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难自控
作者：郑九煞
内容简介
 许戚嫉妒廖今雪。 他知道廖今雪脚上那双鞋需要透支他三个月的工资，手腕处的星空表盘每一颗钻都货真价实，身上淡雅的柏木香都散发金子的味道，再不复十年前人人可欺的寒酸模样。 许戚厌恨廖今雪。 他看见廖今雪搂住妻子腰肢，逗得从来吝啬给予笑脸的女人露出情动时的羞赧，戴着戒指的左手在廖今雪胸膛轻抚调情，最终温顺倚上他肩膀。 三十岁的许戚，拥有平凡的长相，薪水微薄的工作，一场岌岌可危的婚姻。偏这样，他也要将一切错归咎在那个勾引他妻子的年轻男人身上窥视，跟踪，诅咒廖今雪一觉醒来变得奇丑无比，这辈子失去人道能力。 然而事与愿违，老天和他开了一个讽刺的玩笑。 宿醉醒来后是刺目的光，还有躺在身侧萦绕清冽柏木香的男人，俊美如铸的眉眼与每一张跟踪拍下的照片重合，如同一场荒唐的梦。 仓皇逃离时，廖今雪将他拉回身旁，唇贴后颈，双臂紧缚，声息冷感像未融化的雪。 满意吗？ / 许戚嫉妒廖今雪。 他恨不得廖今雪失去这张漂亮的脸，勾人的本事，挥金如土的手笔。他要廖今雪成为一个丑陋又讨嫌的男人，谁都不能从他这里抢走。 斯文败类冷情攻x自卑阴暗直男受 廖今雪x许戚 久别重逢，相厌到相爱 三观不正狗血虐文 

==========================================================
第1章 插足的第三者
许戚把车载电台的音量调到最低，卡顿后掠过几簇电流音，转动到底端，一阵恼人的沙沙响为老化的部件发出抗议。
径直按下开关，耳根一片清静，许戚终于拿稳了手里的相机。
下午两点正值太阳最烈的时候，直晃晃烘烤大地。许戚镜头对准从牙科诊所走出来的梁悦，按下快门的瞬间曝光刺眼。
两分钟过去，不见第二道身影从诊所里出来，许戚谈不上失落还是庆幸，梁悦已经拉开停在路边的白色奥迪，车灯闪烁两下，扬长而去。
人走了，许戚收回视线落在刚才拍摄的照片上。偷拍的画面容易模糊不清，这种烦恼不会临到他这里，熟练的操作已经让肌肉记住该在哪个瞬间按下快门，拍出最完美的照片。
许戚转动顶部的旋钮，几张拍摄于不同日期的照片全都记录下同一道背影。转到其中一张，许戚停下，和刚才不同的是，照片里梁悦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身量挺拔，高而瘦，仅有的背影也与街上匆匆掠过的行人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陌生，也熟悉得呼之欲出。
许戚盯着唯一那道模糊出了重影的背影，扣在旋钮上的手指关节用力得泛白。他关掉相机，弯腰放回副驾驶座的布袋里，手置在车门把手上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有颗牙齿蛀了，昨晚一直在疼，能找个医生看一下吗？”
前台小姐已经对这一套流程了然于心，对面前走来的男人露出抹微笑，“当然可以，请问你有预约吗？没有的话我现在帮你挂一个号。”
看见对方挪动鼠标即将点下去，许戚有一丝慌乱，仓皇打断：“不是，不是现在，请问廖医生在吗？”
“廖医生今天不上班。”听见对方忽然提及的名字，前台小姐稍感意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
身形比一般男人都来得清瘦，洗得发白的衬衫皱巴巴垂在身上。一张脸是让人看了就会忘记的长相，毫无气色的皮肤透着久病未愈的虚弱，让人不禁担心他会不会说着话就倒下去。唯一还算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遮挡住眼睛。
这种老旧的款式早十年前还算流行，可是现在就和这个男人一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过时。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即使以前找她挂过廖医生的号也不会留下一点印象。前台小姐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你改天再来吧。”
许戚对这个结果没有表现失望，仿佛早有预料。他点点头，抬手指了一下桌面，换了一种更加小心的语调询问：“我可以拿张名片吗？”
“上面放的都可以拿。”
许戚留下一句谢谢，从装有一打名片的塑料盒里抽出一张印着‘今硕牙科’和联系方式的名片塞进裤袋，转身消失在了车流中，就像从未出现过。
“爸妈叫我们周末晚上去家里吃饭。”
许戚说完这句话没有马上低头，等待坐在对面梁悦的反应。
桌上的饭菜快要凉了，梁悦还在处理工作来的电话，对那头吼了几遍‘方案有问题，听不懂人话吗’，上一秒正带着怒火重重按下红键。
这种时候许戚一般不会主动开口，还在气头上的梁悦很有可能迁怒他。如果能未卜先知，许戚一定选择把这句话放在电话来之前说。
“怎么又去？”果然，梁悦一放下手机，语气比刚才训人更重三分，“上周才去过，除了那几句反反复复的话又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你回绝掉，就说我没有空。”
回绝掉亲人见面，就和回绝工作一样。许戚就着菜吃了一口米饭，缓慢地咀嚼，又缓慢地吞了下去，“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平淡的纠正让饭桌上涌动的空气凝滞了一会，梁悦松开紧皱的细眉，从刚才工作问题带来的不愉快中抽出多余的情绪。她端起碗筷吃了几口凉掉的菜，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我周日晚上有时间，到时候过去。”
许戚说：“好。”
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梁悦已经回卧室。客厅关着灯，就和从来没有被人使用过一样透着寂寥的灰暗。
许戚关上卧室的门，十五平米的空间是他在这个家里仅有的可以喘息的地方。他和梁悦已经分房睡了四年，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就是现在这种相处模式。
梁悦的工作强度使她经常因为一点细小的动静变得暴躁不已，绘制图纸需要她保持清晰的思路，呆在一个清净的空间。对此一窍不通的许戚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为了干扰，面对决策连一个‘不’字也没有说出口的权力，被分配到了这个原来用作储物的房间。
有的时候，许戚会想这场婚姻给他们两人带来了什么。
可能是同一样的东西，让父母停止催促的保命符。
许戚有自知之明，从一开始就是他高攀了梁悦。结婚前梁悦追求者众多，名校毕业，优秀出挑，他自始至终只有过这一段感情，平凡得毫不起眼。他们在一起没有海誓山盟，轰轰烈烈，婚礼上的宣誓是他与梁悦间说过最出格的话。
结婚五年，激情理应褪去。
梁悦出轨了。许戚知道这件事首先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终于为梁悦的异常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才是所有被背叛的人都会想到的那个问题：插足了他们之间的第三者，究竟是谁？
许戚把车停在牙科诊所的斜对面，阳光下，玻璃墙上贴了很多花里胡哨的贴纸，牙齿的卡通形象教导小朋友如何正确刷牙，失去粘效的角落翘起一边。
一个带孩子来看牙的妈妈在门口安慰哇哇大哭的男孩，怎么都哄不好，无奈下只好弯腰抱起来，推开诊所大门。
外界喧闹，许戚的世界一如既往安静。他握紧方向盘，视线透过车窗锁定诊所里一道白色的身影。
廖今雪拥有一副老天赏赐的好皮囊，许戚从高中就知道。高二转过来时，年级里大半的人都跑去教室外围观，最得益于那双出众的眼睛，睫毛浓密，眉弓下的眼窝陷得深邃，抬眼时双眼皮弧度匀称齐长，褐色的瞳孔盛着拒人千里外的冷感。每一处五官轮廓连接得恰到好处，比寻常英俊的男人更多一抹细腻斯文。
十年未见，许戚依旧能凭借一抹背影将他认出。
高中时期的廖今雪纵使出众，消不去身上陈旧的青涩与清贫，然而如今，他穿上白大褂俨然成为受人尊敬的廖医生，那股青涩的气质也终于甩脱在外，蜕变得从容，稳重，举手投足都是岁月沉淀的魅力。
优秀得刺眼。
镜头对准前来接待看牙母子的廖今雪，他弯下腰，对靠在妈妈怀里啜泣的男孩说了些什么，男孩把脸抬起，慢慢抹掉眼泪，他的妈妈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感谢廖今雪。明明是极度美好的一幕，躲在暗处的许戚堵着团攒动的怨愤，不知道按了多少下快门，指腹摩擦得起火，堪放下相机。
8月4日，天气晴
星期六，廖今雪上班，给一个男孩看牙，带他上了楼，那里也许是他的工作室。半个小时后下来，和另一个牙医聊了两分钟。
许戚盖上笔帽，把随身携带的日记本放进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用力关上。
“悦悦，多吃点肉，知道你要来妈专门为你炖的鸡，你平时工作辛苦，多补补。”
陈芳刚夹完菜又絮叨着夹了块肉放进梁悦碗里，看到梁悦已经拧起眉心，许戚没有再保持沉默，筷子拦截了陈芳正要放进去的鸡肉，“妈，悦悦已经吃不下了。”
“她吃不下自己会说，你急着拒绝干什么？一块肉的分量能饱到哪里去？”
陈芳有自己执拗的一套，许戚的话在她耳里就成了话里有话的反驳，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悦悦瘦成这样，我都没怨你平时没有照顾好她。”
承受陈芳根本没有理由的指责已经是许戚习惯的一部分。不管什么事情，谁对谁错，在陈芳这里首先要骂的一定是她儿子。
许戚已经记不得上次吵架是在什么时候，那种不愉快的回忆总会被模糊处理，捏紧筷子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助使陈芳的叫嚷成为一场独角戏，这种不配合同样是她变得激动的导火索之一。
“我知道你们不想回家里吃饭，怕我唠叨这那，听了就烦。妈现在一把年纪，压根不想操这个心，可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了，到现在却连个孩子的影也没看见，你叫我怎么放心的下？前段时间碰见你王姨，问了我好几遍家里有没有动静，我都不好意思回答，你什么时候争点气，多关心关心家庭，夫妻关系好了小孩才能有希望，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所有话题都能绕到最后一句。
许戚瞥下眼，麻木地回答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托词：“妈，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短期内不会要小孩。”
“短期，短期是多久？每次问你们都这样糊弄我，我和你爸就是心里想要一个着落。”
梁悦撂下碗，重重一声，简洁明了地给出数字：“三十五岁之内。”
陈芳脸色不好，干裂的唇动了动，许戚知道她做出这种表情代表心里已经积满了不快，可是当着梁悦的面，还是挤出一副笑脸，“悦悦，我们不是想催孩子，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许戚是男人，三十岁也年轻气盛，但是女人一过三十要小孩就麻烦了，妈身边就有个这样的，女的三十六了才想到要生，结果身体不行，小两口只能弄试管，两三年了还是没有眉目。她妈妈见到我总是愁眉苦脸地说起这件事，我看得害怕，不想你们也这样。”
许戚不是第一回 听什么王姨催生李家女儿做试管这种例子，有的明明没有这么严重，落到陈芳嘴里也像成为了天大的事情。梁悦已经把不耐烦摆在脸上，换在别的婆家可能已经一触即发，但陈芳不敢。
她知道家里的财政大权掌握在梁悦手里，里面包含了话语权，而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派不上一点用场。
这场晚饭照例以许山的一言不发，陈芳与梁悦的不愉快收尾。许戚觉得许山可能已经看腻了这样的表演，有时候陈芳说的过分起来还会阻止一二。但到临走，许山还是会拍拍许戚的背，动作生疏，好像不是一对本该亲密的父子。“是该要孩子了。”他一般只说这一句，表明自己和陈芳一样的态度。
许戚嗯了一声，拿起垃圾袋跟在梁悦身后下楼。
每次回家吃完饭后他和梁悦间的气氛都会更加冰冷。梁悦走在前面，可能为了驱赶肚子里的烦气说要散会步，也不问许戚愿不愿意，已经远远走开。
黄昏笼罩小区，周围多是散步消食的夫妻和老人，小孩争玩具的吵闹声让许戚看过去，很难想象以后自己也会有一个这样小，这样烦人的定时炸弹跟在身边。这一点上，他和梁悦的想法一致。
但是现在，知道梁悦出轨后的现在，许戚无法看清楚未来的模样。
