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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奸相他哥遗孀（重生）
作者：钝书生
内容简介
 本文：【假高岭之花真天生坏种奸相小叔子软弱善良带球跑的老实人寡嫂】 1 冯玉贞爹娘不疼，丈夫早逝，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过了一辈子，在个性冷淡的小叔子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住的时候，也因为怯懦拒绝了。 在崔氏老宅寄人篱下，被任劳任怨使唤七八年，却被他们污蔑不守妇道，捆住手脚沉了塘。 死后才得知原来他们都活在话本里，而话本里的主角正是她的小叔子，崔净空。 崔净空外表光风霁月，实则多智近妖，本性暴虐恣睢，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没人会预料到，自第二次科举下场后他连中三元，一朝金榜题名，步步高升，而立之年便登堂拜相，位极人臣。 在其权倾朝野十余年间，崔净空徇私枉法，大肆追捕清流，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时人私下无不唾其为奸相。 2 冯玉贞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夫君的丧礼上。 此时的崔净空尚还衣衫破旧，只是个秀才。他面无波澜，眼珠黑沉，像是摄人心魄的黑珍珠，还看不出日后的嗜血本性，启唇正问她：不知嫂嫂可愿随我而居？ 这一回，冯玉贞攥紧了袖口，咬唇点了点头。 后来在数不清的春情浮动、无力招架的时刻，她都无比悔恨这个无异于引狼入室的决定。 对方步步紧逼，而她退无可退，哪怕逃出万水千山也无法摆脱他的桎梏，最后只能任由他餍足地全数占有。 3 崔净空是个缺乏情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的怪物。 读书也好、为官也罢，对他而言，一切难关都轻松地宛若饮水吃饭，所有的变数无不在掌控之内，所以他漠视生死，只贪图嗜血的快感。 除了当他理所应当地以为寡嫂会乖乖等在家里，待他高中状元后顺理成章地接她去京城成亲 然后，她逃跑了。 这是头一次，崔净空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怯懦、弱小的寡嫂，同绝大多数世人一般别无二致，愚昧不堪的贞娘，却最终成了一条拴在他脖颈上的绳子。 她轻轻扯一下，崔净空就只能俯首称臣。 注： ①日更 ②女非男c，男主两世都是c，1V1，HE ③女主性格软弱，后期有所改变，但本质上还是软妹，男主疯批，脑子真的有点毛病的那种疯 ④含欺负老实人文学/命中注定/强取豪夺/带球跑等狗血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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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嫂嫂。”
正月二十六，黔山村，崔氏族祠。
“哟，崔二可算回来了!”
“什么崔二，现在是秀才公了！去年的院试第一呢，好像叫什么案首？崔家祖坟可算是冒青烟了，人家一直住在私塾，昨儿个才知道亲哥没了，紧赶慢赶回来的。”
“这么一比，崔泽也太没福气了点……”
“谁说不是呢，唉，你说三郎一家好端端的，短短十几年下来，竟然只剩下这个二小子和泽哥媳妇了，尤其是贞娘，这两天就跟傻了似的，旁人的话也听不进去，可怜哟。”
长相富态的老妇人话音顿了顿，眼睛往偏房门口一瞥，很快转过话头：“仙师来了没有？”
“昨日说是今晚上一更做法事……”
离这群腰间统一绑了一圈白布的女眷们六七步之远，冯玉贞半倚在偏房门口，她抬起脸，正愣怔地瞧向不远处。
冯玉贞今年十九岁，成婚不过半年，夫妻日子正和美，丈夫崔泽却在上山捡柴时惊动了冬眠的蛇，森森白牙一口咬在要害处。
蛇毒剧烈，崔泽没捱过两天不治身亡，可怜被留下的冯玉贞一夕之间新妇变寡妇。
崔泽父母早逝，但好在崔姓人户在黔山村这一带宗族兴旺。他由宗族抚养长大，如今死后棺材也停灵在崔氏族祠里。
前六天下来气氛压抑、寂静的祠堂，现下却窃窃私语不停。
处在人们的视线和言语漩涡中心的，正是现在跪在棺材前的“秀才公崔二”，丈夫崔泽唯一的亲弟弟——崔净空。
与旁人的艳羡不同，冯玉贞看见这个颇有出息的小叔子却脸色煞白，活像是青天白日里撞了鬼。
崔净空比冯玉贞小两岁，尚未及冠，身形将将长熟一半，却仍比在场的男人们要高出半个头。
他冒雨匆匆赶来，没有撑伞，下摆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
二月末的天气远远算不上暖和，旁人都穿袄的时节，他身上却是一件陈旧的天水碧色长衫，已经洗得抽丝发白。
宽阔而单薄的肩膀束缚在单薄的衣衫下，脊背在半跪时仍然挺得笔直。袖子很局促的短了半截，一抬手就把半个小臂裸露出来，几乎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这样狼狈的崔净空叫冯玉贞略一恍惚，在她记忆里更多的还是紫袍玉带、通体上下贵不可言的“崔相”。
昏暗的地牢里，长身玉立的男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烛光将他黑漆漆的修长身影倒映在墙上。
冷白的手里攥着一柄铜鞭，轻描淡写将身前的囚徒抽打地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对方的呼声渐弱，喷洒的热血径直溅到男人那张俊秀的脸上，他笑容却越扩越大，眼底疯狂之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冯玉贞将视线从他滑落至小臂的念珠上挪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掉过头扶墙走进偏房。
她走路很慢，这自然不是什么踱步慢行的雅兴；不仅如此，她姿势略微有些怪异，身体重心不稳，微微往左偏，如同小船颠簸倾斜。
幼年滚落悬崖落下陈伤，伤口初愈后便左脚微跛，早前还需拄着棍子才能保持平衡。
后来被冯母强硬地丢了拐杖，咬着牙摔得膝盖上硬生生磨了两层厚厚的茧出来，才得以不借外力如常行走。
虽然跛脚已不影响她干活，但女儿家这般总归不算体面，这也是她熬成十八岁的老姑娘才有人上门提亲的原因之一。
崔泽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比她尚还大五岁，村里恐怕没有比他更破落的人家。
可冯家爹娘那时候急着给独苗儿子的提亲凑聘礼，索性收了崔泽半吊铜钱和一对大雁，不到半年便匆匆将她许配了出去。
冯玉贞坐在椅子上，颇有些心神不定。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她名义上的小叔子会在磕完三个头后走到她面前，询问要不要跟着他住……
丈夫死后，独冯玉贞一个寡妇，概因公婆没得早，她要么跟着丈夫仅剩的血亲崔净空住，要么便直接留在崔家老宅。
至于娘家，已经绝路一条。前世她爹自得知女婿身亡的消息，只待将这个女儿再嫁给河边的老鳏夫榨取几斗米来才好。
正如她所料，少顷，崔净空缓步进屋。
冯玉贞见他果真验证了自己的预言，几乎算慌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崔净空神情冷漠，眼珠依旧黑白分明，呈现出一种清澈、沉冷的底色，眼周并无半分红意，想来竟然一滴眼泪都未曾流下。
他在距她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问她：“某暂居村西的一处砖房里，可勉强遮雨，不知嫂嫂可愿前去？”
这个问题相隔一世，再次甩在冯玉贞面前。
上辈子她仓促拒绝，一方面顾念叔嫂大防，一方面也有点畏惧这个瞧着冷情冷性的小叔子。
崔净空也只点点头，像他来时那样沉默离开了，那也是两人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冯玉贞之后便留在崔氏老宅，却不料原本在崔泽丧礼上和蔼可亲的亲族却换了个态度。
知道她已同娘家断绝往来，没有半点倚靠，便对她肆意使唤、刻薄冷待，甚至拿她当丫鬟似的打骂羞辱。
不仅如此，为了从官府搬一块贞洁牌坊为崔氏添彩头，老宅怕她出门被野男人拐跑，竟然将她半是囚禁地拘在宅子里，银钱半分不给，偶尔才允许她随同几个膀大腰粗的姑婆出去采买。
冯玉贞性情怯懦，又自觉无路可逃，如此倒也勉强忍过六年。
直到崔大伯夜里竟然对她图谋不轨，幸亏及时遭别人撞破，可对方反咬一口她平日行事放荡，此番不过是她蓄意勾引。
她本就嘴拙，面对这种颠倒黑白的诋毁更是百口莫辩，也没人愿意为了这么一个无依无靠寡妇而驳了崔家族长的面子。
他们轻描淡写地为她钉上水性杨花的罪名，而后二十六岁的冯玉贞被不顾挣扎地强行捆住四肢，脚腕系着石块，趁着天黑沉了河。
电光火石间冰冷刺骨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冯玉贞撑住椅背站稳，她深深呼了一口气。
面前的小叔子还在等她回应。
即使衣着再狼狈，崔净空的脸也轻而易举地抹杀了这种局促。乌发被雨水浸湿，水珠顺着发尾掉落，在这张霞姿月韵的脸上缓缓蜿蜒而下。
崔净空相貌极好，十里八乡再难见这样俊秀的青年了，任谁头一遭碰见他都要愣一愣。自饱满的天庭到不点而朱的薄唇，竟然没有一处生得不清隽疏朗。
这副好皮囊在前，冯玉贞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没人比她更清楚，外人盛赞、面若冠玉的秀才公，揭下这层薄薄的斯文伪装，隐藏着的是怎样无情、残忍的本性。
她死后沉塘溺死后化身一抹幽魂，手里凭空多了一本话本。
可冯玉贞并不识字，迷迷怔怔翻开，眼前忽地冒出一股青烟。在烟雾里，她亲眼目睹崔净空如何从一介布衣之身爬到官居一品。
包括她在内的乡下人在读书这方面匮乏一些起码的想象力，考中一个秀才就足以他们拍掌叫好，奔走相告。
没有人会预料到，崔净空在第二次科举下场后，犹如囊中取物般连中三元，刚刚及冠便一朝金榜题名，名扬天下。
他进入朝堂后崭露头角，办事万无一失，又因面如冠玉、性情沉着机敏，数次被委以重任，有“孤臣”的风范，于是便越发得年幼天子的倚重。
之后崔净空权势愈重，便开始暴露其残忍、贪婪本性。
对上巧言令色，蛊惑圣听，对下徇私枉法，大肆捕杀与其政见不同的清流政敌，士林很长一段时间都笼罩在名为崔相的阴影下，京城里人人自危。
京城大旱期间，崔府的奇花异草依旧生机勃勃。在一派枝繁叶茂之下，崔净空的私狱夜夜开张，惨叫咒骂声全数堵死在地底下。
崔净空或铁骨铮铮或愚昧软弱的对手总会离奇消失，唯有在血迹斑斑的花丛深处，饱尝他们血肉的似锦繁花见证了无数罪恶。
而立之年，以他为首的一派将会取得党争的最终胜利，意味着自此内阁六部形同虚设。
而对已经爬上权力巅峰的崔净空来说，身为唯一的内阁阁老，朝廷已经彻底成了供他把玩的掌中之物。
那天夜里，权倾朝野的崔相于京城府邸大肆宴请宾客。绚烂的烟火和高挂的灯笼几乎照亮了京城南郊。
与此同时，一把大火无声无息地在三百里之外的崔家老宅燃起，同样彻夜未停。
将所有青壮男子连同妇孺老幼，当初曾在幼年欺辱过崔净空的崔氏众人，全数烧死在了黑沉的睡梦里。
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可留在囚笼一般的老宅难不成会有更好的结果吗？
在她眼里，崔净空实则无异于豺狼虎豹，可如果她安分度日，哪怕伏低做小伺候他起居，或许崔净空念她这点恩情，放她一条生路？
侥幸神佛赏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这一回，她说什么也要逃出这座前世的牢笼。
冯玉贞捏了捏掌心，稳下心神：“好，我跟你走。”
她声音很轻，也没什么气力，对面一直神情淡淡的人却因为这一声在他预料之外的回应而抬起头，俄而两道目光如同冷枪一般径直刺到她身上。
崔净空一双长而翘的丹凤眼掀起来，静静打量她。
这位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寡嫂很老实地站着，身形消瘦，雪白的粗麻丧服像是个木桶径直套在她羸弱的身躯上。
垂着头不敢看他，横生出一股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丝毫不见刚刚说话时冒出来的勇气。
在此之前，崔净空只和这个大嫂在半年前大哥的成亲宴上见过一面。
鹅蛋脸，白净的皮肤，看谁都怯生生的眼睛。
有些好奇地望向他，像是栅栏里被圈养的牲畜，只待引颈受戮，同这片土地上所有蠢笨的人没有半分区别。
刚刚进祠堂那会儿也顺带着瞧了一眼，神情憔悴，是个标准的新寡妇。
崔净空生的高，居高临下，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点雪白的下巴尖儿。
往下一扫，女人不良于行的左脚裹在宽大的衣物里，正在轻微地抖动发颤。
怕他？
他心里生出一缕异样：为什么怕他？如果怕他，又为什么答应和他走？
读书人一概都是清高的，因而他也冷淡不近人情，得益于这张绝佳的皮相，女子投递的倾慕和惊艳数不胜数。
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会让人吓得发抖，更何况他和这位寡嫂之前没有任何过节。
崔净空自然有很多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但除他之外，寥寥无几的知情人不是已经成了一抔黄土，就是呆在在灵抚寺里敲木鱼。
还是说……她亲眼看到了什么？
超出计划之外，放在身边也是个变数，不如……心头的杀意涌起，手腕上的念珠骤然发烫，堪比烧开的沸水，崔净空面上却半分不显。
他目光稍稍停留在女人领口和乌发间露出的一截细瘦雪颈上，左手食指不自觉颤了两下。
崔净空很快收回视线，复而拱手道：“砖房年久失修，只怕是委屈嫂嫂了。”
“该是我麻烦你了才对。”
两人又说定待崔泽明日下葬后再启程，冯玉贞只管讷讷点头。
等人走了，冯玉贞全身绷着的线一松，立刻瘫软在椅子上。寒冬腊月里，后背竟然湿了大半，冰冷粘腻。
说：

第2章 旧事
冯玉贞做惯了幽魂，重生也不过两天。又是乌泱泱的亲戚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劝慰，又是再见丈夫漆黑的棺椁，还呆呆地缓不过神。
今日被崔净空吓得一激灵，反倒凭空出一身汗，才有了重活一遭的实感。
穿着蓝缎袄裙的妇人撩开罗帘幕走近，扯过斜对过的板凳就近坐下。
她将冯玉贞两只冰凉的手拽在掌心里搓揉捂热，口中劈头问道：“崔二跟我说要在这儿住两天。贞娘，怎么一回事？”
冯玉贞打起精神，忙不迭地解释：“小叔子同我商量，日后随他去村西住。我想老宅人多，估计也难再匀个空屋给我，就答应下来了。
这样一来，他这两天不免也要在族祠凑合两日，没成想麻烦大伯母了。”
大伯母——刘桂兰眉毛一竖，怒气冲天：“谁骗你的混账话？老宅怎么没地儿了？再不济跟着婉姐睡，多放个床的事，还容不下你一个吃不了半碗饭的女人了？”
她的男人是崔氏族长，她平日忙里忙外老宅上下二十几口人吃穿，不可谓不用心。
这话显然捅在她心窝上，只差没明面嚷嚷多一个寡妇就占了谁的一亩三分地，怨不得她动气。
见刘桂兰气声不对，冯玉贞自知这个借口编的不好，腹稿又堵在嗓子眼。
好半天才出声：“泽哥儿走之前还拉着我说，他只剩这么一个弟弟，这辈子虽没怎么亲近，可到底血浓于水，多有不舍，央我多加看顾……”
语气愈发低落，情至深处，假话也成了真，想起两世都短命的崔泽，顺着腮边滚滚垂下两行泪珠。
刘桂兰的刀子嘴也只能软和下来，抱住冯玉贞哭啼，嘴里喊着“可怜的泽哥、可怜的侄媳”，两人哭成一团，也算揭过了这事儿。
前世刘桂兰宽和大气，待她跟亲闺女一般，在她手下那两年并不难过。
只可惜她淋雨后感染风寒，高热三天不下，就此撒手人寰。之后冯玉贞在老宅的处境急转直下，最终死状凄惨。
冯玉贞被搂地很紧，她枕着年长女人温热的胸脯，她眼泪像两条小河似的奔涌而出，哗啦呼啦哭不完一样，好似要哭尽两世的痛苦和无助。
难得哭得痛快，她并未察觉门口掠过了一抹碧色的衣角。
天边最后一丝金光随着太阳落山也掩上门扉，不久黑夜悄然而至，浓墨泛蓝的苍穹之上，几颗星子藏在云间闪烁。
请来为崔泽超度的仙师已经在院子里摆好阵仗，一方长条桌铺设黄绸布，其上几张画有咒文的符纸，摆置的瓶瓶罐罐诸多。
冯玉贞肿着核桃似的眼睛出门，迎面撞上也往院子走去的崔净空。
青年一瞥她发红的眼圈，很识趣地往后一退，不欲令她更为窘迫。
“嫂嫂节哀。”崔净空声音平稳，类似玉石相撞的清脆感，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冯玉贞一顿，胡乱点点头，脚下加快，心里复杂。
与她一个不过相处半年的新妇相比，崔净空明明才是死了亲兄弟的血亲，反倒劝她节哀，多多少少带点荒缪的意味。
一更敲锣声传到崔氏族祠，悠悠扬扬荡开。
上辈子虽经历过一次法事，这回冯玉贞反而更虔诚。
两人膝下无子，崔泽比冯玉贞大五岁，拿他当半个兄长看。冯玉贞和崔净空双膝跪地在最前，她几乎整个身体都匍匐下去，额头紧贴青砖。
起身合掌垂目，口中随着仙师一道念经，烛光热融融地映亮她的侧脸。
仙师拿起那些瓶瓶罐罐，手臂一挥朝半空撒去，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磨成的粉末便落在众人身上，法事便在弥漫着灰色、青色的粉尘里结束了。
四名崔氏小辈抬起棺椁，送葬亲属跟在其后，几人挥手撒下大把大把白纸钱，犹如飞雪满天飘荡。
乌泱泱的人群便在吹吹打打声里走向崔氏的祖坟。
此地风俗如此，夫妻一方出殡，另一方宜回避，恐哀毁过人，剩下那个也一时想不开跟着去了。
冯玉贞目送他们身影远去，她扶着门槛，伸长颈子，直到再望不见，那条不灵便的腿站地发麻，眼睛也涩地发疼。
她想，倘若“醒”的再早些，能拦下崔泽的死期该有多好。
老夫少妻成婚半年间，崔泽一向迁就、体贴她，这是她短暂一生里尝到的极少的、属于自己的甜头。
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
等众人回来已临近夜里二更，冯玉贞同几个婆子提前炖了一大锅白菜疙瘩汤暖身。
村里冬天更没什么珍馐可言，倒几滴猪油进去就算得上美味了，光瞧着汤里冒出的热气就暖和。
男人们寻个地方蹲下，呼噜呼噜三口舔光碗。女眷则不紧不慢聚在屋里，村里不讲究那么多，一边吃，有人不经意提起：“贞娘，你之后什么打算？”
说话的这位妇人姓李，李大娘和崔泽父母——崔三郎夫妇都在世那会儿住的近，彼此邻里和睦，关系要好，此番也是为以前的人情忙前忙后。为人没什么坏心眼，独有嘴碎的毛病。
她没有让冯玉贞回答的意思，很快就提到更要紧的关键：“七八年了，我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崔二。回来的时候我再一瞅就没影了，还以为是在做梦，问了别人才知道没看错。
可不怪我吓唬你，你那个秀才公小叔子身上，多少邪乎着呢。”
见从碗里探出来好几双好奇的眼睛，多是不清楚陈年旧事的新媳妇，李大娘更有动力，接着往下说：
“他啊，月份不足就急着从肚子里挣出来，前脚被抱出去，后脚亲娘就咽了气。
五六岁的娃娃都满地跑，崔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当时邻里都怀疑他是个痴傻的。
后来出了点事，崔三郎领他去山上庙里寻高僧，过了两天，只听说两个人半夜滚下山，回来的就只有一个小孩，还有崔三郎已经凉透的尸体了……”
“好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三郎的事还能怪小孩身上了？”
见她越发起劲，刘桂兰及时出口打断：“时候也不早了，这几天大伙都操累不少，早点歇了吧。”
李大娘也只能止住话头，人们的头又埋进了碗里。
刘桂兰瞧冯玉贞脸色很差，捧着碗僵在那儿出神，以为她是这番危言耸听给吓住了，动手拄了拄她：“吃完了？先到外面收拾去。”
冯玉贞抿唇，应了一声，知道这是让她出去透口气。
把空碗放在灶台处，还是心事重重。关于崔净空离奇曲折的身世，恐怕除了崔净空本人，没人比她更清楚，正因此，她才对这个人的恐惧根深蒂固。
崔净空，幼年丧父丧母，五岁起由在黔山上的灵抚寺收养，长到十岁却突然被赶出去自谋生路，啃了两年的野草树皮，艰难存活下来，偶有一日撞了大运，被新来此地的教书先生收留。
这些不算体面的前尘旧事知道的人甚少，现在村里人只晓得“秀才公崔二”之类的名头。
李大娘显然也是只知道一个大概，村里人实则没人清楚那天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崔净空五岁前还不叫崔净空，是被寺庙收养后才改的名。
那天主持与崔三郎独自待了许久，夜深却执意不让他们留宿庙里，非要将两人赶出去。
崔三郎无法，只得半夜摸黑下山，大人抱着小孩，一个没踩稳，滚了下去。
滚下山后第二天，被赶着上第一炷香的香客发现时，他磕破了脑袋，半张脸血肉模糊，好似被野兽啃食过。
大片大片的暗红爬满了数级石阶，他是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死去的。身体僵直的崔三郎怀里，他的小儿子睁着一双幼圆的眼睛，嘴边是凝固的血迹……
想起那双眼睛，不由得联想起“天煞孤星”四个字，她不禁毛骨悚然。
不能深想了，冯玉贞安慰自己，崔净空高中状元后被天子赐婚尚公主，一路加官晋爵，三公主作为他的枕边人不也锦衣玉食活到了三十岁吗？
至于之后的事，冯玉贞所见的话本有头无尾，画面在崔净空位极人臣后戛然而止，恰好截在三十岁前后。
外面到底天气寒冷，她正要抬脚回屋，却发现灶台边还放了一碗自己事先盛好的疙瘩汤。
崔净空去送葬时辍在队尾，她本想等人都回来的时候端给他，那时却没寻到。
李姨随口那句“回来却不见影了”忽地闪现在脑海里，眼皮一跳，这下她彻底坐立不安了。
难不成人压根就没回来，已经走了？
生火将饭稍稍热了热，不欲惊动别人，她端着碗借微光顺着檐廊朝里走去。
冯玉贞是个没主心骨的女人。
前世所有人生大事都攥在爹娘、夫婿、亲族手里，随波逐流活，也不由己死。
好不容易重来一回，自己探了一条不辨光明的路要走，可与她暂时作伴的小叔子并非什么善类，做了几场噩梦，一天下来总是担忧。
譬如崔净空是不是出尔反尔，扔下她独自走了；一会儿又怕崔净空憎恶她拖累，最后自己也成了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之一。
刘桂兰给崔净空临时指的住所是屋后的柴房，倒不是故意苛待他。
族祠本就不是什么专门住人的地方，除了冯玉贞和陪她的两个亲戚这几天睡在唯一的偏房，并没有另外可供歇息的地方可以腾给他。
摸黑来到尽头，柴房里黑漆漆的，没有亮着烛火，冯玉贞忐忑地叩门：“大……”把嘴边的“大人”两个字咽下，轻唤道：“二弟，给你留着一碗热汤呢。”
没有人作答，冯玉贞凑近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心底像是拴着一块石头下沉，很是等了一会儿，又问了问，还是没动静。
“二弟？二弟？空哥儿!”
她慌了神，以为崔净空真的撂下她走了，抬手用了些力气敲门。
却不料两扇门吱呀一声，相互错开一条缝。原来没有关严实，只是虚掩着门。
门都没有关严实，里面肯定是没人的，看来崔净空确实是趁机甩开她这个包袱了。难道自己这辈子还要被困死在老宅里一回吗？
冯玉贞心灰意冷，又思及人生无望，眼圈都红了大半，扭身没走两步，门却突然从里打开了。
他声音很轻：“嫂嫂，什么事？”

第3章 触碰
冯玉贞猛地回头，见崔净空就站在打开的门里。
微弱的月亮自窗扉钻进柴房，只映在青年侧脸漠然的神情上，另一边却完全隐没在黑暗里，辨识不清。
明暗交错间，他五官的棱角陡然锋利起来，线条犹如挺拔而深沉的山川沟壑。
她蓦地一阵悚然，端着碗的那只手抖了抖，险些把汤倾洒出来，赶忙用两只手捧稳。
“……给你们熬了些汤，晚上回来喝着暖暖身子，”她不安地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答话。崔净空微蹙起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里的碗，不知道在想什么，冯玉贞手都麻了，他才慢吞吞地动起来。
抬手托住碗，概因他个子高，手自然也不小。指节修长，掌心轻轻松松就包住了碗底。
指尖便轻轻搭在冯玉贞的手腕上，本该一触即分，他却不知为何动作一滞，之后才挪开。
冯玉贞待他接过就急急收回手，崔净空的手温度很高，简直像个火炉，那片皮肤微微发热发痒，她颇有些不自在。
“空哥儿喝完好好歇息吧，我就不耽误你了，明天我们还得走挺远的路呢。”
她干巴巴说完，恰好浮云遮月，光线黯淡，就连崔净空半边脸都看不清了。
只听对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瞬间如蒙大赦，连忙离开了这里。
她哪里知道，崔净空并没有立即关上门，而是静静站在原地，乌沉的眼珠直直凝视着那道微跛的身影，在黑暗里犹如一头蓄势待发、择人而噬的野兽。
等人消失在拐角，他才合上门。随即强撑着踉踉跄跄把碗放在小桌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彻底耗尽了他的气力，连再多走两步回床上都不成了。
上空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朝他狠狠砸下，崔净空身形一闪，终于支撑不住，直僵僵倒在地上。
身体内部涌上一阵接着一阵几乎要把他撕碎的痛楚，好似根骨被寸寸碾碎。
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嘴唇发白，左手腕上的琥珀念珠却发出了诡异的金铃声。
金铃声响地越来越快，如同刺入大脑的锐物，他神志已经有些不清，却并不求饶，也懒得痛呼，倒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
这是他十岁那年种下的咒。
彼时法玄方丈已接近圆寂，临死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小臂，混浊的双眼遍布血丝，几乎目眦尽裂。
他逼崔净空发誓永生永世不得滥杀无辜，如有违背，便以他一生功德换其余生皆如身处阿鼻地狱，受斧钺汤镬之苦。
俄而又闪过沾血的衣角，雨夜湍急的溪流，和在他手掌下被闷在水中，拼命挣扎、逐渐疲软的头颅，掌控生死时近乎灵魂发颤般的快感。
一幕幕杂乱的画面早已烂熟于心。一张半新的，温顺、白皙的面容忽地浮现在心头，合掌念经时脸上短短的绒毛被烛光映照得异常柔软。
月光适时又重新撒在他身上。
崔净空半边脸摔在地上，沾染不少尘土淤泥。脸侧还在倒下时剐蹭到了一旁堆放的柴火，划出一道短短的伤痕，狼狈不堪。
即使身体在不停地发出哀鸣，眼眶已经开始往外缓缓渗血，他只动了动那两根手指。
指腹轻轻摩挲对捻，仿像回忆那截伶仃的手腕内侧，细腻、微凉的触感。
如同在熊熊燃起的烈焰上泼了一盆冰水般，原本折磨他两年之久的滔天苦痛，在触碰到对方时竟然全数消失，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崔净空忽地睁开眼睛，眼睫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珠，瞳孔因为疼痛已经有些涣散，可他不在乎。
他把那两根触碰过她的手指咬在齿间，一点一点咬破表皮，流出血液，再缓缓地舔舐，鲜血将两片薄唇染地鲜秾不已。
意外的收获。
在极致的痛苦中，他低低笑了。
冯玉贞走得慌张，回到偏房时仍然惊魂未定，却越细想刚刚的事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睡前吹灭蜡烛的一瞬间，她猛然间茅塞顿开。
起身往窗外望去，果不其然，扁扁的上弦月高挂天际，浮云缭绕。
话本中，从十五岁起，每个伴云的下弦月夜晚，崔净空都会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呆上整个夜晚，直到第二天早上晨光熹微时方才出来，且神色疲累、衣衫凌乱。
至于缘由，冯玉贞心头一紧，如同有寒气蹿上脊背，她把被子往身下掖紧，企图让自己更暖和一点。
因为十五岁那年，崔净空第一次亲手杀人。
“贞娘，我看崔二一时半会回不来了，要不吃完晌食再走罢？”
“谢过大伯母，”冯玉贞把刘桂兰手里的包裹提过来，“天黑了路更难走，我们脚程快点，还能赶上回去吃饭。”
之前陪着冯玉贞在族祠睡的两个新媳妇刚刚也回老宅去了，只剩刘桂兰在这儿等着送一程她。
心善的老妇人此时却有些忧心忡忡：“也成，不过这崔二大清早就出去了，就跟我说了一句待会儿回来，一下等到现在了。”
提起崔净空，冯玉贞神情便不自然起来，刘桂兰却没察觉，只管扯着她叮嘱：
“贞娘，你离了老宅，娘家人那边怎么办？别怨我多事，这下光你和崔二两个人，可小心点你那个倒霉爹哪天再找上门。”
冯玉贞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冯家夫妻二人，统共生育了五个孩子，四女一男，前面四个闺女都是冯父嘴里的“赔钱货”。
冯玉贞排行第三，亏了她跛脚的残缺，其他包括四妹在内的姐妹们，无一不是十二三就早早定了婚事。
上辈子冯父从崔泽死后就三番四次带着儿子吵嚷着上门要人，甚至在族祠就闹过一场。
老宅十几口人，光男丁就有七八个，冯父回回都碍于崔氏人多势众不了了之，后来意识到恐怕是要不回这个女儿，卖不出钱了，于是彻底死心，断绝往来。
可是这辈子她摆脱了老宅的禁锢，也失去了原有的庇护。
她一个弱女子面对膀大腰圆的冯父自然是胳膊扭不过大腿，而那小叔子看起来又哪里是会好心肠帮她的人。
思及冯父自小动辄便对她破口大骂、拳打脚踢，不久还扬言要是冯玉贞再落到他手里，就把她再嫁给老鳏夫换米钱。
她扶住刘桂兰的手臂恳求：“大伯母，您帮帮我吧……”
“我知道，前两天我就叫这回过事的人都把嘴缝上，别把你搬出去住的事给漏出来。
你爹再上门我就骗他说你病倒站不起来。但贞娘，骗也骗不了几回，早晚得被识破，还是得趁早做打算。”
老妇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冯玉贞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身后传来摇晃的铃铛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两人扭身一瞧，一头黄牛拉着车悠悠从不远处走来，崔净空没有坐上去，而是在地下牵着缰绳走到两人跟前。
他今日换了绛紫旧袍，清瘦如竹，墨玉般的长发以木簪束起，深色衬得愈发眉目疏离，不似凡人，除了侧脸添了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
昨天晚上有这个伤口吗？冯玉贞盯着他呆了片刻，下一秒迎面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睛，跟被烫到似的顿时低下了头。
“不愧能考上秀才，办事就是周全牢靠，牛车可不好借！瞧我这记性，这几天下来我都忘了贞娘腿脚不好使了。”
刘秀兰一拍脑门：“诶，有车正好，我去给你们抱床被子，去年秋天弹的棉花，可暖和了。”
冯玉贞拦不住，见着她风风火火又跑回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族祠门口。
“……弟弟有心了，”相对无言，冯玉贞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她想起昨日的事还是颇不自在，下意识扯了扯袖子，把手腕遮住。
崔净空只三言两语轻飘飘带过：“嫂嫂不必这么客气。”
等刘桂兰抱着被子回来，又再三叮嘱了冯玉贞两句，两个人坐上车正式启程。崔净空坐在车头牵着缰绳，冯玉贞便老老实实坐在他身后。
她双手扶住车沿，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少占位置，这辆牛车原先是拉柴火和干草的，空间并不算大，即便如此她还是竭力地跟前面的人保持了一段距离。
直到行至坑洼地段，左右颠簸剧烈，冯玉贞手下一个没扶稳，身子前倾，避无可避地趴在崔净空背上。
她立马跟弹簧似的支起身，磕磕巴巴连着道歉了两声：“……抱抱歉，我没坐稳。”
冷清的声音从前面模模糊糊传来，“没事。”
冯玉贞这才颇战战兢兢地坐回去，心里很是埋怨自己，这下死死扶着车沿，生怕又倒在人家身上。
而崔净空看似平静地直视前方，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带着念珠的左手却在病态地发抖，他无法自抑地咧开嘴角，笑容狂热。
猜对了。
昨晚残留的余痛，果然在温软的女体贴上来瞬间化为乌有。
他低头看了看盘踞在他手腕上的那串琥珀念珠，霎那间一张玉面笑意全消，甚至有些阴沉可怖，但很快便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态。
日头正高的时候，牛车停了下来。
虽然冯玉贞在烟雾里已经随着崔净空见过，但还是为眼前这间砖房的老旧程度所震惊。
砖房废弃已久，破败不堪，墙缝里稀稀疏疏钻出来杂草，瞧上去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
据村里的老人回忆已经有将近七十年的光景了，最早还得追溯到上上个皇帝在位期间的事。
大约三十年前里面死过人，原住的人家不久后就迁走了，于是荒废下来，直到崔净空后来被寺庙赶出去走投无路才住进来。
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陈腐的味道充斥鼻腔。屋里倒是很亮堂，堪称四面透光，冯玉贞抬头一看，屋顶上的瓦块缺了半块，从缺口投下光束，扬起的灰尘在光线里弥漫跳跃。
狭窄的堂屋只横着两个低矮的板凳，满打满算走六七步就到头了，东间是厨房，灶台积了厚厚一层灰，西边只有一间厢房。
“叫嫂嫂见笑了，我之前都借住在夫子家里，半年未回来住过了。”
崔净空见她被飞尘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善意说道：“不若嫂嫂出去喘口气，我先来打扫一遍。”
冯玉贞哪儿敢让他干活自己歇着，登时摇摇头。
他们拿从老宅带回来的面饼喝水将就了一顿，两个人撸起袖子收拾起来。当她推开厢房门，一瞧却愣在原地。
厢房空间更是逼仄，简单的榆木床和书桌就塞得满满当当的，桌子上立着半根蜡烛。
重点是，只有一间睡人的厢房，房里只有一张床。
她正无措的时候，耳后袭来一股温热的吐息，她打了个激灵，急急扭头，小叔子就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崔净空眼眸微垂，牢牢锁在她仰起的、毫无防备的脸上，如同蛇捕猎前的竖眸。
“嫂嫂，怎么了？”

第4章 打地铺
飞禽走兽，万物生灵，无不把趋利避害、逃开天敌当成本能。
亡夫崔泽是个健壮的猎户，常年打猎，因而高大结实。崔净空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却比兄长崔泽只高不低。
此时站在她身前，冯玉贞纤弱的身子被他遮得严严实实，一片衣角也露不出来。被完全笼罩在青年阴影下的她，好比脱离队伍失散的羊羔，暴露在野兽獠牙之下。
脊背发凉，冯玉贞下意识后撤一步，后背径直贴上冰凉的墙体才回神。转过脸不敢看身前的人，讷讷回道：“屋里只有一张床……”
两人贴的太近，足以让崔净空低头细细端详。
朱口细牙，嘴角一粒红痣，现下牙齿忒愣愣地磕在下唇上，那红痣便被卷进她嘴角细小的纹路里消失不见了。
很不安地颤动眼睫，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端详片刻，他心里嗤笑一声，除了那点奇异之处和莫名其妙对他生出的惧怕外，这个寡嫂的个性实在无趣的厉害。
崔净空有点失望，主动拉开距离，收敛起方才外泄的锋芒，低眉敛目道：“怪我考虑不周，嫂嫂睡在厢房，我睡在堂屋好了。”
“可天气到底太冷了……”冯玉贞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闻言欲言又止，神情犹豫，“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按照嫂嫂的意思，”崔净空已经失去了和她互相推诿的耐心，语调冷淡：“难不成你睡地上，我去占床？还是说……”
他声音随之放缓，暗藏恶意：“我和嫂嫂住一间房？”
“……”
冯玉贞脑袋里砰的一声炸开了锅，脸上热辣辣的，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容貌出尘似谪仙一样的人居然说出这样孟浪的话。
在村里，像她这个岁数的女人们大多都已经当娘了，换她们听到类似的话，保管不留情面地直接啐回去，一个比一个泼辣，别想占到什么便宜。
可冯玉贞却不同，虽已嫁为人妇，到底时间还短，因而还留存许多姑娘家的青涩。
也有她软柿子一样的性情使然，连带着对崔净空的畏惧作祟，只能假装没听见他最后半句话，强装镇定：“我睡地上。你是读书人，生病耽误大事。”
冯玉贞羞赧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皮肤白净，脸庞连带着脖子、耳垂，整个人腾地一下全烧红了，原本清丽的面容染上桃红，如同枝头映山红的杜鹃花，可怜可爱。
崔净空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也没说答应不答应，掉过身子走了。独留冯玉贞暗自揣摩他的意思，以为这是默认了。
暮色四合，两人除了吃饭没歇过脚，总算把里里外外大致收拾了一遍，至少能落脚好好睡一觉了。
冯玉贞从外面抱回晒了一下午的被子往堂屋走。这么会儿功夫，地上却已经被占了，铺盖看花色正是原本床上铺的那套。崔净空坐在一旁的书桌前温习书本，晕黄的烛光为他的五官勾勒上一层金边，显得意外温和。
他并不解释，只是冲她颔首：“天色已晚，嫂嫂早点安歇吧。”
这是不容反驳，强硬决定了。冯玉贞僵在那儿片刻，也没敢和他争论，黑夜把她本就缺乏的勇气一下吞噬大半，最后抱着被子客客气气应了两句就走进了厢房。
厢房里果然只剩了个空荡荡的床板，唯一的泥盆烧着两把柴火，暖融融的。
她把被子打开铺好，这张榆木床不算窄，再来一个人也躺得下。冯玉贞仰躺在床上，被子绵软暖和，柴火燃烧时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响，宁静、安稳，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在不真实的梦里。
在前世的最后三年里，冯玉贞每个夜晚都被关在一间放满杂物的屋里，只有不到半个身子的空地可供下脚。
她只能竭力把本就瘦小的自己整个蜷缩起来过夜，冬天总是睡不着，冻得嘴唇发紫，麻木地睁着眼睛，望向门缝外漆黑的夜色。
而现在，虽然厢房破旧透风，她仍然一无所有，外面还有个阴晴不定的小叔子，但至少不再龟缩在方寸之地。
真的重新来了一次……她真的逃开了原来的命运。
泪珠顺着脸淌下来，直落进心窝里，冯玉贞缩进被子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情绪发泄一空，一天舟车劳顿，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等泥盆只残留微弱的火光时，冯玉贞关牢的窗户却被人从外打开，一道瘦削的身影撑在窗台上，动作利落敏捷地翻进来。
来人逆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他走到床边，寂静地站了一会儿，盯着女人的睡颜半晌，确认已经睡熟了才伸出手。
轻触她横在床边的右手。
软绵、光滑。
他垂下眼，里衣在她睡梦中被不知不觉撩起一角，露出一抹柔腻的皮肉，他的手指又重新附上去，虚虚点在她的指尖、手心，沿着伶仃的腕子顺延而上，停在缩在被子里的手肘处。
好像是得了什么难得的趣味，来人张开手掌比对了一下，接着轻轻松松就一把攥住了她细细的小臂，不费吹灰之力地整个握在手里。
实打实碰到她之后，身体里肆虐的疼痛快速消减下去，就连念珠也难得平静了下来。
自从十五岁开始，崔净空就没有一天不受这种犹如附骨之疽般的惩罚，唯一区别只有疼痛的深浅之分。
遇到浮云伴生的下弦月，这种疼痛就会放大千百倍，每回不折磨得他七窍流血便誓不罢休。
法玄方丈圆寂后，火化后的舍利子依照其生前要求分成十二小块，藏于琥珀念珠之内，融于一体。
崔净空自十岁起便再也摘不下这串水火不侵的念珠，剪不断扯不开，他每每心生恶念，念珠便会倏忽间发烫，那圈皮肤更是因为持续的烫伤结了厚厚的茧。
本以为或许这辈子都要忍受，可却意外找到解药，无异于绝处逢生。
而这味“解药”——便是现在躺在床上熟睡的寡嫂。
可能是他的手太凉，被他攥着小臂的女人不舒服地蹙了蹙眉，她抽回手，缩回暖和的被子里，嘴里嘟囔两声，扭头翻过身。
她睡前松了发髻，此时乌发之下展露出一片白皙修长的脖颈。
黑暗中只有冯玉贞清浅的呼吸声，崔净空的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他需要让这个寡嫂乖乖留下来，呆在他身边。
如何才能将一个女人留住，或者说绑住呢？历来对女人的策略无非只有两种，其中攻心无疑为上策。
不管是在那些才子诗篇还是戏曲杂剧，爱都是最为人所津津乐道。无论男女，好似只要中了情字就无解。
一旦爱上了谁，那么她就不再是独立的，而是全然依附于另外一个人，从灵魂到肉身，从今生到前世；无论对方如何无情，亦只能死心塌地跟随。
崔净空天生是个没有情感的怪物，父亲死时，他无悲无喜，只觉得哭声聒噪。生老病死本就归于万物枯荣的一环，又何必大张旗鼓、声泪俱下？
所谓的爱更是天下至毒，是用来驯化人的最无往不利的工具，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所谓的刀剑更有效。
虽然无法理解，但不妨碍去学。他极为聪颖，不然也不会学了短短三四年就考中案首。
伪装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般平常的事，靠着伪装出来的假象，他从被崔氏老宅拒养的弃儿到颇受艳羡的秀才公，也不过是十来年的功夫。
至于下策，崔净空漫不经心地想——把她锁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着，像养一只猫狗之类逗乐的畜生似的圈禁起来，需要时再用。
只是未免太过粗暴，也容易在过程中出现差池。人是很脆弱的，倘若一个闪失，冯玉贞起了自我了结的心思便不妙了。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也决不会失手，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样。
冯玉贞一贯醒得早，此时天色仍是森冷的蟹壳青，她搬来这几天虽然入睡快，醒来却总有些许不适，今天脖颈又觉得有些刺痒。
前两天是胳膊和手腕疼涨，以为是床不干净虱子闹得，白天携着被褥去外面晒太阳，她还问小叔子有没有类似的困扰，想帮他也顺手晒了。
不料对方却不明所以地弯了弯唇角，看了她一眼就拒绝了。
她挽好发，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发髻，恍惚间回忆又涌上心头。
崔泽在世时尤其爱送她簪子，自己打磨或是赶集时买，虽都不名贵，可她都很喜欢。最期待的就是丈夫手脚笨拙的为她亲手戴上的时候。
穿过堂屋，铺盖叠好整整齐齐放在角落，崔净空却还是不见踪影，冯玉贞推开被加固后结实不少的大门，晨起的雾气便粘了她一身。
崔净空还在院子里，他抬手抱着一根削尖的木头深深插在土里，身边是从林子里新劈的柴火，环顾四周，整个一人高的木栅栏已经完成了大半。
砖房位于村落边缘，住在附近的村人不多，倒是常有些商人旅客经过。没有砌院子的外墙，房子直接坦露在外，自然增加了被劫的风险。
但是崔净空住了这么些年也没动手添置，可见他一个人住时认为没什么必要，此番耗费功夫必定是为她的缘故。
冯玉贞心里忐忑，只觉得自己实在麻烦了对方太多。抛开品行不论，崔净空在她心里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了。当官的和寻常百姓之间好像存在一道天堑，将前者划分为一个普世里更高贵的物种。
即使她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内阁权臣，却知道日后的崔净空决计比村人眼里最大的县令还要权势通天百倍。
让这种以后丫鬟仆从不知凡几的贵人迁就自己，打地铺做栅栏先不提，他们回来第二天，冯玉贞稍微起迟了些时候，醒来胳膊酸疼，边揉边朝外走，却见崔净空居然站在灶台前生火做饭。
姿势堪称娴熟，白蒙蒙的蒸汽打在他疏朗的面容上，平添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听见脚步声，他只回头一瞥，好像没看见她脸上惊愕的神情，只稀疏平常打了个招呼，让她坐下吃饭。
而冯玉贞捧着日后权倾朝野、穷奢极侈的奸相亲手为她熬的粥，第一回 真正意义上的食不下咽。

第5章 上山
做饭历来是女人管的事，男人哪里肯屈尊纡贵的去干这种在他们眼里“伺候”别人的活计呢？
儒生更直接，摆明了“君子远庖厨”的道理。不要说君子，哪怕寻常男人里也少有动手下厨的，更别提小叔子还是未来有大造化的官爷，她怎么敢安心受他的伺候？
从那天开始，冯玉贞每天兢兢业业地早起，几乎把这当成一项任务，把做饭的差事揽过来，生怕一睁眼又瞧见崔净空出现在灶台前面。
她望了一眼雾气里的身影，转去厨房生火。刘桂兰怕他们一时青黄不接，从地窖拿出些白菜土豆，又提了半袋小米带走。
手脚麻利地把昨天剩下的半块白菜切成丝翻炒，煮了一锅小米汤。盯着锅里稀稀拉拉的米粒，冯玉贞眉心微皱。
大伯母给的米和菜省吃俭用也只能再撑三天，毕竟有个年纪正值年少、气血方刚的小叔子，白日干活，晚上还要温书，她依附着人家过活，更不能多苛刻他饮食。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净空不务农事，再过几天就该播种了，而熬过这段日子关键，又落在了钱一字上。
崔净空十三岁那年，由于资质聪颖被新来此地的夫子看中，之后吃穿住都在夫子的私塾里，几乎相当于对方半个儿子。
冯玉贞倒也记得他抄书卖钱的事，但她一个嫂子哪有伸手朝小叔子要钱的道理？
先前她和崔泽住在半山腰上，后来事发突然，很多东西都还被撂在房子里。
他们攒下藏在衣柜侧壁的银钱，腌制后挂在檐下风干的腊肉，崔泽送她的那些簪子。
冯玉贞思及此前种种，情绪又不免有些低沉。勉强打起神，将饭菜端出来，招呼小叔子吃饭。
崔净空裹着一身寒意进门，墨黑的眉梢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冯玉贞赶忙往火盆里多添了些柴，踢到他脚下暖腿。
对方倒也没客气。他吃饭不算慢，却不给人狼吞虎咽之感，又没有那种刻意的架势，冯玉贞从没见过像他一样文雅的吃相。
对比崔净空，她胃口一般，只喝了两口热汤暖胃，盯着小叔子瞧又太怪异，于是眼睛没个落点地四处打转。
倏忽间她眼尖瞄到什么，眼珠子停住不转了。原来是崔净空左臂手肘处破了个口子，像是干活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不小心钩住划破，白色棉絮裸露在外。
“空哥儿，你衣裳破了，我给你缝缝吧？”
她抿抿唇，杏眼冒出来一点希冀，难得不闪不躲的同崔净空对视。
冯玉贞是很懂得感恩报答的人。概因两辈子接收到的善意和爱意都少得可怜，别人多给她一分，她都要倾尽全力还他十分，却仍觉得不够。
正如她觉得自己亏欠崔净空许多，认为对方“迁就”自己不少，所以一有机会就必须一板一眼的报答回去，好似这样才能让她稍稍安心下来。
崔净空顺声应下：“那就麻烦嫂嫂了。”
刚刚还没精打采的女人却肉眼看见地高兴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因为他简短的几个字就放晴了。
他不动声色的眯起眼，这个寡嫂怪异之处就在这里：面对他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展现出笨拙的好意。可变现十分拙劣，处处都是破绽，竭力讨好和谨慎远离互相矛盾，就像是明明畏惧，却又不得不攀附一样。
可是到底畏惧什么呢？他不过是个穷酸秀才，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而已经引起崔净空怀疑的冯玉贞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要去洗漱锅碗，却见崔净空突然起身，径直从包裹里取出些银子，零零碎碎将近半两之多，摊手放在桌上。
冯玉贞倒是见过几次银子，可从没自己拿过。街坊四邻传着村里最殷实的刘家也不过十两家底。一钱便能去集市买十斤白面，半两银子可谓是巨款了。
“家里诸事繁杂，需要添置的东西不少，我力有不逮，只能劳烦嫂嫂多费心了。”
他这阔绰的一手倒是把冯玉贞惊着了，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有读心术。连忙摆手，可崔净空放下就出了门，又接着去围栅栏了。
桌上的银子耀武扬威地躺在哪儿，冯玉贞只觉得脑门发胀，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半两银子重量可忽略不计，捏在手里却如同一个烫手山芋。
自然是不能收下的，又不敢乱翻他的包袱放进去，冯玉贞只能把这笔巨款暂时藏在了她的被褥下，神情很是忧愁。
这怎么办？
她一边洗碗，打定主意，这两天上山一趟去取钱。
到第二天早上，崔净空总算闲下来，是以冯玉贞一出屋就撞见他抱着一本泛黄的书在看。
这样一瞧，又是很标准的俊秀弱书生了。可文弱书生却不乏一身的力气，在短短四五天里，除了冯玉贞搭把手，几乎凭一己之力翻整了一遍院子。
他用石灰填满墙体间的缝隙，屋顶的缺口也不知从哪儿寻来几片黑陶瓦补上。现在从厢房推开窗，初来乍到时那片荒芜的杂草地已经面目一新。
绕着砖房竖起一圈紧密的木栅栏，尖头锋利，围起的院子里，枝头绿意萌发的老槐树矗立在房前，树影摇曳。
将房屋和院子修缮一新后，崔净空向夫子请的丧假也到了头，正好该回私塾一趟。
而冯玉贞本想等人走后再出发，可崔净空何等敏锐，早察觉她肚子里兜着一桩事。本打算早上启程，这下却不慌不忙地翻起书，刻意磨着她开口。
冯玉贞果然憋不住气，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她也没法子，从村西往山里走，来来回回至少得花上半天的功夫。白日再耽误些时候，下山可就两眼一抹黑了。
得知她想独自上山一趟取东西，崔净空便放下了书，站起身道：“我和你去。”
冯玉贞知道他今日要回私塾，昨晚上收拾的包裹。她并不是有意瞒着他，一是觉得说出口，不免被误解为暗示让对方留下作陪的意思。
二是她内心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那儿，说不清道不明，十分抗拒让其他任何人踏足属于她和崔泽两个人的家。
“我一个人也没事，弟弟还是早点动身去私塾好了。”
可对方不言不语，被拒绝了也只是淡淡站在那儿，眼神清冷，并不多加辩驳，像块冷硬的坚冰。
他冷着脸的模样很有威慑力，冯玉贞软下阵，咬牙往前走。明明心有余力，想步子迈得更大些，再走快点，最好甩开后面的人。
对方却轻轻松松，长腿一跨顶她两三步，最令人动气的是，他还跟逗狗似的不近不远错了一段距离，她走他也走，她停下他也不动。
冯玉贞哪儿犟得过他，又因为自己的跛脚拖了后腿，只能由着去了。
山路蜿蜒盘旋，绕了三四个弯。她愈发吃力，走不远就要歇一歇。此时大太阳挂在头顶，她准备了些水和干粮，余光瞟见崔净空停在她十几步开外，面无波澜，呼吸平稳。
难得赌气，不想理会他。可怒火烧起来还不到片刻，就开始说服自己：小叔子毕竟是好意，好歹也是亡夫的亲弟弟，回去看看也是使得的。
再说怎么敢生他的气呢？人家以后一根手指头也能碾死她。
气鼓鼓的脸兀自泄了气，把干粮掰成两半，朝崔净空的方向递了递，等人走到面前才不自然地开口：“你拿着垫补点，还得走些时候才到。”
青年很识趣地顺竿爬道谢，伸手接过，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拽着袖口的左手，暗自勾起唇角。
多天真、善良的人。对付她，简直比揪住不听话的猫的后颈还要简单些。
两人休息片刻又出发，俩个人走了一段路，远处一片苍翠中忽地钻出一个檐角。
猎户靠山吃山，冯玉贞嫁过来后，崔泽就在半山腰地势开阔处，动手建了这座木屋。
时隔一世，再看见这个丈夫和自己曾经一片一瓦垒起来的房子，她不免鼻尖一酸，当时走的急，连门都没插上，也不知道这半个月来有没有进过贼。
推开房门，屋里仍然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里面的陈设丝毫未变。她从附近挖来的两盆蟹脚兰还搁在窗台上，花骨朵亭亭玉立，只是因为多日不浇水有些萎靡。
冯玉贞按照记忆从衣柜里把两人的积蓄找出来，荷包并不算鼓，满打满算有二百多文，这还抛去仓促间拿出一大半给崔泽请大夫的钱。
她把荷包收起来，接着从抽屉里翻出首饰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根簪子，笑容便浮现在唇上，眼圈却瞬息红了。
木屋的每一处都有两个人的影子游荡。墙上的弓箭，门后放着的箭镞，女人的首饰，一床被子，两个杯子，还有他们当初说好为以后的孩子预留的房间。
所有这些都亲密地不分你我，人和人之间分明的边界被有意混淆，最后融成温馨的一体。
崔净空的视线环顾一周，神情莫名，落回身前的冯玉贞脸上。
她低着头，在无声地哭泣，并不避讳崔净空，又或许只是单纯顾不上他了。
泪珠子连成一条直线，僵直地滚落，渐渐有些哽咽。她抬起手背粗略地揩一揩，擦得脸颊生疼，把盒子里每支都细细摸过去。
摸索到其中纹路粗糙的檀木簪时彻底崩溃，心里一牵一牵痛得厉害，冯玉贞捏着这柄崔泽为她做的第一只发簪缓缓蹲下，头枕在胳膊弯里，抽噎声越来越大。
泪眼朦胧间，一只手闯进视野，掌心放着一张帕子。
她恍然间竟错认成崔泽的手。
一样宽大、骨节分明，只可惜这只手颜色冷白，而不是被毒辣日头烫出来的麦色；虽然指节也生茧，但虎口并无伤疤。
递给她帕子的分明是丈夫的亲弟弟。
崔净空就站在缩成小小一团的寡嫂身前，乌黑沉冷的眼珠里清晰倒映着她此刻狼狈的神情。
女人脸上泪痕交错，眼角晕染灼烧一般的红色，原本服帖的鬓角也乱了，发丝黏在脸上流连，手里死死攥着的簪子做工十分粗糙。
崔净空只瞥了一眼就断定，哪怕他从没有做过，也有把握做的比这个好数倍。
既然是这样不值钱的玩意，又为什么哭呢？
和他单独相处的五天里谨慎老实到无趣的寡嫂，瘦弱的身体、平庸的性格，居然也能爆发出这样激烈的情绪。
近乎歇斯底里，像是飞蛾扑火，被火苗吞噬泯灭的瞬间一样令人惊叹。
垂眸凝视女人发红的鼻尖，崔净空突然想知道，被她这样爱着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第6章 暴雨山洞
同相爱的丈夫阴阳两隔，历经两世的冲刷记忆却仍然鲜活，如同决堤的潮水，将她卷进悲痛织成的蛛网里无法挣脱。
被他横来一手打断，冯玉贞哭得晕乎乎的脑子倒是清明了些，想起屋子里还站着小叔子，平白叫人家看了场笑话。
思绪回笼，勉强收住了情绪。她抽抽噎噎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把眼泪一股脑全不客气地抹上头了。
擦完才后知后觉，手里这张蓝帕子恐怕是小叔子贴身的东西。讪讪放下要递回的手，打算回去给他洗干净。
她心情虽慢慢平复，但毕竟大哭一场，胸口有种被抽干的空洞感。腿脚蹲的发麻，使劲扶着桌腿才站起来。
正要合上首饰盒带走，手下动作一滞，冯玉贞盯了两秒，上下翻找一番，视线在桌上左右逡巡，仍然没找到。
最特殊的那支簪子丢了。
之所以一开始没想起，因为这支簪子的来历被冯玉贞刻意遗忘了。
那天崔泽拎着射来的貂去镇上卖貂皮，他到家的时候，冯玉贞恰好还在二姐家逛亲戚。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跑去林中捡柴，这才平白遭了大难。
跌跌撞撞跑回来，迎面撞上冯玉贞，那张已经发紫的脸上只来得及露出很欣喜的笑，捂着脖子上的两个血洞，半句话都说不了。
用沾血的手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来一支白玉簪，这也是崔泽送她的最后一支簪子。转眼间丈夫就直僵僵倒在地上，冯玉贞只顾着慌乱呼救。
现在人已经走了，与他相关的一切东西就变得格外珍贵，却不知道当时手足无措下随手扔在哪儿了。
她翻找的功夫间，一直被忽视的崔净空开口：“嫂嫂可是在找这个？”
青年眸光定定，手里躺着的赫然就是那根玉簪。
冯玉贞莫名有些难以启齿，手脚不安。
即使崔净空只字未提，却像是被他用一双乌黑沉冷的眼睛，从头到尾目睹了独属她和崔泽两人的亲密。
“哪儿找着的？”
“桌子底下。”
她装作无事点点头，掩饰性地往后拢了拢碎发，耳垂发烫。
屋檐下的腊肉不见踪影，大抵是被什么鹰鸟或者狐狸叼走了。碍于容量有限，他们只能把近期急用的东西打包带走。
冯玉贞在插上门的那刻生出犹豫，无论怎么看，山里的屋子似乎都明显要比村西那个破砖房好太多，可仔细一想，也有不小的隐患。
譬如崔泽在时，每晚都要在屋前生火，每月搁四五天就绕着墙根浇雄黄酒、烧艾草以驱散蚊虫走兽，半夜偶有风吹草低便惊醒，起身查看。
但是现在只剩冯玉贞一个人了。她既没有靠山吃饱的生存能力，也缺乏独自过活的勇气。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目前也只有紧紧依附小叔子才能得到一条可能的生路。
两个人一人一个包裹，趁着时候早赶紧下山。可中午还炙热火烤似的阳光慢慢隐去威力，抬头却见飘来一团厚重的乌云。
湿气渐重，冯玉贞的跛脚因此隐隐作痛，但是她和崔净空两个人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才刚刚走到中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下真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天色阴沉，山林间树木枝条摇曳摆动，冬日的枯黄叶子簌簌掉落，吹到两人的发顶和脸上。
起风了，风势很大，这场雨来势汹汹。
冯玉贞胸口剧疼，崔净空原本还和她并肩，见她越发吃力，就走到前面领着她。
初春的风倒不至于冻得跟拿刀子割肉似的，但一股冷风径直钻进嘴灌入肺里，刮过五脏六腑，一口气没有喘匀，不得不停下脚步。
崔净空仰头，只见乌云如同披着漆黑甲胄的大军压境，云层最低点几乎要把远处的山尖压垮。电光闪烁，沉闷的轰隆声荡开，似有雷公躲在云里擂鼓。
他果断地下了结论：“不能再走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雨。”
崔净空望向捂着胸口的冯玉贞，“还能走吗？”
冯玉贞白着脸点了点头，崔净空换了方向，两人快步朝西边行进。天色压抑，他们速度也愈来愈快。
可跛脚经不住这样疾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立稳支住，她失去重心，身子朝一侧径直摔下，左脚踝处重重一折，骨骼发出清脆的错位声，再也站不起来。
恰在此时，昏黑的天际渲染下，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犹如密集的雨幕，黄豆大的雨珠落在叶面上弹起迸溅。
崔净空扭头的功夫，寡嫂半身倒在地上，额发微湿，左腿软绵的狼狈情态就映入眼底。
关键时刻，他像一头身形矫健的豹子，回身蹲下，展臂揽过她的腰肢和腿弯。
不顾她下意识的惊呼和反抗，把人轻轻松松地抱在怀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抱着她长腿立刻跑动起来。
冯玉贞窝在青年怀里，显得人很小一团，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很努力的想要拉开些距离——因为太烫了。
不管是喷洒在耳侧的气息、还是牢牢搂着自己腰和腿的手，哪怕隔着厚厚的衣物，她都觉得过分烫了。
遗憾的是，她所做的努力全作废了。因为左脚踝疼痛难忍，像是小刀插进骨头缝里旋转。
疼得没有多余的力气，只得无力地全然倚靠着他。耳朵贴在对方胸口处，因为跑动而砰砰加快的心跳声传入鼓膜，一声比一声鼓噪。
崔净空速度明显提高不少，淋雨跑了没几步，山洞出现在视野里，顺利躲进去后，他把人放下来，嘴上才追了一句“冒犯了”。
这时候说冒犯还有什么用？抱都抱了……
何况对方本意是帮她，要是把她撂在外面不管也不是干不出来，恐怕现在还算干爽的自己早成了流落野外的落汤鸡，哪里还有理由蹬鼻子上脸埋怨他。
实际她也已经没那个精力去应对了。
冯玉贞靠坐在凸起不平的石壁旁，屈腿抱住伤处，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白的可怕。
见她这副难受至极的模样，崔净空往下一瞟，女人的小腿呈现怪异的弧度，应该是方才摔倒时崴了。
凑近低下头：“我看看。”
“不……”
心里陡然一颤，冯玉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女人家的脚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他又不是懂医术会正骨的大夫。
“我是要为嫂嫂正骨，绝无什么旁的心思。”
轰——
冯玉贞睁大了眼睛，几乎生了几分羞恼。
她，她什么时候怀疑崔净空这些有的没的了！
单从礼法上说，自己都是崔净他的长嫂，民间自古就有长嫂如母的说法。
即使只比他大了两岁，也是对方不折不扣的长辈，怎么就没头没尾绕到这个上面来了。
可他气势冷峻，眼神沉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很有些说服力，好像心里半点杂念都没有。
目光复杂地瞧了一眼那张还在往下滴水的俊脸，冯玉贞百口莫辩，又怕他冒出什么惊世之语，只觉得脑门和脚踝两处疼一块去了。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眼不见心为静，干脆闭上了眼睛。
青年将女人的裤脚解开，又把绣鞋半褪，冬日臃肿的衣物被全数堆积在腿弯上，一截细白的小腿，连带着半边金莲就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在山洞里几乎发着莹润的光。
向下，原本细直的形状好似被外力所致，骨头突兀地以不自然的弧度抵住肉皮，凸现在一侧，好像要破皮而出。
现在脚踝处又肿起一个泛红的大包，有碍观瞻。
但崔净空只面无表情盯了片刻，继而出手握上了眼前白皙的小腿。
这段寂静太煎熬，他手心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温热潮湿的大掌抚上的瞬间，冯玉贞只觉得自己汗毛竖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条腿下意识向上抬了抬，想要摆脱对方的桎梏，却纹丝不动地被攥在他掌心。
崔净空掀起凝在她小腿上的眼睛，深瞳幽幽，几乎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此时微微畏惧的神情。
他敏捷地把女人的左脚夹在自己两膝之间，修长的身体俯下，几乎把纤弱的寡嫂覆在身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发白的唇边。
“疼就咬我。”
冯玉贞还没反应过来，崔净空的右手放在肿起的脚踝上，用力反向一推，陡然间猛烈的痛感袭来，眼前一黑，她吃疼张嘴，一口咬在嘴边那只手的虎口处。
等对方卸去力道，她歪着脑袋躺倒，头枕在包袱上，胸口起伏不定。
虎口上被她结结实实咬出一圈深深的印子来，带出几缕血丝，但崔净空并不在意。
他垂着头，目光游弋，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大腿上，手指慢条斯理地顺着裸露在外的脚后跟勾了一圈，提着半褪的罗袜套上去。
女人的小腿还因为隐隐余痛在细微的颤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似乎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静静的流淌。
掌心停留片刻，贴在触感柔滑的小腿内侧攀上，指尖伸进裤管里勾住，沿着膝盖一路把堆积的布料拽下，绑好裤腿。
此时女人出了一身汗，侧头躺倒，碎发汗湿，径直黏连在雪白的颈子上。她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从疼痛里缓过来。
所以，只好劳烦贴心的小叔子费心费力伺候她，任由他肆意抬高腿，任由他细致入微地为她套上罗袜、绣鞋，穿上所有他方才亲手为她脱下的东西。

第7章 夫子责罚
腿上一波接着一波的刺痛还在叫嚣，涣散的瞳孔里映入一抹铜钱大的光晕。
冯玉贞眨了眨眼，罩在视野前的雾气徐徐褪去，原来是崔净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捡拾一堆的枯枝落叶，在昏暗的山洞里生起了火。
身体恢复些微气力，手肘撑着地面，她支起上半身，小声向他道谢。
“谢谢……空哥儿。”
小叔子今天委实帮她良多，找簪子、躲雨、正骨，真要一声接一声板板正正谢下来，恐怕嘴皮子都要磨薄几寸。
方才形势所迫，现在回想起来不免忸怩。冯玉贞本就是新妇，腿脚之类的部位也始终只有丈夫崔泽碰过。
现在被他触摸过的皮肤长好似有蚂蚁爬过，痒麻麻一片，就好像小叔子湿热的手还握着她似的。
见人已清醒，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崔净空只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
大抵是另一方的浑然不在意，冯玉贞原本不自然的情态也很快散去。
她打开包裹，翻找出中午剩下的一个黄面窝头，和崔净空两个人掰扯掰扯，冷冰冰地咽进肚里里，聊胜于无。
雨势愈大，活像是天上的神仙发怒，打穿了与下界的通道，细密的雨珠筑成一堵透明的墙拦在山洞外，犹如一个小型的瀑布奔流而下。
两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取暖，冯玉贞心思越发凝重。
也不知道下午雨能不能停，时候再推迟，就算云销雨霁也为时已晚，加上山路泥泞湿滑，恐怕今天是没法下山了。
可一晚上都待在兴许有虎狼出没的山林间……
“这里很安全。”
清冷的声音突兀传来，冯玉贞蓦地反应过来，她刚刚居然将心里的话默念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话音戛然而止，崔净空熟稔的生火架势、石壁上隐约刻画的字迹冥冥中启发了她。
从回忆中扯出模糊的一角，只依稀记得崔净空被庙里赶出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独自于野外谋生，风餐露宿，夜晚便栖身在山洞里。
外界雷声大作，山洞里却弥漫着诡异的沉默。对于冯玉贞未尽之语，崔净空并未追问，两个人又相对无言。
不知道多久，冯玉贞昏昏欲睡、强打起精神，听见崔净空突然出声：“嫂嫂的腿，瞧着不像是天生的。”
这条腿——冯玉贞睡意全无，下意识将它缩回去。
两手抱住膝盖，整个人宛如一把被拉满到极致的圆弓，她不由自主向后挺直脊背，全身上下不遗余力地表明了强烈的抗拒。
但是崔净空不闪不避，直勾勾地迎上去，目光如影随形，就是要逼她亲手把愈合的陈伤重新割开，给他观赏自己血肉模糊的过往。
冯玉贞心下暗嘲，这几天两人相处下来，她对崔净空还曾有过些微改观，甚至对话本里的内容都变得有些将信将疑。
可是，现实如同一记重锤砸醒了她。
无论是现在的穷酸秀才，还是以后的奸相权臣，崔净空的阴鸷和疯劲儿都是切切实实凿进骨子里的，一有机会便争相渗出金相玉质的皮囊。
气氛僵持不下间，崔净空添了一把柴。
冯玉贞是很不愿意讲的，但是，但是。
扔进枯木碎叶，黯淡的火光猛然向上空一窜，青年的脸庞就在跳动的火焰中模糊变形。
有那么一刹那，自眉骨到鼻尖，锋利的弧度变得温吞、粗犷，居然闪过五六分崔泽的影子，她一下就被这个重合的影子狠狠攫住心神。
于是劝慰自己：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就算说了会掉两块肉吗？反正用这只难看的跛脚走了这么多年，如今把溃烂的伤口挖出来供人取乐，好像也没有多难。
或许是因为那几分相似，又或许只是被火光温暖，冯玉贞艰难开口：“我……我十一岁那年摔的。”
“怎么摔的？”
“我和五弟上山摘果子，他嫌我啰嗦。”
她声音很小，轻得落地也发不出半点响儿。
“是他把你推下去了。”
崔净空语气漠然，替她补上这个简短故事的末尾。
冯玉贞不再说话了，她再发不出声音。嘴唇抿成僵直的线，面容忽地很哀伤。
麻木的神情迅速笼罩了五官，寡嫂就抱着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悲悯的泥塑菩萨像。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色降临，气温骤降，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未知的原因，禁不住瑟瑟发抖，菩萨像上也有了人间的裂痕。
崔净空解开盘扣，脱下外层的薄袄，起身走到她身边，给她严严实实盖在她腿上。
除去外衣后，青年的身形就被单薄的衣衫勾勒明显。紧实的肌肉和宽肩窄腰都在他动作间显露无遗。
为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感到受宠若惊的冯玉贞愣了愣，拘谨地用手指头揪着他的薄袄，这才后知后觉，兴许崔净空真的只是单纯问问，没有拿她取乐的意图。
她对污蔑了“好人”而感到不安，数次想要张嘴，又看着崔净空那张不是十分和煦的脸讪讪闭上了。
彻底的无言里，冯玉贞撑不住沉沉睡去，篝火也燃尽，亮光趋于熄灭。
崔净空隐匿在黑森森的山林夜色里，比白日时明显更为自得、放松。
他摩挲着自己虎口处被寡嫂咬出来的那圈牙印，若有所思。
不难猜，冯玉贞的五弟在这件事上，肯定没有得到该有的惩罚，或许应该是受到了他们爹娘明目张胆的偏袒和包庇。
痛苦、愤怒、无力最后杂糅成麻木，潜移默化中，亲弟对她犯下的罪行也被她咽下去，受害者甘愿为行凶者隐瞒真相。
那副神情，自甘奉献的无私中蕴含着自毁的倾向，类似母性——令他想起了慈母图。
崔净空是没有母亲的。孕育他的母体在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生息。
诗文里歌颂的慈母柔肠于是在他这里成了一桩悬案，连带着他自小到大，同女子的接触往来都寡淡如一张白纸。
迄今为止，他对女人的认知里浓墨重彩的几笔，便全在于这半个月间的日日夜夜。
夜里垂落床沿的手，挽起袖口的纤纤玉臂，扭曲突兀的左小腿，好的坏的，无不出自这位温顺敦厚的寡嫂身上。
崔净空明明穿着单衣，却浑然不觉得冷。他走到睡熟的女人身旁，无声无息蹲下身，动作轻缓地解开她的右裤脚，再向上挽起。
她的右腿完好无损，保持了最自然漂亮的长法。笔直细长的腿型曲线流畅，肌理几乎如同羊脂玉一般，在月色清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难得感到一点惋惜。
这么漂亮的小腿和脚踝，本来应该有一对。
第二天天亮，两个人走下山，崔净空搀扶着冯玉贞，其实崴的脚并无大碍，只在落地的时候残留些许疼痛。
崔净空已然失约，回村没歇脚就往私塾赶去。
此地十里八乡唯一的私塾，就位于黔山村和邻村的交界处附近，跟村西离得不算太远，崔净空脚程加快，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
站在广亮红漆大门前，他抬手叩响螺狮衔环，片刻后，从里探出一张大饼脸。
来人挤在肉堆往外射光的三角眼甫一瞄见他，立刻高嚷起来：“都来看看是谁回来了！原来是我们翘了整整一天课的状元郎啊！”
崔净空面色如常，向他拱手：“钟兄过奖，某的学问只比钟兄好上半点，还远远不及状元。”
钟昌勋闻言大怒，指着他鼻子咒骂：“好一个没爹没娘的崔二，爷好心收留你一个乞丐，不跪着要饭就算了，还敢跟爷顶嘴！”
跟在他身后的那群学生个个有样学样，卷起袖子纷纷颐指气使起来。
“说得对，崔二你昨日言而无信，无故旷课，连个招呼也不跟夫子打，活该手心挨十个板子。”
“一回来就出口顶撞师兄，得再加十个！”
“愣着干什么呢，快跟师兄认错啊！”
被堵在门外，拳脚都要招呼到脸上的崔净空却只把双手兜在袖子里，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反驳。
私塾门口闹得跟热闹的集市有一拼，喧哗声层出不穷，直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喝止：“成何体统！都滚回去抄十遍礼记！”
见亲爹兼夫子驾到，领头的钟昌勋脚底抹油跑开，剩下的人群亦作鸟兽散，门口只剩下崔净空一个人垂头恭敬站在原地。
钟夫子——钟济德面色铁青：“你跟我来。”
崔净空随他进了书房，干脆利落地撩起衣袍，双膝跪地，抬起左手。钟济德从书架上取下戒尺，站在他身前，冷声命令道：“右手。”
从善如流地换手递到他面前，钟济德一点力道没收，破空声和噼啪抽打声响彻书房，直到手心肿的得有鸡蛋那么高才罢休。
只是这样全力挥舞挥舞戒尺，钟济德就累了，他耳顺之年的岁数到底摆在这儿，不得不停下喘口气问他：“为何无故旷课不回？”
崔净空把这几天的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自然隐去他和冯玉贞之间的暗潮涌动，只说寡嫂现在同他住在村西。
而钟济德目光复杂地瞧着青年面不改色把凄惨的左手收回去，神情间没有一丝怨毒，甚至是波动，定力可谓修养到了极致。
在三年前，钟济德还不是此地的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钟家从京城远赴来此地避难，驾着宽敞奢华的马车，家财丰厚，不然也不会建起这么一座气派的四合院来。
钟济德曾官至工部尚书，却在党争最激烈的时候不慎落下把柄，为了活命，在旧友的帮助下连夜和妻女逃来此地，伪装成一个教书先生过活。
而崔净空此子，绝非池中物。
彼时他郁气横生，不甘心日后只委身于乡野间，只隐约听妻子提过一嘴，她看一个不时在村口游荡的小叫花子可怜，起了善心，招他来家里做工。
崔二那时候十三四岁，在他授课时躲在墙角偷听，见他并不驱赶自己，之后便正大光明站在窗户外听课。
某天夜里，钟济德趁着酒兴诗意大发，对月吟诗一首，不料回头却见崔二静静站在不远处。他一时起了逗玩的念头，承诺如果他把自己方才随口吟作的那首诗背出来就赏五两银子。
不料这孩子睁着眼睛望向他，居然一字不差。他心里一惊，认真考校，从《大学》《中庸》到五经，虽然崔二直言自己不识字，但光靠死记硬背，竟然无一不是对答如流。
他捡到了一个神童！
钟济德兴奋得一个月没好好睡觉，以为这是上天的垂怜。他胸有成竹，把崔净空挪放在了布局的关键位置——要把他打磨成最有用的棋子，崔净空日后将会为他铺好回京的通天大路。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崔二确实如他期盼的那样日渐长大。博学，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对他的恭敬远胜寻常，然而那种好比风筝脱线的失控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六十有一，身体每况愈下，今年更是因一场风寒缠绵病榻半个月，险些没挺过来。
一边是暮气沉沉，呈现老态龙钟之势的自己，不知还有没有重返官场的可能；另一边，崔净空却正值青春年少，恰如初升的红日，在他为其筑基的高楼上光芒万丈，手可摘星，如何不令他心态失衡，嫉贤妒能？
于是次次下狠手责罚他。
把崔净空引入这盘棋局，究竟是棋差一着，还是能彻底扭转乾坤……？
疲累冲青年摆摆手，钟济德让崔净空自己回学堂，跟着别人一同罚抄《礼记》。
崔净空把肿起的那只手藏在袖下，他穿过园林正要左拐，却见一旁走出一位身着狐白裘的少女。
她瞧着十五六岁，女孩青涩的羞意在眼里一闪而过，托起手里盛放着精致糕点的珍盘，声音犹如黄鹂般动听：“二哥哥，我亲手做的，你尝一块罢？”
娇俏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烟霞，少女莲步款款，每一步都好像经过丈量似的婀娜多姿。
端庄、漂亮的贵女在前，崔净空的目光却没有如她所料，落在她略施粉黛的脸或者撒着金粉的糕点上。
而是不动声色的下移，轻轻扫过她藏在嫩黄襦裙下摆里的腿。
之前从未注意过，今儿一看，她走路很稳，步子大小一致，这双腿看起来长得很好。
要是能接在他的寡嫂身上，就更好了。

第8章 报复
“某课业繁重，不打搅三姑娘赏园的雅兴了。”
崔净空垂眸，目光顺势落在地上，克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好不容易才逮到他，见人就要滑不溜秋从掌心溜出去，钟芸快步上前，复而挡住他去路。
“二哥哥何必拿这话来搪塞我，”她微微蹙眉，扯起手绢子一角遮住嘴唇，情态犹如西子捧心：“奴家只是担忧二哥哥半月都在外粗衣粝食，往来奔波疲惫，特意准备的。”
说完把盘子冲他一举，女儿家的俏皮和关心跃然眼前，格外动人。
可崔净空只冷冷斜了这张花容月貌的脸一眼，不仅没半点欢喜，只觉得钟芸简直愚不可及。
懒得再与之虚以委蛇，他径直拾阶而上，只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扔下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三姑娘自重。”
留下笑意冻结在唇上的钟芸呆立原地，身体隐隐发抖，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掷到地上。
价值不菲的折枝纹白玉盘刹那间四分五裂，厨娘半日功夫才捏出的造型各异的糕点也纷纷滚上尘泥。
少女垂在身侧握拳的手，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钟芸想不明白这件事：之前还算上道的崔二，回去了几天，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
钟府三姑娘——钟芸是妾室柳夫人的庶女，钟昌勋则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头上有两个嫡女压着阵，亲事都只能挑别人捡剩下的。
钟芸那会儿年纪才十一二，本以为最差能许配给京城里的权贵人家做侧室，然而朝堂云诡波谲，朝夕间形势翻天覆地，一家人跑进了深山穷野里灰溜溜躲着。
柳夫人哭天抹泪抱着她哭了好几天，身子骨也在舟车劳顿中留下病根，如今病恹恹的不得宠。
钟芸也掉眼泪，世道不公，男子大可以走出去闯荡一片天地，女人却被钉死在原地，拘束着自由，挑选夫婿无异于二次投胎，一旦嫁过去，便已经定了后半生的命运。
如意郎君和荣华富贵都成了空，钟芸只能从学堂里的人筛选出勉强瞧得上眼，有些潜力资质的下手。
然而能来上得起私塾的，也无外乎是一些本地富户，地位最“显赫”的是县令的儿子。这些男孩野性太重、行为粗鄙，曾见识过京城里富贵风流小郎的钟芸如何接受的了这种落差。
崔净空还是小叫花子的时候，柳夫人没少拖着长腔使唤他，不过那时钟芸对他一眼都没细瞧过，毕竟是个奴仆，有谁去在意？
直到他被钟夫子反常的带入书堂，频繁出入书房，甚至在那年的元宵家宴上，崔净空赫然落座，钟芸观察一段时间，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试探性和崔二接触，对方虽几乎从不接她的话茬，可顶多就是拉开距离，始终没有表示出强硬的拒绝，更遑论像今天这样不加掩饰的蔑视。
在此之前，钟芸一直以为自己和崔二是一类人。一样的本性冰冷，一心为己，为达目标不择手段。
这难道不是双赢的事吗？
崔净空无父无母，如今亲哥也死了，形单影只。父亲既然如此看重他，以后若是东山再起，必定委以重任，而姻亲会使他与钟家更深层次的结合。
而钟芸也能如愿以偿收获一个品行、能力、相貌都上乘的夫婿，因为钟家的缘故，她嫁给崔净空后自然会被礼遇。
一张脸又青又红，活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她咬着牙回房，见弟弟钟昌勋抱着一笼蒸饺蹑手蹑脚溜回来，怒从心头起，揪起他耳朵硬生生扯到屋里。
“哎呦哎呦！你放、放手！”
钟昌勋今年十四岁，本来应该抽条的少年人，却因为过于丰盛的饮食而横向蔓延，矮墩墩的个子，肚子圆滚滚挺在身前，现下疼得像个肉球似的上下乱窜。
“你跟我一句一句说好了，崔二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正要和你说，姑奶奶，你是我亲姑奶奶，耳朵要被拽掉了！”
钟芸放过他，胖墩捂住发红的耳朵叫疼半天，委屈道：“我躲书房外偷听来的，只听见他亲哥死了，现在嫂子和他同居。”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钟芸很快嗅到其中的猫腻。她略一沉思，今天这场下来，崔净空这条路算是堵死了，两人撕破了脸，她堂堂京城贵女，被一个穷秀才羞辱，这口气自然不能平白咽下去。
钟昌勋听她要报复崔二，眼睛一亮，平时撑在书堂上昏昏欲睡的榆木脑袋，这个时候倒是转得快：“姐，我从李二狗那儿听说，有那么两味药草，配在一起，专供种猪发情用。人一旦服下，就会情不自禁，当众出丑。”
两人之间的梁子很久之前就单方面结下了。崔净空明明是一个叫花子，被他盛气凌人随意差遣，突然有一天和他们平起平坐读书，已经足够让他愤愤不平。
更可恨的是，两个人偏偏一同参加院试，崔净空一个入学不过三年的人一鸣惊人夺下案首，而他空有一个夫子亲爹，堪堪挂在榜尾，无异于把脸撕下来扔地上踩。
吃穿住行，崔二身上哪件衣服，手里哪本书不是钟家给的？这种噬主的奴才早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听完这个阴损的计划，钟芸面上连一点女儿家的羞恼都没有，只在乎能不能害苦崔二，遂点点头。
嫡母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好似就在眼前，她目光闪烁，开口缓缓道：“既然是那等好东西……怎么能不给二姐尝尝？”
两个嫡姐，大姐于前年嫁给幽州巡抚，二姐则是幼时烧坏脑袋，只会傻笑拍掌的痴儿。
到时候只需支开她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短发侍从，再把两个人关在一起，堪称一箭双雕。
两姐弟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明晃晃的恶意。
苍劲的老槐树在小叔子离开后的几天里抽了嫩绿的新枝。
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拂过脸颊的风就温和起来，将满山的萧瑟吹得七零八落，绿意蓬勃、焕然生机。
女人晃了晃神，针尖疏忽之中扎进指腹。她惊呼一声，把手头绣了大半的佩囊急急撇到另一边去，以防血珠掉落晕染上去。
将刺疼的指尖含进嘴里，冯玉贞神情飘忽，她想，算上今日，正好已经走了整十天。
之前两个人天亮后下山，崔净空由于急着赶回书院，只简短告知她，自己会在书院里住个一个半月。
冯玉贞思及自己一人独居，夜间此地总会流窜几个招摇过市的无赖匪徒，不免担忧，脸上便露了怯。
崔净空将她的害怕尽收眼底，本来迈开走远的脚步一顿，站在距她五步远的地方回身，枯瘦的树影错错落落在他身上摇晃。
青年长身玉立，只定定望向她，对她承诺会提前回来。
大概是几天相处下来，听他笃定的语气，冯玉贞稍稍安了心，也才意识到这一眨眼便过了十天。
虽说崔净空在时话也极少，但总归是个大活人，多少驱散了些许孤独。原本还有些挤的屋子，这几天下来却觉得有些太空旷了。
止住血，她又重新拿起那个虎头纹佩囊，已经断断续续绣了三四天。
冯母绣工出色，女儿里独冯玉贞继承了她的衣钵。她性情安宁，自小就软的像个面团子，一个人呆坐整天也不会觉得无聊。坐得稳、坐得住，一双小手又稳又巧，也最能吃苦。
初学时十个指头无一被扎的遍布针眼，隔日泛紫痛涨，筷子都拿不住。别的姐妹们哭诉着宁愿下地干活，独她一个人躺床上默默淌完泪，第二天早上继续拿起针线。
几年沉淀下来，她飞针走线间，花绷子上的珍禽异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十二岁的那年，家里就拿着她的绣品去集市叫卖换钱了。
后来崔泽娶回她，两个人全靠他打猎养活，尚有些富余，这项手艺也自然没有用武之地了。只是她刚下山那两天腿疼不好走动，闲着无聊才又捡起来。
刺绣是苦心多年熬成的心血，技法虽然前世今生加起来已多年未碰，然而在拿起针线那刻，尘封记忆又擦去了灰尘，动作早已烂熟于心。
今天却失误数次，眼睛确实落在绣面上，心思却不定。
再反应过来，虎头纹佩囊早在走神时绣成，可瞧着成品不甚满意，只得拆了重做。如此反复浪费许多功夫，现在又一下扎到手，平白耽误事了。
她懊悔地皱眉，埋怨自己整日胡思乱想。恰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了妇人的呼喊声。
“我是河东的钱翠凤，有人在家吗？”
冯玉贞闻声向外一探，之间栅栏前一个方圆脸妇人，岁数在五十岁左右。身后还跟着一个耷拉着脑袋、明显不情愿的青年。
钱翠凤的臂弯里挂着一篮鸡蛋，脸上笑意盈盈：“叨扰贞娘了，我们离得不远，就隔着一条河，见栅栏立起来了，还以为来了新的人家。”
冯玉贞推开栅栏，喊他们进去喝杯水：“我们刚搬来这里，前两天拾掇了一顿。”
钱翠凤却摆摆手，只站在门口往里瞄了一眼，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两个人又寒暄了一言两语，始终没见房子里走出其他人，不禁问道：“你小叔子今儿不在？”
冯玉贞反应过来，只怕这位婶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老老实实告诉她：“空哥儿回书院去了，大概还得再等四五天的功夫才回家。”
妇人的表情僵了一瞬，虽然很快维持住了笑容，只是提着鸡蛋递过来的态度明显变得很不情愿。
“原是这样，我还说怎么这几天没有见着他人影。不怕你笑话，我们家三小子，”她伸手拍了一把身旁年轻人的肩膀。
“小时候孩子不懂事，和崔二有些过节，我还说住的近了，有些事说开最好了。”
她的心在为那篮没送对人的鸡蛋而滴血，崔净空早搬来砖房里几年了，她却现在突然过来，当然还是为了崔二。
人家崔二可是秀才里的秀才，原本村里的读书人只有一个须发尽白的老童生，那也是备受崇敬。
得知崔二一举考中案首，多的是人来这间屋子前摸摸碰碰镇宅槐树，想要沾点文曲星的福运。
他们家娃子小时候和崔净空闹过架势不小的一场，后来钱婶子才知道原来是她家娃子先欺负的人家，得知崔二未来可能当上官老爷，立刻吓得魂不守舍。
一直想要找他赔礼道歉，可老槐树秃枝都要被人折光了，人始终苦等不到。
直到远远注意到冒出来的袅袅炊烟，打听街坊邻里，才知道原是寡嫂和他一块回来了。
于是赶紧催在镇上当木匠学徒的儿子回村，两个人登门赔礼道歉，不过还是没有撞对时候。
钱翠凤见崔二不在，没聊两句便想要抬脚，冯玉贞却踌躇道：“钱婶子，我这两天打算去镇上一趟，买点米面，要是方便，能不能带我一程？”
但凡家里有牛车的，都是个稀罕奢侈的东西，月中钱家定期赶集，因而村里人都多多少少搭过他们家的便利，她还和崔泽两人并肩坐在车后去镇上过。
一听说她家里缺粮少米，钱翠凤的眼睛胡溜一转，连忙摆手道：“哎呦，镇上米面多贵啊，我给贞娘你送点来就行啦！”
冯玉贞推辞不下，又说还得买不少别的东西，最后和对方约定明早来门口接她。

第9章 卖荷包
冯玉贞搭车去镇上，除了买柴米油盐，还和另外一件事挂钩——那天崔净空给她盖腿的薄袄和递过来的帕子，现在都让她洗净，叠放在堂屋那张崔净空常坐的椅子上。
这几日回暖迅速，冯玉贞换下了臃肿的冬装，盯着青年拉在家里的薄袄犯难。
她知道崔净空这时候还颇为清贫，四季常服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只勉强可供换洗而已。
虽蒙夫子恩惠，崔净空只肯接过笔墨纸砚相关，倘若是锦衣玉食等奢靡之物，他是不要的。
知进退，不恃才傲物，钟济德嘴上不说，心里甚是满意，把自己数十年前的旧衣拿给他穿，崔净空才收下。
只是初春素来冷暖交替无常，万一撞上倒春寒，再下场雪或者砸点冰雹，要是没有厚衣服裹身，很容易染上风寒。
虽说过会提早回来，但实在时间不定，冯玉贞有点担心，还是决定明天给小叔子送过去。
钱婶子三儿子——钱永顺，大清早等在门口，她本人这回倒是没来。
冯玉贞提着包裹坐在车沿，试探问他：“能顺路去一趟私塾吗？我有东西要捎给空哥儿。”
对方很利索地点头答应了，村里人都知道，去镇上要途径那个气派的私塾，但他第一要求回来时再去，第二他不愿意驱车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停下，叫冯玉贞自己走过去。
第一条合情合理，可第二点就委实有点怪异了，钱永顺不知道想起什么，平白脖子一缩打了个激灵，一脸苦相：“别提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崔二碰面了。”
冯玉贞闻言一怔，她蓦地瞥见这人颈侧上有四五个月牙白疤，猛然知道钱婶子昨日吞吞吐吐的所谓“过节”。
这事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五岁的崔净空仍然不会说话，脸上神情呆滞，一个人盯着一块石头看一天，眼珠都不动一下，任何人触碰、说话，他都不理。
村里的孩子们一开始觉得稀奇，围着他笑闹，后来渐渐看他像个会喘气的木头人，推搡间动作渐渐过分起来，小孩的善恶都最纯粹简单不过，不需要任何理由。
直到有天，七岁的钱永顺把他一股脑推进河里，崔净空再不动就真要被淹死了，扑腾扑腾游上岸，小脸冻得发青。
眼珠子凶狠地瞪着钱永顺，一个猛子跳扑到钱永顺身上，两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周围的小孩都惊傻了，大一点的上来拽他，死活拽不动，崔净空两条细胳膊好似铜墙铁壁，钱永顺被掐的忽悠悠已经翻起白眼来。
小孩们吓得直掉眼泪，哇哇哭着跑开，等钱婶子崔三郎匆匆赶到才被拉开。幸亏手小骨头软，钱永顺纵使面色发紫，脖子上十个指甲戳进去的血印子，只是咳了几声就活过来了。
两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崔三郎赔钱赔笑，还让崔净空给对方跪下道过歉。钱婶子还是每天来崔家门口，叉着腰骂了足足有一个月，说三娃半夜做噩梦，醒来就哭，连门都不敢出。
崔三郎知道这孩子从小举止怪异，这件事不久，遂领崔净空去山上求神拜佛，当晚失足身亡，某种程度上也算一切祸端的源头。
崔净空发疯直接掐灭了钱永顺隐隐长歪的势头，他如今在镇上当木匠学徒，有一门本事傍身，前两年刚成亲生了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镇子不算小，来往车水马龙，路旁摆摊叫卖的、耍猴卖唱的，没到赶集的日子也人声喧哗，很是热闹。
冯玉贞并没有立即去采购，她停在一家绣货行前呆立半晌，神情犹豫，望见店里摆放的各式各色绣品，紧了紧肩头的包裹，心一横踏入门槛。
那掌柜的抬眼一瞧，见来人衣着朴素，一脚微跛，顿时又没了招呼的兴趣，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两只精美荷包推入眼帘，一只虎头纹，一只莲花样，恰好对应一男一女。
他拿起细细端详，虽然摸着布料粗糙，可刺绣针脚细密，图案秀丽，可见绣工精细。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到上上品。
递出这两个荷包的冯玉贞有点紧张：“我来典当。”
他再抬头表情便很和蔼：“这是姑娘绣的？请问姑娘师承何处？我瞧着有几分苏派的影子？”
冯玉贞抿唇，感到些许窘迫：“我不懂这些，全是我娘教的。”
掌柜笑盈盈地比了个数说：“三十铜板，这两个荷包我都要了，姑娘绣工精湛。”
能卖出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一直忐忑的冯玉贞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掌柜接道：
“但是在下想请姑娘以后做我行下的绣娘。价比今天只高不低，一些名贵的针线和布料由我们提供，你只需每月送上至少五个荷包，不知姑娘意愿如何？”
掌柜的心里门清，他笃定这个女子虽然手艺好，可绝没有亲自来卖过，这种成色拿出去，一个五十文也是有人要的。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把冯玉贞砸懵了，很有点滑稽的睁圆眼睛。她一时实在想不到这么长远，没敢当场应下，生性谨慎，只说再回去考虑考虑。
她这儿晕乎乎的收了钱，由掌柜送出店，赶紧从路边摊子上挑些便于存放腌制的土豆酸菜，又提了两袋黄米。
而钱永顺这边直接去了木匠师父家里，嚷嚷着进门。
“赵哥，给我挑个桌子呗，要好点的料，我可带足钱了。”
“怎么了？”
出声的男人背对他，打着赤膊，袒露着两条深色的胳膊，一条腿弯曲稳稳蹬在凳子上，宽阔的肩背绷紧，呲嚓嗞嚓前后锯木头。
“我娘叫我给那个秀才送书桌当赔礼，唉，我真不愿意见他，比死还难受。”
男人放下锯子转过身，他身材健硕魁梧，左脸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另半边脸却轮廓硬朗，随手擦了擦淌下的汗：“一个秀才你也怕。”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差点被他掐死，今天和他嫂子一块来的。”
钱永顺嘀嘀咕咕抱怨，突然想起对方也是个孤家寡人，冲其坏笑道：“赵哥你也没个伴，这姑娘和我一般大，刚死了男人。不如我做媒，你俩凑一对，也算老牛吃嫩草了！”
赵阳毅闻言啐他一口，抄起手边的木块掷过去，不偏不倚正中他胸口，笑骂道：“滚一边去！”

第10章 见面
木架上颜色各异的布匹摆放齐整，多是春夏的轻薄款式，最右侧的月牙白织锦缎熠熠生辉，细致的祥云纹表面如同流淌着一层闪闪的光泽。
冯玉贞手里提着买来的米面菜，中午随便花两个铜板买了个菜包下肚，正往汇合的地儿走，却被那匹布料勾得停下脚，没忍住又望了望。
自己之前成亲那会儿刚做的两身新衣，这才拐过年，自然是不用再添的，她是为崔净空考虑。
她想这半个多月来很受小叔子的照顾，山里他救了自己一回不说，还险些误会对方，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于是很有些着急回报的意味。
一发愣，盯的时间就显得长了，布庄的老板娘见状便招呼她走近瞧一瞧，展开那匹祥云纹月白缎示意她上手摸一摸。
“给你家男人买的吧？是呢，眼见着就暖和了，咱这儿热得快，很该给他做身夏天的行头了。”
冯玉贞指尖还流连在柔滑清凉的缎子上，这几句无意间的场面话却委实拍到了马屁上，她跟手上被滴了滚烫的蜡烛油，倏地一下晃过影，将手伸了回去。
“……我是给家里小辈做的。”
不比蚊蝇声音大多少的辩解一句，老板娘打交道多了，只当她是放不开的新妇，没当回事，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冯玉贞烧着耳朵，无可奈何的在对方挪揄的视线里量了一匹。
等她走回汇合的地方，正巧碰上钱永顺和另外一个男人一块，两人齐力扛着一张桌子往牛车上抬，光远远看着便可见其上精雕细刻。
钱永顺累得扶着牛车哼哧哼哧喘粗气，他身后出主力使劲往上抬的男人却大气不喘。
眨眼间就看见男人从钱永顺身后闪出来，她猝不及防惊了一下，这人的脸确实有些不忍直视。
右半边脸还称得上硬朗英俊，左脸伤疤深深，瞧着像是被利器所伤，狠厉的横穿额头和眼尾，连左眼的眼珠也因此变成了浅浅的灰色，更显得冷肃不易接近。
可得益于为人健壮高大，整个人极其硬派，只穿粗布短打，肌肉跟铁块一样硬，笔挺得像是一座魁梧厚重的山。
因为这人的奇异之处，冯玉贞难免多看了两眼，却被对方极敏锐的察觉到，视线随即追来，于是赶紧转头挪开。
桌面朝下压了几层干草，四条桌凳朝上，牢牢用绳子绑在牛车靠后方。
钱永顺又和赵阳毅两个人躲一块咬耳朵，他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胸口，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赵哥，我没骗你吧，这姑娘成不赖！”
赵阳毅没直接回答他，仔细回想方才呆愣愣瞧着他看的小寡妇，也不知道她是吓得没回过神还是单纯小孩似的好奇，说她胆子大，被正主抓个正着，又十分心虚。
一张小脸白生生的，水汪汪的杏眼，眉宇间神情婉转，瞧着嫩的能掐出水，提着重物的细胳膊他一只手就攥得过来。
才十九岁，和他差了将近八岁，他去参军的时候冯玉贞还正经是个小孩。当年在战场上挨别人这一刀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难熬，臊的慌，赵阳毅只闷闷点头。
钱永顺乐不可支，这么些年下来，他可从没见过对方硬汉柔情、铁树开花的情态，安抚他别着急，答应一定给他俩尽快牵线说媒。
这趟回程的路上，钱永顺倒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同她聊起来，说刚刚那男人是他木匠师父的侄子。
十六岁参军，那道疤就是在边关被异族一刀砍下来的。辛苦混成了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的小都统，却得知爹娘弟妹一夕之间染上天花，全病死了。
他不顾挽留，执意退伍，到舅舅这儿跟着当木匠。虽然相貌骇人，但浑身的力气，还有本事傍身，当初也有几个媒婆陆陆续续找过他，都被婉言谢绝了，因而一个人居然寡到现在了。
钱永顺兀自唏嘘感叹半天，冯玉贞讷讷应付着，却实在摸不着头脑。
两辈子加一块，除了崔泽之外再没有别的男人；重生后送丈夫下葬没过一个月，实在不能怪她没绕过这番话的机锋。
可是等牛车临近私塾的地界，钱永顺的嘴立马就闭得紧紧的，更不愿往前走了，冯玉贞只得拿着包裹下车。
朱红的大门走近后愈显威严，冯玉贞嗓子眼发干，莫名忐忑，只觉得自己在这儿格格不入。
一个垂髫小儿打开门，扬声问她：“你来找谁？”
“找黔山村的崔净空，我是他嫂子，给他送点衣服就走。”
那门童上上下下打量她，叫她守在这儿，自己跟阵风似的跑开去喊人。
“诶、等等……”
她怔了一怔，继而哭笑不得，原想叫门童直接给崔净空递过去，说晚了一步，人就跑远了。
书堂里有五六个由于路途遥远，平日宿在私塾的弟子，普遍三四个月才回一次家，多是富户与小官的子嗣。
父母不时央人探视，不光是送些衣物被褥，更为亲眼见见孩子，关心他瘦没瘦、好好体贴两句，故而小童没多加疑问就跑去喊人。
门里门外好似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冯玉贞不敢往里面迈一步，老老实实站在门口。
开阔敞亮、铺着青砖的庭院深深，曲径通幽，红墙绿瓦，远远能眺见远处的灰色假山，甚至瞧见几个步伐匆匆的奴仆穿过错落有致的长廊。
崔净空步伐加快走入前院，眼帘里便闯入这么一副情态。
书院依山而建，来看他的寡嫂身后是一片蓬勃春色。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木兰裙，微微收紧的腰肢将姣好的身段大致展现出来，冯玉贞是很温和的女人，现下姿态拘束，自己也像是一朵融入春色，在山野上含苞的花了。
女人彼时正愣怔，朝西边的花园那里望去，听见脚步声，倏然扭头间的情态带有一点错愕，恰好与他对视，眼眉含着一丝惊喜，唇角下意识的弯了弯。
一缕青丝被吹拂在她脸上，叫她伸手拢到耳后。
满园春色关不住。
诗句浮现在脑海中，崔净空脚下一顿，胸腔里的那颗血肉之物见到她后陡然间加快，接着开始发出嗡嗡嘤嘤的声音，一刻不停。
他不明白，只觉得吵闹，可没法控制连带着身体也兴奋起来，在朝着寡嫂一步一步走去的时候。
只是太久了，他告诉自己，已经有十来天了。在享受过可以时不时削减疼痛的甜处后，他已经变得无法忍受曾经司空寻常的痛苦了。
冯玉贞喊了声他名字，对方颔首，瞧着脸色比分别时要沉许多，简直跟重生之后两人头回在葬礼上见面似的，不过又不知为何，走过来时便慢慢缓和了。
直到人站在她面前，目光却没有落在包裹上，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她仰起的脸，张口：“嫂嫂怎么来了？”
迎着这张俊秀的面容，她几乎后退了一小步。时隔多日，那种面对小叔子时的匆促又重新支配了肢体。
冯玉贞垂眼躲开他的视线，抬手把包裹递给他：“里面放着之前的衣服，还有你的帕子，我怕万一过两天倒春寒，你能用的上。”
在包裹之下，崔净空的手心朝上，两人的手隐秘地交叠了一瞬。
好歹同住几天，冯玉贞也不再杯弓蛇影，只当正常的碰触，崔净空也面色如常问她：“多谢嫂嫂挂念，只是两地离得不算太近，嫂嫂是怎么来的？”
门外并没有牛车，马车更不可能，难道是走来的？她的腿……？
他就要往下瞧她裙摆，冯玉贞及时回道：“去了镇上一趟，搭的钱家的牛车，停在南边呢，我顺道给你送过来了。”
冯玉贞被他两个眼珠子扎的如芒在背，不自在的扶了扶发髻：“空哥儿你回去好好做学问吧，不耽搁你了。”
这个动作反而让崔净空瞥见寡嫂乌黑发髻上那柄熟悉的玉簪子，他眸光闪了闪，见对方抬脚要走，只又没头没尾的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冯玉贞自然追问了一句：“下个月吗？”她只知道书院学业繁重，大抵是每个月要歇两天的。
余光朝庭院的西侧角落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他脸上忽地浮现一个浅淡的笑意：“不，就在这几天。”
他们也忍不了多长时间了。
只要抓住一个契机，就足以获得极大的回旋空间。
尽管对方慌张拒绝，他还是执意送冯玉贞上了马车。钱永顺乍一瞧见他，直接吓得从车头一屁股摔到地上，满头是汗结结巴巴的连声喊他崔秀才。
等他再回私塾，却没有直接穿过前院，而是自园林绕道而行。明明四下无人，却隔墙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那是谁？”
“我的……”崔净空停顿片刻，“我的寡嫂。”
“看着不像。”那个声音接道：“他们已经把药弄来了，钟芸气的很厉害，最多五日内就要发难。到时候我只护着小姐，你记得按计划行事。”
崔净空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好。”
他也快等的快不耐烦了，困在这个钟济德自得其乐的棋盘上，亟待一个理由挣脱。
在寡嫂之前，他只能谋求下下策，将本性压抑到极致，本不知要忍耐多少年，可她来了，他便不再需要如此苦熬了。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对他而言，寡嫂宛如每每火烧眉毛都恰好赶到的及时雨，甘泽、湿润、细腻。
他在心里细细揣摩了一阵，一遍一遍回忆起二人方才瞬间碰触时的甜头，已经等不及那天的到来。

第11章 中计
学堂里的十来个学生最大的不过十六七，点蜡温习课业到夜半，晨起披星戴月而来。
整日正襟危坐于书堂，摇头晃脑念诗读书，偶尔精神不济犯瞌睡，立刻便要掐着大腿醒过来，还要提防念错答错了话，不然就要被板子打肿手心。
等日头上来，腹中饥肠辘辘，得了夫子首肯，才放下手里书卷，三五成群的去庭院吃饭。
除了大多数来自附近村落，自己带着吃食的农家书生们，个别舍生每月多交些束脩，和钟家在正堂摆两张桌子，用一样的菜色。
等拾掇完锅碗瓢盆，伙夫和奴仆们才安顿下来，几个人窝在后厨解决午食，每每这个时候，崔净空便到了。
他在钟府身份特殊，概因钟夫子对他特殊的重视，还偶尔出现在端午、中秋的家宴上，本来下人们也拿他当主子看，可崔净空平日里并不如此，每月往东厨间放几十文饭钱，和他们吃一锅饭。
今日是粉条菜配着馒头，油水不少，他正要如往常随手从桌上抄起一碗，却见一只手自上盖下来，半道截住了离他最近的那碗。
“哟崔秀才，对不住对不住，您吃另一碗吧！这是我给自己剩的，都喝过一口了！”
伙夫黝黑的脸上笑容憨厚，却强硬的拱起手背，强硬扣着碗面，崔净空抬眼一瞟，没有言语，只如他意端起旁边那只碗，回身向自己休憩的客房走去。
那个伙夫便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见他关上门后，赶忙跑去给正站在庭院湖边的钟昌勋通风报信：“二少爷，我亲眼见他进去了！”
钟昌勋知道崔净空已经落入了自己掌心里，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于是拿一对绿豆眼斜对面哆哆嗦嗦的瘦小同窗，不耐烦道：“张祥，你到底下不下？非逼爷推你？想想你爹的腿——”
他拉长音，威胁之意暴露无遗，张祥一咬牙，一个猛子跳进了湖里。
这个点儿，二姑娘正在西厢房亭子里喂鱼，见鱼群朝她游来，脸上就溢满了欢喜，她是个成天乐呵呵的痴儿，智力停滞不前。
勾心斗角统统离她很远，只有短发的少年护卫离她始终三步之内，不近也不远，默默守在她身后。
“有人落水啦！”
忽而，一墙之隔传来呼救声，本来还指着塘中一尾锦鲤给他瞧的二姑娘立刻换了天真烂漫的神色，不由自主惊慌起来，一手拽住短发少年的袖子，哀求似的摇晃起来。
“阿、阿缮，那人是不是要被淹死了！”
二姑娘心思纯善，同五六岁的单纯幼儿并无不同。少年见她急得要掉眼泪，望了身后伺候的婢女，遂放下心动身前去。
待他走后，原本老老实实的婢女却走上前，俯身对二姑娘耳语两句，把人骗得模模糊糊跟着她走了。
曲里拐弯绕了半天，那婢女紧张的四下环望，确认附近再没有别人，推开门，紧接着往里推搡了一把二姑娘。
那个婢女看清屋隐隐约约有一个男人站立的背影，心里一稳，从袖口里掏出，朝屋里撒了一把花粉，赶忙关严实插上门，鬼鬼祟祟跑开。
进展一切顺利，另一边，用完午食之后，钟芸照例来父亲书房说些体己话，她今日颇有些兴奋，心中不无自得。
最多只有片刻，崔净空就将身败名裂，不得已和痴傻儿成婚。
倘若两人明媒正娶，全无可供指摘之处；可这桩婚事根儿就是坏的，自然结不出好果子。
未婚男女苟合这类惊世骇俗的丑闻，若是叫人有意往外一宣扬，不仅崔净空的青云路将被拦腰斩断，而嫡母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了这笔亏。
毕竟女儿家的名节已经毁了，还有什么好争辩的呢？这一对儿心不甘情不愿的怨偶，日后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思及此，她为父亲打扇的手都不自觉扇快了，恰在此时，门外的管家含着“老爷老爷”跑进来，满头大汗：“崔秀才方才晕在学堂里了！”
钟济德没注意到女儿猛然僵住的胳膊，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可是吃坏肚子了？快去叫郎中！”
“奴才见人来报，赶紧让人备马，现在已经快马加鞭带着他赶去了。”
钟济德屁股还没放下来，脚步声踏踏，又匆匆来了一波人，进来直挺挺跪在地上磕头：“老爷，厨房里好几个伙夫都好像中毒了，神志不清，二、二公子不知怎么落水了！”
这会轮到钟芸失声喊到：“什么！”
她爹已经没有去惊呼的功夫了，焦头烂额抬脚往外走。
钟芸连忙跟上，心忽地一颤，指尖几乎刺入掌心里。
完了，出大岔子了。
事发前阿缮调换了药包，但崔净空执意让他只倒掉一半，要求保有基本的药效，如此这场戏才能做真做实，不过虽早有预料，这也不算好受。
坐在前方的马夫见他闭着眼睛，面色发红，生怕在半道上出事，打在马屁股上的鞭子力道越发大。
却听见微哑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不必送去镇上医馆，回黔山村便好。”
那马夫连连摇头，只肯说莫要为难小人，主子的吩咐是万万不敢违背的。
话还没秃噜清楚，一两银子便摆置在了他眼前。
身体再不断升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灵魂却好像摆脱了肉身，一双丹凤眼沉冷，语气冷清却不容置喙：
“某一介书生，囊中羞涩，只怕支付不起医馆的费用，兴许只是头疼发热，家中常备有草药，麻烦送某回家里缓一缓就好。”
那马夫迟疑的拿过那两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继而喜上眉梢揣进兜里，之后按他的意思掉转头。
崔净空下车时两腿便已经有些微微发软了，却见不远处的栅栏门大敞着，他蹙起眉，一波一波漫上来的情潮如同浪头打在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强撑着快步走进屋里，妇人挪揄的话音刺进耳朵里：“诶哟，贞娘你和小叔子住一起，总归多有不便！婶子今天提的这个男人，你要是有意，只管告诉婶子一声！”
冯玉贞正想推辞她这种无处安放的好意，门口异响，抬头望去，相隔六日没有见面的小叔子扶着门槛，天色已晚，男人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神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蓦地攥住，她几乎瞬间就站起了身。
“空哥儿……”
钱婶子见人冷不丁站在门口，也是一阵惊愕，站起来还想客套两句，可崔净空的冷脸却容不得她多话，只能没趣应付了两句快步离开了。
只留下冯玉贞和崔净空俩个人。
寡嫂被劝改嫁，还恰好被小叔子撞破了……
没等她打好腹稿，张开嘴想说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之类的话来缓解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崔净空高大的身影却晃了两下，径直倒下。

第12章 吹烛
崔净空这下摔得猝不及防，极像他亲哥哥崔泽中蛇毒倒地那次。
冯玉贞眼睁睁的目睹他倒下，一时间竟木然僵在原地，愣愣筒着两只手，一张脸霎时间就煞白了。
当时的恐惧卷土重来，让她立马回忆起崔泽躺在棺椁中发紫的嘴唇。冯玉贞从地上拔起腿，此时也压根顾不上什么叔嫂大防、地上干净与否了。
抢步上前，她单膝跪在青年身旁，伸出抖如筛糠的两手想要把他搀扶起来，又不知何处下手，拖着哭腔：“空、空哥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言语中的焦急和担忧一览无余，明明已经躁动难耐，崔净空此时的心情却出乎寻常的很好，甚至有闲心分出去低低安抚她：“别怕，只是没力气了。”
慌张之下动作难免杂乱无章，她先是想要捞住青年的肋下，借以把对方拖到厢房的床上，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地上。
可崔净空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哪怕平日瞧着文弱，实际宽肩窄腰，结实的皮肉紧紧包裹在骨架上，一点儿不轻，她只勉强抬起对方的上半身便力气不支了。
无意间手便贴在崔净空的肩头、锁骨、额头几处辗转，所有被按压接触过的地方都泛着久久未散的麻痒。
宛如一尾水中灵巧的鱼，直到她又很轻巧的划过他的腰侧，原本如何摆弄都没什么动静的崔净空骤然出手，大掌抓住了她的小臂。
“麻烦嫂嫂……扶一下我。”
按照他的指示，崔净空一手扶墙，冯玉贞则把他另一条胳膊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人如此晃晃悠悠，勉强站起身，没走两步路，他的身子又佝偻下来。
险些又没站稳，还好崔净空支起手肘及时撑住，冯玉贞无可避免的另一条胳膊惯性甩过去。
大力裹挟之下，后背撞到墙体，眼前一晃，小叔子便两手撑在她身前，气息灼热，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拳，对方差点整个人都趴在她身上了。
她难免生出一阵不自在，好在身前的崔净空瞧着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心中一凛，赶忙又扶住他半边胳膊，废了不少波折才抵达西厢房，径直把人放到自己床上。
崔净空的束发早已在这番动静里歪斜散乱，不复往日衣冠楚楚的模样，陌生的情潮如同女子的胭脂，将两颊和薄唇都染上艳丽的色彩，硬生生侵占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玉面。
失策了，他想。数日之前，崔净空便周密地查阅过医书，反复确认这两种药的功效：碧灵花含有催情成分，鼠尾草则会导致服用者神经麻痹，轻微中毒，不得动弹。
二者结合就会使催情与体弱无力两相结合，把原本聊胜于无的药效放大数倍。
他将计就计，却没有预料到一半的药效仍然如此强劲，可见钟昌勋这伙人为了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恨意有多大。
思绪被一只微凉的手打断，按抚在汗湿的额上，他几乎下意识要轻吟出声，女人细腻的掌心不过停留片刻便抹开。
冯玉贞收回手，手持点亮的烛台，见他面色红润，和崔泽那时候气若悬丝的状态相差甚远，心里便稍稍镇定：“空哥儿是不是着凉发热了？还撑得住吗？”
床上的青年却不说话，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一言不发盯着自己，准确的来说是她刚刚放上去探他温度的手。
唯恐人烧糊涂了，思及当时从山上装了几把草药下来，不过都是崔泽在世时料理的，能医治缓解一些头疼脑热的症状，她只模模糊糊记个大概。
太阳已经落山，来不及赶去镇上喊郎中，冯玉贞正要转身去找药，手腕却突地一紧。
“别走……”崔净空握着她细瘦的腕子，语气轻得好像在恳求。
冯玉贞以为这是人病得厉害，竟耍起小孩脾气，虽然放小叔子身上显得格外罕见，她讶异之余，耐心道：“我去去就回，你要是怕黑，我就把蜡留在这儿。”
对方却顿了顿，直截了当告诉她：“我并非是发热，最多熬到明早便没事了，嫂嫂不必担心。”
“那这到底是怎么了？”
见人还算清醒，也没有想要往下细说的意思。她肚里纳罕，也不敢强问出来，去外面水缸里舀上一杯水，放在嘴边令青年抿了两口。
“嫂嫂，能把蜡吹了吗？太亮了。”
他今夜的举止言语很类似率真的孩童，叫冯玉贞联想起生病闹着吃糖的年幼四妹，对躺在床上的小叔子也移情升起一丝关照小辈的怜爱来。
因此言听计从，吹灭蜡烛，黯然的屋里映入清浅的月光。冯玉贞自知帮不上忙，搬来板凳守在床边，想等崔净空睡熟呼吸平稳后，自己再去堂屋，趴桌上将就一晚。
屋里寂静，仅存两个人的呼吸声，月光把冯玉贞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她几乎以为小叔子已经睡着，本打算轻手轻脚出去，床上的人却动了动，冷不丁地出声：“……今天那是钱婶子来了？”
他不提起这茬还好，冯玉贞再度神情尴尬起来，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这事。
那日从镇上回来，钱永顺非要将桌子搬下来，说是给崔净空的赔礼。冯玉贞虽知道两人的过节，却万不敢揣摩小叔子的心思，没敢拿主意，只好看着人抬进屋里。
而钱翠凤今天之所以来，则全是巧合了。两人在溪边浣衣时恰好抬头碰见，对方见着她，面上平白露出喜意，冯玉贞于是不明所以地被她揽着手臂走回家。
钱婶子先是旁敲侧击小叔子的婚配，冯玉贞清楚崔净空日后是要尚公主的，贵不可言，可她哪里能说，只以不知晓搪塞过去。
可对方仍不罢休，话锋一转，竟然拐到她身上。那是一个镇上的男人——钱永顺的木匠师哥，踏实肯干，问她意愿如何。
原来就是当时她没忍住多瞅了两眼，脸上带疤的男人！
这直接骇到她了，算一算上次有人找她说媒还是崔泽提亲，两辈子算上都十年左右了。冯玉贞匆匆摆手，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几乎把拒绝两个字写满脸。
这才恍然大悟钱家母子这些天怪异的行径意在何为，只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崔净空堵在门口了。
可她自然不能一五一十给他倒出来，难为情不说，也不合礼法规矩，历来寡嫂改嫁一事，不避着小叔子就算了，哪儿会细说给对方听？
于是吞吞吐吐，一语带过：“钱婶子几天前就来过一趟，说是她家老三和你小时候闹过，她想最好把这桩陈年旧事翻过篇，给你又是抬桌子又是送榨菜，不过这几天你不在，这些好处倒是全跑我身上了。”
待解释了前因后果，又怕崔净空揪着这事不放，对方却没作反应，他转过身，从平躺到侧身朝向她：“嫂嫂一人在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兴许是黑夜掩盖下看不清具体神情，也兴许是对方这一晚接连难得展露的脆弱情态，她胆子也稍微大了一点，只当崔净空难受的睡不着，想听她唠会些家常。
“我前两天腿不得劲，闲着缝了几个荷包，去镇上买了些柴米油盐，还把荷包卖出去了；这两天想在后院圈一块地方，放点小鸡养大，这样隔段时间每日就有鸡蛋吃了，还能拿去卖……”
女人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崔净空心下一哂，现在她拿他当什么？需要哄的小孩吗？
只是示弱便轻轻松松骗她放下戒备的心防，实在好骗的很，可他转念一想又不算高兴，觉得可要看紧些，只是这么半个多月的功夫，一个不注意就有苍蝇嗡嗡绕着她飞。
冯玉贞还在不紧不慢的说，崔净空却没有精力再听，他呼吸难掩粗重，喉结滚动，眼睑发烫。
身体强硬地要把理智也拉下来一同沉沦。这原本是崔净空最厌恶的事，任凭他再如何云淡风轻，到底要为凡胎俗骨所困。
没水会渴，不按时进食会引发腹痛，薄薄的表皮擦破会渗血，更别提念珠引发的疼痛，像是年轮一样深深凿刻在他骨血里，难舍难分。
可今天他才意识到，泛滥的春情和所有他迄今为止感知过的疼痛截然不同，又麻又痒，又涨又疼。
书院里不是没有知人事的同窗，有一段时间他们私下挤眉弄眼地传阅一本秘戏图，他在毫不知情下也打开看过。
可只面无表情翻开几页便失了兴趣，两具裸露的人身丑陋不堪，被兽性支配的丑态毕现，不要说冲动，他心里一丝波动都吝啬。
可现下原本无趣的图上也骤然换上一副总是低眉顺眼的面容。于是一发不可收拾，摧枯拉朽般将理智烧的半点不剩。
皎若明月的半边脸压在寡嫂的枕上，枕上散落的清淡苦桔香气萦绕鼻尖，如同把人亲手拥在怀里。他忽地睁开眼，汗珠随即从浓密的眼睫滚落，平静的湖面遂被激荡起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
体贴、温顺的寡嫂哪里知晓，黑暗里崔净空眼尾泛红，目光牢牢锁住她温和、圆钝的五官，宛如一只腹中空空的饿狼。

第13章 今晚回来
晨风从没有掩紧的门扉里吱溜溜钻进来，吹动她的额发，冯玉贞受冷，这才迷迷糊糊从床边支起身。
昨晚上她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多少，最后都把自己给说困乏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趴床边凑活了一夜。
腰背酸疼，她揉捏了两下肩膀，盖在身上的薄褥便滑落在地。
谁给她盖的？
冯玉贞捞起来，意识这才回笼，一看床上，昨晚躺在上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床单也被扒了个干净，只剩被子和枕头。
崔净空已经走了，难不成大清早去书院了？
松松挽起发髻，嘴里唤他名字，屋里转了一圈，院子里也没找着人。
只发现竹竿上挂着的那张床单沿着边缘往土里滴水，瞧着是崔净空早上起来洗的。
这个小叔子怎么老同她抢活干？
冯玉贞对此却很有些苦恼，小叔子虽然在自己床上歇了一晚，可被褥到底还是自己日夜贴身盖的，被小叔子亲手搓洗……
这么一个月下来，崔净空又是做饭又是洗床单，一副敬爱寡嫂的姿态，几乎同植根于脑海里那个玉面修罗是两个人。
她心下无奈，来溪边醒神，清晨溪水浸透寒意，凉水扑在脸上，直冻得打哆嗦，鼻尖发红。
这几天一家不速之客飞来老槐树安家，冯玉贞正在树下打扫落叶，小喜鹊便从巢里踉踉跄跄飞出来，它还很不熟练，“喳喳喳”绕着她打圈。
她伸出手，这只肚子雪白、两翼青绿的幼鸟便落下来，拿幼嫩的喙啄她的掌心。
冯玉贞摸摸它圆圆的脑袋，忍俊不禁的逗它：“好啊，每天就知道讨米吃？家里的米这几天都要叫你要吃一半。”
在山林间仍弥漫白溶溶雾气的时候，他的背篓里已经压了一大半的柴火，上边都是随手采摘的野果。
五步远的草丛窸窣作响，崔净空回去的步伐一滞，反手握住斧柄，冷声道：“谁？”
他缓缓抽出斧头，却见草丛里跳出一只金丝虎——俗称橘猫，圆圆滚滚的极为滋润，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苦桔味，以为是附近的女人照例来给它上供。
正喵喵叫着上前蹭来人的腿，却迟疑停在半途，仔细嗅闻，又渐渐变成了一股森然的铁锈味。
黄澄澄的猫眼映入一个手持斧子的煞神，它瞳孔放大，弓起身子，扎入草丛里逃跑了。
连畜牲也是知道见人下菜碟的，以往他在的时候，方圆一里地都见不着几只，不过这么几天的功夫，瞧着冯玉贞人善，多半是不时喂养，都跑回来了。
崔净空将斧子插回背篼里，接着往回走。
即使没经历过几年和野狗嘴下夺食的日子，他对这些猫狗也全无兴趣，从不觉得可爱。
这些小动物惧怕他，哪怕崔净空从不亲手驱赶，它们还是一见他便夹着尾巴一溜烟逃开，好似他把恶人这两个人写到了脸上似的。
某种程度上倒是比人要聪明的多，起码有自知之明。
他从后门进来，听到前院的动静，便撞见寡嫂举止随性，手里碰着一只小喜鹊。
她低头时的浅笑弧度很温柔，崔净空突然想起他八岁那年在庙里，也曾于掌心间养过一只温驯的小鸟。
麻雀？燕子？还是鸽子？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最后它也同样死在他掌心里。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冯玉贞回身一瞧，青年将竹背篼卸下，摘下头顶的草帽，露出一张清雅的脸，张嘴喊她一声“嫂嫂”。
幼鸟怕生人，扇起翅膀忽一下飞走了。
“空哥儿，这是上山砍柴去了？”
冯玉贞抬手局促地摸了摸鬓角，发髻只拿木簪松垮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脸旁没有盘起。
本以为小叔子大清早已经去书院，便不着急收拾自己，没成想原来是去山上了。
“多谢嫂嫂昨晚照料，我恐怕昨晚嫂嫂没睡好，今早我便不想再吵醒你了。”
崔净空眉宇清冷，躯干挺直，昨夜里的脆弱如同昙花一现。
她看着小叔子的脸色确实缓解许多，但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忧虑大清早时树林阴冷水汽重，体贴关照：“可觉得好些了？”
接着便如昨晚般伸出手，却对上他乌黑清醒的沉眸，一时僵在半空。
这时候便发现不合时宜了，明明就隔着两步，昨晚上暂时填补上的鸿沟又再度横裂在两人中间。
她嗫嚅一瞬，手指蜷曲便要收回去，却不料崔净空忽地俯下了身，青年身材修长，却为了凑她的高度而俯下挺直的腰。
“麻烦嫂嫂了。”
他堪称乖顺的低头，寡嫂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不必够高垫脚，也不必迟疑犹豫。
崔净空垂眸，瞧见寡嫂咬着下唇，那粒红痣一晃，她愣愣答应：“……哦。”
伸手轻抚在他额头探温度，这次却很注意克制停留一瞬。
“摸着好多了，应该是没事了。”
冯玉贞小声说完，神情迷茫。
她突然想起崔净空昨晚亲口说过自己并非发热之症，她一时睡迷糊了抛在脑后，哪成想小叔子也跟闹着玩似的，竟然也愿意俯下身迁就她。
于是顿感到两人跟村口娃娃过家家似的荒谬感，为了摆脱凝滞的氛围，冯玉贞转移话题：“空哥儿饿了吗？我现在便烧饭去。”
崔净空颔首，跟在她身后进屋，冯玉贞一掀开锅盖，发现一锅玉米面粥已经早在里面，只是时间长放的凉了。
这下可好，连饭都是人家提前做好的，她也就只有生火热一热的事了。
反正在小叔子面前困窘的事儿多了去了，再添一件好像也没什么，冯玉贞自暴自弃的端出去，两个人就着钱婶子送来的辣口榨菜。
这时候冯玉贞才有空问他：“怎么夜里匆匆赶回来？可是私塾这两天休沐？”
崔净空目光瞥过她的嘴唇，冯玉贞不太能吃辣，微微张着嘴，露出细白贝齿间一点鲜红的舌尖。
他并不在这件事上隐瞒：“不，只是临时起意，今天还要过去。”
冯玉贞眉心一跳，停下筷子——主要也是被辣得嘴里发麻，想缓一缓。她盯着碗边的缺口看了半晌，还是记不起来有这么一桩事。
奇怪，已经过了三月二十三，排除下弦月致他疼痛的情况。崔净空从小便极少患病，倘若他真大病一场，还耽误学业，不可能话本只字未提。
冯玉贞灵光一闪，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件事是不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
难不成因为她的到来，对崔净空原本的人生产生了影响，继而出现了上辈子不存在的变数？
可她区区一个村妇，不过寄人篱下，从哪儿来的神力能干扰这种贵人的命数？
还是只由于她单纯的记性不佳，遗忘了？
正努力思索，见她不搭话，青年的两根手指伸在她眼下敲了敲桌子：“嫂嫂？我走了。”
她蓦地回神：“……诶。”
崔净空站起身出门，冯玉贞出去送他，却心不在焉。她一抬头，小叔子还站在栅栏前没动弹。
女人满头雾水，试探地开口：“空哥儿，你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
“嗯……嗯？”冯玉贞表情惊诧，仰面追问他：“今天晚上还从私塾回来住？”
青年看着她杏眼里的惊愕，直到他亲自给予的波动完全驱散了她方才沉沉的心绪，这才满意，勾起唇角纠正：“以后是每天晚上。”
门童没精打采的撑着脑袋，瞅见崔净空登门才高兴起来，他也不敢推搡，只是连声催他：“崔秀才您可算回来了，快去老爷书房看看吧，乱成一锅粥啦！”
崔净空不急不慢地穿过庭院回廊，他与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往屋里送的柳妇人擦肩而过。
这位柳夫人当年给钟济德做小时才十八岁，两人相差二十多岁，那时自然水灵灵的，这么多年下来生儿女育也很得宠。
然而原本在避祸时乘车颠簸伤了根骨，本来养着渐渐好转，偏偏三四年下来硬生生成了顽疾，乡镇的郎中医术并不多精湛，总说看不出什么毛病。
而如今柳夫人彻底变了模样。面色蜡黄，时不时咳上两声，她已然虚不胜补，连久坐都难。
出个门都要靠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扶着站稳，已经半点帮衬不上儿女的事情了。
她一见着崔净空，一杆瘦骨嶙峋的手臂从旁伸过来抓他，用破铜嗓子似的在哀嚎，叫他发善心放过自己的儿子，又跟着魔似的骂，说崔二狼心狗肺，早晚不得好死。
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地直接把她举起来，抬在头顶走了。
崔净空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走到书房门外，辩解声隐隐传来，心情颇佳的等待片刻，听闻拔高的哭喊，这才打起帘子走进去。
屋正中跪着钟芸和钟昌勋，在他们身前站着面色铁青的钟济德。
而钟府的女主人，钟济德的发妻坐在西侧的交椅上，钟老太太的年纪和钟济德相近，年近六十，面上古井无波，闭目养神，像是全然不在意面前的混乱局面。
说是不在意，却把自己那个被人算计了的痴傻二女儿牢牢护在身后，像是一座不威自怒的塑身佛。
见他进来，本来热闹的声响就被掐断了，屋里几个人的视线都一时聚在她身上。
崔净空走到跟前，双膝下跪，郑重地朝老太太和夫子磕了两个头，这才直起身子道：“学生是来向先生请罪的。”
钟济德见他一个晚上过去平平安安回来了，顾不上关照两句，他正在气头上，顺着他的话怒道：“你又是怎么了！你也和他们一样犯浑了？！”
崔净空面容平静，姿态谦卑，一字一句陈述：“学生一错在今日来迟，荒废学业；二错在行事不端，张狂妄行；三错在以怨报德，扰弄夫子家宅不宁。”
明面上好似字字都在痛骂自己，实际上全把罪状戳到钟昌勋两人身上了。
谁都知道崔净空自己昨日都被害的连夜赶往医馆诊治，难道要怪他闲着没事自己害自己玩吗？
崔二跪在那儿，活生生就是一个碍于夫子情面的弱书生。牙被打碎了也只能混着血往肚子里咽，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由己低头揽错，息事宁人罢了。
看都把人逼到这个份儿上，如何不叫钟济德火冒三丈。他猛地抽出戒尺，一步跨到钟昌勋面前，喝道：
“竖子，干了那等肮脏下流的丑事，手脚不干净露出马脚，人赃俱获，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第14章 闹剧
亲娘柳夫人被架走了，弟弟跪了一上午，如今还要挨板子，钟芸立刻扑到他身前挡住，哀声哭喊：“爹爹要真不想给我们二房留活路，便下手打死我吧！”
钟昌勋白着脸，有气无力哼哼：“芸姐快躲开，爹就是看我不顺眼。”
“谁不给你们留活路？我告诉你们，下黑手的伙夫和丫鬟可是一听说要去报官，把你们的支使全吐出来了！
崔净空和你们两个什么仇怨，竟然出这样的毒计！还想陷害你二姐姐清白……”
钟济德听他们一唱一和，要不是崔净空及时起身搀了他一把，险些捂着胸口就要抽过去。
见大势已去，钟芸拿帕子将眼角的泪珠拭去，站起身道：“是，爹爹心里有了决断，还想要我们说什么呢？父亲要责怪便责怪女儿吧，是我鬼迷心窍。”
接着又话锋一转：“可女儿只是想捉弄捉弄他们，旁人同我们说那药不过是致人迟钝出丑的，爹爹请了郎中来，难道不清楚吗？女儿万没有那等毁人清誉的歹毒心肠！”
两味药本就要结合在一起服下或吸入才有效，不然单看其中一种确实挑不出额外的错处。
钟芸面容疑惑，手心却在冒汗，自那天崔净空冷冷驳她面子，冷静考虑两天，认为不可行，且不说下药的计划本身漏洞百出，爹对崔净空的重视不容忽视，免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然而那天亲眼目睹那个跛脚女人和崔净空两个人站在书院门口后，钟芸改变了想法。
她不甘心。
在崔净空身上耗费整整两年的时光，对于未出阁的适龄少女，这两年何其重要！
曾经以为与崔净空之间的心照不宣，就像是一记耳光，扇得她头昏脑胀，胸口更是蔓延开如同皮开肉绽般的暗痛。
原来如此。并非是他刻意避嫌，而是从不在意她。钟芸才明白，这张冷情冷性的脸也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解冻，对方的探望令他不经意间眉宇舒展，甚至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那个他所谓的寡嫂，荆钗布裙、相貌平平，甚至有一条不堪入眼的跛脚，崔净空怎么能被猪油蒙了心，宁肯违背纲常伦理也对这个女子生有情愫！
只是谁预料到居然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崔净空于书房昏迷送去救治，二姑娘则安生生的独自被反锁在他的客房里，被找到时一根头发丝没掉。
可是彼时，在厨房的伙夫们却忽然出现两种药结合服下的症状！等钟济德赶到厨房的时候，几个男人袒胸露背，躺在地上呻吟——画面堪称糜乱不雅。
涉及到范围和人数不少，钟济德以为是仇家投毒，非要昨晚深夜赶去衙门报案，可一见钟昌勋面色心虚，觉察出不对，一番波折才揭开这场闹剧的半块真相。
连毒害奴仆这顶莫须有的黑锅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全顶在他们头上了。
“二姐姐和崔秀才两人的事，爹爹要责骂，我便认了，可别的和我无关——女儿为何要毒害其他奴仆？”
钟芸这番辩解的话落地还没半晌，一个须发零落的老郎中就带着药箱丁零当啷走进来。
昨晚郎中来的匆忙，随身携带的山野间常见解毒药全派不上用场，今日早上才又过来细瞧的。
老郎中朝钟济德一拱手，说道：“大人家中奴仆中的并非是毒，而是鼠尾草和碧灵花混合而成，常用在猪圈供种猪服用，用于人身是一剂再猛不过的虎狼情药。”
“崔秀才昨晚喝的那碗里恰好也有相同的成分，至于二姑娘身上，昨日把脉时我便闻出了碧灵花的香味，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钟芸的脸唰的一下便全白了，怎么回事？崔净空的碗里分明应该只有鼠尾草一种药才对！
方才的话不攻而破，钟济德转过头去，脊背明显佝偻下去，长吁一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小小年纪如此心机，唉……”
刚刚还不知晓钟芸意欲何为，生怕张嘴露馅的钟昌勋眼见这个阵仗便急了：“爹，奴仆中毒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就只……”
钟芸不容他插嘴，现下绝不能把祸水再泼到弟弟身上，钟昌勋是她日后唯一的倚仗了，于是开口打断：“爹爹不信女儿，尽管治罪便是。”
钟济德闭上眼沉声道：“你这个女儿我管不了，你择日收拾行李回青州吧！”
青州是钟姓本家所在之地，然而规矩繁多、办事迂腐，钟济德一家已经许久未曾与之联系过了。
此话一出，钟芸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原以为最多就是罚她禁闭两三个月，然而却未曾想沦落到这个地步，她凄然道：“父亲好狠的心……二房在你看来，果真连人都不算！”
“胡言乱语！”上边端坐的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一只手大力拍在桌上，将茶碗震的叮当响：“当时就是你害得我的颖儿成了痴儿，如今倒还反打一耙，哪儿来的脸皮！”
老太太转头气势汹汹逼问：“钟济德，你当年说那柳氏肚子里万一怀着个稀奇男胎，不让我计较，我忍气吞声至今，如今颖儿又险些再糟她毒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当年钟老太太老蚌生珠，和柳妇人前后脚怀上了二姑娘，四十岁又得了个女儿，极为宠爱。直到钟芸一日玩闹把她推倒，一下磕到脑袋，醒来之后呆呆傻傻了。
可恰好柳夫人肚子又大起来，钟济德膝下男丁稀薄，只有一个嫡子，还同他政见不一。日渐看不惯老子的做派，成亲后买一方宅子，早搬出去住了。
一个痴傻的女儿自然比不过唯二的男胎，钟济德偏向柳夫人，就这么把二姑娘的事糊弄过去了。
忍气吞声多少年，不怪她这个岁数大动肝火，她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欠他们什么了！
钟芸嘲讽道：“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在京城时，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论的夫婿却赶不上一个痴儿，如今搬来这个乡野之间，竟是半点都没着落了！”
老太太冷笑：“没着落？你推我颖儿的时候怎么不说没着落！你娘非要跟我较劲夺管家权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自己断了后路，知道假惺惺卖乖了！”
她已经不想再同一个可以当她孙女的少女争论，只摆了摆手，起身离开。
崔净空全程低眉顺眼，直到钟芸面白如纸倒在地上，他才跟在钟济德，一前一后离开书房。
等四下无人只剩他们两个，崔净空低头拱手道：“承蒙夫子这几年对学生的照顾，学生以后不若还是搬回村西，与同窗每日往返书院好了。”
钟济德目光在他身上凝视了片刻，最终疲累的答应了这个请求。
崔净空这只风筝已经……无法再由他掌控下去了。
明明在私塾里住了将近四年，崔净空却对这个宽敞整洁、装潢奢华的屋子没有丝毫留恋。
他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衣物和自己花钱购置的纸墨笔砚，其余一律保持原样，满打满算只收拾了一个包裹。
倘若是以前踽踽独行，那么何处安身都并无不同；可如今他暂时得了一处可供歇脚栖息的地界，里面有人等他回去。
一天的课业结束，崔净空从私塾回村西，走了半个多时辰，已近暮色四合时到家，他进门唤她一声：“嫂嫂，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青年身形一顿，随手把行李全扔在了一旁椅子上不管。推开厢房木门，靠窗小桌上放着快绣完的荷包，被褥都还安放在床上，包括那个冯玉贞视若珍宝的首饰盒。
两人相处偶有别扭，但绝没到因此突然扔下所有东西，不管不顾也要逃跑的程度。
他快步向屋外走，院子里还是没见着人影，一边往后转，一边迅速在脑子里考虑她可能在哪儿。
谁知道刚绕到屋后，西面嘈杂的童声笑闹刺入他耳中：“瘸子走路，东倒西歪，诶诶！真倒了！瘸子倒了！”
找到了。
崔净空没有着急过去，他只是又走回去，在屋檐下堆放的柴堆处，拿起了斜靠在墙上的弯头柴刀。
在他虎口攥住柴刀的瞬间，左腕上的念珠骤然间发出一道极盛的金光，几乎能灼瞎眼睛。
十二颗琥珀佛珠犹如从炉子里烙红的铁，死死收紧卡住他的手腕，不过眨眼的功夫，崔净空的左手腕便成了皮肉黏连的惨状，手腕上的血沿着腕骨手背，一路蜿蜒到刀背上。
但他不在乎，手里仍然牢牢握着。
溪边的女人捂着脸半倒在地上，手臂袖子挽起半截，身边是一篮湿衣服。
石块零零落落砸在她的腿上、手臂、甚至脸上，河床碎石稀少，反倒是那些足有壮汉半个拳头大的石块更常见。
这些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七八个，都是住在这儿附近的人家，瞧着是来此处的河滩戏水，正巧撞上浣衣的冯玉贞。
崔净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声比风声还轻。他站在那个环着手臂，隐约瞧着是领头的男孩身后，冷不丁出声问他：“你们在干什么？”
男孩头也不回，玩得正高兴：“瞎了？看不出来？逗瘸子呢。”
他又扔一个石头过去，正中女人的右腿，见她疼得往回缩，更兴奋的要蹲下身再捡——
有什么东西，冰冷、坚硬、锋利，隔着布料，贴在他腿上。
“瘸子？喜欢当瘸子？”
语气平淡，男孩却寒毛直竖，他猛一回头，就见村里鼎鼎有名，就连他娘也赞不绝口，嘱咐他要好好上学堂，出来也能有大本事的崔秀才，就站在他身后。
青年的嘴角是弯的，眼睛却极黑极冷，让他想起了曾经闯入村子里的野狼。
他的腿止不住发抖，因为再往下，一把柴刀缠绵勾在他小腿上，锋利的刀刃紧贴，只要崔净空轻轻一用力，便足以横切他的后腿肉。
“还不赶紧滚？”
吓得□□湿热的男孩哇一声跑开，方才呆若木鸡的其他小孩也一哄而散。等他们都跑走开，崔净空才走到她身边。
冯玉贞放下手，低头没有看他，一张白皙的脸上，两道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
崔净空站在她身前，没有说话。
直到寡嫂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啪嗒啪嗒，连成一串珠子。
青年俯下身，伸手抹去她脸上混杂的血泪，声音很轻地问她：“怎么了？”

第15章 我不行吗？
崔净空揩去眼泪，捧起她侧脸，冯玉贞不得不红着眼睛抬头和对方对视。
“几个皮孩子闹腾。”
冯玉贞鼻尖发红，嗓音闷闷。
有什么好说的呢？无非就是她被几个顽童作弄而已，一望便知，拆开说也只是徒显狼狈。
他的手心温热，但并不细腻，指腹和掌心都覆着茧，缓缓摩挲过那两道伤口，疼痛之上便滋生犹如蝴蝶点过的痒，她止不住眨了眨眼，又垂下两滴泪。
崔净空瞥一眼寡嫂的腿：“站的起来吗？”
她点点头，腿脚没有大碍，只是他们人多势众，拦着不让走，非要戏弄，朝她扔石头，一两块流石猛掷到脸上，这才一下眼前发黑，仰倒在地上。
走回家，等崔净空将烛光举到面前，方才隐匿在昏昏天色下的细节便暴露的清清楚楚。
冯玉贞坐在床边，抿着嘴唇，除开那两道血痕，眼周旁占着几处淤青，遑论那些隐没于衣领、袖口下，他不得见的青肿。
四周静悄悄的，泪痕干涸在脸颊上，带来一种紧绷的痛感。
目光滞留在黑漆漆的地上，她不知道要跟小叔子说些什么，正犹豫，却见那双属于小叔子的蓝面布靴忽然挪开步子，走出了她的视线。
大抵是觉得窝囊——连几个小孩都镇不住，哪儿还有什么好话再和她讲呢？
不想管当然也不能苛责人家，不算亲近的兄长死了，剩下的寡嫂不过是个非要扒着他的累赘包袱罢了。
像崔净空这样的贵人，合该将心思花在读书和官场上，凭借这几日微薄的情分，他愿意出手替她解围，已经胜过了其他人。
这样也好，不必大费周章同他解释了。
冯玉贞闭目依偎在床柱上，说不清到底是松一口气还是难过，自厌的潮水将她卷入漩涡，一头沉沦下去。
直到温热的帕子按上皮肤，她睁开眼，才瞧见崔净空不仅去而复返，还端来一盆热水，给她蘸着擦拭。
冯玉贞愣怔地任由对方给她擦了两下，赶忙截住：“我自己来就好。”
崔净空没有坚持，递给她，开口却打了她一个始料未及：“嫂嫂为何等到天黑才去河边浣衣？”
之前——两个人三月初刚来村西，那时候冯玉贞还是多习惯端着篮午后去，亮堂堂的看得清，洗得也快。
太阳落山之后河滩暗流涌动，加之光线昏暗，一个不慎容易栽进河里去。况且昨晚上冯玉贞便随口说过，自己是在傍晚河边浣衣时碰见钱婶子的，可见有些日子这样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不得不作出改变？
直指关键的敏锐令她无可遁形，冯玉贞垂下手臂，把手帕捏成一团，仓皇应付道：“只是觉得太阳晒了一天，那时候水比较暖和。”
“倘若水温真的舒服，那手怎么……”
浸泡之后冻红的手背和指节无一不在背叛自己，她连忙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崔净空仍在陈述事实：“因为之前白日便撞见过他们，无法，只得退让一步，挪到晚上洗，可今天却仍没有避过。”
猜的分毫不错，冯玉贞低声辩白：“这没什么的，小孩子不懂事，只被说两句丢两个石子，掉不了几块肉。”
“真的没什么吗？”
但青年不肯罢休，言语堪称刻薄，直白道出本质：“你怕他们？”
“……”
“因为怕，所以不敢还回去；因为怕，所以只好天黑去。”
这种咄咄逼人的架势无疑把冯玉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抢走了，她几乎相当于灵魂赤身站在她面前。
冯玉贞手一撒，把握在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眼圈都被噎红了一圈。
“对，我就是怕！”
一直以来都怯懦不堪的女人红着的双眼好像迸发出火星：“不光他们，我谁都不敢惹！”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懂我！”只强硬那么一会，冯玉贞看着他没什么神情的脸，蓦地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伸手捂住脸，脊背很悲哀的弯下去，压抑地哭出声：“不会有人了，不会再有人了，泽哥儿去了之后，我再没有谁可以依靠了！”
“从没人在意我，”她哽咽着，“爹娘不为我做主，弟弟只知道加倍欺负我，老宅更……”
后面的话她却噎在嗓子里，没有吐露出来。崔净空想，难不成老宅和她也有什么渊源吗？
冯玉贞养成如丽嘉此软弱好欺的性情，总归并非是自愿的。有谁不知道这世道里还是蛮横的人活得更自得一些呢？
她幼时便由于跛脚遭欺凌，那时候还知道还手反抗，一瘸一拐走回去，娘却厌烦丢给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数落，让她自己争点气，没本事便莫要招惹别人。
年幼的贞娘就呆呆地被扔在原地，瘦小的女孩拖着跛脚，连爬上床都费劲，夜里捂着伤口自愈，眼泪全流进枕头里，淌进酸涩的心口。
她被这样教导长大，从没放肆过什么，哪怕呼吸声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扰人清闲。
即使卑微如斯，命运也没有放过她。
概因从未接收到过爱意，哪怕尊重都稀少，或许崔泽曾让她拥有过，但转瞬即逝，可时隔太长了，时光无情冲刷下，她甚至记不清崔泽的模样了。
冯玉贞这两辈子算起来不过几十年的人生，实在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前半生酿成苦酒，后半生强迫自己灌下去，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兀自淹没在苦痛里无法自拔，顿然感到床边一沉，温热的吐息洒在她面上。
泪眼朦胧抬眼，却猝不及防正对上崔净空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他屈身两手撑在她身旁两侧的床面上。从旁边看，宛如把人牢牢全在圈在怀里。
“求嫂嫂原谅，怪我言语冒犯，”崔净空的眼睛如同两颗钉子要锥进她心里似的：“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嫂嫂好像总看不见我呢？”
这是什么意思？
连忙避开他近在咫尺的眼神，冯玉贞身子微微后倾：“空哥儿莫要玩笑我……”
崔净空一眨不眨的凝视她哭花的脸，甚至罕见的露出一个笑。他相貌生的极好，平日冷若冰霜的面容霎时如同春日灿灿的桃花：“果真不懂吗？”
他缓缓贴近，冯玉贞无所适从，只能急急后仰，最后几乎半身都快躺倒在床上。
顾不得别的，她匆忙伸手推在青年的胸口处，甚至锤了他两下：“你起来，别这样……”
青年步步紧逼，唇边噙着一抹近乎蛊惑般的笑意，这副皮囊便从神坛走入凡间，成了引人堕落的山中精怪。
他声音也轻飘飘的：“兄长做的事，我也能做，我可以为你做的更多。”
“这不一样！”冯玉贞不想再听了，心跳如擂鼓，她的直觉在尖叫，离开也好，捂住耳朵也罢，不能再听下去了。
崔净空却没有如她所愿，不容她逃避，语调轻柔又说了一遍：“有什么不一样？哥哥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腮颊热烘烘的，可心里却如坠冰窟。什么叫兄长可以我为什么不行，他可是她亡夫唯一的弟弟！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何必忍气吞声，这桩事我自会帮你解决。”
“钱永顺现在就很听话，不是吗？”他低着眼皮，几乎跟她在娓娓道来，面上神态自若，甚至略微向她有些夸耀的意味。
夸耀什么？夸耀他那时险些掐死了钱永顺吗？
冯玉贞听得身体发寒，她半伏在床上，姿势别扭，原本裹在宽大衣衫内的曲线被勾勒明显。
一番折腾下来，领口盘扣不经意间松开最顶上两个，平白对着身上人敞开一截雪颈。
苦桔香气靡靡，比那天的情药更叫他意乱神迷。崔净空目光幽暗，只和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只要他想，便能不顾她的意愿，径直低头吻到她侧颈。
寡嫂可怜可欺，又能如何呢？推也推不开，说又说不过，估计一面流泪求饶一面任他胡作非为而已。
不知晓身上人此刻对自己抱有的阴暗想法，冯玉贞还在努力拒绝他：“不必劳烦你，我、我自己来就行。”
不料崔净空居然好像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低哑：“自己真的可以？”
“真的。”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见她逃避不去回答自己先前的问话，崔净空低低笑了一声，这才直起身。
他缓缓从床上离开，从地上捡起脏帕子，放在尚且温热的水里抽洗了两遍，又转身走到心有余悸坐起来的寡嫂身前。
“来，闭上眼睛。”
连嫂嫂也不叫了。
冯玉贞悄悄看了他一眼，背光瞧不见神情，她今晚已经拒绝了崔净空一次，刚刚又被小叔子三言两语搅得心里乱极，原本的自怨自艾不知不觉间都已经散去。
她只得忐忑闭上眼睛，让崔净空给她细细擦拭了两圈。
端着盆走出去，很贴心地为她关上门，留给她时间和空间冷静。
却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门后，与寡嫂隔着一扇门，将沾着她血和眼泪的帕子握在手心。
左手腕上的血已经凝固，和念珠粘连在一起，一扯便发出疼痛，可他顾不上，懒得擦。
另一种渴望击中了他，使他不得不靠在门上，春情摇曳，呼吸慢慢粗重。
要忍耐，还没到时候。崔净空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甚至想起了当年主持逼他跪在蒲团上，一晚又一晚诵念的清心咒。盼盼
可越这样压制，苦桔香便萦绕在他鼻端，若隐若现勾着他去回忆，脑中明明暗暗全是人间红尘俗事，挣不开散不去。
早晚……早晚。

