：“……没事，以后拴紧点，万一挠着人就不好了。”
猴子被二殿下抓在手里吱哇乱叫，死活挣不开，四爪乱扑腾，愣是挠不着他。
晏少昰不松手，冷冷道：“叁鹰，扭送官府，此人纵畜牲偷窃。”
叁鹰：“好嘞！”
两个影卫扭住摊主胳膊，从他袖中摸出了唐荼荼的荷包来。
——这是趁她注意力被猴儿引走时，把她身上的荷包扯下来了。
唐荼荼摸着失而复得的三两半碎银，想明白这一遭的时候，摊主已经被擒着走远了。
这是贼里的好手，可惜眼力见差了些，以为她是独自一人，没认出周围这么多影卫都是与她同行的。
晏少昰一抬下巴：“擦干净，猴儿味骚。”
影卫掏出一方帕子，拿水浸湿了递给她。
唐荼荼含含糊糊道了声：“谢谢二哥。”她不敢四处乱瞅了，把荷包系得紧紧的。
街上的班子都是技逊一筹的，而最豪华的艺人班子都在勾栏里。
勾栏规模有大有小，形状也不一样，最大的勾栏都是圆环形的看台，能容纳一千多人，全是平地上搭起木架，层层叠叠搭得牢实。木架子光秃秃的不好看，讲究的大勾栏还会在看台外边罩上彩布，碎花布一块一块的，排成了有规则的马赛克格。
影卫一路向前，他们要去的那家勾栏，在瓦子最深处。高高悬挂的旌旗上写的不是汉字，而是类似于清真教的符号。
这家勾栏外观也与别家不同，几丈高的勾栏棚，外头糊了彩布，做成了个趴伏在地上的兽头造型，白狐似的三角脑袋、象牙、垂到地上的大耳朵、黑底黄纹路的兽身，大约是仿了老虎……将许多动物身上的特色拼凑到了一块。
唐荼荼仔细瞧了瞧这兽头。
古时人们尊奉自然崇拜，代表祥瑞的神兽要以温和的面目示人，所以往往取材于机灵又漂亮的雀鸟、长寿的乌龟、身姿轻灵的鹿、忠厚的黄牛……在这些动物各自拆解一部分，拼凑起来。
凶兽却是人们将许多恐惧的动物融合在一起，再添上几笔鬼怪传说，赋予其宗教神学色彩。
面前这四不像的畜牲，虽形容可怖，兽身上却绘有很讲究的花纹，大片的黑色背景与金粉纹路，颇具艺术美学。
这兽左右两只耳朵都是中空的，一条通道进，一条通道出——中间张着大嘴，那是卖票的地方，兽嘴大概三丈长宽，布置成了个小小的铺面。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西域人，瞧不出是哪国的，棕发碧眼，一双眼睛绿得像剔透的绿宝石，透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人是个京城通，油滑得好似一条在勾栏里浸淫多年的泥鳅，先做了个盛朝的万福礼，又双手合十，喜眉笑眼地道了句“纳玛斯戴”，一连串恭维话溜出。
唐荼荼也学他合了个十，分不清这是佛家，还是人家本土的礼节。
铺面本来挺宽敞，只是里头挂满了各种摆件纪念品，从墙上、货架上摆到地上，叮呤当啷进了盘丝洞似的。
唐荼荼拂开两边的贝壳风铃，让开一个身位，把二殿下请了进去，自己才后脚跟上。
贴墙的陈货架上摆了一排条香，唐荼荼鼻尖一耸，闻着味儿蹿过去，假装在挑选商品，把每盒香都拿起来看看。
条香包装不算严密，却也遮盖了香品的味道。她怕引起掌柜怀疑，以宽大的袖子遮挡在脸上，再仔细去闻每盒香的味道。
不是这个……
也不知这个……
呕，这盒香一股死鱼烂虾味……
她以为自己扮得挺像那么回事，可东瞅瞅西闻闻，形容鬼鬼祟祟的。小二还是个半大孩子，怕她往袖子里藏东西，立刻瞠大眼睛盯住了她，大概以为这是个偷儿。
瞧她走到了一个货架后头，占据了视野死角，小二立马转过两步跟了上来，声音清清脆脆的：“客人不买不要乱摸噢。”
唐荼荼脸一热，装模作样拿起了一盒香，挪步去了二殿下身边。二殿下正拿着一只琉璃彩插花瓶，仰头对着光瞧。
琉璃瓶底烫了个标记，微微凹下去，上头有“季氏作坊”几个字，被一朵祥云圈起。
云岚居士么，生意倒是做得大……晏少昰微微一笑，把这瓶儿放下了。
同样是摆弄店里的东西，唐荼荼摆弄就是鬼祟，二殿下就像是真正在欣赏。
晏少昰扫她一眼。
“慌什么？定力不够，回去好好操练。”
铺子里分明都是些鸡零狗碎，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他却一样样瞧得认真。唐荼荼学不来这样的韵致，她深吸一口气，沉沉吐出去。
再吸气时，这口气吸得缓慢而匀速，唐荼荼绕着铺面走了一圈，从佛香味、木雕味、客人汗味、掌柜吃了一半的包子味等等混乱的气味中，努力去分辨跟那晚相似的甜香。
她没能分辨出来，好像并不在这里头。
唐荼荼唤了声：“二哥，没有我喜欢的。”
她对上晏少昰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几人耽搁这片刻，韩少卿等人也到了，唐荼荼侧过耳朵听柜台那边说话的动静。
韩少卿把香饼往前一推，冷冰冰道：“有人说你这儿有这香，怎么卖，你开个价罢。”
那是从大铜鼎中清拣出来的、还没燃尽的香粉，压平成拇指大的饼状，只压出这么两块，一块在锦衣卫那里，召集几位宫廷调香大师推敲香方；另一块就在大理寺。
韩少卿一个文弱公子，一开口冷得像三十年没化过冻的冰，兴师问罪的态度把掌柜骇了一跳。
那掌柜瞠着绿眼睛，惊疑不定地瞧着，一口官话正宗：“几位是……？”
“三弟！”徐先生脸一黑，低低斥了一声，又接了一句话斡旋回来：“别把你那些臭脾气带出家来，出门在外，跟人客气些！”
“还是我来说罢。”徐先生和煦一笑。
他说得极慢，咬词嚼字的，有种长兄似的温柔韵致，乍看：哎多为人着想一人，说个事儿还要迁就这外国人的耳力，怕说得太快了，人家听不懂似的。
其实是在琢磨如何忽悠人。
徐先生眼也不眨地编了段瞎话。
“前几日。一群友人设宴，宴上有个少爷说拿点好东西款待我，就点燃了这香——说来也怪，瞧着不起眼的东西，竟有绝妙威力，这香点上不过半个时辰，就叫我昏昏欲睡，做了个梦。”
“梦里有只桃花精翩然而至，肤若凝脂，气若幽兰。我再一瞧，身下的小娘也变成了桃花精的脸，滋味奇美！”
“喔唷——”掌柜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哥哥好享受，快活似神仙！”
徐先生朗声笑了。
“这一觉让哥哥我睡了大半天，当真是食髓知味。可一觉醒来，梦里的桃花精却不知怎的不见了，再看那貌美如花的小娘，都觉得倒胃口了，没那股仙气儿。”
“我连喝了几坛老酒酩酊大醉，鸡零狗碎的梦做了一沓，再也没梦着过那桃花精。”
唐荼荼听完，心里啪啪鼓掌。
难为徐先生了，那一夜他在殿外，压根没闻着香什么味儿，自然也不知道中毒什么反应。他愣是根据各方证词，临阵发挥，编排出这么个香艳的故事，话术精绝啊精绝。
那掌柜眯起眼睛笑了，问：“客人是在哪家花楼里，遇着这香的？”
“哎呀，我忘了！”徐先生一拍脑袋，作懊恼状。
“前阵子考完乡试，好不容易能松快松快，成天眠花宿柳的，东家进了西家出，我实在想不起那天是在哪儿了。”
掌柜笑道：“不妨事，我这鼻子灵，闻闻就知道是谁家的，我给客官闻闻。”
他拿起香片，拨开纸皮，以手扇风，很谨慎地轻轻一嗅，立刻转开脸。
随后，竟醉酒似的眯起眼，仿佛从寒冬腊月里踏进了暖阁，浑身舒坦地哆嗦了片刻，这才满足地拖长声调，喟叹道。
“贵人从哪儿得来这么纯的？咱这儿一般都是添了竹芯和木粉的香条，味儿可没您这个地道。”
徐先生奇道：“小老弟懂得这么多，快与我说说这香是怎么回事。”

第151章
“这是天竺那边的新鲜货,这两年才进了中原的，本名叫吐真香。真神觉得不雅致，改了个名叫‘溯洄’,闻此香，可知你前生源头，此生来处。”
徐先生耳朵自动屏蔽后半句扯淡的话，跟着念叨一遍：“溯洄……这是毒么？”
掌柜的摇摇头：“这东西说是毒吧，倒也不能算，少闻两口不妨事——像我刚才那样浅浅闻一两口,便如喝了一口小酒,只会感觉精神头好,过半个时辰就没感觉了。”
“以此香熏屋，在屋里坐半个时辰,就会像客人那样神魂颠倒,妖魔鬼怪入梦来。越往后，毒性愈强，闻上三个时辰,人就要癫狂发疯了，得睡两三天才能缓过来。”
“一个月闻上两三回，可教你诗兴大发、画意盎然，作品如神仙造物,不可捉摸——然而万事有度，这东西不光不能过量,也不用久用,闻久了伤脑,人就慢慢迷糊了,浑浑噩噩的,每日不知温饱。”
徐先生又问：“吐真，又是怎么个说法？”
掌柜的道：“就是闻了这香的人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别人一套话，你就会无知无觉地吐露出心头所有秘密，任你再是条汉子，不用严刑拷问，别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韩少卿冷冷嗤了声。
他任大理寺少卿已有两年，见过听过各种拷问犯人的法子，再匪夷所思的刑罚也听过，也知道什么子母蛊、什么摄心术都是扯淡的，不足为俱。
许多有毒的植物都能让人生出幻象，毒蘑菇的笑话听多了，却还从没听过能操控人心智的东西。
天竺那破落地儿，如果真有吐真香，抓几个敌将撬开嘴，问出布防不方便么，何至于被突厥人攻破整个北部，半壁江山沦落异族手？
那掌柜耳朵灵，捕获到了他这一声冷哼，“嘿！客人还真别不信，不信您闻闻试试！”
这句不知是激到了韩少卿哪个敏感点，韩少卿竟真的走近一步，贴到了柜台前，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儿。
“掌柜的也叫我试试。”二殿下跟着上前去了。
影卫们急道：“少爷不可！”
唐荼荼：“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试这个干嘛？”
晏少昰一抬手：“别吵。”
他昨儿就想试试这是什么东西，能让唐二靠唱一夜歌才能压制的幻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妨事，二位身强体壮的，有半个时辰药效就褪下去了，尝个稀罕呗。”掌柜的笑眯眯地拿了两个杯，从香饼上刮下几点碎屑来，提起茶壶要倒水。
“等等！”唐荼荼喝住他，立刻问：“口服与熏香有什么分别？”
掌柜的道：“兑成水口服，效果来得更快。”
唐荼荼：“那我们用自己的水，廿大哥，开你们的水壶。”
掌柜的笑笑，猜出几人身份非富即贵，索性退开了，自己不沾手，看着他们用自己随身装的水壶兑开了药粉。
“就这么点儿就行了？”韩少卿狐疑。
刮下来的那么一丁点粉屑，唐荼荼估摸单位能用毫克、甚至微克计算，细得如几粒灰尘，一入水就不见影儿了。
廿一背过身，不露痕迹地以银针试了毒，这水无色无味，而针尖始终银白，也无毒。
韩少卿一口灌下肚了，唐荼荼紧张兮兮地握住双手，看着二殿下含住那一口水，他辨了辨味儿，才谨慎地咽下去。
“怎么样？”她忙问。
晏少昰笑了笑：“哪儿有那么快的？”
他细品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分变化，什么也没察觉出来。
半刻钟后，他两人依旧直挺挺立着，没头晕的迹象。唐荼荼惊奇地想：难不成这香真的分人，成年男性体格壮，受影响比较轻？
韩少卿嗤了一声：“装神弄鬼的东西。”
掌柜嘿嘿笑着：“客人耐着性子，再等等。”
后晌客人不多，有路上行到门前探个脑袋进来，瞧招牌上没几个汉字，不知道这是干嘛的勾栏，又一头雾水地走了。
掌柜的也不出声招揽，任你来去自由。他听着隔壁勾栏的戏腔，摇头晃脑跟着哼两句，呼啦着一把蒲扇，身上裹一件深衣，斜襟领口绣满吉字纹，烧一壶水，正好泡两盏茶。
个外国人，学中原文化学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又过了半刻钟，掌柜的贼兮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在晏少昰眼前挥了两下，看他双目失神，眼睛慢慢才聚上焦，知道这是药效上来了。
掌柜的悠悠问：“客人今年多大？娶妻了没有？”
韩少卿被摄了魂般，双眼发直，喃喃慢语：“二十二，其实，该是二十三的，我爹把我记小了一岁……他和我娘，还没成亲就怀了我。”
二殿下身子晃了晃，似在跟什么挣扎，可很快被幻象拖入更深处去了：“永徽十四年生，未娶妻……”
唐荼荼：“！！”
合着她那晚上一人躲屋里睡觉，还是最明智的选择了！不然谁能顶得住这么问！
众人都惊愕地瞠大了眼，缓过神来，倒吸了口凉气。
能让韩少卿开口不难，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打小家庭和睦，活这么大连个架都没打过，口风自然严不到哪里去。
可二殿下是多年习武的，别看他穿着衣裳不明显，其实衣裳底下的筋骨强悍不比哪个影卫差。加之他上过战场，又在刑部主事两年，父子、君臣、兄弟、家国，几乎把他身上的柔软之处一块一块生生剜了，留下的全是钢铁般的意志力。
能撬开他的嘴，这毒可有的细想了。
掌柜的是个热爱中华文化的老油子，他于坊间浸淫多年，成天叫各种家长里短、爱恨纠葛洗着耳朵，嘴上没门，乐颠颠地跟韩少卿打听。
“您家里几个弟兄啊，瞧您这一脸苦大仇深的，底下几个催债鬼啊？老爹偏心不啊？”
“底下三个庶弟，都不省心。”韩少卿一五一十说了。
掌柜的得意地转过头：“这位客人呢？您家几个弟兄，该是分家娶妻的年纪了吧，老爹家产对半儿分不？”
晏少昰眼神渐渐恍惚，却抿紧了唇。
掌柜的又问了一遍。半晌，晏少昰憋出一句：“还没娶妻的打算。”又仗着身高，睥睨着矮他一头的掌柜，一字一顿道。
“家产，你也配问？”
他分明已经晕得眼睛都不好使了，头左右缓缓晃着，大概是像唐荼荼那晚一样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影儿，却依旧站得挺拔如松。
太绝了！
唐荼荼心砰砰跳起来。
“嚯，客人好强的定力！”那掌柜不信邪，愈发来了劲儿：“客人没娶妻，平时去哪儿找姑娘啊？”
这当口，二殿下竟鬼使神差地朝左边转过头，在人群里搜寻一圈，没有焦点的目光没跟人对上。
他不知看着了什么幻象，唇翘了翘，又慢吞吞转回头：“从不。”
掌柜的乐不可支，在勾栏里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洁身自好的客人，他乐得直拍桌：“客人那活儿还好么？上回自渎是什么时候？”
——自什么？
唐荼荼迷瞪了一下这词什么意思，反应过来，立马瞪大了眼：啊呸！这外国人，好不要脸！
韩少卿被摄了魂似的，有问有答道：“十日前……君子慎独，污浊之事不可放纵。”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二殿下身上。
唐荼荼想捂耳朵，手刚抬起来，瞧见影卫们各个眼睛倍儿亮，看八卦的劲头足足的。她寻思自己矫情个什么劲儿啊，刚附到双耳上的手又放下了。
二殿下瞳孔散得黑沉沉一团，没有一点神采，他几乎像睁着眼睛做梦，缓缓启了唇。
他张嘴的那一刹那，廿一再忍不了了，火儿大地格开影卫上前来，抓着这掌柜从柜台门提溜出来，一声“混账”就要脱口而出！
声儿未出口，殿下已经代他说了。
“放肆！”
晏少昰喉结连滚了几下，他仰着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迸现，愣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力从中挣扯出一丝神智来，击溃了眼前的幻象。
他眼里的雾散了，陡然间目光如炬：“勾栏院是万民游乐之所，你污言秽语戏弄客人，岂是良商作风！”
他发了好大的脾气，一声比一声动静大，扬声喝道：“廿一！抓他去京兆府学法典去！”
“贵人见谅，小的碎嘴！您别恼！”天竺商人喜眉笑眼地呼了自己一嘴巴：“您是英雄人物，别跟小的计较。”
这掌柜飞快地数出几块红绳木牌，递给一旁的影卫，狡黠地眨了眨绿眼睛。
“我给客人们赔不是，这一排座儿都是上座，是咱三层视野最好的位置——这溯洄香啊，还是摩罕古神的引路香，几位客人来巧了！今儿后晌就有摩罕古教的受洗礼。”
不待徐先生问明白“摩罕古教”是什么东西，掌柜的已经掀起来挂帘，推着他往里送，生怕慢了被客人发作。
他亮嗓长长一声吆喝：“客官里边儿请——正北向，上座迎客！”
外边阳光刺眼，通往勾栏的隧道里头却黑沉沉一片，贴墙站了一排双手合十的僧人，低低诵起经文来。
他们念得熟练，又有奇妙韵律，似吟似唱。
“阿难……如来现今征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穷寻逐，即能推者，我将为心……”
他们天灵盖上顶面具，面具底下又覆了层奇怪的黑纱，纱檐罩得低，不低头细看，连鼻子眼在哪儿都分不清，细瞧之后，才发现这一排都是异域面孔。
周遭的拦檐和顶棚布都是黑色的，光源也少，是以一走进去就像入了夜。
头顶挂着密密麻麻的绛纱灯，灯罩外头糊有二尺长的红纱，人一走动，红纱飘飘扬扬，仿佛被外头的异兽吞下了口，一步一步朝着腹心去了。
此家勾栏既挖开了地面，挖出一个圆形的深坑做表演台，又架起木楼做观众席，坐席也分了上中下三层，外缘有木楼梯能通向各层去。
韩少卿已经快要倒了，被两个侍卫挎着走。
二殿下比他强得多，只是那一口香对他还是有副作用，他脚下似踩了云，一脚轻一脚重的，观众席上行道狭窄，桌凳没摆平的地方还把他拌了个趔趄。
奇怪的是，前前后后三四个影卫都不管他们家主子，平时各个5.2的好眼力，这当口跟眼瘸了似的，各个目不斜视。
唐荼荼只好伸手，牵住了二殿下的袖子，拖他在一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了下来。
徐先生最早进来，已经坐下了，他原本坐在二殿下左边，看见他俩人牵着进来了，徐先生虚虚拢住拳一拱手，莫名其妙地起了身，往旁边挪了两个座儿，把最当正的地方留给了他们。
怪礼貌的……
唐荼荼还记得头回在知骥楼见他的时候，徐先生冷眼观察她一举一动，远远没现在这么客气。大概是观察完了，觉得她也算是个人物，唐荼荼心说：太子身边的人果然都惜才好士。
旁边的二殿下却久久不坐，蹙眉看着座椅。
“嗐，真讲究。”唐荼荼掏出帕子，把扶手和靠背囫囵抹了一遍，才请这位爷坐下。
二殿下一路进来，闷不吭声的，唐荼荼还当他是头晕难受。光线暗，她凑近去瞧，刚探头，被二殿下一只手掌摁在了脸上，从脑门捂到了下巴。
“别凑过来。”他声音闷沉。
唐荼荼傻了。
他掌心温热的温度，弄得她心口直扑腾，这位爷就这么着推着她的脸，脚下抵着椅子腿，连人带椅子把唐荼荼推远了半尺。
唐荼荼纳闷：“……殿下怎么了？”
她小声唤了一声。这才惊奇地发现，二殿下虽然跟往常一样板着脸，可他耳根红得似要滴出血，平时白玉一样干干净净的面皮儿都红了。
敢情还是在为那掌柜的骚话害羞！
唐荼荼噗一声笑出来，晏少昰恼怒地瞪来一眼，唐荼荼立刻把唇角拉平成一条直线。
——嗐，成天冷冷冰冰，装得老谋深算的，其实放后世看，他还没正儿八经成年哩。
唐荼荼想了想，轻声宽慰他：“那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很正常的。”
“住口。”
“……噢。”
传教勾栏中客人不多，始终坐不满，进来的客人却都熟门熟路地找着了自己的座位。
三楼高昂的票价让多数人望而却步，这一块只坐着他们一行人，十几人前后分坐了三排，照旧成守势，把二殿下围在最中间。
通风散气不好的地儿，难免有些味道，晏少昰虚掩着口鼻，坐姿没往常端正，他倚靠着另一侧的扶手支着身子，离唐荼荼远远的，闭目养神。
唐荼荼不敢逗他了，左右瞅瞅，轻手轻脚站起来，坐去了徐先生那头。
徐先生和两位译官在说话，几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趁着四周无人，已经围着这摩罕古教说起来了。
译官道：“这些人念的是《楞严经》，乃是经中之王，各路祖师大德共尊其为佛首。佛家学问缜密，入我中原后，又分出教派几十余，多佛并立，信奉者有众有寡，方某大多有所耳闻，却从未听说过什么——‘摩罕古神’。”
“几十个教派？！佛不就如来佛、弥勒、观音，什么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十六罗汉，这全加一块也不够他们分呐？”
徐先生哼了声：“一群刁民贪香火钱，吃喝嫖赌都不绝的也要剃了脑袋，窃用真佛教义，借个名头立教，就能大揽钱财。盛世也出刁民，穷麻子们嫌两税重，宁愿剃了头也要入僧户。”
僧户是户籍的一种，跟商户、匠户一样，有专门的度牒，符合审核标准的才能入此籍。
前朝末年兵祸四起，将王朝剜成了筛子，是以盛朝从天津入京时没打几场仗，就叫半壁江山稳稳当当地换了新主。此后多年休养生息，崇扬佛道，稳定民心。
朝廷念着这群和尚、道士没稳定收入，所以征税极低，也从不在僧人道士中募兵、保丁保甲——就是不参与生产，不用服兵役，也不用承担定期军训和巡夜的义务——只有少数香火供养不足的寺院，才会自己种地。
为了占这个便宜，好些好逸恶劳的百姓都会找门路加入僧籍，还有许多脑子活泛的，扯着大小乘佛教的幌子建立新教，印发经册，聚众敛财。
二百年过去，全国入了僧籍、道籍的人口有三百多万，反过来侵占农田，已经有了人祸的前兆。文士们几次提出佞佛祸国，需得灭佛，可每回都雷声大雨点小，背后原因复杂。
——这摩罕古神，也是个假神么？
低低不断的诵佛声渐渐变大，且无端端地有了回音。
那回音空灵，似在一个密闭狭小的空间中传，唐荼荼循声望去，瞳孔一缩。
北面的黑布陡然撤下来了，那后头原来不是什么木楼墙壁，而别有洞天——后头竟藏了一座巨大的兽佛！一直被黑布盖着，坐下来这么久了，谁也没瞧见。
勾栏里太黑，唐荼荼确定不了参照物，辨不清距离和佛像的尺寸，只估摸着那巨大的塑像大概有四五丈高，顶天立地地矗在那儿，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上。
可这佛像诡异，看最高处，分明是个三角脸的白狐狸，面上无波无澜，狭长的眼尾挑了一点红，斜斜上扬，是一双魅惑人的丹凤眼，却似真佛般端坐在莲花台上，一手拂于膝前，捧着一串佛珠。
这巨大的塑像上半身光华明致，而从腰下开始，那些灰暗的纹路渐渐瞧清楚了，那莲花台上竟有无数小人，缺头断臂的、人头畜身的、皮肉残缺成了骷髅骨的……
一群滞留在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中苦苦哀嚎的“人”，往这狐狸佛身上爬，却多数都坠下了黑沉沉的深渊中，只有少数人爬上了它的袖口与掌心，围拢那一点亮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来。
狐狸佛那狭长的眼睛，似微微阖眸，俯身望着世人受苦受难，竟从一个狐狸脸上瞧出既慈悲又无情的佛性来。
“这绝不是佛。”
姓方的译官极目细瞧，断言道：“佛家从没有拿狐狸作图腾的。”
徐先生骂了声：“妖邪之物！”

第152章
受洗礼,动辄一两个时辰。
这跟个贼似的东拼西凑来的兽佛，连整个仪式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三米长的铜钦，那是藏佛的特色乐器,低沉的“呜呜”声只能吹出三个调，原始中浸透了庄严肃穆，使得那狐狸佛性更足。
“供了个四不像当佛；外头的栀子灯是从妓馆抄来的；六道没抄齐，就凑了仨。”
“教徒是白布缠头的大食人，可佛教哪儿来的‘受洗’？受洗又是十字教的说法了——老朽以前见识过一些新教，就是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抄,编一段史,以示自家供奉的真神最早出世,凌驾于各大教之上。”
“雕工倒是精妙，太后那万佛寺主殿里头的佛,雕得都没这好。”
译官行走过许多国家,见识广博，算是开眼看世界的人物；徐先生不知是什么来头，这中年人身上有种不大符合他这年纪的反叛精神,不像是规行矩步的人，跟太子气质也不合，不知他为何给太子做了幕僚。
几人言行无忌，信仰单薄,平时正儿八经的佛道放眼前，他们也未必高看一眼。眼下对着这狐狸评头论足,把这假佛身上每一处都嘲讽了一遍。
唐荼荼留心听着,渐渐看入神了。
舞台底下不知燃起了什么东西,整个地坑中全冒着黑烟,烟雾几乎要凝成实质,却闻不着什么焦味。
这黑烟大概代表着地府，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相继跃上台，装模作样地捉了几只小鬼，押到了狐狸佛底下，唱了一段神神叨叨的戏。
“姑娘爱看傀儡戏？”年长的方译官问。
徐先生跟着扭过头，瞧这唐姑娘就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腿，几乎要贴到前排坐席的椅背了。她直勾勾地望着台上，好半天眼皮都不眨一下。
徐先生一怔，不免后背汗毛竖了竖。
他听过这位太子称赞这位异人，寻思既然是异人，身上总该有些灵通，有些与常人不同的奇诡之处。在知骥楼同她研究放映机时，徐先生暗中观察了几天，看她吃的是大米，喝的是茶叶，吃喝穿用都没什么讲究。
可这位唐姑娘，一旦专注做事的时候，就仿佛魂魄离体、五感皆失了——眼皮一眨不眨的，别人说话，她也听不着。
她想事情的时候，总会踱着步在地上磨蹭鞋底，还要走“8”字、走“口”字圈，画完这么一通古怪的阵法，她再坐下，立刻就能破解难题了。
是人非人，不是很好分辨……
唐荼荼压根不知道自己走神时的习惯动作，都被徐先生一一拎出来剖解过了。她有着比常人都旺盛的好奇心和学习精神，看见一样，了解一样，非得摸透了才肯罢休。
直到方译官问了第二遍，她才听着，循声转头。
“我没大看明白。”唐荼荼指着台上：“那些牛头马面怎么那么小，是衣裳里头套了个小孩么？”
方译官笑道：“这叫杖头傀儡，也叫耍杆子，拄一根高高的木杆，杆子上头的傀儡人是假偶，做得栩栩如生。想让这假偶动起来，就用两根杆子挑起胳膊，能做好多动作，底下是有人举着杆的，只是烟雾缭绕，咱们坐得高，看不着举杆的人。”
傀儡木偶身上各裹了一身华丽的袍，像戏子一样描眉画眼，却敷了一张白面，两只眼睛大得离奇，看上去怪瘆人的。
“至于这黑烟，想是跟江湖术士学的，这烟弹叫‘逃路易’，是焰火棒，填料塞得瓷实，只冒烟不起火，算是个小戏法。”
通风不畅，燃料不能充分燃烧，便只冒烟不起火了。这道理简单，唐荼荼一想就透。
可在他们眼里是个“小戏法”的玩意儿，叫底下看客惊呼一片。
舞台底下黑烟愈浓，鬼气森森的，唯独莲花座上、兽佛手上、双肩、脑袋上，好几处冒出莹莹白光来，他们用的不知是白磷还是什么东西，遇空气即刻冒烟。
教徒唱着：“真神已被唤醒，诸位上前——”
所有的傀儡人跪在神像下，一楼的座席上竟有几十名看客，一步一跪，行着五体投地大礼朝着舞台中心去了，那是将要受洗的新教众。
各种不熟悉的异族乐器声起，吹拉弹唱，越来越多的诵佛声跟进来，高高低低。
左边的徐先生和两位译官渐渐没了声儿。
唐荼荼没留意他们，两条眉毛蹙了个结，这表演看得她浑身发毛。
那念佛的声音像是从兽佛胸口里传出来的，透过对面缭绕的白雾，她细瞧了半晌，才看到雕像里头似是个空腔。
——他们将雕像掏空成了特洛伊木马，里头一层一层地坐着念佛的教徒，诵佛声在腹壁中层层回荡，叫声音变得空灵。
主礼的首座教徒幽幽说了好长一段话，大意是“入教之后，前尘往事皆了，所以在受洗这一天，需要坦白过去这些年里做过的所有恶事”，底下多位新教徒痛哭流涕，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偷过鸡摸过狗的，戴孝期间嫖过娼的，都痛哭着坦白，里头竟还混了个害死过人的。那是个早年当过药童的大夫，错把碎龟甲抓成马钱子，药死了人。
其后，所有白袍黑袍教徒仰面朝天，三跪九叩，声音在宽敞的勾栏中飘荡。
“请真佛裁决！”
“请真佛除恶扬善！”
“入我神教，前尘皆归尘土，喜乐悲愁尽散去！”
“请真佛除恶扬善！”
唐荼荼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个雕像，拿什么除恶扬善去？
可下一瞬她瞪大了眼睛。
白狐硕大的脑袋旁，有白光陡然一闪，唐荼荼心跳得异常快，她再去细看——四五丈高的雕像居然动了！
那雕像狭长而妩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脖子一格一格僵硬转动，深深低下头俯视，呆滞地张开了大嘴。
——这是干什么？
底下受洗的新教徒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惊呼大喊：“摩罕古饶命啊！真神恕罪！”很快，调子变成嘶声惨叫：“真神恕罪啊！别吃我！”
满地十几个新教徒惨叫着，前脚还各是各的恐惧，最后竟通通成了“别吃我”。
此话一出，唐荼荼仿佛也生出共感来。
她眼前水波似的一抖，再看，对面行动呆滞的雕像竟转动流畅了起来。那大得要让人生出巨物恐惧症的白狐，眨了眨妩媚的眼睛，张开的大嘴扯到耳根，露出一个怪诞的笑来，同时弯下了腰。
而地上趴伏的，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个个扭曲的爬行种丧尸，吐着舌头，垂涎到地，发出濒死般刺耳的嘶鸣。
唐荼荼猛地一哆嗦，被踩了尾巴似的，整个人从座椅上蹦了起来。
她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去摸侧腰，这一下却只摸着荷包里那柄小铁弩。唐荼荼立刻弯腰，要在自己鞋带上打个死结。
爬行种行动速度奇快，瞬时速度跟自行车有的一拼，她今日出门急，没有申领武器，遇上了只能跑。
可低头的这一瞬，她蓦地愣住了。
脚上的厚底布履通风又透气，是最适合夏秋之交穿的鞋子。鞋面的绣活是福丫的手艺，那丫头心不灵，手却巧，绣的是两只黄莺，还特遗憾地说“可惜小姐还没许人家，不然就绣鸳鸯了，鸳鸯更好看”。
言犹在耳，福丫还在她耳边笑着，跟眼前的场景天壤之别。
而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唐荼荼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绣鞋，长出了高高的鞋帮，平展展的鞋底也成了舒适贴脚的弧度，变成了一双弹性良好、通风透气、能登山能溯溪的多功能运动鞋，还有夜间荧光功能！
鞋带的两头就在她手上，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不是，我在盛朝，哪儿来的运动鞋？
哪儿来的什么丧尸……
眼前的世界扭曲变形，唯有那狐狸大咧着嘴，笑得慈悲又可怖，那是一种视觉迷幻的怪诞之景。唐荼荼使劲眨了几下眼，神像在机械呆滞的转动、与活人似的流畅运动之中不停交变。
某一个瞬间，她看到神像举起大刀，朝地上跪伏着的爬行种劈了下去！可眼睛一眨，地上的爬行种又变成了人。
她在幻觉和真相间挣扎了一个来回，唐荼荼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丁点没留手。
这一巴掌下去，哪里还有什么会动的神像？分明是雕塑脑壳上的机簧在动，有人在操控着。
几个穿着黑白法袍的教士，挥着镰刀砍下了受洗者的一只手，鲜血直飙，作为他害死过人的惩罚。
唐荼荼打了个寒噤，硬生生挪开眼，出离愤怒了。
这是幻象！又是幻象！丫丫个呸还有完没完！又中了这毒香了！
在受洗者的惨叫中，一群教众捧起断手，高声道：“摩罕古神祛除了邪祟！愿这邪祟之躯供养真神，叫真神法力无边！”
唐荼荼死死瞪着那群妖魔鬼怪，气得踹倒了自己的椅子。
“这不是受洗！这是邪｜教祭典！”她骂道：“这是狗屁幻术表演，这是邪｜教！”
身前与身后一群影卫呆滞地转过脸看她，眼神空茫，跟着喃喃了一句。
“……邪｜教？”
这是全中招了？
唐荼荼踢翻椅子，两手并用，在每个影卫头上狠狠呼了一巴掌，她自己眼睛也花，全拍人脑袋顶上了。
她一边毫不留手地打人，同时脑子转得快到极致，从一脑袋拧成麻绳的毛线团里揪着理智往出扯，很快理清了逻辑。
掌柜的前头惊叹说“这东西好纯”，兴许是因为纯粹的毒香才是甜香！而混着竹芯和木粉的香，底下又是白磷又是黑雾，又是闷潮味、汗臭味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空间又这么大，那股子甜香就淡得闻不着了，竟然骗过了她的鼻子。
“醒醒！进了贼窝了！再睡就睡死了！”
唐荼荼遇到危险时的力气腾腾而出，她这几巴掌下去犹如铁砂掌，直拍得影卫们天灵感都仿佛被削平了一块，各个捂着脑袋痛呼，立刻从毒烟制造出的幻境里挣脱出来。
唐荼荼再定睛去看，二殿下还维持着之前那个歪向一边的姿势没动。
唐荼荼手都抬起来了，没敢打下去，瞬息间想了一想，抄起桌上一口没动过的茶泼他脸上，亮嗓子喝了一声。
“二哥！”
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这嘹亮的一声，再加上半杯凉茶，冲破了晏少昰的幻觉，幻象里的“唐荼荼”立马碎成了渣。
晏少昰恨恨一咬牙，抹了把脸。
活了十七年没体会过的被茶水泼脸的恼怒，还有那么两分诡异的心虚。
“混账……”
他气短地斥了声，可当看到唐荼荼脸上红通通的巴掌印，晏少昰眸光猛地冷下来：“谁打的！”
话一脱口，他理智归位，立刻猜到了原因。
晏少昰深深望她一眼，当即折身，仗着自己惊人的自制力，提起丹田气，把昏得东倒西歪的韩少卿、徐先生和译官提溜起来，扔出了隧道外边去。
他们这边闹腾的动静这么大，居然什么人也没引来，最底下的教众、受洗者，几排观众席，还有对面诵佛的教徒全跪倒在地上，仰头高声喝着：“真神降世！真神降世！”
他们离毒香最近，已经昏得摸不着北了。勾栏四面木墙，木墙外还有黑布遮罩，密不透气。
影卫不消人说，立刻结成人梯，晏少昰踩着几人肩膀腾身跃起！
廿一高喝：“主子接剑——”
一点寒光惊鸿照影，立刻，头顶那长宽几十丈的黑布裂帛声起，被剑刃剐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黑布如漏了气的气球般垮塌下来，外边新鲜的空气涌入，天幕陡然清明。
今夜无风也无云，星子洒了满天，观众席上的百姓痴痴望着，有的惊声尖叫，有的踩着桌椅四散而逃，而最中间受洗的新教徒疯得最严重，像极了重阳宴上的姚妃。
“天塌了！天塌了！三劫降世，辰星隐没，荧惑守心，白虹贯日！真神降世！唯有真神能救世人！”
坐不满的勾栏中，几百道呼声竟逐渐汇至一声，声浪如海水般呼啸而来，冲刷着人的耳膜。
看得人不寒而栗，偌大的、能容纳千人的勾栏成了毒窝，整个城南，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晏少昰额角筋络突突直跳，恨得磨牙吮血，进门前言之凿凿说“不得干涉人家教派事务”的人，这会儿面若冰霜，咬牙切齿道。
“去大理寺和京兆府报案，去跟陈丰年借人，率三千步兵，清查南市所有勾栏毒香，一个旮旯也别放过。”

第153章
三千步军从城南开始彻查,一家一家勾栏翻了个底儿朝天。
此案还没上奏天听——皇上刚醒，还迷糊着。京兆府和大理寺一合计，立案时将此案定性为“一赐乐业教与十字教鼓倡乱道,惑世诬民”，分别报给了内阁和太子那儿。
一大清早，五阁臣里头入阁最迟的两位大人就站在了养心殿门口，关切地问了问皇上昨儿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
道己公公答得滴水不漏：“圣人才醒，精神头儿不很好。”老太监垂眸瞧瞧尤大人手里的笏囊,厚厚实实的。
“老奴去给大人们通传？”
二位阁臣在门口盘旋了半个时辰,也没敢进去,悄声将草拟好的奏折交给道己公公，放到皇帝案头上,等皇上用过午饭了,再提这茬。
于是东宫那头先做了批复。太子对着案牍沉思片刻，将罪名整行抹去，改成了“妖狐教结社敛财”。
惑世诬民,意为祸害国家，欺蒙百姓，这是乱世之象。这词用得太大了，用在一个小小的新教上头,会叫京城人心惶惶的，不合适。
太子吩咐：“让搜查的官兵都警醒些,只搜所有瓦子和街面商家,不许擅闯民宅——异国传教士抓起来扔天牢去,新入教的百姓不必下狱,这些百姓刚被吸纳进去,一时受了蒙骗，要叫他们迷途知返。”
京兆府来传话的是个少尹，一听这话就傻眼了。
“这些人疯疯癫癫，嚎了一宿了，非说自己有罪孽在身，怕死了以后下地狱，只有好好供那狐狸精才能洗罪……这还怎么迷途知返？”
“迂脑壳！”徐先生乐了。
“这是毒劲还没过去呢——你将这些刁民全部聚集到讲经坛，请护国寺住持派高僧下山讲经！让他们瞧瞧正儿八经的高僧是什么样，听听真佛修的又是什么道。”
“实在鬼迷心窍的，判个三五年，扔进劳役城垦地去，省得祸祸家人。”
少尹提笔速记，赶回去报给大人了。
京兆府尹会来事儿，立刻领会了精神。
他着人绘出那狐狸佛的画像，印刷足量后，满大街贴了告示，还发挥文吏专长，配了几个白狐吃人、剥皮、剜心的鬼故事，连字带画地贴满了京城的告示栏，说得要多邪乎有多邪乎。
另外设置了丰厚的赏银，督促百姓揭发纠举。
坊间百姓风气大振，揪着周围街坊邻居信奉狐狸佛的，全扭送到了官府去，当天就送进去几十个。
南市大肆抓捕妖教教众的时候，慈宁宫里安静一片。
太后昨儿前晌醒的，一整天了，饭没用几口，唤了两个侍佛的沙弥尼在她寝殿里念佛经，老太太没梳洗，昏昏沉沉坐着听经。
张院使每隔两个时辰来请一回脉，摸着太后的脉相已经大安了，恭恭敬敬退出去，与食医商量着，敲定了几样清粥小菜。
一转头，他忧心忡忡地往侧殿去了。
侧殿住着含山长公主，在慈宁宫留宿两夜了。
自打中毒香之后，长公主陆续醒了几回，可总也醒不清明，总是睁眼瞧瞧人，就又昏睡过去。太医从脉相里摸不着危相，把人扶起来，吃的喝的也能喂进去，可人就是醒不透，这毒对她的影响似乎特别大。
长公主这儿，从不用小丫鬟伺候，寝殿里只留了几个年纪不轻的嬷嬷。
张院使带着医女望闻问切了一通，善若和乐霁女官温声回着话。
院使心里嘀咕：到底是修佛之人呢，心性平和，公主没醒，这二位女官竟不怪罪他们，也不冷脸叱骂叫太医们难堪，和和气气的“好，知道了，劳累大人了”。
那态度好的，仿佛对这毒香一点也不怵。
张院使一整天没合眼，宫里头四处传唤，各宫娘娘们谁不是着急忙慌的，怕这毒留下什么病根，但凡有点头疼脑热，身旁女官咋呼得恨不得扒了太医的皮。
只有长公主这儿，成了难得的清净地。
善若女官打发走他们，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看公主蜷在床尾，手脚又在痉挛着，善若赶忙坐在脚榻上，给公主搓揉手脚。
她算了算时辰，轻轻唤道：“公主，公主该醒了。”
善若年幼入宫，从一个影卫做到三品女官，陪着长公主二十来年，主仆二人熟络如闺友。
她这呼唤的声音，破开无数旧事，反倒拉扯着长公主陷入更深的梦境里去。
梦里许多人唤她“公主——公主——”，好像她生下来就叫这名儿似的。
她是隆宗的掌上珠，从小千娇万宠的嫡长女，少时呼朋引伴，哪天兴起了开个赏梅宴，全京城的贵女都得带着笑来。
含山不是什么好脾气，母后请进宫来的伴读小姐总是跟她合不上脾气。一群天之骄女谁也不服谁，三两天就得闹口角，前前后后，伴读换了有十来个。
后来，父皇觉她不似寻常女儿，专门请了太傅教养，学的是治国大道，背的是理政新篇，几年间读遍了藏书阁，尤其对时务策论敏感。每回父皇考校学问，她总是能答得鞭辟入里，几个弟弟谁也不如她。
那时，身为太子的弟弟愚笨，总惹父皇失望——而弟弟行三，上头既有淑太妃生的二皇子，即后来的燕王，占了长；
又有郑贵太妃生的温王，占了亲，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孩子，极得父皇喜爱。
各个都比弟弟讨喜。
母后私下里说，你是姐姐，得护着弟弟，多在你父皇面前夸夸他。
九岁的弟弟说，皇姐我开始学武了，新来的那参领是谢家的，谢家一向亲近皇兄，处处针对于我。这参领来的头一天就在校场上摔我个大马趴！他明知我力气不足，撑不开大弓，偏偏拿三石力的弓刁难于我。
长公主笑他瘦猴儿，三石力的弓都拉不开。
后来，弟弟年纪渐长，提到谢家的次数越多，每回提起时总是恨得咬牙，阴沉着脸。
他说：“谢家满门名将，老将还没归隐，嫡孙就站上了太和殿，一家三代同朝为官，不知避嫌，枉为人臣。谢家站在老大那头，舅父却是一个文官，我如何能不受掣肘？”
长公主便当真上了心，去校场上瞧谢家那孙子。
去时，他正与人比武——金吾卫啊，皇帝跟前的亲卫军，卫所里头多少小将都是被父辈填塞进来的银枪蜡头，他却能文能武的，起了个风流蕴藉的名儿，叫“谢蕴”。
提前想好的刁难没下得去手，长公主想：此人非宵小之辈，不该愚弄他。
那时仗着年少，爱与恨都来得直白坦率，心悦一个人，远远比厌恶一个人更快。
父皇亲自指了婚，出嫁时候十里红妆，从东华门到升平坊多远啊，漆成大红的玉辂还没出宫门，打头的嫁妆已经走到公主府去了。
那段美梦总是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吝啬得很，连谢蕴的脸也始终蒙着雾。
然后，就是后半场噩梦了。
……
重阳宴上，她絮絮叨叨说起好些旧事，把血缘亲情里余下的那一点甜味，细细咂摸完了，才道。
“我出降谢家后，老二与谢氏便离了心，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你——可你总疑心谢家跟老二私下勾结，即便老二已经就了藩，你也疑心他会回来夺你身上的四龙袍。”
“渐渐的，也跟皇姐生分了，再不与我说政事上的烦忧。”
皇上没吭声。
长公主问：“当年盛夏，父皇率众嫔去承德避暑，是皇弟你提议的，是也不是？”
皇上阖眼，没敢看她。
她便又问：“老四起兵叛乱是真，这我猜得到，老四一向不服你，承德离他藩地那么近，他总要搏一搏的——可谢国公勾结叛党，是真的么？”
皇上不答。
“那时老二在蓟州，离得最近，率兵救驾，半道儿上被乱箭射瞎了一只眼。我死活想不通，凭虚沟那荒郊野岭的地儿，出蓟州城仅仅十里地，怎么会有伏兵深入腹地，埋到他眼皮子底下去？”
没人理她，长公主便自言自语。
“二弟瞎了一只眼，四弟被斩于承德，父皇震怒，催着五弟就藩四川。小六是个肥头大耳的废物，小七年少嫖妓，伤了肾气，子息艰难。”
“你算得可真准。”
“谢家全家倾覆，翁公上刑场前说，谢家满门忠烈，二百年的开国勋府，怎会谋逆？翁公说，那时分明有一道密诏，由传令兵从承德急送回京，要谢家点兵封锁京城九门，谨防内乱。”
“翁公于是照做。可事成之后，那道盖了父皇玺印的密诏，却不见了，我翻遍整个谢府，也没找着。”
“于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是翁公的脱罪之词。”
她这弟弟终于是开了口，只叹了一声：“皇姐，你不该嫁他。”
太后闭上眼，念起了一段大悲咒。
这名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的大悲神咒，是一篇督促自省自视、盼着消除己身罪障的经文，长公主读过千八百遍，没上心背过，业已倒背如流。
一字一字她都听得懂，全如钢钉似的，往她脑袋里楔，痛得她手脚都痉挛起来。
“你们假传圣旨，逼死了谢家！”
……
“公主，公主该醒了。”
长公主终于醒过来，汗出如浆，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缓了缓神，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善若怜惜她，板着脸训道：“主子不能再用这香了，您这是第九回了，伤心伤神的东西，迟早要害了您。”
长公主笑了声，吩咐传膳。
她不年轻了，礼佛之后，尘事都像隔了雾，没什么东西牵挂着、烦扰着，人就慢慢变迂了，过去的许多事儿都记不清了，全靠这溯洄香做做梦，在细枝末节里翻捡自己的记忆。
耗尽了那点亲情的余温，生出怀疑之后，事情就渐渐清晰明了了。
当年鼎盛的将门满门抄斩，四百八十余口皆斩于菜市口。她在太和殿外跪了三日，才从父皇那儿求下一块免死金牌，给谢家留下了一根独苗。
那是她的夫君。七年前自戕于谢府门前，被救了下来，几日后剃度出家，大概也要在青灯古佛中了此余生。
当年跪在父皇灵前，哭不出来还要往手上抹辣油的废物，稳坐高台，享着千千万万百姓供奉，做他的圣明君主。
那是她的弟弟。
还有明知一切事情、一件一件全都默许，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她的母后。
世间事，真是狗屁道理！
这皇宫里头处处挂匾，宫门挂匾，小门挂匾，廊亭要挂匾，连寝殿门上也要挂匾，仿佛多挂几块就能名德流馨似的。
夜风有些凉，她双手拢在袖中，端详着头顶这块“玉絜澄明”匾，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长公主轻飘飘道：“来人，劈了它。”
慈宁宫的婢女们惶恐，跪在地上发着抖，也没人敢拦。
善若擅鞭，寝宫匾额用的木料本来也厚不到哪儿去，一鞭子上去，玉絜澄明绞成了两截。
长公主道：“备车出宫，回咱府吧，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鬼地方。”
马车才出了宫，信鸽便到了，脚上绑着个轻飘飘的信筒，里头详细记录了太子和二殿下这几日查案的事。
长公主表情寡淡地听着，听到善若念到唐荼荼的神威壮举时，她笑了声。
听到善若念到太子的回文时，长公主略一思索，哼了声：“歹竹出好笋。”
小二不行，那孩子是典型的武夫思路，遇事先打，打完了才想后招补救，是个“痛痛快快把天捅出窟窿来，捅完了却补不好”的傻狗。
然上位者，不能遇点什么事儿都咋咋呼呼的，得怀柔，得体恤百姓，得给刁民留下迷途知返的机会。
信仰妖教的，要么是贫民，要么是闲出鸟儿的富人，从外视转向了自省。这两类人都麻烦，越是镇压，越容易催生反骨，一旦处理不好，就会留下“朝廷苛政无德”的把柄，越显出妖教的好来。
善若念完密信，觉出主子眼里带出了两分笑，忍不住问：“主子既然要给太子提醒儿，为何不明着说？这样大费周章闹了一通，也落不着您什么好。”
“我嫌脏，不想沾手。”
善若一时分不清这话真假，便不问了。
公主爱香，也擅调香。而天下名香成名之后，无一例外会被各教派大量采买，尤其佛家，有搜罗癖似的，几乎把天下所有名香集了个齐。
半年前得了这溯洄，主子自个儿用了几回，觉出有异。直到上个月，溯洄香刚被一赐乐业教带进了京，主子这边就筹谋着重阳宴了。
传信儿的灰鸽子啄食着盘里的点心，长公主瞧它可爱，忽然来了兴致，盘膝坐到了桌前。
檀郎，我查到害你和翁公的人了。
檀郎，你欢不欢喜？
她像是得了什么好信儿，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似的，等也不等，在马车上就写了一封信。
写好装进信封，善若女官吹了个悠长又富有变化的口哨调子，鸽子听话地呼扇起翅膀，朝着西头的木莂寺去了。
多事之秋，数千锦衣卫将整个内城拢入了监控圈中。
信鸽飞得不高，西城墙值守的卫队正厉眼一眯，凌空几个提纵，劈手抓住鸽子，展开那信扫了一眼。
用的是熏过香的花笺纸，火漆旁有公主府的徽记。不是藏头诗，不是离合诗，没有暗语，也没写什么密事。
坊间对长公主和谢驸马这对礼佛夫妻多有揣测，有说他二人一心向佛的，一个剃了头，一个在家修；有说驸马怨恨公主，避而不见的……
各种传闻，都叫坊间说书先生编得有鼻子有眼，唯独没人编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尊贵的长公主，哪怕守活寡也守得骄傲，每年春夏秋冬各一封信，发往木莂寺，信里不怨不艾，她写过的最掉价的话，就是一句“归否”。
——立春了，乐游原上花开得盛，归否？
——三伏天，你们寺处深山，合该清凉。府里布置了个自雨亭，你大概喜欢。
——秋装臃肿，我不喜欢，左右懒得出门，今年便不做新衣了。
——入冬后，寺里寒凉，归否？
言简意丰，几年下来也换不了几个词。
这回照旧没离春秋冬夏，信纸上寥寥三行：“岁寒霜重，天色如晦，想是要到秋雨时节了，想拨云见日，又恐人事相违。秋意深浓，寺里凉了罢？盼君归。”
卫队正是个识字人，读过好几年书，学问还算过得去，一个字一个字咂摸了一遍，只品出“最近天儿不好，寺里冷，亲爱的回家住俩月吧”这层意思。
哎，刨掉公主的名头，到底还是个女人家。
卫队正心里冒出点暖意来，把纸卷塞回木筒，扬手往高处一送，鸽子呼扇着翅膀飞走了。

第154章
像坐在一艘船上晃荡,想吐吐不出。
唐荼荼脑袋闷沉沉的，满世界全是红黄绿三个色儿，不停地闪。丧尸品类全图谱上所有的怪物全蹦出来了,围着她转圈圈，深情款款地唱着。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梦里倒不觉得这场景有多怪诞，就是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唐荼荼没着没落地四处跑，一个活人也看不着。
好不容易找见了一辆装甲车，她冲上去发动,没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前头竟然是一匹老驴在拉车。她带了一装甲的丧尸开巡游演唱会,难受得要命。
芳草在屋里守着，怕姑娘醒了找不着人,她和福丫两个人倒替,守了一宿，日出时分困得撑不住了，手支着额头打了个盹。
不多时,窗梢子轻轻一响，从外头钻进个黑衣男人来。
芳草吓得差点晕过去，哆哆嗦嗦伸手一捞，把蜡剪抓到了手里。那黑衣大哥却摘下面罩,冷冰冰说了句：“我是二殿下府上的。”
然后打开食盒，取出了一根细银管,盯着她给姑娘喂药,一碗药得全喝光,一口都不能剩。
芳草差点哭出来,偷偷留下碗底的药渣,天一亮就奔出门了。她找街口的大夫问了问，大夫说这是解毒药，方子常见，清肺祛火利下的，吃完顶多跑两回茅厕。
老天爷啊，不是打胎药就好……
瞧姑娘虽昏睡不醒，脸上血色却足，不是失血的症状。芳草被害怕和懊恼劈成两瓣的心，总算能拢一块了。
唐夫人一天过来了三五趟，愁得头发都掉了几十根：“都深秋了，怎么还会中暑？请的那是什么赤脚郎中，再换一家医馆来瞧瞧罢。”
芳草哑口无言，不敢说真话——那天的大夫是影卫扮的，每天早中晚送过来的药也是影卫来送的，不知他们在哪儿煎的药，装食盒里送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胡嬷嬷瞧唐夫人愁眉不展的，怕她伤神，连连宽她的心。
“姑娘想是累倒了。工部多忙啊，比老爷呆的礼部都忙，那是耗精血的地儿。姑娘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每天睡三个时辰，换谁能吃得消？”
“夫人别急，大夫不都说了没事么？姑娘牛犊一样壮实，睡两天就好啦。”
“牛犊一样壮实”飘进耳中，唐荼荼眼皮抖了抖。
眼皮儿痒痒，有温热的东西贴着她眼睛摩挲。唐荼荼掀起一条缝，看到珠珠趴在她床头，扒拉她的眼睫毛。
小屁孩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往她睫毛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油膏，睁开眼就是白茫茫的。
“你干嘛呢？”唐荼荼问她。
小丫头喜滋滋说：“我的润手膏干得结块儿啦，芳草说兑点水化开吧，兑了水，化是化开了，但涂在手上总是粘成一旮沓。容家大姐姐说能拿来涂睫毛，睫毛就变长啦。”
难为她连比带划地说了这么长一段，唐荼荼又合上眼缝，任由小孩在自己眼睫毛上鼓捣。
她呼吸声刚变沉，珠珠摇摇她：“姐，你别睡了，再睡都要把秋天睡过去了。我都背完三篇课文了。”
唐荼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她这硬板床不能久睡，睡时间长了腰酸背痛的，全身哪哪都不得劲。
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已经九月十四了。
二殿下劳累大夫给她编了个中暑的名头，唐夫人就按中暑伺候，盯着唐荼荼连喝了两大碗绿豆汤，又往她额头上摁了一块清凉贴。
薄荷味和飕飕的凉气盘旋在脑门，唐荼荼凉得一哆嗦，扭头就撕下来了。
皇上病了，五日未朝。
唐荼荼按自己头疼的时间算了算，感觉五天，林黛玉也该好了。果然越老心病越重，一场幻觉不知道勾起了皇上多少心事来。
她闷在家里睡觉，头木沉沉的，提不起力气来，一整天吃饭总也吃不饱。这毒香好像会提前消耗人的精力，中一回毒傻三天，连睡三天，又吃了平时三倍的饭量后，才过了那股劲。
皇上还朝的那日，已经是霜降了。
天亮得越来越晚，唐府从各屋屋门到马车都卸去了竹帘，换成了挡风的厚棉布。
唐老爷告了假，一连歇足了五天，他念着上官体恤，上朝那日四更天就出了门。
今日上朝的官员尤为多，他乘着马车赶到宫门口时，像往常一样在待漏院中站了站，总觉得周围有许多视线盯着他瞧。
可一回头，诸位大人垂首敛目站着，交头接耳的都瞧不见几个。
唐老爷没多想，等鸣鞭声一响，缀在队尾跟着往内走，却在太和门前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公公奇道：“礼部日值的，不是已经进去了吗？大人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今儿是你日值吗？”
“已经进去了？”唐老爷怔了怔，在太和门前等着。
吏礼兵刑户工六部，加上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此为大九衙，这九个部首长官事务繁重，除了每天呈上去的章奏案牍，还有许多重要的文书要常备身旁。
君心不可测，皇上想起来什么事儿的时候，会冷不丁问一嘴。比如皇陵修到哪儿啦，进京的秋粮走到哪儿了。
上官们日理万机，许多琐事记不全，为了及时参上，各部都会设立日值官，每天上朝的时候站在太和殿外头等着传唤。
唐老爷年纪大，心性稳，做事仔细，上峰信重他，从年初他升任郎中开始，一直用他做日值。
今儿没用他，是大人以为他还在告假吗，他昨儿不是销假了么……
唐老爷想起待漏院里那些窥视的目光，心里不踏实，他在寒凉的秋风里踱着步，等了一个来时辰。
今儿是朔望朝，朝会比往常要久，唐老爷手脚都被风吹凉了，太和殿才散了朝。他伸长脖子瞧见周侍郎伴着尚书大人出来了，在门前立定候着。
恭恭敬敬送走了尚书，他忙跟周侍郎问起缘由。
三十刚出头的周侍郎是比他晚三年进的礼部，同为同进士出身，当年还在唐老爷手底下做过文书。
可人家升得快，一路顺风顺水上去了，会钻营不假，可人家做事儿也周全，待人接物圆融得连尚书也唏嘘自己不如他，衙门里头有口皆碑，真是叫人连嫉妒的心也提不起来。
周侍郎假模假样笑着。
“振之啊，尚书大人与我商量过了，说你这几个月忙得太狠了，成天起这么个大早，回了衙门又得坐一天——霜降过完，就要立冬了，天儿冷啦，这站门的事儿交给小辈去做吧，振之你也好好歇歇，咱们坐在衙门里吹吹暖风不好么？”
唐老爷愕住。
礼部分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个清吏司，他这仪制郎中排在首，熟知各种礼仪事务，才能在金銮殿前站日值。
这又不是受罪，这是寻常人挤破脑袋也抢不着的殊荣。
当初他对周侍郎有提携之谊，周侍郎念着旧恩，也提举他多年，这么多年的同僚之谊，这怎么……
他在一旁问个不停，周侍郎怎么也上不去马车，被他追问得疲了，只好讲了实话。
“尚书大人说，你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出言顶撞，实为丧德。天下大礼，忠君为首，忤逆圣意，又哪里是良臣该说的话？尚书大人叫你好好反省，日值的事儿先交给别人罢。”
说完便上了车，马蹄声嘚嘚去了。
甬道里的风大，刮在人脸上像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刮子，刮得唐老爷打了个寒战。
今儿天不好，进城摆摊的农户都少了，东西市没往常热闹。皇城脚下的兴道坊更是寂静一片，二皇子府中的仆役几乎踮着脚走，离正院远远的。
主子耳力好，又因为时不时的头疼，常年浅眠，丁点动静都会吵醒他。
今日二殿下却睡得沉，廿一在廊下踱了几步，也没听着屋里有响动，知道这是还没醒呢。主子比他们中毒更深，消解得慢。
于是晏少昰的那梦从勾栏里一直带回家，前后续上了。
梦里，她特别安静地坐在小桌前，没往常食欲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转过头定定瞧他。
晏少昰无端有点脸热，面上不动声色：“看我做什么？”
唐荼荼便笑盈盈回：“这回我立了这么大的功，殿下打算怎么赏我？”
晏少昰瞟她：“这个月俸钱全给你留着了，两千两，还不知足？”
唐荼荼摸摸自己的脸，唉声叹气：“为了教两位裴先生画舆图，我熬了好几宿；为了做放映机，我又熬了一个月，快要累死了，也没叫一句苦。”
“可我又不求功名利禄——殿下真的不知道，我这么努力是为什么吗？”
晏少昰醉酒似的，听到自己的声音，飘飘悠悠每个字都飘着，落不到实处。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露了脸，以后不愁无出头之日，你想入朝做官么？我朝以前不是没有女子为官的事儿。”
唐荼荼很是郑重地想了想，摇头：“我不当官，当官太容易得罪人了，我这脾气当官简直是送命，有殿下护着我就行了。”
“那……是为什么？”
唐荼荼轻声絮语，嗓音软得出奇：“我想讨好你嘛，我跟太子又不熟，我就想讨二哥喜欢。入工部、做机器，还有更早以前的那些事，都是因为二哥对我好，我也想回报二哥呀。”
“二哥”两字似裹着风，绞成旋儿往他耳朵里钻，钻穿他所有防备，最后直直撞入心头的是一句。
“二哥对我这么好，我以身相许如何？”
膝头忽然沉甸甸的，晏少昰腿筋绷紧，猛地缩了缩腿。
这家伙竟蹲下了，伏在他膝头侧枕着，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乖顺的姿势。
他心头跳得乱了，勉强掐着冷静，垂眸：“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以身相许……”晏少昰思维无比迟钝，慢吞吞地跟着念了一遍，慢慢浮起笑来：“你倒是明事理。”
唐荼荼掰着手指给他算：“我十四岁七个月零十天了，再有四个月就及笄了，生辰是一月十七，与上元节就隔一天——听说，你们这边的女孩子十五岁就算是成人了？”
晏少昰喉头滚了滚，说“对”。
“巧了！”唐荼荼乐道：“我们那边也是十五成人！”
这一句，似春风荡过圃田泽，青山如黛，细水微澜，满京城的花儿一下子全开了。
他提了很久的心如释重负地落下来，任唐荼荼再怎么歪缠“上元节去哪儿看灯去哪儿玩”，晏少昰也意志坚定地不松口了。
她不安分，好像蹲麻了腿，伏在他手心里的半张脸蹭来蹭去，长了毛似的，扎得人手心痒痒。
晏少昰笑着揉了一把，觉得触感奇异，不像是人皮。
他古怪地抬起手瞧了瞧，这一抬手，眼前的荼荼、桌上的美食全吹灯拔蜡般散了。
晏少昰茫然睁眼。
膝头上站着一只傻雕，以老母鸡下蛋的姿势卧在他膝头，歪着脑壳，毛绒绒的大头贴在他手掌心里。
“廿一——！畜牲怎么上我床了！谁教它开窗的！”
晏少昰一扬手把这老鸟掀飞，鹰呼拉着翅膀在屋里乱飞，叫声“唳唳唳唳唳唳唳”，像一长串怪笑。
他吼道：“外边吵吵什么！”
廊下轻声说话的几个幕僚都窒住话，后颈皮一紧，规规矩矩站成两列等他。
服侍的人进去半晌，晏少昰拿凉水净了把脸，搓得面皮都红了，才披了身衣裳出来，面沉如水的。
“殿下，朝会上出了些事。”廿一道：“重阳宴上的事儿没瞒住，赴宴的官家把当夜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已经传开了。”
前有太医半夜出宫建医档、发解毒汤药，后有满京城大肆抓捕妖教、搜查溯洄香，瞒是瞒不住的。
廿一又道：“今儿十五，几位致仕的老臣还朝议事，说宫闱之祸未绝，为天下万民计，奏请皇上清查后宫——还说皇上子嗣单薄，太子不宜再住东宫，宜出宫开府。”
朝会，按官员官品和事务也有区分。每天清早一次的那是常朝，议事的全是天子近臣，议要事、议国策，还有各省突发的紧急事务；四品以上官员和武官，多数是五日一朝，其余各部事务精简，只参半月朝。
这每月固定在初一和十五这两天的朝会，就叫朔望朝，是比常朝更隆重的朝会，京城和整个直隶的各部主事官都不能漏下，河北天津的也得赶过来述职。
而致仕后、还有尊荣参朔望朝的老臣，多数都当过帝师，也是曾教导过太子的股肱重臣。
“宫外开府……”晏少昰细忖：“这是皇兄的意思？”
廿一点头称是。
东宫位于外廷东南角上，红墙之内处处是眼线，事事循宫规，连东宫用了多少奴仆、各是什么出身来历都得往内务府报备，伸不开手脚。
太子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不管做什么都得紧着心，借着这回的事疏通关节，出宫开府利大于弊。
廿一见殿下思量半晌，又徐徐道：“还有一事，唐大人那儿，怕是受了些排挤。”

第155章
车夫鞭着马匆匆赶回来。临到坊门前,几个孩子招呼也不打，从巷道里撒丫子跑过去，逼出车夫一声叱骂,提缰的双手狠狠一收，猛地勒住马。
唐老爷后脑勺被甩在车壁上，砰地一声响。
“老爷？老爷你没事儿吧老爷？”
唐老爷在衙门枯坐一整天，回了家，被人扶下马车的时候，真是笑也笑不出了。
“来人,快来人！扶着老爷进去。”
车夫吆喝一声,外院的家丁连忙出来,一瞧，自家老爷面色发白地萎在车壁上,眼皮都睁不开了,吓了一跳：“老爷这是怎么了？”
“老爷说心口疼，晌午吃饭时候就疼，硬是撑到这会儿了。”
府里急急忙忙去请大夫,小半个时辰后，大夫诊出来一个忧思伤神、郁结于心。老大夫提着笔慢腾腾地写方子，怀着把所有病都不当病的大夫天性，悠悠地讲着自己的养生经。
“大人官运亨通,妻儿和美的，有甚想不开的？您还在壮年哩,那么操劳作甚？老话说得好,知足常乐嘛,饭要一口一口慢慢吃,路要一步一步慢慢走,急不来。”
这道理前后不搭的，歪到没谱了，胡嬷嬷给了出诊钱，撑着笑打发走他，招呼了两个下人跟着去抓药煎熬。
唐老爷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家里三个娃齐排排站在他床边，各顶了张苦瓜脸。
唐夫人撵他们：“快各自温习功课去吧，你爹没事。”
珠珠抱着床帐哼哼：“我不去，爹都病了，我还温习什么功课呀！我哪有那心情呀？”
唐夫人板起脸：“你爹心口疼，不得好好歇歇？还叫他撑着精神跟你们说话？别胡闹，快回你院儿去。”
义山一步三回头、珠珠泪眼婆娑地走了。唐荼荼落后几步，出门后绕了个弯，又绕回来了，站在窗外听里间说话。
她大约猜到是因为什么了，却不那么确定，重阳宴上的事在脑子里盘桓了好几天，危机感始终压在心头。
那日赴宴的大臣都走完了，只她和爹爹留着，皇上的家丑骤然被掀开，还是她和爹爹两个外人阴差阳错掀开的。
唐荼荼这个跟头栽得扎扎实实的，被姚妃坑了一道，还被太子坑了一道——愿吾皇流芳百世青史传名，这句是太子写的。
这马屁词本来立意上佳，结果天时地利全不对，成了呼在皇上脸上的一耳光。不巧，皇上那天挨得不止这一耳光，她和爹爹的两句“不愿”，无疑是最响亮的两巴掌。
前脚歌功颂德，称颂圣明之君，皇上心里正乐呢。一转眼，臣子悖逆，皇子哭嚎，妃子发疯，全家一道中了毒香……这马屁拍到蹄子上了。
唐夫人给老爷掖了掖被子，坐到床边，凉凉开口。
“说说吧，打从那天回来我就瞧你不对劲，问你什么又不肯说——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自己排解，人都说夫妻同根生，我天天睡你枕头边，你都不张嘴讲讲心事，愣是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唐老爷叹了一声，嘴张开一条缝，又不知道从何讲起，接连叹了第二声，这才把宫宴上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唐夫人听完，恨恨骂了句：“杀千刀的老皇帝！娶一窝女人，没一个活得舒坦的，这个害那个，那个害这个……”
“夫人！”唐老爷惊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你小点声！小心隔墙有耳啊。”
“隔墙是咱家祠堂，有个什么耳！”
唐夫人噼里啪啦骂了两句，才敛了敛脾气。
她自己是个内宅妇人，脑袋里没长出忠君的迂诚，皇上长什么样、宫里边那群娘娘什么样，她一概不知。唯有上回在围场时看见过皇上的辇车，六匹同色儿的骏马与几千仪仗卫，为皇上劈山开道，恍若天神。
当时只觉得“喔唷长见识了”，此时方知那华美的辇车里头也藏着烂泥。
唐夫人倒不像唐老爷这样信仰坍塌、心神俱震，反倒有种“原来如此，本该如此”的彻悟。
“他们说荼荼是火命，让荼荼进宫——可荼荼她……她……”
唐荼荼隔着半间屋，都能听到爹声音里的哽咽。
爹会说什么呢？
——荼荼，她不是咱闺女？她换了个芯子？她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孤魂野鬼，顶了咱姑娘的身子活？
唐荼荼像神魂被抽离出身体，飘进了屋里去。她隔着一道窗，隔着帐幔，分明什么也看不着，却又好像屋里情景全在眼前，甚至能描画出爹和母亲的凝重表情。
于是悬着颈，等着刀落下来。
屋里一直没有声音。
好半晌，唐老爷哽咽完了，喘匀了气：“宫里那吃人的地方，我哪里舍得送荼荼进去？”
唐荼荼眼前发晕，这才意识到自己半晌都没喘气，一直在屏着息。她深深喘了口气，心脏的供血才续上。
屋里的唐老爷絮絮叨叨说着。
“今儿衙门里好几位同僚都问我，送姑娘进宫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去伺候人，那是去做四品女官，做娘娘眼前的得意人，将来又有太后赐婚，一辈子好光景不愁——可老爷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槛。”
“我今儿在衙门里坐了一天，尚书叫我反省，总得写篇悔悟表出来，提笔却落不下一字——要是被御史参上一本，这回怕是连官帽都保不住，那就要连累你们娘儿几个了。”
“这几日，我一直反复琢磨，我怎么嘴恁得笨，说的那叫什么话！当时一进保和殿，老爷我脑子跟断片了似的，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反驳太后和皇上。”
“这事儿又不是没转圜的余地了，我该私底下递个奏折进去，折子里再跟皇上说咱家不愿，他们还能把荼荼抢进宫不成？我竟当廷说——‘皇上压不住宫里的邪祟’——那不是又骂了皇上、又咒了九皇子么？”
他没为自己忤逆不顺而懊恼，只后悔自己嘴笨不会说话。
“可不是嘛。”唐夫人声调轻快，揶揄他：“这下全京城都知道荼荼心气儿高，进宫都瞧不上；又有个脾气厉害的爹，连皇上也叫你气个倒仰，将来还有什么人敢上门来提亲啊？”
唐老爷木讷半晌，沉痛地一拍脑门：“我忘了这茬了！”
唐夫人捂着嘴直笑。
两口子这么多年没拌过嘴，唐夫人爱唠叨，总计较琐事，叮嘱过的话来来回回念叨三五遍，有时一家老小都烦她，唐老爷自有应对的法子——如今顶梁柱撑不住了，家里没准还有难临头，唐夫人却也不慌，撑起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唐荼荼在外头听着，忽然觉得难堪，举步匆匆，离开时竟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她从重阳宴上就生出的愧疚，一丝一毫都没消解，反而越积越深了。
她怨自己不会说话，没长一张如簧巧嘴，宫宴上没直接回绝太后，把这麻烦留给了爹爹。
怨自己至今也没有坦诚“我不是唐荼荼”的勇气，怕这话说出去了，便没有一丁点的余地了。
天大地大，除了唐家，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家里顶梁柱一病倒，晚饭就聚不齐人了。唐夫人留在卧房里侍疾，珠珠肿着俩鱼泡眼，这孩子倒并不是哭得多惨，她是一难过就揉眼睛，揉着揉着就成俩鱼泡了。
唐义山什么也没问，照顾着俩妹妹吃了饭——油腻的炸食不许多吃、喝粥不能只舀清汤不舀米、米必须吃完。
对上荼荼，倒没有什么好叮嘱的，荼荼今儿吃得没往常多，这几天，她这食欲总是一阵好一阵差的。
唐义山多瞧了妹妹几眼。少年照旧是一双温和清透的鹿眼，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吃完饭，珠珠跑去找爹了，他二人帮着仆妇收拾碗筷。
“荼荼！”他唤一声。
“那动画和……放……”唐义山蹙眉一思量，才把舌头捋顺了：“放映机——今天我在国子监见到了。”
唐荼荼后背一僵。
她听到哥哥说：“今儿后晌，夫子请来了那尊放映机，放在精奇馆中展演。国子监几十位夫子、博士和祭酒大人全去观摩了，那么多位先生凑在一起都钻研不明白，最后请了几位鲁班师，带着精匠部的学生去复刻了。”
“许多同窗看完，都为那木机作词赋诗，说此物能画得下、载得住天下万事万物，蔚为大观。许多擅画的同窗提笔作画，恨不能当场刻印成影带。”
“哥哥憋了一下午，没敢说‘这是我妹妹做的’，怕他们围着闹我。”
“荼荼真厉害。”
唐荼荼想笑，眼睛又有点湿，咬着唇把表情拢到一起去。
唐义山拍拍她手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儿去吧。”
唐荼荼一时竟分不清他这句是话里有话，还是“回房忙你的去吧”。
她启唇想说什么，又哑巴了，看见哥哥浅浅一笑，折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哥哥进国子监不满一月，好像又长高了，今年年初的时候，两人只差半个头，现在唐荼荼只到他下巴颏了。
国子监，这座全国最高等级的学府、天下学子无不向慕的官场直通车，到底是与别的学馆不同的。
这松袖收肩的儒衫一上身，好像就要催拔着少年长成大人了，袖里要装下朗月清风，装下父祖恩师的期许，装下黎民百姓了。
天凉了，后院的蚊虫还没绝迹。
这个月她没空收拾田地，刘婶几个睁只眼闭只眼，摘完菜也不拾掇，土垅乱糟糟的，几个南瓜长得快有人脑袋大了，沉甸甸吊在架子藤上。
唐荼荼拿镰刀一个个割下来，堆到墙角，扛起镢头把地刨了。
天一天比一天凉了，她做不出保温大棚来，巴掌大块地方不值当费那心思，此时也没有全营养肥，一入冬就什么也种不好了。
唐荼荼坐在台阶上，借着后院后罩房的一点光，捡了片南瓜叶，蹭去鞋底上的湿泥。她弯着腰，背蜷成一个拱桥型，神游天外想事情。
江队不知道去哪儿了，从围场回来之后再没见他，二殿下说他去军营练体能了，具体去了哪个军营却不肯说，大概是地方隐秘。
地上有一团青灰色的影子，好像动了动，绵延到她视线里，又忽然短了一截。
唐荼荼仰起脖子去看，以为是哪个影卫大哥，一抬头，竟见二殿下坐在房顶上看着她。
穿一身鸦青，色儿沉得近黑，兴许是月光也好色，厚爱美人，给他镶了一条银辉。
“上来。”他说。
房顶两米来高，唐荼荼左右瞅了瞅。
她这院里没梯子，寻思自己是去西头踩着花墙往上爬呢，还是去前院搬条梯子。前者姿势不雅观，但搬梯子又麻烦，唐荼荼简单一权衡，折身往墙边走。
她才迈开腿，后襟一紧，一个影卫提溜着她上去了。
唐荼荼屏住呼吸，那影卫把她放稳，便鹞子一般起落，隐去了夜色中，连脸都没露。
瓦片不好踩，是一排正、一排反叠合上来的，底下没有水泥砖泥固定，一脚踩上去嘎啦嘎啦响，表层的黑釉面还滑。
二殿下伸来一只手，唐荼荼没接，弓着腰，战战兢兢地往高处爬了两步，这才坐下——爬得高点，上边的倾斜度小，不怕坐不稳掉下去。
晏少昰起身，随这怂货往上挪了挪。
此处看风景别有一番意趣。夜不深，人间灯火还亮，赶路回家的行人会穿巷道而过，怀里抱着只小猫，喵呜喵呜的，不知是从哪儿聘回来的狸奴。
“殿下怎么来了？”唐荼荼问他。
“我发月俸了。”晏少昰道：“两千两，让影卫放你库房去了。工部另有匠作褒赏，钱不多，月底大约能下来。”
唐荼荼有点吃惊：“殿下特地跑一趟，就为给我送钱！”
晏少昰窒了窒，含糊唔了一声。
隔了片刻，影卫扛上来一个小破桌，垫了两块瓦片摆平，另一个影卫端着两个果盘回来了，里边放着切好的黄瓜和梨子，摆了一壶小酒，两个茶杯。
他们就地取材，黄瓜是唐荼荼种的，梨是后院仆妇买的，梨子长得圆不隆冬，竟能切成整整齐齐的菱形块，没瞧出影卫还有这巧手。
桌子是她库房里的。小酒和茶杯不是府里的东西，触手滑腻如玉，胎薄得不像瓷器，大概是从二殿下马车里拿上来的。
唐荼荼尝了一口小酒，这酒不辣喉，味儿酸甜，挺迁就她的口味。
晏少昰半壶酒入胃，总算扯出了话头：“宫里边开始查案了。”
唐荼荼一顿：“查到幕后主使了？”
她脑袋里万事万物都简单至极，好像只有成与败、是与否两种区分，晏少昰没见过她身上有半点居中和妥协。
“没有，拷问了一遍，查到内务府时线索断了。”
“父皇想将后宫辖理权交还给我母后，让她查这毒香案。母后没答应，以眼疾还没大好为由，避过去了。”
这么多年，母后一退再退，冷眼瞧着纪贵妃一步一步踩到她头上。晏少昰知道母亲心寒了，不愿意争、不愿意抢了，也没力气消磨了。可她一退再退，国母空有其名，形同虚设，对皇兄没有助益，迟早要生出更大的祸端。
可劝解的话张不开嘴。
晏少昰有时进宫陪母后吃顿饭，听她翻来覆去地拣着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讲，笑过之后，问他怎还不娶妻，有什么打算。除了这些，母子俩已经聊不到一处去了。
政事她不明白，家事与琐事念叨的回数多了，当儿子的又木着脸，撑不了一刻钟就借口要跑。
坤宁宫的人气越来越薄，畜牲却越养越多，猫崽子养了仨，廊下的鸟笼挂了一溜，花也种了一院子……好像子女儿媳不在的时候，母后都是靠这些东西吊着气儿活的。
“幕后主使是查不出来的。”晏少昰声调转冷。
“后宫阴私太多，查案不是从上往下查的，是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抽丝剥茧。东西六宫的主位妃嫔手底下多的是拥趸者，一层一层，各有脉门抓在上头人手里，密结成网，线索一扯就断。”
唐荼荼忍不住：“殿下查我查得八米二糠的，怎么查宫里就这么……”没本事呢？
他斜来一眼：“你当我手眼通天？宫里头四万多人，后宫不算主子，光是伺候人的奴才两万有余。这还是我家如今家支不盛，以前祖宗爷爷在位时，宫里头动辄七八万人。”
毛病，都有手有脚的，伺候人彘也用不着这么多。唐荼荼听得牙疼。
晏少昰瞧见她这表情，不由失笑。
“纵我和皇兄能耐再大，也不敢往后宫安插太多眼睛。宫中的内侍入宫前，要往上倒三代，三代清白方能入宫。诸嫔近身的奴才都是从自家家里带入宫的，哪那么容易收买？”
“再者说，放民间，那是父亲的后院。姨娘之间斗法，做儿子的插手去断案，不像话——我只怕这不是宫闱内斗，而是跟哪位皇叔有牵扯。”
姨娘后院什么的，唐荼荼就能理解了。
她望着天上的星星，耀眼的也不过就那么十来颗。后宫佳丽就算没三千，也有百八十，重阳宴上得脸的嫔妃都莺莺燕燕坐了三排，不得脸的还不定有多少。
半晌，她神情复杂地来了句：“您和太子也挺不容易的。”
晏少昰知道她的意思。
“我父皇啊……”他说不出口。
纵然十岁以后，“孝”之一字在他心头的分量就越来越轻了，可对父亲说长道短不是君子所为。
晏少昰只说：“将来我要娶妻，势必只娶一人，不叫她左支右拙，处处为难。”
“噢。”唐荼荼给他鼓鼓掌：“好想法，真君子，殿下加油。”
晏少昰：“……”
他扯扯唇，没力气吭声了。

第156章
那壶小酒分量不多,斤二两的样子，即便是果酒，晏少昰也有点微醺了。
太多话滞在嘴边,说出来怕她为难，憋着罢，又为难自己。
可他惯会为难自己。晏少昰定下神想想，确实是自己操之过急了，不该只揪着那么点好感的苗头，就语焉不详地来探她的心意。
再看看旁边这傻东西,一口黄瓜一口梨,咬得嘎嘣脆,没一会儿，她住口不吃了,两盘子里各剩下五块黄瓜五块梨,这是给他剩下的。
她懂个屁的心意！月色当前，脸上不见半丝红晕。晏少昰怀疑自己要是真开口说透了，唐二兴许会立刻蹿得远远的。
他只好把那一点遐思、混着不忿,摁平下去。
“二哥。”唐荼荼轻轻唤了声。
这是今夜头一回这么叫他，顺嘴就出来了。
晏少昰：“嗯？”
唐荼荼望望皇宫那头，坐得高，金銮殿的四阿顶赫然入眼,夜色里却是黯淡的。
“我爹升官的事儿，是不是成不了了？”她还记得二殿下前阵子说的,太常寺有个四品少卿空缺的事。
晏少昰喉头似堵了沙：“……我尽力斡旋,你别担心。”
他堂堂一皇子,还需要尽力斡旋的,唐荼荼就知道这是难为他了。
“成不了……就算啦。”唐荼荼微微错开他的眼睛,落在他肩头上：“感觉宫里没我想得好，朝堂大概也没我爹想得好。”
要是爹爹这回真被褫了官，也没什么，家里就这样小富即安的，也挺好。
爹做了多年小吏，仕途已经能望到头了，此时从官场抽出身来，细想其实没有那么糟。
太子二十岁了，继位总不会等太多年，爹趁这几年好好磨砺，蛰伏几年后重新起用，问题不大。到那时哥哥成年，估计也是要入官场的，时机正好。
至于她自己么，想做的事太多，简简单单一个放映机，分明行的是好事，都能结出坏果来。前路未必坦荡，但凡有点差池，爹爹护不住她，还是得仰仗二殿下，再掏空自己的本事，跟太子搭个脸熟。
“殿下也不用太费劲。”唐荼荼想了想，吐出一句上辈子自己从没说过的名言：“时也，命也，慢慢来。”
她近来作息不规律，一过亥时就犯困，酒意还没大上头，呵欠就先来了。
“早点歇息罢，我送你下去。”晏少昰跟着她起身。
唐荼荼往边沿挪了一步，正琢磨怎么下这房顶，才迈开一步，她不知怎么眼前一花，脚下跟着一出溜。
一排瓦片如倒推刨花似的，连着一串剥离卡口，滚下去好几片。唐荼荼正正好地踩在光滑的黑釉面上，滑了个趔趄，一屁股摔在房上，顺着瓦片滚下去了！
“贺晓！”
晏少昰猛地伸手去抓她。
他二人分明站得极近，可那一瞬间，不知是因为他喝了半壶果酒，眼花了，还是惊慌之下手没抓稳——唐荼荼的左臂忽然水波似的一抖，从他掌中穿过去。
无数半透明的重影附在她身上，将她坠落的短短一息，拖成了慢动作。
晏少昰心头遽震，立刻回神跃下高檐。房顶高仅两米半，只这么眨眼的工夫，她就要摔在地上了。
好在影卫离得不远，动作比他快得多，在唐荼荼落地之前将将垫了垫，没叫她摔个头破血流。
晏少昰：“摔着没？！”
唐荼荼吓得魂儿都出来了，逼出两泡惊慌失措的泪花子。滚下房檐的一瞬间，她倏地被一种没由来的恐慌击中，手抖腿抖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叫唤。
“我就说我这么胖，我又不会轻功，你非要让我上房顶……你有毛病啊你……”
晏少昰愕呆。
生平头回被人骂“有毛病”的别扭，还有那么丝奇诡的愉悦，在他心头蹦跳了几下。他缓缓背回手。
“……怪我。”
他落地没站稳，冲击力扎扎实实撞上脚踝，被震伤了筋骨，一抬脚，疼得瘸了一步，又不动声色地走稳。
影卫全瞧在眼里，暗暗想：真他娘的一物降一物。
有这么一桩闹剧在前，他二人全忘了分寸，站在院子里声量如常地对了好几句话。
隔壁房门忽然打开了，旋风一样冲出个小花裙来：“姐你怎么啦？！我怎么听见你叫唤啦！你……干嘛……呢……？”
院里好大一个陌生人，珠珠傻住了。
晏少昰和她正对上脸，也傻住了。
他习了多少年的武，就耳聪目明了多少年，此时方知天底下不光有一步一步迈步走路的人，还有猴儿似的突然蹿出来的，他一点没听见动静！
好在一丝理智尚存，晏少昰立刻转身背过脸。
唐荼荼低声道了句“快走快走”，二殿下反应利落，立刻窜过围墙，留下一道仓皇趔趄的背影。
小丫头头回见轻功，倒抽一口凉气，趿拉着木屐就追出来了，唐荼荼连忙摁住她。
珠珠在她怀里蹦高：“那是谁啊？！是萧举人吗！还是容二哥？！我没看清哇！是不是容二哥啊！容二哥好像没这么高啊？”
“哪里有人？”唐荼荼干笑着：“珠珠梦游了吧？快回房睡觉去。”
珠珠一脸的“你忽悠鬼呢，我什么都懂”，扒着矮墙等了好半天，没见那道黑影回来，珠珠才仔细瞧了瞧姐姐，不像被欺负了的样子。
小丫头摇头叹气，满脸惆怅地关上门回房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唐荼荼想追过去叮嘱她两句，这事不能跟爹和母亲说，又怕叮嘱多了，反而让珠珠察觉到异常。
她站在门前纠结半天，也没好意思厚着脸皮过去。
直到珠珠又鬼鬼祟祟地推开门，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四处一瞅，吓了一大跳：“姐，你怎么还在院儿里站着呢？”
她倒反过来宽慰唐荼荼：“私会就私会嘛，我都懂的，女夫子还天天教我们‘佳偶非天成，得自己相处相处才有数呢’，我懂我懂，赶紧睡去吧。”
唐荼荼哭笑不得，看小丫头关上了门，才抬脚回自己屋。
而就在此时，恰好听到了外头的更声，更夫从巷子里敲着锣行过，悠长的调子唱道：“子时——夜深人静，万物寝息。”
唐荼荼怔了怔，纳闷：殿下走的时候亥时刚过，我在院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么。
要跨门槛时，她脚下一软，竟头重脚轻地栽下去了。
……
梦里许多人在嚷嚷。
“那溯洄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自打回来就三天两头的病！”这是唐夫人的声音。
“我再去宫里请请太医。”唐老爷说。
“老爷夫人！太医来了！”
“不该是因为这香啊，赴宴的诸位都醒了多日了，姑娘是不是吃了什么相克的，毒香消解不了……哦？前两日又中过一回毒？想是如此了，姑娘家体弱，可唐姑娘体格健壮，脉相沉实……按理儿不应该呀。”
这是太医院院使的声音。
院使想了半天：“姑娘月事是什么时候？”
芳草：“啊……该是时候了，差不多就是这两三天了。”
“想是如此，接连中了两回毒香，又赶上月事，夜里吹了风，邪风入头，自然就严重些。”
唐荼荼昏昏沉沉听在耳中，眼皮撑开一条缝，恍然间看到了二殿下的眼睛。
他拧着眉，神色很冷，对上她的眼睛，却硬挤出一个笑来，张嘴说了什么，光看见嘴动听不见声。
他怎么堂而皇之进来的？这我卧室啊，他怎么穿一身太医袍啊，还贴着两撇假胡子，丑死了……唐荼荼迷迷糊糊想了一想，又沉沉睡过去。
晏少昰硬挤出来的笑立刻凝结成冰，去了外间，低声问：“查得如何？”
廿一道：“勾栏和摩罕古教士都审过了，他们用的毒香是天竺过来的，添了竹芯，是以香不纯，没有宫宴上的地道，至多能迷住人两日……姑娘从勾栏回来都五天了。”
“重阳赴宴者和十七那日勾栏里的中毒者，症状有头晕、幻觉、多梦、梦呓、哭闹不止，唯独没有看东西重影这条——姑娘自宫宴后，看东西时常重影，这是谁也没有的症状。”
晏少昰忽然记起昨夜里他伸手抓唐荼荼时，也有一瞬出现了重影。他狠声：“传教的没说真话，继续审。”
廿一：“……是。”
妖教被列入大案要案，是由大理寺主审的，刑部中途插一脚，已经惹得大理寺不满。
廿一什么都没说，躬身退出去了。
之后的两天，唐荼荼总是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一天中起码三分之二是睡过去的。她开始大片大片的恍神，总觉得刚躺下，打个盹就到了中午了，午饭后犯困，又打个盹就到夜里了。
家里只当她大病初愈，各种养生药膳做着，天天粥粥水水地往下灌。
唐荼荼倚在床柱上，眼前时不时有些星星点点的雾，叫她看东西如雾里开花，非得定睛细看才能看清楚，从宫宴上中毒后就出现的重影也反复起来。
她在间歇的清醒里，摸摸脑袋，寻思：我怎么突然体弱多病起来了，这是毒香的副作用么……
唐家里头没迂夫子，儿女大防守得不严。于是每天下午回家后，唐义山就过来瞧瞧妹妹，怕她生病蜷在家里闷，天天拣着课堂上的趣事给荼荼讲。
唐荼荼笑得弯起眼，听他絮絮叨叨。
哥哥难得有这么多的话，几乎是绞尽脑汁给她讲好玩的事，可国子监哪有那么多好玩的事，他说着说着，开始干巴巴陈述自己一天上了几门课，夫子讲了什么，活脱脱一个网课重播。
她这一病，当真是把全家人都吓着了。
大概是知她牵挂，唐义山也每天提一提放映机复刻的进度。
“鲁班匠真是厉害，这才短短两天工夫，匠人已经把放映机的原理琢磨透了，画出了更精细的图纸，听说还要放大尺寸，做出更大的、能叫几百人一同观看的木机。”
唐荼荼：“那真好。”
大概是阳光太盛，她眼前花了很短的一瞬，唐荼荼抬手扶头，恍惚间她竟觉得看不清自己的手了，只看到一片晶灿灿的光点。
眼前视物仿佛也扭曲了一瞬。她使劲一眨眼，眼前又恢复正常。
隔了一日，哥哥又说起这事：“国子监里那些擅画的同窗组了一个万象社，专门收罗各种子集资料，按着太子的意思开始绘图，留待放映机用。”
听到这话时，唐荼荼耳鸣得厉害，鸣得她用力摁住耳朵都捂不住，好像有一百把电锯在她头顶划拉，以骨传导的方式扩音，鸣声大得几乎是往她耳膜上锯。
“荼荼？……荼荼！爹！娘！荼荼又晕了！”
放映机复刻分两头，工部绘图纸，做机械；国子监十六个学部，类似于后世的专业分科，太子抽调了其中五个学部，分门别类地绘制各科动画。
时下最先进的法学、算学、农耕水利知识，以飞快的速度落成图像，雕版匠跟着刻印。
太子说：“要在腊月之前做出第一批样机来，下放到全国三百六十府。要在明年年底前，下放至一千七百余县，各府各县再按着样机做新的。”
年轻的储君想大展宏图，底下人都得紧着皮。两个来月做三百六十台机器，这工量不小，鲁班匠们把祖师公请出来镇场，在工部腾出几间屋子，打了地铺，昼夜不离衙门。
而在所有木匠睡得东倒西歪、呼噜震天的深夜里，几十台放映机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静悄悄变化着。
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神之手，拨乱反正，将白天工匠们赶出来的进度拖拽回去。
钉好的铆钉脱落、矬平的木板鼓翘；满地的木屑刨花一朵朵消失，慢吞吞长回到木箱上；严丝合缝的木齿轮互相挤压，变回不合适的尺寸……
仿佛凭空中有一群无形的顽劣孩童，缓慢地破坏着放映机，将这些成品一点点抓揉成白天的样子。
一整个院子的木匠都沉沉睡着，疲惫至极，熬了几个通宵，各个脸色青灰。
黎明天大亮以后，老师傅抻了个懒腰，刷牙漱口的工夫，他听到几个徒弟抱怨。
“分明就是一个木头箱子，磨磨唧唧做了好几年似的。”
鲁师父嘿嘿一笑：“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啦！师父还不如你们哩，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头天睡前还拿着凿子，睡一觉起来，死活记不起来自己做到哪儿了，对着木机想半天才能想起来。”
“师父，我也一样！”
“我也是！”
“大概是里头狭细机关太多，太伤神了。”
徐先生被工部侍郎引着走到门前时，听到里边“正好响起”的说话声。
徐先生笑了笑，只当这群木匠变着法儿地想多要赏钱。匠人贪财是常事，左右放映机花费甚巨，画匠、皮影匠都需要大量匠人，木匠活儿是最便宜的，无须吝啬这一点。
他笑问：“这一批三十台木机，都做好啦？”
“没做好也不敢劳累您过来，徐先生您瞧！”
鲁师父吩咐人挂起黑篷布，将整个院子的天光遮挡住，幕布支在最东边，放映机放在院中，比唐荼荼做的原版幕布要大许多。
可第一张图像投到幕布上后，并不动。
鲁师父一头雾水：“我记得我昨晚做好来着——这几个齿轮怎么啮合不住了？你们谁动这齿轮了！”
一群木匠摸不着头脑，都道谁也没动啊。
鲁师父：“嘿，邪门！”
还没正儿八经做好，喊他过来做什么？徐先生心里不豫，脸上却不显，端着饶有兴致的脸色，看他们忙活。
好在鲁班匠都是木匠里头的佼佼者，活儿漂亮不说，手还快，没半个时辰就修整好了，重新请徐先生观摩。
成像用的画带同样是这几日赶工做出来的，皮影匠临时复刻了一些旧图，全按着唐荼荼的初版尺寸为模，按比例放大了尺寸。两头尺寸都是交待过的，不存在问题，做完只需组装到机器上就行了。
可他们昨夜安在放映机还能顺滑转动的画带，此时竟滞涩起来，图像一帧一帧跳跃闪烁，连不成动画。
徐先生哼一声：“太子吩咐的差事，诸位还是费些心罢。”话落拂袖走了。
唐荼荼再醒来时，是个半上午，芳草和胡嬷嬷正把她从床上扶起，往矮榻上挪。
屋里开了窗，半上午的太阳最暖，睡在窗前可以晒晒太阳。
她一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刚出声就滞住了，没能发出声来，只抬了抬手。
胡嬷嬷恰好瞧见，哎唷一声叫起来：“姑娘可算是醒了！老天爷啊，您睡了两天了，再不醒，夫人都要去护国寺求神拜佛去了。”
芳草笑盈盈凑过来，仔细端详着唐荼荼：“小姐可算是醒了，快把我们吓死了，您这一觉倒是睡得美。”
她说话比嬷嬷讨喜许多，惊奇道：“嬷嬷你看，小姐昨儿下巴上才长出来的火疙瘩都消了。”
胡嬷嬷白她一眼：“二姑娘刚醒，你还顾得上看火疙瘩。”
眼见二姑娘又闭上了眼，胡嬷嬷忙道：“姑娘别睡呢，吃点东西再睡，厨房粥熬了一上午了！我去唤老爷夫人过来。”
她前脚刚出门，唐荼荼睁开眼，趁着这程子头脑清醒，她不动声色道：“芳草，你出去帮我提两壶热水，我想洗个澡。”
“姑娘这儿……”芳草犹豫：“我让福丫和絮晚过来。”
“别，我自己一人待会。”
等芳草一离开，唐荼荼用了些力气，抄起炕桌上的一个杯子砸在地上，又弯腰摸了一块碎瓷片。
瓷杯碎了一地，声量不小，立刻有人跃窗进来。
进来的是个姑娘，个头不高，腰上佩剑，一瞧就是影卫出身。
她落地矮身福了一礼：“奴婢芙兰，排叁字辈，是二殿下遣来的。姑娘……哎姑娘这是做什么？”
唐荼荼嘘了一声，示意别吵。她握着碎瓷轻轻划破自己的手指尖，圆鼓的指尖立刻渗出血来，她擦到帕子上。
帕子上的那一点血迹一会深，一会浅，血迹晕染并不流畅，像缺了帧的片段。
隔了大约一分钟，唐荼荼抹干手指上的血迹，伤口竟不见了，指尖白嫩如初。几个呼吸的工夫，那道血痕又凸显出来。
唐荼荼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恐惧，才去看这新来的女影卫。
“劳烦姑娘问问二殿下，能不能去钦天监借调最近百年间的所有异人录。另外，请把萧举人找来。”

第157章
唐家宅子小,人多，并不方便见面。夜里，芙兰驾了一辆马车,把唐荼荼偷渡到了二殿下府中。
今夜皇子府灯火通明，正厅里多张桌子并在一起，摞起的异人录有山高。
盛朝建朝二百多年，发现并记录到的异人有七十余人。这数字不多，挤一挤，两间屋能坐得下——可留下的图文资料浩如烟海,少则几十页,那是生前没做出什么大成就的异人；多则能写厚厚一本,按照编年体的格式逐年列下来。
晏少昰问：“百年间共计三十三人，全在这里了。你要找什么？”
唐荼荼头也不抬：“我要找他们所有人发明造物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廿一招来四五个影卫,快速翻阅着百年间所有的相关记载，精简成条目，誊录到纸上。
而江茵、萧长楹等人的,唐荼荼全拿来自己看。
她时不时往门外望一眼，直到闭坊的时辰，江凛才匆匆赶过来。
这个月已经是后半月了，该是萧临风出来的日子,江凛去钦天监找监正做了法，才临时调换了一下。
夜风寒凉,江凛照旧穿得单薄,一个月不见,他上肢的肌肉轮廓隔着衣裳都能瞧见了,底下全是蓬勃欲发的生机。他一身军人气质和这副身躯从来没有这么协调过。
他身上还带着汗味和泥土的味道,想是接到信儿后立刻从校场过来了，洗澡也没顾上。
“急匆匆找我来做什么？”
唐荼荼笑得发苦：“我身上的时间流速……好像不太对。”
江凛刚进门就被这么句话惊得腿一软，原地僵站半晌。他全身打了钢板似的，僵硬地把身子弯折成三段，嵌进椅子里。
唐荼荼：“你怎么了？”
江凛：“练体能就是这样。你继续说。”
唐荼荼点点手里的册子，“稍等，等我看完。”
她自己看得心无旁骛的，浑然不知正厅里两个男人多煎熬。
晏少昰低声问：“时间流速，作何解释？”
江凛用了他能理解的说法，取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立在桌面上，做了个小人迈腿走路的姿势。
“时间，用你们每年的历法解释，假设昨天是初一，今天初二，明天初三——这就是时间。时间如一辆马车，是必须得朝前走的，需得一刻又一刻、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朝着后世循序前行。”
“孵出崽的鸡蛋不能复原，打碎的杯子回不到完好的样子，倘若变了这个次序，那就是时间流速不对。具体的得问荼荼。”
钦天监是官衙，异人录是官方案宗，行文冷峻严肃，用词精简。
上头主要会记录此异人是如何被发现的，此人真实八字、入世时的怪异天象简单提一提，之后逐年记录此人生平事略，再用大篇幅描述其一生成就，有时也会摘录其家人、友人、街坊四邻、还有学生对这个异人的评价。
唐荼荼的浏览速度不慢，纪传体一些词句晦涩，遇上不懂的词句，她也不细究，只抓取最重要的信息。
传记笔墨生硬，从里边透出来的人物性格并不鲜明立体，也正因为用词精简，其中一些词显得非常微妙。
“比如江茵这里——队长你来看——江大夫仿制后世医疗器械时，异人录中用了这么句话。”
“什么？”
江凛俯身凑过来，站在她左边。右边却也多了另一道气息。
唐荼荼有点不自在，把书推到他二人身前，“书上说江茵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伏案写作不知今夕何夕，常常被家人提醒才记得吃饭。”
江凛不止这一行，他连同整页一起看了。
“有哪里不对么？”
“乍看确实没问题。”唐荼荼又翻开另一个本书里夹的书签。
“可萧长楹这里，又有一句——萧公每每修订新法，精益求精，揩摩抉剔，忘餐废寝，起居无时，多次贻误朝会。上怫然不悦，可萧公屡错屡犯，上莫可奈何，叹吁‘罢了，古来文痴皆如此’。”
钻研造物、编修新法时，“废寝忘食”太像个褒义词了，迷惑性相当高。
唐荼荼：“忘餐废寝，起居无时，跟江茵症状是一样的——跟我最近也是一样的。”
她话锋一转：“在工部那个小院里琢磨放映机时，我也隔三差五地忘记吃饭。因为做放映机要琢磨光影，那时我是坐在黑篷布底下的，一坐就是大半天，看不到太阳，总意识不到饭点到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细想其实不合理。”
“我时间观念强，消化也快，饿得比普通人都快，吃完饭俩钟头就肚子空空了，半上午得填补零食。咱们过去那么些年，食堂开饭的时间都是固定的，饭点不吃饭没人等你，我从没在吃饭这件事儿上耽搁过。”
唐荼荼把吃饭这么个事儿条分析缕，末了得出结论。
“……因为我们身上的时间流速是不对的。”
唐荼荼舔舔干涩的唇：“旁人只看到我们一坐就是一天，其实我们自己的时间是混乱的，心神投入的时候，恍惚一阵，一天就过去了。”
“直到重阳宴，那夜，我梦到了原本的唐荼荼……”
“我以为那只是毒香勾出来的心结，其实，当时我周围的时间可能就是熵增混乱的叠加态，加上毒香幻象，成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那时，我眼前看到了很多个‘唐荼荼’在念诗，虽然行为怪诞，但她们穿着相同的衣裳，动作和姿势却是不同的重影——可能就是我穿来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原身所做的事，投影到我眼前了。”
“因为不该存在的放映机出现在这个时代，还被我呈到皇上面前，把历史推偏了。”
晏少昰和江凛都哑然失声。
影卫全如影子般杵在角落，屋里便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从王太医家回来之后，我一直奇怪一件事。”
“江茵留下的医书我翻过十来本，她留下的医疗器械不算多，江大夫为什么造这些东西花费了二十年之久？”
“手套材料是海南的天然橡胶，而上百种手术刀、剪、钳、针，取材于铜和银这样的惰性金属，造一套能用好几年，刀柄每次消毒，只有刀片是需要一次性更换的。”
“按理儿说，在找到合适的材料后，制作一套刀具作为模具，再找匠人制模量产，是很简单的事，但江茵这一步走了二十年——会不会就是因为造出来的这些东西总是缓慢消失，留不住？”
江凛嗫嚅：“……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他想过妹妹在王家是怎么活的，大致顺了顺她哪一年做了什么事，细节之处却都略过去了，没敢细想。
“可那些手术器械，最终还是留下来了。”唐荼荼思路越来越清晰。
“你记不记得王太医说的，江茵晚年刻印了好几套医书，花费甚巨，给几房子女全送了一套，可雕版却不知毁在什么时候了。连同所有医疗器械的规格和锻造方法，她都一一详实地写下来了——也就是说，只要文稿被保存下来……”
“……稿被保存下来。”
江凛听得心头一跳，蜷缩的手指几乎发起抖来。
她这一句，断句、语气，甚至脸上的神情，与说前一句时一模一样，江凛分明看到唐荼荼身上有一瞬间又出现了重影。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转头，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耳聋，生了错觉。却见二殿下颔骨咬紧，江凛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时间倒退了一秒钟。
唐荼荼自己毫无所觉，却看着了他们的脸色，奇道：“你们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么？”
晏少昰立刻起身，走到窗前低声吩咐影卫：“去工部，叫停影像院所有匠人，今夜停工，什么也不准做。”
他定了定神，走回来：“你继续说。”
唐荼荼：“我听师兄说过，在孤立的、没有科技干扰的系统中，时间是不可逆的、有确切指向的。”
“历史上，放映机出现的时间是19世纪末，如果后世的电动放映机出现在此时，一定是不合理的，会被时空抹去——即便我用的是画匠和皮影，依托了当前的生产力，但放映机依旧缓慢消失了。”
“直到刚才翻这异人录，我才意识到我缺了一个步骤。”
唐荼荼抽出萧长楹这本书里的另一片书签。一代帝师，单独成书，此人也确实配得上这样的荣耀。
那一页写着：
“……萧公再三奏请立新诰，圣人不准，斥其‘妇人之仁’。萧公神色晏然，召集京城文士坐而论法，集思广益，天下学子云集，时人称‘明正社’。”
“公曰：法应顺天应时，守常明变，盛世不该用重典，时年民务稼穑，衣食滋殖，百姓安居乐业，当改订大诰旧律陈条。”
“永徽廿三年，明正社推出新诰全集，收纳法典十余部。萧公散尽家财雕印新诰，圣人震怒，下令毁版，严禁坊间私刻。”
“萧公违逆不顺，多日称病不朝。国子监数百学生手抄新诰，无人怠之，律条散卷扬散于四学馆、国子监。”
“南国子监即南京江宁府学，商丘应天府书院，数百学子亦上京响应，于午门前伏阙上书，奏请圣上试行新诰。”
一场变法于无声处开了个头，轰轰烈烈走到最高点的时候，被摁死在地。
而国子监学生抄录后四处分发的散篇，落在了很多人手中，太子找回了一些，萧太师的原版手稿至今还没找见。
之后，便是萧太师辞官、带着全家回江南的事了。
唐荼荼道：“以萧太师的记忆力，他能默背出十几部法典，即便背不全，将记得的法典默写下来就是了。”
“可他同样用了许多年，广纳有识之士做门生，他不是默写、不是凭空造一部民法典，而是在有意识地引导盛朝学士，把自由和民主意识灌输给他们，要文士们按着当前的时代背景，推演出了全套法典。”
“那假设一个新事物的出现需要三个条件，一是依托于时代生产力，二是多人参与，三是广泛传播。”
江凛附在纸上的手指仍在抖：“茵茵……”
唐荼荼：“对，江大夫没满足这三个条件。她早期的解剖实验都是自己在义庄做的，王家嫌恶她的外科医术，没达成第二个条件。”
江凛：“也没有广泛传播……”
“有的！”
唐荼荼果断道：“我接触王家比你早几天。当时王太医提过一句，这几年常常有疡医从外地跋山涉水赶来，借阅王家老祖宗留下的外科医书，走的时候，还要跟王太医交流新式手术器械的用法——虽然人不多，但确确实实有传开。”
“江大夫晚年，带着徒弟给康王剜去病眼，又给先帝排了肝腹水。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终于得以在太医院留下了一小支疡医队伍，将外科医术传承了下来。”
“一个新事物，出现即成历史——江茵和萧长楹晚年都热衷于著书立说，文字是会说话的历史；有许多百姓看到过、影响了许多百姓生活的，那新事物就变成了文物。”
“只要有史可考，就等于是敲定了历史的轨迹，形成了一个符合时代背景、符合当下生产力的、全新的造物法则。”
晏少昰忡然问：“……你想做什么？”
唐荼荼道：“放映机继续造，还要快点造！”
她把自己的绣袋翻转，里头几本笔记，还有一堆草稿，纸皮烂张地一股脑全倒出来。
“这里有我思考过程中的所有手稿，光影成像原理、放映机转速实验数据、皮影显色的思路……全在里边，写得还算整齐。劳烦殿下找人全部雕版印出来，把这些东西和制造图纸，全部下放到各省，连同放映机，能造多快就要多快。”
各地百姓的文字记录越多，对时代的影响越大，就不会被轻易抹去了。
“简直是胡闹。”江凛脸色青青白白：“万一……”
唐荼荼：“没有万一。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江凛沉沉坐下，半晌，从齿缝里吐出一个“好”字来：“你去试。”
影卫飞快笔录几人的话，在唐荼荼停顿、重复某句话的间隙里，影卫们免不了抬起头，瞧瞧这两位异人。
她说话不时颠三倒四，间或停住很短暂的一瞬，像被抽了帧的动画，又像老天闹着玩似的biubiu按下暂停/启动键。
唐荼荼没敢说，她还有另一个猜测。
江茵他们几人同年“离世”，她留下的遗书里所谓的时空机器，到底是凭空做出来的，还是根据时空法则，他们几人对盛朝的改造太多了，被矫正回后世去了。
师兄精通天文学，他不在这儿，唐荼荼拿着几条粗浅的量子时空理论鼓捣，不敢想太多。
她神智却比谁都清明。
“另外，劳烦殿下去找一个真名叫万家承的人，不论如何，尽快找着他，不用顾忌暴露——这人也是我们的同伴，特长就是造物，我费劲巴拉做一台放映机的工夫，他怕是能把泰坦尼克号都复刻一遍。”
晏少昰一整晚静静坐着，几乎没说几句话。
此时才问：“要是放映机慢慢消失了，你……和江凛会如何？”
唐荼荼仰靠在圈椅上，笑了笑：“没准明儿早上起来，我就变成气泡，啪一下破了。”
她熬了一晚上，这会儿撑着精神，只当自己说了个提神醒脑的笑话。却见二殿下脸色陡然一变，原本端着的平静也没了，阴云密布的。
唐荼荼忙道：“我开玩笑的。”
她想了想：“我也算是保护自己，经过这一事，我在这个朝代成了有名有姓的人，应该就不会被时间抹除——就算我要回去，也得等找齐队友，大家坐一块儿慢慢想办法。”
“殿下可能不理解，时空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就算我被矫正，也不一定是往我想去的地方矫正，这又不是坐马车，我指哪儿就能去哪儿。”
唐荼荼张开十指，做了一个滑稽的、焰火向四面炸开的手势。
“时空乱流会变成一个叠加态，我可能会被卷去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万一去了什么远古，茹毛饮血的，多慎得慌。”
“嗯，知道了。”晏少昰低低应了声。
天快要亮了。
屋里点满了通臂烛，盯久了灼眼，他在这灼眼的光亮里细细看了看她。
唐荼荼手肘撑着桌子，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熬了一夜，脑子有些木，晏少昰慢腾腾地想起：重阳夜宴那晚，他为了给唐荼荼合上水命还是火命的争议，让廿一去钦天监，销去了异人录里她的那一页。
那一销，会不会也是抹去了她在这个时代存在的唯一记录，所以她开始昏昏沉沉，出现重影了？
如果文字记录全部消失，所谓的“天道”大笔一挥，是不是就没人记得她这个人存在过了？
等天上什么星象合上了，等到什么双星傍月、七星连珠了——钦天监说去年冬至，她和江凛穿来的那日，就是五十年一遇的七星连珠。
到那时，她是不是脱下这身皮囊，掸掸身上的灰就走了？
晏少昰静静坐到晨钟敲响第一声，才道。
“廿一，找文吏，记录唐姑娘去到唐家后的每一件事，哪一天、穿什么衣裳、去了哪儿，爱吃什么，朋友几人，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全记上去，封档，送入国史库。”
廿一：“……殿下，奴才进不去国史库。”
“夹在随便什么奏章中送进去，随你想法子。”
“那江举人？”廿一往旁边瞅去，对上江凛一言难尽又透着点兴味的神色。
晏少昰如梦初醒，异人录上也销去江凛那一页了。他道：“一并记下来。”

第158章
擦着黎明第一线曙光,唐荼荼爬上马车，马车紧赶慢赶地往唐家去。
二殿下府邸所在的兴道坊，和安业坊离得不远。这时刻挑得好,官家的马车天不亮就进了宫，各家夫人小姐还没出门，一路静静悄悄，几乎没碰着人。
芙兰是多话的性子，这丫头分明和芳草一个年纪，都是十六,却跟百八十年没说过话似的,一路笑眯眯地找话。
“我在叁字辈里排到三十以外了,拳脚功夫稀松，唯独暗器使得还行——殿下原本想从皇后那儿调两个女影卫来,又思量姑娘身份特殊,让皇后知道了，怕是要另生枝节。”
唐荼荼：“你用什么暗器？”
芙兰一声招呼都不打，窄袖连带右手蓦地一挥,几道细风从唐荼荼脖子和耳垂间的空隙中飞射而过，细微的铮鸣拖出一道金石响声。
唐荼荼：“！！”
她回头细瞧，那是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针，深深嵌进车壁里,只留了个尾巴。
得亏她手准，要是射偏一公分,能把人脖子穿个洞。
唐荼荼一宿没敢喝水,也没好意思当着一群大老爷们问“你家茅厕在哪”。见状,她小腹都绷紧了,张嘴想训芙兰：这多危险！这能乱来么这！
话到嘴边又没力气了。
芙兰笑道：“我呀,打小是照着宠妾的模子养成的，琴棋书画歌舞都会一点，要往大官家后院放嘛，本来是被人作贱的命——二殿下心气高，说成大业者不需用女人做小人，他膈应这个。”
“叁字辈十几个女影卫，姑娘家天生力气不够，做贴身侍卫不太得用，多数都养成了精算先生，分散到各地做暗桩。”
“本来我们影卫养到十五，就该放出去办事了。可算账核税吧，我也不行，算盘一响我就头疼，年头儿一直不知道给我派什么活好——好不容易有您啦！年头儿就把我派过来啦，今后芙兰唯姑娘命是从，姑娘多多关照啊！”
唐荼荼撑开眼皮：“你跟叁鹰是兄妹么？”
如出一辙的话多，叽叽喳喳的。
芙兰睁大眼睛：“不是呀。影卫都是天孤，打小就是弃婴，没爹没娘的，是从各地孤幼院挑出来的——不过叁鹰功夫也稀松，他将将吊在了前三十的尾巴，才得以跟在殿下身边。”
唐荼荼跟许多影卫相处过，感觉那就是一群爱说爱笑的大孩子，原来都命苦。
“……对不住。”
芙兰说没事。
唐荼荼提起两分精神，闲话家常似的问：“你们平时在哪儿训练啊？”
芙兰目光一闪，喜眉笑眼道：“姑娘心眼儿鬼，成心套我话呢，那不能说，说了年头儿能给我脑袋拧下来。”
唐荼荼一时分不清“脑袋拧下来”是夸张说辞，还是真的。血呼啦擦的事，从芙兰嘴里听来竟有几分俏皮。
她尴尬问：“那萧举人……也在你们那儿训练么？”
芙兰忖了忖，觉得这话能答：“在呢。他根骨一般，功夫底子浅，苦练一阵看看能不能赶上。他也教我们站军姿，打军体拳。”
“那套拳法有点意思，六大营都有校尉去跟着学了。姑娘可能不知道，我们的精兵擅兵械、擅骑射，低等营兵练体能、练布阵——唯独赤手空拳打架是个短板，打起来没有章法。”
“萧举人会的拳法多。至于军姿，头儿说我们练军姿意思不大，可以拿去操练刚入伍的游惰——就是游手好闲、偷奸耍滑的新兵蛋子，效果奇佳。”
那就好。
唐荼荼想：难怪这次见面瞧队长有精神了，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在努力和时代适应着。
她和队长都像楔子，不管适没适应环境，不管有没有动力，都必须找点事做，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自己钉进去。
个人价值与使命感连在一起，不做点什么贡献，便浑浑噩噩得没法活。
“姑娘得空了给我安个身份罢，将我收作个丫头，管吃管住就行，好歹能有张榻，不然我得天天睡房顶去。”
“知道了……”唐荼荼支不住眼皮了，把芙兰的絮叨当成背景，在马车有序的晃动中重新睡过去。
府里都知道小姐病着，清早没人来喊她起。唐荼荼困得哈欠连天，她也不悖着生理钟，顺其自然地睡到了日上三竿去。
梦里不知怎么，闻见了肉香，她耸耸鼻子，下意识地往香味的方向探。
女人哈哈大笑：“我就说了肉管用吧？天天喂那些粥粥水水的，有什么营养啊，又不是肠胃病，怎么就不让咱荼荼吃肉啦？”
唐荼荼睁开眼：“……娘？”
华琼笑盈盈哎一声：“天天喝药，你这屋里头闻着都是苦的，能走能动的，干嘛要躺着呀？成天这么躺，好人也要躺出毛病来。”
唐荼荼：“我总晕。”
华琼：“那就吃完肉再晕——我做了小馄饨，还卤了猪蹄和肘子，人说生病了要吃亲娘做的饭，吃两顿就好了，我大清早提溜着菜过来的。”
一群丫鬟无奈瞧着，想说这不好克化。唐荼荼闻见肉香竟还真提起了精神，靠在床上，就着华琼的手，一口一个吃起馄饨来。
说是给她吃肉，其实馄饨里头就一点肉星子，全是菜和鸡蛋豆腐，猪蹄一个没见，肘子也就可怜巴巴切了半盘。
华琼是喂小孩那种喂法，喂她一个，张嘴“啊”一声，弄得唐荼荼哭笑不得，久违的鲜活气沾了一身。
一大碗下肚，她摸摸肚子：“还有吗？”
华琼：“不能吃了，吃多了克化不了。”
她端过碗，很不讲究地把荼荼剩下的半碗鸡汤喝了。
才问：“怎么见天的病啊？你头天病的时候，叶三峰就跟我招呼了一声，我没好意思过来——一点小伤小病的就往你这儿跑，弄得你母亲脸上不好看——可你这三四天不见好，怎么回事啊？”
毒香之事传不到民间，唐荼荼揪紧昏迷时的一线清明，搬出院使那个理由来糊弄：“我这个月月事到了，正好夜里吹了股风，就病倒了。”
华琼：“看着壮实，风一吹就倒，别是气血虚吧，回头给你找个名医诊诊，气血虚得早点补，不然长大了有的麻烦。”
唐荼荼笑眯眯听着，偶尔接一两声，她娘就能自己搭起一台戏来。
“想去娘那儿么？”华琼问她。
唐荼荼：“啊？”
华琼：“去我那儿住个十天半月的。”
唐荼荼探头瞧了瞧，母亲并不在屋里，可是胡嬷嬷在，当着胡嬷嬷的面，唐荼荼怕自己答应得太利索了，回头母亲心里不高兴。
她憋了三秒钟，才迫不及待道：“想！”
“年纪不大，顾忌倒是多。等着！”
华琼慧极，只消一眼就知道她心思，搓搓她的脸，出门往正院去了。不多时又回来，吩咐福丫和芳草：“收拾两身换洗衣裳，跟你们姑娘一块过去住几天吧。”
也不知华琼怎么跟唐夫人说的，唐夫人一点没介怀，笑着放她走了。
今儿天不是很晴，有些风，怕她出了门吹着风，唐夫人还拿披帛给她包了头。五彩的生丝绡纱中勾着银线蝴蝶，算是唐夫人为数不多的花哨东西。
唐夫人因为这“花哨”，高高兴兴买回来，又因为这“花哨”，一次都没穿出去过，怕穿出去惹人笑话。
唐荼荼便顶着一脑袋五彩斑斓的花蝴蝶，穿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
她分明又困又晕，后脑勺沉甸甸地往后坠，离了唐府，透了透新气，又立刻觉得天清地明了。
西市上照样热热闹闹的，这是中城十二坊里没有的鲜活气——那些官家全关起门来过日子，天凉以后，各家夫人小姐不爱动了，巷道里没了那些穿金戴银的美丽，不免显得萧瑟。
西市上不同，还是斗鸡走马的热闹。这边吆喝着：“掌柜，一斤牛肉！添截舌头做饶头！”
那边吆喝着：“秋季清肺润肺炖梨膏，滋补养生老鸭汤！”
各家食肆里都添了热锅子，挂起大红旌旗，上边画“一个鸳鸯锅上飘三道烟”，这就是热锅子的标志。
刚出锅的卤串连着大铁锅端到铺门口，一锅端上去，周围食客闻着香便一拥而上，块儿八毛的吃个热闹。
举着帘子累手，唐荼荼伸手要把帘子挂起，好好看看人间烟火，被华琼一扇子敲手背上。
她娘美目一瞪：“想不想好了！吹股头风又要病！”
唐荼荼只好放下。
华琼扫了一眼她看的方向，“想喝老鸭汤下午我给你炖，外边卖的都是拿鸭架熬的，没什么吃头。”
唐荼荼笑起来：“行！”
华琼又道：“你裘叔叔来过信儿了，他们初七到的扬州，说是你那花椒稳稳当当运过去了，走水路也没受潮。咱们不是包成小包想走散货么，卖得不好。”
她说话实诚，没那种“我怕娃娃难过，骗你说卖得很好”的心思，卖得不好就是卖得不好。
唐荼荼有点失望，又听娘说：“不打紧，入秋以后是丰收的时候，赶庙、祭神、打节场的，各种庙市上都有‘老饕宴’——何为老饕宴呢？就是一群爱吃会吃的名嘴，他们坐一块吃席，品鉴新菜。”
“江浙两地富庶，一个‘吃’字上头讲究得不得了，秋冬两季有各种厨神大比、文饕作赋，要议定明年的宴节菜。你裘叔叔打算联系几个川菜大厨，把椒麻菜的名头打出来，花椒就不愁卖了。”
江南啊……
京城百姓都有点皇城脚下的自矜，看外国人，统称藩鬼；看外地商帮都是穷地方来赚钱的，穷山恶水出商帮嘛，舍下妻儿老母出来赚钱，不是苦命人是什么。
唯独对江南高看一眼——都说“物华天宝莫出京城，人杰地灵还看江南”。江浙，是多少百姓的心驰神往之地。
唐荼荼：“真想去啊。”
“那就明年去呗，娘带你去。”
华琼手里头没缺过钱，什么事儿都轻松得只需一句话，唐荼荼爱死她这说走就能走的魄力了。

第159章
俩月没来,华宅依旧热热闹闹的。这么大个宅子，分明只住着华琼和华姥爷两位主子，厨子加上仆役凑一块也没十个,却能过出百八十人的热闹来。
几个嬷嬷正坐在院里说话，瞧见华琼领着她进门，七嘴八舌地招呼着，好像唐荼荼不是俩月来一趟的客人，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小姐回家了。
“二姑娘来啦？”
“快派个人去街门口喊老爷回来！”
“哎哟，二姑娘又长高了,大姑娘一天一个样。”
唐荼荼寻思自己最近几乎没锻炼,工部的饭油水又足,光吃不动是大忌，她小臂的肉都瓷实了。遇上熟人不是夸她聪明,就是夸她长高了。
她不在意这个,闻言就只是笑：个子高点好，上马车都不用踩凳，一抬腿就上去了。
唐荼荼左右瞅瞅：“账房先生们呢？”
华琼手搭在她肩膀上往里走：“都回家了。每季末才统账,就是每三个月过来一个月，忙完了，就各回各家了。都是五六十的老太爷了，家里牵挂着,一直住在咱们这儿不是个事。”
唐荼荼纳闷：“账房这么赚钱？一年干四个月就能赚够钱了？”
“那可不，一天二两银子呢,多劳还有提成。”华琼又道：“账房只算是挂在咱家名下的长工,跟牙行签了二十年契的,不能泄露咱家生意走账。一年里头不忙的那几个月,他们也接外活儿。”
走到正院,华琼摁在荼荼肩膀的力道重了重。
“你等会儿，我叫俩嬷嬷把你屋收拾出来，给你换套床褥。你上回住的那屋，铺的还是凉席和夏凉被呢。”
“好嘞。”
唐荼荼一听，就知道那屋子没人住过。说明那不是客房，是专门给她留出来的屋子。
嬷嬷烧水上茶，两人坐在院里喝盏茶的工夫，又见着了个熟人。
傅九两一路踱着园中的石子路过来，走姿滑稽，他几乎是踮着脚、贴着廊边走的，人还没走到跟前，隔了一个转角便说上了话。
他啧声：“掌柜的天天弄这邪门东西。谁家往青泥路上安鹅卵石啊，硌脚硌得这能走吗？”
唐荼荼脚底板厚，鞋底更厚，走过来一点没感觉。
华琼哈哈大笑：“老太爷非让安上，他跟句家老爷学来的，说是每天来来回回地走，按摩脚底穴位，能延年益寿。”
她跟荼荼笑说：“你姥爷啊，前两年不忌辣、不忌酒，街口那家不干不净的爆炒大肠配上羊杂汤，他能吃三大碗；成日天不亮就起来刷马、剁马草，谁也劝不住——一劝他就横眉竖眼，嚷嚷着‘谁也别管我，累死了也好早点下去见你娘’！”
“言犹在耳啊，这两年，姥爷又可着法儿地延年益寿了，天天在外边跟着一群老头儿打八段锦和五禽戏。这鹅卵石路一时成风，一群老太爷家家起了地皮，重抹了地。”
唐荼荼捧着杯子直笑。
笑过了，又有点心酸。
人到晚年，老人家是什么样的心境能从中窥得片缕，五十岁时脾气还硬，不服老；六十岁时不敢老，七十岁害怕老，琢磨着如何长寿，多看看世间好风光。
傅九两一路闪躲挪腾着过来了，仔细瞧了瞧唐荼荼，唇角翘得老高：“二姑娘怎么过来啦？稀客呀！俩月来一趟，还认得家门朝哪儿开不？”
生意人说话都九转十八个弯，唐荼荼从这话里品出了一丝丝的嘲讽，她有点窘迫，不知道怎么应答。
她知道傅九两是在讽刺她不念情分，自上个月从围场回来以后就进了工部，忙得脚不沾地的，把娘这儿给落下了，没工夫过来。
她这迂脑袋都能听出来的意思，华琼只听听语气调调儿就清楚了，斜眼睇着傅九两。
“荼荼还知道给我做个皮影儿呢，你又是来蹭哪顿饭啊？成天来我这儿蹭吃蹭喝的，蹭吃也得有蹭吃的礼节，提上小酒小肉来呀，连根菜毛也没见你提来。”
唐荼荼就又捧着杯子笑。
皮影儿是她做放映机的时候，要研究牛皮、羊皮、驴皮，还有不同厚度的皮影显色度，要一层一层地刮皮，一遍一遍地浸泡生石灰、臭火碱，使皮子透亮。
她跟着老匠人做了一套大刀关公出来，虽然下刀不稳，刻出来有点丑，却也丑得颇有意趣。民间都称关公为“武财神”，有财源广进、镇守财路的寓意，唐荼荼就拿来送给娘了。
华琼推过去一个杯子，也不把傅九两当客人，叫他自己倒茶。
“今儿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傅九两俩手比划：“听闻工部做了个新玩意，在国子监展演呢，我披了身儒衫混成学生进去观摩——好家伙！您是不知道啊！上头全是画，五颜六色的，画得那叫一个妙！”
华琼对书画毫无兴趣：“什么东西？”
傅九两道：“皇上亲自提名，叫‘万景屏风’，说是能照出天下万景来！那是一个特别大的座屏，两面都绣着花，站前头后头都能看着。只是中枢位置拿黑布遮罩着，只露出一个圆筒来，我寻思里头一定装着个万花筒！”
“我悄摸声儿地绕到后头，想看看是什么新鲜物件。刚走近两步，衙役拄着杀威棒直眉瞪眼的，叫我离远点，谁也不能近前。”
“我又问这东西卖不卖，想给掌柜的您和我爹各买上一个，放家里瞧稀罕。衙役说不卖，这是官家作坊刚刚造出来的，民间仿制是要入刑的。”
华琼意兴阑珊：“好好的官作坊，成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傅九两信誓旦旦：“这个不一样！这个真不一样，花哨是花哨，但是画得特别真，掌柜的去瞧瞧不？”
华琼便笑：“你年纪轻，面嫩，混进国子监还能扮个学生，我进去像什么样子？”
傅九两兴头不减，又反复给她描述了两遍，奈何他没见着木机，不懂机巧原理，全凭自己乱猜，越说离实物越远了。
唐荼荼一琢磨，不让民间仿制么……
她这几天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工部在复刻，还不知道别的消息。
不允许仿制，要么是图纸还没完善，木机拆解和安装有可以简化或升级的地方，怕民间照着半成品瞎仿制，浪费物力。
要么就是太子所图不小。
唐荼荼记得太子殿下在围场时说的话，还有知骥楼文士们雕琢出来的词稿，当时她便闪过了这个念头，没顾上细想。
太子大约是想把放映机当成是一种新式的官书，变成上情下达、以及全国管控的工具。
传媒的意义从来不仅仅是娱乐，科教文能承载万事万物，反过来辐射国家经济与政治，利用得好，能成就社稷经国之大业。在放映机出现之初就定好性，跟民间娱乐工具彻底割裂开，也是有道理的。
只是“万景屏风”……放映机多好听啊，老皇帝给改成个这。
傅九两和华琼说了会儿话，又绕回唐荼荼身上来：“二姑娘病了？”
唐荼荼：“不小心着凉了，已经快好了。”
傅九两总算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怪不得穿这么厚，跟我一样，寒号鸟托生的。”
秋天｜衣裳上身，别人都要显得臃肿，傅九两骨盘纤瘦，绸子面里头蓄了一层厚厚的兔毛，从手腕遮到下巴窝，看着厚实又暖和，反倒更把他衬成了个瘦竹竿，架不起这身衣裳来。
健壮和瘦弱的两人互相瞅了瞅，都有点艳羡对方。
天一冷清，别的地方还不明显，二皇子府这样草木葳蕤的，萧条得比别的地方都快，大片大片的叶子黄了。
晏少昰“喜静”说不上，但他厌烦吵闹是十成十的，只要他人在书房，方圆十丈那个圈全是禁地。环绕着书房的半圈游廊，落叶从清早攒到傍晚，没人敢挥着笤帚划拉。
廿一举步精准得像猫，明明没见他眼睛死盯着地看，却避开了脚边每一片落叶，没踩出一丝咔嚓声。
他端着一沓文抄送进去，那上头写的是唐姑娘的近况，从今年五月至今，所有大事按时序排列着，写了四五页。
“殿下瞧瞧，可有需要润色的？”
晏少昰放下手头的奏抄，一字一字看了看。
“京城右安唐氏（原山西太原府唐氏，元和五年分家改籍，入京户），第四世孙女，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唐振之嫡长女，唐荼荼……异世魂魄入体……”
前头写得一板一眼，后头从功绩开始，字字都润色得过了头，像在给死者写铭诔词，无情无欲的，透着几分不详，全然不像是在描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晏少昰看一行，眉头紧一点，看完全稿，眉心簇出一座峰来。
“殿下看不上这份么？”
廿一心里想笑，又觉得此事攸关唐姑娘性命，他不能笑出来，遂把手里另外厚厚的那一沓呈上去。
“文吏惯爱雕章琢句的，写得古板。弟兄们也写了一份，文辞不佳，倒显得真切。”
影卫打小认字，也都能读能写，只是读写全大白话，比唐荼荼强不到哪儿去，描述起人反倒更鲜活。
“八月初十，姑娘在围场，穿一身靛青的骑装，英姿飒爽。次日，于外林斩母虎一头，大显神威（虎皮被年头儿拿走了）。”
“八月十八到九月初九，造放映机，姑娘夙兴夜寐，很是刻苦。”
“姑娘平常早睡早起，跑圈打拳锻炼身体，饭量大，但不挑食，曾听唐家厨嬷嬷唏嘘‘二姑娘好养活，能吃是福’。”
“别看姑娘天天出门溜达，她几乎没有同龄朋友，唯独和一条巷子里住着的容家交好一二。容家有个少爷，需得提防。”
……
一条又一条的，什么字体都有，在唐家倒过班的影卫有六七个，与她共事过的影卫更多，一人一句写了十几页。得亏做探子的记性都好，不然谁能记住这么些。
晏少昰满意点头：“把这两份都放进国史馆罢。”
廿一应声要退下，又被主子唤住：“且慢。”
“殿下还有事吩咐？”
晏少昰矜持地指指那沓纸：“你先下去罢，我再添上两句。”
廿一不苟言笑地退行两步，转身出了门，门一合上，这侍卫头子把手背抵在嘴边压了压，忍笑。
屋里的晏少昰又逐字检查了一遍，尤其是几条精确的时间，跟印象里的时间全部对上了，并没有错漏。
他这才拆了块上好的醇烟集锦墨，晏少昰也不唤人，自己把墨条一点点磨匀了，又研了一点彩墨，提笔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了第一笔。
半个时辰后，廿一再进去，瞧主子若无其事地端着一本书，廿一把装着姑娘事迹的扁匣整个端走，殿下也只清清淡淡地点了下头。
这扁匣一寸来高，是官府文书专用的奏疏箱，上头有个简单的子母榫卯，没上锁。
可惜主子近来威信不重，做属下的难免阳奉阴违了点，这箱上又没上锁，廿一在花墙阴影下顿了顿步，纵着自己的好奇打开了。
上头那一摞纸跟他送进去的一样，是影卫们鸡零狗碎写的那一滩话。中间却多了几张厚实的绢纸，裁成小幅，边缘齐整，很秀气地藏在最中间。
那是几张唐姑娘的画像，头两张白描勾线，只有双颊、嘴唇、领口上点了几点彩——唐姑娘吃热锅子的、趴在桌上愁眉苦脸瞅着放映机的，各一张。
殿下画技也就那样，大概是嫌前两张画得一般，第三幅画用了重彩，画了张姑娘打虎的全身像。
大片花青和石绿色晕染打底，那是南苑郁郁葱葱的外林。
廿一清楚记得那天，主子分明是跟唐姑娘两人并骑，殿下把姑娘勾勒得认真详实，轮到画他自己，寥寥几笔勾了个形，懒得费工夫细致描画了，就这么放进去了。
右上角一行小字：八月初十，长缜与客共骑于南苑外林，留此图以传后世。
末了盖了他的一方公印，以皇子之尊，将这件事敲定成历史。

第160章
每天傍晚皇宫落钥前,起居舍人会把今日皇上的起居注送入国史馆中，上头记录着帝王从早上起床到夜里睡下这期间的每一件事。
人无完人嘛，谁也禁不住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观察,起居注上有时也会悄悄缺一节、少一页。
守门的金吾卫站了一天岗，眼巴巴地等着宿卫来换防，正是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候。老远瞧见个紫衣老公公，蹒跚着脚步，带着四个小太监缓步行来。
小卫兵打起精神，忙把大门推开：“明公公,又来送起居注啦？”
明公公面皮儿微寒,眼风也不往两边扫,像往常一样趾高气昂地进去了。
其实顶着张人｜皮｜面具，真的不太敢挤眉弄眼——尽管年头儿说放心戴,质量妥妥的,可这面具薄如蝉翼，叁鹰怕自己笑一笑，面具当着人绷成两半儿。
盛朝的国史馆落在了外廷西头的武英殿,主殿占地一亩半，还有东西配殿两座，穿廊嵌套了一重又一重，庄重又深沉。
叁鹰当着金吾卫的面儿脱鞋换袜,这是防尘用的，又掐细嗓子说：“你们在外头候着罢。”
扮作小太监的几个影卫应声站定,各个长了双能一百八十度转圈的眼,暗中观察着金吾卫每一个桩点,出了事儿,也好及时呼哨传信。
皇宫史馆分两座,一座是挨着东宫及文华殿的东史馆，一座就是这武英殿——文华殿多为官书，存放的是皇帝廷旨、内阁宗卷、官员贬擢、各地奏折档、军机档等等。
太子爱看书，看的自然也不是闲书，他多数时候都在文华殿呆着。
武英殿则更隐晦一些，这里头有地地道道的皇家大事记：开国的祖皇帝、夺嫡篡位的庶皇子、进爵为异姓王的封疆大吏、作乱的佞臣、宫闱之祸中某妃嫔蹊跷成谜的死因……
除了皇家和宗室之外，还存放着历朝文武大员的生平事迹。王朝二百多年，没资格配享太庙的王侯与名臣海了去了，身家资料全在这里放着。
百年盛世，盛朝还从没有过一句话听得不顺耳就搞满门抄斩的皇帝，于是史官表忠心的最好办法，就是直言不讳、下笔如刀，将君臣一言一行详实地记录下来，成为一双双逼近真实的眼睛，留下史料，供后人评说。
一排排的书架有丈来高，稀疏地分格陈列着传记。
叁鹰脚步声轻悄，在殿内绕了个圈，没想好放哪儿去。
风里雨里蹚过多少回了，外头的换防声响起，宿卫就在廊下走，叁鹰也不慌，他揣着匣子这边翻翻，那边瞅瞅，觉得放哪儿都不合适。
门边的书架太显眼，保不齐被哪个眼尖的看着；放殿深处吧，通风不好的地儿容易受潮，太监检查得勤快。
塞进历代皇后里吧，好像不太合适；塞进夭折皇子那一堆里吧，又怕殿下不高兴；塞进奸臣录里吧，有点对不住姑娘。
他这么琢磨着。
忽然，殿深处传来幽幽一声。
“别乱翻啦。”
叁鹰吓得三魂六魄没了一半：“谁！”
他一受激，下意识地绷肩挺腰，绷成了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往殿深处望去。
叁鹰心思电转：进门时整个大殿都是黑的，没一点光亮，也没听着气息，能骗过他耳朵的只能是习武之人！
东南角上的阴暗处，慢悠悠亮起了一盏灯，太子穿着一身常服，笑得有几分促狭。
叁鹰三魂六魄又排好了队，立刻塌腰弯成一座拱桥，掐成老太监的腔调：“殿下怎么在这儿？老奴给殿下请安。”
太子：“别装了，我听出是你了，二弟叫你来做什么？”
叁鹰只好又直起腰来，干笑着把事儿说了。
他窥着太子殿下的神色，没从这位主子爷脸上瞧见丁点的惊讶，仿佛他开了个头，太子就已经了然于胸了。
叁鹰猜得确实不错。
工部影像院半夜叫停，大清早天刚明，又仓促地催着鲁班匠开工；腾出军驿三百人手，全留着待命，明儿一早就要把还没配好画带的放映机送往各地去。
这么大的动静，太子靠三分消息、三分观察、再加四分猜测，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拿来我瞧瞧。”
叁鹰忖了很短的一瞬，没敢耽搁，应了声“好嘞”，端着扁匣呈上前了。
太子大致翻了翻，他们写得太碎，赘述也多，全誊抄成了蚊蝇小字。他一眼扫过最前头几行，不值当细看，往后头一翻，同样看到了那三张画。
做大哥的笑得靠在书架上，笑完了，太子悠悠道：“放进历代王妃生平纪事中罢。”
叁鹰一迷瞪：“……会不会太逾矩了？”
太子似笑非笑瞧着他。
叁鹰不知怎么，立马领会到了太子的意思。
等太子登上大宝，殿下妥妥晋爵一字王，二姑娘……就算当不了王妃，姓后头怎么也得带上“侧妃”俩字了，这不板上钉钉的事儿么。
“还是殿下说得对，您火眼金睛，奴才一万个不如您！”
叁鹰找见历代王妃那一排架子，乐淘淘地放进去，没敢摞最后边，往前边的王妃奶奶传记册中扒拉了条缝，把扁匣藏进去了。
越想越觉得这地方好：国史馆虽说前廷后宫几位主子都能进，可谁闲的没事儿去翻历代王妃的生平去？
文华、武英殿里的国史都是传抄本，就是手抄的，这两座殿里的书足有几万册，从来不雕版刻印——怕匠人无德，雕版流入民间，再由坊间的刁民篡改、戏说正史，所以从来都是由司礼监和翰林院笔录的，十年才清点翻新一回。
下一回清点的时候，没准老皇帝都驾鹤去西天玩了，放这地方真是妙啊。
他折回身，一个脑袋叩地上：“奴才告退，主子爷也早点歇息，您还要看多久啊，奴才给您多点两盏灯吧？”
“不必，我也要回了。”太子挥袖，示意他自去。
叁鹰便躬身告退。
东南角上的那盏灯又黯了，太子摸黑辨位，走回书架前，把翻了一晚的那本史籍放回去了——书脊上写着《永徽二十四年纪事》。
那一年，是祖爷爷在位的最后一年。
年老的皇帝政务清闲，四十不惑以后没什么大功大过，那一年同样没做什么打紧的事，前半本史册就写得乏善可陈。
直到时年八月，皇爷爷带着嫔妃去承德避了避暑，遇上了四皇叔造反，二弟亲手斩了四皇叔，京城中抄了几户人家，午门前血浸石砖，罪名为谋逆。
这么大的事，竟然只记了寥寥一页，仿佛藏了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
天幕黑沉，而与此同时，工部造放映机的鲁班匠人收了尾。
所用的影屏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拉了面三丈长的白布，支开放院子里，他们在测试最远观看距离。
一排排机器挨个放到光源前试播，幕布上每一段动画全流转顺畅，没有卡带和缺帧。
“奇啦！”鲁师父叫了一声：“我这昏花老眼站在二十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又是正反两面都能看的，演一场能坐下三五百人。等到了各府城，一天起码能叫千八百人看上。”
徐先生不吝称赞，一叠声叫了好几声好：“当真是不世出的奇物，诸位劳苦功高，回头我必在太子面前给诸位请功！”
“多谢先生。”
匠人们寒暄着，一群工部小吏奔走其中，细致地在每台放映机底座盖上了方方正正的红泥戳。
平平无奇的小篆字，却是天下绝无人敢仿的印章——那是文帝的年号，将来会作为帝王的功绩载入史册，好叫圣明君主青史留名。
至于发明人和造作者，能在史书上蹭个一隅，留下个鄙薄的贱讳，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翰林观礼的队伍有十余人，都抓紧最后一晚上学习这万景屏风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一边记录着这一奇物的外形尺寸等等细节，再编入《天工造物》中整理成文。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后边还混了个影卫，仗着个子高，探着脑袋瞅人家翰林学士写的锦绣词儿，这边抄一句、那边偷俩词的。
可惜天太黑，这群文化人写得佶屈聱牙的，恨不得用遍字典上所有生僻字，好多字的笔顺都看不清。
影卫黑着脸放弃了，扎了个马步写了个精简版本。
——时有异人唐氏女，造放映机……好看至极，精妙至极……
——初版三十台万景屏，成于天宝七年九月十七夜，由十几位翰林学士各领专差、武略将军随行护送，走军驿送往各省。
国史馆大门合拢、工部九月大事纪笔成的那一刻。
相隔三里地的西市上，唐荼荼冷不丁地咬着了舌头，疼得嘶了一声。
她忽有所感地望向东边。几道钟声，自街口的报时楼顶上送出，嗡——嗡——嗡，拖着长长的余音连响了五声。
唐荼荼住筷听了片刻，这分明是她每天都听得到的戌时钟，却好像跟平常有哪里不一样了。
钟声穿透力强，敲得她一下子耳清目明，缠在她身上多日的、那种冷不丁叫她恍惚一下，甚至左脚绊右脚的滞涩感不见了。
这钟声似五根长钉，钉入她印堂和四肢，将她牢牢实实地楔在这个时代。
唐荼荼只疼了很短的一瞬，之后，大片沉甸甸的踏实感涌来，像浮萍从此有了根，深深扎进泥土里，诸事尘埃落定。
“荼荼怎么啦，这鱼不好吃？还是鱼鳞没刮干净呐？”华姥爷问。
“没事。”唐荼荼笑起来：“忽然头不晕眼不花了，姥爷这儿的饭真好吃。”
“那可不！”华姥爷笑得合不拢嘴，吩咐厨娘再给她加俩菜。
“姥爷这儿的厨子是你娘花了大价请回来的，一个月十几两银子供着——你娘没个长性，说风就是雨的，瞧人家酒楼年年赚大钱，她也打算开个酒楼玩儿，那不是胡闹嘛！”
老人家话密，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又笑眯眯收回话来，给荼荼舀了碗老鸭汤。
“乖孙多补补，补补就不生病了喔。”

第161章
老鸭汤炖得清淡,冬菇配笋丝，葱姜料酒去腥三件套放得足足的，炖了一个时辰的鸭肉入口绵滑,一点骚味都尝不到。
“开酒楼？”唐荼荼放下勺子扭头：“娘，你怎么突然想开酒楼了？”
华琼说：“那本来就是咱家的铺子，以前租作酒楼——上任掌柜膝下有一个姑娘，前两年嫁去了辽东，刚生下小外孙。掌柜的一家惦记得不行，索性断了租契不干了,去辽东投奔女儿女婿去了。”
“那家酒楼不小,地段也好,桌椅板凳都齐全，木料还新,贱价租出去有点可惜,租子起码一年一千五，在牙行挂了一个月也没租出去。”
“外地商人不知情况，不敢接摊儿；只有两个外国人想接下来,叽里咕噜说要压价，压到一千两就租——我心说快拉倒吧，廉租给你们，我还不如自己开着玩呢。”
唐荼荼弯起眼睛。她娘倒是洒脱,爱国之心不绝，不乐意藩鬼赚走京城的钱。
华琼偏头笑看着她：“还没开张,再过两天就准备开张了,荼荼想去练练手么？”
唐荼荼：“想！”
一回生,二回熟,这趟来了华家,她不忸怩了，不见外了，也不怕麻烦人了。晚上还主动麻烦嬷嬷烧了热水，进了华琼的私人浴室体验了一回。
三个嬷嬷提着水，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热水备够。
冷水是从井里打出来的，蓄在室外的大水瓮里，再安一个人造水泵，黄铜材质的管道穿墙而过，只是要费些力气摇轴，相当于一个长力臂，用的是杠杆原理。
使劲转几下轴臂，一簇凉水从管道里哗啦啦流下来，停不住，得流完管道里的水，杠杆这头才会因为质量变轻而翘起。
唐荼荼寻思：既然水管都有了，为嘛不加个水龙头，做成随时能用的自来水。
娘大概是不会做，她这个水泵也显得笨拙，跟后世没法比，可发明创造的巧思已经融合进去了。
唐荼荼职业病犯了，想了半天，脑子里琢磨出来半拉图，始终有两个关节打不通，想着回了家慢慢琢磨。
满室氤氲的雾气中，华琼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搓着背，唐荼荼舒服地喟叹：“啊，有私人浴室真好啊！”
时下的澡堂子，唐荼荼穿来的第二个月就去体验过了。
公用澡堂算是盛朝的公共设施，叫湢池，也叫混堂，每条大街上都会规划出来一到两个混堂，打理得还算干净。
池子四壁都是石块和泥灰砌起来的，便宜耐用，只可惜墙壁材料用的是木板，木头受潮霉变后，会有一股不好闻的臭脚丫子味儿，远远没华琼这个浴室舒服。
华琼这里的浴池，贴的是烧制好又上了釉面的陶砖，受限于生产技术，比不上后世瓷砖的手感，这种砖头颜色偏灰黄，涂了层釉也没有特别好看，却比混堂的石头池子要舒服得多。
最重要的是，混堂可没有这样的水管，混堂是人力烧水、竹辘轳添水，伺候的仆妇感觉水凉了，一大桶滚水哗啦倒进去，池里的水温立刻烫得人一激灵，控水远远没有这样的泵水阀自如。
华琼笑了：“那以后你过来我这儿洗澡，洗完再回家。”
唐荼荼在水里扑腾着转了半圈。
“娘既然有这么新奇的点子，干嘛不拿去工部啊？工部有鲁班奖，给不少赏钱的。我知道您看不上那点钱，开个这样的澡堂子做生意也好呀。”
华琼垂下眼睫，在水里拧了拧帕子，避重就轻说。
“这算什么新奇？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全赖匠人心灵手巧，你想要什么样的东西，跟泥瓦匠说明白，再开个高价，就会有匠人绞尽脑汁给你想办法了——拿多少钱，操多大心。”
唐荼荼心生不妙：“……这个屋子花了多少钱？”
华琼：“不算摆件，只算池子和内墙，花了七百两吧。”
“砖贵，这黄铜也贵，还不是纯黄铜，外边又铬一层什么膜，仿的是兵器镀层工艺，遇水不容易出锈，饶是如此，用个五六年也得换了。”
唐荼荼眼前一黑：七百两，这是爹一年的俸禄，养活着全家，竟然只够做一个十平方的浴室！
她往深里一琢磨：城市大面积铺设自来水管道是不可能的，造价太高了——可京城几乎是家家有井，水管是有实用价值的。
黄铜贵，倒也可以换成竹节管，在距离水井五米之内，用竹子打一条自来水管道妥妥能行，井水入户的方便谁也知道。
只是推广难……回头跟二殿下讲讲。
唐荼荼唏嘘：“有钱万事足啊。”
华琼斜眼：“你感慨哪门子？你是富养长大的丫头，哪里吃过贫家苦？”
唐荼荼：“您还说我呢，您不也没穷过嘛。娘小时候挨过穷么？”
华琼动作一顿：“……没有，娘小的时候，你姥爷就发迹了。”
“开源，节流，商人赚钱，也敛财。家里的钱全靠你姥爷存，我花钱没成算，大手大脚的，反正这辈子败不光。”
“我不厌烦穷人，我只是怕自己穷——你姥爷说我这几年赚钱跟抢钱似的，苦口婆心地劝我，说树大招风，做商人忌讳掐尖出头，偷悄悄把钱赚了就行了，像我这样总招摇是要惹麻烦的。”
“我也知道富不过三代，怕惹了众怒，将来栽了跟头的时候没人扶我一把，是以家族里边笼络人情、交好旁支，出了外边也与人为善。”
华琼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趴在池沿上。
她肩头圆润白皙，一身皮肉养得娇贵，唐荼荼都不敢下手重了，一搓就是一道红。
“你姥爷和你大舅是一个脾性，总是省那三瓜俩枣的，你姥爷一条马车帘儿用三年，洗得快透光了也舍不得换。”
“这二三十年了，这么大两条街，他只收租子，不开店，讲究的是财不外露。”
“可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做买卖’，这词儿多跌份，小本生意才叫买卖，一掷千金的都是豪商，娘心大，娘想做豪商。”
热气蒸腾，唐荼荼呼吸有点塞住了，瓮瓮重复一遍：“豪……商？”
华琼说：“你知道二舅为什么今年往苏杭跑么？”
“因为最近这几年，一个泉州、一个广州，俩市舶司，每年岁入加起来比北方六省还多——商人勾结，不服官府管束，全成了地头蛇，自立家规门规、行规、会规，叫商规压过了法政，再不分立口岸，迟早有割据之祸。”
“朝廷放出风声，说之后五年会再开两个市舶司，下一个市舶司开在哪儿，十有八九是江浙。”
“江浙这地方自古繁华，自盛唐至今，没因战祸伤过根基，商人富庶，却规行矩步，没泉广那么乱。我就跟你二舅商量，想去江南闯闯。”
唐荼荼分明不知道她口中的“闯闯”是什么样，却还是被这番话说得心血沸腾的，暗暗冒出点主意。
当天晚上心潮澎湃地躺上床，唐荼荼还当自己会认床，谁知沾枕就着了。
遮光的黑帘子，严严实实塞紧架子床每一条间缝，躺在里边分不清时辰，唐荼荼一觉睡醒时，太阳都挂起45度角了。
华姥爷在练八段锦，慢慢悠悠比划着动作。
他姿势韵律足，马步扎得稳健，抻腰时能把俩手掌够到鞋面去。
唐荼荼看得触目惊心，怕他闪了腰，战战兢兢问：“您做这动作合适吗？舒展舒展就行了呀。”
她比划了几个转脖子、胳膊C字绕圈、前踢腿的动作，华姥爷看不上，嚷嚷着：“九十老头才做这。”
老人家不服老，打完一套八段锦，又比划了一套太极。唐荼荼学着他的动作打完两套，自个儿出了一身汗，华姥爷却连脑门都是干的。
“嘿嘿，你这小娃娃身子骨还不如姥爷呢。”
院里的仆役听着声儿都笑。
老头儿颇有些自得，乐颠颠地盘着俩文玩核桃，上街去了。
唐荼荼洗漱完，喝了碗雪耳炖乳鸽，里头的山药和百合都炖烂了，轻抿一口就化在舌尖，放了一点细盐和冰糖，咸与甜滋味儿都淡。
她才喝了一碗，还没尝出鸽子肉是什么味道，华琼便说：“垫垫肚子就行了，一会儿去咱们酒楼里吃。”
唐荼荼立马放下碗，拿茶水漱了口，扎了个清清爽爽的高马尾。
“走吧！”
华琼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出门时，家里丫头都拣着簇新的衣裳拿，“你别穿新衣裳，娘给你找身旧袍子吧，那地方油呼啦擦的，糊了衣裳没法洗。”
把旧衣裳搭手臂上，华琼也不叫仆妇跟着，抬脚带着荼荼上街了。
半上午，西市上客人不少了，唐荼荼和华琼并肩走着，她俩步速不一样，总是这个快一脚，那个慢一脚。
迎面走过来的那些女客，不知道是母女还是婆媳，全亲亲热热地挽着手。
唐荼荼偏头看看她娘，装作不经意，把胳膊套进了华琼肘窝里。
华琼笑了声，挂着她往前走。
家宅在里，街市在外，逛街也就没有了逛街的仪式感，就像在街门口遛了个圈，周围铺家热情招呼着“三当家”。
华琼挨着问个好，也不进去，径直往酒楼走，没一刻钟就到了。
果然如她所说，这酒楼地段很好——开店选址，讲究“金头银尾草肚皮”，一条街街头的铺子是最贵的，到了街中间，客流分散严重，流量就不会那么好。
这家酒楼所处的地段更甚街头，是临近十字街口的第二家铺面，人流量极大。拢共三层高，单是外边看着盘面就很宽敞。
唐荼荼仰头望着酒楼招牌上的仨字，一字一字读出来。
“——重、口、味？”
她一言难尽：“这是酒楼招牌？谁起的这名？”
左右两边铺子，一家是胭脂水粉店，叫“画娥眉”，文雅中透着股含羞带怯的温情；右边是一家供力夫卸货后休憩的脚店，虽然三教九流都有，人家的招牌名也是别致的“客来”，耻与“重口味”为伍。
这招牌怎么听怎么不地道，字体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楷体宋体字，又扁又圆，丑萌丑萌的。
华琼乐得直笑：“娘自己写的招牌，有趣吧？”
唐荼荼干巴巴随她笑了声。
这么好的地段，路过的客人只扫一眼招牌就走了，没人进来，当真是门可罗雀。
跨过门槛再瞧，楼里的伙计居然还不少，乍看，扫地的、抹灰的、跑堂的、掌柜的，全兢兢业业忙着手头的活。
细瞧，扫地的少年背着一只手，装模作样挥两下笤帚；抹灰的姑娘像画画，拿着湿布子在桌上画了只王八，王八背上写个人名，咕叽咕叽地偷笑。
那是几个比荼荼大一岁半岁、个子已经抽条的姑娘小伙儿。
华琼一进门，四处都传来呼唤声，“姑妈”、“姑妈”地喊她，足足凑过来五个人，七嘴八舌问。
“这是谁呀？”
“姑妈这是领谁过来啦？”
华琼把荼荼推上前，与几个侄儿侄女介绍说：“这是你们妹妹，小字荼荼，‘茶’上加一横那个荼。”
唐荼荼便懂了，这是两位舅舅家的孩子，立马表哥表姐挨个叫过去。
最年长的女孩今年十六，喜眉笑眼地推着华琼往楼上走：“姑妈快上楼，楼上打扫出来啦，昨儿累了一天才拾掇好。”
一边暗搓搓观察着唐荼荼。
她俩一上楼，几个半大孩子便聚到一处絮叨了，头挨着头，叽叽喳喳讨论。
“不是龙凤胎么，怎么跟义山弟弟长得不像？”
“小妹不知道，龙凤胎里蹦不出几对长得像的，都是兄妹、姐弟各长各的。”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啊，哎呀讨厌，我还没过足掌柜瘾呢！姑妈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让我当半个月掌柜的。”
“嘿嘿，你去求求姑妈呗。”
“人家是亲闺女嘛，谁亲谁疏还能把我放前头啊。”
“那你去跟荼荼妹妹商量商量，再当几天掌柜。”
“我不敢……那女孩看着怪凶的，她都不怎么笑，我不敢跟她说话，等中午吧。”
怪凶的唐荼荼楼梯刚上到半截，拐角处的楼梯犄零，她迈错了左右脚，绊了个趔趄。
大堂里空荡荡的没坐人，是有回音的，她耳力又不差，听得一清二楚。
唐荼荼搓了搓自己脸颊，搓出个笑模样来，争取给这群小孩留个好印象，头回见面，不能让娘难堪。
她跟华琼上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地方坐下。
不多会儿，刚才的小掌柜托着菜谱上了楼，像模像样吩咐跑堂的：“三保，快给贵客上茶。”
“来喽！”
一个头发剃成短毛的少年，机灵地哎了声，拿着没拧干的抹布在桌上一划拉，水滴呼啦啦铺开半扇雨帘，全撩华琼袖子上了。
少年直笑：“对不住啊姑妈，我下回好好抹桌。”
说着端上来一壶茶，给二人烫了杯子倒了水。
他头发剃到一寸长，根根直立地炸着毛，华琼气笑了：“你这脑袋怎么回事？”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在脑袋上呼噜一把：“近来学堂时兴这个，拿大漆往头发上染几撮红……”
“我爹说要打断我的腿，学什么不好，学红毛鬼。我也不能真让他打，权衡了一下，自己拿剪子剪了……”
红毛鬼说的是北方一个游牧民族，善歌善舞，有几个流动戏班子在京城演出。为了演出效果，他们会穿上奇装异服，再把头发染红，很招少年人喜欢。
华琼哈哈大笑：“你爹的不是，不能接受新鲜事物，回头我说他。”
“别！千万别！”那少年点头哈腰：“姑妈您可行行好吧！我好不容易才出了禁闭，关了半个月了，昨儿才放我出门。”
他一出溜跑下楼了。
那过掌柜瘾的姑娘又欠了欠身：“您大吉，今儿吃点什么呀？”
华琼给她来了场情景扮演：“你们有什么？报报菜名。”
报菜名是专门练口才的，不光厨子，说书的、打快板的都爱背两句。
华家血统强大，几个少年少女长得都很有家族相，眼角眉梢都向上长，不笑也有三分喜庆，稍微带点儿笑，那就特别讨喜了。
这姑娘扎着俩大花辫子，快要垂到后腰去了，眼睛灵动，口齿伶俐。
“咱们这儿有：胡辣汤、螺蛳粉、烤猪排、粉蒸肉、酱烧鸭、香辣毛肚、辣炒螺蛳、肉骨茶……”
不停当地背了一串。
唐荼荼很给面子地啪啪鼓掌：“好！”
她这么给面子，夸得那位二表姐笑个不停，得意地看向华琼。
华琼凉凉出声：“好什么好，顺序不好，你们背菜名背了那么多年，怎么背的？”
二表姐纳闷，望天背了一段：“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噢！”
她恍然一声：“姑妈意思是我得按顺序来，是吧？烤的菜名放一撮，汤品放一撮，不能乱七八糟的。”
说完扭头跑走了：“我再改改去啊——您也不用点菜啦，我全给您上一遍得了，姑妈和妹妹试试菜。”
唐荼荼喝着茶润口，听着楼下乒铃乓啷的热闹，忍不住想。
这才是正儿八经十五六的小孩啊，富养出来的孩子，全身都是一股灵动劲儿，朝气蓬勃活力四射，自己这新瓶装旧酒，再怎么也兑不出这个鲜味儿。
她记得娘说过，大舅的生意主要在山东辽东那一块，做皮货，一年有半年都在辽东；二舅一年跑两趟商，也有六七个月不着家。
这几个孩子的商业启蒙都是华琼手把手教出来的，娘身边能有这样亲近她的一群孩子，真好。

第162章
西市楼型规整,酒楼的布局都是前堂后院，前边堂楼宽敞，后边跨着个“口”字形的四合楼院。
正面作大堂,左右两排楼分隔成一间间的雅间用。后厨全在背人的那一面，临着楼内天井，烟气直往天上涌，所以通风良好。
油锅一响，冷清的酒楼就热闹起来了。
楼下的热闹更甚后厨，刚才打过照面的某个表哥站在楼前吆喝：“开灶啦,开灶啦！客官里边儿请！”
唐荼荼看新鲜,站到楼梯栏杆旁往一楼大堂瞅。
拢共进来五位客人,几个少年招待着，忙得热火朝天。他们热情得过了头,弄得五位客人怪不好意思的,偏巧几个“跑堂”身上的衣裳都是绸面料子，搀着人家胳膊“大叔大婶”地叫。
客人大概以为这是什么贵得吃不起的地儿，还吓跑了两个客人。
唐荼荼笑了半晌,奇怪问：“今儿不上学吗？”
不是休沐日，怎么全在酒楼里聚着。
华琼：“上完了呀。他们几个五岁入蒙，上宗塾，进书院,到了十二三岁识字明理，就能去考秀才了,考上秀才才能进官学,不然就得止步于书院了。”
“他们这几个没一个好好念书的,就你大舅家的三保考了个秀才——就刚才那个染了红毛又剃了头的。”
唐荼荼笑起来。
她长在义务教育的旗帜下,便总觉得这个年纪就该读书,看见十五六的少年人，下意识地就去想“哎今儿不上学么，没到休沐的日子啊”。
盛朝十人里头七人识字，想是大多数的少年人都止步于秀才这级台阶前了。
“由他们闹，咱们先吃。”华琼拿手巾擦了擦桌面，没抹下来一点污渍，勉强算是满意。
没等多久，菜一道一道上来了。
满盘葱花里拣肉的葱爆兔肉、满盘蒜末的蒜蓉豆腐、油滋滋冒花的碳烤猪排、咸香的粉蒸肉、挂汁饱满的酱烧鸭、红油里泡着的香辣毛肚和钵钵鸡、半盘子螺蛳半盘子辣子的爆炒螺蛳……
连佐餐的小菜也是鸡汁豆腐串、泡椒鸡爪、醋花生，这样的咸辣口。
桌上摆了一堆小碗小碟，就她们两人吃，分量都不多，花样却齐全。因为菜以卤汤和酱香为主，满桌菜几乎都是红棕色的。
好不容易盼着了主食，好嘛，全肉馅饼、油泼面，油汪汪的酥壳煎饺，还有油炸土豆饼；汤是胡辣汤、羊杂汤、鸭血粉丝汤。
唐荼荼懵懵地看了看她娘。
华琼回以一笑。
唐荼荼：“……合着‘重口味’是这么个意思。”
她自诩口味不淡，还是没能经受住这些咸辣菜轮番轰炸，尝了几口菜，辣得吐舌头直嘶气，最后把那碗油泼面干吃了。
油泼面是地道的陕西油泼面，花椒面、辣椒面厚厚铺了两层底，越吃，汗越是如浆出。
半碗面没吃完，茶已经喝了一壶了，舌头上烧起了一把火，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
唐荼荼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这是大厨做的吗？”
华琼笑问：“有什么想法，你直说。”
唐荼荼不太确定：“感觉……不是很讲究，这不像是酒楼菜，像是路边摊小吃的口味。”
华琼点头：“说对了。”
她手指虚空一划，指着楼下这条街。
“看见这些小食摊没？就是卖臭豆腐、羊杂汤、爆炒腊肠、炒米粉的那些——都是小本买卖，租不起铺子，小贩常年到头推个车在街上卖。”
唐荼荼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
路两旁的铺面都挂着招牌，门面敞亮。
一过午时，街上生意最好的就是食肆，遍眼处处是食肆，开个家常小饭馆门槛低，成本不高；而能在京城开出名堂的食肆，其中不少是连锁店，光西市上就能开两三家。
至于小摊贩，许多都是夫妻食档，这边包馄饨，那边下馄饨；这边擀葱油饼，那边烙饼……
这条京城人人都爱逛的名街，荟萃南北四方小吃，什么都能见着。小食贩会把厚实的油纸做成扁盒，一份卖五个八个铜板，客人也方便，逛街的路上顺手买点什么吃。
等她观察完了，华琼才给她说细情。
“人来人往，挑担的、拉车的，全往路上过，小食摊就不太干净。上个月，吃出了好几个肠胃病来。”
“市署立了条例，说是要整顿街容，严打摊儿食，不能在街上卖小吃了，必须得开店入铺，不然就要撵人。”
东西二市作为京城最大的两个市场，占据了全城七成的钱货交易，人流量极大，再小的芝麻铺子租一年也得几十两银子，乱七八糟成本合进来，租铺子并不便宜。
要是本地小贩，咬咬牙也就租了。可路上支摊的小食贩多数是外城百姓，住下城外的乡村，四更天赶路、挑着担进城来摆摊的，承受不起租铺钱。
华琼：“这些人求到了咱家。都是在西市干了好几年的老熟人了，会做点小吃，也没什么别的本事，财路一断，家里边就要难过了。我就把他们全招进酒楼来了。”
“因为卤肉酱菜多，不是麻辣就是咸香，索性起名为‘重口味’，看看能不能招来爱吃重口菜的食客——现在入驻了十来家食贩，后厨还没占满。”
唐荼荼睁大眼睛。
路边食摊，入驻酒楼，怎么想都是不赚钱的事。华琼这样的经商头脑，不嫌麻烦地接过这个摊子，少不得是因为一颗仁义心肠。
唐荼荼椅子往后一蹭，站起身，拱手作了个揖。
“娘真是大大善人，怪不得您能赚大钱呢，与人为善，与己方便，功德街坊邻居都记着呢。”
华琼让她逗笑了，撑着脑袋，笑得直不起腰。
“那我考考你，你动脑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这酒楼起死回生——你也瞧见了，酒楼没客人，我先把摊儿贩招进来试试手，还没正式开张，兴许还要重装修一遍。”
“娘没指望这酒楼赚钱，可亏本了也难受。”
唐荼荼点头：“小吃就该是路边摊才地道，换到酒楼里，总觉得别扭——酒楼就该是吃宴的地方。”
她忖道：“如果我想请人吃饭，不管是请亲戚，还是请朋友，都不会请人家来吃小吃，这不是轻慢人家么。”
虽说人以食为天，可人们也会把食物分个三六九等。
小吃摊、食肆、酒楼，菜品品质和服务档次都是不一样的，折进成本价中，价格差得就远了。跑酒楼里点一份炒凉粉，如同跑路边让馄饨摊儿做一罐佛跳墙，一样得不靠谱。
得想想办法，把客人揽进来。
虽说这一桌菜不是咸就是辣，唐荼荼还是努努力吃完了，好在分量都不多，捱着辣、就着凉水还是能吃下去的，一顿饭吃出了一身汗。
刚才上茶的三保表哥提着个长嘴茶壶，楼上楼下地转悠。看她们桌上的主食下去不少了，忙说：“荼妹别吃这么快，还有好几道菜呢。”
又忍俊不禁：“我给你把这边窗户打开，瞧你这脸红的。”
大堂的窗有两道，朝街的那排窗一直开着，天井方向的窗再打开，便成穿堂风对流，吹在脸上，立刻降了降辣意。
直冲后厨的这扇窗户一开，厨房的香味就涌进来了。
唐荼荼耸了耸鼻尖，她朝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深深一嗅，许多调料煸香的味儿往她鼻子里钻，每一个气味分子都在鼻间欢快地蹦跶着。
仔细嗅了嗅，似乎还能辨出一丝熟悉。
“娘！”唐荼荼眼睛发亮：“这是什么？”
华琼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忽然兴奋起来了，莫名其妙答她：“这是酷睿（kuri），也叫咖喱。”
“这是番邦人的吃食，比较少见，除了西市，别地儿见不着。咱们厨子还学了他们几样炖菜，有用牛奶炖的，有用大蒜、番大豆熬煮的——都是咱们没尝过的口，我就买了方子，让厨子做做试试，看看能不能合上京城人的口味。”
咖喱啊……
唐荼荼不用她说，这味儿可太熟悉了。
在那些调料块冲水泡饭的日子里，唐荼荼最喜欢的三种酱料包，一是红烧排骨，二是金汤肥牛，三就是咖喱料包了。
低配版是拿开水一冲，有条件就开一小锅水咕嘟，煮好以后，拌饭、拌面、泡馍都是一绝，配饼的味道也奇好。
一年没吃着那味儿，还怪想的。
唐荼荼放下碗筷，沿着半敞口的走廊去了后厨。
厨房里头掌勺的、配菜工、洗碗工，站了许多人，她没进去打扰人家，隔着门，陶醉地长吸一口气。
与后世的快手咖喱块不同，这是真正原汁原味的咖喱。
还有钵钵鸡、卤肉、羊杂汤……各种霸道的香味混杂，又奇妙地统一在一起，堪称重口味者的天堂。
厨子拢共十二位，比楼下的客人还多，一人掌一个灶，会做的吃食却都单一，还是延续了小吃摊的风格。
她仔细观察完了，才回大堂吃饭。
到了未时，华家的表哥表姐们一头热血地忙完，送走了寥寥几个客人，都累瘫在椅子上了。
“前头那客人一会儿要辣酱，一会儿要糖蒜，隔会儿又碎了个蘸碟。我也不敢让客人赔钱，撑着笑脸趴地上把瓷片捡了，感觉自己跟孙子似的。”
“姑妈说要让客人宾至如归，这也太累人了。”
打小被人伺候大的孩子，华琼乐意看他们吃吃瘪，老神在在地讲道理。
“宾至如归，是说要让客人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放平心就行了，哪里需要你们这样？”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最要紧的还是没客人——晌饭是一天里的正餐，谁乐意吃这油汪汪的？会让人没食欲吧？”
“这话说得不对，街上的小吃摊儿数正午生意最红火，咱们不能因为自己生意不好，就埋怨厨子啊。”
“荼荼怎么想？”
一桌眼睛都盯过来。
唐荼荼冷不防他们问起自己，反应慢了半拍：“我觉得……”
她又掏出自己随身的纸笔，往纸上画了酒楼的简略构造图，拿出给工部木匠讲原理的架势。
“小吃小吃，零碎吃食，这么辣的菜搭不到一桌上，菜品搭配不合理，就算口味重的人也吃不了这么一桌。”
几人跟着点头。
唐荼荼继续说：“既然是小吃，留着雅间好像也没什么用，因为没有雅客常来——东西两排屋舍全是雅间，还封了墙，气味并不混淆；而后厨师傅们的菜品也没什么相干，还是各家做各家的。”
“荼荼的意思是咱们缩减规模，把不好吃的小吃剔出去？”
唐荼荼摇头：“花样繁多是好事，只需要扬长避短。我想，不如模仿小吃街的样式，把灶台挪进雅间里，当成一个个厨间用，每一间卖不同的吃食。”
有人问：“每一间卖不同吃食，是什么意思？”
唐荼荼：“比如这个屋卖卤鸡卤鸭，那个屋卖油炸小吃，三楼卖汤食……就是分门别类拢入厨间中，客人可以进去选餐，把三层楼的大堂全布置成用餐区，客人想吃什么买什么。”
她把后世的食堂窗口化用过来了。
华琼渐渐露出惊疑目光：“……大排档！”
“什么？”
唐荼荼露出迷惑的眼神，她没听过这词。她只吃过三千人的大食堂和速食自热饭，什么大排档，听也没听说过。
华琼：“没事，你接着说。”
十几只眼睛又从华琼身上，挪回荼荼身上，都炯炯有神盯着她。
深思的深思，皱眉的皱眉。
唐荼荼默默把纸笔缩回来：“是我班门弄斧了，表哥表姐肯定有比我好的法子。”
“荼荼妹妹别羞啊！办法很好啊。”小掌柜一巴掌把她的本子摁住，咬着下唇琢磨了会儿，又叫唐荼荼仔细说了一遍。
“我觉得可行！”
“我也觉得可行！”
“那咱们还上什么菜谱？哪楼卖什么，直接贴墙上，客人自己去买，爱吃哪屋吃哪屋，一份是一份的钱。”
“那不好算账，总不能厨子一手做菜，一手收钱，要雇小二得每个屋子再招一人。钱还没赚下，伙计雇了几十个，离谱！”
小掌柜二表姐想了想：“要是做成咱们学馆食堂那样子呢？三十文钱管饱，三十文一位，要是全家一起来就打个折，随便吃，管你肚打肚小，吃多少算多少。”
“三十文能回本吗？”
“薄利多销嘛。”
几个少年人激情讨论着，在桌上写写画画，敲定了各种琐事。
华琼以掌心掩着半张脸，笑得合不住嘴了，心说年轻人脑子活泛，连自助餐的形式都想出来了。
说干就干，华家三房都在西市左近住着，各家的佣人帮忙，抹泥起灶，两天就把雅间改造成了厨间，布置成了自助大排档。
本就不怎么雅致的招牌下，又添了行小字——三十文管饱，招来一片客人目光。
九月廿三，酒楼热热闹闹开了门。
鞭炮炸了三千响，不知哪家雇的舞狮队，在寒凉的秋风中跳出了热火朝天的气势来。
依着西市惯例，开张当天半价酬宾，又听是华家三当家亲自开的店，西市上不少铺家都来捧场了。
“华掌柜开门大吉啊！”
“开门大吉，财源广进！”
华琼精神抖擞地应付了一刻钟，撑了撑场子，上楼去那间唯一留存的雅间里躲清静了。
她留了一扇门，瞧着一楼的动静。
一群傻孩子，忙得汗也顾不上擦，走路都是三步并作两步，仓促招呼着客人。
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而楼前大街上，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下了马车。
他们各个穿着常服，身上的儒生气质却不减分毫，一看就是读书人。
有少年仰头望着：“这招牌起得够味儿！你们几个快点啊，二楼窗边全是人，别等雅间都满了，还得在大堂里吃味儿。”
这一群，是国子监的学生。
前晌，容嘉树和唐义山商量中午来这里吃饭、给荼荼捧场的时候，正巧被几个同窗听着了，一群人就呼啦啦地来凑热闹了。
唐义山跟在后边，忍不住笑：“他们几个耳朵太尖了——子敬兄又是从哪儿知道荼荼开张的？”
容府的二公子容嘉树脸上一烧，含糊说：“你母亲说给我娘听的……莞尔不懂事，闹着要来，撺掇了你家三妹妹一起。”
容莞尔不捱这冤枉，一言回击：“分明是哥哥自己嘴馋，自己想来，怎么赖在我头上了？”
这下，容嘉树连着耳根一齐齐烧起来了，只好把“嘴馋”认下了。
几人进了楼里，只觉得这酒楼里处处新奇，竟然瞧不见小二上菜。
靠墙摆着一排木柜，里头摞了满满的盘子碗筷，人人进门不点菜，先领两个盘，自己挨个厨间去参观，再决定自己要吃什么。
那盘子的样式也与平时家里用的不同，是瓷盘里比较贵的四珍盘——一个圆盘横竖两条缝，劈出四个格子来，可以放不同的菜。
珠珠叽叽喳喳：“哥，这个怎么买呀？我去哪儿买呀？”
莞尔也叽叽喳喳：“拿着空盘子去讨食，好像叫花子呀。”
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动作慢得出奇。
容嘉树想了想，在一楼转了一圈，悄默声地上楼了。避过拥挤的人流，他一间又一间地找上去，总算在三楼找到了唐荼荼。
一群厨子里，只有她一个姑娘，尽管穿着跟别的厨子一样的白厨袍，用干净布巾裹着头，她的个头和身段依然很好辨认。
面前三口大锅，锅里不知道在熬煮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
唐荼荼要防止糊锅，抄着大汤勺转着圈地搅，惬意地哼着别人没听过的曲调。站久了容易腰酸，她身子随着曲调晃悠着，像朵左摇右摆的花。
容嘉树清了清嗓子。
“……唐妹妹？”他端着做派，温吞又和煦地唤。
烟熏火燎的，唐荼荼没听见。
容莞尔挤了个脑袋过来，亮着嗓子一声吆喝：“荼荼姐！！我哥来看你啦！！”
撂下这么一声，小丫头贼兮兮一笑，在哥哥的瞪眼中跑了。

第163章
唐荼荼：“哎,你们怎么来了？”
炉火炙热，她身上好像也裹上了厚重的烟火气，滚滚的蒸气涌了一屋,遮得她面容模糊，唯独一口白牙最显眼，那是一个明灿灿的笑。
容嘉树错开眼，只盯着她的锅看。
“听说你这里要开张了，莞尔拖着我过来捧场——义山和三妹妹也来了。”
唐荼荼往窗外张望：“他们人呢？”
容嘉树写过多少锦绣文章，从来没这么艰难地措辞过：“他们还都在楼下参观,我……怕吵,就先上来了……”
好在唐妹妹心粗,友善地笑了声，就继续看锅了。
她面前三口深锅,都没盖盖,做的是鸡肉猪肉咖喱、卤猪蹄和鸡爪，还有配菜用的猪大骨高汤。
这几样吃食炖煮的时间都长，唐荼荼一个人能顾上三个锅,她把各种调料列成表格，每放完一样打个勾，保准哪样也不落下。
炖菜没有太多火候讲究，去腥三件套煮出味了,倒酱油和作料粉，大火煮熟后改小火炖,小火炖透后扔把十三香……
等到了时候,葱花芝麻往锅里一洒,万事大吉。
葱姜料酒花椒八角茴香香叶桂圆大枣丁香肉桂……几十种调料,唐荼荼凭着自己绝佳的时间观念,几乎能把大厨的菜谱完美复刻，把烹饪美学变成工序美学。
屋里陆续进来几位客人，始终没有单独说话的工夫。
容嘉树站了会儿，不便打扰，踱着步子一寸寸打量这间屋。
靠墙两张桌子，各种作料摆得比食材还多，都长着奇怪样子，有的像树叶，有的像草籽，有的像树干上剥下来的皮，装在各种布袋、纸盒、瓷瓶里，摆了几十样，乱中又有独特秩序。
爹说君子远庖厨，分作两解，其一是“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怕杀生多了，伤损自己的仁爱之心；第二解是坊间的谬解，说成天围着灶台等琐事转，心不静，不利于治学修行，也有几分道理。
容嘉树从来谨遵教诲，没进过几回厨房，许多调料他都不认识，站到桌前低着头瞧。
旁边有磨好的香料粉，写着“华家秘制蘸料粉”，不知是什么做的，色泽偏红，闻着很香。
他想拿筷尖挑一小撮尝尝味道，又怕弄乱东西，招唐妹妹埋怨。
这孩子脸皮薄，什么也没好意思碰。
“容二哥。”
“我在。”听到唐荼荼这么叫他，容嘉树忙回身应和，竟见荼荼妹妹左手端着一只小碗，伸到他面前。
那碗里盛了一块排骨，冒着滚烫的热气。
“你尝尝咸淡如何？”
“……为何，要我尝？”
容嘉树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问完，他又懊恼，懊恼自己怎么成了个笨嘴拙舌的傻子。
“我烫着舌头了。”唐荼荼上下牙抵着舌尖尖磨了磨，感觉那颗小水泡还没消，她嘶了声，含糊不清地咕噜。
“上午我试菜试得把舌头给烫着了，不想吃这辣的——你尝尝吧，不然我还得另外喊人。”
她张嘴时，免不得露出了五毫米的舌尖尖。
——君、君、君子非礼勿视！
容嘉树看都没敢多看一眼，立马低头，在她的注视下，脑门的汗直往鬓角淌。他夹起那块可怜的排骨细细咀嚼，连软骨都咬着吃了，才品出一丝味道。
措辞特讲究：“香而不柴，味醇汁浓，肉香外裹以微辣、微麻、微咸的酱汁，也没叫酱汁喧宾夺主，我觉得正合适。”
“再写长点都能作篇赋了。”唐荼荼笑意压不住，“你还吃吗？还吃自己舀，不用客气。”
她招呼了一声，自个儿忙自个儿的，抄起墙角备好的银丝炭铲了一屉，平平地盖在火上，旺盛的火苗便被掩住了。
唐荼荼又怕炭盖得严实，没留好通气口，一会儿火灭了，又拿火钳扒拉出几条小缝。
她没怎么用过灶台，虽说在家里看厨嬷嬷做过，知道怎么弄，但并不熟练，蹲在那儿鼓捣好半天，被火气熏出一脸汗。
容嘉树站在侧旁定定看着，几息之间，他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诧异，再到怜惜，飞快变换了一遍。
少年心里像被砂纸磨过，拉扯出酸涩胀痛的滋味来，忍不住问。
“你娘，怎么叫你做这个……”
都在一条巷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各家的底儿互相之间都清清楚楚的。容嘉树在母亲和老嬷嬷嘴里听过唐家的故事。
他想，荼荼平时跟在继母身边，继母再好，到底是与亲娘不同的，她平日不知道得有多少辛酸苦楚，不敢与人讲，得自己咽。
这程子一直见不着她，问起义山，义山目光闪烁，只说二妹在忙，忙什么又不肯说。
还是前几日莞尔从珠珠那儿撬开嘴，才知道她病了。
好不容易痊愈，眼巴巴地来找亲娘玩，华太太富庶，能开得起酒楼的人家竟然舍不得雇仆役，竟让自家千金姑娘进后厨做帮佣！
何其荒唐！
她得多难过……这厨间分明如烤炉，他进来站这一会儿都觉得闷，唐妹妹热出一头一脸的汗。还有这些磨成粉的、奇怪的香料味儿，折磨得人鼻子直发痒。
容嘉树胸腔里窜了团火：“你起来！不要生火了，我叫个小二去……”
前半声还恼着，后半声又软下来了。
他想，自己又是什么立场呢？
唐荼荼没大听明白，她专心弄着火，也没瞧见身后复杂的目光，照旧笑盈盈的：“技多不压身嘛，而且吧——”
她费了老大力气，才从灶膛前抬起头来，深深嗅了一口肉香，又深深唤气，双眸晶亮。
“你不觉得被这种浓郁的香气包围着，有种奇特的幸福感吗？”
容嘉树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艰涩道：“……唐妹妹说得对。”
他话刚落，娇贵的鼻子受不了这刺激，鼻子抖了又抖，抖得山根都皱起来了，眼看着一个喷嚏就要出来了。
“容二哥！”
唐荼荼斥一声，猛地抄起自己搭在肩上的汗巾，一巾子捂他鼻子上，瞪着他：“去外边再打！你一个喷嚏下来，我这三锅菜还能要吗！”
这一汗巾捂上去，容嘉树临到嘴边的喷嚏硬生生憋回去了，尴尬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道了声“对不住”，面红耳赤地逃出去了。
这条擦过手、擦过汗、还溅上了卤汁点子的巾子被他攥在手里，容嘉树像攥了一团火，总觉得手心发烫，连同整条手臂都要烧起来了。
放下也不是，攥在手里也不是。
他僵站好半天，低眉顺眼地叫住一个小二，跟小二要了盆水，又要了香胰子，蹲在角落里搓洗起来。
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都换了三盆，总算把这块汗巾洗干净了。
容嘉月和莞尔坐大堂偷悄悄瞅着，笑得快倒在桌上了。
日出一天比一天晚，散了朝之后，晨日正东。
晏少昰迈出殿门，往六部值门的几个小吏身上捎了一眼。
各部官员装芴板的囊袋色儿是不一样的，吏部主选才授官和文官考课，权责最大，其尚书又称天官，吏部的芴囊就是绯红色的。
礼部是葱青色。晏少昰对着袋子认人，视线往上瞧，见那是个生面孔，人还年轻，眼神机灵。
他这边视线才过去，那小吏就察觉到了，一个箭步窜上来，精神抖擞道。
“下官礼部祠祭司郎中，卞尽忠，殿下有何吩咐？”
晏少昰扫了个眼风，收回视线，沿着白玉阶走下去了。
官员改字易名成风，尤以五品以下的小吏好此道。念书时，父祖师长给取的字，都是好字，以正身，以表德，督促小辈上进。
只是进了官场以后，好些小官要改上一改——尽忠、报国、士贤、明廉。
费劲推敲几个寓意好的字，削尖了头钻营，指望文书写多了，上官哪天捎一眼首尾的时候，觉得这名不赖，多赏个青眼。
浮世众生相罢了。
天光大盛，清晨的太阳最招人厌，还没升高，斜打下来，灼辣辣地烧着眼。身后的老臣个个手支在左边额头，弓着腰，眯缝着眼下台阶。
晏少昰闭着眼睛走在白玉阶上，他迈步均匀，这条台阶又走过千八百遍，闭着眼睛也能走了。
满地的官靴踏出不一样的声响，武官稳健，文官轻飘，老臣拖沓地磨着靴底。
到太和门外坐上马车，路过协和门时，车外有些嘈乱声音。
晏少昰掀起车帘，循声望去。
侧面有一排长长的队伍，一群小太监垂手候着官员的车马过去。
一个穿青袍杂花夹衣的年轻太监，踩着脚凳下了小轿，是太监里少见的直腰板。那是太子身边的闻清，一下车，便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他后头跟着一串内务府内侍，几十辆宫车上负着红木箱，捆扎得牢实，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皇兄哪天乔迁？”晏少昰问。
廿一回：“就是这两日了。”
晏少昰笑了声，觉得这晃眼的太阳也没那么招人烦了。
出宫开府，是皇兄好几年前就盼着的事了。堂堂储君，想搬个家还得谋划，借着毒香的事由，才上下活动开。
一场宫闱之祸没能捂住，传遍了京城所有的官家，多位致仕老臣穿上朝服、颤巍巍地爬上金銮殿，奏请皇上让储君搬出宫住，远离宫闱之祸。
这个由头，不知父皇心气儿顺不顺。
盛朝以东、以左为尊，东宫太子开府也该在午门东边，朝中有老臣提议说让太子住到兴道坊去，太子回绝了，主动挑了西头的光禄坊。
坊内剩着一座空邸，那是蜀王旧邸，是皇上的五弟，早早去四川就藩去了，府邸空了好几年。
地界自然不差，宫墙脚下，只是紧挨着锦衣卫卫所，被一群眼睛耳朵牢牢实实包围着，怕是连哪只家雀儿下了几个蛋都瞒不住。
太子主动把自己放到父皇眼皮子底下，以示自己不与臣工结党、不徇私情，高风昭诚。他和晏少昰的宅邸中间又间隔了两座臣府，同样是为避嫌。
一群人把利害关系算清楚了，才敢搬这个家。
叁鹰猫着腰上来：“殿下，姑娘那酒楼昨儿开张了，起了个特有意思的名，叫‘重口味’。”
做奴才的不容易，得天天觑着主子的脸色——以前，成天竖着耳朵听坊间趣事，回来讲给殿下，逗主子一笑。
现在，见天琢磨怎么把主子这条续得不太结实的红线给加粗，一圈一圈地缠牢实。
殿下过完年就十八了，皇子里边算妥妥的晚婚，是该着急了。
成家立业、传宗接代是大事，殿下自己不上心，身边近侍总得提点着些，不然将来皇上乱点鸳鸯谱，府里上上下下都难受。
但嘴贱是个毛病，叁鹰说完了，还要多嘴添上一句。
“昨儿，容家二少爷、大小姐、三小姐，跟着唐家少爷小姐，一块去凑开张的热闹了。席间相谈甚欢，二姑娘还亲手给他们做了咖喱饭呢。”
叁鹰把“二少爷”仨字咬得贼重。
他说了一溜人，晏少昰没抓住重点，只拣出里头唯一没听过的词。
“咖喱饭——是何物？”
叁鹰喜眉笑眼：“殿下去尝尝！姑娘亲手做的，味儿好味儿坏有什么稀罕，姑娘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厨子，图个乐子才闹着玩两天，过了这村儿可就吃不着了。”
晏少昰被他撺掇成功了，招手示意走吧。
马车轱辘刚转了三圈，他忽问：“华家太太也在楼里么？”
叁鹰：“不晓得，应该是在吧。”
左右几名影卫对视一眼，叁鹰忽的瞪大了眼珠：“殿下是要去拜见华太太吗！奴才这就回府备礼！”
晏少昰默了默，又招手喝停车夫：“罢了，我想起府里还有些要事，过两日再去看她吧——回府。”
叁鹰木愣愣地看着马车拐了个弯，三匹大白马哒哒地跑起来，车顶上的四头獬豸脊兽劈风浴阳，拉出耀眼的金光。
一排暗卫恨铁不成钢，心说您堂堂皇子，怎么就不敢见人了！
铁骨铮铮的男儿郎，怎么一听华太太也在就缩回去了！殿下勇敢上啊！
忠诚又贴心的影卫们自掏腰包，去酒楼点了桌席面，半个时辰后，汤汤水水地打包回来了。
十几个食盒，两张桌子放不下，便把每样菜盛在精致的小碟里，摆出了天下小吃全席一百零八道的阵仗。
那道由唐荼荼亲手做的咖喱盖饭被端到最前边，底下的素瓷盘子润泽生光，衬得上头那滩软趴趴的棕黄混合物愈发粗陋不堪。
晏少昰垂眸，注视着这盘烂泥。
“……这是唐二亲手做的？”
叁鹰干笑：“弟兄们赶路买回来的，路上颠簸，回来又重新热过，形儿就散了……”
殿下的餐桌礼仪是宫里头带出来的那一套，比如“执箸不能遗珠”，筷尖要利落，菜汁不能到处滴答；吃完饭的盘碗干净得几乎不用洗，光是水里头涮一下都光可鉴人。
从小如此，规矩浸入了骨子里，他大概从没吃过这么一塌糊涂的菜。
叁鹰想起楼里贴的那首打油诗，不知道哪个二愣子作的——“形似夜来香，一塌糊涂黄。乍看直欲呕，尝尝倒也香”。
上菜的几个影卫都没走，战战兢兢地看着殿下舀起了第一口，咀嚼半晌，给了个两字评语。
“尚可。”
影卫们如蒙大赦地退出去了。
作料粉末磨得不细，吃一口，咬着个辣子；又吃一口，半粒茴香籽嵌了牙；再吃，又吃到一块很碎的猪骨渣子。
棕黄一滩，一勺子下去也分不出什么是什么，吃到后来懒得吐了，晏少昰索性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细品确实是肉香，只是香得古怪。想到这是那家伙亲手做的，倒也叫人心里泛起点柔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是今秋的第二场雨。

第164章
临近立冬,礼部得了好大一个清闲，要等到十月底的时候，才开始筹备宫里的除夕宴。
这程子没什么可忙的,人人捧杯热茶、拿份邸报，一坐一天。有时看报看得睡着了，哈喇子能流到领口去。
“不像话。”
瞧下官们死气沉沉的，尚书大人沉痛摇头。他巡视过一间又一间官房，瞧里边都差不多这德行，尚书灵机一动,借机整饬起了风纪。
一时间,礼部上上下下都精神起来。
每年开一回的铜匦焕然一新,凡是有想给公署提建议的、提意见的、举劾同僚的、公事不决需奏请长官裁决的，都能把信写成密函,放入铜匦中。
因为是匿名信,信里边可以直言不讳，铜匦一打开，便直陈尚书和左右侍郎,长官会立刻决断。
唐老爷总觉得这事儿会出麻烦，提防了几天，终究是在休沐前一日等着了，衙属来传话说尚书大人找他。
唐老爷深吸口气,理理官袍，快步去了尚书的官房。
“振之你来了啊,坐罢。”老尚书微微一笑,令人给他奉茶。
尚书年纪大了,礼部又从来没有往别部擢迁的惯例,尚书做到了头,也不能死占着不放，那会招皇上嫌，致仕大概就是这两年的事了。
人既没有远虑，也没有近忧，心态就平和。
老尚书逢人先露三分笑，把“中庸”二字修成了自己的处世哲学，即便是批评你，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儿说难听话。
“振之啊，这是三封举劾信，交到我这儿了，你仔细看看。”
三封……
唐老爷心重重一沉，抵着圈椅沉沉坐下，又逐字逐行地把这三封信看进眼中。
三篇文章篇篇写得鞭辟入里，透彻深刻，掐着臣工恶风的罪名往他头上安，罪名由重到轻依次是：
其一，侮圣言，逆忠直——还是说宫宴那回事。
当时殿内的官员全是三品以上的高官，除了尚书和二位侍郎入了殿，礼部别的下官都是在院里吹着风吃席的，没亲眼见着、亲耳听着殿内情形，传出来的都是只言片语。
举劾信中就凭这么只言片语，给他盖了个罪。
其二，玩忽职守，多次告病——信里列举了他这大半年告的假，刨去休沐，曾告假九天半，其中一半是因为家事，一半是因为心病，在家调养。
最滑稽的罪名是一条“傲上矜下，拒人千里”。这条说的是平时同僚们约喝酒小聚，请他三次，他也不定去一回。
连这都往上列，唐老爷真是笑都笑不出来。他想：得亏自己去得少，不然一条“耽于酒色”的罪名就又盖上来了。
尚书瞧他脸上似有不忿，虽然很快压下去了，可还是闪过了一瞬。
老尚书语重心长地提点道：“振之啊，为人处世是大学问，孤高自许不是什么好事，尺度只在心中。回去好好想想罢。”
语重心长，云遮雾绕，说的是道理，又不说透，叫人猜得心神疲惫。
唐老爷在堂内坐了一刻钟，度秒如年，从尚书大人的官房走出来时，浑似被剐了一层皮。
他踱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官房，进门前从窗外瞭了一眼，听见下属窃窃私语着。
唐老爷推门进去，却没一人说话了，全垂着眼睛喝茶看报。
对桌的员外郎笑笑，低声说：“大人别往心里去，您为人我们都知道。”
这话放以往，是很掏心窝子的话。唐老爷想撑出个笑，却没能行，只面色难堪地点了点头。
官场忌讳越级奏报，匿名放铜匦里也是一样的，但凡上官看着了，都能从一笔一划中认出这是谁的笔迹。
那三篇举劾文章，分明不是一人写的，笔迹却全都一个样，全是尚书身边的文书重新誊抄过的。
唐老爷升官仅仅八个月，没见过这阵仗，不知道是举劾的流程就是这样，还是尚书让小吏特地誊抄一遍，以防他把举劾人的字迹认出来。
可唐老爷心里有数。
连他每天点卯的时辰、告假的天数都清楚，举劾他的十有八｜九就是他这些下属——越级行文，只能是有利益冲突，他挡着了人家晋升的路。
唐老爷笑得发苦，晌饭也没吃，站秋风里醒了醒神。
以往同僚脸上善意的笑，也笑得古怪起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排挤。做官的但凡跟“忤逆不忠”沾上了边，就像帽子上糊了屎，虽没御史参他折子，可同部之间的排挤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磨人，没完没了的。
唐老爷什么也不去看，不去听，心里默背着“无涯毁誉何劳诘，骨朽人间论自公”。
又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只可惜经事儿不多，心志尚浅，这位中年人没能和古往今来的谪仙人们升起共鸣，心里的愁郁一点没消解，反而更深沉地压到心底去了。
他身上的公服是夏天时量体裁作的新衣，秋风中袖袍翻飞，竟显得他清减了几分。
唐荼荼对咖喱的兴致持续了三天，等新招的小二进了门，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锅铲。
她一身调料味，闻着像个作料罐子，摘下围裙，好好洗了洗手，才跟着华琼回家。
街上有了深秋的样子，成衣铺里客人最多，秋天的夹袄卖不动了，铺家往门前支了个摊儿，堆了好几摞，挂了个“清仓廉售”的牌子，招揽了不少客人。
厚实的棉袄刚刚挂出来，京城百姓富庶，走货俏的棉袄也都是绸面料，剪裁式样和花纹都时兴。
唐荼荼有点意动，想给全家都买上一身，当做礼物带回去。可瞧瞧自己这身衣裳，一身作料味，她很懂事地没进去。
华琼手臂搭在荼荼肩膀上搂着走，她以前也没体验过养女儿的滋味，最近俩月有点食髓知味了，却总是忘了荼荼已经长高了，这么勾着肩，有点吊膀子。
华琼只好放下来，又问闺女：“干了三天活儿，有什么心得？”
当娘的观察了荼荼三天，瞧这傻孩子一门心思看大锅，都不去大堂看看客人，她只当这傻妞又会说出什么“做咖喱真好玩，开酒楼真有趣”之类的傻言傻语。
出乎华琼意料的是，唐荼荼说：“没多大意思。”
——嘿，稀奇！
华琼奇道：“这话怎么说？”
唐荼荼把这三天粗略算过的营业额、人力成本、食材成本拎出来，统了个总数说给华琼听。
“没客人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算这个——这三天除了头一天开张，之后两天大概每天接待五百多客人，一个人30文，五百个客人，每天仅仅入账15两。”
“刨掉成本，利不足三分，一个月下来净赚135两；再刨刨厨子和小二的工钱，大概能剩个零头吧。”
“但是呢，菜和肉的成本是随季节浮动的，您这定价30却不好三天两头地涨。等到了年关，猪肉和菜价贵起来了，您还三十文一位，大概就要赔本了。”
华琼提了个醒儿：“你还没算商税。”
唐荼荼：“噢，还有税，那不用算了——”她一拍巴掌，摊出两只空空的手心：“一分剩不下！”
华琼哈哈大笑。
笑完了，又打趣闺女：“看着每天傻不愣登的，算账算得还挺细——你表哥表姐可没一个算对本钱的。”
唐荼荼心说我成天在街上跑，什么菜什么价，心里都有数的。
华琼本也不指望赚钱，开了这酒楼，只为了让几个小辈练练手、学学生意经。
她财路广，不差一个酒楼赚钱，目光早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借着这个机会，让荼荼跟表家的侄儿侄女们认了个脸熟，华琼便觉圆满。独木不成林，家族的小辈就如大树支开的枝桠，枝繁叶茂，才能成盛大之势。
她母女俩手挽着手到了家，傅九两又早早地蹲守在饭桌前了。
他的生意路子比较歪，倒卖宫廷御物，要是被查住了，掉不了脑袋也得褪层皮，所以生意从不在白天做。
傅九两活脱脱一只夜猫子，白天睡大觉，下午听听戏逛逛街，晚上划着船在圃田泽上听小曲。什么时候来了生意就做，没生意的时候，满京城溜达着玩儿。
傅九两活得像坊间那句笑话——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华琼手下得用的掌柜都放在外边，家里的仆妇只做些琐碎活，眼界浅，只知道街上的铺面是自家的，对华琼外边有什么生意一概不知。
是以华家宅子里的仆役看傅九两，这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散人士，天天神出鬼没的，死乞白赖地扒拉着自家主子，认了个“义姐”，平时却还是“掌柜掌柜”地喊。
傅九两笑着问起荼荼下午做什么去。
唐荼荼想了想：“没事可做。”
这天天街上溜腿的玩咖叹口气，说：“二姑娘成天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等冬天下了雪，多的是工夫窝在家里贴膘。这会儿秋高气爽，正是出门看景的好时候。”
唐荼荼摇摇头：“我不去玩了，我准备准备这两天就要回家了。”
“真不去？”傅九两用狼外婆的口气撺掇她：“九两哥带你游河，今晚我船上有大买卖！”
唐荼荼眼睛闪了闪。
华琼一皱眉：“什么大买卖？你哪儿找的门路？我不是让嬷嬷最近紧着点，别接生意么？”
前有倭人、北元生乱，后又是妖教之祸，城中防务收得紧。正是多事之秋，华琼早早就吩咐嬷嬷别接外边生意了。
“您不给我接生意，我总得自己揽活儿啊。”傅九两在华琼的瞪视下拱手告饶。
“我都俩月没开张啦，再不开张，我跟我爹得喝西北风去。”
华琼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闭上嘴没说什么。
傅九两口中的“爹”，是他的义父——年轻时成过两回亲，又和离了两回，此人吃喝嫖赌无一不精，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买卖就是大雪天突然发了善心，从路边捡了个冻得半死的野孩儿回家，一口稀粥糊弄大。
野孩儿自己在西市上摸爬滚打，学会本事，赚大钱了，把义父当亲爹供养，一句“养恩大过天”被他奉为圭臬。
华琼给傅九两算的是分红，她也算过傅九两的账，这孩子每年赚几万两，自己却剩不下多少，愣生生把一个混账老爹供成了西市上一掷千金的土老财，花娘都包了仨。
世间缘法，说不清楚的事儿。
华琼到底是有些不放心：“你警醒着些，别转二道手，消息来路不正的生意就别接。”
“那还用您说？”傅九两笑着扒干净碗底的米，含糊道：“我心里有数的。”
唐荼荼眼皮也不抬，暗戳戳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从只言片语里扒拉那么一丁点信息。
歇了个午觉之后，唐荼荼穿了身利落的直裾，抻平下摆，又自己盘了头发。
这是华琼的衣裳，偏男式的，只在胸臀位置宽松地放开。华琼穿衣的风格特别合她心意，裾摆是修过的，只到膝盖，不会拖沓着影响走路。
她随傅九两坐马车出了门，华灯初上时，到了圃田泽，爬上了当初坐过的那条画舫。
船从北面的上游下水，顺着水势，悠悠飘进了河道里。
船上的琴师没换人，还是那个姐姐，却已经记不得唐荼荼了。那女子福了一礼，施施然坐下，没人点曲，自己信手拨了一曲小调。
唐荼荼站在窗边望着夜色。
不论春秋冬夏，河上都是清凌凌的一片月光，再粗俗的人来了这地方，也要驻足在河边赏赏风景，生出一肚子诗情画韵来。
傅九两端着一套玉首饰细看，他对光而立，目光深邃到泛起幽蓝，瞧着情意绵绵的，双手温柔地仿佛在抚摸情人。
那是四块玉疙瘩，也没多大，四块刚能摆满一个手心。
唐荼荼只打量了一眼，便招出了傅九两的解说兴致，含笑与她说：“不认得吧？这是玉具剑，是镶嵌在剑首、剑柄与剑鞘上的玉饰。”
唐荼荼：“噢。”
傅九两瞧她一眼，温声补了一句：“玉石经不住力，玉具剑只别在腰间做装饰用。这样的水头与纹饰，是一等公卿、甚至皇子、太子的仪饰。”
唐荼荼：“喔？！”
她倒吸一口气，瞅了瞅这一船的珠玉，悄声问：“九两哥，你这生意都是哪儿接来的？”
上回来船上的时候，华琼告诉她买家和卖家只做一道生意，当面钱货两清，下了船，谁也不认识谁，往后几年里，也不会再接这人的货了。
也就是说，每一次的主顾都是新联系到的。
“唔，都是苦命人。”傅九两并不欲与她说。
耐不住唐荼荼追问：“什么苦命人？”
傅九两瞧瞧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华琼又像是有意培养她。于是叹口气，交了一分底。
“那可多了。宫里手头拮据的老娘娘们，南海子的老尚宫、老太监，临出宫的宫女想攒钱嫁人的，还有祖上做大官、又被后辈们败光家业的落魄世家……门路多得很。”
“这些人手头都存着些御用监、银作局的物件，都是曾经宫里头赏下来的，御赐之物本该供在家里，只是年代久了，也没人查——什么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拿出宫来变卖。”
“不说别的，只说宫里头流出来的御物，每年就不下千件，全流入了民间，供有钱人拿去收藏。”
……钱多烧的。
唐荼荼尖刻地想，收藏古玩、古字画、大家作品，还能算是闲情逸致。
可铤而走险、专门寻着门路去买皇家用过的东西，冒着判罪杀头的风险，也要买皇上王爷用过的物件，沾了“皇”字的夜壶都香，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门生意，华琼和他做了好几年，唐荼荼并不好作评价。
细一想，买卖，买卖，双方都有需求才叫买卖，宫里头那些老娘娘、老尚宫，靠变卖东西才能活，一定是山穷水尽了，要是没人铤而走险收这些御赐之物，她们怕是要活不下去了。
怕客人随时会来，唐荼荼钻进船后厢，藏在绣帘后边，漫无边际地琢磨道理。
可惜今夜时运不济，倒卖宫廷御物的客人还没来，他两人先把衙差给等来了。
只听岸上传来一片嘈乱的脚步声，几十名衙差提着火把包围了这片河，扬声喝道。
“船里的人出来！接到百姓报案，圃田泽里窝藏着狐妖教余孽——都出来接受搜检！”
唐荼荼钻出后厢，推开一条窗缝瞧了瞧，瞪大了眼睛。
一瞧卫兵衣裳，她就清楚了，那不是什么杂兵，是城东兵马司的兵士。这些时缉拿四散而逃的狐妖教余孽，竟查到圃田泽来了。
她倏地转头看向傅九两，以为他会有什么应变的办法，却对上了九两哥比她还惊悚的脸。
这平时就不怎么扛得起事儿的大兄弟，哆嗦着唇，挤出两字：“快跑……”
唐荼荼一巴掌呼自己脑门上，脑袋里冒出一句再应景不过的俗语。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回要命了！
宫廷御物交易不能见光，为避人耳目，傅九两的画舫一向停在圃田泽上游，周围的花船很少。
别的船都是正儿八经的花船，弹弹琴唱唱曲儿，搂搂小腰睡睡觉。招妓在时下不违律不犯法，那些花娘埋怨着，却全在官差的喝声中，靠岸去接受检查了。
真违法乱纪的，就傅九两一个。
他一船上存了十几样没来得及销赃的宝贝，全打着“御”字章，都是最近收的，还没来得及倒手，不敢放家里，怕老爹稀里糊涂拿出去显摆。
傅九两急出了一头汗。
百姓报案，说此处窝藏妖教教众，兵马司该先往两岸的青楼中查，不该悄默声地查到河上来。
他今儿出门时也没听着风声，官差临时起意，不可能查得这么准，入圃田泽后直奔他这里。这条河边宝马香车无数，青楼画舫更是无数，怎么就径直来这里了？
——除非是有人要害他，专门报了案，跟兵马司点明了他的位置。
倒卖御物赚得多，一买、一收、一卖，三方利益牵扯，有时也会结仇。还有同行，京城做文玩生意的商人没一万也有八千，多的是同行互相截生意。
电光火石间想通这一遭，傅九两恨声道：“二姑娘别管我，你快跳河跑！”
唐荼荼推开舱门，踢下一只鞋子试了试河水深度，厚底靴沉重，入水就沉下去了，响都没响一声，探不出多深。
她又去看那琴娘，琴娘温柔的眼睛凝视着她，轻轻摇摇头：“奴婢是挂了妓籍的，被问话也没事，奴婢自有脱身之法。”
河中的花船全靠了岸，只余他们一艘，岸边的衙差吼道：“河中那条船怎还不过来！”
定睛一瞧舱门开着，一人正往河水里探脚。衙差警醒，喝道：“大人！他们要逃！”
“取钩锁来！”
内河宽不过五丈，兵士们抛来几条钩锁，眼看着缠上了画舫，要往岸边拖去了。
“吸气——！”唐荼荼想也没想，抓着傅九两跳了河。
“二姑娘！”
傅九两体体面面地活了十来年，这辈子没这么惊悚过，双手双脚乱抓，尖声叫道：“我不会水！我不会水！我……”
洪水淹死了全家人的恐惧，顺着冰凉的湖水攀上他四肢百骸，傅九两几乎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双手双脚就抽搐起来，咕噜咕噜地沉下去了。
岸上的衙差已经跳水来追，水性最好的一个只离她一臂距离，伸手就要擒住她了。
唐荼荼蓦地调转荷包，把队长送她的掌心弩对准了此人。
她摁下机括的那一瞬间，迟疑了一瞬，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敌人，这是尽职尽责的兵。
原本对准那小兵心脏的□□立刻折向，对准了他的大臂。肱三头肌肌肉紧实，一根竹签粗的铜箭造不成重伤。
距离仅仅二尺，铜箭被紧绷的机簧回弹之力推出，深深刺进那小兵的大臂。那小兵疼得张开嘴，冰冷的河水呛进胃，立刻惊恐地四肢乱舞。
唐荼荼一脚把他踢上水面，自己带着傅九两往更深处游去。
那小兵忍痛吼道：“大人！大人！那两个贼人朝下游逃了！”
圃田泽一条观光湖，又是借助了山势坡度而成的，文人墨客专门把这条河修得七拐八弯，如蛇盘曲，水道复杂，河上的亭桥楼阁更是一重又一重。
唐荼荼拖着傅九两游了一路，直到火把的光亮和追捕声都远了。
她在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光前仓促上了岸，把全身骨肉没一袋米重的傅九两往草丛里一扔，按着他做了人工呼吸。
傅九两咳了个声嘶力竭，唐荼荼这才顾上左右晃荡脑袋，倒干净俩耳洞中的积水。
秋风寒冷，冷得她一个劲儿地抖，还要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旁边一路拖后腿的大兄弟捶着草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哀叫着：“我分明不会水……我洗澡都不敢用浴桶，洗脸都不敢拿深盆！二姑娘拉我跳河！我……”
傅九两忽然瞠大了眼，惊恐至极地瞪着她身后，抬起一根哆哆嗦嗦的手指。
“怎么了？”唐荼荼奇道。
问出口的一瞬间，她背后贴上了一道温热的气息。
她一身湿衣冰凉，秋风也是凉的，身后气息却温热——是个人！
那是一道捏着嗓子的戏腔，透着几分不辨男女的韵味，拖长调子笑了声，慢腾腾地断着句。
“咿呀~~姑娘今儿个怎么落单了？盼你盼了一月，可叫我们好等啊。”
这腔调本勾人，是十个男人听了九个全身发酥的调调。可在大晚上听来奇诡至极，甚至没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唐荼荼低垂的视线余光里就飘来了一抹红裙。
一阵细风袭来，直往唐荼荼后脖领口飘。
装神弄鬼的，什么狗东西！
唐荼荼反应快到了极致，来不及转身，一手肘朝后方杵上去，却只碰到了柔软的酥｜胸。
那触感却像一团棉花，假得要命。
——男人？！
唐荼荼惊愕地瞪大眼睛。
身后的人也奇怪地“咦”了声，蛇一样扭身避过，像道影子似的，姿势暧昧地缠在她身后左躲右闪，唐荼荼始终打不着。
“你是谁！”
这男人逗她玩了片刻，轻笑一声：“小小年纪，脾气恁得急。”
话落，一手刀敲在了她后颈。

第165章
不知是他敲得位置偏,还是唐荼荼后颈肉厚，阻了一阻，这一手刀下去,她并没有扎扎实实晕过去，只是一下子失声失聪，后脑勺沉甸甸地往下坠，却始终留着那么一线神智。
她听到那人的说话声，辨不清楚说了什么，有人拖着她上船,力气怪小的,拖得她双脚曳地。
唐荼荼努力撑着眼缝,透过这一线微茫，眼前晕红的光线摇曳,那是挂满了船篷的绛纱灯。
她在飘飘悠悠的晃动中感觉到这几人撑着一只画舫,往圃田泽下游去了。
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婉转多情，悠悠地哼着一支红楼小调。
“扶画鷁，跃花骢,涌金门外小桥东……行行又入笙歌里，人在枫林第五重。”
婉转的歌声飘入唐荼荼耳中，似一个召她进入深甜梦乡的催眠曲。
渐渐地，人声渐沸,这是到了河水下游了。
圃田泽自北向南流，河道上窄下宽,到了下游折向绕过东市,成蛇曲状侧蚀河岸,便形成了两处内湖,一个成为东市给水湖,另一个湖孕育了乐游原。
戌正，晚上八点多，东市没闭市，乐游原上游客多。
唐荼荼心想：有谱！她聚起最后的两分力气，吹出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吁——”又扯起嗓门高喊：“强——抢——民——女啦！差爷救……”
她心肺功能好，声音中气足，一嗓子亮出去不说震耳发聩吧，也足够两岸还没散去的衙差听到了。
“你！”红衣人没防备，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急忙起身过来补了一手刀。
这下他气急败坏，下了大力气，唐荼荼立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不省人事了。
几名影卫听着此声，立刻朝着呼声的方向逼近，一连串红光弹升天，是催促周边人手速速来援的信号；连同搜林的城东兵马司，一大片火光朝此处涌来。
侍女丢了船桨，神色匆匆地探进船舱：“居士，来人了！咱们快走。”
不消她说，玄机居士自己也看得到。
玄机居士气极反笑，瞪着怀里的人，斥了声：“……鬼东西。”
骂人的声音总算不甜蜜了。
二更初，第一重宵禁开始，临着宫墙下的中城十二坊严进严出，过路马车全要搜检。
里坊门楼上的宿卫老远瞧见几匹骏马，横冲直撞地过来了，后边跟了辆跑得快要起飞的马车。
宿卫正惊疑不定，马上人手举令旗喝道：“二殿下府上亲随，速速开门！”
宿卫眯眼去瞧，大吃一惊：这是急讯旗，消息一般是直接送入宫的，哪怕宵禁以后，京城一百零八坊皆可畅通无阻。
于是从城南到兴道坊，往常半个时辰的路，愣是一刻钟跑回来了。
芙兰跪坐在马车上，把唐荼荼抱在怀里，不停地给她揉搓双手和胳膊，始终搓不热。
这丫头急得都快掉眼泪了。
唐荼荼哆哆嗦嗦说：“真的不打紧，我以前练过冬泳的……还有驾车的大哥别着急，跑慢点，万一路上撞着人……”
没人理她，都催命似的往殿下府里赶，还有影卫早一步回去准备大棉袄子，备热水、烧地热了。
接到信儿的时候，晏少昰刚睡下，匆匆披衣而起。
唐荼荼暗恼自己身子太好、脑壳太硬，没有身娇体弱地晕个彻底，她才刚坐上马车，便在芙兰焦急的呼唤声中醒过来了。
这会儿全身湿淋淋的，成了落汤鸡，裹着张毯子保暖，还是被影卫扛进来的，着实不太体面。
见着二殿下，唐荼荼挤出了个苍白的笑，右手从毯子底下钻出来，张开五指举到脑袋边，僵硬地摇了摇。
“嗨，今夜月色不错……我来做个客。”
她头发是散的，结成绺又缠了结，赤着足，两只靴子全在游泳时蹬掉了，怕灌进水去。驻足这么片刻，脚底就聚了一滩水，活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鬼。
晏少昰瞪她三秒，怒道：“来人！传府医！”
……
芙兰跪在堂中，哭丧着脸道：“我真傻，真的，我只想着如何打发走兵马司，疏忽了一瞬，竟没料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我身上装着府里的腰牌，腰牌还没掏出来，姑娘已经拉着傅公子跳河了。我急忙下水去追，竟追她不上——姑娘带着个人，竟游得比我快，她连手带脚一起扑腾，头深埋在水中，甚至不用出水换气！嗖嗖嗖地就顺着河水游去下游了。”
“奴婢只会狗刨……河道复杂，我没追上姑娘，一晃眼就跟丢了。”说完抽噎两声：“年头儿罚我吧，我明儿就去学游水……”
廿一眼皮抽了抽，目光往右转静候片刻，没等着殿下发落，遂自己吩咐：“下去沐浴更衣罢，明儿再说。”
晏少昰似有点出神，没看她，视线始终落在寝屋门口。
这是皇子府主三院中的第二院，存心院，紧挨着殿下住的承运院，前后只隔着一圈环廊和一道院门，是贵客礼节——就是殿下的兄弟们来了，至多也就是住这个院了。
半晌后，府医出来，拱手回道：“殿下，已经给姑娘查过了，万幸还没入冬，姑娘身子好，喝两副温里祛寒的药褪褪寒气，便无大碍了。”
又说：“后脑伤得不重，肿了一块，需再隔几日，才能诊出颅内留没留淤血。”
晏少昰卡在肺里的郁气总算换出来了，忖了忖：“今夜你别回后巷了，就留在旁院罢。”
府医应喏退下。
“睡下了么？”他问芸香。
“还没呢，姑娘等着跟殿下回话呢。”
晏少昰缓步进了内室，他本可以站到屏风后，脚下却没停，隔着百宝嵌镂花、白绢补镂的折屏看了一眼，瞧她坐在床上，衣裳也齐整，抬脚进去了。
唐荼荼立马把披着的头发扎起来，捞过被子盖住下半身，脚底踩着俩被炉，温温地暖着腿。
晏少昰拖了个瓷墩坐下，“如何？”
他问的本是“感觉好点没有”，“头还疼么”，“身上还冷么”，“难受么”，“饿不饿”，苦于平时言简意赅惯了，张嘴就这么俩字。
唐荼荼立马坐直，汇报起情况。
“劫持我的那人穿一身红裙，说话掐着嗓子，不是刻意捏着的，他嗓音偏清亮，调子多变，有点像是歌姬。”
她把那句话学出来：“说是盼我盼了一月——我想来想去，不记得我跟谁有过一月之约呀，我也不认识这样男扮女装还填假胸的……咳，就是，比较丰满，您懂意思吗？”
晏少昰沉着脸。
他还没娶亲，唐荼荼不知道这朝代有没有加厚bra，怕二殿下不能理解，但也不好意思讲太细。
转念一想，说得细也没用，圃田泽上有那么多歌姬，总不能拿这么奇葩的特征找人。
唐荼荼踩着脚炉思索：“上个月，我见的人太多了，等我回家翻翻日记，应该能圈定一个范围。”
她絮絮叨叨说着，尽力描述特征。
“打斗时，感觉这人身量比我高一个头，体格偏瘦，可惜没看清长相——他第二回打我脑袋时，隐约瞄到了一眼，偏他背着光，脸上脂粉厚，还画了眉，也没看清容貌。”
晏少昰听得跑神。
她身上的寝衣制式奇怪，肩头似有银绣线和补画，晏少昰对光仔细瞧了瞧，肩头绣的竟然是四爪蟒。
这是尚衣监送来的、他的新衣……
府里不留女客，后院又锁了门，想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合适她穿的衣裳……芸香自作主张，真是放肆。
她再丰腴，也比不过他宽肩猿背，寝衣穿在身上宽松如大褂，她连比带划，露出一截白嫩的皓腕来，袖口快要掉到肘弯去了。
“知道了。”晏少昰错开视线：“我唤人去查。”
唐荼荼：“等九两哥醒了以后，我问问他看清人没有——嘶！”她蓦地想起来：“九两哥呢？他怎么样了？”
晏少昰眸光立刻转冷。
——市井泼皮，敛财无德，也配她喊一声哥？
藏在他心里的那声“二哥”立刻变了味儿，从珍贵的、独有的亲密称呼，变成了路边连送带卖、人手一个的廉售货。
唐荼荼还在絮叨：“当时船上有个琴娘，还有个船夫，都被兵马司逮走了吗？殿下能派个人去捞他们出来么？”
平时，她这张嘴说十句，八句都讨人喜欢；今儿是反着来的，没一字称心如意，一字字全如钩子，勾扯着他的心往四分五裂的方向拉扯着去。
晏少昰在这微弱的痛意中沉着脸，眉头皱得没了形：“操心你自己就行了。”
瞧见他起身要走，唐荼荼忙直起脖子叮嘱。
“您让大夫好好给九两哥瞧瞧，他不像我，又下水又吹风，还受了惊，他那身子，平时就弱不禁风的，发一场烧没准就送了命了——殿下？”
“养你的病！”晏少昰喝了声：“净操闲心，我府上这么多人，能照看不住几个大活人？”
他听到她被掳的信儿时又惊又怒，可此时，惊和怒全调和成了另一种怪异的火气——往常一口一个“二哥”叫着，现如今喊那泼皮奸商“九两哥”了，就顺势改口喊他“殿下”了？
这倭瓜脑袋，孰亲孰疏都分不清楚！
惊怒、焦急、担忧，全转成了郁气，在他胸口乱窜。晏少昰甚至能抽离出一线理智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冷静剖析这情绪来得不合宜，像个没经过事儿的毛头小子。
可屁用没有，该气还是气，那股郁气死活镇不住，叫他额角都抽跳起来。
唐荼荼被他吼懵了：“说话就说话，您发什么火啊……”
“……我没发火。”
半晌，晏少昰收敛声音，换了句温和些的：“早点歇下罢，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他踱出几步，隔着屏风镂处的细绢，看到唐荼荼掀起被子从头遮到脚，又打了个滚儿，脸朝墙睡下了。
慢慢地，被子轻轻抖动几下，她在被子底下蜷缩成了一个球，委屈巴巴的。
晏少昰僵站在屏风后边，后背渗出汗来：她……是哭了么……
唐荼荼没用过被炉这么金贵的东西，正琢磨用法。
厚实的被子是簇新的，瓤子软得像云，不像棉花，大概是填了鹅绒鸭绒兔毛一类的东西。
脚下那两只被炉，她拿脚尖勾了一只到腰侧，端到手上仔细瞧。那是一颗空心的银薰球，直径有手掌长，银球面上镂刻着细密的花鸟纹，一颗颗细碎的红玉嵌作鸟眼，工艺卓绝。
里头带着机关，最中心填着小炭炉，周围有轴臂，结构类似于常平陀螺仪，能保持里边的炉口一直朝上，360&#176;不管怎么转，里边的机关都会自动回转到水平，不会倾倒。
唐荼荼这才放心把炉子捂回腰侧，另一只也勾上来，紧紧贴着腹部。她不怕脚冷，只怕落下腰病，抱着两只炉子蜷缩成了个球。
快要有了睡意时，才听到脚步声离开。
——奇怪，不是早走了么……
外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芸香眼皮直跳，廿一无声扶额，几个奴婢一齐齐提心吊胆的，怕里边吵起来。
看见主子出来了，一伙人忙低头敛目装聋子。
晏少昰声音惫倦：“枫桥林围了么？”
廿一忙回话：“一刻钟前派人去的，大约子正就能办完事——是属下疏忽了。”
上月底，云岚居士送给唐姑娘的那话本，他们是拿回来看过的，书中夹页上分明写着“九月月圆，林中一会”。廿一毁去那页，料想萧家剃头挑子一头热，早晚会消停。
谁知居士林吃了的豹子胆，竟敢在殿下眼皮子底下掳人。
“那红衣居士是谁？”
廿一：“也是个在家修，自起了个雅号——玄机，在枫桥六居士里行三。其父是萧帝师京中故旧，曾因‘明正社案’受了些牵连，贬谪山东，再未起复。两家后人走得挺近。”
晏少昰：“全带过来。”
步出寝屋，夜风正凉，一背的湿汗黏着寝衣，晏少昰这才发现自打听着信儿以后，他连身外衫都没穿。
“备水，沐浴。”
芸香带着婢子备好水，放好替换的寝衣，临走前，她脚尖在门边打了个晃，又转悠回来，徐徐开口。
“殿下，奴婢刚进宫的时候，得姨母家亲眷提举，入了坤宁宫——皇后娘娘爱养猫，最多的时候养了四只猫，配了两位猫侍官。宫里边人多，没什么活儿，一闲下来，我就观察那两位猫侍官。”
晏少昰双眉聚成峰：“怎说起这个？”
芸香知道他今夜没心情听故事，加快语速倒豆子似的。
“这二位猫侍官呢，脾气正相反。甲侍官手懒但嘴甜，天天哄那猫儿——小祖宗今儿想吃什么呀；哎哟乖喵喵真好看，白得像雪一样，阿嬷给擦擦蹄蹄；哎哟又吃鱼啦，乖乖还会剔刺儿呢。”
“这位嘴甜，但不怎么干活，每天抱着几只猫一块睡觉，看起来可亲热了，猫也爱黏着她玩。”
“另一位猫侍官乙嬷嬷呢，这人呀，刀子嘴豆腐心，对几只猫儿动辄呵斥——怎么又弄一身脏污；大半夜也往外边跑，催命鬼；胆大包天，连娘娘养的鱼都敢吃！”
晏少昰目光转深。
芸香：“猫闯了祸，也不能打呀，乙嬷嬷就鼓掌吓唬猫，把它们吓回窝里去——虽说半夜起床牵绳溜猫的是她，给猫拌食的是她，洗澡的是她，梳毛剪指甲的都是她。”
“您说这位劳心劳力，把事儿都做全了，把几只猫打理得油光水滑。可几只猫儿就是不亲近她，她一抱就挠，她一喂就咬，做什么都惹猫儿讨厌。”
“亏就亏在一张嘴上，别人只看见刀子嘴了，没看见嬷嬷肚子里的好——主子您说，这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芸香说完，笑盈盈福了一礼：“奴婢多嘴，这便退下了。我去小厨房看看炖汤好了没，殿下要陪姑娘用些么？”
里边不吭声，芸香也不多等，笑着退下了。
晏少昰沉入温水池中，静静闭上眼。
两刻钟后，水将要凉了，他从池中坐起，湿发披衣，趿着木屐穿过环廊，侍膳的婢女刚端着托盘退下。
晏少昰在窗前静立片刻，于月色下敲了敲窗。
“睡了没？”
唐荼荼后背安了弹簧，腾地坐起来了：“殿下还有事儿？”
外边的人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温和得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耳房留了丫鬟，府医在你隔壁院，半夜要是发起烧来了，自己唤人。”
唐荼荼：“……噢，芸香跟我说过了。”
窗外无声片刻，二殿下又说：“厨房里今晚上不歇火，半夜要是饿了就吱声。”
唐荼荼：“好。”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地底下铺了烟道，怕她着凉，今夜特地给她生了炉子，温度正合宜，穿着袜子踩在上边都不冷。唐荼荼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防着自己的影子投到窗上。
走到近前时，她啪得拉开窗户，好整以暇看着他。
他像是刚沐浴完，发梢还是湿的，就穿着一件薄寝衣，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从肩膀湿到半腰，湿出层次分明的肌理轮廓来。
唐荼荼慢慢眨了眨眼，迅速把二殿下从头到脚睄了一遍，才“非礼勿视”地挪了挪眼。
“殿下半夜不睡觉，就为跟我说这个？您这不是净操闲心嘛，您府上这么多人，还能照看不住我一个大活人？”
晏少昰：“……”
她把前脚他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用的还是敬语，嘲讽力暴涨。
正院几个哨点的影卫都见了鬼似的，默默仰天望月。
唐荼荼又不敢真嘲笑他：“殿下有话好好说，别吼我，我又不敢跟你比嗓门大。大晚上游个湖，又被人抓，又被人打，我也很憋屈的。”
晏少昰沉沉吐一口气，率先败下阵来。
“你身上装着我的私印，只要不是在皇宫里放肆，我保你整个京城都能横着走，区区几十小兵，值当你跳河躲藏？——此为你第一错。”
唐荼荼摸摸鼻子：“……我这不是遵纪守法惯了么，一时没转过弯来。第二第三错呢？”
晏少昰：“你二人深夜出门，锦衣夜行，做的还是倒买倒卖的勾当，不招鬼祟招什么？”
唐荼荼：“有道理。”
半晌，他没能组织第三来，只好换了话头：“那位傅公子没带进府中，留他在城南一家医馆了，留了人照看。你回头编个说辞，跟你娘那儿糊弄过去。”
唐荼荼心说：确实，要是带九两哥来这儿，麻烦更多。
她眼里带了点笑——芸香说得果然是对的，晏少昰揣度着，慢吞吞又来一句：“回头给你拨个师傅，教你练练拳脚功夫，你身骨比江凛要好，别浪费了这一身力气。”
唐荼荼抿着唇，一个劲儿地笑：“嗯嗯嗯。”
半晌，他再憋不出一句了，旧话重说：“厨房留着人，你半夜饿……”
隔窗站着的倭瓜脑袋，好像慢慢变得灵动起来了，顾盼生辉笑起来，眼里似盛了两汪星子，还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丰腴的、细白的、微微蜷曲着的，指着他胸口的手指。
如仙人凭虚一点，叫化石成金，叫满人间的花一齐齐盛开，叫屋里一灯如豆，眨眼间五彩澄明。
晏少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指尖与她碰了碰。
四处房顶上的几名影卫半晌没听着声儿，又伸着脖子望下来，瞧主子和唐姑娘二人隔窗站着，食指对着食指，搭了个平展展的指头桥。
——像对上了什么接头暗号……
唐荼荼欲言又止，终究没止住：“……殿下。”
他仍沉峻着一张脸，“嗯”了声。
“你澡是不是洗了半截，没洗完？”唐荼荼缩回指头，往上一扬，指指他脑袋：“……你头上还有白沫沫没冲干净呢。”
唐荼荼咳了声，满脑子寻思说点什么能缓解尴尬，一时嘴瓢了：“……用的什么洗发膏？起泡挺好的。”
晏少昰目光更沉，深深换了一趟气，胸膛鼓成紧实的弧度，撑起宽松的寝袍来，端着皇子的风仪转身走了。
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还有湿透了寝衣的半个背。
唐荼荼噗一声笑起来，看着那道身影出了院子，才掩住窗爬回床上。
她双脚朝天咯噔噔踢了会儿，睡意全飞了，掌心按在胸口上，摸了摸自己的心跳。
……怪撩拨人的。

第166章
皇子府一切人事全围着主子转,不像唐老爷上朝值门那样，自个儿起个大早，洗漱完了换好公服,套上马车，静静悄悄地走。
皇子府里不一样。
天不亮，整个前院全忙活起来了，喂马的喂马，套车的套车。下人住在东侧院，进去服侍主子洗漱更衣,不能从承运院正门走,要走后门过去。
唐荼荼睡得不很熟,一整晚不是床太软，就是被子太热。好不容易睡熟了,外间的丫鬟又蹑手蹑脚地进来,探探她脑门，摸摸发没发烧。
丫鬟受了主子吩咐，唐荼荼也不好为难她,当着外人，她没脸大掀开被子露着大腿睡，只得姿势文雅地躺了一夜。
清早热得受不了了，洗了把脸出门吹凉风,站在院门前，看着一波一波的奴仆从环廊过。
唐荼荼有心看看皇子起床的阵仗,跟过去,站在转角处瞧。
府里有管事的内监,典簿、典膳、印绶各司其职,都精神抖擞地站在院里。
二殿下的官印夜里要锁起来,清早再打开，防止夜里有内贼盗用盗刻；
大公公站在门边口述，念着“主子夜里未幸女使，无梦魇，无咳痰，三更小解一回”，小太监提着根笔，捧着个小本本，噌噌噌手录起居注。
等里头起了床，院里两溜内监屈膝行万福礼，声音洪亮地喊一声：“殿下晨安。”
然后手捧一沓文书送进去，要让二殿下趁着吃饭、坐马车进宫的空当，把昨日南七省北六省的邸报看完，免得朝会时皇上问起什么事来，殿下一问三不知。
他们十几个人伺候一人，居然能忙出个章法来，还不是人多充架势，是真的人人手里有活儿干。
唐荼荼站边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今日正是十月初一，朔望大朝会，等二殿下冠冕俱全地出来，玄衣纁裳，七旒冠，正统的黑红二色衬得他神情凛然，唐荼荼都有点不敢认他。
院里这么多人，她靠着根廊柱站在最边角，耐不住二殿下视力好，人堆里睄了一眼，便往这边走来。
“起这么早作甚？”晏少昰下意识要蹙眉，蹙半截，硬生生停住了，抬手把眉间刚成型的峰峦摁平。
又说：“别急着走，且等我回来，还有要事与你说。”
唐荼荼下意识地往大太监那儿瞅了一眼，此时大太监没有口述，小太监也没动笔，整院人都垂首敛目站成桩子。
晏少昰奇道：“你看什么？”
这么多人，唐荼荼无端端局促得厉害，怕自己一言一行都被记到他们的小本本上去，不敢造次，规规矩矩说：“殿下去吧，我等着就是了。”
这才把这尊神送出门。
满院仆役忙着收拾碗筷，整理床铺，屋里的花草全搬出来接露水、晒太阳，还要整理书房，把殿下夜里看过的书、清早邸报上圈出来的句子，全汇总记录。
唐荼荼观察了一圈，深感做奴才真是不容易。
这么大的府邸，厨房是最有人气的地方，炊烟一阵阵地往高处涌，不知道在蒸什么东西。
她一路舒展着胳膊，溜达过去。
厨房嬷嬷不知她醒得这么早，看见人吓一跳：“姑娘是饿了么？您在院儿里等着，递个话就是了，何苦来这烟熏火燎的地方？”
唐荼荼展开一个笑：“没事儿，我随便看看，您忙您的。”
她说“您忙您的”，嬷嬷不敢真忙自个儿的，连忙净了手站起来，陪她一起参观厨房。
昨夜芸香吩咐过来，说是姑娘夜里要吃夜宵，要她们留火等着。不知道这位喜欢吃什么口，半个厨房的厨子都没睡觉，做打卤面的、蒸糕的、炖汤的、调小菜的、做鱼做肉的，全留了一位。
结果唐荼荼夜里一盅粥吃饱了，一觉睡到天大亮，压根忘了厨房还留了人。
她忘了，一群嬷嬷干坐一宿，今一早，“府里来了个备受殿下重视的娇客”这信儿就传遍了。
眼瞅着这位进厨房来视察，这边瞧瞧那边看看的，一群厨子全绷紧了神经，揉面的越发卖力，搅馅的一丝不苟，生怕一哆嗦洒多了一丝儿胡椒面；配菜的也秀起了刀工，操着小刻刀，雕了一盘红的黄的百花齐放图。
连一笼子扁食都捏出了十八个花样，各是各的馅料，端上笼去蒸了。
唐荼荼没见过这阵仗，又怕自己土包子露了怯，只多看两眼，微微一笑，夸一句“真厉害”。
她眼睛四处瞅，倒不是看饭，而是先琢磨了烟道和上下水设计。
皇子府的厨房没贵气到哪里去，除了面积大、分区细、食材种类多以外，炊具厨具都是坊间式样。
也是上边炒菜下边生火的大灶台，也是被油烟熏黄的墙壁与房顶，虽房顶上开有烟囱，却没开在火台正上方，排烟效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热气升腾，冒出去的热气比烟雾多。
这应该就是时下最先进的厨房样子了，可见排油烟还是个问题。
厨具设计也没有足够人性化——像菜刀、炒勺后边打个眼儿挂起来，锅把如何隔热防烫手，洗菜沥水两用盆，菜板背面带防滑……
这样的设计都是没有的。
贵气表现在盘碗种类多，几乎涵盖了从南到北所有的名贵瓷器品种，摆放得井井有条，能就地开个瓷器博物展。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厨房旁边备了个小冰窖，能囤放一些肉蔬。
芸香来寻她，笑盈盈问了个安：“姑娘看什么呢？”
唐荼荼：“你们厨房几年翻新一回？下回翻新的时候，我给你画个图，保管比现在好用。”
芸香当她是玩笑，虽然听不大懂，还是笑了笑。
瞧姑娘没有回屋里吃饭的意思，便吩咐婢女在廊下摆膳。
太阳刚出，乍暖还寒，石桌上铺了绣布，摆了一桌子菜。侍膳的丫鬟刚往桌边站了站，看唐姑娘已经自己上手舀汤了，便不再上前，静悄悄退下了。
皇子府分前后院，前院的仆役、护院要按序来打饭，一人一个大碗，坐在院子里的长桌条凳上吃完。后院的也要来打饭，来的都是婢女，安安分分地提两个食盒回去。
唐荼荼记得后院住着几个漂亮姑娘，身份成谜。她寻思“主子夜里未幸女使”那句，说的是不是就是她们。
那肯定是了，不然谁把姑娘养后院。
她想得出神，筷尖半天没动，心里长了草似的，昨夜里凭空臆想出来的粉红泡泡一个接一个破。
芸香：“姑娘吃不惯吗？清早口淡，姑娘要是吃不惯，我再叫嬷嬷做点别的？”
唐荼荼：“不用，挺好吃的。”为印证自己的话，她连忙低头大吃了几口。
他府上的早餐是一绝，糕点凉菜清粥小炒都好吃，唐荼荼却吃得不是滋味，没头回来养病的那几天吃得自在。
这府上这么多人，却透着股萧条，安静得过了头，所有人全按部就班，不知道守了多少条规矩，这么多人坐一个院儿里吃早饭，竟一点也不热闹，说小话都要压着声儿说。
太难受了这，把豪宅住出了坟地的感觉，一点鲜活气都没有，还没她和珠珠那一个院子热闹。
芸香陪她用着朝食，瞧她没说话的兴致，女官很有眼力见地闭上口，心里寻思又是哪儿出了岔子。
她二人正吃着，只见两个少女——一个穿着褐衣与黑布鞋的小尼姑，一个琼鼻秀目圆圆脸的黄衣姑娘，沿着回廊走来了。
唐荼荼看直了眼，心说这府里人员构成好生复杂，后院不光养女使，居然还养尼姑！
芸香顺着她视线望去，福至心灵般解释了一句，把殿下从岌岌可危的边缘拉回来了一点。
“那就是这回劫持了姑娘的人。”
“不能吧？”唐荼荼伸手比划：“昨晚上那是个男人，应该比我高一个头的，不是这两个。”
芸香笑道：“枫桥林六居士，有一位在城外，一位回家乡省亲了，殿下昨夜把剩下四人全拘来了——这二位年纪尚幼，身家背景也浅，没什么值得细查的。另二位主事者拘禁在客院，等殿下回来了，自与姑娘细说。”
噢，殿下要与她说的就是这事。
唐荼荼视线跟过去。
叶先生给她说过。居士，原有两个意思，其一是淡泊名利又德才兼备的文士，往往自号什么什么居士；其二，就是还没出家、自己修学佛法的在家修。
当世崇尚佛学，文道与佛道渐渐不分家，自号“居士”的，背后多数有佛学渊源，像李太白“青莲居士”，白居易“香山居士”，欧阳修自号“六一”，苏轼自号“东坡”。
这些大才未必入教，却都是爱佛人，借物自喻。诗词中禅语佛典信手拈来，这也变成了当世文士必备的修养。
文人爱效古，又爱交朋友，一群在家修凑到一块，找个固定的地方聚会，就成了居士林。
——就是不知道她们抓我干嘛。
唐荼荼撑着下巴观察，那俩小姑娘乖乖地排队打饭，见院里没有空桌，她二人端着碗来了回廊，找了个美人靠坐下了。
又嘀嘀咕咕说了会话，放下碗筷，轻悄悄走过来，一个福礼，一个合十：“给姑娘问早。”
唐荼荼没受过同辈人的礼，心情复杂。
“怎么称呼？”
穿着褐衣的小尼姑摇摇头：“真名不值一提，小尼坊间诨号‘诙谐’；这是我妹妹，画趣，她试修七日闭口禅，还没到七日，不能开口说话的。”
唐荼荼听着这名儿耳熟，奈何想不起来，还是芸香轻声提点了一句：“话本。”
唐荼荼：“诙谐居士！”
她想起来了，在各家书社都见过这个署名，写古代版言情小说的。
什么书生路遇风雪借宿荒郊野庙，遇上了狐妖；什么中原名门小娇娘和草原小王子不得不说的爱恨情仇……虐得死去活来、活不来也要人鬼情未了、情未了仍成怨偶之后，神来一笔，续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每到关键之处，文笔愈发缠绵，还常常配图，配图的大概就是这个画趣姑娘。
她俩年纪太小了，唐荼荼心底敌意减了减，站起来，也双手合十，还了个不清楚地不地道的礼：“早早早，过来一块吃吧？”
两孩子就端着碗坐过来了。
厨房那么多漂亮碗，她俩人都选了个大白瓷碗，吃前先闭上眼默背经文，把一顿早饭吃得像化缘来的四方饭，很珍惜的样子。
碗里清凌凌一筷子小面，飘着一点点油花和葱花。
连芸香都忍不住问：“吃这个能饱吗？”
穿着沙弥尼衣裳的诙谐居士认真道：“我二人已经受过具足戒，平时一饮一啄，起居常行，皆需按寺庙规矩。”
唐荼荼默默拿了个空碗，把桌上的卤牛肉扣住了。
诙谐居士摇摇头：“无妨，姑娘吃自己的，清规只律己，不传人，不为未受具足戒者说上人法。”
“没事儿，我也吃饱了。”
唐荼荼手背遮着嘴，遮住了一个不该有的笑。
分明是动机不明的敌人，举手投足处处透着萌趣，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特别逗。
离近了瞧，这两个小尼姑生得纤瘦，双颊白得几乎剔透，唇薄鼻纤，是很秀气的容貌。看个头，分明十六七岁了，却像不通世故的稚子。
瞧不出来啊，能写出虐恋情深缠绵悱恻爱情故事的，是这么俩一只脚踏进佛门的孩子，一点也不像。
唐荼荼没大看过她俩的书，却大致知道写的是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走完了，还会写到洞房花烛夜和婚后生活，是坊间书生们要斥一句“淫词秽篇”，再偷偷摸摸派奴仆买回去看的书。
唐荼荼盯了半天挪不开眼。
诙谐居士似知她所想，放下筷子，单手立掌于胸前：“书不是我写的，那是家慈生前所作，她一辈子笔耕不辍，留了许多手稿。”
家慈，唐荼荼问：“是你母亲？”
小尼姑摇摇头：“是我祖母。她生平最爱写世间情事，又恐骇人听闻，不敢刻版印售，平凡地活了一辈子，晚年抱憾而去——家里收敛遗物时，不忍老人家泉下伤怀，我与妹妹便为她整理出来，借她生前笔名发表，‘诙谐’二字也不是我的。”
唐荼荼：“你祖母她……”
小尼姑浅浅一笑：“她与姑娘一样，是异世来客，已过世五年了。”
唐荼荼怔了怔：穿越来的言情小说家么？
倒没多大惊讶。早在从二殿下那儿知道“百年间异人共计三十三人”之后，甚至更早以前，在王家看到江茵遗书后，她就料想到会遇上异人的后代了。
只是遗憾。唐荼荼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遗憾什么，心里蔓开了一大片怅惘。
诙谐带着妹妹慢条斯理地把小面吃完，直到碗底干干净净的，一丝葱也不剩，才放下筷子，站起来又行了一礼，温声说。
“另有一小事，劳姑娘应允——殿下昨夜擒住我几人，拘禁在客院，侍卫只许我与妹妹自如行动，云岚和玄机还饿着肚子，我能打饭回去给他二人吃吗？”
像小孩吃饭前请示家长，唐荼荼没憋住，当真笑出来了：“没事，你打饭去吧。”
俩小孩就捧着碗走了。
等人一走，芸香自己理了理话头，猜测唐姑娘有话要问。
却见唐荼荼揭开碗盖，把里边藏着的那几片半温不凉的卤牛肉夹起来吃了。
芸香哭笑不得：敢情她一直惦记着这几片肉。
吃完，唐荼荼擦擦嘴巴：“走吧，看看云岚又是谁家孩子。”

第167章
她换了身衣裳,皇子府大，走到西院得半刻钟，唐荼荼溜达着过去,把自己四处打听来的异人线索捋了捋。
恰逢二殿下回来了。
今日朝会上无事可议，皇上召了几个老臣去御书房，瞧那架势，又是要议后宫魇镇皇子一事。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总得统一个说法出来，把皇家这层脸面糊上。
出了宫,晏少昰没去刑部点卯,径直回府了。
进门打量唐荼荼一眼,瞧着精神头儿还好，以为六居士的身份,芸香已经跟她说过了。
怕她见了故人之后会伤怀,进门前，晏少昰还仔细提点：“云岚狡诈，必会用各种诡辩之术诱你入局,绝不可心软，不可糊涂，不可透露机要之事。”
唐荼荼：“殿下安心，我跟您站一边儿的。”
这话一语破的,一针见血，戳中了二殿下的坚硬胸膛,直抵心底最柔软处。晏少昰脚下一顿步,嘴角不由得翘了个弧,又尽力撇回正。
“说了多少回,不必敬称。”
唐荼荼从善如流改了口：“二哥安心,我跟你站一边的。”
满院的侍卫垂着头行礼，都能感觉到走过身边的那道气息愉悦起来了。
西客院是唐荼荼头回养伤时住过的地方，这条路她走得挺熟，奈何对大宅门什么进院跨院的规制了解得不清楚，没注意到自己这回住的地方升档了。
直到院门前，影卫抱拳回道：“昨夜捉回来之后，二人一直说要求见姑娘，倒也没闹腾。”
云岚和玄机居士正在用早饭。诙谐和画趣小尼姑家里是开私刻书坊的，顶多算是小富之家，跟太师后人的家境差一大截，打回来的饭明显不合二人胃口。
云岚居士姿容清昳绝尘，“清昳”往往要与穿戴素净划个等号，眼下她一宿没沾枕头，还一脸愁容，偏巧伺候的侍女、胭脂水粉都不在身边，再清昳的容貌也透了憔悴了。
于是她对面那一袭红裙，成了最夺目的亮色。
唐荼荼隔窗看了一眼，连点几下指头：“对对，就是他！看这个身形就没跑了。”
她声量不高，屋里的玄机居士耳朵贼，循声回望。
这人功夫不错，轻功尤其了得，影卫怕看不住他，往玄机脚上拴了一根铁镣，细不过一指，却是精钢材质，能挣开得是力士了。
靠山就站在身后，唐荼荼一点也不虚，进门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重点关注了喉结、骨架，还有胸臀，这些性征明显的地方。
这人夜里敷的粉掉了，大白天再看，就没有女相了，脸型轮廓硬朗，也没那什么所谓的媚骨天成，是个挺俊秀的男人。
唐荼荼咧嘴：“哟，人牙子运气怎么这么差？才几个时辰就被逮了。”
她笑得太得劲，嘴角咧得太大，像极了一条仗着靠山龇牙挑衅的傻狗。
玄机居士苦笑：“姑娘别打趣我了，我又何尝有害你之意？只想请你去枫林坐坐。”
唐荼荼：“可拉倒吧。你们习武人学的穴位图未必靠谱，颈椎神经那么多，万一你手劲一大，把我颈椎敲坏了，兴许我就要高位瘫痪了。”
玄机满脸迷惑，表示听不懂。
厅分主座与客座，晏少昰进来之后没坐去上首，随唐荼荼坐在了她左侧，两人中间只隔了张高脚茶案，还顺手提着壶给她倒了杯茶。
云岚看在眼里，心沉了沉，望向唐荼荼的目光里带了点“卿本佳人，当志存高远，怎沦落与权党为伍”的悲悯。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岚敛了敛心中不平，起身立掌行礼，道了声佛号。
“琉璃坊一别，已有月余，姑娘近来可好？”
唐荼荼诚恳回答：“不太好，但也还行。”
簪缨大族，书礼传家，后人教养得像一个模子出来的，说话温声细语，娓娓动听。
云岚唇边含了丝笑，徐徐道。
“上回，我以诙谐新书为礼，夹注小笺，邀姑娘林中一会，以商大计。奈何小人作祟，不叫你我见面，阴差阳错之下，拖延了这么久，你我才能于今日坐下来详谈。”
“我们推诚相见，姑娘又何苦折辱我们？还是把玄机这脚镣解开罢。”
不是……书里夹啥玩意？
唐荼荼纳闷扭头。
“小人”一身朝服都没换，坐在那儿像一尊光风霁月的神像，垂眸抿了一口茶。大家伙伙儿坐在厅里，只有他独得阳光眷顾，被东边的金辉洒了满身。
嗐，自己人，小事计较什么。
唐荼荼假装没听到云岚告黑状，她学着二殿下的样子正襟危坐，抿了一口茶，瞧着高深莫测的。
云岚果然被唬住了，思绪立刻岔到了别处——唐姑娘没被二殿下钳制，她竟是自己不想见我们，为何，这又是为何？
自打夜里被抓过来，侍卫是把她们几人分开审的，这年轻的姑娘再沉得住气，也有些慌了。
定了定神，云岚接着道：“姑娘大约识不得我，我祖上乃范阳萧氏，贤良辈出，文豪蜚馨；后又有两朝太师萧长楹，辅佐二帝昌明大治。直到永徽末年，我全家迁居江南，几年来也未敢堕祖宗声名。”
唐荼荼：“萧太师是……？”
云岚悬了一夜的心落回肚子里，叉手收于腹前，脊背挺得直直的，下颔高昂，长颈优美如鹤。
她这才盈盈一笑：“是我祖父。”
唐荼荼怔忡地看了她一会儿，像头回见面时云岚打量自己那样，细致地打量对方，眉眼口鼻全仔细看了看，没能从中瞧出她祖父的轮廓来。
转念一想，大家都是魂穿，看眉眼也瞧不出萧长楹的真容。
哎，至今不知道萧太师的真名，江队没想起来，江茵的手稿和书信中也没有找到。
这份隔了辈的故人相见，唐荼荼一时有些失语，半天挤出两字：“你好。”
她伸出手去，想跟云岚握一握手，可惜人家没懂这个礼节，唐荼荼只好收回来。
“唐姑娘……”云岚呆住了。
她回京将近三年，联系了祖父生前门生故旧，那些当年拜在祖父门下、现已官居高位的长辈们，哪位见着她，不是痛哭流涕、泪湿衣襟，拊掌大叹三声“好好好”，夸她“未辱没先祖声名”。
同辈人知道她是大贤的嫡传后人，将她视作知己，引为楷模，从不因她女子身份小觑半分。
这么多的长辈，念着祖父的恩情，记着祖父的才德，将云岚对祖父的孺慕之思拔升膨胀了好几倍，她身上的使命感愈重，傲气也见天的涨。
如今虽被拘禁，看唐荼荼的目光依旧是俯视的。
可怎么到了这里……就一句“你好”呢？
云岚推翻先头所有印象，冷眼重新审视这唐姑娘，只觉得这姑娘人情世故笨拙到了家，自己不说话，唐姑娘就一声不吭木愣愣地坐着，等着她开口。
云岚在这迂诚又清亮的目光下，竟有些难以启齿，回头瞅了瞅玄机，从同伴那儿得了些力量。
“我们想借用姑娘的万景屏，推行法典。”
晏少昰神情一冷，还没等他作声。
唐荼荼快人快语：“那不是我的，放映机的制造方法全交给工部了，我只拿了一笔研究经费和奖金，工部造多少、画什么，我说了不算的。”
她推脱得太利索，云岚脸色愈发难看：“我打听过了，姑娘只从工部那儿得了五百两的赏钱——五百两，姑娘就把此器卖出去了？”
一脸难以置信。
唐荼荼跟她说不明白科研院所技术转移、专利购买的问题，她含糊应了声：“其实这木机工艺不算复杂，我拿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五百两，也不算贱卖。”
话不投机至此，云岚不欲与她多说：“既如此，我愿出三千两，姑娘把此物的方子再写一份给我吧。”
唐荼荼定定看着她：“然后呢？你要用来做什么？”
云岚正色道：“弘传祖父留下的新法典，勾消当世所有旧律陈条。”
唐荼荼皱起眉：“然后呢？”
云岚：“弘传法典，以兴民德，振浮薄之风。夺聚敛者之财，瓦解权党之利，开立古往今来所未有之盛世！”
唐荼荼半个文盲，费劲抓着每个词理解透了，生怕错开她一丝一毫的意思。可每个词理解透了，仍觉得迷惑。
“怎么开盛世？”
云岚：“诛杀余地者，平摊地土，物产均分，百姓共产共财。”
唐荼荼眼睛睁大，瞳孔却缩，她听到了自己曾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听到的词。
“祖父书中曾写过，唯有共产主义是至高理想，后世皆崇奉此道，人人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必要推翻阶级，才无剥削压迫，天下百姓才能共治共享。”
唐荼荼一时有点怔：“……再然后呢？”
她接连几问，全是这样轻描淡写一句“然后呢”，云岚被她问恼了，胸脯起伏，面皮发红：“我携祖父遗愿上京，阖家为了大业奔走，与姑娘亦是一片赤诚之心相待，姑娘何苦这样戏弄我！”
唐荼荼：“我没有戏弄你。”
她文辞不佳，不会她们这样文绉绉的说话，总怕说出来的话没力量，是以字斟句酌。
“你大概不懂共产主义是什么意思，我马哲学得不太好，概念背不清了，大致说说吧。”
唐荼荼闭着眼睛背。
“你祖父说的这个共产主义，也叫科学社会主义。私有制发展到最高级的形式，即资本主义私有制，作为食利阶层的资本家攫取工人全部剩余价值，于是无产者联合起来，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靠改革与变法变革生产关系——这么说你大概听不懂，我换个说法。”
“倘若，你走在大街上，看到全城的百姓往新式的工坊涌，一天天不眠不休的劳作，累死在工位上。大量的财富汇聚到工坊主手中，有钱人养奴隶像养狗，生杀予夺，杀了人即便被报官，用钱也能摆得平。”
“金钱操控政治，资本能随意修改法律，从民到官沦落成为金钱与权利的走狗——那时的社会，才叫资本主义私有制，才称得上是要推翻资本，变成共产主义。”
唐荼荼：“萧前辈书里写到的这个概念，你当名词解释看看就罢了，与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漫长的社会形态演变是历史必然，跳不过去的——咱们再换回封建帝制说。”
云岚从没听过这样的言论，一时竟被这一大段话说懵了，忘了要反驳。
唐荼荼接着说。
“你说君主掌权是错的，剥削压迫和阶级观都是错的，在我们后世看来，天下共主确实是个傻｜逼事儿，可这是时代局限。”
“你从萧前辈的书里窥得一隅，知道了后世是什么样的，提前窥到了一千年后的样子；可百姓窥不到，他们从未觉得天下不该有皇帝，在当世百姓眼中，帝王是天，你叫天下没有阶级，那就是天塌了。”
“多少书生勤奋读书，盼着一气儿考到会试，叫皇上一眼看见自己名；富商赚着大钱，仍叫子孙削尖脑袋，去官场做人上人；仆役兢兢业业干活，得了主家几个赏钱也自得其乐。”
“百姓盼着小富即安，盼着儿子做大官，盼着女儿嫁高门，带着全家飞黄腾达，跻身进新的贵族圈子里。”
“你看这天下，处处都有自己的运行逻辑。”
“当世没人觉得封建统治是错的，改革与变法的前提，是社会中起码半数以上的人，认定这个制度是错的、是落后的，受着压迫，生活痛苦，所以奋起反抗，于是新的思潮被拥护，变成全民共识——这在我们历史课本上，叫群众基础。”
“而眼下这时代，全民义务教育尚没普及，没有便利的传媒工具，文人勉强晓得一些时事，路边的百姓甚至读不完一份报纸，一辈子未必出过一座城，不知天下之大，如何共治？”
说出这些话的感觉，于唐荼荼来说实在奇妙。
她似站在历史的时间轴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目之所及只有一年一年的数字碾过去。
她浮在半空，沉不下去，像隔了层雾俯瞰历史。历史上无数鲜血与牺牲，无数被后来者半褒半贬的革命证得的社会真理，落成一行行概念，一行行结论，成为并不真切的昭示。
唐荼荼窒了好半天，才从这阵怅惘中缓过神。
“你们如今的生产力……”
她及时换了个词：“你们的技术、工具、矿产、运输……对比我们后世，即便对比末世，也是贫瘠得很。”
“这不是一个分散资源、共产共财，就能活得好的时代——这顶多算是早期商品经济萌芽时期，是一个需要聚合资源的时代，要有清明的掌权者，有一群上传下达的好官，以及一群能及时响应政策的百姓，大家齐力搞建设——不是全民回归脆弱小农经济、复归蒙昧，就配称作民主自由的。”
“倘若君主昏聩无能，你大可以揭竿而起，去换一个更高明的君主，去改变嫡庶长幼继承顺序，用各种监督和新闻舆论，倒逼君主和所有掌权官一直做到公正廉明。”
厅内四个居士，甚至院里两排眼观鼻鼻观心的影卫，一时间全悚然抬头，震惊地听着里头大放厥词。
却见二殿下双眼澄明，不动如山，廿一有许多年没见过殿下这样的神情，专注得像殿下儿时听太傅讲圣人经。
唐荼荼一旦专心起来，就如三魂六魄全部抽离，眼里只看得到手头这么一事，并没留意到他们的古怪表情。
“当务之急，是聚合一切资源兴办实业，叫天下生产链条完整，农工业品类齐全，物产丰足，叫百姓富庶，政治清明，军事强势，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全好好干自己的事。”
“你想推行天下法理公正，自然是一件好事，变一变旧律陈条也就是了，像刑法、婚姻法、医药卫生法——萧前辈都整理出来了吧？这些都很好，从小处一点一点改，至于什么推翻阶级，共产共治，未免滑稽。”
“滑稽”二字，几乎如一记重锤，锤到云岚面堂上，叫她全身骨血寸碎。
她是被祖父抱在膝上、手把手教会的读书习字，她是女儿身，却也是祖父临终前唯一唤到床前、含泪嘱咐的孙辈。
从小研读祖父写的法典，从祖父的言传身教中习学大道；尽管她只是窥得一隅，却也如亲眼见过，知道那个“后世”是什么样。
越是研读，越觉己身渺小，而法理比天理更重，其力可降世上一切不公。
云岚倏地暴怒，被唐荼荼的“滑稽”二字逼得眼圈赤红，声色不复温和，几乎是冲着唐荼荼吼：“斗筲之器，不足与谋！”
“当年我祖父那般贯古彻今的大贤，他竟因帝王忌惮，狼狈辞官，满门逃去江南，才堪堪免于抄家灭门的大难！皇帝以私害公，天下唯他一言尔，如何能是对的？！”
玄机居士忙喝了一声：“云岚！住口！”
云岚怒指着唐荼荼，射向二殿下的目光里同样有恨。她竟豁出去了，慷慨痛陈道。
“唐姑娘从千古难求的盛世中来，竟甘心委身权党！你顶了这身皮囊，得了一位做官的父亲，有一日赚千金的母亲，你便忘了自己是谁，变成木朽蛀生的蠹虫了吗！”

第168章
唐荼荼被她气笑了：“这事儿与我爹做官、我娘经商有什么关系？我跟你讨论的是事情,与我家人有何关系？”
云岚红着眼睛冷笑：“你父是苟禄的庸官，生母为敛财的奸商，果真害人不浅——祖父说异人初来异世,很难适应时局，不随俗浮沉的，必当志存高远，可引为至交。可我瞧唐姑娘做这官家娇女，倒是上瘾得很！”
唐荼荼心头火直往脑袋涌，差点站起来跟她吵架,却先被旁座的一声“放肆”给堵回去了。
她回头去看,二殿下脸色青白难看,勉强端着风度，冷冷睇着云岚。
“当年太师于讲经坛上受人刁难,诸儒以唇舌相难,太师未尝变色，而是循循善导，说古论今,例证详实，智睿无双。”
“而萧姑娘嘴里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不过是只言片语不合,你便勃然动怒，横蛮无理,焉有先人半分胸襟！”
他们两边文绉绉的对骂,唐荼荼听出二殿下是在为自己出头,默默合上嘴,这才觉得口干舌燥,自个儿灌了一杯茶。
两边据理力争了几句，说得太快，她漏过了一半东西没听懂。
云岚依旧说的是祖父当年多苦，阖家迁居多难，她家中父叔兄弟们多勤勉。皇上以私害公，如何如何让忠直良臣寒了心。
前头寥寥几句法典、还有共产主义的概念说过去之后，她再讲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了，唐荼荼竖着耳朵听了很久，都没能再听到新词。
唐荼荼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云岚这个年纪，算算萧太师辞官去江南时，云岚大概十六七岁，是明事理的年纪了。
那么大的家业转眼成灰，什么都没敢带走——萧太师走前散尽家财，将京城所有田地送给农户，所有的铺子送给铺主，换了个满京城人人称颂的贤名，给全家人上了最后一道防护锁，先帝这才没有赶尽杀绝。
养在锦绣窝里的娇女，一朝仓促出逃，尊严被摔在地上。偏巧云岚才学过人，心里的怨恨藏在大义之下，大义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在心里扎了根。
“我自己说。”
唐荼荼摁了摁二殿下的手，他憋着火，攥着茶盏的那只掌背青筋兀起，唐荼荼盖上去轻轻拍了两下。
晏少昰不动了，三秒后，他抽回手、偏过头、掩着口打了个喷嚏。
唐荼荼：“……”
没搞懂这是什么条件反射。
她心里头斟词酌句这半天，语言总算能续上了。
“我不懂官场的事，我爹是不是庸官我不知道，只知他日日勤勉，从不敢懈怠差事。”
“且说我娘。你既查过我娘，又同为女性，我不知道你为何提起我娘来嗤之以鼻，只骂她是‘敛财的奸商’。”
“我娘她兴办实业——我粗略算过，西市铺子二百四十间有余，每一家入驻她街市的铺子，我娘都会自己去考察，生意虽小，却必须物美价廉，才让他们开张。”
“家里几支小商队，每年跑商那几路，牵连起的南北商户大约有百来家。西市，加上镖师镖头、通事、账房，她给超过两千人提供了就业岗位，用的是基础薪酬加利润分红，从不克扣。”
“她也乐善好施，牵头在京郊小乡村建了十几座义学……”
还没说完，云岚又是冷笑：“为商者利欲熏心，偏又沽名钓誉，总得糊张体面的皮，矫饰一二。”
她平时藏在清丽面容下的所有尖酸刻薄，全被唐荼荼那“滑稽”两字逼出来了。
唐荼荼叫这熊孩子气得肝疼，索性放弃理智，反唇相讥。
“你还不是同样吃着资本与权势的红利？自己不事生产，却戴一身美玉；说是跟我坦诚相待，干的却是半夜掳人的勾当。”
“遵纪守法就是你这样的吗？好双标啊，我没直接送你见官，还愿意坐在这儿跟你说一说，还不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儿上？”
“萧姑娘心气高，竟然看不上商人，可知天下处处是商人？嘴里说着共产平等，却又鄙夷了整个行业，合着你心里的‘共产’就是全民一起扛着锄头种庄稼吗？我不信你祖父废除奴隶、改为雇仆，会没有教过你‘职业无贵贱之分’的道理？”
云岚气得发抖：“……你！牙尖嘴利！”
唐荼荼咧嘴一笑：“过奖过奖，我大学辩论拿过金牌辩手呢。”
玄机居士捂住眼，不忍再看，瘫在椅子上跟死了似的，诙谐和画趣小尼姑全程一声不吭，扮隐形人。
都是成年人了，吵两句、发发火，就偃旗息鼓了。
唐荼荼想了半晌，唤了她一声。
“萧姑娘，我读过你祖父的大事纪，他用大半生思考、推演，晚年才组建了一个明正社。”
“当初，萧前辈的法子是最合适的，先召集一群有识之士，坐而论道，在讨论中教他们法理知识。”
“如果当年没有老皇帝扼止，现在，那些有识之士也该遍布天下了，各个开门收徒，向各地的书院和学生传授法律学。”
“直到年轻的学生变成讼师、变成夫子，敢开口议论朝政，他们会走上官场，从大厦最底层一层层地往上爬，直到走上各行各业最顶层。”
“让法典被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中，变成百年大计，一层层普及。让百姓知道皇帝不是天，法理才是天，而公理自在人心，让百姓知道面君不用跪，见了官员、见了财主不用害怕，让他们知道人还能有别样的活法。”
“弘传法典是特别好的事，从小处开始，让百姓意识到蓄奴是错的；户籍制度不必分那么细，对一些特籍的保护反倒导致不公平；让人意识到婚姻的基础就是一夫一妻无妾，不是一个茶杯能配三个盖儿，家里家外两头大是重婚罪，嫖｜娼是违法的……”
“光是这些，没三五代人的努力，连个苗头都见不着。至于什么共产共治，那是更久更久以后，你的后辈子孙的事。”
云岚木然坐着，仍没听进去。
唐荼荼于是话风一转。
“不过社会公理本就是实践出来的真知，你有自己的见地，大可以按着自己的路去走走看——但别口口声声说‘先人遗愿’，做自我介绍时，也大可不必把你的家门挂在嘴边，借着祖宗的荣光叫人高看你一眼。”
“我虽不知萧前辈姓甚名谁，但他与我是同校。他的法学与见地，你理解不了，那他的遗愿，与你所想也一定不同，大可不必再将他挂在嘴边。”
云岚怔怔盯着她，脸上是如遭雷劈的白惨。
唐荼荼拍拍她肩膀：“加油。”
晏少昰忍不住笑起来。
她很少说这么大串的话，做事的时候是沉默的，闲下来的时候话也不多，偶尔蹦对了话头，才乐意跟你唠两句。
多数时候，睁着一双眼睛四处瞅，四处观察，连晏少昰自己都要忘了，她也是巧舌如簧的人。
说完，唐荼荼抬脚要走了。
“且等等。”
晏少昰踱步到云岚跟前，问她：“太师留下的法典在何处？”
云岚怔然半晌，回不了神，咬了咬唇才道：“那是我萧家立身之本，不能轻易示人。”
——哟，居然真的还在！
唐荼荼笑眯眯回了句：“萧姑娘觉悟还不够啊，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可不会藏私，把好东西藏着掖着，算什么立身之本？你把那堆书拿过来问我，比你自己瞎琢磨要省事儿得多。”
云岚一双眼睛已经红得没法看了，唐荼荼不敢再说，怕说哭她，扯起二殿下的袖子，把他拽走了。
晏少昰僵着这条被她拽着的手臂，双脚趔趄着跟了几步，直到行出院里，被属下奇异的目光盯了一盯，他才恍然回神，正身走稳。
唐荼荼反应慢半拍，走出好一截路，冒出来一句。
“其实她吼我的时候，我本来很生气的。转念一想，嗐，我跟萧前辈算同辈，她好像算是我的晚辈，我怎么能跟小孩子生气呢？”
“再转念一想，我也没多大啊，凭什么要被她指着鼻子骂呀。心里火大，话就说得咄咄逼人了。”
晏少昰笑了声：“没有咄咄逼人，说得在理。”
他想了想。
“皇爷爷退位那年，给父皇选好了几位佐政大臣，各加三公衔，金印紫绶。唯独在萧公名字上斟酌良久，最后还是勾去了他，重新起草了一份遗诏，擢用我外祖做了左相。”
唐荼荼听得明白：萧长楹无疑是良臣，可把一个视共产主义为至高理想、想要大改法典的高官放朝堂，等于埋了颗随时会爆的雷。
她还没顺着这个情形推演下去，听到二殿下忽问：“你们那时的法度，是何种样子？”
唐荼荼被他问住了，思索半天。
“法律相对稳定之后，法就变成了无形的，变成了公民意识，变成了理性的自觉，个人的内省、外部的监督，还有对法律制裁的恐惧……”
晏少昰用神听着，却难免又蹙起眉，随着她的语速艰难消化着：“如何监督？”
唐荼荼突然揣摩透了二殿下想听什么，不是这些他听不懂的理论和概念，而是实际生活中的情景，能从中借鉴什么，他自会分辨。
于是，她脚步轻快地跳过一棵匍匐的气生根，漫无边际说起来。
“我们那个时候呀，有遍及全国每一个角落的天眼，天眼就像是殿下的探子，但不用真人，而是飘在天上的无数眼睛。”
“倘若一个人迈出家门之后，走过三条街，进了五家店面买了东西，路上与十个人擦肩而过，与一百个人打了个照面——那这三条街、五家店，与他打了照面的所有人，走过的每一步、每一个拐角都会留下他的影像记录。”
“店里会留下他的消费记录，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产地在哪儿、保质期多久，都会上传到大数据库。”
她又说：“你看皇上，怕这个大臣有不轨之心，怕那个地方有人造反，用权术左右制衡，操好多心。”
“我们那时候呢，别说是不轨之心了，哪怕你跟朋友密谋做坏事，给他发一条消息——‘晏二哥我们去抢银行吧’，不出十分钟，就会有……京兆府上门，来抓你，因为你发出去的消息被监控到敏感词了。”
“我们那时候，每个人都是要编号的，一个老人的生平履历打印出来，能有二三百页那么厚。”
“别说是作奸犯科抢银行了，哪怕你打过老婆、虐待过动物、在公共场合发表过反动言论，都会留下案底，都能查出来——这就是最厉害的监督机制，让人人不敢做坏事。”
晏少昰蹙起眉，饶是他身在皇家，听到锦衣卫的手段都会觉得不寒而栗，那是一代代皇帝传下来的监察之术，远比影卫高明得多。
却也没有这样，一言一行尽在掌握中。
晏少昰不禁问：“你那里的人，不会恐惧？”
唐荼荼：“不会的，公民隐私有严格的尺度，虽然大数据侵犯隐私的事情也很多……慢慢也就习惯了。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个人品格和社会公理反而是更重要的约束力。”
“和您这里长治久安一样，打造一个盛世的目的，就是让社会稳定、法律健全，政治教育会变成一种力量，化入时代文明里——每一天，我都知道自己的生命、财产、自由受到保护，如此，才有好好生活的底气。”
半晌，晏少昰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果然高明。”
唐荼荼拍拍他肩膀，比刚才拍云岚时亲热：“嘿嘿，别气馁，科技大爆发，思潮大变革嘛，我们也是站在你们这些先人的肩膀上，才有那些高明的东西。”
她笑得明媚，晏少昰的心忽而拔凉。
……先人。
她是这么看待他的么？
唐荼荼觉察到了他的不愉，大笑出声。
她总忌讳说起那个时代，今日被云岚引出来的许多感慨，全化入这些说说笑笑里。
园中曲径不够宽，两人并肩走，总是要擦到手肘，晏少昰往后慢了两步，跟在她后边。
他看着这颗迷人的后脑勺，里边装着无数鲜活的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听后世异人狂言的滋味并不好受，需得扯出自己从小学到大的、司空见惯的东西，一遍一遍地碾磨、锤凿。
共产、共治、社会制度、政治教育……太多的生词，需得连听带猜，他于蒙昧中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分不清，却已经开始屡受诘问了。
晏少昰看过百年间所有异人录，他以前从未觉得异人有什么稀罕的，不过是比他们晚生了一千年，有些新鲜的学问。
往前推一千年，是三国吧？
“日新月异”是什么样，大概就是一千年前的铁｜剑变成钢｜刀，一千年前的连弩变成火｜炮。
一千年前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变成以默诵整本三字经为荣，不必变卖家业，也能有余钱把孩子送入义学馆去念书。
历数过往一千年的变化，大抵也就是这样了，再往后一千年过去，未必会比此时高明到哪里去。
而此刻，他终于不得不甘心承认，后世，她来的那个地方，确实要比盛朝厉害得多。
晏少昰目光转深。
她对皇权没半点敬畏，喊他一声“殿下”，料想也不是因为他流着一身天家血，更像是把“殿下”二字扣他脑袋上，做了他的名字。
他落后一大截，唐荼荼折回身：“殿下怎么走神了？”
晏少昰极专注地瞧着她：“古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算是领教了。”
——早晨听得了真理，要我晚上死去也甘愿。
唐荼荼在脑子里跟着翻译了一遍，脸一红：“不敢当不敢当，您这也太会夸人了。”
晏少昰：“说了多少回，不必敬称。”
唐荼荼：“噢，二哥太会夸人了。”
这大半年来最高级的夸奖，让唐荼荼有点摸不着北，在他府邸八卦阵里绕了两个来回，终于迷瞪清楚自己方向错了，又走了一遍回头路。
她叹气：“你怎么不吱声啊……”
晏少昰笑了声：“我当你是在散步，欣赏我园里景色。”
秋意渐深，皇子府里却从不缺景儿，一年四季处处有伪饰成天然的美景。时下的施工图纸都是园林山水写意图，匠人的鉴赏能力同样不差，是按着画中景造园叠山的。
唐荼荼：“那，我回家了啊？”
她尾音上翘，变成个撩拨人的问句。
晏少昰“嗯”一声，顿住步，吩咐仆役引她去侧巷，从那边出门人少。
他背着一只手，这老汉腰疼的姿势，放到他身上总是特别好看，展露出自信又矜贵的气度来。
“那二哥赶紧去忙吧，有空再见啊。”唐荼荼心情愉快，张开五指挥了挥。
她看见好学的二殿下，总算松开了那条背在身后的手臂，抬肘，学着她的样子挥了挥。
动作僵硬，表情古怪，不像再见，像只招财猫。
唐荼荼笑着跑了。
影卫已经赶着车候在门口了，唐荼荼坐上车，她摸摸后脑勺，不疼了，大概没留下淤血，就是有句话没想明白。
——云岚说她“委身权党”，什么叫“委身权党”？

第169章
影卫赶着马车,往城南医馆去。
唐荼荼探头看见太阳高照，起码巳时了，催促道：“大哥能快点么？”
“行,行，姑娘坐稳。”影卫支吾应了声。
这影卫也脸熟，是蹲守她家的常客了，平时总要跟唐荼荼插科打诨的汉子，眼下沉默地赶着车，有点不敢正眼看她。
唐荼荼心说在二殿下身边就是这点不好,私底下谈个话,外边竖着十几只耳朵,一定是被她那“不满意皇上，可以揭竿而起”的言论吓着了。
二殿下手边的人做事仔细,把傅九两放得不远,就在平康坊，没两刻钟就到了。
唐荼荼正探着脑袋记路，才刚瞧见“回春医馆”的招牌,远远看见对街行来一辆天青顶儿的马车。
她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叫：“快快快停车！我要下去，那是我娘的车！”
皇子府的马车大，虽然这辆车身上没打楹联和家徽,规制却与寻常富户的马车不同，双马拉车,马鞍上头都是金漆镶玉。叫她娘那双厉眼一看见,铁定露陷。
车夫“吁”了声,车速稍缓了缓,唐荼荼推开车门,正要跳下去。
身前横来一柄刀鞘，挡住了她跳车的动作。
“继续走。”叁鹰的声音。
唐荼荼奇怪：“你怎么来了？”
叁鹰骑在高头大马上，目视前方，正气凛然道：“姑娘别乱跑。我差事在身，得送你到家人手上。”
稀罕的是他穿着一身捕头衣裳，腰间挎着佩刀，和唐荼荼隐晦地对了个视线，又严肃了面容。
那头的华家车夫看着了人，立刻刹停马车，欢天喜地地叫唤：“掌柜！掌柜！找着二姑娘了！您看那不是嘛！”
华琼蓦地掀起帘子，跳下车走近，劈头盖脸一连串数落。
“半夜不着家，找你们一晚上，我就差砸开坊门了！傅九两递口信儿说你被个红衣女人带走了，是什么人？为何带你走？”
唐荼荼：“我……”
叁鹰站在侧面，微一摇头，自己握刀拱手，肃容道：“太太且进屋来，咱们细说。”
华琼把荼荼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看她没受伤，心神不宁地随这捕头进了医馆。
叁鹰不愧是主子座下第一喉舌，张嘴就能现编故事。
“那红裙女子呀，是如烟楼里一个疯歌姬，以前是个痴情种，奈何书生薄幸，弃她而去。打那以后，那歌姬就半疯半傻，常年游荡在溪水边，心里边苦呀。”
“她一看见妙龄女子，便冲上去把人掳了，掳回去倒也不做什么恶事，只抓着姑娘耳提面命，告诫姑娘们‘十个男人七个孬，八个蠢，九个坏，剩下一个才值得托付终身，姑娘一定要擦亮眼睛，万万不可乱认情哥哥’。”
唐荼荼：“……”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古嬷嬷惊异地瞠大眼：“嚯，还有这样的事儿！”
叁鹰叹道：“可不是嘛，愁人，愁人得很——正巧最近河道查得严，一瞧此人疯疯癫癫，差役立刻截了船，逮着了人。只是那会儿时辰不早，要闭坊了，行走不便，差役便将姑娘带去衙门住了一宿。”
又低声说：“太太放心，姑娘名节无损，只是被那疯歌姬吓了一跳。太太回去给姑娘熬点安神汤，压压惊。”
他话多又碎，瞧着不像差爷，像说书先生套了身黑袍。
华琼狐疑，往这差爷腰侧盯去，看见了腰牌和朴刀，刀鞘的规制也确实是个巡捕都头。
只是奇怪，这都头的衣袍簇新，看样子像是头天上身。堂堂都头，还亲自护送一个丫头过来，真是老百姓的好公仆。
叁鹰下一句，立马将华琼飘远的思绪扯了回去。
他冷冷瞪视着病榻上的傅九两：“只是这位傅公子，倒卖御物，是重罪！需清查家产，抄没违法所得，再留一份案底，销去其良商契，三年以里不得开店做买卖。”
“要是今后再私下倒卖御物，被查住了，明知故犯，罪加三等！直接剁头！”
傅九两一个寒噤，抱着被子不敢吭声了。
华琼看他这狼狈样子，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撑着笑周全了两句，给嬷嬷使个眼色，两颗大银锭子递过去了。
“差爷护我女儿周全，这点钱拿去买酒喝。”
叁鹰嬉笑怒骂，一张脸皮一秒能切三个表情，这就又好声好气地笑起来：“太太客气了，不敢当，职责所在。”
他视线往唐荼荼身上绕了一圈，又端着腔调去警醒傅九两：“傅公子好自为之，可别鬼迷心窍，再做招人嫌的事儿呐！”
傅九两总觉得这话味道怪，瞧这差爷眼神，也透着股凉飕飕的警告之意。
奈何他昨晚不知道被谁敲了一手刀，傅九两现在人还迷迷糊糊，没能领悟深意，讷讷应了声。
叁鹰：“得嘞，您几位忙着，走了。”
唐荼荼追出来送了几步，感动坏了，二殿下做事真是太周全了，怕她嘴笨编不出像样的瞎话，连这桩小事都叫叁鹰给周全好了。
她出门早，却坐着马车，比不上叁鹰的脚程快，悄声问他：“云岚几人还在闹么？”
叁鹰摇头说没闹：“让芸香领着参观咱府呢，说那是她祖父的故居，她从小打那府里长大的，触景伤情，想看看府邸这会儿变成了什么样。”
二殿下府邸是萧前辈的故居，里头一石一景都是萧前辈曾经布置的，晏少昰开府后改动不大。
叁鹰：“嗐，不是我说，天天伤春悲秋的就是麻烦，还是您这样的好。”
“姑娘有空多去咱府里做客，您别拿自己当外人，殿下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特高兴跟姑娘说话，搁您这儿一天，比他半个月说的话都多，我们也爱听您说话啊，又涨见识又逗趣儿。姑娘不知道吧，殿下他……”
“咳！”
停在门口的车夫抱臂站着，威胁似的咳了一声。
叁鹰一缩脖子：“姑娘留步吧，我这就回了。”
他属鹦鹉的，一秒能蹦十个字，唐荼荼左耳进右耳出，没从中揣摩到什么，笑着目送他们走远。
知道荼荼没事，华琼吊了一夜的心放下一半，眼里带刀似的射向傅九两，一坐上马车就咄咄逼问。
“你老实说，这回接的到底是谁家生意？”
傅九两吞吞吐吐：“景山一位老娘娘的，东西不少，我舍不下这批货……”
唐荼荼去景山看过钟鼓司的皮影戏，大致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生养过孩子的老太妃们都住在宫里，无子的老太妃们，在先皇过世后就搬去景山了。
那座园子在皇宫北边，紧邻山脚，是皇家夏天避暑的后花园，园子里除了湖就是树，夏天清凉解暑，冬天冷得要人命。
人丁凋敝，无子女可倚靠，在这个年代就要过苦日子了，靠着变卖先皇给的赏赐勉强过活。
“混账东西……”
华琼坐在车里，施展不开，一脚蹬在他小腿骨上。
往常，傅九两这里的生意都要华琼先经手筛一遍，探过风声、仔细查过御物的来向，才会接。
最多接过王府后院的客人，开了府的王孙就等同跳入俗世，成了市井中人，王府内眷又多，变卖财物换现钱、摆阔绰的夫人和姨太太不少。
虽然这门生意违制，可王府、公侯府里每年流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市面上的古玩、珍玩，少数是从死人坟里刨出来的，多数都是从这些王孙指缝里漏出来的，官府便睁只眼闭只眼。
像唐荼荼头回见傅九两时，他一千五百两从太监手里开的闷包，那就是燕王府出来的，疑似燕王还没封王时娶侧妃的聘礼。
这回却是地地道道的御物，先皇亲赐妃嫔的东西，一器一物都会记录在案，流入民间倒卖，弄不好是掉脑袋的事儿。
傅九两挨了一脚，没敢吭声，缩在马车边边坐着。
他刚松半口气，却见二姑娘开口，清清脆脆来了一句：“娘，九两哥骗你的。”
唐荼荼告黑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他才不是接了一单，他最近一直没断过生意，满船上全是刚收来的宝贝，起码十几样。”
“十几样？你把全京城的御物生意都截了！”
华琼更气，抄起手边的靠枕往他身上招呼，劈头盖脸地砸上去。
傅九两人本就瘦得竹竿似的，吃不住华琼这么揍，没两下就嗷嗷惨叫起来。
“掌柜！掌柜别打了！掌柜……姐！姐！我头疼！再打要死这儿了！”
华琼横眉竖目：“打死也好过你死在外边，狗命一条让人扔进乱葬岗去！你想钱想疯了你！钱全给你爹了？养个天皇老子也没你这么供的！”
唐荼荼默默把桌几上的茶点捧怀里，脚尖也勾着桌几往边上挪了挪，让她娘揍得更顺手。
一时间满车惨嚎。直到车夫隔着帘子讪讪说：“掌柜别打了，路边人都看咱们呢。”
满大街惊疑不定的目光，华琼这才住手，恨骂了声：“你迟早把命丢这上头，滚回去养伤！你爹在哪儿？”
傅九两立刻慌了，支吾起来：“我爹……我也不知道在哪。”
华琼冷笑：“他园里又买了俩花娘，还能在哪？”
说完，她喝住车夫，自己跳下了马车，吩咐车夫领着二人先走。
唐荼荼不知道她做什么去，掀起车帘去看。旁边那是一家戏园子，金粉招牌上写着“同乐戏苑”四个字，堂楼花栱雕得精美，立柱红漆裹青幔的，装潢得很是漂亮。
傅九两瞪着眼睛，彻底慌了：“姐！姐！我爹不在家，你别去！”
华琼已经抄袖子进去了，几个嬷嬷跟在后头，架势像是要当街砸场子。不多时，戏园子里头也响起滋儿哇啦的惨嚎声。
“和气生财！咱们和气生财！女壮士，女壮士您打哪儿来？进去喝口茶，有什么不高兴的，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哎哟您别扯我耳朵！”
唐荼荼瞠目结舌，看着她娘连踢带打，从戏园子里揪扯出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大爷来。
半上午还没什么客人，满院子上了妆的花旦、武生，磕着瓜子瞧热闹，咿咿呀呀地配两句词儿助兴。
“这、这是……”唐荼荼哑声。
车夫憋着笑：“这是九两少爷家的老太爷，他家就住在戏园子后头。老太爷这些年虽然干什么，赔什么，但生意之心不死，这戏园子开了有三年了，是他唯一做成的生意，赚的勉强够养活园里这些角儿吧。”
虽喊着“老太爷”，言语之中并无尊敬，车夫也是瞧热闹的语气。
傅九两喊得嗓子都劈了：“你们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
那老太爷面红耳赤，似酩酊醉酒，鬼嚎着：“壮士，女壮士！”
华琼把他往地上一拽：“你睁开眼看清我是谁！”
“哎哟华掌柜！华掌柜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眼看周围人越来越多，车夫瞧着没法，把二人先送回了府。
傅九两似离了水的鱼，彻底没气了，倚着个隐囊哀哀萎在上头。
唐荼荼有点不忍，又怕他怨起华琼，费劲琢磨措辞：“九两哥，我娘做事心里有数的，顶多……给老大爷个没脸，不会真打死他。”
傅九两哀哀戚戚道：“我知道。”
马车拉他俩回华家，车在家门前停了半晌，他才沾沾眼睛，找回了一点体面：“叫二姑娘看笑话了。”
“也还好……”唐荼荼表情复杂。
果然嫖赌是万恶之源，日子还是得靠经营。傅九两一年赚的钱能顶爹爹十年，居然能把日子过成这德性。
唐荼荼笨嘴拙舌地安慰两句：“你别难过了，咱们回家吧。”
她清早吃下的饭，两个时辰过去早消化完了，想要回家垫补。奈何傅九两伏在桌上，手长腿长的，占据了大半个车厢，车里一地狼藉，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唐荼荼起身时，怕站不稳，手不免在他肩膀上摁了一下。
可这一摁，像极了一个安抚，傅九两抽噎一声，好不容易绷住的情绪如开闸放水般淌了一世界。
这一宿他又惊又怕，怕自己真丢了脑袋，懊恼自己把二姑娘给连累了，真要出点什么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刚才又听那都头说要抄没一半家产，心肝疼得直哆嗦。
傅九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我就是难受，我做什么也不对。我就会做这一样买卖，通身就两样本事，一是鉴宝，一是造假，还有什么能赚大钱的，能养活我和我爹？”
“他跟我要钱，我不给他，他又去外边赊账，去钱庄借贷！回头人家连本带利地跟我讨账！”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老不休，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包小娘！我让他正经找个婆娘过日子吧，他娶一个，离一个，说这个脾性不和！那个管家苛刻！你说他嫖他赌吧，可给我娶媳妇的钱，他留得好好的，三万两，一个子儿没动过，全在钱庄存着。”
“我就这么一个爹了，我不养他，我赚钱还能给谁花啊？”
唐荼荼只好又坐下。
他趴在桌上哀哀哭起来，只长身条不长肉，看着一米八的大个子，瘦得像个猴。昨晚的衣裳下水湿透了，这会儿穿着不知道谁的衣裳，薄泠泠一片夹衣，后背的脊梁骨犹如一排算盘珠。
唐荼荼本不爱多管闲事，瞧他哭得这么惨，犹犹豫豫开口：“其实，戒嫖戒赌，也不是没有办法。”
傅九两泪眼婆娑抬起头，擤了擤鼻子：“什么办法？”
“也简单……全看你能不能狠下心了。”唐荼荼说。
“你爹快五十了吧？他这年纪，又是多年酒色掏空身子，刚才看他连我娘都挣不开，腰腿不好，平时估计也就是跟花娘拉拉手，喝喝花酒，应该不能……你懂吧？”
傅九两不知该作何回应。
唐荼荼接着说：“嫖未必是真嫖，花花肠子先给他断了，再把好赌的毛病拧回来。刚才那差爷，不是说要抄没你一半家产么？”
“你就告诉你爹全部抄没了，一个子儿也别留，把戏园子关了，雇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地上门，把你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全扛走——告诉你爹以后再也没钱了，一个铜板都没了。”
唐荼荼开拓思维。
“他不是最疼你么？每天你在外边吃饱以后，买两个肉包子回去，放到他面前说‘爹你吃吧，我不饿’——然后你对着包子吸溜口水，大半夜再专门发出点声响，让他看见你可怜兮兮地坐在寒风里，啃着糠面窝头。”
“衣裳也不能再穿绸面的了，穿夹衣，夹衣里边蓄层破棉花。还有你这一身美玉，都摘下来，你要方方面面都扮穷，你懂吧？扮穷的同时，把最好的留给你爹，让他看看这世上他没亲人了，就剩你一个大孝子了。”
傅九两傻住了：“他认识钱庄的人，借贷……”
唐荼荼反问：“没家产，钱庄借贷借不出来的吧？整个西市的人都知道你变成穷光蛋了，谁还敢贷给你们啊？”
傅九两目光发直，舌头发僵：“我攒了十来年的家业……”
就算抄没一半，也够他温饱不愁地活完这辈子了。
他开口想说不必这么狠吧，华琼已然追上来了，站在车旁听了这半天，拊掌盛赞：“好主意！”
母女俩对视一眼，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