梁悦会和他离婚吗？到了那个时候，他该怎么给陈芳一个交代？而陈芳又该怎么和亲戚朋友说起这件事......许戚仅仅是想到这些琐碎就有无法抑制的头疼蔓延全身，唯一的办法是假装不知情，试探了解梁悦和对方的进展，再做决定。
每每想到这里，许戚都觉得自己懦弱得可笑，理智用错地方，反倒成了荒唐。
梁悦不知道走到哪里，周围行人渐渐稀少，吹来的热风里夹杂一丝凉爽，从不远处水库拂来。
许戚双腿刹那间沉得迈不开步，刮过耳旁的风带来扭曲而尖利的喧嚣。
天还有一丝微亮，水库里聚集不少游泳的青年，许戚呼吸困难，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里，朝梁悦的背影缓慢挪去，微颤的手迫切想要抓住什么，来抗拒这份来势汹汹的恐惧。
胡乱中伸进裤袋，捏住一张薄薄的名片。
“你怎么走的那么慢？”
梁悦回头，看见许戚本就苍白的脸色已经差到随时都能栽倒下去，几乎很快扫向那边的水库，传来年轻人游泳嬉水的笑声。
梁悦叹了口气，不知道出于无奈还是烦躁，或者还有一点少得可怜的关心，前去拽住许戚的胳膊，“别过去了，往原路走，差点忘记你怕水。”
水的气息越来越淡，许戚呼吸渐渐变得顺畅，他观察了一下梁悦的表情，“不是要散步吗？”
“散散散，都走了半个小时你没注意吗？”
梁悦丢下这句话就按下车钥匙坐进驾驶位，一起出门时总是梁悦开车，她不止一次说过让许戚赶紧换掉那辆不到十万的本田，看着穷酸，碍她的眼。
许戚慢了一拍绕到副驾驶那边，掌心有什么东西戳得难受，摊开后，是一张揉皱成团的今硕牙科名片。
盯着上面那串被折起来的号码，许戚抿了下干涩的唇，坐进去前重新收拢，放回裤袋。

第2章 有点印象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前台小姐微笑着询问，看起来已经忘记许戚一周前的造访，在许戚平淡的人生里，这种事情的发生可以算得上稀疏平常。
“我预约了洗牙，廖医生今天在吗？”
“稍等，”前台小姐查阅了一下电脑里的预约信息，“您姓许吗？”
许戚说：“是我。”
“廖医生在五号间，乘电梯到二楼往右走就是了。”
距离上一次补牙已经过去两年，也可能是三年。许戚看牙从来都去公立医院，在他的刻板认知里，这种牙科诊所的收费往往比医院贵出好几倍，没有廖今雪，他绝不会在诊所门口多停留一秒。
牙齿没有任何不适，上次只是为了拿到名片随便编造的借口，所幸现在的私立诊所都有洗牙这项服务。许戚特意在网上搜索过，确认不会对牙齿大动干戈才拨打名片上的电话预约了这次洗牙。
出电梯直行，右转，可能是周末的缘故，来往看牙的人并不少。
许戚又一次确认了门牌上的数字5，这个数字与廖今雪的名字连接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让许戚像是中毒一样手心冒出细汗，头晕目眩。虚掩的门用不了发力就朝里面打开，猝不及防闯入这个陌生，弥漫着不知名气味的诊室，像给四周墙壁都泼了一层厚厚的消毒水。
“坐吧，今天是来洗牙吗？”
廖今雪浏览完前台传来的信息，视线从电脑移向杵在门口的许戚，口罩遮住下他半张脸，露在外面的一对眉眼冷俊得逼人，许戚想了很多遍走进来后该如何自然地表现出一个普通患者的样子，看见廖今雪的瞬间一样也记不起来。
大脑已经自行判断，见到廖今雪以后，这些事情都需做模糊处理。
否则将承受不住超载的负荷。
没有得到回应，廖今雪又问了一遍：“先生？”
许戚凝神，努力回忆不知道是两年还是三年前看牙的经历，走去坐在那张躺椅上，差一点同手同脚，“对，洗牙。”
廖今雪站起来，白大褂的衣摆垂在膝盖上方，带来一丝严谨以外的禁欲味。他让助理把洗牙需要的设备推过来，自己则坐到许戚身边，直到这个时候许戚才注意到刚才还站了一个年轻的女生，是廖今雪的助理。
“以前洗过牙吗？”
靠的更近，许戚听到廖今雪的声音也比刚才站着的时候更有磁性，紧贴耳道里每一根细小的绒毛往里面钻，麻得微痒。
太怪异。许戚避开他的视线，投向地面，光洁的地砖上正踩着两双鞋，一双是他从工作开始穿到现在的皮鞋，底胶因为开裂重新加固过一次。还有一双在廖今雪脚下，皮鞋鞋面抛得锃光瓦亮，路过奢饰品店才能看见的摆在橱窗里的展示品。
许戚更觉得刺眼，望向被推来的设备，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躺上去。”
身体重心下沉，头顶的照明灯处于熄灭状态。廖今雪俯身调整座椅的高度，凑近时带来一阵有别于消毒水的香味。
和梁悦常喷的女士香水不同，这是一种只要闻到就从心底开始降温的冷调香。
许戚还没有闻得更深，高度已经调整完毕，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许戚有些僵硬，指甲用力地内扣掌心。廖今雪早已拉开距离，低首戴上两只橡胶手套，始终没有再看向这里。
“过程中可能会有一点感觉，不舒服就抬手告诉我。”廖今雪把口腔灯下拉，语气增添少许温度，一瞬间短暂得如同灯光骤亮。
许戚踏进诊所前想到更多的是如何表现自然，靠着从前那层薄弱的同学关系在廖今雪这里套出更多信息，洗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幌子。
此刻躺在长椅上收听设备启动的声音，多余的想法已经全部抛到脑后，许戚只剩下一股切身的害怕，朝他汹汹袭来。
灯光打下来睁不开眼，仪器嗡嗡的声响通过口腔敏感的神经传递至感官，如同拿针戳般细细的刺痛。
适应强光后许戚睁开一条模糊的缝隙，廖今雪的面容难以看清，唯能感受到他的专注与冷淡一如既往，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人操作已经做过无数遍的工作。
香水余劲未散，许戚依旧觉得冷，从内里渐渐延伸到四肢。
洗牙过程比想象中慢，坐起身的时候动作太猛，许戚眼前阵阵发黑，廖今雪摘下了手套，对还未完全回神的许戚说：“右下排有颗牙齿像是蛀了，你如果不赶时间可以去拍个片子看一下。”
许戚怀疑自己听错了，缓慢地眨了两下眼，视线终于重回明亮。这种突发情况不在他的计划内，双臂撑着身下的椅垫，干巴巴地问：“真的吗？”
“洗到那颗牙齿你的反应最大，上面的颜色比其他牙齿深，最好能去拍张片子，以防万一。”
医生说到这个份上，换了别人估计已经乖乖去做检查，许戚不想表现得太反常，不得已放弃抵抗，跟在廖今雪的助理身后走往另一端拍片室。
五分钟后，许戚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X光片，恍惚中产生一种他的确是单纯来看牙的错觉。
“你右侧下排这颗牙以前补过，现在蛀的是它前面的五号牙，”廖今雪已经摘下口罩，圆珠笔端给许戚指明那颗明显与其他牙齿不一样的牙，“一般补过的牙齿周边蛀牙风险更高，加上平时不够注意，这颗里面已经蛀了一半。”
描述得太形象，许戚脸都白了下来，“要补吗？”
廖今雪思忖片刻，“今天先清理，下次过来再补。”
简单两句决定了这颗牙齿的命运，许戚又一次躺回那条椅子，心思已经从廖今雪身上的香水飘到等会补牙的天价费用。
半个小时后迎来结束，右边脸颊的麻药仍旧没有消退，怪异的感觉连带许戚吐字也比正常状态下更加迟缓，“有什么要忌口的吗？”
廖今雪坐回电脑前记录这次看诊，头也没有回，说：“麻药过了再吃东西，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
“好的。”许戚说完，诊室安静下来，剩下廖今雪打字发出的清脆声响。
划过键盘的每一根手指窄而修长，刚才伸进嘴里按住那颗龋齿，许戚就有这种感觉。从头发丝到脚底，廖今雪浑身上下都写满无可挑剔的完美，无论是谁站在他的身边，再自信的人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梁悦会放弃他选择廖今雪，这分明是一件利弊清晰，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种熟悉的、自高中毕业已经消散许多年的嫉妒与不甘重新回到许戚心底，无声地胀大，翻涌。
“廖医生。”
“还有其他事情吗？”
许戚捏住衬衫衣角的指腹不断摩擦，直到再也保持不住沉默，低声撕开了一道口子：“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是高中同学，高二那年你转进十三中，我就在你隔壁7班，你还有印象吗？”
廖今雪停下敲击，投来的视线将许戚静静打量，试图搜刮出记忆里与之相似的身影。短暂的几秒在许戚身上逐渐拉长成一个世纪，直到打字声复响，廖今雪望向屏幕，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许戚吗？有点印象。”
有点印象。许戚为了这四个字，洗了牙，磨了牙，再过两天还要补牙。
许戚勉强挤出一点微笑，驱散眉目间少许阴郁，努力让声音轻快：“你现在是牙医了，真厉害，我记得你高中那会成绩就很好......”
“嗯，缴费在前台。”
廖今雪递来一张单子，把不想交谈写在了脸上，被打断的许戚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在廖今雪眼里，他可能只是一个多年未见还打着老同学的旗号套近乎的怪人吧？那点浅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交情怎么可能让廖今雪放下心防，坦然地接纳他？他早该想到。
许戚没有注意单子的边角被他捏得皱起来，廖今雪瞥过他僵硬的嘴角，静了会儿，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你平时要上班，下次补牙约今天一样的时间，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没有什么可以继续聊的了，下一个病人可能还在门口等待。许戚站起来，脚尖朝门的方向走去，仅仅两步之后，他停在原地，“可以加你个微信吗？如果下周六我有其他事情，能联系你改时间。”
冠冕堂皇的理由塞了三句，廖今雪的回答公事公办：“门外的墙上有二维码。”
许戚克制的很努力才没有把难堪表露在脸上，他扫完微信下楼，前台小姐多看了他几眼，似乎终于回想起来，问道：“你上周是不是来过这里？我一直觉得有点印象，今天看牙感觉还好吗？”
“多少钱？”
许戚没有闲聊的心情，当他不做任何表情时浑身都透出灰蒙蒙的冷郁，阻止一切人与其他事物靠近。前台小姐打消了多聊几句的心思，中规中矩印出票据。
午休到来前，办公楼内的气氛已经松松散散，许戚听到隔壁两个同事商量等会去吃两条街外新开的日料，身后的女同事们聊天发出阵阵笑声。这些聒噪的声音通通被许戚隔绝在世界外，填写电脑上的表格，突然一打文件夹扔到桌上，挡住了鼠标光标。
“许哥，这些也麻烦你了。”
说着麻烦两个字却丝毫没有麻烦别人该有的抱歉，吴栋靠在许戚工位前，年轻的脸上露出更接近于理所应当的笑。
“全都要吗？”
“是啊，王哥说下班前要送到他办公室，可是等会就要去吃饭了，我一个人肯定做不完，许哥你帮我分担下，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许戚的回复，吴栋已经跑到另一个女同事的工位前调笑聊天，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堆成小山的文件摆在桌前，许戚静坐半分钟，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周围的吵闹没有因此停下，其他同事的眼里，这只是每天都会重复上演的片段。
吴栋口里的王哥是他们这群人的顶头上司，只有吴栋可以百无禁忌地叫他哥，原因无他，王哥的确是他哥。他娶了吴栋的姐姐，两家人早就成为一家人，吴栋毕业没多久就被姐姐托关系塞了进来，一个能力平平、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三本毕业生，能拿到这份工作全靠姐夫在暗地里操作。
办公室里的人心知肚明，对他的态度丝毫没有对其他新人来的冷漠。吴栋把上班当作交际，在自己的工位上呆不住十分钟就跑去找女同事聊天，留下的工作办不完，怎么办？那还不简单，丢给整个办公室里最好欺负的那个人去做。
许戚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最好欺负的人。
吴栋看人的眼光比他的工作能力好得多。知道这层关系，不敢公然违抗的许戚只能帮他把所有工作一一处理好，有时候犯了错，还要默默地替吴栋挨一顿骂。午休到了，同事们纷纷离开工位下楼吃饭，留下许戚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酸涩的眼睛移向窗外，天空正好掠过两只麻雀。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叮’的一声。许戚低下僵硬的脖颈，屏幕上备注‘廖今雪’的联系人让心重重跳了一下，划开的手指差点按偏，下一秒像浸入冰桶迅速冷却，掀不起再多波动。
廖今雪：暑期正畸季，微笑致青春，牙齿改变从暑期开始......