第16章 擦药
“哥哥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这句话不时在她的耳畔重复，只要冯玉贞闭上眼，一遍接着一遍，几乎令她筋疲力尽。
喉咙干涩，有点口渴，正要开门去堂屋倒水喝，又想起从今天起，崔净空便每日往返于两地住了。
碍于门外就是类似洪水猛兽一般的小叔子，这回真是怕了和他再碰上，冯玉贞只得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呆呆望进心事重重的夜色。
晚风袭来，槐树枝头的嫩黄碎花扑簌簌落在窗台上，冯玉贞捻起一朵，恼人的情绪褪去后，疑惑却占据心头。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看上她？……她这样的女人，平庸、乏味。
冯玉贞不算丑，可漂亮的很有限，尤其是和后来话本里出现的女子比——她一个山野村姑，能有什么绝色？
可小叔子不一样，一张拿到京城里叫贵女们都神魂颠倒的脸，彼时刚及弱冠，金銮殿上高中状元，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皇上亲自下旨，将长公主下嫁于他，所谓郎才女貌也不过如此。
她和公主，就如同手中的槐树碎花跟金枝玉叶，堪称天和地的差别。
打死也想不通，冯玉贞很擅于得过且过，只要不是把她逼到了绝处，只管把脑袋埋进草堆里当鸵鸟。
可崔净空委实抓住她的七寸，不加掩饰的说辞、近乎背伦的情愫，方才亲手带着她，两人一同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这下冯玉贞再想当不知道可就不成了。
破了就是破了，哪怕再次修复完全都会残留下不自然的痕迹。一方视而不见，一方则野心勃勃，怎么看都不是轻描淡写能带过的。
万籁俱寂间，一阵来势汹汹的喊叫打破了不宁的心绪。
“开门！别装睡着没听见，不然老娘明天还过来找你们算账!”
崔净空披着外衫还没有歇下，他对此早有预料，门一打开，便见一对中年夫妻领着一个小孩找上门。
男人环着手臂，面色不佳，沉默地戳在一边。妇人张氏则怒目圆睁：“崔秀才，我们这些粗人可不知道什么地方惹着您这位大老爷了，有什么事冲着咱们大人来，吓娃子是什么孬种！你自己看看，饭都吃不下！”
之前河滩上领头的大孩子抱着她的腰呜咽，一见崔净空，更是脖子一缩，直接把脸藏他娘身后了。
崔净空没被激怒，错身闪开：“夜深吵闹，进屋说吧。”
那男人便守在门外不进去，张氏跟着进屋。
她正气头上坐不下去，崔净空倒也无所谓，气定神闲在主位坐定，这才开口道：“某今日傍晚正于林间砍柴，见情况危急，不得己出手，一时失了分寸。”
张氏按捺不住怒火，嚷嚷起来：“什么叫危急？他这么小一个娃娃，是跳起来打你了还是怎么着……”
娃哭着跑回来，村里谁从小不是跌跌撞撞长大的，起初也没在意，不吃饭也只以为是在闹脾气。
张氏和男人下地干了一天活，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看顾他，可到了该上床睡觉的时候娃还是哭，抱着右腿打摆子。
这时候才察觉不对劲，好不容易才问出来，原是那个弱秀才耍威风！这还得了，她火急火燎拽上孩子他爹讨要说法来了。
正争执不下，陈腐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瘦弱的女人走出来。
冯玉贞之前已然卸下发髻，为见人匆匆编了一条黑亮的辫子，露出一点女儿家的娇俏来。
崔净空本打算直接为她摆平，见冯玉贞出来，起身走到她身前，低声问她：“吵醒了？”一边引她坐在桌子西侧的交椅上。
在外人面前冯玉贞更觉得难为情，生怕被体察出什么不伦，只闷闷应了一声。
见两人这番有来有回，张氏少不得犯嘀咕。她虽是附近的人家，可一直和崔净空毫无交集，走路上连个招呼都打不了，只在对方考中秀才后艳羡了一阵，仅此而已，双方是彻头彻尾的陌生邻居。
这是他媳妇？
桌子上的烛光一照，过了几个时辰，女人脸上的淤青加深，呈现出红紫的态势，在清秀的脸盘上瞧着触目惊心。
自冯玉贞现身，那个孩子的神情便肉眼可见不安起来，拽着他娘的袖子就想走。
大人们尚还不明所以，崔净空接着便告诉他们：“当时他手里的石头怕是马上就要扔到我嫂嫂脸上，万一砸坏脑袋可就酿成大祸了，某情急之下才如此。”
张氏一时语塞，狠狠瞪了毛孩子一眼，回去肯定是要好好请他吃一顿竹笋炒肉的。
可在他们面前还是护犊子，嘴里不落下风：“那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小孩不懂事，你们就让一让，至于这样吗？”
这时候一直不做声的冯玉贞张嘴回她：“大娘，他小不该和他计较，那我就活该挨这么一道吗？”
她的反驳堪称温柔，软和的脾性便是如此，今日能走出来回一句便已算鼓起勇气了。
崔净空远没寡嫂好说话，所谓的长幼尊卑在他看来与一纸空文无异，想拿这个压他不过无稽之谈。
“狗咬伤了人，还有责怪人不避让它的道理吗？既然管不好，怎么不拴好了，偏偏放他跑出来？”
他的话便有些毒了，冯玉贞带些新奇的侧目过去，还没见过他这么不给人台阶下的模样。知道这是小叔子在为她出气，心中升起暖意，不自觉含着些羞赧捏起衣角来。
“你！”
张氏被堵地满肚子火，可冯玉贞破相的脸就在那边摆着，更多难听的话说不出口。真争论下去闹大了，恐怕也是对面占理。
她啐道：“你这读书人说话也未免忒难听了些”，揪着哭闹的孩子走了，看样子急着回去修理他呢。
最后关上门，她止不住回望了一眼。
两个人分坐于高堂之上，桌上热烛融融。东位的秀才刚刚尚还眉目疏冷，现下却挂着温温的笑意；右位被他盯着的女子面容婉约，辫子垂在胸前，好似刚出阁的小娘子。
不像寡嫂叔子……倒像极了娘子受了委屈，夫婿替她出气的小夫妻。
事情掀过去第二日，两人碰面仍是不尴不尬。
崔净空自私塾回来倒是神态自若，照常喊人叫她，冯玉贞却远没有这种定力。
本来两人话都不多，如今只剩一个有开口的意愿，气氛无可避免沉下去。
两人沉默无言用完晚食，冯玉贞便跟脚下生火似的朝厢房走，却被小叔子从天而降的一语，宛如被施展了定身咒似的停在原地。
他只低个头的功夫，一抬头就撞见寡嫂鬼鬼祟祟趁机逃走，心下好笑：“等等，先过来一下。”
冯玉贞很想不听他的话，可不行。
没主见的兔子没法一夕之间长成生有利齿的老虎，因而拒绝不能，于是压着步子，恳求事态出现什么转机，最后慢吞吞才挪到他那儿。
青年从胸口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出瓶塞后，一股润泽的药香盈于室内，他把一旁的凳子拖过来，黑眸望向她：“坐吧。”
冯玉贞怔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要上药，登时晃了晃手，不知所措：“我慢慢养着就好了，用不上这种好东西，你省着用吧。”
她何时这么讲究过，就连左腿刚摔坏的那会儿，也不过只有多喝一个月药的待遇。后来爹爹嫌贵，擅自断了药。如今不过脸上两处青肿，血都很少，更没什么必要浪费在她身上。
崔净空却只当没听见，见她不配合坐下，于是自己站起身，他比冯玉贞要高将近一个头，欺身上前，径直把人困在他和桌子之间。
冯玉贞无处可退，双手在后撑着桌子，身子后仰，宛如昨日场景重现，进退两难。
她涨红了耳尖，顾不上这一两日的扭捏，颇有些恼羞成怒：“你怎么又这样！”
“什么样？”崔净空漫不经心回她，清隽的玉面上压根看不出来他恶劣的本性。
指尖沾取药膏：“会有点疼，忍着点。”
微微抬起寡嫂的下巴，指腹落在她脸上的伤处。
泛凉的药膏抹开涂匀，眼周、唇角、脸颊，冯玉贞极不自在，下意识扭过头，却被他轻轻掰回来继续。
“那我自己来。”见反抗不成，冯玉贞很熟练地退让一步，只希望自己别这样姿势别扭的……好像被他抱在怀里。
崔净空嗤笑一声：“自己看得见？”
砖房并没有铜镜，搬来这里之后，冯玉贞都是早上去溪边借倒影瞧一瞧。
可是，可是那也不能任由他这样胡来罢！
指腹在细腻瓷白的皮肤上打圈，莫名生出一丝流连的意味。似有似无的摩挲令她脸上生出晚霞般的艳丽红晕，连撑着桌子的手指都不经蜷缩了一下。
崔净空仔细端详了片刻，本想就此停下手，却不慎同女人那双已经泛起薄雾的眼睛对视。
如同一下陷进湿润的潮水里，蓬勃的春情包裹住他全身，好似被微雨打湿衣衫。
想……
想干什么？
青年目光幽深，他情不自禁地缓缓凑近，女人的身体在轻颤，檀口微张，不知是在期待还是害怕，手下不自觉用了些力气，女人一声痛呼蓦地惊醒了他。
“好了，以后三日早晚各涂一次，不会留疤。”
崔净空迅速移步侧身，放过了她。
冯玉贞方才也失神了一瞬，她连忙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手里握着瓷瓶，又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问他：“空哥儿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银钱？”
“别人送的。”崔净空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心绪不稳，原本得当的笑意便不自觉沾染些邪气：“怎么，难道嫂嫂要跟我道谢？不若……”
冯玉贞立马头皮发麻，她半点受不了这种和小叔子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一溜烟握着那个瓶子跑进屋去了。
等关上门，崔净空的笑容才霎时褪去，展现出剥离人性的冷漠，薄唇抿紧，他低头扯开领口，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里面一声又一声，极为激烈。
为什么刚刚和她对视的时候会跳得这么快？
他不解地想，几乎达到了令他不适的程度。

第17章 门缝
谷雨时节，雨后的树林地面泥泞，草鞋陷入土里，半天拔不出来，冯玉贞干脆脱下来放手里拎着，卷起裤腿，赤脚踩着滑叽叽的地面。
手里掣着一截枯瘦的长树枝，左右横扫身前的那些灌木碎叶，以防里面窝藏有老鼠毒蛇之类的生物。
她脸颊上只残留着眼周浅淡的淤青，不仔细是瞧不出来的。
单肩挎着竹篼，里面歪七扭八躺着果子和几把野菜，并不是林里只能寻到这些，而是方才踮脚摘果子时另一边肩膀忽然使不上力气，拖了后腿。
那天被小孩们拿石子砸中后便生出些不适，本来养了十天半个月以为已然痊愈，刚刚尽力伸长手臂时兴许没注意又抻着了。
那瓶药膏现在仍由她保管，冯玉贞每回只小心翼翼用小指挖出来一点，两天后伤势好了大半，立刻物归原主，却被不由分说驳了回去。
崔净空当时捧着书卷，眼眉都没抬，直言让她收着，日后偶尔磕碰到时涂抹。
冯玉贞自知药效绝佳，保准是不便宜的稀罕货，当然不愿意收下，平白又欠下小叔子一个人情，干脆把它扔在对方的书桌上。
第二天，小瓷瓶便阴魂不散地再次立在她窗台上，就像崔净空这个人本身一样，很令人心烦意乱的驻留在她原本平淡无味的生活里。
她之所以不愿意收，除了价钱贵，每次敷用对她都是一种另类的折磨——对方的指腹曾在她脸上轻缓的停留和擦过，回忆里氤氲的暧昧无时不刻折磨着她。
相处这些日子里，崔净空的性子她马马虎虎摸出来片面：表面上神情淡漠，实则骨子里极为强硬，决定的事不容别人更改。
未免太过霸道。
小叔子白天去书院，这些日子她白天就稍微松口气，晚上就跟打仗似的高度戒备，生怕又被他逮住干些什么。
冯玉贞心里腹诽，一手扶着不适的肩膀，加快脚步走回去。
回到砖房，她先将背篓放下，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把脚上沾着的泥冲洗掉，半趿着鞋匆匆进入厢房，谨慎地关上两扇窗户。
由于一侧肩膀用不上力气，这些事都做的吃力。她坐到床边，光裸的两脚缩在床面上，小腿并拢叠坐，一件件解开外衫、里衣，露出常年不见阳光的肩头。
头扭转不过去，看不清身后到底如何。
实在不适得厉害，冯玉贞心里犹豫片刻，害怕这伤半个月都没好利索，或许是此处伤得重了，拖久了还得跑去就医，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于是从窗台上拿起瓷瓶，沾一点药膏，反手在不适的部位涂涂点点，她背着手，不好发力，所以做的很勉强。
她大概不知道，方才急着进屋，厢房的门并没有关严实，微微错开一条缝。
崔净空也没有料到，他今日放旬假早归，发觉背篓潦草搁在院子里，屋里蜿蜒着水渍鞋印，看上去事有蹊跷，便没有率先出声，竟然窥见如此一幕。
寡嫂半露着肩膀，大片白腻的皮肤就任由他尽收眼底，没有穿鞋，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松弛状态，她坐在自己的赤足之上，脚尖上还吊着一只悠悠然的鞋。
从肩线向下，柔美的弧度相接，衣衫堆积在她的腰肢间，一侧清瘦的肩胛骨犹如振翅的蝶一般。
肚兜细细的红带子环过纤直的脖颈，另一根则横过腰间松松一系，两根绳结的带子垂在她脊背中间的凹陷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红和白的极致对比映入黑沉的眼中，崔净空不免想，寡嫂就是这里不好，她的嘴总是闭得紧紧的，他不逼一逼，就永远默然站在阴影里，从不吐露半点心意。
自己不好上药，只一个人硬咬着疼，也不愿意叫他帮忙。
崔净空在原地静静地、隐秘地站在那里，他想，倘若她觉得不好开口，自己应该早点察觉到对方异样，半夜爬上床给她抹好药，现在也早该痊愈了。
一时间心绪百转千折，觉得寡嫂闷声闷气有些没趣，却又偏偏挪不开眼。
直到一只手把坠在腰间的衣衫拉了上去，遮住那片春光，他忽地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两步，回过神只觉得口齿生津。
往下扯了扯绷紧的衣服，崔净空若无其事走到门前，假装推门而入，口中唤道：“嫂嫂，我回来了。”
冯玉贞在厢房刚拉上衣服，乍听见小叔子的声音，察觉人就在门外，手里颤巍巍地连衣带都系不上，唇齿间溜出来一句魂不守舍的应声。
她委实被吓着了，不知为何小叔子突然白天回来，走出厢房难掩衣衫散乱，不太舒服的扶着肩膀。
见小叔子面色如常站在堂屋里，有些发愣地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冯玉贞如今和他关系微妙，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气定神闲，维持着砖房内岌岌可危的平衡，谁也不去再越线一步。
“私塾旬假，歇三天。”
见她不自觉揉着肩膀，半边雪肩好似又隐晦地浮现于窄窄的昏暗的门缝里，崔净空喉结微动，他侧开脸问道：“嫂嫂肩膀不舒服？”
冯玉贞抹药后心里安定不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两个人之间又无可避免地陷入沉默，冯玉贞连忙往厨房走，想要借做饭来逃避和他共处一室。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她还是难以从容面对小叔子。
宛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这一团乱麻放在这里，只要崔净空不发难，她就全可以当成没看见。
这是冯玉贞的处世哲学，比起硬要解开，倒还不如视若无睹更轻松些。
比如那身临近裁剪完毕的月牙白袍也遭到搁置，冯玉贞如今捧在手心只觉得烫手。
原本是嫂子给小叔子备的谢礼，现在却横竖看不顺眼，更像是什么不可言的佐证。
犹豫之下，还是把这身衣服细致折好，塞在柜底，决意不送出惹他误会。
这几天晚上睡前，她总要祈祷许愿一番，希望那些荒唐都不过她做的一场噩梦，兴许再睁开眼，小叔子就恢复成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原样了。
战战兢兢几天，发觉对方并没有再越过雷池一步，好像主动给了台阶，便掩耳盗铃的走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逃跑，人面临威胁的时候本能都是要撒开腿跑开的，可就算一时跑了，之后怎么办呢？她能逃到哪儿？是否会遇上歹徒？身上的银钱又能支撑多长时间？
从没有出过方圆二十里的地界，完全陌生的世界像是一张血盆大口，要将她吞的骨头都不剩，冯玉贞又惧又怕。
于是安慰自己，少年人一时起意罢了……崔净空极少接触女子，只是她碰巧与他呆的时间长了些，待崔净空金榜题名，那时候再见雍容华贵的公主，那时才知道女人的好呢。
两人用过饭，冯玉贞便把后天要去镇上的事和他约略讲了。
关于在绣货行长期卖荷包的事，冯玉贞仔细考虑过后，觉得稳妥且收入可观，打算去镇上答应那个掌柜了。
本来后天去镇上这事她没想告诉小叔子，早上去了下午就能回来，不耽误功夫，然而当天崔净空既然要歇在家里，那必定瞒不过他。
冯玉贞怕又出现上回崔净空追着她跑的情景，便提前告知：“我后天去镇上一趟。”
崔净空嗯一声，自然提起了银钱：“之前的银子够花吗？”
冯玉贞被他猝然一问，这才想起那半两还在褥子底下放着呢，一迟疑免不得露了馅。
崔净空这才知道这么长时间，家里的开支全是她一个人撑着，手指轻轻落在桌上：“没用吗？”
“你先前不在家，我手头也有钱，而且给的太多，你之后要攒路费去考试的，还是省着些……”
冯玉贞一五一十道明，她明明是为了对方着想，话一出口却好似比小叔子矮了一截。
崔净空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往下一瞥，这人大概是忘了自己还趿着鞋，后脚跟没有收进去。
他语气淡淡，话语却难掩暧昧：“不愿用我的钱，那我岂不是现在全凭嫂嫂养着？”
冯玉贞最怕的就是他偶尔的不着调，眼神躲闪不去看他：“我……”
好在崔净空并没有戏耍她的意思，很快就给出了解决方案：“不若这样，花销平分，嫂嫂先把我那半两用完，之后我每三个月再给一份。”
如此倒也还算合理，冯玉贞应下来，崔净空接着又说：“我后天和嫂嫂一起去镇上。”
没等她下意识拒绝，他轻描淡写一句堵住了对面的嘴：“我去镇上买书。”
过了两天，两个人搭上了钱家的牛车。
今日正碰上赶集，因此车上载客不止他们。满当当五个人，每人交两个铜板当往返路费，不过崔净空和他寡嫂的那份，钱永顺还是不敢收的。
他们两个人在村口最后上的车，那时候空位也就只剩下一小块。只得紧紧挤在一起坐下，手肘与手肘相抵，连大腿也不得不在摇摇晃晃的路上蹭了又蹭。
她不是很自在，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时候隐约听见对面的两个大娘咕哝一些村里的事。
“张家那个小子，他们平时一伙儿玩的几个娃，听说偷拿家里的钱，不知道上哪儿撒野去了，前些日子回来个个都鼻青脸肿的，可吓人！”
冯玉贞这才想起来之前的几个孩子——那晚之后，她还以为领头的大孩子是被家人打了一顿安生下来，才没再在河滩附近见过。
谁知道原是这样……
她没有细想，觉得大概是年幼无知，惹出事端罢了。

第18章 情敌相见
崔净空在家里跟她说是去买书，冯玉贞本欲和他下车后就分头各自购置，自以为这样双方都松快些。却见这人亦步亦趋跟着她，嘴上又变了说辞，称去书肆恰巧跟她同路，巧舌如簧，只能由他并肩而行。
两人一踏进绣货行，掌柜定睛一看，瞧是上个月那个跛脚绣娘回来，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他们口头上将规矩先行确认下来，等到下个月再碰面时再正式递交双方的书契。
冯玉贞接着就将她最近缝的的两个荷包也卖了，掌柜排给冯玉贞四十文钱。
这回多出十文，能多割一斤肉呢。她还来不及欢喜，在身后一直一言不发，只静静观察他们许久的高个青年忽地出手，压住她伸出要去接钱的小臂。
“且慢，”崔净空上前一步，把冯玉贞挡在身后，看着他开口：“这两个荷包四十文？”
掌柜被顶了个措手不及，视线在两人脸上绕了一圈，谨慎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她家里人。”崔净空回答。
冯玉贞尚没有拐过弯，不懂小叔子为何突然发难。
未出嫁时，出自她手的绣品全凭爹娘两人拿到镇上叫卖，赚来的铜板却一个子也落不到她手里。
为了叫她乖乖呆在家里，不生出其他的野心跑了，很少带她去镇上不说，还骗她绣工粗制滥造，导致货品挤压，卖不出去。
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认知下，冯玉贞就觉得能卖到这个价钱已足够幸运了，甚至还有点感谢掌柜照顾自己。
实则不然。
崔净空可没有寡嫂好糊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掌柜倘若心不诚，这桩生意恐怕是谈不拢的，镇上的绣货行可不止一家。”
那掌柜面色一变，喝道：“姑娘这是要出尔反尔吗？”他很知道软柿子好拿捏，径直去瞪冯玉贞。
“我没那个意思……”
眼见局势突然紧张，冯玉贞尤其不擅长应当他人的责难，软弱的个性作怪，下意识上前扯住崔净空的袖子晃了晃，他却反手拽住她的手，牢牢攥在手里，拉着大步向门外走。
青年顺势低头，笃定的声音钻进她耳畔：“他压价。”
果然，两人还没走出五步远，无奈的妥协声就自身后传来：“行行行，我认输，您二位快回来吧。”
于是又重新讲价，涨到每个四十文，掌柜搔着头皮，哎呦哎呦喊叫半天，说再往上就真不成了，崔净空又把书契上相关的细枝末节问了一遍，这才罢休。
顺带着补全了上回的，冯玉贞将铜板用手掌横着，从桌上扫进自己的荷包里，沉甸甸的，抖一抖发出哗啦哗啦的碰响，几乎有些恍惚的走出绣货行。
原来她自己也能挣到这么多钱……
开心之余又难免沮丧，觉得自己这么大一个人了，别人都能当娘拉扯孩子的岁数了，这回要是小叔子没在身边，少不得要被掌柜狠狠宰一刀。
冯玉贞其实心里隐隐也知晓一点，货比三家的念头她并不是没有，只是到底过于自卑了，觉得拿不出手，自己贬低自己。哪儿知道原来她也有闪闪发光的长处，也是上得了台面的呢？
在娘家时被父母有意困住，哪怕之后没有人再拦，也好似周围有一圈看不见的界限，偏偏将她锁在方寸之地。
她自嘲道：“是我太没用了。”
崔净空却没当回事，倘若她什么都懂，对他而言才是最不利的地方；寡嫂越无助，方能越紧密地依附于他。
嘴上却十分正派：“嫂嫂不必妄自菲薄，下次便知道了。”
两个人顺着路就手把柴米油盐购置好了，还久违地割了两斤肉，最后才走到崔净空要去的书肆。
手里提着的东西不少，大包小包先放在地上，冯玉贞不进书肆，看着东西在门口等他。
书肆挂着陈旧的牌匾，上面的金字凹槽里落满了尘灰，进门后，右侧桌后摆放了一张摇椅，坐上面咯吱咯吱晃悠的老头只朝他一望，也没起身招呼。
崔净空走到那张霉斑点点的桌子前，照常道：“我来买枣。”
老头回道：“生的熟的？”
“两斤青枣。”
对上了。
老头立刻从摇椅上起身，动作敏捷，和白发苍苍的相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手在桌下掏出用硬黄蜡纸包裹捆扎的两小包药物，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
他双手送过去，表情和言语都十足的谄媚：“我们家老爷交代过，崔秀才您考虑周全了随时告诉小的，一声传唤下去，京里马车来这儿不过三天！”
崔净空颔首，没有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周大人为某体念许多，劳烦阁下替我向他问安。”
两人嘴上来回打太极的功夫，外面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来也巧，刚好这条街上一家客栈新订两个柜子，赵阳毅推着辘车路过此地，一眼就瞧见冯玉贞一个人站在书肆瓦檐下，此时却面露惊恐。
原来是附近缺了一颗牙的乞丐养的狗，大概是因为她手里提着肉，闻味儿跑到她跟前呲牙咧嘴来了。
冯玉贞对于普通的猫猫狗狗是谈不上畏惧的，可以说很喜爱，偶尔顺顺毛喂它们点剩饭，却唯独怕这种浑身漆黑的大狗。这又要和她的好弟弟搭上关系了，只这么一回忆，大腿内侧就不听使唤地瑟瑟发抖起来。
赵阳毅走上前，抬脚掀起一片沙尘，骂了两声，大黑狗夹着尾巴悻悻跑开了，转过身走到她跟前问：“没被咬着吧？”
“没有，”冯玉贞的心才放到肚里去，她捂着胸口，抬头瞟见那道标志性的疤痕，原是见过一面的人，拘谨地同他道谢：“谢谢大哥出手相助。”
赵阳毅沉声应下，思忖着也不知道钱永顺那小子有没有和她提起。他有点难为情，那天之后忍不住反复想，又唾骂自己实在猴急，人家原来的男人才刚死两三个月，急着上门也不合适。
可拖着拖着就不免心烦意乱，他年近而立，好不容易才碰上个合眼缘心意的人。冯玉贞他第一眼就瞧着喜欢，干干净净的小娘子，现在再遇见还是满意地很，该催一催钱永顺，把事提上日程了。
他既不开口，又不移步，这会冯玉贞已经想起来钱翠凤跟她提过一嘴的荒唐事，再看赵阳毅全身不自在。
她有些怅然，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自己多出来这么几朵桃花。
“冯姑娘。”赵阳毅半晌才憋出来几个字：“又来镇上添置？”
“是，趁着赶集热闹。”冯玉贞实在没什么能和他说的，彼此陌生的寡妇和木匠，除非双方怀有不一般情愫，不然极难聊到一块，恰在这时候走出来的崔净空便正面撞破了。
高大健壮的男人如同钢筋铁骨一样矗立在寡嫂面前，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女人则低头扶着墙。
冯玉贞大概是从不知晓，因为崔净空也故意没和她提起过。她每每低着头，会把原本裹在衣领间的细白脖颈大剌剌地袒露在居高临下者的眼里，任由对方的视线不客气地来回逡巡。
崔净空面无表情盯着那个男人一会，两本书被卷起握在他手里。他很自然地走到冯玉贞身旁喊了一声，接着彬彬有礼地问道：“阁下是……？”
冯玉贞这会儿看见小叔子像是来了救星，眼睛都亮了，没去细想莫名生出的一丝心虚：“这是钱永顺的师哥，方才帮我吓跑了恶犬。”
“我恰好路过的。”赵阳毅皱起眉，语气有些冷硬，对这个冒然插入两人中间，瞧着和冯玉贞差不多岁数的青年很没有好感。
崔净空不露声色上下扫了他一眼，在脸上的疤痕那里停留片刻，复而拱手道：“多谢您出手搭救，不过时候不早了，我和嫂嫂还赶着回去，恕不奉陪，望您见谅。”
冯玉贞赶忙动身，却没料到脚底凭空冒出一个石子，半身倒在一旁的小叔子身上。还好被青年及时搂住，才得以撑着对方的手站稳。
“没事吧？”他低头询问，好在冯玉贞着急，倒也没体察什么不对劲。
而崔净空就在这么一个她跌在自己身上，暧昧地半抱着寡嫂的当口，向后扭过头，朝对方露出一个笑意，脸上的神情不仅不显得柔和，反而很怪诞。
明明唇角是弯的，黑沉沉的眼眸却类似不通人性的兽类一样直勾勾盯着他，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一股阴森森的戾气迎面扑来。赵阳毅立刻感受到森冷的威胁，他下意识躬身握拳——一种防御的姿势。
方才还在冯玉贞面前彬彬有礼的青年，现下却笑着冲他做了个口型，才若无其事低下头，不知道和身旁的矮个女子说了什么体己话。
“滚。”
这哪里是什么小叔子，分明是个目的不纯、想要把寡嫂骨头都不剩吞下去的登徒子罢了。
几日后的书院里，园里园外依旧隔着一道墙，两个药包依次丢过来，阿缮伸手接住，小心地放在怀里，提醒他：“下个月你多给我一包，这回的药小姐喝着很有起效。”
对面那道清冷的声音却提出了新的要求：“三包，帮我查个人，镇上钱永顺的木匠师哥，脸上有疤。”
阿缮问：“为什么突然查一个木匠？”
对面没有吱声，阿缮接着问：“需要我杀了他吗？”
这次崔净空回的很快，他声音很沉：“不，如果必要的话，我会自己来。”

第19章 上山
在院子里开垦一小片菜田的想法，冯玉贞前脚告知崔净空，想得他的首肯，后脚这人就拎着锄头去干了。
那天心血来潮从镇上买回一些葵菜和韭菜种子，葵菜滋味鲜美，于此地夏季甚是流行，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种下一片够吃好几天。
崔净空一天里总归是在家里时候少，她没法制止他不下手，所以打算自己白日多干些农活，不想劳烦对方把读书的功夫浪费在锄地上。
她正弯腰劳作，起身不经意远远望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儿，人还没走近，声儿先一步到了。
“贞娘可是住这儿吗？”
冯玉贞看清了是谁，瞬时十足的惊讶，先露出很欣喜的笑，她丢下锄头，使劲招了招手，喊到：“大姐！”
上回和大姐见面，还是她和崔泽刚成亲的时候。
等人走到跟前，冯玉贞仔细打量，发觉她胖了许多，脸上泛着健康的光泽，看得出过得不错，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
冯家大姐在娘家时也是埋头苦干的闷性子，由于头胎，又是个闺女，被爹娘训斥得反倒比其他几个姐妹更厉害。
说不准她或许也会走冯玉贞上辈子的路，可大姐手脚麻利，早早就被指着去镇上来回跑腿，也许是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见识多了，眼里也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十五岁那年，她被冯父以“饭放凉了”为借口一顿好打。
冯玉贞还记得那天晚上乌云蔽日，天气很冷。大姐脸上还挂着彩，在被窝里抱着她，偷偷告诉她说姐姐对不住你，以后再顾不上你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早上，大姐就趁着去镇上买布的机会逃走了，再也没回来。生动的前车之鉴摆在这儿，冯父冯母才不准冯玉贞多掺和外面的事。
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息，直到崔泽和她成亲后的十天后，大姐风尘仆仆赶到，原来她嫁给了一个外地的卖货郎——隔着好几座山头，来一趟十分不易。
记忆里窄瘦的脸变得浑圆，大姐性格开朗不少，她身后跟着的孩子也不惧生，咬着大拇指看她，大姐笑呵呵让他叫三姨。
“三姨。”
“诶，诶。”冯玉贞也笑，摸摸他的小脑袋。
她是四个姐妹里最后一个出嫁的，连四妹都比她早半年，如今姐妹们聚少离多，再相遇自然欣喜异常，赶忙去屋里抓了几个蜜枣给小孩吃。
“别吃坏了牙，自己去玩吧。”小外甥就自己蹦蹦跳跳到树底下看蚂蚁去了。
两个人搬着板凳坐在瓦檐下，唠些家常，大姐侃侃而谈起来，说孩子也长大了，明年说不准要带去私塾读书。
她如今和丈夫两个人操持生意，都是勤劳肯干的人，如今条件不错，光瞧着衣服料子就看得出来。
冯玉贞双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脑袋静静听她说，笑意温和，跟小时候听她讲故事一样，只这样听着就很知足。
大姐话音一顿，叹一口气：“贞娘，你怨我罢，实在离得远，消息传不过来，前几天我男人回来才跟我说泽哥儿没了，这实在……”
“谁都意料不到的，都已经过去了，”冯玉贞垂眼，面上神情平和，大概是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心里只隐秘痛了一下，浓厚的悲伤倒浅了很多。
再说就戳人痛处了，大姐于是另起话题：“你现在怎么住在这儿？我一路问过来，险些没找到。”
“跟着小叔子住，老宅人太多，盛不下我。”
大姐哦了一声：“那是不太方便吧？人家小两口有娃了吗？怎么没看见人？”
冯玉贞摸了摸脸，如实道：“他尚未婚配，去年中的秀才，在附近书院里念书。”
“诶哟，可了不得，岁数还不大呢吧。”
莫名又拐在小叔子身上，冯玉贞有种欲盖弥彰的别扭，好在大姐很快话头一转，有些纳闷地说：“我昨天以为你还住山里，打开门才看见是两个面生男人。”
冯玉贞心头一紧，她立刻追问：“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奇了怪了，他们说是你不要这个房子了，他们才住进来。”
那个木屋是她和丈夫一砖一瓦亲手盖成，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她眷恋的归所，竟然被人不知不觉间占了！
不仅如此，那两个人竟然还凭空捏造事实，冯玉贞不受控，情绪激动了些，嗓音都拔高了：“大姐，那是我和泽哥儿两个人的家，我不可能会撂了它！”
她自从知道这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本来要留大姐吃饭，可对方赶着带孩子回去，临走前将手腕上的银镯子褪下来给她。
“三妹，你自小命苦，当年我顾不上，现在我日子好过了，这个镯子我戴了一年多，新的你肯定不愿意要，这个半旧不新，你要是嫌弃拿去融了也成。天高路远，姐姐帮不了你多少，收下吧。”
冯玉贞鼻尖泛酸，她和大姐抬手抱了抱，轻轻挥挥手，人间见的面就又少了一次。
等人走后，冯玉贞把镯子收起来，山里的事梗在心头，坐立难安，决定这两天就去上面一趟。之后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先不跟崔净空说了。
这次长了记性，当天她为了避免露馅被敏锐的小叔子看出来，很快便回屋睡了。等第二天早上崔净空一走便立马上山，卯足劲儿赶路，一下没歇。
烟囱升腾起白烟，门向内大敞着，冯玉贞本想谨慎地躲在一旁观望，往里一瞟，里面两个男人正大剌剌岔着腿歇息。
冯玉贞狠提了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两个熟人，他们上辈子在崔氏老宅可没少使唤过她。
于是径直走进去，环顾四周，屋里乱糟糟地跟遭了贼似的，床上皱巴巴地自不必说，衣柜也敞着乱翻了一通，地上兵荒马乱地踩出一团又一团的泥印，堪称面目全非。
见有人突然闯入，仔细一瞧，原来是房子的原主找上门了，其中一个讪讪对她道：“我说是谁呢？侄媳你不是现在住村西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人稳稳坐着，全然没有要道歉或者解释的意思，冯玉贞气地止不住手发抖，她强压怒气问道：“四叔、堂哥，你们要住山里，也不同我说一声？”
皮肤黝黑，瞧着相对年轻的堂哥眼睛轱辘一转，抓了抓头发：“这几天挖笋捉山鸡，上下山累得慌，暂时歇这儿。弟妹不计较吧？我们正好明天就走了！”
另一个面容干瘪好似黄瓜的崔四叔就很不客气了：“咋了，你这地界还不准呆了？崔泽就是在咱家养大的，现在住你两天都不行？破讲究！”
崔泽生前极为爱惜，挂在墙上的弓也被取下来，胡乱丢掷于地。冯玉贞弯腰捡起，发现上面竟然隐隐开裂痕，可不像是只住了三四天的样子。
看到亡夫遗物被毁成这样，怒火和心痛一同在胸腔里灼烧，她反而冷静下来：“你们都是长辈，我人微言轻管不了，不如明日交由大伯母评评理！”
一个人自然硬掰不过两个汉子，干脆撂下话扭身就走，身后两个人大概也觉得一个寡妇掀不起什么风浪，悻悻回了几句，也没怎么拦她。
当天晚上，冯玉贞同崔净空老老实实说清来龙去脉，预感此事大抵不会善罢甘休，崔四叔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万一闹大了，只小叔子还被蒙在鼓里。
崔净空把手里的书卷放下，眼眸幽深：“今日上山一事，嫂嫂为何昨日没同我说？”
难不成我什么事都要和你说吗？何况你又忙着念书，怎么好打扰？又或许是对于那个木屋特殊的情感，冯玉贞搪塞过去：“我今天不过是先去看看。”
青年慢条斯理掸了掸衣摆：“嫂嫂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就是不愿我跟着你过去罢了。”
话里话外透露出一股嘲讽的意味：“自己被欺负能忍则忍，一想到那幢房子倒魂不守舍了。房子是死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天碰见的是流窜山野里的穷凶极恶之徒，还能全头全尾回来吗？”
冯玉贞无言以对，被教训地拱肩缩背，她确实一时情急，崔净空却再没有看她，方才外露的情绪忽地一下全收了回去。
他侧脸的棱角蓦地冷硬起来，淡淡道：“我明白了，嫂嫂既然没有让我插手的意思，那我听话就是。”
崔净空心里冷笑，打定主意要让她碰个钉子，最好被扎地刺破皮肤流出血，知道疼了，乖乖呆在他身边任他庇护最好。
心里盘算得很好，他下午同夫子说要早归，因为近期告假频繁挨了两板子，将这个月的旬假预支一天，径直往老宅走，等他赶到本家时，里面气势已经剑拔弩张，闹得不可开交。
他的到来甚至没有引起注意。
冯玉贞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哑了：“是！泽哥儿是欠老宅的，可原先村里的房子已经全抵出去，地也给你们了，山上的房子是我和泽哥儿盖的，和你们没任何关系！”
崔三郎死后，作为老宅各方对抚养崔泽作出的“妥协”，老宅自动把崔三郎的地和房子一并收回。于是崔泽长大后没地没房，这也是他去当猎户的原因之一。
刘桂兰夹在中间数落，显然站在冯玉贞这边：“四弟，你们去之前也不跟贞娘通气，乱翻人家东西，能怨小辈和你生气吗？”
崔净空进门，一眼就瞧见冯玉贞涨红的脸，发干的嘴唇几乎都要磨起皮了，却仍旧十分坚持。
单薄的身体支着桌子，几乎寸步不让，同一贯以来的懦弱大相径庭：“该给的都给了，泽哥和我也从没有说什么，可山上的房子却不该也稀里糊涂的这么过去！”
崔家堂哥被戳破了心思，没好气地抱怨：“说得好听，连歇脚都不给我们！”
“难不成一家人就能随便糟蹋吗？”
对面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吭一声的崔四叔却突然破口大骂：“臭娘们说什么呢？族谱都没上，少他娘的掺和我们崔家的事！”
冯玉贞面色刷地便白了：“什么叫没上族谱？我和泽哥儿是正经成过亲的。”
她受不了有人推翻这唯一的一点甜头：“我爹收了他的聘礼，我们摆了两桌酒席，我是泽哥儿明媒正娶进门的！”
崔四叔立刻动身把族谱找出来，啪地一声甩桌上。冯玉贞手忙脚乱地翻开，她又不识字，四周瞧了瞧，看谁都觉得可能会骗她，转过头停住，这才发现崔净空来了。
崔净空从她手里接过族谱，打开到最后两页，崔三郎名字之下两个分支，崔泽和崔净空确实都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摆在那儿。
他朝眼神希冀的寡嫂摇了摇头，吐露的言语却残忍的宛如一把利剑：“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冯玉贞闻言如糟了雷劈般怔在原地，俄而浑身都荡了一下，崔净空抢前抵住她后背，这才没有叫人摔地上。

第20章 族谱
这算什么？在这本族谱面前，冯玉贞方才的据理力争，连带着上辈子所有的苟延残喘都如一记重拳砸在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像是最可笑的跳梁小丑，无地自容。
看着冯玉贞脸上犹如涂了蜡一般难看，刘桂兰立刻两臂一挥打圆场，无外乎“肯定是成亲那几天忙忘了，族谱多陈旧的玩意，没人仔细看”之类和稀泥的说辞。
临近黄昏，老宅同村西相距不近，连夜赶不回去，再加上这桩事尚未有个定论，明日估计还要闹腾一场。
以防晚上再碰面生出事端，刘桂兰将跟火药桶似的两拨人分开，崔四叔他们自然还在老宅住，只能委屈冯玉贞和崔净空两个人到不远的族祠里凑活一晚上。
走出老宅，半轮太阳已经被远处苍翠的山体吞噬，负隅顽抗的霞光映红半边天际。
依旧晃眼的日光将冯玉贞射得眼睛酸疼，双腿如同灌铅一般，走在她前面的崔净空回头，只见寡嫂垂头立在原地。
于是走回去，背对她蹲下，片刻之后，温软的女体安静依附上来。寡嫂两条细胳膊环住青年的脖子，小腿在宽松的裤管里来回荡，她默默把头埋在青年肩膀上，一声不吭。
崔净空的手架起她的腿，起身和走路都很稳，他放缓了脚步，像是背着一个需要轻拿轻放的瓷瓶，肩膀的布料很快便被濡湿了。
单手拖着背上的人，推开族祠大门，走进几个月前冯玉贞睡过几晚的偏房，背后的人却仍不不松手。
崔净空声音温和，几乎是在哄她：“我先转过身。”
冯玉贞才松手坐在床上，眼睑闷红了一大片。崔净空跟着坐在床边，搂住对方的腰肢和小腿，展臂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冯玉贞双手揪着他胸口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抱住递过来的浮木，紧紧攀着崔净空，她这样并非是对小叔子有什么别的情愫，如果身边陪她的人是刘桂兰，她估计也会如此。
她就这么藏在崔净空的怀里啜泣，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看不见她的脸。
他的胸口温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其他因素。崔净空只想象一下，便为她痛苦的神态而止不住心神荡漾。
夏季将至，衣衫愈来愈少，却挨得这样近，这样亲密。他奇怪，分明身上是一点不疼的，可就是想碰她，这种想法已经剥离了最初的企图，逐渐变得不辨真相起来。
只要瞧一眼她为那个早死的亲哥细细哭啼两声，红着眼睛跟猫叫似的，疼痛消减下去，心里反而痒得厉害，念想压不下去，和理智互相僵持，谁也胜不过谁。
不成，还是想碰。
良久，他的手慢慢贴在寡嫂背上，极为生疏地轻轻拍了两下，怀里人脊背上的肋条都能粗略地摸得出来，很惹人怜爱地在掌下颤动，崔净空顺势把下巴搁在她头上，不自觉抱地更紧。
那根蹩脚的木簪还插在她发髻上，硌得慌，崔净空把它抽出来，随手丢在床上，看都不看一眼。
等人勉强安抚下来，门外传来敲门声，崔净空抽身出去，刘桂兰很局促地站在外面，急忙问道：“贞娘怎么样了？不行不行，我进去跟她说两句！”
崔净空向旁边一站，不动声色拦下：“嫂嫂疲乏睡下了，有什么话不妨由我转达。”
两人往外走了走，不欲吵醒冯玉贞。
刘桂兰两手搓来搓去，难以启齿道：“刚才我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说明白，泽哥儿怎么会忘了写贞娘的名字？小两口蜜里调油似的，这事不怪他。”
原来当年崔三郎死后丢下两个孩子，老宅本来一个都不想收，可碍于情理，还是答应把大一点的崔泽接过去。
崔净空则被以“晦气”“克死亲爹”的理由拒之门外，还好灵抚寺里的和尚下山把他带回庙里，指不定崔净空早要被饿死在家里了。
可崔泽寄人篱下的日子同样算不上好过，老宅强行把本该归属他的房地霸占了，十六岁早早出来谋生，定期上交所挣不多的银钱，后来便想索性主动从族谱除名，自此同老宅再无瓜葛。
然而本朝严查户籍人口，想要另立门户，必须拿着证明身份的牙牌去官府登记，额外还要再纳一笔钱，否则一旦被发现便按律处置。老宅里所有人的牙牌都被攥在崔大伯手里，他去要，对方不给，除非凑够五两银子来抵。
若要官府补办，其一程序繁多，府道里没有关系几年都很难活络下来；其二要至少两位证明其身份的亲属牙牌，凑不齐全。
这五两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崔泽只得求到刘桂兰那里，刘桂兰懂他这些年的苦，可当时族里老一辈刚走，她初掌家，很多事都手生，找个底朝天也不知道她男人到底把崔泽那块藏哪儿了，连床底下都扫过，崔大伯死活就是不说。
无奈，崔泽慢慢攒钱，还暂时不能和他们撕破脸皮。他既然早晚要脱离崔家，自然不会再多此一举，添上冯玉贞的名字。
看今天的情形，显然崔泽对此有所隐瞒——毕竟是一个岁数不小的贫苦猎户，再负债累累，更不可能讨上媳妇了，或许他想着以后合适的时机再跟冯玉贞坦白，但怨谁呢？只这么短短半年不到，就英年早逝了。
“和贞娘成亲的时候，他省吃俭用已经还了一半多，眼看着马上就……刚刚我故意不说，泽哥儿埋在祖坟里，怕让你四叔那种浑人知道他想除名，指不定今晚就刨坟去。”
“崔家人心不齐……”刘桂兰长吁一声，面容一下苍老许多：“是我对不住他们小两口，没脸见人，空哥儿替我去跟她说说吧，至少叫她心里好受些。”
她抬脚要走，却意外瞅见崔净空的神情竟然有些阴森，再要去看，青年已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崔净空再进去，冯玉贞侧躺在床上，两眼不错开地盯着一处，眼神是木的，一只手里捏着那个被他丢开的木簪子，好像就要这样睁眼到天明。
他把身后的被子扯出来，盖在她身上，却显得人更瘦小，他听见冯玉贞喃喃：“为什么不往上写我呢？”
是真的忘了，还是也觉得没必要？抑或是觉得她不够体面，带不出手？
她很努力不要猜忌亡夫，却不可避免心折下去，犹如白雪下的一点污泥，又或是端着的碗突然迸裂，捧着暖手的温水霎时间变得滚烫，烫得她全身都裂开了几条缝。
纵使日复一日地遭受折磨，可和崔泽那段时光支着她，苦的时候还能回甘，于是能够再坚持下去。可如今她唯一的糖也不确定是不是掺进了毒，只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就觉得天昏地暗，天地之间再没有一处地界可供她容身。
已死之人的事，总不能追到地府里问，没有谁能回答她。
崔净空拖着椅子坐在她面前，从她手里将木簪子拿出来，道：“也许……他是觉得时机未到。”
“是了，怪我肚子不争气，”她似乎总算寻到一丝指望，语速都快了：“倘若我能怀上孩子，泽哥儿肯定要给我添上的。”
有意不去细想，越刻意破绽越多，她不受控回溯起红绸遍布的厅堂，高堂两侧崔大伯和大伯母分别落座，崔泽牵着她走近，那本梦魇似的族谱就摊在桌上，泛黄的纸张四四方方地摆在那儿。
这回哪怕是骗也骗不过去了。村里哪有那么大的规矩，必须有孕才能上族谱，又不是什么高门贵户。乡野淳朴，怀不上就怀不上，从亲戚家里抱一个养，并不是多稀罕的事。
丈夫只是不想给她写罢了，从没有不能的道理。
冯玉贞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现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躺在崔家族祠里，不显得可笑吗？
神情颓然，手丧气地垂在床边，另有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轻轻触碰到她的指腹，冯玉贞轻轻晃了晃，却没有移开。
崔净空先是虚虚一点，然后五指缓缓打开、穿过她的指缝，冯玉贞的眼睫颤了颤，最后纵容他强硬地合上，两人于是十指交叉。
大概是今天夜里她太冷了，冯玉贞想，所以才有点贪恋对方递过来的这点温暖。
她听见青年说：“睡吧。”
后面一句话便好似在春风里被吹落枝头的花，更像是她半梦半醒间耳边的幻听：“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第二天大清早，老宅就闹哄哄地吵翻了天，不仅昨日没赶回来的崔大伯在，就连隔着半个村子的秃顶村长都被人请过来了，坐在主座上耷拉着眼皮。乡亲邻里听说这儿有一脑门官司看，可劲儿凑热闹伸脑袋，老宅门口围了不少人。
崔大伯头上一顶鹿皮帽，他五官也算周正，可脸颊却跟被人用刀削下去两块一样凹陷下去，眼底青黑，一副精气亏损的模样。
冯玉贞本就睡得不好，起了好几次夜，差点翻下床，还是崔净空守在旁边扶了一把。
再见这个前世对她欲图不轨，害她最终沉塘的罪魁祸首，正巧崔大伯若有所感看向她，冯玉贞登时感到一阵翻肠搅肚的强烈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崔四叔觉得这事已经板上钉钉，特意把人都叫过来，他很有些自得：“你一个外人，还有什么脸呆在这儿？”
冯玉贞已经不复昨天的气势，声音虽然小，但还是有条有理反驳道：“就算我不在崔家族谱上，这房子是崔泽把我娶过门之后两个人出钱出力一块盖的，里面也有我的一份，我说得上话。”
崔大伯微微一笑，很大度地开口：“是这个理，可到底崔泽是老宅养大的，盖房子必定是他一个男人干的多，他那份分摊给我们，以后轮着住不就成了？”
这么大的屋子里，大多数人都站在她的对面，许多双眼睛凝视着她，嘴里细细碎碎不知道在说什么。
就连大伯母也碍于人多势众，她毕竟管着老宅，这事上不好太偏她，只能保持中立，冯玉贞的心头骤然间涌上无可言说的哀愁，不禁怀疑自己还坐在这儿坚持的意义。
崔净空站在她身旁，瞥见她面容苍白，不自然地捂着胸口，突然冒声：“不对。”
众人都很新鲜地循声望去，嚯，原来是半年前狠出了次风头的崔秀才。崔四叔嘀咕着：“崔二，你瞎搅和什么？”
“哥哥死了，本就应该顺下来归我。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理应如此。”
冯玉贞也看他，崔净空的目光掠过她扬起的脸：“我已决意如此，倘若叔伯不同意，那便直接对薄公堂罢。”
一时间内外忽地喧哗起来，崔氏众人面色大变，主座上的村长也睁开了眼，崔二竟然一不做二不休，威胁要闹到衙门去！
谁不怕那些黑脸捕快和宛如铡刀一般的惊堂木呢？早年村里有人偷鸡摸狗被抓了个正着，扒了裤子屁股都打烂了，奄奄一息抬回来。进去容易，不脱层皮甭想出来！
“知县老爷公正不阿，”崔净空神情却很平淡，说到最后轻笑一声：“必然叫大伯四叔心满意足。”

第21章 共乘一骑
村人对衙门的恐惧根深蒂固，所谓“民不与官斗”更是代代相传、再明智不过的共识。
在此之前，老宅想当然地以为村里的事在村里解决，顶多闹去请村长定夺，因而气壮胆粗，丝毫不惧：谁不知道村长和崔大伯从小好得跟穿一条裤子长大似的？
谁料凭空冒出来一个崔二给寡妇撑腰，这下可捅破了天，一不做二不休，宁愿把大家伙都拉到衙门里在知县老爷面前升堂。
崔净空不害怕，他是去岁的院试第一，秀才被免除徭役，可以见官不跪，还不得对他随意动刑。
揭榜那天，从县里来人吹锣打鼓地将功名送进了钟府，黔山村不知道多少年才又出了一个正经读书人。
崔二嘴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公正不阿，知县偏袒谁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到时候升堂，崔四叔和崔大伯都得跪在地上由板子往屁股上招呼。
眼见崔大伯还想开口辩驳，崔净空又出一语，这回堵住了他的嘴：
“说起陈年旧事，老宅对我从未有过养育之恩，按大伯的说辞，父亲的房地是不是现今该归还我一半？”
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崔二伯一见祸水东引，这才忙不迭地起身，崔三郎那地界儿现在由他两个儿子住着。
牵扯到自己的利害，他于是劝道：“行了行了，四弟，你一年能去山上几回？快别丢人现眼和小辈计较，一家人凑凑合合过得去就不赖了！”
崔四叔本就对报官一事很有些畏惧，像个王八似的把脑袋缩回去，已经怂了，可嘴头上还要过瘾：“我看是你崔二和这臭娘们有点龌龊，大家都是姓崔的，怎么就你胳膊肘往外拐！”
“四弟，你又搭错筋欠收拾了不是！”他这话就纯属恶心人了，刘桂兰当即开口斥了回去。
然而这番诋毁偏偏误打误撞，崔净空倒是不在乎，他甚至愿意当场点头应下，坦白自己确实对寡嫂的心思算不得良善，可是冯玉贞却不行。
她把双手放在膝头，两手抠着布料，显然是感到难堪。
“我和嫂嫂有没有龌龊不清楚，可四叔——”崔净空语气有些迟疑，像是真的感到费解：“前几年，一天晚上月黑风高，我怎么好像无意瞧见四叔从土沟李家提着裤子走出来？”
他话锋一转，又轻飘飘丢下一句惊起众人的话：“说起来也巧，李叔出去大半年，回来不过一月就怀上了孩子，谁不说是件喜事呢。”
“你、你胡咧咧些什么！”崔四叔脸都要白了，门外嚷动声层出不穷。
李家男人五年前到县里做工，足足干了有半年才回来，说是赚了一笔钱，这事村里都知道。至于崔四叔那时候确实行为不端，坊间风言风语也有过，可这被人实打实目击却是头一回。
崔二何必骗人呢？这回可好，等门口的人散了，不用两天，这事必定传地全村上下、妇孺老幼皆知。
一直不搭腔的四叔母这时候猛跳起来，她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直接冲出来拧崔四叔的耳朵：
“我老早就说你和李家那个娘们眉来眼去，这两年越瞧那孩子越觉得和你像，这俩蒜头鼻丑一块去了，崔老四你再给老娘装！”
这回老宅可就真乱得宛如一锅粥了，混乱源头的崔净空却悠然站在原地。
村长见这场面消停不下来，他和崔大伯委实私交甚好，此番过来也是撑场面，以为拿捏一个寡妇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这笔烂摊子真闹到衙门里去，万一把崔三郎房地连同崔泽族谱的事也卷进来，查个水落石出，私扣下人家地契和牙牌的崔大伯根本跑不了。
于是村长拍了拍桌子，清嗓后下了定论：“行了，村里崔三郎的房地以后归崔家老宅，山里房子归冯玉贞和崔净空，这样可满意了？”
崔四叔正被媳妇揪着耳朵喊疼呢，哪儿顾不得上这个，不愿意也只能赞同了。
许久不言的冯玉贞却忽地开口，她抬起来脸，一字一句地道：“四叔，你们的东西该拿的都拿走，我隔日上山收拾屋子，到时候有什么东西留下，我直接往山里扔，若是叫虎狼叼走，可不归我管了。”
那张平时温顺的脸上透出一股冷冷的、冻人的狠意，崔净空眸光一闪，黏住在她的面容上，胸口又因为她这副罕见的模样不受控地砰砰乱跳。
这桩闹事就这么草草了结，两人走之前，刘桂兰暗暗塞给她几个馒头，让他们路上垫补点。
她目光复杂，好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叹了一口气，再也没说别的。
崔四叔和李家闹掰了的消息在村里如火如荼地传开了。
崔四叔在老宅避了半个月风头，直到有天不得不出去，回来时被揍得鼻青脸肿，鼻下冒血，胳膊都折了一条，村里人都知道是李家男人干的。
时光飞快过去，日头慢慢毒辣了起来，夏天悄然而至。这样的季节里，万物生灵都是生机勃勃、郁郁葱葱，却唯独不包括冯玉贞。
很多伤痕只能静静晾在那儿，稍微碰一碰都钻心的疼，没人能替代她承受，冯玉贞只能硬熬，从小到大，来回两辈子都如此。
她刚回来那几天，像极了只吊着一口气的提线木偶，每当听见崔净空唤她“嫂嫂”，便觉得莫名刺耳，心底犹如针扎一般。
崔净空先前之所以答应她搬过来，无非是碍于情理照顾兄长遗孀，现在发现这个寡嫂名不正言不顺，可以说是个无用的负担，按照话本里恣睢的性子，神不知鬼不觉让她消失也是有可能的。
她担忧了几天，却逐渐发觉崔净空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日益晚归，每天回来时模样都风尘仆仆，总有零星的几处湿泥粘在他的衣摆和鞋边。
今天也一样。
等崔净空到家，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冯玉贞又把饭回锅稍微热了热。
天气躁热，加上兴致不高，女人胃口很差。
她原本就不算有肉的鹅蛋脸更显消瘦，下巴尖尖，瞧着宛如一朵蔫儿了的花，没精打采地往嘴里一粒米一粒米扒拉，看着比喝药还难。
两人本该如往常一样各自歇息，崔净空却对她道：“我们现在上山去。”
冯玉贞往屋里走的步伐一顿，呆了一呆，开口便是拒绝：“天黑了，现在去山里下不来的。”
“不回木屋。”
冯玉贞越发迷惑：“那是去哪儿？晚上总归不好走。”
崔净空不松口，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她：“我借了马。”
冯玉贞惊愕地走出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匹黑亮的骏马，它被拴在栅栏上，见人出来，迫不及待地打了个响鼻，拿蹄子来回蹭冒尖的草地。
走到跟前，黑马显得高大异常，肌肉勃发。冯玉贞以前只远远见过，挨这么近是头一次。
她生出一缕对未知的恐惧，畏葸不前，搞不懂崔净空的意图：“空哥儿，我不会骑马，何况又只有一匹，还是算了罢。”
“我带着你，共乘一骑。”
“这怎么行，等……啊！”
女人的腰肢纤细，崔净空两只手牢牢握住，他双臂往上一抬，冯玉贞便两脚悬空，就跟拿放一个物件似的，轻而易举地把人送上了马背。
她尚还惊魂未定，黑马并不服她，晃着身体要把人摔下来，本就害怕，身子扭得东倒西歪，死死闭着眼睛，就等着被狠狠摔下地。
可青年喉间溢出一声类似兽类的低吼，方才不驯的马就低着脑袋安生呆着了，崔净空紧接着娴熟利落地翻身上马。
“咱们怎么能挨着坐！”冯玉贞气结，也顾不上对他好言好语了，两人一前一后坐一匹马上，叫村人看见必定要落下口舌。
坐在她身后的青年两手绕过她的身子，头凑在她颈侧，一把拽起缰绳，长腿一夹马肚，黑马立刻撒开四蹄，风里只留下女人的惊呼和他的反问：“为什么不行？”
“我、我害怕，你快停下！拐弯、赶紧拐弯！撞撞树上了啊！！”
马身颠簸得厉害，冯玉贞舌头都打哆嗦，声调抖三抖，嘴里喊的是什么都没过脑，魂都要没了。
小叔子年轻、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冯玉贞一手把住她身侧那条结实的手臂，本能地往崔净空怀里窝得更深，眼里甚至被吓出了泪花。
不管她喊什么，求饶也好提醒也罢，崔净空从不回应，只是笑。
好几回眼瞅就要直愣愣撞石头或者树上了，听见寡嫂惊慌的喊叫骤然拔高，崔净空稳稳勒紧缰绳，身下的黑马才敏捷调转了方向。
三番四次下来，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人是在故意戏耍她了。
冯玉贞又羞又恼，大概是迎面吹来的夜风凉爽，好像所有困扰她的苦痛都被夜风吹到脑后。
天地之间只剩下身下奔驰的马、前方蜿蜒的山路和背后的小叔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需要了。
秉持着吵也要吵到你崔二停下的想法，她索性放开嗓子。
叫得尽兴，满腔的怨气被发泄一空，她两颊都涌上两朵畅意的艳云，很是可怜可爱，这时候崔净空总算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怀里女人的脸上：“侧头，容易灌风。”
“用不着你管！”
冯玉贞可算硬气了一次，崔净空听着她不客气的话半点怒火都没有，反而朗笑出声。
他从没这样放肆地笑过，更多时候只吝啬扯起一点聊胜于无的弧度。
她于是想，小叔子确实不是个好人，偏要在她耳畔笑，青年薄唇好似不经意间蹭过耳垂，那处微微发烫，冯玉贞不自觉咬着唇，身子麻了半边，声音都软下来。

第22章 疼
崔净空绕着山路盘旋了十多个来回，之后朝树林深处进发，草丛逐渐茂密，不便骑马了。
他先行下马，冯玉贞僵在马背上手足无措，崔净空又把人掐腰抱下来。
反正已经跟了一路，走到这里人烟罕至，再害怕也迟了。冯玉贞心一横跟在他身后，青年拨开身前的灌木，忽地往一侧闪身，她视野间豁然开朗，碧色的湖泊径直闯入眼帘。
古木苍树环绕下的湖面宛如光滑的镜子，波光粼粼地卷着点点光芒，冯玉贞眼神一晃，抬起头，无数繁星织成细密的星网，锲在湛蓝的夜空里闪烁，熠熠生辉。
崔净空拣起一块石头，扑通一声掷进湖里，霎时无数莹白光点自她草丛里升起，像是一条闪烁的银河凝聚在她脚下，片刻后散开，掠过湖面和草间。
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停在她指尖。身侧的人静静望着她恍惚的侧脸，问道：“他带你来过这儿吗？”
他？
“没有，”冯玉贞回过神，眼里也好似倒映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我们住在山前，我从来不知道后山还有一片湖。”
她很快便把他这几天的反常联系起来：“空哥儿，你这几日是在忙这些？”
崔净空颔首认下，湖边凉风驱散燥热，两人并肩站着，冯玉贞问道：“为什么要为我……？”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疏忽间惹了大祸，忙挪开视线，崔净空的眼睛却径直锁在了她脸上：“嫂嫂不知道吗？”
他怎么还是这样……
冯玉贞发愁，又不能多说些什么，毕竟小叔子带她出来散心是一番好意。夜风习习，林间的荧光慢慢消逝，湖面再次归于平静。
两个人返程依旧共骑，这次却放慢速度，舒服许多了。
冯玉贞今晚酣畅淋漓喊叫了一场，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晃地她昏昏欲睡，本来强压着睡意，险些向前栽倒。最后还是无意枕在身后人的肩上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在床上睁眼，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枕边放着一株安神的茉莉。
她想，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就像是昨晚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或是山野间飞驰的黑马，总能积攒下一些值得她回忆的往事，填补空缺，成为日后新的支柱。
六月中旬，冯玉贞总算如愿在赶集时拎了几只鸡回来。
说起来也是一桩趣闻，崔净空那天回到家，鸡正在院子里捉虫吃，他甫一进门，便被它们飞扑到身上。
闹了一圈下来，墨发横七竖八插着几根杂色鸡毛，清冷的脸也生出了人间烟火气。
饭桌上于是定期端上鸡蛋，大多数都进了崔净空的肚子里。他决定参加今年八月份的秋闱，这么一算只剩短短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因而越发忙碌。
冯玉贞有回起夜，外面早已夜深人静，参星横斜，崔净空的桌上依旧亮着一抹烛光。
看似一切都在步入正轨，她却忧心忡忡。话本里提过，崔净空这一回将造人算计，名落孙山。
冯玉贞犹豫要不要把这场既定的阴谋告诉他，可即便说了，现在的崔净空只是个穷酸秀才，没有与幕后黑手抗衡的能力。
再者，万一崔净空追问她是如何知晓，她总不能跟傻子一样坦白自己是活了两辈子的山精怪吧？
可不说，就这么憋在心里，她不免自责，觉得自己愧对小叔子数次的出手相助，只得闷头加倍对他好，连鸡蛋都体贴地给他剥去壳，才白白净净地放进对方碗里。
窗外浮云遮月，光线黯淡，冯玉贞躺在床上，总觉得今晚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把什么要紧的事忘了。
思绪被外面突兀的响声扯回，听着像是碗盏之类的打碎了。
冯玉贞隔着一扇门问道：“空哥儿，是老鼠把碗碰掉了吗？”
没有应答。
不对劲，冯玉贞起身，怎么说崔净空都不可能这个点躺下睡觉，再说刚刚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炸耳，崔净空睡得有这么死吗？
她披上外褂，打开门，堂屋黑乎乎一片。回头取油灯，点上灯芯。
这回再瞧，崔净空背对着她，虽然已经躺在地铺上，却穿戴整齐，身体在格外怪异地抽搐着，摊开的左手边散落几块茶杯的碎片。
头发也顾不上梳了，她赶紧提灯快步走去，将油灯搁置在一旁，此时看得更清楚——
崔净空紧紧闭着眼睛，呼吸声微乎其微，眼睛、耳朵、唇角都在往外缓缓渗血，暗红的血痕在原本光风霁月的玉面上纵横交错。
电光火石间，窗外伴云弦月的景象跃上心头，冯玉贞想起今日是七月二十三。
很多时候话本里的描述并不算十分具体，譬如崔净空每月这个时候都极难熬，冯玉贞也只知道他会独自呆在一处硬捱过去，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折磨。
崔净空连意识都消散殆尽，没法像上次一样把他架到床上。冯玉贞趿着鞋子匆匆走开，复而端来一碗水。
她迟疑片刻，还是俯身屈膝跪下，伸手拖起崔净空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头上，青年的嘴唇俄而小幅度开合了两下。
冯玉贞以为他在同自己说话，便弯腰附耳倾听，只听到无意识的一声呢喃：“……疼。”
遂心口一软，声音也放得柔和，将碗凑到他唇边：“来，喝口水就好多了。”
不要水，不要任何别的，崔净空昏昏噩噩间想，他只想要寡嫂碰碰自己就好，哪儿都行。
只要她碰一碰，该死的咒痛就会烟消云散。可他说不出话，只能像一个废人似的躺着，在心底千次万次、着魔似的渴求她。
崔净空实在狼狈得很，冯玉贞小心地拿帕子擦拭血迹，却发现他的眼眶和唇角还在不停地、缓慢地往外流血。
痛感随着她在脸上的剐蹭如潮水般涨落，崔净空这才筋疲力尽地从剧痛里挣脱出来，他吃力地扭扭头，才发觉自己枕着她的腿。
寡嫂这两个月长胖了一些，逐渐从一味的悲伤里走出来，可仍和丰腴两个字不沾边，他头下的双腿纤细骨感的，微有些硌得慌。
不知为何嗓子发紧，唤她：“嫂嫂。”
和上次手足无措相比，目睹他如此骇人的模样，这回她面上居然没多少惧意，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冯玉贞应一声，发觉膝上的人半睁开眼睛：“醒了？还难受吗？”
“头疼，”他侧过脸，把额头费力地靠在她手背上：“疼得受不了。”
青年半阖着眼，眼睫都沾着点点血珠：“嫂嫂，你可怜可怜我吧。”
冯玉贞无法，她将小叔子的束发解开，大拇指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
可崔净空不满足于她施舍的这些小恩小惠，抬手攥住寡嫂一只细瘦的手腕，像是在卑微的恳求，声音低哑：“嫂嫂既然可怜哥哥，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呢？”
冯玉贞手一抖，压小声音，好像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这些荒唐话。
她苦口婆心地劝他：“空哥儿，我是你兄长的媳妇，就算没上族谱，我和崔泽也是真夫妻。长嫂如母，你这样想是万万不对的。”
她极想让青年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听进去，可崔净空不管，他把自己剖开展示给寡嫂看那些痛楚，逼她心软：
“哥哥比我幸运许多，他自小被老宅收养长大，方丈憎恶我，十岁将我赶出去要饭，直言我是煞星转世，理应孤苦一辈子。难道我活该受这些苦吗？”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女人的弱手慢慢梳着他的长发，手指在他发间穿梭，村里的母亲经常这样为孩子梳头：“你以后会金榜题名，做大官，买一间大宅子，衣食无忧。”
冯玉贞言语间极为笃定，像是从不怀疑他能做到这些。
她很耐心地安抚他，脸被油灯照地昏黄，神情温吞，如瀑的长发披散着，只合了两件衣衫出来，敞着领子，露出秀致的锁骨和两个陷下去的小坑。
崔净空眼皮一跳，他察觉到什么完全不受控了，就像是脱靶的箭再也收不回去。
胸腔忽然涌上来一股很热的东西，把他的嘴也缝上了，只知道愣怔地仰着头去瞧她的下巴，去瞧嘴角那粒红痣。
“……你会娶一个体面、尊贵的女人为妻，总之，我们是不可能的，这是乱伦，被村里人知道——名声都臭了，要被轰出去甚至沉塘的。”
“那别的地方呢？”他来了性质，素来淡漠幽深的双眼射出炙热的光：“寻一个无人知晓我们身份的地方住下，不成吗？”
疯劲儿冒出来，他方才伪装的脆弱就被撕下来，成了个虚幻的泡影。冯玉贞没辙了，双方无言一阵，她看人好转了许多，便打算回屋。
“空哥儿，我……”
话还没有说，崔净空突然浑身一颤，冯玉贞惊了一下，见他居然张嘴吐出一小口血来！
“怎么又这么厉害了！”她赶紧拿帕子去堵，明明方才都已经止住了。
冯玉贞提着灯去瞧他被血染地鲜红的嘴唇。崔净空乖顺地任她看，接过碗漱口，把那些血沫全吐出去。
他暗暗吮了一下舌头，满嘴铁锈味，舌尖发疼，近乎麻木，方才情急之下咬重了，以后半个月是喝不了热水热汤了。
但是没关系，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冯玉贞为他焦急的神情想，大概是今晚上太疼了，他不想让她走。
所以，求嫂嫂多可怜可怜我，停驻在我身边吧。

第23章 娘家来人（一更）
连绵不绝的黔山里,高耸险绝的主峰沟壑间，颇负盛名、香火旺盛的灵抚寺坐落于此。每年正月数不清的人跋涉而来，青烟缭绕上升,宛若一丛青云。
灵抚寺僧侣月底皆闭关修行，正门关着,崔净空却熟门熟路地自山后走进。
正扫地的小沙弥以为是哪个香客误入，愣头愣脑拦住,请他改日再来,却被一个路过的大和尚一把拽住后领扯回来。
大和尚面容和蔼地对他合起手,两人好似相识：“施主速去宝华大殿罢,首座正于那处等候。”
崔净空略一应，抬脚前去,那大和尚才伸手拍了小沙弥的光头一下：“你是胆肥了,什么人都敢上去招惹！”
小沙弥不解：“师父，可今日闭关,不招待香客。”
“崔净空可不是什么香客……”他唏嘘道：“他差一点便也剃度出家了……”
宝华大殿肃穆庄严,矗立的神佛或是怒目圆睁或是闭目沉思,祂们巨大的身形脚下,一个披着袈裟的身影被衬得如灰尘般微不足道。
这是个十足年轻的首座,瞧着不过二十岁,五官青涩，眉宇却沉着一团饱经世事的沧桑之气,合眼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一下接着一下敲着木鱼。
崔净空在佛像前站定,他既不如往常一般下跪磕头,也不出言祈求,只仰头观望这些无数日夜里深深凿刻进脑海里的神佛。
他当时想,现在也这样认为，每次跪在蒲团上装模作样，心下无不嘲讽，倘若真有满天神佛，为何从不看顾人间灾厄？
木鱼声滞了一滞，弘慧依旧闭目，却好似对他的行径了如指掌，出言：“今日为何不拜？”
崔净空淡淡道：“为何要拜？”
两个人心知肚明，因为琥珀念珠只有凑近佛门净地时才会稍稍削弱威力，崔净空浸润的佛性越重，念珠才暂时收一收神通，令他好受一些。
倘若说崔净空是择人而噬的野兽，念珠便是不断收紧最终勒进他血肉的牢笼，这才得以用疼痛勉强牵制住他。
可今日他却意外反常，像是完全抛弃了这唯一的顾虑，弘慧暗道不好，只问他：“你遇到了谁？”
崔净空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捋起，露出那串血迹斑斑的琥珀念珠：“一个……可以压制念珠的人。”
他语气平和，此刻却溢出十足的恶意：“怎么办？弘慧，它困不住我了。”
“断不可能，”弘慧骤然睁开眼，他一字一句道：“师祖以此生功德为咒，今生今世绝无人能解，除非……对方并非是此中之人。”
崔净空根本不会被寡嫂是什么神仙妖怪之类的猜测吓到，他转过身，只轻蔑冷笑。
木鱼声渐渐零碎得不成调，弘慧放下木锤，将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忽地出声：“你情窍已开？”
见崔净空身形一顿，他颔首道：“原是如此。你为煞星转世，此番下凡历劫。本该胎死腹中，母亲以死渡你；本该痴傻木讷，父亲以死渡你；本该大开杀戒，师祖以死渡你；本该不识情爱、铁石心肠，这回又是谁来渡你？”
他话语里的含意不言而喻，崔净空那张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凶意，总算露出獠牙：
“法玄渡我？分明辱我欺我，贪图引渡煞星的名声，先叫我改名剃度出家，后翻脸称我本性难移。净空净空，骂我欲念污浊，所以要净；憎我命硬魂重，因而要空，同我字字相克。”
“可她不一样——她不会死。”他的声音低下去，在嗓子里含糊些什么话：“她助我许多，我自不会杀她。”
弘慧侧目，见他似笑非笑，忍不住追问一句：“你果真动情了吗？”
“或许没有。”崔净空神情迟疑，胸腔里现在并没有那种错漏或是激烈跳动的不适感。
可只消一回忆起前几日寡嫂浸润在昏黄油灯下乌黑的发和白净的面容，好似身心都时时刻刻陷在一张细密柔韧的网内，再无法如先前一般从容抽身。
等人走后，弘慧再拿起木锤，木鱼声响荡在宽阔的殿堂里，他叹一声，纵使冷情冷性如崔净空，也难逃人间温柔账的蛊惑，心甘情愿滚落凡尘。
崔净空从灵抚寺回来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当他回到村西砖房时，冯玉贞再度不见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屋里桌椅倒了一片，冯玉贞的厢房内，衣物和被褥都被翻搅一通，所有衣物被凌乱地扔在地上，像是进了贼掠夺一空。
他找了一圈，从溪旁到树林间，衣袖都被深夜的露水打湿，遍寻不到，最后孤身一人，敲响了隔岸的钱家家门。
钱翠凤打开门，便见高大的青年站在门口，沉声问道：“婶子今日有看见嫂嫂吗？她尚未归家。”
她如实回到：“没见，贞娘人不见了？是不是走亲戚没告诉你？诶呦，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瞧见两个男人今儿早在这一片鬼鬼祟祟的。”
对上了。
他现在知道，冯玉贞被他们掳走了。
钱翠凤想，肯定是夜黑风高，不然她怎么会看错——
这个性如白玉烧犹冷的秀才崔二，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忽地邪佞凶狠了起来，刹那间犹如厉鬼附身，鬼气森森呢？
他们白天闯入之时，冯玉贞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栅栏全无防备地大开着。
“死丫头，可让老子一通好找！”
粗噶的声音犹如在耳膜上磨砂，冯玉贞急急掉过身子，迎面撞上冯父嘴里骂骂咧咧朝她扑过来。
“三姐，你长本事了不少，把我和爹耍的团团转。”
五弟冯兆丰紧随其后，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手里握着一把用以绑猪的粗麻绳，两人朝她合围过来，不叫她回屋躲着。
“爹、五弟，你们……”
冯玉贞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找过来的，显然是调查清楚了，趁着崔净空不在的时候来，她本能慌了神，撒开腿嘴上呼喊起“救命”，穿过后院便往山林里钻。
“他娘的还敢跑！老五给我把她捉住！”
冯玉贞咬着牙，她在树林里来回绕，想把身后的人甩掉，她明白这是冯父来逮自己回去嫁人了，一旦被捉住可真就要万劫不复了。
可那条跛脚跑远了，骨头缝里冒出刺痛，腿渐渐沉重，身强力壮的冯兆三四步迅速拉进了和她的距离，他伸出手一抓——揪住了冯玉贞的发髻，往回一扯。
“放开我！”冯玉贞被拽地头皮绷紧发疼，这下没法跑了，捂着脑袋拼命捶打对方的手臂。
“总算逮到三姐了，可真不容易。”冯兆向后扭住她的两条胳膊，用绳子的一端捆住打结，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的布团，以防她乱喊。
他在前面牵着绳子的另一端，后面的冯玉贞就被他拖着走，冯兆吊儿郎当，语气轻快：“三姐跑什么，我还等张柱送钱来呢。”
张柱是谁呢？是他们村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长得贼眉鼠眼不说还行事猥琐，最爱扒别人墙角。
因此虽然家里有两亩薄田，还是讨不上媳妇，只好去人牙子那儿买了一个。他对买来的女子拳打脚踢，邻里都见过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后来生了孩子打得更毒，最后女人有天夜里趁他睡熟，带着孩子跑了。
爹娘竟然真要把他推进这样的火坑！冯玉贞犹如被抛进冰窟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快快，这个死丫头真耽误事，别被人看见了！”
两人跑出去没多远，冯父神情紧张地等在砖房南侧，身旁停着一辆驴车，冯兆丰拖着不断挣扎的冯玉贞过去，两人一人压制一人动手，把她的腿也用绳结缠缚上了。
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冯父快速撑开手里的麻袋，往呜呜叫着的冯玉贞脑袋上一蒙。
合力把袋子里的冯玉贞抬上去，拿驴车上载着的半人高干草铺在她身上，很好地掩盖住了身形。
冯玉贞手脚被绑，身上压着不知道多少斤的干草，一片昏暗里连呼吸都困难，她几近窒息的合上眼，不知道这辆车会把她载向什么炼狱受难。
“还得谢谢崔老四前两天告诉咱，要不是他，又得被刘桂兰那老娘们骗过去。”
“这还不好办，过几个月让崔四叔来我席上，我给他多敬两杯酒。”
前边模模糊糊传来两个人的闲聊，冯玉贞苦笑，她悔青了肠子，几个月过去都忘了娘家潜在的威胁。原是大伯母一直给她挡着，没叫崔家说漏嘴。
可惜她刚得罪完老宅，果不其然，崔四叔第一个跳出来告密，风水轮流转，现在报应到她头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晃悠悠的驴车慢慢停下，她听见一个敦厚的女声“人带回来了？”，是她娘。
冯玉贞被偷偷摸摸避着人搬下车，麻袋一摘，眼前并没有明亮多少，她环顾一圈，这个地界熟悉又陌生，才想起来这儿是娘家的地窖。
三个人围着她站着，从左往右，冯母、冯父和五弟冯兆。
冯母膀大腰圆，是个壮实的妇人，她脸色不佳，冷瞅着坐地上手脚被缚的三女儿：
“三娘，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和外人联手骗我们。你男人没了快半年了，我和你爹给你寻了一桩好婚事。张柱家里田地不少，你们寡妇鳏夫正好凑一对，父母之命煤妁之言，宜早不宜迟，明早你便嫁过去吧。”
她嘴里发出呜呜声，眼眸尽是恳求，冯母见状弯腰给她取出嘴里的布团，看她手别在身后姿势不舒展，又给她把手上的绳结解开。
冯玉贞往干涩的嗓子眼里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却很坚定地道：“我不嫁。”
“不嫁？”冯父撸起袖子，面目狰狞起来：“白吃白喝老子十几年，出去一年反了你了，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他两步抢前，倏地举起蒲扇大的手掌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冯玉贞吓得双眼紧闭，宁可挨打还是不松口，一遍一遍抖着声说不嫁。
冯母遂抬手按下冯父的手臂，打圆场道：“行了，要是打坏了脸，三娘明日怎么见人？”
这时候在一边无所事事叼着一根草的冯兆也假惺惺劝她：“三姐，老和爹娘犟有什么用？张柱家里那么多地，嫁过去就是享清福，爹娘都是为你好。”
为她好？
他那张脸不羞不臊，冯玉贞偏过头，只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嫌恶涌上心头。
他们几个来回扮红脸白脸，一唱一和极有默契，只为把她说服后顺利卖一个好价钱，冯玉贞只觉得越听越心寒。
见性格软弱的三女儿这回竟意外成了难啃的硬骨头，冯母招招手，叫两个男人出去，娘俩关起门来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三娘，你别瞧不上这门婚事，张柱干活踏实，村里那些风言风语，都老早没年月了，不可信。”
“如果他真像娘所说的堪为良配，又哪里轮的着我？”她向来只有拣起别人挑剩的歪瓜裂枣的份。
冯玉贞凄然一笑，眼圈不受控红了：“娘，你从来看不到我的苦吗？”
冯母话音顿了顿，冷冷道：“苦？哪个女人不是苦过来的！男人就是冷石头，你嫁过去慢慢把他捂热便是了。三娘，你该再找一个男人当靠山了。”
“什么靠山？把我打死的靠山吗？”
冯玉贞再忍不住，腮边滚落下两串泪珠，哀哀求她：“女儿从没有求过什么，也没有什么要过什么，只求娘别把我推去送死，我嫁过去活不下来的……”
她默默淌泪的哀求震住了冯母，到底是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心口一软，伸手去揩她脸颊上的泪。
但陡然间，门外隐隐传来冯兆的说话声，这是她累死累活怀了四个闺女之后，费尽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抱上的小儿子。
她又记起还有不到两个月他便要成亲了，建新房的钱却始终没有着落，此时正要从冯玉贞这桩婚事里挣，心又如铁铸一般。
“三娘，你也为你弟弟想想！他还没娶媳妇，家里银钱不足，你，你顾及他一些罢！”说到最后，她心虚地撇过头去，不去看地上的女儿。
“那为什么从没有人顾及我？”冯玉贞眼泪汹涌，径直掉在地上，声音几近啼血：“娘，我也是你的骨肉，求你把我放了吧，给我一条生路，我把我挣的所有钱都给你……”
她伸手抱住对方的小腿，泪水潺潺流到她膝盖上：“娘，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冯母静默片刻，嘴唇抖着开合两回，拔腿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走之前还不忘将她的手在身前捆住。
冯玉贞知道她这是铁了心要如此，独身静静坐着，双目通红，她抽抽鼻子想：之后怎么办呢？
大抵只有和她同住的小叔子会发现她不见踪影。那张淡漠的脸跃然心头，连同先前一番荒唐的痴语也漫出来，冯玉贞赶紧掐灭那点希冀：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急急避开，又思索还是否会有别人来救她。泽哥儿没了，大伯母离得远，恐怕都不知道，几个姐妹都远嫁，没人能赶来救她。
如此思来想去，竟是无人可依。心里发狠，倘若真要这么跳进火坑里，倒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
可是，凭什么呢？
两世以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凭什么谁都能把她踩进淤泥里？凭什么她次次被无常的命运撞得头破血流，遭人作践至此？
缩着腿脚蜷在墙角，像是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痛苦而漫长的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里的黑暗犹如实质一般担在她消瘦的肩上，直到门口一丝微弱的光明射入，冯母提着灯来给她送晚食。
她低头解开她的双手，不去看她：“快吃吧，明日大清早就得走。”
冯玉贞被以一个姿势绑得双手失去知觉，很是麻涨，使劲甩了甩才颤颤巍巍接过碗，捧着没喝到一半，两手不灵敏得抬到嘴边，一时松劲儿，碗“啪”一声落地，摔了个稀巴烂。
冯母叹一口气，只当她有怨气。冯玉贞垂头，把地上迸射出去的碎片们挪聚到一块，沉静的模样与做姑娘那时几乎一点没变。
冯母心中有愧，安慰她道：“三娘，张柱跟我们拍着胸脯保证，说他已经不打女人了，男人知道改过就是好汉，他如今晓得打女人对方会跑，这回娶你必定不敢再犯了。”
冯玉贞默然点点头，像是彻底死心认命了。
冯母却越发觉得愧疚，把她的手重新绑好，将碎片扫进簸萁里便赶紧端着出去了。她并没有察觉，簸萁里的碎片少了一块——那块碎片具有上下两个锋利的尖角，窝藏于冯玉贞的袖口里。
半点不敢入睡，生怕他们趁着她睡熟下手，大清早的木门“吱呀”一声，冯玉贞瞬间转醒过来。
“贞娘，来吧，换上嫁衣，花轿就在门口等着，这都是张家准备的。”
冯母捧来的大红嫁衣之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绸缎顺滑质地轻薄，冯玉贞从没穿过这种好料子，心底酸涩，只觉得可笑。
开脸，贴花黄，涂胭脂，这下手脚的绳结才全被解开，她于是背对冯母换上嫁衣。
一出地窖，冯玉贞暗道不好，本打算路上逃跑，谁料竟来了四个抬轿的壮汉，皆是孔武有力之徒，牙关一紧，心凉了半截。
摇摇晃晃的花轿落地，一个穿着和她身上花纹图案一致的男人掀开车帘，瞧着只比他爹岁数小些，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疏牙。
张柱一上来就急吼吼牵她手，冯玉贞强压着恐惧，下意识想撒开那只汗津津的手，碍于那几个壮汉还跟着，又怕功亏一篑，只忍着厌恶被他摸了又摸。
好在对方显然对这桩明码标价的婚事也相当敷衍了事，只和她跨了个火盆，堂都没拜，草草把她送进屋里，只说自己等待会儿人来全，喝完酒再回来。
临走前张柱还想偷个香，冯玉贞僵硬地推开他，垂眸假装羞赧，张柱不做他想，只以为她放不开。
人一走，冯玉贞立即站起四处探看，想要趁着这个空隙逃脱，然而窗户和门都自外牢牢关上，好像对此早有预料。
生怕张柱回来，这次可就再推拒不过了，冯玉贞急得抱起凳子来回撞门，就算这样也不管事。
回廊间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有力急促的脚步声，冯玉贞立刻后退，远离门口，她站在床边，将碎片的尖角对准门的方向，把唯一的倚仗死死捏在手里。
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重力打开，她充满警惕乃至决绝的眼睛便和门外胸口起伏、气息不定的青年对视。
匆匆而来的崔净空一步一步朝着愣怔的寡嫂走过去，他站定在她身前，目光晦涩不明地盯着她身上大红的嫁衣。
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在游动，他轻唤：“嫂嫂。”
冯玉贞被这一声激得眼尾泛红，她头一次主动伸出手，哽咽着踮起脚，环住了青年的脖颈。
而崔净空弯下腰，手掌牢牢贴在寡嫂纤瘦的背上抱紧。
真是怪异，他又有些疑惑。明明现在已经与她近在咫尺，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还想压得更紧些，干脆揉进怀里，直到日日夜夜、寸步不离才好。

第24章 贴贴（二更）
冯玉贞一直很安分守己,从不越过雷池一步，好似甘心余生都要为亡夫守贞。
上辈子被老宅以“水性杨花”的罪名沉塘，这一世却好似冥冥中应验,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小叔子惊世骇俗之语紧逼，冯玉贞到底是一个年轻女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哪儿能不为之心烦意乱呢？
倘若刻意不去想，不去面对,缩头乌龟当一辈子倒也罢,可当她遇险,走到山穷水尽,宁愿玉碎瓦全之际，他却忽然匆匆而来,坚定不移地走到她身边。
于是那些麻木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恐惧一下找到了泄洪口,由不得她再木讷懵懂下去。
崔净空同样也是整晚都没有阖眼，他一夜奔袭,却并不疲累——相反,他目前的情绪极度亢奋。
他只要一停步,思忖起寡嫂几乎相当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掠走,嗜血的杀意便在体内死灰复燃,琥珀念珠已经不间断地烫了整夜。
明明只是隔着一天,寡嫂却变了模样，她略施粉黛,唇色极艳，身上嫁衣似火,又生的白皙,红白相撞,展露出一点女子的媚意来。
崔净空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逡巡,确认她衣衫齐整，姿态自然，还没有来得及被做什么，然后始料未及间，冯玉贞两条细胳膊主动缠上来，身子软的像无骨的蛇——
在某一刻，他失态地呆立，确信自己受到了寡嫂某些不可言的蛊惑。
怀里的女人尚在微微抽泣，抽噎道：“我好怕呜……差一点就……”
崔净空一语不发，抬手顺着她脊背轻拍。冯玉贞也明白现在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强迫自己压下情绪，可小叔子抱得太紧，挣了挣才被他徐徐松开。
冯玉贞抹抹泪，抬头问道：“空哥儿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去问的大伯母，”崔净空垂眸，她通红的眼睛，脸上花了的妆，他甚至觉得这些狼狈之处都有点可怜可爱了。
只除了这身碍眼的嫁衣——和外面那个方才被他倒栽进茅厕里的男人是一套，走在路上也太扎眼，招人注意，要换。
他随意从一侧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张柱的蓝布褂子，披在冯玉贞肩上，把她的红衣遮住。
“此地不宜久留。”崔净空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出门，冯玉贞担心这样大摇大摆会被拦下，赶忙提醒道：“会被张柱看到的。”
她话音未落，却发现了异常，原来不知何时起，人都跑到前院去了，熙熙攘攘乱成一锅粥。
许多人都闹喊着找人，冯玉贞竖起耳朵停，只听见好像是张柱不见踪影了，简直是天赐良机，恰好没人顾得上他们。
两个人遂加快脚步从小路偷偷溜出去。青年略微单薄却挺拔的背影领在身前，右手被他大掌紧紧攥在手心，冯玉贞的心砰砰乱跳，不知道是害怕被人撞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那匹黑马就系在不远处，两人轻车熟路共骑上去，快马加鞭，一路奔驰回到村西。
之前尚没有意识到，冯玉贞再回到砖房，心里漫上一阵安然，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进食，崔净空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干得发白。两个人坐下抿了一口水，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下肚，粗粗垫饱肚子。
冯玉贞脸面紧绷，脸上又是泪又是粉，舀水净面，白白净净的脸盘才露出来。
原先她处在焦灼的心绪里，忽略了身上传来的疼痛，死里逃生逐渐平静下来，那些伤口便隐隐作痛，不容忽视了。
碎瓷片尖锐，她那时候捏地太紧，戳进了肉里，不小心扎破了掌心；两只腕子都围着三四圈淤青，摩擦厉害的地方还蹭破了皮，这是捆绑手脚后留下的痕迹。
崔净空瞧见她掌心渗出点点血珠，他视线凝在上面片刻才转来，让她只安安生生坐下。
将先前那瓶药膏从厢房里拿出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崔净空把寡嫂的左手腕执起，指尖顺着绳痕缓缓为她敷药。
冯玉贞还是很不自在，顺势想抽回，崔净空掀起眼皮淡淡一瞥，略带强势地握着不放，口中问道：“今天的事，嫂嫂要和我说一说吗？”
这半年以来，她的大多数难堪都已被小叔子目睹，冯玉贞也什么忸怩的必要，只是不免嗓子发苦：“我弟弟冯兆马上要成亲了，缺钱，我爹娘就想把我卖给一个老鳏夫。”
崔净空安静听着，半晌后问：“恨他们吗？”
冯玉贞没有出声。
说不恨是假的。要她如何不恨呢？她甚至跪在地上如此卑微地恳求，求娘放她一条生路。这样吃人的爹娘，为了儿子，好像要把她最后一滴血吸光才肯罢休。
神思飞走片刻，俄而被温热、湿润的触感拽回，冯玉贞回过神，却见崔净空垂下头，高挺的鼻尖蹭在她的手上，两片薄唇在她手心伤口处轻轻一贴，发出极细微的声音，渗出的血珠便如胭脂一样把唇瓣晕染上艳色。
冯玉贞脑门突突的跳，被他犹如铁钳般的手攥着，挣脱不开，只觉得一阵酥麻感从那一小片皮肤迅速一路蹿上脊梁骨。
她忽然觉得十分燥热，自白玉似的耳尖到脖颈，倏忽间便令人怜爱地全涨红了。
被亲吻的那只手禁不住蜷缩了一下，指尖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脖颈——
崔净空身形一滞，喉结暗暗滚动了两下，他抬起头，素来冷淡的玉面上却烧灼着不易察觉的痴迷，他嗓音微哑：“嫂嫂，只要你开口，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像是暗中互通了什么禁忌的秘密，心底犹如夏日暴晒的石子一样滚烫，手臂颤颤，她却没有再收回去，只把脸偏到一旁，任由他再次低头，这回把唇印在她淤青破皮的手腕绳痕上，蜿蜒一片潮湿。
冯玉贞听见自己对他说：“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不要危及他们性命。”
崔净空为她敷好了手心、手腕的药，甚至连脚腕他都有意——当然被冯玉贞拒绝了。
她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大抵是天气太热，脑子不清明，两只手臂都僵硬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崔净空走之前让她把门窗关好，等他回来，冯玉贞心如乱麻，不敢看他，只提醒一句：“冯兆养着一条很凶的大黑狗，只听他的话，见谁咬谁，你小心些。”
崔净空望着她无意间露怯的神情，嘴唇上的血迹已经被他舔干净了，现在那张脸又恢复了清冷淡漠：“咬过你吗？”
冯玉贞白着脸点点头，何止是咬过，几乎把她大腿内侧那块肉都要咬下来了。
“我知道了。”他应到。
说起来张柱也算倒霉，他尿急赶去茅厕，舒舒爽爽走出来却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人从后绞住了脖子，犹如钢筋铁臂一般死死卡住他，不到片刻他就脑袋一歪，失去了知觉。
倘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那人还极为歹毒地把他倒栽葱塞进粪坑里，幸亏被人及时找到，不然他差点就要被屎尿溺死。
再醒过来一切都乱套了。
被过来吃酒的村人面露嫌弃，恨不得离他五丈远，很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这场闹剧：新郎官不知为何满身屎尿，臭气熏天；本该老老实实呆在房里的新娘子也不翼而飞了。
张柱醒来后几乎把自己洗得快脱了三层皮，头发还是恶臭难闻，恨不得一刀绞了。
他气得鼻子都歪了，又给那四个轿夫多加了钱，气势汹汹地湿着头发走到冯家来算账。
冯父见张柱突然带人走来，摸不清这是唱的哪门子戏，可是不久前收下的那二两银子仍然贴心窝的热，于是十分殷切迎过去：
“好女婿，今儿大喜的日子怎么来我这儿了？——从哪儿来的味，怎么这么臭？”
张柱面目扭曲，他一把推倒冯父，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谁她娘是你女婿，你们两个给老子打，剩下的人去把他家里把桌椅凳子，还有锅碗瓢盆都给我砸了！”
“啊！女婿你，诶呦！别打了，别打了！”他很快被抡倒在地，两拳正中脑门，打得皮开肉绽，鼻下血流如注。
屋里的冯兆听见响动，只见两个大汉凶神恶煞走来，吓得赶紧踢了一脚旁边躺着的大黑狗，一人一狗遂拔腿往屋外跑去。
外面噼里啪啦一顿乱响，夹杂着越来越近的求饶和殴打声。正在浣衣的冯母把湿着的手往衣服上一擦，出去打了一个照面，两个壮汉把鼻青脸肿的冯父跟一条死狗似的拖着腿，一把推搡到院子里。
他嘴里还无意识嘟囔着：“都是那个死丫头，该死的是她，别打我……”
冯母见状一屁股坐地上，哭天喊地，那架势好像要把全村人都喊过来。这招对那几个雇来的壮汉不管用，他们可不怕这个，照样进去摔桌子砸椅子。
张柱大摇大摆站在院子里，阴阳怪气道：“你养的好闺女跟野男人跑了，还想让我去找？你当初怎么骗我说她听话任我教训的？老子肉都没吃到嘴里，你那闺女谁爱要谁要，把聘礼还回来！”
冯母一听到张柱要退聘礼，心头一惊，他们为了给儿子建新房花出去大半，冯兆花钱大手大脚，尤爱跑镇上下馆子，怕只剩不到半两了。
屋里已然一片狼藉，再砸下去别说让儿子成亲，日子都要没法过了。
冯母只得妥协，去屋子里把剩下的银钱取出来一并给他。不料，一打开抽屉，里面竟然空空如也，原来冯兆走之前，把那点钱全揣兜里，自己跑去山里躲着了！
骤然间天旋地转，冯母全身无力，她捂着胸口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张柱领人把这个家彻底砸没了。
冯兆往山上跑，大黑狗呼哧呼哧跟在身后，它今年也有七八岁了，或许是精力不济，冯兆一扭头就找不见它了。
他也没当回事，老狗识路，晚上饿了自己就跑回家了。
他躺在树杈上，两手数着兜里的铜板，等着日头西沉，天色慢慢暗下来，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突地脚下滚来什么东西，猝不及防绊了一跤，踉跄摔在地上。冯兆摸到那个绊倒他的东西，四面毛茸茸，甚至还是湿热的。
他有些好奇，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划亮，这才看清，原来手里捧着的是一个吐着舌头、血迹斑斑，瞧着刚刚才被齐脖割下的狗头！
大黑狗那双睁大的狗眼直愣愣瞪着他，冯兆摸了一手血，登时高声惨叫，下意识甩到一旁。
他汗毛耸立拼命跑下山，却被从旁伸出的腿狠踢一脚，径直向前滚了下去。
一连滚出去将近半里路才停下，冯兆撞得头破血流，浑身剧痛，胳膊和腿都抬不起来，脑子里晕得跟浆糊似的。
一道瘦长的黑影走到他身旁，从怀里慢慢摸出一把匕首，月光下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光芒，把冯兆的魂吓没了一半。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啊！我我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别杀我别杀我！”
冯兆吓得裤裆都尿湿了，全身动弹不得，鼻涕眼泪纵横在昨晚还十分神气的脸上。
黑影不为所动，他在手里熟练挽了个剑花，接着展臂举起，狠厉地插进他的左小腿上，贯穿血肉，霎时间扎了个对孔穿。
“啊——！”
冯兆的惨叫声贯彻山林，惊起大片飞鸟。他满头是汗，双眼一翻，在剧痛中昏死过去，左小腿上的血液泊泊流出。
血腥味被风卷向四方，即使没有招来野狼，他大概率是要流血过多死在这儿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崔净空漠然地望着愈淌愈大的血泊，黑暗里几双碧莹莹的眼睛已经盯紧了这里，他反身离开。
当年冯兆把他软弱的三姐推下山崖，想必到死都不知道，十年后会有一尊煞神为那条跛脚而倍感惋惜，叫他最后以命相抵。

第25章 断绝关系
张柱率人把冯家打砸一空,冯母面色萎靡，气若悬丝地坦白一分钱也没有了，张柱恨得牙痒痒,实在没什么可拿的，他干脆把冯家养的两头猪牵走了。
深夜躺倒,头顶令人作呕的恶臭威力不减，张柱使劲闭着眼睛,被熏得头疼。
他咽不下这口气,思及早上还假装乖顺,实际上跟野男人跑了的冯家三女儿,以及好似被扔水里，半点响声没有的二两聘礼,很是不甘。
冯父遭受毒打的时候早就把冯玉贞的住处喊遍了,就在黔山村村西。
等到明天，再把她当众绑回来,到时候还不是任他打骂作弄……他像是预见冯玉贞明日落在他手心里的哭求声,面上浮现出猥琐的笑意。
还没等到他做完美梦,好像有一片削薄的尖锐冰锥拄了拄他的脸,模模糊糊睁开眼,却见一个背光的人影站在床边。
他猝尔警醒,后背发凉，哪儿是什么冰锥,抵在他脸上的分明是一把冰凉的匕首。
“好汉，好汉,咱有话好好说,”张柱声音发抖：“钱都在进门西墙根第三块砖底下埋着,大哥尽管拿,我今晚就是个瞎子。”
见他睁开眼睛，那个修长的人影才动了动，浴血卷刃的刀尖擦过鼻沟，压在他眼下，冷冷问道：
“今早哪只手碰的她？”
“啊？”
她是谁？
生死存亡间，张柱脑子迅速转动起来，这才意识到这人竟和冯玉贞挂钩。
他一下全明白了，万分悔恨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踩进冯家这摊烂泥里，嘴里央求道：“大哥，我也是叫冯家骗了，真不知道她是你的人！你和小娘子天生一对百年好合，我就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堂都没来得及拜，不行我给你磕三个头，成吗？”
黑影半晌没动，他把一些字眼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思忖这人说话还算动听，于是把匕首从他脸上移下，还没等张柱喘上气，手指便传来刺痛——
那柄匕首挪到他手上，黑影的声音好似一道催命符：“左手还是右手？不说，两只手都别要了。”
“右右右手，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就摸了摸她的手，真错了别剁别剁，啊啊啊——”
他痛哭流涕，身体猛地往上一挣，黑影不为所动，易如反掌地扭住他的右手，冷铁戳进掌心，跟切豆腐块似的深深破开血肉，伴随着张柱的鬼哭狼嚎，手极稳地画出一个血淋淋的十字。
崔净空停下，张柱的血溅到了自己手上。
别人的血真脏啊，他厌弃地皱起眉，把淌在刀背上的血全数甩到地上。
驾轻就熟得在溪水边将匕首涤荡干净，血丝飘散在水里，念珠大显神威，此刻与手腕上的血肉黏连，概因杀意浓重，金铃声也于脑海中振响。
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将一个欲图劫他的盗匪摁水里淹死时，心底涌出的极致快感。这种快感只存在于杀戮之中，他曾经遍寻不获，直到那个苦桔香气靡靡的夜晚。
踩着一地的月光回去，屋里亮着半点微光，等待中忧心不已的冯玉贞地打开门，便见青年面色煞白，衣角袖口都沾着血迹。
冯玉贞心下一紧，她左右瞧他身上有没有伤口，自责道：“可是伤到了？都怨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胡话……”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肩膀蓦地一沉，冯玉贞僵直呆住，对面的青年忽地低下头，把脑袋垂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轻轻靠住，声音闷闷：“头疼。”
崔净空的头发刺得她脖颈发痒，冯玉贞两手揪住腿侧的布料在指尖磋磨，干巴巴道：“我给你揉一揉罢？”
于是门便合上，两人走进屋里，微弱的灯光静静亮到半夜。
冯家遭了大难——
村里的流言传到冯玉贞耳朵里，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冯父被那几个壮汉揍得歪眼斜嘴，失去神志，瘫在床上整日流哈喇子，全靠冯母为他端屎端尿。
至于小儿子冯兆，听说是半夜在山里遇狼，撕下他一条腿和手臂，连嘴里的舌头都被咬掉了。好在大难不死，被大清早捡柴的村人撞见送回冯家。
等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小儿子时隔一夜被抬进家门，冯母哇的一声扑上去痛哭，一口气没提上来，昏了过去。
加之屋里被抢砸了一番，冯家连个完好的碗都没有。几天之前，冯父还炫耀自己儿子过两个月要大摆流水席，把村里最富最俊的李家闺女风光娶回门，不过一夜间物是人非，不禁令人唏嘘。
冯玉贞得知后沉默数日，她总反问自己，对娘家如此，是不是有些过犹不及？
绵软的性格便是这样，早养成了，扭转不过来，稍有犹豫，妥协之意就占据上风。
退一步想，一家人总归是血亲，她明明知道崔净空只要下手必然狠厉残忍，却默认了他前去。如今冯家没有人亡，但家破肯定是名副其实的，不若就此止步吧。
可一想起昏暗的地窖，她切切的恳求，三人心知肚明，只为了那轻飘飘的几两钱，就要葬送她的性命，恨意便油然而生。
难道就因为她是个赔钱货女儿，是个没男人依靠的寡妇，就能理所应当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践吗？
当天夜里，冯玉贞给温书的小叔子端了一盏茶。他睡得太迟，总熬到半夜，她帮不上忙，听说茶叶提神，价钱自然不低，还是咬咬牙给他称了两斤备着。
崔净空把头从书里抬起来，道一声谢，冯玉贞下意识拍开他伸来端茶的手，语气带着点责备：“还烫呢。”
听人轻笑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到自己干了些什么，不欲这么窘迫下去，冯玉贞赶快说起正事：“空哥儿，我明日回娘家一趟，我……我要跟他们彻底一刀两断。”
自古以来，子女与父母断绝往来，无疑都是不仁不义、有悖孝道的大不韪之举，必然要受人指摘，背地里被戳脊梁骨，可见冯玉贞委实恨透了吃人的冯家才如此决绝。
她有些惴惴不安，等待着崔净空的反应，可对方只轻描淡写应下，接道：“我同嫂嫂一起去。”
“哦……”她怔一怔，没忍住问道：“没别的话了？”
崔净空闻言侧过脸，看着她道：“决定了？”
冯玉贞点头，神情里透着一股坚韧，她这五六天一直在思索，隐隐冒出的这个念头惊到了自己，可这几日已经落实了下来。
崔净空平淡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他沉黑的眼睛在烛光下透亮发棕，冯玉贞有些仓皇地回到厢房，她关上门，后背贴在门上，想，她明明是知道的。
崔净空道德寡淡，异于常人，自然也不会觉得她此举过火。话本里说到，他无法理解所谓的伦常天理，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个披着皮囊，混迹人间的怪物。
可就是在怪物的庇佑下，她才得以死里逃生。冯玉贞知道不能再想了，但她还是躲在被子里，悄悄弯起唇，弧度都很细微——再度被人偏爱的感觉，实在令她新奇又珍惜。
第二天早上，冯玉贞和崔净空两人赶到冯家。崔净空当晚早就见过，冯玉贞却着实惊愕了一瞬。
原本被冯母收拾得干净齐整的院子现在堆满了废木头碎瓷片，当时只顾得上把这些东西从屋里扫出来，如今院子里只有一条窄窄的，可供穿行去屋里的空地儿。
冯母坐在门口，背对着她，原本只有几缕白发，现在已经染白了半个头。
她屁股底下是两个交错垒起来的横木条，连一个板凳都没有，在那儿用挫刀磨木头——她想好歹磨出一个简陋的碗来用。
冯玉贞目光复杂，她唤了一声：“娘。”
冯母身子停顿一下，她扶着门栏才勉强颤巍巍站起来，好像在这几天里一下子苍老了十来岁。
倘若放是以前，冯玉贞怎么都要去把她娘从那两个木条上扶起来的，可这次她只是有些不忍地看着，再没有上前。
冯母转身见到来人是她，身边还有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陪着。
她面上先是升腾起怒火，那模样好似马上要破口大骂，可是很快，她好像想到什么，立刻瘪了气，像是一件漏风的棉袄，再也提不起以往的精气神。
她不去看冯玉贞，自顾自扶着膝盖坐下：“你先进去看看你弟弟和你爹吧。”
冯玉贞走进屋子里，她先去看的冯父，比传闻中还要狼狈，面容浮肿青紫未消，哀哀发出一些模糊的短音，身上袭来恶臭，估计是拉床上了。
这个精瘦凶恶的父亲，曾经一脚把她从屋里踢出屋外，呕出一口血。在她眼里他犹如大山一般不可逾越，可是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废人。
紧挨着冯父冯母的屋子里，就是已经沦为残废的冯兆。冯玉贞一眼望见他恐怖的残肢断面，骇到后退一步，还好崔净空一直在后面跟着，见状扶了她一把。
走到跟前，冯兆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迸射出犹如实质的毒狠来。他张口要骂，可是嘴里空落落的：他已经没有舌头了。
崔净空和她并肩站在冯兆床边，冯兆挣扎着要用仅剩的右手去拽冯玉贞，她往后一闪，冯兆便滑稽地够着手，再也奈何不了她了。
冯玉贞唾弃自己的恶毒，明明亲爹亲弟都成了生不如死的惨状，她却只能感受到一阵隐晦的快意。好似大仇得报，心口却空空如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她情绪低落，从旁伸出一只手，指尖顺着她的手腕一路蜿蜒向下，撑开她的手掌，两人十指交叉，崔净空牢牢握住她，温暖的体温传递而来。
他语气淡淡道：“别怕。”
床上的冯兆视线先是移到他俩相握的手上，崔净空甫一开口，再挪到他身上，冯兆看了两眼，霎时间毛骨悚然，蓦地瞪大眼睛，“呃呃呃”叫喊，拼命朝床头缩去。
冯玉贞自然知道他如此反常的原因，只觉得嘲讽，原来这个五弟也有害怕的一天，看完了这两个人，遂向外走去。
冯母听见她的脚步声，这下才抬起头，声音发冷：“看完了？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样了？看完就走吧。”
冯玉贞心里一酸，她不想哭，但还是带了哭腔：“娘的意思是，因为我没有如你们的愿乖乖去送死，反而活着回来了，所以我不该来是不是？”
冯母沉默片刻，长吁一声：“三娘，何必呢？你好好嫁过去呆着，什么事也不会有。”
“不，”冯玉贞戳破了她的未尽之意：“不是什么事也不会有，是只有我有事。你们皆大欢喜，而我是死是活，日子过得好与坏，你们从来不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滚着的泪珠憋回去，径直走到冯母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低低磕在地上：
“为人子女，承蒙爹娘养育之恩，本该承欢膝下，可父母不慈，要置女儿于死地，莫要怪女儿不孝，自此，我与冯家断绝往来，再无半分瓜葛。”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蹭上一层灰，才爬起来，把一个荷包塞到冯母手上，“这是我这些日子里挣的钱，再多没有了，我们钱财两清。”
说完，她转过身，生怕自己抑制不住当场落下眼泪，和崔净空两个人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冯家，只是大步往回走。
冯母盯着被塞进手里的荷包，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与她别无二致的针脚，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坐在床边，腿都挨不到地，仔细听她教诲，由她手把手教会穿针引线的小姑娘。
想起她仰着的小脸上细细软软的绒毛，女孩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天真地说：“等我学会了刺绣，娘就不用辛苦下地干活了。”
她还要再想一想，终于起身抬脚去追，跑到门口，却见她的三娘早就长大，身影只剩远方小小的一点，她被自己亲手甩掉了，此后余生，再难相见。

第26章 友人
冯玉贞一次也不敢回头。
滚烫的泪水迅速模糊了视野,脚下急走，只胡乱在脸上揩一揩，她怕自己只要回望一眼便不免心软,可一桩桩事叠起来压在心头，早就积重难返,她其实也了然：她与冯家今生的亲缘已尽。
如此一来，她忽地惊觉自己无父无母,也无夫无子,活在世上,终究成了孤零零、瘦条条的一个人。
心里兜上浓重的孤寂感,冯玉贞眼泪掉得愈凶，崔净空落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见人越走越快,身子踉踉跄跄歪得厉害，两条宽松的裤腿前后荡着。
他于是上前两步拽住寡嫂的一条手臂,用了巧劲带着她拉过来,冯玉贞本就全靠着一股劲走回去,这下冷不防脚下扭了一个圈,两人便面对面站定了。
寡嫂低着头,像是要把脑袋低到臂弯里埋进去才好,从乌黑浓密的发到雪颈上凸起的骨节，下颌挂着泪,显得很是羸弱。
崔净空觉得她最不好的就是这一点。
倘若不是亲眼看到，确是难以察觉。除了山里那次放纵,在他面前的其余时候,她哭泣总没有声音,死死咬着唇,把柔软、略略饱满的下唇堪堪咬破，一点血渍涂在唇珠上。
她总默不作声，崔净空想，宛如沉在河底，埋进沙里。
可他偏偏就贪图这个，因而费力涉水，衣衫尽湿，搬开其上欺压的石块，才能把那颗柔软脆弱的心从禁闭的蚌壳里撬出来。
冯玉贞不想让小叔子看见她哭花脸的窘态，只瞧着他的袖口看，她听小叔子问：“嫂嫂为何要哭？冯家人遭到报应，你摆脱了他们，该高兴才是。”
冯玉贞没有应答，直到一双手从下捧住她的脸，崔净空的手比起她来说显得太大了，把她一张秀气的、哭红的脸全包在掌心间。
她挣不开，只能由他抬起脸，泪眼朦胧里映照出崔净空深邃的眉眼，一面啜泣一面道：“我、我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抖动：“心里空落落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崔净空垂眸，目光凝在她湿漉漉的眼睑上，指腹好似无意间从她唇边那粒红痣上蹭了过去，轻言慢语道：“还有我在。”
怎么会是一个人？分明以后是我和你，我们两个人。薄薄的皮下，血液徐徐烫起来，他花费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去狩猎做局，现在屏气凝神，知道她终于一脚踏进了圈套里。
冯玉贞听不得这些，慌乱扭开脸，伸手想要扒下他的手，满腔愁苦也被全吓走了，可她细胳膊怎么掰得过小叔子？
崔净空目不转睛盯着她，还在引诱她坠入陷阱：“我就在你身边，你得看到我才行。”
放低的声音好似在耳边厮磨，她逐渐卸下力道，对上他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问道：“好点了吗？”
冯玉贞不敢同他对视：“嗯。”
夏至后阴雨绵绵，阴晴变幻无常，冯玉贞备着蓑衣进入山林，猫把蒿已经一丛一丛扎堆冒出来了，用于炖鱼最是鲜香，做成酱就干饭也津津有味。
她没敢往深处走，打量着乌沉沉的天际，采够半箩筐便停手，正加快回去，灌木草丛晃动发出沙沙声，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紧接着由远及近：“玉贞姐！玉贞姐！”
冯玉贞停下脚步，看着她笑道：“阿芙，怎么现在来了？”
周芙跑过来，脑门还挂着汗，她面容姣好，脸颊留有两团婴儿肥，格格笑道：“还不是我娘，叫我来这儿多逛逛，总说指不定撞上你们村的崔秀才！”
两人是前半个月在林子里认识的。周芙失足掉进猎户挖的坑里，冯玉贞远远听见求救声，费劲全力把两块重石头推进坑里，周芙踩着，两个人又是一番拉拽，这才顺利救出来。
那天之后两人又遇见六七回，她是隔壁村的女孩，今年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对这片也不熟悉，她娘有意想和崔净空说亲，但崔净空在第一个媒婆找上门的时候就直言书未读成，无意婚娶。
但他毕竟一个香馍馍戳在这儿，免不了有人动歪脑筋，譬如周芙她娘，总叨叨：“嫁读书人好啊，日后他当了官，我儿就是贵人了。”
周芙不想成亲，更不想当贵人，对崔净空不抱任何想法，她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碍于娘亲唠叨得她受不住，加上结识了冯玉贞，这才往这儿跑得勤了一些。
冯玉贞一听她提起崔净空就眉心直跳，她真怀疑自己这些日子被下了降头。
之前周芙问她知不知道崔秀才长什么模样，冯玉贞为这突兀的问话停顿了一瞬，错过了回答的节骨眼，周芙话又密，只当她不熟，很快跳了过去。
后来周芙偶尔再提起崔净空，她也不好道明自己就是他嫂子，甚至两个人还同住呢，总显得她说不上来的心虚，不尴不尬地悬着，只得假装并不清楚。
她于是岔开话题：“我瞧着天色不好，时候马上快晌午了，阿芙不若来我家吃一顿？”
对方很利落地应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往回走，冯玉贞今早在溪边卷着裤腿捉了两条鱼，中午给周芙炖一条，晚上崔净空回来了再炖另一条，两个女孩挤在厨房里一块下手。
屋外斜下小雨，雨水顺着屋檐流落，冯玉贞贴在碗边，呷了一口滋味鲜美、热腾腾的乳白鱼汤，还没来得及喟叹出声，便听见对面的女孩有些犹豫地问：“玉贞姐你……你娘是不是赵秀英？”
赵秀英是冯母的名字，娘家恰好就在隔壁村。
冯玉贞手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同冯家一刀两断的事已经在黔山村里流播开了。
但好在砖房位置偏僻，邻里稀少，她和这些人都只是泛泛之交，没人到她跟前嚼舌根，最多也就拿眼睛跟她是什么稀罕玩意似的瞅她，背后指指点点两句，她也全当没看见。
可没料到……这都传回冯母娘家，隔壁村人都知晓她的名字，可见这事有多惊世骇俗了。
冯玉贞盯着手里的碗：“是，但我和冯家已经断了。”
周芙慌里慌张地放下筷子：“玉贞姐，我没别的意思，我爹那人成天就爱和老头们蹲村口摆那盘臭棋，这十里八乡的事他都能听一耳朵。昨儿个他回来提了两句，没成想听着你名字了，所以今天赶紧过来提醒你！”
见冯玉贞面露疑惑，她一口气没歇，赶紧吐露出来：“我爹说想要另立门户得拿牙牌去官府一趟，具体他也不甚明晰，日后赵秀英万一闹着要你赡养他们，到时候把官府的凭证亮出来，没人能再指摘你什么。”
冯玉贞心头一紧，她委实不懂竟还有这么一套程序，知道这是帮她大忙了，连连道谢。
周芙也跟放下一块大石头似的喘了口气，忙说没事，甚至反过来安慰她：“我怎么可能责怪你？要我说，玉贞姐断得好！只可惜没断得早些，冯家还有那个手被划烂的什么柱，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张柱也出事了？
冯玉贞察觉出异常，问道：“张柱怎么了？”
周芙道：“好像是手被割烂了，现在都握不起来，只听说半夜进贼，肯定是遭报应了。”
雨歇后她就起身要走，冯玉贞踌躇片刻还是告诉她：“阿芙，那天你问我，我没答上来，后来也就没好意思再说，其实崔秀才……就是我小叔子，也在这儿住。”
她有些愧疚，觉得自己隐瞒了小姑娘，却见周芙眼眉弯弯：“我刚瞧见桌上的书和毛笔的时候就猜着了。”
却好像全然不在意崔净空这桩事，只朝冯玉贞招招手：“玉贞姐，下回你到我们村，我给你擀面条吃！”
难得结识这样开朗大方的朋友，冯玉贞送她一程，两人分别时承诺改日去她家里做客。
她回到砖房，琢磨着周芙和她提的牙牌那件事。当夜崔净空回来，她想小叔子一个读书人见多识广，于是便拿来问她。
“嫂嫂不必忧心，”崔净空颔首，他好像早想到了这一茬：“女子相较于男子，条件相对宽泛些，冯家近日是翻不起大浪的，待我自秋闱归来，我们再去县里官府，嫂嫂以为如何？”
冯玉贞自然没有异议，崔净空这些日子十足忙碌，她都看在眼里，他助她许多，尽管对方从不索要报酬，冯玉贞还是想尽可能回报一些。
堂屋桌上点起油灯，崔净空照常习书，冯玉贞却没有直接进厢房，而是坐在崔净空桌子对面，借着灯光，赶忙加紧多绣两个荷包。
一人埋头温书，一人低眉绣花，中间一盏昏黄的光亮，两人安静坐到半夜，彼此互不干扰，只偶尔女子起身为青年添茶，如此情状已经有那么几天了。
抱着彻底两清的决绝态度，冯玉贞原本攒下的钱只给自留一个月的开支，剩下全扔给了冯母，如此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再加上她想在崔净空启程前去乡试之前，给他凑些盘缠，因而急着多赶两个出来。
崔净空自然拦过她，只说自己银钱足够，无需她如此费心，但冯玉贞这件事上唯独不肯服软。
就像是兔子急了也会跳墙，冯玉贞自有她的坚持：小叔子用不用她管不着，可给不给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后来崔净空瞥见烛火下她垂眼时用心而细致的神态，面容很是秀美，心中一动，便默认了下来。
只是今天，他放下书本喝茶的功夫，冯玉贞却搁置了手里的绣样，明显有什么话想说，却好似有些难言犹豫。
见他看过来，冯玉贞不自觉张口吐露了出来：“空哥儿，张柱那件事……也是你干的吗？”
崔净空闻言，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叩，他慢条斯理开口，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如果我说是，嫂嫂会怕我吗？”

第27章 木兔子
“不……我只是问一问。”冯玉贞讪讪,头又要低下去瞅完成大半的绣面。
油灯的灯芯遭微风一吹，晕黄的光亮就在她的脸盘上摇晃，一会儿移到她的眼睫,一会儿又照在她宛如敷了一层珍珠粉似的侧脸上。
崔净空仔细端详片刻，她脸上确实没有害怕的迹象,忽地垂眼：“嫂嫂要责备我吗？可他说拿右手碰过你。冯兆之前害你，所以我伤了他的左腿,只是他碰巧遇狼而已。”
明明是尖牙滴着毒液,时刻弓身伺机而动的毒蛇,在她面前却把自己首尾相接盘踞起来,装得犹如猫一样温顺。
是呢，本来小叔子和这些人本就无冤无仇,若不是为她,哪里会手上沾血？联想起他那夜回来疲累神情，靠在自己肩头罕见的脆弱姿态,冯玉贞不由软下阵来。
她察觉方才自己的言语里很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忐忑抄着手,半晌才低低出声：“空哥儿,我不是责怪你,我知道是因为我,你才……”
后面的话便不能说了，说出来要变味,她咽回嗓子里，欲图草草结束这番对话,拿起一旁的花剪将叫人心烦意乱的多余线头剪断,然而对面的青年却没有如她所愿停下。
“嫂嫂尽管把我当成你一件得力的物件来用,好比这把剪子。”
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冯玉贞眼皮一跳，手下的线头也剪歪了。
他声音低沉：“你拿着我，全由你来决断，刀尖向外，我便永不会伤你。”
那片和他接触的皮肤微微发烫，冯玉贞的视线在他冷白的骨节上一掠而过，他压着她，不准寡嫂再如从前那样回避。
喉咙干涩，良久之后，她才从牙缝里溜出来几不可闻的应声。
冯玉贞穿着缃色的夏衫坐在院子里，一窝毛茸茸的小鸡崽围在她脚边又蹭又啄，她把煮熟的韭菜切碎扔到地上喂食，嫩黄色的毛团就蜂拥而上。
她平日里不爱出门，很招一些小动物喜欢，又心怀善念对待它们，于是附近猫猫狗狗多了便很热闹，树上的幼鸟也渐渐长成拖着黑色尾羽的大喜鹊。
后来疏忽之下，肚子溜圆的橘猫趁她不备叼走了一只鸡仔，她才注意防范起来，每天喂完小鸡都要再重新赶回笼子里。
砖房到底老旧，几十年的东西了，崔净空再得力也没法把整个房子翻修重盖一遍。几场急雨下来沿着瓦缝向下渗水，屋里潮乎乎的不透气，冯玉贞一等天晴就要赶快把被子抱出来晾晒。
加上她和冯家事情一出，一些搬弄是非的流言蜚语传到两人耳中，崔净空前些日子问她，要不要搬去镇上住。
冯玉贞是得过且过的人，不把她逼悬崖边上是宁愿不动的，也从没想过离开此处。
一方面毕竟黔山村是自己土生土长的地界，对一个崭新环境和不知善恶的邻里抱有未知的畏惧；其次，倘若要搬去镇上，还要置买新的住所，从哪儿来的银子呢？
总不能默认叫崔净空出钱出力罢，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于是没有答应。
等钱翠凤一行人到了门口，瞧见的就是冯玉贞正心不在焉地喂鸡。她喊了一声，冯玉贞坐在小板凳上，拍拍手起身，才看清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钱永顺自不必说，还有一人竟然是赵阳毅！
冯玉贞立马明白钱翠凤这一趟的目的，登时头皮发麻，恨不得就当没看见躲进屋里，把门合上才好。
那两个男人走到栅栏那儿就停下不动了，只有钱婶子走近。
两人进屋坐下，钱婶子先拉她的手，轻拍两下，笑盈盈道：“贞娘，我两个月前和你提了一嘴，就我家老三旁边那个，瞧瞧，大高个，干活一把好手。”
她侧身，下巴往远处一抬，冯玉贞就和赵阳毅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了，他浅灰色的左眼犹如鹰隼，紧紧盯着她的脸，冯玉贞忙不迭收回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她言语恳切道：“婶子，我实在没再嫁的念想……您别叫我为难了。”
可钱婶子面色瞧着比她还难做：“贞娘，我也不瞒你，他对你有意，这段日子找得勤，很是诚心。再说他是老三师父亲外甥，我也不好驳人面子。
贞娘，泽哥儿走了快半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人呐都要往前看，不是非让你和他凑一对，先相看相看，总是不碍事的。”
本来赵阳毅该被领着去见冯玉贞爹娘说亲，可村里传遍了冯玉贞刚和冯家一刀两断的事，虽然不合适，钱婶子也只能直接来找她了。
她话说到这一步，冯玉贞也不能再推脱。钱家给崔净空赔礼道歉，便宜处她也占着，他们给砖房添置的桌椅都在屁股底下呢，她狠不下心把人拒之门外，只得无力点头。
于是钱婶子细细把赵阳毅的身世跟她掰手指头念一遍，这些事钱永顺早就同她在牛车上说过。
又提到他木匠手艺精湛，家里不算富裕但嫁过去绝不叫她受苦，住在镇上，以后若是真成事了便直接搬过去。
冯玉贞听了半晌，她理智意识到这人除了相貌可怖一些，各方面都不错，至少比崔泽当年的条件要好上不少。
可奇怪的是心里就是无波无澜，一想到上回还被小叔子撞见，那张玉面浮现在心头，她更急于摆脱此事。
钱婶子抬手将人招过来，赵阳毅心中有些紧张，离上次见面又过了一个多月，他总忧虑自己落后别人，求到钱永顺他娘这儿，想着不若正式见一面。
他进门时显得那扇门都成了窄条条的一个缝，赵阳毅心里一紧张，面上就绷起来，黑着的脸跟训他以前手底下的兵似的，气势太盛，冯玉贞甚至被吓得后退了半步。
她虽然嫁过一回人，可和崔泽成婚前也不过只见过两面，能把对方的脸看清都不易，真正的盲婚哑嫁，遑论两人独处聊天了。
赵阳毅率先打破沉默：“中午吃什么？”
人家既然都开口了，她便如实答：“韭菜配粥。”
冯玉贞干巴巴道：“赵大哥今日不在镇上干活吗？”
赵阳毅顿了顿，他这样高壮的一个男人这样缩在椅子里很有些憋屈，瞧着有点滑稽：“今日要过来见你，所以歇一天。”
这又没话说了，冯玉贞叹一口气，打算和他摊开说明白，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了。
赵阳毅却像是预知她即将要说的话，突然开口：“妹子，你先别着急给我答复，今天你记住我这个人了就成，咱们日后再相处就是。”
他一口气说完，不等冯玉贞反应过来，站起身，将一个木头做的，巴掌大小兔子放在桌上，匆匆转身离去。
钱婶子叫她再考虑考虑，冯玉贞把这一行人送走回屋，拿去桌上的小木兔，上面画着圆眼睛和弯弯的两瓣嘴。
两只竖起的长耳朵可以径直往下摁，松开手后兔子便会往前蹦一蹦，活灵活现极了。
她很有兴致玩了两下，想到这必然是赵阳毅费的心思，又觉得平白辜负了人家，一时间也失了兴趣，只把东西摆在那儿，先去院子里把鸡崽都赶回笼子里。
当晚崔净空回来，小木兔还扔在桌上，他拿起把玩了两下，不动声色问道：“嫂嫂，这是什么？”
冯玉贞这才想起来居然忘了把这只兔子及时收好，她目光闪烁，只想掩饰过去：“钱永顺送来的小玩意。”
崔净空嗤笑一声，压了一下耳朵，那兔子立马高兴得往前一蹦：“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到底无意为难冯玉贞，他只瞥了一眼寡嫂不自然的神态，没有深究，冯玉贞这才把它捏在掌心里，立马收进厢房里。
过了两日，周芙趁早来村西叫她，说是家里备好饭菜，只等她中午赏光过去。
冯玉贞推脱不了她的好意，再加上性子内向，很少去旁人家里做客，心里还是新奇，便提了一篮小菜园里绿油油的葵菜。
赶过去正是晌午，周家人瞧着都是很纯朴热情的人，约莫是她在场，周父闷头扒饭，周母倒对她很殷勤。
大抵是明晰她和崔净空是叔嫂，很有些讨好和从她嘴里套话的意味，譬如崔净空的性情、长相、书读得如何、家境等等。
冯玉贞挑着一些不打紧的讲了，觉得不甚自在，好像是靠着卖小叔子才换来的这顿饭，碗里香甜的大米味道都变得寡淡，而且——她心里不是不心虚的。
这不是在耽误周芙吗？
她情感复杂，难以把握，她一方面觉得或许自己是自作多情：说不准小叔子对她只是临时起意，现在有人想找他相看亲事，她身为对方长嫂，理应操持。
然而崔净空透露出的情愫又并非是一场梦，由不得她自欺欺人。可此事涉及叔嫂背论一事，她万不可能脱口。
饭桌上不好开口，两相困扰下，周芙送她回家的路上，冯玉贞才斟酌言语道：“阿芙，我那个小叔子兴许……兴许心里有人了。”
她这话说出来都臊得慌，白面皮蒙上一层羞赧的红晕，只觉得自己很是虚伪无耻。
好在周芙只顾着踩脚下的积水坑，她浑不在意：“玉贞姐，你别听我娘的，我可对那个秀才半点意思也没有，不过就是娘非让我去见见，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我只去见一面，就当走个过场，谁也别放心上。”
冯玉贞也没法子，只好告诉她崔净空月底歇假，那两天白日才在家，让她到时候再来。
她本应该赶紧和崔净空说的，可这事却如同一块烫手山芋，看着崔净空那张脸，便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
等到月底那天，再不说兴许周芙就要来了。早上，冯玉贞和崔净空坦白，眼睛盯着桌角：“空哥儿，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待会儿她就来，你们见个面罢。”
话音刚落，她忽地感受到一阵寒意，抬起眼，却见崔净空放下了手里的书卷，他怒极反笑，唇角的弧度却很嘲讽：“嫂嫂什么意思，大可说明白些。”

第28章 让她走
“我、我……”冯玉贞被问得慌了神：“她就只是来看一看。”
崔净空语气极冷：“那嫂嫂想让我怎么做？坐在这儿任她看？”
在伪装这方面上,崔净空堪称无师自通。他天赋异禀，很小就懂得如何展露出让对方适意的个性，以此谋求所需。所谓的谦卑有礼、清冷疏离,都不过是一张张可供摘换的面具而已。
在冯玉贞面前同理，冷淡讥讽也好,柔情蜜意也罢，他很少这样费尽心思去细细揣摩一个人。她喜欢什么,什么容易令她放下心防,他就伪装成什么模样,这本来对他也不算难。
可崔净空在她面前从没有这样盛怒过,平静的面具霎时间碎裂，沿着缺口露出一角内里。
面上犹如风狂雨骤,万里晴空霎时间卷起飓风,天昏地暗地压下来。墨眉沉沉，概因他眉骨高耸,眼周笼下一片浓郁的青影,看不清神情。
冯玉贞忽地想起那位十年后位高权重的崔相,他站在私牢里,手背缠着三圈乌鞭,血液顺着他脸侧滴落时的情景。
两张阴沉的脸顿时跨越时空重合起来,一颗心高高揪起，冯玉贞猛然意识到她出了大错。
她错把这一世同一个屋檐下的崔净空想得太良善,居然在那些潜移默化下，天真以为对方真是什么体贴入微的小叔子,自己傻乎乎地跳进了陷阱里。
崔净空把手上的书径直撂到桌上,站起身抬脚朝她走来。冯玉贞腰后一痛,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灶台边,后方再无处可逃。
崔净空机警察觉到她欲图背身回旋的念头，直接大步抢前，将人困在灶台和他之间。
一步把她的路彻底堵死，青年的眼睛在寡嫂不安的脸上游荡，道：“我全听嫂嫂的吩咐，等她来了，我该说什么？”
他好似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难不成是借我的口告诉她，我对嫂嫂情真意切，所以对她半分意趣也无？”
“你怎么又说起这些胡话了！”
冯玉贞听得心惊肉跳，此话实在孟浪，生怕一两个话音被不知何时登门的周芙听见，仓皇无措去捂他的嘴。
崔净空非但不阻止，反而顺势执着他的手，他盯着她的双眼，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上她的手心。
冯玉贞猛地从他手掌里撤回，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张极具有欺诈性的玉面。
他若无其事收回手，眉宇间漫出落拓和疏狂，只咧唇笑道：“又不叫我亲了？”
先前他吻自己伤口时的心照不宣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冯玉贞思绪紊乱，她突然失了平衡，措手不及下就被青年有力的两臂分开抱着腿，一下坐在了灶台上。
他强硬挤进来，冯玉贞气得牙都在打磕绊：“你疯了！阿芙马上要来了！”
“嫂嫂第一天知道我疯？”他不置可否，越说越起劲，身子像是山一般覆上来，冯玉贞推他胸口，推不动，两手支着搡他的肩膀，跟铁似的无法撼动。
正是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女声音未达先至：“玉贞姐，我来了。”
周芙进门，便见堂屋里没人，她不是趁主人不在便四处乱逛的人，只站定在上次吃饭的桌旁，眼睛环视一周，才瞟见东侧的厨房里原有两个人在纠缠！
崔净空头略一偏，只把刀子似的余光甩过去，又重新回转到寡嫂身上，示意道：“让她走。”
他不留情面的一瞥着实狠毒，周芙果不其然被吓住了。她扶着桌子稳稳神，见那个刚刚神情很是可怖的年轻男人背对她，玉贞姐和他微错开脸，推拦着他。
冯玉贞正要劝周芙回去，正在快张口的要紧节骨点上，崔净空的两手忽地环上了她的腰，他两只手的大拇指之间只隔了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就能彻底合围扣上。
冯玉贞顷刻间浑身发软，崔净空置之不理，双眼只紧盯着那截窄窄的腰肢在他的手掌间颤动，像是一条灵活的软缎。
周芙以为冯玉贞是被入室盗窃的登徒子占了便宜，立马从地上拎起来一只板凳要冲上来：“玉贞姐，你闪着点，我来救你！”
“阿、阿芙你先走！我我没事，真的！”
冯玉贞几乎有点想哭了，方才那点强行撑出来的距离也被极速拉近。两个人身体彻底靠在一起的时候，她深深喘了一口气，两手死死掐在他的手腕上，顾不上害怕那个尸骨融成的念珠。
“……玉贞姐，你真没事？”
周芙迟疑片刻，冯玉贞此时哪儿敢见她，腰间的大掌轻掐了一下，她禁不住轻呼一声，赶忙道：“阿芙，对不住，我隔日给你赔礼道歉。”
周芙不明就里，把那个板凳放下，再探头，却已经看不到冯玉贞的身子，她被高大的青年遮得死死的。
只瞧见十个白指头搭在那个年轻男人的宽肩上，微微揪起那两片玄色布料，泛起一条条凌乱的褶皱。两条细腿被挤开到两侧，自灶台悬空，一对脚尖绷紧向下，够不到地，只堪堪半空摇晃。
小姑娘忽地脸上烧红，这才明白过来，一边心下感叹一边跟火烧屁股似的走开了。
她想，玉贞姐也是个厉害人物，连这种凶恶之徒都能镇住。
冯玉贞才了一口气，又赶着羞恼地打他：“她走了，她走了！你放开我！”
崔净空充耳不闻，他紧盯许久才抬起头，眼里氤氲着一些着迷，手才松开，两手比划了比划，他想，为什么和他完全不同，这么细这么软呢？
冯玉贞锤他打他，也奈何不了，干脆侧脸不去理他。
崔净空极少看到她这般耍小性子的时候，语气和缓不少：“嫂嫂不乐意我这样干，我也不乐意嫂嫂把我推给别人。”
他反问：“今日之事，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这、这不好出口。”她嗫嚅了两下，牙缝里爬出来两个字，崔净空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咄咄逼人：“为什么不好说？”
他伸手把冯玉贞额前的一丝乱发抚到耳后：“是因为……嫂嫂对我也或多或少，心里有意，因而觉得别扭，对不对？”
“不，不是！”她像是被激到弓起身子的猫，一双眼眸都睁圆了。
“倘若不是，为何不敢告诉我那个玩意是木匠师哥送的；倘若不是，为何不敢跟我提早说那人今天要来？”
他什么都知道……
青年乌黑的眼仁像是什么万丈深渊，一旦望进去就要坠落，冯玉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空哥儿，我们不能这样，这是背伦。”
“到底是碍于世俗不能，还是不敢仔细去想？”
崔净空凑近她，两人呼吸交缠：“叔嫂背伦又如何？搬到镇上，再不行搬去县里，待日后我考取功名，我们便去京城，潇洒快活，有何不可？”
冯玉贞不再言语，她沉默良久，心乱如麻。不光是崔净空，这些日子里来，她自己都是要困惑的。
为什么周芙屡次提起崔净空，她心里都有微妙的不适，只肯一语带过？又为什么她那天明明眼前是赵阳毅时，心头却不自觉浮现的出崔净空的脸？
她的手突然扣紧他的肩膀，头垂下去，像是那回他匆匆赶来张柱家救她那样，抵在他胸膛上：“空哥儿，你别逼我了……”
“嫂嫂还要把我往外推吗？”
她窝在自己胸口上脑袋摇了摇，像是难以启齿地妥协了。
崔净空垂眸，他倏然间想起阿缮那句玩笑般的告诫，但很快抛之脑后。
身前人细若蚊蝇的应声让他心口又在古怪地发热，手指不自觉对捻，很想去碰碰她的脸，或者看看她现在的神情。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开始逐渐适应这种愈发频繁的反常了。
那是冯家的事刚刚了结的时候，崔净空记得自己去给阿缮还马，站在门外正欲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短发少年轻声哄二小姐喝药的声音。
那和他平日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大相径庭，柔和而温情，几乎可以想像出他捧着碗，神情温柔安抚痴傻的小姑娘，一勺一勺哄她、鼓励她吃下药的情景。
等阿缮出来时见他站在门外，神情不自然了一瞬。
崔净空略感到有趣，便问：“阿缮，为何不回边塞去当你的世子呢？”
二小姐不在身边，阿缮遂又板起脸：“我报二小姐救命之恩。”
“报恩要寸步不离，乃至为她寻药十年之久吗？”
阿缮觉得崔净空今天很烦人：“那你前几日冒着被钟济德猜忌的风险无故不来学堂，半夜借我的墨风做什么？”
墨风性子烈，极难驯服，是阿缮自小亲手带大的，平日只听他的话，除他和二小姐外谁走近都要挨一蹄子。
崔净空为了驯服它，十天里耗费了很大的功夫，被无数次从马背上颠下，还好他意志坚定，最后勒着缰绳，硬生生短期内将其驯服了。
这件事之后，直到崔净空半夜翻进书院，来他门外再言借马，神情冰冷。阿缮初醒，还以为崔净空是来杀他灭口的，两人险些短兵相接。
崔净空应答道：“我与你不同，我有利可图。”
阿缮罕见对他一笑，意有所指：“是吗？那就盼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29章 油纸伞
踩着七月的尾巴,崔净空出入钟济德书房的情况也愈发平常。崔净空去岁才过了院试，照常理来讲，理应让他缓个三年,等下次乡试再去才算稳妥。
然而崔净空从不受此类“常理”的桎梏，八月便要启程,先前一个月他无故旷了至少三天的课，到紧要关头,钟济德也不敢再叫他跪或者挨板子了。
钟济德与崔净空一坐一立,凡他所问,对方无不对答如流、进退有度,可看出平日用功之深，引得他不禁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倘若那年他在京城时,手下也有这样堪用的门生,何故沦落至此？
书房里有来有回的问答声音逐渐消减下来，俄而,传来一声长吁：“今年秋闱,我已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须发零落的钟夫子起身,拄拐踱步至窗棂旁,其上雕刻成了仙桃葫芦之类的花纹,寓意长寿有福。
从这些繁复圆润的纹路缝隙间望出去,一层蒙蒙的细雨笼着青翠的黔山，收回近处,雨打在窗外那颗葱茏的桂树上，那些枯瘦蜷曲的黄叶便凄怆打旋落下。
他泛黄的眼珠木木注视,一盏茶后方才回头,崔净空还在原地站立,脚都没有动一下,目光恭敬地向下看，神情如常。
钟济德蓦然回忆起几个月前被送走的三女儿钟芸，同那天对峙的颓态相比，她临近要走，反而没多少崩溃或者伤感之情。
她坐在轿子里，掀起帷裳一角，意味深长道：“父亲欲驱虎吞狼，唯恐一时不慎，不知这渐长的虎害有朝一日是否会猛于狼害，最后吞吃了自己呢？”
这一语道破了钟济德愈发凝重的忧虑，兼之历来顽劣的小儿子自他姐姐离开后一改往常的不学无术，看起来很有三分发奋念书的劲头。
只是他到底资质同崔净空相差甚远，此次乡试也闹着要去，美其名曰先行适应。
可钟昌勋到底是同他血脉相连的亲儿子，哪怕是块开花的朽木，也要比崔净空这个互相防备的学生来得值得信任。
想起钟昌勋那日同他密谋的事，钟济德不由握紧了手里的拐杖。他对青年道：“下雨了，可带了蓑笠？不若拿上门口的罗伞罢。”
崔净空对其拱手道：“多谢夫子。”
他拿伞回到学堂，等到散学，都没几个人凑到过他身旁。
大多数人碍于钟昌勋在后面恶狠狠盯着，连崔净空的桌子都不敢挨。不过等散学走出书堂，便又好似若无其事地围上来，殷殷向他打探夫子每日都在书房里同他暗自传授过什么独到的绝学。
如若往常，崔净空是给他们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只需要丁点无关紧要的内容，这些平时个个眼高于顶的“读书人”便像是争相咬钩的鱼，急切的面容很有几分滑稽，足够他们对自己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呢？
可今天他没这个兴致，只冷扫一眼，不搭腔，把人都冻得自觉没趣，怏怏走了。崔净空漠不关心，他踏出钟府时细雨霏霏，撑开罗伞往回走。
风骤雨急，走到半途，却见不远处的村口立着一个影影绰绰的纤细人影。脚下停滞一瞬，崔净空随手把罗伞丢掷到一旁的草丛深处。
他原地呆立片刻，两肩很快便被打湿，衣料呈现出丝丝缕缕的湿痕，脸上也往下缓缓淌水，如此才向她走过去。
崔净空大概是想维持一些雨中漫步、气定神闲的姿态，可是不成，脚有些不听使唤，随着加快的脚步，藏在雨雾里的人影也渐渐拨云见日。
先见裹在宽松的梅染布裙内的腿和腰身，冯玉贞总爱穿这种暗无光泽的衣料，像是为了符合她寡妇的身份。
但崔净空想，日后他总归要让寡嫂穿两身鲜亮颜色的，她生得白，身子也瘦，比他大的那两岁不免有些滥竽充数，为何不想那些在他面前花枝招展的女子一样穿粉藕色呢——他想看。
视线上移，一把青色油纸伞遮住了半身，打伞的人似有所感，她侧身，将倾斜的伞往后一正，顺着伞面一串串连珠的雨水滑落，那双好似也含着水雾的杏眼便透过疏疏的雨幕，径直迎上来。
冯玉贞的眉眼间尚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去找他。她本想就在家照旧等着，可雨势变大，又不忍见他湿淋淋回来，不日便要启程去秋闱，如今是万万生不起病的。
看见出现在前方的青年果不其然就这么站在雨里淋着，她赶忙快走过去，将撑着的伞斜到他头顶，把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油纸伞顺势递给他：“我怕你淋雨，所以来送伞的。”
这两把伞都是早前镇上两人一块买的，崔净空接过，却没有撑开，而是伸手攥住她捏着的竹伞柄，略微往上一提，从她手里轻巧抢过来。
他比冯玉贞高半头，两人撑着一把，刚好都能收纳进伞面下。
崔净空泰然自若道：“走吧。”
冯玉贞被他领着动了几步，才明白过来他的意图，她环顾四周无人，那根绷紧的弦松下，责备道：“空哥儿……”
她别的什么话都不必说，只轻轻唤他一句，站在原处不动，崔净空便只得转回身服软，半哄半骗道：“不会有旁人，谁会冒雨出门？路上只有我与嫂嫂二人，况且只要再走几步路就到家了。”
崔净空不乏耐心，只低头瞧她，冯玉贞只得妥协，怕僵持久了真被人撞见，于是和他肩并肩挨着、互相蹭着挤在伞下。
到底一把伞，伞面又朝她歪斜，崔净空刻意放慢步子，等两人回来，他半边肩已经湿得彻底，瞧着和没撑伞倒也没多大的区别。
他非要勉强，闹成这样，自己倒还不如不去，冯玉贞闷闷想，动身前烧开的水还泛着温度，端给崔净空喝一口暖身。
从柜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衣物，叫崔净空快换上，自己则去厢房里先躲着等他换完。
崔净空换好了出声，冯玉贞再打开门出来，身上换的是玄色的长衫，衬得他周身越发凌冽冷清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忽地问道：“嫂嫂很喜欢那个玩意吗？”
那个木头蠢兔子还放在她桌上，放在一团绒线旁边，可见是又从窗台上拿下来玩了。
冯玉贞赶忙把错开的门缝合上：“你别往里边看。”她脸颊泛红，好歹也是她一个女子的屋子呢，怎么小叔子随便乱瞟呢。
崔净空不以为然，他好似很在意这个，又问：“真这么喜欢？”
冯玉贞弯腰，宽松的衣物行动间隐隐勾出她的腰身，在热水盆里绞干棉巾，抬手递给他：“闲着逗乐玩的。”
崔净空却不配合，并不伸手去接，只坐着仰起脸，微微向她凑过去，是要她亲手擦的意思。
冯玉贞这回是真的不愿迁就他的得寸进尺了，她把那块棉巾折了三折，叠成一个长白条，便拿着两端放在他那张俊脸上，乍一看跟蒙了眼睛唱戏似的。
她禁不住弯弯唇，崔净空把脸上的棉巾拿下来，面上也有笑意，嘴上还揪着那件事不放：“要是喜欢，我也给你做一个，这不难。”
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痕，把半湿的束发散下，语气软下来：“嫂嫂老拿着他做的东西把玩，我心里不舒服。”
冯玉贞不欲答，过一会儿才道：“我对他并无旁的心思。”
崔净空这下才是真情实意地笑道：“是呢，我知道嫂嫂对我有心思。”
没法听，一句话也没法听。
冯玉贞颇为后悔今日去接他，叫他贪得无厌，只想赶紧把水烧好，让他自个儿坐着捧茶。
她动身去灶台做饭，一想到前两天她被抱着坐上去，更不自在，只觉得没脸见周芙。
那天之后，冯玉贞在崔净空的咄咄逼人下，也只是答应同他“试一试”。
这半年下来，至少截止到今日，冯玉贞对他的感激之情自不必说，因而尽可能去偿还，然而一涉及男女之间，她就束手无策了。
倘若说她确实对崔净空有意，初初萌生的情愫也远不及当初对他兄长崔泽的，就连他趁火打劫换来的“试一试”，自冯玉贞的本心而言，某种程度上也更像是对他的应付——
可这些，崔净空清不清楚，她便不得而知了。
“试一试”这三个字是很有讲头的，怎么一个试法？试到什么程度？该如何试？
这里面的说辞海了去了，往南一点的地方走去，那儿的“试一试”可是直接睡在一起！冯玉贞情事之上无疑是一个呆木头，自然全凭崔净空来掌控。
只是这也太叫人难以招架，冯玉贞蹙起眉，她手中揉着面团，努力回想，可记不清明，或者说话本里根本没有刻画公主和崔净空的日常相处，她也无从知晓崔净空对别人是否也是如此。
这里想着，后方又突地冒出来一只手，挽起袖子的手臂蹭过她腰侧，她半边身子一麻，青年的气息若即若离，他语气淡淡问道：“什么饭？”
“……蒸馒头。”
冯玉贞羞臊地别过脸去，在心底哀叹，她自己如今实在是迷茫得厉害，也不知道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只是，这几天感到的安心总不是假的，就像是一个跋山涉水的旅人，寻到一处可供休憩的客栈；亦或是在风中飘摇良久的细藤，得以攀附住坚实的树干一般。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人坐上饭桌，冯玉贞正细嚼慢咽咬馒头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崔净空看着，突然出声问道：“嫂嫂，我们什么时候搬去镇上？”

第30章 启程
冯玉贞被问得愣一愣,她骤然明白过来他的用意，又低下头躲开那双定定看过来的眼睛：“太赶了，这两个月肯定是不成的。”
崔净空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片刻道：“那便待我回来。”
他像是已经开始着手此事,将一些细枝末节都力图考虑周全：“镇北离得远些，一进的宅子便足够我们二人住。”
冯玉贞对镇上的住所一无所知,她没预料到崔净空竟然已经把这件事提上日程,手下把馒头掰成小块,言语里不乏窘迫：“可空哥儿,我还未攒够银钱，你……”
崔净空语气淡淡：“自然是我出,总归没有旁的人,嫂嫂倘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不若搬进去慢慢还我便是。”
他的意图很简单,黔山村对他而言已经弊大于利,这里愚钝的村人和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像是无形间隔在他和寡嫂间的屏障,再加上她接二连三往山上跑,无意间每每提醒他是她亡夫的亲弟弟。
唯有尽早搬离,冯玉贞才能卸下背德的重负,从所谓的“人伦”束缚中解脱出来。
冯玉贞没有做声，只是有些疑惑,她只知道崔净空上辈子一直住书院，没有往返村西这桩事发生的,他偶尔会抄书送去镇上,但也不过换点碎银,这辈子崔净空从哪儿来的银钱呢？
更何况,这几天一切都发生太快了，搬迁这种大事他一人下决定也未免有些专横。
像是洞察到她些微的不情愿，青年耸下肩：“嫂嫂还是不愿和我搬去镇上吗？”
“不是，”冯玉贞见他这副情状，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太快了。”
“可分明哥哥和嫂嫂也不过只相处了半年，便情深意重至极，”他抬起眼瞧她，声音低沉：
“自今年年初，我与嫂嫂朝夕相伴已五个月之久，嫂嫂前两日才松口，也不过只答应同我先试一试，同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嫂嫂一碗水端不平倒也罢了，何故对他如此偏心？”
他本是逢场作戏，然而越说越觉得平日怯懦的寡嫂很有些不公，假装的不甘都落实了三分，眼底翻涌上一片深深的郁色。
是呢，都是亲兄弟，凭什么五大三粗的崔泽同她盲婚哑嫁，拿着几根破簪子轻轻松松夺她痴心，自己处心积虑、为她排忧解难，她却仍不情不愿？难道只凭崔泽他运气好，先行走在前头一步吗？
她一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头揪紧，直接钉杀了一直逃避的兄弟共妻事实，冯玉贞支起一手遮住眼睛：“泽哥儿人都走了……你莫要说了，我搬就是。”
只听见一些响动，一只手将她的手臂轻拽下来，崔净空见寡嫂眼睛都红了，知道方才的话说重了，伸手为她揩去欲坠不坠的泪珠。
屋外雨停，只听见屋里青年近乎叹息一样的话语：“求嫂嫂宽恕，我由你打骂，只是……求你抬起头，偶尔看一看我罢。”
天气燥热，秋闱临近，书院里的气氛也渐渐扭紧。
然而实际此番仅有四人参与秋闱，其中两个由家里来的仆从接送去省府，剩下两人，崔净空和钟昌勋，则由钟府管家领队前去。
这桩事本该由钟济德亲自带，尤其他同此次朝廷派来丰州的考官为故友，在对方面前很有几分薄面，一些事面对面也更好商议。
可他到底年岁渐长，经受不住几天下来的舟车劳顿，怕折腾下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半条命折进去，遂无奈让勤勤恳恳的管家代劳。
出发前一天，钟济德将崔净空单独叫到身前，前两句还照样是同几日并无差别的勉励，可接着话锋一转，令人不解其意起来：
“我刚得知太和县刘奉诲与武安府的方辕都要来，你虽天资聪颖，可到底识字太迟。他们都是自小就叫人口口称颂的神童，背后又有世家底蕴，倘若此番不慎落榜，不必求全责备。”
“学生谨听夫子教诲，自当全力以赴。”
崔净空对他转变的原因一清二楚，只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半分不显，一副谦虚受教的模样。
落榜？谁落榜还不一定呢。
临行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崔净空转了一圈才在马厩寻到人，身着一身檀色骑装的阿缮直挺挺仰躺在那匹黑马上，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开口问道：“今日为何不跟着二姑娘？”
半晌，躺着的阿缮才语气不善回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崔净空心下了然，知道这人大抵是又被二姑娘嫌弃他力道大，说好给她按揉肩背，恐怕一下用力捏疼细皮嫩肉的二姑娘了，闹着将他赶出门，这才闷闷不乐躺马上。
阿缮神出鬼没，他一眨眼功夫就翻身下马，来到崔净空跟前，搂着手臂问：“你一走要将近一个月，带药没有？”
崔净空正是为此而来，他从胸口掏摸出黄纸药包道：“额外添两包，另有要求：我不在的这个月，你多去村西那处巡两圈，把冒出来的苍蝇老鼠消杀掉。”
阿缮把药包拿过来，放在手里颠了颠重量，俄而瞟他一眼：“怕那破房子叫人偷了？”
崔净空不动声色答道：“不关房子的事。”
“那就是房子里你那个寡嫂吧？我若是没记错，上回借马也是为了她？”
阿缮感到奇异，想不通往日来找他共谋害人杀人的刽子手也有此种柔肠，绕着他转了两圈，见人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漠然，突觉无趣，他扭过身道：
“偶尔我去看一看，附近的盗匪我会解决，但你若要我常去盯着是不可能的，我还有二小姐要陪。”
“理应如此。”
崔净空吩咐完事，冲他点了点头便走了。阿缮估计时间，想小姐大概也要消气了，打算走回去给她煎药。
崔净空这人一摊上他那个寡嫂便属实有些蠢笨了，嘴上口口声声的有利可图，实际上鞍前马后不说，走开大半个月，把人单独放家里都不安心。
这样想着，刚打开门，坐在床边的少女见他，眼眸弯弯，伸出手臂跟孩童似的撒娇：“要阿缮抱。”
他心口一软，什么事都抛之脑后，亲手为他的二姑娘把鞋穿好，再稳稳抱下床。
八月初五利出行，是个好日子。
冯玉贞为给明天启程的崔净空践行，特意宰了一只老母鸡，取“展翅高飞”的寓意，等晚上崔净空回来，已经放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一个时辰，端出来汤汁浓白鲜香，鸡肉嫩滑，牙齿轻轻一咬便整个脱骨了。
吃完饭，崔净空的行囊早两日打理好了，又清点一遍以免遗漏。之后，冯玉贞便把这两个月加紧攒的两串钱递给他，语气温和：“明日你该启程了，不知盘缠够不够，这点空哥儿便拿着吧，万一用得着呢。”
崔净空伸手接过，倒也没客气推阻，他先问冯玉贞有没有给自己留够这个月的开销，得到肯定回复之后，又只字不提钱财一事。
他连荷包口都没打开，只在烛光下把上面以金线用心勾出的鲤鱼跃龙门纹样细细端详一遍，又翻过来见上面绣着他的大名，顿觉满意道：“谢谢嫂嫂赠予，我十分喜爱。”
这是暗指她赠他荷包。
冯玉贞两手攥着，她脸皮薄，说不出什么硬气的话，究其原因，她算不上心无杂念，男女之间赠香囊之类的物件本就是暧昧十足的示意。
她本是觉得直接把钱摊在明面上一来一回不好看，想着随意给他缝一个兜物方便罢了，哪知越绣越细致，崔净空这三个字她话本里见得多熟悉，侥幸识得，鬼使神差加上去，最后就成这样了。
崔净空明早出发，冯玉贞不欲打扰他今晚休息，早早回厢房去了，那身今天下午整理衣物时才从箱底翻出来的月牙白袍还叠放在她床上。
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那天晚上自崔净空张嘴吓到她，为了不引起对方更深的误会，她才把这身已经裁好的长衫暂时搁置。
今日偶然翻到，这件衣裳正好是夏衫，他风尘仆仆赶去考试，没一身拿的出手的体面衣服，总归是容易叫人轻视的。
第二日清早，钟家的马车来村口接崔净空，冯玉贞便去送他一程，两人到村口时马车还没到，冯玉贞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当面告知他一声。
“空哥儿，包裹里除了你原来的衣裳，我给你又做了一身，今早放里面了，我约莫着量的尺寸，不知合不合身，你若是嫌弃……”
她垂眸不去看他，一股脑吐露出来，崔净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再三确认道：“专为我做的？只给我？只有我有？”
“嗯。”尽管声音小，可对生性保守的冯玉贞而言，再把这件当初藏起来的衣物送出去，无异于直接承认她对小叔子有意。
崔净空先是彬彬有礼地道谢，紧接着轻笑一声，他的目光描摹着她脸上浮动的羞意，只觉得嗓子发紧，他有什么话很想对她说。
于是声音低下来，跟她说悄悄话似的：“只要是嫂嫂为我做的，我都欢喜得紧。”
仗着宽大的袍袖遮挡，崔净空肆无忌惮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去勾她的指头，忽地捉住了冯玉贞的，那只手臂一瞬间的微颤，任由对方把自己牢牢放在掌心揉捏。
她忽地轻轻回握了一下，细白的手指抚过他的手指，很快如同一条小鱼似的滑出来。
冯玉贞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耳垂，那处都发烫了，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道：“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崔净空弯起唇角，面上往日的冷淡不翼而飞：“待我回来，到时我们便搬去镇上住。”
冯玉贞匆匆点头，只听得传来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声音，钟家的马车到了。
崔净空朝她提醒两句晚上关紧门窗之类的话，又瞧了她两眼，这才扭身上车。
“空哥儿，你……你此去，诸事小心。”见他上车，冯玉贞心悬着，她知道这回秋闱崔净空将无功而返，又不能脱口，只得这样不明不白喊一声。
“我明白。”
崔净空从车窗里招招手，示意她回去。
马车又起步，坐在崔净空对面的钟昌勋还扒着窗户，往村口人影那儿伸长脖子看得起劲。
却被一只从旁陡然钻出的手一把扯下帷裳，遮住车窗外的景色。钟昌勋吓一跳，险些蹦起来，转头便见崔净空那张本就冷清的脸如同结了一层冰，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个女人就是那个谁？哦，就是你那个跛脚寡嫂是吧？”
他还要再附和两声嘲笑，对面的人姿势端正地坐在昏暗车厢里，辨不清神情，然而那双眼睛极冷，一点光泽都无。
乌黑的眼仁沉沉的、直勾勾地望着他，那是一种好似下一刻就要发动，露出利齿，将他整个扒皮拆骨的眼神，不似人，反而状若妖魔，钟昌勋毛骨悚然，猛地感受到了恐惧。
于是乖乖闭上嘴，他背上冷汗都浸透衣物，心想，姐姐说的分毫不差，这个崔二和他那个寡嫂肯定是有一腿。
不过……
他极快瞥了一眼崔净空那张可怖的玉面，心中不无得意，恶狠狠地想：这回你再神气，恐怕也没有料到会名落孙山。
而高居榜首的，将会是我！