第170章
让影卫扮演抄家的衙役,难度系数一颗星，再要他们脾气硬些，装得凶神恶煞,也不过就是唐荼荼一句话的事儿。
叁鹰爽快应下，当天就联系衙门和市署去了。
傅九两提心吊胆，一宿没合眼，他看起来像个嬉笑怒骂洒脱不羁的浑人，其实孝心比谁都重，怕这一闹,把他爹给气出个好歹来。
“要不再等两天罢……”
华琼冷眼瞧着：“抄没家产还给你挑个黄道吉日？怎么的,这是大吉大利的喜事是吧？趁差爷的工夫,还是趁你的工夫？”
这主意是唐荼荼出的，她包揽了大半,眼下好声好气劝说。
“九两哥,你想让你爹洗心革面，总得下点狠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家产教不好爹。狠狠治他一回，要是还不行，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母女俩肩并肩坐着，看着嬷嬷婢子给他打扮。
她们给傅九两涂脂擦粉,他昼伏夜出，本就白,再扑点粉上脸,脸色白惨,就是一副大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样子了。身上叮呤当啷的玉簪、玉佩、玉扳指、玉带钩一除,锦衣一脱,松垮的麻衣再上身，像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芳草笑盈盈说：“姑娘瞧瞧如何？”
唐荼荼：“妙极了。”
傅九两站在镜前照了照，对镜比了几个哀恸的表情，深吸口气，终于拿定了主意。
一群人分作几波，浩浩荡荡出了门，唐荼荼和华琼最先走，去戏园子对面的茶馆占点了。
历经几朝商业贸易发展，如今的商法已经有了后世的雏形，东西市上市场监管严格，各种法规全写下来能有十大几页。
大宗交易要有契券，买卖骡马牛羊、田宅土地的，得双方签字画押；买卖菜刀、镰刀等物的，得说明缘由。
卖禽兽鱼鳖不循时的，就是在休猎季节还卖野畜、休渔季节卖江鱼的，罚；鸡鸭肚子里塞沙填石增重的，罚；卖变质食物吃坏人的，罚；习惯缺斤短两的，倒买倒卖的，几家勾结一起涨价扰乱市价的，全罚。
判不判刑是官府的事，市署不分量刑轻重，通通以“抄没一半家产”先作处理。
是以“抄家”在西市上是个平常事，西市上千余铺子，每年来这么一遭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左邻右舍一听着消息，全涌过来看热闹。
抄家流程还挺规范，先由市署统计家中一切财产，列出长长的单子，找衙门清点，两头确认家财无误，再由事主签字画押，才算完成准备工作。
唐荼荼托着腮坐在窗边看，左手麻了倒右手，她把晌午饭都吃完了，衙役们总算开始搬东西了。
闹腾一上午，戏园子里的花旦和武生都疲惫了，老太爷却才刚刚被人从赌坊拉扯回来，一瞧这阵仗，撒丫子扑上去就拦。
“爹！”傅九两穿着灰不溜秋的粗麻衣，泪流满面，才跟他爹打了个照面，先屈膝跪下了，三个头沉甸甸磕下去：“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周围霍然聚拢了一大群路人，傅九两顶着几百道目光，伏在地上，掩着面，哭得不能自抑。
唐荼荼喝着茶，心说九两哥是人才啊，早上他在家里的时候还扭扭捏捏，出了门，演得比谁都欢实。
这头父子情演得正是热闹，那头的衙役抄出来什么宝贝，都扬声念一遍，以示衙门不贪不昧，通通上缴。
“小叶紫檀佛像一尊，上品七宝火珊瑚一棵——”
“薄胎瓷茶具二十七套——”
“珍珠、翡翠、珊瑚、白玉一十六盒。”
大伙儿看着热闹，慢慢从看人转成了看宝贝上，一箱子整出来，人群就呼啦啦围过去，听懂行的商家品鉴。
老太爷一边嚎着“夭寿夭寿”，汗流了一脸，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立柜顶上瞄。
叁鹰眼力毒辣，循着他的视线去瞧，看立柜顶上有东西，跳起来一够，摸下一大包银子来，乐了。
“嘿，大伙仔细找啊，什么柜子顶、床底、砖瓦缝都翻翻，墙皮没准也是空的！老人家爱藏银子，犄角旮旯都给我找仔细了，一处也别漏啊！”
老太爷摇摇欲坠，快要昏过去了。
家当虽多，搬起来却快，三下五除二就全清走了，除了老灶破锅、桌椅板凳，什么也没给他们留。
花娘垂泪涟涟，咿咿呀呀唱着哀调，说着软话宽慰老太爷，指望哄出他最后一点银子。
武生们爱惜脸皮，利字当头，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各个猫着腰把墙皮瓦片、犄角旮旯全摸索了一遍，一两银子都没摸出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戏园子锁上门，打上封条，衙役们抬着东西散场，围观的路人眨眼工夫散了一大半，活脱脱演绎了一出人走茶凉。
面街的精美堂楼，层层叠叠的抬梁穿斗、红纱绿幔，转眼间蒙了层灰。
老太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了，双眼失神：“没了……全没了！老爷我给自己攒的棺材本，还有你娶媳妇的钱，全没了！你个龟儿子，到底在外头惹了什么祸？”
他扭头想骂，却见傅九两剧烈咳嗽几声，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去掩嘴。他咳得厉害，似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半晌，傅九两挪开帕子，帕子上一大团血。
老太爷一下子软了身子，几乎四脚并用地爬过去，放声嚎道：“我儿——我儿怎么啦这是？快来人，喊大夫来！我儿吐血啦！”
唐荼荼坐直了身子，吓得一咯噔，她听说过气急攻心、气急吐血的，却是头回见，差点蹦起来蹿下楼去。
“你坐下。”华琼失笑：“要吐血就直接吐了，何须拿条帕子遮遮掩掩半天？九两刚才从袖子里掏东西了，我看着了。”
唐荼荼目瞪口呆：“谁准备的血？这是什么血？鸡血吗？”
嬷嬷失声笑道：“是什么料色儿吧，九两少爷平时也做古玩修复，涂涂抹抹的，他手头各种色儿都齐。”
路人看热闹归看热闹，一瞧人真出了事，七手八脚地把人抬医馆去了。不一会儿小厮探信回来，喜眉笑眼道：“没事儿，装的。”
唐荼荼这才放下心。
“九两余下的一半家产都放我那儿去了，装穷好歹得装一两年。”
华琼冷哼：“经此一事，这老东西要是再收不了心，我就撺掇九两认你姥爷当爹——这老东西占了个义父名，就敢这么花用儿子的，也不怕到了地底下遭人亲爹娘报应。”
她是刀子嘴，说话不讲究，骂人骂得极有韵律。唐荼荼听华琼连说带骂，拣着那老太爷做过的糊涂事儿说了几件，全是闹剧，茶室里的嬷嬷丫鬟听得直笑。
唐荼荼心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听来笑一笑就过去了，放人家自家人身上，就是剜心割肉的痛苦了。
唐荼荼坐在茶馆里笑盈盈听完，又陪娘吃了几块茶点。她擦干净手，“出来八天了，我也该回家了。”
她心思细，怕突然说走就走的，惹华琼难过，提前两天就报备过了。唐荼荼掐着日子数了一周，不敢再久待，怕爹和母亲担心。
她也确实想家了。在家里呆久了，好像口味都会跟着自家饭走了，外边的饭再好吃，总还是念着家里那一口。
华琼吐息滞了滞，神情却自然：“回吧，我给你家几口人都备了礼，都装马车里了，拿回去你慢慢看吧。”
唐荼荼别扭：“那多不好意思。我每回来，吃您的住您的，走时还要带那么多东西，我成什么女儿了。”
华琼乜她一眼：“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得快活？也不差那三瓜俩枣的。你哥上学忙，挑个休沐的日子，叫他过来看看，你姥爷三天两头念叨他。”
唐荼荼“哎”了声应住，回华宅辞别老爷，探头一看马车，好家伙，装得满满当当，桌几上、座靠上，座靠底下都塞满了东西。
她从满满当当的马车里挖出一个人形，把自己填进去，晃晃悠悠回家了。
到家时，东市的报时钟刚响，各坊门楼上的哨卫跟着敲钟，钟声层层传递，就这么传遍千家万户。
家门口停着另一辆小马车，银红色的帘子和篷布，那是珠珠放学回来了。
小丫头跳下车，愁眉苦脸唤了声“姐你回来了啊”，也没露出欢喜样子。她看姐姐一眼，唉一声，两根胳膊肘挎着自己的绣袋，袋子快要掉到小腿去了，随着迈步一颠一颠的。
唐荼荼伸手一提，帮她提起袋子，掂了掂里头放了两本书，笑着问：“你怎么了？”
珠珠臊眉耷眼的：“今天随堂小考了。”
“没考好啊？”
小丫头摇摇头：“没写完。”
唐荼荼：“差多少道题？”
她忘了小丫头上的是少学，还没到写策论做题的时候。珠珠掰着指头算：“夫子让作一首咏物诗，再配一张画，再默写几首古人描写此物的诗词。”
“你写了多少？”
珠珠说：“今天带了根新墨锭，我把墨磨匀，半堂课就过去了。”
唐荼荼噗一声笑出来。
时下用的都是油烟墨，制胚前会兑胶和料，才能让烟灰细腻均匀。在晾干过程中，少量被析出的胶与油分会浮在煤灰外边，结成一层很薄的滑手的膜，新墨锭外边有这层墨皮，所以最难磨。
正经文人都有自己的法子，比如拿刀刮去这层皮，再斜着磨，尽快出墨。珠珠年纪小，家里对她的学问盼头也不大，大概是没教过她。
“姐，你怎么还笑啊！你太没良心了！”
唐荼从小学霸到大，只在中学短暂的叛逆期，从年级前三掉到了年级前三十，被老师喊到办公室谈了几句话，她的羞耻心快裂开了，逼着自己又重回了年级前三的宝座。
后来考上基地大学，更珍惜学习机会，朝七晚十好好读书，从没吃过考试的苦。
唐荼荼笑说：“以后你用新墨锭就来找姐姐，我给你开了封去了皮，好吧？”
她怕珠珠真恼了，回头又闹着不上学，甜着嘴哄她两句，从马车里翻出一包首饰来。
华琼是最知道女孩心思的，给珠珠的这一包首饰并不贵重，花样却多，银的、嵌珠的、玛瑙的，绢花、手帕，还有花花绿绿的头绳，装了一大包，琳琅满目叫人挪不开眼，小丫头立马眉开眼笑了。
两人进了门，珠珠回屋试首饰了，唐荼荼满院溜达了一圈，想说自己带礼物回来了，却没得到该有的热情。
家里的气氛不同以往，仆役脸上不见笑，正房没人，问起胡嬷嬷，胡嬷嬷说夫人去外边散心了。唐荼荼再一追问，才知今天中午时，爹和母亲嚷架了。
胡嬷嬷坐厨房边上摘豌豆，一手掐着壳，一手麻利地搓着豆粒，压着声儿絮叨。
“老爷前两天受了凉，吹了股头风。夫人说让他告假歇几天吧，他也不肯，一直坚持上值，风寒断断续续的，总不见好。”
“直到昨儿晚上，夫人让大夫往药里添了点安神助眠的，谁料老爷一觉睡到了晌午，夫人便派了个小厮去礼部告假。”
“老爷昏昏沉沉睡起来才知道这事儿，立马脸色大变，两人吵了几句嘴，他匆匆忙忙赶去衙门了。”
他两人一个温吞循礼，一个十成十的护犊子，心向自己人，平时拌嘴的时候都不多，能像这样吵起来，就是让全家提心吊胆的大事了。
唐荼荼问：“我爹风寒严重么？”
胡嬷嬷说：“倒也不严重，就是鼻塞咽痛的小毛病，太医说喝几服药发发汗就好了。这两日夫人都让他裹着袄子出门的，药也挨着喝，好得七七八八了，可老爷心事重，谁也开解不了。”
胡嬷嬷是唐夫人的陪嫁嬷嬷，又沾着点亲故，房中人总比别的领工钱的嬷嬷多一份心，自己搁那儿愁。
“这事儿吧，夫人确实有不妥的地方，当时我没拦着，该多想一下的。礼部那是什么地方？病倒了都得爬起来，区区风寒就告假，让小厮去递了个话，连老爷的短笺都没带一张，委实是轻慢了。”
唐荼荼点点头：“有道理。”
胡嬷嬷话说两头：“可老爷动气也不对，夫人不还是为了他好？他自个儿撑着病体去当值，全家哪个能安心？”
唐荼荼：“有道理——您把豆子都掐碎了，我来摘吧。”
胡嬷嬷心一堵，心说这小主子缺情短智，跟她说人情世故有什么用，于是哭笑不得地走了。
家里主子不顺心，尤其女主子不顺心，后院仆妇更是好好表现，一气儿来了场大扫除，把各屋从门帘到铺盖全换了，洗刷干净，晾满了院子。
厚实的棉帘挂起来，一下子有了立冬的味道。
当晚唐老爷早早回来，一听嬷嬷说夫人还没回家，去容夫人家里串门了。唐老爷脸色一变，心说这回事儿大了。
他背着手，往厨房走了一圈，当晚，厨房端上来的菜全是夫人爱吃的。
里头有一道豆泥茄盒，是肉馅里搅了豌豆泥，再按茄盒的做法，裹着鸡蛋粉面炸的。咬一口，先是浓郁的酱汁，再是酥脆的壳子，再里头是茄子的软糯和肉香。
这道菜是唐夫人的心头好，一盘子没几个，平时一家人各两筷子就夹没了。今儿菜一端上来，唐老爷就默默把盘子换到了夫人面前去。
老两口对视一眼，别别扭扭地传递了一分好意，年纪大了，话抹不开面子说，这就算是冰释前嫌了。
唐荼荼咬着唇才没笑出声。

第171章
饭桌上,珠珠说起来：“姐，山长夫人让我问你，你还去不去书院念书了？”
珠珠进的是岳峙书院,这是由岳家牵头了几家富商一块合资办的族学，主要收几家自己的子孙，但因为师资力量好，秀才举人迭出，渐渐成了京城有名的书院。
盛朝的学制与后世大差不差，是循农时开学的,春季开学在雨水之后,秋季每年都是中秋之后开学,半大孩子也能顶个劳力。
各地依循农时，慢慢成了传统。
唐荼荼因为工部事宜晚了一个来月,珠珠却早早回去上学了。
有义山珠玉在前,山长夫人又怀着那么点想结个儿女亲家的隐秘心思，对珠珠的功课盯得紧。谢师宴上也问过荼荼一回，这会儿是旧话重提了。
全家人都看向唐荼荼,没人拍板定案替她拿主意。
这孩子学问太偏，平时看书看报都不能通读，自个儿成天写写画画，净是些别人看不懂的。可荼荼得了一身官袍,还得了太子赏赐，想是有其绝妙之处。
“上学啊……”
唐荼荼把粥里的姜丝一条条拣到勺子里,嚼也不嚼地咽下去。她不喜欢姜味,却知道这东西暖胃驱寒,厨房切得也细,索性一口咽下去。
一琢磨：“我去吧。”
工部影像院已经走上了正轨,自有太子的人去安排量产，有她没她一个样。上个月的俸禄发下来了，七品外吏的俸禄一个月是十二两，刚够养活她这样的两张嘴，挂个名在那儿，每个月的饭钱和零用钱就有了。
至于舆图院，袁老先生带着徒弟赶赴边关了。羁押在京城的几十名北元使节还没个说法，他们怕今冬北境有战事起，得早早去筹谋。
再有土木工程、农田水利器械、矿冶矿藏这几个院，像后世一样细分了部门与科室，在工部衙门东头的小巷里聚了一排，与正衙不是一个门进出。各院白天大门紧锁，有卫兵挎刀当差，天黑下值时才会开门。
那是工部最机要的几个院子，也是当朝最机要的土木工程。
唐荼荼犹豫再三，没去找二殿下帮忙把她安进去。
时下需要大兴土木的，不是宫殿庙宇，就是皇帝陵寝；矿产勘探不是她所长，况且牵涉甚广……
瞧来瞧去，哪样都不是她现在该沾手的，于是心里再痒痒，唐荼荼也躲着走。
无事可做，正好去念书。
听她说去，全家人都挺高兴，上学好啊，上学好，不会天天溜个没影儿。念念书练练字，交几个闺中密友，明年热热闹闹办个及笄礼，就变成大姑娘啦，得琢磨相看人家了。
唐荼荼不知道爹娘想了这么远，拉着珠珠问：“去书院得准备什么东西？”
“笔墨纸砚呀。噢！还得填词！”珠珠把自己入学时的事宜拿出来说：“不难的，填两首词就行了，要么画两张画，夫子按雅艺分班的。”
唐荼荼眉眼间笑意一卡：“……填词？”
珠珠点头：“找几个词牌名，依调填词就行了呀。姐你以前不是最爱填词了么？咱学馆里的小才女呢。”
她姐姐博出的才名被这工科狗祸祸没了，前脚唐荼荼还暗喜自己没吃过考试的苦，一顿饭的工夫，她就得临时抱佛脚了。
虽然时空错了位，宋词还是传承演变至今，在这个朝代熠熠生辉，成就诗词双峰并峙的繁荣之象。不论钟鼎山林，不论雅正俚俗，但凡读书人都爱写词。
京城繁荣，社会稳定，文坛里的骨气就不重。时下以花间派、婉约派著称，有名的词作者都效仿白衣卿相，常年出入青楼妓馆，吃着江南的鱼烩、洛阳的樱桃，枕在花娘大腿上伤春悲秋。
唐荼荼在外边看见那些狗屁不通、不是酸腐就是矫情的词句，会觉得牙疼，当真自己提起笔来，牙更疼了。
她寻思要不要把珠珠找来代笔，想想算了，怕再生枝节，便满屋子翻跟诗词有关的书。
翻半天想起来个事儿，唐荼荼弯下腰，找到了原身放在床底下的那一箱子诗词。
箱子半年没动，拂了些灰，唐荼荼把上头的灰擦干净，松动的钉子钉平整，里里外外的木刺磨干净，褪了漆皮的地方重新上了一遍松油。
她分明是要写诗，却拿工匠活开了个头，然后做了一场大扫除，趴在床边拿着掸子抹布，里里外外抹了个干净。
最后洗了个澡，唐荼荼才坐到桌子前，拿过那一沓填词，一张张的仔细品读，再对着哥哥好多年前的诗词启蒙书看。
词，分小令、双调、三叠，什么一韵到底，什么前后阕各两仄、各两平……
如看天书。
读完书后头附的十几篇名作，唐荼荼又觉得婉约派跟自己气质不搭，照猫画虎硬写吧，也能凑出两首来。可要是写得太好了，夫子不知道她真实水平，万一直接给她分个天字班，让她精修琴棋书画去，岂不是要命？
唐荼荼只好合上书自己写，奈何脑袋空空，笔尖的墨都干了，还没落下去一个字。
窗前一抹昏黄暖光，映出她的身影来。
叁鹰就是这时候来的。
仗着脚下功夫厉害，叁鹰倒吊在房檐上敲了敲窗，又怕姑娘一开窗，自己这么大颗脑袋吓着她，连忙双脚落地，成了直立。
唐荼荼推开窗，开门见山问：“殿下有事找我啊？”
她这儿常有人蹲守，敲窗唤她的回数却很少。
叁鹰嘿一声乐了：“那倒没。是傅公子那一半家产，统了个总数，我给姑娘兑成票子拿过来了。”
他捧进来一只大匣子。
他们那夜压根没报官，影卫把唐荼荼和傅九两一起拉拔出来了，打发走兵马司，连同那艘赃船也安置好了，从头到尾演了一场戏。
市署抄家是打过招呼的，案子都未立，自然谈不上抄没家产。叁鹰花大力气演这么一场，只为把二姑娘夜宿皇子府的事儿遮掩过去，顺便敲打傅九两，断了他的生意，别再给姑娘惹麻烦。
如今，傅九两一半的家产在华琼手里，另一半，流到她这里了。
“……这不好吧？”唐荼荼拿着这一沓钱，只觉烫手。
全是九两哥的血汗钱啊。
“这有什么不好？”叁鹰笑吟吟道：“左口袋进了右口袋，姑娘手头缺钱，拿着花用吧，殿下用不着的。”
唐荼荼光顾着看钱了，没绕明白谁的左口袋，谁的右口袋。她对着光看了看面额，一百两一张，又大致估了估张数，呼吸立刻放浅了。
好家伙！
怪不得要倒卖御物呢，民间敢买御物的富豪不光胆子大，各个都是财神爷转世吧，九两哥有那么个祸祸的爹，他这一半家产居然有四五万两。
“夜深了，姑娘早些歇下罢。”说完，叁鹰努着嘴一点：“姑娘那是写什么呢？大晚上挑灯，多费眼。”
他仗着目力好，隔窗看倒字，也能辨出字形来。唐荼荼半个时辰才憋出来一句“墙角数枝梅花开”，前五字还是先人所作，合着她自己半个时辰憋出俩字来。
叁鹰笑得如鸡打鸣，听明白缘由，撂下句：“姑娘快别难为自个儿了，您要写什么梅兰竹菊啊？我回去跟殿下说，殿下抽空给您写几首，殿下多大的文才！”
唐荼荼斜眼乜他：“作弊是歪门邪道，不可取，我自己慢慢磨吧。”
叁鹰一回头，把这事儿当哄睡故事讲给二殿下听了。
主子近日失眠多梦，夜里汗频，嘴生溃疡，睡前总是要泡脚的。别人泡脚用的是红花艾草，活血通络的——主子不一样，府医一诊，无言半晌，给他开了个连翘和金银花的泡脚方。
叁鹰凭着自己粗浅的药学知识一琢磨，好嘛，全是清热败火的。
嗨呀，少年人。
一屋子金银花香，需得通风散去。听完这话，晏少昰刚浮起的睡意又落下去了，蹙眉问：“写诗填词，与她有什么相干？”
叁鹰：“主子意思是？”
晏少昰：“你明儿去国子监抄个科目表，问问她想不想进国子监。”
国子监……
叁鹰咂摸一遍这三字，瞠大眼睛：“高明！主子这招实在高明！”
送镯子送簪有什么稀罕，送姑娘去国子监念书，这才是送到姑娘心坎上了！
唐荼荼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立马拿到了盛朝最高学府保送书。
影卫动作利落，次日前晌，叁鹰给她送来国子监分科表时，她愣了足有半刻钟。
明经、明算、明法、明史、道举（老庄）、时策、骑射、兵谋、农稼、水经……
怕她看不懂，后头还细致地注明了各科学习的内容，与将来科举及第后叙任的衙门与品阶，相当于一份未来职业方向参考。
唐荼荼在四十余门科目里看花了眼，总算明白哥哥进国子监前，家里为什么在选科上都拖延了好几天。这是从博而不精到选科专精的一个取舍。
盛朝的学制不知是自创的，还是受了异人影响。
孩提时启蒙识字，考上秀才以后才算是读书入了门；进了书院，熟读经典，明是非道理。
一批批地择优而录，等考上举人，进入官学，这就开始分科学习；再到会试，筛选出来的人才就是各行各样的顶尖了，恰恰好充实官场，成为大厦的砌墙砖。
唐荼荼大笔一圈：“我选匠作！”
叁鹰笑出一口白牙，从袖底抽出一封花笺来：“殿下就知道姑娘会选这科，投名帖都备好了。”
却见姑娘犹犹豫豫，问他：“能修第二专业吗？我想再多学一门课。”
叁鹰道：“姑娘有那劲头，自然是行的。”
唐荼荼一琢磨，在“明字科”上也勾了个圈。这一科学的是《说文》与《字林》，也叫训诂学，是琢磨古今字形演变、词义变化的，还教书法。学成以后，她就不用搬着字典看书了。
唐荼荼笑起来：“就选这俩！”
叁鹰一乐：“巧了，殿下又猜准了！他就知道姑娘会选这两科！这两科都偏门，用不着择师，殿下吩咐一声就是了。姑娘备好东西，等着入学罢。”
唐荼荼心心念念盼着国子监，盼着进入国家最高学府读书学习搞科研，夜里做梦都是她捧着书，坐在多媒体大教室，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而此时，第一批随军驿离开京城的放映机，皆已抵达了各省上府。
因木机里头机巧零件多，行程不敢贪快，武略将军一路走着平坦的官道，昼夜换马才可日行二百里，到达长安、庐州、江宁等地，以及走水路到苏杭，恰恰是八日。
镖箱贴着黄封，里头还填塞了许多防震的棉花团，老大一个箱子，拆完棉花，只剩了个一尺半见方的木头匣。
各上府知府惊疑不定地收下这木机，夜里按着翰林的指示，摸着黑播放，一看就是半宿。阖家老小与仆役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看，觉也不睡了。
一时间各种赞美之词。
“此乃天赐神物啊！”
“此物妙尽丹青之正，又得皮影之灵动！”
“万景屏！好一个万景屏！”
一句句赞美之词，随着翰林官员的笔墨落于纸上，亦会记录到各地地志上，推得历史的车轮悄悄偏出一寸。
而与唐家相隔两坊的钦天监，已经是第五个夜彻夜无眠。
虽说观天时、推星历大多在晚上，钦天监是一群地地道道的夜猫子，却也从没这样熬过夜。
满院摆满了小方桌，自汉武帝制《太初历》以来，千余年间，所有详细记载的星象记录通通呈于桌上，一本一本的对照。
一排绿衣小吏熬不住了，睡倒了一片。天凉，个个睡得缩手缩脚的，被同僚拉着起来回屋去睡。
只有袁监正身边的几个小道士还撑着精神。这些少年牙牙学语时便入了道门，半只脚踩在俗世与方外的门槛上，心静，自然沉得住气。
袁监正高坐观星台，手里端着七政四余赤黄道角盘，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象。
巨大的浑象仪盘踞着，占了半个钟楼顶，上边几十条纵横的铜轨隐隐泛金，赤道横带浑天之腹，又有二十八星宿成金球，悬在各自的轨道上。
几个小道士飞快移动，按着天上的星象拨动铜球，布列星图。
刚刚昏头大睡的小吏又没睡意了，仰头看着监正大人，隐隐有些担忧。
从九月十一当夜始，那个从南市瓦子里冒出来的狐狸妖教，其教众满京城逃窜，“三劫降世，辰星隐没，荧惑守心，白虹贯日”的谶讳也随之传了出来。
自那日起，钦天监便昼夜轮替着观天象了。
谶讳之说，民间百姓当童谣唱着玩，钦天监却不能不当回事。
辰星属水，最靠近太阳，此乃相星，相星隐没，意为圣人身边不出良臣。
荧惑属火，是灾星，荧惑守心宿，覆于天子明堂，亦是灾厄。《天官书》中称荧惑星指“勃乱，残贼、疾、丧、饥、兵”。
此时落于北方，饥荒和兵祸必有其一。
而白虹贯日更了不得，太阳为君王之象啊，帝日周遭笼罩一圈白环，是臣下欺上瞒下，叫君王闭目塞听。而白虹贯穿太阳，更隐隐有臣下弑君之兆。
盛世，如何会三灾凑齐？最关键的是，监正大人竟算不出……
妖教“三劫降世”的谶讳传出的那夜，袁监正就推演过一遍了，天象并无异样，钦天监只当是妖教借谶谣生事。
直至九月廿八，辰星隐没之象出现了——今夜寅时三刻，荧惑守心之象也出现了！
这说明什么？妖教背后，必定有比监正更精通天时的大能啊！
自西晋起，民间禁星气谶纬之学，夜里看星星看月亮的没准是有情人，也没准是爹妈教娃娃认北斗星——可夜观天象、掐卜天时却是大忌。
天人感应之机，治忽存亡之候，百姓窥测天机，岂不是犯皇上忌讳？
民间懂点星象皮毛的道士，多是野路子出身，正统的星占，唯袁、李两家，一个钦天监令代代相传，儿子接祖宗，孙子接父亲，三代以后一轮换，几乎成了袁、李两家世袭的。
妖教背后是什么人物，竟能比袁监正算得还快还准？
几个小吏忧心忡忡，不知这月送入宫的星帖该如何写，如何写，皇上才能看进眼里，记进心里。
恶兆已现，皇上需得仁厚爱民，察纳雅言，才能拨乱反正啊……
小吏们在底下胡思乱想，袁监正高坐观星台，灰袍鼓风，似要御风而去。
他眉心一道纵纹愈深，掐来算去，始终算不出前因。最后拿过了两道异人八字，唐荼荼和江凛的真实名姓、来龙去脉，赫然写在上头。
当初二殿下录此二人案，袁监正不闻不问；二殿下销去此二人案，袁监正也无动于衷。
星占卦师行走在阴阳交界，不碰万事因果。要是有人问起因缘，他坦言相告，没人问，他就闭着眼睛只作不知。
可动摇国本的事，总得算明白。
袁监正便从二人落地的时机开始，一点一点重新推演，在万年历上重新合他们的命盘。
他眼神似透过两侧的铜火台，看破虚空，地上所有道童、小吏身上都似牵连起密密麻麻的线，续成一张巨大的网，全入他眼。
正东方向的星空隐隐拢上阴霾，那是王朝气象。没有一个王朝能辉煌过三百年，袁监正自小看着它，观测这片星空能绚烂多久。
五十余载弹指而过，他从垂髫小儿变成老朽，站上了这座高台。
而自十年前起，这片星空就隐隐拢上了雾。
底下的小吏大抵是眼花了，倏忽间，好像看见监正额心那道竖纹隐隐挣了开。
而隐没的相星旁，突然亮起了一颗星星，几乎要小范围地劈开星夜，透出耀眼的十字芒，与东边晦暗的星空遥遥相对。
传闻异人携国之重器而来，会掀开时代腐旧的秩序公理。
有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出世了……
袁监正双手搭在膝头上，十指飞快掐算。
见龙在野。
小吉。

第172章
而遥远的北境,和林格尔草原上，有一稚子蓦地抬头，仰望着浩瀚苍穹。
他坐在丈余高的星宿四象车顶,一身法袍上，千百道银线绣成经纬纹，像把天地间的秩序公理都披上身，长辫盘于头顶成佛塔，呈现出不辨性别的神性来。
北方夜空之上，一大片星星似曳了尾,迸发出惊人的光辉,朝着四象车涌来,像在他头顶下了一场星雨。
如此神迹降临，几百边民行着各族畸零古怪的大礼,山呼海啸般唤着。
“圣子降世——圣子降世——”
“把咱们的活畜带过来,献给圣子！”
几百头牛羊在猎狗迷惑的目光中，被民屯里的壮年驱赶着，顺从地走向西辽人的队伍。
三天没吃过热食的西辽兵提刀一捅,还没长大的小羊羔发出最后一声哀叫，血从脖颈喷溅出二尺远。
“哈哈哈，好肥的羔子！”
那西辽兵手捧了一把滚烫的羊血，几乎要在这刺鼻的羊膻味中重新活过来,干涸的嗓子、饿得绞痛的胃都受到了慰藉。
车底下安起了梯｜子，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却喝道“不必”,朝着四象车顶张开了双臂,笑着吼了声。
“下来！”
高坐在车顶的圣子垂眸看了他一眼,又朝着地上几百道跪拜的目光,还有更远处、朝着他奔来的流民望去。
这是位于大同府关外的民屯,排号为丁，甲乙丙丁的丁。
沿着盛朝的边防线，有五十多所这样的民屯。
此地为金、西夏、蒙古与盛朝交界之处，有几十万流民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苟活——被蒙古和金人铁蹄踏破的百余部落，四国的逃兵，戴罪流放到边关筑城墙、却不堪苦役逃跑的罪民，还有被掳劫了货物的商队、没路费回国的。
失去部族的人是没有家的，他们信仰混乱，家与国、情与仇，在百年间的混居中分隔得不是那么鲜明，渐渐融合成新的流民队伍，在草原上厮杀，争抢资源。
这地方深处内陆，无山无泽，常年干旱，方圆三百里没有一条像样的河，闹荒灾的时候，能让一个找不着水源和食物的部落绝种。
四国谁也瞧不上这地方，所以成了个三不管的地带。
盛朝怕边关生乱，又为彰显圣德，沿着长城外布下五十多所民屯，收容了十万流民，还派遣农学家和小股军队，帮他们开垦荒地，教他们种粮食。
百年前盛隆帝开此策，流民视盛朝为天神使者，一百年里，终于明白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一片草地，头年烧草种粮，庄稼能活；第二年，收成不足一半；第三年，倒拔干地下水，使这一片成为荒地，绿草变成枯草，连牛羊都养不活。
盛朝怀恩，便会每年送给他们许多粮食，算着各民屯的人头数，配好粮食斤称。
民屯里存放了大量粮食，一跃变成了草原上最肥的牛羊，每到秋冬，缺粮的异族会如恶犬一般，闻着味儿来烧杀抢掠。
这些民屯便成为了盛朝边关更外缘的哨塔，一边彰显着盛朝国威，一边沉默地驻守在关外——哪里的民屯被劫，盛朝的边将便知这附近有敌对部落；哪里民屯死绝，便知金人与蒙古在筹措粮草，大战在即。
慈悲是真，计谋也是真。
而西辽就是其中的一条恶犬。
“乌都！跳下来！父汗接着你！”底下的大汉喊着。
圣子闭上眼，从丈高的木车上纵身一跃。
那大汉臂膀健硕，稳稳当当接住他，反手夹在咯吱窝下。他身上一股汗臊味，混杂着牛羊血气。
这是西辽的太阳汗子。
十年前，西辽被蒙古的铁蹄踏破，皇宫被烧，皇室斩首，女人作奴。
嫡系里边只逃出耶律烈一个，他的父亲还睡在女人床上，就毫无防备地被灭了国，连遗诏也没留下。耶律烈于逃亡途中匆匆继了位，成为了西辽后主。
残余各部损兵折将，今只剩十六万多人，各部分散在广阔的草原，伪装成流民部落。耶律烈顶着全族人的希冀，做着他的复国大梦。
乌都张嘴想让他放自己下来，一开口，彻骨的冷风刮进嘴里，他被冻得打了个嗝。
耶律烈大笑：“饿了吧？哈哈哈，狗崽子神神叨叨费精神，跟爹喝奶去。”
说罢，将他丢到了一个正逢哺乳期的奶娘怀中。
一群辽兵纷纷侧目——出来掠夺的途中还带着奶嬷嬷，这是大王子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
乌都却不领情，一挥手，想喝退那奶嬷嬷，嬷嬷却照旧解怀迎了上来。乌都差点被她捞住，灵巧地从她怀里钻出去，躲了开。
他恼火地瞪着耶律烈：“我三岁了！不是畜生，喝什么人奶！”
西辽习俗，王族的孩子要五岁以后才断乳，如此，才能比常人更勇武。
二王子耶律兀欲在马上看着，眼里几乎滴出血来，气得骂了声：“杂种！”当即要拔刀斩了这半道儿冒出来的“弟弟”。
少年人气血上头，如一头小豹子，几个伴当摁他不住，这个搂那个拖，才勉强抓住他。
乌都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像被纯净的冰雪洗过——那是一双蓝眸，跟耶律烈的棕眸一点也不一样。
这轻飘飘的一眼像极了挑衅，耶律兀欲气得再次拔刀：“我砍了你！”
刀锋扬到最高点的时候，父汗转回身，冰冷地审视了他一眼。
“你闹什么？”
这一眼，耶律兀欲一身滚热沸腾的血，倏地冰冷下来，从头到脚寸寸僵在寒风中。
他记得这个眼神。
大兄忍不了大漠的穷苦，带着部下叛降于北元——父汗骑马追上，隔着二里地，张开重弓射杀大兄之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狼群的首领是从不容忍背叛的，哪怕背叛者是他的儿子。复国的道路上，父汗会这么一步一步杀过去。
耶律兀欲忽然想嚎，想放声大吼，吼尽胸中的郁气，契丹史上从没有像他这样狼狈的王子。
他们像一群野狗，从西边一路东逃至此，逃了十年，损兵折将，捡草原上饿死的牛羊与尸体吃，天亮不敢近河，天黑不敢生火。
茹毛饮血的日子过多了，渐渐也学聪明了，这一万万亩的草原上，最富饶的就要数盛朝的民屯了，有米有水，有菜有肉。
但民屯里聚居的这些人，也都是收起了爪子的野狗，人人手里有武械，都是从过路的商队、叛逃的散兵手中抢下来的。
他们每回来掠食，不光要提防壮汉，哪怕七十岁的老妪、几岁的丫头片子也不是善茬，冷不丁地就会从鞋里、裤腰里抽出匕首攘你一刀。
抢他们的粮食，总是要见血的。
直到……乌都来了以后。
他本是盛朝边将葛循良的儿子，葛循良和一个胡姬生的杂种。那蠢大个儿被父汗设计弄死了，父汗瞧这小崽子有趣，就带回了部族来。
三岁大的小东西，长得没男人手臂长。乌都来的那一天，父汗把他当个皮球耍了一通，想剥了这小崽子面皮，做个人脸狗，看看能活多久。
刀尖刚落在他侧脸——三年没见过雨雪的草原上，下起了头一场雨。
一场地地道道的，瓢泼大雨。
各部族、各流民部落祈雨祈雪的神巫从来不灵验，无颜面对部落，他们会自己跳到熊熊烈火中自焚，以祈求上天降雨。
而乌都来的那天，下了一场真正的雨。
一群人光顾着跪地哭神了，全忘了这小崽子。半夜办过庆典、酒足肉饱之后，耶律烈回头去寻他，这小崽子差点被冻死在雨里。
这孩子是被父汗脱了衣裳、裹在怀里、贴着胸口暖回来的。烧了十来天，找最好的巫医日夜祈求，侥幸捞回来一条命。
打那天以后，父汗认了个儿子，把他当亲儿子养——寻思这小东西才三岁，记不住事儿，什么杀父之仇都是上代人的事，养上两年就是自己亲儿子了。
耶律兀欲恨恨瞧着，恨不能磨牙吮血。
契丹族早年便是部落世选制，不按嫡长继承。几个弟弟不成器，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崽子截了父汗的欢心，将来汗位未必能落到他身上。
这小玩意没他腿高，心肝还没长全，却结了颗佛祖心肠。
头回知道他们要来掠夺民屯，这小东西非要跟着一起来，看见他们烧杀抢掠，他好像头回见死人似的，又哭又嚎，鬼叫了一整晚。
可转眼间，葛循良部下将士从赤城追出，疯狂反扑。西夏这条依附于盛朝的狗也结军阵杀了上来，西辽只得在草原上四处逃窜。
人在夜晚的大漠里是辨不清方向的，偏那夜天上云遮雾绕，看不着指向星，根本辨不出东西南北。
说也奇了，这小东西似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走过的草原、沙丘，他全记得路——最初汉人兵离他们不过一里之地，纵马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能追上来。
可这小东西，竟带着他们兜兜转转，愣是甩脱了追兵。
他一路指路，写写画画，竟将他们带去了巴彦淖尔东侧，那是西夏防备最薄弱的地方。
西夏人狡诈，奴颜媚骨，做了中原几百年的奴才，死死盘踞在贺兰山，向东霸占着巴彦淖尔，那里是“富饶的湖泊”，有一大片滩涂，是能种庄稼的。
巴彦淖尔有肥美的牛羊，富饶的粮食，还能自产青盐，许多诗人称这里是塞上江南。
西辽残兵补足了所需，平平安安地回到部落，再看这三岁就懂这许多的娃娃。
——当为神子！
草原民风剽悍，草原上的孩子，五岁能上马，八岁能挽弓，三岁能流利说话的娃娃并不少见。
可稀奇的是，这孩子似会卜天时、占星象……
这里民族、部落复杂，各族各部落都有自己的天神和图腾，唯有一个共同的信仰在各族心中流传——传闻圣子降世时，会带来丰沛的雨水，结束草原上年复一年的饥荒。
这样的圣子，叫“乌都”，意为变暗的太阳。
阳光变暗一点，这里的河流就不会干涸，荒漠就能变成绿洲，疯长的草丛就能变成金澄澄的庄稼地，树就能扎得下去根。
圣子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下雨，遇上了这样的圣子，要把最肥美的牛羊、最丰盛的食物献给他。只有圣子健康长寿，让他的身材魁梧到顶天立地，可以遮住太阳，草原上才能雨雪不断。
打那以后，耶律烈就带着这个小神棍在草原上游荡，走上了骗吃骗喝的路。
这半年来，他们不再损兵折将，为了配合“圣子”演戏，暂且放下了屠刀，装起了圣子的随使。
半年下来，人与马都养得膘肥体壮。
耶律烈渐渐壮了胆子，想联络当初四散而逃的西辽旧部。
可乌都这鬼东西，每每等到部落吃尽了粮食，粮仓里没一粒米，全族的妇孺老人两日吃不上饭时，才会带他们出来觅食。
别的时候想攒点粮食，他就冷冷淡淡来一句“法术不灵”。
……
流星雨之下，牛羊满地。
这场面实在壮美，催出一群人各自的鬼胎来。
乌都沉默地蹲在地上，整理他那一堆零碎家当。
那是用简陋的木头、铁片、蒸馏提纯过的烈酒，还有珍贵的琉璃做成的。
耶律烈派了几个兵，专门给他背这些家当。几个大汉笨手笨脚站在一边，看乌都踮起脚，把比他还高的物什用皮子小心包裹起来，放进编筐里。
别人都当这是他的法器，谁也不敢碰。
却没人知道——那是自制的气压风速风向仪、干湿表、晴雨计，以及用热胀冷缩原理做出来的U型管和酒精温度计。
虽然气压和温度单位校不准，但建立气象模型、追着冷空气走、预测对流雨，却足够用了。
他正收拾着，眼前，忽然伸过一双老树皮似的手。
乌都茫然地抬眼，看见一个脸色枯槁的姆妈热络地笑着，把奶皮子往他手里塞，“不哈吉马”地说着什么。
他们的语言，他本是听不懂的，这大半年下来，却也有一些常见的词入了耳，前半句他听懂了，这姆妈说的是“乌都好好吃饭，赶紧长身体”。
乌都抿唇笑笑，很是珍惜地把那袋奶皮子塞进自己围兜里。
他生着草原孩子少见的白嫩皮肤，生得细眉细眼，蓝眼睛似比星光亮。这一笑，恍若和各族石壁画上的圣子真的合到了一块去。
耶律烈惜命得很，做的是偷鸡摸狗的事儿，布在外边的探子足有几百人，确保方圆十里地没有大军驻扎。
忽有探子策马来报，喜出望外：“大汗！大汗！东南五里处有一队盛朝的兵！他们驾着镖车，还有好几辆马车，几十人护送！”
辽人奇道：“会不会有诈？探清楚了吗？”
探子信誓旦旦：“绝不是！周围十里就他们那一小撮人，大概是一群不辨方向的糊涂蛋，偏了十里地，竟走到了城外来。”
耶律烈目光浮动，细听各路探子所说，挥刀大笑：“劫了他们！”
云中关，为大同府下辖，大同乃是九边重镇之一，有重军戍守，也是冶铁制器的大府。
盛朝有厉害的匠人，一旦造出什么稀罕的神兵利器，就会送一小波兵器作样，送至边城，边城再源源不断地把凶猛火器和各种军备造出来。
这回，不知又造出了什么好东西。
他们去得慢，前头的西辽兵已经杀过两轮了。盛朝小将机警，带着小兵速速逃走，只落下个不会骑马的翰林学士，和他两个小厮缩在马车里抖成筛糠。
“哈哈哈，不会骑马的孬货！”
身旁那个镖车掉了一个轮，轻飘飘地歪倒在地。一个辽兵提刀劈了箱锁，里头竟崩出一大团白絮来，喷了他一头一脸。
那辽兵眼前忽然一片茫白，只当自己中了毒烟，捂着眼睛惨嚎出声。
耶律烈脸色大变：“警戒四周！有诈！”
他越想越不对，冷汗簌簌：“要是贵重的火器，对方的将领拼死也会守着这东西，怎会逃走？”
夜色之中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胆大的兵点了火凑近去看，细瞧半天：“哈鲁你鬼叫什么！这明明是一车棉花！”
众人惊疑不定地上前去看，乌都也不由睁大眼。
——他们从棉花里刨出一个小木箱来。

第173章
这木头箱子乍看一点也不精巧,形状蠢笨，拿起来一晃荡，里边是空的,什么也没装。
“就是这么个玩意，把我们全都引来，探子怎么探的！”
耶律兀欲大怒，无处发的火横冲直撞，总算有了个出处，抽刀把那木箱劈成了两半,拔刀又举,下一瞬就要劈开翰林学士的脑袋。他身边几个伴当也纷纷提刀。
这是耶律烈的惯例了,他的部落地方隐蔽，从不收异族的俘虏,但凡近距离看见他相貌、知道他行踪的异族人,通通就地杀了完事。
乌都：“住手！”
他声音细弱，还没马嘶鸣声大，一出口就叫风卷跑了,压根没人听见。
乌都扯开喉咙：“嗷——”
他嗷地怪叫了声，这是他幼小的身体里，所能发出的最有威慑力的声音，像一头小熊崽子。
众人纷纷停刀,奇道：“乌都，你生气了？”
西辽兵扮着圣子随侍,演着骗吃骗喝的戏码,可见过的“神迹”越多,心里难免惶恐。渐渐地,这高坐在四象车上的娃娃,当真成了他们很多人心中的圣子。
乌都眼里似有火，知道这群兵痞有恶趣味，越跟他们费口舌，他们越来劲。
他索性学着部落里神巫的样子，两眼睛一闭，眼珠子上下左右一通乱转，又戛然而止，像被不知哪路的神鬼附了身，而神鬼借他口说话。
这奶娃娃闭着眼睛，声音幽幽，一字一顿道：“滥杀者，受天罚！中恶咒！三日内暴毙！”
一群辽兵锵锵锵锵收了刀，耶律兀欲前脚骂他是装神弄鬼，这会儿却脚底抹油，蹿得比谁都快。
“哈哈哈，狗崽子！你不想杀他，父汗给你留着。”
耶律烈哈哈大笑，薅着乌都后襟，把他提溜到个编篓上坐着，知道这小东西受不得凉，脱了猞猁皮大衣往他身上一扔。
一股膻腥混着汗味兜头罩来，乌都圣子的气势登时扫地，恨恨整了整自己被扯皱的衣领。
耶律烈问那翰林：“你们的皇帝，让你们运送这木箱做什么用？”
那翰林学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野人，‘契丹人髡发结辫’他只在书里听过——竟是要将头顶剃秃，只留左右两绺，黑棕色儿的络腮胡却从耳根往下长。
分不出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胡子、哪里是嘴，像一团乱毛里长出张人脸来。
翰林学士吓了个屁滚尿流，战战兢兢地说了。
“这、这是万景屏风，为教化边民……”
耶律烈少年时在父汗的捺钵帐里，学过中原话，只是词儿一难他就听不懂了，闻言目光一凝。
翰林吓得立马改口：“不不不！这是献给大王您的年礼！贺年礼！里头有画！会动会跳舞的画！”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木箱旁。
好在木箱虽然被一劈两半了，却只劈碎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聚光镜，放大镜还在，箱子拿布条裹裹缠缠还能拼起来，外置在箱子左右的转盘都是完好的。
不用这个聚光镜，成像没那么清晰。又因火把作为点光源不稳定，画面便忽明忽暗，却并不妨碍这些常年趁夜打劫的辽人看清。
翰林满手冷汗，万幸自己一步一步看过万景屏组装的步骤，此时连想带蒙，勉强把这箱子拼回了原样。
“大王请看。”
白幕布露天一拉，放映机轴臂匀速摇动，一群恶霸席地坐在星夜下，认认真真地看起了动画。
翰林用冻得僵硬的手摇着轴臂，在放映机明明暗暗的光亮中，小心打量着周围辽兵的脸色。
边塞苦寒，这几十年来，四国形势紧张，除去使臣交流，民间的商贸往来很少，边城就一年一年地穷下来。百姓但凡攒了点钱的，都要拖家带口往关内迁，剩下的人口中，军户甚至比民户多。
戍防最重的地方，礼教却最薄弱，这是王朝大忌。是以头一批的几十台万景屏风也有北境九边重镇的份儿，以彰显皇恩。
发往全国的几十台万景屏全是按一个木机模子做出来的，配套的画带却各有不同，那是知骥楼一千文士集思广益的巧思。
他们给江南的富民看边关苦寒，让富民看将士们年复一年地守着北境疆土，看他们皲裂的脸庞，坚定的背影，血与泪都在凛冽的寒风中冻硬。
却叫守关的将士，看江南的丰收。
眼前的这套动画，画出来的便全是秋天丰收、物产富饶之景——黄澄澄一望无际的庄稼地，白发苍苍的爷奶笑得一脸老褶，老两口坐在填塞得满满当当的谷仓前，早早剪出过年要用的窗花来。
爹挑着担沤酸菜，娘缝着冬天的厚棉袄，还没长大的兄弟姐妹手拉着手疯跑。
圈里的几头猪肥得肚皮都要拖在地上了，看那膘，就知道过年的肉饺、扣碗儿都不愁了。
……
落笔竟不像皮影上刻的，动起来可一点也不僵硬，寥寥几笔出勾勒人物，画上的人面庞圆圆、眼睛弯弯，长得像各自的爹妈爷奶。
任哪个将士看了都会热泪盈眶，仰天立誓，誓死不叫异族犯我边关。
西辽人有十年没见过谷仓填满是什么样了，生不出共鸣来，只看这画会动会闪的热闹。
这一群坐在驯兽表演场里都懒得抬一下眼皮的蛮人，眼下，竟整整齐齐坐在这一丈宽的幕布两头，聚精会神看动画。
这场景实在魔幻，乌都却渐渐地出了一身汗。
裘皮衣挡不住的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他的手心、后颈、额梢、后背全是汗，热汗浸湿他一层里衣，风吹得他发起抖来。
任何技术，都必须依托于时代科学知识，原理才是技术的基础——一千年前，绝没有这样精妙的成像原理。
放大镜、皮影画的五色显色、成像路径，摇轴自转竟还能靠分隔片控制播放速度……乌都一边惊叹着匠人精妙，一边越发认定自己的揣测。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这时代要是有能耐研制出放映机，他何苦满世界找琉璃匠，就为做个透明的U型管！
乌都瞠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不放过里头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好在身边这群土包子比他还不如，七分钟的动画，他们愣是让那翰林摇了五遍。
这五遍，足够乌都一身血液热了又凉，凉了又重新沸热起来。
他从编篓上踉跄着站起来，死死盯着幕布看。
他渐渐看清楚了。
一幅幅流动的画面上，间或会出现一条细长的、从上到下贯通画幅的浅黄线，那是因为底片磨损，映出来的驴皮底色。
所有磨损的地方，似有奇妙规律——黄线很快地一闪而过，每间隔大约半秒后重新出现；有时间隔会长些，长间隔是两秒；有的黄线粗，有的黄线细，却全集中在画面最左侧。
虽然闪烁很快，却也足够让人眼从18帧/秒的播放速度里，清晰地捕捉到这一条黄线。
乌都心砰砰跳起来：这不是正常的底片磨损！是人为的、手动刮出来的黄线！
有人专门刮掉了皮影上的色彩！
“再放一遍。”他怔怔道。
不用他说，耶律烈自己都没看过瘾，喝了一声“再来”。翰林又抖着手哆哆嗦嗦重来一遍，这位分明冻得脸唇发青，摇轴的手臂却是匀速的。
乌都这回没看画面，专心数着黄线粗细——假设粗线为长信号，细线为点信号。
短短短短、长长长、短长长，短长……
H、O、W、A……
那是一连串摩尔斯电码。
末世第一年，通讯未恢复，少量的供电全用于幸存者营地建造生存基础设施。而在野外搜救的，还有搜集资源的队伍，他们的联络设备都是通信专业的学生自己造的。
在中风险以上的地区游走时，为防止丧尸循着声儿追来，几乎所有人用的都是光信号传信。
专业的光学信号可以传输各种文件，但需要光电转化机器，没人舍得背这东西。而一公里以下的近程交流，可以直接用手电筒打光，作为传信的办法——多数用的都是摩尔斯电码，用最简单的二十六字母造句。
于是在那一年里，几乎所有人都学了摩尔斯电码，这种独特的、具有高辨识度的节律，学会就忘不了了。
尤其是记忆力出色的青年人，他们疯魔到听到长长短短的击掌声、敲门声、鸣笛声，看到一闪一闪的光线、信号灯，下意识地就会往摩尔斯电码上去想。
乌都张圆嘴巴，无声地去拼。
那是一段在七分钟的视频里，重复了三遍的句子。
——How are you？
——I am HX．
——In Jingcheng．
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不停闪烁着的黄线好像有了声音，在草原无休止的寒风中围着他，成了立体环绕音。
像一个人反反复复、啰啰嗦嗦地念着：“你们好不好啊？在哪里啊？滴滴，我在京城啊，有没有人吱个声啊……”
这段孤独的光信号会走遍全国，直到找齐故人。
乌都抹了把眼泪，在夜色中辨认京城的方向，似要隔着七百里地，隔着千山万水，望到繁华的盛京去。
“这也太远了……”
他魂不守舍地往东边迈了几步。
身上的这法袍本就不是他的，是从西边小国公主的嫁妆里劫来的，高坐在四象车顶时一身银白的好看，落地后却走得蹒跚。
乌都一个趔趄，被耶律烈扯着后襟捞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
人生大喜大悲莫过于此。
画带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直到那翰林冻得脸唇发青，蜷着身子站不直了，辽人才让他停。
那翰林的心又提了起来，哆哆嗦嗦跪下喊了声“大王饶命”，勉强撑起一个笑。
乌都站着都不比他跪着高，俯身问他：“你是说，这个东西是你们工部的匠人造出来的？要你们送往全国？”
那翰林连连点头。
耶律兀欲啐了声：“老皇帝闲出鸟了！弄个小孩看花的玩意儿，还值当用兵往边关送？还不如送牛马送棉袄实在！”
翰林不敢说话，忽然觉得右边肩头遽痛，痛得他浑身一抖，以为自己被刀削了半个肩膀，惊骇地转头去看。
原来是耶律烈一只铁掌放上来了，抓着他站起来，又哥俩好似的在他肩头拍了两下，朗笑着问他：“客人贵姓？”
翰林哆哆嗦嗦作了个揖：“小人姓山，山鲁拙。”
“山兄弟！”耶律烈哈哈大笑，仗着个头高，捏鸡崽似的捏着客人的后颈，交到部将手中。
“带山兄弟回去，好生照看，让他教会咱们的人说中原话。”
他们一行人没有多余的马，把山翰林和他那两个瘦成弱鸡的小厮搜遍了全身，才扔他们上马，麻袋一样横搭在马背上。
肚子朝下、背朝上，这么一颠，能颠去半条命。
却是完全无害的姿势，警惕的辽兵不会把胸腹或后背露给外人。
山翰林笑得比哭还难看，假作马背抵着胃难受，他干呕了几声，马一跑起来，他又怕掉下去，狼狈地抱着马脖子一动不敢动。
身边纵马疾驰的辽兵笑他“孬货”，山翰林一抽一抽地哽咽着，好似受不住这耻辱——却从马鬃缝隙中露出一双精亮的眼，仔细瞧了瞧乌都的容貌。
圆脸盘，黑发，高鼻，细眉细眼，瘦胳膊瘦腿儿；还有随了胡姬的嫩皮，蓝眼。三岁……
对上了！
是葛都督的亲子！
他们一行人朝着部落的方向赶，渐渐追上了前方的牛羊和运粮队，一群辽兵满载而归，骑在马上笑说着荤话。
东北方向忽有沉闷的惊雷声响起，这声音被压盖在一片嘈杂的笑闹声中，并不明显。
耶律烈却倏地耳尖一动，望向东北方向，吼了声：“都住口！”
辽兵惊疑不定地停下来：“大汗，怎么啦？”
草原上伏击战极少，除非借靠矮坡地形，才能成伏击势。小腿高的草丛确实可以掩盖住小股步兵，但步兵与骑兵作战几乎没有优势。
草原上的战争大多是冲杀，探子必须得布开很广，因为在柔软的草地上，马蹄跑起来几乎无声，训练有素的战马甚至不嘶鸣，小股骑兵能悄悄地摸到很近的地方，趁敌不备时攻上去。
而远远便能听到轰隆声的——除非，是大量骑军朝着这边冲来了，声势浩荡，引得四方震动。
耶律烈惊疑不定，踩在马背上凝眸细看。
而他所警惕的方向，几支信号弹骤然升天，砰地炸开几朵焰火。不止东北，正北与正东方向，全以信号弹示意，一时间漫天洒红！
远方军鼓声隆隆，耶律烈大吼：“探子呢？那边是谁的大军！”
“大汗！大汗！”
探子骑着马屁滚尿流地赶回来：“北元人杀来了！北元人杀来了！黑压压的看不清，但起码有两万兵马朝着咱们杀来了！”
“快走！丢下牛羊！”耶律烈挥刀大喝：“谁抓着牛羊不放，老子剁了他！”
可蒙古兵太多了，三向包抄，耶律烈逃不迭。
西辽兵今儿出来骗吃骗喝，带出来的人手不过四百，还有百余探子分散在外。他们装作圣子随侍，出来骗民屯，人手不能太多，怕民屯里的百姓一紧张，会提刀就干。
耶律烈发狠地鞭着马，一骑当先地冲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
他怀里的乌都咳了声，从臭烘烘的裘皮里挣扎出一个脑袋，嫩白的手指一指：“那里有一片矮丘，人卧倒能藏得下，让马继续跑。”
耶律烈想也不想地朝他所指的方向冲去，尽管夜色之中，他的目力只能分出星空、草原和地平线，压根看不到矮丘。
等跑到近前才看见，哪里是什么矮丘？
分明是两块草甸交界之处，一起一伏形成的高度差，高不过一人。
耶律烈：“把马赶走！都趴下！”
危急关头，一群人全将圣子当成了真正的神明，果断弃了马，下马前狠狠在马臀上甩了几鞭，群马嘶鸣着跑远。
二百余人全在矮丘之下卧倒，层层叠叠一层盖一层，尸体似的摞了两层高——从斜上方的视角看去，恰恰好被矮丘遮住。
如雷的马蹄声很快逼近，蹄声、擂鼓声，几乎要将辽人的心跳声拽到同一个频率去。
而杀来的蒙古人何止两万，耶律烈贴在地面侧耳去听，只觉三面袭来的起码有五万人马。
五万人来杀他，就为断了西辽的根？
哼！他倒是好大的脸面！
耶律烈恨得磨牙吮血，听到蒙古人的嘶吼声，知道是附近来人了，立刻紧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料离他们最近的一支探马赤军，险之又险地擦着他们而过，喊着冲杀口令，袭向了不远处的云中关。
耶律烈豁然回头。
云中关方向，如雷的军鼓声中又有几声“咚咚”巨震，几门火炮蛮横地撕开黑夜。
这是进攻号。
北元……要和盛朝开战了？
姓山的翰林猛地一挣，竟将趴在他身上的西辽大汉掀了个翻。这前脚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文官，竟有一瞬间浑身肌肉紧绷，像条蓄势待发的豹子。
“你干什么！”
西辽兵莫名其妙，狠狠砸了他一拳。
山翰林在这疼痛中终于放软了身子，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像刚才一样四肢无力地挣着：“狗｜日的蒙古，放开我……我要去杀敌！干他们！”
辽兵啐骂两声，各自如释重负地笑了，伏在草地上，腿都是软的。
耶律烈的一群部将低声絮叨。
“这么多骑军，带着投石机和火炮，不像是抢粮的阵仗。”
“蒙古要与盛朝开战？先兵后礼，招呼都没打一声，这是恶战啊。”
“这群杂种抢东西上瘾了，这些年四处劫掠，大概是攒够军需了。”
“盛朝皇帝老儿是个孬货，十年都没开过战了，打打试试深浅。”
“云中离京城不过八百里，蒙古人打得快点，一个月就能杀过去，还能去过过他们的大年！”
“哈哈哈，让皇帝老儿也尝尝逃路的滋味儿！”
山翰林：“放开我……我要去杀敌！干他们！”
云中关方向鼓声冲天，火炮声轰轰不绝。他们分明离得很远，却好似听到守城军于睡梦中仓促应战、城门轰然倒塌的动静。
乌都在山翰林呜咽的哭声中，心头涌起无边的怒气来——他才刚得了贺晓的信儿，盛朝的边关就要破了！
国破家亡，紧跟着就是流离失所！他还怎么找人！
“狗｜日的蒙古！”乌都挥着短手喝道：“耶律烈！冲啊！干他们！”
耶律烈一把把他的脑袋摁回草地里：“闭嘴吧你！”

第174章
战报传至京城,直如一个惊雷狠狠劈在王朝的心脏上。
云中关守住了！
大同到底是九边重镇，此处的塞王是先帝的庶弟代亲王。
虽说先帝晚年一直提防着塞王专军，怕边军只认王爷而不知有皇帝,一直想要绕开藩王府、另立都指挥使司，直接听命于兵部，却一直没敢贸然调换。
代亲王今年七十了，老当益壮，眼光毒辣，将大同守成了一块铁板。守云中关的也是其麾下悍将,哪怕是夜里仓促应战,还是稳稳地守住了云中。
可北元不止攻了此一关。
位于张家口的北境第一关——赤城,于今年四月被蒙古炸毁的外关城墙才刚重筑了一半，厚不足二尺,在投石机与火炮的连番轰炸下,成了薄泠泠的一张纸。
北元集中一半兵力狠攻赤城，三万龙门卫死守内关，火炮已用尽。
这是十月初四前晌的战报,快马加鞭传到京城，已经是十月初五的深夜了。
二殿下的消息比军驿早半日到。唐荼荼天黑时收着的信儿，抄起自己的画图工具就去他府上了，紧赶慢赶地画好地图,参考袁老先生留下的大沙盘，用各种烧陶小样,复刻了两个信息更完整的立体沙盘。
晏少昰四更天时回了府,直奔书房,他跨进外间时的脚步还是急促的,转进内室,步子慢了慢。
之后一步比一步慢，没露一点声音，最后停在桌前。
唐荼荼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趴的姿势很拧巴，不是双臂叠起来、头枕着手臂睡，而是下巴颏枕在大臂的软肉里，支着手，搭在自己脑袋上。
屋里早早点了炉，几盏明灯照着她，镀了一层暖融的光。
芸香在旁边守着，轻声道：“奴婢让姑娘去屋里睡吧，她偏不，说再等等殿下——姑娘早早画好了图，太子殿下的人丑时来取了图，连夜誊画，明早就能放下去。”
私事放在正事前边说，这话回得没规矩。晏少昰听完却笑了声，挥挥手。
芸香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屋门带上时吱扭一响，唐荼荼咯噔坐了起来，惊得晏少昰刚伸到她颊边的手缩了回去，一时做贼心虚，手往边上一挪，捻起碟子里的梅脯吃。
一口咬下去，酸得倒了牙。
“殿下回来了？”唐荼荼手背挡着脸，打了个呵欠。
看见他这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嫌不体面的模样，唐荼荼哭笑不得：“你吃这个干嘛，特别酸，我犯困时才咬一口，专门做这么酸，解乏用的。”
晏少昰硬生生囫囵咽下去了。
他“唔”一声：“尚能入口。”说罢，拿起她的草图看。
那是一张二尺见方的边关形势图，清晰简明的几条线勾了个形，主次分明，符号简单易记。
舆图院画出来的图总是计较琐事——山要有山形，水要有水势，城池要画成城池样子，画出来的地图总是难分主次的。
该简单的地图，画得没她简单；该详细的沙盘，又没她做的立体沙盘信息周密。
“宫里商量出结果了么？”唐荼荼问。
晏少昰思路一断，放下图先答她：“还没议定主将，赤城已破，蒙古大约会退至城外修整，下一道关必选在……”
唐荼荼愕住：“赤城不是还没破么？军报上不是说三万龙门卫死守？周边的边关再支援一下，怎么不得再撑一月半月？”
晏少昰反被她问得怔了怔，才知她是一点不懂兵政：“没有君命，边城不可向东西各关求援，乱了布防，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这三万人守不住两天，万不得已的时候，主将与太守可以护送全城百姓撤回东万口——边城军户多，百姓也习惯了战事，随时能拔营换地。”
“但即便攻下赤城，蒙古兵也不会贸然南下，赤城东西是大同和承德两府，蒙军南下，东西便成合围之势，尚可支撑半月。”
唐荼荼顺着图看了会儿，只觉得京城岌岌可危。盛朝的都城选得实在差，离北境太近了，晏氏一族踩在祖地上舍不得挪窝，当初建国时占住的所有优势，现在全吐出去了。
他们在南苑围场时，江队算准的北元突破口就是赤城，今冬要是开战，打的一定是赤城，也曾针对赤城做过各种设想——再多再周全的战略，敌不过一句“没有皇命，不可妄动”。
信息传递慢，真是太糟了。
可二殿下说得这么细，唐荼荼又冒出另一种不安：“殿下是想带兵去打仗吗？”
晏少昰从草图上挪开眼：“还没定好。你……”
一句“你想我去么”，他咬在齿间斟酌半天，脱口又淡了几分：“你觉得我该去么？”
唐荼荼靠在椅背上左右转着脖子：“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冷兵器时代打仗是什么样的，刀剑无眼，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箭头上抹点动物的粪当毒，就能要命……啊，你们还有火器，一个炮弹砸下来，一群战士的下半辈子就没了。”
“一打仗，就得三五年……要走那么久，怪舍不得的……”
她喃喃了一句。
舍不得……
晏少昰心口滚烫的血冲向四肢百骸，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他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个“舍不得”，作何解。
唐荼荼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抓起笔就写备忘录。
“我那望远镜计划还搁置着，我得赶紧提起来了，明儿就去联系琉璃作坊，给你烧上几个。”
晏少昰声音发僵：“不必麻烦。”
唐荼荼：“你不懂，望远镜是信息作战的利器！这事儿殿下别操心了，我尽快弄好，看看能赶制出多少来。”
晏少昰深沉地呼出一口气，绕指柔全冻得梆硬，艰涩吐字：“……天快亮了，我送你出去。”
唐荼荼收拾好东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望远镜的几个制作要点她全琢磨过，并不难。
她擦着黎明第一道曙光回了安业坊，怕碰上爹去衙门的马车，还多了个心眼，吩咐影卫在巷子口停了停。
听到路边动静大，唐荼荼掀起车帘，望向声音来处。
路旁的告示栏已经扯下了旧讯，京兆府动作迅捷，衙役们全城出动，端着热腾腾的浆糊，往告示栏上贴上了此次战役的邸报。
清早出门的百姓围了一圈，衙役对着邸报一脸肃容，边念，边往里添自己的感情色彩：“北元狗贼此次发兵，光是骑军便聚集了二十万之众，二十万！阵仗可大了！他们自赤城始，沿兴和关、白登关、云中关而下……”
什么这关那关的，百姓听不明白，茫然对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是要抬咱们的税了吗？”
“还抬税？年关口抬税，成心不让咱们过个好年！”
“怎么不抬抬官老爷的税？那昌连巷的李老爷，光是这半年就纳了两门妾，全摆的是流水席！”
也有觉悟高的：“将士们捐躯与国，多收咱们几两银子又怎么了？”
眼看着这谣言三言两语就传开了，京兆府小吏忙扬声道：“不抬税！不抬税！诸位且听我细说！自两税法施行以来，国库充盈，朝廷还没说要不要加征军费，我等不可妄议军费之事啊！”
眼看着要乱起来了，几十位文士驾着马穿过闹市，分散到各路口，其中两人停在了告示栏前，将趁夜誊画好的北境局部地形图贴了上去，盖在了文绉绉的邸报上头。
那是唐荼荼画了半个钟头、又由知骥楼文士连夜誊录了千百份的图，截取的是北纬35&#176;到48&#176;、东经110&#176;到125&#176;，战区正好取在最中间。
地图画得简单至极，方方正正一张图，中间弯弯绕绕一条边境线，从东北向西南斜斜而过；上方为北元辽阔的地盘，下方为盛朝地土。
而图上几乎半条边境线全以朱红色描边，红得浓重，四个重要的关隘都是血红色，代表极危。被北元攻破的赤城旁画了一条粗红箭头，径直冲向京城，一目了然地昭示了京城的危机。
京城百姓不认字的少，凝目看了会儿，大吃一惊。
“咱京城怎么才半个巴掌大？”
“我的老天爷！赤城离咱们京城，竟和京城离天津一般般远！”
“从咱这儿到天津，一天走四五十里，光用脚走五天也该到了。蒙古人骑着马，岂不是三两天工夫就杀过来了？”
“那些蛮人茹毛饮血，剁了人脑壳当酒碗用呢。”
百姓纷纷变色。
文士慷慨激昂道：“赤城离京城如此之近，我等既为大盛子民，当知‘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的道理，此身既为男儿，岂能不为家国出一份力？”
……
唐荼荼掀帘看着。
那头的二位文士演讲完了，远远看见她，朝着她叉手一礼。
唐荼荼微微欠身致意，合上车帘吩咐车夫：“回去罢。”
盛朝边关戍兵再多，也抵不住二十万骑军和攻城器轮番冲杀。
而边军又有精兵、军屯兵和谪戍兵的区别——精兵数量少，能省则省，力士里的神射营和神兵里的火器营都属于精兵；军屯兵是各地征调来的，也是驻扎在边关最主要的军事力量，以五年一轮换。
至于谪戍兵，是因为犯了罪被贬到边关从军的罪民，这些罪民是下等籍，是这时代的敢死队，出关挖战壕、设鹿砦、布拒马，在战场的空当里抢修外墙的都是他们。
只要前线有损伤，北方六省的民兵、丁壮就得一波波地填补过去，补足战场消耗。再从各家各户征调新的民兵，各地都要加强巡逻警戒力量，先操练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才是需要跟百姓详讲战局的原因。这样的战前动员，在北方六省各地都会上演。
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她今儿回来晚了，天大亮了，唐荼荼从后门绕进去，惊动了几个仆妇：“二小姐又大清早的出去散步啦？”
“哎，清早空气好。”唐荼荼应和一声，一宿没睡的脑子有点木。
她路过二门时扫了一眼，影壁后头的报筐还满着。
中城十二坊里住着的全是官家，官家食君之禄，就不能关起门来对国事、天下事充耳不闻，前一天的大事邸报会由各坊的小衙管挨家挨户送过来。
这是正儿八经用活字印出来的报纸，每家送五份。唐家外院的护院不认字，只牧先生和叶先生会各拿一份，剩下三份就放在筐里，等着夫人和少爷小姐取用。
而眼下，几个护院比划拳脚，说是比划，更像是笑哈哈地凑一块玩；厨房的嬷嬷咕哝着蒸笼怎么上不了气，再一瞧，昨晚上留的火还拿木炭盖着，没吹起来呢，又是鸡飞狗跳好一阵热闹。
唐荼荼舀了一碗小米粥，有点风雨欲来的焦虑。
今儿的朝会不顺，已经议了两个时辰了。
文帝脸上疲态明显，印堂上扑了一层粉，不然熬了一宿，印堂黑沉沉的不好看。
道己公公端着香炉子，另一个殿前监手执大扇，不时往文帝的方向扇一扇子，这是醒神香。
北元起兵的由头已经呈到了御案上，蛮人毫无礼节，一封国书写得句句粗鄙——他们斥责盛朝欺压邻国，寻衅滋事，捏造事由诛杀北元使节。
拖雷尸骨未寒，其长子蒙哥便奉窝阔台汗命联合蒙古各部，口称“要为屈死的使节讨个说法”。
太和殿上的新臣们放言高论，全是在近两届会试中大放异彩的进士郎，他们以策论和时务见长，全长了一条巧舌，主战的有主战的道理，主守的也有道理，主议和的、提议放北元使节回国的也有道理。
各自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听得人脑袋疼。
前头的高官却都垂首站着，眉头深锁，一副“微臣恨不能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的忠心样，却没人赶在皇帝露出意向前说话。
当务之急，是调拨江南刚刚送进直隶省的秋粮，先摊分到北境各关，再议个主将出来，奉皇命到前线督战。
晏少昰揣着胸口那“舍不得”三个字，很含蓄地翘了翘唇，他要上前一步请战时，太子却偏过头，隐晦地与他对了个视线，微微阖上眼帘。
这是静观其变的意思。
晏少昰抬起的脚又落定了。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无利可图不要开战，大战是下下之策，久战是祸国殃民。北元能调度二十万精兵，绝不是一部之力，而是草原上各自为政的几大部族连了手。
添了薄荷与冰片的醒神香弄得文帝头痛欲裂，脸色愈发不好看了，稳着语气徐徐道。
“元人残蛮无理，使节驱兽毁林，其罪当诛。朕本想留着他们，以观后变，元汗不识时务，那就全杀了罢，将主谋者的项上人头随国书递给他们。”
“皇上圣明！”
朝臣闻之精神一振，打头那三排穿着绯袍紫袍的锯嘴葫芦，这会儿纷纷观点清晰起来，几乎是清一水地主战了。
天儿一天比一天冷了，昨夜又飘了点细雨，老臣们耐不住，刚迈出太和广场，两边的使仆就拿着披风往老爷身上裹。
晏少昰眯眼望了望前头：“那是在做什么？”
他视线的落点是一排小太监，拉着一车一车的沉木箱，沿着御膳茶房和太和东侧路往东华门拉，足有十几箱。
这是宫里人最多的一条路，又是人最多的时辰，路两旁无数宫人驻足，好奇地望着这条长队伍。
廿一没宫里消息来路，闻言，看向侧手边詹事府的小吏。
那小吏垂着眼睑说：“贵妃娘娘开了自己的私库，变卖首饰细软换成现钱，要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京织造厂等五处，月底前赶造十万套棉服棉被出来，要给边关的将士添冬衣。”
太子眉眼一寒。
纪氏。
昨夜子时，军驿的信儿才入宫，父皇前脚看了军报，半夜急召大臣御书房议事，直到此时才下朝。中间的空档没半个时辰，纪氏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除非父皇昨晚就歇在她宫里。可把朝事拿给后妃说，怎不是大患？
纪贵妃今儿一大早就忙不停当地彰显贤德，还赶在母后前边，出了这个贤名的头——京织造厂，轮得着她使唤？她代理后宫，竟是要把后权也捏在手里了！
太子冷着眉眼看了半晌，低声吩咐文吏：“去皇后娘娘那儿知会一声，问问娘娘的意思。”
“喏。”
兄弟俩沉默地走出太和门，坐上马车各自回府了。
马车才起，影卫打马凑到车旁，低声道：“回殿下，姑娘的放映机已送抵二十多地，北六省各上府全送到了，只有山鲁拙跟着的那支队伍出了点岔子。”
“他那队原是要送至大同府的，却临时折向，下了官道，斜斜擦过云中城，拐向了和林格尔——同行将士十几人，全与咱们的探子失去了联系。”
晏少昰蹙眉：“被抓了？”
影卫有点拿不准：“探子说……叁陆留了暗号，说是得了葛将家小少爷的信儿，前去探探真假。”
晏少昰腾地坐直了。

第175章
边关破了一座城的事儿,到底没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来。
京城百姓就像长在真龙脚爪子上的苔藓，上头有人给挡风，有人给遮雨,那些从上头漏下来的阳光雨露都得宜，能叫人吃饱睡香，便也懒得操心离自己八百里远的边关事儿。
百姓们只会趁着茶余饭后的空当，掀起眼皮，看见满街的武侯挎着大刀巡视，看见五城兵马司依旧神气扬扬的,便觉安定得不得了。
至于边关打起了仗,呔,兀那撮鸟还能打到皇帝老子跟前不成？
如此想着，自然不把战报当回事,热闹了两天,百姓又安安心心逛起了瓦子。
至于城里突然涨了两文钱的米价，晦气地骂两声，该买还得买。
让唐荼荼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得知北元起兵，爹一下子从自己的苦闷中抽出了神，接连几天逐字逐行地通读邸报，带着义山还有牧先生琢磨北元形势。
他几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不懂兵谋不懂军政，也不知北境有多大,不知边关长什么样,对时局的思虑尚不如唐荼荼深,却很认真地读着邸报,三张脸全挂上了凝重。
趁着饭后,唐老爷还给夫人和子女开了个大会。
“宫里头，皇后娘娘和贵妃领头捐钱捐物，京城各商户也慷慨解囊。这是家国大义，你们需得明白，保家卫国不光是圣上与朝官的事，是咱们每一个人的事。”
唐老爷又忧心道：“十万套棉衣棉被，花费甚巨，织造厂不知得贴补多少。还有军费，一打起仗来，再充裕的国库也会伤了根底。咱家个个都要捐，我儿量力而行，捐二钱也罢，捐二两也罢，都是自己的心意。”
唐义山点头：“孩儿省得道理，这钱便由我替妹妹们捐了吧，我平常吃用不是在书院就是在家里，没什么花向，我手头比妹妹们宽裕。”
珠珠抓着他袖子往回扯：“不要哥哥的！我也攒了私房钱，我攒了半罐子铜板和银豆子呢。”
唐荼荼说：“我也不用，我手头也挺宽裕的，我捐五十两。”
全家人瞪着她。
“……少了么？”唐荼荼试探道：“不然，我捐一百两？……再多就有点肉疼了，虽说我存了不少钱，可明年还有别的花向。现在还不一定是持久战，等前线真的拉锯起来了，我一定慷慨解囊。”
唐老爷摸摸脑袋上的汗：“……荼荼啊，你到底攒了多少银子？”
张口就捐出自己将近两月的俸禄去。
唐荼荼才知道是自己捐得多了，干笑着打了个哈哈，避过了这茬。
她听着哥哥和爹吟诵了几首边塞诗，填了满腹文人热血和豪情壮志，顺带把最近夫子可能会考的题琢磨了琢磨，拟了几个题目，让哥哥回去想一想。
唐荼荼低下头，把笑藏进汤碗里。
爹能提起精神，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皇上体恤朝臣，把朝会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吏部、户部与兵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吩咐各地调度秋粮，头一批的军饷也准备好了，自两税法施行以来，光是商税就提高了一半有余，国库充裕不是假的，虽然军费一出就是几百万，却还不至于伤着元气。
然而，主将却始终没个着落。
朝廷重文，原本每三年一届的科举都分着文举和武举，文进士每届录二三百人，可武举却慢慢地从三年一试，变成了六年一试。
说起缘由，委实尴尬。边关几十年没打过大仗，国内也没人造反，外无边患，内无民乱，武官的任免和调度都慢，没那么多新的空缺能往里填塞，所以考上武举的壮士往往也只是发还故乡，从个小军官做起。
选取将才也越来越严，要先试策略，再试弓马，短兵长械、营阵兵法，样样不能落下。
有这能耐的男儿多数出自将门世家，慢慢地，民间考武举的越来越少，报名都报不满额，三年一试就变成了六年一试。
这会儿，青黄不接的窘境难住了文帝，朝会上嚷了几天，暂且议定主将为忠勇公老将军，六十岁的老将出马，算是镇住了人心。
退朝时朝阳正盛，照得丹陛似玉，光华流转。
晏少昰沿着石阶走上广场，听到后头有稳重的脚步声跟上来。
他回头去瞧，拱手行了一礼：“赵大人晨好。”
这是吏部尚书赵大人，眉头与鬓角都斑白了，今年六十四了。
几年前，萧太师举家回江南时，赵大人曾借着老母病逝为由，一并上书致仕，皇上夺情不允，苦口婆心地劝他再留几年。
那以后，赵大人像是安了心，一年又一年地撑下来了。
赵尚书笑道：“晨好什么呀？老了，老了，清早上总是脑袋涨，太医诊了诊，说是肝阳上亢，没准哪天一阵风过来，人就倒了。”
照两人关系来说，这寒暄明显热络得过了度，晏少昰眼神微动，立刻换了称呼。
“赵伯说笑了，您老当益壮，三九天都能骑马上朝，连我都比不得您。脑袋涨，想是有愁事，您是父皇的股肱，要好好珍重身体啊。”
两人走在御道上，间隔足有半丈远。
今年是官员的大考之年，考察的是官员任期内的政绩，有政绩的升官，没政绩的罢免。吏部手里握着任免大权，满朝上下全盯着他。
晏少昰仔细斟酌着词句，慢慢开口。
“最近得了一尊鬼工球，是云南孝敬上来的，乃是奇匠骆十二指花了两年才雕刻成的。我是粗人，不懂这个，赵伯有空去我府上坐坐，也替我掌掌眼。”
朝中人人都知道赵乾明赵大人两袖清风，他府邸就在皇宫跟前，进进出出，多少锦衣卫盯着，探出的信儿都是赵大人清正廉洁。
要不是这回查了傅九两的账目，晏少昰也不知道赵尚书这十来年一直搜罗天下奇珍，用很是稀奇的法子避人耳目，搜罗了许多奇珍入库。
鬼工球是象牙雕里最精奇的一种雕法，也叫牙雕球，会将一根象牙雕出十几个空心球，内外层层嵌套，每一个球上都镂刻有精妙绝伦的花纹。
至于“骆十二指”，据说这人是个天残，两只手各比别人多一个指头，尤其擅长牙雕，见者无不称奇。东西正投赵大人所好。
赵尚书朗声笑道：“该是我请殿下来府上作客才是。可惜今儿不巧，老臣那小孙儿今儿满月，后宅妇人闹哄哄的，可不敢请殿下过府，给殿下的耳朵吵出个好歹来，就是我的罪过了。”
“您家人丁兴旺，好福气。”
两人就着家事谈笑片刻，等走出了太和门，赵尚书才低声道。
“殿下先头吩咐，叫我留意周围几省四五品的官员缺额，地方不要太远，离京城越近越好——老臣思量再三，挑了天津、永平、太原与邯郸，这四地都有缺额待补。”
“其中，以天津和永平府为上佳，这两地都是直隶地界。天津是要增补官员，分漕司之权，这事儿殿下是有数的。”
“至于永平嘛，那地界穷，但明年要开办海务，筹备水军，清剿海寇，办好了也是大功一件。”
晏少昰立刻抓住了“天津”。
漕司说的是转运司，管一地财税与漕运，经济大帅是也。漕司也兼管刑讼治安、考察官吏，职权很大。
各省漕司都是从京城调度过去的二三品大员，是忠心耿耿的天子近臣，可皇上跟前再忠心的人到了地方做大官，经年累月，也会搭起自己的私巢，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底下越是臭的。
这些年商业蒸蒸日上，父皇防备各省漕司专擅，一直想增补官员去分权，瞻前顾后好几年，如今终于要迈这一步了。
最关键的是……天津府的漕司是皇兄的人，三年前调过去的，任期还有三年。
天津，王畿之地，享尽津渡之利，上头又有长官照应着，确实是个好地方。
“赵伯等我三日，我琢磨琢磨。”
晏少昰在太和门前等了一等，目送赵尚书骑上马，在家仆簇拥下走远，他才上了自己马车。
叁鹰屁颠屁颠凑上前：“殿下，是不是要让二姑娘过来一趟啊？好嘞，我这就给姑娘传话去。”
说完，骑着马哒哒跑了。
唐荼荼从琉璃作坊出来，被锅炉粉尘呛地打了个喷嚏，咕哝了声：“谁想我？”
叶三峰哈哈大笑：“咱姑娘长大了，外边有个把小子惦记也是应该，姑娘可得擦亮眼睛仔细挑喽。”
他扭头瞧着，却没从二姑娘脸上看见羞赧的模样。
唐荼荼特敞亮地摆摆手：“惦记也没用，我还小呢，不满十八不琢磨这事。”
叶三峰没想通为什么要满十八。
唐荼荼回家洗漱完，接着了叁鹰的信儿，趁着下午没事，往二殿下那儿走了一趟。
他府上有六个套院，九十九间屋，七成的屋子都是不住人的，前院的暖阁却早早布置起来了。
唐荼荼跟着芸香迈进暖阁的时候，脚下停了停，瞅着屋里的小孩。
“这位是？”
芸香笑道：“姑娘陪小少爷说会儿话，奴婢准备您爱吃的茶点去。”
暖阁里坐着个小孩，身着锦衣，身边几个小太监伺候着。
九连环、十五巧板，各种小儿益智玩具摆了一桌，那孩子通通不碰，曲着两腿踩在一张大圈椅上，低着头，抠弄自己的手指玩，看上去有点自闭。
几个小太监哈着腰，快驼成罗锅了，打着笑脸：“主子喝口水吧，一上午没喝水了，您不干得慌么？”
那孩子只低着头玩手指，并不理人。
暖阁不大，唐荼荼坐到桌边探着脑袋瞧，这孩子玩手指不是瞎玩，他十指翻飞，做出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手势——什么左手比6，右手比7；一手画圆，一手画方。
唐荼荼起了玩心，跟着比划了两个动作，活生生把自己玩成了个傻子。
她扭头再去看，那孩子已经把脸抬起来了，正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瞅她，眉眼极秀致。
看见唐荼荼抬头，小孩立马伸出一只小手，把果盘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谢谢。”唐荼荼打量他一眼，又仔细打量好几眼，惊了惊：“九殿下？！”
小孩抿唇回以一笑：“火火！”
唐荼荼哭笑不得。
上回宫宴上一面之缘，她对这位九殿下印象颇深，唐荼荼虽然被宫宴上的混乱连带了，受了点罪，心里头郁闷，可再郁闷也怪不到这孩子头上。
因为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唐荼荼还惦记了他几天。
她问：“你怎么出宫来了？”
九殿下慢腾腾眨眨眼。
“你偷偷跑出来的，还是你二哥带你出来的？”
九殿下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怎么的不吭声，只冲着她笑，露出单边的小酒窝。唐荼荼寻思这孩子早慧，这样简单的对话他应该能听懂，大概是这话问得不该。
他只是隔会儿叫一声：“火火！”挺高兴看见她的样子。
这孩子说话少，难得蹦出几个字，身边几个小太监全喜眉笑眼看着，望着唐荼荼的目光里含有企盼。
唐荼荼便拿小儿话的调调哄他说话：“不是火火，是姐~姐~”
她把三岁稚童当牙牙学语的新生儿教，九殿下便字正腔圆地跟着念：“姐~姐~”
唐荼荼：“哎，对了！认得这个不？”
九殿下：“梨子。”
“你爱吃梨不？我给你削个梨好不？”
“好！”
晏少昰回府时，一大一小正玩得起劲，他才迈进院门，眼皮就欢快地蹦跶了几下。
唐荼荼拿了个绣球，逗猫似的扔到一丈之外，九弟哒哒哒跑过去，捡回来，两人叽里咕噜地笑，再扔，再捡。
“小祖宗，小祖宗不敢这么跑！摔着碰着可怎么是好哟？”身后的教养嬷嬷捧着一颗心，快要吓出病了。
唐荼荼劝她别着急：“小孩学走路都是摔过来的，你们天天牵着抱着，所以他才走不稳。这个年纪再走不好路，骨骼发育就要出问题了，你瞧，这不跑得挺好嘛。”
晏少昰挥退下人，把小九抱在腿上，占了他的座，挨着唐荼荼坐下了。
“前阵子，我托吏部给你爹物色了几个合适的缺儿，你瞧瞧。”
他让人去吏部抄了各地官员缺额，从南到北各地的缺额全列在上头，大有天下任你挑的意思。
唐荼荼一个一个看下去。
天津写在最前头，因为天津是直隶州，同样的官职会比别的上府高一品，缺额有正五品同知、正六品通判。
太原、邯郸两地各缺一名六品同知；甚至还有安徽亳州、睢州等地的正四品知州，也列在上边，这两地地界穷，官员一任三年，有功绩的留任，没有功绩就要贬谪了。
晏少昰目光随着她的视线落点走，唐荼荼在安徽那一页上稍作停留，晏少昰立刻说。
“安徽太远了，你爹双亲健在，都是古稀老人了，要是有点灾啊病的，为人子女却赶不回来，岂不是叫你爹抱憾？”
“噢，有道理。”唐荼荼咬着食指关节，又绕回前几页离京城近的。
她听爹爹说过，京官太多了，升官全凭一年一年地熬资历，有门路的都会想办法外放，在外地做出了功绩，涨了资历，回京后仕途会平坦许多，将来好升官。
可外放的名额难求，爹年年盼着外放，往年连信儿都没听着呢，吏部的任免调度就全排好了，大表就贴在午门前公榜示众了。
晏少昰慢条斯理，把各地的优缺点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我瞧天津最好，京畿之地，好立功，你别看同知和通判官品低微，职权却不小，这可是直隶省，杂务处理好了，回京以后越两品擢升的也大有人在。”
唐荼荼指着纸上问：“同知和通判是做什么的？”
晏少昰：“同知算是知府的副官，辅佐知府管理治安、税赋、粮务、水利等诸事。”
“通判官小，却是由吏部直接委派的，掌监察权，能裁决一地税赋、兵民、狱讼诸事，要是查出官员贪腐、渎职，还能越级上奏，每年回京述职时直接觐见皇上，面圣陈事。”
好家伙，天津同知相当于直辖市副市长，通判等于中央督察员，能绕过上级直接跟大领导告状的。
唐荼荼对着这一排缺额，左看右看，心里总觉得不安稳，扭头望着二殿下。
“这么要紧的职位，殿下觉得我爹能做得来么？”
天津是上府，面积有别的下府三个那么大，爹是古板人，虽说他在礼部干了好多年了，可礼部全是按章程办事，一切都有古礼可循，不算是正儿八经的管理岗。
治安、税赋、粮务、水利……哪一样都不是爹熟悉的领域，更别说这几样加一块。管上这样的大事，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是要惹祸的。
晏少昰：“怕什么，慢慢历练，细心就出不了错——你别咬手，什么毛病！”
唐荼荼只好放下来，食指关节上留了两颗门牙印。
她手指从同知、通判上逐行地挪下去，这个也顾虑，那个也顾虑。
“通判再底下是什么官？”她问。
晏少昰心生不妙，蹙眉想了半天：“通判底下，是正七品知县。”
天津下辖六县和沧州一州，一个县城将近十万人口。管理这么多人也不是易事，可这个职位是用心便能做好的，还能熟悉各种民生事，这不正适合爹爹锻炼自己嘛。
唐荼荼眼睛亮了亮：“我觉得这个妥！殿下觉得呢？”
别人走后门往高走，到她这儿，硬生生把她爹薅下去两品。
晏少昰唇角捺下来，无可奈何：“五品退成七品，那不是贬了官么？再外放三年，就算立了功，将来也未必能官复原职，你当真知道升官多不容易么？”
“为国为民谋福，哪能计较官大官小？”
唐荼荼正气凛然地堵了回去，堵得晏少昰深深唤了口气，才没一脑崩儿弹她脑袋上。
唐荼荼细忖：“我爹在礼部已经走到头了，升不上去了。最近这么些事，他对仕途好像也有了新的理解。”
她顺着这层想下去，往纸上添了“知县”俩字，转念一琢磨：“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还是得我爹拿主意，等我回家问问他。”
晏少昰怕她撺掇得她爹真犯了蠢，只好说：“你别问了，过两天，吏部就会放出消息，再具钞上奏，有心想外放的品官都能上陈情表，算是毛遂自荐吧。”
“然后二哥这边再帮他操作操作是吧？”唐荼荼摸摸脑袋。
“走后门好像不太好，但朝中有人这感觉挺不赖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二哥了！”
晏少昰心说：你谢个屁。
五品退成七品，成了不入流的末官，愈发局促了——就算父皇再不待见他，就算母后再开明，也不会让一个七品芝麻官做他的老丈人……
瞧这傻东西对着“知县”二字乐，晏少昰肚子里揣了三分愁苦，脸上却滴水不漏，只是揣度：
唐大人该是不傻，料他不会主动上奏陈情，求着外放做个知县……吧。

第176章
九殿下起了玩心,伺候他的小太监却不敢把小主子当狗逗，换成了九殿下扔绣球，奴才们满地跑着去捡球。
这孩子手臂没有力量,扔不了很远，绣球又轻，小太监明明一伸手就能捞怀里，却要左挪右闪地装作接不到，像模像样地夸着：“好！主子扔得好！”
唐荼荼看在眼里，悄声问：“小殿下怎么出宫来了？”
晏少昰也望着那头。
“姚妃又闹起来了,她那癔症时好时坏,清理了长春宫的毒香也无用,只能慢慢调养。”
“前几日，她家老夫人带着长媳进宫去了,抱着姚妃痛哭流涕。隔天,姚老太爷就去父皇面前求旨，求让姚妃发还家中。”
唐荼荼“啊”了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发还家中,是央求皇上将女儿休弃了，这才能带回家里去。
“父皇没答应，特许姚妃去景山住一阵子，她家里女眷能陪着小住些时,还让小九出宫散散心——皇兄这几天事儿忙，我先带他几天。”
可怜见的。
奴才们装模作样,九殿下没一会儿就觉出了蹊跷,小脸上的笑一收,不跟他们玩了,踉踉跄跄跑回了二哥身边。
他好像习惯了有人牵着,不高兴的时候，身子重心总是向前倾，两只脚赶趟似的追前一步，这只脚还没踩稳，下只脚就追过去了，走起来路像只小鸭子。
到了跟前，张开手臂要二哥抱。
晏少昰垂眸瞧他：“自己上来。”
小孩呆呆站了会儿，委屈地蹲在地上了。
晏少昰笑了声，把一只手臂横在身前，九殿下扒着他的手爬回他膝上，乖乖坐正了，在他身上抓出好几个泥手印。
“糊这一手泥。”
晏少昰嫌弃了声，拿起手帕，给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唐荼荼搁边上看着，笑弯了眼睛。
同巷子里住的女孩儿陆续开始说亲了，唐荼荼每回听着“十五一及笄就说亲”“男儿十七就娶妻”这样的事儿，总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感。
她勉强拿“古人平均寿命三四十”这理由说服自己，才能不在听到别家小儿女谈婚论嫁的事儿时露出奇怪目光。
十五六、十七八，生理刚刚跨过性发育的第二阶段，谈什么婚论什么嫁？心智情商还没成熟，就要定下一辈子了，那不纯粹是拿人生试错么。
可二殿下这样的……男人，好像，双肩已经足够担起一个家。
还挺有父爱的。
唐荼荼挽下领口，牵着自己脖子上一根红线扯出了一枚平安扣，这枚玉扣质地奶白，触手润泽，打磨得几乎能映出她自己的脸。
唐荼荼半蹲下身，展开九殿下的手掌，把这枚平安扣放在他掌心里。
“相逢即是有缘，我应了你一声姐姐，也不能白白占你便宜。”
她笑说：“我身上没什么贵重东西，之前那牛鼻子老道说我是火命，说姐姐能给你挡灾，我自己不信命理，但没准贴身的东西能给你加点运势呢——喏，这块玉送给你，是法华寺高僧加持过的，能养人的。”
九殿下睁大眼睛，好像被手心里这抹余温定住了身，一错不错地看了会儿。
他双手手心罩住玉扣轻轻晃了晃，像摇一只骰子，贴在耳边听。
晏少昰见过无数好物件，只消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块和田玉，水头不错。和田是软玉，上品的和田质地细腻，白如酥，外边似结了层润亮亮的油皮。
他不赞成：“你贴身的东西，怎么能给他？”
唐荼荼摆摆手：“没事儿，我娘给了我十好几块呢，随便戴。”
都是九两哥那儿的东西。华琼成心当着九两哥的面儿，把好处理的玉玩件全分了，说这是教他“不为外物所扰”，还说商人太计较得失、宠辱若惊是要命的毛病，非得给他拧过来。
九殿下把玉贴在耳边，不知在听什么，眼睛很亮，那是孩子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娘拼命给他挣出来一条出路，他将来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自己陷在皇家的困局里，不知还能不能留住这份稚子之心。
唐荼荼错开眼，没叫那点不该有的怜惜留太久，笑得轻快。
“我娘说玉石雅致，让我拿着送人，要跟身边的女孩们打好关系，多交点朋友，别成天独根草似的。”
晏少昰端着八风不动的淡笑，实则犯了回小心眼。
——自打今年五月初遇，这半年了，他帮她良多，还没从她这儿得过一根头发丝的礼物。
——该送的人不送，不该送的瞎送，该的你交不着朋友。
唐荼荼把自己扒拉过的那碟水果清了盘，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家啦，小九再见，二哥再见啊！”
她洒脱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出了暖阁，跟芸香、叁鹰、廿一、还有路边修剪玉兰树叶的老仆全打了声招呼。
晏少昰听着院子里热络的送别声，眼皮下撩，瞧九弟半晌。
九殿下还在摇骰子，双手笼着玉扣晃荡，玉扣却从他掌缝间溜走了，差点噗通碎地上。
小孩“啊！”短促地叫了声。
晏少昰及时抬脚以鞋帮一踢，玉扣跳回了他手中。
差点就碎了，晏少昰心里的不虞升到了顶。稚童，不懂器物珍贵，哪里知道玉石经不住碰撞？
他唤：“廿一，从库房找些美玉，不论戴的玩的摆的，什么品相好看拿什么。”
廿一应声去了。
晏少昰又回头诱哄弟弟：“央央，你瞧这玉扣，小小一块，其实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戴在脖子上勒脖子，挂在手上，腕子太细又挂不住，没几天就找不着了——二哥替你收着，如何？”
九殿下摇摇头，这回舍不得乱摇了。小孩手指灵巧地把红绳打了个结，又打了个结，绳子太短了，他箍着头皮硬是套进了脑袋里，把玉扣摆正，挂在胸前。
晏少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二哥也不白拿你的东西，我用玉佛手瓜跟你换，你看这佛瓜，多好看，喜欢么？这一桌子玉，你喜欢什么自己挑罢。”
九殿下瞅了瞅他，又用乌亮亮的眼睛望了望桌上，挪着身子趴在桌边，摸摸这个玉佛，摸摸那只玉蝉，笑出单边的小酒窝。
晏少昰心想：小孩儿，就是好糊弄。
央央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嫩得像春天的草芽，特认真地讲着道理：“太傅说，礼轻情意重……火火送我的，不换。”
晏少昰一噎。
这孩子开口学舌晚，咬字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蹦，有种字斟句酌的郑重。
央央黑亮的眼睛又瞅了瞅他：“太傅还说，无事献殷勤，一定心怀鬼胎，有所图谋。”
“心怀鬼胎”的二殿下揉了揉太阳穴，把视线从小九胸前玉扣上拔开。
——这鬼东西，一年也不定说这么多字，全给他一人说了。
天津府有缺额的事儿，二殿下不让她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唐荼荼怕自己传话传不准，叫爹爹听岔了，耐着性子等了几天。
吏部的调授文书果然在两天之后放出来了。
院里的老树挂了霜，唐老爷绕着圈踱步，踱了半个时辰，把心头的乱结理清楚了，却仍没敢迈进正屋那道门。
屋里的唐夫人带着三孩子总账，人手抱着一把算盘，核这个月家里的账本。
日常采买是大头，人情往来也不少，义山的学费便宜、书费贵，荼荼这个月吃宵夜的回数少了，珠珠买小首饰的钱也没超支……
唐夫人这头跟荼荼请教三位数的加减法，隔会儿探头过去看看珠珠，被这傻妮子总忘了进位的毛病愁得频频扶额。
至于义山，他数术学得不错，国子监是有算学夫子的。
唐义山拨着算珠，分心观察着荼荼的大食计数法，瞧荼荼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心想洋人码子也不过如此，跟他拨算盘差不多一样快。
算完一本，唐夫人抬头看向窗边：“你爹还在外头站着呢？”
珠珠趴窗格子上瞅了瞅：“可不，手抄在袖兜里，绕着大树兜圈。外边好冷的，可别把爹爹冻坏了。”
唐夫人扬声喊道：“老爷！进来吧！有什么心事你别憋着，直接开口就是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唐老爷这才知道他们全在屋里，磨磨蹭蹭进来，把刚刚写好的自荐书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搭在上头。
“这是？”
唐老爷：“夫人呐，吏部的调授书下来了，各部有通籍的吏目都能上表，自请外放出官。”
这是大事，受他耳濡目染，全家都知道“外放”的分量。
唐夫人忙问：“老爷想调去哪儿？”
唐老爷脸色凝重：“我左思右想，觉得天津是个好地方，恰恰静海县缺一员知县。夫人知道静海县吗？你家那位表姑姑，就是嫁去了静海县，可记得？”
唐夫人转着一粒算盘珠，忖了忖。
“记得倒是记得，只是我那表姑说静海临着海，是天津的穷地界，百年以前是片荒地。还是皇帝祖宗那时候，北方几个大姓人家奉旨迁居过去的——静海卫籍多，煮海熬盐的灶户多，远远不如天津别的几个县富庶，老爷怎的挑了那儿？”
唐老爷是谦虚人，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掂量得很清楚。
“穷地方更得用心治理。我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吃着禄米，空长了肚上三层肉，也该出去走走，看看民生多艰。”
唐荼荼竖着耳朵听着：哟嘿！跟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县令好啊，一县父母官，要把民生大事端起来，还能有很大程度的自治权。
盛朝对地方官员的钳制不怎么严，这些年又搞政绩大比拼，“治民无常，以民之乐为先”，很是提倡民治方法的创新。
她心里一高兴，拿着账本算得飞快，一页十来行，只扫一眼就得出了数，飕飕飕把剩下半本账算完，写了个总数，拖着绣墩坐到了爹娘旁边。
“……”唐义山傻了。
这才知道荼荼一直在磨洋工，她能心算，压根用不着纸笔！
唐夫人听老爷这么说，也高兴起来。
“这是好事儿呀，老爷怎么犹犹豫豫不好意思开口？难不成你不打算带我们？我听说外放能带上媳妇孩子一块去的。”
“愁有两样啊。”唐老爷眉头上结了道锁。
“其一，外放出官虽然能带上家眷，可义山的学业不能耽误，咱们全家人走了，留他一人怎么能行？”
唐义山忙说：“爹爹放心我，国子监里多的是外地来求学的同窗，他们带两个健仆、带一个书童上京城，赁个小院子，几个人就能把吃喝穿用全安排妥当。”
“况我怎么就是一人了？祖父祖母、外婆，还有娘和舅爷、姥爷都在，我去谁家不行？哪家不能照应我一下？我还能往国子监寄宿呢，好些家住得远的学生都在书院里住，听说三人一寝，别有一番趣味哩。”
这话说得唐老爷宽了心，笑着说：“我儿长大了。”
“第二愁啊，这知县是七品官，一年俸银五百两，比我这会儿少了一半还多。外放的头一年会给些梯己钱，再没什么别的进项了。”
“我听部首大人说，县衙里头得有钱谷、刑名师爷，衙门里头不给配师爷，师爷是自己掏钱雇来的，想招揽有才之士，想要人家好好办事，俸禄不能开得少了。”
“再加上全家吃用，哪里还能攒得下钱，不是要连累你们娘几个过苦日子？”
唐夫人听得心头暖软，笑着咕哝了声：“什么苦日子没过过，这算什么苦。”
当着儿女的面，不好意思表露心声，她就给老爷算这笔账：“县里头开销也少啊，跟京城怎么能一样？”
“老爷仕途最要紧，我听说外放的好处可多了，仕途怎么能拿钱算？这些年咱家也攒了些钱，家里贴补上点，外放三年也富富余余，老爷总不会一辈子都是七品小县官。”
唐荼荼乐了：“爹放心吧，我攒了不少钱，也能接济家里的。”
珠珠：“那我也不买新衣裳新首饰了，我也能攒下钱的！”
全家鼎力支持，直说得唐老爷双目滚烫，连声感慨着“家和万事兴”，把这事敲定了下来。

第177章
隔天,晏少昰从廿一那儿听了信，半天没能捏拢五官。他长飞入鬓的眉愣生生皱短了一截，板着脸问：“是唐二撺掇她爹的？”
廿一忍着笑：“还真不是,是唐大人自己选的，自荐呈文写了几大页，很是情真意切。”
晏少昰不知道这该算是知父莫若女呢，还是她一家子傻到一窝去了。
五品变七品，放别人身上能气出病来，她家上赶着走这后门。
他养的大雕刚梳过毛,头颈光溜得像块黑绸,站在鸟架子上,半天没等着下一口肉，遂低头从他手里抢,笃笃啄了他好几下。
晏少昰嘶了声,养鸟的老仆骇了一跳：“畜牲！还不住口！”
大雕抢了一条肉，仰着脖子咽了，嘎嘎学了几声鸭叫,像一连串嘲笑。
晏少昰扯扯唇，自有法子治它，吩咐老仆往这鹰脚脖子上栓了根细铁链。
府里的鹰从不缺食，没体验过生存的苦,饱暖思淫｜欲，一年四季看心情发｜情。
最近赶上了时候,一到晚上就勾三搭四地去外边野了,不知去什么野林里头滚一夜,隔天半晌午才神清气爽地回来。
看见这老长一根脚镣,大鹰气得翅膀乱扇,呼啦啦地绕着桩子飞了一圈，又被链子拽回来。
它黑了心的主子凉凉睇它一眼，袖手走了。
“廿一，备车进宫。”
今儿是休沐，可国事繁重，各部长官还是得进宫议事，好在能起得晚点，多睡半个时辰再出门。
门楼上敲响了晨钟，高高翘起的檐椽像只手，掬起了清早的第一捧阳光。
晏少昰朝着东边望了望，那头太阳金辉熠熠，晒在人身上很暖，是个难得的晴天。
一万车秋粮齐备，三万运粮军也调度好了，都在城外待命。十万套棉服一时半会儿赶制不出来，边关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棉服做好以后，会随着过年的那波赏饷一起送到边关去。
纪氏虽然闹腾，可京城纪家根底薄，她本家还在南边。有皇兄和外祖盯着，翻不起大浪来。
母后这边，有兄嫂照料着。
唐荼荼那头也安置好了，她跟着爹娘去天津，父亲做一地父母官，虽说是个穷县，能吃饱能喝足的，也受不了什么罪。
那丫头如一棵韧草，有风没风一个样，有他没他也一个样，扎根就能活，见光就能长。
等她去了天津，看到和京城不一样的鲜活，没准一扭头就把他忘脑后了。
嗐，摸透她了。
晏少昰把桩桩件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他向前一步，这回没再因为右手边皇兄那轻轻一扯牵绊住，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请战！”
太子低低喝了声：“长缜。”
晏少昰走到御案前，跟江凛、袁老先生推演过的边防图全在他脑子里，他沿着北境几大戍兵重镇，一座关一座关挨着详说。
这些年习得的排兵布阵、兵法谋略，叫他讲起来游刃有余，眉眼间隐隐有了运筹帷幄的气势。
还有从江凛那儿学得两分的军事建模推演，直听得九卿和文帝面色凝重。沙盘上没一根指头长的瓷模件、军旗，仿佛千军万马在眼前拼杀。
晏少昰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蒙古此次起兵，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意图从赤城掀开一道口子，侵吞整个燕云之地。”
“儿臣熟知战局，当为父皇分忧。”
……
等九卿吵吵过一轮，文帝终于力排众议，把这回的主将调换成了他，又增补了几员领过兵的将军做军司。
“皇上叫老臣白高兴一场呐。”忠勇公孙知坚苦笑连连。
他自打卸甲，十来年没领过大军了，前几天立了他为主将，忠勇公还摩拳擦掌，提刀在校场杀了三轮，慷慨激昂地作了几首边塞词。
这还没两天呢，主将又给他降成监军了，几个军司也都大有来头。皇上这是要他们几个老将互相牵制，好好辅佐二殿下。
“老臣叩谢皇恩！”忠勇公无可奈何地领了旨。
晏少昰等司礼监起旨盖了印，拿了圣旨就要走。
殿前监迈着小步匆忙追上来：“二殿下留步！皇上还有话要嘱咐呢。”
晏少昰折道去了养心殿。
父皇常年如一日在养心殿起居，殿小人多，金吾卫一圈一圈地守着，伺候的也多，从环廊到正厅密密麻麻全是人，晏少昰每回来总觉得地方窄促。
他进门前理了理襟领，一脸肃容进去了。
道己公公瞧在眼里，摇了摇头：天家的父子啊，还不如他这老太监跟皇上亲近。
“长缜来了啊，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文帝歪倚在塌上，姿势松散，他人前总是紧紧扣到脖子底下的滚镶立领大敞着，一排扣全解开了，显出老态来。
晏少昰隔着炕桌坐下，沉默地看着小太监跪在脚踏上，给父皇抚着胸口顺气。
文帝摇摇头：“老毛病犯了，不妨事。”
他有咳疾，倒不是肺上的毛病，而是咽喉失养而致的喉痹，一到春秋换季之时就容易咳起来，一咳起来半刻钟止不住。
好半天，这阵咳才过去。
他一声不吭，文帝反倒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细细打量着儿子的眉眼轮廓，半晌，摇头笑起来。
“父皇知道你有将才，男儿生当佩吴钩，有如此血性，这很好。”
“我把你立为主将，是怕孙知坚那老东西仗着年纪处处压你，出去一趟，叫你做了他的陪衬，学不着东西——但长缜你记得，领兵打仗，切不可骄傲自大，凡事多听听忠勇公和几位将军的意见。”
晏少昰眉眼微温：“孩儿省得，您别说这么多话了。”
文帝嗓子干，又吭吭了两声，喝了半杯清肺茶，起身背着手走向北墙。
那是袁家这一辈人画出来的最得意的舆图，足足占了一面墙，将盛朝北起张家口、南至琼州、西抵乌斯藏、东到辽东，八十万万亩的疆域全拢入图中。
“咱们大盛，十来年没打过外仗了。”
“父皇自小读着孔墨，总想着治天下当以仁爱，日日盼着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几年，北元和金人频频侵扰，我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不到万不得已，总是不想打仗的，大战伤民啊。”
这是真话。
晏少昰依稀还记得皇爷爷的样子，老人家走前缠绵病榻，照样声如洪钟，把办事不利的大臣骂个狗血喷头，再年轻两岁时还能提刀上马，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怕。
那时的臣工全是七窍玲珑心，除了都察院的御史们不怕死，别的大臣上奏都得提前打听皇爷爷今儿心情好不好。
而父皇，建元年号选了个“文和”，人也就一年又一年地温文慈和下来了。
底下怕他的人摸透了他的脾气，年轻时的余威便越来越薄，就像这咳不出的痰、吭吭多少声也清不干净的喉咙一样，让朝臣都慢慢瞧出他的疲倦了。
他老了。
晏少昰替了小太监的活儿，抬手给文帝抚起了背。
“你和你哥，你们兄弟二人，很好。”文帝以唏嘘起了个头，回身瞧他，目光渐渐收紧。
“紫禁城里难有兄弟情，你们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是要扶持着走一辈子的，别叫权势迷了心，误了这份兄弟情。军权在握，与做儿、做臣的滋味都不同，别因为这事儿跟你哥离了心——长缜你明白么？”
晏少昰霍然抬头，给文帝抚着背的那只手死死僵住了。
他忽然觉得想笑。
他在父皇前头那番肺腑之言里麻痹了自己，甚至从父亲身上感受着了一点温存，他们父子俩很少这么说话。
温存没够半刻钟，叫这一句话狠狠敲散了。
什么叫“别叫权势迷了心，误了兄弟情”？
父皇是怕他拿着兵权，渐渐骄妄自大生出异心，去抢那张龙椅？
皇兄今年才掌权，父皇舍不得放权，又忌讳他这头掌兵，左支右拙的，真是难为他了。
晏少昰被这句话砸懵了，一时间五感皆失，将戳心的扎心的话全截在外头，沉沉应了声。
“儿臣省得。父皇歇着罢，出征那天我再来辞行。”
他一呼吸的工夫都待不下去了，起身便走。
“父皇还没叮嘱完呢……”文帝愕怔地支起身，从花窗望着他走远，“这孩子，急脾气，跟老大一点也不一样。”
“道己。”文帝唤了声。
“老奴在。”
文帝想了想：“将朕五年前观摩西北军时穿的那套明光铠，找出来，护心镜擦干净，前挡与蔽膝都加上一层叶——这孩子有劲，不怕沉，擦拭干净，送到他府上去。”
“另告诉忠勇公，好好地将我儿带回来，伤了一根毫毛，叫他提头来见。”
道己公公笑着应喏。
唐老爷的调令很快有了批复。
官员调授也有章程，他堂堂礼部仪制郎中，相当于国家外交、教育、文｜化｜部部长底下第一助理，自己挑了个穷县外放，这是深明大义。
连皇上看了呈文，都在朝会上提了一嘴，很是赞赏这种不怕吃苦、不怕困难、不贪慕名位的精神。
礼部尚书和左侍郎大人听闻他自请外放，一再挽留，从唐老爷这些年的功劳说到了苦劳，还连连劝他到了地方上，要跟同僚们打成一片云云，把官场各种条条道道悉心传授。
这个说：“振之啊，你脾气憨直，这点儿既好也不好，当官嘛，好些事儿就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中庸之道可懂得？”
那个说：“振之啊，要好好跟同僚处好关系，咱衙门这郎中位置给你留着，等你回了京，前途不可限量啊。”
还送了他一摞《官箴》，这是做官的戒规，也是官员行为指南。
唐老爷听得感慨万分，再三谢过了二位大人，抱着一摞书回了官房。
盛朝官员调度是来年三月前正式上任，到任后、上任前有一个视事期，在这段时间里，前一任的官员还没秩满，会帮刚到任的新官熟悉治下，稳妥地交接了事务，旧任官才会走。
唐老爷跟家里头商量过了，又去老宅那边请了爹娘的意思，两头意思都是让他早点动身，早早去了天津把县衙事安顿好，趁着年关，多跟同僚上司走走礼，处好关系，省得二月急急忙忙过去了，两眼抓瞎。
唐老爷还打算在礼部干完这个月，把结尾的活儿做利索，好好收了尾，月底再动身。
谁知《官箴》才刚翻开第二页，接替他的小吏已经来了。
那是左侍郎手底下的一个主事，打了个千儿，喜笑盈腮道：“小的奉周大人之命，暂代仪制司主事一职，唐大人有什么要交待的，只管吩咐。”
“……我写出条目给你吧。事儿不多，就是杂。”
唐老爷干笑两声，只好当天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家赋闲去了。
要为他饯行的同僚来家里胡吃海喝了一顿，醉醺醺地走了，留下点乱七八糟的礼物——这都十月了，饯行礼里头居然还混着两盒月饼。
那几封逼走他的举劾信，谁也不提，都像是不知道这个事儿。
唐老爷撑着笑应付了一顿饭，眼下冬风萧索，月凉如水，他撑不住了，揣了满腹人走茶凉的悲哀。
唐夫人吩咐下人拾掇了那一桌子杯盘狼藉，看见胡嬷嬷朝她一个劲儿地努嘴。
“怎么了？”
“老爷搁那儿坐半天了，夫人快去看看。”
唐夫人扭头一瞧，看见老爷提着壶小酒对月独酌，眼里含了一泡深沉的泪。
“又来劲儿了……”唐夫人好笑地挨着他坐下：“人都说心宽体胖，胖人心宽，老爷白长了这一身肉，想事儿总往窄处想。”
唐老爷絮絮叨叨纠正她：“夫人呐，那不是心宽体‘胖’，那字念‘pan’，出自四书里的《大学》，是说人的德行滋养身体，心胸开阔，面容祥和，身体自然舒适。”
说半拉，说不下去了：“……我就是心里边难受。”
唐夫人伸了一条胳膊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这不是世上的常事么。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就行了，管他们那些外人做什么？咱去了地方好好干，过上三年风风光光地回来，让他们好好瞧瞧。”
爹娘说小话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入耳，家里三孩子都站在庭院里笑眯眯瞧着。
珠珠捂着腮帮子作牙疼状：“酸！酸死了！”
义山笑着说：“你还小，情之一事，等你长大就懂了。”
“噫，情之一事？”珠珠眼珠子一转。
“难不成哥哥已经懂了？让我猜猜，容家姐姐也在国子监念书呢吧？哥你前两天释儒经做什么？都是你好几年前就吃透的东西了，干嘛还要手写一遍注释呀？是不是要帮容姐姐补功课呀？”
义山急了：“说什么浑话。”
唐荼荼听着两人拌嘴，望了望星星，把酒壶里剩的底儿一口干了，心里难得的安适自在。

第178章
之后两天,唐荼荼跟着全家四处走亲戚，跟祖父祖母、还有唐夫人上边的老外婆道了别，挨家挨户吃宴席。
左听一耳朵教诲,右听一耳朵忠言，唐荼荼撑着笑脸认了一圈人，从七姑八舅那里接收了一圈善意的关怀。
回到家时，一位家仆模样的中年汉子等在府门前，拱手迎上来。
“唐姑娘，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你是……”
唐荼荼瞧他脸熟,要问他家门之时,忽然想起来这是谁了,这是王太医的家仆。
她忙不停当，从南苑回来以后只去过一回王家,没能见着人。听他家的下人说王太医开始主持编修《疡医证治》那套书了,吃住都在城东太医署，便没去打扰。
“您等我会儿。”
唐荼荼进门换了身衣裳，把家里准备好走亲访友的礼品挑了两盒子,跟着那仆役去了王家。
入了冬，京城的百姓都挑暖和的时候出门，除了东西市和四门街热闹不减，别的各坊都静悄悄的。
王家照旧门可罗雀,唐荼荼把礼盒交给门房，进了二门,才看见里头的热闹。
他家院子里站了好几位医官,穿着绿衣官袍。采光最好的主院被用作手术房,并排两个屋,有医女和医士打扮的人进进出出,全穿着一身白衣裳。
门边几个铜盆里堆着医疗垃圾，屋里想是在做手术。
窗户开了半扇，上头罩了一面白纱窗通风换气。唐荼荼手搭了个棚，贴近纱窗往里瞧。
屋里血呼啦擦的，两个屋子里做着三台手术：一个撞破脑袋、头皮豁开一条血口的，医士正拿着针线给伤者缝头皮；一个被菜刀割伤脚背的。
最严重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小腿开放性骨折，骨折面崩破肉皮杵在外边，整条小腿都畸形扭曲了。
唐荼荼看得头皮发麻，错开视线，又去观察大夫。
给这名伤者操刀的是王太医的徒弟，那少年，唐荼荼想了会儿，记起了那味中药的名字。
——杜仲。
唐荼荼见过杜仲给孔雀做颈椎复位手术，也在小公爷开胸手术的帐篷里见过他，两场手术都完成地近乎完美。
可他年纪还小，瞧着不过十六七，唐荼荼一直把他看成是王太医的小徒，今儿才知道杜仲已经有独立完成手术的能力了。
开放性骨折的治疗很麻烦，合并了血管、神经和肌群的伤，这条腿怕是要落下残疾了。
但比骨折复位更要紧的是清创防感染，交叉感染是要命的事。
杜仲扒着伤口一点一点清创，床上八尺的壮汉嚎得像在生孩子。他那媳妇跟在旁边，也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褂，紧紧抓着男人的手，泪流个不停。
杜仲：“疼也无法，给他个布巾咬着。”
这少年手很稳，只是他说话的声音低弱，听起来威信不足，总是要多重复一遍，手术床两侧的医士才照做。
屋里几位医士站边上仔细瞧着，低声交流着心得，很有观摩学习的样子。王太医也在屋里，唐荼荼看见他了，但没出声。
她知道手术严谨，本没想打扰，王家的家仆却掀起棉帘唤了声：“老爷，唐姑娘来了！”
那帘子掀得利索，呼啦一下子大敞开，像掀起帘子问“老爷中午吃啥”。
唐荼荼吓一跳，赶紧把帘子放下来，“里边做手术呢！你这一掀又是细菌，又是冷风的，没准人家命都要折你手上。”
那仆役听得半懂不懂，悻悻笑了笑，扭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王太医闻声出来了，无奈说：“跟他们说了多少回了，好赖记不住。”
仅仅一句，唐荼荼立马听懂了他的意思。
在王家干了好几年的雇仆尚且如此，寻常百姓更没有消毒杀菌的意识——唐荼荼在家里时，还看见过厨嬷嬷烫着了手，拿酱油涂，她给嬷嬷指出来，嬷嬷反倒笑她岁数小不懂，把民间偏方奉为圭臬。
非得把哥哥、把爹拉到他们跟前，借读书人的口给他们传话，嬷嬷才半信半疑地听进去。
王太医摘了手套，净了手，唐荼荼忙说：“里头不忙吗？您忙您的，我等着就行了，左右我闲人一个。”
“不妨事。”王太医笑呵呵说。
“隔壁屋操刀的是我长子，还有太医院一名医官，都是熟手了。杜仲更不用操心，他应付得来。”
他话里对杜仲很是器重，竟放在自己儿子和医官上头。
外科医生的培养周期很长，才十六七的孩子，不能吧……唐荼荼半信半疑地看了眼纱窗，跟着王太医出了院子。
这两进的小院里处处药香，和着冬风，成了清冽的冷香。
院里的条桌上全晾晒着药材，唐荼荼一个也不认识，笑着寒暄：“您那套书编修得顺利么？”
王太医摇摇头：“想要武英殿刻本不是容易事儿，得拿着老祖宗的书，等院正大人一页一页地审改，一字一字地校订。”
“还不是审完了就能行——得从割赘疣、缝皮肉、割阑尾，这些简单的手术着手，门门技法需有三十例为证，才能记入册——就是拿这个方法治好了三十个人，才算是验了真，再往校订本上写。”
唐荼荼心说：好家伙！统计病例，广泛取样，这步骤可以说是很缜密了。
难处却也很明显。
果不其然，王太医发着愁：“可这京城哪有那么些人来我这儿动刀子？”
“百姓讳疾忌医，小伤小病都是自己养好，大伤大病一般也不找疡医，光这割阑尾，这两月只有一个病患找来我这儿，刚执起刀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人又吓跑了。”
唐荼荼笑了半声，又觉事情严肃不该笑，默默闭上嘴。
想要凑齐三十个病例，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等凑够病例，分门别类地验证完书上各科手术的准确性，才能算是校订完；成书之后再雕版，雕版之后再印刷，印刷之后下放给医官，医官再扩大病例样本，慢慢地进入各地官学……
这条路望不着头。
王太医：“老朽今年五十二了，生老病死半点不由人，这辈子到蹬腿，也未必能把老祖宗的书校订完。我左思右想，唯有一个地方病患最多，便是战场上。”
“这回二殿下领兵去蒙古，我便自请随军了。”
唐荼荼心咯噔一下，提得老高。
“殿下领兵？”
自那日在他府上碰了一面，唐荼荼这几天都没见着二殿下，这会儿，从王太医口中知道他做了主将的消息，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在王太医说得慢，容得住她这一晃的走神。
王太医接着道：“疡医随军是惯例。战场上的伤可不光是刀剑伤——蒙古人用的是大弯刀与长矛，又是骑军交战，借壮马前冲之势，刀与矛力道更重，几乎都是一击毙命的。”
“侥幸留下性命的，都不是要害伤，坠了马的、踩踏的、断了骨头的、生了冻疮的……冻坏手指脚趾还要截肢。冬天开战，蒙古人耐寒，对咱们的兵可是大不利啊。”
老人家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当着老爹娘不敢讲、当着徒弟开不了口的心里话，全一股脑讲给唐荼荼了。
“不怕你这丫头笑话，老朽当太医这二十年，医术上未见长进，明哲保身的道理却灌了一脑袋。宫里边，用不着医术多高明的神医，人情练达才能立得住脚。”
“以前哪里出了瘟疫，封了城，太医院下放太医，我总是要躲着走的——十来年前浙西大疫，那时我怀揣一腔热血，自请了军令状，随军去治疫。”
“那场面，十来年过去了，仍不敢忘……死尸一排排堆在路边，死者不绝，流尸无算……”
老先生苦笑连连：“那回是真的怕了，后来再遇上这样的事，我回回躲着走。”
唐荼荼笨嘴拙舌宽慰他：“人之常情，是个人都会惜命的。”
王太医半点没叫她安慰着，倒也没因为旧事介怀。
铜壶里是刚煮开的滚水，咕噜咕噜冒着泡，王太医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不说这个。”
“姑娘尝尝我自己炒的薏仁，泡水喝是除脾湿的。你这胖啊，一看就是饮食不化，水湿郁内，炒过的薏米泡水喝，除湿利下，比熬粥顶事儿。”
唐荼荼觉得自己没那毛病，她单纯是吃得多，摄入热量多，却也没争辩，双手接过薏米茶喝了两口。
没什么味道，细一咂摸，才咂摸出一点淡淡的谷米香。
这杯由长辈递来的茶，透着点逾了辈分的殷勤。
“王伯伯是有心里话跟我说么？”唐荼荼笑问。
她一句点破，王太医也不觉稀奇：“哈哈，瞒不过你这孩子，确实是有一事要托付你。”
唐荼荼：“您说。”
王太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上，望着正院。
“这回随军，我们这样的老骨头，都是坐镇后方的，可年轻的小医官却是要去前线，从阎王手里抢人的。”
“听工部的廖大人说，蒙古人的火炮比咱们差不到哪里去，一个炮弹下去，能炸出个半丈宽的坑，这一仗不知得死多少人。”
唐荼荼又打了个寒战。
她知道这年代有火器，却总是把火器忘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她没见识过，一想到“战场”，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只有刀与剑，火器总是填不进画面里去。
排兵布阵，好像不能坐在大后方，总得站在能看见战场的地方……
口径这么大的火炮，身边有多少影卫也不安全……
唐荼荼把杯里的茶水喝干净，提起茶匙，慢吞吞舀了几颗薏米吃，彻底跟王太医的思路分了岔。
王太医：“杜仲非要跟着我去，可我哪里舍得？以他的资历随了军，必定是要往前线派的。”
“老朽两儿一女，只有长子从我衣钵，成家立业之后，做起了别的营生，也就慢慢放下了针刀。我把一身本事教给杜仲，盼着他继承衣钵。”
正院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杜仲走出来，白大褂搭在窗台上，沉默地在院子里打水洗手，时不时往这个方向飘一眼。
唐荼荼隔着十来步远，和杜仲对上视线。
他像是顾忌外人在这儿，不好意思过来，又像是心里通透，知道师父在谈他，只沉默地望着他们。
王太医：“杜仲是个苦孩子，身骨弱，他自个儿也常常为这个苦恼。”
唐荼荼揣摩：“他是身体不好么？”
王太医不语，半晌，叹了一声：“他是刑余之人。”
“什……”
唐荼荼没听懂这词，张嘴要问“什么刑”，脱口的瞬间脑子清醒了。
杜仲十六七岁，该是男性拔条长个儿的时候了，他身量不算特别矮，却不像这个岁数别的男孩子那样，有用不尽的精力和健康体格。
这少年嗓音偏尖细，说话总是含在舌尖不往外吐字，是自卑的样子。
这年纪，也该是第二性征发育的年纪，可杜仲肤白无须，走路弓腰……
刑余，是受过宫刑的阉人。
王太医道：“宫里头的太监都是自小进宫，去势是个动辄要命的手术，一刀下去，底下不通的，就活不了了，往南苑一扔，熬过去就熬过去了，死了也就死了。”
“当初我救他，也是顺手的事，没多想。这孩子感念恩情，认我做了师父。”
这下，以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唐荼荼从没见这少年笑过，见过他的几回，都觉他像把锋利的手术刀，没有鞘，沉默的时候不起眼，只有因为师父受了排挤之时，他才发一发火，刀锋未扬起来，就又沉下去了。
唐荼荼问：“王伯伯想我帮什么忙？”
“杜仲心有大志向，立志要发扬疡医。这年头的疡医，跟治病救人走的不是一条路，比寻常大夫要吃更多苦。”王太医道。
“我不想带他上战场，又听说丫头你家要外放去天津了，丫头带上他罢，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唐荼荼一时接不上话，她不知道自己带个外科大夫，能给人家找什么用武之地。
王太医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亲戚朋友也都是大夫，不会连个托付的地方都没有。他既这么开了口，要么是二殿下、要么是太子的意思。
应该还是二殿下，是怕她有个什么小伤小病？身边跟个小大夫？
唐荼荼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
这短暂的沉默，王太医以为她不愿，忙说。
“杜仲有自己的小仆，他还有两个药童，叫他们跟上你就行，吃喝穿用全不用丫头你操心。他们几个岁数不小了，都能自己安顿好。”
唐荼荼：“好。您别担心，我把他当家人看，虽然不一定能找着什么合适的地方让他大展所长，给他找个医馆坐堂还是能行的。”
王太医这才露出笑模样，没多说别的，只语重心长说。
“我当他是半个徒弟、半个儿待他的，不求他年轻轻轻就有大出息，只是别叫他受了委屈。丫头是聪明孩子，多护着点他。”
唐荼荼说：“好。”
杜仲还在水盆边洗手，手都被冷水冻红了，也没挪地方。他站在那儿好像能听着只言片语，抬起头，无声地望了她一眼。
唐荼荼扬起个笑脸，张开五指冲他摇了摇。
杜仲看不懂这个“嗨”，大概也清楚自己被师父交托到了她这里，眼里带着点惆怅。

第179章
回家一路上,唐荼荼都在琢磨杜仲的事儿。
身边跟一个大夫，这是好事，往小处说是多了个随叫随到的府医,全家健康有保障；往大处说，能做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太医院校订好《疡医证治》之前，不能贸然教别的大夫做外科手术，却可以逐步传授百姓医学常识。
像烫伤了抹点酱油、鱼刺卡喉咙了赶紧吃口馒头，这种常识错误，可以印刷成文；
心脏起搏、人工呼吸、海姆立克急救法,这些急救知识有一定门槛,普及起来也有难度,可以先召集县里大夫来培训……
唐荼荼本着人尽其用、不用白不用的念头，渐渐打开了思路。
家里跟她出门时一样,热热闹闹的,正院的家什堆到了院子里，唐夫人的声音不用进门就能听着。
“老爷别站这儿碍事，是马车驼东西,又不用你驼东西。你叨叨得我头疼，快拾掇你自己东西去。”
唐夫人把自个儿当成百宝箱用，收拾行装的原则是“只要可能用着，一定带在身上”。
她平常出门逛街的阵仗像回娘家,回娘家的阵仗像出远门，这回当真要出远门了,恨不能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拿上,拾掇行李一副要把府里掏空的架势。
唐老爷劝不住,每到这时候他就不是老爷了,成了个“碍事鬼”,谁也不听他的，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地坐去了一边。
全家的嬷嬷仆妇没一个行装利落，一人三大包袱，摞在地上堆了一座山，活像背着家当去逃荒。
中十二坊里全是官宅，在这片地方落邸是需要官书的，再有钱的富商也住不进来。
京城官多，世家多，封侯拜相的人家其宅邸是不收回来的，后辈子孙能一直住，十二坊中剩下的空地越来越少，所以坊市规划严苛，外放的、离任的官员得把宅子挂回经纪行去，托付经纪寄卖。
大件的家具寻思着送给夫家和娘家，还有很多带不走的东西，样样可惜，唐夫人这也舍不得，那也不忍丢，拾拾拣拣，自个儿跟自个儿生气。
珠珠旋风似的跑进来：“娘！娘我收拾好啦！”
她扛着个比自己还高的包袱，唐老爷眼前一黑：“这又是什么唷？怎的装了这么多？”
傻闺女笑出一嘴小白牙：“是我的衣裳首饰呀，爹不是说咱家以后就穷了嘛，我都背过去，背过去就不用买新的啦！”
再穷也缺不了她那点头绳、绢花、银步摇穗穗，唐老爷好说歹说，才劝得丫头把那一包袱留下一半，带了好看的一半走。
就荼荼是个省心的，一个小包袱就齐活了。
唐老爷方觉欣慰，却听荼荼笑盈盈说：“娘说我没出过远门，自己拾掇不好，行装置办不能缺这短那的，让我什么都不用准备，她全给我准备好。”
唐老爷没迷瞪过来，什么叫“她全给我准备好”。
没隔一会儿，外院的小厮来报：“老爷，华家太太来了！赶了两辆大马车，说是送给二姑娘的！”
华琼不讲究，这边传话的刚跑过来，她已经跨进院门了。
“这马车是我雇人做的，用的好木头，你们一路走官道，路平坦，车皮沉点也不妨事——荼荼不是好晕车么，这四轮的马车就不晕了，在车里缝衣裳手都不带抖一下。”
人亲娘为了闺女着想，唐老爷和夫人也不好拦，出门瞧了瞧那两辆车，好嘛，平躺着能睡开三个人，多少东西也能装得下，唐夫人一瞧就喜欢上了。
华琼先去看过了儿子，跟义山说了几句话，又把荼荼拉回房里坐下，跟闺女絮叨。
“你爹做事迂，堂堂五品官，挑地方也不挑个好的。”
“我查了查静海县衙所在，离天津府衙远，临海仅仅五十里地，走几个时辰就到了……娘知道你不消停，肯定要去海边玩，就在海边玩玩就行了，不能往深处走知道不？”
“别贪吃鱼鲜，性寒，吃多了要坏肠胃。”
华琼自己一堆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想象，还像模像样地叮嘱荼荼。
唐荼荼哎哎应着，直听到娘说“跟男娃娃相处要有分寸，不是这个年纪的事就别做，心里要有数”，唐荼荼忍不住了，抬起两根胳膊，给了华琼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华琼不吭声了。
半晌，拍拍闺女后背，在这个紧实的拥抱里，她把自个儿那些没头没续的担忧都摁下去，有一重更深沉的担忧浮起来。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凡事多个心眼。我不知道你爹和你母亲怎么想的，但这趟出去做官，绝不是享福的事儿。”
“天津堂堂上府，地界不大，官员却分上府、直隶州、县三重，此地屯重兵拱卫京城，又是大运河的头……军、政、商错综复杂，处处都是陷阱。”
“娘你忙点说。”
唐荼荼摸出纸笔，抓着关键词记下来。
华琼却说不出什么了：“具体还没打问清楚，娘在天津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等我问清楚了，回头在信里给你细说。”
唐荼荼只好又放下笔，觉知自己想浅了，爹也想浅了，前路分明莫测难行。
“这记的什么？”华琼翻着她那本子瞧了瞧，前头两页记的是京城粮价涨了几成，再前头还有一些零碎的见闻。
——二十二日，看见恶犬咬伤路人，路人吓得操起扁担打恶犬，恶犬逃窜，报与街角武侯铺。
——二十三日，路过阳芫坊，看见有一户人家拆了院墙，侵街摆摊。市署卫役来查，两边争执一番，市署允许他们侵街占道做生意了。
华琼翻了几页，不知道荼荼记这些有什么用，只当是小女孩写杂记，读来倒也有几分趣。
她拍拍女儿的手，摸摸荼荼丰腴柔软的手背，这孩子，大半年来胖了不止一点半点。
“抽空瘦一瘦。”华琼轻轻唤了一声，放缓声音。
“你爹脑子一根筋，四十岁了活得跟十八一样，说好听点，他是赤子之心，说不好听的，他这辈子也长不了几个心眼了。”
她评价爹爹总有妙语，唐荼荼噗嗤笑出声。
华琼顿了顿。
“你母亲，不是我说她坏话，内宅妇人，眼界未必有你深远。县衙，前堂后院，又是衙门又是家宅，我给你拨十个人，把衙门前前后后盯起来，别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衙门跟个筛子似的，让人算计了去。”
唐荼荼一口应下：“好！”
她手边没人可用，总有些时候不方便。
华琼：“这事儿我一会儿跟你爹知会一声。你把叶先生带上，此人门路广，满肚子心计，本来是个大才，委身你家做个先生，是因为他欠我几万两银子还不上，你好好把叶先生用起来，必有惊喜。”
“芳草你也带上，刘大刘二也留给你，嬷嬷里头我挑了两个你见过面儿的，古嬷嬷和关嬷嬷，都是稳妥人，带着几个能干的仆妇，工钱从我账上支，这几人只听你使唤，别让她们做了杂役。”
唐荼荼感动坏了：“娘！您真是我亲娘！”
华琼一个人比唐府全府都顶用，她心里明镜似的，阅历又能撑得起格局，看事情能跳出框架，冷静直观地看到事情全貌。
唐荼荼两腿没出过京城，还没修炼出这样的本事，听娘一说，她立马有了底儿，前途也不舛了，心里也不慌了。
“还有傅九两！你也带上。”华琼又恨恨磨了磨牙。
“那蠢才露了馅，叫他爹瞧出了端倪，这几天那老东西又旁敲侧击地跟他要钱，打九两那儿没要着，跑我成衣店里去闹了。”
唐荼荼呐呐：“……怪我，我不该出那馊主意的。要不您把东西还给他，让他们父子俩自己折腾去？”
华琼又拍拍她手背：“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
“九两还年轻，没被他那个爹带得根性不正，总归还是个好孩子。文玩和御物生意不能做了，他迟早要想别的门路，如此才能填上他爹那个窟窿——可他玩了十来年文玩，没别的本事，不是文玩造假就是赌石赌玉，都是要命的事，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
“咱娘俩把他们分远点，正好你身边有个精通生意的人，联系天津几位伯伯也方便。”
她一齐笼统交待了好多事情，唐荼荼牢牢记在脑子里。
话说完了，唐夫人亲自过来请：“华太太留下吃饭吧？”
两边热络地客气几句，华琼却没留饭，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了，只说“过年我去看你们”。
天越来越冷，不定哪天就要下雪了，结冻以后，饶是官道也不好走。唐家忙着动身，忙着搬家，事儿赶事儿，谁也没得闲。
唐荼荼爬上马车收拾了一下午，尽量把大件规制成小件，小件填塞到座椅底下去，留出更多的空当来放东西。
天擦黑的时候，左邻右舍陆续上门了，都是巷子里相熟的几户官家，相识近一年也处出了邻里情。
这家老爷到了，那家老爷有事、夫人到了，数容家人来得最齐，从容老爷、容夫人，一直到他家四个孩子连着儿媳，全来了个齐。
男女客人分了席，男客在前厅，女客席摆在了正院。唐夫人热情接待着，对这波懂事明礼的客人比唐老爷那群同僚热情得多。
酒过三巡，客人醉意上头，都是雅致人，裹着披风站在园子里赏酒品茶，对月吟诗，冻得手都哆嗦了，也要为唐老爷作两首饯别诗。
容嘉树一杯酒也没敢碰，他袖里攥着一只琉璃盒子，对光去照，蓝莹莹得似盛了一汪水，载满少年心事。
琉璃件是这几年才时兴起的东西，卖得很贵，花尽了他两月的零用，里边藏了一根亲手雕的木簪。
不该送的……容嘉树想，不该送的，没名没分，唐突也冒犯。
可一听她家要外放，只觉手麻腿僵，如何也坐不住。
县官一任三年，外放却未必三年能回来，父亲说外放的官员想回京也得要机缘，没机缘的，常常是一轮又一轮地委派别县。
立了功还好，直隶府来回轮换两轮，攒够资历就回来了。
要是任上犯了错，富县派穷县，穷县派荒县，名为平调，实则贬官——最差一级的荒县民力凋敝，出尽刁民，屡谪的官员常常是这下场。
下回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容嘉树在正院门口踟蹰着，始终抬不起脚。
唐荼荼出来的时候，他正背着身，冬天的厚底鞋藏住了脚步声，他反倒被荼荼吓了一跳。
“容二哥，你怎么站这儿呀？找你娘还是找你妹妹啊？”
少年慌张回身，对上了一张被灯笼映得亮堂堂的笑脸。

第180章
容嘉树一把攥紧心神：“我不找谁,我走走路消食，唐妹妹乐意与我说说话么？”
“你等会儿。”唐荼荼从墙边拿了把笤帚，又钻回屋里了,不多时，扫出几片碎瓷来。
不知谁家夫人小姐打碎了一只碟子，她动作比丫鬟还麻利，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了。
她把碎片小心包好，放到墙角，容嘉树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走,久久不能言语。
好在唐荼荼话比他密：“容二哥你别站这儿呀,正对着前后门吹穿堂风,明早上就爬不起来了。”
引他往背风处走了两步。
容嘉树在这热烫的关怀中，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同微笑也牵扯到合适的弧度。
“此去天津,你……家，有什么打算？”
“去了再看呗。”唐荼荼避重就轻，拣着松快的事一件一件数。
“打算好好看看天津风景,去海边玩一阵；我爹好好做人民公仆，多了解了解民生，我母亲一直想开铺子，到时候看看有什么合适她的；我和珠珠好好念书。”
容嘉树眼睛亮起来：“你还会上学！那就好！那就好。”
他咳一声,稳住声音：“确实不该耽误学业，挑一个好书院,过两年还可以考个女秀才,回京城上官学。”
唐荼荼自觉受教育程度不低,她已经过了听老师讲课的年纪,捧本书,自己啃烂的速度要比老师讲课快得多。
她想上学，最紧迫的需求是认齐繁体字，学习先人高超卓绝的城市规划学，把上辈子的饭碗捡起来。
这时代，才华最出众的女学生都跟男儿一样穿起儒衫发奋念书了，在同窗的轻视中挣出了体面。
至于女秀才，是异人思维和古人学制搅合出来的四不像，不是真的秀才，而是分出来的单支——女学。考试也不在科举之列，是各府学台自己出题考的，考女四书加上孔孟，还有一点点的诗词歌赋，与时务策论半点不沾边。
说“糟粕”吧，有点过，让女孩们读书明礼总是好的，可灌一脑子伦理纲常和女子柔顺之道，学得好的将来十有八九要受罪。
唐荼荼看不上，于是只笑着听。
容嘉树被她笑得失了方寸，心头大乱，声音渐低：“你……和珠珠妹妹，要是有什么功课不会做，可以写信来问我。”
唐荼荼被逗乐了：“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哥辅导你三妹妹功课，你反过来辅导我？这来来回回多麻烦。”
——咔擦。
少年心碎成了八瓣。
国子监里不是没有女学生，虽然少，十分之一总还是有的，都是公侯门第，她们从小读着跟少爷一样的诗书，谈情说爱也不疾不徐，进退有度。
可进不是这样的，退也不是这样的……
她怎么能这样洒脱……分明唤着“容二哥”，却好像是对着后生小辈，说笑打趣都自然……
容嘉树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错了，藏在袖中的琉璃盒子揣了一晚上，早被体温暖热了，却如何也拿不出来，尖尖的棱角戳着手臂，直戳到心里去。
院子角落里有一簇黑影蹦起来，唐荼荼机警地扭头去看，看见两只兔子都从窝里出来了，扒在兔圈上站成了两长条，唧唧叫唤了几声。
“饿啦？”
唐荼荼一个箭步窜过去，从草盒里抓了两把草段。
这是她在猎场时凭自己本事捉着的兔子，其中一只还是豁耳朵，被她一箭射耳朵上，依旧活蹦乱跳的。另一只没受伤，当场被箭吓得瞪了腿，软着脚不动弹了。
唐荼荼提溜回来养了俩月。
起初她自己不上心，珠珠和芳草几个天天摸摸抱抱，亲得不得了。等过了那个玩劲，几个妮子都懒下来了，兔笼从一天一扫，变成了三天一扫。
唐荼荼只好操起了扫帚簸箕，托人买了牧草，老母亲一样，一天五顿勤勤恳恳地喂起来。
这会儿要搬家了，得把府里腾空挂去经纪行，得找户把兔子送走。唐荼荼前晌跟她娘提了一嘴，华琼立马露出嫌弃表情。
总不能送爷爷那里去，几个侄儿都是熊孩子，没两天就能作弄死……
唐荼荼想想容嘉树的年纪，来了主意：“容二哥喜欢养动物么？你来你来！”
容嘉树木讷地跟了两步，走到了兔笼边。
他刚才踟蹰很久也不敢进的小院，这会儿迈步进来了，却没有心猿意马，没有旖旎，只有一股兔子臊味。
憨态可掬的女孩抬腿跨过栅栏，踩进一地草杆子和兔粪里，捧起一团白毛冲他笑：“你喜欢兔子么，我送你两只兔子行么？”
容嘉树碎成八瓣的心，片片战栗了一瞬。
他愣住了：“……送我的？”
唐荼荼一瞧有门儿，一手一个塞他怀里了，可着法儿忽悠他。
“这是俩公兔子，不下崽，也不打架，关系可好了，每天吃饱了就在圈里蹦跶两圈，从来不滋儿哇乱叫，唯一的毛病就是吃得多拉得多。”
两个大毛团伏在手臂上，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兔子身上的温度，容嘉树僵着双臂，一动不敢动了。
“有趣吧？送给你好不好？”
唐荼荼笑出一口白牙，似比月光还亮，容嘉树从后颈软到脊梁骨。冬天的夜风多冷啊，都凉不灭他心里的炽热。
“我……”
他稳了稳声音。
“等明年年初我升天字班，就要住进国子监了，未必能天天亲手喂食，但一定吩咐下人们悉心照料。荼荼妹妹你放心，兔子长寿，我一定好好养着它们……等你回来。”
果然是个好下家！
唐荼荼笑得弯弯眼：“倒也不必这么当回事，差不多喂喂就行了，养烦了也不怕，城里挑片小林子放进去，它们自己能活。吃喝习性也没多大讲究，你问问你家的仆役，里边一定有会养兔子的。”
她热心过了头，瞧他抱兔子的姿势别扭，“容二哥你不能这么抱，得防着它咬你，别拿手捧兔子脸，拿胳膊垫着肚子就行了。”
她调整动作时难免碰着他，托住了他的手肘，蹭到了他的手背，好像也蹭着了侧腰，但好像又没有……兴许是兔子蹬了蹬腿。
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脑海里呼啸着翻涌，容嘉树像失了语，半天没能发出一声。
他抱着这两只肥硕的兔子，手指陷进茸茸的兔毛里，像捧了一团云。
连母亲唤他的声音都渺远了。
……
屋内不知点了多少火烛，照得那片前廊亮堂堂的。那少年长身玉立，怀里揽烛光，身后负月影，站在那儿自成一幅画。
至于唐荼荼，手快要塞进人家怀里去了。
叁鹰手捧着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殿、殿下……”
“嗯？”晏少昰幽幽应了声，直勾勾盯着西头。
她家拢共这么几个主子，院子大，这头和那头离着二十步远，晏少昰恰恰站在能看到两人身形、听不着两人说话的距离。
只有偶尔蹦出的一声声“容二哥”，清亮亮的，随风飘入耳朵。
他今儿午后把刑部官书交还吏部，早早回了府，沐浴更衣，还矫情地刮干净胡茬、修了鬓角，在天香楼备了一桌宴。
吩咐影卫来请她的时候，才知她家今夜宴请邻居和友人。晏少昰细一想，左右都出门了，掉头回府也狼狈，在东市溜达了一圈，踩着她家散席的点过来。
如此一幕正正好入了眼。
看见她抱着兔子，塞进容家小子的怀里，说说笑笑，全是姑娘与小伙炽热的情意。
还送兔子……
不该送瞎送的毛病又严重了！
同样是备了礼来饯别，别的客人走正门，堂堂二皇子马车都只敢往后门停！
这辈子跳过的墙全是搁她这儿跳的，还不是怕她为难！
晏少昰大喇喇在房顶上站着，身形笔挺，腰也不塌一下，桩子似的杵在房上。
叁鹰做贼似的左瞧右瞧，又怕被姑娘看见，又怕吓着后院的仆妇。得亏唐家没一个眼尖的，谁也没抬头往房顶上看。
叁鹰干笑：“殿下，要不咱们回吧？明儿再请姑娘吃饭？”
晏少昰：“不必——你前阵子说华家酒楼开张，去捧场的也有这位容少爷？”
叁鹰：“对……”
晏少昰一撩袍摆，扶膝坐下，在房顶上坐成了一尊佛陀。
叁鹰：“要不……奴才去听听姑娘跟容家少爷说什么？”
晏少昰又幽幽道：“不必，非礼勿听，枉作小人。”
叁鹰腹诽：子还曰非礼勿视呢，您还不是直勾勾盯着？声儿都变调了。
等唐家的宾客散了场，送走客人，收拾利落各回各屋，已是夜深人静月上梢头了。
唐荼荼哼着歌回房，她门上挂着锁，还没开门呢，身后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她唰得回头，惊喜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晏少昰笑得假惺惺：“过来瞧瞧你。”
“二哥你吃饭了么？”
晏少昰声调凉凉：“没。”
唐荼荼：“你不饿吗？我请你吃饭吧？”
“吃你家今晚的剩菜么？”
唐荼荼：“……也不能算剩菜，这不是做多了没吃完嘛，你放心，没人和搅过的。”
晏少昰稍微宽了宽心：“你不是吃过了么？”
“没事儿我还能再吃点。”唐荼荼在他探究的神色里败下阵来，坦诚道：“我特烦吃大宴，太讲究了，送上来的米饭都是一小碗，当着外人面儿，我也没好意思多吃，没吃饱。”
“外人”。
晏少昰因为这个词生出点愉悦。
她点了灯，把他带进屋里，自己出了门。
院里响起她吩咐福丫去厨房的动静。晏少昰在门边站了一站，半天没等着她折回来，背着一只手，徐徐打量起她这间外屋。
窗下的书桌很宽敞，能并排坐下三个她；半新不旧的铜盆；雕花的喜鹊头衣架，料子也是好木头，这是民间司空见惯的样式，放她房里却显得老气，不衬她。
衣架上不挂衣裳；桌面上不放文房四宝，空荡荡的台面；铜盆里不留水；茶具是一个水壶一个杯……
晏少昰翘起笑来。这就像她了。
这是晏少昰第三回进她的卧房。
头回来，是发现她库房藏着舆图，以为她是哪路的探子，兴师动众来审她。
这胆儿大得敢吞天的家伙毛病也多，一紧张，直挺挺栽地上了，栽倒时差点撞影卫刀上，自己抹了脖子。
第二回，她在病中稀里糊涂说着梦话，昏昏沉沉睡了两天，差点被所谓的“时间”勾走。
怪力乱神的东西他不信，可看着这丫头躺在床上，身子一晃一晃地闪，飘渺得像个魂。他心慌得迈步都同手同脚。
“我回来啦。”
唐荼荼轻悄悄把门踢开。
晏少昰前脚还因为“外人”俩字愉悦，后脚，看见她提回两个大食盒，端出了三菜一汤，半盆米，还有两个连筋带骨的大蹄髈，他又没那么愉悦了。
在他这“内人”面前，未免也太不见外了。寻常姑娘在心上人面前是这样吗，那必然不是……
晏少昰揣着满腹思量，蹙眉问她：“你这蹄髈，不切么？”
唐荼荼：“二哥不会啃蹄髈么？切开哪有抱着吃爽快？我家厨房卤得很好吃的，你不会啃么？我教你啊。”
晏少昰矜持地提起筷子：“不必，你自用罢。”
唐荼荼有点忧愁：“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在我们家乡，啃整个的蹄髈有马到成功、万事顺利的意思，切开就没那个寓意了。”
万事顺利……
是怕他在战场上遭遇什么不测么……
晏少昰心尖被揉了个稀巴烂，这两只巴掌大的蹄髈立时可爱了起来。他提起筷子扎住一只，拿油纸一垫，捧到了唇边。
唐荼荼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等着看他啃得满嘴流油的笑话。
可二殿下到底是讲究人，啃猪肘子也啃得矜持，略略一沾唇，就咬走了肉，牙口很好的样子。
他再矜持，好看的嘴唇上也沾了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荼荼笑不停当了，笑得前仰后合：“我忽悠你的！我就是自己想吃蹄髈了，今晚当着客人面儿，我没好意思吃。”
晏少昰：“……”
傻东西。

第181章
一个大肘子垫肚,晏少昰吃得半饱，盛了碗米去尝她家厨子的手艺。
说来凄凉，他进她院儿这么多回,还是头回吃上她家厨子炒的菜。
唐家祖籍山西，进了京，吃的口儿也没变样，厨子做的都是地道晋菜，过油肉、糖醋鲤鱼、三蒸碗，全回锅热过了,肉烂味香。
唐荼荼双手举杯：“我敬殿下三杯。”
“第一杯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她仰头一饮而尽,这套敬酒的架势不知跟谁学的，颇有几分豪迈。
“第二杯,祝咱们的将士勇往直前,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她酒量确实过得去，咣咣灌下去两满杯,也没呛咳一下。晏少昰手撑下颔掩着笑，等着她的第三杯。
“第三杯，祝咱们国家不失片土，速战速决,就这一回把北元打服气！”
三句祝了一个意思，难为她凑出来这么多个词。
晏少昰回敬了她三杯,三杯满饮,却没想出贺词来。他分明满腹经纶,竟比不上她嘴巧,半天只祝出一句“学业有成,身体康健”。
饭菜吃了大半，后头凉了，两人便只喝酒。
她操着筷子敲碗，玩行酒令，奈何文采有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之后，就憋不出几首诗了，中学时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全还给老师了，临到用时一句也想不起来。
于是说起自己的家乡事，把天文地理哲学各种知识拎出来讲，对不上诗就讲个故事，讲来讲去，成了自己一人的场子。
唯一的听众不太捧场，不夸好，也不鼓掌，只管听，坐在烛影里笑。
唐荼荼：“往碗里加上水，空气柱会震动出不同的音高，放一排，哆来咪发唆啦西，就能当琴用！”
“你听，叮咚叮咚！哈哈哈，我给你弹首小星星。”
她盘与碗混着用，手不稳，眼也渐渐花了，看不清碗里的水倒到了哪个高度，嘴里唱着哆来咪发唆啦西，晏少昰却只能听出三个调。
唐荼荼：“我们那时候喝酒没这么多讲究，不行酒令的，上了年头的佳酿都成了馆藏品了，酿酒最费粮食了。”
“新酿的酒基本都是果酒饮料，没什么度数，就那还不是人人都能喝上的，是限额配发的，只有完成一个攻坚任务，申请个假期伙食，好酒好肉吃一顿。”
“吃肉一般是吃鸡，大吉大利，今晚吃鸡——Winner winner，chicken dinner！”
她醉糊涂了，高举两条胳膊喊着“chicken”，笑得特别开心。
吃鸡……
晏少昰记住这条，盖不住心里的好奇，徐徐套她话：“你是如何来到这儿的？”
她以前讲过，说是飞过来的，什么翅膀坏了落在这儿了，修好翅膀以后才能飞走，鬼话连篇，晏少昰一概不信。
唐荼荼出神想了半天，费劲巴拉琢磨词，所谓术业有专攻，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她自己也搞不明白，装模作样解释。
“时间轴你知道吧？”
她走去书桌，咣里咣当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往纸上画了一个正方体。
“假设一个XY轴，这是坐标系，表示咱们站在哪个点……再来一个Z轴，有了高度，这是三维坐标系……那把它们，啪，压成一个平面！”
她把那张纸团吧团吧，一巴掌拍扁，“再来一个第四轴，嘿，这就是时间！”
晏少昰捏了捏眉心，放弃跟这醉鬼讲逻辑，任她漫无边际地扯。
唐荼荼：“小时候，我妈，就是我娘，她没得早……早早走了也挺好的，不然她那病拖到末世，没有维生设备，一定更受罪。”
“我爸爸是航空兵，就是在天上开运输机的，然后就出事了……那时太阳磁暴嘛，全球通信、电网都断了，航空器都没落地，空中解体了，连片骨灰都找不着……”
“本来头批进入基地的名单里没我，地下基地刚修了一半，容纳量有限，要先筛选最厉害的人才住下去……我占的是牺牲军属的名额，早早进去了，地底下住了三年。”
她说着说着瘪嘴要哭，抹了把眼睛：“不说这个，难受。”
晏少昰“嗯”一声，彻底揉烂了一颗心。
唐荼荼：“咱们说点开心的，我教你唱军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她拿筷子敲杯碗打节奏，叮叮咚咚，坐的凳子没靠背，唱道“前进进”的时候，一个后仰差点栽地上。
“……坐稳。”晏少昰一手撑在她后背，托住她后仰的力道。
她全然没反应，唱完了一个劲儿笑，笑得浑身直抖，半点没体会着肌肤相亲的尴尬。
全留他一人煎熬，除了一只手掌，哪也不敢与她挨。
唐荼荼很亲热地拍拍他肩膀，手劲大，拍得他肩膀发麻，大叫一声：“好同志！驱除鞑虏这个艰巨的革命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能完成这个光荣的使命吗？”
晏少昰无奈应了声。
唐荼荼：“好！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她又拣着中华上下五千年、地球五点一亿平方公里说起来，凭着粗浅的各科知识，还有从媒体里看过听过的各种趣闻，在古人面前卖弄得特别开心。
晏少昰跟不上她的脑子，他也没这么丰厚的知识储备，理解起来很是要费些劲，却如盛夏天里吃冰、大雪天藏在暖阁里贪觉，通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无不自在。
她以前说话总顾忌他听不懂，自己说半截，卡在那儿做名词解释。
后来，晏少昰再不说自己“不懂”。那些古今异义的词，那些隔了时代的观念、思想、乃至情感，只需用心，好像全能听得懂。
这一夜，他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你来我往地喝着酒，她没说困了想睡，晏少昰便也不提要走。
她屋里还没点炉子，觉着冷了，趴衣箱上翻出条兔毛披风，自己披上了，又给他拿了件大红袄，非要他穿上，说怕他着凉。
晏少昰哄不住这醉鬼，拿起那袄子，意思意思搭在肩膀上。
外头伺候的影卫进出好几趟，一会儿送来茶点，一会儿送来脚炉。
起初晏少昰提防着，怕院里有丫鬟听到他们说话的动静，后来也不防备了，跟她一起畅快笑起来。
她闹一会儿，静一会儿，休息一会儿提起精神来，又高高兴兴开启下一轮。
晏少昰叫她闹得精疲力尽，上了头的酒意全化作热汗流没了。
“二哥……”
她忽然唤了声，声音骤然低下去。
“嗯。”晏少昰看着她。
唐荼荼靠着他手臂，上身沉甸甸向后仰，吊在他怀里，快要合成半个拥抱。
她醉成这样，勉强还能说话，眼里一泓春水愈深，几乎是深情地望着他，逐字慢悠悠说：“我感觉……”
“嗯？”
晏少昰气儿都不敢喘大了，屏息静气等着她的下一句。
唐荼荼：“我感觉……我可能学会内功了，我喝了好多酒，居然不想解手！全靠出汗把酒逼出来了！”她特惊奇地说着。
晏少昰深深唤了一口气。
折腾命……
什么春水，什么旖旎，全识趣地退去。他抵着牙根，硬生生挤出个笑来，把她往桌面上推，不扶也不抱了。
他分明没用力，只想叫她自己坐直，唐荼荼醉得厉害，借着他前推的势头，一脑袋栽桌上了，撞得脑门咣当一声响。
晏少昰惊得不轻，忙拎着她后襟提起来看。
这家伙长了个铁头，撞这么一下不光脑袋没红，睡意都没散。她两条手臂圈住脑袋，趴在桌上睡起来，呼吸不顺地打了两声鼾，又平稳下来。
晏少昰彻底没脾气了。
烛油烧干了，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来，只剩了一盏孤灯，那是华琼送她的萤石灯，蒙着一层纱罩，莹莹有光。
“咚——咚——”
东市的报时鼓响起，连响六声，是亮鼓，天将明，城门要开了。
这一夜到底会走完。
晏少昰忽然觉得惫懒，提起壶把最后两口酒仰头灌了，又去瞧她。
姿势换了好几个，还是趴着睡。
晏少昰终于随了自己心意，掌心放上她头顶，轻轻盖住。她头发松散了，发质偏硬，一绺一绺的发丝磨着手。
半晌，他才挪着拇指蹭了蹭。
“我走了。”
没人应，她呼吸咻咻。
扶也不妥，抱也不妥，晏少昰拍拍她肩头：“醒醒，上床去睡。”
唐荼荼一个挺身坐起来，脚下虚浮地游回内屋去了。
晏少昰跟进去，给她调整了睡姿，既怕她口鼻朝下埋枕头里，把自己闷死，又怕她仰头睡，万一吐了酒呛着自己。
想来想去，把她搬成侧睡，被子裹紧，叫她翻不得身。
唐荼荼眼皮都没掀一下。
晏少昰叹气，回头瞧这一桌的杯盘狼藉，还有满地的筷勺、纸笔，他弯腰一样一样捡起来，奈何不是精干人，没干过这活，不知往哪儿拾掇，全塞进食盒里。
叁鹰和两个影卫在隔壁小库房蹲了一宿，听了一夜墙角，哪有半点睡意，各个眼睛贼亮。
听到隔壁门开了，立马精神抖擞地蹿出去：“殿下，天要亮了，咱该回了。”
晏少昰又恢复了老成稳重的样子，如往常一样背着手，踱步到东头准备翻｜墙。
他忽然顿步，眉头沉低：“她院里的人怎睡得这样沉？”
这院里住着她妹妹，好像还有四个丫头，居然毫无防备心，小姐屋里进了外人，谁也没听着，该罚。
“你们点安眠香了？”晏少昰在昏暗的天光里扫了一眼各扇窗户，没瞧见烟孔。
叁鹰一步跳开：“咱是干那种腌臜事的人么！几个小丫头昨晚凑一块偷偷尝酒了，喝的菊花酿，光贪香了，菊花酿后劲多足啊。”
天时地利人和凑了个齐，才给他空出了这一夜。
晏少昰笑了声，只觉得世间缘法深妙。

第182章
十月廿七那天早上,飘了点雪。
唐荼荼迈出房门时脚下一滑，这才看见地上覆了一层雪籽，薄泠泠的,一碾就化。
这下棉袄也不够用，唐夫人从打好的包袱里翻出披风，一人一件裹身上。
唐义山要去老宅跟爷爷奶奶住一阵子，华琼私底下与他嘱咐，住得不适应就去她那儿。只是国子监地界偏东，离华琼住的西市远,老宅的爷奶叔伯又盛情相邀,小辈辞不得,就先回老宅住了。
全家只留下他一人，虽然仆役书童全留齐了,身边不缺伺候的,家里头还是放不下心，一家人各有各的担忧。
唐老爷扶着儿子肩膀，谆谆教诲：“我儿切记好好读书,业精于勤，荒于嬉，爹爹虽离你远了，你自己却不可贪玩耽误学业,等过年的时候，再享清闲。”
“孩儿谨记。”
唐夫人的悄悄话得背着老爷说：“你伯伯婶娘那几房人的脾气……义山你自己也有数,要是谁给你脸色看了,别惯着他们,去你娘那儿住。”
“孩儿省得。”
珠珠泪眼婆娑：“哥,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当哥哥的不容易,哄完爹娘，还得哄这小丫头：“再哭要皲脸了，我每月给你们写信，特特多给你写一封，好不好？”
“好！说定了！”
他像模像样地哄完珠珠，又笑着看向荼荼：“妹妹有什么要嘱托的？”
唐荼荼想了想：“好像没有。哥哥很厉害，我知道的——既然爹要你发奋，那我就劝你多玩吧，学习要劳逸结合，别天天读死书，多交朋友，多出去走走，多看时政新闻。”
“需要帮忙的时候就跟娘说，别一人死扛。”
唐老爷背着手嘀咕：“不像话，不像话，荼荼这是成心跟我作对呢。”
全家人都笑。
唐荼荼最后看了一眼这宅子。
住了九个月的宅子，尚不足够让唐家人生出不舍，谁对这宅子的留恋也没她深。
她是“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在这宅子里养好了精神，才敢爬出去看看世界。
管家伯把大门落了锁，隔断了里边的一草一木。
一行六辆马车，十来匹马，阵仗大。一路穿巷而过，走过各家门前，看门的家丁都探出头，拱手笑吟吟祝了句“一路顺风”。
路过容府时，大门开着一条小缝，里边似有人影。
马车轱辘转了一圈就过去了，唐荼荼只看见半身绸衣。
杜仲带着仆役和药童，几人沉默地在街门口等着，人人背了个小包袱。他拿出一封太医署签发的拨调信，请唐老爷过目。
他是太医署考过试、挂了名、有行医资质的大夫，有了这封拨调信，这就算是出外差，家里长辈托付过来了。
唐老爷虽没见过他，一听来由，自个儿补上了因果，连声说：“好好好！小杜只管跟上，等到了县衙，自会委派你事务。”
唐荼荼冲他挥挥手。
杜仲静静望她片刻，又垂眸去看地，与几个仆役步行着跟在了后头。
他们是要到城外租车的，城门外有客旅行，做马匹、马车租赁，有时也接托镖生意，在直隶几地来回行走。
每日进出京城的百姓络绎不绝，天津还算是近途，雇个车夫，跟随大部队上路，一路的花用不算贵。
唐老爷一扫前阵子的郁气，神气扬扬的，隔着车窗都能听着他的嗓门。
“快瞧，礼官开城门了！”
唐荼荼从侧窗探出头，东方日出，晃得她直眯眼。
挑今儿出门并不是凑巧，是唐老爷的主意，说是要带她们看看大军出征是什么样。唐家和去往北境的运粮兵并不一道儿，恰恰都是东城门出门，顺路看看这阵仗。
一路官差清道，兵部与礼部官员送行。运粮兵早早在城外候着，极目望去，全是捆扎紧实的粮车。
唐荼荼远远望着传旨官站上城楼，于大军前宣读圣旨，城门上几面龙虎幡猎猎鼓风，气氛庄严肃穆。
三军列方阵，运粮兵的棉衣外全套着薄甲，三万人，站了好长，从城门下一直延续到远方的深林中去。
被大军截在城门内外的百姓愣愣看着，半月前还因为“朝廷新征民伍”的事儿骂骂咧咧，这会儿全不吭声了，揪扯出新的担忧来。
这些活生生的兵，这些血肉之躯，好多都是少年、青年面孔，跟各家的儿郎没什么两样。
——三万人站开就望不到头了，蒙古二十万骑军压境，不会有事吧……
——运粮兵尚且披了甲胄，要上战场打仗的兵得死多少哇……
连最爱叽叽喳喳说小话的珠珠都噤口不言语了。她看见姐姐抬起右臂，合拢五指，收肩，朝着那头敬了个礼。
珠珠也有样学样，跟着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好孩子。”唐荼荼揉揉她脑袋，小丫头扭着头躲了。
等到清点军粮与整队之时，大军最中心的那簇人便朝着驻亭走来。
最当中的二殿下一身明光铠，护具齐全，只露出一张俊美的脸，三军目光皆随他行。
龙鳞一般的银甲叶编缀成排，三叠护肩更衬得他肩宽背阔，胸口虎头纹赫赫威风，打磨光亮得像一面镜子，朝阳底下反射出明灿灿的光，是为“明光铠”。
还没上战场，这一身大将风范就很慑人了。
四城门外都有驻亭，寻常的路亭和茶寮供百姓歇脚用，驻亭却连着驿馆，是官员和军驿兵歇脚用的豪华大亭，八角重檐，一个亭子占地百来平，很是威风。
唐荼荼远远和他对上视线，心思一动，若无其事地往亭边走。
一群小吏慌忙行礼：“请殿下安！”
晏少昰：“不必多礼，诸位自去忙。”
送行的礼部典仪官是个熟面孔，来唐家吃过酒的，与唐老爷寒暄着，唐老爷也不好先走一步，让大军看着自己队伍的屁股，那不成体统。他带着夫人和以前的同僚说着话。
唐荼荼贴着廊柱站，还目视前方，人前假装跟二殿下不认识。
两人很有共识地没扎堆站一块儿，中间隔了两个人的空当，外人眼里看不出亲昵。
晏少昰瞧了瞧她这身大棉袄，厚得不像话，还没到数九寒冬呢，从头到脚裹得就露张脸了，到了冬天怎么活。
他嘴唇微微开合：“前夜只顾喝酒了，忘了与你说正事。”
唐荼荼：“哎，您说。”
晏少昰被这个“您”梗得稍作停顿。
“江凛我没带上走，他年纪尚轻，对兵政事务不熟，还得再磨砺几年。他这边还有点事要收个尾，大约比你晚到半月，等去了天津，你督促他好好习武。”
此时是下半月，萧临风出来的日子，那少年原籍就是天津，来京城考了个乡试一直没回去，被队长拖拉着。
唐荼荼本想给队长留封信，又怕萧临风从中作梗，专门改她的留言，她索性把信托付给影卫，等下月初一再给队长。
晏少昰：“我手边人少，调度不开，只把叁鹰和芙兰留给你，天津另有几十探子。我给你的那枚私印绝不能丢，四品以下所有军官全可凭我私印调度，要是有应付不了的急事，你只管用。”
“出门在外别惹事生非，真惹了事儿，让叁鹰传信给我。”
唐荼荼想笑，又得憋着，哼了声：“知道啦。”
远处三万大军，近处的官员和随侍也有百二十，还有更远处官道两侧被兵线戒严了的百姓，唯他是视线中心。那些视线众星拱月围着他，也隔出鲜明的界限来。
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唐荼荼没法自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失仪的。
他忽问：“怎不敢看我？”
这话亲近得过了分，一下子把唐荼荼那些顾忌搅碎了一半。
她扭过头，打量他这一身铠甲，外壳锃亮。
唐荼荼视线往上挪。
他眉宇间是浑然天成的英气，别人眉尾细淡，他反而往浓黑的长，双眉飞扬入鬓，骨廓如削。
少年桀骜之气还没褪干净，身子的担子已经催逼着他做沉稳老成的将军，两样截然不同的气质，全汇聚在一双眼里，被身上的明光铠衬得恍若神明。
好像他天生就该是这样，好像他天生就该穿铠甲。
唐荼荼没敢伸手去摸摸铠甲的质地，又忍不住问：“沉不沉？”
晏少昰笑了声：“伸手。”
他抬起一条胳膊，架到唐荼荼手臂上，立马把她手臂压得坠下去一截。
唐荼荼：“好家伙！这一身得三四十斤吧，打仗时候真这么穿，能抬起胳膊来吗？”
三四十斤算什么，重甲还要再重十斤，巨盾兵全是力士，单手可举七八十斤。尤其她自个儿还一身怪力。
晏少昰觉得被小瞧了，抵着牙根磨了磨：“怎么说，我也是男人。”
唐荼荼咬着嘴唇忍笑：“知道啦。”
不多时，传令兵来报：“殿下！一切准备妥当，该是动身的时辰了。”
各营重新整队，方阵换行军阵，三万人光是推着粮车换个方向，都是铿锵的铁甲鸣音。
驿亭里的官员侍从，全伸长脖子看大军。
趁着周围没人看这里，唐荼荼忙解下绣袋递给他，飞快说。
“这里边是望远镜，昨晚上才送到我家里。时间太紧，只赶制出来两把，放大倍率大概是十倍。今早有点雾，我照了照，基本能看清四里地外的太和殿殿顶，再远还没顾上测。”
“这是很厉害的东西，能站在几里之外观察敌情，殿下好好用。”
唐荼荼有点遗憾：“可惜只能放大张角，镜片透光度不够，光线太暗的小物件就瞧不着了——使用说明我装里头了，等我改良好图纸，之后的望远镜会一批一批做出来，我托付了云岚姑娘寄去边关。”
琉璃厂是萧家投了钱的，算是出资入股，云岚居士脑袋里边再拧巴，总归还是个心怀家国大义的好尼姑，不会在这种事儿上拉后腿。
晏少昰：“知道了，我上车再看。”
做放映机时，晏少昰就听她说过两回，大致听懂了原理，没抱太大期望。
这会儿一听，“四里地外能看见太和殿殿顶”，凭影卫的目力，每人都能看见，不足为奇。
可这是她亲手做出来的。
晏少昰只当是礼物收下，洒脱告别：“走了，你们也早点上路罢。”
唐荼荼辞别的话全涌到嘴边，还没寻着个出口，身后一群礼官已经涌上去了，团团围住了他。
兵部交付虎符，又双手呈上一杆红缨枪，晏少昰长｜枪大展，甩了个枪花，红缨高举向天。
“拔营——！”
城楼上两排号角朝着天吹，势如长虹，大有震天撼地的气魄，咚咚的鼓声为和音，那是行军鼓。
送行的官员齐声道：“臣等静候殿下凯旋！”
呼出去的呵气冒着白烟，吸进来的气却是冷的，冻得肺管子都疼。唐荼荼捂住鼻子暖了暖，才后知后觉——她是有点难过。
望不着头的大军阻隔了视线，她只看着一片军旗，红的黄的黑的，绣着龙、绣着四神兽与各种异兽的，猎猎鼓风。
那条路一望无际，风呼啸过松林，声如波涛。
再远以后，鼓声、号角声全听不着了。
唐荼荼忽然觉得有点懊恼，没多叮嘱几句。
那是战场啊，战马会失蹄，火炮会炸膛，一个回回炮能投下百斤巨石，炸得人仰车翻，后头的神医救不迭，命就留那儿了……
——呸呸呸，唐荼荼你个乌鸦嘴。
唐荼荼在自己嘴上打了三下，珠珠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姐，快上车呀！咱们要走啦！”
唐荼荼应了声，坐上车，捧着手炉不放了。
华琼送的四轮马车很宽敞，足够荼荼、珠珠，连上几个丫鬟全坐上去。
唐老爷意气风发，刚看完大军，满心豪情壮志，跟家丁要了匹马，踩着上马石上去了，身姿倒也洒脱。
“走喽！随老爷我赴任去！”
……
晏少昰把望远镜罩在眼上，跟着说明书，动作生疏地旋转对焦轮。
视野跳跃几下，立即从模糊转为清晰。
二里地之外的外城墙一跃到了眼前，箭楼上站哨的兵偷懒，塌着腰没站直，正红的旌旗被大风刮得乱舞，扑打在那哨兵身上，甚至能看清哨兵甲胄的颜色，看清旌旗被风吹皱的褶子。
晏少昰惊得一个后仰，后背撞在马车壁上。
此等奇物！叫什么来着，望远镜！
这名儿毫不响亮，哪里配得上此等奇物！该叫千里眼才对。
晏少昰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想拆开木筒看看里头构造，这一细瞧，他眸光一缩。
木筒侧面有字，是刀尖刻上去的两个字，横平竖直。
——平安。
是仓促刻的，没有笔体，横短了，竖长了，可还是好看得不得了。
他摩挲着几条刻痕，心里那棵细弱的芽轻悄悄破土，探出头，放肆地汲取养分，催芽拔节，一节一节撞着胸腔，要从他心口冲出来。
晏少昰推开车窗，朝身后望去。
军队动身快，唐府那一行人远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喝道：“廿一！你下马。”
廿一不明所以地让了马，看着殿下飞身上马，狠狠一扬鞭，朝着城门的方向冲去了。
耳边风声骤起，在他心上豁开一道口子，把少年人建功立业的野心，还有一团愚鲁迟钝的情意，一股脑地凿进他心里去。
寒风如刀割脸，和着霹雳的马蹄声，涌起无边的畅快来。
身后的影卫嗷呜喊着：“殿下干嘛去？都拔营了怎么还走回头路啊？回头路不吉利！”
没听着主子应声，几名影卫纷纷驾马追了上去，扬起一大片烟尘黄土。
一片马蹄声朝着这边飞踏而来，唐荼荼有所感地掀起帘子。
只见北方一骑绝尘，一路劈开重重兵甲，千里走单骑一般朝着她冲来。
到了近前，他蓦地提缰勒马，在唐家全家人惊愕的目光中，打马贴近了她的车窗，俯头低声问。
“你死前，年龄几许？”
唐荼荼哑巴了，脑袋里无数念头疯狂乱转。
珠珠：“让我听听！姐！唔唔……”
小丫头一个劲儿地往她这边挤，唐荼荼怕珠珠听着一字半字，拼命摁着珠珠的脸往远离她的方向推。
晏少昰低笑一声，笑声从喉中溢出，喉结连滚，换个说法又问了一遍。
“你上辈子死前，活了多大？”
唐荼荼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晏少昰：“回话。”
他离得太近了，几乎是头抵着头的耳语。那是铁甲的味道。
唐府众人见鬼似的瞪直眼，啥也听不着，只看见二殿下和自家二小姐“耳鬓厮磨”，唐老爷的眼珠子快从眼眶掉出来了。
唐荼荼嗓子发干，喉头发痒，指尖战栗，整根脊梁骨都别扭地这节往左，那节往右。
她坐也不是，倾身凑过去也不是，后仰也不是，手全不知道往哪儿放。
结结巴巴回：“二、二十六。”
她眼睛眨都不敢眨。
晏少昰“哈”了声，像是有点失望，又像认了命。
他抓着马鞭直起身，重新笑得光华绽绽，身上铠甲似披了天光。
“知道了。到了天津好好念书，等我凯旋——珍重。”
余音很轻地打了个旋，撞入耳中，唐荼荼还没稳住心跳，二殿下狠狠鞭马，追着大军去了。
她摁着鼓噪的胸口，顺了顺呼吸，也没把心脏一拍快过一拍的跳动摁下去。
“姐！姐！”珠珠叫唤着，惊奇中透着欢喜，欢喜中带着八卦，眼睛快要瞪出来了。
“是不是他？！我见过他！那晚上就是他！我记得这个脸……唔唔！”
八个家丁惊悚地互相望着，骑着马的唐老爷抖抖索索坐不住了，唐夫人那辆车车窗前挤了好几个嬷嬷的脑袋。
车夫叫唤着：“快往那边坐坐，车要翻了！”
各种混乱。
唐荼荼忽然懒得顾忌那些繁文缛节，半个身子跃出车窗，朝着远去的一人一马挥了挥手，喊声裹进风里。
“殿下珍重！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马上人背着身，高高挥了挥手。

第183章
马车出了通州,一路向东南行。
最好走的官道是沿着运河修的，可惜官道和河道离得再近，少说也隔着二三百米,一路都没怎么看见那条运河。
四野水系通达，有路走路，遇桥过河。最近的一回，车队从大桥上穿过，底下水流声汩汩。
不知外边哪个喊了声“这就是运河啊”，唐荼荼立马醒了神,伸头出去看。
河上无风无浪,堤岸拴着几只舢板,河上零零星星有两三只画舫浮水，画舫上头的公子小姐冻得哆哆嗦嗦的,裹着毛披风,缩在炉子旁取暖。
唐荼荼问：“怎么没有大船？”
叶三峰在旁边那辆马车上靠着车壁打盹，闻言，探头瞧了一眼：“快要结冻了,官家不让大船下水，万一冻河里了，凿冰拉纤的都受罪。小船是渔船，捞点鱼养家糊口的。”
珠珠趴在车窗上,指着外头：“那几个哥哥姐姐干嘛坐在船上呀？”
叶三峰嗤笑：“闲的呗。”
人家围着红泥小火炉作诗谱曲，倒没叶三峰这个“闲的”听得舒坦。
唐荼荼自有别的享受。华琼送来的马车布置精良,用尽各种巧思,唐荼荼也坐过二殿下的马车,远远没有华琼这个精巧。
车厢底抹了一层泥灰,小小一只暖炉砌死在泥灰地上,底下不烧底儿，四面用薄砖围起来，还自带一根烟道，从车侧壁上穿出去，通风换气都得宜。
唐老爷和两位先生用炉子煮水泡茶喝，唐荼荼在这炉子上边煨南瓜子，炉子里头烤红薯，红薯个头不能大了，太大的烤不熟，三根指头那么粗的小红薯烤一刻钟就熟了。
外头骑马的家丁闻着味儿，都凑过来讨红薯吃。
唐荼荼也懒得看火，她眯一会儿，醒一会儿，反正红薯芯子夹生的、烤老的，外边来者不拒。
她得闻着点气味，分心去想点别的，不然总觉得晕。
唐荼荼把官道想得太好，以为是京城那样的青石板路，谁知还是崎岖不平的泥土路，冬天的车辙印都冻硬了，路面坑坑洼洼。
得亏华琼给她换了四轮马车，不然这一路怕是能把胃吐出来。
马车一轱辘一轱辘地碾着，一路上虽没有大城市，路边的农田乡镇却很密集，这里的百姓依着运河维生，全成了商业小镇，开茶寮、酒馆、脚店、客栈的商户竟不比农户少，拾掇得很干净。
唐荼荼进门躺倒就睡，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下楼，扒拉了两碗饭，总算活过来了。
镇上的夜晚并不安静，客栈是个小二楼，四面客房拢着中间一个院子，形似天井。
珠珠翻来滚去，越滚越精神。小丫头扭着身子，一旦听到楼底下有什么动静，她就趿拉着鞋子跑到窗边瞭一瞭。
那是忙着赶路的旅人，披星戴月时才会找个客栈住下来，风尘仆仆的，嗓门也大：“小二备酒菜热汤！”
“上好的羊肉来两盆！”
底下吆喝一声，珠珠小声学一句嘴，叽咕叽咕地笑。
床帐不厚，薄泠泠一块布，挡不住外头的灯笼光，唐荼荼手臂盖在眼睛上，听着珠珠来回上下床的动静，更睡不着。
“小祖宗，别看了，快睡吧。”
唐荼荼听声分辨楼下的客人：“都是跟咱们一样骑着马来的，普普通通，不比唐大虎唐二柱多一只眼睛——你听见这‘锵’的一声没？这是人家解下了腰刀，大半夜吆五喝六的，也不管别人睡了没，可见是一群莽夫。”
珠珠眼睛发光：“是江湖侠客吗？”
“江湖哪有侠客？顶多是一群跑镖的。你大半夜地窥探人家，回头人家丢了镖，找你麻烦来。”
唐荼荼三言两语，把小丫头对江湖的遐想噗噗戳破。
珠珠摸着黑跑回来，盖上被子左挪右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
总算消停了。唐荼荼刚这么想，下一瞬，珠珠又扭向她这头。
“姐，你老实说，你和那个二殿下是不是……咳咳。娘不让我在外边乱讲，说你俩八字刚有一撇，将来不一定怎么回事，让我不准乱讲。”
唐荼荼悚然一惊：“娘说什么！？”
珠珠嘻嘻笑：“爹娘絮叨两天了呀。你这两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脸色发灰，听人说话也爱答不理的。”
唐荼荼：“……我那是晕车。”
珠珠不信：“骗小孩呢，你分明就是想那个殿下了，你俩前阵子还夜里私会来着，我一看见他脸，我就全想起来了——爹听了这事儿差点吓死，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
唐荼荼郁闷：“……你属鸭子的。”
嘎嘎嘎叫，一点小事说得全家都知道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天天想啊想的，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小丫头拖着音咿咿呀呀地唱了句。
唐荼荼翻了个身，胳膊蒙上耳朵。
算算大军行程，还没到边关呢，有什么好想的。
天公作美，连着几天都是晴天，到了晚上才会飘些雪籽，太阳出来就全化干净了。
唐家人每天动身晚，歇息早，人人全裹着大棉袄，这一路一点不苦，舒舒服服像出来旅游。
行到第五天，总算望到了天津府城墙。
城外的三岔口是个大集市，唐家到的时辰不早了，百姓陆续在收摊。唐荼荼拉着珠珠下车，挑了最干净的食摊买了几大碗卤肉，给先生们分了。
滚烫的热气蒸着脸，吃一口肉喝一口汤，特别满足。
“姐！那是什么！”珠珠盯着对面一家食摊挪不开眼。
唐荼荼对着招牌认字：“煎鲆鱼尾。”
小贩好手艺，把鱼煎得很香，老远都能闻得着，唐荼荼本想买来尝尝，一口咬下去就放不下了。
煎好的鱼皮子酥脆，里边刺少肉鲜，外头还浇了一层甜咸的酱汁，香得人舌头都能吞下去。
那鱼长得像个扁盘子，两只眼睛往一边凑，厚唇大嘴，长得很不像话，唐荼荼估摸是比目鱼一科的。
好多人都怕这个鱼头，所以鲆鱼头尾是分开卖的，饶是小贩一刀斩去了前半个鱼身，把丑陋的头脸都放到了另一个水盆里，唐大虎几人还是不敢吃。
叶三峰笑说：“二姑娘请我，我身上没装小钱。”
唐荼荼把整个摊上刚出炉的鱼都买了，由着他们去分，自己眯着眼睛欣赏西边的晚霞。
此处，子牙河与南、北运河汇合，所以叫三岔口，运河河道目测四十米宽，光是看看沿岸十几个宽绰的上岸口，便能猜到春夏秋三季的水运有多热闹。
入冬以后河道冷清，风光却也很美，河堤滩涂上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长廊栈道笔直，望不着头，堆垛规整的稻亭上有哨兵值守，渔民唱着歌，趁着结冻前多多网鱼。
外地来的人得检查户牒，排起了长队，半天弄不完。
天快黑了，唐老爷寻思这会儿进城不一定能找着合适的住处，打算在城外驿站呆一宿。驿站不接待百姓，一般是官家和带着官书的传令兵才能落脚的地方，伙食住宿都现成。
一伙人刚刚进去，院里几个灰衣打扮的奴仆对着他们打量半天，面面相觑。
其中有个管事模样的青年，打着笑脸迎上来：“敢问先生，可是要去静海县赴任的唐振之唐大人？”
“是我。”唐老爷纳闷应了声。
那青年一个长揖到底，笑得热情洋溢：“小的赵福，奉我家老爷之命，早早地出城来接迎，算着唐大人您家这两天就该到了，我今儿前晌才出门，可巧，后晌就等着您了！”
两边热络地说起了话。
唐荼荼大概猜到了，这位赵大人是上一任的县令，任期还没秩满，早早得了信，派亲信出城来接他们了。
那赵福说：“大人何苦住这驿站？不如直接回家去住，我家老爷已经把宅子拾掇妥了，进门就是家，您把铺盖展开就能睡！”
唐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
有这么个熟人带路，什么流程也不用走了，守城军大致验看了户牒，就放他们进了城。
天津地势北高东南低，坊市规划远不如京城严密。
自前朝起，运河贸易日趋兴盛，怕雨季时三岔口涨水决了堤，于是先往南边挖了一条泄洪河，是西北—东南向的，直通入海。
到了本朝，盛家祖宗从天津起兵，当了皇帝了，总得把老家好好修一修，于是重新建城，为了避让这条泄洪河，西南角的城墙就修成了弯的。
贴着城墙行了半个时辰，又穿街过巷，总算到了静海县衙。
天已经大黑了，赵福带着几个家丁帮着他们解马卸车，忙出一头汗。
“这是衙后街，跟县衙呀就隔一条街，衙门里头公务琐碎，还没腾出来，等我家老爷收拾利落了，大人您一家再往衙门里头搬。”
唐老爷忙说：“劳累你家赵大人费这心思，我明日必登门道谢。”
赵福笑说您客气：“您远来是客，只管好好休息，我家老爷在吉祥楼备了宴，明晚为唐大人接风洗尘！”
管家伯递了块银子，赵福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了。隔会儿他又折回来，唤了俩卖菜卖肉的上了门，给他们卸下了半车肉菜，米面粮油全准备齐活了。
唐荼荼大致瞧了一眼，这哪是二两银子能买下的东西？
刚才管家伯递银子时，她扫了一眼，也就二两碎银，初来乍到给个小利，让人家心里高兴。那赵福一文钱没要他们的，买这么些东西，说不定还得自己贴补。
唐老爷在礼部呆了多年，自认也算是个事事妥帖的细心人，却远不如这一个二十出头的管事会来事儿，唏嘘了句：“果然财赋之地，人文渊薮。”
这宅子是个两进小院，地方比家里原先的宅子小，紧一紧也能住得下。杜仲跟着客旅行走，他行程慢，还没跟上来，华琼派给的那些仆役得另找地方住。
果然如赵福所说，院里早早拾掇过了，窗明几净，桌椅板凳留了两套，各屋都挂上了簇新的棉帘，厨房是新粉刷过的，瞧不见半点油烟黄渍，连井水边上的青苔都烧过了。
这考虑得实在周全，唐夫人跟着老爷里里外外瞧了一圈，大感惊奇。
她叫人把车上卸下来的东西归置归置，把十来个仆役指挥得脚不沾地。主院才刚开了个头，唐荼荼已经把自己的院子拾掇好了，探头问：“母亲，要帮忙吗？”
“你收拾完了？”
唐荼荼笑眯眯：“古嬷嬷不让我｜干活，把我撵出来了。”
唐夫人站到她院门口瞧了瞧，好家伙，三四个嬷嬷比她那头十个人干活还利索，褥子床被铺整齐、床柱上绑了红绳、衣服进了箱，屋子摆放不方便的家具挪了地方……三下五除二收拾利索了。
进门这一会儿工夫，古嬷嬷把宅子里所有家具全清点完了，列出了单子，请唐夫人过目。
古嬷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夫人瞧瞧，看还漏了什么？咱们这是借住人家的宅子，等搬进衙门时，得把人家的家具物归原主，丢了少了都要闹笑话。”
“你说的极是！”
唐夫人哪里能想着这个，忙拿着单子回去清点了。
又过了半刻钟，古嬷嬷又送进来一张单子，上边列了急需采买的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明儿一大早就得出去买的，还估算了大概花用。
到这会儿，正房里的几个嬷嬷刚把衣箱收拾利落。
唐夫人腰酸背痛地坐下，揉着酸麻的手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跟胡嬷嬷絮叨。
“咱老爷分家辟宅前，大嫂心里边拈着酸，三天两头把我叫到她院里，耳提面命，与我讲这管家怎么怎么难，她这些年如何如何不容易。”
唐夫人：“当时我不以为意。分了家以后，我一手操持着里里外外，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做得不比大嫂管家十几年差。”
“今儿可真是脸疼，华家里边随便一个嬷嬷，掌事都是一把好手，这样的，放咱家里当个管家都算是大材小用了，在华家竟只是一个能干的嬷嬷……那位华太太得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怪道老爷忘不了呢，他每到年根都往华家寄年礼……”
她一边夸，一边酸，直把胡嬷嬷笑得皱纹弯弯。
全家累得不行，原来的厨嬷嬷没从京城跟过来，几个会做饭的仆妇折腾出三大锅烂糊面，配着烧饼吃得也挺香，吃完倒头大睡，锅碗都没力气洗了。

第184章
大约是地势原因,县城东南方向一马平川，像个招风的口袋，海风灌入内陆狂呼怒号着。
夜里风很大,吹得窗纸都鼓了包，哗啦啦地响。
唐荼荼睡不沉，迷迷糊糊地想：这纸糊窗不太顶事啊，更北方的屋子，怕是瓷瓷实实一个瓦房，连面窗户都不一定敢开。
二殿下府里用的是明瓦,听芸香说,那是海里的大蚌壳,一点一点磨平，镶在窗框上的,不透光,也不大好用。深海捕贝是危险的事，也只有皇家敢这么折腾。
唐荼荼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时摸过床头的小本子，借着月光写上两笔思路，想着琉璃窗该怎么做。
玻璃制造条件不现实。大片的琉璃吧，作坊也烧不出来,除杂除不干净，密度就控制不了,很容易崩裂。
她学建筑美学时,记得大清朝乾隆年间就有了玻璃花窗,洋人献上去的技术,内廷还建了玻璃厂,专门给皇家做玻璃，好像是将大块的、平整的彩色琉璃片切割成三角小块，再以铅条横纵嵌合固定，接缝处抹一层灰腻子，粘牢实。
想啊想，半宿就过去了。
好在年轻，不贪觉，天将明时睡了一个时辰，起床那会儿又精神抖擞了。
日上三竿时，她抱着自己和珠珠的被子放太阳底下晒，听到外院家丁说话。
“叶先生又要出去打酒啊？”
之后是叶三峰笑呵呵的声音：“初来乍到，心中苦闷，唯有美酒解我愁肠。”
唐荼荼探头瞅了一眼。
叶先生其人，脾气挺好，从不见他红脸，是个心态很年轻的大叔。可真要细究起来，他大概要被列入“女人最不能嫁的十种人”之首，是个地道的街溜子，游街串巷，不务正业，名为幕僚，也没做什么幕僚的事。
今年哥哥进了国子监后，牧先生的月钱涨了五两，高高兴兴给自己配了一副新眼镜，一个度数低，一个度数高，看路和看书换着用。
叶先生还是老样子。唐荼荼与他的几次交谈中，短暂地察觉过此人才华，是才思敏捷的那一挂。爹爹曾夸过他擅长变通，唐荼荼还没发现。
门外有辆马车等着叶先生，马车掉头时，风拂起半扇车帘，傅九两也坐在里头。
——得，俩街溜子手拉手出去玩了。
前晌将院子收拾利落，唐夫人与老爷商量半天，从早早备下的礼物中挑了一样稳妥的，他们带来了好多东西，多是京城特产，等着过年时候跟同僚和上官打交道。
官场送礼是学问，正经送礼得送得恰到好处，下官送上官不能谄媚，同僚之间互赠见面礼，更要避讳结党之嫌。
唐老爷挑的是一盒玉叶长春，团茶里的第四纲，属中上品，不算太贵重，还有一幅义山亲手画的山水画。
“哎，真好。”
唐老爷又打开画轴欣赏了一番，他对儿子画技得意，放坊间一幅卖三十两也使得。
“诗文养性情，丹青提神韵，给你哥哥去封信，就说叫他读书的空隙也别忘练练画，别耽误了这手画技。”
“得了吧！”唐夫人斜眼睨着，拆他台。
“老爷就是舍不得义山，昨儿就写了一封信报平安了，今儿又写！出门才六天成天惦记着写信，走前你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说句‘爹舍不得你’会要你命！一出门了就天天念叨。”
唐老爷背着手瞪她：“跟你说不通！”
唐荼荼和珠珠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他们还没出门，昨天的赵福已经上门来请了：“我家老爷前晌就早早办完衙门的事了，等着唐大人您上门呢。”
唐老爷赶紧带着妻女去了。
衙门前堂后院，前堂办公，后院住人。赵福带着他们绕过一条街，就到县衙后门了。
远远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面颊清瘦，身条撑不满官袍，瞧着颇有两袖清风的气质。
赵大人没戴官帽，稀疏头发绾了个髻，双鬓微霜。他在外院踱着步等他们来，远远瞧见人来了，几个箭步迎上来，在门槛外就握上了唐老爷的手。
“振之啊！振之，打几日前收着你的来信，我就一直盼着你来。”
唐老爷被这份热情打懵了，被赵大人引到大堂坐下，寒暄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正事，递上了自己的敕牒和告身。
敕牒是吏部的任命书，告身是为了防止被人冒名顶替，画上此官的长相，写明身材相貌特点。
赵大人只扫了一眼，便交给师爷入档了，笑说：“何必看这个？振之你这一身文人风骨，又这么一套礼数，一瞧就是礼部出来的官！咱自家兄弟，不讲究虚文浮礼，快坐下，尝尝我藏着的好茶！”
唐荼荼听了半天，官场寒暄，两边来来回回打太极，回首静海县的过去，展望天津府的未来，没听着什么正经话。
她拉拉珠珠的手指，跟小丫头对了个眼神，珠珠立马懂了，站起来清脆叫了声：“赵伯伯，我能出去玩吗？”
赵大人欣然应允，姐妹俩就牵着手去前堂转悠了，凭着珠珠一张“年纪小不懂事”的脸，走哪儿都没人说她们。
县衙大门宽敞，街面也宽敞，占地很大的一块地方。唐荼荼数着步子走了走，估摸着得有三千平。
院子正中间是公堂，升堂用的；后头还有二堂，协调百姓矛盾的地儿；左右有衙役房、师爷房、议事厅、账房；狱房是三间砖垒的小房子，门上挂了个锁，里边都是空的。
光是看衙门建制，就知道县官得各方面一手抓。
唐荼荼越发觉得爹选县官选对了。
不多时，衙役传话：“二位姑娘快回正厅吧，要动身去吃饭了。”
吉祥酒楼离衙门不近，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快要偏到八里台去了。再远处是一片荒地，隐隐约约能看到齐排排的房子轮廓，不像乡户人家。
唐荼荼指着那头问：“那是什么？”
赵福机灵，瞅都不用瞅一眼，就知道她问的是哪儿。
“那以前是个烧砖厂，给皇上盖了个行宫——皇上前两年三五｜不时地说想下天津，看看西洋船，检阅水军，行宫盖好了怹老人家一直没来，那砖厂揽不着活儿，慢慢荒废了。”
唐荼荼：“租么？”
赵福一激灵：“啥？！”
唐荼荼露齿一笑，迈过门槛进去了。
吉祥酒楼外边瞧着普普通通，楼也不大，里边别有洞天，装潢富丽，又稳稳地踩着天津特色菜家常菜的优势。
唐老爷每走过一个雅间，都要望望门上的竹片小匾，仰头念道：“驿寄梅花，采兰赠芍，竹报平安，傲骨秋菊！好词！”
那是各间雅舍的花名，唐荼荼就认得一个“傲骨秋菊”。
珠珠是她们娘儿仨里最有文化的，小脸一扬，得意道：“驿寄梅花，说的是请邮差给我远方的朋友寄一支梅花，给他报个早春。”
“采兰赠芍，是说男男女女互相送礼物，你送我一朵兰花，我送你一朵芍药。”
“竹报平安……”
珠珠卡了壳。
赵夫人温声说：“取平安家书之意，过年时的春帖常常这么写，也做远行的子女思念长辈之用。”
四个花名，对应友情、爱情、亲情，还有高尚节操，既合了梅兰竹菊的辙，还附了新的雅意，确实取得很有意思。
堂下有乐娘和戏班子，台子搭得红绸彩锦绿烟罗的，却不唱淫词艳曲。几人连说带唱，彩唱一段莲花落，歌颂的是官老爷惩恶扬善、而恶人必有恶报的故事，挺热闹。
他们人少，座次也不分，两家一边占了半个桌。
赵大人健谈，唐老爷不算话多的人，心里立着杆“祸从口中多说多错”的尺，但总被赵大人引着，忍不住多说两句。
“犬子留在京城了……唔，小子学问还行……在国子监念书……哈哈当不上兄台如此称赞。”
这赵大人不打听京城事，也不刻意打听唐家的人员构成，喝酒间漫无边际扯着话。要是唐老爷自个儿主动说起来的，他立马接上，说得人如沐春风。
他那腼腆不多话的夫人，却有一双细致的眼，谁的筷子掉了，谁的茶水得添……她全看在眼里，安安静静，周到照顾着每位客人。
唐荼荼含着一口茶水漱了漱口，手背挡着脸，不动声色地吐回了杯子里。
那是一块不知道什么鱼，清蒸的，只点了点酱油，味道虽鲜美，却是一嘴的小毛刺。唐荼荼没长一条灵舌，死活剔不出刺来，不敢咽，只得吐了。
赵夫人瞧见了，款步走去雅间尾的桌案，给她重新烫洗了一个杯子，含笑递来，还周全她的脸面，没咋咋呼呼地问“不爱吃这个吗？怎么吐了”。
又抽了张打包外带用的油纸，叠了一个无盖的纸盒子，放在唐荼荼膝上。
唐荼荼：“哎，太谢谢您了！”
赵夫人冲她浅浅一笑，一声不响坐回去，什么也没说。
唐荼荼心想：神仙人物！为人处世能周全至此，真是很温柔的人啊。
有这样的主家，唐荼荼吃得自在了几分，没像往常一样数着米吃饭。
珠珠手笨，唐荼荼自己吃一个虾，给她剥一个，两人桌底下的垃圾盒里堆满了鱼骨虾壳。
不多时，叶先生和傅九两也到了。叶三峰还穿着他那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傅九两却已经鸟枪换炮，买了新衣，修了胡须，发冠精致，跟官家的少爷没什么两样。
“好俊的后生！这位先生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夫人，快添两把椅子！”赵大人起身，递与他二人各一杯酒。
“这二位是？”
唐老爷笑说：“这是我的幕僚，与一位小友。”
两边各自介绍完。上首坐着两位老爷和夫人，椅子往小辈方向插，叶三峰挨着唐荼荼坐下了，大口吃了几口菜垫肚子。
唐荼荼把九两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估算完他这一身行头，瞠大了眼，压着声问。
“他哪儿来的银子？”
来前，华琼千叮万嘱，按一天五十文钱给傅九两发钱，够吃够喝就行，多的一个子儿都不能给，说这人一有钱就想歪招。
叶三峰低笑说：“九两当了一颗玉貔貅。”
唐荼荼：“哪儿来的玉貔貅？”
叶三峰：“掌柜的把他搜刮了个片毛精光，却不知他脚上还拴着一根珠珠链子，三颗玉髓，三颗祖母绿，三颗金丝——他今儿忍痛当了一颗绿珠子，换了八十两，一路痛骂奸商。”
唐荼荼失笑：娘还是大意了。
那头两位老爷相谈甚欢。
赵大人：“小公子学问那样好，当是虎父无犬子！您是……”
唐老爷惭愧：“不才，区区同进士。”
赵大人笑得红光满面：“同进士！好好好，哪里不才？这明明是万里挑一的英才，小公子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更上一层楼啊！”
傅九两和叶三峰垫了垫肚子，也端起了酒杯，唐荼荼听出他俩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赵大人自个儿身上引。
赵大人被他俩几句话绕的，政事家事全往外倒，连家里几个孩子、老家爹娘贵庚、自己和夫人多少年的伉俪情深……一齐笼统全透了底。
人家实诚至此，叶三峰和傅九两对视一眼，总算放下了酒杯。
宴席成了几个人精的互相恭维，都是文化人，夸起人来妙语连珠。唐老爷在礼部浸淫多年，他坐在其中，竟成了最憨厚老实的一个。
唐荼荼听得可逗，假装年纪小听不懂，埋着脸吃饭。
九河下梢天津卫，河海二鲜要排在头。
这时节鱼虾都不缺，河蟹早过了时候。至于海蟹里头，母蟹已经没黄了，公蟹准备过冬，拼了命地吃以囤积脂肪，个个鳌大壳鼓，长得很肥。
饭到尾声，赵大人和唐老爷喝得微醺，已经紧紧攥着手称兄道弟了，一时半会儿唠不完。
蟹膏虾膏都糊手，擦不干净，唐荼荼拿帕子从手心擦到手指时，赵夫人手在桌下指了一个方向，轻声说：“右手边靠墙的那小间，是净手的地方。”
唐荼荼谢过她，牵着珠珠起身。
小间里摆了几只漂亮的瓷盆，里头飘着菊花叶与花瓣，提起一旁的热水兑进去，以菊花叶洗手可以解腻，满手留香。
叶三峰跟进来洗手，问：“姑娘觉得如何？”
唐荼荼收了笑，不知道叶先生是考验她，还是随口一问。
她细想了想：“宾至如归啊，赵大人确实热情，但热情得好像有点古怪。”
叶先生目光赞许，又问：“哪里怪？”
唐荼荼又想了想：“按理儿，人家任期还没完呢，明年二月才正式交接。我爹这么老早地过来，上不上下不下的，赵大人该是尴尬才对。”
“但这位大人又给咱们安排住处，又请吃饭的，差点跟爹爹拜把子——好像他迫不及待要卸了这身官袍，着急走似的。”
叶三峰大笑道：“姑娘果然心细！”
他靠着放瓷盆的桌沿，倚在桌边，徐徐道。
“这赵适之，乃河北定州人氏，做了十二年的县官。在静海县一任三年，虽无大功，却也无小过，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唯一的缺陷是有点懒政，上头不发话，自个儿就闷闲，上头发了话，他立马紧随其上。”
“河北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穷县越穷，富县越富。去年河北知府联络各散州、各县，联名上书禀呈皇帝，说他治下穷县越来越穷，皆是因为‘流官注拟，须回避本贯’这条律例。”
唐荼荼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叶三峰：“本朝律法，仕官避本籍，当官的不能在本省当官，怕亲戚故旧、街坊邻居的有所妨嫌。只有京城原籍人氏、还有科举考上去的英才，不在此限。”
二姑娘是个不读书的，一句话她得想半天，才能翻过那个扣。
叶三峰看着她呆滞无神的双眼，哽了一哽，改换成大白话。
“于是去年，河北知府便上书啊，他说皇帝，我们这地儿好些县城越来越穷，就是因为外地官员来了，他不肯好好干，不是自己家乡谁愿意费那工夫？再说三年一任也太短了，政令还没搞出点样子来就走了，大刀革弊费尽力气，岂不是给下一任做了嫁衣？”
“皇帝说行，明年河北试试不避本籍，举孝廉为官——就是选出孝子廉吏做县官，有德才、有仁爱之心的名儒为先。县官以五年为一任，要是政绩卓绝，再往全国推行此法。”
“回老家做官，这叫衣锦还乡，谁不乐意回去？像赵大人这样长袖善舞的，回了故土，掏点银子运作一番，含饴弄孙，有的是好光景。”
叶三峰：“所以呀，这赵适之巴不得老爷赶紧上任，巴不得自个儿待的最后这仨月，治下安安稳稳，别出一点事儿，不然功绩状尾巴上添一笔恶名，不好看。”
来来回回绕了三个弯，唐荼荼依着这个逻辑顺了半天。
“哈。果然如此！”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人家巴不得赶紧把衙门事务交接好，带着夫人回老家，等着下一轮任命去。
刚才叶先生和九两哥套话，唐荼荼也听出赵大人子女都在河北，还说上个月添了个外孙，言语间企盼着回家乡。
席上人全在笑，唐荼荼也跟着笑，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下一重想。
就想算了也没用，她也不知道河北什么知府上书、什么举孝廉的消息。
叶三峰有心点拨：“二姑娘再猜猜，他为何要带咱们来这么远的地方吃饭？”
唐荼荼：“因为……好吃？”
叶三峰觑着她。
唐荼荼继续猜：“地方偏远，掩人耳目？”
“对喽！这家算是私宅菜，非豪奢吃不起，楼中拢共只有四个雅间，却只招待咱一桌，想是赵大人自个儿包了场——直隶地界忌讳官员结党、酒肉作宴，被同僚瞧见了，不好。”
唐荼荼震惊：“您这都是打哪儿知道的？”
叶三峰得意笑了，点点自己太阳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唐荼荼光见他上午提着个酒壶，跟九两哥出去溜达，回来之后，居然搂了一箩筐消息。
“您真牛。”唐荼荼由衷地比了个大拇指。
屋里两位老爷喝得红光满面，底下的戏曲唱了两轮，正是歇息的时候。
衙役破门而入的动静，惊得整座吉祥楼里的人全震了一震。
“老爷！老爷，不好啦！”
赵大人一个跟头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张嘴就骂：“什么不好啦！老爷我好着呢！说事儿！”
“有急报！琵琶巷急报，混堂的竹管子崩了！正是锅炉烧水放热汤的时候，沸水四处迸溅，进去救人的衙役都烫得嗷嗷叫！里头还有十几个客人没跑出来呐！”
十几个！
赵大人脸上的血色刹那褪成青白，摇摇欲坠，抖抖索索问：“……死人了没有？！”
衙役抹了把汗：“不知道啊老爷！跑出来的都是活蹦乱跳的，还没出来的人生死不知啊！方才抢出来的两个人，烫得脚底板都没皮儿了！”
赵大人一屁股瘫坐在椅上，目光呆滞：“完了……全完了……”
这是大事故啊！
唐老爷听着，着急得不行，以为赵大人酒气上头犯迷糊了，忙抓着他双肩摇了摇：“赵兄，救人要紧啊！我与你同去！”
赵大人陡然看向他，目光浮动，双目隐隐泛上一层老泪，紧紧握住了唐老爷的手。
“振之仗义！叫我铭感五内！走走走，这琵琶巷你不熟，为兄从旁协助于你。”
被撞散的精气神全回了胸腔里，赵大人一手抓着披风，一手抓着唐老爷，大步奔出雅舍，喝令赵福：“点齐衙役，救人去！”

第185章
琵琶巷,名字起得挺雅，实则以乐器和花名入名的，大多不是正经地方。琵琶巷是天津城里最集中的妓院巷子,喝花酒的好地方。
“多是歌舞伎，劝酒伎，也有卖身的。客人被翻红浪，滚出一身汗，楼下备了混堂，洗个澡,回了家里也不至于让婆娘闻着味儿。”
马车着急忙慌往那边赶,赵大人不停探头张望前路,明显慌了手脚。
好在妓院都躲着官府走，琵琶巷地界偏僻,离吉祥酒楼不远,马车疾行两刻钟赶过去了。
唐荼荼心说这么久了，他们一定来迟了，是过来收拾摊子的。远远却看见出事的那家妓院还是沸反盈天,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人。
赵大人一步跳下马车：“快啊！衙役们来齐了没有！”
临下车时，骑马跟了一路的叶三峰凑到唐荼荼跟前，低声道：“姑娘盯着老爷，别让老爷支使衙役,把这事推回赵适之身上，让他自个儿指挥救人。”
唐荼荼刚才就听出点味儿来了,此时听叶先生一说,她立刻验证了自己的疑虑。
“这老东西。”叶三峰面沉如水,冷笑了一声。
“赵大人说他‘从旁协助咱们老爷’,哼,好大一个坑等着咱跳——他自个儿任期没满，人要是救出来了，功劳落不到咱们身上；人要是没救出来，一个‘越权’的帽子就扣到老爷脑袋上了。”
唐荼荼惆怅地听完：“我爹心里有数的，他当多少年官了，肯定能想到，可你看他那样子……”
唐老爷三步并作两步，大踏步地挤开人堆往里走，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围观的热心群众指指点点，结了个密密麻麻的蜂巢。
随行的几个衙役喝道：“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疏散人群费了点工夫，他们从人堆里挤进去，才看见里头衙役、歌舞伎，还有妓馆的丫鬟龟奴全乱作一团。
一群莺莺燕燕娇声叫唤着，楼上还在肉林里翻滚的客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站窗口一看，底下围了几十个衙役！只当是县老爷大张旗鼓地带着人来“扫黄”，一时间腰带也顾不上栓，提着裤子、掩着面往外跑。
唐荼荼莫名其妙：“他们跑什么？”
赵大人心急如焚，顾不上理她。
叶三峰哼笑了声：“官吏不得赴妓乐！县丞、知事、主簿、衙役，什么小将、都头、卫官，甚至书院先生，皆同此理——姑娘不是记性好嘛，睁大眼睛好好记住人，回头全撤了他们。”
赵大人一张脸黑如锅底，往边上挪开几步，离他俩远远的，跟唐老爷凑到一块说话去了。
“我去盯着！”叶三峰怕他撺掇老爷指挥救人，几个大步上前去了。
凭自己本事跑出来的十几个嫖客都是反应机警的，大多赤身裸体，裹了身大褂，其中穿着亵裤的都算是体面的。
冷得哆哆嗦嗦，七嘴八舌说着。
“泡着泡着澡！水管子炸了！热水砰砰往外飙啊！”
“管子崩了好几处，在东头浴池。”
澡堂的铁门大敞着，挡风用的棉帘全扯下来了，里边蒸汽腾腾，云遮雾绕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问。
“约莫还有七八个人没出来！”
赵适之当头一懵，怒道：“都围在门口作甚！怎么不进去救人！”
衙役苦着脸道：“满地都是沸水，穿什么鞋进去都没用。方才管子还断了一根，那水跟发了洪似的，能烫死人！前头几个龟奴烫着了脑袋，哇哇叫着被抬去医馆了。”
洗澡水合适的温度跟体温差不多，40℃的水，体感就会觉得有点烫了，60℃以上的水足够把人烫伤，何况是从管子里迸出来的沸水。
衙役们往澡堂深处扔着厚底高帮的鞋，喊着“里边的人穿上，自己走出来”，却一直没人响应。
唐荼荼往铁门内壁一摸，满手的蒸汽，大约猜到了原因。
她直接绕过爹爹，跟赵大人递话：“大人吩咐衙役们开窗，把所有窗户都打开，降降室温。”
赵大人忙道：“对！开窗！开窗！”
衙役：“属下哪能忘了这个？大人您不知道啊，这澡堂子压根没窗户，就顶上两乍宽的直棂，您看见没？”
那是一排竖条窗，两乍宽，小小一排，修得很袖珍，还全开在背风处。
澡堂里边总共五进屋，最外头的更衣室，中间两间混浴汤池，一间坐浴堂，一间搓澡堂，全加一块也没几扇窗户。
时下“通风换气”和“保暖”是冲突的，没有能快速通风的窗户，温度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人在沸热的水蒸气里呆久了会缺氧晕倒，晕久了就是窒息。
唐荼荼抬头观察通向二楼的承重梁，绕过几根立柱，凭着地形感觉往混堂背后走去。
那里有一间火房，是烧水的地方，民间俗称锅炉房。火台架得离地一米高，再挖出一条浅浅的坑道填炭火，上头蹲着几只直径一米见长的大水瓮，左右通着冷水与热水管道。
卫生条件一般，墙上青苔攀爬，水垢积得很厚。
里头几个仆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唐荼荼进去时，他们正把一位师傅往外背，那师傅烫伤严重，两条裤腿全是湿的，惨叫连连。
唐荼荼：“火还没熄？”
“熄了！早熄了！”
炭火早早浇灭了，可缸中的沸水还是一点点减少，竟被热水管道倒抽走了，全流进了混堂中。
烧水的奴仆快哭了：“刘师傅说这水停不了，得把瓮砸了，水才能停！刘师傅一锤子下去，他离得最近，瓮里的沸水全浇他腿上了。”
唐荼荼问：“上水没阀门吗？你们平时怎么关水？”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烧锅炉的老师傅道：“夜里从不停水，要等到前晌，没人来洗澡了，熄灭火，再等管子里头的热水排空，水就能停下来了。”
唐荼荼一皱眉。
热虹吸效应。
澡堂里的管道需要防锈，得常常更换，用的是便宜的竹管，接口处以蜡油密封，这是出热水的管；之后接着锅炉房这几口大缸。
从锅炉房再通向室外的，是一根取井水的管道，这是锅炉房的入水管。
这管道其实设计得精妙，每天烧水前，只需要打一次井水把水瓮填满，瓮里的水烧开后，井水就能自动被吸上来，源源不断地补进锅炉房。
锅炉房火台高，从这儿出去的热水会顺着高低差流入澡堂，同时因为热水压力小，室外冷井水压力大，内外管道形成一个虹吸效应，井水不断补充进锅炉房，自动推着水瓮和管道里剩余的沸水往混堂里去。
唐荼荼绕着锅炉房外边，顺着入水管一路往前走。她在井水旁边找了个低位，看准管道接口，狠狠一脚跺上去。
没踩断，这铜管还挺结实，她好长时间没用力气了，一时调动不起来。
“二姑娘要弄断这管？”
得亏唐家几个仆役一直跟着，唐大虎看出她意图，连忙咣咣两脚，百八十斤的大汉，这管子禁不住他三脚。
铜管轰然断裂，里头的水喷了两人一头一脸，唐大虎下意识地护住面堂，嗷得惨叫了一声。应激反应过去，他惊叫道：“是凉水！”
“别嚷嚷。”唐荼荼蹲在水管前，拿手试着水温。
不多时，凉水慢慢变成了温水，再之后，水冒了白烟，开水顺着铜管汩汩流出，转眼间这块地方水漫金山了。
唐荼荼扯住一截袖子试了试水温，还是烫手的。
这是锅炉房几只水瓮里剩下的沸水，全流出来了，不会再往澡堂管道里补充。但同样因为锅炉房地势高，热水管道里剩下的沸水还是会流进澡堂去。
也就意味着，澡堂里的水蒸气会更多，会把幸存者憋死在里头。
衙役们还在往混堂里扔鞋子，上蹿下跳地找窗户。有脑袋好使的，爬上房顶把瓦片掀开了，多开出了两处通风口。
混堂里静悄悄的，还没出来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荼荼顾不上托赵大人传话了，她当机立断，从院里扯了几条彩绸。
今日不知道是什么花魁的梳拢礼，满院子挂的都是彩锦绸缎，弄得像个黄河阵，醉醺醺的嫖客和妓｜女在里头玩捉迷藏，左扑右闪的，差点扑她身上。
唐荼荼一脚踹开，那醉汉嬉皮笑脸唤了声“美人”，又往另一头扑过去了。
唐荼荼拿几桶凉井水浇湿绸缎，喊了声：“所有衙役过来！”
衙役们没人听见，一叠声叫唤着：“水小了！大人，里头水小了！”
“衙役全过来！”唐大虎替自家二小姐吼了一声，吼得衙役们面面相觑，也没人上前来。
唐荼荼支使不动他们，也懒得费口舌：“算了，你们几个跟我来，护住头脸，知道吗？”
好在几个家丁都知她脾气，人人学着唐荼荼的样子，披起了被凉水浸透的绸布。上好的锦缎厚实，井水吸得足，一上身冷得人牙齿都打战。
几人冲进澡堂里了。
后边的衙役站在白烟中瞧着，见他们进去了，竟然没有人惨叫痛呼，才知道水是真的不烫了。
赵大人气得跳脚：“还不进去救人！冲进去的那是县太爷家的闺女！你们一群孬脚玩意！连个丫头都不如了吗！”
衙役们连忙有样学样，披了几身湿绸匆匆往里冲。
水蒸汽还没散尽，混堂里全是袅袅白烟，唐荼荼眯着眼睛连看带摸索，昏迷的人不止七八个，倒了满地。
昏迷前侥幸选好位置的，还只是开水烫伤。最惨的是几个倒在水池里的，摸不着气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竹管破漏处还是沸水四溅，几人小心避过，只走了一小截路，便明显感觉到呼吸憋闷了。
唐荼荼看见个人形的东西就往上摸一摸，摸到确实是人，立马让唐大虎他们把人抬出去。
澡堂最深处是几个私室，像桑拿间一样的小房子，很有品味的搭成竹屋样，挂着帘子。唐荼荼进去一看，好家伙，三个男人横七竖八倒在里头，小桌上还摆着酒。
真勇啊。
她心想：嫖完了来喝酒，喝酒同时还蒸桑拿，蒸桑拿还不留窗。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这三位倒是没被沸水烫着，纯粹是缺氧晕过去的。
“唐大虎！这儿有三个。”
唐荼荼吆喝了一声，自己拉起了一个往背上搭。成年男人可真沉啊，她趔趄几步，把人送出了门，唐大虎唐二柱几个连忙搭了把手接应。
到背最后一个的时候，这是个武人，长得比前两个还壮实，热成了一只粉红色的虾。
唐荼荼刚把他一条手臂搭上肩，这公子哥被她身上的凉水绸缎激了一激，竟悠悠转醒，看见背自己的是个梳着髻的姑娘，吓得大惊失色。
“你是谁？！出去！快出去！”
说着，慌忙从她背上翻下来，抓起手边一条浴巾直往下身挡。
唐荼荼气都快唤不上来了，脑袋正发晕，他个大老爷们还矫情扭捏，两只手全用来护裆了，自己脚软腿软又没法走。
唐荼荼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把他遮裆布给扯了。
“挡个屁！走！”
背着他的姑娘威武雄壮，这公子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过去了。
初三一早，杜仲一行人才刚进城门。
这座军事重隘城墙巍峨，东方日出斜照在城楼上，愈显得气势雄浑。杜仲还没来得及欣赏，便被几个衙役截了道。
“敢问，可是小杜神医？”
几个衙役掏出画像，跟他比对。
杜仲一路舟车劳顿，反应有点钝，还没迷瞪过来，几人已经把他提溜上马了。
那画像分明只是白描，寥寥几条黑线勾了脸廓，唯独眉眼画得真，简直像是杜仲拿脸蘸了墨摁到纸上的，瞎子也不会认错。
“公子！公子！你们要带我家公子去哪儿啊！”
身后的药童扯着嗓门呐喊。马上两个衙役折回去，把药童也全提溜上马了，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成了短暂的急救所，赵夫人把客院全腾出来，收容了十来个烫伤严重的。
唐荼荼一宿没睡，这会儿站在二门口，听大门外吵嚷的动静。
来抓奸的、哭嚎的、讨说法的，反正全是来抢人的。受伤的嫖客太多，家属得了信儿全来了衙门，县衙快要被这些百姓拆了。
十几个衙役结成人墙拦着他们，又不敢拿杀威棒威吓，两边快要动手了。
唐大虎一脑袋汗，几步跑进来：“二姑娘！拦不住了！让他们把伤者带回各家救治吧，咱们一直扣着人也不是事儿啊……”
他在二姑娘的目光中，渐渐低下声去，心里急得直犯嘀咕。
早过了小雪节令了，二姑娘却让那些烫伤的人泡凉水，烫着腿脚的拿凉水泡腿脚，烫着背的拿布巾蘸凉水敷。烫着脑袋的，倒是不用凉水洗头，二姑娘却不让大夫给人家包扎，说是得敞着散热……
泡了半宿凉水，今儿一早发烧的就有好几个，烧得面红耳赤，唇色焦白。
二姑娘却说“发烧不是因为着凉，是伤口感染和缺氧导致的脑水肿”，她只许大夫施针，大夫熬好的汤药、要往伤口上涂的膏药，她全不许用。
整个衙门都快被她逼疯了。
得亏唐老爷是京城刚下放的官，礼部，五品的郎中，在县百姓眼里算是天官了，又有皇帝金口玉言夸过的“深明大义”，这才能支使得动衙役。
他听荼荼义正辞严，主意拿得坚定，听她所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唐老爷叹口气，又出去支应了。
赵大人一宿没回衙门，留在了琵琶巷，说是要严查各家澡堂的水管问题，防止事故再次发生。
这理由非常正当，正直，正气凛然，谁也分不清他是不是专门躲事。
屋里的年轻大夫匆匆行出，低声道：“唐姑娘，不妙啊，伤者上吐下泻，吐出来的水都带了绿色儿了。”
绿色的是胆汁，人把胃里的食物排空以后，没东西可吐了，会呕胆汁，刚开始是黄的，慢慢吐绿水就是要虚脱了。
唐荼荼仅有的那点医学常识，已经不够她做这样的判断了。
大夫催促道：“唐姑娘，喂药罢。”
唐荼荼深吸口气：“好。”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个医盲，站出来干什么，仅凭着那一点常识救不了人。
可看着他们六神无主，烧伤的地方还没冲水，就要先涂上油膏；要把一身水蒸气烫伤、昏迷中还在抽搐的病人挪动回家，唐荼荼就恼火得绷不住了，气得脑袋突突直跳。
“大夫！药来了！”
退热解毒的药黎明时就煎好了，火上一热，赵大人家的嬷嬷急忙连锅带碗地端过来。
刚喂下两口去，宅子后门腾得开了。衙役提溜着几个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往偏院冲，喊道：“唐姑娘！唐姑娘！把小杜大夫找来了！”

第186章
按上古《周礼》的分法,人医粗分成三类：食医、疾医与疡医。
最好干的是食医，讲究调节饮食，吃喝养生,食医进出的都是高门，越讲究的人家，入口的东西越精细；疾医是慢大夫，病人就算急破了天，也得让大夫望闻问切走上一遍。
不该是这样。
疡医治病一点也不体面，被提溜过来不说,落地后杜仲还没找着北,唐荼荼还没顾上给他讲前因,一群医士立马围上去了，七嘴八舌说着。
“伤势最重的是这位,头颈与后背全烧伤了,昏迷了一个时辰，喂了碗参汤勉强吊着气。”
“多数都是双足烫伤。”
“小神医快想想办法。”
人人喊他“小神医”……
杜仲慢慢张开嘴，一个惊讶的“啊”口型没做到位,又凭着定力合上了。
在京城给师父打下手打了八年，从没有过这样的礼遇——两刻钟前，他背着行囊下了车，仰首望着天津城门。
彼时,杜仲还暗暗沉了沉心，心想这回是来吃苦的,没了师父照应,该受的刁难都得受着,行医难,外科更难。
谁知一刻钟后,他摇身一变，成了诸位口中的“小神医”。
“对不住。”唐荼荼做了个口型，冲他歉意一笑。
这一夜，唐荼荼为了压着大夫们别给伤者涂药，反反复复讲了三遍“杜仲是小神医，他是御医王常山的亲传弟子”，拿杜仲的师门给他撑台面，这才能让医士听她的话给伤患冲凉水，才得以压着他们的不满与质疑，一直拖到杜仲赶来。
好处是杜仲一进门，年轻的医士唯他马首是瞻，不必再自证身份，面对各方刁难。
坏处嘛……万一杜仲治不好，唐荼荼怕是得挨门挨户地去伤者家里赔不是。
“有吃的么？”
唐荼荼：“有有有！”
杜仲用一盏茶的工夫洗净手脸，往嘴里塞了个煎饼果子，穿起白大褂回了偏院。
他一根木簪绾起头发，戴上并不好看的白帽，帽中心一个正红的“＋”号，海南进贡来的橡胶手套往两手一罩，立刻有了名医风仪。
这些奇物，除了太医院有，跑京城里也是见不着的，医士们全看呆了。
唐荼荼这才顾上跟杜仲说情况。
“本地大夫说要先涂膏药，各家都有独门的灵丹妙药，有油膏，也有凉血药膏，涂胳膊上沁凉凉的，可我看伤者皮损很严重，拦着没让涂药。”
“还有大夫竟说要用新尿一盏，找童子尿涂抹伤口，被我轰出去了。”
“这几个伤者……我没敢碰，只用凉水一直冲——尤其这位，水管是在他身后崩裂的，烧得不成样子。这人是自己跑出澡堂的，夜里精神还好，疼得叫唤了半宿，喂了点止疼的散剂，天快亮时晕过去了。”
唐荼荼把那伤者背上盖着的湿布掀起。
杜仲的两个药童看到那伤，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烫伤太严重了，后背几乎没一块好肉，乍看是通红一片，血色透出了皮色，渗液与溃脓密布其间，唐荼荼掀湿布的手都哆嗦。
杜仲：“用什么水冲的？”
唐荼荼：“井水太冰了，我又怕里头有脏东西，是火上烧开以后再晾凉的。”
唐荼荼对烫伤的急救常识了解不多，只知道要冲凉水，她没见过这样表皮都被烫没了的，冲水又怕更严重的感染，勉强只想着一个把开水晾凉的办法。
“你做得对。”杜仲伸指在那人背上摸了摸，橡胶手套轻轻拂去他几片白皮。
“范围虽大，不深，烧在后背上倒也好，先清创吧——川贝你来，清到创面出血为止，从背到肩颈一寸一寸清过去，别遗漏。”
“哎！师兄去忙别的吧。”
旁边一个药童应声，杜仲立马转去下一位伤者。
唐荼荼留在病床边多看了几眼，才知道什么“清到创面出血为止”，就是薄泠泠的、揭去这伤者一层皮，刮去溃脓，吸干净渗液。
昏迷的伤患愣是疼醒了，没力气嚎叫，一看托盘上血呼啦擦的纱布棉花，眼前直发晕，结结巴巴问了问自己伤情，又昏过去了。
十来位医士围着床站了两圈，两眼中射出满满的求知欲。
“医士”不是正经大夫，是还在县学念书的预备大夫。
这时代学医门槛高，不像后世一样分科，内外科、小儿科、妇科、耳目口齿五官科、针灸角法、体疗养生，他们要一齐笼统地学。
官学学制是五年起，可对大夫来说，五年时间远远不够培养成材出师——是以官学里虽然分出了医药门，招收的却是清一水的世医子弟，家里祖宗往上倒好几辈全是从医的。
这样的医士有深厚的家学渊源，提笔能写方子，落笔能针灸，只是他们还没考医试，没有正式行医资质。
昨晚这些年轻的学生提着医箱匆匆赶来，主动请缨帮忙照看伤者时，唐荼荼立刻把那群顽固不化的老大夫“请”出了县衙。
还是年轻人好，愿意听从道理，也愿意试试她的“冲凉水”一说。
“小杜神医，为何不诊啊？”有医士问。
杜仲站在第二张病床边，迟迟没下诊方。
床上这位伤者是被烫伤了双腿，从脚踝到双膝之下的皮肤肿起一指高，皮肉全是黄白色的，颜色古怪。
“我在坐浴堂中搓澡来着，双腿在水池子里头耷拉着，犯瞌睡打了个盹，水慢慢变热了也没察觉，还是搓澡师傅拍醒我的，说是水管崩了。东头浴堂一片惨叫哇，我赶忙站起来往外跑——刚挪一步，摔一个大马趴，俩腿都没知觉了。”
这人心态挺好，他甚至能自己端着碗吃饭，看见面前这少年一身白大褂，一群年轻娃娃吊唁似的围着他，怪不吉利的。
还挺纳闷：“倒不是很疼，大夫这得养多久啊？”
唐荼荼扭头看杜仲，听到小神医喃喃：“三度烫伤。”
烫伤是由表及里的，三度烫伤的程度能达到皮下、肌肉甚至骨头。锅炉流进去的水几乎是满沸水，浴池徐徐加热，如温水煮青蛙，等于是连皮带肉煮了个半熟，痛觉神经也受了损伤，他双腿失去知觉了，并不觉疼。
唐荼荼隐隐觉得不妙。
杜仲眉眼一丝没动，他手很稳，摸过这人双腿每一寸，间或问他两句感受。
唐荼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表情，听到杜仲起身时很轻地唤了口气，像一声叹息。
这伤患躺在病床上，还不忘自报家门：“在下黄八宝，我听着外头一直闹事呢吧？姑娘你去打问打问我媳妇在不在，你看见她赶紧让她进来。”
县衙门口一直没停的喧闹声陡然变大，唐大虎的嗓门比衙役都大，肺活量也足，一嗓子从外院吼到偏院。
“不准进来！你们竟敢闯县衙，竟敢打人！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唐荼荼掀帘出去看，一大群人朝偏院冲过来了。
为首的正是黄八宝的太太，黄八宝急忙手撑着床坐起来，打头就是一句：“媳妇我真没嫖！三哥说带我去谈个大买卖，我就跟着去了，花酒我都没喝一口，就怕酒里边添了东西，我光洗了个澡。”
他那太太不知是哪里口音，连珠炮似的，抓着人连哭带骂。
黄八宝捂住脸：“你别搁外边咋咋呼呼的，丢人嘛这不……噢噢乖乖，是我丢人我丢人，回了家咱慢慢说，先让人大夫好好看病。”
“大夫？什么赤脚郎中！”
他那太太蓦地扭头，哭红的眼睛透出冷意来，逼视着唐荼荼和杜仲，嗓门尖利。
“我跟衙役打问过了，县老爷不在衙门里，这是一群不知道哪儿跑出来的赤脚郎中，不准喝药，还要人泡凉水？！数九寒天的泡凉水，这不是要你们的命么——八宝咱们回家请大夫！不用这些个庸医。”
唐荼荼急了：“泡凉水是科学，这不是庸医，你出了这道门，整个天津都找不到更好的疡医了！”
黄太太不知是闹了一｜夜，情绪不稳定，还是平日就这脾气，朝着门外尖叫了一声：“快来人啊！庸医要杀人呐！”
黄家几个妯娌冲过来，劈头盖脸朝着唐荼荼打下去，泼妇打架，除了扯头发就是甩耳光，万幸人挤人的，准头不行，唐大虎和几个医士又急忙拦了一拦。
饶是这样，也抓乱了唐荼荼的头发。
两边一起冲突，院里围着的百姓轰地炸了锅，全冲进来抢人。
偏院里床不够，好几张床都是两张方桌搭起来的，一抬就散，桌上的伤患连着铺盖滚在地上，碰着了伤处，嚎得惨绝人寰。
这下谁也不敢抬了，面面相觑地望着。
“还抢！屋里全是大夫还能害你们不成！”唐荼荼气得脸红脖子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扯下簪子扎了个马尾辫。
“都滚出去！”
黄家不依不饶，非要把人抬走。唐荼荼忍了忍肝火，还想再劝，被杜仲抬手格下了。
“让他们抬。”
“那怎么行！”唐荼荼震惊他如此说：“外边风那么大，出去一吹岂不要命？”
黄太太得意一笑，她毫发无伤，昂首挺胸像打了场胜仗，指挥一辆板车进了门。他家的家丁一边两个，抓着黄八宝的肩膀和双腿就往板车上放。
手刚抬起来，家丁惊呼一声。
“太太！太太啊！大爷这是怎么了？”
他们这么一抬，竟连皮带肉沾了一手，皮下的血液粘稠得成了浆糊，几乎不流动。
杜仲不看一眼，沉默地转身，去看三号床的伤患了。
那黄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伤，神色几变，脸白得没了血色，却佯装镇定，呵斥道：“快去请马家庄的神医！快啊！”
唐荼荼呆呆看着他们抬着板车出了门。
杜仲稳着手给另一人清创，声音如往常一般，是变声期的男性不该有的柔婉。
“那人救不活的，两腿烧到了深处，侥幸留下一条命，也得反复开刀清疽。他的腿皮全烫死了，烧伤深至脂膏层。”
“没有表皮，那两条腿是长不好的，除非剥去大腿和后背好皮，移植皮肤，这又会生疽毒，磨磨蹭蹭等将来疽毒扩散，再截肢——生还的希望百里取一。前后折腾一年半载，他家人怕是得要我的命，其后患重重。”
他指间握着锋利的刮刀，清创竟如提笔作画一般，不紧不慢，神情自如，只声音低了低。
“行医当有断舍，唐姑娘出去罢。”
唐荼荼张张唇，听他三言两句“断舍”了一条命，直觉得喉头堵了一团火炭，上烧脑袋下焚心。
她硬是憋住了，什么也没说，静静关上门，吩咐两个仆役留外边守着，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准备。
被抬出去的伤者两腿烂肉，伤成这样了，又发着烧，被人盯着时竟还知道羞耻，黄八宝抓起身上盖着的巾被蒙住脸，像给自己罩了一条裹尸布，直挺挺的。
院里抢人的、杵在衙门口闹事的百姓，哪里还敢再闹？吓都要吓死了。
经此一闹，外边闹事的全息了声，来捉奸的几位太太也惶惶不安地在外院坐下了。
人命在前，夫妻感情全得往后摆。
唐荼荼头发糟乱，疯子一样出了院门，唐老爷、县丞，还有衙门里留下的几个师爷全束手无策站着。
她唤那县丞：“召集县里最好的疡医大夫，让他们过来听课——屋里边那是杜仲小神医，太医院一等疡医王常山的亲传弟子。”
县丞讷讷应了。
这事闹了一夜，传遍了方圆十里地，衙门里已经有疡医早早到了，闻讯赶来，本想妙手回春大展所能，此时壁虎一样贴在白纱窗上，瞠大眼睛斥道。
“人都伤成这样了，竟还要刮去皮肉，这与梳洗酷刑又有何异！”
“闭嘴！”唐荼荼蓦地转头，吼了一声：“谁也不准打扰他！帮不了忙的就滚出去！”

第187章
早饭是赵夫人盯着的,这心细如发的妇人话不多，还是悄悄地关照着所有人。
捕头衙役要吃饱，几位大人和先生的朝饭要精细,病人得喝粥……
她家老爷在外头躲，赵夫人好像有点无颜面对唐家人的意思，看见唐荼荼进来，招呼了一声就避远了。
几个大锅里熬着的全是粥粥水水病号饭，里边煮了几根细面条，清凌凌地撒了几条鸡丝,连颗油星子都不敢放。
药童着人来传话,说要她们往粥里多撒两把盐,再撒两勺糖，这叫甚么“补液”。
厨嬷嬷听不懂,又怕伤者吃咸了齁着,战战兢兢添了两勺，尝着咸赶紧停。
端着热腾腾的砂锅过去了，那小大夫还不让多吃,一人只许给半碗。伤者都是老爷们，半碗粥够什么？填填胃底就没了。
赵家伺候的嬷嬷端着托盘走出来，觉得伤者家属看她们的眼神夹着怒、带着火——伤成那样了，粥都不给喝,太不地道了。
唐荼荼让唐老爷把衙门几道门守好，自己回屋去了。
她昨晚穿着高帮鞋进去的,淌着满地热水走,脚踝上爆起了一圈小水泡,走路时磨磨蹭蹭,扰人得很。
索性烧红针尖小心挑破了,涂上药，拿杜仲的纱布给自己裹了两圈。
芳草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操着老娘的心：“小姐怎么能冲进澡堂里去呢？那里头全是……”
察觉二姑娘眉眼麻木，芳草立马改口，换了个更紧迫的理由，好叫姑娘长记性。
于是她说：“这一脚的伤，多疼啊，不知道能不能去净疤，将来嫁了人，叫姑爷瞧见可怎么是好？”
“姑爷天天看我臭脚丫子干嘛？他得是什么毛病啊。”唐荼荼笑着回了一嘴。
治烫伤的药沁凉凉的，涂上去先疼再麻，是纯天然草药配方，但草药膏往往也意味着过敏源复杂，制备过程有菌……
克秤也没有，糖盐水得揣摩着浓度调，口服补液缺点又多，还得琢磨琢磨可替代的输液管……
提振医学建设，任重而道远啊。
唐荼荼翻出个本子，三两笔记下这几点问题，想了想，又记下了从昨晚到这会儿发生的事，之后盖上被子倒头就睡。
她没回家，住在县衙里，这一觉睡得离谱，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早，通宵的难受才缓过去。
衙门里静悄悄的，远处似有乐声，调子有点怪，呜呜呜的，乍听也算是个悠扬的小调。
唐荼荼在这音乐中醒了盹，枕着手臂听了十分钟，忽然觉得不对劲——谁家音乐还配唢呐，呜啦呜啦吹唢呐，锵锵地敲镲？
她噌地坐起来：“芳草！外边怎么啦？”
芳草站在院门旁瞧着，听见小姐唤她，连声应道：“来了。”
她手心全是冷汗：“奴婢没敢出去看，唐大虎两头递话，说是有一个伤者昨天夜里咽了气，他家不依不饶，披麻戴孝地在外头闹呢。
“姓黄的那家？！”
唐荼荼悚然：抬回去一夜就死了？
芳草忙说：“不是那个姓黄的八宝，是另一个被开水浇了头的，头肿如茄，尸身正摆在衙门门口呢，说是烫得脸都看不出人样了。”
唐荼荼出离暴躁了：“衙门里根本没这号伤者！一定是他们昨晚趁乱把人送医馆去了！”
琵琶巷不是私娼淫寮，还算是个比较规范的声色场所，进出的非富即贵，不是朋友成群，就是仆役跟随。
昨晚刚把人救出来时乱糟糟的，衙役没拦住，伤者被他们满城乱送，安顿在衙门周边的只有三十余人。重伤患本该全在偏院的。
唐荼荼痛苦地叫了声，想叉个大字再睡一天，今儿不想起床了。
“赵大人还没回来？”她问。
“赵大人，哼。”芳草啐了声，担心隔墙有耳，门前瞭了瞭，把房门关上了。
“赵大人回来了一趟，瞧老爷把府里安顿得井井有条，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漕司府，跟漕司回报去了。”
这人，可笑又可恶，他躲事的地方都挑得很好——昨天府里急救，他留琵琶巷搞突击检查；今儿该安抚家属了，他跑去跟上司汇报工作去了。
可真要说什么吧，人家哪里有错处？
年近五旬的老人了，带着衙役东奔西走，两夜没着家没睡觉，谁能批评他躲懒？说急了，不得当场厥一个给你看。
天津城里滑头第一人，怪不得干了十二年还是个县令。
唐荼荼惆怅地爬下床，洗漱后重新换了脚上的药，她怕伤处吹着风，又怕鞋帮摩擦，穿了条长过脚踝的老棉裤，配了一双矮帮的棉鞋。
留在衙门里的伤患家属惴惴不安，看见这院里出来了人，连忙追着芳草问：“赵小姐！我家那谁谁怎么样了？”
芳草瞅了瞅自己一身桃红衫，再看小姐一身大灰棉袄，远远没她色儿俏。
主仆身份在外人眼里掉了个个儿，而唐荼荼面不改色地从人堆里钻出去了。
芳草真是欲哭无泪，身旁的家属拦着她不让走，只好留在院里支应。
晨光清冷，外边丧仪置办得全，花圈挽联高高立着，白幡搭到了院墙上。外头不停有人撒进纸钱来，白纸孔方飘了一地，仆役扫不迭，索性不扫了，站在墙内交头接耳。
“二姑娘怎么过来了？快回去，这乱哄哄的。”
唐荼荼：“没事。”
她站在影壁后往外看。
大门口围着的百姓比昨天清早少。偏院那十来个重伤患，唐老爷让各家都留了一位家属，允许家属隔着窗看看屋里医治的情形。
人在跟前了，便不闹了。
只剩昨天夜里咽气的那位，听说姓康，一家妻儿老小来了个齐，前头跪了几个披麻戴孝的，后头人掩着面，哀哀戚戚哭着，要跟衙门讨个说法。
衙役持着杀威棒在门前一字排开，三五不时地起个令，喝一声：“县衙重地，不准寻衅滋事，违令者棍刑二十！”
没人敢闯进来，却都不走，一时场面很难看。
爹爹站在人墙外安抚，被死者几个家眷推来搡去，一直在劝说着什么。
唐荼荼在影壁旁沉默望着。
爹是礼部司仪，办过的差事不是给皇家贺年，就是给太后祝寿。他一年里总要当几回白事知宾——谁家的老太爷、老夫人去了，皇上指个恩典，礼部派知宾去府上帮衬，以示天恩。
那场景唐荼荼没见过，却想像得到。该是上好的棺木陈在堂上，逝者遗容整洁，子孙挨个磕头送别，体体面面地办个喜丧。
爹爹大概是头回面对这样的窘境，刚凉的尸体瘫在白布上，家属痛陈要讨个说法。
太难了。
唐荼荼心想，连个缓冲都没有。
这满地的纸钱，更像是刮在赵大人脸上的耳光，他怎么能跑呢，他得自己回来挨这耳光才对。
衙役们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了，窃窃私语啐着：“破落户……花钱治伤舍不得，人死了跑来要钱倒是利索，好嘛，半夜才咽气，清早就搬着花圈上门，他娘的大清早跑哪儿买的纸钱儿？”
“跟咱们要什么钱呐？一个澡池子里头七八十号人，偏就他站那地方，老天爷点着脑袋收人那有什么法儿，要钱不得找妓馆要去！”
三言两语，把人性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唐荼荼听得膈应，她不愿意听这些，扭头走了。
刨开死者家属私心不说，论县衙的错处，也大有得说。
县城地方小，一个知县被称作“父母官”，也得担起父母的责。
当下，一个大县下辖十几个乡镇，静海地大人稀，东面多是荒地，全县人口仅仅八万。
衙门里的主事官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人——县令底下有个县丞，协助县令办公的；主簿管粮，教谕管学校和宗祀，巡检管治安，捕房管刑案缉捕。
妓院水管崩管，是县衙监管上的疏忽；伤者满城乱送，没集中看治，是县衙调度有误；家属闹事，是县衙没满足民众知情权；死了人更是大罪过，县衙得安抚怜恤。
每件事都做得乱七八糟。
唐荼荼奔着炊烟去了厨房，刚盛了碗鱼片粥坐下，看见叶先生和爹爹也进来了，后头跟着县丞与捕头。
叶三峰呼噜完一碗稀粥，去厨房盛了一碟大酱，才抽了条凳坐下来，蘸着发面饼慢慢吃。
他问：“老爷怎么想的？”
唐老爷却转头问县丞：“往年遇着诸如此类的事，如何安抚？”
县丞放下碗，忙道：“先别给钱安抚，先彻查清楚事情原委，再由事主行补偿——衙门使钱紧啊，祸事抚恤不在其中，要是动了年底开庙会、办节典的钱，更是罪过啊。”
人命抚恤，竟不如年底的庙会和节典分量重。
县丞见唐老爷皱眉，又揣度着唐老爷的意思说。
“咱衙门先贴补上点也是应当的，让那伙闹事的先散去，您不知道啊，这两天请大夫、熬汤药的钱都是从公账上走的，回头再跟妓馆要——咱捕头已经把那店家擒住了，肥头大耳的，不知昧了多少，连换管子的钱都要抠，回头好好审一审，判他个倾家荡产！”
倒也有一套章法。
唐老爷眉头松下来。
县丞和那捕头耐不住好奇，旁敲侧击问：“那小神医今年多大年岁，看着跟十四五似的，大人怎敢用他？”
唐老爷自己也不清楚，他只从杜仲带来的公牒上扫过两眼，荼荼好像跟那孩子熟。
唐老爷转头，见荼荼端着一碗锅巴菜埋头吃，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三言两语盖过去了。
捕头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见新大人家的姑娘一人闷头吃饭，笑着与她搭话。
“得亏姑娘想出了那样的好办法，披着湿绸缎进去！咱怎么就没那脑子！”
唐荼荼嗯嗯笑笑，听他又追问“断掉井水管是什么说法”。这就不好讲了，热胀冷缩，管道气密性，压强分布……
想讲通得先教会他热学和压力学，唐荼荼装傻充愣，咧嘴冲他一笑，又埋头吃锅巴菜。
姑娘家内向，不爱说话。捕头心领神会，又转去跟叶先生说话。
短短两日，他跟叶先生已经混熟了，爽朗地笑道：“咱土旮旯长大的，没去过京城，先生与我说说京城的百姓被火烧伤了、叫开水烫伤的，大夫怎么治？也是那样剥皮？”
他们没亲眼看见杜仲清创，府里传来传去就成了“剥皮”。
唐荼荼侧目：这捕头也不知道是好奇心重，还是疑心重。
叶先生走街串巷，长了个疑似超忆症的脑袋，里边填塞了世间千万事。
“烧伤分地方，烧个手、清灶膛时烧个胳膊的，这都是常事，涂点药就好了。秋冬天干物燥，也有人家着了大火的，那还治什么？人烧得跟炭一样，躺两天就咽气了。”
“至于这烫伤，自己涂点芦荟抹抹，烧伤膏卖得也不贵，没大听过请大夫的——寻常人谁会拿开水浇背浇脑袋去？闻所未闻！咱京城的澡堂子也没出过事。”
“这话没道理，澡堂崩管防不胜防啊！”唐老爷突地插了一嘴，一拊掌，立刻起了身。
“我得给大人去封信，寒冬腊月的，每日泡热汤的不知凡几，万一京城的澡堂子也出了事……需得提防啊！”
他离职不久，还没改口，唤礼部的上首还是“大人大人”。
唐荼荼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感觉爹爹比赵适之那老滑头可善良多了。
她与叶先生一人一句地吐槽那老贼，刚放下碗，赵大人回来了。
明明两宿没着枕头，这老头精神瞿烁，要不是有衙役跟着他跑，唐荼荼甚至要怀疑赵大人跑哪家客栈里开房睡了个饱。
“赵大人啊！”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门外还没散去的死者家属、院里几个伤重者的家属垂泪涟涟，全哭着围上去。他们看见赵大人，竟像看见了太阳看见了光，立马有了主心骨。
赵大人一一安抚，清瘦的身躯裹着灰绿色的薄袄，在寒风中站成了一根寒松。
“诸位放心！”他把胸膛拍得咚咚响，说到动情处，眼里还含了一泡热泪。
“只要有我赵适之在任一日，必定把各位伤者治好，一点毛病都不留！诸位回家等候消息吧，实在不愿离去的——夫人！夫人！”
他喊了两声，“再腾出一个院子来，叫这几位进去暖暖身子，大冷天的坐在院里等像什么话？家人还没起来，你们就病倒了。”
一群家属感动得泪流满面。
唐荼荼目瞪口呆：“……好家伙。”
叶三峰恨得牙痒痒，硬是端着话：“姑娘瞧好了，这是世上最硬的道理——你事儿做再多，当个闷嘴葫芦不行，你不念叨念叨，别人谁记得你的好？”
“这位才是四两拨千斤的能人！避实就虚，回避要害，哪怕一事儿不做，靠嘴皮子俏就能笼络民心——你猜他去漕司，跟上头怎么回报的？兴许把过错全推给了老爷身上。”
唐荼荼头皮发麻，打了个寒噤。
叁鹰和芙兰一路快马加鞭，联络完天津城各部的探子，只花了两天，奔波回了县衙。
一进街口，两人心道不妙。衙门被人山人海围着，全是陌生面孔，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叁鹰和芙兰没敢进去，在外头装模作样地打探消息。
“什么！姑娘被泼妇扯了头发！”
“什么！姑娘冲进澡堂救人了！”
“什么！姑娘还驼着个裸身的男人出来了！”
“什么！一群刁民往衙门里撒纸钱！”
叁鹰眼前一黑：完犊子……
他前脚刚答应了殿下，要把姑娘护好，凡有大事全要写信来报。眼下，叁鹰跟芙兰对视一眼，俩难兄难妹不约而同地想：这事儿吧，得简明扼要地说。
于是提笔写。
——初二晚，赵大人请唐家吃酒，宴上其乐融融，姑娘爱吃海鲜。
——初三，杜仲小神医到了。
——初四，姑娘站在院墙里望着北方，驻足良久，像是记挂着殿下。
有地点有人物有事件，还有一笔引人遐想的绵绵情意，完美。
芙兰呱唧呱唧鼓掌：“鹰哥好文采！”
两人心安理得地把这信寄出去了。

第188章
信走的是暗驿,影卫专门的言报之路，随天津的官书一起动身。
这些“官书”多数是送往宫里的折子，各地的官驿、军驿都是地方出资筹建,地方管辖的，受政治影响很大——吏治清明的地方，驿站运营得好；官员上下沆瀣一气的地方，官驿沦为虚设，递上去的折子总是要经几道手。
胆小的庸官敢截折子，胆大的贪官恶吏,敢把折子改得面目全非,重新呈上去。
其后,折子进内阁是一重关，进御前又是一重关。
盛朝广开言路,允许小吏越级上奏天听,可天下每月的折子何止千百，一重重的官员替皇上“分忧”，清简折子,能呈到皇上眼跟前的，每天撑死了也就十封。
剩下的，全在暗潮底下烂着。
该上去的奏事折没递上去，不该上去的请安折递上去了……背后有无数双操控政局的手,致使言路凋敝衰微，阻断了清官直呈天听的路。
影卫从南到北搭建了一张巨大的信息网,当然,他们做的也不是什么地道事儿,他们会在官书传递过程中偷偷拦截抄录,筛检出一切关键信件,整理好送到主子面前。
殿下一份，太子一份，事儿大的还会给老国公递一份，请老国公帮着审度，背后又有无数幕僚文士一齐分析，是为“足不出户，知天下事”。
若放到后世，晏少昰毫无疑问是个信息狂，天下事在不在掌中另说，他每天无数信息打眼前过，大事小事全得知情。
叁鹰写好信，才刚送到静海县的桩点，那扮作掌柜的探子贼兮兮笑着，双手端来一只木盒。
“新鲜的，一刻钟前刚到。”
是只紫檀木盒子，没上锁，盒子扁平狭长，还凉冰冰得冻手，盒面上覆了层细白的霜。
瞧叁鹰一脸的狐疑，探子笑着说：“我可没敢打开。这东西外头裹了个冰盒送来的，天冷，冰还没化干净呢，不知装的是什么时鲜。”
叁鹰晃了晃，隔着盒子听了听动静，感觉里边的东西轻飘飘的。
他莫名其妙地端着这木盒回去了，交给芙兰。
唐家落脚的那宅子巴掌大，几个院里全住满了人，他二人不好往进混。好在这两天赵夫人时时吩咐丫鬟过去送东西，芙兰扮作丫鬟更容易混进去。
澡堂出事的第四天上午，唐荼荼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在县衙后院住着，事事不便，她脚腕上的伤也才刚结痂，好几天没洗澡了。
进门就要热水，备好干净衣裳，唐荼荼舒舒服服泡在大浴桶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
她这一进的屋，除了个屏风隔断什么都没有，简陋得一眼能望到头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抹亮色。
桌上放了只彩瓷瓶，有一只小白花竖在里边，有点蔫吧了，耷拉着脑袋，花枝倒还硬挺。
房间小，唐荼荼站起来一伸手就能够着，拿在手里仔细瞧。花是淡淡的白绿色，分了三层花瓣，每层都是五朵，层层叠叠拢着淡黄色的蕊。
就这一朵白花，说它好看是抬举它，唐荼荼凑近闻了闻，也不怎么香。
“芳草，这什么花儿呀？都蔫吧了，怎么还不扔啊？”
外边给她守门的芙兰喉头一哽，捏着鼻子装芳草的声音。
“小姐，那是从五百里之外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绿萼梅，还有一封信，压在花瓶底下呢，您不看看吗？”
唐荼荼心思分了岔，没注意到这声音的蹊跷，湿手在脏衣服上蹭了蹭，摸过那封信。
信封上一个字没写，拆开里边，寥寥三行字。
——山中有一温泉谷，路过时见三棵野梅树逆时生长，初初破蕊，倒也别致。
——已平安到上马关，勿念。
啧。
唐荼荼心想：雅致人啊，大老远地送一根梅花，多浪费人力物力。带点特产，带点风干牦牛肉也好呀。
她却怎么也收不住嘴角的笑，笑得想在浴桶里跑圈，想泼水玩。
拿起来又逐字看了一遍，这回脸上一烧，还以气音“呸”了一声：谁念你了！安安心心打你的仗。
外边珠珠喊她，一声“姐——”刚开头，房门就被推开了，唐荼荼手忙脚乱地把信塞进脏衣服里。
手一滑，花瓶罐子噗通掉地下，碎成了四片。
唐荼荼：“……”
珠珠赶紧冲上来：“哎呀这么好看的瓶子，姐你干嘛摔了它呀？”
唐荼荼反过来嚷她：“你干嘛冲这么急啊！你……”
气死个人。
她看见珠珠，忽的想起了前两天在吉祥酒楼吃饭时，有个雅间名，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什么寄梅花？什么意思来着？”
“驿寄梅花，驿站的驿。”珠珠脆声说：“刘宋朝有一个诗人，他住在江南，他的朋友是鲜卑人，住在长安。国家在打仗嘛，两人的友情全靠书信来往。”
“有一回诗人走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送信的驿使，要往北方去，就说，‘哎呀，你帮我带一封信给我的好朋友吧’。但是驿使不耐烦等他，诗人只好从路边折了一枝梅花，匆匆写了几句诗。”
“前两句我忘了，后边两句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歌颂了两人伟大的友情。”
唐荼荼嘴角的笑一秒拉平。
“哦。”
房顶上的芙兰听着里边姐妹俩胡诌八扯，心拔凉拔凉的。
而此时的边关。
“殿下！殿下！收着千里眼啦！”
一个大汉猛地掀开帐帘，两旁侍卫还没来得及提枪拦下他，葛二将军靠着一身蛮力，撞开两人冲进营帐了。
晏少昰披衣坐起，拢了个松散的髻。昨夜突击哨卫营，查夜里宿卫够不够警惕，他睡下时天快要亮了。
“殿下，这是太子亲自指了小将护送过来的，好大两箱子，不知道带过来多少把千里眼。”
这蛮汉捧着一个大箱，以与自己不符的、非常小心翼翼的力气，把箱子放到桌上开开。
里边是一排簇新的望远镜，面上涂了漆油，锃亮亮的。
晏少昰看着他，在这套相似的眉眼中有些许恍神。
这是赤城守城将葛规表，葛循良一母同胞的弟弟，原本都是赤城人氏。
葛家上头的祖宗是学问人，给儿子取名也取得雅致，恭谨循良、行应规表，要他们做善人，行善事，做人做事谨守尺度，别出格。
老祖宗对子孙的期冀全藏在名字里了。可惜兄弟俩都奔着歪路长，个顶个的五大三粗，腰圆臂鼓，得盯着，骂着，叫他们定期修理仪容，不然一脸大胡子油得能结成绺，起了战事时活像两头野熊。
但军中将领各有天性，智勇双全的不少见，智如诸葛七窍玲珑心，勇如关公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那是野史，听个热闹也就罢了。
为帅者，是得会调度人才，不可苛求人才全如你心意。
擅谋略的，肚子里满腹折曲，往往也会有多疑的毛病；擅营兵布阵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是重视情报，但敌情多变，有时探子不一定能铺出去，常常叫人闭目塞听。
也同样需要有葛家兄弟这样的莽夫，凭着一股莽悍剽勇，毫不顾虑地往前冲，往往有奇效。
可惜……
晏少昰目光从他脸上移走，转到脑子里的是另一重犹豫。
葛规表带的兵，军中谑称“蛮牛阵”，也常常有人胡乱叫，喊他“牛将军”。这一支兵练兵练的是穿重甲、骑悍马，马也是肚腹披甲，连人带马加上铁甲，一身将近三千斤。
一遇大战，立刻转为前锋营，因为分量太重，马跑不快也跑不远，专门用来冲散蒙古骑兵军团，一旦能冲进去，就如蛮牛一样在敌人身上狠狠掀开了口子。
只是前锋营，怕是有去难回，这一战起码要折损十之七八。
葛循良战死，他那独子还是没消息，葛家就剩这一个男丁了。一脸大胡子底下全是因寒风和干燥崩裂的血口，常常叫人忘了、又冷不丁地想起来。
——这青年今年二十四，还没娶妻生子。
葛规表正拿着望远镜挨个检查，后头一排将领鱼贯而入。
“老远就看见牛将军扛着好东西回来啦！是不是咱们的千里眼到啦？”
“可算是能人手一个了。”监官揶揄道：“殿下宝贝他那个，谁借也不让，弄得咱们一伙人只能轮着用一个千里眼，每回争来抢去的，新的再不送来，迟早打架。”
没法儿。廿一心里发笑：谁让姑娘只亲手做了俩，还刻了“平安”二字，殿下平常都拿棉套包着，能舍得拿出来望望敌情都算是不容易了。
“走走走，上城墙试试这新宝贝去！”
一群将军前后脚爬上了城楼，登高望远。
城墙上寒风凌冽，又因为围护城门的瓮城与左右两处箭楼，扰得大风乱向，雪籽刮在脸上如刀割。
天天见雪籽，却连地皮都覆不住，这地方始终下不起一场像样的雪来。
“怎么灰茫茫一片？我这眼是不是坏的？”
“哈哈哈蠢驴，你得调这旋轮，自个儿转一转。”
“胡监官，你拿反了。”
“好家伙！当真是千里眼，望得可真远啊，我怎觉得这套千里眼比头一套看得还远？”
“想是改良过了——殿下来瞧瞧！”
晏少昰接了一个新的，看见上头拴了根绳，一猜就知道用意了。
这群糙汉，看着不修边幅，其实常年在边关苦寒之地驻守的将领，都知道怜惜物力。
这千里眼他们用得很珍惜，知道烧琉璃不是容易事儿，新的一送过来，就往侧面凿了眼儿，拴脖子上，这样不会摔了磕了。
晏少昰：“确实是改良过了。”比他那套能望得更清楚，视野里的光线很好。
廿一上前道：“还有一套更大的千里眼，殿下可要装上瞧瞧？”
不用晏少昰说，一群将军已经嗷嗷地催了。
这套望远镜比所有千里眼都金贵，传令兵提着箱子上城楼，不过是上了几道台阶，身后的文士连声叮嘱：“慢点慢点，这东西经不住一点磕磕碰碰。”
传令兵只得两腿夹着走，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这台望远镜是个大家伙，只有一个筒，模样像个袖珍的火炮，将近有一条胳膊长，镜片也大，下边带三条腿的木架。
那文士小心翼翼，并不敢往城墙上架，说是“怕风吹走”，惹得一群将军骂他事儿多。最后搬来主帅桌案，把这台千里眼稳稳地支在了桌上。
天光正亮，草原上只有清早雾大，日出之后永远是一片绿汪汪的原野，视野很好。
文士撅着屁股蹲在千里眼前，姿势不雅，他只调试了一小会儿便起了身，展臂笑说：“殿下请。”
晏少昰沉腰扎了个马步，学他刚才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睛去看。
他呼吸陡然一轻。
“那是……？”
北元跨草原作战，千里行军，背后没城防可倚靠。他们的军帐蔓延开几里地，用肉眼是看不清的，只能看着地平线上浮着一条花白的细线，那是蒙古毡包的颜色。
戴上唐荼荼送他的千里眼，能多看到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知道那是兵，那些兵在做什么完全看不清。
即便如此，那也是难以想象的便利了，足不出城，远隔十里地之外就能知道敌方动向，任哪一位将军都得倒吸一口冷气。
而罩上这一臂长的筒状千里眼，敌营里的人竟然显了形，虽然光线不足，敌兵只是影影绰绰有一个影，却足够他们连看带猜地知道敌军在干什么了。
旁边几位将军与监官连尊卑都不顾了，几乎是把晏少昰挤了开，猫着腰凑上去，惊得亮嗓子嚎了两声。
“这得多远？”
“得有二十里地了吧！”
“老牛别晃我，头晕得不行！”
晏少昰招手唤来那文士：“这是谁做的？是贺……是唐姑娘留下的图？”
文士喜上眉梢：“不是唐姑娘，是知骥楼一位大才，与工部的师傅尝试半月，做出了这套能望得最远的。”
要是唐荼荼在这儿，大概会惊喜地抱起那文士转三个圈，这文士实在厉害。
唐荼荼走前只留了十套透镜成像图，各种尺寸与厚薄的镜片都有，让琉璃厂尽量多烧各种厚度和尺寸的镜片，交给知骥楼的文士们，让他们多组装，多尝试。
透镜光学有非常非常多的应用，远远不止放映机用到的聚光镜、放大镜俩作用。但唐荼荼绝没有想到丢给他们一个思路，他们能做得这样好。
望远镜的清晰度、张角（就是取像范围）、最远距离，全会受到镜片质量影响。后世，普通的手持双筒望远镜一般是10倍放大，可以理解为把1000米外的物体拉近到100米再看；或者理解为让远处原本1米高的物体，看起来像是以肉眼在看10米高的物体。
倍率再高的望远镜全要带三脚架固定，不然手一哆嗦，眼里的图像就错开几百米了。
倍数越高，对镜片质量要求也越高，越厚的镜片，其光路折反越复杂……烧琉璃的过程中哪怕混入尘土那么大的一丁点杂物，镜片就不是高透的了，望远处能看出一朵花来。
远处牛羊成群，民屯里的百姓安居，哪里是草原，哪里有小片的沙丘，全能看在眼中。
可惜将官里边没雅人，不乐意看草看羊，镜头对着敌营一个劲儿地瞅。
“真近啊，这怎么能叫千里眼，该叫万里眼、万万里眼才对！”
“一定要藏好这东西，谁敢弄丢了、弄坏了，军法处置。”
他们挪着镜头，看到眼花头晕之时，甚至从敌营中找见了敌方主帅的营帐。
军队宿营时，往往不会把主将包裹到军营最中间，不然遇上了夜袭，敌军一门心思往最中间冲，主将也得栽个跟头。
但主将下榻之处，一定有最多的军士围护。
“哈哈，找着蒙哥营帐啦！”
“取弓来——射他老子的！”
刚说完这话的将军就被痛骂猪脑子了。
……
真厉害。
晏少昰听着他们的笑闹声，手指微蜷，习惯性地蹭了蹭，像是隔着半个营，摩挲到了他那套望远镜上“平安”二字。
浩瀚无边的草原是荒凉的，城墙下，只有身背各色旗的传令兵进进出出，带来各方消息。
这是关内第二城，位于赤城东南面的上马关。
上马关本是一座中型关，因为城下是一座矮山，在地势平缓的北境肖似一块突然长出来的上马石，借着地势成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之势，取名就选了这一优势。
这座关，兵甲重器都不算太富余，好在月内从大同和承德两个方向急调来边兵五万，将此地簇拥成重关。
但事有另一难，城里藏着赤城五万百姓，城破时被官兵护着退守至此。他们拖家带口的，已有人心浮动的兆头。
上马关再不能破了……
倘若这座城再被攻破，远的不说，失城失地的十万流民会立刻涌入京畿之地，变成让谁也没法安枕的重大隐患。
蒙古大军按兵不动，只小股游兵来探了探，那些蛮人鬼得很，游兵每回猫过来，都是一触即分，像是在试探前锋营的调兵速度。
副将调换成了忠勇公孙知坚，这老将眼光毒辣，回身看营中那几处炊烟，全围着一片热热闹闹的开饭声。
这些从各地急调来的兵都是边兵，平时练兵苦，磨合起来倒不难，可久等不战必然松懈，蒙古一直拖着不进攻，不是什么好兆头。
“殿下如何想的？”
“等。”晏少昰自己推过的，不需多想。
“上马关仅仅十万可用之兵，再主动去攻，必定分散兵力，万一前军陷入苦战，关内无防。蒙军左右大营离咱们不过二十里，纵马半日能到，到时候回援就来不及了。”
“殿下说的是。”老公爷赞许地看他一眼，“老臣也是如此想的。”
葛规表几人嚷嚷的声音大。
“我看这物不能叫千里眼，一定得改个响亮的名！”
“他娘的，他们营里军妓可真多！这群蛮人大酒大肉吃着，血稠人肥，也不怕马上风！”
“哎哟！你看那蠢货，给马蹄打铁钉被踹了！”
“哪儿呢？哪儿呢？我瞅瞅。”
一群人哈哈大笑：“钉马掌可不是容易事，蒙古人用的都是野马，桀骜难驯。”
——钉马掌……
晏少昰蓦地转头，大步走过去，他推开葛规表，闭起一只眼睛凑到大千里眼前，一寸一寸地挪动镜头。
半晌，他面沉如水地直起身，说：“要开战了。”
所有人心头一跳。
晏少昰沉声道：“他们全军骑兵换马蹄铁了。”
接连三日，上马关全城备战，刚露出松懈苗头的边兵立刻警惕起来，却始终没等到蒙军冲关。
按理说蹄铁磨损，换上之后需要习惯几天，让这双“新鞋”合上马脚，是以全军都耐心等着。
战前留家书是惯例了，不管将军还是小兵，会写字的、不会写字的，每逢大战前总要写上一封。
要是命好还能回来，留的就是平安家书；要是命不好，留的就是遗书，家人能留下几个字，好歹有个寄托。
晏少昰以前从没写过，出营帐前，身边几个影卫总是偷悄悄瞄他，一眼又一眼的。
隔了半晌，廿一问：“殿下没什么要寄的？”
“寄什么？”
晏少昰瞧他一眼，廿一咳了声，不说话了。
可他问了这一句，勾得晏少昰多多少少有那么点意动，出了帐篷迈出两步，又折回了大营。
廿一站边上给他研墨，看着殿下提了笔，写了个“见字如晤”。
盯着这四个字细瞧半天，晏少昰又落下笔，偏头问。
“你笑什么？”
廿一神情一凛：“卑职不敢。”
晏少昰横来一眼，眉目如刀：“你笑了，你气息变了。”
廿一绷不住了，他个平常不常笑的人，笑起来不大能协调五官，笑得嘴有点歪，连忙找了个借口，合上帐帘出去了。
晏少昰双手搭桥撑着下巴，斟酌好半天，把“见字如晤”四个字抹了。

第189章
——别后多日,你近况如何？
——第二批千里眼已至，备极工巧，晴天能望二十里。
——快要冬至了,渐入严寒，万请珍重。
晏少昰回头又去读了一遍，觉得“万请珍重”太过了，划掉这四字，改成了一句更热乎的，“新年新气象,年根你多买几身新衣,别抠那点银子”。
廿一在帐外站了半个时辰,听着里头又有团纸团子的动静，这侍卫头子无甚表情地想：第七份了。
半个时辰写了七八遍废稿,也不知道雕琢出了什么妙句。廿一本以为殿下只是写点关怀挂念的话,这下一百个确定了，殿下是正儿八经在写情信。
——离别仓促，有话未尽,留待以后说。
砚台里的墨从边缘干到里头，只剩一个圆芯了。
晏少昰忽然停了笔，平时就爱皱着的眉捋不直，灯下更显得苦大仇深的。
大抵是他不常写信,明明每一个字都仔细推敲过了，也没缺字少划的,可这么些字凑一张纸上,总觉得……
难堪。
晏少昰从复杂的心绪中扯出这么个词来,觉得再准确不过了。
好像信出了这道门,暗里就会有无数双眼睛剥开信封,恶意地窥伺，滑稽地揣度，嬉皮笑脸地谈论里边的每一句，指摘他每一个仔细推敲过的字，用字的每一条笔画作刀，破他的腹，剖他的心，啃噬他的骨血……
心事一写出来，就成了不被人珍重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恼，提声唤。
“廿一，取一套鲁班锁来。”
外边半天没动静，廿一隔着帘问：“……殿下说真的？”
鲁班锁，鲁班匠人改良了千年的锁，以繁复、多变、难解而闻名。军中有时会用于递送国书，防着两方使臣龃龉，路上损毁或篡改国书。
最新琢磨出来的一套鲁班锁是精铁做的，以八达扣榫卯法里外嵌套两重，组装好是个有棱有角的铁疙瘩。但凡是个脑子不够聪明的人，解一辈子也别想解开。里头能装下双手抱球那么大的东西。
廿一：“万一姑娘打不开……？”
晏少昰冷笑：“该她打不开。”
那缺心少肺的东西，走前叮嘱她“有事来信”，她竟“无事一字不写”！出门半个月了，没见天津那头送过来只言片语。
廿一从殿下八岁时跟上他的，等于陪殿下走过了一半的岁月，知道小主子是心里边别扭。
廿一闷笑两声，出去取鲁班锁。刚走出几步，看见传令兵背着信匣来了。
“殿下！天津的信来了！”
里头的脚步声几个大步蹿到了帐帘前，人却没出来，晏少昰双手攥了攥掌心，徐徐踱着步，又回了桌前坐下。
“进。”
传令兵亲自送进去，看见殿下捧着一本书，看得很是入神，一个眼风也没扫他，只“唔”了一声：“放桌上罢。”
等传令兵一走，信匣就忙不迭地开了盖。
门前几个影卫各个长了两条灵耳，手背掩着口，快要笑厥过去了。
信纸都是竖排线，她却专门横过来用，晏少昰得迁就她从左往右地读。
“尊敬的二殿下：
您好！收到您百忙之中寄来的一杆白梅花，我甚是感激。
可惜那花不耐活，没两天就蔫吧死了。但殿下赏的，那能随便扔么，那不能，我找了个破锅埋进去了，听说梅花插枝能活，看它造化吧。
您是让我学习梅花不畏严寒、逆势盛开的气节，我领悟到了。
其实我更想要草原上的牦牛肉干，还有御寒的皮毛，我这里皮裘大衣卖十几两一件，贵得离谱。殿下下回寄信的时候，麻烦给我捎几条，谢谢。
祝您平安。早点凯旋。”
落款是：“您永远忠诚的朋友”。
……阴阳怪气的。
晏少昰一时分不清她是成心作怪，还是真的阴阳怪气。
但心里却是滚烫的。这缺心短肺的家伙，好歹还惦记着他平安凯旋。
这炽热萦于怀，半天不消退，于是他穿着身素衣，趁着深夜查防去了。
几百名宿卫绷紧了皮。宿卫都是一夜两哨，站两个时辰，人不可能毫不走神，老远看见银甲反光的、看见穿大氅的，就知道是将官下来查防了，赶紧相互提醒着点。
晏少昰摸准了他们偷奸耍滑的路数，这一查，逮着了好几个围着火炉烤土豆的，赏了一顿军棍。
晏少昰舒坦地回去睡觉了。
蒙古二十万大军在北边圈了一道弧，分左、中、右、三路。
左路五万大军，对上的是领大同府的代亲王；右路承德，那是当年塞王谋逆之乱后，先帝一手清干净的地方，更不缺老帅悍将。
上马关恰恰在两地中间。
三国全等着这位殿下亮亮脸，看看是骡子是马。
西夏闭紧国门，据守贺兰山和巴彦淖尔不出，避战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的。
金人缩在辽东，在中京路外暗暗窥伺，他们既怕蒙古攻下了京畿，这么块大肉自己一丝也吃不上；又怕蒙古打京畿久克不下，人家大军都聚齐了，必定不会空手回去，万一掉头向东打，够他们吃一壶的。
几国形势微妙，夹在最中间的耶律烈如同一条野狗，瘸着一条腿四处撒欢儿溜达，反正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他。
他忙着联络旧部，也忙着拦截两边的探子。
蒙古西路大军和大同关内军，这两支大军每天派出去的探子和前哨足有几百之数，全要走和林格尔过，正好是他的地盘。
西辽被蒙古覆灭了家国，深仇大恨刻在骨血里，自然不可能放他们过去，把疑似蒙古探子的通通杀了，人头串成链子，趁夜偷偷窜到元军营外二里处，摆个下流的“老子日你”的图案。
元军白天瞧见了，再想追人，遍野上连只鬼影都瞧不见，只能气得跳脚。
耶律烈手下最忠心的亲部不过万把人，可要杀他，如同在草原上找兔子。
野兔扰人得很，但真要去宰他们，两万兵撒进草原也如海里撒豆，稀稀拉拉的，结不成网，清剿西辽余部要耗费的人手太多，得不偿失。
至于准不准盛朝的探子过路，全凭耶律烈心情。
两边都以为西辽兵最近春风得意，走路都是颠着步的——实则他们眼中“野狗”一样的耶律烈，愁得一天掉一撮头发，腿发软，落脚都是虚的。
他喝了三天的稀粥，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战事一触即发，上马关屯粮不多，盛朝连散落在边境线上的民屯都不管了，大半个月没给民屯派发粮食。
流民再信“圣子”，也得先填饱自己的肚子，没余粮时，圣子也得往边上站。
可见盛朝都是一群伪君子！
耶律烈喝着稀粥，吃着粗粝发酸的马肉，心里揣着一肚子怒。
手下匆匆来报：“大汗！大汗！乌都又抓了两个汉人！”
“这狗崽子！怕是想吃死他老子！”耶律烈恨得咬牙，胡茬狠狠抖动几下，腮帮陷下清晰的骨廓。
他一摔碗，提起大刀挂上腰间，狠狠一掀帘出了门，扯下的半幅帐帘摇摇欲坠。
“父汗？”
在外边跑马的二王子耶律兀欲唤了一声，眼珠子一亮，立刻跳马追了上来。
——父汗要杀乌都了！父汗终于忍不了那崽子了！
广场上，一排汉人被捆着手脚，拴成了一串葫芦，加上今儿新抓着的两个，已经十六个了，全是盛朝的探子。
耶律烈老远看见就来火。
乌都最近魔怔了，集宝似的抓了一个又一个，把这些探子全养起来。这么多张吃白饭的嘴，使部落的粮仓雪上加霜。
这些探子嘴紧，就算严刑拷打也问不出来多少东西，何况乌都不让拷问，还给他们座上宾的待遇——他祖宗都一天一碗粥了，这些汉人一天给两碗！
一群探子席地坐着，警惕地看着西辽那蓝眼睛的小王子走上前来，扬起天真的笑脸，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
“阿坎，可汉纳丝一如阿森？”
一群探子面面相觑：西辽都快绝种了，谁闲得没事学契丹语？
乌都两只手连比带划，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大段，很努力地给他们翻译自己的意思。可惜用鸟语解释鸟语，只说出来一段更难懂的废话。
山翰林含笑为他翻译：“这位小公子是问你们——大哥，你们是哪里人？”
乌都连连点头，热情洋溢地学了一遍。
古今汉字发音不同，直接拿后世语言问，盛朝人大概能听懂一半——可乌都不敢。
他穿来时在葛循良将军府里，这具身体的母亲是个胡姬，说的是北境小部族的语言。他一个三岁小儿，父亲又不在身边，学话比别的孩子迟，身边没人教他说过盛朝官话。
之后被耶律烈这狗贼带到这儿，耶律烈疑心又重，他认定非我族类迟早造反，怕夜半的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所以从不在部落里留异族人。部下曾劝他豢养异族奴隶，惹他勃然大怒。
于是这半年多下来，乌都只学会一口契丹语。
万幸山翰林，山鲁拙——是位博学多才的先生，解了乌都的困。他跟盛朝人说话，得先用契丹话说一遍，等山翰林帮他翻译，自己再学着说一遍。
有这层掩饰，乌都的官话突飞猛进。
“大哥！你们是哪里人？”
一群探子听过这圣子的邪乎劲，又见耶律大汗提着刀，站在边上虎视眈眈，忍不住嘀咕：这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里边有心细胆大的，试探着答：“我是赤城人氏。”
“大同府的。”
“云内人。”
乌都听着，表情越来越失落，见最后两个犹豫不答，似有顾忌，乌都眼睛灼亮地盯过去。
“我们两个，是京城人氏。”
乌都：！！！
京城的！
他快乐地连连甩腿，坐在椅子上，悬空的两条腿快要转成了风车。
看见耶律烈眉眼狐疑，乌都连忙压制住这阵狂喜，装作镇定，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句。
山翰林：“小公子要你们说说京城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奇妙的人和事？”
——奇妙的？
几个探子互相望了望，挑了个口才最好的。
“我们京城里住着皇帝一家，房子忒大，有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每个屋里养一个妃子，皇帝每天挑一个屋睡。”
“今年皇帝他娘过寿，老太太的衣裳全是金线织的，曳尾有那么那么好几丈长，皇帝下令织造局一个月就得织出来，累死了十个绣娘啊。”
山翰林：“……”
这不扯犊子。
这俩探子不知道是京城哪个旮旯小村的，征兵征进来了，大概连内城都没进去过。

第190章
继“皇上一天睡一个媳妇”之后,探子们又凭空捏造出一个。
“我们皇上每天喝一碗虎鞭汤，强身健体，四十来岁的人了,满头乌发，腰腿健壮，三百斤的大弓皇上能十射十中，睡九百来个妃子自然不在话下！”
有人狐疑问：“老虎割骟就没命了，一天杀一头老虎？你们京城有那么多老虎？”
“那可不？俺们盛朝地大物博，光皇上的兽林里就养着几百头老虎呢。”
这一听就是瞎扯淡,奈何西辽兵没见过世面,几个近卫哄然大笑：“有趣！有趣！”
连耶律烈也一屁股坐下了：“继续说,还有什么新鲜的？”
探子们一瞧，哎嘿,这传闻中杀人不眨眼、顿顿喝人血的西辽汗王也没那么吓人,粗狂的虬髯底下也长着跟他们一样的血肉。
不管怎么着，抓了战俘不直接杀的都是有度量的将帅，左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一搏！
探子们互相对望几息，一个一个轮着开口。
“我们的长公主是个尼姑，她那驸马出家当了和尚,长公主就跟着当了尼姑，在家礼佛,一年到头都不出几回门——反正她那园子也大,整个乐游原都是她的,里头一棵花都值十金！”
“哈,当尼姑？我们西辽的公主会蓄奴,哪个驸马不称心如意了，买几个年轻力壮的奴隶，不比守活寡强？”
盛朝的探子面面相觑，他们虽说不提倡守节明志吧，但女子“风流”总归是下流。
听着西辽兵哈哈大笑，一排探子感觉被轻视了，不甘示弱地顶回去。
“我们的长公主也养面首！养了八个，各个貌似潘安！每回迎夫郎进门，公主府就摆流水席——流水席你们知道吧？一百零八道菜不停上！三天三夜也吃不完！”
西辽兵：“太后呢？你们太后守寡十来年了，就没点什么秘事？”
探子：“那自然也有！嘿这我不跟别人说！先帝驾鹤西去——就是咽气了以后，太后在西山给自己造了一座万佛寺，听说里边有整整一万尊佛，全都是金身。百姓不让进，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去哩。”
“一万座纯金的佛？！”
“太后一年去两回，一住住俩月，那不是……嘿！”
……
山翰林沉痛地掩了掩面。
乡野百姓的生活怎么能贫乏至此！天天揣摩皇家被窝里的事儿！
他却没看见这当口，乌都也沉痛地掩了掩面。
他一边沉痛于国内乡镇百姓的教育普及率，却又在这群探子滑稽的描述中，冒出一串新的感慨。
不论哪个时代，念不起书的都是穷人家，这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念不起书的几乎都在温饱线上打转。
乌都却能从他们胡编乱造的故事中，听出深厚的国家自信、民族自信，乃至文化自信。
他们当着耶律烈的面，不敢口称“蛮夷”，不敢眼露轻蔑，但仍会有掩不住的骄傲透出来。
那是“我知国不会破，家不会亡”的信念，身在敌营里，大不了就是老子一条命舍在这儿，不悲壮，也不必故作豪迈姿态，轻松地讲讲故事，逗你们玩。
他们知道国力强盛，知道膏粱锦绣能作养出美人无数，知道山林禽畜富足，知道国库修得起一万座金身佛，所以敢想也不想地张嘴浑说。
这无知的、浅薄的想象，是煌煌盛世中的百姓才敢想的。
别说蒙古几十万精兵，连一身甲胄都凑不齐的西辽兵眼里都是泛着绿光的。
耶律烈摩挲着膝头，沉默听着。
这流亡的十年，起初他想要复国，想要积蓄力量，从和林格尔一路杀进元大都去，把那些贪婪的畜牲削成人棍，一把火烧干净，告慰父母兄弟在天之灵；
后来，他想联络旧部，将散在草原上的各部收拢，重新建国，尝尝当真正的汗王是什么滋味。
这念想像待宰的肥羔，今儿被挫折砍一刀，明儿被困苦砍一刀，一刀一刀片成了个骨头架子。
有些时候他看着乌都，看着草原上磕着头跪拜圣子的流民，吃着流民温顺地献上来的食物。
甚至会想……
我只想要一片安稳的、富饶的土地，带着族民活下去。
而今，才知他端着稀粥、啃着马肉、为抢一口盐巴要去巴彦淖尔跟西夏人动刀的时候，盛朝的皇帝坐在遍地黄金里，搂着美人念佛经。
这是比“蒙古有二十万剽壮骑军”更响亮的一巴掌，却也是更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巴掌。
耶律烈舔了舔唇上崩裂的血口，仰头灌了半罐马奶酒。
富饶的物质只会催生出异族的贪欲，乌都与他们相处半年，看懂了他们眼里的贪婪，觉出这个话题不妙，连忙扭头问山翰林。
“先生，‘佛’用官话怎么说？”
山翰林字正腔圆读了一遍，又顺了顺身上的狐狸毛披风，手指陷在蓬松的皮毛中，一笔一划勾勒出字形来。
草原上什么都缺，没有造纸的工匠，也就几乎没有文字记录，只有大庆典上论功行赏时会将某人的功绩刻在石壁上。
他看着乌都蹲在地上练字，一连写了三遍，把这个字的笔顺记住。一抬头，对上耶律烈的视线，乌都又连忙低头，装模作样又写了五遍。
这孩子写得认真，只露出脑袋顶上一个小小的发旋。
他笔顺流利，毫不停顿，耶律烈看着，眸色转深。
他是相信部族与血统的人，有时他旁敲侧击地提起葛循良的事，这孩子总是睁着懵懂的眼睛，问“那是谁呀”，眼底没一丝仇恨的目光。
三岁，该不记事才对……
这孩子因为他那胡姬母亲，同样长了张胡人面孔，却对汉人有着深入骨血的亲近。学写字、学官话特别快，字虽写得歪七扭八，却能说得字正腔圆，比山翰林说得还好。
眼见耶律烈上前两步，将要弯身抱起乌都，山鲁拙连忙另起了一个话头。
“其实，京城人信佛的不多，百姓更信儒学，就是孔孟——小公子听过孔孟吗？”
乌都眨眨眼：“先生请讲。”
耶律烈冷冷盯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山鲁拙宽了宽心。他被抓来半个多月了，跟小公子接触的机会很少，耶律烈疑心过重，专门指了五个兵轮班看他，平时锁他在帐篷里，不能自如行动，只能等小公子想起他时主动过来找他说话。
“先生？”
乌都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山鲁拙头皮有点麻，字斟句酌道。
“孔子，他吧，有三千个学生，这三千个学生不能坐一块上课呀，人太多，坐不下。”
“孔子得分班，五十个人一班，正好分了六十个班——以天干地支做名，正好六十个。其后，孔子讲究因材施教，擅长写诗的，他就教人家写诗，擅长数算的，孔子就教数算。”
乌都：“……”
半晌，乌都抬起两只小手鼓了鼓掌，假迷三道赞了一声：“先生懂得真多啊。”
山鲁拙脸一红，想掐死自己的心都有。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野路子，肚子里超不过三点墨，要是早知道这辈子会有扮先生、讲孔孟的一天，当初一定好好念四书。
山鲁拙寻思自己要是在京城，就算搁路边说书，说成这德性，怕是人人啐他一脸。
而在这荒野上，不论说什么，乌都都眼睛亮亮地听，很给面子地啪啪鼓掌。
一讲讲了一上午，从“学而时习之”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从“无为而治”讲到“兼爱非攻”。
围坐的西辽兵越来越多，也不管听懂听不懂，听的就是个热闹，纷纷叫好。
耶律烈含笑听着他讲孔孟，讲礼仪，拢在大氅下的手已经握住了刀，心想：此人不能留。
山鲁拙毫无所觉，他头回如此迟钝，只沉浸在为人师表的快活中。
他越讲越流畅，越讲越痛快，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孔圣人，就是老墨庄，给世人传道授业解惑指点迷津来了，感觉人生价值都饱满了呢。
只是，一到了晌午吃饭的点，耶律烈还是把乌都提溜走了。
山鲁拙叹口气，抓起割肉刀，五指玩儿似的旋了个刀花，往桌腿上新刻了一条线。
这是他被抓来的第二十三天。
他入敌过深，跟影卫接不上头。当初追随“圣子”的消息赶来时，沿途曾留了信号，要是后头没人发现，那些信号怕是早掩在风沙里了。
他赤手空拳，不能凭空把小公子变没，也没别的联络方式，一直在静候时机。
如今来了这十六个探子，山鲁拙本想试着一用，只是稍微接触了接触，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个个蠢笨，没勇没谋，怪不得做了马前卒。别到时候救不出小公子，反倒惹怒西辽汗，把小公子折进去。
最要命的是……山鲁拙至今没能确定小公子的来历。
他只见过一张画像，那是今年一月，小公子三岁生辰上画的，白描勾线的画上添了些彩，能看出红红的脸颊，蓝莹莹的瞳仁。
可这么小的孩子一天一个样，身上有什么胎记全不知晓。
西辽兵各个是耶律烈的耳目，他不敢接触，问起他们部族里的平民，知不知道乌都的来历，平民都非常自然地说：“那是大汗和哪个胡姬生的吧。”
山鲁拙：“？？”
“大汗有二十多个舞姬，生了八个儿子哩，全是几岁大，谁能分清哪个王子是哪个生的？”
山鲁拙：“……”
吃不死你！都要断粮了还生！还生！
这群野人并不大看重血统——盛朝、西夏、金人，乃至蒙古，王室的子嗣都有明确的传承，哪怕姬妾是个舞姬，也得是个曾经煊赫过的家族，祖上有名贵血统的舞姬，诞下的王子才能上宗谱。
耶律烈公狗似的播种，山鲁拙却得一个一个推算血统。
二十来个舞姬里，光是黑头发蓝眼睛的就发现了仨，实在分不清乌都到底是外边捡来的，还是她们哪个生的。
“葛都督您在天有灵，行行好，给我个昭示吧。”
山鲁拙十指合掌摇了摇。
他刚端起碗，从稀粥里尝着几粒米，却听外边马嘶声大作。
西辽兵扯着嗓门叫：“撤退！撤退！蒙古兵攻来了！”
远处大兵压境，十万骑兵轰隆隆的，元军新换的马蹄铁溅碎枯草，朝着这方奔腾。
万马的蹄声聚成一连串沉闷的滚雷，越来越近！越逼越近！逼压得西辽每个人目露惊骇，几近不能唤气。
耶律烈一刀背狠狠击在马臀上，吼声里带着怒：“换营至西南河谷，拖了后腿被元军追上的自己了断，不准缀尾！”
这群野狗不知逃过了多少回，整个营地瞬息之间拔营而起，弃粮草、弃物资、弃牲畜，一人装一罐水，一日干粮，只带马与刀。
转眼间部落就空了。
山鲁拙神色一变，他双脚上带着镣铐，十几个探子也全是一样，那伙人被捆在广场上，里头混着好几个没种的杂伍，一遇事儿哭爹喊娘叫了起来。
“汗王！汗王带上我们！”
山鲁拙低咒了声，他双脚蹦着去找刀，辽兵留下的那些废铜烂铁不知能不能斩断脚镣。
不远处，被耶律烈挟在怀里的乌都死命挣扎着，他人小个儿矮，一骨碌从耶律烈咯吱窝底下漏了出去，直坠下马。
得亏后头的西辽兵眼疾手快，一手把人捞了起来。
耶律烈怒骂：“你发什么疯！”
乌都比他更大声地吼回去：“带上他们走！”
“……狗东西。”
耶律烈一巴掌把他掴进部下怀里，竟真的率着几个护卫纵马回来了。
那孩子好似不觉疼，在西辽兵怀里仍直起身子，张望着这头。
山鲁拙眼里蓦地涌出泪意来，狠狠一咬牙，逼退了眼里的凶光。
错不了！
这要不是葛将军的亲儿，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远处的敌军出现在圆形的镜片里。
“出城迎敌——！”
主城楼上一声喝令，上马关城门锵然洞开。
葛规表头一个站出来：“末将请战！”
晏少昰深深望他一眼，声音一下子放得很轻：“去吧。等号起再上，不可恋战，鸣金即刻收兵。”
攻守之战，其一比的是威势，守城方论势头本就差了许多，首战必须告捷，不然士气立马大衰。
远处的敌军越行越近，在原野上伏成一条蜿蜒的黑线，近得不需要千里眼也能看清元军在干什么了。
他们在装填回回炮。随即，百斤的巨石掼破长空，以锐不可当之势轰然炸碎一片拒马工事，溅开几丈高的泥尘。
那是巨大的抛石机，蒙古人称作回回炮。
可论射程，回回炮远远比不上盛朝的火炮。火炮射程二里地，比回回炮远一倍有余，北元的前锋营得拿人命冲这第一道关，在漫天的火炮中，清理干净所有的拒马工事。
至于北元的火炮，他们从盛朝偷学过去的火炮技术没学到家，造出来的炮响动大，威势小，以下攻上甚至投不高，远不如他们用顺手的回回炮顶用。
六十发大炮蹲在城墙上，炮筒有成年男人大腿粗，上头缠了一条红布，图个吉利，精铁壳子锃亮，像穿着甲的英武将军。
晏少昰忽问：“这炮为何是簇新的？”
上马关的守备笑说：“都是新赶制出来的，殿下别看咱上马关地方不大，造火器可不比大同府慢。”
晏少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思绪飞闪而过，一时间没抓住。
令旗在旗兵高举的双手中猎猎鼓风，直指向前：“放——！”
操炮兵点燃引线，迅疾地退开捂上双耳，背朝炮膛蹲下。
“轰！轰！轰！”
第一波火炮轰然炸响，燎发摧枯，只那么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千米之外的草皮烂泥迸溅出巨大的黑花，弹片裂成无数细小锋利的铁屑，狠狠贯穿敌人的头颈四肢，北元军中惨叫一片。
“好！”城楼上下一片喝吼声。
边关无大战，火炮动静难见，连城墙上好几位将领都是头回亲眼见这神兵利器。
“打中啦！”离得最近的炮兵大喜，就要装填第二发铁火弹。
“你做什么！住手！”
忠勇公孙知坚回头望了一眼，目眦欲裂，他一个箭步抢上去，把那炮兵狠狠踢到一边。
可他这一踢仍是迟了——在这震耳欲聋的炮响声中，整个火器营兵士眼前只剩手头这门炮，再瞧不见别的，一门心思疯狂装填弹药。
东面城墙上另一门火炮已经开了第二发，再次连射，射出了第三发！
烧红的炮筒轰得一声，火药与铁片四溅，骤然炸开一片血雨！惨嚎声中，残肢断臂滚下城墙去。
这一片血，染红了每个将士的眼，城墙之上一片哗然——那是他们自己的火炮炸膛了。
孙知坚暴怒：“哪个火器营的！哪个将军带的兵！滚过来！”