许戚读完那条消息，笑了出声，不知道笑什么，可能是短信，也可能是他自己。点开对方朋友圈，全都是今硕牙科的宣传广告。
廖今雪给了他工作号，皮下的人是不是他自己都难说。
等待完成的文件似乎比刚才高出一层，压得许戚喘不过气。他把廖今雪的备注改成了今硕牙科，再抬起头，又有一只落单的鸟掠过窗外湛蓝色的天。
鸟会明白这种乏力感吗？许戚产生了这个疑问。不是来自身体，是被蹉跎得再也提不起任何期待的精神。

第3章 只拍他
“怎么不开灯？”
梁悦弯腰换鞋时被客厅看电视的许戚吓了一怔，房间昏暗，电视新闻音量很低，许戚一贯喜欢安静。
这道电视以外的动静让雕塑般静坐的许戚终于有了反应。他去接过梁悦的包，挂在玄关处的衣架，然后才想起解释：“怕你喝了酒不方便。”
梁悦把钥匙放在入口抽屉，绕过许戚，“他们叫了酒，我没有喝，晚上叫代驾太麻烦。”
许戚心说，你明明可以打电话让我接你。
梁悦没去关注许戚一瞬间的低落，看起来心情不错，当她心情好的时候容忍度也随之上升。许戚回到沙发，拿遥控器的手迟迟未动，低声问：“你们晚上吃了什么？”
“烤肉，”梁悦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椅子旁放松双腿，“味道还可以，离公司比较近，大家工作一天都很累，不想折腾。”
“我们下次也可以去吃。”
梁悦转动杯子，姣好的脸上看不出是否明白许戚话里的意思。
空气沉入玻璃杯底部，水波不安地晃动，客厅短暂沉默，梁悦脚步停在沙发后，弯腰在许戚脸颊亲了一下，“行，下次再说，今天我累了，先去洗澡，你早点休息。”
房门关上，完成每天一次的交流任务。
许戚抬手碰了下脸颊，很快缩回，没有触觉以外任何感知，可能因为吻他的梁悦足够敷衍，自然而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唯一没有那么糟糕的是，他能嗅到梁悦靠近时身上带来残留的烤肉气。
没有那道冷调的香水。
“补好了吗？”
“好了。”
许戚坐起来，有过上次眼前发黑的教训，这次动作慢很多，镜片后的视线瞟向坐在电脑前的廖今雪，宽阔的双肩撑起白大褂，无论坐姿还是站起身，他的脊背永远挺得很直，不畏折弯。
补完牙齿，许戚最后来诊所的理由也一同失去，不出意外的话，这层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系将被迫切断。
当初发现梁悦出轨，和发现梁悦出轨的对象是廖今雪，许戚说不清自己更为哪一件事实不知所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还不想和梁悦离婚。
五年朝夕相处，分开后一地鸡毛的琐事许戚连想都不愿去想，戳破这层窗户纸，等待他的只有来自梁悦和陈芳两边的夹击大战，这是他最怕，同时也是最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一直以来许戚都只想过好自己普通人的生活，平淡的日子里，没有离婚这道惊天动地的选项。
他对梁悦束手无策，能做的只有从廖今雪身边下手，哪怕心里再多厌恶和多排斥，也必须要和廖今雪打好关系。
必须要表现出兴趣，关心，获取更多更多关于廖今雪的信息。
“你毕业后是在宁城读大学吗？高考前一个月一直没见你来上课，也没有听到你报志愿的消息。”
许戚压下咬字时的颤音，仿佛突然想起来，于是随口关心。
廖今雪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在外省。”
”这样，那你大学毕业后直接回来工作了吗？”
“实习过几个月，结束后回到了宁城。”
许戚哦了一声，静默半晌又开口：“你在这个诊所工作了很久吗？每次来前台都会提起你，说你很受病人欢迎......”
“许戚，你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廖今雪冷淡地问，眼神和刀刃一般锐利，划破许戚堆砌起来的笑脸，毫不留情推翻他们之间虚伪建立起的和平。
这句赤裸裸的询问就像在告诉许戚，他已经把过去遗忘，唯一抓着不放，耿耿于怀的只有许戚。
廖今雪的人生足够丰富，那两年的交集多么不值一提，可对许戚这种人来说，未来也许再也没有那样平静、安稳、自在的三年。
明明插足的是廖今雪，做错事情的是廖今雪，许戚却像成为了那个恶人。
“没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许戚难堪地扯了扯嘴角，喃喃：“打扰你时间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门也忘记了关。助理后脚进来，看见坐在电脑前的廖今雪，提了两句病人要改预约时间的事，忽然瞥见屏幕，问了一句：“廖医生，病人已经走了，还要做记录吗？”
鼠标移动至保存，廖今雪转过脸看她，不管多少遍，助理还是会因为这双眼睛加快心跳，一时忘记刚才的疑惑。
等回过神，廖今雪神态已经恢复往常，问她：“什么事情？”
“今晚不在家里吃饭吗？”
许戚从厨房出来，梁悦挎着包走向玄关，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裙，化过妆，稍作打扮就很有女人味，正低头回复什么人的消息，听见许戚问话也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和朋友约了吃晚饭，等会回来要很晚，你不用等我了。”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掐出一道几乎见血的红痕，许戚追上几步，苍白地提议：“结束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梁悦关掉手机，声音掺上不耐烦，“不用，再磨蹭下去我要迟到了，我自己会开车回来。”
她没有给身后的许戚一道眼神，那样做似乎浪费时间，弯腰穿鞋，把压在挎包链条下的发丝拂到身后，留给许戚一扇关闭的大门。
梁悦撒谎了。
许戚知道她见朋友时不会打扮地这样隆重，不会心不在焉，更不会穿上那双自买来后就因为磨脚一直闲置的高跟鞋。
她是去见谁？许戚想到这个问题，胃里翻江倒海，彻底失去最后的食欲。
他转身进卧室，从衣柜下的抽屉里翻出日记本，另一格取出相机，熟练地带上所需要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上梁悦刚才离开的路，整座房子灯光骤灭。
宁城中心夜景繁华，霓虹闪烁，许戚隔着三辆车的距离行驶在梁悦身后。半小时路程，远远见她将车停在路边，附近是一条美食长街，能隐约瞥见路口热闹的烟火气与来往行人。
斜后方的车主刚好把车挪出，许戚立即倒挡停进这个位置，熄灭汽车引擎，暗色中，他与梁悦一起静默地等待。
唇很干涩，可能是上午刚刚补过牙，舌头总是不由自主舔舐右下排那颗牙齿，粗糙的填补材料在舌尖绽开一丝陌生的触感，不知道是缓借，亦或者加重许戚的不安。
车门推开，许戚视线紧紧跟随梁悦下车的身影，她站在原地，向迎面走来的男人露出微笑，相隔的马路川流不息，画面如同爱情电影的节选片段，帧帧闪过。
清晰得刺眼。
脱下白大褂的廖今雪愈加内敛，不损本来的帅气，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摆系进西装裤，介于正式与随性之间的打扮。匀称漂亮的肌肉线条让人很难联想到这是一个每天坐在诊室里的医生。
梁悦走过去时没有注意脚下台阶，高跟鞋踉跄一下，廖今雪扶住她的后腰，随后绅士地垂下手臂，投在屏幕里的画面美好，般配，许戚怎么也拿不稳手里的相机，镜头没有规律地抖动，忽明忽暗。
调整呼吸，摇晃的镜头对准走在一起的两人，梁悦侧头与廖今雪说笑，很少见她心情这样好，笑容也温柔，廖今雪留给镜头依旧只有一道背影，两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许戚没能按下一次快门。
他垂下手臂，任由向来小心呵护的相机砸在副驾驶位，沉闷一声，像在嘲笑他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有多么可笑。
这辆开了七年的汽车总是被梁悦以各种理由数落，许戚从前不觉得有哪里不好，可是今天他第一次发觉车内的空气这样窒闷，城市中心的聒噪穿透差到极点的隔音，每分每秒侵扰欲裂的头，再多呆一秒，许戚都会直接吐出来。
车开出闹市，朝一条最熟悉的道路驶去，如同一场无声的逃亡，掠过窗外的街景映入熟悉的广告牌，终于不再溢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强光。
小路崎岖，每次开进来都要废不少功夫，许戚把车停在照相馆前的空地，拿了相机下车。
“谁啊？都不看现在几点了，晚上不开店！”
骂咧的嗓门伴随拖鞋拍打在地上的重响越来越近，卷帘门唰的一下拉开，馆内昏暗的白炽灯点亮许戚脚下一块空地，霎时，久违的安心卷满全身。
良叔摘下别在背心前的老花镜，看清后叫了起来：“许戚？怎么挑了这个时候过来。”
“我......”
许戚抬起手里的相机，默了良久，丝毫没有底气地回答：“我来洗照片。”
良叔眉间挤出一道川字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背过手，转身走进馆里，一句也没有多问，“别忘记把门给我带上。”
许戚卸下全身的疲倦。
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下一半，摘出相机里的SD卡放到台前，良叔翻过许戚带来的相机，拿在手里掂量两下就能把型号年份猜的七七八八，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啧啧数落：“今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老式相机，这种十年前的款式放二手店里卖五十都没人买，拍出来的照片糊得没眼看，只有你了，还拿来当宝贝。”
良叔一贯嘴毒，损人但不刺耳，许戚听着更觉得像关心，低声为自己的宝贝相机辩解：“我买来花了八百，拍照也不糊，没有你说的那么差。”
良叔立马接下话：“那是我教的好，没有相机什么事。”
许戚抿唇笑了笑，没说反驳的话，心中郁结在和良叔你来我往的聊天中渐渐稀薄，消散。
这间不大的照相馆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开在许戚高中必经的一条路上。
十年前相机拍照用的是胶卷，要进暗室才能冲洗出来，留下来的习惯导致许戚依旧会说‘洗照片’而不是‘打印照片’。良叔说他活得还不如他一个老头紧跟潮流，事实的确是这样，照相馆的服务一路新增迭代，到现在大部分人都改用手机拍照，生意也平稳日上。
店里除了良叔没有其他员工，许戚周末有时间会过来帮忙，不拿工钱，报酬是良叔这里的设备想借都可以借，需要打印照片随时可以过来。
良叔边骂许戚大晚上不睡觉过来打扰他一个老头清净，边把选出来的照片一张张印好。许戚拿起还发热的照片，有他平时拍摄公司外的天空，家楼下的桂花树，小区里只见过一次的流浪猫，还有廖今雪在诊所里，安抚那个哭泣的小男孩。
拍摄的角度毫无技巧可言，仅仅因为画面里的人，整张照片多出一份浓厚的氛围感。
捏住照片边缘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压得廖今雪侧脸模糊一瞬，很快松开。良叔干完活嘴巴终于消停，坐下来对许戚的拍摄成果一张张点评，什么‘结构不漂亮’，‘这猫的神态抓得太憨’，等捻起一张廖今雪的照片，良叔把老花镜推远，紧锁眉头细细打量。
“拍得难看，人挺帅。”
照片一个角还没沾到桌面，良叔重新拿了起来，二次估量完，无比肯定地指着照片上的廖今雪说：“这不是你高中常拍的那个小子吗？”
许戚手腕抖了抖，照片掉到地上，他弯腰狼狈地拾起来。
“你还记得......”
“我没老到忘事的岁数，”良叔最不乐意别人说他老，记性差，点着照片信誓旦旦，“这张脸让我忘都忘不掉，你们怎么又碰上了？”
喉咙略微发干，许戚低声说：“去看牙的时候正好碰见，他现在是牙医，我们还一起叙了会旧。”
“这样...”