第31章 乡试
屋里缺了一个人,白日冯玉贞不觉得有什么，等夜里才回过味来。
此前崔净空睡在堂屋，两人虽不在一间屋子,相隔一面墙，可她知晓有人在外守着,心里便觉得踏实。尤其是他书桌上那盏晕黄的亮光，总在起夜时默默送她回屋。
村人本就不计较年岁,也不爱数着日子过,可崔净空离开后,冯玉贞有些无所适从,便不自觉算起，原来已经过去七八天了。
她也揣摩出自己的不同来,才搬来砖房的三月份那会儿,崔净空还住在书院，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当时可全然不似现在这样挂念。
不光她一个人发生变化,三月初到底透着冷意,四处走动的人少,八月便大不一样。崔净空在时也不寻常,偏是他一走,好似搬开一块重石，一瞬间什么蚊虫都爬出来兴风作浪了。
不时有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在附近游荡,冯玉贞在院子里干活，偶有碰见,都尽量不与他们对视,只当没看到,而后才忙不迭躲进屋子里。
日头西沉后更时提心吊胆,检查数遍门窗关紧后才敢上床，睡得浅，早上起来绕一圈检查栅栏，生怕冒出缺口，好在崔净空走前特意加固过，再加上不知为何，这些人她基本上都见不了几回，有的不过一面就再没有出现过，因此倒也相安无事。
月色朦胧，明日就是秋闱，冯玉贞闭上眼，心里许愿，愿崔净空逢凶化吉，一切顺利。
第二天一大早，她总算鼓起勇气要去找周芙赔礼道歉。冯玉贞其实去过山林两回，都是竹篮打水一次空，一上午的功夫没有等来。
担惊受怕一段时日，摸不准周芙此事的态度，怕她恼火，一气之下将叔嫂背伦一事宣扬出去。
可直觉周芙并非是搬弄口舌之人，恰好自小叔子走后鸡蛋攒了许多，冯玉贞提着满满一篮，先前只来过一趟，并不熟络，一路打探才又寻到周芙家里。
少女正蹲在地上哄弟弟妹妹，一个草蚂蚱在她翻动的手掌上蹦跳，十足灵动，小孩们被逗地格格笑。
“阿芙。”
她闻声掉过身，秀丽的女人姿态拘谨地站在不远处，臂弯里挂着一篮子鸡蛋。
周芙面上划过不自然，她将草蚂蚱分给两个娃娃，拍拍他们的脑袋，小孩们如获至宝，笑着跑去玩闹了。
这事不便在人前说，两个人心照不宣，顺着溪边往人烟罕至的地界走了片刻，冯玉贞艰难开口道：“阿芙，那日的事全怪我……只是我也没料到，吓着了你，过这么多天才来给你道歉。”
“哪儿有的事？玉贞姐同我这么客气，鸡蛋快收回去罢，拿镇上能卖不少钱呢。”
两人就势停下脚步，周芙走累了，直接弯腰坐在溪边，拍了拍身边，示意冯玉贞也坐下。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冯玉贞，脸上好奇之色浓重，做出两个指头对在一块的手势，小声问道：“玉贞姐，你和那个崔秀才果真……？”
冯玉贞看着她那个手势，脸上莫名烧红，这算无言默认了。
周芙见状得逞一笑，很有些娇俏，她本就穿着草鞋，利落脱下，把脚伸进清可见底的溪水里涤荡。冯玉贞抱着膝盖只瞧着，周芙便劝她：“这儿没人来，玉贞姐不若也来试试？”
天气闷热，方才走的路不短，额上冒出几滴细汗，溪水很是清凉降暑，冯玉贞心念一动，大概是觉得陌生的地界没人识得她。加上周围都是如同屏障一般的高大树木，才大着胆子挽起裤腿脱鞋。
两人安静享受片刻，周芙又开口，语气迟疑：“玉贞姐，我也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事，你可是要嫁给他？”
冯玉贞闻言摇头，她头一次和别人谈论这件事，颇有些不自在，只想略略带过：“还没到那步呢，总要相处的。”
亏了周芙也不是嘴里没把门的人，她只听着，忽然感叹一声：“玉贞姐，你也是个厉害人物，那个秀才瞪我的样子可吓人了，害我连做好几天被狼叼走的噩梦。唯一好处就是我和我娘说他不合眼缘，我娘骂了我两句，也不再强迫我往山上跑了。”
她说起自己的事，冯玉贞便顺着问下来：“你的婚事如何了？”
“我不打算成婚。”
冯玉贞愣一愣，以为是周芙赌气的话：“不成婚？可女子都是要嫁人的。”
“可我不想。”周芙惆怅道：“上门的那些人，什么王五李四的，我见都没见过，脸都认不清——我实在想不出日后怎么和他们过日子。”
冯玉贞头一回听见这种论调，像是一下被推入一个崭新的、全然陌生的地方，她忐忑不安道：“阿芙，倘若你不嫁人，你娘不管你吗？”
“哪儿能不说呢？”周芙把一条腿收回来，屈膝弯起，下巴就歪支在自己膝头上：“那天我说崔秀才不顺眼，我娘骂我有眼无珠，脖子上白长了一颗脑袋。”
“可我真不愿意嫁人。玉贞姐，难不成就只能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跟着他走，被公婆磋磨，生两三个儿子，之后挂念儿女一辈子吗？像我娘这样太没劲，还不如去看那个新来的赤脚大夫行医有意思。非得找个伴，就不能自己一个人过？”
“……我也不知道。”冯玉贞也被问得茫然了，呆瞧着水面泛起的涟漪。
相对无言，周芙很快打起精神，脸颊陷下两个酒窝，笑道：“瞧我，玉贞姐好不容易来，是我魔怔了，这几天老琢磨这些，问出来叫你为难。”
冯玉贞摇摇头，表明自己不介意，只是这个问题却记在心里，两人分别后回家，她还是思索不到答案，坐在屋子里又觉得空荡荡少个人。
无暇细想，先行抛在脑后，马上月中，该去镇上一趟了。
本碍于不顺路，兴许是思及等崔净空此番回来，两人不日便要搬走黔山村，冯玉贞打算从镇上回来时，绕路去看看四妹。
她正清点要拿的物件，忽然觉得手上荷包重量不太对，太沉。扯开口倒出来，哗啦啦一声，只见铜钱里赫然挤着一两银子。
还能是谁呢？心下一动，将那个银子放在桌上瞧了半天，不知道小叔子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心里略有些苦恼，可还是止不住嘴角牵了牵，将那两银子单独放在一处，全当是崔净空给的月供了。
大抵是被崔净空凶恶的神情吓狠了，一路上钟昌勋很是消停，几乎没有怎么刻意找茬，只偶尔拿那双小眼睛暗暗斜崔净空，阴恻恻地来回扫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肚子里憋着坏要使。
崔净空并不在意，他只觉得可笑，笑钟济德机关算尽，欲图踩他上位，却又心怀警惕，越发老迈昏庸，竟然想出这样漏洞百出的法子。
路途较远，钟昌勋总是腻腻歪歪嫌车快颠得慌，好在出发早，如此磨磨蹭蹭走两步歇一步下，原本两日也延长到三天半才总算抵达丰州首府——陵都。
陵都的景色同县城相比，自然是大不同的，宽敞得可供三辆马车纵行的街道，三四层的小楼拔地而起，行人身上都是各色的绫罗绸缎，骑着高头大马的情形屡见不鲜。
这些叫钟家自黔山村附近买来的家丁仆从都眼花缭乱，个个张着嘴眼巴巴瞧，十分滑稽。
钟昌勋自京城长大，自然不觉得有多新奇，他乐得去嘲笑崔净空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却见对方神情毫无波澜，只瞥了一眼窗外，并不为外面的繁华所动。
他顿感希望落空，不忍忿忿想，崔净空无非也就是会装罢了，装得一副清心寡欲的假象，这才欺骗了许多人。
在这件事上，他猜测的确实很对。
钟家早打点好客栈，几个人住进去，修整两日到八月初十，乡试便在陵都贡院如期举行。
三场九天，概因号房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每场都有由官兵送出来几个体力不支、瘫软痛哭的人。
第三场出场，崔净空尚还能如常走路，只是面色不免苍白，钟昌勋则直接跪在地上大吐特吐，最后被管家和两个家丁踉跄抬在身上，才勉强回到客栈。
本来也有人要上前掺崔净空一把，崔净空却冲他竖起手掌拒绝了。
他不仅面色难看，连带着情绪也十分不耐，考试耗费精力是一则，另一则——没有寡嫂在，他身上的疼痛已经肆虐了将近半个月。只拖着脚回客栈，关上房门草草喝几口水，埋头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歇了整一天才出门，他是被楼下的热闹吵醒的。这间客栈名声在外，听说出过两个解元，此番许多考生都选择下榻此地。
只见一群读书人熙熙攘攘，实则乱中有序，其中两人被团团围住讨教，偶尔传出狂喜的吼叫或是失意的哀叹。
崔净空径直走到靠窗的桌边，点了些简单的饭菜和茶水。不少人自然也看见了他下楼，却见这人虽相貌堂堂、清静凝定，却衣衫破败，看着便是个千里迢迢赶考的破落书生，便没人上去搭理他。
倒是那两个被围着的人仰头一下就看到了他。
其中一个穿过人群走来，他个子不高，瞧着很年轻，手里擎着一把扇子，风度翩翩走过来，问他：“叨扰了，敢问阁下可是黔山的崔净空？”

第32章 已有家室
崔净空掀起眼皮朝他一瞥,他知道这人身份，心里有底，站起身回道：“正是在下。”
擎扇的书生冲他作揖,行事稳重，面上带笑：“久仰大名,在下是太和县的刘奉诲。”
巧了，正是先前钟济德向他提过一嘴的两个天才之一。
两个人少不得来回客套两句,原本围着刘奉诲的人群自然也跟了过来,眼睛紧盯着此处两人的动静,他们摸不清这个瘦高男子是谁,纳闷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竟叫在丰州很受推崇的刘奉诲主动结识。
直到听闻崔净空的名字,人群里便隐约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嘴快吐露出来，原来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穷酸书生,就是去年黔山县横空出世的案首。
按常理来说,案首虽少,但究其难度,总比不上秋闱与春闱,单单一个年轻案首自然是无法令远近诸多学子额外注意的。
本来黔山附近地处偏僻,很少冒出一两个读书人，传闻里崔净空十四岁仍是个目不识丁的粗鄙村人,自识字以来竟不过三年便一举夺下案首，堪称惊才艳绝,其聪颖比之刘奉诲一流也丝毫不落下乘。
十几双眼睛望向他,若是两人结为好友,崔净空便算一只脚踏上刘家这条船,兴许日后若是得了眼缘，还能借到几分刘家的助力。
然而被艳羡的崔净空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相反，他面容冷淡，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微妙的不厌其烦，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比起向一个在丰州不大不小的世家子献媚，崔净空此时腹中空空，更想吃两口饭。
刘奉诲没有介意，他这番神情却惹恼了另一个人：“摆这么大的架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解元了？”
这声讥讽直指崔净空头上，出声走近的这人身形单薄，跟飘在半空的白纸片似的，瞧着二十岁出头，这是武安府的方辕。
此番是他第二回 参加秋闱，三年前他运气不佳，被分到臭号，考到一半再撑不下去，两眼一翻被抬出来，这回才好不容易坚持下来考完。
他神情倨傲，从小锦衣玉食养大，身后跟着两个奴仆：“不过是个小地方的案首，神气些什么？当谁没考过了。”
他走到桌前，打算要好好杀一杀崔净空的锐气，然而对方跟压根没瞧见他似的径直弯腰坐下，恰好此时小二也把饭菜端上了桌，崔净空拿起筷子，一眼也不看他。
方辕脸色一时间极为难堪，读书人重面子，哪怕论辩不过，也比这样轻蔑的无视来的强。
刘奉诲为人和善，赶忙和稀泥道：“难得有缘相识，虽然八月十五月圆已过，然诗韵犹存，此番于飞云轩设宴，望崔兄今晚赏光。”
崔净空这才抬头回应他，却仍把方辕当成一个站在一旁的木桩子，置之不理。
到底是一直养尊处贵，被身边人捧在高处，没在丰州这一亩三分地受过这种气，方辕铁青着脸，径直拂袖而去。
崔净空毕竟初到陵都，他不知晓所谓的“飞云轩”虽名字清雅，蕴含一股豪气，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茶馆酒楼，然而被人提起时，总避讳莫深，后面还要追上一声尽不在言中的笑。
晚上按时走进飞云轩，一进门便是春色满屋，双臂裹着一层柔纱的女子见来人如此俊美，娇笑迎上来搂他胳膊。
崔净空闪身避开她，神情漠然，只提到刘奉诲相邀，那女子才收起婉转眼波，带他上楼落座。
刘奉诲、方辕包括在内的八个人，都是此番前来应考的年轻学子，衣着谈吐无不淡雅得体，家境殷实，见到他来，刘奉诲起身相迎，道明他的身份，在一众目光各异的注视下，崔净空淡然坐下。
席上众人正襟危坐，先是论两句诗，俄而酒酣，那点心高气傲的书生气作祟，不免高谈阔论起来，话里话外无非针砭时事，所涉及的多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与来年将实施下去的新政。
崔净空听得无趣，话也少，不似方辕似的口若悬河。
可他面上沉静，出口成章，且言必有中，每每切中要害，连看他不顺眼的方辕都不禁点头称是。一场饭吃下来，几个喝红脸的书生都慷慨激昂，要就地将他引为知己。
酒饱饭足之际，刘奉诲突然拍一拍手，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笑意，道：“才子配佳人，诸位慢用。”
话音刚落，几个婀娜妖娆的女子鱼贯而入，分别陪坐在每个人身边。其他人的年岁都或多或少比崔净空大些，大多数都已成婚或有通房，因而便心领神会收下了。
“别靠近我。”
崔净空本就坐在靠门的位置，其中一位女子早眼尖瞅见他这张冷清玉面，虽被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心里却痒得更厉害。
以为是同她先前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只当是欲拒还迎的托辞，娇嗔道：“恩客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于是撅着红唇，伸手朝他一扑——没扑倒，脑门上忽地被什么东西抵住，再进不得。
原是崔净空手疾眼快，一手抄起刘奉诲的扇子，将折扇的尖锐棱角不留情地戳在她额头上。
手下还在不留情用力，直到对方惊呼一声仰回去，才发现那处已经破皮，微微向外发渗血。
他脸上仍然挂着不深不浅的笑，语气却极冷，眼底蕴着幽暗：“听不懂人话？”
众人被他出人意料的一手镇住，那个女子哭哭啼啼生怕自己破相，扭身跑出去了。为了避免场子冷下来，刘奉诲马上打圆场，他调笑似的道：“崔兄如此抗拒，想必还未经人事罢？”
闻言，其他人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嬉笑调侃，作为过来人，许多人已经开始为他出谋划策，还暗示此中之事乃人间至美。
人间至美？
不过就这种事，两个人你摸着我、我缠着你，就像秘戏图上所画。
那本秘戏图本是没什么意思，直到有一日，他把上面的两张脸换成了他和另一个人——崔净空忽地恍惚了一瞬，回忆起那个苦桔香气弥漫的夜晚。
他躺在寡嫂床上弓紧身子，耳朵里满是女人的轻言细语，夜色笼罩下他动作生疏，汹涌的情潮宛若洪水猛兽，将理智蚕食殆尽。
崔净空思绪于是不受控地飘回几十里外的那件砖房里，这些人的话全不进脑子。几日以来，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疼痛趁机壮大反扑，他频繁怀念起冯玉贞那双弱手，她轻轻按压自己太阳穴时细腻温和的神情。
像是叫以酒度日的醉汉一时间滴酒不沾，崔净空能直挺挺坐在这儿，实属他意志坚定。
回过神，想想往日这时候他都和冯玉贞面对面在油灯下独处，再懒得同他们虚与委蛇，只拱手敷衍一句：“诸位见谅，某已有家室，恕不奉陪。”
起身离席，见月亮扁圆，马上就又到二十三下弦月了。他心底有一丝烦乱，想尽快回去，然而放榜还要再等至少十天，加之钟昌勋这两日病歪歪的模样，说不准要在路上拖多久。
崔净空心念一转，遂动身到旅店租借马匹，驾马回客栈，进屋先叫水，细细清洗自己一遍，才捧出冯玉贞做的那身衣裳换上。
冯玉贞心思细致，她考虑到小叔子这些年仍在长个，衣衫刻意做得宽松，以便留有余地，但是尺寸大约还是准的，布料爽滑，夏日穿着很是凉快。
他穿戴整齐，打点行装，将那少得可怜的包裹绑在马后，只敲开门，同隔壁的管家匆匆道一声，便加紧上马而去。
“您不等放榜吗？”
“不，家中有急事，我先行回去了。”
“什么事这么急……？”
不等管家反应过来，马背上的青年很快消失在远处，他呆愣地站在原地，回应他的只有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土。

第33章 吻
冯玉贞月中照常坐钱家的车来镇上。除了结算这个月的荷包外,掌柜额外交付她一条粉荷色绸布和几粒银扣，另还有一团金银线。
每月照常的普通荷包下个月可以免掉三个，这个粉荷色的却要用心去绣,掌柜也只肯浅浅透露给她，说是她的绣工入了一位官小姐的眼,很是喜爱，便要她专程再给她做个精巧一些的。
他不忘叮嘱冯玉贞下个月早来五日,那边催的急。大抵是依托信赖她,今日的价钱都高了一些,冯玉贞很是受宠若惊,赶忙答应下来。
回村的半路上，冯玉贞从牛车下来,彼时刚过晌午,向西顺着大路加紧赶了约莫一个时辰。
她只在四妹嫁人生子时来添过两把手，现下只凭着模糊的记忆,好在四妹家也好找,盖在河流分岔处的碎石滩附近。
找到人时,四妹正在河边翻找石块下藏匿的鱼虾,她身子佝偻,打着赤足,两腿像是空心的芦管，一阵细浪都能把她击垮似的,脚底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茧。
她出声喊人，四妹姿势笨拙地撑着膝盖转过身,冯玉贞才瞟见她隆起的腹部,月份不小了。
分明前年年底才生的大女儿,现在也没有两岁,肚子就又大起来了……四妹见她也很欣喜，咧开嘴笑，忙要引她到屋里去坐。
四妹原是很机灵聪慧的女孩，脑子活络，未出嫁时懂得向爹娘撒娇卖痴，虽仍然赶不上冯兆，比任劳任怨的傻姐姐还是要多出几分优待，然而现在的日子看起来却并没有多好过。
两人要进屋，四妹还得先告知坐在堂屋里的婆婆，征求她的同意。低眉顺眼站在一边，等婆婆抬头瞥见门外的冯玉贞，随意点点头，冯玉贞才能跟着进屋。
这样大的规矩，冯玉贞感到不适，之前只隐隐听说四妹她男人一家不好相与，没想到短短的两年把人磋磨得厉害，怪不得她年纪轻轻，眼周却已生出细纹。
“四妹瘦了些……”冯玉贞看着她蜡黄的脸色，担忧道：“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没什么可说的……”四妹遮遮掩掩，好歹人争一口气，不肯让三姐明晰自己的艰难处境，只粗粗带过去：“倒是三姐比年初那会儿看着胖了些，精气神也足。”
之后两人闲聊片刻，四妹不自觉便说起孩子的事，她两手抚着肚子，表情温柔，语气充满希冀：“三姐，你瞧，我这一胎肚子尖尖的，必定是个男孩了。”
冯玉贞知道她大女儿已经被送到亲戚那儿养着，心有不忍，劝她不要厚此薄彼，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分好与坏。
“三姐，”四妹默默听着，忽然苦笑一声：“第一胎是女儿，害我男人抬不起头，这两年总是变着法子怀男胎，如此一来，我才能稍微好过一些。”
冯玉贞哑口无言，她没法掺和四妹这团乱麻似的家务事，深知对方过得苦，却也做不了什么，只得偷偷塞给她点银钱，让她以备不时之需。
四妹是想留她一晚的，但碍于没有分家，全靠公婆做主，她和她男人统共只分到一间小屋，两个人住着都憋闷，别再想腾个地出来了。
冯玉贞不欲叫她为难，直言时间不早该动身了。四妹只好送她一程，提醒她这附近有个神志不清的酒蒙子，多加小心。
想要在日落前赶回去，冯玉贞加紧脚步回家，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冯玉贞脚下一顿，蓦地回头，却见道上空无一人。
难不成是错觉？
可是那种被人用眼睛上下打量的感觉又异常真实，冯玉贞心跳加快，她仔细去听，果不其然，细微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又被她捕捉到三四次。
不是巧合。
她不敢再回头看，一路没歇脚，走得脚底板都要冒火，这才赶着天色微沉时回到黔山村。
眼前出现那一圈坚实的栅栏，冯玉贞一个箭步推开栅栏，用她最快的速度回身插门闩。
可一直跟踪她走回家的那个人同样也抓到可趁之机，矮瘦的中年人从门缝里硬生生钻进来，犹如老鹰捉小鸡似的伸手轻轻松松拽过她的胳膊。
“嘿哟，小娘子何必跑这么快，咱俩不如快活快活……”
臭烘烘的酒气熏得她头脑发胀，晃动的黄牙间还夹着青绿的菜叶，冯玉贞惊呼一声，将手里的包裹不管不顾地朝他面门上来回砸，使出浑身解数。
趁他喝多酒反应迟钝，无暇应付之际，冯玉贞跌跌撞撞往屋里跑。
老天爷总算舍得帮她一回，冯玉贞进门当机立断拿身子抵在门后，醉汉黢黑的手被狠狠一夹，嘴里爆发出高声痛呼和怒吼。
“别让老子抓住你，不然非打死你不可！”
冯玉贞趁着这个空当顺利插上门栓，外面的人开始用身体砰砰撞门，即使木门被崔净空加固过，也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冯玉贞后退两步，她此刻脑子都是木的，一锅浆糊都比她强，全凭借求生的本能，去厨房拎了一把菜刀。
她将刀握在手心，守在门后，一宿没有合眼，熬得眼下青黑。等了不知多久，激烈的碰撞才消停下来，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
冯玉贞不敢放松警惕，怕他耍诈骗她出去，一个夜晚颇为心惊肉跳地挨过去。第二日清晨，从厢房窗户探头谨慎瞄一眼前院，确定人确实已经走了，扛了一晚上的大石头猛然落地。
白日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光天化日之下那个醉汉也不敢来硬的。
之后的两天里，冯玉贞一直不敢睡太死，以为这事或许就算过去了，直到第三天夜里半梦半醒间，窗户那儿好似晃动过了一道影子。
冯玉贞忽地就清醒了，汗毛直立，没等她从枕头下摸出东西，那个影子下一秒竟然从外撬开了窗户，一张猥琐的嘴脸登时出现在窗外。
恐惧紧张到一定程度，连下意识的惊叫都被全数掖进嗓子里，一点声儿也发不出。冯玉贞在他扑上来的那一刻就从枕头下摸出了刀，胡乱挥动砍到他身上。
只觉得手下一顿，锐利的剔骨刀斜插进醉汉的右锁骨之下，一时间血流如注，瞬间涌出的血液喷了冯玉贞一脸。
那个醉汉捂着伤口，卸力压在冯玉贞身上，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
手仍然保持着捅刀姿势的冯玉贞呆滞住了，她眼前一片暗红，全身发抖，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此时却凭空从后冒出来两条胳膊，将趴在她身上醉汉揪着领子粗暴拽起来，抬脚狠辣地踹到他心窝上，人翻出去三滚，“砰”一声撞在墙上，醉汉直接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崔净空还不罢休，他神情阴森，攥拳砸在他脸上，半点劲儿也没收，血沫反溅在他面上，醉汉剧痛之下很快转醒，却又被他活生生打晕。
他把插在这人锁骨下的把柄剔骨刀在肉里旋转一圈，听着他的惨叫反而勾起了唇，冯玉贞这时候才找回魂，却见崔净空半脸都是血，神情隐隐透出一些癫狂，手里举起那把刀，像是下一秒就要直接抹了他脖子。
冯玉贞腿麻地站不起来，她几乎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腰，话音哆嗦着：“空哥儿别……别打了，他他要死了……”
崔净空才勉强唤回一些理智，冯玉贞俯身探这人的鼻息，发觉一点气流都没有，竟然已经没了呼吸。
头一回摊上人命，冯玉贞只觉得身体内部犹如翻肠搅肚，一下子身子瘫软，只听见青年冷静的声音有条不紊道：“你呆在家里，洗把脸，我来处理。”
夜色是最好的帮凶，崔净空拖起这人的两条腿，把人推进河里去，大半个身子入水后，原本毫无反应的人却突然手脚并用挣扎起来，看来方才没有死透，只是昏死了过去。
“还活着呢。”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悲喜。
“大爷饶命啊，饶命，我是鬼迷心窍，下回再也不敢了！”
醉汉口齿不清，他被打得早已面目全非，哀求的声音在轻悄悄的夜里犹如雷鸣。
崔净空没有言语，正当醉汉以为要逃过一劫时，他倏然间伸出手，一手将他的头死死摁进水里。
霎时间水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任凭掌心下的人如何疯狂扭动，崔净空的手自纹丝不动，他手稳得天生适合当侩子手，甚至怕他不够痛苦，把这人的脑袋又向下摁去。
生命的消逝是一件缓慢的事，等到醉汉身上的伤口将溪水晕红一片，身体逐渐疲软，急促的水流裹挟着尸体而下，这是十五岁之后他第一回 真正意义上杀人，在遍体咒痛中，崔净空的兴奋和暴虐彻底达至顶峰。
“空哥儿，我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回来了？”
冯玉贞方才匆匆擦了擦脸，一看帕子上的血迹还是犯恶心。她下意识不去提刚刚的事，崔净空步伐虚浮回来，还没问出什么，就见他嘴唇开合间说“没事”的时候，血自唇角蜿蜒而下。
忽地慌了神，以为他受了伤，忙踮起脚去给他用袖子擦拭。崔净空垂眸看着她发红的鼻尖，半晌后突然伸出手，径直把人揽进了怀里。
“我在，别怕。”
他在她背上轻拍了拍，冯玉贞两手搭在他肩头，脑袋逃避地埋进怀里，她委实被吓惨了，头一次见这么多血，刀子捅进血肉的那一刻滞涩的顿感犹在，一想到有人死在了这个屋子里，更是感到骨寒毛竖。
青年细细盯着她苍白的脸，忽而抬高怀里人的下颌，径直低下头，沾血的唇瓣吻上来，落在她唇边的那粒红痣上，轻轻一点。
“嫂嫂不必担心，我会为你摆平这件事……”
他嘟囔着一些不明不白的话，最后尾音消失在她唇上，冯玉贞仰着秀致的脖颈，她太怕了，轻喘了一口气，等着他缓缓同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相触。
青年紧紧箍着她的腰，他横冲直撞，光贴着不够，还要往里钻，可冯玉贞此刻六神无主，哪儿放松地下来，牙关不自觉咬紧。
崔净空不着急，他一下痴迷于这种口舌交缠的感觉，伸出舌尖，新奇地一点一点描摹她丰润饱满的唇珠，只把那一处舔得水光潋滟、红艳发肿。

第34章 我陪你睡
冯玉贞太害怕了——大抵是因为恐惧作祟,所以才半推半就，没由得去细想，便把两片软唇仰起,寻求一个暂时的庇佑之所。
可等到崔净空真的覆上来，咬着她厮磨,甚至裹住她的下唇，没轻没重地一吮——
背脊上飞过一阵要命的酥痒,两人唇齿间水声靡靡,她听得耳热,本来就使不出力气的腿更是成了摆设。
青年亲得又急又凶,冯玉贞羞臊，不自觉后仰,腰身却被手臂牢牢卡住,动弹不得。等他总算舍得放开，寡嫂已经被他整个提溜在怀里,清秀白皙的脸颊被亲得红扑扑的。
崔净空目光晦暗,落在被她红艳的嘴唇上,本想顺着她松松束起的长发安抚,却不料触到她的后颈,入手细滑微凉,他不可自制地滞留在那儿，揉捏着那一小块皮肤,垂眸问道：“好些了吗？”
冯玉贞伸手摸了摸发麻的嘴唇，一夜惊魂勉强被旖旎冲散了一半,她并不知自己的眼睛里还含着迷离的雾气,眼圈叫对方恶劣地吻红了,崔净空看得心痒,又低头在她腮上啄了两下。
这么下去真是没完没了，冯玉贞生出些恼羞成怒，这人顶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行此种浪荡子的行径，干脆侧过脸，避开他将将要落下的唇。
赶忙抛出话头，到底还是一直为那个醉汉的事提心吊胆，问道：“……他怎么样了？没被旁人瞧见罢？”
崔净空才收住攻势，扫一眼她不自然的神态，把人牵到椅子上坐下，才缓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冯玉贞之前只粗粗把脸擦了个大概，手上残余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崔净空沾湿帕子，给她一点点探入指缝擦拭干净，冯玉贞伸着手，仍心神不定，又出声踌躇道：“空哥儿，倘若衙门派人来查……”
这与上回她默许崔净空伤人的情形大不相同，今晚上不过一时失手，她和崔净空便一齐背负上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冯玉贞老实巴交两辈子，只有遭别人欺负的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手上沾血的那个。
崔净空不慌不满探进她袖口，将湿帕子顺着手腕转一圈，只轻描淡写道:“若来了捕快，嫂嫂只需咬死称没见过他。一个无家可归的地痞醉汉，兴许酒后触了谁的霉头，或只是绊到石头，不慎一头栽进水里，总归是夜黑风高时的事，谁知道呢？”
他捧着女人这双干净的手，这才满意，开口欲打消她的疑虑：“那个畜牲先对你欲图不轨，倘若没有你这一刀，我也要取他性命，他活到头了，合该交代在这儿。”
是这个道理，冯玉贞稍安定下来，瞥见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角现下除了泥还沾着血，这才记起自他走后不过十来天，怎么今夜早早回来了。
听她问，崔净空忽地低下声，抬眼回她，每个字好像敲在她心上：“我想见嫂嫂。”
这声嫂嫂和他直白的诉说交织在一起，冯玉贞怔怔望进他眼里，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还是自己做的那件月牙白袍。
眼睫扇动，继而低下头，她想，倘若崔净空并非是她的小叔子，恐怕也不会如此叫人为难。
想要伸手解开他们之间的绳结，解不开，甚至于一旦脱离这层薄弱的关系，两人便自始至终再无交集。明明心知肚明，却仍要行过暗流涌动的冰面，越浓情蜜意，越显得背伦龌龊。
夜深了，冯玉贞却不敢再往厢房走，甫一进屋，地上一摊暗红的血泊蓦地刺入眼帘，脑中一阵眩晕，陡然间扶墙才稳住身形。
崔净空令她往后稍，在屋外等着，他先去收拾，拖干净了，保准一个血点子都没有，才让冯玉贞进去。
他则照常在堂屋打地铺，将已经不成样的月牙白袍脱下掸了掸，合着里衣躺下。日夜兼程赶了将近两天的路，马都累得倒地吐舌，一进门没来得及见冯玉贞一面，却见她被人压在身上，满身是血。
哪怕只是这样回想，依旧令他杀心四起，恨不得把人凌迟一遍再淹死才罢休。
他闭上眼等待，果然，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厢房的门悄悄打开，冯玉贞披一件外衫，脸色苍白走到他身边，她蹲下身轻唤他两声，道：“空哥儿……我实在害怕。”
虽然地上的痕迹已经消失，避免不了有血点溅在床沿。生怕窗外又出现醉汉狰狞的脸，只得强行合目，眼前却冒出宛如死猪似般被揍得不辨面目的人，不成，心慌得紧，一刻也待不下去。
崔净空起身，点亮放在手旁的烛台，抬起照亮女子忐忑不安的神情。他已解开束发，鸦青长发披落肩头，愈衬地黑眼珠深不见底，启唇沉沉问道：“不若……我陪嫂嫂睡？”
冯玉贞不发一语，昏黄的烛火在她瞳仁中蹦了一跳，这才点了点头。
崔净空的被褥就这样深夜堂而皇之搬进了寡嫂的西厢房，他还是地铺，这回却毫无屏障，紧挨在冯玉贞床边，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仅供她穿行的小道。
两个人都累得够呛，没有多的言语。大概是知道身边有人相伴，黑暗里传来青年清浅的呼吸声，安全感油然而生，冯玉贞得以昏昏入睡，却在梦里意外撞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
他瞧着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个子窜高，整个人都结实了一圈。
五官深邃，脸颊棱角锐利，一双丹凤眼寒意凛凛，宽阔紧实的肩膀撑起如同潋滟波纹似的锦衣，正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袖口里那串陈旧的念珠隐隐露出半角。
高大的男子冲着对面瘫软在地、满身朱翠罗琦的女人冷冷嗤笑一声，轻蔑道：“公主日后再不知好歹，某虽动不得公主，可这情郎的脑袋……下一回便不一定能保住了。”
女人看他的眼神宛若盯着一个妖魔，忙点了点头。男子才准仆从将被她奄奄一息的情郎架上来，公主一见心爱之人成了这样，忙扑到他身上查看伤情，斥责他背信弃义，是个不折不扣的阴险小人。
“倘若你们二人安分些，某历来宽容大度，只当府上养着两个闲人，只怪你们贪心不足蛇吞象，妄图伸手觊觎我的权柄。对了，他说他骨头硬，不怕严刑拷打。”
他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我很好奇，便扒了他的皮，想称一称他的骨头到底有几斤几两。”
适时公主的手碰到了情郎，他登时呜咽痛呼，她颤颤巍巍揭开他的衣衫，却见其后背鲜血淋漓，表皮不翼而飞，露出大块鲜红的、蠕动着的肉块。銥嬅
“啊——！”
公主吓得魂飞魄散，一旁的男人面色如常，甚至沉浸在他们的痛苦中悠然享受。
然而在某一瞬间，他面色一顿，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如同鹰隼般视线准确锁定在半空，被迫与他对视的冯玉贞头皮发麻，好似被那双阴鸷的眼睛攫取了神魂。
冯玉贞猛然从梦境挣脱，惊起一身冷汗，慢慢才反应过来，刚刚梦中的男子，正是话本里已达而立之年的崔净空。
不一样……冯玉贞想，梦里的男人像是将七情六欲全然抽离了躯壳，只剩下浓稠的污浊日复一日地浸润其间，最后的人气也湮灭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可是这一世的崔净空——他依然锋利致命，却像是刻意裹上了一层软垫，变得可亲可近。
彼时天色熹微，一朝被蛇咬，窗户睡前被关紧，冯玉贞睡不着了，干脆支起身子坐在床沿。
屋里闷热又懒得下床，只敢解开领口两个扣，床面高，她于是将两只脚悬在床边，微微晃动，力图荡起几缕风来。
本来是很细微的弧度，概因她贪图凉快，一时晃快了，脚尖不受控向前，这一下便踢到了什么东西。
只听得一记闷哼，她下意识收回的脚半途却被人一把捉住。
崔净空捞起她垂落的裙摆，手指探入宽大的裤管里，捏着她细瘦的脚踝，令她的脚径直踩在自己膝头，嗓子微哑：“还不愿睡？”
他掌心发热，微微有些冒汗，冯玉贞的脸兀自涨红，小声道：“抱歉，怪我不注意弄醒你了，但是空哥儿……我没穿鞋，你、你先放开我罢。”
哪里是没穿鞋，是连罗袜都没穿，不知道她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现下白生生的脚就踩在自己身上，指甲修剪得细致圆润，指头很局促地蜷缩着。
青年过一会儿，才低低应一声，松手放过她。
“嫂嫂是做了噩梦，睡不着？”
他嗓音听着有些不对，像是压制着什么，只是哑得厉害。
“嗯……没事了。”
冯玉贞匆匆应付过去，屋室又归于平静。
趁着天微亮，崔净空难得没有比她早醒，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人，又是日夜兼程赶路，又是杀人抛尸，轮番消耗下来也撑不住。
冯玉贞反身穿好衣物，蹑手蹑脚推开门，便见一匹高头大马拴在后院，只是好像很是疲累，趴在地上。
冯玉贞做饭浣衣的时候，崔净空便醒了，等他出门，就看见女人正弯下腰，将先前晾干的小鱼干拿来喂墙角的猫。
她到底在此处居住半年，同这一片生灵已然互相熟络，一想到自己离开后，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惦记着来喂它们，于是便很有些疼惜补偿的意味。
崔净空站在门里，将她垂眸那瞬间温柔的神情尽收眼底，那猫瞄见他，崔净空只是眸光一瞥，猫儿便浑身炸毛，瞳孔缩紧，一个弹步远远窜开了。

第35章 高中解元
见往日赖着不走的猫突然逃开,冯玉贞稀奇了一瞬，她若有所感扭过头，便见崔净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内,看向这儿。
先前被他捉到手里的那只脚动了动，好似还有温热的触感粘在皮肤上,甩开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她站起身走到崔净空身边,关心道：“怎么不再睡会儿？我去把饭端过来。”
大抵是刚睡醒,崔净空不太想说话,眼睛凝视在她身上,温温吞吞点了个头，神情意外有些乖巧,就像是低头等着被人顺毛的猫。
等冯玉贞路过他,正要去到厨房，手腕却被攥住,整个人被扯回来,猝不及防后背挨上门栏,青年干净的气息忽地压下来,冯玉贞忙捂住他欲倾覆下来的唇瓣,细声抱怨道：“还在外面呢,别人兴许瞧着……”
哪儿有人？有人又怎么样？崔净空倒没和她计较这个，只是等她的手放下来,张口同她确认：“进屋就可以？”
冯玉贞抿着唇，耳尖酥麻,她不用去摸都知道定是又烧红了,崔净空今早偏要不依不饶,像是一定要从她嘴里撬出专属他百无禁忌行事的应许,又执着问一遍：“嫂嫂，以后只要不在外面便准我亲？”
他咄咄逼人，刻意曲解她的意思，以往假装出来的柔和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不见，对着比她小两岁的小叔子，冯玉贞半点法子也无。
她不无苦恼，太糟了，哪怕是她和崔泽新婚那会儿都没这样黏糊情热过，青年的眼珠子一刻也不能离了她，简直跟全然不能分开似的。
无可奈何，只得自暴自弃应下来，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屋里，在她身后的青年背手一勾，房门遂缓缓合上。苡糀过了片刻，女人再出来，已然是一副微微带喘、软唇艳红的模样了。
人一旦搬进来，便很难再挪出去。叫进一步尝到甜头的人，退回以前循规蹈矩的位置，自然也是难上加难。
如此，两人的床铺终究还是维持现状，崔净空又回到了自己原来睡觉的厢房。
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后，十天半个月里，冯玉贞偶尔回忆起仍会心有余悸，噩梦做得不少，只是没再梦到话本里的男人。
好在家里多一个崔净空，秋闱刚结束，他也懒得再捧一本书从早看到晚，那是书呆子不讨巧的行径。书里自有颜如玉的说法不过骗骗那些迂腐之人，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和寡嫂窝一块干点什么。
他到底是个牢靠劳力，一闲下来，许多事冯玉贞不说，崔净空便全揽下来，根本不必她下手。
事后检查出栅栏的一角被人拿尖锐的物件磨断，暴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醉汉便是自这里钻进来的。崔净空花了两天时间重新修整翻盖一遍，连带着门窗也加固两层，即使他们大概不多时就要搬去镇上，砖房这里以后肯定住不着了。
说起搬家这件事，崔净空先前相中一处地段不错的宅子，冯玉贞闻言便提出月底一块去镇上看看，结果过了两天，他又道不必去了。
冯玉贞询问，他只肯弯起唇，神神秘秘不告诉她，只气定神闲道：“嫂嫂放心，保管比先前的那间要好上数倍。”
总而言之，抛开崔净空异于常人的性情，他和亲哥哥崔泽一样，都是极适合搭伴过日子的对象。
除了他太粘人——冯玉贞一面难为情地想，兴许他只是太年轻，从没经历过，一下栽她身上，她又心软好揉捏，叫崔净空对男女碰触难免新鲜上瘾；一面手下利索地将用麻络织成的渔网收紧。
网小，但得益于编得密，虽然不容易捉到大鱼，但能捞到半桶小鱼小虾，拿来炒菜还是滋味不错的。
离她几步远的钱翠凤也光脚踩进河里，她前来取回搁在垒起石块处的鱼笼，将近夏末，溪流并不湍急，因而一晚上下来所获不多，没有钻进去几只。
两人碰头，自然闲聊几句，钱翠凤话音一变，神情避讳莫深，压低声音道：“听说没？就顺着咱们这条河往下走的一个村，前两天叫人捞上一具死尸，肿得分不清鼻子和眼了，胳膊和腿一般粗，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几天。”
冯玉贞的心蓦地一揪，她维持住脸上的神情，顺着她的话道：“是吗？怪瘆人的。”
“可不是嘛，不过他们说是个地痞无赖，成天醉醺醺的很招人厌，可能是半夜喝醉落水了，大家都睡着了，也没人发现。”
钱翠凤唏嘘一会儿，见旁边的女人有些心不在焉，大抵是被这桩骇人的命案吓住，于是抹开话头，不经意道：“什么都不比命重要，诶，说起来哪天来着，我半夜起身，还隐约听见对岸有说话之类响动，咱这片也不算太平，贞娘，你可得小心些。”
一句话下来把冯玉贞说得全身上下的血一息间凉透了，她低下头，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惊恐，将鱼篓提在手里，像是随意应付道：“婶子听错了吧？前不久空哥儿骑马回来，恐怕是那马夜里平白叫了两声。”
钱婶子并没有察觉异样，她本就是随口寒暄两句。两人各自回家，冯玉贞到家后才被崔净空看出她发白的嘴唇，青年抬手为她倒一杯水，沉声道：“可是官府找上门了？”
冯玉贞惊魂未定，手里捏着茶盏，没心力喝，只勉强抿一口，有气无力道：“钱婶子说那晚她听见我们这儿有动静。空哥儿，我心虚得厉害，不若早些动身去镇上罢。”
“无事，嫂嫂放下心。”崔净空眸光一闪，他将心头冒出的杀念压下，告诫自己这个关头不要过于放纵，多生事端，安抚她道：“这两日正是流言蜚语横行之时，倘若不管不顾匆匆搬离，反倒加大嫌疑。嫂嫂只要记住，你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他。”
他一向可靠，冯玉贞暂时平静下来，却见青年忽地转过脸，像是想起什么，抬眼问道：“嫂嫂，九月镇上灯会，我们不若也去看看？”
冯玉贞被他突如其来的邀约怔了一怔，下意识点头答应下来。
在她的惴惴不安中，醉汉这件事反倒没有想象中闹得漫天风雨。村里的百姓纯朴，兴许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两座山头，一些鸡毛蒜皮在舌头上滚过，不痛不痒，可真要碰上骇人听闻的惨事，反而噤声不语。
因而并未引起多大的波澜，真正让村里街头巷尾每个人都面带兴奋、嘴中念着的，是九月初报喜人笑盈盈而来，祝贺崔净空高中解元。
敲锣打鼓声突然振响时，冯玉贞正在案板上切韭菜，猛地一惊，刀下一抖，好险没切下手指。
撂下手头的事，她站在堂屋探身出去，却见门外来了一个戴帽的男人不停弯腰作揖，脸上堆满笑，崔净空站在他身前不躲不避受着，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只稳稳接过他手里的喜报。
冯玉贞不明所以，往前走一步，可了不得：一队腰间系着红带吹锣打鼓的乐师，还牵着三匹马，都喜气洋洋站在院子里。
再往外望——望不出去了，视野里触目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群，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好像全村人都聚在一处了。
报喜人粗噶响亮的一声径直射入她的耳膜，将所有人的神经都扯断了：“贺喜崔老爷高中解元！”
一时间欢呼声、讨喜声、口哨声纷纷嚷嚷全炸开了锅，如同舀起一瓢滚烫的沸水撒进羊群，嘈杂声四下奔逃开。
冯玉贞总算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她十足错愕，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声浪震得脑壳疼，本能望向在场唯一熟悉的人。
崔净空也在寻她，扭头一瞥，见着寡嫂怯生生站在屋里，同他相隔甚远，像是不欲参与进他的欣喜里，遂迈开腿两步走到她身前，伸手要将人牵出来。
冯玉贞打一个激灵，村里人现下可都在外面，眼睛直盯着新出炉的举人老爷看呢，一个不慎便要身败名裂。
她晃了晃胳膊，不情愿之意溢于言表，崔净空只得退一步，将人牵到门外便放手。
好在袖子宽大，没什么人注意到，冯玉贞站在崔净空身后，感觉好似被熟的不熟的、认识不认识的人从上到扫上一遍，脚肚子都忍不住打颤。
她听见崔净空镇静的声音略带一点喜悦，他向众人拱手道：“某后日将于家中设宴，烦请各位乡亲父老赏光。”
一时间全是各式各样的吉祥话，崔净空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一应承下来。
等人群总算散尽，他扭过身，却见冯玉贞神色不对，短短一段时间她出现了两次异常，崔净空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问道：“嫂嫂，在想什么？”
冯玉贞适时回过神，立马抬头笑了笑：“只是在想后天流水席怎么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空哥儿。”
崔净空静静望着她，出声道谢，这件事算勉强揭过去，冯玉贞走进厨房，独剩她一人时，脸色才真正茫然起来。
不自觉轻咬着大拇指，她忐忑地想，和话本里不一样，全变了。其实自她重生搬来之后，这一世的变化已有许多。
例如崔净空往返于书院和村西，数次对她出手相助，甚至执意纠缠她讨要真心，冯玉贞都只觉得这是细微的变动，不会影响话本故事的主要走向。
可这回却不同，原本崔净空将会被密谋同钟昌勋调换成绩，因而名落孙山。沉寂三年后，他第二次下场秋闱，这才一举连中三元。
这一世崔净空不必忍受那段蛰伏的时光，她自然为他躲过阴谋、高中解元而欢喜，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今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
更何况，如今不过一介穷酸书生的崔净空，是如何同钟济德手里的人脉抗衡呢？
她思虑重重，没有发现身后有人缓缓靠近。直到青年的两条手臂从后环住她的腰身，微凉的脸顺势贴在她耳侧，声音略带失意道：“我以为考中解元，嫂嫂会为我高兴的。”
冯玉贞拉回思绪，察觉他语气里的消沉，忙转过身面对面安慰他：“我只是一时被惊着了，没料到空哥儿考这样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崔净空盯着她秀美的脸，兜捕到闪过的不自然神态。心下骤然一坠，他明明打一开始便明白冯玉贞有很多神异之处，可那时候他尚还运筹帷幄，自以为能将密闭的蚌壳磨开，寡嫂早晚要朝他打开心扉，自愿吐露柔软的所有。
可哪怕两人唇齿相依，她就被抱在怀里，仍然如同隔着什么，始终摸不到、捉不住。
崔净空垂下眼，凑过去吻在她唇边，含糊道：“嫂嫂，别骗我……”
冯玉贞心中有愧，于是默认了他的放纵。
女人环住他的脖颈，温顺靠在他肩头，任由他的唇一路向下，解开盘扣，探进衣领内，在肖想已久的雪颈上落下片片红印。

第36章 庆功宴
崔净空将掌心间一截腰肢压向自己,冯玉贞不能低头，她一低头，一颗黑乎乎的脑袋明晃晃探入微敞的衣襟里,心悸得紧，几乎站不住。
青年憋着暗火,嘴下自然不能轻饶她，羊脂玉似的皮肤若隐若现,苦桔香愈发馥郁,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湿红吻痕。
可他仍不满足,贪得无厌,还要再往下——冯玉贞见势不好，遂匆匆虚拢起已经敞至锁骨底下的衣衫。
推这人肩膀,半点推不动,崔净空这会儿恶劣的本性一伙儿冒出来，大概是被拒绝烦了,沿着她的起伏张嘴咬了一口软肉。
冯玉贞顿时呜咽一声,眼眶都被激红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干脆抬脚踹他,被一把捞住腿弯,又身形不稳倒他身上。
崔净空这才不紧不慢起身，他将人扶正,又十分体贴地一粒一粒自下往上给她扣好。
青年气息不稳，微微喘着气,冯玉贞气得紧,垂头不去看他。直到崔净空勾起她的下颌,却见他一双往常沉冷的眼睛犹如被春日的雾气打湿,只能寻到着迷和情热。
“求嫂嫂原谅。”崔净空立起冯玉贞的领子，指腹顺着布料上面的皮肤擦过，向她道歉，语气真诚：“全怪我唐突，自是任嫂嫂差使，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哪怕嫂嫂是要在我身上做相同的事，我也……”
“你别说了……”冯玉贞软下阵来，白净的面颊涌上春潮，她真是被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叔子弄怕了，知道他偶尔犯浑不着调，更不敢再去搭理他，只转过身接着做饭，暗示他出去。
崔净空盯着她的背影，慢慢平复情绪，总算说起正事：“设宴的事不必着急，更不用嫂嫂动手做。”
他自然不可能在自己的庆功宴上，委屈寡嫂汗流浃背闷在厨房里，颠锅翻勺给这伙人做饭，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冯玉贞尚还不解其意，以为他是要找几个亲戚来帮忙，直到下午，又有一波人找上门，这回是镇上的里正。
他先是客客气气祝贺崔净空此番高中，神情恭敬，崔净空已然考上举人，相当于一只脚踏上官道，倘若不愿再考，凭借举人身份，当个主薄佐官仍是绰绰有余的。
之后里正才凑近他耳旁道明来意，原是知县离得远，遗憾不能当面向他贺喜，遂派人快马加鞭通告里正，为表赔礼——赠予镇上一处二进的宅邸和三十两纹银，已安置好陈设与仆从，只待他入住。
崔净空早已料到，他面色如常，当然推辞不受，最终还是被迫塞进手里。他接过那张房契和一兜沉甸甸的钱袋，顺势挂上笑意，拱手道：“过些日子，某必定去知县大人府上登门道谢。”
这下银钱充足，他直接找了一家专备村落间举办酒席的食肆，采买食材、搭灶生火之类的流程他们一并包揽，除了具体菜品需要冯玉贞过目确认，其余的都不必她操心，到日子坐着只管吃便是。
自村里人都知道崔净空成了举人老爷，冯玉贞半年下来见的人，都没有这两天路过砖房的人多。
倘若只是看一看，倒也相安无事，偏偏他们非要送物件，从鸡蛋、鱼肉、酒水、布料，囊括衣食住行，几乎无所不包，还有人拎着捆住脚、翅膀扑棱的大鹅，趁不注意倏忽间扔进院子里的。
实在闹得鸡犬不宁，崔净空尤为不耐，倒不若先去外面避避风头，恰好借着办酒席一事，冯玉贞早就想给他置办一身喜庆点的颜色。
崔净空的所有衣衫，大抵均是钟济德穿旧的，样式色泽无外乎都给人以暮气沉沉之感。先前缝制的那身白袍又过于素静，不适合酒宴上穿，于是隔日晨起，赶去镇上的成衣铺相看一件。
可巧，老板娘瞧着有些眼熟，原来恰好是先前买那匹白缎的布庄。老板娘记忆模糊，但冯玉贞的跛脚显然给她留下了些许印象。
回忆起来，转眼瞧见这回同冯玉贞并肩而来的俊秀青年，老板娘眼珠子那么一骨碌，很讨巧地笑道：“妹子，带你男人来了？”
冯玉贞面上神情一僵，暗自犯难到底要不要模棱两可认下，免得费些没必要的口舌之争，哪知崔净空不等她回复，微微颔首认下，两人走进店里，他突然唤一声：“玉贞？”
没大没小。冯玉贞不应，脸颊发红，侧过脸去全当没听见。布庄的成衣样式不算多，好在崔净空身板笔直，宽肩窄腰，哪件套上去都难看不到哪儿去。
崔净空本就无所谓，倒是很乖巧地任由寡嫂摆弄，冯玉贞节俭惯了，仔细比对一番，挑中黛蓝宝相花锦袍，黛蓝类似瓷瓶般透亮，将崔净空周身的冷清都映衬得温润了。
老板娘连连点头，直言这可算是衣服找对了人，冯玉贞也瞧着十分满意，显得小叔子精神，越发丰神俊朗，于是抿唇笑了笑。
正要去柜台结账，一直没什么话的崔净空却忽地扯住她的手腕，说给冯玉贞也买一件，要和同他这身花色一致的。他的意图不言而喻，要和她明日席上一齐穿。
冯玉贞当即就明白他又要犯浑了，只觉得胡闹，赶忙掐了掐他的手，可崔净空不管，他瞥见女人透露出一点恳求的神情，却仍在坚持道：“给她挑一身。”
当真是油盐不进，冯玉贞正想不如干脆甩手走人，却不料崔净空只是抬眼，站定不动，以只能两人听到的话音轻声道：“嫂嫂若还是不肯，我便只得将两件都直接换成红的了。”
男女花色一致的红衣……
冯玉贞心口一跳，莫名有些慌乱，她不愿细想下去，只得退让，生怕这人今晚真敢捧回来两身大红喜袍，那明日可就不是举人老爷的庆功宴，该变成叔嫂拜堂成亲的吉日了。
好在男女制衣的用料总归不甚相同，包括针脚纹路在内并没有全然一致的。冯玉贞选定的是靛青富贵花烟罗衫，两件衣服大抵也只有颜色相近，花纹倒是关系不大。
崔净空点点头，这才抬脚去柜台结账。
当天，村西这座小小的砖房十足热闹起来，摆置了不下二十桌，一桌八九个人，院子里盛不下，干脆挪到栅栏外。
饭菜有鱼有肉，比过年时还要气派许多，村人于是拖家带口来蹭他的福气，门口的那颗树又遭了殃，被好多小孩悄悄抠下一两块树皮，捏在手心带回家里，当个吉兆。
虽说不用做饭，但到底就他们两个人操持，还是忙得团团转。本来冯玉贞和崔净空都站在门口迎宾，然而逐渐人多起来，小孩吱哇乱叫不安生，院子里关于落座次序偶有矛盾，一派乱糟糟的景象，冯玉贞立刻进去挨个安排下来。
好在过不多久，老宅的人也来了，刘桂兰和一众妯娌便上手帮忙，很是得力。
院里院外逐渐落座，等第一席的人吃到一半，钟府马车才姗姗来迟，停在门口，探出身的正是住着拐，明显颤颤巍巍、身体每况愈下的钟济德。
他脸色瞧起来很差，像是这几晚都睡得不好，只无言望着崔净空如在书院里一般恭敬的神情，长吁道：“玩鹰的被鹰啄了眼。”
崔净空仍旧喊他夫子，然而话语间却若有所指，意味颇深道：“某对先生这些年来的倾囊相授，自是感激不尽。先生年岁渐长，或许只是力不从心罢了。”
一把老骨头了，能收拾谁？别一时逞能，把自己也折进去。
钟济德闻言总算拉下脸，他使劲抬起拐杖拄了拄地，想发出“放肆！”之类的警告，可惜因为脚下是厚实的土地，没发出多少声音。
他兀自冷笑道：“你神通广大，攀上了京城里的哪个人物，可小心万一与虎为谋，最后连皮也不剩。”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两人之间看似平和的表面，他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崔净空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传来：“多谢夫子提醒，学生自当小心，望夫子也多加注意，莫要半夜磕绊到石子什么的摔一下……那便不妙了。”
崔净空到底是崔家的子嗣，老宅巴结都来不及，虽然不久前方才同他和冯玉贞有过龃龉，但解元的名声仍然压过了那些不愉。
老宅人这两天在村子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很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架势，逢人便说起以后的状元崔净空来，换来对方一阵热络的巴结，今天自然也没有缺席。
女眷帮冯玉贞忙活去了，自有一桌预留给她们，然而很是自傲的崔家男人们，不仅没有坐到意料中的主位——却被门口的崔净空随手一指，扔到不显眼的角落里呆着去了。
不仅没有意料中的欢迎，迎着四面不时投递来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声，崔大伯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碍于崔净空颜面不好发难。可崔四叔今日居然也腆着一张厚脸皮来了，他和崔二伯肉眼可见的愤怒不满，并且见没人搭理他们，很快便高声闹着要坐到主桌去。
冯玉贞正在把第一波刚走的人碗筷收拾下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响动，她抬头望见崔净空正在门口同钟夫子交谈，不欲打扰他的要事，便径直向老宅那伙人走过去。
崔大伯一看来人是她，一改方才沉默不语的样子，皮笑肉不笑问道：“侄媳，你就把我们安置在此处？”
看着这张瘦削的脸，冯玉贞心里还残留着上辈子的畏惧，她合眼深吸一口气，很快稳下心神道：“人来了又走，况且空哥儿父母没得早，不分主桌次桌，菜都上的一样，大伯你们……何必在空哥儿的庆功宴上讨嫌呢？”
崔大伯阴恻恻望她一眼，倒是一旁的崔四叔本就看不惯她，砰一声拍响桌子：“他崔净空再厉害，还不是我们崔家人！怎么，现在发达了就想甩开我们这些穷亲戚是吧？”
“泽哥儿确实被老宅养育长大，可空哥儿，不若大伯四叔说一说……他到底受了老宅什么恩情？”
这里的动静大了些，周围的人饭也嚼得慢了，对于十三四年前的旧事，都已然不甚清晰。大多数只记得大概，即之后崔泽由老宅扶养，崔净空不知怎么被和尚领走了，现下才意识到原来那时候老宅还拒收过。于是都不说话，光竖着耳朵听。
冯玉贞嗓音并不算嘹亮，然而吐字清楚，一字一句道：“上回在老宅还说过，空哥儿当时才五岁，无父无母一个孤儿，老宅将他拒之门外倒也罢了，可今日这番话果真不觉得心虚吗？难道叔伯们只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难却不得同当吗？”
她的身形瘦弱，语气坚定，辩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不远处送走钟济德后的俊朗青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本要走过来，蓦地听见她的话，站在原地。
崔净空静静听着她的维护，嘴里咀嚼着她的每句话，拆成字眼在舌尖上反复滚过，心尖也好似酥软成了一片咕嘟嘟冒泡的温水。

第37章 搬家
崔四伯吭哧吭哧半天,冒不上话，一看他败下阵来，崔大伯迅速接上话头,又要拐到族谱上说事：“无论如何，老宅和他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倒是贞娘你，毕竟连我们家族谱都……”
“大伯既然心怀不满,何必在我这儿受气？”淡漠的声音随着青年而来,崔净空站稳在寡嫂身前,为她遮挡去一半隐隐投射到此处的视线。
他面上神情平淡,话语里却流露出嘲讽之意：“毕竟……某这十余年来，从未承蒙过你们分毫的恩情。叔伯执意胡搅蛮缠,所谓血脉相连的亲眷,不若今天断了为好。”
一番话毫不留情，像是一记大棒砸在他们头上,几个人当即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耷拉着脑袋灰溜溜走出去。
连带着从屋里出来探看情况的老宅女眷们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光,很多当即脸一沉,撂下手里的活就跟着跑出去了。
尤为刘桂兰为甚,她实在想不到这群男人居然在崔净空庆功宴上找茬,冯玉贞再三挽留,她铁了心要走。
冯玉贞和崔净空只好来门口送她，刘桂兰是个待人宽厚的好人,只是光凭她一人，还是无法改变已然根朽枝枯的老宅。
冯玉贞已同她说过不日后搬去镇上一事,刘桂兰站在门口与他们仔细打听两句,嘱咐他们不要落下东西,又替崔大伯他们好声好气道歉,之后才离开了。
她走出去没一段路，知道以后可能见不了几回面，没忍住回头一望。门口的叔嫂二人并肩而立，身上穿着一色的衣衫，领口和胸前都绣着大片花纹，远瞧着好像扯了一匹布做的。挺拔的青年略微垂下头，像是在听身前的女人说些什么，一手将刚收的随礼递给她。
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手臂都好似贴合在一块，只看见宽大的袖口若即若离，被微风掀起一角，赫然揭露出两只紧紧交缠的手，大手将娇小一些的裹住——
脑门突地一跳，刘桂兰忙扭回头，已经晚了，觉察出遭人窥视，一双鹰目直勾勾凝视在不远处那道惊慌加快的身影上，她脑门冒汗，如芒在背。
怪不得，这一下就打通了，崔净空那天为何为冯玉贞撑腰，也顿悟所谓搬家的真正用意。但直觉告诉她，此事不宜出口，只适合当个永远的秘密，烂死在肚子里最好。
虽小有插曲，但接下来崔净空亲自举杯轮着桌子敬酒，气氛还是照样活络起来。
从早到晚，等最后一桌撤下，这一天才落下帷幕。冯玉贞本想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清点清点堆在桌子的随礼。村里家境好些的送碎银，大多数人都过来讨彩头，递过来四五个铜板走个过场。
抽出一条细麻绳，数足三十个铜板算作一吊串起来，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因而这个活计还不算小。
忙到半截，身后传来同往日不同，略微滞顿的脚步声，知道是崔净空回屋，她便没扭头看，只嘴上问一句：“回来了？”
过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她才疑惑转身，被崔净空迎面贴身搂住。
蓝衫上兜揽了一股清醉的酒香，一天轮桌下来，他的确喝了不少，刚才她还瞥见这人脸上微微泛红，见他仍然神志清醒去送客，还以为没醉。
冯玉贞由他抱着，熟练地将他的束发解下，两手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按揉，跟哄闹脾气的小孩似的柔声道：“喝醉了？快洗洗去歇着罢，我来收拾。”
青年却没有言语，只趴在她肩头闷闷说了一声什么，良久才抬起头，缓缓将额头抵住她的，手穿过她身侧，撑在身后的桌上。
那双眼睛不复往日的沉冷，像是一身嶙峋锋利的硬骨都被烫软，青年启唇道：“嫂嫂今日所言，我闻之……甚为欢喜。”
他不提没事，这样特意一说，冯玉贞倒有些不自在，只道：“你听见了？”
奇怪的是，从前那些表明心意的话他信手拈来，此时真情流露，反倒愈显笨拙，像是喉咙里坠着一块铁，再漂亮的话也在她面前说不出口，只想看看她的眼睛，再亲一亲她的脸才好。
前两天放肆的人突然转了性子，青年侧过脸，两人鼻尖略一蹭，只一指之差，他忽然踌躇起来，语气诚恳地问她：“嫂嫂准我亲吗？我想亲。”
冯玉贞只当他耍酒疯，想尽早把这人哄睡，难为情点了点头。
崔净空才满足地覆上来，撬开她的唇齿，勾住舌尖一并痴缠，呼吸紊乱之际，冯玉贞听见他喃喃问道：“嫂嫂……何时才愿意同我真正结为连理？”
听闻这句话，冯玉贞倏忽间心口错落一拍，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好在崔净空吃多了酒，只念一句又缠上来不依不饶要亲，这才侥幸逃过去。
结为连理……
冯玉贞把神志不清的人扶到床边躺下，为他擦了擦脸，又想起方才无意间的那句话，目光复杂。
过了三日，把村里的事情都理料清了。他们带走的东西不算多，崔净空说不必带碗盏桌椅，于是只收拾了衣裳。那几只鸡不便带走，直接送给这半年来很倚仗他们牛车的钱家。
镇上里正特意派来的马车就停在砖房前，看两天请人向隔壁村捎信，周芙匆匆赶来为她送行。
只是她有些畏惧崔净空，远远朝冯玉贞招招手，两人一凑面，周芙便兴致冲冲地搂住她的胳膊道：“玉贞姐，那个赤脚大夫答应收我为徒了！”
这实在是一桩新鲜事，冯玉贞从没听说过女子行医，又怕她受骗，有些担忧：“阿芙，那个赤脚大夫可信吗？别是把你骗去……”
周芙却咧开嘴，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他来村里将近两个月，大家都知道他医术高超，却分文不收。这两天许多外乡人听闻他的名号还远远赶过来，我娘历来脖子疼的顽疾叫他两幅药下去就治好了，这样有本事的人，他要是真图钱，又何必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行骗？”
听起来的确是个积德行善、悬壶济世的老大夫，冯玉贞放下心，好奇问道：“那他怎么肯收你的？”
周芙如实告诉她，原来老大夫一直在榕树底下坐诊，她没事便跑去旁听，一旁的药童年纪太小，瞧着才十岁出头，药柜足有他半身高，上门分出几十个小方格，每回大夫开出药方，小药童总寻不到药。
过去听了小半个月，有一日见那药童手忙脚乱翻找半天，忍不住出声一指，引得老大夫和药童侧目，顺着她指的方向打开，果然就是那副药。
这下老大夫来了兴致，之后旁敲侧击问过好几回，周芙虽偶有错处，但大体都对，连最常见的发热流涕之类的药方她听多，都记背下来。
直到前些日子又被说了一门亲事，她颇为烦躁，一路跑到榕树下，乍见那赤脚大夫捋着长长的白胡须笑眯眯看着她。周芙不知怎么脑子一激灵，脱口而出，说自己比那药童稍微顶事些，能不能拜他为师，日后跟他从医？
那大夫自然不准，可周芙像是福至心灵，骤然打通任督二脉——既然那个走路还摔跤的小药童都行，自己又为何只能拘束于这片浅洼庸碌一生？
软磨硬泡一个月，每日都问上七八遍，赤脚大夫好似被她吵烦了，前两日沉吟片刻，居然点头答应下来。事情就是这样的经过，昨日磕头奉茶，算是正式的师徒了。不过周芙自己也知道离经叛道，因而还没敢和爹娘说。
周芙历来胆子大，但先斩后奏拜师仍然叫人惊愕。拜师可不是随便叫一声师父就像——弟子要将老师视作父母一般尊敬照料，逢年过节上门祝贺自不必说，过年是要结结实实跪地上磕头的。
可周芙看上去十足欣喜，笑容明媚，可比前两回愁眉苦脸的样子好看不知道多少。
冯玉贞初初听闻此事时被无外乎感到震惊，可到底为她高兴，忽地回忆起那日她不愿意成亲的言论，那个原本模模糊糊的答案现在清晰地浮现了上来。
她握住周芙的手，鼓励道：“阿芙，我虽比你大不了几岁，也从未听闻过女子行医，可我觉得——只要你高兴，哪怕不嫁人，兴许也没什么。”
之后又简短聊两句，周芙询问她在镇上的地址，说改日去看望她。和周芙分开后，冯玉贞转身走回去，脸上温煦的笑意还没有卸下，被崔净空尽收眼底。
显而易见，崔净空并不待见那个什么阿芙。寡嫂在他面前时，连笑容都总保有一些拘谨和警惕，虽然如今好了不少，但仍然称不上卸下心防。
两人坐上马车，一路上从乡野到镇北，往常他们常去购置物什的店铺都在镇西，走到镇北，便不再那样人来人往繁华了。
窗外都是气派的宅邸，马车缓缓停下，打起车帘，只见四个人，分别两男两女，站在一座府邸门前，像是候着他们。
冯玉贞靠外，正要往下走，从那四个人里跑来一个年轻人，和崔净空差不多的岁数，过来道两声吉祥，扑通跪趴在车下，这是要他们当踏板用的意思。
冯玉贞被这个阵仗蓦地吓一跳，下意识扶上身旁崔净空的手臂，崔净空以为出了什么事，身形敏捷地将寡嫂拦在身后，探身一瞧，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本身不在意，踩就踩了，可这突兀的一跪吓住了冯玉贞，于是略微蹙起眉，冷声道：“起开，不用你伺候。”
“奴才遵命。”年轻人利索从地上爬起来，大抵知道自己这会儿弄巧成拙，遂低眉顺眼等在一边。
这还没完，冯玉贞刚下车，两个丫头便上前，分别接过他们手里的包裹。另一个圆头圆脑、很有几分富态的中年男子乐呵呵迎上来，朝崔净空作揖。
“奴才姓李，老爷夫人唤我李畴便可，我们都是知县大人指过来伺候您二位的。”
这就是管家了。崔净空颔首，李畴很识眼色，在一旁领着他们进去看。没走两步，崔净空转头，才见冯玉贞没有跟上。
在此之前，冯玉贞以为会是那种两三间屋子并一起的院落，在她想像中，那已经足够雄伟了。
可眼前这座宅子，足有五辆马车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一对威猛慑人的石狮子镇守在两侧。那扇大门里面，不像是安家住人的地方，倒如同一个要将她吞入腹中的洪水猛兽，不免心生怯意，逡巡不前。
直到去而复返的崔净空走到她身前，垂眸问道：“怎么了？”
冯玉贞才回过神，勉强一笑：“我只是没想到这样大，空哥儿，你这间宅子……”
“是我们的宅子。”
话被打断，冯玉贞愣怔地抬头同他对视。崔净空定定看着她，又坚持重复一遍：“不是我的，是我们两个的。”

第38章 适应
“我知道了。”冯玉贞垂头,避开他的视线，脸上微微发烫，她扭开脸,轻声应道。
崔净空长了记性，怕好不容易才落入圈套的寡嫂再次萌生临阵脱逃的想法,故意站在冯玉贞略靠后一些的位置。
李畴全看在眼里，见此情景迅速反应过来,知道这个看似纯朴清秀的跛脚女人很有几分需要些分量,不能随便轻视。
他碎步走近冯玉贞,弯腰喊了一声夫人,分寸把握适宜，并不显得多隆重。好在冯玉贞有先前的铺垫,倒也只觉得微妙的不自在,李畴像是瞧不见似的，只满脸带笑,恭敬引两人进门。
跨入门槛,踩在平整的青砖之上,一进院东侧摆置错落有致的盆栽怪石,西侧是供奴仆夜间睡下的倒座房。
继而穿过门柱雕有莲花的垂花门,二进庭院比从前整个砖房都要大很多,左右树立着两排厢房和耳房，正房居于正轴,所有建筑无不精雕细琢。
李畴早历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位老爷对这些兴趣不大,一路上来眼睛都没往房子上面瞟过几眼,反而不时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
他于是提起精神,重点向冯玉贞细心介绍各个屋室,冯玉贞颇有些眼花缭乱，他说这么多，冯玉贞最后只明白下来一件最要紧的事——
两人睡在正房。
正房的中堂用来议事、接待来宾，西侧是书房，东侧便是寝屋了。
然而冯玉贞一进寝屋，眼里看到的不是雅致的摆设，桌上名贵的茶具，而且那张黄花梨架子床。
这张床上镂空的鸳鸯戏水的繁复花纹，依偎相缠，栩栩如生，几乎是冯玉贞这辈子见过最精美的物件，床面更是宽得三个人在上面打滚都放得下。
这样一张大床面前，冯玉贞只觉得语塞，时隔半年，这个窘迫的问题还是被踢到了她脚下。虽然这些日子而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可涉及到同床……
回头望一眼崔净空表情平淡的脸，看不出他的态度如何，冯玉贞决定退一步，正要开口说自己不若去偏房睡，然而崔净空却冲着李畴径直点头，默认两个人睡在正房，他拿眼睛一扫，两个丫鬟便放下包裹，为他们二人收拾去了。
李畴自然不是那等傻站着碍眼的木头角色，问过两位主子平日吃饭的忌口和偏好，很快退下。
加上两个丫鬟在门口忙活，衣柜在梳妆镜的右侧，一件件收拾、叠放他们的行李。
见终于没人注意到他们，冯玉贞逐渐松弛下来，憋着的话也总算说出口：“空哥儿，怎么就这样答应下来了？”
搬离砖房时崔净空就该想到的，这回搬到镇上，自然寻不到还能让他和嫂嫂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的理由。想到这茬，心中不无遗憾。可是要让他把吞到嘴里的好处全吐出来——自然是不可能的。
崔净空知道不能把她逼太紧，低声解释：“我夜里歇在耳房。”
耳房连着厢房，是一个小一些的屋室，一般来说，这个屋里是女主人方才生产，便将孩子先放在耳房，易于看顾。
再加上两人搬到镇上，最初的目的便是为了避开日后的流言蜚语，因此一到无人认识的新环境，两人便刻意隐瞒叔嫂身份，所以李畴开口便唤她“夫人”，冯玉贞听得别扭，也只得认下。
搬过来之后的几天里，冯玉贞深切感受到了两处生活的截然不同。村里空间狭小，然而从早到晚种菜、喂鸡、捉鱼、等小叔子回家吃饭，一天下来满满当当的，偶尔去山里看看周芙，虽然日子清贫，也能觉察出一点农家悠然的意味。
可这里——飞扬的檐角、雕栏画壁，无一不让冯玉贞感到目眩神摇，然而日子却突然被拉拽地很长很长。因为既用不着她喂鸡，又不必她下厨，崔净空自从搬开后和她呆了两天，之后便逐渐走动变勤，早出晚归的架势比先前往返于学堂时还要厉害。
虽然也有两个丫鬟寸步不离，非要跟在一旁伺候，但这和陪伴的感觉总归还是不同的。
她正想着，把手里的荷包反面，仔细查看没有露出线头，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叫吉祥，现在就守在冯玉贞身边。
这一对丫鬟是亲姐妹，大一点的女孩叫团圆，被两人围着脱鞋梳头的冯玉贞颇为不适应，她认真同她们说过好几次，不必跟在身边，这也没用，连去恭房都站在门外。
油盐不进，冯玉贞只觉得头疼，大抵是她神情中的无奈太过明显，那个这几日在安安生生养马的年轻男人正将东西搬进里屋，凑上来问道：“夫人可有什么要吩咐？”
冯玉贞万没想到又引来一个，开口想要叫他，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问道：“你是？”
年轻人连连弯腰道：“求夫人为奴才赐名。”
“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那年轻人想了一想，才道：“夫人唤我田泰即可。”
冯玉贞便喊一声他的名字，下一句话紧接着便是：“我没什么事，你们也不必总跟着我。”
田泰闻言居然真的听话下去了，他像是摸清冯玉贞的性格，没有像先前那样突兀，进退有度，偶尔在冯玉贞身边帮忙，如此倒也不显得烦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冯玉贞也在努力适应崭新的生活。
崔净空这段时间总回来很晚，行踪令人捉摸不透，说起来冯玉贞还以为他会像话本一样在考中解元后前去京城国子监就读，可算一算这辈子许多事都发生了不小的改变，这点对不上的事也没什么了。
冯玉贞和他每天最多见到两面，他走的时候冯玉贞还没醒，回来时桌上点的蜡都燃尽半柱。
冯玉贞一开始还坚持等他，久等不回，眼皮渐重，便靠在床柱边昏昏欲睡。
明月高悬，放轻的脚步声踩着月光走到她身边，来人将坐在床边的女人抱起，正要把她放躺到床上，冯玉贞半梦半醒，将头依偎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膛上，轻哼一声：“……回来了？”
青年低低应了一声，心头软下来，垂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隔天便同她说日后不必等他。
直到昨日，崔净空裹着初秋的凉气，同冯玉贞说他过两日会早些回来，明日晚上，两人便去街上一齐赏灯会。
冯玉贞想起来他先前的邀约，点了点头，巧的是，恰好明天该去交付荷包。不过现在就住在镇上，倒是省事，路程极大缩短了。
本来身边两个丫鬟非要跟来，冯玉贞嘴唇都要磨破皮了，这才答应只让一个人跟着。她照例去绣货行，掌柜的却没有如常收下。
他问道：“冯姑娘可有闲暇的功夫？那位官小姐直言想亲自见你一面，今日可否坐着店里的马车走一趟？不算太远。”
冯玉贞很有些疑虑，但转念一想，倘若这个掌柜真想卖了她，估计也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再加上被人赏识，她心底很是欣喜，想着时候还不到晌午，这时候去，应该天黑前能及时回来，于是便带着团圆去了。
结果，此番所耗费的时间大大超过了冯玉贞的预料，车子走到半道上，前轮忽然陷在一处泥泞里，好半天才推上来。
走出镇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环视四面已经是青翠的山林，下车才看到森林间赫然矗立着一座宅邸，可比两人的宅子要气派奢华许多。
她说明来意，两个侍女这才放行，领着她沿回廊绕过几个弯，才敲开了尽头的一扇门。门打开时，一阵暖香扑面袭来，冯玉贞只见榻上半躺着两个女子，没敢仔细看，她低下头，生怕冒犯这些贵人。
一个十六七的女孩见有人来了，眼中闪过好奇，她支起身子，目光凝视在她身上，问道：“你就是那个黔山的绣娘？”
“是民妇。”
“嗯……你绣得不错，摸起来格外顺滑，我在这儿呆了三四个月，头一回见这样的。”
她下一句话就说明了要她来的真正目的：“我弟弟马上要过生辰了，这地方连个拿的出手的玩意都没有，你为他绣个锦囊罢，不过你那些花样有些老旧俗套了，给他从书里选一个吧。”
她伸出手一指，侍女就从地上漆金的箱子里掏摸出一本书，那个女孩道：“哝，这是京城最流行的一些花样，你挑着去看看吧，诶，不若给我弟弟绣一个龙虎斗罢，这本书你想抄也成，只要下个月拿给我就行。”
之后她又看向冯玉贞，笑道：“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我同娘说，这样手巧的人，自然长得差不到哪儿去。”
冯玉贞僵硬道了一声谢，很有些拘谨，见她局促，对方无意为难，挥挥手叫她走了。
她出门时天色已然不算早，加上打道回府的功夫，等冯玉贞回来，便见往日不见行踪的青年站在宽敞的院子里，身边跪着几个奴仆，他背手而立，听见动静，才缓缓扭过头。
崔净空的眼睛极冷地扫过她，语气淡淡，犹如平静的冰面下暗流涌动，他问道：“嫂嫂，你今日去哪儿了？”

第39章 一晌贪欢
暮色四合,他站在庭院正中，身前跪着战战兢兢的几个奴仆，眼睛如同幽暗的寒潭,深不见底。
冯玉贞先前还曾觉得，或许这辈子崔净空的人生会和话本里所言相去甚远。
然而只这么短短一眼,如同被毒蛇缠缚，一阵悚然顺着脊骨忽地窜上来,冯玉贞几乎抑制不住突兀间升起的恐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分明和前不久梦里那个阴鸷的男人同出一辙……
她扭开脸,将袖口攥在手里,这才生出些勇气，却不抬眼,只敢盯着地上一块青砖：“是我回来迟了……今日绣货行的掌柜领我去见了一位贵客,来回路上耽误了些时候。”
崔净空没有做声，半晌后才开口：“嫂嫂事出从急,我自然不会责怪。”还没等冯玉贞闻言松一口气,他忽地转了话头,却不是对着冯玉贞,语气冰冷：“夫人忘记说,你一个跟着主子的奴才,也不知道劝？”
冯玉贞愣了一愣，紧接着身边便是“扑通”一声,她低下头，却见今日跟了她一天的团圆半身跪伏在地上,嗓音发抖：“老爷饶恕,老爷饶恕,奴婢考虑不周,然而今日仅有奴婢一人陪在夫……夫人身边，倘若奴婢贸然回府，夫人便要独自去了，这才没有及时禀报。”
只听轻笑一声，崔净空像是觉得有趣，然而仔细一瞧，这人一张冷情冷性的面上没有丝毫笑意，只问道：“两个丫鬟，为何只让一个人跟着？”
“是我，我不叫他们去的，这事是我一人所为，快叫他们起来罢。”
冯玉贞赶着开口，不欲牵连别的人，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只是晚回一些时候，便闹到了这个地步。
可是没有人敢站起来，她环视一周，反而发现几个奴仆若有若无望她身上瞄，却又像是畏惧什么身体发抖。
直到崔净空抬了一下小臂，几个人才如蒙大赦，连连说“老爷大度”之类的话起身。
“嫂嫂。”崔净空唤了一声，径直拉回了她的思绪。冯玉贞被喊得一激灵，这才觉察到，崔净空居然当着这些人的面喊的嫂嫂！
犹如被当场扒光了衣服，冯玉贞一瞬间只觉得手脚冰凉，这些日子里的隐瞒自然相当于付诸东流。
崔净空却面无波澜，只抬脚走到她身边，说起今晚上的事：“已经有些迟了，我们坐马车去。”
沉默的车厢里，冯玉贞避开了外人，才轻声问道：“空哥儿，你方才当着他们的面喊我……”
很难说他当时不是出于故意，崔净空一瞥她担忧的杏眼，和不由自主放在膝头互相握着的手，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她人时的火气又倏忽间消散了。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人朝夕伺候着我们，早晚要知道的。”
“可是……”冯玉贞蹙起眉，还没有辩驳，却又想到自己今日迟到在先，偷偷瞟一眼青年冷峻的侧脸，还是没什么底气的闭上了嘴。
一路无言，车外却逐渐喧嚣起来，叫卖声、嬉笑声、咿咿呀呀的戏腔，一并混杂成人间烟火气，大概是街上人变多了，马车也逐渐慢下来。
马车停在街边，崔净空撩开车帘先行下车，随后一手撑住帘子，一手递到在车里的冯玉贞面前，这是示好软化的意味。
他乌沉的眼睛直直看过来，冯玉贞垂下眸，伸手搭上他，崔净空顺势收紧，将她的手攥在手心，稳稳扶将下来。
方才在车上，冯玉贞便很有些好奇夜晚镇上热闹的街景，从昏暗的车厢出来，只觉得眼前一晃，眨眨眼睛，只觉得眼前犹如天上的星子被摘下捉进灯笼里，点点闪烁的灯光宛若一条流淌的地上银河。
“好看吗？”
“嗯……”
温热的气流洒在耳侧，他偏头问她，冯玉贞只顾应一声，仍沉浸眼前美景，只觉得手上一紧，崔净空便牵着她手，抬腿迈入这片璀璨的灯海里。
大街上这样亲密，她有些不自在，在他手心里挣了一挣，崔净空倒也不强求，干脆松开。路上往来人群摩肩擦踵，很多都是成双结对的夫妻，冯玉贞目不暇接，偏着头赏看两旁铺子挂着的各式各样的花灯。
如此全神贯注，难免脚下放慢，瞧见一个拿竹子编的年画娃娃，憨态可掬，便笑着要指给崔净空看，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周围却见不着那个挺拔的青年了。
她骤然间心下一沉，四处扭头寻他，遍寻不到，这时候那些灯笼便失去了方才令她如痴如醉的魅力。
方才跟着人群走，这一下走失失去方向，她没记来时的路……慌乱霎时间蔓延开来，冯玉贞视线一滞，才从前方的人群里找到比身旁人高出小半个头的青年。
她一下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空哥儿！空哥儿！”
情急之下高喊了两声，好似瞧见高大的青年若有所感转过头，然而两人被人群越冲越散，冯玉贞被裹挟着走近临时搭起的戏台，人更显得拥挤，冯玉贞本就个头不算高，那条跛腿又碍事，被隐没在人潮中。
她快彻底要心灰意冷的时候，却凭空从拥挤的人潮间准确捉住了她的手臂，冯玉贞呼吸一顿，心砰砰加快，她反手攥上这只手。
人群宛若遇遇见石块的溪流，向两侧分开，逆流而来的崔净空便出现在眼前，他微微喘着气，显然耗费了一番波折。
“嫂嫂，有事吗？”
“没事。”
冯玉贞这下不敢轻易松开了，拽着他袖子的一角。她慢慢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来，花灯样式繁多，冯玉贞的眼睛却独独黏在摊边的一只平平无奇的鲤鱼灯上。
一旁的老板见状，便笑喊到：“妹子，喜欢就看看吧！”他拿起瘦竹竿，挑绳一提溜，那只鲤鱼灯便在竹竿尖儿上挑下来。
冯玉贞却摇摇头。
她见之心喜，是因为这让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去拜年时，偶然看到的当在桌上的鲤鱼灯，那时真喜欢啊，搭着桌边眼巴巴地看，又不敢碰，生怕碰坏了，可当年渴望这盏灯的小孩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崔净空察觉到她的心口不一，他侧头，望向寡嫂白净的脸，问道：“喜欢这个？”
“都是小孩们才喜欢的……”冯玉贞有些难为情，崔净空却不管这些，既然她喜欢，便直接对那个铺主道：“我们就要这个鲤鱼灯。”
他拖着灯底，将它放在冯玉贞的手上。继而眼眸低垂，软下声来：“方才同嫂嫂置气，是我昏了头，以为能早些回府见你，嫂嫂莫要同我一般见识。这盏灯只当我给嫂嫂的赔礼。”
“我，我不用……”
“可我想给你。”
他软声软气，又恢复到冯玉贞熟悉的样子。推阻不得当，只好收下，时隔十多年，那只鲤鱼灯总算被她拥有了。
恰好和一个提灯的小孩碰个正着，那个孩子还乐颠颠地把两人相似的灯碰在一起，天真无邪道：“姐姐，你也喜欢鲤鱼灯嘛？”
冯玉贞脸腾地闹红了，可还是在手里提着，不舍得当下。两个人又走了一截路，这才走到溪边，此处多是结伴好友，或是夫妻放天灯的地方。
两人买下一顶，点上灯，四只手托举着底边，火光在灯底闪烁，冯玉贞闭上眼，良久一齐撒手，天灯便缓缓上升了。
半边天空都是放走的橘黄天灯，崔净空忽地出声问她：“嫂嫂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吗？”
他并不等她回答，只是抬眼望她，目光灼灼：“一愿嫂嫂与我身体康健，二愿我们二人平安无恙，三愿嫂嫂与我，早日结为连理，永结同心。
冯玉贞心口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口些什么，崔净空身后的漆黑天际忽地窜上两丛烟火。
青年的容貌在烟火里沾染上红尘，嘴角的笑意也变得触手可及——一瞬间，冯玉贞感觉自己的心里也好似炸开了花，她只觉得面上发紧，一股热流涌上来蛊惑住了她的身心，叫她说不出话。
夜深，两个人上马车，回到府中，冯玉贞坐在床头，鲤鱼灯搁在腿上，她抚摸着灯，低头不语。
崔净空还没有回耳室，他听见女人迟疑的问句：“空哥儿……你为何对我这般好？数次帮我、助我，可像我这样不打眼的女子，你为何心悦于我呢？”
她像是小心翼翼，把触角伸出蜗牛壳，颤巍巍地尝试去接近他。崔净空扭头，他预感到什么，快步走到她身前，弯腰低声道：“我也不懂。嫂嫂教教我罢，为何我只要看到嫂嫂，便觉得心中欢喜，最好与你寸步不离才好……”
他的呼吸就吹在冯玉贞脸上，冯玉贞抖了一下，最后轻覆上去，唇齿间泄露出一点密密的水声，崔净空将她打横抱起，架子床摇晃一下。
屋里蜡烛噼啪响，崔净空摸她的眼睫，问：“这儿能亲吗？”
冯玉贞点头，他才亲一下，再往下，鼻尖，脖颈，锁骨，手环上腰肢，每触碰到一个地方，都要执着问一遍。
冯玉贞的眼睛水淋淋的，像是被打湿的花瓣。埋首在她颈侧的崔净空忽地抬眼，视野间便闯入寡嫂那双被欺负得湿乎乎的眼睛，红着眼尾，潋滟水光，泪珠挂在眼眶，似坠不坠。
崔净空霎时间感到很饿，并非是食欲，这种难以言喻的饿驱使着原本如鱼得水、进退自如的人绷断了理智，几乎维持不住冷静的姿态。
九月还不算冷，冯玉贞却微微发颤，她赤条条的胳膊环在胸前，白皮肤和大红的肚兜交相映衬，崔净空捏着她腿侧的软肉，从她的裙摆之下钻出来。
他看着可怜可爱的寡嫂，昏沉的脑子闪过一丝念头，他舔舔唇，凑上去亲冯玉贞一下，低声哄到：“嫂嫂冷？那我们盖上被子好不好？”
于是他扯开被子，一床被子覆上她柔白的肩头，崔净空伸手把寡嫂揽进怀里。
冯玉贞颤声哀求，求他慢点、求他别这样重，那条形状怪异的左小腿扛在他肩上，被他捉住轻吻，流着眼泪，又喘又哭。
青年盯着她涨红的脸，逼出她破碎的低泣声，起伏的被褥之下，一只细白的手拼命逃出来，指节发红，无力抓着布料，想要往前爬，一只张开的大手却猛地覆在上面，严丝合缝插入她的指缝，硬生生拽了回来。
一晌贪欢。

第40章 之后
冯玉贞睡得不好,同名字一样，她是个保守、守贞的女人，质朴木讷的个性,这其实也无法怨她，崔泽同她差着五岁,无论是平日相处，亦或是温情时刻,都因为年长而很是迁就她。
可她这次无疑失算了,她过于天真了,以为所有人都像她的亡夫一样温柔,可却万万没预料到，同为血缘相亲的兄弟,崔净空却凶地出奇。
分明比她还要小两岁,本事却一点不弱，只生疏半回,之后便如鱼得水。冯玉贞如同置身在一个火炉中架着炙烤,火舌高涨,一下烧地燎原,彻夜不息。
很多时候,冯玉贞脑子都昏昏沉沉,连掉眼泪都全靠本能。这人顽劣的本性暴露无遗，冯玉贞求他放过,崔净空贴在女人耳边，哄骗她说只要她低下头亲眼瞧着,之后就休息。
冯玉贞无法,看得面红耳赤,羞愤欲死,每每受不了这种刺激转过脸，这人就就使坏颠簸。
总算临了，她勉强勾过身侧一角被料盖住，想要挡住身前人灼灼的视线，脑子里已经不甚清明，只知道希冀问他：……可以了罢？
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可怜，像是一朵被狂风骤雨打地焉了的花，崔净空没有回她，起身去叫水。
冯玉贞已经半阖着眼，被抱起放进浴桶，崔净空紧随其后。安生没多少时候，只听见水花迸溅出来，跳跃、溅落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雨。
眼泪一夜间都没消停过，发髻歪歪斜斜散开，堆在脖颈上，她又生得白，宛若乌云白雪一般，鼻尖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两人黏糊糊地十指相握，如此勾缠到天明。
窗扉缝里溜进一缕晨风，冯玉贞略有些冷，转了个身，却径直滚入身后温热的人的怀里。
浑身的皮肉都发酸，不舒服地厉害，忽地察觉身侧有人，愣愣抬头，睡眼惺忪间，青年恬静的面容也映入眼中。
这样无欲无求的一张脸，昨夜却裹挟着炙热和粘稠的潮水，她无力挣扎，被径直卷入其中，随他浮沉。
意识回笼，那些旖旎蓦地在脑子一幕幕闪过，她惊悸地扯着被褥，然而腰间横着的手臂一紧，又被轻而易举搂回去。
“嫂嫂醒了？”他睁开眼，声音发紧，便看见那些交错的指痕，乌沉的眼珠又暗下来。
冯玉贞一僵，这才放弃，总归是做过了……她想。
柔情的言语，那盏暖黄的鲤鱼灯，和烟火之下的许愿，就像摆放在饥肠辘辘的旅人面前的盛宴，他千里迢迢送来解渴的甘泉，告诉荒野中的她，说不必如此辛苦。
于是无可自制地沦陷下去，默许了这场欢爱。她一声不吭，将头放在他怀里，细软的青丝如同羽毛似的刮过，崔净空心里也莫名发痒。
这种滋味太好太好，温润、湿软，有一瞬间，只一想起，便微眯着眼失神，他极快食髓知味，不免感到后悔——后悔实在耽误了太长时间才遇见她。
一想到崔泽，心底不期然划过一丝阴霾，然而转念一想，便觉得自己这个生疏的兄长实在走得妙。
这时候就要庆幸崔泽早死了，倘若他仍活着，让冯玉贞和崔净空无意间触碰过，那崔泽的死因恐怕就不会是被毒蛇咬死这么简单了。
崔净空心里冷笑一声，崔泽历来憎恶他间接害死父亲，两人亲情淡漠，鲜少来往，哪怕是他的婚宴上，都没让冯玉贞和他面对面说过话，将他视作盗贼一般提防。
千算万算，已然埋进黄土、意外逝世的崔泽估计也不知道，那个邪性、表面恭敬的好弟弟，步步为营，将孤苦伶仃的寡嫂搂在怀里，细细爱怜了整整一晚。
他阴暗的想法自然不会对冯玉贞吐露半分，只是一想起昨夜的事，崔净空便呼吸不稳，收紧手臂，冯玉贞倏忽间体察到什么，急匆匆摇头，又是心惊又是埋怨：“你怎么又……不行，我不舒服。”
“嗯？”崔净空闻言起身，昨晚确实闹得厉害：“我瞧瞧。”
“你，不用你瞧！”冯玉贞声音发抖，忙把被子掩住，伸手推拒他，不叫他大早上就犯浑胡来。
崔净空心里清楚，语气平静、神态自若，甚至还很诚恳地向她道歉，像是在说什么正事：“怪我不节制，嫂嫂受累，权当迁就我了。我一会儿便去拿药。”
冯玉贞哪儿还有心思去理他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还没怎么缓过神来。
他们二人在屋里如何浓情蜜意不说，两个丫鬟和田泰兢兢业业守在门外，崔净空晚上叫了三次水，刚刚他们又隐约听见里面似有似无的动静，此时一个个头低得恨不得直接钻进地里去，不愿再多听。
放到寻常，主子和夫人恩爱，他们觉得高兴才是，如此才家宅安宁，然而不寻常的就在这儿，昨晚上这三个人才知道去，原来他们嘴里喊了四五天的夫人，竟是老爷的嫂子！
知道这件事的一瞬间，冷汗濡湿后背的衣衫，连带着一晚上都担惊受怕，这桩涉嫌到叔嫂敦伦的丑事……
自然，哪怕是高门大户里，腌臜之事也屡见不鲜，像崔净空这样和寡嫂暗度陈仓的，拿到京城里，私下或许都不一定当回事，只能得个嘴头的调笑。
主子们如何是不打紧的，最怕的反而是被他们这些下人知道！奴仆的命不值钱，在上位者眼里兴许还赶不上肉铺吊着的羊蝎子。
要是遇上狠绝一些的，寻个由头将撞见脏事的下人打死，倒也不碍事，更不会有人指责。所以甫一得知，三人俱是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与他们相比，李畴却平和镇静许多。两个丫鬟和田泰都是知县给崔净空送贺礼而另外采买的，对崔净空自然不甚了解。独李畴是直接从他府上调拨而来，因此，李畴倒是从知县口中，提前得知这位新主子尚未婚配，举家仅剩他和一个寡嫂。
可当时田泰这个愣头青一上来就急着献媚，嘴上没把门，瞧两人共乘一车，又年纪相仿，理所当然张口便喊夫人，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他果然遭到了呵斥，却并非是因为称谓，而是吓到了车上的女人。
观两人下车后举止亲密，李畴已有定调，也试探性称夫人，眼瞅着就这样默认下来，骤然间惊出一身鸡皮疙瘩，险些弄巧成拙——
有些事，倘若主子不想让你知道，你便装着不知道为妙。主子说出来让你知晓了，再点头也不迟。
见门前三个人耷拉着脑袋站一排，李畴从前院快步走近，他的脸色比他们要好上一些，见三个人还傻傻候着，头疼地做口型问道：“主子们还没醒呢？”
田泰用下颌指了指禁闭的门，冲李畴摇摇头，李畴叹气，俄而一咬牙，时候不早了，中堂坐着提礼而来的客人，正狠下心要敲门，适时从里面传出青年模模糊糊的吩咐：“端水来。”
崔净空又叫水。
几个人顿时如蒙大赦，各自忙活开，趁着这个功夫，李畴赶紧贴在门上请示：“老爷，有人上门。”
屋里的声音微哑，混杂着窸窸窣窣的布料声：“谁？”
“说是丰州首府来的都事，姓魏，魏大人携礼来访。”
“先候着，我马上到。”
李畴松一口气，随后告退。
隔着海水江崖的屏风，田泰搬进温水，崔净空摸一下寡嫂可怜的、泛红的脸，撩开粘连在面颊上的几缕碎发，低声问床上的女人：“我给嫂嫂洗罢？”
冯玉贞被他折腾得够呛，指尖都瘫软无力，又想起之前在水里胡闹地几回，听见方才李畴的话，遂抬手推他：“我先歇会儿，你去忙，不用管我……”
这人来的实在不凑巧，崔净空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的肩头，独自洗完先行会客去了。
等他走后，两个丫鬟才敢进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靡靡气味，本来冯玉贞不愿意让她们两个伺候，她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可是今天实在使不上力气。
只得臊着脸，让两人合力把她从被子里扶起来架住。团圆和吉祥一见冯玉贞白皮子上累着一个叠一个的印子，从头到脚，腿软得压根站不起来，再联想起两人的关系，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冯玉贞压根穿不了低领，崔净空极喜欢吻甚至轻咬她细细的脖颈，嘬地青一块红一块，没法见人，只得换上高领。
喝了一碗米粥，冯玉贞不想在床上躺着，腰疼，倒是田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摇椅，利索地擦净之后，冯玉贞便手里拿着那本官小姐给的书，晒着太阳躺在摇椅上慢慢看。
但大抵是昨夜实在没有休息好，所以晃悠着晃悠着，眼睛就慢慢合上了，翻开的书本握在手里，半坠不坠。
此时田泰刚好搬着盆栽走过来，他将其摆置进花丛，正要修剪枝叶，听见身后有东西啪嗒掉落，转身看见是冯玉贞的书，他离得近，遂顺手捡起，放在摇椅手把上。
崔净空过来时就看到这个场景，从他的角度看，那个伙夫微微弯下腰，挡住了椅子上的寡嫂。
挨的太近了，他想。
他忽地意识到，田泰年轻气壮，且容貌周正，虽然远远比不上他，还是一个伺候人的低贱伙夫，然而长此以往，放任他和冯玉贞接触……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这儿，要是放在半年前，崔净空大抵只会不屑一顾，然而他现在却无法幸免，千方百计才和同寡嫂春风一度，只过了这样一晚上，就理所当然把人家划归到自己的领地里。
汹涌的情潮退去，另类的柔情却占据心头，由不得任何男人觊觎，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哪怕对方可能压根没有这个心思。
只是想一想冯玉贞跟着别的男人出逃的可能，脸上便浮现出森冷之意，只霎那间面色如常，他开口道：“你过来。”
田泰闻声一抬头，见周围没有别的人，站在不远处回廊里的崔净空背手站在那儿，他赶快起身，拍拍手跑过去。
他恭敬地低下头，便听见老爷问道：“你每天在府上干什么活？”
“回禀老爷，奴才就搬一搬花，扫一扫院子。”田泰一五一十回答道。
崔净空停顿一会儿，道：“日后你跟着我干事。”
“谢老爷提点！”
田泰被天上的馅饼砸了个正着，连连弯腰谢恩。
却不知道，这位宽容大度的老爷，眼睛压根没有看他，而是穿过庭院，径直落在摇椅上那个瘦弱的女人身上。

第41章 不愿意？
崔净空朝后招手,田泰便识趣地退下，连带着其他下人也见状低头离开。
等到只剩下两个人，崔净空才悄声走上前,他伸手拿起那本放在扶手上的书，翻开从头详细看到尾,确认里面没什么古怪的东西，其实连字都没有,全是一些花纹,专给绣娘画的。
他翻阅一遍,才微放下心,排除冯玉贞不是出外面认识了什么可疑的人的可能，视线又挪回到躺椅上闭眼休憩的女人身上。
她眼睫垂着,上面好似跳跃着点点金光,概是因为昨晚的舔舐和吮吸，女人的双唇红艳而肿胀,衣领严严实实扣到脖颈最上面,生怕露出来一分一毫、叠着红青印子的皮肤。
姿势有些别扭,吉祥从屋里拿了一个软枕给她放在腰后垫着,如此才稍稍舒服一些,眉心也不自觉攒着,看起来实在是难受得紧。
崔净空俯下身，展臂穿过她的腿弯和腰肢,动作轻柔将她抱起，放回到床上。
清早起来的时候,床榻上被褥凌乱,散落着一地衣衫,屋室狼藉,好在两个丫鬟手脚轻快，早早扯着这些一夜荒唐的铁证拿去销毁，不欲叫冯玉贞更为羞赧。
冯玉贞一路上没醒，倒是在崔净空将她放上床榻的时候眼睫颤颤，缓缓睁开眼，发现身边变幻了位置，崔净空也回来了。
她在外面晒得功夫也不短了，有一个多时辰，浑身仍然不爽利，只懒洋洋的，不自觉嗓音就拖慢了腔，隐约带出一点罕见的娇憨来：“空哥儿？”
“嗯。”
崔净空瞧着女人微扬的下颌，那点精巧的弧度好似扬进了心窝里，将那里止不住发痒。
“你今日不着急去办正事吗？”
青年闻言，心下一动，过了半晌才回她：“不急，没什么要事。”
这自然是假的。实际上，这几日事务繁多，他早出晚归便是这个原因。
总归倚仗了别人，免不得要还债，因而近日才忙碌奔走。受制于人并不好受，对崔净空而言更甚，他万分憎恶遭受他人桎梏。
倘若按照没有遇见冯玉贞之前的设想，首选稳妥，钟济德这棵老树虽老迈昏庸，然而毕竟根基深固，不易动摇。在他尚未于朝堂脱颖而出之前，无疑为上上选。
可意外就是，他未料到怯懦的寡嫂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如此一来，原先的设想里，他不免要因为落榜，往后推迟三年，再等第二次秋闱下场。
然而他等不下去——三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足以寡嫂察觉一些蛛丝马迹，足以发生巨大的变故毁坏冯玉贞对他不算深厚的情意。
那些隐患如同山洪，由不得半分差池。因而他选了另一条路，由此不得不付出代价。
可是，明明一切按照他的预想而前行，他却觉得有什么在脱轨。
譬如现在，明明已经把她抱在怀里，密密亲吻，坦诚相见过，却还是觉得不够。
怪异的地方就在这儿，明明理智告知他不行，再沉浸在温柔乡里，要事就会被耽误。脚下却不听使唤，非要走一遭看一看她，看完了又坐在床边，好似望着这张清秀的脸，才能勉强觉得缺口被填满。
冯玉贞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床，想半坐起来同他说话，崔净空见人神情难受，干脆让她依在自己身上。
“疼得厉害？”
崔净空伸出手，轻揉着她的腰，低声问她。
青年说话时胸腔震动，腰上的手温热有力，温度透过衣衫，安抚酸疼的部位，明显舒服了许多。
冯玉贞缓了一口气，她想起什么，开口问道：“空哥儿，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崔净空闻言却觉得新奇，冯玉贞很少打听他的事——就像是一个克己守礼、将自己困死在伦理中的木头人，从不过多深究小叔子的事。
若是放在别人身上，被询问日后前程，崔净空大抵一语带过亦或是直接不答，这让他有种遭人窥伺的感受。
可在冯玉贞面前却不是，崔净空没来得及细琢磨这些微妙的差别，一遍给人家乖乖按揉，嘴上如实道：“明年三月参加春闱。”
冯玉贞有些诧异：“这么快吗？”
话本里崔净空科举考试跨越了将近五年的时光，恰好在他加冠那年金榜题名，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疏朗俊俏少年郎，话本里已经算极快的了，怎么这一世更要惊人？
“只是凑巧，恰好院试之后第二年就赶上秋闱，春闱又在秋闱转年过来。”
崔净空向她解释完了，看着她领口紧束，总觉得这些卡着脖子喘不上气，伸手要替她解开。冯玉贞却按住这人骤然间落在她颈上的手，眼中划过一丝嗔怒，羞恼地暗想，这人怎么这样不知节制？
他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冯玉贞生出误会，却只觉得有趣，于是并不反驳，反而探入衣领，在细滑的皮肤上掠过，继而顺势低下头，两唇相接，勾她的软舌。
这人……
明明说正事，又莫名其妙干起这档子事。
她胆子大了些，拿拳头锤他肩膀，这点小打小闹聊胜于无，崔净空才肯放开她，闹着闹着真动了意，抱着人冷静一会儿，平复下来才道：“最迟明年夏日，嫂嫂便要随我踏上去京城的路了。”
他云淡风轻的话语里展露出不加掩饰的狂妄来，笃定自己衣锦返乡，他低头望着冯玉贞乌黑的发顶，她好似亳不怀疑，只点一点头，全然地信任他。
心口微热，崔净空想起方才在中堂，那位魏都事拎着两盒君山银针来，两人打了半天太极，对面人才隐晦说明来意：家中小女豆蔻之年，同崔净空很是登对，不知他可有此意。
自从崔净空高中解元，众方的打探从未断绝，尤其是他年轻有为，加之品貌不凡，丰州境内的不少官员有些动意，然而真正上门的，这位消息灵通的魏都事确是第一个。
之所以这样慢，一方面是崔净空无父无母，亲缘淡薄，瞧着好似八字太硬，足以吓退一波人；再说进黔山的路途崎岖难寻，外人想要进山都要耗费几天功夫，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才被告知，原来前两天搬走了。
至于搬去的具体位置，村里只有那么一两个人知道，除此之外，仅有一些村人看到当天远去的马车。于是又得花费精力去镇上找，碾转半月，这才敲开门。
然而，这位年轻的解元却果断拒绝了这门瞧上去甚为合适的亲事。说辞自然还是那一套，未取功名，不谈婚嫁。
崔净空往日里不去细想，今日听魏都事说了半天，他明面听着，魏都事掌管陵都出纳文移，在陵都当地有些颜面，可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身边出现除了冯玉贞之外的其他女子，就会不自觉比较，她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也会有寡嫂嘴边的那一粒红痣、宛若她一样修长的脖颈和难行不便的左腿吗？
更何况，崔净空是无法离开冯玉贞的，念珠没能约束他，能够抑制疼痛的寡嫂却做到了。所以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直到现在也不打算改，唯有把人扣在身边，时刻看得见、摸得着，崔净空才会觉得安心。
他脑中思索着这些事，想起婚嫁一事，冒上来一个念头，声音软下来，下颌抵在她鬓角，道：“嫂嫂，待我们去了京城，便与我成亲罢？”
可在他意料之外，冯玉贞并没有柔声答应，相反，怀里人的身体蓦地僵住，崔净空面色一沉，手掌轻轻攥上她的腰肢：“嫂嫂，你还是不愿意？”
话音忽地变低，他贴着她的耳侧，明明亲密地如同情人般耳鬓厮磨，眼睛却极冷地盯着冯玉贞神情不安的脸。
崔净空低笑一声，似怨非怨地自嘲：“嫂嫂与我昨晚才做了真夫妻，难道这也有假吗？还是说……嫂嫂不过一时兴起，想着无聊解闷，玩玩而已，只我年岁小，错把露水情缘看成一夜恩爱，竟然当了真。”
“不是！”
一番话下来，冯玉贞简直如同被泼了墨的白纸，被他惊世骇俗的话惊地忽地从他怀里直起身，顾不上难受，连忙道：“你说的太突然，我一时没绕过来罢了，我、我自然是认真的，不是什么玩弄你……”
说到最后，声若蚊蝇，脸都涨红了。
可崔净空侧过面，语气仍然保有一些失落，长睫在眼睑垂落一片阴郁的暗影：“可是真的？”
冯玉贞连连点头：“真的。”
“既然如此……”
崔净空脸上这才雨后初晴，他露出清隽的笑意，一派光风霁月，谦谦公子，却攥上冯玉贞的手腕，他求她：“嫂嫂帮我。”
“……嗯？”
光天化日之下，正房的门又严丝合缝合住了，团圆和吉祥端着午膳，局促站在门外，俄而两两相望，空余两声叹息。
日头升到正空，门才缓缓打开。崔净空打起帘子，他的脸虽然仍旧漠然，却叫人觉得此时颇有几分神清气爽。
“饭放在桌上，之后出去罢。”
两个丫鬟便按照吩咐，低着头送进去，放下午膳，正要走出去，却听见床榻上传来女人微弱的喊声，喊得是“吉祥”。
吉祥忙走近床榻，她只不经意间匆匆一瞥，立马低下头，应到：“奴婢在。”
冯玉贞趴在床榻上，乌发乱挽，盘扣解开大半，可衣衫还算完整，只是一只手掌朝上摊开，五指微微颤抖，好似耗尽体力，再握不住什么物件似的。
她的脸闷在枕头里，耳垂像是一个小巧的红珠子。
闷闷的声音飘出来：“麻烦你端一盆水来，我要净手。”
下午，崔净空和嫂嫂喝过两盏茶，方才总算舍得从府上出来。他不忘领着田泰，行至一方茶馆前，叫田泰在门口等着。
这时候茶馆中只稀稀拉拉坐着三四个人，角落里一位戴着斗笠的人两手环在身前，闭目等着。
崔净空走到桌旁，站在他对面，将一小捆药包放在桌上，手下一推滑到他面前。
坐都不坐，脚下一转便要走，却被身后的人无奈叫住：“崔净空，上回小姐夜半发热，那几日我才未去及时看顾砖房左右，怪我倏忽。你打也打了，我不收报酬为你办了半个月的事，还想怎么着？”
出声的人抬起手，指节向上一顶，斗笠下露出一张俊秀的脸，眼圈微微发青，伤口看起来已有了一些时日，来人正是阿缮。
崔净空闻言扭过身，眼睛冷冷刺在他身上，讥讽道：“世子殿下说得轻巧，倘若那日我晚回去半步，事情可有动动嘴皮子便能挽回的余地？”

第42章 窗台之上
阿缮见崔净空油盐不进,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然而碍于他手里的药，还是做出退让：“三件事,不收报酬。”
崔净空出声，不容置喙：“五件。”
两个人达成微妙的平衡,各取所需，崔净空才坐到他对面。
阿缮将桌上的药包收起来,将近日钟府的动向告知于他：“钟济德身体已是江河日下,对你日渐憎恶,常常在书堂便破口大骂,骂你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店里的小二奉上两杯茶，原是阿缮点的,崔净空只摆放在身前,他在府上早就和寡嫂品过两盏，并不欲喝,只是将茶盏捏在手里,淡淡道：“到底是老迈昏庸了,沉不住气。”
阿缮道：“你把他重回官场的路堵死了,满盘皆输之下,更易昏招迭出,就算是雇凶杀人……也不是干不出来。”
钟济德咽不下这口气是其一，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恐惧。
崔净空在他身边装作谨小慎微的谦逊弟子整整四年，当时个头还不到他肩膀的,不过只有十二三岁,便已有这样深沉的城府。
没人比他更清楚崔净空的天赋,此子天资聪颖,莫要说现下高中解元，只怕来年会试也当名列前茅。如此心气和才能，崔二绝非池中物，到时候登上金銮殿，入了天子眼，便无人再能拦他了。
钟济德哪儿能不怕呢？崔净空一朝得势，回想起当年被他半日罚跪，和刻意寻事挨的板子，还有他欲图调换他和钟昌勋的考卷，一桩桩的事，到时候又该当如何，崔净空会不会回头报复呢？
钟济德年迈，骨头都快散架，再经不起半分的不确定，于是打算先下手为强，在崔净空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时便解决这个隐患。
崔净空抬起眼眉，指尖在桌上敲了一敲，沉吟道：“他若是要取我性命，自然不会现在动手，那便是……”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点一点头，都明白对方的未尽之意。
崔净空风头正盛，突然间暴毙府中，难免引起众方注目与揣测，得不偿失。
因此，更大的可能，是在他赴京赶考的路上出手。但凡出远门就绝不算太平，路上危机四伏，窜出一两个拦路的土匪，亦或是遇上凶煞的大虫，也并不是没有的事。
一个赶考的书生神不知鬼不觉半途消失，倒也是不算太稀奇的事。
知道钟济德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崔净空对于自身安危倒没什么额外的担忧，他只是不由得想起府上的冯玉贞。
只有两个丫鬟和一个管家，唯一一个身强体壮的田泰还被他带在身边。虽说钟济德目标是他，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改了主意，等不及从旁出手呢？
崔净空思忖片刻，道：“你这两日给我挑几个人。”他隔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不要长得太好的。丑一点最好。”
丑一点的……？
阿缮面色微妙，他虽不解其意，还是应承下来。
“夫人，来了一位木匠。”
团圆向坐在檐下的女人欠一欠身，冯玉贞闻言，手里的活计一顿。
那日云雨之后，虽然几个奴仆嘴头上未变，仍然毕恭毕敬唤她夫人，甚至比前些日子更甚。但这几个人谁不是心知肚明她和崔净空为叔嫂，揣着糊涂当明白呢？
每每听到这声欲盖弥彰的“夫人”，冯玉贞便觉得心口突地一跳，很不自在。
她叹一口气，将手里的针别在绣面上，抬头略有些疑惑道：“木匠来做什么？”
“回夫人的话，前两日美人榻被虫蛀塌了，李管家找木匠重新搬进来一张。”
这座宅子曾是知县当年来此任职亭长时的府邸，里面的陈设虽然十分考究，但到底大半都已经老旧，经不起太大的动静。
听到团圆的话，冯玉贞骤然间反应过来，面上登时浮现出羞恼的霞云，抿唇不语。美人榻哪里是虫蛀坏的……是崔净空非要折腾她，硬生生胡闹塌的。
春风一度过后，崔净空便顺理成章地与她同床共枕。李畴是很有眼力价的，当天晚上，两个枕头便整整齐齐放在正房的架子床上，连大红灯笼都挂上房檐了。
还不忘吩咐丫鬟们换上一套鸳鸯戏水的红被，要不是怕大张旗鼓，加上冯玉贞极力阻止，估计恨不得把囍字都张贴在窗花上。
他这下可正好搔中痒处，崔净空夜里甫一进门，瞧见院子里的红灯笼，再推开门，就嫂嫂坐在床边等他回啦，大红的喜被、点着红烛，宛若两人新婚一般的布置，嘴唇便微微翘着，一直到隔日早上都没放下，破天荒给了他们几个好脸色。
然而对冯玉贞而言，之前她不察，无非觉得崔净空年纪小粘人，也不碍事，然而青年一朝开荤，欲念极重，食髓知味得厉害，让她遭了大难。
这么几天下来，冯玉贞委实怕极了这个长着一张清心寡欲的玉面的小叔子，他只要启唇喊一喊“嫂嫂”，幽深的眼眸轻掠过她，冯玉贞便觉得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兀自发软，腰眼酥麻，恨不得就地化成一团热融融的春水。
美人榻的事要退回两天之前——崔净空这几日在家里闲居的时候多，来得及和她用早晚膳。
大清早，冯玉贞的胃口还不错，她被崔净空养的逐渐长了一些肉，自然称不上珠圆玉润，总比之前那副凄苦伶仃、任人欺凌的模样好看。
再说她生有一张清丽的鹅蛋脸，两颊挂些肉，反倒显得岁数小。本来就和小叔子差不了两岁，这样愣一瞧，看着倒比崔净空一样大。
她挨不住辣，每次塞不了两筷子就得撂下，却又爱吃，没忍住将一个干辣椒夹进嘴里，顿时便被辣地张嘴，往外呼气。
嘴唇发麻，不自觉伸出一点舌尖，顺着丰润的下唇舔过，齐整的贝齿往下轻轻咬住，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冯玉贞顾不上他，不知道崔净空只草草吃了两个包子，很有些魂不守舍地支着脑袋瞧她。
于是本来说好吃完便出门的人，又牵她回房，冯玉贞不知就里，以为他有什么要事要同她说，还没张口问，却见崔净空伸出手，拇指在她唇珠上轻轻一压。
继而低下头，捧着她的脸，在腮边细细密密地亲，如雨点一样落在她的耳根和下颌，偏偏若即若离绕过她的唇，最后见人眼睛湿润，才侧头吻她的嘴唇。
冯玉贞被亲得喘不上气，眼尾泛红，被崔净空就近放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这方美人榻并不宽阔，冯玉贞有时候坐着绣累了，眼睛酸疼，会在榻上稍稍半依着歇会儿。
冯玉贞有晨起通风的习惯，因而此刻窗牗大开，这下石头砸自己脚上了，冯玉贞怕得厉害，扶稳窗台的手连指尖都用力地发白，把那些将出未出的声音死死噎在嗓子里，生怕跑进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概因美人榻狭窄，只得贴得很紧，崔净空也许是真想把这个任他搓圆揉扁的寡嫂揉进怀里，冯玉贞人已经有些痴了，崔净空更甚，一开始还斟酌着力度，后来便隐隐发了狠，美人榻跟着吱扭吱扭有规律地作响。
云销雨霁之时，冯玉贞趴在窗台直着眼睛，细细喘气，残留一丝余韵，两人难舍难分，美人榻却不堪重负，噼里啪啦散了架，身体骤然下坠，还好崔净空眼疾手快把人捞在怀里，他结结实实摔了下去。
冯玉贞惊慌之下好像摸索勾住到了什么，一时间惊魂未定，没有去细想，因而并未发现，身后的崔净空定定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自从他十岁起被强行按住套上的念珠，七年下来透亮的琥珀都因为长期浸润着他的血肉而变色，颗颗念珠之间血迹斑斑，用尽全身解数也无法拽下来。
头一回亲手杀人那年，疼痛难忍，宛若被人用锥子撬开脑壳，崔净空一度在剧痛下将匕首压在手腕，割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闪过一个真切的念头，不若把左手腕整个切下，换来一劳有逸。
简直已经跟他的骨血融为一体的念珠，今日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嫂无意间一扯，就这样轻轻松松扯了下来，卡在手上。
崔净空暗中试了试，还是挣不开，更无法接着往下脱，跟卡死在这个位置似的。他好似明白些什么，又将它拽回了原位。
青年抱着她安静片刻，不多时，冯玉贞被搂着抱起，两人这才从那片倒坍的美人榻废墟里走出来。
想起那天被架到窗台上胡来的场景，冯玉贞脸皮薄，自觉很见不得人。
本来觉得并无这个必要，冯玉贞历来简朴，也不是非得有一个美人榻，可既然新榻已经叫人家做好送到门口，还是要去接一接的。
冯玉贞点点头，起身打算去瞧瞧，看用不用自己搭把手。
说起来那个干活得力、很爱在她面前晃悠悠的田泰，近些日子却不见踪影，她一问团圆，这才知道，原来是被崔净空带着了。
因此，白日里家里仅剩李畴一个男人，原本许多体力活都变得有些吃力。等冯玉贞走到门口，却见李畴曲着膝盖，仅仅搬起那张新榻的一侧，便满头是汗。
大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只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问话：“真不用我给你抬进去？”
李畴撑地的腿都打哆嗦，却还是坚持说不用，他的反应显得有些怪异，冯玉贞出声问道：“怎么不叫那个木匠进来帮你？”
她绕着弯从后院过来的，所以李畴一时没察觉到人，被她突然的话吓了一跳。
连忙把手里那张新榻放下，拿衣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李畴想到崔净空的吩咐，回道：“回夫人，奴才只是觉得自己也能搬回去，无非就是慢些时候。”
冯玉贞摇摇头：“让他进来罢，我瞧这个挺沉的，你们两个男人扛着，我们从旁搭把手，这样轻松些，我去把人叫进来，多出一些银钱付给他就是了。”
李畴面色为难，冯玉贞总觉得方才门外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她走上前，伸手推开大门，两张相识的脸便猝不及防对上了。
冯玉贞仰起头，有些愣怔：“赵大哥，是你？”

第43章 发钗
冯玉贞跟着崔净空搬走后的第二天,赵阳毅经由钱永顺的口才知道这事，赶紧问搬去哪儿，钱永顺只摇头,他也不甚明晰，崔净空只略提一嘴,并没有和他们详细说清的意思。
钱家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甚至在崔净空告知之后,有些受宠若惊地站着目送他离开。
归根结底,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穷苦书生,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举人老爷”,于他们眼中，崔净空这是一步登上青云梯,已然高高飘在天上,同他们云泥之别。
赵阳毅本以为时日尚短，冯玉贞还是走不出丧夫的阴影,加之他又住镇上,两人生活没什么交集,可若是让他再三上寡妇门前,瞧着实在急不可迫,挂不住脸,便想细水长流，忍着不去打扰。
谁知道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人去楼空，不见踪影了呢？也无从找起,这段浅淡的缘分,到底还是无疾而终了。
二十来年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一次,还只是花骨朵,就被秋风吹落枝头，赵阳毅不免消沉半个月，每日干完活便不出动静，只坐着，面上狰狞的疤痕也跟着阴沉沉的，钱永顺路过他的时候都不敢大喘气。
所以当门里探出那张白润的脸，他愣在原地，只觉得胸口一撞，惊喜之下伸手撑住门，有些强硬地不许她再合上，身子前倾，将人扣在他和门缝之间。
他垂眸望着冯玉贞呆住的神情，语气里带着一些不自知的笑意：“原来是你们搬来这儿了？”
镇北这间宅子早就闲置一些年头了，附近人只知晓搬来一户新人家，可远观二人衣衫朴素，还以为是知县让穷亲戚在府上借住。
前两天赵阳毅接到这户的委托，今日将美人榻运过来，他赶着车来，却被断然拦在门外。
虽说这附近都是一些有钱有势之人的宅邸，然而到底镇上没什么高门大户，不甚讲究男女大防，再说他力气远胜常人，很多时候都会帮忙抬进府中。
可人家既然不许了，他也没有巴结讨好的意图，只是客气问一问，转身要走，却不料几日以来记挂的人竟然凭空出现在面前。
赵阳毅火气旺不畏寒，九月中旬天气逐渐生出凉意，他只穿着麻布短衫，打着赤膊。
冷峻的脸俯下来，冯玉贞被男人不加掩饰的眼神烫了一下，侧过脸去，两只手揣在一起，原本想好的说辞也支支吾吾的：“赵大哥，我们缺人手，烦请你进来帮忙搬一搬，耽误你些时候，我会再添些银钱与你。”
赵阳毅撑着门，向里瞥一眼门里狼狈的李畴，视线又收回放在身前的女子身上。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能多见一面更好，欣然同意。
冯玉贞见状闪开身，想着把门开大一些，赵阳毅却躬身直接挤进来，男人深色的赤膊擦过单薄的肩头，硬得跟烙铁一般，将她带得脚下不稳，晃了一晃。
赵阳毅进来就显出不同，李畴要和他各搬一边，他竖起手掌制止。
俯身把住边缘，俄而两臂发力，四条桌腿随即搬离地面，那张在李畴手里沉重无比的美人榻，此刻好似成了路边的石块，叫他轻松扛在肩上，下盘都没撼动一下，只在肩头颠了颠扶稳。
一众人瞧着这身神力，个个傻愣在原地，赵阳毅只好出声，冯玉贞才从他身上挪开眼，发窘地在前面引路，把人带到屋里放下。
赵阳毅好不容易见她一面，又想这回她搬来镇上，两人可算多了些相处的机会，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时间冷厉的疤都泛起暖意。
冯玉贞想装着若无其事都不行，赵阳毅不愿意走，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可避免地胶着住，递给他银钱，男人把手贴在腿侧，并不接。
定定凝视着低他一个头的冯玉贞，沉声问道：“我可否……同你单独说两句话？”
冯玉贞尚未作出反应，倒是自赵阳毅进门之后就神色紧张的李畴，闻言脸骤然一僵，赶紧上前，正欲开口赶客，身旁的女子叹一口气，他眼睁睁看着冯玉贞答应下来。
这桩糊涂事——
李畴急得抓耳挠腮，冯玉贞同那个精壮木匠好似故人相逢之时，他当即心中咯噔一声，只暗道不好，明眼人都能看出赵阳毅对她有意，偏偏冯玉贞却要和这个木匠单独呆着，命下仆们出去，这还了得？
崔净空提醒过他，轻飘飘一句话：“夫人体弱应静养，不可多见外人。”
虽然语气平静，看似没头没尾，却令听话的人皮子一紧，这是警告他，自己白日不在府上，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到冯玉贞面前。
田泰那个愣头愣脑的人看似踩了狗屎运，突然被崔净空所青睐，拎在身边跟着，李畴却看得清明，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于是谁上门都严防死守。
这下可谓是多日努力一瞬付诸东流，他现下更是恨不得扒着门框，偷听这两人到底悄悄说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赵阳毅那个身板，胳膊赶得上冯玉贞小腿粗，他若是欲图不轨，冯玉贞压根毫无招架之力。
屋里，赵阳毅见奴仆都出去了，只剩他们两个，才低声道：“我只听说你搬走了，问遍也没人知道搬去何处，还以为不会再见面了。”
“是我不好，没给赵大哥留个信。”冯玉贞不自在地将碎发捋到耳后，她忽地想起什么，动身拉开矮柜的抽屉，将那个从砖房带来的木兔子捧在手心。
“赵大哥，这个……你收回去罢。”
话未出口，意图却很明显。赵阳毅大抵是一直被她拒绝，直到这回以为彻底山穷水尽，倏忽间柳暗花明，反倒没有前两回生涩。
他伸手接过那只木兔子，粗大的指节在柔滑的掌心间轻轻蹭一下，捏着那只兔子上下掂量一遍，笑道：“喜欢这个？”
冯玉贞本想道自己不喜欢，结果赵阳毅抬眼望着她，接着说：“上面没有落灰，耳朵磨圆了，我当时还怕你嫌幼稚，你若是喜欢，隔日我再给你拿个玩意玩。”
这下被说中了，冯玉贞赶忙说不必，她咬唇犹豫再三，还是脱口道：“赵大哥，我已同……同别人互相有意。”
赵阳毅闻言顿了顿，他忽地想起巷里那个面容阴鸷的青年，还是不甘心，问道：“已三书六聘过？”
冯玉贞一迟疑，露出破绽，赵阳毅借着这点可趁之机，遂道：“既然如此，同我大概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怎么能一样？不过是碍于她和崔净空的关系，不好出口，分明两人这几天都不知道交颈缠绵几回了。
两个人没待太久，不多时赵阳毅便动身走了，李畴观察冯玉贞面色正常，松了一口气，可心还是高高吊着。
崔净空傍晚回来，今日时候尚早，没有如往常一般急着去见冯玉贞，反而踱步去了书房。
他从袖口摸出一个窄长的紫檀木盒，一手大小，是他前段时候央人从京城银楼买的，这才送到手上。
搭开锁，将里面蝶戏双花鎏金银钗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漫不经心摩挲着，心里琢磨，冯玉贞发黑如墨，尤其散开披在玉白的背上，黑白对比极其鲜明，尤叫他喜爱。
只是首饰稀少，自从族谱一事之后，那些簪子也一并被她收起，再不戴了。所以发髻上空落落的，很有些寡淡。
想着寡嫂收到礼物之后的神情，崔净空勾起唇，将华美的发钗放进盒里，手腕上的念珠忽地磕在桌沿。
他微一停滞，这几日盘旋在脑中的想法又冒出尖儿来：倘若寡嫂真能把这个珠串轻松扯下……那又何必再这样步步为营，把她费尽心思拘在身边？
况且冯玉贞对他日后半点助力也无，他要爬上高位，有一个暧昧不清的乡野寡嫂决计不算什么好事。
他心绪有些不宁，一旁的李畴忐忑守在旁边，崔净空体察到他的不对劲，低头顺着念珠一颗一颗捋过去，不动声色问道：“夫人今日在府上如何？”
李畴低着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老爷，今日有一位木匠上门送新榻，碰巧夫人和他相识，两人、两人聊了一会儿……”
像是有一把铡刀在头上高高举起，李畴话音越说越低，却始终没有等到回复，度日如年一般难熬，腿都站地发麻，才听见身前主子平淡的问话。
他道：“什么叫聊了一会儿？”
根本瞒不过去……
李畴连头上不知不觉出的汗都不敢擦，一五一十全都坦白道：“他要求夫人同他单独说两句话。”
良久没有人言语，好像有磨墨写字的细微声。忽地传来青年的轻笑，只听见“咔嚓”异响，紧接着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青年大步走出去，袍角被夜风掀起。
李畴抬起头，便见书案之上一支毛笔断裂，被他硬生生掰成两截，摊开的宣纸之上，站着一个硕大到几乎占据整面，力透纸背、寒意凛然的“杀”字。

第44章 妒火中烧
庭院中暗昏昏的,树影斜斜，自鞋面攀上月白色的长袍，最后戳在玉面上。崔净空将紫檀盒子攥着,上面凸起雕刻的纹路硌得他手心发疼，钝钝的痛感一点点压迫神经。
他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衣袂翻飞，行至半途,却发现自己腰间空空,没有佩着匕首,转头往回走,正面撞上急急跑出来，生怕出事的李畴。
他怕什么一目了然,崔净空冷嗤一声,又临时改了主意，转身向着正房走去。
飞檐翘角之下,圆鼓鼓的两只灯笼倒挂,红彤彤的灯光映射四周,前两日望见它们时的一腔柔情陡然化为尖锥,只刺得眉心突突乱跳。
崔净空顿下脚步,他转过头,神情冷厉，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明日把这两个灯笼摘下来,明白吗？”
李畴讷讷点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不敢触他的霉头。崔净空却不动了,衣袖下的左手腕轻微发抖,一串血珠一路蜿蜒盘旋,自他指尖垂落，啪嗒，在地上溅出一朵血色的小花。
熟悉的疼痛及时唤醒了他，崔净空像是一瞬间恢复了方才丈量寡嫂价值时的居高临下，他很是迟慢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明白何事导致自己气势汹汹站在门前。
无非是冯玉贞和木匠单独相处，窃窃耳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密话，可那又如何呢？与他而言半块肉都掉不了。寡嫂现在拘于府上，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在扯下这个念珠之前，她想跟着野男人跑是跑不掉的。
他不该如此气急败坏，反而有失分寸，崔净空冷静想，冯玉贞喜欢的类型，不管是崔泽还是赵阳毅，大抵都一副浑身块垒，脑袋如同空空摆设的老丑男人，他这样年纪小、身形清俊的貌似很不受她的青睐。
在得手之前，万不可轻举妄动，破坏半年来的布局，平白惊扰她。这样一环扣一环理清，好像也没有理由再对寡嫂过多责问。
然而理智深厚的冰层之下，陡然升起一丛暗火，随着心绪转变，不仅没有扑灭，反而如同浇上热油，将坚冰烫开一个缺口，烈火烧灼着他的胸腔，不依不饶，令这张脸上表情森冷，令人生畏。
停的时间长了，还低头做出听吩咐模样的李畴往旁一瞟，见主子还呆着没动静，突然那双好似粘在地上的脚抬起，迈开步子朝灯笼下走去，只冷冷甩下一句：“别跟过来。”
两扇门发出“哐哐”撞墙的声响，冯玉贞被惊了一下，正弯腰掸去被子上细小的绒团，一只膝盖压在被褥上，另一只腿站在床下，这个姿势使她曲线毕露，全勾勒进刚闯入屋里的崔净空眼里。
冯玉贞惊诧地看向站在门口的青年。崔净空却反手把门关上，步步逼近，坐在床榻上的女子蓦地感受到周身一阵寒意，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空哥儿回来了？今日回来得不算早，很忙吗？”
崔净空不言语，只用目光缓慢细致地摸索她的全身，自上到下，哪怕是藏在绣鞋里的脚都隐晦瞥了一眼，确认表面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冯玉贞察觉这人古怪，心下一沉，知道李管家这是已经跟他说了，还没容她把白日打好的腹稿托出，崔净空已然抬起她的下颌，不容她半分闪躲，问道：“我听说府上来了一个木匠，嫂嫂还同他……单独聊了两句？”
他语气淡淡，好似只是正常的询问，然而冯玉贞却觉得他越说咬字越重，连捏着她下颌的手不自觉都用了几分力道。
直到寡嫂吃疼一声，崔净空才初初回神，松开这一小块已经发红的皮肤。
冯玉贞双眼荡漾出一点水意，她借机扭过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上门的就是赵大哥，实在碰巧，家里就剩李管家一个使得上力气的劳力，一个人抬不动，我才央他进来帮忙，至于单独说话——”
明明心若擂鼓，冯玉贞却抬眼镇静看向他，软声道：“我只是把那只木兔子还给他，并如实告知我已同别人有意，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工夫。赵大哥也明白我的意思，答应不再过多纠缠。”
这话说地半真半假，冯玉贞并非有意欺瞒崔净空，可是直觉告诉她，倘若叫面前的青年知道赵阳毅与她之间拖泥带水，还有对方打算过两天再送她东西的事，必定无法善终，光想一想便头皮发麻。
红烛红被，冯玉贞的脸也晕染上一点红意，好似女子洞房花烛夜时的动人羞意。
崔净空垂眸，两只乌沉的眼珠不错开地盯着她的脸。他想望进冯玉贞这双湿淋淋的杏眼里，或是探进衣衫，摸一摸她的心窝。
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盖在她眼睛上，冯玉贞猝不及防合上眼，眼睫就微微挠过他的掌心，像是蝴蝶在掌心扇动翅膀。
倘若他只是一个凡俗男人，或许这下真会被这样柔顺的寡嫂蒙骗住，一头栽进她的婉转眼波里，滚在软被上痴缠一宿，就此稀里糊涂掀过这桩事。
可崔净空偏偏生得聪慧，一切掩盖都如同隔着一张悬空的白纸，冯玉贞略微闪烁的眼神，捏着膝头布料的手，还有刻意未尽的言语，都将这层虚假的温情撕得面目全非。
她骗他。
冯玉贞为了那个木匠骗他。
崔净空忽地怀疑起来，冯玉贞口口声声说的“有意”，果真钟情于他吗？那些戏文里咿咿呀呀唱着俗套至极的才子佳人，好似只要女人心甘情愿把身子交给你，男人就一并攥住她的身心，轻而易举，叫她再也无法离开。
可这些世俗铁律在冯玉贞身上却并不奏效。过了半晌，青年背着光，神情不明，问道：“真是这样吗？”
冯玉贞等得手心冒汗，以为崔净空总算信了，点一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他竖起一指抵在唇上。
她一愣，那根手指下一瞬挪开，取代它的是倾压下来的两片唇瓣，裹挟着凌冽的气息，粗暴顶开牙关，扫过软腭，吸着她的舌尖猛一吸——
半边身子都麻了，冯玉贞坐不稳，东倒西歪靠在窗沿，伸手按住他的胸口，等崔净空放过她，嘴唇已是分外艳红，肿胀胀的。
崔净空没等她喘匀气，兜揽住她的肩膀将外衫解开。
青年今晚凶得出奇，冯玉贞自觉隐瞒了他，心中充满无法脱口的歉意，越发柔情似水。
两条玉白的胳膊搭上他的颈，冯玉贞甚至红着脸，贴在他耳边细细喘气。崔净空被她激得气息急促，眼珠都隐隐发红。
意乱情迷，垂头吻她发红的耳根，然而一想到寡嫂今晚展露的所有温情，不过全为了那个粗鄙木匠，热血倏地凉下，凝结成冰，滞涩在血管里。
秋月高悬之时，冯玉贞已然筋疲力尽合上眼，崔净空搂着她的纤背，望着怀里人恬静的睡颜，指尖勾缠住一缕细软的青丝，他弯了弯嘴唇，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赖于多年来在军营历练出来的机警，赵阳毅历来觉浅，一点风吹草低都能被他的耳朵所捕获。
尽管屋室内一点响动都无，可迎面袭来一阵风，赵阳毅冥冥中猛地醒来，睁开眼便见森然的冷铁朝他劈头砍下，他反应极快，下意识一个翻身，滚落下床。那刀尖瞬间破开被褥，洞穿床板，可见来人力道之大。
死里逃生之下，赵阳毅额上霎时候渗出点点冷汗，却见来人一脚踩着床柱，只两手向上，就将深插进床板的匕首抽出来，刀尖在木头中“吱扭吱扭”抽动，在天色墨黑的深夜里不免叫人毛骨悚然。
那只从冯玉贞手里拿回来的木兔子，就摆放在赵阳毅床头，可是对方不知道哪儿的怨气洒在这种小玩意上，一手将那只木兔子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阳毅从地上迅猛站起，对方的攻势全是野路子，却招招狠毒，险些被匕首划烂眼睛、刺入胸口，好在赵阳毅有武艺傍身，只是不免逐渐多出一道道伤口，没有真正损伤到要害处。
但终究吃了手无寸铁的亏，两人之间拳脚往来，赵阳毅有意将战场周旋到窗边，清冷的月光照在同样清冷的面容上，这回总算看清了是谁：这位举人老爷——或者说是冯玉贞的小叔子，不遮不掩，只身来杀他。
他的迟疑让崔净空逮到空隙，骤然提膝，反身踹到他胸口处，赵阳毅往后倒了两步，匕首紧跟上来，压迫在脖颈上。
赵阳毅见大势已去，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死前只求给个痛快：“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不知因何遭此大难？”
他不提还好，崔净空面容阴霾，他死盯着赵阳毅这张破相的脸，喃喃重复一遍：“没有仇怨？”
继而笑了，他道：“是没有仇怨，可惜你命短，只能折到这儿。”
两人之前只在镇上巷子里见过一次，他那时候便觉得这个小叔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叔嫂之间有些姿势和触碰都过于亲密。
幽幽的香气若隐若现，同昨天冯玉贞身上的气味相似，赵阳毅眼皮一跳：“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崔净空好似恍然回神，他抬手嗅闻自己的衣袖，不出意料，苦桔香气缠绕其上，他却好似若无其事，轻飘飘对赵阳毅道：“哦……这个是刚刚在她床榻间沾上的。”
赵阳毅骤然呆愣于原地，崔净空却果断收起匕首，抽身而去，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所以不急着夺他的性命。
直接动手将人杀了，闹出骇人听闻的命案，不仅吃力不讨好，还会惹冯玉贞猜忌。不如先慢慢放血折磨，杀人诛心将他彻底击溃，才令人痛快。

第45章 许雍
方才猛一下插入床板里,抽出来的时候便已卷刃，刀身浴血，崔净空随手把匕首丢到路旁,一径回府上，临走前将烛光吹灭,现下正房一片漆黑。
崔净空坐在床沿，静静瞧了床上人一会儿,他掌心里沾着赵阳毅的血,只拿干净的手背贴上冯玉贞侧脸,微微摩挲,大抵是深夜出门一趟，满携肃杀之气而归,手凉,冯玉贞睡梦中避开他的手，侧过头没有醒。
手下落空,崔净空收回手,掀开被子一侧,从里摸出冯玉贞的一条手臂,令她的手指勾住左腕念珠。
然而本应像上次一样轻松拽下的念珠,这回却纹丝不动。崔净空动作一顿,换一只手，又谨慎尝试一回,结果并无区别。
难道必须是在她清醒情况下主动摘下才行吗？
崔净空面沉如水，他发觉好似只要同寡嫂有关的事,总是极容易脱离掌控。
也许是摆弄地幅度大了,冯玉贞迷迷怔怔半睁开眼,只瞧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坐在床前。
“空哥儿,怎么还不上床？”
察觉自己的手被他捏着，半梦半醒之间，女人嗓音轻软，略带一点含糊的鼻腔。
就像是现在。
他原本只是来正房一趟欲将珠串摘下，下半夜去书房将身上沾血的衣袍处理掉。
可冯玉贞只哼两声，他便无可抑制地感受到一种冲动蹿上心头，急于逼迫他开口答应她的要求，同他所有缜密、冰冷的计谋背道而驰。
冯玉贞意识不清，只记得青年默然良久，好像轻轻应了一声。他脱去衣物爬上床，从后紧拥上来，两臂环住她的腰身，那种冲动才慢慢将歇，彻底沉浸于温香软玉中。
第二天早上，崔净空同她吃饭时神情如常，冯玉贞暗感庆幸，以为这件事被成功翻过篇，果不其然，崔净空对此事也不再提。
消停几天，又到了该去绣货行的日子。大抵是冯玉贞晚归那天被崔净空结结实实惊吓住了，这回不管冯玉贞说什么，两个丫鬟都只管低着头跟在她左右，半步不敢离开。
李畴更是乐呵呵的，一副笑脸弥勒佛的模样，好似听不懂她的话，还将马车赶出来，侧身掀开帘子，示意她坐上。
绣货行就在镇上，冯玉贞更愿意自己动脚走过去。无法，只得接受两个丫鬟跟左右护法似的跟在身后。
她踏出门槛，一想竟是半个月未曾出门，街道上渐渐热闹，人流往来升起喧嚣，往返两地做工的男人蹲在路旁，往嘴里就水塞着馒头。
虽然现在住的地方比先前村西的砖房天差地别，清静不少，冯玉贞却恍若隔世，觉得那个飞檐翘角的宅子呆得发闷。
那个掌柜之前那回便看到有人跟在她身边，还以为是她姊妹结伴一块来的，结果这回身后又多出一个，长得也同她不像，两个人姿态谦卑的错她一步。
他心里犯嘀咕，往冯玉贞瞟好几眼，还是一身素衣，钗珠簪珥一样都无，仍是一个朴素干净的女人，眉眼间更无得意或是自傲，反而瞧着有些无奈。
具体的他也不好多事打听，只是告知她今日还需去那位官小姐府上一趟。冯玉贞吸取之前的教训，大早上来的，因此放心前去，那两个丫鬟自然还是跟着。
一回生二回熟，好在这回运气碰巧，连崎岖的路都好走许多，冯玉贞不再拘束地连脸都不敢抬，只环望一周，便察觉到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许多细节。
别提镶金带银的陈设，这位小姐臂弯围着的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连盛放糕点的小碟都晶莹剔透，宛若摊开的莲花一般，一时更是心惊，只觉得果真是了不得的贵人。
这回屋里只有小姐一人，她还是在贵妃榻上窝着，瞧着百无聊赖，冯玉贞把那个锦囊递给她，人才打起一点兴致，握着左右看了看，松口气道：“不错，给他往里放块暖玉，这回可算能给他一个交代了。”
话里很有几分无奈，好似是被弟弟缠得厉害，一句话霎时便把这位贵女拉入凡尘，显得与平常人家一般了。
许宛秋让侍女将锦囊收好，瞧着冯玉贞神情好奇，比上次放松不少，朝她眨眨眼道：“说起来谁家弟弟不是如此？亏他岁数不大，小小一个人，鬼点子却很多，整天缠着你吵你！”
她这样一提，冯玉贞便想起自己那个五弟。儿时短手短脚在床上乱爬，闹着要她抱，可惜越长大越自私自利，那点可爱之处消失殆尽，最后两人闹成这样，冯兆也算是被她所害，成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她回过神，还是有几分紧张，浅笑接道：“小时候闹着，以后长大便知道护着姐姐了。”
两个人接着这个话题又说了两句，许宛秋命人给她端上一盘点心和果茶，扑扇着手里的团扇，懒洋洋地道：“丰州实在没意思。虽说凉快不假，可连着两个月住山里，你还算是唯一一个外来人，能跟我聊上两句……”
听着口音也不像丰州，许宛秋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又兴致勃勃道：“要说最凉快惬意的，还得是梁洲江北那处，我姑姑去岁还从宫，”她打了个磕绊，神情不自然了一瞬，纠正道：“从京城去那儿呆了好几个月。”
好在冯玉贞听得也含糊，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实际上她只顾得上惊诧，原是从京城来丰州避暑的。
气氛正好，两人有来有回聊着，却听见门外传来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进来，脖子上的长命锁上下晃动，好似是听到了屋里的笑声，小圆脸气鼓鼓的，气喘吁吁道：“阿姐，你方才是不是又在笑我？”
他往旁边一望，发觉是个生脸，“咦”了一声，走到她身前仰起脸，把两只手往背后一握，小大人似的清嗓问道：“你是何人？”
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知跟谁学的，叫人忍俊不禁，一时间屋里冒出几声憋笑，冯玉贞也忍着笑意，还没等她认真禀告给这位小大人，敞开的门外，走进一个真正的大人。
他身材修长，身着玄色阔袖、金丝滚边的暗花圆领袍，腰间垂着一枚墨玉，踱步上前。三十岁出头，并不显年长，五官斯文，同故作姿态的孩童比起，周身压着一股不紧不慢、矜贵沉稳的气度，眼锋略一抬，这便瞧见冯玉贞了。
下仆们都福身行礼，连许宛秋都毕恭毕敬坐直站起了，冯玉贞手足无措，也跟着站起，从没学过什么礼数，自然无从招架，只僵硬呆立在原地。
许雍对这个瘦弱的女人不甚在意，只转头看向许宛秋，问道：“你母亲不在这儿？……这位做客的是？”
许宛秋摇摇头：“回父亲的话，母亲昨晚没睡好，回房养着去了。至于她——是黔山附近的绣娘，手头功夫很不错，我央她来看些花样，憋得烦闷，索性聊了两句。”
许雍闻言微微颔首，正欲转身走了，随意一瞥，便见冯玉贞低下头去，无意识捏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把指甲盖都捏得泛粉了。弯下的后颈与领口之间，隐秘敞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他突然脚步一顿，一抹暧昧至极、分外艳红的吻痕，堂而皇之挂在细腻白皙的脖颈上。朴实和放荡相融，许是这点反差兜住了他，许雍自上到下又细细瞧了她一遍。
见许雍目光幽暗站在原地，虽然表情淡漠，好似是青竹君子一般，实际上脑子里早不知道飘过些什么了。
许宛秋暗道危险，上次父亲在他房里露出这个神情，当天便要走了新来的一个丫鬟，一夜过后摇身一变，成了许雍为数众多的姨娘之一。
即使父亲流连花丛的性情早被母亲所知晓，府上莺莺燕燕也斗腻歪了，可要是父亲真在丰州纳一个乡野村妇为妾，叫母亲知道了，病根未消，免不得再暗自生气。
这也在她预料之外，一般来说，许雍偏爱貌美年轻的女子，却没想到冯玉贞这样清秀不显的，有朝一日也能入他的眼。
大抵也是在丰州这一亩三分地憋久了，竟然真动起心思来。许宛秋赶忙道：“说起来这位冯姑娘家里还有事要忙，着急回，让她走吧。”
说完吩咐侍女，给冯玉贞递上报酬，冯玉贞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只在临走前，请求许宛秋能不能把那本书再借她半个月，上面花样繁多新奇，光靠脑袋实在费力，冯玉贞已经竭尽全力，死记硬背记住了一多半。
许宛秋自是无可无不可，冯玉贞于是道谢离去，谁知道许雍却抬脚紧随其后，他偶尔出声，问她一些“家住何处”“年岁多大”的简单的问话。
两人穿过回廊，他低下头，女子晃荡的裤腿下，一段清瘦的脚踝偶尔荡进他眼睛里，许雍嘴里问道：“可否婚配？”
冯玉贞不明所以，但并不想将崔泽的事告诉一个方才认识的人，干脆点头道：“我去岁已嫁人了。”
嫁人了？许雍没有强迫良家妇人的爱好，虽然有些可惜，但还是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于是许雍换了话题，他回头望见两个丫鬟，瞧着不像是他们府上的，于是问道：“这是你带来的侍从？”
这又是一个难回答的事情，冯玉贞应下来，只觉得头疼，中含含糊糊说是家里人让她带的。
许雍感到不对劲，心头划过一丝探究，冯玉贞的穿着可和那些闺阁小姐太太们不沾边，如果她真是一个普通的绣娘，为何要买丫鬟？还是说实际另有隐情……这是知道他们真实身份，所以抱着不知道什么念头蓄意接近？
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一个心里已经生出怀疑，一个只想着闷头回去，都没有任何风月心思。冯玉贞坐上马车回到绣货行，掌柜打听了两句今天的事，没什么特别，冯玉贞打算回家了。
今日时候早，天没黑，还没走出两条街，骤然听见前方激烈的喊叫声和噼里啪啦碗盘打碎的声响。
像是出了什么事，之间一家客栈之外，两拨人立在店前七嘴八舌朝着。从人群之中，冯玉贞却寻到了其中赵阳毅的身影，他弓着脊背，对面的人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蹦到他脸上了，赵阳毅仍然好声好气，郑重弯腰道歉，答应明日送来新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冯玉贞问身边一个挤着看热闹的大娘，问她：“大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娘转过身，撇撇嘴：“他们前日送来客栈的桌子和椅子，正吃着饭呢，咔一声腿断了。结结实实摔了客人一个屁股墩，浇了一身菜汁，这家店闹着木匠们赔钱呢。这个木匠坊出事不是头一遭了，这几日他们做的东西，总是很容易就塌了或者坏了。闹了得不下三四次了。”
冯玉贞这才知道来龙去脉，可看着被指着鼻子骂的赵阳毅，眉心微蹙，心头生出一缕异样来。