第191章
“末将吴守邦！”一个中年将领慌张跑上主城楼,张嘴就是辩解：“大帅，那小兵犯迷瞪，偶然失了手,不妨事，不妨事啊！”
可与此同时，另一门火炮也在众目睽睽之下炸了膛，又迸开一片血雨。
孙知坚一个耳光呼过去：“放他娘的屁，停手！全军停炮！”
刺耳的鸣金与敲钲声短促、断续地响起，这是火炮营停手的号语。
晏少昰忡然了一瞬,立刻抓住刚才闪过的那点思绪,想明白了原因。
这炮名为“扬威炮”,是工部五年前造作出来的，后几年又改进调整,才成就此一门攻守皆宜的利器。
他三年前在赤城戍边的时候还没见过,还是回了京城以后，受工部尚书相邀，在城外火炮校场上试过几回手。
那时,工部则例造火炮的郎中千叮万嘱，说：一枚铁火球投出之后，炮膛表面沸热得能烫熟人皮，需得泼凉水降温,防止炸膛。
即便是如今数九寒冬，降温也快不了多少,膛壳将近一寸厚,蓄热都在膛管里,饶是裹上湿布,不停地往炮膛上浇凉水,半个时辰里也只能打三发。
十发之后，炮膛就会被烧蚀变形，彻底变成废铁。
“你不知这炮不能连发？”
那将领一愣，猛地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白了脸。
“末将……末将没练过这铁火弹。”
他见孙知坚又一铁掌呼来，连忙惨叫：“往常练的是泥弹和土弹！这方圆二里地全是田地和人家！练不得铁火弹啊！”
他压根忘记了“铁火弹不能连发”这条。
混账！
城楼上一排等着点兵的将领纷纷咬牙，恨不得一拳一拳砸死他。
铁火弹分实心弹和空心弹，实心弹是十几斤的大铁球，射出之后势无可挡，连山崖石壁都能砸出两米的深坑来，最适合攻城掠地，破巨盾阵也有奇效。
空心弹也叫开｜花｜弹，弹皮薄，往里头填塞锋利的碎石和铁砂，落地炸开之后如砂石散花，立刻死伤一片。
上马关是个小地方，城内没那么大的空地供他们操练铁火弹，城外又是乡野人家，农田遍地，这头不敢打，那头不能打。
火器营空有神兵利器，连炮口都不知道该朝哪儿才对，他们平时练兵全拿泥弹和土弹糊弄，泥土弹轻飘飘的，往一里之内随便射射练练准头，填塞的火药包只需二两重。
真要换上铁弹，二两重的火药包只够把铁弹推出去，飞不了多远就沉了，铁火弹的填药需得一斤有余，硝石与硫磺填塞得太瓷实也会炸膛。
这是需要真操实练才能摸索出来的技巧和经验。
堂堂火器营，竟说“没练过真炮弹”！
晏少昰目光冰冷：“战前为何不说？”
那将领喉头发哽，连忙跪下请罪：“求殿下让末将再试一次！殿下瞧见了，小兵们准头都没问题，再试一回，必能拿下首战大捷！”
首战大捷是要论功的，何况火炮射距二里地，蒙古人的回回炮抛射巨石，能有一里地顶天了。
拿着火炮占据高位，以强打弱，完全就是拿起石头砸鱼塘，闭着眼睛一炮下去都能炸翻一片！
人头就是最大的军功——赤城那些弃城退守回来的将领，全灰溜溜得如丧家之犬，还有谁配站上这道城墙！
上马关才是北境的希望！
吴守邦光是这么想着，双目便已赤红：“求殿下让末将再试一次！”
晏少昰一把扯着他的前襟拎到城墙前，吴守邦半个身子栽在城墙外头，惨呼一声，以为殿下要将他扔下城楼。
他听到殿下字字狠厉。
“看见没？那是我的前锋营。”
葛规表带着前锋营两千重甲兵，在城门前一里处列阵。
回回炮攻势凶猛，我方的火炮却停了，震慑不住北元骑军的冲势。葛将军只得带着前锋营提前冲上去。
重甲兵连人带马，一身三千斤，哪里能左右挪腾躲闪？只能在漫天巨石中，埋头往前冲。
这本是留着破敌人骑军阵的重甲兵，此时竟只能拿来消耗敌人巨石！
骑军不向前冲这一里，元军的回回炮就能推近一里，等城下的拒马工事被轰完了，叫敌人骑军冲杀到近前来，立刻便成围城之势。
眼睁睁看着两千“蛮牛”逼近，元军疯了一般，毫不计较损失，漫天巨石几乎要遮天蔽日，一颗颗巨石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重甲兵兜头砸下去，所到之处，士兵连着战马被砸成血泥！
晏少昰沸热的血冲上头顶，双目迸出几条赤红血丝，狠狠一咬牙：“数清死几个，剐了你。”
……剐了？
吴守邦呆住，在所有城将痛恨的目光中，终于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凌、凌迟？
“殿下恕罪！殿下饶命啊！”
吴守邦痛哭流涕，仍在辩解：“末将没地方练铁火球！守城不易！让末将再率兵试一回！”
“废物。”
晏少昰松开他，一排影卫已经飞快提溜着赤城会操火炮的小将送去炮台前，把还没开炮的两组火炮全部征用，重新拆包装填火药，泼水降温炮膛。
随着主城楼上第一枚铁火弹狠狠撞上最前列的敌军，炸起一片残骸，一台又一台的回回炮被炸成了灰。
而最前方，重甲骑兵终于得以跟敌人的肉｜体凡躯对上了。
“杀——！”
这大抵是盛朝承平二十年以来，响起的第一声炮响。
吴守将被剐了一千三百刀，头一个送进了焚尸炉。
战场上的尸骸收殓总是难的，永远数不够人数，凑不齐尸体，四肢齐全的，也总是叫不出姓名。
一时间三军寂默。
做了十年边兵，打了头一场仗，炮火炸在眼里时，把每个兵心里“我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妄想炸了个干净。
几乎是一日的工夫，军中流行起往背上炮烙名字，但炮烙容易留下溃烂伤，疽毒都能要了命，军中是明令禁止的。
小兵藏在火房里烙字，孙知坚发现了，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而城外征调了所有的民田，接连三日，炮响不停，把城墙向北二里的所有地土炸翻了好几层，放眼望去，看不着一片见绿的草地。
火器营几千人每天轮替着练炮，白天与夜晚接上。
全军被这十二个时辰不停的炮响声震得耳朵嗡嗡，张嘴想嘀咕“这不放空炮么”，又被将领严肃的面容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没人敢怪责到二殿下身上，只好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侥幸带了一身伤回来的葛规表，像少了一截舌头，话也不说了。将领们全拦着他不让喝酒，他却也像是醉了，伏在桌上哭得接不上气。
暖帐中那一群大老粗借着酒兴背诗之时，晏少昰早早离了席，回了自己房中。
他褪下甲，洗净手脸，坐在窗下给唐荼荼写信。
那些炮火与血腥的事，他不想与她说，又不知道该与谁说，到底还是写了。
避过伤亡不提，又略过了凌迟酷刑，留下的，就只剩寥寥几句，“军中将领可恶，而我督查不严”了。写来写去，更像一封罪己书。
他觉得不合宜，再删删减减的，反倒违心。
于是提笔往下写。
——他们的主帅蒙哥，果然是个人物。头天元军被火炮炸了个人仰马翻，隔日，换成了假人来试，他们趁夜在草原上堆跺出骑军样式，又往草人里填塞红布，被火炮轰碎之后，远远望去腥红一片，与活人一般无二。
——要是没有你那千里眼，必然看不出其中蹊跷。
——饶是看出了蹊跷，却也得将计就计，不然又要暴露了咱们有千里眼。
——又隔一日，草人离远了半里。
——他们在试火炮的射距。
……
书信一路走暗驿，各地探子扎根极深，退一万步说，哪怕北元真的凑齐天时地利人和，真的踏平了京畿，他的信路也能保住。
晏少昰毫无顾忌，什么也敢往上写，光军情写了两页。
写完，坐在灯下逐字逐行看了一遍，自己理清思路。这才取了第三张信纸，写点她会觉得有意思的。
——工部送来的万里眼，可以观星，架在高台上，往上看，苍穹浩瀚，星波万里。
——你要是在，合该来看看。
草原淹没在皎洁的月光里，饿了几日的牛羊小心翼翼地踩进去，像披了一身流萤。
那些血与火隔了几道山，隔了几条川，战事传不到天津去。
县城的邸报总是慢的——唐荼荼每天去报篓睄一眼，居然看到了“各国使节团离京”的旧闻。
那都是俩月前的事儿了。
“这破地儿……”叶先生也没见过这阵仗，啐了一声，寻思俩月内不用看报纸了。
唐荼荼把旧闻朗读了一遍，权当认字。
记得在京城时，直隶地的新闻总是两日内就见了报；再远的地方要慢一些，湖广黔琼几地在南直隶辖下，传报也快，一路经由运河和快马周转，事出五日内必须送到皇上眼前。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得送进京。
而县衙，送来的邸报不定点，有时早上送，有时晚上送，更多的时候攒两三天的报纸一起送，还不是活字本，是手写缮抄本。
虽说抄录的人挺认真，里边没有错字漏字吧，但新闻这东西，多倒一遍手总是心里不踏实。
毕竟邸报都是给官员看的报纸，像后世的机关内参，用来领会精神的，万一谁怀着点什么鬼心眼，专门篡改点重要内容，底下就得出一连串的事儿。
“县里没有官书局吗？”
唐荼荼问。
“啥？”赵府的厨嬷嬷随口支应了一声，心压根不在这上头，两眼直盯着她的手。
“姑娘汆丸子不能太使劲，你这汆出来的丸子就不弹牙了。”
唐荼荼默默放下圆勺，把手上黏糊糊的鸡肉蓉洗掉。
旁边的帮厨家里有念书的孩子，听懂她问什么了，笑着说：“姑娘到底是京城来的，咱这地方哪有官书局？正儿八经的官刻坊就一家，离得倒也不远，就在津湾口，挨着漕司府呢。”
那倒确实不算远，三十里地吧。
“汤好了！”
唐荼荼往锅上盖了个盖儿，垫了两块湿布子防烫手，跟唐大虎一人一边抬着锅就走。
身后嬷嬷丫鬟“哎哎”叫了两声，又不知道说什么，连连叮嘱“姑娘慢点慢点”，拿了一摞碗筷连忙跟上去，在后头笑作一团。
厨房与偏院离得远，正好是个斜对角，相隔五六十步，唐荼荼每回见嬷嬷一碗一碗地往过端，得跑七八趟，费工夫不说，不是洒了饭就是碎了碗。
索性她力气大，跟唐大虎跑一趟就送过去了。
一群伤病号吃了几天的粥粥水水，今天杜仲终于点了头，允许他们吃正经东西了。鸡肉丸子汤配上黄米饭，再配几碟清淡小菜，一群病号吃得稀里哗啦。
这是在衙门的最后一顿饭了，气氛轻松。
杜仲一边写单方，一边慢声叮嘱着。
“鸡肉性温，补血益精。这个月就别吃肥肉与海货了，忌油腻，忌辛辣。”
鸡肉丸子味儿寡，那一点点鲜解不了馋，反倒勾得一肚子馋虫张大了嘴。
有人吸溜着舌头问：“吃狗不理包子成么？瘦肉放得大大的，搅上排骨汤，打上劲儿，撒葱花一把，芝麻油两勺，香死个人！”
一群老饕跟着闭上眼冥想，一脸陶醉。
杜仲俩字戳破了他们的幻想。
“不可。”
又有病号问：“那小杜大夫，能喝羊油茶汤吗？”
杜仲吃了十来年的馒头配稀粥，盐醋拌小菜，许多美食都没见识过，听到“茶汤”，感觉挺健康，下意识就要答应。
“不能！”
唐荼荼替他瞪了那人一眼。
她盛了一碗饭递给小杜大夫，自己提了双筷子也坐下了。
桌上四菜一汤，主食更全，花卷，豆包，黄米饭，还有一大盅鸡丝面。
伤病号在这儿住了七天，看着唐荼荼每天两趟过来点卯，上午给小神医端茶递水，下午给小神医洗菜做饭。连小神医给伤者清疽，她都不走，坐旁边目光灼灼地盯着。
相处多日，一群人都熟了，笑呵呵打趣他俩，“女追男隔层纱”什么的。
杜仲听着他们的打趣声，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局促起来了，小心抿了几粒米，踟蹰道：“唐姑娘，你不必……”
唐荼荼捧着一大碗鸡汤面，窝着脖子正喝汤，莫名其妙望来。
“嗯？不必干嘛？”
她洒脱的吃相，坦荡的目光，能把二殿下的满腔旖旎都硬生生拧成兄弟情，别说是一个杜仲。
少年立马打消了疑虑，捏紧的心松了松。
唐荼荼吃饭的工夫时不时扫他一眼，看看他夹了什么菜。
衙门里粗使多，用不着她端茶递水的，唐荼荼确实别有用心。她想摸清杜仲的饮食。
那是杜仲留宿衙门的第二天，神医之名传了开，赵大人做事稀松，人情关系上却又精明得厉害，在府里设了家宴，把杜仲请上贵宾位。
老爷宴客，厨房自然用尽十八般能耐，一顿饭鸡鸭鱼肉蒸烤煎烧上了个全。
席上赵大人热情，赵夫人体贴，侍膳的婢子眼睛尖，什么菜都往他碗里夹。连唐老爷也频频劝“少年人，要多吃点”。
弄得杜仲面色难堪。他又不是多话的人，硬着头皮全吃下去了。
吃完蹲在院角干呕。
把唐荼荼吓一跳：“你怎么了？”
杜仲在难言的窘迫里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我吃不得荤腥。”
唐荼荼脸上烧得慌，想起出门前答应王太医的，她嘴上应承人家会把杜仲当家人照顾，一忙起来就忘到脑后了。
可他不止不吃荤腥，第二天的小葱拌豆腐、冻柿饼，也一口没碰。
唐荼荼回去想了又想，才想明白原因。
受过宫刑的人，可能肾脏不好……油腻的，容易结石的，会加重肾负担的东西全都不能吃。
唐荼荼每天去厨房盯一会儿，专门给他配个餐，她虽然没正经学过营养学，但靠着零七碎八的常识也能弄出个营养搭配来。每天给杜仲送过去的食谱尽量丰富，回头看看剩菜，留意他吃了什么，没吃什么，几天过去就有数了。
杜仲不吃猪肉，不吃鸡鸭，兔子肉会吃一点。
羊肉吃清炖的，不吃酱爆的。
他吃一点鱼，不吃虾蟹，可能是虾蟹寒气重，也可能是虾蟹嘌呤高，更容易致痛风和尿结石。
他不吃豆腐，不吃鸡蛋，不喝豆浆豆腐脑。噢，古医竟摸索出了植物蛋白对肾脏有损的道理。
……
唐荼荼小心护着他的自尊心，只观察，从不问，短短几天列满了一个小本子。刨去他不吃的，就不剩多少样了。
怪惨的。
她拿回去给家里的厨嬷嬷瞧。
十来页，记得密密麻麻，看得厨嬷嬷直咋舌：“这是打哪儿来的金疙瘩？下奶的妇人都没这么讲究的。”
唐荼荼含糊带过：“人家是大夫，吃得仔细点，延年益寿嘛。”
嬷嬷一想是这个道理，乐淘淘去研究延年益寿的秘方了。

第192章
十几位伤病号都有家人来接。刚把伤员送进来的那天,家属全吆五喝六的，闹得两头难看。
这会儿要走了都挺热情，各家都备了礼,从吃喝到穿用全有，堆了满满一桌。
赵大人一拂衣袖，光风霁月地表示“分内之事，不能收”。
奈何唐荼荼和杜仲眼皮子浅，满口“您客气了客气了”，把里头的金银清点好,数出诊金和药品的钱来,贵重礼物全退回去,倒是把新鲜蔬果和几匹绸布全留下了。
“你们俩……”
赵大人噎得不轻，唏嘘着少年人不懂事,摇头晃脑地走了。
胡嬷嬷伸长脖子瞧着他出了院门,啐了一声：“这老家伙，诊金都不要，到时候衙门一核账,亏空的岂不是得咱家贴补？”
“背后不说人，别给老爷惹麻烦。”唐夫人展开那几匹布料看：“绸子都是好绸子，杜仲你来，我给你量量,回头裁几身衣裳。过年的新衣再不裁就迟了，你爹娘都不在跟前,就叫我过个干娘瘾吧。”
杜仲愣了愣,唐荼荼推了他一把：“过去呀。”
这少年局促地抿抿唇,走过去,他没劳烦唐夫人和胡嬷嬷动手,自己拿着绳尺量了腰宽。
唐夫人笑了：“光量腰宽顶什么用？还有肩膀和胯宽。”说着和胡嬷嬷一人一头，拉着绳尺绕着他缠了一圈。
杜仲整个人僵在那儿，他极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幼年失怙，连爹娘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年纪大了，揣着一肚子良医救世的大理想，于生活琐事上操心不了那许多。
什么量体裁衣，杜仲还是头回体验。
一抬头，看见唐荼荼眯着眼睛，笑得腮帮子圆鼓鼓的。杜仲有点恼，又奈何不了这两个妇人的热情，丧气地垂下了眼睛。
赵大人身上有诸多缺点，他好大喜功，偏又胆小怕事，极其好面儿……但这人身上也有一个很值得说道的优点，就是不恋权。
赵大人过完年二月就要离任了，这程子忙着与各大家族的宗亲族老套情分。
京官与地方官不同，京官升与贬，全凭上头人一句话；地方官，尤其是知县这样的一地父母官，论起功过，一半要看你在任时做了什么事，另一半出于民之口，民心向背会成为考绩的重点。
要是清官、好官，离任前都有本地德高望重的人给写功德书，夸夸这官员任上干得好。
干得不是那么好的、没能为治下百姓谋着福祉的官，就得从人情上走动走动，互相行点方便。
唐家人每天在县衙里进进出出，赵大人不在衙门的时候，县丞、捕头、师爷全把唐老爷当成管事的，几人坐在正堂里议事。
真要论起来，唐老爷一个还没上任的来主事，这明摆着是越俎代庖。赵大人看见了却还挺高兴，乐呵呵说：“振之，真好啊，你上手快，我心甚慰。”
唐老爷揣摩观察了好几天，发觉赵大人是真的乐，毫不顾忌与他一起主事。年关政务多，各县要统计收成、要管控粮肉市价……
他全与唐老爷商量着处理，每天“振之你来”，“振之你觉得这事该如何如何”。
唐老爷心里那点恼火又灭了三分。
伤病号走了，偏院的床榻铺盖全要处理，用过的床单被罩烧了，杯碗要水煮消毒，地面泼上滚烫的药汤，擦得光可鉴人，用艾叶熏了屋，又大开着窗户通了一天风。
古嬷嬷不懂这烧伤，寻思这又不是肺痨，怎需要这么费事儿。瞧杜仲和二姑娘坚持，也只好照做，带着几个仆役忙活不停。
唐荼荼惦记着那个双腿严重烫伤的黄八宝，这几天还吩咐门卫，要是他家回来看病，不要拦着，让他们进来。
却一直没等着。
她隐隐觉得不好，点了两个人去黄八宝家打听一下，仆役回报说：“人家不让我俩进去，说是家里请了神医，不劳烦咱挂心。”
唐荼荼不太信有人能治下肢大面积坏死，但市井中也常出奇人，说不准蹦出来个真神医，便让人盯着点，每天过去问问情况。
她将近天黑才回家，跨过一条街，再转入巷口就到家了，前后不过五百步。
走在窄巷中时，房顶上有人“吁——”吹了一声口哨。
唐荼荼仰头去看。
叁鹰蹲在房顶上冲她笑：“姑娘吃了没？有什么喜事呀，怎么心情挺好啊？”
唐荼荼也冲他笑：“你什么事儿啊？”
叁鹰：“这不殿下又来信了，我给您捎过来。”
他顿了顿：“您得空多写两张，有什么想说的该说的都写上去，要是实在没什么写的，聊聊时政、聊聊鸡零狗碎的琐事不也挺好的？”
叁鹰又装模作样抹抹眼睛，替主子掬了一把同情泪。
“您是不知道啊，那边关多苦啊，殿下连个唱戏的、连个变戏法的也见不着。一个月顶多四五天打仗，不打仗的时候他能干嘛？只能闷头坐着。”
“咱们人手多，捎点什么物件也方便，姑娘有什么想捎带的都行。要不这大老远的来回送信，你们一人写那么薄泠泠一页纸，跑这一趟多耽误人手、多费马啊。”
他心说：主子，奴才也只能帮您到这儿了。
唐荼荼笑得不行：“行行，我知道了——信呢？”
叁鹰跳下地，双手捧上一个缩口布袋。听到巷口有动静，他立刻拱手告别，鹞子一般几个起落，飞檐走壁，不见了踪影。
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唐荼荼借着灯笼光往袋里瞅，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着。她把这袋子藏在身后，一路背着两只手回了屋。
宅子小，人多，一到饭点总是热热闹闹的。
今晚好几个菜，厨嬷嬷学会了做海鱼，得意地卖弄手艺。口味确实不错，她们初来乍到，吃不惯本地人喜欢的清蒸，做鱼还是酱油醋浇汁、红烧后浇糖醋汁的做法，酸甜味勾惹得味蕾大开。
唐荼荼却吃得心不在焉，飞快扒拉了一碗饭，放下碗筷离了桌。
她爹还纳闷：“荼荼今儿胃口不好？怎的只吃一碗？”
唐荼荼落下一句“有事儿，有大事”，话落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她回屋洗净手，擦干净桌面，才把布袋放上桌，系紧的带子解开，里边露出一只多棱多面的铁块。
好像是个机关盒，外壳打磨光滑，怕她不认得，上边还贴了三个大字——“鲁班锁”。
唐荼荼放在耳边摇摇晃晃，没听到里边有机括的声音，只有八根铁条紧紧楔在一起。
她翻来倒去摆弄半天，解不出来，鼓捣得盒子变了形，又凭着记忆复原。这回她学聪明了，往每根木条上编了号，左1234，右1234，用数学思维解。
左1上移，腾出的缝隙可供右1和左2移动，可以单个移动，也可以同时移动，也就是三种移动方法。
左2外移，可移动的有……
列几个方程往里边一套，好家伙，最多可以有二百多种移动路径，再删去复杂累赘的路径，剩下二十来种拆解方法。
啊，果然极尽工巧。
唐荼荼激起了好胜心，一个一个挨着试，验算纸写了一摞。
月上中天，阖府都睡下了，她越解越精神。终于在丑时，凌晨两点钟，听到了“咔哒”一声。
唐荼荼精神一振，拨开这一层，睁大眼睛往里看。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层，同样是个多面体铁疙瘩。
这机关锁居然是嵌套两层的！外头的铁条最多能同时移动三根，里头的多面体竟然能同时移动四根，像一个松垮垮的网，她甚至能透过缝隙，看见里面那几张信纸叠成方块，可就是扒拉不出来！
气人！
唐荼荼熬到天亮，硬生生把这个机关锁打开了，匣子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再撑不住，蹬掉鞋子倒头就睡。
三张信纸孤零零地躺在桌上，怪可怜的。
十一月见尾，年关越来越近了。
天津人靠海吃海，静海县主要的税源是煮盐和海产，一到运河封河，海河结冻，静海县的百姓便不忙了。
尽管三岔口商旅仍络绎不绝，全是赶路回家过年的旅人，其中富商占据半数，每天打尖住宿买特产，留下滚滚的钱，却跟静海没多大关系——三岔口在城外，车马行也在城外，就算旅人进城住宿，去的也是北城，那块划在漕司府辖下。
静海县穷得一如既往，百姓只能对着手里的冻鱼摇头嗟叹，肖想着什么时候能把运河码头挪到塘沽去，带上他们一起发财。
人一闲下来容易生是非，唐荼荼每天去县衙点卯，连着好几天都碰着了邻里纠纷、家庭矛盾。都说天津人是“卫嘴子”，口才了得，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气得倒仰。
唐荼荼和几个嬷嬷丫鬟每天得了闲，一人捧把瓜子坐在二门后听相声，能乐一上午的。
这天儿，屋里已经离不了火炉了，一天要加三趟炭，足足烧一天，在屋里呆久了总觉得呼吸憋闷。
唐荼荼每天出门前去唐夫人屋里睄一眼，把东西两面窗户全留一条缝——下午回来时，窗户总是关上的。
问是谁关的，丫鬟这个看一眼那个，那个看一眼这个，各个笑嘻嘻地摇脑袋，谁也不想认。
气得唐荼荼直想骂人，声色俱厉地训了一遍“炭火中毒会闹出人命的”，训得几个丫鬟眼泪汪汪，唐夫人也连连点头，比着三根指头对天发誓了，这才算是记住。
她火气上头，连夫人都敢训……仆妇背地里嘀咕：“二姑娘脾气越来越大了。”
唐荼荼仍没消停，她往影壁后头挂了块白布，把全家从管家到仆役召一块开了个大会，反反复复讲了半个时辰，把炭火中毒的原因、症状，急救方法，全灌进他们耳朵里去了。
讲完，唐荼荼转回身：“听懂了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唐荼荼一拍桌子，吼了声：“听懂了没有？！”
底下肃然精神了，一群人连忙大声应道：“听懂了！”
唐荼荼讲得口干舌燥，反复说了好几遍，最后总结。
“安全无小事——你们看这回热水管崩裂，吓人不？谁洗澡时能盯着水管看？可危险就藏在平时不留心的各种小事里，你不把小处的隐患当回事，迟早被这些隐患害了。”
一群仆役连连点头。
唐荼荼正满意，却听身侧有人“噗”地一声笑，打破了严肃气氛。
她皱起眉，扭头去看。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公子哥，浓眉大眼的，是个俊俏小伙，个儿挺高，穿着一身簇新的绸面棉服。
人们都爱把棉衣做得宽宽松松的，下雪天好往里头套衣服，这人却不，棉衣紧绷绷地箍在身上，显出他的好身条来。
这公子双手抱臂，倚着影壁，站成一个洒脱的姿势。
唐荼荼一愣：“您找哪位？”
爹是明年要上任的新县官，他们来了这半月，时常有人站在门外往里瞭，真正进来拜访的还一个都没有。
“姑娘不认得我了？”
那公子咳了一声，弯着身掩住嘴，朝她耳朵凑了凑，结结巴巴说：“我是那个，就那个……你把我从澡堂扒拉出来，还吼我了……就那个……嗐！你记得吧？”
噢，想起来了。
唐荼荼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窜了一尺，觉得不礼貌，又赶紧盯到人家脸上。
“在下公孙景逸，自那天泡了澡以后头晕脑胀的，搁家里头休养十日，总算是大好了，赶紧备了礼来给恩人道谢！”
他转身向外，啪啪一鼓掌。
外边有人吆喝了声“起——”，立马热闹起来了。
“锵锵，起锵锵！锵锵锵，起锵锵！锵锵，起锵起……”
敲锣的，打鼓的，唱戏的，踩高跷的……一群唱大戏的裹着粉绸绿布，从那扇窄门挤进来了。
饶是唐荼荼在京城见过了世面，还是被这一群敲敲打打的震得后仰了一步。
三个人高马大、却还没褪尽稚气的大小伙儿，在她面前站成一排，笑出三嘴大白牙，齐声喝道。
“感谢茶花儿姑娘仗义救人，姑娘大恩大德，我三人铭记在心！”
唐荼荼：“……感谢谁？”

第193章
两边对了对名字,公孙景逸几个头凑一块儿说道起来。
“你从谁家拿着的名帖？”
“我大姑跟赵夫人交情好，前两天寺里不是布财施嘛，两人碰头儿就唠起来了。我大姑说看了姑娘名帖,就叫茶花儿。”
“嗐，你大姑今年六十了，她那记性能作数吗？”
“怎么全成我不是了？人姑娘闺名，我能跑人家门口儿乱打听吗！茶花儿多顺口啊，你们跟着叫了两天，也没一人吱声说不对啊？”
他三人七嘴八舌嚷了一通,唐荼荼在乌嚷嚷的锣鼓声里,端着一脸沧桑表情,连听带猜的，总算听明白了。
爹头回领着全家去衙门拜访时,和赵大人一家交换了表字与名帖——递名帖,这是拜谒长辈和高门的礼节，算是递上名片自表身份。
珠珠还小，省了这名帖,唐老爷让荼荼也写了一封。
唐荼荼当时没想通：爹和母亲是把她当成待嫁女，盼着赵夫人引她进入贵女圈子呢；还是把她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少年人，觉得她该是正身表德的年纪了，要多与人相交。
唐荼荼表字“鹤霄”,是二殿下起的，寓意很美,她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鹤于九霄,谓仙来处。
这表字兼顾了英武与秀致,很容易叫人高看一眼,好奇名字背后是什么样的人。
唐荼荼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事由,此其一。
二来嘛……
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矫情，不想把这个表字给外人叫。
于是那天一琢磨，她直接在名帖上写了“唐荼荼”，附在见面礼中送给了赵夫人。
再加上公孙家记性不佳的老姑奶奶，阴差阳错闹了个乌龙。
这民俗表演天团阵仗太大，院里施展不开，还有一半队伍拖拉在宅门外，引来一群街坊围观。
锣鼓声刺得耳朵疼，戏子脚下踩着一米的高跷，踩在青石板上叮咣叮咣响，下半身扭着秧歌步，上半身舞着水袖唱大戏。
编的那唱词狗屁不通。
“唐家好女茶花儿哎，巾帼不让须眉哎，堂堂正气一声吼，勇健娇娇是英雄……噫个啷啷，噫个啷啷，嘚儿呀咿呀嘿！”
唐荼荼直听得脑壳疼，又怕这青石板滑，人挤人的，把他们摔出个好歹来，连忙喊了几声：“停吧，别唱啦。”
戏班子全然不理，挥着水袖围着她转，唱得更带劲了。几个台柱子以和声吊嗓子，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巷子。
唐荼荼捂住耳朵：“行行，我收下你们的谢意啦，赶紧回家吧！”
公孙景逸乐颠颠说：“那不行，我们是过来跟你交朋友的。”
“啥？”唐荼荼听不清。
公孙景逸双手罩成喇叭状，对着她耳朵吼：“我爹娘说了，叫我广交益友，唐姑娘当是益友了！”
他一招手，后头家丁掏出一荷包银子来，三锭大银元宝托在手心。戏班子个个说收就收，敲锣打鼓唱戏的立马卡了闸，拿了钱喜笑盈腮，给官人道了个吉利，眨眼工夫全散去了。
公孙景逸和那两位公子一人一句。
“那天我被你家仆役送回家，脑袋还没醒明白呢，就叫我爹好一通打啊。我那才知道喝了酒泡澡不行，被水汽熏晕了，能把自个儿淹死在池子里，得亏茶花儿姑娘救我一命。”
“唐姑娘义薄云天，当得起在下眼里‘朋友’二字。”
“我爹成天说，做人不能欠人情，更不能欠恩情！姑娘这救命之恩，给你金银那算怎么回事儿？那岂不是拿你当俗人看了？你直说，缺什么短什么，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儿要人帮忙的，我哥仨儿全给你办妥了。”
唐荼荼默了默，觉得拿她当俗人看挺好的。
他三人，公孙站在最中间，隐隐有为首的意思。左边是一位姓成的公子，披一身白狐毛大氅，手里摇一把羽扇，绕着院子打量一圈，直晃脑袋。
“赵适之那鬼贼不是东西，你家初来乍到，他让你们住这小破宅子，连个园儿也没，拿捏谁呢这是。”
唐荼荼一激灵：好家伙，不积嘴德。
宅子里人多耳杂的，外头围观的街坊还在巷子里没散干净，唐荼荼连忙把大门关上。
唐夫人在边上听了个子丑寅卯，忍着笑，招呼了声：“几位进来说话吧，芳草，奉茶。”
公孙景逸生得浓眉大眼，宽肩窄腰，面堂干净，言笑开朗，是女性长辈看一眼就会觉得“此为良婿”的那一挂。
他一进厅门，笑着拱手作揖：“夫人安康！这是家母给您和唐老爷备的礼。”
“论礼啊，我本该先去衙门求见您家老爷的，只我念着茶花儿妹妹大恩，得赶紧跑来谢谢她，就先贸然来您府上了，叨扰您清静了。”
唐夫人笑弯了眼睛：“你们小辈有话说，我不跟着掺和了。”
她带着嬷嬷、拽着一步三回头的珠珠离开，只留了两个丫鬟做耳报神。
那成公子是个讲究人，又摇着羽扇原地踱步，打量这会客厅。
“这厅不行，正西位得放盆文竹，催文催贵，增长智慧。墙上少了字画，缺了七八分雅致。”
“您说的是。”唐荼荼撑着笑。
公孙景逸灌了半杯茶，截断友人的话。
“成鹊你别扯那些虚的，咱们还是商量要事。我看茶花儿姑娘一时半会儿也想不着要咱们如何报答，不如先撇开虚礼，咱们几个义结金兰如何？”
唐荼荼眼皮蹦了蹦。
这“救命恩人”当得别扭，她自觉跟这几位不是一道人。从澡池子里捞出这三人的情形历历在目——哥仨儿狐朋狗友约着去嫖妓，嫖完喝着小酒泡澡，饶是在这嫖妓不犯法的时代，那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套，也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套，唐荼荼不太乐意交这几个狐朋狗友，屁用没有，麻烦多。
唐荼荼嘴上不明说，笑呵呵地装傻：“等我爹回来，我问问他。这是大事，我说了不算的，但料想我爹不会答应，我上头有亲哥哥了。”
“嗐，茶花儿这你可想错了，‘义结金兰’可不是要跟你结异姓兄妹，是结为挚友的意思，这点小事问你爹干嘛呢？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多个朋友多条道儿嘛，除非你嫌咱们兄弟三人差道儿，看不上咱哥几个。”
唐荼荼：“……”
她招架不住这三张嘴，天津人嘴皮子多利索，乌拉乌拉自己能说俩钟头，眼下三人轮番说，像一百八十只鸭子齐上阵。
公孙景逸往门外瞧：“你家午饭好了没？来人，搁这儿上一桌小席！六菜一汤该够了！”
他们反客为主利索得很，眨眼工夫，三人全围着方桌坐下了。带来的几个狗腿子一听厨房还没开火，扭头去了厨房催饭，不多时，催出六菜一汤来。
“茶花儿快来啊，可饿死我了，大清早出门找班子排戏去，那戏词儿是我写的，对仗工整吧？”
“工整工整。”
唐荼荼木呆地坐到了唯一的空位处，举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了半顿饭。
他们吃着自家的饭，还塞不住嘴。
“你家这饭没滋没味儿，清汤寡水的，合着京城人都这么吃？改日我请你吃饭，就明日吧，咱们就设一金兰宴！”
唐荼荼无奈：“真不用，我不喜欢吃酒。”
公孙景逸一拍桌子：“你怎的磨奋个没完了！当日扯我遮裆布那会儿倍儿敞亮，倍儿洒脱，怎么这当口忸怩起来了？交朋友不乐意，吃顿饭也怕我叼了你？”
成公子和石公子在椅子上笑得直抽抽，扭成了两条蚕。
公孙景逸说完，又羞愧地掩住面，打了自己一嘴巴，搁那儿气得直跺脚：“瞧我这张嘴，丢人！”
唐荼荼：“……”
她委实不能理解这种“明明自己害臊，还要一个劲儿拿出来说”，是什么毛病。
屋里眼看着要成僵局，芳草探了探头，声音顺着敞开的半扇门飘进来。
“姑娘，夫人说问您点事，只需三两句话的工夫，您方便吗？”
唐荼荼看一眼他们。
公孙景逸大手一挥：“你只管去，我们自个儿吃。”
唐荼荼出了门，大松一口气，抄起袖子沾了沾脑门的汗。
后院却不是唐夫人唤她，而是叶先生，叶先生站在天井门口冲她招招手，自己先抬脚进去了。
唐荼荼连忙跟进去。天井地方隐蔽，正好说话。
叶先生开门见山说：“这几人，一身行伍兵痞作派，穿戴也不是平头百姓。方才我与几个衙役套了套话，果然，这几个少年人身份都非比寻常。”
“您说。”唐荼荼坐直听着。
“本地复姓少，这个‘公孙’家最是有名——当年太｜祖从直沽起兵，称帝后，老皇帝嫌祖地不富饶，没潜龙之地该有的威风。
“那会儿天津城很小，东南两边都是荒地，他就叫几户有从龙之功的将门，举家迁到了天津。其一是为了戍守运河，管制盐政，其二自然是为了屯重兵拱卫京城。”
二百年时光流转，足够开国将门成为一方霸主，封疆大吏。
叶三峰接着道。
“先帝时，又将天津卫、左卫、右卫三卫合并，扩建军屯，这座内城就是他家八十来岁的老祖宗盯着建起来的。都道‘慈不掌兵’，他家这位老太爷是个人物，至今还没退下来，任天津总兵，乃二品大员。”
“军屯兵又分陆兵与水军，陆兵不用我说，姑娘也清楚；水军对内戍守运河，向外，又远联山东与辽东，拱卫渤、黄二海。”
“这公孙家里几个爷爷，十来个叔伯，总兵、参将、巡道、同知，满门是官——姑娘来前，不是让我打探天津有哪几条地头蛇么？这便是最大的地头蛇了。”
“这公孙景逸，是他家长房长孙第三子，老太爷最亲的重孙儿。这几位还没落职在身，等加冠以后，也少不得是个官。”
唐荼荼靠在椅背上，惆怅地叹口气。
直隶省，天子营防啊，能在天津府当上小官的，都得先看祖荫，再谈个人本事。更别说是这样钟鸣鼎食的将门。
为了爹爹的前途，为了全家的安稳，这几个朋友不交也得交了，还得客客气气、高高兴兴交。
这哪里是交朋友，这不得是哄着小霸王？
敢当着外人面骂赵大人“鬼贼”的，能是什么省心人物？
果然，叶先生紧跟着说：“他们邀你去吃酒，姑娘该去——只是别去外边酒楼，男娃娃，未必心眼儿干净。要么，请他一行人来咱们府上吃酒，要么就去街底儿那家福满楼，离衙门近，出不了事。”
“我有数了。”唐荼荼点点头，从椅子里拔出身。
叶三峰也随她站起来，看她抬脚跨过门槛，叶先生又一沉吟，立马改了口。
“咱们慎重些，还是别请在家里了，直接去福满楼吃吧。”
唐荼荼：“怎么？”
叶先生踱着步，无头苍蝇一样原地转了几个圈，理出了头绪。
“不对！不光是这几位少爷想与你相交，想是他们家中父祖的吩咐，要从姑娘这儿探探话，借个路子来结识老爷——县官县官，虽然拇指大，可两边要是别住劲儿了，也要闹出大｜麻烦。”
“要是往咱家里摆酒，得防着他们上礼，万一人家送了贵礼，咱们不好招架。”
叶先生目光幽幽，一脸的讳莫如深：“礼一进了门，就得上人家的船了。”
唐荼荼愣了愣：“那三人，看着倒不像那么有心机的……”总不会一上来就行贿，一进门就拿钱笼络人吧？
叶先生凉凉觑着她。
唐荼荼讪讪一笑：“得，这人情世故您是行家，肯定是您说得对。”
她被叶先生点通这些弯弯绕绕，快步回了正厅中。
因为心里打了腹稿，反而更藏不住话，进门就全秃噜了。
唐荼荼特别坦然：“我娘说，初来乍到得交朋友，但我是姑娘家，不能随便跟外人出去吃酒。我把我爹娘也带上吧，叫我爹明晚请你们去福满楼吃饭，如何？”
蹲在后窗偷听的叶三峰抹了把脸。
这话说得真是好没水平，二姑娘是个憨的，她前脚出门，后脚就改口，把酒席时间、地点、主家全定好了。
如此一来，公孙几人必定疑心她不是真心相交。
谁知公孙景逸拊掌大笑：“好！还是喜欢你这麻利劲儿！我把我爹娘也带上，我爹昨儿还说要找个时机会会唐大人呢。”
叶三峰抹脸的手滞了滞。
——得，这也是个憨的！

第194章
也不知道是公孙景逸心眼鬼,还是他真的性格莽撞，聚宴的事特特避过了唐老爷，跟唐荼荼拍板敲定了。
唐老爷后晌回了家,才从家人口中知道这事儿，还挺纳闷。
“衙门和咱家门口只隔一条街，他几人过而不入，也没给我投拜帖，这不合礼数。”
叶先生筷子都提不动了：“我的老爷哎，咱都出官了,就别按着宫里那套礼数走了。您如今一小小县令,那样的人家,上门给咱拱手作个揖，就差不多算是礼数到了。”
唐老爷又奇：“什么样的人家？”
他耳目远远没叶先生通达。自打进了天津城,没歇足一天,就叫衙门里那一堆事缠住了脚。
赵大人办事稀里糊涂，拣着轻省好办的事儿早早办完，难事愁事拖拖拉拉,缠毛线疙瘩似的，什么事儿他不知道怎么解决了，就拖时间耗过去，直到县里有新的大事盖在上头,毛线球越缠越大，里头塞了一兜子悬而未决的事,得一个一个理顺。
这成家、赵家是什么人家,唐老爷一概不知,只对公孙家那位年老的总兵大人印象深刻。
那老大人八十多了,不论在朝在野都早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了,天津这头一直没担大任的武官能替他。皇上特许恩典，叫公孙总兵不用亲自进京述职。
这是天大的殊荣。因为各地总兵都是一方霸主，皇上得审慎考量，哪个生了异心，哪个豢养私兵，皇上都盯着，谁每年不按时按点来述职，治你个欺君之罪。
公孙总兵岁数大了，得了这天恩，可每年开了春，他还是亲自进京的。一路车马劳顿，下了车，这老公爷照样精神瞿烁，腰腿硬朗得上马都不用人扶。
他家的小辈没进过京，唐老爷也没听过，可这样的人家……
唐老爷眉头凝出深重的弧度。
“你们两边都不懂事，宴请宴请，七日为邀，三日为请，东家设宴，得提前三天给人家递帖，什么时辰，在哪儿吃，与宴者都有谁，设几张上桌，几张散座？”
“客人里头可有信佛信教的，谁有什么大的忌口，都得问清楚——这马马虎虎的，你们俩小孩就议定了，哪里是正经筵席？该叫人家说咱们不知礼数了。”
他又把伺候宫里的那套搬出来了。
唐荼荼眼角直抽：“爹，就普普通通吃个饭……不用这么讲究。”
唐老爷固执：“礼多人不怪。”
“老爷您呐。”叶先生都被他逗乐了，提着壶小酒，端了盘花生米走了。
唐老爷认认真真写了拜帖，托赵大人家的管家送上了门，定好了三日之后福满楼一会，全了这套礼节。
议定了赴宴，唐家全家都忙活起来了。
先是叶先生带着傅九两去试菜，在福满楼订了三桌席面。府里几位主子全忙着置办新衣，临时买布做衣裳来不及了，全花大价钱买的成衣。
唐老爷坐在房中，看丫鬟给夫人梳妆打扮，赴宴提前一天得试衣试妆。他见夫人金钗上的金钿花丝不那么亮了，接过来拿在手中瞧了瞧，吩咐丫鬟放回盒子里。
“这还是我前年送你的那套，旧了，夫人别戴这个，后晌咱们早早出门，买套新头面去。”
唐夫人一怔，脸上带了忸怩：“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了？”
“夫人，老爷舍不得您戴旧的呗。”两个丫鬟捂着嘴咕叽咕叽笑，叫胡嬷嬷瞪了一眼，拉着二位小姐退出房去了。
来天津半来月了，一家人乱七八糟地忙，难得能整整齐齐出门逛逛街。
唐荼荼被珠珠拽着走，自己不动如山，慢吞吞地踱着步左看右看，把各种新鲜事收进眼里。
县里没什么好地方，得进府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在原来的天津卫衙，二百年来天津屡次扩建，一直都以津湾口为中心，经海河冲刷形成了一个“几”字形码头。
这河是这座城的母亲河，内城百姓取水吃用、农田灌溉、水产养殖、捕捞作业，全靠这条河。
河边一片大市场，从菜市、水产市、到不能走车马的步行街，沿着河聚了四五里地。最热闹的集市叫劝业集，店铺林立，商客接踵，一派太平景。
叶先生一路讲着史。
“北段的运河啊，得看山东脸色，要是哪年济宁、德州一发旱情，南边的船就上不来了。”
“姑娘不知道吧？这从京城到杭州的运河流向，它不是一顺道儿流过去的，它分着好几截，河流向随着地势走。像北京-通州-天津，这段河是自北向南流的，山东到天津这段才是南向北。”
唐荼荼竖起耳朵听。
“南货一路进京，送到天津以后要是再走运河，得逆水行船，尤其从天津北上、到通州入京这一截，河水很浅，大船吃水深，动不动就搁浅了，堵得水泄不通。十几丈长的船啊，得靠几百船工哼哧哼哧把船拉过去——这就叫纤夫。”
“这多麻烦呐，所以南边来的客商得从天津下船，改换陆路再往北走。”
唐荼荼空有一脑袋地图知识储备，却一点没听过这个，惊奇得睁大眼。
叶先生一看见她这双眼睛，就乐意费口水给她讲故事，不能冷落了这唯一捧他场的听众。
“所以天津到京城的这截运河最是没用，过往千年，天津这段运河几废几兴，一停航，老百姓就涌着捞鱼煮盐去，一开航了，盐户海户涌进城做生意。”
“生意人没个铺面，又没入商籍，谁给你讲什么老实守信？骗得一波算一波。”
“就说三十年前我小的时候，跟我太爷来这儿，那会儿可跟现在不一样，钱袋子要么贴着胸口放，要么捆裤｜裆里。小孩儿不敢乱跑，得绑根绳子拽手里，不然一扭头，人拐子就抱上跑了。”
“码头上每天走货十几万石，河边圪蹴的全是纤夫、船工、货撂子。本地人贼，外地人贼，商人贼，穷人更贼——官家睁只眼闭只眼，外地商帮抱团欺人，本地船行拉帮结派，互相抢地盘，挑场子，天天闹出人命。”
“先帝一瞧，嘿这没法儿啊，这闹得还怎么做生意？九河下梢、天子码头，怎么能是这德行？”
“先帝大手一挥，宫里派了几个买办来整顿市风市容，派来的有东厂的大太监、锦衣卫的头头儿，还有二品的钦差。一整顿就是罚，但凡闹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管它是非曲直，两头一起罚。”
“帮派主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物，哪里肯挨这辱？横眉竖目，呔！兀那狗官不讲法理，拿命来！嫌判罚不公，趁夜提了刀，把几个买办剁了。”
唐荼荼悚然一惊：“杀了？”
叶先生点头：“事儿闹大了，先帝震怒，杀了帮头，一气儿抄了几个船帮的家，那些帮众窜逃海上，做起了海匪。”
唐荼荼心思一动，立马想起了萧临风。二殿下说过，那小子改名易姓之前就是海匪出身，有这层麻烦，队长得提防着了。
而眼前，高高的牌坊下，太阳洒了一片金，那是顶上铺满了琉璃瓦的市署，辉光熠熠。
三层楼高，建筑规制跟盛朝不一样，不是庑殿顶、歇山顶，而是方方正正一个小楼，只顶上有层叠的环形装饰。每层楼的窗都对街，竖槛窗开了一整排，采光很好，竟有点后世图书馆的样子。
唐荼荼有点怔。
叶先生慢条斯理说：“三岔口的行商风气，还有这劝业集市，最后都是那位老太师整肃干净的——萧太师萧长楹，姑娘听过没？”
叶先生若有深意地瞧着她的神色。
唐荼荼心口一阵扑腾乱跳：“听过的，萧太师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怎么把市场上这群浑人整顿好的？”
叶三峰打个哈哈：“忘了，昨儿缺觉脑子钝，嘛也想不起来，改天我给姑娘想想。”
唐荼荼：“……”
他拿乔！
劝业集，“劝业”二字是萧前辈的题字。
“劝吾胞舆，业精于勤，取财有道，买卖公平”——十六个大字并不是笔走龙蛇的行草，而是一笔一划的楷字，字形法度森严，结构工整，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天天路过时这么抬头睄上一眼，时间长了，也能把这十六个字记下来。
唐荼荼心间涌出一股难言的激动，她循着同辈足迹，走进这片市集里。
珍奇楼、首饰楼永远是市场的纳税大户，矗在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敞着四扇大门迎客。
唐夫人挽着老爷的手，那高兴劲儿直从眼角眉梢透出来，雄赳赳地抬着头跨进门去，要掌柜把时兴的头面拿出来看。
掌柜笑着把她瞧了个仔细，说：“太太还年轻，带金饰显老气，不好配衣服，不如戴琉璃件，都是京城的新花样。”
唐荼荼连忙一句喝止：“别买琉璃！”
“怎么？”
唐荼荼义正辞严：“买金子，实在不喜欢金就买玉的，买宝石的，珊瑚的，反正别买琉璃。”
凭她跟二殿下在琉璃厂的订货，光是放映机和望远镜，能养活十个八个琉璃厂，让他们送点琉璃首饰做添头都行，这些染了色的玻璃片片有什么值当买的。
要说她自己，盼着买金子，黄金在后世一直保值，不可再生金属都挺保值的。花样旧了还能熔了重打，攒够了年头还能留给闺女媳妇，好好买一套能用一辈子。
掌柜的瞧着客人脸色说话，又笑了：“行，听小娘子的，那咱们看看玉和宝石的。要我说啊，太太年纪轻，不用累赘买全套，把挑心、顶簪、掩鬓、珥珰，这几样配好了也好看。”
“这是点翠工艺，夫人瞧这蓝莹莹的，是雀鸟羽毛，一百只鸟儿里头才能挑出几只毛色上佳的，只拔背上最长的那几根毛。”
“这是缅甸的红光珠，宝石难得，自然卖得贵些。”
点翠和红宝石都卖得贵，唐夫人斟酌了会儿，放下了，可再去看那金饰，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满意了。
唐荼荼：“没事，母亲只管看，看中哪个选哪个，我给你买！”
唐老爷失笑：“哪用得着你？爹带足银子了。”
以唐荼荼心算的本事，都不用算她爹那点俸禄，她连老爹妈藏着掖着的家底儿都能估摸个大概，知道这一套买下来肯定大出血，爹还不知道要从哪儿找补去。
于是唐荼荼说：“那您买半套，我买半套。母亲也快过生日了，就当我送母亲的生辰礼了。”
唐夫人生日要到三月份了，可她借着这个由头，爹妈都不好再说什么。掌柜一个劲儿地夸“小娘子孝顺”，夸得唐夫人合不拢嘴，按自己的心意挑了几样，跟着婢子去了堂后，拆了头重梳发髻，一样一样试首饰。
唐荼荼绕着柜台一排一排瞧。
她在珠宝首饰货架前装模作样溜达了一圈，回头瞧一眼爹爹，爹爹正坐在窗边喝茶呢，唐荼荼蹑手蹑脚往另一排货架去了。
那边的首饰风格硬朗，蹀躞八样、冠帽、带钩、短剑、骨雕扇都有，明显都是男人配饰。
唐荼荼凑近细看，被一盒扳指吸引了目光。
“这是勾弦扳指，戴在拉弓弦的拇指上，防弓弦割手的。”
她一眼相中的是一颗玉扳指，晕了红黄白三色，掌柜的说这样套了三色儿的叫福禄寿三全。唐荼荼不懂这个，只是她从九两哥那儿听过一句，说贵人爱玩纯色的玉，尤以纯色的白、绿、紫翡翠为上佳。
杂色儿的，可能不是很值钱，唐荼荼喜欢这个杂色的，纯粹是因为扳指面上雕了个威风的兽首，是麒麟，所到之处万事吉祥的瑞兽。
她捧在手上正反两面看了看，不敢精挑细选，压低声说：“就要这个，快包起来。”
掌柜的瞧她挺面嫩的一个小娘子，财大气粗，不问价，也不还价，鬼鬼祟祟躲着爹娘，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忍着笑：“姑娘要送的是习武之人吧？姑娘再瞧瞧这个，这是剑穗，能编成平安结，还能往结里头编一簇头发，保平安的。”
掌柜的冲她眨眨眼睛，也小声地说。
我编头发……我不闲的吗！唐荼荼脸上有点烧，含混说：“也买一个吧。”
唐老爷听着声儿跟过来，看她买这零碎小玩意，失笑说：“荼荼买这剑穗做什么？爹又不会使剑——噢！给你哥的吧？明年国子监会教骑射，给你哥编个剑穗也挺好的。”
唐荼荼慢腾腾转头，看着她爹。
老父亲含笑望着她。
唐荼荼扯起一个笑，两根手指一比划，跟掌柜的说：“再买两套！”
信收着三天了，唐荼荼还没写回信，叁鹰说的那话她放在心上了，但也不知道能给殿下捎点什么，一个扳指，一个剑穗，也算轻省好拿。
她荷包小，装不下这么多，藏在马车坐垫底下，一路没敢让珠珠看，下车时偷偷摸摸顺回房里去。
这天夜里也没读书练字，改成挑着灯编平安结。
她手一点也不巧，别人编两排扣就熟能生巧了，闭着眼睛也能编。唐荼荼不行，她得全神贯注地盯着，没编紧的地方一个扣一个扣拆了重来。
这细致活儿太磨人了，到了子时，街上的更鼓敲响第一声，唐荼荼呵欠连天，眼泪都淌到嘴边了。
她看看手里半截红穗子，心想，算了明天再整吧，堂堂皇子，也不差她一跟剑穗。

第195章
虽说是唐家做东宴请,攒局却是公孙景逸攒的局。马车离福满楼还有三丈远就走不动了，前头的车马把路堵结实了。
唐荼荼掀帘望：“怎么这么些人？”
门前两位夫人也是刚下车，正挽着手在说话,其中一位笑语声亮，接连好几声“嫂嫂”。
成鹊公子和公孙景逸是表兄弟，这是唐荼荼前一天才知道的事儿。
“她对面那位是不是公孙夫人？”
唐夫人一打量几位夫人的装扮，立马脸上发烧，忙把车帘放下来：“我就说不能这么戴，你爹非让我戴这套头面！荼荼快给我把这头面卸了,这明晃晃的顶在脑袋上,跟土老财似的,你瞧别人家穿戴都好素净。”
唐荼荼笑盈盈说：“那正好，让她们看看京城土老财的气场。”
这一套头面又是点翠,又是红珠,漂亮得很，放在京城也是时兴样式。唐荼荼知道母亲就是别扭，才不给她解,和珠珠一边一个拉着她下了车。
他们这东家待客之礼不周到，公孙家竟来得比他们早，公孙夫人视线在唐夫人头上一晃，热络地挽了她的手,带她在门前认人。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唐夫人相貌不差,只是总顾忌自己是继配,出身低,在高门夫人面前总觉得低人家一等。别人还没这么想呢,她自己已经垂下头去了。
今日价值几百两的首饰顶脑袋上,别的不说，气势先起来了。头面二三斤重，不算轻巧，想把脖子挺直，得先把肩膀和背部舒展，修长的脖颈露出来，气质会提升好多。
戴一脑袋首饰不但不俗，别人反倒要因为她从皇城根下来而高看一眼。
“这是你家两位姑娘？”
门边那位成夫人笑盈盈问，特特多看了看唐荼荼。
珠珠跟着姐姐挨个喊了一声“姨”，蹦蹦跳跳跨过门槛，脚底下软了个趔趄，缩手缩脚跑回来，扯着唐荼荼袖子道。
“姐，里边好多侍卫。”
唐荼荼回身望去。
正是饭点，大堂里竟没客人，从一楼柜台开始，厨房门、楼梯口，每个点都嵌着几个兵。虽说他们身上穿的都是便装，不苟言笑，目光尚算温良，可不论古今，唐荼荼最熟悉的就是军人气质了。
寻常吃顿饭不应该有这么多兵，这家人作派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大人物要来。
她借着给珠珠整衣领，附过去悄声叮嘱。
“上了楼呀，只管安安静静吃，别人逗你玩，你就笑，要是别人问起你爹娘的事儿，你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好！”珠珠点头如捣蒜，自觉被交付了重大使命，挺起小胸脯，一步一台阶端庄地上了楼上雅间。
她们订的是楼里最宽敞的寿宴间，中间以屏风隔断，摆了三大桌，北头坐老爷们，中间坐夫人们，南头靠墙那桌是小辈的地方。
末席上已经坐了几个少年少女，叽叽喳喳在那儿划拳，唐荼荼飞快扫了一圈认了认脸。
里头样貌最俊俏的是一个劲装少年，一身的红，颇有点骄阳似火的味道，银冠箍发，挑了个利落的高马尾，小臂上也束了臂甲，束出两条紧实有力的手臂来。
怪俊俏的。唐荼荼难免多看了两眼。
“嘿！茶花儿！”
“茶花儿妹来啦？”
公孙景逸起身，给她介绍：“想着你这人脸皮薄，请了几个姊妹来作陪，都是自家姊妹，不必拘泥礼数——这是我四妹，公孙和光。”
唐荼荼睁大眼，把对面的“红衣少年”又打量一遍，刚才只睄了一眼，细看，居然是个女孩子，怪不得戴着臂甲，原是将门出身。
唐荼荼假作羞涩地笑了笑，牵着珠珠，挑了两个最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来来，挨我坐。”
那叫公孙和光的女孩换了张椅子挪过来，抄起壶，给她们倒了两杯枣茶，眼睛明亮，“放了枸杞红糖桂圆红枣的，喝两口暖暖身子。”
“谢谢……和光姐？”唐荼荼捧着杯子暖手。
一桌人都打量她，对座的少爷附在公孙景逸旁边咬耳朵窃笑，唐荼荼耳朵尖，听着了“遮裆布”几个字，心说这群大嘴巴，叫她一战成名了。
前几天见过的成鹊又换了一把扇子，直摇头：“你怎么还叫人茶花？”
唐荼荼循声看过去。
公孙景逸说：“还是茶花儿叫着顺口，你那闺名，咱们见天儿叫也不合适，叫得全天津城都知道了，岂不是坏你名声？”
“还是叫茶花儿好，又亲近又喜庆！茶花儿虽是花名，却是十大名花之一，也不算辱没轻贱，等你明年及笄了，就要宅家里头不出门了，再提茶花儿，外人谁也不知道说的是你。”
唐荼荼没能理清这套逻辑，却见他们几个公子哥纷纷点头，煞有其事的样子，唐荼荼索性认了这喜庆名。
公孙和光俩胳膊肘抵着桌子，撑着下巴笑眯眯问她。
“多大啦？……来天津感觉怎么样啊？……平时出不出门玩呀？……噢昨儿逛街去啦，逛街有什么好玩的，来我家玩啊，我家后院能跑得开马，还能玩弩，你没见过弩吧？我哥弩玩特别好，叫他教你啊。”
那笑笑得唐荼荼特别扭，总觉得里头有股大尾巴狼的味儿。
“我见过弩的。”唐荼荼拿帕子沾去自己杯沿的唇脂印，装了个含蓄的比：“我用过床弩。”
何止用过，她在南苑围场操着一把床子弩，把几个北元探子穿成了糖葫芦。
“床弩！”公孙和光哇啦一声叫起来：“哥，她用过床弩！我的个祖宗，我见都没见过！爷爷不让我碰，床弩什么样啊？”
唐荼荼从荷包里摸出纸笔，给她描了个形，简单讲了原理。
这床弩是远射武器的王者，只是兵部忙着给火炮更新迭代，机械力全靠人力转化的床弩一下子沦为了鸡肋。再过二十年，全国的火器再更换一轮，床弩就要变成压仓的老古董了。
她讲原理，能从力学讲到机械学，连同动能势能转化都能用浅显易懂的话讲出来。公孙和光听得双眼放光，左近几个少年也竖耳朵听起来了。
唐荼荼：“其实三弓｜弩用起来不是很好，太费力了，双弩床更方便一点。”
和光眼睛倍儿亮，重重摇了摇她小臂，“我头回碰见女孩儿玩弩的！我哥说你奇女子，果然一点不差。”
她胳膊手掌都有力，摇得唐荼荼半个身子跟着晃。她手臂一收，把公孙和光反倒拽了个晃荡。
“嚯，好大的力气，来咱们扳手腕啊？”
唐荼荼：“……”
窘窘地扳了两轮手腕，唐荼荼自己悠着度，赢一局，输一局，不在人前落她脸面。
惹得公孙和光更乐了：“茶花儿妹妹，咱俩当引为知音啊！”
那位成鹊公子喷笑着呛了一口水：“你怎么逢着漂亮妹妹就摸手勾肩认知音？到底谁是爷儿们？你要是错生个性别，保管天天有姑娘指着你鼻子骂你‘下流胚’！”
公孙和光白他一眼，拉着唐荼荼问：“你还会画什么图？九连弩呢？还有传说中那什么子母爪！攀岩走壁无所不能，你见过没？”
唐荼荼来了这世界，还是头回遇到有同龄女孩这么热情地跟她交朋友，有点新奇。
九连弩她想象不到，子母爪，一个能攀墙的爪子，大概还是能设计出来的。
唐荼荼脑子还算清醒，摇头浅笑：“我只是有幸见过床弩罢了，别的听都没听过啦。”
公孙和光也不失望，又摸着她的胖手揉揉捏捏，凑近脑袋，悄默声问。
“你在京城那边有什么朋友呀？跟男娃娃定过亲没啊？姐姐跟你说，可别这么小小年纪就定亲啊，‘好女百家求’的道理你晓得伐？”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话听过吧？姐姐跟你说，京城那全是油嘴滑舌之人！你们那地方俩娃娃相看，什么情情爱爱屁用没有，人家算计你爹还升不升官啊，你家有几个钱啊，能给我家什么助力啊……”
“京城人谈情说爱要讲究什么门当户对，揣一兜子心眼儿。可咱天津的弟兄不讲究那，卫嘴子嘛，快人快语，有话不藏着。”
她秃噜了好长一段，唐荼荼叫她说懵了，光记住“快人快语”一词，还有那声天津味儿饱满的“杰杰”。
公孙和光这姑娘把“快人快语”演绎得淋漓尽致，手一指对面。
“这一桌子，都是适配年纪，姐姐拍胸脯跟你说，你只管挑，反正你一气儿看光了仨——我们好人家的儿都是明礼的人，姑娘家又名声为重，你为救人坏了自个儿名声，我娘和我姑正商量这事儿该咋办呢，保不齐我明年就得喊你‘嫂’了。”
唐荼荼一口枣茶呛气管里，惊悚得声调都变了。
“商量什么！？”
和光说着说着，声量就不低了，同桌的女孩笑得东倒西歪，对面成鹊目光躲闪，另一个赵公子只管哈哈大笑。
公孙景逸恼羞成怒地吼了声：“和光！”
和光：“哎！我替你打问打问，你急什么？”
满桌笑不活了。
唐荼荼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着，好不容易等到公孙和光歇住嘴。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长辈们上座了。
筵席坐次也好认，公宴按官位排，私宴按年纪排，不论官位还是年纪，都是公孙大人为长。
唐荼荼探头张望，她坐得偏，雅间的屏风遮挡不住，这一眼正正好地望向主座，对上一双精光锐目。
那是公孙大人，总兵府五品同知，兼补任静海县巡检——上一任巡检辞官回家奔丧了，等明年续任的来了，巡检一职才会卸下来。
这是个气质沉峻的中年人，细看眉眼轮廓，公孙景逸从他那儿得了冷峻的眉眼，可惜缺了阅历，这会儿还是个二五眼。
公孙和光的脸型轮廓、光致致的脑门，都随她爹，多余长了一张嘴……
将门不愧是将门，只与公孙大人对上一眼，被这长者沉峻的目光略略一逼，立马会让人觉得这般窥伺是错的。
唐荼荼视线被烫了似的瑟缩一下，站起身，举起酒杯摇摇一敬，自己仰头干了。
公孙大人略一颔首，也举杯向她这小辈扬了扬，却没喝，把酒盏放下了。
公孙和光伶俐，全看在眼里，怕她窘迫，笑着凑过来。
“我爹每月上半旬巡防，夜里得盯着缉捕房，不能沾酒的。我家都这样，全是大酒缸子，可有职在身的时候，谁敢沾一口酒，拉大营去军棍伺候，回家再跪一宿——这是太爷爷定下的规矩。”
她口中的太爷爷，就是公孙总兵了。
这样枝繁叶茂的家族，唐荼荼没见过，掰着手指往上倒了倒“太爷爷”是哪辈儿，公孙大人又是哪辈儿。
四世同堂……噢不止，公孙景逸在他家重孙辈儿里行三，要是他哪个堂兄弟生孩子早，他底下还有侄儿，那就是五世同堂。
他家的顶梁柱自然是那位老太爷，二品总兵。
爷爷辈的，算算年纪也都六十出头了，是各家的掌话人。
席上这位公孙大人是孙辈的，比唐老爷大不了几岁，可身上的威仪，唐老爷再修炼十年也比不上了。
两人坐在一张桌上，椅子挨着椅子，对比尤其鲜明。
公孙大人像刚从校场出来、刚解下甲的将军，鬓发衣冠都不那么齐整，气质却是刚硬的；旁边坐了一个温和儒雅、毫无棱角的文化人。
这是多年如一日在军营里磨砺出来的，和圣贤书里养出来的气质大不一样。
唐荼荼问：“你家人……全住一块吗？”
“嗯？”公孙和光没听懂。
唐荼荼没见过世面：“我是说，你家五辈人全住在一块吗？”
她声量不大，满桌人却都竖着耳朵听她俩姑娘说小话，闻言满桌大笑。
成鹊公子说：“那当然不住一块啦，景逸光爷爷就有六个，大爷爷二爷爷一直念到六爷爷去。”
“总兵府在北大关，校场在鼓楼，水兵营挨着河，东南西北各一，海边还有俩卫所。住好几个府呢，一年能凑齐吃两顿饭就不容易了。”
“他家老太太过寿那阵仗，你是没见过，重孙能站满一个院儿，光是嫡亲的重孙儿，老太太都认不全啦！得每人往衣裳上缝上字，写上‘我是哪房的谁谁谁’，才能站老太太跟前磕头去。”
公孙景逸笑了声。
“老太太鬼着呢，她眼睛花了，衣裳上绣字也认不清，这会儿啊见人就笑，‘乖宝儿乖宝儿’得叫——你说儿子辈、孙子辈、重孙辈儿，不管嫡庶，不管公母，不管女婿还是媳妇儿，可不都是‘乖宝儿’嘛，这叫以不变应万变呐！”
满桌捶桌顿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飚，笑倒了一片，全扑在桌上擦桌。
唐荼荼心略略一沉。
兵祸……
一个驻地总兵，乃最高军事长官，天津又因地理位置特殊，统御的是水陆海三道的重兵。
家族绵延二百年，公孙景逸和和光这辈人就算是在天津土生土长的了，此地的屯兵差不多能冠上他们公孙家的姓了——门前和楼下的侍卫全是兵，他们把兵当家仆用了。
这样枝繁叶茂的家族，以亲携远，嫡支旁支家家相护，才至于把满门拉到了官场上。
几任皇帝一直放任没管，倒是奇事。

第196章
他们一桌小辈,倒是都会喝酒，喝的还不是小甜酒，是一坛一坛提上来的西凤酒。哪怕最不胜酒力的女孩,也不是一点不会喝，会小口小口地抿一杯。
这年头的酒没有蒸馏工艺，都是发酵酒，烈酒也不过十来度，浅酌几杯醉不了人。
连酒带坛子烫到温口的程度，一杯下肚从喉到胃都暖洋洋的。
唐荼荼平时就是挺和气一人,这会儿有心想跟他们搭近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好好表现。
少年人喜欢的朋友,无非仗义、爽快、博学，上能谈天,下能说地,这么几个特点，唐荼荼身上全都有。
因为受后世教育熏陶，她谈吐与时人都不同,说话有条有理，一口大白话，一点不忸怩。
桌对面的公子喝高了，撂下酒杯叫唤了声：“这妹妹好！该认！”
“景逸你们今儿拉我凑桌,我还不耐烦过来，想着京城来的贵女,又是礼部郎中的闺女,那肯定叽叽歪歪,说五个字儿得喘三口气,那得多烦呐。”
“以后勤快出来玩,天津城甭管三岔口还是海津渡，东南西北都能带你玩遍，咱们家家都有别院，去哪儿玩也少不了你睡觉的地儿。”
“行，那就谢谢诸位哥哥姐姐了！”
唐荼荼笑也不挡嘴，又仰着脖子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公孙大人借着巡夜的由头，早早起了身。
“时辰不早了，巡检房还有些公干，我得先回去。成化，你陪着振之兄弟吃饱喝足，我先离席了。”
他利落一颔首，在整个雅间的目送中踏出了门。
唐荼荼坐在末席，旁边就是走廊窗，她看着公孙大人从窗前大步走过，侧脸冷硬，方才辞别时露出的那一点薄笑，早已从他脸上卸下去了。
大家长一走，年轻人这边就松快了，嚷嚷着：“小二酒来！不要温酒，要凉浆！”
珠珠牢记姐姐的叮嘱，诸事不理，只管埋头吃菜。可惜圆桌太大，她胳膊短，离得远的菜都够不着，她有点想华姨家的转盘桌了。
这丫头俩眼睛直盯着桌对面的鸡鸭鱼肉，任谁都能接收到她眼里的期许。同桌的哥哥姐姐们笑着叫她“小孩儿”，轮流换菜到她面前。
珠珠怪不好意思的，拿大麦茶代酒，起来给各位哥姐敬了一圈。坐下没一会儿，又吃得腮帮鼓鼓。
“你可别吃撑了啊。”
唐荼荼小声问了句，桌下的手伸过去摸摸她小肚子，还是平的，不知道吃哪儿去了。
席上众人有意无意，总把话头往她这儿引，抛出去的话题总是被人抛回来。
有位相貌清朗的瑞公子掂着个酒杯玩，这公子五指灵活，玩酒杯像在掌心盘核桃，懒洋洋道。
“静海不是什么好地儿，熊事儿多，钱捞不着几个，当官的得长出莲蓬心。茶花儿妹啊，不是我说话难听，我瞧你爹爹独门独户的，在这地儿立不住脚。”
一桌人都回身去看。
唐老爷已经喝高了，肥胖身子，憨厚面孔，他酒量一般酒品不错，喝高了也不撒酒疯，就坐那儿笑，面人似的，驼着背歪在椅背上。
独门独户，立不住脚……
唐荼荼抓着这八个字咂摸一遍，她嘴边笑收了收，装出一脸的不解。她也确实不解，只是睁大眼，装得更无害些。
“瑞哥哥快讲，别卖关子了，我家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全赖各位提点。”
瑞公子垂着眼皮笑了笑，接着说。
“要我说啊，赵县令是个草包，你们借住他的宅子，少不得要叫他揽了功——我听说，澡堂那事儿了结后，百姓给衙门送了‘义字旗’，赵适之笑呵呵地领了旗，挂在了衙门前的布告板上。”
“也听说你们最近在了结旧案，把几个陈年积压的破事儿给结了。这不像赵适之的作风，照我猜，这是茶花儿你爹爹踏实肯干吧？”
“这几天啊，满街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逢场便夸姓赵的是个好官，要卸任了，总算做了点实事儿——这功可与你爹有半点相干？忙活一通，岂不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唐荼荼挤出一脸愁容，她不常做这个表情，五官有点拿捏不到位，眉毛耷拉得直往眼睛挤，一瘪嘴，看起来有点要哭不哭的委屈样。
一桌人瞧着稀罕，只见她满含惆怅地往上席望了一眼，压低声说：“可我爹他……哎，不争不抢的，他就那脾气。”
瑞公子掌心里的酒杯总算停了转，微微一笑，眼里波光流转。
“这么大个城，风大雨大的，总得找个檐儿遮挡遮挡，你说是吧？”
公孙景逸、和光、成鹊几人脸色微变，互相对了个隐晦的视线。那位同是唐荼荼从澡堂扒拉出来的赵公子呢，仍是笑，要么是个傻二杆，要么笑面虎一只。
而桌上别的女孩们，各个像是耳朵里塞了棉花，肩抵着肩笑语连连地说小话，不看、也不听他们这半桌的交锋。
瑞公子声音低婉，咬着字慢腾腾说。
“天津分三路，沧州府衙离八丈远，照顾不到；漕司府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家那几房儿孙白脸黑心，迟早有大祸临门——茶花儿，还是跟我们做朋友罢。”
唐荼荼心一紧：来了！这是要他们站位了。
这段话她字字能听懂，凑一块的意思却句句不甚明白。
天津府下辖六县一州，沧州在南边，在后世是河北省的辖区。因为天津上府要有上府的气派，所以把此一州划归给天津，扩大城池面积。
于是整个天津府是个“丄”字形，府衙取在横竖交点处，位于沧州境内，离天津主城有一百五十里地，确实远得很了。
而漕司府管钱粮经济，二殿下临别前曾提过一嘴，说跟漕司有故交，让她引着爹爹交好漕司府，他们为什么说漕司“白脸黑心”？
唐荼荼飞快往爹爹那头瞅了一眼。
爹已经醉得糊涂了，说不出几句囫囵话，母亲跟一桌夫人们正言笑晏晏，毫无异样。
唐荼荼视线又挪回来，装出犹豫思考的样子，心里边盘算：他们为什么找自己当突破点？
她转念一想，得亏哥哥不在，如果哥哥在这儿，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儿，这波忽悠就要被换到哥哥身上了。
这群人从老的到小的，全是人精，只今晚打了个照面，就看出唐老爷是个面瓜——而她是家里唯一能拎得起事儿的大孩子了。
唐荼荼在他们紧逼的视线中，犹豫完了，小声问：“瑞哥哥的意思是……？”
瑞公子同她一样放浅了呼吸，愈加斟词酌句，慢条斯理。
“你爹心怀大义，是个做实事的好官，茶花儿，你知道他明年上任后打算干什么吗？”
噢，打探县衙未来一年的动向，怕两边别了苗头。又没准，他们怕爹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毕竟主动出官给自己贬职的官儿不多。
唐荼荼那点稀薄的酒意全醒干净了，脑子转得飞快。
诚如他们所说，爹只管做实事，做好事，他一个七品县官，还不到能挺起胸膛革除旧弊的位置，等将来升了官，爬到高处了，再管什么旧弊不旧弊的。
地头蛇惹不得，这几家在本地经营百来年，各家的利益蛋糕碰不得。爹只要避着军屯、避着水军、避着漕粮盐政走，就谁也惹不着。
要想相安无事，面儿上得和和气气过去，却又不能真的上了他们的船，这其中有个微妙的尺度。
——换言之，要是找一件对他们各家无害的事，事儿还得是好事，这几户地头蛇就会大力相帮鼎力支持，帮着爹爹建功立业，赶快站稳脚跟。
想一件什么事儿好呢？
衙门，吏治，漕粮，盐政，外科手术……医改！
唐荼荼脑袋里的灯泡“啪”得亮了！
改革医政，让这群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官家子做点实事，不好吗！
唐荼荼按捺着激动，悠悠咂了一口酒，这才慢吞吞说：“我爹呀，最近几日确实在筹谋点事情，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但我爹觉得他还没上任，不方便吩咐衙役四处奔波，就把这事儿交给我……”
“交给你？”一桌人瞳孔睁了睁。
唐荼荼力争装好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声音打了个拐：“……交给我，还有我家两位先生去办，我想着事儿也不难，挺感兴趣的。”
一桌人酒不喝了，筷子不动了，头抵着头说小话的女孩们也不说了，全竖起耳朵听。
唐荼荼仗着比他们多吃了十年米，忽悠起人来面不改色，心跳平稳，一点不慌。
她徐徐道：“我们来了天津将近一个月了，总觉得此地百姓的医学常识不够。”
“医学……常识？”几人喃喃跟念了一遍。
唐荼荼忙解释：“就是关于病理的学问——像是流鼻血了，仰头是没用的；再比如行完房事不能立马泡澡、喝了酒不能泡澡，烫伤了得赶紧用凉水冲。”
“还有海鱼，清理海鱼时要是被鱼牙划伤了手，那得赶紧冲洗消毒，海鱼里边有细菌的，万一感染了伤口，连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她一个姑娘家，“行房事”顺嘴就溜出来了，如同一个直截了当又梆硬的调戏，刮在每个人脸上，滋味莫名。
一群公子哥各个面色红红白白，尤其公孙景逸三个，端起酒杯来掩饰窘迫。
公孙和光噗一声笑得喷了酒：“对对对！茶花儿小妹好好说说他们，各个眠花宿柳，迟早有一天得马上风。”
这事儿，唐荼荼跟杜仲讨论两三天了，小大夫医者仁心，永远是沉稳的，听她嘴上说“行房”，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反倒是眼前这几个把妓院当第二个家的，从脸皮红到耳根，全害臊起来了。
“茶花儿打算如何做？”
唐荼荼：“我还没想好，暂时只想着了两点，比如印发宣传册子，把一些急救知识印在上头，分发给全县的百姓看。”
“疡医知识有完整的体系，如何动刀做手术是门大学问，这个很难教，先放一边去。但咱们可以组织各家医馆的大夫训练，先教他们一些急救知识，像落水了的人怎么救啊，心梗怎么救啊，都有应急办法。”
“我家那疡医多厉害，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宫里御医的亲传徒弟，医术极好。”
她又给杜仲添了一笔神通。
“后一点嘛，想得有点大了，我想建立规范的就医档案，让各家药房医馆接诊时照着模板写，好叫以后有档可查——只是这条费时费力，留着以后再说。”
“先说印发册子这条，几位哥哥姐姐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可行吗？去印坊雕版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公孙和光一拍大腿：“那好说！找什么印坊，直接找县学！几十两银子就能办了的事儿。”
唐荼荼：“怎么说？”
“县学里边好多穷学生，都接抄书生意，抄一本书几十文，你这一张才多少字儿啊。”
唐荼荼恍然：“说得有理。”
瑞公子听了，明显意兴阑珊，有点哭笑不得的味道：“怎么想起来整治疡医了？天天对着陈疽烂疮的，下九流的营生。你想分发册子还得抛头露面，你一个女孩，怎想起来干这个？”
唐荼荼还没说什么，她还在脑子里翻找深明大义的词儿，打算诱他上套，还没捋顺舌头呢，公孙和光先恼火了。
“你可拉倒吧你，谁说女孩儿就得温顺柔婉，好嘛，就得搁家里边儿看书弹琴才叫好是吧？我最烦别人跟我说‘你干什么事儿，没个女孩儿样’！谁敢这么跟我叭叭，就我老子我也骂！”
“——和光！”
夫人席上，公孙夫人威严地唤了一声。
公孙和光一缩脖子，笑容明绽：“哎，娘！我喝高了！”

第197章
有和光不给面子的挤兑,瑞公子脸色沉了沉。十来年的交情，他也不好顶回去，只能认下自己目光短浅,坐着灌了几杯闷酒。
和光挪着椅子转了个向，和唐荼荼促膝对坐。这姑娘确实伶俐，听她说了这么几句就能抓着关节。
“你这手册不能写太长，还不能讲得太深——虽说军营里边的兵多少能认点字，可渔民、盐户不认字的为多，最好编得顺溜点,琅琅上口,不认字的也能记住。”
唐荼荼笑起来：“就是要编成顺口溜的,已经想了四五句了，剩下的等我回去再推敲推敲。”
瑞公子瑞方,心眼立马缩成了绿豆小,哼笑了声问她：“噢？写了四五句什么？你说来，我几人品品。”
顺口溜不好写，唐荼荼还没整理好,他们既问起来了，她也不忸怩，便清清嗓子，节奏鲜明地唱念道：
“酸甜咸辣别贪嘴,汗淋漓补糖盐水。
磕伤别拿炉灰抹，烧伤要拿凉水冲。
清淤除疽找大夫,身上痣别自己抠。
久坐久站是大误,栓塞随着血液走。
怀孩妇人多走动,好吃懒动易难产。
断肢飙血先抬高,绳子捆扎近心端。
诸病不决别等待,赶紧出门找大夫。
家中常备救心丸，流感季节别感冒。”
和光定定看她三秒：“……噗！”
笑抽了。
整桌人又笑得东倒西歪，这都不用瑞方公子揶揄，满桌一起嘲笑她。
“就这狗屁不通的东西，你拿去县学都找不着书生乐意给你抄，十个大子儿可不行，得加钱。”
唐荼荼脸一红，大大方方认了：“我读书少，写的打油诗就这鬼样子，正好哥哥姐姐们给我改改。”
她唱起来时，几位夫人全落了筷，折回身竖起耳朵听，听完各个也是掩着嘴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打趣唐夫人：“你家二姑娘个性好，大大方方的，只是这兴趣偏了些。”
唐夫人强笑了笑。
公孙和光拍拍桌子：“哎哎别笑了。”
她昧着良心给唐荼荼捧场：“我觉得挺好，虽然粗陋，但顺溜儿好记，只是里头好几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唐荼荼：“看吧？这些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你们这样见多识广的都没听过，百姓就更不知道了。虽说这些常识未必能用得着，但一旦用着了，小则减轻伤害，大则能救命。”
“像你们各家有老人的，要常备麝香保心丸、安宫牛黄丸——都没备着吧？这两样清脑静心的是老人的常用药，老人心口疼得受不了、头晕脑胀站不住的时候，先来两粒，立马能强心镇定，就能留出工夫等大夫上门。”
瑞方公子觉她无知，呵笑了声：“我们各家都有府医，从不缺丸药，用时跟大夫要就行了，手边儿备药做什么？”
唐荼荼再迟钝，也觉出他阴阳怪气了。
同样是呵笑，二殿下这么“呵”的时候，一点不招人嫌。
这瑞公子就特招人嫌。
唐荼荼扭开脸不看他，拣着另一条常识说：“‘断肢飙血’这条呢，我没写好，但这条有奇效，该是军营里边用得着的。”
“比如战场上受伤了，军医在后方，一时跟不上，那怎么办啊？要是哪个兵被敌人砍断了手臂，大出血是会要人命的，你们知道该如何救吗？要止血，可不是撒点药粉拿块包住就行。”
和光倾身问：“那该如何？”
唐荼荼起身把圆盘里的点心清走，筷尖蘸着菜汁，往盘上画画。
她一笔勾出一个五头身的小人轮廓，于心脏处轻轻一点。
“这是咱们的心脏，简单来说，心血会分两条路走——向五肺六腑和四肢泵血的，这条路叫动脉，血流得很快，一旦受伤，血会喷射出来；血液在四肢流转一遍后，再回流到心脏，这是静脉，回流得慢。”
这说法从没听过，公孙景逸听进去了，眉尖拧成了疙瘩：“这会如何？”
唐荼荼：“倘若手臂断了，动脉受伤，血液喷溅三尺，止血的药粉一撒上去就被血冲没了——这时候要把伤肢抬高，用一根细绳使劲捆扎住上臂，就是靠近心脏的一端。”
“像这样。”唐荼荼抬高胳膊做示范。
“泵过去的心血就少了，减少失血量，等大夫赶来了，没准能抢回一条命。手指折了、腿断了，也都是同理，但捆扎不能太久，不然伤处缺血太久也会坏死。”
唐荼荼：“这些，就是医学常识，是每个百姓、起码家家户户的读书人都该知道的事儿。”
后首那桌夫人们摇头浅笑，心说这孩子魔怔了。
行医施药，治病救人，那是大夫的事儿。寻常百姓知道到点儿吃饭，到点儿睡觉，每天走两步锻炼好身体，少得病就是了，何必人人都学着做大夫？
还什么断手断脚，血呼啦擦的，说这做什么？饭席上说这个，不像话。
出乎意料的是，公孙景逸几人都听进去了。
天津因为是京畿之地，此地军屯不像别的地方一样实行更戍法，天津是本地征兵，禁军不必往别省轮换。
将兵家离三五十里地，每三月都能轮着排休，是以卫所地方不大，不允许携家带口。
女眷进不得军营，可这些少年郎们，长这么大，起码一半的时光都是在军营里扑打过来的。
他们知道茶花儿说的是什么。别说是两军对垒了，军营里光是刀剑拳脚比划，也少不了折胳膊断腿的，私底下各种赌钱斗殴更是屡禁不止。
“且随你试试吧。”
公孙景逸这一晚上，头回撤下了脸上的吊儿郎当，他谨慎措辞说：“你先雇学子抄书，要是能行，我请我太爷出面，在军营中试行此法。”
唐荼荼心头砰砰砰敲了几声鼓，又敬去一杯酒：“那就多谢公孙大哥了。”
瑞方公子那绿豆心眼又作祟了：“哼，你是给你太爷添麻烦。”
他一句一句地呛声，处处别苗头。怕他跟茶花儿结下梁子，成鹊笑着打趣。
“要是在全县分发这小册，得有人牵头，调遣人手，瑞哥儿就做个管事的，极尽口舌刁钻刻薄之能事，保准能把这事儿给办利索！”
“是呀，你今晚上咋回事？我就嚷了你一句，还记我仇了？”
和光双手端着酒杯站起来，点头哈腰：“行，我给瑞哥哥赔个不是，我嘴快脾气急，说话不中听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咧？”
瑞公子“哈”又恼又无奈地笑了声。
这一声笑自胸腔而出，把他嘴里那块点心呛住了，他连忙喝了一口酒，掩着口，笑着咳了半天。
和光坐下来又问荼荼：“抄书得给钱，你爹还没上任，不好从衙门账上支银子，你自个儿有钱没？”
唐荼荼笑起来：“有的，我攒了不少钱呢。”
成鹊乐了：“你一小丫头攒什么钱？可别是把自己嫁妆拿出来了！”
一桌人都笑。
瑞方却咳得厉害，竟咳出了干呕声，席上说话正热闹，没人留意到他。
唐荼荼坐在圆桌对头，正冲着他，头一个看出了不对劲。她腾地站起来了，大步走到瑞方面前：“你吃什么了？！”
瑞方已经开始蹬腿，脖子伸得老长，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锁骨，脸色肿成了个红柿子。
满桌人被他俩的动静吓一跳：“怎么了？哎哟瑞哥儿怎么了这是！”
唐荼荼忙俯低身子查看：“他呛着了，他刚才吃什么了？”
她这么问着，却也不用人答，扒开瑞方的嘴，不停有点心碎屑从他嗓子眼咳出来。
和光慌了手脚：“是不是噎嗓子眼了？快喝口水！咽下去就好了！”
旁桌的瑞夫人扑上来，刹那带出了哭腔：“瑞哥儿啊，我的瑞哥儿怎么啦？”
“小二拿醋，快取醋来！”
“放下！你们想要他命不成？”唐荼荼骂了一声，她蓦地记起来：“你刚才是不是喝了口酒？”
瑞方狼狈点头，眼皮颤得频频露出眼白。
被大块的食物卡喉，堵塞了气道，咽反射会呕个不停，很难把异物咳出来。尤其是被馒头、点心这几样堵住了，要是再喝口水，馒头点心一膨胀，直接把喉咙眼堵死了。
“那可如何是好啊？”
“快请大夫！赶紧把衙门那小神医请过来！”
“来不及的。”唐荼荼从脑子里搜捡出海姆立克法，逼着自己定神想清了步骤。
她一把把公孙景逸从椅子上提起来，公孙景逸被她这大力惊得面色悚然，直听唐荼荼吩咐了他一连串。
“你要站到他身后，紧贴他后背站，两臂环着他——照做啊！再不吐出来他要窒息了！”
公孙景逸：“噢噢噢！”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也顾不上窘迫，用这么个尴尬古怪的姿势把人抱住了。
“抱紧！”唐荼荼一把撩起了瑞方的上衫。
屋里暖和，穿的都是小马褂，这群流氓公子哥竟连中衣也不穿，马褂底下就是紧实的腹肌。
瑞夫人哀叫了一声，快要晕过去了。
唐荼荼找准了肚脐上两指的位置，语速飞快：“公孙你一手握拳，放在这儿，拳眼朝斜上方用力，跟着我的拍子，往他腹腔狠压几下。”
“噢噢！”公孙景逸慌张点头，缠在兄弟腰上的手抖抖索索压了几下。
唐荼荼：“用力啊！”
公孙景逸连忙重重压了几下，用的是要把人勒死的力道。眼看着瑞方脸色由红转紫，整条脊背发软，连干呕声也没了。
他慌得下不去手了，粗着脖子吼道：“大夫呢，大夫来了没有！茶花儿我不行，我行个屁啊！”
场面乱成一团。
他们几个自小没缺过衣食，扎着马步、舞着长｜枪长大的，全拔个儿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个头。
唐荼荼自己一米五五，不光够不着，她两只手连男子胸腹都环不住，不然事急从权，当众搂抱她也不嫌丢人。
唐荼荼：“别急，听我的节奏来，一！二！三！你动作又轻了，要锤击得他有呕吐意，这样能挤压胸肺里的余气，就能把异物冲出来……”
又连着几下压下去，还是不行。唐荼荼后背沁出了汗，海姆立克急救法是后世人人都学过的，可她空有理论没这实践。
一下，又一下。
眼看着瑞方整张脸由通红转为紫绀，浑似个熟烂的茄子，挣扎的力气却软下去了。公孙景逸心狠狠一紧，发了狠，咬牙用了个猛力，捶得瑞方上腹一瘪。
这一下总算到位，蓦地，一团烂糊的糕点从瑞公子嗓子眼喷出来。
他全身软倒跪伏在地上，像这辈子吸进去了第一口气，摁着胸口，喘得全身大起大伏。
“我的儿呀！”
瑞夫人软着腿扑上去，一刹那泪流满面，凄声骂着：“多大孩子还不会好好吃饭，你急什么急！家里什么时候少你一块点心了啊！你可把娘吓死了呜呜呜……还不快谢谢唐姑娘！”
公孙景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前发黑，他跟着喘了半天，软着身子半天没缓过劲来。
瑞公子痴呆样跪了半天，脸上的紫绀色飞快褪去，白得像张纸。他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生死线上徘徊了一圈，吓得脸唇没一点血色，全身抖得筛糠一样。
瑞夫人又气又恼又后怕，抓着儿子肩膀胡抽乱打了几下。
“娘说什么了，你就是不听！你今年犯太岁，流年不利，我求回来那开了光的护身佛你偏不戴！不戴你放着就是，你还要扔！你这熊孩子！”
……
鬼门关上踩了一脚，有这一遭，谁也无心吃喝了，潦草散了席。
瑞方是真吓傻了，临走前怔怔望了唐荼荼一眼，被亲娘搀着出了门，连声道谢也没顾上。
唐荼荼随着公孙夫人与母亲送客，妇人掌的宅事总是琐碎的，要叮嘱这位回去喝点醒酒汤，叮嘱那家的车夫赶路慢点，马车仆役如何分派，谁喝得太多需得留宿，留宿哪里，全都要妥善安排。
送完客，公孙夫人回头一瞧，奇道：“你们几个怎的还坐着，喝断片了么？”
末席这一桌，就少了瑞公子一个，几个少年几个姑娘还呆呆坐着。
唐荼荼从门外走进雅间，他们直勾勾地看着；唐荼荼把椅子摆正坐下，他们也不错眼地盯着，全屏着息，看她的那眼神，简直如见阎王爷亲临。
唐荼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一口，润了润嗓子。
“怕什么？没事了。”
这一声“没事了”好像一个讯号，一桌少年人紧绷的肩膀全垮下来了。
成鹊摸摸脑门上的凉汗，双眼发直，陷入了莫名的恐惧里：“我就搁他旁边坐着，看见他脸都紫了，我心差点儿蹦出来，想着完求，瑞哥儿要凉了。”
公孙景逸喃喃：“居然能救回来……”
成鹊又说：“我爷，就是叫一个桂圆噎死的，就前年的事儿。”
“那会儿全家人正吃饭呢，突然！他就卡住了，我们全家都在饭桌上坐着啊，给我爷拍背的，喂水的，拿手抠他嗓子眼，都不行……眼睁睁看着人没的，可快了，从呛咳到闭气，就那么一恍眼的工夫，府里的大夫还没从前院走过来呢，我爷就没了，根本救不迭。”
公孙景逸喃喃：“……居然能救回来。”
他一时失语，就会说这么一句了。
老人咽反射本来就钝，气道阻塞五六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十分钟内再不能复通的，就算最后抢救回来了，脏器和脑细胞也都是不可逆损伤。
此时的医疗条件约等于无，气道复通也没法给氧，抢救的时间还得缩减一半。
“茶花儿，你这、这……”
公孙景逸两只手又结成那个“左手手掌压右手拳头”的手势，在自己肚腹前比划了个向内压的手势，惊奇问：“你这是什么奇术？”
唐荼荼喝完整杯茶，悠悠露出一个笑：“噢，你问这个？”
分明她刚才也吓得手直哆嗦，可比他们回复得快，于是气定神闲说。
“这就是你们看不起的急救术呀，疡医必学、百姓强烈建议学的救命良方。”
这脸打得疼。
一刻钟前，他们还当儿戏戏谑，觉得那顺口溜狗屁不通。
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烧个手伤个脚的，谁没有的事儿，还值当写成顺口溜给家家户户发？费时又费工夫。
断肢那条还算是有点门道——军营里的抚恤银十之七八发给了伤残兵，其中断手瘸腿的大有人在，大多活不了多久。
抚恤银仨月批下来，送过去，往往只剩一座坟了，只能留给妻儿老母。
因为司空见惯，所以不觉稀奇。
偌大的天津城里天天死人，去义庄溜达一圈，能看着各种新鲜不新鲜的死法，捞鱼掉水里淹死的、摔断了胯活活疼死的，还有喝醉后吐了自己一脸把自个儿呛死的、跟小娘亲香时死在床上的……
人们听了，嘻嘻哈哈骂一声“牡丹花下死，风流得很”，笑完就拉倒。不是自家人，积个口德作个揖都算是为善了。
倘若……
里边有一些人，是本该能救活的……
公孙景逸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冷，那股冷顺着他后背窜上来，负上了世间生老病死的沉甸。
可胸口却滚烫。
他慢慢咬住牙：“行，茶花儿，我帮你——我爹天天骂我一事不成，这回叫他看看，我也要做点正事。”
成鹊抹了把眼睛，仍沉浸在爷爷被一个桂圆噎死的伤痛里，憋着哭声说：“那得带我一个。”
和光盘算：“要是全县人手一份，那手抄是来不迭的，还是得找家印坊。可天津几十万民……要不，咱别找印坊了，索性咱自己开个印坊，雇他十来个雕版师傅，想印什么印什么。”
唐荼荼犹豫：“开印坊，会不会太贵？”
成鹊：“钱是小事儿，咱天津地主老财遍地走，打个行善义举的旗，全城开铺子的都乐意捐点。”
他们各自出着主意，到底是本地人，熟门熟路的。
先头夸荼荼“这妹妹洒脱”的盛家公子，手撑着椅托站起来，四肢僵硬地扭了个人形，直摇头。
“茶花儿别怪盛哥，我得离你远点，咱今儿桌上拢共坐着五个爷们，你亲手救回来四个——这是什么？！保不准是你命里犯克……如今就剩我一人幸存了，我得离你远点。”
“什么叫命里犯克！”
公孙景逸直瞪眼，气得给了他一个爆栗：“这话能往姑娘身上放么？嘴上没门儿，赶紧走走走！”
盛公子讪讪一笑：“回头有事再找我，我今年也流年不利，等过完年啊，等破了五咱再聚，牛年必定万事大吉！”
说完，脚底溜滑走了。

第198章
这混乱的一夜到头,谁也没力气想别的了，打了声招呼，约好下回碰头的时间,各自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入夜寒风怒号，院子里站不住脚，唐荼荼在屋里踱着步子消食，逐个回想今晚宴上的人物。
公孙家、成家、瑞家，还有一点没露相的盛家与赵家。
唐荼荼给印象深的几人全画了一张简笔小像，写上名字,把各家孩子和他们的爹娘对上号,怕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京城里未曾见过世家门阀,她曾以为最顶天的麻烦就是宫宴上那样的，皇权盖下来,辞不能辞,拒不能拒的。
唐荼荼还是头回体验另一种人情来往上的复杂。
她对着这一幅幅小像思索，当名片夹用。
这里边，她最欣赏的是公孙和光,将门之女，身上那股英气难得，她爹娘把她的名字取得极好——和光同尘，是既涵蓄自己的光耀与锋芒、又能与尘垢相合之意,盼她看过世间万象，仍保有澄澈的内心。
公孙景逸和成鹊,这对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各有心眼,但尚且算得上纯良。
权势煊赫的公孙家掌兵,其姻亲成家是本地的名儒大派,成鹊公子是锦绣窝里养出来的，气质风仪确实很好，身上文人气重，一整晚妙句频出，却不显油滑。
那位赵公子看着傻憨憨的，一整晚不停的笑，其实口风紧得很，整晚说的话里没提到一句家事。席上听完她最后那番话，赵公子似有些动容，可仍然什么也没吱应。
落下个借口开溜的盛公子，拿句笑话打了个哈哈，什么“流年不利”是个幌子，他是明话明说自己不掺和这事，也不打算帮忙。
至于瑞方公子，这个差点噎死的倒霉蛋，要是看重这救命之恩，大概也会帮上点忙。
……
唐荼荼在名片夹上圈圈点点。
一个照面，唐荼荼把自己对纨绔子弟的印象掀翻了一半。这几位各有各的妙处，并不像她脑补的那样，吃喝嫖赌酒囊饭袋。
留下来帮忙的几位都不算难说话的人，要与他们共事，想是能有商有量得来。
只是开印坊，往全县下放科普手册，说着容易做起来难。静海县治下29个村，一万一千户民，六万人口，一人发本手册那是不敢想了，往每家每户发一本手册，还是可以琢磨琢磨的。
可印坊建在哪儿，雕版师傅从哪儿雇，得雇多少小工，花多少银子……
医药是民生大事，印发前总得跟上官知会一声，上官又该找谁，谁管医药这档子事儿……
就算散发下去，如何不被老百姓当成草纸，如何当着老百姓的面儿证明这些医药知识的权威性……
思前想后，唐荼荼萎靡地在床上团成个蛋，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真累啊。
她是毫无谋算的人，别人乍一看，哎你做事好有条理哦——唐荼荼事前会列好非常周密的计划，步骤列出来一二三。
其实她的计划从来只列给自己看，最好谁也不要吵扰她，她就能按着计划一步一步推进，攻坚克难，无所不能。
而人情世故总是要催出变数来。
要是殿下在就好了，他能条分缕析地给她推演一遍，什么人堪用，什么事要惹麻烦，上下关节怎么打通，他只消看一眼就清清楚楚了。
唐荼荼深深怀念造放映机时的爽快｜感，她只管埋头搞设计，人力物力资源的调度全由殿下安排，什么知骥楼八百文士、全京城的皮影作匠，全是他一句吩咐的事。
更重要的是，殿下在的时候，她不管干什么，总是有底气的……
殿下在的时候，她只管一门心思做她的技术岗，什么妖魔鬼怪都仿佛隔了个罩子，在罩子外边张牙舞爪的，伤不着她。
他不在，总觉前路莫测，一脚探出去不敢踩实了，怕栽进什么坑里去。
唐荼荼忽然来了聊兴，腾得坐起来，抽出一沓信纸给二殿下写信，竹管笔吸饱了墨。
“殿……”
划掉。
她口型跟着笔下的字，边喃喃细语，边往纸上写。
【二哥，近来可好呀？
天津越来越冷了，我晚上回家要走一截夜路，就三五百步，居然把耳垂冻伤了，又麻又痒。
杜仲让我每天拿煮开的药汁捂一捂，还算有点效果。
我想着还没进腊月呢就冻耳朵了，这不是个事儿啊，便托嬷嬷做了一沓护耳，我给你寄两个。北地更冷，你看看这护耳好不好用，不用什么好料子，给全军都配一个也不费事。
我们还没见过漕司大人，爹说眼下去没名没分的，不合适，要等明年上任后再去拜见漕司。
只是，今日隐隐从他人口中听了些关于漕司府的坏话，说得含糊，尚存疑，等有了明确说法，我再与你讲。】
她啰啰嗦嗦，写了好多。以前这些琐碎的话可以给哥哥讲，毕竟家里只有哥哥能划进“知己”行当里。
如今哥哥远在京城，珠珠尚小，芳草那丫鬟鬼精，杜仲……
杜仲八竿子敲不出两句，唐荼荼跟他絮叨这事那事，他也会听，但很少应答，捧着本医书不抬眼。唐荼荼总感觉跟他说什么，都是在耽误未来国医圣手成材的时间。
困意混着酒意，慢慢醺染了半张脸，唐荼荼手软得快要握不住那根笔了，字越写越大，还是横排版。
一张纸叫她写成了E字视力表，上密下疏。
叁鹰说一个月只有几天打仗，别的时候军营里也没娱乐，很是苦闷。她就拣着开心的事儿写两句。
【二哥，我好像交着新朋友了，就……有点开心。】
唐荼荼报喜不报忧，想着他在边关保家卫国，不能拿这些琐事去烦他。战场是分不得心的地方，尤其主帅，手上握着三军调度大权，思路一岔，一营的人命就出去了。
【都是年轻人，人挺不错的样子，还说要与我义结金兰，特逗。
里边有个女孩儿，叫公孙和光，我看到她腰上佩刀了，她应该是会武的，得空我跟她讨教几招，短兵还是应该练练，我得防着以后再被人敲闷棍。】
……
她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话挤着话涌出来，写满了五张纸。
检查了一遍无错别字，装进信封，外边套层油纸，怕路上受了潮淋了雪，信纸一湿字会糊。
唐荼荼又把编好的剑穗、玉扳指，也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她怕长途跋涉，叫剑穗打了结，又怕礼盒太大，玉扳指经不住来回碰撞，拿用废的草稿纸裹了好几层，剑穗缠在一根直尺上，通通放进那只鲁班锁里去。
八面体的大铁疙瘩一合，严丝合缝，外头又套了个锦绸袋子，捆个死结，就这么用后世裹快递的方法一层一层裹了个严实。
她不知道这鲁班锁是二殿下一番“苦心”，只当殿下看重信件私密性，怕传信途中被影卫看了。
这铁锁冰凉，沉实，缺了点热乎气。
唐荼荼想了想，去厨房包了一盒糕点，那是嬷嬷预备要留作明天早饭的，黄澄澄的耳朵眼、脆生生的老麻花，还有甜味浓郁的枣泥玫瑰糕，都算是这边的糕点特产。
虽说他堂堂皇子不可能缺衣短食，但十里不同饭嘛，北地的点心自然和这边不一样，换种口味尝尝嘛。
唐荼荼抱着这样的心思，一齐笼统全往里装，塞满了一个布包。
后院仆妇都睡下了，唐荼荼站在巷子里等，也不敢喊人，拍拍掌跺跺脚的，弄出点动静来，总算把叁鹰召出来了。
叁鹰伸手接过包袱，乐了，这一包袱沉得直勒手！掂掂分量就知道里边装了好多东西。
他喜笑颜开：“姑娘放心，我今夜就送出城去。”
唐荼荼纳闷：“城门都关了，你怎么出去？”转念一想，噢他们肯定有办法。
“那也不用赶夜路啊，没装什么重要东西。”
“没事儿，官道好走。”叁鹰笑哈哈应着，他心说：您知道什么呀。殿下来信这都三天了，路上快马跑了两天，您这头送信过去又是两天，那就是七天了！
七天，足够殿下等得不高兴了。
他道了声“姑娘回房罢”，提着包袱就走，一路踩着巷中的碎光出去，檐下挂着彻夜不歇的灯笼。
暖黄光下，有飞蝇似的细点落下来，凉丝丝的在眼皮上化成水。
唐荼荼懵怔了一瞬，抬头望。
——下雪了。
冬季，陆地高压，这股北风大概是穿过北境过来的吧……不知道那里的雪下多大……
“叁鹰！”
唐荼荼追出两步，喊住他：“能帮我带句话么？”
“那是妥妥的呀！”叁鹰噌噌几步跑回来，双目期待：“姑娘想带什么话？”
唐荼荼一晚没喝水，唇有点干，要张嘴时，唇瓣轻轻牵扯了一下。三两朵碎雪化在她脑门上，化在后颈温热的皮肤上，把她那么一丁点借着酒意催出来的冲动，又冻得缩回去了。
她脚尖搓了搓地面，破罐破摔，什么也不说了，胡乱挥挥手：“哎算了算了！你走吧。”
叁鹰：“……”
他看着姑娘蹿回院里，把大铁门锁上了。
唐荼荼寄个东西怕磕怕碰的，传物的影卫比她还怕，特地驾了辆双骑马车，趁夜出了城门。
两天狂奔四百里，腊月初一的清晨，骏马鼻喷热气，在军营外猛地刹住摆了个尾，几簇碎雪飞溅。传令兵背着四杆褐色令旗，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主帅营。
军营里的规矩，红令旗是战报，褐旗是密报，白旗是前军沦陷的难讯——四杆旗代表加急，特急。
晏少昰朝饭也没出去吃，坐在营房里拆包裹，拆出来一盒点心，四个棉耳朵，放到一边。
之后，他瞪视着这颗由他送出的鲁班锁。
……这鬼东西，竟把鲁班锁原封不动地给他送回来了！
这分明是挑衅，她觉得他解不开！晏少昰不用闭眼，都能想象得到唐荼荼脸上的贼笑。
他一个正值青年的强壮男儿，两只手竟抖了抖，试着拨弄了几下，八面体的铁锁变成了畸形，内外十六根铁条嵌得严严实实，竟然分毫不能移动了。
“廿一。”
晏少昰招了招手，气若游丝唤了声：“找军师来，解开这密锁。”
军师陆明睿，在营房里鼓捣了三天，每天清早被殿下提溜过来，坐这儿解一天锁，晚上还不能带回去，必须得在殿下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解这锁。
解得头昏脑涨、不辨天日之时，总算打开了这颗铁疙瘩。
“我的菩提老祖啊！可算是解开了！”陆明睿长叹一声。
他看见殿下利落地取出信封，拆开信，才刚看了个头，殿下唇畔便挟了笑，他肘撑着桌台，掌心挡住半张脸，笑得那叫一个……
哎，形容不上来的味儿。
陆明睿舒展着嘎嘣响的背，探头过去，他神情故作严肃问：“密信里写了什么？是太子来的？京城有何动向？”
他眼皮还没大撩开呢，便被殿下以一根镇纸抵住了脑门。
陆明睿：“……？”
晏少昰警惕地盯了他一眼：“无你事了，回去歇息罢。”
“怎能如此！您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何来道义！！不就是封情信吗！怎么就看不得了！”
人送外号“小诸葛”的陆军师，被两个影卫堵着嘴抬出去了。

第199章
她信里写。
【那天去给我娘买头面,首饰挺贵的，掌柜的不想还价，便送了个扳指作添头,我家也没人戴扳指，就送你了，二哥不必多心。
那剑穗吧，确实是我亲手编的，大过年的，身上戴点红的吉利。】
添头……晏少昰啼笑皆非。
他跟不上姑娘家九转十八弯的心思,不知道这个“添头”里藏了多少折曲,读来只觉有趣,比她上回那封阴阳怪气的回信好多了。
她落笔重，力透纸背,每个字的顿笔着力处都会陷下去浅浅的凹痕。
正经文人是看不上竹锥笔的,笔锋太利，也太容易划破纸。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经不住竹锥笔这么划拉。
她用的这纸十文钱一刀,便宜得没法看，色儿泛黄，触手涩粝，浆屑杂质全浮在上头。
因为原材差,洗浆工艺不佳，做出来的纸张很厚实,拿竹锥笔写字却正正好,这才显出她那手字的漂亮——依稀记得叫甚么“硬笔书法”。
晏少昰非常霸道地想：可以叫造纸坊琢磨琢磨这厚纸工艺,造出白净的好纸来,总不能让她年年用这烂草纸。
各朝都有一些风流名士,拓过硬笔写本，闲来无事会写着玩，只是硬笔从不入主流，但要是硬锥笔确实写得快，出墨流畅，润笔省事，科考中应当放宽此限制，爱用什么笔都随考生自己。
【二哥那边也是生炭火的吧？
夜里可得留心啊，窗户必须留缝，烟囱炉膛都得勤快清理，一氧化碳中毒了很麻烦的，一祸祸就是一屋人。】
她思路跳得快，五页纸能写十来件事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什么条理。
晏少昰也叫她搅得频频分神，逐字逐行往下看。
看到唐荼荼写“我交新朋友了”，他眼皮一耷，眯起眼。
看到“他们说要跟我义结金兰”，晏少昰眼里温度立马凉了。
这傻东西，她还偷着乐！见了一面就说要义结金兰的，能安的什么好心？！岂不是黄鼠狼惦记鸡？
他转着扳指，摩挲着这触手温滑的玉，以防被这几条黄鼠狼气到闭气。
看完剩下三页日常琐事，视线落到最后几行时，晏少昰心尖又柔软下来。
【嗐，一月不见，还挺惦记你的。
祝殿下身体康健，早日凯旋。
——贺晓】
她终于敢在信里用回自己真名，这个朝代知道她姓名的，掰着指头数也只有五人。
这份藏在铁锁里的“惦记”，像铠甲里头包裹了颗红心，确实值得用尽机巧破解三天。
反复读了几遍，晏少昰连着十天没看见只言片语的燥意，全消解在字里行间了。
他把那枚扳指戴手上，罩上护耳，特特取了剑挂在腰间，红穗飘扬，就这么出去晃荡了两圈，从营房走到舆图大帐，从议事厅走上城墙。
一群兵一头雾水地看着殿下来回溜腿儿，跑过去问：“殿下，要准备轿子吗？”
晏少昰抬手制止，淡淡说了声：“不必。”
他站在城头眺望远方。
几个将军以为殿下又冒出了什么奇计，要安排布防了，连忙跟上城楼，瞧殿下眉眼沉实，是在深思的模样，谁也没吵扰，悄默声坐了一排。
一伙将军吹了半个时辰风，看着殿下慢条斯理吃完了半盘点心，灌了两壶茶止渴，剩下半盘实在吃不下了。
他一回头，奇道：“你们坐这儿做甚？”
合着殿下站城墙上发呆？
忠勇公孙知坚哈哈大笑：“雪景难得，上来看看雪——殿下戴的是耳衣？”
耳衣也叫暖耳，唐时就有了，时下的耳衣都是圆帽底下缝俩块貂皮，盖住双耳，一跑起来松垮垮地兜着风。
唐荼荼这护耳，面上絮了层兔毛，里头的棉花瓤子填得紧，正好做成耳朵大小，能把双耳包裹在里头。
两耳之间的通连絮的棉花少，绸布里穿进了几根篾条去，篾条烧弯，就能牢牢实实扣在头上，跑跳骑马都不容易掉下来。
孙知坚：“这样式古怪。”
“是新样式。”晏少昰含糊一句，拿给孙将军看了看。
两人都觉得这个好。
老将军比他想得更深一层：“棉花填得厚实点，还能隔隔炮响，炮兵费耳朵，不是耳鸣就是耳聋，填塞棉花并不管用，咱们拿这耳衣试试。”
“我即刻吩咐。”晏少昰又把护耳扣回自己脑袋上。
军师陆明睿站旁边看着，酸得直撮牙花子。
殿下这一身披挂，俩肥耳朵鼓在精铁盔甲外边，不伦不类的，像个杂伍兵。
剑柄上栓着的红穗子快要拖到脚后跟去了，他连那红穗穗的尾巴毛儿都舍不得剪短点！就那么耷拉着，要是个腿短的，保管走一步绊个趔趄！
葛规表是个实诚人，疑惑地盯着殿下的左手：“殿下扳指戴错手了吧？该戴右手才对呀。”
扳指是防箭羽割手的，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引箭，他又不是右撇子，扳指戴握弓那手上有什么用？
“我省得。”
晏少昰点点头，摩挲着那枚扳指，淡笑不语。
陆明睿牙凉丝丝地疼，抓着这傻大个儿下城楼。
“你是不是兵书读傻了？殿下是什么人，能分不清左右么？玉石质地疏脆，经不住弓弦击打，这东西戴着图个好看罢了，正经扳指谁戴玉的？”
正经扳指要么是精铁的，要么戴虎骨扳指，质地梆硬，碎了就换。不正经的扳指才往左手大拇哥戴。
谁知道哪个姑娘送的……嗐，堂堂皇子殿下，谈个情还跟小孩儿似的。
上马关棉、布储备丰裕，这护耳又没什么工艺可言，到了晚上，城墙和瓮楼上的哨兵就全戴上护耳了，给殿下抄回了一兜“爱兵如子”的好名声。
今夜的宿卫头子是振威校尉张耿，早就听闻万里眼的厉害，奈何这神器不是人人能用的，校尉也得排号，排了半月总算轮上了他。
顶着呼啸的寒风守夜啊，放往年那是叫苦连天的事儿，今年却成了得排队去抢的美差。
他大步走上主城楼，想看看这万里眼有什么神通。说也奇了，张耿才附脸过去，看清景物，立刻惊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夜风吹得野草浮动，像一排一排的海浪涌过来，天地浩瀚，而人如草叶渺小。
忽的，张耿目光一疑。
远方的原野上浮着几十个芝麻大的黑点，若是看得不仔细，晃一眼就过去了，盯着黑点细细辨认，才认出那是个几十人的队伍。
那些人骑着马，身子却伏低在马背上，鬼鬼祟祟地摸向这边来。
有敌情！
草原上月辉皎洁，天地交界之处向来是黑的，再往上，会有一条浅浅的灰蓝光带，那是银河星辉。
因为有这灰蓝的星辉，人挺直身子骑在马上，隔老远就能看得着脑袋，如此伏低身子，才能藏在夜色里。
可饶是这一行人骑着黑马，穿着夜行衣，猫着腰，哪怕他们马蹄上裹布掩盖了马蹄声，也要在这“万里眼”中现形！
张耿拔刀大笑：“冲上去，宰了这群臭虫！”
敌军想要摸过来裹乱子，阵仗不会小，就算他们想烧粮放火，起码也得是几百人的队伍才有搞头。
这一眼能望尽的几十人，必定是北元见不得光的探子，要是叫他们趁夜摸进城下戍防营，杀几个兵，换上衣裳改换头面，就成了军队里的暗桩。
张耿头回用这万里眼，热血上头，带了几百人就去宰臭虫了。他们骑着马愣生生跑了五里地，又等了好半天，才和北元的探子对上。
骑兵从矮丘后冲杀上去，惊得元人探子狂吼乱叫：“有埋伏！快撤！”
已是迟了。
这番守株待兔，拿人头拿得轻省。清早军营中炊烟升起，张耿正提着两箱人头来请功，脸上血点犹在。
晏少昰蹙眉：“夜里杀的？”
介胄不拜，张耿屈左膝行了个肃拜礼，畅快笑道：“禀殿下，守夜时从万里眼中看见了这群蛮人，末将猜是探子，近前一瞧，果然是元军编制！杀敌三十余人，跑了俩，咱们这方只轻伤了几个。”
他当这是大功，两眼精亮等着殿下犒赏。
却见殿下和孙将军都皱了眉：“跑了两个？”
晏少昰心沉了沉：“吩咐下去，守夜用万里眼的，不论看见敌军什么动向都不准妄动，报与我这儿。发现敌探踪迹了，也不准出城去，你们只管守好城下，等北元探子摸到城下再杀。”
张耿吃惊：“看见了不杀，竟放他们近前来？这是何道理！”
孙知坚摇摇头：“人家都摸着黑偷悄悄地过来了，你率十倍于人家的兵力专门设伏等在那儿，叫敌探有来无回。这守株待兔的路数多来几趟，敌将必定起疑，咱们有千里眼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为何要瞒？”
葛规表端着一大盆滚烫的热粥过来，笑呵呵说。
“拿了这眼的都是将头儿，爱惜得跟命根子似的，不是栓自己脑袋上就是栓裤腰上，我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的，绝不假以小兵之手。”
“除非俺们掉了脑袋，不然绝无可能丢——再说了，就算蛮人知道咱有千里眼，万里眼，蛮人也不知怎么造啊！”
晏少昰一宿没睡着，眼下挂了淡淡两片青黑，清早的低血压萦在头两侧，人就惫懒。
他不欲与笨人争辩，只逐字重复了一遍：“夜里，看见敌军不准出城去杀，放他们近前了，再收拾。”
这就是军令了。
葛规表哈哈一笑：“殿下就是谨慎。”他一员大将，也不管守夜的事，笑过也就罢了。
张耿心里不痛快，出门看见手下打着千儿凑过来，乐颠颠问：“大人，殿下如何赏咱啊？”
“赏什么赏，滚蛋！”
张耿踹了他一脚，看见两箱子血呼啦擦的人头，更觉晦气：“扔出城烧了。”
逃出去的两个探子，一个淌了一路血，被狼群咬死在半道，另一个拖着一身伤逃回了元军大营。
主帅蒙哥脸色阴沉地听完回报，看这小兵气息奄奄，再说不出什么东西了，抬手了结了他。
伤药珍贵，他们千里行军，背后却没有盛朝那样绵延千里的补给线。
元人从来不以后备补给为重，这些信仰狼图腾的蛮族，每一战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没有久攻不下的城，军营吃用靠连抢带夺，大仗小仗都是练兵。
真要久攻不下了，军队里一天比一天少的存粮会让将士发狂，催逼出将士的凶狠。
眼下战局初显，还没到那地步。
主帅蒙哥盯着黑纱后的巫觋问：“大巫怎么看？”
这名巫觋叫天戈，取“上天赐下的利刃”之意。
元人部落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他们沟通天地人神，离群索居，从相貌到习性都透着诡。
天戈巫觋不像利刃，更像个垂死之人，头顶长了满头的瘤子，眼底黄得像喝了十年老酒，耷拉着眼皮坐在席上，也不吭声，手里摇着一杆铜铃锤，喃喃掐算着什么。
这铜铃声响了半个月，大巫嘴里没蹦出三句话。蒙哥听烦了，一掀帐出了毡包。
北元大营坐北朝南，狂风推背，吹卷得人须发全裹着脸，像头狮子。
这狮子燥怒至极，喝酒不顶事，吃肉不顶事，如何也压不下这股火，只狠狠剿灭了附近几个小股部落，泄了泄火气。
接连半月，他们的兵线没能往前推半里，在试探完上马关的火炮射距之后，军队里隐隐就有了衰声。
能射二里远的火炮，确实是厉害的威慑。可火炮打远不打近，只要分几路硬闯过去，兵临城下，火炮没法填药，就成了没用的铁疙瘩。
可另有一股更大的恐惧，沉沉压在蒙哥心头。
——这是因为不论他们大军压境，还是前锋营举盾向前推，甚至是夜里派出小股的游兵、探子，竟无一队能近得了前。
白天，上马关的火炮永远对着他们，火药填量准得离奇，炮弹总是能炸到他们脚下，说明盛朝的炮兵能准确估摸距离。
这也便罢了，炮兵目力惊人，蹦出几个看得特别远的、手熟生巧的，也不是不可能。
可深夜派出去的探子，一路潜藏身形，竟然会被早早设伏，杀个片甲不留。
这不应当。
除非盛朝人有天神相助，能提前算出他们的动向。
传闻中，天神会保佑得胜的一方，赐予其力量、勇气，还有鬼神一般的灵通……
蒙哥盯着远处的城池，徐徐龇牙，展出一个狠厉的笑。
扯他娘的淡！

第200章
盛朝和北元两边胶着之时,耶律烈刚领着辽兵窜逃二百里，过了托克托，在十二连城落了脚。
这地方人烟稀少,界碑之后也没多少兵守。耶律烈分散了部下，抓了一群野山羊扮作牧民，在几个荒村住下来了。
逃亡这些年，他们扮牧民的回数多了，脑袋上缠个头巾，轻车熟路地混进了山脚下。
此地又叫胜州,望我军将士战无不胜的意思——唐朝时大败突厥,为扬我国威,沿着黄河建了三座受降城，接受敌人投降纳贡,胜州就是当年的东受降城。
这片地界在黄河“几”字段的东北角上,临着河的地方不好守，北边蛮人部落取水都爱往这边来，谁都想临水而居,是以频频易主。
半个千年过去，这片土地上界碑立了好几块，边境线总是模糊的。
偏偏此地又在云中—榆林段长城的外边，山又矮,也没个天险可守，所以驻军不足之时,将士们总是退守内关,这块地方只会留下几支杂兵,荒凉得很,百姓也渐渐拖家带口地跑了。
可刨掉人烟稀少这个缺点,这确实是个好地方，左边有山，右边有水，堪称有倚有靠。
耶律烈流亡十年，就没呆过这么和平的地儿。
他也从没离城池这么近过，近得天晴时他向西能望到西夏的王城，向东能望到盛朝的云中城。
两座军事重镇城墙巍峨，对面而立。
而他在两国脚下的野村里。
戍兵每日在官道上来来往往，与他们只隔着一块贫瘠的庄稼地，谁也懒得瞥一眼这群衣衫褴褛的牧民，谁也不信西辽后主、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野狼王会突然从这儿冒出来。
曾经煊赫一时的西辽王朝，太阳汗的后裔，竟躲到西夏和盛朝两只臭脚脚趾上了，隐姓埋名，扮着牧民，学着汉语，藏在两国的羽翼底下，以躲避北元大军压境。
——这是西辽百年、乃至放眼契丹十二世帝王，都绝没受过的奇耻大辱。
耶律烈足足三天没吭声。
荒田里有小孩大笑着喊：“少爷，你瞧瞧这是什么？我掏着个野鸭窝，咱晚上烤蛋吃！”
“出息。”耶律烈远远瞥了一眼，懒得动弹。
他喝着寡淡的水酒，尝米汤里撒把盐煮菜的味儿，也审视着部落里的人。
流亡路上生下的孩子也长得蓬头垢面的，干净不到哪儿去，生气时候会学狼叫，学马嘶，不管饭生饭熟都拿手抓着吃，打架打不过就上嘴咬，打赌赌输了敢剁自己手指头。
他们像脱了一身毛的狼崽子，只是沾染了点人的习性。
如今穿上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衣裳，也学汉民的样子，在脑袋顶上糊了块马尾毛当头发，盖住了他们契丹族剃秃的头顶，右手笨拙地操起了筷子。
孩子有了孩子样，为人父的便有了父亲样。
往日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部下，在这荒村中竟也局促起来了——看见灰有二指厚的厨房，觉得新鲜，摸摸篱笆墙，也觉得好玩。漫山遍野跑着捅鸡窝，抓黄鼠狼，笑闹声能从天亮响到天黑去。
“少爷，这窑洞修得好，一块棉帘挂门上就不走风了。”
“房子底下还砌着烟道，他们叫这是暖炕！睡了一宿，热得我浑身发汗，嘴里都起泡，比裹三层毛毯子还暖和。”
耶律烈摔了个酒碗，目光阴沉痛骂道。
“曾经王城里躺着黄金，抓着美人奶｜子睡觉，眼下一个破窑洞，你倒觉稀罕！漆水郡王竟有你此子，祖宗也该觉得耻辱！”
那部下冷不防他发这么大火，骇一跳，垂头耷肩不敢作声了。
周围部下烧火的、做饭的、掏鸡窝的、抓着娃娃荡秋千的，都噤若寒蝉地缩了手。
耶律烈目光扫过他们，心里的火气横冲直撞，没等升上喉咙口就又哑了。
他在这复杂的悲苦里体悟人生——乌都却激动得彻夜不寐，白天装出一副憔悴样，才能忍着不露出眼睛里的亮光。
这是东胜城，向东直走三十里地就是云中城，两头只隔着一道边境线，进了云中就到了大同！
三十里地，只要给他个车，半日就能过去，甭管马车骡车牛车羊车！拴两条猎狗拉车都行！
往更好处想，要是走半道上遇上驻军，他还能向驻军求援，华夏民族的同胞不会忍心看一个黑头发的四岁小孩独自流浪的，随便给他送进哪个边城去，还愁没一口饭吃？！
只要让他出了这道篱笆墙……
枯黄的篱笆木栏上那个狗洞，闪着世上最耀眼的光。
这狗洞不知道是什么小哈巴狗留的，没准是黄鼠狼偷鸡时刨出来的，比人脑袋大不了多少。
乌都屈下身子，他膝盖和双肘力量不够，爬得艰难，在洞里蠕动半天，爬出半个身子去，屁股卡住了。
他两只手奋力地扯着乱七八糟的藤，半天没能挣扎出去。
身后突然一声厉喝：“你在干什么！”
那是二王子耶律兀欲的声音。
乌都心口一咯噔，半天没回头。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有耶律兀欲慢慢提刀的声音。
“你想逃？”二王子戏谑地笑了一声，将要提声大喊：“父汗，乌都他要跑……”
“大兄！”
乌都比他反应更快地喊了一声：“大兄快救我！哇啊啊啊救我！”
他肩膀抖抖索索，噌噌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篱笆墙内，眼里蕴着一泡眼泪，扑上去抱住了耶律兀欲的大腿。
“大兄！哇啊啊啊啊！虫虫！”
二王子提着刀，傻成了一块石头。
他脖子僵硬地一节一节弯下头，看见乌都全身扭得跟麻花似的，手脚乱刨，围着他双腿“啊啊嗷嗷”边爬边惨叫。
再一看，乌都手上扒着一只小蝎子，那蝎子没他指头长，可怜地蜷成个团，都快被他惨叫啸出的气流吹跑了。
“蠢货……”
耶律兀欲拎着他的袖子，呼啦啦抖了抖，把蝎子甩飞了。
“大兄！大兄你真好呜呜呜。”
乌都哇一声就哭了，他柔软得像团棉花瓤子，抱着他大腿的双手却死紧，拽也拽不开。
耶律兀欲只觉得毛骨悚然，这狗崽子，往常一脸无悲无喜的圣人样，两人面对面永远身份倒置似的，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气什么、嚷什么，乌都都拿“呵呵三岁小孩不懂事”的眼光看他。
从他嘴里居然会喊出“大兄”？居然会央求他抓一条虫，此事必有蹊跷！
他提起乌都就走，迈出小院嚎了一声：“父汗！父汗！乌都傻了！”
乌都被他拎着后襟，脑袋和四肢一齐朝下，他在这晕头转向的姿势里看着那个狗洞越来越远，一时间悲从中来。
堂堂天文气象研究所的杰出青年英才，在这一日无师自通，学会了装小屁孩撒泼卖萌。
老话说的那“心有灵犀”大约是骗人的，起码师兄忍辱负重的时候，唐荼荼一点没接收到，她还过得挺滋润。
几个纨绔子弟第二回凑齐人，就开始商量大计了。
唐荼荼：“上回去吉祥酒楼吃饭，我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烧砖厂，离县衙不算太远，马车半个时辰能到，骑马也就两刻钟的事儿，但我还没去考察过。”
唐荼荼一直惦记着那个砖厂，她来了县城这么久，只见过那一个宽敞又规范的场房。
几人坐着马车晃荡过去。
这地方不愧是给皇帝行宫烧过砖的，烧窑烟囱冲天，整整齐齐十座，火窑纵深挖了七八米，沿着穴｜口一路向下就走到了地底下，里头像个乌漆墨黑的茶壶内胆。
唐荼荼从没见过，研究了研究了这形状储存热量的优点，被古代匠人的才智折服了。
这片砖窑他们用不着，厂房还有很大的余地，原来的烧砖工人吃住都在这地方，建有饭堂、仓库，还有几十间十人宿的大通铺，桌椅板凳都还新，地方是绰绰有余了。
唐荼荼惊喜扭头：“我觉得妥！就租这儿吧，大概多少钱能租下来？”转念一想：“这地方找谁租啊？还有掌柜的么？”
公孙景逸摆摆手：“小事儿，我来办，你只管写你的打油诗。”
唐荼荼就关起门来埋头写诗。
她脚底下踩着节拍，嘴上念着韵脚，宅家里写了三天，吃饭也在念，睡觉也在念，半梦半醒间想到什么新句了，一下子就醒过来了，赶紧摸过纸笔记下来。
满脑子都是儿歌顺口溜，写得快要疯魔了。
自己一个人闷头写久了，会落入咬文嚼字的窠臼里，硬是抠字眼，把每一个念起来不够琅琅上口的字反复修改，特别拖累创作进度。
她把写好的一沓稿纸发给全府，动员了全家人一块帮着想。
顺口溜影响力巨大，珠珠跟芳草几个在院子跳皮筋，跳着跳着就成了：“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熏醋不能治风寒，秋冬清肺要吃梨。”
跳着跳着，珠珠停下来，捂着肚子笑岔气了。
唐荼荼：“……要不，你们就拿顺口溜跳皮筋？”
于是满院子都是牙牙儿歌声了。
“勤通风，勤洗手，衣裳被褥勤换洗，不晒被子是大忌。”
“常咳嗽，赶紧治，吭吭咔咔难受死。”
“晨刷牙，晚漱口，烂牙不敢瞎胡拔，吃完糕点及时剔。”
嘿，效果很好。
唐荼荼有点惊喜，又教前院的护卫念了念，让他们清早边打拳边念。说也奇了，一个早上的工夫，几个护卫一字不漏地背下来三首。
印坊还没开门，顺口溜还没印出来呢，仅凭听觉记忆，效果居然这么好？
唐荼荼发散思维，抓着和光商量：“要是咱们办一个全民体育比赛，也不用全民，就各村办各村的，县里边发赏钱下去，你说能不能行？”
“你细说说。”和光没听明白。
唐荼荼：“比如跳皮筋，跳绳，踢毽子，花式蹴鞠，反正节律强的运动，都可以把顺口溜加进去，每样组一个比赛，就比谁边跳皮筋、边背顺口溜，跳得最好，背得最顺！”
公孙和光：“……？”
她觉得不大行，什么“全民体育比赛”，听也没听过。
跳皮筋踢毽儿比个什么赛，这些女孩儿爱玩的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关起门来自己玩的。农家百姓倒是会在外边三五扎堆地玩，却也不成体统。
真正玩得像样子的，那叫社戏，有专门的社戏班子，赶庙时遍地都是，踢毽的能踢出三百六十种花样来。饶是如此，百姓也看腻了。
唐荼荼越想越觉得可行。
千万个脑细胞在她脑袋里嗷嗷叫着，闭眼也睡不着，她有点魔怔，又连着两天熬夜伏案工作，终于补全了这个思路。
运河一结冻，海边一休渔，静海县起码八成的人都空闲下来等着过年。
这地方靠海吃海，沿河的是湿潮土，排水不佳，临海的是盐土，种什么死什么，是以农、林、牧、渔四业缺了仨，只剩捕鱼捞鱼，煮水化盐。
虽说入京的粮草全从天津过，百姓从不缺粮，可冬天没有活儿干，百姓全窝在家里长膘。整个腊月一直到元宵，酒肉不忌，得脑梗血栓的都比往常多。
让他们边背健康顺口溜，边出门运动，还有比这更好的季节吗？
太完美了！
唐荼荼去县衙跟两位大人一说，唐老爷还在思量，赵大人已经眼前一亮，拍桌叫了声：“好！”
他离卸任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边就越紧迫，正愁还有什么能添功增绩的事儿，一听这全民体育比赛，出发点好，寓意佳，省钱又省事，再好不过了。

第201章
唐荼荼的计划书一写出来,直让赵大人盛赞“虎父无犬女”。
这是集思广益得来的，各种比赛项目总共列了十来样供选，又分文赛与武赛,以运动项目占多数，过五关斩六将，最后的优胜者能拿二两银子。
赵大人逐字看完，捋着胡子笑道：“丫头想浅啦，这光给赏银有什么意思？”
唐荼荼：“您说。”
赵大人：“要我说啊，这优胜奖不必多贵重,量却得添上来,叫人人都愿意来凑这个热闹。”
“就说过三关的,能来领两包崩豆儿；过四关的，能从县官这儿领一幅亲手书写的对联；过六关的能人,叫他在大年初一举着火把,去点县祠的社火。”
他说完，见唐荼荼和唐老爷都迷糊，笑哈哈给他俩解释。
“点社火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往年都得是文秀才、老学究才能有的殊荣——再请他们来县衙吃顿饭，上几桌席面，咱们一群县官与民同乐，岂不美哉？”
唐老爷怔忪：“来县衙吃饭？”
他看看赵大人,又看看荼荼，“这未免荒唐……”
“振之你是没在县里呆过啊,多少百姓过年都要去赶庙会,人山人海乱糟糟的,百姓图什么？”
“只因庙会上县官会过去,站在牌楼上往下望一望,能引得全县百姓振臂高呼，他们全盼着看咱们这些老脸呢。”
“哈哈哈，原是如此。”唐老爷恍然大笑。
他在礼部任久了，人情冷漠吃了一肚子，还从没尝过百姓爱戴的滋味，真想见见那样的场面。
赵大人有许许多多的缺点，唯独一条，他不拿架子，因为位卑言微，身上官气不重，能跟百姓打成一片。
唐荼荼笑得像朵花：“行，还是赵伯伯想得周到，我这就去找县丞。”
她大步走着去前衙了，比谁都积极。
印坊刚租下来，还没找齐雕版师傅，县衙先以手抄为主，十几首顺口溜抄完以后张贴布告，也在各闹市口贴。
进了腊月就是备年货的时节，街上人流量很大，看见衙差贴出了布告，纷纷围上去看，与此同时，县衙要举办“强身健体寒冬大比”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这顺口溜节奏鲜明，不论扫地、擦灰、切菜，还是衙役练刀练枪，不论夫人丫鬟打络子，还是文人行酒令。
顺口溜的拍子能跟世间万事应和上，不管干什么的时候都能念一念。
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二两银子折腰的，但你走出家门，看见街坊邻居不是跳绳踢毽，就是念着顺口溜玩单拐跳对撞，连天天打五禽戏的老大爷们，也全依照顺口溜编了节律相同的新操。
回了家一进门，看见儿子坐得笔直，琅琅念着：“大诗人，王安石，老来捧书字不识。护眼爱眼是大事，眼到书本距一尺，胸离书桌拳一只。”
一扭头，家里老头儿老太太从身边过，口中念念有词：“养心神，护肝脏，不生气来不骂人，合家欢来病不侵。”
去厨房睄一眼吧，媳妇唱着：“吃得慌，咽得忙，伤了胃口害了肠。宁可桌上食无肉，不可干吃饭无汤，米面里边带点糠，少吃咸菜身体棒。”
……这日子没法过。
城里的百姓全邪门，氛围如此，脾气再硬的人也会被感染，嘴上嘀咕着“这群鬼东西闲得没事干了，老子就是不整”，可叫家人们吵烦了，关起门来躺床上，也会忍不住哼上两句。
“躺床上，勿多想，闭眼你就赶紧睡，胡思乱想伤神智。”
好嘛，这下睡也睡不着了。
……
每一首顺口溜都是六到十句，唐荼荼写得很仔细，她专门绕开了时下对医学的四分法，悄悄地把后世的医学分类扩充进来。
这时的四分法是：体疗少小（内科小儿科）、疮肿，耳目口齿（五官）、角法（拔罐）四类，大夫只侧重这四样，远远比不上后世的医科分类涵盖面广。
她和杜仲创作速度飞快，顺口溜以每天三首的速度更新，告示栏上贴了三排，旧的顺口溜往下挪，新作贴到最顶上。
腊月正没什么新鲜事儿，街上溜达的闲人多，每天告示一更新，立刻有一群百姓围上来抄诵，旁边配了衙差，专门给不识字的百姓念。
这些养生顺口溜多数都是常识，周围医馆里的大夫竖着耳朵听，看满大街散扬的都是这手抄诗，未免觉得滑稽。
什么“睡觉别乱想”，什么“吃饭多喝汤”——那不是废话嘛，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要是人人都能照着做，每天哪儿来那么多积食嗳气的病人？
刨掉这多半的常识，剩下的，倒是有些值得思量的。
听说是宫里御医传出来的养生大法，给皇帝娘娘们用的……想是差不到哪里去吧？
同行容易相轻，县里的大夫们一边对这大白话的伪医典嗤之以鼻，但每天清早，各家医馆还是要派个跑堂的去告示栏看看，把新的顺口溜抄回来，一字一字研读，盼着能搜刮出什么御医圣方。
圣方还没搜刮着，这顺口溜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没过几天，医馆里竟然有人找上门来拔牙了！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问：“拔牙多钱一颗？”
好家伙，稀罕事儿！
放以前，谁拔牙不是拿根线绑上、自己狠劲儿一拽的？
百姓讳疾忌医，唤不上气了都要等三等，更别说是小小的牙病。小孩牙齿松活了，老人牙根烂了，爱吃糕点还不刷牙、硬生生被疳虫蛀蚀成了龋齿的……
不论什么牙坏了，全敢自己拔——松活的牙拿根线系着拽下来；不好拔又疼得要命的牙，也敢拿小锤子乒乒乓乓敲下来。
牙齿，连着经络、骨脉，也要影响气血，自己瞎胡拔，拔成了面风面瘫的不少见。
富人用得起马尾牙刷，也买得起竹盐和牙粉，自有一套养护方法，饶是如此，牙病也是常有的事儿。
穷人里头，三十岁以上的人张嘴全是一口黄牙，哪怕嚼牙被蚀穿了，疼得要命，也全得扛过去，顶多含上一把花椒粒，叫半张脸都麻了，也就不怎么疼了。
可坏牙引起的脓肿仍然在那儿，一直熬着，甚至有人面颊生生被脓肿穿破，脸上破出个洞来，不能吞咽、活活饿死的也不少见。
——晨刷牙，晚漱口，烂牙不敢瞎胡拔，吃完糕点及时剔。
——牙刷熬膏不能省，西市杂铺都有卖，买二送一大实惠，买三送二全家齐。
这几首爱牙护齿的顺口溜传得特别快，别的顺口溜效果还没见着呢，拔牙的先来了不少。
几家医馆心照不宣，立马追着商机，在门前立了价牌，价钱打得便宜，拔一颗牙三十文，十个肉包子的钱。
“拔牙不贵”的讯号一传出去，来的牙病患者竟一天比一天多了。
杜仲受赵大人引荐，在县衙对街的邝氏医馆当起了坐堂大夫，他一边行医，一边收集医档，同时跟本地最厉害的耳目口齿大夫学拔牙。
这大夫八十来岁了，满头银发，小小一绺山羊胡子也染了霜，一口牙齿却洁白如新，啃锅巴嘎嘣脆，比起年轻人的牙口也不差。
老大夫算是这时候的专家号，普通拔牙的他懒得接诊，交给家里子侄拔。自个儿接诊病人，先要人家张嘴，张嘴露一口大黑牙的，邝大夫就立马来了精神。
最严重的烂牙，牙齿会蛀穿成深深的窝沟，牙髓坏死，黑出一个大洞，坏牙常常掉一半、留一半牙根嵌在牙龈里。
唐荼荼怕杜仲初来乍到的，受人排挤，每隔一天提两斤点心水果上门，帮他笼络人心。
她这天来的时候，被这病人一嘴牙惊得头皮紧了紧。
“丫头来得正好。”邝大夫眯着眼一笑：“过来给我摁住他，你劲儿大。”
“啊……？”
唐荼荼听着老大夫的吩咐，坐诊床尾，给那人按住脚。
“摁好喽！别撒手啊。”
这病人已经口含了麻沸散，半张脸都是麻的，叫他们这阵仗弄得七上八下的，心悬了老高。
邝大夫双膝夹着病人的脑袋，以一根烧得滚烫的短铜钉插入牙洞。他眯着昏花老眼，手却异常得稳准狠。
滚烫的钉子按上去，诊床上的病人闻着了熏肉味，吓得嗷嗷直叫。
邝大夫眼疾手快地给他塞了一团布巾，不让他闭住嘴，笑呵呵说：“该你疼，这一嘴的火，味儿这么大，可熏死我了。”
这民间土法看得唐荼荼腮帮子疼，转念一琢磨，好家伙，这跟后世的根管治疗其实是一个原理，都是要弄断坏死的牙髓，切断病灶。
只是这个时代拍不了影像，拔牙工具少，看起来就会显得瘆人。
床上的病人直挺挺躺了半天，等缓过了那阵疼，再把铜钉取下来。牙齿里只留下一个窟窿，待清洗干净了，以一小块薄金片敲出牙齿形状，嵌在上头阻断牙髓腔，就成了半颗金牙。
老大夫一巴掌拍他脸上，打得病人一个激灵，骂了一声，自个儿站起来了。
脸上觉得疼，这就是麻药劲头过了，老大夫乐颠颠一笑：“已缺两边厢，又豁中间个——余下三五颗尚能使唤，还能嚼两年烧饼呢，挺好挺好。”
杜仲是解剖过死人的，他对面部牙齿的了解算不上通熟，胆量却不比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差多少。
他观摩了两天，就敢上手试着去拔牙了。
深处的大牙难拔，他先从门牙、虎牙上手。几天之内，邝大夫从站在他旁边耳提面命，变成了坐在摇椅上哼小曲，不再手把手教他了。
唐荼荼乐了：“这算是出师了？”
邝大夫一哂：“出师还早着呢，他志不在此，学个门道儿、练个手熟就行了。”
志不在此？
唐荼荼微怔，这是说杜仲没想做五官大夫？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窥了窥杜仲表情，没看出一点端倪。
接完今天最后一个诊，唐荼荼随着杜仲一起离开，出门赶巧了，正好看见医馆门前有衙役在布告栏上贴新的顺口溜。
近来天气无常，保不齐哪天就下雪，布告栏顶上加宽了檐，贴的也不是白纸黑字，而是在白绢上蘸着黑色漆料写的，漆料里油分足，字迹受了潮也不会糊。
弘扬医学之路初初开了个头，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唐荼荼没忍住蹦了两步，想起来身后有人，赶紧顿住——她在这个躯壳里呆太久了，都快要忘记自己是个成年人了。
但高兴是没必要掩藏的，她回头，笑盈盈问杜仲：“小神医，感觉如何？”
杜仲轻飘飘叹一声：“姑娘又笑话我。”
外人叫他“小神医”，杜仲听着跟喊他“大夫”没什么两样。自己人这么喊他，他总是要局促起来，轻咳一声：“不敢当，不敢当。”
唐荼荼拍拍他肩膀，这孩子发育迟缓，个头长得磨蹭，拍他肩顺手得很。
“拿出神医的架势来，等咱们的印坊开了，印的可不止是顺口溜。到时候，还是得拿你‘御医亲传弟子’的名头镇场子。”
杜仲：“姑娘还要印什么？”
“那可太多了。”唐荼荼掰着手指数：“有眼保健操，广播……咳，健身体操，就是比五禽戏太极拳简单一点的，怀孕的妇人也有助产操。”
杜仲蹙起眉，迟疑着跟念了一遍：“怀孕……助产操？”
他一皱眉，唐荼荼只当他是觉得这个不妥，解释说：“这操的运动幅度很小，主要是保护孕妇腰腿、纠正产位的——这个不急，我们慢慢琢磨一套动作出来。”
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盛朝承平已久，也不缺粮，百姓平均寿数能有四十出头，但如果把夭折的婴儿也统计进去，这个“平均寿数”怕是要哗哗减五岁。
而母子一体，婴儿夭折多是因为生产不顺，母亲也未必能过得了这个坎。
唐荼荼步子大，走得又快，因为不习惯与人同行，她自个儿想事情想入神了，没一会儿就走杜仲前头去了。
杜仲忧虑地望着她的背影。
出门前，师父的叮嘱言犹在耳，师父说“唐姑娘性子沉稳，思虑周全，你跟在她身边做事，最为妥当”。
他想：这两个词，哪一个与她沾边了？
这才几天，养生顺口溜快要传遍了县城，大概不出半月，就会传遍乡村。
百姓愚昧，懂的医理没有半分，要是样样依照着顺口溜做，回头再冒出什么大疾小病来，会不会怪罪到她头上？
孕妇助产操……谁家怀孩子的妇人不是香饽饽，丈夫和婆婆妈全盯着那个肚子，谁家养胎不是静坐休养、不让走不让动的，一天四五顿大鱼大肉喂进去，盼着生个大胖孙子。
能听得进医嘱、让妇人少吃多餐的，那都算是懂事明理的人家了。
她竟然敢教妇人做操……弄不好会好事变坏事。
杜仲想到此，连忙追了几步，想要打消唐荼荼的念头。
走近巷子时，远远地却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是从衙门后门处传来的，唐荼荼和杜仲对视一眼，连走带跑地赶过去。
衙门外站着几个脸熟的人，搀老携幼的，冲衙役哭喊着：“差爷，求求您快告诉我们小杜大夫住哪儿吧！大夫说我家八宝药石罔医了！”
八宝……黄八宝？！
唐荼荼一个激灵：坏菜了！
她之前让唐大虎盯着黄家，就怕黄八宝那重度烫伤的两条腿出什么事。最近一忙起来，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唐大虎天天跟着衙役发传单，哪里顾得上盯黄家？
眼下，他家的爹娘子女都来了，还有他那位跋扈的夫人，脂粉不施，脸色白得瘆人。
一转头望见杜仲，黄夫人踉跄地扑过来，冲他跪下了：“求神医救救我家男人！您快看看他！他今早昏了半个时辰，大夫说只能摸着气儿摸不着脉啊。”
“起来。”
杜仲眉头捋不顺，轻淡地斥了一声，从她身侧行过去，没受这个大礼。
黄家人以为他这是打定主意不救了，张嘴就要哭嚎，却见杜仲停在了马车前。
他家人驾了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里头的黄八宝气息奄奄地倚着车壁，他下半身全失了力，竟坐不住，直往一边倒。
半来月没见，这人瘦脱了相，以一席厚厚的被褥盖着腿。
杜仲掀起来一看，一股醺鼻的臭气混入风里。

第202章
唐荼荼是见过濒死之人的,见过很多，饿死的，病死的,没有给氧维生设备活活憋死的……
她一看清黄八宝的脸色，心下就是一凉，神思不属地往后退了半步。
黄家没人在意她，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盯着杜仲，眼里的热泪与深深的企盼一起涌出来。
“进去说吧。”
“这……不合规矩。”守门的衙役踟蹰着，一看人就要不行了,放进衙门里去多晦气,到时候一蹬腿没法收拾。
又见唐姑娘脸色一寒,瞪起了人，衙役谁也不敢得罪唐大人家的千金,悻悻让开路,换了辆板车把人推进去了。
杜仲问：“先前是什么大夫治的？”
他家确实没个顶事的，老爹娘颤颤巍巍，儿子姑娘十六七了,进了衙门慌得眼睛不敢四处看，走路都不知道该先伸哪条胳膊哪条腿，说话磕巴。
黄夫人是唯一思路清晰的。
“是马家庄的马神医，是四里八乡有名的疡医,把人请来了一瞧，马大夫说是这不好治,开点温补的药养养再看。我家把大夫留在家里,钱如流水一样花着,八宝却始终不见好。”
“我日日打听着您这儿的动静,见前头那些住进衙门里的伤患都治好了,各自回家了，我才知自己是蠢妇啊！就不该把八宝带回家——却又碍着脸面，不敢上您家门，忙去那些人家打听，听说是冲凉水治好的，这才赶紧给八宝拿凉水泡上腿。”
“哼，又是一大错。”
杜仲看她的那目光，比掴她两个巴掌还难受。黄夫人捂着眼呜咽。
“昨儿连药都喂不进去了……今早就……我差点以为人要不行了，隔了会儿，八宝又醒过来。马大夫说什么也不给治了，怕砸了他自己招牌，提了药箱就走，让我们准备……说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姑娘上回骂我骂得对，我糊涂啊！”
唐荼荼受不住这个，哪怕这妇人蛮横，上回来衙门闹时扯过她的头发。
别人看见世间悲苦，扫一眼，唏嘘两声就过去了。
唐荼荼不行。大抵是见过的死亡多了，她对伤病和死亡本身是钝感的，但相应的，人之生老病死多是哀事，背后总是要扯出新的牵连来，一不留神，就要跟着陷进这些陌生人的悲欢里去。
她给黄家人倒了几杯水，“都别哭了，让杜仲好好诊。”
杜仲在黄八宝头上肩上施了几针，又以一根细针在他食指指尖捻转，把黄八宝从高热昏睡中唤醒。
黄八宝悠悠转醒，双眼半天才对上焦，看见唐荼荼和杜仲，咧嘴一笑。
“嘿，又给我送回这儿了。”
他双下肢坏死，神经损伤严重，疼痛始终不明显，没受多大罪。
这人心态好，竟还有空开玩笑：“厨房还有那拌汤吗？就我走的那早上吃的那……把番柿子西葫芦炒熟，蛋花儿碎碎得打进去，下一锅小拇指尖大的面蝌蚪，哎哟，特想那个味儿！”
他说的是山西疙瘩拌汤，也算是山西名吃了，唐家一个月三十顿早饭，起码十顿吃这个。
睁眼先点饭，黄家几个孩子哇一声全哭了，只当爹爹这是回光返照。
唐荼荼：“有的，嬷嬷快去做！”
杜仲从医箱中摸出手套，把那两条烂腿正反检查了一遍，从脚踝、小腿，到膝关节，专门拣着溃烂最严重的地方看。
这两条腿已经没法看了，唐荼荼有限的词库里扒拉不出那么准确的描述，只觉得从皮肉到骨脉，没一寸像是腿了，是紫绀色的，气味熏得黄家几个子女都眼泪汪汪地干呕。
黄八宝精力不济，做好的拌汤吃了半碗，就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每一回漫长的闭眼，黄夫人都要探探他的鼻息，摸着气儿，就大松一口气。
“马大夫走前留了句话，说是医书里头讲过，要是皮肉黑了，就彻底没法儿了。唯有一线生机，在于八宝此时那两条腿还没黑，以利刃一刀急斩下去，没准能救回一条命……”
杜仲不留情地断了她的念想。
“那是《灵枢痈疽篇》中所载，治的是消渴症，也叫糖尿病，急斩的是手指脚趾病端。你夫郎病在双腿，膝头以下一刀斩去，不出两刻立马断气。”
黄夫人一下子萎在床边，身后站不稳的黄家爹娘与子女一起哀哀戚戚地哭。
杜仲又说：“刚才我以金针试过了，他的双足留不住了，需得截了；小腿皮瓣也坏了，深处的骨脉却还有新血尚存。我试试能不能保住这两条腿罢。”
“但你们听清楚：截了双足，还要剥下他后背好皮缝上小腿，以护养骨脉，个中艰险不必我多说。即便能养得好，也只能给他续半年命，这半年，你们需得每隔三日来我这儿清疽——如此，还要我治吗？”
他说得细致，宛如钝刀子割肉。
黄家人濒临崩溃的精神受不住这折磨，老太太头一个翻了眼，全家又大呼小叫地围上去，被杜仲施了两针送到旁边休息了。
唐荼荼才挤出一个字：“你……”
杜仲知道她要劝什么，很轻地一点头：“我想试试。”
唐荼荼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半个月前，听杜仲“行医当有断舍”论时，最难受的是她。到了眼下这境地，最犹豫的反倒也是她。
眼看着黄家人愁容满面，在“完完好好地把人送走”，还是“赌那半年”中抉择。
唐荼荼望望他们，又看看杜仲，她搜刮着脑子里那点医学知识，不甚有底气地插了句话。
“我听你的意思，既要反复清疽，又是剥后背皮植皮到大腿……原则好像是尽量给他保住两腿，是么？”
她拿自己手臂比划：“我不知道自己理解错了没——你是说他双脚完全坏死，两条小腿皮瓣坏死，截去两脚是怕脓毒跟着血走？”
杜仲点头。
唐荼荼渐渐觉得自己思路对了：“但植皮感染风险太大了，腿上是溃疮，后背又添一大片新伤，稍有不慎就会要命。”
“那如果是直接截肢呢？他两条腿都这样了，就算能保住这腿的外形，也是肌肉萎缩不能行走，那留下腿又有什么用呢？岂不是两根只能套进裤子里的摆设？”
“直接截去小腿，能保住命么？”
唐荼荼问得很慢，等着杜仲思考。
杜仲思路是受限的，他没见过后世尖端的医疗技术，没见过助行器，没见过轮椅。
别说是这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年代，哪怕后世治疗也是以保守为先，能截一次不截二次，能小截肢就不大截肢。直到一次次复发感染，小截肢没效果了，才一路上升到高位截肢。
但他们没有那样的条件，没有试错的机会，即便这是寒冬，不是最容易感染的盛夏，植皮感染和腿毒复发的风险还是太高了。
“……直接截去腿？”
杜仲双眼沉沉盯着地。
他深思的时候，表情总是没一点温度，与传闻里那些治病救人慈眉善目的神医没个相似。
黄家人听到这句，全屏住呼吸望来。
他们甚至还没想明白“截去腿”的人是什么样的，听到能保命，连忙扑上来抓住了这根稻草：“我家愿意一试！”
“既如此，且等我一日。”
杜仲望着院里那棵秃头老树，淡淡说：“我得翻翻医书，背熟步骤……截肢术，我师父亦从未用过。”
“但你们需得想清楚，截去腿，他就只剩半截了。”
黄夫人呜咽声止不住了，抖个不停，黄家全家没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全依依盼着她拿主意。
半晌，黄夫人止住了抖，咬牙：“我这就回去变卖家财，就依你们！治活治不活都听天由命了。”
“小杜神医要给人截腿”的消息，不出半日，传得整个衙门都知道了。
衙门里从前衙到后院都静静悄悄的，全等着杜仲看完医书，早早熄了灯。谁也不敢吵，要让小神医睡足四个时辰，耳清目明了，明儿才能不出岔子。
满衙门连官带仆将近百号人，惊疑的，好奇的，不看好的。彻夜难眠的黄家人临时抱佛脚，抱着菩萨念了一夜的佛。
只有唐荼荼这个后来者知道，这是真正有着跨时代意义的手术。
前人的截肢术截手指、截脚趾，病端都在肢体末梢，过往史载医书里，从没有过以规范的手术流程、行双侧大截肢的先例——战场上一刀斩断腿的不能算。
唐荼荼心里不安稳，听着外边呼啸的风声，辗转反侧。睡意刚来，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盏灯，飘飘悠悠引着她向不可知处。
她分不清自己是站在此时此刻此地，还是古往和后来的交汇口，仅仅做了个历史的见证人。
反复醒了好几回，再睡不着了，唐荼荼抱着被子爬起来，床头点满了灯，坐在床上给殿下写信。
【二哥啊，我睡不着了，给你写写信吧。今天天亮后，我要做一件大事……】
唐荼荼忽的顿住笔。
【哎，好像与我并不相干，我失哪门子眠啊。
不知殿下那里好不好，战场上伤亡多不多，王太医在军营里还适应吗？有没有做什么疑难手术？
哎，我这话问得无知了，战场上伤亡如何能不多呢。】
大概是夜色深沉，引得思维活跃，感情丰沛，唐荼荼想着想着就陷入到更深的忧愁里去了。
和平地方的一个截肢，都是这么难的事，战场上又有多少伤兵抱憾断气。
【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她写：【要是我们有强悍的、远远比别国厉害的军武，叫别国不敢进犯，就不必打仗了吧？
咱们可从没打过主动侵略的战争，我们后世有一句话：中华民族的血液中没有侵略他人、称王称霸的基因。历史上民族最骄傲的时代，也就是八方来朝，百姓肚子里揣一股“嘿，咱是天｜朝上国”的得意。
唉，我又想浅了，如此也是不妥的，要是各个边城都有先进的军武了，谁还乐意俯首呀？又会出现藩王割据，妄想改换江山。
防着外人，还得防着内讧。
“和平”好像是个悖论，边关安宁必得有强兵悍将，得有先进的军事武备。但有先进的军武就能防住敌国犯边吗？好像也不能……
你想啊，如果咱们造出更先进的火炮，敌国没有，他们会怎么办呢？一定想方设法偷来设计图纸，各国之间开启军备竞赛，你造小炮我造大炮，你造大炮我造坦克，你造坦克我造反坦榴弹炮……
一点点打开潘多拉魔盒。最后走向我们那个时代去，遍地焦土硝烟，生存环境坠到极危线，大家一切手拉手奔赴末日。
只要全球不统一，全宇宙不统一，永远存在假想敌。宇宙外还有千千万万个宇宙呢。
嘿，这你一定听不懂了，将来有机会我讲给你。】
“将来有机会”几个字透着不详，唐荼荼一笔抹了，留了个字形仍觉得不详。她换了张纸重新誊抄这页字。
【人性之恶，不知道源于哪儿，与时代好像没有关系。
我看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羡慕他们无拘无束，每天循着前一日的规律做事，不必勾心斗角。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一定想坐上我们的大马车，盼着荷包鼓鼓，小富即安。
但真搬进了城里的小富商家，盼着儿子好好念书做大官。
好好念书做了大官的青年，一定想尝尝当六部之首是什么滋味。
六部之首还盼着权倾天下，摸摸龙椅凉不凉手呢。
温饱、富足、安稳、和平，都限制不了贪婪与野心，再过一千年，世界迟早又会变成我们那个样。这真是让人难过的事情……】
她越说越远，再回头看，早已跑偏了，没一句在最初的心事上。
唐荼荼把信纸叠了三叠，压在枕头下。
要是二殿下在这儿就好了……此处没人听她的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她也不敢给别人讲。
这真是莫大的孤独。
唐荼荼呼啦吹灭蜡烛，盖上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不透风的蛹。
她束在这紧绷的被笼里，却想骑上马，迎着凛冽北风冲到边关，提两坛子酒闯进营帐里。
酒坛往桌上沉甸甸一放，吆喝一声：“哈，二哥，我来找你喝酒！”
那得是多美的事儿啊。

第203章
手术分两次做,先截溃烂更严重的右腿，再截左腿。
杜仲眉眼沉静：“我以金针试过，右腿主血脉中血滞难行,活血不多，还没结出血栓。坏在膝下，膝盖骨还是好的。先截这条腿，直接向上半寸断掉主血管便是。”
唐荼荼听杜仲思路清晰地说完，尽管她听不懂，只瞧杜仲胸有成竹,也知道他是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了。
周围几双眼睛亮得发光,恨不得把杜仲每一字都背下来,奉为圭臬。
这是县学念书的几位医士，上回澡堂出事,他们就来帮过忙的。
县学不分少爷姑娘都能上,大夫里头也不乏女医，但学了疡医的多是少年。因为溃疡烂疮伤处不体面，又有久漏疮、花柳病这样的,医家顾虑多，一般不让姑娘家学这个。
几个少年人学医几年，还没正儿八经见过血。学馆里边要是谁长个痈肿疙瘩，都得赶紧跑学馆里,一群同窗比个石头剪刀布，争一个操刀的机会。
自衙门留下伤病号以来,这些医士三天两头往县衙跑,一听杜仲需要人手帮忙,提着医箱就奔来了。
每人被发了一身白大褂,一顶裹头发的大白帽,还有三双橡胶手套。那激动的劲儿，各个像手里捧了什么奇珍异宝。
杜仲一回头，皱着眉训人：“手套珍贵，这会儿戴上做什么？脏了还得拿药液浸洗。”
“好好！听师父的！”赶紧好好收起来。
唐荼荼瞧得直笑。
连她也没有想到，这些平均年纪十七八的半大孩子，会是疡医证治的第一批实践者。
青年人，朝气蓬勃的，什么也敢试一试，比他们故步自封的父辈好很多。
而医学一科永远是经验科学，摸索与实践出来的真知。敢迈出第一只脚，路就能走下去了。
王家祖上那位著书的大牛，博闻强识，一辈子编了一套集医家大成之作，可惜时局不利，潦草收场。
江茵用大半生配齐了手术工具，填补了解剖学的空白……
前人铺成石阶，引着后人一步一步往高处走，往无限接近科学的地方去。
唐荼荼轻快一笑：“好啦，别喝水吃东西了，该解手的赶紧去，屋里东西都备好了。”
一群大孩子齐排排进了内屋。
唐荼荼把黄家人召齐，想替杜仲加一道保险锁。她怕杜仲费心费力去治了，仍然救不回来，回头黄家会咬着他闹。
于是她说：“太太既听了先头那马神医的话，心里也该有数，您家郎君如今是大危之兆，整个天津城里无人能治，我家小神医愿意试着治一治，只是因为医者仁心。杜仲会尽全力给他治，但结果好坏不由他做主，既要看天意，也要看您家郎君的求生意志。”
这话分明跟昨儿那话是一个意思，黄家人面面相觑，不知唐姑娘怎的又说起这个。
黄夫人谨慎问：“姑娘是说……？”
唐荼荼：“您家要是想清楚了，就签了这份知情书，回头不论结果好坏，不能再像上回那样闹事。”
她说得条理分明，黄家人哪有不应的道理？仔仔细细捧着那张纸去读了，只见上头写着——
【病患（空白），双下肢坏死，经杜仲大夫审慎考虑，在病患家属的同意下决定采用截除双小腿手术，手术风险极大，有性命之忧。
若直系家属签字画押，则表示对手术内容和风险全部知情，但术中若出现极危情况，大夫采取各种抢救手段而无暇另行告知时，不承担任何责任。
另，此项手术开前人未有之先河，别出机杼，不论成与否，都会载入《王氏疡医证治准绳》一书中，印发给天下千百大夫查阅。
签名：（空白）
手印：（空白）】
这契书一式两份，最上头竟盖着官印，大红的印泥还是新的——赵大人不在，唐荼荼去县丞那里讨了他的官印。
一旦签字画押，这就算是结了官契，再闹事，能传衙役直接轰出去。
黄家人一字一字读了半天，总感觉这冷冰冰的契书句意拧巴，句子又长，得一字一字揣摩里头有没有陷阱。
唐荼荼坐在一边，等着他们抠字眼检查。
这手术知情书，是妈妈最后一次手术前她见过的东西。那时，唐荼荼已经是上初中的大孩子了，爸爸拿着那张纸，一字一字给她念过的。
爸爸把她当成有主见的大人，父女俩一起签了字。
十二年过去了，情景仍历历在目，这套几乎是复制过来的模板，只换进了一些古语，添了最后一段话。
黄夫人谨慎问：“姑娘是说，我家八宝怎么治的，治好治不好，你们全要编纂成文，写进书里头？给那好些人看？”
这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儿……
她犹豫的工夫，自家闺女已经抢过契书给爹爹看去了。
内屋的黄八宝吆喝一声：“好！这还想什么？这是医家圣贤书，县官那大名儿都未必能入得了书，何德何能叫我一介草民名垂千古，这是老黄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唐荼荼太喜欢这病人的性情了。
黄夫人真是哭笑不得，一咬牙，唤来儿子：“昭儿，你来签，今后你就成咱家顶梁柱了，你签！”
唯唯诺诺的黄家子被母亲这话一激，红着眼，鼓起了胸膛，终于有个爷们儿样了。
杜仲瞧着这从未见过的契书，也提笔，端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抬头再看唐荼荼一眼，目光似审视。
唐荼荼坦坦荡荡任他看。
外科走的是令今人闻之色变的路，她想从零开始，立起一套规范的手术流程，让敢于尝试治必死之症、敢于提起针刀的先行者，都不必有后顾之忧。
签好两张契，一边一份保管，唐荼荼随杜仲进了内屋。
杜仲盯着几个医士净了手，盘起头发，穿上白大褂，又洗了一遍手，这才戴上手套。
他自个儿伸手，贴在黄八宝的额头摸了摸，感觉体温渐低。
他强笑了一下：“这是麻沸散见效了。”
唐荼荼看出来了，杜仲分明也想像邝大夫那样“狂”妄地拍病人一巴掌，笑一声：“哈，你的命就交给我了。”
但他没能笑出来。
于是，这小神医只五官僵硬地说了句：“睡吧。就算做不好，也必定叫你醒过来，与你家人道个别。”
这话竟比“我一定治好你”还管用，黄八宝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在麻沸散的药效中闭上了眼。
留有告别的余地，人总归是能走得从容体面的。
唐荼荼挑了个墙角坐下，端着笔记本，她本想记下手术流程，奈何屋里人太多，诊床边上围了一圈，挡得她什么也看不着。
只得转而去记他们的话。
这医士问：“为何要切这样的刀口？留这一块皮作甚么？”
杜仲：“去了骨与肉，还要将皮瓣缝回去包裹住膝头，像缝双袜子那样。”
那医士惊叹：“这就是血管啊……”
杜仲：“最粗的、鲜红的这条是主血管，要在残端打双结，防绳结滑脱。”
“滑脱了会如何？”
杜仲：“血崩不止——别问了，我分不得心，帮我钳住血管。”
唐荼荼一脑门黑线，她看不着里头，不知道这群熊孩子到底帮上了什么忙，分明前头讲手术流程时各个都仔细听了，上了阵，竟还像拿着假人模型一样，瞧见什么都稀罕。
得亏杜仲是个脾气好的，换个脾气急的大夫，能把他们全踢出去。
手术进行到中程，渐渐的，只剩杜仲说话的声音，寥寥数语吩咐着。
“骨膜有粘连，给我换左边第二把刀。”
“换纱布敷料，血浸透了需得立刻换。”
“擦汗……擦黄八宝做什么？擦我头上的汗。”
“检查所有出血点，渗血的地方全找出来，一个别漏。”
医士们个个神经紧绷，已经没了刚进来时的轻松样。
怕脏了空气，内屋没有燃炭火，坐久了有点冷，唐荼荼坐到双脚僵硬时，杜仲终于缝上了最后一针。
“好了。”
唐荼荼大气都不敢喘：“好了？是……”
杜仲：“再等半个时辰，等他醒了再看。”
唐荼荼大松一口气，同手同脚站起来走了两步，往诊床上睄了一眼，被一床单的血渍逼得缩回了视线。
疡医果然非常人也，她连死人都见过不少，看这一滩血仍觉得心噗通噗通的。
医士们七嘴八舌说起话来：“老天爷啊！我可算是经了大事了。想当年华佗给关公刮骨疗毒，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剖肉刮骨，哪有断腿难？但华佗还说要给曹公开脑袋呢，想是比小杜神医厉害些。”
“那还保不准是怎么回事呢！打小我就听了好几版野史，有说神医骄傲自满，不从曹操征召的，给曹操惹恼了，砍了他；也有说华佗压根儿不想给他治——真说‘开脑袋’我是不信的，你就说这时候，哪个大夫敢给人开脑袋？”
“师父，宫里边有御医开脑袋的么？”
杜仲落了一个字：“没。”
太医院二十来位御医，每年坐堂三百来天，宫里的传召全加一块也超不过三十回，多数时候都是尚宫、东厂有官身的太监找上门了，给他们治一治。
除了每月请安脉，哪个妃嫔一年敢传太医超过三回？病怏怏的还想侍寝，还想怀皇嗣？等着撂牌子吧。
他们叽叽喳喳的。留下几个医士收拾脏污，杜仲抬脚出去了，肩颈紧紧绷着。
唐荼荼想说点轻松的，缓缓杜仲的紧张，才迈过门槛，竟见杜仲双肩一塌，膝头一软就栽下去了。
她匆忙伸手把人接住，“杜仲！”
“师父！”
“哎哟，小杜神医怎么啦？”
杜仲扶着门槛站稳：“我坐会儿便是，有点脱力了。”
他唇色泛白，紧张得手都在抖，也不知道刚才操着刀怎么能那么稳。
没过半个时辰，黄八宝醒了，睁开眼那一瞬，黄家人嚎啕哭的嚎啕哭，抹眼泪的抹眼泪。
这洗了个澡差点丢了命的苦命人，傻傻望着床帐，舌头发僵地说：“嘿，我能活着看见自己大名写上书了。”
唐荼荼噗一声没忍住，怕破坏了这温情的气氛，她赶紧退出去了。
黄八宝福大命大，头一晚高热不退，前晌天晴以后又退下烧去了，吃了两天温养的药膳，恢复得很好，血管没破开，刀口也没崩裂。
两天以后，杜仲休息好了，打算择日截他另一条腿。
头一批来帮忙的医士，杜仲只留了两个靠谱的，剩下的打发走了。县学那医班哪肯放过这进学的好机会？又全班石头剪刀布，来了两个顶班的。
衙门里从官老爷、捕头到衙役，全盯着偏院的动静。
先头，他们把杜仲看作神医徒弟，这才几天，已经把杜仲奉若扁鹊华佗再世了，不消人说，全在外边传他的神迹。
唐荼荼听了两耳朵，感觉市井传闻都不错，都是正面评价，还没有哪家医馆叱骂妖术邪术的，也就由他们去了。
公孙景逸跟和光隔天过来一趟，一呆呆一天，就差住在县衙了。
眼瞅着一个大夫需要这么多打下手的，数了数，六个人，全都能进得屋去。
公孙景逸直咋舌，凑近唐荼荼悄声问：“茶花儿，能不能再留俩位置？内屋还有地儿吗？”
唐荼荼听完直瞪他，以为这纨绔少爷想进屋看热闹，“这又不是看戏，来那么多人做什么？还有谁想来？和光？”
公孙景逸不作声了。
半天，他目光深邃吐出两字：“我爷。”
唐荼荼悚然：“谁？！”
公孙景逸嗐了声：“这事儿也怪我，我爷骂我天天不着家的，干什么去？我得拣着正大光明的事儿说吧，就说我在县衙办正事呢，看神医如何妙手回春。”
“我爷那是什么人物！跟着太爷出海杀过匪的，一听，神医竟能让断肢再续，立马坐不住了，说要亲自来看看神医什么样。”
唐荼荼直当自己聋了：“断肢……再什么？”
等两边一对话。
“不是大前天截的腿，拆下来洗洗，明儿重接回去吗？！小杜神医会断肢再续的神术啊！”
公孙景逸差点从胸口把自己剖开，以证清白：“街上茶馆酒楼说书的都这么说的！半个县城都传遍了！你昨儿顾不上理我，我随手拉了个衙役问他，衙役也是这么说的！”
唐荼荼眼前一黑：大意了，这群医盲竟什么都敢讲，还传遍了市井！一传十十传百的，得传成什么样？
“你没常识吗……”她骂人都没力气了。
放后世，“你没常识吗”跟“你没脑子吗”威力有得一拼，放这儿，也就是句轻飘飘的呵斥。
所以哪怕唐荼荼气得直想揍他，在公孙景逸眼中，她也不过是板着脸，像头圆脸小狮子，嗷嗷叫唤了几声。
怪喜人的……
公孙景逸难免一恍神，看她气得鼻息咻咻，连忙拱手讨饶。
“这事儿赖我，茶花儿别慌，我爷又不是豺狼，等他来了，我再跟他细细说一声便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唐荼荼心痛地想：还没跟公孙府交好呢，就给人家留下个“吹牛皮没下限”的第一印象。
断肢再续，亏他们敢讲！

第204章
天公作美,连着几个晴天。
截第二条腿的那日，黄八宝让家人挪着他病榻到窗边，在太阳底下打了个盹,又饱饱地吃了一顿。
人的脸色一发灰，总是要透出点死气。他如今不论干什么，都仿佛有了昭示意义。
黄家几个儿女天天眼也不错地看着，牢牢记着他爹每一顿吃了什么，喝了几口水，怕爹一个不好就去了。记清楚了,好叫以后留下点“爹临走那天”的回忆。
及至杜仲开刀前半刻,公孙老前辈也没来。
公孙景逸嘴上没门,还不定来不来，唐荼荼也不多等,跟着杜仲进了偏院。
后世手术有全麻,有插管，所以手术前是不能吃东西的，麻醉的时候病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咳嗽呕吐都不由自主，既怕病人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又怕影响插管，所以术前禁食。
眼下什么也没有,术中又失血又失水的，消耗太大,得吃点东西垫补。
挑这饭后一个时辰——未正时刻开刀,则是因为杜仲说正午阳气重,吃完饭该消化了,血液往胃部和心肺走,强心脏护肺腑，这时候开刀最合适。
杜仲所学的全部医理都是混合了古今中外的，新不够新，旧也不够旧，因为缺乏经验，知识也没成体系。
像他说的这“正午阳气重，血液往心肺走”，唐荼荼听了，心里就要先打个问号，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大概知道这条医理有点偏，因为饭后胃供血多了，心脏负担就大了，血流速应该会变快，未必能强心。
这就是一手捧中医典籍、一手捧外科医书的结果，古今医学知识给混一块了，还没混好。
四个医士听了，自然也要打个问号，琢磨这跟医家圣贤书里的哪处知识点能对应上。
唐荼荼早早挑好了位置。
她把桌子推靠墙，上头摆一张椅子，自己高高坐在上边，姿势有点滑稽。可这个高度能清楚望见手术台，不会被几个医士阻挡视线。
唐荼荼抻抻手指，从杜仲穿上白大褂开始，提笔画起来。
她脑子里那盏秒表滴答滴答流转，以每300为一组计数，300秒正好是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里，唐荼荼的掐点能分秒不差。
刚开始，她慢慢取点勾形，画出了诊床，还有五人手术团队的站位。
很快手熟了，一张一张草图飞快成型。
——0：04：00，剪除溃疮。
——0：08：20，设计外切口。
——0：11：40，切开皮肤与浅层肌肉，溃烂严重，出血不多。
——0：17：00，深层肌肉暴露，能看见粉红的血肉颜色（确如杜仲所说，深层肌肉没完全坏死，但也保留不下了）。
——0：29：30，切开骨膜，从关节下截去断腿。
——0：35：18，结扎主血管，切断主血管。
——0：42：45，刮骨清理腐肉。
刮骨那声儿，配上杜仲淡然的脸色，衬得他活像十八层地狱里的刑房大长老。
几个医士胆战心惊，有人嗫嚅着说：“血出得比上回多。”
杜仲沉着气，四平八稳应了声。
“嗯。上回截的右腿几乎烧熟了，而这条左腿，兴许是受伤当夜浸凉水的时辰更长，降了降温，是以这侧腿血脉里仍有新血流动，但筋肉已经坏了。锯断腿骨容易，防溃烂难，他经不住再开刀了，只能从膝头下一并截了。”
隔了不久，医士惊惶叫道：“这血怎的止不住啊！那日咱们用几块纱布就止住了！这、这……”
杜仲：“别慌，用炮烙止血，取小烧钳来，在桌上放着的。”
几个医士一下子全慌了神：“炮烙？！只听说炮烙能烧痔疮，烧钳怎能拿来止血？”
别说是屋里的医士，外边等着传唤的仆役都慌得乱了阵脚，连连敲着门问：“里头缺什么短什么啦？”
眼看场面要乱，唐荼荼重重一脚跺响桌子，砰一声，把他们的恐惧全摁回去。
“嚷嚷什么！开刀流血这以后是常事，每次都大呼小叫的，你们还怎么当大夫？”
一片死寂中，杜仲眼皮也没抬，却漏了一声笑。
几个医士被她骂得脸皮发烧，连忙集中定力。
屋里血气弥漫，浸透的纱布不停往铜盆里扔，堆满了一铜盆。那一滩血刺着眼，唐荼荼手指缩了缩，继续往下画。
这分不清血型的年代，输血会比失血更快要人命，失了多少血也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得亏黄八宝是个有钱的生意人，以前吃饱喝足营养够，这半月又是各种药膳灌着，虽然瘦得脱了形，但没大亏了身子底子。
——1：08：20，黄八宝有疼痛应激反应，手指和眼皮在抖，但还没醒过来。
——1：13：30，缝合皮瓣，给止疼药。
……
一个多小时不停地画，到指关节发僵时，终于算是画完了。
唐荼荼翻回去再看，这本速写小画画得并不细致，手术助手太多了，递器械的、清理血污和手术视野的、帮忙钳血管的，记时的、给主刀大夫擦汗的，各有分工，却全没顾上画。
好在杜仲就在身边，这几日抽空叫他慢慢补上就是了。
外边阳光大好，冬天太阳升不高，沿着窗泼洒一大片金辉。
一场手术又耗力气又耗精神，医士们站了半来时辰，腰酸腿软脖子疼，全一屁股坐下了，累得说不出话。
侧窗笃笃响了两声，公孙景逸屈指叩叩窗户，声音爽朗带笑，活脱脱邻家大哥喊小妹出去玩。
“茶花儿，忙完没？忙完出来见见我爷。”
什么时候来的……
唐荼荼脱下一身白大褂，连忙撩着水洗了洗手，悄声吩咐芳草：“去前衙把我爹和赵大人请过来，就说公孙老先生上门了，我一人应付不来。”
芳草也学她悄声说话：“那还用姑娘交待？赵夫人方才就去请二位老爷了，只是没找着人。今儿一大早啊，赵大人就领着老爷，还有县丞、教谕几位大人去县学巡视了，晌午才能回来。”
好嘛，算遍县衙，竟没一个像样的管事了。
赵夫人事事妥帖，却也拘泥妇礼，缩在后院里不见外客，她自个儿没过来，只派了一位师爷接待。
那师爷匆匆赶来，才抬脚要跨进院门，被公孙家随行的护卫一臂格开。
看门的护卫客客气气说：“里边将要商谈要事，先生且等等罢。”
这反客为主，实在算不上客气。师爷尴尬地知应了声：“鄙姓何，单人何，让老伯爷有事儿只管传唤。”
走在后边的唐荼荼步子一顿，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不进。
她踟蹰的这一点工夫，公孙景逸已经在院里喊她了：“茶花儿快来，我爷等半天了！”
院里一群仆役都是赵家的，竖着耳朵听着，纷纷侧目：怎又是来找二姑娘的？禁不住琢磨这二姑娘是什么好运，天天见她衙门和家两头跑，也没见她往别处去，怎么什么人都能攀上关系？
公孙老爷那是什么人物？那是伯爷！还是掌海兵的将军！人抬脚迈进县衙门，都算是叫衙门蓬荜生辉了。
老爷每年备两份礼，一份拜年礼，一份贺寿礼，没一份能送进他家门的——非亲非故的礼，人压根不收！
唐荼荼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去了，到了正厅，往里边一瞧。
公孙老爷正在赏堂上高悬的那块匾额，“大中至正”四个金粉字。这老伯爷背着手，拿着顶小棉帽，穿一身灰不溜秋的素袄，只露出清癯直挺的背。
这是公孙家第二辈的掌权者，又是嫡出的长房，在家族里是仅次于老太爷公孙总兵的人物。
和旁边一身绸缎花里胡哨的公孙景逸，当真不像一家门里出来的。
唐荼荼怕认错了，四下一瞧，再看不着别人了，确定这位就是了，这才彬彬有礼喊了声：“见过公孙大人，我父亲和赵大人有公事在外边忙，您要是不嫌弃，我陪您坐会儿。”
人家一武人，肯定早早听着了她走过来的动静，专门背着身，特特等着她开口呢。
郅勇伯闻声回过头，略一打量她，噙着笑坐下了。
这老伯爷六十出头了，官品也高，礼数却拿得稳，他并没有直接坐上首，而是坐到了客座上。
唐荼荼斟酌了一瞬，想自己站着回话总归是矮人一头的。
她福了一礼，坐在了老先生的下首，中间只隔了一张小高桌，是个亲近的距离。
公孙景逸热情不减：“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茶花儿，二伯娘天天教侄儿背的那顺口溜，全她写的。她还想整一个‘全县强身健体寒冬大比’——这名儿太拧巴了，赵老汉文才是真不行，大笔一挥，起了个这么拧巴的。”
唐荼荼听出来了，这是公孙大哥专门给她添彩呢。
郅勇伯咂着茶，静静听孙子说完，唇角提了提，就算是笑过，明显没把一小丫头当回事。
“那位小神医呢？”他问。
唐荼荼脆生生说：“杜仲还得留着观察一会儿，病患失血太多了，再有大出血恐性命难保。”
她怕这老伯爷上来就问“断肢再续”的事儿，先给打了个预防针。
厅里边便没人说话了。
公孙景逸坐在对面，一个劲儿朝她挤眉弄眼，唐荼荼是个没眼力见的，分辨了半天，才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多讲两句。
这眉来眼去的，自然也落入了他对面的郅勇伯眼中。
三年一代沟，老大爷与孙子隔了十几道代沟，一下子就想岔了。他从长媳那里听过个口风，以为这俩孩子生了什么情啊爱的心思，不想看孙儿为难，便主动问唐荼荼。
“丫头哪儿上的学啊？念了几年书？”
上学啊，那可得有将近二十年了，幼儿园，学前班，小初高……
唐荼荼双眼飘向虚空，被这一问勾起了点回忆，嘴上又是另外一稿：“念了两年多，后来不想在女学念了，便休学在家，自己看些书。”
郅勇伯来了两分兴致：“噢？自学了些什么书？”
唐荼荼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着。
殿下送她的《太平御览》啃完两遍了，可那不能说，那是皇家书库里的宝典，绝不该出现在市面上。
别的书，她也确实没念几本，半天才憋出一句：“说文解字看得最多。”
对面的公孙景逸沉痛一捂脸。
——合着休了学，自己搁家里头抱着字典认字儿！
眼瞅着这话续不下去了，公孙景逸连忙把话局拱热乎。
“茶花儿，赶紧支个人去催催那小伙儿啊。我爷说了，要是他真有给活人断肢的能耐，那确实是神医，该破格收他做个军医，是九品的官身呢！我都没官儿。”
唐荼荼眼睛亮了亮。
可不过十秒钟，她理智又越过了这阵惊喜，条分缕析地思考起来。
唐荼荼往右边扭头：“公孙爷爷，您把杜仲招为军医，是打算用他做什么？”
“我不懂官场事，只知您三品官身，不知道您的衙门在哪。公孙爷爷您是想让杜仲去做您家的府医，还是想让他在军营里历练？”
这话问得直白，听来无知无畏的。
郅勇伯进门半天，头回正眼打量她，笑了声说：“自然是叫他去军营的。”
“如此很好。”唐荼荼又说：“我多嘴问几句，军医是平时没病看、等上官随传随到的，还是能自己悬壶坐堂的？”
“您能叫杜仲自己决定给谁看病吗？他的长项在开刀，不在内疾调养，您能让他在军营里坐堂行医，允许他开班授课、教别的军医开刀手术吗？”
“要是杜仲哪日想做什么疑难手术，他要开膛破腹、推宫换血的，您能力排众议给他支持吗？能召集很多人帮他扫平前障吗？”
唐荼荼露出一点很浅的笑：“要是您同意，那我替您问问杜仲的意思；要是您不同意，那我就替他回了——他师父在北境随军，走前把杜仲托付给我了，就由我托大，替他把把关吧。”
公孙老爷被她这不疾不徐的架势问住了，脸上明显带了错愕。
他是三等的伯爵，食邑五百户，这食邑虽不多，但在盛朝一年比一年收紧的加勋加爵制度下，能凭军功挣出头脸的，都是真正趟过恶战的。
当了这么些年的伯爷，军营内外、府邸前后积威甚重，无人敢顶撞。
多少年了，郅勇伯从没被小辈这样问过话，倒是新奇。他笑了声，扫了景逸一眼。
“你这小友，好厉害的嘴。你娘还说……”
公孙景逸立马伸长脖子，截断爷爷的话：“您别听我娘瞎说！我俩还没看对眼儿呢！”
这爷孙俩话说半截，唐荼荼立马心领神会了，抿唇笑了笑，假装听不懂只搁那儿喝茶，实则她紧张得把茶叶都吞了，一心防着老先生乱点鸳鸯谱。
郅勇伯侧身坐着，比刚才和善许多，循着她这几问想了想，又笑了。
“丫头心眼儿里也挟私，想把小神医藏在衙门里，只给你家做事——这你说了可不算，我就坐这儿等等，亲自问问那位小神医的意思罢。”
唐荼荼笑道：“我可没藏私，那咱们等杜仲自己选吧。”
不多时，黄八宝渐渐安稳下来了。派去传话的小厮回来知应一声，又重新上了茶，只等着杜仲来。
隔了会儿，杜仲徐步行来了，垂着眼睑唤了声“伯爷”，唤了声“三公子”，看了看座次，在唐荼荼对面坐下了。
杜仲很多时候，看起来都是一副不好相与的脾气，他话少，志趣淡，周围人成天笑眯眯喊他“小神医”，他一般不应，很偶尔才会点个头，意思是“听到了”，表情寡淡地走过去，一点也不热络。
只知道这少年身正有节，但唐荼荼与他相识不久，尚没看清他心里那杆尺立在什么地方。
说他医者仁心吧，但不论粗看还是细看，杜仲都与慈悲心肠的大夫不太像。
他看病人就是病人，眼里只盯着病，有时动一点恻隐心，也只够维持到手术结束——等手术做完了，杜仲写好方子和注意事项，交给医士，交给药童，他就自个儿回房整理医案了，后续护理几乎一眼也不看。
黄家人怎么伺候的，黄八宝排二便顺不顺畅，他家攒了多少钱，够不够诊费……
一切事务他全不过问，只有到天数了，药童去回话说“少爷，这病人挺过去了”，杜仲才过来看一看，琢磨下一场手术。
如此，常常会显出一点不近人情的冷漠。这就是为什么衙门里这么多人全知道小杜神医大展神通了，可具体手术是怎么做的，没人知道，全往神了说——谁也不敢凑过去问他。
时下医道，讲究大医精诚，“精”要的是大夫医术精湛，博闻强识，不断精进。这点杜仲做得很好。
“诚”要大夫有一肚子大慈悲，揣着普救众生的悲悯心，看病人受苦就如同自己在受苦。唐荼荼在江茵的遗书里见过这种悲悯，在王大夫脸上也见过。
在杜仲身上，缺了两分。
唐荼荼却有些钦佩这种不被别事影响的冷漠，能让杜仲在面对他从没做过的手术时，也能保持高度的专注。
世上的大夫不会全一个样，有慈悲心的很好，这样的医痴也很好。他只需潜心精进医术，毫不动摇地抬脚往前走，剩下的，就得要别人帮他了。
唐荼荼走了个神，等着听杜仲如何选。
半天没听着杜仲吭声。
唐荼荼心里叹口气，唉，看来她是帮不到他了。
郅勇伯揣着点老小孩儿的得意，冲唐荼荼笑得咧开嘴，却听杜仲说：“多谢伯爷好意，但我不去军营，我想与姑娘一道。”
唐荼荼惊愕地望去。
杜仲：“我资质愚钝，年龄尚幼，上个月才算是仓促出了师。师父说疡医不敢生了手，要日日诊病，时时操刀，要医疗百姓众疾，见闻广博了，比天下什么医书都好使。”
“大疾小患都在市井中，许多病症我都要猜摸尝试着来，边学边治——而军营里头处处规章，食饮平匀，寝息有节，行走坐卧也都有规矩，兵将生病少，许多病症都见不着，见着的往往也是刀挫枪｜刺之伤。”
杜仲言之凿凿：“您们的军医治金疡自有章法，我去了只会沦为鸡肋。”
他竟然一口回绝了！
“哎，小杜啊你，你怎么这么迂呢！”公孙景逸沉痛捂脸：“先捞个官儿再慢慢治病救人，这不冲撞啊。”
公孙老爷又被堵了个语塞。
杜仲径自往下说：“老先生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您是想让军医学习这断肢术，您派几个大夫过来，我必倾囊相授，不藏丝缕。”
他拒绝得这样爽快，这听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公孙老爷哈哈大笑。
“好，你收拾个包袱与我走！军营里头此刻就有需得截肢的，你去教我那些军医，把这断肢术教会他们，等月底了，老头子亲自送你回来过年！”

第205章
公孙家说风就是雨的,杜仲懵了神：“今日就要走？我那黄姓病人还得再观察两天。”
公孙景逸笑说：“那你可得抓紧喽，你给活人截腿的事儿已经传遍了县城，人人都称是神术。天津城里可不止我们公孙一家兵,保不齐哪个营的军医蛮横，着急忙慌上门来掳你！”
还不是因为你们瞎传，什么断肢再续……唐荼荼心里轻快了，也跟着笑起来。
这结果真是再好不过了，等于是为期一个月的军营体验学习，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再往深处想,要是杜仲大显身手,能让军医拜倒辕门,弘扬外科手术之路就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她再去瞧郅勇伯。
接连被顶撞了两回，这位老伯爷不急不恼,肚量大,端着点世家大族的矜贵，为人却不冷漠，也能听进去话,像个有学识垫肚的儒将，岁月积淀，蕴蓄了一胸膛的春风。
他那儿子上回设宴时见过，寡言冷峭,人前碍于礼数还能装得热情些，出了门,那是多一个笑都欠奉。
公孙景逸倒是学得了他爷两分和善,怪不得人说隔辈亲呢。
唐荼荼对这一家三代嫡长子有了第一印象,瞧时辰不早,出声问：“您留饭吗？快到晌午了。”
唐老爷和赵大人前脚刚进衙门,便得了口信，紧赶慢赶过来了，各个脑门上浮了一层薄汗。
赵大人一个箭步进了堂中，嗓门响亮：“老伯爷！您怎么亲自上门了，实令我惶恐，有什么吩咐您托人递个话就是了……哎呀，瞧您客气的，您家令尊令堂身子骨可爽利？”
唐荼荼已经走到了院里，拉住慢了几步的爹爹，给他把头上的汗抹了，三两句话讲了讲刚才跟公孙老爷谈了些什么，又悄悄叮嘱。
“这老伯爷脾气爽利，不是爱听恭维奉承的人，爹爹自己斟酌回话。”
她这操心的，活像父女俩掉了个个儿。唐老爷一怔，好笑说：“爹省得，去陪你娘吃饭吧。”
闺女是个小棉袄，有她这一句话，唐老爷不慌不忙，掸平衣袖，抬头阔步进去了。
守着院门的公孙家两名护卫双掌合握抱在腹前，眼观鼻鼻观心站着，假装是两根桩子，什么也没听到。
叶先生靠着影壁等着她，隔着半个院子，一眯眼，瞧见姑娘的脸色是带着笑的，就什么都不必问了，知道一定是有好结果。
叶先生打着呵欠，扭头出去了。
官家老爷，因为口舌忌讳，吃饭一般不留人侍膳。上菜的嬷嬷便当起了耳报神，头遍下酒菜送上去，往后院跑一趟。
“几位老爷开了一坛子菊花酒，那位公孙老爷挺和气。”
热菜送上去，又跑来一趟：“几位老爷相谈甚欢，还说过年时候请咱们去海卫所瞧瞧，挨着海呢。”
唐夫人暗松一口气，这才提起筷来吃饭。
唐荼荼：“您饭凉了吧？我给您盛碗热的去。”
唐夫人舍不得使唤她，“不用”俩字还没出口，大姑娘已经站起来了，一阵风似的去了小厨房。
“姑娘懂事，妹妹你是个有后福的。”赵夫人只笑盈盈地瞧她家的热闹。
她家是板上钉钉地要离任回老家了，赵夫人年逾五十，功利心淡到了极致，在这苦地方耗了三年，早归心似箭了，只想回去守着儿孙养老。
她家老爷在前衙忙着什么，惦记什么，她全不在意了。这些天手把手教着唐夫人管理后衙。
衙门前边是衙，后边是家，前后只隔一道院墙。什么家里吃用、仆役安排，那都是小事儿，最怕的是账目糊涂，从最开始的记账糊涂，慢慢变成了公私不分，最后变成了中饱私囊，就是把脑袋栓在裤腰上了。
可一县的钱财打手里过，不把五指拢一拢的，那是圣人。
五指怎么拢，什么钱可以拢一拢……这些道理不能细讲，里边藏着许多门道儿。
赵夫人话说三分，不点透，她仔细瞧着唐夫人是不是个伶俐的，要是唐柳氏听懂了其中道理，就当是给自家老爷离任前结一份善缘——毕竟唐家是京城出来的，手里总会握几条人脉。
谁料想，唐夫人那是一点也没听出来，记账算账的本事倒是进步飞快。
这份赤诚之心难得，赵夫人老脸有点臊，索性不讲了。
年纪大了，心愈细致，忍不住絮叨起来：“后天就是腊八了，过了腊八就是年，你有什么打算？”
唐夫人想了想：“老爷惦记着义山，想让他年前来这边过年，又怕风大雪大，路上没人护送，不安全。”
“我们自己好说，俩丫头还小呢，也不挑拣，做几身新衣，做双新鞋，就算是过年了。”
“还小呢？”赵夫人笑吟吟看着她：“可不小了，过完年就十五了吧？好几户人家都悄默声与我打听呢。”
十五，说的是荼荼……唐夫人忙说：“您跟我卖什么关子呀？还不快快说是哪几户人家？”
珠珠耳朵竖得比兔子长。
三两口扒完饭，她抓着姐姐就去咬耳朵了：“赵姨说咱们这儿民风淳朴，没有那么多讲究。元宵节是个相看的好日子，有什么赏雪宴，撒吉宴，拜神礼佛的，好多青年男女凑一块，就是为了相看！”
唐荼荼在京城没见过这个，觉得挺有意思：“那我去瞧瞧。”
珠珠傻眼：“那那那……那个谁、那个殿下怎么办？”
唐荼荼也叫她的结巴感染了：“什、什、什么怎么办？”
珠珠迷瞪半天，脑袋瓜子里好似亮起了一盏明灯，眼睛都瞪圆了。
“姐，你太厉害了，有那那那个殿下，你居然还敢骑驴找马？！”
说完就窜跑了。
只留唐荼荼一人，在寒风中陷入了深深的迷惑里。
唐夫人帮忙置办了行装，高高兴兴送走了杜仲。明明军营只离十几里地，她硬是塞了满满一马车吃用，跟送大姑娘远嫁也没差了。
杜仲挤进马车里，抓着车帘挥挥手，嗓子微哑：“唐姨回吧，姑娘也别送了，外边风大。”
唐荼荼：“他们要是礼节不周到，对你不客气，你就回来，车夫是咱家人。”
驾着马的车夫笑了声，宽沿帽盖得低，藏住了一双狡黠的眼。
“哎呀茶花儿你想真多，军营里有吃有喝，一群糙老爷们对文化人儿都敬仰得很，杜仲去了受不了罪！”
和光骑在马上，扬鞭直指东头：“别磨蹭啦，出发！”
马蹄哒哒出了巷子。
隔日，便是腊八。
腊八粥豆米买多了，料放得足足的，提前泡一晚，第二天再熬上两个时辰，直到锅里找不着一粒完整的米，粥就熬好了，香甜软糯，府里人人都说好喝。
府里几个主子没一个挑嘴的——唐老爷爱吃面，唐夫人就贪一个酸甜口，珠珠小姐就爱淮扬菜里的平桥豆腐和狮子头，再没别的了。
二姑娘，那更是不用说，大馒头配口米汤管饱就行。
厨嬷嬷平时一身能耐没处发挥，手痒得厉害，偶尔买点精贵食材，做几道费事的菜吧，上了桌，还要被唐老爷提点一句“珍惜物力”。
真是气死个人。
好不容易熬个腊八粥，全家都说好。厨嬷嬷喜笑颜开，连着几天一直熬粥。
今儿加枣，明儿加葡萄干，后儿加松子花生核桃仁，一天不落地喝了好几天，总算接完了旧年的最后一波喜。
年关将至，街上的铺面生意全红火起来了。
县衙周围四条街原本就热闹，临到年根，铺子不论卖什么的，米面粮油、布匹成衣、食肆酒楼，家家都打出了廉售折扣的牌子，店门恨不能从早开到晚，全是红红火火的年味儿。
上马关几大棚的猪羊一连吃了十天饱食，吃得肚饱流油，膘肥体壮，看见伙头兵就哼哧哼哧凑上来拱手，浑然不知进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
这程子，来自天津的信件一封接一封，有时隔三五日，有时甚至只隔两天。
信进了军营，十几个影卫总要厮打一番比谁手快，抢着送最后一程，就为了送信进营帐时，看看殿下今儿接着信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晏少昰把脸板成了面无表情，瞪一眼，一群影卫笑着窜远了。
她像是终于找着了鸿雁传书的趣味，信里谈古论今，总有许多时人从未窥着的全新见地。
【天津年味儿愈浓，这是我在这边过的第二个年啦。
去年冬至才穿来，那个年关病得浑浑噩噩的，听到外头轰轰的炮仗声都觉得害怕，我们那边禁烟火禁炮竹大概有二百年了。
眼下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时就是新生了。
去年我一场病，搅合得全家人都没过好年，怕我生着重病，又染上外边的病气，爹娘连远亲近邻都没走动，关起门来过了个灰头臊脸的年。
今年我家打算去寺里进香，此地有个很有名的老寺——挂甲禅寺，临着河，叶先生说，这寺庙年代特别久，上可溯源至隋唐时，听说风景很好。
二哥呢？你过年是不是得在边关过啦？
也不知道年前还能不能收着你的信，提前祝新年快乐。】
落款是：
【——休假十天、什么也没有努力的废荼荼。】
晏少昰看笑了。
新年，在边城是个挺有盼头的大节。因为能换防了，四万步军分左、中、右、后四军，每三日一换防，只留一军警戒，剩下三军能好好吃喝，好好歇息。
军营里撒了欢的疯，许多兵将都趁着轮休进内城洗澡理发、喝酒招妓了。
营里的将官少了一半，剩下的，晏少昰都记了个名字，留意里头有没有堪用的。
不论什么年节，尽忠职守的总是踏实人，只要不过分愚笨，提拔起来必有大用。
元历跟中原授时历不同，但他们一年也有十二个月，蒙古的年节叫“白月节”，他们也是要过年的。
“白月”不是白色的月亮，而是因元人崇尚白色，认为白色圣洁，所以这个月也叫圣月。
一望无际的原上草也有枯荣季节，圣月里头，草是最枯瘠的，要是大雪连降三日，雪就会冻死牛羊。游牧民族最忌讳这个，所以这一个月里，北元人要穿白袍吉服，载歌载舞，和平地祭祀牧神，祈祷牧神让风雪远离牧群。
而今年的白月节只比中原的大年初一迟两天。
军营里渐渐有了风声，都说元军这一个月里不会开大战。
晏少昰性多疑，孙知坚是老将，一听着这风向，立马紧了紧全军的战意，防着元军反其道行之。
腊月二十五，拜马神，祭英烈。
边城苦寒，百姓多信教，有点信仰顶在头上，吃糠嚼咸菜才有劲。佛道与各部落教义混杂，千百年下来，已经溯不着出处了。
此地也会信仰鬼神，百姓都说尸身缺损的人是上不了往生路的。
埋尸焚尸的地方在城外的西头，这些年大战没有，小冲突却不断，渐渐的，此地变成一片百姓避而远之的坟场。
正红的旌旗枯槁成灰红色，残鸦低低盘旋着。
“祭——”
礼官高唱。
军祭礼不撒纸钱，也不哭灵，一来不吉利，也是怕扰乱军心。生人顶多往手臂上捆一条白绳，以纪念兄弟。
烈酒扬手泼洒，一杯祭天，二杯祭地，三杯祭英灵。
庄严肃穆的军乐响彻大地。

第206章
从祭马庙出来,传令官早早在营帐前候着了，信筒里的卷轴是黄封。孙知坚看见这色，立刻挥退众人,让传令兵上前。
“殿下，宫里来的密诏。”
皇上一天一百句话，起码一半都是圣旨，不欲叫人听的、只传给一人的私话就是密诏了。
信上写：
【吾儿亲启。
今冬的十万套棉被棉服已备妥，本欲近日送往边关，京城与通州大雪却连日不断,钦天监观天象,雪停得是腊月廿八了。
百官亦牵系边关战事如何,吾儿不若回京一叙，年后带着新粮与棉衣再上路,到时另备三军仪仗,一路缓行，挥扬国威，抚恤边军。】
扬皇家威风,安抚人心的事儿，交给他一个主帅干。
晏少昰胸口窒闷，懒得重读，把这密诏递给孙知坚,说：“父皇既有此意，孙伯代我回京一趟吧,上马关有我守着。”
孙知坚面有难色,摆摆手：“殿下快别难为我了,我这两膝的寒疾,风雪里跑一趟,半道儿就得跪着走了。”
老将军窥窥他面容神色，又笑问：“殿下为何不想回去？回宫吃顿年夜饭，好好歇上两天，快马跑个来回也就是七八天的事儿。”
晏少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唇锋上的干皮分了瓣。
这地方背靠中原，吃喝都能供给得上，饭食不算糟，但男儿没那些润泽口唇、护养皮肤的脂膏，就算有，他也不耐烦费那工夫。
俩月的大风捱下来，任他是皇子，脸上也皲得涩手了。
晏少昰猜得到，父皇说什么“扬国威”是假，其实是想扬纪贵妃的“贤名”。
给边关将士添寒衣一事是纪氏挑的头，让一个嫡皇子回京去接，走时还要备好三军仪仗？
三军仪仗那是何等场面？前军骑兵，中军车兵，后军步兵，一路缓行，让沿途的百姓都看着，竟是要风风光光地把这十万床被子送到边关去。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孙老将军儒将出身，不似别的武将那么粗枝大叶，这老将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他见二殿下眉头深锁，稍微转转脑子，就知殿下所想了。
老将军颜容温蔼，竟似笑他孩子气。
“殿下年富力强，哪里懂父辈的心思？皇上他啊，是惦记您呐——殿下这是头回在外边过年吧，这边关寒酸，连过年的馒头花糕都蒸不出花样来，家里头哪里舍得？”
孙知坚回身向南望，唏嘘一声：“皇上他虽是天下之主，却也是个日渐年迈的父亲啊。”
晏少昰僵怔着，半天没续上话。
——父皇，竟会惦记他？
自小，他与皇兄一起跟着太傅念书，每隔几日，父皇就要过来看看，抓着他们兄弟俩口问策论。
其实也没抓他，父皇是抓着皇兄问的，不大理会他。
是他自个儿少时就好强，看见皇兄答得好，讨父皇高兴了，自己忙跟着作答。分明连问的是什么都听不懂，还要装腔作势乱答一气，得了父皇一个“小黠大痴”的四字评语。
这词高深，他那时还不懂，翻着说文解字才翻出来，骂他是个“借着小聪明卖弄口舌的蠢货”。
后来，纪贵妃生了小五，那孩子更是父皇抱在膝头上长大的，他疼爱五弟，更甚疼爱皇兄。
逢年过节，都没短过宫里头的赏赐，晏少昰扫一眼就知道是内务府准备的，那全是皇子份例，是从各国贡品中挑出来的一堆昂贵的珍玩，还没父皇那一副亲笔所书的对联、一袋福橘来得稀罕。
可对联与福橘是满朝老臣与功臣们都有的，人人有份，这叫天恩浩荡，与父子情谊也没什么关系。
父皇，竟也会惦记他……怕他在这边过不好年……
孙知坚还在絮叨着什么，晏少昰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几辆马车从军营离开，后头几百快马随行，静悄悄地出了南城门。
云中府外的十二连城，兴许是盛朝国土上最没年味的地方。连着几日大雪，此地驻扎的边军连早晚巡防也省了，缩在营房里喝酒取暖。
没人给这边贴对联，窗花剪纸花灯也通通没有。
野村里的原住民就剩几户了，虽是汉民，却多年远离故土，早忘了对子怎么写，连“福”字怎么写都没人记得了，便拿张红宣纸裁剪成条，往树上贴条红。
风吹雪淋，一夜过去湿烂成泥，要染红一小片雪。
一群西辽兵夜里翻着衣兜、翻着马袋、翻着鞋后跟，一颗一颗找银锭、数金豆子，白天进县城里买些年货。
这些年劫掠得多了，金银是他们从没缺过的。
他们白天去县城里看人家的社火，到了黄昏时分，赶紧出城。年关四处挂花灯，怕走水，也怕盗窃，城里的缉捕巡防队多了许多，对异族面孔查得严，不敢留在城里。
城门口最有意思，不知哪个小都头闲得没事，让护卫在城门外拉了个黄河阵，有九转十八个弯，一个入口，一个出口，一个阵得走一刻钟。
用烂麻绳拉出来的小孩玩意儿，别的百姓谁稀罕这个，全绕路走。西辽兵没见过这东西，不论男女老少都在里头撒欢玩。
耶律烈的亲卫队怕他们这没出息的样子惹得大汗恼火，因为大汗最忌讳的就是治下子民贪慕盛朝的繁华，连忙呐喊了几声。
“胡闹什么！回来列队！”
声音被掩在远方的烟花声下。
耶律烈驻足，直盯着东南面的天，棕褐的瞳仁被漫天烟花染得忽明忽灭。
又是一个年了。
他们造不出纸，造不出笔，也就丢了历法，过着不知稼穑、草木记岁的生活。
看见盛朝的边民播种，就知道这是二月二了；看见边民丰收，把果子摆成锥堆，燃香供奉月亮，就知道是中秋。
连着几日看见昼夜不歇的焰火，就知道盛朝是要过年了。
说不上苦，耶律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也不当自己可怜。
只是终归心里边发堵。流离的日子久一日，雄心与壮志便消褪一日，看不见血、刀不出鞘的日子过久了，豺狼的牙也要钝，他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西辽最后一个汗王了。
不远处的篱笆墙内，哄然爆发一片大笑。
一群小兵围着乌都和山翰林，还有那一群盛朝的探子，也围坐成几圈，挨个讲自己家乡过年的风俗。
“我们那儿大年三十，要去坟上接祖宗，把已故的爹妈爷奶都请出来。出了坟头直接回家，路上提一盏防风灯，灯里的烛是引路的，千万不敢灭了，不然爹妈全丢路上了，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哈哈哈，我们那儿没什么讲究，就拜拜神龛，守个岁，守岁是给家里老人守的，熬过了寅时才能回屋去睡。”
“夜里饿得慌，还得开火煮一锅饺子，这锅饺子、还有年夜饭上剩下的半条鱼，要从旧年吃到新年，年年有余。”
“小孩儿坐不住啊，烧一把苞米杆子，噼里啪啦满地爆花，特喜庆。”
不论他们说什么，乌都都嘿嘿地乐，但凡是个说汉语的他就高兴，管他们说的是什么。
“山翰林呢？您家乡有哪些趣事？”
山鲁拙眸光微微一闪。这相貌很是秀气的文人眼睑低垂，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来。
他们叁字辈的影卫也是分组的，像叁鹰，谐音三一，就是一组近侍组的小头儿，专门近身伺候殿下的，脑子活，也有统筹总领各组的能耐。
殿下身边不缺武艺高强的护卫，一组影卫的武功不算特别打眼，把为人处事修炼到家就够了。
二组主杀，三组主罚……五组是女影卫，跟上姑娘的芙兰就是五组的。
六组是各地的桩点探子，能在各种艰苦环境下快速扎根，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本地人。
这些混子出身、三岁就会骗人的影卫，一辈子也没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混进公府能取得主家信任，混进贼窝能争得贼老大宠信，哪怕被抓进敌营、敲断双腿，也能靠三寸不烂之舌活生生地策反敌将。
换言之，最好的探子肚子里未必有多少墨水，却都长了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山翰林温温吞吞，给他们描绘了一幅画，用契丹语说的。
“京城有四万异族人，有跨海来的西洋人，大食人，天竺人，在瓦子里做生意。大伙儿都喜欢交异族朋友，看看对方的新奇东西。”
“京城百姓富庶，过年时候可不止是吃喝讲究，瓦子里灯红柳绿，过年生意最红火，连附近乡镇的百姓都要带上全家老小一起进城，买张票进瓦子里瞧稀罕。”
“唱戏的，敲大鼓的，变戏法的，露着光溜溜的腰跳舞的，只有你想不着，没有见不着的。”
这个民族的语言不似汉语有那么多词，他们没有诗歌，没有成语，没有“草长莺飞二月天”，也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缺了风流蕴藉的意趣。
可契丹人的母语，温柔轻声吐出的母语，对失去了家国的野狗太有蛊惑力了，一字字都像母亲，直头直脑地撞进心里去。
每个西辽兵眼里都露了憧憬。
山鲁拙微微一笑：“除夕夜最热闹，一座座的灯楼拔地起，每条街都要评出个灯王来，赏大笔银子。”
“匠人要掏空心思，往灯上雕各种花式，画各种图样——会冒烟的、能自己转圈的，什么样的灯都有，最大的花灯足有三个人高，一般雕的是瑞兽，孔雀、麒麟、老乌龟，雕什么是什么，眨眨眼睛就活了。”
“花灯会可不管什么元不元宵，东西南市上的灯从腊月二十八一直亮到正月二十去，花灯结成大片的网，挑得高高的，一条街挨着一条街，亮得人抬头都睁不开眼。”
“街市上有仙鹤坐着花车出游，鹤颈朝向哪边，来年的喜气就到谁家，所以一群百姓吹着哨子，争相洒着谷米，诱惑仙鹤抬头。”
山鲁拙说着，突然耳尖连耸，朝着东南方向望去。
耶律烈警觉惊人，与他同一时间望向了那个方向。
“砰——砰——！”
一道又一道的金线窜上天，轰然炸开，一大片一大片红的、黄的、绿的焰火，染花了东边半片天。
那是真正的焰火大典。
荒村里的几百近卫兵仰起头，呆呆看着，这才知道前头那些都是百姓自己放着玩的小烟花。
他们看花儿，听响，看热闹。
只有山鲁拙唇边浮出了笑。
炸得这样高，可见虞部的火炮又精进了，连民用的炮筒都大换样了。
身侧有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山鲁拙循着视线望过去，对上了乌都那双蓝眼睛。
这孩子一双眼被焰火染了多样的彩，一瞬间几乎不像真人，像哪里来的山魑，带了点仓促落入人间的茫然。
“小公子怎盯着我看？”
乌都拖着曳地的毛披风凑过来，坐在个矮腿板凳上。
他缺衣短食的，身量太矮，披风是用狐狸皮缀成的，一层狐狸毛不够长，两层狐狸毛就拖地了。
这小孩慢吞吞问：“山师傅，你想回家么？”
山鲁拙当他小儿说痴话。
一群西辽兵都在旁边坐着，这群辽鬼给他座上宾的待遇，是因为敬仰他是个文化人，认定他是归附了辽汗，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了。
但凡他露出一点想回中原的口风来，辽兵一定提刀朝着他脑袋砍过来。
山鲁拙只好说：“自然是想家的，只是在这儿呆得也挺好，大汗待我恩重如山，我是万万不会背弃的。”
耶律烈哼笑一声，阴恻恻道：“中原人，都爱说谎。”
山鲁拙：“……”
他面上笑得温良，心里边爆着粗口。
——那不废你娘话，不说谎，我等你提刀剁我？
远方的焰火渐渐稀疏了，山鲁拙从袖兜摸出一把陶笛，呜呜吹起来。
西辽兵常听他吹这个，往常听，只觉得调不成调，还不如野牛哞哞叫好听。今夜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每个调子都勾着魂，朝着心事更深处漫溯，勾扯出千万红的愁，绿的思，又随银河万里，飘往家乡的方向去了。
乌都静静听着，听到他黔驴技穷，再也吹不出新鲜的曲调了。
“山师傅。”乌都慢吞吞眨眨眼，问：“京城，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好吗？”
“……”山鲁拙无端端得有点心虚，分明他今夜说的那过年风俗字字为真，可还是心虚。
小公子凭空一指头，戳穿了他的谎话。
他按捺着这阵心虚，笑得更纯良了：“小公子既然好奇，何不亲自去京城看看？——京城离这儿不远，骑马不过四五天的脚程。”
“真、真的？！”
乌都半个身子前倾，呼吸都窒住了。
耶律烈眼里透出凶光，掌心上抬，扶在了刀柄上。
山鲁拙余光瞧见了，眼皮都没哆嗦一下，笑着转头：“大汗何不跟着小王子一起来？”
“咱们两国又无深仇大恨——不是小的替我们皇帝说好话，您一定记得——当年蒙古远攻西辽，我家先皇还曾派出一支两万人的精兵驰援，只是蒙军攻得太快，没能赶上啊。”
“咱们两国以前隔邦而治，可往来交流从没断过！我瞧大汗是千古难出的英雄人物，竟被时局拖累到如此田地，我这心……我心里边难受啊！”
他摁着胸口，越说越激昂，差点要把自己也骗过去。
耶律烈先是一滞。他在周围亲卫兵窒住的呼吸、圆睁的双眼中陡然醒了神，眼里的温度凉下来，掀唇寡淡一笑。
“哦？你说的是真的？”
他噙着笑，手抓住了刀柄，一截刀光已现。
乌都察觉他想做什么，立马张开了双臂，老母鸡护犊子一般挡在山鲁拙面前。
山鲁拙浑然不觉，装得像个地地道道的文人那样，脑子却转得飞快，他听出耶律烈厌恶听这个，立马改换口风，不再从家国大义上讲。
“大汗要是想拜访我朝，只需递交一封国书，派几个传令兵递到云中府——小人虽不知守城的将军是谁，但大汗的诚意，他们一定能看得到。”
“您不是稀罕京城？到时候，您想派使臣派使臣，想自个儿去就自个儿去，两国邦交，互相走动走动岂不是寻常事？我们朝廷邦交几十国，京城里还住着四万异族人哩。”
耶律烈眯了眯眼，一字字分辨他话里的真伪。
“耶律烈！写！咱们快写国书！”乌都身子后仰过了头，连人带凳子栽进山鲁拙怀里，欢叫一声抱住了山鲁拙。
看耶律烈横眉竖目瞪着他，乌都又嚷嚷了一遍，把耶律烈最近天天忽悠他、他却抵死不从的一件事拎出来说。
“父汗！父汗快写！爹！爹爹！求你了！写国书吧！咱们去京城看一看！”
一点骨气都无……
认贼作父……
葛将军在天有灵……
——啊！啊！啊！
山鲁拙心底咆哮三声，连同嘴边的笑都狰狞了一瞬。他借着乌都身形遮挡，摁了摁自己心口，心拔凉拔凉的。

第207章
“娘！爹！快来看呀,放焰火啦！”
京城一年大宴小宴、千秋宴万岁宴，一年能放七八回焰火，珠珠每回见了,仍激动得能把地跺出个洞，蹦着跳着满地转圈。
“来啦来啦！”
天津城焰火放得早，这天子渡必要有京畿的气势，从鼓楼、北大关军营到天津城五个县，焰火轮着放，每一个时辰放三回,东边的刚停,西边就接上了,保管叫这个“长算盘”形状的城，任何地方的百姓都能赏着。
静海县地界偏中,没漏过一场,漫天的彩花与烟尘盖住了天。
唐荼荼被这震耳的轰声惊地捂住了耳朵，这动静，这高度,不像地面烟花。她叫了声“叶先生”。
叶三峰没听着。
唐荼荼扯扯他袖子，指着烟花迸射的远处：“那边是不是北大关？”
叶三峰点头，也扯着嗓门回她：“确实是北大关军屯，这种节典的礼｜花｜弹都是在军营放的,不让百姓经手，炮火制造库也在军营中。”
那里就是总兵府了,唐荼荼记住了这个方位,有点惦记杜仲。
公孙老爷说年前送他回来的,这都除夕夜了,还没见着影儿。
宅子里的雇仆都回家去过年了,剩下的有两户家生子，是老宅跟过来的，还有几个长契雇仆。
从京城跟过来的都是忠仆，不好亏待，唐老爷挥退那些虚礼，把正厅的桌椅重新摆了，热热闹闹摆了三大桌。
叶三峰端一杯酒，笑着起身：“夫人小姐都不开腔，这杯先由我敬老爷罢。”
“今年，老爷自请外任，这是不破不立的大胆略——叶某来的路上还寻思老爷肯定吃不了这苦，这一个来月我走了半个县，实觉此县百姓民智未开，穷得有道理，这地界远远比不上京城。”
“老爷选了此地磨砺，还没上任，您就见天的走东跑西，巡视县学，案户比民。老爷真是到哪儿都能踏踏实实沉下心做事，叶某佩服！”
说完仰杯一敬，自己干了。
唐老爷才要摇手，一脸的愧不敢当。
唐荼荼不愿意看爹总这么谦逊，年后二月就要上任了，老这么和气温厚怎么行？如何压得住衙门那一群老油子。
她立马鼓掌：“叶先生说得好！爹当得起这夸奖！”
引得一屋子家仆纷纷应和：“是啊，老爷是要干大事儿的，我们擎等着老爷飞黄腾达，带咱们全家更红火呢。”
一片欢声笑语中，最后一道大菜端上来了，是海河入海口能捞着的最大的洄游鱼，一条鱼有七八斤重，头尾俱留，是最有分量的“年年有余”。
“第二杯就由我敬老爷吧。”
唐夫人侧身，端起酒，张口说出来的话好像是提前打好腹稿的。
“人都说贤内助，贤内助，偏我笨口拙舌，来了天津这许久，也没给老爷帮上什么忙，但我做事儿慢点，仔细点，也出不了什么纰漏，老爷且容我慢慢学吧。”
她一口喝不下那么多，尝了一小口，辣得眉眼斜楞。
瞧老爷眼里浮起泪意，伸手要握她的手背，唐夫人瞪一眼，给他手瞪了回去，又端着当家夫人的威风，起身敬大家。
“要我说呀，家里不能全仰仗老爷一人顶门立户，各位在咱家多年，忠心不二、做事伶俐，任谁都是看在眼里的，咱们一起帮着老爷，把这衙门撑起来。”
“夫人说得好！”
唐夫人又扬声说：“年后的辛苦不比从前，到了二月，咱们就涨月钱！”
这下，整厅人都沸腾了。
闹过半晌，各桌开了席自己热闹，唐夫人起了点促狭心思，问：“老爷来了这一个多月，有什么收获与体悟？”
她是打趣，满桌人都笑吟吟望去。
唐老爷却放下了筷子，出神想了半晌，唏嘘道。
“曾在礼部，六部里头我最羡慕的却是户部，户部掌户籍、财经、土地、军需，钱财调度、国赋盈缩全由户部管着。”
“这一部人员比余下五部加一块都多，设置有九品十八级官，郎中、主事底下，还有度支、书吏、算盘使，管仓的管钱的数不清，最底下还有行走无数。”
“一层一层官员叠床架屋，一套班子竟有将近千人！——每年年底核准官员俸禄，户部的俸禄总数大得让皇上看了都得愣三愣。”
“御史总要先拿户部开刀，说官儿太多啦，要‘裁撤冗官，精简吏治’，我也跟着信了。但每年精简，每年裁汰，户部的官数总是减不下来。”
“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谁也不知道，连见多识广的叶先生也听入神了。
唐老爷叹一声：“因为一切民生政务奏到皇上面前，就只剩几个数了——江南清吏司上报，当地垦出新田多少多少；山东饥荒，招抚安置流民多少多少；军需拨放款项多少多少——呈到皇上眼前的，全是一列一列的数。”
“什么民为邦本，民殷国富，没亲眼得见，总是隔了那么一层。”
唐老爷眉宇凝重：“直到这地方一看，哪里有能裁撤的官呐？一县民生政务得几百人才能分任，各司其职。这么多人，仍防不住蹦出什么纰漏岔子，可咱们县才多少人口？六万多人——全天津，全北方，全天下又有多少万万民？”
“县官县官，都说是七品芝麻官，可民生大事吊在身上，不能松懈半分啊。”
他这一番话，一下子把酒来酒往、欢欢喜喜过除夕的众人给说愣住了。
唐老爷发现自己搅合了气氛，立马说：“大伙儿吃自己的，是我说多了，该罚！”
自己满饮一杯，笑着坐下了。
席上众人又热闹起来，仆役们只看身前一尺三寸地，做好分内之事就很好了。
主桌上几位先生、唐夫人都陷入沉思，甚至十一岁的珠珠小丫头，也皱着细眉想了想爹的话。
如果官员都有事儿可忙，那就不是“冗官”了。唐荼荼脑子转得快，这些土地、人口、税赋的数据，说到底，都要归到统计学上去。
拿全国人口大普查为例，即便在后世的和平年代，有各种科技加持着，人口大普查需要调度的工作人员也得上百万，放在这时候简直是不敢想的事儿。
要是人员分工不周密，各府、各省庶务之间有重叠，数据上报不及时，那简直是统计学的灾难。
更让唐荼荼惊讶的是，这时代竟是有全民数据库的！
不管说统计得细不细，方法够不够先进，单说当权者如此重视统计工作，就是件让人惊喜的事儿了。
“荼荼，赶紧吃鱼呀，酱油蒸的，你不是最爱这个味儿么？”
唐荼荼知应了声，融入全家的热闹里。
宅门紧闭，门房也没留人，还是唐大虎耳朵尖，听到有人敲响了大门。他一个箭步窜出去，不多时，又迈着大步回来。
“姑娘，公孙老爷亲自送杜仲回来啦！”
唐荼荼：“在哪儿呢！”
宅门外，几十个披甲执锐的兵士列成方阵，站在门前铿锵有力地喊：“大直沽海卫所，奉大将军命，送杜神医回家！”
吼声气势雄浑，惹得巷子里左右人家都开门出来看。
这阵仗，唐荼荼止不住脸上的笑了，怪道杜仲迟迟不回来，原来是被奉为座上宾了，舍不得回来呀。
马车车帘掀开，里头的郅勇伯似喝了点酒，赤红着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便下去，隔着窗与唐老爷说了几句话。
杜仲踩着脚凳下了车，几乎是被士兵撑下来的，落地脚一软，唐荼荼眼疾手快搀了一把，连忙喊了两个家丁把他架住。
杜仲歪着脑袋瞅她一眼，又仰头瞅了瞅家门，看见“唐宅”二字，眉眼直笑。
好嘛，一股酒味，不知道喝了多少。
唐夫人轻声埋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胡嬷嬷，快吩咐厨房再添几道新菜。”
“可不敢吃了，再吃得顶食了。”
公孙景逸拦了一句，他自个儿滴酒未沾，年轻就是好，大红灯笼一照就是满脸光华。
他拱手给唐荼荼赔不是：“小杜兄弟医术了得，不光教了军医截肢术，还给几位将官治好了沉疴，几个将官不让走，非要留他吃年夜饭，从晌午吃吃喝喝一直到天黑，酒菜就没停过。”
“小杜兄弟不胜酒力，我瞧他醉得狠了，说是让他住到初二再走吧，他偏不，一定要今夜赶回来，说要‘回家’。”
这“回家”俩字，听得唐夫人心花怒放，不待荼荼说什么，连忙使唤人把杜仲背进去了。
唐荼荼：“治好了什么沉疴呀？”
公孙景逸：“有一个将军左脸面风，那半张脸歪斜着总抽抽，杜仲连施了半月针，已经能自如合眼了。”
唐荼荼：“还有呢？”
公孙景逸眼皮一抖，视线立马往边上游移：“别的都是大老爷们的病，你打问这个害不害臊。”
唐荼荼：“……”连蒙带猜是懂了。
她唤一声：“爹，快别拖着伯爷说话了，诸位赶紧回家过年吧。”
公孙景逸笑了声：“还是茶花儿善解人意，得，初四咱们再聚。”
告别了公孙一家，大门又锁上了，仆妇把杜仲安置到偏院，喂了醒酒汤，等了半天，杜仲依旧没大清醒。
军营里不像外边喝花酒，喝甜酒，伙头兵自有绝佳的酿造手艺，酒后劲足，杜仲还是头一次坐没坐样，脑袋枕在圈椅靠背上，躺成一个看着就难受的姿势。
他轻声喃喃：“姑娘，我今儿真欢喜……”
唐荼荼只当他喝多了，应承着：“是是是，欢喜。”从靠背缝里给他塞了一个坐枕。
她给芳草使个眼色，赶紧在偏院收拾个屋子出来，杜仲没在这宅子里住过，铺盖和洗漱用品都得准备。
屋门开开合合好几趟，这被盛赞为“华佗再世”的少年，谁也没看，仰头望着屋顶，双眼朦胧覆了一层水。
“我跟着师父这些年，民间称我们一声‘太医’……太医，太上圣医，官学博士，听起来好大的威风，是不是？”
“其实在宫里……别说是宫里，但凡家中有肱股重臣的人家，都把太医当下人看的，呼来挥去，毫无体面。”
“什么话，怎么说，得提前在心里念几遍，一个词都不敢说错了——要是说一句‘不好治’，那些守着老太爷、老太太等着分家产的孝子贤孙，就要指着太医鼻子骂。”
他哽咽了一声，声音更虚渺了。
“我有时好恨啊，恨人轻贱，也恼火别人当大夫什么都能治得。”
“师父有时劝我，说人各有命……这‘命数’摧我折我，没给过我几天好活。说‘命苦’罢，别人能这么说你，自己说自己命苦的，那是废物。”
“从前，我只当‘人上人’都是投了个好胎的，金银窝里生出来的，才能得人敬重。”
“这半月才知，原来，旁人的敬重也能靠我自己的本事，挣回来。”
他喝得面红耳赤，眼睛只虚虚睁着一条缝，说了好多的话。
唐荼荼怔怔听着，喉间像堵了黏糕，一个字也发不出。
“川贝！”杜仲忽然尖锐喊了声：“快。”
那叫川贝的药童猛地醒神，小声问：“唐姑娘，您家茅厕在哪？”
唐荼荼愣了下，忙说：“外院就有，我领你们……”
“我不在这儿！”杜仲吼了声：“川贝，扶我回住处。”
杜仲双腿难受地曲扭几下，抓着药童的手，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子，主仆俩喊开了后门，姿势狼狈，半走半跑着远去了。
唐荼荼怔怔看着。
他身下流下淋漓的水渍，夜色很暗，可唐荼荼还是看见了。
叶先生倚在后门边，分明刚才在厅里时还醉醺醺的，此时又亮起一双世上事全瞒不过他的眼。
“受过宫刑的，是没法自如排尿的。唉，这孩子，大概是从不在陌生地方解手的。”
唐荼荼光是听着，就要难受死了。
南边静海县巡卫衙，又一波焰火轰然上天，漫天的光彩与烟尘经风一吹就散。
月色澄明，人间的愁与苦全升不上天。
初五，就算是过完了年，京城家家户户门前攒了一地的红鞭屑儿，都挥着扫帚出来扫，扫完了拜一拜，喊个“诸事大吉”，点把小火烧了。
一季的粮草和十万床棉服棉被一齐上路，竟用了五万辎重兵。
从京城一路行出通州，两侧百姓夹道欢迎，最多时候一条街上聚了几万百姓，出了通州城，空气才算是通畅了。
晏少昰回身望着不见头的车队，唇角一捺，燥郁升上了脸。
京城都夸皇家娘娘们心慈，棉被用的是八斤重的棉花，十万套棉被要防潮，包裹起来就是百万斤。
只看斤秤确实不算多，可棉被跟粮草不同，粮草一车能堆垛千斤，棉被捆扎严实，一车装不下十床，一路淋霜受雪，送到边关还得等天暖和的时候晾晒。
纪氏挑头出这主意，果然是蠢货。
上百面彩旌高扬，那是各式各样的仪仗旗，举旗的小兵操练久了，行走步速都有规矩，那么大的旌旗鼓着风，走得拖拖拉拉的，全是在耽误辎重兵脚程。
一群影卫默不吭声，护着马车围了两圈，把吹号敲鼓的乐兵撵得远远的，就怕殿下不高兴。
晏少昰无甚表情，望了望东南方向，又算算行程，起码还要走六天，难免动了点心思。
初五了。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胖了没，瘦了没，天津口味习惯没，想我……咳。
心尖上仿佛有蚂蚁挪步，痒得止不住。晏少昰低低唤了声：“冯九，你过来。”
一名长相俊俏的影卫应了声，打马靠近，附耳贴过来，才听殿下说了一句话，这影卫脸色立马惊悚起来了。
声音都变了调儿：“小的哪里敢……”
被二殿下瞪了一眼，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负责辎重的副将俞丘明一路警惕，不停跑前跑后巡视着。
他看见殿下莫名其妙地从马车钻出来，换成了骑马，笔直笔直坐在寒风中，披风也不穿。
吹了半天风，突然就染了咳疾，吭坑咔咔一声接一声的，又从马上换到了马车里。
俞丘明惊得不轻，把殿下给吹得风寒了，真要怪罪起来这是他的罪责，连忙请了军医过来。年侍卫却寒着一张脸，说他们随行中有大夫，不用操心。
与此同时，一队普通装束的骑兵岔入了另一条官道，朝着天津方向冲去了，马蹄如飞，溅起滚滚黄尘。
俞丘明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紧张兮兮地又来请示。
车里的二殿下咳了两声，声音有气无力的，哑着嗓说：“本殿用他们办点私事儿，你不必置意。我头疼得厉害，想清静清静，你不要声张，每日把饭食送来就行。”
不要声张……
俞丘明想起那些“二殿下宿有头疾”的隐隐约约的传闻，心里一咯噔：头疾可大可小，但放皇子身上，这就是要命的大事。
二殿下铁骨铮铮，能让他疼得气虚无力的头疾必然是大疾，绝不能传扬出去！
他一骨碌翻身下马，跪地打千：“殿下只管好好静养，末将以项上人头发誓，决不让任何人靠近此车一步！”

第208章
天津的探子桩点接着口信,恭候了半日，总算把主子爷给盼来了。
这一行人虽风尘仆仆，都露了疲态,连座下几匹千里马都累得直喘粗气，各个眼里却都是精光烁烁的。
尤其打头的那位，勃勃英姿，最普通不过的小兵半甲叫他披挂在身上，竟像高炉里锤炼出来的精钢铠。
“殿下！”年禄台低声又热切地喊了一声。
这是个肚大两头瘦的中年人，在天津经营多年,在当地做点酿酒生意。天津的烧酒是一绝,鼎鼎有名的津酒说的就是天津酒,此时的烧酒已初步有了酿造蒸馏的雏形，几年间生意蒸蒸日上。
年禄台跟廿一是同一辈的影卫,“禄”是六组探子的谐音。他自打永和八年回京述职,这又三年没见过殿下了，掩不住激动。
“奴才已秘密联络了几个桩点的头子，备好了酒宴,给殿下接风洗尘！”
晏少昰朗声一笑：“多谢你了，但我此行匆忙，不必费这心思，你们自用吧。”
他随手把马鞭扔给下仆,上了三级台阶，步履匆匆进了内院。
他虽是负着一只手走的,气度跟走在太和殿前一样雍容,可那步子大得,年禄台得跑着才能追上。
这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下肢十分轻快,这么多年扮着酒商,克制轻功步法已经成了本能，也就在自己宅院里头才会露出一点端倪来。
他跟在后边边跑边喊：“宅子里一切穿用都是上好的，殿下有什么用不惯的只管知应，奴才就在隔壁院儿住着！”
话没说完，主子已经快要进了内院了。
两侧的亲信兵守在门前，年禄台知道规矩，在二门外定住了脚。
尽管没能一块吃上宴，这骤然见着主子的喜悦已经叫他热泪盈眶了，年禄台撩袍跪下，朝着主子背影磕了个头，大声喊了声。
“奴才敬奉主子，万福金安！”
这就算是表过忠了。
他头贴在地上的那一瞬，晏少昰耳尖微动，捕捉到了这轻微的声响。
他回头，很淡地蹙起了眉，忽然被这一磕头撞到了心里柔软处。
——这是他的手下人。
因为他多年前的一句吩咐，就来到天津白手起家，招买奴仆，隐姓埋名做了十年的探子，十年来不敢成家，不敢叫枕边睡上生人。
他手下有无数这样的探子。
这些人终其一生，只为在整个天下织起密密麻麻的线报网，做他的眼睛，叫他看得见天下事，不因山隔海阻而瞽目塞听。
晏少昰转身，一抬手，隔着半个院子唤了声：“起来。”
年禄台抹抹眼泪，掸干净衣袖站起来了。
晏少昰抿了抿唇：“聚宴你安排到夜里罢，迟一些，巳时……亥时罢，夜里喝酒自在。”
年禄台又惊又喜：“奴才这就去安排！”
廿一抱臂在院里站着，记住这“亥时”，知道殿下晚上是打算吃两顿饭了。
主子这一停、一驻足，两句话的工夫，年禄台心里快要开花了，目送二殿下进了院儿，又去跟廿一打听：“有什么要紧事儿，吩咐咱兄弟几个不能做，殿下竟要亲自来一趟？！”
“……”这话就不好讲了。
廿一面不改色地给殿下糊着脸面：“殿下是来见，一位贤士，与之商议朝廷要事。这位贤士，平时不出关，殿下礼贤下士，三顾茅庐……”
编不下去了。
廿一：“总之一切从简，不要声张。”
年禄台靠脑补把这位贤士的面孔补上了，一定是个峨冠博带、满腹经纶的老博士。他神情肃重地点头：“我明白！您们放心在宅子里住，整条街我都盯死了，绝不会让殿下此行走露风声。”
这才带着仆役撤走。
廿一松口气，他把院子里里外外备勤警戒事宜安排好，进了正院一瞧，屋门紧闭，殿下竟然还没走。
廿一有点奇。
殿下领着皇命护送军需去边关，半道上跑了，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在粮草辎重入边城前必须回去，把舆车里的假人换下来。算上来回快马折返的时间，最多在天津停留两日工夫。
这一路赶来换了三趟马，进了静海县了，竟然耽搁在屋里了。
守在院里的几个影卫挤眉弄眼，以气音嘀咕着：“……风尘仆仆赶过来，不赶紧见人去，还洗脸净面挑衣裳……”
廿一皱眉道：“不好好当差，说什么闲话！”
那几个属下立刻绷紧肩膀，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丝毫瞧不出刚才说过闲话。
可八卦的天性谁也改不了。廿一冷着脸，又问：“什么洗脸净面？”
几个属下对视一眼，笔直的肩背塌了半拉，又以气音笑嘻嘻说。
“年头儿，我们说殿下呢——你说殿下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到了地头，一身狼狈，不正好去见二姑娘嘛，叫二姑娘也心疼心疼。”
“咱们爷什么身份，做到这份儿上多难得，哪个姑娘看见这胡子拉碴的、眼里血丝一条条的憔悴样儿，不得心疼得肝颤？”
“殿下他脑子轴啊，前脚叫水要洗澡，后脚又要刮脸换衣裳，刚还说要歇个午觉——我的个乖乖，年头儿您说这不是舍近求远嘛。”
廿一：“……”
心满意足地听完八卦，他冷起脸骂：“不好好当差，说什么闲话！”
然后大马金刀地走了。
屋里的晏少昰耳力惊人，听着外边的低声絮语，手一抖，锋利的刮胡刀在下巴上拉出一条血痕。
看了他的憔悴样，会心疼得肝颤……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惜，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刮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如何也留不住了。
晏少昰深吸口气，继续刮。
下巴上的血痕，他却没上药，任这条不比头发丝粗的血线凝固了。
公孙景逸和成鹊几人对印坊的事儿很上心，他们手底下可用的人多，年前就已经找好了雕版师傅，又花了大价钱把天津官书局淘换下来的几组雕版工床全买回来了。
雕版印刷工序复杂，要浸煮木材、刨光木板、造油墨、刻雕版、施墨加压……整套工序需要的设备很多。
虽然官书局淘换下来的工床老旧，但也能用，没费多少工夫，便飞快地拉起了几条生产线。
一群雕版师傅领了预支的工钱，又被公孙家长仆隐晦提了一口的“赏钱”勾得意动，知道这位必定是大主家。
雕版师傅们背着全套的刻刀家什来了，谁知接到的头一笔单子，不印书，不印报，而是要印什么“参赛报名表”？
师傅半天才听明白：“姑娘意思是说，你这一版上头只印这么二十来个字？”
唐荼荼：“对，不需要用好纸，也不必讲究字形漂亮，印出来能看清字就行了。”
一群雕版师傅叫她这“不讲究”给弄难受了。
公孙家长仆做事仔细，专门挑的是经验丰富、做活利索的老师傅，来前千叮万嘱，叫他们好好做事。师傅们还以为主家要雕什么鸿篇巨著，一干干三年呢。
结果就雕这？
这么省事儿的雇主，雕版不费工夫，一个老师傅操刀，没半个时辰就雕了一版出来，版面薄薄刷一层墨，端端正正印到了纸上。
唐荼荼拿起来呼呼吹两口，只见上边印着——
【姓名：
性别：
岁数：
家住：
有无疾病：
医士核准有无疾病：
大比序号：
分组：
衙役盖章（县衙大章，伪造必究）：】
字形工整，印迹清晰，一点问题都没有。
雕版印刷的优点在于大量重复印刷，几块板子印一天就是几千张，省时省力。
唐荼荼笑起来：“行，就这么雕，少少雕几套就行了，这套板子用完这个月就没用了——噢，要是以后这比赛一年比一次，也能重复用上。”
她唤人给师傅们奉上茶，每人送了一盒老吉祥点心铺的八喜果，做足了见面礼。
“师傅们清闲上半月，这半月只雕几十份顺口溜就行了，先给咱们墨床上上油，下个月开始就是你们辛苦的时候啦。”
一群老师傅叫她逗笑了。
公孙家的仆役、古嬷嬷领着华琼的人、还有赵家家丁，将近百人忙活了三天，把偌大的砖厂每一处旮旯缝隙清扫干净，收拾得窗明瓦亮。
初六当日，几十条千响鞭噼里啪啦炸了个爽脆，印坊在过年的一片新喜中开了门。
赵大人逮着这机会出人出力，派两个捕头领了两队衙役来压阵，踩着高梯挂起了匾额——“静海县印坊”，是请了府城行楷大家提的字。
大门前左右高高立起了布告栏，贴了几幅大字，左边是“静海县强身健体寒冬大比”的参赛项目注解，右边是参赛报名流程。
张捕头站在大铁门前，虎目生威，心里却紧着。
来报名的百姓远远比赵大人想得多，他粗略一算，这得有将近千人了，群情激奋，真怕人挤人的踩踏致伤。
张捕头正这么想着，一扭头，竟见公孙家的仆役拉起了粗麻绳。
那几个仆役筋肉虬结，各个一身好力气，他们拖了几大捆麻绳，在中路左右两侧的每一条树杆上捆绑打结，将麻绳拉出了一圈圈的蛇形，居然在这片巴掌大的空地上拉出了一个九转十八弯的黄河阵。
这样一来，报名的百姓想要进去正院，起码得走个一里地。
这是早有准备啊。张捕头心想，怪不得人家是大直沽正营出来的，就是有主意。
不多时，一队白大褂分海一般，将拥挤的人群拨开了一条路。
一群医士挺着胸，气宇轩昂地从人群中走进来，后边还跟着几个带幕笠的女医士，有点羞赧的样子，几个姑娘手抓着手互相打气，不大敢迎着这么多百姓的视线走。
张捕头眯眼一瞧，领头的医士是衙门最近的常客了，叫廖海，是个自来熟，认了比他年岁还小的小杜神医当师父，每天一放学就往衙门跑，快要住在衙门里了。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廖海从衙役手里接了面锣，锵锵锵锵，敲了个震天响。
一群医士以这锣声为讯，齐声喊。
“我县学医士一十八人，为庆贺印坊开门大喜，接连七日无偿把脉，无偿义诊！凡报名参赛者，不论有疾与否，皆可自行去后院问诊！”
路边百姓哗然：“不掏钱？白给看病？！”
廖海笑着放声说：“对！连着七天，我们都在这儿，报名就白给看病！只开单方不卖药，买药自个儿寻别处药堂！”
“县学的，那都是青袍秀才啊！”
“医秀才看得可比医馆准多了！”
这倒未必。
开医馆的往往不是独根草，又要在本地有名望，又要招揽足够的坐堂医，所以能开得起医馆、能做大的都是世代行医的医家。巧了——正好是县学这群医士的父祖辈。
于是，廖海笑吟吟地欺师灭祖了。
“对，我们人人都是医秀才，比医馆看得准！报完名排队往后院走，有病看病，没病诊脉啊！”
印坊地界偏，快要到八里台了，再向东几里地就是东城墙了。早早得了信儿来报名的百姓多是附近乡镇的——中城住富人，城墙边角和城外住贫民，这是惯例了。
说什么百姓讳疾忌医，还不是穷的？真有钱了谁不惜命。尤其是家中有重疾患久治不愈的，巴不得在医馆旁边住下，盼着闺女牵回来个大夫女婿。
今儿竟能碰上义诊的好事儿？一时间，全民沸腾了。
张捕头叉着腰，深深地唤口气。
好嘛，刚整好的队伍又乱成一锅粥了。
无偿把脉，无偿义诊，倒不光是为了给医士练手，唐荼荼还有另一个想头。
这是要筛检参赛者的身体素质，防着有沉疴痼疾的、不适合剧烈运动的，因为贪那二两银子出了事。
原本她计划中的六项体育竞技项目是各项比各项、各村比各村的，赵大人却说那样人太多了，每项都要比出个名次来，放眼全天津，哪个没点技艺在身？
不如改成十项全能——十关里，五个文关，考顺口溜和养生知识，还有作养生诗；五个武关，考的是捶丸、踢花毽儿、太极、蹴鞠，还有空手比武。
文一样武一样交叉错开，前头几样简单，什么捶丸、踢花毽、背顺口溜，人人都能来两下，这几样比的就是热闹。
一项一项愈进愈难，比到最后，筛出来的必是文武全才。
衙门里的县官各有见地，唐荼荼参考着一点一点改了章程，最后设计出来的方案确实人人满意，还有筛选市井遗才的作用，可谓是一举多得。
唐荼荼今儿穿了一身白衣在中院忙，头上戴的却是一顶大红的四方巾，一走动，长长的帽带飘在后头，柱形的帽纱高耸直立，红得抓眼，老远就能看得见。
人太多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全是这么一身白衣红帽，这是人群里最有辨识度的颜色了，报名的百姓有什么不明白的，需要问询的，随手拉住一个红帽子就能问。
公孙景逸和他妹妹和光，天刚亮就来帮忙了，这俩都是人来疯的性子，人越多他俩越精神。
“茶花儿，报名纸不够用了。”
“茶花儿，义诊队伍排太长啦！”
“茶花儿，茶花儿……”
唐荼荼这边应一声，那边应一声，从没这么想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所以唐大虎跑来说“外边有人找”时，她也没抹一把汗，就这么穿着一身白、顶着一头汗出去了。
后巷狭窄，左右两边都是以前烧砖留下的棚户，全废弃不用了，也没什么人。整条巷子清清静静的，只有右口停了一辆马车。
围着车的几个侍卫没人披甲执锐，可那气质身段，一看就是兵。
唐荼荼愣神看着。
廿一揽缰下马，冲她遥遥一拱手。而马车旁有侍卫打起车帘，里头的人迫不及待的，探出半个身子来。
唐荼荼：“啊……”
她屏住呼吸，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里的笔都没放，抓着一摞报名表就奔出去了。
临到跟前，又刹住脚。
像近乡情怯。
她看到二殿下笑了，阙庭饱满，瞳仁明亮。骤然一眼望去，竟羡慕他是如此的得天眷顾——后巷犄角旮旯，檐瓦堆叠，漏下来的一小片日光唯独照着他。
眼角是光，眉梢也是光，身上的衣裳、腰间蹀躞带、没来得及换下的膝甲全亮堂堂的耀眼。
他眉眼里像藏了唐诗三千，宋词又三千，什么“草长莺飞二月天”，什么“会挽雕弓如满月”，全蕴藏在里边。
一字一字落下来，变成自己扑通的心跳。
晏少昰：“上来。”
唐荼荼一动不动，咬着嘴唇笑，她感觉自己笑得特傻，嘴角比他咧得高——久别重逢，怎么光她一人傻乐呀？唐荼荼就专门绷着，绷得脸都僵。
隔着几步对视，唐荼荼看得清殿下也在笑。他笑了半晌，慢悠悠地，从车里伸出一只匀净的手。
“忸怩什么？上来。”
唐荼荼：“哎！”
她再没一点犹豫了，几个大步跑上前，抓着那只手借力，欢快地跳上了马车。

第209章
她一上车,不停当地问了好多话。
“二哥你怎么来啦？你从哪儿过来的？你过年是回京了吗？京城里边一切可好？我这儿都好长时间没收过京城的信儿了。”
晏少昰一句插不进去，她自个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唐荼荼忽然顿住口，脸上有点烧：“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啊？”
他靠在车壁上,好像有点疲惫，也分不清是疲惫，还是为了靠后坐坐、借着光细细打量她。
窗外的冷阳不盛，照得这双眼睛愈发幽邃，可他下眼睑的笑弧也明显，浅浅一条,兜住了两汪暖意。
唐荼荼摸摸脸：“殿下不认得我了？我脸上沾墨了？”
晏少昰笑说：“瘦了。”
“没瘦。”唐荼荼耳根有浅浅的热意涌上去,装模作样避开视线：“今儿不冷嘛,穿得少了点。”
“这边口味吃不惯？”
“吃得惯，很好吃,二哥还没尝过正宗的天津菜吧？我请你吃！哎呀,还没到饭点呢。”
“不急。”晏少昰掀起车帘看前头，大门前的队伍曳了长长的尾，拖到了侧巷。
他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她的传信大概是岔在路上了，看见这么些人，奇道：“这又是什么新鲜主意？”
不论他问什么，唐荼荼都止不住笑,把养生顺口溜和全民健身大比的事儿全给他讲。
“今儿初六，从今日开始报名,截止到正月十二,大比从十五元宵节开始,一连比到月底……我还学了捶丸,跟我们那时候的高尔夫很像。”
她讲得眉飞色舞,晏少昰笑着听着，分神观察着四周位置。
这地方选得不偏，挨着县道，南边又临着那条泄洪河，水丰的时候少，干涸的时候多，剥蚀出一片碎石塊。以前用作砖厂，就地取材，位置倒是选得不错。
但是印坊。
“怎么想起来建印坊？”
唐荼荼：“那当然是做过调研啦，全天津就一个官刻坊，挨着津湾口，我们这县里头什么也没有。县学里头的学生有四五百人，除了孔孟书没缺过短过，剩下的教材书，常常都是学生自己手抄的——二哥在京城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吧？”
“虽然老话说‘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但教材书最重要的是准确，不可错漏一字，这样来回抄写，总会有错漏的地方。”
“提振民生，先抓教育嘛。再者说，建一个印坊好处多多，赵大人已经去求见漕司了，要是漕司那边没什么话，我们甚至能印报纸。”
晏少昰被她的话引着走：“报纸？”
“二哥你是不知道啊，县衙的邸报来得特别慢，我今儿早上看着的报纸是腊月初三的，这都一个月前的事儿了——这还是衙门官报，都来这么慢，像咱京城《崇实》这样的民报，几乎是见不着的。”
她问：“京城的民报是谁编写的？”
晏少昰叫她问住了，想了半天。
“各上府皆有进奏官，向京城部首陈事。最要紧的事儿送入宫，那些不值当皇上看的事全编写成民报，分发给国子监和各书院，坊间书肆可以自行印刷。”
唐荼荼：“原来如此，难怪天下学子都向往京城，教学资源差太多了——二哥你等着看吧，到我爹离任，我们县肯定能看上最新的报纸。”
晏少昰低低笑了声：“我信。”
外头的影卫一声不吭，呼吸都轻浅了。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让周围人都认真听她说话。
晏少昰又望了望外头连绵十亩地的印坊，她只用了一半，左半边还空着，不知道要用作什么。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唐荼荼上了车就没停过笑：“那哪儿能啊！我爹、赵大人都出了不少力，还有一位县丞，也是厉害人物，总能想到别人想不着的细处。”
她的来信里，从不吝啬言语，吃着了什么好吃的，碰着了什么有意思的，通通要写给他，更多的时候，却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这颗脑袋瓜里藏了无数鲜活有趣的想象。
而这样的正事、大事，从来都是一言带过去。
每回接着她信，晏少昰只看着高兴了，竟忘了她也天天做着正事。
像一只志存高远的鹤，见过的世面越多，双翅越健壮，什么也降不住她，她总要挥扇着翅膀，飞往越高越远的地方去。
“那顺口溜比我想象中传得更快，最开始想着，怎么也得先印出来吧。谁知这边才往布告栏上贴，坊间就已经传抄开了——二哥你们一路进城，听着街上唱顺口溜的没有？”
晏少昰：“听着了，我们沿河过来的，河上结了冻，有人滑冰玩。街边曲苑班子全在念这顺口溜，打着梆子七件编成了曲。”
唐荼荼：“嘿嘿，见笑了见笑了。不知怎么传得那么快，叶先生说快要传遍城里了，我还没信呢。”
她说着这些，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彩。
这搅神的家伙，晏少昰什么正事儿都听不进去了，只看着她笑，下颔锋锐的线条都圆了角。
他下巴上那一条血道道，迎着天光，总算露了些端倪。
唐荼荼吃了一惊：“二哥你脸怎么啦？”
晏少昰抬手作势轻轻摸了摸，其实指头都没敢挨上去，怕这么一碰就把干涸的血痂蹭下来。
他这样的小心，那一定是疼的。
唐荼荼不扒着他脸看，自然分不清这是新伤旧伤、深伤还是浅伤，她满眼忧虑：“战场上伤着的吧？刀剑无眼，要当心啊。”
“我省得。”
唐荼荼：“您不是坐镇后方指挥调度么，怎么还亲自上战场啊？”
智计过人的二殿下，忽悠人从不需要打腹稿：“为帅者，偶尔，也是要上上战场的，好提振士气。”
外头赶车的、牵马的，全寂了声，不知哪个笑点低憋不住的，露出“噗噗”两声笑，很快又没了动静。
晏少昰把脸面彻底扔到了一边去。
印坊门外的锣声就没停过，都是警示用的，怕百姓挤闹生事。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配着吹吹打打的乐声走近前了。
“外头在做什么？”
唐荼荼掀帘去看。
那竟是个舞狮班子，红的黄的狮子站了五头，满地蹦跳打滚撒着欢儿，全是一身光滑顺溜的毛。班底像是练过武的，动作威风凛凛，比平常的舞狮更好看。
舞狮队后头有一群人下了车，身边围了家仆无数，被遮挡得严实，看不清中间那是什么人。
唐荼荼：“二哥且等等，我得去看看。”
她目力不佳，看不清太远，晏少昰只消扫一眼，便知那是官家规制的马车。
“我与你一块去罢，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看看你这印坊。”
唐荼荼莞尔：“行，我去找个斗笠，遮住点脸，您这张脸可露不得。”
“不必。”
晏少昰说着，翘起半身，从左边扶手取了点东西。
他这马车外边里边看着都不大，除了双骑一般人驾不起，乍看和富贵人家的马车没什么分别。只在座旁突起两个扶靠，上头的软垫掀开，里边藏着几个小巧的黄铜抽屉。
“这是？”
唐荼荼看着他掀开一只小圆盒，取出一块湿淋淋的、被药液浸透的面饼，展了开。
那东西薄如蝉翼，展开后，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竟是一张人｜皮｜面｜具！
唐荼荼惊得声儿都小了，喃喃：“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这等潜藏身份之利器，他备在马车里，可见平时常在民间行走。
外边的锣鼓声越响亮了，唐荼荼被这更惊奇的东西占住了眼，舍不得走了，看着他一点一点擦去药液，像贴片面膜似的，极其细致地糊上脸，一寸一寸抚平。
分明眉、眼、耳、口、鼻，五官只有鼻翼两侧增了点厚度，肤色很细微得深了一点，别的瞧不出什么改变，可这么一下子竟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
遮住了英俊的容貌，眼前人立刻成了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
“神了……”
唐荼荼上手摸了摸，更惊奇，皮肤质感竟像摸在真的皮肤上，连细小的毛孔、鼻头与下巴上微微凸起的脂栓，都与真人一般无二。
她手指贴在这张面具上一寸一寸地挪，摸得实在仔细，晏少昰仰着身躲了躲，忍俊不禁：“别摸了，还不下去？”
唐荼荼这才想起正事来，弯腰出了马车，地上已经放好了脚凳，他手下的影卫总是事事妥帖的。
才走出两步，后腰轻轻一点牵扯。
唐荼荼扭头：“怎么了？”
晏少昰低着头：“别动。你那帽带，缠住了。”
何止缠住，上下结了两个死疙瘩，帽带轻飘飘的，打了结也没察觉。
他左怕唐突，右怕冒犯，拇指与食指指尖勾着那结，怎么解都不合适了。
唐荼荼后仰着头，吃吃地笑，忍着没躲：“好了没有？我腰全是痒痒肉。”
这丫头，荤素不忌，什么也敢讲……
晏少昰：“我没挨着。”他分明把帽带扯得离她腰远远的，悬空着解的。
唐荼荼：“那也不行，你站我后边我就想笑。”
好不容易解了开，晏少昰背回手，指肚磨了磨，蹭去痒意。
“好了，走罢。”
先头那一行人已经进了二门，看见这左曲右拐的黄河阵，没往里头挤，趟着边上的林道过去了，各个踩了两脚泥。
一路喊着：“茶花儿，茶花儿，我们来给你送开张礼了！”
唐荼荼连走带跑追上去，撂下一句：“二哥我先去忙了，你自己参观参观。”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总算在后堂追上了人。
那是公孙景逸的表弟成鹊公子，还有瑞方公子，上回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的盛公子赫然也在里头。
他们抬着好几箱的贺礼，上头盖了一小面金线绣字的吉布，半遮半掩着，底下的金蟾蜍、玉貔貅、招财树露了半个身子。
唐荼荼心提起一分，笑着招呼：“稀客呀，你们怎么来了？”
瑞公子瑞方嗓音清亮，当日糕点噎喉，没给他留下丁点后遗症，拱手折腰作了一礼：“自然是来给你道喜的，一贺茶花儿开张大吉，二贺小杜爷悬壶之喜！”
坐堂的医士都是本地人，识得这几位身份，一时间叫好声不断。
唐荼荼上回见瑞公子，还是赴宴那日，当时他说话可没这么客气。
这贺开张的礼实在是贵重了，唐荼荼摆摆手：“没什么喜的，我这儿无偿把脉，免费看诊，这是县印坊——县衙出钱，县衙收，我可不拿一个子儿，开张大吉也得冲着县衙说。”
周围这么些人，这群公子哥行事只图爽快，不顾后手，唐荼荼怕落人口舌，先划清了界限。
今日来报名的、来堂后义诊的多是贫户，多多少少有点小毛病，其中也混着不少的疑难杂症。因为往常讳疾忌医，许多人连自己是什么毛病、病了多久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哪儿哪儿说疼。
一群医士诊完了，拿不准的，就请到杜仲那头再诊一遍。
杜仲摸脉的时间长，一边起码要摸两分钟，他嫌耽误工夫，便一心二用，左手诊脉，右手提笔记录脉相，积攒医案，回去和脉经做比对。摸到尺部五十动左右，才换下一只手。
没什么大问题的，他眼也不眨地喊“下一个”，身骨虚弱的，他得多费些工夫，也不自己写药方，只点出关节来，叫两侧医士对症下药了，他再看一遍。
这群县学学生念书勤苦，背医书也背得熟，虽然还脱不开书本，却已经有了活学活用的架势，会按着经典单方酌情增减。经典单方都是各代医圣留下的好方子，君臣佐使配得利索。
公孙景逸和和光还在中院忙，腾不开手，唐荼荼与这几人不算熟，瞧他们被晾在这儿也不合适。
她瞅了瞅，跟最熟的成鹊搭上话：“成大哥要插个队不？小神医悬壶，今日看诊不收钱啊。”
成鹊师从本家的老儒，别的不说，脾气在这里边是最好的，合拢玉骨扇，笑吟吟坐下：“行，那我就讨一个开张的吉利。”
他坐到了杜仲桌前，右手往脉枕上一放，五指虚虚拢起。
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命，杜仲切完右手切左手，轻轻一撩眼皮：“下一个。”
众人一愣。
瑞方哂笑：“好！鹊儿这是健康得很，小神医都懒得给你讲脉象啦。”
成鹊温文一笑，起身让开了位置。
修身养性的人家，富过三代又知饮食，这种人家的孩子身子骨都差不到哪里去。
瑞方提提袖口：“我来。上回噎了喉，我娘怕我落下病根，非要府医给我诊诊。府医非说我有慢喉痹，梅核气，吃了一兜子药——您给瞧瞧有这毛病吗？”
杜仲这回连脉也没摸了，怕这公子哥不好说话，给姑娘惹麻烦，他把话说得温和。
“医不二诊，听你家大夫的，你吃他药吃上两月，要是咽喉还觉得干痒，你再来找我。”
“还有这规矩？”瑞方四下望了望，见医士们个个点头，叹口气站起来。
椅子又腾开了，盛公子施施然上前：“来都来了，我也凑个热闹罢。”
可他这脉象诊得磨蹭，左右手全摸完一遍了，杜仲微不可见地皱了眉。疑心有错，又去切他左手，摸着寸位细沉的脉象又诊了半晌。
最后，竟从医箱中取出一个手心大小、漏斗状的东西，扣到他胸口听了听心音。
盛公子心里一咯噔，惶恐之色迅速上了脸：“……怎么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唐荼荼，想起年前自己那话——弟兄五个里头，四个全让唐荼荼亲手救过，就他一人幸存了，难不成今儿也得栽在这儿？
成鹊、瑞方也被惊得不轻，看那漏斗贴着心脏，忙问：“心上头有毛病？”
杜仲一时没断言，又瞧了瞧盛公子的面唇颜色，问他：“你坐下这半天，怎么还没停了喘？”
盛公子呆怔着：“我往常就累得快，回复慢，坐下喝杯茶、唤匀气儿就好了。”
杜仲问：“昨夜累着了？”
问的是“昨夜”，盛公子嗫嚅道：“昨夜安稳睡下了，今晨……”他脸上红臊的，就差写一个“白日宣淫”在脸上了。
杜仲又重新切上脉，这次迟迟没松开：“公子心脏受过外伤？”
“并无啊……平时，有姑娘捏着软拳捶两下，这算么……”
一群人哑口无言。
唐荼荼差点没能憋住脸上表情，要是“小拳拳捶你胸口”捶出来的心脏病，那可真是夭寿了。
杜仲：“幼年呢？”
“家里看护得好，从没受过什么伤。”
杜仲又问：“你爹娘可有心疾？”
他问一句，盛公子的脸色白一层，问到这句，脸白得像墙粉了。
“我爹没有……我娘，她自个儿一直说自己心不好，但也不曾瞧见她有病症，只见她面色红润，腰腿利索，撵条狗能从后宅撵到外院去。”
“我们这种人家，阖家老小住一块，上下牙一碰就容易生龃龉。家里一有什么气不顺的事儿，我娘就捧着心口抹眼泪……我还当她是装模作样，跟我爹老夫老妻的还整这矫情……”
他是听过杜仲神通的，心慌意乱说了一串。
见周围人都忍不住露出促狭，盛公子停了口，岔开话又说。
“我上学时候浑过两年，挨过几顿打——打小，我爹每回想揍我，白天从不动手，都逮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绝不让我娘看见，总怕我气着我娘……”
唐荼荼心一沉。
是了。想是遗传的毛病。
但凡开了这个头，一切症状仿佛都变得有迹可循了，盛公子愣愣坐在那儿，停不住话。
“我不像公孙他们几个精通武功，我只练过点粗浅拳脚，大夫以前说我心扑动快，老了怕是要患心疾，总说让我强心健体，我没当回事儿，不愿意吃那苦……平时也没什么症状，一到变天时候，总觉得胸口闷，一直到左边肩膀都不得劲，得抻抻肩膀，舒展两下才好。”
他说着话，手下的脉搏更快了，是紧张的。
杜仲温声道：“今后别喝浓茶，别喝酒，多走路多散步，少跑，打打太极，行房事别太频繁，烟花柳巷就别去了，日夜寝息要规律。”
“……不用喝什么药？”
盛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脚直当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后脚，杜仲居然只提点了这么几句。
“且不必吃，我给你写个禁忌方子。”
成鹊几人也大松一口气。
正巧此时，公孙景逸与和光听着信儿来了，几人热热闹闹去了边上说话。
唐荼荼挨着杜仲坐下，轻声问：“什么病？”
杜仲没回她，不敢分心，舔墨写完医案，又折叠放入医箱中，这才低声道：“说不好。他心上有点小毛病，不止是心律不齐，听胸音，心脏射血也是忽大忽小的，但又不像有淤堵。”
“心疾不好诊，不跑不跳、不发作之时，我找不准病灶。”
杜仲瞧了瞧唐荼荼，很淡一笑：“左右他们与姑娘是朋友，来得勤快，今后慢慢复诊罢。”
唐荼荼：“行。”
公孙几人说着话，又轰然热闹起来。
“茶花儿，哥哥几个这又是帮忙，又是送礼的，快天黑了，请我们吃饭去吧？”
“行啊，没……”唐荼荼笑着正要答应，不经意间，看见人群外负手而立的那位爷，被那道凉飕飕的目光勾缠上。
她把殿下给忘了！临到嘴边的“没问题”仨字立马变了调：“今儿不行，我有点事儿。”
“你能有什么事儿？谁不知你闲人一个，总不能是回家找你爹娘吃饭吧？”
这几人全是一副好相貌，华服在身，又把人衬得精神了三个度。
公孙景逸从小军屯里滚到大，那宽肩虎腰、结结实实腱子肉，与廿一有得一拼。
成鹊本家一家子文儒雅士，经史传家，弯眼一笑，就是风流蕴藉的韵致。
瑞家从商，盛家踩了一脚盐政，这二位论矜贵比前两人差了些，却也是锦绣窝里作养出来的。
最没分寸的公孙和光，照旧一顶玉冠把头发束得高高的，一身利落的劲装，不细看根本不知道是女孩儿，没骨头似的，一条胳膊搭在唐荼荼肩头上。
一二三四五，再加一个清清冷冷的杜仲，凑齐了环肥燕瘦，动静文武皆宜。
而这头，是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
老气横秋，负手而立，换去那张脸，通身气质也合宜，这会儿不高兴了眉头一锁，那真是从头到脚不见一丝少年气。
满耳的“茶花儿”、“茶花儿”、“花儿花儿花儿”……天津人，儿化音拖着尾，唤得那叫一个俏皮又多情。
廿一往旁边侧了侧头，眼睁睁地看见殿下额角蹦了一下。
又蹦了一下。
蹦不停当了。

第210章
两边人马对视。
公孙景逸最识大体了,侧过半身问：“茶花儿，那是你家掰掰？从京城来的？瞧那谱儿准是个大人物，什么来头啊？”
他平时说话嗓门大,这骤然压低了声，少不得藏着几分窥探的意思。
二殿下的身份一点不能漏，唐荼荼含混应了声：“他顺路，过来看看我。”
她应下这声“掰掰”的瞬间，这头气压骤低，差点原地凝出一股寒流。
廿一首当其冲,一个泰山崩于眼前都未必变色的暗卫头子,碰上此情此景竟然周全不来,心想：要命。
直隶省官员来回调换，朝堂上也有几位天津官员,但凡听熟了天津话的都知道得清楚——“掰掰”喊的是伯伯。
就唐荼荼一个初来乍到的,一时没迷瞪过来，听不懂的词自动略过了。
晏少昰负手迎风而立，一身家中镇宅老祖宗的严肃气质,幽幽唤了声：“荼荼，你忙吧，掰掰明日再来寻你，你先去与你几位小友吃饭罢。”
他温温和和地笑,这腔调，听得一群影卫都头皮发麻。
公孙景逸朗声一笑,上前两步行了个全礼。
“既然是茶花儿的长辈,我们都得喊声伯,哪有让您落单的道理？不如咱利落攒个两头局,掰掰要儿不嫌我们闹腾,我几个陪掰掰走两杯？附近就有瑞家楼子，您惯吃什么口儿啊？”
晏少昰面具下的眼珠子微微挪了挪，挪到这张硬朗年轻的脸上，声音更轻柔了。
“不必，你们小辈去玩罢。荼荼，明日见。”
他在一声又一声的“掰掰慢走”中远去，被这群自小修习礼仪的小混蛋梗得心肌麻木，梗得走岔了路，踱着步子从大门出去，又一步一个铁脚印地绕了半个印坊，才回了侧巷的马车上。
晏少昰喝了一停茶，把胸中郁气一口一口地吐尽了，才唤：“叁鹰。”
叁鹰：“哎，小的在呢。”
晏少昰：“茶花儿，是什么说法？”
叁鹰头皮发麻：“就是……他们几个闹了点误会。”
他把什么花笺拜帖，什么大姑二姥姥耳朵背的前因拿出来一讲，惹来殿下冷笑一声：“一伙人全不识字？是一群目不识丁的酒囊饭袋？”
叁鹰连连点头：“那必然是几个胸无点墨的庸俗小子！”
等里头喘匀了气，叁鹰才慢腾腾地措辞。
“奴才是这样想的，姑娘的名儿，一个荼荼，一个鹤霄，一个是爹娘给起的乳名，一个是您给起的，这哪个外人配叫啊？叫一声茶花儿，姑娘听着高兴也就算了。”
“唐二听着这错名，高兴？”
叁鹰倒吸一口气，隔着虚空给了自己三嘴巴，他嘴一秃噜，又说错话了。
车里不吭声了。
盛朝的官话也叫雅言，历朝历代的字音都有不同演变，但只有京城所在的地方才是正音，才是国韵，才是天下通语。这“茶花儿茶花儿”的，尾调勾出三个弯，乍听总觉得轻贱了她。
晏少昰把脸上糊着的薄皮面具摘下来，细细去看——双眼剩两个窟窿，嘴也是窟窿，唇厚，鼻翼丰，上头还缝了胡子，唇上的八字髭像两撇鲶鱼须，底下还有一撮山羊胡。
“为何这面具，如此丑陋？”
外边听热闹的影卫真是笑也笑不出了。
你说这醋坛子翻了吧，殿下翻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一气就直接发火了，殿下不，他是有理有据地找茬！
叁鹰无言望天，吞吞吐吐说：“殿下以前叮嘱，做探子的，最好顶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扎进人堆里一眼找不着——人面画匠呈上去的图，您把面容俊俏的全给勾了，专门留了丑的。”
叁鹰无声地以鞭梢勾了勾年头儿的手肘，祈求老大支援的表情挂在脸上。
我的个娘哎——他哄不住这祖宗爷了！
半晌。
“……回去添几张俊俏的。做探子的，三百六十行都得会演，怎可不留后手？”
“好嘞，听爷的。”
醋坛子拐弯抹角放完了酸，总算是自己盖上盖儿了。
叁鹰口才好，话也啰嗦，想起哪桩说哪桩——什么姑娘澡堂救人，他略过了姑娘亲自进澡堂的关键，只讲姑娘机智断开水管那截。
什么截肢锯腿，他略过姑娘被黄夫人撕扯头发那截，只讲姑娘的果决担当；还有筹备了一个月的全民大比，略过了姑娘日日夜夜的操劳，拣着趣事讲。
晏少昰挑窗看着前路。
车轮上裹了驴皮，行走动静很小，县道两旁的行道树枝条秃梢，再远处便看不见景了。
他听着那么一件一件的事，仿佛错过的这两月都被叁鹰的字句抓到他眼前，宛然在目。
她过得……好热闹。
分明是个惹事精，人缘倒是好，去哪儿都没短过朋友。
什么攒局吃饭，他不愿那么多无关人等坐在那儿，这一天纵马行了五六百里地，没那个力气应酬她的朋友了。
此地方言真是祸祸人，她才来了两月，说话已经染上津味了，官话里可没有那么多的卷舌音。
而唐老爷还没上任，二月底才上任，那离卸任还有三年零两个月，再回京时，兴许要认不得了。
这念头实在烧心。
晏少昰在叁鹰喋喋不休的絮叨中，慢慢闭上眼，他两日没怎么阖眼，昨夜歇在驿馆也只沾了沾枕头。朝着天津奔行的路上，他是睡不着的，什么也没去想，却无时无刻不在走神。
马车里没有动静了。
廿一轻轻唤了声：“殿下？”
没人应，是睡着了。
太阳还没大歇，西边的晚霞红灿灿的，此处背风又僻静，是个补眠的好地方。
廿一挥手一拦，车夫应声，慢慢在路旁驱停了马车。
才刚停稳，却听身后一阵哒哒的蹄声。
唐荼荼带着芙兰骑了两匹骡子追上来，她前头还跑了两步，喘得不行，嗓门也亮：“二哥怎么走啦？不是说了在外边等我一会儿吗。”
马车里咯噔一声响，才刚盹着的晏少昰腾地坐起来，掀帘回望：“你怎么来了？不是要与那几人吃喝？”
她这骡子是驼重物的，缰绳脚蹬是全的，座上却没上鞍，唐荼荼颠得不轻，在路边蹭蹭鞋底的泥，抓着车壁爬上车。
“我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呢？”唐荼荼挥挥手，把他撵去另一侧，膝对膝地挨着二殿下坐下来。
“二哥大老远地来一趟，呆不了几天吧，没天塌的大事我肯定得陪你啊——我就跟公孙他们知应了几句，一扭头，嘿你人没了！”
“……你倒是明事理。”晏少昰错开视线，含混应了声。
他双手对捏着虎口，攥得虎口发疼，才不至于笑出一口大白牙。
一时间面具不丑了，瞌睡全跑了，外边的秃树好看了，车里的茶味也香了。
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舒坦了。
“二哥想去哪儿吃？”
“你是东家，东家定吧。”
唐荼荼想也不想，探出头去，直指西北那头：“年侍卫，劳烦往那头走，二里地就到了，看见燕衔巷子穿进去就是了。”
廿一：“来时路过的。”
这影卫头子借着敞开的半帘，瞧了瞧殿下的眉眼，那真是一下子春回大地了。
她一上车，车里就清静不了了，自己捻了块冰糖用热水冲开，也给他倒一杯，嘴不停。
“这附近数他家好吃。我最近几天在印坊忙，吃着这家家常菜后再没换过别家。能吃堂食，能外带，也能打包，店里客人少，小二跑腿快，提前一天点好菜，加几个铜板就给我们送饭来了。”
“楼上也有小雅间，虽然是个苍蝇小馆，跟二哥请我吃过的那些大酒楼没法比，但他家的鱼特别新鲜。”
晏少昰听她说得眉飞色舞的，生怕他看不上路边的苍蝇馆子。
他说：“好。”
唐荼荼弯起眼睛。
主要是附近规模衬得起他的，只有那家吉祥酒楼，是赵大人领他们去过的那家私宅菜，楼里养着名厨，养着妓子，非官家预订进不去。
别的清一水都是小饭馆了，矮子里边拔高个，挑个最好吃的出来。
津门，最早筑城浚池全围绕着三岔口，后来舟楫通汇，商贾云集，三岔口附近越来越拥挤。后头迁居来的外地客挤不进去，海户又内迁，这才在东边平坦的滩涂上慢慢聚拢部落，成了县城。
地广人稀，左近的巷子也宽敞，能并排跑得开八辆马车，马才刚撒开蹄，就到了地方。
天刚擦黑，小馆早早挑起了灯笼，生意还行，一楼坐了两桌客人。掌柜的脸熟她了，刚亮嗓子唤了声“唐姑娘又来捧我生意啦”。
再一瞧后边跟着位穿着富贵的大老爷，还有几个佩刀侍卫，只当是哪个衙门的差爷，连忙洗净手过来接待。
“贵客上门！……”
客人纷纷望来。
唐荼荼赶紧两步挡住二殿下，扯着他一角衣袖上楼：“小二菜单拿上楼！”
晏少昰低头，看见行走间蹭着他的手背，心想：这一趟来得不亏，值当他千里奔行了。
“二哥你鱼虾过敏么？”
“什么？”
对上二殿下征询的目光，唐荼荼解释：“就是吃了鱼虾会头晕呕吐、脸发肿吗？”
晏少昰凝神聆听：“你是说大头风？”
“过敏是叫这个？”唐荼荼想了想：“应该不是，回头我问问杜仲，没准能填补上这块医学空白呢。”
“那咱们就吃全鱼宴，八冷八热十六道菜，今儿不怕浪费，你只管吃！”
晏少昰又是笑，笑得胸膛连着背一起抖。她向来节俭，今儿能不怕剩菜，这是妥妥的贵客礼仪了。
大锅热灶，上菜很快，等了一刻钟店家上齐菜，小二恭恭敬敬退出去，带上了门。
晏少昰这才摘了那片面具，脸上留下些润肤的白脂膏，他拿着丝帕细致地揩干净。
他顶这么一张脸，一下子又叫蓬荜生辉了。
唐荼荼纳罕：“怎么摘了？”
“戴着不舒服。”
“看着还挺通风透气啊。”唐荼荼拿到手上翻来覆去瞧了瞧，轻轻拉扯这面具试了试弹性，越看越觉得细节传神。
她隔了一寸罩在自己脸前比划，看不着什么样，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面小圆镜来，把晏少昰看得一愣：“随身装了镜子？”
唐二以前荷包里装一堆小东西，晏少昰记得她的竹锥笔、墨条和随身带的小本本，还要塞几颗肉脯，是没装过镜子的。
到了爱美的年纪了？
那一行环肥燕瘦，不合时宜地窜到他脑子里，“女为悦己者容”几个大字也紧跟着蹦了出来，晏少昰惊得差点捏断汤匙。
他在这惊心动魄的想象里惊碎了半套魂，还是唐荼荼一句话给他搂回来。
“这几天不是在学雕版嘛，版上字是倒的，老师傅们写倒字熟能生巧了，可偶尔也要犯懵，错个偏旁部首的——我就更不行了，就自己想办法，先写好正字，把镜子立在前头一照，这不就反过来了嘛。”
晏少昰总算续上了这口气。
“你倒是干一行学一行。”
唐荼荼：“技多不压身嘛。”
临海的地方，桌上天天有鱼，津门招牌菜一百来样，其中八成全是鱼虾菜。
清蒸的鲜甜，水煮的麻辣，焖鱼从皮儿香到骨，红烧的料汁最厚重，煎酥脆的鱼皮被厚厚的芡汁包裹，鱼肉一丝一丝地在舌尖分层。
唐荼荼点菜时专门吩咐了店家去刺，饶是吩咐了，她还怕店家粗心给漏了。每道菜她都往鱼背先下一筷子，尝着一根刺没有，才放心让他吃。
这位身份尊贵的爷打小没自己剔过鱼，对这长刺的东西过分警惕了，一块指肚大的鱼肉都得抿三抿。
唐荼荼：“他家的菜地道吧？我吃了俩月鱼，就属他家的鱼最鲜。”
晏少昰筷尖一顿。
——怪不得，眼睛明亮碎光闪闪的，比在京城时更亮了。吃鱼果然能补眼。
两人饭过半，外头影卫叩了叩门，小二隔着门招呼了一声：“二位客官，别怪小的多嘴，外头下雪了，看样儿雪还不小呢，这夜路难走，回家赶早不赶迟啊。”
唐荼荼起身开了窗，有长长的斜檐遮挡，只看到漫天蚊蝇一样的雪籽。她探出手去摸了摸。
“真的下雪了。”
“今年雪不断，瑞雪兆丰年，大概是好兆头。”
这么小小一扇窗，身旁那人不知道怎么站的位，一直冲着她，说话间，很轻的气流落在她额侧，一下一下，有节律的。
唐荼荼头也没敢转。
她一吃完饭脑子就钝，又有此风花雪月衬着景，真是一丝一毫的念头都不敢有，怕起了刹不住。
半晌后，落在额侧的气流挪开了。
晏少昰望了望西北方向的离宫别馆，那是漕司府督造好的皇上行宫，前年刚修好。听说用尽天下五方之好物，父皇惦记着问起了好几回，一直想来，又因朝事占着手，一直没能成行。
最高的观景台上亮着天灯，那灯笼巨大，于雪中穿云破雾，颇有龙庭气象。
“要是我没猜错，这片地方，就是太｜祖当年起事之地。”
唐荼荼：“……哪儿？”
“行宫那处。”
晏少昰抬起肘弯，在窗前踱步转了半个圈。他小臂上隔着中衣系着一条红穗子，编缕成带，中衣外侧又缝了个小口袋，从里边掏出一枚小小的罗盘来，辨清了东南西北。
唐荼荼看着眼熟：“这不是我编的剑穗么？”
他笑了声，气流撞耳，“是那一条。穗子太长，做剑穗要拖地沾泥，只得缠起来。”
尽管隔了一臂远，唐荼荼还是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耳朵，咕哝：“那是我怕不够长，专门留了一截穗子没编，你剪短一点啊。”
这么贴着中衣系在胳膊上，像什么样子……
晏少昰没理她，双耳自动过滤这小混蛋所有的不识趣。
他辨清了方位，望着行宫方向说：“这地方贫瘠，可龙兴之地，堆也要堆出一条小龙脉来，不然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可你看这地方一马平川，如何也堆不出山来，所以史书将太｜祖起事之地改成了蓟县‘九龙山’，祖庙每三年大供一次，皇族儿女都往蓟县去。”
唐荼荼听傻了，又觉得这事儿逗，由他这曾曾曾孙来揭祖爷爷的短更逗。
“那我抽空去行宫外边看看。哎，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来，等过上几年，行宫里的陈设旧了，一翻新又是大工程。”
晏少昰：“就这两年，一定能成行。回头转告你爹，仔细行事，别卷进地方争斗里。”
唐荼荼斜过脑袋，明眸皓齿一笑：“二哥去我家坐坐，自己跟他讲呀，我一个闺女跟我爹说官场的事，得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倒也是。
只是，他跳过无数次唐家的院墙，在许多个夜里跟她碰过面，还是头回收到“你来我家坐坐”的邀请。
遗憾的是，“我此行行程机密，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再留一日就要回边关。”
唐荼荼不问什么要事，什么机密，她得寸进尺只抓关键词：“噢，这趟就是专程来看我的呗？”
她二哥噎了噎，默默看雪不吭声了。
唐荼荼两颗门牙咬住下唇，才没笑得太猖狂。
楼下一桌好酒客喝得烂醉，酒气弥漫，掌柜困顿地打着哈欠，看见贵客下楼，利索地打包了一份煎鱼籽包。
“姑娘昨儿不是说想外带一份做夜宵么，给您包了两层，油不了衣裳。”
唐荼荼利索地接过来，数好碎银付了账，碎锭子磕在柜台上轻轻一声响，她笑吟吟谢一声：“劳累您招待。”
晏少昰拢了拢臂上的穗绳，站在后首沉默看着。
她在这里适应得很好，一切都好，没什么需要牵挂的。
马车吱呀行驶开，雪渐渐大了。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雪，发出很轻的咯吱声，唐荼荼借着雪光看前路，还怕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走岔了路。
谁知车夫一路不迷糊，连哪里能穿街、哪里有近巷、哪条路夜里不歇灯都知道，在这七拐八拐的地方轻车熟路，还特意避过所有的穿堂风。
这是个本地人，十有八九是他们的探子——唐荼荼记了记这人的侧脸，知道她身边这样的探子一定还有更多，是殿下留给她的一道锁，家里真有难事时，必定会有大用。
于是心尖尖又软了一层。
唐荼荼坐直身，在这晦暗的夜里看向对座，膝头撞了撞他的腿。
“二哥？”
“嗯。”
她又挪起脚尖，踩踩他的鞋帮子。
“二哥啊。”
“嗯？”
他一动不动，眉眼都懒得偏一下，全是纵容。
唐荼荼吃吃笑了半天：“头回你逼着我喊‘二哥’，我嗓子眼直发干，喊久了居然也挺顺口的。”
晏少昰笑一声，又是鼻腔里溢出来的一声呵。这阴不阴阳不阳的笑听久了，反倒染上了他自己的气质，有那么一丝睥睨世事的味道。
可他实在困得狠了，困了也跟常人一样，垂着头阖眼就能着，又很快被马车颠簸吵醒。
唐荼荼轻轻推开车门，看看前路，已经到衙门后巷了。
她以气音唤了声：“年大哥，就在这儿停吧。”
车夫才一愣怔的工夫，车速一缓，唐荼荼就轻巧地跳了下去，回头挥挥手，轻声说：“不必送了，这条巷子坑坑洼洼的不好走，你们赶紧回吧，明儿见啊！”
她踩着碎雪一路跑走了，芙兰跟在后头，脚步轻灵地追上去。
廿一立刻回头望，听到主子在车里深长地叹了口气：“回吧。”
回去还得赶赴第二场酒宴去。