良叔嘟囔了几句‘有出息’，剩下一句没有多问，把照片重放回去。
他和许戚认识这么多年，从某种程度上是和许戚一样的怪人，规矩之一，绝对不会过问照片里的故事，再怪也不问，从来只点评拍摄手法。
但这次，良叔鲜少多说了一句。
“从不见你拍人，倒是爱拍他。”
无心一句在平地砸出重重声响，砸得许戚砸头晕目眩。
照片里，廖今雪的侧脸与十年前青涩的面孔交替闪回，像要连根带刺挖出那段被竭力藏起来的两年。
重逢到现在，许戚一直回避对视，回避提起，那段本该和学生时代一起封存在十年前的往事，总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提醒，逃避不代表就此抹去。
与廖今雪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刻在晦暗无光的阴霾里。

第4章 “他的眼睛”
“许戚，你也太没用了。”
“不会真的晕倒了吧？”
......
许戚眼前的光晕忽明忽灭，一会是水库黑压压翻涌的水浪，一会是阳光烧灼的气息。不记得过去多久，硬邦邦的塑胶跑道硌着恢复触感的脸颊，疼得许戚抽了一口气。
手心撑住地面缓慢直起身，远处打球的男生刚好失手扔来一颗篮球，弹越球筐，差点擦过许戚脸颊。
人群为这个巧合爆发出一阵笑声，没人去看许戚苍白如纸的脸色。
“你们别欺负许戚了，要打球就好好打！”
女生清脆的声音把看热闹的男生们一一骂了回去，篮球原路丢回，许戚抬起僵硬的脖子，站在面前的林安楠抱着膝盖蹲下身，眼底含着陌生的担忧，与他平视，“你跑完两圈就晕倒在这里了，感觉还难受吗？”
“...还好。”许戚嗫嚅，厚重镜片后的视线不断往下偏移，不敢凝视女孩明亮干净的眼睛。
怕多看一眼，就会让她发现自己的慌乱与自卑。
“难受一定要告诉老师，那群男生太坏了，我让他们帮忙把你背回教室，没有一个人肯过来。”
林安楠忿忿地替许戚抱不平，毫不遮掩对这种欺凌行为的鄙夷，见许戚的脸色依旧差得不像话，她打住了自说自话，改问：“你渴吗？要不要喝水？”
“不用。”
许戚心里想的是‘好’，说出口却变成拒绝，这种问题在他以往的经历里太少有，根本没有熟悉的应对方式。他的胸口发胀，品尝出懊恼的滋味，可能还没有从刚才剧烈奔跑的两圈里恢复神智。
气氛稍有尴尬，默了会儿，许戚生疏地用磕磕绊绊的低音加上一句：“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林安楠一点不为许戚的不近人情而介意，笑容不减，比午后阳光还要灿烂几分，“毕竟我是班长嘛。”
堵在胸口的酸胀像细小的电流穿过五脏六腑，裹挟着温度淌去僵硬的四肢，带来春一般复苏的温暖。
晚上回家，许戚吃完晚饭把自己锁进卧室，从床头缝里取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蘸着悸动写下一行隽秀的字。
6月4日，天气晴
今天太阳很大，蝉在树上叫了一整天，数学课没有听懂，下午跑步的时候还晕倒了，很丢人。
但是醒来后见到了林安楠，她笑得很好看，原来还记得我的名字。
灰色的日子里，喜欢上林安楠是被许戚唯一一件赋予不同色彩的事情，足以一笔一划郑重地记在日记本，供每天夜里躺在被窝回味仅有的接触，反刍一丝甜。
许戚是个透明人。
走在十三中的路上经常会被骑自行车打闹的男生们无缘无故撞到，学校里惯会欺负弱小的混混都不常联想到他，欺负一个没有脾气的人，半点没有成就感可言，他太平凡，窝囊得毫无特点，从来没人关心他的心情是好是坏，除了班长林安楠。
尽管只是出于一班之长的责任心，林安楠对每个同学照顾有加，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总能换来许戚一瞬间满到溢出的感动。
唯一这个词太珍贵，拥有另一层心照不宣的含义，许戚自己也知道，他这样的人从一早就没有明恋一个人的资格。
如果让任何与许戚有过接触的人回忆他的相貌，不管一百张嘴能有多少份答案，总结成一个词，大概都会是普通。
春夏秋冬，无论什么时候，许戚清瘦的身型永远套在那件肥大的校服里，黑发额发和眼镜框遮住半张脸，闭着没有血色的唇，一截瘦削的下巴总随埋下的脸抵在领口，散发不让人靠近的阴郁气息。
老师间形成一种默契，课堂上从不会喊许戚站起来回答问题，核对花名册乍看到许戚的名字，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他是否真的属于班级一员的怀疑。
许戚也会遗忘自己。老师杵在讲台上课，他觉得自己是一道飘忽不定的影子，忽地失去重量，升到半空，刺耳的下课铃打响，才有重重坠落回身体的重量。
许戚从一早就知道，他和身边所有人都不同。
这点指甲盖缝大小的差别，让他自有记忆开始便是其他正常人眼里，最不正常的人。
六月，盛夏。
教室是一个窒闷的火炉，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随时要坠在学生们黑压压的头顶。
许戚低头写数学题，写一会，停下几分钟，和不讨喜的外表一样，他的脑子也与聪明沾不上边，对此，所有老师都不觉得意外。
小学初中的时候，许戚还能吃力地摸到班级二十名的门槛，等上了高中，高强度的学习渐渐让他从二十名，掉到二十五名，再到三十名。每次家访结束，陈芳都会甩着那些成绩单说出许多旁人无法想象的难听的话，这种晚上，一般不会准备给许戚的饭菜。
划掉草稿纸上第二种算法，依旧是错的。许戚搁下笔，在呼吸都是闷热的教室里，鲜少有人能静下心做题。
惯性作用下，他望向林安楠的座位，自习课上到一半，王老师有事离开，几个闷坏了的女生便围在林安楠座位旁聊天。林安楠是七班的班长，也是班级里公认最漂亮、人缘最好的女生。
今天聊的话题似乎和往日不大一样。
“你刚才看见了吗？长得真帅，听说是从三中转来的，那么好的学校怎么会转来我们这里？”
“谁知道，可能是搬家了吧。”
“才过去一周，4班的姚冰已经开始追人了，听说她每天放学都去6班门口等人，不知道现在发展到了哪一步。”
“廖今雪不会答应吧，”一个女生小声说，“他看起来像是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的样子。”
“姚冰那么漂亮......”
后排的蒋明不合时宜地插进一声嗤笑，打断女生们的窃窃私语，他刻薄的神情让本就拥挤的五官更加惨不忍睹，偏偏只有自己意识不到，大声喧哗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要我说，不用两周这小子肯定原形毕露，你以为他现在装好人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看你们这群没有脑子的女的冲他犯花痴，他假装假装矜持，你们还真敢相信，指不定心里怎么笑你们蠢。”
女生们明显都惧怕蒋明，即便反感也默不作声。林安楠瞪了他一眼，“蒋明，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廖今雪又没有惹你。”
“允许你们花痴，不允许我说几句真话？”蒋明嗓门很大，毫不避讳惹来全班目光，“班长，你那么维护这个新同学，不会也喜欢他吧？”
“你，你......”
蒋明把她从上到下瞧了一遍，眼神赤裸裸，令人作呕，“还是算了，姚冰比你漂亮不知道多少倍，换我我也选她。”
林安楠在同学注视下气得浑身颤抖，双颊红得滴血，慢慢噙满一层泪光。许戚的心和掌下作业本一样被揉得发皱，他想从座位站起身，过去朝蒋明脸上打一拳，让他给林安楠道歉。
可这些画面仅仅在脑海里一遍遍循环，蒋明跟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和同桌打诨，气哭了的林安楠被女生们围在中间，细语安慰。
“安楠，你别信蒋明乱说，姚冰没有你好看，真的追起人来你肯定不会输。”
其中一个显然不怎么会安慰人，刚说完就被另一个胖女生打了一下。
林安楠的情绪已经平稳下来，不断捏着那团擦完眼泪的纸巾，一言不发，脸颊褪去因羞愤浮起的红晕，依旧有些不正常的红。
这些变化像一根细小恼人的刺，扎得许戚说不清哪里疼。
廖今雪这个名字围绕耳边打转，笔尖无意识地划过草稿纸，京，还是经？雪是下雪的那个雪吗？一个男生取这种名字，真怪。
作为让林安楠无冤受到欺负的罪魁祸首，许戚本能地对这个名字连带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抵触心。
等真正知道这三个字该如何拼写的那天，前几周的考试成绩出炉，排名张贴在走廊的布告栏上，学生走走停停，轮到人群之外的许戚看清名单，第一栏赫然印着他此生都难以忘掉的名字，廖今雪。
原来真的是下雪的雪。
“真厉害。”许戚听到后面的女生和朋友惊羡地议论：“长得帅，成绩又好，他是没有缺点了吗？”
“是啊，”另一个女生轻叹，满含憧憬，“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
“安楠，你......”
听见这道声音许戚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半，优秀二字碾磨着耳道，笑话他这半年里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安楠明亮的眼里多了一个人的身影，偶尔有朋友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她的笑容里会溢出藏不好的羞涩。对此，所有人心照不宣，甚至还会开玩笑地问林安楠，准备什么时候向廖今雪告白。
许戚可以确定，他对廖今雪这个名字的讨厌不是没有缘由。
千千万万个普通人里，凭什么只有廖今雪那么优秀？不打招呼地闯进他的生活，却不和他一样平凡，毫不起眼。
中途转学算什么光彩的事情，难道不该安安静静就此成为学校里寻常的一员？偏偏廖今雪不这样，他身上的光芒太耀眼，像蒙灰的宝石终将要被人发现，即便是毫不知情的情况也吸引走太多人的视线，如此正负极相吸，引来许戚的憎厌。
6班在7班的斜后角，每次体育课回来，许戚路过6班的脚步都会刻意放慢，透过后门和窗户搜寻坐最后一排廖今雪的身影。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放在整个年级鹤立鸡群，总能看见座位四周不一样的男女说说笑笑，很受欢迎。
女生仰慕廖今雪的样貌和优异的成绩，男生喜欢与受欢迎的人交朋友，满足自尊心。廖今雪从不会对旁人露出迎合的笑脸，礼貌性地回复，解答作业上的问题，却与谁都保持一道不可跨过的红线，落在许戚眼里，只是变相地证明他虚伪做作的证据。
优秀的人即便冷漠也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示好和偏爱，他是廖今雪的反面，理应只得到冷眼，连喜欢的女生奔向别人怀抱，也要被迫站在原地，呆呆地看。
许戚开始不满足于教室外匆匆一瞥，渐渐的，他成为一道真正的影子藏在校园里各个角落，像极了下水道里终年不见天日的老鼠，窥视廖今雪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冲动第一次产生是因为林安楠，刚冒出苗头就被许戚掐灭，他惧怕被当成变态，从此失去最后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可面对廖今雪，再多顾虑都不值一提。
他根本不在乎廖今雪会怎么想。
许戚不清楚这样做的具体意义，可能压抑太久的不平衡终于爆发，可能是对廖今雪单方面的嫉妒，可能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为了满足自己病态的偷窥欲。
夜晚回到沉闷的家里，许戚习惯性把每天和林安楠单方面的交集记进日记，渐渐的，林安楠的名字在日记本里出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是每每写到都会刺破纸面的另外三个字。
廖今雪的餐盘里打了很多荤菜，有挑食的习惯，还把里面的青椒全都挑了出来，浪费食物。
廖今雪数学考试又是第一，下午去办公室帮老师改卷子，其他人都要上课，凭什么只有他有特权？这不公平。
晚上的家长会廖今雪父母没有来。真奇怪，要是我有这样的成绩，爸妈说什么都会赶过来耀武扬威吧。
......