第46章 冤枉
冯玉贞到底不太知悉这些事,追问道：“大娘，他们工坊先前闹过这种事吗？”
那个大娘回想片刻，只摇摇头：“老赵和他侄子历来很厚道,谁知道近些日子怎么了？”
近些日子？
冯玉贞越发觉得奇怪，她望向远处的赵阳毅,微微出神，心里思忖着这个巧合。
大抵是盯得时间太久,赵阳毅好似觉察到了她的视线,竟然径直兜捕住了她,两人的眼睛穿过怒火冲天的店家、熙熙攘攘的人群,忽地碰撞在一起。
尤其是那只灰色的眼珠，像是坚冰一般冷厉锁住女人的脸,然而只待一瞬间看清之后,冰便忽地化开了。
赵阳毅下意识想冲冯玉贞扯出开一个笑，笑意只微微浮现,猛不丁发觉自己此刻正在她眼前出糗,于是困窘地撇开脸,垂眼不去瞧他。
这样硬朗的男人一旦展露出与他冷峻作派全然相悖,极为少见的软弱情态来,难免早叫人心生怜悯。冯玉贞是很心软的女人,只觉得赵阳毅似乎很有几分无妄之灾。
她心里立马生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然而也不想对崔净空妄加揣测。再看下去也不过给赵阳毅徒增难堪,冯玉贞动身离开。
心里窝藏着事，路上步伐加快,她走近宅子,却见李畴没有如往常一般守在门口,心生疑窦,不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领着身后的两个丫鬟，步入庭院，只听得中堂发出一些响动，好似几个人在交谈，冯玉贞走到中堂，没料到他们谈正事不关门，乍然出现在门口，径直和客人们大眼瞪小眼。
跑来庆贺的刘奉诲和方辕倒是下意识起身，两人出身世家，自是礼数周全，瞧见门口立着一个女子，两方都无言，刘奉诲见局面僵住，于是转向崔净空，笑道：“想必这位便是尊夫人了？”
“无事，坐下吧。”
坐上主位的崔净空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倒是很沉稳地掀起眼皮，朝身后立侍的李畴瞥一眼，李畴立刻通晓他的意思，忙凑到女人身前，对冯玉贞低声道：“夫人，老爷正会客呢，您先回正房歇着罢。”
冯玉贞略一愣怔，只瞧见崔净空那张无波无澜的脸，将两个丫鬟留下来伺候，很快走了。
这时候两个客人才又轻快起来，主动把刚才的话头掠过，有女眷在场总归是不自在的。
方辕和刘奉诲是前几日递上名帖后才来访的，崔净空极打眼的才学和不可估量的前途让两人不免起了结交的心，为表诚意，特意赶了几天的路，亲自前来祝贺。
聊到酣畅处，天色渐晚，三人又喝了一杯茶，方辕和刘奉诲不欲在府上留宿打搅，遂动身离开。
两个人到了外面，方辕才拿着手里的扇柄捅刘奉诲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看你那时糊涂了，话没说对，那个女子可不是崔净空的夫人，我瞧着倒像是他那个嫂嫂。”
崔净空简单的家室早一并被他们俩知悉了，刘奉诲“咦”一声，又觉得奇怪：“在陵都还同我们说已有家室，本以为他是金屋藏娇，为外界所不知，可今日连个影儿都没瞧见。真是叔嫂……？”
话腔拖长，刘奉诲回头一望，见出来送他们的崔净空已经掉头回府，庭院深深，不知他去向何处。
他知觉两人并非叔嫂这样简单，男女之间的事总十分玄妙，哪怕连衣角都没沾上，然而只凭着眼神往来，往往就能卷起不为人知的汹涌巨浪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领会到其间微妙，只是不禁想……原来表面清冷疏离的崔解元，也有如此私密艳事。
崔净空回去，先是把两个丫鬟招到身前，仔细问过冯玉贞今日外出行踪，如此自然得知了她在街上偶遇赵阳毅一事。
他阴沉沉地思索，冯玉贞跟那个木匠真是有缘，跟月老亲手牵线似的，平白走道上也能撞见，倒显得他像个千方百计，屡次强拆苦命鸳鸯的凶徒一般。
这下便解释了为何寡嫂神色匆匆，在门前明显憋着什么话想说，又碍于有人在场。他心中定下对策，掩去寒意，抬脚去正房寻她。
冯玉贞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手里的书卷，她的神思却没有落在这上面。
直到有人从后揽住她，冯玉贞心口一跳，转头瞧见原来是小叔子，才软下身子，嗔道：“怎么走路没声音？吓着我了。今日有人上门，怎么不提前同我说一声？叫我冲撞了他们，却是让你出丑了。”
崔净空轻描淡写：“这些事交给李畴来办，奴仆便是用来顶事的，不必事事劳烦嫂嫂。”
冯玉贞放下书，正想说自己在宅子里整日不出门，很有些憋屈，让她经手一些事也并无不可。
可身后的人两手轻捧着她的脸，微微抬起，垂眸盯着她，道：“嫂嫂，我今日听他们说起陵都的一桩案子。有人横尸街头，官府查不着凶手，虽没有半分证据在手，却把同他有过节的人抓起来一番审问。严刑拷打半个月，直到真凶再次犯案，这回露出马脚，抓捕归案，才知那个死对头全然无辜，白白背负了一身伤。”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冯玉贞想，倘若按着她原来的想法直接问，不也如同这件事里的官府一般，无凭无据便贸然怀疑崔净空对赵阳毅下手，倒像是她先入为主，不信任他的为人，颇有屈打成招的意味。
于是她只得把猜忌压下，不知道是在回应崔净空，还是在说服自己，只简短道：“无凭无据，确实是冤枉的。”
日子走到九月末，天气隐隐透出凉意。那位官小姐真是不知道什么来头，出手极为阔绰，冯玉贞将那一袋银钱往外一倒，意外发觉里面居然塞着四五颗金光闪闪的金瓜子。
平时连银子都不常见的人，遑论收到货真价实的黄金，惴惴不安几天，还以为是婢女将这几个金瓜子放错了地方，思忖着不若尽早给他们送回去。
崔净空回府上知晓了，这才告诉她，原是这是贵人们惯用的，用来随手打赏给下人的小玩意。在她们眼里这跟扔几个石子打水漂似的没区别，特意还回去，反倒闹出笑话。
冯玉贞半真半假收起来，不敢乱用，心里并不踏实。这两个月以来，她又攒下一笔钱，本欲拿去充盈府中，崔净空却不肯收，只说现在他全权负责开支，嫂嫂不必忧心。
这可和两人先前商量决定的“共同负担”大相径庭。尽管崔泽还在时，一家两口全靠他一人打猎养活，冯玉贞也没觉得不对。
可换个对象，小叔子也要这样同出一辙养她，冯玉贞便有些莫名的不情愿，她始终抱有一条虽然已经斑驳，但确切存在的界线。
这条界线恰恰是崔净空最想消弭的，他油盐不进，说起一些胡话：“我跟嫂嫂之间，同那时比已然天差地别，何必再如此泾渭分明？”
歪理众多，没人辩得过他，冯玉贞这种嘴拙的更奈何不了。加上崔净空又逐渐恢复成了早出晚归的作息，冯玉贞一天下来也没有很多时候同他说话了。
直到九月末，崔净空一日忽然早归，晌午回来吃饭。两人用完午食，崔净空却没有去书房，而是跟着冯玉贞，一前一后步入正房。
冯玉贞午后惫懒，还以为崔净空也要在床上休憩片刻，不料对方却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窄长的紫檀盒子，垂眸唤她道：“嫂嫂。”也不说别的，只等她接过。
冯玉贞不明就里，但还是伸手接过，打开锁扣，看清匣子里的物件，霎时手下一顿，愣怔在原地。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青年，见他神色柔和，朝她微微颔首。
冯玉贞复尔又低下头，将发钗取出，放在掌心里，蝶戏双花的花纹灵动异常，好似下一秒那双翅膀就会扇动，从死物的发钗上飞出来。
大抵是触物生情，酸涩、欣喜一同漫上心头，眼圈便倏地红了。
自族谱事出，好不容易走出来的冯玉贞将亡夫的遗物妥善收置好，却不再时不时拿出来回忆，包括山上那间据理力争才归还的木屋，她也许久没有再去过。
发髻之所以丝毫点缀也无，并非是没有别的首饰可佩戴，只是不想再戴罢了。
然而此刻，掌心里的明明是崔净空送给的华美银钗，花纹精细，眼前却恍惚间闪过那些饱含情意的简陋、粗糙的簪子。
宛若死灰复燃，先前努力藏在脑海深处，用泥沙盖严封死，余生本应该再不碰触的伤口，又被隐秘撕开一角。痛得掉下眼泪，这才知道原来从未释怀过。
默默看了许久，她转身露出一抹笑意，起身坐在铜镜前，请求道：“空哥儿，帮我戴上罢？”
崔净空走近，冯玉贞直直盯着镜子里，他的身子只漏到胸口，俯身将簪子插在女人发髻之上。
黄铜镜子模模糊糊映照出她的面容，好似一切跟嫁给崔泽那年一般，别无二致。冯玉贞视野涌上水雾，明明唇角翘着，却分不清是感动还是遗憾，腮边垂下两行泪珠，依偎在身后崔净空的怀里。
她的反应竟比上回的鲤鱼灯还要激烈，概是崔净空心里还窝着另一件马上发生的要紧事，于是有意无意忽略了冯玉贞的神色，以为此番只是单纯感动，甚至觉得寡嫂实在好哄得很。
遂轻巧抱起她的腿弯，将人放在那张新塌上。冯玉贞身子打颤，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不去看他。
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后背不断被磕在窗台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像是一个软团子似的来回揉捏。
正意乱情迷，不知隔着翻腾的春潮几步之遥，一个人站在盆栽与树丛之后，他的眼睛穿过泛黄的枝叶，只能看到两个人的头颈，其余的全被严严实实挡着。
女人的脑袋仰在窗台上，脖颈拉扯出一条脆弱的线条，好似崩到极致，马上就要断裂。面色酡红，她闭着眼睛，眼睫滚着一点晶莹，满头青丝如同软缎一般流泄下来。
一只大手突兀地插进她汗湿的、乌黑的鬓角，略略抬起冯玉贞的后脑勺，让她枕在自己手心，不令脑袋被撞地东倒西歪，免得被磕破了头。
站在远处的人活像是一尊石像，眼都不眨，宛若正在承受缓慢而残忍的刑罚一般，将这里的每一寸活络，每一声暧昧全数看进眼里，纳入耳中。
青年声音发哑，问道：“嫂嫂，舒服吗？”
只听见女子低低哼一声，她好似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声音轻的听不见。
“喜欢吗？”
“……呜，”冯玉贞啜泣着，魂都飞走了，只知道被他带着说：“喜欢。”
在她回答的当口，青年抬起眼眉，瞥见盆栽之后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他心里闪过不耐，只觉得让赵阳毅贪了极大的便宜，把冯玉贞此刻格外动人的声音听去太多，径直把人搂住，关上了窗。
这才满意，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再度低头，这回才顺心如意地封住她的软唇。

第47章 英年早逝
昨日,赵阳毅收到李畴递来的口信，大致意思是说冯玉贞想与他当面交谈，遂拨开诸多事宜,抽身前去。
自崔净空半夜偷袭之后，他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可工坊的活计却开始接二连三的生出事端。
桌椅都是小事，最惊险的是一家酒楼,矗立在墙边的酒柜猛然倒坍,不提那些噼里啪啦全白白灌给地面的酒水,差点把一桌在周围吃饭的食客压在底下,闹出人命来。
赵阳毅仔细观察过断裂的地方，好几家店铺的状况都不谋而合——断口齐整不说,还残留着粘合的痕迹,明显是人为所致。
然而正在气头上，平白被砸了招牌的店家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大抵寻常人也不会想到镇上会有谁和独此一户的木匠作对,更觉得这是他们蹩脚的借口,一番话下来怒气不减反增,好比火上浇油。
赵阳毅自然不是毫无察觉的傻子,联想起当晚崔净空明明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却偏偏没有下杀手，反倒留了一条性命。杀人不过头点地,余下碗口大的一个疤，钝刀子磨人才是真的疼。
知晓因为自己才拖累了无辜的舅舅一家人,受此无妄之灾,只得整夜赶工,几宿未合眼。多日沉浸在忙碌里,忽地有了冯玉贞的消息，赵阳毅除了想见她，另一方面，他不免担心起冯玉贞来——
无论崔净空那晚说的是真是假，或许这对叔嫂的关系自他们头一次相见便已经显出端倪。
这个读书人小叔子两面三刀不说，阴晴不定且行事乖戾，赵阳毅不知晓冯玉贞是否知根知底，还是对方有所隐瞒。
一个弱女子，与这种凶恶之徒一个屋檐下相处，到底还是太过冒险了。
他洗净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风尘仆仆赶到崔府，有过几面之缘的李管家却只客客气气带他进到庭院，不再往里走，只指明方向，示意他独自进去。
赵阳毅警惕地迈开腿，起初，是细弱的，宛若从牙缝里溜出来的低吟，像是一缕吹散在微风里的青烟。
他的心因为这点猫叫似的细声而砰砰乱跳，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着，直到看到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如遭雷劈般顿在原地。
赵阳毅或许设想到其中有诈，却绝对没有想象过会撞见这样一幕。
凭心而论，他什么都没有看见。青年太过谨慎，堪称吝啬至极，他好似提前为来者选定位置，精准算好角度。莫要说腰身，连冯玉贞的脸都看不分明。
只看到那头松散的乌发上歪斜的银钗在发间蹦跳，晌午的刺眼的阳光反射出明亮、灼眼的光。
除此之外，唯一看清的就只有崔净空的脸。因为青年遮掩得严严实实，他的在意和轻侮在这方小小的窗台上、在女人的身上互相顶撞。
既想要让爱慕者知难而退，却又极度厌恶让他窥到哪怕一丝一毫她的美好。在某一瞬间，崔净空的眼皮掀起来，极富有攻击性地瞥向他，他的愉悦、得意和憎恶都酣畅淋漓。
赵阳毅没有呆太久，他眼睛干涩，喉头像是有一团棉花堵住，掌心里攥着的物件不知觉间坠落在地，滚入盆栽和盆栽之间的缝隙间，他匆匆抬脚离开，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而屋里偃旗息鼓，冯玉贞今日宛若一汪勃勃的春水，崔净空对此欲罢不能，两次三番流连在她荡漾的眉眼与柳条似的软腰间。事了，冯玉贞湿红着眼睛，伸手推了推他，说贴的太紧热得慌。
崔净空却沉下脸，他正是眷恋冯玉贞的时候，恨不得两人就此融为一体，哪里肯放人？嘴上不明说，只是悄悄收紧手臂。
左腕袖口上撩，不经意间展露出念珠，硌在冯玉贞尚还酥软的侧腰上，惹人不由得轻呼一声。
他眸光一闪，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兴许可以哄骗好心的寡嫂帮他脱下。可是垂眸瞧着怀里汗涔涔的女人，涌上一股难言的怜爱，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不想让她碰，也不想叫她把眼睛放在别的上面，崔净空生出抵触，把那只手又缩回袖子里，轻抚女人起伏的后背。
冯玉贞今天有些反常的失神，崔净空漫不经心地嗅闻她发顶传来的苦桔香气，想着或许是因为他送的那只发钗，心口一软，将那只松松插在青丝间的银钗摘下，摊在手心，柔声问她：“这样欢喜吗？”
冯玉贞仰脸，被他问得愣怔一小会儿，像是难为情似的低下头，轻声应道：“嗯。”
时隔一个多月，冯玉贞又梦见了话本里的他。
梦里的男人年近三十中旬，面颊消瘦苍白，鼻梁愈发削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恹恹的病气。他支着一根乌木拐杖，指腹不耐地摩挲着其上雕刻的凶猛鹰头。
这场景，大抵是旁人向他送礼——年轻人满脸堆笑，将备好的厚礼双手奉上。崔净空眼睛都没有向他手里多扫一眼，微微扬起下颌，一旁的侍从立刻接过，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串黄花梨佛珠。
见对方神情毫无波澜，年轻人旋即奉承道：“我偶然瞧见阁老所佩的念珠陈旧，斑驳掉色，于是特意前往天下名寺，向得道高僧求了一串。”
年轻人越笑越僵，因为独有他自己的笑声，余下没有一人附和。他洞察到四周诡异寂静下来，一众仆从个个凶煞地好似牛头马面瞧着他。然而最叫人不寒而栗的，却还是立在他们身前的崔相。
他并没有发火，在那串佛珠上沉沉凝视半晌，面容已然遍布阴霾。抬了抬手，指示身边的人收下，却连一句道谢的场面话都没有吐露，好似愿意收下已经是格外的赏赐。
那位年轻人竟也不觉得有什么，送礼的反而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告退。
奴仆恭敬问道：“大人，可要留下？”
“给我，我拿进去。”他颇为厌恶地握着那个盒子，驱散仆从，独自步入宅邸间自建的那间佛堂。
佛堂之庄严比天下香火最鼎盛的寺庙还要略胜一筹。巨大的佛像垂眸，悲悯俯视人间。
然而另一侧，同祂相对齐高的却是一座璀璨夺目的山。珍宝由全国各地进献受贿而来，满满堆积了半个佛堂之多，南海珍珠、旧朝金石，一字难求的名家之作，在这里却和碎石瓦砾无异，只被粗暴地扔在地上。
一侧是莲花座上宝相庄严，一侧却是人间穷奢极欲，恰如嗜杀奸相一心向善这件事本身似的荒诞可笑。
崔净空将黄花梨佛珠放上佛案，继而跪在蒲团之上，合起手掌，略牵起嘴角，话语虔诚，语气嘲讽道：“求佛祖怜悯。”
夜色翻涌而来，下弦月倒挂于檐角，男人静静跪在佛像前，不言不语，好似成了另一座神像。无边的寂静中，他的手指忽地微动了一下，如同引发山洪的一块碎石，崔净空整个人就像一张被攥皱揉烂的纸，肢体猛地痉挛起来。
佛祖没有怜悯他。冯玉贞没法形容她所看到的画面，她惊骇到止不住后退了一步，才发觉自己是在梦里，眼前的男子几乎成了一个不辨五官的血人。
他明明衣着华美，周身奇珍异宝环绕，现下却失去所有尊严，万分卑微仰卧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
关节极为吊诡地扭曲着，好似每个毛孔都好像在往外渗血，濡湿衣衫，暗红粘稠的血泊汇聚在他身下，倒映出佛像悲悯的神情。
这场凌迟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崔净空也没能自己爬出来。奴仆实在等不及，压着恐惧推开门，这才将面目全非的崔相抬出来。男人闭着眼，不知生死，了无声息。
冯玉贞惊醒。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月落星沉，天还没亮，额上不知不觉冒出细密的冷汗，手向旁边一摸，这才对方的被褥发觉已是一片冰凉，不知道走了多久。
同她一块入睡的崔净空，半夜却不在她身边。披上外衫，冯玉贞走到门口，见门外当值的团圆，问她：“可有看见空哥儿去哪儿了？”
“回夫人的话，老爷走前只同奴婢说，莫要打扰夫人歇息。”
冯玉贞劝团圆不必站守，叫她回去睡觉，自己则没有丝毫困意，只扶着门框，迎面微风吹拂在面颊上，心绪却无法平复。
她思索万千：话本只截止到崔净空位极人臣，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不成他短短五年后便油尽灯枯，就此英年早逝？
天边泛起鱼肚白，冯玉贞才等回姗姗归来的青年。崔净空见是她站在门边，脚下只顿了顿，很快不动声色走来。
眼睛往下一扫，蹙起眉，他第一句话也并非对她解释行踪，而是略带指责道：“怎么光脚下来了？丫鬟呢？”
冯玉贞这才发觉那时起的急，竟然忘了穿鞋。她坐在床沿，两臂撑着床，身前的青年半跪在地上。
一对冰凉的、小巧的足尖贴在他的胸窝上，叫发烫的掌心一把捂住女人的大半脚面，拿湿帕子细致擦拭足底沾上的灰尘。
她有些怕痒，止不住将脚往回缩，嘴上轻声问他：“空哥儿，你方才去哪儿了？”
“周大人派人唤我，半夜奔赴里正家中一趟。”
崔净空神态自若，他温声让寡嫂踩在自己内衫上，在他胸口一点一点将脚上水渍蹭干，再放进被子里。
处理完了这档子事，他起身将衣衫脱下，淡淡道：“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知，叫嫂嫂担心了。”
床板一沉，青年爬上床，夹杂着凉意的唇就要压下，冯玉贞没这个心思，偏头躲开，疑惑道：“居然这么着急吗？”
“周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秋闱助我良多，到时去往京城参加会试，也要有赖于他提携。”
这位伯乐周大人从未在话本里出现过，冯玉贞焦虑于这种改变，不自觉问出来：“空哥儿，可否同我讲一讲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事？可是涉及什么……？”
可是涉及什么人命阴司？
一直以来，哪怕多次交颈缠绵过，二人之间还是心照不宣着保留一些秘密。以往只有崔净空一人三番四次打探，冯玉贞躲闪不及，这还是头一回她主动触及。
不知道是该诧异于寡嫂的敏感，还是欣喜她对自己本性的深知，崔净空低笑一声：“不过都是些文书与人情走动。倒是嫂嫂，你在担忧什么？”
“我……”
我恐你杀人成性，畏你沉迷杀戮，遭漫天神佛所厌弃，落得梦里痛苦至极、不得善终的凄然下场。
可这话偏偏冯玉贞最是说不得。这一世以来，崔净空手上沾的血，背上所担的十分罪孽，其中八分都要归结于她。倘若说崔净空是恶徒，那她便是不折不扣的共犯，理应一同伏诛。
她兀自敛眉，沉默地抿起嘴唇。而青年抚摸着她的后颈，目光幽深地盯着心事重重的女人，身子缓缓倾覆上来。
天色将明。
崔净空的生辰，这世上目前估计只有少数一两个人知晓。
在话本里，崔净空登堂拜相之后，数不清的人，其中不乏高位者，为了讨好这位年纪轻轻、大权在握的权臣，暗中查出其生辰年日，适时送来珍贵厚礼，巴望着从他指头缝里漏出半点好处。
而崔相也不是那等清流君子，他生了一张出尘的脸，却没有无欲的心，来者不拒，受贿收礼只当平常，他将人们挖空心思逢迎自己当成一码经久不衰的好戏来看。
然而在崔净空寂寂无名的二十年前，从没有人为他过生辰。如今他生辰将近，冯玉贞有意为他祝贺。
这些日子她记挂的事情不少，除了那个梦境、赵阳毅的事，现在又添了一个烦恼：要送崔净空什么作生辰礼呢？
太简单的显不出心意，太珍贵的又负担不起。冯玉贞又为那只睹物思人的银钗而有些愧疚，几天认真思虑下来，心中有了成算。
正要出府抓紧去置办，李畴却不放行，好言好语劝道：“镇上繁华处车水马龙，常有盗贼混迹其中，夫人还是带上丫鬟们罢。”
她叹一口气，隐隐有种以后再不能单独出门的后感。带上丫鬟这才顺利出府，冯玉贞往银铺走了一趟。
办完事，冯玉贞本来有意问路，去看一看赵阳毅现在如何，然而两个丫鬟却执意挡着路。
她们大抵也知道这位夫人好说话，心肠软，仰头央求道：“夫人，叫老爷知道您私下寻赵木匠，我们就全完了，莫要为难奴婢们了。”
两个丫鬟吓得紧，冯玉贞只得作罢。
自从搬来镇上，冯玉贞本就稀少的亲朋好友更是骤减为无，难得出府一回，却有两个恭敬的丫鬟紧跟着，好似仍在高墙之内，牢牢束缚着她，只要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似的。
一行人兜兜转转回府，冯玉贞抬头，愕然发现正门上端，已然悬挂着写有“崔府”两个字的牌匾。
字迹劲厚大气，冯玉贞看多了，识得是崔净空亲自题的字，像是青年就站在她身前，默默等她走近。
冯玉贞驻足片刻，怅然若失。她颇有些心烦意乱，牌匾何时挂上去的？无论如何，总该有些动静，她明明每日足不出户，就窝在府里，可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半点也不知晓。
正房呆得没趣，遂穿过中堂，走到书房，先前崔净空犯浑，还想把她抱起来，走到此处在桌子上胡闹。想起两个人极为荒唐的那几天，脸蓦地烧红了。
为了掩饰，她拾起书案上的毛笔，倏忽间想起那本延期归还，却因为后半本纹路繁复，总记了又忘的书。
要是能画下来，存放起来慢慢看就好了。只是她不会用笔，也不敢在这方白纸上乱写。冯玉贞寻到一些趣味，笔尖点清水，只写着玩打发时间。
正得趣，一只温热的手从后牢牢攥住她持笔的手，在冯玉贞手里东倒西歪的毛笔，一下便宛若生出脊骨似的挺立。
崔净空清浅的呼吸贴在女人耳根，他领她沾取墨汁，亲手握着她，在不染纤尘的宣纸上，肆意挥毫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第48章 长命锁
冯玉贞没有回头,瞧着纸上两人一同写下的字，她不识字，这些笔画间的韵味对她而言如同对牛弹琴,她窘迫地问道：“这是什么字？”
“玉贞。”
“……嗯？”她愣怔住，转而才明白过来：“我的名字？”
冯玉贞不识字这事不稀奇。反倒说,乡野之间的无知村人才叫寻常。文字都是不可理解其意的天书，终其一生也不会握住哪怕一次笔杆。
那些备受推崇、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只在口头相传一些经验,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青年笔锋遒劲有力,尾端锋芒毕露,就算冯玉贞会写字,她这样性情软和的人大抵也同这种字相差甚远，概因棱角太过锋利,极易戳伤表皮,流出桃红的血来。
她轻声赞道：“真好。”
青年轻应一声，薄唇不察间弯起一个弧度——类似的称赞他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在外人面前只觉得司空见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但从寡嫂嘴里说出来,自是不同的。崔净空也不想想冯玉贞到底看不看得懂,只是一句漂亮话便顿感心情明畅。
两臂将人扣在书案之间,教她如何握笔,女人动作生疏，却神色认真,像是这方宣纸，任由他在上挥毫泼墨。
崔净空从中获得一点快意,继而又全神贯注,领着她重新写了一遍,这次落笔极为缓慢,问道：“记住了吗？”
他松开手，冯玉贞就在一片苍白中踽踽而行，忽轻忽重、深浅不一的墨迹逶迤到身前，稚嫩无序的笔画也逐渐成了字。
只是和崔净空的形成鲜明的反差，像是衣衫褴褛的乞丐闯入了一座华美宫殿里，格格不入。
无地自容，冯玉贞正要急急撂下笔，身后的青年淡淡道：“嫂嫂头一次写，不必妄自菲薄，我倒觉得初具形意。”
“果真？”冯玉贞被他的鼓励激起勇气，犹豫片刻，忽地笑了笑，小声道：“我其实认得三个字。”
墨迹渗透纸背，三个熟悉的字眼扭扭捏捏趴在纸上。腰间一紧，崔净空俯身下来，展臂揽住女子纤弱的腰身，低声道：“嫂嫂会写我的名？”
冯玉贞心头一紧，方才已然备好说辞，侧头细声慢语回他：“说起来也怪我，只是偶尔闲来无事，翻看你留在书案上的书卷，瞧着上面都有这三个字，猜测是你的名字，看地多了，也就会写了。”
“我自然不会怪嫂嫂……”
崔净空伸手摸上墨迹未干的字，指尖顺着笔画勾走一遍，指腹蹭上一片墨黑，这点墨黑又很快出现在冯玉贞的衣领上。
分明是分外拙劣的笔迹，比之刚开蒙，还攥不住笔杆的幼童还有逊色，甚至有的字还缺胳膊少腿。
他清醒地明晰这不过是一张废纸，却还是想低头亲吻她。冯玉贞仰着脸，青年灼灼的目光像摄住了她的神魂，脚下悬空，被抱起放在书案上，滚烫唇舌下一刻便如期而至。
“空哥儿，我……我有话同你说。”
青年埋在她敞开的领口，从鼻腔里含糊哼了一声，心不在焉。冯玉贞脸上泛起桃花，身子隐隐打颤，忙想要扭身躲开湿淋淋的舔舐。
她本有正事要说，谁知又闹成一团，抖着声线道：“我不想老让两个丫鬟跟着，等等，你别老是咬……”
嗯？
洞察到女人话语里的郑重其事，崔净空压着冲动直起身，一面将他亲手解开的衣襟又一丝不苟合上，一面哑声问道：“可是她们惹嫂嫂不高兴了？”
冯玉贞抬头端详他，青年脸上汹涌的欲念尚未退潮，认真道：“不关她们的事，只是我不愿意有人去哪儿都跟着。空哥儿，我本就不是那等爱被前后伺候的贵人。”
这时候气儿才喘匀，声音发闷：“我一个人呆在府里，却什么都不知道，你会客之类的事我管不着，可给你银钱你也不收。今日才发觉门上已经挂了牌匾，动静无论大小，我一无所知，好像是被罩进碗里的蚂蚱。”
她心情低沉，那双杏眼也不自觉涌上湿雾，不去看他，只是低着头凝视地上的青砖。
这些事——其中某些，崔净空确是有意为之。他习惯把所有都紧紧攥在手心，包括寡嫂在内，他视作私产，生怕攥不住便如同流沙一般流失，掠夺和控制的劣性好似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可冯玉贞只沉默地坐着，略微红一红眼睛，一句话也不消说，崔净空想不去管她，但不行，就像是幼年于山间流浪觅食，一只母狼把他逼到角落，伸出利爪重重抓向他胸口的瞬间。
青年不知思忖了些什么，他无言片刻，拽过交椅。将闷闷不乐的寡嫂横抱在怀里坐下，令她坐在自己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她小腿上抚拍。
“宅邸里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我想着既然有了能使唤的人，不若叫他们顶事，事事都要嫂嫂费心，那我们搬来镇上，反倒是劳累了不少。”
冯玉贞侧过头，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枕在他胸口，并不接话。
崔净空借着往下说，胸腔在她耳下起伏，他的声音便传入耳膜：“至于府中各项开支，倘若嫂嫂愿意管，我自是求之不得，既然如此——嫂嫂还要执意同我算这样清吗？每月两人一半一半的规矩，谁家这样过日子的？”
“可我们还并……”不是夫妻。
冯玉贞的话梗在喉际，两道寒意四溢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只好把余下的话强行吞下去。
她知道一旦吐露出来势必要遭殃，好几回下来也长了记性，崔净空好似听不得类似的话。
自己提出来的事，话赶到这儿，只得应下：“我并非要把大大小小的事宜全揽在手里，我只是……”
冯玉贞叹一口气，略微败下阵来：“这些事日后多少告知我一声，别把我蒙在鼓里。还有团圆和吉祥，我一个人出门也没什么事，难不成以前自己出来少了吗？”
崔净空只冷笑，哪怕叫两个丫鬟时刻盯梢，她都要寻着去找那个粗鄙的木匠，要是真放她一人出去，两个人怕是立马就就要抛下他双宿双飞。
更何况之前只是顾不上罢了，那时秋闱近在眼前，又得以借此契机逼冯玉贞答应了同他一试，说是得意忘形也不为过，现在想想不经意间埋下了隐患。
倘若早知道这个木匠如此碍事，早就应该在那个木兔子出现在砖房桌上时便快刀斩乱麻，把这个三番四次冒尖的刺头掐死在襁褓里。
他眉眼已然阴沉下来，怀里的冯玉贞却看不到。青年跟她细细解释了一遍，他的话无疑很叫人信服：他因为秋闱一事与人交恶，唯恐他们见对他不好下手，连番失手的恼怒下，转而打起她的主意。
言语中没有提起赵阳毅一个字，好像和他并无关系。冯玉贞将信将疑，回忆起话本里波云诡谲的朝堂，仰头忧心忡忡问他：“有谁会盯上我？倒是空哥儿你千万小心行事。”
崔净空盯着她担忧的脸颊，面上看不出神情，半晌后才垂眸嗯了一声。他静静抱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道：“待我忙完这阵，嫂嫂可愿随我一同出府游玩？”
冯玉贞没有旁的事，又想到能出府游玩一趟，自然并无不可。
那天说开之后，除了两个丫鬟依旧寸步不离，其余府邸的事，从细枝末节的采买到诸户递上的请帖，逐渐都堆积到冯玉贞这里由她定夺。
李畴大抵是被人敲打过，譬如那些目的、形式各异的请帖，冯玉贞刚上手，又不识字，不甚清楚如何处理，李畴便念给她听，依次为她阐明。
好在现下加上奴仆人不算多，冯玉贞料理起来不算繁重，之后几天又抽空出府去银铺一趟。
准备完毕，十月初三，崔净空生辰当天，偏偏他事务繁重，深夜才踩着一路月光归家。
本以为冯玉贞已然睡下，结果推开门，人却在床边坐着，一旁红烛只余下半截，女人眼中带有疲色，显然是硬撑熬到了现在。
崔净空机敏洞察到她身上的反常，譬如冯玉贞坐在床沿，并未更衣，而是穿着一身与白日不同，半新的湘妃色罗衫，发髻也没有散下，头上还戴着他送的华美银钗。
冯玉贞见他总算回来，晃晃脑袋驱散困意，崔净空走到她身前，不待他开口问，女人先发制人，她绽开一抹笑意，道：“空哥儿，生辰吉乐。”
崔净空只瞧见她的手向身后一掏摸，从被褥下拿出一块红布包裹的圆环状物件。她不紧不慢揭开，这方粗糙的红布之中，原来躺着一串长命锁。
冯玉贞望向他，温声道：“手给我。”
他恍然间察觉自己的脸从方才就绷得很紧，听见寡嫂这样说，竟然很乖顺地将自己的右手递过去，她拽着他的手腕，将长命锁套上去。
“在我娘家那里，每个孩子百日后亲族就会为他打一把长命锁，寓意化煞消灾，祈求福寿。”
冯玉贞考虑良久，只觉得送什么都不甚满意，大抵是那天梦中人的惨状叫她记忆犹深，干脆给他打一把长命锁，样式简朴，正面写着“长命百岁”，背后是麒麟祥瑞。
暖色的烛光为她的眼睫镀上浅淡的暖光，女人脸上困倦，却还是冲他眉眼弯弯：“空哥儿，愿你此后向善，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崔净空本来是要觉得可笑的。他要笑冯玉贞的天真，分明自己都上了贼船，却还盼望着他回头是岸，此后向善。
然而现下，他却只能拿那双乌沉的眼眸看向她，与其说是凝视，倒不如说是呆傻愣怔。
左腕上的陈旧念珠尚未由冯玉贞取下，右腕上便被她套上一把新的锁。
手臂垂下，长命锁便贴在手背，崔净空右手轻微一抖，突然有些怀疑：这把锁当真只是普通的物件吗？还是让灵抚寺那群和尚动过手脚，亦或是让人趁机下蛊投毒？
倘若没有下蛊、并未涂毒，为何他胸口又热又涨，眼眶生出细微的酸涩，几乎令他口不能言？

第49章 东窗事发
冯玉贞等了许久,不见对方任何的回话亦或是反应。小叔子一味沉默，他的两片薄唇只是闭合着，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条。
这张常常将冯玉贞堵得哑口无言、亦或是面红耳赤的嘴,好似在被她套上长命锁的顷刻间失语了，再没法张开,吐露些适意、得体的话。
是不喜欢吗？她心里打鼓，惴惴然地想,日后他将位高权重,奇珍异宝在其眼里同瓦砾碎石一般。这串长命锁放到梦里的崔相面前,大抵连当他的足下泥都不够格。
过了一会儿,青年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变化,听着十分沉着：“嫂嫂是如何得知我的生辰年月的？”
冯玉贞抬眼望他,回道：“我听大伯母提了一次，便记在了心里。空哥儿可是不待见这个？”
崔净空又不说话了。
她强打起精神,这几日小叔子回府都是天黑后再等一盏茶的功夫,早晚差不了多少时候,所以今晚也是按照以往的点,估摸着时候揉面下锅的长寿面。
端在桌上,却因久等不至,早就凉了。可惜如今时候太迟，只得明早为他再煮一碗补上。
现下屋室内阒无人声,两人拉长的黑影于白墙之上寂寂相对而立，冯玉贞眼皮沉重,快要彻底耷拉下来的时候,大腿上却倏地一沉,有什么东西掂量着力道轻轻放下来。
冯玉贞下意识抬手抚上去,困意驱散大半，他瞧见青年墨黑的发顶，他不知何时俯下身，大抵是席地坐在她脚边，两手环住她的小腿，将头枕在女人放在床沿的腿上。
青年将下巴颏儿搁在她的膝头，冯玉贞腿上始终不长肉，两条细细瘦瘦的腿上膝骨突立，他的下巴抵在硬骨之上，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总而言之是痛的——
和方才那股他压了又压，险些迸裂出胸口的强烈情感源于一处，这种几近疼痛的感受和从前贴近寡嫂时的愉悦截然不同。
崔净空并不惧怕疼痛，法玄咒诅生出的疼痛只能在这具血肉之躯上肆虐，因而越是痛苦他越是不屑，概因讥讽法玄纵使以身为咒，崔净空的魂灵仍然落拓自在，犯下罪行累累，任谁也无法束缚。
可是现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只望见冯玉贞这张疲色的脸，疼痛再次叩击魂灵，这种不可违逆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的斩获了他。
“怎么了？”
女人白净的面容泛起关切的柔情，那虚长的两岁也忽然有了实感，成了一条宽阔而荡漾的大河，淹过他的身体。
这种年长者的温情令他痴迷地盯着，她的手指穿过茂密的发鬓，轻抚在青年侧脸之上，声音像是从鼻腔里轻哼出来，哄孩子入睡一般：“可是饿了？我给你下碗面吃罢。”
“不饿。”
他忽而垂下眼，纠缠着寡嫂日夜狂欢的那两天都没这副踌躇情态。
纷纷的情欲在这个夜晚被剥离出这具躯壳，他曾经用唇舌吻过全身、手掌无数次游走在身下的人，现在却只是想抱一抱她。
“嫂嫂，我很欢喜。”
腿上忽然冒出这样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冯玉贞手下一顿，屋里沉寂片刻，她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了，歇息吧。”
继而动了动被青年抱着发僵的小腿，她正要弯腰脱掉绣鞋，却被崔净空代劳，冯玉贞的足尖略略点地，她在床上伸出手，将床下的青年引上了床榻。
土地饱尝甘霖，变得潮湿而柔软，湿热的女体好似掰成了一张弓，青年搭在她绷紧的弦上。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屋内两人耳鬓厮磨，暖意融融。
第二天起早，冯玉贞擀了一碗长寿面。她已经有些时日不曾下厨了，府上雇有厨子负责三餐，她偶尔想要动手来，只会被几人劝回去。
独今日特殊，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汤面，唯一特殊的是只有一根面条，吃的时候从头到尾不能咬断，图的就是一个连绵不绝的好兆头。
崔净空吃完，道了一声谢，随即起身，只说自己有要事去办，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冯玉贞呷一口热汤，秋意渐浓的清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生热。碗口磕在唇边，她望着崔净空消失在马车里的背影出神，只觉得有些蹊跷。
他昨晚和今早都不甚正常，那双往日只要两人独处，便很少落在别处的眼睛，却好似刻意躲闪。
昨晚上闹得不算过分，一回就歇了，只是崔净空把她搂得太紧，肩背都有些许不适。
她在庭院转了两圈，一夜秋雨之后，那些盆栽大多都须发凋零，枯黄萎靡。自从田泰跟着崔净空之后，这些盆栽便很少被人细心摆置，两个丫鬟不离她身边，李畴也没空顾及。
日后天气也凉了，放在院子里估计要被冻死，于是她和团圆吉祥三个人打算一块把这些枯萎的盆栽搬进屋内。
丫鬟们劝阻不让她下手，冯玉贞搬来镇上难得干些活，正好活络活络筋骨，然而正当她干劲十足挽起袖子，正俯下身搬起其中一盆的时候，却从缝隙里滚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木球。
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纹路，这个格格不入的玩意很快吸引了冯玉贞的注意。
她放下手里的盆栽，弯腰拾起这只木球。发觉其上方有一点凸起，顺着按压下去，原本密闭的木球突然半开，原来里面暗藏乾坤，一朵木刻的芙蓉花，其上浅浅涂了两笔颜色，很是娇俏。
触动机关的方式同那只木兔子极为相似，冯玉贞瞧着手里的木球，恰好这时候团圆已经搬了一趟回来，便问道：“团圆，近些日子，府上有人来过吗？”
团圆眉心一跳，赵阳毅来的那天，白日屋里冒出细微的响动，好在她和妹妹都习以为常，只在外面守着。
可不多时，却见李管家隔着远远的距离，朝她们比个口型，示意两人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惊扰主子。之后便亲眼目睹赵木匠在盆栽后站立半晌，而后匆匆离去。
团圆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得知事情全貌，心头发慌，忙低头道：“回夫人，奴婢不记得有人来过。”
冯玉贞蹙起眉，可这个木球怎么看都像是赵阳毅的手笔，这时候已然觉察出微妙的不对劲，可她没有继续问下去，知道撬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只把疑惑藏在心头。
等三人搬完了盆栽，冯玉贞借故将团圆引去找李畴，只剩她和吉祥两个人，这时候她将袖口里兜着的木球取出，略微拨弄了一下开关，嘴上问道：“吉祥，这个可是你和你姐姐遗落的物件？”
吉祥轻快摇摇头，她性子比团圆欢腾一些，只笑道：“不是奴婢的，瞧着倒像是男子买来讨女人欢心的，兴许是田泰或者李管家，或许……是不是老爷送给夫人的？”
冯玉贞被她说得略微一愣，然而细细想来，田泰近些日子可没走近过正房，李畴被指派得脚不着地，又怎么会闲来往盆栽那处走？
至于崔净空，倘若真是他买的，可能会把东西疏忽间遗漏在这儿吗？冯玉贞思忖起早在砖房时，崔净空便极为厌恶那只木兔子，一度想让她扔掉，他会买这种木制的玩意给她吗？
直觉与他无关，这只木球牵扯出来的事情处处吊诡：既然并没有外人来，这个木球又不属于任何人，那么为何会凭空出现在府中？
她只觉得头上好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心下不安，倘若赵阳毅真来过府上，还离着正房不过四五步，分明都算走到她身前了，丫鬟们为何处处隐瞒，而她亳无所察？
心里窝藏着事，偏偏半点也不能跟别人吐露，加上之前赵阳毅当众被为难一事，当初被崔净空三言两语搪塞过去，可那时的猜忌到底没有被解决，几件事一齐翻上心头。
直到三天后，突然迎来了转机。
午后厨房突然传来异动，只听得几声尖叫，一会儿的功夫，李畴匆匆过来请冯玉贞去探看。
原是每日负责倒泔水的老头今日不适，只得临时在巷口找了一个男子来替代。两桶泔水需要从厨房拎到车上，桶身有男人的腰身那么粗。
谁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中看不中用，体力不支，他颤巍巍抬起桶，下一刻却手臂一抖，一个没扶稳，泔水桶便从他怀里猛地侧翻滚落，污水霎时间蔓延，溅脏了地上的米面。
冯玉贞到了厨房，见男子披着破损的蓑衣，很是卑微地不停欠身，操着一口听不分明的乡音道歉，听着并非本地人。
冯玉贞见这人大抵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冒雨出来等活干，都是可怜人，便只说叫他不必逞能，这次便算了，让团圆吉祥也下手帮着拾掇。
屋里别的人都在忙着收拾，离他们有些距离，却在这时，一直佝偻腰身的男人快速向她凑近，他灰色的眼珠直直望向她呆愣的神情，刻意抹黑的脸上，嘴唇微微一动：“初十，镇西彩梁桥下。”
赵阳毅很快又缩回身子，恢复成卑躬屈膝的模样，冯玉贞俄而反应过来，维持住面上的表情，语气平常：“不必在意，人难免出错的。”
把人送走后，冯玉贞回到正房，她接着绣还剩一小半的绣面，尽力叫人看不出端倪。然而心思却已然飞走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如果去了，赵阳毅会不会对她不利？
可同风险相比，许多她想要知道的事也暗藏其中，或许走上一趟便能知悉真相。
冯玉贞心念一动，将一侧的小抽屉拉开，那只来历不明的木球还静静躺在这儿，她拿起把玩，逐渐打定了主意。
十月初十，冯玉贞说要出府逛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府中这两日对她若有若无的看管隐隐放松了，今天出门，李畴也没有追问她去何处，只是两个丫鬟仍然乖乖在身后跟着。
跟她们坦白说要去见赵阳毅，估计两个丫鬟立刻就会下跪求她回府。冯玉贞双拳难敌四手，硬碰硬自然行不通，必须另辟新径。
今日恰好赶集，到处都是吵嚷、还价声，热热闹闹混作一团，冯玉贞一计涌上心头，她不动声色使唤吉祥去一家烤鸭铺子前排长队买烤鸭子，这样短时抽不出身。
支开团圆就更简单，冯玉贞只说自己走累了，在不远处扶着栏杆等着，麻烦团圆去买两斤瓜子，回府炒着吃。吉祥一掉转身，刚才还说走累了的冯玉贞起身快步混入人群。
她看准时机，等丫鬟们回神，却发现街道上摩肩接踵，早就寻不到夫人的踪影。
身后很快传来喊叫和惊呼，冯玉贞头也不回，只一股劲从人群里跑出来，一路上气喘吁吁跑到镇西，果不其然，桥下已经有人在等待。
一个壮硕的身影立在桥边，那人将头顶的斗笠帽檐压低，左右环望一周，这才点一点头。赵阳毅朝她张开手，示意她牵住，低声道：“你跟我来。”

第50章 被蒙骗的女人
崔府的人反应并没有这样迅速,虽然现下身后无人追赶，但赵阳毅还是十足谨慎，他拉着微微带喘的冯玉贞,两个人犹如被猫撵的耗子，四下逃逸。
冯玉贞被他领着在这片狭窄的巷道间东躲西藏绕过四五个弯,只觉得昏头转向、脚下悬浮之时，男人总算停滞在西侧一间房屋前。
黑灰的墙体裸露在外,墙根长满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赵阳毅环顾周匝,随即打开门,只错开一条容身的缝，拉着冯玉贞迅疾闪身进去。
冯玉贞从集市一路跑到镇西,此时才得以扶墙歇息片刻。她捂着胸口,只顾粗粗打量一圈，破败的房屋走不过四五步就要碰壁,两个人挤着已显出拥挤,周转不开。
北面的墙壁上端,凿出一个窄窄的、四四方方的格子,是唯一一处可供阳光、空气穿行的渠道。屋里只摆着明显不成套的一桌一椅和竹板床,铺着两层薄褥,瞧着不像有人在此长住。
赵阳毅反身插上门栓，暂时安定下来,冯玉贞的心却还在砰砰乱跳，一方面是由于自身体力不支,另一方面是……两个人的手至今仍稀里糊涂牵在一起。
方才冯玉贞和他在桥下碰头,她腿脚略有不便,赵阳毅为抓紧时间才拽住她疾跑,这个急迫、临时的牵手在双方心里大抵也不含任何旖旎。
可是现下双双冷静下来，跑动间相接的那片皮肤微微渗出汗水，相扣的手掌间潮湿闷热，即使男女二人再没旁的心思，如此也平白添了几分暧昧的意味。
对方粗糙的大掌宛若添柴烧热的火炉，还在下意识收紧，冯玉贞手指禁不住蜷起，刮过对方的掌心，小声道：“赵大哥，你放开我罢。”
赵阳毅低头，忽地瞧见人家的手还被自己颇为粗暴地拽着，从宽大的袖口抻出一截莹白的小臂，纤细的腕骨轻轻磕着另一方粗壮而色深的手腕内侧，被迫紧紧相贴。
他心尖忽地打了个激灵，竟然又重重握了她一下，把人逼得吃疼轻嘶一声，这才忙不迭松开，连声向她道歉。
冯玉贞揉了揉自己被攥疼的手，朝他摇摇头，只说不必放心上，两人眼下到底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赵阳毅见她十分宽容大度，更觉得分外心虚，抬手碰了碰鼻子，斗笠下原本凌厉清明的眼睛此刻飘忽不定，不敢同她对视，暗骂自己无耻，总是不知不觉间占她便宜。
背过身去，他将斗笠摘下，搁在桌上。时隔半个月再见面，男人却明显瘦削了一些，冯玉贞望去，他侧脸棱角鲜明锐利，略微凸起的颧骨处横亘着两三道伤口。
他举手指了指竹板床，示意让她坐在床边。冯玉贞不甚理解，让她一个女子坐在另一个男人床榻上的行径太过出格，况且分明有把空椅子。
不懂他的用意，冯玉贞本能感到些许恐慌，心凉了半截，难不成自己这是羊入虎口？她不敢强硬拒绝，只委婉道：“我坐椅子就成。”
赵阳毅背着身，将桌上倒扣的茶盏翻过来，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灌了一杯下去，捏着另一盏转过身，便见冯玉贞双臂环在胸前，脚下不动，目光流露出警惕来。
他体察到方才自己言语中的歧义，这二十几年在粗声粗气的男人堆里呆惯了，好不容易遇上心思细腻的心仪女子，嘴上不注意，又吓住了她。
赵阳毅朝她耐心解释道：“我绝没有旁的意思，这是我原先做坏的，你瞧——”
那只椅子在他身旁，他出手一推，它便在原地打晃，没两下向一侧倒去。冯玉贞定睛一看，原是一条椅子腿短一小截，怕是上一秒坐上去，下一秒就要连人带椅子摔个屁股墩。
他上前，把茶盏递给她：“喝口水罢，此处东西简陋，只好暂时委屈你了。”
冯玉贞只说自己不太渴，接过茶盏放在手心里，她见赵阳毅不避讳地仰头喝下，这才稍放下心。
挨着床沿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边，姿态拘谨，两条细腿老老实实并着，窗口溜进的一束四四方方的阳光，恰好将她笼住。
她低头轻抿了一口，乌黑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根银钗如同往事重现一般，再次于他眸底闪烁，那方窗台上男女纠缠、勃发的春情霎时间爬上心头。
女人那两声无力的低吟好似贴在他耳畔，在他往后的梦里日夜不休，赵阳毅耳尖烫红，转头撇开视线。
他声音发紧：“你可能不知晓，我已搬离镇子。工坊频频闹事，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蹊跷。此番我也是想告知你，诸多事背后，多半和你那个小叔子——崔净空有关。”
茶盏中顿地颠簸起一朵水花来，冯玉贞捧着这杯茶盏，细究起来，心里却有并无太多讶异。早在那天街上撞见赵阳毅被为难，便已经生出这个猜测。
如今虽被证实崔净空确与此事相关，却半分喜色也无，赵阳毅分明是在揭示崔净空犯下的错，她却忐忑地好似在等着被审判。
赵阳毅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并未吃惊，一时间也冒出困惑来。他把那个椅子拖过来，稳当当地坐在上面。
先前被推一推便倒地的椅子，在他身下却很服帖地立着，赵阳毅接着道：“他先是携刀夜半来袭，我手无寸铁，险些丧命。他虽然饶我一命，可后来工坊的活计就不太平了。
这样连番出事，店面最终开不下去了，而七天前，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若我主动离开镇上，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倘若不然，必下杀手。”
原是如此……冯玉贞捏着茶盏指尖泛白，她回忆起那个惊醒的夜晚，怪不得，怪不得那日身旁的崔净空不知所踪，被她逮个正着，却仍然一脸镇定地蒙骗她，而她也十分好糊弄，只是听他说一说便轻信了。
那双为她细细擦拭足底的手，兴许在一个时辰前才拿着冷铁破开血肉，俯下来同她紧密交缠的微凉薄唇，同样冲旁人吐露出宛若流着毒汁一般的恐吓与恶语。
冯玉贞想不到——你叫她如何去想？她一度以为这一世的崔净空和话本里的那位崔相已然相差甚远。
不管是他大相径庭的性情、好似凭空出现提携他的贵人，最重要的还是那条免去许多波折，步步高升的青云路。因而每每梦见话本里的男人，冯玉贞实则都抱着观望第三人的态度。
可这些表象如同水月镜花一般遮住了她的眼，只消袭来一阵微风，将平静的湖面吹皱，美景霎时间烟消云散，湖面之下的乱石暴露无遗。
冯玉贞忽地瞥见赵阳毅脸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只结了两条蚯蚓似的血痂，行凶者一目了然。
她心知肚明崔净空为何对赵阳毅不依不饶，负罪感压在肩头，愧疚道：“你被害得失去生计，现下脸上又添了彩，全怨我牵连了你……”
赵阳毅见她脸色苍白，可见她也是被蒙在鼓里受骗，于是软声安慰道：“并非如此，恰好我舅舅五十有四，年事渐高，干脆趁此契机，收拾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冯玉贞只默默听着，却比谁都清楚，生意被砸了只得卷铺盖走人，肯定没人是自愿的。她窝囊了两辈子，也没想过会由于自己的缘故，害得别人走投无路。
她情绪低落，兀自苦笑一声，先前半信半疑的四分猜测也成了八分。冯玉贞从袖口的挂袋里拿出那只木球，涩然问道：“赵大哥，这可是你的手笔？”
赵阳毅望见她掌心里的物件，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这是他费了半个月雕刻出来，兴致冲冲拿去讨她欢心的，只是那天……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溜出来似的，赵阳毅难以启齿道：“妹子，我，我绝不是那等轻浮滑头，只是……我其实还去过你们府上一趟，当时将它遗漏在那儿了。”
蓦地，冯玉贞心口一跳，她从纷乱的思绪里好似猛然间抓住其中一缕，可理智警告她莫要深究，可事与愿违，赵阳毅心一横，见话说到这儿份上，干脆合盘托出。
“我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李管家说你请我到府上一叙，我如约而至，他又不肯往里带，只叫我一个人顺着路进到庭院里，然后我就看到你，你……和那个崔净空，两个人在窗边……”
赵阳毅话声愈低，后面的话他不能脱口了。
屋室内悄然无声。
坐在床边的女人忽地僵住了。对面的人说的全是些耳熟的字，可合成话，她却听不懂了。冯玉贞茫然地想，窗边？何时在窗边？在窗边两个人又干了些什么？
她其实是很明白的，先前崔净空多次要在新塌上求欢，知道是赵阳毅亲手制作且送来的，心眼里憋着坏，可冯玉贞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每次都拒绝。
除了那次。
一旦明白过来，站在崔净空的位置来看，好似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为何挑着那天午后送她银簪，又非要把她搂上新塌，窗户大开温存？
也怪她，冯玉贞白着脸，她那天确实是糊涂了，看见一根不搭边的钗子便追忆起崔泽来，只顾着闭眼沉沦，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报应。
她丝毫不知，那时正被另一个不算熟络、对她抱有男女间好感的男人目睹她最私密的神情，他且看且听，将她全然沉醉在叔嫂交媾里的丑陋情态尽收眼底。
那些原本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温情脉脉，另外一个人却毫不珍惜，只当作筹码一般拆开，露出猩红的疮肉，叫他人观赏。
冯玉贞忽地感到齿冷，她身子在隐隐打颤。坐在在赵阳毅面前，即使此刻衣冠齐整，也好似几近赤裸一般狼狈不堪。
赵阳毅自知此事见不得人，他甫一脱口便生出后悔，低头不敢看她，可冯玉贞久不言语，只得担心望向她。
冯玉贞面容绷紧，脸色苍白，就像是遍布裂纹的青瓷碗，脸上神色是一种可笑的无知和凄然。
赵阳毅清了清嗓子，打算随便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以此来缓和凝固的气氛，可冯玉贞两片嘴唇开合了两下，从里钻出气音来：“叫赵大哥见笑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面无血色，赵阳毅感到手足无措，他并不会哄人，只向她做出承诺：“崔净空此人颇有些邪异，并非我刻意同他作对，只是为你提个醒，倘若你遇上麻烦，每月月末，都可来桥下找我，我会在那里等着。”
一番话情深意重，不可谓不令她感动，可冯玉贞此刻无暇顾及，只略弯了弯僵直的唇角，浑浑噩噩地答谢道：“赵大哥，多谢你的好意。”
赵阳毅见状，只好干巴巴地闭上嘴。他转过身，颇为懊恼地挠了挠头，身形迟钝，还是把斗笠戴上了。
两人待的时间不短，他推开门，为冯玉贞指了一条小路。可等女人愣愣迈开腿，不到三四步，好像反应过来，急急兜过身：“我不该走，他估计马上就要找来，这个安身之处到时候也会被查出来，赵大哥，你这几日还是去外面避避风头罢。”
赵阳毅扶住门，略略迟疑片刻，还是觉得不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可冯玉贞冲他微微颔首，杏眼中涌动着关切，望着他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怕对你不利。”
男人听劝，动身离开。思及崔净空办事雷厉风行，或许不多时就会找来，冯玉贞却不去想编造什么理由或是借口，只是又在床沿静静呆坐着。
等崔净空接收到府中奴仆们慌张传来的“夫人走失”的消息，快马加鞭回府，几个人分散开在集市上四处搜寻。
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崔净空甫一推开门，便看见小半日没见的寡嫂正低头，好似在观赏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听到动静，这才缓缓抬起眼。
女人的眼睛微红，眼睑湿润，显然哭过一场，然而眼睛是冷的，寒冰中裹挟着一团纷乱无序的怒火，将崔净空反复冻住、困在原地灼烧。
两人对视片刻，青年下马，却没有继续朝她走来，兴许是冥冥中预见了什么，只肯远远的望着。
冯玉贞面上没什么神情，她只是简短告知道：“我要回砖房住。”

第51章 疯子
李畴跑遍了事前崔净空告知过,倘若府中有急事，可去哪里寻他的地方，最后气喘吁吁找来茶馆的时候,崔净空恰好刚和阿缮分别。
李畴嘴里全是“夫人不见了”、“夫人集市上走丢了”、“丫鬟们一回头见不着人”之类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崔净空闻见只言片语,冷声呵斥，让他把舌头捋直,脑子想明白了再说话。
等李畴说完,明晰事情经过后,阴郁全然占据了这张芝兰玉树的脸。
自己这个性情软绵的寡嫂,瞧着好似万分好揉捏，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合掌将她打捞起,然而片刻就会从指缝间流走，永远困不住她,要他千方百计,一次又一次将人带回来。
他翻身上马,从李畴手里夺过鞭子,掀起眼皮,三言两语间却夹杂着一股狠劲儿：“你同那两个婢女一块守在府上,乖乖跪地上，诚心诚意求佛祖护佑罢。”
说罢扬臂一甩,鞭子高高落下，像是一条乌黑迅猛的毒蛇咬在马身,马儿受疼,四蹄腾空,嘶鸣一声,全力跑了去。
秋风迎面吹来，风里隐隐带些凉意，崔净空想，他的嫂嫂是被贼人迷晕拐走，还是受人蛊惑自愿跟着野男人跑了？无论何种，今天待他寻到人，都是要见血的。
还没走出半里地的阿缮被崔净空追上，揪着衣领强行原路返回镇上，和他兵分两路找人。
阿缮自然是要讥讽两句的，平白被抓过来当苦力，谁还没有两句牢骚呢？然而崔净空对他的话一概置之不理，双眸直直盯着正前方，只有在提及冯玉贞的时候歪过头，让他闭嘴。
青年一丝神情也无，唇角上扬，然而比起笑意，倒不如说像在露出獠牙。好似抽离人欲，兽性冲出牢笼，莫名令人胆寒。丑陋和俊美都不会让人产生恐惧，唯有非人的妖魔才会叫人腿脚战战。
阿缮很是得力，在追踪一事上是一把好手，饶是如此，受制于今日赶集人来人往，还是多费几番波折。一路摸索过去，大致确认是在镇西彩梁桥附近。
崔净空得知大致方位，狠抽一鞭，纵马绝尘而去，阿缮叹一口气，只得送佛送到西，紧随其后。
等他也挤进窄巷，等着凑前看热闹，然而眼前并非是他预料中的有情人相见、泪洒当街的感人戏码。
相反，屋里屋外二人隔着这几步的距离，好似在对峙一般——尽管自始至终，崔净空面上都未曾显出一丝慌乱，可他快马加鞭，好不容易才寻到人，却只是这样呆站门外，默不作声。
阿缮往里探头，屋里坐着一个清秀的、面色苍白的女子，那是崔净空的寡嫂。他躲在暗处见过她几回，只觉得冯玉贞平庸、单薄，实在不晓得崔净空为何会上心至此。
双方不言，彼时气氛诡异，冯玉贞却突然动了，她抬手，将发间唯一一支银钗摘了下来，握住钗头，尖细的钗尾朝外，好似欲图持这支银钗插进谁的心窝。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闪过，崔净空走了进去。
艳丽的晚霞射入狭窄的屋室内，冯玉贞的素色衣角好似也沾上一点颓艳，崔净空站定在冯玉贞身前，垂眸道：“嫂嫂，时候不早了，我们动身回府上罢。”
他全然无视了冯玉贞第一句话，跟没听见似的略过，黑沉的眼珠自上到下把冯玉贞细致转了一圈，察觉她衣衫齐整，眉宇宁静，这才挪开眼，又晦暗地扫过这间房屋里的陈设。
两个都盛着水的茶盏，一方床榻之上，被褥并未泛起可疑的褶皱。他心里已有了成算，反应过来此番大概又栽在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粗鄙木匠手上。
他阴恻恻地想，前几日真是被寡嫂为他贺生辰的短短数语唬地晕乎乎的，隔一天去，竟然鬼使神差没有对赵阳毅下死手，只叫他连夜滚出去，实在仁慈地过分。
斩草留根，在眼皮子底下，他就敢把寡嫂又带跑了一回。现在将冯玉贞哄的都要抛下他，想要再回到家徒四壁的村西砖房里了！
他现下是完全离不开寡嫂的，念珠一日解不开，他就一日不可能任她在外。
心里的杀念如何疯涨不说，崔净空神色如常，见冯玉贞不为所动，蹲下身同她平视，轻声道：“我们走罢？”
她握地不是很紧，崔净空轻轻一抽，银钗便到了他的手里，他捏玩着，眼睛却盯着冯玉贞发红的眼眶，嘴上道：“嫂嫂，坐在别人的床榻上，总归有些失礼。”
话里有话，冯玉贞心头窜出一股火气，哪怕到了现在，崔净空还是抱着隐瞒她欺骗的念头，她牵了牵嘴角，回道：“赵大哥的床。”
崔净空手上动作一滞，镇定自若的表皮迅速四分五裂，清隽的玉面某一瞬间扭曲了一瞬，好极了，三番五次，冯玉贞就是执意为了那个木匠要同他作对。
他冷冷道：“嫂嫂，你又同他独处一室，是不是？”
冯玉贞声音轻细，好似对崔净空这副发怒的前兆有些畏惧，明明耸着肩膀，可蹦跳出来的每个字，都如同流石掷砸在崔净空身上：“赵大哥让我坐在他床上，他给我倒了一盏茶，之后我们二人闲聊……”
她还没有说完，话音一顿，因为一根手指竖起，直直抵在她唇上，冷冽的气息自上空扑面而来，他“嘘”了一声，宛若呢喃一般：“嫂嫂，你真不愿意给他留条活路吗？”
他大抵怒极，又猜到赵阳毅定然在她面前挑拨离间，竟然亲手撕开这半年来在的伪装，只待冯玉贞将罪状一条一条钉在他的身上。
冯玉贞只觉得遍体生寒，这张朝夕相处的面容现下看来颇为骇人，她拿手肘推开青年俯下身的胸膛，偏过头，又把第一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要回砖房住。”
青年冷笑一声，伸手攥住她的小臂，这回不能当听不见了，他怒极反笑，在她面前，赵阳毅是提都提不得，甚至拿回去住来威胁他。
一阵暗火摧枯拉朽地烧灼着五脏六腑，崔净空反问道：“我不明白，我们在镇上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回村里的砖房凑活？”
冯玉贞又沉默下来，崔净空偏要装糊涂，可她不想与他再做无谓的口头掰扯了，径直从床上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崔净空跟在她身后，牵马快步走到她身前，向她递出手，面容如常，像是忘却了方才二人的不愉，青年关切道：“此处路径纵横交错，极易走岔，我记得来时的路，嫂嫂同我一块回去罢。”
冯玉贞却只瞥了他一眼，迈开腿向前，崔净空听见前方轻飘飘传来一句：“赵大哥有告诉过我该走哪条路。”
她不为他而停留，一眼都没有看他，崔净空伸出的那只手僵在原地，俄而缓缓握成拳，垂在身侧。
冯玉贞按照赵阳毅的交代，脚下拐过一个弯，只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促，忽然腰身被大力揽去，脚下悬空，冯玉贞惊呼一声，眼前景色骤然一晃，视野间又是熟悉的颠簸感。
身后人结实的两臂穿过她肋下，死死环着她的身子，使出浑身泄力也无法撼动。
“放我下来。”他置若罔闻。
“放我下来！我不要和你骑一匹马……”冯玉贞被他强行圈在怀里，奈何不得，总算止不住泪水，红着眼睛一边啜泣一边挣扎：“你放开我！疯子！”
听闻她这一句话，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崔净空却忽然一哂。薄唇贴着女人发软的耳根，女人身子隐隐发颤，他却越发兴奋起来。
语气堪称柔情，好似在说什么情人间的蜜语：“嫂嫂，你才知道我疯？当初嫂嫂默许我去对冯兆他们几人下手的时候，不知道我疯得厉害吗？”

第52章 到此为止
温情中暗藏杀机,就像是吐着蛇信的毒蛇，吐息裹挟着森森的寒意。
冯玉贞哑口无言。
崔净空说得一点不错。他的本性如何，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那个从头到尾看过的话本,分明是个再醒目不过的警示，初见时的警惕、恐惧均被青年有意消融了,最后一步一步步入他的圈套。
有一柄快刀，走投无路时递送掌间,为她所用,她在慌张下攥紧,全力一挥,那些威胁俱烟消云散。
可她太蠢笨，也太自大,竟以为能让生来便渴血的刀变成吃草的畜牲,却不曾想会遭到反噬，一向朝外的刀尖,最终转回对准了她。
他撕破这层遮羞布,冯玉贞嘴唇嗫嚅两下,最后无力道：“是我活该。”
回到府上,自下马伊始,两人便挨在一块,宽袍之下，崔净空死死箍着她的腰肢,几乎是将她这个人拦腰挟持一般往里走。
寡嫂踉踉跄跄，连指尖都透露着不情不愿。崔净空干脆俯下身,结实的手臂卡在女人的软臀之下,与他而言,像是拥着一团棉花,半点不费力地将人托起，跟抱小孩似的大步往里走。
这个姿势委实令人羞耻，猝不及防被抱起的冯玉贞挣扎不及，索性不再白费力气，更因为今日府邸有些怪异，似乎安静的出奇。
整天乐呵呵的李畴没有守在门口，团圆和吉祥也无影无踪，难不成还在外面找她？冯玉贞生平极少骗人，一想到两个丫鬟被她不得已支开时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下愧疚不已。
好在她的疑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步入庭院，三个人赫然整齐跪在地上。
两个丫鬟同李畴三个人规规矩矩跪着，不知已经跪了多久，然而无一不是嘴唇发干。突然听闻脚步声抬头，看到冯玉贞也回来了，顿时大喜。
一众人磕头如捣蒜，口中先是喊了两句吉祥话，接着便是叠声的哀求：“奴婢疏忽，一时未看顾好夫人，求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李畴虽然灰头土脸，但面上却稍轻松一些，两个丫鬟磕地最为卖力，额头很快红肿瘀血，最后破开口子，星星点点凝实的血迹砸在青砖上。
冯玉贞怔怔地看着她们二人拼命磕头的模样，脑中一片空白，嘴里下意识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让二人起身，不必再磕了。
可她的话并没什么用处，掌握府上实权、一句话抵得上她十句的崔净空始终不发一语，只冷眼瞧着。
两个女孩嗓子都喊哑了，额头血肉模糊，冯玉贞再忍受不了，不顾方才与他僵持，攀着青年的脖颈，急切地求他：“此事全是我一人的错，与她们无关，叫她们停下来——快叫她们停下来！”
她的惊恐和焦急犹如实质，崔净空换另一只手臂拖着她，颠了颠坐在手臂上乖乖搂住自己的寡嫂一下，这才慢悠悠道：“好了，没听见夫人叫你们起来吗？”
彼时她们才跟受到极大恩典一般，又叩谢一番，崔净空看都不看，只顾搂着在怀里呆住的、宛若一尊静默小观音似的寡嫂进屋，放在美人榻上。
她好似遭受极大的冲击，冯玉贞历来是个善良到懦弱的人，杀鸡心里都要抖一抖，见两个活生生的人由于自己的缘故死中求生，卑微至此，不免为之触动。
崔净空敛目，出手将她散落在脸旁的额发拢到脑后。冯玉贞抬头，望着他淡淡的神情，仓惶问道：“是你？你让他们几个跪的是不是？”
她像是昏了头，崔净空冒出一阵不合时宜的怜悯，他盯着寡嫂发白的唇瓣，不紧不慢道：“嫂嫂，是你。”
他在她身侧坐下，口中步步紧逼道：“嫂嫂不走失，他们平白无事，又如何会被罚跪？嫂嫂明知道我疯，拿钢鞭抽碎膝骨的事，也并非做不来。”
冯玉贞的手烦乱地拧着衣裙的布料，一双大手撑开她的指缝，两只手严丝合缝合上。同她水乳相交也好，哪怕这样简单握着手，便快意许多。
崔净空扣紧，低声道：“因为嫂嫂不见踪影，我寻不到你，他们才会跪上半天。我这种疯子，嫂嫂要将我看紧一些才是。”
女人抿着唇，崔净空抚上她的后背，顺着一节一节的脊骨摸索下去，生疏模仿那些曾见闻过的亲长间的安抚，直到他无意间碰触到她的右臂，好似有坚硬的物件磕了他一下。
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袖子里。
他要摸进袖口，方才缄默的女人突然反手，不叫他进，这场反抗无异于蚍蜉撼树，只能徒增崔净空的怀疑。
他一手制服住细胳膊细腿的寡嫂，另一只手将她的右臂压在榻上，犹如进无人之境一般，顺藤摸瓜掏出了那个木球。
随意摆置两下，木球蓦地打开，青年盯着里面俗艳的、不知廉耻的花，嗤笑道：“这是什么破烂玩意，也敢拿到你跟前显眼？”
谁知冯玉贞很当成一码事，甚至出手来夺，崔净空骤然间眼神一凛，伸手把方才于眼前一晃的细腕捉住，上面果然残余一处红痕。
他面色忽地阴鸷下来，问道：“赵阳毅碰过你？”
寡嫂的皮肤有多白多细密，崔净空自然是知晓的。他不仅详知还尤为喜欢亲自绘下。
远山青黛都起伏在女子苦桔靡靡的躯体之上，白软峰峦所致，只消轻轻一掐，或者让他裹吸几下，便会留下几日不消的印迹。
冯玉贞这样保守朴实的女人，他又要得频繁，几乎一天不歇，自然不肯让他在那些见人的部位留。可崔净空狡诈，等人水眸荡漾，才问她明日衣领多高。
她迷迷糊糊比划出来，他就沿着她指尖划出的那条线，在其下只一寸的皮肤上吻过。因而很多时候，冯玉贞看似是个老实的村妇，实则扯开她的衣领，里面蜿蜒着一路零碎的春意。
崔净空理所当然地想，这些本来都应该是他的。先前她和崔泽婚后的半年，他自可表示大度地放过。
反正已是一抷黄土，兄长死后，又轮到崔净空，她匀净的脸颊、纤长的素颈，秾纤合度的腰肢，包括那条畸形的跛腿，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通通都应该归属于他。
怀疑如同高涨的潮水，搅动神经，崔净空陡然间惊觉，他不自主地想，他们——赵阳毅和冯玉贞在那间窄小的屋室里，果真发生都没发生过吗？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抱有邪念的木匠和娇弱的寡嫂，只想一想，顿时杀心四起，他右手食指很怪异地抽动了一下：“嫂嫂，他和你可还做了什么别的？”
“你——”冯玉贞睁大眼睛，他竟然这样污蔑她！一盆污水倾倒在头上，怒火、悲伤、恐惧交织而过，她牵了牵嘴角，语气平淡：“做了什么，空哥儿不清楚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明白嫂嫂的意思。”
冯玉贞望着他冷厉的神情，看他还在隐瞒，从两人交握的手中拽回手，旋即站起身，面向青年，双手从颈项盘扣起始，一件接着一件解开。
既丰盈又瘦弱的女体从肥大的衣衫间逐渐剥离出来，像是剥开一个金橘，露出里面的果肉，亵裤顺着光洁的小腿，滑溜溜落在地上。
女人全身上下再无一丝遮挡，她在青年面前赤条条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地面上，青丝乱云堆在身后。
青年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他瞧着她自顾自解开，最后一件衣衫落地，目光幽深注视着身前的酮体，痴迷和疑心此消彼长，谁也压不过谁。
他的目光肆意妄为，冯玉贞到底不是全然无所谓，横臂抱住胸前，眼尾泛红，含着哭腔问：“你那天借我的名义唤赵大哥来，不就想让他看到这些的吗？”
崔净空游离的目光猛地顿滞。
积攒已久委屈和凄然在此刻占据上风，冯玉贞视野逐渐模糊，看不清崔净空此刻的神情，一时搞不明白是在惩罚对方，还是让自己难堪。
她被抱起，崔净空把人搂到床上，拽过被子盖住，他难得语塞，过一会儿才辩解道：“我怎么会让嫂嫂被他看见？我仔细丈量过距离，他什么都不会看到。”
这是他失算，不知赵阳毅竟然将这件事都说给了她。
冯玉贞见他默认，更觉得自己可笑，她枕在枕头上，红着眼仰视他：“看不到就没事了？”
她这样揪着不放，崔净空没由来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他当时就觉得心情不畅，暗自憎恨赵阳毅呆得时间太久，现在更甚。
不若待会儿就彻底了结这个祸害，如此一来，普天之下便再没有第二个活人知晓她动情的模样了，冯玉贞也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计较。
他心下不愉，还是耐心哄她：“嫂嫂怪我是应该的，可那个木匠实在阴魂不散，三天两头纠缠你，我只是怕你被他哄骗过去。”
“到时候抛下我，我又该如何找你？嫂嫂，我只是太在意你了。”
“让他站在旁边听着，这叫在意？崔净空，你一直瞒着我，现在不过是真相败露……”
她头一回喊他的大名，一边说话，泪珠滚过腮边，恰好挂在她发红的鼻尖，可怜可爱。
她一哭，崔净空就忍不住，默默瞧着，对冯玉贞的指空供认不讳、照单全收。只是等她说完，才歪头凑上前，要去亲她鼻尖上的泪水，冯玉贞明晰他的意图，急急侧头躲过。
做这事的时候曾有第三人旁观，这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再遇上青年的求欢，杯弓蛇影不说，宛如吞下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胃中翻搅。
寡嫂的抗拒和略微的嫌恶一览无遗，崔净空神情骤变，好似乌云压境，他尚还竭力按捺着自己，不在冯玉贞面前发作，只道：“嫂嫂出去一天，歇一会儿罢，我让丫鬟进来伺候你。”
说罢扭过身，女人又道：“我要回去住。”
他有求必应：“好，我们改日回村里。”
冯玉贞又执意纠正到：“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他身形一顿，低低念了一遍，总算隐忍不能，扭头盯着床上半坐的冯玉贞，眼神几近凶狠道：“你不能一个人，嫂嫂，你把我置于何地？”
他极力压制着，以防那双软唇吐露出什么令他失控的话，快步走到门口，冯玉贞又提了第二个要求：“不要杀他。”
她话语中带着几分疲累，闭上眼睛道：“倘若赵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之间便……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那只她前几日为他亲手戴上的长命锁，而今冷冷砸在他手背上，笑意盈盈的女人转眼间便铁石心肠，要同他决裂，上次只浅浅感知到的酸涩在胸腔内兴风作浪。
她为了赵阳毅，为了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木匠，这样轻飘飘地就要同他“到此为止”。
谁准你和我到此为止？
冯玉贞阖眼，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崔净空或许已经走开，才听到青年滞涩、生冷的回复。
“好。”

第53章 我认输
冯玉贞极少同别人置气,她一惯只有承受别人无缘无故撒在身上的怒气的份。
可这回是真被气狠了，哪怕泥做的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气，大抵确实缺乏经验,她用以表示反抗的招式幼稚、单薄的可怜——不说话、不理睬。
小叔子唤她，她淡淡应一声,别的一个话音不往外蹦；在她面前说话，女人只坐着,手下的针路有条不紊,眼皮低垂,婉约的脸颊忽而便线条冷硬起来,崔净空的巧言善辩无济于事，像极了一出独角戏。
更别提说近她的身去偷香窃玉,压根上不得她的床。
当天晚上,寡嫂就将自己卷在被里，缩在床根,不要说向她求欢,哪怕青年只是想揽住她睡觉,冯玉贞眉眼间却兀自漫出抵触来。
崔净空又不是那等良善君子,他能听进冯玉贞的要求,不连夜去解决赵阳毅那个罪魁祸首已然是格外的妥协。
这几日寡嫂跟防贼似的防他,崔净空表面云淡风轻，背地却暗自磨刀,他在答应冯玉贞的那一刻就开始反悔，夜里翻腾数次,咽不下这口眼皮子底下被暗算的恶气,这个木匠是个祸害,不杀不成。
寡嫂就像一只风筝,绳子在他手里攥着，可赵阳毅出来总掀风作浪，指不定何时这条细细的线就要被风吹断，她随之飘然而去。
其实并无什么紧要的，她再气闷又如何？冯玉贞再憎恶他，可只要像现在一样，在他身边老实呆着，待到必要之时哄骗其将念珠摘下，其余的事——她高兴与否，同他有什么干系？
他是很脱身事外的人，然而晚上脑子里盘算地越周密确凿，第二天起早，瞧见冯玉贞冷淡的面容，盯着她毫无起伏的唇角，还是难以做到置之不理。
这一点，陪他外出伺候的田泰估计比其他人要感受深一些。这位爷本就不近人情，尽管他从不乱打乱罚、大声呵斥，可田泰莫名就能觉察出青年极端的轻视，好似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几天崔净空脾性更为莫测，田泰那日不经意往正房瞥了两眼，扭过头就见崔净空瞧着他，目光冷冷刺着，惹得田泰险些以为自己就因为这一眼交代了，日子真跟踩钢丝似的，战战兢兢。
一日夜深，冯玉贞认真顺着纸面上的纹路勾了一遍，闭上眼回忆出大致模样，遂才把书合上。这是最后一副了，她整本书记得七七八八，大差不差，借的时候不短了，下次该给那位官小姐还回去。
她看完后便爬上床，拿被子把自己缠了一圈，像一只红红胖胖的蚕，虽然瞧着可笑，但对崔净空却意外有效，他总不能大半夜把她从被子里扒出来罢？
然而今天，大抵是裹得太严实，冯玉贞睡得早，她略感到燥热，不知不觉间半身从被子里挣了出来。
崔净空回府，进屋更衣那时候，冯玉贞半梦半醒、迷迷糊糊，见他站在床前，一时间忘却这段时间二人的首尾，只歪头软声唤道：“你回来了？”
这熟悉的、温情的唤声，一下叫崔净空寻到可乘之机，他不欲打草惊蛇，嘴里应声，衣服还没脱下，放着不管。
转身慢慢俯下，手臂撑在床上的女人脸侧。冯玉贞锁骨扯出半边，露出一侧小坑，晕黄的烛光照在莹润的皮肤上，她半阖着眼，眸底似有水光盈盈荡漾。
崔净空几日未曾这样接近她，他正是十七八血气方刚的年纪，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丰盈熟透的沃土，急骤酣畅的甘霖，他贪恋至极，夜夜狂欢，现下冯玉贞忽然不叫他碰，崔净空乍一下就和守着猎物却不能下手，只能在外围打转的饿狼没什么区别。
这下被他嗅闻到了气味，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凑上前，呼吸灼热，青年先是含上女人的下唇，勾缠片刻，继而才堵上她的两片唇瓣。
凭空冒出一身汗意，待热源挪走后滋生出片片凉意，冯玉贞渐渐意识回笼，她一瞧，霎时间心重重一跳，她赖以防守的薄被不知何时被推到一旁。
“你，你……”
冯玉贞脸颊沁着细汗，张开嘴没两个字，又紧紧合上了，咬着唇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一时间顾不上维持冷面，抬腿胡乱蹬到他腰腹之间。她这点可怜的力道跟挠痒痒似的，崔净空不仅没被击退，反倒攥住她送上门来的一只，另一只也扣住后脚跟握住。
崔净空端的是衣冠楚楚，脚下蓦地传来鲜明的触感，宛若棉花压着烙铁，冯玉贞瞪大眼睛，她使劲往回收，羞恼道：“你做什么呢!”
无论贫困与否，她都是爱干净的女人，衣服洗涤地发白，手和脚的趾甲也定时修剪、挫磨地圆润喜人，这下倒方便了他。
耳尖红地滴血，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想让指甲瞬间变长变尖，最好把他狠狠刺一下。
冯玉贞眼里的冰冷摇摇欲坠，崔净空沉沦在潮海中，气息不稳道：“嫂嫂，你这样瞪我也没用。”
女人眼睫颤颤，羞愤欲死，脚底现下被磨红一片，头一回被气地骂人。
她哪里会骂人呢？往日与人和善都来不及，遑论乡土间一些精妙的骂语，更何况她连声音都可怜地发抖呢。
这时候几声绵软的“王八蛋”“癞皮狗”之类的词没起到什么作用不说，她越骂，口不择言道“畜牲”，崔净空气息反而愈发急促。
他唇角上扬，脸上的邪性不加掩饰，只低头，鼻尖快接住她的脸，低声笑道：“我该挨骂，嫂嫂骂得好听极了，再教训我两声罢？”
好了，不仅没让他不舒坦，这人还上瘾了，冯玉贞扭过头，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这回真是被这人的行径震住，一句话也不再说。
她一手不自觉揪着枕侧，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只觉得都有些麻木了，这才鸣金收兵。
皮肤泛红不说，还又滑又腻又黏，崔净空快意至极，他拿着衣角给她细细擦拭过受累的两足，胸口仍然饱涨而满足。
情潮平息，另一种渴望却油然而生，但看见冯玉贞一张没什么神情，嘴唇僵硬抿着的脸，她不想看他。
分明这几天里见得不少，可在此刻，崔净空还是感到一阵挫败，好似他注定要在这场对峙中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叹息一样亲了亲她嘴角的那粒红痣，苦桔的香气忽浓忽淡，冯玉贞只听见他道：“好了嫂嫂，我认输，我们明日回砖房去。”
他承诺的是“明日”，冯玉贞旋即第二日便收拾包裹，只有两个，清清爽爽随时都能出发。
可显而易见，崔净空所说的回去和冯玉贞想像中的大不一样，他说要用马车送她，不仅是人坐车，还得驮着被褥、衣衫、各式各样的繁复用具。
他磨磨蹭蹭好几日，冯玉贞怕他反悔，抵赖不认，遂每日催促，如此过了四五天，才勉强算拾掇清，不仅如此，崔净空还要亲自去送。
冯玉贞打起车帘，这才看见里面的青年面容清冷，脊背挺立，手里捧着一卷书，很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谁能想到生有高山冰雪般相貌的人，能捧着她的脚做出那种荒唐事……
她于是站定不动，蹙眉道：“我说要独自住。”
崔净空镇定自若，出手接她，自有一番说辞：“只是顺路，恰好来送送嫂嫂。”
冯玉贞将信将疑，反正坐车半日就到了，懒得再同他理论，搭着他的手上车。
等窗外的景色渐渐摆脱了繁华的街道与行色匆匆的人群，愈行愈安静，道路粗犷，绿意蓬勃。
熟悉的栅栏露出尖尖一角，马车行近，冯玉贞走了一个多月，觉出这里的亲切熟悉来，然而甫一下车，她的绣鞋便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院子里杂草疯长，四五个凹陷处积起的水泊——砖房应该是被淹了。
兴许是她运气不好，谁会知道这样碰巧呢？可能是这几日秋雨连绵，又或许砖房地势低洼，总是要有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冯玉贞瞧着地面的水洼，若有所感回头，坐在车厢里的青年气定神闲，垂眸凝视书卷，抬眼瞥她。
分明一句话也没说，冯玉贞却知晓他的意思：这里住不得，还是随我回去罢。
住不得？崔净空眼睁睁看着她利落地转过身，一脚不偏不倚踩进水洼中，溅起四射的水珠。鞋底勾起泥水，淅淅沥沥跳射到她干净的裤管上。
崔净空的算盘打空，冯玉贞并不在意衣袍脏不脏，只想着赶忙打开门，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低矮的东西被泡软泡烂了。
她先打开门通气，从房后拿了一把高粱穗捆成的扫帚，从积水最严重的厨房处开始，先把水流向外扫一遍，除此之外，她还把一些椅子也搬去外面晾一晾。
大概是地干得太慢，屋里湿冷，冯玉贞好容易没有丫鬟前后跟着抢活干，虽然干活自然累的慌，可她愿意，又不缺乏时间，因而将一块干麻布揉成团，弯下腰擦干地面。
崔净空坐在马车里，手里的书也只捏着，他不看书，而是远远望向屋子里忙忙碌碌、已经有些狼狈的女人。
他在马车上显得十足运筹帷幄。太好了，就要如此，只有让冯玉贞尝到一点脱离他的苦头，才会明晰到他的必要，转而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如何想的，冯玉贞全然不在乎。并不去招呼崔净空和驾车的田泰来帮忙。
鞋子和裤腿湿了大半，早上尚且干净的衣服上也全是灰尘和泥水，可她干着累活，身体疲累，心情却很舒畅，只觉得比封在那间宅邸当个清闲人要舒服不少。
她自己尚且乐在其中，有人却替她忍不下去了。冯玉贞弯腰时间长了，腰间酸涩，再直起身就要两手叉腰，缓缓起来。
本来想先休息一会儿，一只手却径直夺过了她手里的麻布。
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嫂嫂跑来求助的崔净空自行下车。
这位举人老爷面沉如水，他娴熟地将麻布翻到干净的一面，接着半跪在地上，替冯玉贞三两下就擦完了剩下的潮湿地面。

第54章 半夜拥睡
田泰站在院子外,扒着栅栏目瞪口呆，老爷面色不佳地下车，本还忧心是不是要发怒,他有心跟上去，崔净空却朝他竖起手制止,他只得顿足远远望着。
——结果就看见这位大人干脆利落地撩起衣袍，干起寻常百姓人家的活计。
崔净空不准田泰跟来插手。他反正已经沾手了,索性送佛送到西,田泰便只能远远望见他和冯玉贞两个人将砖房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他将车上的东西卸到屋里,冯玉贞最后铺好床,将枕头上的褶皱抚平后，正要坐下歇一会,回身却看见崔净空还站在她身后。
这人先前嘴里那句冠冕堂皇的“顺路送你”现在看起来很有些水分,青年好似没别的事急着要干，背手站在狭窄的厢房里。
分明前几个月前他吃饭睡觉都在这里,那时尚还不觉得,此时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前,却显出屋室狭窄破旧,分外格格不入了。
崔净空腿弯和胸口处的布料也脏湿了一大片,他很会揣测寡嫂的心思,以为寡嫂会准自己留下，清理完这些脏衣再回。
然而冯玉贞看到却刻意扭头不去管。青年兀自站了半晌,等着心软的寡嫂挽留，可她只坐在凳子上,兀自抻直腿舒展,好像没看到似的。
于是崔净空只得自己开口,他问：“嫂嫂真要一个人住？不怕吗？”
冯玉贞点点头道：“嗯,我一个人。”
那方收拾好的床上仅有一只枕头和一卷薄被，另一个与她夜夜作伴的人痕迹就这样被完全抹除了似的。
崔净空神情阴郁，或许是他没了下文，冯玉贞抬头瞧他，见小叔子面色如常，露出浅淡笑意，眼睛却不错开地盯着她道：“好，那我三天后来接嫂嫂。”
出发之前那几日他自然先行确认“住几天，何时回来”这个关键要点，冯玉贞并不想轻轻放过，只先搪塞过去，这回他估摸着三四天、五六天，如今在崔净空嘴里一锤子钉成了三天。
不等冯玉贞如何反应，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田泰赶起马车，悠悠走到青山绿水之外。
关于崔净空得寸进尺的秉性，冯玉贞很是清楚，可她人都回来了，除非崔净空把她绑回去，要呆多久还不是自己决定，也不同他一时争辩。
虽然冯玉贞嘴上说是不怕，可到了晚上躺在厢房，总有一股不宁顶开她的眼皮，那个醉汉给她留下的阴影不小，时不时要睁眼，心里发毛地盯着窗外。
或许也有天气变冷的缘故。
崔净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喜爱抱着她睡，好几回大清早她是热醒的，两个人肢体交缠，不分你我。
这时候还不能吱声，把他吵醒，虽然青年不发火，却沉沉覆上来，压着她后颈白日荒唐，再欢好一次，
冯玉贞在冰凉的床上翻来覆去，挨了许久，半晚才睡着。崔净空便是这时候驾轻就熟从窗户翻进来的。他身手敏捷地跳进屋里，落地并无一丝声响，反手将窗户不留一个缝隙地盖上。
走到床边，冯玉贞攒着眉，看来睡得很不安稳，她的手摆放在枕头左右，崔净空一摸索，显然感受到枕头下的一柄硬物。
宁愿在枕头下面藏刀，也不远和他在宅邸里衣食无忧。
崔净空自然不可能真把她扔下这儿，那岂不是相当于等着别人趁虚而入吗？只是碍于手下堪用的人太少，他再隔应也只能让田泰白日盯着，晚上则自己跑回来找她。
他解开外袍，随手搭在桌上，径直爬上床，把神情不安的寡嫂轻柔搂紧怀里，软和的身子依附在自己胸膛之上，像是一块凉飕飕灌风的缺口被填满。
待到清晨，他才不动声色在女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披上外袍，原路返回。
冯玉贞早上醒来，发觉意外睡得不错。她推开窗，开阔的土地一路蔓延开来，屋前高大的树影垂着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好像说一句话，声音能由山风捎去十几里之外。
来的时候带着一些衤糀米面柴油，她照常去山上采摘果子和野菜，不过秋季万物衰落，山林所剩不多。
好在她一个人独自生活烧饭，也吃不了多少，虽然没有两个丫鬟直接把做好的饭吃端上桌来的清闲，可冯玉贞在意这些，在意袅袅的青烟和烟火气。
不过在饭桌上，她一个人端起碗，身边空无一人，还是感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怅然。
除此之外，回到村里，她总算有空去找周芙了。
可惜第一天落空，一个大伯见她神情迷茫地徘徊，还以为是来寻医的，告知她老大夫近几日去了别的山头，大抵要再过一两天才回来。
冯玉贞闲着没事做，又想亲眼看看周芙的现状，每日都去隔壁村瞧一眼。第三天，冯玉贞总算又等到了她。在榕树下，周芙忙得脚不着地，被师父使唤着拿药、整理药方，饭都顾不上吃。
看到含笑的冯玉贞不远处站着，她眼睛呆呆眨了两下，俄而便弯成两道月牙，将嘴里叼着的半块冷馒头拿到手里。
周芙转头朝老大夫说两句话，这才朝她走过来：“玉贞姐，你怎么回来了？是我该去镇上找你才对，师父说最快下个月我们就到镇上，等过完年，便要领着我们去其他地方行医了。”
“我只是偶尔回来一趟，想着来看你一眼，阿芙学的如何？你要出远门，可否有同父母说过？”
晌午她也不归家吃饭，宁愿在这儿蹲着啃冷馒头，冯玉贞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我跟爹娘说了，他们气地要把我逐出家门，其实睡是让我进去睡的，就是不搭理我，不喊我吃饭。”
周芙自嘲道：“我没想到，我拜师一事，一直嚷嚷要我嫁人的娘还没说什么，我爹却先发作，起身摔了我房里的镜子、首饰，指着我鼻子说滚出去。”
嘴上云淡风轻，然而经过多少苦大抵只有她一人清楚，冯玉贞很是心疼，她抱住身前的女孩，低声道：“你已经很辛苦了。”
这个温暖的拥抱里，周芙眼睛一下就红了。
“阿芙，我很佩服你，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有勇气的女子。”冯玉贞拍拍她耸动的肩头，温声道：“我家中只有我一人，倘若你愿意，不若这几日同我一起住罢？”
当天晚上，崔净空一翻身进来，便看见床上被褥间冒起两个人的身影，霎时间杀心四起，匕首已经夹在两指之间。
他压着步子凑近，便看到两个女子亲密躺在一起，那个什么周芙睡在冯玉贞身侧，把他的位置占去了大半。
很好，崔净空面无表情地想，冯玉贞才回来不过两三天，这床上就没他的地儿了。

第55章 认错
崔净空没能忍耐多长时间。
冯玉贞很是乐不思蜀,将在村西“暂住”的定性抛之脑后，没两日，崔净空便告知她该回府了。
她却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回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道还想多住一会儿，况且李畴很是得力,她在不在也不耽误事,索性再缓两三日。
冯玉贞的眼神飘忽,崔净空和她两三日未曾面对面说话,正说着，女人嘴上“诶哟”一声,急匆匆跑去厨房,端出来一锅热腾腾的韭菜挂面。
迎面撞见崔净空无波无澜的脸，他只望着她,指尖在桌上轻轻落下,闷闷敲了三四下,好似没什么火气,冯玉贞却止不住有些心虚。
将那锅汤面放在桌上,讪讪道：“空哥儿,我不知你要来，这是我待会儿要送去给阿芙。”
便是不打算招呼他吃饭的意思。上次吃到冯玉贞为他亲手下的面,还是在他生辰宴的隔日。
在这个节骨眼上，崔净空自然不可能再和好不容易缓和关系的寡嫂置气,他并不计较,只和她说定,过两日再来。
起身出门,崔净空转而满面阴霾。
冯玉贞忙着和周芙厮混，或许是挂念着那锅快煮熟的汤面，没来得及好好看他，因此也没有发现他不甚平整的衣衫。
在府上时，两人清晨并不让下仆伺候穿衣，头天晚上纠缠半晚上，第二日崔净空早起，偶尔起身动静大吵醒她。
被吵醒的寡嫂就蜷在被窝里，半眯着眼朦朦胧胧望他，忽而伸出半截莹白的小臂，朝他挥一挥。崔净空走近，她裹着被子半坐起身，为他把不注意翻进边的袖口扯出来。
她做这事的时候神情尚还带着懵懂，好似还没睡醒，一时间动作大了，肩头岌岌可危搭着的被褥便顺滑下去，那些叠着的红印和腰间略有些淤青的指痕，白生生的皮子，晃的他眼前发晕。
忍不住再缠绵片刻，因此少不得又耽误了功夫。
冯玉贞是心肠极软的女人，但凡仍对崔净空有意，那么她的心软迟早要作茧自缚，再次把她送回对方手上。
崔净空对此心知肚明，刻意利用来逼她缴械投降，可是意外失算，没成想冯玉贞根本没看到他。
他打着要让冯玉贞吃苦头的阴暗念想，然而却没成想来了一个比耗子还要烦人的周芙。
周芙鸠占鹊巢，让他两日没能上得了冯玉贞的床。
偏偏她是个女人，虽然在崔净空眼里，无论男女，两者一样可恶，然而他现在始终忌惮着赵阳毅的前车之鉴，不得再莽撞行事。
没他的地方，于是灰溜溜半夜回到府上，仰躺在两人先前相拥而眠的架子床上，闭上眼睛，却心气不顺，身侧空落落的。
睁开眼，身边是大红的鸳鸯喜被。他将侧脸压在枕头上，其上一缕苦桔香已然愈发浅淡，几乎马上就要消散了。
这时候他才迟钝地开始寻求一个原因，自己这十八年来从来都是一人独行，有人陪伴反而是稀奇事，这些陪伴还要抛去其中不怀好意的利用，更少得可怜。
从未真切地把另一个人当做不可或缺，必须放在身边的存在，为何这次独独少了着大半年来朝夕相伴的寡嫂，便觉得心中不适呢？
被陵都众人嘉尚“灵心慧性”的崔净空此刻犹如雾中观花，看不清明。
他摩挲着长命锁上的凹凸不平的刻字，对自己的反常升起一些警惕来：这可不成，难道以后离不了她吗？
手下一滞，转念才想起左手腕上这个令人烦厌的念珠来，于是总算找到了为何离不了她的恰当理由。
说起念珠，他骤然间意识到，虽然这几日寡嫂不在自己身边，但疼痛并不算折磨，他现在已经很少狼狈地滚在地上，七窍流血了。
但是近一个月以来，这串念珠好似……威力有所削减？
第二日晌午，冯玉贞将食盒放下，周芙赶忙两手接过，嘴甜地道谢：“玉贞姐辛苦啦！”
冯玉贞坐在一侧，见周芙将米粥和菜碟依次端出来。她夹着筷子夸张地赞美，好像要把清淡小菜夸出满汉全席的架势来，一边的腮帮子鼓着，嘴上叭叭地还没停。
冯玉贞被逗乐了，她胳膊肘放在桌上，支着脑袋笑道：“别贫嘴了，快吃吧。”
她们两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凳上，中间的桌上还摆着一盘残局。霸占这方石桌，在棋盘上成日唾沫横飞的老头们都回家吃饭去了，这才让周芙临时占用。
说起来冯玉贞也问过要不要给她师父也带上饭，周芙却摇摇头，师父问诊分文不收，因而他和小药童也颇为清贫，好在乡野纯朴，村人受他救治，省吃俭用，轮着为这两人送饭。
可周芙自然没这个待遇，她离经叛道的事迹偷偷传开，现在走在村里总是被冷眼相待，连带着师父也受到了一些牵连。
她虽然也能偶尔沾光，凑上点师父他们的热饭，可到底就两碗，她又不想同他们抢饭吃。
周芙抱起碗，把最后一口汤水呼噜呼噜饮进，接着颇为豪迈地拿袖子在嘴边一擦。冯玉贞许久未见如此奔放的吃相，往日她和崔净空面对面，青年总是不着不急的。
周芙拿着空碗，去溪边很快洗了洗，她将食盒装好，轻快道：“玉贞姐，我今晚就不去打扰你了，我娘总算松口了，她说让我明日回去吃饭睡觉。”
冯玉贞点了点头，也略微放下心，道：“大娘也只是舍不得你，他们是怕你一走再也见不到了。你有饭吃就好，我估计不过这两天也要回镇上了。”
她拎着空荡荡的食盒，周芙踌躇一会儿，忐忑问道：“玉贞姐，你的腿……不若叫我师父看看吧？”
冯玉贞面上的表情一下僵住，掩饰似的掩饰道：“不必，陈年旧伤了。”
周芙也不好坚持，委婉道：“师父医术高超，治好过一个半瘫，倘若玉贞姐想试试，我总觉得或许还有希望。”
冯玉贞头却越来越低，那只跛脚很局促地向后一稍，把它藏起来。而后勉强谢过，周芙也自知或许说错了话，于是转开话题，两人说好改日都去了镇上再聚。
她走回砖房，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前，青年站在院子里，闻声转过身子。
崔净空推测好日子，冯玉贞差不多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从府宅带来的米面撑不下去几天了。可到了却没看到她，田泰禀告，说夫人去给周芙送饭了。
冯玉贞从后山走来，一路走到他面前。又两天不见，崔净空叫她：“嫂嫂。”
她只瞥他一眼，走进屋里，崔净空抬脚跟在她身后。将食盒放在桌上，冯玉贞转过身，后腰抵住桌沿，并不言语。
与她面对面的崔净空先行开口，他望着女人冷淡的脸，开门见山道：“嫂嫂，这是第六日了，随我回去罢。”
闻言，冯玉贞错愕一阵，竟然过得这样快吗？她甚至都没有体察到这么久了，还以为村西住了三两日，一晃眼，眼前的景色和琐事都飞逝而去了。
崔净空兜捕到她的失落，看着她尚还流连忘返，随即出口道：“嫂嫂，我知道错了。”
他这一句话总算说到了点子上，冯玉贞猛一下被他揪回心神，她如此耗费波折，所求也无非就是这一句话。
崔净空态度很是谦卑道：“我不该瞒着嫂嫂对赵阳毅痛下杀手，也不该迁怒无辜，更不该让别人插足你我二人之间，下次再也不犯。”
冯玉贞叹了一口气，她这才张口说了第一句话：“空哥儿，你真知道错了吗？”
崔净空觉察出她有就此放过的念头，顺着台阶利索跑下来，诚恳道：“我错了，嫂嫂念我年少无知，头回坠入情网，一时慌了手脚，概因从没有人教我如何去做，因而才出此下策。”
他的话很有几分情真意切，不知包含他多少真心。冯玉贞被说得动了恻隐之心，方才刻意不看他，这下抬起头，发觉青年瘦削了一些，眼下浅浅青黑，大抵是睡得不好。
衣衫不知为何也泛着许多褶皱，只是那双依旧乌沉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是头一次春心萌动，可冯玉贞不是。他寻求过来人的经验，于是向寡嫂伸手讨要。
冯玉贞总算拿出长嫂的架势，话语里有几分坚持：“既然知道错了，我们要去给赵大哥上门赔礼，你若是不愿意，便赔给人家工坊一些银钱。”
这副有几分威严的模样并没有持续太久，冯玉贞泄下气，伸手抚平他衣衫上的局促处，苦口婆心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但是空哥儿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人灭口，这样有损福禄，一个不好，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
她说到这儿，不由得想起在梦里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似的不辨生死的男人。那是三十多岁的崔净空，现在十八岁的崔净空就站在她身前，尚还有无限可能。
比起虚空中的神魔惩戒，还是寡嫂说不理就不理他的态势比较唬人。崔净空只迈前一步，蓝布短靴同绣鞋的鞋尖轻轻相接。
崔净空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他低声道：“嫂嫂知晓我的本性——这对我来说实在艰难，烦请嫂嫂费心了。”
嘴上一句比一句恭敬，头却越凑越近，两人之间眉眼相触，瞬息氤氲起一阵云雨雾气，冯玉贞也是十来天未曾同他欢好，一时间半身都被吹酥了。
可正题还没有说完，不能被他这样含糊过去，她撑住青年的胸口，气息有些不稳，杏眼凝视着他，语气却十分认真：“空哥儿，除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有的，可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寡嫂不是也守着她那些秘密吗？崔净空心里想着，嘴里却郑重道：“绝无别的。”
这才如愿以偿偏过头，女人的下颌微微仰起，俄而，地上的蓝面短靴插进两只精巧的绣花鞋之间。
两人到底没有在砖房胡来，冯玉贞捂着嘴不叫他再亲。
回来收拾了半天，再走却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等冯玉贞坐上马车，同崔净空并肩坐着。她望向车窗外连绵的黔山，好似想起什么，眉宇间涌动着迟疑，最后还是没有继续出口。
崔净空问她：“嫂嫂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冯玉贞回道：“无事，我只是想到山上的那间屋子。”
算一算，已经有三四个月未曾上去看过了。这事是很难去掰扯清楚的，本来要是一般的叔嫂来说，两个人一块上去扫扫屋子再正常不过。
偏偏寡嫂和未婚小叔不清不白，她再对亡夫念念不忘，反倒对崔净空不甚公平了。
崔净空却神情自若，很大度地表示：“嫂嫂若是想去看，不若我们现在就掉头。”
冯玉贞思忖一会儿，摇摇头拒绝了。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崔净空垂下眼，握上冯玉贞放在膝头的手，盯着两只交握的手，他想，崔泽到底是死人，怎么争得过他？
马车停下，李畴和两个丫鬟都守在门口等着，冯玉贞一回来，半根手指都不用动，两个丫鬟比先前更恭敬地低头，站立在她身后，熟悉的、被束缚的感觉又重新浮现出来。
冯玉贞下意识脚步一顿，手里传来拉拽感，前面的崔净空站在朱红的大门前催她，温声道：“回来吧。”
仆人们也等着，这座周正、四四方方的府邸也等着她，在这样一刻，她忽地想起过去这段短暂的日子里，砖房边的小河，院子里的树影，叽叽喳喳的雀鸟和躺倒撒娇的猫狗。
只是，这些都已经离现在的她太远了。
冯玉贞抬脚，走进府里。
日子没什么稀奇的地方，只是李畴每日有事请她过目，等到安定下来两天，崔净空一天夜里回来，突然提到她那张牙牌的事。
冯玉贞这才回忆起牙牌的事宜，虽说冯家能动的只剩下一个冯母，大抵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可为了不留隐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冯玉贞还是决定费点劲儿，彻底脱离冯家。
崔净空点点头，将之后几天的行程说给她听：“既然如此，我顺道去拜访知县大人，我们二人动身去县里一趟。”

第56章 牙牌
两辈子以来,冯玉贞都没出过远门。她走过最远，也不过从村里到镇上，光是这一亩三分地,她彼时独自一人走，尚还心惊胆战。
冯玉贞既忐忑,心底却意外冒出几丝兴奋来，期待跟猫儿似的挠着她的心房。
此番是要去到县里,还有更为遥远、陌生的陵都,想到全然未知的远方,不免惴惴然,她不由得反复问崔净空：“空哥儿，要去多久？准备几天的干粮？路上的盘缠呢？”
崔净空被她问过两回,后知后觉才发现,冯玉贞好像很少问他一些事。
寡嫂毕竟年长两岁，游走山野之间,手头上的事也不过是做饭、刺绣之类的活计,实在没什么需要向他讨教的。
她又是做事极为细致、周全的人,在崔净空看来甚至认真地有些愚钝了。
他该是感到不耐的,然而垂下眼,却见冯玉贞就在一臂之间,仰着一张白净的脸，眼巴巴等着他。
眼中是介于不安与期待之间的神情,她全然依附、信任他，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犹如一阵急雨扑灭火堆,对愚笨之人的不耐霎时间消散,于是低头,又一次更细致地告诉她。
到镇上坐车不到一日半,只呆上两日，之后再去陵都一趟，路上还要一天的功夫，陵都呆上三四天，客栈已经托人打点好，来回最快半个月的功夫。干粮不必带许多，路上盘缠充足。
出行定在十一月初，冯玉贞提前去绣货行一趟，把下个月的荷包一并支付，说起来这两回掌柜的对她态度愈发恭敬，她倒是能感知地出来，却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官小姐提点了什么。
总归她如今每个月只用绣三个荷包，无一例外都是绣货行提供针线布料，精美华贵，指定纹路，有时还需要纹字，专供给贵人们。
报酬自然也来得十分优厚，崔净空又不要她的银钱抵府上开支，因而攒着攒着，逐渐也很有分量。
她欲图当日见面时将那本书归还，然而掌柜却道：官小姐这回并未有邀约。冯玉贞只得将书递交给掌柜，请他若是方便，代为送还。
知晓崔净空此番要去诸位官员府中登门拜访，冯玉贞自然提到为他添置几身秋冬的衣物，同他商量再去成衣铺。
然而崔净空却没有那等闲工夫，隔日回府时候尚早，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裁缝。
两人手法老练，瞧着是上门为一些老爷夫人量体裁衣的，这一男一女，自然不是只为崔净空一人服务。
冯玉贞站在一边，连推拒的话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横竖左右招呼了。
那个男裁缝巧舌如簧，开口吹得天上地下，紧接着便道，不若按着今年新颖的款式，为夫人赶制几身秋冬衣物，一伙儿包圆了。
崔净空并无不可，微微颔首，光冯玉贞一人就要做十几身，她忙去制止，可崔净空在这方面堪称顽固不化。
两个裁缝生怕她反悔这桩买卖，一溜烟跑了，冯玉贞知道这事已成定局，不知这一下花出去多少银子，虽然崔净空总说是什么周大人接济，可还是忍不住埋怨他大手大脚。
崔净空并不急着辩解，他悠悠走到冯玉贞身边道：“嫂嫂到时也要随我登门拜访的。”
冯玉贞怔住，那模样有些犯傻：“我也要去？”
“等出了这地界，嫂嫂便是我夫人，自然应该随我一起。”
崔净空脸不红心不跳，冯玉贞反倒脸上一臊，赶忙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说。
他这样一提，话本里也有过崔净空同公主二人一同出席宴会的场景，一想到将要挤入那群围坐的华美雍容的高门贵妇，冯玉贞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十一月初出发。
冯玉贞并非多娇贵的人，她做主子都不愿意使唤别人，可是整天都闷在车里，行过山峦，偶尔车轮碾过碎石，腰眼被颠得发麻。
第二天她就撑不住了，身后塞着引枕，半靠在车壁，面色苍白。
崔净空这时候便伸出手，展臂将可怜的寡嫂拥进怀里，坐在自己膝头，温热的手掌探进衣裙，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在她腰间抚慰按揉。
冯玉贞实在难受地厉害，也顾不上会被赶车的田泰撩开帘子撞见的风险，任由他缓缓打转揉着腰，半日都被青年这么抱着。
崔净空却从这里得了趣，吃饭喝水也不叫她下来，要不是冯玉贞羞恼，估计抱着寡嫂下车的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下午抵达县里，舟车劳顿之下，两个人在客栈歇了半天，隔日起才提礼，一同去往知县府上拜访。
郑茂章早早坐在厅堂里，手里握着一张昨日傍晚收到的名贴，上面写明今日上午将与拙荆一同拜访府上，某对大人的恩情铭感五内，遂登门问候道谢。
他把这副名贴放在桌上，更仔细地观察一些细节，尤其是锋锐的笔锋，喟叹道，字字锋芒毕露，犹如出窍的利剑，同写下这手好字的主人像极。
“这都一个晚上了，怎么还看呢？饭都不吃了。”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沉浸在欣赏赞叹的心绪，继室李氏端来一碗姜粥，放在他身前的桌上：“姜粥暖胃，散风寒，趁热喝吧。”
郑茂章今早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因而腹中空空，他却不着急吃，反而想到什么，对李氏道：“今日府上要有来客，吩咐厨房早些着手午食。”
他前脚端起碗，后脚李氏颇有些无所事事，从桌上拿起那张名贴，她是丰州南方一个没落氏族的庶女，琴棋书画略略通晓，自然看得懂字。
她快速瞄了一眼，面上却有些不以为意，只漫不关心道：“你未免太瞧得上他了，解元归解元，毕竟身上还没有官差，再说，殊不知春闱他发挥如何呢。”
郑茂章放下碗，避讳莫深道：“这位和京城里的人搭着门路，况且为人处世、才情学识都上上乘，以后不可估量啊。”
他惋惜地叹一口气：“我本想把颖姐指给他，可惜他竟然不知何时已然娶妻，成了家室，分明前两个月我还打探到他孑然一身，只有一个寡嫂同他辛苦度日。”
“这是什么话？颖姐不是说好同陵都的周家议亲吗？我可不要颖姐儿嫁一个穷酸读书人！”
李氏不高兴了，郑颖是她的小女儿，今年十四岁，她尚还盘算着将小女儿嫁入刘家、周家这些底蕴深厚的大族，崔净空一个白身，自然入不得她的眼。
正说着，忽地听见门童来报，说来了一对年轻夫妇，男方报上大名，正是崔净空。
郑茂章闻声，连连让门童将人请进来，他则赶忙站起漱口，让侍从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下去，又叫去泡一壶碧螺春来。
他去门口等着，只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回廊，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和他旁边走路姿势略微歪斜的女子，两个人缓缓走来。
崔净空和冯玉贞二人被引到厅堂，一位蓄着长须的方脸男子便站在门前，看样子是特意等着他们，这便是知县郑茂章了。
郑茂章瞧着五十来岁，他在知县任上已有十年之久，往后调任的机会估计也是微乎其微。
他其实在秋闱之前，跟崔净空于去岁院试揭榜当日粗粗见过一面。郑茂章身为知县，理应给予几句勉励，那时候崔净空没说两句话，忽而并未给他留下多少印象。
而现在，他观其相貌清隽雅致，眉宇间并全无任何瑟缩、谄媚之色，跟传闻中一般心智坚定，老成持重，只一眼便断定他日后绝非池中物。
黔山这一带穷山恶水，莫要说出什么解元，治下八九个镇子，正经读书人寥寥无几，每年会试，丰州各地硕果累累，唯独他这里好似光秃秃的一截枯枝，偶尔挂几个零星的酸果子，磕碜得不行。
保不准落下一个“民智未开，教化不行”的罪名，本来他这么些年下来都死心了，谁知道崔净空横空出世，一举高中解元！这下可算扬眉吐气，叫他也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崔净空和冯玉贞两人走近，冯玉贞落后半步，青年当即打躬作揖，语气真挚：“承蒙大人恩惠，某迟延至今日登门道谢，望郑大人海涵。”
郑茂章立马上前，虚虚扶住他的手肘，爽朗笑道：“贤侄何必如此见外，分明是老朽有失远迎。”
按道理来说，崔净空并无必要对他如此客气。郑茂章虽也是举人出身，然而将近三十中旬才考中，名次更是坠在榜尾。
崔净空倘若不再下场，于陵都寻个一官半职，与他平起平坐总不成问题。
不恃才傲物，谦卑有礼，郑知县越看越满意，于是更加惋惜，怎么已经有了家室呢？
目光落在随他一同来的女人身上，她好似腿脚方面有些毛病，看起来有些拘谨，也不敢抬头胡乱张望，面上迷茫地缩在崔净空身后。
倒是崔净空脚下一个挪动，不动声色挡住了他的视线，出口道：“这是在下拙荆，不善言辞，失礼了。”
冯玉贞也顺势向他打了个招呼：“郑大人安。”只是能看得出福身的礼仪很是粗糙。
“无事，一会儿侄媳便由我夫人陪着。没有我们在场，或许能松快一些。”郑知县面上带笑，心中却不无遗憾，觉得或许只慢了这一拍，金龟婿便被人吊走了。
他将两人迎进厅堂，叫他们在西侧的交椅上坐下，寒暄了没两句儿，李氏绕过屏风，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茶点，笑盈盈道：“你们路上劳累，喝些热茶，吃口酥酪吧。”
李氏一出来，冯玉贞有了人陪，女眷们总是有些话可说的，而两个男人也顺理成章单独议事了。
冯玉贞对新环境总有些畏惧，尤其是进了郑知县的府宅，崔净空起身时向她张开手，示意她将牙牌给他，两人双手交叠间，青年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向她低声保证：“别怕，我一会儿便回来。”
冯玉贞望着他的脸，心中宛若也被他的手攥了一下，点点头，崔净空便随郑茂章去了书房。
崔净空已在名贴上提过牙牌一嘴，现在又简明扼要说明冯玉贞欲图从冯家脱离的事，自然省去了两人的关系和一些细节。
郑茂章利落答应下来，这点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对面的青年语气却停滞片刻，他将寡嫂的牙牌攥在掌心里，垂眸望着上面的刻字，又接着道：“……还要劳烦大人，将她的牙牌挂到我户名下。”
难不成还不是一家子吗？
郑茂章试探问道：“你们二人成亲时，未曾记下吗？”
崔净空却神情坦然道:“村里婚事多数只摆两张酒席，许多都不曾登记，我们前不久才成亲，尚未来得及将她添上。”
知县不做他想，他也不能揪着人家家室细问，他接过牙牌，可瞧着上面“冯玉贞”三个字，莫名觉得熟悉，好似之前听闻过。
他现在想起来，崔净空的寡嫂……好像也是跛足？
骤然意识到什么言语中未尽的隐秘，好似闻见一股背伦的糜烂腥气，郑茂章惊诧地抬头，看见青年长身玉立在他案前，俊美的五官忽地蒙上一层暗影。
崔净空眸底幽深，他扬起唇角：“我想大人宽容……必定会帮我的。”

第57章 教习礼节
男人们一经走了,独剩冯玉贞和李氏二人面对面坐着。
冯玉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李氏却只是不紧不慢沏茶，端在嘴边吹了吹,透过茶盏升腾起的雾气，不动声色观察着对面的女人——
她穿着藕荷色留仙裙,衣料簇新，肤色白皙,相貌只能说是清丽。神情算不得格外拘谨,然而也称不上落落大方。
李氏方才站在门里,隔着屏风,将几人的对话都听在耳朵里，这个崔解元确是一表人才,使得她也有几分意动——若来年春闱高中,成了进士，女儿随去京城,比起陵都的世家子也不差。
至于他的这个发妻,便显得十足碍眼了。沉默寡言、容貌一般,家世再不显些,不要说在卧虎藏龙的京城,哪怕是陵都,冯玉贞恐怕都寸步难行。
在一个个人精儿似贵妇人中间，冯玉贞只怕会是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光是她的腿,便难登大雅之堂——李氏瞥了一眼，冯玉贞对旁人倾注在自己跛脚上的目光很是敏锐,下意识将那只脚往回缩。
李氏随即收回视线,她年近四十,脸上并不显老态,得益于保养得当，此时挂着和煦的笑，问道：“可是酥酪不合你的口了？我叫她们再做些别的。说起来，侄媳可是与贤侄同岁？”
冯玉贞压下心头不适，她道：“谢夫人款待，只是我们临行前用过早食，因而不必大费周章了。我十九了，比他大一点。”
来之前，她同崔净空商量过如何掩盖二人的关系，崔净空却说如实答来即可。
先不说知县知不知道他有个跛脚寡嫂，要想请知县为她迁出牙牌，户薄上一找，自然会查到他们这么一层关系。
那时候两个人在客栈床上坐着，冯玉贞蹙起眉，越发察觉事情背离了初衷。
崔净空哄她搬离砖房，然而没过几天，仆人们便知晓了，现下跑远来知县这里，又是不必遮掩。
只觉得此事一团乱麻，无论她质疑什么，崔净空都能滴水不漏地堵上，憋闷感重新涌上心头，几乎和前段时间别无二致。
李氏听闻她的年纪，竟比崔净空还要大两岁，拿帕子掩住口鼻，又问：“侄媳家住何处？”
冯玉贞不甚明白她问这些的含义，如实道：“黔山村里。”
好了，遑论什么家世，分明是个山野村妇。她颇为惋惜，忆起崔净空卓然的身姿，生出癞蛤蟆吃天鹅肉的荒唐感，自然了，天鹅是崔净空。
真不知这样普通、甚至抱有残缺的女子，崔净空为何偏偏相中了她？
眼睛挑剔地扫过冯玉贞端着茶碗的姿态，方才那个仓促的福身也没能逃过她的审视。李氏出嫁前，家族虽然没落，然而规矩却个个是严的。
李氏放下茶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好似不经意间脱口：“我也瞧着侄媳天然洒脱，不受束缚。”
冯玉贞不蠢，如何听不出这是暗指她礼数不全？她并不打算接下这句话，只求崔净空快出来，两人一同离开这个尴尬的地界才好。
然而下一句，李氏轻言慢语道：“侄媳莫要怪罪我这人说话直，贤侄来日有了官职，你伴他左右，那时候让人看了官夫人的丑态，才是真笑话。”
她见冯玉贞变了的神情，知晓这是说到要害处，遂随手一指，身旁一个嬷嬷立刻站出来，李氏体贴道：“这是当初教导我大女儿的嬷嬷，侄媳若是用得上，便让她这几日跟着你。”
冯玉贞呆望着那个走至身边、板着一张脸的嬷嬷，却没有出口拒绝。她指尖抠着裙摆上的花纹，难堪地想：她分明是练过的。
团圆之前在别家高门大户中呆过，记得一些，冯玉贞便跟着学了两日。以为总算像模像样，谁知道早就原形毕露。
冯玉贞想：李夫人一语点破了她。她看着穷困的青年太久，一时竟然忘却了他之后的锦绣路程。
日后崔净空当了大官，她跛着一条腿，又木讷至极，礼数再不周全，岂不是成了一个立在他身边的活靶子？
只这么一想，犹如架在火烤，揪心得难受，坐立难安，只想钻到地缝里去。
等到崔净空出来，她才从椅子上站起。一点茶水未饮，面色苍白，等崔净空出来了，潦草两句、强颜欢笑就要走。
崔净空自然洞察异样，他拿眼盯着她询问，可冯玉贞却只摇摇头，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那个嬷嬷跟在他们身后，崔净空蹙起眉，还未来得及出口，冯玉贞便挽住他的手，道：“我想让她跟着我两日，教习礼仪。”
崔净空如何聪颖，只凭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便明晰了事情首尾：“李氏同你说了什么？”
他语气冷凝，冯玉贞摇摇头，少有地主动搂住他，脑袋枕在青年胸口，仰脸祈求道：“不，是我求的，这是我自己的事，空哥儿，你莫要插手了。”
大抵是她语气认真，崔净空碍于冯玉贞前些日子还和他犟过，一时也不敢强来，只盘算着明日就给这个嬷嬷送回去。
然而冯玉贞隔日却是实打实地去讨教，嬷嬷抱着磋磨她的想法，她知道冯玉贞出身低微，更是不当回事。
她倒是不敢动手，嘴皮子上下一磕，冯玉贞就变成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软骨头”，很要紧一紧皮子，站坐姿、福身、用膳沏茶个个都要学。
崔净空当日白天不在，独自出去。客栈内团圆和吉祥跟着她，冯玉贞不跟崔净空说教习礼仪的细节，可两个丫鬟唯恐出事，又听着那个嬷嬷的刻薄言语直皱眉。
崔净空晚上回来得知后，先让田泰把那个嬷嬷双手反剪在身后，扭到他和冯玉贞两人前面跪着。
冯玉贞轻轻放过，她脾性平和，可崔净空不是，要不是寡嫂还用着，他又忌惮她嘴里“滥杀无辜”的罪名，他近些日子好似十分仁善了。
一个知县夫人的嬷嬷，刁奴欺主，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他摆摆手，让田泰把人先拖出去，让她在人来人往的客栈走廊上跪着。
崔净空看着女人疲累的神情，出口道：“嫂嫂不必学这些繁文缛节，倘若不愿意去，那便不去了。”
如何不去呢？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总不能一直窝缩于一方宅邸不出门。只要崔净空与她好过一日，她早晚要直面这些。
冯玉贞不愿与他细说这些复杂心绪，她想起昨日递出去的牙牌，问他下落：“空哥儿，我的牙牌好在郑大人那儿吗？”
“知县交给衙内去办，自有一番流程，到时自然派人送到我们手上。”
他背对着床上的寡嫂，将脱下的衣物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冯玉贞很信服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牙牌今日下午就被取回了，此刻就与主人隔了几步之遥，藏在崔净空方才脱下的外袍里。
这是没办法的事，崔净空抬腿上床，展臂搂住她的肩头。他想，冯玉贞断不能责怪他欺瞒。
寡嫂先前在镇上跑丢的那一次，足够令他吸取教训。
第二天，那嬷嬷不知昨夜在外面跪了多久，又被多少人瞧见，因而低眉顺眼，不再闹事了。
总共也只停留两日，一行人就启程去往陵都。
在冯玉贞看来，县里同镇上相比只是规模不同，然而一日后抵达的陵都，软红十丈着实叫她开了眼。
可她看着眼前的繁华，却放不下全然去欣赏难得的景色。
第二天，崔净空同冯玉贞说起游湖宴，丰州几个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每年于陵都一聚，刘奉诲他们俩也在其中，因此今年额外邀请了崔净空来。
他问过冯玉贞意愿，男子要午后先行一步，他吩咐田泰晚些时候再将冯玉贞带过去。
临近动身出发，冯玉贞犹豫半晌，手里握着一块木块，不到食指的长度，这是早上时让两个丫鬟寻来的。
忽而想起李氏朝跛脚上瞥的那一眼，十足轻蔑，这令她下定决心，用软布将木条分别裹了裹，塞进左鞋里。
她尝试走了两步，后脚跟硌得生疼，瞧着垫高一些，虽然步伐僵硬，好歹两条腿行走高度一致了。
游湖宴定在夜晚，也有要赏月的意味，人数并不多，男女加一起不到二十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童。
冯玉贞来的算早，等车停稳，崔净空便在车下伸手接她。冯玉贞一落地，崔净空眼睛往下，立刻洞察出不对来。
可是碍于人前，刘奉诲他们都在一边，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乌沉的眼睛瞅她，冯玉贞颇有些心虚，垂眸不去同他对视。
趁着天色未迟，有人提议不若绕湖赏景，男人们走在前大步行吟，女眷稀稀拉拉没有来全，零星两三个结伴而行。
冯玉贞和谁都不认识，此刻极力维持着走姿，不欲让别人看出端倪。左脚下的木条四面棱角分明，这是临时找来充事的，此时后脚跟生出钝钝的痛感来。
一位身着繁花丝锦的高挑女子好似发觉她的不适，走到她身边，陪她放慢脚步，与她攀谈起来。
这是刘奉诲正妻周梦嫣，两人不疼不痒寒暄两句，她忽然凑近调侃道：“妹妹和崔解元二人平日怕是如胶似漆，那崔解元时不时回头望你呢！”
冯玉贞一抬头，可不是吗，崔净空正扭头回望，他比了一个口型，有拨开人群朝她走来的趋势，冯玉贞知道他是想要让她回去，赶忙晃了晃手，慢步躲到女眷最后。
暮色四合，男女分席，女眷和两个孩童在另一处紧挨的画舫。冯玉贞走上船，只闻得袭来好几股暖融融的香气。
一共有八个女眷，团团围坐，大概是知悉冯玉贞是崔净空带来的，许多人都不动声色地暗自瞧着，冯玉贞脊背笔挺，努力不露怯。
然而很快她发现，尽管礼数方面她已然出不了什么错，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她们所说的话，冯玉贞听不懂，可以说一无所知。
什么熏香暖炉、门户联姻，她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好在高梦嫣陪着她，有意找她说话，倒也不至于十分难熬。
直到一个女眷来了兴致，说要击鼓传花，一人念一句诗再抛给下一个。可是冯玉贞不要说诗，她根本不识字。
明明坐在众人之中，却好似是个局外人，那些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冯玉贞失魂落魄地想：怎么办呢？礼仪她可以学，可是诗词怎么补？难道要她从头开始识字背书吗？
她正想着，一个小男孩跑到她眼前，他的陀螺滚到冯玉贞的腿边上，她弯腰捡起来，那个小男孩歪歪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去跟我娘她们玩呢？”
冯玉真默了默，只把陀螺还给他，小男孩天真道：“难道你不会背吗？我都识得几句呢。”
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太过嘹亮，没人会和童言无忌计较。然而冯玉贞却在冷风里抖了抖身子，她感觉自己的左脚疼得厉害。
宴会散场，崔净空将行走姿势已有些怪异的冯玉贞半搂上马车。
他拉下车帘，面容冷沉，第一件事就是将女人左鞋脱下，取出那个折磨她一晚上的木块。他将那个木块扔在脚下，径直勾下她的罗袜。
原本白生生的后脚底被磨出几条深深的印迹，其中一道大抵是把木条棱角压进肉里，割破口子，渗出一点血迹来。
女人两臂环着青年的肩膀，任由他看，不发一语，崔净空的暗火在她的眼泪掉落在手上时悄然熄灭。
这点泪珠反倒烫了他一下，崔净空冷静地想，他不该带寡嫂来的，这是他的错，只想着顺道把她带出来游湖，事前还同刘奉诲说过，然而到底出了差错。
崔净空拨开女人的额发，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疼吗？”
冯玉贞摇摇头，两滴泪水却滚落在腮边，崔净空心中越发怜爱。
“我寻人为嫂嫂治腿，可好？”
两只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狭窄的车厢里，只能听到女人低声的抽噎和呜咽。

第58章 治腿
冯玉贞十一岁那年滚下悬崖,左小腿恰好撞在石块冷硬的棱角上。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身体里传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只“咔”的一声，骨头就折了。
冯父原本不打算给她医治的,他家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个个赔钱的女儿。遂想让冯玉贞悄悄自生自灭,又怕落得邻里指摘，于是用一坛酒请了个赤脚大夫来。
那醉醺醺的赤脚大夫本也就来走个过场,大抵是瞧着当时蜷在一张破竹席,小脸煞白,还不忘轻轻道谢的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隔日真给她送了药过来。
几贴药虽聊胜于无，好歹将气若悬丝的冯玉贞救了回来,之后冯父再没给她抓过药。
断骨痊愈后,奇形怪状地在她血肉中歪曲着。冯玉贞下地是三个月之后的事，那时左脚尖每每着地,断骨好似荆棘,给她一种快要戳破肉皮,鲜血淋漓的尖锐疼痛。
奇怪的是,即使时过经年,这条腿仍然不时在隐隐作痛。哪怕和崔泽温存,他体贴地刻意避开这条腿，仍会微微泛起痛感；然而亡夫的弟弟却不是。
崔净空不在意。
或许说得明白些,他将这条跛腿看作冯玉贞的一部分。这条畸形的小腿，跟被他撕咬后艳色的唇、素白的颈项放在一起,一视同仁。
他头一次床榻上撩开她的下衫,冯玉贞急急阻拦,压着裙摆,他不管不顾地把裤管推上去，在畸形的残缺处垂头，唇舌来回反复，留下湿漉漉的、令她战栗的水痕。
好的坏的，没什么区别，全都该是他的，崔净空从没想过给她治，寡嫂把腿治好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冯玉贞长得不算丑，温吞善良，极好拿捏。年纪很轻，没有孩子拖累，崔净空剥开，每寸都看过，女人腹丘洁白，适合有人在她身上翻来覆去、大汗淋漓地撒种。
这样一个清白小寡妇，即使现在有条不甚美观的腿，还有一个老木匠锲而不舍缠着。
跛脚就像是钉住门窗的木条，把她自愿困在方寸之地，她跑不快，更逃不脱他。
此番令她受苦这一遭，概因崔净空频繁作祟、愈来愈重的疑心。他知悉不适合带寡嫂来，可他做不到。
崔净空果真没有预料到或早或迟，一定会有今天这一幕吗？
可一想到寡嫂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隔着远山近树，看不见摸不着，宛若林鸟失群，急切便油然而生。
现在也一样。
他清楚地认识到：不该给她治。万一治好了，她飞跑了怎么办？
可她哭一哭，脚上压出三四道血痕。冯玉贞还没说什么，崔净空自己先低她一头。
她突然说要吹灯，崔净空自然依她。黑暗里，一张发凉的脸凑上来，嘴唇打颤，愣愣磕碰上来，胡乱吻他。
只有在她受疼受苦之际，好似被无情掷到地上的白瓷小观音，慈悲的面容破碎受损，泪流满面，才知道躲进他的臂弯下，寻求庇护。
崔净空抱住她，上下细致安抚，捞着寡嫂软下来的细腰，怜爱半分不少，却又想，真好，她再无助些，才能依偎他更紧密些。
田泰坐在车前，两手勒着缰绳，他低头，盯着一道又一道重合的车辙，目光略微有些呆滞：这段路已经走过三遍了。
一个时辰前，主子说在外面再绕两圈。绕多久？去哪儿绕？没人知道。身后的车厢犹如一只异兽，间或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和衣料细微的摩擦声。
田泰咽下一口唾沫，将头顶的小帽摘下来，捏在手里扇风。缰绳险些滑走，才知道手心在发汗。
直到车轮第四次压上这段不平的碎石小段，田泰总算听见里面人的吩咐。
青年哑着嗓子道：“回客栈。”
进展不甚顺利。
崔净空虽然有些后悔，然而他有一点好：对着冯玉贞放出的话很少落空。
第二日，尽管冯玉贞平复心绪，极力劝说不用耽误他时候，崔净空还是把各方邀约都推了。二人结伴去了陵都著名的百年医馆。
一位佝偻的年老郎中带他们步入内室，冯玉贞挽起裤腿，她从未主动把丑陋的伤处揭给旁人看，头几乎埋在双臂间，生怕别人脸上嫌弃、憎恶的神情。
崔净空站在一侧，见女人那截怪异的白皙小腿暴露在外，不自觉皱眉。
郎中隔着纱布捏了捏那块凸出的断骨，干脆了当道：治不好了，请他们另谋名医。
内里的骨头早就歪七扭八长好了，想要掰直，除非强行打断，能不能熬过去两说，断了之后也不一定能重新长成笔直的一条。
放着不管，还能照常走，如果执意冒险，兴许一条腿就彻底废了。
冯玉贞大半辈子都是这样受挫过来的，顺风顺水还是这半年的新鲜事。
逢事畏缩的女人这回却意外坚持，她仍旧存着盼望，又打起精神跑了几处，得出的结论却相差无几。
折腾几天，还延误了原定回去的时候，一行人启程回去，冯玉贞还同崔净空道歉。
两人把陵都的医馆几乎都踏遍了，崔净空见冯玉贞靠在窗台，双眼无神望着窗外变幻的景色，面容忧愁。
他起了抚慰的心思，想告诉她，到了京城寻医也不迟。正欲开口，那块牙牌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提醒着他什么事。
崔净空指腹捻了捻，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以为这件事便会自然过去，可很多时候，冯玉贞的事总是在他计划之外。
一行人风尘仆仆回来镇上府邸，冯玉贞又是日日无新事，无非是缸中余米之类的事宜。
冯玉贞对于管账并无什么执念，不像陵都的夫人们恨不得把治家管账全揽在手里一把抓。
在砖房时就那么半两钱，搬到府上，杂七杂八的事堆积到一块，冯玉贞不通算数，崔净空便将许多事都交给李畴去办。
然而去了陵都一趟，恍然间意识到先前的自己太过天真，她若是跟定崔净空，那么许多事由不得她一句“不会”就搪塞过去。
于是询问李畴，学起打算盘来，一忙起来也歇了治腿的心，然而事情总是在人不经意间出现转机：过了两日，周芙登门来访。
她顺着冯玉贞先前告诉的地址找上门，李畴来报时，冯玉贞惊喜异常，忙撂下一堆账目，出来拉她进屋，又是上茶又是递点心。
两个丫鬟出事后愈发恭敬，平日伺候她如履薄冰，连不小心梳下两根头发都恨不得要谢罪。
个性活泼一些的吉祥也极少再和她自如交流，冯玉贞白日越发无所事事，如今总算迎来一个伴儿，二人痛痛快快笑闹一场，心里不知有多敞亮松快。
周芙一手是冯玉贞塞到手里的云片糕，一手端着温热的茶水，女人还在衣柜旁的箱匣里弯腰翻捣，想把在陵都买的稀罕玩意送她。
周芙连忙叫停：“好了好了，玉贞姐，我实在拿不下啦。”
冯玉贞这才罢休，周芙咬了一口软甜的糕点，接着扭头品一口热茶，好不快活，一口气吃了大半盘，没忍住打了个嗝，捂着嘴，两人相视一笑。
周芙道：“其实我们前些日子就到了镇上，我来过一回，那个管家说你们出远门去了，要十天半个月。”
冯玉贞不想两个丫鬟戳在屋里伺候，打发她们去门口。
她拿起茶壶，一边为周芙倒茶，一边道：“空哥儿去知县大人府上拜访，多亏阿芙你那时提醒，我牙牌的事也一并办了，我们还去陵都看了看。”
周芙“哇”了一声，好奇道：“这么远？陵都有什么好玩的吗？”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满心都想着玩，冯玉贞含笑娓娓道来，把新鲜事说完了，她顿了顿，还是坦率道：“阿芙，你知道的，我的腿实在算不上体面，在陵都的医馆看了看，都说治不了。”
她不自觉流露出惆怅之色，周芙轻声道：“玉贞姐，要不让我师父试试吧？那小药童偷偷告诉我，说他是从京城来的，指不定成呢？”
冯玉贞已有些害怕希望频频落空的感觉，觉得这是周芙的安慰之语，苦笑着摇摇头。
周芙却向她眨眨眼道：“玉贞姐，不要让自己后悔。”
大概是“后悔”两个字牵动了心绪，冯玉贞还是答应了。
抛开这个话题，两个人亲亲密密聊了大半天，留着吃完午饭，临近夜晚，周芙只道该走了。
冯玉贞问他们镇上在那儿住，得知临时租了一间简陋的窄间，直说请他们来府上住。周芙连连拒绝，生怕打扰他们，又说回去问师父的意思。
等崔净空回来，冯玉贞尚且还同周芙依依不舍，又给她提了一盒饭菜，嘱咐回去热一热，同她师父一块吃。
冯玉贞送走周芙，跟崔净空提起明日老大夫来府邸为自己看腿，崔净空默了默，只道他明天没事，留在府上看着。
冯玉贞怕他是担心自己，遂道：“我有李畴陪着，出不了什么事。”
崔净空却解释，来年三月份的春闱在即，他会尽量减少外出，呆在府中温书。
第二日上午，老大夫仔细看过她的跛腿，沉吟道：“夫人可是阴雨天常常腿疼？”
得到冯玉贞肯定答案，老大夫心中有数道：“虽不能根治，无法让夫人的腿与常人无异，然而可尽量剔除陈伤淤积的寒气，以夹板缠缚固定，辅以药浴，两个多月可让现下凸出半个指节的断骨缩回大半。”
他语气和煦道：“在下有七分把握，只是过程疼痛难忍，不知夫人可愿一试？”
她疼了两辈子，此时不过再疼上两个月就可以解脱。本来是死马当活马医，却意外撞上了好运。
周芙方才一直坐在冯玉贞身边，捏着她的手一块紧张。骤然听到好消息，咯咯笑着，侧身抱住了她。
冯玉贞鼻尖发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差点把眼眶里滚动的泪珠砸下来，心中既酸涩又欣喜，下意识抬头去看站在一侧的崔净空。
青年长身玉立，盯着她的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面上并无什么神情。
可他似有所察，敏锐低下头，立即掀起唇角，玉面上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十分为她高兴似的。

第59章 除夕夜
老大夫提醒,左腿一旦绑上夹板矫正，至少两个月内，这条腿都派不上用场,须好好养着。
因此，知道不短的时日里都下不了地,冯玉贞还是怕耽误绣活，想着明日去告诉掌柜一声。
冯玉贞对待这门差事很是兢兢业业,她是极为踏实肯干的女人,从年初三四月同掌柜敲定书契,一直到年末以来,从未断过。
她这是养伤时也不打算歇了，崔净空语气平淡,却潜藏着强硬：“嫂嫂何必如此劳累？府上又并非周转不开,嫂嫂顾念着自个儿身体便好。”
冯玉贞正在拾掇冬日衣物，即使身边有了仆从,她一些质朴的习惯未曾被磨灭,还是更喜欢自己动手摆置他们二人的物件。
手下动作一顿,麻利地将衣柜里一身玄色长袍抽出来,搭放在一侧的木架上,这是崔净空明日的行头。
她嘴上轻声道：“你叫我有点事干吧,空哥儿。”
这点绣活，从前用来维系家用,自从搬来镇上宅邸，却更像是每月一回给她喘口气的机会,为出门寻个正当的由头,叫她偶尔也能望望外面的人烟与生气。
冯玉贞是不愿意去深想的,她想不通,只徒增烦恼。
隔日，冯玉贞前去绣货行，同掌柜阐明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人会代她递交。
掌柜并无不可，他和冯玉贞定下了接下来每月须交付的荷包数额，仅有两个，冯玉贞听着掌柜紧跟的说辞，譬如冬日惫懒，人们不愿出门等等。
可她就是察觉其间隐隐的不对劲，掌柜的未免过于体贴她了，然而又不能明说，掌柜没等她去细想，抬手指了指店后，冯玉贞意外发现，前几回的马车复尔出现。
轻车熟路地搭车抵达，那官小姐照常窝在榻上，神情更为疲懒。许宛秋揉了揉额头，请冯玉贞落座，说起上次为何没去接她。
原是那会儿府中正乱着呢：母亲今年三十有二，前些日子食不下咽，闻不得酸味，请大夫一看，果然又查出双身子。
本来计划十月回去，如今又不得不往后搁置，一并拖到现在，过年估计也得耗在这儿了。
母亲本就体虚，中年有孕，总是心忧落泪，许宛秋日日前去陪护，也应付得也十分辛苦。
其实她并没有要跟一个绣娘解释的必要，可大抵实在累得慌，这才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出来。
冯玉贞是很适合侧耳倾听的人，她只静静听着，偶尔出声祝贺，许宛秋说得差不多，抬起眼，见女人双膝并拢，将温婉眼波递送过来，顿觉得胸中郁气都驱散了不少。
许宛秋这时候倒意外跟父亲共情了一瞬，下意识眼珠子朝西面的檀香围屏一瞥，忽地截住话茬。
她扭过头，神色如常：“母亲约莫来年三月生产，便给我未出世的幼弟绣个虎皮帽罢，搏个虎头虎脑男孩的好彩头。”
她手略一举，身旁的侍女便知悉她的意思，只把一袋早就准备好的银钱递到她身前。
冯玉贞摆手推拒，她至今仍然记着许宛秋的那几颗黄橙橙的金瓜子呢，又听着是怀孕的喜事，她到底也到了这个年纪，心下一动，自然闻之欢喜。
她道：“小姐给我报酬深厚，实在关照我许多，这顶虎皮帽，权当是我送的礼，也想沾沾孩子的喜气。”
她继而说起自己的腿，歉意道，这几个月都不能来了。
许宛秋并不听她的，只叫她收下，说是应得的报酬，之后又不着痕迹道：“你不便来，不若我派人去你家里拿好了，家住何处？”
冯玉贞推辞不过，她十分感激这位官小姐的体贴，忙说不必麻烦，她住在镇西，到时叫人送到绣货行，掌柜帮忙递送便好。
等她走后，男人才从围屏后现身。
许宛秋不明白一个绣娘有什么值得他警惕的，唤道：“父亲？”
许雍目光望着消失在长廊的女人：“她的小叔子是今年丰州的解元，跟周谷槐有瓜葛，派人跟着她。”
这两年来，周谷槐那个狗贼在朝廷势力一方独大，将他们这些外戚压制地不敢吱声，朝廷内外都很是憋屈。
他有意顺藤摸瓜叫人一查，果然查到异常，近来黔山一带，一位周氏男子购下百亩良田，然而真正去办事的，却是那个崔解元。
许雍对崔净空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既然能给周谷槐添点堵，何乐而不为呢？
谨听医嘱，冯玉贞先是用了五天的药浴。
每晚赤身泡进浴桶里，须呆够一个半时辰，短短几天内，冯玉贞便觉得自己被腌渍入味了。
时候太长，水又很快凉下来，团圆和吉祥二人就轮番换着，烧开水兑温，往浴桶里加。
冯玉贞有时趴在桶壁，热水蒸得白净的面上泛起红潮，懒洋洋眯起眼打盹。
脚步轻巧而至，大概是丫鬟往里添水，涨至胸口的水波微微荡漾晃动，冯玉贞从鼻腔里哼出来两声意识不清的低吟，却将来人的心挠得发痒。
只听得水瓢忽地落在水面上，“哗啦哗啦”一声水声激荡，冯玉贞被人从桶里搂起，下意识环住青年的脖颈，湿淋淋的两条白胳膊横在他浅色领子上，青年的两片唇就径直压下来。
最后往往崔净空也跟着泡了一遍。
五天后，老大夫和周芙一块来了。
老大夫先为她那条腿做推拿，不算疼，只是有些酸胀，皮肤微微发热。
周芙按着那截小腿，一直同她交谈一些趣事，冯玉贞知道这是为了叫她不把注意力放在那条腿上，怕一会儿她疼得乱动。
实际她早就暗自鼓足了劲儿，自小到大，疼的时候多了去了，忍痛对她而言，再寻常不过。
然而真上了夹板，紧紧缠缚住凸起的断骨，随着愈发束紧的夹板，尖锐的痛感忽地滋生，冯玉贞死死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止不住哭出了声。
疼。
她半坐在床榻上，崔净空站在床沿，她甚至顾不上外人还在，扭身扯他的衣袖。
崔净空立刻在床沿坐下，顺势半拥住她肩膀，让寡嫂把煞白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等到夹板定型绑好，冯玉贞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衫汗湿后背，鬓角贴在脸颊上，极近脱力。
崔净空将水递到她嘴边，柔声让女人抿了两口。冯玉贞缓了半个时辰，恢复了两分气力。
老大夫便问她此刻的感受，确认无误后点点头，嘱咐道：“疼了才能好，半个月后我来为夫人换一回夹板，之后药浴只需要泡脚。”
说罢，并不索要报酬，周芙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帮师父拎着药箱就要走。
冯玉贞从床上支起身，急急挽留他们，说不如就歇在府上。老大夫起初不答应，可思及这几天同他们挤在一起的周芙。她一个姑娘家，总归是不方便的，于是便松了口。
只多周芙一个，府上空房许多，随便哪个都能安置，可周芙却偏偏要抢正房这一张架子床——
“嫂嫂……不让我上床？”
崔净空问道，乌沉的眼珠冷冷望着床上的女人。
冯玉贞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讷讷道：“阿芙说怕我夜里翻身压着伤处，再说她由老大夫亲传，要帮我夜里推拿。”
望着寡嫂苍白的脸，崔净空将不满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腿不能行动，但两个姑娘在床上还是有说不完的话，嘻嘻哈哈睡了五天，第六天，崔净空便寻到理由，说他也学会了这套手法，把周芙顺理成章赶下床。
一开始周芙还不服气，结果崔净空在冯玉贞腿上像模像样来了一遍，动作甚至比她更娴熟。她膛目结舌，知难而退，很是佩服。
冯玉贞有些不舍，同崔净空说她独自呆在床上，总要留有个伴陪她。崔净空听闻，干脆把那些书本和书案全搬过来到正房，正对着床榻，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他逐渐不再外出，专心致志在家中记背，一些应酬之类的事也全推了。
年关将至，冯玉贞不打算大办，一是她腿脚不便，二是府上人不多。加上崔净空三月春闱，去京城的距离可比陵都要远不少，算一算，二月中旬就得走了。
这时候不想扰乱他的心力，于是宅邸只默默挂上了灯笼，贴几个窗花，换上新对联，几处红一点缀，自然有了年味。
十二月末，夹板总算被拆下来了。冯玉贞这两个月被养得很好，每日大鱼大肉吃进嘴里，脸上焕发出几分润色。
躺的时间久了，左腿着地时使不上力，她在屋子里由丫鬟扶着，从南到北，来回慢慢挪。一开始，走不到三两步就额上冒汗。
两个月前歪斜的走姿已然成了过去，她行进间腿虽然还偶有僵硬，但看着已经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
到了除夕夜，周芙回去村里过年，冯玉贞便把老大夫和小药童邀来，和仆从们围坐，几个人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年夜饭，院子上方窄窄的深蓝夜空中，一簇一簇烟火升腾、炸裂，好似破碎的星辰。
等人都走了，崔净空还煞有其事地在冯玉贞面前弯腰拜年，嘴上毕恭毕敬喊着“嫂嫂”，伸手朝她讨要红包。
可怜、窘迫的寡嫂没法子，只得羞赧地张开双臂，将小叔子引进她温暖、宽厚的被窝里，以身相抵，叫他餍足一餐。
到了大年初十这一天，冯玉贞已经能不借助外力，独自走上一小段路了。
本来两个人都不想回村里去，对崔净空而言，实在没什么同他们维系关系的必要。
冯玉贞同样无牵无挂，然而她忽地想起了刘桂兰——前世，她就是在今年一个秋雨绵绵的夜里，冒雨赶回家，隔日发起高烧，没两日溘然长逝。
她心里惦记，想着不若旁敲侧击一番，提醒刘桂兰注意。冯玉贞说起回去给刘桂兰拜年，崔净空依着他，两个人便结伴回了村里。