第211章
头前一晚四更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晏少昰便被唐荼荼喊醒了。
从外院到正院，一群影卫很有默契地谁也不拦她,笑盈盈送着人进了正院。
“二哥，二哥你起了没有？”
是隔着门喊的，一道门挡不住她的声音，论响亮，不比军营里的起床号逊色。
晏少昰蒙眬了片刻。
这被人喊起床的滋味这辈子头回尝，哪怕他平时早朝睡迟了,内监也是躬着身走到门前,啪啪啪击三下掌,三下没听着屋里有动静，再击三下,温声唤一句：“殿下,该起了。”
谁敢这么吆五喝六的。
晏少昰盹过最初那阵迷糊，飞快地清明了，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喝了声：“不准进，且等着！”
他手忙脚乱地穿上鞋袜，奔去衣柜边寻了件笔挺的劲装。万幸年禄台是个细致人，柜子里的新衣都熨平了,温水与洗漱用具也备妥了，晏少昰抹了一把脸,匆忙束发。
唐荼荼隔着门笑：“我当然不进去,没事儿你慢慢洗漱,我去赏赏这园子,我还没吃早饭呢,一会儿厨房见。”
晏少昰停下动作，深深地缓口气。
——要命。
近侍这才敢猫着腰进来，各个鼓着面颊憋着笑，笑得连一句“奴才服侍殿下洗漱”都说得跑了调。
晏少昰挥挥手让他们出去，自己束了发，重新仔细洗漱完，也没多耽搁，出去寻她了。
唐荼荼今儿穿了件亮面的襦袄，底下是唐夫人裁了布、亲手给她做的花鸟裙，裙褶一扇又一扇，京城里叫留仙裙，大红一身，遮腰又露腿的。填了棉花的裈裤也不是拖沓的老棉裤了，换成了时兴的样式。
她这几天东跑西忙，每天裹一身灰，过年的新衣本来都装了箱了，昨晚又翻箱倒柜找出来。
年禄台擦过几个侍卫肩膀，振袖打了个千，叫得响亮：“奴才年禄台，见过姑娘！”
这中年人躬了腰，唐荼荼受不得这礼，忙把人扶起来，“您拜我干什么呀，我可不是贵客，叁鹰哥带我过来串串门。”
年禄台：“……？”
隔着半个院子，年禄台和后头几名影卫对了个视线，一下子明白了这姑娘是怎么回事，又把一重赞美加到了殿下身上。
——殿下真是有计有谋有耐心，胸有成竹徐徐图之，当是大智慧啊！
晏少昰快步走到院门口，摆好架势，背着一只手悠哉游哉踱着步出来。
迎着天光看清她，才慢悠悠说：“走罢，不是没吃饭么？”
这宅子看着不大，五脏俱全，挨着厨房盖了个暖阁，不必烧炉取暖，烟道的余热正好走地，保管冬天做出来的饭能热乎进口。
他府上的厨子竟也会做煎鱼籽包，是水煎的做法，用面起子发酵成的面皮，捣成糜的鱼肉泥里搅进饱满的鱼籽，煎底儿的时间短，水焖的工夫长，一口下去底儿酥脆，面皮暄软，鱼肉弹牙，汁水四溢。
唐荼荼舌尖烫得直扇风：“果然是大厨手艺，合着我昨天精挑细选出来的店，到您这儿还是路边摊了。”
晏少昰笑而不语。
半夜满大街找津菜大厨、把人请进宅这事，说出来跌份儿。
唐荼荼咀嚼细致，吃饭速度却不慢，一笼八个水煎包，吃完又来了一碗文思豆腐，小口小口抿着喝完。
“二哥今儿没紧要事吧？我带你去看撒吉，春节特色，错过等一年啊。”
晏少昰抬眼：“撒什么？”
唐荼荼：“我也没见过，却听赵府的差大哥和仆役都在盼这个，盼了好几天了，是一年最大的庙会。”
院里的影卫竖着耳朵听着，都无声地笑：姑娘真是有主意，赶庙会……殿下大老远的跑过来，跟她去赶庙。
大年初七，民间称“人胜节”，传说女娲造物时分了八天——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大年初七这天就是全人类的生辰。
唐荼荼侧过脑袋，露出发髻侧面一个金箔小人，缠着几圈铁丝嵌在簪头上，乍看是个小发饰。
她却说：“我今早出门时，嬷嬷非让戴上，不管男女老少都得戴，说这个叫‘人胜’，治百病的。二哥没见过吧？”
晏少昰仔细看了看那小人样式，说：“没。”
兴许见过，但他没留意。
皇城里头凡有节日，全要设大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要俭省民力，也怕后世子孙耽于享乐，怠慢政事，是以每年只定了元旦、元宵、寒食清明、端午、中秋、重阳这六个节，别的小节都不准官家大办。
民间学着官家，许多小节都是悄默声过的。
门前已经停好了马车，唐荼荼看见车就头晕，“咱们走过去吧，不远，就三四里地，刚吃完饭就上车这么颠，对肠胃不好的。”
晏少昰顿了顿：“不必驱车了。”
刚上马的影卫又爬下来，替殿下唏嘘：这赶趟庙真是不容易，殿下还得跟着姑娘走三四地，有车不坐，两人慢悠悠地吹着风溜腿儿。
天津最繁华的地方，必是三岔口，三岔口以外，百姓都爱沿着海河住，正是“万灶沿河而居”，大型的集市与社火也全沿着河。
过年从正月初三一直到年二十，每天都有大集，为了防止小贩侵街占道，路边修了好几排小铺房，是无主的铺子，专门用来租给小贩，几十个铜板就能租一天，也有市署派人清扫管理。
“真是各地有各地的智慧。”
晏少昰背着手，一路走，一路欣赏民风世情。
说静海县穷，其实是京城人看它穷，真要说起来，这县城穷得不算离谱，到底没出了直隶省地界，又挨着漕河，百行千业都有京官时不时地下来检查，平抑市价。
百姓上学念书、娶妻生孩、看病求医，都不至于花得倾家荡产，是以此地百姓赚得不多，花用起来倒并不抠门。集市上的大商小铺满满的都是人，这热闹是随着路边各种小吃的香气，扑面撞上来的。
有许多习俗，晏少昰都没见过。
路边有僧人施斋饭，就寻常的大米饭里和了些玉米粒，不管穷的富的、饱的饿的都要去讨一碗吃。
两街交汇的十字口人更多，几十人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争先恐后往中间挤。人手举根筷子，筷子前头穿一个大枣花糕，围着火炉烤花糕。
影卫上前问了问，说这都是保佑去百病的。
“二哥！这边儿走！”
他两人不拉手，也不挎胳膊，各走各的，晏少昰一个分神，唐荼荼就在老那头儿喊他了。
她站在一座两层高的坊楼前，四下围了一群人，全仰面望着高处，三五成群地打趣说话。
唐荼荼拉住了一个面善的妇人，笑盈盈问了什么。
晏少昰走近时，只听那妇人说：“这是撒吉，南边客商传过来的喜俗，撒吉撒吉，就是给人们撒吉祥嘛。”
“每条街上都有，撒的是什么酥糖啊、果脯啊，女人喜欢的绢花手绢，爷们喜欢的这呀那呀的小物件——各家铺子都会赠一点东西，像首饰铺还要洒银豆子哩！全拿巴掌大的吉袋包着，从坊楼顶上往下扔，接着多少、接着什么，全凭自己本事！”
旁边的路人笑吟吟扭身接了句：“小娘子仔细护好脑袋，可别被砸了脸。”
唐荼荼：“二哥快过来，咱们找个好位置看。”
她找了块上马石站上去，把二殿下一起拉上去，隔着半条街看热闹。几个影卫人高马大的站成一排，也不看热闹，乐颠颠瞧着殿下跟姑娘眉来眼去。
人多，场面太吵，两人凑得近，这个说一句，那个接一句，你一句我一句，你一眼我一眼的，那黏糊劲儿呐，哎呀没眼看。
等了不多时。
“出来喽，出来喽！”四下轰然一片笑声，只见坊楼上三位穿着戏服的大老爷，各拿着各的家伙什，踩着八方步踏上了楼梯。
戏服颜色鲜亮，人脸上油彩也涂得各有区分，饶是如此，唐荼荼也一个认不出。
好在周围全是爱嚷嚷的：“这是福禄寿星！三星高照！”
福星老爷爷笑呵呵地压了压手，底下百姓全静了声，亮着眼睛翘首以盼。
那三个老爷爷从身侧小仙童手里接过花篮，各个抓了一把吉袋，扬手往下洒，以京剧的戏腔唱着：“福禄寿，三星撒吉！”
像水点子迸进了油锅，底下轰然沸腾了，百姓全把竹篓、竹筐子、砂锅铁盆举得高高的，天下掉下来的吉袋噼里啪啦落进筐里。
福禄寿三星过后还不算完，后头又有灶王爷洒糖，送子观音娘娘、文曲星、武魁星，什么赤橙黄绿七仙女，八仙过海，屁股上挂着一条布狗的吕洞宾一步三趔趄，撒下来的全是油纸包的肉脯零食。
这边大姑娘小媳妇踮着脚蹦蹦跳跳，那边大老爷们挤作一团，前脚还在嗤之以鼻“俗人俗事”的书生，圪蹴在路边的老汉，也各有所求，全都哈哈笑着挤进人堆里去了。
唐荼荼被这样的热闹感染，脚尖站不住了。
她回头看看影卫们，这群十七八、没正经成人的少年训练有素，没一个因为这热闹心动的，乍看他们神情站姿闲适，其实各个都在警戒四周。
唐荼荼左右看看，有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姑娘，看见了不少，扭头问二殿下：“我要是进去抢，不丢人吧？”
她顾忌自己年纪，总觉得套个小姑娘壳子，去抢这零碎东西招人笑话。
晏少昰笑了笑：“怎会。”
“那我进去了？”唐荼荼往路边放下两个铜板买了个竹篓，朝着人堆一猛子扎进去，乳燕入林一般。
“多看看脚下！别让人踩着！”
晏少昰两句话没说完，唐荼荼已经破开人群钻进去了。
末世来了多少年，爸爸去世了多少年，她就有多少年没有沉浸过这样的喜悦中了。
那些年，高兴的时候有，轻松的时候也有，但基地里没有这样的狂欢节，人们的快乐总是含蓄收敛的。
那时的年节不讲究扎堆，宿舍楼前会贴起“节约粮食，限制饮酒”的规诫语。
那时气候好差，各地总是有稀奇古怪的疫情爆发，过年也不推崇扎堆聚集，各单位各宿舍楼都要严守进出，冰冷的指纹门一开，人关在里边，隔开了年味。
偶尔和朋友偷偷开一罐果酒，两杯下肚，再喝不下第三杯了，心里会觉得不应该。外边天灾未停，基地墙上的军人还在认真执勤，这样的节庆是不应该享受的，放纵与享受都是有负罪感的。
而这满楼撒吉的神仙，满楼欢喜挥手的八仙，这地地道道的封建迷信，却把人拉进狂欢的气氛里去了。
有她开了这个头，影卫也忍不住纷纷侧目了。
晏少昰无奈：“想去就都进去玩罢，看着点姑娘。”
“好嘞！”
叁鹰和芙兰最先蹿进去了，连廿一都忍不住挪了挪脚，又严肃地站定。
晏少昰瞥他一眼：“你也去吧。”
殿下身上的人情味越来越满，廿一有点不自在：“奴才要是去了，一半的吉袋就全归我了。”
晏少昰大笑。
隔着人群，不管唐荼荼往哪儿跑，晏少昰始终盯紧她头上的小帽，防着她被挤倒。
倒也不用他叮嘱，影卫不忘本职，全隔着几步围护着她，万一摔倒了绊着了也能支援过去。
影卫各个人高体壮，使筐子跟玩儿似的，不用轻功，仗着身高胳膊长，光是举高筐子就能遮挡周围一片矮个子，没多久，惹得周围一片怒视，讪讪地把筐子挂手上了。
唐荼荼玩得忘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接了大半个竹筐的吉袋，直到双手举着竹筐都嫌累了，她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路边寻了家茶馆坐下，一样一样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每个吉袋拆开看，都是点小孩儿东西，薄得没比纸厚多少的小铜铃，没有手心大的胎发梳，穿成一朵梅花形状的五帝铜钱，写有“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孔庙祈福纸……
唐荼荼一样一样拆开，她竟真的手气不错，拆出来好几颗银豆子，拇指尖尖大小，珠子上还开了孔。
晏少昰真是啼笑皆非，银子不值钱，这几粒米豆加起来也没二钱重，她竟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像抢着了头彩。
唐荼荼把那一堆零碎东西塞进绣袋里，挑了那几颗银珠子和铜钱，用滚水烫了烫，早有准备地摸出一根红绳穿起来，打了个结。
她提溜着这串红绳，在二殿下眼前晃了两晃。
晏少昰：“怎么？”
唐荼荼：“我听衙役说了，撒吉接到的东西不要用，能串的就串起来，这是接了新年新喜的，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五帝铜钱又是你家先祖发行的，五个文韬武略的皇帝围一圈，一定有庇护后世子孙的用处。”
“大过年的，我也没准备好什么东西送你，二哥就留着这条链子吧。”
晏少昰一下子觉得这不值钱的银豆、铜板，水涨船高变成了无价宝，顺眼极了。
自十月底他离京，她信里说了许多句平安，见面，也离不开这句了。
“承你吉言。”
晏少昰接过来，把这五枚铜板拢在手心里，五枚铜钱被烫得温手，沉甸甸地硌着虎口。

第212章
沿着集市逛了一下午,还远远地听赵大人和县里名望之家的族老讲了话。
那些老学究讲了一下午的忠孝仁义礼智信，说这些人肚子里有东西吧，讲出来的却全是前人道理,说他们言之无物吧，能端壶茶讲一下午也不是容易事儿。
唐荼荼坐在县祠下听困了，去路边的更衣小憩房打了个盹。
这一排小屋子是有名望的长辈才能进来歇脚的地方，叁鹰一锭银元宝买了一个下午，五两银子就这么出去了。
这群大爷不把钱当钱，唐荼荼觉得不值当,一扭头却睡得倍儿香。
内外两进屋,只隔了一条棉帘,她靠在摇摇椅上，睡得毫不设防,隔着屋都能听着均匀的呼吸声。
晏少昰想说如此不好,她这毛病得改，怎能在外人面前酣睡？
转念一想，这丫头看着糊涂,心里明白，一定是因为他在这儿，才能睡得这么踏实。
晏少昰到嘴边的话就又憋回去了，不必说,省得她嫌他古板。
他摆开屋里的棋案，自己左右手对弈,专注地下了两盘棋,指腹捏着棋子推到位置上,一点笃声也不出。
睡了小半个时辰,唐荼荼醒了,“殿下下棋呢，我睡得好沉，一点没听着声儿。”
棋盘上立马有了笃笃的声响。晏少昰“唔”一声：“下午做甚么？”
唐荼荼在他对面坐下，啪啪几粒子，断了他将要成型的大龙，晏少昰也不去堵她，装模作样赢了半子。
她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一点好胜心都无，输了不懊恼，也不费那脑子复什么盘，利落地收拾了棋盘。
“我都安排好了，咱们早早吃饭，天黑时县里有打铁花，听说人特别多，得赶早去才能占着好地方。”
二殿下的字典里，没有“赶早去占地方”这一说，却还是任由她催着撵着行程走了。
唐荼荼昨儿回家后问了一圈仆役，把县城里好玩的热闹的节目都打听了一遍，借口说跟和光一起逛街去，还特特跟爹娘出门的行程错开——万一半道撞上了，要命事儿。
她安排好了一天的玩乐，行程利落，目的性强，定好去哪儿就是去哪儿，半道碰上什么好玩的，也顶多驻足一刻钟。
打铁花的地方是一片晒谷场，约莫二十几亩地，一大块地方全用泥灰抹平了，挺宽敞。
这晒谷场挨着县田，原本是官家垦出来的禄田，给本地官员发禄米用的。可天津这地界实在不适宜种地，庄稼户填不保肚子，唯独玉米产量丰实些，这片敞地就拿来晒玉米，玉米棒子搭着竹架连成片，远远望去一片黄澄澄的丰收之景。
冬天还要用来风干鱼肉，不下雪的天气全在外边挂着，一走近，咸腥味儿扑鼻。
晏少昰怕她受不了这个味儿，看见路边有茶馆酒楼，才启口说要上楼。
唐荼荼深嗅一口：“真香啊，我好小的时候在老家住了两年，太爷爷太奶奶都爱腌腊肉，就是这个味儿！”
晏少昰：……得，跟着她闻这味儿吧。
晒谷场上没座没位，想看打铁花的全站着，四周人挤人，影卫拦出的空当也越来越小，百姓一步一步地往这头挪。
最后，殿下也被淹没在人堆里了。
影卫们从没见过殿下这么接地气的模样，笑完了，又替主子心酸：追姑娘追到这份儿上了，八字还没见着一撇呢。唐姑娘真是个鬼精明，什么敞亮话都不说。
要说年纪吧，刨开姑娘的上辈子不说，这副身条也将要及笄了，姑娘十五成家并不算早。殿下却没露过这样的意思。
他们局外人看着，觉得情之一事真是钝刀子磨肉，历劫似的，得一日一日熬。
可场中人却不这么想，千里奔行是高兴的，挤在人堆和臭汗里赶庙会也是高兴的。像小孩端了杯糖水，一口吞了吧，舍不得，想一口一口品，今儿是这样的甜，明儿是那样的甜。
越喝到底下，越知道杯底还有没融化的糖砂。
天天盼着新味道，渐渐上了瘾。
打铁花的师傅还在熬铁水，一群扔火棒的、吐火的民间艺人先把场子热了起来。
花棚搭了两层高，棚顶的柳枝横纵结网，挂满了鞭炮与小烟花筒。
化好的铁水开始迸金花了，这就是熔透了。打头的匠人是个老汉，举一根柳树棒，棒前留一个圆形小坑。
老大爷不紧不慢地盛上铁水，疾步跑到花棚下，拿空棒使着巧劲一敲，铁水飞溅丈余高，又叫棚顶柳枝割碎，骤然炸开一大片金色光点。
“啊！炸开了！”人群沸腾。
打花者一个接一个，绕着圈穿过花棚，万千金色的流波似雨，一朵朵漂亮的金花尽兴绽放。
鼓乐咚咚跟进来，前头暖场的舞龙舞狮队也摇头摆尾地进来了，十人长的舞龙队竟也敢从花棚底下穿，专挑金花最盛的时候猛冲。
龙身抖索干净身上的火苗，两侧的百姓扯着嗓门笑道：“这就是龙穿花！穿得最好最威风的要拿头奖哩！”
唐荼荼与火结着孽缘，每回不是烧着别人，就是烧着自己，她看见火就有点头皮发紧。
这龙身薄薄一层红缎子，妥妥的易燃物。她仔细盯着火龙钻进花棚进出好几趟，不见人受伤，才安下心看打铁花。
龙身上没挂彩灯，穿花前是通身黯淡的，可在那一瞬，迸溅的铁花像被龙身破开的金色雨帘，片片龙鳞闪着金光，颇有点涅槃重生的祥意。
唐荼荼看痴了。
茶楼上有人作画，谷场两头有诗人作诗，什么千树万树金花开，什么金碟翻浆如雨坠。
她不会作诗，也想不出花里胡哨的赞美，只揣着一肚子俗人的朴质与浪漫，感慨道：“真美啊。”
晏少昰终于从她身上挪开眼，吝啬地给这群打花匠分去一丝目光，认同道：“确实不错。”
“豫晋打铁花之首，要数河南确山——天津铁矿太少，头些年，知府奏报称在北边的蓟县找着了大片铁矿，高炉都造了十几座，等钦差去了，才知剥开上头那一层，底下是个贫矿，料子杂，出铁少，造点农具都经不住捶打。”
唐荼荼：“……？”
她扭头，不知道殿下怎么忽然来了句这个，循着这个思路半天才想明白。
“二哥意思是说，打铁花打得好的，一般都挨着有铁矿的地方？”
他说话言简意赅，总是省略掉自己的思考逻辑，讲出来一句，背后实已经看了三步远，聪明人才能跟上他的思维速度。
唐荼荼瞪起眼，重重一撞他肩膀。
“嗐呀！你别扫兴啊，看景儿就是看景儿来了，二哥你这，上午研究市容市貌，下午寻思民风世情，晚上看个铁花还要琢磨铁矿储量？您快给自己脑袋放放假吧，这好不容易休息两天。”
晏少昰虎口罩在唇边，定不住脸上的笑了。
但唐荼荼思维发散，被二殿下带跑偏了，难免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
天津知府发现了铁矿，还不等钦差带着圣旨下来，就兴高采烈地开始垒高炉，这只能是因为盛朝疆域内的铁矿不够用了，大兴军武，用的全是矿，一旦发现新矿就能充实国库，这是大功一件，知府贪功冒进了。
“其实，铁矿勘测也是有办法的。”唐荼荼慢腾腾说。
“拿些小矿石做成标本盒子，画上图，配上文字说明，办一些矿石展览，弄点小奖励，教百姓、尤其是山间百姓学学认矿的知识。”
晏少昰听进去了，徐徐消化透这一句。
“继续说。”
唐荼荼：“山间百姓学会认矿了，叫他们干农活、打猎时多注意些——比如要找这铁矿，看见路上有铁帽露头了，底下就一定有铁矿。”
“问题是发现了矿，不知道底下矿源贫富，等用尽人力、大费周章地挖开，结果底下就薄薄一层矿皮，深处什么都没有，这就麻烦。”
“想知道矿有多深，好不好挖，可以分点凿深井，带着磁石下去测测底下有没有铁矿，面积有多大，取样本炼一炼试试纯度。”
“咱们现在没有大型钻井机，全是露天开采的，最重要的就是如何节省人力了——要是下挖三丈、五丈，到了这深度，用磁石还测不着磁力的，就可以放弃这块地方了。”
这没被工业革命碾过的时代，裸露的矿山想是不少，一直纵深往下打，反而容易因为地形探测不充分，出现大规模矿难。
唐荼荼：“总之，深挖乱采是大忌，不如多报矿，多探矿，要找那种面积大展开的富矿区，浅浅地挖——至于危险的深部矿，就留给我们后人想法子吧。”
矿石资源在人类历史上彪炳万古，可带来的灾难也不胜枚举。
唐荼荼越讲，越觉得不放心。
她专精的是城市规划，却也跟着科研站的老师接过荒地造林项目。晋省基地周边有许多挖空后填了土方的古早矿坑，土方填得松散，上头别说是大型作业了，底下矿坑连一场小地震都禁不住。
唐荼荼提着心，给自己的话糊了一层补丁。
“挖浅矿也要考虑土方回填的，回填意思是……不是把有矿的这片区域挖下去就行了，平原挖掘可能还好一点，要是山区作业，你把这片地方挖空了，周围山势挤压，就容易塌方。”
天太黑，唐荼荼没笔没纸的讲不明白，一砸拳，“等下回，哪里发现新的矿脉了，二哥喊我一声，我去帮忙做勘测，你把车马茶水费备够就行。”
晏少昰笑了声：“好。”
漫天的火树银花里，他两人一齐齐说着扫兴的话，脑回路对上了，反倒有趣起来了。
打铁花散了场，两人踱着步回了县衙所在的大街。车夫赶着马车，隔了几十步远远缀在后头。
离家越来越近，唐荼荼脚下越慢，到巷口时，她停住不走了。
手心有点痒，她攥了攥爪尖，忍不住鼓捣他：“二哥吃宵夜么？这条街上好吃的挺多的。”
晏少昰垂眸笑了声，他今日笑得太多了，比往常一个月还多，又道一声“好”。
他没用宵夜的习惯，今儿晚饭用得早，确实有些饿了。
廿一唇动了动，知道殿下对时辰有数，没提点什么，只探身去马车里取了一件大氅，给主子披上，是在隐晦地提醒他时辰不早了。
唐荼荼：“好嘞，有忌口没有？这边的夜市没什么素食，炸鸡、烤鸭、烧鹅、煎鱼，腰子，羊杂，偶尔蹦出来几样素食摊子，也是酸辣萝卜、熏卤千张这样的，二哥你吃什么？”
字字入他左耳，又从右耳飘出去了。晏少昰没仔细听，也点不出什么，“尝尝你的口味，你挑吧。”
唐荼荼乐了：“那我真去吃鸭血猪肝肥肠粉丝汤了噢？您不嫌这个味儿啊？”
晏少昰说“好”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喉头滚了滚，才道：“尚可一试。”
这些下水，宫里府里是见不着的，有时影卫想开个小灶，带回什么血杂去，厨子都嫌切下水会味儿了刀。
晏少昰只当鸭血汤是鸭血汤，猪肝汤是猪肝汤，肥肠又是另一种。直到大盅的汤一端上桌，晏少昰看清里头飘着的东西，脸色变了变。
唐荼荼还贴心地给他舀了一大碗。
她坐下点了几大碗汤，招呼影卫：“大哥们都喝一碗吧，真的很香的，这条街上最大的招牌。”
鸭血滑嫩，猪肝新鲜，肠段也清洗得干净，汤底熬出淡淡的奶白色，加了葱姜丝与胡椒，增香去腥极好。
唐荼荼打量二殿下的脸色：“怎么样？香不香？”
他这股子矜持总碍事，旁桌的影卫各个比二殿下反应快：“鲜掉舌头！比高汤、瑶柱蟹油吊出来的还鲜！”
唐荼荼嘿嘿笑着，自己慢吞吞地喝那一小碗。
上一顿是天黑前吃的，她怕他们这些半大小伙儿吃不饱，又去对街买了几笼牛肉包子，味道也极好。
“你怎知哪家的宵夜好吃？”
唐荼荼笑说：“叶先生和九两哥带我来的，这边宵禁不严，好多摊位都是路边百姓自己家，收摊关门就能睡觉。”
其实她晚上也只出来过一回，叶先生带她吃的就是这一家。
爹娘盯得紧，天黑不管跟谁出门都要报备，唐荼荼分明清楚自己再不回家，家里得急得去公孙家寻她。
可她就是拖延着，磨蹭着，不想走。
——要是，能把二殿下拐回屋就好了。
“……咳！”唐荼荼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呛着了，咳得不轻。
晏少昰要伸手给她拍拍背，被她手忙脚乱地推开，自己掩着口咳了半天，才把这口气喘匀。

第213章
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下肚,唐荼荼填满了胃里的余缝。
其实她最近两头跑，一忙起来就不惦记饿了，胃口渐减,晚上的宵夜轻省很多，要么吃一份酱油醋大拌菜，要么清水炖只梨，扔两粒枣，一丝糖也不加。
今晚这一碗高胆固醇……
嗐，失智了。
街上生意冷清的铺家陆续打了烊,这家摊子上也只有他们两桌人了。
坐久了冷,唐荼荼起来走了两步,扒拉着脑子里的行程：“二哥，明天我带你去看我们运动会的场地如何？”
晏少昰放下两粒碎银,付了这一餐,起身，极专注地看着她。
“怕是不行，我今夜就得走了。”
唐荼荼毫无准备,被这句话敲得灵台一懵，怔在那儿：“不是说……要呆两天吗？”
晏少昰：“昨日，今日，两日了。”
唐荼荼瞳仁缩了缩：“怎能这么算？我以为是昨天下午,到明天下午呢。”
天津城这么大，从城门口到静海县都得走半天。说是两日,其实只呆了一天。
“夜路又不好走,路边的碎雪还没化干净……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讲……”
她说不下去了。
檐下一排红灯笼灼着眼,前边呛到的胡椒面儿后劲也足,刺着嗓。唐荼荼说着话,不知怎么，心里一股酸涩直往天灵盖冲，她差一点就要露出个哭脸来。
意识到表情变化的瞬间立马忍住了，只抿了抿唇。
于是晏少昰只接收到浅浅一层——她嘴角下捺，是不高兴的样子。
她这半年，长个子了。
杨柳一样脆嫩的年纪，个头不像小子那样是窜起来的，是不紧不慢的、细无声的生长。
在京城时常常相见，没感觉她长高了。今日站在跟前，才留意到她长了半乍高，晏少昰已经不用低头看她了，只略略俯下视角，眼皮一拢，就能把她盛在里头。
他慢声哄她：“今夜到城门附近歇下，赶着黎明就能出城了。”
圣旨是父亲的旨，有血缘牵系着，违旨虽出不了什么大事，但放到他身上，这是少有的离经叛道了。
军务要紧，满打满算只能留这么两天，粮草辎重走得不慢，再拖一日兴许就要出岔子了。
唐荼荼一声不吭，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听二殿下又说：“今年你的生辰，我也赶不回来了。”
她生辰一月十七，离上元节只隔一天。晏少昰惦记了几个月，临到跟前了，来不了了，他算着日子匀来匀去，怎么匀也匀不出三天工夫。
大抵是夜风太冷了，冷得唐荼荼鼻尖发酸，眼角也发酸，左看右看想找点东西分分心，这么大个个子站她面前，左看右看也避不开他。
唐荼荼憋着这酸咕哝：“没事儿，反正也不是我的生辰。”
晏少昰低笑：“我省得。那你自己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自己啊……”唐荼荼唇角又被莫名的开心牵起来：“那我可得仔细算算历法了。”
她矜持地低着头，踩着地上的石砖线，嘴角翘得老高：“我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要过过的也是阳历，农历生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四月十几来着。”
——那还早，赶得及。
唐荼荼深吸口气，捏平了声音，很深明大义的样子：“生日是小事，打胜仗才是大事，二哥上了战场千万谨慎些，别冒进，也别轻敌。”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句，一晃眼，看见二殿下噙着笑。唐荼荼立马停住口，暗恼自己跟人说这个干嘛，人家能不懂这道理么？岂不是外行瞎指挥。
几名影卫牵着马等在街口，街灯与天幕拉扯着，投下一排深重的剪影。马蹄不耐地踢踏几下，像在催他。
唐荼荼目光挪回二殿下身上，眼睛又涩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二哥，他也不是胸无大志的皇子，他是边城的统帅，是领着十万精兵守在边防线上的战士。
忙里偷闲来看看她，再送，她也不能跟到边关去，就该止步在这里了。
唐荼荼忍住心里的酸，其实她难受得有点想摁摁眼角，又怕露了矫情，咧开嘴时还是笑着的。
“不送了，告个别吧。”她爽快道了声，朝身旁伸出一只手，五指微拢，明晃晃地笑望着他。
古今礼节同源，许多都有古例可循，这握手礼虽不常用，晏少昰看见她笑盈盈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伸手握上了她。
可冷不丁的，唐荼荼贴近了一步。
几乎将自己投入了他怀里，握着他的右手不松，另一条手臂眷恋般揽了揽他的肩头。
他穿了一身鹤羽大氅，背后的毛羽厚实又柔软，手指扶上去，会陷在里头。
身前是绸面料子，冰凉凉的贴着脸，眼前有几点靛蓝色的绣图，离得太近，没看清绣的是云还是鸟。
胸前轻轻一声道别：“二哥，珍重。”
晏少昰被这声音钉住双肩，钉住双脚，钉住喉骨，将他锁死在风中，一动不敢动，僵站了好一会儿。
他喉头里堵了东西，这一瞬，什么国仇家恨、什么应尽之责都抛诸脑后了。
可这些终究是他的甲，丢开了那么短短的一瞬，又迅疾回弹，撞进他的胸口。
上位者如人之首，众所仰庇，从他出生那日起、从第一口禄米吃进嘴起，就得把黎民百姓的分量担上肩了。
而她有自己的路。
于是晏少昰只问，像往常每一次的好奇那样，低声问她：“这是何礼节？”
唐荼荼脸颊发烧，含混说：“给革命伙伴的最高礼节。”
晏少昰不耻下问：“革命伙伴，又是甚么？”
唐荼荼脸更烫了，从脸颊烫到脖子，脖子烫到双耳，她信口胡诌：“就是……怀着同一个理想和目标……在不同的方向努力……不需要天天见面，友情也能长长久久的……伙伴。”
明知道人家听不懂她这瞎话，唐荼荼自己先害臊了，往外直摆手：“快走啦快走啦！下回再来的时候得提前吱声啊。”
突然后腰一紧，她脸上又被冰了一下。
二殿下一条手臂回揽住她，年轻的身体，肘间力道惊人，唐荼荼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他那臂甲硌腰，而耳侧的心跳勃勃。
“礼尚往来。”
他声音板正，唯独尾音翘了个尖，像反过来揶揄她。
唐荼荼傻了。
晏少昰闷声地笑，隔着半条街，远远望着这头的影卫也都肩膀抽抽地笑。
——干得漂亮！
一行人飞身上马，沿着长街疾驰而去。
远近更锣一声声地敲，是戌正时分了，天上蓦然炸开一片焰火，家家户户听着声儿，鞭炮声也应势响起。
他听到千响、万响、十万响的鞭炮声，觉得畅快，扬鞭策马，座下神骏风驰电掣，更是畅快至极。
晏少昰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唐荼荼愣神跟出了几步，五彩的焰火与月光银辉流泻，一起拢住她。
檐下灯笼金红辉耀，星河灿烂，弯月皎皎，巷道里五彩的酒旌，那些绚烂的色彩一齐齐撞进他眼里。
人间正是新年。
唐荼荼再忍不住了，迎着风，眼里的干涩全化成热泪，望着那一队人马越来越远，远成了蚊蝇小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在风口站了好一盼。芙兰凑上来，好笑：“姑娘哭什么啊？”
一瞧见她眼睛，芙兰愣住了：“姑娘眼睛怎么红得这么厉害？右眼都冒血丝了，快让我瞧瞧。”
唐荼荼又抹了一把眼睛：“我也不知道……其实也没有很舍不得，但就是觉得眼睛涩，闭眼难受，睁眼也难受。”
芙兰是忠仆，机智的忠仆都知道给自家主子敲边鼓，轻悄悄咬着字问：“姑娘，是不是喜欢咱们爷呀？”
她这话，并上唐荼荼那“把二哥拐回屋”的狂想，刺激得唐荼荼打了个激灵，颇惊悚地看着芙兰，眼泪立马倒憋回去了。
芙兰：“……”
凉凉。
路漫漫其修远兮，远远远的得论年计。
时辰不早了，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芙兰和叁鹰跟在她后边，一路絮叨着：“姑娘快别擦眼睛了，眼睛怎么红成这样了？还只红右边一只，别是看打铁花那时候被眦了眼吧？回去找咱家小大夫瞧瞧才好。”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进元军大营之前，活了八十多岁的巫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军医分明摸着人已经断了气，身上余温也散尽了，才刚哀嚎完：“大巫崩了！”
后脚，巫觋竟腾地从榻上坐起来了！
“啊——！”
大帐里的军医、奴仆惊骇地连滚带爬，滚了两滚，竟似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摁在地上，半分挪不动了，军医眼球瞪得快要脱眶而出，面色涨红，却一字发不出来！
一帐死寂中，只有帐外巫士幽幽的呜咽声。
蒙哥掌心徐徐向上，握在刀柄上，双眼紧紧锁死黑帐后的这死人。
巫觋弓着背坐着，老出十几条褶的眼皮低垂着，望着自己的足尖，一动也不动，听不着一丝气息。
这尸分明没抬头，却有一股被他目光打量的凉意，在诸人身上游走了一遍。
蒙哥缓缓走上前，弯了一节脊骨，恭谨问：“大巫，可是有未尽之语？”
巫觋慢腾腾爬起，从帐帘内露出一颗头来，定到他脸上，瞳仁茫白，一丝黑也不见。
饶是蒙哥自小提刀长大，身经百战，看见这场面心头还是咯噔一跳。
见巫觋半晌不动，只是盯着他，蒙哥仿佛受了些启发，缓缓屈了右膝，膝头抵在地上，更恭谨地唤了一声：“大巫是有未尽之语要交待？”
屋里众人吓得脸色青白。
忽然，巫觋嘴唇抖了抖，声门大开，发出一声嘶哑的吼：“我看见了！鬼怪赐下天眼！盛朝的将领眼里有金火！”
这是神谕！巫觋口通了神谕！
蒙哥猛地瞠眼，握在刀上的手转而握拳捶在自己胸膛，提声道：“请真神细说。”
巫觋深喘了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喘得像个破锣。
“盛朝人，有怪异的眼睛，巨大的、像条肠子一样的眼睛，能从京城……一直望进咱们大都去！”
“他们得了鬼魂的助力！从鬼魂手里得了金色的眼睛！”
“金色的箭矢会穿透汗王的心，汗王危矣，大都危矣！”
他声调一句比一句高，嘶吼中，厚重的帐帘陡然被风刮起，狂风咆哮着涌进来，卷走了帐内的每一丝热气，也卷走了巫觋的最后一口气。
床上的黑帐被刮得乱飞，巫觋生前起码有三年时间避居不出，他把身上包裹得严严实实，帐内层层黑纱幔布，摆弄得像个迷阵。
眼下黑帐被风卷起，众人才看清他的病容。
他双腿上鼓起了簇簇青筋，似无数毒蛇一样盘曲撕咬，腹部隆起了老高，像腹腔里填塞了一个怪物。军医抖着手上前一按，圆鼓的腹部里那东西竟会躲着他手掌走。
奴仆满帐连滚带爬，惨叫着：“大巫泄露天机，惹真神发怒了！真神发怒了！”
在巫觋一脉的文化中，神与鬼从来都是不分家的，历代巫觋多数死状奇惨，少有善终的。
蒙哥吼了声：“鬼叫什么！”
他对准巫觋蠕动的肚腹，提刀便刺！
那里边竟不是怪物，血里混着一滩腥黄的臭水，终于寻着了一道口子，从他刀口喷射而出。
蒙哥脸色大变，立刻扬起衣摆抵挡，还是被这积液喷了一头一脸。
军医吓得厥过去了，身下尿骚味儿重，周围侍仆哭嚎着“真神降罪”，满地胡乱磕头。
蒙哥暴起一刀斜斜剁了离他最近的半个头颅，血飚射成线，帐内终于安静了。
他扫了军医一眼，神情阴沉：“提个汉人大夫过来。”
军营里有战俘牢，是攻进赤城时城内的最后一波守城军，大约八百来人，彼时弹尽粮绝，死守着等百姓和大军撤退，是引颈受戮的羔羊。
北元营地里屯粮不多，几位将军都主张杀了这群战俘祭旗，蒙哥没答应。
不多时，一个汉人大夫提着药箱赶来了，战战兢兢上前，在那一滩血水里摸索半天，窥着蒙哥的神色开了腔。
“大巫肝脏上长了个瘤，毒根深藏，穿孔透里，这瘤摸着有半只手掌大，溃脓生腹水，才有这……”不敢讲了。
蒙哥沉着脸听完：“伺候他的人也染了病？”
大帐里一群侍仆抖成了筛糠。
大夫定了定神，摇摇头：“是自己生了恶疾，人死了这恶疾就没了，染不上旁人，蒙大帅宽心。未免尸体发了腐，还是尽快下葬罢。”

第214章
巫觋得了恶疾暴毙的消息,没传出大帐去。
帐外马嘶人嚷，一阵吵闹后，日出时分响起了火不思凄婉的慢调,和着悲切的挽歌。满军营的北元将士听着这事，都不可置信地狂奔赶来，在帐外等着送别大巫。
而仅隔一道帘的大帐内，满地尸体横陈，蒙哥拿着块锦布，面不改色擦干刀上的血,视线落回来。
给大巫修整遗容的汉人大夫眼皮狂跳,额头的汗直往眼里淌。大夫慌乱歪低头,往袖上蹭了一把汗，手却一丝不敢抖。
他将大巫肚腹的血水吸干,绷带厚厚实实缠了几层,一身体面的丧服裹上去，等了些时，看底下再没有余血渗出了,这才为好。
萨满教用的是立棺，送上山天葬，尸体摆进立棺里头不能露端倪，看上去必须是安详走的。
蒙哥冷淡地笑了声：“神医,做得不错。”
他说的是跛脚的汉话，北地口音浓郁,这是蒙哥这两月从边民口中学来的,他是聪明人,闲暇之余用了一点工夫,竟也学会了许多汉话。
大夫抖了一抖,满肚子的圣贤典章撑住了他的骨气，没当场跪下。
他知道这敌将是想灭口了。
北元的窝阔台汗王是萨满教的忠实信奉者，他们国内宗教繁多，百姓信仰驳杂，唯独萨满教是延续了千年的国教，从远古流传至今。
元人军营里八成以上的兵都天天拜腾格里长生天，乃万物至高神。
巫觋作为长生天神在人间的口传使者，竟被大帅一刀攮了肚子……
眼见蒙哥擦干净了刀，站起身朝他望来了，大夫挺起胸膛闭上了眼。
“来人，带神医回去。”
大夫猛地睁开眼。
蒙哥盯着他：“我们的大夫不够，我留你一命。用你最好的手艺，给我的将士治病，敢作乱，剐。”
大夫额头的汗淌入眼，刺得他眼泪直流，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哀。
大帐里，十几员大将坐成两排，手边放着酒肉和奶食，谁也没碰，谁也没吭声。
远在大都的窝阔台汗王登临大宝不过三年，还在筛捡亲信的关键时刻。想把各部精兵拢在手，是个烫手的事儿，汗王索性借着“征讨四方未服诸国”的由头，命令各宗室长子领兵出征。
这一筛捡暗藏玄机——剽勇善战、狼子野心的，往西边的莽莽草原上派，西头有诸多小国，够他们分散精力了。
听话的，留在身边做亲随。
仗打得好又听话的，才会加官进爵。
蒙哥二十又三，其父拖雷原是北元的大监国，却死在盛夏七月，死得蹊跷。他得知父亲的死讯千里奔行，赶回了大都，才知父亲是死在打仗回程途中的，人人都说父亲得了一场热病薨的，连尸身也没留下。
守丧百日刚过，汗王就催着他出征了。
蒙哥自己军功赫赫，自觉不比哪个大将差，却是在场唯一一个失了父族倚靠的。
阿爸嘎（叔父）却点他做左翼大军的主将，要是他能率着大军长驱直下，一举攻进京城，就能提着盛朝皇帝的头回去请功。
而他要是困在此处，始终楔不开上马关，则会沦为大都的笑柄，就算灰溜溜地回了大都，也再无颜面担起孛儿只斤家族的姓氏荣耀。
阿爸嘎是把他放在火上煎。
副将们私底下拉帮结派，议事时仍窃窃私语，是瞧不起他。
“讲出来！鬼鬼祟祟说什么！”蒙哥猛地击桌喝了一声。
“蒙哥你发什么火？丢了真神使者，我们不着急吗？”
年轻的将军们连敬称也不叫，各个神情阴晴不定。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将军言之凿凿说：“大巫从不说谎，他做天神使者七十多年，他的预言从未出过错——盛朝人一定是造出了什么神兵利器，能一眼看透千里，看破咱们的布防！”
众将纷纷点头。
盛朝的火炮永远对着他们，不论白天黑夜，不论小股探子，还是千人前锋，一旦靠近就骤然轰过来，像一双十二个时辰昼夜不歇的天眼。
……盛朝人，有怪异的眼睛，能从京城一直望进大都去……
……鬼怪赐下金色的天眼……
大巫的话穿透混沌，将他们近一月的迷惑扯开了一条思路。
蒙哥神情一变再变，嘴角紧绷成狠厉的弧度：“探探他们，带战俘来。”
殿下走了十天，军营里一片寂静。
万里眼放在城楼上，总有副将不听军令跑上去乱用，一旦看见蒙军的小股探子游近，就张牙舞爪地杀上去，毫不顾忌会不会暴露这万里眼的存在。
副帅孙知坚年岁大了，不愿跟后生小辈计较，索性令工匠砌了个小小的铁屋，挂了铁门与三道密锁扣，钥匙装在自己身上。每天挑视野好的时辰，他亲自坐到城墙上，将军们排着队用万里眼，倒也和睦。
元军的营地一片沉寂，远远望见他们过了个盛大的白日节，节后赶牧、驯马，安静又悠闲。
那些盛着二十万铁骑的蒙古包沿着地平线铺成行列，也显得无害了，仿佛一排懒洋洋的兔子露着肚腹打滚，瞧不出嗜杀本性。
军师陆明睿端坐在万里眼前，从圆形的镜孔中望着敌营。离得太远了，人与景都褪了色，是灰蒙蒙的。
他道：“元军狡诈，今晨主帐旁升起了白旌，这会儿又有大队人马往赤城去了，不知是什么意思，诸将军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他每天秃噜几遍，翻来覆去就是“元军狡诈”“不可掉以轻心”这么两句。
众人都听腻了，闹着：“陆军师看完没有？该换人了！”
隔着十里地，赤城的南城垣遥遥在望。
赤城本是盛朝的上北路第一关，剽悍坚固得像一头蛮牛，城墙外廓厚实，城池占地广，左右又有长城可倚，任谁来了都要夸一句“北境之咽喉”。
他们这上马关一个中型关，规模还不足赤城一半，因受地势所限，城防也不是正四方的，浑似跟在赤城屁股后边的小老弟，丢了赤城实在叫人肉痛。
陆明睿瞥了葛规表一眼，又跟随那大队北元兵的行走路径挪动万里眼。
说来也怪，元军攻下赤城，起先只留了万人兵马清点财物，兜着财物走了，大军又退回到原野上，竟还在野地里扎营。
这不合常理——照理攻下一座城，占住一座城，赤城又是中原扼要，兵家必争之地，北元不把这座城占住实在古怪。
陆明睿听着他们几个将军胡乱猜测，淡淡道：“诸位想错了。元军从不擅长守城，他们大量武备都用在攻城上，缺乏守城械。何况这么大的主城里，暗巷密道无数，敌将不熟悉地情，容易叫咱们钻洞反打回去。”
“加之城民逃得匆忙，城里禽畜不知留下多少，在酒足饭饱的地方消磨意志，堕士兵锐气，于他们而言，百害无一利。”
他说话语气慢慢悠悠的，总是噙着点“天下万事万物尽在我胸中”的自得，几个将军听完心里不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陆军师其人确实有那么点多智而近妖的味儿。
赤城的南城墙斜斜面向上马关，城防空了几个月了，而今日，朝着他们这向的城墙外廓上站上了人。
于前晌动身的那一大队敌军，井然有序地上了城墙。
天色清明，镜片明透度也足够，可放大倍数太高，盯久了难免头晕目眩。陆明睿挪开歇了歇眼。
“蒙哥此人，探子回报中对他最多的形容就是‘沉默寡言’。他爹拖雷行四，是成吉思汗最小的儿子，依循北元旧制，本该是幼子继承汗位，结果成吉思汗属意老三窝阔台，拖雷他那二哥又跟老三穿一条裤子。”
“北元选继承人不是汗王一人说了算的，还有部族议事会，议事会长老又推举拖雷做汗王。两边斗了两年，最后拖雷退让一步，拥立兄长继位。”
“拖雷做了几年监国，最后死得不明不白。”陆明睿悠悠问：“你说这当儿子的，会疑心什么？”
为将者，与皇帝生了嫌隙，就是最好抓的破绽。
陆明睿眯着一只眼，贴住万里眼，直直望到十里之外的城廓上。
他忽然笑意一怔，表情有短暂的空白，又很快复归原样。陆明睿不动声色地直起身，笑说：“蒙哥酷信巫觋卜筮，堂堂主将，天天求神拜佛的，没甚么意思。”
几个将军哈哈大笑。
“孙副帅，把这万里眼锁了吧，今儿闹不出什么名堂了，看他们跳大神实在没意思。”
葛规表却最是敏锐，看见陆军师手扶在镜头处，不太自在地倚着铁壁站着，手始终挡着镜头。
“你看着什么了？”葛规表大步跨上来，推开陆军师的手，就要自己凑头过去。
陆明睿一个文人，竟以手堵着镜片死死不松，可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板挡不住葛规表拉扯一下。
眼看葛规表捂起一只眼，要贴上镜头了，陆明睿蓦地变了腔调：“来人！捆了他！”
“怎么啦？怎么嚷起来了？”
葛规表一边城悍将，其长兄葛都督又是战死沙场被皇上追赠谥号的，陆明睿一个跟着殿下从京城过来的“绣花枕头”，什么才能也没展露过，城墙上的将士哪个听他的？
众人迷瞪着，还不知道这头发生了什么，陆军师和葛将军怎么打起来了？
等他们上前拦人时，已经迟了。
那是……
无数笨重的铁锅被搬上城墙，刚点燃的干草还未起烟，活生生的人挣扎着，被元兵剥去破衣，赤条条摁进铁锅里……
那是因为断后而被俘的赤城将士。
葛规表的瞳孔骤然紧缩，身形暴起，狠狠两拳砸开身边擒住他的卫兵，吼道：“这就是你说的没意思？！”
“北元在活煮战俘！拿着铁锅煮活人！孙副帅给我点兵！老子剐了这群杂碎！”
这是每日例行巡防的时辰，城墙上十几位将军全在，听他此言众人神色大变，凑到万里眼前看了一眼，立刻滔天大怒。
“副帅不可！”陆明睿额头突突直跳，飞快陈明利弊：“一定是咱们近些时万里眼用得太频繁了，叫元人猜到了咱们有此等利器。他们今日抬着铁锅上城楼，早有准备，必定是在城中设了伏，今日绝不可出兵！”
几个将军力如蛮牛，拉扯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你个书生懂个屁！我等多少刀山火海捱过来了，怕什么伏击！”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孙知坚一员老将，年轻时整治过乌斯藏都司之乱，青年斩锋，中年扬名，自幼学的就是兵者诡道、为了取胜不必计较手段的道理。
他却过早地做了天子近臣，后头那些年始终走的是仁义之师“讨不义，诛有罪”的正统之路，从没见过这样恶毒狠辣的计策。
城墙上下一片沸然，曾经退兵至此的赤城将士隔着国仇与家恨，吼声震天：“杀了他们！救回兄弟！”
“我等自幼习武，武人当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这群杂种的炖锅里！”
陆明睿一个趔趄滚起来：“副帅不可！南城垣与我们相隔十里，元人知晓咱们能看见，专门跑到这头演给咱们看，这是诱敌之计！”
孙知坚马步沉沉，死死盯着万里眼，只觉着自己二十年征战沙场，杀人累万，也从没做过这样两难的决定。
他看着几百战俘被捆在旗架上千刀万剐，被捆在高高的篝火堆上焚烧，被活生生地从城楼上推下去，摔成烂泥。
甚至，被拉上城墙与吃了药的畜牲交｜媾。
这老将军眼里爆出血色，吼了声：“攻城——！”

第215章
“冲啊——！”
城门大开,前锋中军后军全点了五千兵马，远远超过元人那些杂伍。
孙知坚操着老将的毒辣眼光，打的是速战速决速退的主意。
南城垣离元军大营同样是十里地,不比他们近，但元人无后顾之忧，一旦发现大军的动向，便会倾巢而出。而孙副帅点的这一万五千人再无后援了，要是再补兵，上马关守备不足就要危险了。
他令出战的几位副将提前立好了军令状,若救不下人勿要耽搁,直接火炮攻城,连战俘带敌人轰个一清二白，叫战俘死得体面些。
这一万五千兵揣着救人的信念,行进速度极快,城墙上留守的将士们群情激奋，战鼓声高亢。
可很快，问题便显现出来。
孙知坚盯着万里眼,怒目而视：“打头阵的怎换了人？那是谁的兵？”
攻城械都是排轮车，靠车马拉着前进的，远远跟不上骑兵速度。头阵本该是重盾骑兵的，神弓手列阵在后,以此一守一攻，先消耗敌人城头的弓箭手,再之后才是行动不便的攻城械和重甲骑兵。
可眼下阵型乱了,方阵仍是方阵,两支重甲骑兵却一路狂奔,绕过了打头的盾兵,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城墙冲去了。
那是葛规表和晁采带的兵，里头全是土生土长的赤城人氏，赤城就这么几个大姓将门，当初被留下断后的都是他们本家兄弟，眼睁睁看着兄弟受蛮人磋磨，实在是剜心之痛。
河北督军眯着眼细看战况，老成道：“副帅不必忧心，那座城头上不过千把人，元人演这场戏是成心激怒咱们出城，叫咱们乱中出错了，他们好急攻上马关——葛家小儿速战速决，也是道理。”
骑兵赶路快，十里地一刻钟便到，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元兵虽也拉开了弓箭，可他们今日只为虐杀战俘来的，竟没有守城械和重器。
葛规表和晁采性子冒进，却没莽撞攻城，几千骑兵沿着南城墙铺开一线，填壕车在护城河上填出了一条石路，等到攻城队抵达，立刻冲开了瓮城，攻破了城门。
城头那些元军不知是什么杂伍，武备可怜到寒酸，许多兵竟连弓箭都没背，只有一把大刀，怒吼一声“真神佑我长生！”，吼完举刀冲上来，被提着长｜枪的骑兵几枪戳成了筛子。
这一番攻城几乎没有伤亡。等到南城门大破了，重骑兵谨慎地进了城，城里也安安静静的，不见一个伏兵踪影。
相隔太远了，一万五千人阵仗的攻城也成了无声的默剧，城楼上的诸位将军全举着千里眼眦着俩眼看，此刻大松一口气，畅快笑起来。
“哈哈哈，这回陆军师想岔了！哪儿有伏兵？这一上午提心吊胆的，可吓死老子了。”
另一将军老神在在地扫了陆军师一眼，笑道：“明睿尚年轻，把元人想得太过聪明了，蛮人哪里有咱们的头脑，不过是一群不懂兵法智谋的蛮子——他们清早立那白旌，想是死了什么大人物，拿战俘祭旗这是元兵惯例了。”
“不光救下了战俘，咱还夺回了赤城！哈哈哈，陆军师赶紧去给殿下修书一封，报此大捷！”
一群将军卸下警惕，话里有意无意打趣着这位年轻的军师：听说是熟背兵法三千的大才，还是二殿下亲自带来的，也不过尔尔。
陆明睿心头噗噗直跳，敏锐的直觉勾扯着他的视线。他端着万里眼一厘一厘地挪，东西南北一寸寸搜寻。
他看见葛规表和晁采大展神威，把城头的敌兵杀得片甲不留，救下了余下战俘；看见笨重的攻城械、连云梯被马匹拉着，慢腾腾地踏进了城墙的阴影下……
方圆十里地竟看不着一面敌军大旗，他们这么大的阵仗，元军不可能看不着，可北面的敌营里竟也没有调兵遣将的动静。
像一出空城计。
一定有哪里不对。
战鼓声一变，孙副帅追了一道战令：杀尽元兵，夺回南城垣。
而远在战局之外的北面，蒙哥高高立在一座草丘上，极目远眺，看着那些蚊蝇小点攀上了城墙，宰了他几百个兵，汉人的大旗却还没插起来，料想他还有一些小兵在拼死抵抗。
蒙哥冷笑着，喃喃自语：“总算看见这群窝囊种开城门了。”
几位随他观战的将军快要站不住了，他们坐下的战马嗅到了战场的味道，躁动不安，四蹄直踢踏，只等着主子一扬鞭就蛮横地冲上去。
将军们嚷着：“蒙哥！还不杀上去，他们就要跑了！咱们此时合围冲杀，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蒙哥极目望着那头：“再等等。”
连着三个月了，盛朝跟缩头乌龟似的只守不攻，好不容易看见他们出城了，蒙哥又这副屎尿脾气。
底下将军忍着怒，正要喝问“大帅还要等什么”，才张嘴，却听南面轰然一串惊天动地的巨响，惊得他们差点滚下马。
蒙哥霍然抬头，踩上马背高高立起望着那方。
“砰！砰！砰！砰！砰……”
赤城南城门方向骤然间火光冲天，几架大得像巨兽的攻城械被炸上了天，成千上万的火弹串联成线、密集成网，朝着四面八方崩裂，炸得一片人仰马翻。
盛朝将士毫无防备，被这一连串的地动山摇惊得阵型大乱，慌忙朝着上马关方向逃。
孙知坚抢过万里眼，目眦欲裂：“谁开的炮！元军埋伏在哪？！”
大地怒吼着，撕开了一条纵横十里长的裂口，陷落成几个巨大的地洞，像地底张开了几张大嘴，拽扯着上头笨重的攻城械掉下去，人与马全逃不迭。
整座瓮城砰砰砰四处开花，丈厚的城墙竟像火浆中爆开的铁水，碎石砖片四溅，飞溅到哪里俱溅开一片血红。
进攻的鼓声立刻变成撤退的鸣金号，可哪里退得回来？
一连串不停的火炮轰炸声直叫人胆寒，相隔十里地，上马关城头都能感受到这地动的威力，下盘不稳的士兵没一个站得稳，趴下抱住墙垛才没从城墙上栽下去。
眼睁睁看着赤城城垣在这地动山摇中墙体崩裂，大片大片的攻城兵坠下城楼，丈厚的瓮城被撕扯得成了纸皮，倾颓，倒塌，而底下更是不计其数的伤亡。
孙知坚暴喝：“元人哪里有此等威力的火炮？！”
“不是火炮……”陆明睿终于撕开了唇缝，喃喃：“是埋在地下的，埋在墙里的……”
元人竟改良出来了！
陆明睿颓然坐下，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为时晚矣，立刻屏息去想：他们有这千里眼，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尽数入眼，元人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埋雷，什么时候埋下的？
他沿着时间推溯——十月初，赤城兵将护送百姓撤退，退守上马关不出；殿下是十月底到的；霜月初八，万里眼送抵边关。
而元军最早攻下赤城之时，恰恰是他们忙着安抚百姓、收拢战线之时，探子布不出去，只在这头远远看着元军清缴财物，看着元军退回营，竟不知他们还留下了这几十万斤火药！
陆明睿恨得直砸自己膝头：“这是早早埋下的火雷！怪道元军弃城不守，只等着我等反攻。”
硝烟滚滚，染黑了半边天，北风卷着浓烟刮向上马关，蔓开十里烟场，连万里眼也成了瞎子，视野之内灰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蒙哥一瞬不瞬望着那片灰烟，骨廓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他们自家的火炮如同废铜烂铁，火匠部各个蠢笨如猪，几年了，也造不出盛朝那样好的火炮来。
唯独硝石火药不缺，要多少有多少，几十万斤火药埋进地底下，什么神兵利器，什么铁甲战神，全能炸成灰。
他前阵子还天天忌恨着，思索着，长生天怎么会允许凡人造出“火炮”这样隔着几里地就能杀灭万物的东西？分明从古至今，肉｜体凡躯对撞、马刀与箭矢剖穿护甲，这才是战争的魅力。
今日方知，火药轰出的烟云也是极美的。
蒙哥举起马刀直冲向前：“儿郎们，随我冲啊！”
浓烟中，北面的元军鼓乐赫然一振，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火雷惊天动地的响声，千军万马借着烟雾掩蔽，朝着上马关冲来。
马蹄声汇成滚滚惊雷，等他们冲破浓烟露出阵型，几万骑兵似黑云压城，以剿杀一切的气势朝着上马关碾过来，那是几座大营倾巢而出的阵仗，逼得人胆寒。
孙知坚暴喝：“关城门——！”
上马关刚遣出一万五千精兵，经不住这一战，守城军立刻退回内关，十几丈长的河桥拉索架起，锁死瓮城，推着主城门紧闭，将士以火炮对准元军死死戒备。
却见打头的元军分作东西两路，在离他们火炮一射之地外甩了个尾，像一个轻蔑的逗弄，压根不攻城，反而朝着赤城方向回包过去了。
陆明睿眼前一黑，生生咽下一口血沫，这才知元军为什么佯装攻城，却在火炮一射之地外摆了个尾。
这是逼着他们自己闭了城门，彻底断了逃兵的生路。
乱了阵型撤退的残兵全被元人收拢在包围圈里，像恶畜在原野上围捕兔子，从落在最后边的操炮兵、后军、步兵……一重又一重地屠杀过去。
鲜红的热血洒遍大地，这迸碎的万亩枯土与草皮上结了一层红色的霜，而浓烟终于散成袅袅的线，像一片祭往上天的青烟。
前头的葛规表和晁采重整精锐队伍，终于回头迎面撞上来时，蒙哥已经提着几十斤重的长刀杀红了眼，狂妄喝道。
“城头八百杂伍，换了盛朝万人先锋营，此战不亏！今夜摆大宴，以人头论功！将士们随我杀——！”
“杀——”
黄沙漫天，望不到头的荒野上没有一棵树，变异的种兽嘶吼着，自瞄准的火炮昼夜不歇，咚咚咚的轰炸声，分不清白天黑夜。
……
唐荼荼腿一抽蹬，醒了，望着床帐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近来很少梦到末日之景，冷不丁地又做这样的梦，透着两分不吉。
想来想去，归咎于“我大概是在长个子”，做噩梦还腿抽抽，是在长个子吧？
县城里没那么多奢侈讲究，屋子底下没埋烟道，暖不了炕，只在屋角放一个炭炉。唐荼荼怕一氧化碳中毒，熄得早，这夜半三更醒来，失了温度，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屋外听不着风声，她裹了件厚棉袄，去院里望了望月亮。
吱呀，隔壁屋的门也打开了，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来，唐荼荼转身回望，看见了芳草的脸。
这丫头犹犹豫豫问她：“姑娘今夜又要偷偷出门么？”
唐荼荼真诚脸：“真不是，我真的只是出来吹吹风。”
宅子不大，家里得紧着住，这间偏院只有大屋和旁边一间耳房，几个小丫头每晚围炉夜话，一唠嗑就是半宿，唐荼荼不愿那么多人挤占她晚上的思考时间，自己挑了耳房住。
这更成了她“夜里要偷偷出门”的罪证。
送走殿下的那天晚上，她踩着宵禁的点进了家门，家里差点急疯了，以三堂会审的阵仗审了她半天。
那个白天，唐荼荼是以“跟和光一起逛街”当借口出门的，谁知道和光那姑娘大中午就提着节礼过来了，想着礼多人不怪，跟哥哥公孙景逸一起送了人胜节的节礼过来。
两边一对话，唐荼荼立马露馅，爹娘问她一整天去哪儿了，唐荼荼含糊一会儿，不想糊弄他们，说“京城的一位朋友，来看看我”。
于是爹娘和珠珠那脸色立马五彩纷呈了，两分惊疑三分忧愁四分惆怅，还带了一分喜色，十分微妙。
——荼荼京城哪里有朋友唷，相熟的同龄人一只手能数得清，要是女孩儿来看她，直接领回家来作客就是了，值当她编个由头出去夜会的那必然是个男娃娃……
犹记离京那日，来跟荼荼道别的朋友也就那一位啊。
于是全家都猜对了来者是谁。再看丫头回来时红着眼睛，闷闷不乐说“朋友只呆了一日就走了”，摆明了是舍不得人家。
闺女大了，有心事了，唐老爷唐夫人一边唏嘘一边抹泪。
可那位二殿下那是皇子啊，思来想去处处不妥，老父母一宿没阖眼，又觉得这事儿不能搅合，只悄默声吩咐芳草把姑娘盯紧了，天黑绝对不准出门去，别的且走且看罢。
姑娘今儿夜半赏月，心事重重的，摆明了是为情所困——芳草想通这道理，走上前来，想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劝姑娘，又怕点破了姑娘心意，惹姑娘羞臊，便把话说得含含糊糊。
“奴婢知道姑娘难受，但是姑娘想想，那样的人物，志向远大，要忙的事儿也多，如何能天天陪在姑娘身边呀？再说了，这别后重逢未必不美，人家不都说小别胜新婚么，等下回二殿下来了……”
唐荼荼眼皮跳了跳，这都什么跟什么。
芳草拿捏着语气讲着道理，才一步一步走近，借着月光看清姑娘眉眼时，她突然掩住口短促地“啊”了一声。
唐荼荼愣住：“怎么了？”
芳草惊骇地发起抖来，一脱口就带了哭腔：“姑娘你的眼睛……两只眼睛怎都出血了？”
五更天，冬天夜长，满城仍是寂静的。
杜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被满室通明的烛光灼得闭了闭眼。
等看清唐荼荼的样子，杜仲一蹙眉，戴上手套，推着唐荼荼的下颔线扭到一侧，他几乎没有俯身，上半身离得远远的，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头颅和面门可有受外伤？”
胶皮手套贴在脸上凉飕飕的，唐荼荼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啊。”
杜仲又问：“最近三日吃了什么？二便正常么？可有伏案熬夜、过度用眼？”
“都没有啊。”唐荼荼眼睛涩得厉害，杜仲扒着她眼皮，叫她连眨眼都不能，眼皮扑簌着抖个不停，涩得更疼。
她仔细想了想：“是从前天夜里开始不舒服的，那晚上就觉得眼睛干涩了，昨儿前晌出门时照了照镜子，看见右眼冒出几条红血丝，我没当回事。”
杜仲眉头皱成团：“你是右眼先红，后染上左眼的？”
唐荼荼被他问得心惊肉跳的：“是这样……严重么？”
杜仲终于停下翻弄她眼皮的手，丢了胶皮手套入杂物篓，又去净了手。
他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吩咐院里仆妇：“今日谁与她说话了、靠近了，都去洗净手，拿沸水烫了毛巾擦一擦脸，等天亮后，所有的枕巾、被套、脸盆、杯碗，全烫洗一遍放到阳光下曝晒，近日绝不可揉眼睛。”
仆妇慌慌张张，全傻在当场。
唐荼荼有点听明白了：“我这是……红眼病？”
她没得过这个病，但是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两只兔眼的瞬间，脑袋里就冒出了这个词。
果不其然，杜仲用时下医法给她译了遍古语：“这是白睛暴发红赤，又叫天行赤眼症，发作快，传染性极强，动辄就成致疫病的疠气，能迅速扩散变成大流行。”
“姑娘昨日红了眼，就算你是前日发作的罢，你仔细想想是从哪染上的？这两日又去了哪儿，接触过什么人？”
唐荼荼心底扑腾扑腾的，慌得口干舌燥：“在哪儿染上的，我不知道啊……但我这两天去过了好多地方，昨儿上午洒吉，场地上起码几百人，下午逛集市，晚上……晚上看了篝火和打铁花。”

第216章
人挤人的撒吉,人挤人的逛庙会，疼着眼还坚持看了打铁花……
杜仲嘴角绷得更紧了。
他自己身边只带着两个药童，几个壮仆,家里没有人操持，小馆子点几道菜，糊弄几盘饺子就算是过了年，年味儿淡得只剩门上对联。
他竟不知居然有人一天能逛这么多地方，大夫天性使然，这会儿坐在唐荼荼这屋子里都觉得处处是病菌了。
杜仲是静悄悄被请来的,唐荼荼本来没想惊扰爹娘,可“二姑娘双眼赤红”这事儿,还是如惊雷一般从前堂滚进了后院。
杜仲才敛起袖研墨写方子，外间有人匆忙赶来,唐老爷和唐夫人衣发都没拾掇齐整,披风一裹，连走带跑地赶来。
一看见闺女这两眼的红血丝，老父母急得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荼荼这是怎么了啊？”
唐夫人才伸手要抚她脸,被杜仲隔开，声色俱厉训了句：“谁也别碰她！都离她远些。”
这孩子平常说话慢悠悠的，从不疾声厉色，乍一大声把屋里人全唬住了。
杜仲看看这满屋人,没一人端起该有的紧张，知道他们还把这赤眼病当平常事,于是缓了缓语气,沉着脸又说。
“这天行赤眼症要不了命,但传得快,往往是一传十,十传百，一人患，则全家染。这几日与姑娘接触过的人保不准全携了病，大伙儿别凑一块交头接耳了，赶紧回各屋里烫洗私物吧——切记病在眼上，万万不可揉眼睛，眼睛涩疼的立刻来找我。”
满屋人愣在那儿。天还没亮，鸡才打了头遍鸣，人人脑子都是糊涂的，听不明白杜仲说的是什么。
只杜仲一人清醒，他转回头又与唐老爷说。
“大人这几日别去县衙了，免得染上旁人，诸位都安生呆在宅里罢，封了宅门观察几日，再有发病的也好控制。”
“……封宅？！”
唐老爷吓得变了声调：“这到底是什么恶疾？”
所谓“红眼病”，唐荼荼自己没得过，上辈子却时常听着。她知道这红眼会传染，研究所里有同事得过，也没见有什么严重的，人家戴副平光镜，点两天眼药就消下去了，也没听说需要烫洗衣裳和枕巾。
唐荼荼有点慌：“不是不要揉眼睛么，不要与人共用毛巾，这几条我都知道，怎么还要封宅锁院的？”
满屋的仆妇脸色也渐渐变了。
一传十十传百的，那是瘟疫啊！
杜仲已经提笔写方子了，听她这么问，又看诸人脸色，才知道这一家子从老到小都没听过这天行赤眼病。
他自己博闻强识，背过的医书能摞一屋，不需要多想，脑子里便检索出一串赤眼病例证。
“承泰二十一年，赣南一县城爆发赤眼，七百多人染病，几十人久久不愈。”
“文和六年，京城西郊那一场赤眼病爆发，是师父领我去过的。一整个村子瘴毒相染，四百多人全染了赤眼，整个村没漏下一人，虽说没人丧命，但也有十几人成了目盲。”
“这个村被周围村子谑称为红眼村，村民病情不重，却累年复发，累年红眼，传到外边难免被传成鬼祟之事。那之后好几年，四里八乡也没人敢嫁进这个村去，最后阖村拆姓分家，并到了别村去。”
唐荼荼越听越慌，结舌说：“这病菌在眼睛里，不是只有手碰眼睛才会沾染病菌吗？勤洗脸勤洗手，不与别人挨近就是了，怎么会感染这么多人？”
杜仲停下笔，叹气的声调比往日更老气横秋了。
“姑娘，不是所有百姓都如你一样，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的——寻常百姓家没人伺候，厨房不会时时刻刻备着热水，冬天的水从井里打上来，冰凉刺骨，许多穷人家懒得烧水，也舍不得费炭，一天都未必洗两回手，就算洗手也是随便涮涮指头尖，不是家家户户都舍得买皂膏的。”
“这赤眼病，一人染，则全家染，街坊邻居串门，但凡手揉了病眼，碰哪里，哪里便是毒。”
“握了手，手上就沾毒，家中老小混用毛巾、脸盆的，也是毒，沾了脏病的手摸了桌椅板凳碗筷勺，别人也摸上去了，再碰了自己眼睛，这都会染病。”
杜仲古今医理串着学，学得乱，对真菌、细菌、病毒统统称为毒，还是中医那一套火毒、热毒、寒毒、瘴毒的分法。
一句一句“毒毒毒”，唐荼荼连理解带猜，听着更瘆人。
杜仲又说：“初染此病，病在结膜，不治将恐深，累及角膜和内眼——像姑娘这样眼白泛血丝，这是病症最浅的时候，再之后，白睛下成片溢血，再不治，黑瞳上也要结翳，上下眼皮生脓烂疮，内眼瞳膜离断，就要变成半瞎了。”
“半瞎？！”
唐荼荼一个激灵，后背都凉了。
唐老爷和夫人惊得摇摇欲坠，再看荼荼这双血丝密布、几乎看不着眼白的兔子眼，几乎吓得当场套车回京找太医救命。
杜仲怕吓到他二老，又慎重改口：“也不是半瞎，会视物不清，看远看近都花眼。”
这说法也没比半瞎好多少啊！
一个个惊雷劈下来，杜仲照旧是温声细语的。
“姑娘生活习性好，我是知道的，我疑心这病是别人染上你的——唐大人，您是一县父母官，还得提防这病在外边爆发——姑娘仔细想想，把你这几日去过的地方都列出来，咱们推一推是从哪染上的。”
唐荼荼攥着手指，脸上血色一层层褪。
她实在记不清这几天从多少人手里接过东西了，她自己注意个人卫生，也没有揉眼睛的毛病。可这几天忙着印坊开张，又是健身大比报名，许多的报名表发下去又收起来，摸过的东西数不清。
昨儿出去玩是专挑热闹地方去的，一整天那是人挤人，撒吉时接的一筐子福袋，她每个都摸过，里边什么铜钱头花儿小娃娃的，都是不知道经过多少道手的东西。
还有二哥……
唐荼荼飞快把两只掌心搓热，抓了根笔，沿着时间点拼命回想，从前天下午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想。
在马车上，她握过他的手，抓过他的袖口。夜里看打铁花太吵了，她跟他头挨着头说了好久的话。
甚至还摸了他的面具！唐荼荼气得直锤掌心：我怎么手这么贱呢！
还有分别的时候，她含了一泡眼泪，那时眼睛涩疼，一定是已经发病了，贴上去时眼泪有没有蹭到他外衣上……
就算没有蹭上，那还有几个影卫大哥，吃饭时候大家互相递过醋碟蘸料，她还脑子蠢到请他们吃了路边摊！
唐荼荼脑子里全是懵的，她是妥妥的确诊了，万一这里边感染了哪个，再顺道感染了军队，她真是成千古罪人了。
抓着草稿本反反复复回想，唐荼荼几乎要疯魔了，怕这怕那怕得要命，满脑子都是军营里大片将士病倒的情形。
烛光灼眼，眼睛又疼又痒，眼角芝麻糊越积越多，阻碍了视线，唐荼荼下意识拿虎口蹭了一下。
手背啪得一疼，杜仲操起脉枕狠狠抽了她一下，伴随一声叱骂：“不能揉眼睛，姑娘怎的又忘了！刚还夸你个人习性好！”
嘿我这手。
唐荼荼自己也狠狠抽了一巴掌，把手背擦干净。她抓住一个关键，直起身问杜仲。
“可这红眼病怎么会瞎眼？这样普普通通的小病，分明点几回眼药就能好的病，怎么会变成时疫？！”
杜仲蹙眉：“姑娘说的是什么灵药？”
唐荼荼怔住，脑子木呆，嘴唇也发麻：“抗生素……”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有多愚鲁了。
这是没有抗生素、没有疫苗、卫生条件差、百姓体质没有被药物改造过的时代，这是一场流感会变成瘟疫、一场痢疾会死几万几十万人的时代。
“你！”
杜仲瞳孔一缩，又飞快放大，瞠着眼睛紧紧盯着她。
他这段时日里的疑虑、揣测全沉到了目光深处，喃喃了一句：“果然……”
那一瞬间，唐荼荼嘴里囫囵含着“抗生素”三个字，突然福至心灵般看懂了杜仲眼里的东西。
他两人隔着时空，隔着古医、今医与后世医学，被那一本《王氏证治》串联起来，遥遥地，对望了一眼。
这段时间，杜仲有许多疑惑揣在心底。
比如七月底时，唐姑娘去师父家里借医书，借走了十本，书是杜仲亲手取的，他记得清楚，借出去的是综述两本，外伤两本，肝胆胃肠两本，妇科两本，骨科一本，术后保健一本。剩下几十本书，姑娘全没借过。
澡堂出事那回许多人被烫伤，她处理烫伤的办法合宜，步骤详实。事后杜仲仔细回想，怎么也记不起她借的书里有这块内容，唐姑娘是从哪儿学来的？
再有如何拔牙、如何截肢，拆关节剥骨肉的，学医多年的医士听了还觉惶恐，唐姑娘不光不惶恐，竟还能给他提手术建议。
她分明是个医盲，连把脉三根指头该放哪儿都不知道，可这许许多多的奇术，唐姑娘竟像是亲耳听闻过、亲眼看见过，见多了，不足为奇了。
——抗生素。
那是杜仲熟背祖宗医书，却从来看不懂的词。师父好学，拿去求问过许多老太医，那是这个时代没一人知道的词。
“你……”
杜仲思绪翻滚，胸口沉甸甸地阻着，靠深深喘气才调匀呼吸。
当着满堂烛火，又隔着眼睛上蒙了一层的白翳，唐荼荼把自己眉头涨得晕乎的两个结推平展，心却沉到底了。
——果然，为什么说果然？杜仲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她怕杜仲当着全家人的面质问一句“你从哪儿听来的”，太怕他问这个了，可慌乱中，唐荼荼什么借口什么理由也想不出来。
半晌，这小神医垂下眼睑，又写了一份外用的敷眼药方，什么也没问。
唐夫人呐喊起来，把原地傻站的几个仆妇撵成了陀螺：“赶紧去煎药啊，都愣这儿做什么？没听见小神医说的吗，枕巾被罩脸盆全拿去烫洗！”
眼看着屋里忙活起来了，杜仲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唐荼荼松口气。想是他知道这赤眼病兹事体大，别的疑虑先往后放。
唐荼荼冒出一点感激，心思聚回来了，她问杜仲：“过年街上拥挤，百姓全扎堆，这赤眼病会不会爆发得更快？”
杜仲点头：“就是怕这个。这病一般是□□发作，可冬天大鱼大肉吃多了体热，热性一激，清瘟败毒的药力入不进去，吃药也未必见好。”
“那可怎么是好啊？”
“封宅要封几天呐？”
“我今儿眼睛也干涩胀痛，小杜大夫快给我也看看。”
屋里乱嚷嚷的，唐荼荼唤了声：“别吵，我想想。”
别人眼白是白的，她几乎瞧不着眼白了，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唐夫人一听就急了：“你还想什么？赶紧煎药喝了歇歇，荼荼烧没烧，头疼不疼啊？”
说着话，她手又要摸上荼荼的脑门来。
唐荼荼赶紧一把格开：“娘，你别吵！”
她头回跟唐夫人这样疾声厉色的，带了点不耐烦，跟平时眉开眼笑的没一点一样。
厅里的仆役都惊得不轻，呆呆想：二姑娘眼睛红了，怎么人还发狂了？这赤眼病怎么这样厉害？
再看姑娘，披头散发，红着眼睛，印堂也是黑沉沉的，看着特不吉利——天呐，二姑娘怎么又抱着脑袋揪扯自己头发了！
唐荼荼拼命想，能怎么办。
炎症分细菌和病毒性，倘若是什么厉害的病毒性结膜炎，巴掌大个县城家家沾亲带故，土生土长的人家亲朋好友全在这儿，过年间走亲访友能从除夕一直走到十五去，万一大扩散了……
万一二哥带着病走了，去了军营……
唐荼荼额角几条细筋直蹦，她不知道这是并发症还是什么别的，也顾不上去想，摁着太阳穴在纸上飞快写连笔字。
如果大扩散了，此时一定已经有了发病的患者，按着一人患全家患的强传染性，染上赤眼病的一定得隔离。
去哪儿找这些人？
百姓大多讳疾忌医，什么病都要拖上三五天才去看，但“红眼”是个容易鉴别的症状，不需要大夫面诊，衙役也能看出来哪个病发了。
唐荼荼看一眼外边天色，天快要亮了。
“爹，你唤人去请赵大人和赵夫人，等天明时，再派人去公孙家走一趟，托他带上家丁来，能调动军屯里的兵最好，有多少要多少，人手越多越好。”
杜仲听此一句便知她意思，跟着说：“印坊那十几个义诊的医士，天亮让他们照旧过去，还有各家医馆的大夫，能请来多少就征调多少。”
“衙役和军屯兵分成小队，让大夫领头，每队人数不用多，从各家医馆开始查，看见红眼病的一定要记录，再追着他们的家属、居住的街道去查。”
她和杜仲一人一句，一句疾过一句。
“不论衙役还是医士，叫他们戴上帷帽，尤其要护住眼睛。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患此病者往往还身染风寒，涕泗横流，一个喷嚏，眼里的毒沫就会迸出来，绝不可揉眼。”
“光记录患者没有用的，我们做个隔离点出来。看见红眼的千万别放他们回家，全部带到隔离点去。”
这一连串安排说得快，乍听是乱的，细想却又环环相扣，井井有条。
唐老爷看着闺女，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在礼部时听由上官安排事务的情形。
他怔忡问：“……隔离点？”
唐荼荼：“什么健身大比往后延期，先把报名处关了，让报名的百姓散去——咱们拿印坊那十几间宿舍做隔离点。”

第217章
县城里无人务农,鸡打鸣也拖拉，断断续续叫了三趟，到清早满城炊烟蔓开时,各家医馆门口都派人盯住了。
不多时，传回来消息：“小杜大夫所料不差，果然有别的赤眼病人。回春堂逮着两人，陈氏医馆一人，全领到衙门后衙留名籍去了。”
唐荼荼心一沉。
在这信儿传回来之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想会不会只是自己这几日用眼过度了,上火了,才红了眼睛。不是疫不是疫，千万别是疫。
传话的人一回来,这一丝侥幸也断了。
不过前后脚,东街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带回来四个红眼病人的信息，手画的表格上写着：
——某某,前日某地赶集，昨日出门访友，家住某胡同大院，两进小院共住家中老小一十三人。
——某某,多宝楼裱画匠，昨日经手裱画八张,全卖出去了。
唐荼荼翻了两页,不再看了：“去准备吧。”
杜仲说的是对的,果然不止她一人染病,这赤眼病已经在县里蔓延开了。
华琼给她带的那十几个嬷嬷家丁闲久了,擎等着事做。听完她吩咐，古嬷嬷和刘大刘二立刻领着人出门了，扫空了街上几家布料店、成衣店，把店里所有现货帷帽、幂篱、宽沿大帽、皂纱全买下来了。
古嬷嬷领着仆妇赶工，往遮不住眼睛的宽沿帽上缝皂纱，还要赶制手套，隔着门问：“姑娘瞧瞧，这样缝的行不行？”
屋里的叁鹰立刻止住话，屏息贴墙，藏起了身形。
唐荼荼从门缝中伸出一只手，接进来看了眼。
那是几双丝绸手套，成衣铺里多的是这种边角布头，成本不算高。
她一个只懂医学常识的半吊子，杜仲一个古今医混学的少年人，两人嘴上安排得再井井有条，心里都揣着不安稳，如何防疫、如何隔离，都得与附近医馆的名医商量着来。
防红眼病，一防眼睛二防手，尤其是手必须戴上防护。棉手套沾上脏东西不好洗，要满街挨门挨户走访，要记录信息，要接诊病人，填塞了棉花的手套太厚实，不方便。
丝绸手套厚薄合适，比棉手套好清洗，因为是边角料头，当成一次性的用花费也不高，戴上手套能养成不摸眼睛的习惯。
唐荼荼：“行，尽量快点赶制，麻烦嬷嬷了。”
古嬷嬷道了句“姑娘见外”，快步离开了。
唐荼荼独自一人在这耳房隔离，送过来的早饭早没热气了，她没顾上吃，勾勾划划写了份应急案。
把赤眼病的早中后期症状写上去，附有杜仲誊录下来的古经方。尤其是隔离方法——设置隔离点，把轻重症患者区分隔离，无症状但密接的患者家属在家隔离，街道留人每日监督观察……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写了几大页，写得不能更详细。
那是唐荼荼两个时辰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东西，从什么情况需要洗手、用什么洗手、个人防疫措施、脸盆毛巾私物烫洗，不分巨细全写上去。
她没经历过这个时代的疫情，就怕此时的防疫避疫方法太落后，引发更大的混乱。
写完，唐荼荼快速检查一遍错别字，没空修饰文藻了，只是心里难受，末尾又添了一句。
【二哥你千万好好的，我以后再不带你逛庙会了。】
她把那厚厚一沓信封好，与叁鹰说。
“劳烦鹰哥派几个人，快马加鞭赶到边城去，看看殿下和与他同行的几个影卫眼睛如何，如有症状，把这封信拿给殿下看，再给王太医看，他们知道该如何。”
“如无症状，你们留下再等三日，三日后还没有症状就说明殿下他们没染上……这信就不要拿给殿下看了。”
“这里的事，什么也别给他讲，不要分他心了。”
叁鹰目光里晃过一丝敬佩，他往日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沉下去了，恭敬拱手应了声。
“奴才省得，姑娘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唐荼荼又想了想：“把他那身披风烧了！绝对不许再穿了！”上边保不准糊着她的眼泪。
“还有我送他的那鸡零狗碎的五帝铜钱串，也拿去烧了，千万别再摸了。”
那五枚铜板与素银珠子，她怕不干净，当时是放在桌上拿滚水烫过的，但还是怕，万一没烫死病毒。
“烧了……”
叁鹰没憋住，咬着这俩字闷出一声笑。
尽管眼下想这个不合时宜，叁鹰还是分了丝神。
——那披风，姑娘抱过的，殿下得叠得平平展展拿去压箱底吧？
——还有姑娘亲手接回来的吉袋、亲手串的铜钱串，殿下不摩挲个三五百回才是见了鬼了。真要有什么毒源，也早沾手上了。
唐荼荼：“我没交待的了，你赶紧动身吧。”
叁鹰接信便走，一个纵跃攀上了房檐，见外头无人，他脚腕回勾廊檐，以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安抚了一句。
“姑娘也别太惦记，这赤眼症不是什么大病。再说殿下身边跟着大夫的，他那头疾三五不时地犯，身边伺候的都懂点医，有什么异状也不会延误了——姑娘好好养病为重，我去了。”
不是什么大病？？
唐荼荼听不得这句，就怕他不当回事，交待给手下人又层层减码，传话传不到位，到最后赤眼病传遍军营成了灾。
她恨不能把叁鹰抓回来，扯着耳朵再叮嘱几回，连忙追到窗前。
“就你们军营那样同吃同睡的，病毒结膜炎能在七日里染遍全军，谁也防不住！如有症状必须隔离啊！我信上写的哪条都不准漏！记住没有啊？”
风里已经没人了。
“茶花儿！你嚷什么呢？”
——公孙到了！
唐荼荼一喜，探身望向院门前。
公孙景逸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她这院儿，是匆匆赶来的，手里的马鞭忘了扔，雷厉风行过来了。
他今日竟穿了身薄甲，胸口手掌大的护心镜锃亮，上头赫然是一个浮雕的“巡”字。
他还没官身，不知从哪儿寻摸了一套巡检房的差役配装，穿上身也威风凛凛的。
后头的公孙和光比他矮一头，也是英姿飒爽一身兵装，“茶花儿，我也来了，路上听你们管家说了个大概，要做什么听你吩咐。”
唐荼荼摆手：“别过来，你俩就站在那儿。”
她一根手指把公孙兄妹划到了三米外，不准他们进屋。
唐荼荼戴了个帷帽，关好门出去。
尽管来的路上已经听过了这红眼病症状，可眼下，隔着白纱影影绰绰看了一眼，公孙兄妹俩还是心里一咯噔，被她这俩红眼睛惊住了。
红丝连片，眼白里结了血点，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患这病的人是什么样了。
公孙景逸多看了她几眼，隔着白纱，那俩兔子眼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怪稀罕的。他摸摸鼻子：“方才我进衙门睄了一眼，里头开大会呢，大夫、县官儿、几户大姓族老坐了满堂，赵老头儿磨磨唧唧拿不定主意，拍着大腿直叹气——你爹走不开，让我来找你，说暂且听你安排。”
赵大人不顶事，遇事儿躲着走，唐荼荼真是一点不意外，意外的是爹爹把调度权暂且给了她……？
唐荼荼顾不上细想其中深意，问：“你们带了多少人手？”
她刚清理了眼糊，尚且还算是目明，往巷子外眺了一眼，一惊：“这么多人？”
巷外密密麻麻几排兵，隔着十几步远，都能瞧出队伍齐整，锐气焕发。
公孙景逸摸过一顶帷帽扣头上，“我爹手下四个巡检房，只能拨给我俩，大概七八十人罢，够用不？再不够……就得跟我爷要家兵了。”
他说最后半句时有点吞吐，唐荼荼立刻想到了原因。
家兵是私人武装力量，也是私屯兵，官员豢养私兵扈卫都是有数的，多了是违制。照公孙家这把兵当仆役用的架势，妥妥超了限，再大张旗鼓地满街游荡，保不准要给他家里惹麻烦。
唐荼荼本就湿糊的眼里又涌上来一层水雾——这是真大哥！只听她一句口信儿就喊来这么多人，连家兵都考虑调度了。
“够了够了，先从县城开始挨家挨户走访，发现红眼病就带到印坊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赶制出的帷帽和手套一人一份发下去，组起了第一支防疫队。
公孙景逸招猫逗狗多年，从来没领过这么多兵、干过这么大的正经事，一时间胸中长虹激荡。
“和光！走！跟哥哥干大事儿去！”
唐荼荼怕这两人莽撞，又补一句：“千万不能莽撞抓人，一定要跟病人说明情况，记录好信息，和和气气把人带走。”
“知道了知道了。”兄妹俩头也不回，大步朝天地走了。
手边能用的人手多，调度快，还有严明的军纪，大大提高了效率。到下午时，县城内八条大街、几百条巷道、百家商铺、五千户民就查访完一半了。
唐荼荼没闲着，用了耳房一面墙，踩着桌子上去画了一幅占满墙的县城大地图，听着外边的传话，不停在图上标红点。
——兴隆大街桥水巷南道，两人，系父子。近三日去过某某地。
——安平巷尾，一人，何宅采买佣人。近三日过去某某地。
……
一个一个往墙上标注，用最小字。
到酉时天黑，已经在城中统计到三十余病例。
静海县六万民，三分之一的百姓住在县城里，派出去的兵就地休息，明早开始慢慢辐射向周边的村镇。
唐老爷紧了一天的精神松缓下来：“万幸啊，万幸患病的不多，三十来人，能治。”
只有唐荼荼和杜仲对视一眼，隐隐的忧虑又增厚了一层。
杜仲见过以往各地赤眼病的医案，觉得这个数字不小。
唐荼荼回头看着墙上的红点，红点稀疏，还没有密集成片的趋势。照理，爆发性的传染病该是一染一片，此时红点却是零零星星，东边俩西边仨的。
病人不多，几日内去过的地方各有不同，还看不出规律。
她是经历过末世疫情的，见识过那个时代防疫的严密，对眼下这处处漏洞的走访查病不太乐观。
这赤眼病传染得快，照杜仲所说，一人得病传染一家，一家传染左邻右舍。新年，街上的商铺全打着折价廉售的揽客招牌，客人络绎，路边的摊食成列望不见头，一条街上只要有几户人家染病，再逛逛街，就会是满街病源了。
这不是一传二，二传三，而是成比例扩散的。
何况这是早期的第一波发病，患者多是从各家医馆报上来的，病人眼睛通红肿胀了才去看病，家人里有没有染病的还得两说。

第218章
等那张红点图放到县衙大桌上,开了一天会、脑袋昏沉的赵大人立刻站直了。
唐家那闺女染了疫，这图又是她画出来的，赵大人念着自个儿身体,不敢离图太近，背着手、隔着三步远瞭了一眼，目光如豆，嘛也没看出来，也不明白费这大力气画图有甚么用。
他端着大人架势，抚着山羊胡,迈着四方步在二堂里兜圈子。
“这病患,老的老,小的小，伺候起来麻烦,家家户户都有大人伺候,为何非得把病患全带去印坊关起来？”
议事的县官们齐齐抬头。
只听赵大人又说：“那印坊不是住人的地方，吃喝住用混在一块，岂不是毒里养蛊,病上加病？”
旁有老大夫解释了医理，说这赤眼病病灶简单，做好防护不会互相染病。
赵大人仍是摇摇脑袋：“不如叫染了病的在各自家中将养着，贴个封条把宅门一锁,谁也不准出来，每天发下药送进去。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拆封条放人,如此不好吗？”
县丞忙说不妥：“大人不知,里头好些病人都是穷人家,不是独门小院,住的是胡同巷子，几户人家吃喝拉撒全在一个院儿里，总不能封条全锁起来——再说了，这赤眼病又得煎药，又得药汤敷眼，寻常家里哪有会伺候的？”
“杜小神医召集了县学二十余医士，左近几家医馆的坐堂大夫也主动请缨，印坊里满满当当的大夫，将病人聚在一块，岂不省时省力？”
赵大人吁气叹一声：“容我再想想，明早再做决议，天不早了，诸位回家歇去罢。”
县丞顿语，不太赞同地看了赵大人一眼。
张捕头也回头，挢舌一笑，舌尖弹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调顽劣，像调戏路边大姑娘。
几个小官、几位师爷竟全没吭声，隐晦对了个视线之后，谁也没走，又围着图商议起来了。图首位置站的是唐老爷，也是长桌的主位。
他们一群人这改旗易帜的姿态直愣愣戳着眼，赵大人被梗得喉头一呛，坐下，一口一口咂了杯浊茶。
茶泡久了，汤黄味涩，茶叶软得没了滋味。
赵大人轻晃手里这盏茶汤，看着水面慢悠悠地荡开波，思绪也慢下来了。
他今年五十四了，老了，人没了锐气，也就没了锋芒，见自己的下官全围着唐老爷马首是瞻，也不气，就是心里边有点不得劲。
掰着指头算算离二月还有二十来天，二月初一他就要卸任了。
——这不行啊，这赤眼病在他任上爆出来，治不好还是他的祸。
思及此，赵大人坐不住了，从两个师爷间挤出自己的位置，也仔细听诸人的讨论了。
唐老爷一不懂医，二不懂隔离，其三，该怎么调度差役他也不熟，县官虽小学问却大，唐老爷态度谦逊，听得多说得少。
好在这两月走街串巷，了解民生，一看荼荼这图，就知道画的是哪条街哪条巷。
叶先生成了前后宅的传话人，两头跑着，把唐荼荼和杜仲吩咐的事儿原话传过来。长者欺年少，这是惯例了，别看杜仲被衙门诸人称一句“小神医”，真要说起来，也容不得他一个小辈进二衙的门，是没有话语权的。
叶先生顶着唐老爷幕僚的身份，见识广博，能言善辩，话糙，道理却细，说话极有分量。
一群县官很快敲定了印坊隔离的各种细节。等人散去，赵大人悄声唤了句：“振之留步。”
唐老爷折身回头，只听赵大人问。
“振之啊，那咱们那强身健体大比，就不比啦？”
唐老爷：“只能往后拖了，元宵是决计比不成了。”
赵老爷搓搓十指：“振之啊，咱这告示都贴了半来月了，各镇各村都准备好了，再有几天就到十五了，这时候说不比就不比，岂不是叫百姓寒心呐？”
“不如，咱们改换地方，不在印坊比就是了。你要是忙着治疫，我来筹办这大比也行。”
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想着贪功！唐老爷气得额角直跳：“大人当以大局为重啊！这赤眼病闹不好要成时疫！大比说到底就是娱民之事，等病治好了，百姓还能误了玩儿的工夫？”
他是绵软人，疾声厉色说完了，看见赵大人脸色红了又白，讪然不语。唐老爷又反思自己话重了，斟词酌句改了个说法。
“能治好时疫，也是大功一件，我记得前年河南有一县令治疫有功，皇上御笔直接提了两级，召他到京城做官了——如此不美？适之兄不想连提两级？”
说完，唐老爷赶紧垂下眼皮，暗暗唾骂自己学坏了，会巧言令色忽悠人了。
赵大人不知听出来没，惆怅思忖了一会儿，一拊掌：“你说得有理！这赤眼病保不准要成时疫，我得赶紧报与漕司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
说完令家仆套马，要赶紧往漕司府走一趟，看天色实在不早了，这才作罢，要明儿赶早去。
唐老爷真是哭笑不得。
他在礼部当郎中时见过这样的下官，机敏有余，干劲不足，遇事儿不自己拿主意，先着急忙慌往上报，等着听上官指派。
事儿小还好，万一事真的闹大了，回头他就摆无辜：“哎唷，下官全是按大人指示办事的，大人说什么我做什么了，错怎么能落我头上呢？”
这样的官……
唐老爷唏嘘一声，也匆匆离开了。
戌时吃过晚饭，唐荼荼戴着帷帽，坐上了马车。隔着帘跟珠珠挥挥手：“别送了，姐姐过几天就回来。”
门前的大红灯笼照着新雪，门上的对联和福字还喜艳艳的，年没过完，姐妹俩却得分开了。
小丫头头回没含眼泪，只瘪着脸：“几天是几天啊？”
唐荼荼：“七天？顶多十天我就回来了，还能赶上看灯呢。”元宵灯会一般到正月二十。
唐夫人殷切叮嘱了几句，怎么也放心不下：“还是让胡嬷嬷和芳草跟着去吧……”
她话刚开了头，唐荼荼连忙喝止：“谁也不能跟来！医士都是有数的，照顾一个病人就是一份累，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唐夫人张口还要说什么，唐荼荼当机立断放下帘子，喊车夫：“走啦。母亲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回见！”
马车穿行在深夜里，往时这个点路上就静得看不见人了，今夜还是灯火通明的，官兵开路，一溜小马车往印坊去了，那是今日检查出来的病人。
公孙、成家、瑞家资产雄厚，几十辆马车跑在外头来回接人，马车里配饰也是舒适的，用的是座上宾的礼遇。
许多百姓这辈子头回上马车，坐得直挺挺的，不敢蹭脏了锦缎坐垫，撩起车帘，探头探脑地往外边张望。
瞧着心态都还好，病人没有张惶失措。只是人数不对。
唐荼荼皱起眉，眼看右边与她并行的那辆车，车上坐着个老太太，车下步行跟着俩媳妇俩儿子，捱着风雪一路送，送到印坊门前了也没撒手。
而印坊门前有吵嚷声，好事者围了一重又一重，差役喊着“别聚集，扎堆要染病”，也没人理会，全伸长脖子看热闹。
唐荼荼从车窗前直身，借着车底高，一眼看到人群最中心。
那是一个染了红眼病的孩子，六七岁大，额前垂一撮软发，还小得很。
他那娘扯着差役的袖子，哀声求着：“孩子在外头扑耍，不知从哪儿染上了红眼，他这点年纪穿不好衣，吃不好饭的，为娘的在外头怎么放心啊？求求差爷通融通融，让我随着进去吧！”
拉拉扯扯的，差役丝绸手套都叫她扯下来了，难免动气，振袖回拉自己袖摆，力气大，把那妇人扯了个趔趄。
“不是告儿你了，里头有伺候的！有伺候的！医士医女足足好几十个呢，您孩子就是把屎把尿，也有人能搭把手！大嫂你这闹闹哄哄，岂不叫我们难做？——噢，这家老太太腰腿不好，跟个媳妇进去伺候；你家孩子年岁小，跟个妈进去？人人都如此，岂不是坏了规矩？好好的人进这疫病所做甚么？”
那妇人嘤嘤啼啼，抱着孩子哭不停当了，被衙役把孩子抱走了。娃娃还是不明事理的年纪，也跟着一起嚎啕大哭。
唐荼荼放下帘子只留一条缝，马车驶过那夫人身侧时，她压低声说：“您绕半个圈子去后门吧，我给您开门放您进去。”
妇人眼睛一亮，连声要谢。
唐荼荼忙说：“噤声。您动作麻利些，别让别人看见了闹起来。”
车夫驱车进了门，唐荼荼四处一瞧，医士全穿着白大褂，夜色中也很好辨认，她喊住一个面熟的医士，依稀记得叫廖海。
“廖小哥！”
“哎。”那少年几步跑来，目光清亮：“唐姑娘什么事儿？”
唐荼荼低声吩咐：“外边人多，我怕闹起来，你带几个脾气好、慢性子的医士出去，把岁数大的、腿脚不好的病人搀扶进来，好声好气跟人家家属讲明道理，可以么？”
廖海一拍胸脯，笑出一口白牙：“姑娘想得周到。”立马招呼人去了。
印坊两进门，又左右两开院，隔离用的宿舍区在右边。
老远就听到赵大人的声音，他站在二门前的老槐树石台下，双手下压，示意百姓稍安勿躁。
赵大人坐着开了一天会，官袍皱巴，额纹耷拉，衬得他面庞更老，上了火的嗓子喑哑，再扬声说话不免声嘶力竭。
晃眼一看，这老官好似架起了一身长太息以掩涕兮、视生民苦为自己苦的大格局。
他帷帽手套戴得严严实实，却说：“诸位别急，别慌，这赤眼病无甚厉害的！老夫派了几位得力的亲信留守此地，与大伙儿同吃同住，要不是老夫公务实在繁忙，实在走不开，必要亲自住进来跟大伙儿受受一样的罪！”
唐荼荼离得远，后头的话听不太清了，只见周围送别的家属们连连作揖，喊着“青天大老爷”。
还青天，要是满朝都这样的青天，天都得塌半边。
唐荼荼表情复杂地下了车，去后门把那妇人接进来，见四下井井有条，厨房炊烟袅袅，病人在排队打饭，远没有她想象中的混乱模样。
看见一个熟悉的身条丰腴的妇人，唐荼荼忙迎上去：“嬷嬷怎么进来了？”
古嬷嬷年逾五十，家口都在京城的庄子里，华琼不放心荼荼，让她跟过来陪三年，古嬷嬷也二话不说过来了。
她双眼明亮，没一点病状，今儿还跟着进了这印坊，一起隔离……
古嬷嬷戴着帷帽打饭，笑说：“在外头也要天天惦记着姑娘吃得好不好，能不能睡着，不如陪姑娘进来，左来我也想瞧瞧这赤眼病是什么厉害东西——可别说我了，小杨氏一家才值当姑娘夸，她家那口子和儿子也都跟着进来了。”
旁边一个面生的妇人赶紧擦了手，双手交叠在腹前屈膝一笑，是个腼腆人。
唐荼荼谢过她们，又打了一碗拌汤喝。白菜和西葫芦丝切得细细的，蛋花打得又碎又嫩，再搅进去一些面糊疙瘩，一碗下去，从喉咙熨帖到胃。
嬷嬷紧着她，给她留了间独屋，四张榻只住她一人。
唐荼荼刚检查完床铺干净，洗漱用具也全，屋外有人敲敲门。杜仲端着敷眼的药汤进来了，小小一碗。
“姑娘晾一晾，等不烫手了，用纱布蘸着敷一敷眼，擦擦眼芝糊，再拿温水洗净眼睛。”
唐荼荼谢过他，坐桌边等着药汤凉下来。她想了想，摸过一沓纸提笔就写。
隔离防疫，病人又是被官差带走的，形同拘留，坊间百姓看见了，免不了人心惶惶。她刚才进门前睄了一眼，告示栏上还没贴报，想是还没写出来。
唐荼荼写道：“近日，随着年节走亲访友的人数增多，一股病毒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杜仲看着她。
他分明没什么表情，唐荼荼还是鬼使神差地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嘲讽的意思，老脸一红，放下了笔。
“还是你来写吧。”
杜仲接过笔，坐姿配称一句君子端方，腕平，气沉，压钩顶抵，他只握住笔，就是一副唐荼荼学不来的儒士风姿。
他写：
——此病名为天行赤眼，乃暴发眼睑及白睛红赤浮肿，染病者双目痛痒交作，眵泪粘稠，黑睛生翳，本病多由风热毒邪，时行疠气所致，易广泛流行。
——生民病苦，切忌出门攒聚，在家避疫方为良策。
唐荼荼：“……我觉得，太深奥了吧？”
杜仲搁下笔，垂眼换一张纸，重写下一份。
不多时，芙兰从窗边溜进来，带来四个影卫，四人隔着窗与她拱手见礼。
唐荼荼：“这是？”
“姑娘写告示呢？”芙兰顶着帷帽，帽纱后边仍是笑眯眯的眼。
“这是年掌柜手边得用的人，知道姑娘传话多，这又要写告示，年掌柜派了两个跑腿传话的，还有两个文采出众的先生，给姑娘润笔用。”
正发着愁，就有人送伞来了。唐荼荼忙点头说好，请了几位先生进屋。
她那一口大白话见不得人，杜仲又宛如医书附体，两人的危机公关能力凑一块儿也写不出一份告示来。
果然，新来的先生提笔就成文：“适逢新岁、元宵之交，有赤眼一病蔓开，此病……”
最后摘了唐荼荼原稿里的两句话，“全民携手，共抗此疫”。
底下配有赤眼病的症状图，画着三个人脸轮廓，一为眼白冒血丝，二为眼白生红点、红斑块，三为白睛黑瞳上浮着白翳，浆糊似的糊住双眼。用图做比对，更一目了然。
大字告示誊抄几份，贴了出去，告示栏两侧灯笼高挑。在差役朗读、百姓热议声中，印坊的铁门沉沉关上了。

第219章
赤城下了一整夜雪,雪不大，却刺骨冷。
新雪覆上红土，又在晌午的烈日下化成水,将血肉冲刷成肥养土地的泥，不知来年会长出什么来。
城墙上下的巡防兵多了一倍，哨探的、巡逻的、守墙的，谁也不敢极目向北望，视线落到那个方向总要瑟缩着躲回来。
战报传到廿一手上，已经是次日晌午了。
因下大雪,辎重兵在居庸关耽搁一日,此时打头的队伍还没进张家口。传令武侯背上的令旗高高竖起,踉跄滚鞍下马，口鼻间的热气没等呼出来就凉了。
“殿下——！”
四面令旗中两面红的,是急战报,又有两面白旗，这色儿不吉，向来是前兵遇伏、伤亡惨重的讯号。
晏少昰脸色遽变,立刻换了马车上战骑，弯腰靠单臂的力气扯着那传令兵重新上了马，匆匆一句：“路上说。”
元兵虐杀战俘，孙将军点兵攻城,赤城瓮城设伏……
一串消息涌入他耳中，缀尾的影卫只来得及跟辎重官俞丘明知会半句,抛下几万人的辎重队向北去了。
上马关气氛果然不同往日,进了主帅营,几万兵马都热切注视着他们一行,虎目有泪。
一场大战过后损兵折将,营里往往会有许多伤兵，医帐外该是满满的人，军医背着药箱忙活，四处忍痛的哀嚎声不止。
晏少昰沿着一顶一顶的军帐望过去，却几乎看不见一员伤兵，裹了纱布的、残了肢的、轻伤重伤小伤通通看不着。
他扔开马鞭，疾步登上了城墙，一群将军回头望来，个个面有惭意。
“葛规表呢？”晏少昰又扫两眼，从一排熟面孔里拣不在的人：“还有晁采？”
孙知坚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上，分明一身沉甲不便，还是蹒跚着跪下了。
“老臣有罪！”孙知坚哑着声禀道：“此战全赖我指战不利，损精骑八千，械兵和弓手五千，后备二千……”
城墙高耸，声音裹在风中，有点糊。
晏少昰：“你大声说。”
孙知坚吼道：“精骑八千！械兵和弓手五千，后备二千！出兵共计一万五千余人，无一活口！失火炮与攻城械八十台……”
说到后边，到底是哑了。
“晁小将战死，葛小将……下落不明。”
晏少昰僵在城头。
传令官走得早，不知战果，只说到赤城设伏，元人重兵出动，意图急攻上马关，没来得及等战果就急忙出关传信了。
他骑马赶来的路上算了又算，知道此战凶险，大抵是极艰难的，却也没料到是这样的战果。
上马关好好的，没少一砖一石。
出兵一万五，无一活口……
北风如刀剐着脸，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似被风刮着耳光。
晏少昰望向北面，那一瞬他甚至有些懵怔：什么样的恶战，会留不下一个活口？
这城墙是近来加固又增高的，太高了，要是下盘不稳，狂风能把人吹个跟头。狂风卷着沙，连沙带土塞着喉，风里也似有了腥味。
晏少昰断续着慢慢换了几道气，才把这败局消化明白。
城墙上下的将士全仰头望着主城楼上那面朱红旗，那是代帝出征的帅旗，旗上银龙威风凛凛。今日分明风很大，银龙旗却被狂风吹卷得缠在铁杆上，萎靡地抖着，怎么也展不平。
晏少昰目光落向那杆旗，立刻有影卫纵跃攀上去，抖开了帅旗。
晏少昰没吭声，他极目望向远方。登上城楼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三座东西，形似塔。
那三座东西筑在赤城南面城垣下，分明离了十里远，该什么都看不清的，可借着天光明亮，上马关又地势高耸，能看到清晰的轮廓线，三座塔很显眼地矗在那儿。
“那是甚么？”
主帅问话，四下竟没人吭声。
旁边头回随征的年轻将军哽咽一声，抹了一把脸。
没人答，晏少昰自己凝目细看。
那是三座四方锥形的塔，中间一座最高，左右两侧的矮，遥相呼应，似有奇妙布局。
他看着看着，渐渐恍然：那是北元的萨满图腾。三座图腾塔遥遥相对，乃是腾格里天、地、火三样图腾。不知为何筑得那样高，比赤城的南城墙还耸出一尖梢，恍然间顶天立地似的。
晏少昰沉腰贴近万里眼，陆明睿不由地抬手一挡，可他也只抬了抬手，什么也没挡住，只听见殿下身上的精铁铠僵硬地撞出一声响。
晏少昰眼前有一瞬的茫白，后来看清楚了，看清这是什么了。
万里眼放大倍数高，图像直直杀入眼。
那是三座高筑起的尸塔，无数残肢断臂、人头马骨，万余具尸体一层层堆垛成塔，用土夯实成几座高大的土堆。
那是元人的长生天，他们以一万五千战俘的尸首，血祭长生天使者。
陆明睿低声说：“这些元人酷信萨满，视他们自己的征伐为长生天的旨意，任何死战不降的民族，全是悖神者，会因为阻挠了神意而遭受最严厉的天罚，砌死在这三座墙里。”
这京观尸塔，遥遥面朝京城的方向，横向呈三点蜿蜒，像一张滑稽的大嘴，笑给天｜朝的皇帝看，是为“京观”。
可惜皇帝的眼里只有江南的粮、塞北的地土，只惦记着天下王臣的忠心，还有南北直隶每年填充了多少国库。
边关的战报送上去，“一万五”，是个不值得挂在嘴边的数。
于是这硕大的尸塔，便只有边军能看得见，变成三军将士不敢直视的巨大图腾，挞伐不敬，规诫不驯。
而远近处苟且偷安的异族人，崇尚武力的，会隔得远远的叩一叩首，拜一拜蒙古的真神。
陆明睿低声说：“这三座尸塔不除，士气不振。探子探过了，土垒砌得瓷实，拆垒收殓残尸起码得一日，眼下再派兵出去，恐有不利。”
老将孙知坚跪着没起，没敢看殿下脸色，便也没看见殿下被风沙刮得粗粝的面孔抖了抖，颧骨下颏绷紧，蓦地红了眼。
他膝甲一振，撑着双腿站起来：“火器营全员列阵，开火炮，出城。”
“殿下不可。”孙知坚气虚无力地劝了声，没拦住，眼睁睁看着殿下点兵出城了，只得起身跟上。
风雪很大，不停有风灌进双耳。
离得近了，这骷髅台越发清晰了。
赤城就在其背后，断壁残垣不复旧时威风，城墙上被火药崩碎的孔隙是一双双乌黑的眼睛，无声注视着三座尸塔。
这吊在家门前的尸体，远比一片乱葬岗更恶毒。
草原上的风吹过被火烧净的头骨空腔，涌出一串呜呜的响，竟成了曲调，随着北风滚了很远，如泣如诉，也像一串低哑的恶咒。
离尸塔四里地的时候，首骑停下了，晏少昰举起千里眼望了望。
这些尸身经火药炸过、马蹄践踏过，战后又被元人毁了尸，大抵是不成样子了。
陆明睿怕殿下于心不忍，低声回禀：“探子说，没几个全尸了，轰了也干净。”
晏少昰利落翻身下马，“就在此处行刑罢。”
戍边是苦差事，要算天时、找地利，要练兵、统兵，要严明军纪，要筹措粮草、调度军需，安排各级将吏辖属……桩桩件件，全会消磨一支军队的精力，很少有战事能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领兵之将忌冒进，忌蛮干，忌刚愎自用，忌这忌那，因为一个决策失误，漏出去的都是人命。
盛朝自高祖以来的军队规矩，凡败战必纠责，要在亡兵的尸首面前行军刑。一条条人命摆在眼前，才能规诫领兵的将军再不犯这错。
几个将军除了甲，竟眼睁睁看着殿下也跟着除了甲，一惊，未来得及说话，沉沉的军棍已经落下来了，忙闭口忍痛。
晏少昰谁也没看，只沉声说：“孙将军年老，不必受这军棍了，革去副帅衔，隔日随辎重兵回京——阵前离营，大错在我，打罢。”
他折身蹲下，周围拿着军棍的行刑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廿一抿了抿唇，亲手拿了条军棍执刑，晏少昰动也不动，挨了十军棍。
多年的近侍知他心意，一棍棍打下来都没留手。
撺掇开城门迎战的几个年轻将军都在受刑之列，疼得狠了，难免有闷哼声。只有他们的二殿下一声没吭，气息梗在喉里，扼得一张脸色青白。
这一瞬，晏少昰分神想了点别的。
如果，他早来一日。
如果，没有折道去天津。
再往前想，如果他没应父皇的密诏，不对劳什子父子亲情报什么希冀。
他回去做了什么呢，吃了几顿不咸不淡的宴食，得了父皇几句不冷不热的关怀，过了个可有可无的年。
与皇兄喝了一夜酒，因为宿醉，头疾犯起来，还养了一天的脑袋。
后又连蒙带骗，撂下辎重兵折道去了天津，被那丫头一个笑遮了眼，被一个拥抱迷昏了头，回程路上畅快了一路。
……
晏少昰掌心挡在额前，重重搓了一把眼睛。
他膝甲一振，撑着双腿站起来，吼了声：“火器营全员列阵，开火炮！”
相隔四里地，炮头挑得高高的，在空旷的四野上，在这个没有埋伏的位置，以火炮最远射程朝着北面轰了过去。
这个距离几乎没有准度可言了，多数铁火弹都炸不到目标点，晏少昰自己操了一门重炮，头一炮试远，第二炮测高，第三炮，极准地轰中了当中的那座尸塔。
“平距上移一尺五，填药四斤。”
火炮兵立刻按这个角度和火药填量，重新调高了炮头。
“砰——！砰——！”
铁火炮震天响着，一炮接一炮撞上去，十几丈高的京观尸塔轰然倒塌。
土垒迸溅成泥灰，万千残缺的尸骸坠下来，俯身冲向了广袤的地土间，终于能魂归大地。
而最中间最高那座尸塔，顶上的三角将旗随之滚落，折杆，直坠而下，原本是青旗，被血泥染成枯槁的红。
旁边有两条长长的红翎羽，于天际划了个圈，也飘飘悠悠落下来了。
天光明亮，不用千里眼晏少昰也看清楚了——那是葛规表头盔上的两根赤翎。
这青年生来巨力，论蛮力，比他兄长葛循良都厉害三分。他擅刀也擅使长｜枪，所有的长兵重兵全都通熟，却最爱练一杆三十来斤的方天戟。
这青年翻遍史书，听遍武戏，古往今来名将上百，葛规表骂这个优柔寡断，骂那个私德有亏，没几个能入他眼的。
唯独爱自比吕布吕温侯。架势也学得足，自己找匠人打了一顶紫金冠，两条长长的红翎缀在脑后，说戴这冠帽上阵威风。
但凡谁笑他一声“鸡屁股毛”，他就呼呼比个武生，学戏文里的唱词猖狂大笑一声。
“难为尔等桃园结义，自夸是好汉，且看（你家）温侯爷今日一对三——！”
戏腔犹在耳。
那是葛家最后一个男儿。
战起前，晏少昰甚至有过犹豫，想临阵换将，调葛规表回京做个小官，全了与他兄长多年的旧友情谊。
两根赤翎染血，红得漂亮极了，打着旋儿落下来。
像两根针穿进太阳穴，在里头搅了个来回。晏少昰眼前一黑，如被剜了膝盖骨，竟生生屈了一条膝，单腿跪下了。
“殿下！”
“殿下不可！”
周围影卫抢着唤着，也没把他拉起来。
孙知坚老泪淌了一脸，扶着膝头，也随殿下跪下了，苍老的声音喝了声。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跪——！”
几百火炮兵介胄齐跪，像一排铁水浇铸的兵俑，铁甲锵然的锐响与火炮声合鸣。
那是不能入殓的尸体，注定连个衣冠冢的慰藉也无。

第220章
三座图腾塔被轰碎之时,远处的蒙哥在草丘上望着，两手一沉，合掌攥得指骨格格作响。
填实了药的火炮,竟能轰得如此远……
盛朝人，到底给他们的匠人许了什么高官厚禄，火炮射程竟一年赛一年的远。
可惜，真神把这样厉害的火器给了这样窝囊的民族，盛朝白养了八千万平民，这百年间竟没在塞北扩过一分地土。
“蒙哥,你看那个穿红袍的！”
旁边有小将吱哇乱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红袍大个儿是他们的皇子！汉人皇帝就生了四个儿子,俘了他，大战即刻休止！叫他们割地送钱,叫他们跪着去咱们大都换人去！”
那小将说到兴起,忘了分寸，竟握着蒙哥肩头摇了一摇，连声催着：“蒙哥！快出兵啊！”
蒙哥掀起眼皮朝他盯来,瘦削的颧骨上阴沉沉架着一双眼。
那年轻的小将一缩脖，被他这一眼盯出一脖子汗，忙屈膝行礼，改换敬称：“大将你说呢？给我莫日根点兵,莫日根愿做大将的探马赤（前锋）！”
“追不上的。”
蒙哥收回目光，照旧盯着南面望。
身后几排小将战意如火般灼着头顶,却也不得不按捺住,眼睁睁看着那红袍的皇子反身回营,远得看不着了。
一群磨好了刀的小将气得鼻息呼呼,却没人敢顶撞蒙哥一句了。
昨日里,蒙哥打了一场极漂亮的仗。
元大军分三路，左路张家口、中路大同、右路托克托，这三路的统军大将都是各部族的英杰。
如今的大汗登基时乱了自古幼子继位的序统，各部嘴上高呼着“汗王千秋万岁”，心里却难免有点浮动。
天所立汗王（成吉思汗）的孙子们要争这一辈的黄金冠，无意争斗的，都远走斡罗斯避祸了，留下的都是想靠军功挣出个头脸的。
自战起以来，蒙哥一直裹足不前，派出几千探子在草原上游荡，把周围地形摸了个底儿透，却没正儿八经打过两仗，像个畏畏缩缩的孬种。
谁也没料到，昨儿蒙哥竟当机立断点兵去围剿，斩敌一万五，绞杀盛朝两员名将。
他带的是一支毫不起眼的渐丁队，分明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小兵，各个竟像穿上了真神赐下的刀甲，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那是哪个将军也不愿意带的渐丁队啊！是还没成丁的、十二三岁的娃娃兵，各部筛捡出来的预备军。
过早的军旅生活叫这群娃娃兵长出了结实的腱子肉，爬得上马，也提得起刀，但也就那样了，娃娃兵臂短个矮，在马上作战是致命伤。
这群渐丁年纪小，性子顽劣，从来不服管教，视军令为儿戏，成日撩猫逗狗，祸害军营，活脱脱一群小混蛋，谁见了都要骂一声“谁家老子教出来的兔崽”。
可那是天所立汗王生前的诏命——想要踏平四宇，得培育足够的渐丁，每逢大战必须带上足够的娃娃兵随军，给这些少年人施以小小的磨砺，深沉的教诲。
一场战争动辄三五年，等战争爆热之时，渐丁入役补兵，恰恰是最勇武的年纪。
蒙哥陪那群娃娃兵扑打了两个月，不教他们练大刀，反倒给他们配了套软鞭刀，鞭梢上栓把短刀，不需要多大力气，练的是个准头。
一群傻小子闹着玩儿似的，惹来军营一片笑声。
谁也没看出来，他们这寡言的主将是个天生的帅才，短短两月，竟真的把这群娃娃兵训出来了——昨日带他们上战场深入敌人后方，竟绞杀上马关精锐千余人！
那些娃娃兵像是怕死，刚开始骑着马绕大圈，来回闪躲挪腾，像条盘曲的长蛇，伤亡极少。等蛇形头尾相连，才开始冲杀，一条条软鞭刀收放自如，几百娃娃兵配合得天｜衣无缝，杀敌如砍瓜切菜，全是干脆利落的斩头。
一群将军瞪直了眼睛，看了又看，总算有见多识广的看出了名堂。
——他们用的，竟是汉人的兵阵，好像叫什么一字长蛇阵。
蒙哥上个月学了汉字，这个月，竟开始学汉人兵法布阵了……
周围的小将军无声地退了半步，离蒙哥又远了点，恭敬地围了个众星拱月的圈。
他们脚下踩的这片地，是方圆十里最高的草丘。
望着盛朝那火器营只剩个尾巴了，蒙哥端正了神情，回身时，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点哀色来。
在他背后，大巫的丧仪已经快至尾声了。
白毡青缘绣满金线的纳失失覆了棺，也盖住了隐隐的尸臭。十户献祭的主勒勤眼里带着哀色，双手抖抖索索叠在了胸前，头抵着地面，蜷成侍奉真神的姿势，等着头顶的黄土盖下来。
却也有奴隶不认命，踩着土坑要逃，被近卫一脚踹回坑里，重新摆成头抵地面的献祭姿势。
黄土覆顶前，那奴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凄厉叫了几声。
“大巫，大巫！您睁眼看看！”
“您生前说过活祭是罪行，是造冤孽！大巫放了我们吧！查干愿世世代代给您守棺！”
某一瞬间，这奴隶的嚎叫声搅进风里，好像与风声共了鸣，风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叹息。
怒号了一夜的风陡然起了异象，裹挟着干漠的黄土成了一股黄沙龙卷，狂风卷走了殉葬坑里的土，坑里几十个奴仆似得了什么昭示，连滚带爬地从葬坑里逃出来，跪地噗通噗通磕头。
“是大巫不忍带走我们！大巫记着我们的苦劳！求大将放了我们！”
“大将饶我们一命吧。”
蒙哥冷冷看着那黄沙卷，目光来回挪，把在场每一个巫士盯得两股战战，分辨出里头确实没巫士摆弄戏法。
半晌，蒙哥右手贴胸，俯头做了个恭敬的姿势，一抬手，示意近卫放人。
黄沙龙卷很快散了，风也不怒号了，四下复归于平静，只有一股细风贴着棺材来回滚，卷起细小的黄尘。
石棺不封顶，不入土，要敞在风里，普通萨满教众的陈尸会任由食腐的鹰雀啄食——真神使者的尸身却不能腐得太快，附近会撒上驱虫驱兽的药。
因为大巫得病暴毙，没留下遗言，死前没选定下一任萨满，他膝下也没收徒。
等这丧讯传回大都，能叫整个大都抖三抖。
可要是赶在大都来人前，先把萨满选出来……
北元大萨满的传承常为两种方式，其一是神验，讲究师承神授，真神才是大萨满的老师，真神教导了他，派他下界做自己的口传使，同时降下神谕，引导教众找到口传使。
但神谕罕见，多数时候用的是第二种法子——便是萨满族选。
曾出过大萨满的世家都有在培养年幼的灵童，一代大萨满去世之后，如果没留下遗言，也没接着神谕的，就要从这些灵童中遴选新的大巫。
请神曲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大巫生前的神帽、神衣、鬼牙面具，全整齐地叠放在灵台上。
“请灵童过来。”蒙哥挥挥手。
他的近卫抱着八个孩子，将他们轻轻地放在地上，围着立棺坐了一圈。
这些灵童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模样，养尊处优，自打娘胎出来就没落地走过几步路。
五官也不算好看，神情呆滞得甚至有些诡，各个生了双黝黑的、古井无波的眼。
尽管在场每个小将军都看出来了，这八个灵童中，亲近蒙哥的部族送来的四个娃都坐在南面，而今日刮的是北风——却无人敢多嘴说一个字。
等请神曲唱到一半，巫士解开立棺顶上的黑纱罗，扬手一送，那轻飘飘的软纱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就要朝着南面落下了。
这几乎是没有一丝悬念的事儿。
可大风骤起！
消停了半晌的黄沙飞卷上天，刮得人眼都睁不开，那软纱没朝东，没往西，也没落向南北，在落地前被狂风一带，送出了几丈远。
身后近卫追着跑，那条黑纱罗被风卷得忽高忽低，往更远的西南方向飘去了。
蒙哥脸色陡然一变。
地上围坐一圈的八个孩子，谁也没被选上。
“这是神谕……”伺候大巫多年的侍者喃喃低语，双眼发亮：“真神传话了！大巫的转世去了西南，快！快带巫旗来！”
一群巫士喜极而泣，举着旗匆匆上马，追着那条黑纱跑下草丘，跑进大漠去了。
蒙哥神情一变再变，嘴角紧绷成狠厉的弧度。
——料想这真神不姓孛儿只斤，不然，怎么总是悖他心意？
蒙哥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把酒坛掷碎在地上的葬坑里。
这老东西，在不该来的时候被阿爸嘎指派来，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不该他死的时候暴毙，扯出一堆烂摊子。
又在这不该通灵的时候通了灵，冒出了一个神谕！
酒坛“锵”一声碎响。
跳着送神舞的巫女惊得乱了步子，腰间的神鼓和银铃哆嗦几声，又很快跟进乐律里。
绕着立棺的龙卷风散了，走前顽劣地滚过每一面请神幡，刮得幡旌猎猎作响，似黄沙天地间悠然笑了一声。

第221章
西南。
远在十二连城的西辽兵刚过完一个丰足的年。
他们不缺银子,三五不时进进县城，不买农货，只买炭和腊肉。最早的新鲜劲过去后,什么窑洞暖炕、什么种菜刨地，腌白菜逮兔子的，全都无趣了起来。
这是一群啸聚山林、落草为寇的人物，给他们一块地，也做不来农民。只有荒草里点堆火，坐在这烟熏火燎中喝酒吃肉才叫畅快。
山翰林山鲁拙蹲了半个时辰,没蹲下一泡像样的屎,怀着满腹的愁苦出了茅厕,从路边薅了几把看起来无毒的草叶，扔锅里煮水作茶。
他一边腹诽着蛮人的铜肠铁胃,一边给被俘的探子们都递了杯草梗茶。
探子们含糊道了声谢,望着高处嘀嘀咕咕：“跟俺们老家跳大神一个样儿……”
“真能求雨得雨，求雪得雪？”
“那不得是龙王爷转世……”
山鲁拙顺着十几个探子的视线，望向了高高的星宿四象车。
这车不是最早的那辆了,那辆车遗落在上一个营地里，仓促逃亡时没来得及带走。
新车搭起来很费工夫，锯断了几十根树，打磨成长梁短柱一层层地往上垒,乍看像一座细高的哨塔。
车底下两排轱辘能推着走，四壁上绘有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四象神,纹饰精美,二十八星宿散落其间。
这是乌都的大法器。
能在木头上着色的油彩都不便宜,耶律烈为这捡来的“圣子”花了大心思,看得也紧,每天放在眼皮子底下。
山鲁拙交好辽兵，算尽布防，也一直没找着能带走小公子的好时机。
——只是小公子……
山鲁拙望着车顶，目光复杂。
——什么时候学会跳大神的？不记得葛都督家里谁有这神通啊？
他人小，个头矮，偏偏装得老气横秋的，举手投足都带着点煞有其事的滑稽，站在车顶上守着几个琉璃瓶子，一会儿举高，一会儿放下，一会儿摇晃。
等待瓶中液体结晶的空当，乌都还要跳跳大神——那是新版的晨间广播体操。
林间薄霭白如烟，清晨的寒雾不往上飘，而是在林梢树顶横着走，从地上某一个角度看，滚滚的雾像一条渡船，载着他，往仙处飘去了。
辽人体格甚伟，练的是外家功夫，大多没学过轻功，没攀高的本事，也就都有点恐高。
乌都在车顶上呆了多久，耶律烈眼睛就瞪了多久，时不时骂一声：“你给老子站稳喽！”
他的亲兵在四象车下围了一圈，都伸着胳膊敞着怀，怕乌都一个踉跄跌下来摔折脖子。
他们把车顶上的广播体操视为测算天时必要的仪式，乌都揣着点作弄心思，成心不告诉他们真相。
不多时，乌都观察完了气象瓶、气压风速风向仪、U型温度计，喜笑颜开站起来，在车顶蹦了两下。
上头就巴掌大的四方地儿，他在上头蹦，底下人的心都跟着翻了个筋斗。
乌都扒在车边喊：“父汗！今日不下雪，可以让他们上路！”
耶律烈脸一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山翰林满口鬼话，什么“投递国书”一说，耶律烈是一万个不信，耐不住乌都动了心思，天天扒拉着他写国书。
耶律烈不写，由着这小子自己闹，乌都就讨了个“自己写国书”的许可，每天抓着笔绞尽脑汁。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被送到谁的手里，信头写了一排：
【盛朝的大将军、小将军、城防军，或者哪个兵哥哥：
您好！
我是契丹族某某人的儿子，我叫都都。听闻中原风景美如画，中原的皇帝陛下热情好客，我想带着父亲、哥哥与仆人携诚拜访您的国家。
请您将此信交由上官，应准我的请求。
我住在十二连城，回信请送到焦红圪卜村的南面城墙下，有人在那里接应。
此致敬礼！】
划掉，改成“祝您万事如意”。
这封信写的可真是艰难极了，乌都既要装“汉字写不熟”，央求山翰林逐字逐句翻译；又得装三岁小儿，不能干净利落地成文，得像真正的三岁小孩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往出蹦。
他穿来前那套公文写作的格式还没丢，穿来后半年了，还没见过一本汉字书，不会措辞，不会古文造句。
乌都活了二十来年，国赛优秀论文都发了十来篇，就没写过这么费事的玩意！
写完了，耶律烈还要检查，一切暴露名姓、暴露身份的字句，都要给他抹了，连那句“焦红圪卜村南面城墙”，都是乌都求了又求才留下的。
最后勾来抹去，剩下的寥寥数语已经不成文了，更像是三岁小孩胡写乱画。
乌都眼巴巴看着山翰林。
山翰林刚一抬手要润笔，耶律烈横来一眼，目光如刀剜在他手上。山翰林自觉身负大任，惜命地放下了手。
“小公子就这么写罢……挺通顺的。”
有学问的山翰林都这么夸了，乌都搓搓冻僵的手指，小心地把信纸糊进封皮里。
谁都看出来耶律烈是哄着他玩——白捡来的圣子，又有呼风唤雨的神通，草原上有几百万牧民，什么萨满，什么巫觋，于牧民来说宗教全都是虚妄的幻想，能真正召来雨雪的才是真神。
而供养一个这样的圣子，每天只需一碗羊奶、三两精米熬一锅粥，乌都甚至不怎么吃肉。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日后复国必有大用，耶律烈根本不可能放他跟边城联络上。
偏偏乌都自己看不出来。
这小东西的灵窍都开在了别人没有的地方，生活日常几乎是痴愚的。
他专心与星宿四象神交流时，总是忘了时辰，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夜里观星时要是旁边不跟上人，这小东西能在料峭的寒风里坐半宿，没人提点，他甚至不太在意衣裳正反面、鞋子左右脚。
——蠢东西。
耶律烈目光里蓄了丝笑。
乌都轻盈地栽进他怀里，喜气洋洋重复一遍：“今日不下雪，可以上路！”
一群俘虏眼珠晶亮，伸长了脖子。
什么国书，什么寄往边城的信，都有暴露己方的风险，耶律烈糊弄他“等雪停就去”，“等雪化就去”，年前说“马冻病了”，年后说“马痢疾了”，找不尽的理由。
乌都毫不气馁，每天央着他，求着他，“父汗父汗”喊了几百遍，终于等着天也晴马也饱的时候了。
耶律烈睁只眼闭只眼，放乌都把信交给了探子。
一个边城驻军几万人，其中能有一两千的探子分布在两军之间，这一群探路的马前卒，大字不识一个，能晓得什么厉害？
耶律烈不信面前这一排蠢货能泄露得了他的行踪，还能原路摸回来，他也不信乌都胡写乱画的东西真的能引来什么人。
十几个探子争着抢着，举高了手。
“小王子，我给您送信去，我跑得快！”
“还是我去吧，我熟悉路！”
乌都左挑右选，挑了里边最活跃最积极的两个，道：“两位大哥帮我去送信吧，你两人一块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山鲁拙沉痛地掩了面。
兵，不是所有兵都揣着保家卫国的信念来边关的。盛朝富足，也少有大战，所以不强征兵役，多数时候是募兵，军营里头伙食好，禄米足，保不准立个什么小功，回乡时领几十亩地，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当探子的得机灵，得会变通，多数是军营里好玩好赌的兵油子，上官最不待见这种兵，才撵到前边探路。真正稳扎稳打功夫扎实的，哪里会放出来当马前卒？
这俩兵，山鲁拙搭过话，来混日子的，遇事儿躲着走，明摆着不是能担大任的。
要是照他选，他会选老实木衲的那几个，一边称兄道弟，一边许以重利，或可一试。
可甭管他怎么想，乌都都选定了。被关了俩月的探子狂喜，这是老天爷摇骰子，送了俩活命的幸运名额——敌营里全须全尾走了个来回，回去能吹一辈子了。
乌都唤着：“父汗，给他们拿两身披风！路上这么冷，不能冻着了！”
皮裘大衣拿过来，耶律烈噙着丝笑，亲自给两人系了颈带，双手一紧，勒脖的力道卡得探子头皮一跳。
只听这辽人大汗附嘴过来，慢吞吞说。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事不干己莫出头，知道么？”
俩探子一哆嗦，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谁不知道大汗哄娃娃呢！演场戏逗娃娃高兴罢了。
他两人装模作样地应着小王子“一定把信送到”，揣着狂喜爬上了马，嘚嘚驾着马走了。
乌都冲着远去的背影招手：“我在这儿等你们啊！你们要信守承诺，尽快回来啊！”
两侧辽兵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马上俩探子狠狠一哆嗦，一甩马鞭，屁滚尿流地跑了。
山鲁拙心里骂了声：能回来就见鬼了。
“十二连城”的名儿不是白起的。此地地势弯环，矮山连绵不绝，最早要追溯到战国时，筑长城以拒胡，受地势折曲影响，当年这段长城也修得交错起伏，所以叫“连城”。
千百年过去，黄沙黏土筑的老城化在风里了，长城裂成段，成了十二个没什么人的荒村，只有牧民和异族难民在这边落落脚。
耶律烈又是属兔祖宗的，狡兔三窟，他能翻个倍，这地方遍地荒村破房，他连扎营都不必，拴着一群野羊装牧民，每三天挪个地方。
再者说，就算探子走运，能摸回自己原来的军队，能把信带给上官，再侥幸碰着个聪慧至极的边将，能从探子口中猜出耶律烈身份，也未必真的能派兵过来。
盛朝当下是守势，关内一定在加紧练兵，防着北元大军压境，谁会有空闲来逮一个亡了国的后主？
山鲁拙心口结着忧虑，可望着跑远的马，他眼里还是带了点希冀。
以前听头儿说，有些老探子隐姓埋名潜到王孙贵族身边，替主子去办大事，常常一潜伏就是半辈子，把自己凹成个假人。
半辈子见不着故友，摸不着刀，哪怕搜罗够证据也不能走。直到主子哪天决定收网了，探子才能从水下浮出头。因为身负重任，常常连妻儿也没法周全好。
这事儿想想就让人慌。
四面都在打仗，山鲁拙隔三差五地听见炮响，有时是北边的托克托，有时是东边的云州城。
他血液里翻滚着的莽气胡冲乱撞，真恨不得把小公子提上肩膀，提刀杀出这片辽兵营，死在半道也算痛快。
可每逢这一念之间……
“山师傅，你煮的什么茶呀？”
山鲁拙摁下暴虐的念头，一垂眼，长睫如鸦羽，书卷气十足的脸上淡淡一笑。
“好茶叶，讲究阳崖阴林，在向阳的山坡、又有树荫遮蔽的地方，长出的茶最好，我循着这道理去采茶，味儿一定不错。”
他漫不经心想：茶嘛，不就是草叶子。
乌都没听过这些，他上辈子只见过高端的智慧温室和更高端的物种培育舱，两只蓝眼睛忽闪，听得认真极了。
他学着山鲁拙的雅士作派端起一杯，咂了咂味道，两人一同默了默。
乌都：“好像……有点辣？”
乌都：“还特别苦。”
乌都：“我舌头麻了，会不会有毒呀？”
山鲁拙硬着头皮，笑得高深莫测：“人生五味，尝过才知味道。”
说罢憋着气，仰头灌下去一大碗，不出半个时辰就解了便秘的愁苦，刮油清肠，也不算愧对这个“茶”名了。

第222章
料峭的北风滚过上马关,这地方风沙大，年味散得也尤其快。年前刚贴上的对联福字吹成了破纸，风一吹呼啦啦响,扰人得很，索性全扯下来了。
辎重兵留了一万人补入后备军，孙知坚领了军令，要带着余下的四万辎重兵回京。
同行的还有十几个孙氏家臣，说家臣有些过了，里头半数是孙家嫡脉的子孙,另外半数,门生故旧、姻亲牵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多如此。
战中主帅罢黜了副帅职，这不合法理,也忤逆了皇上意思,毕竟当初点将是皇上亲自点的。
孙家一群小辈气血上头，要写急信报与皇上讨个说法，都被孙知坚拦下来了。
老将军深夜辗转反侧,回想自己三十年戎马征程，打过的败仗一只手数得清，到老了，竟要落下一个“阵前撤帅”的事迹……
迎头罩下来的,都是“晚节不保”四个大字。
临行当日，殿下还是来送他了,提点路上不必急行,没多说什么。年侍卫捧来一册黄封的密函,交给了他。
黄封,那是直呈天听的,是二殿下的陈事书。
出关没半个时辰，孙家的长孙耐不住，偷偷调开传召官，拆开了这封密函。
信里盖着四方帅印，写的竟是：
【孙老将军双腿寒疾复发，痛不堪言，将军再三忍耐，可旧疾难忍，随行军医多次劝诫将军顾及身体。
儿臣再三思量，威迫将军回京休养，万望父皇准请。】
孙家长孙怔住了。
殿下……是把祖父指战不利的过错，一并担了。
军营里有督战钦差，有监军，都是皇上的耳目，这边的事瞒不过皇上眼睛。可有殿下这一封密函，皇上不会为难，祖父就能安安稳稳告老还家，至死，也是盛朝的常胜老将。
至于家族的荣光，就要靠他们这些后辈了。
孙家长孙朝着北方深深望了一眼，双腿狠夹马腹，追上了前军。
主帅营从早到晚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探子来报不断，前方的讯息驳杂且琐碎，十几个笔墨吏筛捡，不停把各路大事小情汇总好送进主帐去。
大帐内起了好几个沙盘，不光上马关赤城地形，连同大同、托克托的布防也全起了沙盘，几乎占满了整个议事厅。
——那是一幅三丈宽、五丈长的军事大地图。
几个通熟兵法的将军坐在边角，只听中间那少年说话。
踩在沙盘上的少年姓萧，字什么长明，进门连家门都没报明白呢，就看他脱了靴、只着一双白袜踩上了沙盘，对着地图娓娓而谈，声音低平没个起伏，说话间也不抬头看人。
小小一个校尉，对官位长他好几辈的将军们一点也不恭敬，该罚！将军们不由得想。
江凛是随辎重队一块到的。
他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心思却细，半年间笔耕不辍，编写出一套后世作战指挥系的入门书。
地形仿真建模、武器分析、决策评估、模拟战中各种参数的赋值……
不光理论多，阿拉伯数码也多，几本书不算厚，可捧起来看一页就让人晕头转向的。
晏少昰术算能耐算不得上佳，却比将军们好得多，早早听懂了这第一章第一节，分神观察着江凛。
好像他们这些人都极爱写书。萧太师著作等身，江女医留下一书架手稿，唐荼荼自不必说，每天纸笔不离手，上回听她提了一句，在整理什么建筑书。
她怕时间久了，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全忘干净了。
江凛低着头，几脚抹平地上深陷的脚印。
他道：“所谓‘兵谋’，是多方面考虑战局，把自己代入敌将的立场，判断敌将下一步最可能打哪儿、最可能带兵多少、沿什么路线行进，再根据己方情况部署战略。”
“兵谋是猜，猜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能猜出敌人最可能的动向，却猜不着细处——敌人设伏在哪儿？骑兵阵型为何？改良后的投石炮射距有没有变？当天风向、雨雪，全是变数。”
“能猜到有三成把握的，此战便有胜算；有六成把握，就能提前备好庆功酒了；能单单靠谋，谋定七八成胜算的，那就是智计无双的将才了。”
这话说得无用，几位将军锁着眉听完，看殿下不作声，继续耐着性子往下听。
“假设我们改换成数据算法，先从最简单的：比如我方一支攻城队有重盾和轻骑两兵种，重盾兵，防御高，走得慢，将其行进速度赋值为1，盾甲赋值为8；轻骑兵速度赋值为10，盾甲赋值2——倘若敌军箭阵在前，该如何排兵？”
将军们听不懂什么一二一，五七八，只听这小辈胡言乱语，喝道：“自然是重盾在前，轻骑在后。”
江凛：“如果行军至半路，忽遇大风，又该如何？”
陆明睿犹豫：“遇大风，重盾顶风走不动了，得轻骑在前。”
江凛：“敌军箭阵，能不能射穿轻骑的薄甲？”
“那自然能被射穿，轻骑折损太多，此战不该打。”
江凛：“射程多少之内，会击穿轻骑护甲？”
他一问接一问，渐渐有点意思了。
有将军思索道：“一射之地约为一百二到一百五十步，如果敌军弓手够多，轻骑冲不进五十步之内。”
江凛：“也就是说，弓箭威力愈远愈退，五十步内攻击力赋值为5，在中距战中几乎无敌，威力越远越低，如此就能推导出一个公式——只要这个赋值够精确，就能代入风向、地形等各种条件，算出此战中我方的胜率。”
什么赋值赋值、数码数码的，一位将军听得暴躁了，一拍桌子腾地站起。
“黄口小儿，满嘴胡言！”
江凛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叹口气：“由简入难，将军您要是能沉下心看那本书，何需我费这口舌？”
他一顿首：“我没教过课，诸位多担待。”
这话说了比不说更气人，黄口小儿，竟敢站在此处开课？教一群将军兵法？
几个月的校场磨砺，江凛晒黑了一张脸，额心还撞出了一道疤，乍看像个小包拯，低垂着眼，很有点安如磐石磨而不磷的味道。
陆明睿忽然对这少年有了几分赞赏，出声打着圆场。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他说。殿下指来的人，必有不同之处。小公子仔细说说，这赋个数，是做什么用？”
江凛便接着道：“已知：敌方弓兵超出五十步距为概率攻击，超出百步为无效攻击，又知，弓箭手近距射击也射不穿重盾——在这个前提下，倘若允许轻骑携带不超过一万斤的辎重，诸位会带什么？”
提问是最好的老师，一群将军立刻忘了之前的不快，跟着这问题思考起来。
“带水带米？”
“带水米有什么用啊？就两支小兵，咱又是攻方，难不成还打算就地扎营？等着敌人来扫炕？”
“要我说啊，得带火炮！没说轻骑不能带火炮啊，有马就能拉车，有车就能装炮。”
“一门重炮五千多斤，轻炮七八百斤，轻炮轰不开城门，重炮只能带两门，又有何用？”
“还没算炮弹和火药呢，算上这分量更带不了几门炮了。”
算是有点议事的苗头了。
晏少昰总算出了第一声：“明睿，你说呢？”
军师陆明睿，师承当世的“王禅老祖”，他这师门往上倒千年，是从纵横派分立门户的，鬼谷子是其祖师爷。
陆明睿去年刚出师，就被殿下提溜来了边关，在这之前，边关门朝哪开他都没见识过，算是纸上谈兵的佼佼者。
“如此，我方一兵未损，可敌人再想出关，得先排了这层雷。”
将军们都愣住了，立刻拊掌大叹：“嗐呀，我怎么没想着呢！”
陆明睿听出话里意思，立刻改口：“应一段一段地掘壕沟，埋雷，壕沟还能断马腿，十道壕沟，即是断了十遍马腿，马术再精的骑兵也得踮着脚走。”
“敌兵再想出城，骑兵是出不来了，只能改换工兵步兵，先出城来排雷填沟——此时咱们的重盾兵弃盾握刀，轻骑不变，则成了骑步合围，正面迎上敌方的步兵，还怕不能杀个痛快？”
这俩纸上谈兵的凑一块去了。
将军们冷哼：“你两千个雷，雷线能排多长？敌人派骑兵分东西两路，绕道合围，岂不是把你们反包在雷圈里了？”
这倒是。陆明睿一时半会儿没想出对策。
江凛低沉道：“那就在他们合围前，重盾兵弃盾弃甲，轻骑抓着盾兵一齐上马逃，马匹休息已久，负两人跑个短途不是问题。”
“回营后，迅速推出火炮，重返战场。等敌营的步兵跳下壕沟排雷填沟时，火炮隔着几里地，连人带雷把他们炸个干净。”
将军们傻住了。
主动扔了重盾，卸了甲，换杀了一群小喽啰兵，说值也不值，说亏倒也不算亏。
毕竟被炮轰过的盾甲也都成了废铁，敌人拾来无用。从伤亡人数来说，确实是己方胜了。

第223章
江凛在墙纸上写：“此一战,开战前两方士气均等，赋值为5。战后，敌败我胜,士气变为6：4，我方战意提升一格，敌人士气衰落一格，回营整顿。”
“我方盾甲损失1，可即刻补足，敌方兵数损失3,不可再生。”
众人：……
跟小孩闹着玩似的,是那种一边让人觉得滑稽,一边又忍不住往下听的小孩游戏规则。
半晌，有人结舌问。
“那敌人要是不出城呢？左右他们是守城方,死活不出来,打定主意闷头死守，什么火雷壕沟岂不都成了无用之功？”
陆明睿笑道：“不出城更好，若是壕沟挖得深长,能连上护城河最好，咱就能顺河派一路小兵潜入敌城，立刻能直捣黄龙，成里应外合之势。”
江凛补了一句：“也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站在城下，虐杀敌方战俘,敌不出战,则士气减1。等士气减到头了,围城必胜。”
将军们顺着这几个步骤想了想,又斥一句：“……黄口小儿,说得轻巧。”
声调却没之前有力了。
江凛站这儿一刻钟，听了三遍“黄口小儿”，他也不恼，微微一笑。
“此法，就叫做兵棋推演，是一种精妙绝伦的布棋法——诸位好玩象棋，可知象棋有多少种走法？”
陆明睿是棋道行家，不作多想，便答。
“第一步有四十余种走法，但实用的起步，两只手数得出。”
“性情刚猛的，起炮在中宫；保守的，起手飞相或上仕，先手变后手，步步后应；又有小兵探路，起马、过宫炮之属，说是千变万化也不为过。”
江凛点头：“若说象棋千变万化，那兵棋推演，每三步内都有千变万化。学通以后，可将天时、地利、人和、时局，通通算进棋中，将兵法谋略变成一道道术算题。”
自进帐后就没换过表情的陆明睿，终于露出了目瞪口呆的傻样子。
江凛回身道：“一套兵棋系统，需要海量的数据支撑——比如风雪拖累行军速度，大雪、中雪、小雪对各兵种的拖累该分别赋什么值？得在实战中测算，但只要能精确赋值，就能提前预测行军速度。”
“前军需不需要放慢速度等待后军？两路出兵，左翼大军走沙地，右路走林地，碰头的时间会差多少？几时几刻能合围成功？以敌人行军速度，容错时间在多久？全能算出来。”
“兵谋靠谋，需得培养出神乎其神的奇才，盼着这奇才有天助，有神通，盼着他这辈子别出一回错。”
“而数据靠算，需要一大批长于数算的文吏，但只要算出赋值，列好公式，实战中按实况代入赋值，就能预测我方胜算有多大。把所有低于八成胜算的排兵方法都舍掉，剩下的，都可以一试。”
将军们总算不说“黄口小儿”了，结结巴巴。
“你这，纸上谈兵……”
“小萧！”一位老将军截断诸将的话，沉沉喝了一声。
“老夫听不懂那些虚的，也没学过数，不会使算盘。饶是你纸上谈兵，能说服我们几个老家伙也算是你的能耐，我只问你：此战咱们败得惨，若你在上马关做帅，你当如何？”
“但凡你说得有理，老夫当即奏请殿下号令全军大将，就按着你这书，从头儿学术算去！”
话说得重，掷地有声。
江凛转头去看二殿下。
晏少昰微微一阖眼，又睁开，肖似一个点头。
头疼得厉害，他有点恍惚，迷迷糊糊看错了人，江凛的身形渐渐和唐荼荼合到了一处去。
他想，让他们这样的人立威，立住脚，真是一件轻巧事，只要露出三分所长，就能取信于身边人。
江凛前日来了军营，落脚后就推演过这一战了，闻言不慌不忙，踩着沙盘站到了上马关模型前。
“倘若是我，我会叫一小股炮兵推炮出城。”
老将军沉声问：“那不是出去送死吗？”
江凛低着头，短｜枪尖在沙上划了半个圈，是以上马关为中心、火炮的最远射距，他道：“这是火力支援的有效范围，火炮射距最远四里地。”
“元人几万骑兵大举进犯，动向只会有两种，其一，趁着咱们上马关城门大开，攻进来；其二，两翼回包，绞杀外边一万五的兵。”
“顾及城中将士和百姓安危，我率这小股炮兵出城后，立刻关城门，最坏的结果是多牺牲这一小股炮兵，是也不是？”
老将军点头。
江凛：“假设元兵按动向一行进，几万骑兵越过咱们在外那一万五的兵，直接来攻上马关——元骑兵带刀负甲，以最快的马速疾冲，冲过这四里地需要半刻钟，也就是说，在这半刻钟内，城墙上下的火炮兵都可以不休止地开炮，消磨他们兵力。”
“以我军炮兵的攻击力赋值，这半刻钟，足以消耗敌骑兵三分之一，元人攻不进来。”
“而城外的一万五兵马，就有了足够的工夫重新整顿，立刻折身回护主城，我方反而成内外合围之势，叫元兵落于被动。”
将军们又愕然呆住。
这意思是……
看到敌军几万骑兵大举冲向上马关的那一瞬间，就能确定元人只是佯装攻城了，意在诱我军关死城门，将在外的一万五兵马彻底送上了绝路，好供他们慢慢消遣。
元人那大帅不是蠢货，自然不可能光带着骑兵来攻城，以肉体凡躯来扛火炮，背后还要扛一万五的将士反打。
只是他们几万人的骑兵阵仗太大，马蹄踏起黄尘滚滚，如黑云压境一般，毫无征兆地覆顶而来，谁敢留着城门不关等他们来？
万一城破，那可是整个上北路失守。
孙副帅下令关城门，在场每个将军都亲耳听见了，无人有异议啊！
此时经一个小辈一点，如醍醐灌顶。
那老将军哑声问：“带出城的小股火炮兵，又是何用？”
江凛枪尖向前划出一线。
“做好全员牺牲的准备，向前推进——因元军选择了行军路线二，回围我方在外的一万五攻城兵——则此时，我方城下火炮兵向前推进，紧随其后，炮里装填土弹，土弹轻飘，填药少，不炸膛，能连发，射程四里富富余余。”
陆明睿双眼锐亮：“为何是土弹？”
江凛：“土弹落地炸开，几乎伤不着人，对元兵造不成伤害，但土弹炸开后的气流却能震起漫天黄沙。”
“骑兵最怕视线受阻，沙尘滚滚之时，元骑兵不敢冒进，我方一万五部队中落在后头的残兵，没准能借着风沙掩护逃回来——哪怕逃不回来，也能拖住元骑兵的速度，等着葛、晁二将整好队，黄沙散尽的工夫，足够二将率大批精骑反打回来。”
江凛淡声道：“陷阵之志，有死无生。从军者，穿上甲的那一刻就得做好赴死的准备了，死前多杀几个敌，死得就不冤。”
那老将军心痛地捶了下胸口。这话，说到心坎里去了。
等前头的二位小将整好精骑队伍，早迟了，几千残兵对上十倍之数的敌，死得惨哪。
听江凛几句点破那日战局，晏少昰头疼得更厉害了，出声前匀匀入了一口气，怕声音变调。
“你继续说。”
江凛：“即便我方城门紧锁，城墙上的火炮根本轰不到地方，我也会令城头的火器营全员开炮，轰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来。”
某一瞬间，晏少昰合上了他的思路，却还是恍惚地问了声。
“……为何？”
江凛：“听说元人驯马，会以鞭炮栓在马脚上，锻炼战马临危不乱的本事。但马驯得再好，听见惊天动地的火炮声，也不会分毫不乱，只要他们匀出御马的工夫，就是拖累了攻击速度。”
“先以泥弹阻扰视线，再以铁火弹的动静威慑，元军必乱。有他们乱的这工夫，葛晁二将，进可多杀些敌，退可退守赤城。”
“赤城城墙被炸成了残垣断壁也不怕，直接深入城池，我方从阵地战转成巷战，巷战中，会弱化敌军人数的优势，攻守自如，可等待大军来援。”
老将军哽咽了声：“不会有援兵了，他们注定是个死。”
上马关不敢再派援兵了，否则城防危矣。
江凛：“那就不援。退一步说，倘若诸位落入敌军埋伏，四面楚歌之时，最想听到什么？”
“一定是援兵的动静。我方前兵离得太远，他们看不到上马关城门已经关上了，也不知自己被舍弃了——如果此时上马关方向响起火炮声，前兵必定会猜测有大军出城来援。”
有小将军瞠目窒口：“这……这不是蒙骗吗？”
出关的一万五将士尸骨无存，死前竟还得受这一骗？
江凛转头看他。
“前兵遇伏，是必死之局。绝境之下激出的战意涨一分，就能多撑一刻，多杀几个敌，也算是死得其所，是也不是？何况，元人听到身后火炮声震天，能不分心回头看看么？”
大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死锁城门、不派援军、静悄悄的上马关。那些阵亡将士阖眼前的最后一秒，在想什么呢？
——若是那时炮响了，葛家晁家那俩小将，会不会惊怔回头，喊着“援军来了！随我杀出去”，再争一口气？
在座的将军里不乏老将，最膈应的就是纸上谈兵，庸才瞎指挥。
这孩子面孔稚嫩，分明没经过实战，只考过个乡试，好像是什么皇上点出来的“神童子”。除此之外，没什么可称道的。
他分明没见过战场，甚至未必见过死人。
但诸将军都忍不住去想。
如果……真的按他说的，关关算，步步算，前军算，后军算，主帅算，这一战，未必不能打。
天时，地利，人和。
四时之序、节气变更、局部气象；山川地势、河流走向；人心向背、战意盛衰、军需后备补给……倘若全部可算，何止千变万化，十万八千变都不止。
几位将军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再看面前这小小少年，大冬天，他坐在帐里都热得出汗，分明是个血热火足的小伙儿，心却是冷的。
他能浑不在意地说出“牺牲一军”，也能将“死得其所”含在嘴边。
这是天生的将才。

第224章
一群将军围着沙盘,渐渐多了争执的声音。争那一战到底能不能打，依这萧小公子的战策可不可行。
争了几句，又觉多说无益,人都已经没了，马后炮是实践不了的。
话头渐渐转回来，诸将又去嚷江凛写的那几本全是数的天书，嚷影响一场战局的因素到底能不能这样赋值去算。
“即便能算，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攻城之前，小陆军师分明也说了元人兴许会设伏,但知道有伏,就能忍得这口气,眼睁睁看我将士惨死城头吗？”
“这回元人虐杀战俘，离得远,我等咬咬牙放下千里眼,不看就是了。可咱们是守城一方，要是哪一天元人跑到城下虐杀战俘了，照小萧这样算出来,噢，‘出战无益’，便也呆在城头闭上眼，坐视不理？”
且不说元人不可能摸到城下来,可江凛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问题有无数种变式。
——大军撤退，明知留下断后的将士会死,还要不要留？留多少？
——倘若部队遇伏,断尾可逃生,是即刻断尾、舍掉后军千百条人命,还是全军破釜沉舟奋起搏一把？
即便数据推演的结果完美无差,用数据结论去校正人心的偏倚，可不可行？
这不是国君一己之私就能搅得天下动荡、民不聊生的年代了，却也没比那个年代好多少，兵器依旧是冷的，血依旧是热的，为将者照样会鲁莽，士兵打仗照样会热血上头。
这是靠人数堆兵力、靠兵力堆胜率的年代，兵法策略、阴谋阳谋的作用都要往后排。两军对垒，白刃战互相消耗，如同拿人头填葬坑，何时填平了，大道平坦，后军就能攻过去了。
不像后世，提前编设好算法，一个“发射”键摁下，导弹锁定轰到头，战与降，都不会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可后世纯粹理性的计算编程、数字化战争，与他们隔了千年的时间，眼下，历史的车轮还停留在古战争与后世战争之间漫长的过渡里。
火器一旦走上战场，更新迭代会越来越快，新式的武器威力会越来越凶猛；又有了万里眼，这是另一样比历史提早三百年出现的利器。
这两样神兵一出，再加上兵棋的数据推演法，三样东西，会将军队清晰地拆分成“将”与“士”。
以千里眼，提早能看到敌人布局；以数据推演，能提早议定策略，预测战果。
如此一来，战争变成了可预测的模型，将军点兵时便能直观清楚地算出来：前军就是去送死的，即是所谓的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左翼就是去诱敌的，生还几率不足两成。
不论什么策略，不论士气高涨还是衰颓都没分别，战场如棋盘，需得小兵问路，需得弃卒保帅。
而这些活生生的人命落在公式上，只会推导出一个简单的线性律，以溃不成军的那一时刻算崩溃系数，算得单兵作战能力，伤亡与杀敌数归为战损比……
数字真实，高效，却是没温度的。
江凛抿了下唇，进大帐一上午了，头回露出一点很淡的踌躇。
“我不知这话对不对，诸位且听一言罢——我自己觉得，指挥作战的将军，不必以肉眼去看真实的伤亡，为将者本就该是冷漠的，跳出情势纵览全局，对士兵的伤亡保持钝感，对战局才能有足够的敏锐。”
“换言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必要的牺牲，都是前进路上的铺路石。”
整个大帐一片死寂。
兵家啊，自古至今学的都是“爱兵如子”，视卒如婴儿，视卒为爱子。
这话说起来有点虚，实则将官心里都有杆秤。
京官三年一大考，地方官三年一换，领兵的将领却很少调动。不光是因为将士要磨合，每个将军带兵的法子不同，更关键的是，士兵对将领的信重培养起来很费功夫。
从京城外调的将军，即便是殿下，十月份来时都是带着过年的军饷来的。这回又是十万套棉服棉被，还不都是以情笼络人心？不然士兵都是肉｜体凡躯，没点信念护在心口，谁乐意冲锋陷阵去？
萧小校尉此言，听一遍叫人懵怔，听两遍，那真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可话说两头……未必没有道理。
倘若这回，他们看见元人虐杀战俘时，放下千里眼，不逞一时意气……
没等将军们细思出个结果，江凛挥挥手里的日事记，“我看过你们主帅营这月的陈事与调度。”
上马关一座主城，三座辅城围绕，形如凤凰单展翅。重兵屯在北小城，营房层层排布，最中心是主帅营。
几位老将都住在这一片营房里，每天从主帅营传出去的调令无数。
江凛：“兵源、军备、粮草、军饷、内外交涉、流民安置……全要主帅过一遍眼，何必？”
帐里没人作声，反应都有点钝。那老将军徐徐说：“令出多门是大忌，殿下主事，再委派各官，方能……”
说不下去了，老将军叹一声：“小先生你说罢。”
江凛：“令出多门，想是因为事由交叉，重新分立各部职责不是难事。”
他拣着日事记上每天的事由，不该由主帅管的全择出来。将军们分神听着，如何也静不下心了。
这几日军营中士气低落。早年有赤城挡在前头，上马关一座后堡，此城将士见过的血不比杀过的猪多。
几十年无大战，每年只看见番邦小族的供奉一车一车地往京城拉，驻地的屯兵没仗打，垦出一片一片新田，半月练兵，半月种地。
承平已久的盛朝，从上及下都陷在国富民强的迷蒙里，败一仗，梦醒一层。
一旦战起，这层隔着纱的美梦被狠狠贯透，三座尸塔积起的阴影还没消，军营里已经冒出了畏战怯战的声音。
“守方易疲，咱们不缺后备供给，保持警惕，慢慢等罢。元人久攻不下必有所失，等着他们出错，抓他们漏洞便是了。”
江凛半杯温茶润了润嗓：“余下多说无益，还是尽快练兵。”
先头那老将军转头看殿下，只见殿下眉眼疲倦，从进帐后一直手撑着头，没吭声，便自己接了腔。
“愿闻其详。”
元人中路兵马是速不台领兵，成吉思汗生前亲封的“四獒”之首，虽年纪老矣，锋芒极锐，跟大同守备同为老将，打得有来有往。
这蒙哥虽年轻，却极其耐得住性子，上个月整月打了两仗，这个月眼看上旬要过了，只此一战。虽说这仗输得惨，但料想元人抓不着漏子不会再来了。
上马关一座中型关，本屯不下这么多的兵，军帐分布极密，又无仗可打，士气难免生倦。
江凛站在一群人目光中心，仍是低垂着眼睛，枪尖一划。
“咱们开军事演习——四支大军，分两组，每隔五日比兵，每隔十日练将，城内没地方，就叫他们去城外比。”
城外？
“你这话是何居心！”
后座一位将军猛地站起来：“此一座小关，外无城墙，无天险，把兵扔到外边去，要是元人猛攻来了，岂不是全回不来？”
江凛反倒奇道：“元营离你们三十里，整兵就算他们半个时辰，从元营冲到城下又要半个时辰，诸位手拿万里眼，能提前窥测敌营动向，一个时辰不能把分散在外的散兵带回来？整兵速度慢得不如龟爬，这仗便不必打了。”
好毒的嘴……
他分明连个嘲讽的眼神都没有，一群年轻的、年老的将军还是忍不住抬手想要捂脸，总恍惚被一个巴掌刮脸上了。
等帐中将军们散去，江凛跟几个影卫仔细收拾了沙盘上的陶模，安置回当前战局的形势。
回头看殿下，仍然是坐在主座上，一动不动，恍似走了神。
他头疼得有些迷糊了，但脸色还好，唇抿成一线，跟往常的样子没什么大不同。
江凛也就没留意。
他跟这位殿下接触极少，见二殿下的回数甚至比见太子还少一回，自己挑了个不远的位子坐下，寒暄一句：“还是没小公子的消息么？”
晏少昰眼里聚了焦，分掌揉着额头，简言两字：“还没。”
葛规表没得可惜，也可怜，葛家这一房就剩一个老母，每天在军营外瞭一瞭。昨儿递话进来，说是夜里梦着孙儿在笑，问问二儿有没有探着消息。
那老太太身子不好，去年大儿葛循良战死的时候就伤心得几近气绝，如今小儿子又没了，军营还没把葛规表阵亡的死讯告诉老人家。
军营里死讯不单发，隔三月才发一回。晏少昰又有心瞒着，吩咐探子抓紧联系山鲁拙，他始终惦记着叁陆九月传回来的那句口信。
——偶然听得一圣子的消息，年纪相貌体征肖似葛将家小少爷，奴才去探探真伪。
要是能把这孩子找回来，也算是给老人家留个念想。
江凛点点头，未说什么。
他曾在乡试口问一试中辩过此题，对葛都督特地了解过，后来也留意过几回葛家家事，算是江凛在这时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名牵系。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晏少昰问他。
江凛很淡地笑了声。
“我再待三日。兵棋推演诀窍全写在书里了，殿下要是想要我安排一回军演，需得尽快安排兵马，怎么也得五百对五百才能排演开。”
“纸上谈兵招人恨，我留在此处无用。小萧……”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快十五了，他要出来了，他总惦记着回天津，似有不能拖延的要事。我也想贺晓了。”
这个“想”字说得利索，没有沉甸甸的挂念，说得轻飘又畅快，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想她了”。
晏少昰极淡地蹙了眉，侧目看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们那里的人，大抵都是这样敢说敢言的，说话直白，感情也直白，不用顾忌，不必收敛，不需要万般思绪在心头过一遍，不用思虑眼下时局，不用掂掂这份心意会不会太重。
就一句“我想她了”。
晏少昰只点了一下头：“你去吧，那丫头好惹事，自己不找事，事儿也要找上她，多盯着些。”
江凛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这位皇子殿下，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声鼻息，似声笑。
当日晌午，叁鹰赶来了。
尽管嘴上宽慰姑娘说赤眼不是什么要命病，但叁鹰心里有数，关键时候从没掉过链子。
他带着几个信兵亲自跑了一趟，临到跟前，记起姑娘的嘱托——如果主子没染疫，就瞒着别说，什么也别告诉他。
叁鹰没去求见殿下，只找年头问了问，一听几人眼睛没事，没染上赤眼病，肩上差使就算是办完了，收了信就要走。
廿一犹豫着拦了拦：“姑娘信里写了什么？”
叁鹰奇道：“您怎么跟我一样爱打听了？”
今日太医调过的药方就摆在案头，廿一给他扫了一眼，沉声说。
“这两日，殿下头疾又犯了，太医施了针也不奏效，只说是郁结于心，得找点分心的事儿消解消解……姑娘，信里要是写了什么好言好语，就给殿下看看罢。”
两人找了个避人的地方，偷偷摸摸把信读了一遍。
唐荼荼平时赘述多，无事可写也能啰里吧嗦空谈五页，她是从来不缺话题的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信里总是溢满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不露痕迹地把后世一些好的观念填进去。
这封信照旧篇幅大，写了好几页，与赤眼病无关的却只有寥寥一行。
【二哥你千万好好的，我以后再不带你逛庙会了。】
没了。
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侍卫头子也要叹口气。
殿下太苦了，打小心事不与人说，天家的孩子早慧。这回事又不同，殿下心有愧悔，一群影卫已经不知道他自己想到了什么地方去。
将军坟就在城外一里处，殿下再没去祭拜葛小将军，人前也不露愧悔之色，只是每天大帐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他捧着书学那套兵棋推演法，也自学起大食数码、乘积算法，各种繁琐计算堆了满桌，吃饭都坐在地图前。
这几日大同的战报也不容乐观，左路元兵不停向大同收紧，已有两军汇合的势头了。一群影卫知道他肩上担着上北路，偏偏他们个个都没有领兵的能耐，分不了忧。
头疾忍不得，殿下这几日每早上醒来，脸唇颜色白得，廿一心都得停跳几下，得拿脂膏调色往主子脸上抹，遮遮病容。
大敌当前，主帅是不能病的。
“消解消解？”叁鹰一寻思：“那容易，看我的。姑娘没写的，咱替她写就是了。”
廿一奇道：“你还会仿字？”
没听说过。
之后，廿一眼睁睁看着叁鹰从信上抠字，“赤眼病”三字里抠出“眼”，抠出“病”，“隔离措施”里抠出“离”，甚至从某个字里拎出偏旁部首宝盖头，换纸一遍一遍仿写，从三五成像，学到了十成像。
就靠这么东拼西凑，拼出来一封：
【二哥，自你离开后，我……唉，吃饭不香了，眼里看着什么都没意思。
分明已立春了，天还是很冷，二哥那里冷不冷？
雨水已过，快惊蛰了，惊蛰时节易生病，二哥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等下次再会，我还带你去逛庙会看焰火，咱们二人吃遍天津，把酒言欢。】
廿一：“……”
这孙子，天天学了点什么歪门邪道的！
他甚至学姑娘横着写字！学姑娘说大白话！
他还会留白！
冷眼瞪着，心里骂着，廿一还是把这信接过来了。
他等了半日，盯着营中调度军演人手，头回演练，将军们谁也不想落下，很快凑齐了千人。
到夜里该就寝的时辰，廿一才把信呈上去，跟以往每一次一样锁在密匣里。
“殿下，天津来的信，姑娘……”
黄土砌的沙盘很大，晏少昰躬身坐在其中，对着一座模型矮丘深思，听着廿一说话只怔了一怔。
他背坐着，脑后的银针还没去，半身隐在烛光的背面，头也没回。
“你收起来罢。”
廿一：“殿下？”
“战事未了，不该惦记着私情，之前，是我荒唐了。”
一句话，他断句断了好几回，头疼时说话不如往日简练，总有赘语，又絮絮叨叨重复两遍：“以后姑娘来信，你收起来就是了，不必转呈。”
“等我哪天跟你要，你再……罢了，也别给我。大战在即，不该惦记着私情。”
廿一静站片刻，端着密匣出去了。

第225章
天边露了一抹鱼肚白,芙兰起身传句口信的工夫，看见姑娘屋里的灯亮了。
“唉，姑娘怎么又起个大早？夜里四更才歇下的。”
唐荼荼站在窗下眯着眼睛瞧外边,听见芙兰说话，没回，反问她：“今天又进来几个？”
她住在后院，清静，前院的动静全听不着，只看见印坊后大门处围了几个仆役,附近的菜贩子每天黎明时分送新鲜菜肉,今早比昨儿多卸了半车。
卸的菜肉多了,只能说明人多了。
芙兰知道瞒不过她：“今儿有点多，送进来三十四个,有两个仆妇也染病了。”
每天天黑以后,印坊就落锁了。公孙大人巡捕房的兵忙活一个白天，附近村子一个挨一个的筛检，马车运着乡镇间查到的赤眼病患者赶来,大约是黎明时分到。
唐荼荼坐不住：“我出去看看。”
芙兰：“哎哎，昨儿小杜大夫叮嘱什么您都忘啦？”
她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姑娘往身上裹了棉袄、围了披风，戴了顶棉帽,帽子外头又罩一顶帷纱，从头到脚只有手指头露在外边,最后一双丝绸手套,通身没一处漏风了。
芙兰没话说了,推开门,让这闷了两天的屋见了一丝风。
唐荼荼住进来两天半了,还是头一回踏出门去。
赤眼病畏光，看见太阳要流泪，又怕受了凉与风寒症并发，内有积食火热，再外感风寒，人立马病倒，药性还相互打架，眼睛好得更慢。
天还没大亮，大院里坐了几个老大夫，都是附近医馆主动来帮忙的，乃是本地的名医之流。
大夫养生，都起得很早，县学的几十医士围坐一圈，听几位老大夫慢悠悠地讲医理。
“人之双目呐，与肝脏互为表里，肝开窍于目，目为肝之外候，都知道吧？冬天大鱼大肉不断，内藏积火，肝热上攻，这眼睛就红喽——方子要清热散邪，解毒凉血。”
说到这儿，老大夫忽的一顿：“你们小杜大夫开的什么方子？拿来我瞧瞧。”
医士们人手一份单方，廖海忙双手递上去。
老大夫对着光瞧：“唔，柴胡、黄芩、甘草，倒也稳妥；吃食上头，以绿豆、赤小豆、薏仁、甘草煮粥，不错；拿蒲公英、白菊煎水洗眼，也有疗效。”
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皱起来了：“怎么写了五六个方子？”
廖海：“小杜大夫说赤眼病病因多，未必是因为上火，还可能是因为什么病毒，小菌……得多试几个方子。五十余病人分了十个舍间，每个舍间喝一种药，用一种洗剂，交叉起来，看看哪间屋的病人好得最快，这叫什么……”
半天他才想着那个词：“叫对照组！”
老大夫嘴角一绷，拖长调子嗯了声，不言语了。
他们顾忌杜仲的师门，毕竟县里头可没出过一个太医；却又觉得黄毛小子，十五六岁数连脉都把不好，哪里懂医。
老话说千人千症千方是不假，可这所有病人全是一种病，根据轻中重症分一分，酌情增减药量就是了。
这几个药方君臣佐使大不相同，洗剂也有区分，还分了什么对照组？
“瞎胡闹。”老大夫不满地哼了声：“数典忘祖，净走些弯路。”
一群医士面面相觑，又不好顶撞前辈，支支吾吾应了声。
廖海作为县学里学问最好的医士，家里往上几辈行医，家学渊博。别的医士羞怯地不敢跟老前辈对答，廖海却不怵，目光清亮道。
“我倒觉得小杜师父说得不错，这几个全是先人传下来的经方，用了无害，不如试试哪个方子见效最快。”
“至于这对照组，先人也曾用过此法，我才疏学浅，是小杜师父背了典籍，我才知道古医书里有先圣人写过此法，是用来比对各地道地药材的。”
医士们各个满脸求知欲。
“对照组？这是何物？”
“我也发现了，咱们每人拿着的方、煎的药都不一样。”
“廖兄你快说呀！小杜神医这是什么意思呀？”
廖海一副亲传大弟子的模样，不疾不徐说：“天下药材，各有相宜地产，一方土地出一方药，气味功力大有不同，比如这人参，好些地方都产，却属东北最地道。先人怎么摸透哪里的参药性最好，就是要靠比对，分别拿给病人喝……”
那老大夫被这群半大孩子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气得不轻，一杯茶拍在单方上。
“治病救人，求稳还来不及，轮得着你们猜摸尝试？甚么试试哪个方子最好，还不是功夫不深，不敢果断下药？”
他一指头戳在最后一行字上：“这盐水洗眼，又是怎么回事？”
廖海怔了怔，不好意思一笑：“小杜师父前日把家传的医书借与我了，我誊录下来了。”
“此法颇难，又要晒海盐，又要过滤除杂，书上说是对赤眼病什么病毒感染有奇效。我看来看去，许多不懂，只认出‘盐水’来。小杜大夫说他也不太明白，等用遍经方还无效，再用此法试试。”
老大夫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盐水洗眼，从未听闻！谁家医书这么写过？”
他们两边争执起来，文人嚷架磨叽，又都不是博闻强识的厉害大夫，引经据典也东一句西一句的，成不了体系，两边说服力都不强。
唐荼荼走近扫了一眼，认出了最后一行寥寥几字。
生理盐水……
唐荼荼听杜仲念叨了三天，大概听懂了这病病理，再加上自己那点医学常识，懂了个七七八八。
急性结膜炎分细菌和病毒两种感染方式，远远不是上火那么简单。要是细菌感染，后世会用抗生素，病毒感染传染性更强，用生理盐水洗眼带走病原菌见效最快。
杜仲用着古经方，煎药内服配合外敷，还设置了对照组，已经做到了极致，却也不免对书上所说的“生理盐水”动了心思。
问题是，生理盐水怎么做出来？
眼看这群大夫一时半会儿吵不明白，唐荼荼揣着这问题往中院走。
新送进来的病人正在登记名册，人多，安静不到哪里去。大院里的病人都睡得不沉，早早醒了，站在窗前探头探脑地听外头动静。
天光晦暗，人人都关在屋子里，黑洞洞的透着点不吉。新送来的病人慌得手脚直抖，队伍站不齐整。
登记名册的人吆喝着：“排好队，上前来。”
“胡富贵，张莺，胡宝来，胡春喜，一家四口，家住……”
唐荼荼心一沉，出现聚集感染了。
那张病人分布图贴在院里，已经不是她手画的那一份了，原稿留在了县衙，年掌柜手下的影卫印着画了一份，红点不再零零散散的，而是成了星星点点的斑块。
前天晚上三十余例，昨日全天二十多，今儿这一早上送来的病人就有三十多个了。
有的双眼通红，有的一只眼里刚现血丝，这是赤眼病早期，病眼还没感染好眼，眼花流泪、视物模糊的症状还没表现出来。
病症轻的是个衣着锦绣的青年，被巡捕房的兵逮来，情绪暴躁。
“你们大夫在哪儿！老子没病！老子不过是吃了几天的羊肉，嘴生疮上火了，怎的把我抓这疫病所来，呸，晦气！我告儿你们，麻溜地给我放出去，衙门里有我家亲戚，再不放人，老子告儿你们！”
有人挑头，周围焦躁不安的病人忙开腔应和：“就是啊，怎么平白无故就抓人？”
“我搁家里好好地吃着饭，咣咣咣地敲门，瞧了我一眼就说要带走。我家兄弟不让，叫他们推一大跟头——那几个兵哪里是兵哟？跟土匪似的，噼里啪啦给我一通呲儿，说我不识大体不顾大局，拧了手给我抓这儿来了。”
人群中嚷成一片。
唐荼荼上前几步，问公孙家一个脸熟的仆役：“怎么回事？”
那人往她这边凑了凑，掩着口要悄声说话。唐荼荼忙往后躲：“您离我远点说，没事，我能听着。”
公孙家那仆役一愣：“嗐，忘了姑娘染疫了。”
又退后一步把帷帽戴上，压低嗓子说：“告示已经贴遍县城了，镇上还好点，有民兵帮衬着，筛查起来也快——可查到了那些村里头，忒要命，各村里长没几个管事儿的，敷衍塞责，还提前吩咐染了病的村民藏起来应付搜查，这不是胡来嘛！”
“村里那么些破屋烂院，往里边一藏，谁能逮出来？巡捕房只能拿着名籍册一户一户地算人头，查住了，人家也不听话跟着走啊，两边抓扯几下，就闹出了这乱子。”
“把大少爷和四姑娘气的，没法儿了，回去找大人，想要大人批个拘捕令……”
唐荼荼一激灵：“不行！绝对不行。”
集中隔离，本就是容易引起民愤的事，拘捕令一下，这事儿性质就变了。
“哎唷你怎么打人啊！”
场中的争执已经变成拳脚冲突了，青年力气不大，脾气却厉害，扯着一个医士就打，几个捕快连忙冲上前摁住他。
周围医士年纪都小，看诊的抓药的全躲得远远的，只杜仲一人起身，戴着手套扒着那男人眼皮瞧了瞧，给他确了诊。
“分到轻症屋罢。”
“庸医害人！”
那青年一蹦三尺高，脸红脖子粗，扯着嗓门招呼周围：“大伙儿都睁大眼睛看看呐，看看这群狗奴才身上的字儿！巡捕房是什么地儿啊，抓贼抓偷儿的，什么时候轮着巡捕房抓病人了！”
“就算老子得病，你把老子往医馆送啊！给我抓起来关个屋，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这不是害人是什么？还红眼，好好的人怎么就全红了眼，我看是你们官商勾结搞邪术！”
大院屋里屋外的病人，全被他这通嚷嚷给震住了。
张捕头一声厉喝：“拿下他！”
那青年一个劲儿地挣，嘴里骂骂咧咧“县衙有人”，还是被捕快拧了手带走了，听得周围百姓噤声不语，人心惶惶。
等这位被分派了屋子关进屋里去，才总算消停。
新来的病人占满了最后几间空屋。唐荼荼算了算印坊房间，再这样下去，五人寝就得增成十人寝了，同屋里住的病人越多，交叉感染的风险越大。
图上又添了三十多个红点，清早饭还没好，洗眼睛的药液和煎服药汤已经给各屋发下去了。
唐荼荼闭着气灌下大半碗，一颗果脯扔嘴里，三秒钟消灭了一碗药。
送药的小女医跟她年纪相仿，笑了一声，收碗离开了。

第226章
唐荼荼出声拦她：“我听廖医士说药方有好几份,分了对照组，我喝的这是什么药？”
女医每天轮转两个疫病院，四个舍间。病人着急,免不了问东问西，唐姑娘是里头最省心的，每天一仰头干了药，说声谢谢，递过碗就让她走了。
这还是她头回开口问。想是几副药下去不见好转，心里不安,要闹脾气了。
到底是官家女。
女医这么想着,声音温和：“姑娘喝的是赤芍、白头翁和柴胡,清热凉血，疏肝解郁的。”
唐荼荼又问：“这洗眼睛的呢？”
“乃是白菊、霍桑叶、蒲公英煎水,明目润眼的。”女医心领神会地冲她笑了笑：“小杜神医天天惦记着您这儿,给姑娘用的方子都是他反复琢磨过的，最是稳妥不过。”
唐荼荼抓住她这一停顿：“还有不稳妥的药方？”
那女医踟蹰了一会儿，终究是给她透了个底：“我学医晚,九岁才摸医书，医经背得不甚明白，只能看出三分皮毛。名医开方各有殊异，小杜神医的方子,我是看不透的。”
唐荼荼：“没事，你只管说。”
女医便放了托盘坐下,谨慎开口。
“姑娘病得早,分在了重病组里,几个重病舍间用的都是古医经方——经典方剂,姑娘知道么？乃是医家宝典中记载的名方,千百年间后人例证无数，是万无一失的方子。药效全是辛凉疏肝火的，即便对不上症，服了也无害处。”
“而轻症几组，是小杜大夫自己写的方子，君臣佐使配伍与经方大不同。我学医浅，看不太懂，只觉得方子……不甚稳妥。”
她这微妙的几个停顿，唐荼荼算是听明白了。
自有载以来，赤眼病的治疗都以清肝明目为核心，常用的几套经方都定了型。所有大夫都乐意套用前人留下的经典名方，对古法推崇备至，连着精华和谬误一块抄，知道根据病情稍加变通的就算是良医了。
好些老大夫年纪大记性差了，手边放本药典，开药时翻着书开，省了背方剂的工夫。
这本不是错，工具书成套成体系是好事。
可是按杜仲说过的近些年各地赤眼病蔓延的例子，虽然各地最后都控制住了这时疫，可病人多多少少留下了后遗症，其中眼盲的、半瞎的比例不低。
刨掉地方抗疫不及时、病程耽搁久这两点，未免没有药方不合适的问题。
杜仲一边学古，一边疑古，天然中药里抗菌消炎的药材不少，他在摸索着尝试其它药材配伍。
他在拿轻症患者试药……
唐荼荼心噗通噗通跳。
杜仲不光分了对照组，在这个没人觉察到的时刻，他甚至搭建起药品临床试验的雏形了。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疡医证治》里学来的办法。
“每个屋病人知道自己用的药跟别人不一样么？”唐荼荼声音都压小了。
女医摇头：“怎敢讲？廖师兄叮嘱我们都紧着口，安心做自己的事。”
这不太妙啊。
唐荼荼记得后世药研机构测试新药，都得提前给试药人签知情书，对照组的监督管理流程也规范。
放眼下，太多的乡间百姓大字不识，巡捕房上门筛检还要躲躲藏藏，对大夫、对医术的信任远远比不上后世。后世那样严密的药监流程，听着“试药人”仨字心里还得打个咯噔呢。
病人全然不知情，稀里糊涂喝着药，这屋喝这个药好得快，那屋好得慢，万一哪个屋新药喝出毛病了……
唐荼荼总觉得这事儿要爆雷，病在双眼，谁能那么心宽？
一个药程就算七天吧，把不对症的药喝七天，病深一层，就离瞎眼更近一步。
唐荼荼心里突突的，想再问两句，女医已经先她一步开口。
“不瞒姑娘，我们心里也有顾虑，怕小神医年纪小，冒进惹事。昨儿偷偷请学堂的夫子来看过方子，夫子没说什么，叫我们先瞒着，有病人问起时先搪塞过去，全听由小杜神医吩咐。说明方子还是有理可循的。”
唐荼荼有点愁。
“杜仲每天做什么？跟你们一起查房么？”
女医听不懂查房，顾名思义懂了意思，浅笑着摇摇头：“小杜大夫出门少，常常闷在屋里看一天书，只有清晨和傍晚有新病人送来时，他才出来瞧瞧。”
女医一走，唐荼荼又带上帽子出去了。
清早的三十余病人还没安置完，三三两两地坐在院里等。太阳升高，百姓们朝食吃了个饱，看这疫病所里头井井有条的，没早上那么慌了，互相打问着您贵姓、年纪、打哪儿来。
一群医士围在院里叽叽喳喳唤着“师父师父”，师父这，师父那，颇有后世一群实习生观摩导师坐诊的架势。
杜仲眉头打结，明显是嫌他们吵。
他岁数比在场每一个医士都小，一群快成年的青年揣着一半敬佩一半戏趣喊他“小杜师父”，杜仲只好挂上了师父的相，不厌其烦，有问必答。
隔着人堆看见她，杜仲脸一沉：“姑娘怎又出来吹风了？”
唐荼荼后颈一缩，做了个“别凶别骂，我看两眼就走”的手势。
这孩子，年前刚来天津那会儿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自打收了这群小徒儿，气势是一天比一天足了。
他不藏私，临行前王太医也交待过他，这师徒二人以大医精诚四字铭心，老祖宗传书中那本眼科证治也舍得拿出来。医士来回传阅，全手抄了一册，捧着书挨个问问题。
石桌上放着一本，唐荼荼低头去瞧，书正展在“生理盐水”那一页。不知是哪位仁兄誊抄的，全是横平竖直的楷字，便宜她了。
生理盐水的制备方法书上只写了两页，反复提了一个词——“极净盐”。
天津有几千家灶户，专门设灶煎盐的营生。
时下滤卤晒盐做出来的都是粗盐，盛在罐子里，一受潮就结成疙瘩块了，里头有黑沫，味儿咸里带点苦，蹦不住还混着小虾米和指甲盖长的鱼。喝个咸汤，一口碎贝壳渣子，一口海带沫，常有惊喜。
民间屡禁不止的私盐贩子，做的就是这一档买卖。
能滤净这些杂物的叫细盐，头等盐进贡，次等进入官家和富商家，卖得贵。
而想提纯出后世那样一粒一粒干干净净、成分明确的精盐，先要溶解海盐，晒干，物理过滤除杂，还用了许多化学知识。
那两页书上写的就是提纯粗盐、析出NaCl晶体的法子。
【取熟盐反复熬煮，三层细筛累次滤去结晶，留白净盐卤水。
陕西紫阳县产毒重石，乃氯化钡，搅入卤水中，祛除硫酸钠。
取粤南石灰，溶水滤杂；再取河南桐柏县碱矿，混入水中，制成氢氧化钠。取过量搅入盐卤水中，祛除氯化镁。
取盐湖沉积盐霜状浊液，加热除杂，得碳酸钠。搅入盐卤水中，除去氯化钙和余下的毒重石。
炼石胆取精华，干馏绿矾，得硫酸。搅入盐卤水中……】
唐荼荼：“……”
光弄个粗盐提纯NaCl，竟有十来个步骤！反应物还得另外制备！
她满脑子的化学方程式，高中时的化学知识全从危险的边缘扯回来。唐荼荼抓耳挠腮写了半天，愣是写不出这十来个式子，恍惚中感受到了被老师扯着嗓门骂“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痛苦。
完犊子，当初学的全还给老师了。
“姑娘想着什么了？”
不知何时，院里的医士病人全不见了，日头高照，厨房做饭的动静热热闹闹，竟然是晌午了。
杜仲俯身看：“姑娘写的什么？”
“别催。”
唐荼荼一脑门汗，眼睛却是亮的，正推逆推，慢慢把粗盐主要的杂质种类和提纯方程式写出来了。
①BaCl2+Na2SO4==BaSO4↓+2NaCl
②2NaHCO3=(△)=Na2CO3+H2O+CO2↑
Na2CO3+CaCl2═CaCO3↓+2NaCl
……
配平不难，反应式却多得离谱，一条接一条。
唐荼荼从记忆末梢扒拉那点余烬，薅下好几根头发，在崩溃的边缘挣扯半天，公式渐渐连上了，她上到脑袋下至心全愉悦起来了，那是高考前在自习室疯狂刷题一般的畅快。
杜仲一顿饭吃完，总算见她放下了笔，拿过她那一页纸细看。
他手指轮序划过毒重石、碱矿、石灰乳，半晌，问：“这些是何物？”
唐荼荼一惊：“你没听过？！”
杜仲：“从未。”
唐荼荼傻了：“我以为这都是中药啊！不是药材，那写在书上干嘛啊？！”
什么石膏、朱砂、炉甘石，不都是矿石类药材吗？她看见石灰乳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能入药啊。
杜仲澄澈的双眼看着她：“若这些是药材，我与师父多年前就能做出这盐水了。”
唐荼荼堵了半顿饭，才想通这道理。王家那位写医书的老祖宗不仅是个医才，还得是个化学专家，化学方程式不难，难的是他怎么找出这些单质其原料的。
她难受了半顿饭，又冒出了另一个思路。
“照书上说，海盐里的杂质主要是钠钙镁盐，但都是微量的，盐嘛，还不是NaCl，输液肯定不行，但如果只拿来做外用洗剂，没准不需要除杂呢？”
杜仲不动声色，把每个没听过的生词往脑袋里装。
“这一节我一直看不明白，但老先生累次在书中写到生理盐水，似是一样治百病的奇药。我与师父翻遍古籍，曾找到过花椒与盐煎汤的方剂，《本草》中也有食盐入药的例证——凡盐入药，须以水化，澄去脚滓，煎炼白色，乃良。”
“外用能治牙痛、皮癣、痔疮，内服清火、涌吐。只是这几种病不缺药，方子多的是，是以食盐入药多为小籍偏方所载。”
他说得慢，唐荼荼凑凑巴巴听懂七成，顺着自己思路往下想。
“我觉得可以一试。生理盐水浓度0.9，主要模拟的是血浆的渗透压，高了不好，低了，应该无大害？我记得最早发明……”
她及时滞住口，换了一句：“……以前，也有人用煮食盐水给病人输液的。”
杜仲瞳仁幽黑，一错不错看她半晌：“哦？是我才疏学浅了，倒是未曾听过。”
她说得眉飞色舞，全是他没听过的专业词，杜仲心头的怀疑一簇一簇涨，和师父家的奇人奇事奇书涨到一个高度去了。
唐荼荼：“那咱们试试看。”
她高考理科成绩不错，那会儿上课最乐意听老师讲故事。最早拿煮沸食盐水给病人静脉注射，是19世纪欧洲霍乱时代的事儿，在那之后将近一个世纪才出现了血液电解质理论，才配出生理盐水，盐水补液的效果才被证实。
在那以前呢？唐荼荼寻思，会不会有很多大夫尝试过用咸盐水做外用消毒液，效果不错，才敢往病人体内输？
天津采盐都在入海口，这年头还没有重金属超标的麻烦，细盐里边能有多少杂质？外用而已，提纯真的是必要么？
唐荼荼扯住几个嬷嬷：“来人来人，架锅！”
蒸馏水好做，一口锅和灶的事，冬天冷，冷凝都用不着冰块。唐荼荼指挥嬷嬷们费劲巴拉烧了一下午火，蓄了半盆蒸馏水。
她认真称重配了个0.9%的盐水浓度，怕杂质多，还多洒了一把盐。
杜仲提筷尖尝了尝咸淡，“书上说，生理盐水比饭菜略咸，大概就是如此了。姑娘要如何试？”
“好说。”唐荼荼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最软的那块肉，在石桌棱上噌噌来回摩擦了十几下。
周围好几个医士嬷嬷看着，谁也没防住她这一手，哎哟叫了声，看着都替她疼。
“你……”杜仲哑巴了。
她一整个秋冬养得嫩生生的皮肤，磨出了行行道道的刮擦伤，一排小血珠冒了头。唐荼荼舀了一勺温盐水，冲着这片皮肤淋下去。
竟然一点不疼。

第227章
杜仲拿了块纱布,纱布粗粝，他也学着唐荼荼往自己胳膊上磨出一片浅表伤，淋盐水试了试。
试完,与她对视一眼，明显也是不疼的。
唐荼荼：“好像，问题不大？”
浓度准确的生理盐水，渗透压与人体血浆、细胞组织液相仿，清洗外伤不会疼……
唐荼荼无声默背着理论，多年不用的知识挑开一个头,慢慢抽丝剥茧还原成半本生物书。
她在众人紧迫的注视下浸湿了一块干净布子,敷在了双眼上,照旧没什么感觉。
廖海第一个叫起来：“嘿，成啦？以食盐敷眼竟真的可行？”
唐荼荼想了想：“敷眼没有用,想要带走病菌得是冲淋才行,嬷嬷来，帮我一下。”
她找了个石凳坐下，撑着左膝弯了半边身子,头仰高，大睁开眼睛，等着嬷嬷帮她倒盐水。
古嬷嬷哪里做过这事，颤巍巍拿小酒盏盛了半杯盐水,对着姑娘两只大红眼调整了半天角度，也没敢淋下去。
“我来！”廖海自告奋勇。
他刚伸出的手被截住了,杜仲沉默地接过杯子,手一丝不晃,对准左眼淋下去。
温水从内眼角淅沥流下,唐荼荼下意识地要闭眼,被杜仲又快又准地撑开眼皮，不容她眨。
一院人都瞠目结舌看着唐姑娘眼皮扑簌簌颤着，盐水顺着山根、鼻梁和发际乱流，像淌了满脸泪。
杜仲：“如何？”
唐荼荼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这滋味：“还行，是一种刺刺麻麻很微弱的疼，没什么感觉。”
没等杜仲唤完这口气，她很快变了语调：“哎，好像有点疼……”
把一群医士嬷嬷吓了个半死。
“这可怎么是好啊？”
“我就说了不能试不能试，哪有咸盐水往眼里浇的？姑娘又不是大夫，瞎出什么主意啊？”
“小杜师父快想想办法啊！”
唐荼荼：“好像不太对，更疼了……”
那盐水似一直往深处渗，由浅及深，一秒比一秒更疼，像浇了一勺灼烫的辣椒油，又刺又扎，生理反射迫着唐荼荼死死闭上眼睛，一迭声叫唤：“疼，疼疼疼！”
杜仲脸色蓦地变了。
他来天津三月，就没听过姑娘喊疼，她是捋起袖子敢自己磨石头划拉伤痕的厉害角儿，不是疼得狠了，发不出这声调。
唐荼荼一咬舌尖，狠狠把疼字咽下去：“别吵了，取干净水来。”
周围人嚷嚷的声音大，唐荼荼随手一抓，抓了离她最近的杜仲。她力气大，杜仲被扯了个趔趄，锐着嗓子喊了声：“都听不着么？快打水来！”
唐荼荼忙说：“不要井水，就要刚才接下的蒸馏水。”
女医揭开锅盖迅速盛了一杯，手忙脚乱递了过来。杜仲心乱如麻，定了定神，不必唐荼荼多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捏开她上下眼皮，又一次浇淋下去。
他捏得稳，唐荼荼眼皮连颤，瞠着眼睛不敢再合了，眼泪随着清水不停往外涌。
连着两杯蒸馏水浇下去，带走了眼里残余的盐水，灼辣的感觉慢慢消退，唐荼荼总算活过来了，才惊觉自己吓出一后背汗。
“姑娘可吓坏我了！”
古嬷嬷哀叫一声，推开医士，软着腿上前来，拿了块棉布给姑娘擦满脸。
作为首个试药人，唐荼荼没忘总结初次失败的教训，闭着眼睛喃喃。
“不应该啊。已知细盐过滤干净了，杂质含量不知……如果是因为浓度高了，成了高渗盐水，细胞内的水向高渗透性的一方流动，也就是细胞失水，皱缩，死亡……”
“如果浓度低了，变成低渗盐水的话……细胞膨胀，细胞膜破裂，这叫什么来着……溶血反应？”
她以气音喃喃自语，只看见嘴动，听不着声，偶尔蹦出的几个声音发实了的字，全入了杜仲耳朵。
周围一大圈人俱是鸦雀无声，小心翼翼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眼睁睁看着小杜神医的脸色越来越青，胸膛快速起伏，似是要骂人了。
唐荼荼反思出了个结论，安慰众人：“稀释比例不对，下一次咱们从淡盐水开始试。”
听她冒出这句时，杜仲胸口乱窜的火终于绷不住了。
“荒唐！胡闹！”
唐荼荼：“……？”
她忍疼睁眼，含着两眼的水和泪，在模糊的光线里看见杜仲脸色青寒，才猜到他是生气了。
“是我莽撞了，头回试，有点拿捏不准……”
唐荼荼刚要为自己跨行跨专业的愚蠢描补两句，却见这孩子一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这小孩……脾气好大。
她看看自己右手臂，又看看那半锅盐水，折腾了一下午才制出的蒸馏水，有点舍不得。
也许是因为刮蹭伤太浅？只破了层油皮，对盐水的敏感度不高，得有更深的伤口……用小伤试盐水浓度，总比用眼睛试安全得多。
“姑娘还想干嘛？！”古嬷嬷横眉竖眼呐喊她：“还没玩够呢！”
这下，围观的医士和嬷嬷们全叫唤起来了，干脆利落地把一锅咸汤泼草丛里，七手八脚送着她回了屋，再不许乱试了。
又挨了芙兰几句训，屋里总算清静了。
这盐水后劲颇大，左边眼球好像平白长大了几毫米，竟然觉得胀，干涩得像眼皮里藏了几块小沙子，睁眼闭眼来回磨蹭着，丝丝缕缕的疼。
唐荼荼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没看见有残留的盐粒，有盐粒也早该化干净了，想是眼细胞受损不太舒服。
她不敢再睁眼了，靠在枕头上眯了一会儿，不无惆怅地想：但凡她当年看的那上千本五花八门的课外书里，多来两本医书，也不必弄成这样了。
生理盐水呵……药品最紧缺的时候也没缺过这玩意儿，现在一瓶子盐水竟要难倒英雄汉了。
傍晚的余晖洒进屋，唐荼荼睡了个暖洋洋的觉。
“姑娘？姑娘？”
芙兰拍醒她，展出一张笑脸：“今晚咱们吃……”几个字才冒了个尖，蓦地瞠大眼睛。
“……怎么了？”
唐荼荼自己也感觉不妙了，光着脚，几步窜到镜子前去照。
下午那盐水主要浇淋到左眼上了，右眼沾了些，只觉得干涩，没别的感觉。
可左眼！看东西朦朦胧胧，似眼球上蒙了一条雾带，从外眼睑斜上方横过来，不论看向哪里都是白蒙蒙一条。
唐荼荼吓呆了，再细看，心又一咯噔，镜子里她左眼竟看不着一丝眼白了，红得吓人，哪里还像眼睛，根本是赤红的一滩血里结了个黑珠子。
“怎么睡一觉就成这样了啊？”芙兰快哭出来了：“我去找小杜大夫！”
“别别，你别吓他！”
唐荼荼哆哆嗦嗦没喊住她，心慌意乱地对着镜子照，越想细看眼睛越疼，她恨不能打自己一耳刮子。
我乱试什么啊我！怎么那么蠢直接用眼睛试浓度啊！还不如往胳膊上豁个口呢！
不知道是慌的吓的，气血上涌还是怎么，她甚至感觉到左边眼球随着心脏泵血的频率跳动，再肿肿就要裂开了，周围细小的动脉静脉也扑簌簌跟着跳。
“姑娘！我把小杜大夫找来了！”
芙兰抓着杜仲前襟急急忙忙冲进屋，后边缀了一大群医士，这丫头边跑边飙泪，真怕慢一步姑娘就瞎了。
杜仲：“放开我。”
芙兰连忙撒手，抽了张椅子摁姑娘坐下。
给王孙贵族看病都不多眨一下眼的小神医这会儿手有点抖，攥了攥手指止住这抖，微凉的指尖摸上了唐荼荼的眼皮。
不等他开口，唐荼荼立马报症状：“左眼又涩又疼，没下午那么疼了，但是看东西有重影。”
杜仲一言不发，挑了她几个眼周穴，以几根牛毛针缓慢直刺。眼穴太浅，周围又全是经络眼膜，容不得捻转行针。
每一针下去，他都要擦擦手心汗，只觉得自己从没下过这么小心的针。
医士们连声问：“如何如何？”
这么白白胖胖一大姑娘，就要被他们一群庸医给治瞎了！廖海急得直锤掌：“早知道还不如拿我试药！不就是赤眼病嘛，拿病人眼泪往眼里抹两下就能染上，还不如我染个病试药！”
“姑娘本来就病得重，这病上加病……”
“我也能！我也愿意试药！”
杜仲气得喝了声：“都说什么浑话！滚出去。”
短短一下午他发两回火了，医士们倒吸口气，都闭紧嘴往后缩了缩，谁也没走。
唐荼荼不敢出声，她在“我不会瞎了吧”的恐慌里，愣生生给自己续出个恐怖故事。
半晌，杜仲取了针，总算把她的恐怖故事扔开了。
“无大碍，歇一天再看罢，这几日先停了药，药汁敷眼也停了。”又怕她不当回事，杜仲疾声厉色斥了句：“姑娘要是再胡来，就别想要这双眼了！”
一群白大褂呼啦啦来，又呼啦啦离开了。
唐荼荼抖着手指头摸摸眼皮，一时间悲从中来。她可太难过了，想做个生理盐水差点把自己弄瞎。
食盒的饭菜早凉了，芙兰忙说：“我再去厨房打一份。”
“您还拿筷子，拿什么筷子哟？我喂姑娘吃！”
唐荼荼不敢再逞强，闭着眼，张着嘴等芙兰喂饭。吃一口，眼里的热泪涌一簇，又怕眼泪流多了落后遗症，连忙憋回去。
芙兰喂一勺，训一句，车轱辘话反复讲：“姑娘再胡闹，我就写信给殿下，谁也管不住您呗，就殿下有招儿。”
唐荼荼口中认着错：“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胡乱尝试了。”
可心里慢慢转过了这个弯，她理智回来了，一点点把原因琢磨透：眼睛红，因为毛细血管内膜破了，眼底出血了，会慢慢吸收的；眼球肿，因为受伤了眼压高。
盐水而已，浓度都未必有海水高，住海边的人还不洗脸啦。怎么会瞎呢，莫怕莫怕，顶多因为她这红眼病恢复得慢些。
唐荼荼把自己安慰好了。听着芙兰一句一个“殿下”“殿下”，食欲渐渐起来了，吃了两碗粥，慢腾腾地想。
得亏二哥不在这儿，他要是在，怕是骂她骂得更狠。
夜里睡得不安稳，芙兰睡在外屋，每隔半个时辰蹑手蹑脚进来，扒开她眼皮看看。
唐荼荼梦一程，醒一程，那股犟劲儿犯了，连梦里也在想：先人前辈不知做过多少实验，自制了多少仪器，走过千万里路，试遍天下矿石，才把粗盐提纯的方法整理出来，一笔一笔写进书里。
医学的进步史都是一步一步趟着河过来的，化学仪器是人造出来的，显微镜也是人造出来的，可在那更早以前，华夏上溯几千年，古医尝百草的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试错的。
她只试错一次就怂了，都对不起自己的来处。
不就是粗盐提纯嘛，干他丫的！
“芙兰！”
天刚亮，唐荼荼一声中气十足的传唤：“麻烦你把我家先生找来，就那位叶先生和九两先生。”
叶先生没能找来，他跟唐老爷连着几天吃住都在县衙，忙着调度人手，巡查集市、菜市场、书院等人口聚集地，给周边各县挨个通知赤眼病疫情的事。
傅九两坐上小马车，提着一溜红绳穿的吉葫芦优哉游哉过来了，进门把红绳拴门后，葫芦放桌上，全了探病礼。
唐荼荼哭笑不得，知道他是真穷了，不然怎么不得给自己带块玉。
“别整这些迷信，九两哥你快戴个帽子。”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疫病所，连个帷帽也不戴，唐荼荼只好自己戴上，摊开书，把粗盐提纯方法给他看。
“这什么？”
傅九两坐下扫了两眼，脸色没变，弹舌啧了声：“好嘛，全是稀罕东西——姑娘找我是找对人了，我明白跟你说，这么大个县里头，除了我，你再找不着能认得这几样的高人了。”
唐荼荼顺势夸他：“知道九两哥见多识广，这不特地把您给请来了嘛。”
傅九两得意一笑。
看纸上字迹端正，正经一本手抄书。他也不问姑娘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盘着那串葫芦，右手随手一勾去了石灰。
“石灰我不晓得，剩下这毒重石、碱石、绿矾，都能做染料。”
唐荼荼：“什么染料？”

第228章
“画画的色儿料,古玩修复里头的彩漆做色；还有盖楼阁的，富贵地儿那什么雕栏玉砌，什么金砖红墙琉璃瓦,用的都是重彩。”
“色料分两种，一是石色，二是水色，就是花草汁的色儿。炼石取色，比草色花色漂亮得多。”傅九两指头笃笃戳了两下书：“像这毒重石，配上窝铅,能炼一稀罕颜色儿,叫汉紫,碾磨成细粉，兑上水就是紫,跟紫砂壶将近一个色儿。”
“碱石,配上别的彩能染衣裳布，南边一些地方也拿来染蚕丝绣线。碱水烧丝嘛，把丝烧薄了,滑不留手，也不硌肉，绣肚兜也使得。”
“至于绿矾，是浅绿色儿的,比铜绿更明更透亮，极为难得。”
唐荼荼听得一愣一愣的。
“穷书生作画用水色,富人家作画用的都是石色。可这色儿料太贵,不是公侯家用不起,多数都流入了宫里,御物里的摆件、名画,着色深重又不腐不锈的，甭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都是矿里炼出来的色儿。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才怪！
矿石颜料会挥发的吧，贵的颜料民间用不起，全进贡到宫里了，难怪宫里头新生儿出生率这么低。
唐荼荼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贵……是多贵？”她算着自己的小金库。
傅九两漫不经心说：“论指斗卖的，大拇哥那么长的纸袋子装满色粉算一指斗，一斤嘛，得几百两吧。”
唐荼荼倒吸一口气，眼周神经扑簌簌跳。
她那小金库里的钱不是自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来的，由来都突然，救小皇子赏一下，放映机赏一下，画地图做沙盘再赏一下。加上娘那儿贴补过几回，几百两几百两地聚沙成塔，已经成了个不小的数。
赚钱没勤勤恳恳，花钱的心疼也就不值一提了。
唐荼荼心算了一下粗盐提纯的配比，假设一份细盐里边有1/5的杂质，想要提纯一斤盐就得准备二两还多的反应物，可稀释成生理盐水几十斤。
再算算反应物的提纯，一斤几百两，好像……贵得不是很离谱？
唐荼荼一咬牙：“买！九两哥你回我家，我那屋立柜顶上最高层，棉被里头裹着个匣子，里边一沓银票随你支！”
“想什么呢。”
傅九两笑眯眯听完她的藏钱处，揣着丝恶趣味，拍拍她狗头：“放京城凑凑巴巴能买着，天津嘛，怕是有价无市喽。你九两哥不认得贵人，豁出这张脸去也找不着卖主的。”
说完，傅九两又瞧瞧她这红眼睛，叮嘱了句好好养病，乐淘淘走了。
他穿着贫穷的棉衣，绸面也没了，走手也没以前威风了，个高人瘦还塌肩，像个营养不良的贫家小。
唐荼荼直想回家给自己衣柜上把锁。
九两哥前脚出门，后脚，芙兰悄无声息地飘上来：“姑娘，年掌柜来了。”
“请姑娘安。”
唐荼荼循声看向窗外。
那位金镶玉裹的年掌柜，隔窗与她行了一礼。为避讳人眼，连门也不走，一闪身从窗户进来了，下盘功夫深，跳窗的姿势颇飒爽。
后头下饺子似的跟着三个影卫，一齐进来了。
“年掌柜，您怎么过来了？”
唐荼荼在二哥的私邸里与这位掌柜有过一面之缘。她知道这位是二哥手下的影卫，跟廿一一样是年字辈的，好像是天津地界的头儿，没问过人家明面是做什么生意的。
年掌柜进门打了个揖，问了问姑娘病情，寒暄过后。
“姑娘莫怪，方才我几人在外头听墙角了。傅先生说的这几样东西虽是有价无市，遍地难寻，但有傅先生道明来处，东西就不难找了。”
唐荼荼：“您有门路？”
后头站着个长袖儒衫、稀发短须的影卫，一眼看去竟像五十多岁了，装扮肖似一位清贫乐道的教书先生。可眼下眉平目直，不苟言笑，通身就是与唐荼荼见过的影卫一样有锋芒有棱角的锐气了。
他自己的本音也年轻得出奇。
“回姑娘。六月盛夏，是皇后四十寿辰，皇上预将坤宁宫翻新，需用的石色极多。”
另一影卫道：“这些时，各地稀贵的石色随石料陆续入京，交入京中将作监，打南边来进贡的都是各地的石料豪商，全会从三岔口北上入京，咱们从他们手上买些。”
“那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姑娘这儿紧着用呢。”
年掌柜最拿得起主意：“我即刻派人回京请太子殿下旨，令漕司府截留北上的所有矿商，从里边找姑娘要用的矿。”
唐荼荼一时失语，咬着这几个字：“请……太子下旨？”
还要截留南方上京的所有石料商货。那得用多少人手，得上下打通多少关节……
“这是最快的法儿。姑娘别慌神，只管好好养病，二殿下走前都交待过了。姑娘只管列出要用的矿，此事交予我去办。”
屋里人太多，唐荼荼没好意思问问二哥走前交待了什么。
他们几人坐在屋里，面色严肃，煞有其事地商量着。
唐荼荼瘫在摇摇椅上，半闭着俩病眼想：她就想做个生理盐水，怎么就跟太子密旨、矿石豪商扯上关系了？
粗盐提纯，需得析出杂质，析出杂质得要制备反应物，反应物出自矿石原料，截获过路矿商好快点找齐所有材料……
唐荼荼把这逻辑从头顺了一趟，七上八下没了着落，隐隐觉得这事闹大了不妥，又怕赤眼病真的飞速扩散开。一时不太敢出声，竖耳听着几名影卫商议。
她坐在椅上端着个硬壳本，拣着关键词记了两笔会议记录，眼糊头疼的，也没正儿八经写几个字。
年禄台年掌柜也从议事中分了一丝神，一眼又一眼地飘向那侧，观察唐姑娘举止。
——身染时疫，临危不惧；敢自个儿试药，这是胆识过人；对自己不懂不熟的事儿也不乱插嘴，这是有自知之明。
年掌柜暗暗点头，心说这位新主子果真是个妙人，不枉殿下走前连番叮嘱他们照管好姑娘，若有急事，天津府的暗桩全听她调度。
小小年纪，手下不光养着神医，还养着见多识广的门生，会识人，会用人，就凭这手驭下的本事，去哪儿不得成名成杰？
况，这女孩还是稚龄，殿下早早把人收入麾下，做不来红袖解语，也可作贤内之助也。
他才走了片刻的神，唐荼荼若有所感地朝他盯来，赤红的两只眼睛杀伤力颇大，看人时一聚焦就显得冷酷。
年禄台心神一震，脑子立刻清明。
“既如此，奴才立刻着人回京请旨，姑娘还有什么吩咐的，只管派人传话。”
说完，他带头作揖，后头三名影卫也全伏低了头，长揖到手。
“啊，不必多礼……”唐荼荼受了他们几人一个大礼，纳闷地起身，还没想明白该还什么礼，几个影卫已经雷厉风行地走了。
唐荼荼关上窗，又疲倦地软回摇椅上。
脚底施了个力，摇椅载着她，船似的晃悠起来。
她被拘在这院中，外边的事儿全传不进来，芙兰这唯一的耳目也是老妈子性情，好几天了，外边什么事儿也不跟她说，一心要她安心养病。
唐荼荼只得清早傍晚，去院里看看那张红点图。
一月十二，上午增34人，下午17人。
一月十三，上午增37人，下午26人。
印坊最后一块空闲的地方也敞开了门，那是原先烧砖厂的制胚房，几千块砖胚模一下午腾了个干净，临时用木头钉了板床，来不及钉床的，只能两床棉被打地铺。
一车车的新被褥拉进来，公孙家又派了十几个仆役来添数，人人都脚步匆匆，连走带跑，一刻不敢耽搁。
清早打饭的队伍排得看不着头。才把病号饭做出来，厨房的火上就得煎药了，一整个上午全在熬药，寒雾拢着，中药的苦涩味散不出去，把东西六个大院熏了个遍。
在这地方封闭了四五天的病人，本来都跟同屋的住熟了，又加塞了一半的新病人，各屋都人心惶惶的。
一月十四。
自鸡鸣第二声起，一波又一波的病人往印坊送。
换作24小时时制，这是凌晨四点，唐荼荼被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惊醒，隔着纱窗，看见印坊的后门那处一片灯火通明。
不光有巡捕房的兵，还有穿着薄甲、提着防风灯的宿卫，另有民兵几十杂在其间。病人无措地排着队，似起了争执，隔着后园都能听到吵声。
唐荼荼忙摸了件棉衣，裹着披风戴好帷帽出门去了。
芙兰站在廊下抱臂望着那头的动静，她是武人，耳力极佳，声音顺风传来，芙兰不知听着了什么，脸色不太妙。
门轴吱扭的开门声在身后露头，芙兰立刻回身：“把姑娘吵醒了？”
唐荼荼眯起眼睛往后门看，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今天的病人怎么到得这么早？”
赤眼病人排查是从近到远的，查完县城，再辐射到各镇各村。因为离得远，从乡村间筛检出来的赤眼病患者送到印坊，路途几十里地，往往马车走一夜，天明才能到。
每天的病人都是清早送过来的，这波病人怎么这个点就过来了？
芙兰知道她睡不着了，只好扶她过去，站得远远得瞧。
这波病人二十来人，却不知怎么围了这么多的兵。唐荼荼眯着眼瞧了半天，又是一惊：染了疫的男人有七八个，全被麻绳拴着手，拴成一溜，身上穿着宽大的道袍，制式古怪，敞风露口的，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有几个男人想逃，差役们连踢带踹，压着人蹲到地上，大声呵斥着：“都站好，清点人头，谁也别想跑！”
他们这是直接把病人捆了，抓过来了？！
唐荼荼惊得头晕目眩，在人堆里看见个熟悉身影，连忙喊了一声：“公孙大哥！”
公孙景逸一回头，像他爹他爷爷一样冷沉的眉眼松快下来，几步往这头跑来，嗓子哑着，出口就像一串炮仗。
“茶花儿，你出来干嘛？哪儿热闹都有你，麻溜回你屋待着去。”
唐荼荼忙问：“这是哪里的人？是聚集感染了？”
“何止！这腌臜事儿。”公孙景逸狠狠把马鞭掷在石桌上，怒发冲冠：“逮了一群大肚教的，就是搞那种歪门邪道的。”
“……什么教？”
公孙景逸敛了敛火气，压声说：“这一群假和尚，起了个名叫‘送生大神通教’，专门做送子生意的淫教。”
唐荼荼没睡醒，眼花耳钝，五感失了俩，迷迷蒙蒙又问一遍：“……什么教？”
这傻丫头。
公孙景逸莫可奈何，只得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说。
“就是那种家里男人不行，怀不上娃娃，公婆又催着生的妇人；还有家里死了男人的女户，想给自己留个后，养儿防老，跑教里边掏几十两供奉钱，跟里头的道士借个种——进寺庙里住仨月，仨月出来，肚子就大了，外头都叫大肚教。”
寒风刮得唐荼荼一个喷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神情惊悚。
“到底是道士还是和尚？”
公孙景逸愁得扯头发：“不是佛也不是道，什么门也不算，专门忽悠蠢妇进去骗钱的。一群狗道士学没念过三年，拿着儒释道各家经书左摘右抄，充作教义，在乡野里边四处寻摸着想怀孩的妇人骗钱。”
唐荼荼脸色白了又白，声量虚得要被风吹走了。
“从哪里查出来的？”
“东镇，东镇好多这档子事，最早是从别地流窜过来的蛮子，几十年了，除不了根，先帝爷在位时宰杀了一群妖道，各地都安生了。我还当这淫教早绝了迹，谁知赶这赤眼病的当口儿撞上了！”
东镇不是一个镇，过了大直沽再向东，有百万亩闲田，大片未开发的荒地一直延伸到海边。
村多，人口少，因为这片多数是盐户和渔民，自给自足，与别地几乎无往来。百姓穷得叮当响，划到天津主县辖下吧，影响天津评选上府，是以全划在静海县辖下，几个镇子并称东镇。
这块地方与静海县衙隔了七八十里地，步行得两天两夜，与天津县衙相隔更远，土生土长的老天津人几乎把东镇视作另一座城。
县衙胳膊伸不到那么远，管辖起来很不方便，慢慢的，这块地方成了宗族自治，按年纪排辈，宗缘极重，县衙每年只召集各族管事的开几场大会。
此番筛查赤眼病，竟挖出了一个藏在乡野间的淫窝……
唐荼荼脑子里闪过一簇又一簇的念头。这事超出她的想象力了，一时间半个字都发不出来，胡思乱想了好多。
她木愣愣地看着杜仲领着医士，给这群病人分配房间。
直到从人堆里望见几个捧着肚子、步履蹒跚的女人，唐荼荼才猛地一抖，觉察到了最惊悚的事实。
“全是孕妇？！”

第229章
大肚教,住在观里的除了备孕的已孕的妇人，就是贼眉鼠眼、骗财骗身的淫棍。赤眼病扩散以来头一波大的聚集感染，竟出自一个淫窝……
唐荼荼脚底下有点软,撑着芙兰的手慢慢走近。
这些女眷面色张惶，除了一两个神情麻木呆呆不吭声的，别的都在哭，哭声连成了片。
“求求差爷！求求差爷放我们归家罢！”
“差爷明鉴，民女不是成心犯案啊！不是我自个儿想进去的，是婆婆说那个庙最灵,她嫂嫂家的媳妇去拜过,回了家就怀上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庙里住着许多剃了头的姑子，自称是随奉送子神的仙婢,哄着我婆婆交了钱,把我领进去了……”
“说什么在庙里清修三月，打动了送生佛，就能怀上娃娃。可住进去了,才知道那些姑子压根不是什么仙婢……她们不念经，不供佛，只管张嘴忽悠女人掏银子。”
“我们不在庙里住，进去的当天就被带去了另一个村,蒙上眼，不容你记路。”
“一人一间屋,屋里一张床,摆一个神龛,吃喝都有人送进来。周围都是看管的人,不让你与别的姐妹碰面,也不让出门，要守静修禅，多嘴问话就是破了禅，就不灵了。”
“每天不给吃饱，要在佛前跪一天，跪得腰疼腿软……一到夜里，屋里会放个香炉，就让人做梦，梦里边全是那事儿。”
“迷迷蒙蒙的天就亮了，不知怎么，每天睡完觉更累……”
“直到有一夜里，我屋那香炉没点上，睡得正沉，听见房门咚得开了！被那人压住身子……”
“那畜生笑着背了一段经文，说自己是送生神……可我那夜是醒着的！我没闻那香！我是醒着的！”
唐荼荼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全线崩溃，双耳中全是嗡鸣，一时间眼前甚至是一片炸开的雪点。
人声糟乱，又有男人解了麻绳趁乱要逃，被芙兰一脚踹回去，不知踹折了什么骨头，蜷在地上呕了两口血。
总共八个淫棍，十七个妇人。
最小的才二十三，婆家因为儿媳怀不上渐生不满，听到别村的嫂嫂说这庙最灵验，连逼带哄地送着儿媳进了庙。
也有小两口感情和美，遗憾多年不育的。妇人自己心里悲苦，寻人打听了门路被引进去的。
还有被丈夫骂作不下蛋的牝鸡，姑娘揣着怒揣着委屈，假借回娘家，一气住进了庙里的。
最大的那位四十岁，是地道的女户，前后两任男人都死得早，她自己没了再嫁的心思，又怕自己一人撑门立户，将来老了没人照管，寻去庙里借了个种。
这是唯一一个进去之前知道里边是什么勾当的女人。
女户还好，自有一套行事章法，事无避讳，反而坦荡。可余下的妇人，都是昨日被官差搜查过去，才得以掀开骗局，看见了真相。
医女拦着扶着也搀不住，一人起了头，一群妇人全软在地上磕头。
衣发凌乱，狼狈得不成人形，人声中翻滚着的全是压抑在死水下的痛意。
“求求差爷别告诉我家里头！妾自知下贱，家里相公婆母都不晓事儿，求求差爷别让我家里人知道……”
“这下没脸活了，还不如就死在这门前！”
医女死死抱着，拦下了这个要触柱的。
小大夫们都是县学里念书的，没经过人事，颠来倒去都是那么几句话，一个也劝不住。
公孙景逸口干舌焦，再三应承：“好好好！一定不告诉诸位家里头，诸位姐姐嫂嫂赶紧分屋去吧，先看病，看病要紧啊。”
他眉头紧得几乎要竖在眼上，粗嗓问了句：“和光呢？和光还没回来？”
唐荼荼敏觉：“和光做什么去了？”
公孙景逸一眼不敢看她，含糊说：“搜的那是个荒村，院儿里头还有一间屋子囤着账册，姓甚名谁、交了多少银子……弄了几次……都写在上边。”
唐荼荼沉到底的心被这句砸进了坑里，在听到“账册不是一两本，是整整几箱子的烂账，上可溯到十年前”，她甚至脚下一软，急忙抓了公孙一把才站稳。
在乡野间藏了十年的淫窝，记载了十年间所有女客的账本……
她从一夫一妻、科学备孕的后世中来，理智还没缓过来，一时没能清晰地看懂这危局。
直到公孙景逸一刀斩破。
“妇人借种……这是乱子嗣承续的大事，放谁家都得是悬梁触柱动菜刀的要命事儿。要是传扬开了，报上了京，必是抄家灭族、向上追责三级的大案。”
“赵老头这个月底就卸任了，这腌臜事儿要是不趁现在点破，就要全屙你爹头上了。”
唐荼荼怔怔问：“如何点破？”
公孙景逸决然道：“立刻把所有犯案的抓起来，一一寻证，叫这群女人告解画押，连着案状一同上呈京城顺天府。”
唐荼荼看着前头那一片跪倒的女人。
立状画押，无异于当街掀开这丑闻，那是逼她们去死。还有那几箱子账册上的女人……
“和光去做什么了？”唐荼荼又问一遍。
公孙景逸：“我带的巡捕房一群杂伍，里边兵油子多，口风不紧。我不敢叫他们进去搜证，让和光回家点府兵了。”
是了，这才是该趁天还没亮做的事。
“都出去……”
唐荼荼张了张唇，竟没能发出声来，定定神吩咐公孙景逸：“让民兵、巡捕房的都出去，勒令他们不准声张，印坊里只留下你家的府兵。”
“这些狗东西，不准他们进印坊治病，趁着天还没亮，悄默声带去县衙，先不立案，直接关进刑房去。”
“衙门里的张捕头，是个品性正直的，你把事儿告诉他。让他立刻领衙役顺着那个庙去查案，什么哄骗人掏钱的尼姑、荒村里看管的，还有上下搭线的……这事儿少不了上下中介，把搭线的全找出来。”
“让衙役小心些，乔装打扮去查案，别声张。”
公孙景逸：“那这群女人呢？”
唐荼荼拼命从发涨的脑袋中挣扯出一条思路来，舔了舔下唇的干皮。
“不要公贴告示，也别通知她们各家来领人，让她们先住在印坊，容我想想……”
她没说完，被公孙景逸一巴掌呼后脑勺上：“茶花儿！你犯什么糊涂，这是能耽搁的事儿吗？再不赶紧捅破，赵适之就顺顺当当地离任了！你爹初初上任，就要吃这样一门官司，民怨民愤能把他砸死，他还有个屁的仕途可言，一辈子当个芝麻小官吧！”
唐荼荼被他打得后脑勺发木，当真是气急攻心，她这病那病的集了一身，每天吹风有点感冒，又缺了觉，本来就头重脚轻站在这儿。
公孙景逸一巴掌落下来，她一下子向前趔趄了两个台阶，头朝着地栽下去了。
“茶花儿！”
公孙景逸一声惊呼，好在他臂膀结实，扯住唐荼荼后襟回拉，没叫她摔个头破血流，索性一打横把人捞起：“她住哪个院儿？”
芸香忙说：“这边这边，公子跟我来。我去找小杜大夫！”

第230章
杜仲来了又走,诊为缺觉，唐荼荼瓷瓷实实睡了一个时辰，醒清明了。
此时天才刚亮,院里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听不到。
唐荼荼望着床帐顶上的鱼戏莲叶图，圆边莲叶一朵接一朵，弯着肚的锦鲤出水时银光乍现，淡淡一抹粉云，几笔青山,把人拉到祥和又宁静的想象中去了。
唐荼荼欣赏着床帐,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噩梦。
她气息一变,头不过转了个向，芙兰立马听着了：“姑娘醒了？那十几个妇人都安置好了。”
唐荼荼真想躺回床上,闭上眼把这个噩梦梦过去,可她也只拖延了五秒钟，默数完“一二三四五”，腾地起身下床了。
偌大的印坊,只有她这个院是静悄悄的。
厨房紧赶慢赶地煎药，药材不够了，新送进来的药材满满两车，而这只够印坊一日的用量。
往来多了许多新面孔,都穿着白大褂，看她戴着病人的黄纱帷帽,一路挨训：“哪个屋的病人出来了？这是散步的时候吗,赶紧回你屋去！”
唐荼荼一路挨训,一路解释：“我是唐大人家的姑娘,出来看看,不乱摸不乱碰，该守的规矩我都知道。”
人家脸色微变，没再说什么，兴许把她当成拿着特权行走的官家女了。
走到拐角时，唐荼荼忽觉头上一轻，隔着纱的黄蒙蒙的天陡然清明了一瞬。
她抬头看，只捕捉一缕轻风，一眨眼的工夫，她头上的帷帽已经换了色了。
“叁鹰回来了？”
芙兰：“可不，今早回来的，我让他歇一天，鹰哥还是紧赶慢赶地回来当值了。”
他脚程快，四天跑了个来回。没听到芙兰再说别的，唐荼荼便知道是边关没事，二哥他们都没被染上。
她松口气，快步往前走。
往常各屋病人会轮流出来打饭，今日不准出来了，全由嬷嬷往屋里送。院里只有白帽白褂的医士走动，住进来的病人太多，人手不够用了。
不等衙门知会，教谕大人昨日警醒地把县学馆和所有书院关了，学馆本就是聚集感染的高发地，人心惶惶的时候，学生也没心思念书，这下县学夫子领着十几个医士添进了义诊的队伍。
看门的从家仆变成了衙役，大门前官兵林立，把那道两人高的铁门守成了防疫线，远远看一眼，人心便沉沉地往下坠。
公孙景逸一整天没合眼，困得给个枕头就能着，眯缝着眼摸起一碗清汤抄手，两勺红辣油浇进去，给自个儿辣得精神了。
“你昏了以后，天就将近亮了，我寻摸这事儿也算是我搅出来的，弄个半参子，往你爹那儿一撂就跑了，岂不是显得我无能？”
“正好天也快亮了，顶个大太阳把犯人送县衙，那不是当街游行嘛，不合适。就先给盖了个聚众斗殴的帽儿，关我三大爷那儿去了。”
他三大爷，公孙桂舶，从五品的河营协备。
唐荼荼私底下给公孙家画了个家谱，知道他这位三大爷管的是南城墙外那条泄洪河，离印坊很近，送到那里确实更妥当。
“审了一早上，全交代清楚了。”
“怎么说？”唐荼荼给他递了一块喉糖，解辣的。
“这群瘪犊子……”公孙景逸粗话起了个头，对着送到手边的这块糖愣是说不下去了。怎么也是个二八小伙，对着姑娘说这个，他还要脸不。
他咬着糖支吾一声：“……还是张捕头给你讲罢。”
张捕头三十啷当岁了，久经人事没了顾忌，条理分明道。
“这群下作道士在乡间藏了十年，四里八乡门路通达，消息来路很广。他们在各家寺庙中都埋了钩子，称作雀姐，是一群三四十岁、没正经营生，空长了一张嘴皮的娘们。”
“雀姐蹲守在各个大庙中，眼睛很厉，专门观察老太太和小媳妇供香火——一般男人去庙里，求的无非是功名利禄，老太太小媳妇多数是去求子求孙的。”
“雀姐盯住这群人，就会迎上去，装作不经意地落下话头，比方跟同行人咕哝‘这庙不灵，我身边的谁谁谁，上回去了送生庙，回了家立马就怀上了’，求子的妇人会立刻上钩。”
“去了送生庙一看，里面全是剃了头的尼姑，把送生神供得有模有样的，求子行道也写得明明白白，任谁也会信个七八成。”
“掏钱进了庙，就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了。”
“这群瘪犊子警惕，从不急着招揽生意，每个月只接四五个单子，一人交二十两，正好够他们吃喝挥霍。恰是因为人少，上了勾的妇人之间几乎碰不着头，事情越不容易败露。”
“他们对外称是供奉送生神三个月，以示昭诚，实则，这三月极有讲究。为了能多奸｜淫几回，头一个月会守住精关，只嫖宿，不交阳精。第二个月才开始办事儿。”
“院里养着大夫，一旦摸着滑脉的迹象就把人送走，又要女客回家三日内与丈夫同房，两相一岔，就能遮掩过去。”
唐荼荼听得手抖，舌尖发木：“可是月份不对……”
所谓滑脉，她不清楚大夫能不能摸出来，只看月事延迟的时间也能断定是否怀孕。可发现月事迟了是将近一个月的事了，与十月怀胎是对不上的。
张捕头点头：“到时候会说是肉身养不住仙胎，不足月就出生了——一来，孕娘刚怀时吃不饱，吃喝没跟上，后头就难补；二来，跪奉神龛一整月，腰胯变形，怀上的娃娃就长不大，生时个头小，跟不足月生下的一样。”
“这群畜牲！”芙兰骂了一句。
旁边有年长的嬷嬷，道了声奇：“可是生下的娃娃长相不一样啊，谁家爹不仔细看看自家孩子，眼睛像娘，嘴巴像爹，总得跟自己有个像处。十年啊……就没人疑心过？”
公孙景逸叹口气：“咱们能想着的，人家都能想着。交钱入庙时，会让你男人跟着一道儿去，没法去的，也得女人家画个小像带过去，这是让送生神认认人。”
“你家相公眼睛大，人家就给你找个眼睛大的，鼻梁塌的就找鼻梁塌的，皮黑皮白都有对应，保管亲爹娘也分辨不出来。”
是了。
唐荼荼记起昨夜那些淫棍的脸，虽说各有各的丑态，五官却都是很有辨识度的模样。
公孙景逸：“人家把你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儿算计得明明白白，又是尼姑，又是神龛，又是迷香——那尼姑哪是什么真尼姑？全是雀姐剃了头扮的。”
一群人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代进去想：要是自己身在局中，能不能脱身出来，能从哪一步脱出来。
想来想去也无解。一旦听见“送生神灵验”这一句，动了心，就是在一脚一脚顺着人家设好的套走了。
公孙景逸沉沉一放碗：“就说这回，还不是这群犊子自个儿露了马脚，而是机缘巧合才被我逮住的。茶花儿你猜是为嘛？”
唐荼荼嗓子干哑，已经出不了声了，只挪了挪眼珠子，盯到公孙脸上。
“这不正赶上赵老头卸任，他卸任之前要统计全县丁口——这叫‘案户比民’。”
“要搁以前，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可你爹是细致人，较真，特特吩咐各镇必须要算清楚人口，各乡道、村道进出都查得严。这群淫僧不敢妄动，没来得及把人换回庙里，这才拖到几个妇人大了肚子。”
“要不是年前，有人出去采买年货染了病，这回还抓不着他们！”
唐荼荼听爹爹说起过。
“案户比民”是户口核查的意思，肖似后世的人口统计，官话叫写黄册。
县令在任期间，辖地人口增长了，说明官当得好，百姓富庶，手有余钱，才会多生孩子，换言之则是一地民德教化得好，叫鳏寡孤独有所养，病死的少了。是以一县丁口增多，这是能加官受赏的功绩。
赵大人要卸任了，全县人口统计却拖拖拉拉的。爹爹一问这事，才知道赵大人打算糊弄过去。
那老头口称：不必费这工夫，比着旧黄册上的丁口数添上点就行了，上头不查黄册。各县都这么干，统计丁口动辄花费千两，县里头哪有这余钱？
……
狗官。
统计人口，以致乡道进出收紧，加上这骤然爆发的赤眼病，才阴差阳错地让这群为祸乡里的畜生落了网。
唐荼荼脑袋有点麻木，从昨夜到现在，屡屡破她下限，一时间只觉得茫然四顾，如何也想不着解决后事的办法了。
忽听北边人声喧哗。
几人循声过去，看到是和光赶来了，正寒着脸站在门口。她身后一排府兵，隐隐与门外的人成对峙姿态。
刚落了马车要踩上脚凳的赵大人，被这丫头盯得脚下一软，差点原地栽个跟头，忙理正衣冠站直。
他必是得了信儿，阵仗很大，县丞、主簿、师爷、捕房的人来了个齐，随车带了几头宰杀干净的猪羊，给病人送温暖来了。
进门就给守门的公孙府兵、院里的医士分了蒸饺、油锤和团圆糕，惹来一片欢声笑语。
“赵大人来啦！”
油锤像炸元宵，里边裹着五仁、桂花豆沙馅，本是南方小吃，传到此地也落了根。
赵大人掀起覆面的纱挡，一扫来时路上的苦瓜脸，笑得春风和煦。
“诸位小大夫辛苦了，都是少年英杰啊。”他视线掠过十几个医士，不停点头：“后生小儿扛得起担子，当得起大用，是一县之幸事，是国之幸事！看见你们，老叟甚慰啊。”
“明儿就是元宵节了，元宵不好带，家妻今儿起了个大早，搅了好几盆元宵馅儿，明儿咱们全吃元宵！”
年轻的医士们轰然沸腾，有几个心细善感的，差点人前掉了泪：“劳大人记挂了。”
印坊里病人越来越多，每天遇着的冷言冷语也更多了。病人心焦，说话难免口气重，因为病在眼，都盼着老大夫来诊，遍眼却全是摸个脉也犹犹豫豫的年轻娃娃，看见就恼火。
医士们每天挨训，这才短短五六天，就快要撑不住了，擎等着赵大人这股暖流。
县丞、师爷也都是长袖善舞的人物，含笑附和着。唐老爷跟在众人身侧，眉头紧锁，显得格格不入。
唐荼荼侧头问：“赵大人知道信儿了？”
公孙景逸火气颇重地嗤了声：“他能不晓得？我前脚逮了人，后脚就有人给他报信儿去了，这老东西怕是一宿没敢合眼。”
一宿没敢合眼，不说怎么解决问题，赶紧地领着夫人奴仆剁元宵馅去了。
唐荼荼睡了一觉才摁下去的暴躁，又腾地蹿起来了。
印坊门前聚着不少病人家属，看见赵大人跟往日一样和和气气的，忙挤上前去问：“大人！明儿就过节了，我家娘子和姑娘都在里头，能不能宽容一日，叫我领她们回去吃顿团圆饭呐？”
赵大人笑吟吟应下来：“好好，此乃人之常情，你尽管带去，过完节再把人送回来。”
“哎呀，我家老太太也在里边呢！”
赵大人：“好好好，你家也把人领回去，给老太太洗漱洗漱，吃点好的。里头伺候的没家里周到，难为你们啦。”
随行的县丞心一咯噔，知道大人这信口开河的毛病又犯了，忙压着声提醒：“大人这不妥啊……”
赵大人反问：“有何不妥？照我看，这印坊隔疫才最是不妥，如今人满为患，病人却日日累增，还能往哪儿盛人去？不得各家关起门来避疫，给各家发药各家熬？这不与本官当初说得一样么？你们费这一通力气。”
一群医士面面相觑，手里的油锤馅儿还是香的，皮壳还是脆的，愣是咬不下去了。
累死累活好几天，药味熏得从皮到里全入味了，连他们这多年抓药摸药的，闻见药味都犯恶心。
每天看见赤眼病数累增，只觉后怕不已，要是印坊里这将近二百数的病人全在外边，整个天津怕是都红点密布了。
怎么到赵大人嘴里，全成了无用之功？全成了他的“早知如此”了？
医士们围着廖海悄声嘀咕：“病人能出去过节么？”
“小杜大夫不让吧？”
廖海一咬牙：“快去请小杜大夫和唐姑娘来！”
说完便是一怔，这两位比他岁数还小，他怎么遇事儿就想到找他俩了。又忙改口：“公孙少爷也在后院，去请他来。”
不用他唤，唐荼荼已经几步上前去了，朗声说：“赵大人糊涂了！方才说的话不算数。赤眼病传得多快，您是知道的，病人但凡回了家，隔天就会全家一起染疫。”
“元宵节是团圆时候，大家挂念家人我知道。只是诸位看看这些站哨的兵，也是几天没着家了，印坊里几十个医士，几十个仆役，全要在这围墙里过节，我们同样回不去家。烦请诸位别给大夫添麻烦了。”
她自觉说得有理有据，谁知，门前围着的几个家属立刻变了脸色。
“大人都说了能行，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还改口啊？”
“谁不知道上元是除病气除邪祟的，这节还跟一群病人沾一块儿，就别想好啦！这一年得连番儿病！”
“哎哟！她眼睛怎么是红的！这是个病人呐！”
周围家属噌噌退开了五步远。
白纱太薄，她眼睛又是昨天被盐水激了的，红得看不见眼白，任谁看也是个病入膏肓的重症。
“小丫头无知，别理她，咱们就按大人您说得办——我家那口子姓圈，叫满豚，劳烦哪位差爷领他出来，过完十五我再送他回来。”
唐荼荼太阳穴蹦个不停。
唐老爷看不得闺女受苛责，忙取了个中间之法。
“知道各位思亲心切，不如这样——明日上元佳节，能送衣送食，病人能站在门口，大家远远地看一看，排上队，隔得远远的说几句话，知道家人好不就放心了吗？”
几位县官跟着应和，费了半天口舌，总算斡旋开了，补上了赵大人一句话泄出去的口。
唐荼荼冷眼看着，只觉得滑稽、可笑又悲切。
这双鬓斑白、面容清癯的老先生，穿着官袍像兜了两袖清风，一阵大风能吹倒仨。
他还怀揣仁善，爱民如子，像是照着从古至今的清官画像模样长的。
这是一县之令，是此地的父母官，是念过多年圣贤书、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干部，凭自己资历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这是天子脚下的直隶省，谁也没胆买官鬻爵的地方。
一个县官，竟能愚昧至此。
天津有六县一州，直隶省有六十余县，整个天下有七百多个县，也必然有无数这样的官，掀掀嘴皮子，就是百姓口中的金口玉言，一言既出，享着他的父母官威风，只等着手下人给擦屁股。
受大肚教蒙骗的那些女人……但凡仔细核查一遍僧户道户，查查各家寺庙和道观的账，如何会容他们多年藏在沟底，为祸乡里？
她手心灼烫，似有火往整条臂膀上烧，一时间，竟生出想提刀劈了这狗官的暴怒。
唐荼荼忽的，不合时宜地记起了夏天的事。
乡试泄题那回，二殿下一刀砍了学台官的头。她当时看着这不审不判、以暴治罪的暴行，只觉得脑中炸开霹雳，只觉得帝国最高的掌权者也是恶，一刀连着法理公正一同劈了开。
可此时站在这儿，她又在想什么？

第231章
唐荼荼捏紧拳,好久没用的力气在肌肉底下鼓噪着，没找着出口。
师爷带着人留下安抚。等一进门，赵大人脸色就变了,血色一褪，眼袋一耷拉，立马老了十岁。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等张捕头把审出来的案情又讲了一遍，赵大人对搓着虎口，怔坐半晌问：“振之兄弟作何打算？”
唐老爷对他这遇事儿能推则推的毛病看透了，警醒十分：“我还没就任,自然是听大人的吩咐。”
他不轻不重地推回来了,赵大人碰了个软钉子,面有愁容：“这淫教送生，是丑事,是皇上听了也要变脸色的恶闻。这事儿真查起来,整个天津都得抖三抖。”
唐老爷刚觉得这话没错，便见赵大人愁容更深了，似是这污糟事儿难以启齿,往他嘴里过一遍都脏口，咬字含混。
“再说……这事儿咱们不好管啊，妓院留香、歪门借种，自古有之。这……你情我愿,银货两讫的事儿，咱们外人插手那成什么了？”
赵大人左右觑觑公孙家长孙、唐老爷、县丞和教谕的脸色,一闭眼,再无犹豫说。
“我听说,公孙小少爷带着人关别处去了,想来,小少爷跟老夫想一块儿去了。咱治下出了这样的恶案，又是在这多事之秋，还是得遮掩遮掩，周全过去才是啊。”
他敟着脸，话里的意思方露了个头，和光一拳头揍他脸上了。
“周全你个仙人板板！什么狗屎糊眼的玩意，还自古有之？撒诈拐骗、下药奸｜淫、拘禁妇人、开庙立教，剁了他们喂狗都不稀奇，这叫‘自古有之’？你家爷娘还没死呢，张嘴能不能给祖宗积点德！”
“和光！”
唐荼荼反应最快，看她举着拳头还要再打，忙扑上去把人抱住了。
和光一天一夜没沾枕头，眼睛干得睁不开，昨晚抓人时推搡得自己帷帽被扯掉了，她疑心自己也染上红眼病了，又怒又怕，一时间看这老东西丑了十个度。
唐荼荼几乎抱不住她，还是公孙景逸几步冲过来锁了妹妹双手，不叫她胡闹。
赵大人这把岁数，哪里吃得住她的拳头？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当了几十年的体面人，披了张德高望重的皮，头顶着清正廉明匾，出入都有无数百姓赞誉，早忘了自己土根苗泥腿子出身。
被这几拳头砸懵了，赵大人鼻子淌血，面色充血胀红像个烂西瓜，扯着嗓子叫唤：“以下犯上！从哪儿来的刁民杀才！给本官拿了她！”
后头没人动，风都静了。
师爷小声说：“大人，这是公孙家的姑娘……”
“哥，你松开我，我看他敢拿我！”和光冷笑一声，理理衣领：“整个天津没我太爷爷发话，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她嗓干声儿大，颇显刁蛮，芙兰一时没憋住，岔出了一声笑。她也特想应景地喊一声：整个天津谁发话，也不能动我主子姑娘一根手指头！
后头两排官兵奔至，脚下清一色的黑皂靴踏出震响，都是手臂比人腿粗的练家子，劈山分海般从衙役中隔出一条道来。
后头的中年人一身大氅挟风，目不斜视地迈过衙门那群杂伍兵，五官刚毅，声调不高问了句：“赵大人要拿谁？”
和光眼睛一亮：“爹！”
这位曾在酒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武官，乌纱官袍穿齐时，气场强了几倍不止。
赵大人脑袋上的汗一下子淌下来了，强挤出个笑：“公孙大人怎么来啦？下官有失远迎……”
“不必。”公孙大人抬手一挡，锐目聚焦盯住他，提声叫周围的医士仆役全听着：“赵大人疏忽职守，姑且解去县令事权，卸任之日挪到下月。”
赵大人瞳孔遽缩，差点一蹦三尺，崩不住他那张温和的皮了，出口甚至破了音：“你一个同知，怎能掳我的职？！”
公孙大人提声道：“本官协理此县治安，当以大局为重，隔日自去上表府尹请罪——赵大人，请吧。”
他眼下补任静海县巡检一职，巡检本是八品官，与赵大人一文一武，官品比赵大人还低一级。可公孙大人主职乃是总兵府五品同知，天津城最高武官的副手，管的是全城巡捕和防务。
不论主职补职，他这都是妥妥的越权，官场上从没有不禀上官、先把同僚的管事权给掳了的先例。
可他这一声令下，公孙家府兵立刻上前，高大的身形围着赵大人站了一圈，齐喝一声：“大人请吧。”
赵大人乱了方寸，鼻子淌下的血溅了一前襟的血点，再瞧不出往日的慈善样，气得脸皮直抖，五官狰狞：“公孙鏖汀，你放肆！你当全天津是你公孙家的一言堂？你小女无知，你怎也跟着犯糊涂！”
在场诸人都变了脸色，一时间全瞪大眼睛看着这惊变，谁也不敢打圆场了。
唐荼荼站在廊柱旁，没吭声。
大肚教一案，乡间藏了十年，公孙景逸一个纨绔少爷不知道这事儿属实正常，可公孙大人一个管天津治安的同知，不知情就说不过去了。去年因为前个巡检回老家奔丧去了，他又补任了静海县的巡检，眼下暴出这大案，更与他脱不开关系。
公孙大人人前这番作为，既是回护和光，也是摘出自己，得靠这事儿与赵大人立刻划清界限。
他越权解了赵大人的事权，就凭这份莽气，就算以后追责，也能落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好话。
唐荼荼又忽然转头看了公孙景逸一眼。
这十七的少年，挺着脖子站在他爹身侧，像老鹰翅膀底下护着的小鹰崽，朝着恶官张牙舞爪——他凌晨时分劝她劝得情真意切，要赶紧地戳破这事，话里话外都是仗着朋友义气提醒她，都是为自家爹爹鸣不平……
可深处呢？
唐荼荼想不明白，此一念蓄了个头，她不愿意再往下深想了。
公孙大人喝了声：“送赵大人回衙门！”
被两个府兵格了手，赵老头再没了老儒的文雅之气，破口怒斥：“你公孙家只手遮天，老夫回头就参你一本！叫皇上治你个篡权之罪！”
“带走！”
这篡权的罪责到底没由公孙家担着。闹得正厉害，一阵马蹄声朝着印坊冲来，遇门也不停，踏过门槛、避让人群冲进了前院。
传令的绿衣小吏下了马，气都顾不上喘匀，一路疾行，口中扬声喝着：“漕司大人急令！众人听令！”
唐荼荼怔了一怔，愈觉心慌得止不住。漕司府远在四十里之外，隔了半个天津城，夜里才抓着人，令书清早就到了，他们好快的消息……传什么令来了？
漕司，管着一省税赋、钱粮、漕运，也监理军政大事的二品大员，一省的封疆大吏。
令书竟和圣旨的规制有点像，包着红封，派了两个小吏传令，前后全是带刀的黑衣随扈，护这薄薄一封令。
唐荼荼没在官员里头见过这样的阵仗，左右转着视线看了眼，爹和公孙大人也是愕怔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隐进医女群中，学她们的样子深深俯身作揖。
“漕司令到——静海县令赵适之，无德无才，就地解职交与督抚。后官乌纱革带、补子袍在此，即刻着衣上任，不得贻误！”
“赵县令渎职一罪，与送生教分案审办，提集案内人证，三日内严审确情，上报漕司。”
唐荼荼脸色微微一变，三日内审清案子……
张捕头一个上午只审了那几个淫僧，送生庙也没来得及查封，背后的雀姐、中间牵线的几路人，还有那积了十年的烂账本，短短三日怎么能摸查清楚？
可她想的这，远远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众人都震惊地低头看赵大人，当官多少年了，没见过临走了被牵扯大案里的，这回真是碰上灾星当头照了。
这老汉被这迎头棒打得晕晕沉沉，一屁股瘫坐地上哀嚎了一声，再站不起来了。
他在任三年，所有不好办的难案、疑案、悬案，一件一件拖磨，像粪上盖土，不清不扫，一层一层盖住。那些烂泥里捂着的丑行秽事，终于在此时掀了个翻，把他自己捂死在里头了。
“下官拜见唐大人，给唐大人贺喜了！”
两个师爷贼，立刻改拜山头，朝着还在懵怔的唐老爷躬腰齐眉下拜。
传令的绿衣小吏盯紧随扈给赵大人上了手镣，这才走上前。
离得近了，露出官帽底下一张白净的脸，眉是眉，眼是眼，粉唇琼鼻，眉形精致，胡茬都刮得一根不见。
这相貌在官员里头，实在是年轻漂亮得出奇了，说是艳若桃李也不为过，乍看还当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
刚从赵大人身上扯回视线的所有县官都恍惚了一瞬。
声音倒挺英气：“下官盐课提举陶清风。”那小吏露了丝笑，一身柳绿的袍衬着他玉莹莹的脸，果然有一种清风拂柳的韵致。
他抬袖一指同行的另一个小官，“那位是府衙照磨孙不疾。”
奇了，这位也是年轻俊美的相貌，就是脾气看着不大友善，板着脸拱了拱手。几个县官都恍了丝神，心说果然是年少多英杰，品貌才华俱全的青年人都铆足劲往高处走了。
两边仓促见了礼，陶清风往边上行了两步，低道：“漕司大人今儿早上得了的信，立刻起令。知道唐大人您临危受命，事事难做，需添补的人手只管从漕司府借人。”
“大人还吩咐了，您此处要是用得着小的，我与不疾就留下来先给您打个下手。”
盐课提举，盐政上的一小官，多他不多余，少他也不碍事；照磨是个刷磨文案、润色卷宗的小官，确实是合适打下手的。
可唐老爷一个七品县令，放以前做礼部郎中，八品的小官他用也就用了，此时自己官品降下来了，只觉得不合适。他还没想出由头来推辞，先摆了摆手：“那如何使得？”
他身旁，公孙大人冷硬的下颔线绷得更紧了，一丝笑也无。
“惊蛰已过，天津的税赋就得进京了罢？漕司事忙，不必为下官们累心，我与唐大人必鞠躬尽瘁，若治不好这时疫，也按失职罪论处便是。”
“至于送生教一案，牵涉甚广，劳你回去报与大人，三日内只能交个案宗上去，细枝末节还得仔细查查，二月底必能查个清楚。”
三日，变成了一个半月。
这漂亮得出奇的小吏，眼皮里那褶笑落了下去，不深不浅地盯了公孙大人一会儿，顿了顿才向唐老爷拱手道。
“既如此，下官便告辞了。唐大人临危受命，还是尽快担起这重担才是啊。”
唐老爷忙说：“那是自然，绝不敢拖磨。只是眼下赤眼病为重，人手全在这边，陈年旧案得仔细查……”
没等他啰嗦完，陶清风像是没听着，抬手一挥领着人走了，拖着软成一滩烂泥的赵大人上了车，车帘一盖，挡住了医士们窥探的视线。
十几个带刀随扈眨眼间散了个干净。
公孙大人锁着眉，目送这群人出了门，这才提点道：“振之兄弟别嫌我多嘴，我虚长你几岁，就着你我同为县吏、儿女也投契的缘分，多嘴说两句罢。”
“衙门叫赵大人管得一团烂泥，他手下的小吏都不是什么明白人，你想把衙门看严实，还是慢慢换了这些人才妥。”
唐老爷：“……唔。”
这人是直来直去的脾气，当着县丞、师爷、捕头这些人的面儿，也不顾忌声量，把几个人说得尴尬不已。
除了县丞是科举考上来的，将来的县官预备。剩下的几位都不算是官，是每个月领俸禄的公吏，走与留都是县令一句话。
“至于漕司那儿。”
公孙大人走近半步，总算有了点顾忌，压了声：“我不多说，久了你便明白，提防着别让人家摁进钉子来，束手束脚叫你难做。”
“……公孙兄说的是。”
唐老爷以前在礼部那么个清闲衙门，上下不能说是拧成一根绳吧，也算是劲儿往一处使的，什么大仪典上出了差池，整个礼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谁敢怠慢？
虽说同僚私底下也会有亲疏远近，也有卑劣算计，可拉帮结派是万万不敢的，六科衙门全睁眼盯着呢。
他这赶鸭子上任的头一天，自己还没缓过劲，公孙大人几句话折了漕司的面子，给他盖了个哥俩儿一家亲的帽。
唐老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含混应了声。

第232章
早霞落尽,气温暖了，正是各屋洗漱、晾晒枕巾被套的时辰，仆役人手不够,各屋病人都是年轻的年老的搭配，互相帮衬着干了活。
公孙大人进院里扫了一眼，想找那十几个被大肚教蒙骗的妇人问话，又因女眷太多，满院挂着的全是小衣，无奈折回了后院。
“振之兄弟,你我事分两头罢,我顺着那几箱子陈年烂账往下查,你把病人看顾好。”
官场浸淫多年，唐老爷深知不能把事儿踏踏实实交给别人,何况是这出一点岔子就要命的大事。公孙家背有倚靠,他没得，一边点头称是，一边点了一小队捕快跟上,从旁协助公孙大人。
“临危受命”有利有弊，利的是他刚上任就遇大案，要是办得好了，这三年仕途开了个好头,后路会顺当些。
弊么……
在场当官的都知道这群女人的处境。
先帝壮年时，适逢天下借种度种之风盛行,有“倭女漂泊过境,遇中州人至,择端丽者以荐寝”,改良倭人矮小的基因。
也有杂戏班子养一群粉头,专门跟西域人借种，生下的孩子高鼻大眼，不论男女，小小年纪都练得一身窈窕身段，往世家贵胄的后院送。
民间花样少，正逢天下文风昌盛，有年轻夫妇为给自家招个文曲星，找学问好的秀才、举人借种，生下孩子认作“义父”，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拜入“义父”门下，修好学问之后光宗耀祖，贫门也能发家致富。
富贵饱暖生淫｜欲，盛世之下，各种祸乱都成了华服上的虱子。
先帝震怒，令南北直隶彻查邪淫之祸，从世家、富商、青楼妓馆，到民间恶习全碾了一遍。其间，从南到北斩首将近三千人，多少人因为一个“淫”名丢了命。
天子脚下的直隶省首当其冲，天津连上河北、河南、山东，大肚教教众流窜千里，沸沸扬扬查了两年，才把这个毒瘤连根剜了。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竟一声不响地又扎下了根。
仅一个晚上，漕司府就收着了动静，这是天子重臣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大案。一旦立案，总得要这群事主站出来起状，在百姓面前将大肚教罪行公于天下。
……这是把那群妇人们放在火上煎。
这群顾忌人言可畏、怀不上孩子就出去乱找偏方的妇人，也同样会因为人言可畏被悠悠众口逼上绝路。
唐老爷一时间喉中堵得慌，问了句：“公孙兄打算如何？”
公孙鏖汀唇薄且平，是个不折不扣的冷心肠，军营里扑打多年，没那么多细针密线的忧思。
当即道：“查封送生庙，在周围几个村子张贴布告，左右揭发，把雀姐先抓出来。”
唐老爷没作声。公孙大人只当他是默认了，抬脚就要走。
“伯伯留步！”唐荼荼唤了一声。
“恩？丫头何事？”
对上公孙大人冷峭的视线，唐荼荼头皮发紧，定了定神才说：“我有一法，不知道能不能行。”
“咱们是昨晚趁夜抓的人，一路赶着马车回来的。我听公孙大哥说了，抓人的地方寒山村，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荒村——而送生庙在这儿。”
她在院里那张红点图上虚虚一点，怕手上沾着病毒，不敢挨实了。
“两头相隔十几里地，寒山村地方偏僻，没连着乡道，没车没马的人家走路更慢。也就是说，庙里的尼姑还不知道老窝被人端了，这事儿在周围村子也没传开。”
“大肚教能藏这么多年，知道老窝在哪儿的人一定寥寥无几，不然人多眼杂，暴露的风险太大。雀姐只是一群牵头搭线的，她们今儿要扮尼姑，明儿要扮婆姨，哄骗女人上套，一定不会是在寒山村这荒村住，而是在送生庙周围乡村住——同样没这么快知道出事了。”
“可今日一旦查封了送生庙，她们会立刻闻风而散，再想抓人就不容易了。”
公孙大人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唐荼荼：“我有一愚计，不如留着这庙先别封，布好探子，暗中观察雀姐都是什么人，从哪个求子庙把人领过去的，被迷晕的妇人又是怎么送到荒村里的。您和我爹手边要是有女捕快，派几个机灵的进去，按着他们的套走一遍，拿个人赃俱获。”
公孙大人静默了会儿，循着她这办法想了一遍：“丫头说得有理。我回头想想，这些不必你一个孩子操心，好好养病罢。”
话落领着府兵走了。没说她这计策好，也没说不好。
唐荼荼有点气馁，她这办法想了一早上了，一半确实是觉得大张旗鼓抓人不妥当，另一半是出于私心。
平白送了个媳妇进去，等着送生神降福，谁家也不会不闻不问。今日只要送生庙一查封，淫教之事就会立刻被掀翻在太阳底下，把这群女人逼到绝境。
她还没想出该如何善后，怎么给这群女人留个出路，叫她们从这事儿中不伤筋不动骨地摘出去。
公孙景逸看出她的懊丧，心里直笑：嗐，茶花儿还是个小姑娘嘛。
他家里姊妹多，女孩儿也好强，爱露尖出头、想听长辈夸奖的多了去了，以为茶花儿也有这小毛病。
“瞧把你聪明的，年纪不大，主意不少。”公孙景逸很给面子地夸了句，话折回来说。
“其实啊，那群牵线搭桥的鸨子们闻风逃了也没事，但凡抓着几个，上下一条线都能扯出来，军营里多的是叫她们开口的法子。”
“用刑？”唐荼荼没多想，口气挺平。
二哥管着刑部，还有他遍布天下的言路信报，都不是凭白来的。唐荼荼好几次挑他下值的时辰跟他碰面，二哥衣裳换得勤，还没什么，他身边的影卫身上却常常沾着血味。
谁知公孙景逸避开她视线，讳莫如深地来了句：“私刑要落伤，升堂时不好看，不见血折腾人的法子多的是。”还拍着胸脯说：“以后要有什么人欺负你了，你只管往我这儿送。”
唐荼荼心梗了梗：“……倒也不必。”
“茶花儿，别听他鬼扯。”和光杵了她哥一肘子，一笑起来，兜了一脸蜜糖色的朝阳：“我家都是正经官儿，哪有什么私刑呐？”
唐荼荼撑起了个笑，把他俩送出后院了。
她爹上任后开的第一场大会没个气派，不在衙门里，在偏院里找了个小伙房，只够四五个县吏坐开。
几人还是头回进这印坊，透过窗子观察了这疫病所的诸事安排，稍稍放下了心。
叶三峰多看了唐荼荼两眼：“姑娘跟老爷果然是一家的，心善，都想给那群妇人留条坦路。”
唐老爷叹了口深长的气。县丞、师爷、教谕也跟着叹，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做官的不光不能瞒报，还要挨个做工作，劝说那些受侵害的妇人鼓足勇气，写好状词，然后当众升堂，请各方德高望重的族老、学究旁听，叫她们当堂揭露淫僧罪行。
之后，人证物证一齐送到府台，送上京，一遍遍复审，才能定个多人斩首的罪。
大案、重案都得逐级上报，县官是不能定个罪砍人头的，斩首、充军、抄家都是县官无权决断的大罪，又有先帝立法在前，这大肚教之案怕是能一路走到红墙下的三法司去。
十年的老账本，不知会拖出几百口人来，叫几百户人家离散，妇人众叛亲离，全家千娇万宠的孩子成了奸生子……
唐老爷礼部出身，光是想想就舌根发苦。
叶三峰把几个县吏的神色全瞧在眼里，徐徐道：“去年太后千秋，今年皇后出隘，过四十一岁的诞辰；外有北元犯边，内有天下官员大考——料想皇上跟咱们屁民一个想头，得把这一年安安稳稳地过去，再不能闹出别的惊世骇俗的大事儿了。”
县丞瞠眼结舌：“先生意思是……这事儿还是得遮掩过去？”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被公孙家那丫头揍了个鼻血满脸，得亏那丫头这会儿不在……
叶三峰摇头：“我是自个儿揣摩的。”
“漕司府赶着一大早把赵大人提走，要是想把这事儿掀于人前，该给赵大人一辆囚车，一路游街示众才是。一辆小马车悄默声地把人装走了，说明漕司那儿还没拿定主意，不知这事儿该怎么办。”
那确实。虽然大案要向上追责三级，漕司那儿吃不着挂落，可一旦事闹大了，他脸上也无光。
一群县吏看叶三峰的眼神都变了。
——这什么人物？看着三十好几的人了，提个酒葫芦，一坐下就往白水里兑酒喝，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却连漕司大人到皇上的心思都敢揣摩，说得还头头是道的。
只听叶三峰又说：“按着皇上的心思猜，这案子查，要悄默声查；开堂审，要悄默声地审；一路往上报，也要层层管好嘴巴，当作密案去审。”
唐荼荼蓦地坐直了。
她一白天想得都是这事，眼下比爹爹反应都快，立刻听懂了叶先生的意思。
这是缺乏传媒的时代，法的作用在于维护社会秩序，惩戒罪恶。重案大案之所以要公示，要布告天下，首先是要天下各省府判案有例可循，其次才是教化万民。
如果把大肚教连根拔了，静悄悄砍了脑袋，过往受害者不察不纠，就能保全十年间所有受害的妇人……
事儿已经过去些年头了，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按这烂账指名道姓揭出来，除了叫几百户人家妻离子散，再没别的好处。
而这案子会在县衙审一次，爹爹升堂；然后到沧州府衙审一次，知府离得那么远，对案情的判断主要是靠呈上去的状子。
最后再移牒至京兆府，天子脚下再审一回，有皇上盯着，皇上要是想悄默声审了，所有主犯、从犯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在王朝的大诰里。
这群女人就能有个活路。
唐老爷叹口气：“谈何容易？多少人看着赵大人被逮走了，县令渎职，总得给治下百姓一个交代，渎职的罪名不出五日，就要传遍整个天津了。”
唐荼荼脑袋里刚续好的思路“啪”得断了，垂头丧气靠回椅背上。
叶三峰多看了她两眼，悠悠说：“倒也不是一点没法儿。”
一群县吏全盯住他，唐荼荼脊梁又挺直了。
叶三峰拊掌笑了笑：“前儿，我跟九两从街上回来，看见赵家的家仆整了两大车货，马车，满满当当拉着要走，说是他家夫人的零碎穿用，丢了可惜，要送回定州老家去。”
“衙役按例掀起帘儿扫了一眼，车里都是些旧衣被褥，摞得满满当当。一群衙役还笑呵呵夸‘哎唷赵大人节俭，两袖清风，旧衣旧被都要送回老家去，连根线毛也舍不得丢’。”
傅九两接过话来：“只是，马车从我眼前溜过去的时候，侧窗的帘儿没放好，底下一截白穗子露了头。”
众人：“……？”
“那穗子根根一乍长，一指宽。您说这么窄个地方，上头还要绣牡丹纹，花瓣花蕊纤毫毕现，白莹莹明光光的特漂亮。”
众人：“……”
傅九两卖够了关子：“这绣技，在南边叫金宝地，是以上好的云锦做底，金银绣线织花，我以前只见过绣衣裳的，还没见过绣穗子的。”
唐老爷蹙着眉，隐隐悟到了一层。他经手过无数礼器，皇家最爱那种文雅含蓄的富贵，织物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傅九两看几个县吏全一脸茫然，被这群穷吏整无奈了。
“诸位没用过好东西吧？云锦乃四大名锦之首，有寸锦寸金的名声。有钱人拿云锦绣衣裳，更有钱的拿云锦做手帕，皇家娘娘也拿这绸子做鞋面，鞋头再嵌个珠子，价钱够寻常百姓买个院儿。”
几个县吏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真没见过。
傅九两：“这么贵的云锦，我寻思这剪一排穗子是怎么个意思？这里头是个什么物件？”
“我手快，掀窗一瞧，好嘛，里头被卷软趴趴的没叠好，全朝着车窗往下倒，我连忙伸手给人扶住——只见那旧被里头裹着一摞金宝地，红的黄的粉的什么色儿都有，另有画轴卷十几个，放得老高，快要顶着车顶的几个红木匣子也跟着一起倒，乒里乓啷撞一块儿！听动静，里头不是珍珠就是玉。”
一群县吏眼睛瞠得老大，呼吸都窒住了。
赵大人这……哪里是运旧衣旧被，这是在转移私产！
“小公子可看清楚了？”唐老爷紧紧盯着他问。
傅九两失笑：“嗐，我是什么眼睛，隔一丈远能看清蜻蜓翅膀上几个豁儿，我看个东西还能出错？”
南京来的云锦都是贡品，以前是全贡宫里的，后来贡的量越来越多，皇家赏功臣，功臣赏门生，民间才露了点影子，可照样是寸锦寸金。
唐老爷做五品郎中的时候，都没见人卖过这东西。区区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就那么些，贪的又是哪路钱？
何况赵大人管的不是漕路，静海县跟三岔口相隔七八十里地，他如何从过路的绸商手里昧下东西？
唐老爷仍然觉得这消息不靠谱，还要再仔细问，一晃眼，却见两个师爷全都不说话，握着茶杯的手直哆嗦。
被新大人一盯，两人扑腾跪下了，连声招了：“赵大人有俩盐场，就在海边。天津的盐场盐仓全由盐官管着，别地儿是不准私采盐的，可咱们静海县东头就是海啊，神不知鬼不觉地拨块地出去，谁也不知道啊。”
县丞都呆了，结舌说：“大、大人，我不知道这事儿啊！”
师爷又一个头磕下去，磕得倍儿响：“那是三年前的事儿了，赵大人刚上任不久，一个盐商上门拜访，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这事儿说定了，您哪里晓得？”
“此后三年，那盐商常借着过年过节上门拜访，是个雅人，多数时候送的都是字画，很少拿银子……”
一群县吏瞠目结舌，但凡是个读书人，谁不知道最容易藏贿的就是字画，何人真迹，何人仿作，何人盖章收藏过，寻着途径一倒手就是现银。
叶先生立刻说：“这老头手脚不干净，保不准后衙里还藏着别的东西，临走了正忙着挪腾。今儿抓他抓得突然，没来得及转走的东西肯定还在。”
师爷忙说：“有的有的，他指缝松，从县衙走的公账都动过手脚。”
另一个不敢落后，全指着坦白从宽，戴罪立功，忙说：“何止！赵大人这两月来回跑动，上下打点，跟各家族老通了气儿，要各家给他写彰功词，等卸任时往上头一交，以表功绩，送出去的银子数不清。”
这俩实在识时务，靠山倒了，立马改拜山头。叶先生哈得笑了声，正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了。
“想把大肚教作为密案，得给漕司那边留个口，不如咱们就拿赵大人贪墨巨财一案开刀，闹它个沸沸扬扬，闹得全天津无人不知，百姓全指着赵适之鼻子骂，谁也顾不上看别的事——再由老爷您一封状书直呈京兆府，状告赵适之中饱私囊，昧公充己，贪污受贿。”
“趁着这空当，大肚教一案咱们静悄悄地审，静悄悄地往上呈。”
叶三峰噙了丝笑，看着唐老爷：“官告官，历来就是大案，老爷也可借此机会扬名于直隶省了。”
尾音掺着点戏谑，连唐荼荼一个不懂官场生态的外行都听出来了。
想要大肚教一案成密案，不张榜，不布告万民，成一个隐形的案子，必须得有一个引走全天津百姓视线的舆论大事件顶在前头，那这沸沸扬扬的事儿就得是“静海县新任县令唐大人，状告前县令贪污受贿”一案了。
贪污受贿，上下打点——这事儿性质不对、不好、不正确，但在官场中是约定俗成的事儿。唐老爷一力掀破，内有背刺同僚之嫌，外有夸示自己清廉以扬名的诡诈，官场无人会因为他举劾此事而高看他一眼，反而整个天津的官儿都会躲着他走。
独异于人，不错也是错的。
叶三峰和傅九两说完就不作声了，对坐喝茶，只等着唐老爷拿主意，却都清楚唐老爷拿这口主意不容易。
一个藏匿十年的大肚教，是十年间的三任县官一同失职；再加一个受贿，按盛朝大诰也要不了命。
可官家讲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天津百姓骂他是个大贪官，这就足够给赵大人判个抄家问斩、子女充军了。
平心说，赵大人对唐家不错，几个月来跟唐老爷称兄道弟的。这老头儿本性不坏，会事儿又周到，总在琐事上揣摩人心，给你糊弄得周周全全的。
唐家初来乍到时，他令家丁等在城门前接引，给安排了宅子住处，手把手教唐老爷熟悉衙门事务；赵夫人领着着唐夫人赴宴，四处结识此地的官家夫人；过年过节都怕他们一家没人照应，肉菜都要拉车送过来。
他不光谄上媚下，左右逢源，对衙门里的差使仆役也同样是长辈式的抚爱，谁家有什么花钱的急事，都能先去账房支银子。
甚至赵大人离任的官文，唐老爷都给他写好了，放在案头上，全是平实的夸奖，等他卸任时给他带着走。
同袍之义，此人全了个遍。要是放在官场以外的地方，这会是一个朋友如云的老头儿。
——只一条懒政怠惰，会要了他的命。
唐老爷眉头扭结，犹豫的时间却比众人想得都短，一口喝完残茶：“好，我这便起草密状，能不能成全凭天意了。”
叶三峰一奇，忙嘱咐：“老爷记住，一旦迈出这步去，咱们就不走回头路了，状纸上不能有一句软和话，您就是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一封状纸就得给他盖个死罪。”
唐老爷出门的脚步被这句喝停，长叹一声：“我省得。”
他是文官，是凭一手文章中了同进士、十年间累迁三品的礼官，最知道文章如刀的道理。
可算是商量出个办法了，唐荼荼大舒一口气，肩膀胳膊腿都是僵麻的，站在院里抻了半天才缓过来。
叶先生被几个县吏围在中间走，没顾上跟她说话，视线瞟过来的时候，唐荼荼笑盈盈冲他挥了挥五指，又作了个揖，意思是“先生受累了”。
她心里松快了些，看见晌饭的时辰到了，绕路回去自己院儿，抬脚进了朝南的几个大屋。
这个院采光好，本来只住了她和几个染疫的嬷嬷，留着几间空屋，都是六人寝，怕有全家聚集感染的，不好分开，到时候让人家住到这几间屋里来。
今早，全住上了大肚教逃出来的妇人。
大晌午，饭点儿，三个屋子十七个人，竟没一点动静，进了院子就是死寂一片。送饭的嬷嬷努努嘴，悄声说：“都一口没吃，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饭都快凉了。”
唐荼荼进了第一个屋，六张床挨个扫了一眼，六人有的躺有的坐，全白着脸怔怔望着空气，三魂六魄聚不到一块的样子。
唐荼荼不知道该怎么劝，正冥思苦想。她知道这群姐姐婶婶最怕什么，想给她们透个底吧，又怕事情没叶先生想得那么顺当。
却见芙兰忽然耸了耸鼻子，神色变了：“哎呀谁受伤了，怎么有血味？”
几个女人愣着，左右互相看看，谁也没说话，呆呆的不知她说的是什么。
唐荼荼脑子里那根神经崩得一跳，抓起唯一一个面墙睡着的女人，掀开她被褥。
满床的血，从她手腕淌出来，衣裳床铺湿了一大片。

第233章
屋里的女人们一看见这惊变,竟没一个上前帮忙的，捂着嘴就哭，哭得声嘶力竭,自扇耳光的有，跪地哀嚎的也有。
死水一般压抑的气氛陡然撕破了条口，翻涌着的全是痛意。
唐荼荼极少听人哭得这么惨，却顾不及安抚她们，捞起这女人手腕看。
床上的妇人睁开一条眼缝，瞧了瞧人,哽咽着：“……我家住后底村,山腰上有片无主的田,是我娘家坟……姑娘行行好，寻人把我扔到那头儿埋了罢。”
“坟个屁。”唐荼荼脑袋突突直跳,低头飞快看了看她伤口,“没伤着主动脉，失血量不多，没昏厥。芙兰,去叫杜仲缝针。”
“哎！”
杜仲被芙兰拎着后襟，几乎脚没沾地，进屋时脸色都有点青了。这丫头无事不找他，但凡找他总是生死攸关的急事。
进门看一眼就知道情形,杜仲定定神，先拿干净纱布摁上去止了血。
到底年纪不大,凝血好,床上一大片血看着瘆人,实则远远没到危险的失血量,割出的口子只破开了肉皮,简单缝合就行。
怕把屋里几个妇人吓出个好歹，缝合没在这里做，杜仲让人背去了别的屋。嬷嬷手脚利索，半刻钟之后，屋里从被褥到气味都焕然一新了，还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所有瓷的尖的物件都收走了。
“这屋里都是怀了身子的，大夫一摸脉说八｜九不离十，让早作准备。”
“怀了一月两月的，以长针刺穴，吃两副活血推宫的药，再跑跑跳跳，就能打下来。可那几个显了肚子的，起码怀了三来月，那就一点没法儿了，除非……”
唐荼荼：“除非什么？”
医女不太好说，低语道：“青楼里边的法子，以重力锤击腹部，不管怀了几月都能打下来，只是太伤身了，弄不好就是命案。何况这些妇人几个月没吃好，本来就亏了气血，是万万不敢打的。”
她去的这间屋里，都是注定要跟腹中孩子相伴十月的。
唐荼荼把手上蹭着的血迹洗干净，对镜挤出一个笑，带着这张笑脸重新进屋。
她才走到门边，笑没维持过三秒。听到屋里几人喃喃说话。
“怎还要救回来……好不容易鼓起劲儿，怎么又要救回来……”
“那嫂嫂她拿什么割的？”
“今早碎了个碗，是捡了块瓷片吧。”
“……不如吊死在这梁上，隔天往乱葬坟一埋，也算是死得干净。”
一旦开了这个头，屋里全是悲痛的气氛了。
唐荼荼进屋看看桌上的菜，吩咐嬷嬷：“菜都凉了，撤了重新上一份吧，别弄粥粥水水的，快手的时鲜菜炒几样，再来两个荤菜，什么香做什么。”
几个妇人怔怔听着，又回了头前不哭不闹不言语的样子。
赤眼病按经方得泻肝火，病号饭都是汤汤水水配小菜，医士和雇仆的饭菜却油荤不忌，都是现成菜，唐荼荼才坐下不久，菜便上齐了。
鸡蛋冬笋猪肉馅的饺子，一盅鱼丸汤，几样小炒菜，配上赵大人清早提过来的几样点心，一桌红红绿绿的也很好看。
唐荼荼想帮着嬷嬷摆碗筷，刚伸手又觉不妥，都是病人，谁也别交叉感染了。她提了提声：“各位都吃一点吧，厨房做饭不容易，七八口子做二百多人的饭呢。”
说完等了等，见没人动，唐荼荼拿公筷夹了份菜自己吃。
刚立春不久，市场能买着的时鲜不多，一整个冬天，饭桌上是常常见不着鲜菜的。讲究人家立冬前会窖藏好存放的时蔬和酱菜，在不见光的窖里发豆芽韭黄，没钱讲究的人家拨雪摘白菜，配上早早存着的干菜土豆，也能过了冬。
印坊里的蔬果却全，是火室种出来的，菜棚里烧火保持温度，乃是后世温室大棚的雏形。吃得起这菜的非富即贵，最近几天的伙食越来越好，唐荼荼隐隐知道是年掌柜给他们换了菜。
地鲜荤食海鲜凑一块，那香没得说。
几个妇人被这香味引得抬起头来，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坐过来了。
她们在荒村呆了太久，时间长的有四个月了，最短的也有俩月，没饱食过一顿，吃第一口还拘谨着，尝见味道，都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唐荼荼暗暗松口气。不管什么时候，还惦记吃就是好的。
可吃饱喝足，悲观的情绪也有力气复苏了。
杜仲那头传了个信儿来，说“人救回来了，没什么事，将养几天就会好”。
来传话的古嬷嬷声音不大，唐荼荼又是走到门边听的，屋里几个妇人却还是听清楚了，游魂一般喃喃。
“救回来，总还是要死一遍的……再有几日，夫家就该上门来要说法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古嬷嬷和唐荼荼对视一眼，知道姑娘没经人事，不懂这些道理，古嬷嬷连忙几步进了屋，又是发果脯又是倒茶，赔着笑脸坐下。
“大妹子这话说的！怎么就死了干净？我瞧各位都是长命百岁的好面相，过了这个坎，以后大好的日子等着呢。”
妇人又被这话捅出了眼泪：“……顶着个下贱名儿，一天都不想活，还要长命百岁？”
“天寿，这辈子何苦来这一遭……”
唐荼荼慢腾腾拱了背，埋着头，吃饭的速度都慢了。
她有点倦，不是缺觉的困，而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她知道未经她人苦，莫劝她人想开的道理。几次想张口，又怕说出口的话不够温柔，不够设身处地，便一句也没讲。
如果是我……唐荼荼想，如果我在这样的处境下……想是会抹干眼泪，提刀先把畜生阉了，再告他个家破人亡，要是再恨，活着也总能想出别的法子。
可这屋里不论年纪大的小的，竟没一个脾气硬朗说要报这仇的，全在琢磨自己的死法，什么死法才干净才痛快，才够体面。
自寻短见的死法，要么活活疼死，要么失血过多，要么瘫在床上便溺不止，哪有一样干净体面的。
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怎么就口口声声全是死法，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好好地活。
糕点涩嗓，唐荼荼一口点心一口水地咽下去。她心火灼着，灼得眼睛都发疼，是那种没处去的恼火。
古嬷嬷到底比她有办法得多，立马挑开这话茬，怕这几位越说越想左了。
“我岁数大了，就觍颜自称声老姐姐罢。我瞧各位妹妹都是和善人，家里日子挺红火吧？日子过得好的才能养出这性情，你们家那口子都是干什么营生的呀？”
大肚教进门二十两，不是小数，掏重金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通，不会是穷人家。太穷的人家别说凑一凑，连锅碗瓢盆卖了都未必能凑出这个数。
谁也不吭声。
半天，年纪最小的那个妇人开了口，声调细柔。
“我相公是念书的，十六就中了秀才，想考举人又总是差了些运道。”小娘子低眉浅笑，说得温柔极了：“他是学问人，能领官家廪膳，田里的地由公爹侍弄一口，供家里吃用不算愁。”
“我能跟上相公，是我的福气……那年元宵节，庙会上要作诗对对的，我从书里抄了几句诗，也不大懂是什么意思，就看别人都写，我也写一句，讨个吉利。”
“谁知我家相公一眼看中了那一页，问是谁作的诗……他眼睛好亮，冲我念了好几句诗，我听不懂，就一个劲儿地笑……”
“后来，就慢慢认识了……”
“娶我进门半个月，他才知我只会背本三字经，只能把字写得横平竖直，诗文一句不识，相公气得差点把我撵出家门。我这才知道闹了个误会，相公压根没看上我，他想娶的是有诗情的才女。”
小娘子说着，掩着口笑个不停。
嬷嬷深唤口气，芙兰拳心痒痒，唐荼荼动也没动。
小娘子眼角眉梢全是笑：“那我哪儿能依呀？我最是仰慕书生，求了他好几天，他才答应叫我跟着他学读书……我就跟着他学，捧着本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念，背关关雎鸠，蒹葭苍苍。”
“四里八乡我算是漂亮的，他不乐意我抛头露面，只许我在家里做点绣活，晚上陪他一块念书，研墨，剪蜡烛，说这是红袖添香的雅趣。谁家媳妇不下地不干活啊？可我嫁过去四年了，就没下过地，姑娘看我这手白净吧？润手膏二钱银子一罐呢，都是他赚来的。”
嬷嬷总算找着一个夸处，忙夸赞：“小相公是当夫子了吧？当夫子好，一年束脩能收好些。”
小娘子摇摇头，抿嘴又笑：“教书岂不是耽误他念书的工夫？相公他是学问人，村子里头人人敬重，往日给人合个姻缘，开坟动土的择个吉期，人家会给喜包，一年到头要收十多个喜包呢。”
嬷嬷干笑说：“那真是好光景。”
唐荼荼唇线平直，听得不太痛快。
盛朝崇文，这种崇文的意志体现在科考中，就是宽进严出，秀才易，中举难，童生过了院试成为秀才，就有了进入县学念书的资格。
她看过哥哥的书，也知十六岁的生员平平常常，在直隶省的教育水平下远不及谈天赋。静海县学四百余人，还是在学者四百余人，连着两回不中就得离开县学回家攻补了。
按这位嫂嫂年纪算，十六中秀才，起码考了三回四回乡试了，屡考不第，不琢磨别的营生，用爹娘老本娶了一房媳妇，爹娘种地，媳妇伺候，自个儿赤着脚在家里闷头念了好几年书，靠官府那点补贴吃喝，靠村里边红事丧事红包过日子。
还惦记红袖添香……
她听得可太不痛快了。
“他说人家念书的雅士，不叫‘媳妇’，不叫‘俺婆娘’，那是俗人叫法。士族都是叫‘卿卿’，怪羞人的。”
这位到底是读过书的，娓娓道来，桌上又哀哀有了哭声。
“闻了那香，白天昏昏沉沉的，晚上睡不沉……梦里边……总觉得欢喜。他一个读书人，对那事儿一向淡，少有那样热情的时候……我看着他，我可高兴坏了，心说这送生神真灵，这回肯定能怀上娃娃。”
“眼下想想，我哪里配给他生娃娃……”
“以前听着村里有姑娘跑青楼去做丫鬟，还觉得那是脏的，烂的臭的。眼下想想，我比人家也好不到哪儿去，都那样了，心里边还高兴，岂不是下贱……”
唐荼荼：“你不下贱。”
她两颊有肉，颧骨还是兀得突起来了，唐荼荼牙关咬紧，心里的火又突突往起冒。
那小娘子垂头，茫然盯着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其实差爷来之前，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了，我葵水从来不准，可这肚皮怎么鼓起来了，没吃多少东西呀……还想，是不是来之前就有了种，算算日子，却总是合不上。”
“我对不住他，我哪配给他生娃娃啊。我真想……带着这块肉，一起死了干净！”
尾音又重又急，唐荼荼猛地抬头。
那是根颜色不亮的老银簪子，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朝着肚子狠狠刺下去了。
唐荼荼伸手就抓，簪尖从她虎口上捎了个边拉过去，唐荼荼疼得一缩手，又压着本能迅疾抬手，抓起那根簪子朝窗外扔出去。
“姑娘！”
芙兰与她隔了个人，分明动作不慢，却还是比唐荼荼慢了些，抓过姑娘手一看，娘的，又见血了！
“我不活啦！”那小娘子泪流了满脸，用了死劲，一下下地往桌棱上撞：“姑娘是拦不住我的，今儿死不成，明儿也得死！总不能熬到我家相公过来跟我讨说法。”
“爹娘白养了我这女儿，这事儿传出去，我爹娘还怎么活！底下的弟妹怎么成亲？我死了还算是给全家留了个脸！”
唐荼荼抓着她狠狠一掼，推进芙兰怀里去，气得胸脯直抖，一个字说不出来，从头到脚都抖得厉害。
古嬷嬷又忙着喊医女，又忙着找簪子，怕谁捡了又出事，急了这头急那头，说话也带了火。
“怎么就非死不成了！一个两个的闹什么呢这是！”
桌上有妇人流着泪，赤红的眼里挟了恨，痛声骂道：“刀子不割你肉上，你不知疼！一张嘴皮子就说我们胡闹！我不说您，您一个老妇，豁出一身剐什么也不怕，就说这俩姑娘，要是被人强了身，她俩还有脸活么？”
芙兰嘿一声气笑了：“老娘提刀劈了他！脑门上雕个王八！我死个屁死！”
“呵，你是伺候人的丫头，毁了名节也能糊弄过去。旁边这位才是大家闺秀，我听着人喊小姐了——姑娘是官家女，我就听姑娘说！你要是被人污了身子，还有没有脸活？”
芙兰彻底恼了，气得直想摔碟砸碗：“别跟我家姑娘说这事！自己脑子糊涂自己醒悟去！跟我家姑娘说什么。”
唐荼荼当真面色寒青，心肝脾五脏六腑全是烧得滚腾腾的火，恨不得把说这混账话的人打个清醒。
“真当我没吃过苦！什么这事那事恶心事儿，但凡刀没捅我脖子上，谁也没法逼死我！”
她气得控制不住声量，几乎是在吼，吼得屋里五个妇人全都怔在那儿，脑袋撞桌的也愣愣停下了，对上这双比谁都红得厉害的眼睛，心头万般滋味也全被震住了。
芙兰一时惊得全身冒汗。她是去年十月才跟上的姑娘，不像叁鹰他们知道姑娘的根由底细。
不知姑娘怎么能说出这样……这样狠的话。
唐荼荼喝口汤缓了缓胸疼，语气照旧是狠的。
“恨不过就告死他们，孩子打不掉就生，男人顶不住事儿就和离，怕人闲话就远走换座城！离了家怕没法糊口的，我给你们安排营生！”
看妇人伏在桌上哀哀地哭，屋里别的女人也跟着哭，芙兰只当是姑娘话说重了，忙打圆场。
“姑娘意思是说，是说各位嫂嫂婶婶还没报仇雪恨，怎么能寻了短见呢？”
芙兰胡言乱语：“咱们死一个，就是少一个人证呐！人证凑不够数，告到官府去也没法判他们的罪，那群王八犊子摇身一变，换个地方还能吃香喝辣呀！”
这话误打误撞撞对地方了，谁也听不得这个，忍着哽咽问：“多少人证，才能告死他们？”
芙兰脑子一转，怕报得多了，这些嫂嫂一算人头不够，彻底绝望；又怕说得少了，万一十年间账本一查，查出一溜来，嫂嫂们一听噢人数够了，不需要我了，又去寻死。
她含糊着往高报：“起码得三五十人。”
几个妇人一听还有几十人跟自己身处一样的境地，一时间哭得更悲壮了，又哭自己，又骂世道，整个屋里愁云惨淡。

第234章
左近几间屋子全是一块被衙差救出来的。这头寻死觅活,别屋听见声音，又是眼睁睁看着先头那个抬出去的，只当是死了人,也跟着哭天抢地。
古嬷嬷前脚喊来帮忙的仆妇医女还没来得及进屋，路过别屋门前，一看里边情形，忙冲进去拦了。
“使不得使不得！您快下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枉我做了十几年掌家妇，竟看不明白这么个圈套……”
“不怪您不怪您,是淫僧狡诈。”
“老天爷这是罚我贪心呐！我家里三个丫头,总想生个小儿,年年想，日日想,想得都要疯魔了……天爷这是嫌我贪心呐。”
“不贪心不贪心,迟早会有儿子的！”
“听说……流了孩子就没法再生了……呵，家里那老虔婆能容她儿子绝后？赶明儿就落一纸休书。”
“怎么会？嫂嫂听我说，衙门和县老爷都盯着这案子呢,到时候跟各家好好说个清楚。咱们不过是行差踏错一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
院里几十道声音入耳，高的，低的,亮的哑的，尖叫痛哭的,全往耳朵里灌。
芙兰看姑娘坐在桌边,好似屏蔽了周围声音,埋着头,一根面条一根面条挑着吃,菜盘里佐味的瑶柱，她也一粒一粒拣着吃了，咀嚼下咽都是僵的。
“姑娘？”
怕她气出个好歹，古嬷嬷和芙兰对视一眼，连忙捞起她出了门，一路劝道：“她们跟姑娘想头不一样。妇道人家，对贞节看得重，有家有口的女人不容易，顾忌人言，求死也是因为洁身自爱。”
两人走过对门屋时，爬上圆凳要悬梁的女人刚被抢下来，几个医女手臂没力气，地上摔作一团。
唐荼荼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吭声，狠狠踹了一脚石桌，忍住没嘶气，在脚趾的钝痛里飞快冷静下来。
他们一群人今儿上午一直不停地商量，怎么避开舆论的指摘，把这案子变成密案。却被这荒谬的畸形的“洁身自爱”，先扇了一个耳光。
她不是气，是那种怒其不争的恼火，从心烧到口，烧得唇焦口燥头痛耳鸣，五脏六腑没一个好处。
就……明明这么多人在为你们努力周旋啊，能不能争口气啊……
明日就是元宵节了，公孙大人带着巡捕满村满镇的查案；赵老头即将要被放上舆论的高台，引走全天津百姓的目光，这事不好办，其间得有无数人上下打点，爹爹大概这辈子也没写过把人往绞刑架上送的文章。
因为知道女子本弱，而风言风语是刀，怕这案子爆出去会逼死哪一个。
可风言风语还没来！那些在人心头捅刀的话还都没过来呢，怎么自己就先折断脊跪下了啊！受了一回骗，遭了一回难，怎么就不配当个人了！
怎么就非得是这样啊……
这个被各路天降异人穿成筛子的王朝岔了道，没有生出理学的枝桠，民间没把“三从四德”挂在嘴边，宋元明清臭烘烘的《烈女传》也没写出来，大家闺秀也天天上街玩，“抛头露面”这词儿走哪儿都挨骂。
京城有女学，国子监里还有女夫子女学生，士族开明，京城里不乏娶二嫁女的官家，也有许多成了佳话。
可这些脏的臭的，愚民的，刻薄的，竟然是民间更甚。
对女子妇德的苛求全系在她们颈上，底下的婚姻是脚凳，轻轻一踩，拴在脖子上的东西就勒了颈，生而为人的尊严就要全部垮塌。
“姑娘，你怎么又……”
刚出了手术房的杜仲一眼看见她手上的红痕，沉着脸，捉起她的手扫了一眼，见只伤了皮，交待医女给她包扎，一言不发走了。
唐荼荼没心思理他。
在这院子里总觉得喘不过气，她罩了顶帷帽，抬脚往外走，忽的问：“京城的村妇，也是这样的？”
古嬷嬷一怔，却立刻听懂了姑娘在问什么。
“咱们京城不这样。”古嬷嬷嗓子有点干：“有钱的地方都不这样。”
唐荼荼盯着院里那张红点地图，以送生庙为中心，向周围一点点延伸观察。
民风愚昧的地方，大抵有其成因。
京城内城里几乎无平民，皇族和世家贵胄占据了内城三分之二，余下边角住的是富商，还有外国来的外交官和学问使。天南海北无数的老字号往内城落脚，城中商地越来越贵，几百年的老宅也都渐渐易了主，往外城迁居。
而外城住的也是富户，车水马龙流经之处，没有赚不着钱的人家。
其后才是县，才是村。她去过姥爷的庄子，庄子里吃喝穿用都是农货，住山腰的百姓都不愿意侍田，宁愿披星戴月赶个大早进城务工去，男人女人都是一样。
手工业与商业发达的地方，农妇务工是常事，城里又有雇仆和侍女无数，女人手里捏着银子，不靠天吃饭，不靠男人养活，腰板就能挺得起来。
而此地，东镇不一样。
煮海的是盐灶户，捕鱼的是渔民，这两个行当把男人与女人天生的体力差距放大到了极限。在天津建城之前，他们就是做这营生的了，世世代代被隔绝在这百万亩的盐碱地里，因为车路不便，又住得偏僻，一年也未必进一趟主城。
静海县与天津主县隔着一道城墙，就仿若隔开了一道天堑。
三岔口每年走过的漕船豪商千万，带得主县富得流油，与他们也没什么相干。
宗族世世代代，尊与卑也就世世代代往下传，脖子上的镣铐戴久了，就要长进肉里了。
她们不知道女子该自强，没见过女人经商，走出村子念了三本书的就是“大学问家”，就是嫁了不亏的良人。
她们听着雀姐的忽悠，笑着哈哈，嚼着“谁家母鸡不下蛋”的舌头，把年轻的妇人往绝路上逼。
之后，年轻的变老，把新鲜的媳妇继续往绝路上逼。所有的恶婆婆，都被“不怀孕是罪，不生儿子是罪，失节是死罪”的念头逼到了老，愚昧随着血肉年年地长。
从念头变成家规，从家规变成族训，生不出孩子是被妖邪下了咒，得去供神，生女儿是叫全家断了根。
不论家门贫富，这些人的脊梁骨都是被敲断后，再歪歪扭扭长起来的。
如果有办法，带着她们赚钱……
如果，能把这百万亩的闲置地用起来，盘活这片废土……
唐荼荼盯着地图看。
整个静海县西重东轻，像一个左边穿衣右边光膀的穷鬼，拼命往天津县的方向蹭，张嘴等着运河漏出来的一口剩饭活。
而东面，地图上空白了三分之二，没有官道，乡道县道也窄得不值当画上图，只有无数个村标零星分布，似在冲她无声地眨眼。
唐荼荼盯着地图看了一下午，手里的纸笔换成手套，背上罩了披风，不知哪个有眼力见的给她搭了个挡风棚，放了俩火盆。
本子上的《静海县闲置地成因分析及规划建议书（初稿）》抹了一遍，简写成了《东镇一期计划工程（三年）》。
她不在规划院了，没有团队了，上边也没有老师教授能给她审核规划书了，在这个孤独的时代，没有人会比她更专业了。
想得忘了时辰，再回神时天都要黑了。
唐荼荼深吸口气，把多余的情绪都敛下去，又折回自己屋，铺盖一卷扛到肩上，搬到了头间屋空出的床上。
屋里的妇人见她去而又返，都有点怵她。
村里头女人少有这样锋利的脾气，泼辣的见多了，文绉绉发火的却罕有，明明也没见这小姐骂人，却觉她说那话字字像把刀。
下午跟人一打问，才知道这是新县官家里的姑娘。
唐荼荼进门道了个歉：“晌午是我话重了，各位嫂嫂多担待。我那屋窗户破了，我在你们屋借住几天。”
几个妇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后视线全落到年纪最大的嫂嫂身上，此妇人忙站起来福了一礼，说：“小姐只管住。”
古嬷嬷犹豫着看看屋里，放心不下。各个都求着死呢，拿走了瓷器收走了首饰，还总有裤腰带呢，往房梁上一挂也能要了命，谁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干什么。
芙兰赶紧表态：“我跟姑娘一起睡。”
唐荼荼无奈：“我一个病人，全屋都是病人，你不想要眼睛啦？”
芙兰：“姑娘别诓我，这红眼儿又不是看我一眼我就倒了，好好把手洗干净比什么都强，您看我这手，这几天都快洗秃噜皮了！”
唐荼荼劝不住她，芙兰自己吩咐人搬了张矮榻，紧紧并到她床边了。
一夜无梦。
清早，印坊里的气氛好了些。年掌柜派了人来挂灯笼，都是年轻小伙，爬高爬低利索得很，往房檐下挂灯笼踩着梯子如履平地，手都不用抓一下梯。
唐荼荼辨认不出这是不是影卫，只觉得这些人若有若无地观察着她，干一会儿活，三两个凑一块咬会儿耳朵。
走前，过来问了个安，闲话也没多讲，只特特强调一句“姑娘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您可千万把眼睛养好，这是大事”。
“好好养病”这话好多人都跟唐荼荼说过，就眼前这几个大小伙儿，态度郑重的都有点古怪了。
唐荼荼没大明白，笑着还了一礼。