许戚比廖今雪更清楚有多少人向他告过白，考过多少次第一，被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过多少回。
一旦抓住机会，许戚就会藏进人群，像小偷一样窥察廖今雪的背影，看他听别人说话时的表情，回答时唇角的弧度，心底暗暗诋毁那双眼睛根本没有女生们说的好看，更像一潭冷冰冰的死水，吞灭周遭的温度，投下石子激不起任何波澜。
幽暗又难看。
当对方转过身，许戚会迅速低头盯着脚下一小块地砖，直到几分钟过去，廖今雪的身影已经兀自走远，他再暗自跟上，如此反复。
“廖今雪，你刚才在看什么？”
男生大大咧咧的嗓门吵扰着耳朵，廖今雪没有任何表情，收回视线，“没什么。”然后默不作声侧开和对方靠得过近的手臂。
“我还以为你在看许戚呢。”男生啧了一声。
“许戚？”
“就是后面那个戴着眼镜，瘦瘦的男生，一点精神气也没有。”
他描述得很形象，廖今雪垂眸像在回想刚才看见的那群人，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正常，你才转过来多久？他在隔壁7般，刚才好像一直在看这个方向，不知道是不是看你。”
“应该是看错了。”
“谁知道，”男生耸耸肩，“听他们班里人说他脑子有问题，像是他这种人会做出的事情。”
廖今雪脚步微顿，“他智力有障碍吗？”
“不是，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对方摆了摆手，凑近压低声音，没有注意到廖今雪因为他的靠近蹙了一下眉头，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他有精神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以前初中就和他一个学校，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阴沉沉的，跟鬼一样。听说以前家里出过一次意外，挺严重的，还死了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从此以后脑子就有点问题了......”
“这样。”
男生说完一大堆，廖今雪平视前方淡淡附和了一声，似乎对许戚的精神状态并不感兴趣。
这个反应多少让男生有点尴尬，撇撇嘴，没再继续这个不舒服话题，开始和廖今雪聊起最近流行的街机游戏。
走进食堂，廖今雪停在楼梯扶手前，状似不经意回头，捕捉到许戚仓促瞥开的视线。
他静静盯了那个方向几分钟，许戚以为危机解除，小心翼翼将眼抬起，结果猝不及防掉进一双死水般深不见底的眼眸，带着一股强劲的吸力，将他拖进满池幽暗的深水，捂住口鼻，剥夺所剩的呼吸。
廖今雪站在那里面不改色地望着他，无声张开唇。
举着餐盘往来食堂的学生挡住廖今雪的脸，许戚只看清口型中第一个字。
不…
不什么？
不要跟着我，不要坐在这里，不要...看我。
许戚拿餐盘的手微微抖动，机械地移动双腿，换坐在另一端背对廖今雪的位置。
心跳盖过吵闹的食堂，像是他最讨厌的雨滴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停歇地砸在耳边，声声难自控。

第5章 “等待攀顶的雪山”
7月9日，天气阴
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还是很差劲，下周的期末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中午跟踪廖今雪的时候被发现了，他会来警告我吗？会的话为什么不在今天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忘记带伞，只能等雨停后再走回去，回家被妈骂了一顿。
雨很讨厌，和廖今雪一样讨厌。
高二暑期挟带翻涌的热浪推进许戚的生活，燥热，令人心烦。
他是个拧巴又奇怪的人，没有缘由地抵触周遭一切不符合心意的事物，尤其是夏天。他讨厌冰棍，讨厌空调，讨厌水浪，讨厌夏天怎么都下不完的雨水。
暑假和美好二字搭不上边。
陈芳实在看不下去许戚的成绩，按着他的脑袋报了一个数学班，指望他少在眼前晃悠的同时救一救那已经跌进泥里的成绩。
假期生活和上学没有什么两样，许戚下午补习，晚上回家吃饭。家里装修时一共腾出三间卧室，留给客厅的空间便所剩无几，这些年许家吃饭一直都用折叠饭桌，摆在客厅一角。
晚饭时候，陈芳和许山坐在桌子两侧，电视播放每年暑期都会重播的剧集，听得生厌。许戚面前正对一张桌角已经被磨褪色的红木祭台，插在香炉里的长香燃掉一半，桌上供奉牛奶和橘子的黑白照片直直盯着他，上面的男孩年龄约莫不超过八岁。
这个位置，似乎刻意地为许戚一个人留出来。
许戚吃饭永远低着头，快得仿佛不需要咀嚼，囫囵吞下直到胃里传来饱胀的信号，然后在陈芳的指摘声里重重关上卧室门，这样的画面每天都在上演。
高三教室搬到了三楼，黑板右下角记录距离高考的日期，每天都有学委专门擦掉，再用粉笔写上新的数字。许戚看着变幻莫测的字符，笨重的脑袋有时候会记不起前一天的自己干了些什么，一天就浑浑噩噩地过去。
写日记是一个好习惯，可以让许戚不忘掉那些重要的事情。这个习惯从他十四岁开始，以前写完的几本日记都被藏在床头的缝隙里，避免陈芳看见。
睡不着觉的晚上，许戚会随手翻出一本回顾过去，看着经常会暗暗惊叹，原来他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有的时候拿错成没有写完的日记，一个讨厌的名字总能刺入眼帘。
许戚不是没有想过改掉自己这个糟糕的爱好，尝试的第一天，视线难以克制跟随廖今雪的背影，像某种植物的趋光性，他追趋廖今雪，于是没有意外地以失败告终。
当人开始对一件事情上瘾，危险的信号不会再遥远，许戚安慰自己，只是廖今雪太倒霉，换成其他任何人处在这个位置，他都会在抑制不住偷窥欲的那天沿着对方走过的路。这是本能，不为某个人变得特殊。
只怪廖今雪太倒霉。
新学期开始，廖今雪没有再回头像上次那样看他，许戚说不清安心还是烦闷，无论廖今雪是否注意到身后的影子，他都为此感到一种极端的不平衡，甚至会故意走得很近，抱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态想让廖今雪发现马脚，同时又怕这一幕真的发生。
一个多月过去，廖今雪又长高了，没有剪短的发尾戳着校服衣领，低头会露出一段后颈，黑发与校服之间唯一一抹色彩吸引人看过去。
许戚相隔三个人的距离随走廊的人流跟在廖今雪身后，半个学期时间，他已经熟记每个拐角和教室的排列，如果在这种事情上的记忆力能用到学习上，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分神那瞬间，意外发生得很快，等肩膀的钝痛散去，许戚身体被成摞的课本重重撞偏，掉落地上的书已经踩在不少人脚下，人群主动绕出一圈事故发生的空地。
胖男生看着满地狼藉，不管事情怎么发生，已经粗声把责任全都推到许戚头上：“你怎么看路的，撞掉人东西不会道歉吗？”
“对不起。”
许戚身上扎着无数不知道从哪里投来的视线，有的看热闹，有的随便一瞥，他蹲下身竭力缩小身影，拾起那一本本被踩过的课本，没有为自己是否真的撞人辩解一句。
男生似乎抱怨了一声‘真倒霉’，围观的人群继续流动，自动忽略这块没有特别的意外。
许戚捡起地上的课本，掸掉那些灰尘，书封印着一个举相机的男人拍摄身后的风景，不知道是在哪个国家，占据封面二分之一的雪山巍峨绮丽，斑驳的蓝渡在雪白的山腰，交融得难舍难分，呈现一种另类，震撼的神圣美。许戚久久没有动，忘记他原本在做的事情。
“好了吗？”
“...快了。”
胖男生的催促让许戚动了，他把书叠进怀里，沉沉盖住刚才一涌而来的思绪。怀里的课本越来越重，将许戚瘦弱的手臂直直往下拉扯，起身的时候哗啦啦掉下去一半，几分钟的功夫全都白费。
“你......”胖男生又想要发作，突然卡壳，许戚眼前划过几道碎片式的白，很像梦里才有的画面，书封上的雪山切实地矗立在眼前，纷纷扬扬的雪飘落到他的发丝，肩膀，还有鞋尖，冷得颤了一下，望着廖今雪越来越近的脸。
廖今雪弯下身，轻而易举捡起所有掉落的课本，递到发呆的胖男生手里。他没有看他，许戚却觉得那双冷峻的眼睛分明是在对自己说话。
“走路不要分心。”
胖男生的气焰瞬间歇灭，余温都不剩一缕，心虚地说：“谢谢。”
廖今雪掀起眼皮，打量里稍许审视的意味，几秒钟便让对方手足无措地垂下头，所有秘密都被分毫不剩地看穿。刚才被当众数落的许戚站这一次坐在观众席，他要很努力地扣挖手心，才能克制住不去过分地看廖今雪的表情。
分明都是一样的人，穿着一身一样廉价的校服，每天来到学校，学习一成不变的枯燥课本，廖今雪似乎和周围人都不一样，他站在更高耸的位置，如果脚下是一座雪山，他们则像雪山底下妄想攀顶的探索者，有的根本没有接受训练，就被推来加入这个危险的活动，结局无外乎被雪崩带走生命，亦或者长眠在厚厚的积雪里。
许戚觉得自己也是被这道视线审视的一员，心底的任何想法无所遁形，廖今雪的身影第一次触手可及，却远在天边。
这一刻，他迸发出一股抓住廖今雪的冲动。
居高临下的模样太扎眼，他不想继续仰起脖子，躲在见不得光的暗处冷冷窥视，如果能和他一样陷入泥潭，沾上肮脏的污垢再也飞不回顶端，那样的廖今雪似乎没有那么讨厌。
回忆断开，笔尖点在雪白的日记本页，留下几个难看的黑点。
有些想法适合停在脑海，许戚写给纸上的，最终还是一句‘多管闲事’。
十三中附近的街区不大，许多建了很多年的老房子还在顽强地屹立，住着的也都是一出生就认识的邻里。别人放学总能找到一起回家的同伴，许戚一直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从不注意的照相馆今天变得尤其醒目，挂着方方正正的‘良叔照相馆’招牌，横开在必经的小路上。
许戚挨着照相馆前的窄门路过，余光收尽斑驳掉落的墙壁，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修水电小广告，琳琅满目的相机和相框摆在玻璃橱柜里，这些东西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许戚常常看着就停下步伐，思绪不知道飞往哪里。
“喜欢吗？”
头顶突然而来的声音让许戚成为因受惊而应激的鸟，浑身羽毛防备地竖起来，紧紧盯着倚在门口面容不善的男人，“...什么？”
良叔拿下嘴里叼的烟，不知道是因为燃尽，还是不想在一个高中生面前吸烟，掐灭了丢地上，才转头对罩在玻璃柜里的相机扬扬下巴，“你看了这么些天，不就是喜欢里头的相机吗？这样，我借你拿去拍一天。”
“真的吗？”许戚都没注意自己眼睛亮了一下。
“想什么呢，”良叔扶着门框，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贵的东西，借给你们这群毛没长齐的高中生，不到第二天就找不到人影了，我是开照相馆的，不是做慈善。”
这个玩笑像极了蒋明那帮人为了看他出丑而犯下的恶作剧，奇怪的是听起来一点都不刺耳，许戚可以本能地分辨出，眼前这个男人对他没有恶意，
“这样......”
许戚搓着校服衣角，紧张的时候双手总是有停不下来的小动作，没有保留地把自己深处的想法展露给对方，透出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纯粹与笨拙。
良叔看了他一眼，说：“哭了？男子汉大丈夫，这么不禁逗。”
可能是许戚苍白的脸无论做哪种表情都像哭丧，带给了良叔这种错觉。
许戚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辩解，良叔走到玻璃柜门前转钥匙打开，取出一个银灰色外壳的相机，“算了算了，把一个高中生弄哭也是我不道德，管不住这嘴。相机你拿着，明天这个时候还回来，别跑路了。”
许戚从良叔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相机，金属细腻冰凉的质感贴合掌心，拖住他的手腕，把心魂一齐往下拽。
“不是不借给高中生吗？”过了很久，许戚生涩地问。
“你小子怎么这么拧巴？”良叔啧了一声，竖起浓眉下的三角眼，看起来凶神恶煞，“我看你长得老实，破个例，你就住在前面那条街，对吧？每天要从这条道上学放学，料你也飞不到天上去。”
许戚迟钝地哦了一声，的确是这个道理，他要去学校就必须经过良叔照相馆这条路，反之亦然。抱着怀里崭新的相机，许戚浑身都晕乎乎，被天上掉落的大奖砸中，没有实感地喃喃：“谢谢...”