第60章 心寒
正月十一,黔山村里家家户户都静谧安详，没人会寻着这个机会找不痛快，因为这是农家少有的闲暇时刻,不必忙于春种夏长秋收。
于是一家人得以齐聚屋里，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家里的老头老太太们便觉得一冬天筋骨发酥，搬着板凳晒太阳,在门口打瞌睡。
然而只听得四只轱辘压地,道上小石子蹦开的声响,有人便睁开眼,嚯，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在他眼前走过——
马可是稀罕物件,马后还拉着一辆宽敞、讲究的马车。这必定是什么老爷们的座驾,不知为何屈尊纡贵压上了黔山村的道。
这可是来年头一件新鲜事，村里人极爱凑热闹,渐渐便有一撮人隔一段距离跟着,最后眼见这辆马车悠悠停在崔氏老宅门前。
有个毛孩子窜进去通风报信,没过多久,崔大伯等人急匆匆跑到门口。
只见那个驾车的年轻人走下车,先是唤了一声,得到车厢里允诺，才弯身掀开车帘。
从车里出来的青年好似又长高一截,崔净空已经同村人印象里那个崔二大不一样了——一席竹叶暗纹玄色锦袍，肩头撑展,划出两条平直的线。
白脸长身,两只黑眼珠好似在冰窟里涤荡过,只冷淡扫过门口崔氏众人,崔大伯问候的话便梗在喉头，脚下一步也踏不出来。
崔净空却毫不在意，众目睽睽之下，他转身抬手，一只弱手从车里伸出，顺势搭住他掌心，女人紧接着自车厢里探出了身。
众人眼前一晃，这才认出是那个崔泽死后留下的小寡妇，她几乎改头换面了。翠纹裙外披了一件织锦披风，脸便埋在一圈柔软的兔毛领间。
那张以往消瘦、总是笼罩着一层悲戚的脸，如今两颊丰盈，皮肤润泽，杏眼荡漾着水意。
冯玉贞甫一下车，便被周围直直盯着他们的人群吓住了。放着不管也不是事，两人对着人群弯一弯腰，权当给这些叔婶爷奶们拜年了。
碍于这辆马车和崔净空身上的威势，村人有些畏怯，这一拜倒是打消了隔阂，七嘴八舌问候起来。
在门口热闹半天，崔大伯才勉强插嘴，请两人进到老宅里。
崔净空和男人们坐在堂屋，他被迎到上位，并没有要给他们磕头拜年的意思。
崔大伯他们哪儿敢有什么意见？崔净空来便足够叫他们受宠若惊的了，即使他只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听他们一溜儿的阿谀逢迎。一句话也懒得搭理。
冯玉贞同那些婶娘们在偏房围坐着，她们都很艳羡地打量冯玉贞的一身行头，问问她的银钗，揉揉她的披风，连连称道：崔二很是孝顺呢，一朝发达，也不忘她这个长嫂。
私下不约而同想：冯玉贞实在撞了大运，要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冯玉贞不过就和崔二在砖房做饭洗衣照顾短短半年，便换来一世的荣华富贵。
对于她们嘴里对崔净空“孝顺”“知恩图报”的种种赞美，冯玉贞脸上只挂着浅淡的笑意，手却不自觉拧了一下袖口。
不无心虚地想，崔净空对她……可和所谓对长嫂的“敬佩”不搭边。
想起前两日崔净空还犯浑，在床榻上叠声喊她嫂嫂，她听不得这个称谓，涨红着一张脸去打他，越打越起劲儿，她奈何不了，被顶撞地软了身子。
别人都未察觉不对，唯独刘桂兰通晓其中的微妙。聊了半晌，刘桂兰道水快烧开了，起身要去为冯玉贞端杯热水来。
冯玉贞也紧随着站起，借口小解，这才寻着机会，和刘桂兰单独说两句话。
两个人面对面，都显得更为放松，冯玉贞挽住她，刘桂兰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贞娘，你们还回来做什么？就他们这个觍着脸的狗样，我都嫌丢人。”
冯玉贞没有反驳，只一想起方才崔大伯几个大男人卑躬屈膝，挤着笑容，也忍俊不禁，摇摇头道：“我们是想来看看大伯母的。”
她说到正题，正色道：“大伯母，我并非有意要在正月里找你晦气，只是前两日梦见你一场秋雨受寒，发起高烧，没过几天，竟然就……我倒愿意这都是假的，只是大伯母，你定要保重身体。”
时人忌讳轻言生死，再说冯玉贞一番话又与托梦之类的怪力乱神挂钩，然而她目光定定望向她，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
刘桂兰迎着她的视线，心中一凛，随即点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两人走到生火的厨房，刘桂兰将煮沸的热水倒进茶壶，递给冯玉贞，叫她捧着路上暖手。
正走着，她好似猛地发现什么变化，一时站定，退到冯玉贞身后，眼睛往下一瞟，忽地惊喜道：“贞娘，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诶呦，一点毛病也看不出来了！”
冯玉贞被说了有两分羞意，她笑容腼腆，说是机缘巧合之下，请了先前在隔壁村游历的老大夫医治。
她其实还是走不快，站立的时间也不能过长，否则左腿就会胀痛。一次硬生生痛醒，全赖于身旁的小叔子为她半夜来回按抚。想起这些事，净白的脸上便不自觉露出一派柔情来。
刘桂兰端详着她，发现果真是大不一样了。
崔泽丧礼那天，粗麻布往她一套，身子瘦得一阵风吹来都要打摆。现下却秾纤合度，脖颈秀致，滚金边的腰带一束，腰是腰，臀是臀，丰盈美满，上下几处都标致极了。
这些变化全是向好的，虽然叔嫂背伦令人不齿，可刘桂兰却无法对他们多加苛责，在她眼里，这两个孩子都是过尽了苦日子，此番苦尽甘来实属不易，多余的，她也管不了。
她喟叹道：“说起来，泽哥儿的忌日也快到了，整一年了。”
提起亡夫将至的忌日，冯玉贞心绪沉沉。她至今还记得两人唯一共度的那个春节，他们有说有笑包饺子，崔泽从镇上特意买了一壶酒，各自斟上两杯。
之后抵足而眠，她听见柴火噼啪的爆响声，汗湿的身子紧紧贴着，丈夫将她整个抱在怀里，在她耳畔低声急促相求，求她为他生一个孩子。
经年岁月，崔泽的爱意愈久弥新，每每忆起，便张开将她细密包裹其中，难以抽身。
她再回过神，只听刘桂兰说到半截的话。
“……崔泽的牙牌我去年十月那会儿找到的，原来是叫家里那个死鬼藏在抽屉的暗盒里。可到底是晚了，唉，都怪我……”
“他的牙牌？”
“就是你四叔牵扯出来族谱的当天，我请空哥儿代为向你告知的事，崔泽的牙牌我总算找到了。”
代为告知？冯玉贞想起那个族祠里昏暗无光的夜晚，青年静静陪在她身侧，可是——他从未跟她说过任何事。
冯玉贞升腾起强烈的不安来，眼皮忽地一跳，仍然强装镇静道：“大伯母见谅，我那时实在伤心，迷迷糊糊没听全，劳烦您再跟我讲一遍罢？”
刘桂兰不作他想，也不着急回去，转头去房里拿崔泽的牙牌，想着给冯玉贞留个念想。
“泽哥儿并非是故意不给你往族谱上记名，你跟他做过夫妻，他不是那种混人，是真想着同你好好过日子呢，只是他的苦衷也良多……”
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前因后果都对冯玉贞掰扯地清清楚楚，进屋后便翻找起来，没注意一直走在她身旁的女子情绪已然掀起了浪潮。
等她把那张冰凉的牙牌递交给冯玉贞手上，没来得及说两句劝慰的话，却看见对面的人兀自红了眼睛，泪珠蓦地涌出眼眶，宛若两行晶莹的玻璃珠子，顺着下巴颏儿流到衣襟上。
刘桂兰赶忙将人搀扶到炕上，抚着她后背顺气。
冯玉贞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胸中的情感复杂地几乎要溢出来。
笑的是四下流离的两辈子，曾有一个人真诚地爱过她，将她放在心上仔细爱护，细致盘算过两个人并肩而行的未来。
白雪不染污浊，月光依旧皎洁，高悬天际，穿透厚重的迷雾，重新温柔地照耀在她身上。
崔泽令她有多欢喜，崔净空的隐瞒就令她多痛苦。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从这么早的时候，就开始骗她了。
那时冯玉贞初初知晓自己在族谱上无名，一旦想起同亡夫相处的点点滴滴，无论白日黑夜，总止不住崩溃痛哭。
崔净空只看着，送来恰到好处的安慰，递给她温水、与她共骑一马和一片沉着星子的湖泊。
彼时的她毫无防备，拖着一身伤口，急于寻一处安稳地界儿疗伤，于是在体贴的小叔子这里一头沉沦下去。
她问过他的。冯玉贞接过刘桂兰递来的帕子，粗粗抹了两把脸，目光凝滞在手里亡夫的牙牌上。
那次她回到砖房，临走前问过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瞒着她。
青年目光幽深，同她说，绝无其他。
她信了。
指尖沿着牙牌上的两个刻字描摹，特别是那个对她而言生僻异常的“泽”字，缓缓写过十几次，欲图记住他的笔画。
冯玉贞忽地明白，她永远无法看穿崔净空。
她被他三番五次耍地团团转，那些被隐瞒真相的时日，崔净空是否跟看马戏似的瞧着她痛哭流涕？
崔净空是什么人？日后一手搅动朝堂风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她一个无知村妇，到底从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竟然可笑地以为自己三言两语能够牵制住他？
冯玉贞骤然感受到心口发寒。她止不住去怀疑，那些二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柔情蜜意，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

第61章 摔碎
冯玉贞又哭又笑,泪水涟涟，发红的眼珠愣怔地盯着一处看，刘桂兰只当她是记起亡夫,不敢再开口提起这些伤心事。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冯玉贞好似被冻住似的,浑身一动不动，这座冰雕忽地动了动手指头,将帕子递还给一旁的老妇人。
她声音很轻,两片嘴唇发白：“大伯母,抱歉弄脏了你的帕子。”
刘桂兰收起帕子,小心翼翼道：“跟我还这么客气。贞娘，你也要学着往前看。”
往前看？
冯玉贞垂头,这块牙牌不仅像是握在手里,更像是栓在她的心尖儿，将一颗心也拉拽地饱满酸涩起来。
向前看有什么用呢？看那个三番四次欺瞒她,害她错怪了亡夫半年之久的小叔子吗？
倒是回头看,努力想想崔泽,多的是值得留恋的地方。
她将这块牙牌放进袖子里,害怕走动间不小心掉出来,赶忙又塞入胸口的衣襟里。
牙牌隔着两层布料,冷硬的棱角戳着她，由此滋生出的不适却莫名令她安心。
她抚了抚胸口,失而复得的庆幸围绕着她，然而不消片刻,便想起令她那段时间痛苦万分的崔净空来。
冯玉贞对刘桂兰道：“大伯母,关于您将泽哥儿牙牌给我的事,千万别和崔净空提起,另外，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她如今这副哭得七零八落的模样很容易被敏锐的小叔子察觉异样，继而把一切都抖落出来。
必须想个法子，稍稍掩盖住这些痕迹。
堂屋你一言我一语，除了奉承便是想暗暗讨要好处，求他给些田地，救济救济沾亲带故的穷亲戚们，也像他对冯玉贞似的，也带着他们鸡犬升天。
崔净空几乎不说话，只冷淡瞧着，桌上的茶一口也不喝，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这些熟悉的脸都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全数印在脑子里。
曾有在他五岁时指着鼻子骂他丧门星的崔四叔，也有十岁那年他被灵抚寺赶出来，跌跌撞撞寻到老宅门口，却被他一脚踹出去的崔大伯。
他们怎么敢同冯玉贞相比呢？几个男人绑着加一块，也比不上冯玉贞一个指甲盖重要。
如若不是寡嫂想回来看看刘桂兰，恐怕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又或许下次见面……便是老宅众人的死期。
最好是一场不知起源的大火，熊熊燃烧，彻夜不息。将这几间房子全烧塌了，噼里啪啦散架，里面的人将活生生困死在浓烟和烈火中哀嚎，逐一痛苦、绝望地死去。
崔净空垂眼，浅浅的表皮下，血液缓缓生热，疼痛与原先相比，算是微乎其微，念珠对他的束缚已然临近消散了。
“空哥儿，空哥儿！”急促、慌张的喊声打断了堂屋里的对话，刘桂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你快去看看罢，贞娘摔地上了！”
崔大伯正要呵斥她贸然插入男人们的场合，可刘桂兰话音未落，只说到一半，他便看见方才耷拉着眼皮的青年忽地站起，像是一阵凛冽的风刮过，众人眨眨眼的功夫，崔净空已经站在了刘桂兰眼前。
他神色越发冷漠，只对刘桂兰道：“带路。”
刘桂兰忙点点头，她转过身，干巴巴往下咽了口唾沫，崔净空真是有些着急了，一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
“怎么摔的？”
“都怨我，我没注意，贞娘一脚绊到桌子腿，摔得不轻，我想把她搀起来，可她疼得不能动弹，脸都白了，我不敢动，这才来找你。”
崔净空大步往前走，刘桂兰跟不上，只能告诉他大致方向，崔净空很快将她抛在身后，转过弯，对屋的门就大敞着。
寡嫂狼狈趴在地上，她捂着左腿，今儿清早由他亲手为女人戴上的披风也蹭上大片灰土，皱巴巴地泛起褶皱。
冯玉贞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面色煞白，见到匆匆而来的崔净空，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忽地垂下一滴泪来，她望着他，哽咽道：“好疼啊……”
这滴眼泪好似掉进他紧缩的瞳孔里，崔净空心下微动，下一秒，女人就被青年搂住腰肢，从冰冷的地上一把揽进温热的怀里。
崔净空没有要向随后赶来的一众人解释的意思，他迎着那些虚情假意的询问与关切，转身向外走。
守在门外的田泰忙不迭打起帘子，崔净空抱着人上车，只丢下一句：“回府。”
他横抱着冯玉贞，低下头，见人埋首在他的胸口，大抵是疼得紧，哭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崔净空放轻力道，几乎跟羽毛似的，落在她左小腿上抚摸：“嫂嫂，我们这就去找那个大夫。”
他看不见怀里人的神情，只听到闷闷的应声，含着浓厚的哭腔，更是顾怜，将人护着后脑勺，压进怀里。
却听见女人瓮声瓮气道：“我的腿好多了……只是，泽哥儿的忌辰快到了。”
拥着她的两臂骤然收紧，冯玉贞牙缝里溜出痛呼，旋即咬住，没有出声，头顶传来青年冷淡的声音：“嫂嫂，你是想起了兄长，一时慌了心神才摔倒的？”
冯玉贞窝在青年胸口，仰起脸，泫然欲泣道：“大伯母同我提了一嘴，我便想起他了，一时情不自禁。”
红通通的眼睛好似饱含柔情，寡嫂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轻柔极了：“空哥儿，你随我一起去看看他罢？”
崔净空一言不发，他只是用视线一寸一寸勾勒过她的五官，良久，他抬手抹去女人眼角的泪珠，简短回道：“好。”
怀抱不知何时也失去了本该有的温情，一路上沉默无言。
只是一个死透的人。
崔净空想，那个所谓的兄长早已黄土埋身，冯玉贞毕竟曾与他结为夫妻，她要去看，也不过只是出于往日的情意……
不必在意，和死人争什么？可越是理智，乌沉的眼珠却宛若要流出浓黑的墨汁，脸上不自觉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好一个情不自禁。
你为我那个早死的好哥哥情不自禁，那我又算什么？
自从二人回到府上，冯玉贞便开始紧锣密鼓张罗起来。她特意出门一趟，也向崔净空报备，是要去镇上的凶肆。
她去买，也不买现成的，偏要购置几塌厚厚黄白纸，笃定心诚则灵，自己亲手裁剪，扎成金银纸锭、唢呐、聚宝盆。
该是要多扎一点的，她心里嘀咕着，崔泽生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到了地府，可不全赖于她将钱财烧过去给他吗？
大年初三都未曾停下的绣活都暂时撂放了，除了吃饭睡觉，冯玉贞便坐在院子里头，身边放一个盛放的竹篮，手头一刻不停地忙活着。
几天下来就折下两笼，堆成两座冒尖的小山。她并不让旁人插手，丫鬟们只得在旁边站着，崔净空曾经想坐她旁边，也被客客气气请走去读书了。
这是她跟崔泽的事。同木屋一样，不想让别人搅和进来。
她捏完最后一张黄纸，嘴上恰好默念道：“一千。”冯玉贞把最后一筐拎起，放到屋里去，适逢崔净空出来，两个人便在门口撞见了。
对方先低头，叫她一声：“嫂嫂。”
这几日没顾得上他，虽然两个人睡一张床，然而她没心力去应付，每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那张昭示真相的牙牌被她偷偷藏在衣柜深处，尚未想好如何同他摊牌。她斗不过，害怕再次受他蒙骗。
于是只略点了点头，神情便显得有些冷淡，拎着筐进门，她并未发觉，二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青年抽出了她发髻上的那支玉簪。
是崔泽送她的玉簪。
冯玉贞已经有段时日未碰过崔泽送她的首饰了。这两日却又拿出那个小盒，用心擦拭过，又佩戴起来。
而崔净空送的那支银钗，就想他本人一样，早不知被她卸在何处。哪怕成天在她面前，也比不过一方遥远的墓碑。
崔净空望着女人的背影，继而收回视线，细细打量掌心里的物件，想要看出它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瑕玉，花样拙劣，横着两道浅浅的裂纹，是先前冯玉贞第一回 从崔泽手里接过，没拿稳扔坏的。
簪头硌在肉里，生出钝钝的痛感。崔净空不知想到什么，他握着这根簪子，面色如常。
却突然抬高手臂，缓缓松开并拢的五指。
玉簪半空下坠，女人仓惶呼喊道：“不要！”
噼啪——
它是这样不堪一击，本就有了裂纹，磕在地面的一瞬间便碎成了几段，细小的碎片向四周迸溅而去，那些碎片如同细小的刀锋，咻咻射入来迟一步的冯玉贞的眸底。
碎了。
泽哥儿送她的玉簪，碎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竭力伸长去接住的手上空空如也，姿势可笑。
女人徒劳地拾起那几截残骸，锋利的断口划伤血肉，试图重新拼起一个完整的、崔泽当初放在她手上的玉簪。
这是丈夫送她的最后一个礼物，崔泽捂着脖子倒下时也不忘送给她。世上唯独一支，碎了就没了，连一个念想都留不下。
两个丫鬟上来拉她，竟然拽不动。直到一只大手掐住冯玉贞的手臂，使劲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崔净空掐住纤细的手腕，在女人虎口处用了巧劲儿一捏，她无力抗衡，只得颓然松开。
手掌不自觉颤抖着，低头一看，不浅的几处伤口蜿蜒着血迹，血珠几乎淌到了手腕，好似又多出两道暗红的伤口。
“你……”
崔净空还没来得及出口，忽地变了脸色，目光一滞，生平头一次话梗在喉头，无法脱口。
冯玉贞涨红了一双杏眼，神情悲戚，她抵在桌前，一言不发，咬唇直直盯着他，眼眸深处好似带有一丝憎恶和怨怼。
憎恶？
一时晃神，冯玉贞已经挣开他的桎梏，又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重新合上了，她垂下头，扭过身子，一眼都不去理他。
将几截碎玉放在桌上，她尝试将断口处首尾相连，拼凑完整，急急转身去叫团圆取白芨浆过来粘合，却见门已经合上，两个丫鬟不见踪影。
高大的身影迫近，青年面容异常阴鸷，他怒极反笑，身子压下来，几乎和女人鼻尖挨着鼻尖。
他道：“嫂嫂，你恨我？”

第62章 上坟
冯玉贞垂着头,她不想理睬面前的青年，足尖一转，还未从旁走出去一步,下颚便被人托起，女子红得悍然的眼睛便刺入青年的视野。
崔净空从未见过她如此强烈的情绪。不,他是见过的，就在二人一起回木屋的那天,她不顾当时生疏的小叔子就在一边,也是紧紧执着崔泽送她的簪子,痛哭出声。
兜兜转转一年,分明他陪伴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崔泽，冯玉贞还是无可救药地把这几根破烂玩意视如珍宝,哪怕她明明知道崔泽故意没有给她登上族谱,竟也痴心不改。
崔泽死了一年，尚且还叫留下的寡嫂念念不忘,设想他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又该是如何一番恩爱的情景？
他的聪慧不幸派上用场,但凡碰过冯玉贞的男人,熟知女人软和的脾性,引人深入的苦桔香气,还有她动情时乖乖缠缚上来的白胳膊，哪个能不像他一般心折？
只消一想,便知道冯玉贞定被他那个兄长日夜搂抱，二人缠绵悱恻自不必说。这些晃过的画面甚至并非是他臆测,而是确凿存在过的。
他愈是想,愈觉得头脑昏沉,像是有一块大石自头顶落下,砰一声，砸得四分五裂。
女人那双眼睛又挪开，一副半点不愿与他交谈的厌弃姿态，他尝过无数次的软唇也冷厉的好似两片小刀，死死闭着。
推不开他，被困在方寸之地，冯玉贞总算无法忍耐，冷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摔它？”
“嫂嫂明察，我一时失手，那玉簪在发间松松垮垮，几欲掉落，我伸手接住，只可惜没有拿稳，不慎滑落摔坏，嫂嫂要责怪我也是应该的。”
青年语气低落，好似真是一个无意间好心办坏事的无辜者。
要不是冯玉贞亲眼看见他面无表情松开手，指不定又要被蒙骗过去。想想从前不知多少次被他这样当猴耍，就连族谱那件事如今还瞒着她。
崔净空这是摆明了睁眼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像是笃定她对他无可奈何——
一时间心火旺盛，冯玉贞胸口起伏，撑着桌子的手往后一探，碰触到桌上放置的几截碎玉，有的便四散滚开。
破碎的玉簪令她从满腔的心痛和悲愤中艰难找回心神。
当务之急是粘合碎玉，没空和这个小叔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况且，泽哥儿的忌辰将近，就在后日，她不能同崔净空大动干戈，至少不能是现在——不然他胆敢违背做出的承诺，不让她给崔泽上坟，这并非没有可能。
冯玉贞低着头，攥紧桌角：“我知道了，现在可以走了罢？”
崔净空哪里看不出女人的抵触，她身子都极力向后绷着，好似半点也不愿意叫他碰到。
青年神色莫测，最终撕下了无害的伪装，不由得嗤笑一声，讥讽道：“嫂嫂信誓旦旦答应过我，答应你我二人日后做一对夫妻，待我高中后去京城成亲。如今为了这么一根破簪子，连看都不看我了？”
破簪子？
冯玉贞忍无可忍，她忽地抬起头道：“这是泽哥儿送我的簪子，再破我也欢喜。”
她的每个字都好似从火炉里蹦出来的，掺着呲呲的火星，一并扔掷到崔净空身上，势必要将他烫伤不可。
“噢，是哥哥送的……”崔净空重复一遍，他好似不解其意，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几个简单的字眼。
忽地冯玉贞腰肢一紧，力道大到脚尖竟被带离了地面。
青年兜拦住女人，一双沉肃的眼睛里，冷静荡然无存，他直直盯着女人：“那我呢？我送你的银钗呢？”
他不提起，冯玉贞也不会两相比较，亡夫和小叔子，旧人与新欢，未免太不知廉耻。
可崔净空偏要相提并论。
那支华美的银钗放在眼前，只会令冯玉贞想起那个不堪的午后。
发髻插着他送的银钗，动情欢好的丑态却在全然不知间，在他静心度量下，暴露在第三个人的眼中。
天上地下，大抵如是。
冯玉贞牵了牵唇角，一点笑意也挤不出来。她向后一稍，弯腰从木柜底下的抽屉，掏出那只紫檀木盒，起身塞回他手里。
她毫无留恋道：“还你。”
这下只轻轻一推，青年便顺着力道闪开。冯玉贞将碎玉全数扫到手上，她走出来，张望见门外的两个丫鬟。
“吉祥，劳烦你去找厨房问问有没有白芨浆，团圆和我一块去厢房找找。”
独留屋里的人听见她的招呼，女人走远，青年手里握着那个紫檀木盒，里面的银钗碰壁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头西沉，青年半面俊美的面容被打上暗影，好似被噬去一块，徒生扭曲、狰狞的不甘来。
正月二十午后，冯玉贞跟田泰再三指认一遍道路，连带着上山去木屋的路，看田泰确认点头记住，一行人便出发了。
车厢里稍显拥挤，一只半人高的竹篮占据了不小的空间。这已经是冯玉贞割舍去三分之二的结果。
她整整折了一千只金银纸锭，加上购置的其它纸扎门楼家禽、庭院纸马，一个人从早烧到晚估计都够呛。
刘桂兰等崔氏亲族上午扫墓，所以她昨日请田泰去给刘桂兰送过去一趟，特意塞给了银钱，不过田泰头摇的跟泼浪鼓有一拼，没收就是了。
除此之外，车厢里的两个人左右分座，泾渭分明，冯玉贞只瞧向窗外，不知道青年的目光正晦暗地在她脸上、身上流淌。
这两天以来，两人之间便鲜有言语往来。
冯玉贞灵活地踩在了他所能容忍的那条界限上。崔净空有时都不免要自嘲，她实在将他把握得刚好，倘若她要闹着分开睡，崔净空定会借机发挥，可她并不。
夜晚，冯玉贞背对着他，女人侧身隆起柔和的线条，他偏碰不得，所谓同床异梦，不外如是。
崔姓祖宅位于村北一座低矮的山丘阳面，待车停好后，冯玉贞将那一筐元宝独自拉拽下车，她不叫别人帮忙，崔净空自然只冷眼瞧着。
走到西南角的一个土堆旁，她停下脚步，一方简陋的石碑之上，可以辨认出“崔泽”两二字，她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怎么写。
她轻声打招呼：“泽哥儿，我来看你了。”
刘桂兰众人早上用过的火盆还给她留着，冯玉贞将一小撮枯枝烂叶聚起，借着盆底的灰烬生起火。
随后将竹筐放倒，从里抓起一把元宝向盆中扔去。
火焰渐渐窜高，冯玉贞蹲下来，面颊被炙烤得绷紧，微微有些刺痛。
崔净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见女人擎着一根长长的榆木枝条，另一只手重复抓起，往里扔的动作。当火盆满了，她便用榆木枝往下压一压。
手下一个摸空，这才知道已经烧完了。虽然时间不算太长，还是蹲得腿脚麻木，扶着膝盖撑起来，尚未痊愈的左腿又使不上力，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她只晃了晃身子，很快稳住平衡。崔净空下意识大步趋前搀她，却见女人自己站定，一眼都没向他这里瞥。
一时间目光更冷，伸出的手臂直僵僵收回去。
等火被风彻底吹灭，冯玉贞垂眸看着那方灰色的墓碑，才细声说道起来。
就跟丈夫在时同他唠家常一样，她说起二人共同搭建的那间木屋，说起她下定决心和娘家断了关系，而且已经能靠着自己那一手出色的绣活出力挣钱了。
报完喜，冯玉贞继而诚恳向他道歉，她很久很久没来看过他，碍于崔净空在场，在心里又添上一条，还差点错怪他，这些都是她犯的错，请他别跟她置气。
实际上，半年间，崔泽从没对她动过火。唯一一次面色不佳，大抵是她嫁过去四个月，肚子仍没任何动静。
村里一些风言风语传进耳中，她不由掉了几滴眼泪，崔泽得知缘由，隔日便携着弓箭风风火火下了山。
她也不知男人干了什么，或许一个手持弓箭的健壮猎户，哪怕只是冷面瞪着对方，便足够令人忌惮。总之，之后再没有听见过类似的流言蜚语。
包括上辈子，冯玉贞也没来看过他几回，一年四季无不被囚在老宅中，偶然出一次门都算是天大的恩赐，又怎么会体谅让她常来祭拜亡夫？
这张四四方方的墓碑，无论见了多少回，要觉得心中沉沉，她跟崔泽，终究是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在这一刻，冯玉贞止不住去想，倘若她这一世回来再早些，指不定就能救下他了。
“泽哥儿，你莫要惦记我，我如今过的是顶好的日子，攒下不少银钱，只是……”冯玉贞眼前朦胧，她呼出白雾，含着一点哭腔，小声道：“只是有时候，会很想你。”
她最后上前擦了擦墓碑刻字凹陷处，落下的灰尘，露出一个浅笑，只道不久后再来看他。
她打算要走，崔净空却在这时走上前，冯玉贞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崔净空垂眸，将她的警惕扫入眼中，只淡淡启唇道：“嫂嫂，我不能同兄长单独说两句吗？”
她确实没有拦着小叔子的道理，冯玉贞只得侧过身。崔净空站到崔泽墓前，分明是血脉相连，比她不知道亲到那里去的两兄弟，可冯玉贞却只觉得忐忑不安。
“幸得贵人相助，我考中解元后，与嫂嫂搬去了镇上……”
前面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候和对现状的交代，直到他话锋一转——
“……至于嫂嫂，”他顿了顿，冷淡的玉面忽然浮现出笑意，包藏着恶意：“嫂嫂不仅脾性好，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十分合我心意，不过她方才定是忘记同你告知，我们喜事将近，如今，她该跟着我喊你叫兄长了。”
他扭头，盯着寡嫂可怜的、发白的脸，轻缓地拉长语调，暧昧道：“多谢兄长先替我养了半年，弟弟万分感激，十足满意……”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墓地间骤然响起，冯玉贞两步迈到他身前，衣袖下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颤着。
崔净空半边脸偏侧过去，痛感自脸颊滋生出来，他听见寡嫂抖着声音骂他：“畜牲。”

第63章 我知错了
崔净空已经记不起他多久没挨过旁人的拳脚了。
彼时年岁尚小,被那群秃驴赶出来后身无分文，于深山穷野间流浪躲窜以觅食，也曾试过装可怜样上门乞讨。
村人心肠软,许多肯施舍给他一两口饭吃。可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回开门的男人满脸横肉,正是那个好堵且输光家业的李四。
年幼的他虽不及以后聪慧，本能洞察到威胁,可躲闪不及,李三逮住他,朝脸上啐一口,抡圆胳膊招呼，之后把宛如一条死狗的少年撂在村口。
类似的事在那几年里屡次发生,也不算多稀罕。
崔净空真正意义上的“开窍”,是十五岁时，他失手杀了人。
那一晚,他彻夜难眠。哪怕念珠赋予的疼痛狂风骤雨般席卷全身,即使如此,他还是冥冥中看到了一条幽暗的羊肠小路。
这条路没有前程,一眼望去是好似要吞噬魂灵的漆黑尽头,可他却恍然大悟,明白原来这才是属于他的“道”。
第二日夜深时分，他提刀,干脆了结了李四的性命。令他自己都诧异，这一番动作好似锤炼过千万次一般纯熟,穿入的刀口利落果断,甚至从容地避开了喷洒出的热血。
十五岁的崔净空向下看去,自己持刀的那只手极稳极快,没有一丝颤抖。这是天生的刽子手、行凶者，谁也感化不了他，杀孽过重，也没人渡得了他。
从那时起，崔净空才明白过来法玄多次重申的论调——他的确是个煞星。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所有曾欺辱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放过。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见踪影，消失在溪水、林间、涯下。
这张玉面望上去如何清隽雅致，表皮之下的内里便有多睚眦必报。
冯玉贞这点力气，放在他曾经承受过的疼痛里，压根算不了什么。
然而，半边脸上轻微的痛楚却迅速蔓延开，钻入胸腔，细细密密，好似针似的扎着心口。
崔净空扭过头，唇角略微一动，敛眉低笑：“畜生？”
青年抬手抚上侧脸，那处挨过她打的地方几乎疼痛难忍。他纵容太过，竟然让冯玉贞敢朝他动手。
他垂下眼皮，便看见站在他身前的寡嫂身体微微发抖，两颊涨红，然而眉目间却极疏冷，透着他熟悉的、隐隐的厌憎。
同方才站在墓碑前的女人堪称天壤之别。
冯玉贞是个待人和善的女人。她也跟崔净空轻言慢语说过府中一些事，可他今日总算品出其中令人咂摸的不同来。
她今日的语气温柔，裹挟着不自知的一点依赖，好似汲取足了水分，半飘在天空中的饱涨的云朵，冯玉贞没有这样同他说过话。
她对他吝啬至此，分明是血亲兄弟，肯给予他的，只有忌惮、冷漠和退回的银钗。
“嫂嫂怕是没见过真畜生什么样呢。”
他语调平静无波，却咧开了嘴，眸中疯狂之色尽显。
冯玉贞惊叫一声，眼前霎时间天旋地转，青年强行扛起她，后背骤然一凉，磕在四四方方的平滑石块上，冯玉贞尚未回神，青年便掐着她的腰肢，身子如山似的倾倒下来。
冯玉贞赶忙侧脸躲避，两手死力推着他的肩膀，嗓音被慌乱拉得尖细：“起来，你混蛋！”
可由不得她，一只大手不容抗拒地扣住女人的后颈，她被迫仰起脖颈，青年附在她耳边启唇，不知说了些什么，冯玉贞蓦地睁大了眼睛，挣扎的力道一瞬间停滞了下来。
下一刻，青年微凉的唇瓣凑上来，两人终于还是唇齿相依。冯玉贞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可怖的事，抖如筛糠。
她身后倚着的是亡夫的墓碑。
崔净空撬不开她紧闭的嘴，便含着她的唇瓣厮磨吸吮，冯玉贞打了个机灵，哆哆嗦嗦咬了他一口。将青年的舌尖不留情地咬破，崔净空却浑不在乎，趁虚而入，顺着她张开一条缝的齿间溜进去。
她被他拖住软舌，血腥味在口舌间漫开，她吃了青年的血，直到崔净空松开她，冯玉贞歪身趴在墓碑上，几欲作呕。
她胡乱拿袖口擦嘴，把嘴唇及唇周擦得艳红，扶住墓碑的指节发白，口腔里青年的血腥气宛若附骨之疽，如何也消磨不掉。
身后有人覆上来，崔净空把他可怜的寡嫂全然笼罩在身下，他贴着女人的后背，温柔耳语：
“早不说晚不说，倘若我们百年后都下了地府，嫂嫂到底跟谁呢？你是跟我那个哥哥，还是跟我？都是同你做夫妻，嫂嫂万不能厚此薄彼。”
他指尖搭在女人的锁骨处，冯玉贞只觉得身前一凉，盘扣被青年解开大半，崔净空缓缓道：
“到时那些牛头马面要管，我们便实话实说。说兄长走后，我们叔嫂敦伦，结为夫妻，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倘若兄长知晓他身后还有我尽心照顾嫂嫂，也合该体谅我们，必定不会怪罪。”
冯玉贞拽住自己敞开的衣襟，他这些寡廉鲜耻的疯话令她宛若置身于冰寒地冻，这才总算明白：崔净空是真疯子，她永远奈何不了他。
她打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在丈夫的墓地前同小叔子行为放荡……
崔净空为她三番五次的拒绝冒出火气，他嘲讽道：“嫂嫂今日真是糊涂了，以往我碰的少了？哪处我没碰过？”
他的手还要向下，甚至威胁地放在她的腰间的丝绦上，方才不停挣扎的冯玉贞却渐渐僵着不动了。
他知觉不对，立刻把人翻过来，却见寡嫂并没有落泪，只是面容上没有一丝神情，宛若被抽走魂灵，徒能行尸走肉的空壳。
冯玉贞任他亲吻、揉捏，被他翻过来，两人面对面对视，却突然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道：“我跟他。”
冯玉贞又添了一句：“你满意了？”
崔净空的手一下顿住，冯玉贞目光已经瞥开，她脚下一转，转身要走去马车，崔净空却两步走过来，展臂携着她的腰，半抱着往前走。
他脸上阴鸷至极，对已经提前知悉路线的田泰吩咐道：“去山上的木屋。”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蜷着，崔净空搭在她肩头的手指没由来颤了一下。
她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在他耳边无休止地重复着，好似锥入他的脑海，来回翻搅。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都不要他。
时候将近日落，田泰不敢夜间赶路，遂快马加鞭，一个半时辰便到了。
木屋的房门没等来女主人的素手推开，反倒被蓄力粗暴的一脚蹬开，两个人影纠缠着，闯入这间整整几个月都未曾有人踏足的木屋。
崔净空携着她，脚步迅疾，将她先放在床上。
他是故意为之，憋了一肚子暗火，心思歹毒，就是要在这张她和亡夫二人无数次欢爱过的床上胡来，用叔嫂背伦的罪责来取代过往发生的夫妻恩爱，逼她率先低头。
冯玉贞明明心知肚明他的盘算，可看见熟悉的被褥花色、头顶青色的床幔与放置在床边的木柜，一切都与崔泽在时并无差别。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宛若背叛了丈夫一般的负罪感，沉沉压在她的心口，于是只得阖上眼，在小叔子探入衣衫，没有隔阂地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也只攥紧床单，一句哼声都不给。
崔净空也不甚痛快。
以前从这桩事里生出的趣味，现下竟然不到万分之一，他根本没从强硬占有她这件事里获得想象中的快意。
他迷茫地停下来，看着身下被他脱去衣物，干净赤裸的纤细女体，从头到脚细细摸索了一遍，指尖触感细腻、温软，又好像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现在闭上眼，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以往这一双眼睛会雾蒙蒙地望着他，一些求他轻些慢些的话，冯玉贞腼腆，嘴上说不出来，全靠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传神。
临门一脚之际，他陡然间冷静下来，好似理智回笼。
他拉着被子将女人盖住，捧住她的脸，摸着寡嫂唇角的那粒红痣，低声道：“你睁开眼，看看我。”
将她凌乱的额发捋到耳后，他继而恳求道：“嫂嫂，你看看我罢。”
冯玉贞始终没有看他，好似就这样昏睡了过去。崔净空不放手，天色渐黑，两个人别扭地相拥，心却隔着万水千山，凑不到一起，谁也不舒服。
冯玉贞身上冷，心也发寒，她把两腿并起，身后的人温热的吐息喷在她的颈侧。
她之前从未想到过的一个念头忽地清晰浮上来，像是湖上的一截可供她搭上的枯木：她不能和崔净空这样下去了。
这半年间，她被蒙着眼睛，手由崔净空牵着，走出了困住她的崔家老宅，满是希冀，然而被一夕之间粗暴地将罩着眼睛的白布囫囵扯下，方知眼前哪里是什么康庄大道，往下一瞧，进一步就是深渊。
一晚上，两个人虽然相拥，却都没有睡好。第二日一早，冯玉贞睁开眼，身旁空空如也。
屋里已经有人生起来火，比昨夜温暖了许多，她穿鞋走下床，没有两步，忽地顿住脚步。
熟悉的人影背对着站在门边，一身熟悉而陌生的粗布旧衣，男人肩膀挺括，身形挺拔。
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在做梦，旧人入梦见她，那人闻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崔净空的面容。
青年走到女人身前，见她神情愣怔，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诚恳道：“嫂嫂，我知错了。”

第64章 教我
这件衣服是她亲手为崔泽缝的,崔泽也爱穿，常穿上喜气洋洋地在她眼前晃荡，自然记得十分清楚。
“你……”冯玉贞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她盯着崔净空身上的那件衣服，大抵是昨日嘴皮子动了太多,又喊叫几嗓子，喉咙生涩不适。
崔净空好似未卜先知,他走到桌前,将一只倒扣的茶盏拿起,提壶倒水,端到冯玉贞手上时杯壁尚温。
他的指尖在女人掌心里轻轻一划，等冯玉贞拿稳才缓缓收回来。
崔净空低下头,颇有些卑躬屈膝的意味：“我昨日神志不清,跟嫂嫂犯混，任嫂嫂责罚打骂。”
冯玉贞只端着那杯水,并不喝,良久才出声：“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这身衣服？”
青年眉眼无辜,他面色如常道：“嫂嫂与我昨日衣衫脏污,只得从衣柜里找出两件。”
冯玉贞恍然低头,见自己身上也换了一身。她许久未穿过粗布衣裳,竟然意外觉得领口有些扎人。
她蓦地心中生出一阵迷失，仅仅几个月,她便对从前习以为常的生活不适应了。
昨日两人实际是在一团掀起的灰尘里折腾，两个人都落得灰扑扑的,然而她环视一周,见窗明几净,朝阳打在对面青年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神色。
他嘴唇张合间，神情落寞：“嫂嫂，是我不该碰吗？”
冯玉贞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回来，摇摇头。她凝着手里的茶盏，俄而抿一小口，润了润唇，手略微有些发颤，话已经在肚子里酝酿了整整一夜，只待出口。
不说不成，她没法表示大度地宽容，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冷硬的墓碑、身前的青年，口舌间好似还萦绕着一股浓厚的铁锈味。
她启唇道：“空哥儿，我们之间……还是再考虑考虑罢。”
冯玉贞没有抬头，因而也错过了青年骤然停滞住的神情，好似一面噼里啪啦破碎的铜镜，那些今早掩藏于肉皮下的乖戾翻涌溢出。
考虑考虑，不若直接说是要同他分开！
不过是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竟然要同他闹到这般田地？
他早就知道的，崔净空面无神情，舌尖尚且还残留着她咬破时的痛楚，他想，早就该硬着心肠，不答应给她治腿的。
止不住阴暗地思索，她从何时便盘算着要离了他？可真是被枕头风吹昏了头，玩鹰的被鹰啄了眼。寡嫂的腿好了，走得稳健，自然不必再依附他了。
脑海中迅疾地闪过从前所有的可疑之处来，是谁带坏了她？冯玉贞乖顺软弱，两人分明已经板上钉钉，去哪儿都以夫妻相称，她为他在陵都吃的苦、受的累都做不得假。
为何这几日冯玉贞的态度却急转直下，甚至到了要同他“再考虑考虑”的程度？
崔净空忍了忍，出手去牵她，冯玉贞下意识躲开。指尖缩回袖口，抗拒之意溢于言表。
她接着道：“空哥儿，你是有大造化的人，我大字不识，哪里都配不上你，你我二人，实非良配。”
冯玉贞嘴上说着，心中却难以自抑的酸涩，眼眶泛湿。
两人站了半晌，崔净空蓦地淡淡道：“是大伯母告诉你哥哥牙牌之事的？”
这一句话直接戳穿了二人之间的窗户纸，冯玉贞悚然一惊，她抬头迎上好似洞察万事的青年：“你何时知晓的？”
她的防备几乎从眼睛里渗出来，崔净空不等对方先行指责，强硬拽着女人的手，一径贴在自己侧脸上，正是她昨日打的地方。
他乌沉的眼珠牢牢锁住她的脸，诱哄道：“嫂嫂只管打，出了这口恶气才好。”
崔净空好像以为让她打一打便能应付过去，那时折磨她许久的内心煎熬，全数被衬成了无理取闹。
谁稀罕打你？
她使劲往外抽手，硬是抽不动，满腔的委屈霎时间倾倒出来，她红着眼睛狠狠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实在不争气，她本想着要冷声质问他，却越哭越急，夹杂着两声抽噎：“这是我和泽哥儿的私事，你当时凭什么瞒着我？害我差点错怪他，要不是大伯母无意说漏了嘴，我还要被蒙在鼓里……崔净空，你倒觉得打两下，不痛不痒就没事了？”
冯玉贞奋力一挣，总算挣脱，惯性向后踉跄两步，眼瞅着要倒，站在对面的青年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拥进怀里。
“呜……你放开我！”
冯玉贞半点不愿碰触到他，捏拳打他，崔净空却死死搂着，两人紧密相贴，任由她拳脚相加。
胡乱打得手疼，眼泪全蹭在他胸前，鼻尖却忽地嗅闻到他身上衣衫散发出的浅淡气味。
山野草木香与皮毛淡淡的膻气混杂，已经淡得出奇，几近消散，可冯玉贞还是认出，这是崔泽身上的气味。
她的力道骤然松弛下来，拽着衣襟放声痛哭，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她自己也不甚清楚，不知此番是在哭逝去的亡夫，还是哭屡次蒙骗自己的小叔子。
崔净空抚着她散落肩头的长发，等人情绪稍褪，引去凳子上坐下，才道：“求嫂嫂原谅，我一时鬼迷心窍，铸成大错，之后更不敢告知嫂嫂。”
冯玉贞不去看他，盯着自己半趿的鞋，闷闷嘲道：“鬼迷心窍？”
“我只是……太在意了。”
青年蹲下身，便成了他在仰视她：“嫂嫂，我做不到在你面前为他人说好话。”
冯玉贞心口一跳，便听他好似字字恳切道：“从未有人教过我如何做。父母早逝，庙中僧侣憎我，每每逼迫我诵经净心，只学了一肚子佛经；后来侥幸被钟夫子看中，又日夜研读之乎者也。”
“因而情窦初开，不知如何才能妥善处理，屡屡惹嫂嫂伤心，说出要离了我的气话，也是我罪有应得。”
半真半假杂糅，崔净空几乎要把自己都说动了。假的是哪处，真的又是哪部分，只怕他自己都混为一谈，纠缠不清。
他只顾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寡嫂哭花的脸：“我实在笨拙，但好在悟性尚可，求嫂嫂教我。”
崔净空这样眼巴巴望着她——冯玉贞神思出走，觉得现在的小叔子宛若在摇尾乞怜。
“你不必……”她侧开脸，无论什么时候，他这副可怜样，冯玉贞都于心不忍。
来日位高权重之人如此在她脚边附小做低，冯玉贞难免感觉折辱了他。她的善心适时出来作祟，好在累累的教训还是及时唤回了理智。
“空哥儿，”她叹一声，转过头看他：“我恐怕教不了你什么。”
青年望着她泛红的眼睑，在心下感叹道，寡嫂的心竟然也能冷得像块石头。
崔净空垂下眼，暗自咬牙，恨她心冷，为了一个已逝之人而抛弃他，面上却挽留道：“春闱近在眼前，嫂嫂这时却要同我分离……难道嫂嫂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崔净空可不在意什么狼狈丑态，只要能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无所谓什么大男人的虚面子。
看冯玉贞神色挣扎，青年眼中的柔波又冻成两块坚冰。他漠然地想，倘若寡嫂真这样油盐不进，软的不吃，便只好来硬的了。
一则念珠还未脱下，他迄今都未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诱使她不怀疑地动手来摘，二则寡嫂似乎异于常人，谁知道法玄会不会另有别的藏匿手段对付他？万一冯玉贞还是他唯一的药引呢？
总之，他在心里说来说去，有千般万般理由说服自己，冯玉贞都走不了，也不能走。
“我……”冯玉贞犹豫，先前崔净空也同她商量过，他预计二月中旬启程，算一算，只有二十来天了。
“好罢。”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崔净空的锦绣前程，最终还是妥协了，最后追上苍白的一句：“待你春闱回来，我们再商议。”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发觉已经落败了。回府上能有什么变化？是丫鬟，府中事务，还是崔净空本人有变化？
她尚未绕过这个弯来，崔净空便迫不及待向她伸出手，像是认定了她，不容拒绝道：“嫂嫂，那我们回家罢。”
他们的家——那个深洞洞的宅邸。
冯玉贞又在木屋磨蹭了半日，插上门栓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突然生出兴许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回来的预感。
她还是搭上了小叔子的手，一路上，崔净空都没有松开她，执意十指相扣，好似这样才能把她困在身边。这时候，他才稍稍安下心。
未尽我的应允，谁准你就此抛开我？
崔净空的确有真心悔改。
回到府上，冯玉贞明显察觉到两个丫鬟对她的看管松懈了一些，不再连她去恭房都守在外面。
可她还是心绪不宁，自从上坟回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蹭蹭往下掉，润泽的鹅蛋脸又瘦成一个尖儿。
她是心里盛不下事的人，展现在脸上，府上都知道她同崔净空关系微妙，说是夫妻，又好似颇为抗拒；不是夫妻，却又睡在一张床上，两人朝夕相处，前两日夜里还叫了一回水。
冯玉贞也摸不清现在如何，崔净空有时撂下书本，看着在床沿绣花的她发愣，忽而黏上来，说些讨她心软的话。
到底交付过真心，她心底又冒出不合时宜的不舍来，每每总是纵容，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
临近崔净空启程，抛开蒙骗不谈，他也曾助她良多，冯玉贞便想着为他此番远行去往寺庙祈福。此世的崔净空与话本变化过大，她害怕功亏一篑，生出什么差池来，思来想去，还是想为他求个平安符来护佑。
方圆百里内便属灵抚寺香火旺盛，崔净空闻言，他点头答应，却说不放心她的腿，要跟着一起去。
过了一日，两人搭车一并前往灵抚寺。

第65章 真相
冯玉贞下了马车,眼睛顺着山口青苔密布的石阶爬上去，黔山半道云雾缭绕，灵抚寺好似位处渺远天际。
不凑巧,今早忽地下了一场小雨，台阶湿滑,冯玉贞的腿脚日常行走时已然无恙，然而碰上这种艰涩难行的上路仍有些吃力,走过一段,便攀着栏杆歇一歇。
崔净空始终陪在一侧,落后两步,两人在山下时，大抵是山路陡峭,冯玉贞神色露怯,崔净空想不若背她上去，彼时时候尚早,往来人烟稀少,冯玉贞却摇摇头,只说所求心诚,还是自己爬上去。
这样寥寥两语,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崔净空知道她的来意,唇弯了弯，近月堆满阴霾的眉宇骤然放晴,连待会儿上去又要看见那群秃驴的厌烦都舒畅不少。
寡嫂嘴上再硬,只要他装装可怜,两人还是要如此藕断丝连,任谁也扯不断。
行过大半，冯玉贞额上冒出细汗，左腿已生出一点钝涩之感，抬不起脚，偏偏脚下台阶有颗绊脚石，霎时间身形摇晃，心跳一下落空，连喊叫声都无法脱口，身后袭来一只大掌，稳稳撑住她的后背。
崔净空的手没有松开，绕到细瘦的腰间环住，拍了拍她的肩背，安抚道：“吓住了？”
冯玉贞忽而才揪回离体的魂魄，白着脸点了点头，崔净空将那块石头用脚尖踢下石阶：“我们来早了，僧侣今日还未来得及清扫山道。”
女人惊魂未定，光扶着栏杆便腿脚战战。反正只剩最后一截路，崔净空便低下身，两手背后朝她一招，冯玉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乖顺地爬上他的后背。
从前那回不察，崔净空忽而迷恋上背她的感觉，她的身体坠在身后，他抱住女人的腿弯，牢牢握在掌心里。两人都默许了此刻严丝合缝的相贴，女人温湿的呼吸接着他的颈项，宛若一对交颈鸳鸯。
崔净空刻意放缓脚步，只是碍于所剩的路途有限，再磨蹭还是到了。
传闻灵抚寺早在前朝时便矗立在此，冯玉贞也只在话本里窥见过这幢古刹一角，步入庙中，已有比他们还早来的零星五六个香客烧香拜佛。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迎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白脸小沙弥，老和尚向两人双手合十，体恤朝冯玉贞问道：“老衲可有什么能帮得上施主的？”
冯玉贞正有些迷惘，不知该去哪个殿，她赶忙颔首道：“打扰师父，我们此番是前来求平安符的。”
老和尚朝她身旁默默不语的青年一瞥，不动声色地道：“施主随我来。”转身却朝小沙弥递了一个眼色，对方便低头走开了。
冯玉贞并无所察，倒是崔净空瞧见这一幕，很讥讽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灵抚寺这群和尚对他的手段，仍旧一丝长进都无。
老和尚领她进了偏殿，他问道：“施主是为自己求？”
冯玉贞摇摇头，回道：“为我身边之人。”
老和尚却不去看崔净空，他合上双手，出言拒绝：“施主见谅，老衲恕难从命。”
“为何？可是其中有什么规矩被我们遗落了？”冯玉贞不知其中缘由，也是头一回知晓，还有去庙里求平安被回绝的。
“并无其它规矩，”老和尚面目慈悲，却坚持道：“独他不行。”
冯玉贞攒起眉，她也从话本里知晓一些崔净空与灵抚寺的前尘往事，然而却不想，竟为他求一只平安符都做不到。
然而青年身上确凿背负着几条人命官司，崔净空也为她手上沾过血，因为冯玉贞和他剪不断理还乱，总无法彻底置身事外，一时她哑口无言。
偏头望向身侧人，青年下颚绷紧，目光冰冷，面容漠然至极，好似万事万物都入不得眼。可下一刻，他好似兜捕到女人的视线，旋即垂下眼睫，很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冯玉贞再度软下心肠，小叔子今生尚未如话本后期那般不堪，想出一个法子，给谁求不是求？
于是对着老和尚道：“师父，那我便为自己求罢。”
老和尚抬眼看她，略微混黄的眼珠透出一丝明悟，可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只请她稍等，自己离去片刻。
再回来时，他递给冯玉贞一块两面刻字、花纹朴素的木符，首段拴有一段红绳，不知是什么木材，木符表面浸润着一股寺庙的檀香。
冯玉贞被引导着跪在蒲团上，她阖上眼，也学着老和尚双手合十。
她于心中默念，或许不久后二人便要分道扬镳，可她还是愿崔净空此生金玉满堂、鹏程万里，可更愿他能一心向善，勿要再犯下话本里的累累罪行。
虔诚地磕完三个头，崔净空离他们隔了四五步远，老和尚最后还是善意提醒了她一句：“女施主，平安符即护身符，需贴身携带，万不可转予他人，不然将惹祸上身，适得其反。”
冯玉贞被他挑明了意图，右眼皮恰好跳了跳，她未把对方话中的深意放在心上，只低头应道：“我知晓了。”
老和尚凝视着冯玉贞与崔净空两人走远的身影，转身面对巨大的佛像，双手合十，口中低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人渐渐多了，许多香客将香插入神坛中，庙里遂弥漫起青色的烟雾来。
除了佛殿之外，另有一群人聚在西侧梅花树下，这棵梅花树铁虬银枝之上挂满了许愿祈福的福条。这群小娘子小郎君，都来求一段好姻缘。
冯玉贞本想着出了寺庙再送他，可崔净空就立在那颗树下，满树红布条在他身后柔柔招摇晃动，青年端着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唤她：“嫂嫂，不若我们也挂一条罢？”
心中一动，冯玉贞便借着袖口遮掩，将掌心的木符顺利塞进他手里，趁他反应不及，很快收回手，小声道：“快拿着，这是为你求的。”
大抵是这块平安符稍稍消解了一些她近来的忧虑，冯玉贞露出一个笑意，真诚道：“空哥儿，祝你此番一路顺风，金榜题名。待日后你在京城做了大官，自会明白我的话，那时定有高门贵女与你门当户对，结为连理。”
崔净空将那块木符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上的刻字，凝着女人的脸，缓缓道：“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嫂嫂既为我求平安，果真不知我真想要什么吗？”
他的眼中沉着深厚的情愫，好似要看穿她的所有，冯玉贞心若擂鼓，她并未告诉他——想起被他两手接揽背着，山上的路好似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她枕着青年的背，忽地生出一种不如就此白头偕老的愿景。
冯玉贞局促抹开脸，生怕真出口答应了他，生硬道：“既然都来了，不若顺道去抽个签，搏个好彩头罢？”
两人交谈间，一个和尚走上前，先聊表打断二人言谈的歉意，随后对着崔净空，说是弘慧首座请他前去侧殿一叙。
想到大概这大概是最后一回跟弘慧见面，崔净空念着他小时帮过他几次忙，点头应邀。
他和弘慧的谈话，自然不好带寡嫂过去。侧殿并不对香客开放，敞开的门对着这棵梅花树，崔净空进去也看得见这里的情形，不必担忧回来时寡嫂便没影了。
“香客中鱼龙混杂，嫂嫂便留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冯玉贞被他一句话搅乱心湖，正好趁着崔净空离开片刻梳理思绪。
此时又走来几个衣着靓丽的姑娘，俱是水灵灵的十五六岁。她们隐隐围着一位神情娇羞的女孩，从飞来的调笑里，冯玉贞推知，她大抵是好事将近了。
这一群女孩走近，要将手上的福条打结系在树上。冯玉贞便后退给她们腾出地方，一时间人多拥挤，后背不期然撞上什么人。
她立刻扭身道歉，乍一眼却瞧见该女子戴着一顶帷帽，衣服好似不太合身，松松罩在外面，处处都透着怪异。
冯玉贞生出一抹狐疑和警惕来，女子却忽地将帷幕一角掀起，嘴里吐出的却分明是方才那个沙弥的声音！
“女施主莫要转头，以免被他察觉。首座为他所忌惮，不便前来，小僧代他转达给施主：崔净空此人城府极深，乃是煞星转世，师祖坐化时留下念珠以束缚，此世本无人可解，可他去岁却忽然寻到对策，这个对策便是你。”
他说话又快又急，嗓子已有些沙哑，好似嘴里含了些什么：“这是他亲口所言，身边出现一女子可抑制念珠，他从来都只身一人，今日肯带你来，必定不会是旁人。首座揣测，或许是施主身上有何神异，与其接触时可解他的痛楚。”
冯玉贞跟不上他的话，所有熟悉的字眼如同流水一般，只剩下这位男扮女装的沙弥最后振聋发聩的告诫。
“此人智多近妖，城府极深，首座怕施主受他蒙骗，望施主早日脱身。”
原是如此。
冯玉贞愣怔地想，怪不得崔净空会千方百计、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她，只为让她留在他身边。
真相坦然暴露在眼下，刹那间好似天地骤然失声，冯玉贞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许久后，她才如同大梦初醒，周遭的嫣然笑声与嘈杂脚步复尔传入耳膜。
她抬头一瞧，自己不知站在原地多久，那位小沙弥怕被崔净空发现异样，已然离去了。
忘了向这位小师父道谢了，冯玉贞想。
梅枝上的红布条簌簌飞过发顶，满眼大红的福条照得她双眼发涩，大抵是心冷到了极致，她抬起手摸了摸眼睑，发觉自己意外没有落泪。
只是颇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方才递给崔净空那只木符的手陡然痉挛了一下。
这也没什么，她明明已想好要同他日后桥归桥、路归路了，只是在方才一瞬间，她听见青年的话，难免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然而，如同幼时滚落山崖撞断左腿一样，方才那一刻，她好似也听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望向对面的侧殿，里面的青年正背对着她，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冯玉贞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消失在人群中，没有被他听到。
好险，差点又被你骗了一次。

第66章 等我回来
那串念珠——冯玉贞略知一二,它由灵抚寺一位得道高僧圆寂后的舍利子融成，自崔净空十五岁起，每个浮云伴生的弦月夜,念珠都会做出惩戒，令他痛不欲生。
哪怕是话本中位高权重的崔相,即使他大权在握，掌控无数人的生死,使劲浑身解数,求神拜佛、捆来不世出的得道高僧,全无济于事。
在上回的梦境中,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念珠无疑是崔净空的心腹大患，这是他自十五岁起的梦魇,处处制肘,可若是突然出现一个人，竟然能减轻念珠引发的痛楚,他如何能不把她紧紧握在掌心呢？
如此一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怪异之处便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冯玉贞这时才迟钝领悟,为何话本中本性暴戾,同“乐于助人”四个字隔着四万八千里之远的崔净空,此世甫一与她相处，便散发出近乎蹊跷的善意。
也该怪她蠢笨,冯玉贞一时觉得可笑，她浑身上下,从何而来的特殊之处,能让崔净空对她死心塌地的迷恋？
事情又绕了回来,初初他展露出暧昧情愫,她分明还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一个山野村妇，平庸寻常，崔净空大好前途，为何独独对她这个瘸腿的寡嫂上了心？
本来她心中还有一丝对小叔子的恐惧，然而后来却无可避免沦落了。
崔净空一个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都能扰动风云的人物，把握她一个孤苦女子的心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冯玉贞原以为是真心里掺了假，豁然明朗，才发现捧着的真心整个都是假的，崔净空冷情冷性，心肠铁铸一般，砰一声摔在地上，也只能听个闷响。
这样也好，冯玉贞想，两人不久后便分道扬镳，此番戳穿真相，她也不必再自作多情、恋恋不舍。
抛开这些欺骗和利用的前提不谈，崔净空这整整一年来确也频频出手拉了她好几次，她得到的好处是做不得假。
只当是一桩以物易物的交易，冯玉贞不能再多加要求什么了。
只是……她想起那夜灯会，难过地想，原来那盏鲤鱼灯，到头来，也不是她的。
两只麻雀在檐上高高叫唤着，弘慧阖着眼，他好似不用这双眼睛视物，平静道：“你许久未来。”
“弘慧，你何必与我虚与委蛇？”崔净空负手而立，他侧身对着殿内打坐的弘慧，余光黏连在门外那颗梅花树下。
“凭我们的交情，你该高兴才是，倘若不出差池，这便是你我最后一回相见了。”
青年言语中充斥着洋洋自得，弘慧静默半晌，开口道：“你我的交情？是指当年你捂死了那只斑鸠，却栽赃陷害给我一事吗？”
“七岁那年，我与你于后山捡柴时偶然救起一只翅膀受伤的幼鸟。你向师祖寻药包扎，细心看顾，师祖见状，以为你尚存良知，并非那等不可救药的恶徒。”
喉头凭空漫上一股腥气，方才派出去偷偷告知那位女子的沙弥因泄露“煞星”天机而遭受反噬，作为始作俑者的弘慧也自然受到牵连。
他不得不语气一顿，接着道：“然后，你亲手捂死了它。”
不过是件无足挂齿的小事，弘慧时至如今，旧事重提，怕不是又想引他忏悔的陈词滥调。
崔净空冷嗤一声，漆黑的眼珠转了一转：“弘慧，你说错了。我治好它的伤口，每日起早摘嫩叶喂养，为它搭建铺满干草的巢穴，它被我养得羽翼渐丰之时，却独自飞走了。”
“如此顽劣、不知感恩，没过两日，大抵是在外面受了寒，它又重新飞了回来。可我不再相信它。能逃第一次，第二次也不会远，我干脆将它诱到掌心间，合掌捂住，断气后我将其葬于后山，如此它便可安安生生陪在我身侧。”
青年淡漠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巨大的神像俯瞰着渺小的两个凡人，面容慈悲又冰冷。
弘慧咽下一口血，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事已成，而崔净空对此一无所知，仍旧执迷不悟。
他已经没有多少精力招架，只长吁一声，意有所指：“你果真从不觉得后悔吗？”
崔净空不在意，他知晓今日这一番话已然接近尾声，不再与他斡旋，扔下意兴阑珊的一个字：“不。”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来，冯玉贞还在那棵梅花树下等他。
寡嫂背对着他，她身形纤细，有几根福条飘在青丝之上，崔净空快步走上去，将其拈开。
他喊她：“嫂嫂。”
“……嗯。”冯玉贞有些滞涩地扭过身，她将目光从身旁那群女孩身上挪开，面上挂着丁点儿的笑：“不慢呢，我还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
女人言语间嘴唇发干，大抵是她脸色不好看，崔净空不动声色地探进她的袍袖里，轻轻攥住她的手，有些冰凉。
到底是佛门净地，崔净空不在乎，可冯玉贞或许不愿于此地孟浪，神情和动作都透着一股僵硬的不情愿。
崔净空放开她，问道：“可是在外面冻着了？”
冯玉贞摇摇头，轻声道：“只是方才站久，爬山也累，有些倦怠了。空哥儿，我们走罢？”
本来已经抬起脚，崔净空瞧着着已经走开两步的女人，想到她先前那句话，随口问道：“不去求签了？”
冯玉贞这才反应过来，那是她那时找的一个转开话题的借口。然而前后不过一刻，却好似有山水相隔，她的心境已然判若两人。
本来就是个说辞，虽然她确实也动了求签的心，欲图拜一拜菩萨，求她解惑该如何面对小叔子，然而漫天神佛此刻失去用武之地，已不必白费功夫了。
崔净空突地心口错落一拍，冥冥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游过，他伸手去抓它的尾巴，却如同一颗白昼流星般划过，再寻不到。
他怅然若失，临了下山，一旁已有扛着几顶小轿的脚夫候在一边，等生意上门。
崔净空却不去搭理这些现成省力的手段，只是俯下身，冯玉贞没再坚持，一回生二回熟，缩在他的背上，由人慢慢背下山。
寡嫂大概是真累了，一点声儿也不发。崔净空于是放慢了脚步，此时已然临近晌午，上山下山，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他们张望，只叹少年人情浓炽烈，怕是新婚燕尔，因而倍加疼护。
只是，这对夫妻里，丈夫一表人才，妻子却把脸枕在他肩头，看不见面容。而冯玉贞偷偷掉了两滴泪，很少，连他的衣衫也没有弄湿。
因此，崔净空错失了最后一个体察的机会。
回到府上，冯玉贞照常行事，并未露出端倪。待那日初闻时掀起的惊涛骇浪平静下来，她也冒出一点怀疑，掺杂着微不可查的希冀：小叔子对她所有的温柔相待，果真全是逢场作戏吗？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她不愿只听信一人之辞，况且崔净空与灵抚寺本就有前尘纠葛，然而，冯玉贞又不由得自嘲，灵抚寺并没有故意骗她的必要。
如若是假的，她自然高兴，可万一是真的，她又要如何自处？崔净空真会放她走吗？
冯玉贞抬起头，她望向窗户之外，见一只飞鸟掠过这块四四方方的碧蓝长空，拖着绚丽的尾羽，眨眼睛的空隙间便飞去了更广阔、渺远的天际。
冯玉贞一时拿不准主意，将寺庙那件事死死掖在心里，面上不敢显露出半分。
她这才发现这一年跟崔净空的朝夕相处中，她学聪明了许多，于伪装一事上也有五六分天赋。
寡嫂眉眼柔和，自灵抚寺回来后，反倒更为温柔体贴。崔净空以为此番不虚此行，总算金石为开，一时间二人竟呈现出蜜里调油的架势。
二月中旬，崔净空不日后就要启程。
冯玉贞坐在床沿，逐一将春闱需携带的大小物件通通念了一遍。崔净空则里里外外沐浴干净，合着里衣上床。
青年长发濡湿了后背的衣料，偏偏不爱叫他人近身伺候。于是又给冯玉贞添了麻烦，她无奈地拿着晾干的脸帕，为他不紧不慢地绞干湿发。
澄黄的明火下，女人的脸颊窄紧，颈子细细一截，前两日他真有些小心翼翼，在床榻上都不敢乱来，生怕微微一个用力，寡嫂就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是个不存在的虚影，晃一晃便消失在眼前。
崔净空蓦地生出一阵不虞来——怎么每天好吃好喝养着，她还是瘦成这样？
冯玉贞正和他念着，青年瞧她半晌，俄而撑起身，凑近吻过来，女人的两片唇瓣被他吮了又吮、咬了又咬，舌尖也湿润地顶进来。
他的亲法很有些下流意味，逐渐变了味道，拖着她的腰就要往身下带。
冯玉贞真有些害怕他在床上不管不顾的凶劲儿，又想着不日便要启程，不能耗费精气神，伸手推他，一时着急，又或许是日夜思索，一下按到了那串念珠上。
两人俱是身形一顿，冯玉贞手抖了抖，假装嗔怪道：“别胡闹了，可有什么我没念到的？”
视线有预谋地落在珠串上，冯玉贞好久看到什么新奇物件，她手心冒汗，好奇问道：“空哥儿，你这珠串怎么从没见你摘下来过？”
崔净空眸光一闪，一语带过：“我十岁时一位师父说与我有缘，因而赠予我的。”
他定定看着冯玉贞，神色如常道：“嫂嫂提醒了我，正巧戴了这么些年，珠缝附着灰土，麻烦嫂嫂替我摘了它，洗刷干净，我到时再戴上。”
这自然又是一连串的谎话了。念珠水火不侵，无人能摘下，崔净空却扯谎，骗她伸手来扯下，冯玉贞的心微微一沉，知晓自己恐怕真有异于常人之处，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预示了。
只要伸出手，拽一拽，便足以验证沙弥的话。
冯玉贞不清楚自己此刻面上是什么表情，她原本有点畏惧这串拿骸骨制成的佛串，可此时已经顾不上。
她弯起指头勾住念珠一边，动作极为缓慢，两个人都一眨不眨盯着青年的左腕，却见那串念珠真如同普通手串一般，缓缓被她扯离原处。
轻而易举，连冯玉贞自己都不敢相信。也是在这一刻，沙弥的告诫与耳边再度响起，她的心彻底跌落到谷底，暗沉沉的，再无半分透亮。
就当珠串被拉到拇指处，眼见着马上要全数拉下时，一只手却忽地覆上来，崔净空眼疾手快，摁住了她，出人意料的是，他又推了回去。
崔净空自己似乎也神色怪异，想不通自己刚才的行径，俄而捂上自己的胸口，方才一种巨大的恐慌挟制住了他，令他不得不迅疾出手，阻止斩断他和寡嫂之间唯一的这点勾连。
最后，他只用“还是不必麻烦嫂嫂了”一句话搪塞了过去。即使如此，冯玉贞已然确认沙弥口中的话语字字确凿，再无其他可能，尘埃落定，这段时间以来的希冀在今日全数泯灭，她一夜无眠，睁眼到天明。
隔日清晨，崔净空登上马车，冯玉贞同几个奴仆一齐于门口送他。
崔净空撩开帘子，前两日明明把该嘱咐的话都说完了，昨晚也酣畅淋漓纠缠过她。
然而这下只看了寡嫂一眼，前功尽弃，还要再望一望这张白净的脸和湿红的唇，只觉得不够。
一想到此后至少三个月见不到她，骤然生出想要跳下马，把她抱上车随同的冲动。然而此番路途凶险，兴许设有埋伏，他不能带她冒险。
青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锦囊，里面塞着冯玉贞为他求的平安符。前日夜晚功亏一篑、将摘未摘的念珠又盘旋在心头。
崔净空思绪纷乱，然而有一点是反复确定的：寡嫂不能离了他。
冯玉贞听见青年对她的承诺：“嫂嫂，等我回来。”
她应了一声，心里却生出近乎锋利的隐痛来。
青年并未察觉异常。他和寡嫂的此次分离，实际上也并非是难以忍受的两三个月之久，而会被延伸成积年累月的失散别离。
自此千山万水，故人难寻。
可此时的崔净空，尚且一无所知。

第67章 再见
冯玉贞是个十足天真,不把她逼到绝境，绝不知反抗的人。
然而她这样老实木讷的女人，一旦硬下心肠,打定了主意，便再无人能撼动。
冯玉贞已然验证了那位沙弥的说辞,铁了心要同崔净空分开，可仍然抱有一种天真的、顺水推舟的和平愿景。
她自以为能等到体面的“好聚好散”,可幻想并没能维持太久,很快破灭在崔净空离开后的第三天。
腿脚已好全,不必再劳烦仆从代为往返府上和绣货行两地去送,冯玉贞正好也想出门放放风，然而却在门口被拦下了。
总归不是头一回被拦住,大抵是崔净空走之前对她的看管松懈了许多,冯玉贞试图好言好语地向李畴辩白：“我只是照例去送荷包，团圆和吉祥都跟着呢。”
李畴却赔笑,嘴上滴水不漏地顶回来：“何必麻烦夫人亲自动身,此等小事,如之前三四月一般交给两个丫鬟去办即可,老爷走前特意吩咐过小人,不可事事都操劳夫人。”
是呢,前几个月她腿伤未愈，全是丫鬟们跑的腿。此时她才恍然发觉,这柄事务一旦让给别人，再想要回来难上加难。
冯玉贞闻言眉心一皱,她哪里听不出这全是借口,软脾性的女人难得发起火：“哪怕是空哥儿在的时候,都没说不让我出去,我又并非是去哪里干活，怎么平白就操劳到了？”
她要硬闯，李畴不敢拦，还没跨出门槛，却见门外两个身影守着。一男一女，样貌不显，然而俱穿着利索的骑装，腰间佩剑，均为习武之人。
这是两个十成十的生面孔，冯玉贞从未见过他们，二人却好似识得她，扭头闻见门里的动静，见女人出了门，一时俱快速抽出腰间的剑鞘，抬起手臂交叉于半空中，挡住去路。
冯玉贞出走的劲头猛，被猝不及防一挡，只得急急顿足，左侧高挑、容貌近乎粗犷的女子看向她，客客气气道：“夫人请回。”
“你们是？”
没等那两个侍卫出声，李畴好似早有预料，在她身后气定神闲道：“回夫人的话，这是新招不久的侍卫，未来得及向夫人禀告，奴才知错。”
倘若没有崔净空的应允，李畴怎么敢私自招人进府，连招呼都不跟她打一声？
况且……她见着二人眉目清明坚定，不似庸碌之辈。单凭李畴，从哪儿寻来这样两个人物？
不过是出个门走两三步，如今处处受制，冯玉贞冒出火气，道：“好，倘若我今日偏要出去呢？”
她一把推开身前交错的剑鞘，跑出去没两步，女侍卫一臂横在她的腰腹间，将人提溜着脚尖离地，放回原地。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地。周围一圈奴仆要么老神在在，要么低头沉默以对。
她的满腔怒火倏忽间浇灭了。她顿时明白，此番为何、又到底是出自谁的授意。和这群不过是听令办事，各有苦衷的下人们置什么气呢？
冯玉贞揣测，大抵是她装得太好，小叔子真以为她死心塌地，他在时还装装样子，现在人一走，怕横生变故，干脆收拢了对她的监看。
冯玉贞一言不发，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了为她预设好的这方牢笼里，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朝她合围，将她此生都要囚在这个方寸之地。
她回到正房，手搭在膝上，老老实实地坐着，目光游离，忽而瞄到了梳妆台上的那个紫檀盒子。
这是那日清晨，崔净空不知何时找到空隙干的事。他就算偷偷摸摸地将银钗送回来，也要刻意压在存放崔泽所赠之物的首饰盒上，不肯落下风。
他嘴上说的“知错”，实则半点要改的意思都无。
冯玉贞目光凝滞，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崔净空大抵是不会答应与她分开的。在木屋时她便发自真心说过一回，可是结果呢？
现在她明白了，原是自己对他有奇效，好比解毒良药，故而才不肯放手，可是，这样一来，崔净空真的肯与她好聚好散吗？
只要他愿意，崔净空自有千种百种的方法将她拘在身边，他现在用得上她，自然十分紧张，因而使出百般手段，哄骗也好，如今派人加强看守，将她困在一处也罢，总能达到目的。
说也说不妥，闹也闹不过，等真去了京城，也无非是从四四方方的小宅子，变成四四方方的大宅子，等到崔净空一手遮天，才真叫插翅难逃。
怎么办？冯玉贞扭转头，望见两只并排的、绣着并蒂连枝的枕头。
这一个月来若有若无的想法霎时间清晰无比地显现出来：逃。
此念一出，冯玉贞顿觉眼前迷雾散开，她还没有来得及思索要去哪儿、如何逃，外界是否危险，却已经知晓，此事绝不可拖。
冯玉贞心跳加快，她再度看向窗外的天空。
一定要趁着崔净空离开的这两三个月，倘若错过，她的余生便只得如此，一次又一次，无力地抬头仰望，却永不得自由。
周芙三月初欲来崔府向冯玉贞告别时，却意外发现门口多了两个颇有些凶神恶煞的守卫，见她凑近，便要往远处赶。
她没见过这么阵仗，连连喊到自己是玉贞姐的友人，大门才错开一条缝，也算半个熟人的李管家探出身，却神色为难，向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回去。
周芙不甚明白，疑惑问道：“怎么，是玉贞姐不在吗？玉贞姐？玉贞姐？”一边喊着，一边往里凑。
她的话音并未收敛，李畴猝不及防，再想掩盖已经迟了，冯玉贞恰好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见门口的异样，这一下便藏不住了，门里门外，两人相见。
周芙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朝她傻乐，冯玉贞也难得心情舒畅，牵着她的手将人带进来。
继而面向李畴，语气不佳，讥讽道：“我出不去，连来看看我的朋友也进不来吗？”
她冷着脸，微弯着嘴角的神韵——李畴脑门突地一跳，竟然同崔净空十分相似。
他只得苦笑着摇摇头，冯玉贞领着周芙进屋，将丫鬟们打发到门口。
周芙的嘴停不下来，她甫一见到冯玉贞，如同雏鸟等回归巢的父母，叽叽喳喳地全数分享着喜悦：“玉贞姐，三月暖和起来了，师父说，黔山这片已然诊过一遍，我们五天后出发到外面去，这回往北走，诶呀，我又高兴又害怕的，我还从没出过镇上之外的远门呢！”
到外面去……
冯玉贞面上露出星星点点的向往来，周芙将自己的事一口气说完，却见对面的冯玉贞面容憔悴，原本水润的两只杏眼都微微失去了光泽，比过年那会儿消瘦了不少，眼下青黑，思虑过重。
她握着对方的手，又发觉掌心冰凉，实在不知晓这两个月都发生了什么，此刻冯玉贞的身体堪忧。
她关切问道：“玉贞姐，那个崔净空没有陪着你吗？你是不是身体不适，不若走前，叫我师父来给你看一看罢？”
冯玉贞却摇摇头，道：“他提早动身前去春闱了。”
说罢，眼睛极快地瞥了一眼门口两个离得不远的丫鬟，见她们并未回头，用力反握住周芙的手，眼中溢满了无助和哀求，向她做了一个口型：“救我。”
周芙心口一紧，她实则今日早意识到了不对头，此刻颇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反应，却见冯玉贞示意她靠近。
她贴身过去，冯玉贞面对门口，面上泛着浅笑，好似在同身前的周芙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无非是涉及“如意郎君”之类的话题，无需在意。
然而，等周芙同在崔府门口挥手告别，她同冯玉贞深深对视一眼，背转身后一刹那，唇边的笑意迅速冻结，她这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她握了握拳头，全力跑回他们在镇上的临时住所。周芙气喘吁吁站在老大夫身前，她急切开口道：“师父，弟子想请你配一副药，十万火急，救人要紧！”
老大夫被她焦急的神情骇了一下，年纪大经不起惊吓，等她坐下，才细细问出来事情原委。
他略一回忆，便记起这户奇怪的夫妻。他那时便有些狐疑，听说治腿有望那一刻，妻子喜极落泪，丈夫却神情寡淡，甚至沾染着阴郁。
现在一想，原来那会儿便隐隐暴露出祸端来。本来他不愿去做这种害人之事，可听周芙说完来龙去脉，又犹豫片刻。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不然他也不会分文不收，终究做不到对一个走投无路、只得向他求救的女子坐视不管，老大夫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包药经由周芙的袖子，送到冯玉贞手里时，已是三月底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周芙都是隔着八九天才来一趟，大抵是觉得她一个女子无关紧要，李畴也没怎么再拦过她。
主要是冯玉贞瘦得太厉害，精神气也很差，让她有个能说上话的知心人很有必要。李畴实在有些胆战心惊，生怕逼疯了她，到时候主子回来，他们全要遭殃。
冯玉贞也有些困惑不解，她为了日后能远远逃出去，哪怕不想吃，这个月也是下了功夫往嘴里塞饭，然而还是往下掉肉，腰肢勒出细细的一截，自己看都害怕被风一吹就折了。
三月底时二人见面，周芙一回生二回熟，脸上已经没有刚开始那种无措了，两人谈笑间就把药包递了过去。
“我那日听人讲一个传说，西洲沙漠中有片湖，湖水无味无毒，可旅客只要不慎喝下一口，便会倒地昏睡不醒，足有两日之久，等到他们再睁开眼，身边便会有奇遇发生。”
冯玉贞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拿着药的手略微颤抖，将其一手塞到枕头下，笑道：“还有这样新奇的事？阿芙，你老对我说这些，害得我也想跟你出去看看了。”
待到合适时机，投到井中，奴仆昏睡不醒，趁机出逃。
冯玉贞不甚感激，欲将那几颗金瓜子当作报酬，知道他们清贫，也是赠给周芙他们路上的盘缠。
尽管周芙推脱不要，最后无法，却只肯拿走一个，说是两人的纪念，自此一别，不知今生是否还会相见。
两人紧紧抱了抱，彼此眼中都含着泪。送走周芙，冯玉贞压下砰砰直跳的心，不仅是对事情败露的害怕、对未来的恐惧，还有——她忽然意识到，还有兴奋。
对于脱离崔净空的掌控，对于飞出这个笼子，她几乎迫不及待。
四月十一，殿试放榜。京城权贵一致将目光聚在皇榜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丰州黔山一位籍籍无名、尚未及冠的青年一举拔得头筹。
这消息已然在大街小巷荡开，与此同时，这位新科状元郎不仅连中三元，容貌也面如冠玉的传闻也正式传入了世家们的耳朵里。
金銮殿上，青年面圣，跪地谢恩。
他的仪态雅正秀清，言谈举止谦卑而不失风骨，哪怕再严苛守旧的古板士大夫都无法挑出半点差错。
正当幼帝问道他是否娶妻之时，青年话语一顿，只微微失神之际，却感到左腕一松，缠缚他八年之久的念珠忽然断裂。
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断线的念珠如同雨点般连个落在地上，蹦跳四散开。
糟了。
崔净空莫名脸色发白，胸口好似千钧压顶，沉坠坠地喘不上气。他下意识要俯身急切地去捡，几乎耗费了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这股冲动。
他面上如常回幼帝的话，不为方才的小插曲而窘迫，端方雅正，幼帝十分满意，宽容地原谅了他小小的御前失仪。
崔净空俯首谢恩，起身站到一旁，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空空如也的左腕，心慌地出奇，他止不住在脑中一遍一遍地回放二人分开时的场景以安抚自己。
嫂嫂答应了要等我金榜题名后接她来京城。他想，做人要守信，她明明答应了，必定不会失言。
与此同时，远隔千山万水，一位裹着头布、步伐蹒跚的老妇人也恰好从黔山镇上出来。
干黄的脸上，一双杏眼却黑白分明、清澈灿亮，她定定望了望身后，之后扭过身，再无留恋，也再没有回头望过哪怕一眼。

第68章 吝啬予我
京城夸官三日,状元游街。
圣旨在前，鸣锣开道，御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郎身着大红罗袍,乌纱帽插宫花，骑着高头骏马。
这位状元郎容貌玉质金相,将应是相貌最盛的探花稳稳压过几头。
人生极乐，无非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位崔状元却面容清冷,犹如天上仙,不食人间烟火气，神情甚至微微有些厌倦。
可熙攘人群见之惊叹欣喜,从两侧酒楼之上,不时掷来鲜果、荷包，甚至还有适龄的小娘子想效仿榜下捉婿,将绣球抛到马上,无一不被崔净空偏头躲过。
三日已过,这位出身贫寒的崔状元却对京城的碧瓦朱檐、莺莺燕燕好似毫无留恋,将一众世家的邀请全数推开,隔日便颇为急迫地启程回乡。
田泰猝不及防,忙去赶车，崔净空却竖手拦下,另去租赁鞍马，两人骑马轻装上路。
崔净空几乎有些日夜不歇的态势,吃喝都在马上,夜间稍闭目养神,两三日才停下寻旅店歇一晚。
几天下来,崔净空只是面色略微苍白，田泰却全靠咬牙，硬撑着不落马，浑浑噩噩勉强跟在其后。
来时整整二十日的路程，回去时只花了不到半个月，总算了黔山的地界。
知县已然接到喜报，一主一仆抵达县里时，只见满眼飘红，人头攒动，站在人群最前的郑知县喜笑相迎，比起上次相见，神情已然适时添上了先前匮乏的敬服和谄媚。
欢声雷动，人山人海，形形色色、欢欣鼓舞的面孔在崔净空视野中全是麻木的一色，他目光第一遍细致扫过去，没有，第二遍、第三遍更为仔细，俱无果。
说起来奇怪，前两日崔净空夜宿野外，潦草合目时，分明身上已然疲惫至极，然而脑中却十足活跃，不由自主设想起二人再见的情景。
那张白净、娴静的脸会含着浅浅的笑意，亲昵唤他名字，贺他金榜题名，这时候他会握住她的手牵到房里，再关上门，将女人抱起，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地吻过，继而缠绵悱恻。
嫂嫂说过会等他。
自念珠断裂起便隐隐冒出的不安一时疯长，他的神情微不可察的迟缓了片刻，不死心地再度用双眼寻过去，这回却看到了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的李畴。
李畴前两个月前尚还富态的脸蓦地缩小了一圈，面上爬满了畏缩与急迫，同周围喜气洋洋的人群大相径庭。
崔净空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等知县将崔净空安置到一处府邸，人潮散去，李畴才敢凑上前去禀告。
青年日夜兼程之下，奔袭疲累导致其两颊瘦削，愈显眉目凛然，宛如高山寒雪一般。
转眼瞥过来，两只清凌凌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他，李畴霎时间生出一种冻毙其中的错觉。
“主子……”
“李畴，”崔净空低着声音，抢先一步，恰好堵上李畴的话头：“嫂嫂还在府上等我罢？”
他恍然大悟，一下明白了为何见不着女人：“对，嫂嫂体虚，惧怕舟车劳顿，再说她上回来便不喜此地，不来也是应该的。”
崔净空十分贴心地为冯玉贞编造好了理由，尽管这理由在旁人看来漏洞百出。
他这样聪颖至极的人却很是信服，不信是不成的，有什么东西在逼迫他一寸一寸地封闭感知，不叫他去戳醒自己。
李畴瞧着眼前的青年自说自话，还做着夫人于府上等他归来的美梦，忽而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牙齿打颤，伏地哆哆嗦嗦道：“老爷，老爷，夫人她不见了。”
李畴的头似乎粘在了地上，像是铡刀压在颈上，他半点不敢抬头，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
“四月初十那晚，奴才几个照常睡下，再睁开眼却发觉夫人不在府上，一番寻找后全无所得，却愕然发觉，竟然已是两日之后了，我们都结结实实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四月初十，恰是他殿试当日，钦点状元，彼时他站于金銮殿之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不见寡嫂笑眼弯弯柔声庆贺，却趁着他金榜题名，逃之夭夭。
李畴找不到情有可原，两个阿缮送来的侍卫这么些天，竟也一无所获。四月初十至今，已然将近二十日。
二十天，她用那双他为其治好的腿，行过多少路？现在又身在何处，离他多远？
李畴没有忐忑等来崔净空的勃然大怒，静默压抑地笼罩屋室，不知多久，身前骤然刮过一阵微风，李畴赶忙起身。
崔净空谁也未曾告知，他迅速自马厩随意牵出一匹马，径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李畴也慌慌张张骑马紧随。
然而，一日一夜的马上颠簸，真回到镇上，行至府前，他下马正要伸手推开，却只把手轻轻搭在门上，忽地顿足不前。
他也会感到畏惧吗？崔净空不清楚。他的心高高悬着，落不到实处，或是生怕推开门，便啪嗒一声摔个粉碎。
在现在，他只是站在门前，连日的奔波令他前所未有的狼狈，青年束发凌乱，面容苍白憔悴，衣衫也于奔碌中褶皱遍布。
眸中晃动着犹豫，门后好似有什么滔天洪水，只要一打开便会将他卷入巨浪，因而本能警告他不要上前冒险，这是一个专为他而设的陷阱。
他的人性寡淡，近乎兽性的本能却敏锐至极，无数次倚仗此来避过许多致命的险情。
可是这次，崔净空想，万一门后并非洪水猛兽，而是一场误会，虚惊一场，兴许是只是想回村里看一看，这下过了瘾，复尔回府乖乖等他的寡嫂呢？
他被这点栓起来垂在脑袋前的希冀吊住了，推开了门。
空无一人。
触目之间，庭院呈现慌败之势，盆栽枯萎，冯玉贞惯用的摇椅上躺着零星的落叶。
崔净空步入正房，房内同他离开时的摆设别无二致，她的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青年了那只熟悉的紫檀盒子。
他伸手打开，银钗安安生生呆在里面，并无被人佩戴过的痕迹。他目光逡巡一周，依次打开抽屉，他翻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那个陈旧的、用于安放崔泽送她簪子的木盒。
衣柜里他为寡嫂添置的，华贵雅丽的新衣，冯玉贞一件未拿。只抽走了存放于柜底，自村里携来的粗布衣裳。
他独自站在屋内，落日余晖之下，青年的影子被拽得细长而寂寥。
崔净空垂眼望着床榻之上的并蒂莲枕头、鸳鸯戏水红被，这些曾经昭示着二人喜结良缘的大红喜色，如今却反过来扎他的眼睛。
他嘴唇蠕动，发出一点音儿来，李畴低头，一五一十回道：“夫人消失后的第三日，周姑娘来到府上，说是得了夫人的委托，叫我们也赶早离去，为表歉意，为每人都作了赔偿。”
解下腰间的那个钱袋，李畴放在手上，双手递过去：
“每个袋中都是半吊铜钱与奴才几个的卖身契。奴才万不敢收，那周芙只管推过来，问她夫人去了哪儿，她只说自己也不知道，夫人没同她说。
两个侍卫全力搜捕十来天，无济于事，一点影儿也摸不着。他们原话说没有颜面见您，自愿回世子那里受罚。
两个丫鬟害怕得紧，奴才没能拦住，她们那两份也放在原处，只拿走身契，银钱一分未动，只想求老爷看在她们曾诚心侍奉的份上，饶二人一命。”
他并没有等来崔净空的责问与迁怒。相反，青年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那个钱袋，缓缓问道：“我的呢？”
她给你们都留了东西，那我呢？
李畴初听没有反应过来，他又问了一遍，带着一点类似孩童的执拗：“你们都有，那我的呢？”
李畴忽而反应过来他所言之意，霎时间喉舌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并非是不想，而是没有。即使再巧舌如簧的人，也无法令不存之物现身。
在沉默里，崔净空听清了他的回答。
哪怕是托人捎来的只言片语，亦或是这样的一袋银钱的歉意，竟然一样都没有，难道你一句道别都吝啬予我吗？
寡嫂这样软和的人，有朝一日，竟然也会狠厉地举刀伤人。崔净空蹙起眉，胸口好似被刺穿，宛若迸裂一般，敞开一个空洞洞的口子。
他疑惑地摸了摸胸前，没有摸到那个想象中血淋淋的伤口，而是碰到了那串佛珠。
那日他请求幼帝，待人散后重回殿上，俯身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佛珠，自己都不明白此行的意义，却牢牢捂在掌心中，回到客栈，寻一根细绳逐次串起。
他不解地想，分明这串念珠已经不在手腕上，无法束缚他，为什么他还会感到疼？
可是太疼了，崔净空嘴唇发白，他想，从前弦月时的咒痛只赶上此时的十分一二。单单肉身的疼痛根本无法同此刻相比。
寡嫂亲手划开的痛楚缓缓啃噬着他的心，崔净空真想把那个抽动、酸涩的玩意从胸腔里挖出来，好让此刻稍微好受一些。

第69章 烧了
田泰领着一人,穿过空荡的庭院，晒干的落叶在脚下被碾成枯碎的干粉，下一刻便被卷进和煦的风里,飘飘扬扬散开。
李畴垂头低眉站在门外，步伐匆匆的田泰停下脚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同样憋闷的眼神。
田泰半分不愿在这时候去触主子的霉头，然而府上来了人,其他都按照主子的意思推脱了,唯独这位不依不饶,非要来见。
他上前敲了两下,小声道：“主子，一位自称钟府侍卫之人求见。”
出乎意料,里面很快传来青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进来。”
李畴“诶诶”应答，忙闪开身,等身后的人按着头顶的斗笠,一步跨入门内,才忙不迭合上。
青年负手站于书桌前,脊背板直,他没有回头去看来人,只是轻声道：“阿缮，一个月了,仍是一无所获吗？”
来人今日却恍若未闻，只将斗笠摘下,他方才于门外被拦了许久,晌午日头大,一时口干舌燥,拎起桌上的茶壶，却发觉里面空空如也，揭盖一瞧，壶底干涸地被蒸出了一圈白印子。
蓦地，一阵凉渗渗的寒意陡然袭来，阿缮机警地屈身躲开。一只冷箭倏地自头顶飞快射过，破空之声作响，一头撞到墙上，噼啪裂成两截，掉在地上。
阿缮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并非什么冷箭，而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狼毫笔。
倘若他方才躲闪不及，只怕这只笔现下会直直插在他脑门上，血流如注。
崔净空这般过河拆桥的行径，等同直接撕破了脸皮。
青年收回手臂，阿缮抬头，对上这张面无波澜的脸，忽道：“帮你？崔状元怎么不细说说，你是如何骗我的？”
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声音冷下来：“近一年来，你给我的药包逐渐减少份量，刻意少添了两味药材。我日日为小姐煎药，却收效甚微。是药三分毒，崔净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崔净空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垂下眼，不经意间漫出一点疏狂来：“所以，你是来要我命的？”
阿缮却兀自住了口，他瞧了这人两眼，见他面色实在算不上好，哂笑道：“怎么会是我？要你的命的人——该是你那个寡嫂才对。”
崔净空一直平和的脸闻言森冷了一瞬，他点点头道：“原是如此。”
他语气含着一丝明悟：“你另寻到的灵医，正是去年于黔山行医的老大夫。大抵早已知悉此事，因而送来的两个侍卫身手也半低不高。我另外委托你寻周芙他们一行人，估计也因此虎头蛇尾。”
阿缮心头一紧，他本能后退半步，再次生出忌惮来：崔净空分明身边无人可用，然而光凭着只言片语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来日一旦培养起他自己的亲信，必然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至少现在，他是嚣张不起来的。
“看在你我曾共事一场的份儿上，我便发善心告诉你，”阿缮话语中幸灾乐祸的意味很浓：“十镇六县，远至陵都，城门守卫俱未曾见过画像里桃李年华、唇角红痣的女子。”
“可她并无牙牌在身，跑不远。”崔净空一语否定，冯玉贞的牙牌此刻正好好躺在书桌上。
“与我无关。”阿缮懒得管他这摊子烂事，从腰间拔出匕首，竖着刀尖，于桌上划出一条声音尖酸的深痕：“就此两清。”
说罢带上斗笠，转身离去。
崔净空未加阻拦，已成废子，不必再多耗心神。
他将冰冷的牙牌握在手里，上面“冯玉贞”三个字如同长腿活了似的四处乱跑，猛一下钻进他心里，吵得他日夜不宁。
你又能跑去哪儿？一个弱女子，连牙牌都在他手上，单单只有两条腿，还能绕过所有城池，路上只于穷山僻野间风餐露宿不成？
他神情莫测，俄而门口又传来笃笃敲门声，田泰愁眉苦脸来报：“老爷，京城又派人来催了，说是必须赶在七月前打马上任。周大人那儿也堆积了许多事务。”
崔净空略略回神，他的意念好似尚还停留在那个疼痛肆虐的四月，他望向窗外，地面青砖的砖缝间生出短短一截莽草，他问道：“田泰，几月了？”
“回老爷的话，今日恰是六月初六，芒种。”
他四月底回来，现在已然六月初了。和寡嫂上回相见还是二月中旬，彼时女人眼波似水，柔声答应等他，她的脉脉温情全是逢场作戏，结果却是遍寻不到、物是人非。
田泰戳在那儿，没听到崔净空交代之后的安排，不久，崔净空好似臆语一般开口：“田泰，你说，她到底跑去何处？又为何将我抛开，执意要走？”
声音忽而低下去，青年面上终于浮现出一团浓重的阴鸷来。
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该是我的错，是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为她扫除重重障碍，为她购入新衣，令她衣食无忧，日后做个富贵闲太太，她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要逃开？”
这一个多月里，崔净空先是日夜于周边碾转寻她，后来渐渐缩短外出，直到近几日，已经不再亲自出去，只叫阿缮手下的人马代劳。
概因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总算回笼，用脑子稍稍一绕，便明白先前的愚蠢来：拉拢哄骗寡嫂，只是先前为念珠而不得已为之。而此时念珠已解，再执迷于她本身，不免生出类似买椟还珠、本末颠倒的滑稽来，惹人发笑。
这无疑才是正确的做法，可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总怀有一种希冀，好像冯玉贞会知难而退，像七岁时那只斑鸠，蓬松的毛发被外界的狂风骤雨打湿，瘦伶伶狼狈飞回来找他。
昨日半夜，他睁眼望着黑咕隆咚的床顶，冷冷地想，寡嫂实在是被他惯得不知好歹。她这回乖乖回来，他也不打算如先前一般，将她捧在掌心似的对待了，他定要让她吃一番苦。
然而就在方才，崔净空忽地意识到，兴许冯玉贞是真找不到了。寡嫂铁了心要走，否则不会将近两个月内无影无踪，她必定做过乔装，不然不可能无人再见过她。
田泰只默默站一旁，一语不发，崔净空站起身，他将这间正房又环视了一遍——
梳妆镜、衣柜，在其上他们曾无数次共赴巫山的床榻，崔净空继而摸上胸口，那时的疼痛好似把他的魂灵烫出一个洞来，至今心有余悸。
然而好在伤痛早晚会痊愈，此时忽然发觉，胸口只是隐隐发闷，偶然泛上一丝酸楚，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东西。
好极了，已然不疼了。
崔净空带出一点笑，好似再没有半分怀念，抬脚走出了正房，对身后的田泰吩咐道：“收拾收拾，现在启程回京城。”
他近些日子颇有些阴晴不定，好在李畴他们也见得多了，虽然打了个措手不及，闻言还是迅速拾掇起来。
三个男人统共没几件行李。崔净空回来得着急，再去京城却惬意、舒坦多了。
一辆马车横在门前，待李畴最后出来，反身正要插上门栓，已经上车的崔净空却打起车帘，扔下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烧了吧。”
“主子……？”李畴以为自己一时听错了，加上语速太快，他走到车前，崔净空又向他一字一句，清晰重复了一遍：“我说，烧了这宅子。”
青年容貌廓然朗清，唇角兜着一点弧度，神情却森冷阴沉，他不是要烧掉这间宅子，而是想要烧掉这些日子以来，被寡嫂耍得团团转的耻辱，烧掉他可耻的低头和希冀。
现在他清醒过来了，区区一个乡野村妇，万不能因她而功亏一篑，没人能拦着他向上攀，念珠已经摘下，再无人能阻止他。
不光是念珠，他感觉还有什么东西仍在紧紧缠缚着他，他突然间将右手上的长命锁摘下，连同腰间放着她所求平安福的锦囊粗暴拽掉，将寡嫂曾经对他的心意一个不剩剥离出去，将它们一股脑随意从车上扔下，弃之如敝履。
见李畴仍然不动，他有些不耐，居高临下道：“放火烧了这间宅子，明白吗？”
李畴这才从震惊里找回自己的声音，恭敬道：“奴才领命。”
吩咐完了，崔净空便将车帘放下，李畴稍加犹豫，还是低头捡起了方才崔净空丢掷于地的两个物件。同样的，他手忙脚乱将正房里夫人老爷的一些东西胡乱收拾了几件，全临时塞进一个木箱里。
崔净空正在气头上，李畴却直觉事情做得太绝，以后这些东西指不定哪天就会排上用场。
办完这些，他再从厨房灶台处寻柴生火，依次点上，滚烫的火舌爬上每个屋子中的床幔、椅凳、窗牗，微风吹拂，反倒窜得更高。
这把火很快连片灼烧，整个宅子都在火海中苦苦挣扎，发出噼啪的哀鸣，李畴和田泰两人坐在车沿，呛人的黑烟钻入鼻腔。
车厢里传来青年的声音：“走。”
马车晃悠悠行远，只听得身后轰隆几声巨响，墙柱倒坍，砖瓦噼里啪啦下坠破碎，曾经规整气派的府邸霎那间成了断瓦残垣。
连同二人曾经浓情蜜意，一并葬身火海，化成一片留有余温的灰烬。

第70章 有孕
逃出四个月之久,冯玉贞忽而看见她独自一人，呆立于空旷无人的庭院里，火舌舔舐着她的衣角,嘴唇被烧地起皮干裂。
无人来救她。
烟雾熏得脑中昏昏沉沉，她眯起眼,只瞧见远远的，有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门外。
青年瘦削了许多,那双熟悉的、幽深的一眨不眨地钉在她身上。他并不出手搭救,冷眼瞧着火舌将她吞没,女人的皮肤最终被烧焦、炭黑,最后彻底化作齑粉。
在她濒死之时，青年低声道：“嫂嫂,为何要走？”
你骗我在先,我们终究是两路人，我……非走不可。
冯玉贞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要抬起脚,脚跟粘在地上,使劲支起眼皮,雾蒙蒙的视野里光晕闪烁,她复尔又闭上，只觉得心口好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这才知道是个梦。
今日竟睡到日上三竿了。
肩头披着的外衣落下,冯玉贞有些口干舌燥,扶将着狭窄车厢里的车窗站起。
赵阳毅回来时恰好碰上她下车,赶前两步,伸手掺她。粗粝的大掌一下就包住女人纤细的小臂。
等冯玉贞借着力道顺利下来，身形有些笨拙，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向来人道谢：“赵大哥，又麻烦你了。”
女人的小腹微微凸起，穿着一席粗布衣裙，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素雅地挽着，散落几缕碎发。
初夏的艳阳之下，白净的脸被照得微红，她不自觉抚上了小腹，秀丽的眉眼较以往相比，另添了一股温柔的母性。
赵阳毅从女人脸上挪开眼，将另一只手里的食盒递过去，关切问道：“今天好点吗？”
冯玉贞接过，回头放在车厢里，怀有一点羞赧地回复：“昨日吃了半袋果脯，晚上舒服多了，一觉睡到了现在。”
近十几天来她害喜十分厉害，几乎闻不得一点异味，食不下咽，一到吃饭的时候就直皱眉头，往嘴里扒拉些饭真堪比上刑。
比起几个月前，两个人明显熟络了许多，冯玉贞睡得腰眼酸麻，想动动腿，两人就势沿着于车队走了两圈。
这条车队于此地休憩两日，十几辆马车曲曲折折，好似一条窝在路边的蛇。
冯玉贞本来平坦的肚子这个月大起来，鼓胀胀的，生出几分孕相，因而日常行动不免受了一些影响，赵阳毅于是刻意放缓脚步迁就她。
他们走到头，车队最前插着一面旗子，上面有个大大的“许”字，最前三辆马车俱是以金丝楠木制成，雕梁画栋、极尽精美，马车旁留待着成群的侍从。
赵阳毅瞧着那面迎风鼓起的旗，神情依然透着怀疑，两人不欲近前，遂折返回到他们位于队尾的马车。
可惜不凑巧，打开食盒，冯玉贞拿起热乎乎的面饼，咬了两口，另一碟小葱拌豆腐，莹白之上几点绿意盎然，她难得升起食欲，持勺挖了一口，甫一进嘴，立刻脸色大变。
她急急捂着嘴，娴熟地侧头趴到放在脚边的木桶边沿，方才吃的那两口一股脑全吐出来了，被那口小葱拌豆腐激起的恶心还是在口腔中徘徊，冯玉贞只得伏在桶边，额头磕在上面，苦苦忍耐。
赵阳毅早有经验，他适时打开车窗，伸手在女人细瘦的脊背上拍了两下。另一手从一旁桌上的小袋子里摸出一只果脯，扶着女人的下颌略一掐，迅速塞进她唇齿间。
他继而才松开手，低声道：“冒犯了。”
酸味在嘴里漫开，冯玉贞被架着身子扶起，她仰靠在座上，喉咙好似烧灼一般，无力道：“猪油拌的，撒着肉沫。”
要么说她没有福气呢？哪怕是许家为侍从备的晌食里都时不时带点油水，偏偏她这段时日半点肉腥也沾不得，挨到嘴边便恨不得大吐特吐。
赵阳毅递来一杯清水，她接过抿了两口，男人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略拧起眉，沉声道：“我去瞧瞧临近有没有卖粥的。”
“不必了。”冯玉贞打起一点精神，近一个半月来她都十分有赖他，实在不想再多加麻烦。
自四月初十顺利从崔府逃出来之后，她便一直扮作老妇。
三月份她计划逃走时便发觉牙牌至今仍未送回她手上。至于未送回的原因，到底是如先前崔净空所言程序繁杂，还是他自个儿藏着不还，这便不得而知了。
大些的县城都需出示牙牌才能进出，她只得堪堪绕过，挑着乡镇落脚，好在这一年攒下不少钱，不至于在外风餐露宿。
直到四月初，歇脚的县中看守忽地收紧，街上巡逻的官兵渐渐多了起来，冯玉贞察觉事情不对，遂立即动身，却被守卫要求出示牙牌或路引才给放行。
冯玉贞眼尖，瞄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卷，上面绘着一名瘦弱的女子，容貌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心中惴惴不安，恰逢天降滂沱大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脸上加以掩饰的干黄粉尘都被冲花一片，暴露出其下原本白皙的肤色来。
冯玉贞无法，只得就近寻到一家木工坊，恳请人家让她避一会儿雨。
店主久久未言，迟疑道：“你是……冯玉贞？”
惊诧抬起头，冯玉贞便见高大的男人两三步走到她身前，他眸光闪烁，半生不熟的两人就此再度相遇。
冯玉贞万没有想到会如此凑巧，上回与赵阳毅碰面，都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时崔净空答应要向赵阳毅赔罪，他自然是不肯亲自去的，只筹备赔礼，叫田泰代为跑一趟，随之一同捎过去的，还有冯玉贞最后的拒绝。
之后两人再无什么联系，谁知兜兜转转，碾转百里，赵阳毅又救了她一命。
赵阳毅答应收留她几日，待到方便时再走。他并未多嘴去问冯玉贞为何如此狼狈，只询问为何孤身一人，是否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冯玉贞很有些窘迫，她先前才十分果决地推拒了对方，如今却又不得不请求他的帮助。遂隐去一些事宜，只道已决心同崔净空分开，可牙牌尚还在他手上，因此进退两难，彻底被困在了城里。
赵阳毅这样的男人手脚了得，可嘴上连两句安慰都笨拙，讷讷两句，倒还不如不说。第二日一早，他便将一个瞧着很是陈旧的牙牌递给了冯玉贞。
男人神情温柔一瞬，粗犷的刀疤也不再十足的凶恶：“这是我四妹的，放着也是放着，有用便拿着吧，倘若她好好活到现在，大抵该与你年纪相仿。”
冯玉贞无法推辞，因为她时下实在需要握住这根救命稻草，只得承蒙下他的好意。如何感激自不必说，想掏钱酬谢他，意料之中被退回了。
夜长梦多，冯玉贞感谢再三，打算隔日出发。谁知前一天夜里，两人正吃着饭，嗓子眼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反胃来。
霎时间吐地昏头涨脑，赵阳毅顾不上避嫌，将其一把抱到床上。女人脸色煞白，怕是中了毒，赵阳毅不敢乱动，半夜出门，身手矫健地将一名老郎中背来家中问诊。
那郎中大抵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摸了一把脉，经验老道：“已有三月身孕，身子疲乏，方才是闻味害喜了。”
已有三月的身孕。顺着往前推日子，二月那会儿，他们自灵抚寺回来后那几天有的。
忽而得知怀孕，冯玉贞猛不丁地愣怔在床榻上，她忽地便反应过来，这一个月以来的确胃口不佳，还以为是路上劳累所致，并无太关系。
再说她身子骨历来单薄，不然为何与崔泽成婚半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那时闻见村里人的流言蜚语，病急乱投医，还认真考虑过不若在家中供一个送子观音，每日诚心供奉以求有孕。
可真正和小叔子共赴巫山做真夫妻，也仅仅不过短短几个月。怎么崔泽那时满心满愿都没怀上，反倒是和小叔子厮混后，忽然间便开花结果了？
冯玉贞连郎中何时走的都不甚知晓，只是失神地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她原来百无牵挂，既无父母、也无什么亲朋好友，只身来去于这广袤天地间，偶尔不免生出一阵深深的孤独来。
然而，冯玉贞小心地摸了摸她平坦的肚子，她肚子里现在有个孩子呢。
这令她既新奇又害怕，这无意是崔净空的种，他日日夜夜缠着她，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可孩子又不能算是他的，冯玉贞轻轻摸着小腹，并不打算让孩子同他相认，这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历尽崔家这两个兄弟，男女之间那点喜酸甜苦辣都尝遍，冯玉贞对情爱一事已然看淡，掏本心来说，她实在不愿意再嫁给谁了。
本想好日后孤零零一人过活，可如此一来，身边或许会多出一个软软小小的孩子来牵她的手，陪她看日升日落，心中好似也蓦地生出了一些温暖的、坚定的力量。
冯玉贞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初时知悉她怀有身孕，赵阳毅不免有些消沉，然而孩子都有了，本以为冯玉贞会扭头去找崔净空，二人重新和好，却见第二日，她眼中清明而坚定，只说自己该走了。
出乎冯玉贞所料，赵阳毅竟然干脆锁起门，说是要一路送她出丰州。冯玉贞实在担心连累他，赵阳毅却解释道：“我并非是要一直缠着你。”
他摸了摸鼻尖，不去看她，垂眸一口气说完：“我送你出丰州再回来，就当我见义勇为、日行一善好了。你怀有身孕，我好事做到底，心底也踏实。”
稀里糊涂间，赵阳毅就陪她行到了现在，如今过了这道门，那边就不再是丰州的地界了，两人这段短暂的陪伴很快要到头了。
冯玉贞回过神，她面上恢复了些血色，由衷道：“赵大哥，实在感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了。”
赵阳毅知晓她下面要说什么，他从袋子中倒出一小堆果脯，放到她掌心里，继而低声道：“不必言谢，我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第71章 喜得千金
冯玉贞又勉强吃了两口饭,之后许宛秋的婢女前来，告知她们晌午后便要出发，可赵阳毅止不住有些担忧。
他脸上的那道疤痕过于醒目,因而这一路上自然也稍加伪装，同冯玉贞假装是一对远来探亲的夫妇。
二人搭乘上许家的车队,还是前几天的事。
碍于冯玉贞肚子日渐鼓起，两人脚程放缓,可一路上守卫却日益森严,直到有回他们在某县中歇了一晚,不敢滞留, 第二日就要走，守卫却要将出城之人挨个细细看清脸才肯放行,男女老少俱不例外。
两人的伪装到底并非天衣无缝,到时候真让他们把脸上每个褶子看清，大概也离被押回去不远了。
这下又陷入僵局,被困住五天,恰是在冯玉贞心急如焚的时候,无意于城门口,瞟见那辆她搭乘过许多回,往返于绣货行与山间府宅的马车。
这辆马车如今置身于一条车队中,配有兵士随同，一望便知是贵人出行,于此地稍作休整。
说起许宛秋，那顶虎皮帽在她养腿的间隙,经由丫鬟的手交给了掌柜。之后的事冯玉贞便不太知晓,也和许家失去了联络。
冯玉贞掩饰着从旁路过,抓紧多看了几眼,一名女子从车队最前的一辆马车上下来，面容恍若相识——这是当时递给她报酬，立侍许宛秋左右的贴身丫鬟。
城内每日不下三四回巡逻，昨日冯玉贞险些被揪住，扯开蒙头的灰布，好在她急中生智，顺着那个守卫粗暴的推搡动作后退两步，装出一副病发喘不上气的模样，身后赵阳毅顺势接住她，配合她哭天抹泪。
那守卫大抵也是惧怕摊上人命，啐骂晦气，忙不迭走开。
冯玉贞没空去犹豫“会不会打扰”，或是不够体面，她这两个月来翻山越岭，性情有所长进，明白许多东西比面子重要的多，遂上前求助。
车队由身上佩戴刀兵的侍从日夜看守，赵阳毅看出这些人概是私兵，生出警惕，明白车队主人必然地位崇贵。
然而冯玉贞下定主意，由于不得近身，还贿赂了一个侍从，才换来一句简短仓促的口信，顺利传了那位婢女耳朵里。
许宛秋再见冯玉贞时，一时没有认出来。衣袍陈旧宽大，袍角刻意沾着灰尘污渍，女人掀开围巾，许宛秋才从疲累枯黄的脸色里，寻到那双湿润的眼睛。
马车内几乎可容纳四五个人一同坐下，物物镀金镶玉，冯玉贞困窘于衣衫褴褛肮脏，不欲落座，怕弄污了铺在座上的华贵软垫。
许宛秋果断答应了她混在车队中以便出城的请求，过分贴心地为她收拾出了一辆车，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为她想好了去处。
她命婢女为冯玉贞备上热水，温声道：“我们此番要去往梁洲江北，我从前与你提过许多回。母亲二月诞下三弟，丰州有些热，我们便转而北上去梁洲。”
她继而不着痕迹问道：“冯姑娘此番可有去处？江北冬暖夏凉，不失为一处宝地。贸然出行，宛若无根浮萍，倘若没有，不若随我们一同去梁洲，当我府上的绣娘如何？”
她瞥一眼冯玉贞犹疑的神情，好似知晓她心中所想，轻声道：“冯姑娘你……概是有孕了罢？外面那位可是你丈夫？哪怕是两人带着一名幼儿，磕磕绊绊的，也极为不易。”
并非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冯玉贞就算再迟钝，看不懂这些贵人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然而却明白最朴素的道理：天上是不会白掉馅饼的。
许宛秋一位金枝玉叶的贵女，为何好似为她量体裁衣一般——递来了恰到好处的树枝，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可外面就是气势汹汹的守卫，要么暴露，被径直遣送回牢笼一般的府邸，要么搭上这辆笼罩着团团迷雾的车。
她不能再回去了。倘若再让崔净空逮住她，势必不会再对她耐心哄骗。
或许是走投无路，又或许是她口中的“孩子”戳中了冯玉贞的软肋，她低下头道：“多有麻烦。”
许宛秋满意笑了笑，随即让她吃些东西填饱肚子，赵阳毅不放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到底能力不足，随她一路到了丰州边境。
外面传来几声吆喝，最多半个时辰，车队就要出发，彻底离开丰州了。
和冯玉贞同行的这段路到了尽头，赵阳毅的目光从敞开的窗外飘散出去，只看到一众拥挤着，等待城门开启的人群。
男人脊背挺拔，双手放于膝头，侧脸棱角冷硬。概因身形刚健，显得他窝缩于这间窄小的马车里，头将将挨到车顶。
两人静静呆了片刻，直到听到前方的哨声，赵阳毅心知不能再拖了，利落跳下车。冯玉贞也想下车相送，被他轻推了回去。
赵阳毅绕到车窗下，缓声道：“贞娘，你多保重。”
大抵是两人朝夕相伴一个多月，虽无关男女之情，她仍不免产生了些许分离的不舍。
冯玉贞身子依偎在窗前，张嘴想要出声道谢，可道谢她几乎每日都在说，话语实在无力苍白，只得干巴巴一句：“赵大哥，你也珍重。”
赵阳毅那只灰色的、半瞎的眼珠晦暗地凝在女人的脸上。
车厢缓缓拉动，他忽地抬起手，将面前人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粗粝的指节微微蹭过一点柔滑的皮肤。
赵阳毅忽而出声，带着一点苦涩的、有好似释怀的笑意，他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总差了一点时候。”
这一段时日以来，他的搂抱、搀扶、触摸，大多都是出于体贴，适度而正派的。
只刚刚相触的短短一瞬，他藏着一点私心，然而这颗心寻不到去处，她不肯要。赵阳毅收回手，面色如常道：“再见。”
此后山水不相逢，各自珍重。
冯玉贞下意识抚上脸侧，随着缓慢向前的车轮，赵阳毅已经渐渐落在了身后。
她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最后朝站在原地的男人招了招手，合上了车窗。
她大抵永远也不知道，就在她合上窗的契机，不早也不迟，一辆载着崔净空的车恰好从她身边奔驰而过。
青年行至城门前，近处人声鼓噪，他打起车帘，烦厌道：“前面怎么了？”
车前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缩起肩，李畴闭紧了嘴，打死不出声。怕主子等烦了，田泰只得如实道：“主子，这儿的城墙上也贴着……她的画像呢。”
他是不敢直呼其名的，自从那把火后，无论是“夫人”亦或是“冯玉贞”，全成了崔净空这儿不容提及的禁语。
他有一回说漏了嘴，便见上首的青年似笑非笑，眼底却全然没有什么笑意。
“改日叫他们撤下罢。”
他语调平平，同吩咐其他事一般没有区别。田泰赶紧应下，之前他已同周大人的手下说过不必再寻，只是消息传的慢，尚未抵达此处。
然而车厢里，崔净空一手握着书卷，眼珠却沉沉盯着一处。
他看到了那张他亲手，一笔一划画出的相。女人的弯眉、杏眼与唇边的那粒痣，历历在目，他闭上眼也能在心里完整勾勒出来。
常有志怪传说，画中栩栩如生的美人夜间会从纸上走出来，招摇一双软臂，求作画者怜惜，共赴一夜春宵。
崔净空有没有做过这样可笑的梦境，已然记不太清了。
他仍然对着那张画像目不转睛之时，全然不知，画中人正怀着他的血脉，就在离他不过两步远的马车上。
擦肩而过。
梁洲的确凉爽宜人。七月初的时候，他们抵达了江北淇郡。
冯玉贞头一次来到数百里之外的地方，她也头一次看见如此宽阔的将江水，江水涛涛，岸边芦草摇曳，夕阳的残红铺于宽阔水波之上，波光粼粼。
她被安排在一个小楼阁里，人与物一应俱全，这实在是过好的待遇，许宛秋只道她此时身怀六甲，只顾着好好修养就是。
自赵阳毅走后，冯玉贞行动不便，许宛秋指派了一位婢女来看顾着她。
也是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冯玉贞才得知，许家的许，是当今太后的姓。圣上年幼继位，朝政暂由内阁与太后分治。而许宛秋，正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
对于被这种与她堪称天上地下的天潢贵胄礼待，冯玉贞的不解更为浓重，然而她现下没空去揣摩这些事。
她的肚子才五个多月，然而瞧着却好似已经六七个月了。
随行的大夫肯定并非双胎，又推测大抵是个沉甸甸的胖小子，想安抚她的不安，可冯玉贞始终放心不下。
她忽地记起话本初始的那段。
崔净空不到八个月早产，母亲血崩而死，按常理而言，早产儿多数皆因先天不足而体虚多病，可崔净空自出生伊始，便健康体壮，从未有过什么灾病。
冯玉贞不准自己去想了。然而世事难料，这一年的十月初三，她早产了。
肚子刚满八月，冯玉贞肚子便高高隆起，好似怀胎十月一般，她双腿肿胀，难以下床着地，还要劳烦有人时不时捶腿，才能稍稍缓解。
十月初二当晚，她方用过晚膳，还未被掺着坐回床上，忽而腿上一凉，羊水破了，腹中紧接着传来阵痛，肚皮隐隐被踹出几个小脚印的形状，她的孩子好似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上了岁数的年长女人们，她们对于生产一事，总是避重就轻。好像嘴皮子上下磕碰间，孩子就湿漉漉自个儿掉出来了。所幸世间女子大都不识字，写不得男人那一手锦绣文章，不然哪个女人还会受此蒙骗？
疼痛如同漫无边际的长夜，撕碎了她的意识，冯玉贞反而叫不出声，连呼吸都省着力道，只模模糊糊听到头上梳得光光的接生婆高声喊了一嗓子：“看到头了，看到头了，再加把劲儿！”
本来快要失去意识的她蓦地一个激灵，瞥见天际微凉的晨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稚嫩嘹亮的哭声好似极远又极近，冯玉贞心中一松，几乎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恭喜夫人您喜得千金！”
眼皮极重，可小小的婴儿被接生婆放在了她汗湿的怀里，她的女儿有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腥味。
喜安，喜安。
冯玉贞浑身无力，她努力低下头，在女儿红通通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一种原始的、剧烈的感动填满了她的缺口，汲汲皇皇的两世，冯玉贞眼角忽而垂下一滴泪来。
你叫冯喜安。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久安康。
在这一瞬间，同崔净空的所有恩怨情仇、爱恨与否，她都不想再去斤斤计较了。
你我二人之间的离愁孽债，一笔勾销。
然而她大抵太过喜悦，忘了十月初三这个特殊的日子，也是崔净空的生辰。
同一片广袤的夜空下，崔净空披星戴月回到了他的住所。
这是周谷槐——周尚书赠予他京城西面一间四进宅院，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实非黔山镇里那间已化为灰烬的府宅可比的。
崔净空玉面之上并无什么神情，自回京后，越发像一块通体寒气四溢的冰，将属于人的七情六欲一并剔除了。
三个月下来，宅邸里新添的奴仆也略知这位主子的古怪脾性，因而推开房门，其中空无一人，黑洞洞的宛若要吞噬一切。
崔净空并不点灯，他自如容身于一片漆黑中，终于躺在床上，却如前几日般无半点困意。
然而今日，心口骤然一缩，他记得今夜并非弦月，况且念珠已然取下，不该作疼了才是。
崔净空不适地拧起眉，起身去问守夜的奴仆：“今夕为何日？”
“回主子的话，十月初三。”
十月初三。
崔净空披着外衫，独自坐在床沿，忽而觉得右手腕隐隐发痒，好像少了什么物件。垂下头，其上空空如也。
他已经把它扔掉了。
连同寡嫂为他所求的平安符，那间二人夫妻相称的宅邸，她烛光下的笑靥和那声拖慢的、温情的祝福，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所有这些全被他亲手抛开，一并葬身于那场熊熊烈火之中了。
同冯玉贞自身一般，再难寻到。

第72章 不寐之症
庆延四年,崔净空解褐翰林学士，充中书舍人，才辩过人,上与语大悦，既加冠,迁大理寺丞，洞察秋毫,断决敏速,庆延七年冬,累功超擢为刑部侍郎。
崔净空升迁的消息再度传遍了京城,其人甚嚣尘上，引来又一波上门提亲者,几乎踏破了京西的崔宅。
这位寒门贵子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自一介白身,势如破竹，短短四年间便官至三品,手腕与脾性万里挑一,不可小觑。如此才算正式入了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氏族的眼。
去岁起,周家、李家同时对他有意,欲将家中小女下嫁于他。
周李两家虽不及四世三公,也是实打实钟鸣鼎食的豪族,一时间两女争一男的戏码为众人津津乐道。
然而不过二十又二，新出炉的崔侍郎却远没有如旁人艳羡,更无他们意料中把酒当歌、庆贺升迁的快活。
深夜风雪交加，一辆马车自城西崔宅而出,于纷飞的白雪中划过,匆匆出城,守卫见怪不怪放行,车子停在郊外一间府宅前。
白墙青瓦，石狮镇守。檐下悬着两只红彤彤的灯笼。
从这辆马车中，一人缓缓探身下来，来人披着一件玄色暗纹鹤氅，沉在寂寂的夜色中，看不清面容。
风雪呼啸而过，粗暴拉拽起袍角，他巍然不动，只在风雪中站定，两只红灯笼在眼眸深处飘摇着。
斗大的雪花急急落在男人墨发之上，他拨开一旁田泰打起的伞，踩着一地新雪，吱扭吱扭，向光里走去。
暖光照亮了一张玉面，来人正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崔侍郎。
时隔多年，崔净空清雅端正更甚，身形颀长挺括，他愈走愈快，鹤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走动间露出绷紧的紧窄劲腰。
“主子，您回来了。”
李畴守在门下，赶忙上前接他。相似的府邸、相同的人，几乎令微醺的他恍惚了一瞬，错以为回到了几年前。
是了，只要走进去，推开房门，床上坐着一个人等他，那时一个柔和似水一般的女人，解开他的束发，温声问今日是否劳累，趁早歇息。
可顺着往里望去，只有黑压压一片，了无生气，他忽而回过神，为落进这拙劣的陷阱而生出一些恼羞成怒来，乌黑的眼珠比雪还要冷上三分，幽深似黑石，透不出一点光。
薄唇只有一点淡淡的颜色，崔净空的嗓音已经摆脱了年少时的清脆，拖着点醉意的沙哑，面无波澜道：“李畴，少干多余的事。”
不知是否由于常年浸身牢狱，沾染一身肃杀落拓之气，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出言时，越发高峻逼人，真如一尊玉面活煞神一般。
“是，奴才知错，明日就去领罚。”
李畴颇为熟练地低头认罪，只听一声冷哼，对方已经跨步越过他，径直走入府邸中。
他回头望去，只瞧见男人宽肩、墨发上盖着浅浅一层白雪，好似一人走到白头。崔净空这两年又往上窜高一截，却没有贴多少肉，依然瘦削似竹。
“李哥，你是这个！”田泰凑到李畴身边，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并无贴身跟着，这些年来，主子就寝时听不得一点动静，他还要等一等，琢磨着时候，差不多睡熟了，再蹑手蹑脚去房外守着。
田泰拿肩膀搡了一下李畴，嘴里突突往外倒苦水：“李哥，你是没看到，今儿差点吓死我，明明是升迁宴，从芳韵轩出来脸就跟结冰似的，我真是大气不敢喘，回京西躺了没一柱香的功夫，又起身，我就知道准得来这儿。”
他说着说着，望头顶红灯笼上一瞟，感叹到：“真喜庆，怨不得主子看见都舒畅多了。诶，李哥，你今儿又没跟着去，怎么隔这么老远，都知道他不高兴的？”
李畴拿手捂着嘴，嘘了一声，示意他小点声，言语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哪儿是为喜庆，年初主子亲眼瞧着建的这宅子，和黔山那间一模一样，还没想明白呢？还有灯笼，夫人那时候也挂过样式差不多的——”
说到这儿，他忽地截住，像是生怕远在正房里的崔净空听到。幸好“夫人”两个字一出，田泰也不算蠢，登时反应过来。
李畴叹一口气：“说是要大办升迁宴，可个个携家带口，独自己形单影只。回到府上，又冷又黑，思及旁人对影成双，自个儿故人难觅，哪儿能高兴起来呢？”
尾音消失在扑朔朔的静谧雪声中，两人一时无言，都瞧着不远处的梅花，霜雪满枝头，沉甸甸的几乎要压折。
崔净空这三四年间素有不寐的病症，起初只是夜间不易入睡，浅眠易醒，然而自去岁起愈演愈烈，常常一宿一宿睁眼到天明。
他的确异于常人，并不因此受困，照常朝参上值，可到底是血肉之躯，撑不过一个月，夜间忽而头疼欲裂，从床上跌撞着翻滚下来，闭目不知生死，奴仆闻声闯入，这才赶忙去请大夫。
本以为是他公务繁忙，心脾两虚，喝下几副药细致调理便无恙。谁知这点毛病越治越重，几乎无法，每日能睡上一个时辰都算老天保佑。
脸色一度苍白如纸，以至于有日上朝，圣上见之十分担忧，勒令爱卿在家养病，派去御医为他诊治。
查不出名堂，药喝了一碗又一碗，不见半分好转，御医对此束手无策。
身体渐渐虚弱，行走时好似一杆竹竿撑着衣服挪动，连神智也慢慢变得迟缓。
去岁冬，整整四日未能合眼。第五日清早，崔净空推开门，见到门外守夜至明的李畴，面容漠然，话音比往常要快一些：“可看到夫人去哪儿了？”
李畴十分惊惧，堪称膛目结舌地望着他——男人身着一件熟悉的、单薄的月牙白袍。
没人知道他还留着这件旧衣，李畴以为除了他那时慌乱留下几件，其余的全被烧成灰了才对。
然而这件几年前陈旧泛黄的月牙白袍，不知何时被他藏起来的，亦或是没注意塞到了柜底，现在堂而皇之翻找出来，十七岁时的衣衫已明显小了，很窘迫的短了一截，悬在小腿处。
可崔净空这样心细如发的人却对这个异常全无所察，同样也未发现房里缺了梳妆镜、美人榻和本应成双成对的并蒂莲枕头。
见李畴宛如呆傻一般，崔净空神情骤然阴沉下来，心知必然出了事。
可此时没空治他看守不力的罪，他急着去找冯玉贞，分明昨日才从灵抚寺回来，寡嫂还为他求了一块平安符，怎么一觉醒来，身边便不见踪影了？
大步走开，却发觉身处的府宅并非是他们的家，一草一木无不陌生至极，回廊曲折，园林幽深，遂及时顿下脚步，知晓自己大抵是无意识间被挟持而走，困在这个迷宫似的地界了。
是谁？钟济德按捺不动，提前下手了吗？胸口一阵憋闷，崔净空只觉得迷茫至极。
他被关在这里，那嫂嫂呢？
李畴差点跟丢他，怕拦不住，慌张间拽上了一头雾水的田泰。
好不容易赶到，呼哧喘气间，便愕然撞见崔净空面墙，略弯起腿，向上猛一跳，双手敏捷地扒住墙头，竟然是要借力爬到墙上去！
然而崔净空始料未及，身体压根经不起此番又蹦又跳的折腾，两臂使不上力，身体直直下坠，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还好田泰眼见不好，抢前扶了一把。
身形晃了晃，崔净空这才站稳，难不成是被下药了？他总算发觉到今早一切都隐隐地透着不对了。
他垂下头，伸手握了握拳，确有点脱力，从手上瞥过的瞬间，忽而意识到：袖口有些过短了。只微微曲臂，便一溜儿上移到了小臂。
不对，这是嫂嫂半年前为他做的衣裳，前两回穿还十分贴身——等等，念珠呢？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光秃秃的左腕上，那处叠累的暗红伤疤，那是一回又一回，被念珠活生生烫出来的旧疤，丑陋异常地盘踞在表皮之上。
不止是念珠，他从上到下摸索着，他的长命锁与平安符呢？
仿像是被一记重拳抡在后脑，崔净空捂着脑袋，眨眼间天地颠倒，寡嫂站在远处，表情冰冷，一语不发。
为什么这么看我？伸手去蒙她那双快要把他刺出血窟窿的眼睛，在碰触到的一瞬，冯玉贞犹如水中月一般消逝，恰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崔净空只得徒劳看着积年岁月自身边打马而过。
昏沉不已，他仰倒在地，疲累到了极点，有人搀起他，李畴神情怜悯，低声道：“主子，风大，回去罢。”
回去……回哪儿？他全记起来了，那间宅子早成了残垣断壁，他下的令，只怕连残余的灰都被风吹跑了。
奴仆要为他更衣，崔净空死拽着胸襟不放，只得随着他和衣而眠。
穿着身上那件冯玉贞亲手为他缝制，只仅一件的旧衣，崔净空倒头大睡整整两日，这段时日以来，总算睡了一个悠长的好觉。
万幸再醒来后，他神智恢复了清明。男人眸光暗沉地盯着身上的月牙白袍，片刻后便将其脱下，随手扔在地上，命侍女进来收拾。
李畴与田泰都以为主子大抵全然忘却了前两日的癔症，也都战战兢兢不敢重提。直到一个月后，他命二人共同操办一事，另于城郊建起一座府宅。
应该说李畴与田泰近些年跟着崔净空左右行事，自然也被磨砺出了能力，虽觉得这道命令蹊跷而急促，还是顺应下来，细问可有何要求。
崔净空负手而立：“只有一点，我要它同黔山镇的那间府宅别无二致，一墙一隅，一砖一瓦，半点差别都不能有。烧了的那个什么样，这个就什么样。”
他分明语气平淡，可跪在地上的李畴听着听着，却不自觉寒毛直竖，这时候他才知晓，原来一分一毫，崔净空都从未忘记过。

第73章 假象
城郊的府宅年初起建,田泰与李畴除了每日睡的那几个时辰，几乎一刻也不歇。
概因主子大抵横竖睡不着，下值后干脆亲自前来查看,人来了，尽管只是静静用那双冰冷的眼珠一言不发盯着看,李畴和田泰二人却宛若千钧压顶，越发谨慎。
甫一完工,只让仆从简略打扫两日,连浮灰都没落干净, 第三日崔净空便歇在了此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急迫,本人却恍然未觉，他自己很有一套申辩的理由：那回足足有四五日不寐,神志错乱,因而才误将那件月牙白袍翻了出来。
尽管这件旧衣在崔净空眼里十成十的碍眼：泛黄、落时、不合身。那日转醒起身，崔净空忆起前日种种乱象,顿觉十分可笑——
如今他官运亨通、身居高位,讨好者如过江之鲫,金银珠宝一样不缺,早已不是那个贫弱书生,被她赏赐似的送一件破衣裳就乐得找不着北。
这衣服不过也是当初忘丢了而已,原想叫侍女拣起扔了，只是记起这两日难得踏实香甜的梦境,才勉为其难又从侍女手中夺回留下。
可是，他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梦？崔净空回忆片刻,心想总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遂抛之脑后。
这件衣服提醒了他,或许旧物能稍稍缓解这桩病症,于是下令叫一直侍候左右的两人去郊外建府。
他推测的一点不错，搬进去当晚，点起灯的刹那，室内熟悉的摆设影影绰绰，大红的鸳鸯喜被盖在身上，久违的、柔软的睡意包裹住心神，他甘之若饴地沉沦下去，一夜好眠。
崔净空不治而愈，却又意外新添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癖好——他好像离不开这张床了，住在京城的府宅里，仍然无法入睡。
这一年来，他大半时候都宿在此处，大红喜被，并蒂莲对枕，床幔轻纱，好似镌刻在魂和骨里，一晚也离不了。
转睫弥月，今日升迁宴上他吃多了酒，不欲路途上劳累，本只想在城里凑合一晚。
可灌下醒酒汤，仍微有些眩晕，头疼如影随形，仿像万千串相连的爆竹于耳畔噼里啪啦炸响，他再躺不能，不得安宁。
只好半夜再度驶回郊外，只远远瞧见那两个红灯笼，一股心悸和期待蓦地生出，而尖锐难忍的疼痛霎时间不翼而飞。
再挨上枕头，双手交叉放于腹上，他顺心入睡。只是今夜红烛燃得十分快，暖香浮动，昏昏欲睡间，全身好似荡在水波里，神丝摇曳。
那双手重新回来了，很轻柔地按着他的胸口，心腔里涌上一股酸涩难言的东西，冲得眼眶湿热，崔净空迫不及待地拉住这双手，脸颊朝手心蹭过去，抱怨道：“嫂嫂，我头疼。”
话音又低又轻，崔净空话音略带一点委屈，他自己是体察不出来的：“为何迟迟不归？我差点就要把你忘了。”
那双抚弄他的手方才便僵硬顿滞了，像两只呆木头，硬硬硌在他侧脸。
崔净空心中一紧，糟了，怪他方才语气严厉，把寡嫂猛不丁吓到了，她胆子太小，再把人吓跑一次，再不愿意回来，他要上哪儿寻她？冯玉贞神通广大，他如何也寻不到。
于是语气急急和缓下来，牢狱中等同于玉面修罗，隐隐有酷吏之称的男人软下声，低眉恳求道：“嫂嫂莫怕，方才我又同你犯浑，只是见你很久不回来，我一时着急罢了。”
他的尾音里勾着甜蜜的回忆：“嫂嫂为我揉揉头罢？就像是我们当初在村里一样。”
这张脸上露出哀求的神情，模样很是动人，女人的手总算又动起来。只不过两下，崔净空拧起眉，不对，她怎么按得这样轻？
位置也错了，该是再偏下一点，嫂嫂最清楚，他每每弦月发作时，冯玉贞都为他细致耐心地揉抚，月复一月，万不可能出错。
“嫂嫂，你手上的茧呢？”崔净空阖着眼，面容已经彻底冷淡了下来。
满室温情因为这突兀的一句话凝结落地，那双手哆哆嗦嗦。
他只觉得眼前罩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剧烈的头疼卷土重来，他眼睫颤动，终于掀起了好似同眼睑黏在一起、沉重无比的眼皮。
睁眼的骤然间，男人清隽的容貌神态扭曲，宛若厉鬼。
田泰跟做贼似的踮着脚尖，沿积雪少的院边往正房走，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将屋里浅眠的主子弄醒。
“啊——！救命，救命啊！”
然而万籁俱寂中，女子尖叫声犹如裂锦，撕裂了安逸的夜空。
田泰脑门一瞬间便冒出冷汗，他登时大步迈出去，可地上结了冰，脚下打滑，摔进雪里，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个滚。
完了，闯大祸了，白日清扫府宅的丫鬟里竟然藏了一个没出去！
田泰连滚打爬推开房门，迎面一个身着柔纱的女子倒在身上，他慌乱间下意识接住，女子昏了过去，颈项上有一圈紫红的掌印，不知生死。
可他越过这个女子，眼睛直直撞上了床上的男人。
崔净空光脚坐在床沿，长发披散，看不清神情，身上仅着了一席单衣。右手擎着一只森冷匕首，牵牵绊绊三四回才扶着床柱站起身，朝他缓步走来。
田泰两腿战战，猛不丁瘫软在地，嘴唇里溜出微不可察的求饶气音，对面的人好似一只横行于世的妖魔，要来乱刀夺他性命。
好在李畴紧随而至，虽被眼前场景一震，却迅疾扑上去，抱住崔净空的腿：“主子主子，全是奴才失职，碎尸万段都是应该的，可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气坏了身子夫人回来要同您生气的。”
崔净空硬拖着他走了几步，头疼欲裂，终于支撑不住。
手中的匕首滑落于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佝偻下腰背，死死捂住脑袋，铁钉锥进脑壳也无异于此了，低声道：“回来？”
忽而扬起语调，他咬牙恨道：“不会回来了！她跑了，不要我了！”
说完这句话，跟抽干了一丝气力似的，男人高大的身形轰然倒地，躺在地上，将自己手脚都蜷缩起来，徒劳地欲图汲取一点温暖。
从地上爬起来，和李畴一同把崔净空搀到床上的田泰总算接了一句话，却是颠三倒四的：“主主子……他们好像就在京城，奴才前些日子街上见过，那个曾为夫人治腿的老大夫和周姑娘。”
床上的人忽而睁开眼，被疼痛折磨到隐隐发红的眼珠锁住了他。
“兴许明日问问他和那个周姑娘，”田泰差点咬住舌头：“不，奴才这就去问，他们一定知道夫人的下落。”

第74章 箱子
清晨,白雾尚未散尽的时辰，老大夫被一伙气势汹汹的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眼睛还没睁开,便被蒙住头扛起，塞到了车上。
这群人身强力壮,规矩严明，一言不发,全程只听闻辚辚移进的行车声,根本推测不出去处,最后摘下闷头的麻袋,只模模糊糊知晓大抵身处一间昏暗的地窖里。
老大夫心下揣测，他这辈子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得罪过的仇家屈指可数，结下这等要命梁子的,细细想来,委实没有。
他此刻只庆幸周芙和药童于前两日,已去往相邻府道替他传信,因而才躲过一劫。
此地昏暗无光,不辨白日黑夜,始终没有人来。
直到一缕微光溜进，不远处陈腐的木门传来嘶哑的开门声,随着来人走近，一簇暖亮的烛火也逐渐照亮了不算大的屋室。
老大夫借光一瞧,身旁的两壁血迹斑驳,其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刑具,匆匆一眼掠过去,只觉寒气入体，原是身处牢狱中，瞬间毛骨悚然。
烛火搁在桌上，一人落座于他对面，老大夫眯起眼，这才看清下令将他绑来的人的真面目。
这位凶徒却泰然自若，男人手肘撑于桌沿，脑袋有些惫懒地支在手上，身着锦缎圆领袍，只朝他随意瞟一眼，暴露出十足的轻慢来。
时隔多年，这张脸依然廓然朗清，然而那时尚还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现下却真冻成了一块冰，加之面色稍显苍白，愈发漠然不可亲。
霎时间，几年前为那位冯夫人调药的记忆也浮上了心头。他不自觉出口：“……崔老爷？”
乍一听到这个称谓，崔净空垂下眸，望着地上黑黢黢的影子，只淡淡道：“某去岁起便患上不寐之症，久闻大夫大名，迫不得已寻来，多有冒犯。”
同昨日夜晚相比，他此时已经全然清醒过来，迷情香烛，床下藏人，他为落入如此拙劣的暗算而感到深深的耻辱。把人绑过来只为问冯玉贞的下落，自然更不可能。
老大夫被松绑，走上前为他把脉。崔净空只管阖上眼，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总归回西郊能勉强睡下几个时辰，他困于这具血肉之躯间，被反复折磨十来年，实在不能苛求太多。
“大人身子并无大碍，一年多补益气血下来，又正值身强体壮的年岁，恐怕并非身上的病症……”老大夫斟酌着语语句，下了定调：“大抵是心病。”
崔净空掀起眼皮，总算觉得这趟并非白费功夫，颇有些新奇地问道：“某不解何为心病。”
老大夫望着他的脸，骤然想起当年那位夫人头一回上夹板，窝在他怀中打颤的景象。崔净空大抵未曾察觉他那时的神情：眉心微蹙，神色是冷的，眼睛却是温热的，凝着怀里人。
思及此，他不免唏嘘，只一五一十道：“无外乎爱恨情仇。”
爱恨情仇。
能和这几个字搭上边的，无非是那个早就逃之夭夭的寡嫂了。可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寡嫂不过和幼时那只他养不熟的斑鸠同出一辙。
崔净空止不住嗤笑，是冯玉贞福泽单薄，偏要舍了自己为她搭建好的享乐窝，出去朝不保夕，她一个小寡妇奔逃在外，会碰见什么灾厄，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她是死是活，是寻了个蠢笨男人再嫁还是孤独终老，或是客死异乡，总归已和自己再无半分瓜葛。
男人神情晦涩不明，不知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挑动了哪根神经，似笑非笑半刻，忽而又变了脸，好似怒火中烧，眼眸里便带着刀兵的冷光。
崔净空站起身，并未再说什么，轻飘飘叫人把老大夫放了。
田泰低着头，也不敢说话，主子昨夜最后昏了过去，再醒来又只字不提夫人，惹得他左右为难，可到底人已经绑过来了，难为主子还是来走了一趟。
只是崔净空坐上返程的马车，神色便阴沉下来，爱恨情仇这几个字无休止地在脑中回响。
真以为他当非她不可吗？崔净空被扰得一刻也不得安宁，他要找个替代，试图想起其他女子，却忽而发觉这些都如同浮光掠影，无论高矮胖瘦、美丑与否，对他而言半分差别也无。
秀外慧中的贵女，亦或是风情万种的头牌，他无一例外全是旁观者，望着这些世人称之为“美”的肉身自眼前无波无澜划过，激不起半点涟漪。
更不要说叫旁人近身，他自抵京后这三四年间欲念浅淡至极，昨夜，他睁开眼，却看到那张完全陌生的、同幻梦中没有半分相似的脸，美梦破碎的失落和剧烈的厌恶逼得他几欲作呕。
分明都是手，都是女子的手，为什么会有不同？
待他命田泰驾车回西郊，碰巧李畴正招呼奴仆将正房那张床搬出来，大开窗牗痛风，这是崔净空早上亲自下的命令：“把她碰过的物件全扔了。人还活着？没死就直接拖到私狱。”
总之，里里外外都要趁着主子不在的这段时候赶紧重新清扫一遍，这回李畴真是在门口死瞪着两个眼珠子，生怕又出了什么纰漏。
崔净空见状，本想折返回京城府邸，却不料还未放下车帘，便惊闻门口的响动，像是有人不慎摔了什么物件，他下意识往地上去看，只这么随意的一眼，目光却跟粘在上面似的，动不了了。
他盯着地上倾倒出来的那只紫檀盒子，还有几件十分熟稔的女子衣裳花色。
这些都应该被他烧掉了才对。
那个从偏房翻出一只陈旧箱子，想抱来询问李管家的奴仆十分惊惧，他赶忙爬起，李畴也愣了半晌，猛一拍脑门：这是自己当年慌张间随手塞了几件夫人老爷物件的箱子！
只这么一个空隙，李畴还没想好措辞，却见方才还坐在车里的崔净空已然快步走来。
那个出错的奴仆口齿磕绊着谢罪，知晓大清早一个丫鬟被拉去私狱，下场必然生不如死，一时间更为恐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手脚不麻利……”
崔净空对此恍若未闻，他走过去，很克制的没有当即弯腰去捡，只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停下，低头瞧了片刻，面上看不出名堂：“将箱子抬到我房里，里面不用动，李畴，明白吗？”
总算舍得从这堆旧衣里拔出眼睛，崔净空的眼锋锐利地扫过来，像是暗中洞悉一切似的，李畴连连点头，多的话一句不说。
那只箱子很快被拖去正房里，可和方才的急切又不同，崔净空白日一眼也不往它身上瞥，任由它搁在角落。这又让人十分捉摸不透，弄不清他到底是不在意还是过了兴头。
直到夜幕降临，他照例上床入眠，略一反身，身侧是空落落的对枕。他偏头靠上去，上面一丝气味也无。
那只箱子分明摆在黑暗里，他却不由自主地朝那里望去，这下彻底睡不着，只得点起烛光，俯身打开了那只箱子。
放置于最上的是他的旧衣，没什么好留恋的，崔净空将它们扔在一旁，丢出去三四件，向下翻找的手忽地顿了一下，指尖搭在了一件翠纹裙上。
崔净空的记性太好，他甫一抽出，便在烛光下认出，这是他们二人一同回村里，去老宅时冯玉贞穿的衣裳。
衣物上残留的那阵苦桔味已经很浅淡，可同昨夜靡靡的香气比，这点浅淡的味道却不费吹灰之力，从记忆里伸出手，再度牢牢攥住了他。
她的四五件衣裳，再往下翻，便翻到了留在箱底的长命锁和锦囊。
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失而复得的长命锁躺在他掌心间，男人眸光定定，不知想了些什么，抬手缓缓将它套在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腕上。
锦囊已然有些陈旧，他将里面的平安符抽出，忽而想起当时那个老秃驴以为他隔得远听不见，因而对冯玉贞危言耸听的话：“惹祸上身，适得其反。”
可现在他想，冯玉贞的确是有些傻的。
他这种人——倘若寡嫂当初冷情冷性一些，不送这把长命锁，或是不为他寻法子执意求平安符，兴许两人之间果真会如她所愿，就此分离。
倘若真是你情我愿的一桩买卖，过去也就过去了。可她偏偏心肠软的出奇，心疼他刻意展露、伪装的伤处，还露出温暖的软膝叫他安枕。
冯玉贞大抵也没参透这句话里的玄妙，更没料到好人没好报，不成想自己就此招上了一个难缠的怪物，如此一来，可不是惹祸上身，适得其反吗？
第二日，已是日上三竿，李畴久久未等来门从里打开，他耐不住，只得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回应。
推开门，便见崔净空方才从床上支起身，好似是一口气睡到了现在，这是极为难得的事。
李畴端着一盆温水，他抬眼，陡然瞧见女子翠色的裙摆从床沿垂下半截。
眼皮蓦地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崔净空却毫不避讳，淡然站起身，将那条垂落的裙子捞起，重新放在床上。
他平静道：“李畴，我得把嫂嫂找回来。”

第75章 异常
“陛下宽宏大度,便赏赐臣下一碗龙血，解臣之病痛，又会如何呢？圣上倘若真为真龙天子,何故如此贪生怕死？”
身着五爪龙袍的皇帝自龙椅瘫软在地，锋利的剑尖勾过脸侧,一个身影矗立在他身前，持剑的男人轻侮地睨着他。
皇帝极力抬起手,手臂发颤地指向他,目眦尽裂：“崔净空,你这是要弑君谋反吗！”
剑尖拖曳在地,划出刺耳的声响。崔净空直接越过了他，悠然落座于冰冷的皇座之上,这才慢悠悠回道：“臣不敢。”
皇帝踉跄爬起来,还没跑出去两步，崔净空看腻了这出好戏,向后招招手,一众侍从鱼贯而入,将皇帝再度掼于地。
其中一个强行摊开他的手掌,用小刀迅速割开手心,另一人便适时递来一只碗,将流下的血一滴不剩的接住。
“朕才是天子，来人啊,难不成都死光了吗！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啊——崔净空你早晚不得好死！”
崔净空今年已然四十有余,鬓发墨黑,只眼尾泛起几缕细细的纹路,反倒添了几分年轻时缺乏的儒雅。
然而听闻咒诅的恶语，他接过那碗血，嘴唇一翘，那点儒雅便被邪佞之气冲散了，他含笑道：“借陛下吉言。”
只盼着这所谓的龙血，最好真能治一治他日益频繁，几乎不分时日肆虐的咒痛。
他仰头喝下，血腥味充斥口腔，放下碗时，已然一滴不剩了。崔净空两片薄唇鲜红，喃喃道：“没什么不同。”
喝血如饮水，尚且面色不改，这又与妖魔有何异？金銮殿上一时间寂寂无言，崔净空坐于龙椅之上，将手肘撑在膝头，兀自盯着一处，忽地开口道：“你——”
他好似察觉自己此刻的莽撞，将唇上的血用衣袖仔细抹去，又抬头看向那个衣着单薄、辨不清面容的女子，轻声道：“你究竟是何人？只有我见得到你？说不出话吗？为何总跟着我？”
没人知晓他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因为那处空无一人。
无论是侍从，奴仆，还是皇帝，一股悚然之感忽而爬上他们的脊柱，使他们不敢去正视龙椅上的人：崔阁老最终还是疯了。
皇帝汗如雨下，攥着自己那只仍在滴血的手，恐惧掐细了他的嗓子：“他疯了！你们都瞎了，看不到吗？他彻底疯了！”
崔净空置之不理，他把那碗随手抛掷在地上，起身朝女子走去。
然而，就在他伸出指尖，马上要拨开迷蒙她面容的白雾时，一道惊雷倏地劈下，冯玉贞骤然睁开眼，窗外大雨如注，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那只苍白的大掌好似要穿透梦境，直直扼住她的脖颈。
只是一个噩梦……
下意识朝身边摸去，一只软乎乎的、温热的小手被她摸进了掌心里。
冯玉贞的手不算大，四岁女儿的手却更小，软软一团窝在她掌心里，跟没骨头似的，她这样弱小无助，全依靠着自己的母亲。
坚定的力量蓦地自心底涌出，驱散了惊惧，她已经不像从前一般孤身一人了。
冯玉贞小心翼翼地把喜安的手塞回她的被子里，身旁的小女孩睡得正香，圆鼓鼓的两颊泛着健康的粉晕。
喜安从小便叫她十足省心，连睡姿都安安生生的，正因她的过分懂事，冯玉贞更为愧疚爱怜，将薄毯为女儿往上提了提。
她自己额上却渗出点点细汗，之前猛地惊醒，这下半点睡意也无，又听着后屋好似有些异动，忽而升起了警惕。
天还未明，遂披起外衫，弯腰拾起床板之下的剔骨刀，出门前将门栓牢牢插上。
冯玉贞缓步挪过去，落地脚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只觉得心砰砰直跳，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刀。
她行至拐角处，后背紧贴着墙面，可后屋掀腾物件的异响却忽而消失了，冯玉贞心口一紧，旋即扭过身，同时将刀斜刺出去——
眼前人影一晃，猛地刺了个空，她急急收回向前冲的步子，便听到头顶的树上传来散漫的声音：“多日未见，倒是长本事了。”
冯玉贞听闻这熟稔的声音，忽而放下心，她卸了力道，刀柄上汗津津的一片，于掌中禁不住打滑。
树上的人灵活跳下来，分明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虽还有些软肉，已然算个俊俏小郎君，身着一席黑衣，瞧着身手了得。
一惊一乍之间，冯玉贞略感到一些疲累，她苦笑道：“严烨，下回走正门罢，我还以为家里闯入了贼。”
严烨大抵也知道这回玩笑有些过火，灰溜溜跑去后房，自行收拾去了。
冯玉贞合了合单薄的衣衫，就势站在檐下，一番折腾下来雨势见小，却仍旧淅淅沥沥不停。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不肯将歇，连续数日不放晴，冯玉贞来此地住了整一年，初时还颇为不适，之后才品出蒙蒙细雨间的韵味来。
俄而变了风向，袭来一阵裹着雨珠的凉风，她这才有心力梳理那个梦，梦中那个大抵是话本中的崔净空。
提起这三个字，冯玉贞还要愣一愣，只觉得那段两人共度的时光恍如隔世。自喜安出生后，她便很少再想起他了。
当时的怨憎纠缠，如今都浅淡的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再掀不起任何波澜了，粗粗算起，竟和他有四年多未见过了。
虽不知崔净空这几年如何于官场浮沉，可以他的才能秉性，掌握人心如囊中取物，必然差不到哪儿去。
好歹相识一场，又得了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儿，冯玉贞仍愿崔净空此生离苦得乐，一心向善，子孙满堂，不必像她梦中一般，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却听见身后稚嫩的嗓音轻声唤她：“阿娘？”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声，冯玉贞霎时间将崔净空之类的抛之脑后，她立刻回头一瞧，便见冯喜安光脚站在她身后，一手还揉着眼睛，显然是睡醒出来找她了。
“安安？冷不冷？”
冯玉贞快步走上前，将身上的外衫扯下，披在喜安身上，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女孩张开两臂，乖乖环住她肩膀，把小脸贴在阿娘的脸上。
冯玉贞走动步伐间带着焦急，一手拖着女儿，一手拔开门栓，很有些吃力，生怕她着凉了。
正要把人放在床上，她却不撒手，喜安向来粘她，大抵是睁眼没看见人，被吓着了，干脆把薄被一齐盖到两人身上，抱着女儿软声道：“娘把安安吵醒了？”
喜安长的快，自三岁起便很少再被阿娘这样抱着走了，不愿意动，只仰着脑袋，跟冯玉贞摇摇头，问道：“娘，他又来了吗？”
冯玉贞知晓喜安不待见严烨，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只是路过歇息一下……”
喜安却惴惴不安，闷声闷气问道：“阿娘，我不喜欢他。是不是安安的错？”
冯喜安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她。
“不是你的错……”
冯玉贞下意识反驳，她心头一颤，女儿相貌秀美，同她有六七分相似，可不知是不是清早的那个梦境作祟，她忽而发觉喜安的眼睛，愈长大愈像极了她的父亲。
上翘丹凤眼，两只清凌凌的眼珠黑白分明，一旦望进那片幽深，便宛若跌落深渊。
略一恍神的功夫，喜安在她怀里挣扎着起身，冯玉贞顺势托起她，小姑娘格格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好几口，又黏黏糊糊地和她脸蹭脸，天真道：“安安只想要阿娘和我两个人，不要别人。”
软乎乎的小孩就在怀中，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冯玉贞的心软成一旺温水，将躺在臂弯的女孩耐心哄睡过去，这才轻手轻脚放下，又重新走到门前。
她弯腰把撂在地上的一把旧剪子拾起来，这是做绣活时常用的花剪，刀刃钝涩，应该在两个月前被扔掉了才对，怎么又到了这里？瞧着还被刻意磨尖过似的？
她抽出门栓，中段恰对应几道新出炉的白色划痕，冯玉贞大抵知晓，喜安是力气小，实在撬不开，所以最后才从窗户这儿出来的。
冯玉贞将敞开西侧窗牗合上，目光望向床榻上安睡过去、面容恬静的女儿，脸上隐隐流露出一丝忧愁。
捡她扔去的花剪磨尖，撬锁，搬凳子爬窗户，这些事对四岁的孩子而言，或许算不上多神异。
然而真正令冯玉贞感到异常的，是她们娘俩去年从许家搬出来那阵。
两人初初搬到一处地界，安生没两日，孤女寡母便被人盯上了。
夜间听闻窗处传来响动，冯玉贞登时惊醒，将喜安躲在角落的衣柜里。自己则持刀守在窗户后。
幸好凶徒是个瘦猴似的男子，又被酒色掏空身体，或许她先前也有过些许经验，饶是如此，冯玉贞也是艰难险胜。
她仍惊魂未定，一扭头，却惊愕撞见本该老老实实塞在衣柜里的女儿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夜色中，她清澈而幼圆的眼睛，如同着魔一般凝视着不远处倒下的男子和身下那摊不断扩大的暗红血泊。
冯玉贞以为喜安被吓坏了，她赶忙伸手去捂她的眼睛，谁知喜安却忽而跑开，径直跑到那个人身前才停下。
她先是摸了摸他身上仍在冒血的刀口，继而又试探性地将把手伸进了地上的血泊里。所有动作都和试图摘一朵花似的，十足好奇和兴奋。
冯玉贞愣怔地瞧着她泛起笑容的小脸，听见她的女儿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喃喃低语，用了一个她前几日才教给的新词：“好漂亮。”
也是在那一刻，她忽而意识到，血缘这东西剪不断分不开，哪怕素未蒙面，女儿却依然继承了生父嗜血的本能。