第235章
暖阳高照时,几溜马车停在了印坊大门前，家伙什拿下来百八十样，沉甸甸抬着往厨房走。
来人是一群穿着褐袄、带着小圆帽的中年男子,寡言少笑，转眼回眸间却又透出些慈和的味道，不论谁问，只单手立掌在胸前道一声佛号。
年掌柜跟在后头，双手揣着个手炉拢在袖里头，在自个儿圆鼓的肚子前撑了一条横槛,笑道。
“这是打龙树寺请来的素斋师父,做素口美食是一绝。知道各位不能大鱼大肉的吃,今儿十五咱就吃素菜吧，保准比肉还香！”
龙树寺没供着舍利子,也没驻着天下闻名的大佛师,唯独一手素斋最是有名，是先帝和太后吃过还亲笔提了匾的。寺里几任住持都是精明人，几十年下来,把自家的素膳发扬成了来天津必打卡的一绝。
素膳师父从主城过来，几十里地，起码是昨儿下午就出发了。
这可比赵大人提十盒点心实诚多了。唐荼荼听着医士和病人的欢呼声，心里轻快了,也跟着笑了笑。
见这三五面了，她才从衙差口中知道年掌柜是天津有名的仁商,开着几个酒庄,自创一款壮士酒,一改酿造酒的绵软清甜,已经有了后世蒸馏酒的雏形。
行市里边戏称这酒三碗不过岗,一口气喝完一小坛，能不打摆子走出门的就是壮士了。
生意做得很大，酒庄开遍了直隶省，手下雇工也多，最是方便隐藏身份。
隔着人堆，年掌柜对上唐荼荼企盼的视线，摇了摇头，示意借一步说话。
未免人多耳杂，他一言带过太子身份，低声说：“大主子的密令是昨儿上午到的，在三岔口左近歇脚的矿商已经全拦截了。”
“如何？”
“姑娘要的东西，有两样不太好找。其一是粤南石灰，青石遍地都是，燔烧取灰是为石灰，为何非要找粤南的？”年掌柜奇道：“石灰便宜，南地的矿商又怎会大老远的运上京？姑娘确定是要粤南的石灰？”
唐荼荼抿唇：“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先人那本书是什么年代写成的。王太医称那位老祖宗被前朝皇帝判过个满门下狱，可隔了几百年，时间未必准确。
她见书上每样原料都详细地写出了产地，老先生大约是走遍千山，验证过各地原矿的纯净度不一样。
而原矿中多少都有杂质，她前几天试那稀释盐水，因为没除杂差点弄坏眼睛，可怕死这杂质了。
提纯粗盐、制备生理盐水的化合物有将近十样，她不可能每一样都走一遍复杂的提纯过程，在制备工艺简单的原材上必须节省时间。纯净度高的石灰石杂质少，才更可能成功。
唐荼荼想了想：“没有，咱们就自己烧，去找灰白的颜色干净的石灰岩，一定要无杂色，不然都是没法用的，再雇有经验的石灰匠去烧，控好火候。除了石灰还短哪一样？”
年掌柜又问：“还有一样碱矿，这碱矿又是何物？我手底下的小仆问遍了过路的所有矿商，都没听说过天下还有这种矿。”
唐荼荼一怔，从头到脚凉了半截。
河南桐柏县与吴城碱矿，是老先生写在书里的。她只当碱矿就是碱性矿石，是时人已经开始采掘的矿种，谁知世上竟还没有“碱矿”这个词！
唐荼荼记得家里平时做的馒头包子、发面饼，时常有淡淡的酸味，她自个儿不挑拣口舌，酸甜苦辣都一样的吃。此时方想起来，没酸味的时候，和面时都是放了草木灰水的。
草木烧成的灰，这就是古代的碱水了，其中杂质含量多得完全不具备提纯价值。
这个时代没有纯碱需求，自然也没有后世那一套一套演变的制碱法。
唐荼荼后背有点出冷汗了，拼命想碱性矿石的成分、可替代物、反应式。
年掌柜瞧她脸色不好看，忙说：“我已吩咐人手去河南找了，姑娘且等上几日。”
“不必找，你们找不着这个东西。”
找着也没法马上采掘，采掘出矿石也没法提纯。后世的制碱法她都背不下来，只听过一耳朵，知道是划时代的伟大发明，制备得用到合成氨气，高温高压才能压出来，更是这时代绝对没法儿造出来的东西。
将近十样原材，每一样都不纯，每一条路都被堵死。
没有工业，没有流水线，没有能稳定加热的高温炉，后世化工必备的三酸两碱全得找，原矿采掘还没起头，眼看着就是绝路……
唐荼荼闭上眼，循着老先生书上写着的制备步骤，默背那几页文字。
中学书本上背过的、新闻里听过的，乃至当年建材招标书里一眼瞥过的……
无数碎片知识从她记忆区的边角末梢里被翻拣出来，渐渐串起了另一种可能。
“你去找天然碱。”唐荼荼说：“在蒙古，或者西藏的盐碱湖边上，当地有盐湖，冬天捞碱夏天晒盐——纯碱在冰点……就是结冻的时候，几乎不溶解，湖畔或者湖面上会有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析出来。”
“您派人去挖霜，有多少要多少，几千几万斤、几十万斤也使得。挖的时候要戴上手套，护好口鼻，吸得多了对气道不好。”
如果她记得没错，那种盐碱霜是水合的碳酸氢钠，加热后便是碳酸钠了。
身后的影卫提笔就记。年掌柜听她说得如此周密详细，立时肃然起敬：“姑娘还去过蒙古？”
唐荼荼摇摇头：“我没去过。但我知道有。”
她还没出地球，还站在华夏的地土上，那就一定有。
年掌柜记住事，匆匆离开了。
趁着记性还在，唐荼荼把反应式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生理盐水迟早得做出来，只是不知这回能不能赶上。
赤眼病对症的方子多数性凉，不适合孕妇用。几个老大夫嫌他们杞人忧天，都说用了也没大碍，毕竟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杜仲捧着先人书，视写下此书的老先生为开派立教的圣贤，不论谁质疑，他都不听不管不理会。顶着老大夫的呵斥，他硬是没给孕妇开汤药，只开了药液每天早晚洗眼。
他懂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唐荼荼比他更懂。这一群几个月没吃过饱饭的孕妇，其中一多半这几天还要做引产，免疫力肯定差，怕是代谢不了药材里的有害成分。
哪怕有再多的愁，今儿谁也不能露出苦相来。
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听着外头挂灯笼，点鞭炮，汤药里头的苦味好像也淡了。
印坊门前加派了衙差，从天亮起就严防死守，就怕今日来探病的家属太多，人挤人的出什么乱子。
衙差举着杀威棒站成一排门神，院里也拉了两条麻绳，挡不住人，权当画条界线，病人站在里头，家属站在外头，可以隔着几步远远地跟家人说说话。
起初还好，家属都在门前排着队，等着叫名字，没有起哄的。印坊里吃住不愁，也不必干活，病人脸色都挺好，家属看了无不满意。
可前头探完病的不走，后来者却越来越多，临近晌午，大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衙差扯着嗓门也整不齐队。
来探病的家属手里提着四吉点心，要么装着瓜果，求来的祛邪祟遛百病物件更是五花八门，什么如意、黄符都是最寻常的了，竟还有送老公鸡的、送匕首的。
匕首要放在枕头底下，开了刃了，竟还没有鞘，就一条破麻袋布缠裹着。仆役上前接物时，胳膊都不敢打直了。
送公鸡的更绝，现场一刀抹了鸡脖子，热腾腾的血掏出碗来接了，招手呼唤着：“弟弟快来！”
衙差都傻了，还没迷瞪过来，后头一小个儿少年矮身从麻绳底下钻出来，几步跑上前，抱起碗咕咚下咽。
医士：“哎！哎！这是哪个村的旧俗啊！”
喊也白喊，那小鬼咧嘴一笑，又从麻绳底下钻回去了。
一群医士真是哭笑不得，畜牲血热，这几口鸡血下去，几天的药都白喝了。
唐荼荼站在边上，但凡听见人堆里有女孩的声音，总忍不住循着方向瞄一眼。她有点想珠珠了，又知道有母亲和胡嬷嬷看着，珠珠不可能出来。
可越听声音，越觉耳熟。
“姐！姐！我在这儿呢！”
少女声音清越，一声把唐荼荼的视线勾过去，只瞧了一眼就黑了脸。
家里人是坐马车来的，珠珠站得比车高，一脚踩在车辕，一脚蹬在马屁股上借力，但凡马走一步，就要拉她个大劈叉。
唐夫人探着身，怎么拽也拽不回她去。
唐荼荼瞪着眼，又不敢喊话训她，怕珠珠一分神从马车上栽下去，瞪着眼比划了个回去的手势。
珠珠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好不容易被唐夫人拽回了马车，这才消停了。
人太多，唐荼荼跟她说不上话，也不想珠珠往人堆里挤，掏出了纸笔，想托衙役递张条子过去。
【姐姐食言了，今儿没法带你看灯了，小丫头也别去灯会上凑热闹了，坐家里看焰火吧。】
字太多，纸条盛不下了，翻过背面写了句【元宵快乐。勤洗手，不许揉眼睛】。
衙差大哥帮她把条子递过去，珠珠与她娘头抵着头看完，又趴在车窗上挥挥手，冲着她笑。
小丫头十二了，出落得愈发娇俏漂亮。这孩子特会遗传，得了唐夫人的琼鼻杏眼，还得了唐老爷的圆脸盘。
假若脸型随了唐夫人的瓜子脸，眼睛大又瓜子脸，容易有楚楚可怜之相。就这圆圆脸挺好，笑起来两颊都是小太阳。
唐荼荼挥挥手，转身要回去了。
衙差拿着杀威棒只是摆设，今儿是新县老爷上任头一天，在这儿闹出乱子来当真要命。百姓也看出来杀威棒是摆设了，开始三五成群地钻绳子、闯人墙，玩儿似的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一群衙差仿佛老鹰抓小鸡，逮了这个漏了那个，人墙很快断开了。捕头气不打一处来，提气怒喝：“都站好！排好队，不准越绳！”
医士们也着急喊：“病人不能乱传东西！要防着赤眼病带出去。”
没人听。骂得越凶，百姓越是起哄。
唐荼荼又恼火了，她真是太不喜欢跟刁民打交道了，道理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好好讲，非得扯着嗓门嚷才行。
唐荼荼立刻从门房扯了两把鞭，香炉里拣了根残香，三两步上前，点了千响鞭就往地上扔。炮条子噼里啪啦满地乱蹦，炸开红花一片。
“哎哟，谁往人堆里头放鞭炮啊！”
“哎哟，溅我衣裳上了，过年的新衣烧了个窟窿眼儿！”
唐荼荼哈哈一笑：“关门！”
两扇大铁门把刁民全挡外边去了。

第236章
遛百病的鞭炮要放三个九千响,要吓走邪祟，动静越大越好。大伙儿都挺信这个，印坊四道门外的鞭声连成了片,听着很喜庆。
刚见完家人，谁心里也静不下来，互相显摆自家人送来的节礼。嬷嬷也没拘着，病人戴着帷帽能在印坊里串串门。
厨房外边圪蹴着一群人，睁大眼睛看人家和尚掌勺的稀罕；大院里是一群打五禽戏的老头儿老太太，趁着今日放风时间长,忙着抻老胳膊老腿儿。
走过晾砖棚时,唐荼荼看见了一群背健康顺口溜的小少年,站成一个环，一个轮一个的背。
她驻足听了会儿,听到好几个背串了句的,唐荼荼也不纠正。顺口溜嘛，别走了意思问题就不大，至于“眼到书本距一尺”后边接了句“经常便秘多喝茶”,又有什么关系呢。
背完了，一群小孩互相看了看，推出个胆子最大的，那孩子挺起胸脯装成个小大人,蹑手蹑脚凑过去扯扯衙差的袖子，仰着脸问。
“叔,原先说是元宵节比顺口溜的,外边在比着没有啊？”
衙差摇摇头：“没。县老爷忙着呢。”
哪里顾得上,新县老爷上任后还没顾上摆桌酒庆贺呢,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主持健身大比。
少年挠挠脸：“那还比么？赢了给二两银子呢，县老爷贴告示不能不作数吧？”
衙差做不了这主，不敢应承。
唐荼荼笑盈盈招呼了一声：“比！等大伙把病养好了就比，县老爷说话那肯定不食言呀。你们趁着这空闲赶紧背，我都背下来六十多首了。”
说完扭头走了。
一群小姑娘小伙子围着衙差问她是谁，衙差打了个哈哈过去了。
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上元节的热闹传不到最南边那一间院儿去。她住的那个院里仍是静悄悄的，院门阖着一半。
妇人们一上午坐立难安，既盼着家人别来，盼着他们全都蒙在鼓里不知道信儿，又隐隐约约盼着家人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快刀砍下来总好过这么吊着。
唐荼荼脚步放轻了些，把脸上的最后一点笑也藏起来了，刚要进屋，却听到里边有动静。
“大妹妹头发黑得真沉实，这美人尖不要剃，露出来才好看。这么好的头发，干嘛要绾在头巾里？你年纪轻，盘叠起来梳个单螺髻，多好看呐。”
那是唐夫人说话的声音。
“娘？”唐荼荼惊奇探头：“你怎么进来了？”
唐夫人仔细打量她从头到脚的每一分变化，见荼荼瘦了点，脸色却红润，才笑说：“进来看看我姑娘呀。你妹妹也想进来，好不容易才骂住她。”
坐在椅子上的小娘子一怔，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慌手慌脚差点跪下磕个头：“民妇无知！不知您是县老爷夫人……”
唐夫人和胡嬷嬷一边一个摁着她坐下：“别乱动，快梳好了。”
她与胡嬷嬷客串起了梳头妇，给这小娘子梳髻，一人盘发，一人递梳篦，一把手心大的梳篦就把满头青丝扎好了，对镜一照，确实比原先用头巾包头漂亮多了。
小娘子慢腾腾照了会儿，摸摸鬓角，又摸摸最近才长回来的美人尖，眼里有明显的怔忪。
“还是拆了罢……家婆不许梳这样的头，说是不规矩的女人才往好看打扮……相公倒是喜欢，却不许我打扮出去……”
唐夫人便只问她：“你自个儿喜欢不？”
那小娘子咬着下唇，又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她昨儿额角的撞伤透出了皮，成了一小片黑青。
好一会儿才敢点头，呐呐言语：“喜欢的。”
唐夫人霸气一挥手：“那就这么梳，告诉他们是县太爷夫人说的，这么梳好看。”
满屋的妇人都笑了。又有另一个年轻的妇人，不大好意思问：“……嬷嬷能给我也梳一个么？今儿过节……”
胡嬷嬷：“行，老奴以前就是伺候夫人梳头的，后来夫人嫌我老了，不用我了，那俩小丫鬟哪个有我手艺好？顾左不顾右，梳了上头下头漏一撮儿，一个头都梳不圆。”
屋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今早出门时，唐荼荼记得这几个女人都歪在榻上，梳头洗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因为整个印坊的病人都去见家人了，那热闹隔着门、隔着窗、隔着半个印坊都能听得到。
唯独她们逆势而行，恨不能在这间小屋里缩到老。
等胡嬷嬷梳完了三个头，把她们的精神调起来了，唐夫人才喝了口水，徐徐道。
“我啊，没念过多少书，说不出多有道理的话，就跟各位妹妹说说体己话罢。”
“我知道各位心里的苦，都不想留这孽种，大夫不给开药，你们心里准是有怨的——诸位年轻不知道，这肚子月份大了，打身子太遭罪，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也没准后半生都要落下病根。”
“我问了大夫，都三四个月了，再坚持半年，这苦就熬到头儿了。到时候咱扔了他，大不了不要这孽种了，可身子是自个儿的，是也不是？”
几个妇人又开始垂头流泪。
“这事儿又不是咱们女人一人犯的错，谁乐意去那什么庙跪神仙、上香火，跪天王老子都要犹豫犹豫呢。还不是上头公婆催着，枕边男人哄着好话，村里头的长舌妇絮絮叨叨，才把咱们糊弄过去的？”
“要错，大家伙儿都有错，家里人有错，街坊邻里有错，衙门有错，所有知情不报、包庇窝藏的都是从犯，全都有错。”
“就跟被狗咬了一口似的，咬伤了，咱就治伤，没道理把所有罪责全往自己身上揽。”
……
她话说得浅白，比唐夫人平时说话还要浅白许多。她与唐老爷成亲十来年了，光靠耳濡目染也能把四书五经念下来了。
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讲出来总是浮在高处的，远远没有闲话家常来得温柔。
唐荼荼坐在边上听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一震，明白了唐夫人此番过来的用意。
爹爹刚上任，又接连遇上一场大疫、一场大案，四处人心不稳。母亲得多走动，帮着爹爹收拢此地民心。
一地父母官想要搞出实绩，需得协调各方，想要一呼百应，最先该收拢的就是民心，细微之处得下工夫。
过完这个元宵节，最迟三天后，月份浅的妇人们就要打胎了。这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母亲赶在这时候来安抚人心，是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
唐荼荼弯弯眼睛。
母亲在学着从内宅转向外视，开始学着当更厉害的贤内助了。
唐夫人又转向昨儿差点刺腹的那个小娘子，“方才我听嬷嬷说，你家里人来了，你爹娘，还有弟弟妹妹，都来了。”
那小娘子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净，只当是大肚教的事情败露了，吓得眼睛更红了，慌忙往床上躲：“我不见！叫他们回去！”
她上午换了新衣，刚才又在唐夫人的温声软语下梳了个体面的发髻，本是极漂亮的。可脸上血色一褪，竟比清早不梳洗之前更狼狈，手脚抖得厉害。
唐夫人静静观察着她眉眼。
“见与不见，都由你。你家里人在后门等了一上午了，不想见，咱就把他们打发走。”
其实不然，家属不是自己走过来的，是衙差去接来的。昨儿屋里割腕的，这个刺腹的，还有隔壁屋那位差点上吊的，都趁夜派衙差去联系了她们家里人，马车拉过来的。
一来，娘家总归比婆家靠谱，亲爹妈生下来的骨肉，总不会把闺女往绝路上逼。二来，死生大事最不能瞒，一个疫病所担不起这个责，总得告与人家爹娘。
屋里几位嫂嫂劝了半晌，小娘子总算抹干净眼睛了，咬咬牙：“我去见……就算爹娘不要我这个女儿了，我也得见他二老一面再死。”
这话里的“死”，可跟昨天寻死觅活的味道大不相同了，脆生生的，底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韧劲。
唐荼荼目送她走远，赶紧拉着母亲回了自己屋，拿了干净的香胰子和手帕，盯着唐夫人赶紧洗手，手心手背指甲盖，里里外外的缝都洗一遍。
“我爹呢？”唐荼荼问。
“去漕司府了，锁着俩眉头走的，什么也没跟我讲，今早上都没回来。”
那就是去商量赵大人的处置了。唐荼荼笑起来：“这大过节的，您不用安置府里啊？”
唐夫人一脸的一言难尽：“整个后衙的仆役都被逮了，你赵姨听着信儿，开了私库想拿银子上下打点，被叶先生给堵回去了，派了几个嬷嬷寸步不离看着她，你赵姨连二门都出不得。”
“娘可不敢再留在那儿看她的脸色了，看我跟仇人似的，这回梁子是结大了。”
唐荼荼点点头，没作声。
那是个温柔和气的老妇，被赵大人连累，这回怕是也逃不过一个斩首。
多年夫妻结了同个根，赵大人贪第一笔钱的时候，她没拦，就注定要跟着丈夫一步一步往绝路上走了。
她不同情包庇犯，可因为相处过三个月，被这老夫人的细心打动过，多少有些怜悯。
其实，想留她一命，不过是跟叁鹰说句话的事……赵夫人跟着赵大人连番调任，辗转做了四任县官，十几年没正经回过家了……
唐荼荼心里柔软了一瞬，拿定了主意。祸不及妻女，当爹的贪污，儿子还就是了。
十几个和尚厨子慢条斯理，手慢，心慢，既没有指挥人配菜洗碗的习惯，做的还不是大锅菜，蒸煮炖焖，每道菜都费工夫。做好了，先给大夫上菜，再给医士上菜，几个大院的病号饭做好时，天都快要黑了。
唐荼荼灌了半肚点心半肚茶，总算等着了院里一声响亮的嗓门：“开饭喽！各屋把桌椅擦干净，清了瓜果点心，送饭的来啦！”
唐荼荼立马敞开大门，盼着这皇帝吃过还夸过的素斋。
仆役们全穿上了簇新的衣裳，一道一道菜往上端，确实卖相极佳，摆盘颇有禅意。
芙兰嘴巧，催着每人都说了一句吉利话，满桌妇人脸上都带了笑才开饭。
唐荼荼尝了一口素鸡，细细辨别食材，尝出是面筋裹着酱汁；尝了一口素鸭，油豆皮配着冬笋丝。
一筷蘑菇，一筷土豆，味道都普通。她不信邪，筷子转向菜名优雅的菜，尝了一口唐僧米，是炒小米上淋糖芡汁儿。
又夹一筷文殊妙音，看着一大盘金灿灿的很漂亮，原来是清炸过的金莲花，整朵花裹着粉面炸得酥脆，一口咬下去咔擦咔擦，这就是文殊菩萨的妙音了。
唐荼荼把一中午的期待丢回肚子里。
古人琢磨出做饭花样千千万，都只是为了一口鲜。
红糟是鲜，干贝是鲜，高汤熬一天一夜是为鲜。老食饕天南海北地跑着，为了某地某季某月的鱼虾蟹跋涉千里，是为一口鲜；苦练刀工，揣摩文火武火那一点火候的妙处，都是为求一个鲜。
其实，刀工火候食材全细到极致，也比不上后世随便把菜剁吧剁吧、往锅里扔一包速手调料包的味道。
唐荼荼默默背。
——味精，谷氨酸钠，以玉米、甘薯等天然淀粉为原料发酵、精制而成。
这玩意儿怎么做来着？
她听着院里妇人们的欢笑，渐渐跑了神，也忙里偷闲望了望月亮，正巧天上炸开了第一朵焰火。
芙兰算了算方位，忙拉着她起身：“姑娘，咱们去那边檐下看。”
“怎么？”唐荼荼稀里糊涂被她拉到了对面屋檐下。
终于面朝着北了，和关外人望见了同一片月色。
正月十五，花没好，月却圆。

第237章
残破的城垣下黄沙滚滚,巫旗被风扯得腾腾作响，每一下抖动都是猎猎的破音，但那旗始终没破。
几个巫士围成一圈,赤足跳着请神舞，双脚在冰冷的沙土上冻得灰白，向天敲响萨满教的神鼓。
那鼓面儿阔，却没厚度，声音奇低，敲起来时大有江河宏阔的震撼感,震得上天、下地与风声皆和音共鸣。
几十个蒙古兵都在百步之外跪成长阵,火光中映出一双双灼亮的眼睛。可他们都沾过血,皆是巫士眼中的秽物，这样的请神舞,他们得离得远远的,不然会影响巫士的作法。
歌罢，几个巫士双目都紧紧锁住了巫旗。
和召神舞前一样，旌条卷着风,不由分说地指向西南方。
“这……！”
几个巫士一时不敢置信，全朝着年纪最长的巫士望去。
这实在惊奇。
转世的灵童都是灵力微弱的稚子，自己是无法扰动天地变化的，全靠已逝的大巫一缕残念指引着方向。
每一任大巫、每一族大巫的神验,都极费工夫，动辄需要找一两年,找三五年才找到应验之子的巫族也不少见。
这一缕断续的残念,就像是夜晚漫无边际的草原上,一颗发着光的萤火,那光总是断续的,勾扯着人去找。有时萤火会往西飘，有时会往东飘，又总是因为一点风吹草动隐没下来。
巫士们得无时无刻地跟着旗走，有时狂风怒号使得巫旗卷尾，狠狠甩在执旗的人脸上，这就是长生天发怒了，因为他们找错了方向。
可只有这次不同。
从大营出来，短短七日奔行千里，巫旗一直晃也不晃地指向西南方。不论刮风下雪，淌水过河，方向一直没变过。
最年老的巫士涂着油彩的脸愈发坚定，抬高手臂，朝着前路一指：“向前行！”
如此坚定的神谕，必定是这一世的灵童神力无边，甚至说不准是长生天亲自转生！要带领所有供奉腾格里的子民走向繁荣。
必须把远方的灵童接回来！
哪怕，他们要趟过的是盛朝与西夏接壤的边境。
如今正逢大战，两国边界收紧，看见番邦面孔过境都要严查。巫士们不敢再以黑纱蒙面了，改换了马车，雇了两个会说汉话的边民，一路避着大道，往十二连城的方向赶。
“冬季，由于北半球海陆热力性质差异，西伯利亚冷高压中心主导季风……西高一般位于东经92&#176;—108&#176;之间，今年有明显的走弱态势……”
“此异常，短期看疑似厄尔尼诺现象……大概是因为欧亚大陆雪少，今年的冷压团不够强盛；而西太平洋暖高压较强，在南海上空形成独立高压，暖风北抬，使得西北寒流折道。”
“长远看，明年可能雨带北移，夏季出现较强雨水……”
旁边，一直学驴吁吁叫的那辽兵停了声，奇道：“小王子嘀咕什么呢？”
乌都瘫着脸，被这个辽兵抱着嘘嘘。他气得脑袋发疼，又挣不开辽兵的臂膀，只得胡乱背着天文地理分分心神。
想他一个小学跳两级、中学跳两级、毕业保硕、答辩会上直接授博的青年科学家……
居然！被人！抱在怀里把尿！理由是怕他摔茅坑里。
每当这个时候，近卫总是要忧心忡忡地跑着去跟耶律烈汇报，疑心小王子营养不够：男孩子撒尿磨磨蹭蹭，不是什么好事啊大汗！
乌都沉着小脸提上了裤子。
他仰头望向山顶上颜色晦暗的褐旗，今天风向又是朝西偏南吹。
营里的汉人探子越来越少，原本十六个，今只剩六个了。前儿一齐走了四个，因为他们四人抬了一箱上好的皮毛走的。
乌都靠自己那点浅薄的人情世故，想着礼多人不怪，皮子是值钱东西，拿去贿赂路上的边军也好。
他还知道鸡蛋不往一个篮子里装的道理，东面大同、南面榆林、东南朔州，三城全派了人，两两作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单程四百里，来回拢共八百里，又是骑着马走的，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呀。
乌都站在篱笆墙下望着村口，背影孤独。
他知道耶律烈每天天不亮就出了门，在山后那片谷地秘密练兵。也知道他们在谨慎地试探周边，扩大地盘——大年初三开始，身边的亲卫队每天都少几个熟面孔，周围几个村镇大约都布满了西辽兵。
探子铺得越广，他想逃出去就越难了……
乌都心情沉重，却忽的被人推了一个趔趄。他下盘不稳，哒哒前冲两步就要趴地上了。
耶律兀欲不过是一巴掌拍他后背上，谁知这小崽子这么弱不禁风。二王子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没眼睁睁看他摔个大马趴，抄手把人提溜起来。
“进城，买粮，去不去？”
这几个汉字发音无比标准。
耶律烈的亲卫队近来掀起了一股学盛朝官话的风潮。因为边境线收紧了，进镇上要应付盘查，总得憋出两句话。
边地多番民，其中许多都是向盛朝投了诚的小部族，被北元人杀得没了活路，逃过来求一隅庇护。盛朝为了教化异族，彰显圣德，派了先生教他们认字，这些边民多多少少都会说些官话，一字一字落音重，咬字时总是皱着眉，苦大仇深的。
“买粮，去不去！”
乌都点头：“去！抄家伙。”
他心里头却笑：呵，全世界都逃不过华夏民族的米粥，米粥清淡又养胃，再野的蛮人，肉吃多了也得喝粥缓缓。
镇上粮挺便宜，粮车却贵，那些木头板车又漏米又不防潮的，村道又崎岖，每回走回来要漏一半米。辽兵买了几口棺材，每回运粮就推着棺材车去，弄得全镇的粮商看见他们都一脸便秘相，巴不得他们赶紧滚蛋，从不克扣一斤半两。
山鲁拙笑着从袖笼中掏出双手，温声细语道：“既如此，我陪二位小公子走一趟罢。”
点了几个兵，几人就出发了。
说是他看护两个小孩，实则，是他与乌都一起看护一个熊孩子。
耶律兀欲没见过世面，看见药房要进去瞅瞅，看见当铺要进去瞅瞅，问问自己的刀值多少钱，自己衣裳值多少钱。人掌柜说的是北地方言，他也不知能听懂几个字，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王子是生在王宫里的，那么小的岁数，浮光掠影般尝了尝富贵的味道。转眼王宫烧成了一把灰，他被扯上马背，十一年颠沛流离活至今。
他的印象里，甚至没见过像模像样的村庄是什么样的，只有大漠里贫苦的营地和风声鹤唳的逃亡。
乌都有时候有点可怜他。
可熊孩子威力惊人，总把他这点怜悯咔咔砍成碎片，还要冷笑着，仗着个儿高居高临下嘲讽他一句：“狗崽子，多喝奶，再矮还骑什么马，只能给马钻裆了。”
呸！
该你没见识！该你穷！
再熊的孩子，都逃不过镇上的繁华迷眼，很快就玩得没影了。
辽兵对视一眼，分了几个人跟过去，剩下两个兵，也在山鲁拙有意的躲避中跟丢了。
乌都毫无所觉。
在将近半年的相处中，他知道这位山先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文官，端的那叫一个随波逐流。
辽兵给他发馊的剩饭吃，他会好声好气道声谢；辽兵逗弄他，马鞭抽得他衣不蔽体的时候，他也不吭一声；耶律烈每回露出杀意，他也毫无所觉，全靠乌都护着他。
这是个反应迟钝、脾气不赖、念过的书不知道有没有十本、常常信口胡诌的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那个书生。
没什么骨气，也没坚硬的脊梁，更无急智，总结起来一句话：这位要是靠得住，母猪也能上树。
平时在辽兵眼皮子底下，山鲁拙没法儿跟他套近乎，这会儿趁着没人赶紧逗孩子：“小公子看，这东西叫拨浪鼓——拨、浪、鼓。”
“这是糖葫芦——糖、葫、芦。”
乌都：“哦。”
山先生自个儿身上一个铜板都没，乌都掏钱给他买了一串山楂丸，哄他安静，自己观察着路边的孩子。
这镇上有不少乞儿，多是黄皮，高鼻，深眼眶，是汉民与北方几个部族的混血面孔。
边城常有战争，一些部族间的冲突甚至远远称不上战争，传到京城只会变成“蛮人屡屡犯边”六个字，不值当多费笔墨——可只有生在边城、长在边城的百姓才知道，“屡屡”二字有多苦。
这里有许多绝户，男儿十之六七都从了军，官府派发的口粮却是按丁口和垦田数算的，家里没有男人顶门立户，女人是养活不住自己的。
鳏寡孤独者死在家里，臭出味儿了才有人知道，草席一裹，扔到城外去。
什么揭竿而起，什么抗议官府，那都是吃饱饭才有空想的事儿。官府每季度发粮，还开着几个慈幼堂，对边民来说就是该感恩戴德的仁政了。
乌都琢磨自己如果逃到镇上，换身衣裳，把脸抹黑，能不能逃得过耶律烈的搜捕。
想来想去也不敢，这么小个镇子，守卫和民兵加一块不足二百，扛不住那些辽兵两刀。从小处说，他自己混不到饭吃，除非拉下脸面去要饭，还得防着被失子的老头老太太捡回家当养子，锁住脚，怕他跑。
他观察了半日，视线定在一伙身强力壮的汉民身上。这些人要么推着车，要么背着半人高的大竹篓，里边装着沉甸甸的商货。
这是流窜在几国之间的行脚商，卖皮货的，卖金疮药的。为了安全，行脚商会成群结队上路，腰上挎着刀，有一定的武力，他们也知道如何躲避官兵。
——如果混进这些人里……
乌都走了神，忍不住抬脚跟了几步。
出门在外的人都警惕，他稍一露动向，那些行脚商的视线立刻锁到他身上，黑沉的兜帽下露出几双精光锐目。
山鲁拙不露痕迹地向前一步，把他往身后挡，拱手冲人家笑了笑。
等人走了，他一回头，婆婆妈妈说：“小公子，出门在外不能盯着五种人看，跑商的、护镖的、算命的、身残的。”
乌都数数不够：“还有一样呢？”
山鲁拙：“不能盯着大姑娘看呀！”
这都什么跟什么。乌都有点沮丧，眼角眉梢全往下耷拉：“唉。”
山鲁拙：“……”叹气跟谁学的？
也不知耶律兀欲是成心的，还是他们俩走得太远忘了时辰，回到荒村时，月亮都爬上天了。
村里站哨的西辽兵都露出看好戏的神色。山鲁拙心神一凛，还没进篱笆墙，远远就望见耶律烈阴沉着脸，他脚边跪着上午随行的几个辽兵，光着背，在捱链刀刑。
这种软链刀没刀柄，后头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铁链，一甩起来猎猎劈风，落在人身上就是一条血道道。在西辽男儿成年之时，会自己拿着这刀往身上甩，以示成年的勇猛，今后将不畏惧一切疼痛与困难。
放到贵族家里，这链刀也是表忠心的戒具。
瞧见他俩回来，那汗王吊起一双阴鸷的眼：“去哪儿了？”
山鲁拙心底骂了句脏话，面上却作出惶恐表情，脚下一软打算原地表演。
谁知他刚软着脚跌到地上，还没等他演出来，乌都几个箭步蹦蹦跳跳跑上前了，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了一条红穗子，穗子头上拴着一只薄泠泠的小布兜。
“父汗，今儿中原人过节，太好玩啦！街口有高僧发平安符，排了好多人，我等了好久才求到这一枚。”
耶律烈一边眉头挑高，咀嚼着这几个汉字：“平安符？”
乌都声音脆甜甜地给他解释：“也叫护身符，戴上就能让你刀枪不入，谁也打不死父汗。”
山鲁拙刚被人扶起来，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那哪是什么专门求来的护身符，分明路边小摊上五个铜板买的！双层黄布上头绣了仨红字，“护身符”，糊弄人的小玩意。
笑从眼睛过渡到嘴角之时，他的笑忽的僵在脸上了，视线蓦地射向那没人腿高的小孩。
耶律烈再蠢，也是西辽最后一位太阳汗。
当年，他能在蒙古人的重重包围下，抛下他老子，抛下他兄弟，策动他老子的亲部冲出合围，在逃亡途中果断继了位。之后，连妻带妾献给西夏国王以借道甘州，逃到这片三不管地带安了家。
又在前几年，亲手射杀了叛降北元的长子。
四岁大的奶娃娃，把一个汗王哄得团团转，一步一步试探着耶律烈的底线。
从一个战俘的身份，自由行动，到自由写信，再到自由地进镇上玩……
这孩子，嘴上一声“父汗”撒了娇，又一声“中原人”拉开了亲疏远近——而“我给你求了枚平安符，人太多了，我等了好久”这话，甚至是在试探耶律烈有没有在他身边埋设别的眼线……
山鲁拙藏起眼里的惊色，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尔虞我诈的事儿见多了，才把小孩撒娇当心计。
他盛了一碗菜豆粥坐下，观察着那头，眼睁睁看着耶律烈眉眼渐渐软下来。
“父汗不信这个，你自己戴着吧。”
可要是当真不信，不会用这样和善的语气。
“我排了好久的队。”乌都板起脸，定定看他一会儿，不说话，扭头就走，明摆着是不高兴了。
耶律烈大笑一声，又把他抓回去搓了搓小孩冰凉的手，语气里竟带了点父亲般的无奈。
“戴上就戴上罢，戴哪儿？”
一个黄封片片解决了一场危机，乌都满意地走了。路过几个背上见了血的辽兵时，他装模作样倒吸了一口气，脸色说白就白。
左近的亲兵都知道他怕血，也不杀生，扭头要请示大汗，看见大汗一挥手，立刻把几个兵放了。
做饭的伙头兵笑呵呵问：“乌都吃什么？今晚熬了你爱喝的菜粥，黄豆是煎过的。”
乌都笑眯眯：“我在镇子上吃过啦，吃了一大碗牛肉面。”
——果真！他是在试探辽兵！他今儿一天都没吃牛肉面！
山鲁拙突然觉得后心一凉，缓缓低头注视着这孩子。
——他在试探谁？试探耶律烈？还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是不是成了条投诚的狗，成了耶律烈的耳目。
乌都察觉到他目光，仰起脸：“山先生怎么啦？我是不是读错音啦？”
没错，可太没错了！
哈，山鲁拙几乎要仰天大笑三声：葛都督一头蛮熊，居然生出了一个多智近妖的小神童！
就凭这小骗子的头脑，也绝不可能认贼作父！
他心里狂喜得差点仰天长嚎，脸上却很分裂地捏出个温和表情：“小公子说得很好，就叫牛肉面。”

第238章
边关过年过节总是吃肉的,伙房虽然也会做元宵，稀里呼噜顶多算口甜面汤，不能顶正经饭。
大清早,各将军一碗元宵汤还没呼噜下肚，主帐的扈卫来传信：“今日十五，主帅说请诸位将士们看军演，各营选派十人上城墙，最好是会识字的，观后写下观战的心得体悟……”
话才说一半,一群将军就乐了：“看个打架还写心得？”
那扈卫便笑：“是殿下的原话。每营十人,多了带回。”
这话是白说,前军一个骑营少则八百人，步兵营人更多,千二百到千五百不等,光是每个营的校尉和都头都能凑够这十个数，一时间也不管会不会写字了，点够人头就上城墙。
几日前,他们就听着了信，说殿下身边那个新来的狗头军师出了古怪招儿，要在军中搞战场演习，换言之就是模拟实战操练。
说是练兵,却与往常不同，光是条条目目的规则就写了十好几页,有图有话有旗语,正儿八经的名字叫“兵棋推演结合模拟对抗”。
主帅营的老将们,这几天门儿也没出,听说全在搞这东西。
昨儿又提了几大袋黄土上城墙,往城头上砌了一个大沙盘，棋桌长宽半丈有余，放在了万里眼的旁边，可见地位不一般。
军号响了三声，是正练的号角。
一群小将军列阵等在主帅营前，终于看见了殿下和那狗头军师走出来，行走间还在侧头说话。
一个白身，得殿下抬举封了个校尉，居然敢跟殿下走成肩并肩了！几个老将军都在后头一步跟着呢。
这少年听说姓萧，不知是从哪个京大营训出来的，兵气很重，却又始终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迈步抬臂都很方正，分明姿态闲适，没专门端着架势，可就是每一步的步距、手抬多高，都几乎没差别，像一个动作不停重复。
这少年个头不高，身量也不阔，走在一群将军里当真是鹤立鸡群，有种刚柔并济的美感。
将军们大多龙行虎步，说得好听点是龙行虎步，说得不好听点，十个将军八个驼背。
因为上了战场最紧要护着的就是前胸。战马上的骑兵要伏低身，调整重心护住前心；弓手要时刻准备匍匐身子躲敌箭；盾兵更不必说，手举七八十斤还能站直的，敬你是条汉子。
将军们最闲适放松的姿态，都是双肩前塌的，肩膀虬结像俩驼峰。不驼背的那几个都是练长｜枪的，也都是边地有名的美将军，家中妻妾排成行。
旁边的小将军袁焕，瞧见萧小校尉这行走姿态，直觉这少年下盘无力，低笑了声：“绣花枕头。”
他是今日演武的头一阵。江凛总共应了三战，上午下午夜间各一场，大有“你们随便上，以车轮战打也无法赢我半场”的架势。
可太招人恨了！
上了城头，司老将军还捧着那几页细则一条一条地读。
他拿着的是一份裁判细则，指着其中一条问江凛：“这——‘弱鼓五声，城头升三面三角旗’是甚么意思？”
江凛：“您是裁判，可以随心所欲地给战局加入各种变数，除了此一战的获胜目标——歼灭敌军不改之外，别的什么都能由您改。”
“弱鼓五声，您令城头的鼓兵轻轻敲鼓五下，三角旗作的是气象旗。升黄旗代表天亮，黑旗代表入夜；红旗意指高温酷暑，在高温模拟天气下，马与人的最长行进距离缩短三分之一，比方平日里战士能不停不歇地走十里地，酷暑之下只能走六里半，必须就地寻找水源。”
“白旗代表寒冷降雪，路结霜冻，人与马的行进速度减慢三分之一。如果要在野外扎营休息，需得寻到避风口，备好取暖木材，不然，以每个时辰冻死十分之一的兵马作为惩罚。”
袁焕震惊：“啥玩意儿？！”
忙抢过规则来看了看，只觉纸上各种规则看得人眼花缭乱。
光是自然条件的变化，就有七八种之多，风雨雷电门门不缺样样有，还可能会突然冒出来区别于两方势力的第三方敌人，或者某方的援兵。遭遇战有遭遇战的讲究，突围有突围的讲究，门门类类各不相同。
乍看像象棋，象走田，马走日，每颗棋子都有自己的道道儿。
实则袁焕越看，越觉一身冷汗。
把象棋三十二子连着楚河汉界挪到实战中，它也就是个棋盘，棋盘上小兵走卒能吃炮打车，放战场上谁敢这么打？棋盘上再精妙的计策，再险恶的招式，都只是开阔智慧、磨炼心性用的，放不到实战中。
而一份兵棋规则，其中蕴含的千变万化甚至没法用脑子想，袁焕一动脑子，立刻被山呼海啸般袭来的变数砸了个头昏脑涨。
军师陆明睿笑了声：“前日发下去的兵棋细则，叫你们仔细推敲琢磨，都不当回事。”
袁焕一脸的一言难尽：“我一个拿刀的武夫，你们一群读书人，三天两头逼我背书。”
“读书人”放在军中策将谋士的身上，委实是个蔑词。陆明睿笑了笑，也不计较，往东城墙二殿下的方向望了望。
殿下独自坐在棋盘前，已经在排布林地规模了。
兵已在城下整队，袁焕来不及细看了，卷成纸筒往腰上一揣，咕哝：“不就是在林地打个架么，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是不是把他们那边三百人全杀干净，就算我赢了？”
江凛微微一笑：“不用全歼，默认一方九成以上的兵马死亡后，装甲武器损坏，士气达到崩溃值，立刻结束战斗。”
袁焕理解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用自己稀烂的数算算了算三九二百七，杀二百七十人就够了。
他大笑一声，抄过鼓槌咚咚敲了几声，朝城墙下吼：“弟兄们走喽！向东，去咱们的地盘！”
陆明睿怕这野人莽撞，忙吩咐传话兵提气喝道：“全军听令！今日攻守只准用二石弓，拔去箭镞，只留箭杆！力大者不可满力拉弓，成心伤人者杀无赦。”
年轻的袁焕将军一脸的牙疼，背着身挥了挥手。
本朝一石重三十二斤左右。两石弓的意思，是把弓弦吊在墙上，弓柄负重两石后能把此弓拉满，此为两石弓。对军中将士来说，骑射三石，步射五石，三石以下都算是轻弓了。
两石弓射不远，弓弦也不是劲道的牛筋牛皮，而是普通的鹿弦，捶打熟了也吃不住多少力，射五十步之外就几乎没有准头了，又去了箭头，怎么打也是伤不着人的。
箭柄前端涂抹石灰粉料，粉料里要掺两军的军旗颜色，一红一蓝，射中敌人后，默认以头、颈、胸腹等要害位置中一箭即死；射中手臂，失去作战能力；断腿后不准行走，仅可以匍匐前进。
三百个兵目瞪口呆地听完，各有各的惊奇。
“那我是左撇子咋办？射中右胳膊，左胳膊还能挥两下刀哩！”
“射中腿就不能单拐跳啦？只能趴在地上那还打什么？直接下场便是了。”
七嘴八舌没个样子，肃纪尉喝骂了声：“既是棋规，就守着，别多话！”
这头一战规模最小，红蓝双方都是步兵配弓手共三百人，仅仅是要他们熟悉兵棋和军事演习的规则。引入了一个“裁判”概念，在战局中不限时地给出变数，听来繁琐，其实逻辑也简单。
而从大处说……
江凛望了望高耸的城楼，红砖斑驳，廊檐高翘，二殿下与他身边一群大将都站定了，正定定俯视着城下。
掌兵之帅，与身经百战的老将，这群人才是关键。
——他们要从头开始，构建各种兵种、各种武器的杀伤力效果模型，学着如何往兵棋系统中赋值，要将天气、士气等等各种不能量化的因素引入其中。
从呆板的、没法变通的赋值开始，慢慢养成快速精准建模的习惯；从信息滞后的战场观察，逐步变成事先预测出效果而设计的布筹方法。
兵马未动，建模先行。
上马关主城以北、西、东，三座辅城，东辅城下是一片茂密的林地，常绿的松柏、速生的白杨和桉树杂生，不打仗的时候取材造纸，打起仗来就没人敢出来了。只有一些不服管的刺头兵，会趁着巡夜偷偷摸摸来烤肉吃，生一团小火，林木密得城墙上几乎看不见火光。
惊蛰已过，将到春分时节了，树梢生翠，五花八门的虫子也全爬出来了，小兵提着箭杆子一戳一条虫。
袁焕意兴阑珊地圪蹴在地上，烤了只兔子吃，不大高兴。
周围士兵排着队往箭杆前端抹石灰，这粉末轻飘，风一吹就扬一世界，一吃一嘴的白灰。
他与江凛分立丛林两头，谁也看不着谁。只因听说这位是个狗头军师，袁焕没大意，派出去的五路探子铺开了半个林，等了半个时辰了，也没撞上半个人影。
“他们没进林深处。”袁焕啐了声，把烤焦的兔肉往火里一扔，麻利站起来：“不等了！咱们主动攻上去，左右两路各点三十数向前探路，中路二百人随着我，别分散，先谨慎些向前进。”
“末将领命！”
袁焕一个五品的步军尉，身边的副将品衔也没比他低多少。
这头一阵择的人少，里边许多都是各营将军手边的校尉，就想看看让殿下奉为座上宾的这个小举人，有什么能耐，能不要脸地住到殿下营房旁边。
这头，谨慎地往林深处摸进去了。
那头，江凛还在把湿润的林地当作黑板，专心授课。
“小地形排兵里有个极重要的概念，叫战场容量——用《孙子兵法》讲，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首先要算的就是地图容量。”
他不管周围几个将军能听懂多少，只管往出倒，左右都有小兵拿纸笔记着，回头自有人去慢慢琢磨。话的意思简单，都能听明白，只差了实战中的理解。
“两方同一地形，人数和兵种相仿时，收益最大的便是伏击战。”
“……萧校尉？”有小将窘迫地问了声：“咱们还不动吗？”
三百兵都热血沸腾地等在这儿，等着好好打两下活泛活泛筋骨，却听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课了。
江凛停住话，罩上望远镜看了看城楼上的旗帜，还是普通的黄色晴天旗，老将军们还是望望这头，望望那头。
丛林茂密，他看不见袁焕的动向，却能看到城楼将军们的动向。就跟看戏一样，看客左顾右盼的，说明场上还没什么值得入眼的大动作。
突地，城头将军们一齐齐转向了东头。
——袁焕动了。
江凛笑起来，问：“若在林中设伏，你们最常用什么？”
小将们受不了他这磨磨蹭蹭的脾气了，他们一般不打林战，真去了战场上哪有三百人打三百人的仗？人太少有什么打头，无非是两边消磨罢了。
只有陆明睿不假思索道：“于高处火攻，低处埋伏弓手，阵前以小股游兵装作不敌，诱之，大军在敌人的必经之路设伏。”
江凛：“就按陆军师说的，去吧。”
全兵：“？？？”
本以为他是这一仗的主将，会有什么奇计妙策，却见这狗头军师把脚下的湿泥蹭平，重新画了一个大方格，中间长长一条横线贯穿，是为楚河汉界。
“……那、那且先由我调度。”陆明睿结巴了一句，定了定神：“探子全部撤回，别漏马脚，只留十个擅攀高的哨卫警戒敌军动向。”
“左路五十人埋伏在深林中准备火攻，但谨记林深草密，敌人保不准也会有埋伏。”
“中路是百姓以前取木辟出来的车马道，路宽，树少，以袁焕的脾气，不会不留后手地往大路直冲——所以我疑心他会分出起码三分之一的兵力，先去试探右路，右路有片深坳，形似一个倒扣的尖锥，底下小溪还没解冻，可以设伏，坡顶也是一个极好的伏击点。”
他说完，忍不住偷悄悄地瞟向萧校尉。
他大清早就赶过来摸了地形了。这番调度虽然只有三百人，却也是算无遗策了，只要己方后动一步，就变成了守势，以逸待劳算是上上之策。
可萧校尉一声没吭，没夸他伏击点选得好，甚至没抬头露一个赞赏的眼神。
众人下意识地望向江凛，指望主将吭个声。
却见人家不知从哪儿摸出块手帕，擦干净一个木桩子，提袍坐下，拿手里头的树条子往己方的兵格上画了几笔。
——左边一团火，写了个“五十”。
——中间画了一条长道，是为主路。
——右边画了一高一低两个伏击点，按着陆军师的布置在图上作了几个标记。
敢情这位不是来指挥，是过来玩大型过家家吗！
十个攀高哨卫的位置，全在图上画了个扁豆一样的标识。陆明睿怔了一瞬，立刻明白这“扁豆”画的是眼睛。
他也立刻震惊地明白了江凛另一重意思。
——敢情他是把我这个副将的才智，也作了棋子，一并算进了兵棋系统里。
——他才是棋手。
他端坐在这儿，随便敌方作什么打算，随便我方想设什么样的埋伏，随两边如何闹着玩，这小子脑袋放空压根儿什么都没想！
直到出兵的当口了，他才慢吞吞地把变数绘入棋盘，摆好棋阵，是因为认定了不论何种局势，他自个儿都有后发制人的能耐！
这是明明白白地瞧不起他们！
陆明睿深换一口气，差点气得笑出声。
这小子，好狂的脾气！

第239章
江凛总算吭了一声：“一旦迎头遇上大股敌兵,立刻发烟弹示警，记住，此战中每一个烟弹代表五十人。”
要这数,还不是为了摆棋列阵。陆明睿自己当了个马前卒，哭笑不得地领着一半弓箭手去了西头。
可惜袁焕就顾虑着这个，心说这狗头军师迟迟不动，必定是忙着在西边茂密的深林中设伏，那是最容易埋伏的地儿，遂远远地躲着深林走。
又隔了两刻钟,陆明睿派了个小兵过来问,要不要派小股残兵诱他们去西头。
江凛摇摇头：“就这么巴掌大片林子,不值当诱。他们不来，就撵他们过去。”
今年牛年,袁焕自己的本命年,今儿又是正月十五，红蓝两阵营里他挑了个红，觉得这色儿吉利,元宵佳节去秽气。
东路的一半人手已经摸进林深处了，还没一点动静，他带着剩下百来人慢腾腾地走在大道上。
路分两道的好处是不论哪一边遇伏，另一队都能及时支援过去,算是稳扎稳打的行进。加上东路那头比他早走一刻钟，要是他领的大军遇伏,东路回包,立刻变成前后夹击敌人之势。
袁焕顺着一想,觉得此计一点差错都没有,骑在马上继续慢吞吞地向前推进。
他走的大道宽敞,要是两路有伏兵，二石弓那点子距离，能射到他们之时，敌兵也就算是扑到他们眼前了，到时候进亦可，退亦可。
恰恰是走到一块丛林茂密的幽静处，袁焕突然竖起耳朵，喝了声：“有埋伏！结盾阵！”
全军立止，盾兵立刻举盾，端弓的持刀的举枪矛的全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马背上的袁焕伏了伏身，笑着挑衅：“利落点滚出来！要打麻溜打，别误了晌午吃饭！”
草丛中有极轻的响动，似鞋底踩碎了枯叶的声音，伏兵却始终没露头。
可出身将门打小习武的校尉，各个耳力过人，面带疑惑道：“这动静不对……”
枯叶碎裂声中，混着一种极轻的，垂涎滴落、吸吮唾液声。
“是野畜……”
众人脚步微微一变。
林深处的那东西舔着舌，呼呼深喘了几声。突地，草丛窸窣一动，一道黑影露了踪迹，仰头长嚎：“嗷呜——呜——”
四面八方随之应和，无数声狼嚎此起彼伏地呼应起来。
“嗷呜——呜——呜——”
袁焕蓦地变了脸色：“有狼群！阵型别乱！”
可这回他说了不算，深林中遇狼是极危险的事，荒山老林的狼动辄能长半人高，一个纵跃能衔下人一条膀子。
百来小兵惊疑不定，循着四处的狼嚎声望，可山林中回音荡响，只觉处处都是狼嚎。
众人神经紧绷成一线，只听一声高亢的嚎叫贯透所有狼嚎，丛林深处的头狼动了，撞得草丛猛地一抖，迸开一大片枯叶碎屑。
那狼不知道有多少，只见四面八方全是晃动的黑影，丛林中窸窣的响动越来越近，和着一浪一浪的草影朝他们冲来！
“狼群来啦！先躲避！”
“在左边，随我杀过去！”
一群小兵方寸大乱，袁焕的马也被惊得四蹄乱踏，瞬息工夫，百来人的队伍就被打散了。
“起码三四十头狼，主将快下令撤啊！”
袁焕骂了声，当机立断：“全军后撤！”
他们人多，杀狼未必杀不完，可人折在这里，此战就必输了。
道儿就这么宽，一跑起来全乱了方向，东头的草影越追越近，三十多个小兵跑离了主路，朝着西路退去了。
在那地方坐了半个时辰的陆明睿，总算埋伏着了人，施施然站起来：“放箭。”
狼嚎声悠长，回音在林地中荡开很远，城墙上的老将军们都能听着，以为当真是遇上了狼群，戴上望远镜才看出端倪来。
那是屁的狼！
分明是十几个小兵，在腰上绑了条麻绳弓着腰疾奔，长长的绳子上拴了一大串枝条，形似扫帚甩尾，拖拽着朝前跑的过程中，树枝荡得草丛乱晃，晃出一片与狼一般高的黑影。
又因桉树林顶冠太密，从树梢漏下来的丁点阳光不足以看清林中实情，一时间袁焕的兵全跟着跑。
城头的老将军都抚胸叹了声。
诱敌好歹还得用小股游兵去诱呢，萧小军师竟连一个兵都舍不得放出去，竟用这歪招，将一手草木皆兵玩到了家！
“这群杂碎！”袁焕啐了一口，大感今儿黄道不吉，连山里的畜生都帮着他们。
而那头，五个兵偷悄悄地兜了个圈，跑回去邀功了。
江凛微微一笑：“叫得不错，打哪儿学来的口技？”
几个小兵汗淌了一脸，年纪都不大，经不住夸，一听上官夸奖，不是脸红得成了锯嘴葫芦，就是喋喋不休。
“嗐，这有什么难的？打小就跟着我爹上山，听着狼嚎哄睡的。”
江凛：“嘘。噤声，人来了。”
林中没听着一个哨卫长啸传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打哪儿知道的。
江凛无声叹了口气：“树顶的鸟飞起来了。”
众人这才留意到树冠顶上的鸟群，飞起了一片，只是西头打打杀杀的动静太大，城墙上又有战鼓声作奏，他们没留意到。林中攀在高处的哨卫都没吱声，必定是被袁焕的人清干净了。
“主将，咱们怎么打？”
江凛：“怎么打都行，由你们。”
一群小都头以为这是主将对他们的信任，都戴起了头盔，压抑着兴奋，领着各营小兵静悄悄地往前压。
还是旁边的副尉机智地道了句：“我等自然是听主将吩咐！”
刚走出几步的小都头们忙停下，想起来听主将的令了。
江凛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他们西路丢了三十人。东路山坳地形复杂，袁焕顾忌咱们设伏，东路领的兵必定是弓手多。所以主道剩下的这百二十人中，弓手至多三四十个，跟咱们差不多，何必上前去跟他们消耗？”
一群小都头恍然：“您意思是，咱们还是埋伏在此处？”
江凛往图上前方半里处做了个标记，“用火棉，太阳落在哪儿，你们就在那处设伏。临近正午气温回升，阳光投下的地方草木露水散尽，一点就着。”
一群都头恍然：“您说的是，还是火攻妙啊！”忙不迭赶往伏击点了。
袁焕重新整了队，估算着东路另一半人马的速度，那头一直没动静，那就是没打起来，他自个儿领着兵继续向前推。
正此时，上百支箭矢穿风而过！
尽管前一秒还记得自己是在演习中，可这一片箭网袭来时，袁焕还是惊得心头一跳，又立刻把心摆正，演习嘛，假的，不必慌，这没头的箭射不死人，举盾便能轻易挡下来。
可朝他们射来的一大片箭网没飞出多远，箭矢很快大头朝下，没几根挨着他们，便噗噗噗落了地。
小校尉定睛一看，嘿这是怎么个意思？箭头上全拿烂布缠裹着一团棉花。
袁焕也没看明白：“拿什么东西糊弄人呢？弟兄们继续冲！”
江凛叹口气：“给他们点个火罢。”
小兵们大笑，立刻在箭头的棉花上点了火，那是浸了火油的棉花，随弓弦劲力射向林深处，漫天火箭落哪儿哪儿着，果然如江凛所说满地的草全是干的，一点就着。
袁焕大骂：“格老子的！不是‘演’吗！不是比谋略吗！怎还动真格的！”
他气得跳脚的骂声在林间荡开回响，副尉冷冷一笑：“放箭。”
两方拢共隔着几十步远，场中情形可一目了然，射空了箭的小兵全在这头哈哈大笑，林中的红队兵撒丫子四处躲火，破口大骂的声音逗得几百兵都没了正形，渐渐不分敌我，全在笑。
一片嬉嬉闹闹的欢声笑语中，江凛心沉到了底。
太差了。
他生在大院，长在文职营，自十八岁参军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糟糕的军演。
盛朝二十年无大战，整个塞北最大的战役不过是清边防、剿野匪。大将不上战场，小兵不学阵法，单兵操练过于注重单兵的勇悍，练身板，练巨力，练摔角，恨不得人人都练成一手握八十斤马槊的程咬金，一把大槊能锤死战马。
而士兵的机动性、服从性、作战意识都垮塌得一塌糊涂，将不像将，兵不像兵，非送到战场上捶凿一整年，绝对练不出来。
他们对面的大蒙古国，刚攻下半个俄罗斯，屠城一百二十万民，将三倍于盛朝的版图吃下了肚。
几十年大战中，收编的奴仆不可计数，而这些人全变成了元人的敢死队，一支悍不畏死的探马赤甚至能把葛小将军的铁甲骑楔开个口。
以血肉之躯，冲得开一身精铁的重骑。
若非有火炮可倚仗……
等第二轮火箭射出去，林中全是惨嚎了。有丛林遮挡，箭矢准头失一半，红方的兵顶着满地火苗子逃得慌不择路。
对面的蓝方兵喝声却聚成一线：“亡兵勿走！离场时灭了林火，就这么一片林子，不能烧没了！”
袁焕气得一口银牙咬碎。
人都没见着，这么多兵死了个不明不白！
他领着人向后退了半里地，才来得及清点身上的石灰点，中此一伏伤亡不算多，只乱了乱他们的阵型，中了箭的“亡兵”不过十余人，尚且不算伤筋动骨。
大冬天的，土地冻得板结发硬，中了箭的小兵觉得匍匐退场太磨蹭，弯着腰往林外退。蓦地，耳畔一簇风刮着脸过来，那小兵吓得差点跪下，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差点被一根箭杆射穿脑袋。
江凛一声怒喝：“卧倒！爬着走！战前军令都当耳旁风吗！”
城墙上的老将军们放下千里眼，这镜盯久了头晕乎。
照他们所想，拢共六百人，三五个回合还打不完？诱敌再有意思，每个时辰损二三十个兵，要打多久才能打完这头一阵。
“歪门邪道。”一个老将始终看不惯江凛这小谋小计，却又压制不住自己的惜才之心，笑骂了声：“给他们换个天儿。”
传令兵立刻击鼓，高高举起了三根旗杆顶风挥舞，左右两面靛青旗，中间一面银旗，站在远处看，肖似一道劈开大地的闪电。
雷雨天。
怕兵们头回见这东西，看不明白，城头上观战的千八百兵还模拟了声音，“轰——轰——轰”，千人的吼声震耳欲聋，似惊雷。
这群老将军，还挺会举一反三！
江凛总算得了点新鲜劲儿，一屁股从木桩上站起来，把脚下的棋盘抹了。
两个记事兵哎哎叫着：“还没誊完呢。”
江凛笑说：“无妨，我记着，回头给你们画。”
兵棋规则里，雷雨天静站在高大的树木中底下会被雷劈死，棋盘上所有算子在雷雨天气中必须不停移动，一刻钟内无法移动到空旷地区的，算作死亡离场。
“都跑起来！向东面坡顶爬！”
“一二一，一二一，都跟上！头批上山的吃肉，二批吃糠，三批猪圈里过夜！”
“叫雷劈死的不必罚，立刻领了饷银滚回家找爹妈！别说是我带过的兵！”
周围跟着他跑的校尉都头们目瞪口呆。
一上午了，就没见萧校尉说过几句带人气儿的话，眼下终于有人气儿了，比天雷还早地先劈了他们个外焦里嫩。
萧校尉身上那股极正派的兵气，竟在此刻变味儿，成了一股奇妙的悍匪气质。
军营里常有上官骂人，大多是侮蔑性的，上至你家祖宗十八辈都得被刨坟。
萧校尉不，他话不脏，他是单纯的嗓门大，吼得人心里憋着股气，咬住牙，七八里地也就不停歇地跑下来了。

第240章
争坡地争的是一个高处。在最简单的兵棋桌游里,一个算子在平坦的陆地上，移动1单位消耗1点行动力，而上高地消耗2点,但占据了高地的算子攻击力翻倍。
而在实战中，高地的攻击力加成远远不止翻倍——向下射箭，如举着石头往池塘里砸鱼，下方的远攻兵种只有弓箭手，仓促躲避还来不及，遑论立定瞄准、算好风速和仰角往高处射箭。
是以,先到的一方就能完全压制局面。
城楼上举着千里眼观察的老将们,慢慢变了脸色。
军中信奉“一力降十会”的不在少数,但凡升个百夫长，全会由营里配马——小兵每日的晨练中会练趋走（快步走）,练疾跑,要在进攻、撤退、拔营中跟上速度，全靠两条腿跑，一个兵每月能磨穿三双厚底鞋。
配了马的小军官不练疾跑,更注重外家工夫，最好练得十八般武器通熟了，再从中选一两样自己最趁手的。
这群常年骑马的尉官、都头，从来没跨着两条腿跑过这么远,没马的时候竟还没小兵跑得快，尤以袁焕红队里的尉官严重,好几个被小兵拉扯着跑的尉官胸口都罩着护心镜,锃明瓦亮,一目了然。
“丢人的东西！”
城楼上一位老将军黑着脸骂了一句。
晏少昰扫了一眼,继续跟着战局摆算子,沙盘上的红蓝兵全在往东路转移。
若说起先红蓝两边的队伍还算是有章有法，能看出攻防阵型，伏兵、前哨也都布得可圈可点，那此时，袁焕的红方已经乱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东路早早来踩点的前锋，没能早早占据高地，正跟蓝营打得有来有往。江凛领着的中路军最快赶来，恰恰来了个两面夹击。
袁焕带着的那一群校尉都头不争气，路上只不过停歇了两口气，蓝营落后在西头的几十弓箭手已经追上来了，那是陆明睿领着的人，伏击战打得漂亮，几无折损。
陆明睿本是离东高地最远的队伍，算算时辰，“天雷”将至，赶不上爬坡了，他索性命所有弓手追着袁焕的屁股射，带走一个算一个。
拖他们一时半刻，大家同归于尽也是不亏的。
这头一战唯一的看点全落在东面高坡上了。正是晌午，陡坡上的霜雪全化成了泥，滑得出奇，二百多兵士互相拉拔着攀上坡顶，几乎是刚上去，袁焕已经到了，仅慢他们半步。
不用长官再赘言，一群小兵抽箭便射。
江凛喝了声：“别浪费！一人只背了二十根箭，射不中他们，就又得近战消磨了。”
弓箭作为古代远兵器中历史最长的武器，上下几千年没断了传承。其在大战中发挥的巨大威力从来不是因为神射手能一箭一个，而是漫天箭网密不透风，纵敌人有千军万马，也要吓得心胆欲裂。
他们剩余的箭不多，结不成箭网，又是以高射低，瞄点仅仅是一个一个的脑瓜顶，对准头要求太高。没安镞头的箭也射不穿大盾，全会变成无效攻击。
可江凛落下这句话的工夫，小兵已经一片箭射下去了，校尉们忙喝停。
迎头射来的箭杆虽无铁镞，尖上却附着石灰粉，涧底风大，石灰纷纷扬扬一洒似漫天飘白絮。
底下的兵忙捂眼格挡，恼火得满地跳脚：“一直埋伏埋伏！有种下来杀个痛快！”
“不敢正面露脸算什么好汉？什么直娘贼教出来的龟孙儿？下来跟你爷爷比比刀！”
涧底的红营兵仰头破口大骂，日爹日娘的，活了多少年会说的脏话全往外飚。
毫无兵的样子。
一地狗粪。
江凛素来寡淡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狰狞，只是声调仍是平的，便谁也没留意到这小校尉发了狠。只听他问：“驻守高处，以上攻下，该如何？”
军师不在，旁边的副尉心头一股被上官点名的心虚，忙道：“该用火箭、火球，只是此时雷雨天，带火的都不能用了，以巨石阵砸下最合适。”
江凛：“砸。”
副尉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只当自己聋了：“小将军说什么？……这、这不妥罢？”
“砸。”
他身旁一排校尉都头全傻了，面面相觑：哪有拿石头砸自己人的？那是对敌之法，万一把红营兵砸个头破血流，回头怎么交代？
又瞧萧小将军一副胸有成竹的派头，想想从开战至今，人家确实没出过错。副尉只当是萧小将军推算过了，这坡不高，石块砸下去出不了事儿。
“还不听令？”副尉忙吩咐众兵捡拾石块，还定了规矩：“不准用尖角的石头！挑圆石。”
满山坡都是石头，小兵们眼看胜利在望，激动得热血上头，捡起脚边石头噗噗往下砸。
一时间漫天石块裹着碎雪，在狭窄的涧道上下起了一场石头雨。
地上的盾兵还没从箭阵中站直腰，就被咚咚的巨石砸懵了，手腕遽痛，差点握不住铁盾，忙双臂撑盾格挡，给身旁的弓步兵撑起一小片安全的角落。
好的盾兵营，能以一面面大盾相连，结成一片铜墙铁壁——可此时，涧底的盾牌稀疏，别说成铜墙铁壁，甚至聚不起三五块结成片，只东一块西一块地挺着。
袁焕二百人的队伍能带多少盾兵，撑死了三十余人，全在这一程狼狈的奔跑中乱了阵型，分散在队伍各处，结个屁的网。
落地的石块反弹蹦起三尺高，朝着山涧下游滚下去，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副尉蓦地变了脸色：“都住手！砸着人啦！停手！给老子停手！”
江凛扫他一眼：“继续砸。”
一块圆石砸断了袁焕座下的马腿，战马仰天痛嘶一声，四腿踉跄着跪在地上。
袁焕被甩下了马，怒极一甩马鞭，火全往脑袋顶上冲：“萧临风！你放肆！当着殿下的面儿，你要狙杀同袍不成？！阵前军令状你瞎了吗！成心伤人者杀无赦！”
他身边跟着自己的亲信兵，那兵也是个厉害角色，随手抄起一根锋利的短矛，朝着坡顶的江凛狠狠掷出！
矛尖闪着精铁寒光转眼就至，见此惊变，副尉忙闪身把萧小将军扑倒，护在身下，也起了火：“袁焕你个王八犊子，你犯什么蠢！”
上下两边的红蓝阵营全乱作一团，都头校尉各个声嘶力竭，劝了这边劝那边。只有小兵服从着主将令，兢兢业业地往涧道上扔石块，因为心有顾虑，也不敢实打实地使劲砸下去，专捡着没手心大的石头块，避着人往下扔。
红营兵满地乱窜，终于，盾兵结起了阵。
被砸得沉凹下瘪的大盾护着残兵往山坡下躲藏，这伙残兵终于在涧道与坡底的交汇处，寻着了个能躲避的地方，全部就地护头蹲下，成了一行萎靡的蘑菇。
江凛推开护着自己的副尉，站起身，扫了一眼坡底的盾阵。
虽然慢得如龟爬，可这群废物终于结起阵了。
“全军听令——下坡，全歼。”
说完他上了马，头也不回地朝着林外走了。
“哎……唉！”
副尉只当萧校尉被那根凶残的短矛吓怕了，要跑去跟殿下告黑状了。副尉欲言又止地跟出两步，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先下涧底去看袁焕了。
红蓝两边立时成了一家亲，纷纷呐喊着：“死了没？先把伤员抬走……伤员呢？”
这头一仗赢得毫无悬念，东城头上的观战兵轰然沸腾，叫好声如雷。
老将们半晌没散去，脸色难堪。
观战兵看的都是热闹，看不出多少门道，他们这些戴着千里眼的老家伙不同，眼力好的，甚至能看清每个兵背后的营旗是什么色儿。
久久不见殿下作声，司老将军只好先招呼了声：“伙房号响了，诸位先回营吃饭罢。”
话方落，却见殿下铁青着脸喝了声：“廿一！令所有亡兵不准回城，先在城下清点名籍，死得稀里糊涂的、没在雷响之前跑上坡顶的，全遣出前军，滚回去做伙头兵——前军不留这样的窝囊种。”
怕什么来什么……
几个老将军窘迫地互相望望，不敢顶着风触殿下霉头，各个面有悻色，跟着司老将军下了城楼。
等江凛回了主帐营端起第一碗饭时，晏少昰才回营房，他摘下沉甸甸的臂甲，便似解下了一层镣铐，整个人的气质都松垮下来了。
他眉眼中带着倦意，却还是凑了声笑：“教你受累了。”
江凛问：“这不是赤城精锐，也不是边兵，这是什么兵？”
他信边军的素质，上过战场的兵不该是这副样子。即便狼嚎声骗得过他们，红营也不该因为漫天的火箭乱了阵型；就算火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再之后遇石阵覆顶，红营也不该仰着脸还骂，他们该躲，该藏，做什么都好，必须要保存力量，争取还击的时机。
袁焕带着的这队人，从头到尾样样都是不及格。而他这头也没好太多，不过是一步步占了先机罢了。
这不是边军。戍过边的兵，对生死总该是敬畏的；亲眼见过同袍兄弟的尸首砌作三座尸塔的兵，不会是这么一帮蠢货。
晏少昰一点头：“那是京大营的。”
京中六大营都是天子护卫，上马关原本戍兵只有三万，后头补的兵马却都是从太原和承德补过来的，皇上去岁点兵之时可没动京大营。
江凛一瞬间翻过了这个扣儿——校尉，都头，六七品的小官，还都是武散职，挂个官名领俸禄的。无圣旨却能跑到边关来，必定是父兄在军中身居要职，把他们安排了进来。
晏少昰的顾虑比他更深一层。
二十年无大战，朝堂上的文武官员要是分开列队，队伍能差一丈长。
难得遇上这么一场大仗，整个北六省，许多将门子弟都被填塞进了军营中，身侧有武艺高强的家兵跟着，只等着立功。袁焕是其一，却不是唯一。
“殿下是让我得罪人。”江凛笑了声。
晏少昰见他眨眼间想了个通透，旁的不多说，举杯敬了江凛一杯酒。
他是皇子，是父皇钦点的主帅，更是下一任皇帝的嫡弟。做主帅，可以严厉军纪，可以不怀柔，却不能担上“苛待功臣之后”的恶名。
皇族与世家，是永远不会拧成一根绳的。
今日随他站在城楼上的老将军，他们底下的子嗣、旁支无数，往各营填补几个孙辈进来，是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若明明白白断了各家子孙封侯拜相的路，叫将门后继无人，相门的功爵断了承袭，还谈什么忠心耿耿？
可这些窝囊种拉帮结伙，败坏军纪，是最该除的恶瘤。
这回有袁焕之流贪功冒进，在人前出了大丑，倒是给了他一个借机发作的由头。
“小事儿，您多礼。”江凛以茶代酒回了一杯，也不在意这事儿，只觉得这一巴掌刮在那群小军官脸上，刮得痛快极了。
这群打小养尊处优的人间富贵花，大概都觉得自己能骑马会射箭，上了战场就是常山赵子龙了。
只是打得太膈应，让人恼火。江凛不客气地说：“下一场，我要精锐。”
晏少昰：“备好了。”
他俩胃口都不小，半桌酒菜刚下肚，几个老将军就领着人来兴师问罪了。进了门，冷冷淡淡道一声：“萧校尉也在，正好，有点小事与你说道。”
袁焕鼻青脸肿地进来，沉甸甸一个头磕地上。
“末将无能，输了头阵，没能给殿下挣回脸面来！我知吃了败仗是大耻大辱，可我今日就算拼着再丢一回人，也要为同营的将士讨个公道！”
说罢，他又是沉甸甸一个叩头。
“末将状告萧校尉是个小人，他虽有奇谋诡计，却无敦仁之心！当着两军几百将士的面，公然违拗军令，残害同袍！致使我方将士一十二人被抬下了场，生死不明，红蓝两营将士都可作证！”
营房中无人作声。
司老将军咳了声，打了个两不沾亲的马虎眼：“将士勇悍是好事儿，只是不该用石头……萧小将军怎么说？”
一群老将军目光沉沉地落到他身上。只见那小校尉木着脸，似被这当头棒喝问得吓住了。
袁焕冷冷一笑，见殿下也无为萧临风出头的意思，刚要罗列下一条罪状，告他个彻底不得翻身。
正张嘴。
“吓傻了”的江凛乜他一眼，端高自己手里那碗快凉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干净了。借着碗沿遮掩，冲他露了个口型。
——废物。

第241章
“你！”
袁焕心口的血全翻滚着沸腾了,被石头块砸青的每一寸皮肉都叫嚣着要把这小东西弄死，咬牙切齿斥道。
“殿下，他残害同袍,按军令合该杖毙！杀了他也不算冤枉！”
司老将军一皱眉，往回收了收话：“未免莽撞了。萧小校尉头回点兵，不知钝石伤人也是应当，按军令，罚三十军棍足够了。”
旁边一位黑脸老将也有嫡孙受了伤，听见这话目露不悦：“袁小将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咱们领兵的当有宽厚敦仁之心,什么计啊策的,自己人练兵，总不该罔顾人命呐。”
江凛端着碗,又盛了一碗汤,没吭声。
几位老将军瞧瞧二殿下眉眼，脸色不好，知道二殿下那头疾又犯了,不好逼得太紧，却也得等殿下给个结果，坐在营房里无声地僵持起来了。
不多时，伤兵清点完了。王太医领着几个医士,满头大汗，候在了营房外。
“伤了八人,五个踝骨挫伤,因山路不好走,跑得太急,闪了脚。两个盾兵扭了手腕,还有一个断了腿的……是叫袁校尉的马踩断的……别的都是些小伤，用点膏药揉揉化开淤血，半月立好。”
崴了脚……
袁焕怒瞪着王太医：“都说大夫医者仁心，你个老大夫怎平白替他说好话？那么多伤兵都见了血，怎么是小伤！”
王太医无奈：“我是疡医，若非伤筋动骨，在疡医眼里都是小伤……”
大帐里一片死寂。
尤其是袁家来给嫡孙讨说法的那位老将军，不敢置信地怒视着袁焕，活像被自己的亲孙儿抽了一耳光——分明是袁焕顶着一面门的伤，求到了他帐内，说他营里十几个兵士被石头砸得生死不知，叫人抬回城的，竟然是崴了脚扭了手腕？
晏少昰总算有心情咂了一口茶，假惺惺说：“虽说，萧举人是我看中的英杰，但我也不偏袒他。诸位看，按军令该罚多少棍？”
——偏心偏到咯吱窝了，您这话是真的假。
司老将军算是听明白了，敢情人家萧校尉心里都有数，砸石头也不是奔着人往死里砸的。
他自家子孙出息，没掺和进这丑事里，见几位老将都面有讪然，司老将军笑着打了个圆场：“原是个误会。”
江凛放下碗，冷冷淡淡一句，又似一耳光刮在老将脸上：“怕伤亡的演习就是演戏。一场军演中允许百分之三的死亡率，低于这个数不必苛责——我倒觉得，袁小将该谢我才是。”
他话锋一转，手肘撑在双膝上，仗着一坐一跪的高度差，冲袁焕挑起一个衅笑。
“崴个脚、扭个手腕就能退出前军，去伙房吃香喝辣，总比提着脑袋上战场给蒙古人润刀来得好。”
几个老将军喉头堵血，那真是脸色发青，胸口钝痛，恨不得咣咣呕他二斤血，却死活对答不来。
袁焕气得跳脚：“偏你牙尖嘴利！怎么我上战场就是润刀祭旗？想我也是三岁扎马步、五岁握弓的兵才，二十年练武不敢怠惰一日，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给敌人润刀的窝囊废了？”
“住口！还敢胡搅蛮缠？”
他家那位老将军蓦地举步上前，狠狠抬袖甩了他一巴掌。
袁焕整个人愣在当场：“爷爷你打我干什么呀！明明是他……”
老将军铁青的脸上浮现暴怒：“滚！滚出去！谎报军情，给我拔了他的盔甲，拖回营！回头收拾你！”
晏少昰端着个茶盏静静听着，也不作声，等着袁老将军收拾门户。
等人吵吵嚷嚷散尽了，他唇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他一侧的太阳穴周围，还有印堂上有几个细小的血点，是针灸的孔。江凛几次进他的营房，总是看见太医在给他施针。
不知是什么毛病……总头疼不是好事。
江凛略分了丝神，就被二殿下捉住了视线。
晏少昰问：“上午这头阵，可还有什么纰漏？我看出几样，但用千里眼看出来的，总不如你身在林中感受分明。”
这可太有的说了。江凛立刻道：“最差的是执行力，都说军中令行禁止，我看也不过如此——将军下令，到校尉领命，再到小兵接令，变换阵型，这段反应时间太慢了，甚至一刻钟都整不好队。”
一刻钟……
晏少昰听得他这批评，一时懵怔，一刻钟如何不算快？
整队用了一刻钟这还是因为人少，如果是万人的大军，中午要拔营，起码清早就得通知各营准备，两个时辰才够全军整顿利索。
晏少昰蹙眉问：“你们那时，需得用多久？”
江凛：“战备状态下，千人整队三分钟，喝半盏茶的工夫。”
“万人，数万人呢？”
江凛道：“我军没有那样的队伍。再大的战场，全兵种上齐，也就是几千人的规模了，大部分的武器都是远程操作的，自启动，有默认的攻击轨道。”
他怕二殿下听不懂，正琢磨如何细述，谁知二殿下不光听懂了，还沉沉叹了声气，一副“恨不相逢千年后”的遗憾样。
——敢情他知道高精尖武器的事儿？
江凛咂摸，贺晓真是什么不见外，什么都敢给他讲。
下午的第二场为双方粮草押送，设定为红蓝两方的大本营都断了粮，双方陷入了僵持苦战的局面，急需粮草补给。两方的辎重队分别从五里外，向东西辅城出发，最先送到己方城下的一方获胜。
因为这一场演习在广阔的草原上，地方宽敞，两方参战兵数都升到了八百人，三百的辎重兵推着一百五十辆粮车，五百随护可以自由搭配兵种。
这是最经典的攻守并行战。
陆明睿坐在马车上，车里的味儿并不好闻，新砌出来的沙盘胶味浓重，整张沙盘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子，每五十兵为一个算子，在沙盘上摆成了两条长龙。
对面的辎重官不知是谁，陆明睿也不太在意，甚至不想知道此战该怎么赢，满心满眼沉浸在兵棋千变万化的规则中，招架着江凛的提问。
“敌骑来了！护粮——！”
前方一声大喝，马车骤停，差点把陆明睿甩到车门上。
江凛及时定住身形，拉了他一把，立刻掀开棉帘向外望。
这回敌方照旧选了红色儿，马臀后赤红的营旗威风凛凛，马鞍马具也全是红通通的，百来个骑兵聚成一大片的红，冲出了千军万马的阵势。
“冲啊！”
“我们头儿说了，活捉萧小将，一人赏十两！”
这是敌骑过来骚扰的第二趟了，上回集合攻取了他们缀尾的粮车，把十几辆粮车付之一炬。这回却又攻了辎重队的头，一头一尾，逗着他们玩似的。
江凛目不转睛盯着。
上过战场的精锐，果然与上午那群废物秧子不同了，京大营出来的，不论多少兵站在一块，你看他们也像一盘散沙。
而精锐骑兵未必有多高明的骑术和枪法，却是指哪打哪，是每一簇锋芒聚合成型的力量。
粮车堆垛得结结实实，长｜枪一刺一挑，粮袋哗啦啦的漏米，又一把火扔上来，把捆粮袋的绳子烧断，整车就全散了架。重新装车太费劲，耽误了送粮的工夫，这一仗就必输了。
气得蓝营兵奋起直追，却哪里追得上骑兵的速度？
那百骑来得快，逃得也快，没等蓝营兵杀上来就脚底抹油跑了，伴着猖狂大笑，风一般地撤回了他们的辎重队。
留下的几具“尸首”红着脸，面对蓝营的怒火，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蛆一样趴地上匍匐退场了。
江凛问：“你欲如何守粮？”
陆明睿松动松动手指，飞快移动沙盘上的算子：“辎重队伍太长，五百兵分散，支援总是赶不上，守不住的，该转守为攻才是。”
江凛：“之后两方互相消耗？五里路，够你们把两边三百粮车扫荡干净了。”
陆明睿展出一个明快的笑：“将军小瞧我，我想出来的怎会是如此蠢计——我想的是让粮车几车并排行，缩短队伍，前后也好回护。等敌人骑兵攻来时，我们射其马腿、马腹，叫他们有来无回。”
江凛啧了声，心说果然是豪奢贵族出身。
训练有素的战马起码得驯三年，一群好马，他说射就射。两个钟头的军演损失财物不可估量，那几位老将军又有新的罪名往他身上安了。
他心里腹诽，嘴上不说，落笔在纸上飞快算了算：“好计。战损比1：1.8，可胜。”
陆明睿这几日学会了小数，也知道战损比是什么意思了：己方用一个兵的牺牲，可以换走敌人将近两个兵。
这在战场上已经算是大捷了，可陆明睿瞬间心思一动。
以他的眼力看沙盘，只能想出制敌之法，估摸出此计的胜率有六七成，可断马腿甚至算不上计，任何一个经验老道的将军遇上骑兵都知道要先断马腿。
面前这少年，竟连敌我战损比都能算？
想到此，陆明睿忙折身一拜：“还望小将军不吝赐教。”
江凛把他拨乱的算子归于原位：“我拿棋盘与你讲。”
“在兵棋的纸面游戏上，有一样极重要的规则叫射击结果裁决。两枚算子对阵，如何确定先攻方的攻击有效——攻击结果一般分为歼灭、攻击无效、压制、失火、失动。”
“失火，意思是丧失火力，形如弓兵没了箭，火炮兵没了炮弹……失动，如骑兵断腿，攻城械丢了底轮，不能移动，但武器尚在手。”
“寻常的低等军官，作战意识会被眼界限制，他们会习惯性地打自己能啃得动的兵，弓克骑，骑克步，视兵种压制而出击。而统兵之将思路得反着来，敌军对我方威胁最大的是什么兵种，就要寻一切机会，乃至制造时机，去攻破这个兵种。”
……
陆明睿直听得双眼发亮。
他读过的兵书浩如烟海，毫不夸张地说，除了在传承千年的十大兵书中见识过这么系统的、完整的知识体系，后世再无这样条理分明的兵家道理了。
可十大兵书都是什么书？
孙、吴兵法，六韬、鬼谷，全是举世无双的著作。若兵家这几位祖宗愿意扒开棺材板儿爬起来，往书上再添一句半句，天下会有无数兵者跪在地上捧着这行字状若癫狂。
而后世兵书全是拾前人牙慧，强拆硬解，言之无物。
三十六计半数是杜撰；历朝战功赫赫的大将牌位摆满凌烟阁，少有几个善计善谋的；古今诗人吹破了天的八卦阵也只是死阵，一旦进入实战，结阵时得敌兵站地上不动，任你们呼啦啦绕半个时辰的圈，方能成阵。
“小将军说得好！”
陆明睿连连拊掌，直当这是坐在马车上郊游，马车外的打打杀杀全叫他抛之脑后了，催着身侧的小童提笔速记。
江凛无奈：“不必记，我说的尽是些废话，书里写得才详实。”
陆明睿和他那小童都不听他的，下笔如飞。
江凛只得接着道。
“若我主攻，我会让所有骑兵与弓手同骑，全去敌方粮车那儿搅合，我方只留辎重兵。”
陆明睿震惊：“那岂不是要将咱们的粮车拱手送人？”
江凛：“他们两次过来毁粮只带了骑兵，烧了粮车就跑，讲究速战速决。如此一来，断马腿的确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未必要用到弓手——如果我方粮队只剩下运粮兵，我会取用鞭炮。”
“鞭炮？”
江凛点头：“每辆粮车上藏几把鞭，再盖上油布，一点痕迹都露不出来。等敌骑冲上来了，立刻燃鞭，四处噼里啪啦的响。如此一来，他们的战马受惊，乱跑一气，骑兵也就形如‘失动’。”
“而去了敌方辎重队偷袭的骑射手，遇到的威胁会是敌方的弓兵。他们的弓兵立定瞄准，一定比我方骑射的准头高，所以必须压制住这个威胁。”
陆明睿立刻恍然：“用石灰迷了他们的眼！此时正是东风，只要咱们的骑兵兜个圈子，绕到他们东路扬洒石灰，红营的弓箭手不能视物，再令骑射手冲杀，此局立解！”
“不错。敌方的弓兵观瞄没了准头，形同失了眼，这就算是被压制。”
江凛本想说用烟雾弹的，他甚至能背下烟雾弹的成分，可惜原料不易得，也得有擅火药的匠人潜心琢磨，研究成分配比，才能制得烟雾弹。
“如此一来，我方用鞭炮慑住了敌方的战马，在战斗中损失一部分粮车，却也让敌人行进速度最快的骑兵失动；而我方骑射手全歼敌人弓手和辎重兵，夺下了他们所有的粮车。”
“此时，即便敌方骑兵整顿好了，反打回去，也是无力回天了。”

第242章
二殿下是实诚人。今日设这三场军演,老将军们都揣着点好强的心思，他们是怀着挑剔的眼光，要验证兵棋有没有可取之处,看看地地道道学兵法的将军用计用策用经验，能不能胜过所谓的“数算”。
二殿下不，他不是为了考验人来的，他更像是一把尖刀，自个儿提刀往前军的胸膛当中刺进去，把将士们的缺点全坦坦荡荡地剖给江凛看,等着他找问题。
江凛有一套精准的计算公式,能清晰地判定出什么兵、做什么事是不及格的。
马车里的江凛定好战策,传话给副尉之后就不管了，只管在车上授课。
“你看红营将军选的兵种配置,是一百五十个骑兵,三百弓兵，还有五十个狼筅与勾矛。”
狼筅与勾矛是两种尖端如钩的武器，比枪短些,被攻击时一勾一扯，勾马缰是寻常事儿，劲大得甚至连马腿都能扯断，留人最好用。
“但他们攻只是攻,守只是守。红方将领只调配了一队骑兵来咱们这边侵扰，剩下四百个兵全干站着,不说替下疲劳的民兵,加快粮车的行进速度；也没从周围寻材料给粮车增加防御,这就是无用的行军。”
“兵棋的意义不是固化思路,而是保持对战局的敏锐,排列多种组合，寻求最佳路径。你们常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十个娴熟的数据兵扩宽思路，能排布出整个北境所有可能出现的战局来，这就是兵棋的魅力。”
……
“萧小将军真乃神人也！”
陆明睿不停起身折腰下拜，每次起坐，头撞得车顶咚咚响，照样不觉疼。
要不是觉得冒昧，他真想把面前这位神童子拉回师门去授经。
他有意窥探萧小将军的师门，几个老将话里也时常带出这样的意思。可殿下口风很紧，不论他们问什么都闭口不谈，问萧小将军他自己，这少年只是笑笑，一句“不值一提”就带过去了。
这哪里不值一提，这可太值一提了！
兵家诸子传承至今，各家都有脉络清晰的传承，一代代师徒上源下流、名士辈出、藏书阁卷帙浩繁才是各门各派最大的底气。
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一家，隐姓埋名至今，这少年甫一露面，便携着一飞冲天的惊雷之势，身边却连个教他处世道理的长者也瞧不着——这是什么隐世大派？放任这样的小天才满地乱跑？
可这位小将军写的那套书，甚至“不署名”！不署自己名，更没提师门一个字。
他只在卷扉上写了一句“华夏出版社”。问他“出版社”是何寓意，小将军又是笑笑不说话了。
这头，陆明睿在诸位兵圣遗作和后世军事学的对撞中不停冒出新的体悟。而马车外，鞭炮声和冷兵器的碰撞直叫一群兵热血沸腾。
除了六百个推辎重车的民兵，剩下参与实战的兵不足一千，竟能打出三倍于兵力的阵势。
粮车前行五里路，不过一个时辰的事，离城墙越近，东西辅城上观战的兵士全能看清楚了，愈发沸腾，只觉这什么“军演”什么“模拟对抗”真是绝了！
蓝营仅凭五百个兵，竟把两方一千六百人马全调动起来了——“战死”的亡兵频频退场，拉车的民兵被激惹地热血上头，捡了刀拼死护粮。
简直是十年难遇的奇事！谁不知民兵畏死，都是后方城池来的雇工，他们驼一趟辎重领一趟的钱，谁会为了边军、为了护粮而战死？不临阵脱逃就是大义大勇了。
城头的老将们震撼地望着底下全军皆杀的情形。
无镞头的箭，没刃的竹刀，去了矛头成了根武棍的长｜枪，全成了凶悍的武器，在黄沙中斗得你死我活。
“钲——钲——”
沉厚的乐音穿透战场，主城楼上的鸣金号随之呜呜吹响，大钲与鸣金号是收兵之意。
城头几十令兵提气长喝：“蓝营，胜——”
粮车送到了，二百多辆满粮车垛得结结实实，还有几十辆缺了轮断了腿、粮草有损失的粮车，全由蓝营送到了西辅城下。
红营领兵的贾将军，一时怔然说不出话来。
他已是壮年了，也算是赤城一员悍将，论战功，同年纪的将领没几个比得过他，跟袁焕那蠢货不一样。战场上，贾将军分明见敌我两方打得有来有往，他自个儿估摸过数量，算到自己会输，但不该输得这样惨。
红蓝两方各一百五十辆粮车，他们蓝营怎么交上去将近二百七十辆？路上装了黄沙当粮，还是路上造了车？
直到“亡兵”悲愤地蠕动到他身边，一语点破：“将军！那狗头军师使诈！他偷了咱们的营旗！”
贾将军：“……？”
回头一看，只见马臀上竖着赤红营旗的将士，全在对面冲着他猖狂大笑。
一群亡兵差点抹眼泪，指着自个儿光秃秃的马悲愤道：“他们扒了我们的鞍具，还扯了我们的营旗，安他们马屁股上了！”
贾将军的脑子终于迟钝地续上了趟。
两方的粮队间隔好几里地，这个距离，除非戴上千里眼不然什么也看不着。全营只他和副将有两把千里眼，行军途中也不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看，何况他们还要忙着招架蓝营那群土匪一样的骑射手，看对面看个大概动向便是了。
他只觉得自己派出去的一百来个骑兵异常神勇，劫持了敌营的所有粮车，还时不时地跑回来支援一下。
此时想想，那是屁的“劫持”，那是人家自个儿“护送”自个儿的车！扒了所有红旗安马屁股上，改头换面变成了碟中谍！
贾将军差点气出个好歹，提着枪噗噗刺沙：“歪门邪道！这是歪门邪道！大战之中哪容得你扒敌人的衣裳？”
陆明睿得意一笑：“大战自有大战的应对之法。前辈莫要丢了脸面，愿赌服输，今晚带着弟兄们扫猪圈去吧！”
城墙上下的兵轰然笑开了。
江凛一路进主帅营，一路都得人护送，不然周围情绪高亢的兵能瞬间淹没了他。
“萧将军智计无双！”
“活捉萧将军的赏银涨到二十两啦！”
满营都是欢呼喝彩声，和那十年的军旅生活接上了，勾扯出一些让人心口炽热的回忆。
江凛失了定力，听着他们的嚷声笑了一路，可进门摘了头盔，抹了把脸顺便洗了个头，他唇边的笑就隐下去了，立刻恢复成了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
晏少昰盯着他这一头贴皮寸瞧。跟刚还俗的和尚一样，发茬短得能看见青皮，水珠直往衣领淌。
从来仪容端庄的二殿下禁不住想：这一头寸头倒是方便，不长虱子不生跳蚤，沾灰沾血都是呼噜一把的事儿。关键还省水，北地水源不丰，冬天结冻夏天旱漠都不好熬。
可在军中推行寸头，怕是又会惹出一群老学究，痛哭流涕念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晏少昰想了一想，只得作罢，给江凛递了块干净帕子叫他擦干头，“可还撑得住？”
他连着打了两场对抗赛，第一场全装备疾跑五公里，累得不轻，第二场才在马车上歇了一个时辰。
脑力与体力的高速运转，换别人得累趴下，特战出身的不会，想要不断冲破体力极限，脑袋里就不能有“累趴”这个念头，坐下吃顿饭，站起来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江凛说了句暗话：“身板不行，还得练。”
他怀念自己过去那个高大威猛的躯壳，却知大概是永远回不去了，连着十年军旅，全都是不可深想的往事了。
“第三场怎么打？”陆明睿问。
第三场军演的内容也早早定好了，是攻城与防守战。地点选得颇惊险，因为上马关附近没有能打的地方，江凛笔尖一划，选在了赤城。
赤城四面城墙被蒙古轰烂了俩，将士撤退了，百姓逃走了，早成了一座荒城，南北两面城墙全成了窟窿墙，经不住一场强风，唯有东西两面城墙还坚固。这一场军演就定到了东城墙。
晏少昰略一思索：“换将，这回我攻。”
被他替下的是一员大将，半下午就早早吃饱了饭，早早热起了身，只等着上战场会会这声名鹊起的小子。谁成想手底下的兵都热好身了，他这个主将被换下去了。
换别人那得发火，可这是殿下，脾气再牛的也不敢跟殿下呛声。
那将军粗着嗓哀哀求了两声：“哪有临阵换将的，殿下你这是动摇军心啊。”
底下的兵轰然大笑，校尉传话给都头，都头传话给小兵，渐渐全营笑成一片，千人的笑声聚在一起也似闷雷。
晏少昰听不得笑，看着城墙下笑得东倒西歪的兵，脸色不好看了，吩咐旁边人：“每边换二百小兵下去，叫火器营调四百人过来，此战上小炮。”
陆明睿一惊：“殿下？”
小炮射距一里地，满药填塞能炸开一丈大个坑，即便没站在炮火中心，气浪也会冲得周围从人到马翻个跟头。
这第三场军演上火箭火球，所有攻城械守城械上了个全，都是大家伙，一个攻城车倒了也能砸死几十个兵。就这已经叫几位老将军忧心忡忡了，殿下竟还要上火炮！那还得了？
“……用空弹？”
陆明睿思量，空弹能听个响，里边不填塞火药和铁砂，做得瓷实的铁壳子落地甚至不会炸开，几乎没威力。
晏少昰微微一摇头，黄昏之下，他白天唇上点的彩脂褪了色，终于露出点原本的苍白来：“用实弹。”
他提气朝着城楼下喝，风卷着粗沙的嗓音，传遍每一个兵的耳朵。
“此战上小炮！谁敢再插科打诨、敷衍了事就该你死，死在这片地上，犒赏翻一番！”

第243章
两场军演下来,从老将到百夫长、乃至城头观战的所有兵都看出了门道。
这与他们军中的操练不一样。
当世没有后世那样的军事演习——所谓的“演练”，其一是操练单兵，练枪｜刺、刀劈、挥砍,两到五人对打；其二是操练阵型，冲、杀、止、退与简单的结阵。
从没有过千人对千人、火器全上的军事演习。
火器营四百兵分作两组，抬着一箱一箱的炮弹往车上装。
城下整队的兵哪个还笑得出来？只觉得这一场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胡闹！殿下年轻鲁莽，你们竟没一个劝劝？”
司老将军听了信儿，从城楼下来拦阻，抓住个面熟的侍卫就要问他二殿下在哪儿。
可那不是普通侍卫,那是晏少昰贴身的天字影卫,没见人怎么动,脚下走的还是直道，可错身一避就躲过了司老将军的手。
“将军别急,殿下有数的。”影卫低笑着言语了一句,把箱壳在司老将军手心上贴了一贴。
——有个屁数，堂堂皇子，被一个不知什么来路的野小子带得昏了头,小炮打人岂不是……
箱子的分量落在手心，司老将军忽然咦了声，不吭声了。
分量不对。
这一箱子装实弹能装八枚，实弹是精铁铁壳里装着铁屑铁砂,分量很重，一箱起码三十斤,像这样往他单掌上一放,能把他半边肩膀压沉。
手上这箱子却不重。
他一时没想明白这里头是什么东西,看着侍卫走远,举步间,箱子底边的缝隙中漏出一缕泥土，细细地往下落。
司老将军恍然：是了，这是泥土弹。
就是之前上马关操练火器营用的那玩意，黄泥和水汆成的泥蛋蛋，填药不多，也打不远，轰出来的动静却不小，军营里谑称是“小孩耍炮仗”。
只要这泥弹不是当当正正轰到人身上，就出不了大事，溅开的碎泥杀伤力不大。至于气浪伤人，没法儿了，那小子说了，一场军演中允许百分之三的伤亡。
司老将军掰着指头算两千人对阵，百分之三是多少，算了算数也不小，他眉头的老褶又连成行了，叹了声：“胡闹。”
可是说不得。
殿下再有两年就及冠了，拿得起自己的主意了，这江山迟早是他们这一辈儿的。
司老将军背着手，站在城头望着城下两千兵惊惶失措的模样。
分明用的是泥土弹，殿下偏偏事前不讲，把一群兵蛋子吓得屁滚尿流。营中已有骂声了，万一有了伤亡，还不知心里边要骂几天。
红蓝攻守方都是千人，两千人排在城下黑压压一片，盔甲从头捂到了脚，只能靠背上的营旗分辨阵营。
从上马关朝着赤城前行，身后是万余人的观战队，几乎守关的前军全来了，没人想错过这样的对抗战。
选赤城做军演地点实在选得险，这座破败的城离元人大营仅有二十里距离，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一旦元人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重兵压过来，怕是不妙。
一群将官骑在马上，有副将打马凑过来。
“殿下，末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火炮打起来动静太大，咱们还是收敛动静为好，万一惊动了蒙古人，其趁乱出兵……”
江凛一呵声，偏头看他。
“那是咱们的城，怕什么蒙古人？我等作为边将，本该寸土不失，眼下不得收复失地是因为城防难补，可迟早，这座城要叫咱们夺回来——如今不过是去自己的后花园玩几个时辰，还怕蒙古人？”
副将一噎，本想说自己没这意思，转念一想：嘿我可不就是这意思嘛，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忙拱手认错：“萧将军教训的是。”
嘴上说着不畏不惧，他们行动却谨慎，哨兵早早上了城头，端着千里眼，沿着北城墙站了一排。要是蒙古人趁乱攻来，来的人少就打，人多就跑，进退都得宜。
陆明睿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兴冲冲地上了城楼，“小将军，这仗咱们怎么守？”
青木案周围摆了好几盏明灯，照得整个望亭辉光熠熠。几个鬓角见白的老先生围着坐了一圈，手头全抓着笔和纸，忙着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是……？”
陆明睿刚张嘴要问，看清了其中一位老先生的相貌，立刻明白了。
那是舆图大能裴方圆，工部舆制司郎中，绘的是各省府道与天下图——他曾在德州见过裴家绘运河图，当地的官员会督促漕头将整条河道前后戒严，不允许任何商船客船过路，以保证河流畅通，叫裴家的测距船能匀速驶过整条河道，中途不必为了别的船让道改向。
这几人全是军中的算师，数算一绝，放国子监去当先生都是大材小用了。
陆明睿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小：“小将军，咱们这回如何守啊？”
太阳已西沉，西方的霞光也渐渐灭了，昏蓝的四野隐约能看见几个巨物的轮廓，那是攻城械。二殿下带着一千攻城兵，整队的速度不慢，已经大致能瞧出阵型了。
江凛收回视线：“你决断罢，指挥权给你。”
陆明睿直瞪眼：“这是我决断的时候吗？你这孩子怎么经不住夸，后晌还好好的，怎么一声不吭就撂挑子？怎么了这是？”
身后几位老先生哼哧哼哧直笑。
江凛一个将近三十的糙老爷们，被他当众落面子落得有点窘迫，无奈说：“我有别的要事，你带兵守城，我得算点东西。”
要带着这群老先生，算逆风、背坡等等条件下的火炮数据，算攻城械的理想效果模型，夜晚自然光、火光、烟尘对各兵种作战视野的影响，实弹演习中的风险控制……
一旦战起，海量的数据会涌进来，几位古代数学家要以人力做电脑的事儿。
他们迟早得加大夜训的比重和难度。
许多将军打仗要随身装着龟甲卜天气，只中意在晴天开战，酷暑天不敢打，严寒天也要避战，夜间更是只巡防、不主攻，因为天黑打仗是兵家大忌。
其实望远镜弥补了肉眼的不足，火炮弥补了天气的缺憾，盛朝远远有比北元更强悍的战场适应能力。
裴老先生乐得看两个小辈斗嘴，笑着问：“小军师打算怎么守？”
陆明睿道：“先以小炮轰壕桥与填壕车，再轰云梯，以弓兵压制攀墙兵……”说了很长一段。
裴老先生笑道：“小军师这说得不是挺好么，晓畅明白，连老朽都能听得懂，还有什么好踌躇的？”
陆明睿神情有些困窘，还是下意识地望向江凛。
陆明睿精学六韬三略，算是纸上谈兵里最佼佼的那一撮人，可因为从没打过实仗，殿下给他拔了个军师将军，却没开司立事，就是看他能不能独展长才、坐稳军中大谋师的意思。
老将多有质疑，陆明睿自己也未必坚定，不论想出什么良计奇谋，总缺了点“用我这计策，此战必胜”的底气。
江凛冷酷说：“你自己决断。败了睡猪圈，胜了，另外送你一套书。”
“……”陆明睿一咬牙：“成交！”
赤城是有护城河的，狭细处也有二十米宽。春分时节冬雪消融，虽然河面还结着冻，可河冰厚度经不住踩，想攻城，必须先拿巨石把河填实了。
他们据着天险与城防守城，实则并不好打，因为南面被轰烂的城墙就是最大的破绽，那头才是防御重心。
酉时正，天边余晖还剩最后一缕，战鼓声轰然敲响。南面的冲杀声汇成了浪，千人行军，踏着鼓点沉甸甸地行来。
以百人为一组，几十名重盾兵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半个弧面，笨重的塔盾比人还要高出一截。这钢铁怪物挪腾很慢，却能挡住泥土弹。
重盾兵要在炮弹冲开的气浪中死死撑在原地，扛住一颗火弹，就能在敌兵填弹的空隙中向前行进几十步。

第244章
小炮填药少,一刻钟能发十炮，只要不把炮膛打得红热，就没有炸膛的风险。
小兵紧张地跟着队伍向前挪,从盾间的缝隙看到外边腾腾的红光，握紧了手中的弓。
沸热的气息直往脸上滚，这火光映得人几乎有了燎发枯卷的错觉，恍神一想，才明白这不是炮轰出来的热浪，这是前后的兵士身子挤在一起的温度。
百人连着巨大的攻城械,全缩在二十面大盾后,这是他们仅有的防护。
所有人都无比真切地认识到,这回是来真的。
混在队伍里的袁焕汗流了一脸。
晌午爷爷抽了他一顿军棍，要家兵捆了他回京。他一刺头脾气要是肯照做,都对不住自己名满皇都的“小霸王”名号,刚出了上马关，又甩开家兵折了回来，混进了第三场军演的队伍中。
身上的盾甲三十斤,从头护到小腿，只有双手和双脚上裹的是皮具。白天的两场军演可都没穿全甲。
手里的弓弦硬劲，他习武多年，掂掂份量就知道这是三石弓,是步兵的常用弓了——白天红蓝四个营用的都是二石，三石弓,满力拉开能把一个无护甲的壮汉射穿。
汗直往眼睛里淌,袁焕使劲眨了眨,没敢抬手去擦,跟着前后的兵齐齐抬脚,百人的队伍似长了一双腿。
行进最快的一组已经到了城墙下，鼓声腾然一变，主将亲卫营凭内力吼出来的声量雄浑：“填壕车与壕桥上前——！”
城内的弓箭陡然间凶悍了一倍，盾兵来不及歇息，全都举盾朝天，防住了那片铺天盖地射来的箭。
一杆箭从盾沿缝隙中飞射而来，戳到他膝甲上，力道重得袁焕眼前一黑，差点把他疼跪下。
——他娘的，真是来真的！
他一时断片，脑袋四肢全跟不上，直到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溅了一脸。壕车上几百斤的巨石一块一块往河里砸，薄薄的冰面迸碎，满河的浮冰翻滚。
等填实了这片河，壕桥才能搭在河上。
他们人不多，搭了三组壕桥，就足够后边的人冲进城了。
“呼——吁——！”
城墙上的蓝营兵一声呼哨作提醒，也不知会，巨大的石块已经朝着壕桥砸下来了。
袁焕被身边的小兵推了个趔趄，一片唾沫星子直喷他脸：“发什么愣！没听殿下说吗，此战死生不论！”
“赶紧冲！剑盾兵上前，上头有弓手！”
身边的吼声不绝于耳，和鼓声、金戈声撞在一块，辨不清哪句是谁说的。没人敢像上午那样仰着头破口大骂“你们凭什么往下扔石头”，只埋着头向前冲，怕自己稍有恍惚就成一具尸体了。
兵临城下，围着两面城墙打的攻守战根本用不着兵策，一旦打起来，两方的旗语全跟不上速度，也没有兵顾得上看旗。
力与血的蛮横对撞中，有时甚至连敌我都分不太清，只剩死生二字直挺挺地亘在心口。
袁焕跟着红营兵的脚步匆匆向城楼上爬，只觉自己过往二十年摔过头、断过腿、坠过马，可死亡的阴影从没有哪一次这样浓重过，压得他几乎不能喘息。
这是实弹演习，不计生死真刀真枪的干……
那小子怎么敢？！
正此时，一泄银光朝他劈来，对面兵黄铜的护心镜晃了他的眼。
袁焕咬紧颔骨，多年习武的敏锐叫他瞬间爆发出狼一样的狠厉，回刀格挡，靠一身蛮力撞开那兵，怒而转刀，斩其手腕。
他的刀是家中长辈所赠，削铁如泥提不上，却比军中朴刀精良得多。
刀锋撞到了什么硬物，“锵”的一声，将他的刀撞开了。
那是一片甲，那小兵手腕上覆着甲。
袁焕心头刚一沉，那小兵呆了一瞬，比他还震惊地瞠大一双眼，破口大骂：“你个杂种怎敢拿开刃刀？！将军！将军！这儿有个王八犊子拿开刃刀……”
袁焕一刀背捶他胸口上，把人拍成了一具“尸体”。
他抹了把脸，心里松快了些，跟着众人一起冲破瓮城，朝着主城楼冲。
“杀啊——！”
硝烟伴随热浪席卷了整个南城，搅得风云变色，最后一丝晚霞被灰烟压得不敢露脸，瑟缩着逃进了地平线下。
二十里之外的北元军营听着了动静，蒙哥腾地从军姬怀里翻身而起，盯着南面的战火目光浮动。
“是谁在攻城？”
赤城早破了，北面的长城破了口，南面坚壁被他们几万吨的火药轰成了粉，祭了三座图腾塔，还有谁会攻城？
十几个将官全从各处跑到哨塔上张望，惊疑不定：“盛朝人要夺回赤城？”
“那一座空城，他们夺回去怎么守？”
“蒙哥！会不会是中路主帅攻下了大同，朝着咱们东路攻过来了？”
“不可能！要是大同破了，主帅怎么会不给咱们信儿啊？”
“那还有什么人会攻赤城！盛朝人自己带兵进城就是了，怎还用上火炮？”
其父拖雷留下的家臣沉思道：“速不台大帅一直信奉兵贵神速，择机而攻，兴许是令信还没来得及送过来。”
“蒙哥！再不抢攻就迟了！管他是谁跟谁打呢，过去全收拾了！”
蒙哥目光阴沉，喝了声：“都住口。”
这些日子被盛朝人的天眼盯着，他连探子都布不到那么远去，一旦前哨在上马关的方圆十里内露头，必定有去无回。
没有探子的军队就是失了眼，叫他成了个瞎子，只能在深夜隔着十数里地，听炮火的动静揣摩他们的动向，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可战机不等人……
蒙哥一挥手：“莫日根，你带五千探马赤去探探，别着急攻，缀在远处先摸清盛朝人在干什么。”
莫日根雄赳赳地上了马，喝了声：“愿为大帅马前卒。”带着五千人去了。
他们有最健硕的战马，二十里眨眼便至，离得越近，越觉得惊怔不已。
——到底是几路人马在打？为何城中火炮声不绝，远方还有万人在观望战场。
——中原人起内讧了？将帅兵变了？找了块地方下生死战？
没听说中原人有这风俗啊！
莫日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崩溃：长生天在上，这他娘都是谁打谁啊！
今夜月明，哨兵又拿着千里眼，很快看到了元人的踪影，尖利的鸣金号响彻整片战场。
“休战！元人来啦！”
令声如浪潮般在红蓝两营中一浪一浪地传，很快止了战。南面司老将军领着观战的一万余人也飞快整队，分左右两翼，朝着北方的蒙古兵合围而去。
所有的攻城械全停下了，火炮兵立刻转炮口向北，重新填药点火。
“别攻！”江凛喝了一声：“叫我看看。”
他站在赤城最高的望楼向下望。
这是江凛头一回看见元人的军队。
他们行军极安静，马跑时不嘶鸣，马停后也不俯脖子吃草，悄无声息地伏了过来，似月夜下突然长出来的一片兵马俑。
元人多数身量不高，史书载“鞑人身不甚长”，论身形剽悍，比盛朝的前军也没剽悍到哪里去。
将官不往小兵中躲藏，大喇喇骑着马在最前边。
看他们止了战，不攻，元人那小将竟也不跑，隔着不到二里地与赤城相望，是在观察他们的动静。
陆明睿气得重重砸了一下垛口：“想攻也攻不着，火炮射距不够——北元人猾得很，早摸透了咱们什么炮能射多远！”
南面的一万观战兵越来越近，今日来的大半是骑兵，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凑了个齐。虽然蒙古骑兵不好追，可他们刚急行军过来，马疲了，奋力去追，未必不能叫这群枭狗陨命于此。
江凛低低一笑：“今夜再给你上一课。”
“小将军请讲！”陆明睿立刻亮了眸子。
江凛伏低身子对准望山孔，握着炮膛慢慢上抬，填了一枚土弹，一枚铁弹，又是一枚铁弹。
“你疯了？！”陆明睿额角直跳：“会炸膛的！”
“嘘，噤声。”
女墙炮口低矮，想射远，却需要炮口有个高仰角，江凛几乎整个人都跪伏在了地上，冰冷的炮捶抵着他的胸口。
陆明睿听到他幽幽说。
“在遥远的东方，水军有种舰炮，叫葡萄弹，将多颗球形的炮弹固定在一起，一射多发……在资源匮乏的时代，更有无数野路子的变式，比如穿｜甲｜弹在前穿透重甲，葡萄弹在后，弹片迸溅打出更大的伤害。”
“也有另一种三弹式变法：一枚轻弹在前，一枚铁弹在尾部爆燃，毁在炮膛中。而中间一枚铁弹，会被爆燃的推力送出更远，载着轻弹射出1.5倍的射程。”
江凛微微一笑：“俗称：‘火箭上天’。”
“轰——！”
陆明睿耳边嗡得一声巨响，怔怔去看。
元人那将军所站的位置刹那火光漫天了，迸碎的铁屑与泥弹飞射，周围的元兵如刀割麦穗，密密麻麻倒了一片。
这一声炮响成了开战的信号，一时间，所有火器营兵误以为元人在射程之内，一连串泥土弹朝着北面轰了下去。
“攻——！”
司老将军一辈子以狠辣著称，没当过主将，做了一辈子的前锋。老来为小辈攒福，眯眼一笑扮起了慈和，可一握枪，照旧是那个杀出一身战功的前锋将军。
二殿下与他一东一西，红营兵兵疲马累，竟不比他慢。
那五千蒙古兵分明停在小炮射距的最远边界外，自己将军被一个连环弹炸了个人仰马翻，生死不知。换作任何军队，都得咆哮着吼几声“将军——”。
可蒙古兵没有。
附近被气浪冲倒的兵也全凭自救，飞快拽扯着身旁小兵的马鞭爬上了马背。
被火炮震天撼地的动静轰着，元军只懵了一瞬间，炸耳的鸣金号呜呜响了起来，是要退兵了。如此一转向，他们的前锋立刻变成后卫，该是慌不择路、队伍撞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了。
江凛一瞬不瞬地盯着。
一……
二……
三……
四，五，六，七，八……
元人落在队尾的几行探马赤几乎瞬间扭身，没有再逃，朝着二殿下和司老将军的追兵狠狠撞了上来。
战马冲撞的力道不能硬碰，只能躲，他们靠血肉之躯阻了阻盛朝的攻势，是在回身的一瞬间就抱好了牺牲的念头。很快被斩落下马，血洒漫地。
“追！留下他们——给惨死的弟兄们报仇！”
城墙上的火器营、红蓝营没有马骑的步兵，甚至点将台上都在欢笑，庆这一场小捷来得如此容易，几乎是送上门的肉。老天开眼，让他们在上元节这天给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万人狂呼的欢叫声覆顶而来，江凛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元军的制动反应时间是八秒……
在漫天的火炮声中，在领兵之将被炸成飞灰、同袍弟兄血肉迸溅的巨大阴影砸下来时，全员整队、转向、撤退、自觉牺牲……
八秒。

第245章
“殿下！穷寇莫追,此地离敌营仅仅二十里，万一元兵倾巢而出……”
晏少昰遥望远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知道蒙哥等人也在等着信报,寒笑一声：“够杀他们个来回了。”
十几名影卫围护在他身周，都知道殿下不该追出来，没有主帅领兵冲杀的道理。可这口气窒了太久，总得有个出处，左右副将欲言又止，全被影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圈外。
从初八知情,到今日,他们殿下就没能顺顺畅畅唤出一口气。影卫们每日看着营房的灯火亮大半宿,却觉得光再亮，那片地方也是黑魆魆的,三座尸塔当真如萨满恶咒,拽着殿下往更深更沉的地方陷进去了。
——战前离营是错，回京过年是错，过完大年夜没早早回来、因为一群皇亲国戚耽搁几日也是错。
唯有去天津,不该是错……
一场惨烈的败仗该有千千万万桩错，他都能一力担下来，唯独恐慌从谁口中听到一声轻蔑的、戏谑的。
殿下回来得迟，是为了个女人……
她一个弱质女子,不该被扯进什么生死大义中去。
晏少昰攥着这么一丝执念，不知在跟虚空中的什么东西较劲,扬鞭追上又一片逃兵时,吼了声。
“布阵——绊马索！”
左右近侍脱出马镫,一跳跃起站在马背上,抽出几条绊马索以长矛飞快缠绕几圈,直刺入地。
他们终于从元人眼中看到了惊惶神色，疾行的马闪躲不迭，惨嘶出声，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几个副将都下意识地紧了缰，将要勒马杀人。可二殿下的人手眼皮都没眨一下，一马当先领着前军继续向前冲。
“全歼，不准放走一个！”
“杀尽穷寇！”
血统精良的千里马比寻常的战马，差的不是体力，而是短时间内的爆冲速度。
万人的追兵渐渐被拉成两道尖锥，锥尖一路劈风，疾行中什么也看不清，星空和原野都成了模糊的光雾，眼前一晃就过去了。
几个副将死死咬牙，马鞭抽出了残影，带着前军紧紧跟着最前方赤红色的大氅，不敢落下太多。
听着周围元兵的嘶吼声越来越绝望，几位副将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初七那日，一万五千精兵战死沙场当日，元人也是这样，屠狗似的逼得残兵朝着城池方向逃，靠无数条绊马索，断了逃兵的生路。
当日元人猖狂大笑，今日在如出一辙的场景中，不知是不是一样的绝望。
……
座下的精骑双肺鼓张，马汗浸湿了束腿布，几乎要到了奔跑的极限。
突地，一支断箭朝着他射来，晏少昰看着了，横刀一挡，轻轻松松把箭击落，却忽的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叮。
他的刀不知斩断了什么，那是一声很轻的响动，坠在胸前的红绳一紧又一松，颈上那点微弱的束缚便不见了。
一缕黯淡的铜色擦着手臂滑走了，晏少昰心头一震，蓦地抄手回捞，捞住了那根断掉的红线，将铜板重新攥紧在掌心。他手中有汗，铜板贴着护掌的皮具与刀柄死死长在一起。
直到将元人围了个严严实实，后卫追上来，提着刀开始清理战场。
今日没人怀着不杀战俘的慈悲，也没人提议留下他们跟元人换俘，他们盛朝已经没有一个俘兵活着了。
司将军说：“殿下，此地离元大营太近了，来不及清点歼敌数，咱们得赶紧退了。”
晏少昰点头说好。
敌人的尸体堆成山，怕有幸存的，索性一把大火烧干净。
他右掌还提着刀，攥得太紧，五指半天没能屈伸开。直到走在回营路上，才摊开掌心看了看。
——剩三枚。
那两枚兴许是杀敌时掉了，也兴许他压根没能接住，掉在黄沙里了。
满地的沙土也没法找，晏少昰记得那位置，可在荒漠之中吩咐人找两个铜板是为难人，于是什么也没张口，便作罢。
她送他的礼物不多，仅有的几样，晏少昰都贴身装着。
千里眼侧面刻着“平安”，快要叫他摩挲平了，又重新以楷体刻了一遍；那妮子亲手编的剑穗，长得能拖地，他连穗子也没舍得剪，绕了几圈缠在手腕上。
五帝铜钱挂在胸前，戴了七八天，铜板本是凉沁沁的，捂暖和了，戴在脖子上几乎没知觉。
那是她在撒吉礼上举着个箩筐接着的。每个孔方里穿着绳，穿成了一朵梅花形。
这是本朝太｜祖、高祖，还有近年三位皇帝在位时的铸币。铜币各省官府都会铸，整个天下铜板多的大概能填平一座城，却只有皇帝元年铸的铜币才能做五帝铜钱，说有驱祟佑福之意。
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民间有无数百姓串起来给孩子玩，连传家都不值当。
如今梅花脱了形，只剩下三面写着年号的铜板，是太爷爷、皇爷爷，还有父皇登基元年的铸币。
晏少昰摊开掌心，在烛光下一枚一枚仔细看过，又轻轻攥住，仿佛抓住了倏忽而过的五十年。
这世上有无数一模一样的铜板。
却只有一个她。
太阳穴针搅似的疼了一瞬，晏少昰把这三枚铜板装进一只锦囊里，贴身装好了。
北地的窑洞总是冷，军中最怕奢靡之风，他的营房跟每个小将一样，砖瓦垒墙、黄泥塞缝，日子一久便走风漏气的，添几个炉子也暖不热。
“殿下，该就寝了。”
营房里的灯亮了半夜，守门的侍卫不知他在里边做什么，也不敢探头，只当是殿下高兴今夜打了胜仗，无心睡眠。
“就睡了。”晏少昰挥熄烛火。
他手枕在脑后，望着高窗漏进来的月光出神，蜷起的手指有点痒，起身往书案那头望了一眼，又合衣躺下了。
他总想给她写点什么，只言片语也好，可是赶不上了。
明日十七，该是她的生辰了，是“唐荼荼”这具身体出生的日子。
哪具身体也罢，别人都祝她好的日子，缺席了一个他，总是不美的。
他离京前就备好了生辰礼，不知道这年纪的姑娘喜欢什么，备了好几样。这些天悖着心思，成心不去想，拖延到了这一日，终于觉得“迟到的礼物”是一样遗憾了。
次日清早杀猪宰羊的，军营里终于有点过节的意思了。元宵节当天稀稀拉拉挂出来的灯笼，一下子密集了许多。
这群糙老爷们胡子一把懒得刮，却各个都会缝衣补袜，糊个灯笼不过三两下的事儿。
江凛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长身体的年纪耗空了精力，后遗症也来得又疾又猛，他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缝都是疼的，自己舒展了好半天。
昨日追杀元人，战死八百余众，歼敌大概有个四五千。
这是大捷，司老将军做主，连同军事演习中十几个重伤不治的亡兵也全划到了歼敌的死伤里，同样拿的是两倍抚恤金，老将军却说这样“体面”。
因为杀敌而死，总比死在自己人手上听起来体面多了。
江凛一路走去伙房，昨儿跟过他蓝营的几个副将校尉都喜气盈腮，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问殿下在哪儿，副将指指高处说：“殿下一大早就上了城楼了，排兵棋呢。”
江凛一路上城墙，随处都有小兵立定行礼，唤他“萧将军”。这换了姓的褒奖，勾不起江凛一丝半点的喜悦来，遇谁这么叫也只嗯一声，面不改色地过去了。
晏少昰：“你写的那套书已经拿去城内印坊了，抄录与雕版并行，军营先在将官中推行手抄稿。”
“该给你添上著者，只是没想好用哪个名，是用萧临风，还是你另外起个名号？”
江凛摇摇头：“不署名，把‘华夏出版社’标大点就行。”
“那怎么行！”陆明睿在旁边竖耳朵听着，直觉得这小孩刚从山门出来，没人教他人情世故，还不知道功名利禄意味着什么。
这可是自己的三日之师，陆明睿一时间肩负起了养儿教子的责任感，忙说。
“小将军年纪浅，不知道著书立说的奥妙，这套书注定是要名垂千古的，怎么能没个响亮的大名？等几年后兵棋在天下推行开来，也正是你领兵杀敌、战无不胜的年纪，到那时，你文治武功都闯出大名声，封侯拜将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了！”
晏少昰蹙眉喝了声：“聒噪。”
跟这些异人说封侯拜将，跟要他们为奴为婢没什么分别。
“陆先生且去喝杯茶，上好的雪水煎茶。”廿一笑吟吟地请他离开了。
城楼上风大，脚炉生得旺，坐下来倒也不觉得冷。旁边有茶案，有点心，却没摊了一桌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只有一根竹锥笔搭在砚台上，蘸墨就能写，不用说也知道是跟谁学的。
江凛眯眼望着赤日，双手抱在脑后往椅子上一靠，有一点懒散的味道。
“我们那个时代，只培养单兵奇才，不培养战争英雄，不宣传、不鼓励个人崇拜。将就是将，兵就是兵，边兵守边，巡捕抓人，搞治安的好好搞治安。”
单兵式的军事英雄，在百姓中是个非常好的舆论宣传点，但太容易聚集一群追随者，长远看有弊无益。每个军人放到国防治安的高度上，其面目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军人”的代称，才更容易结成坚固的集体。
他无心出风头，只盼着“华夏出版社”扬名天下，能勾出来几个故友。
城楼上的沙盘桌占地越来越大，并排摆了三张桌，从西路托克托、中路大同、东路张家口全排布在这儿，要排演整个北境局势，就得统筹考虑。
那两路打得热火朝天，从年前腊月二十五到大年初五那些天，大同的火器作坊竟是彻夜不歇地造炮膛炮药，每日所耗铁矿不可计数——这还是工部改良了火炮构造，把全炮换成了可以替换的炮膛，用废的炮膛可以斩断，把新的炮管焊上去。
饶是如此，城内的铁矿也越来越薄了。
战场是最大的吞金兽。
短短几日，晏少昰把江凛那套书背了个遍，整日亢奋如陆明睿都没他这么旺盛的精力，仅仅学完了两本。
诸位老将军学得更慢，光一个分数乘法就学了三天，此时见满桌红黄蓝绿黑白灰的算子，头顶着三角小旗插在沙盘上，只觉得头晕目眩，分不清什么色儿代表什么了。
只是“学了”、“学通”，和“信手拈来”是全然不同的境界，晏少昰推演元军下一步动向时，沉思半晌，弯腰把蒙哥的黑旗子分出三分之一，往中路靠拢。
“蒙古不缺兵，殿下大胆想。”
江凛笑了声，倒提一根短矛，把整个东路密密麻麻几十粒算子，全部推向了中路大同。
晏少昰蓦地抬头。
紧接着，竟看到江凛把元军西路托克托代表十万大军的算子，也全推向了中间——东西两面的算子全挪走了，只剩黄沙，而大同城下密密麻麻的兵瞬间成没顶之势，将要把大同淹没。
几位老将先是一怔，立刻骇然大惊：“小将军这是何意？”
“你算得元人三路大军会合攻大同？”

第246章
元军西路十万兵马,中路东路都是十五万大军，四十万精锐密密麻麻地排在北境线上。
而盛朝这一排边城拢共屯兵三十万，已经掏空了北方六省的兵力储备。他们不像蒙古男女老幼全民皆兵,若是边城一直牺牲，后方壮丁要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三五年就会有灭国之危。
而这样两边抗衡的守势，竟会以四十万敌兵合围大同而告终？
晏少昰紧紧盯着江凛：“你如何算得？”
江凛摇头：“不是我算出来的他们下一步动向，而是如果我是元人主帅，集合兵力攻取大同的收益最大。”
“西路托克托,以云内州为第一道防线。那一片水丰草茂的峡谷,一马平川,蒙古铁骑得尽地形之利，若是狠着劲儿冲一冲,早该把云内攻下来了——元人一直拖拉攻势,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意不在攻取西路，那十万人只为驻军在西关,防着西夏与咱们结盟，合围包拢中路。”
“而攻下赤城、兵临张家口，是要皇上着急。赤城已破，要是上马关再破,元人南下攻取京城便如入无人之地——皇上最怕这个，所以令后军源源不断地补入海坨山和滴水崖。”
晏家老祖宗进京时,踩着前朝皇室遗脉的脸,尝了尝龙椅的滋味,立刻爱上了整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二百年来,后世子孙也没一个居安思危的,从没想过北狄这群茹毛饮血、马鞍底下藏生肉的蛮人，会有逼着他们迁都的一天。
京城离北境太近了，倘若张家口这道门户破了，元人便剑指京都了。
江凛：“来时路上我登高望了一眼，咱们后方的囤兵想是已经有二十万之众了，能保张家口无虞。”
“西路拦截，东路威慑，只有大同不一样。”
江凛矛尖一划：“大同是北方最强的兵工厂，铸造的军械、铁器源源不断往北方各地输送——可诸位知道大同的铁矿田在哪儿么？”
老将军们全白了脸。
他们是行兵打仗的，会认字会读书，却各个口称自己是“粗人”，没一个当真有治世的学问，回京休息之时都是十日一上朝的。
晏少昰颔骨紧实，咬着字道：“矿田在内五堡，一片村庄之间。”
江凛点头：“对，在城外郊野。我没去过当地，那一片郊野不知有多少防护。”
能露天采集的富矿常暴露在多山丘陵地形，而城池的选址却要平坦开阔，是以矿区往往都在郊外，不会被圈进厚实的城墙之内。
“倘若我是元人主帅，此战中对我军威胁最大的是火炮，天天被火炮追着屁股打，我一恼火，要么偷火炮图纸，立刻造出来装备全军；另一招，就是毁掉你们的矿脉。”
“火炮消耗快，更换也快，需得有源源不断的铁矿补充，得有高炉炼铁，火器作坊组装——若我是元人，宁肯用十万人的伤亡，也要把这块地方啃下来。”
他矛尖一划，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笔直的横线。
“大同百里矿区全部聚集在这条线上。元人只要攻下大同北部，千万亩矿田立刻到手——你猜一片露天铁矿，元人毁矿偷矿的速度有多快？要是他们得了火炮图纸，又会如何？”
所有将军都瞠着眼，被江凛一句句问得言语不能。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拿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儿，想出了谁也想不着的东西来。
在场哪个老将都知道火炮是神兵利器，知道元人畏惧火炮，知道敌人最精锐的骑兵全被压制了；也清楚大同有北地最厉害的火器作坊，大同长城就那么一截，横径不过五十里地。
矿田虽有内外十堡围护，可十个堡寨，相当于十个民兵村，蒙古几十万骑兵踩一脚的事儿……
全是老将军人人皆知的事，可如此多的信息在他们脑袋里串联不起来。
他们不是知天下事、运筹于帷幄之中的谋臣，两眼死盯着上马关局势还凑凑巴巴，视线推到远处，看山看水也不过就是山和水，能摸准敌人下一步打哪儿的那得是神仙了！
司老将军凝视着沙盘，仍不敢置信：“若要攻取矿区，他们早该打了，为何拖过了年？”
江凛叹口气：“您岁数大了，怎还是急脾气？”
马背上的民族少有贪功冒进的，他们惜命得很，更像是饿得饥肠辘辘的群狼，窥伺许久，准备又许久，找到猎物最松懈的那个时机才会攻上来。
江凛记得古今名战役分析那课中，元人攻西伯利亚和许多欧洲小国时，哪怕兵力比敌人多几倍，也从不急攻。干什么呢？养马。
把敌国的万亩良田当牧场，每每挑秋天水草丰茂的时候出征，吃到第二年春，啃干净敌人的粮田，把自个儿马养肥了再打。到了盛夏酷暑时节，正好杀到敌国的王宫里避暑。
这一群马背上的怪物，让那几个世纪欧洲对黄皮人、对黄祸的恐惧刻在了骨髓里。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沉得住气。
从去年九月攻下赤城之后，蒙哥带着十几万大军，万人以上的战争竟只打过三回。
他们的骑兵全是机动的，像满盘自由行动的活子——不是盛朝那样的“一声锣号前进五十步”，从战起到战死都要捏出个阵型来，美名叫什么“攻守有度”。
元人没有旗语，战场上也没有指挥，只有“攻”和“退”两道令，他们天生知道怎么打仗。
八秒的制动反应时间是什么概念呢？
寻常人摔个跟头，嚎两声疼，爬起来拍拍土的工夫都要比这个长。
蒙古人不只是有膘肥体壮的战马，有杀敌累万的悍将，还有最要紧的作战意识，十二三岁的娃娃兵也敢提刀杀人。
而盛朝，从赤城破、从上马关的火炮兵首战就死在自家炮炸膛开始，桩桩件件都不及格了。
江凛撑着膝头，盯着沙盘看了半晌，才道：“这一仗，我们没准备好。”
司老将军直瞪眼，下意识地驳斥了一句：“胡言乱语！”
话落，见几位老将怔怔看他，他才知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往前倒六百年，大唐时，自称“天｜朝上国”，而今又六百年过去了，上国将自己视作了云中仙国。老百姓两条腿儿一辈子没走出过千里地，却敢信誓旦旦说番邦异域人都是爬着来给皇帝贺寿的。
南面叫蛮子，北边叫戎狄，南蛮北狄西戎东夷，渐渐全有了蔑歧色彩。至于漂洋过海来的那些蓝眼睛绿眼睛、或矮个儿、或高颧骨的妖怪，甚至不配区分名字了。
盛朝这个美梦做太久了，从九月至今，用四个月工夫挨了巴掌，醒了盹，几十万大军才刚把刀开刃，敢拿枪尖对准人。
兵不是兵，将不是将，皇命无用，临阵拉过来的大帅年纪尚幼，也指挥不动每个兵。
这仗赢不了的。
只要皇帝在京城，世家贵胄在京城，整个河北几十万兵马全是被他们栓在腰上的保命符，不敢远行半步。
除非京城迁都，舍下燕赵作为战场，据黄河以为天险，元人再敢南下，三晋河南山东辽东四省正好关门打狗……
江凛眼中的北境沙盘飞快向东南西北四向蔓延，千万亩黄沙绿土，华夏每一寸疆域全刻进他脑子里，高速推演着未来几年的局势。
却还有另一种可能……
江凛矛尖一指元营：“杀了窝阔台，此战立止。”
“杀谁？！”
旁边站着的陆明睿倒吸一口气，震惊地从沙盘上拔起身子，一时间当这小孩是在开玩笑。
窝阔台！元大汗！坐镇元大都呢，在遥远的草原深处，隔着半个盛朝从北到南那么远！这不是去敌营杀个主将，舍得一身剐、拼死冲过去杀了也就是了，这是跑敌国去杀汗王！
想杀他，如同十万个荆轲大摇大摆地从边关走进皇宫，全盛朝的老百姓笑眯眯地对刺客夹道欢迎！
何况是在这两国对垒之时，每一张异族面孔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旦过了边境线，中原人的脑袋都未必能走出二里路去。
可陆明睿看清江凛神色，才知道他竟然是正儿八经说的！
再扭头看殿下，殿下竟真的遥遥望向了北方，神情凝重，明显是在思量这计可不可能。
陆明睿差点崩溃：“殿下竟真的信他这话？”
晏少昰叹了声：“听他的。”
“他说没准备好，那我们必定是没准备好；他说杀元汗，此战立止，那一定是因为杀元汗会是伤亡最少的办法。一旦大同失守，辽东的铁矿辎重线拉长万里，北境就岌岌可危了。”
几位老将闹嚷着，全是大嗓门，快要吵起来了。
“这是胡闹！一介书生，纸上谈兵也就罢了，竟揣摩起千里之外的局势了！”
“未必没有道理。”
“一个毛没长全的小子，我倒要问问他行过多少路，怎知大同局势如何？”
几个老将自个儿吵翻了天。
江凛低声问：“殿下对元人中路主帅速不台如何看？”
晏少昰给了个慎重的评语：“老将悍勇。”
速不台将近六十了，战功赫赫，当得起三军主帅的分量。按中原的宗族规矩说来，他是元人皇帝选的驸马，今在位的窝阔台汗王为笼络此人，以嫡公主下嫁。
这老将领着中路十五万大军，千里行军切入北境腹地，后备军需早断了趟，能和老王叔打得有来有往，全靠掠夺周边小族和民屯过活。
“殿下小觑他了。”江凛突然压低了声，语速飞快。
“我们后人惯爱扒着史料翻找古人事迹，以史为鉴。古今世界千百名将中，速不台排第十位——此人以一质子身份，从天可汗的一个家奴，累迁至蒙古十大功臣，最擅长以小博大，以弱胜强。”
“元大都的贵族注重血统，视他还是个仆臣，冠了个‘四獒之首’的褒奖，视他为一条为大元肝脑涂地的猎犬。但此人不是猎犬，也不是前哨爪牙，他是将会给蒙古攻下三分之一版图的狼王。”
“狼王……”
晏少昰咬着这两字，半天没咽。
几个老将都在旁边的茶桌上闹嚷，他两人身边就一个陆明睿，从头到尾听得神情恍惚。
什么“我们后人”，什么“古今世界”，直听得稀里糊涂，陆明睿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瞠着俩眼睛，指着江凛的指头直抖。
江凛冲他龇牙一笑。
少年牙口尖利，一口钢牙似能咬断敌人的颈。
陆明睿猛地想到京中那些丝丝缕缕的“异人”传闻，蓦地瞪大了眼睛：“你……你！”
“小陆怎么了？”
老将军们听得动静，纷纷扭头诧异地看他。
却见陆明睿手忙脚乱，把袖兜里随手揣进去的书掏出来，手忙脚乱地展平了，死死护在胸口，只留下震惊又狂喜的一双眼。
江凛收起了笑，拍拍军师肩膀。
“好好学，争取名贯千古，上我们那儿的十大谋臣榜。”
他从双脚踏进京城的头一天，看见满街富贵，看见百姓安居乐业的那一刻开始，就不介意篡改历史。
管它什么历史车轮滚滚，但凡学过史的异人都得挣一挣。
按窝阔台登基、蒙哥他爹死的年份算，这是1233年的春，是历史上蒙古攻打南宋的开端，距离中原王朝覆灭还有四十余年。
江凛记得那段史。
没长齐头发的幼帝在权臣的推举下坐上龙椅，皇族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中原全线溃败，崖山海战被逼上绝路，丞相背着幼帝，领着十万军民跳海殉了国……
是历史上最耻辱的一页。
他骨子里还留着华夏血，但凡一息尚存，就得把异族轰出这片疆土。
江凛迎着正午的赤日，自虐般眯起眼看了半天：“我畏惧胜得太惨，更畏惧败。殿下千万别败。”
“好。”
晏少昰沉甸甸应了声，弯身往沙盘最北之处插了把匕首。
旁边几位老将还没争出个结果来，江凛不再听了，起身告别：“劳烦殿下安排人送我出城吧，今儿十六，小萧他……”
话未落，他瞳孔微微一缩，脚下有一瞬间的踉跄，将要奔着茶桌栽倒之际又飞快站直了。
再抬头，满脸已经换了另一种神色，瞧周围场景陌生，立刻垂了眼皮，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来。
“……醒了？”
晏少昰审视着这张脸，从里边瞧两个魂灵的异同。
他本想跟江凛啰嗦几句“到了天津去看看她，看着点她”，还没拿捏好用什么语气，该什么分寸讲，就看到了这双机警的猫眼。
晏少昰到嘴边的话变了个味儿，端起了上位者的架势：“你身世我已查明了，回了天津好好念书，不要难为唐家。”
“草民省得……”
萧临风面色复杂地应了声，知道他的意思：该是不要为难那力大无穷、缺情短智、笨嘴拙舌、不学无术的傻妹才是。
他对唐荼荼第一印象糟得要命，忍不住乜了二殿下两眼。
多稀罕，这么精干个皇子，可怜眼睛没长好。

第247章
一个元宵节叫印坊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唐荼荼总算能一觉睡到天亮。
饶是住在印坊里处处不便，古嬷嬷还是给她置办了一身新衣，竟是一身粉荷色的曲裾深衣,宽大的袖摆几经转折，从腰上往后臀绕。
“是这么穿？”
唐荼荼把袖摆搭在桌上，仔细地折出两道褶，好分清里外。缎面的料子，接缝线头都藏着，换个向她就分不清里外了。
古嬷嬷把她打量一遍,眼角全是笑褶：“就说姑娘瘦了,瞧这一身,真好看。”
唐荼荼心说她不该瘦，住这儿吃得多,不让动,要瘦也是因为忧思过度，成天惦记的全是大事，头发都比往常多掉五根。
说话间,唐夫人已经到了，也穿了过年时的新衣裳，后头两位嬷嬷抱着礼盒提着包袱，叮呤咣啷地来了。
“全是府里人送给姑娘的及笄礼,这是老爷准备的，这是二姑娘的……有两个衙差家里头有全福姥姥,把年轻时戴过的老银簪也送了来,全当给姑娘攒福。”
周礼中男儿二十加冠,女儿十五及笄,是全家的大事,马虎不得。过了今日就算是成人了，得设宴邀亲朋好友一起来观礼，择姻亲妇女中贤良有礼的做近宾，规诫小姑娘日后该怎么做。
唐夫人怀着歉疚道：“那案子查出了点眉目，你爹差事忙，实在过不来。等到了三月三女儿节，家里好好摆宴给你补上。”
唐荼荼：“没事，就是个生日，爹公事要紧。”
当娘的练了半个月梳头发，在家里逮谁给谁梳，就盼着今日别露丑，荼荼头发黑亮厚实，她怕一根簪子绾不住。好在练了半月熟了手，梳起一个精致的高鬟，一丝碎发也没落下。
唐荼荼对着镜子照了照：“哎，谢谢娘。”
她礼节是昨天才学的，左手掌心刚搭在右手背上，才要屈膝，唐夫人立刻扶住了：“什么跪啊拜的，咱家不兴那个，坐下来跟娘吃顿饭便是了。”
唐荼荼最清楚她了，母亲嘴上讲着不在意，其实当人后娘的哪里能不多想？
唐荼荼笑着跪下去了，拱手于地，额头也贴在了手背上，是拜天地君亲师最庄重的稽首大礼。
“好闺女。”唐夫人眼里立马蕴了泪，捧起老爷写的一幅字，逐字逐句地念。
“……不慕富贵，不恶庸常，人生第一自强之道，必是养心、明理、正德行，韬略智慧皆由此出，吾儿切切铭记于心。”
这是给女儿的诫书。今日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良媳贤妇，全由唐老爷一封诫书代劳了，写得跟祠堂的家训也没差几句。
念完了，唐夫人才扶她坐下，笑不拢嘴：“这幅字，你爹通宵写了一夜，清早满桌都是废纸。我替他拾掇时候展开来看，你猜他一整宿计较什么呢？”
唐荼荼好奇：“什么？”
“亏你爹还是个进士，‘韬略智慧’这词儿，他竟琢磨了一夜——起先写‘贤淑聪慧’，后来改成‘娴淑聪慧’，又改成什么‘柔嘉自持’。可把娘笑的，他宁愿通宵琢磨一个词儿，还不如赶个清早过来与咱娘俩吃顿饭呢。”
唐荼荼听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贤淑是贤良淑德，娴淑是娴静端庄，柔嘉是柔和善美，都是寻常爹娘对女儿的希冀，放在及笄礼这一天，规劝盼望女儿长成这几个词的样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爹纠结犹豫了一整夜，给她换了“韬略智慧”四个字。
这个学着孔孟长大的老学究，终于明白她那些大计小谋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也舍得放手任她走不同于别家女儿的路。
唐夫人没留多久，陪她吃了一顿早饭便离开了，带来的一大堆礼物也只给荼荼过了遍眼，印坊里存放东西不便，又全带走了。
前后几波聚集感染，印坊里盛了二百人，住了个全满。唐荼荼这个小院也住满妇人了，叁鹰再好的轻功也没法儿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走。
他穿了身夹袄，扮作杂役，天天蹲在她的院门口剥蒜摘葱，偶尔拿着扫帚划拉两下地。叁鹰脾气天生的好，逢人便是一脸笑。
进进出出的医女路过时都鄙夷地扫他一眼，只当这仆役心不正，天天圪蹴在女人院门口，嘴皮子又甜，成天嘴上唤着“姐姐嫂嫂”，搭话卖笑的，不成体统。
直把叁鹰气了个倒仰。
唐荼荼从他那儿寻了个开心，乐淘淘走了。回屋坐了没半刻钟又绕回去，装不经意地问。
“今儿，没人给我送什么东西啊？”
叁鹰目光一闪，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应该呀，官道是不是堵了呀？一般这风大雪寒的时候，官道就不让过，我给您打听打听去。”
说完扭头跑了。
心里直叫苦，姑娘这都十五岁生日了，殿下那礼物咋还没到呢？
唐荼荼一下午神思不属的。二哥走的那天……呸，临别那天，还说给她备了生辰礼的，说大不了一年给她过两回生日，不缺她这一份礼。
怎么就不送了呢……
她有点失望，又啪啪拍了拍脸，挥去这矫情。二哥在边关打仗呢，这巴掌大点事还值当他惦记？过往十年没过过生日，这会儿有吃有穿有家人礼物还不满足，惯得你。
唐荼荼靠自我唾弃把自个儿安抚好了。
隔了会儿，古嬷嬷又来报：“姑娘，外头有人要见你。”
已经等在院儿里了。那是四位中年人，有男有女，全穿着锦衣，银钩玉佩篾丝扇，宽额大手厚耳垂，各有各的富贵貌。
唐荼荼在东西市寻摸久了，一看便知道这几位是大商人。
远远看见古嬷嬷领着她出来，几位大掌柜笑了满脸，快行几步上前来拱手作礼：“这位就是大姑娘吧？”
“实在是生意忙得迷了脑子，早早就得了东家的信儿，一直没来得及拜访姑娘。过年托管家给您送了一份礼，老管家回头跟我说，县老爷清正廉洁，压根没让他进门儿，给我原封不动带回去喽。”
这几位噼里啪啦快人快语，唐荼荼迷瞪听半天，在古嬷嬷的挤眉弄眼中知道这几位是谁了。
来天津之前，她娘说天津有几个她生意上的老朋友，托付他们关照自己。又听这几位掌柜各个称“东家”，大概华琼是生意的牵头人。
“哎呀，到饭口了，咱们边吃边说，边吃边说！姑娘快请上座。”
跟商人打交道是件愉快事，唐荼荼推辞几句，被几位伯姨笑吟吟地按着坐下了。
她不知人家有无顾忌，自己用公筷空盘取了一份菜，吃饭不摘帷帽，撩起轻纱一个角吃，吃相斯文又秀气。
等上后菜之时，那位姓侯的大掌柜招呼着往她这边上：“姑娘可别是成心饿着肚子，学别家丫头苗条，咱不学那个，也别因为我几个在这儿而拘谨，不然那可是我们的罪过了。”
“没有的事儿。”唐荼荼心情畅快，又夹了一只裹满酱汁的四喜丸子。
“前天一听县里头出了事儿，我立刻给东家去了信儿。姑娘也是，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跟我们张嘴，今儿我们各家出了十来人，都在印坊左近住下了，留着给姑娘支用。”
唐荼荼眼神一闪：“伯伯听着了什么信儿？”
赤眼病在前，赵大人贪污一案应该还没传出去，而大肚教一案更是万万不能传出去。
果然，那侯大掌柜叹了声：“自然是县里爆发了赤眼病啊，还有赵大人贪赃纳贿一事。”
“漕司府的令都传出来了，要各家商行举证赵大人纳贿的名目，收受的贿银、侵占的农田、商物全往上报——各家商行自个儿举证行贿通贿的，既往不咎，不许再犯。”
唐荼荼眼皮扑簌了两下。
她知道赵老头儿脾性，肚皮不大，胆子更小。那老头只是手缝松，过衙门走账的公税都要捞一笔，真要让他实打实的贪、跟各家商行伸手要钱，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个破落的静海县，要什么没什么，商行不从这里进货，也不在这里开店，整个静海县的钱庄当铺都全是官营的。各家商行顶多从静海县招一些廉价劳动力，包吃包住把工人接到天津城内去。
这样的境地，赵大人去哪儿贪？他跟各家商行该全无关系才对。
漕司让各家商行举证，这“既往不咎”有点意思。那日，唐荼荼听爹爹和叶先生说过，一地出了大贪官，往往上下牵扯一片，一府的官员都要严查进项出项。
“既往不咎”，就是让各家商行把那些对不上的账赶紧列出来，往赵大人头上安。
摁死一个县官，好叫天津别的大人账目清明，在皇上派钦差下来之前，先把自己一身鸡毛抖干净。
嘴里的菜味道复杂起来了，唐荼荼放下筷子不再吃了，直起身坐得笔直。
她顶着华琼的名头，严肃开口。
“我出门前，我娘给我讲了个道理，说做生意要诚信经商，才能越做越大，有些事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几位大掌柜当真以为这是华琼的金口玉言，听得专注极了。
唐荼荼却说不下去了，顶着几位大掌柜认真却迷惑的目光，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是屁话了。
一条运河，从北到南串起了百十个商帮，千百个商行，万千家商户。上下多少人“打点”，多少人“通气”，要是以律法画条线，能把全天下十之七八的商全划到“行贿”的那一头。
她老爹清清白白一个官，这几年就没拿过除了俸禄和体己以外的钱，饶是这样，唐老爷还常常因为早年入礼部花了八十两纹银打点而耿耿于怀。
而漕司一个地方大员，敢下令“所有商行行过贿的既往不咎”，说明天下有许多先例在前，平时民不举，官不究，贪的贪，送的送，曝出事时法不责众。
侯掌柜听出她想说什么了，眼里立刻带了赞赏。
“大姑娘小小年纪，竟能明白这番道理！姑娘放心，我们心里都有杆秤，皇城根下生意不好做，老伙计们都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有时宁愿外地商会踩在头上，也不敢动歪心思，账目上是清清白白的。”
这“清白”含了多少水不好说，听他一席话，唐荼荼好歹放了心。再想想她娘可是坐拥三条街的厉害人，肯定也有一套自己的处事之法。
侯掌柜又接起了前话：“前日信儿送出去，回信回得极快。我们才知道东家已经出门了，正往天津这头赶呢，不日就到了。”
唐荼荼惊喜：“我娘要过来？”
她换了个住处，连这事都不知道，大概娘的信送府里去了。
中午吃了荤菜，古嬷嬷都惦记着，晚上只有清清淡淡一碗长寿面，一海碗，配了两样小菜。这荤一顿素一顿的实在折磨人，连汤喝完，只觉得吃了个水饱。
趁着今日有纪念意义，唐荼荼开始写年终总结，年前忘了写，年后一直忙到今天。
去年冬至来到这个时代，今已一年零一个月了，这一年做了什么事儿，有什么想法和体悟全写上去。以前每到年终是填表格，写公文，如今没上级要应付，写着写着就成了日记，一句一句落笔都是自在的。
她吃了长寿面，收了全府的礼物，听了爹爹的祝词。但总有点一丢丢遗憾浮在心上，摁不下去。
此时的长街上，几匹快马抢在天津闭城门前进了城，沿着河西堤一路穿过坊市与巡卫关卡，朝着她的方向疾奔而来。
领头的影卫看了看时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子时一刻！赶上了！昨儿天黑殿下的信才过来，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老天爷啊，竟叫他们赶上了。
叁鹰和芙兰一路穿门过院，压抑着兴奋“笃笃笃”敲门。
唐荼荼刚睡下，开门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俩影卫难掩激动：“殿下送的礼到了！”
唐荼荼眼睛骤然亮起了两盏小灯泡，高兴得有点结巴：“快快快进来。”
叁鹰小心翼翼地捧进来。
那是一盏很大的纱灯，六角六棱，内径一尺长，底下是整块明玉雕的莲花托，上方一个手摇柄，轻轻一摇，里头画着画儿的灯芯会转。
叁鹰得意道：“这是京中名匠梦溪丈人所做。老相公不慕名利，早歇手了，就是殿下也得寻着老相公的故交上山去求人家，三催四请，软磨硬泡，老相公才答应给他做这灯，从立冬就开始做了。”
唐荼荼听得直笑。
她不信二哥会有那样的少年意气，可在“二哥去求灯”和“叁鹰说假话”之间权衡一下，唐荼荼自然更信前者。
她伸手摸摸冰凉的灯骨，没分辨出来是玉还是琉璃，刚从冰天雪地里送过来，凉得像在摸冰，捱冻也快乐。
叁鹰扯幌子眼也不眨：“早该在元宵节当天就送过来了，出通州时下雪耽误了工夫，万幸在姑娘生辰这天赶上了。姑娘快看看灯芯坏了没有？弯了折了都能修修。”
唐荼荼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摆摆手，笑得声音都发不圆乎了：“你们出去嘛，我自己看。”
芙兰：“行行行，您自个儿看。看完吹熄了啊，小心夜里走水。”
唐荼荼连催带撵地把两人关出了门，洗干净手，从底座摸进去把灯芯点上，又吹熄屋里的烛火。四下黑暗，只有这一片莹莹的暖光亮着。
她小心翼翼转动轴骨。
这大概是走马灯的一种，里头的画轴也颇有放映机画带的妙处，一圈圈画带同样是皮影做法，以精妙的雕工成就了一幅连环画。淡黄色的皮子作底，点点淡彩染了颜色。
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穿袍，一个穿裙，有时同路，有时分开，行行复行行，冬春秋夏转了个四季，终于在满山桃花盛开时并上了肩。
转到画轴越来越薄时，她转出来一行小字，清晰地映在灯纱上。
——莫愁前路无知己。
唐荼荼忽的屏住呼吸，手指发软地转出下一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别时不谓行当久，赠予庭梧载鹤鸣。
转轴转到了头，再转不出来了。
嗐，欺负我不会读诗……
前两句的意思她懂，后两句意思高妙了点。上了将近二十年学唯独不念诗的小文盲重新点起蜡烛，抱着一厚本说文解字，按着部首翻找，连查带猜。
别时，分别的时候；不谓，不料，没想到。
庭梧，没查到；鹤，就是鹤……
她查着查着，忽然趴倒在自己胳膊肘里，咣咣抵着胳膊肘撞了两下，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我明明都看不懂，我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第248章
这日一早,几位老大夫去了后院坐诊，又一遍望闻问切走完之后，几个老大夫终于变了脸色。
病人每三日诊一回,依照每个病人的表征，稍微调一调药方。打从初九，第一波病人住进印坊就开始用药了，杜仲把病人按舍间分成了十组，五种汤药、两种外洗剂交叉着用。
九日后再看，不同的药方疗效已经显出差别了。
三样古经方中,除了一个小柴胡汤疗效不错,病人眼里的红血丝慢慢退了。剩下两个祛内火的方子喝了九天,病人照旧是眼干眼痒、芝糊结得眼睛都睁不开，甚至血丝聚成了血点,白睛下一片清透的血色,看着瘆人。
而杜仲自己写的两个方子，全都疗效显著。
老大夫瞧他的药材配伍，扒着每一样药材琢磨也找不着古医方的影子,君臣佐使偏门，相使、相恶叫他们看得稀里糊涂。放任何一个经验老道的大夫眼里，都会觉得这是在瞎开方。
廖海与一群小医士等在一旁，瞧几个老大夫脸上都浮起尴尬恼火的神色,而小杜神医一声不吭地擦干净脉枕，收拾医箱站起来了。
廖海一个箭步窜上前,压着激动问：“如何如何了？是不是咱们赢了？”
杜仲一点头。
“喔呼——！”周围一片沸腾,一群半大孩子不知道顾忌前辈面子,高兴地直嚷嚷：“就说咱小神医出马,一个顶八！”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等回了家我就准备拜师礼去！”
杜仲眼里浮起一点笑：“你不上学了？”
“嗐，县学里的夫子医术还是我爷教出来的呢。师父你是不知道啊，咱县里头厉害的大夫都开医馆坐堂了，赚大钱，不厉害的大夫才当教书匠。”
杜仲一怔，想想确实是这个理。
京城国子监有专门的太医博士和助教开班授技，学生每季都有大考，成绩优异的学生可以入太医署，名列前茅的，还能破格拔擢进入太医院。精修医术、当太医博士，那是名利双收的好前程。
而县里头，百姓学什么技艺首先都是为了一口营生，坐堂大夫常常开五副草药就能赚一两纹银，教书匠每月月俸撑死了，也就是这个数了。
廖海突发奇想：“我看师父你平时也没什么事儿可忙，不如去我们学馆授课罢？您要是去了，良师首座的位子都得让给您！”
杜仲怔住。
我……当夫子？
他素来寡淡的脸上满是呆滞，被这个提议吓住了。唐荼荼笑盈盈一撞他肩膀：“小杜神医考虑考虑？我觉得是个好主意。”
“是啊，师父来当夫子吧！”
杜仲忙摆手：“我当不了。我出师不过半年，哪有能耐教得了你们？”
廖海：“您博闻强识，千百医书全在脑子里边装着，光这一条，教我们就绰绰有余了。何况您还会锯腿！这门奇术天下就您一人会！”
“不可不可。”
“杜仲啊杜仲。”唐荼荼凑近他幽幽呼唤：“你难道不想做开胸手术么？不想做开颅手术么？不想知道书里讲的心脏搭桥是什么样么？你得有助手有学生啊。”
这话是拿捏到杜仲命门上了。
《疡医证治》那一箱子书，每卷书都是从易讲到难，前头是基础的清创缝合，中间就是血管神经，脏器肺腑全是要往最后边放的，术中危险项常常能罗列出几十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大红的“危”。
对任何一个想要精进医术的大夫来说，那都是一块在心尖上跳舞的烙铁，烧得慌，一细想，全是人命沉甸甸的分量。
杜仲再想要迈出那一步，脸上也不露端倪，他在一群半大少年中是一根定海神针，轻飘飘一句“你们别胡闹了，回头我仔细想想”，周围就没人敢撺掇他了。
“今天开始换药吗？”唐荼荼问。
杜仲沉思：“后来的病人全换成那两样药方吧，对照组照旧，记好病情反复和痊愈时间，看看两种药方的疗效能差多少，有没有后遗症。”
“师父，何为后遗症？”
“后遗症，是愈后不能辄除的小疾。如面风，治好了也好不透，吃喝言语时总是嘴角流涎；折了骨头，骨头没接好的，成了跛足，这就是后遗症……”
院子里又是一片书声了。
唐荼荼挪着板凳往太阳底下坐，像向日葵成了精，哪儿有光往哪儿挪，迎着晌午暖烘烘的太阳，眯起眼睛听杜仲讲课。
杜仲怎么能不当老师呢？他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教起学生来比对病人耐心十倍。
昨儿及笄了，她也没一下子变成大姑娘。古嬷嬷猫着腰在院门口瞧，医士有男有女，别的小姑娘跟小伙儿都不挨着站，东一撮西一撮的。
唯独姑娘不避讳，竟还头凑着头跟杜仲说悄悄话，夭寿哟！
古嬷嬷心里发愁。唐夫人昨儿走的时候还叮嘱了她，印坊里人杂，姑娘大了，再两三年就是嫁人的年纪了，相看一年、相处两年正好，也不算盲婚哑嫁。
这天天在男孩堆里蹦跶，算怎么回事哟？
院里教书的听课的、晒太阳的、胡思乱想的，一片其乐融融，却忽听前门外惊锣声骤起，锵锵锵锵几声锐响，惊得一群人全停了话。
“芙兰，怎么了？”
芙兰脸色不太妙：“外头围了许多人，吵嚷着，说是要咱们放人。姑娘别出去，人太多了。”
守大门的衙役有十来个，又得令在前，唐老爷和公孙大人都下令若有人闹事直接驱赶。十来个衙役都挡不住的人……
芙兰低声说：“起码围了百来人，不知因为什么由头闹起来了。”
唐荼荼打从把印坊用作疫病所的第一天开始，就防着病人家属闹事。闻言，不动声色地吩咐古嬷嬷：“看好这群小大夫，别让他们出去跟着闹——直接锁了后院吧，让各屋病人回屋。”
公孙家的府兵没留下多少，印坊里不是仆役就是医士，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倒是能说上话，可几位老人家岁数大了，全是遇事躲事的脾性。
唐荼荼左思右想没人能撑起大梁，戴上帷帽，迈着大步出去了。
边走边吩咐芙兰：“派人去找我爹，让年掌柜的人手先过来，防着外边的人冲进来。”
印坊大门前已经汇成了人海，衙役全横举着刀鞘挡人，一群百姓茫茫然站在边上发怔，而领头的竟是几个穿儒衫的书生，声嘶力竭吼着：“这世道没王法没公道了吗！”
“交出人来！交出人来！”
“我家住沣水巷子，虽家中老母染了疫，可自打告示贴出来的那天起就没出过门！怎么今早衙役就砸破了大门进去抓人？还在大门上贴了封条，把我老父气得人事不省！”
沣水巷子紧挨着春诵堂，那是静海县最得意的地方，相当于后世的人才安置房，但凡是考过了乡试的举人，县衙都会划地赠宅。沣水巷临着海河，却又闹中取静，这片好地段住的多是文化人。
唐荼荼心慌意乱，手指有点发抖，低声问。
“今早谁在抓人？又有新增的病人了？”
芙兰和叁鹰对视一眼，再看张捕头，谁也不知道，他们全被隔离在这儿，每天的菜肉都是送进来的，哪有消息来路？
印坊正月十四那天就住满了，元宵节当天，几天没着家的官兵才得空歇了一天假，有所松懈。这两天没听说有新增的病人，唐荼荼连着两日没看着红点图变化，只当是县里的红眼病人全在这里了。
“县衙无由拘禁良民，把好好的人抓进来欺辱，目无王法！”
“赵大人赵青天没啦！被新上任的县老爷弄死啦！”
“快交出人来！”
“我已写好了状纸，这就去县衙击鼓鸣冤！县令不管，我等就去漕司府！漕司不管，我等就去京城，去顺天府，当街拦下皇上的马车告御状！”
几个书生吼得脸红脖子粗，声嘶力竭，其状滑稽。什么“告御状”，什么“当街拦皇上马车”，但凡去过京城的人听了都得笑掉大牙。
可连亲眼见过天颜的唐荼荼，看见那一沓白花花的状纸都觉得眼晕。

第249章
几个书生学问不知如何,却各个长了一张厉害的嘴，满口的大义凛然，听得周围百姓渐渐有了倾向,怒视着衙差，议论纷纷。
这不对……
唐荼荼手心沁汗。
元宵节当天，许多病人家属都来探了亲，虽然闹哄哄的，可看着自家亲人在印坊里吃得好睡得香、治病还不花钱，哪有不满意的。
今日这些百姓的情绪明显不对,沣水巷子哪来的这么多病人？这两日新增的病人都隔离到哪儿去了？
大门外的百姓越聚越多。印坊里趁着晌午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一时间腿脚利索得活像长了八条腿,全奔着这头的热闹跑，谁也没法把他们劝回屋里去,里里外外围了好几重人。
群情激愤,一重重的百姓全往衙役的防线上挤，七手八脚拉扯起来，口中嚷着：“放人！快放人！”
慌乱中,一个衙役被拽掉了刀鞘，银光闪闪的大刀陡然亮了相。
“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书生哗然大惊，脚下一趔趄，一屁股坐地上了,被左右慌乱的百姓踩了好几脚。
这身无二两肉的软脚虾，竟连自己的头脸都不知道护,蜷着身子让人踩得满地打滚,杀猪似的惨嚎起来,左右书生慌忙躲闪。
后头的百姓谁也看不着这头怎么了,只看见衙役各个五大三粗,横眉竖目，还亮了明晃晃的大刀。
混乱中，不知谁嚷了一声：“衙差杀人啦！”
“杀人啦，快跑啊！”
眼看着人群就要冲破衙役的防线，唐荼荼一个矮身，推开衙差的手钻出了门，一弯身把那摔倒的书生提起来。
她额角突突直跳，四下一踅摸，扯着那书生后襟，提溜着他一起站上了石台子，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哪里杀人啦？不过是这人脚下不稳摔了个跟头。再有胡言乱语危言耸听的，通通关大牢去！”
捕头带着衙役齐声喝道：“肃静！”
四下乱跑的百姓被喝住了，茫茫然愣了愣神，踮脚挺着脖子望了望，不见门前有半滴血，这才敢松口气站定了。
唐荼荼定了定神：“诸位听我说。我是新任县老爷家的大闺女，我家姓唐，唐振之是我爹，他是从京城过来的，不图名不图利，只想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刚才那个骂他狗官的，对，就是你！我敬佩你敢说敢讲，我爹一会儿就过来了，你坐下跟他一块吃顿饭，好好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围百姓被她说得稀里糊涂，却忍不住，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笑出了声。
那男人个头不高，被她指着，慌忙往后边缩。刚钻出人群去，被影卫锁了肩膀捂着嘴带走了。
赵大人赵青天没啦，被新上任的县老爷弄死啦——这话就是他喊的。
赵大人贪污一案昨日刚张榜布告，今儿就有人顶着这风口妄言，其心叵测，背后不知是什么人指点。
唐荼荼接着说：“咱们这地方叫疫病所，专门给赤眼病病人治病的地方——赤眼病传得快，大伙儿都知道吧？一人传染一家，一家传染左邻右舍，这病要不了命，但久病不愈会损伤视力。”
“诸位回头看看，那些穿着白衣裳的都是大夫，站边上晒太阳的都是病人，吃得好睡得香，谁也没受什么欺辱。最早送进来的几十个病人，眼睛已经好得差不多啦，再有五天、顶多七天，就能回各家了！”
“我爹不是狗官，他那叫一个铁面无私大义灭亲啊，我是他亲闺女，也要被送进疫病所来，跟大家一起隔离呢。”
周围百姓又跟着笑了几声。
唐荼荼嗓音亮，一句“我是县老爷闺女”镇住了场，说得又井井有条，百姓渐渐听进去了，全安静下来，等着听她还能说出什么。
“可是从正月十四开始，我们这间疫病所就住满人了，新病人被送去哪儿了，我已经派人去衙门询问，诸位稍安勿躁……”
正说着，却听身后病人堆里传出一句不和谐的声音。
那是一个佝偻着腰的小老太太，咕哝着：“人是官家小姐，住的是独门独院儿，和俺们可不一样——早先进来的还给张床，后头进来的连榻也没有，大通铺一屋排两遛，屎尿屁全臭一屋。”
这话勾勾缠缠，扯出了又几句民怨。
旁边老头接了句嘴：“天天没干活没下地的，枕巾竟要隔天换洗？白天洗了，冰拔凉的拿回来，今儿换枕巾，明儿烫脸盆的，嘿，来回折腾人。”
“眼糊的嘛也看不清，还得见天儿大早上起来洗脸抹灰扫地。”
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老不修！
唐荼荼蓦地回头：“每个屋都给年老的病人配了年轻人，尊老爱幼，大家一起帮着干活。仆役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吃喝三餐全是端到了各位手边的，哪里亏欠了各位？”
她不是什么温柔长相，只是脸盘圆圆，平时眼角弯弯嘴边带笑，看起来像是个好说话的面人。可一寒起脸的时候，目光直盯得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心里一咯噔。
那几人不敢吭声了。
印坊最累的不是医士，而是厨嬷嬷和仆役，伺候的人手不够用，光每日做饭、收拾秽物就已经疲惫至极，病人洗漱全由自己照管，老人由同屋的年轻人帮忙照顾，已经是唐荼荼能想出来的最周密的办法。
此处的二百病人都是大年那几天挤热闹赶庙会的，多数是贫家子，在自己家里头扫地喂猪带孙子什么活儿都做，可如今关在一个屋，每日监督他们洗个枕巾也成了错处。
有这一打岔，刚缓和了些的气氛又尖锐起来了。
“姑娘还是给句准话，人到底抓哪儿去了？衙差满大街跑着抓人，又不给个交待，抓了人就不见影儿了。”
“昨晚上还在春诵堂夜读，我今儿一早回了家，我娘不见了。家里门锁被砸了，老父亲奄奄躺在床上，叫我如何不着急？”
“京城来的县老爷也不能不讲道理，欺我们一群文人手无缚鸡之力！”
众人闹嚷的动静大，你一句我一句此起彼伏，唐荼荼极尽耳力分辨着每人的话，终于捏出了事件的形。
——今年是会试年，春诵堂这群举人每晚聚在一起挑灯夜读，盼着今年能一举中状元。这群书生读书时同窗，中举后同住在沣水巷子，又添了邻里之谊，常在一块夜读书。
可昨夜回去，发现家中亲人不见了，才知有衙役来家里把病人抓走了。
“那哪里是差役？分明跟土匪一样，砸了门锁不由分说进去抓人，我与我妻阻拦了一下，却听差役冷笑说‘疫源还敢留在家里头？要是窝藏病人祸害了这条街，按律烧死也不稀奇’——这是官家的原话，诸位听听这是话吗！”
平静了没一息的人群，骤然掀起更大的波涛。
唐荼荼背上的汗都冷了，全然分不清这与刚才挑唆闹事的是不是同一拨人，只得提声分辩：“回头我爹一定查证清楚，亲自带着衙役上门给诸位赔不是。”
可她张口是错，不张口也是错。
状纸团成团，朝着她脸上丢。
“县老爷闺女又如何？沾着官家的亲，就可以罔顾人命了么！”
“放出人，我们回家自己治病！”
“大伙儿随我拆了这牢房！”
唐荼荼还站在腿高的石台子上，被好几双手扯了下来，芙兰及时护了她一把。
“姑娘愣着干什么！张捕头赶紧关门，这里头藏着人挑唆闹事，先不管他们，咱们的人很快就来了，再有闹事者直接打出去。”
唐荼荼被她拉扯回门内，沉铁的大门关上。外头沸反盈天，里头的病人牵挂着，胆小的医女默默垂泪。
她听到年掌柜的声音，那是跟廿一侍卫一块训练出来的影卫头子，内功根基没丢，嗓音洪亮，费尽口舌地游说着，叫百姓散去。
外边有人成心不让他说话，惊锣声密集，一声紧接着一声。后来锣声听不着了，隔着门缝，公孙景逸露了个头，说带着府兵来了，说茶花儿别怕。
唐荼荼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
有人给她搬了一张椅子，摁着她坐下。一群仆役慌张无措地原地打转，跟着一道等消息。
门缝里挤进来一人，叁鹰累得气喘吁吁，坐下猛灌了一壶茶，将就喘匀了一口气，先道了声错。
“查清楚了，是咱们的人马虎大意了。几日前，赵大人一封邸报直呈沧州府台，这老东西怕担责，邸报里就写了疫情严重——那会儿拢共三五十个病人，严重个屁，这老东西竟然把疫情往大说。”
“知府一听那还得了，派了位司理参军，带了八百府兵来防疫。这参军刚迈进城门，就听人举报说沣水巷子有人家窝藏病人，瞒而不报，当下提着刀就去抓人了。”
“那一片确实蔓延开了，几条巷子被抓空了三分之一，漕司令人征用了河边几间雅舍，封条一拉，起了另一间疫病所。”
唐荼荼手指发麻：“……抓了多少人？”
“昨晚到今天晌午，已经抓了一百七十余红眼病人。官兵蛮横，又贴了布告，称知情者举报谁家有病人，能领二两赏银。”
半天抓了一百七……沿河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商铺密集，那处聚集感染，唐荼荼隐隐觉得事情要失控了。
藏匿病人是错，可提倡邻里举报更是不应该。县衙、漕司、府台……一场要不了命的红眼病搅合进这么多方势力，反而要命了。
太阳西沉时，公孙府兵软硬兼施地驱走了闹事百姓，大门内外全贴上了封条。
公孙景逸穿着半身甲，往她头上呼噜了一把：“茶花儿我说你什么好，你真就开了光的乌鸦嘴。你说防着百姓闹事，百姓当真闹了事，你说防着全县爆发，这下好了，我老爹刚来了口信，病数破千了。”
他手里的告示往桌上一展，是一封盖了漕司印和府台印的官书。
【天津诸镇即刻截停官道县道，各镇设疫病所，医馆药堂无偿施药，事后记功犒赏。隔疫、医药、饮膳诸事，由静海县衙即刻撰册，交由六镇转相仿效，势必在清明前尽除此疫。】
整个静海县全封，不许进不许出了。

第250章
天行赤眼往往爆发于潮热的夏秋季,在寒冷的冬季传得这样生猛，就确凿是病毒性结膜炎了。再算上5-10天的潜伏期，今已感染的已不可计数。
清明之后就要立夏了,再这样传下去，整个天津都得封。
日头正高，印坊后院却挂了白灯笼，白幡沿着几条回廊转角，一路引向后门去，似一条通路。
选时间在大晌午,是因为这时间天气暖和,人体循环生气最足,不容易受寒着凉。挂白灯笼却是因为要做婴灵道场，仆妇们把灯一盏一盏点上,寺里请来的高僧已经念起了经文,落胎是伤子嗣福的事情，能立刻消解了才为好。
饶是唐夫人早经人事，还是被这场面惊得手足发冷,喝了杯热汤暖身，撑起一抹笑进了屋里。
“这是寺里开过光的如意结，咱们一人系一个，妹妹们瞧外边那么些大夫,都护着咱们呢，谁也出不了差池。等发作起来了,也有止疼的药……”
唐荼荼向屋里望了一眼。两位妇人一间屋子,四间屋里却都是死寂的,听不着说话声。
全县城最好的几位带下医都在这儿了,领了官差事,没人敢松懈。只有杜仲一点不懂这门类，他师父王太医所经手的医案全是宫中娘娘的，不能透露给他半句，这带下一门是一点没教过他。
医士们绷紧精神熬制落胎药时，唐荼荼一路避着人，带着杜仲出了县城。
年掌柜坐了一辆不起眼的灰顶篷车，跟在她的车旁。
“山西宁夏甘肃青海几省，但凡有盐湖的地方，都派了人去。晋陕两省的盐湖没结出东西，榆林城外的鄂托克先传回了信儿——姑娘不知道吧，那地方在大唐之时就有‘盐州’的美誉，当地百姓采了千年的盐，也不知道‘碱’是什么东西。”
说话间，年掌柜极其隐晦地瞧了瞧唐荼荼的神色。
当地人都不会叫的东西，唐姑娘言之凿凿称作“碱”，这东西竟像是她赐名的了。
“姑娘所料不错，那湖畔确实是结着白霜的，冰面上全是白霜，朝着湖畔蔓延开半里长，仿佛一地白雪。也好收捡，一个人一天能采几十斤，当地人用这东西做馒头糕点，做出来的糕点煊松，口味奇美。”
唐荼荼轻轻舒一口气。那是结晶碱，是溶于水的碳酸氢钠，俗名小苏打，有了这东西，提纯碳酸钠是没问题了。
可是地图上……
“那是西夏的地界了，当地人让你们动他们的湖？”
年掌柜一奇，他自己看着地图还要认认黄河打哪儿过，榆林长城从哪儿开口，姑娘想也不想就知道那是西夏地盘了。
年禄台低声速语：“大主子说殿下军机繁重，万万不可拿旁的事叫他分心，遂把自己的白章给了咱们，令事急从权，一路上各地大行方便之门。这白疙瘩块也不值钱，花耗不多。”
天底下只有皇上能拿大块的玉雕刻宝印，太子皇子的宝印都是金铸，金章为公印，示官阶爵秩。而白章是太子的小玉印，不论何地何事，任谁手写一封公文，盖上此印，就等同于太子私旨的效力了。
对一国储君来说，这枚私印给的简直儿戏了。
唐荼荼抿着唇，头抵在窗框上，抵着马车的晃动，忍受脑袋一阵阵的晕。
红眼病一爆发，所用的中药会以几何倍数增长，官书里明明白白写了要征集各医馆药堂的药材，可想而知全县的药材储备是不够的。
按杜仲的药方算，服药九日才仅仅能褪红血丝，还不能算是痊愈，得防着病情反复，喝药敷眼的时间会更长。
全天津没那么多疫病所，新增的病人迟早得开始居家隔离，由医馆药铺统一发药，全县每天的花用奔着千两银子走，生理盐水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这一路沿着乡道往郊野行，马车走了一个来时辰，遇了四道关卡，有红眼病的全不能过，直接送到镇上疫病所去。
唐荼荼望了望外边，大晌午，乡道上除了差役和民兵，竟瞧不见什么人。
官道县道一封，集市限流，街道严查，一县的生产商业活动都要停摆。这么着来上一个月，就得掏空整个县今年的盐税，全县全年三分之一的收入就出去了。
杜仲又瘦了，占了马车一角，几乎整个身子都藏在了车窗照不到的阴影里。唐荼荼没看他，仍然觉得这道视线胶在她脸上，看得她口干舌焦。
什么“大主子白章”，什么“殿下”，不知杜仲能听懂多少。
她要做生理盐水，瞒谁也是瞒不了杜仲的。
外边车夫“吁”了一声，马车里让人直犯恶心的晃动总算是停了。
“姑娘，到了。”
唐荼荼下车望去。
东镇少高山，多坦原，因为依着海河，山林和河网密布，她脚下这块就是一片有山有水、冷冷清清的好地方。
挨着河，因为三酸两碱的制备需要有充足的水源；取矮山，因为上游的山泉水相对清澈。
地段开阔平坦、人烟罕至，则是因为唐荼荼也不知道源源不断地造生理盐水，排酸排碱、烧锅炉，会造成多严重的污染。
天初初化冻，林中有湿雾笼着，脏空气不容易循环走，所以得找个高处。再考虑储运条件，得挨着乡道。
她在地图上圈来圈去，整个东镇可选的地方也就这么一个了。
山头稀稀拉拉六七个一进院，篱笆院墙小瓦房，石桌石凳都有生活的气息，仿佛炊烟才刚熄。
叁鹰：“这一片屋舍都是临时腾空的，是几家散户，掏点银子让人家迁去城里住了。要是有祖庙宗祠的，想撵人家走就不容易了。”
院里摆了十几口大瓮，里头全是白花花的盐，有天津本地的海盐，也有宁夏与山西的池盐、川府的井盐，他们把能找来的所有细盐全找齐了。
地上摞了十几个木箱子，里头东西多是石头质地，红的白的绿的，质地颜色各有分别。
这是石灰粉，那是毒重石……
唐荼荼蹲下要拿，又怕跟自己手上的汗反应了，弄出什么灼伤来，拿布包了手，用火钳夹起几块凑近看。
质地比她想得要好，好许多，有杂质的原矿该是有杂色的，这几样矿的颜色却相对纯粹，是各地粗加工提纯过的，做画画的色料是够用了，制备生理盐水不知道能不能行。
“姑娘看看是不是这几样？”年掌柜问。
唐荼荼：“我不知道，试了才知。劳烦您找几个手脚麻利、记性好的，穿上利落的衣服，多穿几层，手上也要戴防护，石灰和绿矾都会灼手。”
她说话，旁边两个绿衣小吏竟提笔就记，唐荼荼愣了下：“这些你们不用记，试错的配方没什么好记的，我自己记就行了。”
两位年轻的小吏含蓄一笑，没有停笔。
唐荼荼愣了一愣，跟年掌柜对视一眼，从这大掌柜讳莫如深的视线中明白了。
这是知骥楼的士子，太子的人。
唐荼荼暗暗笑自己，还是她想得浅了，就说太子怎会毫无顾忌地把私印给别人用，原来也是在她身边放了耳目的。这二位记的不是生理盐水制备方法，而是她的一举一动。
看他们手里都有家伙事，背了一个小木箱，绕过后颈挎在脖子上，绳带长短可以调整，木箱里装着文房四宝，箱盖平放，正好可以在上头写字。
不管走到哪儿，站定就能写，写横平竖直的楷字都不打哆嗦，是个好法子。
她在二殿下身边呆久了，认人的眼力也长进了。尽管这些人为了避人耳目，穿的都不是什么富丽衣裳，唐荼荼还是能一眼认出哪些是影卫，哪些是年掌柜家的仆役，而几位换了衣裳、穿上了粗服的都是士子。
那行走的步态，说话文绉绉的腔调，大约也是知骥楼出来的。
提纯粗盐，铁锅是万万不能用的，铁锅几乎会和所有的材料起反应。坩埚准备了两样，从京城送来的石英锅，还有厚实的陶瓷锅。
人手端了一锅盐水，站定了。领头的人约莫四十年纪，含笑道了声：“我几个愚笨，姑娘说得慢些，要是做错了什么，姑娘只管骂。”
唐荼荼忙说不敢不敢。她捋了捋思路开讲。
“这些市面上的盐，咱们给它个统称，叫粗盐。这些粗盐虽然看着干干净净，实则里边都有杂质，提纯需要一遍粗提，再一遍细提。”
“诸位仔细看，盐粒里混着一些很小的棕色、绿色的粉末，那是泥沙和没筛捡干净的海藻，粗提就是要把所有不是白色的粉末弄出来。这些杂质不溶于水的，盐化了，它们化不了，能用最细密的绢布滤出来……”
她讲得慢，几个文士没做过这事，神情专注又紧张，只觉得比坐号房里考试写卷子还小心。
“多筛几次，筛干净泥沙，再晒干水，粗盐就成了细盐，但此时还不是极净盐，里边还有不少跟食盐同为白色的杂质。不同产地食盐的口味会有细微的差别，就是因为里头的杂质不同。”
“这一遍的提纯，要先放毒重石，再放……”
说半截，唐荼荼突然呆住了，手里的木勺一抖，差点砸进盐锅里。
她近些日子天天写着反应式，琢磨步骤，自认理论上万无一失了。可事到临头唐荼荼才发现，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搅合液体、让反应物充分溶解的工具。
唐荼荼举着那把木勺，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
背尽所有方程式，坩埚都做出来了，居然没有搅拌棍！
木头不行，铁不行，铜不行，玻璃不行，玻璃SiO2会与强碱缓慢反应，烧碱一放进去，会析出什么她不清楚，一锅盐水就白煮了。
强碱不会与什么反应？
……
“姑娘，怎么了？”
唐荼荼木愣愣转了转眼珠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自己坐在锅炉面前想了半天，扒拉着那点化学知识。
“年掌柜！可以帮我找几个银勺子吗？筷子也行，棍子也行，什么都行，只要有个长握柄……其实，金子是最好的，金饰只有王水才能溶解……哎，不论金银都能使，您看什么方便来什么吧，但一定得是纯金纯银。”
金银惰性金属，银有亲硫性，在加热的浓硫酸里也会被氧化，差了一些。而黄金却是化学性质最稳定的，与单种的强酸强碱也不反应。
“……金勺？金筷？”
在场几个文士、十几个影卫、三十多仆役，闻言，全默不作声地掏口袋。
那些影卫啊仆役啊各个穿得灰不溜秋，一副乡野农夫打扮，身上装的银票却比唐荼荼身上的草纸都多。
叁鹰：“我这就去钱庄兑金子，找个匠作铺都能打，姑娘要打成筷勺的样子吗？”
唐荼荼探头看了一眼他们银票的面值，一咬牙。
“打金杵！要三根指头那么粗的金棍子。要是真能成，咱们不用砂锅制盐水了，直接上大瓮……咳，劳你们破费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尴尬至极。十两银一两金，汉唐以后，中原的黄金储备就越来越少了，官府制的金锭用的都不是足金，芯里不知填的什么，一烧份量会少。
她所有家当扔火里，也烧不出两块金砖。
这下，年掌柜跟着一伙人一块笑了：“姑娘放心花，殿下不缺金子。”
唐荼荼窘窘地目送几人走远，坐回炉火旁，看着砂锅等锅里的水煮干。
杜仲看了她一下午，从刚来坐到天黑，没挪过地方。
眼下终于开口说了话。
“我自小识字，师父没空手把手教我，他不藏私，把书斋的钥匙配了一把给我。别人自幼念三百千，念孔孟，我都没念过，我读着医书长大的。”
眼前的几锅汤冒着沸热的气泡，唐荼荼知道杜仲有心事，但她自己疲惫得没力气拢出个表情了，往后挪了挪椅子，与杜仲并排坐下。
杜仲又道：“写书的老先生从医四十余载，记载了医案三千余目，治好了的、治不好的、治死了的，他兼收并蓄，全写进书里。过几年，回过头来翻阅医案，常常懊恨当时该如何如何。”
“他曾说——反复琢磨，不得生理盐水，为此生第一憾事。”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海里的一种灵丹妙药，是一味引子，味咸，微苦，与千百药材都能配伍，可治百病。从没想过，它竟真的是盐。”
“这……生理盐水，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他声调平平，尾音连个扬声也无，摆明了认定唐荼荼真的知道。
唐荼荼肩膀塌下来，被火烘得眼睛干涩，往后仰了仰，身后的圈椅牢牢实实地抱住她。
“我想想怎么说。”
说起医，她是彻头彻尾的外行。
在后世，自己照顾自己的那些年，她也不过是凑凑巴巴能分清冷感冒和热感冒该吃什么药，可放到此时此地，没人比她更内行了。
唐荼荼字斟句酌，尽量描述得简单，不至于拿自己的一知半解误导杜仲，叫他先入为主，限制了这个大医学家未来的无限可能。
“人的身体里七成是水，血液、供养脏器的组织液、脑袋里的液体，甚至于喉咙吞咽食物，也要靠喉管里液体的浮滑作用。这些各种形态的水供养着一个人的生存，健康的人，运动会消耗水分，吃喝能补充水分。”
“人轻度缺水时，嗓子会干涩，咽不下干粮，少尿；再严重一点，可能会流鼻血，恶心呕吐，心跳加快，肌肉痉挛；而重度缺水，也叫脱水，血压不稳，人会昏迷，直到脏器衰竭。”
杜仲全神贯注听着，脸上是很少露出来的凝重。
唐荼荼：“但是有另一种极端情况，当人得了重病或是受了伤，短时间内会大量失血失液，到一个极低极危的水平。”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痢疾，常常变成大疫，为什么拉肚子会死人？死去的人都是什么样？”
唐荼荼把当年急救课上印象最深的例子拿出来讲。
杜仲连医经都能一字不漏背下来，竟被她问得有些拿捏不准了。
“因……沾染疫毒，肠中气机壅阻，腐浊相互搏结，痢赤白脓，二便不爽，致实邪内闭，元气外脱。死者唇干脸燥，都是枯竭之相。”
“嗐，我听不懂你说的。”唐荼荼文盲得十分坦荡：“其实最大的死因不是肠炎，而是拉肚子拉脱水了，急性腹泻最关键的治疗措施就是补水。”
杜仲瞳孔大了，失声问：“死于缺水？”
“不是这么简单。”唐荼荼又摇摇头。
“我们以为的那些病入膏肓的、病死痛死的人，有许多是因为水米不进，强行灌进去的粥水他们也消化不了，大量失水，没有糖分，没有能量，身体没有得到供养，喝下去的汤药还没来得及见效，病人就已经衰竭而死了。”
“这个时候的病人哪怕口嚼人参、生吃雪莲，都未必能有一杯糖盐水来得管用，喝进去也好，靠输液输进去也罢，都叫补液——补进去的糖盐水，可以直接供给全身能量，维持住病人身体机能，吊住命等汤药见效，匀出充足的治疗时间。”
“葡萄糖是另一种东西，恰巧，我也知道怎么做。”
杜仲眼里爆出惊人的光：“这两样东西，与千百药材都相须？全无忌讳？”
唐荼荼：“应该……是这样。就算有禁忌，也一只手数得清。”
杜仲瞠着双眼坐在椅上，在满室热腾腾的蒸汽中几乎要落下泪来，仿佛古今天下所有开门立派、著书立说的大医，一半在他耳中喜极而泣，背着“大医至精至诚，惟是惟新”。
另一半面沉如水，几十条臂膀拽扯着他，叫他慎思慎行。
男娃娃哭鼻子不好看，唐荼荼扭回脸不看他，她顾虑的是另一重。
氯化钡、碳酸钠、盐酸硫酸……
仅仅是制备生理盐水，就离不开三酸两碱，离不开水源和燃炉，也注定会造成严重的水气污染。唐荼荼甚至不知道怎么中和稀释，减轻污染。
后世只生态环境一个学科，下头分门别目也有几十个专业，全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都在为了环保焦虑。
她稀里糊涂全无头绪，却又有千百捉不住的思绪往外冒。
如果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真的能造出来，这才该是古今医学交汇的里程碑，不只是清洗外伤、补充能量，急救、手术、输液……
仅仅是一盐一糖，便能把数以百万计奔着阎王殿走的重病患者，往回扯一小步。
百万生命面前，污染合该是必由之路。

第251章
盯生理盐水是慢活。这时令日照少,没法晒盐，过量的食盐充分溶解进水里，再放到火上慢慢煎煮,把里头的水耗干。
“来喽，吃酒酿浮圆子喽！”
年掌柜是精致人，带来的厨嬷嬷手艺很好，乡野间也能做出美妙的滋味。一勺一勺盛在浅口的薄胎碗里，唐荼荼看了看碗底徽记，是句老爷家的。
里头的小圆子是果脯馅,酒酿微酸微甜,还加了红糖,多尝两口有点腻。
山头风大，影卫都有喝烈酒暖身的习性。唐荼荼趁没人看见,也往自己那碗酒酿圆子里倒了半壶酒,刚凑到嘴边。
“姑娘？！”年掌柜震惊看着她。
唐荼荼被抓了个正着，小抿了一口，真心实意夸他：“您家烧酒酿得真不错。”
这年头的水酒几乎就是发酵粮食和酒,而品质好、度数高的烧酒中，水与酒精结合紧密，过胃而不留，也就不伤身。
杜仲笑了声,也跟着喝了半碗。
几个文士瞧他俩小孩都挺能喝，拖着凳坐过来,话起了家常。只是文化人三句不离国事,说着说着眉宇间又挂上了沉重。
“军费吃紧,工部又频频造出厉害火炮,最新的一门火炮价银三万,炮膛有孩童腰身粗，耐得住硝磺反复炸，饶是如此，射出十弹后便成废铁。”
“圣人再三犹豫，没敢动国库，只说等今年各地的钱税送上京、度支司清点完了再说。”
“军机哪里能等得？皇上糊涂啊。”
“一门炮三万银，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出去了。两国开战一打三五年，不紧着手怎能行？”
“连大同竟也跟国库讨要军费了，谁不知代亲王敛财无数……”
唐荼荼竖着耳朵，从里边扒拉着关于上马关的军情。
自打住进印坊，她已经半月没看过邸报了，也没再接到过二哥的信。那盏灯她里里外外踅摸一遍，也没找见一张写了字的纸片。
问问上马关的局势吧，叁鹰和芙兰却又守口如瓶，也不知他俩是当真不知道，还是瞒着她不说。
几个文士全围着大同的战情唠，上马关他们一句没提。唐荼荼心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多余不敢问，问了，她得做好几天打打杀杀的噩梦，眼下关键时刻，她不敢分一点心。
光是食盐水烘干就耗了两天，影卫仆役一天十二个时辰倒班，忙得没了白天黑夜。唐荼荼左边看一眼绿矾煅烧，右边看一眼碱水加热，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除杂除杂”，快要魔怔了。
绿矾味道最重，这是提纯稀硫酸的原料，加热出来的SO3冒黑烟，熏得人脑袋犯晕，戴上几层口罩都掩不住这个味儿，索性露天去烧了。
那股袅袅升起的黑烟逼得方圆半里的鸟儿惊飞，猢狲惊走，在蓝莹莹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唐荼荼看着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们那一辈的人，谁不曾立誓为环保事业奉献一生？在极危的生态下煎熬了那么多年，一片果皮纸屑、一颗废电池都没敢乱扔过。万万没想到，盛朝的第一抹硫氧化物污染是她搞出来的。
倘若盐水制得成，今后，这片天都要灰了。
这罪恶感压得她两天没说话，只埋头苦干。这天刚靠在椅子打了个盹，终于听到一句。
“姑娘，成了！里头的白淀不见了！”
唐荼荼一个倒吸气，站起来跑到火边拿金勺舀了一勺子溶液，看颜色质地，怎样看都是水，凑近了，却能嗅到一丝很淡的硫磺味道。
“这不对，硫酸过量了，得除去，还得加氯化钡。”
几天前眉目清朗的文士也变得胡子拉碴了，一脸灰，头发被炉火熏得枯结，身上的旧衣裳溅着硫酸烧出来的黑点。
听她这么说，顿时一声哀嚎：“氯化钡，这又是何物啊！”
唐荼荼乐起来：“就是毒重石里提出来的那东西，咱们做过的，这个不难。”
少量的氯化钡粉末一点一点添进去，沿着锅沿澄出了一层白色的絮状沉淀，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唐荼荼把墙上贴的最后一行步骤“除去过量稀硫酸”抹了。
剩下的盐水清澈透明，干净得能映出人脸。杜仲大气不敢喘一下：“姑娘，成了？”
唐荼荼比他更紧张：“我也不知道，得尝尝看。”
杜仲脸色大变：“尝？”
“纯净的生理盐水能当水喝……”
唐荼荼话没说完，刚抬起的手臂被杜仲扯住了，身边争先恐后的人更多，“姑娘快坐下，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在这儿，能让你以身试险？怎么喝，您直说。”
他们各个都要割肉饲鹰似的，围着陶瓷锅站成圈，沉着脸，锁着眉，一副愿为医学事业肝脑涂地的模样。
唐荼荼被他们逗笑了：“就是喝，拿个碗舀着喝，这一步验不了杂，就是尝尝味儿对不对。”
叁鹰半信半疑地掏出根银针试了试毒，唐荼荼想说这是伪科学，张了嘴又没讲，就让他们讨个吉利吧。
“针尖没变色儿，无毒。”
叁鹰舀了一小碗，闭着气往下灌，舌根才刚尝到那个味儿，立刻干呕了一声，又不敢吐了这珍稀的药水，龇牙咧嘴咽下去了。
“咸，特别咸，还带点苦。”
影卫们哈哈大笑，咕咚咕咚各喝了一小碗，喝完各个欲呕，直捂着胸口顺气。
唐荼荼自己尝了尝：“据说生理盐水比汗液咸，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了——年掌柜，去请印坊的医士吧，咱们开始搞实验。”
山头搭起了一片窝棚，茅草顶，干净的油布一裹，四面不漏风。
印坊里那群小大夫骤然被拉到这荒野山头，连一向话盆子的廖海都显得局促了，搓着手：“师父，是要我们做什么？”
杜仲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听唐姑娘吩咐。”
正说着，叁鹰领着人回来了，那些农夫赶着几辆牛车，赶车人一身动物的臭膻味，冲这群穿着富贵的小孩腼腆笑了笑，拉开了车上盖着的篷布。
底下的鸡鸭兔子乍见天光，叽哩喳啦叫了起来。
那是捆成一串的鸡鸭兔子，一个个全拴着翅膀，撒丫子扑腾乱撞，还有几只鸡扑腾跳地上栽个跟头，叫得更惨烈了。
这群小大夫各个世医出身，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直往后躲。
唐荼荼：“愣着干嘛，赶紧抓呀！”
满地鸡飞狗跳中，她披了身白大褂，撑起了实验室组长的架势：“上次是我犯蠢，傻不愣登往自己眼睛里试盐水，这是错的，大家别学。”
“今日是咱们第一次动物实验。各位面前的三缸盐水，浓度各有不同，兔子、鸡、鸭、青蛙，各有四五十只，大家拣出受伤的不要，蔫巴巴的不要，剩下的每种动物全分成三份，做三个操作。”
“其一是表面伤口消毒，表皮擦伤、割伤、肉皮伤，随便你们怎么弄出伤口；其二是洗眼睛，把盐水滴到动物眼睛里；其三是剖腹……”
她刚说完这句，一群医士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剖腹？！”
唐荼荼：“动物肚皮没多厚，剖腹之后用生理盐水清洗腹腔，再缝合伤口——你们杜师父教过的——如果咱们的生理盐水是正确的等渗浓度，如果各位动作麻利，就能在动物血流干之前给它缝上，没有感染就能成活。”
跟他们谈实验伦理还太早，如何催促他们下第一刀才是眼下最该做的心理工作。
唐荼荼抓起一只肉兔，刮干净兔子屁股上的毛，老神在在讲道：“我自个儿是没什么善心，死只鸡鸭也不会太伤心，晚上立马下酒吃。各位不必舍不得动刀，你们小杜师父还剖过孔雀脖子呢。”
一群医士没见过什么孔雀，只听剖脖子也足够他们吓一哆嗦了。
杜仲无甚表情地瞄她一眼。
别人都当她镇静自若，只有他扫一眼便知道：唐姑娘肩膀紧绷，喉头咽塞，声音也跟往常不一样，她也紧张得要命。
唐荼荼说这个心里怎么会不打鼓？术业有专攻，她高考以后再没上过生物课了，所学全都隔着十年，那些书本上的知识、为数不多的十几回生物化学实验，都隔开了十年之久，记忆全不真切了。
万幸，她清楚记得的那些全部都是考点，譬如：哺乳动物血浆渗透压和钠含量接近人，生理盐水浓度都是0.9%，鸟类禽类得稀释到0.75%左右，蛙类0.65%……如果等渗的生理盐水配出来，用到这几种动物的伤口上都没有明显的应激反应，那就是配成功了。
“加油干吧，未来的小神医们。”
一整天，满山头都是鸡鸭蛙叫声，兔子也没多安静，吱吱吱叫着，吓得装死发抖。
唐荼荼把自己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实验步骤贴墙上，盯着杜仲做了一场剖腹实验后就不管了。
不想，不看，不过问。
所有的生物化学知识，她都竭尽全力回忆出来了，剩下的医学她一点不懂了，能不能成，她都做到极限了。
“年掌柜，有能安静休息的地方吗？”
年禄台看她摇摇欲坠，似两条腿撑不住身子了，忙说：“有有有！”
唐荼荼借宿到附近的庄子里，洗了一个热水澡，把一身脏点的衣裳丢走，满身的汗臭洗干净，缩进暖暖和和的被窝里睡了一觉。
从晌午睡到天黑，从天黑又睡到下一个天亮，饿醒了两回，她没力气起身，又沉甸甸地坠进更深的甜梦里。
直到听到外边的说话声：“……姑娘还没醒？”
唐荼荼一个癔症，醒了。
杜仲站在窗外，唐荼荼从没见他这么明艳地笑过，说得话还蠢：“姑娘，鸡没死，鸭没死，兔子也没死。青蛙太小了，皮囊又滑，他们用刀不稳，捅穿了两只。”
噢，那就是成了。
唐荼荼睡得头发乱糟糟，隔着道窗与杜仲一块对视着傻笑。
这少年忽然正了脸色，冲她拱手一拜到地。
“先人曾说：天生万民，生生不息，行事不受高山大川之所限，却常受沉疴痼疾、暴病、劳形、疲癃之苦。大医革故鼎新，普救含灵，姑娘有今日之功德，当的起一句‘大医’的赞誉了。”
唐荼荼笑得不行：“你快甭夸了，我可不想翻词典了。”
她抹了把脸，三两下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吆喝一声：“年掌柜！生理盐水搞快点，咱们回城做临床实验啦！”

第252章
离春分越来越近,雷乃发生，轻雷沿着远处的山坳滚，天飘着点小雨。
仅仅几日,乡间的小路已经平整过了，唐荼荼坐在回城的马车上，半天没感觉到颠簸和头晕。
她探头一看，乡道大变样了，二丈宽的道路修了半边，用黄泥石灰重新抹过,右半边还没来得及抹。锄头铁锹与抹泥刀摞在路边,一排农夫坐着歇脚。
工头背着手,圈着条马鞭，在一排农夫的肩头挨个敲一敲,视作点拨。
一张嘴,一口的老油子味儿：“东家说了，干活仔细些，别怕苦别畏难,磕着碰着伤着了都记下来，回头往上报账——都晓得是什么意思罢？”
一群农夫嬉皮笑脸应和着：“东家有钱，东家大方！回头该崴脚的崴脚，该扭腰的扭腰。”
“我嘛,正好大牙松动了，回头含口鸡血,就说磕了牙吧。”
农夫们嘻嘻哈哈笑着,几辆马车从他们身边慢悠悠地行过去,谁也没发现“东家”就坐在车里。
年禄台眯眼一瞧,饶是他心宽体胖也藏不住那双锐眼,冷冷一笑，低声吩咐赶车人：“奸猾耍到老子头上了，撵走这群二流子，换个村，另雇一群人。”
唐荼荼：“这是？”
年禄台一回头，眼里的厉色说收就收，爽朗一笑：“是我自作主张了——我寻思这地方姑娘以后会常来，道路坑洼，总不能每回姑娘过来都晕个昏天黑地的，就雇了些村民干活，把道路平整平整。”
“穷山恶水多刁民，东镇，净是些斗鸡走狗的闲人，宁饿死也不进城找个营生。嗐，该他们穷，没法儿说。”
他说这话时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丰腴的手上一边带了俩，翠的白的油光水亮，一看就是绝品的成色。
唐荼荼既不待见那群农夫，也不喜欢他话里高高在上的味道，于是避开话题笑了声：“那劳烦您再多雇些人，要修要建的东西还多着呢。”
“姑娘尽管开口。”
唐荼荼从善如流地从绣袋里掏出一沓图纸。
“生理盐水一旦做出来，以后就得源源不断地造了，这项活儿我还没想好怎么办，料想太子殿下那头自有更好的考量。等我和杜仲的临床实验做完了，把盐水的疗效呈给太子就是了。”
“这两套图，画的是一个基础药物工场、一个医疗器械制造场——能容纳很多专业的人一起干活的地方，就叫‘工场’。图画得有些草了，本应该详细到建材和施工设备的，但……我实在没有见过，想来想去，只能您能找着这样的人才了。”
唐荼荼尽量隐过自己的来历，再去往细致里说。
她对这时代的建材不熟悉，本该一样一样考察筛拣的，但实在匀不出时间了。
这层担忧大约是多虑，天津这么大一座城，不会缺心有沟壑的大匠，更不缺心灵手巧做活儿细致的匠人，只要把图画好，他们自有应对之法。
“……这是姑娘亲手画的？！”
年掌柜翻阅着那一沓图，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他见过工部作监大匠烧出来的烫样，烫样即是宫殿、坛庙乃至陵寝的小模型，呈上去给皇上过了眼，皇上满意了，才能照着烫样建宫殿。
那模型小得没两手大，门窗阑干廊檐都清晰可见，可再清晰，再精细，也不敌姑娘这图的十分之一！
图精细到如此境界了，姑娘竟说“这图画得有些草了”！
这一页是正面直视图，那一页是在高处往下俯瞰的全景图，再起一页，又是从中间劈开、分成左右两部分的剖面……
每一张图的尺寸、长宽、标高一一注明，门什么样，通风窗离地多少，地面铺设什么皮壳，抹墙灰浆需要的硬度，各构件之间如何连接……
再往后翻，甚至连一根烟囱要用多少块大砖，每块大砖需要磨去多少角度，好叫这些砖砌成一个直筒状，都在图上标得明明白白的。
年掌柜满眼震惊地看看图，再瞠目结舌地抬头，看看眼前这扎着个马尾巴、还没学会自己梳髻的姑娘，直似见了小神仙。
饶是他坐在马车里，宁头抵着马车顶，也要躬身打个千。
“奴才眼拙，竟小觑了姑娘，只当姑娘与主子……今日方知，您才是主子身边的能臣虎将！有姑娘这样的大才辅佐，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愚人便放心啦。”
“没有的事，瞧您说得……”
唐荼荼有点脸热，忙扶他坐下，一张挨着一张仔细讲图。
“您雇人修路修得太及时了，只是这条乡道不行，还不够宽，得有官道那样的宽敞和平整。绿矾加工之后的硫酸经不住磕碰，马车走到路上不能有大的颠簸。”
“天还没暖和，不好施工，浇筑成不了形就冻崩裂了，等二月底再开工。”
“您千万留意，建材我不要石灰砂浆，这里头写了一种泥料叫混凝土，几样原料都易寻，劳烦您替我找找，照旧是有多少要多少。”
“眼下没有屋舍，搭棚也能凑合一阵子，但我急需几个污水池，两条排水沟。用完的废水很脏，沟底必须砌实了，直接通向海河中，一定要挑下游没人用水、方圆五里也不种庄稼的地方，不准往农田山林里排。”
难为年掌柜和影卫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几句话就要修路，要建厂，年禄台竟也只震惊了一瞬，一口唾沫咽下去，双目灼亮。
他被发配到这偏僻地方，卖了二十年的酒，快要忘了年轻时提刀策马的日子了，做探子、守信报桩点的大抵如此，活得越来越没滋没味。
年过半把了，竟还能有给主子办大事的一天！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罢！”
唐荼荼不知他怎么忽然激奋起来了，愣了一愣，很快想到了别处。
“还有，京城城东有个琉璃厂，这几天会往天津送几车琉璃瓶。我留的是府里的地址，劳烦您帮我转运来这里，多谢。”
马车里几大缸盐水咕噜着，碾转回了县里。
来时，县道是有衙役和民兵设卡的，检查人畜有没有红眼症状，只消看一眼便放行。现在不止是看一眼了，还要把一波一波的百姓拉到告示栏下，阅读赤眼病的防疫细则。
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由书生朗读。
目之所及，路上的百姓几乎人人都知道护着眼睛了，戴帷帽的少，帷帽贵，多数是草帽前缝块细纱挡着。
这就好，不论汤药还是盐水，治疫永远是滞后的，人人都有了防疫的警惕才能行。
等到了印坊，唐荼荼跳下马车，顾不上歇息，指挥人把水瓮往院里抬。
他们没有能延长保质期的容器，水瓮上头只扣了个盖子，今夜盐水一结冻，明早再化冻就未必纯净了。
她离开七日，印坊里的仆役换了一批了，先头的几乎全部感染，都是干粗活的，没法天天盯着手干不干净。
唐荼荼一路往后院走，一路吩咐医士：“眼里只出现血丝的病人在哪几个屋？这药疗效不知，咱们从轻症病人的屋子开始试，眼底已经爆出血点血片的病人且等一等。”
“把瓷杯瓷碗烫洗干净，医士到这边来学操作。银管珍贵，别丢失，每给一个病人用过之后都要烫洗一遍。”
细管是纯银的，形似一个长脚漏斗，这头倒水，下头会形成淅淅沥沥一条小水流。
唐荼荼坐在椅上，脑袋快要歪抵到右边肩膀了，等着杜仲给她冲洗眼睛，一边还要忙着给医士授课。
“冲洗也有冲洗的诀窍，要像这样歪着头，从内眼角往外眼角冲。盐水把眼里的脏东西带出来，直接顺着侧脸颊流走——要是换个方向歪头，脏水不就又流进另一只眼里了吗？”
她说话间五官都不消停，稍不留神，眼角差点戳在银管上。
杜仲皱眉：“噤声吧你，谁没长眼睛，看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
唐荼荼被他噎得闭上嘴。
这小混蛋，昨儿还夸她“大医精诚”呢，今儿就这鬼样子了。
轻症患者住了两个大院，半来月没见着家人，各屋都没什么欢乐的气氛。病人这阵子被小大夫们鼓捣疲了，天天敷眼药，今儿换了一种无色的药水，竟没人多嘴问一句这是什么，全歪着头撑起眼，任由水流滴答。
唐荼荼双手攥得发白，紧紧盯着面前的病人：“您有什么感觉吗？”
反倒把那病人问愣了：“这……该有什么感觉？”
医士全咬着嘴唇笑，谁也不敢透露这是开天辟地的新药，姑娘是天下试药第一人，您是天下第二个。
这屋儿开了个好头，后边一路都顺顺当当的。
从半前晌忙到太阳西斜，唐荼荼才来得及吃第一口饭。她端着一海碗鱼杂炖豆腐，累得吃不出口感滋味来，还分神想着临床试验应该几天见效才算疗效显著。
饭堂人来人往，仆役各个一身疲态，愁容满面，长吁短叹的，盼着红眼疫赶紧过去。只有医士脸上还带着鲜活劲儿，年纪轻，凑在一块儿说说小话就解了一天的疲惫。
眼前每过去一个人，唐荼荼抬头看一眼，看着看着，便恍了神。
不同脾气性格的人，生着不同的相，她能看见病人多日不愈的茫然，能看见仆役怕染疫的焦虑，也能看见此地刁民，那些奸猾底下的惫懒。
贫穷到人人都捉襟见肘的地方，很难结出生机勃勃的花，东镇西不挨城，东不靠海，世世代代穷过来，脚就扎进了地里，乡土、宗族和孝道结结实实捆着人，挪根易土没那么容易。
想把一块地方盘活，哪有让百姓迁居到富地方的道理？就得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让这块贫地富起来。
“茶花儿！你看我们把谁带来了！”
和光喊她的第一声，唐荼荼没回神，直到这姑娘一铁掌拍她肩膀上，疼得她一嘶声，回头去看。
公孙景逸与他妹妹分站两边，笑得那叫一个得意：“正巧我俩刚下马，看见大门外等着个人，说是你亲戚，我俩就把人领进来了——茶花儿，这是你家谁呀？”
唐荼荼呆呆张大嘴。
面前的女人风尘仆仆的，直把披帛作头巾，勉强算是挡了挡眼睛。
傍晚灯笼才挂起，暖黄的光拢了华琼一身，轻帛后却是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正笑盈盈看着她，像在京城华家大院里一样。
唐荼荼嘴角不由自己控制了，压不住地往上翘：“这是我娘啊……”
她看见人，先是笑了，可笑着笑着，嘴一瘪，眼里的泪花就出来了。
华琼心里一软：“傻妮子，哭什么。”
“我没。”唐荼荼抬起手，想到不能用脏手擦眼睛，她身上也没一块干净手帕，狼狈地仰着后脑勺憋回去：“没哭，眼泪还没下来呢。”
说着说着，到底还是下来了，边哭边笑，一声一个鼻涕泡：“娘！你怎么来了呀？你怎么进城的呀？你不去县衙，你进这疫病院干什么呀……”
周围吃饭的医士仆役都看呆了，相处大半月了，天天见唐姑娘端得起、拿得稳，主意可大了去，从没见她这样狼狈过。
再看她对面，当娘的那位被逗得直乐，俩手里揣着个暖炉，都没舍得放下。
华琼笑说：“过来看看我姑娘得什么病了，快别哭了，好好的大眼睛都快眯成褶了。”
唐荼荼破涕为笑，跑水盆边洗了手，又回屋换了身衣裳，才敢挨着她坐。
公孙景逸与和光半刻钟前，才知道茶花儿还有个亲娘，全堆着笑喊姨母。
华琼还了一笑。她眼力刁钻，扫一眼，就大概知道面前这俩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了，任由他们打量，自己与荼荼说话。
“县道被封了，不准进出，唯独准许药商过。我就在三岔口截了一个大药商的货，几十车药材都在后边，我骑着马先过来了。”
几十车，连从小花钱没数的公孙景逸和光都咋舌。
县里如今最缺的就是药材，薄荷、金银花、决明子全都缺，不停地从城外往进运。
运河还没化冻，南来北往的都是些小商人，都知道物以稀为贵，连平时烂路边没人要的金银花都涨了价。
自她落脚，唐荼荼就没停过笑，两手端着烧酒与她一碰杯：“您就是来救火救急的，我替全县百姓、替我爹谢谢您啦。”

第253章
月凉夜寒,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母女俩的床离了八丈远，一个在屋东头,一个在西头。
一应家具都简陋，这简陋中却又藏着一两样精致的小物件——坐在炭炉上的烧水壶是精铜所制，壶壁薄如指甲盖；床脚的被炉是空心的银薰球，嵌着漂亮的红玉珠；吃饭的碗是孔明碗，形似两碗粘接成的，中间留空,灌注热水可保饭菜不凉……
突兀地杵在瓦房陋顶之间,一看就不是荼荼用得起的物件。
华琼把屋里这几样华贵得过了分的摆件看在眼里,蹙起眉，没直愣愣地张嘴问,打算暗中观察两天。
她把两只大脚踩进泡脚盆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本想带着你哥一道儿来的，谁知他还没入通州就病了，着了一场凉,染了风寒吭吭咳咳的，我没敢带他来，又折回京去，把他送到你姥爷那儿养病了。”
“哥哥病了？”唐荼荼一惊：“大小伙的,怎么一场冷风都扛不住？”
华琼没好气，气着又忍俊不禁：“国子监里都是些雅致人,你哥赴了一场赏梅宴,大风大雪的,诗没作得几首,回来没两天就病了——娘没忘了你生辰,可怎么说也是我来晚了，等出了这地方，给你好好补上。”
唐荼荼弯起眼睛笑：“没事儿，我都是大孩子了，过不过都一样的，怎值当您专程跑一趟给我过生日啊？”
华琼哈哈笑起来。
“那娘得坦白，这趟不是专程为了你，确实是有别的要事排在后头。本想在你这儿呆半月，等二月运河化冻了，就坐船南下，去江浙看一看。”
“今年江浙会很热闹，朝廷有意要再开一个市舶司，与海上来的外商沟通有无。如今泉、广两地的市舶司富得流油，天下豪商都觉得南面水港发达，内河外海交汇，下一个市舶司必定会出在江浙一带，要早早过去买地买铺抢占先机——娘倒觉得未必。”
唐荼荼竖起耳朵。
多日见不着邸报，万事通的叶先生九两哥也不在她身边，眼耳仿佛隔了障，对外界的感知全是钝的。这时候不论听见外边什么消息，都算是惊喜。
华琼换了个朝向，枕在小臂上：“泉广二州，荼荼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的。”
“北有北直隶，天津、河北两卫拱守京城；而南边的南京，当年前朝末帝逃到那地儿去养了十来年的老，是为南直隶——当年这晏家祖宗，土老财进京，彼时根基不稳，兵也不够，怕大老远地发兵打不下来，只好任由兴哀帝在南京缩着。二帝隔着黄河打擂，南京却有百十家老牌世家跟随，造就了另一片人杰地灵之地。”
叫祖皇帝“土老财”……
唐荼荼差点没喘上下一口气，急得直瞪眼，以气音叫唤：“您小点声！隔墙有耳，我这屋左右都是人。”
“怕什么？”华琼不以为意：“乡下人谁管天王老子姓什么，有口好饭吃，管上边是神佛人鬼？谁爱当谁当。”
躺在外间看门的芙兰，默默把被子蒙到脸上，权当自己聋了。
可女儿话说得对，怕给她添麻烦，华琼到底是低了低声。
“南直隶天高皇帝远，每年的科举卷子都与京城不是一套卷，南地出类拔萃的举子宁愿在江南贡院、应天学院念书，也不来京城国子监——你猜天王老子气不气？”
“若江浙再出一个市舶司，等于三个钱庄拱卫了南直隶，拢尽了天下钱财三分之二，皇帝还是什么皇帝？谁知道那地方儿藏没藏着前室遗孤？”
“今年各地税征上京，哈，你当如何？北六省的箱车拿黑布盖着，几千重兵护送，防得严严实实，就怕没进京城先遇上山匪劫道。”
“而南七省，尤其广东、福建与江浙，大喇喇地走在道上，车头进了京城门，车尾还在通州地界没走出来，前后逶迤百里地。路上孩童跟着车跑，擎等着捡车缝里漏出来的金子碎屑。”
唐荼荼知道税征进京是什么。
一省的税收，要先由各县从百姓手上收起来，各县库交到州府银库，各州府往省里的第一大上府衙门送，再由上府清点完了，派官兵运送至京，汇入国库。
国库不是一个巨大的、所有人都能看着的钱库，唐荼荼在京城一年，不知国库在何处，兴许在什么山沟沟里由军营把守着。
华琼：“你说，把第三个市舶司划到江浙，除非天王老子脑袋糊屎，每年眼巴巴地伸手，等着奴才给钱，岂不是笑话？”
这……
可太有道理了。
唐荼荼跟外间的芙兰不约而同地想。
“你大舅二舅不信我说的，他俩有自己的想头，这回变卖了许多家当换作现银，打算慢慢在江浙安家了。那地方全是三条舌头的老财鬼，一张嘴能说出花儿，我怕他俩被人忽悠得没了分寸，跟过去瞧一瞧。”
要是大舅二舅走了，那京城这头，就只剩娘和姥爷了……
唐荼荼想：要是那样，姥爷不知道得多难受，老来盼着天伦之乐，儿孙却都要奔着更富贵的地方去扑闯了。
屋里早早熄了灯，唐荼荼难得早睡一回，听着左墙边轻浅的唤气声，只觉得心里头踏实了。
这“踏实”有点没道理，毕竟爹来的时候没踏实，母亲过来给她办及笄礼的时候没踏实，满院的仆役、公孙家府兵驻守在这里，也没踏实。
之前她没日没夜地焦虑着，算疫情扩散速度、想化学原材，躺在床上也是半宿半宿睡不着。只有眼下，整颗心都沉静下来了。
唐荼荼想来想去，归结到血缘上。
一夜酣眠，清早唐荼荼悄声爬下床，把门窗的棉帘合得严严实实的，去看昨儿用了生理盐水的病人如何了。
杜仲掩不住惊喜：“竟比汤药见效快，病人的眼糊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虽说红血丝还没褪，却能清楚视物了，也没有用药敷眼后的涩粝感。这果然是一样奇药。”
几个老大夫也啧啧称奇，忍不住寻思这取盐化水，怎么就有这样妙的功效了？
半晌，一个最有经验的老大夫下了定论：“祛火的汤药要走全身，再入肝经引药上行，见效就慢，这盐水直接入眼，当是见效快的良方啊。”
只有唐荼荼知道不是。
盐水没有治疗效果，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这回蔓延的红眼病是病毒感染，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带走了病毒，病眼里的病毒数量就少了，再配上汤药事半功倍。
总之，有效就是最好的结果。
小大夫们还没有“无菌”的概念，尽管反复跟他们强调这盐水经不住一点脏，总有人忘记，撸起袖子弯腰从水瓮里舀盐水，跟打井水没个两样，舀完了，盖子总是盖不好。
唐荼荼真怕半天下来，水瓮就成了细菌培养皿，索性自己戴了胶皮手套上手，用戥子秤称量出一斤的分量，装进瓷盅里，再由医士往各屋送。
华琼不年轻了，骑了半天马，累得腰酥腿软，睡到了半前晌。
与她随行的仆妇还没赶过来，印坊里正忙，还没人顾上给她烧热水，洗脸更衣全没着落。
华琼在院儿里踱步抻着腰，她过了个冬愈显丰腴，没系扣的夹袄遮不住里头雪白的中衣，从头到脚全是成熟女人的风韵，直叫一群没长开的小女医看得面红耳赤的，避开眼不敢多看。
她们手里端着瓷盅，小心翼翼地往各屋送。
华琼凑近瞧了瞧，奇道：“这是做什么？”
医女笑起来，温声说：“这是小杜大夫和唐姑娘做出来的一味奇药，叫生理盐水。”
她话才落，惊见面前的漂亮女人一动不动了，仿佛被点成了一块石。
华琼：“……什么？”

第254章
连着转了几个屋,并无病人出现不适症状，唐荼荼放下心：“再留观三日，倘若确实有好转,就给印坊里所有病人用药吧。”
“姑娘说的极是。只是老朽有一顾虑，这东西俗称‘盐水’，方子又秘而不宣，别说是民间，就连我这当大夫的也耐不住心思，想拿把盐兑水试试——叫外头的百姓听着了,真拿吃的食盐乱试,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廖海：“还是改个名最妥！叫‘盐水’不好,叫‘神仙水’才响亮！坊间百姓一听，嚯,神仙用的肯定不一样,防着他们胡来。”
也有老大夫含笑道：“既然是一样眼药，不如姑娘把方子写出来，各家医馆药堂照方儿配药,赶紧把这疫情了了。”
“是呀，此举才是造福万民啊。”
唐荼荼：“不行，方子不能公开的。”
几位老大夫全皱了眉，性急的已经变了脸色：“这是为何？区区一个眼病方子,还得掖在怀里？大疫当头，姑娘竟是想要拢着这方子赚大钱吗！”
“姑娘糊涂啊。”
杜仲怕她话说不到点儿上,替她出声。
“老先生别急。不是唐姑娘藏私,而是盐水制备之难,甚于给皇上做御膳,盐几铢、糖几铢都要称仔细。”
唐荼荼：“诸位别看这是清清透透的水,制药时，这一瓮水屡次从白汤变成黄汤，十来样辅材都是拿最小的戥秤称出来，按着顺序放进去的，中间过程共计十二步，稍有错漏，就会变成伤人的毒——你们若不信，我在此处再制一遍也可以——除非精通医理、精于计算的熟手，不然没人能记住步骤。”
大夫们脸色又一变。
他们都知道药材有十八反、十九畏，配伍成毒的不少见，却没听过这样难的方子，蹙眉道：“那确实是不能公开了，不知姑娘一份药打算卖几钱？”
唐荼荼犹豫。
为了制这生理盐水花耗极大，年掌柜虽口称“值不了几个钱，姑娘尽管用”，可她听九两哥说起过，毒重石、绿矾那几样都是稀罕东西，几乎是按每克粉末算钱的——他们没有克的单位，是按指斗算，一根指头那么大的纸袋子，装满了叫一指斗！
今日是二十六了，她在山头呆了七日，县里的病例数翻了个倍，染疫者两千余人，还在不停增加，真要开始大范围施药，只一样生理盐水的花耗就不可计数。
身后，忽然落下一句。
“不必犹豫，这些盐水的花耗从我账上走。”
唐荼荼一惊，回头：“娘！”
她想说您买这个有什么用啊？您一个零散杂货发家的，跟药材八竿子打不着，连金银花、薄荷叶长什么样都分不清。
何况生理盐水牵涉甚广，光是从南到北找矿材所需的人力物力，便远远不是药商能承担得起的。
华琼目光在她脸上一点，竟飞快游走，没敢多看。
“这次的花耗，我给你补银子，用多少补多少，不必顾虑。全县无偿施药，尽快放药吧。”
老中青几十个大夫全被她这财大气粗震慑住了，半天，憋出一句“华掌柜仗义”。
唐荼荼满脑子都是“那怎么行”、“能不能行”，慢慢成了“好像也行”，没留意到她娘声音发紧，不像往常恣意了，腔调板正得不得了。
唐荼荼与叁鹰商量好细节，传话给年掌柜加快赶制生理盐水，一忙起来又是昏天黑地的，没留意到华琼背着人，带着两个仆妇出了印坊。
古嬷嬷久不见她，老仆亲主，又无事可讲，一个劲儿地逮着大姑娘的趣事说。
姑娘刚来天津认识了谁，去了哪里玩，做过什么事儿，做成了什么事儿。姑娘不似寻常女儿，将来肯定也能跟当家一样变成大商。
念叨半天，不见华琼理会，只当没说到当娘的心坎上。
古嬷嬷又咕哝：“大姑娘的及笄礼没人操办，上头老爷夫人也不会来事，连个全福姥姥也没请到。”
华琼下颔线收得更紧了。
这场大疫传遍了静海县，防疫宣传到位了，一路街面十铺九关，清冷得很。还在摆摊讨营生的多是贫民，戴着帽、包着脸，迎面遇着人要先往两边躲，似一群披着烂麻见不得光的鬼。
日头不盛，白惨惨的。
她几人绕过衙门不入，直接去了唐家还没搬出来的那小院。
华琼等着古嬷嬷敲门，看见唐府的管家探了头，她才把自己头上的帷帽摘下来，露出一个笑。
“周伯。”
“哎呀，太太怎么过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夫人在理账呢，我去给您叫一声。”
周伯是唐家的老人了，看着少爷长大成人、中了进士，也亲眼看着他娶了妻，对这位富太太印象颇深。
华太太和离的时候，正是唐家几房闹着分家、使钱最紧促的时候。华太太连自己的嫁妆银都没拿走，一个子儿没拿，全留在老宅了，出手又阔绰，只叮嘱他们这些老人照顾好小少爷小小姐。
这些年给钱也大方，家里的老仆都知道她，提起来，总要说两句好。
唐夫人理账理得焦头烂额，这阵子跟荼荼学了术算，理自家的账才算是得心应手了。
可老爷一上任，衙门后院的走账全涌到她这儿了，近百个衙差吃饭、十几个仆役采买，一个月记了两大本账，算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听华琼来了，唐夫人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去了会客厅。进门前还理了理鬓角，让胡嬷嬷照了照自己的仪容，才抬脚跨门槛。
她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看到华琼一身富丽、雍容大方，金玉首饰都戴得恰到好处——华琼是美的，富贵窝里的人总是美的，总是要照出女人的自卑来。
谁知一进门，唐夫人愣住了。
“哎呀，你……”唐夫人以急智蹦出一个称呼：“妹妹怎么冻成这样？快坐到火边暖和暖和。”
华琼出门忘了拿披风，脑子都冻木了，舌头短了一截，往日跟喝水吃饭一样的客套寒暄，全粘到了舌根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胡乱端着茶润了润嗓，不甚自然地对答着：“昨儿傍晚到的……路上还好……跟家里哥哥一起来的……”
等这盼寒暄僵硬地停下来，华琼终于找回了语言，挤了个谎：“是荼荼叫我来家里一趟，印坊里穿用不够了，她要我来，给她带些私物。”
私物，自然是小衣什么的。
唐夫人笑起来：“天晚了，正好家里也没人，妹妹在荼荼屋住一宿罢。老爷在衙门忙，夜里不回来，你别不自在。”
华琼闭了闭眼。
一切都合她心意，她想进的就是那里。
她站在荼荼房门前，手碰着门扉，半晌没敢开门。
她有个习惯持续了十五年之久，从不允许仆妇进自己的屋。因为屋里藏着的私物太多了，都是原身留下的。
老人家总是念旧的，家里姑娘从小到大的衣裳不能丢，要留下来，挑几样最有纪念意义的压进箱底，这就算是一年一年攒下了福。
出生时的襁褓，小时候的花衣裳，第一次穿裙，及笄那天穿的采衣，出嫁时的嫁衣，都在她屋里藏着。
还有跟唐振之，之间来往的每一封书信……
甚至是那女子生产后血崩不止，力竭时，她抚过一双儿女的胎发，最后做出来两支胎发笔，华琼都仔细锁着，没敢丢。
她自己占着人家的躯壳，最早几年，觉得自己是个偷儿。后来想开了，觉得自己是个体验者，窃了别人一段生活。
那些旧物要是丢了，那个女人就没影儿了，谁也不知她曾在这世上活过了。
而华琼记得，荼荼也有不许仆妇进屋拾掇的习惯。
那扇门早开了锁，她推门进去，屋里落了点细尘。满间屋就那么几样家具，一目了然，能藏东西的地方闭着眼也能猜出来。
那孩子爱抄诗，爱仿着坊间名曲的韵律和节奏写诗。
顺着衣箱往下摸，几册诗集果然都藏在箱底。
字迹是认认真真的簪花小楷，形骨绵软，顿笔总是轻得连不住。
华琼点起灯，捧着那几本诗集一页一页翻看，都是东边圃田泽传出来的名句，稚龄孩子不知意思，什么朝朝暮暮相思、彩笺落了烛泪、胡笳悲切歌断肠……
听懂听不懂的全往上抄，相思里掺着点苦，艳词里头和着点悲。
圃田泽边多的是这种曲词，眠花宿柳的士子卖词，青楼妓子谱了曲唱——不明快，不向上，跟十二三岁的少女半点干系也无。
华琼看着过两回，只觉啼笑皆非，让荼荼别再写这样的词了，叫人笑话，说你该好好念书，将来能写出更好的诗词。
她心眼小，始终记得那丫头冷冷睇着她，不知从哪儿学的翻白眼，脱口而出的是“你这抛夫弃子的贱妇，凭什么教我识道理？”
——棒槌。
打那以后，华琼再不想见那棒槌了。
她悖着封建礼教，和离了，回娘家了，开门做起了生意，生意越做越大，跟百八十个男人把酒言欢，商行天下，活出这时代一个女人不该有的样子。
只是心里边，到底没硬结实，被骂了是要记仇的。
义山来斡旋过几回，她想着没事儿，没撑个笑脸去哄小孩。想着小丫头气性大，长大了明白道理就好了，派人在唐府看着、银钱送着，能有什么事儿呢？
那孩子却没能长大。
……
诗集翻到头，终于看到那孩子留下的绝笔书。
言辞稚嫩，字迹上有几滴皲出的圆点，走时大概是哭着的。
唐家上下五代人，没出过一个像样的文化人，背上的礼教却比谁家都背得重。家里的女孩不入字辈，通通是单字，起名大多是“娴”、“温”、“柔”。
华琼不喜欢，“荼荼”二字是她留下的，盼着这孩子如火如荼地活，一辈子畅快又热烈。
她这血缘上的娘，却没给她一个如火如荼的活法儿。
唐荼荼一整天没见她娘，清早问了一遍，晌午问了一遍，到了天黑又问，仆妇总算说：“华掌柜回来了，在饭堂呢。”
叫“夫人”不妥，没官身，叫“太太”也不妥，太太在衙门呢。这位身份也不轻，没有把亲娘叫成“小太太”的道理，仆役全跟着喊“华掌柜”。
唐荼荼一喜，洗净手就往饭堂跑。
路上碰到叁鹰，他领了几个影卫抬着个大家伙，一伙人全横着走，生怕来来往往的人磕碰了。这东西有棱有角，用黑绢的防尘布罩着。
叁鹰满脸得意：“姑娘快瞧瞧，看我把什么拿来了！”
唐荼荼看形状，不敢想：“这是我那……”
黑布一掀，白布屏陡然亮相，正是一面放映机屏幕，三米宽两米高。
唐荼荼高兴傻了：“从哪儿来的呀？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叁鹰：“工部做得快，从南到北各大府全发完了，渐渐往各县走，一个县给一台。咱离得京城近，今儿刚送到。”
“姑娘是不知道啊，宫里头各宫娘娘人手一台万景屏了，听说今年元宵节也放了动画。常说大典礼器不二趟，是说再稀罕的物件呈给皇上看过一遍，就不能再往上呈第二趟了，今年却是皇上点名要看这东西——重阳节看了一遍，除夕又看一遍还不够，钟鼓司排了新戏，新画带分门别样刻了好几版呢。”
“什么‘菩提照路’，什么‘八仙过海’，‘唐三藏取经’，全刻了画儿排了戏，太后高兴得不得了，宫里人人都爱看。”
唐荼荼一时啼笑皆非。
放映机啊，这么好的大发明，又配上老八样，成了贵人们的玩意了。
多给她配几台不好吗，能给全县推广科学文化知识了。
可看见这东西，到底是高兴的。唐荼荼帮着他们看路：“就摆到院里，等吃完饭了，咱们请大伙儿看电影。”
华琼魂不守舍的，捧着碗面坐在饭堂门口，听着院里的说话声。
她知道这东西，皇帝赐了个雅名，称作“万景屏”，如今在京城已经是万金难求的宝物了，连她都没寻着门路买一台。
句老爷家里买着了，华琼看了一眼，立刻断定这不该是这时代的东西，有后世的穿越者过来了。
她急着打听，只知出处在工部，可不论怎么查，怎么花钱打听，背后的制造者却始终不露端倪，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网，有高人断了民间眼线。
原来，这万景屏，也出自这孩子的手笔。
等荼荼进来时，华琼那碗面还没动几筷子，轻声问：“这物倒是稀罕，哪儿来的？”
唐荼荼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怎么知道，回头我给您打听打听。”又忍不住卖弄：“嘿嘿，是不是真的很稀罕呀。听说……造这个可不容易呢，里边好多木零件，都是一个一个打磨出来的。”
华琼又问：“我看这几个小伙，都精明能干，是你爹调出来的？”
爹爹哪有那本事。唐荼荼目光一闪：“您说叁鹰他们几个呀，那是……公孙大哥的人。”
华琼避开眼。
是了，就是这样的。
满口胡言，百般周全，处处为难，不敢讲一句真言——和她刚穿来这时代是一样的。
可她一个和离妇，没人成天盯着她看，一个孝字做好，全家无人起疑。后来大把银子赚到手，手头富裕了，活得更是恣意。
这小孩来到这儿，又受了多少委屈？
华琼眼睛有点湿，大口大口地往下咽面，把泪光逼退，含糊着道了声：“好孩子……”

第255章
双面院墙挡不了风,风前后穿堂，饶是把放映屏设成了南北向，还是冻得一群人缩脖抄手。
所有观者眼睛却倍儿亮。戏班子也卖力,张嘴就是一条好嗓。
“搅得那龙宫殿，地覆天翻——锵锵啐，锵锵啐，锵啐！”
“李贤弟，你生的好儿子！兀那混账气煞我！”
……
前脚还在腹诽皇家把大好的放映机用作娱乐，后脚,唐荼荼跟百来病人坐在院里,津津有味儿看《哪吒闹海》。
她真的有很久没见过声光视频了,工部的鲁班匠、宫里的钟鼓司全是厉害角儿，一听太后喜欢动画,排出来的戏是当真好看。
几大盘画带卷得瓷瓷实实,戏班子把一出老戏唱出了热血的味儿，攫着观众视线跟着画上的小人跑。
鲁班匠甚至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帧率和视频连贯的关系，把打戏动作拆分得更细,快得成了一片影儿，堪称精妙绝伦。
唐荼荼伸手去摸桌上的糖冬瓜，摸了个空。
一扭头，见华琼手端着那盘零嘴,不太自然地说：“吃过晚饭，就别吃零嘴了,太甜,要坏牙。”
唐荼荼不知她娘怎么忽然在乎起这些小事儿了,以前她在华宅住的那几回,夜宵都是华琼撺掇她一起吃的,西市上买来的炙肉配果酒，华琼最是不拘小节，哪里计较过晚上吃夜宵坏牙？
好像一下子转了性，变成事无巨细谨小慎微的母亲了。
唐荼荼笑起来：“行，我听娘的。”
哪吒大喝“一人做事一人当”，踩着风火轮离开帅府之时，四周一片叫好声。病人哪怕眼花眼痒，芝糊流不停，也要瞠着眼睛看戏，没人舍得错过这热闹。
操作放映机的影卫瞧唐荼荼站起来了，以为时辰不早该收摊了，唐荼荼却摆摆手：“难得快活一回，让大伙看完吧。”
夜里的华琼比往常都要安静，平时她自己一人就能起一台戏，脑速快、逻辑强、口才好，有聊兴之时，常常话密得别人插不进嘴去。
今夜总是听荼荼说两句，她才应一声。
唐荼荼：“年前咱们县里的税也交上去了，渔民三十税一，商户二十税一，您猜猜全县拢共收下多少钱？”
“八千两刚出头……全静海一万一千户，六万来人口，平下来每户一年交的税没一两，全家六口人，全年进项只有二十两。”
华琼抓住一点错漏：“不能那么算，靠海的盐户是漕司管着，还有军屯，军屯税征也不走县支，但刨开这些，也确实少得可怜了。”
毕竟，人均数不是中位数，想必许多贫户刚跨过温饱线。
唐荼荼唏嘘叹气：“八千两，比不过九两哥两块玉贵，九两哥把几座县穿在身上了……”
她又把在东镇的见闻讲给华琼听。
她娘的言辞总算尖刻透彻起来。
“穷人还长一身懒骨头，多数是没尝过钱的滋味，让他们去尝——你建这……工场，不是要雇工人么，派人往每个村去游说，告诉各村青壮力就说试工十日，包吃包住，每日给一钱银子，但只有老实干活的能留下，不老实的、偷懒的，随时打发走。”
一两为十钱，一钱银子，干一个月能赚三两，比县里教书先生的月俸还高，在东镇是百姓不敢想的高薪了。
人人都能干得了的力气活，一下子就成了竞争局面。
“偷奸耍滑的一个也不留……打发人走也有窍门，撵人不要一齐撵，要一个一个撵，防着民夫闹事。”
华琼是生意人，有着看人识人的精准，以及古今中外管理学的大智慧。
唐荼荼脑子转得总要慢半拍，才能翻过这个扣：把不好好干活的那些人一次性撵走，人太多，难免群情激奋，闹出事端来。
而一个一个撵人，偷奸耍滑的自知有错，不敢闹；被留下的暗自庆幸，也不会与被撵走的村夫共情。
华琼见她听进去了，又说：“你这建厂是稀罕活，乡下人找不到这么好的营生了，拿过大钱的也就看不上捞鱼捕虾的那点小利了——到那时，你再放出话去，让人知道你这里招人的规矩，踏实肯干，不耍滑头，后头建药厂、建什么医械厂就都好招人了。”
唐荼荼肃然起敬：“您说得对！但我记不住这许多，传话也传不准，等年掌柜来了，娘你再跟他讲一遍，这位大掌柜也很了不起。”
华琼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等唐荼荼去打水洗漱了，视线又追着她走。
这孩子……躯壳下的女孩，多大年纪了？
看着不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女孩，这孩子，身上有一股贫土里才能养出来的韧劲，却又像是学术派，遇事总是先从小处着手破解，有学识，有见地，在穷山恶水的地方也能像根楔子一样把自己插在重要的关节处。
再想，这孩子全局观差，不懂驭下管理之术，适应能力也一般……从去年冬至她那一场蹊跷的大病开始，一年有余，这孩子至今没学会说雅言，通通是大白话。
院里的哪吒已经第三遍拔龙筋了，还是闹嚷嚷的，病人散不去。
锣鼓、板胡、小梆笛响着闹着，勾扯着华琼脑子里的思绪沉甸甸地往下坠，说话几乎成了逐字雕琢，怕哪一字说不好，这份变样的母女情就彻底危了。
“今年天冷，运河化冻想是比往年晚，我在你这儿多呆几日罢。”
唐荼荼惊喜扭头：“那敢情好……我有个朋友，他想开一个盐水厂，但没想好怎么开，可得请教您呢。”
胜州，十二连城。
“最近镇上的北地面孔越多了，查不着来由，口音乱七八糟的。兴许是北边的小族，捱不住打仗了，偷偷渡过了大河，往这边讨口饭吃。”
“兴许？”耶律烈擦刀的手一顿。
正回话的将官一窥见他这点细微的变化，立马窒住了呼吸，梗紧了脖子，生怕大刀不由分说地落自己脖子上。只听汗王道了句：“再去探，探清楚。”
小将官嘴唇哆嗦着出去了。
近来大汗带着他们练摔角，辽兵闷出鸟了，私底下开设赌局，赢了彩头的拿大把银子请弟兄喝花酒。镇上没有正经青楼，多数是番邦女子和寡妇的私娼，这群小将官出手阔绰，很招花娘惦记，连着几天不见人，竟派了小奴来请，鬼鬼祟祟摸到了辽兵西头的营防来。
耶律烈暴怒，提刀砍了十来个兵的脑袋，当着大军的面砍的。
契丹的皇室各个杀人如麻，亲自行刑的怕是找不出几个。
擦干净刀，耶律烈瞧自己一身血点，到底有些不安分，怕乌都闻见味儿吐他一身，索性跳河里游了个来回，破天荒地在冬日洗了个澡。
看了看天色。
“乌都去了哪？”
左右的近卫防着他这一问，老早准备好了话：“乌都跟着二王子在镇上玩呢，派了几十个兵随同，出不了事。”
耶律烈狂狮似的甩了甩头，满头湿发结成绺，颇有汉书中“辽人其貌甚伟”的豪放之态，“去看看。”
这是正月的最后一天，十二连城当地称这日为“送穷”节。出了这天，就算是彻底过完了年，百姓就要回到忙碌的生活中去了。
天下各地的送穷节不是一天，越是富裕地方出年越早，破五初六就早早扫土送穷，燃鞭开张赚钱了。穷地方一年到头就盼个春节，正月的庆典也就格外长。
送穷这天要拾掇些破衣烂裤，往街上扔，叫买不起衣裳的穷神聊以蔽体，赶紧去别处吧。
乌都入乡随俗，摘下自己头顶的鹿皮小帽往街上的旧衣堆里扔，帽子刚落地，他又颠颠跑上前捡回来了，重新扣回脑袋上，走了个送穷的过场。
随行的辽兵差点掬一把泪：瞧小王子这抠搜劲儿，真是没过过好日子的娃娃。
满街锣声炸耳。
“锵锵，起锵锵，锵锵锵，起锵锵……”
大街上有抬阁游街队，是当地戏班子的拿手好戏了——每个戏子高高站在一块四方铁板上，板底有铁杆撑着，全靠底下一两个壮汉手举着这根杆。抬阁人行走间，头顶的戏子能摆袖跳舞，还能跟左右的戏子演戏打闹，凌空翻跟头的都不少见。
看得周围百姓惊叫连连。
“好！再翻一个！”
乌都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样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直追着最漂亮的三层高鼎跑，鼎尖仅仅巴掌大，上头站着的仙女娘娘舞姿翩翩，浑然是掌中舞的再现。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别说是这样千人规模的大游行了，乌都连扭秧歌都见得很少。后世所有劳民伤财的娱乐活动全取消了，所有不能为社会创造GDP的娱乐通通都成了玩物丧志的东西。仅剩的那些非遗项目，也仅仅留两到三脉传人，好叫文化别断了根。
踩高跷的、扮八仙的、划旱船的……满街花样直叫人眼花缭乱。
划旱船是戏子身上背一只双杠小花船，脚下扭着秧歌步，带着船左摇右摆，像真的在河里划船一样晃荡着，嬉笑怒骂，全凭戏子高兴。
扭得最逗趣的是个缺了牙的老大爷，头发都白了，扮的是个丑花脸，一路跟路两旁的百姓握手，往大人小孩手里塞糖。
“吉祥如意！”
“接糖接福！”
乌都眼睛直发光，蹦着跳着高高举起手：“我我我！”
耶律兀欲斜眼骂了声没出息，自己也没出息地伸出了手。
划船老汉喝醉了一般，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船撞开了辽兵的防线，满衣兜的糖哗啦啦往外掉，惹得周围百姓欢笑连连，都伸长了手抓糖。
人潮拥挤，山鲁拙下意识地把乌都往后带了带。
突地，那老汉眸光一闪，一瞬间露出不符合自己年纪的狡黠来，把几粒糖塞进了山鲁拙的手。
“……！”山鲁拙目光陡然大亮，没敢作声，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
这一撞，把二王子撞了个趔趄，差点提拳揍人，被自己的伴当摁住了。辽兵凶神恶煞地叱骂：“滚开！走稳点！”
“脚软了一下，对不住喽，接糖接福！”老汉嬉笑着告了声罪，晃晃悠悠走远了。
山鲁拙缩回手，垂眸一捏，筒状糖纸里的东西稍稍一瘪，又飞快回弹。
果然是信纸。
他告了声去解手，在茅厕黯淡的天光里飞快扫了一眼，纸卷上不过四个蚊蝇字。
——信已送。慎。
是告诉他，他留下的暗号被自己人看着了，接头的人已经来了镇上，小公子在这里的消息已传给殿下。你自己小心，千万慎重，一定要护好小公子。
哈，去年八月至今，失联了半年，可算是联系上了。
山鲁拙心里揣着天大的狂喜，吐息三次之后，脸上也滴水不漏了。

第256章
密信誊抄了六份,从边陲这个小镇偷悄悄离开，六路人马分散进了朔州与大同，全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大战时候,所有的兵防只够保证官道畅通，但对探子来说，官道才是最危险的道——所有过路人的籍名、来由全要盘问清楚，所带的物品都要查。
密信是不能见光的，拼死也得送到主子面前去。
最快的一路人马盘曲绕过大同主城，才得以转上大道,进了张家口。一路军驿换马,快马加鞭日行五百里,到上马关仅用了一日半。
打头的探子隔着老远看见城外硝烟滚滚，心头凉了半截,只当殿下领的上马关也破了。又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硝烟褪去才看清。
——噢，这他娘是自家兵在打着玩，打完,红蓝营又勾肩搭背哥儿俩好了。
饶是“六”字头的探子头脑再敏捷，也被这火炮全开的阵仗砸迷糊了，小心翼翼溜进了军营，终于把信呈到了殿下的案头上。
一听是叁陆的消息,晏少昰心头一跳：“快拿来！”
信里写得很简练，只略略一提前线探子多方寻觅,在十二连城一个小镇上收到了叁陆的消息,与他呆在一起的四岁孩童疑似葛家小公子。
营里有葛家别支和偏房,几位小将军紧紧盯着他,一双手攥得死紧,两手硬茧不安地来回磨蹭着。
将门大多门楣鼎盛，开枝散叶是最要紧的大事，因为一姓将门戍守一地，多的是亲兄弟和父子兵一同上阵的，谁都怕一场大仗绝了满门。
葛循良这一支，就剩那孩子了。
等晏少昰反复读了两遍信，葛姓的几位小将军到底是憋不住了，急迫问：“殿下，消息是真的吗？”
晏少昰摇头说不知，略一思量：“备马，我亲自去。”
“末将随殿下同去！”
晏少昰恼火叱了句：“都滚回各营去，别耽误事儿。”
他们关心则乱，又都是急脾气，带上他们如同身上揣了雷，保不准谁要坏事。
小将军不敢悖着他干，灰溜溜地走了。等营房里没外人了，司老将军立刻追上一句：“殿下不可啊！臣知道殿下与葛将军情谊深厚，可您堂堂三军主帅，怎能深入险境？”
晏少昰没顾上理他，在里间卸了一身甲胄，等着影卫给他易容。
薄如蝉翼的面具上了脸，还不像是个真人，得沿着眉眼五官一寸一寸抚平了，再修补脖子、耳底的肤色，要逼真到任何一个不明真相的外人贴到眼跟前、上手去摸，也觉得这是张人脸才行。
司老将军还在外间絮絮叨叨。
“殿下胡闹啊！就算葛将军遗孤还活着，哪值当您亲自去接啊？”
“将军想浅了。”陆明睿忍不住截断他的话，又慢条斯理说。
“当初咱们弃了赤城，一万余苍狼军为护着百姓撤退而战死，多少人没了家，多少子女没了父亲，老人丧子——赤城十二万百姓人心不齐，苍狼军中余下的三万精锐，心里边多少也会记恨大军来得不及时。”
司老将军吹胡子瞪眼：“老夫几百里驰援，仅仅五日就赶过来了，怎么来得不及时？再快也得赶到才行啊！”
陆明睿静静道：“人心不可推算。葛家与晁家两门镇守赤城三十年，在赤城驻兵心中就是北境的天神，天神陨落，一家妻母老仆死绝，只剩一个祖奶奶疯疯癫癫，盼着自己的重孙还活着——要是连这孩子都找不回来，咱们如何向赤城百姓交待？”
“那也不能……”
晏少昰听他俩嚷嚷累了：“不必说了，我亲自去。最近没有开战的契机，咱们的火炮兵都练成熟手了，蒙哥不会轻举妄动。”
怕司老将军再阻拦，他又补了句：“我去三日便回。”
终于把老将军最后一句也堵住了。
廿一在旁边听着，神情动容。
去年五月，葛帅战死，其三岁的独子被耶律烈抢走的消息传到京城。廿一亲耳记得殿下的话。
殿下说：生死有命，只愿这孩子死也死得干脆点，别认贼作父，成了耶律烈的刀。
廿一记这话记得深刻。
为奴为婢久了，吃喝不愁，常常误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忘了他们这些影卫不过是主子手中的刀——主子对挚友遗孤尚且如此，对他们这些不能见光的影子，又有多少怜惜呢？
而此刻，那点儿不值一提的心结，又随着心脏蓬勃的跳动挣脱出来。
殿下亲自去接小公子了……
当初说“死了也干脆”，殿下只是怕葛将军的旧部为了搜救，造成更大的牺牲。
廿一笑容里多了些如释重负的味道：“殿下放心，小公子一定无虞，我这就去准备！”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乔装打扮离开了上马关。
天飘着点雪籽，落地便成雨，马脖上沾了湿漉漉一层水。这畜生也喜欢干净，淋了雨有点不安稳，总摇头甩尾的。
晏少昰拍拍马颈，声音几乎是温柔的：“快到了。”
这一条官道几乎踩在盛朝与蒙古的边境线上，每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块巨石界碑高高立在他们右侧。影卫们各个如临大敌，看见主子镇定自若，才敢稍稍松了松精神。
很快，镇门在望，苍凉的“二官镇”三字刻在门楼上。
门下驻着稀稀拉拉几个兵，大黄牙一笑，也不问来者哪里人氏、来干什么，伸手给几个过路钱就能进去。一群狗奴才还会识人，看见衣裳富贵的就知道是肥羊，没一两银子不放你进门。
影卫掏了银子，没忍住骂了声：“一个边城，竟荒废至此！”
晏少昰脸色也不好看了。
每一个生活富裕的京城百姓，都当有百万雄师驻守边关，他们这些打仗做将军的，知道边兵百万是虚数，实则只有三四十万——可也天真地以为边城都是兵强马壮，都是铜墙铁壁。
亲自走一趟，才知道驻兵连甲胄都不穿，扛着长｜枪指人玩，张嘴就是“掏钱”。
得亏元人西路大军迟迟不攻，北边又有黄河能守，不然，此地就是最大的漏洞。
未免当地百姓起疑，一行人没进驿站，在镇上的一家脚店落了脚。
这地方不像京城，没有雅舍，却不缺赌场和酒馆；也没有茶馆，十文钱住一宿的脚店却遍地都是。
这是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却没什么景色，隔壁是镇衙门，对街是镇上唯一一家书院。
为教化边民，此地书院免三年束脩，百姓连这三年也不愿意读，进门学不完一本三字经，就腻得回家放牧了。
因为读书从来不是他们的登天路，还不如牌九、斗鸡和赌狗来钱快。
每三年一届会试，进士十有六七取在南地，余下十之三四，直隶省又几乎占完了。剩下稀稀拉拉十几个名额，是约定俗成的“空榜”——等全部考生试卷上的糊名条揭下来以后，主考官再瞠大眼睛，往常年不出人才的穷地方“筛捡余才”。
硬凑也要凑够数上去，以此鼓励寒地学子不要气馁，下回再战。
“人杰地灵”与“穷山恶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大前年，胜州出了两个进士，已经是值当皇上笑一声“教谕之功”的喜事了。
而这“二官镇”，顾名思义，就是盛朝建朝二百余年，这镇子上曾出过两个官，大概都跟大罗金仙观音娘娘供在同一个庙里了。
“吁——”
驿头接了口信匆匆赶来，下马时脚一打跌，脚脖子疼得打抖，也不敢耽搁，飞似的上了楼，又不敢大声，狂喜的声音成了嘶嚎。
“奴才叩见二殿下！您万金之躯，怎千里迢迢来了这里？这脚店寒酸，饮食坐卧无一处得当，还请殿下去奴才寒舍歇一歇罢！”
“您客气了，不必麻烦。”廿一应付了几句。
寒暄完了，殿下才开口。
“耶律烈去年十一月迁至此，为何三个月过去了，才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说的是兴师问罪的话，语气却没兴师问罪的意思。
驿头摸不准这位的脾气，小心作答：“此地的漏籍户太多，里边少数是偷奸耍滑的汉民，多数还是番邦人，实在是无从查起啊。”
官府每三年填补一次黄册，每十年大换黄册，统计人口籍贯。漏籍户就是寻了法子不上籍以避税的，享着边地的和平与安稳，却不垦田不纳税。
前朝的版图没延伸到这儿，盛朝早年收服边地时，为防当地百姓暴｜乱，常常授当地土司予官，赐下汉姓。
朝廷仁政，可这些土司土皇帝当久了，懒政怠政，对治下平民懈于管理。北边的许多小族眼馋此地安稳，偷偷渡黄河而来，在这地方扎下了根，就成了漏籍户。
晏少昰稍稍走了神。
唐荼荼曾说过，籍贯、户籍书相当于他们后世的户口本，后世的百姓却是有码子的，人人顶一个十八位数字，是自己的“身份证号”，想乱籍都没法乱。
晏少昰晃晃脑子，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撵出去。
他近些时总是冷不丁地想起她，不只是她，还有江凛，还有萧太师生前的法案，乃至《异人录》上所载的许多秘闻，那些从后世来的学问。
在他察觉军队怠惰，留意到边地贫穷冷清、百姓过了今夕不知明日口粮在哪儿的时候……总要冷不丁地恍一下神。
——如果，用他们的办法治理，又该是什么样的？
可这念头稍纵即逝，他更急切知道的是：“确定那孩子是葛家遗孤？”
驿头想也不想就应了：“错不了！黑头发，蓝眼睛，又是被耶律大汗带走的，错不了！”
这话说得没脑子，晏少昰视线略过他，在几个探子身上走了个来回。
其中一个模样年轻的探子犹豫了一瞬，低声说：“奴才……不确信……”
廿一立刻屏退众人，单独留下他问话。
探子道：“去年九月，叁陆往云州运送万景屏的路上，得了那孩子的信儿。不是因为探子发现了耶律大汗的踪迹，而是走到云州时……听闻了一桩奇事。”
晏少昰：“什么奇事？”
“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呼风唤雨的圣子，听说生来邪魅，是巫人与雨神所出，所过之处，不论干旱多久的地儿都会下雨——此子长着一双蓝眼睛，能窥破天道，西辽兵供奉得好，这圣子甘愿当他们的保护神。”
几个影卫全听得一脸尴尬。
什么真龙之子、圣人再世的，是他们常用的招儿了，说得好听点是圣人托生于天，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妥妥的愚民之术。京城的读书人多，不好糊弄，看透的都会心一笑，看不透的就成了信奉追随者。
耶律烈想在草原上快活，少不得要给自己安个什么名头。
晏少昰没当回事，只问：“叁陆如何与你们通信？”
那小探子飞快答：“已经混进他们的羊倌里去了——辽兵为了伪装牧民，养了几千头羊，放养在半山上，四处都是咱们的眼线。”
晏少昰：“做得不错，下去领赏罢。”
那探子摇摇头，竟跪下磕了个头，哑声说：“奴才是葛帅麾下一扈从，姓名不值一提，当年民屯遇伏，全赖葛帅带着家兵殿后，才侥幸逃得性命。我们众人寻小公子寻了九个月，终于得了小公子的信儿，不求什么赏赐，只求殿下千万救小公子出苦海。”
说完又叩了个头，起身就要走。
“且留步。”晏少昰忽的想到什么：“廿一，把千里眼分他们几个，随时传信，去吧。”
脚店一楼久不打理，地上的油垢走上去都得防着打出溜，一条街数这家生意冷清，却没人知道内有乾坤。
这是探子的桩点，二楼两套环廊相抱，向阳的那几间屋都是探子通信的地方，虽然一切陈设家具比不得宫里，却是坊间见不着的繁华。
晏少昰合衣打了个盹。
近来炮声听多了，清醒的时候不觉得，入眠时耳朵总是嗡嗡的，很难睡着。
他摩挲着系在手腕上的剑穗，慢慢陷进梦里去。
也不过刚阖眼，楼下又有人迈着大步咚咚锵锵跑上来了，被影卫一拦。
前脚刚离开的驿头惊慌失措，唇色泛青：“殿下，形势不对！咱们兴许是走漏了消息，耶律汗王带着大股辽兵进城了，全乔装打扮往这条街上来了！”
晏少昰笑了声，起身往阁廊上走，“在哪儿？会会他们。”
他一路轻车简从，没以真容示人。自己最得意的情报路要是被一群蛮人轻易破解了，合该他丧命于此。
晏少昰站在二楼廊台上往下望。
耶律烈果然带着人来了，不知是进镇子采买什么东西，一群辽兵裤腰上挎着钱袋，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
驿头数了数人数，惊得差点跳下楼去报官——人家带了二三十个壮汉，殿下这头就三五个小兵，这不得被包圆了！
“殿下快走啊，奴才殿后！”
晏少昰轻轻一拢口型：“嘘，噤声。”
这汗王果然敏锐至极，影卫们不过盯着他多看了几眼，辽兵还没察觉异常，耶律烈却陡然伸手握住了刀柄，双目如炬般射上来。
驿头吓得僵立不动了，全身汗毛倒竖，生怕西辽兵拔刀冲上来，伤了殿下一根毫毛，他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晏少昰挪着目光在这一行人身上来回扫，像他自己乔装打扮的那样，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富商。
最后坦然与耶律烈回望，冲着楼下的汗王微微翘了翘唇角。
文和元年，父皇登基，西辽派了两位王子随使节团前来，贺天可汗登基之喜。
彼时他们是邦国，不是属国，不必执臣礼，一路风风光光地进了京城，在圃田泽睡了个来回，恣意又放荡，洒下金银无数，走时还以千车金银换回了一位宗室公主，大摇大摆离了京。
隔了十一年，这样凭栏望了一眼。
当年的王子变成了脸上带疤的野狗，左支右拙也收拢不得残余旧部，在草原上讨盛朝留下的一口糠。
可惜西辽没有登峰造极的易容术，也不知他面具底下是另一张皮。不然看到盛朝主帅站在这儿的第一眼，他就该望风而逃了。
晏少昰仗着西辽兵里没一个精通汉话的，他侧头，翘着唇，低声吩咐廿一：“调一万兵，围了他们的营防。”

第257章
“少爷,可是有问题？”
耶律烈眉头沉着点戾气。看那阁廊上赏景儿的青年，浓眉黑眼，身披皮裘,脚踩高履，满眼都是“这地方好生穷酸”的挑剔。
此人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百无聊赖地望向楼下的叫花子了，从身边护卫的裤兜里摸出几粒碎银，照着叫花子头顶扔着玩。
底下轰然大笑：“爷爷再砸来！再砸来！”一群叫花子全高举着两手挤挤攘攘地接银子，那青年就愉悦地翘起唇。
——怎么看都是个家财万贯的蠢货。
耶律烈收回视线,下意识去寻乌都的身影。
这小东西不像别的娃娃,上了集市不讨吃不讨喝,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只看不碰，喜欢的净是些瓶瓶罐罐。
几文钱一个的黑瓷罐子,做工匀称的葫芦瓶,价值几十两的琉璃瓶最是难寻，好在镇上偷鸡摸狗的混子多，总有买卖门路。
辽人手里的金银都沾血,抢来的钱不知贵贱，也不讨价还价，说个数直接给银子。每回他们一进集市，整条街都知道肥羊来了。
辽兵掂了掂布袋里的分量,叮呤咣啷一阵响，便笑着打趣：“乌都,你买这么多瓶做什么？试试哪个当夜壶好使？”
“哈哈哈,要什么夜壶！乌都昨儿尿湿的褥都是我洗的。”
乌都恨恨咬牙,长了点肉的腮帮子气得鼓起。他最近魔怔了似的,梦里不是梦到河,就是梦到海，尿床的那一瞬，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
耶律烈给面子地笑了声，手边的近卫一听大汗被逗笑了，愈发猖獗，逮着乌都的糗事一件件地说。
乌都不理他们，埋头在货摊上找合适的长颈瓶。
每当换季之时，他总要买许多瓶瓶罐罐，做一波新的法器，最近该是测河水温度、算黄河化冻和桃花汛期的日子了。
黄河宁夏内蒙段的汛期一般发生在3-4月，算算农历公历的相差，时间差得不多了。
今年太平洋暖高压北移，保不齐会有大汛，上游冰凌顺河而下，连上此地的融冰解冻，不知会是多大的洪水。十二连城离黄河不过五六里地，地势北高南低，山不连横，一旦发了洪水，就要成十里泽国了。
可再想想，要是真的发了洪水，他一己之力能做什么，能凭一个“圣子”的身份号召万民，随他往河流上游迁？还是能凭一声“父汗”，哄得耶律烈派兵救难民？
全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儿。
乌都又沮丧起来。
今日出城的路静得出奇，乡道上的牛车骡车都看不着了。四野只有牧民，“啰啰”地赶着牛羊而归，漫山悠扬的调子交和，似一曲别样的山歌。
一切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寻常。
离营房越近，耶律烈越觉得不安稳，薄汗淌湿了后颈——营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练武的练武，做饭的做饭，却没人像往常一样，呼唤着“乌都今儿买回什么来了”。
甚至，营里没有一个兵朝着这头笑，全静默地望着他们走近。
这不对！
耶律烈冷汗愈重，飞快沿着今日出门后的每一件琐事去想。他能顶着北元的斩首令在草原上游荡十年，靠的就是狼一样的警觉敏锐。
可是已经迟了。
“吁——”
一声呼哨，北面矮山、南面乡道、东西两面草甸林中，一排一排的全甲军从草木伪装中钻出来，甲胄革皮磨蹭竟和成了一片锵然的金戈声，近处几百弓兵握弓而立，寒芒全对准他。
耶律烈陡然变了脸色：“胡睹衮，带王子走！”
他的亲信都是随他从西辽王宫一路杀出来的，令行禁止，绝不违命，几个壮汉立刻将二王子紧紧包裹在中间，挟了他上马就逃！
乌都成了被落下的那个，仰起头，呆呆看了看耶律烈，这才默默挪脚往人堆里缩，藏在了羸弱的山师傅背后。
直到几十杆箭朝着二王子激射而来，把他座下的马射成了筛子，耶律兀欲被乱箭射穿了一只脚，惨嚎着滚落下地——对方指挥进攻的小将军大喝一声：“留活口！”
乌都这才冒出另一个念头。
——黑发黑眼，说的官话，字正腔圆。
这是盛朝人哎……
他一时呆住了，死生之境，竟茫然地没做出反应。
这是盛朝的兵，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他心心念念的华夏同胞就在眼前了，乌都却打了个寒战，被几百双闪着寒芒的眼睛吓懵了。
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哪路的人！别鬼鬼祟祟缩头缩脑的！出来！”耶律烈操着刚学没多久的官话，朝兵士最密集的地方吼。
他果然没猜错，人群分海般避向两旁，露出了他下午见过的那张商人面孔，不再是招猫逗狗的蠢样了，这年轻人唇抿成了线，气宇卓然。
……是什么人，能调动得了几千兵马……
不，不止，他东南西北四片营房，不可能全无人接应，只能是全被他们围了，分部挟制，接应不得。
耶律烈脑子飞快，几乎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却万万猜不到这是盛朝的皇子亲自来捉他了，只好胡乱撞。
“以多胜少，算什么本事！有种上前来，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晏少昰视线掠过，没理他。
廿一甚至没多嘴劝一句“殿下别上他的当”，他知道殿下不会上当——激将法，激的都是意气用事之辈，殿下从来不是。
晏少昰只紧紧盯着那个藏在叁陆身后的孩子。
肉薄骨纤，瘦得不像这年纪，一身披风大得几乎要拖地，身边没个姆妈伺候，灰脸乱发，一看就没过过几天好光景。
他放柔声音：“来，到我这儿来。”
乌都紧紧攥着山鲁拙的手，被山鲁拙轻轻推了一把，也没敢动。
可耶律烈瞧见他们兴师动众，首要却不是抓他，而是和和气气对这孩子，刹那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抓过乌都往身前一挟，挡在自己胸口。
话锋陡然变了。
“哈，你们是葛家军的人？这小崽子倒不必救，在我这儿吃香喝辣，最爱亲近我，视我如亲父，上个月刚改口叫我父汗——乌都，喊给他们听听！再叫老子一声爹！”
晏少昰全身血液倒抽，痛得十指痉挛，心脏直缩成片缕，又蓦然全冲向头脑间。
众人只看着他气息陡然一断，随即，目光一寸寸凝成了冰，从那孩子身上挪开眼，盯死了耶律烈，徐徐开口。
“昔日，老辽王被元人打得奄奄一息，献上两名王子为质，摇尾乞怜，求我盛朝出兵驰援——耶律兄猜猜，你那一母同胞的二位嫡兄如何了？”
耶律烈的双目也陡然锐利了：“你究竟是何人！”
互相都不是什么善心人，专拣着家国大恨、同袍兄弟之情分捅刀子。
晏少昰：“你那二位嫡兄，一个死在了圃田泽，马上风，耗死在了妓子身上。”
“另一个倒是值得几分敬重，长王子思念家国，不堪受辱，在入京的头一个月就跳了城楼——我父皇不知该怎么安置，对契丹的殓葬习俗也半点不知，索性埋在了城北的山上，起了块感人涕下的千字碑，面朝京城，看我皇京一年繁华过一年。”
耶律烈暴怒，长啸吼道：“老子宰了你！”
辽人多妻，收继室、收姐妹、收庶母的不少见，嫡兄弟却是喝着同一个娘的奶长大的，是偌大王宫里唯一的心安之处。
晏少昰有条不紊地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了自己的真容，冷静审视着耶律烈，又慢腾腾卸下两片肩甲，连腹底贴着中衣穿的金猬甲也卸下来了，把自己剥成了和耶律烈一样的，一片防具也无。
廿一急得变了脸色，知道殿下心意已决，他拦不住，转而低声速道：“西辽汗一身蛮力，殿下万万不肯硬碰硬，需得避实击虚，寻他的破绽一举击破……殿下！”
墙边的兵器架钉得歪歪扭扭，烂木烂铁钉了个架子，也没什么趁手的好兵器。
晏少昰看了一圈，选了和耶律烈一样的阔背刀。
阔背刀刃深、背厚，三四十斤重，放民间叫大斩骨刀，杀猪用的，巨力者一刀重重直劈，连猪头都能连根砍下去。刀法大开大合，凭的就是一身蛮力，远不是殿下精通的武器。
所有影卫都提紧了心。
殿下是动了真怒……

第258章
雪雨碾成泥,狂沙漫天。
周围几千将士无声看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明明四野安静得连声鸟叫也无,人人心头却全是骇然的惊雷。
……殿下这是……不要命了。
耶律汗王是草原上一路杀过来的，摸爬滚打了十年，自有“老子多活一天赚一天”的痛快，刀法浑然跟自己是一势，是屠狼杀虎的气势。
殿下学的却是正统的刀法，朝廷不尚武,习刀者只要出刀刚劲有力、隐隐有御龙之姿就是上等的好刀法了。
可这二人一打起来,哪有什么巧用奇计,避实击虚？全是实实在在的攻，一刀一刀都是冲着对方要害劈去的。
辽兵的刀是边民打出来的破铜烂铁,刀柄打得不结实,连上布条缠裹几圈，也防不住震手，仅仅几刀下去,殿下的虎口就崩裂见了血。
耶律烈大笑：“中原的皇子，都是像你一样的废物吗？你们皇帝老儿十年前就俩儿子，如今生下几个啦？”
迎面的刀风却不疾不徐，毫无破绽,始终冲着他要害汹汹而来。
耶律烈嘴不饶人：“听说当日，葛家那婊妻老母,都被他部下那个奸细弄死了？你说堂堂的将军府,怎么就只有几个守卫？是不是因为娶了个营妓做夫人,辱没了祖宗,葛循良没脸让人看呐？”
“锵——！”
耶律烈骇然瞠目,被陡然强劲的刀势逼退了好几步，震得整条手臂发麻，差点被一刀横在肋下。
他急忙闪身一躲，才没叫筋折骨断。
晏少昰咬在齿间，低低抑出来一句：“你怎敢！”
那是他唯一的异姓兄弟。
那年，他因为母后的眼疾与父皇大吵一通，触怒龙颜。宫里不知谁吹了枕边风，父皇一张圣旨送他出宫开府，隔日，又追加一封送他去边关历练，几乎算得上是发配了。
十三岁，还是个离不了人照顾的半大孩子，上什么战场？
他知道父皇等他服软，母后也是这么劝他的，晏少昰没肯软下脾气，硬生生骑了八天的马，从花团锦簇的皇京去了赤城。
他读过不少兵书，男儿心里总揣着些整军经武、治国图强的妄想，不知天高地厚，只当自己振臂一呼，就是百万雄师旌旗四海。
进了军营第二天，就率着全军从头开始演练古阵法。一群将军阳奉阴违，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笑话他，葛循良瞧着有意思，带着葛家兵给他压阵。
……
刀势一刀凌厉过一刀，带起的罡风几乎要割伤面堂。这辽人蛮力更胜他几分，不避不退，全凭一把大刀格挡。
“哈，二皇子恼什么？嫌我喂乌都没喂好？”
耶律烈被一刀划过腰腹，疼得挤出个狰狞的笑，成心逼这皇子发怒，好叫他更快力竭。
“这小东西不喝女人奶，又嫌羊奶膻，又嫌牛奶生，说什么奶里边有小虫，喝了会要命，不开锅煮两遍宁死不碰，老子寒冬腊月给他找干柴去——这小东西麻烦，跟他老子没一处像，还保不准是谁的种！”
廿一听在耳中，提刀劈了这狗贼的心都有。
再看殿下，刀势果然又狠了两分，连防都不顾了，宁捱着刀锋剐蹭，也要取耶律烈人头。
……
葛家向上倒三代都是儒将，就这一辈，出了他兄弟两个怪胎。
那青年一身巨力，穿重甲，骑悍马，自创一套蛮牛阵，确实是无往不利的刚强。后来因这阵传遍了北境所有骑营，总有人误以为他也姓牛，牛将军、牛将军叫来叫去，连营里的兵几乎都要忘了他原本的姓。
他夫人是胡姬，不是营妓，是军营旁的歌姬，可照样是下九流出身，生来命里缺贵气，在边城大概活不到嫁人，就要成一缕幽魂。
葛循良与她，轶事颇多，也算是阴差阳错成就了一桩缘分。
营里的将士嘴贱，总要拿他夫人的出身说事，葛循良听了，一拳一拳地打回去，打到最后无人敢惹，背地里闲话也不敢说。
及至有子，这莽汉光是一句“殿下！老子有儿子啦！”就畅畅快快说了三天，逢人便笑，半年的俸银全散出去摆酒了。
……
盛朝兵全是沉默的，辽兵看出他们大汗占了上风，开始叫好，冲天的吼声涌过来。
晏少昰似被眼前的恶战劈成了两半，一半神在此地，另一半全被回忆攫在过去，如何也抽不回来。
西辽王室，都是罔顾天理人伦的淫种，上一代汗王生了百八十个王子王女，尽数死在元人刀下，被踏成了泥。
耶律烈活似一缸毒虫里养出来的蛊王，仅仅一个离间计，诛了葛循良全家——为的仅仅是几张民屯图，仅仅是那点粮！
那时葛循良不在家中，听了口信，五内俱焚，又听北边的民屯被辽兵劫掠，带兵杀去，却不料元人一队探马赤大军早早设了伏。
此一战，葛循良亲部死绝，连句遗言也没留下。
晏少昰每回想起，都恨不得一刀一刀剐了眼前这人。
可他到底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双臂间的大刀似成了千钧重，勉强格挡到最后，终是被耶律烈仰面掀翻在地，刀锋朝着他胸口狠狠劈下来。
“殿下！”
“耶律狗贼受死！”
周围一片惊叫。
晏少昰横刀去挡，挡得刀锋一挫，斜斜掠过他发冠，削走他一寸头皮，满头乌发散开。
“久闻中原人弃武修文，原来皇家子也是软脚虾，可悲可叹！”
耶律烈大笑了声，改双手握刀，全身的力量灌在双臂上，不留后手地劈下来。
晏少昰咽了口血沫，横向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去。
刀锋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为葛循良请了功，父皇叹口气，拟旨盖玺，追封了个都督。
可赤城，堂堂九边重镇里的最强边城，离京城最近，被天下兵家称作“天子头上圆延珠旒”的一座城，形如皇冠所在，丢了这城，如同北境被斩了首。
而一个因为丧母失妻、丢了儿子就方寸大乱，被蒙古截胡，乃至丢了一座重城的将军，不配追封。
从父皇到满朝文武，不过是因为他一个皇子亲自给葛循良请封，睁只眼闭只眼允了。
要是元人攻破上马关，叫北境万亩国土、整个燕云之地易主……这青年，更甚是葛家满门，几十年热血洒遍北境，也要成后人眼中的罪臣了。
耶律烈竟哄骗他唯一的遗孤，改姓认爹！
——他该死！
晏少昰吼了声：“不准过来，都退后！”
这一句生生喝停了廿一等人前冲的动作，只能心跳如擂鼓地盯着，盯着那把刀朝着殿下的面堂越逼越近。
这野畜！
几千兵马合围，竟不收刀！竟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架势！
廿一再忍不得，飞身就要上前。
“锵——！”
形势陡然逆转。
耶律烈被一刀砍在腿肚，踉跄一步跪倒在地。
手腕上系着的剑穗在打斗中崩断了绳结，晏少昰一把抓在手中，想也不想地环了一圈，死死勒上了耶律烈的脖颈。
剑穗是唐荼荼编了两夜的，大抵自出世起就没料到自己还有此等妙用，结实得不寻常，每一根红绳都纤细柔韧，编织起来却成了一根结实无比的吊颈绳。
晏少昰狠狠收着力，连着双腿一同绞死他。
“大汗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
四处辽兵的吼声聚成一片闷雷，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耶律烈死死拽着那剑穗，几乎折断手指也没能扯开，脸色飞快充血涨紫，太阳穴外鼓，已是强弩之末。
强忍到气绝之时，终于忍不得了，耶律烈高举右手，声嘶力竭吼了声：“萨库——！”
“殿下，他降了！萨库是投降！他认输了！”
“殿下，辽汗不可杀，待密信呈给皇上后再议啊……”
晏少昰什么都听不到了，头顶的血顺着山根往眼里淌，和身下的人喘到了一处。
有人把他从耶律烈身上扯开，晏少昰双臂失了力，重重地落下去。
他仰面瘫在地上，不止是力竭，梗在胸腔里的痛意全泄了一地，散在茫茫的荒野里，被风呼啸着漫卷过天地。
那年走时杏花微雨，北境的杏花也开得繁盛。
葛循良送了两程，都回头了，到底放心不下，驾着马颠颠追上来。
“殿下，我看你老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又生了小儿子，嗐！将来哪天你要是……咳，想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儿了，老葛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毕竟咱是大盛朝的兵。”
晏少昰愕怔，不由失笑，只见葛循良拍着胸脯，豪迈一笑。
“但你要是败了，就往我这边跑，往更北边跑，哥哥我拼死也护你一程。”
……
“殿下，西辽汗昏死过去了，一息尚存，要如何处置？”
“卑职以为，断了他脚筋便是，就地打辆囚车运他回京城，交由皇上处置才为妥。”
晏少昰撑着身坐起来，往那头看，正对上乌都也朝他望来。
那孩子模样秀气，一双眼睛生得极美，蓝莹莹的瞳孔里似蕴藏星河，看人时尤其透亮，几乎不像他那眼如铜铃力如蛮牛的爹。
晏少昰与他对上一眼，差点怔怔落下泪来。
那孩子蹲在耶律烈的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探了探他的鼻息，察觉人还没断气，那孩子甚至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晏少昰闭上眼，不再看。
“关起来……关起来再说。”
他在寒酸的窑洞里睡了一夜又半天，等清醒了，底下人才敢上来换药。
他虎口震裂，伤得厉害，腰腹也被血染透，额上的伤反而是小伤了。
随行的王太医穿针引线，给殿下缝了虎口，再看殿下发际线上那条疤，到底有些遗憾：天庭骨上裂了个豁儿，福气都要跟着跑了。
“此处的辽兵共计三千余人，都是骁勇善战的王帐兵，其余各部六万余人，都分散在托克托北部草原——未免辽人传出信去，引大兵回援，殿下，咱们得赶紧撤了。”
影卫站在窗前回报，进来站了好一畔了，始终没挪个位置。
晏少昰觉出有异，起身，视线越过窗棂往外看了一眼。
马厩里临时围了墙，几十根木桩深深嵌进地里，又落了锁，成了个简易的牢房。
乌都坐在马厩外边一块石头上，他穿得灰扑扑的，个头矮小，坐姿又端正，坐在那儿几乎像个四腿小凳。
外头不暖和，他缩在宽大的狐裘里，定定瞧着耶律烈。
半天，用契丹语憋出一句：“耶律烈，你别跟那个皇子对着干了……”
耶律烈冷哼：“昨日还叫着父汗，今儿就改口了。”
乌都不理他，认真咬字往下说：“我感觉，那是个好皇子……咱们跟他好好讲道理。”
耶律烈嗤笑一声：“你感觉？你懂个屁。”
他身上有伤，唇角崩裂，脖上的勒痕青黑，全身的衣裳都黏在身上，板结成块，一副失血过多命不久矣的样子。
乌都定定看了他一会，怎么也没法把目光从那些伤口上扯下来。
他识得道理，这两天，盛朝几个小兵总是旁敲侧击地给他讲一点葛将军的事——葛家祖辈是什么样的忠义耿直，葛将军因何从军，葛将军有多孝顺爹娘，与夫人有多恩爱……
在他出生之后，葛将军摆了几天的酒，请了几天的流水席，全城百姓聚起的零碎布头装了好几筐，全都给他做了百家衣，纳百家福……
可他穿来得不巧，他没见过那个“葛将军”。
他穿来时是个雨夜，大雨瓢泼，他冻僵在一个积水潭里，不过是成人两步就能跨过去的浅坑，差点要了他的命。这个弱小的躯壳太无力了，藕节似的胳膊腿全使不上力，他痉挛发抖，爬都爬不起来，差点续不上下一口气。
这个害了葛将军的辽汗，半身酒气，半身羊膻味，抓起他来看了看。
瞧他还有一口气，给他灌了一口酒，焐在怀里暖回来了。
乌都烧得迷迷糊糊时，听到男人一句：“这小东西一来，天就下雨，保不准是有什么神灵庇佑，死了可惜——找个姆妈，给口奶养着罢。”
他就靠这么一口奶，尝到了这个世界头一口温热甜蜜的滋味。
这些辽兵杀人如麻，耶律烈更是，他杀人甚至不眨眼，连自己的兵也砍，军法、军纪全由他说了算。
可他也没有多坏。草原上处处都在杀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揣着刀，有时抢粮，有时被抢，无人领的尸骸扔到草坡上，被秃鹫与野狗啄食。
而这个边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寡妇街上每天都有强｜暴的事，要不到饭的小乞丐缩在墙角取暖，一场感冒，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是人命至贱、死与生都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草原。
他接到了贺晓的摩尔斯密码，死死抓着那句“I am HX，in JingCheng”，护在胸口，好叫自己心口的血不要凉。
可京城，是一缕还没摸着的烟。
除此之外，整个世界、整个中原，都是隔着雾的，眼前这个坏人的怀抱是唯一具象的东西。
乌都又在马厩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不多时，又擦着墙缝鬼鬼祟祟回去，往马厩里塞了两包干粮进去。
他个头小，行踪也敏捷，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整个篱笆墙内外，人人都能看见。
晏少昰闭了闭眼，没吭声，喉骨上下滚了滚。

第259章
腰腹的伤不好上药,油膏会被蹭到里衣上，纱布裹了两层，束腹束紧了,走动起来才不觉疼。
晌午照旧给马厩里扔了碗饭进去，那辽汗倒是拉得下脸面，吃得一颗米也不剩。
吃完大马金刀地坐在草垛上，沉着一双眼，盯紧院里来来往往的影卫。大抵是觉得没可能跑出去，便冷热饥饱都不顾了,倒头就睡,蓄养精神。
晏少昰把各路探子的信报过了一遍耳,北方的军情就成图刻在他脑子里了。
他调兵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人，营里的监军也跟来了,对上辽兵狠厉的目光,总觉得此地不能久留，久留必出差池，又催促殿下赶紧离开。
晏少昰点头：“去准备罢,明早回城——我快马先行，小公子坐着马车慢慢走罢，备一队重兵护好他。”
幼童不知善恶，喜恶亲疏也是跟着身边人走的,这孩子年纪还小，带回去好好教,还能扭得回来。
他太｜祖母还等在上马关,几位堂叔伯也全是正直的将军,不怕没人照顾他。
葛家军出身的几个探子最苦,白天一张张大笑脸对着乌都,哄他玩，哄他开口说话，私底下却抹了好几回眼泪，在殿下面前也没掩饰住苦相。
“将军家传到这辈儿，排的字辈该是‘成’字了。将军自知是个粗人，请家里老祖宗给小公子起的名。”
“小公子大名葛成才，小字‘若愚’——可我们叫破了嘴，小公子也不怎么理会，仿佛听不懂这几个词。辽兵喊他乌都，他倒是总能给点反应。”
晏少昰：“由着他罢，大了再改回去。”
他又往窗前眺了一眼。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似悟得了君子慎独的意诚，起床叠被都是自己做，身边有没有人伺候都一个样。
眼下，他正扒拉着满地的瓷瓶玩，大瓶小瓶圆瓶方瓶，井然有序地摆成行列，谁也不理会。
影卫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话，乌都就浅浅一皱眉，抱着瓶往一边去。
他给这些瓶子定了各式各样的规矩，还冠了序，一号瓶要放在房顶上，二号瓶要放在北边山头，三号瓶要放在河冰上。夜里放出去，第二天清早再捡回来，拿个小戥子称里边积水的重量。
影卫还当他是闹着玩，瞧瓶身沾了灰土，里边的积水也积了十天半月了，不干不净的。懂事的大人们趁他午睡，烧了壶沸水，把一堆瓶子里里外外烫洗了两遍。
乌都两条眉毛皱了大半天，悲愤地画了个圈，将地上一堆瓶子圈在其中，写了四个字。
——闲人勿动。
……
还是个孩子。
晏少昰眼里浮起暖意。
这篱笆院住了没半年，却处处留下了乌都的笔迹。这孩子惯爱往墙上胡写乱画，大概是因为没有纸笔，被火烟熏黑的土墙上处处写着字，黑一道，白一道，有炭笔，也有划痕。
晏少昰随便扫了一眼。
——壹二三四五，個十百千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字迹稚嫩，倒也横平竖直，全都是叁陆教他的，学得不慢。只是写得太乱了，这孩子个头矮，踮起脚、抬起胳膊够不着三尺高，墙矮处的字迹竟一层层往上叠，横着写，竖着写，斜着写，绕圈写，满墙几乎看不出本色。
好学是好事，这岁数启蒙也没迟，等回了上马关，再给他找名师。
晏少昰这么想着，视线拆拣着墙上一遍一遍叠上去的文字与符号。
忽的，他目光一凝，连气息也滞住了。
那是一串大食数码，却又混着别的西洋文，他在其它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
唯独在唐荼荼的建筑图纸里，在江凛的兵棋方程里。
——t0=1200（？），tF=2140，dC/dt=a1&#183;C+a2&#183;PC，短波辐射……
——Qs/Qt=-（V+AVt）&#183;△（S+F+ASt），平均层热成风……
……
昔日，唐荼荼还没暴露身份，对着他满口胡言的时候，曾说她有个师兄，能算天时，会观星象，有经天纬地之能。
那之后不久，江凛说，他们有一个同伴，擅气象学，能推演风云雨雪，造一台候风地动仪也不在话下。
探子回报说，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呼风唤雨的圣子，他所过之处，不论干旱多久的地儿都会下雨。
晏少昰额侧的细小血脉一簌一簌跃动着，半天不敢眨眼。
杂乱无章的字迹渐渐分了层，他手撑着膝头蹲下，凝神于双目，在满墙的胡写乱画中找他不认识的内容。
不止是码子与西洋文，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图夹在其中——八条线绕着一个圆圈，是太阳，是晴日；云挡住太阳半张脸，是多云；雨是雨，雪是雪；东南几长条布满黑色三角的弧线，排着队向西北方向延伸，不知是什么……
直到辨认出整张画幅，晏少昰才慢慢看清楚，被字迹压在最下方的刻痕，分明是整个中原的大地图。
东南西北，高山大川，尽在图上，最新的刻痕，意指海上一股强劲的东南风吹向了内陆。
满墙乱糟糟的字迹尽是草稿。
“廿一……”
晏少昰手扶在墙头，摩挲着日复一日的刻痕，五指不可抑制地抖起来，又慢慢攥成拳。
故人之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又掀开一层更匪夷所思的现实。
他甚至不像唐荼荼那样，躲在一个小库房里画图；不像江凛，认生时会藏拙——所有字画全大喇喇刻在墙上，辽兵一群废物秧子，竟把这当三岁小儿胡写乱画！
“廿一，把这四面墙都拓下来。”
晏少昰说着，突然顿住：“不必……你，去带那孩子过来。”
乌都还在因为耶律烈的倔脾气苦恼，影卫领他进屋的时候，他探头瞧了瞧，见屋里只有这皇子一人，慢吞吞拔高小短腿垮过了门槛。
晏少昰怔怔出神。
这孩子走得慢，却稳，目光不像别的顽童左顾右盼，坦坦荡荡直视着人。到了近前，没直接坐下，而是学着影卫同他行礼的样子，微微弯脖，一拱手。
“给您请安。”
……太像了。
身上那股气质，跟唐荼荼和江凛如出一辙，在辽王身边呆了将近一年，也没有沾染辽人的蛮横与戾气——只能是因为，他有更久的时间，接受过更好的教育。
晏少昰观察了半晌，闷了一口茶。
耶律烈个蠢货！枉他自诩聪明，朝夕相处近一年，竟没瞧出这小人躯壳里还套着个人！除了个头小，哪里像个孩子！
他心里堵得发慌，一边是“故人之子也没保下”的悲戚，另一边，又忍不住痛痛快快地疼起来。
——贺晓心心念念的师兄，大概是给她找着了。
晏少昰揉了把脸撑起一个笑，喉头连滚，自己竟也觉得紧张，紧紧盯着对面的奶娃娃，半天挤出一句。
“叫你来，是问你点事情，你不必怕。”
乌都愣了愣。
耶律烈身边的兵对他都不赖，但他们成天跟逗孩子似的，没人这么严肃认真地跟他交流过，这语气竟久违了。
晏少昰字斟句酌：“你……最早记事是什么时候？”
最早记事？
乌都心里迷惑，一寻思，想通了，谨慎回答：“我不记得葛将军和母亲了，您多和我讲讲，兴许我能想起来。”
不是问这个。
晏少昰心头极少有地浮起急迫，又不敢耽搁，立刻破开寒暄的皮，问到里子去：“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贺晓的姑娘？还有一位叫江凛，是个将才，他二人让我来寻你。”
想他堂堂一皇子，写得了锦绣文章，背得了各家经义，自打学会说话，就没这么笨嘴拙舌过。
“啊……”乌都慢慢张圆嘴：“证据呢？”
他果然认得！
“你真名怀序，原生在四月，自幼熟读术算几何，后掌管天文星相，在后世大约也是一方人物。”
“你五人，贺晓与江凛都与我熟识——余下两人，一个以真名在河南行走，去岁中秋向朝廷献上了一个反坡梯田的开掘法，有此法，农民就能在水土冲刷严重的陕甘晋黄土高坡上种庄稼——只是我的人去寻时，她又不知所踪，似去别地云游了。”
“我手下人马多方打听，只知是个年十七的女子；另一个擅机关、制器的男儿，还没听着消息。”
乌都睫毛乱颤，压抑着狂喜，嗓音都掐细了：“……证、证据呢？”
晏少昰立刻喝道：“廿一！把江凛写的书拿来，还有荼荼的信袋！全拿来！”
他很少这么急催，弄得几个影卫也手忙脚乱的，在马箱里翻找半天，“殿下，江举人的书您没装来呀，姑娘的信倒是随身带了。”
聊胜于无。信袋是个四方的牛皮袋，扁而平整，他舍不得留在营里，便全装在身上。
可信里许多话都藏着牵丝勾缕的绵绵情意，晏少昰飞快扫了一眼，哪封信也不好示人，于是只翻出每封信的最后一页，递给乌都。
“这是她的笔迹，我不知你认不认得。”
乌都的关注点永远比常人偏，恰恰又对数字、时间有极高的敏锐，一眼盯住了信尾落款。
“你们十天通三封信？！晓晓为何……叫你二哥？”
满脸狐疑。
晏少昰：“……”
他端起杯茶润了润嗓，只觉得这小孩堵得他一下子岔了气，话说半截，后半截还窒在肚子里，死活接不上正事了。
半天憋出一句：“我二人情深意重。”