“我的名字就挂在店门口。”
“谢谢良叔。”
良叔笑了声：“这句听着还顺耳。”
放进书包里的相机比所有课本加起来都沉，许戚步伐轻快，像要飞起来，回家的路上每一步都飘在云端。
整一个晚上，他小心翼翼地研究这个长方体金属盒子，不知道触碰到哪个开关，屏幕亮起来，卧室以缩小数倍后的形态映在窄小的屏幕框里。
陌生的兴奋穿透每一根毛孔将许戚淹没，金属外壳在把玩中捂得发热，他将镜头对准卧室逼仄的一角，压上快门的手指，却在这一刻犹豫起来。
第一张照片不该这样敷衍。
相机持有的时间仅仅一天，第二天早上，许戚小心翼翼把它放进书包，里面用课本叠起一块狭小的空间，以便相机不被压到，每走两步，他便停下来检查是否有磕碰。里头装的不是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而是货真价实的相机。
不管上课下课，许戚的心思时刻挂在桌洞里的相机，担心会有人趁他离开时恶作剧地翻动，不小心摔坏。为此，许戚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离开座位。
熬到午休，许戚终于能把相机裹进校服，来到十三中后面的树林。
往常他讨厌这里，可除了这里，十三中没有第二处能入眼的风景。
人工湖的气息远远冲入鼻腔，许戚忍着不适，抬起镜头对准一碧如洗的天空，再移向停栖枝杈三两只麻雀，最后聚焦到人工湖旁的假山和亭子，这些看起来清丽的风景都在映入相机的一刹黯淡无光，许戚想要拍下最美的风景，作为第一张照片。
可这里没有能被称之为‘美’的画面。
还有几个小时他就要归还这个来之不易的相机，就连看见路边一棵草，许戚都想记录下来，然而再看屏幕，冲动便被浇灭得一丝不剩。他盲目地转动镜头，微仰后颈，开阔的镜头闯入一道与刚才不同的风景。
夏天快要过去，鼻息间溢满早秋的信号，午风压弯了低低的草碎，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敞开，坐在窗边的廖今雪垂首翻过一面试卷，页脚被风吹得乱舞，他的神情始终专注沉静，让人不由得想要成为他手里那张纸，身临其境地感受这道注视。
许戚望着屏幕里的画面，廖今雪的侧脸由最精细雕刻的线条描摹，从额头划过直挺的鼻峰，陷入双唇，最后停在下巴翘起的弧度，一切完美得刚刚好。
喉结滚动，许戚绷紧压在快门上的手指。
咔嚓。
抓住他了。

第6章 “告白”
到和昨天一样的时间，良叔从放学回来的许戚手里收回相机，没检查里面的照片，也没第一时间锁回玻璃柜。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藤椅上，悠哉游哉看许戚脚底生铅般磨磨蹭蹭的背影，直到那条腿跨过门槛之际，终于发话。
“你想学拍照，是吧？”
许戚还没想明白里面的因果，本能地点头，声音因为紧张变得不平稳：“想学。”
“怎么喜欢上的？”
“从...电视，还有杂志上都看见别人这样做过，后来就想真的能拿在手里试一次就好了，把风景记录下来的感觉一定很好，我，我平时喜欢写日记，记录发生的事情。”
许戚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丧气地耷拉下头，小声加上：“握着相机的时候，感觉会很踏实。”
能遗忘掉生活的浮躁与烦恼，把他从一谭了无生机的死水中拽出来。
能让许戚觉得，他还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价值，寄托在一张小小的照片。
良叔似乎在衡量许戚的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昨天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戚。”
“许戚，凄凄惨惨戚戚的后一个戚吗？”
头一次有人询问他名字里的含义，许戚满脸写着无措，“是的。”
良叔挤出一声啧：“这字少见，取的真不吉利，难怪长得也一脸苦相，现在读高几了？”
许戚倒不觉得良叔话里是在贬他，陈芳取这个名字时从里到外都透着不走心，随便翻一页字典都能摘到更好的字，可连这样一件简单的事她也不愿意多此一举，因为已经有了注满心血的前一个，作为后来者的许戚，忽视也变得理所应当。
他将头垂得更低，老老实实地回答：“高三。”
“都高三了，离高考岂不是没剩下多少日子？”
良叔把许戚叫到跟前，这个时候才像第一次正眼打量他，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本来看你那么喜欢，我还想把相机长期租给你，你平时有空能帮我打扫打扫馆里的卫生，每天就我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店员的，累得够呛，现在看来你可能比我还忙。”
任哪个正常人听到一个吊儿郎当的老板招高中生做免费劳动力，怕不是都会啐上一句无耻，可良叔说得理直气壮，许戚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听到‘长期’两个字，他自动忽略那一长串前缀，急不可耐地抢下话头：“我有时间，周末我都有时间，高三没有那么忙的，周六周天我都能过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
许戚脑袋充血，用劲地点头，生怕停下来就要听到一句‘还是算了吧’。
学生分很多种，许戚不是明知学习重要还偏偏不去学，他是努力过，最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学习这块料，每天跟上课本的内容对他来说都足够吃力，所谓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根本没有被许戚划进重要的候选名单。他不相信一场考试可以扭转过去的厄运，给这段寡然无味的人生添上希望。
许戚只知道他生来就是一个灾星，带给自己和身边人多舛的命运，没有人能拉他一把，所有人都让他放弃自救。
任何事情许戚都可以妥协，承受别人贴在身上那些‘差劲’、‘不正常、‘有病’的标签，唯独这一次，他第一次渴望争取，沸腾的本能超越了融入骨子里的悲观。
也许这份期盼太赤裸、纯粹，良叔没有捱过许戚的乞求，最终松口。
“行了，我不能真的带坏你，作业写完你要是还有时间，周末随便哪天过来都行，我每天都在店里，楼上就是睡觉的地方，真有心的话，我再考虑教你些拍照的技巧。”
“我会过来的。”
许戚略白的皮肤漫上以往难见的气色，骤然鲜活，眼底的光芒穿透笨重的镜片，第一次完完全全将半垂的眼皮抬起来，很难发现他其实有一双不掺分毫杂质、深黑的眼睛，与难看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谢谢...能给我这个机会。”
林安楠生日这天刚巧是星期五，整一个上午，送礼物与祝福的人络绎不绝。
7班教室少有的闹哄哄，消息不知如何飘到老师办公室里，下课前，班主任亲自带头向林安楠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整个教室一起鼓起掌。
众人的关注与祝福声中，林安楠红彤彤的脸洋溢腼腆的喜悦。
送礼物的人里不乏男生，有的干脆把好感写在脸上，扭扭捏捏地走上前，惹得其他人又是推搡又是起哄，最后赤红着脸把礼物贺卡一并扔在林安楠桌上匆匆离开，单看表情仿佛是下达战书。
许戚的礼物安静躺在桌洞里，伸手碰到一角，缓慢地缩回。如果刚才送礼物的人换成他，大家的笑声一定会变得玩味。
林安楠出于善心不会当众拒绝任何人的礼物，可许戚明白流言蜚语的可怕，不想看见她在最开心的日子感到为难。他下定决心，等到没有人的时候再将礼物亲手送出去，让林安楠知道这份被藏起来的心意，即便答案一定会是拒绝，也不会留有遗憾。
一等便等到午休。
林安楠起身和朋友打了一声招呼，离开了座位，时刻关注她的许戚悄然把包装好的礼物塞进校服，默默地跟上去。
喧哗的教室里，两个人的消失没有惹来任何注意。
走出教室，林安楠并没有朝卫生间或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反而头也不回地下楼，许戚心底排练好的偶遇迟迟无从实施，一路上只能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像要去赶赴一场重要但未知的约定。
她要去做什么？
许戚抿了下唇，踌躇半秒，继续跟在林安楠身后，将呼吸放轻藏在无声的脚步里。
开阔的树林褪去绿调，秋季的橙黄色给树叶镀上一层金边，风拂过叶片沙沙的响，许戚闻到一股潮湿粘腻的水气，来自不远处的人工湖，林安楠就站在树荫下，枝叶间漏出几缕光丝披在她的肩上，娴静而美好。
面前的人却将这副和谐的画面硬生生割裂成第二个世界，一如既往持着冷淡，波澜不兴。
许戚躲在教学楼一侧的拐角，远远注视林安楠与廖今雪面对面说话的身影，扶着墙壁的那只手扣落了经久失修的粗糙墙皮，划破手指，感觉不到疼。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林安楠的声音掺了轻飘飘的柔软，从糖水里裹上一层外衣，丝毫没有感染到面前的廖今雪，他立在红线之外，低眸看林安楠，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题目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下子就戳破了心思，林安楠标致的脸微红，咬了咬唇，轻声道：“不是题目的事情，今天是我生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叫你来这里是想你能送我一份礼物。”
廖今雪道：“我不知道。”
林安楠愣了足足几秒，毫无疑问，这是向来受欢迎的她根本没有想过的答案，更没有想到的是，廖今雪直到此刻都能保持一成不变的冷静。
笑容霎时变得勉强起来，准备好的话也磕磕绊绊：“这样...没关系，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你不用担心，高考的时候我会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最后几个月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一阵沉默。
林安楠几乎静止地注视廖今雪的神情，浑身绷成一根弦，很遗憾，廖今雪脸上没有惊喜，更没有相同的羞意，不需要再多时间用于思考，他留下一句简短的答复：“抱歉。”
两个字足以粉碎全部幻想，林安楠根本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廖今雪的背影已经映入模糊的视线。
许戚站的太远，看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从廖今雪的离开，林安楠的表情，许戚能判断那一定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内容。
直到廖今雪已经彻底看不见，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从林安楠眼角滑落，她蹲下身，抱着膝盖低声啜泣，许戚看着她颤抖的肩膀，胸膛底下的心被紧紧揪住，向前迈出一步，复又退回，片刻后他一口气往前走出好几步，像一个被牵动着的僵硬的木偶，走走停停，一路来到林安楠面前。
他想起那天体育课上蹲在面前的林安楠，也蹲下身，伸出手臂生疏地安慰：“安楠，你不要哭了......”
“啊！”
肩膀碰及，林安楠惊叫着甩开许戚的胳膊，唰地站起身，面色苍白地抖动唇：“许戚？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戚也连忙起身，把校服里捂得发烫的礼物拿出来，仓皇地解释道：“我，我刚才看见你往这里走，想要把礼物拿过来给你，林安楠，生日...”