第76章 借
雨歇,冯玉贞打开大门，擎着扫帚，将院子里被雨打落的落叶碎花全扫了出去。
有人朝她打招呼：“贞娘,起这么早呀？”
冯玉贞直起身，才看见是对面那户人家的周大娘。一年下来,街头巷尾都彼此熟络，她应一声道：“诶,大娘,我是昨晚被雷惊着了,一直没睡好。”
周大娘了然地点点头,道：“贞娘，你男人还没回来吗？你一个女人,又带着孩子,到底还是辛苦了些。”
冯玉贞神色未变，大抵是被问多了,将脸侧的碎发往耳后一拢,无奈道：“昨日回来的。他走南闯北的,十分不易。没两天又要走。”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冯玉贞身后走出来,他留着两撇胡子,面容精明，一瞧就是个商贩,扭头对她道：“该吃饭了。”
冯玉贞顺势同周大娘分开，转身进了院子里,关上门,那个中年男子忽而薅住自己的头发,往上一扯,那张精明的脸便成了皱巴巴的一张皮，被拽了下来，露出原本清俊的少年五官。
无论看过多少回，冯玉贞都会感慨于严烨这手出神入化的伪装，竟然连声音都能随之变幻。
他揉了揉脑袋道：“行了，明日再出去转两趟，这下又能撑三四个月。”
冯玉贞将灶台上的粥盛一碗给他，由衷道：“太辛苦你了，对了，壁橱上有我腌的小菜，要是尝着滋味好，便拿走一坛罢。”
说罢，她把另一碗粥端在手上，转身回屋，并非是她把人撂在厨房，只是喜安不待见严烨，两个人坐在一块，这口饭谁也吃不好。
她推开门，喜安果然已经醒了，乖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串九连环摆弄，这是她之前不过一个时辰就解开过的，此时只是百无聊赖解闷用。
“安安，先吃饭吧？”
听见娘亲来了，喜安立马扔下九连环，挪到床边，冯玉贞为她穿好鞋，喜安便十分自觉地自己爬上一只椅子上，冯玉贞望着女儿的小脸埋在大碗里，呼噜呼噜喝粥的可爱模样，可思及那把花剪的事，不禁微微走神。
说起来，冯喜安自小便异于常人。她尚在襁褓之中时不哭不闹，只有饿了才哼唧两声，谁都能抱，只拿两只圆溜溜的、乌黑透亮的眼睛瞧人。
到了牙牙学语的年岁，她也只能从嗓子眼里冒出两个气音，别的孩童蹒跚学步时，喜安却连爬都费力。
当时许家的婆子们都瞧出异常，在冯玉贞面前却安慰她放宽心，只道“贵人语迟”。
私底下却渐渐起了推测：这个大姑娘半路接上、来路不明的冯夫人，怕是生了个痴傻的闺女。
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冯玉贞明面上是许家雇的绣娘，却单独住于楼阁之上，早早便有人猜测冯玉贞曾与老爷在丰州时暗通曲款，是许雍见不得人的外室。
对于那些戳在她身上的明枪暗箭，冯玉贞顶多只觉得些许不适，然而这些冷言冷语挪到喜安身上，却是如同扎了她心窝一般。
冯玉贞如何不知晓喜安的异常呢？她搂着女儿，有时望着臂弯中小小的身影，暗自垂泪。
她的喜安虽说不出话，却知道伸出软乎乎的手，为阿娘擦去脸上的眼泪。
她把嘴唇贴在女儿额头，几乎是忏悔的语调，不求她日后荣华富贵，只盼今生灾厄永消，喜乐安康。
等到喜安两岁，冯玉贞身子调养好了，能独自带孩子，便正式向许宛秋道谢，只说不欲再打扰，是时候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然而许宛秋的回复却来的很迟，等了半个月，才托人回她：“孤儿寡母在外谋生，未免太过不易，再迟一年罢。”
许家执意留她的倾向已然十分明显，冯玉贞困惑至极，实在不懂自己有什么可供这些贵人们觊觎的，想来想去，又绕到唯一可能同这些人勾缠着关系的崔净空身上。
可这都两年多过去，按话本所言，他理应步步升高，娇妻在侧，何故又和她一个不清不白的寡嫂藕断丝连呢？
冯玉贞面上应承，心里却知晓其中蹊跷，另想法子要带着女儿从许家脱身。
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半年后的一日，冯玉贞出楼办事，分不开身，照常由身边相处了两三年的丫鬟代为看顾喜安，回路走到半截，那丫鬟却慌慌张张来寻她。
喜安把小主子弄倒了。
女儿连话都说不明白，平日里跟个小木头人似的，怎么会出手伤人？
冯玉贞跑的鞋都要掉了，那丫鬟都险些追不上她，她甫一进门，便见那个金贵的小男孩窝在同样金贵的许家主母怀里，哇哇大哭，一众奴仆慌慌张张围着，无从下手。
自己的小姑娘却孤零零坐在一旁的冷板凳上，头上她亲手扎的小辫子乱七八糟地散开，身上灰扑扑的，两只小手乖乖的放在膝头。
冯玉贞心里泛酸，冲过去将喜安一把揪进怀里，着急地问：“安安，可是哪里不舒服？”
喜安仍然讷讷的，任由她娘捧起她的脸，这一下便瞧见小脸上的手印，又挽起两条胳膊，胳膊上也有类似的印迹。
小孩皮子薄，力气大点就青红一片，冯玉贞心疼极了，她低声问道：“疼不疼？”
喜安不说话，只埋头在她胸口，那边，冯玉贞听到那个男孩抽抽噎噎控诉道：“她是个怪、怪物呜呜……”
许家主母坐在上位，冷眼睨着她，她不用开口，一旁的乳母倒是张嘴，利落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少爷无非是想同她玩耍，谁知一下被推到了地上，这也就罢了，还非要打脸——冯姑娘，你自己瞧瞧。”
这个男孩正是许家主母的幼子，比喜安大八九个月，均是同年所生。一瞧，可不是么，男孩哭花的脸上挂着彩，还留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自己的女儿，冯玉贞哪儿会不知晓她的性情？她不只听闻这乳母一面之辞，低下头温声去问：“安安，你告诉娘，是你先动的手吗？”
喜安抬起头，直直望着她的脸，摇了摇头，小声道：“阿娘，他拧我的脸，疼。”
乳母却不依不饶：“小姑娘家家的，怎地戾气如此之重？把脸都划了，冲着眼睛下手，冯姑娘，你是没在当场，你女儿扑上来打人，真像个怪——”
冯玉贞眼疾手快捂住喜安的耳朵，脾性柔和似水一般的女子蓦地抬起眼，硬生生顶了回去：“喜安不是怪物，还请嬷嬷慎言。”
她全身紧绷着，不容任何中伤插在女儿身上，不知晓她怀里的喜安仰头，愣愣盯着母亲同往日截然不同，甚至颇为冷硬的神情。
冯玉贞的脊背挺得很直，全然相信自己的女儿，犹如张开翅膀护崽的母鹰，沉声道：“喜安说不是她先动的手，是少爷拧疼了她的脸。”
许家主母稍动了动，她拍了拍怀里的小儿子，这才搭腔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小少爷的红眼睛呼溜呼溜转了两下，憋着哭腔：“我，我就是想和她玩，她不理我，我就掐了掐……”
“那脸上的口子呢？不是说被她划的吗？”
被一个女孩压在身下打，小少爷一时又气又急，况且冯喜安当时像个炮弹似的飞过来，面无表情揍他，伸手要挖他的眼睛——想想还是犯怵。
于是自然把什么罪名都推在了她身上，如今被仔细一问，自己也迷糊了：“娘亲，我记不得了……”
江边多碎石，兴许是推在地上时，恰好划出来的痕迹。
冯玉贞的袖口忽地一紧，她下意识低头，却见女儿此刻好似不大一样。往日乌沉沉的眼眸中好似亮起点点微光，牵动原本木讷的神情也活泛了起来，像是总算有了灵魂一般。
她心中微微一动，喜安将手心攥着的那块尖锐的石头松开，悄悄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整个依偎在阿娘怀里。
无非是小孩之间打打闹闹失了分寸。这点事有什么好搬上台面说的？
许家少爷娇生惯养，琼枝玉叶一般，或许是丫鬟抱着喜安，下楼走了两圈，在江边恰好碰上。
喜安生的圆润喜人，小少爷往日说一不二，见喜安并不搭理他，小孩子心性，生出恼火，伸手拧脸拽胳膊，下手没轻没重，还把女孩推搡到了地上。
喜安并不哭闹，只是自个儿爬起来，趁着他一旁的乳母反应不及，径直把他也一下撞倒在地，扑上去要以牙还牙给他几下。
然而就是因为这桩小事，冯玉贞终于忍受不了，当时周围并非没有奴仆，却无一人去搀扶起她的喜安，哪怕是相熟的丫鬟也被喝止住动作，只得匆匆来寻她。
这回契机送到了她手上，冯玉贞把女儿牢牢抱在怀里，心里生出沉甸甸的安稳来，径直起身道：“承蒙夫人这三年间对我们母女二人的恩情，民妇打扰的时日已久，应当自行离去。”
这一番话才说到正题上，许家主母不像许宛秋似的百般挽留，她听从丈夫的指示，知晓冯玉贞大抵失去用处了，遂果断点头答应。
不过许宛秋已嫁作新妇，不在此地，念在许宛秋与她相识一场的份上，特意派许家的一名侍卫前去送她一程。
这个侍卫便是严烨。
严烨彼时只有十二三岁，臭着一张脸，腰间别着足足有他半身长的剑。冯玉贞乍一瞧是这样一个侍卫，只觉得哭笑不得，在她眼里，这委实还是个小孩。
她一笑，严烨脸更臭，觉察出是笑他年岁轻，话也不跟她说，冯玉贞权当哄小孩，一个是哄，两个也差不到哪儿去，两手各自拉扯着两个小孩，一路向南。
严烨虽然年岁小，身手却十分了得，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时常告知她有些事宜急需处理，离开一两日，却叫冯玉贞不必等他，自行赶路即可，他不久后会跟上。
最后，冯玉贞停驻在了江南的一处小镇上。镇上人不多，同京城隔着万八千里远，民风淳朴。桥下路边，处处是水，气候宜人。
冯玉贞看好了一间窄院，不算大，但住安安和她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她拿着这些年的积蓄买下，住进去的当晚，她搂着女儿，虽然周围陈设简单，心口却是热的。
冥冥中知晓，这里是她们娘俩以后真正的家了。
严烨虽然明面上不冷不热，可还在长身体，一路上没少吃冯玉贞做的饭，吃人嘴短，再加上两人相处融洽，便想着送佛送到西。
冯玉贞和冯喜安娘俩二人，无异于行走在闹市中抱着金条的小孩，他们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常有贪财好色之徒盯上。
一是为了降低风险，二也是冯玉贞也想掩人耳目，严烨扮成一个瘦小精明、时常需要外出的卖货郎，两人在众人面前伪装成一对聚少离多的夫妻。
自从她定居后，严烨便算完成了任务，回了许家，这两年间偶然经过此地，便会时不时来看她两眼，冯玉贞将人当成弟弟来招待。
眨眼间就过去一年了，冯玉贞暗自感叹，喜安吃饭很干净，她鼓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还是蹲下身，和女儿对视，问道：“安安，是你拿了娘之前的花剪吗？”
冯喜安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点点头道：“阿娘，我喜欢。”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几乎与生俱来，立刻补上了一句：“安安是不是不该拿？”
冯玉贞望着她女儿稚嫩的脸，尽量柔声道：“安安没有做错，只是这种尖尖的工具，很容易伤到别人，也会刺痛自己，安安想用它来做什么呢？如果以后真的想用，就来娘这里借，好不好？”
就跟三岁的喜安说出沾血的手“好漂亮”那次一样，她蓦地生出一种走钢丝的错觉，冯玉贞知晓冯喜安聪慧，可是她的聪慧肖像其父，一经点燃，不加控制便极易自焚。
喜安懵懵懂懂，她还是太小了，只明白了冯玉贞字面上的意思，于是拉着她的手，承诺道：“安安知道了。以后我若是想要，便向阿娘借。”
冯玉贞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将碗筷收拾起来。穿过檐下时，有水珠滴落在额上，沁地人心里清凉。
她忽地顿足，远山青黛，近处烟火，岁月枯荣，都不过弹指一挥间，轻飘飘过去了。
俄而她回过神，又加快脚步。
得快些呢，今日午后两个拜她为师的小姑娘上门学绣活，她也得赶紧收拾了。

第77章 重逢
“贞娘,从绣坊回来了？还是老样子，我给你挑一条新鲜鲫鱼罢？”
“嗯，多谢周姨了。”
女人伸出手臂,将竹篮递过去，声音轻轻柔柔的,她在江南道呆了两年，话音里也沾了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周姨是个直爽性子,连连摆手道：“诶,怎地这么客气？我还要谢你教我那个蠢笨丫头,费心费力呢！哟,今天安安也跟着出来啦，小姑娘一天一个样,真俊！”
冯玉贞搬来此地,依旧靠绣活赖以谋生，尤其她当年于许家当了三年绣娘,见识过不少全国各地极尽精美的织物,她自己又好钻研,成天除了带喜安,便是沉下心研习,三年下来,于此行当更是大有长进。
镇上唯一一家绣坊是县里一瞧她拿来的绣样，十分干脆利落地敲定了她,以生怕她跑了的架势，给出的条件十分优越。
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新来的一对夫妻里,女人有一手绝好绣工的事自然出了名气,家家都盼望儿女有个本事谋生,有的人家便拎着腊肉鸡蛋上门，将女儿送至她门下，只说请她收作学徒，任凭差遣。
冯玉贞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教别人，只是她的胆子这两年大了许多，半信半疑接下，只拿出全力细致去教。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两年间，手底下带过四五个小姑娘，前些日子还送了其中最大的一个出嫁，盖头还是她帮着绣的。
周姨的女儿是前半年送来的，家里是开鱼肆，常上门就给她提着鱼来。
“是玲珑自个儿聪明，一点就透。”
冯玉贞一手接过竹篮，虽然百般推辞，还是执意将铜钱投入周姨的竹篮里。
她另一手还牵着孩子，冯喜安今年五岁，穿着和她同色的襦裙，盘着俏皮的双丫髻，脸颊圆乎乎的，听到被夸了，便弯着眼睛脆生生道谢。
母女两人，一大一小，颇为赏心悦目。
冯玉贞想起昨日扑了个空，随口问道：“周姨，昨日你们没有出摊吗？”
周姨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附耳过来，小声道：“官府通告，昨日有什么京城下来的巡抚要来，勒令我们歇业一日。”
久久未听闻京城二字，冯玉贞眉心一跳，不自觉便攥紧了喜安的手。
冯玉贞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大惊小怪，回道：“原是如此，我昨日说来买些荠菜，不料菜市空无一人。想必今日那巡抚该走了罢？”
周姨摇摇头，不甚清楚：“今天已经放我们出来了，兴许只来了那一天。”
走了已经。
冯玉贞这才放下心，又客套两句，牵着喜安匆匆离去。
喜安两条短腿来回捯饬，跟的有些费力，她有些困惑，回头张望了一圈，在街角略停滞了一瞬，仰脸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冯玉贞这才回过神，察觉到女儿跟的吃力，蹲下摸了摸她的脸。
喜安的脸同她有六分相似，崔净空的影子隐隐藏匿在她的眉峰眼梢，想要一眼辩识出，并不算容易。
冯玉贞仍旧抱有忧虑，她想，崔净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江南小銥嬅镇？他此时该舒舒坦坦躺在京城的宅邸中呢，哪儿会想起一个曾有过首尾的寡嫂。
况且这都过了五年之久，崔净空要找早便来了，何苦现在才来？哪怕真是他，冯玉贞已然明白他的所图，替他摘下那串念珠，也算了结前尘。
她迎上喜安的眼睛，笑道：“阿娘只是替安安着急，安安不是想回去看书么？”
提起娘俩一块看书识字这事，喜安迫不及待点点头，离开了闹市。
街角马车内，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穿过掀起的车帘，如同屏气凝神，静候猎物落网的毒蛇，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其视野中，他恍惚了一瞬，甚至没看到她的正脸，便足以越过熙攘人群，径直认出她。
寡嫂背对着他，绾着垂云髻，乌云似的青丝轻扫在臀位，竹青的翠烟衫，收腰的款式，将腰肢掐得盈盈一握。
时至夏令，此地民俗开放，女子多数图凉快，她也入乡随俗，肩上披了一件柔纱，两条纤柔的白胳膊若隐若现。
过了半晌，她才不紧不慢转过身，总算看到了她的面容。还是弯细的黛眉，水润的杏眼，唇边一粒红痣，很柔和的笑着，一如当初告别他那样。
一别经年，冯玉贞瞧着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别，甚至面色恬静，牵着一个小女孩，低头望她时，脸上便堆起柔软至极的、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笑。
这个笑一下撞得他胸口有些泛疼，崔净空望着远处，略有些出神，几年了？五年，还是将近六年？
“回巡抚大人，这是前两年搬来的一户人家。夫妻二人育有一女，妻子绣活精湛，丈夫是商贩，常年在外奔波。”
对面的里正说完，却没有回复，男人仍然一眨不眨粘在那个夫人身上，贪婪地上下凝视着。
他默声坐在马车里，看了半晌，并不搭腔，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垂下眸，掩住面上的神情。
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巡抚生得年轻俊美，周身威压却极重，长指搭在膝头，指尖向下，沉沉敲了敲。
叫车外等候的田泰瞧见，想必会很清楚，这是崔净空审不出话，碰上硬骨头时常做的动作，越烦躁便敲得越重，通常下一刻，他便会慢条斯理地命人上刑，有时来了兴致也会自己动手。
崔净空半阖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眼睫于眼睑落下一片阴郁的暗影。忽而出声，平静道：“她成亲了，有了子嗣？”
镇子的里正忙点点头，另一边陪同而来的职官却好似抓住了他刚才的异常，搓着手，谄媚道：“大人这是……看上了？”
这位巡抚甫一来江南道，对各路大小官员奉上的什么金银珠宝、娇婢美人都态度淡淡，堪称油盐不进，直直奔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谁知不过是个姿色平平的妇人，便这位坐怀不乱，好似柳下惠一般的巡抚一下看直了眼呢？
年近半百、德高望重的里正抖着嘴唇，为难道：“该女子为良家妇人，夫妻和睦，母女慈爱，这、这实在有悖人伦天理……”
原本男人只是静静听着他们说话，闻言却轻笑出声。
他将右腕上的长命锁拨动了一下，反复琢磨着“人伦”两个字眼，笑容渐渐扩了几分。
他语气轻飘道：“夫妻和睦、母女慈爱，与我何干？有悖人伦又如何？他没本事，守不住，还怨别人来抢吗？”
这全是冯玉贞要逼他的，横竖他从没有名分，以前是叔嫂乱伦，如今是强抢民妇，她身边总有名正言顺的人，他上不得台面，明争不到，只好暗抢。
崔净空说出这等败德辱行的话，面上却依旧光风霁月，十足的道貌岸然。
车厢一时无言，那职官立刻确认了他的意思。里正有心无力，他人微言轻，只得长吁一声。
“不过，”崔净空抬起眼，盯着那个活络起来的职官，眼眸幽深，暗藏着警告：“动作轻些，别伤了她。”
当夜，冯玉贞将门窗检查数遍，上床却颇有些焦躁不安，喜安察觉到了母亲的异常，她牵住冯玉贞的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小声道：“不怕不怕，安安会一直和阿娘在一起。”
女儿太过懂事，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冯玉贞有些愧疚，她把喜安抱在怀里，轻声哼着曲子，哄她入睡。
自己始终绷着一根弦，却不知为何，眼皮越来越沉，冯玉贞直觉不对，她摇了摇喜安，却摇不醒。
抱着女儿爬起身，不受控的困意令她全身无力，她踉跄靠在床边，使劲咬破舌尖，忽而清醒了过来。
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得想办法逃出去。
必定有人在门窗处守着，冯玉贞当初买下这间院子，也有一个原因：柜子之后藏有一方窄门，通向后院，以备不时之需。
冯玉贞费力将柜子挪开，单手哆哆嗦嗦地拽开门栓。
门甫一开，却不料黑乎乎的大掌径直袭来，一方麻布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刺鼻的气味窜入鼻腔，冯玉贞双腿一软，眼睛彻底闭了上去。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有人把喜安从她怀里抱走，她全力伸手去够，嗓子里发出呜咽，只来得及仓惶去想：喜安，我的安安怎么办？
一片漆黑。
冯玉贞撑起眼皮，完全辨不清身处何处，她大抵侧身躺在一张床上，朦胧间，只察觉身下柔软，指尖传来柔滑似水的触感。
她骤然惊醒，身上的丝被滑落，两手往身上急急一探，还好衣衫完整，只是没有穿鞋。她仍没有放下心，往身边摸索，都是空空一片，她焦急喊道：“喜安？安安！”
安安不在这儿……
她顾不得脑中尚还有些昏沉，扶着头，从床上半直起身，欲要下地，却蓦地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
冯玉贞本能收回腿，背对躺下，装出仍在昏睡的模样，心里咚咚打鼓，是谁如此大费周章把她捉来的？
京城巡抚，昨日才走。
她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来人脚步沉稳，缓缓踱步至床侧，愈来愈近，一股淡淡的檀香涌来，将她好似整个浸润进他的气息里了。
来人不发一语，只静静站在床边，冯玉贞竭力保持着正常的呼吸，不露出破绽，忽而呼吸一滞，一段冰凉的指节轻轻贴上了她的脖颈。
一触即分，冯玉贞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俄而他又贴了上来，这回却是整只手，拨开散乱的青丝，缓缓摩挲着女人秀致的脖颈。
他的手太凉，冯玉贞这五年间都没有过男人，他细致拂过滑腻的皮肤，她几乎有些战栗了。
来人却没有拆穿她拙劣的演技，他仍不满足，身子俯下，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两个人的气息暧昧交缠。
冯玉贞受不住这样轻慢的折磨下，她心里的六分猜疑凿定了十分，总算撑不下去，突然睁开眼，全力伸出手，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扭身往床下爬去。
慌忙摸到床沿，只听得一声颇为熟稔的笑声，脚踝蓦地一紧，努力顷刻间便全数作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又被拽回他身边。
“啊！”
两人忽而呼吸相接，只差一点便要吻上来，她脸上由白转红，耳垂都发烫。
她受不了，最终打破了这阵激烈的寂静，羞愤喊道：“你放开我！”
崔净空嗅闻着她身上久违的苦桔香气，触感温热，还在微微发抖，并非是那些水月镜花的梦境。
那些人送上来美人娇婢，无论如何动人，在他眼中全同草木石块无异，勾不起他半点动摇。
唯独此时，冯玉贞衣着整齐，只是盯着这双湿乎乎的眼睛，便感到自己的脸在不受控的发热，有什么难言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上来，倒真有些不受控的痴迷了。
他贴着她耳边，压着声音，颇为亲昵地低语：“嫂嫂数年不见，记不得我了？”

第78章 我答应你
再听闻“嫂嫂”这个称呼,连同他呼出灼热的气息洒在脸侧，从那一小片皮肤滋生的战栗感沿着脊骨扩散，半边身子都麻得不像自己的了。
冯玉贞将近六年未曾再见他,二人的女儿都已经是会识字的小姑娘了，一别经年,再次重逢，竟是在一张床上。
他还是执意叫“嫂嫂”,哪怕当年情意正浓时,冯玉贞从头说道到尾,崔净空始终不愿意改。
这个称谓几乎成了一条绳子,死死捆缚住本该南辕北辙、互不干涉的两人。
支起手肘，冯玉贞竭力向后撤,姿势很是别扭,仍想保持一些距离和体面来。
她开口，话音却发颤：“空哥儿,你先起身,有话我们好好说。”
崔净空却不再出声。只吐露了那一句话,又闭上嘴,一种逼人的沉默再度蔓延开。
冯玉贞等了许久,心里发慌,只觉肩膀一沉，两片薄唇覆过来,亲了一下颈侧，细微的亲吻声不知廉耻地作响,这还不够,湿黏的感觉沿着素白的颈子,还在向下。
脑门突地一跳,细瘦的腰被他钢筋铁骨似的胳膊牢牢箍着，冯玉贞拨开他的脸，一手匆匆捂住被亲的侧颈，声音止不住发软：“我们已经分开了，各自嫁娶，你不能……”
“我不能？我凭什么不能？”
崔净空倏地抬起头，被她的避之不及激起丈高的火气，掀起唇：“怎么，现在嫂嫂有了新人，不叫我这个旧人碰了？”
“况且……”他忽然松手，直起身，下床点起桌上的烛台：“我有同意过分开吗？”
他动作不紧不慢，浑不在意趁着这个功夫下床，往前奔逃的寡嫂。
冯玉贞赤脚踩在地上，无头苍蝇似的碰壁，贴墙左右移动摸索，借着桌上烛台的亮光，方才看清四周门窗禁闭，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无路可退。
她的脚步逐渐歇停，让这时才走来的崔净空打横抱起，坐到桌前，伸手握住女人一对冰凉的赤足，替她细心擦去灰尘。
冯玉贞个子不高，腕足也生的小巧，刚好让崔净空捂在掌心间搓揉，边为她暖着脚，边气定神闲启唇：“嫂嫂，还跑吗？”
女人大抵是认命了，脸埋在胸前，虽遗憾于瞧不见神情，可崔净空很满意她的乖顺。
他自顾自道：“嫂嫂是何日成的亲，又生的孩子？我好歹当小叔，这些天大的喜事，怎么都瞒着我，不托人告知？虽是再嫁，以我同嫂嫂的情分，该随些礼，不至于叫别人笑话礼数不周。”
嘴上动听极了，眉间的煞气却越积越浓，说到最后，平白惹得自己不痛快。那点伪装出来的善意消耗殆尽，“礼数不周”四个字全沉沉砸在了地上。
话头一转又道：“不过嫂嫂再嫁，我怎么办？一日夫妻百日恩，嫂嫂分明信誓旦旦答应待我高中后去京城成亲，却背弃承诺，不告而别，如今同其他男人喜结连理，嫂嫂与他洞房花烛的时候，可想好如何跟我交代了吗？”
他猝不及防地收力，女人便不自觉贴紧，看着却好似她主动靠近一般。
冯玉贞挣不开，他这六年又长了许多，青年时的单薄早成了过去，手下的肩膀结实的宛若一面墙，和梦中那个冷肃的崔相别无二致。
她放弃了正面反抗，轻声道：“不必再骗我，手放过来，我替你摘下便是。”
他的手骤然顿住。
冯玉贞顺着他的胳膊向下探过去，一下就摸到其空荡荡的左腕。
她十分诧异，然而衣服单薄，她不信邪地在那处反复摸索，直到崔净空按住她，语气中听不出喜乐：“你知道了？”
冯玉贞抬起头，见烛光下，那双乌沉的眼珠紧紧盯着自己，以防她的欺骗和隐瞒，冯玉贞觉得可笑，遂干脆道：“是。”
果然，他就该把灵抚寺那群秃驴一个不留，趁早全杀了——就这么一个字，足以推断出必定是那日求平安符时被寻到可乘之机。
分明都在他眼皮底下，到底还是放松了警惕。
他不该心软，是被寡嫂的温言软语迷惑了，昨日被哄得一道上了灵抚寺，甘心上下山都背她；改日又同她私定终身，结果自己考取功名，日夜奔袭回来，面前只有一幢人去楼空的府邸。
崔净空很明白他该如何做，同之前一样：不动声色，扯谎骗她——可冯玉贞透着冷意的眼神制止了他，好像早料到他会这样做，永不知悔改。
这点轻视的冷意刺伤了他的咽喉，这是头一次，崔净空徒劳启唇，却辩解不出一个字来。
可冯玉贞浑不在意他的真心与否，她现下只心忧分离的喜安：“既然你已经摘下，何必再来纠缠我？我们不如就此一别两宽好了，安安、我的女儿在哪儿？”
急切望向他，却见这张清隽玉面遍布森冷之色，他嘴角都不自觉跳动一下，再维持不了平静：“一别两宽？”
冯玉贞不愿再翻出来这些陈年旧事，崔净空对喜安的境遇只字不提，她也隐隐有些激动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安安现在身在何处？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你不能动她，她是——”
她本能停下，崔净空有没有见过喜安，是否认出是他的亲生骨肉？倘若他知晓，又会作何反应？
常理而言，父女相认大多泪湿眼眶，可搁在崔净空身上，他会不会涌现出微弱的父爱都是两说。
事关女儿的安危，关心则乱，冯玉贞难免将事情往恶劣处去想，可这话却径直为崔净空心头的怒火添了一把柴，他想，嫂嫂不愧曾是他的枕边人，透彻他低劣不堪的秉性。
崔净空扯起嘴角，顺着她的道：“话已至此……我怎么能不依嫂嫂的愿呢？”
冯玉贞不可置信道：“不行，你不能对她下手。”
崔净空好整以暇地垂下眸：“嫂嫂方才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他意有所指，手缓缓贴实于女人的后背。又划过后背，跃跃欲试搭在她领口。
冯玉贞揪住领口，最后那点对他的希冀也破碎了：“我……我已是有夫之妇，难不成你这些年并无妻妾吗？我只是山野村妇，为了这种男女之事，何必来寻我？”
“我奉旨来江南道巡察，不过碰巧遇到故人，并非有意来寻你，少自作多情。”
思及她口中“有夫之妇”四个字，他不自觉冷笑：“我确有佳人在侧，只是外出久了，打些野食疏解一二，待我走后，嫂嫂照样做你的良家夫人，我启程回京，便不再追究这些，放过你们，前尘旧帐一笔勾销。”
冯玉贞一阵齿冷，他真是拿她当一件肆意摔打的物件呢，去烟火之地嫖妓尚要给付银钱，对她却轻贱至此，要她一直作陪，直到他走。
崔净空料到她不会答应，知晓冯玉贞大抵会和在崔泽墓前那样给他一巴掌，骂他畜生。
可这回久等不到冯玉贞回复，他蹙起眉，为了不自乱阵脚，紧接着提出真正的意图，又温声道：“嫂嫂既然不愿，那明日便随我回……”
怀中人却出言打断了他。
“好，我答应你，你不能动安安。”冯玉贞不忘添上一句：“……还有严烨。”
严烨上回来也是四个月以前的事了，这些日子大抵快要回来，只怕那时等同于自投罗网了。
要是只提她女儿也罢，这个多出来的、颇为刺耳的“严烨”，也是早先查出来的，身份干干净净，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贩。
冯玉贞用的虽是假身份，两人的关系却是邻居眼里实打实的真夫妻。
这回轮到崔净空说不出话了。他万也没料到，冯玉贞竟然答应了。
从前他把她捧在掌心，锦衣玉食供着，一点苦不叫她受，落泪都怜惜，尚且才换来她几个月的温情，只是一时欺骗，她便决绝地一走了之，一句话不留给他。
现下为了这两个人，为了那个他不在身边时冒出来的男人，不惜自降身份，低到尘土中去，换来他的安宁。
宛如棒打鸳鸯的恶人，他不过是这夫妻两人情比石坚的旁观者。
胸口如同被闷声敲击了一棍，无名火烧得五脏六腑都作疼，既然她都愿意随意作贱自己，他又怜惜什么？
冯玉贞被扔到塌上，她揪着领口，却被粗暴地一把扯开。
崔净空刻意没收着力道，在羊脂玉似的白皮子放肆，留下几个显而易见的深红痕迹。
他忽而来了兴致，指尖戳在上面，含笑道：“嫂嫂，倘若他恰好今日归家，看到这些怎么办？”
就算严烨只是一个心知肚明的掩饰，这话还是激到了冯玉贞。
她横过手臂，遮住潋滟水光的眼睛，咬着唇，脸颊已经烧起艳云。
崔净空心中再恼火，还是被她这副并无变化的羞赧神态迷得七荤八素，含住殷红的唇瓣，执意撬开牙关，把人亲软了才罢休。
这不对劲——他直起身，从她身上艰难拔回一点将离的神智，今日本没想过这档子事，可但凡沾染上寡嫂半点温软，活像是上瘾似的，不成，半刻都忍不了。
手下柔腻似水，可往上看一眼，她合着眼睛，不愿意看见他。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所有的绮念霎时消散，他将手从衣摆下抽出，从床上站起身，拂袖而去。
冯玉贞不顾衣衫大敞，她半支起身，微哑着嗓子：“你不做了？那安安……”
安安，安安，她嘴里好像粘着这两个字一样，崔净空头也不回，径直出了门，将门又严丝合缝关上。
这是职官安排的府邸，正房外并无人守卫，距离最近的田泰也隔着院子，他远远见崔净空面色不佳，很有眼力价的没赶上去讨嫌。
此时入夜不久，屋子提前全用厚厚的浆纸糊了两层，因而才暗不透光。
崔净空站在门前，吹了一会儿晚风，将通体的燥热压下去，田泰适才走过来，道：“主子，该用膳了。”
崔净空本就为寡嫂心烦意乱，可一想到她整日未醒，滴水不沾，心下不受控生出忧虑来。
他敏锐察觉到这点，脸色又冷了下去。
该饿一饿她的，吃够了苦头，才知道别硬着骨头和他犟。
主子神色莫名，田泰眼睛呼溜呼溜打量，崔净空朝他一瞥，田泰旋即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敢说。
主子近些年脾性更是阴晴不定，那几件箱子里的衣服被他轮换着带上床榻，本来便浅淡的气味也最终消逝了。他还是不扔，放枕头下压着，不准奴仆收拾时动。
昨日再看到夫人，当晚上饭只塞了两口，站在床边半夜，只说赏月，床的边都没沾。
他等了等，才听到对方说话：“有粥吗？”
田泰微一愣怔，回道：“厨子们按您原来的喜好，仍是五香面、蒸卷与盐煎肉。”
崔净空疑心重，此番出行，厨子带的也是自己的人，极少赏脸赴宴。
他拧起眉，吩咐道：“熬碗小米粥，做两碟清淡的小菜，赶紧送进去，她一天没进东西。”
“诶，奴才这就去办。”
田泰扭过身，刚走没两步，便听见男人叫住他：“那个孩子领到何处了？”
“回主子，就在偏房里，前一刻才醒，送了饭菜进去。”
原来只有一墙之隔。
崔净空走过去，推开了门。
屋里点着蜡，冯喜安呆呆坐在椅子上，饭菜没动，捧着一杯茶水。
看到有人开门，她跳下椅子，跑到他身前，露出一个笑，仰脸问道：“叔叔，你知道我阿娘在哪儿吗？”
暗光之下，瞧得并不分明，只是因为这张同冯玉贞相似的脸，崔净空恶意倒是少了些，只淡淡问道：“年岁几何？”
喜安老老实实问道：“五岁。”
五岁。
总共分别六年，孩子都五岁，看来是离了他不久，便找到了下家。
他怒火中烧，阴郁的神情不加掩饰，喜安却丝毫不惧怕，攥紧缩在袖口中的花剪，歪了歪头，稚气开口：“我阿娘说要有来有往，我告诉了你一件事，现在叔叔该告诉我阿娘在何处了。”

第79章 我的种
喜安是很伶俐的孩子,她只是打了一个照面，瞧见男人气度不凡、衣着华美，心中有数,知晓方才那些一言不吭送饭的全是奴才，这才是幕后主使。
见他久久不言,又走近一步，小姑娘瘪着嘴,委屈得好像快要哭了,又催促一遍：“叔叔？”
崔净空只是被冯玉贞叨念得不耐,来确定冯喜安的安危罢了,这个寡嫂同野男人所生的孩子不过是个碍眼的眼中钉，指望他爱屋及乌是全然不可能的。
然而,他欲离开的脚步却为她停下了。对崔净空这种少时于虎狼血盆大口下谋生,青年时数次刀尖舔血的人来说，幼童拙劣的伪装压根无所遁形,逃不过他的眼。
可是这点僵硬的伪装,和女孩脸上无辜的神情,一种莫名的玄妙之感凭空击中了他。
他头一次对即将袭来的伤痛抱有期待,不躲不闪,只是立在喜安身前。
崔净空蹲下身,和女孩面对面，目光在她脸上左右逡巡,试图找出一点佐证来。
他出言，刻意激怒她：“你叫安安？你果真不知晓你娘在我手上吗？我想要她如何,她就要如……嘶——”
不等他说完,本就担心阿娘的喜安神情摇动,自打出生以来,冯玉贞虽无万贯家财，却竭尽全力将一切好物件堆在她身前，从未和阿娘分离这样长的时候，冯喜安总算耐不住了。
她从身后掏出什么物件，亮光于眼前一晃，崔净空反应极快，迅速捂住侧颈，那柄斑斑锈迹的花剪顺势扎入他手背，割开血肉，霎时间血流如注。
好在喜安年幼，又一日未曾进食，哪怕心性狠绝，看准时机，力道却小，也不算快，所幸花剪刃口发钝，因而并未洞穿手掌。
冯喜安失了手，知晓彻底处于劣势，她本能后退数步，后背紧贴墙壁，以防被逮到。
方才刻意装出一派天真总算卸了下来，父女二人尽管相貌各异，冰冷、漠然的神韵却刻在眉梢，冯喜安幼嫩的脸蛋上溅着血，同崔净空平日的神情十成十的相似。
血沿着刀口一路奔涌，袖子滑落在手肘处，血淌下右腕，浸湿了逐年黯淡的长命锁，字迹和花纹都描上了暗红的血色。
崔净空抬起另一只手，将仍然竖在手背的花剪拔下，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花剪捏在掌心，饶有兴致地瞧着，冯喜安警惕地盯着他，却见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不仅不怒极来捉她，反倒魔怔似的低声笑了起来。
越笑越畅意，不急着止血，任由血滴落于地，无止境地淌，汇集成脚旁的浅洼。
田泰端着膳食，身前另有一奴仆提灯照路，走至院中，便听见男人的笑声。
这几年伺候下来，崔净空面若冰霜的时候田泰看惯了，哪怕年初擢至刑部尚书，都未曾如此。现下这几声笑，已是近些年最为快意的时刻了。
两人走进，田泰的喜悦和好奇顿时被吓退了，乍一看到崔净空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愕然一惊，往下一瞧，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正在不自然地发抖。
他急着上前，忽然发觉手上沉甸甸的，赶忙把膳食塞给一旁的奴仆，慌乱道：“主子，奴才先拿衣服压一下罢。”
崔净空却置之不理，他收住笑声，眼睛淡淡瞥过鲜血淋漓的刀口，浑不在意伤势。长腿往里一跨，将欲图窜逃的小姑娘一把拎起来。
冯喜安人小力微，被轻而易举抱起，她在他怀里胡乱扭动，抗拒之意溢于言表，大声喊道：“放我下来，把我阿娘还给我！”
崔净空将她的恶意全数扫入眼中，兀自暗笑：方才真是被寡嫂气傻了，一眼未洞察出来，现在细细一看，这双薄情寡义的丹凤眼，正巧随了他，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寡嫂为他生了个孩子，跟旁的男人半点关系也无。
好歹也是血脉相连的女儿，他虽还觉不出什么父女之间奇妙的联系，却肯将对她娘亲的耐心分出一点到她身上。
崔净空心情颇佳地将对方小脸上的血迹抹去，冯喜安却不认账，抓住他送上门的伤手，一口狠狠咬下去，一圈小牙狠厉咬在手背的伤处。
崔净空任由她咬，唇角的弧度忽而扩大，瞳孔颇为兴奋地紧缩起来，好似夜间觅食的蛇，泛着幽深的暗光。
他伸手揪住女儿的后领，往后一扯，动作算不上轻柔，喜安只得松开嘴，这下可好，嘴上、脸上全沾着她爹乱七八糟的血迹，连乌黑的眼珠也好似透着一丝红意。
崔净空低下头，并不欲图给她再擦了，气定神闲道：“你是我的种，该叫我爹。”
喜安瞪着他：“我只有阿娘。”
冯喜安仅仅五岁，动手刺人时却半点慌乱与惊惧也无，血喷到身上，司空见惯，她天生知道人体要害处，动手时只剩可怖、缺乏人性的冷静。
概因流着崔净空一半血的缘故，她骨子里每每叫冯玉贞担忧的疯劲儿恰与生父同根同源，冯玉贞这两三年来，已经很是努力地领她走上正途了。
然而冯喜安同她爹见面的功夫，一下就暴露了本性。
就像崔净空五岁那年同崔三郎前往灵抚寺，半夜滚落山崖，父亲紧紧抱着他，自己摔破脑袋，血腥味引来了山间野兽啃噬。
他嗓中干渴，父亲的尸首渐凉，又冻得他整晚睡不着，那时灵智未开，浑浑噩噩，竟然含了一口父亲头顶流下的血。
饮下之后，原本在他眼中死板的万物纷纷活了过来，崔净空从一团蒙昧中挣脱，香客救起他的第二日，便得以开口说话。
法玄之言并非全无道理——确是父亲献祭了自己，才换来他的神智初开。继承了血脉的冯喜安也并无不同，都是喝生父的血的怪物。
冯玉贞这种良善本分的女人，命宫中偏偏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煞星，上一世无辜惨死，此生也不得安宁。
父女两人俱一手一脸的血，狼狈不堪，崔净空将挣扎的孩子放下，命田泰寻个舒坦住处，给好生伺候着。
把和主子天生不对付的小主子安置好，田泰才寻来医师，急急为崔净空包扎伤处。
那郎中额上冒汗，这位大人手背的伤处堪堪止住血，却在控制不住地抖动。伤处不容乐观，虽没有洞穿，却不知割断了哪根筋，日后怕是拿不起重物，写多了字都费劲。
医治伤处整整用了两个多时辰，崔净空等的有些烦躁。
他将郎中的医嘱抛在脑后，只田泰给惦记着，这时候他没空去想可能会废的右手。
崔净空近乎甜蜜地想：冯玉贞嘴上同那个严烨情比石坚，她这样心软的女人，却肯一人辛辛苦苦生下两人的骨肉，心里自然也不会把他抛了个干净。
自从奉旨出巡，他夜间便极少踏实入睡，离开京城西郊的府邸，其它地界儿令他睡意全无。
然而今日，或许是失血过多，他在郎中敷药时脑袋一沉，昏睡过去，甚至做起了同冯玉贞一共回京的美梦。
冯玉贞整晚没睡好。忧心如焚，她和女儿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分离半日的功夫都少见，一下整一日一夜瞧不见喜安，可不是要了半条命吗？
碾转反复，又安抚自己，好歹朝夕相伴过，她多少明白，倘若崔净空在她身上尚有利可图，必不会斩断后路，真和她成了仇人。
果不其然，她强迫自己闭眼歇了些时辰，再睁开时，屋室内便不再如昨晚一般，昏黑不可视物。
可还是只有她一人。女人的发髻散乱在肩头，没心思去打理，她起身拍了拍紧封的门，昨晚奴仆送来过饭菜，门外有人候着，她假装平静道：“我饿了。”
很快传来应答声：“夫人稍等，奴才这就去。”
半晌，门终于从外推开了。来者却不是昨日送饭的田泰，而是一晚不见的崔净空，手上正牵着冯玉贞心心念念的女儿！
冯喜安挣开他的手，两条短腿往前奔去：“阿娘！”
“安安！”
虚惊一场，母女俩紧紧抱在一块，冯玉贞捧住她的小脸，细致探看，又紧张地上下摸了摸她的胳膊和腿，才稍稍放下满腹的慈母心肠，道：“可吓着了？”
喜安摇摇头：“我没事，阿娘怎么样了？”
她在冯玉贞面前惯是乖巧懂事的，和昨夜剑拔弩张的乖戾架势全然是两个极端。
崔净空瞧着这番母慈女孝的场景，等了等，这才端着膳食走过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唇角勾着浅笑：“安安同样是我的骨肉，我又怎么舍得亏待她？”
冯玉贞心头一紧，万没想到崔净空如此机敏，短短一晚便知悉了这件事。
她下意识搂紧了喜安，女孩趴在她怀里，细声细气告密道：“他是坏人，安安只有阿娘，没有这种坏爹爹。”
女儿还指望着自己，冯玉贞蓦地生出主心骨，她温声叫女儿先出去，安安不愿意，也只得听她的话，乖乖随着奴仆在外面等。
屋室中只剩两个人，崔净空道先吃饭，两个人久久没有在一张桌上进食，男人的眼睛粘在她身上，冯玉贞有些恼怒，抿两口粥都不安生。
她也没有闲心，直截了当道：“喜安的确是你的骨肉不假，可同你没有关联，她随我姓，你什么也不必管，权当我一人的女儿。”
对面的男人却慢条斯理放下碗，笑道：“嫂嫂又糊涂了，都为我生了孩子，血缘相连，又哪里会没有关联？”
他略微感叹道：“嫂嫂总想瞒着我，虎毒尚不食子，我昨日只是气话，怎么会真对自己女儿下手？”
崔净空起身，绕到冯玉贞身后，见粉颈低垂，心下微动，将手搭在她肩头：“只是麻烦了你那位丈夫这么久，该赔礼道歉，好聚好散才是。嫂嫂与我择日返京，虽有了子嗣，却至今未拜堂成亲，到时补上即可。”
同她拜堂成亲？
冯玉贞猛地转过头，实在不懂崔净空的意思：“可是我们已经结束了。”
她心思澄澈，现下一点一点拆解开，念给他听：“空哥儿，倘若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大可以当面说出来，你之前助我良多，我理应报答，可如今念珠也已摘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此两清。”
她又周全补上一句：“我之前住在你府上，的确欠着东西，那时吃穿的消耗便以银钱折还给你，如此可好？”
冯玉贞的眼睛太清透，他推测的怒气、不甘、委屈全没有，也没有半点要与他走的念头。寡嫂是当真要和他散开，并非什么气话。
这些问话，崔净空一句也答不上来。
是呢，念珠自个儿散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自此再不必受桎梏，前两年的不寐之症好了大概，头疼也在寻到她的衣物后渐渐缓解。
只是……崔净空神色莫名，寡嫂的连番逼问下，枉费他聪颖的脑子，汲汲六年后，总算朦朦胧胧意识到了根源所在。
为何非要睡在那个仿制的府邸才能安眠，为何枕在她的衣物之上，闻到熟悉的香气才得以安眠？
又为什么昨日心知冯玉贞就在他不远处，便不知不觉，于陌生之地安心睡了整晚？

第80章 苦
到底为什么呢？
崔净空寻不到答案,胸口却因为她这番理智到近乎冷漠的话而冻得隐隐作痛。
他垂下眼，虽然离了他，冯玉贞并没有如他所料般落魄。
在来的路上他尚且胸有成竹,盘算得十分得意：再见面时，寡嫂若是食不果腹,可怜兮兮凑上来恳求，他只肯施舍一点从前的关爱,勉为其难收留她。
可如今亲眼见到她,却发觉全然不是想象中的场景。
从前两人浓情蜜意时,冯玉贞的眉间总挂着一点哀愁,毕竟她在锦衣玉食的宅邸中整日整日关着，唯有崔净空傍晚回来,才能于夜间短暂沾点人气儿。
数年之后再度相逢,冯玉贞反而稍稍丰韵了一些，她年岁轻,又生养了孩子,白净的脸上蕴着一股包容而敦厚的柔情,只叫他更为之神魂颠倒、欲图亲近。
原来没了他,她也能过。
那些碾转反侧、星月不动的夜晚,抱着残余微末香气的衣衫才得以安眠的人,分明另有其人。
没了对方不能过的，从来都不是冯玉贞。
这个念头直直撞进脑海,崔净空悚然而栗，忽而察觉有什么摇人心魄的东西已经勒住脖颈,他直觉要糟,脑中纷纷乱乱,只知晓得马上脱身,一旦被栓紧了，日后便要彻底屈居人下，任人摆布了。
他最憎受人桎梏，可是她太过狡猾，他大抵是过去疏漏，早早掉进圈套，落入下风，一时竟然无法挣脱。
那只伤手也止不住颤麻起来，对着旁人尚能泰然处之，然而冯玉贞坐在身前，崔净空却骤然感到一阵难堪。
生怕被体察到这种狼狈，他将那只手迅速背到身后，不顾疼痛，用力攥紧拳，企图让它停下抖动。
他好像被自己逼问住了，罕见地缄默下来，冯玉贞扭身去瞧，这人甫一与她对视，那双黑沉幽暗的眼珠反倒率先瞥开。不仅如此，连搭在她肩上的手都一并收了回去。
没等多久，崔净空很快找回自己的声音，清隽的面容上神态自若：“嫂嫂所言极是，这些年我夜深不寐，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只嫂嫂的旧衣能为我缓解一二。”
凡事只要同这个邪性的小叔子搅和在一块，便也跟着不对劲了，便乍一听这种荒唐事，冯玉贞又自然而然联想到他枕着自个儿穿过的衣衫入睡，脸上浮起红云来。
她自觉是当娘的人了，女儿此时就站在门外，再牵扯这些男女情爱，显得很是轻浮。
可冯玉贞是极温和、体面的女人，她的善心总不计前嫌地分发出去，叫人抱起希望，她听闻对方不适，虽已无意，还是侧身问他：“好端端的，为何会睡不着？可寻了大夫？”
她这样轻柔、体贴的语气，一下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拉回当年情意正浓的时刻。
崔净空兜捕住熟悉的温情，他凝视着冯玉贞的脸，绳子收紧的感觉越发强烈，可这时候他不想去管了。
只是蹲下身，像是从前弦月夜时，把头轻轻搁在她双膝上。
他也变得奇怪了，本来只是情急之下一个留她的说辞，嘴却开开合合，全倾倒了出来：“头疼，每天都睡不着，请了许多大夫，只叫我歇息、煎药，一点用处都无。”
分离的年月中，这种场景占据了他本就稀少的梦境。
下一刻，寡嫂就该伸手，解开他的束发，细软的手指扫入鬓角，先从头到尾梳理发丝，再一面为他耐心温柔地按揉，一面柔声安慰他。
可是没有。
她的腿依旧软绵而温热，可那双手却搭住椅背，或是放在桌上，没有丝毫要伸过来的架势。
他等了许久，等得心口渐渐发凉，却只等到寡嫂十分为难的话音，从头顶传来：“空哥儿……你还是先起来罢。”
她已经不愿意再碰他了。
他只得听话直起身，又恢复成漠然冷肃的模样，冯玉贞见状，这才悄悄挪了挪这双腿，松了一口气。
崔净空将她的这些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心中钝刀子割肉的痛感越发强烈，女人的轻言细语断断续续传入耳畔：“既然如此……那些旧衣……以后隔段日子，差人为你送去京城，你瞧着如何？”
好，如何不好，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他转过身，疼痛逼他低下头，只瞧见大抵因为那时频频攥拳，致使手背的伤口再度绷开，雪白的细布上渗出了点点鲜红的血迹。
崔净空突然觉得乏力，伸手疑惑地摸了摸颈项，其上空无一物，缠缚之感却如骨附肉。
只简短发出一个应声，他走上前，一把推开门，冯喜安如同失群的雏鸟，从他脚边溜过去，一下扑入阿娘的怀抱里。
冯玉贞摸着安安的脑袋，可没得到崔净空明确的应答，尚有些不安，又问道：“何时放我们走？”
崔净空顿足回首，只见娘俩相拥，相似的两张脸上，一个是小心怀疑，一个是厌恶戒备。
他甩下一句：“今日午后。”
说完大步离去，田泰快步跟上，却也刻意错开一点距离，远远瞧着，只觉得他背影萧瑟，形单影只。
冯玉贞抱着喜安，想起方才瞥见男人苍白的脸色，不由有些担忧，可又很快把它掐去了。
两人之间还是干净些为妙，他已然成亲，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这样对彼此都好。
当日下午，两人被伺候着用完午膳，桌上的菜色全是她喜好的，冯玉贞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刚尝出味，便知晓这还是当初在黔山县时的厨子。
之后一辆马车停在院前，专来接送，崔净空却并未现身，还是从前相熟的田泰，躬身来请。
冯玉贞略一诧异，仍然守着本分，并未开口去问多余的话，牵着喜安俯身钻了进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崔净空半坐于矮塌之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田泰进门时，他正闭着眼听声。
“走了？”
“主子放心，奴才按您的吩咐，已派人暗中跟着夫人，绝出不了事。”田泰赶忙捧起案边的药碗：“主子，趁热喝罢。”
崔净空接过，他睁开眼，黑漆漆的药汁里倒映着病恹恹的神态，半晌后，忽而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田泰不明所以，他远没有李畴随机应变的本事，只得老老实实道：“并无。”
又是只言片语都不留给他。
崔净空颔首，仰头将药汁一口灌了下去。随即招招手，命田泰下去，留他一人独自透过窗，看向冯玉贞这两日宿过的屋室。
目光定定，他不经想，这药的确是太苦了。

第81章 门外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巷口。
衣着朴素的女人携着女儿走下，同华贵的马车与随同的带刀侍卫相比格格不入，自然引来此地几户人家于门前观望。
隔了两日再回来,对上邻居们猜疑、好奇的目光，冯玉贞只得硬着头皮,先不去理会。
她喊住一个随从于院外候着，她同喜安回到屋里,抓紧从柜底翻捣出来两身衣服。
冯玉贞生性节俭,如今凭刺绣的手艺过得很不错,并不缺扯两匹好布的银钱,但从前的旧衣还是全留着，不舍得扔,破了也缝缝补补,偶尔拿出来穿穿。
挑出来两件包好，又思及她的这些衣衫最终是要被拽上男人的床榻,不知道怎么被蹂躏,耳垂滚烫。
喜安见她阿娘一回来便忙忙碌碌收拾衣服,拉了拉她的衣角,也想帮上忙,遂问道：“阿娘,我们是要离开这里吗？”
冯玉贞回头望见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忙掩盖道：“我们不走,这两天的事只是一桩意外。”
女孩略有些困惑的目光落在那个可疑的、扁扁的包裹上，冯玉贞下意识往身后一藏,嘴上安抚道：“安安呆在屋里,阿娘有些事要做。”
她赶忙走出去,将包裹递给那个侍从,又拖他带了一句话给崔净空：“下回便隔着两个月再来罢……不若我寄到京城也成。”
那侍从走后，马车也驶离了窄巷，冯玉贞站在院子里，见晴空万里，一切都没有变化。
顿觉短短两日恍如隔世，崔净空这样轻易将她们放回来，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冯玉贞微微有些愣怔，心想：或许这么多年，他早已放下了，只是确实被病痛折磨无法，才复来寻她。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勾住自己的小指，冯玉贞低下头，见女儿问道：“阿娘，那人真是我爹吗？”
面对乖巧懂事的女儿，冯玉贞总有愧疚，她拉着女儿走进屋里，柔声道：“安安，我们以后同他不会再有联络，也不会再见面了。”
冯喜安听闻这话，便知晓还是只有她和阿娘两个人过日子，这才放心拱进阿娘的怀抱里撒娇。
看似回归了正轨，冯玉贞心中却不甚安稳，大抵是前两日夜里被人迷晕了过去，冯玉贞入睡时总有些杯弓蛇影，只得宽慰自己多忧了。
然而，平静无波的日子并未如她所愿延续下去，犹如一块石头忽而掷入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因为十日不到，严烨回来了。
崔净空病得不轻。
这次的病全是他那个女儿初次见面送上的好礼，伤口总是溃疡，虽说不危及性命，却断断续续发热，意识昏沉不清，一碗一碗的苦药往下灌，属实算不上好受，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头一遭。
缓过来没两日，有人进了冯玉贞屋子的事便经人报了上来。
送走了冯玉贞之后，崔净空连半个字都未曾再提及过对方，对着送回来那包衣物也神情淡淡，搁置在一旁。
由于他的态度转变，田泰还曾犹豫过要不要将围在冯玉贞周边的人撤回来。
他进来禀告时，崔净空只合着单衣，盖了层薄被，松松搭在半腰。骨节分明的手里握有一串褪色的念珠，一颗接着一颗，缓慢捻过。
男人的面色略微好了一些，待田泰说完，玉面上只浮着病态的白，不悲不喜，什么也瞧不出来。
正当田泰以为要轻飘飘揭过这事的时候，不经意抬起头，却见那只盘珠的手不知何时停下了。指尖立起来，在膝头敲了一下，又一下。
田泰盯着那个指头，猛地捋出自己犯了大错——他眼睛往下一瞟，果不其然，被褥下一角晃眼的湘色在眼底招摇。
这是什么时候从包裹里拿出来的？
崔净空的手伸进被褥，拈起那件湘色罗衫，爱抚般放在腰间抻平，启唇淡淡道：“长什么样？”
田泰浑身一凛，赶忙把那些报的没报的全倾吐出来：“蓄胡，身高七尺，相貌平平，瞧着年近四十，今儿早进的门，再没见有人出来过。”
他不明所以地轻笑出声，重复了一遍：“再没人出来过？”
话音刚落，人便从塌上起身，慢条斯理地捞起衣袍穿上，抚平褶皱，好似一会儿要去赴宴似的。田泰上前伺候，被他一语支使开：“备车。”
既不说何时出发，也不道去往何处。屋外暮色四合，已是家家户户都回家歇息的时刻了。
那双幽暗的眼珠一瞟，田泰好歹跟了六七年，骤然明白过来他的意图。头皮不受控地一麻。拦是拦不住的，只得最后无奈添一句：“主子，晚来风急，多披一件罢。”
崔净空上了车，他的病尚未好全，方才走出门时，初秋的风乍一吹拂，不免生出头重脚轻之感，他扶着额，眼皮沉沉地阖起。
大病一场，昏沉数日，回想起当日怪异的情形，他好似隐隐琢磨出一点味来：只有寡嫂送来的衣衫是远远不够的。
她的气味、她的脸、她的所有，织成细细密密，柔韧结实的囚笼，他尝试不去想她，可不行。
那两件衣衫就摆在那里，犹如明晃晃的鱼饵一般，他心知肚明，却忍不住总去看，抵抗不下去，一日夜里暗自解开，埋首其间，再难自拔。
夜深人静之时，马车静静停在了窄院门前。
屋里亮着一点明黄的暖光，于窗纸上模糊晕染出来，漫进他的眼中。
里面还没有熄灯。
田泰下车，正要去提醒，却见男人已经起手掀起帘子，朝里面望去，神色在黑夜中看不分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后放下车帘，又缩了回去，只扔下两个字：“等着。”
然而车厢里，男人的脸已然紧紧绷起，阴冷异常，种种翻搅的情绪争相涌出，啃噬着原本冷情冷性、不识爱欲的心，迫使他再摆不出运筹帷幄的架势。
现在屋里的两人在做什么呢？
对崔净空来说，这实在是个太蠢的问题。哪怕冯玉贞用的是个假身份，但是她和严烨却是街头巷尾眼中的真夫妻。
分离许久的一对儿鸳鸯伴侣，一见面自是干柴烈火，从整日没有出房门便可知一二。
崔净空阖上眼，寡嫂就在离他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却蓦地感到一阵畏缩。这种软弱的情绪将他暂时掌控住了，以至于竟然惧怕下车，不敢将她从那个温暖的屋子里抢出来。
四周万籁俱寂，却好似有什么暧昧的声响传至耳中，令他坐立难安，犹如被架在火上烤。
没人比他更清楚冯玉贞动情的姿容。他不知晓旁的男人，可他自十七岁那年开荤，冯玉贞是第一也是唯一的女人。
那时自诩逢场作戏，可对着寡嫂敞开的衣衫，所谓的虚情假意也在黑空中下坠，像是一团窝藏的野火，在心口燎燃，他拉着冯玉贞，将这团火引到女人白软的身上，一同沉沦。
她这样温顺保守的女人，自然任他搓圆捏扁，被折腾得厉害了，捏一捏就滴下丰沛的汁水来，喘声又轻又细，他第一次听就喜欢得紧。
他自己都喜欢，别人又不是傻子，温香暖玉在怀，哪儿能不反复疼爱？
她现在也是这样吗？
也是流着眼泪被一寸寸撑开占有，那双含笑的、温柔的杏眼泛上潮湿的雾气，一双暖尖细滑的白腕子被一手攥住，无力地压在床头晃动。
会是这样吗？
崔净空徒劳地喘了一口气，他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好似一尾从水中打捞起的活鱼，奋力地喘息，又被残忍地开膛破肚，将内里鲜红的血肉脏器全取出来。
他急促地喘着气，匆匆打起帘子，黑夜中一对紧缩的瞳孔略微发颤，缓缓才对准了这个宅院。
那盏暖光还亮着，无休止一般，彻夜不停，犹如最深的梦魇，猛一下锥入了他的眼睛和胸口。
“田泰，田泰——！”
崔净空被折磨地半点也挨不住了，他攥紧拳，一脚踢在车壁上，将于车前坐着打盹的田泰震得猛一个机灵。
男人往常沉静的脸上此刻神情扭曲，狠声喊道：“把他们都给我揪出来！”
他已有些歇斯底里了，喊到半路，又因为伤病而气短，剧烈咳嗽起来。
田泰吹了个暗号，霎时间自四方窜来的黑影将这方宅院团团围了起来。
崔净空从车上下来，实在面色不佳，田泰担心地搀了他一把，生怕他倒在地上。他身上忽冷忽热，乏力疲惫，可全然抛之脑后，他总算知道自己彻底离不了她了，得亲手把人抢回来才安心。
冯玉贞早听到动静，心高高悬着，红烛都快被烧尽了，侍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她反倒松快了一口气。
屋里只有娘俩二人，冯喜安在床上安安稳稳睡着，为了不吵醒孩子，冯玉贞并未挣扎，安静地被两个侍卫押送到门前。
她抬起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大步走来。
冯玉贞拧起秀眉，她睁眼到现在，也足够疲累了，遂朝罪魁祸首发问道：“深更半夜的，你又来做什么？”
崔净空走到她身前，见冯玉贞衣着整齐，面色恬静，可胸口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半分。
被女人话语一刺，明白又平白惹她生厌，他咧开嘴，自嘲道：“……我也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守在你和丈夫的门外，愣生生等到半夜。
冯玉贞听他气音不对，对方却突然俯下身，一臂兜住她的腰肢，双脚被带离地面，在半空上下晃荡。
她吓得揪住男人的衣领，崔净空长腿一跨，没走几步路，就被塞进了黑洞洞的车厢。
又是如此，他从来都不顾她的意愿，浑像是拿捏一个物件似的搬来搬去，冯玉贞这样软脾性的女人也止不住生出无名火来：“你又发什么疯？”
他握住女人的手，好像要拉拽到什么地方，冯玉贞偏不合他意，执意捏成拳，她的拳头便由他带着，重重砸在了心口。
崔净空紧紧抱着她，下颌抵住女人的发顶，他垂下眸，轻声道：“嫂嫂，好疼啊。”

第82章 荒唐事
“你松开我！”
冯玉贞捏着拳头在他胸口狠狠给了两下,一点没留情。她不停地扭身挣扎，却好似被一条巨蟒从头到脚死死缠缚住，越动缠得越紧。
一番动作下来,她累得气喘吁吁，短暂而乖顺地窝在他怀中,崔净空本就身体不适，彼时二人衣衫混乱,呼吸声起伏交织,好似一对耳鬓厮磨的爱侣。
冯玉贞将手撑在他胸口,拉开一点聊胜于无的距离来,深深喘了一口气，她疲累地合上眼,头一回后悔当初招惹上他。
她是极少沉湎于旧事的人,日子总要平和过下去，心里藏的事太多,自个儿也不顺。因而这几年间,她偶尔回忆起崔净空,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曾真的记恨于他,那样不免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冯玉贞对他当初三番四次伸手相助的感激并不掺假,可事到如今，真诚的爱意被他的反复欺骗消耗殆尽,纠缠不清的后悔也是实打实的。
她一个弱女子，横竖挣不过,干脆破罐子破摔挑明：“你说要衣裳,我也给你了,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身前的男人只是沉默,手臂半点不肯松，生怕一松手她又要消失不见，声音轻的好像一片羽絮：“疼。”
如此讨乖卖巧，想要引诱寡嫂生出怜爱之心的意图十分明显，这是当年他惯用的伎俩，冯玉贞很容易便被他低眉的情态所欺骗，软声安慰他。
可崔净空大抵遗忘了一些事，分离的六年横亘在两人之间，如今的冯玉贞对他已并无情意，他单薄青涩的十七岁也已是太久之前的往事了。
冯玉贞反倒成了清醒的那个，她一个字也不说，这种温柔迁就的女人一旦硬下心肠，决心收回曾经的真心，简直吝啬至极，真比寒冬腊月的冬风还要冻人。
她早被哄骗够了，曾经或许还渴望这人似有似无的真情，却狠摔了个跟头，如今与喜安相依为命，无论他这张巧嘴再吐露出什么妙语，她都不会再重蹈覆辙。
一个想要，一个不给，就此僵持不下。面对她堪称绝情的态度，崔净空嘴唇煞白，面色犹如涂蜡一般难看。
外面传来潦草的脚步声，接着像是有人被一把掼到了地上，田泰的声音响起：“主子，我们在三里开外寻到了人。”
寻到了人？
冯玉贞蓦地一怔，猛地反应过来是谁，她人还未凑至窗口，嘴上先行喊道：“严烨！”
不是前一个时辰便叫他先行离去，怎么过去这么久的功夫，还是在附近被逮到了？
冯玉贞不喊这一嗓子倒也罢了，崔净空本就对这个趁虚而入的严烨厌恶透顶，听寡嫂明明就在自己怀里，却对别的男人不掩紧张，骤然间杀心四起，不自觉咬紧牙，嘴里都隐隐泛起铁锈味。
崔净空两臂箍住怀里人，不准她越过去眼巴巴瞧严烨，冷声朝外命令：“叫他好好跪在这儿。”
下一刻他兀自垂下头，双手环紧她。车厢昏黑，男人滚烫的鼻息扑在她脸颊上，冯玉贞本能侧过头，那两片薄唇便恰好落在唇角的那粒红痣上。
随从在旁，两人动作哪怕稍大一些，马车都会悠悠晃动，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可谓一目了然。
他像是一座山倾塌，倒在她身上，冯玉贞被这人的恬不知耻彻底激怒了，扬手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总算唤回了崔净空的理智，他像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呆滞于原地，冯玉贞也有些发愣，很快趁这个空隙挣脱那双臂弯，起身往后退。
时隔多年，她又为了别的男人打他。崔净空伸手抚上侧脸，又麻又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不甘作疼。
她亲手给予的痛楚叫他血烫起来，在全身横冲直撞，寻一个出口，他面上发热，舌尖顶了顶腮边，一个疯狂的念头渐渐成形。
冯玉贞见他仍然并未动作，看准契机伸腿下车，上身还未探出去一半，便被身后人拽住胳膊，再度回到了那个车厢。
她被猛地放倒在椅座上，所幸铺着引枕，并未磕碰到，只是这下彻底无法反抗，崔净空力道失控，掐住她的下颌，手下一用力，待人张开嘴，他强硬地覆了上去。
墨黑的长发垂落于冯玉贞面上，微微有些发痒，两个人鼻尖相蹭，她被吻得七荤八素，舌尖发麻，眼眶都被他吸吮地泛红了。
崔净空片刻不停，放过两片软唇，手绕到颈后，从前解过无数次，轻车熟路地寻到两根带子打成的结。
胸前忽地一松，那片轻薄的粉布料被从敞开的领口间扯了出来，冯玉贞恍然察觉，从脸红到脖子根，羞愤地恨不得再甩他两个巴掌：“不要脸……”
“嫂嫂再大点声，就要被他听到了。”
崔净空捏着那寸暖香的布料，他多年不与冯玉贞亲热，手心都在不争气地往外冒汗。
他稳稳神，将那物件掖在胸前，胡话张口就来：“是嫂嫂先曲解了我的意思，我说要你的衣物来治病，自然是要贴身的，香气才馥郁。”
说罢再度俯首，女人身上的苦桔味忽浓忽淡，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带着一把小勾子：“嫂嫂，你好香啊。”
他跟半夜翻进良家妇人窗里的登徒子没有半分区别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浑像是一条饿狼要把她吞进肚里似的，冯玉贞拍打踹他，反倒更为兴奋。
冯玉贞恨自己没用，死死抿着唇，将那些吟声堵在嗓子眼，好似陷于一片棉花团中，踩不到实处。
她越沉默，崔净空力道越重，执意要令她发出声音，冯玉贞偶尔的抖颤全逃不过他的眼睛，崔净空笑着摁住她，不许她逃。
“当初在陵都的时候，还是嫂嫂非要与我在马车上胡来。”
裙摆被卷起，静谧的月色下，两个人全汗津津的，心跳如雷，冯玉贞紧闭着眼，男人的手牢牢护住她后脑，以防被撞地磕在车壁上。
冯玉贞愿意止不住去想，外面立着的那些侍从，她名义上的丈夫严烨，他们瞧着马车颠簸，这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犹如炸开一簇明亮的烟火，余温转瞬即逝，空余一地狼籍。
崔净空情难自抑，然panpan而冯玉贞全程不发一语，他全唱了独角戏。好容易与她贪欢片刻，合该满足的，可大抵之前尝过心意相通的滋味，那种空虚反倒变本加厉。
这时候理智堪堪回笼，把人抱到膝头，那种空虚太过磨人，他低下头，颇有些低三下气地恳求道：“嫂嫂，你发发慈悲，再救我一回罢。”
埋首在她颈项许久，冯玉贞才总算开了口，却与他无关：“我们的事，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崔净空眨眨眼，心里发苦，知道自己方才头脑不清明，又一回犯下大错，本就不招她待见，只得乖乖道：“好。”
察觉颈项略微湿热，冯玉贞心里有些诧异，没等再说什么，肩头一沉，再唤他，便没了回应。
她伸手去探，不光摸到了沾湿的长睫，这人额头滚烫，已经昏了过去。
冯玉贞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怪不得察觉崔净空气声不对，这人是带病过来的。
她叹一口气，站起身合了合衣衫，总归已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荒唐事了，也不怕人笑话。
冯玉贞掀起帘子，却见车旁空无一人，一众侍从奴仆都隔着老远，背对圈围站着。
她环顾一圈，这才看到一个相熟的田泰，招招手叫他，田泰闻声，赶忙走上前：“夫人。”
冯玉贞懒得再纠正这个称谓，只简明通知道：“他晕过去了。”
本就身上不适，又一番胡折腾，想不烧都难。田泰难得聪明一回，眼下最关键的恐怕并非主子，而是看紧眼前夫人。
马车的西面，严烨被老老实实绑着，他仍扮作一个胆小的商贩，此时由三个侍卫看守。冯玉贞走过去，田泰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冯玉贞略侧一侧头：“把他放了。”
“这……”
她镇静道：“我随你们回去，我已同崔净空说好要放他，不牵扯旁人，此事与你们无关，我一人担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田泰只得命人松绑。走出去几步远，独剩冯玉贞与严烨两个人后，冯玉贞向他弯腰道谢，郑重道：“严烨，这两年实在麻烦你了，你走罢，以后也不必来了。”
严烨本就是奉命前来，前半夜潜伏在不远处，目睹冯玉贞性命无忧即可，别的恩怨情仇便不在其考虑之内，等到现在，也只为确定冯玉贞对此的态度。
他点点头，并不强求，只道：“后会无期。”
处理完了这件事，冯玉贞走进屋里，将熟睡的喜安裹着薄被抱出来，一同登上马车。
她对田泰道：“走罢。”
冯玉贞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下犹疑，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
可只要崔净空铁了心纠缠，她总归是逃不过的，与其他一趟趟大费周章，闹得她不得安宁，过不下日子，倒还不如干脆随他回去，解决完事宜再了断。
她全程搂抱着冯喜安，一旁的崔净空却远没有这样好的待遇，被两个下仆架着抬下的车。
第二日一早，冯玉贞和喜安正在客房用早膳，一人身着单衣，赤脚踩在地上，忽而闯进来。
崔净空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备车，田泰告知冯玉贞就在客房，这下连鞋都忘了穿，一路疾走过来。
见人和女儿果然坐在一块喝粥，一时间又惊又喜，他一下落坐于冯玉贞身旁，另一边的喜安连粥也不喝了，跳下椅子，搂住冯玉贞的腿，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崔净空此时心情极好，连自己昨晚犯的混也记不清了。只顾着支起脑袋直直盯着冯玉贞瞧，没空与喜安置气，他心下很是欣喜，寡嫂愿意随他回来，必是接纳了他。
他面上好似春风拂面：“嫂嫂，我们不日后便启程回京罢。”

第83章 以死相逼
他大抵是喜不自禁,上回还刻意收敛，这次连冯喜安在跟前也忘了，张嘴便是一声轻飘飘的“嫂嫂”。
冯喜安毕竟年纪小,不懂京城是什么地方，只拿黑葡萄似的两只眼睛恶狠狠瞅着崔净空,这对父女更像是仇人，生怕阿娘松口跟他走了。
冯玉贞现在最怕崔净空嘴里的这两个字,登时眼皮一跳,她拍拍女儿的脑袋,安抚她由田泰看着去院子里玩。
冯喜安一步三回头,总算走出去，门一合上,只剩两个人。
她面色平静,为崔净空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跟前,示意他润一润唇。
崔净空长发披散,只顾着随意簪了簪,面容残留几分病色。他颇有些受宠若惊,自相逢后,冯玉贞鲜少给予他曾经的温情,他接过杯盏，捧在掌心里。
冯玉贞淡淡道：“我与严烨并非是真夫妻。他是我旧识的一位官小姐家中的侍卫,奉命帮我，之后也不过是人情往来。”
这样一桩好消息从天而降,把崔净空砸地嘴角上翘,乌沉的双眸里冒出亮光,几乎没当场乐出声来。
真是天大的好事,枉费他昨夜怒火攻心，原来不过是个障眼法——他心里一度也纳罕，寡嫂怎么会撂下他，反倒跟了这样一个平庸寻常的丑男人？
这下两人之间唯一的阻碍也没了。
他的喜怒哀乐全拴在冯玉贞的一举一动间，昨晚上盛怒不下，如今又眉开眼笑。
崔净空收敛起笑意，抿了一口温水，慢条斯理道：“嫂嫂不必与我说这些，就算是真的，你们孤女寡母，不得已寻个靠山，我知悉不易，自不会苛责介意。”
两句话说得好听极了，滴水不漏，这是一晚上养好了病，现下理智回来了七七八八，又变着法儿来蛊惑人心了。
他攥住寡嫂搭在桌上的手，自以为彼此心意相通，畅想起回京城十里红妆大婚的景象了。
冯玉贞并不闪躲，由他握住，只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掌，俄而才再出言：“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跟你走，我今日出现于此地，也是为了与你了断。”
崔净空嘴角的弧度渐渐僵直，转而眉梢一低：“我昨日烧坏了脑袋，又犯了浑，负荆请罪也是使得的，只是方才瞧见嫂嫂，一时高兴，浑然忘却了。”
男人脸上也顺势流露出自责的神情，冯玉贞只是冷眼瞧着，论起勾心斗角、两面三刀的本事，兴许她活上八辈子也赶不上他。
可好在她摔过跟头，谙熟这人的伪装和惯常的话术，曾被欺骗了一回又一回，事到如今，不管他如何情深，她都不会再信半个字了。
冯玉贞将手从他掌下利落抽出来，声音虽轻，话却很重：“你横竖也不是头一遭干这种事了，我说不要，你从不听，何必再惺惺作态？”
昨日在马车上被压得腰身酸麻，身下狼藉，只潦草擦拭两下，她久久未再经过人事，今日那阵不适才缓缓泛上来。
冯玉贞忽而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大人，您是京官老爷，我一介粗野民妇，委实高攀不起。只求您发发慈悲，放过我罢。”
说罢，俯身便要对他姿势生疏地行礼，崔净空跟双脚被烫到似的，倏地从椅子上弹起，冯玉贞的身子弯到半截，被他抢前一手扶将起来。
他的右手又不自觉抖颤起来——崔净空目光沉沉望向冯玉贞，见女人低垂着头，如同掸去灰尘一般拨开他的手，俨然一副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他昨日求她发慈悲，再救他一回，堪称罕见的真情流露，冯玉贞却跟个烫手山芋似的抛回来，反倒求他放过。
冯玉贞这样一番自轻自贱的话，不仅没伤到自己，反倒害得他钻心似的疼。崔净空步步为营走至高位，却听不得寡嫂这样恭敬而疏离的一声“大人”。
他想不通，明明两人之间已然全无阻隔，为何越推越远，这时候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先前杜撰的那些子虚乌有的“佳人”，好似抓住了水面上的一根浮萍，忙开口解释：
“我尚未娶妻，身边也从没有过其他人，全是我口不择言的气话，嫂嫂若是不信，便把田泰喊进来，你问他便是了。”
他又低下声，冯玉贞方才那两句话显然叫他不好受极了：“要打要骂随你，只是……嫂嫂莫要再喊我什么大人了。”
冯玉贞心下微微一颤，说不准是由于他此世与话本出入太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动摇只是一瞬，继而涌上嘲讽，两人久别重逢的第一日，崔净空便又再度骗她。
他的努力全数石沉大海，女子眉眼愈发漠然，崔净空胸中潮起恐慌，他反复去找，发现这张白净的脸上再寻不到一点过往的柔情。
男人目光闪烁，欲图伸手来攥住她的手腕，冯玉贞将双手藏于身后，步步后退，眼见就要双双倒在床上，再沦落到昨晚的处境。
冯玉贞不再犹豫，她从侧腰缝制的布袋中骤然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小刀，磨尖的刀刃差一点便要抵上对面人的胸口。
“别再向前了。”
她双手握紧这柄小刀，双目清明，只嘴唇略微有些发干。
崔净空愣愣低下头，这柄小刀并未触及他，却好似狠厉地扎入心窝，将他搅得肠穿肚烂，呼吸都近乎顿滞了。
她要杀他。
崔净空掀起唇角，抬脚往刀尖上撞，冯玉贞挨到床柱，再无后路，小刀划破轻薄的绸衣，很快陷入了血肉中。
鼻尖沁出细汗，他一臂撑在女子身侧，嘴角挂着吊诡的笑，轻声哄道：“来，刺进去，能死在嫂嫂手下，不失为美事一桩。”
血色蔓延，在衣衫上晕染开，刀尖缓慢破开血肉的触感令冯玉贞脸色苍白，崔净空却执意凑近，扳过她的肩头，垂头要含她的唇瓣。
恰于此时，冯玉贞忽然收回了手，崔净空还没放下心，眼睁睁瞧着冯玉贞将那把小刀径直拎起，横压在自己的脖颈旁。
她只是略微用力，小刀上的血迹便染在那截素颈之上，崔净空方才被戳进胸口时，都没有像现在一样感到头晕目眩。
冯玉贞的手略略颤抖，只道：“别靠近我。”
见崔净空呼吸急促，眼睛凝视在她手臂上，知道他是在寻机会夺刀，遂将小刀又压实些，提高了嗓音：“退后！”
崔净空迅速将两手摊开，向后倒退几步，不欲再激怒她，男人瞳孔不受控地紧缩，生怕那把小刀把她伤得血流不止。
分明自己才是流血的那个，冯玉贞指甲盖大的口子都没有，他已经忙不迭服下软，嗓子发涩：“好，好，嫂嫂，只要你放下刀，别伤了自己。”
世事难料，冯玉贞彼时同崔净空缠绵悱恻，可能万没想到也有以死相逼，才能和他好好说上两句话的一天。
她心中五味杂陈，兀自启唇，每个字都在往对面的男人心尖儿上锥：“你不要喊我嫂嫂了，你有没有娶妻，也全然与我无关。男女之间无非讲求个你情我愿，可我对你情意已尽，我们之间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崔净空脸色煞白，面容之上浮着一层茫然，竟然透露出几分懵懂可怜的情态来，他脱口而出：“不成，那我怎么办？”
他这时候再捂上胸口，总算知晓从前多次出现的那种迸裂般的痛感实则并非什么病症。可太迟了，望着冯玉贞绝情的脸，忽而领会到什么叫做覆水难收。
“麻烦大人放行，我和安安即刻便走。”
男人的脸像是一张浮在半空的白纸片，冯玉贞扭过脸，不为其所动，只一字一句道：“话已至此，承蒙大人曾经的照料，我祝大人洪福齐天，前程似锦，以后不必再相见了。”
刀就抵在她脖颈上，崔净空哪儿敢不答应？
他如喉在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挽回将离的人，脑中空茫茫一片，下意识张嘴喊她嫂嫂，又思及她不喜欢，只得赶忙咽下去，险些咬了舌头。
嘴里干巴巴冒出来一句：“你不识路，坐车走罢？”
冯玉贞摇摇头，坚持道：“我们自己走，总归能回去的。”
“你……”他闭了闭眼，心中生出一阵无力：“你再厌恶我，也不要累到自己。”
崔净空朝外喊田泰备车，冯玉贞如何也不叫他近身，那把刀威慑太过，他只得隔着几步远。
待他老老实实站远，冯玉贞适才将刀放回腰间，只推开门，牵起冯喜安，崔净空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话音里带着一点希冀：“不若吃完午膳再走罢？”
这回她连答复都吝啬，崔净空远远站在院中，见母女两个人登上车，转眼消失在视野中。
冯玉贞手心全是汗水，冯喜安坐在怀中，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从崔净空手里逃出来了。
“阿娘，你流血了！”
女孩惊慌的声音钻入耳中，冯玉贞回过神，发觉脖颈泛凉，她用袖口蹭过去，并无任何痛感，这是崔净空的血。
心跳如鼓，这点鲜红的血污刺着她的眼睛，冯玉贞赶忙把袖口卷起，轻拍女儿后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同时也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突然找上门的崔净空也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寂寥的府邸中，田泰为身前直直望着远处的男人披上外衣，只听得他困惑的自言自语：“是我错了吗？”
田泰低着眉，不发只言片语。
江南到底还是太冷了，崔净空想。
冯玉贞的确很明晰他的秉性。倘若她今日不这样决绝，哪怕她再不愿，崔净空也要强行将人绑回京城的。
可她宁愿鱼死网破，也不肯同他再过下去。崔净空实在怕极了那把刀子，他知晓人的体魄如何脆弱，他自个儿拿刀伤人时全然不察，可冯玉贞只是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他便止不住后怕，只得妥协。
漫无目的地坐回屋子里，冯玉贞为他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独自一人静静坐在屋里，直至日落西沉，第二日天边熹微，方才从屋里走出来。
崔净空语气淡淡，只字不提她，只是吩咐道：“田泰，收拾东西，启程回京。”

第84章 巷尾新住客
立冬之后,抚面的风渐凉，江南的冬日不似北地一般来势汹汹，却耐不住湿黏黏的冷气钻入衣领。
轻拍下肩上一片枯黄的落叶,冯玉贞紧了紧臂弯上的披帛，这间书肆离绣坊不过两条街,离她四步远的柜台处，一本《千字文》摊开于书案上。
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刘先生念一句,坐在板凳上,腿都挨不到地的女孩脆声重复一遍,纠正完读音,接着他再细细拆开，为她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讲完四句话,再回过头,冯喜安一字不错，将刘先生口中的每句话都十分精准地复述出来,言罢还能揪出刘先生含糊不清,尚未说明的地方问。
自上个月起,刘先生被问住的时候已经愈来愈多,《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专为小儿启蒙的书目他已经全数教完。
念完最后一句,刘先生站起身,冯喜安不要别人扶，冯玉贞战战兢兢地收回手,瞧着小姑娘灵活攀下板凳，还冲刘先生作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揖：“多谢先生教导。”
刘先生喟叹地摸了摸她的头顶,目光流露出惋惜,向冯玉贞道：“喜安天资如此聪颖,依我浅薄的见识,所谓神童也无异于此了，倘若是个男孩，日后去科举不在话下，必然平步青云，只可惜……唉。”
冯玉贞心口略微发紧，自从刘先生答应教喜安以来，类似的论调她几乎听得耳朵起茧。
将手里的暖炉递到女儿手里，冯玉贞福了福身，温声道：“多谢先生这些时日对小女的教诲，只是可否……劳烦先生，再教小女几日？”
刘先生沉吟片刻，抬手将翘起的胡子压平：“夫人，我最多再教她读一读《大学》，并非我不愿，一是我学识有限，不过是个破落童生，再教下去也是误人子弟，书肆才是谋生主业。
他为难道：“二是女子识字，多半也是在那些高门世家，为寻个好夫婿，学到这些，便也足够了。”
只为寻个好夫婿？冯玉贞一时无言。
说起刘先生教喜安识字这件事，不过一日路过书肆，偶然听闻其中传来大声的争论，探头一瞧，是几位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或许是买书时对其中的一句几人看法不一，起了争论，谁也不服谁，口中个个引经据典，冯喜安从未听任何人说过这些，在她耳中如同天书一般，孩童总是对一切新鲜的事充满了好奇，她便想进去瞧瞧。
那些书页之上的工整文字，恰似一幅瑰丽神秘的画卷，映照在她如一张白纸的脑海中。
回来的路上，冯喜安同冯玉贞道，她想识字看书。倘若是别的孩童，这种话无非只是一时起意，当不得真，可冯喜安却不是。
冯玉贞刺绣功夫上乘，刺绣时特意嘱咐冯喜安离远些，怕一个不留神伤到孩子。
冯喜安自小瞧着她绣，后来略大些，对此了无兴趣，绣坊的掌柜夸她冰雪可爱，尚还逗弄过，打趣说冯玉贞后继有人，冯喜安只摇摇头：“我不喜欢。”
她不似寻常孩童，这时已然初初展现了说一不二的性情，说不喜便一眼不看，说要识字，不知晓别的去处，便三天两头往书肆那处跑。
有回冯玉贞没看住，只出去了一个时辰，再回来时家中空无一人，吓得魂都没了半截，白着脸央邻居四处去寻，最后在书肆找着的。
那是头一回，冯玉贞被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气得抬手要打她，喜安不躲不避，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轻轻道：“阿娘，我想读书呀。”
儿女都是债，冯玉贞大抵是在生母膝下所受苦痛众多，对女儿几乎有求必应，一开始虽当小姑娘无聊起兴，可也很拿这当一回事。
她拎着物件上门，去求书肆的东家，磨得读过两年书的刘先生没法子，松口答应下来。
可他也是有规矩的，不让冯喜安拜他为师，也不肯教冯喜安写字。
隔两日去一回，不过三个月，冯喜安便将启蒙的三本书全学透了，她如同沙漠中的树根汲水一般，渴求更多的学识。
冯玉贞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她这才发觉，喜安并非是单纯玩玩而已。每每回来，喜安便将今日所学向她复述一遍，冯玉贞也跟着一块识字，发觉她讲的比刘先生还要透彻明晰。
她心事重重回到家，却见门口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是那位周姨家里的小女儿玲珑。
玲珑百无聊赖依在门前，手里提着两尾鱼，冯玉贞走快两步，伸手将人拉起来道：“怎么今日这么早便来了？”
女孩先弯了弯腰，这才道：“师傅，我娘说巷尾来了新人，叫我顺道来送条鱼，我怕耽误了时候，才来早了些。”
冯玉贞有些吃惊，拉开门栓，将人领进门：“巷尾来了人？”
巷尾那间宅子原是一户无儿无女的老夫妻留下的，双双离世后便顺延给了侄子。
前些年月，侄子一家都搬去了县里，冯玉贞当时于两处徘徊，碍于巷尾这间年久失修，屋顶漏雨，修缮时很要废一番气力，因而才没有买下。
玲珑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将两条鱼放进厨房，虽说这是拜师的束脩，冯玉贞通常还是会第二日将银钱投到周姨的竹篮里。
玲珑坐回正屋里，冯玉贞将火盆搬到二人中间，玲珑暖了暖手，这才道：“前两日有人忽然见那间宅子里有人出来，我今日提着鱼上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不知还有没有别人。”
她思及那一幕，脸上不由得升起一点恍惚：“我从没见过那么俊的男人呢……不过比我家霖哥是差远了，他脸上也没有笑，鱼也不接，啪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张霖同玲珑是对门长大的，双方知根知底，交换过生辰八字，吉日定在来年春日。
她没察觉冯玉贞的异样，女子盯着手中半成的鸳鸯，一时间思绪万千，只得将针暂时别在绣面上。
算起来，最后一次同崔净空见面，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她并没有搬走——崔净空神通广大，倘若执意要找，过了五六年尚且能找到，遑论现下，估计逃不出几里地就要被逮住。
只一味的逃是不成的，好在之后这人再没有传出过动静，好似真是放过她了。冯玉贞又想，或许只是一个巧合罢了。
然而，尽管她从不刻意打听，这位神秘的住客又陆陆续续经由别人的嘴传到冯玉贞耳朵里。
多是“从不在白日见到人”，“性情古怪”，“长相俊俏”之类的评价。
直到半个月之后的傍晚，她听见屋外雨声，一时没有睡意，便在门口立了片刻。
转眸间，却忽而瞧见一个修长的人影撑伞站在不远处。哪怕看不见具体面容，冯玉贞却冥冥中知道，他那双幽深的、好似要吞吃了她的眼睛，必然在牢牢锁着她。
来人见她发现了自己，身形一顿，随即转身便走，脚底勾起的雨水溅在他的袍角，男人的身影在雨幕里影影绰绰。
这人推开了巷尾那间宅子的门，很快消失在门后。冯玉贞回过神，腿脚都隐隐有些发软，她根本不必去近看，那个远远瞧着她的人，分明就是崔净空。
她心绪不宁，将门拴好，快步走回屋里去，见着熟睡的女儿，才慢慢稳下神。
冯玉贞颇有些荒诞之感，为何崔净空就是缠住她不放了呢？他这样默默在她门外站了多久？此番租下巷尾的房子，究竟意欲何为？
事情很快得到了解释。第二日清晨，冯玉贞推开房门，不期然被东西拦住去路。
三个大小一致的木箱，垒起来将近到她胸口。最上面那个木箱半开着，冯玉贞往里一瞟，一片灿黄的金元宝险些晃了她的眼睛。
哪怕用脚趾头去想想，就知道是谁干的事。
崔净空或许是想着反正已然被她发觉行踪，连夜派人进了她的院子，现下这是要以这三箱金子来试探她。
哪怕并非是面对面强来，冯玉贞也不肯接受。只一时觉得好笑，崔净空难道是可怜她贫穷潦倒，因而来接济她吗？
然而这三箱沉甸甸的元宝塞的未免太满，她一箱都搬不动。
不仅如此，手下不慎一滑，身子顺势后仰，她脚下一个趔趄，甚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崔净空大抵想不到，好处半分没讨到，反倒叫她冒出火气来。
冯玉贞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去寻了对面邻居家的男人，烦请他直接将三个箱子搬到门口。
三箱元宝原封不动，冯玉贞立在门口，不管此时那人有没有在暗中瞧向此处：“这些箱子许是搬错了，总归不是我的物件，我也并不想要，烦请原路拿回去。”
她说罢就扭身甩上了门，那三箱金元宝同它们本来的主人一般被弃如敝履。
冯玉贞并没有如他所料般的找上门。崔净空回来之后，走的第一步路便错了。
巷尾的宅子里，崔净空双腿交叠，他坐在一侧交椅之上，神情淡淡。田泰却抖着身子跪在他脚边，立侍在崔净空一旁的李畴有些不忍，又不由得暗骂他蠢。
崔净空适才开口，语气平静：“田泰，我叫你去办事……你就把三箱垒着，堆在她门口？”
田泰的头恨不得埋到地缝里去：“主子，是奴才蠢，欠了考虑。”
崔净空嗤笑一声，掀起唇讥讽道：“你的确蠢的没边了，也不想想她那对细胳膊搬的动吗？”
他从白日等到夜深，门口却始终寂寂无声，冯玉贞不收这些也罢，却连上门寻他算账的举动都没有，真正的避如蛇蝎也不为过，难免叫他心情不佳。
李畴上前为他沏茶，冲地上的田泰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主子消消火，夫人心性不俗，自不会为这些黄白死物所动。”
崔净空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脑袋，袖口滑落，露出左腕上那串琥珀念珠来。
他垂着眼，自然知悉冯玉贞断不会收下，可她先前与他决断时说的清清楚楚，不准他来见她。
冯玉贞都到了要玉碎瓦全的地步，崔净空岂敢不听？可要他真放手，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人的骨血里便缺着一味东西，致使他不断地向外索求与掠夺，好容易来了一个善人，短暂满足过他，温情转瞬即逝，现在她又要走，他怎么肯放？
崔净空花了两个月，堪堪才从京城那团乱麻中脱身，身后一些事还未处理干净，方才出此下策。本想着冯玉贞至少该上门骂他出尔反尔，谁知道就那样撂在门口，理也不理。
彼时抱着利用寡嫂的心思，一步一步地引诱她落下圈套，堪称运筹帷幄。此番动了真心，反倒瞻前顾后，笨拙不已，只会徒劳惹她厌烦。
崔净空垂眸思索片刻，又另起了路子：“李畴，这回你去，置办两箱五六岁女童的衣物，还有适合这个岁数孩童把玩的物件。”
李畴应声，和田泰走出去没多远，又被崔净空喊住：“把那三箱元宝搬回来。”
他声音有些闷：“这几箱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掀开看过，这两日加派些人守着，以免她被一些不义之徒盯上。”

第85章 新先生
“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
冯喜安嘴上念念有词，手心里攥着毛笔,她还是年纪太小，筋骨软,那只笔直的毛笔被她握地歪七扭八，纸上落下的墨迹也深浅不一,虽字形松散、不规整,然而细看,每个字的笔画却是齐全的。
她边写,边对一旁的女人解释道：“这句话意为：既要为君主效力，又要造福百姓,名声在外,父母也会因为自己而光耀。”
冯玉贞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掌：“谢谢安安，阿娘这回也知道了。”
瞧着小女儿圆脸严肃,可嗓音却稚嫩极了,冯玉贞复尔低头,又见歪歪扭扭、好不容易落成的几个字,顿觉可爱非常,不忍乐出了声。
冯喜安绷着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腮帮子鼓起，一下撂了笔,自己也知晓写的不好看，侧身扑进冯玉贞怀里。
“阿娘坏！又笑话安安！”
顺势抱住羞恼的喜安,冯玉贞对付自己女儿很有一套,伸手便去挠她胳肢窝,小孩格格笑了半天,冯玉贞才拍着她后背，温声道：“阿娘怎么会笑话安安？安安写的字比阿娘好看。”
这话出口便有些违心了，冯玉贞虽从前也不识字，好歹跟着崔净空耳濡目染，住在黔山镇上，又出于管账的需求，零零散散识得几个字。
本就是靠手上功夫挣钱，她几个月同喜安一道握笔练下来，虽然她识字记背上远不如喜安快，但字形却强上不少。
她抽出帕子，将女儿手心展开，细细拭去指节上蹭的黑墨，思及冯喜安对念书这件事上的热忱，这几日频频冒出的忧虑又占据了心头。
冯玉贞颠了颠膝上的女孩：“安安，真想读书吗？日后也读？”
女孩干脆道：“想！”
“那为何想读书呢？”
阿娘从没有问过她“为何”，之前不管缘由，只一味迁就她。
冯喜安灵敏地察觉这与先前的不同，她仰起脸：“阿娘，如果要做大官，是不是要读书？刘先生曾对我说过，还要参与科举。”
冯玉贞沉默半晌，俄而才回道：“安安想做大官？可是……可是女子不得应试，也不能为官。”
“阿娘，为什么？”女孩有些着急，一骨碌爬起来：“可刘先生说过，我比许多人都强。刘家哥哥有两个我高，可他背一段话要读二十遍。他读到第三遍，我都替他记下来了。”
冯玉贞抿唇，这是世人心照不宣的铁律，从没有道理可言，也没人会费力同女子寻个缘由，你为何不能。
她自己不懂，因而更不懂要如何跟女儿解释——她怎么舍得告诉她，尽管你颖悟绝伦，胜过此间绝大多的男子，可不过由于你是个女孩，因而即使念书识字，面前也仅有嫁人一条生路。
可为何不能呢？恰如未嫁拜师、四处行医的周芙，还有一人将女儿拉扯到大，日后也不愿再嫁的她。
倘若冯玉贞重生后这几年到底悟出什么道理，或许也只有这一条：所谓的“不能”、“不敢”，许多都是障眼法，路总是人两脚走出来。
冯玉贞将喜安抱下来，她如今已经抱不久女儿了，孩子长得太快，一转眼便从牙牙学语的婴儿成了有自己主意的小大人。
她做不了别的承诺，只十分郑重道：“只要安安想念书，阿娘便一直帮你念下去。”
正于此时，院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厨房铁锅内焖着饭，正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吃晌午饭的时辰，况且白日院门敞着，怎么会平白有人敲门？
她叫喜安独自呆在屋里，一人起身，才拉开房门，便见大门旁立着一个笑盈盈的中年男子，面容意外有些熟悉。
冯玉贞脱口而出：“……李畴？”
田泰那时天天跟在崔净空左右，她见不多，因而不算相熟。可李畴却截然不同，这个家宅中的管家十分得力，属实帮过冯玉贞许多。
她心里忐忑，快步走过去：“你跟团圆她们姐妹俩……都没事罢？”
冯玉贞几年前计划出逃，为了不暴露行踪，自然瞒着这些下仆，可又怕崔净空迁怒于他们，给每人都留下一份盘缠与身契当作补偿。
她仍然存着愧疚，先前是没有见到人，眼下李畴来了，自然想起当年的两个丫鬟来。
李畴回道：“夫人菩萨心肠，丫鬟们隔日便携着身契走了，主子并非是那等不通情达理的人，也未为难奴才。”
“这就好……”
冯玉贞适才解开心结，松一口气，她哪里是什么菩萨心肠？只是从来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罢了。历经两世，她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过日子的本分人。
这点叙旧的情意用尽，冯玉贞瞄到他脚边熟悉的箱子，面色神情一冷，便要关门送客。
“李畴，你别再喊我夫人，我与他一别两宽，先前那三箱金子你们已经搬走了，哪怕亲自再送来一回，我也不会要。”
李畴躬身赔笑道：“是奴才说错了话，求您见谅，不过这箱子里装的，却不是上回的东西了——”
他将其中一个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衣裳，瞧着全是小女孩穿的花样。
冯玉贞做多了安安的衣裳，一眼便看透了：“这是……给安安的？”
李畴应一声，将最上的一件上衫捧在手上，抬给女人看，恰是当前时兴的款式：“是呢，主子说他这些年月亏欠孩子，特地叫奴才来送……别的都可以不要，只有这些，还望您收下，全是主子的拳拳之心呢。”
冯玉贞面色迟疑，崔净空确是喜安的父亲，这东西也都是送给安安的，她若是直接推拒，未免太过决断，因而思索再三，还是喊安安亲自来选。
等女孩满头雾水走到身前，李畴赶忙将那两个箱子都打开，他蹲在冯喜安跟前，哄道：“这些漂亮衣裳，还有新奇的玩具，可有喜欢的？直接拿走便是。”
冯喜安并没有多欣喜，她先回头瞧了瞧阿娘，见冯玉贞点了点头，这才转头过去细看。
她对花红柳绿的衣服一个眼神都不给，却伸手在那箱玩具里随手翻捣了两下，不多时便兴致缺缺站起身，退回阿娘身边：“没什么稀奇的，我不要。”
李畴被女孩这一句话憋住了，他刻意没表明身份，冯玉贞也没有拆穿，谁料到偏偏喜安不似寻常孩童，压根不待见这些呢？
结果不出冯玉贞的所料，她站在门里，同门外的人道：“李畴，你回去罢。另外告诉他，不必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了。我们过得很好，什么也不缺。”
等李畴垂头丧气拖着两个箱子回去，正巧碰见侍卫低声跟崔净空禀告。
男人背着手，余光瞥见他没精打采的模样，却并不如昨日在意，只是轻扬了扬下颌，示意身旁的侍卫继续说下去。
“……夫人于是央求那个书肆老板，再教小主子一本书。”
崔净空忽而打断他：“她学到哪儿了？”
那侍卫打一开始便跟着冯玉贞，对这些了如指掌，只是今日才被传唤过来，一五一十，不敢隐瞒：“回主子，小主子天资聪颖，启蒙的三本书目只用了两三个月便学透了，时下正学着《大学》。”
崔净空勾起一点笑意，轻描淡写道：“还不错，算不上太笨。”
前些日子事务缠身，冯玉贞这里又屡屡避着他，因而才寻不对路子。他这下把娘俩几个月的行踪掌握在手里，顿时敏锐发觉关键所在，挥手把李畴招过来：“都听见了吗？这回备纸墨笔砚，四书五经。”
因而第二次李畴带东西上门，这回大抵投其所好，冯喜安多翻腾了一些时候，眼中略有些不舍的意味，可还是执意摇头，说不想要。
冯玉贞知晓她心中喜欢，晃了晃她牵上来的手：“安安喜欢吗？”
冯玉贞上回同喜安说过，这些箱子全是那个曾贸然出现，把她们带到别处的父亲送来的，冯喜安皱皱鼻子，她有一套自己的道理：“要是别人给的我要，可我不要他送的。”
冯玉贞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安安，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不必管阿娘与他之间如何……你若是喜欢，便直接收下。”
冯喜安只是摇头，李畴再度折戟。
三番四次碰壁，冯玉贞母女两个好似泥鳅一般，如何也不上钩。
崔净空却越发心平气和，只是偶尔于深夜负手瞧向窗外，目光沉沉，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箱子不再送来了，大抵是崔净空也玩腻了这种把戏。冯玉贞如今的想法颇为洒脱，总归她不主动去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非如此。
她照常领着女儿去书肆，然而刘先生却教的越来越吃力，直到一日，他出言道：“冯夫人，鄙人有一位远房侄子，是个秀才，不过家境寒酸，明年便要秋闱，想着攒些路费，鄙人说服他来暂时教习喜安，不知你们意愿如何？”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束脩自然是少不了的。”冯玉贞喜不自禁，秀才当然更好，总归别断了喜安读书一事就好。
她之前领着喜安，问过附近的一家私塾，离得远不说，那老夫子一看到她牵着一个女孩，以为是捣乱的，立马轰了出去。
实在没辙，不然也不会像个牛皮糖似的缠着刘先生。听闻有人愿意，还是个秀才，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这里正说着，一个白脸长身的书生从书肆之后走上前。他低垂着脑袋，瞧着二十来岁，面容十分斯文，身上萦绕着一股书卷气。
她赶忙弯了弯身，恭敬道：“先生好。”接着将女儿推到她身前：“安安，喊先生。”
冯喜安却不知为何，只打个照面的功夫，却对这个秀才生出隐隐的敌意。冯玉贞有些着急，生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好在不多时，冯喜安勉强点了点头，那个书生抬眼瞥了下冯玉贞，又很快低垂下去。他瞧着不爱见生人，嗓音也有些含糊：“在下姓李，名熙。”
“日后便要劳烦李先生了。”
冯玉贞连连道谢，她哪里知道，这个瞧着斯文、内向的李熙，看到她的一瞬间，袖下的右手便不自觉抖颤起来，要他十分用力地攥紧拳，才能堪堪抑制这阵上涌的冲动。

第86章 上门
李熙性情腼腆,话不多，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冯喜安身上，出言道：“可容在下先考察几句？”
冯玉贞并未察觉异常,尽管对方是个穷酸秀才，然而读书人身怀傲骨,收学生也要经过一番拣选，倘若摊上一个蠢笨而无能的,平白坏了自己的名声。
虽瞧着这个文弱书生平淡无奇,可冯喜安继承了生父的敏锐,她皱起一张小脸,奈何背后阿娘的一腔慈母柔肠，喜安也拎得清轻重,不耍小性子,老老实实接应下来。
无论简单的记背，亦或是稍深刻一些的注解,冯喜安对答如流,李熙却并不显得十分讶异,反倒稀疏平常地颔首,俄而很快抛出下一句问话。
冯玉贞与刘先生坐在旁边全程听着,一句嘴也插不上,这两人之间好似不用太多的磨合，一来一回,十足流畅。
临近一盏茶的时候，李熙停下,他转过身,对冯玉贞点点头,这是认可了冯喜安向他拜师的意思。
即使心知女儿聪慧,直到见人同意，冯玉贞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不由得露出一个欣喜的笑。
女子面容温婉，眉弯目秀，眼中漾起柔波，对面离她不过三步之遥，难得目睹她一回好脸色的男人直勾勾盯着，眼都不眨。
双方就此敲定了这件事宜，后日便正式拜师，冯玉贞走回的身影都带了一些匆匆，显然是急着回去准备束脩。
她甫一转身，李熙缓缓挺直了脊背，低垂的脑袋也抬起，方才还斯文而木讷的面容忽而如同裂开一道缝隙，本身的冷肃与落拓漫溢而出。
他不再掩饰，那双漆黑似墨的眼珠凝视着女人离开的方向，等人没影了，才缓缓收回来。
刘先生很是胆战心惊，也不敢上前打扰这个“远房小辈”，李熙眼睛瞟过去，嗓音与刚刚大不一样，倘若冯玉贞还在，定会当场识破他的伪装。
他道：“多谢刘先生陪某演的这一出戏，好处自然如前几日承诺的一般，尽数送到手上，不过还是烦请您保守这点秘密，倘若一时嘴松，泄密了出去——”
表面上客气至极，崔净空语气淡淡，此时那对乌沉的眼珠已经没有了半分情意，反倒衔着冰凉的冷意，他居高临下道：“那某便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犹如千钧压顶，后背的衣衫霎时间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刘先生道：“是，大人，小人定缄口如瓶。”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佛，刘先生才猛一下瘫在柜台后的椅子上，他往前伸了伸腿，脚忽而踹到什么物件上，顺势往下一瞥，一只沉甸甸的箱子不知何时被塞到柜台之下。
他心口砰砰直跳，掀开盖子，赫然是一箱金灿灿的元宝！
刘先生又惊又喜，猛地将箱子合上，跟做贼似的朝四周望了望，才赶忙连拽带扯地将这笔意外之财藏到店后。
若无其事走回柜台，兴奋消减下去，方才那人的威胁又叫他不禁生出一点恐惧和担忧来——那对母女，如何就招惹上了这种大人物？
崔净空是前几日领着人贸然找上门的，刘先生年少时曾去往各地游学，之后设法弄来这么多的书籍开书肆，家中本就略有资产。
走南闯北多了，见崔净空气势凌厉，甚至鲜少拿正眼看他，只抬脚坐到椅子上，与其说是同他商量，倒不如说是命令。
刘先生又不是瞎子，这位大人刚刚眼睛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冯玉贞身上，可她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绣娘，更何况已然婚配，有夫有女。
男女之间无非便是那点情债，只可惜了冯玉贞一个良家女子，可惜他也力微言轻，又得了好处，这下只得旁观了。
冯玉贞当阿娘的，自家闺女不待见李熙这事看的清清楚楚，她虽然替喜安着急，生怕错过，却也明白不合眼缘，不能强求的道理。
待两人回家后，她才耐心问道：“倘若安安不愿意，这桩事便搁置不议；倘若决定好了，阿娘便去为李先生就手准备束脩。”
冯喜安瘪着嘴，闷闷坐着，两条短腿挨在床边，胡乱荡了半天，不知小脑瓜里盘算了些什么，才艰难妥协道：“阿娘，我愿意跟着他读书。”
思及这是女儿头回正式拜师，冯玉贞下了许多心思，特意备了一份丰厚的束脩，十条流油的肉干不提，另有一份大包裹，其中盛放着红枣、莲子之类的六礼。
约定的时日，所提的物件太多，冯玉贞压根腾不出手，喜安便走在她身前，到了书肆，李熙已然恭候多时了。
双方简单行了个拜师礼，李熙神色平静地看着冯喜安跪地，给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之后做夫子的李熙当堂训教，将一些规矩点透，例如不得走神，回去也要用心之类司空见惯的话，如此便正式成了师生。
冯玉贞本还有些忧虑，喜安人小鬼大，李熙又瞧着是个死板的书呆子，不知能不能处的来，谁知两回教下来，倒是意外适合。
不似刘先生时常被冯喜安问得哑口无言，导致进度僵持，冯玉贞虽也不懂其中的细微区别，可却能从这人沉着而不失机敏的语气里隐约辩识出不同。
喜安自打跟着李熙，显然更加用功专注，他们之间好似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旁听的冯玉贞排除在外。
李熙很是看重男女大防，看成迂腐，他鲜少开口同冯玉贞有交集，每回讲完课，只仓促点点头，随即调转身回屋，并不多攀谈。
事情看似步入正轨，然而没过几日，趁着教学，刘先生将冯玉贞扯到一边，为难道：“冯夫人，在下还要做生意，他们这样占着柜台，到底有些妨碍。”
这不算搀假，总归喜安不是刘先生的学生，如今还在书肆里教学，难免产生不便。李熙大抵不善言辞，才托刘先生代为交涉。
不等冯玉贞思索片刻，刘先生紧接着抛出了台阶：“我这侄子暂住于门店之后，不过他那屋地方狭窄，又暗昏昏的不透光，冯夫人考虑考虑，不若叫他隔几日去你府上也成。”
冯玉贞蹙起眉，对一个不算相熟的男人进入家门，哪怕是女儿的先生，也本能抱有一些反感与警惕，婉言谢绝：“怎么好叫李先生费力？”
见她不松口，刘先生遂带着她亲自去屋后一趟，冯玉贞这下彻底没话说了——李熙住的那间小屋子，不过一张竹木床，连桌椅都没有安置，窗户纸像是仓促新糊了一层，刮过来一阵风都冷，怎么看都不是能好好读书的地界。
回到店里，不想耽误喜安念书，冯玉贞想了想，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应下。
为了安她的心，刘先生又劝慰道：“这孩子苦惯了，冯夫人倘若真觉得劳累他，不若多加补偿便是了。”
听闻这番暗示意味十足的话，冯玉贞反倒稍稍安下了心：她不怕对方有所图，藏着掖着的没好心，反倒更令她惧怕。
她向不远处的李熙望了一眼，谁知恰对上男人投来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冯玉贞蓦地被逼退一步，那边的李熙却泰然自若地垂下眼。
是错觉吗？冯玉贞捂住胸口，她感到一阵熟悉的心悸。
这日课程结束，冯喜安蹦跳走到她身旁，冯玉贞尚还被那一眼激地心神不宁，正抬脚要走，岂料修长的人影走来，不动声色挡住了她的去路。
冯玉贞不自觉攥紧了那只手，李熙却径直作了一个揖：“如此一来，过两日，在下便要上门打扰夫人了。”
见这人还是如先前一般死板，全没有那一眼的气势，冯玉贞找回了话音，略感到踏实，只客气道：“先生不必多礼，反倒是累着先生此后来回奔波了。”
没什么特别的话，分开后，冯玉贞先在路上告知了冯喜安此事，算是有客人要来，娘俩回去合力打扫了一遍屋子。
两人将一侧闲置的偏房收拾出来，又费了一番气力，把正屋的桌椅挪到此处。
两日后，李熙上门时，冯玉贞特意将院门和房门全大敞开，桌椅朝向门外，她打算搬着凳子守在门口。窄院不大，将门窗都打开时，从外面一眼便能看穿。
如此一来，哪怕李熙生出坏心，门外巷道上人来人往，也无法寻到机会得手。
披着一层伪装的崔净空踏进门，只是略略环视一周，这便明晰了冯玉贞的意图。他唇角翘了翘，很快压了下去。
尽管明白事出无常必有妖的道理，可冯玉贞面对的对手实在太过狡猾，她已经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将眼睛擦得跟明镜似的，还是被他欺骗了过去。
耗费了将近一个月，崔净空终究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得愿以偿，登堂入室。
李熙被引着走入偏房，没什么意见，只是闷头照常教学，未曾显露出什么别的心思。
冯玉贞思及刘先生意有所指的“多加补偿”“攒些盘缠”之类的话，明白李熙定是家近贫寒，不然不会收下喜安这个女学生，遂咬咬牙，塞了满满一荷包的银钱。
李熙临走时，冯玉贞留他吃晌午饭，他自然推拒要走。喜安被冯玉贞刻意留在屋里，独她起身去送，送到院中，她从袖口拿出这袋银钱，顺势要塞到他手上。
冯玉贞低声道：“我知先生品行高洁，肯收小女为学生，实在无以为报，先生便收下罢，权当我的一点心意了。”

第87章 冻手
冯玉贞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头一回做这种与“行贿”无限接近、不好界定的事宜，自然要背着孩子。
好不容易落单，也因此给了崔净空可乘之机。
隆冬时节,女人的袖边滚了一圈软乎乎的兔毛，急匆匆压在他的手背,继而，微凉、略有一点湿腻的柔荑便胡乱在他手心蜻蜓点水般一蹭,很快抽离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袋鼓囊囊的银钱。
男人顺势摊开手掌,崔净空垂下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掌，他忍了忍,眼睁睁瞧着她就此离去,还是猛一下收拢了手掌，勉强握住了她一点指尖。
冯玉贞收回手,掩饰般的抚了抚衣襟,眼前的男人好似为她贸然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先是愣怔片刻,局促地捧着钱袋,慌慌张张道：“夫人,在下万万不敢收，也不该收。”
那袋银钱在李熙宽大的掌心里,偏像是烫手的烙铁似的，又递上前,冯玉贞只得再动手推回去：“先生言重了,只是一点不足挂齿的心意,全当劳累您来回奔波的补偿了。”
大抵不善言辞,李熙只是闷闷地又塞回她手里，两人来回拉扯间，不知何时，她的手倏忽间便被揉进对面人的掌心里。
这人的手又宽又热，把她牢牢包裹于他掌间，有意无意，指节便被轻慢地捏了两下，冯玉贞心尖一麻，先前的异样感又再度浮现。
她骤然把手抽出，那袋银钱本就赖于两手架着，忽然少了一方力气，下坠砸在地上。
女人两手紧握，面容紧绷，隐隐感受到一丝冒犯，两只水润的杏眼不悦地瞪着对面。
却见这个书呆子好似并无所察，只是弯腰将银钱拿给她，手还特意揪住钱袋上方，瞧着实在不能再规矩了。
他又重申了一遍论调，语气很是坚持：“在下并非只图几两银子才收下喜安作学生的，还望夫人收回，莫要再做出类似折辱在下的行径了。”
这厢闹出的动静再大些，不免要让屋里的喜安和门外的那些邻居发觉异常。
见李熙执意如此，反倒像是她非要拿这些黄白俗物玷污了人家的君子品行。
难道真是自己杯弓蛇影，错怪了正人君子不成？冯玉贞略迟疑，还是抬手拖底，钱袋顺利交递，或许是多加注意，这回两人间再无触碰。
冯玉贞并未觉察到男人眼中刹那间滑过的可惜，只想着银钱送不出去，这份人情实在不好还，心里过意不出，便又提出不若送他一段路。
这下李熙总算没有拒绝。
行至一处积水的浅坑，冯玉贞提起裙摆，十足娴熟地一步跨了过去。见她如此利落干脆，身后的书生将方才延展到她身后，意图揽其腰肢的手臂悄然收回。
她和李熙并肩的身影在小巷中渐行渐远，远远瞧着，女子的身形只到男人的肩头，肩头挨得很近，恍若一对般配至极的璧人。
冯玉贞并未送出去太远，李熙十分生硬地向她表达谢意，又要弯腰作揖，冯玉贞受不起，赶忙躲开。
心下顿觉无奈，如此一个木讷死板的书呆子，同智多近妖、惯会得寸进尺的崔净空半点相似之处也找不到，想必更没有那等花花肠子。
她回到家中，却见对门的周大娘站在门口神色奇怪地瞧着她，冯玉贞被盯得有些不适，停下脚问道：“周大娘，可有什么事吗？”
周大娘登时扯出一个笑，她朝冯玉贞招招手，等人离近了，方才轻言道：“贞娘，方才那个面生的男人是谁？他怎么从你家出来？”
“诶，忘了跟邻里说了，那是安安拜的先生，现下安安正跟着人家念书，没地方去，便只好到我家中了。”
冯玉贞直言不讳，早盘算好了说辞，再说她本就和李熙也清清白白，他来时门窗都大敞着，任谁也无法指摘什么。
可周大娘却回想起方才目睹的那一幕，真要是无意，为何那书生伸手的动作那般自然，好似搂过千八百次似的。
她很有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苦口婆心道：“夫妻过日子，定是要有一方吃苦受累多一些，贞娘，男人在外累死累活养家，你也多牵挂着些。
外面的男人许多只长着一张巧嘴，嘴皮子说得天花乱坠，可千万别被那些登徒子三言两语骗去了！”
冯玉贞知道周大娘并无恶意，只是她对李熙一点旁的心思也无，“巧嘴’“天花乱坠”之类的话反倒叫她想起了崔净空。
思及连番送上门的箱子，她于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男人诡计多端，的确不能再轻信于他。
周大娘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就此挽回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十分自得地回了家。
冯玉贞也转头拉开门，屋里暖融融的，原是安安自己烧起了柴火，捧书坐在床边，嘴里仔细背念着。
她并未上前打扰专注的女儿，又默默往火盆里添了一把柴。火焰很快燎上枯枝，在她眼底窜高了一截，微微晃动着。
冯玉贞略微出神，方才周大娘那番话引出另一个顾虑：严烨已然离开，之后也不会再来，年关将至，她要如何解释日后再也不会归家的夫君呢？
一面是久久不归的丈夫，一面是频繁拜访、年轻斯文的秀才，就算心知肚明两人十分清白，可长此以往，流言蜚语必然纷纷扬扬，恐怕早晚要堵不上悠悠众口。
怎么办呢？
比起之前偏北的丰州，江南道的冬日显得温情脉脉，河流湖泊并不会结冰，因而稍稍好过一些。
然而这个时节浣衣总归不是多暖和的事，加上冬日衣物厚重，沾水后更是沉得好似系着石头。
好在只有她和喜安两个人的衣物，在湖边洗完后端回木盆，搁在院中晾晒。
崔净空提早到时，正好瞧见寡嫂抻着手臂往木杆上搭衣服，袖口卷到了手肘。
一截莹白的小臂在寒风里被冻得发红，尤其是那双弱手，被冷水泡得又红又肿，倘若指头皲裂了，更是遭罪，只怕一回到温暖的屋里便会泛起刺痛。
崔净空只能远远瞧着，却已然蹙起眉，一时间真想抢前替她晾完，拉她进屋，细细敷上药膏才好，可他如今的身份却只是个不相熟的夫子，自然什么也不该做。
带着这个面具，尽管总算可以同妻女所接触，却又时时刻刻不得越界，他和冯玉贞之间老是划开了一道沟壑，冯玉贞不肯过来，他费劲浑身解术，也只能离她近一些。
冯玉贞好似察觉了身后太过灼热的视线，扭过身，入目便是面色沉郁的李熙。
这样阴沉的神情与一张木讷、好欺负的脸格格不入，吊诡异常。冯玉贞眨了眨眼，却见这人又忽而恢复了平常的面色，微微佝偻着脊背，向她打了一声招呼：“夫人安。”
冯玉贞倒要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她将两只湿漉漉的手在下摆擦了擦：“先生今日来得早，快进屋里罢，生着火呢。”
“夫人也早些进去，外面冷。”
说完这句话，委实在意，崔净空又往她那双手上瞟了一眼，控制着收回视线，他抬脚走入偏屋，喜安已经准时坐在桌前温书。
冯玉贞晾晒完了衣物，抱起一束柴火，轻手轻脚地走到两人身旁，俯下身往铜盆里添柴。
平稳的教导声忽而消失，她尚未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闯入视野，轻巧地从她手中将木柴夺了过来，两人指尖略一触碰，旋即分开。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此处不必劳烦夫人，我自己来便可。”
她这才看见，李熙的右手背上有道狰狞的疤痕，瞧着应该是不久前痊愈的新伤，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冯玉贞会错了意思，以为是自己发出动静，吵到了一旁的李熙，也消停了下来。
崔净空余光瞥见她坐在板凳上，手中捧着暖炉，十分乖巧地守在门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抬手握拳，掩住嘴，佯装不适，唇角却十分隐晦地勾起。
结束后，李熙向冯玉贞说明了下回登门的时间估计要推迟两日：“在下家中有些急事，望夫人见谅。”
冯玉贞摆摆手，她很是善解人意：“先生先忙自个儿的事，喜安并不着急。”
她如前两回一般往外送了送，两人分开后，本该走回书肆的李熙却脚下一拐，绕了两条胡同，这才敲开了巷尾那间宅邸的后门。
开门的正是田泰：“主子。”
崔净空应了一声，他前脚走进门，后脚便解开衣领，手勾到脖颈之下，娴熟地往上一翻，李熙平庸的脸便被整个扯下。表皮之下，原本清隽雅致的面容与乌黑的墨发便暴露出来。
田泰早备好了水，崔净空润了润喉咙，压着语调久了，不免有些发涩。
他步伐未停，去屋里换回衣裳，有条不紊地问道：“京城那里如何了？”
田泰正等着这句话呢，赶紧接到：“主子，我们不若躲躲风头罢，安插在各家的暗桩都报最近不太平，好多盯着您此番外调想下手，都伺机而动呢。”
“躲风头？光躲着就没事了？”崔净空语气有些嘲讽，转而却拐到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这些不急，你先把蚕月膏翻出来。”
田泰二丈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违背，只得乖乖去翻箱倒罐寻那瓶御赐的蚕月膏——听闻在活血化瘀、止痛疗伤方面有奇效，外界哪怕指甲盖儿一点的都价值千金。
之前主子根本不用，只甩在一边，不知为何，今日却突然惦记起来了。

第88章 抹药
一年前,原刑部尚书忽然请求告老还乡，圣上念其为三朝元老，遂应允,年仅二十三岁的崔净空作为天子近臣，理所应当被提拔上了空缺。
这几年间,幼帝年岁渐长，有了从太后与内阁手中夺回权柄,继而亲政的念头,崔净空便是在这个关头,有意走进了无人可用的天子视线里。
可不过短短半年,这位风头正盛、风评毁誉参半的崔尚书忽而消失于庙堂之上，说是奉旨视察江南道的漕运。
没过两个月,又赶回京城,当日进宫面圣，两人于御书房闭门足足几个时辰,不知到底议论何事。
日日如此,频繁出入皇宫一个月后,崔净空再度失去了踪影,那也是众人最后一回于京城里瞧见他。
渐渐传出流言——崔净空或遭天子厌弃,一朝贬谪在外。
崔净空于大理寺与刑部间碾转,他的青云路全然踩着许多垒起的尸骨，因而仇家自然不少,此番打听到他落难，各家都纷纷活络起来。
正是暗潮涌动的时候,许雍也暗暗打探着消息,他立在窗前,脚边半跪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人正是严烨。
“回主子，是卑职无能，崔净空那时找来的太快，于冯玉贞的身边安插了许多人手，东西南北都盯得死死的，卑职去晚了，因而才未得顺利带走她。前几日远远观察过，那户最近附近的新人家的确就是崔净空。”
“起来吧，怨不得你。”
许雍感叹道：“崔净空此人手腕冷硬，却不想竟是个痴情种。当初我以为三年没动静，他肯定忘了，这才挥手放了那女人，谁知晓他推拒了圣上的赐婚，不惜外调去找呢？”
严烨站起身：“主子，那接下来卑职该如何行事？”
许雍轻笑一声：“崔净空要做孤臣，却不问问那个周老贼答不答应，近些年间他们二人越发反目，小皇帝也急着从里分一杯羹，我们此时隔岸观火便好……”
他话音一低，暴露出不轨的图谋来：“待到合适的时机，再将这个消息抖落给对面，他们斗个鱼死网破，我们才好渔翁得利。”
尽管人不在京城，却在众人口舌浪尖之上的崔净空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般危急。
窄院上空明月高悬，夜深人静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暗暗推开窗户，两只玄青锦靴悄无声息落地，来人掌中握着一只瓷瓶，静静走到床边。
女人解开发髻，一头黑缎似的浓密青丝铺在枕上，小姑娘被她半搂在怀里，两人呼吸平稳，仅有头颈露在外，紧紧裹着棉被。
放置于床尾的铁盆灰烬中徒剩点点亮光，来人俯身，先添柴续火，继而两手搓热，轻轻将床上的棉被掀开一个口子，欲图从里摸索到女人的手。
隆冬的夜晚，被子内外全然是两个世界，厚重的棉被一经掀开，寒风冷飕飕跑进来。
尽管他动作轻柔，冯玉贞还是被惊动了，她口中发出一点梦呓，本是面朝着床内的喜安，背后受冷，遂扭过身，迷糊着将被角掖到身下。
崔净空的手本就于被窝里无头苍蝇似的摸索，手背正巧被压在女人的腰肢之下。
这张白净的脸颊突然转过来，正巧跟床头的人面对面，她温热的鼻息洒在对方脸上，崔净空霎时间僵住了身形，他屏着气，几乎是一点也不敢动弹了。
更糟糕的是，那股苦桔的香气又浮动着钻入鼻腔，被褥间全是她的气味，牵牵绊绊的，像是长出了手，要拉他陷入其中。
晦暗的视线逡巡在女人脸上，她闭着眼睛，两片唇瓣微张，神情恬静，好似正沉浸在香甜的梦乡里。全然不知那个白日还被再三提防过的崔净空就蹲在她身边。
崔净空极近缓慢地将手从冯玉贞腹下抽出来，手背压着一片温软，大抵是身子被硌到了，不甚舒适，睡梦中的女人还会极敏感地颤一下。
上回于马车里胡来，意识昏昏沉沉，记不清大概，如今脑中一片清明，回忆起几年前床榻上那截任他摆弄的软腰，比起从前，她肚子上的肉好似更为绵软了。
这再度提醒他，冯玉贞孕育过他们二人的孩子，且心甘情愿生下了她，这是两人血脉的结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割舍不断。
哪怕冯玉贞再不愿意见他，他是冯喜安生父这件事也是无法改变的。
崔净空胸口忽而涌起一阵玄妙的情感，他无父无母，至今只经历过冯玉贞一个女人，却也知晓，女子怀孕无异于从鬼门关里走一趟。
思及此处，他更是生出怜爱，冯玉贞对自己定是怀有或多或少的真情，不然又为何愿意遭这份罪？
大抵是柴火兴旺，手背缓缓摩挲着软腰往外抽出，他一张清冷的玉面都冒出了点点细汗，沿着挺直的鼻尖滑落。
这简直是一种别类的酷刑。
分明早就于六年前他们便算是登过户籍的正式夫妻了。这件事他至今瞒着，更不能提起，倘若让冯玉贞知道了，免不了又要挨她的冷眼。
崔净空好不容易将那只手收回来，定定神，抬手解下身上的白狐鹤氅，将绒里那面朝上铺在床沿，摸出冯玉贞的手，放在其上，这才扭开药瓶，为她上药。
前几日摸着便不对劲，果然是这些年月单独带孩子操累的，指节又磨出新茧，手心发红，万幸没有开裂。
崔净空其实心知肚明，冯玉贞不喜爱锦衣玉食、奴仆伺候的日子。偏要离了他，窝憋在宅院里受苦。
这反而叫他看不懂了，他欲念太重，贪欲、杀欲等等，全是差不离的东西，许多阶下囚为了开脱罪名，托家人求到他面前，奉上珍宝金银，有些人所涉罪名无关紧要，他便承情收下。
概因此遭到弹劾，圣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偶尔私下提醒两句，他只管低头认错，心中却浑不在意。
总归是利己的，为何不收？
这是他和冯玉贞最大的区别。见冯玉贞同女儿住在一方小小的地界，大小事都要躬身去干，那时送上三箱金子，未必没有怜惜的意味在里面。
可冯玉贞不要，她不觉得苦。崔净空也再不敢强迫她，将自己认为的好施加在她身上。
涂好药，他又沉沉盯了冯玉贞半晌，俄而倾身上去。
不久后，他摸了摸女人微红的脸颊，替娘俩盖紧了被子，又拾起一把柴火扔进盆中，这才原路返回。
一众手下已在巷尾的府宅聚全，只等一声令下，崔净空翻身上马，却并没有动。
浓重的夜色里，只听到他清楚的命令：“加派人到夫人身边看守，盯严实了。”
田泰凑上来，担忧道：“主子，再分走些，咱们现下身边的人手就不够了，另一小半都跟着李畴在枫渠县里装样子呢。”
崔净空扫他一眼，只淡淡道：“我心中有数，顶多一日便能到枫渠，可这里的人手必要留够，我怕有人摸到她身边，听明白了？”
“可……”田泰话没说完，崔净空已然两腿一夹马肚，向前走了。
主子发了话，他只得挥了挥手，将东边的一撮人都留下，剩下的随自己赶紧跟上。
冯玉贞做了一个梦，好像有什么黏糊糊的浆水融化，粘住了嘴唇，热融融地舔舐着她的下唇，让她喘不过气。
第二日清早，冯玉贞睁开眼，天边熹微，喜安还没有醒，今日李熙不来，冯玉贞也不叫她，想让女儿睡个好觉。
想起昨晚的梦境，嘴唇好似真有点肿胀，怪事还不止这一桩，细瘦的腕子不知为何也有两片红印子。
此地蚊虫众多，或许是被什么咬了罢？她不太确定，这也不值得细想，撩开被子下床。
穿上鞋，眼睛往旁边一瞥，又发觉了异常，昨晚放在火盆旁的柴火怎么好像少了一半？铁盆里的灰烬也比平日高出半截。
种种异常令冯玉贞心生不安，她将藏在床板下的银钱取出，细细点过一遍，并没有缺少半个铜钱。除此之外，桌上也没有被翻找的痕迹。
不是进贼了，可能是昨晚喜安起夜添的柴罢？就算是贼，又为什么要干这种多余的事？
寻不到合理的解释，冯玉贞只得把疑惑藏在心里，动手洗漱去了。
悠悠晃晃过了足足有十日，李熙才姗姗来迟，他面色焦急，进了院子便向冯玉贞道歉：“在下食言了，于路上额外耽搁了一些时日。”
男人身着一席粗糙的纸裘，身形单薄，令冯玉贞不经回忆起崔净空当秀才时的情景，也是相似的窘迫。
将人迎进屋里，冯玉贞倒了一杯热水到他跟前，这些日子断断续续相处下来，两人稍微相熟了一些。
她软声道：“先生不必在意，眼下也快要过年了，不若今日晌午便于我家吃顿饭罢？您是小女的夫子，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便莫要再推拒了，倒平白显了生分。”
冯玉贞哪里晓得，眼前的男人正是冯喜安的亲爹。她只瞧着李熙似乎犹疑了片刻，话说到这儿，勉为其难点了下头。
如此一来，她还要估摸着时候，离课毕尚有半个时辰，便从偏房退出去，赶去厨房做午食。
好几回下来，总算等到阿娘离开，短时间不会再回来。冯喜安看准时机，适时停下笔，眼睛从书页上挪开。
女孩侧了侧脸，看向一边相貌普通的男人：“夫子。”
对方应道：“何事？”
冯喜安视线下移，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右手背，用同稚嫩嗓音全然不符的平静语调问道：“夫子，之前我们真的从未见过吗？”

第89章 贴对联
在冯喜安尖锐的问话下,李熙却自顾自翻开书卷，轻描淡写道：“可能罢。天下之大，熙熙攘攘,或许曾于路上擦肩而过，因而再见便觉得面熟,谁知道呢？”
冯喜安却揪丽嘉着不放，她指了指他的右手背：“望夫子见谅,学生只是有些好奇,这个伤疤是如何来的？”
披着一张庸常皮子的崔净空扭过头,两双同样乌黑深沉、眼尾上翘的丹凤眼便互不相让地对视了。
思及冯玉贞不在跟前,于母女二人面前装了太久的贫弱书生，崔净空肆意咧开唇角,霎时间便变幻了神情。
他垂着眼,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一瞥，宛若恍然大悟一般：“这个？这是几月前——”崔净空刻意拉长语调,戏谑道：“被一条小狗咬的。”
“你！”
冯喜安一个稚儿,哪怕心智远超常人,却远不是亲爹的对手,三言两语间被气得小脸涨红。
她瞪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夫子：“你骗得过我阿娘,骗不过我,我现在就去告诉她，你就是几个月前把我们带走的坏人！”
小姑娘撂下一句自以为十分到位的狠话,立刻推开椅子跑出门。
可惜这么小的个头，加紧跑上三四步,也比不上崔净空闲庭信步似的长腿一迈,自后方俯身,把住小姑娘的胳肢窝,轻轻松松地架起来了。
冯喜安放开嗓子喊：“坏蛋，放我下来，阿娘——”
瞧着她两条短腿在半空中胡乱蹬踹，真像是一只被捏着后颈提起的狗崽了，崔净空难得被这样滑稽的场面逗乐，低低笑出了声。
他先向关严的门那处斜了一眼，这才把人放回椅子上。冯喜安知晓方才被笑话了，看也不看他，把脸扭到一边，这会儿怕是恨他恨得腮帮子都要咬破了。
崔净空这才从中琢磨到一点父女相处的趣味，将滑落到书案一旁的毛笔重新搁到冯喜安身前，好整以暇道：
“知晓方才错在何处吗？一，你手中尚未握有确凿的证据，便急急跑去告密，就算跟你阿娘说了，免不得落到自证清白的地步。再者，你之前可曾跟她如实交代过当初刺伤我一事？”
仅凭着初次见面冯喜安便敢暴起伤人的果决表现，足以叫崔净空推断出这个人流着他一半躁动的血。
灵慧与诡诈在她的心性中相辅相成，这到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难以辨清——
可比起当年寄留于灵抚寺、肩负“煞星”罪名的自己，冯喜安何其幸运。
她们于这个小镇居住两年之久，却未暴露出冯喜安任何异常，可见她温柔的母亲是如何用敦厚的胸怀包容、引导女儿锐利的本性。
只消如此一想，分明污浊的根都同源，冯喜安却只因从冯玉贞肚子里爬出来而获得了先天的、无理由的偏爱，崔净空不由得生出了一点不平和嫉妒。
见冯喜安果真被说中了痛处，僵住不动，他有条不紊地继续：“其二，你我两人位处一室之内，倘若我真起了歹心，我强你弱，你如何也逃脱不过。位处劣势之时，卧薪尝胆、养精蓄锐，方是上策。”
对于父女俩的天资而言，难于登天的科举之路在他们眼中如履平地，死读书反倒是最没必要的。
崔净空抬起手，在喜安的头顶轻轻一揉，他心情不错：“你还是太小了。”
冯喜安像是头顶沾了什么脏东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转过身，直直盯着他道：“你只是比我虚长了一些年月而已，不是比我强。”
一大一小闹得不可开交，却不约而同听闻门外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声。
两人霎时间收起针锋相对的架势，极为快速地伪装出一派祥和。
待冯玉贞敲了两声，推开门，便见学生起笔练字，夫子在旁指导，同她离开前别无二致。
她并没有上前，站在门口轻声道：“我之前疏漏，竟然忘了问先生，可有什么忌口？”
李熙从书卷里抬起头，简短道：“并无。”
冯玉贞不多言，安心退出去，不知晓方才屋子里是如何一番父慈女孝的景象。
正午暖和了许多，冯玉贞蒸了一锅大米，江南稻米醇香，软而不黏，因为招待客人，冯玉贞不吝啬油水，实打实摆了四道菜。
硬菜是青椒炒腊肉，这也对冯玉贞自己的口味，青椒稍有些辣，就着压实的米饭塞进嘴里，实在叫人食指大动。
三人坐在圆桌旁，李熙同冯玉贞面对面，喜安紧挨在她身边，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不太待见这个夫子了。
李熙胃口很不错，出人意料的是，他吃相十足文雅，并无狼吞虎咽之态，倒不像是贫苦人家养出来的。
意外又有些眼熟，可总拿眼盯着人家吃饭也不是事，冯玉贞控制着低下头。
吃完饭，李熙便要告辞，冯玉贞却喊住他：“先生，不过十日就要小年夜了，这些日子以来劳累您了，还问先生打算何日休假？”
李熙沉思片刻，半晌后道：“在下暂居于叔父家中，并不妨碍，不若延续到小年前夕，歇七日。”
思及对方背井离乡，投靠远房亲戚，顿觉他颇为不易，冯玉贞心软，又想着报答他，遂道：“既然相隔不远，倘若先生不介意，不若大年初三一同吃顿饭罢？。”
能跟她一块过年，崔净空自然求之不得，面上还得假装为难，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送走夫子，冯玉贞才有空去处理女儿的小心思，她一面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面问道：“安安，可是和夫子闹矛盾了？跟阿娘说一说罢？”
她从不盲目责骂女儿，心平气和极了，冯喜安跑去给她舀水，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偷偷藏起的花剪，不免有些心虚。
咽下满腔的控告，喜安掩饰道：“只是有些争执，我觉得他说的不对。”
还是小孩心性呢，冯玉贞耐心道：“安安，争论对错本没有什么，可要就事论事，万不能摆在脸上，这太失礼了，可明白？”
见女儿乖巧的点了点头，冯玉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只当一桩小事，转过身便忘了。
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红灯笼，冯玉贞忙着收拾里外迎春，喜安也跟着前后忙活。
她不免要感叹，粗略算一算，前世苟延残喘，在崔家老宅也只勉强活到了这个岁数。
可是这一世却全然不同了。如今不仅手中握有一些存银，靠绣活谋生，最重要可贵的是——她有了一个贴心、聪慧，与她心连心的女儿。
冯玉贞牵着喜安，两人方才赶集回来，买了两包花生与瓜子，喜安另一只手攥着吃到一半的糖饼，热腾腾的，在脸颊上蹭了许多薄薄的碎屑。
正巧碰上同样去赶集的周大娘，一道回家，快到门口了，对方又自然提起她那位不归家的丈夫：“贞娘，严烨今年不回来？”
冯玉贞倍感棘手，她先是抬手抹了抹女儿吃脏的脸，让安安自己进门。
这才转过身，她心里打鼓，脸上却神情落寞：“大娘，这话我只能跟你说，他……自两个月前，便彻底没消息了。”
周大娘闻言惊呼出声，四下张望片刻，这才压低声音，拉住她一只手：“这，贞娘，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商人重利轻别离，像是这样一去不归，抛下孤儿寡女，无处去寻的，从不是什么新鲜事。
见人家黯然神伤，周大娘也不敢再说什么。冯玉贞顶着她怜悯的目光，跟后面有大鹅撵似的匆匆回了家。
应该算蒙混过去了罢？
近来天气太冷，就算李熙来了，也得将门窗关上保暖，这下更堵不住邻里间的闲言碎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不容易正式拜过师，哪儿能因为这些流言作罢？
因而小年前夕，李熙如往常一般上门。冯玉贞正踩在板凳上贴对联，喜安在一旁搭不上手，只能干站着受冻，干脆叫女儿进屋去。
贴完门联，她略微有些冒汗，腿脚发僵，想着赶快从凳子上下来。
正这时，身后一个影子贴近，她余光只瞥见暗色的衣角，低沉的声音随之在身旁响起：“小心些。”
这平白吓到了她，有人及时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双大掌自腰后顺到身前，结实的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肢，冯玉贞尚未回过神，脚便踩在了实地上。
来人正是李熙，他慌张地向后退一步，瞧着比她还要无措，只一味地低头道歉：“夫人，恕在下无礼。”
冯玉贞也不能多加指责什么，人家方才还扶了她一把，总不能恩将仇报罢？
总归自己也没少块肉，她将鬓角的碎发往耳后挽去，把这个插曲轻轻揭了过去：“我还要多谢你呢，不然便要摔在地上了。”
两人进门，师生坐在书案前，冯玉贞照例留在门边瞧着，方才的事还是在心里浅浅留下了个痕迹。
就连眼前男人伏案的背影，看着看着，恍惚间又觉得像极了故人。说起来，崔净空虽然就住在巷尾，这些时日却再未见过，也很久不来搅乱她们的生活了。
还没过一柱香的功夫，喜安忽而面色难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捂着肚子，冯玉贞赶忙走上前，担忧道：“可是吃坏肚子了？”
小孩偏喜爱嚼一些脆生生的东西，早上多夹了两口腌芹菜，冯喜安再不愿意放任这个坏人跟阿娘独处，碍于身体的缘故，只得急急跑去茅房一趟。
这下屋里只剩两个人，冯玉贞上前为李熙沏茶，奉到他身前：“怪我不顾虑，安安这是着凉了。”
对方接过茶盏，道一声无妨。为了避免气氛凝滞，李熙又不善言辞，冯玉贞只好没话找话：“冒昧问一句，先生的妻女都在何处？”
李熙只润了润唇，又把茶盏放到桌上：“在下并未娶妻。”
男人嘴里说着话，却忽而抬眼看向她，像是要径直望进她的心窝里去，冯玉贞心尖一颤，手下不注意，猛地打翻了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到李熙搁在一旁的手上，恰好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冯玉贞没心力去细想，赶紧取来干净的白棉布为他擦拭，李熙却摁住棉布，指头顺势压在她手上。
他道：“我自己来。”

第90章 怀疑
李熙并没有用多少力道,好似真只是无意间搭在她手上。可怪异的是，这人压着便不动了，几乎有点堂而皇之的猖狂意味。
宛若滚烫的蜡油滴在手上,冯玉贞仓惶收回手，她将那只手迅速背到身后,只觉得被这人触碰过的地方痒梭梭的，屡次三番叠加起来,这下哪怕她是个榆木脑袋也发觉不对劲了。
李熙没有出声辩解,抑或是如同方才搂她下板凳时那般躬身道歉,相反,他神情自若，先拿那条棉布将茶水粗粗擦拭干净,继而又递过去：“多谢夫人。”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十足放松，仿像身处自己家中,嘴里虽然很客气地念着尊称,语调却又轻又慢,沉黑的眼眸不错开地盯着女人白净的脸,好像想从她身上掠走什么物件似的。
冯玉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后移两步,窄小的屋室里又热又闷，两个人的目光胶粘,冯玉贞先败下阵，见男人的胳膊还直僵僵举着,那方棉布也成了引她上钩的鱼饵。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生搁在桌上就好。”
李熙依她所言,听话放下,继而开口道：“我如实告诉了夫人,那么夫人的丈夫呢？明日便是小年夜，在下为何至今还未见过他？”
“……郎君常年在外奔波忙碌，每月寄书信问候，不过是今年耽误了时候。等他回了江南，还要郑重感谢先生呢。”
冯玉贞尽量摆出一副自然的神态，脑中却飞快思忖着出路，门是关着的，孤男寡女，待会儿若是撕破脸皮，怕摸不到门就要被截下来。
一时又暗恨自个儿竟然一个多月下来便轻信了这个表面斯文的夫子，身上并未携带什么防身的刀具，这下真和摊在案板上的鱼没什么两样，任人宰割。
“原是如此。”
李熙突然站起身，冯玉贞脑中的那根弦霎时间被扯紧了，男人踏出一步，保持着一点岌岌可危的距离。
他忽地伸出手，冯玉贞抬起小臂挡开，身子往旁一闪，躲开他的桎梏，厉声喝止：“还请先生自重！”
男人撑不住笑了，他指了指她的衣角，嗓音低沙沙的：“夫人怎么如此污人清白？读书人最重清誉，在下不过瞧夫人衣衫沾了脏污，想代为掸去罢了。”
冯玉贞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一看，大概是方才贴对联时不注意，衣角蹭上了一小片白乎乎的浆糊，不仔细去看很难察觉。
可是，可他方才那只手分明是冲着她脸上来的！
这股不要脸又有恃无恐的劲儿委实熟悉极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冯玉贞脸上热辣辣的。
那双平日里水盈盈的杏眼也窝藏着火气，她忍气吞声道：“是我看岔，凭空污蔑了好心，为了保全先生的清誉，还是烦请你现在退后，离我远些。”
这跟露爪子的猫没什么两样，碰上二人难得的独处时刻，崔净空今早又久违搂抱了她，一时意动。
可费了大力气才得以套着假壳子近身，怕真逗急了她，前功尽弃，崔净空压着唇角翘起的笑，还特意将两手举高到身侧，以示自己的安分，退回椅子前坐下。
冯玉贞提防地紧盯着他，自己也顺利移步到了门口。两人之间默默无言，却和从前的疏离不一样了，底下涌动着心照不宣的暗潮。
片刻后，冯喜安跑回来，一把将门推开，见阿娘仍然坐在门口，和那个坏人隔得远远的，一句话也没有，这才又安心爬上椅子。
李熙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仍然规矩地接着教导她。冯玉贞不敢离开，像是看守似的死死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长久的凝视下，冯玉贞骤然发觉了从前的许多疏漏之处：李熙的肩膀宽厚，将她抱下板凳时轻松极了，连稍重的喘息也没有发出一声，臂膀结实，不像是个死读书的文弱书生。
尽管他走路有些佝偻，然而伏案时却又好似拉直了一条脊骨，笔挺如青竹。
她越看越觉得心惊，秀眉拧成一个结，在他脖颈间来回扫动，只可惜他穿着纸裘，衣领遮到喉结处，瞥不见里面。
冯玉贞两只手攥紧，搭在膝头，一个渐渐成形的猜疑浮上心头。
课毕，李熙却并没有急着走，他面色又瞧不出任何独处时的灵动了，望向院中堆放的柴火，他略弯一弯腰，正色道：“在下大年初三还要上门，实在叨扰，不若帮夫人往屋里搬一搬柴火罢。”
冯玉贞将喜安护在身后，她静静望着李熙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并未如先前一般客气拒绝，反倒点点头，平静道：“好，那便麻烦先生了。”
待他抱起一捧，走至门口，冯玉贞却突然出声，面色流露出歉意：“怪我记性不好，早上屋里已然添足了，不若先生随我放到后屋罢？”
两手中的柴火份量不轻，一时半会放不下来，自然只能由她领着，绕了一大圈，才得以卸下放松。
他的衣衫不免黏上一些木屑，硌出几条褶皱，平添了三分狼狈，冯玉贞看似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道此番劳累了对方。
李熙扭过头看她，双方都未捅破这层彬彬有礼的窗户纸，很快告退。
冯玉贞抱着手臂，眼睛望向男人离去的身影，略一沉思，不知想了些什么。
这是冯玉贞头一回跟女儿两个人守岁。
前两年严烨总会适时回来，陪她在外人面前一同露个相，走访邻里，顺道留下过年。
今年却没有任何旁人。晌午过后，母女两人便就手准备年夜饭。
冯喜安身子小，踩在一个矮凳上才能够得着桌面，擀面杖在她手里显得不一般的大，好险才能握牢，不滚出去。
她去年才由阿娘手把手带着学会擀面皮，技巧对她不算难，如今小手有模有样地来回捯饬，可速度太慢，冯玉贞擀五个的功夫，她才能交出一个出来。
其次是力道掌握的不好，太薄太厚，有些奇形怪状地引人发笑，柔软的面团不知怎么被她压出几个棱角，委屈地挤在一众圆滑的面皮里。
冯玉贞忍不住要笑，又怕女儿生气，闷闷憋着，她倒也不嫌弃，照样拾起往里放陷。
包到最后，冯喜安不仅手上都是面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点，觉得发痒便抬手去擦，这一下更是抹了满脸。
她自己并无所察，只把手洗干净，跟小花猫似的仰头望她，问什么时候开锅下饺子，冯玉贞眉眼弯弯，笑而不语，俯身濡湿帕子，给她细细揩去。
冒着热气的饺子端上桌，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檐下的红灯笼随着冷风摇曳，屋里却温暖异常，烛台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冯玉贞将一只肚大的饺子夹到她醋碟里，温声道：“这是更岁饺子，辞旧迎新，过了今晚，安安就七岁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小孩对于光阴流转从没什么感慨，总盼望长大后万事顺意，喜安欢快道：“那安安马上就是七岁的大孩子啦！”
填饱肚子，外面已经传过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给安安裹上最后一件外衫，牵着她一同出门。
一路踩着大红的碎屑走出巷口，宽阔的街道上零零散散聚了一波人，邻里彼此熟络，很快有人热情地招呼她：“贞娘快过来，寻个好位置，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冯玉贞应一声，冯喜安个子小，怕她被挡的看不到，特意选了一个高处站定。没一盏茶的功夫，人愈发多了，大抵整个小镇都来了大半。
只听得西面震响，所有人期待地一致抬起头，墨黑的苍穹之上猛然铺设开绚烂至极的烟火，如同千万朵璀璨的花束瞬息绽放又枯萎。
冯玉贞在人潮中跟着惊叹微笑，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安安，心中溢满了踏实的温情。
巷尾的宅邸，崔净空站于院中，抬头望向同一片夜空。
他身着一席玄色常服，面容无波无澜，烟火映不进乌沉的眸底，与不远处的欢庆格格不入，周身没有一丝喜气。
李畴劝道：“今日人多，主子若真想见夫人，混迹人群，想必也能见远远一面。”
男人右手捏着两个虎头核桃，在掌中缓缓摩擦盘玩，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久久不言，半晌后才开口。
“不急于一时，况且，”话音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下来，俄而自嘲道：“若是被她看见，指不定坏了她的好心情。”
他也不知道，烟火散场后，冯玉贞回来时偏头朝巷尾看了一眼。
只是淡淡一瞥，看到紧闭的大门，她很快转过头，和打瞌睡的喜安回家歇息。
大年初三这天，崔净空扮成李熙，脸上不羞不臊，以受邀约的夫子身份提前上门。
正月相见，必然要拜贺新年，冯喜安虽然不乐意，还是干脆地给他叩头施礼。
假夫子真亲爹的崔净空也毫不吝啬，依照本地习俗，递给她一串红绳穿起的压岁钱。
喜安不知该不该收，冯玉贞瞧见他这意外阔绰的一手，有些惊异，推脱道：“喜安拜您为师，过年磕头是应该的。”
李熙不置可否，他来得早了，饭菜才准备到一半，冯玉贞请他和喜安于外面坐一会，稍等片刻。
谁知晓这李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冯玉贞正看着锅炉烧开水，这人走近，脚挨地却没有声响。
崔净空垂下眼，视线落在她露出的一截素白的颈上，忽而出声：“夫人，可有什么在下帮得上的？”
温热、潮湿的气流好似贴在耳尖上，冯玉贞的身子酥麻了半边，如同惊起的雀鸟，她匆匆扭过身，隔着不过两拳距离，猝不及防与男人面对面，眼对眼。