第260章
乌都脸上的神情从呆滞茫然,到惊异，再到眷念、难过，变换了好几遭。
“是她的字迹,晓晓打小练字，一手硬笔书法漂亮得很……你能说出晓晓和江队擅长什么，想是真的熟悉他们……”
一张又一张写满“二哥”的信纸，乌都没舍得漏下一个字，逐字逐句读完，总算在满纸的少女心事中扯回了自己的理智。
信上笔迹熟悉,字体却陌生,洁白柔韧的竹浆纸更是边地没有的东西,没有涩笔的纸屑，正面光滑。
乌都呆呆地摩挲着信纸,思维高速跳跃,千百念头全乱了序，他轻声喃喃。
“量子效应导致虫洞不稳定，不论内部外部的一点微小扰动都可能会造成虫洞坍塌,我一直惶恐他们被限制在时间膨胀里，在几乎停滞的时间里耗尽漫长的一生……”
“他们安全落地了，那真是太好了……”
“但……我怎知他二人没有被你奴役？变成你夺权的工具？”
乌都看着他，蓝莹莹的瞳底坦诚极了：“耶律烈说,中原的皇室都要同室操戈，杀了自己的兄长才能当皇帝——耶律烈把我用成收拢民心的工具,平时有求必应,有如我亲父,危险的时候,也会把我推出去挡刀。”
“论阴谋阳谋,汉民族才是当之无愧的老祖宗——您呢，您把他们用成什么？晓晓和江队都不会轻信外人，您是威逼还是利诱？许给他们什么了？”
“哎哟……”山鲁拙急得挤眉弄眼：“小公子浑说什么呢！”
他没教乌都多少汉字，这孩子说话，古今汉语异音里还混着契丹语，专注思考时语速又飞快。山鲁拙汉语契丹语两头翻译，都跟不上他的速度了，被一茬又一茬的奇事惊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译给殿下。
几问问得晏少昰背上出了汗，后颈紧绷，又慢慢逼着自己放松下来。
这孩子说话腔调软绵，浑然是个刚断奶的娃娃，坐这儿不过半刻钟，已经能一针见血掐准关节了。
“没有威逼，也没有许以重利。去年五月，贺晓托我寻你……”
言未尽，晏少昰蓦地想起那歌，词忘了几句，铿锵有力的调子却犹在耳。
他又喝了声：“廿一！那歌头一句是什么？”
壹字组的影卫各个好记性，哼着调子回想了一畔，聚成了一首歌，站作两排齐刷刷唱着。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刚。”
这场景太魔幻，乌都傻住了。
熟悉的笔迹，与歌声，搭建起了一场怪诞的梦。他脑补过各种各样的重逢，譬如五个人畅畅快快地哭一场，然后抱在一块大笑，庆祝胜利会师。
如今“重逢”多了个中介，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追问眼前这位殿下的动机更不是了。
他呆坐半天，晏少昰以为他没想明白，循循善诱道：“贺晓教我唱这歌，我要是奴役她，她怎会给我唱歌？怎会频频给我写信？叮嘱我防寒保暖，不要受伤？”
好有道理的样子。
乌都咂摸着信里每一丝露头的“情意”，隔着信，他都能猜出晓晓写信的时候是什么神态。山遥水远，她始终牵系着战场。
半晌，乌都放下信，神情惊异：“您和她……？”
晏少昰想说“贺晓帮我做事”，“贺晓在我麾下”，出口时嘴一瓢，变成了：“贺晓是我的人。”
他自觉这话说得也不算错，谁料乌都满目震惊：“晓晓嫁人了？！”
晓晓，晓晓，晓晓，一声一声没完没了。
晏少昰鬼使神差地不想解释了——毕竟，贺晓喊眼前这位是“师兄”，提起他来，满眼是孺慕之思；而乌都听到她嫁人的事，只有震惊，不见伤心。
大概，那丫头吃尽了单相思的苦……
他两人思绪乱七八糟接不上轨，两颗脑袋里各是各的乱麻，对话竟流利得没出毛病。
乌都依旧震惊：“她才多大？成年了吗？”
晏少昰含笑颔首：“晓晓年已十五。”
乌都瞪圆了眼，再转念一想耶律兀欲个十五岁的毛孩子，几年前就开过荤了，要不是年少骑马容易弱精，大概连儿子都抱上了。
平均寿命不高的时代不能强求婚龄，乌都只好强作一副很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挺好的……”
心里却差点摔锅砸碗：好个毛线团子！晓晓才十五！强娶幼妻违法了！什么混账王八蛋！要是在他们那儿，非告他个倾家荡产！
但人在屋檐下，他还指望着面前这皇子带他回中原，乌都只能咬牙忍下这口气。
有此一桩，晏少昰回城的准备也紧迫起来，催着众人明早必须动身。
这孩子一年没说过这么多话，猛地打开了话匣子，怎么也盖不住。
“晓晓与我，是一个航空大院长大的，她父母和我爸妈都是航空工程组的，只是组别不一样，她妈妈是交通管制部，也是京航的教授，跟我爸妈都是教学研三担，可惜身体不好，早早病逝了；她父亲是烈士，开远海运输机，就是……”
乌都绞尽脑汁想该怎么描述，对面的皇子却应了声：“我知道，晓晓与我讲过。”
他一声“晓晓”唤得几乎百转千回，眼里的怜惜和眷恋都淡，可放到这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恰似梅蕊盛雪、雪上生莲、莲花池里抱出了头一朵花骨朵儿，反正怎么看都是“心花绽放”的味儿。
乌都梗了梗，满脑子都是“情深意重”四个字。
好不容易才拉回正题。
“那时基地规模还很小，幸存者不是无条件进基地的，烈士家属有绿色通道，手续是我父亲帮忙办的。我父亲想晓晓年纪还不大，一个人顶门立户太难了，就把晓晓的户口挂在了我家里。”
对面二殿下眼里的怜惜藏起来了，直起身，仔细听他每一字。
……情深意重，情意绵绵，古人讲究男女大防……
乌都心一提，在辽兵身边没处落的人情世故全复苏了，装模作样点了一句。
“我比她虚长两岁，叫哥不合适，她想来想去，就喊我‘师兄’了。大学我们虽同校却不同专业，后来大家吃住都在各自研究所，忙起来昏天黑地的，碰面……很少。”
最后俩字说得真是忍辱负重极了。
晏少昰人精，一个眼色、一处停顿都瞒不过他，知道这小东西糊弄自己，心头的愉悦却摁不住。
单相思好啊，如今一个十五，已是亭亭玉立大姑娘，一个四岁，听说还没改了尿床的毛病——多少年的青梅竹马能经得起这个？单相思甚妙。
乌都陷在惆怅和忧思里不吭声了。
直到影卫来报：“殿下，耶律烈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乌都窒了一口气，眼巴巴看着他。
这笔烂账是解不清了，晏少昰只得先顺从他心意：“找军医来，给他治伤，好好养着。”
他不太自在地拎着乌都后襟提了一把，助他跨过了门槛，勉力端平自己心里的秤。
“怀兄……怀小弟，此人害死我挚友，我留他一命已是仁慈，却不会给他座上宾的礼遇，你别怨我心狠。”
乌都仰头看看他，又看看马厩里围着的几个大夫，点点头：“我听你的。”
晏少昰彻夜无眠，天未亮沐浴更衣，待得黎明第一缕阳光出来后立刻动身启程。
乌都睡眼惺忪，再好的毅力也抵不住生理困，坐在马车里左歪右倒。
外边骑马的影卫恨不能封闭双耳，好把殿下讨好人的狗腿子话全滤过去。
“怀小弟坐我这儿罢，这座靠是特制的，你再打个盹罢。”
“怀小弟想吃什么，口味有何忌讳？咱们在镇上随便用点，早早出发才能在傍晚进大同，不然就得在郊外过夜了。”
“小孩大小解不由人，怀小弟什么时候想如厕，你不要忍着，直接开口就是了。”
廿一深吸口气，打马往前头去了。
这小山村偏得很，东西北三面不是山就是林，出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今日镇上热闹得出奇，隔着马车都能听到车外人声鼎沸，越往镇中越热闹。
换作以往，乌都早扯着耶律烈下车去瞧热闹了，可耶律烈不在他跟前，眼前又是这么个皇子，乌都端着端庄沉稳的架势，硬生生忍着没掀起车窗看热闹。
四岁小儿都坐如定钟，晏少昰自也忍着。
人太多了，车夫驱车走不动，在人群中小心挪腾。
北边街道上，却有叮叮咚咚的小鼓和银铃声，乐声很稀罕，不是中原能听着的乐器。
有老人拿番邦语唱着歌：“阿兹魔罗速呔吽喎，梵那吉……吉啊麽奈哈苏钵喎，如亞剋……”
乌都睁大了双瞳，探头往外看。
唱歌的是个黑纱蒙头的男人，声音沙哑，脸庞竟比声音还要老二十岁，露在外边的脸与双手都是枯褐色，人瘦得也像干瘪的树皮，手背脖颈凸出的筋是树皮脉络。
北地有许多这样的老人，头蒙黑纱的，大多是漫行过黄沙的传教士，烈日干旱都伤人，皮肤老化很快。
乌都多看了两眼。
他坐得高，一双蓝莹莹的眸子在满街几百几千双晦暗浑浊的眼睛中，犹如两汪澄明的湖泊。
唱歌的老巫士浑身一哆嗦，陡然停下歌声。乐师手里的银铃全不听使唤了，叮叮铃铃不绝不断，蓦地平地生风，吹得祭坛上天、地、火三面巫旗腾腾地滚，全指向乌都的方向。
“长生天……长生天啊！”
老人瞠着双目，流了满脸的泪。众目睽睽之下，这老巫士竟高举双手，朝马车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嘶声喊着。
“——恭迎大灵童！长生天转生降世！赐福万民！”
边民信仰驳杂，却都知道“灵童”是什么，一时间上千镇民跪满了整条街道，“恭迎长生天”的喊声浪潮般由远及近涌来。
乌都被满地下跪的百姓惊了神，蓦地身后一紧，他被一只大手扯回马车。这一下用力猛了，掼得他后背撞上车厢，乌都在这钝痛里终于记起耶律烈月初探得的信报。
元人的萨满大巫死了，他们来抓新的大巫了。
晏少昰喝了声：“快走！”

第261章
街道拥堵,远看万人空巷，黑压压的全朝着这边涌，镇民疯狂山呼着“灵童！灵童！”,指望着看灵童一眼，就得一身的福气。
廿一狠狠一鞭马，逼退嘈乱的人群护到马车旁。
“殿下！进不得了，咱们得退回村道再作打算。”
来路还没被堵严实，百姓却也跪了一地，车夫紧忙在人群合拢之前退出了二官镇。
也不过刚闪进村道,回头就见镇口被封死了,几十名守卫骑马冲来,俱是一身黑袍的矮壮汉子，神情警惕,腰胯外鼓,行动间长袍挡不住刀鞘，喝着蹩脚的官话，叫百姓不准出入。
这口音,在场诸人再熟悉不过了。
“是元兵！”
调度如此之快，只能说明此镇中早早混进了元兵，比他的探子更早一步。
晏少昰狠狠一砸膝头，暗恼自己失算。
他三日前借的一万兵马是从榆林借来的黄河筑堤军,亦是三舅父的亲信，借得快,还得更快,一路是走人烟稀少的山谷过来的。
被发现私自调兵是重罪,这一万兵马仅仅用于震慑辽兵,另分出一队精兵将全部俘虏押送上马关,余下八千尽数归还了。他手边只留了二百来人，乔装打扮成客商，未免声势太大，还剩下一半殿后。
廿一当机立断：“殿下，咱们不知萨满教选灵童的内情，可要擒住他们拷问？”
晏少昰飞快思量：“别惹事生非，快走。”
边城荒民难民多，多的是各方眼线，此行带着乌都，他不敢冒一丝险。
镇口方向的马蹄声更疾，还有更多元兵啸叫着冲来，湛蓝的天空上几道红烟弹窜天而上，红头死死指着他们的方向。
“还有传信兵？！”
监军惊疑不定，回头望望那群大马金刀的元兵，再看看乌都巴掌大的样儿，怎么也不信一个小小的四岁孩童能引来追兵。
“会不会是您的行踪走漏了？”监军隐晦地往囚车飘去一眼，低声道：“殿下，耶律狗贼不可信呐，会不会是他派辽兵传信儿出去了？”
“叫老子什么！”
耶律烈一个茶盏悴他脸上：“老子一个人头在蒙古值千两黄金，要是我漏出信儿去，只会引来这几个杂毛兵？看不起谁！”
“你！”
监军又惊又怒，瞧殿下没为他出头的意思，捂着腮帮子往旁边躲煞星去了。
村道太显眼，几辆马车改道林间疾行。耶律烈车门前封着铁栅，条条精铁二指粗，窗前留了脸大的换气口。
他也没想逃，懒散一倚，隔着窗格子戏谑：“二皇子时运不济啊，落地的苍鹰成了穗穗鸟，这回你打算如何逃？”
他一个辽人，借代和比喻都古怪。
晏少昰面沉如水：“耶律兄在山中住了半年，该知道此地还有什么路能出去。”
耶律烈哼笑：“出山的小道总是有的，马车走不了，双脚总能趟过去。可来不及了，二皇子怕是不知道‘大萨满’是什么——大萨满不止是一国国师，是整个漠北漠南草原、万万百姓都要供奉的长生天真神，真神抬手一指，千万元兵都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可比元汗的话管用多了。”
“今儿在镇上露了脸，灵童竟还跑了？元兵起码来了千八百，两日内就会抓齐此地所有幼童，一个一个找乌都。”
耶律烈咧嘴一笑，一口连羊骨都能咬碎的虎齿尖利：“不光乌都逃不了，二皇子也得留命在这儿。”
廿一叱了声：“汗王慎言！”
一群人不信他的话，心里却不安稳。
跨了边境线的信报极难得，他们有安插探子进去，却没多大用处。
元大都不像京城，是个八方朝觐的筛子，朝觐国连皇上的生辰八字都敢掐算——元大都不欢迎汉人，留居在那里的汉人不是叛徒，就是商人。
探子的密报常常是一两月一封，万里迢迢送入京城，消息总是滞后的，而萨满一族很少人前露脸。他们对北元王室爱恨情仇的了解都比萨满教多。
只有通熟草原风化的山鲁拙，额角一层层渗着冷汗，低声应道：“殿下，汗王说得不错。”
“草原上的萨满教，其势力比大乘佛的传教范围还要广。和尚道士的清规戒律都是律己心，认为万物有灵，是以不杀生。”
“可草原信奉的长生天从不是慈善神，而是最大的杀神，萨满教信奉天地火，天父地母，死生自然，一切杀戮与征伐都是天之信仰，长生天都会微笑看着他们。”
“上一位大萨满从没发动过战争，因为那位巫觋是个被成吉思灭了族的无根之人，被屠族之后憎恶杀戮，偏偏他身份极贵，是全能全知的通天巫，能代天立言。”
“元帝国政教合一，通天巫放咱们盛朝是多大的权势，殿下您可能不知——要是那位大巫哪天说皇上做错了事，皇上就得去太庙跪着！写罪己诏，布告天下。”
晏少昰心一寸寸往下沉。
“上一位萨满奇诡至极，从不在人前露脸，当了五十年大萨满也没传出过一句真言。”
“传闻，跟随成吉思建功立业的十几个开国功臣，没几个善终的，尽数是在征伐途中因为点儿不值一提的小伤，感染疫毒，暴毙而亡，死后部落诸子夺权，身前生后事都难看得要命——都说是被大巫咒死的。”
“窝阔台汗不敢留他在身边，只远远把人打发走。北元王室戏称，元汗把他放去谁身边，就是盼着谁死，元汗却把他打发到了蒙哥那儿……这月初，巫觋一声招呼没打，一觉睡死过去了。”
……
一个小小奴才，竟对草原上的事通熟至此！
耶律烈目光阴鸷，一字字咬牙切齿：“细作原是你！本事倒是不小，连我都骗了过去。”
“汗王过奖，过奖。我这营生不好干，能怂一时是一时。”
山鲁拙羞怯一笑，轻闲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张脸说白就白，骑在马上又成了摇摇欲坠的样子。眨眼工夫，他又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人前表演了一回变脸，山鲁拙继续道。
“萨满族教义有诸多古怪，倘若大萨满死在阳光明媚的天气，则意味着放出了白鹰，打开了天界大门，所有在世的巫士都能得到圆满——可上一代大萨满死在阴天，是极噩兆，不能拖延太久，他们得赶紧培养新的灵童。”
“小公子在草原上名声极大，巫士不会放过他的。”
什么巫术咒人白鹰升天的，守囚车的影卫锁着眉听完，斥了声：“无稽之谈！鬼鬼神神的事儿，你怎么信起这个了？”
他不过话音刚落，迎面一片被刀鞘隔开的枝梢蓦地回抽，狠狠甩了他个巴掌！
影卫躲避不及，叫这刮面的一巴掌打傻了。
车队周围陡然又起了一股风，后方，几声银铃脆响飞快逼近，伴着马蹄践草声，直逼他们而来。
饶是不信神佛的影卫都呆了呆：他就说了一句“鬼鬼神神”，邪祟就找上门儿来了！
耶律烈面色骤变，吼了声：“巫士追来了！快走！……你们做什么去？！”
他话未落，廿一一抬手，几个影卫已经折身回头摸上去了，很快剑上染着血回来。
杀探子是他们驾轻就熟的事了，这些年窥探殿下行踪的全这么处理了。
谁料耶律烈勃然大怒，从车窗劈手而出，扯着廿一的右臂狠狠掼到窗前。
“蠢货！这些是引路巫，相互之间都有传信的秘术！杀了他们，元人只会以为有异族要抢夺灵童，隔日就会派几万大军踏平这片地方！”
廿一被他唾沫喷了一头一脸，难得有点怔忪。
谁知那几道铃声才歇下，林中竟冒出了更多的铃响，“铃铃铃铃铃铃”远远近近，一声急过一声，全成了催命铃。
“在树顶！”晏少昰蓦地抬头望去。
几个影卫飞身跃起，脚尖踩着树皮梯云纵借力，提剑便砍，一片没来得及回春的枯枝烂叶簌簌掉下来，拴着黑绳的巫铃溅落一地。
此地树影茂密，经年累月长成一片绿海，将巫铃遮得严严实实，可抬头细看，巫铃多得叫人头皮发麻！
每一棵树冠上全系着巫铃，铃铛铜锈斑斑，系绳颜色全是破旧枯槁的。人不可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只能是树长高了，十年百年不知隔了多少代，才能长成这遮天蔽日的模样。
不论斩断多少，铃声始终不绝不断，他们在林中改道穿行，不论走到哪儿，那股平地而起的妖风始终追着马车。
这风诡的，一群杀过人的兵都疑神疑鬼了。
耶律烈一声都懒得骂了，缓缓火气。
“胜州，以前是我们契丹的地盘，此地信仰萨满几千年，至你们高祖夺地建城后，才消停了些。这么多的巫铃，百年前必定是个祭坛。”
一行人草木皆兵，全沉着脸一声不敢吭，唯恐漏过风里什么异象没听着。
唯独乌都茶匙蘸水，在小叶紫檀的桌面上飞快验算。
“这不合理，平地怎么会起风呢？……是银铃太轻，咱们马车速度又太快，而树干笔直，形成上下的隧道气流？扰动了铃铛么？”
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自己琢磨出一个最值得信服的理由。周围的影卫听了这话面色稍霁，分散开警惕四周。
晏少昰骨缝里一丝丝渗着冷，觉得未必。
钦天监袁监正的大能他是见过的，算天算地算古今，易经六爻全通熟。当初带江凛去见他，袁监正只消在十步外瞧他一看，就知江凛是个借宿的魂。
萨满教传承几千年，四野多的是奇闻诡事。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言，不听，不信，却又不可不信。
林路崎岖，慢慢走不过是点颠簸，此时匆匆赶路，咯噔得谁也吃不消。
晏少昰把乌都往臂下一挟，钻出马车，一剑斩断了栓车绳，利落跃上马，披风一展，捂住乌都的脸，把他那双极有辨识度的蓝眼睛遮住。
“辽汗别糊涂，元人于你有灭族之恨，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要是有什么岔路小道，还是尽快说罢。”
他手下几十人全随着主子匆匆换马，只剩耶律烈锁在马车中，大有他不坦白就弃他在这荒林的意思。
耶律烈目光阴沉，掠过他，在乌都脸上一扫，指了指东头：“翻过这座山，就是黄河，我们便是坐船过来的。”
“耶律烈！你又使坏！”乌都瞪着他，特稚气地骂了一句：“黄河上游化冻了，正是满河冰凌水流湍急的时候，二里宽的冰河，船划不过去，你是要他们游过去吗？”
耶律烈没听过什么异人不异人，成天被这小崽子堵啊堵的，早习惯了，也不为自己的无知而自惭形秽，乜这小东西一眼，自个儿双手抓上了车门的囚柱。
在几十影卫惊骇的注视中，这蛮熊似的汗王一声嘶吼，咬牙死死使力，竟仅凭自己一身力气，硬生生把两指宽的精铁柱扯断了，从车里探出身来。
他这一挣，全身伤口处处迸血，耶律烈却自在地松了松筋骨，跳上了一匹好马。
“就那一条河能过去，嫌难走，狗崽子就去萨满神宫里尿床玩吧。”

第262章
东面北面崇山绵连,是胜州与蛮荒地之间的天险。唐时，依着高山和黄河筑胜州城，是为阻隔匈奴南下的。
八百年后的今日,胜州城浑似个年事已高的老汉，威风不再。对外，挡不住敌军冲关，对内，却挡住了他们出城的路。
镇上的元兵已初初结成拦阵，只能东翻过这座峁墚山,找片平坦的浅滩入黄河。
黄土高原地貌崎岖,土塬被无数沟谷切割成破碎的带状,走不了一程就得折向，高低起伏消磨着人耐心。饶是他们脚程快,翻越山头也用了一天,连夜赶路，至五更时分终于下到了半山。
向山下望，驻军稀稀拉拉,明明是半里地一个哨点，许多哨塔上却连盏灯笼都没挂，明显没人在守。
影卫们一边享尽无人看守的便利，一边暗骂此地驻军当真是一滩狗屎。
月光映得河面平静无波,也听不着湍急的水流声，河道平静得很,灰莹莹似一条烟罗。
水不急是好事,晏少昰刚随着影卫的长吁声松了半口气,乌都就从他披风里探出头,丧气地叫了声：“完蛋,结成冰坝了。”
“什么坝？”
乌都：“上游河水化冻后会变成冰花，往下游飘去，之后千千万万冰花聚集，变成流凌，就是流动的冰茬茬，可开河期前后气温反复，冰茬极容易结成冰坝，大幅抬高水位线——我们去年秋天过河时，河上是有浅滩的，这会儿全看不见了，说明水位高了呀。”
“船不能走，人能不能趟过去？”
乌都震惊：“这还怎么走！冰坝又不知道结没结实，一脚实一脚虚，一脚浮冰一脚水，这九死一生的事！”
廿一戴上千里眼望了望河道：“我等轻功尚且过得去，只要河上有落脚之地，就能趟过去。”
乌都拼命摇头，知道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能耐人都不把危险当回事，连忙扒拉着自己的弱小可怜示人。
“求各位哥哥看看我，我一个柔弱的四岁小孩，不可能随着你们冰水里游二里地。既然已经绕出了城，我们先往下游走吧。”
晏少昰把他摁回怀里，笑了声：“安心，怎可能叫你冬泳去？”
真要冰水里泡他俩时辰，他回头怎么跟贺晓交待。
夜路不好走，群马沿着山脊线小心地往下游去，迎面只有风声和树枝刮蹭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甚至没有路，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没一丈宽，稍不留神，就要被迎面的老树刮一脸血。
“殿下！”忽一个影卫道：“河对岸有光。”
东边朝阳仅露了一条金边，河上还是暗的，黄河对面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却冒出了一片萤火，渐次朝着河边涌来。
耶律烈夺过影卫脖子上的千里眼，罩在自己眼前望了望，大骂：“还看个屁啊！元兵到了，赶紧跑！”
“快走！他们带了投石机要炸河！”
——咚！咚！
几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河上的冰坝陡然被巨石炸破成大窟窿，冰凌飞射，溅起几十丈高，冰冷的水雾洒了他们一身。
这动静骇人，脚下的山石全在颤抖，群马惊得前腿直立，惊惶嘶鸣，林间还在睡梦中的猢狲鸟雀全惨叫起来，叽叽喳喳满林乱滚。
“当心——！”
山顶一块巨石松动，朝他们劈头砸下来，晏少昰猛地抓过身旁的监军，落地后连滚几圈，差点从山脊上滑落，被影卫几双手扯了回来。
对岸的投石炮不停，夜色太黑，看不清他们带了多少投石车，只能靠千里眼看见元兵炸开冰坝，推着大船下了河。
船离得越近，巨石落得离他们越近。半山离地高差不足百丈，蓦地，一颗巨石冲天而来，狠狠砸在了山壁上，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巨震。
耶律烈勃然大怒：“这群蠢货，连个石头都砸不准！”
“不是砸不准，他们在打哨塔，快躲避！”
座下的名马从没离战场这么近过，手抚在马脖上，都能感知到这畜生在瑟瑟发抖，晏少昰慢慢勒了缰。
“不能再走了，前方元兵来了。”
乌都愣愣看着他们的千里眼，一时没回过神，喃喃问：“多少敌人？”
“看不清，没法估量，可看着黑压压一片，预计三万人不止。”
直到朝阳大盛，终于看得清了，远处草原上一片灰白色的蝇虫小点，细看，竟全是穿着盔甲的兵，几百兵、几百条纤绳才能拉动一条巨大的船，后方竟有几十条船，在草原和寒冷的湿沼上碾压而过，密密麻麻的骑兵朝着黄河策马狂奔。
在西路托克托闷闲了半年的蒙古兵，终于接到了大帅的头一道军令。
——跨黄河，攻取胜州，请回大灵童。
“呔！真他娘窝囊，只差半日就能出了胜州地界了！”
他们硬生生被元兵和四处乱砸的投石炮逼得翻回山脊，回了荒村，将将在元兵整队翻山之前，躲过了他们的探马前锋。
耶律烈脸色也难看得要命。他身上背着元人的斩首令，画有他相貌的通缉令曾发遍了全草原，但凡是个元人小将官，无一人不认识他的脸，真被蒙古人围堵，必定折在此处。
他不再说跛脚的汉话了，叽里咕噜一串契丹语，山鲁拙满头大汗地翻译。
“当初我给这小子取名‘乌都’，就是借了萨满教‘乌黑的太阳’之意。萨满神话里，乌都是长生天之子，生来漫天降雪，万千白鸟会朝着他飞，是世上最善良的福神，乌都所过之处雨雪不停，水源充足，粮食丰收。”
一个站在木头车上跳大神的圣子，就能从有上顿没下顿的荒民手里头骗来粮食，草原上的小族宁愿饿着自己，也要先供奉圣子填饱肚子——沾了“萨满”二字的神通可想而知。
晏少昰沉着脸吩咐：“廿一，去传信给此地驻军，就说敌兵要攻城了，藏着点身份，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几万元军，能把区区二官镇每一片瓦踏成沙，不是抓一个灵童能用得着的兵力。元人必定是要攻取胜州，覆巢之下，他这二百人想逃出去不是易事。
一群影卫有条不紊地打磨刀剑，轮番吃喝休息，打算趁元兵进了镇与本地驻军打巷战时趁乱逃出去。
本以为这几万敌兵全要翻山而过，兵行险招，打胜州一个措手不及——谁知元军渡河后，竟把几十条渡船大喇喇停在岸边，绕过山，堂而皇之地从南面镇口进了镇。
镇门大开，得了信儿的守备军非但没阻拦，反而欢呼着夹道欢迎元军进镇！
晏少昰提着刀攀上哨楼，只一眼气血倒涌，厉声道：“此地土司在干什么？竟放任外族入关！都死绝了吗！”
“殿下，探清楚了！县城的宣抚使衙大门紧闭，衙门内外又不见血迹，明显是不欲插手，他们成心放元兵入关的。”
宣抚使是世袭的土官。每一座边城最外沿的乡镇，都是归降依附本朝的番邦异族，这些地方的军政最难管，要是从中原调拨大军驻扎，动辄会引起两方动乱，因为一点牙齿磕嘴唇的小摩擦而形成兵祸。所以边镇多是当地土官自管自辖。
二官镇就是边镇的典型。
原本的土官赐汉姓，赐官职，成了独霸一方的土皇帝。再上一级的县吏才是土汉相杂的官，以此教化驭民，只需要最上头的胜州府台强权威慑，囤重兵镇压周围各县，就出不了乱子。
这是建朝二百年流传至今的治边妙计，竟在此时生了兵变！
一座破落小镇，往时的穷人、恶人、输红了眼的赌棍、会偷会抢会骗的牧童、招猫逗狗的街溜子、路边没名没姓的乞儿、克死男人受尽唾弃的寡妇，甚至是教书育人的夫子，全成了最虔诚的萨满教徒，伏地痛哭，欢迎巫士领着元兵进城。
镇上万民狂欢，整个灰蒙蒙的破镇蓦地变成了一座彩城，张灯结彩，四处欢歌跳舞，敲锅作锣，所有白帽黑衣的巫士都有了皇帝的尊荣，所过之处，千万百姓齐齐跪拜。
“恭迎长生天之子降世！”
镇上的呼声竟传过三里地，灌入他们耳中。
山风料峭，乌都愣愣看着：“疯了吧……”
晏少昰后背发冷，只觉自己在京城十八年，见过教派千百，所有站上金銮殿面圣的教士全是儒雅温和、知节明礼的，他穷尽想象也想不到背后竟有这样的乱象。
可一个二官镇，区区一个小镇，这地界没有将府没有虎符，驻军多是民兵，一旦反水救无可救。
东北两面高山连绵，西南再被元兵一堵，整个二官镇便成了个无口的深瓮，盖上了他们最后一条出路。
没有巷斗，不会有巷斗了，此地驻军连着镇民一齐反水，全伏在巫士脚下成了信徒。
“——砰！砰！”
青天白日的，西头竟响起焰火炮声，一缕灰烟升上了天。
他们这些当兵的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烽火雷。
古有狼烟烽火，点燃一座烽火台的柴薪、烧起大火，起码得半个时辰，耽搁四方来援。当今的火器监把焰火玩出了花儿，烽火雷花小，烟大，升得高，几颗雷就能蔓开一大片灰烟，方圆十里一看见，便知此地有了敌情。
“殿下，那是太守府！此地太守是关中人氏，可以一信！”
晏少昰声音沉沉：“带我手印去抓了土司，挟持那贼子为质，我等入主太守府，等民乱了了再寻机离开。”
太守府中两颗烽火弹刚炸上天，镇中千万百姓的欢呼声窒了一瞬，转瞬更疯狂地沸腾起来，欢庆的歌声陡然变成狂怒。
“惊扰灵童该死！该死！杀了太守！”
“杀了他们！”
疯狂的教众比元兵到得还快，瞬间攻陷了太守府，血泞糊了一地。衙门前的鸣冤鼓被人卸下来，搬上车裹了一圈红绸，竟成了一样礼器，咚咚咚响彻天地！
晏少昰震惊望着，剩下半句话说不出口，被咬死颔骨间。
走不了的……
——这是造反！
一镇出个灵童，是天大的、人人与有荣焉的尊荣，如仙人素手一指，将这块穷山恶水点化成千古不出的福地。只要大灵童成为萨满，整个镇子就是蕴灵之地，能享受整片草原的供奉。
到时，满镇遍地是萨满长生碑，醉生梦死的凡人就要这样鸡犬升天，一脚趟进富贵里去了。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国难危亡，与没有家没有族、只讨一口吃喝的番民不相干。
南面镇子外的驿头急得团团乱转，一咬牙，抓起一家老小塞上马车，怒喝一声：“走！胜州城要破了！朝着榆林城走！”
他回身，看着满镇疯狂的教众朝着自己涌来，哆哆嗦嗦把炮口朝天。
这十年没用过的沉铁没半点体面，炮筒锈迹斑斑，平时甚至要拿来晾孩子尿布，好在还没锈死，还能抬得动头。
驿头眼花手抖地摸不着火芯，狠狠抹了一把脸，点燃了最后三颗烽火雷。
“砰！砰！砰！”
驿馆外的乱民已经劈碎大门杀了进来。
驿头提了刀回头杀去，用尽最后一分勇气咆哮一声：“奴才怀四海，为皇上尽忠——！”
“二皇子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们的边关。”
“兵不是兵，官不是官。”
“当官的每年哄骗百姓垦田，垦十亩田，给一两银。高山上种的粮食经不住一场暴雨，山脚下倒是能种，今年洪水，明年旱，千万尸骸往川沟里埋。”
“其实饿死的不多，盛朝总会给口饭吃，不管饱，倒也饿不死人；被洪水淹死的也不多。人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活着活着，一伸腿儿就躺下了。”
“指望施舍一口糠，就让边民安安分分，跪在你们皇帝脚边摇尾乞怜，作尽丑态，如今被这群畜生反咬一口，二皇子可舒坦？”
山鲁拙一个半道出家的译官，自发把辽汗叽里咕噜的契丹话换成雅言，直听得晏少昰脸色铁青。
耶律烈冷声一笑，从腰间拔了把匕首，往背后的千年老槐上刻了一行契丹文。刻完双手叠背往树上一枕，活像枕了自己的坟。
山鲁拙鬼鬼祟祟凑近一瞧，看清了那行字。
——第十五代大辽皇帝殒命之处。
好嘛，自己给自己刻了个碑。
乌都一天一夜没敢沾枕头，算黄河凌冰什么时候化，要是能冲过西头封锁线、借道西夏，又需要几天。
可他太怕了，渐渐手指僵硬握不住笔，嫩生生的小脸上难得有些茫然。
晏少昰听到他轻轻问：“敌人找不到我，他们会杀人么？”
“不必想，此事与你无关。”
说完才觉口吻冷漠，晏少昰怕他多想，又补了句：“叫你落根此地，是耶律烈失算，护不好你，则是我无能，多余的不必想——真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咱们杀出去。”
耶律烈哂笑：“就你这二百杂毛兵，指望从几万人的包围圈里杀出去？二皇子当自己的兵一抵一百吗？”
晏少昰颔骨咬得死紧。
他防着元人攻进村，更防着耶律烈反水。耶律一族虽与蒙古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一旦耶律烈与元将通个信，假意投诚，元人一定乐意放辽汗一条生路，转而来杀他。
如今，他自己的人头可比耶律烈值钱多了。
廿一到底耐不住了，仓促请命：“殿下，我领人去镇门处冲一冲，兴许能把探子送出去。”
“不可。此地百姓都在庆祝出了个灵童，你此时突围太反常，少不了一场恶斗，兴许要全部折在那儿。且等等，看看那群巫人有什么鬼祟。”
晏少昰冷淡分析完，紧紧盯着耶律烈，扯唇一笑，成心激他。
“我料想汗王是英雄人物，来前半点不敢轻敌，原来，竟是个坐以待毙的窝囊废。还没到给自己掘墓立碑的时候，汗王不如坐下来，与我共商大计，想想如何度此劫。”
耶律烈枕着老槐树，眼皮也不抬，一副摆烂等死的样子。
只听对面的皇子又说：“我知你在山涧中还藏着一小队兵，约莫百余人，我一直候着他们来劫囚车，好叫我有个杀你的由头——这群人怎窝窝囊囊不敢出来了？”
乌都震惊扭头。
——敢情二殿下前脚答应他留耶律烈一命，后脚就做戏！等着耶律烈部下杀来，好光明正大地来一句“乌都你看这王八犊子以怨报德，必须死”。
耶律烈瞪了瞪乌都，又瞪了瞪晏少昰，气得捂着胸口旧伤咳了两声，终于怒发冲冠地站起来，吹了一声长长的哨。
北面山腰，一队披着草衣伪装的辽兵扑簌簌露头。
耶律烈一刀把背后的老槐剐了皮，喝了声：“全军分散，扮作牧民，带着牛羊往四里八乡躲藏！”

第263章
乌都忧愁地蹲在地图边。
“好消息是,咱们现在有四百人了。”
“坏消息是，四百人分散到十里八村，左一撮,右一撮，就成一群不经打的小猴子了。”
他对影卫的耳力、脚程没数，不知道此处一声呼哨，回音能传遍山谷，跑几里地对他们武人来说只要一盏茶工夫。
晏少昰唇畔泄出点笑，又很快隐下去了。
山中腹地宽敞,荒村一个接一个,四处都有无户无籍的牧民。草原上的牧民逐水草而居,边境线上又不是一个桩子一个兵、齐排排手拉手连成线的，牧民常常越过界碑,在荒村里落脚。
他们带上牛羊分散开,扮牧民，并不引人注意。
“殿下，您的衣裳不能穿了,得换一身。”
立春后，此地牧民穿的都是麻布衣外边絮羊毛。这地方不产棉花，离江南山遥水远，丝绸卖上了天价,单是他一件绸面披风就要露相。
褐灰袖子，羊毛马甲,还不能浆洗得太干净,晏少昰被身上的羊膻味儿熏得脑子一晕,木着脸闭了闭气。
影卫们原等着一场血战,刀磨得吹发立断,暗器尖上点了迷药。谁知一个敌人的影儿没见，骤然被拉到荒村田居生活里去了，一时间闷出了鸟，在篱笆墙下圪蹴了一排编草蚂蚱玩。
满地草编的小玩意，晏少昰扫了一眼，难得有些多愁善感。
怪道人人都爱往京城走，往江浙走，喜静的高官住的宅子是闹中取静，大隐的雅士也是在郊野建茅屋，挨着城，八方消息畅通，三五好友时时相聚，是为“隐居”。
没听过几个当真往深山老林里跑，以熊瞎子为邻的。
人烟稀少的荒村，就像困在了厚重的雾中，别说沙钟、漏刻，连日晷也无。荒村路不通达，人每天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山上山下望不着人，活着活着，礼义廉耻就全无用了。
不知道时辰总是惦记着，连着三天，晏少昰都是四更天醒的。
“殿下，镇上的元兵已逾五千人，每一条大道都设了卡点、发了小公子的画像，他们要找一个蓝眼的小童。咱们是藏在此地拖延日子，还是提早进镇上遴选？”
晏少昰一忖：巫士记住了乌都的相貌，前头的童子被筛下去的越多，后头遴选的查得越严，越不好糊弄。
“我们明日晌午进镇，赶人最多最闹的时候。”
边镇圈地广，这片地土稀稀拉拉分布着不到三万人，适龄的孩童却少，能有七八百就不错了。
唯一的幸事是：“那日，小公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殿下把您的座靠让给他了，叫小公子平白高出了一头，巫士只看清他是蓝瞳，不知小公子多大年纪——加之当日马车用的都是好鞍饰，是以元人主要筛的是七八岁的富家童子。”
晏少昰长吁口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飞快思量：“他们要找富家子，咱们就扮穷相。你去雇一群机灵的乞儿，给乌都换身破衣，把他混在乞丐堆里，再想法儿给他修一张面具，变变相貌，要快。”
所谓术业有专攻，山鲁拙身为探子组的佼佼者，补衣缝袜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本事，他那一双巧手，拿牛毛针修面具都不在话下。
薄如蝉翼的面具连裁带缝，缝线藏在鼻翼间，成人面具大，只要在乌都眼皮的位置上下多留出毫厘，就能遮住他蓝色的虹膜，只留中心的黑瞳孔，好叫他视物。
火上煨着红薯，北地的红薯全是大个头，放进炭炉里糊半边，好半天。晏少昰不待见这味道，只记着唐荼荼喜欢，尝了一口，甜得不过分，尚且能入口，意思意思吃了一个。
山鲁拙调着色儿描描画画。
皮肤每一寸是每一寸的颜色，幼童的肤色会因为山根、鼻翼、人中等地方有光影变化。剪碎的马鬃作眉，睫毛是以最细的小毫画上去的，根根纤毫毕现。
很快照着乌都的脸型，给他换了一副相貌。
“小公子戴上试试。”
乌都道了声谢，仰起脸，任他在自己脸上揉揉按按，抚平了面具的每一寸边角。
远看是个平平无奇的孩子，离近了细看，也只会觉得这孩子面黄肌瘦、呆呆傻傻、眼神无光、表情畏怯，尤其那双绿豆小眼，把乌都眼睛的灵性全藏住了。
山鲁拙自谦：“啊呀，我这手艺退步了些，姑且还够用。”左瞧右瞧，摸着下巴思忖：“好像还差点意思，小公子过来！”
乌都走近两步，看山师傅拿起炭钳，放进炉心烧了一会儿，朝着自己发顶伸来了。
乌都紧紧闭上眼，闻着了头顶的焦味。
他头上冒烟也乖得一动不动，很快，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就被烧成了毛躁枯卷的野草。山鲁拙拿了块布巾一呼噜，清走一头的灰，就跟边镇小孩缺吃少喝的样子对上了。
“殿下看看，如何？”
晏少昰：“甚妙。”
乌都小心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他皮肤白，天天畜牲奶喂着，小脸白得发光，眼底两抹青盖不住。
晏少昰扫一眼：“夜里睡得不好？”
小孩呼吸又轻又缓，说话总有种斟词酌句的郑重：“眼皮一直跳，梦里，我没见到晓晓。”
晏少昰且才笑了声“你这是近乡情怯”，就听乌都大喘气接了下一句。
“……我梦到，我死在去京城的路上了。”
山鲁拙缝眉毛的针尖一抖，戳了自个儿手指一血窟窿，连忙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童言无忌，神佛莫怪！”
他一张嘴就是聒噪，被殿下一双锐目盯来，只得悻悻走了。
乌都捧了个红薯暖手，小口咬开一个尖，慢慢沿着丝咬下去。他和贺晓一样，对一切食物都是极珍惜爱重的样子。
“刚穿来这地时，我特别怕自己死在这儿……草原上没有大夫，有巫师祛咒，也有巫医熬草水，那不是草药，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大概是草木灰煮水，再宰一头羊放血，羊死了，就把病魔带走了。”
乌都把自己的小细胳膊凑到他旁边，比了比，不过晏少昰两根手指粗。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我总是病啊病，一个月病两回，耶律烈养自己娃娃都养死了好几个，何况一个没爹没娘的我。我就天天吃肉蛋奶，努力补身体，可吃了那么多肉，还是细胳膊细腿的。”
起初，晏少昰挟笑听着，后来渐渐笑不出了。
乌都说：“我知道草原的形势是什么样，我也知道咱们边关在打仗，战况不太好……”
“耶律烈总是骂元人坏，打仗不讲道义，从兵到将都是坏种，骂了也没用，蒙古兵太厉害了。”
“可每一次蒙古兵追杀他，耶律烈都能恰到好处地逃走，因为他有探子，他有几千个探子，草原上每个小部族里都有他的眼线，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到他耳朵里。”
“殿下你没有探子，就形同没有眼睛……我想，我还是去竞聘大萨满，做您的耳目，给您传消息吧。”
晏少昰蓦地抬眼，心尖狠狠一缩，似戳进一根针，泛开细细密密的疼。
从兵家谋略说，他早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破局之法，影卫知道，耶律烈也知道，只是他们所有人全闭紧了嘴，一字没提。
几万元兵从北面踏江而来，围了镇子，整个托克托县都成了插翅难飞的绝地。
胜州形势不明，可元军敢纵深直入，胜州必定已有失地。此时要调大军来援，势必要动大同的布防，而一旦大军来援，炮头直指这么一座小镇，元兵一想便知二官镇上有身份极贵重的人，那又是另一重危境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能掐会算的大灵童被萨满族带走，瞬息可解危局。
可让一个小孩破局，是无耻，是丢人，甭管他是不是有一个成年的灵魂。阴险奸猾如耶律烈，都憋着这话没提。
乌都自己提了。
他们各个满心杂念，满腹算计，不如这孩子一双眼通透。
晏少昰沉默着拍拍他的肩，只觉掌下的肩膀羸弱，经不住他一握。
“还没到那时候，再等等。”
“我想了好久的……”小孩坐在椅子上没他胸口高，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隔日再进镇，这镇子已经大变样了，悄无声息地换了掌权人。主道上有蒙古驻兵，街头街尾都搭了请灵台，摆着猪牛羊供奉，年过半百的巫士双手朝天，唱着请灵曲。
“吽祢达垢！吽祢达垢，辛达瓦……”
曲调悠扬，乍一听像是牧歌，实则最古老的教义里野蛮亘生。
满城缟素，目之所及全是白衣黑帽，白旗，这在他们眼中最不吉的颜色，却是草原百姓眼中天地的颜色，白日黑土，白山黑水，是万千事物最吉祥的颜色。
遍街处处都是祭天的索伦杆，细杆高两丈，高高直指着天，顶上有碗状的袋斗，猪羊杂碎盛在碗中供鸟雀啄食。
元兵策马穿街而过，底下根基不稳的索伦杆被撞得翻倒，四处的百姓跪得跪，哭得哭，也有疯狂抢上去跟乞儿一起夺食的，被喜鸟动过的食物带了吉利。
越是贫门，爹娘越急着给儿女裹一身黑衣，白纱缠头，抓着孩子往遴选灵童的巫士帐里送。
满城贴了告示，所以未满十岁的孩童都要来参加遴选，选不上不要紧，会事儿的、机灵的都能选作大灵童随侍，跟着大灵童进大都，做他的伴当。
那些孩子有的乐意至极，有的脸上顶着大人的巴掌印，不敢哭，瞠着一双惶恐的眼被扔进帐里去。
爹娘在外边求神拜佛，盼着孩子被选上，只要舍了爹娘，舍了自己的名姓，就能去蒙古人的京城做富贵人。
每一顶帐前都人满为患，人群中忽然蔓开嘁声：有个丫头被选上了。
外边的爹娘猛地慌了神，再想进帐去看看自己姑娘，却不许了。元兵抱着刀挡在帐前。
里边小姑娘哇哇地哭，当娘的泪流了一脸，隔着帘在外头喊：“大花儿，你记着，你是去过好日子的，你过好你日子就行啦！一辈子也别惦记爹娘！”
这生离终于勾扯出百姓两分心慌，围着的人互相望了望，见大伙儿虽犹豫，却谁也没扭头离开。因为随侍名额少了一个，更着紧地把孩子往帐里推。
“小公子，咱们进哪个帐？”
街角处，最年轻的影卫今年十六，屈着膝驼个背，勉强还能装个孩子，糊了个疤脸，带着乌都混在一群乞儿里。
他们被巫旗和铃铛搞怕了，成心躲着有巫旗的地方走，到了镇中，遍地巫旗巫士，实在避无可避了。
乌都逼着自己把目光从那顶帐前扯回来，冷得牙齿都在格格作响，身上的破衣只能勉强蔽体，面具上头又糊了一层锅灰，装得跟乞儿一个样。
他喃喃：“咱们不能进帐，一对一面试我肯定栽，咱们去大旱桥那个点——这条桥洞里会形成狭管效应，今日大风，风向东偏南15&#176;，所以桥洞里的风会从东往西吹，咱们就从西头过去，万一巫旗真有什么鬼祟，看见我就对着我吹，也能说是风吹的。”
“至于巫铃响了怎么办……就靠这群小朋友了。”
雇来的乞儿们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都是市井滑头，收了钱就行，管你要办什么乱纪的事儿。
一群小孩簇拥着乌都往桥洞那个遴选点走，那洞里果然也坐了两个巫士，瞧见这些满身污秽的小乞丐，先皱了皱眉。
洞中天、地、火三面巫旗若有所感，抖动的动静大了些，方向却没变。
乌都心噗噗直跳，攥着影卫的手，蹦蹦跳跳走进桥洞。巫士目光不过才落在他身上，还不及细看，周围小乞儿骤然炸了锅，全从兜里掏出了铃铛，叮铃铃铃一阵疯狂乱摇。
“响了！响了！我是灵童！”
“我是！我才是！”
乌都震惊看着围着他的这一群小孩，拳打脚踢的，扯头发的，咬胳膊的，打成了一片。怕露馅，乌都也连忙跟旁边的影卫装模作样打了两下，被推得摔了个屁股墩儿。
巫士一变脸，元兵怒而拔刀：“哪来的穷娃娃！惊扰请灵！快滚！”
十几个乞儿哇哇大哭，嚎着“明明铃铛响了！旗子朝我吹的”，嗓门炸耳。乌都抱着屁股哭得最惨，最是情真意切，被元兵连推带搡撵出了桥洞。
晏少昰在荒村等了半日，耶律烈跟手下辽兵打了半日的牌九，一把输把把输。
两人等得心焦口燥之时，乌都总算回来了，隔着老远，喜滋滋冲他俩挥了挥手——脑门上以墨迹画了个黑圈。
他没被选上。

第264章
元兵替防仅仅三日,镇上风声一日比一日紧了。
萨满族似也察觉到如此被动地等灵童上门遴选不妥，那日与大灵童打了个照面的巫士指天立誓，三日里不眠不休,拼命回想大灵童脸上的每一寸特点，就差把自己的印象刨出来示人。
全镇巫士拿着画像比对完了，才不情不愿地冒出一个认知：镇上有富贵人家不信奉他们草原的天神，压根没来巫帐遴选，躲藏在家里了。
哼，无知、短视至极！
元兵得了令,开始逐门逐户地搜查,敲开镇上每一个人家的门,尤其对富户家的孩子查得紧。
此地与番邦人混血的孩子不少，蓝眼睛的也能见着,不论年纪身份,一个一个拉到巫帐等着验灵。
每一个从帐里出来的小孩都如惊弓之鸟，满眼惶恐，哆哆嗦嗦离开的。
乌都举着千里眼观察镇上情形,两条短短的蚕眉皱成疙瘩，看得却有点分神，一会儿望望镇中，一会儿望望山头的彩旗,没看两眼又去望天边黄昏了，手在物镜前摸摸按按,调焦轮左转右转没个停当。
——还是个贪玩的孩子。
廿一只当他不会用,怕小公子盯着太阳灼伤眼睛,忙把千里眼拉下来,笑说：“这奇物虽精巧,却也有使用的法诀，等小公子再大些了，我教您使。”
乌都看着他把珍贵的千里眼收走了，没作声，左右自己想看的都看完了，惆怅地叹口气，坐回墙边去算明日天气了。
他个头小，一举一动都未脱稚气，廿一好笑地摇摇头，对镜一瞧才觉出不对——镜片不是原来的镜片了，前端覆了一层灰色的薄膜，灰蒙蒙的竟似能滤光，夕阳赤红泛金，入镜后竟不灼眼了！盯着太阳看，眼睛都不流泪！
廿一忙追上去问：“小公子，这是什么奇物？”
乌都头也不回：“仿巴德膜。”
仿得太糙了，他们一眼就能瞧出材质，没什么好讲的。
乌都叠合风向、风速，拿地杆影长算日落方位角，靠黄昏颜色预测云顶温度，不太用心地起了个数字模型，往墙上刻了句“阴有阵雨”，啪，把木炭扔进炉里。
他是焦虑的，焦虑到生理钟都变了样，躺床上要失眠，天不亮就醒了。
耶律烈日日盯着布防，把周围十里地摸了个遍；二殿下屋里的灯二更歇，天明前就又有了起身的动静。所有影卫刀不离枕，睡觉不脱靴，守夜的人一夜两换，从天黑守到天亮。
萨满和元兵找不到他，渐渐发了狂，以重金悬赏通缉，鼓励邻里互相举报有这样面容的童子。
乌都心慌得厉害，倒不是怕自己被抓住，是怕自己一个把这四百多人全连累得丢了命。
从去年十月至今，他时时在街上晃荡，逛遍了镇上的每一条街，每一家杂玩店，在许多小食摊上都停留过。辽兵买过的年货又不计其数，每次进城都是拉着大棺材车去装东西的。
镇上有许多人都认得他的面孔。
“殿下，出事了！”
乌都一听见这句，噌得窜出去了。
所有影卫人手一台望远镜，死死盯着镇子方向看。乌都连跳几下都够不着一个望远镜，耶律烈看不过去了，劈手从影卫手里抢了俩。
等看清了圆孔中的图像，一刹那，风声都寂了。
满镇哄乱。
元人终于扯下了最后那一点恭谨友善的皮，骑马践街，举着大刀穿街而过，劈开每一户人家的门闩，强行入室搜查，不光蓝眼睛的，五官但凡有一处能和画像对上的孩子全抓走。
很快爆发了冲突和流血，一处番邦人开的赌场被屠了满门，被刀劈了半截身子的赌棍爬到门口，脸上终于露出比输赢更热切的神色。
乌都抖得端不住望远镜，不敢去看，却自虐一般死死盯着镜头，直到头晕眼花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摔在地上。
“……殿下，让我去吧……”
见二殿下没应声，乌都抖着手，抓了抓辽汗的裤脚，哀哀叫了声：“耶律烈，你送我进镇吧。”
他以前叫耶律烈叫了短短一阵子“父汗”，最近几日两边人盯着，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叫了，称呼耶律烈成了直呼其名，“耶律烈耶律烈”喊得毫不陌生，叫晏少昰却从来都是“您”与“殿下”。
尽管他们互相熟知对方的秘密，亲疏仍是一目了然。
“没别的招了，让我去吧。我想过了，就算竞聘不过别的小孩子，我也是大灵童，去了北元，没人会苛待我的。”
晏少昰低低一声：“住口。”
耶律烈刚撤回最外圈的探子，没人给他翻译，好不容易听懂他二人在说什么，目光陡然锐利，提着乌都后襟把他扯起来：“你真的愿意去选萨满？”
乌都点头。
耶律烈目光复杂，可也只有一瞬，很快扯唇一笑：“那就好办了！你就当自己成了元兵的俘虏，左右你没爹没娘，就剩……”
这一句“没爹没娘”刺在了不能碰的死穴上，晏少昰蓦地暴怒，吼了声：“住口！”
辽王没听过什么叫“住口”，毫不理会：“二皇子且听我说。”
耶律烈心血腾腾地流向四肢百骸，滚烫得叫他全身涌出无穷力量。流亡十一年，除了每一次遇上敌兵仓皇出逃，他就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这样欢实过，像疯狂的赌徒一般把身家性命全系在接下来一番话上。
一口契丹语从没被他说得这么字正腔圆过。
“我手下打听得细，听闻巫士在黄河沿岸就地筑巫阁，是四十九匹马齐齐使力拉的一辆巨车，这车奢华至极，是一座连茅房厨房都齐全的大屋。”
“回北元的一路上，大灵童的双脚不能沾染异族的秽土，必须落脚在元大都的教中巫阁——所以这一路不是天天赶路的，行程两月有余，大灵童要在这辆车上学习祭祀、祈禳与占卜，一路上用得着的厨子、奴隶、教习、译官多得不可数。”
晏少昰定定听进去了：“你言下之意是……？”
耶律烈一双眼陡然爆出精光，拎着乌都往身前一提：“只要这崽子能带我的人混进去，势必能杀了窝阔台！”
在场所有影卫、所有辽兵，甚至一直与耶律烈不对头的监军，都震惊地盯住了他，视线不由控制地落在乌都脸上。
晏少昰一字一字离口，竟觉每个字都陌生：“你说的是，杀元汗，窝阔台？你昨夜宿醉，今日可清醒？”
“废他娘的话！”
耶律烈没说浑话……他是说真的。
晏少昰虎口紧攥，没敢看乌都，只寒声问：“杀元汗有几成把握？要多久？我不可能等你三年五载。”
“你懂个屁！”耶律烈官话学得不通熟，唯独骂人的几个词全学通了，骂完了又变成叽里咕噜契丹语。
“你知道元人王帐什么样？你知道他们布防多稀烂？每年我派去刺杀他们主将和皇帝的刺客，十有七八都能混进王帐去！那群蛮犊子不像你们皇帝似的，成天睡女人批奏折，每朝几百年来个‘御驾亲征’，能从老子吹到重孙！”
“他们没那么怕死，一天不骑马、不喝酒吃肉就要憋死——这时令草原回春，窝阔台汗王就在草原上春狩！”
“蒙古人，只有老得上不了马的废物才在元大都里镇场子，年轻力壮的都在外边打仗——大王子贵由带着他叔在东北打万奴！王三子四子在北边打斡罗斯——窝阔台身边就几千兵守着！只要萨满落地，他得亲自去接见！”
晏少昰心口一窒，又蓬勃地跳起来。
他不知道。
他能把眼线布遍全中原，唯独蒙古一个桩子都插不进去。
草原广袤，腹地纵深，汉人面孔寸步难行，只有蒙汉通婚的生意人，能勉强往元大都走一走，所见所闻都是市井消息，压根见不着蒙古高官的脸。
而耶律烈筹谋报仇、复国十余年，对蒙古皇室的了解比对他自个儿的短命爹都深，探子早嵌进了元大都的骨脉。
只差一力。
晏少昰终于掐住自己一分胆量，垂下眼睑，弧光在乌都脸上落了不足一息，他满嗓涩粝的沙，还没挤出半个字。
乌都满眼坚定地点了下头：“我要去。”
这三字似叫他得了莫大的慰藉，晏少昰练武十几年，呼吸竟急促起来。
这一瞬，他眼前晃过胜州不战而降的边军，上马关数万刚磨刀开刃的“精兵”，还有连炮都打不好的火器营，那三座通天的尸塔被轰成了粉，挣出一万条枉死的魂……
兵部那些满脑肥肠的废物，日日来信问“可有大捷”，要拿着最新的战报回去报喜，好登报面世，糊天下有识之士的嘴。
千百图景汇作一念，最终定格在江凛那句断言上。
——这一仗，我们没准备好。
晏少昰牙根咬得酸胀，终于定了神：“你要什么？”
耶律烈双目似点了灯：“我要你们的神兵利器，能打二三里地的那种火炮，能折成几折揣在怀里的弩机，能喷一口火的长｜枪，什么硝石硫磺老子全没有，还有什么栓在胳膊上点一下就能射出几十根牛毛针的那玩意儿，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倒是敢开口！
监军快吓傻了，扯着嗓门惊叫：“殿下不可！耶律狗贼不可信啊！他要是带着咱们的火器去投诚蒙古，必能换取高官厚禄！咱们将作监几十年功夫就要付之一炬啊！”
“给他！”晏少昰喝了声。
元兵的伏线已经出了镇门，朝着山谷搜来了。
他当机立断：“从上马关调来不及了，廿一，你带我手旨去跟王叔借，大同离此一日工夫，以跑死马的速度往回赶。”
耶律烈朗声一笑：“还有最后一条：倘若我杀了元汗，还能回得来，我要你们皇帝老子给我划片地，不能比西夏小。”
晏少昰眉眼一沉。
他要做异姓王。
这不算难，只要元汗暴毙，三路敌军立退，他们就势反扑，倾吞大片草原疆土，那些异族不服管教，送多少粮也喂不熟，边兵总是要退回原本边境线的，到时随便分他一块什么土都行。
“倘若老子回不来了。”
耶律烈咧嘴一笑，露出了他这张糙脸上能摆出来的最明艳的笑，刀梢一指身后：“我这些部下，你看着养吧！”

第265章
从大同借来的火炮走云内关兜了半圈,秘密送到二官镇时，乌都正吃着一顿热腾腾的饺子。
影卫都有上得战场入得厨房的本事，饺子都能做出六种馅料六种花儿,围着乌都摆了一圈。
他们几人民族、家国、时代、辈分全不相同，竟能坐下来好声好气地吃一顿饭。
耶律烈抱着“走前一碗壮行酒，喝完这口没下口”的架势喝，几缸酒下肚，醉得不省人事，被辽兵架着抬回了屋。
不用殿下知会,廿一边立刻吩咐人去盯死他。这辽汗嘴上说得再凿实,也未必是一诺千金的人,在他成事以前，得时时刻刻防着他反水。
成年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乌都一点也不知道。高粱酿的老陈醋够味儿,酸得他弯起眼睛笑，时隔一年，终于尝着了地道的华夏风味。
“我们那里讲究出门饺子回家面,就是出远门的时候要吃一顿饺子，因为饺子吉利呀，做得也麻烦，买菜、剁馅、和面、擀皮,一忙就是半天，是家里人用爱包的,到了外边,就没人愿意为你费这工夫了。”
晏少昰与他碰了碰杯,笑了声：“我们此地也有这说法。”
则是因为民间小麦粉贵,肉也贵,穷人家舍不得吃，送亲人离家的时候才舍得开灶。
乌都运气实在是差，每盘饺子里都包了三枚银角子，没提前知会，耶律烈狼吞虎咽，差点咬崩了牙，乌都才在最后一只冷掉的饺子里咬到一颗银三角。
“哎呀，我吃到啦！”
一群影卫哄他高兴，起哄闹着“饺子吃角子，新年好运道”，各自把手心里揣着的几粒银角藏了藏。
全了这最后一场中原礼节，乌都沐浴更衣，换上新袄，用洁眼的药水冲洗了眼睛，一头乌发没剃，按着契丹皇子的样式绑成了天髻，连手脸都用羊奶膏润养了一夜，白得发光。
他相貌本就异于汉民，稍一打扮，更不似人间孩童，举手投足间都是灵气的聚合，活脱脱是萨满传说中耀如日月的长生天之子。
山鲁拙端着一支画笔，蘸取红赭色，在乌都背后画了一个胎记。
地方选得巧，在颈骨与脊骨交界的第一节 ，沿着领口而下，会随着乌都低头露一丝痕迹，但凡是个眼尖的都不会漏过去。
“草原传闻：寻常巫士靠巫术和草药寄魂，大萨满的本事最大，是靠神石寄魂的，神石其实是他们身上一根天生有灵的骨头，这骨头能吸取大千世界的灵气，润养魂魄，跟咱们那‘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差不多。”
要让彩墨长久不褪色，色儿要一层一层地刺进去，用的是黥面雕青技艺。
山鲁拙下针前还抹了把眼泪，怜惜这么小个娃娃得受这罪。下针时却把乌都摁得一动不能动，任凭这娃娃嗷嗷惨叫，自个儿眼皮都不眨一下，边描画边喃喃。
“小公子可千万要保住性命，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这条脊梁……就要被巫士剜下来串成嘎巴拉了。”
吓得乌都打了个哆嗦，愣是不敢喊疼了。
影卫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到极致，要让乌都在所有受选的灵童中一眼便脱颖而出，叫蒙古的大巫只看一眼就觉得“是了，天神就该是他的模样了”。
黥面是给有罪之人刺字的刑，如今竟要给个孩子用。
晏少昰眨眼比往常多，看乌都含了两泡眼泪，便出声分他心。
“你频频在镇上露脸，是瞒不过去的，草原上许多部族都知道大灵童是耶律烈的人，元人必定也有消息来路——是以我与耶律烈要做一场戏，而你，要在辽兵的护送下，慌不择路地逃，要‘撞进’蒙古人的包围圈里，听得懂么？”
“做戏？”
乌都果然被分走了心神：“殿下你是要假装杀耶律烈吗？”
晏少昰不答反说：“别分心，谨记这场戏能不能成，你才是关键，要骗过元兵和萨满细处颇多，你多推演几遍，万万不能出一点差池。”
小孩捱过那阵疼，才回来点活劲儿，撑起热情与他们两方人马告别。
平时近身伺候他的辽兵，给他做饭的伙头兵，他全记得姓名。
这群辽兵虽都是杀人饮血的蛮人，告别的礼仪却郑重，人人单膝点地，右手握拳捶胸朝乌都致意。
像是军中的送行礼，一群影卫只觉得不吉。
耶律烈薄情，只在这便宜儿子脑袋顶上呼噜了一把，什么也没说。晏少昰还不如他，全程背着手，站成孤高冷漠的姿势。
他从来都是寡言的人，最后也只落了声“珍重”。
看乌都收拾好行囊要走，晏少昰到底忍不住问：“可要留些字迹？我寄给贺晓。”
乌都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黯下去，垂头丧气：“还是不要写信了，看了信却见不到，晓晓又要难过了——殿下您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晏少昰摇头：“我看着你去。”
乌都被一个辽兵提上马，回头冲二殿下摇摇手，特洒脱地来了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回见啦”，一转脸，眼泪哇一下就出来了。
可惜送他进镇的十几个辽兵全是糙老爷们，没那细腻心思。后座的辽兵横臂箍紧他，使着死力鞭马，朝着镇口的方向没命地逃。
乌都被迎面的风刮了个巴掌，还没迷瞪过来为什么要跑这么快，身后蓦地响起一片“杀”声。
精准的汉字读音，在山谷间回荡成一首杀伐曲。
千百乱箭铺天盖地射来，逼得前路黑压压一片，乌都震惊地回头去望，被灰土黄沙迷了满眼，又被后座的辽兵一把摁进怀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只听到镇口的惊锣声，守着镇的蒙古团团包围住他们，啸叫着听不懂的话。
而身后的辽兵在他额顶之上吼着：“我乃西辽太阳汗三子耶律斜轸！奉父汗命带灵童前来投诚，却遭大同代王爷追杀！父汗危矣！快随我去援救父汗！”
身后，胸口炽热的辽兵忽然不言语了，从马背上滚下去，拖着乌都一并往下摔。周遭几个蒙古兵慌忙搭了片人网，护着他落了地。
乌都被几片铁甲震得后背遽痛，回头去看，送他来的辽兵一身血，被箭射成了筛子。
出门时十几人，如今竟只剩六个了。
乌都被遽痛击碎了语言，“啊啊”嘶哑地唤了两声。他满脸是泪，盯着脚边这张脸半天没想起来，三王子耶律斜轸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他被元兵抱上马车，马车是特制的，窗格子没一指宽，满地百姓痛哭流涕，汉民与番民全朝着马车下跪，山呼着“灵童降世”。
乌都惊惶地缩在车厢一角，直到被一双粗糙的手捧住脸。
年长至百岁人瑞的老巫定定看他半晌，那双手颤抖着一寸一寸摸过他手脚，在他后颈的胎记上分辨了许久，老巫终于痛痛快快地掉了泪，被左右侍者扶着踉踉跄跄伏下身，行了个稽首大礼。
乌都双脚死死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受了。
他被洗了个澡，繁复的巫袍加上身，绣着各样灵鸟纹的袍摆逶迤拖地。男女老少全是巫觋，跪了一屋。
这些人像被巫咒吸走了生命力，一个个瘦骨嶙峋，宽大的袍服空荡荡罩在身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大巫士说什么乌都不知，几个译官跪在他脚边，从萨满语到蒙古语翻译一遍，从蒙古语到契丹语再翻译一遍，他充耳不闻，满眼陌生，什么都听不进去。
许久，乌都才找回语言：“护送我来的兵，请帮他们治治伤，谢谢。”
他神情淡漠，契丹语与盛朝雅言混用，声调钩转自如，哪里像寻常的四岁孩子？浑然是天神之子该有的语调。
大巫士又老泪纵横了，吩咐巫侍悉心照顾，哭得全身发软，被家族里的小辈搀走了。
这是四十九匹马才能拉动的巫阁，足有一进院那么大，上下两层楼。风是香的，不知点着什么，诱着乌都忘掉一路的死亡与牺牲，诱着他安神。
马车还没动身，乌都在阁中小心地探了两间屋。
这么大的巫阁竟不怎么点灯，许多窗都是用木条封死的，适应了黑暗的巫侍全在角落跪着，冷不丁唤了声“茫客”，把乌都惊得缩回自己卧房里。
巫阁西北角似是大巫士办公的地方，乌都听到了交谈声。
分明隔着一道道墙，隔了几十米那么远，可他恍然间听到“咚”一声，很轻，像皮球落地的声音。
乌都怔了一瞬，浑身发冷。
他在部落的一年，曾无数次听过这样的声音，在劫掠中，在逃亡中，在战场上——辽兵臂力过人，单刀重二三十斤，能一刀剁下人的脑袋，杀人从来都是一刀斩首。
皮球咚、咚、咚一声声落地，那些揪扯着他的记忆如涨潮般淹了他满口，乌都死死咬住掌背，没敢发声，也没问那边杀的是什么人。
他到底没有探出头去看。
——大灵童现世了！不是天神寄灵，而是萨满之子乌都转生！
时节正是清明。
一整个冬天没见过几场雪的二官镇，竟痛痛快快下了一场雨，把道上的血与泥泞通通洗刷了个干净。
所有纵深进入胜州城的元兵，竟然全部熄火停炮，以跑死马的速度在两日之内折向回头，沿着黄河结成人海，一眼望不全头尾。
“二皇子怕了？”
耶律烈说着嘲讽的话，眼却没看他，死死盯着几万密密麻麻的兵，竟露出垂涎三尺的目光。
“元人警惕，老子那些探子一个没混进去，少不了要见点血了。”
他一露口风，晏少昰便懂他言外之意，也不多话，只说：“十门小炮，都是火器作最新造出来的奇巧，可以膛肚分离，到了地方再由铁匠焊口，能省地方，弹药另装，一人一箱也能提得动——切记弹药不可在炮膛中久存，受水受潮会炸膛。”
“大炮备了三门，都是重逾八千斤的大家伙，我料想你们带不走，会派人远远缀在你们后边，藏到蒙古边境上，至于怎么运进去，你自己想法子。”
后边几十名匠人神情冷沉，都做边地农夫打扮。
火器作没有庸人，全是一身腱子肉、双臂可负重百斤的兵。代亲王果然一双锐目，一看皇侄来信，不多置喙，立刻连炮带兵送了个齐，派来的人手还都是边民面孔，有着北地男儿惯有的糙皮高额，跟蒙古人相貌区别不大，多族语言都能蹦几个字，能随耶律烈一起混进去。
“元人动身了！”
千里眼的镜头中，极尽奢侈的巫阁车慢慢动了，狂欢了多日渐渐有些疲惫的镇民，浑似烧铁入水，瞬间沸腾成巨大的轰鸣声。
除了“灵童”二字，晏少昰什么也没听清。
那孩子被人群淹没，又被巨大的巫阁托高，双层巫阁顶上又有一座尖角的请灵塔，托得他比黄河边上的万千屋舍都要高。
毫豆大的小身板盘膝坐在阁顶，穿着金缕衣，享受着万民的跪拜和供奉，手臂朝着北面蒙古王庭一指，大抵是“班师回朝”的意思。
这孩子在草原上流亡了四百个日夜，跨过黄河时只当回了故土，故土却没护住他。
他在中原边境浅浅踩了一脚，尝了一口饺子一口醋，像没家的小狗留了个记号，就被天命吊着颈，扯向更远的地方去了。
万民狂欢，元兵拦不住疯狂的人群，镇门被冲开了。
晏少昰瞳底逼出一层血色，扯下千里眼，发狠地一鞭马。
“走！”
他和耶律烈领着各自人马，分三路而行：一队是耶律烈的亲信，会从涧底逃回草原，继续联络西辽旧部；耶律烈领的几十人要向北追着巫阁而去，寻机会混进萨满队伍。
而他要向东，赶赴大同。
辽兵策马扬鞭朝着北面山峰去了，踏起滚滚黄烟，领头的人却忽然勒马停下了步。
那奸诈狡猾的汗王与他隔山头对视，仅凭双臂神力竟举起一台小炮架在马背上，炮头示威般朝他亮了一亮。
两山头之间不足一里！这畜生果然要反水！
廿一目眦欲裂：“殿下快躲！”
一群影卫朝殿下站定的地方扑，晏少昰自己闪身避开了，影卫摔作一团，意想中的剧痛却没来，只听到峡谷下方一片震耳欲聋的轰炸声，
铁屑砂石过境，峡谷下爆开一片血雾。
耶律烈炮头朝下，轰了三颗开｜花｜弹，炸死了自己的全部亲信，还剩一口气不知死活的，全死在乱箭之下了——即便他两天前还言之凿凿说着“要是老子回不来，我这些部下你给我养着”。
轰完，耶律烈原地毁了那门炮，朝着北面继续策马狂奔。
晏少昰啧了声，一时间涌起些惺惺相惜的叹赏，对上影卫骇然的目光，他道。
“此计三步，其一，请君入瓮，乌都顺势进入萨满教，做我耳目。”
“其二，假戏真做——元人多疑，昨天混进去的辽兵尽数被斩，元人不受西辽的投诚，也瞧不起一个草寇，所以耶律烈必须死在此地。”
“山谷下残尸无数，元兵必定会下去查看，待仔细一瞧，咱们盛朝的炮轰了几十员辽将，元兵必定以为耶律烈被咱们炸死了——才方便耶律烈改换身份，带人混进萨满队伍。”
“其三，割席断义，斩草除根。”
廿一正不明白这句作何解，竟见殿下解下腰牌与虎符。
“传令给胜州残部与代王叔，令他们各出两万兵马，一路追杀巫士和蒙古兵，能杀多少杀多少，无我令不许退。”
要让蒙古人知道，他刻薄寡恩，故友死后，还要因为家国大义宰了这灵童，千里追杀，免得他成了元人的刀，长大后忘干净家国故土，挥剑直指中原。
既如此，乌都骨子里那一半汉人的血，就能彻底地洗干净，把他往大萨满的位子上再推一把。
廿一心遽跳：“万一伤着小公子……”
晏少昰隔着袖，掌心抚上小臂位置。
里边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穗线，红得几乎要褪色，缠缠绵绵绕在他每一次脉搏的跳动上。
影卫们唏嘘着耶律烈心狠手辣，却忘了他也是铁石心肠。
群马拉着巫阁上了大渡船，晏少昰遥遥望着。
“元人大费周章地找灵童，几万元兵进了城，不敢屠城，不敢祸民，连民居都不敢占，搭了帐篷睡街上；纵深进入胜州的几万元兵，与其说是为了攻城，不如说是围着此镇，将周边武备清扫干净——对乌都毕恭毕敬至此，自然会有千万人舍命护着他。”
这群野畜收了爪，大概是因为请灵的这一路上不能见血。
灵童年纪太小，心志不坚，得干干净净地被关进高塔中，不可心生怨怼、憎恶，不可嗜杀，和世上千千万万人事都不可产生牵扯，得被送上祭台，打小起做一个孤寡的神。
倘若他猜错了，倘若当真害死了她师兄……
晏少昰想，那就赔她一个亲哥罢。

第266章
三月初四,清明当日。
印坊里最后一波病人将要离开了，两月里送走了四波病人，一应事务都有旧例可循了,井井有条忙活着。
男女老少终于摘了帷帽，穿回自己的衣裳，坐院里忙着叠金银纸船，等着回家祭祖。
唐荼荼抄起鼓槌往铜锣上重重三敲，展了个笑：“诸位听我一言。”
“疫情未绝，回了家也不能掉以轻心啊,谨防再次染上——每个村镇的医馆、药铺,每日黎明时分都会下放新一天的洗眼水,一瓶只售五个铜板，每瓶保质期为三天,可以用来清洗眼睛,清洗伤口，什么跌打损伤都能拿来洗一洗。”
“装药水的小瓶对大伙儿没什么用，但匠人烧瓶很费事,大家用完了要把瓶子送回换药点。”
一瓶盐水五个铜板，定价低得离谱了，盐水上游的原料供应有了章程后，成本会越来越低的,但琉璃瓶的价压不下来。
谁也不敢说装药水的小瓶子是贡给皇家的琉璃厂造的，怕百姓不去换药,反把琉璃瓶昧下私下买卖。
唐荼荼絮絮叨叨说了好一程,叫底下长着耳朵的都磨了个耳熟,病患纷纷笑道：“姑娘快歇歇吧,这程子你天天讲,全记住啦！”
唐荼荼放下心。
如果有得选，她也不乐意做碎嘴子招人烦。这通讯交流全靠嘴的时代，想让每个人听你话不是容易事，要么像二哥，权字当头，要么像华琼，站在那儿就叫“财源”。
她两者皆无，吃喝坐卧跟病人在一块住了这许久，官家女的架子早端不住了。
大伙按捺不住一窝蜂散了，来接亲的家属又留下许多礼物。农门没什么稀罕东西，腌菜咸蛋鸡鸭鱼肉，质朴也实用。
病人散尽后，印坊的大门又关上了，隔断了刚透进来的那一点自由的空气。
医士仆役各个唉声叹气。
唐荼荼忍不住笑：“知道大伙都辛苦了，再熬三天，每人去年掌柜那儿领十两赏银——县衙里还会颁彰功书，就是一本写有你功绩的书，举人亲笔作文，县令盖上小印，是能留作传家宝的珍贵物件啊！”
众人哄然笑起来，被她三两句哄得又提起了劲。
印坊大扫除，所有围绕疫病所增建的设施全要拆除，回到原样。
医士们忙的是另一事。影卫搬来两只沉甸甸的木箱，里边是各镇各村交上来的两千余份病案。
唐荼荼弯着身，把病案一摞一摞往桌上抬，话是对着医士说的。
“我常听你们唠嗑时说起来，说十几岁的小大夫处境尴尬——好的大夫都是一张张病案堆起来的，老练才能通达。可大夫的考试比科举还难，没考进内舍的医士不能入医籍，不能自个儿开堂坐诊，只能在大药房干点碎活儿，熬五六年甚至更久，攒足了经验才能写方看病。”
倒也有出类拔萃的，像杜仲师从御医，自己本事也强，去年在太医署上舍大考中评了甲等，这就算是出师了，在官府登名入册便能执医坐诊了。
再有廖海这样的，家里开着本地最大的医馆，家学渊源深厚，将来自有长辈给安排前途。
大夫也论师承，论家学，论财力，一等差一等，能差出天地之别来。
从县学出门的医士，还不算医，多数会落入无病人可看的窘境里，要么埋头苦背经方典籍，花几年考进去，要么找家大药房做抓药小徒，干白工，一年一年地熬资历。
他们没有规范的实习渠道，最后往往进退两难，变成游街窜巷的赤脚郎中，撑一杆幡，写上“包治百病”，跟医馆抢生意。
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眸子星亮：“姑娘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唐荼荼笑盈盈一指面前几大摞。
“这不，病案来了——这是此次赤眼疫、全县所有患者的病案，都在这儿了。我们先按照各镇、各村、各街道为单位分类，再仔细审对病案，看看有无错漏，最后总结出一个赤眼病有多少种不同的表征，多少对症的药方。”
一群少年摸不着头脑，抓起几张病案翻了翻，实在是大同小异，料想这两千份病案里也不会几个特别的，一个眼疾能变出多少花样？
半晌，有人问：“姑娘，整理这些做什么？”
廖海笑说：“姑娘是怕我们记不住？那您可放心，我们都是打小背着方剂长大的，多的不敢说，二百个方子倒背如流不在话下。赤眼一症变化不多，好用的单方就五六个，再把病案过一遍眼有甚么用？”
“问得好！”
唐荼荼回身擦干净黑板，在上头列关键字。
“我想做件大事——这阵子，我跟印坊里的大爷大娘多方打听，在他们印象里，许多人一辈子也没看过几回大夫。”
这年头不像后世，头痛脑热嗓子疼都要往医院跑。这年头的百姓崴断脚趾头都敢坐家里静养，讳疾忌医的由头多得数不清，远远不止“没钱”一条。
街市上的医馆常常坐落在街尾，因为左右的商铺都不愿意挨着医馆做生意，天天死人晦气。
但贫门百姓劳形，卫生习惯也差，是以此地的重疾大病率并不低。
唐荼荼：“假设一个生来健康的人，一生中要得两次大病，三次小病，总共是五次就医经历，那就是五份病案。全县汇集起来，疾病种类便包罗万象。”
“如果我们能给每一个百姓、每一户人家，建立一份个人健康档案，记录每个人从生到死、一辈子得过的所有大疾大病，每一次的就诊时间、病症详情、用药记录、药物反应，将过往病史全部汇编成册，专门建一所医档局，存放病案。”
“档案一式两份，一份由各家医馆汇编整理，交与医档局；另一份留在病人手中，下次就医的时候拿着病案去找大夫，对自己的病情心里边有数，万一出现了医患矛盾，也可以溯源去找是哪方的过错。”
……医档局？
叫局叫司的都是官署，唐姑娘……是想建一座小衙门？！
在场所有医士全愣住了。
连与她详谈过好几回的杜仲表情都不轻快，又陷入新的愁结里。
唐荼荼接着说：“如此一来，咱们县里就有了一个庞大的病案库，今世可查，后世可查。”
廖海双眼发直：“全县！那、那得多少病案！”
唐荼荼：“我算过了，静海县六万民，加上产妇与新生儿建档，全县每年的病案会以八千份的速度累增，大约在三年后，所有县民的医档都会进入病案库里。”
她知道这群娃娃术算不好，遂只说结论，不写计算过程。
唐荼荼也没敢跟他们说，想要医档成型，义诊是少不了的，义诊回数一多，形同免费的全民健康普查，百姓的就医观念会飞快转变，病案新增的速度会暴涨。
一群少年半天回不得神，唐荼荼心里的槌子慢腾腾敲了两下。
她痴迷于数据的魅力，因为痴迷，所以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急于求成了。
可医档的功用沉甸甸压在她心头，一套全县百姓大健康档案，可不止是供大夫查阅、增长见识习学药方这么一个作用，对临床试验的影响巨大，如果真的做出来了，这会是一个横跨全年纪、包容全部疾病的超大样本。
医疗事故的鉴定，传染病流行病的防治，研究不同地域百姓的体质疾病、某某类职业病，甚至是将来小外科手术的推行效果，全能从数据中一目了然地看出来。
她不怕事情繁琐耗神，唯独怕没人帮她。
以一个县作为医改试点是最合适的，想试水，离不开一群懂医的本地人。游说这群在校医学生，比游说他们父辈要容易得多。
唐荼荼慢声慢调又说：“八千份听着吓人，其实匀到每月上头就不多了，大约是五个档案员能整理出来的。”
这是她从爹爹编修黄册一事上得来的灵感。堂堂大盛朝，人口将要破亿，竟连全国人口统计都能做，这时代的档案管理学必定有一套成型的章法了。
后世一个熟练的档案员每天能录入百份档案，没了科技的加成，人力能做到什么地步，唐荼荼心里没数，得试试看。
六万民，八千份，五个档案员。
数字的锐减让这事儿踏踏实实落了地。廖海率先拍板：“既然姑娘觉得行，那咱们就试试看！”
“我倒要看看浩如烟海的病案库是什么样！”
跟青年人共事真是太愉快了，不像成名的老医，遇事先反驳“不行不能不可以，先贤没这么干过”。
青年人爱扑闯，管它行不行，两脚下去试试深浅。他们不够玲珑，这股拙劲最是可爱。
唐荼荼笑起来：“那咱们先试行半年！”
之后三天，她埋头研究古代档案管理的优劣，连计算带推演地琢磨出一套新的档案编序排列法。
杜仲也没闲着，删繁就简，列出一份个人健康档案和病案模板，16开纸两面放得下。
唐荼荼朗声念：“某某某就诊记录：姓名、性别、年纪、从业、住地……就诊日、病情自陈，大夫诊断、药方、日常宜忌、预后效果。”
“嘿，全乎！先印几千份再说。”
三天后，病案范本印出了三千份，会下发给全县所有医馆，统一格式印刷，大夫笔录医案，都不费工夫。
正事收了尾，印坊大门又开，医士一窝蜂地散去。
唐荼荼回头看了这院儿一眼。来时还有雪，如今草苗生翠，她离家整整两月了。
她倚着老树长长地垮一口气。
可算是了结了……
全县的感染数飙升过两千之后，终于稳步下降，回到了三位数以内，今日起县道便解封了。
唐荼荼扭头冲对面树下的白褂子笑：“走吧？大功臣，去我家吃大餐。”
杜仲笑着摇摇头：“早前应了廖家的约，今儿不能赴姑娘的宴了。”
他如今医箱有人背，笔墨有人备，还有了代言人。廖海爽朗一笑：“姑娘自个儿回吧，我请师父回我家吃饭，我爹和几个叔伯都盼着见他，催了好几趟了。”
“噢，长辈设宴啊。”
唐荼荼瞄了杜仲一眼，杜仲落下半扇眼睑，回了一个“我省得”的神色，不紧不慢地回屋换了身干净直裰，跟着廖海走了。
生理盐水的方子他们捏得不紧，不论哪家医馆的大夫都能上山头参观，却也没松口，不论什么人问方子，通通不外传。
唐荼荼想把生理盐水的量产捏在自己手里，等以后跟二哥商量过了，把方子呈上去，后续的葡萄糖、消炎药和一应家中常备丸剂通通走官营的路，由各地官府办厂，专人管辖。
这时代的官营与“品质稳定”能划等号，一旦民间商人掺和进来，成了一门生意，就不定成什么样了。
“姑娘，快上车呀！”
俩月没怎么坐车，晕车晕得天旋地转，唐荼荼一路睡回了家。
车夫才勒马，车外的锣鼓声就咚咚锵锵炸起来了。
唐荼荼掀帘一瞄，好嘛，好多人，连忙翻出小镜把睡乱的头发和领口理好，才敢下车。
她走前爹爹还没上任，赵大人倒得突然，爹爹赶鸭子上架了，唐荼荼忘了她家已经搬家了，住进了县衙后衙。
街门外雇了舞狮队，八只金红的狮子个顶个的疯，活脱脱本地最好的舞狮队，左右过路的百姓全围着看热闹。
“这是干嘛呢？”
管家赶忙把她往门内请，老眼弯成两条褶，看着大姑娘好好地回来了，止不住笑，却要压着声说话。
“这些时外头风言风语，人可说了，疫病流行是为嘛？——因为咱老爷走马上任，没去祭县祠，没去文庙、关帝庙请圣人，没去拜城隍，坊间传来传去，说这疫病呀，就是因为不敬神仙惹出来的。”
“多少人盯着咱家门呢，所以呀，得热热闹闹地庆，昨儿得了您要回来的信儿，我立马就去戏班子雇舞狮队了。”
唐荼荼眼皮抽跳，想斥一句封建迷信吧，又无奈入乡得随俗，人总是要把无知的恐惧归咎于天。
“我爹去拜了？”
“不去也没法儿，十几个大姓的族老上门来请，老爷推脱不过去。左右几个地儿离不远，一天能拜完，也不耽误正事。”
唐荼荼看见满地彩狮发愁，看见百姓扎堆瞧热闹，更愁。
发于此县的这场赤眼疫传遍了天津每个村，大约要成有史载以来规模最大的红眼病了，说到底是因为大众卫生习惯不好，以致一传十十传百。
唐荼荼不希望两月大费周章、用了上千人手的战疫历程，被归于“老天开眼了”，也不想费劲巴拉给大伙儿养成的卫生习惯被封建迷信打回原样，她寻思自己那健康顺口溜还是得推广。
与管家说两句话的工夫，后衙已经迎出了人。
珠珠撒丫子冲来，两只手臂往她脖子上吊，杏眼笑成了眯缝眼：“姐！姐！”
唐荼荼躲不开她，连拖带抱地挟着她往院里走。
“荼荼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
“大姑娘怎瘦了这么多？下巴都瘦薄了。”
唐荼荼被她们按着坐下，四肢全动弹不得，手里刚接过来一碗甜汤，脚下的厚底靴就被人扒了，她忙喊着“我自己来”，两只软底的棉鞋已经套在脚上了。
唐荼荼哭笑不得：“哪用这样儿啊？”
活像她是将军，刚打了场大胜仗回来，要被全家捧着敬着。
又是拿着鸡毛掸给她掸尘，呱嗒呱嗒抽了她满身，又是拿红扫帚扫晦气，新扎的扫帚把上捆了红绳，胡嬷嬷把台阶和门槛全扫了一遍，是病人回家的喜俗，扫干净了，晦气随着扫帚星往外扔。
太阳底下金灿灿的扬尘直往鼻子里扑，唐荼荼打了个喷嚏，光是听家人热热闹闹说话，她就快活地冒泡了。

第267章
睡惯了印坊那大通铺,回了家反而娇气了，浅眠中不停地做梦，各种大事小事琐事密事似一千张嘴,在唐荼荼耳边喋喋不休。
好不容易把满脑子事儿摁下去，心也没能跟着静下去。梦里总是浩瀚的黄沙，而天地辽阔，她一脚一脚地陷进去，怎么也走不远。
嗐，最怕心里吊着事儿。
唐荼荼仰身坐起来,轻车熟路地从衣兜里摸出一壶玉瓶酒。两口下去,三十来度的蒸馏酒辣得她一激灵,酒气先下肺，再上头,满脑子的杂事总算散尽了。
她不管时辰,昏天黑地睡了一觉。
醒时廊下滴雨，背风那面窗开了指宽的小缝，新土的气息往屋里溢。
就这么几丝毛毛雨,唐荼荼随便捞起一顶小帽戴上出去了。芳草端着浣洗的衣裳，哎哎叫着：“姑娘打把伞呀！”
唐荼荼：“没事儿，我淋淋雨高兴高兴。”
淋雨有什么可高兴的？几个丫鬟在廊下笑，把珠珠逮回去了。
唐荼荼俩月没用自己的脚丈过地,闷都快闷死了，昨儿回来倒头就睡,还没顾上好好看过这新居。
后衙很大,和时下时兴的深弄窄巷不一样,要不是中间隔着影壁,能从东院一眼望进西院去,视野是极开阔的。游廊青石，砖是砖，石是石，全是不美的，仆役也不爱在上边绕路。
赵大人没倒台之前，后宅不是这样的。他那位夫人心思极巧，每一道拱门、每一扇漏景窗探头一照，不是茂林修竹，就是红花石榴，一眼总有一眼的惊喜。
如今衙门换了主，唐老爷没那巧思，唐夫人忙得焦头烂额，手边只有两个从京城带来的老嬷嬷，她是缺人手用了。
最多撑到下月，家里肯定要雇一批仆役，唐荼荼寻思，是时候让芙兰和叁鹰混进来了。
后衙的小厨房还没开灶，她沿着大道去饭堂讨食。
前院的衙役都在用午饭，进门前全稀里哗啦吸溜面条，翘着二郎腿侃大山。一见老爷家的大姑娘进来了，十几个衙差犹犹豫豫放下了腿，吃相都斯文了起来。
唐荼荼乐了：“没事儿，你们吃你们的，别拘谨。”
她是当真没拘谨，盛了两碟小菜，一大碗羊汤面，焯了一把菠菜叶扔碗里，坐在条凳上就开吃。
条凳另一头的小捕快压根没敢起，怕把姑娘给闪了。半晌，犹犹豫豫问：“大小姐是从京城来？京城人也爱吃面？”
唐荼荼：“唔，是啊。”
一群衙差便摇头叹气：“京城来……那么好的地方，跑这儿来。”
唐荼荼进衙门的趟数不多，在这儿吃饭更是头一回。唐老爷身上又自有一派在哪儿都能落地扎根的乡土文人气质，换上一身七品官袍也不显得突兀，常常让人忘了他以前是京官。
唐荼荼不一样，如花似玉个大小姐，跑外衙跟一群糙老爷们吃饭来，不卑不亢不娇不怯的，大大方方坐下了。
一群衙差全不吃了，有意无意地跟她搭话，越唠越跑没边了。
唐荼荼笑盈盈：“京城啊，值当去玩一趟……贵么，不贵，按大伙儿的俸银都能去得起，你们要是在西市落脚，不贵的，二两银子够全家住半个月了……”
“城里能看到天下各地的商人，还有许多番邦人，最值当去的啊，要数南市的瓦子……至于皇宫，那看不着的，实在想看就去东头看看兴庆宫吧，也是红墙琉璃瓦，离得远远地瞅一眼，离近了要被宿卫训斥的。”
她凭着任何时候都不冷场的能耐，愣是说到饭堂里最后一波衙差离开，唐荼荼才浇了一勺热臊子，把放冷的面吃干净。
一回头，华琼靠在门边，有点出神地望着她。
“娘！你怎么来了？”
华琼撑起一个笑：“过来看看你，咱们去茶馆坐坐？”
“好嘞。”唐荼荼三两口把剩下的小菜吃完，跟着她出门了。
她娘是极有分寸的人，知道自己身份不合适，每回进衙门都不久坐，防着前衙后院的人揣度她与唐家的关系。
她来天津一个半月了，母女俩见面的回数也没超过一只手。印坊里全是病人，不方便留她，华琼也闲不住，只在印坊呆了三天，之后便出去住了，隔几天给荼荼递封信进来。
信里正事多，琐事少。
诸如：【你识人不差，年掌柜确实是个能打交道的人，在本地名声挺好。】
【娘去山上看了看那盐水厂，为何选址在高处？我不懂这个，只觉地基是不是打得太浅了？】
【我替你算过了，土材买得少了，价钱倒是不贵，娘试了试，都谈不到那么低的价。年掌柜豪气，心却细，他分明是个酒商，怎的连土方什么价都清清楚楚的？有意思。】
地基埋得不深，是因为唐荼荼不知道建筑寿命能维持多久。
一来，渗漏的酸碱水都对地基有腐蚀作用，在未来，化工厂的建材全是耐酸碱处理过的，地上墙上的砖缝都会胶死缝，才能防住化工废水渗漏到地底。
二来山高林深，冬季气温低，土层冰冻线就比平原更深，人力搅合出来的混凝土稀烂，扛不住大冻，真要冻胀了，板材开裂了，再一时不查，酸碱泄露能毁掉半座山。
术业有专攻，华琼提的建议大多无用，唐荼荼却一句一句认真看过了。
她娘以前搁她面前说话，总是洒脱的，近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句越来越多了，常常是——娘觉得此事什么什么，荼荼你如何想的？
像当娘的一下子顿悟，闺女长大了，是个有主见的大姑娘了。可顺着这由头想下去吧，又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信里的语气分明是一种微妙的谦和。
唐荼荼左思右想没想明白，只当是自己会的东西太莫名其妙，没凭没根的，把娘给惊着了。
眼下见了人，唐荼荼一根手臂钻进华琼胳膊肘里，亲亲热热挽上去：“我都俩月没逛街了。”
“总算是热闹了。”华琼笑说：“我刚进这县时满街人口凄零，百姓全在家中躲疫，也就是最近几天，满街摊儿贩才出摊。”
街上的热闹回来了，百姓却不像以往扎堆站一块，人人见红眼而色变，戴着帷帽手套的还是多数。
每条街口都设了除祟的门洞，门洞矮矮的，又有彩蔓拴着五帝铜钱垂下，个高个矮的都要塌着腰、扒开彩蔓才能过去，两侧架设门神像，走过去就相当于除尽了身上的祟气。
小孩子绕着门洞一遍遍地跑，笑闹声鲜活。
唐荼荼看着，心口微烫。
怪道京城官员自请外放，都要把“体察民生”挂在嘴边，大抵县官庇佑一方百姓、抚育民生的收获全在这市井间。
县里没多地道的茶馆，不像京城茶肆雅舍都是文人清谈之地。津门说书最出名，茶馆里总是喧闹的，一壶茶一盘点心，坐一天也没人撵。
晌午刚过，正是困乏时，听客坐了个半满，听会儿评书提精神。
华琼领着她进门没多久，桌上就又坐下了人。
“叶先生！九两哥！”
唐荼荼喜滋滋叫了人，她有阵子没见着熟人了，看见谁都欢喜。
傅九两坐下打量她一番，薄薄的眼皮撩起一个扇面，送出来个笑。一月不见，他又回归豪阔作派了。
“说什么英雄传呐！师傅给说个吉利的，贺我家大姑娘痊愈之喜。”
小二双手捧了银子，欢天喜地去跟师傅传话了。三弦、梆子声一变，评书立马换成了喜庆调。
唐荼荼眼睁睁看着一颗银子就那么跑了，有点肉疼，竖耳听台上唱了几句，奈何听不懂地道的天津话，只听了满耳的热闹。
人声嘈杂，华琼便没收声，说话照样是往常声量。
“九两如今也算是领了官差了——上月中旬时，我让叶先生举荐九两进县衙账房，你爹应了。进去一查，果然许多烂账。”
“那赵老头儿驭下的本事稀松，挑人倒颇有一手，账房里全是能把假账抹平的高人，各个尖嘴猴腮、绝了肚肠的貔貅相。正好借此机会剜净这些毒瘤，趁着新旧班底交卸之时，把咱们的人手换进去。”
唐荼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咱们”的人手……
叶先生、九两哥、华家的嬷嬷、芳草；叁鹰、芙兰、年掌柜，还有许多影卫……
唐荼荼指尖敲着茶杯笃笃了半天，也没数出来手边哪个算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
虽说娘和二哥都不是外人吧，但爹爹掌的是一方县衙，被这两路眼线透成筛子了，爹爹还被蒙在鼓里，高高兴兴“哎呀，有人手可用是好事”。
唐荼荼总觉得不大妥。
转念又想，天津城里各路势力纷杂，爹爹还没立稳脚，她要买地要建厂，总得有人保驾护航，自家信得过的帮手总比外人强。
唐荼荼身子往前倾，悄声问：“赵大人和大肚教案子如何了？”
叶先生：“早递折子上去了，圣人震怒，发回来的密旨意思是两案并案彻查，不必让民妇大老远地上京告御状——这案子大，三法司办不好都得吃挂落，必定会各派钦差下来查案，估计这两日就要来人了。”
与他们猜得不错，皇上果然是想把这事儿捂死，秘密查，慢慢报。
“那群受害的妇人，该打胎的都打完了，悄默声地送回了家。剩下的需要养胎的暂且安置在庙里，等生下来再看死活吧。”
华琼瞟了叶先生一眼。
叶先生就懂她意思了，不欲把秽事讲给这岁数的姑娘听，不动声色岔开了话。
“姑娘是不知道，你不在这阵子还有件趣事——赵适之关在县牢里，那老东西经不住审，夜夜腌臜臭一床，还托人带出话来，说是要他夫人变卖府里财物，想法儿填填漏，再上下通通气，好叫他免了砍头的罪过。”
“姑娘猜怎么？”
“赵夫人压根没应！抓着私库钥匙不放，斟酌了一日，连同这十余年昧下的财物带私账一气儿交上去了，只求戴罪立功，别连累家中子女。”
唐荼荼张大嘴。
贪污受贿的都是一本公账，一本私账，人情往来全记在上边。赵大人的私账经不住查，可他要是咬紧牙关，咬死不认自己贪污，那还大有得审，还能拖磨些日子，毕竟这事成了大案，县牢不敢屈打成招。
赵夫人一气儿把所有物证全整理清楚了，主动上交，这是逼着她家老头赶紧上铡刀，好给子女留条活路。
几十年夫妻，做到这份儿上。
叶先生又道：“有漕司令在前，各家商行忙着举证赵大人纳贿的名目，全把抹不平的烂账往赵适之账上填塞。”
“老爷让九两核了核那几本私账，算了算够他死三回了，便没再多加一个字，把私账封档，原封不动呈予漕司府了。”
全天津的官员、商行都焦头烂额，忙着在钦差下查之前把自家的烂账找平，逢着赵大人这摊烂沼地，赶紧把不能见光的帐往沼底下埋——乖乖应和漕司那句“各家商行自个儿举证行贿通贿，既往不咎，不许再犯”。
唐老爷一封档，等于堂而皇之告诉全城“各家烂摊各家清”，回手一个耳光，把天津城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全得罪完了。
华琼扶着额直揉脑袋：“这人，这脑子！该他这么些年升不了官！”
唐荼荼乐得直笑。
她实在想不出，娘和爹以前相处起来是什么样子。
华琼不像她母亲，唐夫人是逼着自己做一个官夫人、做一个当家主母的符号，把自己往一个合格的官夫人模具里塞。因为畏怯他人闲话，处处怕自己做得不好不圆满，急着往一切贤良淑德的美质上靠。
这样不能说不好，可自己给自己套镣铐，会越活越不自在。
华琼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最大理想是赚钱做豪商，家人子女谁也栓不住她，所有负累全被她踹开，轻装上阵了。
唐荼荼听着台上的热闹，默默想：啊，要是我也能这么洒脱就好了。
她还没清楚地看清自己背负了什么，就已经背了一身的重负了。
说话间，叶先生忽的想起什么，拍着傅九两肩膀大笑：“姑娘不知道吧？九两前两天还领了月钱呢，可逗！”
“怎么？”
傅九两接了话：“就初一的事儿，账房发了我三两半银子，说是上个月的月俸，我真是……好嘛，三两半！不够我衣裳一扣儿！”
他抓着自己的衣裳扣给几人瞧，果然是玉质的。嘴上嘲着钱少，笑容却盛，可见心里边挺得劲。
唐荼荼也听笑了，能体悟到。衙门账房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端着铁饭碗领工资，与九两哥以前藏在船上的营生不同，不违法乱纪得来的钱拿在手里总是踏实的。
她眉飞色舞：“那九两哥可得好好干，我爹是好东家，过阵子还打算涨月钱呢，争取每月月俸够你买俩扣儿。”
华琼把她的笑收入眼里，多少思绪，仰头一口茶尽皆咽进了肚。
“昨儿你两位舅舅递话来催，娘得动身南下了——明儿运河开河，千百艘河船齐齐下码头，荼荼可要去看看？”
她把一句道别轻描淡写带过去，唐荼荼心里的不舍还没漫上来，就被运河开河勾走了魂。
“去去去！我把珠珠也带上，小丫头快闷死了。”
今年的开河明显晚了，一来反反复复的倒春寒，河道结了冻冻了结；二来内政不清，一个赵大人掀开了一个私盐仓，漕盐两道都紧着收罗，向上托了个“赤眼疫”的由头，赶紧肃清内政，免得钦差下来查时交上去一摊乱账。
河道不通，南下的商人都在三岔口上落脚，已经急出了内火。码头上熙熙攘攘，每一个河垛都是满的，驳船要排着队下水。
驳船不大能算船，而是形似一块巨大的货板，堆满货物，捆扎得严严实实，系在客船的后边。
因为客船形制复杂，人住在上头，吃喝拉撒都得留足地方，份量重，吃水就深，担不了太多的货物，人与货同船也不好看管；而驳船载货量大，吃水很浅，飘在河上，靠一点力拉着就能走。
码头上全是卖力气的民夫，各个一身精腱肉，靠纤绳拉着一条一条的驳船与舢板下水，整条河道挤得再填不进去一条船。
“青帮的何在？”
“戊字码头需十五个力夫，速去！”
“摇河号嘞！”
船帮货帮都会拉帮结派，动不动就别苗头，常年靠力气糊口的人多数面相不善，光膀的、光脚的、穿汗衫的大有人在，一声吼能吼过三个码头。
唐荼荼紧紧拽住珠珠的手，怕她乱跑，小丫头胆儿也小，缩在她身旁，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华琼揣着把折扇，说人闲话时就挡挡嘴。
“荼荼往桥上看，挑那些嗓门最大、吼得面红耳赤的人看，别看他们穿得不打眼，破布麻衣似的，实则能出来带船的多半担着掌柜，怎么着也得是个通事——出门在外不敢拿狗眼瞧人，不要贸然靠别人的装束揣测人家身份，是以万万不敢欺生，保不准哪天眼拙了，就要被啄了眼。”
唐荼荼最爱听她讲这些，连连点头，又问。
“怎么船全挤在这一块儿？前边几个码头怎么是空的？”
华琼笑说：“等会儿你自己瞧。”
她话不过刚落，便到了午时正。
“咚咚咚咚咚！”
三岔口的方向骤然间鼓声喧天，人太多了，唐荼荼踮着脚也看不到那头，被傅九两提上了桥，站在了高处。
只见空荡荡的甲乙丙三个码头上，几条沉重的大船被拉下了水，迸起无数水花。那几艘大船都是三层高的楼船，奢华至极，全顶着赤金的龙头，威风赫赫睥睨众生。
群情沸腾，两侧穿红挂彩的摇橹娘敲着腰鼓，跳起欢快的舞，沿岸几千漕军齐喝。
“开——河——！”
“那是龙船！是要去江南收揽贡品的皇家船，船上坐的都是宫中买办。”
唐荼荼站得高，看见沿岸无数百姓下饺子一般疯狂地跳下河，在齐胸的水里捧高鱼篓，追着龙船嬉水。
她扬声喊：“这是抢什么呢？”
华琼畅快笑道：“开河当日龙船上会放鱼，多数是银肚的，只有少数是红金锦鲤，这样的鱼叫‘活人参’，吃了赛不赛人参另说，吉利是真吉利，能保佑南下的一路平平安安，无风无浪！一条大锦鲤能竞价上百两！”

第268章
运河上本就少有风浪,北方河道三十来米宽，到了水泽旺盛的南边，河道更宽,容易涨水改流的河段早早被掐断了，几十年没听说发过水灾。这一艘接一艘摩肩擦踵似的船，就算谁家不小心翻船了，同行的搭把手也能救上来。
饶是如此，唐荼荼还是买了两条红背大锦鲤，钱是她付的,祝娘和两位舅舅南下的这一路平平安安。
二百两银票她掏得不眨眼,直把傅九两笑得,财迷变大方了。
唐荼荼才不理他。
河道两旁的水上人家全是旌旗招摇的大铺面，酒楼、客栈与赏景的雅舍连成排,许多文人都坐在楼上吃酒,赏这一年一见的开河典。
雅间里摆了两桌酒，靠墙那一桌全是生客，是华琼生意上的朋友,在疫情时也帮忙出了力。唐荼荼认了个脸熟，还没把人名和各家做的生意对上号。
三斤重的锦鲤王，大圆盘都装不下，厨子做成了锦鲤越龙门的造型,油炸时把鱼的头肚先进锅，炸定型了,再入后半尾,好叫鱼尾高高翘起,再点缀上胡萝卜丁和豌豆,红是红绿是绿,酱汁鲜亮，漂亮得让人不忍下筷。
真下筷了，才发现也就那么回事，锦鲤肉质一般，没有塘养的正经鲤鱼好吃。
唐荼荼偏头去看，远处青山如黛，河上波光粼粼，千百条船下水的场面全入窗成景。
龙船是宫中买办的，威风凛凛地领了头；两三层高的楼船是京畿地豪商的，船头扁方，肚子也大，这么宽的河道竟并行不开三艘船。越后边下水的越容易拥堵，所以豪船要花钱买河号，就是买船下水的顺序。
后来的船就没先头那么气派了，形状各式各样。
叶先生年轻时不知走过多少地方，虽博而不精，却什么都能说一嘴。见唐荼荼领着珠珠，俩姑娘坐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也擒了酒壶坐过来。
“姑娘看对岸——长得肖似竹筏、上头一面薄泠泠的帆、四把桨的，那是毛板船。熟练的船工两天就能扎一条毛板，就地取木，因陋就简，这小船不挡风来不遮雨，也最容易翻，船上做些下等营生，卖点馒头烧饼，果蔬小食。”
“也有铤而走险的，拿毛板偷运矿砂和私盐，一运就是几千几万斤。姑娘看见了也别理会，大家各糊各的口，别断别人活路。”
唐荼荼牢牢记住，指头一点：“那种船呢？”
叶三峰睄了一眼。
“带个船篷的多是客船，航不了远路，从此地到沧州、德州、济宁、枣庄，这样的篷船数以万计，多是走亲访友的短途客。有时遇上千里送亲的队伍，能见着新娘子吐一路，哭一路，还没到地方就要成怨偶。”
一条河上生民万象都在他口中，唐荼荼听得如痴如醉，连珠珠也不闹了，眼睛亮晶晶地听她叶叔讲故事。
她们这边说着话，那边酒足饭饱要辞别。
酒席上华家两位舅舅分明喝得烂醉，连连摆手说再喝就要倒了，这当口一起身道别，各个眸光清明，哪有半点醉意？
一桌大掌柜喝得面红耳赤，送行的话却仍妙语连珠，没一人醉出丑态。
嘿，敢情都是装醉的人精。
唐荼荼站在边角，笑盈盈观察着。不料华琼手按在她颈上，带她上前几步来，亲自给每位大掌柜斟了一杯酒，自己先满饮了一杯。
“这些年忙着生意，对我这丫头多有亏待，今儿带她出来认认人，我女儿小字荼荼，今年十五了。”
唐荼荼端着一杯果子酒，也连忙咕咚咽了，等着娘说话。
华琼环视半圈，笑道：“诸位兄嫂都是直爽人，我也不说那拐弯话——劳烦大家闲暇时候，多带我家荼荼见见世面，家里若有急事，还请伸手帮衬帮衬，我华家感激不尽。”
“华掌柜客气了！”
“怎说这见外话？”
几位大掌柜连连拱手作揖，全满脸带笑，端酒回敬。
“您这话是抬举我们了，县太爷公正不阿，您家姑娘又是少年英才，上头还有贵人护着。这小小县城不过是您一家的歇脚之地，将来自有通天大道求着姑娘往上踩，我们几人攀附还来不及，哪里说得上‘帮衬’？”
“姑娘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一声，我几人随叫随到的。”
唐荼荼笑出八颗白牙，脆声说“谢谢各位伯伯姨母”，她看着似傻乐，其实心里边直打鼓。
一句“上头有贵人护着”，就叫唐荼荼心里一咯噔，生怕她娘猜出什么来。
一场赤眼疫，十几万两银子无声无响地扔进去，生理盐水被视作“神仙药水”卷过整座津门，多少医馆、药商想牵上这门生意，却至今不见背后的东家露脸。
爹爹甫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地抓了贪官，缴了赃款，踹开了官告官的风雷之门，诉状一路呈到天子御案上，整个天津做官的怕是都心里打鼓，寻思这一家是什么来路。
唐荼荼在印坊里锁了两月，不知窗外事，一时算不清楚这里头有多少人是二哥的人手，全程为她保驾护航。
她暗戳戳往娘的脸上瞄。
华琼像是没从这话里听出不寻常来，眼皮也没眨一下，目送几位大掌柜上了马车。
一群人沿着河往大码头走去。
运河东西两岸的小船挨挨挤挤，快并成了两道桥。唐荼荼看见了刘大刘二的身影，兄弟两人穿着精干的长衫，盯着力夫往船上装货。
华家十几条船都是一样的样式，上下两层，下层装货吃水深深，上层住人，能生火煮饭，也就兼顾了人和货的需求。
“当家的！货都点齐了，咱们动身不？”
华琼挥手应了声，让随行的仆役搭着手上船，自个儿没急着上。她喝了点酒，就着三分酒意，对着荼荼絮絮叨叨说不停。
“回了家好好照顾自己，你爹和母亲都要忙衙门的事，怕是没空经营吃喝穿用的琐事。你也是家里的大姑娘了，自己要拿得起主意，缺人短人了就跟嬷嬷说。”
“前衙凶煞之地，别成天跑那头去玩，后衙要是住得不自在了，就在外边买个宅子住。”
“您放心，我知道的。”唐荼荼一句接一句地应着，乖得不得了。
华琼停下话。兴许是酒劲上来了，她眼底蓄了层水光，极专注地盯着女儿瞧。
——及笄了，到底是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子长开了。胖有胖的好，生了张圆润娇俏的芙蓉面，笑起来似春光覆颊，极招人喜欢。
华琼多看了她几眼，明显是踟蹰的，吞吞吐吐来了句。
“……要是看上了什么少年郎，玩闹归玩闹，但不许没了分寸，你懂吧……等娘回来的时候，再给你把把关。”
唐荼荼没听明白，迷惑的“啊？”一声。
珠珠扒着姐姐的手搂在自己胸前，乐不可支。这小孩儿都比唐荼荼懂得多，仰着脸直笑。
“华姨放心，我姐可有分寸呢！她跟好多哥哥打成一片，却谁也瞧不上！成天锁着屋门，写信给那个……唔唔。”
唐荼荼堵上她的嘴。
岸边十几条船都等着她们母女告别，迟迟未起篙。沿岸的漕兵叱着：“怎还不走？堵了河道可如何是好？快开船呐！”
随行的华家大兄塞了锭银子招呼，也催着“三妹赶紧上船”。
直到漕头发现此处截了流，横眉竖目地过来了，华琼才抓着仆妇的手踩着舷板上了船，忽的想起一件正事，忙回身说。
“荼荼，你那……你朋友造的那工场，干活别太快，等等娘——你不是说烧出来的混凝土砖质地太脆么，等娘去了南方，看看那边的砖。”
“南方许多大砖厂都作御窑，几千几万斤的大砖也能烧，宫殿庙宇经久不坏，那些御窑对砖石的质地研究得很细，我一路要路过许多砖厂，我替你瞧瞧。”
唐荼荼犹豫：“不耽误您正事儿吧？”
“有什么可耽误的，这趟的货都是你二位舅舅的，我是空着手去南边看看要不要买田置地，一路清闲。”
舵手撑着蒿一推，船就慢慢离了岸。
唐荼荼往河岸跟出两步，眼睛蓦然发酸：“哎，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尽把累赘事儿往您身上托。”
这句不知戳在了哪根软肋上，华琼被击得心头一痛，不再作声，唇瓣血色都浅了。
唐荼荼忍着泪意喊：“您一路顺风啊！”
“后头的快跟上！栓好桨！大船在中，小船贴岸行！”漕兵大嗓门嚷着，粗犷的声音直喇喇刺着耳朵。
船离了岸，木桨挥出一圈圈的水波，带着船渐渐驶远了。
“荼荼！”
华琼似如梦初醒，扶住船舷，扬声朝着岸边喊：“娘从没觉得你是累赘！你从来不是累赘！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天塌下来也砸不尽娘的钱！你放手做你的大事去！”
唐荼荼不知她怎么没头没尾地说起这个，心尖似被重重一撞，眼泪便没憋住，朝着远去的大船高高挥手。
“您一路顺风！”
三岔口在府城拱北门外，等马车驶回县城，天早就黑了。
珠珠倚着靠枕睡得鼻子朝天，唐荼荼给小丫头擦了擦口水，抱着她下了马车。
小丫头睡眼惺忪：“姐，到家了？”
“是啊。”
小丫头问了声，又翻个身继续睡了。唐夫人唤了两声也没把珠珠喊起来，索性任她去睡，传小厨房上饭。
一个月没见面，唐老爷活似老了好几岁，眉头的疙瘩吃了半顿饭才消下去。他刚上任就逢大案，揣着一肚子的难，忧国忧民忧天下，这愁那愁事事愁，不论夫人女儿与他说什么，都慢半拍才能接上话。
吃完放下碗，就又要回前衙去了。
“老爷，你还没喝粥呢！”
丫鬟忍着笑盛了一碗，唐老爷仰头几口喝完，匆匆忙忙回前衙去了。
唐夫人哭笑不得：“真是，公事忙得魔怔了，县丞和那几个捕头比他还魔怔，这几日都宿在二堂了，几个大男人蜷在矮榻上枕着案宗睡。”
大肚教一案证词颇多，收罗到的证词已经有上百份了，越往深查，线索越碎。
一到晚上夜深人静时，监牢里哭天喊地的动静就闹起来了，被抓的雀姐尼姑、假和尚淫道士全是能屈能伸的角儿，你敢用刑，他们就敢咬舌，不给吃喝就闹着寻死。
这案子移交三法司了，是将要三司会审的大案。刑房顾忌颇多，怕落下逼供的口实，不大敢给犯人用重刑，只能一点点磨，什么时候把犯人的骨头磨穿了，什么时候才能撬开嘴。
唐夫人不懂那些。
前后衙中间隔了堵墙，什么破案什么审讯，全跟女眷不相干。唐夫人住进后衙一个半月了，竟没出过门，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扎了根，每天忙着忙着，一天就过去了。
“你爹都累瘦了，昨儿给他量身，打算裁两件薄衫。上手一乍，好家伙，你爹腰细了一圈，腰带都得折扣儿了。”
唐夫人眉眼蕴了笑，一副有夫有女万事足的样子。
唐荼荼眉尖一褶：“您年前不是说过完年想开间铺子，做点小生意么，又不开啦？”
这话可不止是年前说的，唐夫人想了有三年了，还没从老宅分家的时候就开始念叨，一直耽搁到今天。她有一重一重的顾虑，这重顾虑想通了，新的顾虑就又来了。
唐夫人摇摇手：“眼下这府里事儿挤事儿的，哪里顾得上？等入了夏再说吧。”
——得，又缩回去了。
唐荼荼回屋洗漱完，打算早早歇下，才刚褪去鞋袜，便听到窗棂上“叩叩”响了两声。
……？二哥来信了！
她蹭地站起来，眼睛倍儿亮，趿着鞋子往窗边跑。
窗纸上的人影胖胖的，明显不是叁鹰的轮廓。唐荼荼脚步骤停，刚一怔，就听到了爹爹压着声儿的动静。
“荼荼，荼荼，你站到窗前来，爹有话问你。”
唐荼荼莫名其妙站过去，隔着窗对上她爹窘窘的目光。
父女俩四目相对，唐老爷纠结半晌，憋出一句：“你娘，这半年怎么样了？”
问的是“这半年”。
往年，义山隔三差五地去华宅探亲，少年人伶俐，回来时总要装作不经意地跟爹爹说说娘的近况。
两人姻缘一场，又转眼离散，一个浸淫商道，炼了一身圆通的骨；一个在官道上一脚一脚地趟泥，前尘往事全不相干了。
唐荼荼不知他问什么，一看天色，知道爹爹鬼鬼祟祟地过来，是怕母亲知道了多想。
唐荼荼有点想笑，手肘撑在窗台子上：“我娘？我娘挺好的啊。”
“……怎么个好法？”
唐荼荼：“还是很有钱，吃喝穿用都精贵，却不是事事讲究，她跟以前一样不用人摆膳，不踩着奴仆的背上车，没沾染那些富贵人家的恶习。两个舅舅，人也和善，中午我们在河边吃的饭，娘还托好几个大掌柜照顾咱们一家。”
她说完，唐老爷释然了半晌，沧桑道：“那就好。多年不见，她还是这样洒脱……那就好，那就好。”
唐荼荼忍着笑：“您惦记我娘啊？”
她窗下放着把藤椅，唐老爷拂干净上头的柳絮，提袍坐下了：“不是惦记，只是……问问近况，知她过得好就是了。”
唐荼荼递给他一碟糖桂雪花酥，起了促狭心思：“您俩为嘛和离的呀？”
这话问到了根上，唐老爷被她问难受了，揩了揩眼角：“你娘她……唉，她不是过日子的人。”
“当初你娘生你们兄妹俩的时候，亏了身子，差点命绝……爹爹悲不自胜，满京城求医问药，找调养气血的方子，托相熟的大人联络宫里的太医。谁料，还没把太医请回家去，你娘就咬定主意要和离。”
“你们哥姊俩，那么小一点，没我半条膀长，就要没了母亲……那时，咱们还在老宅住着，阖家闹得不可开交，好说歹说才劝住你娘，留在家里把月子坐完。”
“她又要与爹分房睡，又要撵走福姥姥，让陪嫁的几房人把她那小院守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许进……你几个婶娘都说不能给孩子洗澡，她非要封锁门窗，给你俩洗得干干净净，隔日，你哥就着凉打喷嚏了……”
“家里成天嚷，你祖母，唉，嘴不饶人，一气之下把你姥爷和舅舅都请了来，盼着两方说教，好叫你娘清醒清醒。”
然后，就啪得和离了。
唐荼荼能想得到，姥爷也就那么一个女儿，捧在手里宠大的，哪舍得姑娘受这委屈。
还没焐热的姻缘成了一场闹剧，转眼就成烟灰了。
话开了口，唐老爷满肚的苦顺着流，竟在闺女面前收不住话了。
“那阵子，她像变了一个人……看见我，似见了恶人，我与她说不了三句话，你娘就怕得全身发抖，面色惨白，撵我离开。”
“分明坐月子不能见风，她却要每天裹上头巾站在坊门口，盯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看，也不知道看什么，脸上再没一个笑。”
“我去衙署上值，刚走到街门口就被家仆追上来拦住，说你娘离家出走了。我赶紧骑着马一路追，追到城门口，才看见她垂头丧气回来，她竟糊涂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唐荼荼失了声：“……离家出走？”
“她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盯着路边街角，什么犄角旮旯都要凑上去翻一翻。家里边一没看住，你娘就骑上马奔着一个方向跑，要找一块……什么巨大的布，说这块布遮天蔽日，把她罩在底下了，寻着边界才能跑出去。”
事隔经年，唐老爷许多细节记不清了，越说越稀里糊涂。唐荼荼也没听明白，只觉得症状像是产后抑郁。
好在两人峰回路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唐荼荼宽慰他：“事儿都过去了，您别想啦，娘挺好的，有钱万事足。您跟母亲好好的就行啦。”
十五岁的大姑娘，像模像样拍拍他肩膀，越长越像爹娘的小棉袄。
唐老爷心头万千思绪全成了柳絮，风过不见痕，只余下点怅惘。
他收拾心情站起来。
“荼荼赶紧歇下罢，爹这就回去睡了。”又说：“有空多陪陪你母亲，她因为赵夫人的事郁结在心，昨儿还问我能不能把赵夫人从牢房提出来，且拘禁在后宅。唉，那不是胡闹么。”
絮叨完，背着手走了。

第269章
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休息一天都奢侈。短短歇了两天养足精神后，唐荼荼就奔着山上跑了。
几万斤生理盐水发遍了全县城，成了全城大夫津津乐道的“神仙水”,山上的工场却仍然简陋得不像样。
几十名工人挤在三个小院里忙活，院中几顶油帐，露天生火煮水，通了一条排污渠，这就是全部的工场设施了，放后世是妥妥的黑作坊。
清明节前后的几日新雨,把东镇的泥路和荒山洗刷了一遍,几十车土方拿油布盖着,没受一点潮。
年掌柜张罗人手，以三牲和香纸拜过了土地爷,这就要开工了。
唐荼荼借着芳草漂亮的针线活,拜托丫鬟给自己缝了个两寸见长的荷包，上头绣五个字——项目负责人。
“姑娘，这荷包做甚么用？”
白布底,红字，看着怪不吉利的，姑娘非要这个色儿。
唐荼荼栓了根绳挂在脖子上，笑了声：“没用。”
她就是想偷偷过把上辈子没独立带过大工程的瘾。
别说,这轻飘飘一片布，戴上了,心里滋味还怪复杂的。眼下没有老师把关,没有同事分工合作,她这“总负责人”也是光杆司令,要一个人孤军奋战。
工场选址地离县衙不远,不过四十里地，骑马用不了半个时辰。
唐荼荼马术不精，只敢白天骑马，晚上回家时坐马车，提前买口热食，在马车上顺便把晚饭解决了。
每天迎着朝阳出发，披星戴月回家，唐夫人想就姑娘家的安全问题说两句吧，却找不着事头说——早上衙役送过去，晚上年掌柜派人送回来，那年家的家丁不知是什么来头，不苟言笑，金刚怒目的，拳脚功夫好得出奇。
想来想去到底不放心，跟老爷知会一声吧，唐老爷辗转反侧了一宿，黎明时分终于想通透了，殷殷落了句。
“夫人不必管她，荼荼那孩子有分寸。”
爹娘心里的愁肠百结，唐荼荼全然顾不上理会，一忙起来昏天黑地的。她在每天有限的十二个时辰里，除了保证充足睡眠，连一日三餐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随身记事本不离手，两天能写满一本，耳边永远有人在问询。
“姑娘，用夯土砖能行吗？您说的混凝土骨料到底是什么东西？”
“姑娘看看这回的砖，水渗得慢，上头洒了水，积水三日也没渗到底儿。”
唐荼荼：“这粗砂不行，砂砾需要筛拣，这砾石大的小的乱七八糟，到时候出料不均匀，墙体干了后就不能均匀受力。去找木匠做一套铁丝筛网，我要的是指甲盖大小的砾石。”
混凝土与普通的夯土浆不一样。时下民间百姓砌墙垒房，舍得用砖的那都是大户人家——贫民盖房子是先以坚韧的木柱起形，再拿黄黏土和泥一层一层往上砌，干一层，抹一层，直到房子成型。
这样的土屋寿命极短，一股大风能吹跑土，力气大的壮汉一脚能踹翻整面墙。
讲究一些的人家用黄米汤代替水搅拌石灰浆，借米汤中的支链淀粉做胶凝材料，凝固后就可以在石灰缝隙中生成更紧密的微观结构，让砖块黏得更紧实——明清时期多段长城就是这么筑起来的。
但受天然原料所限，砖墙本身就有抗压性差、中空缝隙多、吸水吸潮的缺点。普通砖窑烧出来的砖与后世没法比，要是用作化工厂的主材，不出一个月就会因为污水泄露焦头烂额，得时时提心吊胆，找补问题。
像娘说的御窑，专门给皇家烧砖的那些砖厂，一块结实牢固的大青砖从粉料到成型能烧两年。就算二哥，就算太子一路给她亮绿灯，耗时也久得没法想象。
唐荼荼打算一步到位，抛开砖墙，也不用砖混结构，直接挑战全钢筋混凝土浇筑。
盛朝是能炼得出钢的，华夏是炒钢法的祖宗，只是炼的钢通通拿来造兵甲刀械了，还从来没有人想过打二十米长的钢筋。
唐荼荼揣着点劣念想：真要造出钢筋混凝土的工场，其使用寿命能送走三任皇帝。
与其做什么漏洞百出的砖墙，不伦不类的砖混，不如砸下巨资试试最难的钢筋混凝土，她想极尽后世工艺之能事，在东镇打造一座地标性建筑。
……
出师未捷，脑细胞先死了一半。
饶是年掌柜找来的泥瓦匠打铁匠手艺再好，也听不懂张力拉力压力是什么东西，看不懂结构图纸。
唐荼荼讲得舌尖都秃噜了，也没给匠人们讲明白，反倒把一群泥瓦匠说怕了，连连摆手说“这活接不了”，领完工钱一哄而散了。
只留下个凄凄凉凉的地基。
唐荼荼坐在抹平的泥地上，数了半个时辰蚂蚁，终于垂头丧气地明白：民间的技术人才靠的是熟能生巧，吃的是手熟的饭，能养家糊口就是好光景了，他们没毅力去提进技术，一听事儿多事儿难，就迈开大脚板溜得飞快。
“姑娘，吃口饭歇歇吧。”
唐荼荼回头去看，一群影卫笑吟吟望着她，拱手的作揖的，口里全称的是“姑娘受累了”。
“姑娘巾帼不让须眉。”
唐荼荼被逗笑了，脱下马褂，回屋去洗漱了。
她日日穿着旧衣裳来，再裹一身更破的马褂干活，饶是如此，也撑不过两个时辰，不过晌午就又灰头土脸了。
唐荼荼洗干净手和脸，把一盆灰水泼进篱笆墙下，躺进摇椅里，蜷成一朵自闭的蘑菇。
——啊，好难啊。
芙兰端来一盅小馄饨，配了三样素菜，炒得微焦的海米煮芸苔，煎出金黄壳的脆皮豆腐，还有素烧茄，都是姑娘平日爱吃的，也没能提起姑娘的食欲来。
唐荼荼边走神，边细嚼慢咽地吃，盯着图纸不挪眼，她一门心思想还能怎么简化图纸，怎么给匠人讲明白。
芙兰：“不然就算了吧。”
唐荼荼抬眼看她：“为什么？”
“我听那些个泥瓦匠絮叨，说姑娘不过是造个屋子，何不删繁就简呢？这劳心费力造一个占地一亩的大屋，与造一片小屋舍，齐排排连起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唉。”
唐荼荼口干舌燥，不想解释了，老神在在蹬了两下地，摇椅吱扭吱扭摇起来。
这些不懂科技之伟大的无知者啊，要不是理智还在，唐荼荼真想撬开他们的脑壳，把自己二十年所学全灌进去，这样，就有一千个聪明的脑瓜子跟自己一起想，攻坚克难，组建一个旷古未有的超强智囊团。
她设计的厂房图纸，长30米宽20米，面积600平，已经是跟时代生产力妥协了又妥协的结果。
后世的厂房动辄三五千平，能容纳许多工人同时工作，因为只有足够大，才有条件考虑后续的车间、流水线、统一生产标准、统一监督管理。
一个化工厂，又要炼石，又要冶金，将来早晚会添进大型设备，门不造大点儿，顶梁不撑高点儿，大型设备都进不来门。
年掌柜有了岁数，到底比小丫头见识广，挥挥手把芙兰撵走，坐到另一张摇椅上，与唐荼荼一块儿晃悠。
“姑娘别愁，太子殿下的密诏已到，您要的大匠都在路上了，兴许明儿后儿就能赶过来。”
唐荼荼腾得坐直了：“大匠？！”
“对，名匠。”
唐荼荼惊喜再问：“是工部的鲁班匠？”
年掌柜话都到嘴边了，见姑娘难得露出个孩子样，便成心卖关子：“不止哩，等人来了姑娘自己瞧。”
打过两三回交道了，太子殿下就没办过什么不靠谱的事儿。唐荼荼满心期待的智囊团有了影，索性不在这儿耗着了，吃完午饭便早早坐上马车回了家。
府里气氛沉肃，唐荼荼惯爱走二堂的侧门回家，进门时睄一眼，一群县吏都脚步匆匆地往勤政堂走，抱着文书箱。
她留了心眼，问：“漕司府来人了？”
看门的衙差哪里知道这个，只含混说：“派了两个官儿来，不知道来干嘛。”
议事到了傍晚，人才散去。
唐老爷脸上带着沉沉思量，怕夫人和闺女担心，透了点口风：“明一早动身，要我带着案宗去漕司府回话去。三法司的大人都到了，皇上点的钦差是大理寺少卿尤既明。”
四品官，大理寺主卿下的二把手。
唐荼荼心忖：尤家最上头的老太爷如今在朝中任右丞相，是先帝留下来辅弼皇上的老官，年逾古稀，大概快要致仕了，没听说这几年办过什么风雷之事。
倒是听说尤家家风教育出的子孙多是刚正不阿的脾气，出了好几位有名的“律博士”，官品虽微，却是在国子监教授法学课的博士衔，能亲手参与王朝大诰编修，有时也会侍立皇上身侧以供圣询。
而每三年的开科取士，尤家子孙尽数报考律学与刑讼科，是京城当之无愧的法学世家。
提尤少卿做钦差主审两案，大理寺、刑部、都察院来了个齐，皇上必定是下心思狠狠整治了。
唐荼荼忖完这点，别的就想不到了，她的见识还不够把朝廷那些高官谁家几个儿子几个孙、正房偏房什么的捋顺。
倒是叶先生苦口婆心，多劝了几句：“老爷今晚早点睡，明日到了漕司府可别再犯轴了，您又不是事主，到了钦差面前把缴获的赃物交上去就行了，多余话不必说。漕司是细致人，您过府去，一言一行必有人指点，老爷可万万别拧着干。”
唐荼荼愣住：“什么意思？”
唐老爷圆实的脸上挂了层薄霜，沉着眉没吭声。
叶三峰见老爷没不让姑娘听的意思，便掰开了揉碎了给唐荼荼讲。
“今儿那两个小官过来，把大肚教的案宗全提走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案子跟老爷不相干了，后续提证、审讯、刑讼等一切事宜都交给漕司的人。”
这……不应该么？
唐荼荼没想明白。
“漕司管的是漕政，民间叫‘漕司’是叫了个土名，官名实是转运使。因为天津既是京畿又是上府，官品再升一等，为正二品大员。”
“与寻常县官任期三年不同，转运使一任是五年——当初这位漕司大人上任时，天津私盐泛滥，这位大人一手整顿盐政，一手疏通了天津北上通州段的运河，立下了大功，朝中几位阁老力荐他连任，今儿是在任的第八年了。”
“大肚教背后恶积祸盈，这案子查到后边，必定要有官员出来认罪，主官失察，县吏失纠，百姓失举，各个都有错。要向上追责到几品官，全看皇上有几分恼火，皇上有几分恼火，全看呈上去的案宗怎么写。”
唐荼荼张大嘴，一个无声的“啊”。
叶三峰眼皮懒得睁，半醉不醉似的，说话却清明。
“案宗写得好，漕司就能将自己摘出来，一点罪责都不必沾，之后，一封圣谕督促督促，警醒警醒，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今日那两位官员过来的意思，就是要把案宗先带回去，‘润色润色’，免得老爷直不楞登地给钦差呈上去。”
唐荼荼慢慢合上嘴，算是听明白了。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别处。
什么润色，这分明是数学和语文的大比拼——这两月，衙门和公孙大人暗中搜罗了上百份证词，多少主犯多少从犯，十年间多少妇人深受其害，被压平到案宗上都会变成数字。
十里八乡牵连了几百人的大案，三法司没空一个不漏地提审，首要看的就是案宗。
一份真实准确详尽的公文，字字可作刀，斩向该斩的人。稍加改动一词一句，刀就会钝。
唐荼荼忽然记起来，二哥跟她说过的，这位挂帅是太子殿下的亲信。
她们一家来天津小半年了，还没见过这位漕司大人。倒是漕司府兵在印坊内院拘走赵大人、还有其下令天津各镇共抗时疫时，两回都与这位大人隔空打了声招呼。
唐荼荼一直觉得这位漕司消息灵通，脑子清醒，行事果断。
此时，优与弊直呈眼前，这位二品大员的面目总算鲜活了起来。
就说么，生有雷霆手段的大人物，哪能结得出菩萨心肠？遇事无论如何是要先求自保的。
唐荼荼却怕这么润色着润色着，把大案润色成小案了。彻查重案大案的意义一是为了还百姓公道，二是为了督促吏治清明，不好好纠责，亦是祸本。
“为官务本，本立而道生。我既是此地父母官，哪有让别衙带走案宗的道理？”
一直沉默的唐老爷一摞茶杯，瓷底一声清亮的脆响。他棉花似的脾气，这就算是憋着火了。
唐老爷似想说什么，看见夫人担忧的神色，到底是闭上了嘴。
叶三峰作壁上观瞧了半晌，看老爷恼火的神情不是作伪，眼皮终于撩起来了，笑了笑：“叶某得老爷信重，便当为老爷分忧。我知老爷的秉性，看不过眼这事儿，遂想了一下午想着个险招，您且听听。”
唐老爷神情一肃：“先生请讲。”
“大案当前，钦差都来了，漕司此举怕是要抓几个官以渎职罪论处。叶某想来想去，只觉公孙家有危。”叶三峰看唐荼荼一眼：“凭姑娘和公孙家小少爷小小姐的情分，该给人家提个醒才是。”
唐荼荼恍然：是了。
天津城经济、民生风化属漕司管，辖内治安却是归总兵府管的，真要论起来，两边谁也跑不了。顶着天子雷霆之怒，一方想避祸，必要揪着另一方顶罪。
“您意思是……”
叶三峰道：“老爷刚上任，得中立不倚。不如姑娘给公孙少爷漏个话，就说案宗被漕司府拿走了，旁的不必管，让他们狗咬狗去。”
唐荼荼把逻辑从头到尾一顺，看爹爹也无异议了，爽快答应：“行，我这就给和光回信，她前天邀我春游的花笺我还没回呢。”
漕司府今下午才抱走案宗，公孙家此时还没得信儿，叫他们两方斗法去，谁也无暇他顾，好叫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该被纠责的站直了挨打，谁也别缩。

第270章
晌午约在了吉祥酒楼。
这富贵地儿深谙官眷喜好,趁着清明谷雨之交，把墙上的菜牌换了一轮，木牌刷了翠绿色的漆,像新草里萃出来的，吃了一冬天的油腻荤食少了，时令鲜果全排在前头。
满楼飘着桃花酒香，唐荼荼鼻子最怕闻甜香，捂着鼻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雅间走。
她来得迟,公孙和光和她哥早到了。
得了这口信,和光冷笑了声：“这老狗自己一身腥,嫁祸于人的脑子倒是转得快。哼，早知如此,不如我家一纸奏折状告漕司三风十愆犯了个遍,好过叫他搁这儿颠倒黑白。”
“和光！你胡言乱语什么。”
公孙景逸拍桌一叱，脸色也不好看。
——三风，十什么千？
唐荼荼默默记下这词,等着回家查成语去。
昨儿下午漕司府来人提走案宗的，不过是隔了半日，今儿上午唐荼荼把两人叫出来吃饭，便听他俩说：“我俩出门前,钦差令已经到了，要我爹把所有涉案的犯人提到府城去,这会儿想是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是迟了。
漕司府上文吏那么多,全是笔墨的行家,把案宗润色一遍上呈钦差竟只用了个把时辰,动作太快了。公孙大人什么也来不及准备,去了怕是要陷入被动了。
唐荼荼展出一个懊恼的表情：“怪我，我该昨晚趁夜给你们递信儿的，我怎么能因为天色晚了就拖延到今天呢。”
“跟你有什么相干？”公孙景逸心情不睦，却还顾得上安慰她：“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最差不过撸三品嘛，我爹还年轻，官儿撸了就撸了吧，正好往我太爷的总兵府调动调动，以后再寻机会戴罪立功就是了。”
最差不过撸三品……
唐荼荼错开眼，慢腾腾咀着自己的措辞：“噢，那就好，你家有应对的办法就行。既如此，我就去忙我的事儿啦。”
“茶花儿不再坐会儿了？哎，你等等！”公孙景逸追出两步。
唐荼荼回身看他。
十八岁的大男孩了，肩宽腿长的，放寻常人家该是顶门立户、捱生活苦难磋磨的年纪了——可他身上披挂的朝阳还没褪色，笑起来明快又热烈。
“茶花儿，春游你不去么？鹊哥、瑞方他们攒了好几回局，没一回能把你请出来的，见天儿忙什么呢？早春三月，该是出海玩的时候了，咱们坐船去网鱼啊！”
唐荼荼微怔，反应过来又是笑：“实在是忙得走不开，我等夏天热起来了再去海边玩吧。”
说完便脚步匆匆离开了，作出一副“我真的很忙”的模样。其实，她是怕自己管理不好表情，露出什么嫌恶的神色。
一上了马车，唐荼荼又沉寂下来。
她是真觉得，跟这群世家子不是一路人。
治下出了重案，爹爹一个刚上任的县令日日寝食难安——而在他们这土生土长的世家子眼中，唯一的苦恼是父亲可能会被贬官，却也不怕，换个衙门东山再起，换身袍服也还是官，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被贬官不是他爹该受的？百户人家受害，竟没“出海玩”更值得一提。
果然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呵，都是生在云端的仙人，一辈子也不定自己下地走两步路。
平头百姓吃再多苦受再多难，也不影响他们享用民脂民膏，兴致来了站在云上俯瞰一眼，上下嘴唇一碰，道声“可怜”，就是天大的慈悲了。
唐荼荼揣着一肚子的尖刻出了县城，在安静又宽阔的旷野上终于平静下来。
还是山上好，东镇的山都似活的，哪怕不种地、不住人家的荒山也是活的，林深草密，松涛莺鸣，溪水潺潺，都是山的脉搏与呼吸。
唐荼荼打起帘子，闭着眼睛听鸟叫。
左道上忽的疾驰过几匹马，马蹄踏过上个月刚抹好的石灰路，没带起多少土。
——这荒镇居然有养得起马的人家？
唐荼荼探头去瞧，又是几匹快马穿风而来。领头的人扫她一眼，分明已经越过马车去了，竟蓦地提缰勒马，一回头，惊喜叫道：“小唐大人？”
这称谓一出，唐荼荼立马把人认出来了：“刘大人？”
这是工部匠作院的员外郎，唐荼荼在工部造放映机时与他打过交道，旁边还有兴造院的，缮葺院的……给皇家建楼造阁的、设计城墙城防的、造奇巧器具的全来了！
唐荼荼惊喜：“你们，你们也上山啊？”
几位大人打马折回来，伴着她马车一块往山上行。
“是东宫的调令，太子殿下让我等唯姑娘命是从，说是您要建个大家伙。还点了二十名鲁班匠，不日便到，我们几人先行过来，看看能帮上姑娘什么忙。”
唐荼荼喜不自胜，隔着窗，连连给他们泡茶递水，她车上没好茶，干菊花枸杞配胖大海，润喉的。
几位六七品的小官苦笑对视一眼，也没能违心地夸她“这茶香”。
小唐大人真是太节俭了。
等上了山，唐荼荼才知道自己高兴得轻了。
太子殿下果然有一个君王该有的远见卓识，一封诏令，不光把工部各行科的管事大人派了来，知骥楼文士也来了十几人，多是熟面孔，当初帮她一块改良过放映机。
这一整日，十几辆马车、几十匹骏马奔着山上行，除了工部技术官员和善创新的文士，还有许多炼铁炒钢、制瓷烧陶的精工，可谓土木金石百工师傅来了个齐，全聚在了这片山头。
连厨子班底都是京城一品居的，十几位大厨包揽八大菜系，拉着全套家什就上山了。
唐荼荼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太子殿下真的太感人了呜呜呜！
昨天她还是光杆司令，今儿就成了真正的“项目负责人”了。
甚至给先帝爷营造兴庆宫的名匠，也被太子密旨请来了此地。老先生年纪大了，经不住车马颠簸，最早动身，来得最迟。
这老先生虽头发花白了，眼光却毒辣，看见脚边的地基不似寻常，当下提出了许多疑问。
唐荼荼不敢托大，给老人家见了礼，循着他疑惑的点一条一条讲自己的思路。
她讲得深入浅出，要多详尽有多详尽，老先生笑了笑：“丫头讲快点，老朽脑袋尚且够用，还没老糊涂，你再慢慢吞吞讲就赶不上吃晚饭喽！”
唐荼荼：“好嘞！”
她给县里泥瓦匠讲建筑构造的时候，就早早准备好了大幅图纸，眼下也不讲究虚礼，把大图平展展铺在地上，席地便讲。
“混凝土抗渗性比砖墙好得多，再外置一层防水层，就不怕水不怕潮了……这种墙面很结实，但承受不了张力，里头打钢筋就能解了此弊病。”
“喔，此法甚妙！”
“外墙我打算先起桁架，用梅花形布置，竖向四十条钢筋，横向十条，全用等粗的贯通筋……这样造出来的工场别说刮风下雨，就算地动山摇、山河洪涝也倒不了。”
“妙极妙极！”
唐荼荼越说越起劲，周围围的匠人越多，她越是讲得酣畅淋漓，因为始终没人打断她的思路，好似不管她讲什么，匠人们全能听得懂。
他们分明不懂建材特性，却能理解骨料的用处；分明不懂后世的勾股弦，算勾股要用“折竹抵地”的笨办法，在地上按比例拉出横纵线才能量出斜边长——却能很快理解怎么定轴放线。
唐荼荼把土力学、建材特性、实物测绘、结构框架，乃至工程造价，一点点地往里灌。
讲到后边，匠人略有不济，渐渐听不懂了。可知骥楼出来的这群皇家学院高材生个个眼睛锃明，他们对陌生知识、新鲜事物有着超强的领悟力，举一反三，把知识点串联成线，很快问出了第一个让唐荼荼惊喜的问题。
“待钢筋外头套好墙模，姑娘是要踩在高处往模子中灌注混凝土？”
唐荼荼高兴地差点仰天大笑三声：“对对对！就是踩在高处！”
之后的好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要是混凝土墙成型后，发觉某处留了罅隙，敞风漏水，岂不是要拆一整面墙？”
唐荼荼大手一挥：“不会，有别的补救方法。”
一阵风刮来，老先生打了个喷嚏，众人才惊觉：“天怎么黑了？”
院里点了一圈的莲花烛台，照得满院通明，年掌柜没好气：“何止天黑了！都过戌时了！我一遍遍催着‘先吃饭罢先吃饭罢’，没一人听，还嫌我话多。”
唐荼荼哈哈大笑，把图纸一卷：“吃饭吃饭。”
芙兰嘶了一声，凑过头来：“姑娘你今晚不回家啦？”
唐荼荼：“都要宵禁了，走夜路也不安全，要是谁回县里就帮我给家里带句话，麻烦了。”
山上有吃有住，谁也不回县里，但总得给姑娘爹娘传句口信。芙兰招手一挥，一个影卫就溜下了山。
初来乍到人心不齐，少不了美酒佳宴。
子夜之交才做好的席面奢华至极，唐荼荼被拉到主桌上，敬了一圈酒，到底不习惯跟一群年逾花甲的老先生同桌吃饭，把位子让给徐先生，自个儿早早缩到了角落，痛快吃喝。
年掌柜人在天津待了将近十年，跟京城早断了联络，识人却不少。
“那位是将作监左中候，也是工部出去的，奉旨修过太庙；侧手边那两位乃是东宫少詹事和右率府使，一文一武。”
几位大人言笑淡淡，端着上官风度舍不下，这几位都穿着官袍，绯袍，云鹤绶，胸前补子一是云雁、一是虎豹纹……四品官。
唐荼荼定了定神，将作监她不了解，东宫她懂，知道这是太子跟前的亲信了，提起酒壶问：“我该行什么礼？”
打算过去敬酒。
年掌柜大掌一搓脑门：“您行什么礼啊！管他几品官，被太子召过来就都是您学生，您怎么方便怎么教，我就是跟姑娘知会一声。”
这大掌柜话声转轻：“姑娘年纪摆在这儿，镇不住场，这些大人虽奉命过来了，心里却保不准要轻视你。姑娘切记要大展所长把这群人震住，才好委派他们好好干活。”
唐荼荼：“……这样啊。”
嗐，又来宫心计，唐荼荼心说：镇住镇不住的无所谓了，她能指挥得动匠人就行了，太子诏令在前，匠人不敢不听她指挥，至于什么这候那使的，吊个官架子，跟她有什么相干。
旁座的律尺先生跟她熟，兀自低杯跟大姑娘碰了碰，仰头一口干了，笑道：“主子爷发话，要我们仔细看着姑娘如何起工场，把这门手艺学回去。”
唐荼荼忽然抬眼：“太子殿下给钱吗？”
“……？”律尺先生压根没听懂。
年掌柜也听愣了，了解姑娘有多爱敛财的叁鹰忙说：“有有有，少不了姑娘的赏！太子向来比咱们爷还大方，事成后，千金犒赏也是能想一想的。”
唐荼荼满意了。
她缺钱缺得发慌。
工部有自己的财用吏，等同后世的工程造价团队，四五个财吏眼下吃着饭，也不停地抱着算盘拨打，仍没唐荼荼心算来得快。
钢筋贵，混凝土也不便宜，600平的厂房她设计了三个，这边山头两个化工厂，对面山腰一个药厂，连上排污处理、食堂宿舍办公区，造价奔着四十万两走。
四十万，静海县全县一年纳的税不过八千两，这一下子就要把五十年的税花出去。
要是造不出东西来，产值回不了本，就真的成了一个地标级别的破烂了……
唐荼荼摁摁额头，不想那些，万事开头难，跨过一难算一难。
她忽的想起白天的事，问左边的大学问人：“律尺先生，有个词，‘三风十愆’是什么意思？”
文士爱酒，年掌柜的烧酒又是京畿出了名的，两壶黄汤下去，律尺先生脑子半浮半沉，笑说。
“三风乃是巫风、淫风、乱风。十愆是臣工十大罪，纸醉金迷，歌舞享乐，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结奸党，是罪大恶极，是十恶不赦呐——姑娘怎的问起这个？”
唐荼荼心头一跳，打了个哈哈。
“翻字典时翻着个生词，挺稀罕的，就记下了。”

第271章
那一夜宿在山头,山风很大，睡得没往常沉，过了寅时便睡不着了。
唐荼荼点起两盏小灯坐到桌前,翻出张好看的花笺纸。
【二哥，三个月未收到你的信了。】
头一句就犯了难受，她顿顿笔，继续往下写。
【叁鹰说边关战事吃紧，你忙着打仗，顾不上回我信。我总觉得不是那样,你才思敏捷,只言片语写几句话,花不了一刻钟，是不是边关战事不好？】
落笔又觉不吉利,哪有这么往坏处揣测的？唐荼荼把这句抹去,换了张纸，重新起头写点开心的。
【工场开始动工了，目前一切顺利。太子殿下给我派了一大批人手,匠人都很聪明，土、木、金、石师傅都有举一反三的本事。
……
工场房顶很高，得拿钢架挑起来，我打算用榫卯加焊接的方法。
单说一个脊瓜柱的起形,十几个木匠竟各有各的构思，都说自己的结构更好,别种方法不行。一问才知,全是他们各家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子传孙,孙传子,子子孙孙无穷匮。
这种家族式的传承有好有坏，一说，亲爷爷亲爹当老师，肯定教得细致，能教出好学生来；另一说，一家之言难免偏颇，对自家手艺太自信了，难免生出傲气，很难放下身段去看看同行的优点。
……
嗐，我又越说越远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二哥，等你凯旋之时，我带你来我的厂子参观呀。】
唐荼荼放下笔，才留意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写信已经成了习惯，保持一个月五六封，竹锥笔，硬笔书法写得也快，写完装进信封了，烛油还没盛满灯台。
唐荼荼上床躺到天亮，再睡不着了，认床的毛病又犯了，清早听到院里有了人声的动静，立马叠被起床。
将近二百人聚在这座山头上，起床、朝食都是大阵仗，因为人心不齐，吃饭也分帮结伙，这边一撮那边一撮，各行部都跟着自家大人坐。
昨日听了她对工场的构想，仅仅一夜，全套图纸已经分发给各部，复刻了十余份。匠人们半宿没睡，精神头却足，把图纸研究透了，捧着新式的画图法翻来覆去琢磨，很是新奇。
唐荼荼图纸画得细，平面、立面、剖面齐全，建筑结构也逐一拆解过，大大小小的构件图有几百张，但凡理解通了三视图，没有看不懂图的。
大型的钢筋混凝土工程，与时下建筑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先起骨架，撑大柱，架顶梁，把建筑主体的结构打好之后，再砌墙体，加顶棚，内外墙粉刷，楼梯门窗安装……从粗到细，自有规章。
简单分工之后，便开始搭桁架。
钢架是年掌柜砸下重金早早请人打好的，头一批只够桁架所用，唐荼荼测过了，密度精度都可以，离精钢差得远，却也比铁材强得多。
因为没有起重机，高空作业条件一样没有，打的全是长段的空心钢架，吊高后再一节节组装焊接，把杠杆原理用到了极致。
唐荼荼提着水囊，喝两口，吼两声：“两根吊索不行！掉下来是要砸死人吗！起码得四根吊索！……右边向10&#176;方向抬高！”
匠人站在高处，低头吼回来：“十什么度？！”
唐荼荼：“向北偏东10&#176;！哎，就是……”
她一时脑子卡壳，匆匆掏出纸笔要画360度方位角。才抬笔，左边凉飕飕落下一声：“罗盘，北向，子癸之交位。”
用的是罗盘二十四山向，配上天干地支，是非常精准的方位盘。
唐荼荼蓦地被点透，感激地回以一笑：“多谢左大人提醒。”
左中候大人哼了声，背着手踱步走了。
唐荼荼摸不着头脑，旁边年掌柜替她尴尬了：“姑娘，左中候是官名，不是姓左叫中候。这位大人姓怀。”
唐荼荼：“……”
那还真是蛮尴尬的。
工程刚开了个头，匠人们已经自发把脚手架搭起来了。唐荼荼观察他们干活，又精干又利索，忍不住赞了两句。
这年头的脚手架不比后世工艺差，这些盖惯了高台楼阁的匠人都擅攀爬，腰上竟然不系安全绳，踩着木梁轻轻巧巧就爬到高处了，在颤巍巍的木梁上面不改色，如履平地。
唐荼荼没那本事，规规矩矩往腰上系了安全绳，劳烦影卫大哥吊在高处，才敢慢吞吞往上爬。
站在高处看整片地基，满地的桩头与钢板网密布，从整个天津搜刮来的煤焦油粗粗抹了一遍地，在漫山的翠绿间似一道烂疮，糊了大块的狗皮膏药，一点也不美。
只有往远处看，看青天白云，红日东升，才有山河在握、澎湃浩大之感。
“姑娘！”
叁鹰站在下边喊她：“您站那么高干什么？看风景去哪儿不能看啊？”
唐荼荼笑笑，扶着木梁坐下来了。在高处指挥确实方便，哪里的基准线没找平一目了然。
初时磨合得并不好。
年掌柜说得对，从匠人到文士，还有工部的、詹事府的官员都不服她，这种“不服”不是成心与你对着干，而是心有质疑——匠人建楼造阁自有一套流程，熟于手熟于心，可古今工程建筑的细节天差地别，总有匠人质疑“这一步累赘了，那一步俭省了”，抱着图纸来问她是不是画错了。
唐荼荼一一耐心解释，也没能把大伙的质疑打消，匠人半信半疑地瞅瞅她，与别的同行商量图纸去了。
一上午，唐荼荼解释得口干舌燥，许多问题，她甚至解释不来。
即便她揣着一肚子专业知识，有一套周密的公式能精确计算支座的承载力、钢架结构内部的剪力分布，计算压力、张力、风力、地震力，把不同受力荷载全算过一遍又一遍。
这些公式全是科技时代创造的宝贵财富，尽管当下，初始数据不那么充足，她一个人计算多少会存在误差，却总比这时代匠人全靠祖辈经验的建筑理念要强，强许多。
在京城时，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唐荼荼看见一座分析一座。
从皇宫分析到兴庆宫，从东西市分析到京兆府衙，坊间的酒楼民居也是看见一座盯一座。
说盛朝的建筑匠靠经验，因为几千年技艺传承至今，每一个榫卯扣儿、每一片瓦、每一个檐角，匠人都知道该如何做，前人经验存积在他们肚子里，照模画样，手熟生巧——像九层宝塔每层的高，六角亭每个角的尺寸，宫殿面阔进深，廊柱几根，上下直径差几余，匠人们心里都有数。
但他们没有严苛的精度指标，垂个小铁球晃晃荡荡测个高；角尺架在手臂上一比划，测个角。
截棉绳测长度的匠人都算是讲究的，唐荼荼坐这儿看了一上午，看见许多匠人连绳都没准备，是靠丈步测长度的，迈开腿哗哗一通走，就潦草地画定了中轴线。
他们无所顾忌，因为祖祖辈辈都没顾忌过这种小事，因为任何能立得起来的建筑、任何建材本身都有安全余量，非飓风刮不倒，非洪涝冲不垮。
无名氏随手搭的茅草屋，歪斜成那鬼样子，也能遮风挡雨好几年，遑论一砖一瓦都高级的宫殿。
只需对照着《营造法式》，长几尺宽几尺，高几举，翘几分，粗略一测就出不了差池。
30米长的单边，仅靠目力是看不出误差的，可哪怕是5厘米的误差，这边差5厘米，那边差5厘米，放到大型工程里就要命，一旦失稳，三十米长的墙会倒，几万斤的房顶会轰然砸下。
这不行啊……
唐荼荼望着满地的匠人想：造过宫殿的都这么不讲究么，不应该啊。
昨儿与她相谈甚欢的老先生看他们一群人爬上爬下，拿不定主意，抬手招来一个影卫，笑吟吟唤了声：“小伙子，带我上去瞧瞧。”
唐荼荼忙让人把脚手架上的平台加固，放了把太师椅，影卫背着这位老先生上了脚手架，小心地把人放下。
老先生极目向远望。
“真高啊，这工场最后要盖这么高？”
唐荼荼：“对，东边两丈高，西边三丈高。因为炼铁冶金的炉子都很大，地上还需要铺设轨道，将来如果有条件的话，梁顶上还能架个小天车。”
“天车？是何物？”
“就是横在房顶上的一组轨道，用奇妙的杠杆原理，能轻轻松松吊起重物，方便投料。”
唐荼荼笑得狡黠，成心留钩子，等老先生一句一句地问。
这一讲，又从后晌讲到了傍晚。
老先生见她句句有条理，事事有规章，不是做一步想一步，她连这建筑未来三年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的用途都想清楚了。每一个看似累赘多余的构件，都似密密匝匝的锁环一般，环环相扣，牢牢嵌进这个钢铁怪物里，起着独一无二的作用。
“少年多英才啊。”
老先生唏嘘问道：“丫头师承何人？”
唐荼荼肃然一振，特认真地答话，就差站起来敬个礼了：“古今所有杰出的建筑大能，全是我师父！”
老先生愣了愣，哈哈大笑，只当她是不愿讲，也不恼，挥挥手唤了个影卫：“去请左中候大人上来。”
将作监左中候沉着一张脸，攀上脚手架，也在平台上站定了。
老先生轻描淡写道：“叫你的人手好好干活，规规矩矩听姑娘吩咐，别犯轴。姑娘当得起你半年之师，好好看着学罢。”
左中候嘴角一捺，侧首看了看，唐荼荼不顾忌他冷脸，回以甜甜一笑：“老先生言重了，该是我跟伯伯您学才是。”
“嗯。”
左中候吭了声，又默不作声爬下去了。
不过片刻，东边那几十位闲散了一天的匠师终于动了。
唐荼荼敛下眼皮，暗暗嘘口气：可算是能指挥动了。
若把这将近二百人拆开来看，仔细琢磨，知骥楼那些文士通通是创意家，点子一大把，实干样样不行，他们是太子派来“偷师”的，要详细记录工程的每一个步骤——从第一回见面开始，太子就对掏空她这“异人”的每一丝所学抱有极大的兴趣。
工部的鲁班匠，是巧手匠，形同后世的高级技工，能听令被调度，却没有组织管理的才能。
唯有将作监，职掌宫室、宗庙、皇家陵寝和大型的土木营建，这才是真正的皇家御用建筑师。
她没本事让他们每一个人信服，只能想想别的招了——比如昨晚宴席上，唐荼荼留意到主桌的几位大人，给老先生敬酒时都是站起来敬的，老先生不动如山坐在那儿，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杯。
官场之上，坐着的一定比站着的厉害，不给面子直接撂杯辞酒的，必定是位高权重的人物。
唐荼荼忍不住好奇：“先生，那位大人为什么听您的话呀？”
“那是吾儿。”
老先生转头，也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竖子自恃才学，入将作监二十年，还是头回给旁人打下手，看见你这小丫头，心里不高兴哩。太子殿下怕他跟姑娘你别苗头，特地叫我这把老骨头过来了。”
唐荼荼哈哈大笑。
也难怪，左中候毕竟是四品大员了，给皇上修补过太庙的，来这穷山僻壤的地儿，还得给她做二把手，心里肯定不得劲。
“那我多去跟怀大人请教，好叫他早点对我改观。”

第272章
那之后的每一天,唐荼荼身边就没离过人。
徐詹事给她配了两员日事女官，记录她的一言一行，唐荼荼每天从清早上了山开始,满山除了茅厕就再没她一处隐私地了。
她在山上的每一个举动，日事官都要记到本子上，之后会有人筛拣出重要语句誊录成册，再把工程进度绘成图，不出五日，连图带字都会出现在京城知骥楼的案头上,那里多的是人候着这座新式工场的消息。
一群鲁班匠活似十万个为什么,时时刻刻提问,图上的每个细节他们都要推敲琢磨。
清早沟渠刚开挖，便急匆匆跑来问：“唐姑娘,您让挖的这排污管,用的是什么料？”
唐荼荼怔了怔：“用的琉璃瓦呀，我没写清楚么？”
她设计的排污管是内外两层嵌套的，内层是水泥管,外层用拱形的琉璃瓦材质环护管道下半部。因为琉璃瓦里外都有一层釉面，高温烧制过后，韧性强，又抗冻,还耐酸耐碱抗腐蚀，是唐荼荼能找到的最好的管材了。
一群鲁班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动手。
半晌,才有人憋出一句：“姑娘哎,琉璃瓦五彩剔透,迭晕似玉，是宫殿庙宇才能用的，民间用了是违制啊。”
拿皇家殿顶瓦来做下水管，管里盛的还是腌臜的污水……
匠人们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后颈发凉。
唐荼荼噢了声：“违制是要坐牢吗？还是罚点钱？罚钱就罚吧，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材料了。”
工部的督造大人听了口信儿，匆匆跑来，被她这么两句话惊得瞪直了眼。
“放肆！违制当斩！”
这大人才扯着喉咙叱了声，就被知骥楼文士掀开头盖骨骂了回去，从家国大义一路骂到市井民生。
太子殿下收揽的文士都是历届的进士之才，怀揣着大学问却不入官场的，都是恣意狂妄之辈，最听不得的就是“违制”二字。
这也违制那也违制，什么服色违制，冠帽违制，如今连个瓦片也违制？皇上怹老人家自己都没讲过，全是这些老东西鼓捣出来吓唬人的。
一时间满场飚着圣人言。
文人骂架委实不好看，在场威望最高的怀老先生忙来打圆场，那督造灰头土脸缩到一旁，不敢吭声了。
钢筋打得慢，工程进度全被拖着，排污沟是最先完工的，借用了过去田舍人家灌溉用的沟渠，与海河的一条支流通上了。
短短五日后，兴造院的大人便来回报。
“唐姑娘，第二条排污管挖好了！我已查验过，没什么毛病。您去瞧瞧，咱工部做出来的活儿就没有不漂亮的。”
沟渠里还没回填土方，两条管道伏在荒田间，琉璃瓦黑沁沁地反着光。唐荼荼蹲在田埂边看了半天，看不出好赖来，想了想。
“排污管首先得保证密封性，让人往管里填注清水，放一批蝌蚪苗进去。”
“……蝌蚪苗？”
“对。咱们观察几天，如果蝌蚪苗出现在了田埂里，说明管道有漏口的地方，再一节一节查是哪儿漏。”
饶是兴造院的大人见多识广，一听蝌蚪苗，也被逗笑了：“行，就按姑娘的法子试试。”
做细致活儿是工部的强项了，宫里多的是锱铢必较的贵人，一根秋千桩子都不能有剌手的毛边。是以这群匠人对唐荼荼的细致并无不满，连忙吩咐人手去逮蝌蚪苗了。
观察了两天，沟渠里果然出现了蝌蚪苗的踪迹，因为天热少雨，渠里只积了浅浅一层水，还没爆腿的蝌蚪游不出多远，管道漏在哪里便一目了然了。
“哈哈哈，姑娘果然高明！”
不出半月，“唐姑娘”变成了“唐大匠”，人人口吻肃重，不分年纪不论官品，通通喊她一声大匠。
这是时下能力卓绝的名匠才能挣得回的赞誉，唐荼荼嘴上说着“谬赞了谬赞了，我哪里当得起”，却忍不住翘高了尾巴。
这一声“大匠”，是怀老先生抬举她，文士们凑热闹，匠人们稀里糊涂跟着喊，唐荼荼心里有数。
为了配得上这个最高等级的赞誉，她白天盯工程进度，下午在院里开班讲课，从太阳偏西讲到日薄西山。
各行部派了几个最好学的匠人过来听课，唐荼荼劳烦影卫准备了块大木板，刨平整后刮了层腻子，权且作黑板用。
她从枯燥的数学基础开始讲，一点一点地把乘积运算、勾股定理，还有阿拉伯数字融进去。
大食人在中原传了半个世纪也没传开的数码，终于在实践中派上了用场，成了此地土木匠才能识别的一套独特标识。
黑板刮的腻子质量差，一擦黑板就飞粉，唐荼荼戴了顶帷帽挡尘。
边写边讲。
“灰5，40车，φ2速干——代表的含义是：强度等级为5的灰水泥砂浆，需要40车，抹泥厚度为2指，抹完要尽量保持干燥的环境让水泥速干。”
“简化符号的作用，不是让大家全按着这套符号写，而是在需要简洁、快速出图的时候，可以用符号作有效标注。只要工匠熟知符号的定义，就能在草图上快速标明，一张建筑设计图的成稿上也没有太多地方供咱们写字，简单标注最省事。”
……
堂下坐得满满当当。
满院的匠户蹙着眉头，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全是新事物，土匪似的冲进来，提着刀绞杀他们半辈子的所学。
唐荼荼讲课的信息密度又高，她总说“这个不用做笔记，那个也不用记，以后看熟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可谁能舍得不记，放任新知识从脑子里溜走？
全埋着头奋笔疾书，甭管对与错，先记下来再说，等拿回家再跟祖爷父叔慢慢钻研去。
东宫少詹事徐先生坐在角落，见黑板上的文字、简图与数码越写越密集，最后到底是写成了天书，终于头疼地闭上眼。
律尺先生知他心情不睦，连连苦笑：“这孩子……”
按他们预想中，唐荼荼展露的每一分所学都该被记入书中，编写成一套《新式工程则例》，封存进文渊阁，供将作监大匠借阅，一改天下建筑几百年来没有大精进的窘境。
哪有给小工授课的道理？
一群土木金石匠，就该是挖土砌砖锻铁凿石的小工，能听话，肯干活就够了，学了上流的学问，岂不是要闹笑话？
徐先生不再听了，举步出了篱笆墙，语气淡淡：“初生牛犊，无知无畏。”
“今日，土匠学了她这套营造法式，明日，天下各地都会有豪商偷偷打钢铸铁，伪造巨室大厦，民间处处是广宇高楼——长此以往，皇家威严何在？”
他们才走出不远，身后的篱笆墙里，不知谁说了什么趣话，轰然激起一片笑声。
唐荼荼朗声道：“对，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自古以来，技术的革新都来自于民间，再牛的技术也不是完美的，不断精进，才能扬长补短。大家多学一点算一点，学无止境，学得越多思路越开阔嘛。”
那孩子的声音清亮，跟徐詹事的话遥相呼应。不知怎么，律尺先生的心挣扯着蹦了一蹦，犹豫了一息工夫，才拱手俯身。
“大人说的是，我这就交待下去，让将作监的小吏替下这些土匠。”
一忙起来就不知日子了，二百匠人不够用，又从镇上雇了二百民工，齐齐忙活。
漫天的数据涌进来。施工效率、第二批钢筋的质量问题、沟道的回填土体积、大柱与砖墙的马牙槎、实际造价和预算的偏差……
唐荼荼通通要算。
她每天披星戴月回家，眼睛一闭一睁，就又到上工的时间了。
时间总是不够用，唐荼荼只好把清早的晨练取消了，午后的阅读时间也没了，晚上复盘的习惯倒还保留着，只是复盘没复完，竟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睡到后半夜，醒时两条膀子全麻了。
卯时，东边且露了一条金边，整片天还沉在黑蓝色的夜里，唐荼荼便要出发了。
府里静静悄悄的，只有爹爹起得比她早，袍服官帽整齐上身。
他堂堂一老爷，毫无一家之主的气派，既舍不得夫人早早起来给他忙活更衣盥洗；又不好意思麻烦小厨房开灶，每天一个人悄默声起床，去前衙吃大锅饭。
唯一的爱好，是上值前抽出点工夫，侍弄侍弄花草。
——唐夫人养了两盆牡丹，唐老爷养了好几坪的草。
唐荼荼忍俊不禁：“爹，这草不浇水也死不了的。”
唐老爷不以为然：“好几天没下雨，万一枯死了呢。”
他一个典型的儒大夫，心中认定万物有灵，看山不是山，能看到仙人住在斗拱琼台，看水也不只是水，能想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看这满园的草也不是草，而是一个个小生灵。
赵夫人被关进县牢以后，院里的花坛没人拾掇，已经杂草丛生了。上个月仆役剜了一片野草，唐老爷驻足叹了三声。
后来没人敢剜了，只敢拿剪子削平，成了一片毛绒绒的草毯。
父女俩也顾不上说几句话，一句“荼荼起这么早啊”，一句“爹你注意身体别太累啊”，匆匆对了两轮话，各自出门了。
谷雨过后，很快立了夏。
墙壳成型，几十张皮料缝成结实的粗筒，似一个漏斗插入壳模深处。工人站在高处，缓慢投入混凝土砂浆，任其自然坍落，再一层层压实。
几十根钢筋混凝土立柱在一日内飞快凝固，便可以拆去外头的板材了。
六米八米高的板材一倒，容易砸着人，这活儿全交给了影卫，所有匠人站在远处伸长脖子张望，擎等着看看这巨柱是什么惊人模样。
“咚！咚！咚！”
唐荼荼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被拆下的板材轰然倒地，扬起大片的白灰，里头几十根水泥柱终于露了真容。
是匀称的青石灰色，表面平整，根底沉实，将钢筋牢牢包裹在里头，不见一个蜂窝孔。中心最高的顶柱八米高，粗到两个壮汉大张手臂才能环抱住，坚不可摧、顶天立地地矗在那儿。
像一个钢铁怪物，纵然因为占地太广，这怪物身宽个矮，其气势雄健也不输给任何百尺高的佛塔与高楼。
“好啊！好啊！竟然成了！”
“唐大匠，是不是明儿就能起顶了？！”
匠人们狂欢啸叫。知骥楼那些文士与律尺先生一起仰首望着，眼里爆出狂热的光。
半月前一句妄语，道这丫头“初生牛犊无知无畏”的徐先生，此刻哑得几乎失声，喃喃了四字。
“神明造物……”

第273章
在场匠人欢呼雀跃之际,徐詹事嗓音里抑着点什么，似不经意问。
“唐姑娘，这一层占地如此之广,我听你所言，这工场建好后顶如磐石，墙如坚壁，要是往上头加盖二层、三层、四层五层，能不能行？”
他问这话时情绪不留痕，唐荼荼也没细想,立刻答：“可以呀,混凝土承重很好,只是盖得越高，从高处填料越困难,费时费力又费工,工业厂房没必要盖那么高，太高了反而累赘。”
没必要……
徐詹事咂着这三字，与周围几个文士对视,眼里的狂喜全落在了实处。
——没必要，不是不能盖；施工虽难，却可以一试。
一个能完全抛开木材与砖瓦材料的巨室，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这些太子幕僚更清楚。
唐时，则天女帝力排众议,修筑了明堂,成就了盛唐的一大传奇。无数史载那座通天塔高二十九丈（98米）,完全是石料与木材造的,中心一根通天柱从地底直通向塔顶。
每逢阴雨天电闪雷鸣之时,这座擎天巨柱在雷光中巍然屹立，撕破雷云，撑开天地。
其匠作技艺可谓惊世骇俗，番邦小国见了，无一不跪伏。
可明堂不是女帝创造的，历朝天子都会造明堂，所谓“天子造明堂，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站在这座塔顶承接的是天意，天意所归，就是天下正朔所在。
历朝的明堂都是在王朝昌盛时筑成，于乱世中被毁，成了一个王朝兴衰的见证。就说前朝，当年兴哀帝南逃时，明堂被反叛的乱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图纸佚失，只能从《考工记》寥寥几页陈述中窥得一丝半缕。
如今的明堂是怀老先生主持修筑的，十六丈高，比唐明堂低了将近一半。虽说十六丈高也算是大厦了，可塔的七层以上，大风刮过时能感觉到脚底震动，皇上都不敢再往上走，顶上三层形同虚设。
大匠们都说那座明堂迟早要拦腰断，一旦失了天意，王朝危矣，该早早准备，再起一座更高的明堂以策万全。
呔！说得轻巧！
金銮殿前下个台阶都恐高、爬爬文渊阁还脚软的老臣，哪知道几十丈的高楼是怎么盖的？！张嘴就来，催得皇上动了心思！
倘若，有了这般的钢筋铁骨……
二月时，唐姑娘把要用的耗材列成清单报上去，太子殿下一听，立马派了名匠过来，是要他们学透这门技艺。
徐詹事压抑住狂喜，定了定神，再次望向眼前三丈高的大柱，心说自己太心急了，且等等看，看唐姑娘能造出来个什么东西。
匠人兴头足，迫不及待地要砌墙起顶。唐荼荼还是说：“放两天假吧，大伙儿进城买点吃穿日用，歇几天吧。这些立柱得挨个检查，再养护七天，这是慢活，不急在一时。”
怀先生立刻追问：“养护什么？”
混凝土初凝后，还得等待水泥完全水化，因为硅酸盐水泥与水化合是放热的，放热太快，水泥干得不均匀，容易裂缝，所以要在立柱外层裹膜淋水，等着内部温度慢慢降下来。
道理不难，难的是怎么与他们讲清楚原理，唐荼荼到底揣着点私心，没把化学方程式写下来，只讲了养护的必要性。
“是是是，唐大匠说得是。”
匠人们意犹未尽地走了，下山休息的少，留在山上观摩学习的多。
唐荼荼对着实物，一点点做基面防水处理，重新检查图纸，修正细节，寻思在哪儿安供水管。
下水排污管是早早埋置好的，上水还没有，她贪心了一点，想做自来水。
因为工场选址在山顶一块平坦开阔的敞地，要远离水源，避免基底土层潮湿会地陷。
选址高了，山泉的源头反而在她脚下，那是个占地几亩的湖泊，在山的西边，也是预留好的取水地。
怀大人与她席地坐着，周围坐着将作监两个监堰官，是天津本地的治水官。上个月还看不懂她满图的鬼画符，听小老师讲了一个月的课，此时已经驾轻就熟了，对着满纸的符号沉眉思量。
工业用水对水质洁净度的要求不算苛刻，放后世，生活废水和雨水都能再生利用，唯独山溪水是弱碱性的，不经几轮过滤，没法用到化工中。
怀先生道：“要倒挽河水，当开挖两个蓄水湖，架设三个大水车。轮辐直径最大能做到七八丈，三个水车就能将半山湖泊的水取上来。”
虽说这一趟运水既要爬坡，又要渡几百米，一路上水分损耗很大，却不值当多想，东镇降水丰沛，沿海最不缺的就是水。
“两个蓄水湖不够的。”唐荼荼往纸上圈出一块地方：“我想在此处再挖一个过滤池，做成三级过滤池。”
怀先生难免一怔，另外两位监堰官也没听明白，纷纷问：“过滤池，是何物？”
唐荼荼手边放着茶壶，她揭盖一看，茶叶与细碎的茶沫飘在里头。
她顺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沙，扔进壶里搅匀，很快做了个瓦砾、细沙、木炭的过滤层，把沙子和茶叶混合的脏水泼上去，渗下去的水便清澈透明了。
怀先生恍然：“原是这东西，叫姑娘给唬住了——这‘过滤’一法，各种茶经中皆有所载，文人讲究，在山间地头也要取得清水煮茶。”
“宫里边叫‘洗水’，是用白矾、干净砾石与上好的高山毛竹滤一遍，滤出来的水比山泉还要甘美，宫里的娘娘们都长了刁舌，但凡哪天的水味儿稍有不同，就是大罪过。”
唐荼荼从善如流改了口：“好嘞，那咱们再加个洗水池！”
这位怀先生初见时冷冷淡淡，认识久了才知是个话唠，说起什么来总要旁征博引，找到三五个相关的例证后才敢尝试。
将作监的吏员大多如此，与工部的鲁班匠脾性天差地别，鲁班匠人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先做做试试看呗”，将作监的做派却是“此事难点在何处，容我三思三思再三思”，直到把每个细节推演好了，才敢小心迈出第一步。
因为皇家的工程建筑，是不能建到一半推翻重来的，那是杀头的罪过。
怀先生沿着施工图上每一构件逐一审视，皱紧了眉：“这污水池，又是琉璃瓦，又是釉面砖贴面的，未免花耗太大了——把脏水排进河里这么一件事，怎用得了十万两？”
说的是那套排污处理系统。
唐荼荼眼不眨心不跳：“没这样的排污管，工场建出来也没法用，排污是工场的核心。”
“原来如此。”怀先生点头，身后的财吏提笔勾上了这一样花用。
却没人知道唐荼荼说谎了。
为了治污水，防泄漏，她加了一层又一层的保险，可以说整个工程预算的三分之一都花在了防水土污染上。工部不懂，财吏不懂，只当这样好的底材是建工场的必需，毕竟这厂子又高又大嘛，地基厚一点、管道贵一点也不足为奇。
于是只有唐荼荼一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支钱支得不眨眼。
她不想工场一开起来，流出来的便是黄水绿水，浑了海河，熏黑东镇半边天。要是那样，她宁愿自己贴补十几万两银子也要砸了这片厂子。
怀大人看完图纸，还想督促几句，叫她好好做事不要松懈，一抬头，瞧这丫头黑眼圈都成褶了，哪里用人督促？她自个儿就是扛锄头上工的操劳命。
这下不能督促了，还得劝：“姑娘快回去歇歇罢，不用日日过来盯着，养护不难，匠人都学会了。本官留在山上不走，有我盯着出不了错。”
唐荼荼：“那辛苦大人了。”
她拿起条汗巾拍打身上的灰，啪啪啪，跟抽鞭子似的，芙兰听着都牙酸。
“您对自个儿下这狠手有什么用呐？衣裳是灰，头发是灰，鞋袜里边都是沙子，抽多少下能抽干净啊？回了家再洗漱罢。”
唐荼荼笑出一口白牙：“你还要住在山上啊？一个大姑娘家总住山上也不是个事儿，等我寻个机会，把你领回府去。”
芙兰咧咧嘴，捏着嗓子细腔细调说：“奴婢是去年九月跟上姑娘的，早说了，您想个办法把我弄进府里去，好嘛，姑娘磨蹭了半年。”
影卫都有随乡入俗的本事，芙兰一口津味儿已经学得了精髓，唐荼荼笑得更灿：“怪我怪我，事儿多忙忘了。”
近些天夜里总是要飘阵雨，一受雨，混凝土降温太快就会崩裂，要每天更换油布，严格控制温度。
匠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倒，唐荼荼稍微好点，晚上能回家睡个好觉。
她坐的马车本来简陋，每天路上颠簸一个钟头，渐渐吃不消了，换了坐具，添了宁神的香炉，又劳烦嬷嬷缝了个护颈的U型枕，越来越好睡了。脑力消耗大的时候，一天睡四个时辰都不够，唐荼荼抓紧一切时间补觉。
在山上工作的时候总是精神的，回了家吃过饭，她全身骨头就软了。
堂屋的圈椅宽敞，唐荼荼靠着软枕仰面朝天，听母亲和珠珠唠嗑，全作消遣。
县里的女学馆不像京城，京城贵女总要暗戳戳比家世、比首饰、比成绩，比谁定亲定得好，比谁家请的教养嬷嬷宽慈。
县里的女学馆没那些可比的，学也好，玩也好，全然是同窗情谊。
珠珠爱热闹，每天从学馆回来都是开开心心的，站在那儿，活灵活现地给娘和姐姐讲学馆里的趣事。
“那群男娃娃趴在墙头，偷看我们踢花毽，跳皮筋。我觉得也没什么，都是七八岁的小男孩，贪玩不懂事嘛——不知谁出的主意，他们一群男娃娃编了花辫，绑上头绳，扮女孩子进来，跟我们一块跳皮筋。”
“夫子气坏了，叉着腰破口大骂，说相鼠有皮，人却无仪，怪道你们家十代田舍奴，出不了一个识字汉！”
“那群小孩笑着跑开，叫着‘田舍怎么就是奴啊，夫子不是借住在学馆里嘛，您家爹娘也住在田舍间呀’——把夫子气了个倒仰。”
她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站在左边叉着腰演夫子，一会儿蹦到右边演混不吝的小孩。
唐荼荼笑得直抽抽，瘫在椅子上成了面条人。
今夜却没能瘫多久，唐老爷领着县丞和叶先生回了家，叫荼荼稍整衣发，去正厅回话。
这两位都不是生人，唐荼荼擦把脸，重新扎了个马尾辫就过去了。
唐老爷道：“钦差大人已知悉案情，与咱们想的一样，说是要明查赵大人贪腐案，暗查淫教案——漕司府的意思是此案牵涉甚广，要钦差严查民间乡里埋藏了几十年的祸根，把陈风旧弊连根剜了。”
“另一头，公孙家口风也拿得紧，说民间风气在于资生，越是贫穷的乡镇越藏污纳垢，百姓不育德，必是上官寡廉鲜耻。”
唐荼荼听得脑壳疼。
公孙家，驻守天津二百年的老兵王，岂不正是漕司话里的“陈风旧弊”？
而漕司上任八年，一边整顿盐政，一边强征全天津的人力物力修筑运河，等于抽空了全天津的血滋养了一条运河。因府城毗邻三岔口，又被运河反哺，利害与这条河生生相关。
唯独静海县，离运河太远了，一点好处没享受到。
在经济学中，贫富差距越大，越容易滋生社会不稳定因素，穷是一切的祸根，古人也深知此理。公孙家揪准这一点，配上东镇百姓鄙陋、民风不正，咬定上官只图政绩不顾民生，反而是指向漕司的一把利剑。
两边打擂，光是听听就知道是一场官场大地震。
只是，爹给她讲这个有什么用？
唐荼荼眼里露了迷惑。
县丞笑道：“他们两方争执不下，钦差大人决定重审此案，提集人证仔细盘问，还要派吏员走访乡里——案子进程一慢，这查案起码得半月有余，钦差大人的意思是想微服私行，来看看县里、镇上风物如何，回去好细细禀给皇上。”
大领导的近臣班子，微服来乡镇走访，不是要大力追责，就是要砸钱扶贫了。
唐荼荼心扑腾扑腾跳起来：“大人们的意思是……？”
叶先生大笑：“姑娘年前想的那，强身健体与顺口溜大比，可以提上日程了。”

第274章
钦差放了话要来体察民情,体育竞赛的场地就得赶紧做起来，县衙不敢耽搁，连夜赶制需要的物品。
护肘护膝、鸡毛毽子、蹴鞠球……甭管巧手笨手都得跟着做,仆妇们点了满院的灯笼，坐在廊下赶工。
“姐，这个有什么用啊？”
珠珠看姐姐往膝头上绑了两片护膝，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圆垫中间垫了棉花，上下两头的绑带也结实,能牢牢实实固定在双膝上。
谁料她话刚落,唐荼荼啪一下跪在地上了,没等大伙反应过来，又抬腿将膝盖对准廊柱重重地撞了几下,把嬷嬷丫鬟吓得不轻。
唐荼荼笑说：“没事儿,不疼的，这是固定膝盖骨的，蹴鞠比赛中常有碰撞,摔倒了很容易伤着膝盖骨，髌骨的伤很难养。这回参加蹴鞠比赛的几乎都是武馆的汉子，每个大老爷们将近二百来斤，磕碰一下不得了,咱们要为他们做好防护。”
唐夫人听她有模有样地跟珠珠解释，忍俊不禁：“荼荼真是什么都懂,你哪里知道蹴鞠是什么样？”
唐荼荼弯唇一笑,检查着一沓护膝的厚度,没吭声。
常见的球类运动,篮球足球网球乒乓球排球,她可是什么都会一点呢。虽说干了好几年文职，可那是隶属于军部的规划院，晨练与下午操一样不少，体能太差了叫人笑话。
可惜报名蹴鞠的几乎没有姑娘，满打满算凑不起一个足球队，去跟武馆力士同场比试吧，那是自讨苦吃，唐荼荼遗憾地退了报名表。
比赛场地现成，是赵大人被撸官前留下的，那老官卸任前一门心思盼着来一场强身健体大比，热热闹闹的，给自己的任期画个圆满的句号，遂早早把场地准备好了。
差役架起独木桥，在看台上裹了些红绸黄彩，喜庆的气氛便跃然而出了。
一场赤眼疫让整个静海县停了摆，集市庙会全禁了，坊间连红白事都没敢大操大办。好不容易解了禁，官家给出了这样大的热闹，县上的百姓全来看热闹了，把一片空旷的晒谷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钦差与刑部、大理寺几位大人是半上午到的，一行人不欲惊扰百姓，都身着常服，褪去那身官袍，乍看各个都是寻常面孔，瞧不出三四品大员的官威。
唐荼荼与一群县吏家眷站在东边，听叶先生连蒙带猜，也跟着认了认人。
“素闻刑部官员不外任，都是从督捕司、提牢厅小吏做起，一年年升上去的，血煞气重，面相里难免要带出凶劲，就是那位了……中间那位不必说，乃是尤既明尤大人。”
唐荼荼探着头看：“漕司没来？”
叶先生咧嘴：“姑娘抬举咱老爷了，区区一场民间小比武，哪值当漕司亲临？”
大理寺少卿——尤既明尤大人年纪最轻，却坐到了居中的位置，把唐老爷这个县令请到了旁座。
第一天的比赛必然是蹴鞠，一来这项运动能热场，二来这是所有项目里唯一具有专业性的比赛。后头的跳皮筋、踢花毽、障碍赛等等，参与人员混杂，赛场纪律一定很乱，官家与民同乐的时候不能苛求纪律，所以要把多人团队项目放在前边，早早比完了，后头就是百姓齐欢乐了。
晒谷场四面都搭了看台，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芳草看得眼晕：“姑娘真有办法，能聚起这么多人来。”
唐荼荼端着报名表，应了声：“好玩的事儿，谁舍得缺席啊？”
核实了蹴鞠赛的报名表后，她随意一瞄，看到了熟人——公孙和光站在看台下，手在额头前搭了个棚，宁捱着太阳晒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上。
唐荼荼蹲下身，拍拍她头顶：“你看什么呢？”
把和光吓一跳，一扭头，双颊如飞霞。瞧茶花儿也不是外人，她压着声鬼鬼祟祟说。
“我娘说我十七了，也差不多该挑人家了，让我今儿睁大眼好好看——我娘说看男人别光看脸，从这球品能看出来人品，再要挑腰腿健壮的，成亲以后不受罪。等挑好了，回头她找人家爹娘说和去。”
唐荼荼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你娘真是……”
她年纪一把，和光又是男娃娃堆里玩大的，俩人都懂“腰腿好”是什么意思，和光冲她鬼祟一笑，盯回场上不挪眼了。
这年头的蹴鞠规则不多，花样却不少，正规的蹴鞠比赛又要场地又要队友，非王侯家办不起。市井坊间没那条件，常常是“白打”，形如后世街头的花样足球，脚踢、膝顶、上身触，从头到脚没一处不能用，正是“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
许多精于此道的蹴鞠好手都在场上，难得有这么多观众赏脸，个个忍不住卖弄技艺，愣是把小小的彩球玩成了花样表演，场下观众一片沸腾。
玩闹一番后，才开始正儿八经的蹴鞠比赛。
唐荼荼定睛一看，上场的许多都是富家公子哥，抢在武馆武夫前先占了台。
一群十七八的少年郎，穿着精干的劲装，束出窄紧的腰腹、结实的臂膀。这群未婚的小郎君没一个长得磕碜的，活像专门过来暖场的。
公孙景逸率先领了球，喊了两声“和光，上来”，他一糙老爷们，不知道妹妹今日是带着选婿的心思来的。
和光一捂脸，权当没听见。
公孙景逸看她捂着脸缩在看台下，不知犯的哪门子矫情，大笑一声，直接一脚踢了球过来。
“和光，接着——！”
他不说自己多大的腿劲，飞起一脚，脚下圆滚滚的蹴鞠就朝着看台飞射而来。角度略高了些，和光纵身一跃竟没能接住，脑子一咯噔，心道坏菜，慌忙回头看。
周围一群女眷花容失色，吓得直躲，反应慢的姑娘甚至没顾上抱头，眼看就要被砸个正着。
唐荼荼扔了报名表，挥手把蹴鞠击落在地，自己跟着跳下去，一路轻快的小颠球运球到了场边。
场上的公子哥大多认得她这张脸，轰然炸开一片笑声：“茶花儿，踢过来！你能踢三丈远就算你能耐！”
嗐，小瞧谁呢。
唐荼荼陡然抬脚，这一脚毫无花样，只有力道和巧劲。弹性极好的蹴鞠“砰”一声钝响，蓦地变向，竟朝着天空射去了，直直飞过了场中心三丈高的风流眼，从那个直径一尺的球洞中穿孔而出。
“……”
满场寂了三秒，一片哗然喝彩：“进球了！”
“姑娘好利落的身手！”
刚才糗了她的公子哥也不害臊，抱胸大笑：“茶花儿，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装什么弱质娴淑，快换身衣裳下场来玩！”
又冲着看台扬声高喝：“今儿不拘男女，军屯里长大的姑娘全下来玩，咱们分组比试！”

第275章
“哥哥跟你们说,这蹴鞠场上温良谦让可不得行，就要有争有抢才痛快！别看她们是姑娘就处处谦让，连截个球都舍不得,球场之上只有输赢，懂了没有？”
“懂你老姆！赶紧好好踢，再唠叨下去咱们队就要输了！”
唐荼荼与和光都抽签分到了右军中，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轻功俏，截球截得利索；一个脚法好,球随心动,过网轻轻松松,踢十脚有五脚都能踢过风流眼。
剩下几脚也不偏，却是会高出球洞去——因为鞠球是充气的,里边球胆是用动物膀胱做的,填充得不匀称，受力不稳当。
饶是如此，还是叫一群军屯里滚大的少年人惊掉了下巴,眼看着她们这边的比分遥遥领先：“茶花儿，你从小抱着球长大的啊？”
“嘿嘿，怎么会。”唐荼荼指指自己脑袋：“我算出来的。”
“算什么？”
唐荼荼：“算数呀。”
“嗐，净胡诌！”别人只当她揣着秘籍不露,咬牙去抢分了。
唐荼荼哈哈大笑，换了个替补的姑娘上场,坐到场地边缘的凉棚下喝水。
别人要练球感,要踢千百次才能踢出来脚感,她靠计算事半功倍。鞠球一经踢出,其落点和回转路线一眼便能看透,让唐荼荼给人传球未必能传好，对准天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球筐踢，那是富富余余。
微温的茶水入喉，今天这茶味格外香。
……
场中热火朝天。
“好球！”
都察院的大人拊掌赞了一声，见左右大人都循声向他望来，悻悻收声，端起茶杯掩了掩窘迫：“诸位大人别笑，本官打小爱看蹴鞠，这乡间地头实在是踢得有趣，比咱们南苑那鞠城可有趣多了。”
唐老爷笑呵呵道“不敢不敢”。鞠城是有四方围墙的大球场，专门御用的蹴鞠场地，乡间哪里能比得。
大比一比半月，项目繁多，墙上贴满了赛事规章，几位大人逐行看过，满意点头：“这顺口溜大比倒是有趣，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很不错。”
唐老爷拱手笑道：“下官不敢攀功，实是小女玩闹中想出来的，说给县官们一听，大家都觉得好，把顺口溜贴在布告栏上，雇几个雕匠雕版印发都不费什么工夫。”
“唐县令有心了。”
尤既明大人涵蓄露了点笑，望着杯中碧绿明亮的茶色：“这是上等的社前茶罢？狮峰龙井，滋味果然美。”
“我闻着也香……”唐老爷话接半截，心头一跳，觉出不对。
民间雅士常赞明前春芽是最好的茶，即是清明前采下的嫩芽，彼时一芽一叶初展，最佳的采摘时间可能只有那么两三天——再早两日，还没出叶，再迟两日，芽叶淋了雨，形不美，且沾灰，就得多洗一遍茶。五万朵嫩芽才能炒出半斤明前茶，是以民间都说明前春芽乃茶中极品。
实则，真正的帝王茶都是社前茶，采摘时间要比清明还要早半个月，对气温和水土极为苛刻，御茶园于春分时节将苞出的茶芽掐下来，精制之后，马不停蹄地贡入皇宫。
江南每年的社前茶都是贡茶，必是先进宫，再由宫中赏赐给王侯将相家。天津……天津哪有官员能得皇上大老远地惦记着赏一口茶？
只能是从运河上截下来的。
“这……”
唐老爷一时背心渗汗，竟想不起来这茶是从何处拿来、是谁拿来的了。
他自己每年就那点俸禄，喝茶只为消渴，与附庸风雅的事儿全然不相干，口中一条粗舌能分清二十文的茶和三两茶的差别，再上流的茶就喝不出好赖滋味了。
今儿出门前挑了一筒滋味好的，顺手提溜过来泡给大人们喝，竟出了这样的差错！
尤既明比他年轻近十岁，端详着他每一丝表情，待唐老爷背后的冷汗走了一遭，尤大人才徐徐道。
“唐大人你初上任，事事要警醒着些，别被人算计着，步了前人后尘。”
唐老爷冷汗涔涔，知道“前人”说的是注定是个死的赵大人，忙道：“下官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疏忽琐细小事。”
唐老爷沾了沾额头冷汗，万幸尤大人提点了一句，这要是被人报上去——好嘛，皇上才该喝的茶，你也喝上了，必定是私通茶商，乱发茶引，逃不过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
忙让人去把场下凉棚的茶全换了。
叶先生说得不错，三法司的大人们跑县里来吃灰，确实是抬举他们了。几位大人在看台上略略坐了半个时辰，日头悬顶前便早早离开了。
来时动静不大，走时也悄无声息，唐荼荼一晃眼的工夫再回头去看，看台上那片地方已经空了。
这走访走得敷衍，唐荼荼有点摸不准大人们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起身朝着出口望，看见那几辆马车并未折回县里，而是往东镇更深处去了。
唐荼荼放下心，心说往镇上走走也好，县里百姓再穷也穷得有人形，东镇才是真的贫困。
她一走神的工夫，蹴鞠场上的形势竟很快逆转，对面也换上了个替补球员，那少年头上系着顶兜帽遮阳，身量比公孙景逸他们稍矮一头，可那身形，那脚法，一看就知道是会轻功的。
截球利落，颠球轻快，唐荼荼才刚要觉得这少年球技飘逸，竟见他骤然发力把球高高踢起，一记侧身凌空抽射，只听得鞠球穿风的啸声，不见球影。
下一瞬，彩球从球筐中一跃而出！
“好啊！！果然英才多少年！”
“这是谁家的公子？”
那少年个头不高，球路却凌厉霸气，每一脚踢的球皆势如惊雷，他是与唐荼荼一样的平实路数，却比唐荼荼一个半吊子发挥得更极致，竟很快把比分追平了！
公孙景逸急了：“茶花儿快来！再不进俩球咱们就要输了！”
那少年撑着膝盖喘气，隔着半个场地，冲她招招手，挑衅似的。
唐荼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
她在自己不精通的领域并没多少胜负欲，赢了高兴，输了也不会难受，只是越看那人身形越觉得眼熟。
唐荼荼几步跑上场，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少年脸上瞧，在侧光时终于把人看清楚了。
她乐坏了，大喊一声：“景逸哥，瑞公子！你们带人去截他！别让他摸着球，不然咱们铁定输！”
对面队伍哈哈大笑，笑他们这手脏，这边疯狂截球，那边牢牢围着那少年护送。
军屯里长大的孩子都好胜，哪有规规矩矩等你踢、踢完给你道声彩的？全使劲浑身解数抢那颗球，一时间全场灰土腾腾。
在右军十几人的格挡中，那少年又飞起一脚，鞠球沿着完美的贝氏弧线，回旋着绕开防守，又被一脚送上了天，连球筐都没碰一下，稳稳地钻过去了。
“好球！！！”
满场沸腾，这一刻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懂蹴鞠的不懂蹴鞠的，全卯足了劲给他鼓掌喝彩。
香已燃尽，无力回天了。
唐荼荼撑着腰喘气，盯着那少年笑个不停，笑得从脸颊到下颔都僵了。公孙景逸以为这孩子傻了：“茶花儿，是咱们输了，那是对面的人。”
唐荼荼点点头说“我知道”，可还是刹不住笑。
她累得脱了力，从凉棚里拿了个水囊，坐在场地边大口大口喝水。
戴着兜帽的少年站定在她面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板正却含笑的脸。
唐荼荼回手一摸，看水囊都被他们分走了，一个也没剩，便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拖长语调调侃人家。
“哟，这是谁呀？半年不见，变帅啦！”
唐荼荼一个劲儿盯着他笑，她乐坏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不停地自说自话：“你这赢得不光彩，我前边已经比过半场了，耗了一半体力呢。”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踢球了，在校场天天练这个啊？”
“嗯。”
刚踢完球的公子哥都坐得不远，听茶花儿自说自话，那少年却寡言少语，吭声都吭得不热络。公子哥们纷纷斜眼，心道这不识抬举的愣头青，什么来路。
唐荼荼说了半天，却不见少年说话，只表情疏淡地看着她。
唐荼荼喉头一哽：“……萧临风？”
她掰着指头算：不应该呀，每月初一到十五不是队长出来的时间么？今儿是初八呀。
看她惊疑不定，江凛终于笑了，一笑就绷不住了，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唐荼荼好笑地捶了一下他肩头：“你怎么还装人家，糊弄我！上回见你还是去年九月的事，你这半年都去哪儿了啊？”
江凛道：“我正月下旬回天津的，二月、三月都过来找过你，却如何也碰不上人。你家护院说你在山上，不巧我有些事要办，没顾上上山找你。”
场地要清场，下一波蹴鞠好手要上场了，唐荼荼撑着地起了半身，腿软，又一个趔趄跌坐回地上。
江凛朝她递来只手，笑骂了句：“白长了这结实身板，丢人。”
唐荼荼哈哈笑。
久别重逢，实为一大快事，任江凛往日再闷，眼下也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这场地宽敞，你这边一根独木桥，那边一个梅花桩的，鸡零狗碎掺一块，倒不如仿照部队，设置一条四百米障碍道，专门供武夫和衙差训练。跳桩、沙坑、高低跳台，都不费什么工夫……”
江凛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正事是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对上这傻丫头半天不停的傻笑，也跟着畅快地笑起来。
这半年飘飘悠悠的不安，好似都有了归处。
唐荼荼立正，冲他敬了个礼：“队长，欢迎回来。”

第276章
几万元兵被盛朝的火炮追着屁股打,朝着克烈部夺路而逃。
这些巫士见惯了战场，枕着炮声都能睡着，只有几个年纪小的灵童子,听见战火的声音还会怕一怕，偷悄悄地往亭心看——那里边坐的是德高望重的老巫觋，在给圣子讲学。
老巫觋肉身出于乞颜家族，与铁木真同部族，半辈子都活在杀戮中。身后火炮激起滚滚硝烟，簌簌的灰土落了他满头,乞颜巫师眼皮也没眨一下。
“它希噶希苏木,苏卜苏哈……”
口中念出的巫咒似歌,又似吟诵，有奇妙韵律。
乌都脸色煞白,一个字没听进去。
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盛朝的骑军不停从硝烟中冲出来，巨大的炮车跟在后头，战鼓声与炮弹轰炸的声音不绝。
他头顶落下一只手。
老巫师抚了抚他的发顶,只觉这孩子头发细软，未来将会护佑整个草原的天神啊，今只是只柔弱的兔子。心念至此，不由得放缓了语气。
“不必回头看。您是长生天的儿子,是我们的神，您若勇敢坚毅,只看着前路,我们的将士将无往不利；您若心头充满恐惧,将士将会溃败而逃。”
译官翻得七零八落,乌都慌乱点点头。
旁边有少年灵童爽朗一笑：“圣子别怕！再有一日咱们就到克烈部了,克烈王与汗王是世交，只要他出兵拦一拦，等速不台大将的精锐赶到了，身后的臭虫就该四散而逃了！”
围坐一圈的巫士都露了点笑，明显是很相信这话。
可身后追兵追得紧，到底是有点扰人，乞颜大巫带着巫士团团坐下，向着身后的战场做法。
拜月圆亭高高立在巫阁顶上，四方请灵幡被大风卷得猎猎作响。乌都在草原呆了一年，各部族的雅言都能听懂几个字，这咒语大抵是弱化敌人的力量、增持元兵勇武之力的意思。
“特噶日阿希苏木……”
——天地神力加于我身，日月为我照明，让水火风给我们的敌人带去厄运。
唱咒的声音低，词句却密，巫铃响个不停。
有那么一瞬间，乌都甚至听到巫铃声中夹杂了一片窃窃私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严肃的空茫的，几十条声音低低应和，仿佛当真通上了神灵。
他心头一跳，慌忙回头往身后战场看，他几乎要以为战场上会起狂风，会起沙尘暴，或者白雾什么的，阻碍盛朝骑兵前行。
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颗黑灰色的小球，蓦地冲破硝烟向他直射而来。乌都睁大眼睛，正奇怪那是什么。
没听出是谁的嘶吼：“圣子快走——！”
他被几只手奋力一推，仰面朝天，从高高的拜月圆亭摔下去，在底下元兵的背上狠狠滚了个来回，被不知哪个兵的手臂横揽入怀。
头上气流搅卷，爆开一片炽烈的白，立时，血水搅着肉沫溅了他满脸。
那是一片迸开的血雨。
乌都双耳遽痛，抱着他的兵被楼阁残骸砸得气绝，马被砸烂了半个身，一个猛子跪到地上。他被从灰土中刨出来，又匆匆被另一个兵抱入怀中，副将面目狰狞地吼着什么，乌都只看到他嘴型在动，一个字也没听着。
巫阁，炸了……
顶上的拜天圆亭被轰成了粉，前一瞬还在冲他说话的巫士全死了。
盛朝的火炮射程二里地，他们追到二里之内了。
元兵悍不畏死地守着他，后军折向，回头阻拦盛朝的追兵，冲上去，又倒下去，一茬又一茬血，在处处生翠的草原上绽开刺目的红。
巫阁毁了，他被抱上马车；马车太慢，他被一个又一个的元兵抓上马，护在怀里逃。
周围的马匹，许多马背上都是空的，那是战死元兵的坐骑，被炮弹里的铁屑冲死了，坐骑全被前军征用。耐力再好的马也不能连着几个时辰驮着人疾奔，要时刻轮换着，叫他这个身份最贵重的小孩逃在大军最前头。
战马训得再好，也经不住接连不断的炮弹轰炸，都发了狂，被元兵死死勒住脖颈，朝着北方撒蹄狂奔。
乌都在身后元兵濒死般的喘息中，抬头望了一眼。
那是草原一碧如洗的天，草甸铺满土丘，格桑梅朵开得正艳。
万千箭矢与弩｜枪从背后射来，护着他的元兵一个个死去，乌都脑子里一半的家国爱憎与另一半的人道主义撞成一团烂沙，浓重的血腥味塞满他的口鼻。
可他什么都做不得，只能扯紧马鬃，被天命裹挟着走。
身后的元兵不知是死了，还是换防了，他又被换上另一个士兵的马背。
盛夏的皮革甲藏不住体臭，身后那兵身上的牛羊膻味儿重。乌都被熏得窒了一口气，心口又重重地跳起来，挣扎着要回头去看。
那壮汉一只大掌禁锢住他，低低一笑。
“抖什么？没出息——你老子来了。”
草原上布出去的探子、前哨无数，每日战报十几封，到了克烈部出兵拦截之时，战报的频度甚至高达每日三四十封，马不停蹄地送往上马关。
“殿下所料不错，元兵拼死护圣子，不停加快脚程，逃得飞快。”
“荣将军大捷，率胜州兵千里追杀，斩下两员敌将首级！”
这是大捷。
萨满教乃北元国教，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大灵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大巫了，元兵要保他，势必投鼠忌器，处处受掣肘，只能不断甩下小股骑兵断后，前方大队伍朝着大都方向逃。
而所谓“断后”，甚至不能说是策略，纯粹是一茬又一茬的送死队。
那地界才出长城，盛朝的炮车与火药补给能源源不断地跟上去，只要火炮跟上，前锋都不必近前，敌方的后卫就大片大片地倒下去。
晏少昰脸上没露笑意，只问：“乌都如何？”
监军没敢说一辆炮车追得近了，差点把小公子轰成渣，只说：“殿下放心，咱们的炮一直追着他们屁股打，没敢高抬炮筒——元兵先头队伍不停换防，围成了个铁桶，小公子必定毫发无伤。”
“克烈部横插一脚，也客汗虽说出了兵，却要求元兵重整阵型，与他一起合力反打咱们的前锋营，不许那群巫鬼借他的道先走。这就相当于是把那群巫鬼拦在了边境上。”
晏少昰抓住关节，细细咀嚼：“不许借道？”
陆明睿笑道：“也客汗鬼得很，是怕咱们的火炮一直往前推，克烈部无抵挡之力。他这一手，直接把什么大巫大灵童的截留在城内，名为庇护，实为人质——要是打退了咱们，他北上去跟元汗请功，要是打不过咱们，立刻捆了人质跟咱们盛朝投诚！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猾得很！”
克烈部，蒙古草原的强势部族之一。
北元版图虽划得大，阴山与漠南草原这块却都是铁木真时代打服的，如今第二代汗王窝阔台对外称颂自己宽宏大度，厚恤各部，各部难免要动点心思。
正事议完，已近黄昏，主帐里的文吏终于得了点喘息之机。
这时节的雨总是下得痛快，上马关坐落于高地，一面迎风坡一面背风坡，日日半城风雨半城晴，空气潮得很，却也把暑气压下去了，尚且不算难过。
太医刚从军帐内退出来，廿一抬脚上前，低声问。
“殿下如何了？”
陈太医摇头唏嘘：“头疼最忌忧思劳神，殿下经络壅滞，血脉不通，我在他额上以温针炙刺了五针，先行气活血，再取药汁滴入穴。”又低声说：“用的全是虎狼之药啊，不停药则提神醒脑，可熬过这阵子，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您费心了。”
廿一送人出了门，抱着剑在帐外溜达了两个来回，方一咬牙，想进帐去劝殿下不能再这么消耗身体了，便见又一个令兵背着两杆三角旗，疾步跑来。
——红旌，危急！
“殿下！大同最大的炮药库炸了，死伤累千！”
左近一群将军听得消息，哗然大惊，都疾步冲进了主帅营。
“因时已盛夏，熬硝匠们昼夜不歇，一时疏忽失察，没防住火药受了潮，堆积成山的硝粉自燃，硫磺、硝石几个库房殉爆，火足足烧了两天一夜才扑灭！”
“元兵窥得端倪，趁机反扑，二十万大军发兵向南，已经用投石炮轰断了长城！”
“代亲王不敢仓促出兵，只得下令死守城防，可整个大同的炮药撑不过五日，亲王请旨求皇上点兵增援！”
来不及的。
晏少昰扫一眼兵棋大沙盘，这些时他日日看这棋盘，已经将战局熟记于心，当机立断道：“点五万精锐，急行军，五日内赶到。”
大同，不仅是京城西北唯一的屏障，也是北地最大的兵工厂，大同要是破了，这仗便没必要打了。
监军急得白了脸：“殿下不可！您糊涂了，怎能点五万人马！？”
说至惊骇时，竟扯住了二殿下的手臂，又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此举大不敬，一个猛子扎到地上跪下。
“大同是不能丢的重隘，咱们上马关就敢丢了吗？五万兵马，还是精锐，会掏空咱们一半的戍军！”
“是啊殿下，雨天一受潮，咱们的火炮保不准哪天就哑火了，这半年苦练精锐还唯恐不及，哪有余力去援代亲王？”
“若调走了精锐，蒙哥此时大举进犯，攻破上马关，南下便如入无人之境！京城危矣！皇上危矣啊！”
这话说到根儿上了，一群老将也认定万万不可出兵，该是等大同的战报送回京城，再由皇上定夺才是。
陆明睿断然道：“蒙哥不会攻过来的，我与殿下一个意思，重兵驰援，大同绝不能破。当初萧小校尉在时，也说大同是重中之重……”
他话没说完，那监军怒发冲冠，指着他鼻子怒骂：“几个黄口小儿，只知道纸上谈兵说大话，竟不劝阻殿下！要你何用！”
陆明睿指着沙盘分析：“东西中三路，西边胜州之战一触及分，东边，咱们上马关更是半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因为元人算得清楚，即便攻下上马关，大同与保定立刻回包，京城九大卫营何曾缺过兵？一向外顶，元人照旧拿不住上马关。”
“而元中路，二十万大军一直试探着大同，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眼看关隘撕开了口，城内火炮成了废铁，一旦攻下大同，便如钢刀插入我中原腹地，将东西各省拦腰斩断——要是诸位将军领兵，会放过大同，攻咱们一个小小的内关？”
他年轻，思路快，一群老将还没理清话里的意思，几个年轻的将军已经露了踟蹰。
“可是上马关一旦破了，皇上受惊，怹老人家龙体受得住么？”
陆明睿急得直拍桌：“蠢货！江山危矣，你满脑子竟想着皇……！”
桌案上的镇纸一击。
陆明睿冲上头顶的火硬生生被按了下去，回头怔然地看着二殿下。
晏少昰目光环视众位年轻的将军。
这群小将军都是将门子弟，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少年高中武举，不是状元，起码也得是个探花，被家里父祖推到御前，做八年十年的侍卫，成就一个少年将军的美誉，再来战场上蹭点战功，攒几个敌将的人头，待加官封爵，就会有一眼望到头的、富足美满的后半生。
咱们盛朝的兵，怎么变成这样了……
晏少昰似被巨大的悲怆迎头敲了一棍，头疼得脸色一白，装作掩面咳了两声，才稳住声音。
“昔日，太｜祖皇帝与诸位将军的祖宗爷，于军机阁绘制万里军阵图，排布北境五十万兵马，沿长城圈定九边重镇，内竖高墙，外聚番民，将整个北境布成了铜墙铁壁，料想，能福泽后世千年。”
“当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将相后人，怎么全是懦夫胸襟？”
懦夫二字砸下来，十几位主将副将脸色大变，慌忙道“殿下息怒”。监军站在最前头，首当其冲，被他喝骂得倒退一步，面红耳赤，伏着头不敢喘气了。
“你等食的不是君禄，每一分薪饷皆是百姓奉养，别天天将‘皇上’挂在嘴边，大盛的天子也不会因为这点子事受惊——此事不必再议，出兵，将他们打回老家去！”
监军逼出一句“殿下三思啊”，却陡然见二殿下目光射向他，那双因病气而疲倦的眼竟杀气腾腾的。
监军一个寒噤，连忙应了。
元中路主帅速不台，是早年随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各部的开国大将，说其人“攻无不克”，倒不至于，但这是蒙古少有的谋将。
年纪越大，越惜命，远远地坐镇乌兰察布后方，开战半年，这老将每回派上场的副将都像是拿骰子骰出来的，有时三五支散骑试探，有时拿投石炮骗他们的火炮，用一点小伤亡换盛朝的火炮数据。
短短两月，他将盛朝所有火器的威力、射程摸了个透，很快，元兵东中西三路，都再没有拿脸贴过火炮了，踩着盛朝火炮的最远射距，拿投石炮轰干净大同城外的防御工事便撤。
因为元人以骑兵取胜，一旦战起，最怕壕沟与拒马。而投石炮砸出的深坑，大同却不敢一直坑着，得出关去填平，再补好被砸坏的烽燧，半年下来不堪其扰。
代亲王世子拿着千里眼，极目远视，看见北边一片黑压压的蚁群只觉胆寒。
兵马以十万数计时，人是看不清的，会成一大片浮在地平线上的黑云，那片黑云极速推进，再有一日就是兵临城下的死局。
他快步走下城墙，疾声问：“父王怎么说？”
二弟苦笑：“父亲的脾气，大哥还不知道？他说失了大同，他就是千古罪臣，就算逃回京城也得被皇帝老儿拘禁到死，那活得多腻？他就坐镇府台，哪儿也不去，要是守不住了，咱父子几个就一起上路。”
亲王世子四十来岁人了，被这话逼出两眼泪来，拍拍二弟肩膀，匆忙点将去了。
长城一破，就成了一道漏沙的口，先锋营只能冲出长城去打仗，调集几万民夫修补长城，哪怕是修补成错落的二道关，让元兵绕半个圈，也比让他们畅通无阻地攻进来好。
只要拖累元兵的行军速度，拖长他们的补给线……才能有等来援兵的机会。
外关的铁火弹已经打空了，只剩稀稀拉拉的泥弹土弹，填药少，落地能轰死轰伤二十个敌人就算赚。元兵与他们作战半年，对这疲软的反击阵势再了然不过，几万探马赤悍不畏死地冲，怎么也打不绝。
草原上狼烟不断，那是一个个被踏平被碾碎的民屯，却等不到一个救兵了。背后的巨狮稍一显疲弱，这群依附着盛朝的番邦小族就没了立足之地，被蒙古铁蹄践成了泥。
可他们没处去了，无数难民负老携幼，朝着大同逃。
“世子！可要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亲王世子握了握手里的长戟，朝着城下吼：“不准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里边混杂着多少蒙古探子，绝不准放进一人来！封死外关，这群蛮民若敢冲关，杀无赦！”
抢在封关前冲进来的番邦百姓跪在城下哭嚎，几十种听不懂的土语混杂，他们说的不是中原话，身上兴许流着四分之一汉民的血，但相貌有异，就隔了楚河汉界。
那群难民的哭声陡然变成惨呼，元兵几队探马赤逼近，已有稀稀落落的流矢仰射上来。
——来了！
亲王世子神情一肃，刚要挥手下令出兵，东北方向忽有一小队精骑天降，全提着大开大合的远兵器，将几队探马赤绞杀了个干净。
城墙下几名精兵护着一旨朱封，高举着冲上高地，提气长喝：“二殿下有令，开城门！放流民进城！”
副将大喜：“世子！世子！二皇子殿下亲自带兵来援了！”
亲王世子忙掏出千里眼往远方看，见长城断裂处竟真的堵住了，几千前锋营后边，还有老长的队伍策马狂奔，尾旗赤红，是二殿下的亲兵！
亲王世子急忙挥手：“速速听令，开城门！几位将军与我前去接应！”
番民终于得了喘息之机，疯狂涌入。几千前锋兵组成五重防线，一道道的开合，放番民从长城的裂口进来。
人流如涌，逃亡的妇孺被子女拽扯着，瘸腿的老人背着孙儿踉跄地跑，兵民顾不上一家欢，也来不迭护送他们进城。
没人道谢，没人假惺惺地磕头叩首，歌颂皇恩，都在朝着唯一的城防逃。
晏少昰垂眸看着，于此一瞬间，忽然懂了“城”的意义。
城郭沟池以为固，士在外，使老弱妇孺得所庇。
他握起长｜枪直掷向前，鼓声骤起，几百把冲锋弩弩尖绑着朱红的进攻令，朝着北面射出去。
“将士许国，死不旋踵！冲啊——！”
天像漏了一道口子，多日不见的金光泻下来。

第277章
【四月廿三,大捷，斩敌三万余，诛敌方两员大将,生擒皇孙失烈门。】
……我军死伤两万七，火弹耗尽，前锋营死绝。
【清理战俘时抓了几个老兵，一老兵称他们蒙古人打仗几十年，从来攻无不克，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伤亡。司将军闻言大喜,将这老兵奉为座上宾,可惜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将营所在。】
怎么可能套得出话呢？
晏少昰想：他亲自领兵屠尽了最后一支木合里怯薛军,那是一群为北元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功勋兵，半数是鬓发苍白的老兵,多年战火淬得他们成了一柄柄毒刀。大战时顾不上招降,怕横生枝节，也不敢捉他们入关进战俘营，尽数就地阬杀了。
死仇在前,落单的俘兵愿意吭声气儿，都算是好修养了。
他信里写三分，藏七分，写来写去又觉不该。她一个姑娘,听战事做什么。
后半纸便落回温情。
【小满至，时当减衣,这时节正合适出海,海边的渔民也会有夏忙会,前年我曾见识过一回,热闹得很。
书不尽言,重逢再聚。】
身后灯笼亮堂，头顶是静谧的月光。廿一隔着三步远候在边上，只觉殿下披着单衣、伏在膝头写信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软。
姑娘的来信已经攒了一匣子了，全没拆，殿下这头可算是开始写信了。
“殿下，今夜可要送出信去？”
晏少昰想了想：“不必。亡殁的将士多，报丧的谕告和小兵的家书都忙着上路，便不要占用军驿了。等战事了了，再一并给她罢。”
廿一听得虎目一酸。
堂堂殿下，竟要顾忌“占用军驿”这点小事，唯恐私事误了公。廿一一听就知道殿下那心结还没解开，怕是要在心里梗很多年了。
前军还在冲锋，既要克制元中军，又要冲克烈部的防线，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没有了火炮的战场是安静的，再大的厮杀，五里之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丑时，晏少昰等来了昨天最后一封军报，看过军情才敢睡下。他沾枕没多久，天未明时，又一队传令兵策马狂奔跑回了营，带回一封红封战报。
“殿下！有要事！”
廿一在门口传话，这素来沉稳踏实的侍卫头子，也没能抑制住声音里的狂喜。
“昨夜，克烈部王室宴请圣子吃全羊宴时，侍仆送上去的酒水有毒，其嫡王子当场被毒毙！也客汗暴怒，下令扣押圣子，元大军哪里肯？——中路大军急急后撤回护圣子，在察哈草原上打得天翻地覆！打了一整夜了！”
晏少昰一瞬间清醒了：“哪路探子传来的信儿？”
他们没有埋得那么深的探子。
话才落，他又猛地想到了：“是耶律烈的人手。”不由拳头一击掌，笑得痛快：“这蛮子，倒是搅混水的一把好手！”
自北元建朝起，克烈部的将士就被分编入了各千户。元太｜祖拿捏人心是极厉害的，只给克烈部留了一支嫡系，代代旁部收编从军，嫡系做个光杆王。这么着两代下来，曾经草原上威风凛凛的大族就被碾到了鞋底。
可时间再往前推，在三十年前，元太｜祖还没打下那片地方的时候，克烈部还是大盛的友邻，还曾与大盛和过亲，那地方也照猫画虎学了些汉人礼法，没依照草原幼子守灶的传统，而是跟中原一样的打小培养嫡长子。
一个嫡王子，自小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下一任王，竟被毒毙，耶律烈也是真的敢！
廿一：“前军几位将军请示殿下，咱们是静观其变，还是趁乱杀敌？”
晏少昰毫不犹豫：“杀。”
万军丛中毒毙王子，耶律烈处境危险，万一两边谈拢了，元将领协同克烈王开始从奴仆中逐一排查，那耶律和混进去的西辽兵一个也逃不过。
院中几位副将膝甲铿然点地：“末将领命！”
身后那扇门却开了。
“诸位且留步。”晏少昰冷冷一笑：“咱们再出一计。”
几位将军惊异地看见殿下从一密匣中取出圣旨，拆开金筒封口，饱蘸了墨的粗毫在圣旨上一撇一捺划了个叉，将里头的圣谕涂黑了，同时振笔疾书，在卷尾写了几行字。
“……殿、殿、殿下？”
几位将军全跪下了，大气不敢喘，全垂首敛目，不敢将殿下矫诏的一幕收进眼里。
那是年前皇上传下来的劳军诏，专门派了钦差来慰问三军将士的，叫二殿下咵咵给改了！
只听殿下沉声道：“曹监军接旨，我要你于今日午时前冲破克烈部关防，在两军将士面前大声诵读圣旨，一字不许改。前军合力，助你突围。”
“卑职领旨！”曹监军急忙叩头，捧过那张黄封，匆匆爬上马便往北面冲。
等出了大营，才敢借着黎明朦胧的天光睄眼一瞧，惊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殿下甚至装也不装，都懒得仿一仿皇上的字迹！军诏都是皇上亲笔所书的，增一字则累赘、减一字达意不确，寻常官员誊抄圣旨都是杀头的大罪……殿下竟然把圣谕给抹了！
——这是假传圣旨！是欺君之罪啊！
克烈部和元中军打了一夜，因为是自家地盘，又是率先发难，竟跟元中军打得有来有往，待天明时，几万士兵全是强弩之末，惊见盛朝大军结成尖刀阵，冲破一层层防线，一路奔着王帐而来，全大惊失色。
“克烈王听旨！”
监军抹了把汗涔涔光溜溜的前额，慌得发不出声，气虚得像被掐着喉咙的鸡鸣。
代亲王世子看不上他这怂包样，夺过圣旨来，气沉丹田，喝声传出一里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克烈王截留圣子有功，赏黄金千两，珠玉百车！待诛杀速不台后，汗王可亲诣朕之皇都，受封王爵，你我结为唇齿之邦！”
满场汉将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全是接过圣旨的，圣旨怎可能一夜内从京城飞过来！？何况满篇没一句佶屈聱牙的话，哪怕放大街上，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都能听得懂！
这哪里是圣旨？分明是专拣着蒙古译官会译的词儿拼凑成的！就怕这群蛮人听不懂！
几万人的战场上竟寂了三息，蓦地，元中军大营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克烈王叛降，杀——！”
四月廿四，克烈部王帐兵死绝，王室被截鼻黔面而死。王二子、三子千里奔袭，率余部反叛，诛杀贵由膝下王孙，替父报仇。
四月廿五，元中军二十万兵马混战。
四月廿六，速不台亲临察哈草原，平叛未果，反中流箭，箭头藏｜毒，当场毒发晕厥。
四月廿七，三千王帐兵带着圣子逃往大都，被代亲王世子亲部截击，死伤过半。
……
这场持续半年的大战开始得仓促，结束得荒唐。
曹监军颤巍巍地把圣旨交还回来，坐在帐篷里雕磨了一天的悔罪书，令信兵火速传回京城，自己才敢迈出门去。
元中路二十万大军如退潮一般飞快没了影，二殿下下令追出三十里，待民夫补好了长城，才率兵返回上马关，当日夺回赤城。
草原上接连几日的曝晒，将绵延几百里的血水晒成了红粉。
“竟全退兵了……”
司老将军端着万里眼，震惊望着北方，那一条在地平线上伏了大半年的白线没了，几万顶毡包全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大同打了十天的仗，上马关几乎空了防，蒙哥竟然整整十日按兵不动，任自家中路打成了一锅粥，他自个儿全须全尾地撤了！
“哈哈哈！还当他们勠力同心，原来竟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司老将军带头一笑，诸位将军都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满城的僧侣聚首，往生经诵了三日，接着抚恤伤亡兵士，犒赏三军，最后才是盛大的三日庆功酒。
草原夏季的天很低，不知哪一股南风通上了人心意，第三日太守府大宴时，云朵竟被吹成了一条长龙形状，云瓣浮着蓝，上围边金光熠熠。
醉醺醺的群臣不知哪个先迷糊了眼，站起来便叫：“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诸位快看，天上这是条金龙！”
“大战方止，便有如此瑞象！”
“善祥出，国必兴！万岁圣明！万岁圣明！”
群臣醉得一塌糊涂，跪的跪，哭的哭，当即舔墨大书文章，要抢着给皇上献瑞。
晏少昰抬头扫了一眼，只觉那就是长条条一条云，层次厚实些，颜色饱满些，像龙不像龙全凭士人一张嘴。
他心里揣着点惫懒，没多看。
司老将军同样没多看，又满满地倒了两杯酒，自己先举了杯，道：“老臣敬殿下一杯。”
晏少昰分了三口细细地品。
太守府挑出来的好酒，入口辣，酒气过肺却是绵的。
却听司老将军笑道：“先皇壮年时，曾带老臣同游江陵，路过三峡时起了兴致，借两岸风光，夸我那犬子‘纳江天之气，蓄河山之势’。”
江上碧空浩瀚，两岸峡谷雄伟险峻，确实是个绝妙的夸奖。
司老将军话锋一转：“我儿那时候不过小胜两场，哪里当得起先皇如此赞誉？这半年与殿下同在军中，才知殿下当得起先皇这话！”
晏少昰听得怔住。
这隔了辈的赞誉来得猝不及防，他叫酒水呛住，手背掩着口咳，咳着咳着又畅快笑起来。
“那就承您谬赞了。”
五月初十，万里无云，难得的好天气。
得胜回朝报功的队伍讲究颇多，各个典仪官从清早忙到正午，百面军鼓欢送，鼓声似要擂上云霄。
赤城和上马关的百姓填街塞巷，翘首以盼，老远看见殿下骑上了高头大马，轰然爆发出响亮的欢庆声。
晏少昰站在城门下，仰头望了望“赤城”巨大的石匾，铁壁般的城墙被战火炸得不成样，一场大战就像镀了百年风霜。
可这片土地永远是强韧的。
城北矗了块三丈高的无字碑，碑文还没刻好，祭奠的水酒已经洒湿了黄土路。满城铺家、高阁小楼上都插满了朱旗，当是保家卫国者的荣光。
“殿下，时辰到了。”
枪尖系着的红缨鼓风，三军将士寂寂，似全看着他手里这一杆枪。
晏少昰长｜枪直指向前，喝了声：“拔营——！”

第278章
规制如半个帝王的卤薄仪仗候在城外三十里,青龙门外，百官又五里相迎，大街上满满的仪卫军,百姓挤在画楼上，叫着嚷着的全是欢畅的声音。
“看咱们将士人人脸上喜气洋洋，可知这仗打得有多轻松了！”
“北元全是蛮子，空有一身力气，上战场连盔甲都没得穿，更别说什么兵法谋略,那是一点儿不通,这仗打大半年是跟他们闹着玩呢。”
“此言差矣,兄台没看士子报罢？分明是连代王军都没能扛住元人攻势，还是咱们殿下力挽狂澜,用兵如神,打得元人落花流水，兵败如山倒！”
“痛快，痛快！”
“快瞧！打头的骑大红马的那炸炸毛脑袋,不知道罢？是元皇帝他家孙儿，也叫咱们给活捉啦！将军们都说这阶下囚，给他关囚车里边游街得了，殿下说不行呐,咱大盛礼仪之邦，抓你也得给你好吃好喝供着,不干那虐待战俘的寒碜事儿——可游街就是游街,穿身好袍,骑个大马还是游街,丢死人喽！”
“真是宁为百夫长,恨作一书生，唉，当年若是招募兵壮时，我老娘没提着大棒把我打回家……”
平头百姓畏怯官兵，敢当着仪卫军放声高论的都是士族学子。晏少昰凝神听了听，竟全是一力宣染我军将士勇猛的。
边关的军情战报，民间是看不着的，战报每每送抵京城，先呈给皇上和内阁，六部衙署要晚两天才能收着公文邸报，再之后，是坊间零零总总印刷、誊抄的《士子报》。而这条言路的最末流，才是百姓竖着耳朵听说书人胡诌。
传回京的战报每一封都是他亲自过了眼的，写得平凿，无一字贬损同军，也无一字侮蔑敌人。杀敌多少、伤亡几何都有数，这一仗胜得有多惨，明眼人看见数字就该清楚。
然当下，民间文人大肆宣扬将士勇猛，必定是因为士子报又成了满纸绣花文章。
晏少昰剑眉沉了沉，没耐性游街了，令仪卫率先开道，长鞭策马，沿着青龙大街直奔皇宫。
“到了没？二哥到了没有啊？”常宁公主在延英殿门口翘首以盼，急得溜达了几个来回。
殿内，文帝与儿子下着棋，眼睛盯着棋盘，脚尖却是向着殿门的。传信的太监不停回报“二殿下走到青龙门啦，走到宫门口啦”，文帝神色自若应着，落子却比平日快得多。
太子又吃了他三子，笑说：“父皇，儿臣今日心不静，这手残局留着下回再解罢。”
文帝低头一瞧，好嘛，白子占了大半江山，六条成形的大龙交错搅缠，他执的黑子已有败相，怕是再过片刻，他就要彻底输了。
儿子给他拢着面子，文帝心里痛快：“哈哈哈，昭明说得是，来人，记棋！”
殿尾连着后殿，中间隔着一座沉实的座屏，雕龙镌凤的孔隙间似有人影一闪。侍女定睛看清来人，忙福了声“皇后吉祥”，见皇后左右手边都有一名女官搀扶着，连忙避让到一侧。
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走得极慢，眼睛只落在自己脚下三尺内，双眼却不聚焦。满地宫人跪迎，她应了声起，一双眼睛半阖半睁着，有种懒得看人的孤高感。
实则近身伺候的都知道，皇后这是眼疾又犯了。
皇后脸上轻轻淡淡一抹笑：“你们都到啦？怪我来迟了。”
她平时惫懒出门，偶尔走出坤宁宫大门散散心，仪仗也不齐，过路时不击节摇铃示警，常常被马虎的侍婢迎面撞上。后宫哪个也不敢越过她去，只好人人效仿，各个鸾驾从简，循着皇后娘娘的规矩走。
“梓童，你来啦？”文帝几乎是殷勤地快行几步，格开一旁的女官，自己伸手要去扶她。
皇后微笑着朝声音的来处虚虚一抬手，可惜她视物不清，这一下错开了文帝的手，摸到了椅背，便也不用人扶，自己撑着圈椅慢慢坐下了。
文帝立刻皱眉：“你们主子眼疾又犯了？怎么不来报？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还是旧疾，苦夏的时节，再喝苦药受罪，让娘娘平心静气，好好将养着才为好。”女官轻轻应了声，垂首避开了帝王的锐目。
都是自家人，也不讲究礼节，皇后随意在下首坐下了，早早备好的凤椅便空在那儿，上首就坐一孤家寡人。
她非大典从来不穿腰服大带，青朱色袆衣也穿得很少，合该戴满头的簪珥，却只留了一把凤钗，穿戴从来随心。
可再寡淡的穿戴，美人依旧是美的。
文帝半天没舍得挪开眼。
这双眼空茫了好些年，他已经记不清皇后初嫁时双眸明亮是什么样了。
皇后这眼疾时好时不好的，畏阳光，正午前后不能看太阳；却更畏惧灯光，夏天天黑得晚还好些，宫里点灯也会晚一个时辰，冬春两季太阳斜射，阳光不盛，照不透深宫内苑，是以日日夜夜灯火不熄，很伤眼睛。
每逢这两季，皇后总是要移驾桃坞别宫去静养，就在皇宫北面的临都山上，那座别宫几近天然，不雕楼琢石，不修剪花树，皇家也没人爱去那儿赏景，冷清得像座庵堂。
山风卷着她身上的热乎气越来越薄，每年入夏时回宫，浑如菩萨被扯回了浊世，文帝每每见她的第一眼总是不敢认。
好在，他们总归是夫妻。
“啊呀！我看见二哥的旗啦！”常宁公主踩在殿门门槛上，高举着手臂挥手绢，“二哥！二哥——！”
“公主快下来，仪容不可乱。”女官怎么也劝不住，踟蹰了一会，盘算着该在主子面前展露自己严苛负责的模样，便又竖起了眉梢：“您快下来，悖了纲常礼法，该叫殿外的奴才们笑话您了。”
她才刚板起脸，坐在宽椅上的皇后转眸瞧了她一眼，黑黝黝的瞳孔锁住她，牵起一丝笑。
冷飕飕的。
女官一怔，后背凉汗簌簌下，连忙跪下了，双膝磕在地上，才想起来皇后哪里能看见？分明是个半瞎啊。
头顶的声音悠悠问她：“你叫什么？常宁身边的女官换人了？听着声儿变了。”
那女官慌了神，忙细声细气回道：“奴婢兰莺，原是尚仪局的，娘娘久不回宫，贵妃便命我……近身伺候公主，劝教公主规矩德行。”
这话说得糊涂，字字拣着皇后不爱听的说。
文帝立刻沉了脸，他和了多少年稀泥，最知道话该怎么说，当下截过话来，活脱脱一个宽慈老父亲。
“常宁年纪渐长，还是没个定性，身边伺候她的没一个上心，镇日拿宫外好吃的好玩的撺掇她出宫疯玩——待今秋，常宁过了生辰有了食邑，便要出宫开府了，她这长女总得给后头的姊妹做做表率，天天胡闹，不像样。”
他说得有十分的道理，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窘促。
皇后没看见，却没听漏，慢吞吞道。
“兰莺，听着就是个鄙贱名儿，做女师怕是不够格。我瞧你与公主相处亲密，也不好枉费贵妃一片心意，就收你入长乐宫，做个侍婢罢。”
侍婢？！
那女官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又听皇后含笑说：“既跟了新主，再留着旧主给起的名儿不合适了——常宁，你有什么吉利词，给她起一个罢。”
“好呀好呀。”常宁一下子听乐了，她被这女官撵着脚跟训了半个月，好像自己行走坐卧哪哪儿都不对，吃喝穿用都是错的，每天“公主不该这样，公主那样不对”，听得她俩耳朵起茧，烦透了。
便居高临下睇着兰莺，小拇指一指她。
“那你以后就叫‘从善’吧？弃恶从善，弃暗投明嘛。以后跟着本公主，事事要删繁就简，别惦记那些破规矩了。”
说完一转眼，看见父皇面有不睦，小公主立刻巧笑倩兮，凑过去哄父皇：“什么纲常礼法的，牛鼻子太傅天天教还不够，我在自己个儿家里还要听这个？要我说，什么纲常都不如父皇重，常宁只需知道好好孝顺父皇和母后就是了嘛！”
文帝哈哈大笑，常宁又扮了好一会儿的小棉袄，逗得皇后眼里的不虞也散了。
带着捷报班师回朝的都是武官，亦有边将，进宫门得一重一重的搜身。等了一刻钟，人才进了大殿，常宁高兴地合不住嘴，强作镇定地坐在椅子上。
哥哥在城外官驿休整过，看不出车马劳顿的疲惫，一双眼精光熠熠。出征时穿出去的明光铠淬了炮火，胸前护心镜和一副肩甲亮得灼人，愈衬得他神采英拔。
晏少昰朝着上首跪下，稽首一礼后端正跪直，沉声道。
“儿臣有罪，半年来犯了三错，一错错在擅改北境边防，因一件私事乔装进入胜州，落于险境，劳累大军援袭；二错，儿臣为出奇制胜伪造圣旨，此事已在呈给父皇的密信中详述因果。”
“半年来，将士的兵锋挡不住蒙古铁骑，全靠火炮震慑，期间耗费火炮不可胜计，几百万军费余不足一，劳民伤财是最大错。万幸收复了失城，斥逐强敌于关外，儿臣此次代父皇出征，姑且算是没丢父皇的脸。”
文帝差点叫他一番话说得老泪纵横，连连唤起，亲自下了龙椅，牵他到皇后跟前，好叫皇后近近地瞧瞧儿子。
一顿晌饭，文帝破天荒地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又催儿子赶紧回府好好歇歇。
“众卿家都等着见你，明晚咱们宫中设大宴，叫那群老东西看看我儿英姿！”
晏少昰笑着称是，跟母后和常宁叙了几句话，太子送他出了宫门。
朱雀大街上是沸沸扬扬的全军宴，是盛朝几十年没有过的大阵仗——每逢战事了了，全城的商户会集资大宴三军，各家酒楼食肆饭菜大杂烩，满城老百姓供出来的桌椅侵街占道，露天的席面能从中城十二坊外一直摆到南城门去。几万兵士聚首吃喝，三十丈宽的大街留不出一条畅通的车马道。
这阵仗，许多老汉一辈子见两回就算是开了眼了。
主席面摆在光福坊，由光禄寺供置，院里坐着的都是军中那些熟面孔。
一群武夫不讲究，端起酒坛便力拔山兮气盖世，左右摸来摸去没摸着枪杆，嚷嚷着要一齐齐敲杯成曲，击出一首鸿燊开运曲来。
“殿下！你找调儿起这个头！”
“殿下来得迟，该罚酒才是！”
晏少昰仰头灌了三爵酒，大笑着掷了杯，被一群将军七手八脚地推到军鼓前，他也不忸怩，卸下肩甲，捞起鼓槌，沉沉实实地击起鼓来。
“咚，咚，咚，咚！”
鼓声从各坊的哨塔、鼓楼续上长街，满城的鼓乐声便抵着鼓兵的肚腹，壮壮实实冲上了天。
“炎精开运，篤生圣皇。
盛昌御极，远绍虞唐。
河清海晏，物阜民康。
威加夷獠，德被戎羌。”
满城的士子和而歌之，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要亮嗓门嗷两句。
金鼓喧阗，高唱入云，这动静传遍城北寂寥的红墙，盖过城南热闹的全军宴，更是把城东的靡靡之音踩到了尘埃里去。
晏少昰拍着马背击节，心想，这便该是他此朝的“国歌”了。
他骑着马，半醉不醉地在长安城兜了个圈，心里揣着没烧干的火，总不想回自个儿府里捱那冷清去。
便问廿一：“有焰火么？”
主子难得要个东西，没有也得有，影卫很快拉来了一车焰火。
晏少昰站上一个空宅子房顶，把焰火墩儿摆成行列，一簇一簇点起来。红的绿的火花，拖着彩尾冲上了天，嗵嗵嗵，把满城的歌声鼓声都盖过去。
廿一站在后头，揣着他那把老剑乐淘淘地笑。
一车焰火墩子，填药又扎实，一个墩子能突突十几朵烟花，这么一个个放，足足放到了后半夜。
赶车的影卫不明白殿下怎么突然来了放焰火的兴致，困得直打呵欠，泪眼朦胧间看到焰火尾巴坠落的方向，霎时顿悟。
对面正正冲着安业坊。漫天的火树银花，给安业坊绽开一场盛大的焰彩戏。
唐姑娘在京城时，就住那儿。

第279章
宫里的大宴设在挹海阁,半个园子在水上。
殿堂不大，四品之下的臣子们在殿外露天吃席，只有受皇上倚重的近臣能升高座坐进殿里,人人一张矮案，伏在白玉阶下。
文帝把前朝与后宫分得很清，中秋、重阳、正月这样的大节典上，永远是君臣同欢，带上寡母、妻妾与儿女同坐一堂，一团和气,歌舞升平；真到了正儿八经的大筵宴,从来只有他一人坐在上边。
授茶、赐酒、分筵食,掌仪官被吩咐得团团转，保管叫得脸的老臣、有才干的新臣、还有此次立了战功的将军,各个都不受冷落。
晏少昰踩着开宴的时辰才从坤宁宫过来。
他是今日的头面,进门后，大臣们一整气氛，各个不吝赞美之词。国丈爷没作声,可夸的是自家外孙，眼里的笑收不住。
酒过三巡后，满殿的文臣露了醉态，说的话渐渐跑了味。
“启禀皇上,边军出师大捷，微臣心中激荡,借这酒兴更是恨不得长啸三声,求皇上恕臣醉了酒,笨嘴拙舌言之无序,且先叫我一吐为快！”
文帝畅快笑道：“爱卿直说便是。”
这文臣一开口,哪里笨嘴拙舌，言辞分明讲究得很。
“太｜祖壮年时曾三征漠北草原，三次败兴而归；先帝爷还在时，也惧怕蒙古铁骑，屡屡在长城上增筑峻垣墩堡，竖起坚壁以御边——而今，皇上您一出兵，就一举荡灭蛮夷威风，此乃不世之功，必将功盖千秋名垂万古啊！”
“回头再看，皇上膝下有太子殿下，又有二殿下，二位殿下文韬武略，咱们又有精兵良将，九大边城，踞有雄兵百万，何惧蛮夷祸乱之患？依臣看，吾皇扫除海内荡平寰宇也不是难事啊！”
晏少昰噙着笑，看那年轻的臣子是大前年考上来的探花郎，升得倒挺快，去年还是绿褂，今年就穿上了绯袍雁子补。
平时看着还是个俊逸小生，再好的容貌，喝得烂醉信口开河时也显得丑。
皇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叫殿前监赐了一樽御酒，可底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皇上听了这话是极高兴的。
一时间，满殿都是褒扬称颂声。
什么“千载之间，继尧舜大治者唯皇上一人”，什么“二殿下屏藩大功，实是我朝之幸”，“不如咱们挥兵北上，雄狮百万过黄河，去草原杀他个来回”！
各个说得豪情万丈，兴尽时叫得几乎破了音，一人一句没个消停。
赐下的御酒都是宫中藏了几十年的佳酿，先头谁也不说话时，晏少昰喝得畅快。这会儿君臣尽欢，说两句话就要夸他一句半，晏少昰反倒觉得倒胃口，不论谁起身敬酒，他也只举杯沾沾唇，越到后边，越牵不起一丝笑。
他座次挨着御案，在东头，放眼向前望。
满殿的老臣全醉得红光满面，文官几排好嘴皮子，夸得武将美得原地升天，殿外的新臣更是激动得直身挺脖，恨不得立刻跳出来请战，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
没人提整个北境十二万的伤亡，没人提赤城被虐杀的俘兵，那三座高高的尸塔屡屡拉他入噩梦，恨不能将他从头到脚戳个洞穿——今夜也无人提，好像这些大臣谁也没从战报里看过。
而这趟真正打了仗回来的将军，多是四五品官衔，宴前领了封赏就退出去了，没几个够格坐得上这大殿。
太子盖住他壶口，道：“空腹饮酒伤身，吃几口菜垫垫肚子。”
晏少昰知应了声。
酒杯里映着他自己的面孔，是个怒容。晏少昰对着这潦草的水镜，慢慢变换表情，恢复成和气模样。
这是庆功宴，人人都高兴的时候，他板着张脸实在扫兴，后头便埋头只管吃菜，渐渐麻痹双耳，也就没那些不痛快了。
正此时，一位文臣说到兴头上，忽然来了句：“微臣恨不能年轻十岁，投笔从戎，便是做个小小的百夫长，也要替皇上杀尽蛮夷。”
晏少昰突然笑出声，笑得洒了酒，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满殿从皇上到大臣都看向他。
他起身朝上首道：“儿臣失仪，听得太专注，不防呛了酒。”说完又坐下。
那文臣结结巴巴又憋了两句，再憋不出狗屁了，悻悻坐下。
晏少昰这才收了笑。
这官儿骨瘦嶙峋，瘦得像根竹竿子，怕是连刀都提不动。笑他却不是笑他瘦，晏少昰探子布得广，恰巧也知道，此名官员沉迷魏晋名士风流，学前人就着酒服食寒石散，吃伤了子孙根，年过三十就是枯竭相。
还想当百夫长，军中伙头兵都得要举得动几十斤铁锅的。军中多收一个他，不过是多一条短命的亡魂。
晏少昰满脑子的不合时宜，坐在大殿里吃着珍馐，却有点怀念边关的酒宴。那里每场大胜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的喝的没这么精细，却不用听人皮里阳秋。
正此时，掌仪官欢欢喜喜道：“皇上，戌时已至，该是放焰火的时辰了。”
文帝一扬手，示意他去安排罢。
之后，殿前九道门洞开，夜风无阻地涌进来。这乘凉的水阁建得高，天窗打一开，就是极好的观景台。
今年这焰火阵仗倒是大——晏少昰刚升起这个念头，殿外响起了第一炮，动静震天撼地，震得殿内的桌椅杯碗都格格作响。
晏少昰目光陡然一变，生生攥碎了酒杯，腾地起了身。
司老将军和席上几个将军全惊得跳起来了，有个年轻的小将定力不够，一把拔了腰间装饰用的短佩剑，声嘶力竭吼着：“护驾！护驾！什么乱臣贼子，竟敢在宫中开火炮！”
大殿里的群臣全傻眼了。
晏少昰几步穿到了殿门前，向外一看，眉宇间冷光更盛。
他在战场上呆了半年有余，摸遍了所有形制的大炮，一听动静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火炮一连响了六声，天上炸开的竟是一簇簇烟花，花｜径大得离奇，三朵烟花就几乎能铺满整片天。
动静是火炮的动静，上了天的却是礼｜花｜弹。
晏少昰霎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狠狠一把扯住传话小吏的前襟，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谁给你们的狗胆？把军中火炮挪作他用？”
到底是战场上杀回来的，满殿通明的灯火黄莹莹的，衬得他如一尊铜铸的将军俑，一丝人气也瞧不着，再一横眉一竖目，暴烈的杀气迎面劈来，活脱脱杀神在世。
他手底下扯着的小吏差点当场厥过去，双膝软得站不住，忙尖着嗓子叫。
“惊扰了殿下，奴才罪该万死！可这……这是火器作新做出来的天赐神威大炮啊！工部承造，几位尚书大人瞧过了，都说好的！”
满殿死寂。
被门前这小吏攀扯出来的各部属官，全战战兢兢地放下了杯筷，怕殿下发作。
万幸二殿下没发作别人，只青着脸说：“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又回头请罪：“父皇，火炮凶险万分，容儿臣前去查看。”
殿里一群大臣面面相觑，太子看出二弟神色有异，连忙跟出了殿，等追上他时，正听见火器作官员回话说。
“……这确实是火炮……是微臣去年十一月造出来的，也往上报给了兵部……只是一门炮造价三万两，通体全是精钢所制，六十多个钢件要一遍遍煅烧锤凿，再费力总装，才能得这么大的一门炮。”
“兵部大人拨冗来瞧了瞧，说是花耗太大，军队供备不起。内官监大人却又说这么大口径的炮难得，不如造它个十二门，凑个吉利数，拿来放焰火罢……”
“微臣也觉得这不行啊，焰火星子四处溅，万一伤着了贵人……可皇上亲笔题了个威风的名，唤作‘天赐神威大炮’，微臣也不敢再说什么……”
晏少昰半天没动，没吭声。
耳边响起皇兄的声音，沉声劝他说：“二弟，不过是几门炮。”
晏少昰恍若未闻。
他知道这炮，影卫来的密信里多次与他提过，说是北大营校场都练不下，得拉到山里试射程，射程还没试出来，又说花耗太大了，供备战场要耗巨财。皇上头先说“留后再议”，留着留着就没后文了。
东头的六门炮炸完了，西头的六门还在炸，一朵一朵彩花烂漫地上了天。
不知是哪一位烟花大匠的巧思，天上竟还冒出了字，金辉闪闪的，笔画不那么正，倒也能瞧得出字形。
晏少昰仰着头读。
承。平。
盛。世。
那一瞬间，他全身每一寸血都是冰的。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点微末小事。
漫长的冬天，边地将士要化雪饮冰，京城六大营遣过去的几万精兵都称苦，可边军却道今年是好光景——正是因为大战，军饷比往年厚实得多，粮草库总是扎扎实实的，酒足饭饱，天天没断过肉。
可军饷领不了多久，很快，白纸糊封的抚恤银就会发到他们妻儿老母手中。
他上手摸了摸。
这么壮实的炮，炮筒粗如男儿腰身，刚开过一炮了，摸上去竟不烫手，不知能轰几里远，不知比军中现行的炮厉害多少，炮膛能不能经得住火弹连发。
要是射距再远一里地，战场上便少一里地的亡兵，这一里地便不用横尸铺路。
十二门炮，三十六万两白银，只为满天红的绿的焰火，炸这么弹指一瞬。
“二弟！”
太子沉声打断他思绪：“别难为他们。不过是下臣奇技淫巧，做几门炮哄父皇高兴的。”
兄弟俩一母同胞，怎不知弟弟拗脾气？
太子拉着他往一旁走出两步，又低了声，像小时候那样慢声细语哄他：“别在今日闹，等明日，皇兄去找父皇说。”
晏少昰被这话敲得如梦初醒，才觉自己齿关咬得死紧，从额头到颈都紧绷得厉害，懈下这一口气，竟有点目眩，撑着殿前的三足宝炉站稳，吹风醒了醒神。
内官监的公公、火器作的小吏跪了一地，全在哆嗦。
太子拍拍他肩头，不动声色地往大殿方向一带，示意他先进去，又不冷不热斥了声：“怎么伺候的？这天热火躁，上几盏雪酥山来解暑。”
说完，才喊脚边的奴才们起，带着弟弟回了殿中。
文帝问：“出了何事？”
就这么一息工夫，晏少昰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朗声回道：“是儿臣失仪，在边地呆久了，过分警觉了，一听到炮声便慌了神，是儿臣的不是。”
文帝松了口气，还笑着宽慰他两句。
晏少昰却没落座。
他一击掌，随行的侍女退出殿外传话，不一会儿，几名大力太监抬着一台放映机上来，立好了白屏。
工部不缺能工巧匠，这半年来更新迭代，此时的放映机已经比唐荼荼造的一代版本大了一倍，白屏立在殿中，几乎能与盘龙柱比高。
气氛松快下来，群臣小心窥着二殿下的神色，终于敢出声：“殿下怎搬出了万景屏风？”
文帝定了定神，也问：“吾儿这是要放什么好戏？”
这万景屏风，前半年是宫里的宠儿，最近这两月才失了宠。因为即便万景屏风有千样好，到底是个取乐的玩意儿，钟鼓司排来排去总是那些戏，皮影匠也刻不出更新鲜的花样来了。
皇上不是玩物丧志的人，自二月最后看了教坊排的一场和曲院本，咿咿呀呀唱得人犯困，皇上睡了半程，那一觉之后，宫里这场万景屏的风儿就过去了。
可每回这屏风一搬上台面，就代表着赏心乐事，必定是钟鼓司又排了一场好看的戏曲，不管文戏武戏，总归是团团圆圆皆大欢喜的。
拿来做今夜的结尾也合适。
晏少昰慢声说：“方才，我听诸位臣工屡屡说恨作书生辈，一辈子捧着孔孟经，不能亲眼看看关外是什么样，实在是一大憾事。儿臣思来想去，或可拿这万景屏作画，叫大伙儿一睹关外风光——来人，放罢。”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上头的文帝、旁边的太子都悟了：这是早早准备好的。
和钟鼓司爱排的团圆戏不一样，这场动画没配歌声，也没奏乐，白屏上只有画，旁边一名侍卫声音平板地叙着事。
皮影是在边地刻好的，用的是牛皮，不知道是牛皮不好打薄，还是边地缺色儿料，这皮影上色寡淡得很，后灯一照，透出来的是大片的灰白，偶尔才能看着几抹彩。
关城的颜色是寡的，平头百姓买不起染布，满街黄的麻衣，蓝的素布，都是扑了灰的。哪有车马闹市？街上连青石砖都不铺，全是黄土路，百姓吃穿住行都是京城见不着的穷。
城外，千万里莽莽大地，一年种不出一茬庄稼，野草倒是一长一世界。可一到秋冬缺水时，草原也是大片枯槁灰败的黄灰色。
一群大臣看得愣怔。
直到次年春风吹绿大地，白屏上渐渐有了鲜艳的色儿，蓝天白云青草的。
众臣心头才松快些，一口气没舒展开，又被重锤敲得一懵。
立春后绿了草，经过一冬的休养，正是蒙古兵强马壮之时，战事该起了。
画里，再厚实的城墙也经不住炮火轰，残垣断壁之下，满地箭矢，破成条的战旗糊了血，直挺挺竖着，难民发了疯地逃，被射穿的兵与马一层摞一层，又被乱马踏碎。
那是一片血海尸山。
而前线，断后的余部还没撤回来，也撤不回来了，千万敌军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包拢，是元兵最擅长的围杀。
那地方有疯狂的巫教，穷到根儿里的蛮民造起反来，竟敢生生拆了太守府，屠尽太守满门。
元兵的投石炮竟能把结了冻的黄河都炸穿；而大盛空有火器营，一半的炮兵连填弹都是现学的，只因一门炮太贵了，每年的军费有数，平时操练得俭省。
原来，二殿下胜得也不体面，是靠离间草原两个部族，后又趁势追击才侥幸赢了的，用的是文士眼中最最卑劣的诈计。
原来边地，不只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能端着葡萄美酒夜光杯、听着琵琶醉卧沙场的也不是兵，那不过是去边关游玩、顺道儿赏了个景写了首诗的风流官，戍边的壮士压根活不到十年归……
真正看过血海尸山的将官，除了悼亡诗，再没什么值得提笔的。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太子抬头想看看父皇的脸色，奈何满殿烛光全熄了，这一眼什么也没看着。
他无奈，低低斥了声：“胡闹。”
可不就是胡闹么，这动画一旦传到民间，怕是要丢尽父皇脸面。
父皇是天子，是圣人，是承天运，是天下万万民一茶一饭奉养出来的人皇。皇上亲自点的兵，就得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这一场大捷，够民间千百说书人推着圣人封神。
派出去的五万京兵刚回来，正是满城欢庆的时候，非得在这时候……
非得挑庆功宴这一晚，把好好的大捷，撕成一摊烂絮！
这莽脾气！
太子撑着额头直揉。
殿上没人吭声，动画就又放了两遍。晏少昰落了座，今夜那些堵得他愤懑的事终于痛痛快快破开了口。
他偏过头跟皇兄低语。
“曾听唐氏女说，她那里的随军记事者，名曰‘记者’，不光能像咱们的传令兵一样传军令、传战报，还能留载图像，撰文登报，摄像绘影，变成专门给民间百姓看的战报。”
“这样的民报上诸事可写，两军将士用的是什么武器，伤亡有多惨重，还有边地百姓颠沛流离之苦，都能画上去——我想在军中试举此法，奈何需要的画匠、刻皮匠太多，攒不齐人手。”
太子一时失语，不知道说什么，轻轻叹了声：“改日我去你府上再议。”
左右今夜歌功颂德的全闭了嘴，当皇帝的、当官的、当奴才的全都大失颜面，太子无力斡旋，索性破罐破摔了，拽出弟弟话里那仨字揣摩。
“唐氏女？”
太子提唇一笑，带着点促狭：“我听天津的探子来报，曾听唐姑娘私底下喊你‘二哥’，探子偷悄悄来信问我要不要以贵礼相待，那丫头日子过得实在清简。”
“人姑娘唤你二哥。你这头，叫得倒是生分。”
晏少昰喉头发痒，任这痒意顺着喉往心口走，舌尖在“唐姑娘”三字上打了个旋儿，终究从了本心。
“……是荼荼说的。”
两字一个音，软和的声调在舌尖走个来回，就足够把他从今夜这场闹剧里抽出去了。
大殿还没亮起来，晏少昰摸着黑面向上座，朝父皇行了一礼，身板却站得直。
“今夜扰了诸位酒兴，实是不该。父皇，儿臣得醒醒酒去，便先行告退了。”

第280章
庆功宴上痛痛快快一场戏,杀伤力颇大，朝中从内阁阁臣至六部堂官个个成了鹌鹑。皇上硬着头皮上了两日朝，连着两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后,到底是撑不住了，“圣躬抱恙”了。
再看二殿下那头，殿下竟然闭门不出了！没赶紧地进宫请罪不说，反倒隔着一道宫门与皇上僵持起来了。
一群老臣眼观鼻鼻观心，一罢朝，公务轻省了大半,接连几天赋闲在家逗孙子。只苦了当夜给皇上吹了一兜马屁的新臣们,全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等皇上发落。
詹事府怕二殿下这一闹失了圣眷，悄悄出宫递话,给殿下带来宫里宫外的消息。
“皇上密旨,从内官监到内务府总管全部杖责三十，兵部和工部也吃了挂落。皇上责令火器作以后造出来的军器直呈天听，军用就是军用,不能乱改。”
“昨儿前晌，太子殿下在养心殿跟皇上叙了半个时辰话，到了下午，步军五营便奉命出街,劝谏各坊主把三军宴撤了，说是全城大宴劳民伤财,还是让将士归还家中,各家小聚小庆罢。”
半晌,没听着声儿。
周知事抬眼窥了窥二殿下神色,轻着声劝：“殿下,皇上这是醒悟了，擎等着您去服个软，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亲生生的父子，拌个嘴，哪有隔夜的气火？殿下不能让皇上寒了心啊……”
他自说自话，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没见二殿下吭一声。
这刚归还了虎符的年轻战神，全身重量倚在圈椅一条膀上，歪歪斜斜坐着，一手虎口抵住眉心，是个萧索落拓的坐姿。
双眼却专注，几乎不眨眼地直盯着黑棚里的物事瞧。
院中搭了个天棚，高高的，一丈见方，有棱有角的。周知事看了迷糊，进门时以为是防蚊纳凉用的，细看觉得不对——这用的也不是烟青罗呀，分明是纯黑的素布搭了一个不透风的黑箱子。
大夏天，人坐里头别提有多闷，便留出了背阳的一面，敞着口通风。
殿下就坐在棚口，半个身子在里头，后半个身子晒着太阳，颈上出的汗湿了领口。
周知事寻思：这是看什么呢？
黑棚大敞着口，院里几个随侍站得有近有远，也都看向黑棚中。
可见不是什么机要事。周知事探长脖子，跟着往里看。
嚯，外边都当二殿下在闭门思过呢，周知事一瞧——殿下哪里是在思过唷，敢情这位爷舒舒服服窝家里头看动画呢。
他看见画上百丈的巨室平地起，扛着砖石的力夫往来不绝，比人还高的大铁桶矗了一地，几缕黑烟袅袅升上天。
画的是什么他看不懂，可这东西周知事熟啊，只瞧了一眼就笑了：“殿下迷上这万景屏了？殿下待见看什么样的戏，下官上街给您淘换去。”
二殿下没理他，周围影卫站桩，各个一声不响。
詹事府管着皇子内务琐事，知事全是地地道道的老妈子。主子平时寡言少欢，如今好不容易养出个乐子，周知事借势就钻，愈发热络地说起来。
“殿下北上半年，怕是不知道啊，这半年万景屏添了千百花样，坊间排出了几十场戏，满城处处是画屏班子——原先刻皮影儿不是徒手刻嘛，如今的雕皮匠改良了技艺，弄出了刻版——是把坚硬的木模钉在皮子上，刻刀按着模样刻，熟练的刻匠几天就能刻出一套戏影来。”
“南北一些豪商觉得有趣，带着木机北上南下，听说都传到商洛、豫州那边去了。”
“国子监更了不得，竟拿这万景屏授课，将名师讲堂连字带画儿刻成刊授，发到京城各家书院去，以致全城的学子都能听上硕儒博士讲的课！各家书院都说这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好东西！”
周知事正禀报着，坊间小事，他料想殿下不关心这个，权当说出来给殿下逗个闷。
谁知刚说完，他惊讶地看见二殿下笑了。
春风化雪似的，坐姿不颓了，肩膀挺直了，整张脸都一下子亮起来了。
晏少昰站起身，换了身衣裳就往院外走：“来人，备车进宫。”
“好嘞！”
周知事高高兴兴地应住，殿下要进宫去哄皇上了！就说嘛，父子俩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皇上在御书房，虽“抱恙”，但照旧不敢松懈，一大清早就把六科给事中传进来问话。书房里气氛死静，外头的近侍却各个严阵以待，越是皇上不高兴的时候，越得仔细做事，不能出一点疏漏。
“二殿下来了，快快通传！”
晏少昰在门口站了一停工夫，道己公公快步出来，亲自把他迎进去，低声提点：“几位大人还没回完话，殿下您稍事歇息。”
御书房不大，外间与里间隔着一扇琉璃般若门，整片烧出来的琉璃汇聚七彩，左边绘着悟道识相，右边是般若观照。
门只合了半叶，几幅青色的袍摆透出来，里间的声音也清楚地传进晏少昰耳朵。
“……兵部查得如何？”是皇上的声音。
官员低声回了几句。
皇上声调转冷：“你是说，兵部有人昧了军饷？”
回话的小吏才思敏捷，只停顿了一息便回话：“大人们的事，微臣不敢说，皇上圣明，自有决断。军中用的都是炮台，所费不赀，微臣只知道户部派出去的钱，历来没有完完好好送抵边关的，从京城到地方层层吞剥是常有的事儿。”
皇上怒斥：“这群混账！”
晏少昰垂着眼皮吃浆果，吃一颗，吐粒子，权当没听着里边说什么。
青袍是五品到七品官袍服的颜色，这个色儿的，一般到不了皇上面前，倒也有特例。晏少昰一听官员回的话，便知里头几位是六科给事中了。
六科跟六部相仿，也分吏、礼、兵、刑、户、工六部，却比六部低了一大截，虽说官儿小得可怜，却实打实是皇上的眼线，专门负责稽查六部衙门——六部上奏每一封的折子，六科都要查；皇上颁下的每一张圣旨，底下各部有没有办好差事，也要一五一十地查，查完了才能封档入库。
近身伺候的都知道，每当皇上政事有失、忧心自己这皇帝是不是没老祖宗做得好之时，就必定要喊来六科官员问话。
这就是朝堂“风紧”的时候。上头紧一紧弦，底下六部臣工紧一紧皮，贪赃的受贿的都消停消停，群臣须得提起精神应付皇上演一场政清人和的戏。
等几科小官退出去，书房里就没动静了。
里边没说进，晏少昰就安闲地在外间坐着。
文帝探头往外间瞥了一眼，看见他来了，心里头不大自在，润了润笔，装模作样把手边几本折子批完。
可惜他这儿子比他还沉得住气，见他不停笔，就默不作声坐在外屋，也不打扰文帝批奏折。御书房的奴仆端茶奉点心都不怠慢，他这儿子就悠游自在地填了半顿饭。
什么陈罪，什么悔过，连句软和话都甭想从他嘴里听着。
文帝把折子撂一边，带着两分火：“你府里缺那口点心了？进来说话！”
晏少昰这才入内。
文帝看他，照旧是浓眉，厉眼，面堂清亮。挹海阁宴上咄咄相逼，逼得他三天来食难下咽，这债鬼哪有半点儿吃不好睡不香的样子？
文帝愣是叫他给气笑了。
——可到底亲生的儿子。
他和昭明，同胞的兄弟，早年兄弟俩一个模子走，成年后各有了各的秉性。
昭明过早地立了太子，精研政事，虽如今已经老成练达，代理政事时能把每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可天天见他温和儒善，披着君子端方的壳，久了也腻味。
人啊，要把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就如同华袍底下的疽，呈给人看的那一面是漂亮的，底下总要盖住点什么。
老相国一家姻亲攀得根深叶茂，五阁臣时不时偏移的口风，朝会时越来越多的“太子所言甚是”……文帝不是留意不到。
可儿子长大了，江山总归是他的，他自个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慢慢要把手头的权放下去。有时候也会因为分不清昭明的孝顺是真的至纯至孝，还是掐着他的喜好办事，冒出点“天家无亲情”的遗憾来。
可长缜不一样。
他打小就是个虎崽子，做过太多不计后果的事。这孩子，爱就是爱，憎就是憎，厌恶就是厌恶，就像几天前那场宴，再该扮演父慈子孝的时刻，他不痛快了，也敢提刀把天破个口。
每年不捅破一回天，文帝都不习惯。
这虎崽子，也十八了，如今也能提了枪去指挥千军万马，扛起江山的脊梁了。
他们兄弟俩，一文一武，一个温吞，一个刚性，这样很好。
文帝想着想着，自己把那两分火气消解了，缓缓开口：“你皇兄与我说了……父皇省得道理了……那十二门神威大炮连着图纸会足数送到大同与辽东的火器作坊去，各边镇都囤上几门，以策万全。”
晏少昰拱手一拜：“父皇圣明。”
假迷三道的。
文帝虚虚一扯唇，声气儿又弱了三分：“今后有什么想说的，心里愤懑不满的，进宫与我直言便是，别在人前……好赖给父皇留点颜面。”
这话软得过了分，没训他，没发火，没冷脸，乍听，甚至像是君王低头认了个错。
晏少昰蓦地抬头，眼底灼灼。
文帝从椅子上直起身，背着手往墙边走，一边道。
“为君者，有《帝范》，教君王要纳谏、要去谗、要崇俭、要务农。这一本书父皇从小念到大，把里边句句诤言熟记于心，切不敢忘。但诤言这东西，就算刻在心里，也总是忘了如何活用。”
“父皇知道生民不易，知道为君该俭省物力，可常常记不起什么才算是俭省物力——底下人传一句‘今日御膳十八道’，噢，就是十八个碗碟；底下人上个折子，言边关大胜，该设宴犒赏将军，噢，选地开个宴。”
“这头几个官儿操持宴客，那头几个官儿惦记花用，管礼器的管礼器，管焰火的管焰火，呈到我面前的只剩一个折子，只等我提笔写一个字决断，要么写个‘驳’，要么写个‘允’，留中不发最是麻烦，一积压就堆成山。”
文帝习惯了写“允”。
下有六部办事，上有阁臣把关，最后放上他案头的小票墨书就是帝国最聪明的一群脑袋瓜想妥了的办法，只要盯紧手下人办事，就不该有人能糊弄得了他。
他一年到头不敢歇几天假，日日勤政，纳谏，重文重教，也从没敢轻视过兵武，自打当上皇帝第一天就想着要如何如何爱民如子，可生民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儿都在白玉阶下，进不了太和殿的门。
墙上是那张用了十来年的万里江山图，文帝抚了抚京城的位置，喟叹了声。
“父皇见不着边关是什么样，连民间是什么样都快要忘了。朕已有半年没出过宫门，足足六年没见过京城外头是什么样了。”
六年……
晏少昰有些怔然，下意识去算：半年前出宫门，是去南苑游猎那一回，可那哪里算是游猎？父皇压根没进林子，只在校场拉弓射了两袋箭，尝了尝山林野味。
而六年前……是了，文和五年曾下过一回江南，游玩到半程时皇祖母犯了旧疾，弄得几万人的仪仗也得匆匆回京。
再没了。
父皇被锁死在这座皇宫了。
晏少昰忽然觉得嘴里泛苦。他从小到大，一次也没碰过、一次也没肖想过那张龙椅，于此一瞬却忽然顿悟了——“坐拥天下”原是这样滋味，守着一张万里江山图，却一眼也没见过“江山”是什么样。
天下各地贡上来的奇珍，呈到天家面前就是一张贡品单，连叫什么名、产自哪儿也记不得，遑论价值几何。
什么十二门炮三十六万两，父皇没见过，也认不出。
底下人捧着，顺着，有心瞒着，把神威大炮做成一样风光的贡品呈上去，云端的金龙低头一瞧，牙口一松，几十万两白银就这么哗哗流过去了。
“底下臣工不道，事事哄我一个高兴；而近侍不忠，勾结臣党，蒙蔽朕之耳目，皆非朕意……父皇老了，无暇天天瞪大眼睛，盯着是谁在暗处糊弄我，皇儿看见了，听着了，直接告诉父皇便是，父皇还没昏聩到听不进话。”
琉璃窗外的斜阳照在文帝半张脸上，五彩斑斓的影儿，越照出了帝王的老态。晏少昰半天没能看清楚，那一角头发到底和过去一样是黑的，还是显了灰。
父皇是真的变老了。
晏少昰颔骨紧紧地咬了咬，俯了半身：“儿臣谨记。”
话说开了，心里边就不惦记了。晏少昰突地记起进宫的缘由，正了正衣襟开口：“儿臣听闻天津前阵子出了两件大案，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三法司的钦差还没回京，可见案子复杂。儿臣愿亲去静海县，查核案情，整肃时风，为父皇分忧。”
“刚回来，怎么又要走？”文帝口吻硬了些：“不准，留在京城多陪陪你母后，过完今秋，你母后就又要回山上了。”
“儿臣去天津一月就回，赶得及。”
前脚还“吾儿今后想说什么只管开口”的老父亲，板起了脸：“不准。”
晏少昰不说话了。
大抵是今日谈话的氛围太好，他忍不住地，剖开了自己心事。
“回了京这几日，儿臣夜夜生噩梦，睡半个时辰醒半个时辰，不枕着刀合不上眼。太医开了药膳，解郁静心的方子，里头尽是些山药百合绿豆，粥粥水水熬得稀烂，儿臣实在喝不下去，想去外头散散心。”
文帝忙问：“天天做噩梦？梦的什么？”
晏少昰：“多是战场之景，一枚炮｜弹轰下去，铁屑朝四周迸溅，将士血肉糜烂数十丈。每天一沾枕头就梦见那场面，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军中将士多如此，不值一提的小毛病罢了。”
“你……！这分明是叫炮火惊破心神了！”皇上怒气自胸口涌上来：“监军何在？司涛那老东西怎么当的差事，竟敢逼你亲上战场？”
晏少昰笑了笑：“与司老将军又有什么相干？祖宗爷爷们代代督促火器作研制火炮，年年检阅炮兵，老祖宗都不畏惧炮火，儿臣年纪轻轻，还能被吓死不成？只是呆在府里闷得慌，想找点正事做，也好分分心。”
他都这么说了，文帝哪能不应，叹口气道。
“我儿受累了，你去吧，也别管什么天津案子，自去好好玩罢，运河通了航，沿海也正是热闹的时候。”
“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晏少昰心满意足地出了御书房，又去跟母后道了别，他脚下越走越快，走到宫门口时几乎要飞起来。
想去天津，看看新式的工场什么样。
想看看“运动会”是何物。
想看看她胖了瘦了高了还是没长个。
想见她……
都大半年没见了，仗打完了，正事也办完了，是能纵乐的时候了。
詹事府的大总管得了信，急匆匆跑来：“殿下才回来五天，这怎么又要走啦？您怎也不跟太子殿下知会一声？”
“你去跟皇兄知会一声就成了。”晏少昰扒了身上的蟒袍，就手丢给后头的随扈，钻进马车飞快地换了身常服。
夏天的衣裳多轻省啊，一系扣就上了身，他扬鞭策马就朝着东方去了。
扬起的沙尘灌了那总管一嘴：“殿下这就要走了？仪仗还没筹备啊！”
风中留下一句：“我先行一步，你们慢慢筹备。”
总管追出几步，扯着嗓门呼唤：“哪有仪驾在后、主子先走的道理？这都快黄昏了！殿下明一早再动身啊！”
没人理他。
廿一哈哈大笑，重重一鞭马跟上去，心说宫里边这群老八板儿，大概都忘了，殿下自小性烈如火，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旦心血来潮，什么规矩体统都滚边去。
“驾——！”
他们人精马壮，眨眼工夫就冲出去半条街，在几十丈宽熙熙攘攘的金昴大街上跑成了一道疾风。卸了战甲，脱了官袍，终于有点京城子弟的恣意劲了。

第281章
县衙东面的晒谷场几经修整,成了专门的运动场，里圈做田赛场地，速生的草籽撒下去,一个月长出一乍长；外圈是轧了煤焦沥青与混凝土的跑道，材质与后世的柏油马路相同，太阳底下莹莹镀光。
“哎。”
唐荼荼坐在报名处，第三次叹了气。
大红的字幅挂在她头顶，乃是唐老爷亲题的正楷字——静海县第一届巾帼女子田径运动会。
报名的人不多，三十多个姑娘媳妇,全是军屯里将官的家眷。
之前的强身健体大会一比比了半个月,顺口溜和杂项赛比完了,百姓的热情还没收住，十里八乡争相响应,又加赛了半个月,直叫运动会火遍了县城，连主城内的许多百姓都乐得远跨三四十里地，跑来看热闹。
遗憾也是有的。报名参赛的女性不多,报名表上稀稀拉拉的“性别女”需要瞪大眼睛找，其中又有五成弃了赛，真正上了场的女人寥寥可数。
唐荼荼抓住府里两个弃赛的丫鬟问了问原因，一个红着脸说：“都是老爷们儿的比赛,我们女孩家家凑什么热闹，没得叫人笑话。”
另一个丫鬟羞怯地埋着头：“奴婢十七了……跑跳起来,这前边,像揣了两只兔儿,上跳下跳的,丢死人了,将来还要嫁人呢……”
唐荼荼视线下移三寸看了眼她胸口，锁起眉：“这跟嫁人有什么关系？”
丫鬟抠着手指，左思右想给出一个说辞：“人家都说，咂儿大的不是好女孩，得自己拿布条缠平了……人前由着这俩兔儿丢人现眼，那不是成心给爹娘蒙羞么？”
胸围奔着三尺走的唐荼荼没作声，摆摆手，放她们去了。
没法儿，参赛的男子太多了，放眼望去清一色长衫短打，乡野男人们夏天穿敞着口的汗衫，亦有光着膀的剽汉，边上赌彩的甚至有输没了裤头的，提着亵裤掩着面跑出去……
运动会的“群众基础”搞起来了，却硬生生把想要参赛的女性都吓走了。
唐荼荼重新审视起自己定的报名规则，想改改吧，又无处落笔。
她甚至想要不要单独建一个女子运动场，不容许男人进门，不容许男人观赛，又觉得此法南辕北辙，分明是把民间关于性别的刻板印象又砌厚了半丈。
恰此时，公孙和光来找她，称军屯里的女眷们看完运动会，也燃起了斗志，想借着这机会比一比。
这自然是好事，唐荼荼一口答应下来，拉红布做了大条幅，找爹爹题了字，斟酌之后定名为“巾帼女子运动会”。
奈何大肚教一案有了点眉目，朝廷下来的钦差忙着查案，无暇来走访民生了，县衙里便舍不得给运动会拨钱了。唐老爷左思右想，怕治下百姓嬉乐风气过盛，这回便没有大操大办，到最后，也只有军屯里的女眷报了名。
唐荼荼也不气馁，特用心地筹办了起来。
比赛场地和器材都现成，想着女子体力有限，又都是小官小吏家的女眷，万一伤着碰着，爹爹那儿不好交待。唐荼荼比照着后世中学的田径赛项目，重新列了一些危险系数低的比赛，把膝肘护具全换了一批新的。
只是人来了才知道，和她想得不一样。
“茶花儿！”公孙和光笑里生花：“我把我娘、我嫂嫂都带来了，还有二房的俩姐姐，我都请来了！”
赛场外，马车停了十几辆，各家带来敲锣助威的下仆站了几大排。再看夫人小姐们的衣着打扮，倒也穿了窄袖短打，爽快地拿绸绳束紧了裤脚，头上的大件首饰全摘了。
态度可嘉啊态度可嘉，可也仅仅是态度可嘉了。
唐荼荼看看报名表上稀稀拉拉的“√”，泄了气，上半身一个后仰，把后脑勺支在椅背上躺平了。
她以为军屯里的女眷都跟和光一个样儿，都是能提枪能上马的将门女，这群巾帼女杰进了赛场，定会掀起一阵女儿当自强的烈风。
谁知夫人小姐们溜达着参观了一圈，把跳远的沙坑、跳高的横杆、排球、短标枪、接力棒摆弄了一遍，齐声表示“好新奇好有趣”之后，就坐下了。
坐下了……
运动场的右手边修了几间盥洗室，留给运动员休息的，谁知赛场项目刚过完个女子100米，盥洗室里头备的冰已经用光了。
夏天穿得轻薄，稍一动动就是一头一脸的汗，夫人们坐在屋里，吹着冰鉴的凉气吃甜瓜。小姐们躲在树荫下，见唐荼荼目光灼灼盯着她们，到底有点不好意思，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鸡毛毽，哒哒哒踢起了毽儿。
屋里的凉茶续了两趟，参赛表上也没添一个勾。
唐荼荼这才明白，“军屯里长大”跟“能吃苦，爱拼搏”不一样，这些思想新潮的小姐夫人们也仅仅是贪新鲜罢了，她们挣开了民风社俗的锁，却对竞技体育还没生出敬畏心，凑在一块，也只当运动场是另一个社交场而已。
这跟先头那场全县体育大赛不一样。男人天生争强好斗，一聚众，少不了打打斗斗，再加上赌彩押注，赛场的氛围能翻上天。
夫人们坐一块，要端庄文雅，都是住大宅子的官家妇，谁也不乐意在别的夫人面前跑得满头大汗，丢了自家脸面。
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袖手坐进屋里，家常一唠开就站不起来了。
小姑娘们倒是爱玩，奈何玩心太重，唐荼荼好说歹说，哄着劝着，也没能带她们做完一组赛前热身。
她喊：“高抬腿第一组，来！跑起来！加速加速，一二一二……”
一片嘻嘻哈哈的笑。高抬腿跑着跑着，就变成单腿弹拐斗鸡了。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们，有说不尽的俏皮话，女孩子的快乐可以围绕着珠宝首饰，可以围绕着漂亮衣裳，可以围绕着谁家小子喜欢谁家姑娘，唯独与捱着大太阳受累沾不上边。
“一个个卡这儿玩儿来了是嘛？大太阳底下逛街了有你们，走五里地不带喘口气的，跑个步就要死要活了？”
和光叉着腰喝了两声，也没催出女孩们的斗志来，把和光给尴尬坏了。先头是她信誓旦旦说军屯姑娘想比一比，这头拉人，那头筹银，展现了自己过人的社交能耐，才攒出这场女子运动会。
结果弄成个这。
和光窥窥唐荼荼脸色：“花儿啊，难为你好脾气，要换我，指定要给她们甩脸子。”
唐荼荼勉强笑笑：“没事，不急在一时。”
大夏天，她热出俩口疮，丝丝泛着疼。倒不是急上了火，就是心烦意乱，事事都离自己构想的差那么一着。
可转念一想吧，起初她只想传播健康顺口溜，潜移默化改变百姓不好的卫生习惯，能延伸出田径运动赛已是意外之喜，不能强求别的。
队长先头问过她，是不是想把运动会推行开来，推向京城，推向北方，树立全民体育、全民健身观念？
俩人一合计，觉得没多大必要。
论体力，这时代的贫门子女都是打小挑担长大的，各个一把好力气。南方，唐荼荼没去过，不清楚，只说北地——北地的富家子弟打小骑射，猎犬打马，大多身强体壮；高门女眷也有百八十样玩趣，发育后期奔着高挑挺拔长，偶有一两个身子骨差到弱不胜衣的，那都是娘胎里积弱的病秧子。
这是没被鸦片摧折过的年代，百姓不是东亚病夫，跋山涉水来的洋鬼子们尚吃不起肉蛋奶，平均身高比盛朝人矮了半头去。
这样的前提下，花大力气传播什么“全民体育”，才是多余。
唐荼荼想潜移默化的，传播点别的。
她想告诉姑娘们，运动不是见得不人的事，女孩子玩耍跑动不必顾忌男人眼光，不必遮遮掩掩，不管是累出一身臭汗，还是发育的胸脯像兔子一样蹦跶，都是自然的，不是丢人现眼伤风败俗，与“不守妇道”毫不相干。
19世纪以前，体育一直是男人专有的，女人被排除在赛场之外，即便是奥运会，照样视女子为无物——“女子奥运会是无趣的、反审美的、不正确的，将永远拒绝女性参加”，这样的贬低，还是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的原话。
女人只有穿着漂亮的长裙参加滑雪赛，在冰天雪地里羞怯、柔弱、瑟瑟发抖、翩然起舞才是符合审美的，这便是唯一允许女性参加的项目。
百年妇女运动，抢回了女性参赛的权利，世界开始考量男女肌肉力量差别，开始有分门别类的比赛。
尽管男女体力有差，但女性在精神上，当不惧与男子同台竞技。
这股思潮扯回古代来，照样有惧有痛，下可至“不下蛋的母鸡有罪”，上可至“女子不得入朝为官”。
想碾死旧俗，得让新风气先冒出尖，拿军屯里长大的将门女眷去做这个尖，借由一届接一届、一城接一城的女子运动会为途径，风靡天津，传遍京城，先捅到高门大户眼前去瞧瞧反应，投石以问路。
天热，唐荼荼慢腾腾用着脑子，自个儿顶着大太阳，沿着跑道内圈跑。
跑道一圈一里地，三圈正好1500米，跑完做好拉伸后，她去领奖台把长跑项目的奖品领了。
原地休息半刻钟，勾了下一项立定跳远，跳了一米八远。
沙坑里糊了两腿土，唐荼荼啩嗒啩嗒拍干净，抻展双臂，有条不紊地捡起一枚铅球，在右边锁骨窝略略一垫，背向，滑步推。
一投，两投，三投。
地上铺满了草甸，落点印记很清楚，唐荼荼拉着软尺上前，选了投得最好的成绩。
占地十几亩的运动场上，只有她一人在动。跑步自己计时，跳远自己测长，速度不快，也不赶趟，做完一个项目休息会儿，却始终在不紧不慢地动着，有种坚韧不拔的憨直。
她衣裳后头缝了参赛牌，按报名的次序，是个大大的“一”字，白底，红字，在太阳底下从从容容地争着先，也像她这个人。
屋里乘凉的夫人小姐们歇了话头，半卷起竹帘，隔着半个运动场观察她举动，渐渐看进了眼。
不知怎么，明明唐丫头一句没吭，可她们脸上就是臊得慌。
直到又一场孤零零的比赛结束，领奖台前边，那根两丈高、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立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大红的底儿，金字，旗上大书一字——“唐”。
一群夫人坐不住了，伸长脖子望着那旗飘飘扬扬，忙抬手招来侍女问：“怎的还扬旗了？扬旗是甚么意思？”
“夫人有所不知。”唐家的侍女盈盈一笑：“每个项目都会取头三名颁奖，却只给第一名升旗——红底儿金字的这是桂冠旗，上头绣有冠军的姓氏和成绩，等升完旗，这旗还会高悬于赛场四周，喏，就在外圈这环形的围墙上。”
“升旗是天大的殊荣，这面大红旗会一直竖在墙上，叫过路的百姓都看见。直到将来有另一人成绩更好时，便可以拿自己家族的姓氏把这面旗顶下去——我家姑娘已经拿下三面旗了，嬷嬷们正忙着绣字呢。”
一群夫人互相瞅瞅，连忙站起来了。
和光哟嚯一声乐了：“娘，你想比什么呀，我给你报名去！”
眨眼工夫，报录处前挤满了人。
唐荼荼眯着眼睛，迎着大红旗笑。
“升旗”的意义，大概从古至今都没大差别，对这些将门、对军户的意义尤其重大。像军堡的城墙上，大到帅旗、将旗、牙旗，小到阵旗、号旗，一年到头旗不落，非将士死绝、非城防失守，军旗是绝不能倒的。
长跑、短跑、接力跑项目一下子报满了人，场上姑娘们扯着嗓门助威，观众席上各家的家仆摇旗呐喊，立刻撑起了运动会的排面。
“娘！你没拿接力棒！”
“夫人怎么犯起傻来了？您学成家太太跑内圈啊。”
大红的旗帜高扬，鼓兵频频催鼓，一群夫人连晌饭也不吃了，争抢着比出个先后来。这些女眷体力好得出奇，跑完步喘几口气，就又精神抖擞地去报下一项了。
唐荼荼乐坏了，备好的器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挨个项目讲解：“这立定跳远呀，练的是下肢的弹跳力和爆发力……”
她这老师当得没用，自己演示两回，均跳了一米八，远远比不上几个将门出身的姑娘。
公孙和光有轻功打底，身姿灵巧得像只豹子，点地一跃，轻轻松松跳出一丈去。后来者更有变通，什么半空扭身、前空翻，将要落地了还能来个小提纵，一个比一个蹦得远。
普普通通的立定跳远，成了才艺大比拼。
唐荼荼笑起来，叉着酸痛的腰往边上退。
这就对了嘛，一群人在一块，一旦激起了好胜心，大家就都抢着参与进来了。
金红的大旗挂上高杆，从正东方开始，沿着椭形的赛场围了一圈。
公孙一脉到底是总兵家的子嗣，根深叶茂，门臣也多，好几房姑嫂妯娌拿下了一半的旗，场上公孙姓的姑娘仰头望着旗，俱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肩背。别家族的女眷自也不甘落后，赛场上气氛如火如荼。
每升起一面旗，锣鼓声就要响一阵，鼓声壮实，传出一里地去。
领路的是年禄台年掌柜，半年下来跟唐家混了个脸熟，一路领着人顺着锣鼓声方向走。
晏少昰老远听着，就觉得这该是唐荼荼弄出来的动静。
“她又鼓捣出来什么了？”他笑问。
叁鹰围在他身边，左蹦右跳的像只猴儿，看殿下肩厚了，背宽了，京城的翩翩公子哥在战场上走一圈，变成了一身热火的纯爷们。
叁鹰正揣着满腔感慨欣慰，听着殿下问话，他成心卖关子：“主子自个儿猜嘛，姑娘的新鲜点子多了去了。”
且才进了运动场的门，一行人就被赛场上最热闹的地方攫走了视线，那是障碍独木桥的比赛。
独木桥架得高，离地足有半丈，做得折折弯弯也就算了，上头还有阻路的条条杠杠，过一趟如九九八十一难。桥左右两边的看客还会丢沙包，一旦把参赛者砸下去，就是哄然一片大笑。
唐荼荼脚步轻快，目不斜视，走在她前边五米的选手被砸得掉进了绳网，她也没多瞧一眼，双脚歪成了外八字，飞快错步，稳住下盘，眼看就要到终点了。
桥头以彩绸缠绕，做成了个锦鲤样式的弯拱门，取的是锦鲤跃龙门的吉意。
和光带头起哄：“快砸她下来！快呀！”
桥两畔的沙包陡然凶残了一个度，唐荼荼紧紧抓着锦鲤大尾巴不放，挨了十几个沙包才敢站起来。
她倾出半身，踮脚一够，稳稳地把金杆上的团珠绣球抓进手中，脸上笑容大盛：“和光，愿赌服输吧！”
话才落的一瞬间，唐荼荼全身动作都僵住了，傻了似的，呆呆望着远处走来的那一行人。
夕阳正盛，有两停呼吸的时间，唐荼荼甚至没看清那是谁，只看见一个金辉闪闪的轮廓，炽烈地灼着眼。
可那个身形太熟了，她惦记了千八百遍，去年秋天分别时惦记过，在疫病所隔离时惦记过，盖工场时也惦记过。
着魔似的，天天闭眼睡觉前想一遍：要是仗打完了，二哥该是怎样回来，骑着马还是坐着车？见她头一面会说什么？带回来的礼物是边关的大皮袄子还是咸香牛肉干……
后来不敢惦记了。
边关与京城隔得太远，没了一封封跋山涉水来的信件，断了联络，这人便完完全全与她无关了。要不是叁鹰成天三句话不离打仗、边关、主子爷，时不时勾着她点念想，唐荼荼就要默默刨土把他往回忆里埋了。
可思来想去，她到底没舍得埋。
而眼下，那些大大小小、快乐的不快乐的回忆全翻滚着，要从她心口蹦出来。
盛夏的鸟叫声，蝉鸣声，远远近近的鼓声、呐喊声，都不如唐荼荼这一刻心跳的动静大。满天灿阳像飞瀑一般细如金线，尔后滞流一瞬，欢喜地齐齐向她奔来。
她这关键时刻的一愣神，和光与周围姑娘们大笑：“快砸她下来！”
一时间谁都不讲武德了，几十个沙包朝着唐荼荼腰腿砸，唐荼荼右手没抓稳绣球，左手没抓稳木杆，四仰八叉地从独木桥上掉下来，毫无调整姿势的余地，仰面朝天摔进绳网里，炸起一地棉花絮。
怕绳网断裂摔着人，地底还铺了棉花被子，用的百家布，花里胡哨的，不知哪条缝线露了怯，爆开的棉絮如飞雪。
晏少昰眼睁睁看她摔下去，疾走了两步，惊出一身白毛汗。
看清她们在玩什么后，他才放慢了脚步，忽觉双膝发沉，这最后几步路愣是走出了近乡情怯。
“喔——茶花儿没抓住绣球！快把绣球挂回去，下一个加把劲儿啊！”
周围是好大的哄笑声，唐荼荼踩着绳网深一脚浅一脚地站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头看。
她看了好长好长的一眼，久到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嗅着了俊哥哥情妹妹的酸臭味，纷纷窃笑着躲开。不知哪个鬼头鬼脑的，拾起掉下来的绣球就往那头抛。
能空手接白刃的二殿下，一抬手就接了个正着。
唐荼荼分明是想笑的，可嘴角死活不听话，怎样努力也是向下撇，顶了张哭丧脸。
晏少昰在她的哭丧脸里渐渐抬得动脚，极专注地看着这傻姑娘。
她头发是乱的，脑门全是汗，衣裳裤腿沾着灰，爆出来的棉花絮和脸上的汗糊在一块，这重逢一点也不体面。
可他也没多风光。马上行了两日，进城后也没焚香沐浴，仓促换了身衣裳，便马不停蹄地进了镇。
晏少昰眼睛弯成扇面，唤了声：“过来。”
唐荼荼本来都朝着他的方向迈腿了，听到这俩字，硬生生停下，比他更理直气壮地呛回去：“你自己过来！！”
“凭什么我过去呀！你都多久没消息啦！我给你写了十六封信，每半个月写一封，后来你一封都没回过！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啊？！”
越嚎越大声。
她一个姑娘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晏少昰笑得弯了腰，自己抬脚走过来，大有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洒脱。
走到近前了，伸出一只手，要把她从绳网里拉出来。
唐荼荼瘪了瘪嘴，眼里糊了层朦胧的水，反倒看得更清楚。
那只手不白净了，不是玉一样的葱指了，虎口一条老长的疤，像是针线缝合过的，五指下的粗茧结成了一排豆。
“二哥……”
她也想像迎接队长那样，说一声“欢迎回来”。
却连“欢”字都没能憋出来。