“你跟着我过来？刚才的事情难道你全都看到了吗？”
许戚蠕动着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糟糕，或许真的和哭丧一模一样。
“你都看见了对不对？”
外层糖衣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林安楠咄咄的质疑让许戚哑口无言，沉默因子在空气中一串串炸开，难堪到了顶底的林安楠将许戚推倒在地，连带打掉他手里那本精心包装的日记本，落在草地扑腾了两圈，沾上脏兮兮的泥土。
“许戚，你这个变态！”
林安楠哭着跑远，许戚坐在草地上，维持不变的狼狈姿势，锋利的草尖扎得掌心阵阵的疼，不及林安楠一句话的万分之一。
很久，他直起身，拾起那本散落的日记，里面记录了半年来他对林安楠的暗恋和关注。
许戚不擅长将那些肉麻的话说出口，寄希望于林安楠可以看见这本日记，为了能让黑色的封皮好看一些，他还特意去买了很多动物贴纸，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
拂去卡通小鸟上沾到的草屑，许戚停下手指，抓住本子边缘朝两侧猛地撕开，装订书脊的胶水崩裂，纸张像飘落的雪花洋洋洒洒铺满脚边。
许戚跪在地上，把纸张撕成一段一段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本写了半年的厚厚日记，从沉甸甸拿在手里到化为灰烬原来只需要短暂的五分钟。
最后一个愿意拉他的人，也不要他了。
做完这些，许戚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起身时差一点直挺挺撞向树干，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爬上楼梯，又回到教室，这里还和他离开之前一样喧闹，林安楠的座位却是空的。
许戚呆呆地坐了几分钟，魂似乎已经飘远，突然地又站起来，不顾身边被吓了一跳的同学跑出教室，朝教学楼后面的树林奋力奔去。
他把封皮留在了草地上，可能还有其他写有字的碎纸屑，没有扔干净。
千万不要有人过去。
千万不要被人看见。
许戚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仅仅几百米的奔跑就开始气喘吁吁，明黄色的树林晃动着闯入视线，许戚拖着越来越慢的步子，停在那片草坪前。
枝桠漏出的光洒在脸上和肩膀，许戚的四肢由内到外散发着冷。
草地上什么也没有。

第7章 小狗和偶遇
许戚躺在床上，双眼始终没有闭合，没入夜色的顶灯陪他一起沉默。
滴答滴答，钟表缓慢地走，很久过去，许戚才想起这个房间没有钟。
等待是一件可怖的事情，许戚不知道他将等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对于可能出现的两种答案，他已经在从良叔店里回来后的两个小时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愿去触碰最糟糕的结果。
一墙之外，钥匙转开大门，挎包的金属链条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动，许戚第一次发觉这道声音如此的悦耳、舒适，伴随梁悦的脚步，消失在近在咫尺的关门声中。
许戚摸到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模糊的22：29。
冰凉的手心涌回聊以慰藉的温度，凝冻住的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淌。死去之后，再次活了过来。
梁悦没有和廖今雪在外过夜。
这是他最后一道不可越过的红线，好在，今晚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
周末，梁悦的时间被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二十七岁之后，她在设计公司的事业逐渐步入上升期，任何一单商单都不容大意。
公司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梁悦混在一堆既有实力又对自己狠心的竞争者里，不得不对自己更狠。理所当然的，她的电话不是被占线，就是接起来说了没有两分钟就强硬地挂断。
许戚想起最开始发现指向出轨的蛛丝马迹，始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梁悦不耐烦地接起他的电话，背景吵嚷，说在外面看牙，可许戚分明记得两周前她已经补好了唯一一颗龋齿。
直觉不分男女，谁付出的在乎更多，它便更偏爱谁一点。
无所事事的周末，许戚常会到良叔店里帮忙，照相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出现人满为患的情况，但许戚坚持每周至少过去一次。
打扫卫生，整理橱柜，再和良叔拌几句嘴，一天的时间便这样消磨下来。
总比一个人呆着好些。
打印机嗡嗡地工作，许戚守在旁边，印出的照片一张张叠在桌上，裁刀对准了白边。
他用的是最老式的方式，把照片裁剪成特定的尺寸，再放进记号笔标记过的信封，等客人在约好的时间上门来取。
这种简单的工作他已经可以一个人胜任。
转过身时，信封差一点从许戚手中抖落，挂了两条灰布的门帘下方，小狗耷拉两只耳朵，爬在地上，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扫开两边的灰尘。
良叔躺在一张和他一样上了年纪的藤椅上，边看报纸，边晃悠悠地高翘二郎腿，睨了眼僵硬的许戚，“都是老熟人了，还害怕？”
许戚尴尬地笑了笑，摸了下脸颊，“只是被吓到了。”
小狗对许戚的声音很敏感，囫囵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许戚把信封仓促地留在桌面，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后退。
这个举动被小狗误以为他在和自己玩游戏，兴质昂扬地汪呜了两声，拿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许戚发颤的小腿。
许戚怕狗。
这条狗是良叔半年前在照相馆门口捡到的，扔狗的那个人趁夜色把刚断奶没多久的小狗拴在门口。良叔第二天早上起来开张，瞅见门口蜷缩着一团巴掌大的小东西，小狗见到良叔第一眼就发出可怜的呜叫，四条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良叔当即就把狗带去宠物医院，花了几个星期给小狗做完全身检查，走前顺手在店里买了一跟狗链和项圈，被遗弃的小狗就这样在照相馆里安了家。
小狗长得水灵灵，浑身土黄色的皮毛不如品种狗来得靓丽，但深得良叔的心，心情好的时候喊他‘乖乖’，如果不小心摔坏相框，抓花最心爱的藤椅，就会被良叔的拖鞋一顿伺候，骂骂咧咧地改叫‘土狗’，‘小畜生’。
托良叔的粗心大意，小狗快满一岁了，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名字。
许戚不止怕狗，所有动物他都谈不上喜欢，小的时候放学回家，他曾被一只大黑狗追了整整一条街，眼泪吓得糊满整张脸，大黑狗的主人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他的狗不会咬人，乖的很，只是想和你玩云云。
会不会咬人许戚不知道，至此以后，他害怕所有带毛的动物。
不敢上手的许戚只能狼狈地一步步倒退，躲到店门口，地上的不锈钢碗盛着小狗还没有喝完的水，许戚壮着胆子，用脚尖踢过去一点，“小土，你要喝水吗？”
小狗没有名字，叫土狗显得生疏又刻薄，许戚便一直喊他‘小土’。
小土和听得懂人话似的，撒丫子跑到水盆边，喝得水花飞溅，地上到处都是深深晕开的水痕。
许戚松了口气，可是没有放松太久，小狗立马察觉到他要往店里走，登时水也不喝，上来就叼住许戚的裤角把他往外拖，许戚的心都要跳出嗓子，“你别抓我了，去找你良叔玩，好吗？”
里屋传来良叔酸溜溜的声音：“小畜生没良心，当初花了大几千带回家，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成天就逮着你一个人粘。”
许戚嘴边挂着无奈的苦笑，说不出什么话反驳。小狗没有得到回应，变本加厉地跳起来扒拉许戚的衣服，没两下又落回地上。
他嗷呜了两声，以表示委屈，撒开四条腿朝许戚身后跑去。
“你别乱跑，小土，回来。”
后面是马路。许戚回头慌张地喊小狗的名字，晚了些，小狗已经窜到街对面，围在一个人脚边，摇晃尾巴不停地乱蹭。
廖今雪低眸看着踩在自己鞋面上的狗爪，放下去后，获得一块灰扑扑的爪印。
小狗吐着舌头，无辜地哈气。
廖今雪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望向对面，许戚像被什么东西本能地击中了一下，意识短暂地脱轨。
廖......
干涩的唇微微张开，许戚维持着这个动作，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廖今雪等三三两两的电瓶车先开走，长腿跨过狭窄的马路，小狗立刻跟在身后汪汪地撒欢，可是没有人搭理他。
良叔在里屋乱叫了好几声，小狗不情不愿地跑回了馆里。
许戚低头，一眼就看见廖今雪皮鞋上明显的狗爪印，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对不起，你要拿纸擦一下吗？”
廖今雪说了一句不用，看向许戚身后，问：“你在这里工作吗？”
‘良叔照相馆’的招牌高高悬挂在窄门上方，二十年的风吹雨打，广告牌除了边角一点发黄和破损，依旧完好无损地守在工作岗位。
许戚慢了半拍，“这是我叔叔开的店，我偶尔会过来帮忙。”
话没说完，他脑海闪过一种可能，太过惊骇，以至于没有把试探的心思藏好，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廖今雪面前。
“你是要来这里拍照吗？”
“我的身份证快要过期了，同事说这里附近有一家照相馆，他以前来拍过，效果还不错，我顺路过来看看。”
廖今雪没有否认。
太巧了。
这种巧合许戚做梦都不敢想到会被自己碰上，就在他为如何接近廖今雪而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自己长出脚，跑了过来，将他扑得头晕脑胀。
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许戚生涩地开口；“那你先进来吧。”
廖今雪道：“好。”
许戚把人领进去，小狗还趴在良叔膝盖上玩，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良叔瞄见许戚身后跟了一个人，撒手把报纸一放，推了推老花镜，“照相吗？想拍什么样的？”
待看清廖今雪的脸，良叔发出‘啧’的一声。
“他拍身份证照片。”
许戚赶在前头抢话，生怕良叔认出廖今雪，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气息不稳地打补丁：“他是我以前的同学，刚才在路边碰见...挺巧的。”
廖今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打量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照相馆，收回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问良叔：“能拍吗？”
“能，你跟我进来。”
良叔把狗打发到地上，扶着藤椅起来，刚才那声奇怪的感叹好像只是喉咙不舒服，咳嗽了一声。
门帘后面是给客人拍照的地方，一间宽敞的房间足够满足所有需求。道具总共满满六大箱，叠放在角落，打光板搁在最上面，旁边挂了两排五颜六色的服饰，用来应对不同主题的照片。
拍证件照是最简单的，什么道具都不需要，搬来一条椅子，再把背景布调整到白底，一切准备完毕。
“坐那条椅子上，看镜头。”
许戚走进来时，廖今雪已经坐上椅子，听良叔的指示调整坐姿。
也许是为了拍出效果更好的照片，廖今雪身上的白衬衫熨到看不出一丝褶皱，顶部扣子同样系紧，卡在喉结下方。
他脖颈修长，不用担心这样的穿法会使比例失调，腰肩直挺，听到良叔发话，下巴往内收了一点。
不论怎么调整，都是好看的。
许戚立在门口，身影静静埋藏在暗处的角落，找回很多年以前跟在廖今雪光芒万丈的身影背后，默不作声窥视的感觉。
至少那个时候，他依然会妄想廖今雪跌入尘土，变成和他一样见不得光的存在。但现在，许戚知道他与廖今雪之间的界限已经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跨越的可能。
他只是短暂地触碰到廖今雪世界的一角，里面的风景，从未对他开放。
“许戚，你过来。”
许戚被良叔叫回了魂，抬头的幅度有些大，不知所措地看过去，问道：“怎么了？”
“叫你过来就过来，这么紧张干什么？又没人吃了你。”
许戚从暗处走到良叔身边，打光板反射出的亮光让他全无保留地暴露在廖今雪面前，极其的不舒服。他低声问良叔：“不是已经拍好了吗？”
“你什么时候听见快门声了，梦里吗？”
良叔把相机往许戚手里一塞的同时不忘损上两句，见许戚一副懵了的模样，按着肩膀，把他推到前头摄影师的位置上去。
这下，是真的完完全全闯进了廖今雪的视野。
“既然是老同学，这张照片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外头歇歇。”
许戚捧着烫手的相机，哑口无言，“可......”