第91章 识破
男人的眼睛闪灼灼的,冯玉贞后腰贴着灶台，一手在后支着身子，一时谁都没有出声,只听到锅里咕嘟咕嘟的开水声。
冯玉贞只慌乱片刻，抬手摸了摸鬓角,继而低垂下头，姿态竟有些羞赧,出言道：“厨房向来是女人家的地界儿,先生怎么好下手？”
她稳下神,身子往旁一偏,稍稍前倾，眸子朝他身后望去,没看到方才还坐在板凳上的女儿,疑惑道：“安安呢？一会儿没看住，跑哪儿去了？”
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伸出一对白胳膊便能搭上他的肩头,近到这人唇角的红痣又不知羞地向他招摇,身上的香气浮动着勾缠上他的衣领。
她却状似未察,用水润的、好似含着两团潮湿雾气的眼睛盯瞧他,软唇张开一条深红的缝隙,催他赶快回复。
崔净空嗓子眼里发干,跟整日未曾饮下一滴水似的，冬日的屋里热得过分,他被这双眼睛看得胸口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这回竟成了率先逃开对方视线的那个。
冯玉贞只看到李熙脚下移步,攥拳于面前,轻咳一声,清了清带着哑意的嗓音：“好像是去送什么物件了。”
周大娘家中的竹篾昨日刮破了,遂来借了一遭，大抵今日又要用，冯喜安便从院子里拽出来借她。
这也算恰好支开了孩子，好证明这几日盘旋在心头的猜测。
冯玉贞扭过身，裹着两层细棉布，将锅里的热水灌满壶，嘴上道：“既然先生坚持，不若帮我洗洗菜罢？”
“好。”李熙颔首，冯玉贞将一把茼蒿和小葱递到他手上，下巴颏儿朝着一旁的水缸里扬了扬：“瓢在缸里，舀上几瓢水，放在盆里洗就好。”
李熙言听计从，以防沾湿，自然要挽起衣袖，他却并未如常人一般径直推至小臂，反倒背过身，谨慎地只露到手腕以下。
冯玉贞本就留意在他身上，见这人行为异常，遮遮掩掩，眼底的疑色越积越浓。
再回想起刚刚递给他菜时，指节被男人腕上不知什么物件猛地硌住的熟悉触感，本来两三分的猜疑也被凿实了七八分。
借着蹲下撺柴的功夫，冯玉贞此刻的心绪也如同高涨的火苗，她恼火极了，倘若李熙真是崔净空，顶着一张南辕北辙的脸，必定也是用了类似严烨一样的易容之术。
现在回头一想，恰好在寻不到夫子教习喜安时，这个所谓的远亲秀才适时出现，时机太过凑巧，宛若及时雨一般，只是当时的她心急，这才没洞察出其中的破绽。
她直起身，男人十分体贴地出门倒走污水，正要将木盆里干净的菜搁到她手边。
严烨曾跟她炫耀过这一手绝活，尽管脸上再天衣无缝，面具同肉身的交接之处却一眼便能瞧出怪异。只要再看一看他的脖颈……
等他刚把木盆放到灶台，只挨了个边，冯玉贞看准时机转过身，两人不期然撞到一起，手肘顺势将木盆顶下了灶台。
木盆翻洒，落在地上，他蹲身去捡，冯玉贞赶忙道了一声抱歉，也紧跟着弯下腰，目光望进他后颈翘起一角的衣领内，果真瞥见了皮肤上纵向延展的几条褶皱。
这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将来龙去脉串起来，定是先前将这人送上门的东西原封不动推回去，见母女俩跟铁葫芦似的油盐不进，这才另辟蹊径，改头换面再来。
他实在智多近妖，她又被蒙在鼓里骗，冯玉贞不禁露出一抹冷笑。
屡次三番，死性不改。
等崔净空将木盆拾起，冯玉贞面上尽量恢复了淡然，她愧疚道：“怪我不注意，方才走神了，给我罢，我去涮一涮。”
李熙还没动嘴说什么，门外啪嗒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喜安总算从对门的周大娘家里脱身。
“阿娘，我回来啦！”
小姑娘一下抱住冯玉贞的腰，抬头瞪向对面的崔净空，吐舌头做鬼脸。
“你们二人都先出去罢，我再炒两个菜，马上便好了。”
冯玉贞将两人都先撵出去，她也需要空隙来独处，思寻该要如何面对他。
父女两人当着冯玉贞的面，尚且不算对付，一背转身更是相看两厌，隔得远远的，分别坐到圆桌对面。
饭菜端上桌，冯玉贞默默打量对面男人拿起筷子，本就是故人，可不是瞧着吃相眼熟吗？
只是和崔净空面对面吃饭到底榆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拨开迷雾，崔净空过去的身影和眼前的男人缓缓重合。
可是除了上回两人独处时他有些孟浪，崔净空如此大费周章进入她们家门，难不成真是只为了单纯地给喜安做夫子？
不过好在她如今识破了这人的伎俩，倘若径直拆穿，指不定他又要再使出什么招数，倒还不如将计就计。
心里转过三四个弯，冯玉贞抱定心思，待吃完饭，却并不着急收拾锅碗，提出送他一段路。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冯玉贞想起他仗着披了一层伪装，假装不晓得她的家室，害她废了大力气周旋。
她脸色黯然，口中试探道：“既然夫子早看出了异样，我近日也颇受折磨，实则郎君已经许久未曾再与我们联络过了。”
崔净空显然并未料到她突然向一个对她不日前还“图谋不轨”的书生吐露“实情”，还没等盘算着接下这句话，冯玉贞又自顾自再度开口。
两个人停下脚，冯玉贞转过身，跟他面对面，语气有一丝恳求，女人眼波婉转，轻声道：“只求先生知晓后，多宽待我们母女一些。”
肩头忽而淅淅沥沥落了两滴雨，头顶阴沉沉地压着两朵乌云，冯玉贞说完这句话，白皙的耳垂也令人怜爱地红了。
她匆匆告辞，徒留崔净空站在原地，反复思索冯玉贞这两句话里包含的意味。
他先是眉心一跳，心里生出喜悦，立马参透了那点朦朦胧胧的暧昧：依她所言，冯玉贞的男人不会回来了，继而又求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关照，这是一种隐晦的默许。
可他的兴奋没能持续半柱香的功夫，待绕回巷尾府邸，将脸上李熙的假面一把扯下来，却头一次没有直接抛给田泰处理。
他面色阴晴不定，蹙眉盯瞧着手里这张庸常的脸，不确定地想：冯玉贞不会是真对这张脸和他伪装出来的木讷性子动了心思罢？
他思思忖忖，冯玉贞分明上回遭“李熙”逗弄尚还十分戒备，怎么今日偏偏一改从前，甚至主动示好呢？
是他无意间暴露了，还是严烨走后，冯玉贞真想另寻一个男人做靠山，正巧李熙这个关头走进她的视野中，还并未娶妻，能教习女儿，因此相中了他？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称不上高兴。
前一种意味着前功尽弃，后一种——崔净空的唇角耷拉着，面容十足的阴沉。
幸好自己早日潜伏在她身边，不然她今日这番言语，少不得要说给不知道哪个男人听。
分明一步一步走到了她身边，冯玉贞的态度也出现了明显松动，可是……这未免太过轻松了。
同他当年耗费的时日、付出的真情相比，轻松得叫他愤愤不平。
田泰站在一旁，见主子手里那张□□被捏攥得面目全非，过了半晌，他出言道：“田泰……我莫非还不如这张面具吗？”
田泰不解其意，只谨慎道：“主子的相貌自然要出色许多。”
“是吗？”崔净空语气沉沉：“那为何她总对我不假辞色，倒总对这种庸常之辈青睐有加？”

第92章 暴露
“先生来了。”
崔净空踏进院子里时,冯玉贞好似特意立在檐下，久等多时，女人身着一席石榴红袄裙,衬得脸盘又小又白，好似月光下一湾亮汤汤的溪流。
她唇角弯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崔净空心中一动，只来得及瞟了两眼,很快不着痕迹地挪开眼。
冯玉贞极少穿如此鲜亮的颜色,她生性纯朴,当初恪守守寡的身份,衣衫首饰都素净，现今当了娘,便更不愿意多做打扮。
为何偏偏今日换上了？
“夫人安。”
两人打过招呼,他跟着冯玉贞缓步进屋，刻意压着步子落后她一步,如此目光便得以肆无忌惮地凝胶于她身上。
他不由阴恻恻地想：冯玉贞最好是看透了他的伪装,刻意为之；别真是看上了这个“李熙”罢？
倘若冯玉贞真喜爱,要李熙跟她过日子,顶着这张皮的人壳子里总归还是他,因而陪在冯玉贞身边的人也成不了别人。
可是……冯玉贞若真为寻个靠山,分明知悉他就住在巷尾，却宁愿跟一个破落秀才示好,也不愿意对自己扔一个正眼。
他哪里不如这个李熙？
短短一截路走下来，冯玉贞几乎微微发汗,等人坐在桌前,两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方才从她后背上消失。
冯玉贞松一口气,分明崔净空有时都堪称放肆,怎么之前就没有体察出端倪呢？
放堂后，概因崔净空午后才来，现已暮色四合，以防待会儿回来后天黑摸不清路，冯玉贞提起灯送他。
以往路上还有些言语，今日两个人浅浅交谈了两句，不约而同缄默了一路，不知不觉间日头落山，冯玉贞将灯点起。
暖光映亮前路的时候，身旁的男人开口了。
“夫人，”灯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崔净空神色不明，声音淡淡，余光落在她身上：“在下相貌平平，不善言辞，夫人到底看中在下何处？”
冯玉贞略一晃神，继而明晰过来这人话语里的意味，她脑门突突地跳，暗自腹诽道，这人真是装上瘾了，她倒是想问你扮成这么一副模样究竟想做什么？
她故意顺着话往下走，语气真诚，安慰道：“先生何必苛责自己？我不喜欢太俊的，不牢靠；也不待见油嘴滑舌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有些太过聪明，我这种脑子笨的估计被蒙骗了也不知晓。”
另外还补了一句：“先生这样的，我觉得正好，十分妥帖。”
身边的人随着她的话音，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下了脚步。
手里的灯笼随女人转身的动作左右晃动，灯光于女人白净的面容上摇曳。
冯玉贞只听到暗影中的男人轻笑了一声，他又动起来，缓缓靠近，只吐了两个字出来：“是吗？”
这两个字的话音已经没有李熙说话时含含糊糊的感觉，冯玉贞感知他心绪不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天色已晚，四周无人，冯玉贞掌心冒汗，湿黏黏一片，崔净空已经站定在她身前。
她往一旁闪了一步：“今日便到这里罢，我先回去了。”
路过崔净空那一刻，他开口了，声音冷淡：“说到底，并非是不喜欢什么俊的、油嘴滑舌的，只是不喜欢我罢？”
冯玉贞总算听见他久违的、熟悉的嗓音，她提灯的手略微一抖，女人猛地扭过身，从牙关挤出字来：“崔净空……果然是你！”
崔净空被人拆穿，反倒舒了一口气，他望着女人怒火中烧的神情，却舒心地想，方才必然是为了激怒他而不择口的气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嫂、贞娘？”
冯玉贞只是冷冷瞪视着他，崔净空伸手将面具拽下，他往后拢了拢蓬乱的碎发，力图让自己体面一点面对她，两个人这才总算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崔净空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面容在分别的年月里变得更为俊美冷硬。冯玉贞如今看着这副好相貌，心里也只泛起微波，他想要更多的反应，却是没有了。
她兀自松了手，灯笼砸在地上，光线明明灭灭，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任何怪罪：“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冯玉贞拽起崔净空的左臂，指头摸入他的袖口，勾住那串念珠，她直言道：“我那日摸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又出现在你手上，但如果你需要我为你摘下，那好，我现在就摘。反正你三番四次骗我，不就为了这件事吗？”
崔净空眼疾手快去捏她的手腕，冯玉贞却比他更快，那串念珠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捋下手腕，紧接着便沉沉落到脚旁。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冯玉贞的目光不闪不避，像是在反问他为何还不让开。
崔净空惊惧片刻，半晌俯身将地上的念珠拾起，低声反驳道：“你误会了，我并非为了这个珠串才来的，我是……”
可冯玉贞不想听了，她困倦地抬起眼眉：“多谢你这些时日对安安的教导，今日到此为止。”
她与他擦肩而过，弯腰提起地上的灯，忽而身形一顿，又扭过身。
崔净空还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心里还未来得及升起一点希冀，便听见冯玉贞开口道：“我方才说的话全是真的。空哥儿，”她叹息一声：“你不若放过我罢。”
扔下这句话，她就向着家的方向去了。
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坠在身后，冯玉贞加快脚步，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再一想崔净空就住在巷尾，这下倒是顺路了，没去管他。
崔净空见她脚下一拐，身影消失在门里。他无声伫立于门口，将那串念珠紧紧攥在掌心。
冯玉贞第二日跟喜安说起这码事，本还有些忐忑，谁知女儿竟然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阿娘，我们以后不要和这种坏人来往了。”
“可是安安，阿娘瞧着你和他相处得很好，他……他虽然有时性情恶劣，但学识却极渊博，很少有人比得过。”
冯玉贞生怕因为自己的缘由影响尚且年幼的喜安的选择，她哪儿知道冯喜安高兴还来不及？
女孩两条腿在桌下好心情地晃了晃，她轻快道：“阿娘，我不喜欢他，我只要有阿娘就好了。”
可是读书这事怎么办呢？小孩子想不到久远的事，可冯玉贞却不同，崔净空被拒之门外了，去哪儿再给女儿寻个夫子呢？
虽然被拆穿了真面目，崔净空还是顶着李熙那张脸又站在院门口两回，可惜他站了整半日，惹得邻里议论纷纷，才总算接受这个事实：她的门已经不再对他开放了。
冯玉贞安生了没几天，每日瞧着女儿独自念书，心头藏着事，她忽而有一个想法——倘若此处的先生不收，那别处呢？
她犹豫不决中，又到了该去绣坊的日子，冯玉贞午后想着早去早回，将抱着书的女儿送到对门周大娘家，麻烦她帮忙看顾一下午。
绣坊掌柜告知她今日得乘车走一趟，冯玉贞的绣品花样繁多精美，入了此地许多贵人们的眼，因而经常乘车去他人府上接听委托，并不算稀奇。
随行的另有两位绣娘，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冯玉贞脾性好，她绣活在这几人里也算上佳，旁人问从不藏私，因而关系很是熟络。
“你们谁知道今儿去哪儿吗？”
赵娘子翘着小指，斜了出言那个人一眼：“欸，你们还不晓得咯？我们这趟，是被那新上任的县令喊过去的。”
新上任的县令？
冯玉贞甫一听说，不过她对这些事素来不算清楚，也并不愿意多掺和这些贵人的事。
在一方府邸前下车，一位下仆等在院门，引她们进来，指着放在堂屋的一面六屏屏风：“几位辛苦了，主子想请你们几个合力，绣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屏风，是用来送礼的。”
怪不得要叫三个人了，这的确是个不小的活，三个绣娘上前仔细探看，这屏风上的茶花喜鹊无不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就要从上面飞出来。
赵娘子和其他那个绣娘面露难色，向那个下仆实言道：“我们二人力有不及，大抵我们其中只有这一位能做到。”
那仆人扭头看向冯玉贞，冯玉贞心里有底，她保守道：“我能做个七八分。”
对方好似并不意外，他请冯玉贞跟她单独走一趟，跟主子亲口商量两句。
冯玉贞随他绕过迷宫似的回廊，仆人推开门，向里面的人禀报道：“主子，人带来了。”
只有简短的一声回应：“嗯。”
是男子？
仆人在门口驻足，抬起手臂，示意她一人单独往里走。冯玉贞攒起眉，她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这扇门浑像是一张大嘴，要不吐骨头地整个吞噬她。
可是新来的县令能对她一个绣娘有什么企图？
或许真是自己的错觉。冯玉贞走进屋子，身后的门在她后脚跟踏进来之后便马上关了。
只看到尽头挂着一张帷幕，一个男人影影绰绰坐在之后，她不再往前，隔着几步远，低下头，恭敬问道：“大人，那扇屏风……”
“为何不上前？”
大手捞起帷幕，一张俊逸的玉面映在她愣怔的眸底。帷幕之后坐着的，赫然便是几日不见的崔净空！

第93章 坦白
“……新上任的县令怎么是你？”
崔净空于京城里如鱼得水,怎会甘心屈居于一个小小的县令？
见她秀眉又不自觉攒起，崔净空不敢惹怒她，语气尽量放轻,眼睛却咬住她不放：“你莫要生气，先坐罢？”
总归已经走到这儿了,怪不得方才外面的门关得这样快，怨她放松了警惕,一脚踏入了预设的陷阱中。
冯玉贞并未依他所言坐到帷幕对侧,而是走至屋里另一面的矮塌旁。
崔净空见她两只手放在腿上,像是有些受冻似的握着,提壶倒了一杯茶：“喝杯茶暖暖身子罢。”
他站起身，将茶盏端到女人身前,冯玉贞将头偏侧过去,不接，崔净空顺势将其搁在桌上,隔着一方矮桌挨着她,在矮塌上坐下。
“那日不欢而散,我未同你说明,我虽扮作李熙,可对你和喜安并无恶意。只是那日听闻你急着寻夫子,以我的学识，蒙童算不上多难,可你又不肯见我，我才只得出此下策。”
男人话音落寞,与记忆中的冷淡截然不同,她没忍住扭过头,被那双幽暗的眼珠一晃,这人很快低下头，很有些可怜的神态。
崔净空欺骗在前是真，可这段日子以来，的确还算安分守己。
冯玉贞耸下肩，她本就不是好跟人斗气的脾性，一手支在桌上，扶额无力道：“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事，在几个月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崔净空低下的脸上满面阴霾，他想：怎么就算说清楚了？倘若从她嘴里得来的仍是“一别两宽”，那便永远清楚不了，两个人终究要藕断丝连，纠扯不清。
他挽起袖口，那串念珠竟然又出现在左腕上。分明是他昨日拾起后自己又戴上去的。
她感到惊诧，对面的崔净空道：“现在可相信我不是为念珠来找你的了？”
他软下声：“我那时年少，自诩聪颖，做过许多错事，时至今日才幡然醒悟，恕我愚钝不堪。
你说不喜我再喊嫂嫂，那我便不喊；你不愿意再见我，我便披着李熙的壳子同你共度一生。”
冯玉贞最怕他说胡话，她心口倏地一跳，崔净空脸上半点玩味都无，他是真情实意地觉得，哪怕带着假面伪装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可是，”冯玉贞挪开眼，瞧着桌上冒热气的茶盏，语气有些怅然：“我并不想和那个李熙过日子。”
两只手抄在袖口，她的声音发闷：“本不欲提这些前尘旧事，我当年趁你赴京赶考时逃走，是因为得知你还在骗我。”
她自嘲道：“我确实傻得出奇，你骗我一骗一个准，我只能被蒙在鼓里，任你拿那些旁的话搪塞我。
你隐瞒我泽哥儿不给我写名的隐情，将你我私密□□暴露在赵大哥面前，哄得我对你死心塌地，这些所作所为，无非全为了这串念珠而已。包括这回你易容成他人，难道不还是行骗吗？”
她每摘出一条罪证，讲起从前的事，崔净空的心便直直下坠，脸上也展现出颇为罕见的坐立不安来。
冯玉贞把这些憋在心头，本以为早已释然的事情一股脑倾倒出来，却也没有多畅快。
瞟见对面人苍白的脸色，她到底心思纯善，只言片语带过去：“算了，都过去了。空哥儿，一码归一码，我其实不能怨你，倘若不是你，兴许我都活不到今日。”
男人缄默片刻：“可是那些我曾说过的话，并非全是假的。”
崔净空突然站起身，走到冯玉贞身前，将右手腕上的长命锁和腰间的平安符扯给她瞧，动作有些急切。
“这些你送我的物件，我都贴身佩戴。你曾说不让我滥杀无辜，要我一心向善，我这些年便再未动手夺人性命。”
长命锁和平安符都已经老旧褪色，在岁月中斑驳不清，同男人身上簇新的锦衣格格不入。
崔净空半蹲下身，将手轻轻放在她腿上，他抬头望着女人略微动容的脸，小心翼翼道：“我再没有过妻妾，你不喜我什么，我全能改。”
“……你先起来。”
无论过了多久，冯玉贞始终不爱见他窝缩于自己脚旁的模样，伸手去拉他，崔净空却将她那只凑近的手拽着，径直抚上他的侧脸。
“我五岁丧父后，灵抚寺和尚下山收养我，彼时首座尚为法玄大师，甫一看见我，只道为煞星转世，珠串也由他的舍利子制成，用以桎梏我。”
冯玉贞下意识要抽回手，可瞧着崔净空虽面容宁静，然而眼睫却不安地颤动，不敢抬眼看她。
“只要我起了歹念，念珠便发热烫伤我，自我头一回错手杀人后，每至弦月，必被折磨到七窍流血才肯罢休。直到我在兄长的丧礼上，偶然察觉只要碰触到你，念珠的疼痛便荡然无存。”
口舌宛若利剑，他镇静地亲手剖开自己，将五脏六腑全数血淋淋地敞给她看。
“我天生冷情冷性，状似妖魔，被称为煞星长大，父母皆因我而死，无论宗族、灵抚寺还是钟夫子，我与他们不过只是利用彼此……可你不一样。大抵魂魄不全，我只擅长算计人心，却不知道如何面对真心。”
崔净空身形僵硬，他不该说这些。他赖以生存的机敏早就不断地提醒、警告他住口，不要把自己的弱点递到对方眼皮子底下。
可是冯玉贞的手如今贴在他脸上，柔软、温热，这样一只手和它的主人哪怕有天突然暴起，他估计也只会乖乖地把脖颈送到她手上，叫她掐住。
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们俩人更清楚这些事的第三个人了。他所言句句属实，冯玉贞惊愕异常，想不到崔净空会对她将其全盘托出。
她愣怔地听着崔净空最后低声道：“我蠢笨无知，自以为运筹帷幄，自从你走后，我每每睁眼到天明，不断想起当初在镇上的日子。
李畴和田泰始终跟在我身边，我叫他们建了和我们从前一模一样的宅邸，就在京城西郊，我只有回到那儿，才能安睡片刻。”
他望向冯玉贞，眼里几乎有些恳求的意味，恳求她的怜悯和回心转意。
冯玉贞躲开他的视线，被这人几句话说得心烦意乱。她落座时还想着不能再被这人花言巧语所骗，却没料到这人会一字一句把自己整个拆开，递给她看。
可这颗真心再度捧到手里，不同的是，冯玉贞被骗多了，已经不敢轻信。
冯玉贞紧紧抿着嘴唇，不知要如何答复，忽而瞥见外头天色，她站起身，掩饰般地扶了扶发髻，仓促道：“我该走了，安安还央周大娘看顾着。”
崔净空只得也从地上直起腰，他没有得到冯玉贞只言片语，面上无波无澜，胸中霎时间翻涌起无数阴暗的心思。
干脆不放她走，把人囚在府宅里，她身边只剩他一人可以依靠。经久岁月下来，早晚会松口答应的。
半晌后冯玉贞平复了心绪，身后的人一直没动静，扭身去瞧，却见崔净空正直勾勾盯着她，像是捕猎前盘起身子的蛇。
一瞬间，冯玉贞后背发凉，男人眼眸里的郁色几乎要渗出来爬到她身上。
她冥冥中意识到，她和崔净空或许此生真会如此纠缠不清。你怎么能天真地指望野兽眼巴巴守着肉打转呢？
崔净空大抵是坦白了本性，不再处处掩藏，见冯玉贞面色不佳，登时换了一副柔和的神情，掀起唇角道：“我是唤你贞娘，还是玉贞姐？”
冯玉贞有些不自在，她拧眉道：“随你怎么喊。”
她是被崔净空亲自送回家的。马车离巷口还有一段路，他便命赶车的田泰停下。崔净空很有分寸的并未下车接，知道冯玉贞不愿意在邻里面前跟他有纠葛。
放下帘子之前，崔净空向她颔首道：“我平日就住在巷尾。”
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味浓厚，冯玉贞不去管，只兀自下车，留着车上的男人在后注视着她的身影。
尽管那面屏风是崔净空为了引她入套设置的障眼法，可在绣坊眼里却实打实是个油水颇丰的活计，又是新任县令，遂很是重视。
特意从县里临近抽调三位绣娘过来，与冯玉贞共同织绣。
期限并不算紧，还有至少两个月的功夫，对冯玉贞而言绰绰有余。
崔净空自那日之后也消停了许多，没有别的动静。反倒是冯玉贞偶尔出门，时不时看向巷尾，总感觉会有人骤然从里推开。
崔净空扮演的“李熙”离开后，女儿空缺的夫子日益压在心头，冯玉贞趁着这个机会，向其她来自不同地界儿的绣娘打听私塾、夫子之类的事宜。
许是运气好，没两句就得了关键：距离不出五十里地，有个矗立几十年之久的启知学院，在江南道小有名气，学风端正严谨，其中有位孙夫子是二甲进士出身。
冯玉贞当晚回家，吃饭时便跟喜安透露了这件事，如果下定决心要去启知学院，概因相距五十里之远，自然是要搬到周边的城镇。
搬家这种麻烦事反倒是其次，冯玉贞十分担忧，启知学院肯收冯喜安这个女学生吗？就算收了，喜安一个女孩，又怎么能参与科举呢？

第94章 赶路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扮作男孩呢？”
冯喜安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脱口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扮作男孩？
这哪儿行呢？冯玉贞头疼地思忖半晌，她见识过话本里崔净空秋闱、春闱的流程,入号前，所有人都必须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一件单衣,由士卒粗鲁搜身。
喜安年幼，尚且能蒙混过关,等到十二三岁便瞒不下来了。况且倘若为了拜师女扮男装,余生怕是也要就错就错,她的女儿注定要行于陷途中,容不得半分差错。
思及喜安日后可能要面对的滔天巨浪，冯玉贞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大掌攥住,她担忧问道：“安安,为何想去为官呢？”
知女莫如母，她一句话将冯喜安问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她迟迟不肯说,又生怕阿娘生气,伸直胳膊讨好地去握她的手。
冯玉贞回握,把女儿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她不生气,而是对着七岁的女儿，把这些事都掰开给她看,正色道：“倘若真要为了念书扮作男孩，日后安安想变回女孩,却是很难了。嫁不得如意郎君、生儿育女都不成,安安不后悔吗？”
对于冯喜安而言,所谓的“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后悔”还是太过遥远了。她漆黑的眼珠里只映照出两汪渴望,她要念书为官，谁也拦不住。
涉及影响女儿人生的大事，冯玉贞连着半个月都食不知味，吃饭睡觉都琢磨着这码事。
有日她坐于床上，看到喜安伏案的小小身影，她忽而下定决心：搬吧，搬去启知学院附近。
哪怕安安真是小孩心性，说风是风说雨是雨，闹个几年不读也罢，母女大不了便再搬离旧地，去别的地界过活。
如此仍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一条路走到黑，这样一想，冯玉贞又觉得松快了些。她想通关窍，和喜安两个人开始拾掇东西，加紧织绣手头上的屏风。
好在手头上带的玲珑不日后便要成婚，凡事有始有终，一切都处理妥当再走。
盯梢这方宅院，暗自保护冯玉贞母女的侍卫很快将这些举动全数上报给了崔净空。
“去车坊租赁了驴车？”
“是，夫人订的日子是三月初十，还有不到五日便要出发，就在临近的荆城，所距不远。”
崔净空并未身处巷尾，他这几日都歇在枫渠县，嗓音发哑，脸颊颧骨也新添了两道新鲜的血印子。
近些日子几波人又陆陆续续从京城远道而来，半夜围府偷袭。
他虽早有准备，却仍被这种阴沟耗子似的行径扰得不胜其烦，只好命人守好冯玉贞，这段时日都没闲下来去找她。
崔净空是很熟练于利用优势讨巧的，他很早察觉冯玉贞对这具皮囊尚且有些青睐。昨日不慎被流矢划破了相，这下起码两天内没法再往冯玉贞面前凑了。
甫一得知她要搬走，他很快便推测出她此行的目的。
崔净空面色阴晴不定，虽说他不抱着仅凭寥寥数语就令冯玉贞回心转意的希望，可宁愿大费周章搬家也不肯叩开他的家门，还是不免让人挫败。
李畴跟着他走进内室，崔净空从抽屉里拿出冯玉贞的牙牌，交递给李畴。
“最晚明日，送到她手上。”
李畴先“诶”了一声，捧着那块冰凉的牙牌，又兢兢业业地提议道：“主子，若是您亲自送，是不是刚好趁此机会跟夫人将一些旧事说开？”
“她见门口是我，只会把门赶快关上，况且……”脸上的划伤泛着微微的刺痛，他面色沉郁，只简短道：“你再添一句，但凡需要便直接来寻我，喜安是我的女儿，帮她本就是分内之事。”
等李畴按吩咐去办，他一人呆坐于屋里，前些日子冯玉贞曾坐过的矮塌上空落落的。他曾极为享受这种无人的独处，现在却觉得太过空旷寂寥。
即使冯玉贞身边加派的人已然足够多了，崔净空思及她还要自个儿搬行李，领着女儿一路奔波，期间的艰辛自不必说，一时间眉头紧皱。
他这时候才忽而意识到，冯玉贞单独拉扯大女儿的这几年实属不易，而这些心酸不易，彼时他却一无所知。如今想要补偿，冯玉贞反而不肯收了。
与李畴意料不同的是，敲开院门，冯玉贞十分干脆地接过自己的牙牌，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恼怒。
虽然那些话到底还是不奏效，等李畴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说完，冯玉贞这回竟然点了点头，还多说了四个字：“我知晓了。”之后才客客气气送他出去。
万事准备就绪，跟邻里道别后，玲珑喜宴的第三日清晨，驴车准时开到巷口，冯玉贞便牵着喜安上车出发了。
喜安作男童打扮，身着青蓝色的对襟薄袄，头上顶着虎皮帽，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瞧着是个十足机灵的小男孩。
马车价贵，到荆城要至少一天的功夫，冯玉贞谨慎地预留着到时租买房屋及拜师束脩所耗的银钱，其它地方能省则省。
江南多水，架桥无数，驴车难免摇晃，又因车厢里塞满行李，娘俩落脚的地方十分有限。
虽然冯玉贞体贴地事先在座椅上铺了一层薄毯，以防硌得慌，冯喜安长大后头一回坐车，新鲜劲半个时辰下来就被颠没了。
小姑娘懂事，虽然面色已经看得出不舒服，嘴上却从不喊累。冯玉贞哪儿能不心疼呢？知道喜安喘不上气，却不敢冒险叫她吹三月的风。
她想出一个法子，将那扇窗子朝外推开一条缝，自己背对着窗，微凉的风顺着她脊背钻进车厢，冯玉贞将喜安抱在腿上，喂她水喝，女孩这才好受一些。
晌午歇息了片刻，娘俩都没什么胃口，将就着剥两个鸡蛋，一块分了一张烙饼吃。日落西沉，驴车适时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整日颠簸下来，冯玉贞双脚一落地，竟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她晃了晃头，牵着喜安走到柜台：“要一间普通中房。”
掌柜瞄了她好几眼，好似在认出什么人，随即赔笑道：“哟，实在抱歉，今儿人多，中下房都已经没了，只剩两个地字号的官房。”
官房宽敞、陈设讲究，住一晚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可眼下不是吝啬银钱的时候，四周全是荒郊野外，并无更好的选择。
喜安困得抱住她的腿，站着都快阖上眼了，贵也顾不上，冯玉贞掏钱给付，掌柜的却报出了一个几乎等同中房的低价。
冯玉贞诧异了一瞬，可见掌柜面色寻常，她又困倦得很，无暇细想，只当走运捡了便宜，递上牙牌供他登记，上楼前麻烦小二抬饭菜和热水上来。
喜安真是被折腾地够呛，吃饭时跟小鸡啄米似的，脸险些砸进粥碗里，冯玉贞紧忙浸湿帕子，给女儿粗略擦了擦脸蛋和身子，女孩安安生生盖着棉被躺在床上后，冯玉贞才撑起身收拾自己。
她抱了喜安一路，腰酸背痛，褪去衣物泡在热水里闭眼养神，差点眯过去，水温渐凉，才哗啦啦从浴盆里走出来，腿脚发软，险些没跪在地上。
冯玉贞擦干水迹，心下隐隐担忧，替喜安掖了掖被角，刻意跟她隔了一段距离，这才沉沉睡去。
果然，到了后半夜，她做了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噩梦，猛地转醒。
脑门一突一突地胀痛，她摸上额头，察觉自己正在发热，定是路上吹风，又贪图舒畅没及时从浴桶里出来，意外染了风寒。
兴许是这两年来没闹过灾病，这回来势汹汹，冯玉贞只觉得自己呼出的鼻息都异常灼热。
本是为小孩准备的，常治风寒、咳嗽的药丸都放在另一个包裹里……冯玉贞咳了两声，嗓子眼也跟堵着东西似的干涩不已。
她撑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身子虚得厉害，两腿一软，扑腾一声跌在地上。扶着床沿勉勉强强站起，走到桌旁的包裹里，打开寻找。
那个药瓶跟刻意同她捉迷藏似的，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一无所获，病痛加剧了烦躁和无助，正这时候，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缓缓接近。
男人的影子打在雪白的窗户纸上，月光将其拉得很长，没过多久，他正式伫立于门前，不再动了。
来人好似有些犹豫，他抬起手，窗户纸上好似泼了一团浓墨，他大概是想推开门，或者敲门，然而他只把那只手举了，下一刻又放下。
冯玉贞静静望着这道漆黑的、高大挺直的身影，不过一扇门内外，两个人寂寂无言。
大抵是寻不到药，烧得她脑袋不清明，害得她也有些奇怪了。冯玉贞走到门口，双手抚在门上，她声音很轻：“是谁？”
她甚至都怀疑对方能不能听清，可门外的男人也好似贴在门上似的，登时接上：“是我，崔净空。”
崔净空披着一件褂子，他本就习惯入夜失眠，方才合眼，只听到隔壁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心里即刻悬着，动身来看。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冯玉贞站在屋里，面容是不正常的潮红，她从床上下来，半趿着鞋，身上只穿着一袭单衣，此时正在轻微地发抖。
“你怎么……”
话没有说完，罩衫自上而下蒙住了她。衣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冯玉贞迟缓地眨了眨眼，便被拥进一个宽厚的拥抱里。
微凉的唇瓣落在热烫的额上，他截住她的腰肢，话音都不自觉快了许多：“你发热了？”

第95章 趁虚而入
“你怎么在这儿？”
女人鼻音很重,也没气力去推搡他，手掌攥着他胸口的一团衣料，不像是质问,倒像是一句嗔怪。
她仰着脸，下颌抵在他胸口,像是轻飘飘的绒絮落在心口上。
崔净空凝视着她的脸，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果真是烧得厉害,他低声问道：“……方才跌了一跤？”
冯玉贞脑袋晕乎乎的,崔净空的脸也跟着飘忽不定,她无意识地歪头，蹭了蹭脸侧的覆过来的掌心,杏眼漾着一点晶亮的湿润。
这种恩赐一般的久违的亲昵惹得崔净空呼吸稍窒,冯玉贞只觉得身子又被拥紧了一些，他好像要把她的血肉骨头都揉进去似的。
她定了定神,也没清明多少,话音里不自觉带了一些委屈：“疼,难受。”
“马上就好了。”
他声音压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展臂将身前的人抱起,她熟练地环着他的脖颈,两条细腿在臂弯外随着男人走动而晃荡。
悬空感拽回了一缕神丝，冯玉贞惦记着女儿：“安安还在屋里……”
崔净空稳稳抱着她,两步就走到了她们隔壁那间门口，安抚道：“我派人看着,不会出事。”
怀里的人又记起什么：“药放在桌上的包裹里。”
崔净空应下,拿腿顶开门,李畴还侍候在屋里。
他先将迷迷糊糊的女人放到床上,拽起床尾的被子严严实实盖住，回身要去取药，一步还没跨出去，一只手却忽地勾住了他。
她只用两根指头搭在衣角，一句话也不用说，崔净空便被这纤细的、柔软的指头死死钉在地上，半寸都挪不开。
高大的男人只得乖乖坐在床沿，吩咐李畴代他去，等李畴将药丸和温水一齐端上来，床上的人已经半眯着眼睛，困倦地挨不住了。
崔净空伸手接过，李畴很识眼色地退下，关上门后，待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崔净空把人半身搂起，冯玉贞全身软绵绵的，很顺从地依偎着他。
她的发丝搔到脖颈，崔净空心头也跟着发痒，他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头，放轻声音：“一会儿再睡，先吃药罢？”
冯玉贞强打起精神，药丸入口即化，古怪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她的脸也跟着起皱，后颈被他大掌轻巧地扣住，一股蜜水很快漫进喉头，将苦味一齐冲散了。
她迷迷糊糊间又被塞进了被窝里，只觉得身侧一凉，一具结实的身躯挤了进来，温暖的被窝霎时逼仄、拥挤起来。
两条胳膊一搂，冯玉贞便顺势滚到他身边，腿也被他牢牢夹着。
男人就像一个彻夜不息、热腾腾的火炉，冯玉贞几乎冒了汗，大抵是神志不清，展露出一点罕见的娇气来，细声细气地抱怨道：“太热了。你离我远些，万一沾上病气怎么办？”
好容易叫他得一点甜头，崔净空得寸进尺，手上很不庄重地伸手摸了摸她红彤彤的脸颊，口中却念念有词，语气淡然地驳了回去：“热出汗了才好得快。”
俄而低笑一声：“若是被你染上，反倒是件好事。”
冯玉贞这样的善人，最怕拖累别人，同崔净空是两个极端。崔净空全然不在乎任何卑劣的手段，只求能达到目的便好。
冯玉贞一时间真被他哄骗住了，听闻好得快，傻愣愣地往他怀里钻，崔净空顺心如意地与她紧紧相贴。
血气方刚的年岁，他不免浑身燥热，消停不下来，知道她就睡在自己身边，一时间神丝活络起来。
他撑起手肘，垂眸凝视她乌黑的发顶，看了看，仍觉得不够，伸手去捏玩人家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的，指节沿着耳廓轻缓地摩挲。
好脾性的女人没什么动静，不搭理他，气息平稳，好像睡熟了。
他停下手，不再打扰，许多称谓在嘴里转圈，可那些已有的全被别人喊过，显不出任何特别。
崔净空忽而想到什么，遂开口唤道：“贞贞？”
没有回复。他钟情于这个黏糊糊的称呼，叫一声还不够，叠声念了几遍，没几声便在嘴里嚼熟了。
他的自娱自乐很快被打断，闷闷的嗓音从他胸口传出，冯玉贞迷迷糊糊间实在听不下去了，心里骂他，竟然吐出了口：“……轻薄鬼。”
崔净空见她有心力骂自己，反倒掀起唇角：“如何算轻薄了？”
放在平日，冯玉贞连个眼神都吝啬赏给对方，可她今夜生了病，真掰指头跟他认真理论起来：“我比你要大两岁，已经是当娘的人了。”
他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回道：“那我也是当爹的人了，如何喊不得？况且贞娘、玉贞姐合该是他们外人叫，我大不一样。”
十个冯玉贞也赶不上崔净空两片薄薄的嘴皮子，她不言语了。半晌才喃喃一句：“你惯会骗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我太笨了，那会儿又实打实欢喜你，真和锥心没什么两样，耐不住再有一回，索性不与你说了。”
她转过身，把自己蜷缩起来，脊背弓着，蜷成小小的、惹人爱怜的一团。
这下锥心的那个便换成崔净空了。他下意识要开口辩解，肚子里有许多妥帖的说辞，例如什么年少无知、诚心悔过，今后不再犯。
可偏偏半个字也挤不出来，连拉她的手都缺乏勇气，这时候真为当年水到渠成却戛然而止的爱意悔恨不已，再没法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了。
“你不笨。”崔净空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寂静了片刻，轻声道：“睡罢，睡个好觉，明日什么都会好的。”
冯玉贞径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有人在摇她的胳膊，她睁开惺忪睡眼，喜安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就在眼前。
“安安？”
环顾四周，仍是她订的官房，冯玉贞恍然了一瞬，昨夜好似一场浅淡的梦境，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阿娘，我们都赖床了。”
冯喜安自己穿好鞋下床，见阿娘还在床上坐着不动，脸色有些憔悴，女孩凑上去很紧张地问：“阿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冯玉贞回过神，抬手抚额，烧一晚上已经退去，脑袋也清楚了，只是身子还有些疲软。
女儿关心，她心里宽慰，柔声道：“阿娘有些不舒服，再歇一会儿就好了。”
与其拖着病体硬撑着上路，倒不如再缓一天，彻底养好了再走。冯玉贞从床上起身，却远远看到桌上孤零零摆着一只纸袋。
她走到桌前，扯开口，鼓囊囊的纸袋登时滚出来几块微微泛黄的糖霜，颗颗剔透，跟小块琥珀似的。
一两糖霜一两金，得益于过往的经历，冯玉贞也算看过一点世面的人，却也只尝过石蜜与饴糖，这样近乎洁白的糖霜见所未见，有市无价。
纸袋旁边就是药瓶，冯玉贞瞄了一眼，回忆起昨晚，嘴里同时泛上了苦涩和甜蜜。
原来不是梦啊……
她下楼，先找到赶车的伙伕，商量再晚一天出发，多给一日的银钱作补偿。
谁知那伙夫闻言神色纳罕，他狐疑道：“夫人不知晓吗？今早我久等不到，去楼上敲门，却从侧间走出一个男人，说是与你相熟，他向我打过招呼，钱也替你交付了。”
又不知不觉欠了崔净空的人情。冯玉贞继而记起低廉的客房和当时望了她好几眼的掌柜，恐怕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冯玉贞犹豫地站在隔壁门口，敲开门，门后却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脸。
他道：“什么事？”
冯玉贞赶忙道了歉，她回到房里，思忖着崔净空或许是怕她醒来后追问，干脆来了一招人去楼空。
走了也好。昨晚的一些情景时不时在脑海里重现，她心里也觉得忸怩，和崔净空这档子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搁置不去胡思乱想。
第三日清晨，两人早早坐上车，一上午听着身下的轱辘声，晌午后没一个时辰，这才算正式进了荆城。
荆城气派恢宏，街道两边鳞次栉比，正巧赶上赶集的时日，叫买的、讨价还价的、耍猴唱戏的，汇聚成喧嚣人潮，驴车寸步难行。冯玉贞与喜安只好将行李提好，提前下车。
娘俩初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没有落脚地，前几日都只能住在客栈里。
冯玉贞先是打听了打听，得知启知学院就在荆城南郊。
接着四处打探城里闲置的房屋后，冯玉贞暂时不打算再买一套庭院了。荆城内的屋子一个赛一个高昂，哪怕是租赁的费用都令人望而却步。
她退而求其次，考虑到启知学院的位置，遂选定一座同样位处南郊的瓦房。
虽是城外，瓦房也十几年了，半旧不新，是个普普通通的二进小宅子，可租费却只少五分之一。她跟瓦房的周姓户主磨了好几回嘴皮子，请他再稍稍低一些。
本来周姓户主见她一个寡妇领着孩子，脸色很差，将她当成那种招摇过市的风流女人，不愿意租给她，就差指着门让她走了。
冯玉贞不气馁，只念着好事多磨，第二天再去，那个隐隐有些瞧不起她的周姓户主突然跟换了一张脸似的，心平气和极了。
他同意再往下降五分之一，冯玉贞觉察到了这种转变背后的猫腻，可碍于她们急需一个安身的地界，生怕对方反悔，双方快速地促成了这笔买卖。
冯玉贞先清理了一遍屋子，第二天就和喜安大包小包从客栈搬了进来。有了安身的居所，两个人好好休息了几天，收拾齐整后不多耽误，直奔启知学院。

第96章 孙夫子
“只要我们在这里住一日,安安便要当男孩一日，万不可跟别人提起此事，安安可记住了？”
“阿娘放心,安安谁也不会说的。”
冯玉贞捏了捏握着的小手，身侧小孩表情严肃,很珍重地将头一点，差点把瓜皮帽都晃下来。
“乖孩子。”
她帮孩子把脑袋上东倒西歪的帽子扶正,顺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触手一片平滑,很不适应。
冯玉贞原先惯常早上为女孩盘一头轻巧可爱的辫子。虽对自己的首饰衣裳粗粗略略,只求体面整洁，可却很着迷于变着花样打扮女儿。
现在却不成了,为了瞧着和这个岁数男孩一致,只得粗粗梳了两个总角。
两人走了不过半个时辰，视野里红砖绿瓦、敞着门的宅邸渐渐清晰可见。冯玉贞心中的忐忑惶恐更甚。
她这步果真走对了吗？会不会就此耽误了女儿？若是真成了启知学院的弟子,万一安安不小心被拆穿了身份怎么办？
樟木牌匾,红底黑字,“启知学院”四个大字笔势遒劲,可依稀从中透见书写之人的风骨。
两人走近,门里突然跑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穿着用金线勾勒花纹的锦衣，两条小短腿捯饬地很快,哇哇大哭，一下扑到门口等候的男人腿上。
“呜呜爹,爹我不不读书了！”他哭哭啼啼地抽噎了两声,眼角冒着泪花,跟受了天大的刑罚似的：“夫子会吃人,还要伸手打我呜呜……”
身边传来低声：“真丢人。”
嗯？
冯玉贞低头去看，却见喜安皱着一张圆脸，有些厌烦地将目光从那个男孩身上挪开，抬脚踢开地上的小石子。
这是被吵着了。冯喜安从小不像其他孩童似的肆意哭闹，也最受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吱哇乱叫。
搬家前，在那个小镇上，喜安曾同其他孩童一块凑在街头巷尾玩耍。
平日上树爬墙，父母一收拾就撒泼耍赖的皮猴们个个被她管得服服帖帖。一天到晚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比小鹌鹑还乖。
唯独冯喜安兴致缺缺，倘若不是阿娘怕她总不接触外人，养得性情沉闷，这才执意把她推出门。
年幼的女孩不虞时耷拉着嘴角，冷脸不耐的模样和她爹几乎有八分相似。
她这点目中无人的毛病早不是一两日了。退一步不提，当着人家的面奚落对方实在太过无礼，冯玉贞难得责备道：“冯喜安，说什么呢？”
女孩忙不迭露出一个笑，讨好地摇了摇她的手：“阿娘，是安安错了……”
话音未落，又有两个人从府邸走出来，一老一少，在前的是位灰白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冷哼一声：“哼，老夫不过是责你学识生疏，三字经背得磕磕绊绊，戒尺都没抬，如此胆怯，怎么做得好学问？阁下请回罢。”
男孩这下连哭都不敢了，被训得憋着气，脸涨红，男子大抵自觉被拂了面子，又迁怒不争气的孩子，很快便离开了。
冯玉贞心口一紧，这位老者应该就是远近闻名的孙夫子了。
自来到荆城后，她留意着各路消息，学院里的这位孙夫子，早年为人太过刚直，不肯同流合污，官场之路十分坎坷，频频遭到贬谪，最后心灰意冷，八年前致仕归乡，被启知学院邀来教学。
也是在他手底下，近些年来启知学院接连出了三个举人，秀才更不必说。
同时出名的还有他的脾性，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哪怕权贵登门拜访，倘若学生并无悟性，心性不佳，也毫不留情将其拒之门外。
冯玉贞定了定神，领着喜安上前，待那夫子转身，便见一个清丽的女人单独带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男孩长相伶俐秀气，一双眼珠清凌凌的，黑白分明，对上他也不闪不避，大方自然。
“打扰夫子了。”
孙夫子的火气尚还没有散去，他眼睛盯着冯喜安，斥责道：“年岁几何？男女七岁不同席，怎么还牵着你娘的手？”
冯玉贞一惊，怨怪自己做事不周全，赶忙松开，张嘴要道歉，可冯喜安只眨了眨眼，镇静地将手收到袖下，像模像样作了一个揖，回道：
“学生姓冯名喜安，七岁。行至半路，途径闹市，车水马龙，母亲担心我走失，因而才牵着。
《礼记》确言‘男女七岁不同席’，然而却也有‘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的准则，学生不欲以男女大防毁坏一番慈母心肠，想来考虑不周，夫子见谅。”
她出言有理有据，随口引出礼记的话，可见是将书背熟了，加上姿态不卑不亢，属实是这两年间难得的好苗子。孙夫子听着，神情已经不自觉舒展开。
嘴上仍然不肯松：“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七岁稚儿。”实则真动了心思，又紧接着问道：“都这么大了，可学过四书了？”
冯喜安点点头，孙夫子不听她一面之辞，随即逐个抽背，冯喜安从容应对，孙夫子捋了捋胡须，露出一个好脸色：“不错！跟我进来罢。”
这无疑是初步认可了喜安，接下来还需要加以细问，冯喜安前脚被领进去，冯玉贞后脚想跟上，一只手臂适时挡在她身前。
“夫人，”男子声音温润，却不容拒绝：“家父不喜无关人等在旁。”
冯玉贞险些撞上他，她急急停下脚，只见身旁出手的男子岁数应当不算大，朗目疏眉，身形高瘦，身着牙色长衫，手里擎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
他同孙夫子一齐出门，可未曾出声，以至于冯玉贞都忘却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听他所言，估计是孙夫子的儿子。怪不得方才那个哭着出来的男孩父亲也站在门口，原是一条死规矩。
她伸长脖子又向门里望去，喜安已经随着孙夫子走入了屋室，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冯玉贞说不上的低落：“那……我只能在这儿候着吗？”
说罢，俄而抬起眼，湿漉漉的杏眼直直望着对面的男子，颇有些恳求的意味。
“夫人见谅。”孙嘉良偏侧过脸，不去看她，轻咳了一声清嗓子：“还望夫人放心，喜安聪颖，家父实则已然看中了她，只是有心多问两句。”
他移步进门，回头对身后的女人道：“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若由我带夫人于这书院里逛一圈罢？”
“麻烦您了……孙先生。”冯玉贞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不想刚刚似的紧绷着。
孙嘉良语气温和，领着她步入回廊，略微低头，与她说话：“夫人不必客气，我算不得什么先生，不过凑巧有些闲空，来此地帮忙。再说我尚未及冠，当不得夫人一声尊称。我名嘉良，直呼名便好。”
尚未及冠？冯玉贞有些诧异，粗粗一算，这人至少要比她小七岁，一时间哭笑不得。
踏出苍翠藤蔓攀爬其上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朗朗的读书声随之传入耳中。
两人下意识放轻步伐，不欲打扰他们，逐渐并肩而行。
走到左侧第一个屋子，房门禁闭，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孙嘉良解释道：“里面的三位均为举人，来年参加春闱。”
再往前走的几个屋子里，依次是秀才、童生、还有未开蒙的幼童，各有一位夫子正在教学。
两人不知不觉便绕了一个圈，回到原点，见孙夫子和冯喜安就站在门口，冯玉贞赶忙快走两步上前。
“夫人，”孙夫子面上带笑，低头看向喜安的目光又惊又喜，眼角堆积的细纹都深了不少。
孙夫子问道：“夫人，喜安不愿说，敢问她的蒙童先生是？”
蒙童先生不就是“李熙”——崔净空吗？冯玉贞顿了顿，以免节外生枝，歉意回道：“他是个秀才，同我们说归乡种地去了。”
“原是如此……”孙夫子很有些遗憾，但思及冯喜安惊人的天赋，遂正色道：“夫人，我欲图收冯喜安为我的关门弟子。”
冯玉贞喜出望外，忙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将她推到身前，冯喜安脆声道：“谢谢夫子！”
心里牵挂了好几个月的事总算顺利落地，冯玉贞踏实许多，回程时都哼起了歌。
翻过一座拱桥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回了家。
冯玉贞打开门，却和女儿一般，只得停住，望着庭院里的景象，很有些愣怔地站在门口。
她为了尽早去书院，院子里很多物件至今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一遍，譬如周姓户主竟然将一个陈旧的衣柜撂在了院中央，也不说替她们搬了。
她力气太小，一个人抬不动，便撂在了哪儿。然而不过出去一上午的功夫，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一片落叶也无，角落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物件。
这是谁干的，看成一目了然。
可是冯玉贞没心力去顾及崔净空蠢蠢欲动的行径，回家后便列出几条要加紧购置的东西。约定两日后上午去启知学院，她得准备好拜师所需的束脩。
冯玉贞思及孙嘉良那时跟她说的话，原来大部分学生都住在书院中，旬假时才可以出来透透风。
她问道：“安安，日后你是要睡在书院，还是如今日一般两地互访？”
冯玉贞当然还是想让女儿在家里睡，喜安再怎么聪明终究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又有女扮男装的秘密，她如何也放心不下。

第97章 那是谁？
抛开这些疑虑不谈,冯玉贞还是舍不得她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女儿离开自己，一连十天见不着面。
冯喜安则更不想跟她分开，再说从书院到家中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大不了起早一些赶路。
一回生二回熟，过两日到启知学院,拜师的仪式都差不离，冯玉贞在旁瞧着喜安磕头,忽而记起崔净空假扮的那个“李熙”。
要么说他狡猾,分明是亲爹,还装模作样受孩子跪拜。
她略略走神片刻,喜安已经站起身，孙夫子坐在正位,满脸笑意,高兴得差点把胡子都揪下来几根。
拜完师，孙夫子一刻不停地领着喜安向学堂走。喜安却若有所感回过头,望见阿娘站在原地,眼睛微微泛红。
见她回过头,脸上又扯出笑,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快些跟上夫子。
远处的孙夫子也意识到遗漏了什么,转身匆匆嘱咐道：“嘉良，替我送送夫人。”
冯玉贞情绪复杂,她既欣慰于喜安长大，能够独当一面；又有浓厚的不舍,汩汩往外流,她极力压着自己的情绪,不欲叫自己太过失态。
一张洁净的帕子适时递到她身前。冯玉贞嗓子里冒出一点泣音,一对红眼睛瞥过身旁神情自若的孙嘉良，拘谨地避开了。
她背过身，将略显急促地呼吸平复下来，转身后对他道：“叫你看笑话了。”
女人本就生得白净，脸颊还飘着两片红晕，隐约可见粗粗擦拭而去的泪痕。
孙嘉良收回手，面上和煦，眼睛掠过她哭红的眼周，轻声道：“此言差矣，天下父母没有不牵挂儿女的，夫人也莫要太过忧心，下次旬假不过三日之后了。”
冯玉贞不欲麻烦他送，孙嘉良只道父亲叮嘱的事不敢不从，于是冯玉贞只好默许，两人一同往外走去。
走出学院，冯玉贞扭过头，试探地问道：“我们的住处离学院相距不远，喜安可否仍居于家中，日后往返两地？”
孙嘉良颔首：“自然可以，只是学生大多寝于学院，家父历来严厉，他又对喜安十分看重，兴许有些难办。”
“这……”冯玉贞犯了难，若是被孙夫子误会成是喜安娇气，岂不是好心办坏事，平白触怒了女儿好不容易拜来的良师，一时间犹豫不决。
见女人心灰意懒，孙嘉良适时开口：“夫人不必忧心，喜安到底年岁小，想必初次离家，颇感不适，也是情有可原。我回学院后自当劝解家父。”
“这样，”冯玉贞惊喜地抬起头，她口中连连道谢：“多谢你，麻烦了……嘉良。”
这声嘉良喊得太别扭，虽比孙嘉良大了至少七八岁，大概是由于他身形高瘦，又办事妥当，冯玉贞面对他时却无法全然将其视作小辈。
“夫人客气。”
行至拱桥处，冯玉贞顿足，立在河提杨柳下，与他面对面道：“我们的住所就在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
孙嘉良目光扫过桥后的两排房屋，倒并不强求，只是提醒道：“今日黄昏时到书院即刻，不必太早。”
“好。”
简短两句话后，冯玉贞转身回家，院里又是一副被收拾过的模样，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找不到还需要下手的地方。
冯玉贞在院里呆立片刻，她环视一周，嘴唇开合两下，最后只叹了一声，把临到嗓子里的人名咽了下去。
她推开窗户，一个人坐在桌旁，拾起昨日的绣活。
沿路客栈及租房的费用消耗不少存银。荆州繁荣，绣坊众多，冯玉贞从中挑了一间口碑上佳的老字号。
她的绣工在这见多识广的掌柜眼中虽不算格外出众，但胜在精巧用心。
本以为收入锐减，谁知绣坊开出的条件阔绰大方。
也许荆城价贵罢，冯玉贞提着鼓囊囊的，相当于从前两倍银钱的荷包出门时，还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钱多事少，类似的好事怎么自从到了荆城后，全跑到她身上来了？
其实她心里多多少少有数，不过是为了喜安念书一事，这半个月来没顾上细想。
那个漆黑的、昏沉的夜里，背后贴着温暖的躯体，将她整个人兜拦于怀中。
晨光熹微时，男人动作缓慢地把熟睡的人翻过来，伸手拨开碎发，捧过她侧脸，两片唇瓣在她额上轻轻的贴了一下。
很快，她的嘴唇也被封住，唇齿间搅弄起细微的水声，下唇被裹住咬了咬，冯玉贞听到模模糊糊的低声告别：“下回再见罢，贞贞？”
又回忆起这段好似蒙着薄纱似的场景，冯玉贞心跳一空。
她知晓崔净空聪慧，她说不准再来，他干脆躲在暗处，看准时机，适时现身，摆出一副体贴、温柔的模样，逼她耐不住反过来找他。
他们两人之间连着一条无形的线，这条线颤悬着缓缓被拉紧，无非就看谁能沉住气了，率先扯断这条线。
自己的事尚没想明白，手上没扎两针，她眼睛又飘到窗外，不自觉向着学院的方向。
她止不住反复去想喜安有没有好好念书，孙夫子会不会太过严厉？坏了，忘了打听学院晌午什么饭，虽说喜安不挑食，可也不晓得女儿能不能吃好。
宛如丢了魂似的，冯玉贞的心早飞到学院里，在喜安身边绕着打转了。一个人懒得烧火做饭，只用两个冷馒头，就着昨夜剩的一碟小菜应付过去。
不知往窗外看几百回后，待到日头黯淡，锅里煮着鱼头豆腐汤，拿小火慢炖，冯玉贞将锅盖扣上，实在坐不住，出门接人。
她来的早，得到门童传报时，孙嘉良正捧着书卷细读，他无奈笑了笑，走至身前，却见这位夫人依旧一人前来。
临近傍晚，天快黑了，常理而言，不该是夫婿动身来接吗？他不动声色地巡视附近，并未发觉有别人。
只有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晚风将瘦条条的身形从宽大的衣衫里剥离出来，细窄的腰胯和圆润的曲线毕露。
这时候，一股成熟而饱满的风情便从这个初见时寡言少语、温顺苍白的女人身上缓缓漫出来。
风歇，冯玉贞见不远处走来的孙嘉良驻足，眼睛向着她，她困惑地抬手抚了抚鬓角，还以为自己仪表不整。
孙嘉良忽而回神，他走至冯玉贞身前，掩饰地咳了两声：“他们马上便要放堂，夫人随我来罢。”
隔着一扇窗户，从十来个孩子里认出她的女儿，冯玉贞这颗一整日飘在半空的心才放下来，尽管她只能看到喜安黑漆漆的后脑勺，她仰着头，全神贯注听着夫子讲经。
放堂后，孙夫子来到她案前，单独聊了两句，冯喜安迈出门，见阿娘等候，眼睛一下便亮了。
可碍于孙夫子在场，她只得克制地喊了一声：“阿娘。”
孙夫子白日已然知晓了儿子代为转达的话，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对着冯玉贞也不好发作，只得不满地竖起眉，道：“夫人，慈母多败儿，莫要太娇纵他了。”
冯玉贞只觉得脸上倏地发烫，她不好把真正的忧虑拖出，于是福了福身，轻言细语解释道：“家中只我一人，形单影只，空落落的怪害怕的，我身边只有喜安陪着，并非是她不肯，是我离不了她。”
冯玉贞是个寡妇，此事显然在孙夫子的意料之外。女人家自个儿拉扯孩子，含辛茹苦，艰辛不易，反倒显得他方才太过咄咄逼人。
老先生也有些过意不去，挥手同意了这桩事，又瞧着暮色四合，思及孤儿寡母夜间行路，命孙嘉良提灯，如上午一般送他们一段路。
出了书院，喜安便紧紧凑到阿娘身边。冯玉贞有一肚子话想向女儿嘘寒问暖，一旁的孙嘉良偶尔开口解惑，一路上倒没有怎么冷场。
照例走到拱桥边，互道再见，没两步的功夫，孙嘉良又折返回来，走上桥，将手中的提灯递给她。
冯玉贞忙晃了晃手，她往身后，出言婉拒他的好意：“我们再走几步路便要到家了。”
孙嘉良噙笑，灯光在他的眼底和湖面上晃动，执意道：“夜深雾重，夫人与喜安早些回罢。”
“多谢先生！”不等冯玉贞作答，喜安倒是眼疾手快，从他手里将灯笼柄攥住。
不收不成了，冯玉贞也跟着道了一声谢，两个人随即分离。
走下桥，没人在一旁盯看着，冯玉贞这才能拉起女儿的另一只手，脚下加快，不知为何，她骤然觉得有些发冷。
冯玉贞不知道，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正遥遥盯着此处。
男人骑于马上，身着玄青缠纹大氅，衣衫潦草，面容阴霾，脸颊上的伤口已然愈合。
乌沉的眼眸好似箭矢一般咻咻穿过遮挡身形的树丛，径直穿刺到那个男人身上。
他兀自启唇，眼睛一动不动，如同野兽的竖眸一般：“那是谁？”
这几日皇帝送来的密旨，事出紧急，好不容易斩断后面跟的尾巴，火急火燎赶回来见她，却不曾想，看到了这样一出好戏？
一个侍从半跪在地：“回主子，这是启知学院孙夫子的儿子孙嘉良，年十九。”

第98章 失物复还
崔净空缄默片刻,紧皱眉尖，语气漠然：“其余的呢？可有家室？”
侍卫声音愈低：“属下无能，他今日才出现于夫人左右,分别于早晚接送两次，均是出自那位夫子的命令,并无太多相触，因而别的尚未查明。”
还想有多少相触？
两只晦暗的眼珠轻飘飘落在侍卫垂下的脑袋上,崔净空将缰绳在手背上紧绕了两圈,居高临下道：“怎么,等我亲自查吗？我再晚些回来,是不是就要喝上他们的喜酒了？”
崔净空显然已经动了火气，一路随他奔袭而来的李畴顾不得满脸疲色,骑马上前劝阻：“主子,您两日未曾合眼，又受了暗伤,不若先回去歇一晚上罢。”
他顿了顿,见崔净空不为所动,凑近低声道：“主子,我瞧方才那人递灯时,夫人刻意避嫌,想必就算有意，也不过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句,那副三个人站在桥上，乍一瞧温情脉脉的场景着实激了崔净空一下,倘若今日初相识,也不必草木皆兵。
只要一涉及她,崔净空惯常的理智便极容易化为乌有,成了他曾最为不屑、困于红尘中的凡夫俗子。
可他毫无办法。
崔净空松了口，抬手压了压胀痛的太阳穴，略有些疲倦：“李畴，你先率人回去，我去看看她。”
双腿一夹马肚，他的身影融入东面的夜色，不看冯玉贞是不成的，回去也枉然，睡不着觉。
街上黑漆漆的，崔净空的眼神也随着身形在马背上颠簸，一如他极重极沉的魂灵一般，于幽冥中漫无边际的漂浮，寻不到任何落处。
对这世间绝大多数风月之事，崔净空总嗤之以鼻，哪怕在他明晰自己对冯玉贞的情愫后，也并无改变多少。
被冯玉贞三番四次拒之门外，偶尔他颇为恼火，凭什么要由着这样一个庸常女子轻易扰乱他的神智？
夜来失眠坐起，他本能地疑神疑鬼，低头捂住胸口，别真是被她不经意间在这里下了什么蛊罢？
不然为何魂牵梦绕，以至于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只觉得心口缺憾了一角，冷飕飕地往里灌寒风。只得匆匆跑回来，求她施舍一点旧日的温情予他。
种种焦躁与戾气，往往在他下回亲眼见过冯玉贞后，便惊人地不翼而飞了。
每每这时，崔净空冷静地下决断，他就是被冯玉贞套牢了，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
李畴拿那句话宽慰他，崔净空何尝不是一头热呢？大费周折地外调出京，将自己数次置于险地，愚不可及，可依然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譬如现在，窗户纸上晕出暖光，两道影子高低错落，他只远远望见，便觉得漂浮的魂灵又从虚空拽回肉身，双脚落地踩实，他总算找到了归处。
崔净空静静看着，直到女子披着长发的侧影忽而吹灭灯烛，方才动身回荆城的府邸，他这才上床阖眼，一夜无梦。
孙嘉良翔实的底细在第二日清晨，就递到了崔净空手里。
他刚由田泰伺候着换好药，衣衫尚未合好，敞露着几圈纱布包扎的劲腰，径直从亲信手中拽过。
攥着这两页纸一目十行看完，崔净空不由得轻笑一声，将其捏成小小的纸团，轻蔑地抛掷在地上。
趁着崔净空脸色好，田泰谨慎问道：“主子，可用奴才将他……？”
崔净空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合住衣衫，心念微微一动，同时又生出顾虑，遂压下，只淡淡道：“不必，留心看着。”
论起权势地位、相貌家财，孙嘉良这个半路冒出来的样样不及，虽年岁小，可转念一想，冯玉贞向来不喜比她小的，倒偏爱那些壮硕、结实的老男人。
这些杂七杂八的外人全无胜算。况且，崔净空想，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回到她身边了。
“安安，起来了吗？晚到可是要被夫子责罚的！”
女人步履匆匆，刚把糕点依次放进食盒，紧接着将米粥盛碗端到桌上，隔一扇门喊孩子起床。
片刻后，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门，她自个儿踩在小板凳上，接着铜盆里冯玉贞倒好的热水洗脸。扯下挂在架上的细棉布胡乱擦拭一番，脸颊都被蹭得发红。
冯喜安张开手抱她，眼睛又眯成一条缝，迷迷糊糊唤道：“阿娘，好困……”
冯玉贞正往她的小扁壶里倒温水，听见女儿跟小猫似的哼声，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圆脸蛋，心软哄道：“阿娘给你蒸了鸡蛋和糖饼，裹着糖霜呢，快去吃罢，醒醒神。”
坐到桌旁，冯玉贞跟着吃了两口，又不自觉盯着乖乖捧起碗喝粥的喜安看。
天黑才归家，第二日天色蒙蒙亮就得走，又逢喜安长身体，正是觉多的年岁，更是起得艰难。
虽知晓世间成事者没有不苦的，崔净空当秀才时也早出晚归，白日轻易见不着人。
当娘的心疼女儿，冯玉贞这两日思寻对策，发觉耗在路上的时候还是太多，不若买辆牛车？
或者咬咬牙，买下一辆小马车更好，还能遮风挡雨，只是价贵，且她对养马一窍不通，之后免不得费工夫花钱请教。
一手照常牵起喜安，另一手提着食盒，临近时松开，一连数日，孙嘉良不意外地仍在门口守着。
两人也相熟了一些，互相颔首，待喜安走进学堂，冯玉贞才扭过身，将提着的两层食盒送到他身前。
“嘉良，这几日实在辛苦孙夫子同你对我们母子的照顾，这里面分别是枣糕和青团，若不嫌弃我厨艺不精，便求你代夫子收下罢。”
冯玉贞放慢了声音，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于昨日仔细斟酌过，既不显得暧昧，又不至于太过生分。
孙嘉良微微愣怔，旋即接过，含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恰好家父喜爱青团，每至清明前后，总要接连吃上四五天才罢休。”
送出去了礼，冯玉贞笑盈盈道：“合夫子与你意趣便好，真是凑巧，歪打正着了。”
孙嘉良将食盒递给门童，请他搁到屋里，又转头，自然地对冯玉贞道：“走罢，怎么有白收礼的道理？我理应送夫人一程。”
怎么又送？
冯玉贞顿感棘手，今日提糕点也是由于过意不去。概因这几天无论早晚，孙嘉良始终坚持送她半程。
她虽不会自作多情，以为孙嘉良对自己一个平凡寡妇有什么企图，可哪怕只是单纯地承蒙他的好意，也足够叫她赧然的了。
昨日冯玉贞便委婉说起，不必再麻烦对方动身来送。今日送礼也是为还人情债，谁知弄巧成拙，又欠上了新的。
总不好在书院门口僵持，只好点头应许。走到拱桥下，一来一回间，日头已然爬到东面，水面波光粼粼。
冯玉贞将荡到脸颊上的柳条拂开，指尖轻轻折下，手里便把玩着一截碧绿的春意。
她抬头望向孙嘉良，客气道：“多谢你，好在往后白日长了，我自己接送喜安便好，莫要太耽误你的功夫了。”
话已至此，孙嘉良听她语气柔中带刚，并不坚持，只摇摇头，温和道：“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分开后，自觉将憋在胸口的话说了出来，解决了这几日的困扰，冯玉贞扶着栏杆上桥，脚步十分轻快。
走至桥尾，却骤然见有个人直直立在不过五步远的地方。她顺着这人的胸膛向上，仰起头，一张森冷玉面不期然闯入视野中。
他怎么突然来了？不躲着藏着了？怎么还站在这儿……
冯玉贞心头莫名发紧，她回身一瞧，只看到了石块砌成的桥面。
崔净空立于桥下，掀起眼皮看她。他们已有些时日未曾正大光明地相见，两人隔了几步路对视，谁也没率先开口。
见男人面容阴沉，一言不发，好似是摆着架子前来兴师问罪似的。
又是哪儿来的毛病？冯玉贞拧起秀眉，她如今对付起崔净空很有一套本事，索性收回欲图道谢的话。再度迈开腿，只当他是街上随便哪个过客，面色冷淡地从其身旁走过。
错身的那一瞬，右衣袖突然被牵住了，冯玉贞不得不停下。身边的人总算憋不住了，每个字都好似从牙关蹦出来似的：“如今看也不看我了？”
崔净空早积了满腹怒火，他并非是没话说，相反，想说的话太多，以至于该先提哪句。
是该问她那个孙嘉良的事，抑或是方才为何故意不理他。
可崔净空垂下眸，见她白净温婉的脸，冯玉贞只是略微蹙起眉，朝他责怪地一瞥，崔净空哪怕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却已然十分自觉地低下头，摆出一副诚心认错的态势。
他先低人一头，闷声道：“……你别生气。”
冯玉贞却心平气和：“我没生气。只是街上拉拉扯扯的，叫人看笑话不成？”
于是男人很听话地收回了手，冯玉贞这才问到正题：“你怎么……”出现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他另一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只绣着喜鹊登梅纹样的荷包。赫然是她平日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面装着几十文铜钱。她伸进袖口一掏摸，果真是没了。
崔净空目光凝视着她：“这是你于桥边掉下的。”
冯玉贞伸手从他掌间接过，翻到背面，果真绣着她的名字，的确是她的没错。
捡起了她遗落的物件，遂站在原地等她回来交付。
“多谢你。”
尽管知晓崔净空于此地等候，多半是刻意为之，可冯玉贞想起客栈自己半夜发热，是他贴身照料，才得以一夜转好。
两件事叠一块，她叹一口气，妥协道：“随我来罢。”

第99章 跟着回家
在此之前,崔净空意想冯玉贞最多口头上道一声谢，或者赏个难得的笑脸，却不曾想对方会直接应允随她回家。
崔净空近乎迟疑地凝视着这张熟悉的、秀美的面容,确认并非是什么臆测的幻象。
冯玉贞不管他的犹豫，已然动身往前,崔净空俄而精神一振，从喉咙里极快地飞出简短的应声,抬脚紧随在其身后。
片刻前尚还占据心头的嫉恨忽而烟消云散,他克制地压着步子,落后冯玉贞半步,乌沉的双眸里闪着细细碎碎的亮光，他愉悦极了,真和踩在云上似的。
果真是草木皆兵,什么严烨、孙嘉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终究只是冯玉贞的过客。他不一样,他是最后与她一同踏入家门,关起门过日子的夫妻。
这种如脚踩云端般的感觉,在他被冯玉贞引着坐到桌旁,见她竟然拾起茶盏,为他沏茶时达到了顶峰。
凡事物极必反,况且……他也不想要冯玉贞亲手伺候他。冯玉贞不需要伺候任何人。崔净空伸出手，轻巧地朝外拨开她动作的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我自己来。”
到底是一张床上睡过不知道几百回的人，早里里外外熟透了,再装生冷的戏码便显得假了。冯玉贞顺手将茶壶递给他,提醒道：“小心烫。家里没有好茶,凑活着喝一杯算了。”
崔净空摇摇头,他抬眼看向她，启唇道：“我不在意这些，你明知道我在意什么。”
冯玉贞不回答了。她懒得再去管崔净空灼灼的视线，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侧脸。这些时日她也是被喜安起早晚归闹得歇息不好，生怕误了时候，总有些提心吊胆。
她困倦地稍合上眼，暖光从推开的窗户缝里漫进来，将发丝都染成浅浅的金色，打在细腻雪白的皮肤上，清透得好似真成了玉制的人。
两人之间已经久久未曾有过如此静谧、安和的氛围，崔净空捻了捻发痒的指腹，他盯着瞧了好半天，越看胸腔里越聒噪。
气息平稳，真睡着了吗？
崔净空心想，前些年冯玉贞性子软得跟面团似的，谁都能捏一把，如今却太犟，偏不愿回头望他，她一人养家领孩子，哪儿能不辛苦呢？
启知学院并非官学，奉金为一年九两，加上租房与来到荆城后杂七杂八的开支，冯玉贞这两年攒下的存银一下便少了三分之一。
崔净空夜深站在屋外，好几回撞见里头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女子低头穿针引线，过一会儿便要锤揉久坐后酸麻的腰际，或许揉一揉疲累的眼睛。
他半点看不得冯玉贞受苦受累，对方还没叫屈，他便率先生出爱怜。于是绣坊那儿交付给冯玉贞的活与以往无异，报酬却只高不低。
崔净空目不转睛看够了她的睡颜，这才轻手轻脚站起，绕到她身后，想把人从桌旁抱到床上睡，别吹风着凉了。
他正要弯下身，用双臂扣住她的腿弯，还没挨到女人身上，身前忽然传来她的声音：“其实不用我领路，空哥儿，你应该知道我住在这儿罢？”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破了一室温情，崔净空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缓缓站直身子，一言不发。
“包括这间房子，也是你在背后帮我。”
难怪，原是知道了？自来了荆城，他做得并不算收敛，有刻意让她悉知自己的意图。
冯玉贞睁开眼，她方才的确是困了，险些真眯过去，侧过头，见崔净空站在身边，神情莫测。
片刻后，他开口：“倘若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冯玉贞诧异地仰起头，她太了解崔净空了，放在往日，他至少要为自己辩解两句才对，更不缺颠倒黑白的本事，怎么今日这样干脆地承认了？
崔净空避开她质疑的目光，将女人眼睫上粘的细小绒团拈去，见对方下意识闭上眼，模样乖顺，又很想去摸她的眼睛。
他低声道：“那天夜里说过，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
那时候浑浑噩噩，好像真有人在耳边细细碎碎说了些什么，可再具体一些的，冯玉贞却半点也记不清了。
他这样坦率，冯玉贞之后盘算好的说辞反而没有着落了。她低下头，双手在膝头交握，轻言细语道：“我不生气，也不该生气。此番请你来也是专程道谢。多亏有你，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一个落脚的地界儿，安安也顺利进了启知读书。
你既然不肯收银钱，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便请你来家中吃顿饭罢。”
说罢，她倏地站起身，就要向厨房走，身侧的崔净空却拽住了她的手腕，他目光沉沉，冷声问道：“你带我回来，只是为了道谢？”
脑门突突跳了两下，一种被戏耍的感觉油然而生，崔净空一时间讥讽自己如同跳梁小丑，竟然盼望着她回心转意。
冯玉贞就是这样的人，你既然帮了我，我便一丁一卯地认真还你，这其中压根扯不上他自以为的情意，相反，恰是变着法地画明边界。
他掀起唇角，面容阴沉得能结成冰，不甘、痛苦轮流啃噬着他的理智。
崔净空真想就此摔门而去，然而只听到一声痛呼，他反应不及，心口一紧，原是方才手下使劲，不小心握疼了她。
他立即放开手，冯玉贞捂住被捏出一圈红印的手腕，眉尖微微皱起，她神情紧张，后撤了半步。
冯玉贞见他面色难看至极，又不晓得哪句话说错，竟无意点着火药桶了，只得谨慎问道：“你怎么了？”
崔净空愣愣盯着她半晌，忽而扶额低笑了一声，有什么厚重的东西在眸底翻涌不息，他吐出一口浊气，神情复尔十分平和。
“贞贞，我要做什么，你才肯重新接纳我？”他走上前，柔和道：“之前做的错事，我全都可以改。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冯玉贞和他鼻尖几乎挨着鼻尖，薄唇张张合合间，崔净空引诱道：“不接纳我也无妨，总归我离不了你，何不干脆利用我呢？万贯家财，千顷田地，你开口下令，我都会亲手捧到你面前。”
男人呼出的气息吹到嘴唇上，冯玉贞双手摁在他肩胛上，如何也推不开。
她耳垂泛红，概因见识过这人胡言乱语、语出惊人的时刻多了，尚有余力同他斡旋道：“空哥儿，可我现在同安安过得很好，不需要再有其他人了。”
崔净空闻言哂笑道：“但我没有你不行。你果真看不出来吗？”
他像是被冯玉贞的一席话点醒了，话头一转，径直拐到喜安身上。
“对了，喜安都七岁了，最多三年，她便要去参与童试了。童试尚还好说，院试、乡试、会试，到时又该如何应付搜身？”
事关女儿未来，冯玉贞从前便一直有这个顾虑，被他一语点破，脸上总算出现了细微的动摇。
崔净空紧紧凝视着她，乘胜追击道：“这件事算不上多难办，我同……”
“夫人？是冯夫人吗！”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敲击和呐喊声：“冯喜安是居住于此地吗？我是启知学院派来的！
天赐的好时机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崔净空全身一僵，不禁暗自咬牙，冯玉贞一听到是启知学院派人来了，定是女儿在学院里出了差池。
冯玉贞揪起心，无暇顾及别的，慌乱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男人，赶忙跑去开门：“出什么事了！”
打开门，来人正是学院跑腿的门童，他气喘吁吁，扶着门栏道：“孙、孙夫子请您赶快去学院走一趟，冯喜安跟别的学生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动手打架，正被夫子责罚呢！”
冯玉贞霎时间慌了神，喜安平日里乖乖巧巧的，怎么会跟别人动手打架呢？况且她是个女孩，跟男孩动手，怕是不知道吃了多少拳脚上的苦头！
一只手适时拍了拍她的后背，冯玉贞回过身，崔净空神情关切，沉声道：“我们一同去。”
孙夫子手持戒尺，在每个小孩摊开的白嫩掌心上结结实实给了三下。他气得脚下颤颤巍巍，一旁的孙嘉良虚虚搀扶着他，生怕他一个没站稳，摔到地上。
孙夫子呵斥道：“你们两个到底认不认错！嘴这么硬，装聋作哑便能当从没有发生过吗？”
其中稍高一些的何运骏最先憋不住了，脸上赫然有两道鲜红的抓痕，屁股和后背两团灰，这是被推翻在地了，因而狼狈不堪。
何运骏一瘪嘴，眼角带泪，拿手指着冯喜安，告状道：“夫子，是她先动手的，大家说得好好的，这人突然冲上来挠人！”
孙夫子蹙起眉，他自然不会听信其中一方的一面之辞，又将视线挪到另一个学生身上，严肃道：“喜安，你呢？”
比起何运骏，冯喜安却冷静体面得多，连衣服都比他干净整洁。她抬头望向夫子，目光坚定道：“夫子，是他背着人说坏话，我劝阻再三，他置之不理，我忍无可忍，才只得动手。”
恰好这时，匆匆赶到书院的冯玉贞和崔净空两人拐弯进入学堂，便见两个萝卜头齐刷刷立在外面，正靠墙罚站，被夫子责罚。

第100章 赘婿
“安安！”
一行人走得太快,崔净空还搭手搀她往前疾步走了一段，冯玉贞瞄见女儿，顾不得自己正呼哧呼哧喘气,径直抢前，凑到冯喜安身前。
她先将孩子自上而下扫视一遍,虽衣裳有些凌乱，可好在面色红润,只有脖颈处微微发红,细看并无什么大碍,皮都没破。
只除了冯喜安的手。她的手臂还直僵僵伸着领罚,之前两人都只语不发，孙夫子动怒,下手自然不轻。
掌心横着三道新出炉的横条红印,女孩自小细皮嫩肉，冯玉贞拽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瞧,这几道透着血丝的红印子像是被鞭子抽在她心上似的。
偏偏也不能多责怪什么,还得写过,犯错了夫子定要责罚,没规矩便要挨打,再疼再痛也要忍着。
崔净空并未过去，只是远远站在原地,朝冯喜安身上打量片刻，确认没什么大事,与此同时,他察觉有一个人的视线落在了身上。
他机敏地掀起眼皮,朝东侧斜睨刺过去,正好逮到望向此处、神情探究的孙嘉良。
不拿正眼瞧他的蔑视与敌意一望便知，崔净空的眼睛连同俊俏面容淌出的恶意，宛如一把竖直、露出水面的匕首，戾气森森。
孙嘉良仓促地扭过头，对面的人气势太盛，将他开口询问的意图都顶回了舌头上。
这厢，冯喜安被她娘看得想蜷起手，她有些心虚，怕惹她生气，小心翼翼喊：“阿娘？”
冯玉贞心疼地问道：“疼不疼？”
暂时移步到一旁的孙夫子握拳咳嗽一声，不赞同道：“夫人，不可太过娇惯。”
他老早便瞧出来了，虽说她一个寡妇养儿多有不易，比寻常母子亲近也是情理之中。可男孩子皮实，哪儿有只打三板子就心疼成这样的？
一个是心急如焚的寡母，一个是荆城有头有脸的职官，两个孩童闹出的事端，折腾的却是大人。
冯玉贞才肯放下那只手，她出手给孩子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这才瞥见身边那个男孩的惨状，顿时颇感诧异，赶忙摸出帕子，示意他擦擦花脸。
却见何运骏红着眼睛，根本不接，反倒恶狠狠地瞪她。
小孩心气小，冯玉贞也不跟他置气，对孙夫子欠身道：“怪我关心则乱，夫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孙夫子闻言，揪着灰白的胡子，又哆嗦起来：“还要问问他们！人小鬼大，一个背地口无遮拦，一个直接上手招呼，何运骏，你究竟说了冯喜安什么坏话？”
方才还跟个炮仗似的何运骏哑了火，耷拉着脑袋，小声道：“是冯喜安她先目中无人，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
何运骏比喜安大两岁，早两年便进了启知学院，做学问天资中上，却有些投机取巧、旁门左道的小聪明，他爹有几分人脉权势，因而很有些呼风唤雨的架势。
可冯喜安不过短短半月间，便展露出惊人的潜力，又才思敏捷，一向板着脸的孙夫子对她破天荒多次赞赏，一时间风头无量，惹不少人暗自妒忌。
不过冯喜安全然不在乎，这些庸人无非徒留这点遮不住的酸气了，虽然感知到隐隐被排斥，却不为所动，更不上赶着讨好。
何云骏自然也看不惯她，觉得她抢了自己的风头，那日于院中投壶，专请冯喜安同他比，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打算以此好好杀杀她的傲气。
冯喜安的确没玩过，见所未见，连箭矢也不知晓怎么拿，她只静静瞧着何云骏炫技，的确有两把刷子，四箭仅有一箭落空。
轮到冯喜安，她扭了扭手腕，学着何云骏的模样挥了挥手臂，之后动作生涩地掷出第一箭，不意外地失败了，擦过了沿口。四周哄笑未停，可等到第二次，却不偏不倚正中壶里。第三次、第四次也一样。
两人打平，到了下半局，何云骏虽然四箭全中，可冯喜安已然全然娴熟地领会到了射艺，全中不说，且有两箭都贯穿了壶耳。
何云骏不敌，输给了冯喜安这么一个一看便从未投过壶的穷小子，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吵闹着拽冯喜安的手，要再比一回决胜负。
冯喜安嫌他聒噪，回头扔下一句冷冰冰的“废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总之，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听到竟是女儿先动的手，对方一个男孩显然受了更多的伤，冯玉贞真是困惑极了，不得不低头去问她：“安安，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动手打人？”
倘若何云骏真的只说了这些，冯喜安是决不会跟他动手，口舌之争最叫她烦厌。他触及了底线，冯喜安这才饶不了他。
冯喜安歪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何云骏，我们不如对天发誓，倘若有一句虚言，便五雷轰顶，你敢不敢？”
这话份量极重，加之她神情像极了刚刚骑在身上狠厉打他那时候，何云骏一张脸吓得发白，眼眶又涌出了泪花。
冯喜安扭过头，同孙夫子坚持道：“学生先动的手，我该认错，一会儿自当向他诚心道歉，可何运骏现在却满口胡言，不知悔改。”
“谁这么大的面子，敢逼我儿悔改！”来人拖着长调，竟然是由四个人架着轿子大摇大摆抬进来的。
孙夫子面色难看，暗道事情要糟，看来冯玉贞母子只能硬吃下这口亏了。
来人正是何运骏的父亲——江南道的检校，荆城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这位何检校一现身，何运骏立马跑去躲在他身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大声诉苦道：“爹，他们都欺负我！”
何检校脑袋和肚子都圆滚滚的，像是小球堆在大球上，脖子粗粗短短一截，怪不得进门不肯下车，走两步路估计都上不来气。
或许是太胖了，子嗣单薄，何运骏自小便被百般迁就，见小儿子脸上出了血，何检校脸色一变，中气十足地朝冯喜安喝道：“好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野小子，也不睁开眼看看你动得起吗！”
“你这是什么话！”冯玉贞把喜安护在怀里，一把捂住她的耳朵，气得脸都涨红了大半。
在场的人听闻他的粗鄙之语，无不拧起眉，孙夫子最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宜，他的臭脾气只怕搅得更浑，孙嘉良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此事无非是两个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几声拍掌声突兀打断了他的话，众人顺声望过去，见一个面若冠玉的男人从墙角屋檐下的暗影处缓缓走出来。
他踱步到冯玉贞身前，将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直视对面的人。
崔净空略牵起唇角，眼睛却暗沉沉的，皮笑肉不笑道：“何检校好大的官威，可有胆子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你是谁？”
何检校于此地横行多年，乍一看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却感觉异常熟悉，好似曾见过似的。
忽而，他瞄见这人腰间那个陈旧的、格格不入的锦囊，几个月前的一面之缘，灵光一闪，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他嘴里牙齿和舌头跟打了架似的，磕磕巴巴地道：“崔、崔巡抚？”
崔净空漠然地瞧着他，讥讽道：“难为您还记着呢。”
朝廷钦差大臣与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无异于以卵击石，压根无法相提并论。
何检校弓身走到崔净空身前，方才高高在上的嚣张模样已然不翼而飞：“大人此番又至荆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下官好为您准备下榻的地界。”
他继而还想套近乎，没意识到事情的关键，还谄媚道：“荆城的启知学院人才辈出，学养深厚，令郎也于启知求学吗？正巧，”何检校把不情不愿、怯生生的小儿子拽到身前，满面堆笑道：“这是犬子何运骏。”
崔净空咧开唇，轻轻点了点头：“你不是很清楚吗？我的孩子——就是那个你方才所言，有娘生没爹养的野小子。”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头顶，何检校的冷汗倏地细细密密挤在额头，跟头上水泄一般，他只顾拿袖子粗粗一擦拭，还没擦干净，又结结实实出了一层。
冯喜安不是只有一个好拿捏的寡妇娘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大有来头的亲爹？
他眼珠呼溜呼溜转，赔笑道：“这，这定是误会了！大人，不若您移驾来府上，我们解开这桩误会，到时必让犬子登门道歉！”
趁事情没闹大，赶快离开此地为上策，许多学生都透过窗户往院子里看，其中不乏荆城中的权贵子弟。倘若到时他得罪崔巡抚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还怎么待的下去？
可崔净空却好似看穿了他的伎俩，何检校两腿战战，等不到他的回复，脸上的笑也渐渐滑稽地凝固了。
崔净空道：“就在这儿。”
对上他幽暗的眼睛，何检校打了个激灵，全身的肉都抖了三抖，扯起嗓子对跟来的仆从喊：“你们这些吃白饭的狗奴才，还不快去搬椅子给大人坐！”
很快，几把交椅便摆在院中，崔净空转头，见冯玉贞神情愣怔，颇有几分茫然。
他不由低笑一声，只克制地牵过她的小臂，示意她坐上东侧的那把。自己则紧挨着她，在西侧的交椅上撩袍坐下。冯喜安就站在她娘身边。
院子里方才站着的人都安安生生坐下来了，其中有人不可置信，譬如孙夫子和孙嘉良，也自然有人如坐针毡。
何检校观察着崔净空的神色，两只手搓来搓去，讪讪道：“是我糊涂了，大人恕罪，只是令郎并非冠以崔姓，我一时有眼不识泰山，这才没有及时认出来。”
在场的人实则都有这个疑惑，是呢，既然亲爹健在，怎么孩子随母姓呢？难不成这崔巡抚，看似人前风光，实则是个靠妻家起势的小白脸赘婿？可南来北往的，也从没听说过有家冯氏大族啊？
他的言外之意无非便是这个。冯玉贞也猜出来了，却为崔净空入赘的猜想而头皮发麻，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更叫她不自在。
一两句话也说不完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过往，崔净空也不欲跟他们说。
他翘了翘唇角，毫不在乎异样的视线，反倒心情颇佳地应下：“赘婿又如何？喜安跟谁姓，总归都是我的骨肉。”

第101章 坏话
见崔净空回应地如此爽快、坦然,不但不羞于启齿，反倒像是抓住了什么千载难逢、借以炫耀的好机遇，众人一时颇有些哑口无言。
冯玉贞登时扭头看他,杏眼中接连闪过震惊与慌乱，搭在膝头的双手紧紧绞弄着一小片衣裙。
尽管她一声不出,忍得很辛苦，崔净空却故意偏过头,忽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更衬得玉面清俊疏朗,颜色极盛。
冯玉贞匆匆撇开脸,耳尖泛红，只心里暗自啐他轻浮,不光人长得好,想得也挺美。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何检校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继而起身作了一个长揖,郑重其事道：“方才怪罪下官眼拙,听信稚儿无心之语,又速来溺爱,因而一时情急,才口出狂言，下官改日定携犬子登门负荆请罪,任您差池。”
言罢，上身随之深深弯下,圆滚滚的肚子艰难地悬在半空,几乎与地齐平。何检校无异很识时务,瞧得出崔净空此时心情舒畅,赶忙趁机开口。
这一番话说下来，既开脱罪名，一股脑推到小儿子身上，只说是听多了孩子从学堂带回的闲话；又作仅次于跪拜之下的重礼，表明了认错的诚心。
他自认滴水不漏，却不料，崔净空方才颇佳的心绪宛如退潮一般，消逝地无影无踪。
何检校霎时间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沉沉压在头顶，冷汗自额际滑落，半晌后，他端平于身前的手臂已然抖抖簌簌，终于听到男人不咸不淡的问话：“该对着我做吗？”
何检校木木地抬起头，见崔净空轻侮地仰着下颚，顿时明悟了他的意思。眼前一黑，几乎恨得牙根痒痒，然而阴沟里翻船，只能任人拿捏。
众目睽睽之下，他咬着牙，身子换了个方向，这回向着娘俩深深俯身下去。
见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昂、气焰嚣张的男人如今卑躬屈膝，他是畏惧谁的颜面才做到这一步，冯玉贞心里跟一面明镜似的。
她不免神情复杂，怨不得无数人前赴后继，甘心于宦海沉浮，世间权势的滔天利处，果真蛊惑人心。
崔净空藏不住那点邀功请赏的意味，全然不顾何检校的死活，旁若无人般轻声问她：“可出了口恶气？”
话音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在场又没有傻子，自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崔巡抚对冯夫人体贴入微，百般疼护，费这些功夫，原是为她出气呢！
冯玉贞摇摇头，她为人良善，从没有那等刻意折辱他人的趣味，所求也无非只是公正二字。
她伸手搂住身边喜安的肩膀，平和道：“大人请起罢，我们一码归一码，正如喜安方才所言，我只想知悉令郎究竟说了什么坏话。两个孩子坦明错处，互相认错，这事便掀过去了。”
几个奴仆立刻搀起腰身发酸何检校，把人拖到椅子上，何检校本以为只是过来给儿子撑腰，顺道欺负寡妇，谁知道半路冒出来个巡抚，今日之事传到荆城，必然要颜面扫地了！
说是疼宠小儿子，然而思及此番无妄之灾全是因他而起，何检校火冒三丈，朝着缩在一边的何运骏破口骂道：“无知小儿，已经惹出祸端来，还不快从实招来！”
在他的疾言厉色下，何运骏不过才九岁，顶不住这种压力，放声哭泣起来，边哭便抽噎道：“他们都这么觉得！不是只有我，爹你也……”
“啪”的一声，何检校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是羞臊丢人又是嫌他不争气，一巴掌不留情地扇到孩子背上，呵斥道：“到底说不说！”
何运骏被这猝不及防的巴掌扇懵了，踉踉跄跄，扑通摔到地上，哭声骤然拔高了一截。
冯玉贞心下不忍，正要起身去扶他，却听到何运骏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我说我说，别打我呜，是我说冯喜安他娘和孙夫子定然私下勾结，不然为何如此偏向他？”
“孽徒，闭嘴！”孙夫子两人坐在何检校对面，他不料牵扯到自己，还是此种丑事，猛地起身，指着何运骏痛心吼道：“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不到十个字便胸闷气短，他枯瘦的身形摇摇晃晃，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又蓦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孙嘉良旋即侧身为孙夫子顺气，他看向对面的神色也厌恶起来：父亲一生正直清廉，与母亲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大半辈子，育有两子一女，从未有过其他妾室。
妻子多年前病逝，孙夫子哀恸至极，自觉余生了无牵挂，因而才决意告老还乡。
这种无根无据的诋毁，不仅羞辱了两人的品行，哪怕事后证实清白，日后日常行事，也会于旁人心中留下可疑的污点。孙夫子心知肚明，因而怒火攻心，站都站不稳了。
而作为另一个被牵扯进来的人，冯玉贞先是神情愣怔，本欲伸出的手也缩了回去。她继而叹了一声，垂下眼皮，心头并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还是无力和难堪。
没有比造谣一个女子浪荡更轻松的了。冯玉贞太清楚了，她上辈子便是以水性杨花的罪名沉塘而死，只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她脱下一层皮也洗不清。
倒是冯喜安十分不安地望着她，生怕阿娘被这些混账话伤到了心。早知道便私底下寻个没人的地界动手，不当面逼何运骏认错了。她极为后悔，恶气是出了，可害得阿娘伤心，可谓得不偿失。
冯玉贞低头，向她确认道：“安安，他是说了这些话吗？”
冯喜安点头，又讷讷开口安慰她：“阿娘，你别因为这些难过，他们就是看不惯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嘴唇嗫嚅了两下，冯玉贞还未说什么，只听到身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何检校胖脸煞白，同糊墙的窗户纸没什么两样，他慌张斥责道：“臭小子，你撒癔症了，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抬眼紧张地去窥探崔净空的脸色，怪异的是，这人分明唇角翘着，脸上寻不到半点动怒的痕迹，却远比那些歇斯底里的咆哮更叫人胆战心惊。
这位巡抚大人只是静静瞧着，却像是于他周身布满一根根绷紧的、锋利的细线，只要稍稍动一动兴许便会割伤表皮。
崔净空语气淡淡道：“端两杯水来。”
气氛陡然一松，何检校赶紧叫奴仆去办。学堂南侧的后屋架有烧水的炉灶，巧在刚烧开了一壶，奴仆一来一回间，很快将茶盏端到了崔净空和冯玉贞面前。
冯玉贞只以为他渴了，并不接：“我不渴。”她递给喜安，示意她饮两口。
崔净空十分气定神闲，不急不慢地掀开杯盖，可何检校着急：“大人，犬子性情顽劣，然而他年岁尚小，童言无忌，下官定当严加管教！”
不等崔净空说话，冯玉贞先开口搭腔了，她破天荒地没有顺着别人给的台阶下，敏锐问道：“这些话都是谁教他的？”
何检校还想着一语带过，只含糊道：“这……兴许是这些孩子闹着玩的。”
崔净空用杯盖挂了两回杯口，将浮茶拨到一旁，低头吹气，慢条斯理道：“童言无忌？闹着玩的？”
何检校连连应声，他揪着趴在地上的儿子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命他站到身前，催促道：“还不快跟冯夫……”人和孙夫子道歉——
本该端在崔净空手上的茶盏猛地被掷到近处，噼里啪啦地裂开，滚烫的热水迸溅到了何家父子两人的鞋面上，浇得两人不约而同叫出了声。
崔净空动作极快，他冷声道：“童言无忌？只怕是言传身教罢？”
突发的变故叫冯玉贞心口惊跳，她扭头一看，崔净空已然收回那只手，搁在桌上。他扔出去的时候，热水也从杯口震荡着倾倒出了一些在他手上。
冯玉贞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还是赶忙将自己的帕子展开，盖在他发红的手背上。
手指略一颤动，崔净空的眼睛飞快地掠过冯玉贞，很快攥住她的帕子，自然地擦拭起来。
他一面镇静说道：“我观何检校满嘴‘野小子’，看父敬子，令郎如此顽劣，想必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倘若何检校说得出所谓的‘有娘生没爹养’，可见父子于家里定说过不少。”
崔净空将沾湿的帕子仔细叠了两叠，顺手放进自己的袖里，嗤笑道：“他无知，难不成你也不懂吗？非但不教他知悉礼义廉耻，反倒专精下三滥的勾当。何检校，你可真会教儿子。”
他竟半点情面不留，何家父子俩湿着鞋，难堪地站于院中，屋里的学生们无不扒着窗户往外看这出好戏。
最后，何检校只好同哭花脸的儿子一同弯下腰，他刚驾到那会儿趾高气扬，如今却好似被扒光了羽毛的落败公鸡。
何检校鼻子和嘴如老黄牛一般喘着粗气，真叫人害怕他撑不住，两眼一翻哐当砸地上，把学院铺的青砖砸裂了。
他颓然道：“望大人高抬贵手，放下官与家人一马。我即刻带犬子退学，再不碍您的眼，隔日便上门赔礼道歉。”

第102章 单独谈一谈
最后,这件事便以何运骏退学了之。何检校领着儿子跟落水狗似的灰溜溜走了，头也不敢抬，更没敢当着崔净空的面坐上轿子。
孙夫子由孙嘉良搀扶着站起,他瞧着好似忽而年迈了十来岁，原本挺直的腰板也矮了下去,不再如先前那般精神矍铄。
他走到冯玉贞身旁，对着冯玉贞仓促一拱手,嘴唇闭得死紧,以袖掩面,没有任何颜面再见对方。
他一生的风骨全折在今日,败坏了一位良家女子的名声不说，更别提人家夫君还在一旁候着。
闹了这么一出,冯玉贞有意领着喜安今日先回去,缓个半日，明天再来。总归方才整个书院都明里暗里往院中窥探,没人还有心思落在念书上。
冯喜安却不肯,她自己主意大,坚持说若是中途走了,反倒成了自己心虚。
冯玉贞从不强迫她,崔净空站在书院大门前,耐心地负手等她走过来，两人正要并肩离开,有人步履匆匆，快步走来,唤道：“……夫人,请留步。”
循声回头,来人正是不久前将父亲扶进屋里歇息,踩着他们的步子出门找人的孙嘉良。
孙嘉良走到女人身前，冯玉贞疑惑地歪了歪头道：“可还有……”
话说到半截，突然眼前一晃，高大的人影戳在她和孙嘉良中间。崔净空冷淡道：“不知阁下有何要事？”
这个今日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不仅自称为冯夫人的“赘婿”，且官至巡抚，位高权重，若是何检校的反应做不得假，那为何他的妻女衣着朴素，居于城外瓦房，衣食住行，竟无一处看得见半点高门贵户的影子？
可男人的眼珠漆黑，暗不透光，借着身量高挺而睥睨他，把身后的女人挡得一片衣角也露不出来。方才在院中的压抑感重现，孙嘉良蹙眉，只简略道：“这位大人，我有话要同夫人独自说。”
崔净空好似听到什么引人发笑的事一般，他笑了两声，话里话外都透着嘲讽之意：“街上行人诸多，难道你想与谁交谈，对面都要答应吗？”
他未收敛敌意，站在他身后的冯玉贞都感受到了，她捏起身前人的一角衣裳，往后轻轻一扯，崔净空便只得止住了口。
冯玉贞拿眼睛不赞成地瞥了他一眼，闪开中间的崔净空，头向一旁偏了偏，对着孙嘉良道：“是关于什么事的？”
孙嘉良缓缓摇了摇头，望见崔净空那张阴沉森冷的脸，暗想此人实在喜怒无常，谨慎道：“夫人，可否另寻一处地界，我想单独与你说。”
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也罢，竟如此恬不知耻，提出“另寻一处地界”。
崔净空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这无异于当着他的面撬墙角，一腔邪火烧着五脏六腑，他怒极反笑，径直驳回去：“她哪儿也不去。”
却不料，身后的冯玉贞却不给面子，执意跟他对着来似的：“好罢，我们便往前走两步。”
什么？崔净空几乎怀疑他听错了，极快地、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满面阴霾肉眼可察地僵住了，好似平生头一次如此错愕。
“你，你答应他了？”他甚至破天荒地打起了磕绊。
孙嘉良送过她和喜安数次，人情债最不好偿还，冯玉贞并不多想，只当是寻常事。可崔净空这副情态实在少见，眉眼都含着恳求，跟活生生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似的。
她心头竟也跟着意外生出一点异样的情绪，冯玉贞分明心思澄澈，还是不自然地垂下眼，话语里也带了几分欲盖弥彰：“我跟嘉良往前面走两步，马上就回来。”
“嘉良？”崔净空失魂落魄地低声重复一遍，两个人居然绕开他，十分默契地往前走了，崔净空骤然踏出一步，脸上紧紧绷着：“站住。”
冯玉贞顿足，只听见崔净空接着道：“你们就在这儿，不准动，我走。”
与其叫这两个人去别的地方，倒不如把他们就留在原地妥当。
冯玉贞一怔，这人迈开长腿，分明说的每个字都跟冰雹似的往外砸，落地有声，可两人错身的一霎那，冯玉贞恰与他四目相对，等人走出五步远，她仍有些恍惚，不知在思索什么，孙嘉良喊了几声才堪堪回神。
“夫人？夫人？”
“诶，”她掩饰般地弯起唇，微抱歉意道：“我方才没听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那个男人虎视眈眈地盯瞧着此处，好似一条随时要扑上来撕咬的野狼，孙嘉良不由得嘴上加快，迅速说了一遍：“这位巡抚大人……真是您的夫君吗？”
崔净空将赘婿两个字挂在嘴前，说了个痛快，又出手摆平这场闹剧，在旁人眼里，两人哪里不算是情好甚笃呢？
夫君？冯玉贞心口一动，他们俩并非是夫妻。她心中仍存有顾虑，当年将她狠狠绊倒的那道坎太高，摔得也太疼。
她至今心有余悸，每每好不容易被崔净空哄得心软，可回头望见曾经跌出的伤疤，再度畏缩不前。
冯玉贞只叹了一口气，简略道：“我不知该如何说，我与他之间牵扯的事宜众多，一时半会说不完。可唯独喜安，的确是他的骨肉不假。”
听到冯玉贞的亲口肯定，孙嘉良虽早有预料，不免感到一些期待落空的遗憾。他刚长出懵懵懂懂的苗头，便不得不拔了。
而距离他们七八步之远，崔净空不错开地死盯着这两个人，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没有魂灵宿身的空壳死物。
他极少眨眼，生怕那孙嘉良趁着时机，插上翅膀掠走冯玉贞了。
他不能不看，不看他如何也放心不下；可过不了多久，崔净空胸口闷疼，不舒服得厉害——他望见她白净的脸，忽而兜捕到她唇角勾起的弧度。
他的目光于是凝滞在那点微妙的弧度上，舌尖骤然传来一阵尖麻的刺痛，他不知怎么便咬破了，铁锈味迅速侵占了满嘴的苦涩。
崔净空想，这和剥皮剔骨的极刑全然没什么两样。他这时候后悔不及了，分明早知晓人间情爱为剧毒之物，偏偏无可奈何，把自己的软肋和把柄一伙儿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个本本真真的自我，收拾收拾，全递到冯玉贞手上了。
冯玉贞太擅长羞辱折磨他，崔净空何曾如此受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尽情攀谈。
他哪儿能不嫉妒呢？你在跟他说什么？为何笑了，不过同他一道说几句话，便这样高兴吗？那为何我多番波折，才能勉强得你半个好脸色。
他的阴暗和歹毒心思霎时间于心中疯长，光风霁月的表面裂开纹路，戾气翻涌漫出，眼中已隐隐淌着一丝凶性。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冯玉贞便同孙嘉良结束了交谈。她见崔净空背身立在西墙根，快步走过去，对他道：“我来了。你今日留下罢，晌午便于我这里吃。”
时候不早了，冯玉贞惦念着赶紧回家烧饭，一味往前走，因而也未及时发觉什么。崔净空跟在她身后，过了片刻，才问道：“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冯玉贞如实道：“孙夫子说拖他跟我道歉，另外问过我关于你的事。”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这人语气不对，只见男人面色难看，冯玉贞骤然意识到他的所念所想，脸颊倏地红了，她瞪圆了眼睛：“你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香馍馍，以为谁都看得上我吗？”
她这话说得便十足天真。崔净空纳罕极了，冯玉贞好似从不知晓，她这样温婉的女人，如同一汪柔波荡漾的浅池，很容易招致一些男人的喜爱。若不是他一力挡着，指不定哪个就把她傻乎乎地骗过去了。
况且都是男人，孙嘉良自认隐晦的目光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崔净空冷笑道：“总归他目的不纯。”
冯玉贞被他这么一句武断的话堵地不上不下，思及自己分明已经同他分开了，这人还管这些做什么？她赌气道：“总归这些与你没关系。”
这句话扔出去，一路上再没听到对方的应话。双双缄默地回到家中，冯玉贞一面卷起袖子洗菜，一面不安地想：再怎么说，崔净空也是在学院里帮了大忙，自己方才未免有些过河拆桥、不知感恩的嫌疑了。
她正犹豫，不知该不该向他道歉，身旁一挤，男人自然地将她洗好的菜取到案板上，动作娴熟地握刀，利索地切成小块。
冯玉贞呆了片刻，劝道：“我来就行，你今日是客人，不该下手，在外面等着罢。”
崔净空轻描淡写道：“无妨，两个人做着也快。”
偷望他，见这人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
两个人对彼此口味的偏好一清二楚，不过崔净空来的突然，家里并不常备大鱼大肉，冯玉贞投其所好，揉面擀了两碗宽面条。
白蒙蒙的雾气自锅内升腾而起，于半空缭绕变化。崔净空又俯身添了一把柴，水已经咕噜咕噜烧开，冯玉贞将面条抻开下锅。
眼睛盯着火候，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俄而，冯玉贞轻声道：“空哥儿，今日多亏有你，不然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呢。还有我方才那句话，你别……”
肩膀一沉，冯玉贞捏着的那根勺子都险些没拿稳，滑进锅里。崔净空的发丝搔着她的脖颈，他声音闷闷：“你叫他嘉良。”
冯玉贞手心冒汗，她只觉得侧颈发痒，很想伸手去挠一挠。
腰肢也被一双手臂合拢、揽紧，掐在怀里，她听见他贴在耳旁的呼吸声，他缓缓道：“你不能……不能仗着我欢喜你，便如此欺辱我。”
自己什么时候欺辱了他？
可是不合时宜的，冯玉贞却确信，原来不是错觉。两人擦肩而过时，崔净空的眼里分明盛着委屈，就如同现在说话似的，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冯玉贞讷讷无言，只苍白辩解道：“我没有……”
或许是白雾蒸腾，遮住两对迷蒙的眼睛，也暂且蒙蔽了他们的理智。脖颈的发丝被拨开，男人略微干涩、微凉的两片薄唇轻轻贴了上来。
他好似很规矩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片刻，一盏茶，还是一个时辰？冯玉贞半身酥软，一只手臂抖着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推开他追上来的脸，慌乱地捂住侧颈的浅红印子，不让他再亲，声音跟在春水中泡软了似的：“……够了。”

第103章 送来荔枝
方才借着水雾氤氲,崔净空的手扣在冯玉贞腰胯间，他那副斯文样子没能装太久，又轻慢地挪上一寸,那股的苦桔味越发香馥浓郁，手下禁不住捏揉了一下。他呼吸愈重,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她素白的侧颈。
冯玉贞忽而从意乱情迷里清醒过来，骤然察觉自己已经被他不知不觉间揉进怀里去了。
腰眼发酥,冯玉贞勉强撑着灶台,才得以支起半个身子。她手忙脚乱的抗拒,实则无异于蚍蜉撼树,在崔净空眼中形同虚设。
只要他愿意，将那对细白腕子合掌一掐,展臂揽住她,冯玉贞只能乖乖地仰起脸，睁着一双潮湿无助的眼睛,任他肆意妄为。
可他不能。从前冯玉贞柔情待他,真想过同他去京城成亲,崔净空那时尚能做到面色如常地欺瞒她。概因他不识爱恨,不知不觉间萌生的爱欲也不纯粹,总掺和着步步为营的诡密算计,妄图把人困在谎言编织的牢笼里。
如今耗费大力气才得到从前的一丁点好处，不敢轻举妄动,她说不愿意，便听话地停下动作。只是沉沦其中,难以自拔,埋首在她颈间,最后稍稍放纵片刻,旋即松开手，让怀里人匆匆逃出去。
“你……”冯玉贞细细喘了两声，一手拽着衣领，之后股劲儿一口气说完：“你先出去。”
冯玉贞眼神里带有一些久违的怯意，她被迫唤起了回忆，崔净空十七八的时候，床榻上便浑得厉害，不知晓什么叫适可而止。
每每食髓知味，她的哭泣、求饶全数不理，变着法儿诱哄她，非要尽兴才罢休。冯玉贞是真怕崔净空方才得了趣，他比从前还要窜高一截，要是今日双双滚到床榻上，又算什么荒唐事？
她脸颊发烫，白皮子染上艳色，唇角和眼尾都流露出一点欲语还休的媚意来。
崔净空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应声，不忘将菜和碗筷端起，抬脚往外走，他走到厅堂，往肚子里灌了一杯冷水，才镇静下来。
他眼睛往下一扫，掩盖般地绕到桌后坐下，目光沉沉地望向厨房里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可惜，只差一点。
没一会儿，冯玉贞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走出来，淋上鲜香的咸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冯玉贞眼神躲闪，有些困窘地道：“面煮得有些软了，也没有什么酒肉，招待不周，凑活着吃罢。”
至于好端端的宽面为什么煮软，延误了时候，这便不必细说了，毕竟二人都担着一份责。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崔净空若无其事地拾起筷子，这时候早过了午时饭点，两人都饥肠辘辘，遂不再多言，桌上只有细微的声响。
吃完晌食，冯玉贞还未动手，她打算先送走人再收拾残局，谁知崔净空霍地立起，冯玉贞怔怔目睹他快速把碗筷垒成一踏，大步往院中水缸处走去。
她追上去，见人已经挽起衣袖舀水，忙阻止道：“你快放下，我自己来。”
没劝下来，崔净空执意动手洗了。不仅如此，还沾湿了他滚着银边的锦衣袖口。
尽管招数用尽且态度诚恳，崔净空放慢动作，一个碗恨不得洗三遍，还是没能等到冯玉贞愧疚地请他多留一会儿。
虽遗憾未能再更近一步，可能光明正大进她家中吃饭，已经超乎原先的预想，更多的便不能求了。再待下去便显得刻意，崔净空见好就收。
送他到门口，冯玉贞真诚道：“今日多亏有你在，不然我和安安恐怕难从那个何检校手里得到好。”
她说罢，又觉得这些道谢听起来太过无力，就像今日这顿饭，连他所给予的一半也难以偿还。
崔净空也从没想过让她还。于他而言，他们俩是名字登在一张簿子上的真夫妻，冯喜安又是他的女儿，鞍前马后尚且都来不及，就算收取报酬，也不该是这些生疏的回礼。
可他也清楚，以冯玉贞宽柔的性情，学院之事足以让她在这两个月里对自己保有两三分优待，不再如先前般拒之门外。
因而，崔净空并未回复这句话，而是垂下眼睫，用那双黑如乌珠的眼睛望着她，启唇道：“那我们何日再相见？”
冯玉贞耳根子软，抿着嘴唇，扭开头不去看他，嘴上却没有放松，更不提叫他下次来，只含糊道：“……我也不知晓。”
崔净空笑了一声，并不丧气，见她严防死守，跟防贼似的谨慎地守着自己小小的窝巢，好似有根羽絮划过心头，反倒更为怜爱。
并不多纠缠，崔净空转身离去。他身形挺括，脊背板直，身形如同青竹般端正。
冯玉贞遥遥望着，见他很快拐弯，消失在眼前。她也收回心神，摇摇脑袋，不想再去咂摸那些关于他的事，进到屋里去了。
五月初时，院里的两株树相继开花结果，东南角栽种的是一株枝叶宽大的枇杷树，上面结着黄橙橙的果子，个大饱满果肉，细腻酸甜，十足的爽口。
冯喜安早在还是青果便盯上了，只是那时枇杷未熟，她拿石子打落一个，咬下去满口酸涩，忙抛到地上，跑进屋里喝水。
好容易等到熟透了，趁着旬假，难得闲在家里，冯喜安又整日于书堂里坐着，很想抻抻筋骨，遂弃用竹竿打琵琶，执意要爬上去摘。
冯喜安将竹篮从担忧的阿娘手里拿过来，于背后一挎，灵活地手脚并用爬上树，骑在粗枝上，摘下果子往背后扔。
冯玉贞心惊胆战地在树下守着，生怕她不留心摔下来，冯喜安才摘了十几个，不过小半篮，冯玉贞立刻招呼道：“够这两日吃便好了，快下来罢！”
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至少能吃上十天半个月的枇杷，谁知当日午后，冯喜安正在屋里喜滋滋地吸着枇杷的甜汁水，屋外响起敲门声，原是瓦房的周姓户主，拿着一个灰扑扑的麻布袋。
上门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株枇杷树。那周姓户主另带着一男一女，岁数还年轻，看着应该是他的孩子。
一伙人将枇杷树上的果子一网打尽，连那些藏在叶下、半青不熟的都没放过。几个人拍拍屁股走的时候，枇杷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叶，而全无一个枇杷果了。
摊上这种雁过拔毛的户主，冯玉贞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不能指摘什么，毕竟她们只是租客，他们才是户主，树和瓦房全是人家的。冯喜安难得气鼓鼓的，颇为不平，嘟囔着早知道便多摘一些。
两天就把剩的枇杷吃完了。概因吃多了枇杷易腹胀，冯玉贞盘算隔两日再去集市上买些，谁知还未动身，一个熟人便登门拜访。
打开门，许久未见的李畴笑呵呵立着，怀里搂着一个小箱子。冯玉贞想不通崔净空怎么又来这出，以为超不出之前送过的物件的范畴。
谁知李畴一掀开，里面堆满了黄黄红红的果子，枇杷其中占据最多，额外一小半竟是荔枝。
李畴从里摸出一个荔枝，剥开鲜红的薄皮，瘫在手心，给冯玉贞细瞧其中乳白色的果肉：“这荔枝自岭南运来的，熟得早，皮薄汁多，主子特意叫奴才快马加鞭送回来呢。至于这枇杷，自然是因着小主子爱吃，这一箱全是主子的一片心意。”
冯玉贞曾经也见过几次荔枝，多是那三年暂居许家时开的眼界。哪怕在许家，荔枝也是极紧俏的。
每年至多吃上两回，且运过来时多以蜡封存，远没有箱子里这些沾着露水的看上去新鲜。
崔净空早吸取了教训，不贪多，也不图多贵重。箱子虽不大，可压实了熟果，份量不轻。李畴的胳膊颤颤巍巍，冯玉贞只得叫他放下，算是默许收下了。
冯玉贞抱着手臂，神色迟疑，还是朝李畴问道：“他身在何处？”
自上次一别后，两人已有足足一个月未曾见面了。冯玉贞倒不是想见他，奈何那何检校前几日求到她跟前，涕泗横流，只求崔大人放他全家老小一条生路。
学堂风波之后的第二日，何检校便提礼登门道歉，可冯玉贞闭门不见，对方讨了个没趣，又或许是观察到崔净空不住在此处，遂也不再往前凑。
冯玉贞于是落了个清净，谁知晓前几日，这位何检校又来了，却是模样大变，嘴里颠三倒四，甚至还想跪下给她磕头。
她听了个七七八八，何检校从前强占千亩民田、以权谋私等秘事近来皆东窗事发，不日后便要被锁拿送有司治罪。数罪并罚，只怕是余生都要于牢狱中无望度过了。
虽瞧他落魄可怜，可条条罪证应当都不掺假，冯玉贞也升不起什么怜悯之心，可她知道其中定有崔净空的手笔。
李畴听闻冯玉贞竟然破天荒似的主动提起崔净空，更为恭敬地回复：“主子正于岭南平乱，残余的贼寇负隅顽抗，因而耽误了回程的时候。”
“平乱？”冯玉贞不由得放下手臂，转而两手握着，语气带了一丝担忧：“没受伤罢？”
李畴眼珠子转了转，拿不准主意，不晓得主子让不让说，思虑再三，还是点下头。
冯玉贞随即面色微变，李畴赶忙安抚道：“主子被冷箭射中肩膀，好在他及时侧身躲避，伤处并不深，只是箭头抹了毒，因而好得慢，奴才奉命回江南的时候，主子已经大好了。”
饶是如此，冯玉贞堪堪出了一手心的冷汗，抛开二人之间的爱恨与否不谈，念在过往，她还是盼望崔净空此生平安顺遂，得以善终。
好在是虚惊一场，冯玉贞扶住门，定了定神，俄而道：“那便好。我是想问何检校的事，你可知道此事？”
李畴侍候崔净空左右，这件事就是他领命办的，自然一清二楚。崔净空也特意叮嘱过，李畴按着他的意思，回复道：“此事您不必忧心，以后他不会再半夜来烦扰您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冯玉贞沉默半晌，出言道：“倘若罪名属实，那何检校的确罪有应得，可会不会牵连他的家人？”
“定罪时并不涉及其亲族，只是按律应当归还他所侵占的田地和受贿的钱财。”
他说得很明白，虽无性命之忧，可家境却不免要中落。冯玉贞暗叹了一声，李畴旋即拱手离开。
她弯下腰，将箱子抬进屋子里，取出里面的果子，分开安置。枇杷满满摆了两盘，荔枝则只有枇杷的小一半。
她捏起一个荔枝，学着李畴的手法，有些生涩地剥开薄壳，将莹白的果肉送进口中，入口清甜，软滑又不失爽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只是……冯玉贞有些心神不定，崔净空尚有心思给她送来荔枝，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第104章 再相见
李畴送来的果子自然均是精挑细选过的,冯喜安当日放堂回家，见桌上盘里摆着黄澄澄的枇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红彤彤的，从没见过的果子。
她还以为全是阿娘给她买的,拿起一个枇杷便往嘴里扔，眼睛都美得弯起来了。
在厨房里做饭的冯玉贞不忘提醒她：“可甜吗？少吃些,肚子腾出些地方吃饭。对了,这些枇杷和荔枝,全是你爹他派人送来的。”
这一句话呛得喜安鼓囊囊的腮帮子猛地顿住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酸甜可口的美味变得难以下咽,冯喜安“呜呜”地奔向屋外,全吐了。
外屋忽然没了响动，冯玉贞察觉异常,唤了两声,扔了手头的刀也追了出去,正巧碰见从门口回来,反复擦着嘴的小姑娘。
冯玉贞紧张地问道：“安安,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不是方才还吃得挺香的吗？”
冯喜安皱着一张小脸，撇嘴道：“我不想吃他送的东西。”
冯玉贞之前只清楚,因为当初崔净空无缘无故迷晕捉走娘俩一事，冯喜安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很有几分意见,却不想她会反感至此。
夹在这对势如水火的父女之间,冯玉贞也有些无奈。她牵着女儿的手回到屋里,谆谆教导道：“安安,阿娘不会强迫你非要去接受他。只是那日是不是全赖于他，才顺利解决了学堂的争端？”
虽然很不情愿，小姑娘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夫子定然教过你，阿娘也对你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你父亲犯过许多错，安安不待见他无可厚非。只是既然承了他的人情，日后至少明面上过得去，好不好？”
冯玉贞取出上个月新绣的帕子，给女儿拭去嘴唇边黏糊糊的汁水。之前那条借给崔净空后，概因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归还一事也无从谈起。
面对沉默不言的喜安，她从不缺乏时间和耐心，等了片刻，女孩才勉为其难地松口了：“阿娘，我晓得了。”
不论虚情假意，冯喜安只要答应了她阿娘的事，表面功夫是一定会做好的，冯玉贞这才放心去厨房。
独留冯喜安呆呆望向桌上的枇杷，不知想了些什么，俄而拿起另一个枇杷，泄愤似的一口咬下去。
一面在嘴里满当当嚼着，冯喜安一面恶狠狠地想，送上门的好东西，凭什么不吃？仗着阿娘心软，真是便宜那个坏爹了。
崔净空的事只是一段插曲，没有打乱娘俩平静无波的小日子。到了五月初五，仲夏端午之日，启知学院也随着朝廷休沐一日，放学生回去同家人齐聚，拜神祈福。
冯玉贞为喜安佩上香囊，内包有雄黄、香药，意为替孩童辟邪驱瘟。把昨日便包好的粽子从井里提上来，糯米腻滑，凉丝丝的很是解暑。
荆城远比从前的小镇热闹，冯玉贞住得近，今日门口过往的行人商贩都多出三四倍，邻家也三五成群，进城赏玩。
午后休憩片刻，冯玉贞跟喜安也进了荆城。往常宽敞的街道显得十分狭窄，两人且走且停，于路边摊贩上多加流连，许久才挤过稠密的人群，得以站到河边。
江河悠悠横穿城池，在午后的阳光中荡漾着亮汤汤的水光。河堤两岸围满了嬉闹、呐喊鼓劲的人群。
几条龙舟初时齐头并进，拐过弯后便错落出先后来，只听到规律的敲鼓和整齐的喊号子声，她们也跟着人群喊得很痛快。
直到日头西沉，荆城内家家户户点亮灯笼，顾及喜安明日还要上学，娘俩才乘兴而归。
冯玉贞今日极为纵容孩子，什么糖画、香饮子、肉包子，杂七杂八吃得喜安肚儿溜圆，又兴致高涨玩闹了一下午，还没等出城就开始揉眼睛犯困了。
抱是抱不动的，冯喜安长得太快，比学堂里好些男孩还要高挑。冯玉贞把困倦的女儿背在背上，尚有些吃力，荆城夜市繁华，一入夜更是车水马龙。
四周摩肩接踵，正值初夏时令，闷热得透不过气，冯玉贞额上冒汗，手臂、腰肢酸麻，半点不敢放松，生怕摔了趴在肩头安睡的女儿。
正思寻稍稍靠墙修整片刻，身后忽而有人猛地向她磕撞了一下。冯玉贞口中发出惊呼，双臂本能地搂稳身后的孩子，随之不受控地向前扑去，她紧紧闭着眼睛，眼见就要狼狈倒下——
一只大手陡然自侧前方迅疾伸出，掐住她的细胳膊，力道极大极稳，往上轻巧地一提溜，冯玉贞旋而借助他的帮助，立刻于人潮中站稳了脚跟。
“这位大哥，多谢你出手相助……”冯玉贞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她抬起头，顺着这人的胸膛向上，忽而望见一张浮着清浅笑意的俊美面容。
崔净空长身玉立在她身前，一个多月未曾再见，这人如同从天而降似的忽而出现，幽深的眸底甫一见她，流转着点点碎光，他启唇道：“不谢。”
瞥见女人鼻尖上的汗珠和愣怔的面色，崔净空展臂将其喜安从她身后抱了起来：“我来罢。”
女孩睡得很熟，虽然崔净空有这么大一个女儿，抱孩子却实打实的经验匮乏，姿势十分别扭，得亏喜安皮实，只咂了咂嘴，又沉沉睡过去了。
背上一空，冯玉贞直起腰，她想起李畴的话，秀气的眉微微蹙着，担忧道：“不是于岭南负伤了吗？可好全了？不若还是给我罢，别尚未好全，又劳累到了。”
她不加掩饰的关心令崔净空唇角越翘越高，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偏头轻咳了两声，彰显出一点羸弱来。
继而面色如常道：“你知晓了？我怕你忧心，本不欲叫李畴说这些。战场上刀枪无眼，受伤再所难免。本来好得差不多了，我总想着回来见你，不免着急了些。”
这可真是……
冯玉贞垂下头，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她眼睫颤颤，很是唾弃他这种明晃晃的逗引。可瞥见崔净空仍有些僵硬的左肩，还是不由自主地心口一软，随他去了。
见他抱得不对，她伸出手，教崔净空调整，语气温和道：“往下一点，搂住腿就行，叫安安坐在你手臂上。”
崔净空一点就透，很快掌握诀窍，稳稳抱着孩子，抬脚往前道：“我送你们回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同其他携带孩童出游的夫妻混淆在一起，肩头被挤得紧挨着，看不出任何差别。
走出城门后，光线继而昏暗下来，踩着洒满月光清辉的小道，冯玉贞推开家门，崔净空走进，将喜安轻手轻脚放到床榻上。
冯玉贞在一旁打眼瞧着，见崔净空不忘扯过被褥，给喜安展开盖上，侧脸隐隐透着柔和的神态，心中忽而颤动了一下。
合上门，冯玉贞欲图送他出去，崔净空行至院中，扭身问她：“晚上吃过饭了？”
只当是闲谈，冯玉贞如实道：“并无，一会儿煮碗粥喝。”
崔净空顿住脚，将手递到她身前，含笑道：“既然如此，不知夫人可愿赏光，赴我的邀约？”
那只手掌心朝上，只待她放上去，紧紧握住她。
冯玉贞掠过他的脸，推拒道：“安安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派人看着。”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随即探出一辆马车，车沿之上坐着两个人，李畴和田泰向她一拱手，之后还跟着数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这下彻底没借口了。
冯玉贞懊悔地想，早知道方才便说吃饱了。可她实则很清楚，如果仅仅是一味的拒绝，今日不成，崔净空便明日再来，早晚要磨得她没法子。
冯玉贞只得点头答应，两手却巍然不动搁在身侧，不叫他得意忘形。
崔净空哪儿能被这点障碍困住，本着“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原则，左手主动牵过她，一径往门外走去。
外面全是仆从，冯玉贞被牵着往前走了两步，左右晃动着胳膊，羞臊得厉害，压低声音道：“放开我！我不愿意，你又耍浑是不是？”
可方才还步履矫健的男人突然身形一滞，驻足不前，他捂上左肩，无力道：“疼。”
这下冯玉贞不敢轻举妄动了，顺从他坐上了门口的马车。进了车厢里，崔净空还是若无其事地握着，甚至因着没有了旁人，愈发变本加厉，挤进细细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她。
这不是得寸进尺了，这是得寸进丈！冯玉贞斟酌力道，往外抽手，压根抽不出来，扣着她的手纹丝不动。
这时候才察觉他的伤痛大抵掺了水分，想起这人从前油盐不进的恶劣模样，冯玉贞不免升起火气来，斥道：“放手！”
见她动怒，崔净空松开手，随即向她低头道歉，语气低落：“我太久未见你，不免贪心不足，你莫要生气，我下次不敢了。忘了问你，岭南的荔枝，你们吃着如何？”
这下冯玉贞升到半截的火也只能熄灭了，她望着对面这人昏暗暗的脸庞，出言道：“我之前从未吃过，安安也很欢喜。只是……你为何去了岭南？”
崔净空并不避讳她，回复道：“我同圣上请出京外调，圣上初时并不应允，岭南历来民风彪悍，盗贼峰起，后患无穷，朝廷皆束手无策，遂向圣上自请剿匪。”
其实还另有隐情——小皇帝朝中尚有拥趸，一旦下至地方，委实无人可用。崔净空在外，密函几乎接二连三不间断地发来，大事小事都离不了他的手。
果不其然。
无论前世今生，崔净空从不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他的趋利避害和自私自利全数刻在骨子里，也是靠着这些才一步步谨小慎微走来。
本来他该像话本中那样，安坐京城之中，当他权势遮天、穷奢极侈的天子近臣才对。而不是跑到江南道，屈身于一个小小的县令之位，抑或是领兵平乱，这都不该是他的路子。
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冯玉贞果真不知道崔净空为何抛了高枕无忧的京官不当，自请剿匪，落得频频负伤的后果吗？
她嘴唇发颤，自觉承担不起，半晌后低声道：“你不必为了我而如此涉险。”
崔净空语气平淡，却不容冯玉贞逃避：“不，是我甘愿如此。”
车内无言。
南门水泄不通，马车只得绕远从东门进，人声由远及近，各式各色的灯箱映照地街上亮如白昼，马车在一家酒楼之前停下。
崔净空已预先定好，门口自有一位掌柜上前，领着二人上楼，进了挂着“云水间”的雅间。
这会儿站定，崔净空抬手招她走近，冯玉贞这才看清，他今日并未如从前一般身着华美锦衣，身上只是一件形制普通的水碧长衫。
崔净空生得宽肩窄腰，什么衣衫套上去都撑得起来。冯玉贞跟着他的时候，一手理料他的四季常服。因年岁轻，颜色也好，不愿意叫他显得太过老成沉闷，所以多为其添置浅色衣物。
后来冯玉贞跑了，崔净空对这些更不上心，有什么就套什么，自重逢后，冯玉贞总见他穿玄衣，衬得神情肃冷，叫人畏怯。
如今陡然换一换，令她眼前一亮，水碧的衣料折在他的面容上，眉宇间擦上一抹清亮，隐约可以看到十七岁时尚且青涩的轮廓。
她被这人极盛的容貌一晃，崔净空引她坐到对面。冯玉贞右手边便是围栏，眼睛往下一瞧，正巧对着戏台，真是顶好的位置。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演着，丫鬟打扮的旦角唱道：“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她支着下颌，听得入了迷，连菜上全了也不知晓。直到崔净空唤了一声，她方才扭过头，桌上飘来饭菜香味，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全是对两人口的家常菜。
崔净空起手，将那盘浮着红油的剁椒鱼头换到她面前，他记得冯玉贞喜辣，却不太能吃，抬眼温声道：“少吃些，小心辣得口舌发麻，别的也吃不下了。”

第105章 微醺
酒楼的一层热闹极了,尤其是挨着戏台那块，喝彩鼓掌之声不绝于耳，虽说他们所在的二楼雅间清净,然而也不免沾了一点喜庆的氛围。
这顿饭吃得很顺心，唯一不甚令崔净空满意的,便是冯玉贞的一颗心全然被菜肴与戏曲吸引了，半点没落到他身上。
他掀起眼皮,见对面的女子已经放下筷子,两手支着桌沿,面色微红。她不爱涂抹脂粉,皮肤清透而莹润，杏眼望向戏台,两片软唇略微张着,唇角略略泛起一点细微的笑纹来。
趁冯玉贞聚精会神之际，崔净空细细端详了她许久,愈看愈觉得这人怎么生得处处都秀致极了,十足熨帖他的心口。
小二打起帘子,照客人吩咐,将一坛竹叶青轻手轻脚捧到桌上,崔净空才从冯玉贞脸上收回黏连的视线,他颔首示意，小二端起几个空盘子,又悄无声息下去了。
酒坛已提早开了封，崔净空之前从未见冯玉贞饮酒,不清楚她的酒量究竟如何,以防万一,先只用浅腹的小酒盅打头阵。
他将一盏白瓷酒盅搁到冯玉贞手旁,狡猾的个性又兀自使坏，并不出言。
概因酒盅同茶盏相仿，冯玉贞又看戏起意，眼睛都没瞟过来看一眼，只以为是寻常茶水，就手端起，倾杯往口中送去，却不料，灌入的是微苦醇厚，又带有辛辣之味的酒水。
冯玉贞丝毫不设防，又碍于酒盅太浅，一下喝进去大半杯，立刻被陌生的酒液呛得咳嗽连连，登时间从脸红到了耳根，这回真像是抹了一层殷红胭脂似的。
低头一看，哪儿是什么茶，杯里分明是金黄翠绿的酒！
冯玉贞是真的滴酒不能沾，前世今生也只在婚宴上抿过两口米酒，只觉得酒气冲头，怕当众出丑，随即不敢喝了，之后全赖于崔泽替她挡着。
这时候，一只大手很及时地过来抚她的脊背，手掌贴在她颤动的肩胛骨上，自上往下顺了两遍，冯玉贞扶住他递过来的胳膊，勉强止住咳嗽，眼睛也被呛红了，湿漉漉的闪着水光，眼尾滚着未垂落的泪珠。
冯玉贞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口唇，红眼睛里冒着火，回头质问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崔净空立在她身后，俯身将她手里的酒盅不动声色地夺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不安道：“你喝不了酒？怪我看你今日与我出来，难得这样欢愉，想着饮酒助兴，竟弄巧成拙了。”
既然是好心办坏事，也自然不好多加指责，像她这样酒量小的也不寻常，冯玉贞压下疑心，委实没心力去细想，方才喝得太猛，脸颊发烫，脑子也不免晕乎乎的。
她撑着头，拿指腹揉了揉额侧，阖住眼，嘴里飘出来一句有气无力的话：“你别动了，我自个儿缓缓。”
冯玉贞因而错过了崔净空意味深长的笑容。男人从容不迫地直起身，复尔坐到女人对面。
崔净空捏起那个酒盅，贴上嘴唇，仰头将杯里残余的酒液一口饮尽，眼睛自始至终没有放开她，逡巡于她潮红的脸和不自觉咬住的下唇。
缓一缓是醒不了酒的。
崔净空舔去唇上的酒液，将正对着戏台那面的帷幕放下，他想，这不能怨他，实在是凑巧，谁也不成想冯玉贞居然是一杯倒，两三口下去就醉了。
“贞贞？”冯玉贞低着脑袋没动静，崔净空又轻声唤了一声：“贞贞？可还听得清吗？”
冯玉贞一阵缄默，连揉头的手也渐渐停滞不动了。崔净空继而伸出手，盖住她另一只搁在桌上的左手，慢慢地十指相扣。
他不由得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方才还不让他牵，现在却管不了他了。
崔净空占了便宜，正得意窃喜，却看到本该熟睡过去的女人从手臂上支起脑袋，迟缓地盯着他们两人相覆的手，拧眉慢吞吞道：“你是谁？”
还以为冯玉贞清醒过来了，崔净空放下心，他哄骗道：“我自然是你夫君。倘若不是你夫君，又怎么敢牵你？”
冯玉贞倒也不反抗，她很认真地瞧了这张清隽的玉面半晌，坚定地摇摇头，出言道：“你不是他，我夫君不长你这样。”
要么说她对付崔净空已然磨练出了一套本事，神志不清的时候也不叫崔净空舒坦。
这么短短一句话，崔净空的镇定自如霎时间烟消云散，面容之上不受控地横生出戾气，嗤笑道：“你我二人名字都登在一起，你还想找谁？”
崔净空还有更多未尽之语憋在喉咙里，跟卡了个枣核似的不上不下，嫉恨如同燎原的火，他无数次地设想过，倘若先来者是他，当初娶了冯玉贞的是自己，她也会这样执着的经年不忘吗？
崔泽早死了八百年，为何你偏生对他如此长情，念念不忘，对我却刻薄至此？
“骗子，”她嘴里嘟囔了一句，面色红润，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我要回家……”
崔净空怒气未消，可一看到冯玉贞脚下趔趄，又顾不上那点怨气，起身环住她的腰肢。
冯玉贞这下不折腾了，顺从地依偎着他，侧脸压在他胸口，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睫毛上悬着泪珠，乖得出奇。
一颗心跟泡在春水里似的，百转千折也不为过，崔净空束手无策，他暗叹了一声，搂紧了她，用唇贴了一下她的额头，领人下楼坐车。
走出酒楼，凉风骤起，吹拂至脸上，夹杂着几点湿意。原是不知何时斜起稀稀疏疏的雨，江南道总是阴雨霏霏，立夏后尤甚，行人纷纷撑起伞，街上的灯箱也在雨中飘摇不定。
田泰瞥见他们从酒楼出来，主子将夫人搂在怀里，严严实实护着。他赶忙走上前，撑开车里放着的油纸伞举在两人头顶，低声问道：“主子，还去放灯吗？”
崔净空怕冯玉贞待会儿睡过去，呆在外面着凉了，得不偿失。于是搁置了先前的计划，压低声音道：“罢了，送她回去。”
刚要踏上马车，臂弯里忽地传来轻微的挣扎，许是方才迎面一吹，冯玉贞略略醒了酒，恢复了一些神智。
温热的大掌紧扣着后颈，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清冽的气味，冯玉贞喘不上气，本能提肘推了推他。
崔净空松开手，见人自己能站稳，知晓这是清楚了点，手仍在她身后虚扶着：“去河边走走吗？”
脑门一跳一跳地胀痛，冯玉贞抬手扶额，又不经意间嗅到袖口飘来的酒气，颇有些反胃。她面色发白，身体不适，更不想在车厢里闷着，片刻后点头答应：“好。”
接过田泰手中的伞，崔净空稳稳举着，伞面朝冯玉贞倾斜，只是对于一男一女而言，一把伞所能庇佑的地方还是极为有限，连着串儿的雨珠自伞沿滑落，打湿了男人的肩膀，晕出湿痕。
人们多是向南而行，出城回家，两人逆着方向，默契地避开人潮，行在一侧的青砖小路上。
青砖湿滑，冯玉贞仍是微醺，不免脚下打滑，崔净空留神在她身上，敏捷出手搀了两三回，最后一次干脆不再放手，牢牢握住了她的肩头。
夜色深沉，总归身旁无人，又或许是雨夜湿冷，冯玉贞默许了这点亲近。两具躯体互相取暖，两个人一路静谧地走到河堤。
冯玉贞驻足，微风撩起裙摆，她将碎发勾至耳后，不适感消减许多，脑中的迷雾也被吹散了七七八八，方才酒楼里的事也记起来了。
河堤不复白日的喧闹，夜色笼罩下的江河宽广而沉默，它驮起无数河灯，点点荧光随着水流蜿蜒曲折。
她低下头，恰好一只船灯飘至脚下，俯身下去，见船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颤动摇曳，眼见便要彻底熄灭了。
“既然来了，不若也来试试放河灯罢？”
冯玉贞支起伞，闻声望去，方才去而复返的崔净空手头提着一盏花灯，刚刚从一旁的花灯架上买的，是并蒂莲的样式。
崔净空将唯一的伞留给了她，如今下颌垂着水珠，雨水打湿了浅色的衣襟，颇为狼狈，却还不忘一手盖在花灯之上。
冯玉贞的视线落在灯上，她忽而回忆起了几年前的某一个夜晚。也是身前的人，同样手持着一盏祈福的灯。
远处传来轻雷，雨下急了，冯玉贞踮起脚，将伞移在他头顶，摸出帕子，为他轻柔擦干脸上交错的水痕。
崔净空尚在等她回复，今夜冯玉贞的温柔令他生出许多希冀，她将半湿不干的帕子握在掌心，平静道：“空哥儿，我们放不了。”
她垂下眸，盯着这朵并蒂莲，神色不明：“就算放上去，不久也会被风吹灭，反倒不吉利了。”
她说得不无道理，只是谁知晓今晚忽然刮风下雨呢？平白耽误了好时机，崔净空朝河里瞄去，见漂浮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仍不肯轻易放弃，又劝道：“我看有许多都是亮着的。”
他走上前，将灯捧到她面前，想用上面精美的花纹讨她喜欢。冯玉贞并不伸手去接，脸颊融在暖黄的灯光中，眼眉更为温婉，嘴上却再度出言拒绝：“算了。”
看来今日是不成了，崔净空不再强求，退而求其次道：“好，那我们便过几日，天气晴朗时再放。”
可冯玉贞又一次拒绝了。
崔净空身形一顿，随着一次又一次不变的拒绝，他提着并蒂莲灯的手僵僵垂落下去。
男人盯着她的脸，他语气沉沉道：“究竟是不愿意放，还是……不愿意同我一起放？”
冯玉贞抬起眼，伞下两人四目相对，她不躲闪，启唇道：“空哥儿，我不愿意同你放。”

第106章 秘密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两道拉长的暗影于水波中震荡扭曲，只余一豆微弱的光晕，也同样飘渺无依。
崔净空冷眼瞧着她,两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冯玉贞似无所察,甚至体贴地将伞又举高了些，一双杏眼宁静地回望,面上看不出悲喜。
于这个风雨如晦的夜晚,崔净空忽而想起他们初搬到黔山县,他央人从京城重金代买的银钗,送至冯玉贞手上，妄图取代崔泽那几根简陋的发钗,最后自己却被冯玉贞弃如敝履,毫不留恋地扔下一句：“还你。”
此时恰如彼时，原来冯玉贞并非是不喜欢发钗,不愿意放灯,归根结底是不欢喜陪在她身边的他。
其实那时便做错了,不应该送发钗,他漠然地思忖道,应当打一对繁复的金脚镣才对。套牢两只瘦伶伶的脚腕子,拖着细长的链子，走动间发出悦耳的颤声,她甚至不用下地，由他锦衣玉食养着便好。
冯玉贞什么也不必做,刺绣这样坏眼的活计他更不可能应许,只要呆在府邸里,如此一来,她便会用白软的胳膊、殷红的唇瓣迎他回来，而非吐露这些带着刀子的话。
崔净空被她一句话激地心神不定，愈想愈觉得行差一步，分明次次都谋划的极好，偏偏只要看到她便不自觉心软下来，如此反复妥协，却又不得她欢喜。
他攥得太紧，灯笼杆的棱角戳进掌心。崔净空语气淡淡道：“为何不愿？恕我愚笨，可是何处惹你不快了？”
“并非如此。”冯玉贞望见他绷紧的下颌，只道：“倘若放了这盏并蒂莲，无异于松口答应同你合好。可是……”
话音顿了顿，心腔里涌入一股凉渗渗的东西，或许是今夜吃了酒，冯玉贞鼓起些微勇气，她匆匆扭过头，旋而道：“可我这些日子思虑再三，实在觉得你我不甚相配。”
不甚相配？
哪怕是无理取闹都比这个借口来的强。崔净空笑了笑，并不作声，他蓦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
冯玉贞的脸被风吹得湿黏发凉，大抵是他的手也不暖和，在指尖触及的刹那，她微微发抖，他的掌心里便好似藏了一只受惊的小鸟。
崔净空脸上展露出讥讽的神色，口中宛若诉说爱语一般，轻慢道：“那依贞贞的意思，究竟谁才与你为良配？兄长、木匠还是那个孙嘉良？还是只要换作是我，便总也不成？”
折戟沉沙数次，又被拿这样的话搪塞，在她这儿受的闷气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心头潮起被戏弄般的怒火，崔净空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冯玉贞，你无非是得意我现在心全系在你身上，不敢委屈你分毫，倘若我此刻失去顾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他们在风雨中站立许久，女子的衣裙下摆蹭湿一截，连同梅染的绣花鞋也洇湿了鞋尖儿，脚趾冰凉，寒意侵入，那条医好的左腿骨头缝间泛起些微刺痛。
又或许是他说的话太重，冯玉贞的身形不禁瑟缩了一下，她忍着不适，解释道：“跟他们无关，只是我与你之间的事。”
女人的声音几乎被雨声覆盖，崔净空目光往下，扫过她的左腿，急雨如箭，伞柄摇晃，她撑伞的手臂于无助抖颤。
有那么一瞬，崔净空的确想过要扭头就走，扔下她于疾风骤雨间寸步难行。不必去管，叫她吃一吃苦头……
只听到若有若无的叹声，那盏并蒂莲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冯玉贞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箍住腰身，只有脚尖略略着地，崔净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还因为窝火闷着气音：“藏好了，别探头。”
他长腿三四步跑到方才河堤对面的那家花灯铺前，门店刚打烊，冯玉贞手里的伞东倒西歪，不起效用，崔净空几乎一路冒着雨。
他却不管自己，只顾把怀里人后脑压进胸前，伸手敲门：“打扰了，可否容我们在此地避雨片刻？”
冯玉贞本能地揪着他的衣襟，崔净空出声时，他的嗓音连同跑动后砰砰的心跳声一并清晰地送至耳中，将她的心也带得快了些。
店主从门缝向外，窥见原是最后一位前来买灯的客人，复观崔净空容貌举止出众，不似奸恶之徒，遂开门收留了他们。
冯玉贞勉强还算体面，崔净空的水碧长衫却委实湿了大半。概因不知雨水何时才歇，他递出一两银子，烦请店主升起火盆，烧柴取暖，另从后屋扯出一方薄被。
店主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崔净空没了别的要求后，他跟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钻进后屋。独剩两个人于挂满各式各样花灯的门店内，坐在柜台后唯一的那张长凳上。
将薄被盖在冯玉贞膝头，接着又把火盆踢到她左腿边，做完这些，崔净空盯着女人湿透的绣鞋蹙眉，可到底碍于出门在外，不好更替，只得移开视线。
安顿下来，静定了半晌，屋里的阴冷被驱散大半，崔净空切中要害，单刀直入道：“可想好了说辞来应付我——何为所谓的‘不甚相配’了吗？”
冯玉贞低着眼眉，好似看着脚旁的柴火出神，一手来回折弄的衣角：“空哥儿，若是我答应了你，之后呢？我便随你回京成亲吗？”
崔净空的确是这般设想的，从前他不屑一顾，如今仔细勾勒出具体的场景：到时冯玉贞定要凤冠霞帔，思及银烛高烧，她朱唇晕酒的动人情态，崔净空忽而便懂了“洞房花烛夜”这个原先模糊的词。
抛开乱乱纷纷的思绪，既然冯玉贞如此发问，那么心中必对此有所疑虑，言多必失，崔净空遂只简单应了一声。
听闻他的肯定，冯玉贞略牵动起嘴角，语气很低：“可我不想去京城。琴棋书画，我一样不精通。连字也是去年跟着喜安略略通识，看得懂罢了，我混迹于高门贵妇之中，浑像是不慎混进米堆里的沙子，格格不入。倘若在京城，我对你毫无助益，只是个十足十的拖累。”
她将薄被展开，分给崔净空腿上一半，叫他也沾上点暖意，一面低低道：“不光如此，我也从不喜欢这样。管理家宅、纳入妾室非我所愿，我更不情愿同别人虚情假意、勾心斗角的相处。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乡野村妇，靠刺绣谋生，只能也只愿意这样活着。”
恰如刚进酒楼时听见的第一句唱词——“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才子配佳人，才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感慨良多，她不由得吹头喃喃道：“是了，仕女班头，你应当与一位大家闺秀成婚，赐婚尚公主才对，总归不该是我。”
“……你是如何知晓圣上赐婚一事的？”
什么？难不成她方才竟然说出声了？
冯玉贞猛地扭过头，正对上崔净空乌沉的眼珠，诧异快速划过眸底，他继而紧盯着她的脸，重复了一遍：“你为何觉得我应当尚公主？”
殿试放榜之后的第二日，圣上曾召他入宫，欲图钦定驸马，只他磕头谢罪，言已有家室，圣上遂才作罢。若是没有冯玉贞，兴许他思量一二，最终便领旨谢恩了。
可赐婚之事全然隐秘，在场的唯有幼帝、近身太监与他三人而已。冯玉贞远在天边，又是如何知晓的？
“我只是猜测，戏班子也爱唱什么状元郎尚公主之类的，道听途说罢了。”
冯玉贞强装镇定，可崔净空却已然寻到了端倪，他将从前的异常全串了起来，步步紧逼道：“不，于黔山村时，你便十分笃定当初只是个秀才的我将金榜题名，且未来求娶之人身份尊贵。秋闱我险些被调换考卷，而分别之际，你又吞吞吐吐，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弘慧当年的话萦绕心头，却不想竟真是一眼道破天机。崔净空见时刻盯瞧着她，见她脸色难看，不再往下说。
试探道：“……你莫非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是什么天上下凡的神仙？”
“我听不懂这些。”
冯玉贞霍地站起，不顾薄被自膝头滑落至地上，面容煞白，她的心高高悬起，顷刻间胳膊上就起了一层小疙瘩。
虽知晓崔净空智多近妖，那时初初到砖房与他一个屋檐下生活时颇为谨慎，却不料仅凭几个蛛丝马迹，他便推断出了一个差不离的结论。
心头最深的秘密被这样荒唐拆穿，冯玉贞经不住后退两步——若是被当成什么山野精怪，会不会被下山的道士作法杀死？
她脸上的震惊、心虚与慌乱等等神情丰富而剧烈，崔净空半眯起双眼，将自己的惊诧不显山不露水隐藏起来，柔声道：“不必担心，我同其他人怎么一样？我定不会往外说的。”
他起身，缓慢踱步至女人身前，放低声音，跟她小声咬耳朵似的：“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崔净空牵着冯玉贞僵硬泛凉的手，她呆愣愣地任由他牵到长凳上坐下，放在掌心间揉搓捂热，缄默半晌，冯玉贞忽而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打了个激灵，崔净空幽暗的眼珠里闪着火盆里的火光，瞳孔都染成了暗红：“这样说来，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的事？譬如——我是煞星转世？”
冯玉贞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很老实地颔首点头，正打算说话，却发觉她竟然无法脱口，涉及话本中的事，喉间便如同坠了一块金似的难受，像是有人掐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出声。
这个干脆的回答无疑取悦了他，崔净空咧开嘴，唇际的弧度越扩越大：“依我来看，普天之下没人比我们更相配了。”
不明白他这种论调从何而来，那种异物阻塞感总算消失，冯玉贞目光游离不定，嘴唇嗫嚅道：“你就不怕我万一是个孤魂野鬼吗？”
崔净空把脸偏了一偏，心情颇好地探过身，直直问道：“那你可会畏惧我这个天煞孤星？”
冯玉贞微微发愣，摇了摇头：“你不是天煞孤星。”
他含笑道：“那么，我也不害怕。”
门外的雨声渐渐衰弱，崔净空思忖片刻，沉声道：“至于京城的事宜，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既然不喜欢，便不要勉强。总归日后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不必看顾旁人的眼色。”
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雨歇，天色微明，两个人向店主告谢道别，田泰驾着的那马车停在堤岸不远，崔净空却没有走过去，而是快步将遗落在地上那盏并蒂莲灯拾起来。
他望向身后的冯玉贞，复尔问道：“昨晚不行，今日可以放了吗？”
冯玉贞脑子跟拿浆糊拌匀了似的，她看了一眼那个并蒂莲的样式，这回语气缓和了许多，却还是不同意：“还不到时候。”
可架不住崔净空自觉心意相通，他不恼不燥，只是把并蒂莲灯交给田涛收起，俯身牵着冯玉贞上马车。
“你若是现在不愿答应我，我自有千万种耐心等下去，只是莫要再提所谓不相配之类的论调。”
冯玉贞“嗯”了一声，无言片刻，再次问道：“你果真不怕吗？”
崔净空乐于见她不安的时刻，更愿意叫她如此依偎着自己。他捉住女人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不怕。”
见她仍是神情恍惚望着窗外，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崔净空干脆倾身过去，一手扭过她的下颌，两臂将她扣在怀里，在她唇边那粒红痣上啄了一下。
两人的呼吸交缠间，冯玉贞只听到他低低道：“哪怕是来勾我入炼狱的魑魅魍魉，我也心甘情愿赴黄泉。”