第282章
黄昏之后,年家大宅正热闹。
影卫大半年没敢松懈过，年掌柜知闻，立刻设了接风洗尘宴,把天津几个桩点的探子头目全请了来。
菜没动几口，酒已经喝光了两瓮，一群爷们唱着劝酒令，把杯盘敲得乒乒乓乓。
“五花马呀！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唐荼荼竖耳听了片刻，从市井俚语一溜听到了李白苏东坡。跟着殿下的都是文化人，平时替主子拟个文书不在话下,酒桌上劝酒令背了十几首不带停的。
唐荼荼笑眯眯听着,隔着一道半透不透的座屏,观察外间的客人。
有几位唐荼荼见过，大部分都是生脸,她不知道这些探子用的是自己的真面孔,还是面具易容什么的东西，乍看他们岁数、行当、穿戴各不相当，脾性也十人十个样,严肃的、乐淘淘的、嬉笑怒骂人情练达的都有。
可细细一踅摸，又觉得像是一桌亲兄弟，言行微末里都藏着正直刚强的气骨。
唐荼荼安安静静地瞅着外间，埋头默默吃菜,恨不能两只眼睛一个向左瞅，一个向右看,1080&#176;看哪儿都好,反正别跟她二哥对上眼。
自她下午当着一群人的面喊了声“二哥”,鼻子一皱,眼睛一湿,几滴猫尿没止住，愣是抽搭搭地哭了半刻钟之后，二哥就以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了。
唐荼荼有限的词汇量描述不出来，只觉得这道目光温柔又执着地，像要从她胸腔上凿个洞，搅缠着，徐徐攥紧，攥紧她心脏的每一次律动。
“怎么，菜不合胃口？”
晏少昰把两盘鱼鲜往她的方向转了转，唐荼荼回了一个笑脸，装模作样“嘿嘿”笑了声。
笑完了又不吭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碧粳米，唇张了好几回，像有千万的话堵在喉咙口。
又像对他无话可说。
……是认生了？
晏少昰想，将近半年没见，到底是跟他生分了。
他揣度着词句，引着她开口说话：“这几个月，都做了什么，与我说说？”
唐荼荼总算放下了那碗米，嘴里一有话说，精神就松快了：“那我可做了许多大事呢。”
她把天津这头遇着的好事坏事、难事恶事一件件讲，因果转折一点不漏，跟领导汇报工作似的。末了，说起东镇的试点建设构想，又谈了谈自己的心得体悟。
“以前我在京城四处乱跑，总觉得京城哪儿哪儿都好，坊市布局如棋盘，十里长街市井连，城市建设几乎做到了完美，哪里有我用武之地？”
“来了这乡间地头，哎呀，前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后有充足的劳动力，顶头上司是我爹，每个构想都愿意试着帮我落地——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我梦中福地呀！”
晏少昰笑着倾听。
唐荼荼怕他笑话，捞过放在一旁的布包，从里边掏自己的成果。
她这书包越背越大，早先是个绣袋，十几股彩绳编成个小方包，背上也算玲珑可爱。这会儿大得像要进城赶集，沉甸甸的，里头光是测绘工具就装了十几样。
唐荼荼抱出自己的宝贝来，喜滋滋一笑：“这些都是专门写的。二哥你回来得这么突然，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就拿这做重逢礼吧。”
“这，如何使得……”晏少昰按捺不住地直起了身，直勾勾盯着她的礼物。
很厚，瞧着像本书，白染纸缝了个厚实的封皮，装订却潦草，大大小小的散页夹在里头，侧面还夹了书签标记。晏少昰凭借自己的好眼力，一眼看见“二月初六”“二月初八”，书签条按着时间顺序整整齐齐排成列。
“全送与我？”
晏少昰勉强维持着嘴角，别笑得脱相，心里忍不住的乐——标着日期的，必定是日事记，这傻丫头，得是多想他，才会把自己这半年每天做的事全记下来，攒了这一大本，只等着他回来看。
晏少昰熏陶陶地从椅子上飘起来，飘到窗下洗净了手，才舍得翻开这一本日事记。只见扉页上写：
——《天津静海县减贫致富与医疗卫生事业建设白皮书》。
大目录底下套着小目录：
【第一章：可持续脱贫治理方针
……
第二章：提高医疗服务水平
二月初六：探讨城市医疗机构网格状覆盖的必要性（附：县二衙会议记录及与会人员）》
二月初十：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服务评价（附：县城37个医馆药房调研结果）
二月十五：全县中小型诊疗单位医护人员的急救技能培训计划
三月初八：论全县修筑公厕的可行性报告
三月初九：居民区集中化粪池及免清掏装置的设计思路
……】
晏少昰抚着纸页沉默良久，吐出俩字：“甚好。”
往常一大缸酒灌不醉的二殿下，此刻被酒气熏得两眼发酸。
大好的良辰美景当前，他竟得分出心力琢磨公厕化粪池的事儿！
晏少昰木然翻看了两页，左边灌了半脑袋的厕改工程，右边灌了半脑袋的苍蝇臭虫防治。他闭了闭眼，麻木地合上书放在一边，对上唐荼荼亮晶晶的眼，喉头吞吐一下，微笑夸奖。
“这书写得很好，回头我再仔细研读。”
唐荼荼：“好嘞！二哥你要是哪儿看不懂就跟我讲，我想用最通俗易懂的文辞把这套书编出来，印好以后发到各镇各村去，未来两年就奔着这个走——衙门里的师爷都不大好用，我缺几个熟悉公文写作的人才……”
她口中的正事一桩接一桩，怎么也说不停当。
晏少昰低头颔首，从澄澈的酒液里望“月亮”，头顶的莹灯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子。
一时间，二殿下悲从中来。
战场上拼杀大半年，班师回朝的路上，身边的铁汉将军们都变得婆婆唧唧，念叨着什么“久别胜新婚”。有发妻的念叨发妻，没娶妻的念叨邻家小妹，笑得活像一头头抱着蜜罐的蠢熊。
他不蠢也不熊，可人非圣贤，他也是俗人，朝着天津策马狂奔的一路上难免脑补了些俗事……譬如他们俩见了面，相视一笑，牵牵手，逛逛街，说说话，就很好。
他还备了焰火，从京城驼过来的，是今年的新花样……
要是她像正月见面那回，给他一个“革命伙伴的拥抱”，则是意外之喜……
晏少昰一路想着这个，骑着马都笑得灌了一肚子风嗝。
直到这花前月下，一场公事汇报，一封公厕化粪池报告，把少年快要开花儿的心摁死在沉默里。
外头影卫那是什么耳朵？听着里间殿下说话的调子都不对了，互相一对视，朝叁鹰努了努嘴，以气音说：“你进去瞧瞧。”
于是鹰哥干了一杯酒，挑起了大梁，端着两盘热菜进去，鬼鬼祟祟瞧了一眼，一看桌上的书和那白封皮就有数了——姑娘天天背着这本《白皮书》，他大致清楚里头写的什么。
叁鹰直揉脑门，忙展出个笑。
“哎哟，这屋里怎么这么闷呐？殿下和姑娘热不热啊？外头这伙粗人喝得酒气熏天的，别熏着了姑娘和主子。”
又装模作样往窗外一看：“嘿，院里月色正好，不如设个凉座去外边赏月。年掌柜那儿有新出窖的葡萄酒，不辣嗓，不伤神，姑娘尝尝不？”
晏少昰会意，也往窗外瞧了一眼：“院里没起天纱，我让他们搭。”
唐荼荼忙说别：“我是什么娇贵人了，捱蚊子两口咬算什么大事。”
她说了不算，外间十几双耳朵，听见动静立刻起身出去安排搭天纱了。
殿下十八年的铁树好不容易开朵花，要是被满院的蚊子咬蔫吧了，做奴才的得拿裤腰上吊好告慰先帝爷去。
这伙吃饱喝足的大兄弟们干劲十足，一刻钟后，满园梨花宫灯照亮了游廊。
月白的天纱罩住这一方天地，远处柔美的箜篌袅袅和风，而丛深处，虫鸣声高高低低。一簇簇浅金色的光雾飘游着，临水盘旋，园里一个个养了锦鲤的瓷缸全发着光，中间那汪清凌凌的荷塘被照得尤其亮。
“这是什么呀？”
唐荼荼眼睛一亮，以为是萤火虫，凑过去瞧，原来是一种会发光的蝴蝶，个头比萤火虫大得多，也比萤火虫爱扎堆，一簇一簇的。
晏少昰背着一只手跟过去，这一会儿工夫换了身袍，是唐荼荼以前抱过的那种靛蓝色儿，颜色款式分毫无差。
明光光的缂缎面，灯下，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这是萨满巫教养的萤蝶。”晏少昰道：“此虫趋水，萨满巫士会把萤石磨成粉，和着花蜜洒进花丛里。蝴蝶采粉后，翅膀就会沾上萤石粉末。”
“牧区常有大旱，有时两个月不下一滴雨，千里不见水源。此时只有地势低平的地方才能找着冒水的泉眼——大的泉眼径如水井，小的泉眼不过两只拳头大小，夜里才露出头来，白天风一大，又会被黄沙掩埋，只有喜水的虫子能找着。”
“巫士会挑月朗星稀的夜晚把蝴蝶放出去，成虫急欲把幼虫产在水边的淤泥里，就会忙着找泉眼——千万只莹蝶会聚成一片光，草原上的牧人远远看见了，便知那处有水源。”
唐荼荼听得入了迷。
这是12世纪的盛朝，除了脚下的“中原”汇集千山万水、是块风水宝地外，东南西北不是泽国就是大漠与戈壁。未经风沙防治、植被管护过的草原，顶着大自然的残酷，催生出大漠独有的浪漫。
可浪漫当头，唐荼荼还是控制不住地蹦了蹦眼皮。
“二哥……你把虫子老窝端了带回来养啊？”
她满脑袋的“外来有害生物入侵”，看着身畔这些闪着荧光状似无害的小蝶蝶，唐荼荼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好在二殿下遗憾道：“这东西寿命极短，活不过半月，探子们把虫窝装了两辆马车，回京路上便死了一半。”
边关没什么好看好玩的东西，这蝴蝶姑且算一样，带回来给她瞧个稀罕。
唐荼荼把心揣回肚子里，半蹲下，隔着一帘纱看蝴蝶，被四合的虫鸣声激起醉意来，又转头去看他，看着看着笑起来。
是咬着嘴唇忍笑的笑法，左边脸颊快要笑出个酒窝来了，眼睛倍儿亮。
她一出接一出的，晏少昰被她盯得脸热：“怎么？”
唐荼荼：“二哥，这么一细看，你看起来好像老了一点。你这里，这里——”她连着比划了好几个地方，笑得眼睛都成了弯钩月：“额心都有细纹了，皮肤也糙了，边关风沙大是不是？你怎么连护肤霜都不搽啊。”
老了……
皮肤糙了……
额头有细纹了……
晏少昰脸上的笑塌下来，不温不热呵了声。
——没良心的东西。
背离她的那只手，却忍不住抚上自己下巴颏摸了摸。
大漠里的兵，二十岁长得像四十。不论将军还是小兵，没仗打的时候，省下来的钱宁肯进城去妓馆私寮祸祸，也不会涂脂抹膏捯饬自己的糙脸。
二殿下在京城时还是个讲究人，久居军营，不免被熏染出了坏习惯，忙起来五天不洗澡、半月不修面是常事。
他顶着唐荼荼笑盈盈的目光，硬是对自己生出了嫌弃，遂隐晦地朝树上使了个眼色，影卫便“懂”了——殿下这是让他们赶紧找御医调制润肤膏的意思，殿下要养脸了。
唐荼荼也领悟着七分，咬着那点笑细细端详起他，从额头看到下巴颏，从下巴颏看到领口的玉角扣。
他又长高了半乍，肩膀愈宽，背很直，胸前劲实的肌肉撑紧衣襟，这一身硬骨挤走了最后一点少年稚气，有了顶天立地的模样了。
他走在旁边，分明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仍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朝着她腾腾冲冲地涌过来，年轻的身体像一团火。
大概是嫌热，袖口稍稍卷上去一截，掌背走着清晰的脉络。
唐荼荼戳戳他小臂，“二哥长肌肉了吧？是不是力气也变大了？”
她伸出一只手，瞳仁因为好奇变得贼亮，特高兴的样儿：“你以前掰手腕掰不过我，来来来，咱们再试试。”
……不是，哪有大老爷们跟心上的姑娘比这个的？
满园提着麻袋举着蒲扇、呼啦啦扇蝴蝶的影卫都默了默，心说主子不能这么蠢吧？
晏少昰垂眸瞧她一眼，笑了：“你站好。”
唐荼荼纳闷：“做什么呀？”
那声低笑越过了“挚友”的社交尺线，连着呼吸落在她耳边。
“带你踏风。”
唐荼荼右边肩头一热，那条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背，收紧，往怀中带，合成了一个拥抱。
脚下破空之时，万千虫鸣似仰着头齐齐鸣了一声，又被灌耳的风扯成条缕。
唐荼荼在一刹那的惊诧之后，开心大叫起来：“——芜湖！起飞喽！”
“二哥你力气真的大了！”
“天纱！要撞天纱了！”
她在他耳边滋儿哇啦地叫，比夏蝉更吵，嗓门大得炸耳朵。晏少昰偏头避了避，避不开，也随她大笑起来。
他以前也抓着她这么飞过，只是那时飞得吃力。
他打小练武只做强身健体用，没把正经心思放在这上头，体格不比力士壮，轻功亦学得不精，喜欢的姑娘有点重，就要捉襟见肘。
眼下嘛，一点也不重了，再胖二十斤也使得。

第283章
这轻功不是仙人凭虚御风,也没腾云驾雾那么神，中间假山廊檐全是借力的地方，每一次起踏都有力量在脚底迸发。
人飞在其间,像一柄斩风的剑，夜风被削得簌簌作声，贴上脸时，又是温温柔柔的凉。
唐荼荼低头去看，满地黄灿灿的宫灯搅得她目眩，便放肆大胆地揽住二殿下肩膀,怕他听不清,特意喊得大大声。
“二哥,停一停，我要晕了！”
晏少昰把她在最高的亭上放下,朝暗处扫了一眼,亭里就添了酒水点心藤椅座垫。
唐荼荼打来了天津还没上过这么高的楼，绕着亭子四围看了个遍，满城灯火尽在望,尤其是西北的主城方向，金灿灿汇了一片海。
年掌柜的宅子大，这探子头头儿偷悄悄敛财，富得不显山不露水。外头看就是个乡绅大宅,看里头门道才知道人家打通了前后左右六座小院，园子形如半个官邸大,亭台水榭应有俱全。
难怪能做天津探子的联络点,唐荼荼想。
酒是叁鹰说的葡萄酒,能送到主子面前献宝的,必定是年掌柜酿出来的得意好酒。
壶壁挂着一层细雾,是拿井水冰过的，晏少昰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凉手，倒不冰，便倒出来小半杯，三口的分量，递到唐荼荼眼前。
“尝尝味儿就行了，要是喜欢这个味，一会儿捎上两瓶子，带回家自己喝。”
姑娘家在外边露出醉态，容易叫人看低了。
唐荼荼：“好嘞。”
葡萄酒在县城还是稀罕东西，酿这酒用的不是普通葡萄，是西域贡上来的马奶葡萄，宫里娘娘们尝着味道好，此葡萄就得跨越千里在皇宫御苑扎新根。原苗原土一车车地拉过来，再一代代串种，十来年下来，方能在御苑结出好果。
宫里贵人吃腻味了，才渐渐往京畿周边走。
天津这样的上府自然是有的，主城落了座马奶葡萄园，年掌柜买了两亩地的采摘引，花高价钱买得引子，每年成熟季就能去摘葡萄。酿出来的葡萄酒色泽漂亮，白里醺黄，因为贵，在富贵人家甚至盖过了女儿红的风头，成了出嫁酒。
唐荼荼小小咂了一口，仰面坐在藤椅上，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真好啊。”
晏少昰听罢微微一顿，复又笑起来。
三个字，藤一样伸茎长叶，循着夜里细细绵绵的风，往他心底钻。
他脑袋里蒙蒙昧昧的念想，补上了这丫头没说完的话。
——他回来真好，能毫发无伤地下了战场真好，能重逢真好。
——重逢当天没风没雨，对着月亮看星星，这也很好。
晏少昰提起酒壶，仰头就饮。他没浅酌尝味儿的讲究，也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叭叭“殿下你这样不对，葡萄酒应该怎么怎么喝”，酒液自壶口流成一瀑，琥珀色的碎珠迸溅。
他这半年瘦了些，骨架踩着生长期的末尾窜拔，不但长高了半头，脸型轮廓也更深了。眉峰两座山，下颔线如削，咽酒时喉结起起落落的，从侧面看，像一条放上去会剌手的锋线。
可也要命得好看。
唐荼荼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又端庄坐正，把杯里的三口酒分成九口抿，一边听他讲。
“草原上没什么消遣，将士们守夜都爱找土丘，高高坐在土丘上，一来视野好，二来能赏星星，苍穹浩瀚，星波万里，原野上无遮无挡，最适合观星。”
“牛羊好扎推，几千头牛羊凑在一块，像人一样聚起大集会。夜里星星月亮不够亮，巡夜的将军远远看见了，还当是敌人的前哨埋伏在那儿，几炮轰下去，惊跑一地，才分辨出那是羊群。”
“炮轰过的羊肉就半熟了，刨了烧烂的皮子，再上火一烤，味道很好。第二天全军吃羊肉，牧民拖家带口的跑来军营门口要钱，赔了百两银子才安抚好。”
唐荼荼望着星星听他讲故事，嘿嘿嘿地笑。
他从星星月亮，讲到牧草和牛羊，从城池的地理位置，又讲到人。
二殿下不是讲故事的好手，趣事讲完了，话就贫乏了。
“你知道西辽么？在咱们盛朝西北方向，占了很大的一片地土，十来年前被蒙古灭了国，王室几乎死绝，只有末帝膝下的嫡七子于流亡途中继了位，草原上敬称一声‘辽后主’，汉名耶律烈……这耶律烈去年收养了一小童，叫乌都，此子聪明伶俐……与我碰过一回面。”
唐荼荼转过头：“然后呢？”
她眼眸太亮，晏少昰错开视线避了避，望向北边。
“……是个好孩子。”
国名、地名、人名通通不熟，唐荼荼只当他要讲故事，没听出二殿下吐字艰涩。
半天没等着下文。
二殿下又另起了一话题：“军中分左中右三军，总共十二营，大大小小三十多位将军，各是各的脾性。都说奴才肖主，兵也肖将，将军的脾性，就是手底下兵的脾性。”
“方老将军年轻时就有大将之风，奈何这些年妻离子亡，伤在命宫，渐渐练兵酷虐，不达大体，他营里一群校尉逞凶斗狠，屡屡滋事……这点上何将军比他强。”
“但论领兵，我们当中无人比得上元将。据闻元军不设前锋营，每逢大战前，抓签抽一个营视作前锋，当日摆大饔宴，好酒好肉吃一顿，就能叫小兵甘心去做送死鬼，以血肉之躯扛下咱们的第一波火炮，好给他们的后军开路。”
唐荼荼坐在摇椅上，脚跟踩着地，一晃，又一晃，摇椅底下的旋杆咯吱咯吱响。
战场的事讲来无趣，晏少昰又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句句平板，旁边也没个声儿，他在满院的静寂里几乎要以为唐荼荼睡着了。
偏头一瞧，才知没有——唐荼荼皱着两条眉毛，听得认真。
晏少昰静静看她片刻，无声笑了。
宫里没人爱听这个，却总爱张嘴问：边关什么样，打仗什么样，草原人什么样。
天下有无数的文人写书、说史，朝廷也爱使唤他们，让文章学问做愚民之具，把北方的外族称作蛮族，描画成茹毛饮血、敲骨吸髓的怪物，要把蛮夷描述得不像人，要让每个兵都坚信绞杀蛮夷是大义。
离京前一日的大朝会上，父皇让他详述北边的战情。
晏少昰说，“北元有官制，有行省，也有藩属，高门大户会捧着书识字，他们也写诗作画”。
太和殿里便是一片笑声，活像听见了猢狲扮人。
他又说，元人朝廷网罗了一群学士，专门学习儒学，还重金招揽汉人幕僚和儒生。他们抓回去的战俘多数就地杀了，唯独不杀匠人和学士，把学士关在一起，叫其默书，能默出一本大作的就能活命，默出三本的加官进爵——赤城城破的第三个月，元人战场上就出现了兵阵。
太和殿的笑声窒死在一片沉默里。
可隔日，《士子报》上这事儿一点没提，满纸又是“中原将士勇猛，蛮夷何足为患”了。坊间多家学社举办了赛诗会，评比边塞诗文，骈四俪六的，书生洋洋洒洒的大作一篇接一篇。
晏少昰睄了两眼，俗下文章，满纸粪土罢了。
还不如唐荼荼皱的这两条眉毛份量重。
晏少昰也不用顾忌她听不懂，渐渐越讲越深，把边地的事、打仗的事全都酣畅痛快地讲出来。
“大同关外一战，城内火弹耗尽，至今没能填补起来。时下火器营中威力最大的炮，叫弘武炮，一门炮造价八千两，连边关的火器营练炮都得省着用。”
“炼铁造炮不容易，栽培一个炮兵更不容易，要熬鹰练目力、练准头，进了火器营的兵也要月月考核，在远山上泼墨作靶，炮兵连续三炮轰不中靶的，就要撵回步兵营去。”
“都说炮兵神威天降，实则一场大战中，炮兵是退场最快的，因为炮声如雷霆，填弹兵填完了弹药能跑远，操炮兵却不能跑，被震得五脏翻腾、双耳流血是常事——火器营的兵大多干不过三五年就得退下来，离营时，十个兵里五个聋。”
“被炸聋的？”
唐荼荼忽然截断他的话。
晏少昰点头：“军医治不了，太医也治不了，几十副好药也罔效。”
“我知道，这是爆震性损伤。”唐荼荼拿手帕蘸茶水，连比带画。
“人的耳朵分为外耳、中耳、内耳，外耳不必说，就是咱们说的耳朵这片肉；中耳吧，像一条传导链，里头有很多块小骨头紧密契合；内耳里边是复杂的骨迷路和听神经，像蚂蚁的洞穴一样，弯弯绕绕，这里受了损伤就相当于蚁穴某一截塌了，喝药是养不好的。”
她把原理讲完，紧跟道。
“所以在爆震环境里，预防远远比治疗重要。我们那时候的军人、工人也是耳聋高发人群，但防护装备有很多可选的，像耳塞啦、降噪头套呀，到更高端的主动降噪设备，戴上一点噪音都听不见。”
“二哥你别这么目光灼灼看着我……降噪耳机用的是什么反向声波原理，我造不出来，但是耳塞好做呀——咱们的火炮营里没有耳塞吗？”
晏少昰虎口收紧，维持着沉着摇了摇头。
“炮兵只能往耳朵里塞一团棉花，我试过两回，棉花团将将能挡一挡炮声，但将士不爱用，用棉花还不如拿小拇指堵耳效果好。”
唐荼荼：“那是自然！棉花团子没有形状，胡乱一塞塞进耳朵里，防护效果肯定不行。好的耳塞需要有设计，有弹性，能贴合耳道才能把声音隔绝在外头……何况，棉花是什么破烂玩意，咱们海南有橡胶啊！”
她说得眉飞色舞，双眼晶亮，最后大手一挥。
“二哥你别操心这事儿了，你借我两台炮，我听听什么声儿，待我和江队鼓捣一阵子，肯定能做出好用的耳塞来。”
她三两句话，扛下了这一难题，又笑眯眯冲他一扬下巴：“你是大将军嘛，大将军只管练好兵、打好仗就行了，军需军备交给我们后勤干。”
“后世那些高精尖武器搬不过来，但士兵的防具还是可以改良改良的。许多军事发明最早都是从一个创意、一个思路开始，我和队长见过的东西多，提些点子总是能行的，工部、知骥楼能人无数，照葫芦画瓢，必定能出惊喜。”
“你……”
晏少昰有片刻的失语。
他重重一眨眼，逼退眼里的湿意，掌心伸向她头顶呼撸了两把，把唐荼荼本来就不怎么齐整的发型弄得更乱。
“哎哎别乱揉！”唐荼荼连躲带叫：“这头发可难梳了，早上胡嬷嬷给我梳了半天呢，弄乱蓬蓬的，我一会儿回家怎么交待？”
晏少昰痛痛快快笑起来。
他身边，有无数人给他排忧解难。
宫里宫外、府里府外，整个京城乃至天下，有太多的人一天天地在揣摩他的喜好，揣摩他一顿饭吃几个菜，一盘菜吃几口，揣摩他头疾犯起来时爱听什么话，哪张脸色是喜，哪张脸色是怒。
揣摩他晴天雨天喜欢骑马还是坐车，揣摩他每步步长几块砖，偶尔步子迈小了半步，是因为何事驻足。
无数人上赶着做他肚子里的蛔虫，比他了解自己还要透。
却无一人是知己。
而眼前这傻东西……
她与他分明隔了一千二百年，后世与今隔了千年土，可那些叫他日日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事，她一字字都能听懂。
真是……
做梦都想见你。
晏少昰双肩松塌下来，仰靠在鹅颈椅上，半坐半躺着，四角亭遮不住的星辉洒了他一身。
这漫天星辰全合上了漠北的夜，他想起冬天那些个夜晚，点一簇篝火，坐在土丘上读她的信。她字大，并不伤眼，就是每一封信都写得啰啰嗦嗦，赘言连篇，看着看着就要陷进哪一截回忆里去。
反倒是人在跟前的这一刻，晏少昰没敢看她，闭上眼，把壶底的葡萄酒慢慢饮尽。
唐荼荼吃了一块点心，又吃了一块，把肚子的余缝也塞满了，看看夜色，“二哥，天晚了，再吹风要着凉的，我也该回家了。”
“嗯。”
晏少昰应了声，被晚风拽进更深的醉意里。他膝头支着一只肘，把鹅颈靠当枕头，半闭着眼睛看她，只应声，懒洋洋地不动。
唐荼荼便朝着四边喊：“叁鹰？芙兰？年叔？人呢？”
晏少昰笑吟吟听着。
没他首肯，四处十几个影卫谁会作声？全猫着腰蹲着，竖起耳朵尖。
唐荼荼望望楼下，“他们怎么都没跟过来……要不劳累二哥再把我原路送回去吧，这黑灯瞎火的，我真没记住路。”
晏少昰又嗯了声，还是不动。
他晚上喝的酒不多，但也不少，看这样儿半醉不醉的，唐荼荼拿鞋尖蹭了蹭他的绸面鞋，也没把这大洁癖激起来，只好自己过来伸手拉他。
“快点嘛。”
尾调带着点软。
她眼睛很亮，像月亮又慷慨地赠了他两汪酒。晏少昰落在膝上的那只大掌舒展开，竟真的伸手握上来，借势要起。
唐荼荼怕拉不动他，立马咬牙使劲，就差原地扎个马步。可等二哥真起身的那一瞬，她才觉得不怎么重，于是这不合适的力道反倒拉得自己一步踉跄。
握着她的大掌一个巧劲，反包住她的手。
唐荼荼呼吸顿住，一动不敢动，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她掌背往上游。
那只滚烫的掌心覆在手背，手指滑过她那一排小肉窝，在她手腕内侧的软肉上摩挲了两下，才悠悠然地离开，仿佛是怕她冷，试了试温度。
“走罢。”
小楼楼梯很窄，左一折右一折，走几步就要转弯。唐荼荼跟在他后边，搓搓掌心的虚汗，心里边纳闷。
——一样样地吹着凉风，他怎么这么热啊。

第284章
一顿晚饭拖拖磨磨吃了一个时辰,离开年宅时天大黑了。
马车往县衙方向走，唐荼荼时不时睄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还是那只手，就是手腕上被摩挲过的地方不自在,隐隐泛着点痒，老想蹭一蹭。
是不是今晚吃了鱼鲜过敏了……唐荼荼对着车角的灯笼瞧了瞧，也没看见红疹子，只好拉长袖子，把那块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干嘛不打招呼就摸手啊，怪不好意思的……唐荼荼搓搓脸,嘴角的笑却死活收不住。
她膝上放着盒奶干、奶果、奶酪蛋,铁盒装得满满的,一揭盖就是扑鼻的奶味。这跨越几座城、几百里地来的草原特产，是份太珍贵的礼物,起码唐荼荼在天津没见过,怕天热焐坏了，尝了一颗就忙盖好盒子。
后衙作为县太爷的起居住所，后门和西侧门两道门都有差役日夜守着,年轻的小伙子肺气足，嗓门亮，一句“二小姐你回来啦”，后院是个人都能听着。
唐荼荼含混应了声,一路几乎是踮着脚、缩着肩膀往自己院儿走。未料想唐夫人就坐在凉亭里监督珠珠背课文，眼一瞥,看她个正着：“荼荼怎么回来这么晚？饭吃了没？”
得,迎头碰上了。
唐荼荼心虚得慌,把铁盒往身后藏,唐夫人刚飘来一眼,她就立马送上理由：“今晚上年掌柜设宴，请我们大伙儿吃席呢，盛情难却，我就多留了留。寻仙居的大厨上门做的席面，味道很好，过几天咱家也去吃……虽说天晚了，但街上人挺多的，母亲别担心。”
唐夫人被她这一番话赶话说得纳闷，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盛夏天，戌正时辰天才黑。荼荼又不是爱宅家的姑娘，见天儿外边跑，做的还都是正事，五天里头有三天等不着她吃晚饭，她身边又有家丁赶着马车跟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唐夫人奇道：“吃席就吃席，你怎么脸红成这样？怎的还缩着肩膀？”
珠珠噌得扭头，露出两只贼光发亮的眼。
唐荼荼一挺肩膀，正气凛然道：“我去前边看看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呢。”
落下话，一溜烟跑回院子，把奶盒子藏好。
五月六月的衙门夜里不熄烛，知事堂门前挂了一排灯笼，供百姓夜间报案用。
因为夏至前后，天黑得晚，至四更天又起街鼓，百姓夜里热得睡不着，有生意头脑的人家都趁着这时节起夜市、摆夜摊。巡夜的宿卫队这边撵、那边罚，可几条街的夜市如何罚得过来？索性把盛夏这两月的宵禁叫停了，只巡街抓抓贼和偷。
唐荼荼顺着灯笼往前衙走，老远看见知事堂后边一排人罚站，两个师爷耷眉臊眼地跟在旁边。
唐老爷气得面红耳赤，指着几个衙役的手直抖，训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唐荼荼悄声问：“怎么了这是？”
“老爷气大发了。”叶三峰退开两步，避了避人与她说。
“咱府里前头后头不是有仨茅厕么，每隔一日就要清燥矢，都是专门有人拉着车过来清走的。这行当叫‘倾脚工’，一般人嫌脏嫌臭，看不上这行当，其实是个赚钱的营生，这头儿帮主家清扫、那头儿沤好粪肥往农家卖，两手收钱，获利颇丰。”
“今儿后晌，有个倾脚工拉着车正跟衙役说话，叫老爷碰了个正着。”
唐荼荼：“然后呢？”
“老爷便亲耳听见，衙役把咱家一筐粪卖了三两银子，倾脚工也高高兴兴收了。这明明是该给人家钱的，衙差反倒卖他们三两。”
“三两？！”唐荼荼惊呼出了声。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三两收一车农家肥！
饶是叶三峰不是什么雅人，也被这地方的陋俗逗笑了。
“老爷也迷糊啊，立刻拿住倾脚工审了，才知道这是他们东镇的旧俗——好些乡绅都会争着抢着收官家的粪土，拉回去肥自家的屋前树——姑娘知道屋前树吧？就是起家宅时往院儿里种棵树，年份长了，树就有了灵性，越是年份大的老树，越能庇佑老人长寿、子孙发达。”
“镇上不知什么丧德的玩意儿编了套说法，说是沾了大官的灵气，家里的老树就会枝繁叶茂，结出一顶的黄叶，不就昭示着‘高中黄榜’嘛，树叶一黄，子孙必定能考上状元。”
唐荼荼眼皮一跳，蹦出声国骂。
那是粪肥肥力大，把树烧了个半死，绿叶变黄了。
今年是会试年，七月份大考，这会儿赶考的学子就该要进京了，而老树苞出新叶是在春夏两季，这都好几个月了，衙差不知得卖出多少去。倾脚工赶着趟儿来高价收，必定是在此地的读书人家成了一股邪风。
唐老爷痛心疾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谁收了多少银子全一五一十写下来，把银子交出来，给人家退回去，一个铜钱也不许留！”
唐老爷圆脸，个子不高，训人中气也不足，上任以来和和气气，没敲打过手下人，这会儿不说打，不说罚，翻来覆去不过有辱斯文、有伤风化几个词，爆发出来的官威活像打了个水花，唬不住人。
几个衙役滚刀肉脾气，立刻堆了满脸笑说：“大人别恼，咱这就把银子退回去。”
话一转，反过来劝唐老爷：“这也不是值当发火的事儿，大人您想啊，您是进士出身，放咱这儿就是活生生的文曲星下凡，就算是个夜壶，您使过了也能卖上千金——老树越长越干巴，光靠阳光雨露哪里够用？就得收这样好的物脉气血才行。”
这个话刚落，那个嬉皮笑脸说：“人这家那家的宝贝孙儿都快上考场了，得了大人您这文曲星庇佑，心里头安稳，没准就蹦出个状元来呢！大人您这时候让我们把银子送回去，那不是叫人家难堪么？”
唐老爷被气了个倒仰：“你们……满口胡言！”
张捕头别着腰刀靠墙站着，眼看大人就要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他也没搭这码茬。前衙三四十个衙役都由他管着，进进出出的事瞒不过他，眼下不开腔，想是他也拿了衙役孝敬的。
“爹！”
唐荼荼脆生生喊了声。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转向她，被主家小姐盈盈的笑脸望了一望，都露了点窘相，什么粪啊肥啊的事儿，叫小姐听到总是不好的。
主家小姐却不羞不躁站那儿，说。
“上个月几位大哥不是说嫌月钱太少，想涨涨工钱么，我跟母亲往账面上一合计，觉得工钱不能再涨了——爹，咱衙门庙小，容不下大佛，既如此，咱们也别耽误几位大哥再寻东家，别碍着几位去别处赚大钱了。”
唐老爷愣住，他这老实人从来没干过前脚训人、后脚撵人的事。
衙役这个看那个，那个看这个，明显慌了，干巴巴挤出个笑：“干过今年再走也不迟……这、这时不时晌不晌的，我们一走，姑娘去哪儿雇人啊？”
唐荼荼送上一个灿烂的笑：“那不愁，先头办运动会的时候我就留意了，好多武馆的大哥参赛了，那身板，个顶个的壮。武馆生意不好做，一年赚不着几个钱，他们应该很愿意换个营生，我明儿就去问问啊。”
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说收就收。
“但是几位昧下的银子，还是得一个子儿不少地给我吐出来，要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回头盖个卷款私逃的罪名，可别怪我爹不讲情分。”
一番连敲带打，把几个衙役都说成了哑巴，哆哆嗦嗦夹着尾巴跑了。
叶先生给她比了个大拇哥，言语间颇有惊奇：“姑娘这嘴皮子变厉害了呀，偷偷往哪儿上的课？”
唐荼荼哈哈大笑：“全赖您教得好。”
倒也是赶上巧了，她老早就想敲打这群衙役，一直没找着由头。
自唐老爷上任以来，这群衙役就没用得趁手过，只是那时接连两个大案压着，赵大人一众亲信全被枷走了，衙门上下紧着弦，没人敢掉链子。
可时间一长全露了原型。芳草前几天还跟她说，有衙役借着给后院打水，偷偷进丫鬟院里翻晾着的小衣，这边刚出声，人就跑没影了。
衙役衙役，虽穿着清一色的袍服，属于官府公职人员，细说起来却是一群雇佣工。
坊间说行当有上、中、下九流之分，“衙差”被划在下九流里，跟娼妓、吹鼓、修脚、剃头的划为一档，纯粹是因为百姓又厌又怕。衙差披上一身袍子，上有官威作势，下有百姓孝敬，内外又恰恰缺了公权力监督，人那点儿良心就容易往歪的长。
新官新气象嘛，还是换一批新人从头培养为好。
“哈哈哈，荼荼真是……”唐老爷笑过之后，又露了点愁：“明日我跟账房说一声，把人好生打发走，别跟这伙人结梁子。”
这又是他的处事周全了，唐荼荼应了声，回后院歇息了。
春困秋乏夏打盹，天最热的这个月，唐荼荼很少有听着鸡鸣起床的，都是一觉睡到辰时被热醒，翻个身，寝衣后背又是一层水，睡前摆屋里的冰盆早化了。
她打水洗了脸，等着芳草梳头的工夫，计划今天该带二哥去哪玩。
及笄的大姑娘了，总扎个马尾辫不像话，没定亲的要梳没定亲的头，定了亲的要梳定了亲的头，十几种头发样式，唐荼荼认不全仨，而这些基础样式上既有无数变通，每年京城、江南两头还会传过来新的流行。
唐荼荼亲眼见过芳草拿背书的架势学时兴发型，直觉目瞪口呆。
她一个挑井打水、洗衣叠被收拾屋全自己干的好青年，唯独梳头时像没长手，连最简单的拧旋髻都翻不过扣，只好往椅背上一靠，把自个儿的脑袋交给芳草。
等梳好头，换好衣裳，走出房门了，唐荼荼又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慢吞吞踱回屋里。
芳草奇怪：“姑娘落了东西？”
唐荼荼：“没事没事，我再待一会儿，你去忙吧。”
她这神神秘秘的，芳草自然没走，站在边上瞧，竟眼睁睁看见姑娘端起镜子照了照，从妆奁里摸出了首饰盒，犹豫了犹豫，还翻出了胭脂水粉！
胭脂！水粉！
多稀罕！
唐荼荼僵僵地挺着脖子：“昨天睡晚了，今儿气色不太好，我随便抹抹。”
“是是是，随便抹抹，奴婢懂的。”芳草咬着嘴唇都收不住笑。
唐荼荼在这姑娘的窃笑里麻了半拉身子，索性破罐破摔了：我一十五岁、正当好年华的姑娘，用用胭脂水粉怎么了！多正常的事儿！我心虚个什么劲！
“姑娘气色好，不必用胭脂，我给姑娘绞一绞绒毛，铺点儿粉，再拿口脂润一润唇，就很漂亮了，谁见了不喜欢？”
唐荼荼闭上眼睛任她摆弄，假装自己没长耳朵。
两条线一粗一细绞缠，如剪子般贴着脸绞过，不疼，微微有点痒。这古老的修容技艺别有一番享受在里头。
面前的铜镜不够亮，她还没把玻璃镜鼓捣出来，这镜面内侧涂锡汞的技艺确实老了些，镜材里添了银，照脸时会有莹莹一层白光，能照清眉眼口鼻，开脸开成什么样、薄薄一层胭脂又添了几分容色，是决计照不出来的。
唐荼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走神。
她不算心细如尘的人，可昨晚也有留意到，二哥身边跟着的影卫与天津的探子是两种不同的精神面貌。唐荼荼在末世十年，最能分辨这种不同了——那是执行边防任务与和平地区兵种的不同。
跟着二哥的影卫，个个像一杆时刻能亮刃的枪，离开边关这么短的日子，还不够他们调整过来，全是紧绷绷的状态。
二哥已经是里头恢复最快的一个，说笑都自然，可他身上是一种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惫懒劲，像累了很久，脱了力。
打仗后遗症啊……
唐荼荼想，还是去外边散散心好，便打定主意带他们参观自己的山头去。

第285章
马车才出街门,前头赶车的家丁忽然喷嚏连天，活似被一盆洋葱圈糊了脸，鼻涕眼泪流个不停。
“大虎哥你回去歇歇,我替你送小姐去。”
外边吆喝了这么一声。唐荼荼愣神的工夫，车夫已经换了人。
叁鹰一顶草帽藏着半张脸，跳上车辕，他甚至没碰马鞭，仅仅吹了声口哨，拉车的大黑马就知他心意一般折向了南。
唐荼荼惊住：“你怎么给我赶车来了？”
叁鹰乐淘淘说：“殿下换了新居,不在年宅住,又怕姑娘走错路岔了开,耽误和您见面的工夫，特地派我过来接——嚯,姑娘今儿涂口脂了？”
他明礼地只睄了一眼,便转回身看路了，奈何笑得后背抽抽，半天没止住笑。
有这么明显么……
唐荼荼上下两瓣唇、连着刚修完的眉全开始痒了,草穗拂过般麻酥酥的。
一刻钟之后，马车停在一座私宅前。
门面远远没年宅气派，额上也没挂匾，墙脚青苔爬了一尺高,看着像一座弃置不用的废宅，属实是过路的贼都不会多瞄一眼。
大门前并不守人,要迈进院里才知内有锦绣乾坤。
天津这边的两个探子头目都在门内站岗,屋前廊后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守着多少人。
年掌柜穿得精精神神,在影壁旁恭恭敬敬候着,见到唐姑娘人来了，立刻带路往院内走，展笑问了声：“昨儿拿回去的葡萄酒，给老爷尝了没？”
年掌柜这半年帮忙良多，人又性情爽朗，早处成了唐荼荼的半个叔。
唐荼荼笑着答：“我爹没尝呢，他不到休沐日不碰酒，母亲尝了一口，把剩下几瓶藏起来了，说留到八月十五招待客人。”又问：“年婶婶没过来呀？她前儿还跟我说酒庄待得太闷，要我带她上山玩，今天正好咱们一起上山。”
她本是打趣，可年掌柜却被问得一咯噔。
几个影卫聆声转头，年禄台在这一片目光中嗫嚅着张了张嘴：“内眷不懂事，怕她们冲撞了主子躬安，还是罢了……”
门前寂了一寂。
唐荼荼突地记起昨晚年太太也没在席上，贵客上门，那太太甚至没露个脸。仅仅一念，她立刻醒悟到自己说错话了，冒出天大的后悔来。
年掌柜不姓年，和廿一一样，属于“二”字辈的影卫，“碌”与“六”谐音，是为六组。最后一字以《说文解字》为索引，圈了个字作名。
名字来处敲定了前半生，于是他这一身从骨到血，没一处是自己的。
他这些年在天津扎根落脚，娶妻生子，可探子终究是披着壳才敢见光的人，离京多年，主子还是主子，家人却成了血亲。两边最好永不相见，夹缝中的他才能安心。
所以他没请殿下留居家里，在外找了间宅子安置……是为私心。
唐荼荼立刻重新笑起来：“还是年叔知我心意，把殿下放到离我这么近的地儿，我一抬脚就天天能见着他啦。”
回廊下正往这边走的晏少昰，脚步一滞。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一片暖意都快涨成海了。
午后的太阳油似的流淌下来，满山苍翠，绿得分分明明。
十几个影卫也能布开二里的防，钻进树梢就不见影了，剩下几个作便衣跟在殿下身后，像他几个小兄弟，岁数不大，各个伶俐得出奇。
叁鹰善口技，一路嘬着嘴学鸟叫，黄鹂、布谷、大隼鸟，他是学什么像什么，张嘴就能来一出百鸟争鸣。左右两个面嫩的影卫一口一个“鹰哥”叫着，满脸崇拜。
唐荼荼留心认了认面孔。
二哥身边的影卫她个个见过，没见过的，大概是刚补上来的新人。
至于旧人……唐荼荼不愿去想，但大抵能猜着，那几个是折在边关了。
晏少昰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吭声，几根指头搭在她小臂上拍了拍，半晌才说。
“都是打小捡回来的弃儿，生死累不着谁……南苑起了座墓园，我与皇兄手下牺牲了的人都埋在里头，今已有几十座无名坟。每年清明好酒好菜祭一祭，也算是大慰。”
唐荼荼听得入神，一脚踩了个空，晏少昰眼疾手快抓了一把，还怕她崴了脚。可这丫头铜皮铁骨，转了转脚腕一点不疼，又稳稳当当地朝山上走了。
夏至刚过，没入初伏，趁着雨季还没来，山上忙着赶工程进度，唐荼荼每隔两天上一趟山，每回来都能看到新变化。
最早施工的一号厂房位于东边山头，上个月就已经起了顶，能拉出来亮亮相了。
厂区四面围了圈高墙，不是实墙，是一条一条铁杆焊成的铁栅栏，里边的工人和推土车一览无余，栏顶竖起尖锥防盗。
两侧的空地上竖着拴马桩，有凉棚供车夫歇脚。
大门还没安上，中间留出的空当一看就知道大门阔绰。左右两间小亭倒是盖好了，小得只能容两个人转身，上头一块铁匾，刻了二字——“门房”。
晏少昰左右扫了两眼，笑说：“像模像样的。”
唐荼荼瞟他：“您不能违心夸我，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这是厂区后门，好东西都在里边呢。”
可来到这个时代所接手的第一个工程，于她来说意义非凡，唐荼荼眼角眉梢都藏不住骄傲灵动。
说着，咵咵跺两下脚。
“这是我们的柏油路，二哥看看，这平整，这结实，载重一万斤的马车轧过去，都绝对轧不出一条车辙印来。虽说路面糙，费鞋底——工人穿的布鞋十天一换，全走财务报销——但柏油路防滑耐用、寿命长，比水泥地三天两头开裂要好得多。”
“这是用煤焦沥青与混凝土加工的，我找遍了全县四个炼焦炉，厚着脸皮去刮人家炉底那点黑油，这便是沥青。”
“二哥看这楼！这叫小二楼，好不好看？”
是座两层高的小楼，扁四方形状，石灰浆粉得灰眉怪眼的，与好看二字是毫不相干，屋上没片瓦，四角缺飞檐，只支出来一条雨棚。二楼一排窗户，一楼开了两扇门，标着“更衣间”与“消杀间”。
晏少昰眼也不眨地逼出两句赞美：“好看，拙朴中透着巧思，煞是别致。”
“嘿，除了我，你是第二个说好看的，慧眼识珠啊。”唐荼荼笑得见牙不见眼，“再看这里，这是卫生间，二哥没见过吧？天津城独一份儿。”
晏少昰：“我见过的，在放映机里。”
唐荼荼扭头怒视：“叁鹰，你又做叛徒！说好的竣工之前要遵守保密协定，不能跟外人透露关键信息。”
叁鹰谄笑：“奴才没忘啊，那协定上头不是写着‘严禁跟外人讲什么什么’，咱殿下怎么能算是外人？”
唐荼荼稍一寻思，煞有其事点点头：“有理有理，二哥确实不能算外人——我本人技术入股，当占最大股权，我就厚着脸皮自称一声‘唐厂长’了。”
她压压声：“太子送来许多人才，该为二厂长；二哥个人出资最多，就封一个三厂长吧。”
唐荼荼扬起双臂，拢住了头顶的一大片阳光，喜庆得活像开业剪彩，扬声说：“欢迎三厂长莅临古往今来的第一间小商品加工厂指导工作。”
周围一片呱唧呱唧鼓掌。
路过的工人、匠师看她耍宝，都驻足笑起来。
这点场面不够殿下红一红脸，晏少昰眼神扫了一圈，颔首致意，又踱着步子跟着唐荼荼往里走。身边影卫敏觉，留意到他气息变了，整个人松弛下来，好似劲弓卸了弦。
越往厂区深处走，能看见的工人就越多了，人人后背挂着一顶纱帷帽，纱挡围嘴好几层，帽檐却做得窄，工人上工前会把这怪模怪样的帽子罩头上。
路边的砖牙子上坐着几个工人，灰扑扑的头脸，席地坐在那儿喝菊花茶。
唐荼荼眼睛一竖，几个工人立马把帷帽戴上了。
晏少昰转着视线左右望的工夫，她已经瞪走了十几个工人，大伙儿姿势还很统一，全是戴上帷帽缩着肩膀跑。有几个还拱手讨饶，不等唐荼荼开口，跑得飞快。
晏少昰奇道：“为何撵他们？”
唐荼荼：“施工区不能吃吃喝喝，粉尘太多了，对鼻子对肺都不好。外边有休息室的，洗了手换了衣服再去吃喝呗。最开始谁也不听，谁也不当回事，就定了个规矩，一旦发现就扣工钱，他们可怕我。”
她板着脸瞪完人，回头朝晏少昰望来，又是笑眼。
“这第一座厂房最小，当时没有经验嘛，用多大的桁架、铺地用什么砖、刷墙用什么粉料都是现成摸索的，所以我没敢做太大的设计。”
“几个小商品工房是参考了四合院样式的，一个院子四排房间，视作一个工房——坐北朝南的那排房采光最好，用来晾晒，所以做成品仓库用，左右厢房是工房，倒座房就做了物料间。”
区区放映机，哪能绘出如此多的细节？
晏少昰渐渐听得收了笑，从唐荼荼脸上挪到建筑上，一个细节一个细节等她掰开揉碎讲。
这片区的施工进度快，已经在找抹地平、加铸钢架了，遍地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水泥石膏，钢条、钢板捆扎成摞，银白色的闪光漂亮得勾人。
刚从边地回来的影卫眼都看直了。
“姑娘哪儿来的这么多钢材？！”
他们军中用的都是铁炮，大同和辽东最技艺高绝的火器作也造不出钢炮来，因为一门大炮动辄几千斤，钢材供备不上。
几个出铁大省每年献上来的锻钢法能写十本书，从高炉的形制、炉口的大小、炉膛深浅，到淬火的时机、锤凿的法门……稍有改动就会记下来，技艺稍有精进就是大功一件。
晏少昰唯一一回见过的精钢炮，就是前几日宫中的焰火炮，拎来大匠问了问，才知锻钢耗的人力物力不可计，背后损耗更是比报上去的高出三两倍。
而此处有这么多钢材。
心念至此，他也亮了一双眼。
唐荼荼：“是我娘从河北请来的炒钢师傅，又雇了几十个铁匠，一人一口小坩埚炒钢水，再把钢水浇铸成钢板，效率虽慢，勉勉强强也够用。但这么大的工程，金工师傅不敢上手，于是又请来湖广曾主持修筑铁塔的大匠一起琢磨，炒钢水、浇铸钢板、粗轧、精轧……一遍一遍才磨出个章程来。”
晏少昰湛亮的眉眼又暗下去，心说是自己心急了。
巴掌大的小锅炒钢水，煅煅小件刀剑还行，而北境边线七千里，要是供备关隘全换上钢炮，那得强征几十万百姓改行做铁匠了。
晏少昰掐断这一念，听唐荼荼接着说。
“这是行辕楼，接待贵宾的，盖在左边，当官的以左为尊嘛；右边是贤才居，备了几间院子，从各地高价聘来的匠师都分了个单间。”
“四座厂房、事故池、排污池用的是我的设计，蓄水池与水塔是左中候大人和怀老先生设计的——原本行辕楼和贤才居也该用我的设计的，但大人们死活不让。”
唐荼荼说着，自糗起来。
“我设计的楼都是青石灰抹面，又省钱又省工，还朴素大方，二哥你说是不是？可大匠们全觉得我审美不行，说打头的这两栋楼是门面儿，死活不用我的设计，就把我撵回家啦。”
这群先生迂也迂得可爱，看她一个小姑娘天天淋雨捱晒，赶在天热起来的时候把她撵回了家，一群先生留在这里晒得黑成了炭。

第286章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吃住在山上，每日与昨一日只剩“今儿天好不好，能不能开工”这一个分别,人就渐渐忘了时历。
工部遣来的金石土木师傅人人掉秤，衣带松一圈，黑得快认不出了。将作监以左中候为首的几位大人稍微体面些，可也全是腰挎水壶、肩膀搭毛巾的工地装束了。
还有更多的袒胸露肚、穿着汗衫的力夫，靠一把力气赚钱，满身的灰搅着汗,泥浆一道道地从胸前淌到肚。
晏少昰挪了挪视线。
一转头,看见唐荼荼目不转睛地往男人堆里走,他胸口半口浊气不知道该不该往外叹。
愁的是这傻姑娘，及笄了,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欣慰的是,她爹做县令，形同做了县里的土皇帝，而修这工厂,户部拨下来的几十万两白银她拿在手上，她照样没变得倨傲骄矜，不因别人的寒酸鄙陋挪一下眼。
一路多少人与她问好，叫“姑娘”、叫“东家”、叫“大妹儿”的都有,唐荼荼通通应，这头问她“墙砌得直不直”,那头请教她“先铺地还是先通管”。
唐荼荼说话急,语速快,却总能很快讲清楚,写写画画的草稿图从不乱,框是框，圆是圆，认字不认字的都能看得懂。实在讲不分明的，她就拿模型搭实体，垫块砖，坐在泥地上传道授业解惑。
她像一颗拙石，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剖着光，每回见都是新的惊艳。
晏少昰隔得不近不远，背着手在后头跟着。
山上没女人，年掌柜做事妥帖，不叫丫鬟妇人在山上留宿，厨房、采买用到的女仆都是干完活即走，满山的力夫、工匠都是粗老爷们。
唐荼荼奔着人最多的地方去，挥挥手唤了声：“怀大人！”
“姑娘来啦？”
左中候回身笑了笑，被唐荼荼旁边这位吸走了视线。
厂房起了顶以后，在山下就能远远望见了，这个月上山来瞧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尽数被拦在墙外。能进了这道大门的非富即贵——姑娘说叫甚么投资客——可容止、气度这样矜贵的一个也没瞧见过。
左中候大人不免多看了几眼：“这位是？”
晏少昰才要张嘴。
唐荼荼快他一步：“我二哥！”就这样爽快地给他盖了个戳。
晏少昰徐徐吐出一口气，不吭声了，一副冷淡矜贵的高人样。
这声“二哥”，最早是在外边不好称呼，她一机灵喊了声“二哥”，不大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越喊越上口了。
二哥，二哥，不占长也不占亲，晏少昰想给她拧了这叫法，又舍不得。因为掰指算来算去，他们之间没有更近的关系了。
罢了，喊“二哥”总比喊“殿下”好得多。
“原来是二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左中候一个匠师，跟着上官进宫面过两回圣，加一块拢共没一刻钟，连天颜都没敢抬头看过，遑论循着父子的眉眼认出眼前这位殿下来。
闻言，左中候客气了两句，低声与唐荼荼商量起细情。
“架水车的动静大，咱们这边一引水，主渠的水就浅了半掌。山下的村民好奇咱们盖的是什么东西，吃水这么厉害，日日都有人在栅栏外窥伺。”
唐荼荼想了想：“没事儿，让他们看吧，左右工厂开了还是要招人的，提前让村民们了解了解也好。”
“还没事儿呢？”旁边一个匠师撮着牙花子，啧了声：“昨儿都有贼摸进来了，拿老虎钳把咱们铁栅栏上的尖儿给撅折了，摸进了老大人的院，连银子带晾在院儿里的衣裳、裤袜全摸走了，偷了十几两呢。”
唐荼荼惊住：“反了天了？连咱们都敢偷？”
皱着眉想了半天，她悄声问：“确定是山下人偷的？怎知不是内贼？”
本地雇的民工和力夫都是清早来，傍晚下山，一日一休两班倒，夜里他们是不在山上的。而工厂这么大，除了保安亭就只有贤才居住人，三进院里住得满满的人。
左中候被她怀疑的目光看笑了。
“姑娘，我手下那些匠户不是市井间的泥瓦匠，是给皇上起过宫殿的贵籍户，一年哪怕只给官家接一个活儿，也够全家富富裕裕吃喝了。平时在外边修缮官宅庙宇，也是大进项，实在看不上十几两银子。”
唐荼荼不知道这个，看匠人都穿着麻布衣，原来都是财不露白的人。
她忙说：“怪我怪我，看来是外头的护院少了，我让我爹那里再派人。一会儿我去给老先生赔个不是，银子事小，没吓着老先生就好。”
正说着话，南面忽的响起喧哗声。
工人一掀帘子闯进来，火气腾腾的：“大人，外边有村民聚众来闹事，拦不住！”
唐荼荼与左中候迅速对了个眼神，拔腿就往正门跑。他们提前推演过舆情，就怕因为水车汲水的问题叫山下的百姓生了不满。
离得越近，动静越大，铁栅栏外围了几十个百姓，大夏天竟披麻戴孝，白纸铜钱洒了一世界，里头的丁壮全扛着钉耙锄头，女人搀着爹妈公婆。
走在最前头的老太太一声嚎哭扯开了喧嚣，扒着铁栅连哭带唱道。
“老天爷，您开开眼哪——给俺宁家做主啊——！”
大概年轻时唱过大戏，这一嗓子尖锐凄厉，活生生从人左耳劈开脑壳穿到右耳，唐荼荼心都差点叫这一声给拽出来。
“奶，你跟他们讲什么理？先砸了这大门再说！”
眼看一伙人就要扛着锄头闯进来了，厂里的力夫慌忙去拦，门外撂成堆的建筑垃圾还没清理，满地碎石嶙峋，大伙儿推的推，摔的摔，立马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弱不禁风的书生裹着秀才马褂跳上土堆，将隔了多年的登科榜高举在头顶，嚷嚷着：“我是秀才身！谁敢磕着碰着我，要吃板子的啊我告你们！——里边主事儿的是哪一个？我宁家村联宗一十八户，画了押摁了手印的诉状在此，今日来与你们讨个公道！”
唐荼荼被捶了记懵锤：“宁家村……诉状？”
百姓群情激奋，都是庄稼人，声量非比寻常。
“砸了他们这院子！”
“压俺宁家的坟，坏俺宁家风水！老祖宗夜夜托梦说棺材让人揭了顶儿啊！做着丧尽天良的事儿，还有脸皮起栅栏？”
看门的大爷不敌众手，被几个村民推搡着栽下了土壕，立刻见了血。两方争执间，几个力夫机警，着急忙慌把大门锁上了。
村民嚷着骂着，一瞧不让进，抄起路边的石头块就朝铁栅门砸。
那块白石头砸来时，唐荼荼正正站在铁栅门后，脑子的反应比腿快，只来得及瞠大瞳孔。
一只铁臂狠狠揽过她肩膀，扬手将迎面的石块砸了个稀烂。
可那不是石头。
晏少昰一上手就知不对，这白石头壳脆得像纸，刚碰上，一滩烂灰便嘭得爆开，白花花的沫子喷了两人一头一脸。他在这骤变之中只来得及抬起半幅袖，护住了唐荼荼的眼睛与口鼻。
“混账……”他还没来得迭动怒。
“二哥！！”
唐荼荼刹那间煞白了脸。
那是生石灰，熟化以后搅进水泥里就是最便宜的缓凝剂。装车时麻袋一装几十斤，一遇潮就会结成疙瘩块，可皮壳结了块，里头还是一团粉，越热的天，泥瓦匠越得戴上手套护袖，以防沾了汗液灼伤皮肤。
Cao+H2O，强碱遇水剧烈放热！又因为工艺所限，这东西含硫比后世的石灰粉高得多，进了眼能把角膜烧穿！
唐荼荼吓疯了，全身血液都滞流了一瞬，齐齐冲上颅顶：“进眼睛了没有？啊？你说话啊！”
晏少昰怔得还没回过神，叫她扯着前襟拉了个趔趄，身前的玉扣禁不住这力道，噗噗噗崩了大半排。
“眼里疼不疼啊，哪只眼睛疼？你吭声啊！”唐荼荼慌得面皮嘴唇都在抖，两手胡乱拍打着他脸上的粉末，捧住脸连擦带吹，扒拉开他的眼皮呼呼往里边吹气。
晏少昰被她吹得频频眨眼，激出生理性的眼泪来。
分明跟石灰灼伤的症状一个样！唐荼荼差点哭出来：“二哥你可不能瞎……我赔不起你啊……”又猛地想起什么，吼道：“都傻站着干什么，去找油！去厨房找油！！”
“噢噢噢，找油！”左中候手忙脚乱地扯住个杂役，踹了脚：“快去找油！”
“手巾在这儿！手巾在这儿！”
周围几十个工人工头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只几个影卫目瞪口呆，抽着眼角，眼睁睁看着这半辈子见不着的奇景。
堂堂二殿下，被姑娘扯得跟孙子似的，那么高的大个子，被拽着领口拉低，躬着背，伏着腰，好好的衣裳被姑娘攥成一团褶子麻花，从来一丝不乱的姿态狼狈得不成样。
“到底怎么疼，你说话啊！”唐荼荼急得想抓住他前后摇。
她慌得没了分寸，晏少昰从头顶到脖子被她俩巴掌一通拍，冷静寸寸绷裂，一股热腾腾的局促窜红了他的后颈。
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样……过……
她又凶，又气，手劲大得像一记记耳光，擦他的脸也像锉刀磨皮，不温柔，还骂人。
可是好耀眼……
搭在唐荼荼肩头的两手半天没把人推开，推拒的架势也虚软无力。半天，晏少昰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无妨，方才我闭眼了……你别急。”
“你闭眼了？”唐荼荼骤然松垮下来，哽着声又抽他两下，骂得可大声：“那你傻了你不吭声！你吓死我了！”
叁鹰脚一软，差点给她跪下。
——姑奶奶，这是殿下啊殿下，您可真敢打！
不多时，干净的手巾拿来了，扫衣裳的小笤帚拿来了，豆油也取来了。
唐荼荼瞪着他：“抬胳膊！”
晏少昰规规矩矩抬起两条手臂。
隔会儿又：“转个圈！”
晏少昰默默转了个身。
他衣裳上的扣子崩得只剩俩，好好的锦衣成了大褂，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任由唐荼荼拿笤帚一通扫。
她带着火带着气，扫个衣裳呱嗒呱嗒跟打人似的，周围多少人盯着看着，那股热辣辣的羞从晏少昰双耳直直窜到衣领下。
只是翘起的嘴角死活落下不来。
——得，真丫一物降一物了。
叁鹰抻抻眼皮，捋直眉毛，拿捏好了表情神色，才挪着脚上来问：“爷，外边的刁民怎么处置？”
“噢，怎么，处置？”晏少昰明显神还在天外，满脸的红窘褪得没这么快，他好好醒了醒神，才把先前断了的那一小撮怒火苗苗拢巴拢巴，摆出点生气的模样来。
“先把闹事者抓起来罢。”
他一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情态温和得离了谱，嗓门还没唐荼荼大。
那丫头抓过一张椅，“嗵”地往地上一放，竖起一对眉，瞪着被截在门外的村民，气势如雷喝了声：“开大门！”
“不是要来理论吗？不是写了诉状要好好说道吗！叁鹰，去衙门报官！聚众滋事，无故伤人，我看衙门先治谁的罪！”

第287章
“一个村,往上倒是一个老祖宗，几百年爷生子，子生孙,等家谱写不下了，就要分家分宗。有出息的人家分了宗，人子孙也出息，没出息的人家，扯着那点祖业一辈一辈地分来分去，越分越穷,等穷得叮当响,稀粥架不住盖了,又要想法儿联宗。”
“虽是同一姓，但子辈之间的血缘情分远得沾不着,此时重新缔盟,又能结成一个大宗，人多势众了，在乡镇上说话才有份量。这就叫联宗。”
“论起东镇穷得揭不开锅的村,宁家村占其首，娶媳妇专娶纤夫女，纤夫女没人要嘛，给老丈人送半扇猪肉就算过了门；嫁闺女倒个个敢开狮子口,成亲后还变着花儿地掏空夫家，贴娘家。”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宁捱皇上一刀,不跟宁家人结交！”
厂里一群力夫抱着家伙什挡在前头,回护主家。
民工都是从附近招来的,虽出自同个镇,却也爱瞧别人家笑话，片汤话不断。唐荼荼只听出一个“穷”字来。
她沉着脸听完，问：“二哥想怎么处置？”
晏少昰净了脸换过衣裳，又是翩翩君子了。
他手上托着只做工丑笨的莲花盖碗，绿釉面，白莲花，再普通不过的便宜瓷器。可什么东西到他手里就像一跃变成了皇家的珍奇至宝，端着个大瓷碗，也似菩萨掌中生莲。
就这么一眼，唐荼荼心里那股闷燥的火气静了一半。
晏少昰端着这碗雪梨冰糖茶，含笑注视着她。
她说这茶清凉败火，硬要塞给他喝，分明他一点事儿都没有，还非要把他挪到树荫下，关心得实打实。
冰糖放得足，龙井也染上了甘味，一口下去口舌生津。
“二哥！”
晏少昰蓦地回神，从耳朵里翻出唐荼荼前一句话，才道：“公不克讼，既然闹到了门上，且听听他们要告什么。”
这是全权交给她了，他没重责的意思。唐荼荼稍稍放下心，委实有点怕他不高兴，影卫把人拖下去砍了。
状纸很快被拿来。
这村里唯一的秀才学问也不长进，一篇诉状东拉西扯，关键信息得慢慢往出提，素来一目十行的左中候也看了半刻钟才明白。
“你是说，这厂房压住了你家老祖宗的坟？”
“可不！”宁家村的扯着嗓门叫，挥起锄头朝着水泥地乱砸：“俺们祖坟就埋在这儿，就这块地方。”
“以何为界？”
当官的说话惯爱省字，见他们听不懂，左中候又问：“这片坟场从哪划到哪？”
这下七嘴八舌嚷起来。
这个说“就在这房子底下”，那个叫唤“你们这整片园子都是我家的坟址”，见说不拢，来回对视了几轮，立刻统一了说辞：“坟都叫你们压住了，谁还能想起来地方？得起了地皮才能找着。”
“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那老太太一屁股坐地上哭嚎起来：“地主老财要盖大屋，挑中这块好风水，一声不响地就把俺宁家坟给埋了啊！祖宗十八辈都被青砖黄土覆了顶儿，家里一下病倒了好几个孙儿啊！天爷评评理啊！”
民间常道先人与后人同气，祖坟风水影响后人运势，一片风水好的坟地尽揽天地之利。祖坟荣养得好，后辈子孙才能富贵；祖坟塌了方进了水的，不孝子孙不是暴毙就是急病。
像这样祖坟上头起大屋的，更是家门覆顶之兆。
“嚯，竟真有此事？”
“惊扰人家先人，这不是胡闹嘛。”
阴宅风水是大事，厂里的民工都是同乡，关起门来瞧不上宁家村，却也不能让一个乡的被外人欺负了去。立刻起了怒色，要跟左中候与唐姑娘讨个说法。
群情激奋，左中候忙把唐荼荼往施工帐篷里拉了拉，低声斡旋：“要不，姑娘听他们的，起块地，看看底下是不是埋了坟？”
唐荼荼咬牙：“不可能。”
几十万两工程款，三分之一的钱都花在地基上，承重承拉防震、防水防渗防白蚁全套一体，一旦起了砖，露个窟窿出来，邻近一大片的地基都得重做。
何况他们还不是起一块砖看看，这刨一块那刨一块，好好的砖地变处处烂疤，地基一动，厂房承重柱都得遭殃。
唐荼荼眼里聚了火：“绝不可能！我勘测了一个月、走遍几座荒山才选定这块地方，有没有坟我能看不着？”
可人家哭得这样惨。左中候大人眉头蹙得紧：“会不会是姑娘勘测的时候有疏忽啊？你岁数小不懂，年代远的坟……”会慢慢被新土掩埋。
他话里带出“疏忽”俩字，唐姑娘还没怎么，旁边她那二哥扫来一眼。
一道眼风把左中候逼得息了声，忙把话说得更圆乎。
“我不是说姑娘做事马虎……是说打地基的时候，姑娘是不是匆匆起了基台，漏了地底的东西？”
开工动土前要祭土地公，要拜神，要松土请走胡白黄柳四大仙，有碑的坟要挪走，无名坟要请人念三天经，另找安置处。
将作监盖的是殿堂庙宇，这些章程一样不敢漏。可他们来得迟，三月上了山的时候，唐荼荼已经把地基打好了。
这片山瓷实得连口井都钻不动，姑娘选的厂址左不挨坡，右不挨河，施工几个月了，再潮的天也没渗过水，选址这么好的地儿，盖个行宫都富余——当初左中候来了一看，也就直接开工了，谁知道地底下埋没埋着坟？
将作监几位大人压着声附和。
唐荼荼被他们狐疑的目光看得更气，深深吸口气。
“这当初就是一片荒地，表面是半尺的砂土，底下是次坚石，用镐头才能凿开，因为缺水，树都没长出来几棵——我当初是先刨了土，挖到老土层才开始向下打基坑的，谁家坟会埋到地底五米去？”
她气得连“米”都出来了。
“我去跟他们讲清楚。”
唐荼荼一把撩开帘子，还没挤进人群，被叁鹰拽住了。
“姑娘哎，你还没看明白啊？”
叁鹰被这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逗乐了，他做探子多年，走街串巷成了半个街溜子，早把头尾瞧明白了：“我给你捋捋。”
“您是二月底开的工，这都五月底了，动工仨月了，前前后后雇了几百个民工，聚在山上挖地盖房，多大的动静？”
“仨月没人吭一声，非得等厂房起顶了，阖家拖老带少地跑过来闹事，这不摆明了是讹住你要钱嘛？张嘴说底下有坟，你还能连墙带瓦地拆了给他们看？不就是要你赔钱了事？”
唐荼荼一听是这个理啊，惊觉这是一群碰瓷的王八蛋。
叁鹰声量不小，宁家村的听完一蹦三尺高，挥着镢头朝他舞：“你这小子，毛没长齐，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叁鹰殿下面前都敢插科打诨的角儿，怕一条镢头？
“嘿！我就说了！棺埋四尺深是规矩，棺埋八尺是贵人，埋一丈半的那是王八！生前做尽亏心事，死了还怕人刨坟！”
唐荼荼：“……”好有道理啊。
两边正嚷着，西头哭天抢地一声：“都住口！祖宗爷又给老太太托梦啦！”
一群人定睛看去，先前吊嗓的老太太翻着白眼瘫在椅子上，边抖胳膊边蹬腿，几房子孙媳妇掐人中的，喂药的，忙得不可开交。
唐荼荼没见过这阵仗，被惊得丢了言语，怕这老太太是犯了什么急病，抬脚才迈了半步，被二哥抓住手。
“装的，不必理会。”
“啊……”唐荼荼神思不属地应了声，虽被他拉着坐下了，却像屁股底下坐着云。
她以前参与的都是政府工程，市政征地，工程开始得顺顺当当，结束得利利索索，从没遇上过这样的民事纠纷。看着这群撒泼打滚的老头老太太，丁壮扛着锄头砸地砸墙，只觉手指尖发麻。
隔了半晌，宁家老太太悠悠转醒，抹了把泪，哀哀道。
“老祖宗又给我托梦啦，发了老鼻子火，梦里与我说务要把这几个宅子给拆了，起了地皮，好叫寿材重新见太阳啊！”
左中候憋着火调和：“此处是我主事，刨地是决计不行，你跟你祖宗问问别的法儿。”
宁家村的村长族老四五个，躲在青壮后边窥察了半天，此时总算理理衣裳袖子，挪着步到了人前。
族老是要在家祠中立长生排位的人物，是一族中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每年还能拿孝敬钱。能坐到这个位子上，要么是靠年纪涨辈分，要么是读书读出名堂的学问人。
宁家村刨掉那个秀才，再没学问人，于是从村长到几个族老都是古稀岁数的老汉，如出一辙的汗衫、麻裤、草编鞋，白头疏发，一身皮黝黑油亮似老树。
话里总算透了条缝。
“为今之计，只有挪坟了。”
“挪坟，哪那么容易？要另寻一块风水宝地，请来阴阳生问天买卦，再挨个推老祖宗和家里后辈的生辰八字……起码是二百两银子的事儿！”
“爹，二百两不够，得五百两。”
“什么五百！算卦老爷说得一千两！”
唐荼荼：“……”
得，图穷匕见了。
左中候不识人心，还真切地替他们发了会愁，听到这儿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拧眉露出厌恶：“费老子这口，耽误事……都散了都散了，姑娘报的官怎还没到？”
又僵持了一会儿，头前去请的衙役总算来了。
因为知道这是县老爷闺女报的案，县丞不敢拖磨，骑了匹马跟着衙役上了山，远远看见姑娘安然无恙，也没上前招呼“哎呀咱家小姐受累了”，不动声色地传召两边证人，就地升了堂。
两排大刀衙役凶神恶煞地站在那儿，还提了几杆杀威棒，这阵仗能吓坏一半的平头百姓，遑论是心里有鬼的人。
晏少昰不便在官家前露脸，坐进厂房避了避，远远地，从一群杂声里分辨唐荼荼的声音。
“民女当初置地前，曾仔细勘测过地形，所有的档案都上交县衙备了底，包括工程立项申请、土地权属、施工地形图、建筑简图，还有前前后后的投资概算、环境评测报告和收尾绿化方案，一样不少，全在县衙卷宗房里锁着。”
“当初。”她顿了顿：“县老爷，特特派人过来瞧过，这里确实是一片荒地，除了石头土堆什么都没有。”
隔了片刻，是宁家村村民鬼哭狼嚎的动静。
“小人招了，小人招了！差爷别打板子！”
“是俺们鬼迷心窍啦！差爷别打……都说这山上是个大财主起宅子，不差钱，雇个扛麻袋的一天都给半两银……是俺们鬼迷心窍啦。”
“差爷饶命啊！再不敢啦！”
手边沁过凉水的雪梨饮早已放温，晏少昰端起来抿了一口，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抬头望向高高的房梁与屋顶，食指敲在桌上，笃，笃，笃，像木鱼节拍。
人聪慧得过了分，多数信息都不需言语，他坐在这钢铁巨室的肚子里，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便能把每一样构造做什么用琢磨得八｜九不离十。
顶上的三角吊顶钢架，隔尘网纱，封了石膏板的保温层，几人环抱的大烟囱，一条爬梯如盘龙……
晏少昰循着片缕痕迹，想未来的“工厂”又是如何震撼的模样。
叁鹰从前院看完戏，神清气爽地回来，看见殿下还在那坐着，今儿殿下不知怎么懒洋洋的，气短懒言，没什么精神。
叁鹰勾过个马扎往他脚边一坐，愁得直拍大腿。
“主子，您这不行啊，追大姑娘不是您这个追法。今儿这多好的时机，天上掉机会，您但凡掏出腰牌挥两下，满地都得跪下喊爷，又威风又顶事儿，还能让姑娘受这委屈？”
晏少昰抿着雪梨茶，慢腾腾的，起头是不相干的话。
“进这镇时，镇门口有座忠孝节义牌坊，两边楹联写的是——里门风俗尚敦庞，年少争为齿德降，可知意思？”
叁鹰还在琢磨字。
二殿下不是耐心人，不花工夫等他。
“这首诗后边还有两句，乃是自夸，夸家族里的风气好，老人温恭良善，少年人耳濡目染，跟着老人学来了好德行——可进镇以来，你瞧，哪来的俗尚敦庞？”
“姑娘要在这县里待三年，她打交道的一半是官，一半是民，官是说嘴郎中，眼高手低，民是矮子观场，寒腹短识。她近哪样都不好，得往中间劈出条路来。”
叁鹰鼓了两下掌，妖声怪气那味儿就出来了。
“爷说得对，爷有理。左右姑娘才十五，问亲的还没踏破门槛呢，急什么急？外边抓着姑娘嘘寒问暖的公子哥才不算什么事儿呢。”
晏少昰一口气没上来。
“谁？？”

第288章
灰水泥抹面的烟囱要是有灵智,大概万死也想不到自己能迎来这样的高光时刻。
这么大、活生生的一个皇子！踩着爬梯站在它身上。
晏少昰凭栏俯瞰，听着风把两人的话吹进他耳朵。
那公子哥咋咋呼呼，言行无状：“茶花儿！路上就听说你们山上惹麻烦了,还跟庄稼汉动手了，没事吧？”
唐荼荼说话声小，没听到。
“要我说，你爹真是拿着糠米钱，操着皇帝心，堂堂县衙多少吃白饭的,他派谁不行,非要叫你一姑娘家天天跑山上来监工？儿子不在跟前,也不能逮着闺女使唤啊。”
山上监工，这是对外的说法。唐荼荼弯起眼,装模作样嗯一声。
公孙景逸见她不爱听这个,又抓起别的话茬，喜眉笑眼问：“过几天你去不去海边玩？六月初一，这也是个大节,是拜海神娘娘的。”
天津不愧是海滨城市，十个节八个都跟海有关系。二月二龙抬头要祭龙王；三月谷雨百鱼上岸，乃开海节；五月端午龙升天，扒龙舟要从江堤划到海口。
端午过去还没半个月呢,这又要拜海神娘娘了。
唐荼荼头不自觉地往身后偏了偏。二哥来天津散心……
她于是意动：“是不是很热闹？”
“那没得说，咱这儿过节哪有不热闹的时候？全津门但凡靠海吃海的,都要去拜海神娘娘,你在那儿能见着全城十之七八的门户子弟,各家姐姐妹妹去的也多,光牌九就能聚好几桌。
“而且这回不一般呐,我太爷爷恩准了，会拨两艘海沧船给咱们玩，十几丈长的大战船，带你开开眼。”
又哄着她：“茶花儿一块去呗，平时喊你五回，爽约四回半，成天闷在这荒山上养蛐蛐呢？”
公孙景逸说着，突然睁大眼凑近半步，嗅了嗅，满脸掩不住的惊奇：“茶花儿，你今儿搽粉了？香的！你还涂口脂了？”
唐荼荼：“……”
她都洗了两把脸、擦了五回汗了，唇脂也洗掉色了，这什么狗鼻子。
出门前怀揣的少女心思被他一指头戳破，唐荼荼立刻脸红起来，循着高处飘去一眼，没敢多看，窘窘地解释说：“我没睡好，随便抹两下遮遮黑眼圈。”
“你羞什么？姑娘爱俏，涂脂抹粉多正常的事儿，我家里姊姊妹妹每年胭脂论斤买，排污渠那水都飘着胭脂色。”
可瞧茶花儿搽粉了就是稀罕，公孙景逸左看了右看。
入眼是茶花儿面飞红霞，目光“娇羞”躲闪的样子，公孙景逸有一刹那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俩眼睛直了圆，圆了直，呆呆问。
“你不会是，因着知道我今儿要过来，特意打扮的吧？我昨天给你家递的帖子。”
这向来舌灿莲花的公子哥忽然从脸红到耳朵，红透了脖子根。
“咱俩都这么熟了，你怎还打扮起来了……”公孙景逸气儿也不会喘了，话也不会说了，磕磕巴巴，唯独一双眼招子神采熠熠，“这多不好意思，我这，今儿都没怎么打扮，下回来见你，我肯定好好拾掇。”
远处的叁鹰和一众影卫：“……”
听得牙酸。
临风而立的二殿下，磨着后槽牙，幽幽问：“姑娘今日搽粉了？”
叁鹰震惊回望：“姑娘专门穿了条绣满金桂的合围裙，梳了那么费事的头，涂得光致致的脸、抹了红嘴唇，还戴了个玉镯子搭衣裳，合着您一样儿没看见呐？”
晏少昰叫他问得梗住了。
他没看见……
他分明每一眼都看着她，什么花裙子红嘴唇都略过去了，看见的，就是她独独一个人。
烟囱高，角度不好，斜下俯瞰，看什么都觉得距离近，他眼中，荼荼快被那泼皮无赖拢住半个身了。
晏少昰眉头挂霜，背着一只手冷飕飕问：“这是什么人？”
叁鹰：“他是津门老总兵、一品公牧公爷家里的重孙儿，长房、长孙儿、长重孙儿，天生一条好命。他爹是个通判，跟唐老爷关系不赖，两家聚过几顿饭。”
“通判？”晏少昰声音更降了温：“无亲无故，一个通判愿意折节与一下放的七品小县令相交？因何而结识？”
叁鹰搓着手指头：“因为一点……不可说的因缘际会。”
晏少昰目如实锥，刺入他眉尖。
叁鹰一咬牙，一闭眼，开闸似的一齐笼统往出倒。
“那是刚来县城落脚的第二天，县里有家澡堂子的开水管崩了，哗哗漏开水。人手不够，姑娘一声怒喝，拿井水泼湿绸布披背上，一马当先就冲进去救人了，从澡堂子背出来个公子……赤条条，光裸裸，什么也没穿。”
晏少昰咬着字：“背出来，一个男人？”
叁鹰诚实道：“背出来仨，全泡在汗蒸房里憋晕了，三人加起来也没半条裤。”
说完，半天没听着声。叁鹰睁开条眼缝一瞧。
殿下站成了一具雕塑，后边的影卫兄弟们也全是石化龟裂的面孔。
他就继续道：“这公孙他娘挺明理，你说人家一黄花大闺女，舍命救你，有节有义，当聘为儿媳以报这恩。可他那当爹的心眼儿重，通判大人心里盘算唐老爷仕途也就这样了，三年后怕是要远放下县，便看轻了姑娘出身，不大乐意上门说亲，看唐家也没挟恩图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这小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三天两头地追着姑娘跑，看那样子是揣着点想头。”
“想攀亲？”
晏少昰两只脚钉死在地上了。
大概是山风刮得他声音变了调，叁鹰怎么听怎么阴恻恻的，主子就这么阴恻恻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一个浪荡子，三天两头地觍着脸纠缠姑娘，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叁鹰：“……”
好嘞爷，这就去给他套麻袋！
那边的公孙少爷奔着作死的路一去不复返：“茶花儿，我能闻闻你搽的粉吗？是荔枝香？我家有个婶娘就是开香粉铺子的，每年往宫里边贡，香粉最全，你喜欢什么味儿的？”
说着，竟真的低了低头，耸耸鼻尖作势要闻。
晏少昰眼前一黑。
头顶热辣的太阳……新抹的水泥浆……霉一样刺鼻的风……
几个影卫眼睁睁看着殿下从环梯上栽下去了，当场吓没半条命。
“主子！！！”
“姑娘快来！主子被气晕了！！”
唐荼荼攥着两手，攥出红红白白的指痕印。
山上没内科大夫，马车下山的途中，二哥那脸色是肉眼可见地没了血色，两个鬓角汗如淌水，浸湿了领口。
杜仲解开他衣襟，探进一只圆耳朵去听他的心音。
那“耳朵”似银制，后边接一条中空的圆管，紧紧贴在胸廓上，又沿着腹腔慢慢游走。
叁鹰坐脚榻上大气不敢喘，回城路上已经被年头儿踹了好几脚了，叁鹰真怕是自己这张嘴的过错，叭叭一通说，叫殿下气急攻心了。
这小大夫摸脉、说疾竟有名医风范，放下脉枕，张嘴斥了句胡闹：“二殿下这样的年纪，龙精虎猛，怎么用烈性药？”
烈性药多带毒，也分上行和下行，下行归肾、肠经，一般是利下清火的事，上行药归心归肺。可是如这般随督脉上络于脑的，杜仲就没见过这么乱用药的。
他一句点出了这么大的关节，果然是有真本事！
廿一忙道：“殿下幼时得过寒疾，这些年将养得好也不怎么犯病。今年正月在北边办事，殿下的头疾汹汹犯起来，连吃了两个月的药，太医以温针炙直刺头上的穴位，把药汤引入穴内，只为药效快，白天还要贴敷膏，殿下才能忍着头疼办事。”
杜仲收住话。
太医院都是一套路子，用穴如用药，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这样莽撞。
唐荼荼光是想想都难受得要命，她都没听说过穴位给药的治法，刺破皮肤，把药汁灌进去，能是什么轻症？
“都怪我，带他上什么山！大老远的来一趟没休息过来，这下还中了暑气。”
杜仲写着方子，分神撇了一句：“与暑气不相干。”
可唐荼荼还是难受，相识一年，她就没见殿下生过病，他身体这样好，边关去这一趟又壮得如牛，不必拉起袖子都能看到肌肉。
这会儿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只着中衣，越衬得他脸色如雪，松松摊开的四肢都透着无力与虚弱。
唐荼荼小声叨咕：“你们这么多人看着，还让他病成这样？太医不给请脉么，他生着病还来什么天津？”
叁鹰百口莫辩：“请脉不是天天请啊……殿下他也不是‘太医你瞧瞧我这儿好疼，那儿好疼，胸闷气短还头晕，哇呜哇呜我好难受’的人啊。”
唐荼荼：“……”
这倒是。
他看着就像面无表情一挥手，与太医说“今日无事，退下”的人。
“姑娘，哎。”叁鹰萎在脚榻上长吁短叹，抹抹眼角，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们做奴才的，也只有趁着殿下昏着，才敢跟姑娘说说实在话。殿下这病积得久，提神清脑的药能是什么好东西？太医早就说了喝这药伤身体。”
“可殿下身任主帅，要打仗要指挥啊，哪里敢病？一天睡两个时辰，硬是撑着，撑到回京，撑到宫里办完宴，撑到姑娘面前了，实在熬不住了才敢倒下。”
撑到姑娘面前……
才敢倒下……
廿一震惊地看他一眼，深觉说话是一门艺术。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个意思，他就不能说得这么缠绵悱恻感天动地。
这不算完，叁鹰还能往更高处垒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此心安处是他乡啊。”他手搭在殿下心口轻轻拍一拍。
气氛烘托的，唐荼荼眼泪差点掉下来。
叁鹰又沾沾眼角。
“你说这宅子里边，别说丫鬟了，连个老妈子都没有，我们一群糙老爷们，替殿下上刀山下油锅那是抢着上，可真论起照顾人，哪个能行？给殿下喂口饭，怕是都能把殿下呛个半死。”
廿一：“……”过分了兄弟。
正此时，他敏锐地留意到床上的殿下气息轻了，右手手指蜷了蜷，屈起食指与拇指，捏合成一个圆圈。
廿一心神一凛。
皇氏手语第三计——瓮中捉鳖。
几个影卫各个耳聪目明，全看清了，于是站成一圈忽悠唐荼荼一个。
这个悲戚叹气：“唉，伺候病人是累人的事儿，端茶递水、擦脸喂饭都不轻省，姑娘不愿意就算了。唉。”
那个眼含期许：“只是劳烦姑娘得闲的时候，多过来看看殿下，给他讲讲外头的趣事，就是姑娘的大恩大德了。”
唐荼荼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傻，隐约悟到了他们的八分意图，但余下两分拿不准，犹犹豫豫说：“我天天过来，不大合适吧？”
那可再合适不过了！
“行，那我就过来照看两天吧。”唐荼荼咬着唇笑，故作矜持一点头。
叁鹰：“姑娘真是深明大义！”
回头再往床上看，那两根尊贵的手指松开了。

第289章
唐夫人觉轻,老爷一出门，她就睡不着了。
再几日就要出海拜海神娘娘了，老爷说这是大事,县里做官的都要去，官夫人也需随行。公家是公家的拜法，家宅也有家宅的拜法，贡品单子和供神宜忌写了五大页纸。
唐夫人在院里漫步琢磨着这事，远远看见荼荼圪蹴在花坛边，抄着把铁剪,在搉她的花。
一截金丝梅,两株粉芍药,三朵玉绣球，四根白倒仙,五根狗尾巴。金粉蓝白绿配了个齐,瞧来瞧去不满意，把百合花枝放下，刨个坑埋回了土里。
唐夫人脑门子疼：“这又是干嘛呢？”
“母亲今儿起得这么早啊？”唐荼荼惊一跳,她专门起了个大早来偷花，却还是被逮了个正着，连忙把花泥堆回去拿手拍平，除了湿土痕迹新,再看不出花坛少了东西。
“母亲瞧，我给你弄好啦！”说完就要溜。
唐夫人拉住她：“剜了娘的花干什么去？”
唐荼荼讪讪一笑：“……我有个朋友生病了,想插束花送他。”
时下百姓富庶,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凑成四般闲事。头三样都是吞金兽,几百两银子砸进去没个水花,普通人消遣不起，唯独花是雅俗共赏的事，满街的卖花生意能从立夏做到中秋去。
可但凡是家里有的东西，别想从唐荼荼兜里摸走一个子儿。
唐夫人没好气：“过来吧，我给你找个瓶。”
唐夫人在京城时跟容夫人学过插花的手艺，她母家小老百姓一户，钱权两不沾，怕跟官夫人打交道时丢了脸面，咬着牙学会了插花和点茶。
很快把唐荼荼攒的这簇花里胡哨理整齐，修头剪尾，扔了狗尾巴草，添了几根兰花叶，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地插了一瓶。
唐荼荼捧着花瓶上了马车，一路挂起帘子瞅着外边，把街上新鲜的瓜果桃梨买了个遍。
她是去照顾病人的，却不知怎么倍儿高兴，一路高兴到宅子门口，唐荼荼才收了笑，一张嘴又是喜气洋洋的。
“二哥，我来看你啦。”
影卫见了她也高兴啊，欢天喜地地把人送进屋里，关了半扇门。
门关半扇，留半扇，一半是恪守礼节，怕姑娘与殿下独处不自在；另一半嘛，院里站哨的、洒扫的、装模作样抹灰的，全竖直了耳朵。
二殿下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看着跟没病时没什么分别。唐荼荼进门时，他正斜身靠在湘竹榻上，身下搭着条冰丝裀，手里捧着书。
“二哥你怎么看起书了，你不头晕啦？”
才说完，唐荼荼就见她二哥身形摇晃一下，撑住额头，虚弱地换了两口气道：“尚能忍得。你来得早了，我这药还没顾上喝，叫你见笑了。”
“没事没事不见笑，二哥快喝吧。”
晏少昰握着银匙搅药汁，一直到药汁搅出了沫，他也没见唐荼荼有上手喂药的意思，遗憾地仰起头两口闷了。
唐荼荼笑盈盈看他：“苦不苦啊，二哥想不想吃梨？我一个一个挑的，深脐圆肚，肯定甜。”
晏少昰喉头动了动，望着她答：“想。”
在吃喝这一事上，还是头一遭有人问他“想不想”。皇家的人都这样，吃饭十八个盘碟，餐后果盘能摆半桌，每样沾沾口罢了，他没什么喜好，更没人敢问他的喜好。
唐荼荼洗干净手，拿了把片皮刀削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碎嗑。
“我们那时候讲究探望病人要送花，不能送黑花白花，不吉利，数量也有讲究，送四朵那是咒人家，送九朵也不行，谁愿意病得‘久’呀。”
“花是从我家园子里摘的，我清早五点偷偷爬起来，专挑开得最好的摘给你。”
“都说养花会上瘾，可不嘛，就说我母亲，春天种了一坛月季，种得晚了，死活苞不出花骨朵，我母亲就带上嬷嬷去花市逛，看见喜欢的就连盆带土抱回来，再移栽进花坛里。”
“今天多两盆棣棠，明天多两盆凤尾兰，她不知道什么能活，就广撒网多选样，就这样，两个月攒出个花园来——二哥没见过我家的花园吧？等有机会了，我请你上门作客。”
“好，我等着请帖。”
晏少昰五分心神用来听她说话了，剩下五分全盯着她的手。他这里的水果刀很利，会使刀的人都不用钝刀，视无锋无刃为垃圾，晏少昰真怕她说话分心剌了手。
却没有。她手很巧，薄薄一条梨皮打着旋儿拖到地上去，不知吃了多少梨才练出来的本事。
削完了，在梨肉上剌出个小三角，唐荼荼自己先尝了尝：“甜的，还没渣，好梨。”
几刀劈成瓣放碗里，插上银签递给他。就连那点梨皮也不浪费，碾出汁水，扔进香炉托底里，铜炉热气一烫，徐徐送出梨香来。
她自己吃梨就没这么讲究了，吭哧吭哧连皮咬，边吃边绕着这屋子打量。
这荒宅小而隐蔽，为了防外人窥探，专门垒成高墙小院，院子不宽敞，撑不下什么景致，屋里便极尽奢华之能事。
最夺目的要数风口那座流水台，三层高，上头两个浅口瓷缸用来造景，底下的大缸养鱼。首缸造的景是高山流水，是飞瀑漱石；飞瀑下头的第二缸，做小桥流水绕人家、老人童子戏黄狗，几样陶瓷摆件堆出一副农家景。
芦苇丛中藏着一艘小小的渔船，遮住了出水口，一旁巴掌大的小水车骨碌碌地转，送出的凉风带着水汽，成了个自动加湿器，精巧得不得了。
水车摇得快了，还会撬动不知什么机关，渔船摇，日晷转，老人会前仰后合地笑，小孩指指左再指指右，黄狗绕着主人滴溜溜地跑，几个摆件全活了。
唐荼荼玩了两手水，也没想明白这么小的手工艺怎么能做得这样巧。
她只看那玩意，不看他，晏少昰嘴里的梨也寡了，屋也闷了，扫一眼那摆件：“天津良工房做出来的小玩意，你要是喜欢，回头跟叁鹰要。”
唐荼荼：“良工房？”
“是工部底下的小衙门，各省府皆置有小工部，民间的能人巧匠供职于良工房，做出有新意的东西就会往上献，其中农工要术为头等，奇技淫巧最下流，不值当推崇。”
唐荼荼有点为这奇技淫巧心动，寻思家里摆一对这个，多威风。心念不过打了个晃，她又想“不值当推崇”，肯定是因为耗时耗工，给皇亲国戚做几个摆着玩还行，民间效仿了又是一阵奢靡之风。
屋里茶是现成的，水是现成的，摆着这么个冷风加湿器，一点也不觉热。昨儿叁鹰给她说的“端茶递水，擦脸喂饭”，唐荼荼想来想去，一样也用不着她。
没事做有点不自在，看桌上放着报纸，唐荼荼拿过来，打算给他读报纸。
一看日期，新鲜！官员邸报和《士子报》都是五月十八的。
她感慨：“真好啊，二哥一来，我都能跟上你看新报纸了。”
话刚落，觉得不对——今儿才五月十七，五月十八是明天！
晏少昰颔首，敲定了她的猜测。
唐荼荼：“……好家伙。”
《士子报》只在京城发行，一般是由京城提学台编撰好，再由官书局刊印，官书局出活细，细了就慢，每日一千份的发行量远远不够，于是对坊间各家书局翻印盗印的情况睁只眼闭只眼。
提学台校对好的稿版要交给官驿，派发给各省各府，由各地官书局再印。可京城官驿油水足，往各省送报的苦差事总是拖磨，这就导致出了京城，各地的报纸都是旧的，新闻变旧闻。
加之和平年代，爱看时政的青年没爱看杂书的多，除了科考年要上场的学子发奋读时事，别的学子都不大爱看“南边洪涝、北边蝗虫、东边出海、西边抢地盘”的事。
坊间盗印的书局它得冲销量啊，遂把一张报纸删减一半，半个版面写正事，半个版面添上点趣事杂谈、乡野异闻。这一变，又叫旧闻变杂闻。
来天津大半年了，唐荼荼就没见过这么正经、这么新的报纸！
明儿才发刊，今儿就送到案头了，摆明了是“您给掌掌眼，看看什么该登报，什么不该登”这意思。
唐荼荼又生感慨：“有权有势真好啊。”
晏少昰“嗯”一声，扦着碗底两块梨，无话说。
她看完摆件，又看报，就是不看他，除了一个梨给他甜口，再没用心跟他讲话。
这一瞬，堂堂二殿下无师自通地悟得了争宠、争关注的必要性。
他想起妹妹常宁，那妮子学骑马，一天跑不了二里地，却雇了个中郎将教。她逗那小将军全靠装腔作势，“哎呀小邓子我肩膀好酸，你给我捶两下”，“哎呀小邓子，我手手破了”。
又蠢又呆，却管用得离奇，那小邓将军成天臊着脸轻声软语哄她。
眼下，晏少昰顺着想到了。可他不是会示弱的人，硬是把自个儿强悍的性格和想争宠的矫情扭结成团，挟着满脸的苦大仇深，挤出一句。
“头疼，难受。”
——这么壮实个人，颤着调尾说难受！
唐荼荼惊了，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扯开前门：“叁鹰！年叔！殿下又头疼了，快把杜仲找来！”
外头的影卫望天叹气，里头的殿下气闷地捶了下竹榻。
杜仲接过一回诊，就被留在宅子里了，这小子乐天知命无喜无忧，手边有书就能安安静静过半年。不少大夫都有逮着人说病的毛病，什么“你面部红肿眼裂缩窄，必定肾虚”，“你脸色黄结口鼻色儿暗，是便秘吧”，非要身边人都听上他的话喝点药才算完。
杜仲没这毛病，他大多时候都不兴正眼看人，只有来了疑难杂症时，杜仲眼里才会爆出狂热的光。
二殿下这点小毛病经不住他一眼，进屋摸摸脉象，脉象平实，搏动深长，杜仲还有点不确定，又以指肚按着二殿下的鬓角线来回揉搓，摸索着疼痛的地方。
“如何如何？”唐荼荼在旁边紧张兮兮看着。
晏少昰装模作样嘶了声冷气：“疼得厉害，累你担心了。”
他一习武人，运气跟玩似的，脸色想白就白，刚白完，看见杜仲的神色，气息一断，脸色又红回来了。
晏少昰这辈子头一次从别人脸上见识到——“似笑非笑”是什么表情。
这成了精的小大夫展出一点很淡的笑，慢吞吞说：“姑娘去外屋坐一坐罢，你在这儿，妨碍殿下养病。”
唐荼荼连连点头：“好好好。”
杜仲又一拱手：“殿下歇个觉，草民再来诊罢，先行告退。”说完施施然走了。
这医嘱，硬生生划出一道楚河汉界，唐荼荼是死活不进来了，坐在外间还闭紧嘴巴不说话，绝不妨碍他休息。
影卫一会儿一趟，倒吊在窗口，耷拉个脑袋给主子报信。
“姑娘看报呢。”
“姑娘翻页了。”
“姑娘吃了个桃，说没熟透，不好吃。”
“姑娘去了回净房，叁鹰顺嘴说咱们府上的蹲坑不好用，姑娘就说回头给咱们装上一排冲水马桶——嘿，我在山上用过，可好用了。”
一趟一趟来，一趟一趟看殿下面沉如水，面沉如黑水，面沉如死水，终于合上窗，没脸吭气了。

第290章
六月初一的正祭,五月二十九便要出门，海边离得远，连马车带坐船要走大半天,到了地方落脚后，还要盯两遍祭典流程，一点岔子不能出。
靠海吃海的人信海神娘娘，唐老爷一个外乡人，头回受邀观礼，所谓落土随俗,就得拿出比本地人还要重视的态度,不能让人家觉得你一外乡人轻视海神娘娘,轻视本地的礼节。
叶三峰和傅九两在门前等了半晌，又等了半晌,没见老爷夫人出来。
天阴着,一会兴许是要飘雨，等了等又进门去催，走到二门,终于看见夫人小姐描眉画眼地出来了，很久没出门玩了，都挺欢喜。
海河西起三岔口，东至大沽口,中间蜿蜒百二十里，一路顺水不顺风,船夫得摇橹才能走。
满河的大船、小船、楼船、画舫,还有的大船上顶了艘张灯结彩的小花舲,是拿彩纸糊的,漂漂亮亮蹲在船顶,大概是一样贡品。
客船多是上下两层，一艘艘的停在河堤边接人。栓船的铁蟒头锃光瓦亮，船工光着头打赤膊，长得横眉楞眼，对客人说话的腔调却是柔的。
这些人啊事啊，珠珠一样没见过，唐家来天津大半年了，还没坐过船，小丫头高兴地眉眼都在发光，指指河中央。
“咱们怎么不坐大船呀？大船不给停吗？”
叶三峰扶她一把，踩着踏板稳稳地跨过了船舷，笑称：“大船都是从三岔口下河的，坐满就不让上了，咱们赶不上啦——三姑娘不知道，坐小船才有意思呢，伸手便能摸着水。”
唐荼荼睄一眼河中心的楼船，看见船上奴仆林立，都极有规矩，又设凉棚，又筑观景亭，只消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大官家眷的船。
堂堂天子渡，多的是二三四品大员，船自然要挑最豪华精美的。
什么权豪势要，什么奢侈无度，小女孩不需要懂这个。她于是牵起珠珠：“来，咱们拿网网鱼。”
满河上多的是提着大桶往河里倒的人，开始，唐荼荼以为是在放生鱼苗，可又见船上摆着很多捞网，大家伙儿捞鱼捞得欢。
同船的县丞家太太也准备了桶，唐荼荼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桶的蝌蚪和碎螺，全是鱼饵料，朝河里泼下去，一下子如沸油入水般，激起大片河鱼翻滚。
“哇——！”
珠珠被溅了一头一脸的水，唐荼荼也没比她好多少，还是亢奋得不得了。
她爱死了这人世自然的味道。天是清的，风也湿润，手探到河水里，不用动，就那么放着，等鱼瞎子撞上来时，能摸到鱼光溜溜的背。
“姐！我捞着鱼啦！好大一条银色的鱼哇！”
摇橹的船工如看傻孩儿一般，看着看着又笑了。
城里的人多是去赶热闹，过了翟庄，才是真正靠海吃海的渔乡，出海捕鱼的、挖塘养鱼的、扎船修船的、以及盐灶户，全住在海河下游，信天后信得最虔诚。
各样的小船下饺子一般下了堤岸，挨挨挤挤地往前行。
可此段河道狭窄多弯，沿岸支出的滩涂也犄零旮旯，船头一会儿要转向东北，一会儿转向东南。大河里拐弯不是轻巧事，有不讲道义的船工，一桨子撑在旁边的船上借个力，自己调好了向，把旁边船推得在水里转半圈。
一条船上五六个船工，哪肯受这气？张嘴就骂。船上的人便笑着看两头骂架。
跟在后头的船总爱这时候加塞，把尖梢的船头挤进来，一个巧劲就能顶开两边的船。越是小渔船越滑溜，挤进来逮着漂亮姑娘摸把手，耍个流氓就走。
珠珠一时不防，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差点被夹了，还是唐荼荼眼疾手快拉了回来，瞪着那渔夫就要骂他。
眼看那小渔船溜得飞快，后头却忽有几个仗义的“船工”，抄起铁抓钩固在渔船上狠狠一扯——小渔船几片木头板，哪里经得住这一拽，当下连人带船翻进水里喂了鱼。
“咕噜咕噜……哪个王八犊子拽老子……咕噜咕噜……老子跟你没完！”
唐荼荼哈哈笑起来。
天飘着雨，河上一层淡青色的雾。后头那艘仗义出手的客舫悠悠地划开清波，驶近来。黑船篷前坐着个青年，穿着布衣，戴着顶竹篾斗笠，宽展的帽檐下露出张陌生的脸。
他明明穿得这样穷酸，还换了一张脸，可他光是呼口气，唐荼荼都能认出来。
那架势，错不了！
唐荼荼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装模作样福了个礼，笑得贼甜：“谢谢恩公。”
晏少昰就跟她一块儿装：“小姐客气。”
唐荼荼又问：“恩公这船要去哪儿？”
“先在津口渡天后宫落脚，办点事，之后再去——”他顿语，看着她：“寻人。”
唐荼荼就对他的行程有数了，喜滋滋地提起鱼桶，送了他一桶鱼。
叁鹰探头瞄了一眼，好嘛，一桶的小鱼猴儿虾没拇指大，剁馅儿都嫌扎嘴。
他两人隔着船，看一眼，笑一下，尤其是荼荼，傻姑娘开花似的，可没见对面的青年笑得这样傻——唐老爷在船的二层上看见了，只当是什么落魄户冒犯自己闺女，便吩咐船工：“咱们贴着岸走罢，看看沿路的景致。”
船贴了岸，两相错开，一旁的那船就被落在后边了。
唐老爷满意地捋捋小胡须，被闺女仰着头瞪了一眼。老父亲还纳闷了半天。
——嗐，姑娘大了，不由爹了。
他又喊：“丫头快上来看，这就是咱县里的万亩鱼塘。”
堤岸高，岸上的景致只有站上二层才能看到。
唐荼荼刚爬上楼梯，就被远处的景致震惊了。
万亩鱼塘像一眼望不见边的水棋盘，四方形的、多棱形的、扁三角的，绿油油的水培菜围着滩涂，把一块块水塘划分成棋盘格。
因为每块塘里浮着不同的藻，水藻会把鱼塘染上不同的颜色，青的、碧的、翠的、赭红和秋叶黄的颜色都能瞧见。几万亩碧波如镜，严丝合缝地嵌成一体，零星的茅屋和水车全成了景。
最最遗憾的是视角太低，要是有个航拍机，不知能拍下多壮观的景色。
唐老爷胸中壮怀激烈：“这样广阔的鱼塘，必是年年好收成啊！”
县丞和师爷对视两眼，笑着点头称是。
叶三峰听乐了，从满盘鱼生的鲜美滋味中抽暇挪来一眼：“老爷算账不得行，我让咱大姑娘算——几十年前就叫万亩鱼塘了，至如今，从瞿庄到小河滩沿岸大约有三万亩的塘了。”
“就说一亩塘，养五六百斤鱼就不少了，鱼太密了透不过气。其中鲤鱼两年熟，草鱼三年熟，花鲢鲫鱼贴膘慢，长成大鱼得五年。所以每亩塘每年能出网的鱼不过一二百斤，赚三五两银子，十亩塘就是三五十两，刨掉鱼苗钱，省点穿用，够一家子活了。”
“但鱼这东西，说好养，也难养。上流来的黄河水带点土腥，但不咸，海水倒灌却是咸的，潮涨潮退，遇雨遇旱，塘里的水都不是一个味儿。鱼苗精贵，水咸了要臭腮，水淡了要掉鳞，吃了烂螺病藻更是一死一片。”
“死了也就死了，死一两尾鱼不值钱，可吃饱的鱼死了不浮头，鱼尸在底下沉着，得每天拿大网在塘里捞一遍，把死鱼筛出来。”
他笑吟吟问唐老爷：“这样算来，还能剩下几个钱？”
唐老爷再望向万亩鱼塘，叹气开始了。
县丞夫人是个爽利脾气，揉着脑袋训他们：“又来了又来了，出门玩不谈正事，明儿都得喜眉笑眼地去迎天后娘娘，愁眉紧锁的，要叫坏运气缠一年！”
唐夫人笑着应声：“这话在理。”
众人都笑。
落日映红西方时，河岸行到了最后一线，视野骤然辽阔起来。
旱鸭子们各个发出惊叹：“这就是海？！好大的海！怎么有这么多的水啊？”
没有人工养护过的沙滩，拙朴中甚至透着点丑，一波一波的浪涛声藏起太阳，天就这么暗下来。
出海口湾阔水深，湾阔，船就可以密密麻麻停一片；水深，是因为要航大船，深了才够大船吃水，所以码头最深处是不允许客船停泊的，小船都在浅滩挨挨挤挤地聚成团。
船工光着脚板在沙滩上耙蛤蜊，石板下架堆火，刷油撒盐一烤就是香的，装盘前再扔一把小葱花，吃得那个美。
海崖上明明灭灭的灯，那是攀在崖上掏海鸟蛋的人，这比蛤蜊稀罕，海边的小食摊上才有得卖。鸟蛋能串成一串烤，也能摊个厚厚的蛋饼，再刷一层牡蛎酱，味儿香出十里去。
珠珠脚走过去了，眼睛还在人家摊位上，眼巴巴扯扯她娘的袖子。唐夫人假装没察觉，拉着她追着县丞太太的脚步走。
家里管嘴巴管得严，吃个零嘴也得有出处，什么张记铺子、云家火烧这样的才行，路上支个棚的小摊小贩不许吃，怕吃坏肚子。
唐荼荼快步上前去，挑烤得焦黄熟透的鸟蛋买了两串，追上小丫头，给她塞了一串。
“香不香？”
珠珠仔细品了品味儿：“比鸡蛋香一点点。”
鸟蛋是腌制过的，蛋黄略微起沙，口感比鸡蛋丰富一些，真要说起来也没多特别，吃的是个氛围。
唐荼荼笑笑，拉起她去追母亲。
海边有渔家，有船户，也有村落，村民们不怕生，家家小孩都跑在海边揽客，相貌稚气却个个嘴甜，揽客人去家里住。
唐老爷背着手在海滩上漫步，处处看着，既稀奇，胸中又涌出物阜民康、海晏河清的感动。
唐家的住处是县丞安排好的，这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认识不少海事官。
“大人，此地有巡江吏赵德的别院，他家占了个宽敞，咱这么些人，一人一个屋都能住开；还有指泊所的燕明，是我老哥哥了，他家婆娘们做饭是一绝，苦处是住在村子里，屋舍少，夫人小姐们得挤一挤。”
珠珠一句蹦出：“住第二家！”
唐夫人拍着她的手臂埋怨她多舌，话说在大人前头，不礼貌。县丞夫人也属意第二家：“屋再大不也是一张床，家里的床还没睡够？来都来了，当然要住住渔家院。”
“好嘞，老爷夫人们跟上。”
渔村离海一里地，因为不缺地，也没有野畜伤民，住得很松散，东头五户西头三户的，竟也聚成了村。沿途的屋舍大多是拿珊瑚石和礁石筑底，高墙用黄泥砌，一杆杆竹梁扎成斜顶，不怕雨也不积水。
“到了，这就是燕老哥他家。”
从外头看有点清贫了，栅栏门大敞着，满院跑着四五个孩子，县丞用方言招呼了声，孩子就一窝蜂地凑上来，帮忙拿行李。
在厨房里备菜的是两个姑娘，听见声，忙出来福了个礼，又低头缩肩地钻回厨房了。
鱼虾蟹、贝壳海参，样样都是极新鲜的，一炖一炒就上桌，光用盐巴都能透出鲜，更别说配上各种各样的秘制酱，尤其那盆香辣蟹，香得能连舌头一起吞。
唐夫人吃得鼻尖淌汗，看菜一道接一道，忙唤住人：“妹妹快别做了，菜够了，快叫你姐姐坐过来一起吃。”
姑娘笑着摇摇头，又退出去了。
借着上菜的间隙，唐荼荼留心看了看，这对姐妹花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海风吹得面盘不细致了，眉眼却生得很好看。
就是腼腆得出了奇，端上饭菜来也不敢多瞧，退到门边悄悄听她们讲话，听到老爷夫人小姐们全夸“饭好吃”，才咬着唇瓣笑起来。
本以为是这位大人家的两个闺女，做饭手艺巧，做点私房菜贴补家用——直到院里玩的孩子喊了声“娘”。
一句“娘”，惊得唐荼荼叫蟹壳划了手。那孩子起码七八岁了，照年纪算，姑娘十四五就生了孩子。
唐荼荼拿帕子摁住手上的血线，盯着渗出来的这点红，忽然开口问：“闵叔，你那位老哥哥多大岁数？”
闵县丞掰着指头算了算：“属马的，五十出点头。”
唐荼荼心往下一坠。
“怎么不见她家老爷？是在忙公事吗？这家里不像是住着男人。”
她声调古怪地发了沉，屋里吃饭的唐老爷、唐夫人、县丞都没迷糊过来，县丞夫人反应伶俐，一把拍上她掌背，挤挤眉眼：“姑娘快别问了，什么老爷不老爷的，两头婚嘛，爷们不住这儿。”
唐荼荼心沉到了底，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这户人家穷得不像样了，分明有个指泊所做官的老爷。
指泊所，是指挥大船出入港的小衙门，也是商船出海、东亚小国朝贡的第一道线，过手毫厘就是大把的钱。
一个海事官，在县城算的上是叫人眼红的好营生，既能娶个家世好的媳妇，得岳家帮衬；又能在海边纳一对姐妹花，手缝里漏点油水出来，就够这渔女一家生活。
此即为“两头婚”。不是妻，不是妾，不算家奴，甚至不能算外室。
是五十岁老头每月来海边出公差时、嫖一宿就走的野妓馆。
唐荼荼看着满桌海味，再没一点胃口了。
县丞先头称“老哥哥家的婆娘们做饭一绝”，必定也知道这一茬，可还是带他们来了。
她又想起海边小吃摊旁那些揽客的船娘，桃红的衫，底下是破渔网做的鞋，半身娇媚，半身寒酸。那些女人，又有多少盼着带男人回去春风一度，等着嫖资撑未来一段时日的生活？
靠海吃海的地方，只能靠一把力气活，壮实能干的是好女，貌美体弱就成了罪。

第291章
当天夜里是睡不着的,海边的泊船太多了，船工不离船，夜里吃喝玩乐的动静大,城里客人也多，填满了这个素日空寂的小渔村。
唐荼荼没睡瓷实，披上衣裳起来了。
四间围房，左右耳朵作厨房和杂物房，篱笆墙一围，就是这个家的全部了。
月亮清凌凌的洒下来,那个七八岁的大男孩蹲在地上,从砖缝里抠沙子玩。
唐荼荼惊一跳：“你怎么不睡觉啊？这大半夜的。”
那孩子抬头看看她,又指指西头说：“娘和二姨去打水了，夜里人少,白天人可多了。”
唐荼荼呆在那儿,一时哑巴了。
她家和县丞两家人，玩了一天，半身泥半身沙,晚上光洗脸洗脚水就用了两瓮，她还讲究地洗了小衣刷了鞋，竟也没想水是打哪来的。
劳累俩姑娘大半夜的出去挑水，不然明早没得用。
这渔村叫甜井村。临海能成村的地界大都有这么几口井,明明离海边只有百来米，水位也明显低于海平面,打井挖出来的却是淡水。
因为有淡水,所以能成村,继而来往渔船有了补给,才成了码头,成了港——于是淡水井就成了天大的神迹。
真要说原因，大概是地下河没与海水通上，内河的淡水源源不断地补充着。
唐荼荼茫茫然地想着地质知识，见那孩子抠出砖缝里的沙，攥手心里，留条缝，慢腾腾地在地上洒均匀，拿根小棍子在上边划拉。
一撇，一捺，写了个丑丑的“人”。又加一横，成了“大”。想了想，又在“大”字外头画了个框，变成“因”。
他画字画得慢，很是要想一阵，笔序也全不对，明显不是学堂教出来的。这地方也没有学堂。
唐荼荼几步走回屋，门开合时带进夜里的风，唐夫人睡得迷迷糊糊，问她：“荼荼做什么去？”
“院里吹吹风，您睡您的。”
唐荼荼从自己绣袋里摸出一小盒东西，再去院里，把东西摊在手心里给那孩子看。
“这是粉笔。”
她塞给小孩一根，自己握了一根，在地上写字。
海边的人不烧砖，铺地用的是礁石，质脆，砸成小块埋进黄泥里，便是路。几千年的砂砾、贝壳、珊瑚遗骸成了礁，灰黄色的分着纹路层，粉笔轻轻一划就能着色。
“‘大’字要先写横，再一撇，一捺，捺的头儿不能通上去。”
“‘因’字，也不能图省事在外边画个框，要从外写向里，带框的字像四啊、回啊、日头的日啊，都是从外写向里。”
她把几个常见字一笔一划地拆解开，像个夫子那样，从三岁小儿启蒙开始讲。
篱笆门外响起开门声，几根铁丝一拧就是门锁，俩姑娘看见她坐在院里都是一怔，一边慌张问着“姑娘是热得睡不着？”，一边提着水吃力地往里走。
“我来我来。”唐荼荼忙提过那两桶水，在急急忙忙阻拦的声音里，一步不晃、一滴不洒地倒进瓮里去，连上先前打的，将将装满了一瓮。
唐荼荼把桶放回厨房里，带上门：“就这样，不打了，明早够我们洗把脸漱个口就行。”
小孩嘀嘀咕咕，拉着他娘说话。都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一条海河东西两头的天津话就不是一个味儿了，唐荼荼听不懂这渔村的方言，却知道他在讲什么。
那孩子指着满地的粉笔字，高高兴兴地笑，很珍惜地把剩下的半截粉笔塞进他娘衣兜里。
月色静谧，海潮声一浪一浪地打在礁石上，从此处能望到村口的灵光塔，十几米高，很亮，塔顶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水笔点过似的，氲开一片明灿灿的红。
可那是内河灯塔，仅仅建在河岸上，夜航的河船看见了，就知道再划多远能入码头歇息。指航的作用并不大，更像个交通指示牌，看见了就知道“前方2公里到达休息区”。
而广袤的渤海湾里几乎没有岛屿，小片的堡礁比海平面高不出半米，哪里能起基建灯塔？渔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出海后再没回来的爷或爹。
没男性长辈顶门立户，家就塌了一半，所谓“船娘”大多是十四五嫁人的命。
男人争气的，能赚钱盖个屋，有个栖身之瓦；男人不争气的，那就一家老小住船上，几片舢板上搭片油布棚，求天拜地，吃海吃鱼，就这么活到老。
油布棚白天敞着口捞鱼捕虾，晚上裹起来睡觉，飘在水里像个蛋壳，这就是陆上人瞧不起的“疍家佬”。
唐荼荼问她：“孩子大了，怎么不上学？这个岁数的孩子读书不要钱的，能白读三年，要是买不起书本，还能跟师兄师姐讨要旧课本，自家供个吃喝就行。”
姑娘不安地抿着唇：“学堂在县里，离得太远了。想孩子念书，非得全家一块进城才行，吃喝花用都要银子……孩他爹不想我们进城……”
性子绵软的人，说话也要小心捏着词。唐荼荼心想：不想她们进城，应该是那老头儿不准许她们进城才对。
县城就那么巴掌大块地方，逛一条街能遇上八个熟人。那老东西怕这两头婚败露，被野妓拖累，怕老丈人和媳妇知道了，闹到同僚面前丢脸面，所以“不让进城”，不给钱，孩子也就没法上学。
等几个娃娃在这小破渔村长大了，又是几个目不识丁的穷光汉。
唐荼荼提刀的心都有。
村里住户稀，篱笆墙外一马平川，没遮没挡的，能一眼望到海岸去。唐荼荼看着看着，问：“那几个人为什么一直在我们门前转？”
都一身蓑衣裹着，夜色乌漆墨黑的，也看不清男和女。唐荼荼怕是贼和偷，提了条扁担站起来。
这家的大姐却忙拦下她，哭笑不得压着声说：“不是贼不是贼，那是来借灯的。”
唐荼荼：“借什么灯？”
“也不是灯。”姑娘被她问的，差点把头埋回肩膀里：“就是要找男人睡觉的……不好明着讲，只敲敲门说要借灯，老爷们要是开门了，就放进去了……”
她那二妹比她爽快点，虽然也羞，起码能说得清楚话：“这些都是疍家佬儿，只有条破船，盖不起房子，没房子，官府就不给落籍，没籍册就进不了城，不准摆摊做生意，死了也不让立碑埋。”
“好些人不受这气，去蓬莱、辽东那边当海匪去了，过上两三年站住脚，开着大船回来接人，一家老小就齐齐当海匪去了；也有踏实肯吃苦的，寻点关系进船帮，去码头上卖力气，也能赚着钱。”
“剩下的疍家佬儿都是又懒又刁的，没本事，胆儿也小，赚钱没门路，作匪又怕杀头，就都飘在海边活，没钱娶媳妇也不怕，你家我家的换亲。”
“以前还好，也就这十几年，生出来的娃娃渐渐不像样了，痴的痴傻的傻，裂嘴歪脸的，什么怪样都有，也活不长，活三五年就折了。”
“城里大夫过来瞧了一眼，说这样不对，五服之内的不能换亲，不然迟早绝了根。疍家佬儿就又想了别的招，每年趁着过节时候，把船上的大姑娘小媳妇撵出来，跟城里来的老爷们睡觉，睡了觉，才能生下齐手齐脚的好娃娃……”
前边说“老头儿不让进城”的时候，唐荼荼还想提刀劈人。可这一番话下来，唐荼荼坐在那儿僵成了石头，手啊脚啊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个穷，要把人逼到什么份儿上呢？
这是天津，天子渡，是每年几万艘渔船商船出海的港口，是东亚小国开着大船朝觐天｜朝上国时、最先俯首叩拜的那一只天子足。
这几百上千户渔民，成了天子的烂脚气，活得快要绝了户。
她还当这村子住得这么稀稀拉拉，户不挨门，邻不着里，是此地的海滨风情——原来竟是许多渔民家连拿烂礁石、黄泥盖个屋的钱都攒不下。
盛朝户籍制度严苛，编户齐民，计地计产，才好收税算徭役，没有户籍，就形同被剥夺了社会公民身份。一辈穷，辈辈穷，这穷得甚至退化到要以物易物的地方，船户摸遍全身没一个铜板，攒钱盖房就成了不可能的事。
坐着说了这许多话的妹妹忽然白了脸，手忙脚乱站起来，张惶道：“官老爷莫怪，我们胡乱讲的，老爷莫怪！”
唐荼荼回头，看见她爹站在门外，县丞和两个师爷杵在门边，都没点灯，几个老爷们一人顶着张怪异的相，活像被贫下中农抡了耳光。
这家的大姐定了定神，福了个礼，才敢嗫嚅开口：“我与妹妹多嘴，吵着几位大人歇息了。”
又弱声说：“我家光景算是好的，上了籍，还有这么大间房，老爷每月都挂念着，菜呀肉呀也没缺过……”
她再说两句，唐老爷都要给她跪下了，半天唤不上气，捶着胸口痛陈了一声：“枉我一县父母官！”
“大人息怒，气怒伤身啊大人。”
唐荼荼没理他们，摸出盒子里剩下的几根粉笔给姑娘看。
“这是粉笔，石灰搅成糊，兑好色儿料，再倒进模具里晾干，即成粉笔。”
姑娘小心摸了摸包装的纸盒，仔细听着。
唐荼荼又说：“我在县里有一个厂，厂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干活的地方，造这粉笔，造药水，雕版印书，也造别的许多东西。我要招很多很多人，起码几百号人，工钱按天结，管吃管住，就是条件苦了些，吃住都在山上，每五日一休沐——你们想不想去？”
她谁也没商量，不声不响地拿定主意：“家里的孩子也能带过去，我供备吃喝寝宿，供备你们孩子上学。”
两个姑娘瞪着她，眼睛睁得圆溜溜，惊声问。
“女孩儿也供？”
唐荼荼被这句问得差点破防，重重一点头：“供。”
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彻底傻了，犹犹豫豫问：“姑娘年纪这样小，能做得了主？”
唐老爷此时终于清醒了，忙从怀里掏出县章，舔笔写了封官文：“我是县令，旁边这县丞你们识得，我二人还做不了主？”
反应最快的还是那小男孩，这一番话竟一字不差地听懂了，嗷得一嗓子：“去上学喽——！”
风一样冲进屋去，把他弟弟妹妹全拔扯起来了。
唐荼荼：“你们住在这儿，熟人多，明天我派几个人手过来，你二人领着他们去海边，给认识的、不认识的船娘都透个信儿，就说县里招人，来者不拒。”
她盯着浅滩上那一大片黑黝黝的船，如何也想不到，会把妻子女儿撵出来借灯，那样的丈夫与父亲该生着什么样的面孔。
唐荼荼慢慢说：“记住了，粉笔厂、制药厂、印刷厂都是女工厂，女人干活细，我只招船娘。”

第292章
那一宿没谁睡得着,唐老爷与几个县吏屋里的油灯亮了一夜。丛家几个娃娃听说能进城上学了，高兴得满院蹦，连带把唐夫人和县吏太太也吵醒了,床上对坐，半宿无眠，寅时过半了才沾枕头。
黎明，天边刚露了一抹鱼肚白，唐荼荼睡不着了，叠好被子,轻轻带上了房门。
“姑娘起这么早？”
傅九两和叶先生正要去海边看渔船卸货,困得哈欠连天,也不肯漏下热闹，拿瓮里放了一夜的凉水洗把脸,人就清醒了。
他俩精神头都很好,显得唐荼荼异常沉默。
这两人一个饱经世故，丑事恶事见得多；一个幼年遭灾、爹娘死绝，穷到快饿死的份儿上才遇着贵人,是以品性里都有种“太阳底下无新事”的超脱，事情过一过耳，再随着两声骂喷出来就了了，不往心里边走。
“姑娘去看大船吗？你看那么些人,都去海边看热闹了。”
唐荼荼想了想，从厨房拿了俩水桶,提上这俩大铁桶跟他们出门了。
卯时,最早出海的一波渔船靠了岸,要赶早市。
码头上停靠的几艘大船是一个形制,几丈高的白帆油亮亮地鼓着风,船头尖、尾舵宽，离着半里地都能看出是庞然大物，一船满载，想是能装十几万斤鱼。
海边熙熙攘攘，城里人扎堆瞧热闹，挡了大船卸货的路。穿青袍、戴官帽的都是鱼官，喊哑了嗓，才抢出几条路，将刚捕来的鱼呈到采买办的大人面前挑拣。
那是一艘三层高的大楼船，雕栏玉砌，朱楼碧瓦，几个绿袍公公站在船顶，依着观景亭居高临下望着。
底下成千上万条大鱼被巨网拖到船下，此时松开绳口，渔网自然垂浮到了水面上，网里成千上万条鱼得了这生门，会弯腰甩尾疯狂地乱蹦，刹那间，满河银光粼粼，水花迸泄。
其中最有活力、尾巴拍水最有劲的鱼甚至能跳一米多高，会蹦上甲板，被早早守在上头的鱼官伸手抓个正着。
大太监挥手笑一声：“好，鱼跃龙门，尽忠存诚——赏！”
唐荼荼问了句：“什么叫‘尽忠存诚’？”
叶三峰笑得可乐：“就是说这些跳上甲板的鱼有能耐，有出息，有忠心，想入皇上娘娘的口，拿自个儿一身肉填饱贵人的肚子，这就是今儿送往宫里的贡鱼了！”
剩下几千几万条鱼欢快地冲出网，一半入河，一半洄海，就这么着放了生。
唐荼荼眼皮抽跳，骂了句“傻缺”。
可不止这么一条船，出海回来的几艘大渔船全是这么干的，船上的公公喜眉笑眼，吊嗓唱着什么“昌平侯府，今日采得龙鱼百斤”，什么“护国公府采得龙鱼八十斤，遥祝天后娘娘万福金安”。
之后又是满船的美婢素手捉鱼，满码头的鱼官仰头道喜，几万斤鱼走个过场就地放生。
唐荼荼心说：我可去他大爷的吧。
堂堂海作务，一群饱读诗书考进去的鱼官，几十个国家公务员！天天清早聚在这儿，就为演个花里胡哨的仪式！
唐荼荼差点把自己牙咬崩了。
城里人连连摇手叫好，附近的渔民全都无动于衷，早看腻了这通排场。
其后，礼炮朝着天鸣九响，意为楼船要入河了，河堤码头上所有渔船齐齐靠边让道，腾开河道，让这几条载了贡鱼的船顺风顺水地进京去。
码头边上的小破渔船才是正儿八经捕鱼卖鱼的，大网改小网过筛，能从网眼漏出来的就是小鱼，往竹篓里一扔就地卖。
大鱼才要筛分品种，其中成色最好、个头等大的鱼会装进大水瓮里，盖个藤编盖防晒挡光，藤编盖的提绳有红有黄有白，不同的色儿送往不同的船上。
叶三峰睄一眼就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天津的贡鲜就三样，大黄花、鲙鱼、胜芳蟹，撑死了再加个虾米虾酱。至于什么石夹子比目鱼，什么长条的带鱼，诸鱼中至贱者，因为捞上来就是死鱼了，谁敢给皇上吃死鱼？”
“大黄花和鲙鱼遂成了上等鱼，拿深抱桶盛满海水，一桶一桶地装起来，还能活一两个时辰，要这么活鱼活水地运到宫里去——黄花清蒸清炖最鲜美，鲙鱼蘸汁吃鱼生。”
“像这些仔细挑出来的是二等鱼，给有钱人吃的，要用冰鉴装，一路上沿河都有藏冰窖，时时补冰，待送到京城，鱼皮硬而肉不僵，做糖醋浇汁也美得出奇——可一路用冰，那能便宜么？大酒楼一桌席面卖五两，光鱼就占一两半。”
“三等鱼就是死透了的鱼了，鱼肚里反了腥，只能红烧酱爆。但海鱼再怎么也比河鱼味儿鲜，京里爱吃这口的多了去。”
“姑娘要是去路边小食肆吃饭，看他家鱼新不新鲜，就看厨子敢不敢做清蒸，死鱼做清蒸，那味儿尝一口就知道。”
“……原来如此。”
唐荼荼撑起个笑，不大听得进去这一通美食经。
在这盛夏天、鱼病高发的季节，给皇宫运活鱼，大约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差事。冰鲜冷链虽费劲，好赖占住个食品安全，送进宫的鲙鱼却是做鱼生用的，路上稍有延误，太阳焐得细菌超标了，能给皇上娘娘们吃出个脓毒症来。
贡鱼挑拣一轮，一等二等鱼再挑拣一轮，刚死的鲜鱼要放在市场上卖，剩下的碎鱼、小虾、海簸箕，渔民留着自己吃，因为贵人不碰这些腌臜东西。
整个海滨经济都围着那一小撮上等人转。
别人看稀罕，看热闹，唐荼荼越看越窝火，索性扭了头。
她对所有阶级相关的东西敏锐得过了分，想来想去不痛快，只能掐断这念头。
唐荼荼只想找着村里的淡水井，提两桶水，盛满丛家姑娘的水瓮，他们一大伙人不能大摇大摆来，拍拍屁股走。
水井离海边不远，排着老长的队，村里的百姓吃用洗衣全靠这几口井。
队伍这样长，还是能一眼辨认出什么是疍家佬儿——疍民不论男女，都是破衣烂裳，乞丐装束，他们不像别的村民提桶挑担，而是端着破罐烂缸来打水的。
也有跟着爹娘上岸打水的娃娃，骨头瘦得像一把柴，却各个挺着个大肚腩，常年不洁的食水在他们肚子里结菌，腹中胀气是常事。
小孩儿背后大多拴着一截圆木，木头中间打个眼，两臂上以双股绳一绕，就把这几斤重的圆木拴上了孩子的背——这是疍家娃娃的救命绳，孩子太小，下盘不稳，怕一脚滑进水里来不迭救。
这些疍民，几乎是把“可怜”二字写上了脸。
可渔村并不富庶，臭鱼烂虾大锅烩、房上两片破瓦遮风的穷人家，生不出几颗慈悲心肠。
打水的村民们看见疍家佬儿，会把手放在鼻子前，装模作样扇扇味，鄙夷骂着：“今儿都要请神了，怎么还来？”
排在队伍最前边的疍家佬儿窘迫地挤出个笑：“今儿打好三天用的，后头两天不来，不来！”
他刚把水桶扔下井，又被后头的村民推搡一把：“你桶洗涮干净了吗！装过什么臭鱼烂虾的桶啊，臭了井水，天后娘娘不得三道雷劈死你啊？”
“没眼力见，去后边排去！”
那些疍家佬对这样的嫌恶早习以为常，男人嬉笑着赔个不是，女人漠然地牵起孩子，走去队尾重新排，哪怕被村民指着鼻子骂，也没人敢争口舌。
唐荼荼在边上看着，再一次哑巴了。
昨晚上好不容易摁下去的火，突然没处可去了，一股莫大的悲戚在她胸口横冲乱撞。
她昨夜里听着丛家姑娘口中的故事，对这些疍家佬儿没半点好感，这群男人懒、刁，不愿吃苦入船帮，还能狠下心逼妻女作娼，打个水要点头哈腰，说话嬉皮笑脸，从头到脚无一处像个人。
可也没谁把他们当成人。
眼看着一群疍民被撵去了队尾，唐荼荼再憋不住了，出声呛前头的村民。
“你们这井上写着‘天赐井’，得天之佑，享尽地利，也不在村子里围着，这就是一口供来往渔民打水的井，是写了谁家的名，还是冠了谁家的姓？打水分个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们得往后边站？”
乡下人，冷不丁听到这么字正腔圆的官话，又劈里啪啦一叠话没个停顿，都被唐荼荼说得愣住了。
傅九两一把折扇压在她肩上，哭笑不得嘀咕着：“姑娘属螃蟹的，什么事儿都能横过去插一手？村有村俗，乡有乡规，人家自己都愿意站后边了，你做哪门子仗义？”
唐荼荼瞪他一眼，再看满地村民茫然纳闷的表情，被憋得没话说了。
这一早上哪里是出来看热闹的？被贡鱼的气派拍了一身水，又被乡间恶俗灌了一肚子火。
叶先生和傅九两都是豁朗人，全程笑着看稀罕。只唐荼荼一人，心里的憋气无人说，快憋死了，提着满满两桶水气哼哼地走在前头，迈着大步，后头叶先生和傅九两追都追不上。
她进门时，正巧碰上古嬷嬷和张捕头领着人来了。
唐荼荼惊喜：“嬷嬷来得好快。”立刻拉他们去爹爹房中商量细情。
海边的娘娘会，是一年两度的大集，单是县衙就派出了几十个衙役，此时全在海边维持秩序，派他们往街上贴贴告示，不出三天，工厂招人的消息就能传遍整片海滩。
一边是华琼面前的得意人，快嘴厉眼会来事儿，一边是巡值治安的衙役，两边帮衬着，必定能把事办妥。
唐老爷做事细，想到古嬷嬷是京城口音，一群差役也不是村里人，略作沉吟，又写了封公函，委派此地的监市官协理此事。同时增派了巡夜的人手，严打夜里妓艇卖娼一事，一旦抓住了，不问因由，全家下狱。
唐荼荼总算得了点鲜活气。
一个地方的歪风劣俗越严重，其根由越深，疍民在海上飘了几百年，以酷法打击船娼是最浅的一层，之后必须得开源致富，办学校，抓教育，才能慢慢改变风气。
这是慢事，一旦开个头，就能望见后路遥远。
丛家大姑娘端着两碗虾蓉面，喜笑盈腮地进来：“姑娘、老爷们快歇歇，朝食做好了。”
丛家姐妹俩不懂县吏们的愁思，她们高兴了一晚上，今早做的朝食比昨晚的正宴还丰盛。
听老爷夫人说吃完饭就要走，俩姑娘忙去装了几罐子炒虾米和鱼片干，佐餐、作零嘴都极好。又偷偷给唐荼荼塞了两罐药膏，油纸封着，是老膏药，说是黄花蒿、马鞍藤捣的，既驱蚊，还能治风疹湿疹。
“陆上人肉皮嫩，来我们这边不习惯，沾了海水，风一吹就是一身的疹。我清早听小小姐说背上痒，拿膏药抹抹就好了。”
唐荼荼点头收好。
几个县吏一条一条商议着富百姓、易民风的细则，直到巳时，外边锣鼓喧天的动静惊得唐老爷掉了笔。
整个海岸好像一下子沸开了锅，人声鼎沸，鼓乐喧天，千万人欢腾的动静汇成了潮声。
丛家姑娘笑着称：“是请神的时辰了，天后宫开门啦！”
海神娘娘的信仰最早源于福建、广东那边，在南边叫妈祖，到了北边，民间多称“天后娘娘”。敬奉神像的殿堂叫天后宫，一有大庆典，殿堂周围会布一大圈道场，四面八方的信众赶来庆贺，庙会动辄蔓延三里，即称“娘娘会”。
去年夏天，天津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海边安然无虞，却把木雕的娘娘像给潮坏了，手臂上裂了一道纹。
这在信娘娘的百姓眼中，因果就得倒一下——得因娘娘庇护，渔民才安然度过了这场暴雨呐。神像受损是天大的事，海民急慌慌地去莆田请神、分灵，山遥水远地把新神像渡了回来。
今日就是新神像的开光典。
海岸空了，渔村空了，全聚到天后宫来了，处处都是人，马车上站着的、爬上房顶的、坐在树上的，唐荼荼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挤的地儿，好像全天津的人全扎堆在这了。
这么大的典礼本该是庄重肃穆的，只是人太多了，一人出点声，肃穆也肃穆不到哪儿去。只有一条稀罕，遍地立着的功德箱开口缝很大，人们却只往箱里放钱，没一个贼心烂肺的敢凑到缝前窥伺，倒也显出了几分神性。
“大人这边来，往这边来！”
县丞早早打点好了观礼台，奈何来得晚了，一路借过插缝，几人光是进那道大门就差点挤没了半条命。
殿内就要安静多了，观礼的士绅无数，看院子里的摆供、掸尘、黄符之类的物事，像是道家道场，却是由佛寺的住持开光，两侧几十僧人颔首静立，城里的孔庙、城隍庙、关公庙也都来了人庆贺。
儒释道信仰串杂，唐荼荼没能分清这天后娘娘是个菩萨，还是个神仙，看得稀里糊涂，不好多嘴，便学模做样跟着别人拜，沿着正殿、配殿，一个一个拜过去。
殿里人多，摩肩擦踵的，一家人走着走着渐渐错开了前后。唐荼荼盯住爹爹和母亲的背影，正要去追，却被身旁一对挽着手的小夫妻挡了路。
几人身形一错，唐荼荼再往前头看，哪还有唐老爷唐夫人的影？
只是周遭好像突然不挤了，也没人撞她的肩、踩她的脚了。
身畔一声低笑：“昨晚没睡好？怎么眼圈都乌了。”
“二哥？”唐荼荼惊奇扭头。
今日街上人多，晏少昰又换了一张脸，眉不变，眼不变，高挺的鼻子压不住，唯独压低了发际线。唐荼荼再仔细瞧，觉出他颧骨和下巴比平时宽，大约是用软膏一类的东西重新塑了形。
就这么稍稍一变，整个人的魅力便大打折扣，俊还是俊的，却不会让年轻小娘子看得心头乱跳了。

第293章
殿内观礼的信众把坛场围成了蒸笼,几大圈炽热的目光全望着中间的紫袍真人。
真人焚香诵经、踏罡步斗、掐诀念咒，一样样的按着仪式走。
周围的信士要么取水净口，跟着一齐诵经；要么跪在蒲团上磕头,求今年渔盐得个好收成，求出海平安，求妻儿健康家翁长寿，求得情真意切，眼含热泪。
唐荼荼一个唯物主义者，站这观礼有点局促,抬头看看神台上高大威严的天后娘娘,不求点什么又不好意思,便也应景地弯下腰打了个躬，默念了句：全家平安。
唐荼荼行的是生客的礼节,一转头,看见二哥还不如她。
他无所求，就算有所求，也求不到神头上。跟往常一样背着一只手,挺专注地瞧着坛场里的道士做法，瞧这民间谣俗，目光里是审度与思量。
这太打眼了，天后宫外头多少想进进不来的信士,要是看见他这优哉游哉的样儿，非得啐他唾沫不成。
唐荼荼只好拉起他袖口,一路拣着人少的地方走,就这么绕去了后殿。
世上处处捧高踩低,娘娘庙里也不例外,后殿供的是十几尊护法天将,有名有姓的护法元帅马、赵、温、关四位，都在前院得享配殿，后殿这十几位是天后娘娘的侍从，法相雕刻得再细致，香火也是凄凄凉凉的，见不着人影。
三眼圆睁的、怒发叉腰的，唐荼荼一个也认不出，没进去扰人家清静，掏出块帕子，沿着院里的施食台一个挨一个地抹抹灰。
她像找着了自己的树洞，憋了一夜的气终于有了个说处。
“……那老头儿是个王八蛋，我爹当着县丞的面没说什么，私底下有办法治他，一个九品官还敢养外室？连他的官帽都能掳了。”
“丛家姑娘也是糊涂，她们要是早早狠下心来咬牙供孩子上学，先供哥哥再供妹妹，大的带小的，一个帮一个，总能把这一关熬过去。现在弄得七八岁的孩子还没识字，百家姓背不下三句半，启蒙得这样晚，几乎绝了孩子读书成材的可能。”
晏少昰点头道：“确是个麻烦。贫家孩子启蒙得晚，田间地头又有无数琐事分心，学生厌学，夫子倦教，乡学总是办不了三年便关了门。”
唐荼荼：“可不么。我听我爹说乡镇都有劝学章，每个村的适龄儿童至少得有五分之一的比例进学堂，村长里长需得劝小孩子们上学，每个村三年考绩一回，干得好继续当村长，干得不好就换人当——这破村，娃娃满地光脚跑，哪是上过学的样？”
“昨晚上丛家二姐说，她孩子认的那俩字还是跟外乡人学来的，可见这群狗官屁事不干。”
她说粗话也有趣，连着无处发的愤怒、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一股脑地倒出来。昨儿一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越说烧得越旺。
天儿不热，唐荼荼自己把自己气出一身汗。
丛家大姐说，丛家二姐说……
街边摆小食摊的大娘说，打井的说……
她讲不尽市井间的闲言碎语，晏少昰一路听着，分神引着唐荼荼上台阶、跨门槛，偶尔也分几个眼神给殿里的神像。听到“狗官屁事不干”时，到底是笑了出来，道：“不可偏听偏信。”
唐荼荼被他截住了话，皱眉问：“怎么说？”
“民是一张嘴，官是一张嘴，穷氓小户嘴里说出来的话，如何能尽信？”
晏少昰漫不经心地落了这么一句。
他说这话时还背着手，不进香，不叩拜，连合掌作揖也没有，只抬眼看看木台上的神像雕的是个什么相。
分明是他仰着头看神，竟也像神台上的天将都是他的站岗兵，只等他一个眼色，就能跳下来给他行礼。那一身气度矜贵的，好像满天后宫都是俗物，天神和凡人掉了个个儿。
好大的皇家气派！
唐荼荼昨晚听的是民生哀苦，早上看的是龙鱼上贡，被这畸形的海滨经济一激，再看二殿下这走着神、句句敷衍的样。
蓦地，她一个字也忍不了了。
“我不懂殿下为什么这样说。”
“我昨晚亲眼看见一群女人穿着片儿衣在门前晃，亲眼看见几百艘小破船漂在海边不敢上岸；今天早上，鱼官嫌那些疍民挡了码头，派差役抡着大棒撵人；连疍民在村口排着队打水，都要被撵到后边去，说他们穿得脏兮兮的，臭了井——样样都是我亲眼所见，怎么就成了偏听偏信？”
“这里的孩子不是厌学，是没处上学；夫子倦教？方圆几十里地有一个秀才没有？遍地臭鱼烂虾的地方，城里哪个金贵的读书人愿意跑过来教书？”
唐荼荼语速越疾：“什么叫‘穷氓小户不可尽信’？穷氓又是什么东西？殿下眼里，人穷到根上就变成了流氓？穷人说的话就不可信？”
“谁逼疍民穷的？没钱不让置地，没地不让盖房，没房不给户口，没户口不让进城，不让摆摊，连买袋米打个水都不准，把活生生的人逼成海岛求生？”
她极少这样尖刻，连珠炮似的，晏少昰被突突得怔了神，张嘴没说出话来。
“殿下，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一顿饭四冷四热四糕四果。满天下的穷氓从口粮里省出那点钱供着你们一家，你吃着鲍鱼海参佛跳墙，穿着一日一扔的好衣裳，微笑着骂他们是‘流氓’？”
唐荼荼满身的汗全被冰水扑了个透骨凉，看着他，好像头一回认识似的，眼泪都差点迸出来。
“你真是……骨子里的皇家人。”
这句一出，晏少昰脸色刹那间变了，颔骨上浮出一个清晰的咬牙动作。
骨子里的，皇家人……
后殿供着这些个破神，一个生客也不进来，回声在几间精舍里来来回回地荡，院前院后的影卫全听着了，惊得转过了脖子。
又僵硬地转回去，谁也没敢看殿下脸色。
唐荼荼再不想与他争口舌了，抹了把眼睛就走。
“站住。”
唐荼荼不理会。
晏少昰厉声：“站住！”
他领了十万兵、杀了八万敌，在沙场上淬炼出来的铁血酷厉，任哪个副帅听了都得腿软跪下，方圆十几丈站哨的影卫全焦心地闭了气，大气不敢喘一下。
唐荼荼没出息地打了个抖，抬不动脚了。
晏少昰缓了缓语气：“过来，站我面前。”
唐荼荼挺着脖子走回去，看他冷冰冰的一张脸，越难受得眼睛发酸。
叁鹰提着心吊着胆，颤巍巍回头去看。
看见殿下以折扇在姑娘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好一声清脆的脑瓜崩。
他这扇骨是玳瑁的，瓷瓷实实二十四根龟甲棍，敲得唐荼荼脑子一懵，从天灵盖疼到鼻子根，眼泪哗啦一下开了闸。
晏少昰声色俱厉：“还有脸哭？胡搅蛮缠，出口无状，读的书都叫狗吃了！”
训完，以脚尖挑了个蒲团到她面前，又沉甸甸一声：“坐下。”
唐荼荼捂着脑壳、流着眼泪坐下，脑门疼尚能忍，不能忍的是委屈，委屈得想就地刨个坑，她哭得气儿都喘不匀。
“你仔细听我道理。先说疍民内情——”看她捂着眼睛抽抽噎噎，头快埋到膝盖上了，晏少昰又训了句：“坐直，仔细听！”
唐荼荼红着眼圈吼回去：“我听着呢！”
“疍民，贱籍里的至贱，你眼里那些衣不蔽体、可怜得食不果腹的疍民，往上倒二百年，祖辈皆是流配到海边充军的恶囚，浮生江海，才得以续了生息。”
“到我晏家先祖创王朝，天津才作为龙兴之地，从流配地里划了出去。可积恶余殃，奸邪人家生不下什么好种，十户疍民，五户奸宄，多年来盗采私盐、残杀盐官，勾结海寇谋害出海的商旅。”
“从辽东、渤海、山东，一直到福广，飘在海上的疍民有几十万之众，一半附居海岛，穷困潦倒；一半做着秽行勾当，不是扒窃商船，就是走海路向东海番国贩盐，遇官军则诡称捕鱼，遇海匪则同为寇盗。”
“自我太爷爷颁下相纠令，几十年间，渤海里的海匪翻了一倍不止。疍家人想上岸，想落籍，除了想法子赚钱置地盖屋，还有一条最简单的路，就是揭发检举谁家贩私盐，谁家与海匪有勾连——这就是相纠令。”
“可他们家家包庇，歃血为盟，口风紧成一串，严刑酷法之下，海寇反倒越来越多，只因杀人越货痛快，赚的银子多——叫他们是穷氓流痞，一字没冤枉。”
唐荼荼眼泪刹住了。
晏少昰接着道：“从恶成众，律法愈严苛。我父登基第三年派兵剿海匪时，曾想过要不要诛尽沿海的疍家船，以绝后患，到底是没忍下心，才造就这绵绵不绝的民祸。”
“这些事，你该问另一人，与江凛共生的那萧小兄弟最熟悉不过——呵，他生父当了十几年的海匪头子。”
唐荼荼眼睛涩得厉害，她知道殿下说话坦坦荡荡，话里例证详实。
可丛家姑娘的脸、她们家几个孩子的脸，还有那些衣不蔽体的疍民，他们的苦也那么真切。
她攥着手指想来想去，归咎于“一半一半”。
二百年前的死囚犯，余殃不及后人，就算恶人一身坏血，也不会代代生下坏种。
贫穷、无知、上岸落户的难，逼得这群疍民一年又一年的荒岛求生，才叫恶的基因二百年不绝。
没有财路，没有教育，没有文化，是非善恶歪倚着长成宗族大树。出海的渔民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抚恤，妻女失了养，十三嫁人，生女作妓。
老一辈在作恶里咽下气，年轻一辈继续茫茫然地讨生活，直到哪一天撑不住了，换了“更轻易的活法”。
盗采盐矿是死，贩卖私盐是死，做海匪被逮住了更是死，却总比穷死饿死来得慢。家家包庇，村村结盟，以致疍民里一半是奸宄。
而剩下的一半、十户里剩下的五户，都在庸庸碌碌地活，顶着个“疍民”的身份，就够他们一辈子受白眼挨巴掌了。

第294章
“想明白了？”晏少昰凉凉一声。
唐荼荼瘪着脸,没吭气。
她也不想这么没出息，也知道痛痛快快认个错，这事儿就翻篇了——可认错的话说不出口。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说那话时用了几分份量,也知道自己讲出来的话里有多大的郁愤，多大的脾气。
她喊着“二哥二哥”，心里却从没有一天真的敢把他当成哥。
这位是膏粱锦绣里养出来的君子，是血脉尊贵的皇嗣，是站在王朝最顶端的食利者。天底下搜刮民脂民膏的官，是他家的打手,贡鱼船上趾高气昂的太监,也不过是他家的家仆。
王侯将相站得有多高呢？汇聚了天下人穷尽想象也想不出的一切“富”。
有些时候,唐荼荼看见他鞋帮上的金绣线、看见他衣裳上的每一颗扣，甚至是书房里头一根笔、一张桌子一条小凳,都不大敢细看。
细看了,会忍不住琢磨物件的来历，去想这是哪座山上活了千年百年的花梨木，花园里哪一块长得好看的石头,又是哪省应奉局供上来的花石纲？
在京城时，官与民吃喝穿用的差距变得好小，因为来来往往都是富民，人人穿着绸缎,街头吃堂食的比在家开火的多，文人爱骑马,百姓掏几十个铜板也能招个“出租车”。
可一到了贫县,他站在这里,从头到脚都是突兀的。
整个县城,大概也找不出几块和田玉,更没有拿和田玉雕的衣裳扣。这里也没有沉香檀香龙涎香，整个夏天，地上的黄土总是扬得好高，满大街穿衣裳的不如光膀的多，没有谁听说过“汗臭”是不礼貌的，该用香熏衣遮。
穷人家看地主，也不过是住在泥巴稻草院里，眼巴巴瞅瞅地主家的砖瓦房。刨开房子之外唯一的差别，就是穷人家吃鱼、吃清水煮蛤蜊，地主老爷吃鸡、吃半锅油炸出来的小酥肉。
至于“官”，那是天上人，梦里边也不敢去肖想的。
而殿下不一样。
他是金雕的血肉、玉砌的骨，自小学的是治国道，看的是天下，是苍生，是漠北安不安定、江南富不富庶，而不是某个村某户人家里七岁的娃娃上不起学，也不是某个叫XXX的姑娘活得有多苦。
他看不到细处。
唐荼荼看不到那么远，她的每一步，都从眼睛底下开始走。
她不喜欢官，不喜欢衙役张牙舞爪地收保护费，不喜欢民被叫做穷氓，不喜欢人分什么三六九等。
不喜欢去县衙办事的百姓进门就跪，看见青的绿的不管什么色儿的袍服都一个头磕下去，喊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不喜欢民工领自己该得的工钱时还要点头哈腰，背弯得比谷穗低。
甚至是今早离开前，丛家姐妹一句“姑娘大恩大德，我们做牛做马无以为报”，唐荼荼心里都梗着。
……在县里的每一天，所见的每一眼，都在撕扯着她那点良心。
看见龙鱼上贡要当热闹看，听见疍民被骂脏鬼要装没听见，得知乡下人活得比京城的畜牲苦，心里还要想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唐荼荼光是这么想想，都能再掉半缸眼泪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呀……”
“你在京城等我就好了嘛，你过来干嘛呀……”
他吃他的八珍宴，她谋划这穷县城，等三年后她从这穷得焦心的地方回去了，把仇官厌富的念头埋实在了……还能好好地做朋友。
唐荼荼眼泪不停地掉，哭得彻底没了相，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还惦记着抬手推搡他，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妄想靠这么一只手，把他推回京城的富贵窝去。
于是，那些未尽的话破开他胸口，破开他一身的锦绣，晏少昰忽然之间全听懂了。
他旋身坐下来，一字一字，格外着意地开口。
“再说我。什么四冷四热四糕果，都是与你吃饭的时候才这么点，怕你平时俭省，舍不得吃，专挑大酒楼请你用膳。”
“你不在的时候，我在府里每日食两顿，辰时一顿，申时一顿，每顿三菜一饭一汤，是我一人的食量，我没拿剩菜赏下人的劣习。有时饿得早，黎明出门前喝杯枣茶，配两块点心，夜里饿了，则再添一碗云吞。”
“你每次见我穿新衣……你是客，见客，自当穿新衣，你不见我的日子里，岂知我穿的不是旧衣？”
“这是去年的旧衣。”他挽起外衫袖口，露出里边的中衣，握着唐荼荼的手摸上去。
唐荼荼被他抓着，摸到了毛茸茸的袖边，绢绸料子会勾丝，穿久了会毛糙，也会变得更柔软贴身。
“我哪里有天天穿新衣，一天扔一身衣裳？我府里有浣洗房，衣裳穿脏穿旧了都是要洗的，算不上衣食俭省，却也没敢在吃穿上花耗太多。”
“我不去欢场淫乐，不养通房婢妾，不赌六博，不囤积珍玩，没收过六部官员孝敬，也从未索贿鬻爵，府里每月最大的开销是门客和影卫的工钱，钱自我的岁禄和食邑来。”
“幼时不懂事，确实胡乱花销过，买过金的碗碟银的座儿。可自我十四岁出宫开府以后，再没一掷千金给什么玩意花过钱。”
他在这点小事上辩白半天，咬牙切齿：“你说我骨子里是皇家人……还想讲什么？与我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唐荼荼瘪着嘴，差点又哭出来。
直到额头贴上来一点冰凉。
那是神像前的冰台釉，扁扁的釉罐里盛着冰，上方一点香，白烟会随着凉气向下流。
晏少昰拿这罐子贴在她脑门上，去敷扇骨敲出来的那点红。他的手平时干燥温暖，这会儿潮沁沁的，也出了汗。
“你怜贫恤苦，这很好，但世态人情复杂，兴新革旧如何之难？你不能看见一些百姓生活困苦，就觉得官是贪官，吏是污吏，皇帝家个个该死。”
“也不能因为我一字之错，一句失言，就把我划到恶人那边去。”晏少昰声音低着，莫名也委屈了。
“你说疍民可怜，那你替我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治得了这片乱土？慢慢想，不急。”
他语气轻得，像在哄她。
天飘着点毛毛雨。
唐荼荼一把眼泪一把汗，糊住鬓角的头发，在这个湿软温润的下午坐在道观里喝茶。
上香的信士有时逛进来，来了又走，留不了多久。
唐荼荼什么也没想，放空脑子，坐在蒲团上，听着外边的道长撞金伐革，吟着《度人经》。
旁边的二哥一直坐在那儿，守着一只红泥炉烧水，壶咕噜咕噜开了，他捻点茶叶沫洒进去。
直到请神大典结束，公孙家的仆役找进来，急匆匆落下一句：“姑娘怎么还在这儿喝茶呢？我家少爷小姐遍地找您，快去吃席呀，吃完下下饭就要登船啦！”
唐荼荼愣住：“这么赶？”
她衣裳淋了点雨，已经不能见人，急匆匆找了家客栈更衣洗头，因头发淋雨会痒。
祭妈祖供的是三牲，猪、牛、羊，信士能不能吃荤要看地方，此地是不忌荤的。城里来供神的士绅不光施香火，还会集钱赠予渔村三天的流水席。
流水席，不分什么首尾次序，男女老幼随便坐，一桌八位，坐满就开席，吃完了擦把嘴便走，清台撤盘都有杂役收拾，颇有乡间趣味。
人太多，唐荼荼已经看不见爹娘的影儿了，却看见了叶先生，一问，才知爹娘去了酒楼，沧州来的通判大人做东，请县里的官员吃酒。
那是知府座下的二把手。唐荼荼大约有了数，领着二哥找收拾利落的桌子坐下。
此处淡水用得节约，又是流水席，前头用过的碗筷过遍水就算是洗了，干净不到哪里去。
晏少昰学着唐荼荼，拿大麦茶浅浅烫了烫碗筷，就这么吃了起来。
唐荼荼：“二哥要是吃不下，咱们去外边吃吧。”
他道：“无妨。”
无妨确实是无妨，但他坐在这儿，是个人都要多看两眼。
乡间大席，鸡鸭鱼肉四大盘是必有的，上头摆着肉，底下白菜土豆垫分量。米饭没蒸够火候，口感发僵，汤起了个“翡翠木樨羹”的雅名，实则是冬瓜鸡蛋汤，煮熟冬瓜，勾点芡，再一只鸡蛋搅匀了泼锅里，撒点盐就是一大盆汤。
农民没有用公筷的雅习，席上便也没摆公筷，大人忙着替自家孩子争菜，把鸡鱼往小孩面前端，推盘换碗，汁水在桌上淋漓滴答。
二殿下也不多瞧一眼，只就着面前的凉拌水芹吃他那碗米，真真正正的粗茶淡饭。
唐荼荼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晏少昰顿了顿，也夹起来吃。这不是地道的五花肉，三分瘦肉连着七分膘，大约是肥肉味道重，他含在嘴里有一会儿，才咽下去。
唐荼荼有一点点想笑，悄悄问：“你是不是怕自己不节俭了，我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她是打趣的意思。晏少昰却点头。
“怕。”
他抬眸瞧她一眼，又垂下眼睛，慢腾腾吃那碗米。
一个“怕”字，杀没了唐荼荼半条命。她想她可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那样说他，拿最狠的话扎他心。
唐荼荼愧疚得不行，放在桌下的手攥了攥他的袖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又悻悻放下。
不等收回手，被那只大掌握住了。
晏少昰握着她的手翻转过来，往她掌心里放了一物。
是道观发的经牒小册，招纳百姓入教信教的，进门时人人都能领一本。手大的袖珍书，唯独封皮上两溜小字写得很好。
——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作善，咸得长生。
占尽几个好词，唐荼荼弯起眼睛，把这小册子塞进书袋里。

第295章
请完神,之后是盛大的海祭。
拜天后有一套成章成法的讲究，譬如元宵节要放海灯；三月初三娘娘寿辰，要抬着金身绕海岸一圈,这叫娘娘绕境巡安；九月初九是娘娘羽化升仙的日子，童男童女面朝海跳八佾舞、鱼苗大放生。
而这场开光典也有开光的讲究，三千信士要出海祭拜——当年海神娘娘的真身是从福建贤良港出发，“乘席渡海”到湄洲屿羽化的，再加上北地争执名人故里，所以在天津,这一传说变成了“娘娘从津口出发,渡海到达山东蓬莱岛羽化”。
最虔诚的信士每年会搭上神舟,重走娘娘升仙之路。
蓬莱离得不远，坐大船一日半就能到,正值闷热的三伏天,去蓬莱就成了条极热门的游玩路线，京畿、辽东、山东几地有钱的商客、文人都会坐船出行，组成一个浩浩荡荡的祭海团。
码头南北侧的干船坞是一排人工挖凿的大塘,平时排空水，塘底只剩砂石，用来泊船修船。这会儿一开闸，海水痛快地涌进去,几十条楼船随涨水而浮高。
从运河一路过来的大官、豪商都有自己的船，沿岸船工无数,绞船索的、扛压舱石的、赶着临上船前吃面吃肉的,海岸上一片红火。
“茶花儿,怎么还不登船？”
公孙和光老远看见她,挥手唤了一声。
这平时总是一身骑装的姑娘,今儿换了条彩袖裙，两条袖幅上点染了大片的五彩云，很惊艳。
唐荼荼说：“我等我爹和母亲呢，珠珠也不知道在哪儿。”
和光又惊又奇地瞧着她：“茶花儿你是傻了还是怎么？大人们全坐另一条船啊，咱们这条是相顾船，刨掉八十个摇橹兵，就是一船的青年才俊和妙龄大姑娘——相顾懂吗？大伙儿趁着一块玩，相看相看，看对眼了就是姻缘，看不上的心里也就有了数。”
“天天搁家里听爹娘念叨‘张家老大好，王家老二妙’，盲婚哑嫁还不腻啊？难得出来玩，你怎么还要带上爹娘一块上船啊？”
唐荼荼：“哈？”
什么相顾船，没人跟她说过啊！
她猛地记起几天前公孙景逸的原话，说的是“在那儿能见着全天津十之七八的门户子弟”，敢情是全城官家子女大相亲！
身旁的二殿下脸一黑，活脱脱成了尊门神，一霎间就记起此“公孙家”是哪个公孙家了，听见“相看”更是沉了眉。
和光不大能察言观色，但看人气度风仪还是错不了的，犹豫问：“茶花儿，这位是……？”
晏少昰微微一笑：“劳烦姑娘，在船上添个位置。”
他话是对着和光说的，唐荼荼却被不知来处的冷气吹得后脖子一紧，只听二哥幽幽道。
“爹娘上船不合适，我这做兄长的，总该上去把把关——妹妹说是也不是？”
唐荼荼敢说不么？唐荼荼一声没敢吭，平白心虚了半天。转念一想，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没道理嘛，便又坦坦荡荡地直起了肩膀。
满码头都是公孙家的兵，她托了个小兵头去知会爹娘一声，跟着和光坐上马车向东走。
海边分辨官、商与民的办法简单，因为沙滩上铺出来的趟马道不结实，损耗快，便只许官家走。富商坐轿，两人抬、四人抬的都有。
“西边是百里码头，大小渔船随便停；东边才是领港，大船出入海都从这边走，商船上岸要缴税，官船停泊要收钱。”
唐荼荼一句句听得仔细。
可当马车抵达领港、转过那片湾后，她突地一个字听不进去了，被越来越近的大船震得说不出话。
这出海的巨轮长得一眼装不下，高得仰头望不见顶，雄踞在船坞上，岸边百余卖淡水卖吃食的小摊全被它纳入荫凉里。
今早瞧那几条捕鱼船时，唐荼荼估摸一条船有二十来米长，她还假迷三道地搁心里边赞美了一下古人的造船技艺，觉得那就算是这时代的庞然大物了。
可此刻站在海边，才知早上的捕鱼船什么也不是。
尖梢的船头底尖顶方，人站在岸上如仰视渊壁，头尾两条铁锚比人的腰粗，紧绷绷扎进水底，这两根定海的巨柱钉住了船，任凭浪花拍岸，不见船身晃一下。
粗粗打眼一瞧，这船身竟奔着百米去了！
纯手工时代的全木船竟能达到如此极限，唐荼荼恨不能当场拉绳，好好测测这巨轮的长宽高，把曲度、张力等等数据算尽。
晏少昰也仰头望着，到底是比她见过世面，道：“这是海沧船，是一等一的宝船。”
“当年西洋使节东渡，载了一船的宝贝，从广东靠了岸，那是咱们中土有载以来，第一回在海边见到蓝眼睛黄头发的人——天下文人争着讴歌作赋，将那些西洋人视作神仙渡海，称他们是仙人下凡。”
唐荼荼睁大眼睛：“之后呢？”
海风吹得他俩都大了声音，晏少昰意气风发笑了声。
“时逢高祖爷爷在位，心想番邦小岛，作出如此大的风光，叫我泱泱大国如何自处？遂命沿海设立海作务，势必要造出比西洋人大十倍的船——其中，福州造船的技艺最高妙，最早献上了宝船，高祖大笔一挥，题名‘海沧’。”
“那几十年，福广、江浙、辽东、山东几地争相造大船，又一连造出了‘破浪’‘举风’‘劈波’几种巨船，沿海的舟作坊与干船坞能连成排。再回头瞧西洋人的船，当是笑话了。”
“只是咱们造船是为了防海战，船上都是坚兵大炮，真要说起来，跨海航行的本事不如洋人，洋人这几年又在琢磨如何西渡……”
他还没说完。
“哎呀你别扫兴，该批评批评，该夸的时候就得夸。”唐荼荼正心潮澎湃，听不得他说一点不好，抓着他往船上走。
公孙景逸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衫，大红一条绸布披在右肩上。
此地风俗，祭海神娘娘讲究要披红，因为海神娘娘生前保佑渔民，打心里盼着百姓安康富足。初一正祭这天，百姓穿得喜庆，娘娘看了高兴。但家里的女孩披一身红，只怕海鬼不识人，把女孩当做新娘子掳了去，于是各家的儿孙就要撑起这风俗，要么戴红冠，要么配红腰带，要么胸前挂一穗红宝珠璎珞圈。
公孙家几房兄弟姐妹起哄，撺掇掌家夫人给公孙景逸穿挂了一身，红冠红帷红腰带红鞋面，给他装扮成了个大龄福娃娃，颇滑稽。
这公子哥仗着自己颜色好，也没摘，对镜照了照，红朱朱的衬他一张玉面，嘿，也挺好看。
“哥哥哥哥哥！”和光一声哥喊出了环绕音，跑到景逸面前，提裙刹住脚，一指正往船梯上走的人：“茶花儿她二哥！她二哥来了！”
“……谁哥？！”
“茶花儿，她哥！亲哥！就是那个皇上亲笔题了字的神童子！”
公孙景逸舌头发僵，手脚发木，往和光所指的方向一眺，把人瞧了个正着。
那青年剑眉星目，仪表堂堂，一身容易显老的雪青色儿愣是叫他穿出了贵气，穿出了神采英拔，举手投足间处处士族风仪。
——唐老头儿那软面团样！怎么能养出这么钟灵毓秀的儿子！
公孙景逸扯过镜子一照自己，这一身的花里胡哨不像样，衬得他像个没文化的土乡绅。
忙把头上的花冠取了，身上的红绸摘了，全挂在堂弟身上，连俩手的红玛瑙扳指都卸了，刮拉得身上只剩一件袍，展出个笑，几个大跨步迎上去。
“这就是唐家二郎义山兄弟吧，圣上亲笔题了字的大学问人！常听唐伯父和茶花儿提起义山兄弟在国子监念书，我只当国子监做学问的，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痴，今日一见，才知是弟弟我浅薄了！”
晏少昰揣着“我倒要看看这公孙是什么人中龙凤”的心思、冷眉冷眼上的船，谁料刚碰面就多了个弟弟，愣是被这份热情整得不会了。
这公孙公子活像说书出身，一边笑叱：“茶花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二哥来了天津，怎么不跟我知会一声？仓促见面，实在是失礼啊。”
一边展袖：“二哥快请上座！”
上座是没上座了，他们上船太早，五层船舱是从底舱开始一层一层安置的，这么大的船，最底下一层需得几十万斤重的砂石压舱，再垒好大件货物，其上一层住船工水手，再上层住身份贵重的客人。
几条船梯搭着岸，上上下下全是人，正是最乱的时候。甲板上支开几张茶桌，就是最上座了。
唐荼荼哪有心思坐那儿吃茶？她连椅子都没沾，欢快地踏上了主甲板。
站在船上看又是不同风光，船身宽敞得能踢足球，无数船工推着小轮车来往，谁也不挡谁的路。冲天的桅杆看不见顶，九面巨帆才挂起一半，已有猎猎风声。
少爷小姐们的行囊都不轻，往甲板上搬货的力夫、仆役各个修得一身好礼节，见人行来，就规矩地退到边上。
晏少昰踱步跟上来。
“海沧船最多可以挂十二张帆，大帆皆是以钢铁撑条作骨架，这样的硬帆才能经受得住狂风巨浪。”
“瞧，那是雀室，是船上的瞭望塔。”
“船首矮，尾舵楼高，四面八方一览无遗。这座舵楼在战起时形同主帅营，最顶上的那两间小屋称作雀室，哨兵、旗兵、阴阳官都在这一层，远远地便可眺望敌情、指挥海战、观测天时气候。”
唐荼荼眼睛发光：“嚯，好厉害！”
公孙景逸长在海边，玩在海边，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跟着太爷爷出过海，一点不露怯，同为男人的那点好胜心，叫他赶紧跟了句。
“为了跟我太爷爷借这船，我差点磨破嘴皮子，好话一重接一重啊。可惜我太爷爷不让带炮，把大炮全给我卸了——茶花儿，你看两侧二十个舷孔，这些都是大炮位，底下一层还有小炮舷孔，一旦打起仗来，主炮辅炮相合，能把这一片海扫个天花乱坠。”
“可惜啊可惜，太爷爷一门炮也不让带，咱们这回出海只能拿火铳轰轰鱼了，那玩意没瞄具，射不了多远。”
唐荼荼不分人的夸：“这也很厉害了！”
晏少昰略略转头，赏给旁边一个眼神，慢腾腾吐字：“公孙兄倒懂得不少，未堕了将门威风，不错。”
“义山兄弟过奖过奖！”这么轻描淡写一句夸奖，公孙景逸接得受宠若惊，竟鬼使神差地骄傲自豪起来。
骄傲完了，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往常他爹、他爷爷，甚至他家老祖宗夸他一句两句，都没让他这么得意过。
——嗐，真丫的邪门。

第296章
公孙景逸抚抚衣褶,又几步跟上去。
“不怕二哥笑话，乡里乡间都称呼我家叫‘龙王庙’，为嘛呢？因为从太爷爷那辈儿到我父亲那辈儿,我家连着三辈人，不是管河的就是管海的，再有就是管水兵的，祖宗叔伯似八渠龙王，常年飘在水上巡航。”
“我打小耳濡目染，也学下不少东西。”
晏少昰又赏了他一个眼神,这一眼,就要意味深长些。
——阖家百口,满门做官，这公孙倒讲得稀松平常,好似敞开家里的后花园让外人瞧了瞧景儿。
况,这小子滑头，专挑自己豪气的家世，与他这“小官之家”出身的“大舅哥”讲。
晏少昰微微一笑,把每一句听得透透的。
“二哥尝尝，这是刚从冰窖拿出来的雪酥山，好吃吧？可惜只有今夜能吃着了，船上的冰存不到明天。”
“二哥饿不饿？我这就吩咐他们备膳。”
成鹊、瑞方几人上船时,见着的就是这幅光景，各个稀奇得不得了,谁见过这小祖宗抬举别人？全寻了近处坐下,嗑着瓜子喝茶看戏。
日潮月汐,每一天涨潮落潮的时间都是变化的。而海上行船的动力一为风力,二为水力,最末才是人力，顺风顺水出海是最省力的。
按潮汐算，这一日恰恰是大潮、活汛，再加上入夜后陆地散热快，气压大，风从陆地向海吹，所以天黑后出海比白天更顺畅。
他们慢腾腾地吃完饭，等船上的物资与客人也清点完全时，黄昏已至，红霞洒了半边天。
“起锚——！”
“升帆——！”
最后是一声壮阔的：“开船——！”
出行鼓壮阔，码头上的驳板、渔船、艨艟、楼船，还有脚下的巨轮，全扬起了帆。巨轮左右又有几十条粮船、水船、战船随行护航，整个领港的大船小船结成陆，望一眼层层叠叠，只见船不见水。
混合舰队配上精锐海师，这行走的海上堡垒呈雁行阵，钻开天地，浩浩荡荡地朝海深处游去。
那一刹那仿佛穿江过海，上溯到五千年前的竹筏，后可至科技时代的巨型航母，几千年的航海史载着她浅浅望了一轮。
唐荼荼站在最高层，张开手臂，被迎面的海风刮得脸皮乱抖，也舍不得下楼去，直想仰天把“壮哉我华夏”吼一万遍。
至于那些雕梁画壁的楼船，撑死了二十米长，在内河上看还像个模样，站这巨轮上低头俯视，全成了不起眼的虾米。在国家和军队的力量面前，巨富也如沧海一粟。
离开海岸后，浪头渐渐大了，云帆被风刮打得哗啦啦作响。
艉楼上站不稳了，唐荼荼左摇右晃，撑不住才坐下，舱室里的官兵扭头瞧见她，笑说：“姑娘可别晕在这儿，回头县老爷着我们恼。”
公孙景逸站在底下吆喝：“茶花儿，风浪大，咱们下船舱里去玩啊。”
晏少昰平静无波看他一眼，踩着台阶攀高两步，朝唐荼荼伸出手，话在嘴边盘桓一瞬，他开口说：“晓晓，慢点下来。”
唐荼荼愣了下，这窄窄一条小梯确实站不稳，抓住他的手下了艉楼。
“晕不晕？”晏少昰又问。
唐荼荼摇头：“有点晕，但还能忍。”
公孙景逸乐得不行：“别人都在下边听戏，你搁甲板上吹风？这天都要黑了，哪有什么景儿啊？张嘴就能吃着咸盐味儿。”
唐荼荼说：“我不想听戏，我就想看看海，我好多年没看过海了。”
可惜心大的公子哥听不懂她的“好多年”，公孙景逸笑她死脑瓜骨：“明天看不是看？咱们回程也是坐船，什么时候不能看？你别瞧你身板结实，等大风来了能把你卷一跟头。”
晏少昰不发一声，掏出一个小药瓶，往唐荼荼嘴里倒了两颗，又拿扇柄在她背上两个位置笃笃敲了几下。
唐荼荼都把药丸卷进舌头里了，咂着苦味，才问他：“这是什么？”
“服食藿香正气丸，敲击膈腧穴，可缓解晕车晕船。”
说完，晏少昰四下一瞧，解了船舷上栓的一条废麻绳，屈膝蹲下，一收力，把唐荼荼的椅子腿捆在船隔栅上，椅子就如楔死在船上、不摇不晃了。他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千里眼，罩在唐荼荼眼前。
“看罢，趁这会儿还有光。”
晚霞红彤彤的，衬得他眼中金红流转，像个成了精的妖怪，转身，对着在场第三人悠悠开口：“公孙兄不必担忧，晓晓与我在一块，栽不了跟头。”
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边的仆役也不知为嘛都那么会来事，俩个呼吸的工夫，茶点果盘摆好了，盘香和纱灯点上了，连艉楼上的阴阳官都请下来了！
满脸褶的老星官，指着漫天星河讲起故事来。
“姑娘、公子瞧仔细喽，今儿雾小，能看着牵牛织女星，那颗是牛郎，那颗是织女，看见没？看见没？越是临到七月七呀，牛郎织女走得越近，再有四十来天就能亲上嘴儿了。”
“……”公孙景逸宛如被人当面扣了个王八，砸得他神昏目眩，半天没找着下舱的路。
他知道这千里眼，工部造出来的头个月，他爷他爹就都拿着了。他也有，玩了半个月稀罕劲儿过了，县里穷楼破路臭树林，没什么值当看的，扭头扔箱底了。
阴阳官不是什么尊贵人，给几个钱就能听故事。
藿香正气丸、盘香和果盘，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可公孙景逸就是觉得……自个儿输得透透的，怎么他就一样没想着呢！
什么小小、小小的，叠字里透着亲昵，亲昵里透着不一般的情分。公孙景逸听得酸溜溜，走在楼梯上嘀咕：“做哥哥的，也不能给自己妹子乱起小名啊。”
“你竟知道这理儿啊？”和光斜眼睨他。
“我八岁没窜个儿时，你喊我矮倭瓜；十岁我练枪，常塌腰使劲，你喊我虾米蹦儿；十二岁时，你领着我在校场练拳，打趴下三个兵，你又给我起了个诨号——斗拳小王母。”
“人亲哥亲妹妹，喊个‘小小’怎么了，保不准是茶花儿小时候长得又弱又小呢。”
公孙景逸抹把脸：“嗐，道理我都懂，我这不是酸嘛，得得，大哥给你赔个不是，小王母消消气儿。”
阴阳官说起星相，不枯涩，海上的故事那么多，大俗大雅中，亦有诗画般的浪漫。
巡夜的水兵在甲板上站哨，点点明灯，照亮头顶巨大的帆影，于是帆尾是金黄色，上半张帆映着蓝莹莹的星空，风吹满帆，圆鼓鼓的，像一排鼓着肚子、脾气温吞的巨兽。
到了戌时以后，艏艉楼与甲板上的灯火熄了一半，因为航过了近海的几道牡蛎礁，前方再无触礁的危险了，只要定准航向，这一路便能安全地抵达山东。
“二哥，风大了，咱们下去罢。”
晏少昰道“好”。
“这办法还真管用，把椅子腿这么一绑，一点都不晕了。”
唐荼荼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仆役提灯引路，引着他二人下船舱。
二层舱最中心是个大戏台，花鼓敲得梆梆响，台上六个武旦穿着锃亮的盔甲，背着威风凛凛的靠旗，满戏台刀枪乱舞，龙虎相搏。
“好！好枪法！”满堂嚷嚷着喝彩，少爷们拍桌叫好，小姐们敲碗击节，兴起时噗噗地朝台上砸银锭子，一点看不着官家子女平时的矜持。
怪道谁也不乐意让爹娘上船呢，这是玩疯了。唐荼荼笑起来：“这么热闹。”
自有仆役上前，给他俩铺好凉竹垫，送上蜜雪饮，是一盏甜滋滋的果肉饮料，奶冰刨的碎雪洒进去，喝一口舒畅到胃。
晏少昰坐下，听了两耳朵便笑了：“这是前朝末年四大名戏之一，《忠义折家将》，京城见不着这段戏，戏班子不敢排这个。”
“怎么？”唐荼荼好奇。
“这戏说的是兴哀帝那会儿，辽国进犯中原，打得三军节节败退，连西夏弹丸之地，也敢入我中原分一杯羹。而朝中文官贪财，武官怕死，各个主降，唯有折家满门儿郎赤胆忠心，扶大厦于将倾，杀尽一百零八员辽将，折家几乎满门死绝，得皇上叹了三声，施了个牌坊，追封了个忠义侯。”
“折家后人打碎牙受了封，没能给前朝多续两年命——然民间戏班子胡编乱写，给这戏又续了一段尾声，写折家后人联络山西豪强，招兵买马，自立为王，一路打进京城，逼得圣人扮作太监夹着尾巴逃出了宫。”
唐荼荼：“……”
怪不得京城没戏班子敢排这个。
天津，南北客商打马过，这座城里能见着的剧种太多了，尤以京剧融合河北梆子为最大特色，唱词少，念白多，唐荼荼竟也听懂了大半。
戏中，辽兵杀进关内，皇上钦点的几员老将全被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跪地投降。唯有折家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担起了全天下百姓的期冀，声势越来越大，折家将军个个穿甲披旗，舞着刀枪跳上台，一亮面，便是轰然冲顶的叫好声。
唐荼荼仔细瞧了瞧，那些拍桌敲盘哄堂大笑的，大多是运动会时见过的军屯子女，天津武风强盛可见一斑。
等戏唱到折家后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进京，老太君提着龙头拐进了太和门，宫中太监宫女背着银钱细软急慌慌地逃，妃嫔佳丽哆哆嗦嗦地哭，禁宫中的皇上团团乱转。
唐荼荼忍不住往旁边瞄了眼，怕二哥恼火。
二哥却老神在在喝着茶，听着戏，唇角笑的弧度都一丝没变。
台上打鼓的卖力，一声疾过一声，敲锣的把锣敲得震天响，二胡急拉，乐声高亢。穿着龙袍的皇帝哀啼三声“大势去矣！大势去矣！”，跟身边的老太监换了衣裳，一下子把舞台效果拉满了。
正当这高潮，台上的武生全停了动作，鼓声锣声也停了，戏子们肩搭肩、手挽手地要齐齐谢幕了。
“怎么不唱啦？继续唱啊！”
“折太君提着龙头拐怒打皇上那一折呢？”
“这大本戏怎么还带分折卡板儿的？公孙兄连戏班子都养不起了嘛？”
台下一片嘁声。公孙景逸有点被落了面子，朝戏台上又砸了两颗金锭：“继续唱呀，往常家里怎么练的怎么唱呀。”
成鹊公子脸色一变，怕公孙被起哄得犯了迷糊，忙起身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大家舟车劳顿都乏了，看戏什么时候不能看？天色晚了，都散了罢。”

第297章
晏少昰坐得靠后了,只瞧见青年半张侧脸，望着前头问：“那是何人？”
唐荼荼：“那是成鹊哥，公孙他二姑家的儿子,他俩是表兄弟——成家是本地的名儒大家，据说他家祖上是孔子有名有姓的弟子，六朝时又出过两代大儒宗，家学深厚，所以千年过去也没断传承——成鹊哥这房是如今的嫡枝，天津的儒林讲坛就设在他家祖宅门口。”
“他家有间大屋子,专门存放家谱的,哪支哪脉、哪位祖宗有过杰出成就,全编写入册，供后人瞻仰。河北、山东那边常有人过来请家谱,都是为寻根问祖来的。”
唐荼荼压着声给他介绍。
可她二哥不关心谁的家谱族谱,话才落，晏少昰幽幽望她一眼：“你又认了哥哥。”
唐荼荼干笑：“……这位，当初也是我从澡堂子里背出来的……聚过好几顿饭,也一块踢过蹴鞠，总不能老公子公子地喊……他们那个圈子，不是堂亲就是表亲，喊了一个不喊那个又不合适……”
唐荼荼气儿虚地讲不下去了。
她客气惯了,在山上对着民工都要喊大叔大伯的，“哥,早呀”和“大伯吃了没”的意思差不到哪儿去,都是招呼一声的客气话,常常是瞧一眼性别,顺嘴就溜出来了。
但二哥好像比较在意这个……
唐荼荼反复默念两遍“以后不能随便喊哥,不能随便喊哥”，寻思以后得给嘴上加个扣，不能顺嘴叫人了。
几层船舱安排他们这些人富富余余，宿舍分大通铺和贵宾间，因为海沧船不是豪华大游轮，是战船，往日两层腹舱住船员和水兵，是集体宿舍——只有甲板上的艉楼是单人间，平时住船长与船官，这会儿一跃变成了贵宾楼。
十几个单人间，公孙景逸凭喜好，想给谁住给谁住，乐淘淘招呼：“茶花儿你挑一间，可别挑向阳面，出了太阳晒死你。”
唐荼荼进门一瞧，单间七八平米大，为了节省空间，顶矮得几乎要压下来，像个扁扁方方的盒子，一张床，一张桌，衣箱、衣架、脸盆等物什架见缝插针地挤着。
哪怕内设极尽奢华，又挂绣画，又摆花瓶，再怎么讲究也是逼仄的。
唐荼荼最怕在抬头见顶的房间里睡觉，主动去楼下睡通铺了，通铺一间房八到十张床，就要宽敞多了。
这艘战船服役的年份不长，霉味还没染进舱房，寝具是统一的红木色，不知是不是水兵走前拾掇干净的，房间里饭桌、衣架、脸盆架都排得成行成列，擦得锃亮，很有后世军人寝室的味。
唐荼荼一眼就看上了。
和光从人堆里钻出来：“茶花儿，我跟你一块住通铺吧，单间小的像副寿材，怕是要做一宿噩梦。”
唐荼荼就这样有了室友。
航程一天半，随行舰队里又有两条淡水船跟着，这一路用水不吃紧，洗头、泡脚都方便，倒不像飘在海上。
唐荼荼汗出得快，脱下小衣，在屏风后边擦身。
从小在女孩儿堆里长大的和光不知道避嫌，这丫头，不错眼地盯着她鼓囊囊的胸口，表情有点惊奇。
“茶花儿，我跟摸摸你小衣吗？这样式跟我的不一样啊。”
她说着话，已经睁大眼凑过来了，唐荼荼躲没处躲，窘窘道：“你别凑这么近，我给你拿一条。”
她换洗衣物带了三身，从包袱里翻出条干净的文胸拿给和光看。
和光：“这是你家嬷嬷缝的？这两个圆碗是干什么用的？硬邦邦的，穿着不硌得慌吗？”
唐荼荼只好说：“这条我没穿过，要不你穿上试试就知道了。”
和光：“行啊行啊！这是怎么穿的？”
将门家的姑娘打小没短过吃喝，发育得挺拔，两人尺寸倒也合适，和光龇牙咧嘴穿上，扭着脖子往背后瞧：“怎么这么勒，我是不是没穿对？”
唐荼荼给她调了调肩带，有点窘迫，心说这丫头是真不认生啊，举着胳膊任她摸，一点不害臊的。就说珠珠那么点岁数，洗澡都要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了。
做内衣花了唐荼荼不少心思，她以前穿的是袔子，就是一块布围在身上，侧面开条缝，像个桶似的把人胸到腰全装进去。讲究点的，往腰侧缀两针收收腰线，胸下边一根宽绸带，绕过背紧紧系一圈，在右臂下方打个结。
那滋味儿……唐荼荼每天打早儿起来第一个丧脸，必定因为这个。
还是上个月，她看见匠人拉拔钢丝铁丝的技术，才猛地想起来早期的文胸款式就是底下垫钢圈的。
试着做了做，因为背后钩环不方便，唐荼荼做成了前扣的款式，三粒扣子系住，也足够稳当。
可惜市面上的布料种类不多，薄了不够挺括，厚了又捂汗，做出来的文胸穿不久就会变形了。
唐荼荼本想给家里嬷嬷丫鬟都试试，大家汇汇使用体验，还没体验两天，这个说穿着不舒服，那个说钢圈勒得慌。
嬷嬷们上了年纪都有胸下垂的问题，穿衣裳不好看，把道理与她们讲明白了，多少还愿意试试，没戴了两天，全嫌这东西硌肉，摘了。
府里的小丫鬟们更是别提，各自的尺寸码磨磨蹭蹭好几天不交上来，说脱了衣裳量胸前那对兔儿是丢人，撑得紧绷绷的，更没脸出门见人。
唐荼荼讲道理没用，催也没用。乳｜房健康这么大件事没人在意，独独显得她像个流氓，只得作罢。
“这是什么东西呀？好新奇。”和光挥了挥胳膊，又托着掂了掂，好像得了妙处，惊奇地笑起来：“不乱蹦了哎？！”
“说起来，上回运动会的时候，我就感觉你胸不乱蹦，跑起来跳起来跟走路没什么两样，我心想怪事啊，你胸那么饱——茶花儿我摸摸你的，这俩碗儿扣得好紧啊，是不是还能防下垂？”
“对……”
唐荼荼摆不出表情，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右边的木墙板忽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被推开了，那竟是一个与隔壁间连通的墙窟窿，有边有框的，做成了个推窗！
后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来，隔壁间住的姑娘趴在墙上，兴致勃勃问：“你们说什么好东西呢？让我也看看——和光，你俩赤条条站那儿干什么呢？”
唐荼荼：“……明儿再说，赶紧睡吧。”
关上窗又嘀咕：“这小窗是干嘛用的，水兵都没有隐私么？”
和光见怪不怪了：“这是通气窗，大船上都有这么个东西，晚上睡觉得敞着这个洞通风。因为隔壁间靠船壁，通风好，咱们这边在里头，半夜常常要闷醒，要是心肺有毛病的，保不准一觉睡得闭过气去。”
唐荼荼怕闷，只得把小窗打开。
和光几乎全｜裸地打了一套拳，试了试文胸扣得牢固，才往床上躺，“我今晚戴着睡，试试舒服不。这身就送我了啊，回头我送你条哈巴狗，我家狗产崽儿了。”
到底是年轻，这姑娘白天看着精力无限，跟着她哥，踩着舷梯跑上跑下地迎接客人。夜里沾枕就着，好像天底下没有叫她惆怅的事。
这才是活生生的、十六岁的女孩儿啊。
唐荼荼有点羡慕。
在船上睡觉不是多美妙的体验，挨船壳那面的房间海浪声大，挨船心的房间通风换气差。饶是屋里的寝具都是刚换的，精致又贵气，丝绸的被面，鸭绒填的枕，柔软又光滑，可再怎么睡也没有平地上舒服。
唐荼荼睡不惯软枕，索性把枕头取了，平躺在床上，听海水一浪一浪的声音。
舱室里黑沉沉的，像躺在这巨兽肚子里听它的心跳。
她枕在床上摇摇晃晃，梦里自己变成一只鲸，慢吞吞地游，不用想今天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遗憾是怎么也吃不饱，张嘴吸进去千万只鱼苗，也像吸了一口填不满肚子的气。
唐荼荼就这么被饿醒了。
天还早，东方只见一道曙光，船上的公子小姐们都还没醒。
甲板上有很多壮年汉子，靠着舷座在吃干粮，穿麻衣，布包头，汗津津的粗颈、肌肉饱实的肩膀都露在外边。
这是船工吃饭的点，也是他们一天中唯一能上甲板透透气的时辰，官家公子小姐们太多了，冲撞了哪个都担待不起。
唐荼荼摸进厨房盛了一盘水煎饺，想去艉楼上看日出，刚走到那头，就见公孙景逸一脸败兴地出来了，朝船工吼了声。
“吩咐底下停船！歇一个时辰再赶路！”
唐荼荼：“怎么了？”
公孙景逸一脸牙疼的表情：“有个傻冒儿晕船了，半夜晕起来，吐了个昏天黑地，都吐开黄水了，说必须给他停船，不然回了家要跟他家老子告状去。”
唐荼荼从没见过他吃瘪，这小少爷，但凡他家老祖宗在总兵位子上不动，整个天津城他都能横着走。
“谁家的啊？”
公孙景逸冷笑一声：“漕司家的四子，老来子，疼得跟个金蛋似的。别人上船带行李，他上船带通房丫头，半夜嫖了一宿，肾气失调起不来了，船医喂了两副止哕散也没见效——你家那小大夫正给治着呢。”
前半句，唐荼荼抽着眼角听。
后半句，她放下碗就冲上楼了。
吐黄水，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急病？这可是漕司儿子，万一被杜仲治死了，爹爹不等卸任就得跪着去辞职了！

第298章
屋里一股馊臭味,漕司府的几个丫鬟跪在床尾，味儿更冲，都憋着气用嘴呼吸,不敢露出表情来。
“少爷！少爷不敢再吐了啊！您这吐的都带血丝了！船上的大夫都死绝了吗？！不会治就送我家少爷上岸！”
唐荼荼站在外间探头瞧了一眼。
那公子倒趴在床边，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颈湿了个透，汗珠子雨一样啪嗒啪嗒往地上滴，哕（yue）一声哕一声的。口鼻里都是秽物，这么趴着,是怕他仰面躺着会呛死自己。
呕吐的间隙里,弱声弱气嚷了句：“拿冰……要热死老子么？”
“少爷,不能用冰啦！杜大夫说冷热一激，得折您半条命,您再忍忍,可不敢吐啦！”
“夭寿……哕……”
嗓子眼浅的人最怕听别人的干呕声，唐荼荼立马拿手捂口，闷声问船医：“怎么样了？”
几个船医谁也没顾上回她,抻长脖子往里屋望，一排眼睛睁得溜圆。
房间背阳，这黎明时分屋里不亮堂，进门头一眼没瞧清楚。等唐荼荼定睛去看,一个喜上眉梢大衣架立在床头，右手边的喜鹊杆头上倒挂着一个圆肚玻璃瓶,底下蜿蜿蜒蜒一根白线,穿在漕司公子的手背上。
等看清这是什么,唐荼荼一股凉气冲上天灵盖。
“杜、杜仲,你出来一下……”
唐荼荼控制不住的手抖,把杜仲拉出内室，压着声问：“你怎么敢给他吊水！！”
杜仲不紧不慢反问她：“为何不敢？”
唐荼荼像个将要炸膛的炮仗，气音都哆嗦了：“你连动物实验都没做全！你怎么敢给活人吊水？！”
杜仲道：“他已经吐了一宿，汗出如浆、视物模糊、神志不清了，再让船返航送回岸上去，不知会是怎样光景——姑娘不是说大胆尝试，小心求证？你常挂在嘴边的话，怎的不对了？”
唐荼荼脸皮抖得厉害，怕吓坏漕司家的仆役，没敢进屋，两手搭在额前贴上琉璃窗细看，飞快念叨。
“金针头烫过了，问题不大……海南的橡胶还没到，胶皮管还没做出来，那用的是什么管？”
杜仲眼里浮起笑意来：“是小羊的肠衣，很细，液体不会流得很快，我洗干净、煮过又晒干的，很干净。”
唐荼荼又一寒战。
什么肠衣！分明就是羊的小肠！排尿的那根通道！
什么洗得干净，那是洗了洗！
她一个医学半吊子，也知道“干净”和“无菌”之间隔着天上地下的差别，杜仲怎么敢的？
他用没消过毒的针头、没排过空气的针管、细菌超标的小羊肠、不清楚能不能入体的盐糖水，往病人血管里输——还不知道有没有找准静脉！
唐荼荼战战兢兢往屋里瞭，仿佛预见了这家公子高烧、心梗、脏器衰竭、暴毙的症状，眼前一阵阵发黑。
生理盐水，这东西做出来四个月了，葡萄糖稍晚一些，上上个月刚鼓捣出来，是淀粉经水解生成的糖，简而言之，就是稀硫酸搅合玉米淀粉的溶液，60℃左右的温度加热。
葡萄糖有许多种生产工艺，但唐荼荼只能做最原始的。
把配方交给年掌柜后，她没天天盯着，因为用不同的淀粉、不同浓度的硫酸、水解条件的不同，产出来的单糖差别很大。
年掌柜家里上千个酿酒工，自有一套严格的生产管理法，工人做事细、口风紧，一个人只掌握一步工序，配方就不会在外边乱传。
至于盐糖水，氯化钠葡萄糖水，既补水又补充能量，唐荼荼混合了低糖高糖各种浓度的盐糖水。
装瓶后，还要一遍一遍抽检——先是瓶子封装严密度测试；再让活鸡活兔饮用，观察记录；要试验人喝了有没有补充能量的作用；高温低温极端条件存放、或超过保质期后，再经服用，会不会呕吐腹泻，以此试验不合规的存放条件下，瓶中的菌群会不会超标……
这项工作烦琐又累赘，慢工，还出不了活，纯粹是一天一天地磨人。
口服试验完了没毛病，再试着擦洗患处，比如盐水擦皮炎、脚气，乃至擦外阴瘙痒。
公孙家帮了大忙，军营里多的是卫生习惯不好得了皮肤病的兵，生理盐水本身不能杀菌消毒，但能把脓液、坏死组织冲洗干净，菌群少了，慢慢就自愈了。
他们那个小军营成了临床实验基地，盐糖水也是他们实验的，将士们高强度的训练后，口干舌燥，大汗淋漓，喝一瓶盐糖水，感受下能不能快速恢复体力。
因为主基是水，喝完了代谢快，即便浓度不合适也不会对人造成大问题。
这就是全部的实验了，没有实验器材，没有量化单位，甚至没条件做严格的对照样本，只能慢慢观察，慢慢记录。
唐荼荼打算起码验证个一年半载的，再开始琢磨如何输液，走血管的东西跟走消化道的不一样，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好在液体量产后成本一路下降，玻璃瓶还能回收利用，她能供备得起。
可眼下。
唐荼荼气得想踹他：“你真是……你吃了豹子胆了！”
杜仲神色不动，引她往船舷边没人的地方走。海风很大，吹得他声音轻飘，脚下却是稳的。
“姑娘，我没问过你从何处来，从哪儿学的那些通天彻地的学问，但我心里未尝没数。”
唐荼荼一凛。
“师父家里所有的医书我都看过，世上大多医书都是一脉相承，能革故鼎新自树一帜的医圣人，百年也出不了三人——神农尝百草，后医才知世上有百草，继而尝出千草万草，生出千万方剂变化；上古有脉诊，扁鹊一辈子研学琢磨，才有了望、闻、问、切，后人汇编整理，写成一本《脉经》，天下大夫都学这本经，不停地取正验错，增补新说。”
“你瞧，几千年来的医术衍变，都是循着前人步伐往深走的，是一代代的继往开来，从没一门学问，能冷不丁地冒出来。”
“看不着细菌，而知有细菌；看不着细胞，又是怎知有细胞的？”
“太婆留下的医书里，有许许多多的配图，画了皮肤的层瓣，表皮、真皮、神经、淋巴管，还绘有肺腑五脏的模样，好像她天生知道该怎么剥皮剖骨，怎么完完好好地把死人几颗内脏剖出来。”
他说着血淋淋的话，眼里的笑竟还没落下，朝阳一照，一双瞳仁亮成金色，甚至显出几分无机质的冷漠。
唐荼荼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记忆里的杜仲，好像还是第一面见他的样子。
沉默的、寡言的、不自信的，塌着肩驼着背，不大愿意搭理生人，像个没经过事、藏在师父翅膀底下的毛孩子。
也是围场上，师父遭上官排挤、遭同僚欺负时，那个挺着脖子红着眼睛骂“你们欺人太甚”的少年。
他在疫病所时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再没脱过，县学那些小大夫们不止一次笑穿这一身白不吉利，杜仲也我行我素地穿着，白成了静海县的一道风景线，白成了一种风格。
她这两个月忙得太狠，竟不知道杜仲在哪里坐堂，混出了怎样的名声，是被什么人请上这条全是官家子女的船的。
唐荼荼就这样哑了声。
她手脚发软地坐下，等着屋里的动静。
怕针头戳进动脉，血液反流；怕肠衣管里有空气柱，怕小小一个气泡栓塞流进去就是心衰和脑梗；怕感染，怕液体配得不对，糖高盐低要了那公子半条命。
这一上午，唐荼荼拼命回想输液输错的后遗症，可她离大夫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生理盐水、一个葡萄糖水用的还是高中实验课上那点知识。大学卫生课上学过半拉急救，学过自己给自己扎肾上腺素，却实在记不起输液输错了该如何，光一条“羊小肠”，就足够她脑子里各种死相排队走。
大概是杜仲的胆色感动了天，一瓶液输下去，漕司公子竟慢慢止了吐，睁眼把杜仲看了看，筋疲力尽地睡下了。
几个船医各个红光满面，目光灼灼，活像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秀。
杜仲慢腾腾地收拾好医箱，在漕司家仆人的欢送中出了艉楼。
唐荼荼这才惊觉自己在大太阳底下坐了一个时辰，汗出得全身没几个干处，忙问：“如何了？”
她是真的吓怕了，杜仲看得出，很是老气横秋地叹了声。
“姑娘怎么，变得胆小了呢？”
唐荼荼张张嘴，有一肚子话想往外说，愣是一句没挤出来。
杜仲浅笑着问她：“你猜第一个往人血管里输盐水的大夫，治死了多少人？”
“……”
唐荼荼不敢想。
在她的时代，医学已经蓬勃发展，哪怕资源再匮乏的时候，也只是颁布了个全国药品最严管制令，没听说过输液输死人的事。
可往前想，最早，是哪个大医学家发现盐水能往血管里输、进而彪炳史册的？又是哪个大医学家把病畜的脊髓磨成粉，潦草地兑了点儿水注入到人体内，治好了狂犬病的？
那一定也是用病人试药……
各科医学的早期必定都有一段无知到野蛮的历史。
唐荼荼手指发麻，叫杜仲这一问，才意识到自己的短视——她揣着点与时代断了节的基础医学常识，没能耐在古今医学演变的进程里插一脚，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闭上嘴。
她一咬牙：“行，你尽管治！治坏了，咱俩一块跪漕司面前给他偿命去。”
杜仲笑了声，话里透着几分文士的狂。
“姑娘说笑了，我是过了太医院选试的大医士，天底下活着的御医加上大医士仅有一百四十二位，我就是治死了人，也得带上尸体带齐医案，押回京城判，漕司不敢当街杀我。”
得，敢情他全想透了。
这是半个医痴，半个疯。

第299章
“漕司姓席,五十有八，里边躺的这个病怏怏的是他家小幺儿，今年应该是十九吧。这小四儿跟他大哥差开将近二十岁,不是正房夫人生的，却取名‘天钰’，天上赐珍宝；表字‘世琛’，世上最珍贵——嗐，笑死个人。”
“我也是悄咪咪跟你说，漕司这人吧,迷风水,我家的解字先生说他是水命,甲寅年大溪水。这命格不好，出身卑贱,攒不住钱,还容易犯小人，要娶个海中金的媳妇才能化解，他夫人就是这个命。”
“大溪水财位在‘东’,所以他一陇右人跑天津来做官，早年仗着岳家关系当了个小漕官——他娶的那正房夫人小他十岁，以前在海神娘娘庙里当了多年神侍，二十了才还俗,一般这种当过神侍的女人都不好嫁人，因为面有神相,吃喝拉撒规矩还多,寻常人家怕犯了忌讳。”
“漕司不怕,两头一合计,大溪水、海中金,八字正配。‘海中金’什么意思？就是蚌壳里边的珍珠，生来富贵，宝藏龙宫，珠孕蛟室，多子而多福。”
“漕司夫人一连生了仨，但甲子天官藏，她那是旺夫旺子唯独衰耗自己的命格，所以他家大儿考上进士的那一年，漕司夫人就撒手没了。”
“这就是破了命格。漕司服丧一年，可漕道上的事不能耽搁啊，等他除了服以后，官儿早让别人占了。一扭头娶了房继室，嘿，还是个海中金命，当月漕司就升官当了河工道台。”
“隔年生下的这个小四儿刚满月，黄河发了大洪，大运河北段成了一片烂沼，南边什么货都进不了京。老计相被掳了官帽，漕司临危受任，疏通了从天津到通州的河泥，跃升两品，变成了度支使。”
“反正只要他这儿子一有什么好事，总能把福气过给他老子，邪乎得很——老来子，怕养不住嘛，打小要星星不给月亮，名儿都取了个天钰、世琛，意思是‘你是上天赐给爹的宝贝蛋’，结果养出来这么个风流胚。”
唐荼荼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家的八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和光坐在船舷上，翘着腿笑起来。
“因为皇帝老儿的龙脉就在蓟县呀，蓟县九龙山，天津做官的都算是护龙将，既要镇得住海，又要拱得住龙脉，八字不能克冲了，在咱天津当官的都是要看命格的。”
唐荼荼一脸震惊。
既震惊当个官竟要看八字，更震惊和光她一个将门女，竟敢喊‘皇帝老儿’？
她爹偶尔提到皇上时，还要朝京城的方向拱拱手呢。
甲板上这么多官家子女，和光也没避讳，笑眯眯说：“怕什么？当年太｜祖皇帝进京的兵，还是从我家借的呢。”
“那时我家五个大军屯，七八万兵，前朝那蠢皇帝怕我家祖宗爷爷跟着叛将一块儿造反，让按兵不动，不许进皇都。”
“晏家当时就一个小军屯，最早还是在辽东那边当山贼的，招安了才成了的兵。贼嘛，猾得很，当时那位晏老头儿跑到我家祖宗爷面前，说北方大乱，天津会断粮的，他得去通州买米囤粮，从我家借了八千兵。”
“结果走到京门口一看，巧嘞！皇帝大臣全收拾包袱往南逃了，城中守备稀烂，晏老头儿就呼啦一下蹿上了龙椅，当天就披上了龙袍——为了平叛，还把各省的官道给封了，天津一个月没等着粮，饿死好几千人呢。”
和光这姑娘，颇有天津人嘴一秃噜什么都说的特色。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晏老头儿”的重重重重孙这会儿就搁船上坐着。
唐荼荼重重咳一声，示意和光慎言，一边忍不住往二哥那边瞄。
晏少昰坐得远，却听得着，微一点头，表示确是如此。
唐荼荼默默收回视线。
波澜壮阔的王朝史，用俗语讲出来活像半场笑话，天子变逃兵，草寇穿龙袍。她想起昨晚上看的武戏，戏里的皇上昏庸无道，忠义将门忍无可忍，为天下黎民苍生而造了反，杀到皇上面前“清君侧”去了。
堂堂公孙氏，三百年老将门，当年离那张龙椅只差一脚。不知做人臣的这么些年，有没有盼过一个“皇帝昏庸、百姓苦难”的时机。
唐荼荼喝着鱼糜粥，听和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八卦，也分神观察船上的人。
说是相顾船，年轻小男女专门相看的地方，实则姑娘小伙都不住一个舱区里。
海沧船每一层都是封了隔舱板的，将船巨大的内部空间一层层、一块块地分成格，做严密的防水处理，这样就算底板或哪个舱区的船壳漏水了，也不会很快沉没。
舱里见不着面，大家可着劲儿往甲板上跑。
别说是单身男女了，连早早定了亲的姑娘少爷想说点悄悄话，都有专门贼心眼的拉群结伴过去起哄，一片哄然笑声。
玩玩闹闹的，青春就一头扎进大海里去了。
有席少爷这么一耽搁，船在海中飘了一个来时辰，天黑前是没法赶到蓬莱了，黑灯瞎火的，靠岸不安全，蓬莱北面多礁石。
公孙景逸索性吩咐航得慢些，在船上过一宿，明早再靠岸。
晌午潮平，船行得慢了是要随风向变的，几个船官围着罗盘打转，唐荼荼站在旁边连看带猜。
这巨大的罗盘粗得像乡下磨面的大石磨，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黄花梨木祖宗才长了这么粗，盘面上不止画了东南西北，还有地平方位、风水、星角，十几个圈环环相套，每个圈外侧的标记又密密麻麻，红字黄字黑字蓝字，图案、标记、刻度、尺码，不是内行人，看一眼就得晕这儿。
“姑娘又来啦？”
船官瞧她都面熟了，唐姑娘自打昨天上船，往艉楼跑了六趟，活像要从他这儿偷师学掌舵。
此时见唐荼荼转着圈、歪着脑袋看盘文，不由失笑，拣了俩浅白的故事给她讲。
又问：“姑娘知道这罗盘一针双头、既指南又指北，为何叫‘指南针’而不叫‘指北针’么？”
唐荼荼：“先生请讲。”
“因为北为阴，南为阳，指阳就是奔着朝气走，总不能叫指阴针吧？”
“南边好哇，太阳在南边，房子要坐北朝南，智者是择南而居，南边水活、人动、财来。土话不是说‘山管人丁水管财’嘛，靠山住人丁兴旺，靠水住生意兴隆。”
“咱北方水少，站高山上往地上看，那是一块一块的土旮旯啊，除了丁口多，再没什么好的。丝绸啊，茶叶啊，值钱东西都要从南方人手里头买，咱北边的财全奔着南方去了——你就说这同为船官，南边的船头一年挣一千四百两，嘿！我刚够人家零头！”
什么南北东西，不满全落在最后一句了。唐荼荼忍着笑。
水路通达即是财，这话没错。这一路上总是能远远地望见船，都是从南边来的，比海沧巨轮要矮小，吃水却很深，甲板上也堆满了货，不知是运什么的。
唐荼荼想了想，南方海贸发达，大约是因为船都是夏天出海的。
夏季盛行东南季风，东海、黄海沿岸的季风环流是朝向北的，南方的商人北上，一路是顺顺当当行船，坐海船半个月就能进京。
大运河贯通南北，这条内河说好吧，也有不好之处，因为商船北上南下是过一座省交一回钱，像后世的火车票，坐得远要多交钱。每一省都设了钞关，过路的船不仅要交船税，运的是什么就得交什么税，米麦税、豆税、茶税、丝绸税、竹木税……通通是钱。
就算国家的税制再规范，不乱征乱采，就算各地漕官执行得好，全是依法依律征税，那也是一刀刀地从商人身上片肉。
海运就好得多啦，只出码头与上岸时交两道钱，一路顺风顺水，所用的船工就少，路上打不了尖、投不了宿，吃用花销低，载货量却大，确实是南方豪商往北方运货最好的选择。
一条河，一片海，撑起了盛朝的半壁江山。
她坐得偏，公孙景逸左找右找才找着她，吆喝了声：“茶花儿，你在这儿坐佛呢，火器仓开门啦，来领火铳啦。”
唐荼荼：“哎，来啦！”
十几个水兵抬着精铁箱上了甲板，箱子上一道锁接一道锁，足足要开三把锁才能打开。内壳上贴着领用单，何人何日何时、因为什么原因取用了火器，都要写明，每一杆火铳都有编号，按天干地支作序。
公孙景逸：“就二十来把，不够你们一人一杆的，玩一会儿就换给别人啊。”
军屯子女大多玩过火铳，不算太稀罕，城里来的都是大官家姑娘，还有点忸怩，站在木箱前你谦我让的。
唐荼荼不谦让，噌一下就窜过去了，挑了把看着不新不旧的手铳。
不新，说明有水兵用过，安全性有保障；不旧，不会有年久失修的问题。
她举在手上细瞧。这东西是圆卜隆冬的一个青铜管，底下手持处是个半圆形的把手，形制有点后世枪杆子的意思了，却没有扳机，没有瞄准镜，只有一根弹道，一个药室。
“茶花儿不对，你得先清膛，把膛肚里头的火灰倒干净。”
“好嘞！”唐荼荼跟着别人有样学样，把铳头对着地咔哒咔哒磕几下，磕出里边那点余末。
城里来的姑娘们还在挑火铳，笑嘻嘻喊公孙家的公子过去帮忙，一声一个“景逸哥、景逸哥”地叫着。公孙景逸左边跑了右边跑，忙不迭，碍着那点小心思，还不敢落下茶花儿这边，时不时招呼一声。
“茶花儿，牛角罐要挂在左边腰上，右手端枪，左手填药。炸个鱼填上半肚药就行，舀三匙的量。”
船上水兵朝着海里一把一把地洒饵，诱出一大片鱼脑袋，粼粼闪着光。
“好家伙，天宝鱼！今年我还没尝过这鱼！”
甲板上顿时沸腾起来，军屯子弟们全举起火铳朝着海鱼密集处轰。
这东西长得像枪，声音却更像个大爆竹，“嗵——嗵——嗵”的，短促而后声足，不能连发，打出去一次就得重新填弹填药，威力却不小，海面砰砰砰地炸开一朵朵喷泉，被炸死的、被水流击懵的鱼大片大片浮上水面。
唐荼荼学着他们的姿势，双脚一前一后开立，把铳管架上肩，等着谁忙完了过来手把手教她。
“茶花儿，你瞄鱼啊，你瞄天干什么？”
唐荼荼：“啊？就这么直接打？”
“那还怎么？先给鱼摆个供？”
唐荼荼头回摸这东西，不大敢放，把手绢的两角攥成团塞进耳朵，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大家端着火铳的姿势都寻常，个儿高的架在脖子上，从船舷上方往外射，个儿矮的就扎个马步，把铳头穿进舷洞里。
没见着统一的射击姿势，也没见有什么讲究。
晏少昰午觉没歇完，被甲板上的动静吵醒了，他来得迟，远远看见这边的架势就锁紧了眉。
一群军屯子弟，大约觉得人人都跟他们一样会玩火铳，填点药、点个火、炸出去噼啪听个响就完事——正儿八经的新兵练火铳都是端根木杆子练架势的，再拆解部件一个一个学，最后才练填药填弹，哪有一上来就摸真家伙的？
这根管子没有扳机，像小型的炮，用火药一瞬间的爆冲力把铁弹送出去。唐荼荼想明白原理，往药室里填了一半火药，用木杵捣了几下捣实，捏了一颗铁蛋丸塞进去，小心地点上火，瞄准海面。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不知是她火信子太长了，还是药填少了，唐荼荼端着铳管如临大敌，却半天没听见响。
“嗵——！”
突地，一声比别人都壮实的砰响炸在她枪头，铁弹射出去的一瞬间，火铳就脱了手，后坐力推得唐荼荼往后趔趄了三步，一屁股坐地上。
铳口噌得窜出一道金红的火蛇，喷射出三米远，成了把喷火｜枪，老大一团火在甲板上开着花乱转！
“哎哟嘛玩意儿呀这是？！”
“拿个蹦子怎么还带玩火的啊？”
“浇水，快浇水！灭了它！”
周围的军屯子弟们哎呀哇啦叫着，腿上功夫都利索，为了躲火原地蹦高的、窜上桅杆的、翻筋斗的，活生生变成了一场火舞杂技。
唐荼荼吓懵了，怕烧着人，软着腿爬起来去捡那把火铳。
火铳却被人飞起一脚踢到了船舷边，一盆冷水浇上去。
晏少昰提着她的后襟拎起来，冲着她面堂骂：“打仗的东西，也敢拿在手上玩！想学，跟这群纨绔子儿学？不知道去找我！”
唐荼荼全身都是软的，挂在他手上保持住个站样，这才想起来摸摸自己的脸和手。
晏少昰又喝一声：“没破相，一手灰，别摸了！”
“谁许你们玩火器的？凡私用火器者一件杖八十，各个都是营中尉将不成？”
“船官何在！官兵则例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他吼人，比炮声还炸耳，一声一声骂得周围一帮军屯子弟大气不敢喘。
“是我马虎了，哥……”公孙景逸战战兢兢要开口，被晏少昰一眼瞪得闭了气，赶紧把“哥”吞回去。
廿一已经用湿布裹起那把火铳拿过来查看，声调里含着点笑：“姑娘把药捣得太实了，头部太实，尾部松散，尾部的药没燃尽，才窜出了火条子。”
其实是姑娘阴差阳错，填出了另一种样式，名曰“突火｜枪”，是以火气先将铁弹突出去伤人，后头又保持一段时间的喷火，在近战中威力颇大。虎贲营中有一项就是专门练这个的。
往火铳里填药可不像打大炮，炮弹多重、打多远，算出火药用量几两几，那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火铳这么个小件火器，填药全凭各人的手感，火药没烧尽，喷火那是常事。
只是这一群军屯子都是熟手，闭着眼睛都能把药填准分量，人家都没喷火，就姑娘前头的火喷了一丈远，惊得她脱了手。
廿一开口，晏少昰就有了数，却照样冷着脸，他成心吓她，最好一次吓怕了她。
“得亏没爆膛，不然把你手炸成筛子；要是把尾銎冲开，你这脸都要变成疤脸。”
唐荼荼：“知道了……”
她后怕的劲儿还没过去，在这么多人面前挨训，唐荼荼窘得头都抬不起来，手腕还在隐隐作疼，她蔫巴巴认错：“我以后不乱尝试了……”
晏少昰冷哼一声，换了把火铳塞她怀里：“你不是想学？索性一次学会，学透，省得以后还做这蠢事。”

第300章
“火铳准头极差,虽填满药能射八十步远，但它不像弓箭，指哪打哪。这一枚弹球里铁壳裹着碎铁屑,分量不匀，是以飞不成直线，距离远了，能不能伤敌全凭运气。”
“北地的军营里没有专门的火铳兵，几十年前，骑兵还会人人配一把,用火铳扰乱敌骑阵型。可马上瞄准更不容易,敌骑瞬息即至眼前,而火铳填药、填弹，打一发需数二十数……二十、秒？”
晏少昰顿了顿。
他在唐荼荼惊喜的眼神里,知道自己没讲错,接着道：“填弹太慢，不堪大用。后来工部造出了连发弩，大炮也一年比一年威风,火铳就被扔出了陆战。”
“直至六年前，交趾郡王（越南王）叛乱，又霸了琼州岛。咱们的海将久攻不下，那潮湿地方,大炮常常哑火，弓箭也因风向受阻,只得起用火铳——这东西瞄人不行,唯有一条好,只要咱们的船够高,以上攻下,专攻敌船与水兵防御薄弱之处，百发可中八十，不受风与水汽所阻——各地军械作坊就又拣了起来，重制了五花八门的火铳，钻研海战。”
……
简而言之，准头不好、阵仗大，是个方便携带、但操作流程繁琐的中程武器，遇敌需要有足够的准备时间才行。
二殿下讲学，像国子监夫子给三岁小儿讲课，把这东西的发展简史、优缺点，乃至铳管上每一个部件的用处，全掰开了揉碎了讲。
他刚训完人，板着张脸，声色却清亮，戴着张面具也是相貌堂堂的。
周围有不会使火铳的姑娘好奇地围过来，漂漂亮亮站定，才糯糯地喊了声：“公子也教教我……”
晏少昰厉眼一瞪：“火铳对人，营棍三十。收回去！”
唐荼荼：“……”
姑娘颤巍巍地跑了。
唐荼荼鬼使神差地暗爽了一下，憋住笑：“像我这样把枪头朝地才对吧？”
晏少昰：“不填药时怎么拿都不为错，填了药，就是没敌人也得空响一声打出去。硝石硫磺粉积在膛管里，遇曝晒则爆燃，是要人命的。”
唐荼荼听得仔细，一字没漏。
“握紧。”
他握在她小臂上给她矫正姿势，掌骨很硬，像铁板一样的，隔着衣裳都有蓬勃的热度透过来。
站得也近，唐荼荼耳畔那一小片肌肤，随着他说话间的吐息微微泛起潮，忍不住偏着头躲了躲。
一截扇柄敲到她肩膀上：“专心。”
唐荼荼就差屏蔽触觉了。
她对武器没有天分，不是一教就会、一摸就熟的天才，唯一的优点是不畏惧。刚才那一着火，吓走一半新手，全躲得远远的了，唐荼荼两手的炭黑印还没洗呢，眼下也敢把铳管架回自己右边肩膀上，用柔软的颈窝轻轻一夹，这就算是“瞄准”了。
反反复复架起、瞄准、落下，光练这一套姿势就花了半个时辰。城里来的小姐们在军屯子弟的教学下都拿火铳炸着鱼了，唐荼荼还在那边练习弓步位，学着怎么装卸支架。
她不觉烦琐无聊，只是周围“嗵嗵嗵”的，动静震耳朵，唐荼荼难免分了分心，回头想看他一眼，这一回头，却正正好地与他对上视线。
唐荼荼又赶紧把目光挪回来，脸上有点臊。
“二哥，那边有姑娘在看你哈。”
晏少昰：“嗯。”
唐荼荼：“好家伙，那边也有俩姑娘在看你——那黄裙姑娘是刚才过来的那个吧？”
晏少昰：“怎么？”
唐荼荼：“二哥过完今年生日就满十八了噢？”
晏少昰：“有话直说。”
唐荼荼眯起一只眼，瞄着海面慢吞吞讲：“这是相顾船，是没定亲的姑娘小伙儿相看的地方……我听和光说，一般这种‘相看’都是姑娘看小伙儿的。因为，十六七的姑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十七八的少爷们还都是二愣子呢，自然是女孩儿看人更准些。”
“船上见见面，玩耍玩耍，要是哪家女孩儿看见哪个小郎君顺眼，等下了船，会偷悄悄地去跟她爹娘讲，回头两家人探探口风，要是都有那意思，就奔着做亲家去了。每年过完娘娘会，都能成好几对呢。”
她一副好妹妹关心哥哥婚姻大事的模样。
晏少昰“呵”了一声，语调凉凉：“有意思，继续说。”
唐荼荼壮了壮狗胆，把火铳的药室倒干净，扭回头，装作一脸诚恳地看着他。
“二哥翩翩佳公子，自然是无一处不好的，女孩子爱慕你也是正常——但二哥你想啊，一来，你戴着张假脸，谁也没看见真实的你，这份爱慕轻飘飘的不经事儿啊。”
“再说，你一外地人，又不会在天津久待，万一哪个姑娘看上你了，还得跟你一块回京城，忍受与爹娘离别之苦……这不好。”
晏少昰眼里带出笑来：“难为你，思虑得周全。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唐荼荼把刚想好的说辞拎出来：“今晚他们还要听戏，还要开席设宴，一群陌生人闹哄哄的，多烦。不如咱俩关起门来吃海鲜，配两壶小酒，岂不美哉？”
晏少昰被她逗乐了，一点头：“甚善。”
唐荼荼安分了，从牛角罐里捻了撮火药填进药室里重新练。
公孙景逸鬼鬼祟祟摸过来，前脚被她哥骂一顿，这会儿见了人，规规矩矩一拱手，话都不敢大声讲。
“茶花儿，我也一块教你吧，我火铳使得可好了，指东不打西，指高不打低，保管让你一天出师，两天炸鱼，三天把海盗船都轰回姥姥家去。”
晏少昰：“呵。”
他那标志性的冷笑又出现了，唐荼荼回头瞄了瞄，果然沉着脸，掀着唇，整张脸都写了“大言不惭”四字。
公孙景逸自然听出来了，忙拍着胸口：“哥，这话不是我吹，我火铳用得真的可好，五岁时候我太爷爷就把我抱腿上教我炸鱼缸了，练这么些年，闭着眼睛都能打鸟！”
晏少昰有心瞧瞧“闭着眼睛能打鸟”是多大的能耐，把火铳递过去，拉着唐荼荼退开两步：“你来几发，叫她看看。”
公孙景逸：“好嘞哥！”
这杆铳枪是填好了药的，公孙景逸利落地以肩架起铳筒，他认真起来的那一瞬间，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全不见了。
到底是练家子，手上稳，脚下更稳，让唐荼荼趔趄了三步的后坐力只够让公孙景逸手掌晃一晃，连他小臂都撼动不得。
这小子，填药填弹和射速快得出奇——别人填火药用小匙，一满匙是多少克，两满匙能打多远，填够分量再用木马子捣实。
公孙景逸不一样，他分寸全在手上，指尖捏多少，装进去指肚一摁就正好，卷香一碰，点火就发，一点不含糊。
最后他甚至换了一根三眼铳，三管并联，每根铳管里塞进三颗铁子，这东西后坐力太大了，放在颈窝有崩裂血管的风险，要夹在腋窝下射。九颗铁子砰得出去，铁屑迸溅，海面刹那间腾起个小浪头，暴雨般噼里啪啦砸回海面上，无数明晃晃的银肚鱼噗铃噗铃打着滚。
“好啊！公孙哥哥太厉害啦！”
“公孙你偷偷跑校场练了吧？这射技比去年又有精进啊。”
“我家老祖宗手把手教出来的，那还能差得了？”
“那自然是天下第一、举世无双呀！”
周围少爷小姐们振臂喝着彩。
公孙景逸不知谦虚为何物，举着铳管朝夕阳又放了一炮，痛痛快快大笑起来。
这比盛朝建朝还要久的三百年老将门，浅浅露了一条缝的锋芒，就能镇住一大波人。他家的旁系不知道什么样，单说嫡支这脉，唐荼荼见过的公孙老爷、他家大爷，还有这位嫡重孙倒倒是都有真本事。
“表哥快歇一歇。”
公孙家的堂表姐妹们、城里来的官家女们，各个眼睛亮晶晶，这边倒茶的、送梅子汤的，那边送汗巾子的、吩咐下仆给他捏捏肩膀松松筋骨的，一团殷勤。
这公子哥抹了一把汗，谁也顾不上，先蹿到这头来讨夸，喜滋滋问：“哥，我打得还不赖吧？教茶花儿绰绰有余吧？”
一声“哥”叫得比“茶花儿”还亲。
晏少昰扫他一眼：“前三发过得去；第四发填药少了，入水前便铁屑迸溅，只见水花，不见死鱼浮起；后头五发弹没法看，你手上失了准头，歪一发，跑一发，只剩个花架子好看。”
“……我那是震得手腕疼！”
公孙景逸刚露出个惊愕的表情，只听唐二哥又说。
“至于三眼铳么，五十步之内可击穿半寸厚的船壳，是水兵先锋驾艨艟、快速突击敌船时用的——而海沧船是主帅船，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随行船，配这三眼铳，除了伤自己人毫无用处，不是主帅船上该有的东西——你特特带上船来显摆，就为在姑娘们面前长脸？”
公孙景逸：“……”
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他这噼里啪啦一阵轰，别人能数清几声响就不容易了，射海里的铁子谁能看着？要么是凭超绝的眼力，要么是听动静听出来的！
公孙景逸差点给他跪下。一时间觉得自己没出息，招花惹草，哗众取宠，真是没出息大发了。
晏少昰背着手，明明两人身高相当，偏偏他看人能呈俯视的角度。
公孙景逸瞪着一双灯眼，听他言语。
“军中熟手填药、填弹、定准、点火，打出这么一发需三息，你比他们快了半息，这很好。但光图快、打不准有甚么用？杀不了敌，还不如一声炮响——你受父辈荫庇，领了几百个兵，也算是个小将军了，为将者不知精进，只会卖弄风头，迟早像你这几发弹一样，开头光鲜，后劲不足。”
他说完，突地叱了声：“再来！填药！”
“还来？！”
公孙景逸后颈发麻。
他大可以把火铳往甲板上一扔，嚷嚷一声老子不受这窝囊气了——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火铳，架上肩头，用震得发麻的手臂继续瞄准。
迟迟不见下一个口令。
公孙景逸在这个半弓步姿势下定了片刻。晏少昰招手吩咐：“取只汤盅来。”
很快有人取了来。炖汤用的盅是一个大肚、两只耳朵，瓷厚，手大的一只得有两斤重。晏少昰满满当当倒了一盅酒，两耳窟窿里栓根绳，吊在了公孙景逸的铳管下。
“……！”公孙景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是训什么妖魔鬼怪的办法！
他眼也不敢眨一下，一发铁弹嗵得出去，那盅酒吊得晃晃荡荡，哗啦洒了一地。
晏少昰往旁边瞪了一眼，瞪住一个笑得开花的唐荼荼：“你傻乐什么？跟着练。”
唐荼荼：“……噢。”
“填药！”
“填弹！”
“定准！”
“点火！”
就这样“填药填弹定准点火”，一遍遍地操练他俩，操练得周围一群姑娘少爷都惊掉了下巴，纳闷这不是相看船吗，怎么突然就变成演武场了。
晏少昰一个眼神扫过去，一群公子小姐怕被抓壮丁，全灰溜溜跑边上躲着了，远观这冷面煞神操练人。
瓷盅连酒将近三斤，开始时一发弹射出去能洒一半，可再倒满以后，只洒出来三分之一。一次一次倒满，洒得越来越少。
夕阳愈盛，照得两人头脸红扑扑的，公孙景逸从小扎到大的弓步都快扎不住了，汗淌了一脖子，一遍一遍刷新自己“力竭”的极限。
整片海不知多少条鱼遭了殃，这公子哥茫然地望着海里的鱼，他堂堂校尉在身，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像刚进军营第一天的小兵蛋子。
直到将官勉为其难点点头，落了声：“像个样子了。”
公孙景逸心神一垮，解下汤盅就瘫那儿了。
这位唐二哥拍拍他肩膀，意味深长来了句：“加油，好好练。别堕了你家先人威风。”
也不知是唐二哥手劲大，还是他累得脱了力，这轻轻两下拍下来，公孙景逸下盘软得差点没站住，茫茫然心想：‘加油’是个什么？
晏少昰拂拂袖上的灰尘，徐缓抬步走了，留下身后半条船震惊的目光，一齐笼统围住了公孙。
“不是说茶花儿她哥是个掉书袋吗！不是在国子监啃书？这官兵则例背得比咱熟？”
“铳管上吊瓷盅？！这什么虎狼招数？”
“怪不得都说国子监人才济济，这、这也太神了。”
“……神什么神，国子监你还不知道，纸上谈兵谁也没那群人会说，真能打仗的有几个？你看他这么能，方才落公孙面子时怎么不自己打两炮？让人瞧瞧他什么能耐啊。”
“倒也是，喊住他让他亮亮自个儿什么能耐啊？”
“嗐，就一嘴叭叭能说的书生。”
“这他娘是书生？这能是书生？！你们没瞧见那身板，那腱子肉，还有骂人那中气足的，这要是书生，我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公孙，你怎么看？”
公孙景逸望着船舷西头的那道身影，喃喃。
“你们懂个棒槌。义山兄弟高义，实让人心折……你们说，我俩要是义结兄弟，将来我再相看他妹妹，是不是不太讲究？”

第301章
他们嚷嚷的声音不大,可武人耳朵个个灵得跟鬼似的，海风把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送过去。
叁鹰听得嘿嘿直乐：“一群多嘴蝈蝈，连殿下都敢编排,奴才去敲打敲打？”
晏少昰挑了张藤椅坐下，这些公子哥把奢侈享受玩出了花儿，平平常常一张藤椅也舒服得离奇，他松快地换了口气，说：“不必。”
平心说，他是享受这样的生活的。连喝着茶、吹着风、听同辈人偷悄悄非议自己,都是头一回经历。
何况,他能陪她的时间不多,撑死一个月，就得跟着钦差回京了。
别人不喊“殿下”的时候,她常常忘了他是殿下,嬉笑打闹都能抛得开规矩。别人开始喊“殿下”了，她就记起他是“殿下”了。
船上一条条的桅杆、帆绳，将黄昏割得拨拨片片,晏少昰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唐荼荼去了。她在船尾站着，几个十六七的姑娘笑盈盈地围着她说话——她能交几个这样合得来的密友，也是在京城时没有过的。
却不知那头儿的唐荼荼，从头到脚脖子都快烧成炭了。
和光大嘴巴,昨晚才给她试穿过，今儿她家堂姐堂妹就全知道有一种新奇的小衣叫“文胸”了。
大庭广众之下,她被一群女孩拉住,问胸什么算大什么算小,上围怎么量,下围怎么量,什么是下垂什么是副乳，什么叫乳腺炎，什么是增生……唐荼荼昨晚一句带过的词，和光全秃噜出去了。
唐荼荼理想的乳房健康教学学堂，它该是个隐私的、安全的空间，最好三到五个人，可以观察自己，观察别人。
而不是这样：甲板上玩的少男少女迈着大脚板撒丫子跑过来，跑过去，带起一阵阵的旋风——光天化日，她们人手捧着个点了红点的白面馒头，充当教学道具，帆绳上站着一排长脖子海鸟，闻见麦香，呼啦啦冲下来抢馒头，一群姑娘挥着蒲扇凶巴巴撵鸟。
唐荼荼惆怅地搓着脑门。
不是她矫情害羞脸皮薄，这味儿不对就是不对！
只是聊着聊着，抛开那点子矫情，慢慢地也就不在意环境了。
她讲：“这个红点底下密布着输乳管，是将来生孩子下奶的管道。馒头里面的是脂肪，换句话说就是肉，每个人胸部的个头大与小，其实与胳膊粗不粗、脸颊圆不圆一样，就看肉长得多不多，胖人一般会生得比较饱满。”
姑娘们一脸惊奇：“男的也有？！”
唐荼荼：“……对，也有。”
“这个馒头后边，连着我们的肌肉，上边是胸大肌，比方我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起伏最大的这块肌肉就是胸大肌；侧面是胸小肌，连着我们的肩膀，抬肩、转肩、转胳膊，就会牵动这块肌肉。”
她站起来，原地转着圈蹦了几下。
“看到了吗？像这样的大幅度运动，如果我的小衣不够紧，没有收束、支撑的力量，那这两块肉就会上下左右乱跳，你跑十里地，它俩能跟着跑出一里地，被衣服摩擦破了会发炎，肌肉拉伤了会很疼，慢慢的，皮肤松弛了便会下垂——这就是穿文胸的必要性。”
唐荼荼讲完，发现一圈姑娘都是怔怔思索的表情。
公孙家家大业大，各房各支都有基业，就是堂亲姐妹也不住一个宅子里，但总归比外人亲得多。
一个姑娘左边瞧瞧，右边看看，红着脸，不大好意思地开口。
“我娘每回骑完马，总说胸口痛，却不找府里的大夫，总是到外边去请一个治带下病的女医，关起门来偷悄悄看病。我以前奇怪呀，问她‘娘你哪儿疼怎么疼’，她也不跟我说，跟我嫂嫂关起房门来才唠一唠。”
又一个接过话：“我家乳嬷嬷四十多了，奶过我，奶过我弟奶过我妹，那俩房肉就成了那样子的……皱皱巴巴，快要垂到肚脐眼了。”
“我的乳嬷嬷也是，还有我姥姥、我太婆，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是那样的，穿着衣裳都能看出来。”
唐荼荼听得渐渐走了神。
她看着这群十五六的小丫头，谈起自家府里的女性时都红着脸，有点新奇，又好像有点喜悦，因为这大概是她们这辈子、头回跟同龄人这样坦坦荡荡地谈论身体的隐私。
于是唐荼荼也笑起来。
尽管她数不出完整的肌肉骨骼，也讲不出足够专业的健康知识，可这点儿她绞尽脑汁捋出来的东西，会跟随这群女孩子回到家里，传到她们母亲姐妹的耳朵里，传给后院的妇人……就这样的，一点一点扩大出去。
唐荼荼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大家夏天洗澡都勤快，这我知道，但到了冬天容易犯懒，懒得烧火烧水，平时就只洗洗头，那是不行的。不管是乳房卫生、还是私处卫生都得注意，每日都要擦洗，撑死了两天怎么也得擦洗一回。”
这年头没有很好的洗涤剂，穷人家洗衣裳用草木灰水、用石碱疙瘩块，便宜的棉麻料经不住搓洗，而贴身穿的小衣料子贵，更舍不得洗，常常是穿馊穿臭了，才换下来过一遍水。
唐荼荼以前见家里的嬷嬷天天洗衣裳、晾衣裳，唯独不见她们晾小衣，观察了好一阵才发现她们这毛病。她连劝带逼三个月，又让同屋的互相监督，才硬生生把嬷嬷们这几十年的劣习给改过来。
而这群将门小姐，家里缺不了衣裳，也缺不了皂角，只是亵衣中衣外衫一层裹一层，总不可能每天换洗，生理卫生尤其得注意。
唐荼荼突然亮了眼睛：“生理裤你们要不要？就是来月事时穿的一种裤子，棉料的，穿上这个不用系月事带，也不会脏了床褥，用完扔炭盆里烧掉就好。”
和光：“要要要！我血盛，那头两天晚上一打滚就是半床血。”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茶花儿，让你家嬷嬷多做几个。”
“对！多做几个，我们家里头都有针线房，拿回去让嬷嬷们看看就知道怎么做了。”
“像这文胸，咱们还能用更好的料子，试试茶花儿说的那后系带，要是肩带细一些，穿纱裙儿也不会透过去。”
唐荼荼：“好嘞，了解！”
她笑眯眯想，这可不能让你们白白拿回去，得掏钱！得入股！得帮着她把女工厂搞得风风火火才行！
天大黑了以后，舱下的戏鼓、二胡有板有调地响起来。
夜里的甲板要熄明火，黑乎乎地飘在海上，可站在甲板上往下望，底下每一层船舱、每一扇窗口都是金红色的，船腹里藏着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这是下船前的唯一一顿正宴，伙食班子从昨晚上船一直筹备到今日黄昏，把海里能捞的东西捞了个完全，蒸炸炒烧焖炖烤，十八般厨艺炫技一样往上端。
公孙家嫡长孙做东，天津六卫十一所、转运司陆海漕三路分巡，一群三四品大员家的子女列席，一条船上汇聚了全天津最显赫的官二代。
别人往上凑尚嫌不及，唐荼荼躲着走。
“不是一路人嘛，不想硬往人家的圈子挤。和光仗义，肯定要拉我坐首席，坐个座儿是没什么，但我得为我爹想，同桌的都是我爹顶头上司的儿子闺女，我埋着脸闷头吃饭像什么样子？总得端茶敬酒拍马屁吧，拣着俏皮话逗人家笑，多累。”
晏少昰听前半拉时是笑着的，听到尾巴，哼了声。
心想：一群土鸡瓦犬，也配她“端茶敬酒拍马屁”？他自个儿都没听过唐荼荼的俏皮话。
海鲜刚上桌、小酒还没凉好，唐荼荼才把第一口葱油螺片尝了个味儿，隔壁的房门就被砰砰敲响了。
漕司家的下仆扒在门框上喊：“杜郎中！杜大夫！杜神医！您快去给我家公子瞧瞧，下午还好好的，喝了半碗粥，居然烧起来了！手心脚心都火烧火燎的，烧得人都迷糊了，胡言乱语说看见了海神娘娘！是不是招着海鬼了啊？”
来了！
唐荼荼心扑腾往下一坠，慌张站起来，迎上二哥质询的目光又一个字不敢讲，只落下句“我去看看杜仲”，连忙往隔壁屋跑。
“杜神医，您快点吧！”
几个仆役连催带请，就差驼着杜仲走了。
“别急，细说说症状。”杜仲背上了船的是三个大医药箱，箱中叠着机关，小抽屉小药格密密麻麻无数，杜仲手上利索地拣着治发热的草药。
他看不出慌张的样子，只是蹙着眉思索怎么会发起烧来。
唐荼荼比他慌张多了，差点抠破自己掌心，咬着牙冷静下来想：晕船不应该发烧的，呕吐得狠了倒是会引起电解质紊乱，可漕司公子输了一瓶盐糖水，不吐了，该是盐糖水见了效。
这隔了半日再发起烧来……就只剩输液管污染一个可能了，羊小肠里的大量细菌流进血管，刺激了免疫系统。
她抓着杜仲，几句话把原理讲清楚，杜仲沉吟了会儿，恍然大悟：“太婆留下的书里有‘菌学症’一词，想来就是此病了。”
唐荼荼：“……”
他怎么有种医学课本案例走进现实的惊喜感？！
“姑娘放心，我省得了。”
唐荼荼也不知道他省得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杜仲跟着漕司家仆役走了。
她哪还有吃海鲜的心思？怕醉，没敢碰酒，一直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艉楼叫的是“楼”，其实只有五丈长方，楼上楼下房间都挨着，稍有动静便能听得清楚。
晏少昰给她舀了一碗乌参蒸蛋，碗沿磕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把唐荼荼的魂牵了回来。
“他治他的，你吃你的，慌什么？”
唐荼荼怕他骂。因为杜仲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未告知病人就给人家试了新药，新药动物实验还没做全，不遵医德，不计后果，要是放后世得吃大官司。
可这没有医疗技术的时代，临床就得这样摸着石头过河，唯一的窘迫是病人身份极贵，要是眼下出点什么事，只有二哥能兜住。
唐荼荼把事情飞快一讲，晏少昰神色没大动，只眉头簇了个峰。
“是个歪才，留他在身边于你无益，还是早早打发回太医院罢。”
唐荼荼一口否了：“那不行，小大夫都得历练，哪有一件事做错就把人撵走的道理？杜仲他师父去边关前还托我照顾他。”
晏少昰瞟她：“杜小郎中今年十七，放民间是顶门立户的年纪了，这岁数娶妻生子养家糊口的也不少……他与我同龄，你怎么不照顾照顾我？”
话里透着三分幽怨两分嗔。唐荼荼惊得一激灵，背贴上了椅背，疑心自己是不是耳朵聋了。
“……”晏少昰一口酒压了压憋闷劲儿，拉平声音。
“年幼失怙、少小离家的，懂事都早，该怎么治病，该怎么办事，杜小郎中自有成算——他贸然用险药，治好了病，得名得利；治死了人，也该他担。”
唐荼荼：“道理是这个道理……二哥意思是我瞎操心？”
晏少昰摇头，看着她：“我是说，你怎么总喜欢把旁人的包袱往自己身上背？大事小事，友人事，家事庶事，官政事，好似全成了你一人事。”
唐荼荼被这么一句问得愣住了。
她突然想明白自己坐个船为什么会这样高兴了，看见船帆、看见海鸟都高兴得不行，因为她有好久没松松快快喘口气了。
自打来了天津，没踏踏实实安稳过一天，这边担心那边忧虑，担心爹政事不顺，担心母亲拘于内宅，连珠珠上学背了两节《女诫》，她也生气那书里教女性卑弱是什么狗屁道理。
什么人什么事儿都往心里塞，把自己装成了个愁罐子，目之所及处处不好、处处有得改。
工厂得加速完工，东镇得赶紧致富，回了衙门得立刻向府台申请办学资金，把县里那群二十年考不上举人还硬考的老书生召集起来，提高福利请他们下乡支教，还要给进城的船娘们安排好吃喝住处……
她的重要事务规划本越写越厚，日程每天都是打满，想做的事一天列三条，一个月才能完成一条，难怪日子越过越累。
晏少昰又给她盛了一碗蛋羹，噙着笑：“二哥人都在这儿了，你松快点歇歇吧。”
唐荼荼肩膀松垮下来，哈哈大笑。
“行，我靠山都来了，我还急什么呀，我要花你的钱大大方方招人，快快活活办厂办医院办学校。”

第302章
至深夜,舱腹里的盛宴散了，杜仲也没回来。唐荼荼让人上楼去打听，漕司家仆役嘴巴很紧,瞧都没瞧那嬷嬷一眼。
晏少昰撵她回去睡，“有动静我让芙兰去唤你，安心睡你的去。”
唐荼荼嘴上应着“好好好”，出了门，往船心去了。
今夜月如钩，没有云雾遮挡,月辉照得海面氲开一片蓝,可这片蓝莹莹的光会跑似的,船怎么也摸不着，一直慢悠悠地在漆黑里飘游。
白天见不着的船工上了甲板,点起灯,把左舷照得亮堂堂的。领头的汉子见这头还有姑娘在看景，打量半天没认出是哪家小姐，离着三步远定住,哈着腰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小姐”，怕声音大了吓着她。
唐荼荼：“怎么啦？”
“小姐往后站，退开些，船需补水了。”
唐荼荼不知道他们怎么操作,离得远远的，又唯恐看不着,抓着桅梯踩上去蹬蹬蹬爬了五米高,回头一望,这高度将将就就能看见左舷。
“姑娘爬什么梯子啊！”领头的吓破半颗胆,仰脖子瞧了半天,看这小姐腿脚利索，站得还挺稳当，忙点了两个船工爬上去守着她，千万不敢掉下来。
大船好像是停了，两艘淡水船循着船上灯光慢慢地贴过来，水船不小，有巨轮三分之一大，海上能随航的船都是护卫舰，后勤船里头也没有小的。有船吸原理在，两船之间靠得太近了会撞船，搭舷梯也是搭不住的，会被扯裂。
人过不来，只能把水瓮拉过来。
“射索——！”领头的喝了声。
船工虎背熊腰腱子肉，练的都是外家工夫，操着十几把重弩机射出钩索，与水船连了几个双股绳，再将这头的索绳一圈圈地栓在舵桩上。
“上水——！”
这声口令之后，索绳一阵吱咛怪响，四五十个力夫摇着轴臂，肩抵肩、足抵足、沉着劲往后方扯。靠着船舷稀薄的灯光，能看见几个水瓮从索绳那头摇摇晃晃地爬上来了，近了，才看清瓮上盖着盖，一个个全拿麻绳网套捆得结结实实。
好家伙，人力缆车啊这是。
光这么补个水，前前后后耗了将近半个时辰，工业时代一条起重臂、一套高架索就能办成的事，在这里要用到将近百人，仅仅补了二十瓮水。
航程一天两宿，船上的水该是备够了的，再说明儿一早就要靠岸了，夜里仓促补水，只能是因为公子小姐们吃饱喝足要洗澡，想明早体体面面地落地，超出计划用水量了。
船工搓着手，仰脖望着唐荼荼一步一步爬下梯子，这才松口气，又憋不住笑：“俺们糙人的活儿，小姐怎么待见看这个？”
唐荼荼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笑盈盈讲起官腔：“这个横向补给任务完成得很好，操作熟练度满分，先生真厉害！”
船工活了半辈子，大概是头回让人唤“先生”，愕然地瞠大眼睛，忙摆手说不敢不敢。
一群船工清扫了甲板，又乌泱泱回了底舱，甲板上重新暗下来。
临近子时，是涨潮的时辰了，船随着波涛晃晃悠悠，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唐荼荼分不清那是浪击船板、还是巨桨划水的动静，这哗啦声把满船的欢娱吞吃干净。
她时不时往艉楼望一眼，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
那里边吊着一条人命，她等不着杜仲的口信儿，不太敢睡。
远方海平面上露了几个摇曳的光点，金黄色的，最初以为也是船，唐荼荼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不是那些光点在摇，是船被潮水晃得摇，那些光点一动不动，慢慢才想到那该是灯塔。
她昨夜背熟了海图，循着罗盘方位慢慢认出来，那是东方，登州地界，是后世隶属于烟台市的内长山列岛。
登州陆上的最北为蓬莱，蓬莱更北的海域里漂着一片礁岛，像天子头上旒串的坠珠，十几颗珠子撒成一线，前朝时这片地方叫“沙门岛”，刺字发配重刑犯的地方。
盛家从天津起势了，这块地方由死地一跃变成福地。高祖在位时，南边妈祖信仰正盛，皇帝也往这儿拨钱建了座海神娘娘庙，往来信众无数，渐渐改称“庙岛”。
这也是渤海湾中最像样的一片岛，不知是几千几万年前，地壳运动把它们与大陆割裂，今这片大陆架还没沉下去，还能稳稳当当地立在汪洋大海中冒出个头，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海洋里每一座灯塔、每一个能停泊的小岛都是奇迹。
唐荼荼在自己浪漫的想象里犯起了困。
正这时，艉楼上传来点动静。
唐荼荼回头看，那屋的灯可算是熄了，漕司家的下人都退了出来，想是他家公子转危为安了。
那几个下人对着杜仲连躬带揖，客气得很，诊金装在盒子里双手奉上，前边打着灯笼引路、后边举着驱蚊香送，簇拥着杜仲下了楼。
只是杜仲走过来时，脸色不太妙。
“治得如何？”唐荼荼又心焦起来。
杜仲挪着眼睛左右看了看：“人多眼杂，姑娘换个地儿说话。”
海风寒凉，船舷边上没什么人，风一卷就能把声音吹跑。杜仲说话做事走路都是慢悠悠的样儿，看得人急。
琢磨半天，他才斟酌着开口：“烧退了，大约再养两天……只是我诊病的时候，席少爷那几个丫鬟跪在床尾，衣裳单薄，个个身有异香，愈是出汗香愈甚。我扫了一眼，见她们露在外边的后颈、胸脯有鞭伤，下巴上有掌印，有指痕。”
唐荼荼愣了愣：“什么意思？挨了打？因为没照顾好主子？”
“不。”杜仲摇摇头：“是结了痂的旧伤。”
他对着唐荼荼黑白分明的眼睛，话不大好开口，垂了眼皮才说：“那香不是什么地道味儿，青楼调教雏妓、官宦后宅养娈宠，才会在床笫之间用作助兴，能熏香也能内服，内服久了，稍一动作就香汗淋漓。”
唐荼荼哑巴了。
她明白杜仲欲说没说的更深一层是什么意思了，指痕鞭痕巴掌印，那漕司公子床事上大概有些作践人的恶癖。
她为难地吁了口气：“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吧。”
杜仲反倒奇怪地瞧她：“想什么办法？我意思是那少爷不是什么好人，给姑娘提个醒儿。这几日官家子女吃喝玩乐都在一块，姑娘别看见了什么大惊小怪的，一门心思冲上去搭救人家的家婢——通房还是妓女，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杜仲不紧不慢说完，在唐荼荼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回房了。
黎明。
“茶花儿茶花儿！船要靠岸啦！”
唐荼荼感觉自己才刚沾枕头没多久，就被和光拉拔起来，往外一瞧，雾很大，烟涛一样涌过来，打眼能瞧见海岸轮廓，细看还看不着。
这就是山东地界了啊。
她看了没两眼，睫毛已经挂了水，往北望，跟了一路的十几条随行船也全看不见了。雾太大，船得间隔开距离。
和光对着镜穿上新内衣，左照右照满意极了，一叠声催她：“你快洗漱，咱们早早下船，把那群假道学甩下。上船时候就是我招待的，下船谁爱招待谁招待去，我可没那耐性天天撑笑脸。”
唐荼荼含着满口青盐应了声好。
高门大户扎堆是非常有意思的事。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官员私底下吃几顿饭，保不准就被盖个“结党”的帽子，出了京城却是处处朋党。
尤其天津，城大、府小、人口多，这个特大城市挂在一个不富庶的省府下，官员从二品到九品环环是锁，将门与军户、府台与计司、文官与胥吏，功名利禄将不同的政治派别划开，再各自牢牢卯合在一起。
转运使司文不沾，武不沾，左右不招待见，遂自己一帮人抱团。
这群漕官手里抓着漕道财务，南来北往的钱打手过，越爱作出一副清风两袖、涓滴归公的老实样，儿女们有样学样，十四五小孩年纪，也成天把礼义廉耻忠孝节义挂嘴边，上船两天，把和光膈应得不轻。
“你是还没怎么见识过，那群假道学……嗐，三言两语能把人噎死。”
“是嘛。”唐荼荼支应了声，心思早跑远了。
太阳露半脸时，浓雾薄了三分，海岸线密密麻麻全是人，指泊塔顶金赤青白黑五色旗不停地变换着，指示着大船进哪片锚地。
甲板上更热闹，船工要爬上桅杆解帆布、观察风向旗，几十条巨橹从船腹伸出深深划着水，不停调整航向，要让船头去顶水，逆流减了速方能靠岸。
海岸上的小工划着舢板来接应，密密麻麻几十条舢板围住大船，船头半个身子探在外头，扯着嗓门嚷嚷着骂。
“左舷的人呢！杵个桨板驴打滚呢！赶紧划来！”
“砂袋慢慢卸，丢包留缆！”
船吃水太深，又是逆流，百人一齐摇橹也是划不动的，要么让船在近海停了，一船的公子小姐们爬绳梯下去，换乘小船，但那是招骂的事儿。想让大船直接靠岸，得把舱底几百吨的压舱砂一麻袋一麻袋往下扔，扔掉一半以上，船轻快地浮起来，才能进得去码头。
前方的淤泥地越来越近，船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到达第三个岸标时，一声厉喝。
“抛锚——！”
先丢的是首锚，左右各一，两排壮汉抱起将近有他们腰粗的铁链往海里扔，链环摩擦一路火花霹雳，锚头入水的一刹那，竟有滚滚白烟顺着链子腾起来。
眼看船直直朝着滩头撞上去了，岸上的百姓都笑嘻嘻看着，竟躲也不躲，粗壮的锚链被牵拉、绷直，回拉力把一船人全扯得踉跄两步。
唐荼荼赶紧抓着舷沿站稳。
船头在上岸口轻轻一贴，正正好地停住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唐荼荼满眼震撼，昨晚上她还在唏嘘农业时代的笨拙，眼下见识了这声势浩大的一场停泊，要算尽天时地利、用尽人力，再加上船头半辈子行船的眼力，才能让一艘巨轮稳稳当当地靠岸。
“看傻啦？”
和光拉着她往舷梯跑：“嘿嘿，这浅港用的是小锚，水浅风小嘛，放俩小锚就够了，船头还藏着个大锚，三爪比你坐着都高，这点儿人可放不下去。今年带你多坐几回，见多了就知道啦。”
她两腿跑得太快，唐荼荼只来得及回头望一眼，朝二哥挥了挥手。
她们下了船没走出十步远就叫人围住了，蓬莱迎客的小吏和官太太站了三大排，打着笑脸迎上来，把先下船的公子小姐接了个满怀。
“哎哟，四小姐真是一年一个样，出落得我快认不出了，还当是看见龙王家公主渡海而来了！”
“四小姐累坏了吧？快上轿子，咱们进城去吃，知事大人摆了大宴。”
“四小姐不记得我了？去年您过来就是我接引的，妾是书算通事家的，夫郎姓赵，四小姐记得吗……”
“噢，记得记得。”和光撩起眼皮笑了下，意兴阑珊地在路边挑了个食肆，拉着唐荼荼坐进去了。
唐荼荼忍着笑，任那太太喋喋不休地说，再往周围一瞧，下了船的少爷小姐们也都有人围着接待，各个是不堪其扰的神色。

第303章
踏上山东的第一脚,唐荼荼高兴得每根头发丝都要扬起来。
她没坐轿，跟着公孙家的轿子慢慢往水城口走。
这个沿海码头颇有假日风情，乍看青砖铺路,道路笔直笔直的，实则滩涂上能有什么好路？砖缝都松动了，一踩噗嗤噗嗤滋水，盐渍痕迹和鱼虾的腥味染透了土。
道不结实，不许畜牲蹄子和车轮踩踏，只许轿子过。人多路窄,走不快,天又飘着小雨,唐荼荼裙角全是脏兮兮的泥点子，她脸上的笑也没歇过。
鱼市占了半里地,刮鳞、开膛、剁鱼头都活像搞街头表演的,杀得好的鱼倌摊儿前能围个爆满。食肆、客栈、力夫脚工店家也都扎着草棚在路边揽客，价码写在牌子上，店面全远在一里地之外。
再后头,才能看着些别的铺面，卖干粮的、卖淡水的、卖酒的、卖跌打损伤药的，出海的船家一桶一桶提着走，不必进城,在码头上就能补足所需。
压舱麻袋摞了半人高，望不到头,生生把码头堆成迷宫阵,一路上能拐十八个弯,非要你把所有铺面绕一遍方能进得去城。
轿队慢吞吞地往前挪,后边一声锣响,不知哪家的仆役吆喝着：“贵人急行！前者让路！”
锣敲了老半天，让路的让出来半里地，追上了公孙家的十几个轿子，谁理他，再让不开了，队伍只能缀在后边。
那家的仆役急忙跑上前来游说，一瞧，是漕司家的管事，急着送他家少爷进城里看病。
很快，公孙家队首的侍卫头子招呼了声，一排轿子贴边站住，给席家少爷让了路。
唐荼荼站在边上，看那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地走过来。大热天，轿夫汗从额头淌进眼里，刺得咧嘴眯眼也不敢挪一下肩膀，怕颠着车里的主子。
轿帘挂起一掌宽的缝通气，唐荼荼视角低，恰能看清轿里人。
席少爷病歪歪地倚在女人怀里，白着脸，气息低缓，大概是嗓子痒，他把头偏向窗子掩着口咳了两声，明明连口气儿都没呼过来，这席少爷看见外边站着人，还是露出歉意的神色，哑声称“对不住”，伸手把轿帘掩上了。
他那通房娇声软语地说了句什么，听不着了。
唐荼荼心想：挺有礼貌一公子哥，怎么偏偏是个变态。
和光从轿窗探出脑袋，嘀咕了句：“这人，坐个船坐没半条命，坐个轿还不得颠出胃来？身子不好他在家养着嘛，非跑这么远来玩……”
码头城市，城门是彻夜不关的，一来每日潮汐不同，船家常常是半夜出海。
二来，南北商船皆是沿着海岸走，沿岸随时能补给，但也容易遇险情，风暴、触礁沉船、货物落水，或是船上爆发急病，求天无路的时候都盼着救命，炸个红烟弹上天，哨兵远远望见了，就能呼哨救生船局赶去救人。
转出码头，这座青灰色的石城逼到眼前，两岸城墙高千仞，中间一刀纵劈开一道水门，朦朦烟雨也掩不住这座城森冷巍峨的气息。
这是山东第一大军港，身后是丹崖山，面前是渤海，负山控海，却起了个婉妙的名——蓬莱水城。
“如何？够气派吧？”和光从轿子里出溜下来。
“这可是二百年的老军港，每年国子监出了师的路桥、舟楫、斗舰、水文学生，都先往辽东和蓬莱派，因为这俩地儿有最好的先生。”
“官书局一套《水师要术》有多厚？印出来能堆满半个大屋！十卷里五卷出于山东水师，三卷出自辽东——南边不行，南边人守着俩大财盆钻钱眼儿里了，别看他们船多，炮少哇，真要打起海战来，把福广江浙全算上，也撑不住咱北边半部水师。”
将门出身的嫡姑娘，讲起什么来头头是道。
唐荼荼心想，那是，首都军防是皇帝的命根子，自然不是虚的。要是南边军火库再多几个，皇帝半夜都能吓醒。
和光瞅着水门墩左右两座巨炮台，挪不开眼：“工部每年改良的神威大炮都先往这儿送，如今蓬莱的海炮比咱天津起码拔出两轮尖，可馋死我太爷爷了。”
水门宽阔，能撑开三条巨轮并行，吊缆俱是粗壮的精铁锁，衬得城脚下的桥薄得像纸，可真踏上桥一踩，会发现桥也是铁索架起来的，几辆马车上去都不晃一下。
北面有巨轮缓缓驶来，咚咚咚，敲起了开闸鼓。
一群少爷小姐循声望去。
山东兵高大，历来是征兵重地，尤以沿海显著，站在船头的兵远远望见岸上的军旗，眯眼一瞧番号，立刻举起船上的大旗挥了起来。
几个青袍官员走上舷边，负着手，俯身望着他们。
“嗬，是府台的人。”公孙景逸一拢折扇，回头，声音轻得只见唇动：“都知道该如何吧？进了这道门，夹起尾巴规规矩矩做人，敢犯浑的，滚回家捱你爹娘大耳刮子去。”
他话才说完，唐荼荼就看见这群一路玩疯了的军屯子女，理好衣领，整顺裙角，再抬头时跟变脸似的，泼猴变君子，悍妞变淑女，个个顶了张温文的笑，排成行列，朝船上的官员遥遥行礼。
好一副贵气的王孙仕女图。
唐荼荼：“……好家伙。”
巨轮上响了五声轻重排鼓作回应。
府台说的是沧州知府的人，衙门坐落于沧州，与天津主县一南一北相隔二百里，平时婆家不见娘家人，知府堂堂一府头领，也不会拨冗抽闲来海边拜神，只派了位通判与几个属吏来。
府台官官品不算高，却掌着稽查大权，弹劾官员愆尤、纠察官眷过失都归他们管，所谓“直呈天听”，就是有权给皇上打小报告，大到官员渎职，小到谁家孙儿满月酒开流水席，一桌二十八个菜，通通能举劾，每年完指标似的，不薅几个官儿下来不算完。
好在离得远，一年见不了两回，只碰面的时候作个姿态应付过去。
过了这座水门还不算是进了城，停泊歇脚的船不想买入关牒，只能打西边水道进，去乡村集市上采买一些日用，东边才是进城的路。
西边丹崖山自成天险，这天险上也要架起炮台来，山壁上修着高高的栈道，是在石山上硬生生凿出来的路，雕栏画栋掉了色儿，不那么光鲜了，却照旧硬朗结实，值巡的骑兵可以在栈道上跑马。
不愧为山东第一大军港啊！
唐荼荼看得双眼湛湛，问旁边人：“咱天津为什么不造这样的港？”
天津的出海口她可是走过了，就那俩码头，一个卫所守着，不到八百兵。卫所还算像个样子，剩下就是鱼市、土房、烂沙滩，和这样雄伟的军港比起来，简直像一片蛮荒地。
晏少昰虚虚握了个拳，指给她看：“天津如手心，上下都有指掌围护，南有登州，北有狮子口（旅顺），一上一下，钳住渤海门户。而这二百里之间又有十几座礁岛，驻兵三千，望楼与灯塔无数，十几艘海船轮换着巡游，四海的船想入天津，得先在登州、狮子口买得船引，卸了甲，缴了火器，才能进得了天津。”
唐荼荼听得津津有味。
“二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公孙景逸一胳膊肘架在晏少昰肩头。
把一群影卫惊得差点断了气。
这猢狲！他一副哥俩好的架势，笑得意气风发：“军港还是该建的，不说有用没用，够威风就是有用。”
“可皇上不给拨钱呀，从先帝那时候起就一直缩减水军军费，说是什么四海升平啦，养十几万的水兵无用，山东削不得，辽东削不得，南边要护市舶司更不能动，天津一内港，就先削天津吧——每两年发一回军费，凑凑巴巴刚够养兵，再减军费，我家老太爷就得卖棺材本儿了。”
晏少昰撩起眼皮称了句“原来还有这一说”，拿扇柄把公孙的爪子从自己肩头扒拉下去。
公孙景逸没从这动作里领会出“嫌弃”，招呼着人往东城走，“唐二哥”却摇头：“既然是知事设宴，我与晓晓便不去了。”
“怎么？”
晏少昰略一顿：“得赶着去与……爹娘汇合，两天不见，二老该着急了。”
公孙一拍脑门：“是是是，对对对，瞧我，光惦记着把好吃的好玩的拿给你们，忘了伯父伯母还等着。那什么，明儿咱们都歇一天，城里逛逛，后日蓬莱阁设宴，二哥可一定要带荼荼来玩啊！”
两边热络地道了别，一群大少爷目送茶花儿兄妹走远。
塘里荷花莲叶长得密，挡了一半视线，茶花儿像是累了，转过回廊就抻着懒腰打哈欠，走成了小碎步，她哥拽着她走了两步，隔着条廊都能看见两人开开心心闹着。
成鹊唏嘘：“这兄妹俩感情是真好，差着三岁都能玩到一块。”
瑞清公子瞅瞅二人背影，再瞅瞅公孙，这商家子敏锐，迟疑着说：“……这不像亲哥亲妹妹啊，公孙你问清楚了么？”
公孙景逸奇怪：“什么意思？”
“打眼瞧着就不像，这是亲哥嘛？我听说唐家太太是续弦，头婚还是二婚？是不是前头丈夫没了、从那边带进门的儿子？要说茶花儿她妹，咱也见过，姐妹俩鼻子脸一个模子，浓眉大眼，一笑多喜庆，跟这哥哥眉眼气度都不像一个家门出来的。”
盛公子呵呵一声：“人家俩，你看我一眼，笑一下，我看你一眼，笑一下的，昨儿打火铳，她二哥还给她擦了回汗，拿块手帕就捂脸上了——那劲儿轻的，活像茶花儿是个泥人，手碰一下就碎了，他是轻轻把汗沾走的！”
“是继兄吧？嘿嘿嘿，继兄继妹一家亲，得，没公孙你什么事儿了。”
公孙景逸一脚踹过去：“你们真是狗眼看人，腌臜扎堆！人家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笑一下怎么了？擦擦汗怎么了？我跟和光还一个沙坑里打过滚呢。”
公孙景逸放眼再去瞧——茶花儿累了，赖皮不好好走路，她哥拉着她走，还是隔袖握住的手腕，怎么看都是铁铁的兄妹情嘛！
铁铁的亲兄妹坐上同一辆马车，走了同一条路，回了一个“家”。
像漕司、总兵府这样显赫的人家，没哪个是光杆司令，周边几省处处是自己的人脉，自有官员把人领回家里仔细接应着。
外省官员通通住招待所，叫“候馆”，修得富丽堂皇，连住宿带餐饮、泡澡听戏、租马租车、大小银兑、行李寄存，那是一应俱全，平时专门招待公出的官员，空闲房间多的时候，偶尔也开门出与过路的富商住，平平馆中收支。
只是享这尊贵是要花大价钱的，天价酒店体验券几十两一位。
唐荼荼寻思：二哥不想露身份，还带了这么些影卫，进这道门得交多少钱。
正想着，就见廿一拿着一沓腰牌，人手一块发下去，七品小吏官牒，将将够进候馆的门。
唐荼荼惊得拿起来看，牒书上姓甚名谁、任职于哪、公差几日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名字对不上号，是一沓假名。
她惊大眼睛：“这是造假的？”
廿一笑了声：“怎至于此。门下食客都有的，出门在外办事的皆有准备。”
看来是官方造假。唐荼荼放下心：“那挺好，省钱了。”
堂倌仔细验对着一封封牒文，廿一抱臂等着，忍不住飘来一眼。
姑娘真是……傻人有傻福，主子为了跟她做几日邻居，费这苦心，到姑娘眼里就惦记个“省钱”。
蓬莱是东海诸夷国来天朝朝觐的头一个落脚处，候馆可比王府规制，占了足足半条街，园里还看见几个西洋面孔，穿着汉人的长袍大褂，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七品小官们住在北馆，地方偏，一排小院都是依着地形建的，不是齐整的四方院，却全是地地道道海景房，爬上绣楼就能看见海。
院大，清静，还步步是景，唐荼荼活两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的招待所。
大门外挂了盏“唐”字灯笼，表明是已经住上人的院。跑堂的踮起脚，往隔壁门檐下挂了盏“严”姓灯笼，哈腰留了句“爷有事只管吩咐”，麻利地走了。
院门大敞着，唐荼荼挪着碎步，半天没挪进去。
于是晏少昰也没走，他如往常一样背着只手，雪青的护领束着脖子，像一颗风纪扣，藏住生机蓬勃的身骨，肩膀宽展，胸膛挺实，脖子上的筋肉都练得恰到好处。
堂堂二殿下呀，那站姿，那举止、口吻，活像大人物给下官训话，训的却是——
“回去歇个觉，今日哪也别去了，好好歇一歇，这几天多的是玩处。”
“睡起来让丫鬟晒了床褥，潮湿时节，只有午后太阳才好。”
“鲁菜与京畿菜不是一个口味，要是吃不惯，就来我院里。”
唐荼荼笑得不行：“我知道的，我都……”
她想说：我都多大人了，不是孩子啦。话到嘴边拐个弯，弯成了：“二哥真好。”
两个院儿分明门挨门，中间就隔道一米半高的墙，抬抬脚就能跨过去，两人磨磨蹭蹭的活像要分别三年。
直到院里冲出来两个护院，招呼着：“老爷，夫人！二姑娘找过来啦！二姑娘累坏了吧？”
结果一眼瞅见门前这情状，青年温柔，少女含笑，护院立马嗅着了不一般的味儿，惊疑地看看自家小姐，又惊疑地瞅瞅这公子：“这位……”
“不认识，一个问路的。”唐荼荼急中生智，随手一指：“公子，茅房在西头！你自己找过去吧。”
说完一溜烟跑进去，把大门砰得关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二殿下，吸了好深一口气。

第304章
换地方睡觉总是认床的。
二哥叨咕的几句并无用处,唐家的仆妇可比他心细多了，被罩枕巾都是从家里隔山跨海背过来的，不知用什么香料熏过,留香很淡，勾人入睡却很快。
唐荼荼美美睡了一觉。
醒来时觉得脸痒痒，睁眼一瞅，珠珠趴在床边，拿着根香囊穗子挠她，把人痒醒了,小丫头乐滋滋一笑：“姐,你睡醒没有？娘让我来喊你,咱们去泡热汤！”
唐荼荼一骨碌坐起来：“行。”
山东多温泉，光蓬莱水城周边就围着好几个“汤村”,像什么温石汤村、艾山汤村,都得名于一口地热泉。夏日泡一泡能祛暑，是这地方有钱有闲人的时髦事。
女汤在候馆西头，高大的松柏作围墙,竹木搭棚封边，最大的露天汤池在中间，温度不知有多高，池里的女人个个如烫熟的虾子。
周围全是小汤池,浅色幔纱围在四周，青一朵粉一朵薄得像云。
县丞太太闵乔氏穿着件绸抹肚,趴在池边冲她们笑：“我带着银子过来,还犹豫这汤泉让不让进,会不会太贵。谁料看门的堂倌说不收钱,别泡太久晕在池里就行。”
“又送围棋,又送书，又送果盘的，连石头上刻的字都是‘逍遥仙处’！哎唷，要不是托了大人和夫人的福，我哪儿能进来这样的神仙地方？”
“以往年年来拜神，可从没住过这候馆，只能在镇上的驿站窝几宿，大早上再坐马车进城，灰悻悻地招一身土，人家进城来过节，俺们进城来喝风吃土——我家老爷年年说‘明年该他升官了，明年该他升官了，到时候带一家子住候馆开开眼’，话说了六年，没见他屁股往上挪一挪，嗐愁死人！”
闵太太一边说一边笑，打量着唐夫人的神色奉承着。
闵家的闺女脸皮薄，听不了她娘这样自贱的话，挤出个笑，扭身游去池子另一边了。
唐夫人又是“哪里的话”，又是“时运没到，急不得，时运到了的时候就窜上去了”，开解半天，没堵上闵太太的嘴，还不如唐荼荼一句话顶用。
“姨，没事，让闵叔好好干，等我爹卸任的时候，举荐他当下任县令。”
一句话把闵太太堵结巴了。
话是她想听的话，闵太太愣是没敢应声，左想了右想，没摸透这话里的温度，总觉得被这姑娘家家的看扁了。
小汤池形状像个葫芦，底石选得好，半池黑石半池白石，借了太极阴阳寓意，出水口圈着一排罐子，阳的那半池放灵芝、当归、伸筋草，补血补气除湿痹，阴的半池是薄荷金银花，清热祛火防蚊虫的。
泉水不烫，唐荼荼踩进去，没两分钟又蹦出来，池底铺的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硌得她龇牙咧嘴的。
唐夫人奇怪：“哪里硌了？这不舒舒服服正好么？”
珠珠啪叽啪叽踩着水玩，只觉得脚底有点点疼，忍忍尚能坚持，两家人沿着池子左边踩踩右边踩踩，都奇怪她怎么能疼得龇牙咧嘴。
唐荼荼深深怀疑这是一种赶客手段，客人踩着脚疼了，泡一会儿就会离开，不然在池子里一坐一下午，耽误后头的客人享受。
她没说出来扫兴，只是笑眯眯自嘲：“那话怎么说来着，山猪吃不来细糠，说的就是我呀。”
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
闵家姑娘慢腾腾游过来，被她母亲伤着的面子好似突然被抚平了，揣着满心好奇，一眼又一眼地打量唐家这位姐姐。
唐荼荼冲她笑笑。
这岁数的小姑娘心事多，举止就显得拧巴，唐荼荼这一笑把她惊到了一般，小姑娘一声没吭，又红着脸游走了。
唐荼荼不愿意再下水捱疼，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搭下去泡腿，顺手捞起桌上的书报看。
书薄薄一册，纸张与印刻都是上乘，篇首刊的不知道是哪个大文豪题的词。
——问蓬莱何处，仙都之北，沧海之东。万里江清，千山危构，百舸同游，八十余宏儒望族，五十九魁元擢第，方敢称一句钟灵毓秀。
——今四海贵客云集于此，圈此一馆、四堂、二十八间宅舍，九重楼品九两酒，伴三两热泉同游。伤山引水，实是毁了天工造物，愧首愧首。盖是人间景胜易至，仙人逍遥难得，乐而忘返尽兴处，盼君十步九回头，年年聚故友。
一篇词数叠着数，写得很有意思，唐荼荼再往后翻，看到后边列着城里的大店面，徐氏点心记、馥春香粉铺、孔府一品宴……全是此地扬名的几百年老字号，各家店铺不光有广告词，还配了画，店面什么样全画在上头。
香粉铺子前美人揽客，番邦珍玩街上人头攒动，全画得活灵活现。
唐荼荼咂摸着词句，越看越逗。
这妥妥是一本官方旅游宣传册啊！勾得官眷和富商心痒难耐出门逛街，可不拉动GDP蹭蹭飞嘛，太会赚钱了。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本是留给名家题诗作赋用的，唐荼荼笑盈盈润了笔，提笔就写。
到唐夫人泡够了温泉，她还没写完，唐夫人稀奇：“荼荼作诗呢？”
闵太太打趣说：“都说虎父无犬女，大老爷文采那样好，二小姐又怎么会差？雕琢这半天，必是一篇佳作，回头叫他们刻墙上。”
几人凑过来要读她的诗，唐荼荼拿起书把信纸一盖：“写完啦，走了走了。”
待天黑，人散了个干净，堂倌来清理残杂，看见桌上压着的这张纸。纸上写的不能说是狗屁不通，却也没半个字与诗文沾边。
其上书：
【顾客意见簿：
一、建议馆内增加存衣柜。
二、建议增加亲子温泉池，水位低点，够幼童扑打两下就行。
三、在显眼的位置贴出防溺水标识牌，泉池里要安排水性好的救生员，定时查看客人状态。应安排救生员学习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知识，以备不时之需。
学院地址：天津静海县医档局（还没开，但快了），报名即可由县里名医手把手教学。
四、建议店家每三日购置一批神仙水，微甜微咸，能快速补充失水。静海县各大药店均有出售，物美价廉，欲了解详情，请联系总工厂。
五、建议店家安装重力式水处理循环设备，这套设备包括水杂过滤、废水反渗处理、自动溶药罐等。欲订购，请联系：
天津静海县东镇旭日山医药工厂—总厂长办公室（厂大门还没开，可以从侧门进）。县衙官署官办企业，值得信赖~】
堂倌认字，看得一愣一愣的，生生看了五遍才看出名堂，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什么鬼三溜四的奸商，做生意竟做到候馆来了？
可又委实好奇“神仙水”、“水处理循环设备”都是何样东西，县后头那一排又是什么犄零古怪的地方。
思来想去，堂倌拿着纸条往外跑：“掌柜！掌柜！”
城里规格最高的宴席是孔府一品宴，乃孔子后人——衍圣公府里边的佳宴。
老祖宗留下一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粮食坏了不要吃，肉切细点好消化。后人每朝每代给这句加点料，愈精愈细，恨不能往豆芽上雕花，这几十年把孔府菜经营得风生水起，连锁酒楼一直从山东开到京畿去。
酒楼门面铺张，跨过门槛，两头自有上礼的柜台。进这道门交的不是吃饭钱，是参礼钱，家家进门都要上礼，大礼一百六十两，小礼一百二，可以领一把香，去后院拜拜先贤石像。
名为酒楼，却不用点菜，也不用问哪位大人有什么忌口，因为一顿全席一百九十六道菜，山珍海味包罗万象，不比宫廷御宴差半分。
菜碟个个不过手来大，二十道菜为一板，等菜的热气散了，这一板立马撤下去上新菜。
席上人人红光满面，唐老爷提着两根筷子吃得心有余悸，专拣便宜的素菜吃，生怕哪个御史暗戳戳记着小册，回头先拿小官开刀。
因为他进门时没掏银子，也没见同行的有谁掏，谁也不掏钱，那就必定是走公出。一顿饭吃出去一万两，哪天咣当一个“糜费公帑”的帽子盖下来，官就做到头了。
“振之兄弟不食牲？”
公孙大人问完他，似心里了然，亲自给唐老爷盛了一碗鱼翅。
“畜牲俩眼朝地，一辈子踩在秽物里，振之兄弟不食牲，吃吃海中鲜也好——这是上好的白玉脊全翅，山东排头菜非此莫属，一等翅都在海边，二等三等才往宫中贡，离了海，皇上吃得也不如咱们。”
“……多谢公孙大人。”唐老爷真是笑也笑不出了。
他挤着笑把鱼翅丝喂进嘴，还没辨出酸甜苦辣就滑溜下了嗓。
唐老爷端起酒，观察席上的官员。
外头三桌，雅间里两桌，大伙的座序官品排得不那么齐整。从府台来的通判还捏着点上官架子，蓬莱本地的官员却都好客，几杯酒下去，亲得像一姓兄弟。
离开京城越远，恩荫出身的官越少，这满座官员，要么是腹藏诗书，要么是穿长袍也遮不住的彪骨，文武总得占住一样，才能慢慢升到这四五品。不像京城的荫官，仗着祖上功勋领个职，眼睛长在头顶看人，打眼一瞧，就把人分了三六九等。
挺好的。
唐老爷想，山东贡生多，进士多，武状元多，有本事的人就多，各衙门不是荫官执棒，怪不得千百年没堕齐鲁名声。
这一板菜没了热气、即将撤走的时候，唐老爷终于敢提起筷，伸向了那盘翡翠白玉珠——据称是用人参喂大的鸽子下的蛋，指肚大一个，挂着虾糜汁卧在水萝卜花上，莹亮亮的可爱。
他才浅浅尝着蛋黄味，旁座的登州官员看着了，立刻吩咐堂倌：“记下，唐大人不喜食牲，喜食鸽蛋与鱼翅，回头每月送一板神仙翅、十只人参鸽去唐大人府上。”
唐老爷惊得连白带黄囫囵咽下去了。
官大人有官大人的政治宴会，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玩处。
隔日，公孙家的车夫早早上门，一辆大马车接走了“唐家兄妹”，还派了侍卫护送来回。
赶车的说话殷勤：“来前，我家少爷千叮万嘱，说唐小姐好晕车，车轮必要以麻绳缠几圈，这样不容易颠。”
唐荼荼这两天脑子活得不行，一听这话就乐了：“回头让你家少爷去我厂里订新式车轮，橡胶皮车轮，保管走在石子路上喝茶写字都不带晃一下的。预订完三个月内发货，冲我俩的交情，我给他朋友价！”
车夫不敢替少爷做主，支吾应了声，旁边管事的能做主呀，笑着拱手哈腰：“小的替少爷谢过唐小姐啦。”
唐荼荼忙翻开本子，草草起了个《橡胶车轮预订表》，把“公孙景逸”名字写到了第一栏，预订数填了个“2套”。
转念一想，他家那么多人，她努努力，推销个三五套不成问题，又把2改成5。
晏少昰肘搭在车窗上，闷笑了好几声，笑得胸腔震动。
叁鹰骑马跟着车，心里感慨：公孙少爷真是非一般的胸襟，山珍海味请着，上好的马车接送着，还把情敌和心喜的姑娘放一车——什么橡胶车轮，东西还没见影，就眼也不眨地订下了。
你说他脑子这么活，怎么就不知道张嘴问问殿下姓什么？
可下一刻，叁鹰听到殿下在车里说。
“这橡胶车轮，我订二百套，写在他上头。”
唐荼荼：“好嘞！”
——二百套！殿下还不问问价！就为把名儿压在公孙少爷上头！
叁鹰痛心疾首：红颜祸水！

第305章
临近祭海神的日子总是雨水不停,出门时还是晴天白云，到马车落地，雨丝已经斜斜打湿了车帘。
懂礼的主家是会为客人备好雨伞的,公孙家管事从支窗下抽出把黑亮亮的大油伞，将唐姑娘与自家少爷的情敌送到了一把伞下，望着这对才子佳人撑伞走远了，还不忘踮起脚叮咛两句。
“公子，小姐，快走两步！雨要下大了！”
“公子你往伞中间挪挪,肩膀都叫雨打湿了！”
隔着朦朦烟雨,管事的看见唐姑娘偏头瞧了瞧,扯住公子的袖肘往伞下拽了拽，近到手臂抵着手臂。这下,两人都叫油伞妥善地遮住了。
管事的安了心。
叁鹰就着雨往嘴里扔锅巴,一口一个嘎巴脆。心想怪不得建朝以来没一个武将能封侯拜相，全家脑子长一根弦上了。
这点小雨，少爷们是不打伞的,嫌娘气，催着家中姊妹们早早进了阁中。
公孙自己等在阁外，他那群发小儿个个是看热闹的性子，于是蓬莱阁前聚了一大帮人,赫然是贵客临门的排面。
“哈，瞧我说什么来着？二哥果然如约带着茶花儿来了,这群长舌鬼——”公孙景逸把成鹊、瑞方几个挨个指了指,“个个说二哥你看我不上,肯定会找个托词避开今儿的宴。”
几个少爷拿扇子掩着面,各个直嘬牙花子。
——这蠢驴！嘴上没门,连他们一块卖了！
晏少昰把几人神色收进眼，唇角往上撩了一撩，就算是个笑了：“公孙少爷盛情相邀，我怎会不识抬举？”
他今日穿了身深松绿的袍，除了头上一顶小冠是玉的，浑身再瞧不着什么物件与“贵气”俩字沾边。
可人站在这儿，总有种让他们这些二世祖们不敢正眼去瞧的气势，好像一看见他，就得立刻检省检省自己，正正冠帽，掸掸袍角，蹭蹭鞋帮子，生怕自个儿半前晌从风流窝出来时带出来什么有伤风化的东西。
检省完了，一群少爷搭拳拱手，客客气气唤了声“唐兄”。
晏少昰颔首：“嗯，进罢。”
他迈开长腿，领头进了蓬莱阁。
瑞方、成鹊、盛公子都惊奇地对视了一眼，好嘛，这位反客为主倒是利索。
公孙景逸心大，高高兴兴跟上去，茶花儿和她二哥两人中间的缝正好能挤下一个他。公孙头扭向左边问：“茶花儿昨儿睡得好不好？”
头扭右边问：“二哥泡汤泉了嘛？”
他两头说话，乐此不疲，待到进了院，朝北边金辉灿灿的群楼一展臂。
“此乃天下第四楼、海上仙山——蓬莱阁是也。”
阁前早早有小吏等着，年纪比在场谁都大，背躬得比谁都低，连忙招呼着更衣奉茶，笑吟吟鼓手击了几下掌。
丝竹乐自四面楼阁上响起，满院香风随着雨丝沾上衣。
“少爷小姐们来得迟啦，要是四月来，站在阁顶往下看，那是满城的花团锦簇啊。”
那小吏长一条巧舌，一路话不落：“咱这蓬莱阁可大有来头，戏文里说的‘八仙过海’就在此地。”
“那日，蓬莱仙邀八仙来赏牡丹，八仙乐淘淘地喝醉了酒，坐那儿唠：听说神山景色好，咱们渡海去瞧瞧？——好好好！吕洞宾发话啦：坐船多没趣，咱们神仙渡海该用法宝才是。”
“于是各自祭出了法宝，汉钟离用芭蕉扇，荷仙姑踩大荷花……神仙法宝那是什么东西？八样一齐齐斗法，搅得是满海不得安宁啊。海里头的龙王爷搂着媳妇睡得正香，轰隆轰隆被震下了床，气得头上顶火、鼻子冒烟，招呼几千虾兵蟹将上了海面。”
“‘呔，一群小地仙，敢在我头上动土？’龙王发怒，指挥虾兵蟹将捆了他们，八仙也不是好惹的呀，就这样打得昏天黑地，打了足足九天，动静太大了，惊动了南海观音——”
小吏单手立掌，另一手捻着兰花指扮了个观音相。
“观音喝骂一通：你们都是神仙，闹成这样成何体统啊？连训带劝，才喝停了这场争斗。可龙王气不过啊，龙宫被闹得乌烟瘴气，一扭头，嘿，八仙还向天上参了他一本，又挨了上官一顿呲儿。打那以后，龙王爷就跟八仙结了怨，对虾兵蟹将们讲‘这七男一女，此后不许从咱们东海过’！”
“少爷小姐们不知道啊，这虾和螃蟹都是睁眼瞎，哪能认得清哪个是何仙姑，哪个是吕洞宾？老王爷发话了，又不敢不从，怎么着呢？便认准一条，凡是七男一女，都不能让他们渡得海去。”
“是以船家讲究‘七男一女不坐船，坐船十有八｜九是要翻’。”
“咱这边有个故事，说一家兄弟六人带着大嫂一块出海，六男一女不是该没事儿嘛，谁料船噗通翻了个底儿朝天，一家人游上岸一合计——嘿，大嫂，你一连生了仨便宜闺女，可肚子里这胎必定是个儿子啊！龙王给你定喽！”
众人哈哈大笑。
景点串神话，神话串土俗，唐荼荼被俗了个外焦里嫩，意思意思呵呵了两声。
晏少昰也没从这故事里听出趣儿，倒是把唐荼荼怪腔怪调的笑收进了耳，好像知她心意一般，隔着公孙与她对上视线。
“乡俗如此，穷人家重儿不重女，大富人家生儿生女都一样，少有作践女儿的。”
公孙生了颗七窍玲珑心，骤见二哥这样子斜眼看过来，他那九转十八弯的心思恰恰好地转到了地方。
——平白说起了重儿轻女的话头，这是什么？二哥这是在敲打他！
于是公孙立刻接上话。
“二哥说的是！我家甭管嫡庶，姑娘都比小子还受疼。家谱族谱上都是媳妇列右、儿郎列左，为嘛？因为右首为尊，老祖宗说了，好妇才能兴门户，家里爷们犯浑，媳妇就是操起棍子打，老一辈也绝不吭声。”
“重儿轻女？呵，劣俗！我家里的姑娘们嫁了人也不除宗，只要有出息，不分儿子闺女孙子外孙，一样样地续宗祧。”
他字字凿实，字字透着天津第一大门阀的浑厚底气。
旁边几个发小个个听得汗颜，单“孙子外孙都能续宗祧”这条，就能把多少高门大户比下去。因为人家公孙一门有底气，视所有外婿为赘婿，小儿女们过得好了就过，过不好了啪嚓一个和离，外孙接回家当亲孙儿。
晏少昰总算正眼瞧过来，赞了句：“好家风。”
就这么三个字的夸奖，二殿下几乎吝啬把话补全了说，可就这么三个字，还是把公孙高兴坏了，扭头冲着茶花儿又挑眉头又咧嘴笑。
——看，咱哥都夸我家风好了！
唐荼荼没明白他挤眉弄眼个什么劲，也回了个颇为赞赏的笑。
蓬莱阁不是一座楼，是一片楼，主殿、祠堂、阁楼、亭坊排布有致。其中观海阁修得最好，巍峨矗立在海边，登得越高，明廊视野越辽阔，朝北望潮天一色，向东可以纵览码头。
今日初三，明儿就是凤凰山正祭了，四方来拜神的客人都已经进了城，大船小船泊满半片海，全忙着把祭品转运到凤凰山娘娘庙，庙岛庙岛，庙在北边的小岛上。
南来北往的陆商都会凑来，大商人多，行脚商更多，码头上支开的摊浩浩荡荡望不到头。
站在高处往下望，什么都能瞧清楚，码头上以石灰粉画着线，一个个摊位按着线排成行，南青北白，景德镇的郎窑红，京城的酥糖与果脯，大同的铜器，太源井的晒醋……天下能见到的商品都汇聚在码头上。
也有洋人学着支摊，奈何飘洋跨海驼过来的好东西都贡上去了，只剩下点零碎，摊位前凄凄零零的。偶有客人装模作样走过去，走到近处，伸出根指头戳戳洋人的皮肤，又出溜跑走，在同伴的围涌里喊出一声。
“这白皮妖怪！是热的！”
满街哈哈大笑。
“白皮妖怪”也不知听懂没有，愣头愣脑跟着笑。
他们不是怪物——那些趿着烂草鞋、破渔网裹身、支棱着杵在码头繁华里的人，才是百姓远远看见就要遮鼻子、翻白眼的怪物。
是那些疍户。
码头上不查户牒，摆摊不收钱，也不必缴税，水城外这片隅之地能容得下疍户摆摊做生意，一张油皮布展开，席地坐下就能卖。
唐荼荼站阁顶上也能看到那些货品，花花绿绿的，是从天津背来的皮影、年画、泥人，一摊五彩斑斓的零碎，实在凑不满一张油布席的，苇编篮子、苇编筐也往上凑。
疍户没钱，淘换不着什么好东西，这些在天津是烂大街的小玩意，到了山东，百姓家小孩图稀罕，也会买个一两样。
人穷到根子里，是没有叫卖的底气的，摊位寒酸，卖的东西价贱，有客人走近来看时也不敢坦荡说“俺这东西多好，当得起这个价”。疍户只会揣着手，嗫嚅一个价钱，做成了买卖，要赶紧双手去捧钱。
弯着腰，驼着背，好似从客人手里接过了几个铜板的恩赏。
看摊的要么是些半大孩子，十二三岁模样，过早地催出一身悲苦相；要么是老头老太太，但凡有把力气的都在码头上搬福箱——就是有钱人家供给天后娘娘的供品，搬上船，好送去凤凰山。
福箱一般不重，里头瓜果喜菜、丝绸绫罗什么都有，沿海多的是靠海发家的豪奢大户，直接供金银元宝的也不少，装箱里放进神堂，连娘娘带文武十四战将一块供，财神、土地公、关公各个皆有，哪个神也不得罪。
越是供得多的越风光，要把福箱大敞着盖，要金银元宝闪花两岸百姓的眼，再抬过桥、绕着码头大摇大摆走一圈。
随行的草台班子敲锣打鼓、甩着戏袖唱：
“——杏吕文家供山绸八匹，斋果八台。”
“——香河冯老爷供银三百两，洒福钱半里地，祈愿老母速速病除。”
然后漫天的钱币雨一样洒下来，铜币、银锞子、指头大的圆珍珠。
蓬莱的百姓对这习俗通熟，知道早早地准备箩筐、捧高了筐去接福钱，却比不上疍户刁蛮。
疍家佬儿连推带搡地抢钱，也不管站得边儿的看客会不会被挤下桥。等惹起众怒，大家喷沫骂他的时候，疍家的娃娃偷偷把手伸进别人筐里，去偷那些接福者筐里的银锞子和珍珠。
也有山东本地的商人没有船，要雇疍船运福箱去庙岛，两头结市契，签字画押摁手印。
疍户哪里会写自己的名字？一帮商会的知事闻言，笑得嘴唇能翻到牙龈根去。
观海阁视野开阔，往下望这么一眼，世道人情、民生百态全能装进眼里。
唐荼荼看得不那么痛快，她每往乡间地头走一圈，回了家都能闷很久，索性挪开眼不再看。
“和光，你家供了多少钱？”
和光想了想：“小门小户的人家，叔伯妯娌几房还会商量商量各家供多少。我家嘛，就没个准数了，我太爷爷、几个爷爷，还有隔房的叔伯什么的大多是海官——有的监造海船，每天起床上值、回家睡觉，干的营生不危险，少供点儿意思意思就行。”
“像我三爷爷，修河堤的，去年有阴阳生掐算说‘黄河鬼哭，八月必有大汛，会叫千里河坝决口’，把我三爷爷吓得，三个月瘦了二十来斤，脸都瘦出框架了。”
“我那几个伯伯、十来个堂哥就差日夜住在塘马营了，忙着加固堤坝，警惕汛情。从六月一直守到九月，别说大汛了，连雨都没下几丝，仔细一琢磨，什么‘黄河鬼哭’？那是河上的分渠短了水，风从中间吹过去，呜呜呜呜呜。”
“给我三爷爷气的，差点提刀剁了那阴阳生，安了个重罪扔大牢里了——因为去年娘娘会，他家一气儿供出去三万两，祈求娘娘消灾解祸，把全家一年的花用都供出去了。”
和光这丫头，不傻，但总是一根筋的坦诚。唐荼荼听完，心里涌出“和光是真真儿不拿我当外人，这样私密事都与我说”的感动。
然后掐着指头一算：一宅子人，一年花用三万两？
她爹养活衙门百来口，每天有菜有肉好伙食、包吃包住加补贴，连上吏员工资、衙役出差、房舍修缮一大串，一年都他丫花不出三千两去。
一个修坝的……一个修坝的！
唐荼荼都想扯张纸，就地写贪污举报信了。
这嗑唠得堵心，她自己梗了会儿，端起望远镜看海。
一批一批的船向庙岛启航，潮水奔涌着，把官与民、贫与富通通变成海中一粟。

第306章
“茶花儿,这边坐！你别总往角落里缩，你哥怎么跟你一个脾性，尽拣旮旯角坐？”
公孙景逸朗声与诸人道：“今日坐在这儿的都是贵客,但唐二哥远道而来，是贵客中的贵客，论才学，咱们哪个也不如他。唐二哥就坐西头，看紫气东来，早早中个状元回来。”
坐西面东是贵宾的位置,他怕唐二哥一介书生脸皮薄,毕竟大伙儿身上都背着家里长辈给安排的差使,大小是个官，不是官,也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钱权两物样样没有,料想唐二哥坐在主桌上不自在，公孙拉着他给他撑脸。
晏少昰噙着一抹笑瞧他，悠哉地提了提袍,坐下了。
观海阁二楼摆宴，对面的宾日楼正朝着他们，明廊宽敞，几名舞姬扮作神女跳浮腾舞。那些舞姬双腿都很有力量,舞起来裙摆层层叠叠，跳起来更了不得,踩着花梯浅浅一借力,能跃起一人来高。
光脚赤膊,罗衣从风,隔着朦朦一层雨瞧,像神女真的要飞天一样。
白花花的藕臂和小腿都露在外边，公孙扫了两眼，只觉后槽牙疼，抓过那小吏低低说。
“府台的人就隔着一条街，你给我们上这舞，往好了说是神女飞天，往坏了说就是靡音淫乐。”
小吏哪敢应，慌忙要辩解，又被公孙瞪了一眼：“还不赶紧撤了！这糕点也撤下去，我差你这俩碟壳果儿？好酒好菜上几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必作陪。”
那小吏明显是头一回接待这群二世祖，听了这话，哭不是笑不是，忙招呼对面的舞乐停了，换了个变戏法的班子上来。
舞姬换上侍女装束上酒上菜，行走间，一缕一缕的香风往人心头漾。
只是人再美，也是俗物。面海的槛窗全敞着，潮水声声拍岸，长空水洗过一般，蓝得摄人。
“靠海就是好啊，鱼虾不缺，风景独好，唐二哥，京城没有这样好的景儿吧？”
“那肯定啊。唐二哥一看就是耐得住性子念书的人，宰相根苗，跟咱们似的游山玩水像什么样？”
同桌的人都笑着唤“唐二哥”，问他在国子监做学问的事，话是笑着说的，实则都冷眼把他瞧了个仔细。
这唐二哥话很少，惜字如金的样子，不论听谁说话，都是目光先转过去，头才慢慢偏上一寸，好像愿意把人看进眼里都是他的恩赐。
只是态度拿捏得稳，一群公子哥瞧了半天，没分清这人是傲气，还是气短懒言。
舞姬捧上来的酒坛小，都是手大的黑釉坛，人人面前摆一小坛，拍开泥封，满屋酒香。好些军屯子不用酒杯，提着坛子仰起头痛痛快快地喝。
公孙问：“二哥酒量如何？咱今儿上的是十五年的秋露白，虽是米酒，后劲却大，二哥要是酒量不行，可千万不要勉强啊。”
“去年我们登阁的时候赶巧了，喝得烂醉之时，正好目睹了一场海市蜃楼的奇观。当日喝的就是这秋露白，谁成想一个蠢材一脚迈过了栏杆，两眼放光，喊着‘仙宫，我来也’，抬脚就迈出去了，我们几人扑过去都没来得迭！——好嘛，得亏是二楼，只摔瘸他一条腿。”
“反正二哥掂量着喝，我们不知你肚量，就不学那蛮徒劝酒了。”
这少爷像茶馆听书的常客，讲起故事来总是活灵活现，晏少昰听出意思，眼角的笑带了点温：“不妨事。”
他左手端着酒坛，右手就菜，细啜慢饮，喝的速度却不慢。
同桌的军屯子暗暗跟他较劲，一口接一口喝着，眼见唐兄一坛酒见了底，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忙咕咚几口把剩下的酒灌进去，呛得直咳。
唐荼荼忍着笑，手伸到桌下偷偷扯扯他的袍。
晏少昰垂眸看向那只胖爪子。
“二哥酒量好，二哥最厉害，二哥别跟他们较劲啦。”唐荼荼说。
晏少昰笑称：“好。”侍女要开第二坛的时候，他便抬抬手阻了。
酒过三巡，宴才算开了个头。蓬莱阁门口有两队家兵奔跑着行进，一路鼓手击节驱赶游人，让出了一条路，阁外悠悠驶来一辆马车。
公孙家管事的附耳过来：“少爷，漕司家四公子来了。”
“席小四儿？他来干什么？”公孙景逸眼皮跳了跳，放下酒坛，直想呼自己一嘴巴：“我就不该嘴长，我给他下什么帖子，我寻思他养着病也来不了，递个帖子慰问一声就完了，他怎么偏偏来了！……嗐，诸位吃着，我出去迎迎吧。”
公孙这么说了，一群少爷小姐面面相觑半天，也跟着站起来了，下楼迎到了阁外。
漕司五十有八，身板硬朗，过两年没准再往上拔一拔，那就是计相。这席小四儿虽是个后娘生的，还没入仕，可按他爹的疼宠样，将来保不准比他们在座任何一人的官儿都大。
人家接了帖子登门，他们坐着吃喝不合适。
唐荼荼瞅瞅二哥：“咱们……？”
晏少昰目光朝楼外一点，随她站起来了。
马车进到大院门口，门槛前又换成轿，落了轿，婢女伸手去请，轿子里慢慢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搭住了婢女的手臂。
漕司家一群奴仆焦灼地等着，多少双眼睛望着轿帘，总算盼到他家少爷从轿子上迈下了一条腿，脚步虚浮，左右各一个婢女撑住了他。
一身病骨，弱不胜衣。
席公子席天钰，在蓬莱县侯家里养了两天，脸上总算能看见点血色了，料想他的免疫系统战胜了小肠细菌，鬼门关前堪堪掉了头。
唐荼荼不知道杜仲怎么想，反正她自个儿是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她真怀疑这公子要是单单的晕船，吐个一半天也就好了，不至于这么去半条命。
可人家照样把杜仲奉为座上宾。
席天钰朝着阁前这些人略一眼，认了认人，含笑说：“我绕路去接了小杜神医，来迟了一步，一会儿自罚三杯，给诸位赔不是。”
公孙景逸：“别，您快歇着吧，我替您喝三壶都行——来来来，请席少爷上座！菜重上，酒全撤了，谁也不许喝了，别熏着咱席小叔。”
话说得阴阳怪气，还是亮敞敞的阴阳怪气，唐荼荼没憋住笑。
席少爷是老来子，他爹跟公孙景逸他爷爷平辈，到了这一辈，可不就得叫叔嘛。
“我只虚长你半岁，应了这声叔，怕是要折寿。”席天钰莫可奈何一笑，脚步虚浮地爬了两层楼，歇了四趟，平均迈六个台阶就要停下来匀匀气。
一群少爷小姐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两层台阶走上去，他喘得有点重，汗打湿了鬓角。别说这是十八岁的大小伙，八十一都不该是这样的。
唐荼荼瞠圆了眼睛，缀在队尾小声问和光：“这少爷是打小身体就差，还是这两天病成这样的？”
和光见怪不怪：“席小四啊，打娘胎就积了弱，不然他爹也不会见天的求神拜佛了。他家里的大夫比下人还多，他娘还托他舅开了个药铺，天南海北地淘换稀罕药材。”
“这些年还算好了，我小时候、这药罐子病得最重的那两年，有个游方神医给他摸了摸脉，说小孩养病不能天天拘在家里，多出门跑跑，强身健体，固本培元。漕司犹犹豫豫把他送军屯里了，想着屯里都是兵，每天跟着打打操也是好的。”
“结果来了没三天，这少爷跟我们一起玩跳格子的时候，摔一大马趴，磕断了两颗门牙——你说七八岁正换牙的时候嘛，掉两颗牙有什么稀罕的？他家下人横眉竖眼，活像要拔了刀跟我家干仗，我爷爷当众抽了我哥一顿鞭子，这事儿才算完。”
都是高官，住在一座城里，经年累月的，不生缘就必定是生怨。
她两人才刚嘀咕完。
楼上，有人幽幽叹了声：“公孙妹妹，多少年的旧事了，你怎还怨我？唉，今日这三杯酒，我是不罚也得罚了。”
得，背后说人被正主听见了。
唐荼荼闹了个大红脸，扭头看见和光的耳朵也红了，和光揉了一把，挤开众人上了二楼。
“席哥不该罚，该罚的是我，今日我和我哥一人喝三坛子，就当为当年的事儿赔个不是，以后掀篇儿了，咱再也不提啊。”
楼上笑哈哈的，新菜还没换上来，好酒又开了封，秋露白换成了青梅酒，应景。
唐荼荼松口气，主动离了主桌，让人往旁边桌加塞了两张椅子。
这桌本来就是满人，圆桌不够大，她和二哥挨挨挤挤地坐下了，左右两边举杯夹菜，胳膊来来回回总是要蹭到。唐荼荼都被挤得有点烦了，扭头一看，二哥如往常一样坐得一丝不苟的，瞧着她，眼里的笑没落过。
“你高兴什么？”唐荼荼问他。
晏少昰看着她面前那个小碗，碗里盛着鱼。
今日排头菜是狼牙鳝，狼牙鳝刺多，唐荼荼被这鱼扎过嘴，今儿又是大酱红焖的，汁水包裹，更容易被扎着。
她大约是不知道这种大宴，厨子会把背鳍刺去得干干净净，唐荼荼瞠着眼睛，两根筷子翻翻找找，把鱼肉戳得肉酥汁烂了，没寻着一根刺，这才把碗换到晏少昰面前。
“吃吧，哥。”
她有一条很巧的舌头，吃鱼吃虾从来不用上手，但凡这样剔刺，晏少昰就知道碗里的鱼肯定是给他剔的。
他不会剔鱼，宫里的御厨很少做整条鱼，因为鱼身上漏下一根刺、扎着皇上娘娘的嘴，是要丢饭碗的事，谁也不愿意惹这麻烦。御菜大多是鱼糜丸、鲜鱼汤、牡丹鱼片，做成菜后只闻鱼香，看不着鱼的样子。
二殿下难得在吃鱼这件事上露了点拙态，也有人迁就着。
心里的欢喜就抑不住。
自打去年知道他不会吃鱼开始，每一回上鱼菜，鱼刺都是唐荼荼给他剔的。
戏法不算多有新趣，压轴的是个矮胖的丑生，画着花脸，又翻筋斗又打滚，演的是变装秀，一扭身，红袍变白袍，一打滚，白袍变绿褂，一层又一层，把自己剥成了瘦棍。
阁里坐着的少爷小姐不稀罕这玩意，没几个抬眼皮，只听着锣鼓咚咚锵锵，以助酒兴。
那班子变完戏法，没等着一个“赏”字，磨蹭着鞋底，眼巴巴地等了等。
席少爷帕子掩着嘴低咳了一声：“赏他吧。”
他家长随立刻高喝一声：“席四公子有赏——”
“谢谢少爷，谢谢四少爷，四少爷长乐永康。”百戏班子感恩戴德地作着揖，背弯成一排桥，头快要躬到膝盖去。
旁座的公子哥站起来瞄了一眼玉盘，嗐，二十两的小票子，也值当称赏？这人挑起两条眉毛揶揄：“席少爷真是活菩萨。”
话里的嘲弄谁都能听得懂。
席天钰眉眼温和看他一眼，道：“百戏班子不入流，与你们爱捧的那些梨园弟子不一样，那些是唱戏的名角儿，不缺赏。百戏班子难得被请到台面上一回，若空着手回去，会被掌班责打。”
他声量不大，也就这一桌能听着，没大肆显摆自己善良的意思。一桌人都被堵得息了声，唐荼荼略有些惊讶地望过去。
这是真的活菩萨。
席天钰微微转了转脸，望向廊柱边站着的人：“我食着民脂民膏，如何也称不上‘菩萨’，要说‘菩萨’，在场确有一人，该是站着的小杜神医才是——来人，加一张座。”
“我在船上险遭不测，全赖小杜神医相救，在病榻边守了我两日。救死扶伤，侍位怎配？小杜神医，你来我身边坐。”
和光酸得错牙。
得，熟悉的味儿又回来了，好好一顿饭他一来，立马变成仁义礼智信大课堂。

第307章
这席少爷虚弱得像是举不动筷,身后光是侍膳的婢女就站了两个，廊下还有几个长随等着召唤。
他那侍女每样菜只取一勺的分量，果珍莲藕一勺,金菊海参一勺，玉带虾仁一勺……汤稍微多盛了点，可那碗小得跟孩子拳头似的，正常饭量的不来个三碗不够喝，席少爷也只浅浅尝了半碗。
玻璃身板，小鸟胃。
唐荼荼看着挺有意思,嚼着桃仁,听他们那桌说话。
席少爷船上那一晕,晕得惊天动地，吐完秽物吐黄水吐血丝,动静吓人,家里奴仆嚷嚷的，叫满船人以为他发了急病，要不行了。
今儿不光不敢劝酒,连油盐重的菜都不敢让他碰。
这种关怀里处处透着对他这个病秧子的怜悯，席天钰笑得微微发苦。
“我虽生在海边，却很少坐船，自小就晕船。家里倒也有偏方应对,随身挂个香囊，带上解眩的药茶,待晕起来了,喝两杯茶,闻闻香囊,忍一忍也能过去——不巧当日上船时天色已晚,吹了股头风，谁知夜里竟吐得那样厉害。”
可拉他的倒吧，半夜他那通房咿呀叫唤了一宿。
公孙景逸哼了声：“你那管家呢？今儿怎么没见？当日那狗奴才好大的威风，指着我鼻子骂必须停船，不停船谁也别想走，回头还要往你爹那儿告状，说是要我好看。”
席世琛忙道不敢：“那糊涂虫怎能是管家？一个不识人的奴才罢了，我已责罚过他，公孙弟弟要是不解气，只管把他丢海里喂鱼去。”
话说到这儿，这茬算是揭了过去。
杜仲算不算救命恩人还两说，席天钰对他几乎是殷勤的，尝着什么菜味道好，总要侧头吩咐一句“给小杜神医盛点这个”，“给小杜神医盛点那个”。
“当日我吐得神魂不清，眼前一片虚黑，昏沉中，只觉有人在我手背上扎了几针。睁眼一看，直当是看见了一位莲花仙人，眉若青黛，脸如莲瓣，满屋的光晕全拢着他。”
席天钰说着话，含笑望了杜仲一眼。
“我惊惶难安，以为自己大限将至，这莲仙是来接我上天的。却见这莲仙伏在我床边细问病情，我吐得舌头发木，哪能说出个长圆？小杜神医不厌其烦，一遍一遍问，直到我自己说出话来。”
莲花仙，这哪是形容爷们的？满桌的人哈哈笑起来，左右歪着头打量杜仲，越看越品出几分莲花仙的味道。
杜仲的回答就显得冷淡多了：“我得分辨席公子是毒热炽盛、上犯心脑，还是外邪犯胃，痰浊上扰。你神智清不清明，能不能作声，用的药大有不同。”
席天钰露了惭愧：“都说久病成半医，我吃了这么些年的药，竟一点不懂医。好在手里还有两个俗金烂银，小杜神医在哪间医馆坐堂？回头我必奉上重金，给你粉刷门面，朱匾上就题‘悬壶济世’四个金字，如此才堪配你的门面。”
席家的两个侍女不知怎么，看杜仲的眼神渐渐带了钩子，一眼又一眼地绞着他的肉，敌意不轻。
杜仲叫她俩盯得芒刺在背，偏头去瞧，又没瞧出什么来。
“这道雀舌虾仁也不错，难为八月天，主家还能存着这样好的雀舌——给小杜神医取些尝尝。”
绿衣侍女圆润的鼻头皱了皱，听话去盛了。
席四公子，长相是非常规整的桃花面，细看有点男生女相的韵味，他脑门小，眉头淡，颧骨薄，斜斜两刃勾出漂亮的眼型。军屯子们一夏天晒得一身黄黑皮，独席四公子白白净净，满脸没一个疤一个痘。
他不吭声坐在那儿时，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可这人一张嘴，从头到脚就俩字。
——无趣。
坐得端端正正，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不露上齿，嘴角翘几分弧度都像是拿尺子量的，保管每个笑一模一样。坐席上不沾酒，不说笑，不胡闹。
今日的宴厨十来个，每上一道菜唱一道菜名，做这道菜的厨子要候在桌边，等着贵人褒奖或批评。席四少爷不论看见谁都含着笑，给每个厨子道一句“受累了”，叫厨子听得受宠若惊。
上头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是好品格，但全凑到一个人身上，怎么看都假迷三道的。再加上他这副仙姿佚貌，浑然一个供台上摆着的白瓷俑，菩萨呼地一口气给他吹活了，吹了三分仙气，忘了把活人气儿给他吹进去。
大家意兴阑珊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两声，并不稀得捧一个十七八的小郎中。
满桌冷冷清清的，大伙一闲，视线都往席家那俩盛菜的侍女身上扫。
侍女盛菜是不会撅着屁股弯腰去盛的，那不美观，于是满桌就看见她俩挪着莲步走过来走过去。
刚开始没人留意，大户人家，能带出门的丫鬟都是得脸的，面盘白净，身段窈窕，一眼睄过去，跟别的侍女没什么两样。
可很快的，一群军屯子眼神变了，闻到了那股异香。
这味儿熟，往鼻尖一走，就有人分辨出来这是云梦帐中香，取巫山云雨之意，土话叫得没那么雅，叫闹春，点上一炉能燃半宿。一流的名妓甚至用这香来熏衣，兑上水日日服食，为了什么自不必提。
都是男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再细眼瞧，普通丫鬟体格骚不成这样，说是侍膳侍膳，绿衣的那丫鬟胳膊手偷偷往席四背上勾，另一个粉衣裳的不甘示弱，借着弯腰换碗之际，酥胸在她家公子手臂上碰了碰，一沾即离，咬住唇窃笑着看旁边那个。
一群公子哥愕然看着。
半天，冒出几声憋不住的喷笑。妓子，通房，什么玩意儿也往蓬莱宴上领，席四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席四公子眉头蹙了蹙，似想训斥，又舍不下脸面，端着语气道：“退下吧，给小杜神医上两道清淡的菜来，他似是吃不惯大鱼大肉。”
话题岔得挺自然，但内里已经透了狼狈。
上两道菜，大约是支走她俩的意思，奈何廊下守着的长随耳朵尖，听到少爷吩咐，几步蹿下了楼。
粉衣的婢女走得慢了一步，犹豫片刻，又行媚卖俏地走回了桌前，眼睛溜溜地转，瞅瞅这儿，看看那儿，不是正经宅门教出来的规矩。
同桌的都乐得看笑话，瑞公子瑞方肚肚肠肠绕了个弯，笑吟吟问：“我瞧这妹妹面熟，兴许在哪儿见过，到嘴边了又想不起来。嘶，站这好半天了，妹妹还没吃晌饭吧？席四爷不懂怜香惜玉，妹妹不如坐我这儿。”
脂粉堆里腌入味的商家子，自有风流倜傥的声调，几句话说得那婢女心花怒放，好像胆子突然大了点，含羞带怯，歪着脑袋瞧她家公子。
席天钰声音僵板：“你坐罢。”
堂倌忙挥手让人加座，给她加了张跟客人们一样的阔背椅。
“多谢瑞少爷抬爱，我就想坐我家公子身边。”
那婢女俏生生一笑，唇勾人，眼儿媚，扭着腰身坐下了，纤腰细腿，落座自成妖娆姿势。
腰不是腰，是无骨的柳，腿不是腿，是勾魂的锁子缠。
每年的花神节票选花魁，有一条评选标准，叫“美人坐朱台”，评的就是名妓的坐姿勾不勾人。不论多平平凡凡一张椅子，她们坐上去，一下子就会让人想到粉纱红被象牙床，雨偏云半，好个春宵。
据说是大同那边训婆姨的法子，妓女都要练坐瓮，坐水瓮。瓮沿才多宽？连两指都没有，要想在上边坐住了，坐稳了，腰臀腿都得练出诀窍来。
那味儿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跟好人家的姑娘坐下不是一个样，打眼一瞧就知道。
公孙景逸左瞪了右瞪，没瞪住一个。桌上几个少爷成心想叫席四出丑，对这妓子热络十分：“妹妹这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家公子怎么连吃喝都亏待你？快吃点垫垫肚子。”
同桌的哪有善茬？嘴上“妹妹、妹妹”叫得甜，旁座的给她倒了一杯秋露白，絮叨着有的没的，很快图穷匕见。
“妹妹这样貌美，该是名满天津的人物，可惜以前无缘得见，妹妹过府前花名为何？”
花名？席上的女孩们都露了迷惑。
唐荼荼暗暗骂了声：一群念过书的，嘴这么欠。她是进过妓院的，跟娘一起去的，自然知道花名说的是什么。
唐荼荼坐不住了，脚底搓蹭了一下，咬牙想站起来，把这群浑犊子的嘴拿浆糊糊了。
那侍女像是半醉了，倚在她家公子胸口笑得花枝乱颤，巴掌大的小脸莹莹发光：“我原叫巧铃铛，公子不喜欢，赐名‘幼微’，我不喜欢这个，我还是喜欢巧铃铛……唔！”
话没说完，她狠狠一哆嗦，疼得唇瓣发抖，脸上血色飞快褪去，惊惶地看了她家少爷一眼。
几桌公子哥哄然笑开。
“巧铃铛！江南瘦马巧铃铛！怪不得看着眼熟，你在相思苑卖头宵那天，我们都在楼上坐着，哈哈哈！”
“当日你面纱罩着脸，隔纱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可惜那天手头紧，六百两银子扔下去没见个水花儿，我几个干喝了两罐茶，冒一肚子火，连脸都没见着。隔两日再去，听说你叫人四万两银子买走了，又阴差阳错没见上啊。”
“今日得见妹妹真容，这六百两的亏算是找回来了！”
“四万两白银抱美人回窝，席四叔好福气！”
“刚才离了席的那一位花名又是什么啊？”
巧铃铛在这哄然的笑声中，酒意醒了个干净，意识到自己抖出了什么，哆嗦得更厉害，紧紧贴着她家公子胸口不敢作声了。
席天钰脸上已没有一丝笑，垂眸看着怀里的女人，神情阴冷得能拧出水来。
唐荼荼再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椅子腿拖出刺耳的一声。
众人的视线望过来时，她飞快拿袖子往骨碟里一蘸，那碟里有虾壳鱼刺稠酱汤汁，盛着一滩食余残渣。
唐荼荼就这么举起一条油呼啦擦的袖子，“我弄脏了衣裳，幼微姑娘知道在哪盥洗更衣吗？劳烦带我去一趟。”
她声音清脆，满阁人都停了笑停了话。
席天钰循着声慢慢转过脸。
被他盯上的那一眼，唐荼荼心口剧烈地跳了一跳。
这位不知道是气大发了，还是酒意上头，这一扭头，内眦两个眼角竟是红瘆瘆的，细碎的血点漫过了半个眼白，显得他一张脸竟有诡相。
席天钰一弯眉眼，多年的病气罩着他，发火、恼怒也没给他平添气力，他想把巧铃铛推离胸口，没推动，只得抬手拍拍怀里人，唤她站起来。
“更衣的地方在楼上，幼微，你随这位姑娘去吧。”
那双眼睛似怕吓到她，阖了半帘，照样是温柔口吻：“楼高，慢些走路。”
唐荼荼抓着人迈出阁的时候，断了的那口气才续上。
生气了不红脸，却红眼睛，不知是什么病……
女客盥洗、小憩的地方在六层，每层都有人指路，唐荼荼走在巧铃铛前边，上楼梯时回头看了看她，噙着泪，瘪着脸，手帕捂着半张脸在后边哭。
唐荼荼张了张嘴，又没话说，半天，听到身后郁闷地吁了声气，知道这铃铛姑娘是缓过来了。
客房里备着当季的衣裳，袖口内侧绣着撷绣居几个小字，全是新衣。唐荼荼挑了身合身的换上，看巧铃铛还在水盆边洗手，丢了魂似的，呆呆站在那儿。
唐荼荼没话找话：“要解酒汤吗？”
“不要，我又没醉。”巧铃铛回头瞅她一眼：“多谢姑娘方才给我解围了。我知道姑娘瞧不上我，您还是赶紧回席上罢，挑个金龟婿才是大事，我一人在这坐坐就行了。”
这话说的。
唐荼荼听得想笑，摇摇头说：“我不挑金龟婿。”
她看这铃铛年纪不大，便传授起自己那点社交经：“宴席上人多，免不了有几个坏心眼的。有些话，要拿捏着分寸说，有些话不能说，实在嘴欠的，你别理他，就冲他笑一笑，什么也不用说，埋头吃饭就行了。”
水盆架子漆得银亮亮的，巧铃铛没把这东西当回事，手撑着盆底拍打了两下水，拍得水花四溅，咕哝着：“那不是哑巴么，公子最烦一声不吭的哑巴了。”
唐荼荼揉揉脑壳。
巧铃铛像是好不容易拣着了能说话的人，甩甩手上的水珠，挨着唐荼荼坐下了，絮叨个不停。
“那小杜郎中长得像女孩似的，就这一顿饭，公子夸了他四句，四句！又要赏他银子，又要请他过府，还说那小郎中长得像莲花仙，公子都没那样夸过我！方才我说错话，公子还狠狠拧了我一下……”
“还有眉隽，那狐媚子好坏，上菜的时候专门踩我鞋沿，就想叫我出丑。”
“我不争不抢还能怎么呢……公子身边的侍女一茬一茬地换，我才过府四个月，院里的熟面孔就只剩眉隽一个了，惹公子不高兴的都不见了，也不知送到了哪儿。”
“他们都说公子最疼我，去哪儿也带上我，可他也不说纳了我，明明院里一个姨娘都没有。等过一两年，正房太太进了门，更难。”
听得头大，唐荼荼忍不住：“你年纪还小，为什么非要……”
巧铃铛忽的抬起头，笑出一排贝齿：“姑娘以为我多大？”
唐荼荼：“十七八？”
“其实我二十了。”巧铃铛狡黠地眨眨眼：“嬷嬷买我买得迟，又学了两年琴棋书画，能弹曲子了才敢露相，江南那边的富商养女人都喜欢十六七的，要把年龄往小了说。可长至二十，骨相硬了，再不出阁就要变老姑娘，嬷嬷舍不得把我卖给糟老头子，便送我来了天津。”
“我们相思苑呀，开遍天南地北，阁里出息的姑娘想去哪里去哪里。北边的姐姐们都是大脸盘大骨架，少爷们不喜欢那样的。我这样的，来了这边努努劲能当花魁。”
言语中那得意劲。
唐荼荼觉得自己真是闲出屁了。
她憋出句：“各人是各人路，姑娘珍重吧……在府里，抽空要多多读书，多打点几个心善的仆役，攒下钱了别乱花，去钱庄存起来。”
她又憋出句：“将来要是失宠了，日子不好过了，就寻个机会离开吧。我看那位席公子不像刻薄人，你手里存着钱，出了府也不怕没活路。”
巧铃铛急了：“呸呸呸，你这人，怎么还咒人呀？”
唐荼荼拔腿走了。
一开门，看见门边站着个年轻人，个子挺高，穿着绸面衣裳。唐荼荼一愣。
巧铃铛探头瞧了一眼，她刚哭过，不便见人，拿扇子挡着脸：“席春，你来干什么？”
席春恭谨地欠了欠腰，仪态很好，只是声音含糊得像短了截舌头，唐荼荼要费劲分辨才能听懂他的话。
“少爷知道铃铛姑娘受了委屈，特特吩咐奴才，带姑娘上街买身衣裳，买套头面。”
刚才还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巧铃铛，立马被衣裳首饰哄高兴了，风一样迈过了门槛，欢欢喜喜朝着楼下走。
楼梯折曲盘环，唐荼荼站在台阶上往下望，看见那姑娘脖子后头的鞭痕还没消印。
她想，钱权买人心，真是一点不假。

第308章
黄昏后,太阳渐渐沉下去。
各家的马车停在门外几乎堵了路，也没能接走几个小祖宗，喝得烂醉的就在阁中歇了,剩下的，多多少少怀着点春心，楼栏边凑着一排花团锦簇的脑袋，院里少爷们步打球正打得热火朝天。
女孩们赞一声，嘘一声，都牵着底下球手的胳膊腿,鞠棍挥得卖力,木球便满院乱飞。
挥一棍,檐角的护花铃当啷作响；再挥一棍，撞折一截朱漆的斗拱。
唐荼荼仰头看了一眼,心疼得抽抽,把那截上了岁数的木头捡起来揣兜里了。
观海阁走空了，没什么人，四层的环廊上有盏灯笼一明一暗,长短长长，讯号独特，唐荼荼一看见，便顺着楼梯往上爬。
“把人安抚好了？”晏少昰回头瞧她。
海风吹得他外衫衣带开了,袖衽飞卷，透出白天见不着的恣意来。他装了一天的白脸书生,实在是腻了那个相。
唐荼荼说“一言难尽”,想学他的样子凭栏观海吧,又怕这木栏杆不稳当,灰悻悻地抱着个软垫坐地上了。
她的精气神儿都挂在那杆腰上,什么时候腰挺得直，一看就知精神百倍，斗气生猛；什么时候像这样塌着腰驼着背，就是心情跌到谷地了。
晏少昰笑起来，随她坐地上。
这“一言难尽”，换别人坐在这儿，唐荼荼兴许就懒得讲了，可二哥往旁边这么一坐，她满心满肺的话都要开个窟窿，骂完瑞少爷无故挑事儿、又骂盛少爷嘴欠，捎脚骂了一句漕司家真是闷声不吭气的贪，最后骂那巧铃铛。
骂到头了，她支着膝盖叹口气：“大好的年纪……哎，可怜。”
晏少昰有点奇：“那妓子说自个儿可怜？”
唐荼荼愣了愣：“她没说，我看出来的。以色侍人，连条后路也没有，怎么不可怜？”
“她身上挂的是奴契？”
唐荼荼又愣了愣：“好像不是，奴契挂在官府下，应该是不能出省的，她从江南坐船过来的。”
“那就是白身做妓，哪里可怜了？”晏少昰哼哧笑了声，拍拍她发顶，很是温柔地骂了声：“傻姑娘，替个生人操这心。”
“父辈犯了案，家里男子判作奴、女儿被判入娼门的，我尚且叹她们一句可怜。可白身跟奴婢不一样，白身都是有户有籍的平头百姓，自居下流，怎怪别人轻贱？”
唐荼荼拧眉：“也不能这么说……但凡有点活路，谁愿意去做妓啊。”
“因为天下商路即妓路。”他道：“粉娼死死咬着运河、州道、各上府，西湖的船妓，扬州的瘦马，大同的婆姨，越是颜色好、名声大的，越是通熟百般淫巧，手腕了得，被富商收作外室的不少见。”
唐荼荼斜眼看他，堂堂殿下，对三教九流的事这么懂。
她心里闹腾，腔调都变了股味儿，把脚挪过去踩他鞋沿。
“哼哼，男人，妓院都是你们整出来的，花魁名妓都是你们评的，瘦马是为你们养的，什么通房小妾外室，还不是你们作践人——天下男人一般色，二殿下这心里呀，还不知道是黄的还是白的。”
晏少昰大感冤枉，直起眼瞪她：“论事就论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自十三……成人起，从没宿过外边的床。年年宴待国宾，去的都是春江楼，只吃喝不留宿，席上的婢子哪个敢近我三步？都是上过菜就退至一边了。”
唐荼荼斜眼：“哼，道貌岸然，哼，男人。今儿舞姬们跳那飞天舞，你抬头瞅了两眼来着。”
晏少昰：“……？”
唐荼荼：“哼，道貌岸然，哼，男人。”
她眼珠不知怎能那么灵活，能斜到好一边去。
“晓晓。”晏少昰很是义正辞严地唤了她一声：“你再这样斜眼看我……”
“你就怎么？”唐荼荼斜着眼乜他。
晏少昰张开大掌，握皮球似的握住了她的后脑勺，扭到正前方，逼她看海上黄昏。
跟如来佛的五指山扣住了孙猴子似的，唐荼荼手脚并用都拉不开他的手，两人扑哧扑哧笑了会儿。
晏少昰在这笑中安了神，知道这坏东西成心作弄他，话又放缓了。
“我看不起白身做妓的，你说破天，我也看不起她们。”
“每十年案户比民，全国修一回黄册，上一回修黄册是九年前了，别省的数我记不清了，唯独京城的黄册，是太傅教我看的——彼时京城人口一百二十万，登记在册的妓女、象姑（小倌）竟三万有余，其中被抄家发配的官妓不过百，多数没入了钟鼓司和乐坊。”
“奴身的占了四千，一半是上头有个赌棍爹，赌债逼到头了，卖儿卖女进娼馆；一半是人牙子从天南海北拐来的童妓，一纸契书，断人半生，十年二十年攒够了赎身银，才能出得了窑窟。这些人是真的可怜。”
“剩下两万七，你猜猜都是什么人？”
唐荼荼：“……”
她不想猜。
可这个数字总会落下来。
“都是白身。无罪，无病，有手有脚，日日傍晚从妓院大门进，黎明自小门出，五日一休沐，领着工钱。这两万七千数，是知风尘而入风尘。”
“中原腹地，已经五十年没打过仗了，如今世道没那么多逼良为娼的事。你说妓女以色侍人‘可怜’，谁人不说自己可怜？满大街上但凡是个人，都能吐出一堆可怜事，但农民尚且挑粪、小商小贩低贱如尘，边地的士兵一有空闲的时候，便拿起块生铁刻字，烧红了往身上烙姓名，就怕哪一日被炮轰死，成一具无名尸——真说起来，天下这么多人，哪个讲不出几件可怜事？”
“可你看，能吃下苦的，总有办法从泥潭里挣出来，堂堂正正做个人。”他轻轻反问：“妓子呢？”
“当年，萧太师借着尊祖太后过寿，大张旗鼓地让北方六省各省推举出一百好妇，以‘为太后祝寿’的由头进京，开了一场声势浩荡的妇女联合大会。”
“次月颁厉法，一刀砍尽天下的娼门，伙同他人开窑者、豢养私娼者、印售《嫖经》者一律以重罪论处。官员嫖妓的撸官，士子嫖妓的革除功名，要青楼、妓院缩减门庭，夜里不许人声鼎沸，不许车马围巷，不许收容嫖客过夜；另有拐卖妇女作淫、逼签奴契的，一律是死罪。”
“你可分得清娼优妓伶？”晏少昰问。
唐荼荼被“妇联大会”撞懵了，愣愣听着，半天组织出一句：“娼是卖身的？优，我不知道……妓是卖艺不卖身？伶，乐伶，好像是唱歌跳舞的？”
“差不离，优说的是戏子。这四样里边，最卑贱的就是卖身的娼，贩夫走卒给半吊铜钱就能过夜——此禁娼令一出，一刀斩尽了私窑和娼窝，青楼里也不许嫖宿了，你猜，那些地方清静了没有？”
唐荼荼指尖发冷。
二哥是懒人，要是结果好，他不会这样子反问。
七八年前的事了，晏少昰慢慢牵出那点记忆。
“那时尊祖太后岁数很大了，她老人家恩准的，朝廷内外莫敢不从。朝堂上支持此令的老臣也众多，因为老臣们都五六十岁了，娼妓只会祸祸他们家里的儿孙，便大力推行禁娼令。”
“法度天下，当先以京城立则，全城的衙门上下围堵，还急招了几百个媒官，等着给那些离了窑子没生计的娼妓说合亲事，势必要给这一行当刮骨疗毒，从大肆张扬的明娼改回民间夫妻床笫的私事。”
二殿下话锋一转，唐荼荼心又往下跌了一重。
“一时间，满城淫风大炽。”
“从良的妓没几个，圃田泽、平康坊几百家青楼妓馆门庭冷清，但富贵人家又兴起了携妓出游和郊外野合之风，贫寒人家没车没马，出游不起，便使得京城六百一十条巷，每条巷子里都藏着淫窝，一逢风紧，嫖客妓女满城窜逃，牢房里满得再塞不进人。”
“卷宗呈上去，祖太后叹了叹，说了句‘盛世重淫风’，那以后，再不过问娼妓事了。”
盛世重淫风。
浩浩荡荡一场妇联大会，群策群力，以为会牵出一场全国大变革，竟以这五个字潦草收了场。
晏少昰道：“唯一的幸事，是整顿了官员酒色风气，至今御史台还紧紧盯着官员狎妓。至于士子么，十个士子八个上青楼，抓不过来的。”
这一回，唐荼荼失神了很久。
晏少昰等她消化完，接着说：“萧太师疑心是改革得太快，太急，心想妓子要改行换业不是容易事，这禁令得多行两年才有效果。”
“一年，又一年，不见好转。”
“到第三年，太师辞官后，为了打点京中的田舍与铺子，在京城多留了半月。他做官四十余年，颁下许多法案，朝堂上树敌不少，天下文人推崇他，实则也是为了借他的名号论群集社。至于民间百姓，没几个待见他的，只因法令一张纸，民间震三震，每样律法试行之初，总是得添添补补，朝令夕改的，惹百姓憎恶。”
“他要辞官回江南老家的消息一传遍京城内外，各家妓馆都扬眉吐气，一个一个地换了新门楣，敲锣打鼓，招揽新茶。”
“你知道什么是‘新茶’么？就是新招来的雏妓，叫妓不雅，会惹富商厌恶，叫‘新茶品鉴’、叫‘鉴花会’才合人心思。”
“那是我头回见那么多的妓，女的，男的，脂粉不施的，油头粉面的……一排一排地从我车驾前走过去。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占了一条街，也没人扔什么臭鸡蛋烂菜叶。”
“妓子们在笑，百姓也在笑。只有太师气得攥碎了窗框，当街勒令五城兵马司严查，就怕里边混进去童妓，还有被人牙子拐卖来的可怜人。”
“城东、城南兵马司齐齐出动，查了三天，没查出几个童妓来，人牙子更是一个没找着。”
“那些姑娘、男人都是周边村镇里来的，正儿八经有户有籍，各个容貌清丽、出身农门小户，家里爹娘不成器，但也远远没到揭不开锅，仅仅是欠了几分世面——两身漂亮衣裳、一辆牛车，就会被人哄进圃田泽，鉴花会上，端端茶倒倒水，见过那条河上流金洒银什么样，就再不愿走了。”
“萧太师离京一个月里，门庭寥落的圃田泽，各家妓馆就填了个满。”
唐荼荼深深唤了口气，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浅薄得几乎说不出口。
“也许是她们没读书，没受教化……要读书，上过学，学了道理就会好一些……”
晏少昰看着她。
有时他温柔的，想把这傻姑娘双眼遮起来，双耳捂住，身边派上婢女、派上影卫看着，好把妖魔鬼怪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都别出现在她眼前。
但行动上，他又总是忍不住地，一层一层剥开真相，好叫她看清楚更多东西。
“人之骨气，不是靠几本书涨的。”
晏少昰徐徐说：“大城镇里都有孤幼院，里边收容的都是打小被丢在街上的弃儿，眼盲、耳聋、跛腿，天生缺手少脚的也有，百姓捡着了，就往孤幼院送，朝廷和各地的义商掏钱养着，供口饭罢了，偶尔才会有读书人去教几个字，也没念过什么书。”
“等七八岁长出个模样了，那些生不出孩子的贫门夫妻，会来孤幼院抱一个走，抱走的多是男童，虽然是天残，好歹也能承续家业。”
“留下的女孩们养到十六，就要离开孤幼院，自己出去讨生活了。”
十六……半大孩子，还是残疾。
唐荼荼提得紧紧的心，在他的下一句话里落下来。
“这些天残女，街边支个布摊卖小面卖豆腐的有，进食肆沽酒的有，入绣坊织布缝衣的有，拉车扫粪的也有，却几无一人入娼门。”
他慢慢的，又拣了一个故事给她讲。
“草原上有一种小畜叫鼠兔，好打洞。远远望是一片好草，底下能藏千八百个洞，跑马时会跘马脚，不光会折断马腿，士兵稍有不慎，从马背跌下去送了命也是常事。”
“那里的青壮年都在练兵打仗，填洞的都是女人，年幼的七八岁，年长的半截黄土没身。一到大战前，遍地都能看到蹒跚的妇人，她们要和好黄泥，跪趴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洞抹平，好叫将士们能稳稳地踏过草原。”
“赤城里有一座跪女祠，敬的就是这些女人，她们填洞坏了腰骨，死时常常盘曲着，棺材是个正正方方的盒——你说，她们苦不苦？军中出钱招营妓时，定的月钱够她们吃一年的，怎也没一人愿意来？”
二殿下不算讲故事的好手，可他是行过军的，粗糙几句话，荒凉的戈壁草原都叫他拽到了眼前，唐荼荼光是听着方形的棺材盒，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阁廊上风大，晏少昰展开薄披，往她身上搭了搭。
“我知世上女子本弱，当多加怜悯。但天下有无数女人都在挺着腰板活，那些白身做妓的……”
他没说后半句，没戳碎唐荼荼那点玻璃花似的、经不起摔打的慈悲心。
晏少昰偏过脸，又摸了摸这颗坚硬的后脑勺。
她要开工厂了，真好，她要帮那些疍户安家，也好，大仁守心，成事于行，隐隐能看到老师的影子了。
萧太师自四十岁以后，一直被百官戏称为“苦太师”，祖父和父皇也爱这么喊他，因为他面相太苦了，眉头成了个死结，脸颊两边的褶纹深得想笑也牵不起嘴角来。
别人都说他活了八十来岁，寿终正寝，是喜丧。
晏少昰却总觉得，老师那是耗干了心血，一辈子没轻快过两天，年轻时想游历名山大川，拴在朝堂上不得动弹，老了一身病回了江南，隔年人就走了。
这傻丫头，可不能活那么苦。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成缕。
“晓晓，你是心善的姑娘，但你总得知道，世上生来有恶种，有畜牲，更有背上缺了根脊梁骨的废物，遇上那些人，你救不了他们的，好言难劝送死的鬼，不必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多费精神，能帮的，抬手帮一把，别让他们拴死你。”
“你只需抬着头，坦坦荡荡地往前走，叫那些废物看看你怎么走，想跟上你的，自会跟上来。”
唐荼荼叫他说得，一颗心打了卷，又心酸又难过，认死理地咬牙哼哼。
“等我有钱了，我就全天下开学校，开新式学校，开女中学，开女大学，开师范、开理工、开军校，义务教育，免费发书，管它什么恶种，什么没骨气的废物，先捆在教室里念十年书，还干坏事的扔到你那刑部受教育去。”
晏少昰笑着说：“好。”
“等我有势了，我先把全天下的妓院关了，管它什么被逼为娼的、还是贪慕权贵的，通通抓到学校念书去……顶多十年，你就看着吧。”
“好，我等着。”
晏少昰的笑忽然紧了紧，眸底微闪，慢慢改了口：“其实，也不用十年那么久。”
他吞吞吐吐：“开学校是要很多钱，我力有不逮……但关妓院，不需要多大的权势，我这帝子的权势就足够了……”
他声量好像一下子低下来，音域压了许多，妖怪似的张开红唇白齿蛊惑她：“晓晓，你知道，最快获得权势的路是什么么？”
唐荼荼睁大眼睛：“什么？”
那只手鬼鬼祟祟地贴过来，托住了她的下颔。他这样有武功在身的人，掌心竟反常地渗着汗。
唐荼荼忍不住痒，也忍不住笑，憋着笑嘀咕：“二哥，你摸我脸干嘛呀？”
那只手贴着她的腮帮子，半天没敢动，人也半天没憋出话来。
潮水一浪又一浪涌向天际，把太阳拖到了海下去，日暮鼓声声地响，蓬莱阁灯火荟萃，每一座楼、每一重檐上都亮起了花枝灯，一簇桃花一簇杏。
在她面朝的那个方向，有一点白影高高地跃下来，檐角粉白的杏花灯被撞了个稀烂。
那道白影朝着海中的明月一头坠下去，两条白袖在风中狂卷，像个寒碜的扑棱蛾子。
唐荼荼脸上的表情寸寸崩裂。
晏少昰回头，循着她的视线去看：“怎么了？”
她猛地扑向朱漆栏，半个身栽在栏外，吼劈了嗓子。
“来人！快来人——有人坠海了！！”

第309章
晏少昰两指放在唇边一声呼哨,几颗红烟弹从四方高楼顶窜上天，拖出几声刺耳的啸叫，那是周围站哨的影卫,立刻四散而去，整个蓬莱阁中都是他们的喝声。
“快去救生船局喊人！”
“奴仆里边谁会水？会水的都召过来！”
可落潮时分，潮水退得很快，那道身影被海水卷向了西北港汊方向，眼看着浮在水面的只剩两幅袖，整个头身都栽到水下去了。
——码头在正北,大量的水手和船只都在那边,港汊是跟蓬莱阁相连的一条小渠,平时客人划船泛舟，可天将黑的时候哪里还有人？
“二哥！”唐荼荼紧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知道了,抱稳。”晏少昰迅速扫了眼河道,结实的臂肌拦腰一揽，打横抱起了她。
风穿竹林的啸声从两耳边卷过。蓬莱阁的外墙沿不高，从环廊飞到河岸不过两吐息的事,唐荼荼心跳如擂鼓，盯死了海面上那两条白袖。
她双脚沾了地，晏少昰放下她喝了声：“在这儿等着，找条船来接应！”
岸边的船工还在翘着腿睡大觉,斗笠罩着脸，梦正做半截,一霎间梦没了,斗笠飞了,人已经嗖地飞上了天,脚底的假山游廊画舫全在疾驰中成了残影,御着风呼啦啦过去了。
船夫哪里见识过什么“轻功”？四仰八叉地蹬着胳膊腿儿，鬼哭狼嚎叫起来。
“住口！”提溜着他们的阎王张嘴就斥：“救人，重赏！”
六个字，船工吓散的元神愣是归了位，定睛一看，前头水里果然有一个白衣裳！都快漂到水城口了，再外头就是汪洋大海了！
而岸边，小河船都与栓船桩绑在一块，那绳结不知道怎么系的，死活解不开，唐荼荼狠狠两脚，踹断了一臂粗的桩，飞快把绳套从桩子里扯出来。
“叁鹰，年叔！这边！”
各家会水的奴仆都跟在后头，零零拉拉跑了一串，叁鹰和廿一飞似的赶到，一见岸上情形，立刻变了脸色。
“主子呢？怎没与姑娘在一块？”
唐荼荼：“二哥先去救人了。”
“主子下水了？！”叁鹰平时多和善一人，等看清远处情形，竟狠狠剜了她一眼，神情几乎是凶恶的：“姑娘怎能让主子去救人？他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哪里下过水！姑娘是连主子性命都不顾了吗！”
“住口。”廿一一剑柄拍在叁鹰背上，没叫他骂出更多不敬的话来。
她不知道……
慌乱中，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有“救人”两个字楔进天灵盖，根本没来得及想谁会游泳谁不会。
唐荼荼死死咬了下颔骨，看着船飞速地朝水城口划去，从搁置的记忆里疯狂翻找溺水救生的方法。
……淹溺窒息ABC，A开放气道，B人工呼吸，C心脏按压……
来得及，来得及，她紧紧攥着双掌这样安慰自己。
河中泊着几只画舫，不缺落脚之处，可画舫总归有头，晏少昰借着零星的桨木船一路飞掠，穿到力所能及的最远处，攥着两个船工的后襟展圆了臂，狠狠往前一掼。
噗通！噗通！
两声落水之后，船工如两条离弦的箭般拼命朝着水城口游去，要在入海口前把人截住。
后头船上的影卫都瞠了目，眼睁睁看见殿下脚底已经没了落处，扔出船工之后，他自个儿直直朝着河里坠，堪堪在背部落水之前扯住了旁边一条小舢板的桅杆。
舢板薄泠泠一块木板，哪里受得住他全力一抓？立刻朝着侧边翻沉下去。
“殿下——！”
叁鹰目眦欲裂，差点提刀逼上船夫脖子，连口中称呼都忘了，“都磨蹭什么？抡圆膀子给老子划！”
几条救生船，船上这么些人没一个敢喘气的。几息之后，才远远望见水中冒出了一个头。
晏少昰吃力地抓着船身站到了船屁股上，明显是呛了水，躬着背剧烈地咳了几声，朝这边做了个“无事”的手势。
船夫已经划到了跟前，唐荼荼双膝一软，跌他面前了，急忙端起二哥的脸看他的口鼻唇色，有没有溺水的症状。
“慌什么，无事。”晏少昰沉声道，抓着她的手重重握了一下，往那头示意：“人要上来了，去看吧。”
唐荼荼发软的膝头这才得了劲，焦急地等着船工拉人上岸。
万幸万幸，在水城口把人截住了。
沿海的船工，尤其是开小船的，多数会在腰上绑一串葫芦瓢，有时也会换成浮环，空心的，能浮水，落水后借这一串瓢就能在水中保持平衡。而眼下，两个船工裸着身，两串葫芦瓢连着衣裳布，搭成了一个简易的浮板，一个拽，一个拉。
大伙七手八脚地把落水的姑娘拉了上来。
“这不是那个……？”
今日在蓬莱阁中的都认出来了，这可不就是席四爷带过来的那个美姬，叫巧铃儿还是什么的。
救生船局离得远，落后一脚才赶过来，常居海边的他们一瞧，就不愿再瞅第二眼了，这人脸色青白，已经是具断了气的尸体了。救生船局叫的是“救生”，实则常年干捞尸的活，因为根本救不迭，十个溺水的，八个不等捞起来就断气了，一个回了家咳上半月死于肺痨，能全须全尾活下来一个都算造化。
船局的人当下抓着这女尸肩膀，要给她翻个面，倒掉双耳口鼻中的水，入棺前才不会发臭。
他们才要动作，竟被一旁那胖姑娘推了一把，“都起开，别围在这儿。”
唐荼荼立刻蹲下来跪坐在自己双腿上，掰开巧铃铛的嘴，伸指往她舌根抹了一把。
两个船工正踌躇，这赏还能不能要得上。不等张口问，竟惊骇地看见这姑娘扳着女尸的下巴扬起头，伏下身，把自个儿的嘴对上了女尸的嘴。
一时间，水里的、船上的、岸上的全哗然大惊，噌噌噌往后退开了一圈。
唐荼荼谁也不理，捏住巧铃铛鼻翼，鼓足腮帮子往她嘴里吹了两口气，边操作边一句句默背着急救手册。
没有通气反应，胸廓起伏弱……
胸外按压，下压深度五厘米。
第三组按压，吹气。
第五组按压……
周围的船工越聚越多，望她的目光仿佛撞见了鬼，更骇然的是这死人胸膛一下一下地鼓起落下，可那脸唇还是青的，压根没变化呀。
“这是要起尸？”
“不设坛，哪里能起尸？……是不是在招魂，招回来问问有什么心愿未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唐荼荼一个字也听不见。她力气足，按压频率也够快，但随着手臂发酸、肩膀发木，掌骨都随着每一次下压而疼，唐荼荼心也跟着往下沉。
她是救过落水者的，也救过溺了水闭了气的，但没一回是这种感觉。手下的巧铃铛睁着眼，瞳孔全散了，唐荼荼用着上半身力气，掌心每一次摁下去，都像是要在这姑娘不厚的胸膛上破个洞。
气道开了，没堵塞，可也没有吐水，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身下女孩几条肋骨被她的大力压得咯吱作响，渐渐地，连胸腔的回弹都感受不到了。
有人拍她肩膀，有人苦口婆心劝着“照这么摁，活人也得摁死了，这身子都僵了，还是赶紧叫殓房”，有的叹一声“姑娘节哀”，要把她拉开。
唐荼荼吼了声：“别动我！有的心肺复苏要十分钟才能起效的！”
她咬着牙，调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那些嘈杂的声音很快被撵走，身边一道道注视的目光，全都安静着不说话。
直到巧铃铛鼻孔处，有细小的血沫蜿蜒流出来。
有人慢慢地拢起她的手，把她痉挛的指骨一根根分开。
“晓晓，够了。”
那两只手掌温热，唐荼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鼻腔里有血，是她摁了太久，摁折了这姑娘的肋骨，要么是摁伤了肺。可结果是一样的，巧铃铛死了，救不活了。
她多大来着？……好像今年才满二十，下午离开时还是朵俏生生的花。
唐荼荼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热腾腾的全往颈窝流：“我人工呼吸是不是做得不对啊，我记不清应该吹几口气了……我是不是吹少了……”
晏少昰伸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手落下时，到底是顺从了本心，把这姑娘摁进了自己怀里。
湖上风大，两人都是一身湿水半身的汗，都像河里滚了一遭，连方才吹胡子瞪眼的叁鹰都没脾气了，招呼奴仆划船上岸，一行人簇拥着往廊心阁走。
这刚入秋，天还不凉，找身毛披大氅都难，还是哪家体弱的小姐车里备着绸面披风，借过来一件，唐荼荼才将就着遮住身。
“幼微姑娘！幼微姑娘！”
“怎么好好的就落水了唷？”
漕司家的下人都来了，岸边挤了几排人等着接尸首，奴婢们慌乱成一团，没几个敢睁眼看尸体，忍着害怕辨出了人，各个难掩悲痛。
披风裹上身，手里被塞了个小暖炉，唐荼荼全不在意，只盯着席家每个人的神色一错不错地看。待看到人群里那个高个子的仆役时，她忽而一怔。
那席春长身玉立，沉静地等在岸边，别人看见尸体惊慌失措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脱下青色外衫，盖住了巧铃铛。衣裳很长，从头罩到了姑娘的下半身。
青衫，盖住的是白衣。
唐荼荼忽然间抖得厉害，刚养回来的一点温度全散尽了。
晏少昰第一时间察觉：“怎么？”
“不对……”唐荼荼死死抓住他的手，好像妄想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什么不对？”
唐荼荼说：“下午，巧铃铛穿的不是这身衣裳，她穿的是条粉裙……我们在楼上说完话，席家这个长随，说他家少爷知道铃铛受了委屈，叫他带巧铃铛上街买身衣裳，买套头面。”
可眼下，那一身衣裳分明白得似雪，白裙，白鞋，崭新的红珊瑚红玛瑙缀在头上，红灿灿的透着不吉。
“买新衣不会买一身白，这不是新衣，这是丧服……”唐荼荼抖得厉害，连喊那个名字都觉得可怖：“席……他们给她买了身丧服，拿这套新头面做她的买命钱。”
夕阳的余温还没褪，所有影卫都在她这番揣测里凉了后背心。
“姑娘意思是？”
唐荼荼说不出话，她陷入自己奇诡的猜测里，顺着这猜测甚至能攀沿出因果。晏少昰敏觉地抓住了什么，立刻挥手示意廿一上前：“坠楼的是什么地方？”
廿一立刻道：“是藏经阁，阁中有灯火，属下方才留人去查看了。”
“先封死藏经阁，再锁正门，沿河一条线都看紧了，命人去报官，就说阁中出了命案，今日赴宴的所有人留在此地等着问询。”
官差还没到，传话的人喝令一声，阁里阁外都没人动了，各家管事机警，脑子一动就知道章程，吩咐自家清点人头，从长随、侍婢到嬷嬷、马仆，几百个仆役在院里站开，惊疑不定地揣测这事。
“不小心掉海里淹死了”与“被人推下去”，差别可大了去。明日凤凰山正祭，至今日，天津与登州三分之一的官都聚在这儿了，少爷小姐们的朋来宴上却出了命案，是政敌算计还是别的阴谋？大有的说。
公孙景逸匆匆过来，听见茶花儿与她二哥胡言乱语。
“巧铃铛在人前说错了话，泄露自己出身，丢了席家的脸……幼微幼微，名字起得雅，席家是想让她扮成个体面的小姐……赎身银四万两，她活着就是漕司贪污的人证，席四是杀人灭口……”
边上的公孙景逸听了两遍才听懂这说的是嘛意思，一时惊掉了下巴，窥窥她脸色：“茶花儿，你是被死人吓懵了吧？”
“那座藏经阁里头光是修书的道士就有十来个，还有借光去抄经的坐家居士，满楼里都是人，席四挑这儿？席四傻了吧？”
公孙虽然不待见席四，他两家不说有仇也差不离了，可仍然觉得茶花儿因为一身新衣裳、一套新头面而冒出这等猜测，太匪夷所思了。
他转身四望：“席四呢？席四去哪了？”
下仆回：“席四爷晕过去了，一听到幼微姑娘没了，立刻晕得不省人事。”
公孙景逸愈发惊疑地看了看唐荼荼，别真是叫她胡诌准了吧？
思忖了一眨眼工夫，“承良，你领着人再去请，还晕着就拿条榻把席四爷给我抬过来——就说阁中藏着歹贼，他那儿护卫不够，还是跟大伙呆一块安全。”
“来人，先搜藏经阁！”
他能做出如此决断，在官没来、长辈没来之前能站出来担事，倒叫晏少昰高看了一眼。

第310章
公孙一家将门,家仆也大多是军户，令行禁止章法分明，最先上藏经阁一层一层搜检了,什么也没找着。
坠楼的那一层，扶栏完完好好的，下层的檐上浅浅翘起两片瓦，是女子跌倒滑落时该有的痕迹，不像是跟人起了争执被推下去的。
物证没有，人证也没问出来,当时天色正是黄昏与夜色交替的那一阵,半边天都是黑的,谁也没看见巧铃铛跳。要不是唐荼荼在对面的楼上直直冲着，眼睛捕捉到一点白芒的移动,这人就要无声无息地随海水漂走了。
“茶花儿,你看清了没？是被人推下来的？”
唐荼荼闭着眼睛，搜拣那一截影像，不停地放慢、放慢,寻找自己忽略的细节……越想，影像越清晰，巧铃铛坠楼的瞬间她没看到，但跳下来的样子她看清楚了。
先是撞碎了檐角的杏花灯,一瞬腾空，因为太暗,头朝下还是脚朝下没看清楚,只记得那两条袖子,宽又长,被风卷得乱舞。
唐荼荼反手扯下自己的两截纱袖。
这是江南传过来的裳式,是改良了的襦裙，富庶的年代女孩儿爱俏，礼教都得往后头排。这玲珑裙领口不高，左右肩更低，穿上会浅浅露出半寸肩，纱袖是穿在外头遮肩膀的，长三尺，风吹起时轻薄如烟。
她这么哗啦一扯，公孙景逸一口气差点没续上，眼睛直了圆，圆了直，颤巍巍抬起手指刚要说“你你你穿好衣裳”，唐二哥已经拿披风把人连肩带身地罩住了，罩完了，偏过头，冷沉沉地剜了他一眼。
公孙景逸自知眼睛没看对地方，没敢吭声。
唐荼荼：“年叔，劳烦帮个忙。”
很快，院中上百个仆役都惊呼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穿上纱袖不伦不类的大老爷们，全飞上了藏经阁顶层，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下跳！
脚朝下跳的、头朝下跳的、落地前一旋身稳稳当当站定的、直接跳到水里的、从檐上滚下来的、被推下来的、两人抬着一人往楼底下扔的……各种式样的跳楼法，三尺长的白纱袖满天舞。
“不是这样……”唐荼荼喃喃：“当时她袖幅灌满了风，白袖子，像只蛾，是张着双臂跳下来的。”
“张着膀子？”公孙景逸诧异地比划了两下，姿势怪异自不用说：“谁跳楼会张着膀子？”
特意摆出这样的姿势，晏少昰觉出了意思：“她是自寻短见？”
“也可能是教唆自杀。”唐荼荼声音发紧：“有没有一种东西，熏香，或者别的什么毒，能催眠，迷惑人的神智，让人听话？”
公孙嘴角直抽，本来沉甸甸的心情叫她引偏了：“要是有那样的东西，我早给我爹闻一口，叫他给我买座山头当我一人的跑马场了——好了好了！祖宗你别瞪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可楼里这么些人这么多双眼睛，总不能是这群道士被收买了，各个装聋作瞎说假话吧？”
“施主慎言！”
道士们惊怒交加，眼睛瞪如铜铃：“我等虽为草芥，却也容不得此等污蔑！”
牛鼻子老道，自有牛的脾气，海神娘娘又是道家神，今时今日满蓬莱怕是有好几千道士，开罪不起。公孙景逸撞了一鼻子灰，连连拱手跟人家赔不是：“您别恼，我就是随口一说，真人们坐下喝杯茶，您们消消气啊。”
席四少爷已经被人抬下来了，还未醒，近侍说他家少爷自宴后就没出过观海阁，题了诗作了画，阁中人人可见，眼下这少爷晕得沉沉实实的，就近送到暖廊里候着了。
娘娘会在即，全登州的官员都紧着这条街，一听蓬莱阁死了人，知县披上官袍拔腿就跑，领着衙差一路穿街狂奔，生怕出事的是哪家贵女。
来了一听出事的是个家妓，别的不说，先松一口气，扶了扶顶帽，带着人又上楼勘察了一通，盯住道士们一个一个细问，盘查来由和籍贯。
老真人面容还算沉稳，年轻道士们还没修炼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被这么多官差围着，好人心里也一咯噔。
可不论怎么问，证词都能对得上。
待走完了流程，各位少爷小姐的家里人也抵达了阁外，衙差不停附耳来报，哪位大人到了，又有哪位大人到了，外头不停地递话进来，关切着家中子女。
知县后半口气也松下来，一挥手说：“解了封条吧，本官已查尽线索，想是死者为了摘那花灯，失足坠下了经阁，各位安稳安稳，各回歇处罢。”
小姐们都受了些惊，拖延着不肯走，知县撑着精神安抚了几句。一扭头，脸上的恼火压不住，横起眉就是一串骂。
“年年都有人跳蓬莱，跳蓬莱，他娘的老子在任四年，年年出命案！一群臭道士说这是八仙飞天地，跳楼能上天，跳海能下龙宫，下个屁龙宫？大过节的开什么藏经阁，给我锁了！”
朱红的大门敞开了，门口围着数不尽的人，各家的管事、家丁、轿夫鱼贯而入，互相打听着消息，紧赶慢赶地把自家少爷姑娘接走。
唐荼荼紧绷了半个时辰的肩膀，渐渐卸了力。
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她不能仅凭一身白衣、一套新首饰，咬定这场“失足”是凶杀案。
晚风渐起，她湿了的衣裳还没换，身上冷得有点抖，转眼间看见廊下人影浮动。唐荼荼猛地抬头盯过去，借着廊下灯笼，一下看清了窗前坐着的人。
席少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歪过脑袋，冲她展出一个笑。
唐荼荼刹那被冷水灌顶，从头到脚都清醒过来。
“是他……是他！”
唐荼荼拔腿绕过人群就往廊下冲，几步冲到了暖阁，却被人阻了路。暖阁里挤满了人，席家那么多仆役又哄又劝，全哀叫着“少爷节哀，少爷节哀”。
席少爷在哭，哭得涕泗横流，连嗝带呛，哭得毫无体面，茫然四顾唤着“铃铛尸首在哪，让我看看”。仆役们谁敢让他看？
席四少爷自己努着劲，弱不禁风的身子扒着窗框，似要从这么多家仆的围堵中钻出窗去，哪里有半点的笑模样？
仿佛是她惊悸之时，看岔了一眼。
唐荼荼怔在当场。
后头影卫并上官差，跟着她冲进来一串人，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廿一只好说：“席春公子何在？出来回两句话。”
席春垂着眼睛，只是他个儿高，垂着眼也漏不下他的表情。
“奴才带幼微姑娘上街，乘的是停在阁外的娇客轿。向西穿过两条巷，去的洒金街，进的是撷绣居。要入秋了，店里的新衣新料不多，幼微姑娘挑了一身茶白色儿，修剪袖边，内衬里绣字，重新梳头试首饰，忙活一通，回来时就是日落时分了。”
“幼微姑娘称自个儿有些乏了，要找个僻静处歇个盹，奴才要派人跟着，她嫌男仆碍眼，让我从少爷这儿调两个丫鬟过去，便撵走了我，独自一人先行上了藏经阁……再之后，唉。”
听他说话，要很费力气，因为没几个字实实在在咬清楚的，吃字、连字严重，舌头里像含着枣。
“路上遇着过什么可疑之人？”
席春眸光闪了闪，迟疑着摇摇头。
那知县是个莽脾气，只当是抓住了关窍：“有何疑点，你倒是赶紧说！”
席春：“回来时，碰到了河营协备大人家的少爷……那少爷言语，很是……谑弄了几句，惹幼微姑娘掉了眼泪，失魂落魄地上了楼。”
他要是不吞吞吐吐，明着说“两人起了争执”，知县还不会这么警觉，可这吞吞吐吐，一听就是另有隐情，知县忙喝道：“人走了没有？快请河营协备家的少爷过来说话！”
衙差冲进人堆里，高叫着“河营协备家中公子何在”，公孙景逸整个人都傻了。
别人迷瞪，不知道“河营协备”是哪个，他还能不知道吗？就是他三大爷、跟他老子爹一个妈生出来的亲弟弟啊！今儿来的……那是他的五堂弟啊！
此时不光这位堂弟在，其父公孙桂舶也到了。两边一对话，得知巧铃铛跳楼前最后一个见的就是他。
公孙桂舶怒火直往头顶冲，抡圆了胳膊呼了自家儿子两个巴掌：“你好大的出息！你老子让你过来结识朋友，你竟过来调戏女人！”
那小公子被这两巴掌打出了精气神，满地蹦着躲巴掌，边躲边扯着嗓嚎：“我没调戏她！我就问了一句‘席四那身骨，睡女人要不要吃药？’，巧铃铛都没回我就走了，我没调戏她啊，爹！”
鬼哭狼嚎的动静，整个蓬莱阁都听着了。
公孙桂舶恨不能劈了这龟王八，让下人扭了他胳膊，扔进了马车，回头咬着齿关憋出一句：“家门不幸，难为荀大人周全了。”
荀知县只得应一声。
这一场闹，算是给这案子盖了棺。阁里没走的少爷小姐们心有戚戚，不管往日关系近的、远的，都走过去跟席四少爷道了声节哀。席四少爷失魂落魄，不住地点着头，眼角惨红得跟下午一个样。
夜色里，唐荼荼把手炉贴在肚腹上，感受着这一点余温，怔怔想着：巧铃铛会因为这样一句话，羞愤自尽吗？
她不知道。
她和巧铃铛仅仅是半刻钟的缘分，谈话的时间，甚至没有直面那具尸首的时间长。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廉耻心有多重，怎么会因为一句流氓话去寻短见。但茫然四顾，大家好像都觉得合理且应当，尤其各家小姐们，看那个小公孙少爷的眼神是掩不住的嫌恶鄙夷，连带着在场所有姓公孙的人人没脸，钻进马车狼狈地逃了。
唐荼荼愣在后头，没走，看着荀知县和衙门的书吏起好案宗，就这样结了案，把地上摔碎的花灯收走当了案证。
她愣愣看了很久。
没人会因为一句戏谑的话追责，何况那是公孙总兵家的重孙，才十六，说错一句话，无心之失，巧铃铛的死因，还是会写上“为摘花灯而失足”，压根不会提到他一个字。
人渐渐散了，席家的人是最后走的，临时买了白布收殓了尸体，几个人抬着尸装进马车里。席四少爷艰难地抬步上前，只看了一眼，他攥着心口发出一声呜咽，被扶上了另一辆马车。
唐荼荼又盯着看了些时。
那点难过、怅然的情绪包裹着她，可感知力却是钝的，唐荼荼慢慢回想今晚的事，想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想席少爷的“红眼病”，和那个她一晃眼间看到的、兴许是错觉的，怪异的笑。
有另一重怀疑，从席春说话开始，愈发浓重地积在她心头。
“二哥，你在刑部，有没有见过一种刑罚，割舌，或是以烙铁烫舌头？”
她今天语出惊人好几回，影卫们一排眼睛望过来，唐荼荼言语不太流畅。
“我以前，在母亲病房里，见过一个舌癌的病人去做复查，大夫给他做手术切除了病灶，使得他比常人少一截舌头，激光留下的瘢痕也很深。他说话就是这样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每个字都咬不清。”
她盯着渐行渐远的那一群人。
“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想看看那个席春的舌头——我疑心席家用私刑，给他断了舌。”
影卫面面相觑，不知道姑娘今儿怎么一句比一句瘆得慌。那席四少爷看起来温柔敦厚，就算这温柔敦厚掺了水，皮底下是个嫖鬼，可嫖与凶杀差了何止百里，姑娘怎么就在人群中愣生生瞅准他，把杀人、断舌这样奇诡的事一件一件往他头上琢磨？
晏少昰一整晚没作声，实在是听不出眉目，吩咐人手去调漕司府密牒了。
听唐荼荼这么问，他蹙眉一忖，回道：“刑部确实有截舌、烙记之刑，自十年前太师更改刑律后，只有谋逆重案会用到具五刑，民间么，从未听闻。”
天老大，地老二，殿下不作声之时，那就是让他们听姑娘的。
叁鹰一振袖幅，从人堆里找见杜仲，拉着他，几步追上了席家的仆从。
“席春公子，我家小大夫医术不赖，听你说话似是舌头有点小毛病，今儿趁工夫，你吐出舌头来让他诊诊吧。”
端的是有理有据。唐荼荼还在那头绞尽脑汁，叁鹰已经这样坦坦荡荡地开了口，动机是一点没藏。
杜仲被拉过来时还是懵的，少年机敏，不动声色，分辨着眼下情形。

第311章
被这么多人喊住,席春也没露出异色，跟车上的少爷通禀一声，往车尾找了个面光处。
“别人都当我是天生的半哑,小神医果真慧眼如炬，能看出是舌头的毛病。只我这是陈年旧伤了，看过大夫，都说没法治。”
席春张嘴给他们看。
他并没有断舌，可舌面、舌系带底下是大片的瘢痕，任谁看了心里都怵一下。
舌系带说的是舌头底下的那根舌筋,正常人的这条筋该是能够牵拉舌头伸缩自如的,而席春舌上瘢痕重得舌面、舌底都是糊烂一团,叫他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吐出舌来，更别提发声咬字。
有唐荼荼的揣测在先,几个影卫眼神都锋利起来：“这是什么伤？”
他们说话没有压低声音。马车上的席四少爷闻言,目光陡然阴鹜，搁在软垫上的五指似要戳出洞，他侧过脸,贴在窗上，在一片杂音中细细聆听着席春的每个字。
车窗上投着一小片灰影，席春眼珠缩了缩，缓缓开口。
“那是幼时的事了。文和三年,十二月初九，大寒节令,我在河面上嬉冰,不慎坠入了冰窟中……诸位兴许不知,冻僵了的人不能贴到火边烤,骤冷骤热,连皮带肉都要掉下来，需得裹上毯子、服食热粥热水，从里到外慢慢复温。”
“当时，公子为救我性命，来不及烧水了，仓促中，命人从火炉子里拣了几块热炭，融雪成水给我灌下去，留住了我的命，只是炭心滚烫，烫伤了舌头——那之后一年，我口不能言，舌头屈伸都难。公子教我含着石子说话，勉强才算是能出声。”
“公子是好人。”席春低声道：“奴才一条贱命，公子尚且如此待我，幼微姑娘比我更得宠惯百倍。诸位这样多疑，未免寒人心。”
席春很慢地说完，一动不动的，任由他们打量。
谁也没看到，他垂着的眼帘底下是一片茫然的冰寒。
一群官差衙役望望这头，又看看那头。晏少昰怕唐荼荼有顾虑，拍拍她肩膀：“还有什么疑点，一并问了。”
唐荼荼摇摇头：“没有了。”
她再回想自己这一宿，闹来了官差，闹来了这么多人，实在是糊涂。从没救下巧铃铛开始，她就陷入了魔怔一般，脑子浑了，眼睛也花了，连席少爷是哭是笑都没看清，无凭无据，妄加揣测。丧服？什么丧服，原来是茶白色……
唐荼荼只万幸没张扬出声，不然，怕是要给爹爹惹大麻烦。
“席春，叙完话了么？”
车门上凿壁刻梅，席四少爷的身影透在这幅梅花图上头，恬静得像幅水墨画。
唐荼荼冲马车的方向屈膝行了个礼，心里冒出歉疚，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闭口不言。
“春先生这确实是旧疾啊。”杜仲打着灯照了照，装模作样诊了两句，暂时想不着如何治，目送席春回了席家的队伍。
蓬莱阁大门一开，才知道外边围了多少人。
阁里出了命案，留下等着质询的又都是没经过事的少爷小姐，家中长辈哪里能放得下心？都派了大管事在门外等着。
唐老爷比别家的长辈更急，荼荼今儿出门只带着个马夫，连丫鬟也无，唐老爷急得自己过来等消息了，挤在门柱下两脚不停地踱着步，急得站不住。
门一开，他直直往里走，抻着脖子四处找。
“荼荼，荼荼！爹在这儿呢。”
看见闺女裹着不知道谁的披风，披风底下湿淋淋半身水，唐老爷差点吓出心梗来，一叠声问：“你也落水了？”
对完几句话，才把心收回肚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爹听说坠海的是个姑娘，可吓死我了——你娘她们在侯馆等着，非要过来，那不是添乱么，我好说歹说才劝住。”
街上东西两向都叫车马堵了路，老爹急得要命，两条腿跑进来的，马车还在老外边。他攥着荼荼的手往街口走，手里热汗涔涔的，却也暖得出奇。
唐荼荼埋脸往袖子上蹭了蹭。
“怎么哭了？啊？丫头是不是呛水啦？”唐老爷急得拿手指抹她脸，越抹水越多。
唐荼荼其实没想哭，她就是沮丧，难过，眼睛本来是干涩的，唐老爷越是追着问，那一点点委屈越是发酵，变成了一大团。
“我想救人的，没救回来……”
唐老爷放下手，替那素昧平生的人叹了声：“生死都是命，没法的事儿。爹过来的路上听说，这阁年年摔死人，醉了酒的、失了足的、怀才不遇的、做生意没做好家败人亡的，盼着一跳能登天，盼着闭眼见圣贤。和尚道士作法驱障都没用。”
“今年也怪爹爹，答应得痛快，没想这许多。荼荼没事，啊，就今年看看热闹，咱家以后再也不来了。”
蓬莱阁其实不高，主楼三层堂，景楼七层塔，可在这每高一尺都代表高一层权势的时代，这阁就是少有的高楼，站在楼顶凭栏御风，伸手摘星。千百年来文人墨客挥毫泼墨，也不枉仙人上天选在这儿。
唐荼荼回头望，这座金碧辉煌的楼在她眼里一下子黯淡了，色泽尽失，丑得出奇。
等回了候馆，又是一通纷乱。
家里的女眷对“淹死”没什么概念，京城少河少湖，没听过有谁死得这样不体面，又听家丁把小姐对着死尸吹气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丫鬟们都吓白了脸。
“姐……”
珠珠摸摸她的脸，眼泪汪汪的，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想学话本子里的仙人，吹一口气，死的就变活了？”
“珠珠别闹你姐姐，回你屋去。”唐夫人的心正乱着，不能听什么死死死的，把小丫头撵回房，催厨房烧了三壶热水，盯着荼荼泡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又盯着她灌了半碗姜汤。
今儿穿出去的衣裳鞋袜都让奴仆拿去烧了，怕不吉利，首饰没舍得扔，放匣子里锁住了，回头找个佛寺开开光。
衣裳被拾掇出去的时候，唐荼荼支起眼皮望了一眼，没力气吭声，权当让母亲做个心安。
家里没人知道溺水急救是什么，但关于死人、关于除晦气的讲究，谁都能说出一兜箩。除了珠珠，没人在意她为什么要往那女尸嘴里吹气。二姑娘发癔症的回数那么多，再多一件，也没什么分别了。
待人都走尽，已是子时了。
唐荼荼蜷在床上，面朝墙，牙齿咬着指关节一点点地磨，在这微弱的疼痛里冥想，静心、放空、缓解焦虑。
只是作用不大，无论她脑补大海还是蓝天，怎么也压不住腹中的饥饿感，那股子饿意，像是要从她肚腹到胸口掏出一个大洞，唐荼荼饿得甚至记不起自己今夜吃没吃东西。
窗上忽然响起叩击声，笃笃笃，三声，没人应，又敲三下。
大概是嫌她回应太慢，那扇窗自个儿从外边开了，一双手伸到窗台上，放下了……一只砂锅？？
砂锅孔冒着热气，想是烫得厉害，两只手隔着垫布都端不住。晏少昰站在窗外，头顶着满天月光，瞳仁黑亮亮的，只装下一个她，眼里是很诱人的一点暖意。
“刚离火的砂锅羊肉。昨天刚雇的厨子，端过来给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二哥你神了，怎么猜着我饿了的？”唐荼荼迟钝的情绪一齐齐复苏，看见二哥与看见砂锅的双份喜悦，把那些坏的情绪全冲了个干净。
她忙把桌子腾出来，碰了碰砂锅耳朵，烫得缩回手，只能看着二哥垫着湿布把砂锅往桌上挪。
“哎呀，您给我端饭，真是折煞我了。怎么连个端饭的人手都没了？”
晏少昰莫可奈何地看着她。他多的是人手可用，只是候馆的院这么小，一个四方院里六间屋子，从主到仆十来口人都挤在院里头，但有一点动静惊起人来，她家的奴仆大概就要提着扁担嚷嚷“抓淫贼”了。
窗外又伸进来一双贼爪子，放下两副碗筷和汤勺，不知是哪个影卫，头都没往窗里探，溜得比来得还快。
砂锅一揭盖，扑鼻的香，那股子羊特有的膻味淡得几乎闻不着，唐荼荼端起碗，吃了一口又放下，把梳顺的头发扎成丸子头，再埋下头去吃。
晏少昰分明看见了她手抖，抖得连碗都端不住。
那胸外按压是很耗力气的，她救人的时候，用的不只是双臂的力气，整个上身都在用力。一分钟要上百次的按压，还得匀着力，次次下压达到五厘米，这样高的频率，寻常人撑两三分钟都要累个半死。
力竭了，就该大补。晏少昰隔着一道墙，听见唐夫人吩咐小厮“去灶房买点好克化的吃食”，那可真是隔着墙都替她不痛快。
羊肉的肥脂全化进了菜里，肉片炖得软烂，唐荼荼两碗下肚，吃舒坦了，鼻头沁出一层汗。
锅里的香辛料包早早拣出来了，她拿舌尖只能辨出黄酱和辣子的味道，微甜、微辣，锅底铺了一层绿珠粉，就是绿豆粉条，不配米饭馒头吃也不觉得咸。
两人坐在方桌两侧，你舀一碗我舀一碗，头对头安静地吃，把锅底的碎粉条都清了个干净。
晏少昰也不大敢说话，好几次才张嘴，又灰悻悻地合上了。没法儿，右边大屋里睡着唐老爷唐夫人，这薄泠泠的墙皮，连那屋的起夜声都听得着。
要是只有荼荼一人说话的动静，还能装作是她自言自语，可闺女房里传出男人的声音，怕是又要“抓淫贼”了。
下了下饭，又催她去睡。
唐荼荼瞄他一眼，喝杯茶润嗓的工夫，又瞄了好几眼，也没见二哥有要走的意思，反倒在桌上摊开了文书，对着光看起来。
“这是……漕司家的密报？”唐荼荼头回见这东西，压着声惊奇地问。
每一页都是手录的，字迹时有分别，像是不同的探子写下的。也没什么条理，前一页记吃喝宴饮，后一页就是政事要闻，那一沓十来页，不知道得看到什么时候。
“去睡你的觉。”晏少昰推推她。
“转运使司的官邸，有你爹县衙门的十倍大，沿河、沿海的外事堂更有无数，远不是这么几张纸能看出名堂的。我大致看看，等你睡着了就走。”
唐荼荼还想再瞅两眼，可惜字太小，她困得眼皮打架，胳膊疼，手也疼，便不管那许多，合上里屋门躺回床上。
屋子小，里外间隔得局促，书桌又离门窗太近，晏少昰为了不让自个儿的身影透在窗纸上，只摆了一盏烛台，手里翻着那沓密报细看。
纸张薄脆，翻得再轻，总还是有动静的。
唐荼荼在这窸窸窣窣的响动里，慢慢安下心来。
像上学时每一个自习的夜晚，无人说话，也无人吵闹，窗口的月光总是吝啬的，顶灯暖暖地晕出一片光。
唐荼荼支起半个身，鬼使神差问。
“二哥，你是不是专门过来给我守夜的？”
睡觉之前，唐夫人也说要留个嬷嬷给她守夜，唐荼荼一口回绝了，大概又是那些封建迷信的理由，她当着母亲的面嘴上没讲，可心里是真的烦。
翻页的声音停了停，外间那人嗯了声。
“噢。”唐荼荼望着那簇烛光：“我们学唯物主义的，不信这个。”
晏少昰极轻地笑了声，目光从密牍上挪开。
他也不信什么鬼鬼神神，人死如灯灭，半点不留痕。只是方才叁鹰说起来，说头七不安稳，像巧铃铛这样客死异乡的魂没处去，更容易回魂，姑娘在她的生死门上阻了一阻，保不准会被缠上。
晏少昰听完，心里一突，脚下便往这头来了。
晓晓啊，能从后世来到千年前，如果说她的到来是一场神迹，那他还是愿意信一信鬼神的。人之运势，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他真怕什么神啊鬼的挡了她的运。
他进过刑牢，也杀过人，山似的往这一坐，魑魅魍魉都不敢进这道门。
晏少昰掖着这点话没说，只说：“怕你夜里发噩梦。睡罢，二哥在这守着。”
唐荼荼安安稳稳躺下了，没合帐帘，那一点烛光从眼缝透进梦里，她睡得很香。
今日娘娘庙正祭，街巷间的更鼓比往时更密，二更，三更，四更，声声敲过去。
天边露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晏少昰剪好烛灯的火舌，手刚碰上房门，回头看看这屋里两张凳、两个茶杯、两副碗筷，又立刻折回来。
他摞好锅碗，收拾了筷，擦了桌，拾掇了厨余垃圾，把茶杯烫洗了，摆回茶盘里，不敢留下一点自己来过的痕迹。就怕清早进来个丫鬟喊姑娘起床，那必得露陷。
要开门时，听到院里有仆役醒了、趿着鞋子行走的声音，晏少昰又没敢出去，留在房内等了一等，端着锅碗瓢盆，竖着耳听外头的动静。
等回过神来，他才留意到自己是个什么姿势，出门的时候眉头都是拧着的。
晏少昰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堂堂人中之龙，怎么这两年不是后门就是墙头，翻墙的章程驾轻就熟？走唐家大门的回数加起来数不满三根手指头。

第312章
客死异乡,对家境单寒的人家来说能算是一场灾难了，因为长途送葬是既伤情、又破财。席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居然也能张罗得住，灵堂设在了县侯家的别院。
一个家妓,还够不上席家写丧帖，这场丧事办得俭朴，只请了一个白事班子，不吹不唱，班头领着十几个人装亲故，烧一叠纸钱,上三炷香,哭着念几句经,去旁边账房那儿领钱走人。
谁家都可以不来，公孙家不行。
那位五公子昨儿回去就捱了一顿竹笋炒肉,武将门庭,家风家教都跟鞭子挂在一块，小子们不论玩物丧志、贪花恋酒，还是惹是生非、逞凶斗恶,都是噼里啪啦一顿揍。
公孙小五今儿疼得下不了床，是趴在马车上被拉过来的，进街门前才提上裤子，踮着脚下车时,车板刮了下屁股，疼得一张脸白成了霜,摇摇欲坠进了门,比拿钱演戏的班头更像悼亡人。
公孙桂舶拉着张马脸,望着那门上的一连串白幡长吁短叹：“唉,三大爷实在是没脸进去,景逸啊，你领着你弟弟进去拜一拜罢。”又拍拍侄儿肩头：“唉，我教子无方，倒叫你受累了。”
“……三大爷您言重了。”
公孙景逸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心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别人家长房长重孙是一家的期望，是顶门立户挑大梁的，他呢？打小就是跟在一群弟弟后边赔不是的。
进门处记了礼金，领了一条丧袖，公孙景逸系在胳膊上，往院里一瞄，茶花儿和她二哥比他早一脚来了，刚上完香。
公孙景逸冲那边直了直身，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茶花儿也没看见他，似是在走神。
小殓穿衣，停灵守灵，大殓合棺，入土为安。
巧铃铛家在江南，席四少爷有心送她回故土，把停灵守灵都省了，丧事一切从简，要赶在头七前把人送回老家去，其间千二百里，上了水路昼夜不歇地往南走，才勉勉强强能赶上，所以今日就要盖棺了。
一个生前咬着牙当花魁的名妓，大概喜欢的是繁花锦绣，这灵堂素净得出奇，只有黑白二色，没吹打班子也就罢了，连葬花也是白的。
花圈是西洋的舶来品，盛朝还没有，但年轻人尤其是女孩们离世，家人都会准备几坛花，花市上专门有做这营生的，鲜花就种在推车上，拉来拉走都方便，连上姑娘生前喜欢的东西，铺铺张张摆满一堂，让姑娘家最后漂亮风光一回。
棺材还没钉，要等到吉时才能盖被，里头的巧铃铛孤零零睡在那儿，一身首饰除尽，白惨惨的没点颜色。
“春先生，劳烦。”
唐荼荼从背包里取出一串金铃铛，银项圈圆润，金铃壳厚实，是很好的做工，又大解开背包递给席春，满包里盛满了纸叠的白菊花，是今早她带着母亲和珠珠一起叠的。
这小孩似的玩意，惹得席春牵了牵嘴角：“姑娘有心了。”
人太少了，班头检查了几遍祭具，扮亲朋好友的演员人人走了好几趟，也没拖磨到吉时。席春过去请示少爷的意思，见少爷点了头，班头精神一振，抑扬顿挫地读了几条挽联，又唱道：“盖棺早一刻，投生早半程——”
扮戏的人全提了口气，哭声立刻高亢了一大截。
唐荼荼看了看日头：“能稍等等吗？”
她朝角落里的席天钰鞠了一躬：“席少爷既然有心送她魂归故里，还是把她原本的名字还给她吧，她不是说不喜欢叫‘幼微’么？”
“人死了不必再论主仆，没道理拿着主子给起的名上路，我昨儿跟她聊起来，巧铃铛说她这名是打小用到大的，也不算贱名。您给改成‘幼微’，怕是她家人以后的寒衣纸钱捎不下去。”
堂上飘飘忽忽的哭声全断了断，演得猛的还打了个哭嗝，全噌噌噌回头瞧热闹。
席天钰不错眼地瞧着她，慢慢展出一个笑，字与字高高低低，似读了一首咏叹调：“姑娘真是善心人，是我思虑浅了——来人，改幡字，重写长生文。”
白事班子全忙活起来，好在白纸都是现成的，改个名字，舔墨重抄两遍，忙完了一瞧时辰，吉时正正好。
公孙景逸看乐了，给她比了个大拇哥，第一百零八次于腹里念叨：茶花儿真乃奇女子也。
他不是事主，跟这铃铛也没什么牵绊，上完香就退到了门边，一边盯着堂弟按规矩祭拜，一边分神跟旁边的“唐二哥”唠。
“二哥打算哪日上岛？”
今儿头一天，是正祭，信众们都是这天坐船上岛的，拜神规矩繁多，虽说没人瞠大眼睛检查你规矩对不对，但神有神的道，佛有佛的道，犯了人家的忌讳总归不好。所以不信教的大多要等第二天再上岛，只凑庙会的热闹。
唐二哥答道：“看晓晓的意思。”
话是对着他说的，却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偏一寸，六个字说完便完了，也没再搭话。
公孙景逸讨了个没趣，倚着门廊观察他。
为这殡礼，唐二哥今日穿了一身寡黑色，左手虚虚拢着腹，右边那条膀子背在身后。这独臂大侠的姿势一般人做了绝对不好看，像比如他爷爷，两手往后一背，只会显出背驼得厉害。
唐二哥竟能像劲松一样，站得笔挺挺的，独臂还独出了矜贵，独出了站在山巅自悟自省似的大胸襟。
公孙景逸偷瞄着学了学，照猫画虎还没学到样子，一旁的小厮眼尖，一个箭步蹿上来了：“少爷背上痒？您别这么挠，小心膀子蹩了筋，小的给您挠！”
嚓嚓几下，把大少爷的学心挠没了。
他又扭头问席家的管事：“你家爷呢，今儿还上岛不？要是明日才上岛，我捎你们一程。”
管事的满脸愧色：“这趟出行，先是少爷急病，后脚铃铛姑娘又出了这事，事事不顺当，带这么一身衰气上神山，实是不敬，我等便不耽误大伙儿的工夫了，少爷的意思是我们走陆路先行回天津罢。”
公孙景逸听乐了：“你家少爷坐船坐怕了是吧？”
管事叫他笑得牙根发酸，讪讪应付了两句，张罗着抬灵柩上车。
车轱辘慢悠悠地碾过砖石，行人看见这车拉着棺，隔老远就会避开，巷子里空落落的。
晏少昰目光随着那车行了一程，吩咐廿一：“派人跟着，看看他家下人一路上丧仪规不规矩，言行中有没有侮蔑尸体。”
他还惦记着唐荼荼那点没由来的猜疑，今儿观这殡礼，不像宠妾该有的排场，若非是席公子喜静，不喜欢大操大办，底下就一定藏着别的文章。
唐荼荼仔细一想，恍然，下人的态度其实是主家平时的态度，人前再怎么演，人后的态度才是真的。
此处是蓬莱县侯的别院，席四少爷刚下船那天就是被这家的马车接走的，听说两家是故交。
院落大小和她家县衙后院差不多，精致的程度却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盛朝承平已久，别说是武官想讨个侯爵，连宗姓封侯都得论资排辈了。县侯虽是个虚爵，没食邑，然能在先帝爷手里边封了侯的，壮年时必定军功赫赫。
“人都说嘛呢？‘儿孙满堂是福’，儿孙多了才叫家门兴旺——县侯那身板多壮，你们是没见过，年轻时八房姨太太都能排开，也能生，一气儿生了八个儿子。奈何老太爷占尽了钟灵毓秀，儿孙没一个长进的，家里又不会经由营生，光靠老头那点俸禄怎么够吃？全靠席家接济。”
唐荼荼：“……接济？”
“就是送钱，席家每年起码给老头送这个数。”公孙比划了五根指头，唐荼荼琢磨应该是五万两的意思。
晏少昰噙着点笑瞥他：“你家没送？”
“二哥，这话可不兴乱说！”公孙景逸差点跳起来，一副受了大冤枉的样：“我家除了兵就是地，兵用的是军费，种地说白了还是要养兵，军费那是决计不敢碰的！”
“唔，原是这样。”晏少昰噙着的那点笑没落，很细致地打量了打量他，不知这小子是装模作样，还是真不清楚家里的营生。
这笑直把公孙惊得寒毛直竖，那感觉，就跟黄鼠狼站在你家窗口瞭你似的。
而他是缩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老母鸡。
唐荼荼还想了解了解漕司是怎么给县侯送钱的，一个在天津，一个在山东，送钱有什么用？公孙却闭紧嘴巴不肯再说了，警惕非常。
别院里，眉隽慢悠悠地哼一支江南小调，她也天生一条好嗓子，可曲的尾腔渐渐带了幽怨——公子听巧铃铛唱曲的时候，总是含笑注视着巧铃铛，轮到自己唱曲了，公子却在眼上蒙着白布，斜斜躺在榻上，看她一眼也不愿。
是她唱得没铃铛好吗？还是少爷听曲思人？
眉隽胡思乱想着，她练琴十几年，分着心竟也没错半个音。等又弹了两曲，少爷终于摘下了遮眼的白布，原来是在敷眼，药液把布条渗得发褐。
到底是聪明人，一看眉隽噘着嘴，席天钰心思微动，便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了，温温柔柔叹一声：“与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她唱得再好，眼下也不如你了。”
眉隽先是心里一轻，她与巧铃铛争了太久，得公子一句夸也觉得受宠若惊。
可眨眼间，这一点点轻快转成了凉——巧铃铛昨儿没了。
她被话里的“死人”两个字惊了心弦，连怀里的琵琶都没抱住，乒一声，琵琶落地，四根弦的震鸣狠狠刺着耳。
眉隽忙告了个罪，抱起琴慌慌张张退出了小阁。
席天钰嘴角捺下来：“冒冒失失的，不像话。”
他挑了根细毫，铺开纸，画了两个水汪汪的圆，提笔上弯，下弯，渐渐画成了一双眼，像记性不好似的，很是费劲地思量了半天，才补上鼻梁嘴唇、脸型轮廓。
因为那张脸实在够不上“美”，记不住也是应当。
他好像忽然来了兴致，招招手：“席春，你来看，她瞧我那一眼，像不像给我驱魇障的梦貘？白亮亮，肥嘟嘟的，就是那双眼睛不招人待见，剜了多妙。”
席春往纸上看了一眼。
久病不愈的人，往往多梦，府里每个月都会请天师上门，给少爷探探梦，做噩梦做得太繁了对身子不好，天师便往少爷的屋里引了一只梦貘，据说那东西圆脸，肥身，以人的噩梦为食。
席春看不见，府里谁也看不见。天师说有，少爷也说有，那就是有的。
席天钰看着画，刚敷过的眼还是红的，他掩着口咳嗽了声，好像桌上摆着美食珍馐，而老饕只能撅着屁股趴在桌边干看着，馋得口齿生津，馋得眼角红瘆瘆的。
这副神态，席春没敢多瞧，只低声说：“少爷莫要糊涂，那是个官女，是静海县令家的长女。”
“唔，可惜，可惜，是个官女。”
席天钰垂着眼坐在椅上，像睡着了，指尖却微微动着。他给自个儿掐了个小六壬，赤口卦，不太好，却又不甘心，喃喃着问席春：“快中秋了吧？她爹述职总是要进城的，中秋过去还有重阳，过节嘛，聚一聚多好。你勤快点，给她家多下几道帖子。”
席春复言一遍，顿字顿得深：“少爷，那是个官女。”
“行了行了，真扫兴。”席天钰遗憾地吁了声：“那还是请小杜郎中来吧，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大约还是个雏，寻个机会买他入府。”

第313章
逛街的一路上,晏少昰都试图给她讲清楚，漕司是通过什么路数给蓬莱县侯送的钱。
“像盐、茶两物，早年是民制、官收、官运、官销,茶从南到北、盐自东向西，都是官家运过去卖。然盐茶各地流转，利税却总是到不了国库，户部反复核算各地盐茶生意，算来算去，才知盐茶之利尽归了州县。”
“盐、茶,再加上一个漕粮,官运官销,路上花耗不可估量。尤其是粮，北方九边重镇吃的军饷一年比一年重,运粮一路全是征的徭役,经行处处民怨。”
“到我祖父时，国库见底，官家遂折利与商人,让各地愿意做运销生意的商会报上名号，朝廷选用其中有信誉的大商会，编造成纲册，纲册上留了名的许你做运销生意,把南边的粮米运到边关来，纲商就能拿引子从各地榷货务购得盐,去往官家指定的地方销盐,自行定价,所过之处不再交税——盐茶纲、马纲、米饷纲,皆是此理,买入纲册的可以经营百年。”
“其中盐纲是最省心的，只需在每一省多设几个盐纲商，互相比着价，盐商便不敢欺客。”
“天津盐坨多，煮盐户也多，一座长芦盐场供得起整个京畿。当年编造盐纲册时，把长芦盐场一分为二，一片地卖三百万两。”
“彼时，漕司上书奏请我父皇，增发纲册，把长芦盐场一分为三，个中自然写了无数理由。到次年二月，盐纲册上就多了蓬莱县侯这一家——你说巧不巧？”
唐荼荼：“……”
这不是巧不巧的问题，是她能不能听懂的问题。
唐荼荼又捋了两遍，凑凑巴巴才理解。
“意思是，咱们国土面积太大，九边重镇防线拉得太长，国库养兵太吃力，所以需要大量的现钱和资源。政府鼓励各地豪商搞长途运粮队，为了笼络他们，便把盐、茶的专卖权卖给了豪商，除了纲商，别人不许经营？搞起了垄断？”
虽然有些词古今异义，但大致是能听懂的，晏少昰目露赞许：“说得不错，就是如此。”
唐荼荼原地转圈踱着步，绞尽脑汁琢磨。
“然而当年，天津两个盐场的招标，蓬莱县侯因为自家没钱，原本是哪个也拍不到的。远在天津的漕司席大人，帮他运作了一番，让县侯拍下了天津盐纲的标？于是县侯就能从天津买盐，拉到山东来卖？他俩勾结起来搞鬼？”
晏少昰忖度：“勾结……倒说不上是勾结，盐纲册是过了明面的，从省府到内阁层层审度，在九姓里头特特挑中了蓬莱县侯。”
“长芦的盐坨地，私盐贩和盐枭成灾，与其让本地人搅合，不如把运销一事交给外地人来——县侯早早卸了甲，这些年穷得连家兵都养不起，做这盐商也算是合宜。”
贩盐，里边的油水可就多了。漕司递了这么大个买卖作人情，怪不得两家交情铁。
思路绕完这一大圈，唐荼荼脑子都木了。
她没学过中国经济史，甚至对“市场经济”也没啥体悟，因为还没长到学市场的年纪，全球资源匮乏得就只剩个国土资源了，一重重的能源危机、粮食危机，把柴米油盐都逼成了战略物资，成了定时定点定额发放的珍稀品。
而古代这些厉害的经济学家，已经能把国策到各省资源规划方略串成一个环，牢牢实实地把官、商、民捆在一块。
唐荼荼原地又转了十好几个圈，等把这纲运法消化透了，不免忧国忧民起来。
“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啊？一个商纲垄断经营百年，就算二十年生一个孩子，百年都够人家五世同堂了。当年的豪商百年之后变成了巨富，钱多得能铺平马路，不会造你家的反？”
晏少昰看着这傻姑娘，呵笑了一声。
“懂事的，遇事会带头捐钱，朝廷赐一块仁商匾，再保他家族二十年荣华。不懂事的，敢私自囤兵招揽幕僚的，杀他也多的是由头。”
“噢，这样啊……”唐荼荼抠着手掌心，犹犹豫豫问：“那多富算豪商啊？”
她眼珠子一动，心里边想的什么，晏少昰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大笑起来。
“放宽心吧，你外祖和你娘都比你聪明得多，做了二十年杂货生意扎稳脚根，这两年才慢慢贩起绸，商纲你家还买不起。”
唐荼荼发愁地想，那是二哥不知道她娘攒了多少钱，她是帮娘亲算过账目的，虽然没算过总资产，但流通帐和存项的比例是死的，从年底的流水就能窥得一二。
天津买一大块盐地三百万两，她娘……她娘大约能买俩。
揣着一肚子愁走过两条巷子，到巷口时，眼前街道骤然开阔，唐荼荼便把那点愁抛到一边去。
二哥说娘聪明，这话说得很对，华琼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搞大型长途货运公司那么累的事，还得天天被官衙盯着、催着，哪里有杂货生意做来轻省？
这几日天天清晨飘雨，晌午放晴，太阳一出来，水城的街市便尤其热闹。
小贩爱在沿湖一线摆摊，这个湖因为与北面的入海口是连通的，叫南小海，像个敞口的水囊，口小肚深，海水灌进来，把鱼留下了，沿湖有好几个租赁鱼竿与捞网的摊位，生意很红火。
唐荼荼手心痒痒，眼睛亮晶晶地转过去，“二哥你想不想”几个字刚蹦出来，叁鹰已经掏银子跑上前了，很快挑了几把结实的捞网。
“姑娘用捞网，长把的好用！店家跟我说了，满湖这么哗啦哗啦捞鱼的时候，鱼全往深处躲，拿鱼竿是钓不上来的，捞网才好使。”
唐荼荼欢欢喜喜接过来，跟他道了谢。
叁鹰这两天殷勤得过分，因为心里边打鼓。他昨日看见姑娘为了救人差使殿下下了水，一着急，口无遮拦说了两句胡话。姑娘当时没发火，但回过劲之后，难免要记他一笔。
得赶紧讨姑娘欢心，好叫她把这事儿忘干净。
湖上泛舟的多是一大家子人，有的是夫妻带着几个孩子，有的是叔伯妯娌带着老人游湖。雇船工是要花钱的，不愿意掏这份钱的便只租船，一大家子你划一桨、我划一桨的，愣是把小舟划成了碰碰船。
两个影卫挥着桨，优哉游哉地从碰碰船中过，总能寻着空隙恰恰好地划过去。
“捞鱼可好玩了，洒一把蚬肉下去，要紧紧盯着水面的涟漪，一看见有鱼浮起来，要眼疾手快赶紧捞。越是小鱼越机警，碰到网纱会立刻反身游走，这时候再捞不起来就迟了。”
叁鹰眉飞色舞的，拿着个捞网现场教学，唐荼荼有样学样，头一网抄下去就见了两条鱼，银光粼粼地在网里扑腾，唐荼荼高兴坏了。
这一指长的鱼连塞牙缝都嫌不够，叁鹰却特给面子：“姑娘神了，这俩条够晚上熬盅汤了！”
大概是这头彩骗走了唐荼荼的运气，之后抄了十来下，再怎么下网都见不着鱼了。
叁鹰卯足了劲给她助威：“姑娘那儿！那儿！”
“姑娘别网水草啊，把网缠住了。”
“哎唷好大一条！这得有两斤吧，哎哎，跳出去了！”
就连她捞着两只水蚊子，这巧嘴巴都能想出夸词：“姑娘真聪明，学什么都快，这架势越像个行家了。”
唐荼荼经不住夸，她有点人来疯，叫叁鹰这么撺掇着，网是越挥越带劲。叁鹰眼力好，加上她动作迅疾，捞网入水时响动很大，更是空网多，见鱼少，渐渐的鱼都不往她这头游了。
晏少昰没有这样巧的嘴，也没有这样风趣幽默的语调，中间插了几句话，唐荼荼连听都没顾上听，兴高采烈地抓着网在水里划拉。
“咳——”
主子腔调古怪地咳了一声，叁鹰转回脸去，就见殿下以“你差不多点行了”的眼神凉飕飕瞧着他。
叁鹰忙把马扎端过去：“姑娘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木柄的抄网不轻巧，唐荼荼出了一身汗，湖风和和柔柔的，岛上的水鸟轻快地唱着小调。
晏少昰放下网，搬了个马扎挪到她身侧。
刚才几个影卫叫唤着“姑娘捞这儿”“姑娘厉害”，唐荼荼都没留意到二哥网了多少鱼，眼下探过去一看，木桶里都快装满了，满桶银光闪闪的，还都是手掌长的大鱼。
她那点小鱼苗，完全不够看了。
但没有影卫夸他，也没人拍他的马屁，好像大家都觉得殿下做什么都出类拔萃才正常，任何事都该是这样。
唐荼荼忍不住想夸夸他：“二哥真厉害，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能打胜仗，还会读书，百事百科似的，密切关注全国各地大事，还能游刃有余地出来旅个游，吃吃美食钓钓鱼，您这才是会生活的人啊。”
夸得乱七八糟的，晏少昰露了点笑：“看书寡趣，读报心焦，有什么乐趣可言。”
至于离京旅游，是为私心，陪她钓鱼也一样。要是他自己坐在这里，看山不是山，是户部将登州今年的鱼课税增了一成，首倡渔民回陆上种田，还不知会垦哪座山；看水不是水，是山东船厂岁造船五百只，囤压的战船大约堆满了坞头……
满腹考量和算计。
能排空脑子、什么都不想的，跟她坐在这儿游游湖，网网鱼，是极妙的事。

第314章
回过神,晏少昰又问她：“何为‘百事百科’？”
“就是夸你博学的意思，政经军，文教体,事事都懂。”唐荼荼解释说：“我以前遇着什么不懂的词，先要去翻辞海，知晓了意思，再去太子那套书里查。书里没写的，我就去问我爹和叶先生。”
“我爹讲得浅，因为他无暇关注天下事；叶先生倒是见识广,但他讲得偏,叶先生这人表面乐乐呵呵,实则既看不起官，又不大看得起民,对世道很有些愤世嫉俗。”
“他俩加起来也没二哥一人博学,我以后再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你就是了。”
看样子，“百事百科”是个好大的夸奖。
晏少昰被逗笑了,偏偏又抿唇，摆出郑重面孔：“不学不笃，不为皇孙。我勉强算是博闻强记，当不起什么‘百事百科’,论博学、长算、远虑，比不上皇兄万分之一,这词夸我不妥当。”
唐荼荼煞有其事点点头,假装没看见二哥脸上灿烂了一个度的笑。
——夸你就是夸你,这人,心里高兴还要憋着。
他还处在会因为别人一句夸奖而欢喜的年纪,显得尤其可爱。
可透过这“谦逊”往里想，唐荼荼被一点微微的针刺感戳了心。
像她自己，从小到大成绩优异，耳边从来没断过夸奖，唐荼荼想不到自己会在什么情境下说出“我不如我哥的万分之一”。除非是从小到大在家庭里，在学业中，从来没人夸过他“你做得很好”。
……你该读书，该习武，该明事理，该替父皇分忧，该好好辅佐皇兄。
……你这事不对，那事不好，你该好好与你兄长学。
……你皇兄修齐治平，你该精学兵法谋略才是。
如今刀成了刀，刃也有了锋，皇上大概能分出点心，低头看看龙椅下跪了这么些年的二儿子了。
唐荼荼绽出一个亮堂堂的笑：“二哥！你捞鱼真厉害，又敏捷，又有准头。”
“我们那会儿有电视，上头的野外求生节目很火，我最爱看丛林生存大挑战，求生者做个陷阱捕猎，两三天才能捕着一只兔子，网鱼更是十网九空，实在找不着吃的只能挖虫子，拔下虫子脑壳生吃，被誉为丛林生存专家——到了二哥这儿，根本不够看呐，你空手都能宰头狍子。”
“什么？你是头回捞鱼？那更厉害了。我娘说聪明人到哪儿都饿不死，二哥将来要是不想当官了，找片野林子也能生活得很好。我不行，我在野外必定得饿死。”
影卫甲：“姑娘怎会饿死？殿下虽说没多少田产，但置换置换，也够一村好田。乡间野居必得种田，狍子肉油，吃一回香，老吃那个腻得慌。”
影卫乙：“嘿嘿，要我说咱去南方，南边光景好，种几十亩水田，塘里养上鱼，栽上莲藕，赏完荷花吃莲藕——姑娘知道藕怎么踩吗？光着脚丫子进去踩，塘底滑，可千万不敢摔倒了，摔倒了要吃一肚子泥。”
“……”晏少昰深沉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若非王朝覆灭，他大概是沦落不到光脚在泥塘里踩藕那地步的。
这一下午，唐荼荼就这样笑盈盈地夸他，也不斟词酌句，想到哪儿说哪儿，念头窜过去，话就往出蹦。
把一船人都笑傻了。
湖上有卖热食的小船，船夫一心二用，既管灶台又划船，滑溜得哪里有人召唤就划哪儿，船上的大锅大灶拾掇得很干净，饭也香。
四喜丸子扣碗、烧鸡、坛子肉份量都不大，一人一筷子的事。唐荼荼就着烤鱼啃炊饼，饼壳烤得酥脆，一口咬下去满嘴芝麻香，只是空心的炊饼不顶饿，她又尝了一个栗子面的窝窝头，甜滋滋的，味儿也很好。
“天快黑了，我们回吧。”
“好嘞，姑娘坐稳喽！”
唐荼荼在湖里洗干净手，把捞了一下午的两桶鱼送给了别的游船，在那一大家子的感谢声中上了岸。
晚风渐起，南小海边上的热闹不减。
西边湖畔上是满满的客栈，灯笼映得红灿灿的，一仰头便能看到各家楼上的酒宴；湖的东边是蓬莱县衙、提刑司和练兵的校场，这与民同乐的时候，官衙也挂了些红灯笼，把高高的门庭照得巍峨森严。
夕阳将落，该是衙门下值的时辰了，却有几名精骑从码头方向驾着马狂奔而来，到了厩舍前狠狠一勒马。
“吁——”
几名精骑分散开来，大步冲进了县衙和校场。
很快，县衙里有吏员神色凝重地出来，又匆匆领着人进了提刑司。
什么事儿，值当挨个衙门汇报一遍？
唐荼荼正纳闷，廿一沉声道：“出事了。”
几个影卫气息立变，从游湖的欢快里醒透了神，不用殿下吩咐，便分路去打探消息。
提刑司，乃京师刑部在全国一百六十府常设的刑狱衙门，衙署都位于各府的首县。历来民生小案子归县衙，大案、命案交提刑司是惯例了。
蓬莱恰恰是登州府的首县，提刑司常驻之地。
廿一敏锐地察觉到殿下心情不美。
离京城越远，殿下的耳目越少，至蓬莱，除了手边这十来个人外几乎无人可用了。得用的探子都围绕着济南府和青州，那是山东省水路陆路、以及书报函件的必经之地，想知道什么消息都能搜罗着。别的州是顾及不到的，遑论沿海一小县。
于是这条信报，还是公孙景逸给他们带过来的。
“庙岛上出了点事，疍民偷了些东西，巡岛的说是事儿不大，不必劳烦大人们。我爹便让我上岛去瞅瞅，解决不了再传信与他。”
唐荼荼微怔：“是咱们县的疍民？”
“可不？丢人现眼，现到外边地界了。”公孙景逸啐了一声，又道：“蓬莱的小官不好越权拘人，让去俩天津官儿审——这位是咱们县的巡检，跟我打小玩到大的老弟弟，姓杨。他平时事儿忙，你俩碰不了几面，茶花儿你不用记他。”
他身旁的年轻人相貌俊逸，正值谈婚论嫁的大好年纪，本来正对着唐姑娘长长一揖以示礼，揖还没揖下去，被公孙这话逗得喷笑出声了。
杨巡检退开了半步，饶有兴致地听公孙与这位唐姑娘谈话。
“偷了什么？”唐荼荼隐隐不安。
“上了岛才知道。我们这就要上码头了。”公孙抬脚要走，忽又折回来，奇道：“你俩怎么都在外边跑？臬台大人提了你爹去问话，你俩没收着口信儿？”
唐荼荼愣住了。
“问话？”
她绞尽脑汁默背地方行政官员表，终于想起来臬台是几品官——省司法长官，又名按察使，正三品，常年出外勤考察各州县吏治和刑狱，有问政之权。
“问什么话？”
“臬台大人在席上听下官陈事，忽的问起静海县这半年来在山东大量征买铁材钢材的事，没持皇谕，却以净价（成本价）收走了十万斤精铁，上万斤钢块，是谁准许的？”
就这么几句话，唐荼荼后脊骨都凉了。
工厂一区厂房已经收尾了，二区在建中，期间一切建材采购都是由太子拨款、年掌柜托揽人脉在各地购置的，跟县衙没一点关系，但收货地址无一不是静海县。
其间十几吨建材是从哪买的、怎么运输的，她没有多关注，只知道精铁是从山东运来的，炒钢技术是从河北冀州一个什么地方买的。
太子本事大，手下能人多，建材日夜不停地往山上运，唐荼荼压根没往这些土木铁煤的供应量上操过心。
净价买入……他们是截留了山东今年产出的所有的钢……
是了，市面上哪能买到什么钢？时下的技术是坩埚炒钢，举一省民营官营矿场之力，一年能炒出上万斤钢就是大幸了，这上万斤大约全会收走用作军用，各省火器作都在抓紧研造精钢炮，太子截的是他们的钢。
这买卖甚至没过明面……而眼下，山东的大司法官来问责了。
唐荼荼舔了舔下唇的干纹，心乱如麻。
却听二哥笑了声：“有劳公孙兄传话，父亲不懂这些，钢材一事属我最知情，我这就去给臬台大人递拜帖——晓晓，与公孙兄道个别，你坐车自己回家。”
廿一牵来马，晏少昰利落地翻身上鞍，马撒开四蹄朝着东边去了。
陈事堂中。
唐老爷几乎坐不住，冷汗簌簌地往下流。
堂中不止他一个人，他没那待遇，臬台老大人深谙官场套路，问政不是冷脸责问，是先请吃席、吃饱喝足了再问事，被点名唤来此处的登州官员都没什么胃口，两桌菜没动几筷。
可十几个官都围桌而坐，都尝着了这顿鸿门宴，独独唐老爷是一刻钟前被衙役拘上来的。
虽给了他张椅子坐，这给得还不如不给，让他站到墙角去都比坐在这大堂正中心、被所有人的目光审视着强。
臬台看完邸抄，眯起不太清明的老眼看了看他，道：“唐县令，唤你过来叙叙话，不必着慌。”
唐老爷才在这轻声絮语中松了半口气，便听老大人吐出后半句。
“便先从‘你如何贿买矿场头目’开始说起吧。”
贿买？！
唐老爷惊恐地瞠大了眼，起身就要辩白：“下官……”
他正急得满头大汗，身后有人挟着风大步走来，手在他圆硕的肩膀上一搭。明明也没使多大力，唐老爷却愣是被这只手摁得坐回了椅上。
那青年状似亲热地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嗓音清朗：“爹，孩儿来迟了。”
唐老爷被这一声陌生的“爹”惊掉了下巴，仓皇惊异中，只觉手心里被塞进来一块凉飕飕的方块。
他借着袖口遮挡一瞅，是一枚小印，用料是很稀罕的豹皮冻寿山石，青灰为底，黄飘顶，颜色看着老气横秋的。
但黄飘顶……
唐老爷赶紧翻面瞧，擦不净的印泥衬得六个篆字鲜红，上书——“文和诰命之宝”。
文和，吾皇年号……诰命宝印，三品以上的大人领着皇命出京时，才会从皇上那儿领着这一枚印啊。
三品京官那是什么官！起码得是各部副首！
唐老爷捏着这枚烫手的印，差点嚎出声来：这又他娘潜伏过来一个哪路的钦差啊！怎么天津城里办案的是钦差，离了津了，问话的是皇差，喊他“爹”的还是个大皇差！他一介草县令何德何能！
而此时另一头。
叁鹰好好地驾着车，忽的急急一声吁，马车里的唐荼荼差点被颠上车顶。
街口的喝声一眨眼冲到了跟前：“行人退避，速速退避！”
那是一列传令兵，血红的背旌高高扬着，从傍晚的街市上驰骋而过。街边小摊被踏翻了好几个，领头兵下摆的血污在马车窗前眼前一闪而过。
叁鹰噌得直起身，眯着眼睛看清了领头兵的装束：“姑娘，是个都头。”
那都头连下马都来不及，扬鞭狠狠一抽县衙门前大鼓，隔着校场的栅栏高喝。
“娘娘岛上大乱，疍民造反了——窃夺供神银三十万两，私藏兵器，挟持道场十几位真人！营中所有巡检速速领兵前去镇压！”
整个蓬莱县热热闹闹的夜，被这一声急报撕破了天。
“哪个狗奴才传的话，竟说这是小事儿？！合着三十万两白银，是他娘丢根葱丢头蒜？”
公孙景逸站在船头，气得怒发冲冠。他开来的海沧船是军船，码头上就这么一艘巨轮起了锚，几百个蓬莱兵全踩着绳梯往船上冲。
“速速去传信给我爹，让他领兵来援。再传话给臬台老大人，有什么话留着改天再问，把唐县令提溜上船来。”
巡检、捕头调度都极快，又临着码头，仅仅半刻钟，便把能容纳六百人的海沧船坐了个满。
公孙景逸脸色阴晴不定。山东是大省，与天津一个直隶州不可等同视之，山东海岸线极长，沿海诸县的户牒法度松得跟筛子似的，‘疍民’大多能落籍，换言之，山东此一省几乎没有疍民。
他能想象得到，岛上造反的疍民必定各个都是天津籍，一路尾随祭海的大船过来的。一旦这些疍民弄死了人，头上没个大官撑着，他则首当其冲。
“——开船！”
公孙景逸猛地回头，正要骂哪个龟王八敢做这主。
唐荼荼站在舵手旁，沉静地望着北边：“得先把兵送上岛。”

第315章
城里无风无雨好天气,海上的浪竟然汹涌。头顶的巨帆被海风刮打出了裂帛声，每一个浪头撞上来，船身都要剧烈地摇一阵,经历再老道的水手都得扶着桩头才能站稳。
“上岛要多久？”唐荼荼问。
舵手答：“风好的时候要三个来时辰，今日风向不对，还得更久些。”
六百蓬莱兵都下了船舱休息，几个都头、巡检分住了艉楼。芙兰上船时已经晚了，敲开几间门，好话说尽,又给人家递了银子,才费劲置换来一间靠角的客房,把姑娘安置进去。
放眼望去，整条巨轮上只有她们两个女人,好在今天是出门参加殡礼的,唐荼荼穿了一身灰黑，尚不算碍眼。
傍晚临时起了锚，伙夫勤杂都没来得及上船,茶饭比来时粗简得多，一盘馒头，一碟咸菜佐粥，粥里撒了一把去年的柴鱼片,漂在碗里的灰也不知是锅灰还是碎鱼渣。
芙兰闭住气把这碗粥灌下了胃，一抬头,看见姑娘还没动筷,点着两盏烛灯,伏在桌上默写铁材钢材实用量。
这表唐荼荼核算过十几遍了,现在手边没有,靠记性也能默写出来。
待写完，唐荼荼端起碗尝了口粥，默默把咬不动的干鱼片拨到了碗边。
芙兰估摸着时辰，站在窗边往后望，南面白浪滚滚，根本没别的大船追上来，殿下就算是得了消息，今夜也赶不过来了。
“唉。”芙兰又一次叹了气，越叹气越发愁：“姑娘真是哪乱往哪跑，回头主子又要说您。”
唐荼荼咽下粥：“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今天的传令兵是一波又一波？前头来报说事情不大，转眼，县衙却报给提刑司，最后竟又冒出了‘疍民窃夺三十万两白银、挟持人质’的事，几条消息前后差不过两刻钟？岛上的形势变化真快。”
“我知道人穷到根上，什么都做得出来，但那些疍民……骨瘦如柴，温饱尚不能够，哪里买得起兵器？我想不通他们是拿渔网还是鱼叉造反。”
芙兰不是爱动脑的性子，被这几问绕得稀里糊涂，但话拿得很紧。
“总之姑娘上了岛离他们远远的，哪里有争斗咱都要躲着走。我和叁鹰没拦住姑娘上船已经是大错了，总得把姑娘安安全全带回去，您就是擦破一丝油皮，主子也必定要发配我俩扫马厩去。”
她讲得好夸张，唐荼荼笑起来，把几片柴鱼干嚼了又嚼，到底没舍得浪费这口粮食。
她两人住在艉楼边角的房间，一整夜，哨卫队走过的声音不断。唐荼荼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拢着一片不详的月光。
……
“姑娘，醒醒，要靠岸了。”
唐荼荼一骨碌坐起来，推开窗往外望。
庙岛上的娘娘宫是高祖时建的，至今一百六十余年，香火不断，又因为地处辽东与山东之间，是北方唯一一个建在海岛上、离了岸的娘娘宫，北方沿海几省处处都有娘娘庙，但海民只尊此处为正神宫。
东侧的码头常年清理泥沙，可供大船靠岸。
唐荼荼洗了把脸，脖子上挂了望远镜，把穿了半天的皱皱巴巴的披肩叠成双面，罩头上挡风。
这一裹头，打扮得像谁家小老太太，她踩着船梯往下走，公孙景逸愣是没看见她，最后在一群山东兵里瞅住了最矮的那个，匆匆追了下来。
“茶花儿！你跟紧我，万万不能乱跑。”
“怎么连个接应的也无？这叫我该上哪儿去？”
他絮叨了好几句，却见唐荼荼一门心思只盯着望远镜看。公孙一愣，自个儿觉出了不寻常，止住了话。
庙岛太静了。
传令兵说“疍民造反了”，公孙景逸长这么大，只从书里看过“造反”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这么巴掌大的岛，该会打得刀棍乱飞、血肉横流，在船上时就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可眼下，岛上微微笼着薄雾，没有争抢，没有喧闹，岸边泊着几百条小渔船，平静得像一个晨曦中未醒的梦。
这是……打完了？
“大人！大人！”
巡岛的小吏骑着马赶来，身后跟着蓬莱县的几个捕头，互相验过牙牌与兵符，立刻招呼人手给他们备马。
“娘娘宫在岛中心，住持和十几位真人都在里头，疍民围着那块地方，我们的人手进不去。晨起时分派几个捕快进去给真人们送了点饭，捕快还被扣下了。”
“他们许你们进去送饭？”
唐荼荼听得更古怪，举起望远镜，朝凤凰山山脚的方向照了照。
这矮山山脚一眼可以望到头，疍民很多，把神宫前的路围住了，远远看，其中一半是青壮，一半是老弱妇孺，小孩儿遍地跑。周边升起一团团的炊烟，大约是在席地生火做饭。
这架势……不像造反，更像是聚众示威。
“我们抓了疍民里的几个头目，审问了半日，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这群臭咸鬼消息好灵通，光是从昨儿清晨至子夜，竟聚起了几百条疍船，接连不停地闯岛！他们虽没有刀枪，可聚起这么多人壮了胆，竟胁迫衙门放了他们的人。”
“大人您给评评理，我们抓人办案，怎能放走贼人？——那些臭咸鬼竟围住神宫，把真人们全关进里边了。”
小吏开头讲得中肯，后头也越说越恼火了，脚步迈得又重又疾，领着大人们直奔牢房而去。
“我真是……我真是服了这群兵爷爷。”公孙景逸早上没吃上饭，中气都提不起来了。
“我昨夜以为出大事了，半夜我都没敢合眼，我磨完了刀磨匕首，还穿了我爷爷给的护心甲。”公孙越说越郁闷，把二十斤重的甲从脖子上拽下来，“我以为我带这六百兵来平叛的，结果是一群穷疍户领着爹妈儿孙堵了庙门？这是造哪门子的反？”
他嘲完了，瞪旁边捕快：“开门啊，愣着做什么？”
被抓起来的疍民已经关了两天一夜了，小岛上没有牢房，只有杂物院后头有几间废弃不用的草料屋，窗户全都拿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条透气的缝。
公孙附在窗上往里看，乌漆墨黑的，什么也没看着。
看门的捕快面孔年轻，拿钥匙开门之际提醒道：“大人留心，此人是疍民的头目，名号还挺响当，叫‘阎罗’，脾性也烈，抓他很费了一番事……”
开门后只看了一眼，捕快差点跳起来：“人呢？人呢！叫他跑了？！”
他冲进屋里搜着纸皮烂草，慌慌张张一通踅摸，公孙景逸皱着眉往牢房里走了一步。
突然！
头顶一张大网朝着他罩下来，一滩黑黄之物挟着臭气砸了他满脸，公孙景逸被这熏天的臭气砸得分不清北。那阎罗竟在墙后窝着，身形暴起，手里的武器朝着公孙肚子攮来！
“公孙！！”
唐荼荼夜里睡饱了，反应快得出奇，狠狠一脚，把阎罗踹回了牢房里。
姓阎的本就受了伤，这一脚之后，蜷在地上不动了。
“少爷！”
“公孙！”
一行人这才顾得上定睛看，阎罗手里拿的不是兵器，竟是从烂凳子上掰下来的一条腿，拿木茬锋利的这头作了刃。
而所谓暗器……是一张裹满了马粪的渔网，湿漉漉的、还没干透的马粪蛋味道醉人，蚊蝇嗡嗡围着转。
这网是从房顶下来的，又稳又准，马粪砸了公孙一身，从脸到脖子衣裳全是黄浊的污秽。
周围几十号人呆若木鸡。唯有挑大梁的管事最先回神，嗓门响亮得差点把房顶掀了：“快取水来！！快给少爷沐浴更衣！取熏香！连着止吐丸剂一块取来！快去啊！！”
一群人被支使地满地乱窜。
唐荼荼回头又看了一眼这马粪棚，能就地取材做暗器，这阎罗也是个人物。只是他差点伤了贵人，衙役对他再没半点客气，恼恨地甩了几鞭子，吊住阎罗的手捆在了房梁上，若非他力气大到能拆了这间草屋，是绝对逃出不去了。
昏迷中，阎罗仍是惨吟出声。唐荼荼仔细一看，这人臂骨扭曲，大约是被衙役扳脱臼了，刚才他是仅凭一只手偷袭的，破布衣裳底下血迹斑斑。
唐荼荼皱眉：“还没定案，只是疑犯，怎么已经用过刑了？”
捕头古怪地瞧她一眼，没理会，只朝衙役吼了声：“加派人手，看紧他们，再有敢逃跑的一律打断手脚筋！”
叱骂声、闷哼痛吟声从每间草屋响起来，站在院里都能闻到血腥气。
外头十几人全围着公孙转。
“少爷感觉如何了？浴房呢？浴房怎么还没拾掇出来！”
止吐丸并没起到作用，之后的两刻钟，公孙把今儿连上昨天的饭都吐了个干净，吐得嘴唇都是木的。
“我……呕！狗东西……呕！”
唐荼荼嗓子眼都跟着犯膈应，她听不得这个声，拿手帕把耳朵塞紧，继续翻手里的案宗。
巡岛的小吏知道事情闹大了，不能善了了，只得拼命把自个儿往出摘，把岛上五日内的事写成了十几页的案宗，写得尤其细致详细，相关的、不相关的人证物证列了个全，最细处连疍民说了什么、捕快说了什么，两方起了冲突的原委也全记下，不敢有分毫疏漏。
只是记得太杂了，线索乱七八糟，唐荼荼看头一遍没筛出什么有用的。
好在与他们同来的杨巡检没被马粪砸脸，头脑还清醒着，立刻点了个主事的捕头：“你仔细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从头讲。”
捕头早早斟酌好了话，回得极有条理。
“今年的供神钱尤其多，从五日前就开始运福箱了，因为岛上这尊娘娘像是从莆田开的光，天妃从老家赶来，初镇海眼，唯有用大排场才能打动她老人家——京城、天津、河北、山东几地信众云集，光是头一天的供神单子便写了三十多册，库房里几千只福箱堆满了，还堆不下，只得在院里又划了一块地方，箱子垒箱子摞了一丈高。”
“谁料，前天晌午下了一股雨，风一刮，院里摞得高高的福箱竟倒了，几百只木箱砸了个稀碎，不见金，不见银，竟迸出了一地的纸元宝！”
“大人您敢信？好好的银元宝竟是白纸叠的！用的还是祭死人的白纸。”
“住持真人急急领着信众一个一个箱子打开查看，最后拢共找出了七十六个空箱，箱里有记名纸和各家的祈福语，认不错的，被调了包的都是河北、山东大官人和员外郎的箱。”
调了包……
唐荼荼抓住了这词。
捕头话里的“员外郎”并不是六部、都察院这些大九衙里的六品员外郎，“大官人”也不是真的官。
“员外”本意是指衙门在定员以外增置的替补人员，但盛世年代，进士之才都未必能做得了官，替补更无从谈起了。
什么员外郎、大官人，无一例外是捐官。盛朝卖官鬻爵是死罪，但朝廷对民间捐官之风睁只眼闭只眼。
因为各地县衙进项少，常年财政吃紧，一有花钱的事，就会号召乡间豪绅们以真金白银捐纳花用，豪绅们便能以此买一身十品的、不入流的官袍，穿出去风光风光，得一个面官不跪的特权，做生意时有这么个名号是十足的尊荣——百姓们不认得几个官，胡乱称呼他们为员外郎、大官人。
京城、河北、山东内陆的豪绅远道而来，他们恰恰是有钱拜神、却没钱在海边买船的大富人，为了运送福箱上庙岛，许多富人都租用了疍船。
可这前因后果中间缺了好几环。
唐荼荼拧起眉：“从蓬莱出海至庙岛，船行三四个时辰，各家员外都派了小厮在船上盯梢，疍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的钱？”
捕快不满她插话，皱了皱眉，才答：“姑娘有所不知，运福箱的是个大船队，三艘大船打头，上百条小船跟着。”
“当日正午，船队行至鹊嘴尖子时，海上刮了股邪风，起了一丈高的浪。几条大福船稳稳当当地趟过去了，小福船却扛不住风浪，各家盯船的小厮谁不怕死？只能踉踉跄跄在鹊嘴尖子上了岸。”
“几十条疍船竟全趁乱跑了，喊也喊不住——到浪停了也没回来，有大半天不见踪影！”
“至次日黎明，这些疍船才上了岛，交还了福箱，因为他们是最后到的，箱子全摞在院里。再到前天晌午，风吹出来一地纸元宝，经由大官人和各家小厮指认，被调了包的箱子就是放在这些疍船上的，几十箱金银细软粗粗一算，三十万两，只多不少。”
“这些臭咸鬼好生缺德，偷了供神银，竟拿纸元宝糊弄！箱子轻飘飘的，可不风一吹就倒？”
“我们抓了八个带头挑事的，审问了一日，竟没一人认罪，个顶个的嘴硬！岛上的疍民越聚越多，反了天了。”
唐荼荼看着这捕头说话的样子，渐渐遍体生寒。
她这一路，不止一次听到疍民被骂“臭咸鬼”，起初以为是疍民偷偷贩盐，后来问过了，才知道这外号没那么讲究。
“臭”是因为疍民的破布衣裳上糊满鱼油，不经提纯的鱼油是劣等油，一旦氧化变质，味道奇臭，这油吃久了，人会从里到外散发出死鱼似的腥臭味。
没淡水，不洗衣，黑垢能结一指头厚，糊在身上的海水蒸发完了，衣上会留下一圈圈的盐渍，“臭咸鬼”由此而来。
可这些都不是她恼火的理由。
唐荼荼对着疍民一方的证词，咬牙质问：“起浪时，那些刁仆不许疍民上岸是不是？他们怕丢了船上的财宝，把疍民逼进了海里，是不是？”
庙岛周围有群岛稀稀拉拉地环绕着，鹊嘴尖子便位于其东侧的长岛上，尖得像个鹊嘴，这段航线在后世叫“长山水道”。
黄海的海水涌入渤海时，水道被辽东和山东两个半岛逼得骤然束窄，水流速本就快，一有风就起浪。
可什么叫“几十条疍船全趁乱跑了”？一丈高的浪，足够把人从头到脚埋了！但凡海民，谁会蠢到迎着巨浪跑？
她见过疍民有多惜命，穷到根上也要讨生活，而疍船是什么？十几块木板、两张烂油布，钉钉补补就是船，哪棵树上劈不下点木板？疍民怎会把一条烂板船视作身家性命？
分明是小船的锚头顶不住浪，那些仆役又不许疍民弃船上岸，眼睁睁看着疍民被巨浪连人带船地卷走，出了事了，竟编出这样一套托词！
而捕头偏听偏信，只信了奴仆的话，对疍民这方的证词充耳不闻。
唐荼荼压不住声音里的愤怒。
“那些大地主，运福箱的一路都派着人盯梢，到了归还时，反倒没一人开箱验验里边有没有少东西？大前天清早归还的福箱，前天晌午才发现箱子空了，中间一天半，福箱经了几道手？”
“你说箱子被调了包，里头的金银细软都去了哪儿？这片海上各个大岛小岛都住着人，疍民把东西藏哪儿了？”
“空了七十六个箱子，价值三十万的金银细软，我姑且刨掉细软和极少量的金，粗算银子为二十万两，那是多少？两万斤！装大箱都得几十箱才能装满！他们那半日又要躲浪，又要藏金银，又要叠几十箱纸元宝？真是好忙！”
“姑娘，这、这……”
捕头被她逼问得露出惊愕神情，膀大腰圆一个老爷们，竟局促地现了结巴：“当日的事我没亲眼得见，回头得再审审……”
唐荼荼更逼近一步：“你要审谁？怎么审？严刑逼供还是如何？我不学律法，却也知道抓赃讲究人赃并获，如今疑犯不认，赃物不在，人证一个也无，你要审谁？疍民嘴巴硬，你们就屈打成招？”
“茶花儿，你浑说什么！”公孙景逸拦了她一把，这一分心，他可算是止了吐。
院外，一行人匆匆而至，看面孔是山东的文官，都穿着五六品的补子袍，身边的副手训练有素，一进了院，飞快接管了各个牢房。
“登州通判大人到，闲杂人等退避——！”
那通判背着手，在小官的簇拥下进了门，瞧见院里唯一一个姑娘，微微笑道：“小姑娘好厉害的嘴。只是此案惊扰了按察使大人，老大人明日清早便会亲自上岛查案。”
说完神色转冷，肃容道：“诸位听着，今日务必镇压叛乱，重开庙门。”
一直支使不动的蓬莱兵在他的命令下动起来了，整装后朝着娘娘宫前进。
“州官也来了……”
杨巡检锁着眉头凝视了会儿，苦笑道：“公孙，咱们还是回程给你爹报信罢，这不是咱俩能沾手的案子。”
公孙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呆了，他没找着地方沐浴，只换了身衣裳、擦了擦头发，除了臭还是臭，苍蝇就没离过身。
一听杨巡检这话，立刻点了头：“好，咱们回程，把大船给蓬莱兵留下，咱们换条船回。”
唐荼荼噌得转回身来：“你们要走？你们凭什么走？”
“茶花儿你犯什么轴，你我在这留着有甚么用？你没听到臬台大人明早就来了吗，那才是能主持大局的人。等把嫌犯抓起来，府台那头自会派高官过来审案，是不是他们偷的自有定论。”
杨巡检应声点头。
一个校尉，一个巡检，正事当前连声屁也不出，竟还能说得出这话？
唐荼荼出离愤怒了。
“等到那时就迟了！定性成‘持械造反’的，州官不必上报朝廷便能就地格杀反民。这几百疍民抱团来给同伴出头，又是外乡人，一旦与本地兵起了冲突，得死多少人？”
她不认识那姓杨的，话只冲着公孙景逸说。
“臬台审案？这些疍民没上过学，没念过书，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你让他们写诉纸给自己翻案，跟富绅对薄公堂？你是逼他们去死吗？”
“公孙景逸你听清楚，但凡我一个女人站这儿能有半点威严，我绝不与你多费半句口舌，可我没有——这些疍民漂在天津的领海内，就是你治下的民，穷的是民，富的是民，衣不蔽体的是民，脏臭的乞丐也是民，就算糊你一脸烂马粪，他也是你的民。”
她扫了那绣花枕头杨巡检一眼。
“今天不论是不是疍民偷了这三十万两，不论上公堂还是进刑牢，你们都得站这儿跟到底。”

第316章
同行人全惊得失了语。
尤其是公孙家的仆役,见惯了茶花儿姑娘在自家少爷面前笑盈盈、软绵绵的样，可眼下她气势凶狠的，几乎是指着少爷鼻子骂他窝囊废没担当。
“你……！”
公孙景逸颔骨猛地收紧,咬着牙狠狠瞪着她。被心上的姑娘这样指名道姓骂，谁也受不住这个，心中那把火径直往头顶冲，烧得公孙又羞，又窘，又怒。
有那么一瞬间,唐荼荼几乎以为这锦绣堆里的少爷会跟自己动手。
可他没有。饶是眼神狠得要吃人,公孙脚下却扎根一样站在这儿,没挪一步，转头朝着那一群山东官吼了声。
“孙通判！此案事关我天津城的治安风气,不敢大意,敢问大人要从哪儿查起？我与杨巡检从旁协助，为大人分忧！”
到底是少年人，孙通判叫他这冷不丁的一声吼惊得心悸,见这霸王虎横在面前，看袍服，不过是个武散校尉。
孙通判耐着脾气没发怒，侧耳听身边小吏言语了两句,便知道这是什么人了。
京畿与山东，人事儿两不搅,就算是公孙氏的重孙,他祖宗老太爷手也伸不了这么长——孙通判飞快权衡完了,不冷不热道：“公孙少爷有心替我分忧,自是好的,进来一同审罢。”
差役鱼贯而入，每间草房里都进了几个人。他们带着刑枷，也带着刑具，鞭声响一阵，停一阵，里头疍民头子的惨叫声却慢慢低下去。
唐荼荼手里拿着这些人的出身履历，一张一张，尽是稀稀拉拉三五行。
——阎乌鱼，诨号阎罗，疍贱之户无籍名，故祖不详。其人不识一丁，屡屡寻衅滋事，年十八与一渔家寡妇姘居，妇不育，拾一对弃婴为子，皆夭。
——丛有志，盐枭之后，幼时，家中成丁尽斩。此鼠窃狗偷之辈，怙恶不悛，黥字以儆。
……
这些人，打小大字不识，常年坑蒙拐骗，不知礼义廉耻，看上的女人靠夺靠掳，靠无媒苟合，常年把县牢当作管吃管住的旅舍……父不详，母无名，往上倒八辈也未必能数出几个好人，是“穷山恶水出刁民”里最真切的案例。
可这样的刺头犯事以后，竟会有上千疍民乘着小破船、带着老人、背着小孩从四海赶来，替他们鸣一声冤。
唐荼荼听着草屋里的哀嚎声，渐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人！兵马弓箭已就位，都头请令，是围守神堂还是抓几个疍民绞了杀鸡儆猴？”
孙通判背着手站在山坡上，视线里，上千官兵已将娘娘庙牢牢围住。老弱妇孺总是怯懦的，见兵就怕，见刀就哭，磕着头，大概是在讨饶，疍民围了两日的娘娘庙轻轻巧巧就被撬开一道口子。
站在高处往下望，人小得像一团蚱蜢，闹哄哄、乱糟糟，灰压压过境，看着声势浩大，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孙通判呵笑了声：“传令下去，缴械不杀，反间有功。”
上千官兵披甲执锐，朝着山脚冲去，“缴械不杀”的喝声传遍整座岛。
牢房里几乎断了声息的阎罗等人，被这嘈乱搅了心神，奋起吼着“勿伤人”。很快有捕头叫道：“大人！阎罗和丛有志招了，伏辩状在此，大人可要过目？”
公孙景逸猛地站起来，他身后一群文吏中冒出低低的喧哗。
伏辩状……疍民头子认罪了！？
状纸很快誊录几份，递出了牢房，上头鲜红的指头印还是温的。杨巡检凑过去，一字一字咀嚼状纸上写的是什么：“……疍民过海无虞，却诡称漏失银箱，途次经过长山尾、鹊嘴尖子、南龙须、东北咀……”
唐荼荼飞快几眼扫描进脑子里，匆匆在纸上起图。
这是几十条疍船从出海、到消失那半日走过的路线图，风浪中为了安全，小船是要一路贴着海岛走的，他们全程抱团抱得紧，想脱开团伙作案的嫌疑不是易事。
杨巡检压着声：“这通判好是滑头，方圆三个岛全列在上头，难不成是要咱们沿着岸一寸一寸地摸？银子要是找着了，那叫赃银归案，银子找不着，疍民照样是疑犯，那可是三十万两！他是要咱们走公出填这漏子？”
公孙景逸脸色阴晴不定地想了片刻：“他巴不得草草结案，拖得越久，越显他无能——明早臬台大人就要上岛了，堂堂省部按察使，可不是为了过来查案的，是来纠举问责的，总得先挑几个疑犯顶上去。”
他一转头，正对上唐荼荼冷冷淡淡的一张脸，瞳仁黑白分明，睨着他。
公孙心里梗着的羞、窘、怒全复活了，硬是深吸口气，又喝一声。
“孙大人！疍民无知，受奸人挑唆才围了岛，今尚未酿成大错，与他们动刀动枪未免有伤天和——大人且等我半日，半日里我要是拿不出个章程，你再出兵镇压叛民。”
孙通判等的就是他这句，品了品个中利害，果决道：“查窃银是要紧事，只是本官得盯着这头的刁民，心余而力绌啊——这三十万两权请公孙少爷你去找，天黑之前，务必要把窃银找回来。”
明明是去查证疍船的来踪去迹，一下子变成了要他们找窃银，还“务必找着”。公孙吭了声勉强应住，一转头，脸色难看得要命。
“府兵听令！立刻雇人沿着海岸一寸一寸地搜，连近岸的海域也不能漏过，找擅水的渔民来一寸一寸搜海！三十万两，就算扔进海、沉鱼肚子里边也得见个影儿！”
管事急得几乎要拍断大腿：“这么大地界，少爷雇多少人才能够啊？”
“有三百雇三百，有一千雇一千。”
“少爷，这不合规矩，在咱天津您怎么闹都行，老爷都能给您兜着，可明早臬台大人就上岛了，您在这儿裹什么乱……唐姑娘！都是你撺掇我家少爷，这时不时晌不晌的说雇人就雇人，哪有这样的规矩……”
公孙景逸横眉一竖：“合个屁的规矩，老子就是规矩！搜！”
他是公孙氏的嫡重孙，半个津门、八万水军都几乎要随着姓了“公孙”，放到京城，那是连皇太孙都得客客气气以礼相待的将门子，横起来了自有一股寸劲，谁站跟前都得被豁个口。
没人敢触这霉头，随行的管事与文吏都踮着脚，战战兢兢地去雇水手了。
岛上多的是渔民，巴掌大的岛，三十万两供神银丢失的消息如狂风卷过，闻讯，急着下海捞宝的渔民数以千计，全被官兵拦下了。
“不准乱！奉公孙校尉令，只许船局的人下水，先从鹊嘴尖子与南龙须开始搜！”
公孙家的管事惴惴不安，唯恐这趟再淹死一个半个的，既怕潜下水去一无所得，又怕搜着了赃银，引出来更大的祸事，毕竟这整件事儿处处透着古怪……
他扭头去看少爷，少爷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公孙与杨巡检各带一队，挑了百来个水性上佳的船局救生员，足够把这两个点摸排一遍。
渤海不算深，小岛周围有陆地架沉积，水更浅，最深处约莫十八、二十米，离人类无装备潜水的极限尚差得远。
海边多的是渔民善潜水，倒不是为了捕捞稀罕海鲜，而是为了搜刮沉船，捞着的宝贝全是无主的，倒手一换就是钱；捞着尸，送至救生船局也能得钱——当地衙门和富商联合组织起来的船局，常年备有重金，大力鼓励渔民救人、捞尸，擅潜水的渔民多会在船局里挂个名。
他们没有潜水衣，没有面罩，却有脚蹼和配重，几个年轻的水手身姿轻灵得像鱼，借着锚绳下潜，速度飞快。
正午阳光大好，很快有水手浮上水面传话，说水底能视得清物。
“好，一个个过来记名，准备下水！”
这些水手，几乎从皮肤状态就能看出他们潜水的年头，老水手眼角、指缝间都是红通通的，上身赤裸着，一眼就能看到身上皲裂发溃的小伤口，整日在海水里边泡着，盐分浸着，这些伤是养不好的。
他们下水前，人人都要喝半碗红糖水，沸水滚烫烫地冲开，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唐荼荼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站近去看。
她身前，一个中年水手正坐在舷凳上穿蹼鞋，背佝偻得厉害，喝糖水时大约是呛着了，咳得脸色涨红，喘起来时肺里像揣着个风箱。
身后管事一叠声地催着“下水下水”，中年人抹了把嘴，抬脚就要跳，被唐荼荼抓着手臂扯了回来。
她目光警醒：“先生有肺病？”
对上中年汉子愕呆的目光，唐荼荼立刻醒悟过来，松开他，朝着管事叫道：“都停一下！传话下去，给所有水手检查体质，咳嗽气喘的不准下水，耳聋耳鸣的不准下水，直不起背的、关节肿大的、身上有青斑紫斑的通通不准下。”
管事的急了：“唐姑娘你又胡闹什么？你这一筛，筛下去的全是老水手，只剩了一群蒜苗青！”
“你只管去做，废什么话？”公孙提着管事后脖领丢回了后头，给唐荼荼换了个清静。
他手下的府兵令行禁止，听一个令做一件事，从不多嘴质疑。唐荼荼紧紧盯着这些兵检查水手的吐息、关节与皮肤。
这一桩桩事儿赶事儿的，公孙都叫她闹得没脾气了，皱着眉头看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说说罢，这又是什么道理？”
唐荼荼低声道：“这叫减压病……水底的压力与陆地上是不一样的，你设想你被四面铁墙挤压，或设想一个笨重的胖子压在你身上，这便是水压。”
“人在海底时，心、肺、血管、关节都会被挤压，这是一重伤害；要赶在气绝前急急浮回水面，上浮中，水压飞快变化，又是一重伤害。这病分轻重缓急，急病要命，慢病耗人，越是老水手病越重，此时再潜水纯粹是赌命了，哪趟游不上来就是个死。”
说完，她又喝一声：“让底下的小船与小船相间五丈，水手不准独行，四人一队，互相接应！”
被筛出来的几十个水手哪个心里不打鼓？有这么一遭，却比头前谨慎得多了，适应了水温后才小心往下潜。
大阳天，十七八米的水深，一个照面就能看清全貌。很快，一个又一个水手探头上来：“大人，照您说得一寸一寸搜完了，水底下别说银箱了，连银豆子都没一个！”
清点完人数，唐荼荼才敢舒口气，划去了“鹊嘴尖子”这个疑似藏银点，再往下看，海图上一个一个的红圈看得她心头沉沉。
蓬莱府衙。
臬台大人眼睁睁看着，一名黑衣侍卫端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给二殿下糊回了脸上，从发际、鬓角、鼻翼、下颔，一层层地上胶线，细毛的刷子沿着脸轻轻地扫。
那侍卫一个糙男人，做这修面的活儿做得像绣花，好像唯恐摁上一个指印去伤了这张面皮。
殿下闭着眼端坐在那儿，怎么看都瘆得慌……
臬台岁数大了，尽管方才殿下揭面具时，他已经被吓了一回，看见此一幕还是打怵，忍不住揣摩这是真的人皮，还是何物制成的假脸。
到嘴边的话是忖度了又忖度：“敢问殿下，那些钢材……”
晏少昰：“皇兄做事自有分寸，早早报与皇上了，会免去山东官矿与冶铸场明后两年的课额，不课税，另斥资贴补，督促北方六省多多产钢。民间承买贫矿、能炼出精钢的也尽管往上报，亦是大功一件。”
臬台犹犹豫豫，朝着京城遥遥一拱手：“这是皇上的密诏？是要造地宫？”打造一座钢铁皇陵？
晏少昰从影卫双手的空当中瞥来一眼：“大人多虑了。我父春秋鼎盛，他又爱惜民力，陵寝只许起了个底，便是将来鼎成龙去，也是要服古薄葬的——精钢精铁这样耗费民力的事，自然是有大谋划。”
臬台闭上嘴不敢问了。
又等半刻，殿下那张脸总算描画好了，锋利的面容被糊得圆润柔滑，从一个眉可作刀、锋芒逼人的将军变成了一个俊朗书生，站大街上，怕是能招来几十个大姑娘小媳妇的回眸。
臬台越看，越觉得哭笑不得：“殿下这是何苦啊，您微服出巡也该有微服出巡的排场。”
晏少昰冲他拱拱手，就这一眨眼工夫，气息全然变了，笑起来活脱脱一个傻书生。
“我这趟是出来游景儿的，哪敢劳民伤财？父皇反复叮嘱要悄悄地出来，悄悄地回京——今日事，还请大人替我周全，别漏了密。”
这么大一个皇子，跑出来游景儿，谁能信啊？
臬台不敢细问，送殿下出了门，回书房后铺纸润笔，反复思量，到底没敢落下一字。
天有四时，王有四政，春庆、夏赏、秋罚、冬刑。
风雨肃杀，秋后问斩，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此时还留着把柄在外头的都是蠢人，该他们命里绝。
唐老爷在客舍坐了半个时辰，婢女进来了两拨，面前茶果点心摆了一桌，他愣是什么也没敢碰。
听到小院外有人行来的动静，唐老爷起身去看，那走进来的可不就是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唐老爷连忙起身去迎，脑子钝了一拍，还不等他想出应该行什么礼，年轻的钦差大人已经几个大跨步迈到他面前，一揖到底了。
“唐伯父，快请屋里说话。”
唐老爷被这一声“伯父”叫得呆了，愣愣怔怔跟着他往屋里走。
只听钦差先是为假扮他儿子这事诚心实意地道了歉，又说：“我冒名顶替实是不该，只是此次公务在身，我不便袒露身份。”
晏少昰照应着唐老爷坐下，叫婢女重新上茶，摆出了长谈的架势。
“不瞒伯父，我在蓬莱落脚是因为一桩公差，不巧，听闻伯父有难，仓促赶过来给您斡旋斡旋——钢材这事，伯父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臬台大人说清楚了，一应花耗通通挂在工部的账下。”
唐老爷慢慢恍然：“大人是从工部来的？”
“这倒不是。”年轻的钦差脸上牵起了点赧然的笑意，耳朵尖都露了红，他烫了两只茶杯，先给唐老爷奉来一杯茶。
“去年在京城时，我与您家二千金有过几面之缘，姑娘风采，实令人心折。”
——噢，是荼荼的朋友啊……
至如今，唐老爷已经不清楚荼荼有多少朋友了。
门房上每天都会收着寄给荼荼的帖子、信函、包裹，信自天南地北来，包裹全是麻袋装的，一麻袋一麻袋地给她寄土——黄土、黑土、红土、白土，荼荼雇了几个人，拿这土和泥抹墙，把后院抹得灰一片红一片。
县里医档局、印坊、工场，一座座高大的建筑平地起，唐老爷却连问事权都没有。每天一车车的建材打他眼前过，跟车护送土方木材的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小管事，腰上挂的竟是银鱼袋，官阶足足比他高出二品去！
唐老爷唯一知情的，就是他们弄的那个“工程办事处”，每月都会来衙门交待一下工程进度，要县衙协调、往某镇某村贴几张告示，要招多少多少个泥瓦匠、多少多少个力夫——连撰文都用不着他，只用他盖个印！
县里边都传这是皇上在给自个儿建别宫，工部承建，自然不是小官小吏能过问的。
唐老爷有心想问问荼荼吧，荼荼每天大早上出门，顶着月亮回家，卧房里一箱箱的图纸快要把她那床埋起来了，问她上山做什么去，荼荼说是在跟工部的老大人学画图。
再问，荼荼就开始跟他打马虎眼了，总是笑吟吟说：“基建是城市的脉搏，等血脉通畅了，才是爹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你只管好衙门就行啦，别的不用操心。”
……
荼荼的……朋友啊。
唐老爷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见荼荼的朋友，同龄朋友！不是什么酒庄东家、不是什么白头老汉，是跟荼荼年纪相当的！好朋友！
小友一表人才，今天还替他解了围，谁能不先喜欢三分？唐老爷脸上的笑止不住了：“钦差大人怎么称呼？”
“鄙姓严，严……先煦。”年轻的钦差顿了顿，露出一点很微妙的笑意来，又十分诚恳道：“伯父啊，小侄有一个不情之请。”
唐老爷忙道：“严小友快说。”
“我这一趟公差在身，差事未办完之前，是万万不能漏了行迹的。今日仓促之下实在无法，贸然喊了您一声‘爹’，咱们不如将错就错，在我办完差事之前，伯父对外就把我当作您的长子，私底下，唤我一声‘先煦’就是——我权且借着伯父一家遮遮掩掩。”
唐老爷：“这怎么行？哎唷，这怎么能行？大人真是折煞我了。但能帮上大人毫厘，唐某是义不容辞啊。”
晏少昰大笑：“好嘞，那小侄冒昧喊一声——爹！”
他糊着张假脸，喊了实实诚诚一声“爹”。
唐老爷壮壮胆应了一声：“哎，先煦我儿。”
钦差大人微服出行，必有大谋划——这声“爹”他得应！
这位严姓钦差果然是高官派头，他一落座，刚才摆在桌上的八盘糕果点心又不够看了，厨房上了一桌酒菜，臬台大人亲自作陪，哪怕老大人先前已经吃饱了。
饭还没过半，门帘豁开，一个侍卫头子挟着夜风闯进来，竟没通传，直直走过来附到严钦差耳边。
说话声不大，然唐老爷坐得近，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主子，岛上出事了，供神银失窃的事越闹越大，千余疍民围了岛，县衙急急加派兵马前去镇压了。”
“姑娘呢？”
“与公孙少爷一同上了船，赶在大潮前出海了。”
晏少昰寒着脸吃下碗里最后一口菜，不轻不重地把银筷拍在桌上，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他明明没发出什么震耳的动静，同桌的老大人、满屋的奴仆竟全被这两字惊得窒住了呼吸。
唐老爷是这时才发现，这白面钦差竟生着这样锋锐的一双眼，像一柄淬过火的钢刀，只起身时横掠了一眼，厅里的琉璃彩灯、珊瑚宝树、美酒佳肴，通通玉碎一般失了色。
“备船！小船夜里不能行，公孙氏那几条楼船在哪个码头？全调来，即刻起锚。”

第317章
大船漂在海中调度,一条条小船等着接应，离岸二里之内，小船均匀地铺满了这片海,上百条锚绳沉在水中。
今日天公作美，没刮风没下雨，太阳炽烈烈地挂在天上，照得乌云不敢近身。海水蓝得能看见浅处的水母，远海近海都是一片粼粼的碎光。
“锚绳动了！有人遇险了，速速来救！”西头忽然一阵喧哗。
大船上的监事官全举起千里眼望过去,那条小船头部的锚绳剧烈抖动着,船头都被拽得上下摇晃。几个船工反应飞快,齐力扯着锚绳往上拉，临近几条船上的水手噗通噗通往海里跳。
大船上的监事全紧着心,千里眼摁在双眼上,就差钻进这两片玻璃镜里去。
一伙人合力，很快捞上来一个湿淋淋的水手，四肢过电似的剧烈抽搐着,明显是溺水症状，可眨眼的工夫这人竟一动不动了。
死……死了？！
船上一个穿着兵袍的壮汉骇然地瞠圆了眼，抖抖索索缩在船尾，大气不敢喘,却被船工薅住袖子，一把扯到了溺水者面前。
“兵爷还等什么？赶紧救人啊！”
“唐、唐姑娘说,要、要、要摸摸脖子,再听听心音。”兵爷结结巴巴说完,被几个着急的船工摁在溺水者凉森森的胸口上时,他整个人几乎是崩溃的。
半日以前！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兵蛋子,唐姑娘手指一点，点豆豆似的从他们一群兵里点了二十个人，让他们充当临时急救员。
唐姑娘只不过扎了个稻草人！拿墨汁给稻草人画了个肚脐眼、画了俩奶头，告诉他们怎么找胸部中央，俩手使多大劲往下摁，怎么“捏住鼻子吹气”。
除此以外，唐姑娘什么也没教！仅仅让他们摸了一个时辰草人，就赶他们这群鸭子上架了！！
兵爷呼呼喘着气，一下下摁着掌下没有起伏的胸口，把自己还没娶妻、还没亲过媳妇的两瓣唇贴上“尸体”的嘴时，简直无语泪流。
旁边人都被他这摁胸亲嘴的姿势看呆了，没一人帮他，兵爷数着数摁了一组又一组——忽然，掌下的胸膛蹦了一下。
又蹦了一下。
“呼呵……”溺水的水手猛地发出一声大喘，像回魂的老尸吸着了这辈子头一口气，胸脯一鼓一陷活跃得不得了，方才青白的脸也飞快恢复了血色。
这一番骤惊骤喜，围着的船工全失声叫起来：“弟弟，你可吓死我了！”
“我儿活了，我儿活了！兵爷大恩，没齿难忘啊……”
兵爷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两耳被这家渔夫感恩的话擂得嗡鸣作响。他猛地醒过了神，一转身扑上船头。
也不管大船上能不能听得着，他一气儿吼得痛快：“唐姑娘！唐姑娘我救活人了！摁胸亲嘴吹气真的管用！真的是管用的！”
离得太远了，唐荼荼只从海风里捕捉到只言片语，可没关系，她能从望远镜里看得到那人被救活了，于是，自个儿也痛痛快快笑起来。
这番搜海，从清早一直搜到了申时，潜下去的水手耽搁的时间越来越久，到最后，甚至需要提着探棍下海，因为纯靠视力什么也看不清了。
太阳还炽热热地挂在天上，光线却远远不如正午时亮，对陆上的人来说，仅仅是“太阳刺得眯眼”与“太阳不刺眼了”的差别，可到了水底，能见度会缩减一半，肉眼什么也捕捉不到，四面八方都只剩一片诡绿的影。
“快快快，休要耽搁了。”几个监事官围着日晷钟，焦心得厉害，催促休息够一刻钟的水手赶紧下水轮换。
“别再催了。”唐荼荼把“南龙须”的西半头划掉，合上了海图：“等这趟人全上来，我们就返程吧，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可是通判大人说，今夜务必……”管事的急急要说些什么，却闻不远处的小船上又有一个水手抽了筋，这已经是第四个大腿抽筋的了。
管事的脸色难看，掰着指头算算，每个水手在水中的时间都超了一个时辰，已经疲惫得不行了。
“少爷，您看？”
“听姑娘的，返程罢。”公孙景逸这一天，“听姑娘的”四个字已经重复了不下十遍了，快要成了条件反射。
大船上干坐了一天的舵手、船员都忙活起来，检查主锚、船员下舱，紧张又有序。
公孙茫茫然看看这头，看看那头，脑子钝得厉害。
他不是蠢人，多数时候，他都是同龄人里最显机灵的那一个，大的不敢说，只说天津这一座城里，不论什么人、不论什么事，他常常只需扫一眼，就能看透个七七八八了。
老祖宗待见他，叔伯们重视他，弟兄们倚赖他。外边知交无数，契友更有一箩筐，契友们吃他的，喝他的，自然也听他的，唯他马首是瞻。
公孙景逸脑袋里虽没有“领导力”这个词，但他常常想，京城若有小王侯，大约就是他这个样，他就是天津的小王。
而今日，一整天，没人听他，没人看他，他甚至慢慢不居于大家视线的焦点里，起初舵手、监事、都头、府兵，有点什么拿不准的都要跑来请示他。
可公孙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大船该停在哪儿，上百条小船该怎么排布，水手从哪下水怎么搜，还有那什么“心肺复苏”。
后来，所有人都围到了茶花儿身边，围着她一个姑娘转……她嘴里回着这个人的话，手上还能一心二用画图记事，这片海上五百多人、上百条船，她竟然可以井然有序地排布开。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头发乱糟糟的扎了个马尾，鬓发一绺一绺地糊在脑门，这一天了也没顾上擦把脸，却还要指派人手烧热汤热茶，准备皮裘皮袄棉手巾，等水手回到了船上得赶紧复温。
她好通晓人心，热汤水送上去的时候，连账也一个个结了清，给每个水手奉上了一两银——这是他们卖命一天所得，比往常船局给的多一倍，有减压病没下水的也发了点安抚。
水手们赤着膊，裹着袄，来来回回换着戥秤，称那指头肚儿大的一块银，好像生怕官家少给了半厘，足份足量的，大船上处处透着喜。
公孙许久没挪开眼，他身上绣金线、缀玉珠的绸袍也像浸了冷水似的，裹得他透不过气。
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站在渐渐冷冽的海风中，毫无征兆地品到了一点点……有关众生疾苦、有关民生多艰的悲。
唐荼荼：“十七组水手，共计八十五人——齐了，返航！”
她说了一天的话，嗓子干得冒烟，往椅子上坐的那一下几乎是瘫上去的。刚合上眼，手心里便是一暖。
公孙半躬着背，不错眼地看着她，塞了个热乎乎的茶盏到她手里。
唐荼荼正稀罕这大少爷怎么伺候起人来了，又见公孙拿走了她画的海图和草草记的日事录，坐到旁边，仔仔细细翻阅起来。
船返回庙岛花了小半个时辰，近岸时夕阳正浓郁，大团的彩墨沿着海平面泼，给整个岛蒙了层金色的辉光。
压舱石嗵嗵地往海里扔，崩溅起丈高的水浪，底下慢慢有小船靠近接应。公孙问：“杨巡检回来没有？”
架舷梯的兵丁答：“尚未见影。只是杨巡检后晌派人回来报了个信儿，说东北咀那片海也一无所得，他折道去长山尾看一看。”
公孙啐了声。孙通判墨笔一钩，把疍船运银的整条路线全划进去了，他钩得痛快，浑然不管找银子的死活——还一日工夫找着？啐，脑袋糊粪的玩意。
一个小六品通判，他家里但凡是个官都比这大，公孙并不怕那通判，只顾忌明日要上岛的臬台大人，他是真怕那位——但午后听门客一通分析，能做到二品的省部按察使，四十年官场浸淫，必定不是一个不通事理的人。只要撬动老大人松了口，把查案的时间宽限几日，尚有回旋的余地。
眼下要紧的是稳住疍民，只要疍民不与官兵动刀动棍，谁敢叫百姓是“叛民”？
“你家姑娘呢，醒了没有？”他问茶花儿身边的那婢女。
芙兰端着碗糖水秋梨，捏着瓷盅两只耳朵，目不斜视地在他面前停了一停，脸上是客气笑着的，实则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落。
“公孙少爷先下船吧，姑娘梳洗梳洗。”
“我不走，我等着她。”公孙抿抿唇：“你家姑娘要是累坏了，多歇歇也无妨，岛上乱，今晚的吃住还不知道怎么安排。”
哼，黄鼠狼之心——芙兰嘴角一捺，走到艉楼的房间时把门帘掀起了条小缝，身形轻快地钻进去，防贼似的锁上了门闩。
船窗不大，一到后晌光线就差得不行了，黄昏时更不见一点光。
唐荼荼的梳洗，也就是洗把脸、重新扎个头发的事，她坐在灯下，整理今日两片海域的搜查情况，规规矩矩握着毛笔写，满纸不敢有一个草字。
今日随着出海的监事官，有一多半都是蓬莱县衙和登州通判手下的人，他们回去给通判陈事，都会写案宗的，但外人总归信不过。
案宗是非常苛刻的公文，多一笔是冗词赘叙，缺一笔则言不尽意。公孙手边带着的都是兵，是威猛且忠诚的武夫，办事靠得住，但没有特别擅长写文书的，她斟酌着写好这一稿，晚上再等杨巡检修补润色，明天就能拿给臬台大人过目了。
“姑娘停停笔，先垫垫肚子吧。”
芙兰把碗盅放下，揭开盖，露出一只圆润的梨子，掏了梨肚里的肉，藏了三朵干菊。船上要什么没什么，她炖个糖水秋梨都费了老大劲。
望望天色，再算算时辰，芙兰道：“殿下差不多该到了，嘿您呀，就等着挨骂吧。”
唐荼荼笑了下：“我不怕挨骂，我盼着他来。”
她的底气，大半都在他那儿。哪怕二哥来了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随时掀开都能是张震慑一方的王牌。
她有无限能量，她能做的事很多，但最怕眼下这种人微言轻、谁看她都只把她当个丫头片子的情形。她就是用再大的声音呐喊，握有实权的官也只把她的呐喊当成蚊子哼哼，连一个捕头都没法差使得动。
官大一级是座山。这感觉太无力了。
舱底减了重，大船总算能靠岸，风已经大了，舷梯被吹得往外鼓，要紧紧抓着扶栏才能走稳。
天色黄得厉害，岛上空气也浑浊，不知怎么，空气里像飞着些细小的微尘。唐荼荼忽然耸了耸鼻尖：“这是什么味道？”
芙兰没她鼻子灵，跟着深深吸了一口，这味儿是刺鼻的，猛地吸一口，头还有点迷糊。
这味有多熟呢？公孙闻到的那一瞬间，连上他身后的几十个府兵，刹那间全变了脸色：“是硫磺，他们动火器了？！”
“上马！跟上！”
岛不大，策马狂奔的半刻钟里，唐荼荼血液都冻住了，芙兰挤在她身后的鞍座上，探手摸了一把，姑娘勒缰的手冰凉凉的。
那股黄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蒜臭味，把通了神性的娘娘庙都熏得变了色，越往岛中心走，浓烟越浓郁，熏得唐荼荼睁着眼都会流泪。
她没看到孙通判，却看到了他手下的监事官，蓬莱那些兵全拿三角布捂着口鼻，两人一组拖行“尸体”，好多好多的“尸体”——疍民被扯着两条膀子拖行，有一些看不到生息，更多的呕吐不止，身上软得像一滩泥。
这场景，和上辈子经历过的生化危机无限叠合起来，唐荼荼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一下子崩断了。
她驾着马，直直冲向最近处举着竹筒枪的兵，身后公孙家的府兵也没停，一片马蹄声声势浩荡，直冲得人仰马翻，黄腾腾的烟杆满地乱滚。
唐荼荼扯起一人的领口：“这是什么？！你给他们用什么了？”
监事的是个都头，被她狰狞的样子吓住，愣愣答：“通判大人为求速战速决，特特批下了几十杆钻穴神雾筒，从这上风口处燃放毒烟——这、这管子里就放了点硫磺、雄黄、晃当草，人闻了只会头晕目眩，胳膊腿发软，死不了人的……”
硫磺，雄黄……
唐荼荼恨得咬死他们的心都有：“硫磺燃烧是二氧化硫，进眼烧眼，进喉烧喉，雄黄燃烧是氧化砷，俗名砒霜！砷化物是神经毒素！剧毒！谁许你们给这些老弱病残用？”
身后的公孙府兵已经取了水来，几盆水泼灭地上还在烧的黄烟。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天台溪，水枯时深不过一掌，可这片地方叫“天台”，就是因为地势高，形似个半环，目之所及，高坡上站满了平叛兵，全举着所谓的神雾筒。
烟雾借着风肆意地朝着北边的下风口涌，那边的雾浓得遮天蔽日。
管事的忙着扯布料给少爷捂口鼻，公孙一把挥了开，眼里两簇火灼灼地烧。平生十八年，他没一回这样勇敢过。
“杀上去断他们的火，死伤不论，一切事由我担着！”
神堂与山路是一条路，风朝着那个方向无遮无挡地刮，被围困山脚下的上千疍民只剩一半勉强站得住，另一半瘫着、昏着、呕吐大作，溲尿满身。
满身秽物的疍民被蓬莱兵一个一个提溜出来，捆了手脚往地上扔。
而背后，通往山上的那条路叫求仙路，没到正祭的时候，铁门一锁，谁也爬不过去。疍民大约也是知道山上空气没被污染，发了疯地撞那道铁门。
一片炼狱之景……
灭火断烟太慢了。公孙猛地回身，抓起他家年纪最大、穿得最体面的门客，兜头给他挂了一身银色盔甲，提着这老汉上了马背。
暮色深沉，离得远没谁能看清人，却都能看见这片银光。
他提气高喊：“全军听令！——天津府总兵公孙聿明在此，所有平叛兵就地停手，开神门，送百姓上山！”
他的几十个府兵反应飞快，气沉丹田齐力跟着吼了一嗓子，足够半个岛上都听见声音。
藏在不知道那个旮旯躲烟的孙通判，终于在此时冲了出来，这文质彬彬的儒生撕下了那张脸皮，扯着嗓门嚷道：“你这无知宵小，浑说什么，快擒住他们！快啊！”
被府兵一枪挑到了地上。
“你他娘自己吃吃这烟！”公孙提起还在冒烟的杆往他嘴里杵，烫得通判痛声惨叫起来。
这道声音终是传遍了整座岛。
“天津府总兵公孙聿明在此！”
“平叛兵立刻停手！”
“开神门上山！”
疍民们脸上见了喜色，神志一松，在毒烟中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第318章
这是唐荼荼第一次知道“公孙总兵”四个字,在天津城百姓心中有多大的能量。
与兵互殴的、挣扎的、抱着孩子哭求的，全都停下了手，上千双湛亮的眼睛望着骑在马上的“公孙总兵”。
一个跪下了,两个跪下了，一排一排的疍民跪下了……
人潮汹涌，屈膝贴在地面上，不如伏地的草高。
“开神门！”
刀光迸出金星，公孙家的府兵几刀劈开了铁闩，还能动的疍民配合官兵把中毒深的老弱先往山上背,却有人扬手高呼：“姑娘,这有个人喘不过气来了！”
唐荼荼几步跑过去。
那个疍民眼球瞠得暴凸,拼命撕扯着领口，他胸前那点儿连蔽体尚且勉强的布料,好像成了掐在脖子上的索命手。
府兵紧忙帮他撕开衣裳,却没丁点用处，这人又开始抠挠自己的喉咙。
“是吃的毒烟多了，喉头水肿——给我盏灯。”
唐荼荼两指探进他嘴里,借着灯快速检查了一下，拿起随身装着的硬纸卷了个细纸筒，慢慢塞进这人的咽喉深处。
她本以为能靠这根管通开气管，暂时让这人喘上气,却不知道喉头水肿时，咽部反射敏感得出奇,这病人口中一下子涌起秽物来,挣扎着坐起,纸筒折曲在喉咙,直叫他捂着喉咙痛咳。
唐荼荼双手发麻：“不行,我不会救，得去找杜仲，他还在蓬莱……”
她话没尽，肩头已经摁上来一只手，那是一片浸透药香的衣袖。
这味儿唐荼荼可太熟了，忙回头，十七岁的少年跟平素一样，临危不惧医者风范，把她往身后牵了牵。
“我来了。姑娘让开些。”
穿着白大褂的医士们团团围住了病人，几个快速的口令之后，抬起担架便往山上冲。
南边嘹亮的通传声后发先至：“臬台大人到！严钦差到！津海县令唐大人到！”
唐荼荼不知是耳鸣糊涂了，还是当真心有灵犀，听见那个“严”字的刹那，她双手双脚都软下来，站在这片污秽的土地上，终于敢往远看。
硝烟，酷吏，难民……她就站在千百个难民里头，彷徨地环视四周，被乱糟糟的人群挤过来，撞过去。
于是晏少昰疼得差点碎了肝。
他顶着“长兄”之名，顶着这一张假脸，来时路上思量的那些什么岳父贤婿的，通通抛诸脑后了。
晏少昰挟风走上前，箍着唐荼荼后脑往怀中紧紧一摁，急事当前顾不上多讲，只抬起手，给她把松垮垮的掩口布条重新系了结。
“上山歇一歇。旁的交给我，我来办。”
那一夜，是娘娘庙自高祖时建成以来，最乱最闹的一夜。
船医不够用，医士不够用，杜仲把岛民里边心细的女人全召了出来，一人一条白布缠上手臂，临时培训了作医女用。
这些岛女住在山的那一头，非每月十五的庙集不出山，见的生人极少，说话声小得似蚊鸣，可听着疍民的土话，竟能轻声地对答如流，句句都是乡音。
杜仲在扎针施药的空隙里，慢慢反应过来：岛上的住民最早都是疍民。
他听见西头哀求的声音，是那个孙通判：“大人！大人！下官知罪了，下官知罪了！下官愿在大牢里关一辈子，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隔会儿他再回头，看见那通判被一根麻绳绞死，高高吊在船头了。
缓过精神的疍民围过去咬牙切齿地骂，多是男人，他们恢复得最快。老人蜷着身子，分不清什么民兵、平叛兵、天津海卫所兵，看见穿着兵袍的就吓得蜷着身子，泪流不完。
女人们坐成一个个的圈，搂着娃娃，无动于衷地看着船头的尸首。
浓烟渐渐散了，露出头顶皎白的月光，风也静，人也静。千万人供出来的海神娘娘自有神体，通身是润泽的汉白玉，海母低垂着眼，怀里捧灯，一双眼里载得下众生相。
山肩上僻静的道场成了临时救助点，公孙带着他那几十兵在人堆里团团乱转。一堆糙老爷们，施粥发药样样做不好，唯独做力气活是把好手，山上道院多，精舍也多，他们把中毒重的、还有受不住夜风的老幼全搬进了屋。
忙得昏了头，跟茶花儿的婢女、那个叫芙兰的丫头撞上时，公孙景逸视线飘了一圈，问她：“你家姑娘呢？”
芙兰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沿着石阶再往上就到山顶了，顶上风大，景致也荒凉，上头除了一座废弃不用的灯塔，就只剩一座望乡台。
这台子修得与“美”毫不相干，灰扑扑的土砖掉着屑，木头也不是什么好木头。三米高的土台，顶上竖起一个寒酸的四角小亭，就是全部了。
唐荼荼躺在亭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这小小一个亭子，木头蠹蛀腐朽，顶梁开了裂，又一道木一道木地续上去，托起那根承重梁。
望乡望乡，疍民跨海来这岛上扎了根，望的也不知是哪一方。她从这儿望下去四面八方都是海，就好像海中央孤零零地长出来一座岛，哪还能望到什么乡。
这座岛上的民不需要籍册就能活，没有地主，自然也不圈地。山后头约莫三十来公顷，五百亩的地，不如京城一个大富豪的囤田多。
百年前的疍民祖先们横跨渤海，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就为了找这么一块地，靠着神堂，每年蹭一点点的香火聊以温饱。
这座岛是被海母点化过的洞天福地呀，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呀，草菅人命的差爷呀，还有那些看不起贱民的大富商、大地主们，脚一踩上这片岛，就全会变成乐善好施的好人——不是神迹是什么呢？
亭外有脚步声，上台阶时略重地落了两步。唐荼荼便知道是二哥来了。
晏少昰抬头瞧瞧这随时倒塌的破亭，理智上想拉她出来，脚下却迈步趟了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了。食盒里装着两碗热米粥，还有从供桌上撤下来的糕点。
唐荼荼：“问出是什么毒了？杜仲能不能治？”
硫磺与雄黄都是她清楚的，唯独“晃荡草”从未听闻，想是民间什么土方。
每一种神经毒素的症状大有不同，治疗的重点也不一样：灼伤了气道的喉头水肿、气管水肿，首要做的是消炎消肿，而肺水肿重在强心强肺，肾毒要补水利尿，紧急排毒。
晏少昰：“那是几种草木配成的药。海边蛇虫多，石穴、沼泽、水塘都会有虫子，乡间土法，会用一些有毒的草木驱虫驱蛇，碾成药饼，装进神雾筒里，尾部放炭硝点上火，毒饼就会随着散放出去，落地生烟。”
“用驱虫药毒人啊……”唐荼荼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了这么一句。
晏少昰忽而沉默下来，翻过她的掌心看。
那是烟枪烫出来的一片燎泡，水泡已经被挤平了，细细密密渗着血。她不觉疼似的，左手一直抠弄这一小片伤。
晏少昰见过她咬手指关节，齿关衔着那一小块皮一点点地磨，吮出血味来安心。在每一个恐惧的时候，焦虑的时候，身边没条件供她暴食的时候，她身上总是要添点小伤口。
她从来不会什么排解情绪的法子，没人教过她怎么情绪外放，想不通的事也不知道绕过去，总是硬想，拼命想，直到把这恶迹一层层剥到芯儿。
“二哥你猜，那个通判为什么放雄黄？”
“因为砷化物的急性中毒，会有三天到三周的反应时间，起初中毒的人会头晕目眩、喉肿咳嗽、肌体无力、四肢麻木，再几日，便血、肾衰、痉挛、昏迷，体质好的能熬过去，熬不过去的也是几天后才死。”
“当臬台上岛时，恰恰只会看到孙通判的‘平叛有功’。”
晏少昰垂着眼给她包手，闻言回道：“他该死。”
这山不高，唐荼荼坐在亭中，码头上明晃晃的灯火照得一切通明。
她能看见孙通判的尸首，那具尸首被疍民砸得不成样，这才多久工夫，罪状已经写出来了，县吏捧着孙通判的罪状大声朗读。几个参与施放毒烟的都头全跪在地上，脖子上套了刑枷，疍民冲上去踢一脚、打一拳，官兵也不拦。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不住的时候，只需泄个口，百姓的怒火都能往那个口走。
唐荼荼捂着发涨的脑袋喃喃了声。
“其实，今天要是我不在这儿，要是二哥不在这儿，要是臬台大人没动怒，孙通判按律法是罪不至死的是不是？”
“他是来平叛的，却能把毒药筒带在船上，作为平叛兵的常规配备，说明有前例可依……按朝廷律法，大约是个什么‘治事无方’‘施政欠妥’‘举措失当’，或者别的什么小罪，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是不是？
“因为一直以来，朝廷处理危机、处理聚众闹事的办法就是这样残暴的，是不是？能捂住口的就捂住口，捂不住的就关起来，还不听话闹事的，一刀砍了脑袋？”
晏少昰颔骨紧得像两张弓，可他清楚她问的是什么。
“是。一直如此。”
“……这是不对的。”唐荼荼喃喃自语地说了好半天，从这句话开始实实在在地沉下来：“这是不对的。”
她推开二哥，把手上还没打结的纱布随意缠了缠，站起身来，落下一句清凌凌的话。
“这些人，我明早就要带走，送他们回天津，岛上的药草不够，这毒拖拖磨磨越伤身。殿下起诏盖个印吧，再冒出什么官儿来拦我，我可真想提刀杀人了。”
她推开他。
喊他，殿下……
晏少昰闭了闭眼，吸进的那点毒烟劲头极大，铺天盖地的情绪压着他，直直往深潭里坠。
他当了十七年的天家人，人上人，踩在云端几乎算是半个神。
三岁开始念书，五岁读史，七岁明理，十岁作著。
从皇爷爷抱他在膝头识字起，他学的就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之上，唯智者宜在高位；学的是治民当有策谋，省刑罚、薄税赋都是手段。
学的是人主无威，必生大乱；若有危象起，作速杀之以绝后患，因为再固若金汤的城池，也经不起从内往外乱……
这里头，什么是“不对的”呢？
头一回对这王朝生疑，是很小的时候，皇兄带着他去京郊挑马。刚出城门，十几个叫花子冲到马车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喊着“草民有冤”，惊得马车冲下了官道。
随行的官员吓白了脸，受皇兄吩咐，好声好气地把这些叫花子们带下去。至回程，叫花子们已经穿上了干净的衣裳，跪在路边叩谢太子隆恩，抬起脸时，各个笑得像在哭。
那之后多年，他见过许多回这样的笑，加在一起都不如这座小县城里见得多。
……
手臂上，被推开的地方像火在灼。
自上月入天津以来，这一路好多艰难，他们总是有争执。她缺理少据，对时局也没个把握，总是辩不过他，哑口无言地梗在那儿。
疍民多贼，沿海匪该死，白身妓自贱……唐荼荼没一样说得过他，便闭上口不再讲了。晏少昰看得到她黑亮的眸子渐渐发灰，他张皇也无措，思来想去，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字哪一句叫她难过。
直到今日，海母在上，恶鬼在下。他从千百疍民群中穿过去，所过之处不必借道，隔着半里地，百姓便会早早地让出路来。昏昏沉沉的、吐得没样的、站得起来站不起来的疍民们统统操着沿海的土话、行着不合宜的礼节，跪在道旁，喏喏喊着“大人万岁，大人万岁”。
这一刹那，晏少昰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什么。
他与贪官恶吏从来都是一类，都抄着手冷眼站在舟上，看底下举着舟的千万人、亿亿万万人水里来火里去，供养着这一条龙船。
若自小所学、所思，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没一样对……
小亭没点灯，唐荼荼摸着黑找楼梯口，却没能从二哥身旁走过去。他伸臂拦住她，分明是一臂能拉得开六石弓的人，区区拦她的这么一个动作，手臂却是抖的。
唐荼荼推了推没推开，眼睛有点烫，喃喃问他：“又做什么？”
她左边肩头、连着那一半身子，全落入一个炽热滚烫的怀抱里。
她听到二哥开口讲话，吐息落在她耳朵上，每个字都像一簇火，滚烫地流进耳朵里。
“我向你赌誓，将来不会如此，皇兄不会如此。三年，五年，至多八年，天子一变，朝堂换血，所有的沉疴都会剜起来，你想要的都会如愿。”
三年，五年，八年。
天子一变，朝堂换血。
他话里每一个字都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是从小到大一十六个太傅从没敢提过一字的歪理邪说，是今时的儒墨道法兵百家学士站在这儿，都会给他当头一棍敲死的大逆不道混账之言。
远处的影卫惊得踩折了树枝，亭外头的廿一甚至击掌提醒殿下别妄言，别因为这一时的火气胡乱许诺。
可晏少昰心头的血流强劲，一簇簇地往胸腔涌，一半心血充沛，滚汤炽热，一半凝固成生铁，变成一把刀的形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他用柔软的那半边存下她，下巴抵着这颗坚实的头顶蹭了蹭。
“朝廷、律法、官场，都会改，都会变……我不会再叫你失望。”
唐荼荼目光灼灼：“殿下说真的？”
她眼底缩着一小簇心灰意冷的火，他没摁灭，反倒拿手小心拢住，吹了一口气。
于是她的底气与勇敢，通通随着这一口气烧起来。
“那我不走了，我就站在这儿——请殿下下令，从登州周转草药与大夫，坐船上岛来治人；再请臬台大人尽快查案，不是说疍民偷了银吗？案宗里圈住的上百个嫌疑犯全在这岛上了，问话还是搜查全由大人。
“但我要案情全程公示。我要每个疍民都清楚知道，他们受这一遭是罪有应得，还是替什么人背了锅。”

第319章
码头的灯火亮了一夜,指泊司几个小官在灯塔上设了据点，给运送物资上岛的大船指派锚地。
庙岛除了不缺神像和道场，医药食水样样都缺,这片不毛之地当初作为恶囚的流放地是再恰当不过，要什么没什么，全靠每年来上贡的信众养活。好在长山列岛一串岛屿都相隔不远，周转物资比蓬莱县快得多。
公孙景逸和杨巡检，俩外乡人，拢共带着五十来个兵,打从昨晚上开始就被划到了“杂伍”那一伙。臬台下令他们不准扰民,在岛边划了块驻扎地,叫他们与蓬莱县的民兵一起帮衬大船卸货。
杨巡检钻亭房里盹了半个时辰，实在睡不着,出门被海风刮了两个巴掌,人愈发清醒三分，奇道：“那严钦差是什么人？从哪悄默声儿地冒出来一个钦差？”
“谁知道，反正从京城出来的,鸡啊猴的都要冠个钦差名。”公孙景逸随口回了声，皱起眉往岛中心望。
盛朝有一百二十万兵，可兵与兵之间也是划品第的，省、府、县,兵与兵之间能差开天和地。一夜过去，山脚的神堂前竟起了十几顶军帐,排得整整齐齐,尤其当中间那一顶,竟还是有脊有坡的四阿顶,帐前竖着的大红旌旗猎猎鼓风。
公孙对军帐的制式有数,就算他太爷爷领兵行军，撑死了也就是住这样的大帐，再过便有逾制之嫌。
一个钦差，怪唬人的，这一宿了脸都没露。
码头上的船号声呜呜地响，至天明，蓬莱县与登州府的官员已经到了十几个，蜂一样地往这座小岛上涌，下了船晕头转向，胃里翻滚，那是一口气不敢歇，全急急赶到军帐前求见大人，等着被问罪。
臬台回说不见，钦差更是一声没吭，那道帐帘紧实得不透一丝风。
官员们被晾在外头抓耳挠腮，打眼一瞧，看见粥棚那边在施粥，连忙争先恐后地挤过去了。这些官办事不利索，哄百姓倒是各有花腔，青袍讲完绿袍讲，借这粥棚当起了演讲台。
“诸位受苦了，本官看着心里难受啊，本官难受啊。”
“孙瑞祥何在？叫他来协助破案，他竟这样对待黎民百姓，把孙通判给我提上来！”
“光喝粥怎能行？传本官令，回咱们县里召一些厨子过来，给大家伙添添菜。”
疍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怎么，只排着队打饭、领药，偶尔驻足三两个，看向那些官员的目光——怎么说呢，公孙形容不出来那个味儿，就好像在这些疍民眼中，官员不是官员，是一排豺狼裹上了官袍，要侧过身子、拿眼角缝偷偷地瞧，多看一眼都怕被剜了眼珠子。
军帐中。
庙岛作为蓬莱县辖下的岛，是备有舆图的，只是画得糙，平面一圈轮廓线罢了。影卫们推了个简单的沙盘，把海洋、岛屿布在盘上，雇佣水员搜过的几个地方全插上了小旗。
“姑娘看看，这山势与高差对不对？”
唐荼荼大致瞧了一眼：“没事，这点小细节不影响的。”
桌上的案宗摞了两厚沓，这案子牵涉的人越多，写案宗的文吏就越多，连篇累牍凑在一块。唐荼荼怕二哥看得慢耽误时间，挪了把椅子坐过去，想把里头的关键给他捋一遍，眼睛才刚落到纸上，还不等看清楚这页写的是什么呢，他竟已经翻了页。
一页，又一页，他读案宗快得像读小儿启蒙书，手里提支笔，目光走一遍，就能把疍民无用的赘述、庙里真人们的废话、大官小吏的推诿之词，等等无用的话全勾掉。再看第二遍，查遗补缺。
他做了四年的刑部部首，复核各地重大刑名案件，对犯罪、对案宗都有了敏锐的直觉。
唐荼荼唧咕了声：“真厉害。”
晏少昰笔尖一顿，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摸索到她的，握了握，“去吃点热食，上午有的忙。”
“哎，饭来喽！”叁鹰从撩起的帐帘边钻进来，端着一只冒热气的炖锅。青菜与蛋花煮得软软烂烂，里边是一锅柳叶面，还有一盆素馅包子，都是从外边大锅饭舀出来的。
唐荼荼低头看看满桌的文稿，没动。她夜里睡过两个时辰了，这人，从昨日出海到现在，大约还没沾过枕头。
“我就在这儿吃，我不弄脏案宗。”
桌旁有两名影卫跟着速记，到殿下看完，影卫也正好停了笔。那么厚三沓，唐荼荼看了一整日都没看出眉目的案宗，筛出关键信息后只剩下一半页。
晏少昰这才开始用饭，问她：“谁叫你们下海底搜银箱的？”
唐荼荼愣住。
他又问一遍：“仔细想，谁派你们大费周章、去海底找银箱的？谁提的这话？”
唐荼荼记性不差，把昨天的人与事回想一遭，很快确定：“最先说这话的是孙通判，还有登州府的几个小官，穿的是绿袍——我上岛的时间迟，没能与疍民说上话，那会儿是县衙的人在管事，他们把疍民里说话份量重的人全抓了，锁在杂物院里。”
“很快，孙通判就领着府衙的人到了，一落脚就命人赶紧审讯，给那十几个疍民用了刑。我与公孙等人候在院里，孙通判不许我们进去，他是锁着门审的，不停逼问疍民把几十个银箱藏到了哪儿？是不是扔进了海里、作了什么记号？”
“之后，孙通判又说附近几个海岛都有巡哨点，疍民是不可能把银箱带上岸的，一定是扔到了海中，要我们沿着岸下水去搜——公孙和杨巡检便各带了一队，急急忙忙地去了。”
这下，晏少昰连案宗也合上了，起身叫了声“廿一”，抬脚便往帐外走。
他落下一句夹着冷笑的嘲讽：“公孙总兵年十八时，能在海匪窝里趟个七进七出，几个儿子不如老子，孙子不如儿子，此一氏，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明显是有了眉目的样子，唐荼荼连忙追了两步跟上：“这是什么意思？殿下细说。”
晏少昰转头看她，眉眼沉峻。
唐荼荼脑袋灵光了，立刻改口：“二哥！二哥快快细说。”
这声“二哥”，好像是拿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作琴弦，轻轻拨出了一声鸣音。晏少昰脸上没露笑意，但紧绷绷的背肌明显松弛了下来，脚步稍缓，示意唐荼荼跟上。
“你们是叫人牵着鼻子走了。查窃银，关键不在于这三十万两丢在哪儿，而是这些银箱被谁带着离了岛——你有一条说准了，疍民风评极恶，蓬莱北码头多的是渔船，各地豪商运福箱上岛，会特地雇一群流民？这太蹊跷，银箱运上岸后，豪商必定会派人验货，怎可能任由纸皮从眼皮底下过去？”
“只能是这三十万两银钱上了岛，又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
唐荼荼忙问：“那我们现在去找什么？”
晏少昰沉着眉答：“盘问活人，比盘问死物要快得多。”
“文和七年出过一桩大案，有名寺昭隐寺，演了一桩圣僧升天的戏。老和尚死了，烧出一把舍利，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他生前住了几十年的静舍每日香烟袅袅，一个月里现了三次佛光。天下信众云集而至，人最多的时候，昭隐寺每日要接待两千多人，香火钱装箱堆满了后山。”
“当地官员怕这么多银子招来山贼土匪，怕生乱，特特建了一间地库帮着寺庙存钱。到清点财物的时候，才发现寺庙实存的香火钱跟账面对不上数，凭空没了十分之八。”
唐荼荼惊住：“消失了？！”
这不是和庙岛失踪的三十万两一样？
晏少昰冷笑一声：“世上人人爱财，利字当头照，行行业业都会生鬼，念经拜佛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道家的供神银，与佛家的香火钱一样，是不上税的。信神信佛的人到各地名山大寺去参拜，这叫‘朝山’，一个好庙能带富一座城，可朝山一路上，遍地都是替豪商、替贪官拆洗黑钱的牙行。”
唐荼荼隐隐觉得这是关键：“拆洗黑钱是什么意思？”
“寺庙、道观、神堂所得的香火钱，一旦进了门，通通会变成庙里的公财，信众贡上来的金银会直接存入库，丝绸宝物则就地贩售，变成现银再入库。”
“这其中，十之一二的钱拿出来修缮庙观、招揽信徒，十之一二接济乡里，再有一二分买田置地。朝廷厚待僧道户，不光香火不税，田亩也是不税的。”
他还没大说完，唐荼荼已经被点拨通了。
“也就是说，进了这道门的钱通通会变成一个账面！各地富绅具体供奉了多少、庙观存了多少、花了多少、多少拿出去做了人情往来，都从真金白银变成了一张纸——账房先生一支笔，想怎么写怎么写，账本上划拉两下，几万两、几十万两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去，反正从来没人查。”
晏少昰：“正是。”
唐荼荼又去猜：“事儿是前天爆出来的，当时岛上的信众有上万人，娘娘庙里边的看守也得有几十个，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七十多个银箱带出去，这是监守自盗！疍民是被提溜出来顶包的！”
监守自盗……
唐荼荼回身，望着那些愁眉不展的真人、衙役，还有一袭一袭绯的青的绿的官袍，里边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真切切为了查案的？
孙通判来得那么快，逼供逼得那么急，是为遮掩什么？
“呵，咱们去看看是什么貔貅，敢张口吞下三十万两，”
晏少昰大步向前，厉声吩咐：“岛上指泊司何在？调出这三天里所有离岛大船的船牒，将每条船的间量、仓容、吃水深通通算一遍，尤其货船，离岛的船都该是空仓才对，载货蹊跷的，通通令人追上去拦截。”
一层层传话下去，所有人全忙活起来，唐荼荼回头望着山肩人满为患的道场，心跳得砰砰的。
疍民不是贼。二哥是有能耐给他们翻案的！
庙岛西侧，几百个府兵围成了圈，拉了栅栏，把疍民里的刺头全围在里边。这几十人前天带头与官兵起了冲突，昨日抵抗毒烟时，又重伤了两个县兵，都是手段狠辣的人物，臬台大人发了话，说要把这伙人盯紧。
几个麻猴似的少年揣着干粮，从栅栏缝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捱了官差几声骂，也跟没听着似的，全聚到了阎罗旁。
年纪最小的那个叫社哥，手脚勤快，嘴也甜：“头儿，你吃这包子，我尝过了味儿挺好的。”
“这群狗官缺了德了，全是素馅包，连肉星子也不放一粒！一人只给俩包子，说是怕顶了食，呸！”
阎罗折了一条腿骨，头上干透的血糊得睁不开眼，可他已经两日水米未进，疼在生死面前不算什么，接过那碗粥几口进了肚，包子没舍得吃。
他身后一块帷布、几根枯木，圈出了一个锥形的围挡，那里边缩着个女人不停地咳，咳得仿佛每一口气都是最后一口，分分秒秒要断气似的。
阎罗拖着断腿走过去，问了句吃不吃喝不喝，布底下蜷着的女人摇摇头，抖着手慢吞吞掰开一只包子，把鼻尖凑到包子馅前，闻了闻炒鸡蛋、木耳与香菇的味道。
鸡蛋炒得好嫩，是用好油炒的，用好油才能炒成这样的金黄色。
这味道好似让她得了巨大的满足，女人心神一松，把掰开的那半包子塞到阎罗嘴里，浅浅露出一个笑，又捂住嘴开始咳。喉间的血沫咳得止不住，布帘子上溅了碎碎密密的粉点。
“睡罢，阿茂再睡一会儿。”阎罗碰了碰她的脸，合上了布帘，整个人被悲痛锤得脸色青灰，撑着膝盖走回原处，吃力地坐下，端起了阿茂那碗粥。
社哥和旁边一伙人围坐成圈，都沉默地看着，这么些年，他们就没见过头儿低过头。有那么一瞬间，社哥甚至觉得衙役打断的不光是他的腿，连他的脊梁也一起打折了。
他小心翼翼问：“嫂子她……好些了么？”
“你嫂子熬不过去了。”阎罗大口大口嚼着包子，仿佛啃着谁的肉：“掉海里呛了水、又连咳三日不止的，便没救了，撑不过这两天了。”
社哥舔舔干涩的唇角，指指山上，眼睛里蹦出点光：“山上有大夫，都穿着白大褂。渔丫她们说那里头有神医，只要跪一跪，抱住神医的腿像回事地哭两声，神医就会给他们看病，不要一个铜板。”
“不准跪他们！”阎罗冷不丁喝了声，狼一样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那都是官府的人！当官的害我们成什么样你忘了吗！给官磕头讨饭，一辈子都是当杂碎的命！你嫂子能熬过去是她的造化，熬不过去，我一天三顿给她坟头摆饭！”
“我、我……阎哥别发火，我就是随口一说。”社哥吓得不敢说话了。
丛有志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把少年推到一边去了。
他们一群人，各个贱名，但又与成天跪这跪那、遍地讨饭的疍民不一样，他们是站着的，打小父祖辈就教‘跪天跪地跪鬼神，不跪畜牲王八孙儿’，这些年脑袋别在裤腰上，钱没攒着，一身骨头却比什么都硬。
“且养好伤，看看那些狗官打算干什么——不怕死的都备好家伙事儿，咱们逮住空子杀出去。”
丛有志挑起三角眼一扫，周围的青年有几个被他吓得缩了脖子，嗫嚅着才要开口，便被丛有志堵死了话。
“怕死的站出来，老子一刀攮了你。”
他腰上拴着截烂麻绳，怀里藏着铁片刀，脖子上挂着一条糊满油泥的骨头串，可身边的人都知道丛有志拿这三样不起眼的物件杀过多少人。那串三角骨头，每一颗都是钻深海里拔下来的鲛鲨鱼牙，比剪子可锋利得多，捆根棍上能当匕首用。
一群青年不敢说话了，渐渐地，眼里都涌起杀意来。

第320章
成就一个名医,需要三十年，要治过成千上万的病人。
培养一个医术精湛的坐堂大夫，需要十年,有几百病例的积攒才行。
但速成一个初级助理救护师，教会他完成插管通气、包扎止血、骨折固定、心肺复苏这些技能，仅仅需要二十个小时。
“大家记住了，手边药材不够的时候，绿豆、金银花与甘草是万用的解毒药。绿豆熬汤灌服，减毒最快；金银花清热消肿；甘草不光解毒,还抗利尿,防着多溺伤肾。”
杜仲说话永远轻悠悠的,声音落不实。
天津城里没有散在街巷里的御医——御医都被大官供起来了，进门出门都跟皇上驾临似的。但天津城里的名医却不少,别的大夫教徒弟,不打不骂就是大善人了，师父讲话时是绝对不允许顶嘴的，徒弟得把师父的每个字捧得高高的才行。
到了杜仲这儿,“小杜大夫你过来看看”、“小杜大夫这边瞧瞧”，一天一夜没停过。
只是杜仲体力吃不消了，这孩子天天吃着素，本来就没长出壮实身板,一宿没睡，走两步便晕晕沉沉的,一个趔趄差点栽地上。
“哎唷！”廖海吓一跳,喊了声“师父得罪了”,矮身一蹲,背起他就往休息的地方跑。
这人力车实在简陋得不像话,杜仲被颠得七荤八素，抬头冲着天，呼出了一口疲惫的气。
他身边跟着的都是县学生，这些青年人聒噪又热络，围着他，这个惊叫“师父怎么了”，那个嚷嚷“师父怎么头晕了”，“师父没事吧”，“快去给师父盛碗热汤”。
一只又一只的手伸过来，给他把脉、按太阳穴，也帮他捏手臂松弛肩膀，热乎乎的手炉塞到他怀里。
杜仲轻轻闭上眼，藏住眼角一点湿意，把怀里的手炉往心口揣了揣。
好暖……
娘娘像前立着两座日月石塑，汉白玉的台基有一人高，明晃晃的。
疍民里边有见识广的，说这汉白玉跟皇上脚下的台阶是同一种石料。小孩们全疯了，一个一个排着队爬上台基，全身绷得直挺挺的装皇帝样，底下一排孩子呼啦啦下跪，喊着“皇上万岁”。
衙役们从旁边过来，听着“万岁”捏了一把冷汗，赶紧把这群不懂事的娃娃撵下来。
司值官拿着第一封案情公示书贴到玉台上，这张新鲜的纸招来了稀稀拉拉几十个疍民。
不识字的文盲们大眼瞪小眼，司值官清清嗓子，扬声念：“大伙儿都过来看，上头贴的这是案情公示书！严钦差与‘小贺先生’发了话，凡是受了此案牵涉的人都有知情权！”
“大伙儿知道什么是知情权吗？就是说，在一个案子破案过程中，大伙儿有权知道自己被安了个什么罪名！有权查阅案件的相关证据！有权给自己辩护！”
“谁有什么疑问，有什么线索，就过来我这儿登记，这些消息立刻就会报给大人们！大伙儿都听懂了没有啊？”
没人听得懂的。过来凑了个热闹的百姓扭头，又行尸走肉般坐回了广场上。
也不知道是毒烟熏的，把人熏呆了，还是这些人本来就如草芥一般，活一天算一天，走路不是一步一步扎扎实实迈出去的，像是绳子吊着顶，空荡荡的两条裤管里伸出两条细腿，脖子在前，屁股在后，就这么脚不沾地地“游”过去。
这些咸鬼不吼不叫的时候，那点活劲儿散去了，更不像人。
值官连着喊了三遍，这“案情公示书”也没招来几个人。
但很快，第二封案情公示书贴在了第一封的旁边。
值官更卖力地喊着：“大伙儿都过来听一听，眼下已经搜着好几条线索啦，严钦差断定能载得动银箱的船必定是大船，能悄默声地把银箱运上船，必定是在天黑时，顺着一查，在库房后头发现了深深的车辙印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几天有人从神堂的库房里运了重物出去！运到了码头上！”
“离了码头的大船总共有七艘，三条载满了客，另外四条船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这几条船都在船局挂着名，全驶向南边去了！钦差已经派了快船去追查！”
“从来外贼必有内鬼接应，钦差把神堂里的道士真人们都押起来了，正一个一个地召他们问话，今日便能有个结果！”
差役站在石像前吼破了喉咙，嗓门大确实有用，底下围着的疍民越聚越多，却只是仰着头呆呆看着他，没给出什么反应。
多年缺油少肉的日子弄迂了他们的脑子，什么钦差、什么船局个个是生词，对一件事的反应比城镇里的百姓迟钝许多。
可也有的是人脑子清醒，人堆里嘘声一片：“怎么审？鞭子镣铐，麻纸糊脸，老虎板凳辣椒水？官老爷们除了这套还会干什么！不去想怎么破案，反而去审道士？”
值官忙说：“没有用刑！只是问话，不是拷打，‘小贺先生’说了，问话过程是公开透明的——大伙知道什么叫公开透明吗？就是不怕人看，随时接受百姓监督，你们派几个人出头，过去看看官大人们是怎么查案的，就知道什么是公开透明了！”
人群静下来。
那片叫衰的声音渐渐变成低语，变成左顾右盼。胆子大的、不怕事的，惊奇又新鲜地举高了胳膊，朝这“案件全程公示”的告示伸出了手。
“外边什么动向？”
“姑娘猜得神了！”叁鹰眉飞色舞，就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疍民一听，好嘛，能亲眼去看官老爷审案，全涌过去了，把询事房围了里外十八圈！广场都空了！全过去看了！”
“那就好。”唐荼荼露出一点笑。
“还有更好的呢！”叁鹰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姑娘您爹，唐大人那不愧是礼部出来的，仁义道德四个字都让大人学明白了——姑娘你不知道啊，光是这一下午，您爹答应了好些人，应许了要从县衙支钱供养疍民里头最贫寒的人家，得了病的、岁数大的、娃娃吃不起饭的，他说全都要供，县衙供不起，他就拿自己存了这些年的钱供，钱还不够，就去跟皇上请旨，跟户部上书！”
“我站旁边听着，我就掰着指头算，养活这么些人一年得好几千两，唐大人真是这个！”叁鹰比了个大拇哥。
“我爹说的？”唐荼荼惊了两秒钟，又觉得这事是她爹能干出来的，忍不住笑说：“用不着花他的老本，我有别的主意。”
叁鹰还要再问，唐荼荼却不肯开口了。
手头的贫困户安置补助计划还没有写完，她不习惯在事儿没落地之前宣扬，讲出来似乎就会破运气，万事想要成事，在最紧要的关头都需要那么一口运气，才能安安稳稳落地。
军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唐荼荼闭着眼睛歇眼，趁这工夫研着墨。
二哥中午一口气没歇，又赶回了登州，盯着府衙追查供神银去向。他拿着钦差印，所过之处说截道就能截道，说封码头就能封码头，绝不能让这三十万两银子再折道去别处。
臬台大人留在岛上主持大局，这位老大人是典型的既有官威、又有手段，把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
有军令状在前，没人敢贻误案子，到了第二天夜里，一群传令兵就坐着速度最快的艨艟回岛上报信，到了山脚顾不上勒缰，急匆匆地滚下马，冲进了军帐。
“报——！大人大人，案子破了，失窃的三十万两找着了一半，在芝罘码头的货栈里找着的！严钦差大发神威，抓走十几个官，还带兵从王同知、许善世两家的后院开始搜，带了好几百兵，是抄家的阵势！”
抓了十几个官，抄家？！
老臬台惊得瞠了眼，他脸上且才露出怒容，大帐里的几排官员中就有一个噗通跪下了，狠狠呼了自己一嘴巴，几步膝行到了桌案前，眼泪鼻涕淌了一脸，抓着臬台的腿直磕头。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不该鬼迷了心窍，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臬台惊骇地站起来退了半步：“这是做什么？起来，起来说话！”一抬眼，竟看见帐中又跪下了一个，之后跟着跪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你、你们……”
老臬台为官三十载，考核了三十年的吏治，见过哭的跪的磕头的，没见过这么多官一齐齐跪地磕头的阵仗。
底下一个一个官员全是考过科举的大学问人，这关头竟连遣词造句都顾不上，争着抢着倒出来的全是匪夷所思的话。
“下官该死！上个月，府衙的吴理问提了一盒秋梨酥送我那儿去了，到开盒吃的时候，我才看见底下藏着一叠银票……下官一时失了神智，没把那一叠银票还回去——可吴理问只要我办了一件事，要我把码头西角上的货栈腾空，他没跟我说是囤什么东西啊！”
“大人，下官有罪啊！可下官没掺和这事儿，只是听到传闻说坊间起了几家私铸作坊，铸银锭子的时候往里头填塞铜芯！下官可没跟着掺和啊。”
“下官失察，请大人责罚！”
——盗取巨财，买通船局，把几万斤重的钱财藏到码头的破烂货栈里，还要私铸八成银……等这波银子流去了民间，再行分赃。
从海岛到船局、从神堂到码头、从州官到官铸作坊，要打通多少关节才能犯下这滔天大案！
老大人气得伸脚踹到一个：“你们怎敢！啊？一个个的都是朝廷命官！官家缺你们吃了，还是短你们穿了？平时一个一个伸手要钱，还填不饱这脏肚？你们怎敢？！”
“大人！”
“大人！！”
臬台气得眼前发黑，被七八只手扶到椅子上，胸中一团乱麻，想不清楚这事儿要怎么埋、怎么盖，三十万两，那可是三十万两，能把登州一半的官都扯进来！
而庙岛……他猛地醒过神，庙岛供海神娘娘已经供了一百来年了，到底是这一年忽然起了贪欲，还是年年的供神银都会这么凭空消失？！
老大人一身冷汗浸透了背，眼前密密麻麻的灰点才散，一张三尺长的文稿已经被捧到了他眼前。
一个不知姓名的冷面侍卫，手捧这长卷说：“殿下口谕：事不论大小，都要立刻向百姓公示案情进展——请大人盖官印罢。”
……盖上官印，这就是公函，就是请罪书，擎等着皇上是下铡刀还是掳官帽了。
帐外白光骤闪，夜幕猛地被一道惊雷劈了个贯穿。臬台年老而不中用的心脏咯噔一下，睁眼再瞧，只觉半边天都摇摇欲坠要塌了。
这封公函装在盒里呈了上来，叁鹰等着姑娘看完了骂人，也知道姑娘是这脾气。
等了半天，没见姑娘挪一下手指头，要不是还在眨眼，真跟坐着睡着了一样。
叁鹰以为她没看明白，特地解释：“地主老财们供神用的银元宝，一般不用官铸银，都是财主们自己打模铸造的纯银锭，底下有祈福祝祷的字样——这些带着字的银子要是直接流入坊间，那一查一个准，所以贪官们想贪这笔巨财，要先把供神银融了，铸成别的模样。”
“熔银子多快啊，三十万两，开窑烧两天的事。这头熔银，那头浇铸，往模子里浇银水的时候，底部填块铜芯，八两的银子能变成十两重，这就是八成银——除非像华掌柜那样天天摸钱的，不然谁能掂出来？”
他们说起银子都轻淡淡的，好像银子就是银子，上头没沾着人命和着血。
可静海县一年的户税不到万两，三十万，那是二三十个县城的平头百姓一年从口粮里省出来的钱。
她把这长卷折好，平展展放在桌上，“我以前听说，穷人家一年二三两银子就够过日子，我见过苦日子是怎么过的，糠咽菜陈谷米拣着吃，却没见过一天能分赃几万两的人家日子是怎么过。”
叁鹰没她这样敏感纤细的神经，何况，能跟姑娘接上频的人也不在这儿。
他歔口气：“姑娘拿主意吧，主子说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听姑娘的。姑娘要是想公示，咱就把这张告示贴出去，姑娘要是犹豫，那也听您的。老大人那头已经做好了平叛的准备，就算百姓闹起来也伤不着人，这回真伤不着人。”
唐荼荼摩挲着指肚上的茧子，在这刻板的动作里稍微得了点心安：“贴出去，没有百姓受了难却还要封住他们眼耳口鼻的道理。看不懂字的，读给他们听。”

第321章
登州府,山东辖下第一关防重地，全省三个营二十六卫所，其中二十个卫所都在登州。此地多出武人,北六省出了名的骠将故里，“年轻时候进海卫所攒军功，老了变卖田铺去济南养老”，几乎是此地权门望族都心知肚明的一条晋升路。
可这一夜，无论在官场浸了多少年的官员都一宿没敢合眼，不停地跟门房打问消息。
到底是什么钦差,能不声不响地把一十三道坊门全封了、蛮不讲理地带兵冲破了五个官员的府邸——这、这钦差是不要官帽了吗！如此大案不用呈上去等皇上奏裁吗！谁给他的兵？谁给他的胆啊！
这乱了章法坏了规矩,可不论大官小官,谁也不敢往黑漆漆的夜幕里走一步，如惊弓之鸟似的,一整晚竖直耳朵听巷道里的动静。
钉了掌、披着甲的战骑不知来了多少,一刻不停地往城中心冲，轰轰隆隆的动静能叫官员从头皮麻到脚趾尖。
“殿下，又查到了一处！”
进了城,赃银行过的痕迹更好找，因为处处都是眼睛：“探子来报，前天后半晌，有四辆马车从货栈接了货出来,驶向了知州府，盘库册上记的是‘黄鱼四百斤’。”
“去查。”
“是！”
死物比活人好审得多,码头上出入大宗货物都有记载,把“银箱”登记成“黄鱼”,这叫巧立名目,但“黄鱼”出入码头的记录总是少不了的,循着不合理的去查，真相只隔着一层纸。
登州知州府。
前衙死寂，后宅的浓烟熏黑了整个院。满宅子妻妾都在抱着儿女哭，什么心肝宝啊肉的，刘知州一个也不顾上哄，急得满院乱窜，跺着脚叫唤：“快烧，快烧啊！没有灶不会堆火堆吗！赶紧烧啊！”
院里的下人都疯了似的，急冲冲地穿梭在库房、正厅、书房与各位夫人姨太太的卧房间，把老爷平时护到眼珠子里的那些宝贝一样样地抢出来，往地上砸，往火里扔。
大家的墨宝、价值不可估量的字画、满地的金丝毯……平时刘知州只觉得这些东西轻飘飘的怎么也不够，可眼下，这些阿堵物怎么就烧也烧不完！
他跳着脚嚷着：“生火啊！没炭了拿柴不能生火吗？废物！都是废物！先烧贵的！你们这些奴才分不清贵贱吗！”
刘知州急得没了分寸，一把夺过下人手里的字画，几下扯烂扔进灶台，拿炭扒子往灶眼深处捅。他当了多少年的金贵人，哪里会这烧火打炭的活？火舌猛的窜起，冲上来燎了他的手。
“老爷，老爷！”
“别管老爷我，快烧啊！”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沉沉的闷响，这动静是从大门外响起来的，院里所有人都发起抖来，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门。从没人听过这“咚咚咚”的声音，可此时此地，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是冲车，是卫所里才有的攻城械，专门用来破铁门的！
三道小臂粗的铁闩没撑过十几撞，锁了一夜的府门霍然洞开，从前堂刮进来的风把满园灰屑扬了刘知州一脸。两排防风灯闯进后院，以不容质疑的势头占领了府衙每一个出入口。
黑压压的铁甲兵让开道，从中走出来的竟是个白脸青年，见到这满园的大火浓烟也没露出稀罕眼神，扫来的那一眼，像刀锋刮过了刘知州的面。
“焚画取暖，大人好雅兴——来人，押了。”
知州刹那间白了脸，一句“下官有罪”都没从自己的嘴里喷出来，便被堵住口拖下去了。
这些铁甲兵训练有素，满园子都被烟熏成锅底色了，他们愣是能把满地烧得不像样的屏台字画、绫罗绸缎拾整出来，字画分成字画，绫罗并上绸缎，铺满园子，一样样辨认这是什么东西。
“书圣后人临写的《平安帖》。”
“金台驿出土的《将军醉归图》。”
“江南百宝集。”
这刘茂生是个清官，晏少昰记得他——州官每隔一年就要进京述回职，去年，这位大人站在金銮殿上撩袍面君的时候，裤子是条毛布袴，两个膝盖处露了两块大补丁出来。
父皇便笑，说爱卿不必如此俭省，缩衣节食伤的是身啊。
刘大人当时怎么回来着？面红耳赤地辩着，他说‘微臣出身贫门，是全族叔伯兄弟事着农桑供出来的，一日不敢忘父老乡亲提携之恩’。
他怎有脸这样讲！
火灰遍天，擅书擅画的官员从余烬里扒出来几只红木箱，摊在地上给殿下看。这些字画进了知州府，还没来得及往库房规置，从供神箱里扒拉出来的东西果然样样是精品，画着八仙，画着吕洞宾、张果老，烧成了这德性，也能看出工笔神韵。
“呵，刘大人真是……什么都敢留。”
晏少昰鞋尖踩上去，碾碎了“敬太后千秋，长春不老，寿比日月”一行字。看落款，这是去年皇祖母过寿时山东敬上去的生辰纲，刘茂生竟也敢劫。
他把脚下的松石图碾成粉，道：“找几个书画匠，估估价钱。把这府里每一寸地砖都撬起来找，看看地底下还漏了什么。”
“是！”
钦差带兵冲破知州府的消息，把一宿没睡的官员们惊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那可是知州！一州长官，也这么说抓就抓了？这才两个时辰，州官县官倒了一半，皇上微服出巡也不过是这阵仗吧？
“严钦差、严钦差，到底哪里冒出来个严钦差……”
府台同知热锅蚂蚁似的不停转着步，咬着这个“严”字绞尽脑汁想，猛地一惊，差点把自己舌尖咬下来，披上官袍冲出厅堂，扯了个侍卫就吼。
“快去传话！什么钦差，这不是王孙就是皇子！速速与我前去迎驾！”
至黎明时分，蓬莱县并登州府的官员终于整齐了队，急匆匆冲上码头。却只看见海沧巨轮驶离了海港，巨大的帆影迎着晨光，冲进了汪洋中。
钦差大人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走了。
同一时间。
庙岛上的疍民吃过早饭，被一阵敲锣的动静引到了汉白玉神台下。
晨光还没把这块小岛照透亮，朦朦胧胧的雾拢着，看不见太阳，人便昏昧。
这是臬台座下十几位官吏研究了一宿的、公示案情最好的时辰，因为这个时辰疍民刚醒盹，广场上人不会很多，才能让消息慢慢地、稳稳地传开。正午不行，正午人的火气最盛，一旦群情激奋，容易跟官差动起手来。
这回来读案情公示书的是臬台手下几个得用的文士，各个都有好口才，这关口不敢用官，穿上官袍站在这儿怕是会被愤怒的百姓撕了。
汉白玉塑的海母神像太高了，上千疍民站在广场上，像蜷曲在她脚下的蝼蛄腐鼠，精白与黑灰、圣洁与恶浊，两种颜色撞得人眼睛疼。站在人潮最中心，甚至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窒闷感。
文士们捧着烫手的公示书，因为提前得了吩咐，谁也不敢之乎者也拿捏辞藻，怕百姓听不懂，讲的全是大白话，把案子的前后脉络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知州刘茂生为首恶，唆使岛官许善世、苇荡卫所指挥使刘明二人转运赃银，又煽惑衙门理问、典记等人大行方便……此一十八名贪官恶吏已悉数归案，择日就要送到京兆府去审啦！”
文士慷慨激昂地讲完，眼睛从公示书上挪开时，惊得后退了半步——他站在石台上，里八圈外八圈围着的疍民几乎要凑到他脚下了，全仰着头、伸直脖子，睁着一双双鬼火似的眼睛。
他们太热切地想要知道这封新的公示书上又写了什么，是不是像第一封一样，案子有了大的进展；是不是像第二封一样，允许百姓旁听审案。
可细看，底下一张张面孔、一双双眼睛，全是懵懂的、糊涂的。
刚念完稿的文士愣住了。
这群人，这群草民……竟是连他口中的大白话也听不懂。
值官在这白玉台基上站了一天了，对这情形可太有数了，用真真儿的大白话重新翻译了一遍。这蠢人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危机公关，话白得过了头——
“就是说，登州知州刘茂生带头作恶，勾搭了当地十几个贪官，齐齐合手劫了三十万两供神银，这些贪官全都被钦差大人抓起来啦！”
远处近处的疍民总算有缓过神来的，沙哑的喉咙吼着：“是官老爷们贪了银子，拿我们顶罪是不是？”
值官义愤填膺：“可不就是如此！”
疍民又吼着问：“要是没人给我们翻案，官老爷就要逼我们去死是不是？”
值官连连点头：“是！多亏有钦差大人，钦差大人威武啊！”
大白话反反复复地讲，疍民们有眼有耳的，全听了个明白，一时间群情激愤：“让这些狗官出来，给我们一个交待！”
值官胸中一股正气热腾腾地往心口冲：“说的是，该给大伙一个交待！”
“狗官该死！”人潮汹涌，声浪也一浪浪地涌过来：“狗官该死！”
有那么一刹那，值官的心声与这千千百百道声音合上了鸣，一时热血上头，举起双手随大伙一起高喝：“说的是，狗官该死！狗……”
他猛地被人封住了口，身后一名影卫箍住他矮胖的身子往石台下飞去，险泠泠地避开一块朝着他面门砸来的砖。
值官被砸得心有余悸，救他的影卫一把将他推进侍卫堆里，迎头喷了他一脸唾沫：“犯什么愣？咱们都在狗官的行列！”
……噢，是了，我也在狗官的行列——念了两天公示书的司值官悟过这一茬，看着底下疯了似的疍民，忽然之间，遍体生寒。
“狗官该死！杀了他们！”
整个广场上的疍民全咆哮着朝这方涌来，这些从未沐过教化的无名鼠辈，也不顾忌什么律法与天威，抄起破砖、烂木、生了锈的鱼钩和叉戟，每一把凶器掷来都盼着见血。文士们抱头鼠窜，狼狈地往兵士高大的身板后边藏。
叁鹰抄起锣锤几下敲破了锣，吼了声：“校场兵何在？还不速速安抚百姓！”
可这样的动乱如何能安抚得了？这不是前天竹杆子里塞烟弹、毒烟一点闷晕了了事。官兵都接了死命令，只能安抚，不许伤民。
一时间平叛兵只能拿身板当城墙，死死护住中间的文士与小吏，防不住身后的拳打脚踢。
军帐中，上一任的陆字头老影卫——年掌柜老神在在坐着，拂去杯中茶沫，抿了口浓得发苦的滚茶。
“大人，殿下说了，不破不立呐。”
他们面前放着的是一张誊抄了一遍、却整整雕琢了两日的文稿，卷尾盖的小方章分明是殿下的私印，可满纸字迹楷不是楷，草不是草，甚至不是拿毛笔写的。一横一竖一弯钩处处笔锋，坚硬锋利得仿佛能透纸扎人。
不破不立……
臬台大人脸色在几番变化中挣扎，最终，抖着手盖下了第二个印。
“按察使官书在此！——今日，登州府及天津下县大小官员四十七人都在岛上，就地升堂，接受百姓问政。民有不满、不忿、有怨、有陈年冤屈要禀要告者，通通来报！”
“——自今日起，民告官不受坐笞五十之罚，诉胜，民得抚恤；诉败，官员自勉，内审功过，不准向百姓追责。”
这封官书，寥寥百来个字，随着官兵的喝声流遍了庙岛。
就地升堂……
接受百姓问政……
蓬莱县、登州府，还有寥寥几个天津官直听得腿肚子转筋，一时竟不敢回想自己这些年做过哪些亏心丧德的事。
唐老爷拢共上任不满一年，四十多个官员里唯独他无畏无惧，踩着扶梯，第一个爬上了汉白玉神台，矮胖的身子竟走得虎虎生风。
公孙大人狠狠一咬牙，握住扶手的力道像握住了自己的命根。旁边的下人急忙抓起脂粉，把他黑沉沉的脸色抹匀了些，托着老爷的肘，扶住老爷的脚才得以让老爷踩稳扶梯。
剩下的官，几乎都是被兵连催带请地提溜上去的，一人一张椅子，两股战战地坐上了审判台。
动乱中的人群静下来，渐渐变成骚乱，变成争议和沉默，千百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神台，冒着鼻涕泡的稚童尚且懵懂，可青年、中年、上了岁数的老妪老汉，望向神台的目光中皆有火燎原。
而这两日，靠一封又一封案情公示书堆叠起来的律法公信力，甚至抵得过疍民信奉了几百年的“海母会惩治恶人”的神说。
海母她没开眼，恶人总是又富又贵又长寿。
海上有巨轮劈波斩浪而来，晨光大盛之时，死寂的广场上终于爆出了第一声。
“草民有冤！草民全家老小一十二口，去年都被斩首于闹市口，尸体剥皮塞草挂在海门楼上！官老爷说我家贩私盐，可草民家中没贩过私盐，从没与盐枭有过勾结！”
“草民有冤！草民状告海事营队副赵蒲塘，杀我妻儿老母，夺了我家祖宗传下来的三条大橹船！”
“草民也有冤！”
……
堵了千百年的大坝终于泄开了一个口，黄河水咆哮冲涌着，将深埋在泥沙底下的冤魂扯起来，随着生人一起，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第322章
晏少昰来得迟,这场审判会他只听了后半程，坐进粥棚里，和唐荼荼分了一盅枸杞粥。白粥不顶饿,热腾腾灌了个半饱。
广场上一声声的“草民有冤”，几个主簿奋笔疾书，三盒墨堪堪够写完一册冤屈录，这些草纸整理好，到明日会变成一封封诉状呈到省衙，由各省上官先行问罪,该罚的罚,该抄家的抄家。
台上总共坐着四十七个官,这一上午，铐走的还不足个零头。
因为贪官底下有恶吏,恶吏底下还有打手,打手混在盐帮、漕帮里，从上到下一塘子污水淤泥。疍民陷在最底层，跳起来,也只能咬到池底腐烂的藤，靠这根藤扯着大船震三震。
唐荼荼不懂政治，也不懂官场生态，她想做的,不是把哪些官踹下去，那是殿下要做的事——她想得浅,只是想借此机会,让疍民们抓着藤浮起来。
要疍民们知道天大地大,律法最大,这世道是讲法理公正的,法可以压得住全天下的贪与恶。
坐在台上的四十多个官员慢慢醒过了这茬，软着腿坐直了，才敢安下心来听疍民的冤屈，不论是不是自己辖地的、是不是自己分内的事，都认真听进了耳。
所谓敲山震虎，不外如是。
旭日高升，风渐渐和暖。
晏少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迎着日头看她，几天来，头回在荼荼脸上看到点笑。
“说说之后有何打算？”
他这两天总是拿时政考她，唐荼荼不信自己那点子愚见真能启发到二哥什么，却还是认真想了想：“这是山东地界，贪污案归他们管，臬台大人治贪，我们治民，说到底，疍民的户籍还是落在天津的。我爹一个小小县令，在这儿什么也调度不动，只有回了县里，才能想办法安置疍民。”
晏少昰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咱们傍晚就启程。”
这些疍民眼里愈烧愈沸的火，让他心头始终吊着点不安。
他能雷厉风行地抓人，却不能不由分说地杀官。前者是藐视王法，回京挨几顿训、关一个月禁闭的事；后者却是大逆不道，父皇都未必肯保他。
百姓有冤，诉了冤还不够，要给恶官定罪需得严明审查，要寻访受害的苦主，等主犯、从犯、累犯、伙同逐一招供，再连犯人带状纸送进京，等三司的判决。
这样拖拖磨磨，未必能平息疍民的怒火。荼荼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先给疍民安置生活，再一个月就要立冬了，上千条破船飘在海边，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头儿，丛哥，打听着了！”社哥风风火火地窜进篱笆栅，张嘴把自己听了一上午的消息全倒出来。
阎罗听了，仿佛没听着，抵着块粗粝的石头做磨刀石，一下又一下，僵板地磨着手里的铁片。
社哥喜上眉梢，连讲带比划：“臬台大人可威风了，当场发了话，要给有冤屈的百姓都伸冤。哎呀你们没看着，坐上头的官员快吓尿了，脸白得跟刷了腻子一样。”
丛有志冷笑着把这小子扯过来：“当官的话你也信？越是大官越会骗人，那是他们做戏给你看的。”
穷得连饭都没吃饱过的孩子，哪里正儿八经的看过戏？社哥被这话戳烂了满腔欢喜，呆呆地问：“不能吧？官书都贴出来了。”
“我问你，他们一上午提溜走几个官？”
“五个……”
“被押下去的官穿什么色儿的衣裳？衣裳上头画的什么花？”
“绿色儿的，衣裳上头好像没花……”
“蠢材啊！”丛有志又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指望把这小子打清醒：“穿绿袍的都是八品、九品的小喽啰，哪算什么官？大官踹了几条哈巴狗出来糊弄你们，你们还真信了？”
“他们怕咱们造反，什么‘就地升堂’，什么‘民举官不纠’，都是糊弄人的把戏！”丛有志回头，冲那几个眼底隐隐发亮的青年吼了声：“谁也别动这蠢心思！裘老汉已经拴着船等在北锚地了，今夜我们就走，往东北闯！”
一群青年被他吼得缩回头，垂着脑袋，藏住了眼里惊骇恐惧的光。
东北……竟是要带他们往东北闯……
寻常的陆地百姓，只知道岸是岸、海是海；博学些的读书人，知道海的外头还有海，海的中央有海岛。
可有一些岛屿，各省的舆图绝不会把它们画上去。因为那些岛屿神出鬼没，长在迷雾里，除非凑齐天时地利，雾门才会开。
那些岛是海匪的老巢……
社哥茫茫然的，被命运的绳牵着坐在了丛有志身侧，好半天才把三魂六魄挣回来：“可是，咱们今夜逃不了啊，天津来的钦差说要把咱们带回天津去，好几条巨轮都泊在码头上了，傍晚就出发。”
“你说什么？快仔细说！”
丛有志目露凶光地听完，与阎罗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当口逃是往死路上撞，只能再做打算，恨恨地把磨好刃的短匕藏回怀里。
一个冤情串一个冤情，酷吏杀人夺妻的、杀人夺财的，盐仓鼠窃找人顶罪的……
臬台早先就知道沿海州县乱，可没人告诉他乱成了这样。他再回想自己往年来此地走访，民生祥和得活像一幅专门画给他看的画，今年变成了鬼画皮，妖魔鬼怪全蹦出来了。
忍不住叹了声：到底是二殿下啊，七杀命格，所过之处，是要趟平一切不平事啊。
他带着通政司被这一脑门官司弄得焦头烂额，听闻殿下要将疍民送回天津，赶紧应许了，索性议定今年的庙会就此结了，把上山的神门一锁，好叫受了惊的海神娘娘得个清静。
从莆田老家来的海神娘娘初初镇海，就看了场这样的盛世太平，若石像当真有灵，不知会长叹几许。
一整个下午，官兵都在组织疍民登船，回天津的船是以海沧船为首的军用巨轮，天津多少官员都没坐过这船。可差役说破了舌头，愣是没能把疍民们催上船。
他们惦记疍船上那些破烂家当！
几根烂木头、几块烂油布拼成的船，舍不得丢也就算了，烂鱼钩、臭饵料，发了霉长了毛的虾酱，什么都要带，岂不是胡闹吗？两条海沧船，满打满算能盛一千多人，加上两日用的食水和压舱石，负重载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增加了。
疍民偏生不听，还称要划着小船回天津——这两天有风又有浪，巴掌大的小船怎能趟得过浪？
负责安排他们登船的官吏愁秃了头，敲几下锣，扯着嗓唤几声：“钦差大人说了，等回了天津给各家发二两抚恤银，形同官家从你们手里买了这些破船，成不成？”
一上午的诉冤好像掏空了疍民的力气，码头上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呐，全闷不吭声，沉默地检查舷板、牵拉锚头，没一人响应的。
“风浪太大，小船入海多危险啊，等回头风浪小了，大家再回来取船中不中？”
好声好气劝了半天，没人理会。
几个小吏黑着脸骂“蠢驴”，对视一眼，眼里都露了狠劲。钦差发了话，要全员在酉时之前登船，钦差在外说的话形如圣旨，酉时就是酉时，绝不能耽误了大人的时辰。
很快，官兵开始连推带搡地逼着疍民上船，舍不下大包小包零碎废物的，一把扯走扔海里去。
这竟飞快地找回了秩序，疍民不再闹事了，开始排着队登船，一个个牛羊似的乖顺。
阎罗等人被官兵押着走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情形。丛有志冷冷一笑，斜眼看社哥，仿佛在说：瞧瞧吧，咱们生来为畜生，偶尔被欺压得狠了，站起来叫两声，也没人会把你当人。
阎罗一言不发，把背上的妻子往高掂了掂，稳稳地背着阿茂踩上舷梯。刚迈出没两步，他背上的阿茂被差役扯了一把，差点倒栽葱似的滚到地上。
“哎唷！死人不能上船，你怎能带死人上船啊？”
阎罗被惊出了一身汗，得亏社哥几个都在身边，急急忙忙把他们嫂子扶起来，挂回阎罗的脖颈上。
“差爷看仔细了，她没死，尚有一口气。”
差役半信半疑把灯凑过来瞧了瞧，正赶上阿茂被这一番动作惊动地咳嗽，照面喷了他一脸的血沫。差役见了鬼似的惊退三步，吓得直嚷嚷：“大人大人！这儿有个女人咳血，是个痨鬼！”
“不是肺痨，她是落海呛了水。”阎罗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周围几个差役哪里会听？一个个掩住口鼻，拎着刀鞘把女人往下捅：“肺痨是要一传十、十传百的，这病得眼都睁不开了，还有什么活头？直接埋了就是了！”
“你放屁。”阎罗目光陡然狠辣起来，若非腾不出手，非把这几个肥头大耳的差役一颗一颗牙都敲了。
他藏在胸口的短匕着了火似的，灼热滚烫，可他始终记着身后的一帮兄弟，这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跟官差动了手，他们全都得把命交待在这儿。
两方推搡着，眼看着要动起手来，已经登了船的疍民从舷侧探出身子，认出了这几人的面孔，小声出主意：“阎头儿，拿块布，让嫂子罩住脸上船罢。”
罩住脸的，那是死人。
差役推搡的动作停下来，又跑去跟吏员请示，小吏嫌恶地掩着鼻子，站在半丈远的地方打量了半天，才皱着眉头答应：“上了船不许进船舱，你们一伙人就在甲板上歇息，不许走动，听到没有？”
阎罗从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一条麻袋扔过来，把阿茂兜头罩在里边。阎罗背着她，一步一步踩着舷梯往上爬，只觉身上的阿茂轻得要没有分量了。
可他们这样委屈求全，上了船，小吏还不放心，点了几个差役看紧他们。差役嫌晦气，谁愿意整整两天吃喝拉撒都跟痨鬼在一块？想了个讨巧的招，找了根长麻绳，给每人拴住了一只脚，捆在船尾，二十多个青年就这样串成一串，谁也不能往远走，走一步就得摔个大马趴。
社哥扯着脚上的麻绳，把一丝丝麻纤扯得毛绒绒的，鼻子直发酸。
“我小时候，家里还不穷的时候，我爹给地主老爷养猪，就是这样拴猪的，防着猪跳出圈……小猪会跳，小猪跳得可高了。”他在自己胸口比划：“能跳到我这儿。”
半大孩子没着没调说着屁话，“拴猪”两字，直喇喇地刺着人心。
丛有志没吭声，偏头往旁边瞧了瞧，阎罗扒拉着马草，给他快断气的媳妇刨出个洞，人裹在里边勉强能避风。
呵，老阎家当了几代的屠夫，到了了，倒出了个痴情种。
丛有志意兴阑珊地嗤了声，后脑枕着手臂，听着下层舱室里乱糟糟的动静，心里的火始终翻腾着没熄。
看守他们的差役是登州口音，他听得懂七八分，几人絮叨的声音顺着风流进他耳中。
“……这群痨鬼，不会嫌咱们苛待，扭头去跟官老爷告状吧？”
“官老爷？呵，官老爷管的是良民，这都是什么人？这些都是偷砸抢掠的地头蛇，回去不是砍头就是发配，谁管他们？”
不是砍头，就是发配。
丛有志嚼着一根马草，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拿吸水的布条裹了刀身，只留一个能杀人的刃尖。他给后头几个青年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割断麻绳，躬起身，借着夜色朝差役摸过去。
这些差役，不知是民兵还是登州的水员，衣裳都是麻黄色，只要换上这身皮，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扮成差役，等船靠了岸，再寻生路。
这几条露了獠牙的鬣狗藏在黑暗里，还没逮住机会扑上去，看管他们的小吏带着巡夜队走过来了。
丛有志一骨碌滚回原处，闭上眼装睡。
冰凉的水却从他们一群人的头顶泼下来。
“你们做什么！”丛有志一个挺身坐起来，推开了给他泼水的差役。阎罗的动作却比他还快，狠狠扯住领头的小吏掼到脚边，薄刃逼上他的喉咙。
装水的木桶轱辘轱辘打着转，阎罗扯过来，把桶里余下的水泼小吏脸上。
“这是什么水？装的是毒？”
一照面就被掀了个翻，小吏疼得眼冒金星，愣是没敢叫一声。他知道这群刺头偷砸抢掠什么都干，却不知道他们当真会杀人！刀比在自个儿脖子上，手都不颤一下的！
小吏抖得筛糠一样，喉管被掐出了尖细的音：“这是、是胰子皂水……大夫说拿这个洗手洗脸，能杀菌，人就干净了……”
刃锋拍打着他的脸，这恶鬼伏下身，扯出一个笑。
“呵，你怕我婆娘肺痨会过给人？你也怕死？”
他眼睁睁看着阎罗露出满口尖牙，鼻节倒钩，颧骨瘦削，两眼是不见底的黑，怎么看都是地底爬出来的恶鬼相。
那刀薄得明明就是块铁片，连个握把也无，刃尖抵在他脖子上，随着突突的脉搏一跳一跳。
小吏手死死抓着铁片，热烫烫的血顺着刀口流下来，崩溃地直嚎：“阎王饶命！阎王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糊涂了！——快去找钦差大人！大人救命啊！”
舱房还没安置妥当，夜风转凉了，体弱的病人不能睡通风舱，县医忙不停当，却还得分出人手按小杜神医吩咐的，“给病人编号分床”，“安排大夫夜里巡房”。
巡房还像个道理，编号是图什么啊？谁心里都犯嘀咕。
杜仲很少安排这么多人做事，声音略有些发紧，好在一群县学生与他磨合了半年，几乎可以视作他自己的手与眼，协调做事还算妥当。
海浪拍击着船身，杜仲忽的停住话：“谁在咳嗽？”
“哪有人咳嗽？”唐荼荼耳朵灵，几个影卫耳朵比她更灵，循着声音的来处听，全抬头望向了甲板。
怪道说医者仁心呢，甲板上边打翻天了，他竟能从一片嚷闹的动静中分辨出一个女人气虚咳嗽的声音。
一群人急冲冲爬上甲板。
十几个差役都被掰折了手腕丢在地上，满地打着滚嚎。为首的阎罗披头散发，一身湿水，手里握着的铁片刀几乎要把他自己的掌劈成两半，刃尖对着地上已经吓昏了的小吏，腮帮抖得厉害，在杀他与不杀之间激烈抉择着。
马草堆里有人喊了声：“阎罗，快过来，阿茂没气了！”
阎罗一把丢开了刀，这杀神惶然转身：“阿茂……阿茂你等等，咱们再有一日就回家了……阿茂！”
只一个照面，杜仲便把女人病入膏肓的脸色看了个明明白白。眼见这阎罗冲到女人身前抱着不撒手，杜仲急急道：“来人，快拉开他！”
影卫各个五大三粗，竟不知这么个瘦竹竿有如此惊人的力气，几个影卫竟摁他不住，被乱拳砸中了好几下，最后两个摁胳膊两个摁腿，一人死死压住他，才耗尽这狂徒的力气。
“女，年约二十，脉细，面无血色，气道不通，胸腔有哮鸣音，咳带血的痰星子……是肺水肿合并心衰。”
杜仲掰开她喉头照了照，立刻变了脸色：“你们喂她吃面食了？面食也是能给活死人喂的？她气道只剩一个孔，你给她堵结实了，叫她怎么喘气？”
“准备刀具，做环甲膜穿刺，插管通气。”
廖海没见过师父做这手术，但从那本王氏医案集里看过，呆站了两秒，手忙脚乱地指挥众人准备消毒器具。
所谓环甲膜穿刺，救的是呼吸道梗阻的急症，要在声门之下的凹陷处刺个孔，以绕开喉头水肿部位，用最快速度给病人通上气。
甲板上的疍民越聚越多，眼睁睁看着一群白大褂围着这死人，解了她的上衣，摁住她的手脚，拿刀在她脖子上比划。
那一小簇血从阿茂的喉头飚出来时，阎罗像被迎面抡了一锤。这一锤砸烂他胸口，阎罗怔怔低头去看，好像胸腔破了个大洞，海风呼呼地涌进来。
——人都断了气，怎么还要给一刀呢？
他知道溺过水的人活不长，大罗金仙也难救，只盼着能把阿茂背回家乡，在码头旁烧了，留个骨灰罐子，留个念想罢了。就算是肺痨，为什么人都断了气了，还要割喉呢？
他被侍卫摁着跪倒在地上，茫茫然地望了一眼天，只看见白花花的巨帆遮天蔽日，狭角缝里的天，黑得连颗星星也不见。
他丧父，丧母，无子，收养过两个娃娃，也没养活到会叫“爹”的岁数。阿茂是活在他心口的蜡烛，这一点微末的光也舍不得给他留。
他想。
人这一辈子，到底还要有多苦呢？
疍民是忌讳白事的，海难常常一死一船，白事做起来难看。久而久之，活不过十岁的娃娃便不起大名，死了，家谱上不记名，只留一处白——于是家谱变成了什么样呢？稀稀拉拉几个俗名，满篇满纸的白。
“活过十岁”是悬在每个娃娃头顶的刀，这片刀山奸笑着悬在头顶上，时刻准备要掉。在娘胎里时吃不上油荤，刀掉一把，生下孩子也得是死胎；娃娃剪脐带时掉一把，铁剪不干净，断脐半月后肠穿肚烂；娘不下奶，掉一把，一连三胎饿死的都是常事。
好不容易长出个人形，就要跟着爹娘出海。
孩子不敢养太壮，供不起；老人不敢活太久，怕费了粮。一辈子飘在海上，死了想沾个黄土，埋进坟里的尸首撑不过三天就会被乡民刨出来，说他们身上染着晦气，才会个个死得这样早，尸不能埋，要一把火烧成灰，扬到大海才好。
他们欺人太甚……
他们！欺人太甚！
压着他的侍卫头子腰间别着一个红封的木管，阎罗认得那东西，他见这些人用过，火石一搓，砰得一下就上天。
他挣着一口气，身形暴起，从廿一腰间夺下了这根木管。这东西是什么人造出来的，竟能这样好用，火舌一卷便飞离了手，冲出了帆顶。
“——咻——砰！”
灼眼的红，拖着长长的焰尾，火一样地滚过了半边天。
“拿下他！”廿一骤然变了脸色，阎罗被几把钢刀逼回了地上。
“你点红烟弹做什么！你在给谁报信！”
阎罗哈哈笑起来，笑到满脸是泪，粗粝的嗓子唱起了一首歌。
“男儿好汉壮志哉，我弃愁绪心如铁。
挟戈提刀上岚山，撑篙划桨踏江海。
老爹老母不要念，忍垢偷生非我愿。
攘臂扬头大道宽，不跪皇恩……跪、青、天。”
……
歌声粗犷，词句甚至是豪放的，可船上每一个兵，全在这歌声中白了脸。
这曲调在民间传了几百年，从前朝的前朝一直传到今时，有些地方叫这歌为“好汉歌”，但每一个兵都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匪歌，山匪、林盗、河贼、海寇，个个会唱。
新匪起誓、歃血为盟时，都会唱这首匪歌。
阎罗披头散发，近乎癫狂地爬行两步，把头伸进舷上的炮位孔，饱含热切地盯着东方。
红光坠落的方向，东海中，隐隐浮起一片蚊蝇似的小点。
一艘……
一艘……
一艘又一艘……
巨大的帆影穿破瘴雾，在几十条艨艟、炮舰的拱卫下朝着此方逼来，近得甚至能看到船头的匪龙旗，张牙舞爪，破雾而出！
“殿、殿下，是海匪，好多海匪！”
晏少昰一声怒吼：“全员熄火熄灯！加速行船！”
他环视左右，一把将公孙景逸掼到舷边，扯着公孙后襟逼问：“此处为何会有海匪？”
这是渤海腹心，北有辽东、南有登州，中间上万海兵、几十条巨舰轮值，守着黄渤海要塞！
“怎会有海匪？”
他二人分明身量相当，公孙竟觉得肩头上箍了只铁爪，能生生捏碎他肩骨似的。大敌当前不敢分辩，公孙抓起千里眼扣在双眼上，借着些微月光死死盯着那片船。
越看，公孙脸色愈白，抖着嘴唇开口。
“有传闻说每年海神娘娘大祭，海匪都会扮成信众登岛，靠海吃海的都爱拜月神、拜娘娘……可这些从来都是谣传啊！年年拜神，年年严查，我不知道海匪怎么能闯过海防啊！”
他们越怕，阎罗笑得越痛快，影卫恨到了极点，趁阎罗猖獗大笑之时，一剑压上了他的舌根。
他被刀压住了喉，可还有更多人张开了嘴，一个个疍民夺过官差的火把，朝着东方挥舞着，嘶吼着：“海大王！杀了这些官！带我们上岛！”
“带我们上岛！！”

第323章
船上几百疍民,官兵擒住这个，制不住那个，满船上高呼“海大王”的动静直叫人胆寒。
雾太大,两条海沧巨轮是同时从岛上出来的，另一条船已经被雾裹得没了踪影，只能盼着那条船上的官兵看见示警的红烟弹会迅速来援。
“阎罗，你还傻站什么？快走啊！”
那十几个白大褂围着阿茂，阎罗挣扯着，想去看最后一眼,想看看阿茂死前合没合眼。可他拖着条刚接上的断腿,哪里抵得过同行人的力气？被丛有志扯着后襟扔进了海里。
“——嗵！”
咸苦的海水塞了满口,阎罗觉得自己半条命也舍在这儿了。
海面上雾更重，丛有志飞快扯掉身上的衣裳束缚,发狠说：“海大王的船离咱们不到二里地,给老子拼了命往过游！若今日侥幸能入海大王麾下，咱们还是兄弟；若被炮火轰死，老子年年今日往海里洒酒,祭你冤魂！”
他们个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像海里浮出来的鬼。明知走的是一条死路，心火却烧得脏腑热腾腾的,为了防船上的官兵射箭，一个猛子扎进水下便朝着东边游。
官兵抓船上的挑唆者尚抓不迭,遑论下海去抓他们？
几百疍民冲破防线,有一些人噗通噗通跟着往下跳,更多的人扑到舷边,注视着阎罗他们的目光像看英雄,盼英雄赶紧与海大王接上头，带着海匪杀回来，让这些欺人太甚的官都尝尝受难的滋味。
唐荼荼扒开几个疍民，用尽全力吼：“回来！民是民，匪是匪！明年……兴许今年，朝廷就要派兵剿匪了！做海匪有什么活路！”
游在最后吊尾的几个少年人，仰起头，望了她一眼，立刻被船身挟起的浪头覆了顶。
唐荼荼难过得全身发抖。
她眼睁睁看着这许许多多的人，往歧路、甚至是死路上走，他们成群结队，却各个都是穷途末路的孤独。
天津不穷，海滨也不穷，但“疍民”太苦，这耻辱的名号一背起来就是几辈子，今日一刀剐了，入匪帮抛头颅洒热血去，好赖能换个活法。
她半个身子倾在船舷外，晏少昰把她往后扯了扯：“这些人是海匪的后人。海匪分帮结派，杀人夺宝是常事，岛上的头目最怕哪天落败了被屠满门，所以他们会在儿子晓事的年纪起往陆地上送，防着被仇敌断子绝孙。”
“他们与萧临风一样，是打小被送上岸的海匪，藏在疍民里讨饭吃——听懂了么？只要这些人游到海匪船上，就能活命，自有匪头接纳他们。”
唐荼荼盯着那方，胡乱点了点头。
海面的雾浓重，几息之后，再看不着阎罗等人的影子。
东边几十条艨艟飞快地逼近他们，船上火把明亮。放后世，这是快速登陆艇，船身狭长，载重不多，十几条桨板就能划得飞快，艨艟的作用形同哨兵和前锋，一旦开始疾冲，便是准备进攻的信号。
而海沧巨轮笨拙，三百多名水手在船腹中挥着巨桨，想掉个头都不是容易事，不可能跑得过艨艟，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可那些幽黄的光点越逼越近之时，竟伴着三声号角声停了船，几十条艨艟被海浪卷得上下点头，竟不再往前走。这一双双幽黄的眼睛在雾中窥伺着，居然没张开臭嘴扑上来。
“殿下！他们停船了！”
“相距多远？”
“一里有余。”
匪船这一停，比直直撞上来还叫人胆寒，满船的小官都慌了神：“他们做什么？是不是要买路财？”
“是不是要咱们上船续话？快，快安排几个使节！”
直到匪龙船赶上了艨艟大部队，调转船头，朝向正南位，呜呜的号角声刺破海浪，隐隐还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动静。
——要打要杀的关头，怎还敲锣打鼓跳起火把舞来了？
公孙景逸喃喃：“他们是在拜神……今儿是娘娘正祭的最后一天，海滨有传闻，说祭娘娘的这几天要心诚，不能让娘娘看见你心里的鬼祟——商人不能钻谋，懒汉不能偷懒，杀猪匠不能宰猪……海匪、海匪莫非是不能杀生？”
船上官员十几双眼睛愣愣相对，这半口气还没敢松下来，又被老船官一句话送上了悬崖。
这在海上飘了半辈子的老汉，狠狠敲了敲漏刻钟：“少爷别糊涂了，他们在等时辰！再有半刻钟就是子时了！娘娘只管人间五天事，一过子时就是初六，海匪就要杀上来啦！”
啊，是了……
船上所有人都意识到，论信仰，吃海的渔民哪有赌命的海盗真诚？
晏少昰唇抿成一线：“两条路——其一，我们弃大船逃，咱们船上有舢板，屁股后头拖着几艘淡水船，能盛得下百来人。小船划得快，分散开，一路向西，大抵能在明日傍晚逃回天津。”
公孙景逸急急点头：“对对对，就要这法子。”
晏少昰发狠一笑：“可我平生最恨匪寇。军中禁令，死里求生的是好兵，怯战畏缩的是逃奴——这舱腹中有三百水手，你要舍多少条命？”
公孙隐隐听出他这层意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海匪又不是见人就杀的，海匪只杀官和商啊！这五百疍民、三百水手哪怕做了匪，将来招安还能招回来啊！”
“做了匪，没有能回头的。”晏少昰瞧着这绣花枕头，冷冷哂笑一声：“招安是做给世人看的，实则剿匪会杀掉十之六七，独留下老弱妇孺，彰示朝廷慈悲。”
他纵身一跃，踩上了第二节帆架，俯视着甲板上的疍民，提气喝道。
“诸位听好了！做了匪，没有能回头的！今日尔等上了贼船，来日，剿匪兵就会杀到海匪老巢——尔等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不会织布不会种地，‘海大王’会将你们当成自己人？呵，笑话！今日上贼船的，来日都是被海匪祭旗的命！”
“老弱妇孺躲进船舱，男儿提刀守在甲板上，会用刀枪弓箭的最好，给你发刀枪弓箭，杀一个匪，得五两银！还敢挑衅闹事的，直接提了脚扔海里去！”
船上高呼“海大王”的声音渐渐休止，别说是疍民，官兵也从未听过这样野蛮的招抚书，野蛮，竟管用，连消带打地压制住疍民的七情六绪，满船人都惶恐着闭上了口。
“全军听令！所有炮兵不计火药炮弹损耗，朝着东边轰，一盏茶内放空所有火药。”
这一趟，海沧船是为了供神来的，三五千斤的重炮是一门没带，船上的礼花炮都比火炮多。再威风的战船一旦变成仪仗船，那就是被拔了爪子的老虎，只能盼着一声虎啸吓退宵小。
所以火炮要集中，要密集，要漫天炸火光，叫海匪分不清这条船上到底载了多少火炮，压着他们打出威势来，才能叫匪王忌惮。
可这条船上配了几门炮，公孙景逸比他清楚得多，愣神了一眨眼的工夫又问：“是要边战边退吗？”
晏少昰：“不能退，我们追上去。”
公孙景逸惊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唐二哥！这关口你说什么胡话？咱们这百来个兵追上去，不够海匪当盘菜的！……”
他话未落，右手仅仅是抓着唐二哥的肩膀拽扯了一把，便被侍卫以刀鞘击中了肘关节，公孙疼得一激灵。那些侍卫更是离谱，一把给他摁地上，跪伏在唐二哥脚边。
“放肆！还不见过殿下？”
“……啊？”
公孙景逸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国子监学生，张开双臂，由着近卫给他扣上了胸甲，松垮的士子袖被束臂收紧，头盔上的猛兽狻猊昂着首，双目怒瞪，张开巨口。
那一瞬间，公孙一身热汗都转凉了。
……龙生九子，大将为狻猊，威武百兽率从。
而这些天来与他称兄道弟的人，那双装模作样笑了几天的眼睛，眼里是比刀光剑芒更锐亮的影。
满船的老弱病残全都下了船舱，这一小片骚动没引起多大的关注。
等炮兵调试好了小炮，凭手上份量填塞了火药，东边几十条匪艨艟息了锣鼓，抄起桨往这头冲。船官急得满脸汗：“大人，少爷！子时到了！”
唐荼荼手脚发麻，咬紧腮帮才控制住自己两条腿往前站。
“过来。”晏少昰唤她。
唐荼荼定了定神，走过去。
“不是想学炮？来，我教你。”
他们有八门威远炮，这炮重一千二百斤，看着小，实则也是结结实实一根沉铁。好在战船上的炮每三月更换一轮，精钢筒箍锃亮，是很好的火器。
廿一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右舷，这是直面海匪、最危险的一侧舷，谁也不知道海匪们造的杂炮能轰多远，会不会一炮过来把姑娘轰成炭。
女人，从来是应该躲在战士后边、藏在角落、下到船舱里提心吊胆等待战果的那一拨人。
可姑娘不是那样的姑娘。殿下站在这儿，廿一又觉得什么都不畏惧了。
他们“廿”字头的影卫当年认主，交出去的就是自己这一条命。而殿下永远不会错。
这铁筒里盛着炮兵急匆匆塞进去的火药，盛着小孩玩意似的礼花弹，炮筒冷得像坚冰，唐荼荼手贴上炮柄，掌心的筋络都被冷得跳了几跳。
可二哥的大掌紧紧包裹着她的手，胸前铠甲贴着她的背，那护心镜本该是冷的，竟有暖意顺着她的背往心口攀。
他这样拢着她，于是唐荼荼也像穿上了铠甲。
有那么一瞬间，唐荼荼想起去年在南苑猎场，二哥教她用床弩的情景。驹光过隙，那日的事犹在目，那日二哥也是下颔抵在她发顶，手把手教她做个战士。
可这一次，她听到身后人低低笑了声。
“今日，要是能完完好好地回了天津，我与你讲一件事，你当应我。”
“什么事？”唐荼荼分了半丝神，他又不再讲了。
晏少昰握着她的手，调整好炮筒仰角与落点，他知道这丫头的心算比谁都快，一道抛物线出来，仅靠目力就能算出大致的落点公式。
他引着唐荼荼后退，抓着她的手点燃火信子，涂了麻油的火线窜进炮身。
“咚——”
这门炮没轰着海匪船的边，花里胡哨的礼花弹没来得及迸开焰火，就一炮炸开了海。
八门炮齐发，卷起滔天的浪，把匪头的艨艟阵搅了个地覆天翻。

第324章 正文完
那七八十条海匪船上搭载的不知是什么鸟炮,射程竟比他们的威远炮还短，疲弱地回了十几发炮弹。
两边看着打得轰轰烈烈，海浪滔天,实则没一颗炮弹轰上对方的船。
几十条匪艨艟花了片刻重整队形，竟没有疯狂反扑，反而掉头就逃，只留下一大片船屁股。
“追！别叫他们缓过劲来！”
将士们大喜，船腹里的水员拿捏着挥桨的速度，作出乘胜追击的样。船上炮火不遗余力地轰,别的空着手的水员也重新点燃了火把,轰隆隆地锤起战鼓,保准让对面的匪头摸不清这条船上有多少兵、多少炮，身后还有多少援军。
这一趟有惊无险,直到海匪船一艘艘地隐入浓雾中,海沧船立刻悄无声息地掉了头，水员呼着口令，全努足了劲往天津方向划,逃得利落极了。
“大人，抓着叛贼了！抓着阎罗了！”
一张勾栓网网住几只水鬼，绞着滚轴提上了甲板，里头几只鬼连扯网挣扎的力气都没了。阎罗等人水性再好,也没法铆足劲一口气游出二里地。
在浪头里游泳，不光是体力的飞快消耗,越到后边,越得频频浮上水面唤气,一颗颗脑袋全露在海面。海雾氤氲总有稀薄的地方,一旦露了身形,通通会被官兵提上来。
又一网下去，丛有志几人也被网了上来，各个被海水泡涨了皮，赤身裸体，糊满船身脏臭的淤泥。
两个兵锁着阎罗的肩胛骨，像拖一条皮囊惨白的死鱼，饶是如此，仍怕阎罗暴起伤人，又套了副枷，押着他跪到了官员面前，禀道：“大人们，这瘸腿的跛子游不快，拖累了他们行程，小的们眼尖，一网就捞上来了。”
天津小官们面面相觑，擎等着钦差大人拿主意，却没一个人敢拖着阎罗几个凑过来问，生怕这些反贼污了大人的眼——没看公孙少爷、津门小霸王都蔫吧地瘫坐在椅子上了嘛。
唐荼荼耳膜里的鸣声还没退，搓揉着耳廓问二哥：“这些人，按律该怎么判？”
他这人，职掌刑部多年，每一根头发丝都雕着“法不容情”四个字，音调转冷：“勾结海匪，按律当斩。”
唐荼荼一丝犹豫也无，紧跟着问：“如果我想留他们一命，该走什么章程？”
晏少昰簇起眉锋。
却见这丫头一双眼里灼灼逼人：“留着他们，做海匪的通风耳。我要让海那边的海匪知道，不做匪能活得有多好。”
……不做匪，能活得有多好？
晏少昰听得震然，又被她明眸里的光摄住了神。
他虽贵为王臣，拥着半个省的封邑，却也从未敢讲一句“我能叫我治下的民过得很好”。
而她讲得这样言之凿凿，每个字落下去都沉甸甸重如九鼎。
——不做匪，能活得有多好？
晏少昰抬手唤：“廿一。”
他也想要看看，这些与匪寇勾结的刁民能被治理成什么样。
阎罗、丛有志一群人戴着枷，瘫伏在甲板上，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阎罗抬头去看。那是头先被他抢了红烟弹的侍卫头子。
这头子是练家子，像块蕴着筋骨的木头，不苟言笑的，每一步都落在固定的步长上。阎罗见过镖夫、见过力士、儿时甚至见过剿匪的精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练家子。
廿一解了他的枷，扔过来几件单衣，扬起下巴示意他们看那头。
“看到那位姑娘了吗？你们捅伤衙役又叛逃的事，姑娘花五百两给你们了结了。这五百两买你们的命，以后规规矩矩替她做事，如何？”
阎罗一眼扫过去，目光里沉着一层穷途末路的阴鹜。
他见过太多这样娇生惯养的胖女郎，蠢笨痴愚，越是到嫁龄，越爱往公子堆里凑，盯着公子哥的眼都泛光。
她救他一个死刑犯做什么？救他们一群死刑犯能做什么？
大约是在一群公子哥面前显显善心，关起门来叫他们为奴为婢罢了。
这匪怀着极恶的念头，琢磨自己身上每一寸骨头还有哪里可以做刃，好挟持这个小姐做人质。
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击碎了他的念想。
这胖姑娘走到他跟前三步远停住了，板着一张脸，声音却是温和的。
“你的妻子救回来了，性命无忧，大夫说她年纪轻，吃半个月药清了肺炎，之后一年别干重活就行。”
几个白大褂抬着担架走上前，架子上的阿茂睁开眼，呼吸弱得听不着，胸口却在起伏着。
阎罗愣住，好像失聪了一般，只看到这胖姑娘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雾渺渺地流进他耳朵。
“我是静海县令唐振之之女，你应是听过，我山上的厂子在招工——你手下的疍民有多少人？一千人以下我全能收，如果人比一千多，我给你们联系县城里别的营生——工钱月结，底薪一两半，多劳还能多得，这一千人安家落户，老人养老，孩子念书，我都能供得起。”
“你愿不愿意来？”
阎罗哑口失声，像断了截舌头，好半天才抖着唇挤出一句：“姑娘说真的？”
话才吐出来，他便被丛有志摁着头压低了身。这平常满嘴污言秽语的糙人，竟把“废你娘话”四个字憋回了肚子，一声吼吼醒了他。
“这是县令闺女，这位更是皇差，还差咱们那口饭？”
“我干！草民愿意……”
唐荼荼：“你不是草民，你有名有姓。”
“……我阎良，丛有志，我们愿意干！社哥、大壮！你们快过来！”
最后一封招工的告示贴进船舱，疍民爆出通天的叫好声，许多人都捧着热粥，痛哭着摸索着东方跪下，遥拜海神娘娘。
这一夜，像在黑暗里行船，而海神娘娘用最后的慈悲，伸手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海雾于次日清晨散尽了，两艘海沧巨轮放了烟弹才碰上头。对面船上的公孙家府兵隔着十丈远，扯着嗓门直嚎：“少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惊？可急死我们了。”
公孙景逸像生了一场大病，脚底板上稀里糊涂踩着棉花，这么着飘到茶花儿面前，惆怅中还觉得鼻子发酸。
他把茶花儿的眉眼五官瞧了又瞧，念叨了两遍“我真傻，真的”，又失魂落魄地飘走了。
两艘船紧着提速，比预计抵达天津的时间早了几个时辰。远在二里地之外，便见朝阳中十几艘巨轮泊在码头上，船头三丈高的将旗被风吹得猎猎。
旁边船上的公孙家府兵高举着海旗挥舞，大喜过望地朝自家少爷叫唤：“少爷快看！那是咱大爷、老爷、三老爷的兵！他们领着兵来接您啦！”
公孙景逸唇角哆嗦两下，一个笑都没能挤出来。
——那是来接他的吗？他爷多抠门，舍得给他出两艘船就对得起爷孙情了。
而眼下，步、海、骑三军上万人，并上几千精锐弓手和炮兵，由公孙侯爷和三大海卫所的将官领着，齐齐跪下，膝头埋进潮湿的海沙中。
呼声嘹亮，响彻天地：“下官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千万兵马都跪他，等着他调兵遣将追杀海匪，只需二哥盖一个印，千百条人命都会薄成一张纸。
唐荼荼藏在心底的那点子迟疑又悄悄冒了头，五指缩了缩，想要从二哥的掌心中溜走，没溜成功，被他攥住了。
于是她也笑起来，迎着绚烂的早霞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口新鲜的、从陆地吹来的风。

第325章 番外一
上千海匪落荒而逃之时,船队居中的匪龙船上，有一青年正趴在左舷，哼哧哼哧地往海里扔酒桶。
酒桶是木桶,他自己做的，有塞有盖，里边细细致致地糊了层水牛皮，能滴水不漏，岛上会这手艺的不多，家家都是用瓷坛子酿口水酒,谁介意一个酒具使用寿命长不长、用起来漏不漏。
“万老弟,你干嘛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嗓门粗嘎的嚷嚷,万家诚心头一咯噔，朝那边回了声“我撒尿”,剩下几只木桶顾不上分辨方向,他一齐笼统全踢进了海里。
几只木桶震出几朵水花，往海深处沉了沉，又摇摇晃晃地浮起来。
万家诚双手紧紧合十,放在心口摇了摇。
——佛祖菩萨三清玉帝，上帝撒旦波塞冬，阿弥陀佛哈利路亚！
——随便来个什么神，给老子把这一串漂流瓶吹到岸上吧！
这身躯庞大的“漂流瓶”里不止放了书信,还放了一二三四五次工业革命之全程，以及适应当前时代、最能使生产力跃升的蒸汽机、珍妮机、锅炉、机床、工业流水线的详密图纸。
甚至放了身制式古怪的衣裳,万家诚就差把自己缝出来的纯棉裤衩都放进去了——这时代没有紧身的四角裤衩！不管是谁认出来,他就跟组织接上头了！
这孤寂的、凄清的、惨淡的六百四十三天,他过的是什么鬼日子啊！每天打早上起来往墙上刻条线,墙皮都快刻秃了！
“万老弟,大王的锁子甲被流弹崩坏了，喊你快来修！”
——怎么没一炮崩死你个老王八！
万家诚狠狠抹了把眼睛，最后往西边望了一眼。那一条巨轮逃得不比他们悠哉，可舵楼上的灯火好亮，星星点点像灯塔一样。
这青年恍惚间觉得，那片灯火就是家了。
这几日，跑码头的渔民中，一个消息快传疯了。县衙的差爷们把告示满贴了渔村，所有渔民都知道县里有个厂子要招人，起初只说招女人，后来官大人体恤，称十六岁往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女全招，家穷得纳不起户税的疍民与海户优先报名。
只是差爷查得细，姓甚名谁、住哪多大，力气足不足，认识几个字，曾犯过什么案子，祖上三代是做什么的，家里几个老人几个娃娃，全要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登记完了，还要进帐篷房里跟县官说话。
疍民们就没见过这样和善的官大人，好几位官大人呐，齐排排坐椅子上，跟你闲话几句家常，问点家里琐事。
油嘴滑舌的，大人们不打断；
结结巴巴舌头都捋不直的，大人们也会含着笑听你磨叽。
待听完了，不说收人，也不说不收，只叫他们回去等消息。
每日从清晨起排得老长的队，整个海滨的紧张气氛下都隐隐浮着激动。
“……第三百四十位，候家兴。”
傅九两一口清火茶灌到嗓子眼，含了会儿，嗓子才舒服些，舔墨在《应聘登记表》上写了两行字。
旁边叶三峰面前同样是一摞表，他拿的是《面试综评表》，叶先生脸色木然地画了几个字。
他就奇了怪了，一群偷鸡摸狗、连下九流都算不进去的码头混子，怎么还非要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找优缺点、特长技能。
——优点“不打老婆”，缺点“坐家懒汉”算不算？
叶先生绞尽脑汁安上去几个词，往中间一偏头：“闵大人，好了没？”
“快了快了。”闵县丞擦擦脑门上的汗，和旁边的教谕大人头抵着头，盯着面前几张官书两眼放空。
傅、叶二人好歹还能写些字，县丞连上被大人一封书信喊过来的教谕大人，简直愁白了头。
什么叫《沿海渔民转产转业技能培训计划书》？里边列了十个行当、四十多种营生，要他们在面试结束后，初步给应聘者分派个营生——什么厨子伙夫、挑夫车夫、扎网工、补船匠，这些营生还能看懂。
至于“落水急救员”、“江面垃圾清漂工”，对着底下的小字注释，勉勉强强也能知道是干什么的。
可“海水养殖病害专家”、“人工育苗专家”是什么？工厂运行结构下的“基础人事专员”、“市场运营”、“质检员”、“安全员”……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满纸是字，可却字字看不懂！
他们几个愁得直薅头发，抠字眼抠得比当年考科举还细，硬生生啃完了、吃透了上边的每一个字，一张张应聘表渐渐多了字。
疍民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半生落在纸上也不过几句干瘪话，还有许许多多不知爹娘姓名、说不准自己岁数，红着脸支支吾吾编造自己特长的。
一张张表格苍白得叫人心酸。
偌大的海滨排着长龙阵，弯弯绕绕的，队伍要从天不亮起一直排到黄昏。在疍民激动又紧张的气氛里，丛家俩姐妹显得稍微松快些，她们早早被唐姑娘定下了，不用走面试的流程。
她两人忙着收拾家当，锅碗瓢盆样样都想带，一样也舍不得漏下。可要是那样，雇车进县城花的钱更多，总得舍下些什么节省车马钱，于是心疼完锅碗心疼床被。
姑娘说了，这些都不用带，进了厂吃的是大锅饭，衣裳被褥人人发两套！
这也不缺，那也不缺，丛家姐妹活二十来年都没做过这样要命的抉择。
直到听见大娃和小妮喊：“娘，二姨，快来快来！”
慧娘和巧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路追着孩子脚步来到海边，只见好多小孩站在海滩上踮着脚望。
“娘，那是什么呀？”
不远处飘着只圆木桶，挺大的，和烂渔网、烂海带搅缠成一团，赶在落潮时间，一起一伏地往海中飘。
有好奇心重的小孩，从海栈上一个猛子跳下去，就要游过去瞧瞧。
慧娘忙说：“快回来，捞那物什做什么？海里飘来的东西都是遭了难的死人留下的，把晦气捞回家去，你爹娘要揍你了！”
孩子犹豫半天，到底没敢去追。
那片绿油油的海带缠着木桶，飘飘悠悠地被落潮带远了。

第326章 番外二
阎罗等人休养几天,坐上了进城的牛车。
离了海滨板结的盐碱地，大道上灰尘渐起，一辆辆牛车慢腾腾、晃晃悠悠地奔赴县城,那车速慢的，阎罗甚至觉得是特地留给他们反悔的余地。
他们这些人，吃喝住行都在一条破船上，没了船，就只剩空空两只手。阎罗偏头一瞟，看见社哥撺掇着几个少年跟车夫套话,甭管以后有没有用,见面先套个交情。
赶车的差役都穿着麻黄色儿衣裳,看着像是县里头的民兵，对他们这些混子明显有顾忌,但不论被问到什么问题,都答得很利索。
是早早训练过的话术，是唐姑娘让他们这么答的——阎罗最后剩的那点警惕心，懒洋洋地缩回了爪,他实在找不到自己这群人身上还有什么能被骗的。
他给身旁的阿茂紧了紧毯子，心想，进了县先想法弄户帖，户帖最关键。厂子不知道是什么厂子,要是这苦役实在干不下去，大不了再当一回逃奴,带着弟兄们杀回海边去。
牛车渐渐驶上县道,道路平整得出奇,民兵讲这叫混凝土路,牛车马车碾几年,也压不坏这条路。
沿着河水而上，这一路走来不见炊烟，只能听见松涛与鸟鸣。排污渠下游的村子都收了抚恤银，举村迁到南边更远处去了。
阎罗醒一会儿，盹一会儿，抱着怀里的阿茂走着神，却被社哥一声嚎给惊机灵了。
“差爷！是不是到了！这就是唐姑娘说的工厂，是不是？”
旁边车上几个少年瞠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山顶的“宫殿”。那“宫殿”的门面竟比庙岛上的神堂还要大，四四方方，灰不溜秋地隐在满山红叶中，像一座躺伏的神像。
山与他想象得不一样，只看山脚便知不一样。
山脚下好大两个宅院，门面不高，却挂着大红匾，疍民扒拉着仅认识的几个字，磕磕巴巴认出来，左边是“义学堂”，右边是“慈善院”。
学堂门面威风不必提，那供养孤寡老人的慈善院竟也是红砖瓷瓦，修得比地主老爷的大宅门还威风。
一路上山，路上的茶棚都造得精精巧巧，棚子里没茶倌做事，几排茶叶罐子整齐放在柜架上，旁边打了口水井，烧水还是煮茶全凭路人自己。
他们这样一群贫家雀儿，灰悻悻地像逃了十年荒，行到厂子大门前，竟有人等在门口迎接他们。好多的人，听说都是东镇上的穷户，两边互相打量，村户看疍民的新鲜，疍民也瞧他们的稀罕。
这些村户家家有家家的土俗，带着他们燃鞭炮、踏火盆，除秽气，说得极真，好像踏过这个盆，以后的半生就平顺了。
阎罗有点想笑，可他唇角的苦纹太深，二十来岁长出了四十岁的脸，笑起来跟煞神似的，当配他这诨号。
进了厂，入目是一大片敞地，有沙坑、跑道、蹴鞠栏，还有一杆立得高高的五星旗，听说是厂子的徽记。
几个衙差带头，喊着“一二一”，带领厂工绕着大圈跑步，男的跑外圈，女的跑内圈，听说是在跑早操。这些青年好爱招人，跑到跟前时，还抓起他们傍身的渔网瞧了瞧。
阎罗等人往后退了退，被青年们的鲜活劲扑了满脸。
北边有人拢着口喊：“都停一停，歇一歇，姑娘和钦差大人有话要说！”
五星旗下边是一个三级石阶台，那日见过的钦差大人负手而立，唐姑娘穿了一身薄袄站在上边，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的号角。透过这号角，她说出来的话整片场地都能听得到。
姑娘讲话没有文绉绉的毛病，是五岁娃娃也能听得懂的白话，简单欢迎了新来的疍民兄弟，紧跟着道。
“闲话不提，这位钦差大人，是咱们的三厂长，特特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给大伙儿每人拨二两银子。大家一会儿领了钱，明早跟着车去县集上买日常所需。”
“二两？！”
“银子！”
疍民因为这二两银子一下子欢腾起来。别说是二两，他们之中的许多少年人，甚至从没摸过银子，从没拿铜板买过东西，海滨多的是以物易物，钱是大老爷们手里才有的东西。
差役熟门熟路地安抚了大伙情绪，谁有什么想说的要举手发言。
没人扫兴地去算钦差到底有多少私房钱，都揣着满心企盼琢磨二两是多重，银子有多大一块，买一瓶鱼油要十个铜板，三十个铜板够在码头饭庄吃一顿好饭——二两！能买多少好东西！
唐荼荼等底下的人群安静了安静，才摆出严肃面孔：“只有一条，不准偷，不准抢，不管大伙儿以前做过什么恶，咱们翻篇了，前尘往事不提，但从今日起坑蒙拐骗的都是贼，咱们这儿不要贼。”
社哥挥舞着双手，扬声问：“不偷不抢，能跟摊贩讲价不？”
唐荼荼笑起来：“能！讲成什么价都全凭你本事。”
人群热闹了好久，新来的疍民和海户排着队领钱。银子分量轻，二两，有半个鸡子那么大，攥在手上怕汗滑，揣在内兜又怕兜不严，真是怎样藏都难。
等到这几百人领完了银子，唐荼荼才松口气：“我真怕他们冲上来哄抢。”
她这两天累坏了，幸是年轻，腰不酸腿不疼，只是伏案久了肩膀困。唐荼荼举着个木槌槌肩膀，晏少昰捏着这截细木拾过来，趁对着力道，一下下地给她敲。
他识得穴位，几槌子下去，唐荼荼肩膀立马不困了。又几槌子下去，关窍疏通了，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好难得的，二哥竟拍起了她的马屁：“你当信你识人的眼光。你聪慧，识人的眼光未必比我差，老话讲存善心、结善果，这点我不如你。”
唐荼荼难得被他夸一回，心花怒放地夺回了槌头，站在二哥身后给他啪啪啪胡乱一通敲，颇有狗腿子的样。
“二哥才是存善心、结善果的大功臣，您这回破费了，赶明年我造出来新奇的东西，绝对第一个给您使。”
疍民与海户各个揣着二两银子，欢欣得一宿没合眼，天没亮就坐着牛车进了县城。
有人在街摊上买了这辈子头一盒胭脂，有人进面馆稀里哗啦吃了一顿面；家里有娃娃、有老人的，进成衣铺子咬牙买了几套新衣，油布包起来等着过年穿，算账时一听“买两身送一身”，又欢欢喜喜地给自己试起了衣。
集市散了，入了夜，又过了一个白天，这些疍民和海户才回了山上——他们不知道县城有宵禁，没户册的流民夜里不能随意进出，在城门脚下最便宜的脚夫铺子里席地窝了一宿，一直等到天亮城门开了才出得城。
这又是一重户籍歧视，可这一回，没人心有怨言，揣着新衣新鞋，全身都是暖的。
能容纳几百人的大饭堂里热热闹闹，唐荼荼看大伙的精气神就知道不错。她给叶先生和九两哥烫了杯子，一人捧了一杯茶，问他俩：“怎么样？见着了什么有本事的人？”
叶三峰和傅九两木着脸，一杯茶下肚尚不够润泽喉咙，各自瘫在椅子上灌了整整一壶，才勉勉强强活回来。
姑娘让他们盯了两天人，要他们从疍民和海户中挖掘“有带头组织的能耐、很会买东西的有营销才干的人”。
两人坐在马车里盯了一天，谁住过什么臭气熏天的脚夫铺？城门脚下没别的客舍，他两人缩在马车里吹了一宿风，浑身骨节都咯吱咯吱疼。
“算是……有吧，有人特会讲价钱，集资批货，能压下来三成价钱。”
“那丛有志是个滑头，进了饭庄，先要一碗白面，吃完了，又要一碗肉臊子，这碗臊子端上来，他又要小二给他添碗面，小二一想人之常情，白送了他一碗面。”
“阎罗倒是老实，丁是丁卯是卯的，问了价就掏钱，买的多是女人物件，给他媳妇用的。余下一两银子给了社哥，这爷们重义气，还是个痴情种。”
他俩一人一句接着话，说相声似的，唐荼荼听得直乐。
阎罗等人丝毫不知道大东家私底下盘算着他们，洗漱过后，早早爬上了土炕。他们来得急，炕面还没来得及铺褥子，就这么一张硬邦邦的土炕床、四堵遮风墙，已经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好光景。
阿茂这几天咳得越来越少了，喉咙上留了个疤，被开了喉竟能重新活过来，是阎罗另一重不敢想的事。
可女人爱想事，多大年纪也一样，阿茂喃喃了一整晚，这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觉得，姑娘跟别人不一样，好人我也见过，没见过姑娘这样好的——等我不咳了也去上工，咱们好好给姑娘赚钱。”
阎罗枕着一条手臂，脑袋里翻涌的始终是那一夜情形。
唐姑娘问他，问他们“愿不愿意？”
活这二十来年，好像从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生在匪窝，他娘没问他愿不愿意；他爹把他撵上岸，叫他从海匪做疍民，没问他愿不愿意。
和阿茂没拜堂就成了事，两人默契又寡言，当初谁也没问“和我好你愿不愿意”，穷到了根上，反倒容易生情。
“愿不愿意”，这四个字太奢侈，好像他真有余地可选似的。
只盼着此一番梦似的好光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长到阿茂养好身子，长到他能攒够钱，关起门来过个好年……
窗纸糊了好几层，一点不透风，阎罗把阿茂往怀里搂了搂。
“睡罢。”
唐荼荼抱着一箱材料过来的时候，怀老先生正伏案画图，背挺得很直，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夕阳映得满屋纸卷木箱都有了温度。
“先生画什么呢？”
怀老先生招招手：“丫头过来看。”
唐荼荼凑上前瞧，看见一张一张图画的都是窗格子花样，海棠纹、冰梅纹、罩花腰、步步锦连。画了几十年图的人，落笔自有工夫，可老大人还是要用尺和角规，保准尺寸不因肉眼的偏差而错一厘。
只一眼，唐荼荼就知道他在画什么了。
老匠人们总有些固执，尽管她几份总设计图里都在省材料的前提下、尽量兼顾了美观，但钢筋混凝土、灰水泥抹面的“美观”，与老匠师眼里的“美观”差开了几重天。
山上一栋又一栋的灰水泥建筑立起来了，厂房呆板笨重，工舍、物料房也都灰眉怪眼的，每起一座灰水泥楼，就如同往老匠师们眼珠子里钎了一根钉。
没有琉璃瓦，没有角脊兽，墙上不能镂刻墙饰，那花坛子、蓄水塔总得做得漂漂亮亮的，要漂亮到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出自顶尖的匠人手艺，才不枉来这一遭。
怀老先生桌上放着日事记，按着日期顺序，一页一页摞得整齐，每日做了什么工作、工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复盘时有何心得体悟，都会写进去，也不顾忌人看，随人去借。
他在山上住小半年，日事记已写了十几本。
“真好啊。”唐荼荼唏嘘：“您是真爱这行。”
她小儿趣语，本该一笑便罢了，可怀老先生描画着梅花图样，不知怎么叫这话过了心。
“我们一辈子，没工夫去琢磨‘我爱不爱这行’，‘能不能干得了这行’。匠户匠户，祖上有幸出了名匠，之后几代人子从父业，小辈循着父辈的路，就这么一代一代地走下来。”
“前两年，老朽过七十整寿，想跟老伙计们聚聚首，让家里儿孙挨家挨户上门去请，才知道其中大半都进棺材啦。”
“黄口时候抓起一根笔，扑在画上成了爱好；成年之后是营生，不做不行；老了之后，没人盯着你催着你画了，却成了痼癖，一天不提笔便觉今日荒废。择一事终一生，抬头也算对得起先人。”
唐荼荼猝不及防，被拽进了匠师的一生里走了一遭，毛绒绒的画笔蘸着彩墨，拣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戳了戳。
匠心与匠心也是不同的。她的道，是因为“我擅长这个”、“我做不来别的”，“我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到最好”。
老先生的道，才与一生热爱挂钩……不知道等自己老了，能不能有这样的境界。
唐荼荼分了些神，老先生画完手上这张图，才问她：“丫头说罢，什么事？”
她把厚重的资料箱挪上桌，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有个事想麻烦您。”
“今年案户比民（即全国人口统计），各地统编的人口黄册就要往省里交了，天津没有户帖官，黄册是直接交去京城审校的。”
老大人听着，落下了手里的笔，一字一字专注地听起来。
唐荼荼来之前的那么点不安，全在老人家这专注态度里散尽了，她定定神：“我想给疍民上集体户口。”
“当今的百姓要想立户，想去官府登记一张户帖，需要有房有田，有田的庄户才能确保能交得起每年的户税，没田的，只能依附在地主名下当佃农。”
“疍民没田、没房，没有稳定的家庭关系，婚娶生死都没在官府记档，是妥妥的流民。按户籍法，朝廷是不允许这样的流民在城里安家的。”
“集体户，顾名思义，就是暂时还不具备立户条件的百姓，集合起来把户帖挂靠在一个统一的户头上，形成劳动雇佣和信誉担保关系，由工厂和县衙共同管理这么一群百姓，不仅管他们的吃住工钱，还要为他们这些流民做担保，确保疍民进了城不会作乱，闹出什么事来归我们负责。”
工部、知骥楼，还有坐在堂下的十几位匠师，都是跟六部打交道的，不是脑子一热鼓掌叫好的脾性，有那反应快的，几句话就听出了关节。
“民间结社，是大忌啊。”
民间有佛社、有文社、有士子社，杂七杂八的，还有茶社、香社、赏花社，说到底，都围着一个“雅”字转。
一旦社不雅了，就有朋党之嫌，更别说姑娘招揽了两千多疍民，外头还有不知多少的疍民听着消息，循着门路进县上山，今后的工人只会更多，不会少。有心人瞧见了，给她安个“招买私兵”的罪名都不为过。
工厂很快就要竣工了，几百万银子砸下去，建这样好的钢筋厂房，肯定是在世人面前风风光光亮相的，建造技术也不可能藏得住，一年、顶多两年，各地都会起这样的工厂。
工厂集体户，这个头一开，各地有样学样，一聚聚好几千人，皇上心里边怕是要不安稳了。
“这是险事啊，丫头当真想清楚了？”
怀老先生问她：“丫头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想让先生们回京述职的时候，在皇上面前多讲讲流民的危害，给皇上说说东镇这边穷苦百姓和疍民的事。之后，我爹的请旨折子会很快递进宫里。”
这事不合适二哥做，集体户口能预见的前景再好，也逃不脱一个“招买私兵”之嫌。二哥带过兵，身份本就敏感，唐荼荼不想让他在皇上面前做担保，担保疍民集体户一定不会出问题。
集体户口，编立成社，社长要担的责很大，要教导社众务本业、进出循时、节制花费，盯着他们不能街上乱窜、不能坑蒙拐骗赌、不能行凶作恶，有任何一点危害社会的情形出现，社长都得要担重责。
一旦定下这个政策，她就变成几千人的大家长了，百害而未必有一利，这可比雇佣劳动力、每月结工钱要难得多。
阎老先生将近八十，年轻时就是名匠，给皇上起了多少座高阁楼宇，见过的最不体面的工人就是一身木屑泥灰的。
来了这田间地头，亲眼看见乡下百姓为“每天八十文工钱”的营生抢破了头，才知道世上有人活得这样苦。
而这一道一道墙、一片一片顶、一扇一扇窗，都是东镇的力夫、泥瓦匠、金石匠用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盖起来的。如果不能为当地百姓谋福，又有什么用呢？
圣人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老先生想到这句话，到底是先开口拿了主意。他道：“皇上岁数大了，这些年俭省民力，受太后和皇后娘娘影响，人越慈悲了。这事儿虽难，也不是不能开这个头，老朽这把岁数，也不怕触怒皇上了，就由我先回京与皇上开这个口。”
他身后，几十个知骥楼文士都是至性至情之人，一听老大人都这样说话了，哪里还能坐得住？一个个站起来出主意。
“我也觉得集体户是好事。”
“咱们联名上书，把东镇与滨海、还有这山上的厂子都详尽造成画册，投到万景屏上呈给皇上看，趁着年根努努劲，赶在明年年初把事儿办下来！”
“好！”

第327章 番外完，下一部见
一场拜神风波,掀破了河北、天津、山东三省的平静，豪商贿买小吏、小官孝敬高官，从供神银到钱庄的镇库银、流入市面的八成银……林林总总,臬台大致一算，已经是叫他眼前发黑的数。
知情者之众，民怨之盛，甚至来不及向皇上请示，几省按察使就打定主意要先以重法治贪，从下到上一层层地抓,抓到哪一层再等皇上定夺。
江南的天才见寒,华家落脚的小院已经起了暖炉。
华琼放下手里的信,笑着与同来的刘家兄弟道：“好家伙，资产穿透审查啊这是。”
信是天津几个绸货大掌柜写的,她的眼线都是生意场上的,局外人，打听到一丝半缕的消息就急匆匆地写信来报，怕时局动荡耽误了生意,指望东家给开个定心丸。
华琼也不负他们念想，回了句：“无事，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就是了，绸子滞销了也不怕,压在库房里，明年还会出新的时兴花样。”
她不愁,杨嬷嬷替她愁：“哎,天津乱成这样,这一年出了多少事儿了,大人和姑娘真是不该去。”
“这样大的案子,与一个小小县令能沾上什么关系？总会派钦差下来办案的。”华琼好笑：“只是唐振之这运气是真不行，走哪儿都要糊一身泥。”
老嬷嬷收拾着桌上的信件，一边觑她，心想掌柜的心真大，这么多年了，她喊唐大人一直是直呼姓名，态度温温和和，好像当年和离、如今这跨儿带女的，没在掌柜的心里留下一点芥蒂。
曾经的相公成了陌路，不过心不起痕。可掌柜的对二小姐是真的疼，这半年来不知怎么，给京城的少爷寄东西是一包一包寄，给姑娘寄东西是几箱几箱起，乘着马车往天津运。
“给荼荼带的东西都拾掇好了么？”华琼抻着腰站起来，瞧着院里的老树枯叶，听仆妇说一切安排妥了。
华琼心情轻盈地快飘起来了：“行，咱们回北边过冬。”
全然不知道自家姑娘闯出了多大的名堂。
工厂里看门的都是附近村子的大爷，四十出头，积了一身病，力气差年轻人远，身子骨倒还爽利。这些老汉进慈善院转了一圈，瞧见院里头都是没牙的老头老太太，说什么也不学他们一样摊着手讨吃讨喝。
跟东家说道了说道，干起了看大门的活。
听闻东家要求高，要“每天十二个时辰盯守着，绝不能放一个外人进厂”。大爷们便从村里淘换了一批小狗崽，黄毛的，灰毛的，一两月刚断奶，跑还跑不稳呢，便已经能看出健壮的后肢和骨密度。
家狗要打小养，打小养的才能看好门。一两个月大的小狗崽好动，追着小孩撒欢一玩半天。孩子们看见唐荼荼和钦差大人过来了，又齐齐站成一行给两人见礼。
“没事，你们玩你们的。”
唐荼荼看见小孩开心，看见小狗崽也开心，仰头眯起眼睛看太阳。被日头晃了眼的时候，她抬手在二哥耳畔一抓，喜滋滋问：“二哥你看，这是什么？”
晏少昰：“什么？”
她抓了一团空气，像模像样说：“这是朝气。”
晏少昰笑出声来，也有样学样地在她耳边抓了一捧空气。
“这是喜气。”
两人站在工厂门前哈哈大笑，把守门的老汉惊得提了扁担出来。
临近最后一个厂房完工，知骥楼文士都从京城拥聚而来，人来往走动了，车马驿信全一齐齐来了，冷清的东镇往年过年都没这样红火。
四个厂房中间有一大片广场，唐荼荼路过时，看到人堆里坐着个文士，桌前立了块牌，三枚铜板代人写信。
疍民大字不识，也口述不出多动听的话，但人一旦高兴了，嘴皮子都会利落些，说话的工人连比带划，眼角眉梢里都是盛放的喜气。
“……三哥哇，这厂子可美了！没媳妇的光棍住八人寝房，有媳妇有家室的也可以搬到四合院住，三进门的四合院啊，每个院五个大屋，别提多热闹。”
“幺妹儿，快带着娃娃们过来，女人一个月上工赚的钱也够吃香喝辣，养不起孩子的，官家还给贴补。”
在旁边人的提醒下，又赶紧补了句：“吃饭不要钱，还顿顿能点菜！饭堂一排柜台上摆着几十样菜，想吃多少肉都管饱！”
……
唐荼荼听着听着，挪不开脚了，直到工人们发现她，一个个打千作揖，她才摆摆手，拉着二哥的袖角离开。
她托请爹爹，在每个渔村里都设了一个代人写信、读信、联络往来的信驿。海户里有的人家不愿进县城，也能从信中得知兄弟姐妹都过得如何。
最后一个厂房就要起顶了，唐荼荼想办个盛大的开工仪式。
这时代没有“剪彩”一说，倒是官府开衙、商铺开张都有红红火火的仪式。唐荼荼本想入乡随俗，可殿下实在懂她，特特让她笔述了后世的剪彩典礼，把后世的开业文化带进来，做成一个半中不洋、半今不古的开工典礼。
舞狮在红汪汪的鞭炮中跳上了步步高升梯，那一个白天，爆竹不知点了多少，唐荼荼捂着耳朵都吃不消这“嗵嗵嗵”的动静，与二哥一起躲着热闹往后山跑。
厂房上那几根烟囱燃起来，天冷，新烟道里没积煤油，冒出来的烟气尚是白的。这地方是她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唐荼荼最清楚烟囱底下连着的是室温五十度的锅炉房，这会成为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几百年的动能，烧着巨量的煤炭，等白烟变成灰烟，灰烟染浊这片天。
唐荼荼心里憋着点什么，吐不出来，不讲又不痛快。
“二哥！咱们去骑马吧？比谁骑得快。”
晏少昰咂着这句话，颇有兴致地复述了一遍：“比谁骑得快？”
“对，你不知道，这半年我马术精进多了，敢一个人上路了。”
这是什么值当说道的事？她骑着不到三岁的幼驹，叁鹰来信中时不时就要提一句给姑娘踅摸幼驹的苦，幼驹总会长大，身量一抽条，她踩着脚蹬够不着踏马石了，便不敢骑了。
晏少昰笑着，却不讲，跟着她往山上行。
几个厂房建在山肩，山顶上寻僻静处开了片马场，知道殿下爱好马、爱烈马，天南海北各种名驹往山上拉。这些出身金贵的畜牲拉起车来也是好手，每天沿着山道驼上驼下，比在马厩里吃草痛快得多。
马厩沦为了摆设，胆大的疍民跟着马倌学骑马，沿着骑道狂奔，隔老远便觉蹄声震脚。
唐荼荼从一排长马脸中挑了一匹最面善的，枣红色她也喜欢。殿下有自己的御用坐骑，马倌不敢骑，一路拉着缰绳小跑着给殿下送马过来。
没等马倌给殿下检查好马镫缰绳，她便耍赖地一夹马腹，冲上了山道。
天色不早了，这傻东西看头不看脚，看林不看道，前头有一级台阶都没留意到。她挑的马也不是什么机灵畜牲，眼看着就要被台阶绊了马脚。
晏少昰折身，一把扯过她的马缰，踩着马镫直起身，提着唐荼荼后襟把她提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他轻嗤一声，笑她是个摸不清自己斤称的烂骑手。唐荼荼耳根热辣辣得烫，又不敢絮叨。
她从没这样侧身骑过马，他这御用坐骑一天不知道梳几回毛，滑溜得坐都坐不住。
唐荼荼提着心吊着胆，哪里敢动一下？抓着二哥胳膊不敢撒手。
傍晚天有些冷，披风一裹，严严实实不透风，唐荼荼只觉得后背是热的，而怀里的气息是松柏的冷香，又像风里长出一根竹，竹皮底下全是风骨。
那两条手臂锢住了她的腰身，不算紧，却是十足安全的力道。
“看着。”
晏少昰收了收缰，提着短鞭敲了敲马腹，他座下的宝马仰起脖子一声长嘶，马场上狂奔的几十匹骏马都刹停了蹄子，惊奇地回以长嘶，俯下马首朝着这方一步步踏过来。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马首是瞻？”唐荼荼心痒得厉害：“二哥你松开缰，叫我试试。”
晏少昰没松开缰绳，只捉了她的手环握在里头，“我的马都性烈，你拉不住的。这匹马，当初是从西北野马群里套回来的王驹。”
“人有人皇，人王；马里也有天生的王，越是烈马，越是桀骜难驯，可不要因为它桀骜难驯，就有退缩的念头——这样的马王，驯好了，能骑一辈子。”
……桀骜难驯的马王，不要畏怯它。
……驯好了，能骑一辈子。
唐荼荼仔细听完，心思起了便收不住，鬼鬼祟祟问：“殿下是在拿马王代指自己么？”
晏少昰：“你意会便是。”
“噢，意会啊。”唐荼荼忍住了想偏头看他的心思，抿着嘴唇笑出哧哧的气音。
霞光落了，她不再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一安静下来，晏少昰便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晏少昰知道她不是笨人，她分明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也知道“意会”该如何意会。他低下头，甚至能看到这坏东西俩眼倍儿亮，透过前胸的颤动感知到她在偷着乐。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讲，不再追问一下。
——罢，不讲就不讲，姑娘家脸皮薄，他来讲。
他像坐在洞口守着只兔子，怕她缩回头，也怕自己口吻凶，半天，找好了最温柔的语调才开口。
“海沧船上时，你答应下应许我一件事。”
“贺晓。”
“我心悦你。”
……
身前的坏东西窒住了呼吸，笑也不敢笑了，僵着身子坐得矜持。
原来是个纸老虎，晏少昰紧了紧两臂，一字一字勾着她：“你应讲：‘殿下，我也心悦你’。”
唐荼荼咬着嘴角，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想笑还是想掉眼泪，胡言乱语咕哝一句：“你拿那天的条件来忽悠今天的我，殿下，你这是阴险狡诈。”
晏少昰屈起指节敲了下她的手背：“胡乱用词。”
唐荼荼装腔作势：“噢，那就是诱拐未成年少女，‘心悦我’是什么意思？二哥不讲明白，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坏东西成心闹他，晏少昰磨了磨后槽牙，人都在自个儿怀里了，多的是法子治她。
眼前忽然黑下来，一只大掌捂住她的眼。
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变得尤其敏锐，她听到座下的西域王骑嚼着马草，喷了个动静不大的响鼻。
松柏的气息飞快逼近，碍着两人身量，他这一低头只凑到她眉骨处，怕自己的唇锋会碰碎这片坚硬的骨头似的，极轻、极爱惜地啄吻一下。
“贺晓，我心悦你。你也得心悦我才是。”
这条披风好大，裹住她大半个身子，只有口鼻一处是凉的。而她心口炙热，耳根也炙热，这一点清泠泠的山风不够她清醒。
唐荼荼像云一样放轻了身子，仰着身往他胸口靠。她忽然懒得纠结那些身份、地位、古今异议的事，喃喃了声：“……强盗逻辑。”
那年那时那日，他就是这样横冲直撞地闯进自家门，把她提着镢头除草的狼狈样收入眼底，呵笑了声“二姑娘真有闲情逸致”。
那时冷淡得没人情味的皇子呀，竟然，也会软着声调诱哄她。
每一时每一日，他都在使劲做越来越好的皇子，使劲跟上她那些天马行空的脑洞，叫每一个“不可能”都安安稳稳地落地。
“其实……”唐荼荼把手心的汗蹭在膝头，咬着字开口。
一句话她说得极慢，只想稳住自己的气息不发颤。
“其实，我从更早以前就心悦殿下了，比殿下开口要早，早好多好多天。”
拢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快要把她摁进心口里去了：“你怎知，我心悦你不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你莫与我争这个，我打小事事当先，没道理在这事上慢你一步。”
得，他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唐荼荼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行行行，二哥早二哥早。”
“嗯哼，算你识抬举。”
天上焰火正盛，人间风也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