第107章 醒酒汤
一整夜下来,冯玉贞的情绪大起大落，她此时仍有些恍惚，然而崔净空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手背，说不清是安抚还是不许叫她逃避。
临到家时,崔净空忽然开口问道：“倘若你真能知晓后事，那我们究竟何日修成正果？”
冯玉贞倒是猜到他会问一些跟她身上奇异相关的事,却不料会趁机问这个。
她不禁松快了些,含糊应答：“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知道了一些,很有限,现在更没剩下什么了。况且……我们合不合好还是两说，怎么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察觉自己尾音里勾着一些嗔怪,冯玉贞复尔正色道：“我既不是妖魔鬼怪,更也不是什么神仙，你若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些以后的事,尽早歇了心思,我也一无所知。”
崔净空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他眸光定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图谋其余的事。”
别的事有什么好问的？只有事关冯玉贞时,他才跟晕头转向似的，永远觉得自己揣摩不准她的心思。
冯玉贞累得厉害,又是害怕又是心悸，马车停下后,她动身撩开帘子,很想立刻走回家去,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崔净空没有拦着她,静静扶着人下车开门，很规矩地立在门口不进去了。屋里睡着喜安，冯玉贞只听到崔净空放轻声音道：“早些睡。”
两个人轻轻颔首分别。
天边微明，最多一个时辰便要起来送女儿上学，冯玉贞洗了一把脸。
穿着湿鞋行了半夜，在马车上时崔净空便欲图脱下她的鞋子，她自然没应允。虽然脚心冰凉，也没有精力按照他车上的叮嘱泡个脚，稀里糊涂就爬上床了。
本想着倒头就睡，却并无多少困意，喜安睡在里面，她这半年窜高了许多，母女两人睡一张床，便比从前觉得要窄了。
冯玉贞愣愣睁着眼，脑中昏蒙蒙一片，诸多事如同浮出水面后的气泡，破碎之后又融入了水中。
她记起前世被束缚住手脚陈塘时灌入口鼻的冷水，想起话本中权势通天却暴虐凶残的崔净空，今生他那些或真情或假意的爱护，在脑中浮光掠影一般闪过。
心烦意乱地扭转过身，这时候，女儿便忽而映入眼睛里，她也就此从飘渺的前世今生里被拽回了当下。
冯玉贞侥幸行至今日，从前全凭着一股活下去的本能。自始至终她心头窝藏的怨毒都极少，她是不愿意去憎恨别人的。
可她又不是庙台上供奉的菩萨，搁在凡人身上，好听点叫宽容大度，说难听点无非便是懦弱无能。
然而自从有了冯喜安，血脉相连的女儿使她不得不性情强硬起来，赖以活着的生气里，十分里至少五分出自她。就连思索崔净空与她之间这些情爱纠缠，关于冯喜安前程的考量也不免占据了一部分。
熹微晨光透过灰白的窗户纸，冯玉贞脑袋有些昏沉，时候到了，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去厨房做饭，之后再叫醒女儿。
送至书院，孙嘉良如往常一般立在门口，等冯喜安进去后，冯玉贞才向他问候道：“我听喜安说孙夫子偶感风寒，近两日可有好转？”
自上次之事后，她同孙嘉良两人都刻意疏远了些，孙夫子为了避嫌，更是再没同她见过面。孙嘉良神色凝重，只是摇头：“父亲本就年迈，郎中道此番为气急攻心，应静心调养，这半个月由我代为讲学。”
冯玉贞心下一沉，孙夫子定是被何云骏那番言论激着了，身心交瘁，病痛趁虚而入，这才病倒了，要缓上半个月，可见并非小灾小病。她不免忧心忡忡，喜安这条求学路实在坎坷，每段师徒缘也浅薄。
她走回家，心里还盘算着喜安的事，只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抬眼见李畴站在院前，提着一个食盒候着，他将食盒往前一捧道：“主子想着您昨夜饮酒，怕您身子不适，特意叫奴才来送醒酒汤，里面还有着一碗银耳粥和清淡小菜，夫人便趁热喝罢。”
崔净空很知晓时松时紧的道理，人不露脸，在冯玉贞这儿卖的人情却不少。总归是他哄得她喝下的那杯竹叶青，冯玉贞这时候脑袋还有些晕乎呢，也不推辞，很爽快地收下了。
冯玉贞接而环顾一周，不确定那些人手有没有撤下，出言道：“这附近还有你们的人看着吗？”
她实则朦朦胧胧察觉崔净空一直有派人守着这间屋子，不然不可能如上回一般，分外及时地送来一箱枇杷。
李畴被问得起肚子里起了嘀咕，他摸不准冯玉贞的意图，怕讨巧的回复反倒惹得对方憎恶，遂诚恳道：“东南西北都有，启知学院主子也命人看顾着，您也别责怪他，不是为别的，近来风声紧，光是府上便遭了好几次暗算，主子怕牵连到您，这才分散人手，日夜看守呢。岭南常常脱不开身，主子刚才又急匆匆走了。”
其实这话也掩掩藏藏了一些暗语，譬如倘若不是崔净空非要不远万里前来纠缠，冯玉贞娘俩又怎么会被卷进这湍急流里？
朝堂之上的暗潮汹涌，冯玉贞自然不甚清楚，她知悉是好意，又听闻崔净空遭了暗算，手里提着的食盒沉坠坠的，话语里含着一点暖意道：“好，你们也千万小心行事。”
食盒里分了三层，粥和汤还是温热的，除了三碟小菜还另有一盘糕点。光是吃完这些，估计她中午也没肚子再吃饭了。
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咂摸起味道，觉得颇为熟悉，她想了片刻，才记起好似是在砖房时崔净空熬粥的滋味。可他事务繁重，应该没多少闲工夫亲手煮罢？冯玉贞略微有些惊疑，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喝完了。
填饱肚子，冯玉贞烧水，里外洗浴一遍，合着单衣躺上床，一夜未眠积累的困意攀爬上来，半面床榻上洒满了日光，她眼皮被晒得暖洋洋的，将所有事宜都抛之脑后，索性不去想了，疲累地睡了过去。
“主子，很该走了，先前您起灶时便耽误了功夫，再晚些便来不及了，前面报上来，说是将土司府都烧塌了！”
“人都跑完了，急什么？”崔净空冷笑一声，他发尾还坠着水珠，田泰追在他屁股后面给他绞发。
崔净空洗浴过后，换了一身利落的缁色骑装，他俯下身，一脚踩在板凳上束紧绑腿，随即夺过田泰手里的棉布，自己随手擦了两把，拾起架子上的豹尾鞭。
他大步往外走，一面将鞭子绕着手背缠了两圈，握了握拳，右手还是有些不机敏，他不满意地略微蹙起眉，嘴上问道：“李畴走了吗？”
田泰忙道：“诶，您端出去的时候他就去给夫人送过去了，保管递到手上还是温热的。”
崔净空应了一声，淡声问道：“那个何检校的事如何了？”
田泰道：“依主子的话，大街小巷散布他的那些罪名恶事，不过几日下来，荆城内外已经风评一转，消停了。夫人她们的消息都被我们的人锁死，何家仍有些愤愤不平，四处游走，动静闹得不小，不过主子，真不用奴才将那何检校……一了百了。”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崔净空掠过他，冲他竖起手：“事情不必做太绝，反倒惹得他们狗急跳墙。分几回毒哑算了，别做得太过明显了，知道吗？”
田泰领命接过，崔净空走至院中，翻身上马，马蹄扬起尘土，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荆城。
半个月下来，冯玉贞心里渐渐平静，不复那日晚上的慌乱。虽说她的秘密无可避免被识破了，可崔净空也只是猜出大概，好在他也并不屑拿这个来要挟她。
既然管不了这些事，冯玉贞便试图将这些都看淡，日子便也平平淡淡过来了，崔净空大抵的确繁忙，近些日子并未再来找上门。
可她今日起床后，意外有些心绪紊乱，做什么事都不专心，刺绣时扎了好几回手，总感觉不太平。
浣完最后一件衣物，拧干水丢进木篮中起身，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溪流里。好在堪堪稳住了身形，只是木篮里的衣服掉到地了两件，还得再蹲下洗涮一遍。
这件事好像更印证了心头的不安，冯玉贞抚了抚胸口，快步从溪边回到家，远远见一个矮胖的人影立在门外，鬼鬼祟祟垫脚朝里张望。她心中一惊，以为是遭贼了，躲到一旁的屋后警惕地盯瞧着。
然而愈想愈不对劲，倘若真是什么贼，守在屋外的侍卫应当回早动手收拾了才对。她探出身，仔细瞧了半晌，这才暗道不好，竟是将学院里那个门童认差了！
喜安又出什么事了？
冯玉贞匆忙走过去，那门童不等她走上前，好容易等回了她，声音被扯得很尖利刺耳：“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出大事了！喜安，喜安他不见踪影了！”
冯玉贞听得一头雾水，她这时候尚还有些不明所以，急切问道：“喜安一整日未出学院，我还没去接她，怎么就不见了？是不是孩子玩闹，躲一个地方不肯出来？”
那门童白着脸，嘴唇抖抖簌簌道：“书院里里外外每一块砖都翻开了，当时他去出恭，迟迟不出来，外面还有人等着，便喊了一声，谁知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等人一脚踹开门，果真是不见了！夫子同学生一大伙人找了整整半日，硬是没有一点踪迹，青天白日里人便没了！”
嗡的一声，冯玉贞脑中一片空白，双腿战战发软，那门童见她好似要仰面倒下，慌里慌张抢前扶她。
却见冯玉贞扶住他的胳膊，咬着嘴唇站稳，她的下唇方才霎时被咬出一道血痕，她艰难地喘了一声，对他道：“带我去书院。”

第108章 走失
冯玉贞迈入书院,她的脚跟灌铅似的抬不高，又差点被不高的门槛绊了一回，一进书院,见几个夫子同两三个学生面色凝重地站在院中，她的心便咯噔狠跳了一下。
冯玉贞快步走上前,急切问道：“喜安人在何处？”
其中孙嘉良同她最为熟络，见她面容苍白,一时间满心不忍,却又只得将实话道出：“夫人,事发突然,当时喜安课上忽言腹痛，我便应允他去如厕,不想一个时辰都没见着人。书院里里外外,连同方圆一里的山林都转了一圈，仍然没有踪迹。我们还以为喜安或许是跑回家了……”
“她白日向来于书院认真念书,怎么会没由来地突然跑回来！”冯玉贞听不下去了,她六神无主,嘴唇毫无血色,一种巨大的惊恐猛地攫住了她的心神。
人在备受打击时,总是不愿意相信明摆的现实,恰如孩子凭空消失的母亲，她耐不住孙嘉良脸上愧疚的神情——她不要愧疚,只想要女儿平平安安出现在眼前。
她扭过身子，不去看他们脸上同出一辙的神情,冯玉贞咬着牙,在书院里四处奔走呼号,她喊道：“安安？安安——”
她从窗扉探入半边身子,见学堂里坐着各色的大小孩子，从他们被惊扰而朝她看过来的脸上挨个希冀掠过，却没有一张冯喜安的脸。
失望地走出来，冯玉贞又紧着问孙嘉良茅房的位置，由他带着不间歇地一径找到茅房，茅房靠着西南角，北面栽有一丛枝条繁茂的南天竹用以隔绝目光。
她扑进了树丛中，一双手胡乱地拨开那些遮蔽的枝叶，力图让女儿听到：“安安，你在哪儿藏着？快出来罢，别吓阿娘了……”
一无所获，孙嘉良又领她去了书房，将整个书院能放下一个人的地方都亲自看过一遍后，冯玉贞今日心中那点不详的征兆砰地落了实——喜安真是不见了。
这才想明白，喜安这样乖巧的孩子，从不令她担忧，又怎么会自顾自躲起来吓人呢？定是被人强行带走的，神不知鬼不觉，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对方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她的女儿又会被带到何处？
冯玉贞齐整的发髻在跑动中散得松松垮垮，她把住门框，面白如纸，好似全赖这一只手撑着，身子才能勉强不滑下去，瘫软在地。
孙嘉良见她不好，顾不上男女大防，抢前扶住女人的胳膊，宽慰道：“夫人，当务之急是上报衙门，倘若冯喜安是被人牙子拐走的，上午才没的人，这会儿定然跑不远，便请府尹派出捕快速速缉拿。”
“对，你说得对……我我现在就去。”心慌到极致，冯玉贞反倒找回了主心骨，她念着喜安，把自己近乎离体的魂压回躯体里，一下又鼓足了劲儿。
书院后院停有一辆马车，是一位夫子的座驾，十分体谅地借给了她，孙嘉良知晓衙门在何处，两人立刻赶往荆城报官。
下车之后，冯玉贞直奔衙门之前的堂鼓，偏偏没找到鼓槌，直接以掌击鼓三次，将那面鼓拍得震响，她手心红了一片，用的力气太大，麻痛自掌心一路延到小臂。
前来探明击鼓之人的捕快不紧不慢，他用眼睛瞟了她一眼，特意落在女人素净的发髻和衣衫上，慢悠悠问道：“前来报官，意欲何事啊？”
“大人，我的孩子在启知学院念书，今日在学院里找不着人了，怕是叫人牙子趁机拐走了！求大人帮我找找罢！”
“哦，这事。”那捕快神情不变，话音一转，好似是替她着急：“不过府尹大人日理万机，这些小事恐怕放不到他老人家桌上啊……”
身后的孙嘉良听不下去了，他自然辨出了弦外之音，读了满腹的圣贤书，又见吏治腐败至此，年纪轻，遂喝道：“丢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捕快面上一垮，冷哼着阴阳怪气道：“好大的脾性，那就请你们回去，乖乖等好信儿罢。”
装作要走，那女人果然出声喊住了他：“大人请留步。”冯玉贞掏摸出自己的荷包，将它藏在袖中，顺势递到对方手上。
看孙嘉良怒火未消，冯玉贞有苦难言，伸出手臂挡在他身前，向着那个捕快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恳求道：“烦请大人通告府尹老爷了。”
捕快暗自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发觉竟然出乎所料，这才来了精神，笑一笑进去禀报了。
两个人守在衙门口，来往路人不时往他们身上瞥去漠不关心的视线。那个捕快姗姗来迟，他也不说将他们传上公堂，只是又问了一些搭不上边的事：“你的儿子在启知念书，那你们住在何处？”
冯玉贞如实道：“住在荆城南门外的梨花巷。”
那捕快“唉”了一声，脸上堆满了遗憾，唉声叹气道：“你们来错地方了，城外的该去找离你们最近的县令才对，荆城内的事宜才归府尹大人管。”
全是鬼话！再软和的脾性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戏耍，冯玉贞本就心急如焚，她并非心疼那个荷包，而是憎恶被这个财迷心窍的捕快刻意拖慢了时候，此时已然暮色四合，夜深了又要如何去找！
她脸上被激起了两片薄红，怒斥道：“既然不归荆城管，为何不赶早说？平白耽误了时候！”
捕快被这么一个看似好拿捏的女人指着鼻子骂，气急败坏，扬言要她好看。冯玉贞不再同他掰扯，转身便走，孙嘉良紧跟其后，两个人片刻不停，出城后又直奔临近县的衙署。
大抵是时近放衙散值，县衙的捕快虽言行不耐，好歹领着冯玉贞去见了县太爷。道明情状，老县令知悉后，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我知你心焦，只是一旦孩童走失，能寻回来的屈指可数。我多派几个捕快这几日四处搜捕便是了，你先回去罢。”
这种丢了孩子的来报官的爹娘他遇见不少。哪怕最后捉住了人牙子，他们手里的“货”都几经转手，大多分卖到私府为奴为婢或是送进了山里，人牙子都说不准他们下家是在何处，遑论官府了。
冯玉贞心头发冷，真跟掉进冰窟窿似的，骨头缝里都结着冰碴子。
两人将能做的事全做了，更多的也无能为力，走出县衙门时，天际暮霭沉沉。
孙嘉良送冯玉贞回去，马车里，他愧疚道：“喜安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这些日子我代为讲学，也算喜安半个夫子。出了这档子事，实在没有颜面再见你。”
他的话在脑子里顺滑地过了一遍，冯玉贞却理解不了具体的含义，她片刻后才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低声道：“……不必这样说，谁也想不到的。还要多亏了你，我才能想到及时报官。”
这个时候，她无疑什么也听不进去，安慰恐怕起不了半分效用，徒劳惹她心烦。人都是讲精气神的，最怕的便是一下子挖空了心力，像冯玉贞这样疼宠喜安的，最怕孩子没找到，自己耐不过煎熬，心衰而死。眼下她已有这个苗头，今晚上得有个人在跟前看着才行。
孙嘉良只好旁敲侧击问道：“夫人，不知喜安的父亲身在何处？”
崔净空？冯玉贞滞顿了片刻，缓缓摇头，他人还在岭南，如何在百里之外帮上忙？况且喜安失踪一事，那些暗中看守书院的侍卫应当比她更早知晓才对。如今不现身，无非是也没有找到罢了。
她缄默不语，孙嘉良也只得在把她送回家门前，道了一声无力的告别：“夫人，兴许明日衙门便找到了。”
“借你吉言。”总归是个好话，冯玉贞谢过，面上的笑意很僵。浑浑噩噩走入门，一个人影低眉颔首站在院中，来人是李畴。
冯玉贞此刻并非有多悲伤，更多是木然，她就像一块枯木，孤寂地浮在一摊死水之上。她漫无边际地想，李畴好似要开口说些什么——请罪、受罚还是其他？
可是这些，她都不需要。不等他踌躇着开口，冯玉贞眼珠子转了转，展示出一点活气来，淡声道：“我问你，书院附近可有人看守？”
李畴不敢多言语，点了点头承认，听到冯玉贞追问道：“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将人偷走，你们却并无所察，至少身上有些功夫，应该并非什么普通的人牙子罢？”
“恕奴才失职，贼人奸诈，侍卫们一时间着了道没盯住，好似摸到了点蛛丝马迹，已经沿着小道连夜去追了。”
李畴说话是很会趋利避害的，他躲过要害不提，也不言明到底有没有线索，这般含糊其辞，足以叫冯玉贞推断出来，此番喜安失踪，定和崔净空那些招惹来的仇敌脱不了干系。
她冷冷一笑，也不再跟他说话，兀自走进屋里，门砰地甩上，身后李畴的半截话被拦到门外：“夫人，主子已经动身，马……”上就要回来了。
屋里处处都冷，明明是六七月暑气蒸腾的时节，昨日和女儿夜里贴得太密，额上冒汗，今日却叫她牙关打战，哪儿知道不过一夜间便物是人非，她好好的喜安便寻不到了呢？
她不点灯，只是一个人坐在床头，倚着床柱，将冯喜安的那张小褥子拿到手里，展开又细致叠上，又散开，如此重复多次，跟失了魂似的。
独自枯坐到天明，从万籁俱寂的深夜坐到邻家公鸡报晓。冯玉贞将门窗都关的死死的，没有一丝光亮和鲜活的气息能透进来。
直到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一声烈马的嘶鸣之后，伴着“吱呀”声大力推开的门扉，一道明光也沿着门缝流露出来，忽地径直射在冯玉贞的脸上。
她被猛地一照，眼睛下意识合上，之后才眼睫颤颤睁开，看清眼前的人。
崔净空就站在门口，他身上还是骑装，一手紧紧勒着马鞭，整夜未歇奔赴回来，已经将他手心磨出了道道血痕。他背着光，冯玉贞辨不清他的神情。
自始至终，从得知喜安走失后一滴泪也没有掉的冯玉贞只是同他见了一面，骤然间眼眶便模糊了。
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又垂下两滴泪来，映闪着亮光，在她白净的、憔悴的面容上蜿蜒出两道令他心折的泪痕。
她连啜泣声都是细微的，纤弱的指头揪着自己的胸口，跟喘不上气似的艰难，崔净空顿住脚，将马鞭丢掷到地上，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抱紧在怀里，沾着血的手抚去她的泪水。
冯玉贞闻到男人身上冷肃的气味，混杂着血气和草莽，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我来迟了。”

第109章 带我去
冯玉贞几乎算得上蓬头散发,青丝松松垂落肩头，瘦瘠的背拱起一条绷紧的、颤抖的曲线，叫崔净空裹挟在怀里。她拿手去推他的肩膀,继而捶打起来，泣声慢慢大了：“都怨你……安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崔净空任她打，冯玉贞一双手把他的衣襟都揪扯得有些凌乱,他把人不顾抗拒抱到腿上,指节揩去她的泪花。
男人面色沉郁,被她埋怨时一声不吭,唯独听到女人最后那句话时蹙起墨眉，他的心跟停摆了一瞬似的。
崔净空自身所历尽的险绝之境无数,他半日之前方才从刀光剑影中突出重围,身上覆有深深浅浅、有些足以危及性命的疤痕。死在他手下的人更是不可计数，他从前把夺人性命当乐趣,可这些都比不过冯玉贞这半句话。
只要略一想冯玉贞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白布蒙着头面,同她素净的面容一样白,心胆便宛若被剖开似的痛楚。
他搂紧她,生怕怀里温热的躯体变得和他手下亡魂似的僵冷,这折磨的不是冯玉贞，反倒把他弄得慌了神,他道：“别这么说……”
他的声音太轻，沉浸在悲痛里的冯玉贞听不到耳朵里。她哭得累了,又整夜未眠,耗光了残存的气力,很快便疲倦了。
崔净空将人放平躺到床上,扯过被角盖住腰腹，冯玉贞却侧转过身，对着床内，不去看他。崔净空欲伸出摸她发顶的手只得顿滞在半空。半晌后他道：“你先睡一会儿。”
崔净空拣起地上的马鞭，轻步走出屋子，将房门合上的片刻，他转过脚，李畴赶忙迎上前道：“主子，我命人去烧水做早膳，您修整修整罢。”
天已大白，崔净空自岭南接到急报，只来得及卸下甲胄，骑装上沾染的血污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旁人的，满身狼藉。崔净空沉寂片刻，望着院中那棵枝叶葳蕤的枇杷树，古井无波似的语调：“找着人了？”
李畴将头一点，心里也有了些底气：“主子放心，查到书院西面的山林里，有个猎户说是昨日黄昏时于山脚下撞见几个生面孔，同我们先前追到半截的线索吻合，已经调人过去摸查了。”
按理说这无疑是难得的好消息了，崔净空却没有应声，李畴抬头谨慎地一瞟，看到这张俊美的脸上遍布阴冷、狰狞的神色，好似披着人皮的恶鬼，顿感骨寒毛竖。
“加快去找，有了音信便赶紧递回，叫她安心些。”
李畴低眉顺眼道：“是。”
他办事很得力，崔净空扭过身，朝偏房走去，嘴上吩咐道：“我去换一身衣服，你先将灶台烧柴热起来，我给她煨一碗米粥。”
李畴“诶呦”了一声，手忙脚乱接过他抛过来的马鞭，急忙道：“主子您披霜带露一整夜，很是辛劳，奴才早叫厨子候着，只是不知您同夫人何时出来，这才没有提前办。”
可崔净空不听，只是轻飘飘朝他瞥一眼：“照我的意思办。”
李畴住了口，不敢不听，总归这位爷也不是头一次亲自动手了，只得顺着他去东厨生火。
崔净空端着碗，推门进来，冯玉贞还是之前他摆弄的姿势，听到门开阖的响声，一动也不动。
他知道冯玉贞没有睡着，将碗放在桌上，坐到床沿，挨在她的身边，俄而道：“起来吃些东西罢，别饿坏了自己。”
冯玉贞意外的顺从，她支着褥子从床上坐起，却不去接他手里的碗，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人。
崔净空并未沐浴，只是拿湿布擦拭一遍，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敛眸，眼睫便荫蔽出两片哀怜的青色暗影。
望着这张清隽的面容，冯玉贞忽而平静道：“我不想看见你。”
崔净空面色不改：“好，你喝完我便出去。”冯玉贞接过那碗粥，不用汤匙，仰头灌下去两口，便识出了这粥同先前李畴送来的醒酒汤味道极为相似。
她停下动作，两手捧住碗，搁在膝头，并没有抬头看他：“这是你做的？”
“是，可是不合你的意？”
冯玉贞摇摇头，她好似想说什么，可是嘴唇嗫嚅，吐不出半个音儿来，眼睛酸胀，崔净空看见有几滴泪珠掉在那半碗粥里，她拿手抹去，更多的眼泪却滔滔流下来。
崔净空将碗搁在桌上，走回她身边，冯玉贞仰头望着他，泪水扑簌簌地下坠，她嗓音微颤，趋于哽咽，无助地将面颊偎在他身上：“空哥儿，我知道不能全怪你，可是我，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怨谁……我心里痛得厉害……”
他抚着女人的长发，一下接着一下，轻声道：“不，的确怪我，倘若这样你好受些。”
他实则一直清楚，冯玉贞是个老实本分过日子的女人，倘若中途没有他插进来，她同喜安两个人大抵会一直住在那个江南小镇，生老病死、嫁娶丧葬都不挪窝，安康而祥和地度过余生，是他将她们搅进了这摊浑水里。
崔净空嘴里尝出一点后悔的苦味，拿手为她整理凌乱卷进的领口，垂眸凝着她泪痕交错的面容：“只是……求你不要憎恶我，允我之后再来看你。”
于岭南接到秘报的那刻，他霎时间惊出冷汗来，或许是日光叫人眩晕，他第一反应是窃喜，好在被掠走的并非是冯玉贞。
他自私自利的凉薄性情融在骨血里，对冯喜安也是爱屋及乌居多，正如他派去看守冯玉贞的人总要比喜安多一些，也是如此才让人插了空子。可冯玉贞悲恸至此，他也不甚好受，心疼里又掺着些微的嫉妒。
冯玉贞好似要流干净眼泪似的，冯喜安走失，简直跟她小半条命似的。只是，若是不见踪影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而流泪吗？
屋里十分寂静，日光照亮了屋室，四壁都是灰惨惨的，两个人坐在床边，冯玉贞神昏头疼，只是两手攥着崔净空的手掌，想从中汲取一点生的希望，嘴里反复念着：“求菩萨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好似来了人，还没有走到跟前，只听到李畴罕见地扯起嗓子，欣喜喊道：“主子！夫人！侍卫们捉住贼人了！”
冯玉贞倏地站起来，起身太猛，一时间眼前发黑，身旁的崔净空揽住她，她只得合目缓了片刻，匆匆推开门走出去，碰上门口满面笑容的李畴。
“可是真的？”
李畴笑盈盈道：“夫人，千真万确！”
身后的崔净空紧跟着问道：“可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喜安在哪儿了吗？”
李畴正色道：“回大人，押送回来的路上就招了，他们当时被追得紧，预知事情快要败露，便将小主子暂时交由一伙相熟的人牙子看管，窝点便在十里开外，荆河旁的一间荒屋里。”
冯玉贞听闻这个大好的消息，将近一整日提心吊胆，霎时间放松下来，两腿发软，倒在崔净空身上大喘气：“幸好，幸好……”
崔净空扶稳她，一对乌沉的眼珠盯着李畴，再确认了一遍：“可信吗？”
李畴与他交换了一个眼色，比了一个当年刑讯时崔净空常做的手势，意为“给他喂药”，面上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主子放心，特意按您的指令上的好药，全灌下去了。”
崔净空颔首，这算是满意了。第一波人已经前去扫平潜在的危险，崔净空要跟着第二波出发的侍卫们去找，冯玉贞却不依，也要跟着他去。
一直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这时候却冷硬起来：“暗箭难防，保不准他们有埋伏，你不能去。”崔净空干脆地翻身上马，冯玉贞便在马下，用那双微红的、湿润的眼睛望向他。
她伸手轻轻揪住崔净空的袖子，执意道：“带我也去罢，没有你，我一个人在屋里呆着实在害怕。”
掌心一痒，他低下头，见女人温热的手钻进了他的手里，反手握住了他。
拒绝不了，一点法子也没有。崔净空只得俯身将她抱起，将人放在身前。他勒住缰绳，嗓音有些憋闷：“若是有异动，赶快躲在我怀里，知道吗？”
咻咻然的热气撒在她颈后，冯玉贞略侧身缩了缩，见他同意，十足的喜出望外。
将她携上来，崔净空一声令下，一班人马便朝着地方奔去。
“……那个今天多出来的小崽子怎么回事？”
“不晓得，头儿叫先藏在咱们这里，不让乱动。”
“可惜咯，我刚刚看了一眼牙口，很不赖，卖到大户家当小厮，能赚这个数……”
声音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传来，冯喜安恢复了一些神智，脑袋胀痛，口鼻处还残留着那张麻布上刺鼻的气味。
她向来谨慎，以防被人识破，从不在学院如厕。可兴许是那日跟阿娘在荆城吃的东西太杂太多，闹了肚子，只得匆匆跑去茅房。
冯喜安一出来，拐过那丛茅房前的南天竹时，从里忽而伸出一只手，来人用一条麻布罩住她的口鼻，她毕竟是小孩子，力气不足，挣扎不开，于药效的加持下很快昏了过去。
这时候才清醒过来，冯喜安缓缓睁开眼，只看到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药劲还没有过去，她脑子转得很慢，花了片刻功夫才捋清现状。
目前身处一间狭窄草屋，透风漏雨，大抵是清晨，屋里能勉强视物。她被扔在墙角，两臂后剪绑着，不知道绑了多久，她试着动了动，总归是已经酸麻了。
她扭过头，只见墙边挤着一排灰扑扑的小人，应该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神情俱是麻木，她正挨个儿打量过去，耳边传来细小的声音：“你醒啦？”

第110章 逃出生天
声音自左侧传来,冯喜安艰难地扭过头，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左侧还窝着一个人。
他和冯喜安的岁数差不多，或许要稍微大一些,虽然膝盖、手肘处沾染了不少灰尘，但一瞧便知道身上是好料子,头发像是一匹乌亮的缎子，五官像是年画娃娃似的,标致极了。
对面的男孩见她不说话,很伤心地抽了抽鼻子：“你是个哑巴吗？”
他的口音听着不像是江南道的人,冯喜安动了动嘴唇,她嗓子干得要冒烟了：“这是哪儿？你是谁？”
圆溜溜的眼睛一亮，他连忙道：“我是许清晏,前日在荆城游玩是被绑到这儿的,不过你别怕，在那个坏婆婆把我们挑走之前,我爹很快就会来救我的！对了,你叫什么？”
冯喜安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一,这里应当离荆城不远；其二,她大抵是沦落到人牙子手里了,倘若逃走不及时,兴许会被赶早卖掉。
她分析清处境，方才慢吞吞地顶着男孩眼巴巴的视线回复道：“你叫我安安就好。”
突然想起昏沉时听到的那两句话,她顿了顿，问道：“你知道我是何时来的吗？我醒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外面还有人吗？”
许清晏鼻音里带了一点埋怨：“今早天没亮你就被扔进来了,把我吵醒了不说,还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没气了。外面都是把我们绑进来的坏蛋！把阿姐赠我的玉佩都抢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腰间,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凑到她耳朵旁边：“还会动手打人，你装得乖一点，他们高兴了就多给你掰一块馒头，虽然难吃，但起码饿不死。”
如此看来他们嘴里那个“不能动的小崽子”就是她。冯喜安静静思索片刻，明白自己暂时是安全的，可是这点安全十分有限，何况阿娘得知她失踪后，定然会心急如焚。与其指望别人来搭救，倒还不如自己想想出路。
见冯玉贞又不说话了，许清晏很有些不高兴。他被绑来这里两日，除了他之外的孩子，要么是年岁太小，只会一味的哭啼，要么是畏畏缩缩的，说话间头也抬不起来。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安安，可她总是低着头不爱理人。他方才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搁平日里奴仆们早该赶前夸他了，却不见这人道一声谢。
许清晏拿肩膀挤了挤她，不满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对了，我今年八岁，应当比你要大，合该敬称我才对。”
没几句话，他便摆起了富家少爷的架子，神情矜贵，看来是从小被百般宠爱长大的，有几分来头。冯喜安觑他一眼，小脸上突然扯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哥哥，我口渴，半天没喝水了，说不出话……”
她这一声轻轻细细的哥哥无疑很合这位小少爷的心意，加之脸上没蹭上多少尘土，脸颊陷下两个浅浅的梨涡，平添几分可爱。
然而谈到水，许清晏迟疑道：“水和饭都是晌午同晚上才送进来两趟，别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律不给的。不若你叫一叫试试？”
却见她垂下头，失落道：“哥哥这样厉害的人，也不敢吗？那我更不敢了，只好熬到晌午……”
“谁说我不敢了！我现在就喊！”许清晏好似被戳到了痛处，要不是被绑着，恐怕就要跳脚了。他自觉很有些要挽回颜面的必要，咽了咽唾沫，然而面上流露出一点怯意：“叔叔？叔叔？”
冯喜安在一旁煽风点火，神情无辜道：“你声音太小，怕是外面的人听不见。”
许清晏憋红了脸，放开嗓子：“叔叔！叔叔！有人要喝水——”
“死孩子嚷什么！”木门啪地被打开了，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冯喜安趁机将这道窄门之外的景象收入眼中：触目所及全是草木，应当是处在山林之中，除了那个开门的年轻男人，还立着一个探头往里瞧的大汉。
冯喜安镇静地想，不能动。她人小力微，即使是壮年男子，以一敌二也要掂量掂量。
相由心生，年轻男人长得贼眉鼠眼的刻薄相，眼睛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落在住了嘴的许清晏身上：“臭小子，声儿这么大，怎么没渴死你？”
许清晏见人进来，方才强撑出来的勇气也跟被针扎破似的漏了气：“不是我不是我，别打我！”他下颌朝身边一扬，声音抖颤颤地澄清道：“是他非要喝的！”
年轻男人往冯喜安的方向一转身，本来抬脚要踹，却见是今早送进来的那个孩子，被嘱咐过不许乱动，只得收了脚：“是你？”
冯喜安怯怯地缩了缩脑袋，眼角含泪道：“叔叔，我半日没喝过水了……”
她的嗓音的确有些发哑，外面的大汉发话了：“黑猴，你喂他两口水得了。”
黑猴只得照办，往地上啐一口，骂道：“事儿精”。便扯下腰后的葫芦，径直掐住冯喜安的脸颊，粗暴地灌进去，水流跑进鼻腔里，呛得她止不住咳嗽起来。
黑猴这才顺心如意“嘻嘻”笑了两声，摔门出去了。屋里只剩冯喜安的咳声，许清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好歹人家也喊了几声哥哥呢。他偏过头，正要出口安慰她，心中却莫名咯噔了一声。
冯喜安的下半张脸都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衣领沾湿了一大片，狼狈极了。可她清秀的脸上却遍布阴冷的神色，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好似要看穿门板，如同森森利刃一般扎到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刺得他鲜血淋漓。
可他眨了眨眼，却见冯喜安又恢复了同他说话时的怯懦，求助道：“我胳膊好疼，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拽一拽？”
为了方便取出，花剪一直藏在她左袖口处的一个口袋里。可现在背着手，两臂僵直，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或许是看错了？冯喜安真是吓坏了，跟他说话也小心翼翼的，许清晏压下方才跑出来的不安，点头道：“好。”
概因许清晏他们的手是在身前绑着手腕，比她的姿势舒服且方便多了。他便拿指头扯了扯绳子，又抬起她的手肘，一番胡乱倒腾下来，叫冯喜安稍稍松快了些，手也有了些微知觉。
她缓缓地将花剪从袖口里摸索出来，手背传来快要痉挛的痛感，喜安额上冒汗，将花剪好不容易攥到手心的时候，听到许清晏的安慰：“你饿不饿？再等一等，他们会轮流带饭过来的。”
冯喜安心念一动：“轮流？”
许清晏有些得意，他很仗着这两分小聪明，悄悄告密：“是我这两日听出来的，快到晌午或者入夜的时候，会有一个人拿回些馒头或者饼之类的给我们分。”
那时只剩一个看守，是一个绝佳的可乘之机。冯玉贞一面拿花剪暗自磨着绳结，一面按捺下心神。倘若待会儿留下的是那个黑猴，尚还有一线希望；要是壮汉，她便下次再动手。
她从不缺乏等待的耐心。
许清晏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实在有很多话有得聊，冯喜安心不在焉，额外应付着，耳朵不放过外面的一点风吹草动。
“我去了，你……可看好了。”
屋里渐渐闷热起来，日头正高，冯喜安听到这话，骤然机敏过来。隔墙的话音模模糊糊，她不敢确定到底是哪个走了。
她眼睛一转，计上心头，先跟一旁的许清晏痛呼道：“我头好疼……”遂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于地上胡乱打滚，不惜往墙上撞脑袋，浑身都沾满了草屑。
她把许清晏吓得不轻，黑猴被许清晏慌乱的叫喊吵得再进来，正卷起袖子要好好收拾一顿，一开门，便见冯喜安额头磕出了血，瘫倒在地不知生死，肚子里也不禁犯了嘀咕。
年轻男人拍了拍冯喜安的脸，力道没收着，跟扇巴掌似的，恶声恶气道：“死了吗？”
冯喜安气若悬丝一般，眼睛只张开一条缝隙，眼珠跟死鱼似的一动不动。年轻男人不死心，还觉得她或许是装的，可探她鼻息，有出没进，看来真是要糟。
可别真折在他手上了，到时候头儿要是找他的事，他这条贱命分毫不值，说没就没了。
他也顾不上其他，只好把人单独揪出来，给草屋严严实实锁上门。也不提给冯喜安解绑，只是拎着她的领口，生拉硬拽一般，不知道是要去抛尸还是治病。
黑猴拖着她正往前扯着，手上的孩子突然猛咳了两声，发出跟猫崽没什么两样的细微声音：“叔叔，我肚子疼。”
他啧了一声，见人好似恢复了一点神智，忽然把她一把搡到地上：“你他妈装死骗我是不是？”
只要人没事，别的他一律不管。可见冯喜安被推翻在地，又突然不动弹了，抱着肚子蜷缩起来，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不像是装的。
他烦得厉害，只好把人重新提溜起来。冯喜安的手又被绑着，他还得给这个臭小子脱裤子。
就在黑猴弯下腰，手碰到她裤腰带时，电光火石间，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冯喜安持着那把花剪，在他脖颈上又结结实实捅了两刀。
血流汩汩趟出来，黑猴下意识捂住那几个深深的洞。冯喜安丝毫不畏惧，她半点迟疑都没有，拔腿就跑，身后的男人有心无力，呼哧呼哧喘着气，径直跪倒在地。
她不辨方位，只好寻着高大繁茂的枝叶往里躲，藏匿身形，西侧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她沿着河道一路往前，这才堪堪跑出这片林子。
眼前是一条铺着石子的路，还是没有人烟，极容易暴露，冯喜安正要扭身去往另一个方向，恰好听到纷乱的马蹄声。她谨慎地探出头，眼尖地瞥见了共乘一骑的崔净空同冯玉贞。
是阿娘！
她立刻跑出林子，冯玉贞被疾驰的马颠得面色苍白，眼睛却四处张望着，猛一下便发现了不远处跑来的女儿。
“安安！”
冯喜安此刻半边脸上都是血，衣衫凌乱，手里还握着一把血淋淋的花剪。冯玉贞被崔净空抱下马，拎起裙摆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第111章 审讯
冯喜安被她阿娘紧紧抱住,她从来没有觉得阿娘力气这样大过。
冯喜安的声音闷在她的怀抱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阿娘,我没事的。”
冯玉贞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太过失态,她松开手：“好好，没事就好。”
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持续太久,一见冯喜安脸上的血痕,眼前一花,脚下都有些打滑,她颤声道：“怎么都是血？你受伤了？”
冯玉贞声音里带了哭腔，她大抵是想上手拭去这些触目惊心的血,却又怕碰触到其下的伤口,只得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
“阿娘,这些不是我的。只有这里,”冯喜安指了指脑门,这时候脸上才涌上委屈的神色来：“他们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砸我。”
“疼不疼？”冯玉贞心里跟被划了一刀似的,又气又急,她内疚极了：“都怪阿娘没有看好你……”
崔净空在冯玉贞身后站着，瞧她一顿的嘘寒问暖。他在冯喜安的身上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圈,连同她跑来的姿势，可以断定她身上的确没受什么伤。
况且……他的眼睛在冯喜安鲜血淋漓的手上瞥过,尖锐的、血迹斑斑的花剪异常熟悉,崔净空尚且不算灵敏的右手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回忆起痛楚。
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也越过了阿娘,目光同他忽而对视,这或许提醒了她，冯喜安迅速地反手将那只剪子塞进衣袖，崔净空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不是赞赏，上前扶住冯玉贞的肩头。
“先回去罢，喜安定然受了惊吓。”
“对，是我糊涂了。”冯玉贞这才起身，不忘俯身牵住冯喜安的手，生怕孩子又在眼前消失不见。
冯喜安却没有走，她想起了什么，扭过身，依着回忆往山林里指出大致的方位来：“阿娘，里面除了我，还有很多人，都被关在一个屋子里。”
这同崔净空手里所掌控的情报一致。实际上冯喜安早跑了一步，第一批手下已经快摸寻到了草屋附近，倘若她再缓一会儿，也不必如此狼狈了，只可惜冯喜安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崔净空颔首，表明自己知晓了此事，安排娘俩往回走，李畴忽而凑到他跟前，两手捧上一只箭，低声禀报：“主子，咱们的人与一队于此地徘徊的私兵交上手了，对方退得很快，这是捡到的箭。”
铁铸的扁平镞头，尾端接有两个倒钩，形制十分独特。指腹在尖端轻轻擦过，崔净空眼眸幽暗，吐出两个字：“许家？”
他若有所思盯瞧了一会儿，将箭递回李畴手上，不动声色道：“勿要打草惊蛇，将那个草屋里的人全数解救出来，挑出其中最白净显贵的男孩，应该七八岁左右，运到府上，其他送回各家。”
李畴没转过身，崔净空紧接着又叫住了他。他盯着地上的沙石，静待崔净空下一步的差遣。
冯玉贞不在身前，这两日下来，总算得以一抒胸中的郁气，他掀起唇角，宛若露出了急待见血的獠牙。虽然极想自己动手，可他不放心母女二人。
可若是叫他们一死了之，未免太过便宜了。崔净空摩挲着腰间那个陈旧的锦囊，垂眸道：“李畴，把他们都活着带回来。”
李畴立马明晰了他这是想要亲自动手的意图，遂低头领命，按吩咐去做了。
回到原先的家里，崔净空带来的那些奴仆门提前温好了水，冯玉贞帮喜安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血迹的确并非是她的，可光磕破的额头就足以叫她心疼了。
冯玉贞捏住女儿的另一只手，拿湿布清理她指缝间那些凝固的血痂。她眉心一跳，女儿匆匆奔来的画面在脑中一晃，她的手里拿着什么发亮尖锐的物件。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了。除开对女儿柔软的情绪之外，身为人母的本能翻涌上来，当自己的血脉受到威胁，即使侥幸安然无恙，心头也被激出了火星子。
冯喜安肚子饿得咕咕响，捧着碗有些狼吞虎咽的架势。冯玉贞嘴里哼着轻柔的调子，将安安哄睡之后，方才轻步走出来。她合上门，崔净空侧身于门口候着，关切道：“睡下了？”
冯玉贞点了点头，扯着他的一截袖口，哪怕也不消说，崔净空更不清晰她的意图，还是极为顺从地被她拽去了偏房。
寻到一处僻静的位置，冯玉贞扭过身，与他面对面，她抱起手臂，女人的面容一向如春日溪水一般柔和，这时候春水却被冻成了寒冰，她问道：“空哥儿，那些贼人你是交到官府了吗？”
崔净空听懂了她的话：“不，我放到荆城的府邸里去了。”他继而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沉声道：“你什么都不必管，我来动手。”
两个人各自的话都好似蒙在雾里，只朦朦胧胧透出来半点意思。冯玉贞垂眼，唇角朝下兜着，坚持道：“带我去看看。”
倘若如今是在京城，这些私自处决的人大多都会无声无息消失在他的地牢里。荆城不过算是一个暂时的落脚地，他惯常用的刑具都不齐全。
可崔净空折磨人的办法自有千百种，他擅长此道，哪怕骨头在肉里断了，表面能叫人看不出端倪，可这些阴司自然不能叫冯玉贞看见。
他面色不改，只是温声劝她：“我知你心里气得慌，只是到时候是要见血的，阴气重。”
冯玉贞哪儿会不知道崔净空狠辣的行事风格呢？然而喜安这件事实在惹恼了她，执意要去看两眼，盯着他们吐出幕后真凶才好。
崔净空不好强行阻拦她，何况冯玉贞此时正在气头上，大抵一时忘却了，喜安归根结底是因为眼前人才被牵扯进这一摊浑水里的。
她却不敢离女儿远了，打算干脆带着女儿去荆城里歇一晚。冯喜安睡到傍晚才悠悠转醒，冯玉贞有些过度担忧了。分明傍晚微风惬意，又给冯喜安披了一件外衫。
上了马车后，冯喜安便觉得有些热了，这并不是最困扰的，那个坏爹——趁着她在学堂，这些日子三番五次跑过来用花言巧语骗阿娘，如今同他们面对面坐在车厢里，神色似笑非笑，实在讨厌。
再讨厌也不能表露出来，冯喜安答应过她阿娘，至少明面上要过得去。她索性不去看了，冯玉贞也不会强迫她去喊人，一路安静地到了荆城内的府邸。
落了地，冯喜安先被牵呓桦去了厅堂，她甫一抬脚进门，便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坐在桌旁，挑剔地对奴仆道：“枣泥酥太软了，没我们府上厨娘做的好吃。”
许清晏听到了音响，循声往门口一看，这便定住不动了。他匆匆从椅子上快步走上前，眼角居然滚出了几滴泪：“安安？我还当你被他带出去，定然是没命了呜呜……”
冯喜安被他哭得脑瓜子嗡嗡地疼，她若有所察地仰头望去，见崔净空嘴角翘着，很是体贴道：“这个男孩是草屋里被我们救下来的，尚未查到其家人目前在何处，便暂时歇在府上。正巧喜安同他年岁相仿，也算有个伴儿了。”
两人还有要事去办，冯玉贞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免得女儿一个人呆着烦闷。走时还不忘叮嘱她：“便同哥哥一起玩罢，只是不能乱跑，阿娘过会儿便来接你。”
冯喜安等冯玉贞他们走后便垮下了脸，懒得在许清晏面前装什么受气包了，一眼不往他那处瞟。许清晏却不晓得寄人篱下、见好就收的道理，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安安”两个字都要被他嚼烂了。
“安安，原来是你爹娘救了我，待我爹找到我，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安安，你爹是什么官？”
“安安，我们不若一块来解这个九连环罢？你怎么不说话，也不叫我哥哥了？”
喜安将那盘枣泥酥推过去，脸上却没有笑：“能不能闭嘴？聒噪，吵到我了。”
许清晏好似头一回被人下面子似的，磕磕巴巴道：“你、你骂我？”
见她低下头，宁肯撑着脑袋发呆也不愿意理他，许清晏头一回尝到碰壁的滋味。他红着眼眶，鼻腔里哼出一声，换了个离她远点的位置坐下。
冯喜安眉毛也没抬一下，叫许清晏更为委屈不满了。
临时审讯的地方定在后屋，越是靠近，从里传出的阵阵痛呼便愈加清晰。
站在门前，崔净空提醒道：“只要觉得不舒服，便直接退出来，不要勉强，身子要紧，知道吗？”
崔净空前脚推开门，隔开两间屋室的墙早被打穿，从墙上垂下几条铁镣铐，从西往北数，总共五个人，手腕都被悬空吊着，仅有脚尖堪堪着地。
最西侧的瘦小的男人领口衣襟处洇湿大片暗红，他歪着脑袋，好似是已经断气了。
冯玉贞咽了口唾沫，嘴里发干，她转过来，北侧的四个人虽然面色不佳，身上也有拷打的痕迹，却都保留着一律精神气，不像是垂死之人。
在来之前，崔净空特意叫人为他们换过衣裳，余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冯玉贞尚还撑得下去，这才领她坐到椅子上。崔净空也不出声，他只是偶尔抬下手，全由手下动手审问。
过程自然算不得温情，崔净空顾忌着冯玉贞在旁，一旁烧红的烙铁只当是摆设，更多的还是灌药。饶是如此，这些人嘴里大口大口吐出的血和偶尔神志不清、几近癫狂的神态还是十分惊悚。
这五个人中，除开两个牙子，剩下三个便是掠走喜安的人。其中二人乔装成厨子混入书院，将喜安迷晕后藏到泔水车上，拿干草、柴火盖住，一路瞒天过海，偷偷运出来，另外一个则适时在外接应。
然而关于他们身后的效命之人，却还是极难从嘴里撬出来。崔净空倒也不着急，到了后半夜，这些人才经受不住折磨，总算竹筒倒豆子似的供了出来。
周谷槐——远在京城的周尚书，或许还有许雍的手笔呢。
结果印证了崔净空这几日的推测，好不容易挖出了幕后真凶是谁，出门已是月明星稀了。冯玉贞自然要于此借宿一晚，崔净空却不忘彬彬有礼地问她：“天色已晚，不若府上歇息罢？”
夜凉如水，冯玉贞面色泛白，总觉得鼻尖尚还萦绕着一股血腥气，她紧了紧衣衫，轻声道：“空哥儿……之后的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第112章 出发
门口的灯光离得太远,只能远远映亮女人左脸，朦朦胧胧的，她眼梢往下扫,平日抬眼时总显得怕人，怯生生的。然而她问这话的时候却没有看向他,只话音勾着一点浸入夜晚的凉意。
两人身后是片雅致的园林，叫微风吹得悉悉沙沙,榕树枝丫的影子于两人衣衫上撼动,风止,只听到崔净空语气恳切道：“全怪我疏忽,今后绝不会再叫你们受这种委屈。”
他领着她，冯玉贞施施而行,她存着心事,脚下走得慢，崔净空更不着急,两人穿过小径,湖上荡出蛙声,冯玉贞才发觉不知不觉来到了湖边亭下。
她两手放在栏杆上,湖面上的荷花开的正好,启唇道：“你先前同我说过,喜安科考时你能替她掩饰一二。我实在天真，却不曾想到,同你牵扯上关系，还会招来此种祸端。”
她嗓音分明很是和缓,有几分云淡风轻的意味,并无迁怒,然而崔净空却听得眼皮一跳,他大抵推测到冯玉贞之后要脱口的话了。
“今早找不见喜安那会儿，我真是不想再见你了。空哥儿，你也清楚，我是个没有大出息的人。我宁可不要她念这个书，不去科举，也不愿让她再身处险境。”
说罢，扭头望向一旁的崔净空，静静等他的回复。
你想从我这儿听到什么话？我们彻底分开，放你逍遥快活，不许我再踏入你的视线吗？
崔净空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开口，淡声道：“你太累了，晚上又见了不少血，此事我们明日再议。”
他意在将这件事往后推迟，冯玉贞心知肚明，她也不生气，跟上已经抹开脚的崔净空。
概因一夜未眠，冯玉贞有些神昏头疼，他走得很快，男人黑黢黢背影挺拔而冷峻，冯玉贞跟得辛苦，抬手揉了揉侧额，她自己也不知此举是否妥当，闭目低叹了一声，怅然若失道：“也或许是我关心则乱，可你也应该仔细考虑考虑。”
崔净空忽而驻足，停了下来。她身后的冯玉贞赶得急，幸好即使拿手撑了一下，不然定要摔到这人身上。
冯玉贞才站稳脚，崔净空忽而转过身，他被她寥寥数语折磨得颇有些进退失据，心头好似被蚊蝇啃噬似的。
他阴沉的神情和缄默显然不是什么好征兆，冯玉贞往后撤了一步，崔净空溜了一眼她面上不自觉渗出来的警惕，更觉烦躁。
冯玉贞见他耷拉下来的唇角，不知道他之后作何反应，一时间也有些忐忑不安，后悔不该深更半夜同他说这些。
正在这时，崔净空突然出了声——他轻声道：“我全都随你，只是就算你决意同我分开，”他说到这儿，忽而喉咙发紧，缓了缓道：“也要看顾着自己的安危。现下京城里的人估计全数知悉了你同喜安，这段时日怕是不得安生了，他们不达目的，还会陆陆续续派人来。”
他的姿态很有些低三下四，想探手摸她被风吹乱的鬓角，又怕惊扰她。还同她道歉：“我知你不愿意，可他们不管这些，只得委屈你再与我相处些时日了。”
他说的话不假，冯玉贞若是狠下心，或许可以拍拍屁股带着女儿就走，立马同他桥归桥路归路；反倒是对崔净空而言，由于无法割舍下她，他断然不敢去冒险，只怕下回落在他们手里的便是冯玉贞了。
冯玉贞并不是固执的人，她听得进去话，只是喜安这件事委实刺激了她，还是担心夜长梦多，可也找不出更好的方法。两个人僵持之际，田泰打着灯笼拐过弯跑过来，看着是好不容易才寻到他们。
“主子，他又招了……”他脸色焦灼，嘴里突突了几个字，又倏地察觉对面还立着冯玉贞，踌躇片刻，大段的话便掖在口中堵着了。
冯玉贞很识趣地打算走远些，可崔净空竖起手，示意她不必回避，他从不在乎这些规矩，也不觉得他这儿有什么是冯玉贞听不得的，他抬眉道：“说罢。”
田泰见他应允，遂一五一十道：“主子，你们走之后，有一个又受不住招了，说是他们昨日趁早通风报信，另有几批人恐怕至多再有三日便到。”
“三日？”冯玉贞闻言惊惶反问，她甚少掺和到这种事关生死的漩涡中，本能望向身旁的崔净空。
崔净空神情沉着，乌沉的眼睛扫过去：“多少人？消息可靠吗？”
田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怕是来者不善，今日入夜时咱们的人便在荆城南面察觉异动，加上咱们此番日夜兼程回来，大头人手都在岭南，屋漏偏逢连夜雨……”
“修整三个时辰，天不亮便走。”崔净空极快地下了命令，田泰听令下去传达。他转过身，见冯玉贞齐整的细牙咬住下唇，她无措时总爱这样做。
微凉的大掌攥了攥女人的手，旋即分开，崔净空凝着她的脸，安抚道：“别怕。只是明日我们得赶早些启程，可愿随我去一趟岭南躲一躲风头？”
岭南？哪儿是愿不愿意的事，即使山高路远，她从未去过，可涉及三人的性命，冯玉贞片刻犹豫后颔首，她也不去问她们宅院里的存银和衣物了，顾不上这些。
崔净空倒是想把人光明正大领进正房，然而又知道冯玉贞不可能答应，便带她停在了紧挨的偏房前。
“喜安已经被奴仆们哄睡了，多余的都不必去想，我叫人备好车马，明日就启程，不过一日的功夫，到了岭南便平安无事。”
夜深露重，冯玉贞一手搭在门上，见崔净空眼下淡淡的青色，心肠不自觉一软：“你也快去歇着罢，明日还要起早。”
他只点头，却不走，冯玉贞只好顶着他的视线走进去，正要关上门，崔净空却探身过来，手臂在她眼前一晃，冯玉贞下意识眨了眨眼，他指尖拈下一片绿叶，想来是在园林里散步那会儿沾上的。
崔净空适才弯了弯唇角，替她合上门，只留下几个轻轻的字：“明日再见。”
冯玉贞抬手摸了摸发顶，虽说人已经没有在面前，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傻气。被他这么一打岔，倒是没方才那么紧张了。
她沾水擦了擦手脸，卸了发饰，没有其他多余的心念。喜安在里侧睡得很香，虽是在陌生的宅邸，但看到女儿她便觉得十足安心，吹了灯，赶快爬上床睡了。
短暂的黑夜里，冯玉贞虽然疲惫，却总处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或许是一直惦记着不久后要走，她始终留着一缕心神，不敢睡死过去，怕耽误了时候。
当门上响起叩门声，她霍地转醒，下床开门，却见崔净空衣冠楚楚、穿戴整齐立在门口，手上捧着朝食。
冯玉贞还当是丫鬟，睡眼惺忪，一时怔住了，她只披了一件外衫，夏衫轻薄，贴合着隆起、陷落的线条，足衣昨夜也脱下，裤腿松松堆在脚面上。
崔净空的眼睛瞟过她光裸的后脚跟，虽说从前既看又摸不下千百遍，嘴上还是规矩道：“是我来的唐突了。”
“……是我起迟了，我现在便去叫喜安起来。我们马上就出来。”
冯玉贞接过他手里的朝食，有些发窘，只想快关上门，崔净空不阻拦，他招了招手，原来身后跟着丫鬟呢，她们分别端着热水、棉布与干净的衣物，鱼贯而入。
时间紧迫，冯玉贞合上门，赶忙叫醒了喜安，好在女孩昨日睡的觉不少，一喊便乖乖起来了。冯玉贞给她快速套上衣服，一边同她将目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一会儿我们便出发，大抵几个月的功夫，之后再回来好不好？”
“好。”
冯喜安脆声答应，她拎得清时局，即使冯玉贞没有在她前面细说过这些，自己也能猜到一二。
母女二人很快收拾完毕，推开门时，崔净空仍在原地候着，身子朝着西侧，虽然神色日如常，言语间却有些冷：“别废话了，把他直接揪出来。”
冯玉贞循声望过去，见昨日那个一面之缘的男孩气鼓鼓从房间里走出来，嘟嘟囔囔抱怨着诸如：“还没睡够”、“饭不好吃”、“擦脸的棉布太粗了脸疼”之类的话。
她诧异问道：“他也要跟着去吗？”
崔净空见她出来了，脸色才浮动起暖意。马车停在院中，冯玉贞先把喜安送上车，崔净空拽住她手腕，迅速倾身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回答了她方才的问话：“人质。”
温热的气流吐在她耳廓之上，冯玉贞颇有些猝不及防，转睫间耳垂便宛若玲珑的红珠子。偏偏崔净空一脸正色：“麻烦你路上看着些他，我看他不安生。”
什么人质？冯玉贞有些不明所以，许清晏很快被带过来，下人哄骗他说是将他送回去，这才勉为其难登上了这个不算宽敞的马车。甫一登上，却见里面竟然已有两个人挤着，那个看着窗外的小矮个不就是昨日骂他的安安吗？
“我不要和她坐一起！”他又不依不饶闹起来，冯玉贞只当两个孩童昨日玩恼了，耐心安抚了片刻，许清晏又想着马上就要看到父亲，这才消停了。
概因统共只安排了一辆马车，多了拖累速度，车上坐着冯玉贞和两个孩子，包括崔净空在内其余人都骑着马。
雾气尚未消散，天边泛青时，一队人出了荆城，向南而行。

第103章 遇刺
不欲打草惊蛇,崔净空他们明面上只装作寻常出行，稀稀拉拉跟着七八个下仆。马车也平平无奇，在许清晏这等锦衣玉食惯了的富家子弟眼里寒酸极了,因而他才捏着鼻子不愿意进。
他们速度不慢，出城后一头埋进山林小道疾驰,虽然座上叠了几层的柔软妆缎尽可能地减轻了车内的震荡，可孩子们难免娇贵,冯玉贞把引枕塞到女儿身后,示意她靠着舒服些。
又拾起另一个,打算也给许清晏如法炮制,他却不肯受，抱着两只胳膊,煞有其事地扭过脑袋,犟着不去看对面的冯喜安，连带着冯玉贞也受了牵连。
冯玉贞原本便是极有耐心的人,生了喜安后更甚,又是对上孩童,当下也不觉得讨了个没趣,只将引枕搁在他身侧,温声哄道：“你不待见我们可以,何苦委屈了自己？”
许清晏态度坚决，不肯受她的贿赂,然而或许是五更天便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坐到车上乏困,又碍于车里颠得慌,睡不着觉,便不上不下吊着,难受极了。
没多久，在冯玉贞心平气和的目光中，他自己伸出手，悻悻地枕在背后。冯喜安见状，嘲弄地哼了一声，冯玉贞随即制止道：“安安，你也跟着睡一觉罢，一觉醒来便到了。”
两个孩子各自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入睡，安顿好了他们，冯玉贞才倚在车壁上，只听到雨点般密集的马蹄声，她脸面发紧，搓了搓微凉的手，没有半分睡意。
窗幔忽而被一只大手撩开，崔净空的声音有些低：“我听见车里有些响动，怎么了？”
他一直伴在马车左右，孩子们都闭着眼睛，冯玉贞便干脆倾身伏在窗台上，略微探出脑袋，向外道：“没什么，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我也松快些。”
她有些犹豫，想问一问“人质”两个字的具体含义，可是又怕许清晏没睡熟，不慎走漏了风声，只好旁敲侧击道：“这个孩子是谁？”
崔净空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叫人跌了下巴：“当今太后的亲侄子，许清晏。”
这个名字竟然有些熟悉——冯玉贞倏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瞧着那个张着嘴呼呼大睡的男孩：他是许清晏？那个三岁孩子如今都这样大了？还是太后的亲侄子！照这么说，那么她宿居多年的许家岂不是皇亲外戚？
天色还不太亮，几缕霞光漫出云顶，崔净空的面容半明半暗地跃动于晨雾中，腰背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弯弓。他回答完冯玉贞的话，伸手从马褡子里摸索出一包东西，手腕一扬，精准地抛到了女人怀里。
“昨晚的糕点，那些人拖的太久，害得你没吃上。今早想必也食不下咽，我临时带了几个，你瞧瞧压坏没有。”
冯玉贞下意识拿手接住，崔净空的手已经放下窗幔，话音透过一层悬挂的布，才抵达她的耳朵里：“你也歇一会儿。”
其实车里备有干粮，可是崔净空仍嫌不够，怕她吃不好饿着。冯玉贞捏着那个包裹，望向窗幔上那个朦胧的、周身透光的人影，略微失神了片刻，低头解开结，绑得潦草松散，看得出是他临时起意匆匆带上的。
好在里头的糕点没有被压碎，桃酥饼香脆，如意糕软糯，很对冯玉贞的胃口，她接连吃了三个，便把剩下的重新包裹起来。
心思又飘到许清晏身上，心惊自己从前竟然丝毫未察觉许家竟然有这样大的来头。她当年决心离开的契机，正是由于喜安同许家小少爷起了争执，而那个娇惯的小少爷——如今就坐在她对面。
她不由得有些感慨命运弄人，或许真是吃饱喝足了，浑身涌上来一股怠惰。冯玉贞的一条手臂横放在窗台边角，把脑袋枕在上面。本来心中戒备着刺客，然而想起崔净空寸步不离，就在她身边，便放心地稍稍打了个盹。
到了晌午，许清晏醒过来，冯玉贞给两个孩子分了些糕点、馒头等等。好在冯喜安早有过类似赶路的经验，小姑娘很皮实，不喊苦累，看出糕点所剩不多，便把糕点全推给阿娘，自己啃馒头吃。
许清晏却无言地捏着凉馒头，腰酸背痛不说，屁股都要裂成四瓣了！结结实实睡了一觉，睁眼却还没有看到父亲，这才察觉异常，回过味来，知晓那些个下仆大抵是骗了自己，这趟轱噜轱辘的车，不是为载他回去的。
他语气里没了从前趾高气昂，耷拉着脑袋：“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小大人似的低落消沉，话音里露了怯，冯玉贞全看在眼里。她心中思虑过，许清晏既然是所谓的人质，那崔净空带着他，定然是拿来威胁许家的。
这样看来，当初许家痛快地答应她的请求，包括那些上好的礼遇，十分古怪地屡次挽留她，他们可能七八年前便把算盘打在了她头上，只是不知缘由，最后将她放了。
然而无论如何，许宛秋曾在冯玉贞走投无路时拉了她一把，许家帮她度过了喜安最难带的那三年，这些总归是做不得假的。
“先喝口水罢。”冯玉贞将竹筒递给他，端详他的脸，渐渐和记忆中稚嫩的五官重合起来，说起来她还给他绣过虎皮帽呢。
“荆城日前时局动荡，只好暂时搁置了去寻你父亲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们又不是人牙子，倘若是要卖你，何故不早两日动手？”
许清晏接过，仰头抿了一口，半信半疑：“你不骗我？”
女人面上露出一个笑，神色温婉而柔和：“骗人是小狗。”
许清晏没什么心眼，很快被她蒙混过去，心里已经认了这个说法。冯玉贞倒是琢磨出一点乐趣来，自安安六岁之后，她便很少寻到机会这样逗女儿，毕竟喜安长得太快，又聪慧过人。
他们相谈甚欢，冯喜安倒不乐意了，攥紧冯玉贞的袖口，两眼不留情地瞪过去。
许清晏后背一凉，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只觉得这一眼实在来得莫名其妙，他可是一句话没说，又是愤恨又是委屈道：“我又碍着你什么了？而且男子汉大丈夫，你老黏着你娘亲算怎么一回事？”
冯喜安正要张嘴辩驳，然而身下的马车陡然停下，车厢里的三个人毫无防备，身形晃荡。
停得太过突兀，冯玉贞心头一紧，赶忙打起帘子，崔净空依然站在窗外，只是此刻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几个风尘仆仆的侍卫单膝跪在他马前，冯玉贞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我们往前……中了埋伏，对面……像是周家……人手众多，不好对付。”
原以为周许联手，今日看来，周谷槐暗自布下一盘好棋，怕是许雍都被他蒙在鼓里。现下许清晏在他手上，许雍必然有所顾忌，短期内不会再轻举妄动。
而周谷槐今日出手，无非是想着一网打尽，倘若许清晏遇险，也大可以栽赃到崔净空身上，许雍到时态度再游离，到时候也做不到作壁上观，不得不搅和进来。
崔净空面色沉冷，他自己倒是无妨，只是……他转过头，停驻在女人担忧的脸上，像是有什么的东西压迫着他的胸膛。
他有条不紊道：“田泰，你率一小队人原路进发，你们快一些；李畴，我们绕山路而行，两方于口岸回合。”
几乎没多耗其余的功夫，一声令下，崔净空适才转过身，冯玉贞的指尖紧张地扣着窗台：“可是有人要来杀我们？”
“不。”崔净空淡声道：“是来杀我的。你定会平安无事。”
他将生死脱口得太轻易，浑然不在乎。冯玉贞心口一沉，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不成，你也要平安无事。”
她言语难得强硬，崔净空眉眼舒展，从善如流改口道：“好。”
你要我活，我便全力活下来。
马车又重新走起来，冯玉贞却提起十二分精神，按照崔净空的提醒，将车帘掖得很紧，不露出一点可疑的空隙。
他们一行人往西绕行，道路盘旋陡峭，车里的人都扶稳了车座。路途沉默，撇开不提本就敏锐的冯喜安，就连许清晏也察觉气氛凝重，闭紧了嘴。
接下来的路径几乎顺利地出奇，照着这个架势，只要再走上一晚，便能顺利抵达岭南了。
然而越是顺利，冯玉贞越是不安，她自从晌午那时起便心悸得厉害。冯玉贞垂下眼皮，面上覆着一层浅淡的阴影。思及放才崔净空那句话，又觉得委实晦气，替他在心里很是恳切地呸了三声。
很快便日薄西山，光线逐渐黯淡下来。两个孩子一整日没有出去放过风，只得在车厢里偶尔站起，抻抻胳膊和膝盖，冯玉贞也揉了揉肩膀，自嘲大抵是没见过大场面，以至于杞人忧天，过虑了。
恰在她放松警惕的这时，外头骤然嘈杂起来，咻咻的破空声密集传来，冯玉贞只听到“笃——”的几声消失在车侧和车前，其上多了几支直愣愣的羽箭。
马的嘶鸣，刀剑击打，乃至没入血肉的闷声，劈里啪啦全数灌进耳膜。冯玉贞一手兜住一个，叫两个小孩蹲在地上，很听话地捂着耳朵，一声也不能吭。
她内心焦灼，极想掀起帘子，去看战况如何，被刺的人是不是他。可崔净空之前却叮嘱过，无论发生什么，除非到了险境，都绝不要自己开窗或是下车。她手无缚鸡之力，贸然暴露，无异于一个活靶子。
崔净空将剑从一人胸口处拔出，剑尖儿一路滴血，他退至车旁，背身对着她，像是知晓她心急如焚。
他脸上沾着点点喷溅的血珠，宛若玉面修罗，神情却很镇静，对车里的女人安慰道：“别怕，我在。”

第114章 坠崖
“外面怎么了？怎么了？”许清晏慌乱地叫喊着,冯喜安早就机灵地躲进座椅下面了。冯玉贞来不及和他细细解释。
她面色肃然，极力地保持冷静，嗓音急促道：“乖,等一会儿就好了，我们都会平安无事。”
刀剑铮然之声不绝于耳,侍卫听令将马车寸步不离地严密围住，崔净空身旁的人手反倒寥寥无几。
好在对面或许是没料到崔净空半道调换路线,因而看得出匆匆抽调了一些人马赶赴此地。攻势后劲不足,两拨私兵窜出被杀尽后,剩下的多是些只敢躲在树上岩后放箭的弓箭手。
一直隐秘跟随的暗卫很快顺藤摸瓜,寻到些人身后，一刀在喉咙上放了血。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
浴血斑驳的剑刃将雪白的棉布蹭上几道鲜红,崔净空粗略地擦干血迹，抬肘反手收入腰后的剑鞘里。
暮色四合,他命人点起火把,瞥过那些歪七竖八的尸首上,转身打起窗幔。
冯玉贞蜷缩蹲在车里,车厢里暗昏昏的,外头尖厉的哀嚎令她心若擂鼓,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束火光射入,照亮了四壁。
她僵硬地抬起脖颈，男人映着暖光的脸闯入视野中,悬空的心忽而稳稳落地,“劫后余生”四个字跃然心头。他对她道：“没事了。”
大抵是被方才的阵仗吓住了,冯玉贞仰着脑袋,一动不动。崔净空便探进一只胳膊，欲图借力撑她一把。
没有冯玉贞手心粘腻腻的，她搭着宽大的手掌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去叫起两个孩子，反倒是下意识地取出随身的帕子，为身前的男人轻轻擦去了面上的血点。
这回轮到崔净空发怔了。冯玉贞的脸近在咫尺，她忧心地蹙起秀眉，指尖隔了一层柔软的布料点在他脸侧，她再稍稍靠近一些，身上清淡的苦桔香就要把他整个埋没了。
崔净空突然攥住她的手腕，乌沉的眼珠黏在冯玉贞脸上。他的手划过女人细巧的腕骨，一路顺延至掌心，将帕子摸进自己手里，继而垂眸道：“我自己来罢。”
冯玉贞也跟大梦初醒似的，她一下将手收回去，仓促地回身将两个爬出来的孩子安抚好，好似为了遮掩方才那件不对场合的亲昵一般。不过所幸周遭杂乱，随从忙着休整待发，并没有什么人特意瞧着他们。
“我们连夜赶路回去，你再忍一忍，最多三个时辰便到了。”崔净空将灌满水的竹筒和一截蜡烛送进来，冯玉贞接过，她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什么力气都没出，是你们辛苦了才对。”
糕点零零碎碎就水吃完了，冯喜安扒着窗台往外瞧，许清晏反而消停了许多，眼角还挂着泪痕，被吓得不轻便是了。
冯玉贞哪儿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她把眼巴巴的冯喜安拽下来，掖牢窗幔，板起脸道：“安安，不能乱动。”冯喜安才乖乖坐在位置上。
歇息的时候不长，众人预备出发，李畴正要走到车前驾车，此时却异变陡生，一只羽箭飞速穿过长空，离崔净空的腰侧不过几寸之遥，他眼睁睁瞧着这只箭越过他，歪打正着射中了那批拉载车厢的马。
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箭矢穿透马肚，马匹受惊，发出吃痛的嘶鸣，它扬起前蹄，带着身后的车厢向前奔去——山路曲折蜿蜒，一直往前，等待冯玉贞他们的只能是坠崖而死。
这恐怖的预想令崔净空瞳孔紧缩，他纵身扑过去，两手拾起垂落在地的缰绳，压低身子奋力向后拉拽。
然而发疯的马力道奇大无比，它疾驰向前，连带着崔净空也被拖拽在地，眼见就要被卷入马蹄下被踩得肠穿肚烂，掌心火辣辣的作疼，可他丝毫顾不上自己的安危。
侍卫们尚且没有就在车前的崔净空反应迅速，可面对发狂的马，光是赶上都费劲儿，施加伤害也只能更加刺激它。
几个侍卫抽鞭策马赶上，其中一个抽出剑，欲图斩断连接马匹与车舆的车辕，然而两根车辕粗大结实，一刀砍下只能留个浅印子。
车厢宛如于惊涛骇浪之上颠簸的一叶扁舟，冯玉贞全然没有防备，几人好似骰蛊中摇晃的骰子。
马车忽而甩到山壁上，冯玉贞后背猛地撞到窗台，她脸色煞白，疼痛反倒令她清醒过来。反手把住窗台，耳边分不清是哪个孩子的哭喊，她极快地做出了选择。
“空哥儿!”
崔净空循声扭过头，他的眸光紧紧锁在那道窄窄的窗口。冯喜安坐在窗台上，不停地摇着头，她两只手紧紧拽着冯玉贞的袖口，平素的阿娘却强硬地拨开了她，紧接着一把推在她胸口，好在李畴听到喊声，顺势接住了被倒下来的冯喜安。
前方的路只剩短短一截，以防意外，崔净空还被三个侍卫合力强行捞上了马。方才的拖行中，他的膝盖与胸前的衣衫被磨出了洞，他满身尘土，呼吸急促，几乎是在吼叫：“别管别人，你先出来！”
来不及了。第二个坐上窗台的是抽噎的许清晏，在临近悬崖不过一丈的地方被抛出来。
就在下一瞬，伤马四蹄踏空，惊叫坠落。它尾巴之后的车厢随之无可避免地遭了殃，一齐消逝于一片漆黑的崖底。
周遭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孩童的喊叫与哭泣声。众人尚且并未从这电光火石般的意外中回过神，只看到崔净空下了马。
没人敢去阻拦他，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眼睛似乎同深渊融为一色。忽而身体前倾，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跟着掉了下去。
“主子！”
死亡并不可怕。至少在冯玉贞打定主意的那一刻，她的确是不怕的。
坠崖的一刹那，她其实好不容易才在晃荡的车内坐上窗台，只是她的运气好像总是差了一些。
冯玉贞无法控制身形，半身在飘在车外，冷风刮过两鬓，紧接着耳边响起极大的水花声，她同时落如湖水中，鼻腔和嘴里涌入大股大股的水流，凉得如同前世她被沉塘的那条河一样。
彼时四肢都被捆上沉重的石块，她模糊的视野中静寂漆黑，最后一点生气消耗殆尽，痛苦地向着湖底缓缓沉下，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她猛地呛了一口水，深入骨髓的恐惧迅速占据了心神。冯玉贞凫水的本领只能说是庸常，跛脚后连走路都不稳当，遑论再下水了，此时已然差不多忘完了。
种种若有若无的巧合构成了冥冥中的注定。冯玉贞四肢僵直，好像有看不见的线栓住手脚似的，压根无法挣扎。霎那间，她如同回到前世，这辈子的所有随着上升的水泡，浮至水面破碎，成了一段美好的幻影。
自救无法，冯玉贞只好认命了。为了以免太过痛苦，她于是竭力安慰自己，这多出来的一世已是神佛怜悯，赏赐予她的，如何能奢求更多呢？
重来的这几年的时光，她实则已经十分满足了。她静静想，虽然崔净空屡次欺瞒她，可若是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摆脱那个吃人的崔氏老宅、同偏心的娘家一刀两断，一桩桩一件件，是他亲手把她从前世那片泥沼里拉出来的。
除了他，她还遇上许多好心人，譬如阿芙、赵大哥、许小姐。而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她侥幸得了喜安当她的女儿。冯玉贞很清楚，在她死后，看在两人过去的情面上，崔净空一定会替她将喜安抚养长大。
这样一看，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她忍不住想，要是有人来救她就好了。
她不想再一次死在水里了，冷冰冰的、像蛇一样钻入五脏六腑的水里。虽然生死从不由她，倘若可以，她更偏爱粗粝而温暖的黄土，或者于烈火中被烧成灰烬也好。
体内最后一缕空气抽离出去，胸腔里传来剧烈的、好比撕裂般的痛楚。身体无助地任由水流摆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逐渐褪色，极力压制的、浓重的不甘还是无边无际漫了上来。
她怎么能死？她还没看到喜安日后长大的样子，没给她做八岁之后的衣服。她还想再去看一眼阿芙，欣赏岭南的景色。
她也没有同崔净空告别，在她坠崖前，两人哪怕是一面都未曾仔细看过。倘若当时为他擦脸是最后一面，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对……
冯玉贞是个俗人，她对酸甜苦辣混杂的人间有太多太多的流连和难言，只是到头来，所有都化为了一场空。
手臂不自觉地于水中抽动，额头晕沉，脑海混混沌沌。远处好像传来朦胧的呼喊，可她再没有心力去回应，或许是专来勾她的牛头马面。
冯玉贞等待死亡的再一次吞没她，然而这一回，率先来的却不是什么牛头马面，而是两片有些颤抖的唇瓣。
有人捧住她的脸颊，舌尖顶开她的牙关，他的唇齿一直在打战，好几回都磕在她下唇上，湿热的空气被渡了进来。
这点可贵的生气拽回了冯玉贞远去的理智。可她已然动不了，只有眼睫在水中颤动了两下。
来人单臂环住她，冯玉贞睁不开眼，却能感知到光亮，只觉得眼前如同日升一般剥离了漆黑。
耳边“啵”一声清响，崔净空将她举出水面。大量的空气冲入口鼻，冯玉贞总算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不少灌入的水。
“咳咳……”
她将手臂环在崔净空脖颈上，很乖地攀附着他，寻常溺水者被救起时的慌乱。
摸到岸边，崔净空把人拉上岸，伏在自己怀里。冯玉贞没有气力，濒死的痛楚已然残留在身体各处。
她趴在崔净空心口，听见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震响，分明心里欢喜极了，眼泪却不自觉涌出来，跟掉了线的珠子似的。
“哪儿不舒服？”
崔净空垂眸，看不清倚在身上的冯玉贞的脸，却感受到她的脊背在轻微的颤抖。
兴许是着凉了。他一手把人抱紧，一手有些粗暴地将女人下颌扳过来。见她双目通红，好歹意识清醒，方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湿漉漉紧挨着坐在湖边，真像是一对殉情的水鬼。她又哭又笑，神情有些怪异，她哽咽道：“谢谢你，空哥儿。”
崔净空的目光把她逡巡了一遍。伸手解下她的发髻，沾湿的青丝海藻似的披散于背后，他叹息一声，下颔抵在她的湿发上，一手按在她后背上。
他生出一阵后怕来，现下又庆幸极了。还好悬崖下正对着一片湖，再偏离一些，便直直砸在乱石滩了，等他追着下来，怕是崖底只增了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想起水下冯玉贞阖眼，了无声息的神情。她的嘴唇冷得像一块冰，两颊苍白如雪，好在冯玉贞的睫毛动了动，令他找回一些希望。
怀里的人抽噎着，声音很低，颠三倒四地重复着一些话，但崔净空听得很清楚：“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崔净空缄默片刻，他扣紧她的肩头，几乎呢喃一般：“不必谢我，是我该谢你才对。”
还好我没来迟，还好你活过来了。

第115章 绞发
冯玉贞蜷缩在他怀里,她悄悄揪起自己手腕上的那点肉，狠狠拧了一圈，疼痛昭示一切都是切实发生的,不是她临死时做的一场美梦。
她没有如同上辈子那样孤零零沉溺于河底，泥销白骨,而是被一双手高举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鲜活的空气。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她伸出手,两臂环抱住这个赶来救她的人。将眼泪一股脑地蹭在他心口,宛若要把这些滚烫的泪水流进他心窝里似的。
两个人里里外外都被湖水浸了个透,唯有再贴近一些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到所需的珍贵的暖意。
晚风渐凉,濡湿的衣衫紧紧黏着身体，不适倒是其次,崔净空只是忧心冯玉贞一惊一吓间着凉发热。且山间入夜后云遮雾漫,兴许有野兽毒蛇出没其中。
待冯玉贞的哭声渐渐降下去，还有些抽噎时,他轻声道：“好些了吗？我去寻个地方落脚。”
冯玉贞眼眶酸涩,面容上的水痕慢慢风干,话里还拖着哭腔,加上之前结结实实地呛了几口水,嗓音发哑：“好多了。”便由崔净空半拥半抱地搀扶起来。
崔净空一手从腰间的蹀躞上取下一只火折子,可惜竹筒里灌进了水。他朝里吹了一口气，竹筒里果然只冒出一点微弱的火星来。
若是依仗这点微光向崖顶的李畴他们报信儿无疑痴人说梦。好歹聊胜于无,崔净空将火折子递到冯玉贞手上，叫她握紧：“我这里还有一只。你藏在树后,不要出声。我往前寻个山洞,倘若里面安全可靠,我再折返回来,带你过去。”
他这是不打算带上她，而是独自探路，先去排除险情。冯玉贞心口一紧，连带着火折子，把崔净空的手一伙儿也给拽住了。湖边阴冷，她的唇齿打颤：“我随你同去，不成吗？”
几绺湿发黏在她脸侧，一张秀气的面容上红白交织，她泛红的眼尾、鼻尖同发白的唇瓣相互映衬，实在惹人爱怜。
崔净空不错开地盯了半晌，朝她抬起了手肘。这是退让了一步，示意冯玉贞挽上来的意思。总之，在冯玉贞面前，他所有的意愿与决定都变得可以为其让步。
湖边尚且有明月铺下的清辉，步入林间时周遭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
冯玉贞攥紧了手里的火折子，同无头苍蝇一般左顾右盼，入目皆是如出一辙、寻不出差别的高大树木。盯得久了，这些生意盎然背后好似藏匿着什么猛兽，眨个眼的功夫便会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吃了她。
冯玉贞不敢再去胡思乱想，只踏着崔净空的足迹步步紧跟往前走。与她截然不同，崔净空却好似对这片陌生的山林了如指掌。她心里存疑，怀疑崔净空是不是曾经白日里来过。
无论是他娴熟地拨开一旁的枝叶，领她穿梭于丛林间；还是只拿眼睛扫了一眼头顶的树木，便换了路径方向，种种表现都太过从容不迫。在这片夜间的山林间，他如鱼得水。
因此，冯玉贞自觉没过多少时候，稀里糊涂便跟着他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界。
这个山洞不深，且相对低矮，但容纳他们两人还是绰绰有余。除此之外，概因地方窄小，此地干燥暖和、地上堆有灰烬与聚成一撮的枯枝烂叶，看得出之前有人频繁到访，或许是此地的一些猎户临时歇脚的地儿。
他们无疑沾了光，省下许多力气。冯玉贞在心里道了一声谢，随即弯腰拾起一把柴火，扔到灰烬上，用火折子点燃，一簇明亮的火焰很快便于她眸底闪烁跳跃。
火光愈发明亮，照亮光秃秃的山洞四壁，一切黑影都在光亮下都无所遁形，冯玉贞才总算不再如先前一般提心吊胆。
崔净空走进来的时候，冯玉贞正蹲在火旁拨弄火堆。他方才于山洞附近拣选了几根不易折断的粗木条。借着火光，手脚麻利地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木架。
冯玉贞尚且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却见他竟然径直解开了腰扣。
“你……”
她发出疑惑的音儿，兀自睁圆了一双杏眼。夏日衣衫轻薄，只见崔净空一手解开骑装，徒剩一件素锦里衣，也湿透了，如同第二层皮肤似的契合着劲瘦有力的腰身。
墨发披散于胸前，男人眼皮略略垂着，声音也随着忽明忽暗的篝火而温吞暧昧：“怎么了？”
崔净空明知故问，他将外衫搭上木架，凑到火旁烤着。一抬眼，正好撞见对面的女人苍白的面颊之上浮起两片潮红。她见崔净空看过来，霍地扭过头，暗骂自己实在鬼迷心窍，只顾搪塞过去：“没什么。”
他暗自翘了翘唇角，很有几分对于自己这副俊美皮囊的得意，语气却庄重得很：“你也脱下烤一烤罢，我们或许得撑到明日才能得救，莫要着凉了。”
这话虽然听着冠冕堂皇，好似绝没有窝藏半分私心，可冯玉贞还是受惊似的，下意识捂住了领口。眼睛惊疑地望向他，这人一张芝兰玉树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狎昵，好似真是设身处地为自己担忧呢。
那她也不好太拿乔了，兴许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家根本现下没这个心思呢？崔净空方才也没有避讳，神情举止无不正常。自己再扭扭捏捏，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而且湿透的衣裳套在身上，确实也不舒服，冯玉贞于是开了口，不无犹豫地回道：“好罢。”
即使这样想着，身前的火苗好似一路烧上了脸，潮红一路从脸颊漫到素颈。她垂下眼，指尖搭上领口，轻轻解开了其上的两个扣子。
浸湿的衣衫堆起许多褶皱，她依次解到腰侧，刚想着将外衫整个掀开，却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却见对面的男人盘坐在地，手肘闲散地支在膝盖上，目光直直穿过火堆，盯瞧着她不知道多久。
活像是个调笑小娘子的纨绔子弟，可得益于他极盛的容貌，这点讨人厌的轻浮也成了一派恣意风流，将人撩拨得摇人心魄。
领口处敞露的滑腻皮肤好似被一双幽深的眼睛一寸寸抚过，冯玉贞手下一抖，赶忙掖紧了衣角，羞恼道：“你扭过身，不许看我！”
尽管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冯玉贞面对他时，总还是保有一些青涩的羞讷。
“行。”崔净空嘴里从善如流答应了，十分大度地不跟她去计较刚刚她也目不转睛瞧着自己脱衣的事，只是眼睛缓缓才从她身上挪开，赶在冯玉贞真动怒前扭转过身。
莹白的耳垂悄悄染红了大半，冯玉贞咬住下唇，很警戒地侧过身，将外衫与沾水后沉重的花罗裙脱下，身上只剩下了一袭单衣。
她拧了拧水，不去管崔净空，起身走到木架旁，将衣裳叠了叠，勉强在不算长的木棍上挤着。
木架支在山洞靠里的暖和位置，冯玉贞脱了那一层衣物，反倒觉得有些冷了。便干脆同崔净空错开一些距离，蹲下烤火。
一旁的崔净空听见她的脚步声，方才悠悠转过来，脸上却没有半分局促。冯玉贞就在不过两步远的位置，她穿的愈少，愈显得腰身纤细，两只手并拢，好似捧着一簇明亮的火光似的。
脑后传来一阵轻柔的拉力，垂在后背的湿发被人拖起，崔净空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为她绞干湿发。顺势撑着坐到地上，他的手穿过鬓角，一点一点拧干残余的水。
冯玉贞被火烤得周身暖洋洋的，她看得出方才崔净空故意逗趣，这叫她稍稍轻快了一些。她问道：“你是怎么下来找到我的？”
她这时候方才心有余力，觉察出了奇怪的地方。她是径直从悬崖坠落的，沉溺在水中时，短短的一瞬都被痛苦拉扯得无比漫长，可是对站在岸上瞧的人，实则不过几息之间的事情而已。
崔净空身边连一个亲信都没带，如何能如此迅速地赶赴到崖底，又正巧知道她落进湖里呢？
除非……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可能蓦地出现在脑海中，冯玉贞发了个寒颤，身后传来一串水珠落地的声音，崔净空浅描淡写道：“我随你跳下来的。”
“……你也跳下来了？你……”
轻了许多的湿发被崔净空挽住，搭在她肩头。冯玉贞连话也不会说了，嘴里的舌头好似一个摆设，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就算要说，又能说些什么呢？说些老生常谈、听到耳朵起茧的答谢吗？还是斥责他傻，犯不着为了她而涉险，甚至于赴死吗？
可这话太假了，也欺骗不了自己。她是这样的自私，在崔净空将气息渡过来的那一刻，内心只有无穷无尽的欢愉和狂喜。她不是孤身一人、无人在意，而是被切实地拥住，被人真切地爱护着。
他为了救她，也跟着跳了下来。若是她死了，崔净空大抵也活不下来。
冯玉贞摊开手，发觉手指在轻微打颤，实则不止是手指，一波波的战栗随着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而波及全身。这同受冷时的颤抖截然不同，可她又说不上有什么差异。
崔净空挨着在她身旁坐下，语气依然淡淡：“你不必替我不值，我心甘情愿。你是被我牵连才受的无妄之灾，那支箭本该射到我身上，只是你替代我受了。因此，我理应来救你，也必须来救你。”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在他跳下来之前，他其实没想过冯玉贞还能存活。就在坠崖那一瞬，他看到冯玉贞好不容易坐到了窗台上，侧着的半张脸上写满了仓惶与绝望。可没有人能在疾驰的马车上救下她，包括他。
崔净空是个头脑清醒的人，正如他知道冯玉贞定会跟坠毁的马车一般四分五裂、粉身碎骨。悬崖不低，往好处去想，她或许被什么树枝勾住衣衫，侥幸留了一条性命。
可他同时心知肚明，生还的可能太过渺茫。就算他立刻派人下去找，大抵也是一样的结果——她活不下来的。
可就在他低头凝望深渊时，山风拂过他的身旁，莫大的空虚霎时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那些曾经汲汲营营的功名利禄，好似全都随着冯玉贞的离去而逐一褪色，就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乏味。
当他突然落入湖里时，才骤然反应过来，冯玉贞尚且有生还的可能。
冯玉贞无言，喉咙里好像钻进了绒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你所说，我是被你牵连进来的。那倘若你我二人得救，你将那些京城的敌手料理清之后，真会放我走吗？”
崔净空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柴火，听了冯玉贞的话，他拨弄底下灰烬的手忽而一顿。他并非不知道那些讨巧的答案，比方说“要是你高兴，我会放你走。”之类的。
然而对崔净空而言，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要是这样答，便是又一回欺瞒了她，他答应过再不去欺瞒她。
所以他一字一句道：“不会。你大可以接着不理会我、与我怄气，把我拒之门外。可若是我真答应放你走，你我之间，连最后一点我强求来的缘分也没有了。”
他与冯玉贞之间的情意大多数都是自己处心积虑，步步谋算来的。冯玉贞打一开始便畏惧他，连靠近都不敢，在他逼问下才答应了同他试一试而已。待她逃离后，放不下她，不惜寻过千山万水，也想再见一面的还是他。
细碎的声响传入耳中，冯玉贞偏过头，原是崔净空在拨动他右腕上那把陈旧的长命锁。
他低着声音，好似回到了幼时跪在蒲团上诵念经文的年月：“是我太过贪心。我既愿你百岁无忧，也想求你，或许见我可怜，可否允我长伴你身侧。”
冯玉贞对他的回复并不多吃惊，她跟早已猜到了似的。曲腿坐着，两手抱着膝盖，脑袋就搁在膝盖上，眼睛出神地望着篝火，不知想要从中望出什么来。
崔净空也不指望得到她回复，他被冷落的时候远不止一两回。只是看她身子骨弱，还是畏寒，起身把那个木架抬到他们两人对面，借以抵挡偶尔袭来的凉风。
等他摆置好木架的位置，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细的，好似梦呓似的回应：“好。”

第116章 我答应你了
浑像是临头挨了一鞭,崔净空猛地转过身，出声的女人坐在篝火旁，白净的脸上好似裹了一层亮闪闪的糖霜。他喉结滚了滚,心急剧地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他不知不觉走到冯玉贞身前,又忽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否健全，可能方才听岔了？
他道：“我没听清,你方才说了些什么？”
冯玉贞仰起头,男人几乎是屏气凝神等着她回复,冯玉贞从没见过他这副惊喜交织的神情。她叹了一声气,面上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意，略显无奈道：“我说,我答应你了。可听清了？我不会说第三遍了。”
太好了,好得出奇。简直跟白日美梦似的没什么两样。
“不，不用你说第三遍。”崔净空的嘴唇磕绊了一下,垂在身侧的两手掌心发汗,他被冯玉贞那声意味不明的叹息吓退了希冀,哪怕刚刚得到了一个不能更为明确的答案,还是有些恍惚。
他坐到冯玉贞身侧,肩头抵住她的,隔着两层薄薄的、湿透的单衣，两人一时无言,谁也没有再张口说话。崔净空缄默好半天，他声音很低,怕稍微高声一些便会戳破这场梦境：“为什么？”
冯玉贞捏起散开的裤管,好叫温热的气流跑进去。她想,要她如何在这个山洞里拒绝他？
说是一瞬间被这人感动了也好,还是最终妥协了也罢。又或许只是眼前的火堆温暖异常，将她浑身从湖底过些来的阴冷水汽驱散一空，一阵深深的困乏从骨子里生出，想着不若干脆快刀斩乱麻。
开口问他会不会放过她，实则也不过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听到他的答案也在意料之中，不觉得气恼。
冯玉贞很清楚，崔净空并非善类，他性情狡诈贪婪，偏偏她又是个与人为善的软性子，和谁都撕不破脸。若是崔净空这辈子铁了心认定她，自有百般手段软硬皆施，她早晚也要被磨得松口答应他。
可等她侧过脸，脸枕在膝头静静望向他，所有心里盘旋的念头忽一下跑没了，她嘴唇不由自主动了：“因为……再没有人会再从山崖跳下来救我了。”
崔净空目光炯炯，像是灼灼的星子。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偏着头看她，欣喜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只为你。”他一眨不眨，轻声道：“倘若是为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他从前也半真半假说过，而如今却是将整颗真心都毫不犹豫地砸了进去。他实在庆幸自己醒悟得不算太迟，好在冯玉贞还愿意接纳，不至于真的由于从前的所作所为真烦厌了他。
他的话落得太重，沉甸甸的，冯玉贞胸口好似被撞了一下，冒出些疼痒来，旋即垂下眼，耳根子涨得绯红。
崔净空探过身，握住她搭在腿上发凉的指尖，声音里带了一点轻柔的笑意道：“冷吗？我不若来我身前罢？”
他是半点不觉得冷，甚至还想篝火旺盛，在这个值得庆祝的夜晚懊得人额上冒汗。夜色渐深，洞口吹入几缕山风，又在湖水中泡了许久，冯玉贞这时候的确有些冷。
她没多犹豫，不再扭捏，两个人挨着坐的，只是扭过身子，将两手搭在对方肩上，崔净空顺势截过她的腰肢，胳膊往上一提，便将人拖进怀里。
除了在床榻上水乳相交、四肢交缠，抛却那些每每蕴生的绮念，无关情爱的时刻，崔净空也极喜爱抱她。她被他扣在方寸之间，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依偎着他，还要再加劲儿的亲近才够。
冯玉贞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脑袋枕着他的胸口。他垂落的发梢上挂着两滴水珠，她握住一绺发丝，那时候她正被崔净空的话搅得心神不宁，这才懊恼道：“我忘了给你绞发了。”
“无妨。”崔净空不甚在意地将墨发撩到身后，冯玉贞坐在他腿间，被两臂拢着。崔净空阳气重，身上热腾腾的，热气透过衣衫，抵达她的后心，身前是篝火，冯玉贞醺醺然的，几乎就要眯眼打盹了。
身后的胸膛却振动了两下，她缩了缩肩，似睡非醒间，听到他好似在嘟囔些什么：“果真答应我了？明日醒了还认？”
冯玉贞觉得奇怪。她没答应这人的时候，他天天缠着她，变着法儿凑到她眼前，每回见面都要蛊惑她答应；如今顺了意，却又惶惶不安，生怕她只是逢场作戏。
也是，指不定她今夜只是一时被他的温顺、体贴和纵身一跃迷住了心智，赶明儿清醒了，又铁石心肠，咬死不认了。
崔净空见她睁开眼，脸上竟然添了几分认真，好似被他一语惊醒梦中人了。他忽而脸色骤变，勉强撑着笑，哄道：“我守夜，你快睡罢。”
冯玉贞抬起头，见这人面色不虞，居然被她拙劣的伪装骗过去了，噗嗤笑出了声。她破了功，崔净空立马察觉不对，两人闹作一团，冯玉贞吃吃地笑，仰倒在他怀里。
崔净空低头，捧住怀里人的下颌，在她眉心啄吻，温热潮湿的气息游离在脸上，话音模模糊糊的：“别再欺负我了。”
要么说冯玉贞心软呢，他稍稍示弱，她便不逗趣了，正色道：“我认的。这句话明日也作数。”
他紧接着追问：“后日呢？以后日日月月、岁岁年年都作数吗？”
环着她的两臂逐渐缩紧，冯玉贞愣怔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叫他放松些，她快喘不上气了。她没想到崔净空为她的来去而如此患得患失，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陡然袭来的、炙热的欢喜，只是轻声道：“作数。”
山洞里只剩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两道重叠的、略显臃肿的影子在四壁之上忽明忽暗，被抱着的那个阖着眼，已经安稳睡着了。身后被她依靠的男人眸光闪闪，好似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勾着熟睡的冯玉贞的小指，将儿时听来的童谣于心中默念了一遍，权当是起誓了。
日日月月、岁岁年年，我们都要相伴左右，再不分离。
第二日，冯玉贞是躺在地上醒来的。山洞外斜射入稀薄的晨曦，她直起身子，方才看清盖的是她烘干的衣裙，而身下垫着的则是崔净空的衣裳。
篝火早就灭了，本就是七月天，日头出来便不冷了。两个水石榴倏地被丢掷到怀里，上面还挂着新鲜的水珠。冯玉贞抬起头，撞见崔净空走进来，他一手掀起里衣下摆，盛着外面摘了七八个颜色各异的果子。
“李畴他们估计要再找些时候。一夜没吃东西，先拿这些果子垫补垫补。不过没有荤腥，不若我去打只鸟下来罢？”崔净空坐到她身旁，手里又给她递过来几个果子。
“不用麻烦，吃些果子充饥便好。”
崔净空很听她的话，在山洞里待着不走了。他手持匕首，将黄褐色的杨桃削下一片，率先尝了尝。入口甜蜜多汁，随即又切一片，扎住，挑在刀尖上，举到冯玉贞嘴旁。
冯玉贞瞧着只差送进口中的果肉，好似追着喂饭似的。崔净空却并无所察，静静等着她张嘴。冯玉贞拗不过他，只好败下阵来，张口咬住，虽口感略微发涩，但确实不失为爽口美味。
分着吃完果子，崔净空自己吃一口，还不忘给她喂一口。一大半都进了冯玉贞的肚子里。虽被困在山林间，她却愣是半点没饿着，还比平日吃得多了。
他们不再躲躲藏藏，打算离开这里，以免李畴摸不到他们，耽误救援赶到的时候。思索片刻，两人决定再次回到那片湖边。概因湖面开阔，周围一圈都是光秃秃的碎石滩，有人出现时便很是清楚。
两个人从地上捞起衣衫，依次穿戴整齐。昨晚坠崖，虽说捡回了一条命，可毫无防备，从高处猛地砸入水中，到底也不算安然无恙。
冯玉贞的眼睛干涩，腰腿泛疼，起身或弯腰时疼痛作祟，因而动作有些僵硬。想必崔净空定然也好不到哪去。
崔净空已经将那身磨出几个破洞的骑装又套在身上了，冯玉贞这才看清他昨晚上穿着这件有点寒碜的衣衫。她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伸手为他翻了翻领子：“空哥儿，可有哪里不适？”
她的语气关切，神情温婉，就连秀眉微微蹙起的模样都同在黔山镇的府邸时别无二致，中间好似并没有间隔那些远隔千山万水的年月。
本想如实回答，可崔净空眼睛闪了闪，忽然摊开手，给冯玉贞展示掌心的伤痕，垂头道：“别的都好，只除了手。”
两人走出山洞，冯玉贞拉过崔净空的手指头，在阳光下细看。左手只是磨破皮，出了血，右掌却血肉模糊，又沾了水，亏崔净空一夜下来还能一声不吭。
冯玉贞果然被这个骇人的伤势糊住了，此地也没什么大夫或是供以敷用的草药。她顿住脚，往他掌心里吹了一口气，心疼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伤得这么深？偏偏还是右手，日后不耽误握笔罢？”
崔净空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笑意，他自不会告诉冯玉贞他其实身上随身带着药膏，简略说了一遍当时的情形：“你们的马匹受惊，我便想拉住缰绳，谁知高估了自己，被那头疯马在地上拖拽了一阵。”
这番话无疑令冯玉贞颇受触动，这下他衣衫上的破洞也得到了解释。胸中愧疚与感激两厢交汇，她放下他的手，迫切道：“那我们快些走罢，叫李畴一眼看到我们，早日送你去医治才好。”
冯玉贞跟着他，见他在山林间信步穿梭，因为白日能够更为清楚地视物，甚至走得更快了。两人一盏茶后便重回那片正对着悬崖尖角的湖。
险些葬身于此地，冯玉贞有些畏怯不前，崔净空便伸手牵住她，带到碎石滩上。悬崖上应该有人留守，从上往下瞧，两个人影站在湖旁，不停地招手呼喊，十分显眼。
因此，等到午后，李畴率领人手，总算找到了这对流落荒野的野鸳鸯。

第117章 睡一间
李畴赶到的很及时,没有让两个人捱到天黑。亲眼见到崔净空同冯玉贞并肩立在眼前，都是出气的大活人，很是松了一口气。
下山陡峭难行,马匹拴在上路，李畴带路,他抚着胸口，尚还惊魂未定：“主子,您这回真是吓死我了……”
他跟了崔净空这么些年,愣是没见过昨日的场景。尤其是夫人不在的那些年月,这位主子像极了一尊无情无欲的神像,面上更是看不出半点所思所想。
崔净空在花红柳绿的京城里沉浮多年，衣角却不沾半点烟火气。因而,他愈位高权重,李畴愈伺候得如履薄冰。
这样冷肃的一个人，谁知道夫人前脚坠崖,他后脚想也不想径直跟着跳了下去呢？这哪儿是什么无情无欲的神像,分明是个甘愿殉情的痴情种。
冯玉贞也自知崔净空此事办得冲动,他倘若身死,定要撂下一笔错综复杂的烂摊子。她听着李畴的长吁短叹,倒先替崔净空有些害臊了。
崔净空瞥了一眼,见冯玉贞好似被训似的低下头，遂轻咳了一声,暗含警告，示意李畴见好就收。
“行了,我同夫人都平安无事,喜安在何处？”
李畴顺着他给的台阶利索走下来,他心里清楚,崔净空这全是看在冯玉贞的面子上才宽容一二，赔笑道：“是是，田泰昨晚久等不到，于是折返回来，他先将小主子和那个许家少爷连夜送到岭南了。”
“安安没事便好……”冯玉贞惦记起一日未见的女儿，坠崖的凶险历历在目，又提起心：“岭南那儿没有这些凶恶的贼人罢？”
李畴后知后觉，从崔净空的话里品出不一样的滋味，仔细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虽然两人只是走各自的路，然而男女不时眼神交接，周身弥漫着不容人插入的旖旎与亲昵，在崔净空身上更甚。
他嘴上利索地改了口，吟吟笑道：“夫人且将心揣到肚里去，主子的势力在江南道或许力有不逮，待踏入岭南的地界，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掂量一些。”
这么厉害？冯玉贞不禁偏头去瞧他，李畴给他搭好了台，崔净空神情淡淡，向她颔首道：“不必担忧。”
几人走到驻马的地界，李畴自昨日起便急得嘴旁冒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率人没合眼夜里趁黑找了一晚上，没有那个闲工夫再从哪儿拉过来一辆马车。
索性冯玉贞也并非是那些翘着指头上下挑剔的贵人。她已经习惯同崔净空共骑一匹马，头一回上马时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尽管如此，两个多时辰奔波后，一伙人总算波折不断地抵达了岭南。冯玉贞从膝盖到臀腿那截被颠得发麻，她从前没试过一股劲骑这么远，崔净空将人抱下来的时候，她腿心都合不拢，走姿怪异。
冯玉贞抬起头，这会儿才借着灯笼看清了眼前的这座平平无奇的木屋。她神情一怔，迟疑道：“这是你在岭南的住处？”
话音未落，街上响起二更的敲锣声，打更人慢悠悠地拖着长调：“天黑路滑，小心火烛——”
他操着岭南本地的乡音，每个字的语调都同冯玉贞所悉知的拐了个弯，她听得稀里糊涂。
崔净空虚扶着她进门：“对，就是这儿。”
而歪着头，脑门抵在门上的田泰被这突兀的打更声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手刚放下，乍一下便瞧见安然无恙的崔净空同冯玉贞。
霎时间两腿发软，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眼前这两个人，两片嘴唇打架似的哆嗦：“鬼、鬼……”
冯玉贞哭笑不得，崔净空则一眼都懒得再落在这个蠢东西身上，只自顾自将人领进门里。倘若不是他始终眷恋当年同冯玉贞朝夕相伴的日子，脑子不太灵光的田泰压根不可能成了他的亲信。
跟在身后的李畴黑着脸，朝睡懵了的田泰屁股上狠狠蹬了一脚，见他踉跄几步，径直跌到地上，像个王八似的四肢着地，笑骂道：“还不赶紧爬起来，给主子和夫人接风洗尘？”
“……李哥？诶，那刚刚……”
田泰这时候才清醒大半，猛地一拍脑袋，记起方才指着崔净空咒诅他是鬼的事儿了，吓得赶忙连滚带爬地起身，找主子请罪去了。
冯玉贞走入院中，环望一周，这里的确只是一座普通的宅院，只比她们在荆城附近租赁的那间多了侧边的偏房。
这时候田泰瞅准时机凑上来：“小主子和那位许家少爷都睡过去了。奴才叫人烧了水，现在就抬到屋里。”
他想着将功补过，里外忙活了好半天，又是张罗晚膳又是烧水的，崔净空只挥了挥手，喊他下午候着了。
冯玉贞本想去屋里看看女儿，听闻睡下了才作罢。不过自己这些年都是跟安安一张床上睡的，今日又到了新地方，初来乍到，该宿在何处？
见崔净空还带着她往前走，那是中间正房的位置，她停下脚，率先道：“我今日不若睡在偏房罢？”
崔净空轻笑，好整以暇道：“夜深了，只怪宅子太小，偏房让给奴仆了。实在寻不到空地儿，留在正房罢？”
冯玉贞自然是不肯的，她嘴唇嗫嚅了两下，对其中的隐秘之处感到一阵难以启齿——总不能昨日才答应他，今日两人便直接睡在一张床上罢？
正是犹疑的时候，她身前的男人俯下身，压低声音，含糊着不明的暧昧：“我都这么累了，又是坠崖又是骑马，哪儿有心力做别的？好姐姐，求你随我进来罢？”
“你快别瞎喊了……”
他说得放肆，冯玉贞却做贼心虚似的环望一圈，她两手局促地握着，素素净净的脸盘上飞起两片红晕。崔净空攥住她细瘦的手腕，两颗眼珠好似从墨池里捞出来似的，直勾勾地将她一步一步引到房里去。
没法子，又是大晚上，拉拉扯扯实在不像话，冯玉贞只得走进了他的屋里，他们都是不喜好奴仆贴身伺候的人，因而叫丫鬟们都退下。
隔着一层屏风，冯玉贞先洗了一遭，她换了干净的绸衣，从屏风后走出来，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微泛着被热气蒸出的粉。
有意隔了两掌距离，她坐到床沿，竭力不去在意身旁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不多时，身边一轻，崔净空走到屏风后，不欲把她逼得太紧。
等他再走出来，瞧见冯玉贞手里多了两样物件，原是一截棉布与药瓶。
冯玉贞眉头蹙着，摊开一只柔白的手，自责道：“手给我。都怪你那时在门前同我贫嘴，害我都忘了问田泰他们拿药，刚刚才想起来。方才你又碰了水，定然更疼了。自己半点不上心，真握不了笔了可怎么办……”
她把这个小两岁的男人当成喜安来训呢，尽管她训斥时自以为话音很严厉，实则还是轻言细语那一套。
崔净空很老实地把右手递上去，他细致地端详着女人烛光下的脸，近乎痴迷地望着她的柳眉与染着金光的眼睫发愣。
她不像是在给他的手涂药，倒像是一点一点抹在胸口，他的心被糊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吹不进，胸口微微涨热。
在他手背打了一个结，冯玉贞又收着力道拽了拽，确定包扎实了，才将手里的药膏放在桌上。
她扶着桌沿，稍稍顿滞了片刻，转过身，却见崔净空已经盘腿坐在床上，那只负伤严重的手搁在膝上，空闲的左手却拍了拍一旁铺开的被褥，意图十分明显。
冯玉贞心里打起鼓，冒出一点怯懦来，有些后悔那时浮皮潦草就跟他进了一个屋子，颇有些色厉内荏道：“你不准动歪心思。”
“好。你睡里面，我给你让道。”
这人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得了他的保证，冯玉贞才脱鞋赤脚上床，跨过崔净空，躺到里侧。一掀开被子，又察觉不对劲，跳坑里了——怎么就一床被子？
崔净空对此泰然自若：“平日只我一人睡，今日我们回来得太急，下人们都来不及收拾。我们便将就着，这床褥子不小。”
“可……”冯玉贞半信半疑，她正好说些什么，崔净空却直起身，缓缓凑到她面前，低笑道：“贞贞，就这么怕我吗？”
“你总是说话不算数……”冯玉贞抵住他，不准他再靠近了，生怕干柴烈火燃起来，闹出什么动静来。
谁知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冯玉贞惊呼一声，被他一把兜过，躺倒在床上。
崔净空将被子掀开，罩过两人的头顶，将暖光隔绝在外。被窝里黑漆漆的，他径直俯下身，冯玉贞恼火地捶打他：“你又不守信用！”
崔净空捉住她的手腕，搁在自己的胸口，同她商量似的：“不干别的，只允我亲一下成吗？”
说罢，在她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一下。猝不及防，冯玉贞尚未反应过来，灼热的呼吸又撒在脸上，他微凉的唇瓣复尔含住了她的。
冯玉贞的呜咽全数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崔净空嗅到她动情时馥郁的苦桔香味，被引诱得越吻越深。他太过贪婪，冯玉贞被吮吸地舌尖发麻，脑海中一片空白，好似坠入缠绵悱恻的黑暗里，两条手臂也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脖颈。
崔净空拾回理智，往上撑起身子时，冯玉贞被吻得眼神迷离，里衣敞开了一条隐秘的细长口子，她胸口起伏，还在轻轻喘气。两个人蒙在被子里胡闹，又出了半身汗。
这反倒像是在惩罚自己，崔净空嗓子眼发干，他别过头，不能再看了。遂下床灌了一杯凉水，顺势吹灭了烛，爬上床，又将人抱进怀里，低声哄道：“睡罢，我说话算数。”
这句话说完，他便感觉自己被身旁的人踹了一脚。跟兔子蹬腿似的，疼倒是半点不疼。只是冯玉贞这样的软和性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她耍脾气。
生怕惹恼了她，这可好不容易才挨到她答应，崔净空上赶着讨好，低声道：“生气了？”
冯玉贞被吊得不上不下，扭过身，背对崔净空，不叫他抱着自己睡，闷声闷气道：“太热了。”

第118章 坦白
冯玉贞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丫鬟们刚轻手轻脚给冰鉴换了一遭。她说了一声“热”,昨晚崔净空又怕她睡不好，特意叫守夜的田泰抬了冰鉴给她去暑。
现下屋里凉丝丝的，身下卷着一层薄褥,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乏困地捂嘴打了个哈欠,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
崔净空因喜安的事临时赶回江南道，案牍积压许多公文事宜,全待他回来敲板,因而今早没惊扰她,也不让别人喊她,轻手轻脚就走了。
冯玉贞甫一扭头，却见有个脑袋眼巴巴地趴在床头,定睛一看,原是快两日未见到的女儿。
冯喜安自前日夜里便闹着要随李畴去找冯玉贞，小孩帮不上什么忙,被强制带到岭南。她闹得太厉害,有谁敢拦着,拿牙咬都算轻的。晚上许清晏睡得四仰八躺,她却睁着一双肖似其父的黝黑眼珠,非得要折回那个山崖去寻。
田泰也不敢对她如何,手头焦头烂额一摊子事要忙活，只好骗这位小祖宗说报信儿过来,人找着了，正在往回赶的路上,明后两日说不准就见着了。这才把将信将疑的冯喜安哄睡了。
他这真是歪打正着,冯喜安早上便知晓冯玉贞的确平安无事回来了,蹲在床边守着熟睡的女人,生怕一眨眼阿娘又藏在那辆四四方方的马车里忽地消失了。
冯玉贞转醒，冯喜安喊了一声阿娘，这才一把扑到冯玉贞怀里，女孩话音含着哭腔，冯玉贞搂住她，本来是该高兴的母女重逢，却忍不住鼻腔一酸。
好在都是虚惊一场。冯玉贞梳洗后，简单地将乌云似的黑发挽成低髻，素面更显得眉目温婉。李畴今日也歇在府上，他见状，叫人将午膳送进屋里去。
丫鬟们只将饭菜端上来，却没有留下侍候，又低眉顺眼退下了，倒叫冯玉贞有些讶异了。冯喜安险些没了阿娘，恨不得干脆被她揣在兜里，去哪儿都黏着。
晚上娘俩又顺势歇在一张床上，崔净空半夜才归家。他推开房门，见正屋空空如也，知晓冯玉贞定然宿到冯喜安那里了。
他倒不是光执着于想拐她做那档子颠鸾倒凤、被翻红浪的事。冯玉贞虽是答应了他，可两人一日下来见不了面，晚上又隔着一堵墙睡。
崔净空总觉得好似缺了一味东西，使他和冯玉贞还算不上真正的毫无隔阂。
况且冯喜安对他抱有太深的敌意。她明面上扮作男孩，男女七岁不同席，虽是关起房门过日子，但还跟冯玉贞一张床睡，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崔净空指尖搭在桌上轻敲了敲，心里迅速有了成算，将李畴召过来，吩咐两句，命他近些日子里就办好。因此，冯喜安的好日子没几天便到了头。
是日清早，李畴请来一位当地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他将主子交代的说辞一字不差地拖出：“夫人，老爷担心小主子荒废学业，他正是要刻苦读书的年岁，在岭南估计还得待上一些时日，以免青黄不接，特意请来夫子。”
檐下的冯玉贞正垫脚，从窗外那颗树上摘荔枝，一旁的冯喜安接住剥皮，两人有说有笑，脚边散落了一地空壳。
她闻言一怔，随即收回手，琢磨起来，的确是这个道理。崔净空村里读书那会儿一个月只歇几天，她这两天忘了喜安这码事。
“那便有劳夫子了。”冯玉贞略一福身，冯喜安再不甘愿，阿娘都发话了，也只好乖乖应下来。
老夫子面色清癯，为人风趣，见冯喜安神情不虞，也不板起脸搬架子，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荔枝：“我瞧夫人应当是初到岭南，虽说此地荔枝久负盛名，可因其味酸，过食易头晕心慌。莫要一时贪嘴，与岭南其他佳肴失之交臂。”
冯玉贞今日吃了不少，她谢过这位夫子善意的提醒，冯喜安听他说话逗趣，也不再过分抗拒，奴仆领着两人去了书房。
老夫子个头不高，脊背佝偻，冯喜安约莫在他胸口之下，冯玉贞瞧着一老一少离开的背影，这时候才意识到喜安真是长大了不少，早不是那个需要她抱来抱去的婴儿了。
她有些怅然若失，转而想起另一个孩子来。自那夜后，许清晏像是被吓着了，成天窝在屋里不见光。
趁着有现成的夫子，两个孩子作伴或许能多出些趣味。她有意叫许清晏出来透透气，别单独呆着闷傻了，便敲开他的房门。
许清晏一听是要叫他读书，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只可怜他寄人篱下，小小年纪就很懂得忍辱负重的道理，给冯玉贞递了一个埋怨的眼神，这才迈着不亚于上刑场的沉重步子慢慢走去。
想通这件事，冯玉贞便麻烦李畴给她收拾一个空房出来，隔日便搬进去住了。冯喜安不愿意，抱着她撒娇道：“我想一直同阿娘睡一起。”
“可是安安长大了，该自己睡了。你又扮作男孩，平日同阿娘相处，倘若别人在跟前也该注意些。”
冯喜安瘪着嘴，低落道：“阿娘，你是不是要搬进那个坏爹的屋里了？”她又不傻，冯玉贞那天早上就在崔净空的房里醒的。
冯玉贞有些害臊，羞于在女儿面前谈及这些他们二人的情爱之事。可她从不是那种说一不二、强迫女儿接受的人，摸了摸喜安的脑袋，她低声道：“倘若阿娘跟他日后结为夫妻，安安会怪阿娘吗？”
“我不会生阿娘的气。”要气也是气那个巧舌如簧的坏爹。
好似参透了这句未尽之语，冯玉贞无奈笑了笑，温声解释：“我坠崖后溺水，是他跟着跳下来，才使我捡了一条命回来。”
冯喜安抱着她不说话，冯玉贞看出她心里别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阿娘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愿意，便喊他一声爹；若是不愿意，那以后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坏爹虽然狡诈耍滑，可他这次着实立了大功，看在他舍身救下阿娘的份上，冯喜安皱着眉头，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她再聪慧，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冯玉贞和崔净空这事板上钉钉、动摇不得，她从冯玉贞怀里抽身站起来，低下头道：“阿娘，那你以后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女儿惴惴不安的神情让冯玉贞眼眶湿红，她将喜安心疼地又搂紧怀里：“……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亲的女儿。”
她自己就是自小被冯父冯母当分文不值的物件摔打长大的，受尽委屈，又怎么会舍得叫女儿重蹈覆辙？
哄好女儿的当天夜里，她久违地一人独自入睡。可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重现喜安脸上流露出的、颇为刺眼的怯意。
睡不着，她坐到半夜，心里渐渐有了个主意。
浅溪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蹲着浣衣，其中一人好奇问道：“你是啷个大官的女人哦？用这个搓，可干净。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
冯玉贞抵达岭南十来天，连蒙带猜，总算能隐约了解他们话里的大致意思了。
“多谢，我是从江南来的，前几日才到这里。”
她浣衣时惯常用皂荚，岭南却更多地用无患子——从女人手里接过这种青色的果子，冯玉贞按照她的演示，拨开皮，掰出一点果肉，果真在手心里搓揉出细腻的白沫来。
虽说府里有奴仆伺候，省了不少事儿，可贴身的衣物，冯玉贞还是不愿意交到别人手上。在府宅老老实实呆了几天，奈何大家都有各自忙碌，独冯玉贞无所事事，她便想要出门逛逛。
她先问李畴，得知外面一圈都是绝对安全的，因而才放心出行。难得的是，这回李畴不再伸长隔壁阻拦她，也没有两个门神似的丫鬟戳在她背后，寸步不离跟着，这些细小的变化显然都是得了崔净空的授意。
拧干水，同溪边的女人道别，沿路又碰上几个寨民。虽然大家都初次相见，之前素未蒙面，可对面依旧友善热情，喊着有空去他们家里吃饭喝酒。
他们的家宅就在寨子中间，冯玉贞端着木盆笑盈盈回来，却看到这没一会儿的功夫，门口的人竟然换成了田泰。她停住脚：“田泰，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空哥儿呢？”
“回夫人的话，主子日理万机，一时脱不开身。小人……哦，小人回来拿些东西，得赶紧送到帐内才行。”
田泰乍一瞟见她，心中暗道不好，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两只眼睛呼溜呼溜乱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虚似的。
他不擅伪装，冯玉贞愈发察觉不对劲，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他在身后背着手，冯玉贞遂出言道：“那你拿了些什么？给我瞧瞧。”
田泰只好伸出手，里面躺着一个玲珑瓷白、底部印有官款的药瓶。冯玉贞目光一滞，整颗心都被揪起来了，听他坦白道:“夫人，主子伤势不轻，我奉命回来取药。”
“带我一起去！”冯玉贞干脆把盆撂在地上，立马就要走。见田泰神情为难，显然崔净空嘱咐过他隐瞒，冯玉贞又气又急，面色冷凝，盯着他坚持地重复一遍，不容辩驳：“带我去看他。”

第119章 宜早不宜迟
李畴所言的安全,是由于寨子外圈竖着密密麻麻、用以防卫的尖锐栅栏，每隔一丈远都安插着戍守的兵士，几处寨门之内搭建起用以瞭望的望火楼,宛若一个密不透风的营垒。
再者寨民多自给自足，数日不出寨门,因而一旦有鬼鬼祟祟的可疑之徒出现，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识破。
然而崔净空驻扎在前线,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免不了要出寨冒险。可田泰拗不过冯玉贞,加之寨外有随从的人马,他掂量了一下，还是带上了冯玉贞。
到达营地,许多伤员身披残损的甲胄,肢体包扎着布条，更有一些不幸缺胳膊少腿的,躺在帷幕里□□。
鼻腔萦绕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冯玉贞不敢仔细去看这些伤员,心中惧怕崔净空也成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她面色苍白,叫自己强行镇静下来,从田泰手里夺过药瓶。
顺着田泰的指路,她快步走至军中大帐，甫一打起帘笼,帐内空荡荡的，只有书岸上摆置着供军中将领商议对策的舆图。
田泰没有跟进来,冯玉贞有些茫然地迈开腿,只听到左侧的有人咳了一声,他嗓音沙哑,不虞道：“怎么来得这么慢？”
原是在这儿藏着呢！冯玉贞立马绕过屏风，见崔净空半敞着衣衫，半躺在一方窄塌上，腹部缠着的白布条上渗着星星点点的血。他面无血色，拧着眉心，正在闭目养神。
“还不过来？要我亲自去门口请你吗？”耳朵捕捉到这渐行渐止的脚步声，崔净空被疼痛折磨得愈发不耐。谁知这人却好似脚底生根似的，愣是不走了。
他睁开眼，眼里已经被激出了沉沉的怒气，却在看到来人时猛地顿滞住了。
崔净空的声音很低，失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你怎么来了？”
“……要不是我执意要田泰带我过来，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冯玉贞坐到塌边，脑袋低着，不叫崔净空捕获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兀自拧开药瓶，语气冷邦邦的：“既然不愿意叫我知道，那我给你上完药就走。”
崔净空自知理亏，伸手解开布条，精瘦的侧腰上，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锥得冯玉贞头晕目眩。
这道被缝起的新伤瞧着有些不同寻常，下面还累着隐隐约约的深色疤痕。冯玉贞心尖打颤，又瞄一眼，不由得攥紧了药瓶，抖着声音质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受的伤？”
见瞒不过她，崔净空放轻声音，不欲惹她动怒，如实道：“前两个月的旧伤，刚刚痊愈，只是刀枪无眼，今日碰巧伤到了同一处。”
那他彼时遭疯马拖行、随她跳下悬崖，竟然都是带着伤的？可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还只顾着暗自窃喜……
冯玉贞抬起脸，两只眼睛红彤彤的，见崔净空略牵起唇角，清隽的脸上朝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泪水便急溜溜地打转。
“都伤成这样了还笑……”她抽噎着数落他，眼泪掉下来两滴，她胡乱用衣袖拭去。
她呼出一口气，用搭在一旁的湿布将双手来来往往擦干净，这才屏气凝神给他上药。
虽说冯玉贞动作轻柔，可毕竟是如此狰狞严重的伤势，崔净空却全程没有喊一声疼。
相反，他甚至支颐盯瞧着冯玉贞为他敷药时认真专注的面容。愈看愈欢喜，眼睛一刻也离不了她。饶有闲心地探出手，将她垂落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自然又得了女人的一句软和的训斥。
给他重新换上干净的布条，冯玉贞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女人鼻尖挤着汗珠，同面无波澜的崔净空比，倒更像是负伤的那个。
将衣衫略略合上，崔净空拉过冯玉贞的手，仗着她正心疼自己，不敢多强硬地抗拒，将人拽到自己眼前坐下才罢休。
他缓缓攥住女人的手，五指插入指缝，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这才缓声道：“我是怕你担忧，才没有叫田泰声张，本想着今晚回去再同你细说。”
冯玉贞眼圈仍有些泛红，晃了晃两人相扣的手，轻言细语道：“你平时回来都是半夜三更了，我早就睡下，怎么碰得着面？接连几日都没说上三句话，要不是我瞧田泰突然立在门口，追问之下他才松口，不然我还不知道你伤势这样凶险。”
崔净空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先是把营地的状况告知她：“你且放心，今日袭来的残兵只是强弩之末，待我三四日后围剿干净，之后便清闲许多了。”
话音一转，他敛起狡黠的眼眸，语声刻意低下去，恳请的意味很重：“倒是你——何日才肯给我一个名分？”
“我……我不都答应你了吗？”冯玉贞有些发窘，她难为情地想，崔净空这一番话说出来真是听着别扭极了，怎么将她说得跟一个见异思迁的负心汉似的。
崔净空抬眼望她：“可我们尚未成亲，更未入过洞房，算什么夫妻？”
这句话才是关键，也是崔净空的目的所在。冯玉贞好似被兜动了心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缄默了——当年离结为夫妻，不过一步之遥。倘若冯玉贞未曾及时逃离黔山，两人估计早就于京城成亲了。
可这桩子事赶到眼前，她要想好好跟崔净空过日子，这就是早晚的事，容不得她逃避。
手一紧，原是崔净空没收着劲儿捏疼了。他轻拽着冯玉贞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唤她道：“贞贞？”
冯玉贞对上这双黑而发亮的眼珠，男人眼中盛满了热切与渴求，神情却是忐忑不安的，脸面紧紧绷着，鼻息咻咻，好似等她拍下惊堂木，宣判他罪名似的。
她曾无数次凝望过这张俊美的面孔，其上展露过漠然、发怒、讥讽、动情等等。可前世今生加一块，却没见过几回他惴惴然的模样。冯玉贞心口一软，种种往事自脑海飞速划过，最后停留在眼前人身上。
她点了点头。
真答应了？崔净空倏地坐直了，将冯玉贞惊了一下，赶忙扶他稳稳躺好。
可惜他嘴角还没咧开呢，冯玉贞又踌躇道：“我答应同你成亲，只是……有这么几件事，我得同你提前说好，以免又出岔子。”
崔净空没有任何犹豫，心腔里的喜悦多得要溢出来，哪怕此刻她想要日月星辰，他也敢扶着云梯爬上去摘，他径直回道：“好。”
冯玉贞嗔怪地觑了一眼喜形于色的男人，她脸皮薄，禁不住逗，只觉得脸上发烫，两颊宛若涂了胭脂似的俏丽。
一面将崔净空又松散开的衣物细致地合上，她一面说道：“第一件事，我不会随你去京城。我不愿困在高门大户里过一辈子。空哥儿，我知晓这对你不公平，倘若你心有芥蒂……”
“不，从未。”
崔净空极快地截住了她之后的话：“自你那日跟我提起，我便陆陆续续开始着手此事。贞贞，你只需再给我两年的功夫。待我从京城里彻底抽出身，到时定同你于乡野间朝夕相伴，白首到老。”
坐拥的所有功名利禄，乃至置人于死地时上涌的快感，都不过是在得到的霎那间短暂地满足了他。唯独冯玉贞在他身旁，崔净空这条无主的竹筏，才悠悠飘回了温暖的岸边。
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除了冯玉贞。
冯玉贞怔着眼睛望他，喉咙发干，一时嘴里没了下文。半晌后才讷讷道：“我知晓了。第二件事，我此生不会再要别的孩子。喜安便是我唯一的女儿。”
这便是惊世骇俗的话了。哪个女子不是趁着年纪轻赶紧多生几个孩子？她却偏偏只肯要一个女儿。
她自知这一席话出格，不慎传到外面，定要被一人一口的唾沫淹死。可冯玉贞斟酌数日，终究不肯让喜安受自己挨过的委屈。
幸好崔净空也并非常人，又一次干脆地颔首，脸上不见半分勉强：“行，我们只要喜安。”
何止是不勉强，简直正碰对了他的心意。光一个冯喜安就足够与他成日怄气了。况且他这人性情顽劣，不愿看见冯玉贞将身心都投给别人，即使是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也不成。
见他无一例外，全都如此轻易地应下，虽然压在心头的大石挪开了，她复尔确认了一遍：“不再考虑了？”
崔净空“嗯”了一声，他真没把这两件事看得有多重，同冯玉贞本身相比，都是可以退让的。他淡淡问道：“可还有别的？”
冯玉贞摇摇头，无奈道：“是不是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崔净空没有正面回答这句话，他掀起唇角，静静凝视着她白净的脸盘，心念一动，这回轮到他来问了：“既然说准了，不易往后搁置，不若择选良辰吉日，我们便在岭南办。”
“……这么快？”谈及婚事，俩辈子仅有的一回，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蒙着盖头，全然被引导着稀里糊涂嫁了人。若是跟崔净空成亲，两人都没有双亲，许多事都得自己张罗，因而冯玉贞到底有些羞意。
其实这哪儿算快呢？要是依崔净空的意思，他恨不得今晚就同冯玉贞拜堂。
崔净空耐下性子解释道：“启知学院已知晓我是喜安生父，回荆城再办婚宴便显得怪异。总归我们在岭南呆不长，趁着秋日飒爽，宜早不宜迟，你觉得如何？”
他说得不无道理，可是冯玉贞握着手，还是心里别扭，觉得太快了。
看出女人的考量，崔净空遂出手牵住她，口中低声道：“贞贞，我已盼了整整七年了。你便看在我日思夜想的份上，应允我罢？”
自她重生归来到同崔净空和好，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晓其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冯玉贞有些恍然，十七岁时那个单薄的青年跟如今的崔净空相貌重合起来，嘴里吐露的却还是那个相同的、不变的请求。她回握住他微凉的手，扬起一个浅笑，柔声应道：“好。”

第120章 完结
说定之后,崔净空便波不及待地着手于这桩期待已久的婚事。他所言不假，前线的战事渐歇，几日后他得以闲在家中,有大把的功夫同冯玉贞整日凑在一块。
冯玉贞体念他伤情严重，不愿叫他太过劳累。她对这门婚事也十分上心,许多事都是亲自敲板拿的主意。崔净空顺从她的意思，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有一回,崔净空背着冯玉贞借口外出,实则独自去往了一户香火旺盛的寺庙。他并未言明身份,只将两人的生辰八字奉上,求一个良辰吉日。
他生得面如冠玉，只在面对冯玉贞时肯附小做低。此时长身玉立,高大的人影戳在佛像前,却神情漠然，并没有如寻常香客一般下跪磕头。周身气势冷峻逼人,身后还携了一个随从。
长须花白的主持在他进门时便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两眼。展开那一张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纸,主持神色惊疑地沉吟片刻,又抬眼望他,斟酌着开口道：“阿弥陀佛,这男女二人行运补益、命局互生,佳偶自天成，宜于九月初一缔结良缘。”
崔净空的眉锋压下来,他忍着对眼前青灯古刹、面目假慈悲的秃驴的厌烦，嗤笑道：“勿要随口搪塞,如实回我,供给佛祖的香火钱少不了你的。”
怪了,好话不爱听,偏要听些不悦耳的实话，主持遂依了他的意思。
他指着崔净空的八字：“恕老衲直言，此人劫孤二煞同辰，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兼具真才破印，此生官运亨通、贵不可言。按理来说，理应晚景凄凉，最终孤独终老。”
主持又看向下面冯玉贞的生辰，困惑道：“此女水大木漂，半生游离漂泊，呈早衰之相。这二人本该缘薄分浅，可如今一瞧，又是红鸾星动，奇也怪哉。因此，你们二人此后的命格，老衲全数看不分明，不过施主放心，我之前所言并不作假，这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崔净空忽而道：“何为早衰之相？”
“她命途坎坷不顺，与你结缘后，才侥幸续了一段命业。只是老衲参不准，她命中还会不会再出现类似的短命之兆。”
言罢，久久没有人回话。对面的男人好似成了一块寒气四溢的坚冰，主持心下忐忑，怕惹恼了这位貌似来头不小的贵客。
却见崔净空陡然动了——他移步到蒲团面前，撩起下摆，屈膝跪了下去。
崔净空阖起眼，面容肃穆，或许是他此生最为虔诚的时刻。双手合十，不知心中念了些什么，俄而对着这座刚刚还十分不屑的佛像深深磕过三个头，方才起身。
他接过李畴手里的银钱，往福田箱内扔了数个金锭子，接连传来好几声结结实实的响儿。
主持目送他们离去。或许是他的错觉，即使男人脸上并未显露半分，可在他如实说完后，好似有一片乌云凝聚于头顶，沉沉笼罩住了他。
崔净空回到家中，冯玉贞正坐在院中缝制红袍霞帔，她目光专注，手下的针线在绣面上灵活穿梭。
他没有进门，驻足于门前静静看了片刻。
冯玉贞从崔净空离家后就没歇着，眼睛有些疲累，便搁下手中的活计，抬臂揉捏发麻的肩颈放松，无意瞟见了不知站在那儿多久的崔净空。
她起身去扶他进屋：“何时回来的？伤还没好全，怎么不进来？”
“没多少时候。”
进了正屋，冯玉贞觉察到他比离开时脸色差了许多，担忧道：“可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崔净空目光暗沉，眸底似乎在涌动着什么冰凉的、令人心折的东西。冯玉贞被盯瞧得神情拘谨，崔净空突然张口问道：“你还会再走吗？”
原是为了这个，看来他还是对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而耿耿于怀。冯玉贞温声宽慰他：“只要你真心相待，我便再也不走。”
可是崔净空仍有些低落，他略微翘了翘嘴角，展示出一点有限的喜悦来。又突然探身，缓缓凑近她。冯玉贞没有躲闪，她垂下眼，默许了崔净空歪头吻她。
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在窄小的腔内含咬吸吮、肆意发泄。冯玉贞身子酥麻了半边，她眼皮发烫，合眼受着男人有些粗暴而急躁的攻势。
却不知道崔净空睁开眼，他望着女人的眼睫犹如蝴蝶振翅一般打颤，望着她的脸颊泛起两片可怜的霞云。
冯玉贞被亲得晕乎乎的，崔净空分开时，她双目失神，细细地喘着气。崔净空摸上女人潮红的侧脸，复尔覆了上去。
他轻咬了一下女人发胀而殷红的下唇，留下略微的刺痛。冯玉贞被他顺势揽进怀里，只听到含糊的、散于亲吻中的话音。
“……求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婚期定在九月初一，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冯玉贞半夜了无睡意，听着窗外淅沥淅沥的小雨，心扑通扑通地跳。尽管嫁过一次人，可她已经记不起当年出嫁前一晚的心境具体如何了，此刻的紧张与期待涨满了心窝。
走到桌旁，又拿起那封请期红笺，上面写着两人的生庚。翻开重复赏看多次，她仍看不腻，只觉得崔净空这手字漂亮得出奇。
天还没亮，冯玉贞刚歇下不久，那个曾在河边同她搭话的妇人便敲开了门，她是专为新娘子开脸的。甫一进门，笑盈盈地道了一声喜：“良辰吉日，乾坤相配，恭喜贺喜做新娘！”
冯玉贞也跟着笑了，心绪松快了些。妇人手法十分老练，嘴里哼唱着岭南这一带的贺歌，待她用双线绞完脸，才坐下为她正式梳妆。
嫁衣繁复，有劳两个丫鬟帮她里里外外才收拾好。冯玉贞坐在铜镜前，拘谨地收着手，打量着镜子里陌生而秀美的女人。
屋里又进来几个邻里妇人，彼此说笑打趣，都是过来人，看得出她此时紧张，你一言我一语，夸冯玉贞生得美，怕是今日要将那个新郎官迷得神魂颠倒。
冯玉贞被逗得脸上烧红，屋里热火朝天，可门外却渐渐喧闹起来，马蹄踏近，她心里那根弦顿时又绷紧了。
盖头披下，众人约莫着时候，纷纷走出了房门，眼前剩下一片鲜艳的火红。冯玉贞闭上眼，静静等待来人。男女婚前不得相见，崔净空便临时搬了出去，两人已有整整十日未曾再见过一面了。
等崔净空骑马抵达，便见他的新娘子端正地坐在床沿，凤袍霞帔鸳鸯袄，衬得露出来的一对素手白净而纤细。
冯玉贞看到盖头之下走进两只乌靴，崔净空的声音好似从飘渺的远方飞来她身边：“贞贞，我来娶你了。”
她被牵着站起，男人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冯玉贞诧异地发现，握着她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汗，怕她反悔似的紧紧攥着。
“小心些，抬腿。”他低声提醒，抵着冯玉贞的后腰，将她一步一步送入喜轿。
随着太阳升起，锣鼓敲响，几乎大半个寨子里的人都走出家门，参与进这桩难得的喜事来。领头的新郎官骑高头大马，着对襟大袖吉服，将一张光风霁月的脸衬得烨烨生辉。
四个轿夫合力抬起一顶雕栏画栋的喜轿，他们身后，还逶迤着一条由八箱嫁妆首尾相接而成的长队。倘若不是当时冯玉贞阻拦，崔净空还想再加添上几箱。三书六礼，他一样也不肯短缺了她。
冯玉贞坐在轿中，心绪随着喜轿一般摇摇晃晃。轿旁的田泰喊了一声，手里抓起口袋中的铜钱，朝着街道两边大把撒去，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诸如“百年好合，鸳鸯成双”此类的话不绝于耳，崔净空难得在众人面前神色柔和，嘴角始终挂着一弯浅浅的笑意。
吹锣打鼓声里，送亲的队伍绕寨转过两圈，将寨民们热忱的祝福赚得盆满钵满，这才又回到了冯玉贞离开不久的家宅前。
崔净空撩开帘子，将冯玉贞从轿中背出来。冯玉贞的双手扶住宽阔的肩头，崔净空搂住她的腿弯。盖头底下的流苏不时拂过脸庞，搔得他心头也微微发痒。稳稳拖着身后的人，他长腿一迈，跨过门口燃烧的火盆。
中堂前立着一对俊俏的小门童，一左一右，正是冯喜安与许清晏。孩童多喜欢热闹，冯喜安虽算不上多高兴，可也没在爹娘的大喜之日对着亲爹甩脸色。
崔净空放下冯玉贞，从孩子们手里接过红绸，两人各持一端。走进中堂，两把座椅上摆放的是崔父与崔母的牌位。
李畴喜气洋洋地站在一侧，他亲眼看着这两人历尽千帆，于今日修成正果。他提高嗓音，力图叫院里院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对拜的二人直起身的一刹那，门外随即响起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院里的流水席也开动了，愿意来的人只要说两句祝福，便可直接坐下，不需纳什么礼金。
抛下其他人，也不许奴仆跟随，崔净空独自领着冯玉贞步入正房。他不在乎规矩，只心疼冯玉贞自大清早便开始折腾，将一杯温水塞到她手里。
冯玉贞端起润了润唇，见崔净空站定在身边不动，脚尖促狭地踢了一下他，反问他：“怎么还呆在这儿？”
他很该出去招待宾客了，晌午就呆在屋里，粘着新娘子不肯走，像什么话？指不定外头都偷偷笑话他们这般如胶似漆呢。
隔着盖头，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忽而蹲下身，执起她搭在膝头的手，在手背上用微凉的嘴唇贴了一下，叹息道：“倘若一眨眼便到了晚上，该有多好。”
崔净空又叮嘱了两句，饿了便吃桌上的糕点，不必强忍着，一会儿会有奴仆守在门外，这才依依不舍出了门。
半日下来滴水未进，冯玉贞的确饥肠辘辘，她便趁旁人不在，撩起盖头吃了两个糕点充饥。一人在屋里呆得实在无聊，还好喜安悄悄溜进来陪了她一会儿。
崔净空压根分不出别的心思系在外人身上，只是端起酒盏随意说了两句，也没人敢挑他的刺。待到夜幕降临，仆从点亮了挂在檐下的红灯笼，院里的人散了一多半。
命李畴与田泰收拾残局、代替送客，崔净空再无心应付，拐过脚，朝心心念念的正房走去。他推开门时，屋内银烛高烧，女人半倚着床柱，刚因疲乏眯了个盹，她说话时裹挟着鼻音：“空哥儿？”
“是我，困了？”
崔净空关严门，顺手从桌上拿起秤杆。眼前骤然一亮，盖头被从头上挑起，挂在秤杆上。冯玉贞毫无防备地仰起脸，径直闯入了崔净空的视线里。
一双杏眼荡漾着莹润的水意，将落未落地悬在眼尾，嘴唇涂抹了胭脂，因惊讶而略微张着，隐约瞟见里面齐整瓷白的细牙和一尾鲜红的舌尖。
他不错开地盯瞧了片刻，冯玉贞颇为不自在地低下头，她极少抹脂粉，讪讪道：“不好看吗？”
“不……”崔净空忽地伸出手，指腹压在女人艳丽饱满的唇瓣上，轻轻一按，低声道：“好看。”
冯玉贞很快便验证了这句话的真伪了。因为崔净空弯下腰，双手轻巧地撑在她身侧，身子强势低下来。冯玉贞慌忙侧过头，薄唇便失之交臂，落在一截素颈之上。
“还没喝合卺酒……”
她朝后仰着身子，声如蚊蚋地欲图拽回这人将要出笼的理智。崔净空动作一滞，旋即快步走到桌旁，倒满两盏酒。冯玉贞接过其中一盏，穿过对方的臂弯，两人手挽手，一饮而尽。
“现在让我亲了吗？”
他这是明知故问，冯玉贞想先去将胭脂擦了，可崔净空压根不等人家说话，先行凑上去封口。将她未出口的话及唇上的胭脂一同吃进肚子里去了。
白日时他惦念冯玉贞还在屋里等他，没喝多少酒，怕醉后平白辜负了大好春光。
可等到冯玉贞真软倒在他怀中时，崔净空又觉得好似置身于一场水月镜花的幻梦里。一种莫名的恐惧啃咬着他的魂灵，迫使他患得患失，出口问道：“你果真嫁给我了？我们日后便是一对真夫妻了？”
冯玉贞倚着男人的胸膛，他的衣衫上沾着浅淡的酒气。她酒量极差，这会儿头脑昏沉，竟然揪住崔净空的领口，他只好垂下头，冯玉贞顺势捧住他的脸，两人额头相抵。
冯玉贞性情保守，也只有借着这股酒劲儿，才能吐露出这些内敛于心头的话：“都是真的。不仅如此，我们还要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她也不知道自己仅凭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斩获了他。崔净空因此失语了半晌，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好。我当真了，此后余生，你都不得食言。”
冯玉贞尚未参透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霎那间天旋地转，她躺倒在床上，脖颈一凉，盘口被挨个解开。
灼热的气息流连在腻软的皮肤之上，他的手指与掌心上新添了一些粗砺的茧子和伤疤，所到之处引起一阵接着一阵、好似永不停歇般的战栗与快感。
青丝散乱在枕上，冯玉贞整个人都跟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湿答答的，到处滴着粘腻的蜜水，丰沛得淌到了崔净空的掌心。
被哄着迷迷糊糊喊了好几声“夫君”，冯玉贞眼睛困倦地半阖着，眼尾的泪水干了又湿，只得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
银烛燃烧殆尽，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方才云雨初歇。冯玉贞累得歪头便睡了过去，全赖崔净空抱起，替她清洗干净。
将人抱回床上，崔净空剪下女人的一缕发丝，将两人的发丝合为一绺，仔细放进那个陈旧的锦囊里。同冯玉贞为他所求的平安符妥善安放于一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崔净空爬上床，将他的贞娘餍足地揽进怀中。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缺憾都被她严丝合缝地填满了，再寻不到半点空虚，他前所未有地丰盈起来。
她答应过，要同他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熹微的晨光照亮屋内，欢愉的时刻转瞬即逝，崔净空惋惜春宵苦短，可当他目光转到怀里人熟睡的面容时，转而又不甚在乎了。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而独属于我们两人的漫长余生，不过伊始而已。
正文完结啦！关于正文的一些补充会放到番外里。
先说一下规划：接下来两天我会先修文，那个重生的节点我还没有来得及改，这两天抓紧改了。
因为年末了事情也比较多，所以番外就随机掉落，更新时间就不会太稳定啦，争取接下来半个月里陆陆续续更完吧～
一些完结的感想：
接下来的话可能很长，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本耗时将近五个月，完完整整、从头到尾，也是磕磕绊绊写完的小说，所以想要跟陪伴我至今的宝们多说几句。
我是个太普通的人，时常拖延，畏惧搞砸一切，不间断地怀疑自己，无数次想过放弃。
但是好消息是，我真的坚持下来了。
尽管这本小说有很多很多的不足，比如后期大纲混乱，节奏过慢，一些应该修文的地方至今还没妥善修完。想到哪儿写哪儿，后期文笔有些崩，写不出新鲜的表达让我一度情绪压抑。人设、剧情，方方面面都有漏洞，许多都没有达到应有的预期，包括这一个月频繁请假等等。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的确是耗费了很多心血，尽我所能写完的。因此，我可以坦然接受大家所有的批评，正视它存在的缺点。
我熬过很多夜，通宵也时常，卡文到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时候也不少，被质疑、收到恶评也会难过掉眼泪。可至少在我十几天后复盘2022年的时候，绝对不会后悔这段和文字相伴的日子。
最后我想说，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坦白来说，我是个脆弱的、擅长半途而废的人，一度陷入迷茫和自耗的怪圈里无法自拔，说句有点矫情的话，是文字赋予了我贫乏的人生闪闪发光的机会，是你们毫不吝啬的赞美，把我从死气沉沉的日子里解救出来，这样的我全靠着大家的鼓励，才能一步一步尝试走完全程。
写小说以来，我实在交到许多好运，我认识了我的基友，我的编辑，还有那些天南海北、经常为家乡扣大分的读者朋友们。
我非常非常荣幸，能在2022年的后半段，跟无数素未蒙面的你们共享一小段时光，沉入我创造的这个世界里，让它逐渐羽翼丰满起来，是你们和我一起完成了这个故事，这才是对我而言最为珍贵的经历。对此，我感激不尽。
承蒙厚爱，我们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