他看出来了，良叔是故意的。
“没关系。”廖今雪插进来一句，平静地解围：“谁拍都可以。”
良叔赶忙道：“你看，你同学都不介意，就几张照片的功夫，快点拍了完事。”
许戚僵硬地扭过头，廖今雪的存在太过刺目，时刻提醒他诊室里那句平淡而钻心的‘还有什么事情’。
难堪与被看穿的不甘干扰着许戚的思绪，廖今雪看起来已经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等待拍摄开始。视线掠过许戚按在黑色相机上细长的手指，不着痕迹。
不就是一张照片吗？
拍过那么多次，这一次不会有什么区别。
许戚抬起相机，缓慢地，直到与双目平视，“...脸往右边转一点。”
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小活良叔经常丢给他来做，许戚早就能熟练地指导对方摆出准确姿势，在一分钟的时间里结束拍摄。
可今天的一分钟被拉扯成冗杂的段落，每一帧上都印着廖今雪穿透镜头凝视他的双眸。
许戚捏稳发烫的相机，快速按下一连串快门。
“好了。”
他没有停顿地低垂下眼，装模作样地检查相机里的照片，不再去看前方的廖今雪。
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一丝声响，起身的时候，廖今雪的衣料摩擦着塑料椅子，脚步踩上心跳的鼓点。许戚屏住呼吸，仍旧让一缕冷淡的香水味飘进鼻腔。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
许戚把照片转回刚才拍摄的第一张，后面几张大相径庭，实际上只要有手，没有哪个摄影师会把廖今雪拍的难看。
不知道对方靠的有多近，许戚动也不敢动，往下瞟就看见一双靠在脚边的皮鞋，上面灰扑扑的狗爪印分外突兀。
差点忘记这个。
“你先看，我出去拿点东西。”
许戚把相机放进廖今雪手里，到外面的柜台抽了两张纸巾，良叔已经坐回藤椅上看报纸，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是那个当牙医的小子吧。”
脚步一顿，许戚应了声‘是’。
两句便结束了对话，这是他与良叔多年间培养出的默契。
许戚拿着纸巾回到拍摄间，廖今雪已经看完刚才拍摄的几张照片，抬起眼，停在许戚递过来的纸巾，顿了会儿，接过：“谢谢。”
“能擦掉吧？小土...良叔养的狗太顽皮了，我管不住。”
“我还以为你怕他。”
许戚看着弯腰擦拭灰尘的廖今雪，呆滞了一会，没想到他会用淡定的语气直接说出来。
脸颊憋得发烫，让人戳破了他怕狗这个秘密，许戚找补道：“平时我不这样，今天是狗突然扑上来，我才有点被吓到了。”
不知道廖今雪有没有相信这套解释，他直起身，鞋面已经干干净净，揉成团的纸巾扔进一旁垃圾桶，两人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廖今雪开口：“照片去哪里取？”
“在外面。”
良叔把裁剪好的照片封进塑料袋，装到一个信封里，应廖今雪的要求发送了一份电子版，猛地一声吆喝，拦截下准备转账的廖今雪。
“给钱就生分了，你们老同学碰一次面多不容易，这单免了。”
廖今雪说：“不行，钱一定要付。”
“说了不用，你这张照片拍的好，我还准备问你同不同意我挂到店门口去，你要是同意，这单怎么都得免。”
照相馆门口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一些客人拍的婚纱照、写真、还有很成功的证件照，吸引往来的行人看过来。
许戚印象里这面柜子中的照片已经放了五年没有动，良叔提出要把廖今雪的照片放进去，说明这张证件照拍得的确很让他满意。
当然，忽略不了廖今雪本身的硬件原因。
“要放在那个玻璃柜对外展出吗？”廖今雪进来时显然也注意到了醒目的玻璃柜，看起来不是很介意，但也没有收到夸奖该有的喜悦。
良叔应了一声：“放那里好吸引外头的人，照片都是客人同意了我才放在那儿，这种情况，我一般都给人免单。”
照相馆能开在这条小路里几十年屹立不倒，良叔不占便宜、爽快直率的性格绝对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最早的客人都成了回头客，再介绍给周围朋友，介绍来介绍去，生意便滚滚不断。
廖今雪低眸思忖几秒，许戚发现他做这个动作时，垂下来的睫毛会遮挡住眼睛，给人一种认真思考对方话语的感觉，复抬起时，给出了回答：“可以。”
没有再说钱的事情。
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廖今雪拿起装有证件照的信封走出照相馆，趴在地上的小狗冲他背影嗷呜了两声，许戚站在旁边，远远地注视廖今雪。
不知道是不是被狗的叫声吸引，廖今雪回头，那双眼睛穿越十年的光阴，让许戚回到第一次被抓住跟踪时的对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等回过神，双脚已经停在廖今雪面前，半晌，谁也没有先开口。
“我......”
“要加个联系方式吗？”廖今雪的话语赶在许戚之前，看着他，道：“你是想说这个吗？”
被戳破的许戚颤了一下眼皮，一句‘你不想就算了’的苍白解释还没有说出口，廖今雪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见许戚不动，廖今雪问：“不加吗？”
许戚的双手堪堪解冻，匆忙加上廖今雪的联系方式。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夜空，挂着一弯皎洁的月亮，名字很直接，单一个‘廖’字，许戚备注的时候，把‘今雪’两个字悄然打在后面。
“上次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
廖今雪收起手机，自然而然地将事实陈述出口：“以前也碰到过其他同学，让我帮各种各样的忙，我不想被不熟的人平白无故找麻烦，所以一开始的态度不是很好。”
许戚点头，“我知道的，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
“只是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廖今雪接下他的话，和前一句分明一模一样，许戚却看见廖今雪的唇角弯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弧度，甚至没有波及眼底的冷意。
“...嗯。”
许戚怔怔的，一不小心说了真话。
“我先走了。”
廖今雪收敛表情，丢下这句话，好像刚才那丝笑意只是瞬间产生的错觉。
他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街道。
许戚脑海里回荡廖今雪那句‘不想被不熟的人平白无故找麻烦’。
不熟的人。
他也是那些不熟的人里，其中之一。

第8章 不要去见她
打印机慢吞吞地吐出复印件，纸上的字迹散发墨水还没有完全干燥的气息，许戚把文件一一分类，守在打印机旁装订。
身边偶尔有去茶水间的同事经过，空气里飘来浓浓的速溶咖啡的味道。
周一早晨，每个人都昏昏欲睡。
“消息是真的吗，你从哪里听来的？”
“假的我怎么会告诉你？这都是吴栋说给我听的，他早就看到了裁员名单，放心，里面没有咱们俩。”
“那就好...这种事情可以这样随便说吗？”
“哎呀，你放心好了，吴栋和主管是什么关系，轮不到我们操心，反正也不是我逼他说的。我还嫌他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烦人得很，真以为自己有点背景就是高富帅了，挫不自知，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聊到后面压低了声音，显然都是一些对吴栋平日里所作所为的不满。
打印机摆放的位置刚好是茶水间外的拐角，许戚不想偷听别人说话，几个敏感的字眼避免不了往耳里钻，尤其‘裁员’两个字，往平淡的情绪里掷下一枚沉甸甸的石块。
本能地感到少许不安。
“许戚，我说你怎么没在位置上，原来在这里。”
同事拍了下许戚的肩膀，等他转身，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王主管让你去他办公室，有事找你。”
许戚看了一眼还没装订完的文件，不远处半开的门就是王主管的办公室，心头多跳了一下，‘裁员’两个字又在耳边回荡起来，“现在就去吗？”
“对的，工作先放一放，我帮你看着。”
“知道了，谢谢。”
步入社会的七年时间，许戚拢共呆过三家公司。
第一家没开多久就倒闭了，第二家被员工举报漏税，那天他还和往常一样上班，没想到财务的办公室里围满一群取证的警察，害的许戚差点以为自己也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好在他职位太低，警察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现在，也就是第三家，是目前为止许戚坚持时间最长的一所公司。
他大学里学的是工商管理，因为分数不够高，供他选择的专业寥寥无几，常听到同学互相调侃毕业即失业。
许戚从来没有把这当作玩笑，对于他这种能力平平，大学更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这句话便是人生的真实写照。
许戚上学比别人晚一年，周围人年纪大多比他小，可每一个都比他更有上进心，创下过显著的成绩。同一时间进来的人已经做到更高层的职位，只有他还是底下一个可有可无的文员。
前面几年能够侥幸逃脱被裁，无非是有其他员工犯了大错，加上他很少惹人眼球，拿着一份微薄的工资，平平淡淡度过了几年。
许戚不知道，这份好运还会不会一直跟随他。
“这个文档是你交上来的吗？”
王主管把电脑转过来，往许戚面前一推，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还是能听出话里的肝火。
许戚看着屏幕，是吴栋扔给他‘帮忙’的工作之一，默了会儿，点头说：“是我交的。”
这句承认直接给了王主管一个宣泄的口子，他指着许戚鼻子，不留一点面子地怒声训斥：
“检查的时候没长眼睛吗？那么大一个数字后面多写了一个0，你就敢这样直接交上来？合同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允许出错，要不是小栋看见提醒了我，最后还不知道要酿成什么大错。”
许戚听到吴栋的名字时眼皮跳了一下，合同在交上去前他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印象里没有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可王主管压根不是来听他辩解的，不停歇地骂了将近十分钟，说到最后根本不再是这次工作上的失误，绕到许戚平时的碌碌无为，几年来都没有做出什么成绩，几乎要将他数落得一无是处。
许戚捏着的拳头一会收紧，一会松开，始终没有打断王主管说话。
骂人骂累了，王主管抄起杯子喝了口茶水，低头挥挥手，一副不想再看许戚的样子，让他赶快消失。
许戚埋头带上办公室门，敏感地察觉到部分人将视线刻意地瞥向别处。
办公室里的隔音很差，那些难听的话想必已经被半层的人收入耳里，过了午休，王主管朝他发火的事情就会作为饭后闲聊传遍公司。
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更不要说安慰。
许戚走回自己的工位，肩膀忽然搭上一条陌生的胳膊，吴栋漫不经心的笑脸映入眼下，八卦地凑上来问：“许哥，你刚才被王哥骂了吗？”
“...不是。”
“胡说，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他骂得真狠，不就是一个小错误，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
听起来是在为他说话。
许戚没有回答，往旁边挪了一点，试图甩开肩膀上粘人的手臂。
吴栋和感受不到许戚的排斥一样，跟他一路回到座位，靠在桌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许哥，你没生我的气吧？”
“没有。”许戚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看着吴栋的脸，想起来的却是王主管给他看的那纸合同上他根本没有印象的错误数字。
不好的感觉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封住发紧的嗓眼。
许戚的表情全都被吴栋看在眼里，他赶在前面开口，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我也不知道王哥会发那么大的火，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做了，你放心，等会我会在王哥面前多说你几句好话，过两天他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那个数字是你改的？”
吴栋摸了一下鼻子，满不在乎，“是啊。”
许戚闭了闭眼，他怕看见吴栋这张脸会忍不住流露出强烈的厌恶，气息不稳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听你的话，帮你把所有工作都做好了，为什么还要......”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你了吗？”
一句不愉快，吴栋当即撕开吊儿郎当的假面，抱着胳膊发出声冷笑：“我只是想在王哥面前立点功，没想要把你怎么样，许戚，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大家都是同事，平时那点小忙用得着分那么清吗？”
“你邀功，所以要篡改我写的合同吗？”
“你怎么和我说话的？知不知道只要一句话的功夫，我就能让王哥把你开除？”
许戚完全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和吴栋起冲突，办公区周围没有遮挡，吴栋咄咄逼人的声音已经惹来同事看好戏的目光。
众人的注视下，许戚有一种快要喘不过气的窒息感，脸色差得和纸糊一样白。
吴栋被他的模样唬住，到底真的怕出事，语气里的气焰歇灭一点，但硬是要维护住面子，丢下一句讽刺：“刚才我还说要帮你说话，现在也用不着多此一举，反正你在公司里的日子算是到头了，到时候可别赖着不走。”
周围人给许戚投去同情的目光。
吴栋的话，算是直接给许戚下达最后通牒，赤裸裸地宣告：裁员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许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除了对吴栋发出的聒噪感到无止境的厌烦，没有任何意外。
漆黑的电脑屏幕映出一张脸，许戚摘掉眼镜，撑住钝痛的额角，闭眼三分钟后，面前的屏幕还是一会变成两块，一会浮现出奇怪的图案，无法达成统一。
脑子里的零件坏掉了一块，他不知道该怎么去修。
旁人看见许戚的第一眼，总会因为他惨白的脸和阴沉的气质下意识以为他身体不好，其实没有这回事。
去年的体检报告里，除了肺活量稍弱一些，许戚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是和周围人一样健康、完整的个体，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只是稍微瘦些，在人群里不起眼一些。
但许戚能够切实地感受到，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在迂缓地腐败，仪器检查不出来，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这份凌迟般的折磨。
他好像生了病，病根埋得太深，想要挖出来首先要把血淋淋的过去剖开。
许戚想，他是一个懦弱又没用的人，不敢向出轨的妻子提离婚，不敢反驳践踏他尊严的上司和同事，生活里一切不遂心意的事，都会被他用逃避搪塞。
换得一团失败、糟糕、乱麻般的人生，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情。
饭桌上，许戚格外沉默，即使平时的他已经足够安静，梁悦依旧能感受到许戚今晚藏了心事。
“白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
许戚不愿意说，梁悦可有可无的关心便止步在这里。
客厅里的电视关着，梁悦不喜欢吃饭时被工作电话以外的声音干扰，偌大的房子只有筷子碰到瓷盘的动静，许戚不自觉捏紧手指，缓慢地说：“如果我辞掉现在的工作...”
“你说什么？”
梁悦松开筷子刚夹到的菜，咬重‘辞职’二字做为反问，不知道是笑许戚说这种幼稚的话，还是觉得不可理喻，“你现在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已经想好下一份工作要做什么了。”
许戚咬紧后牙，磨了磨，低声挤出一句：“还没有。”
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对话太好笑了，梁悦一概没有劝诫，把刺耳的声音都融进一声轻笑里，她夹起那道菜，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吃饭。
连理由都不愿去问许戚。
许戚嘴里的菜淡如凉水，咽下去的时候长出了根根倒刺，从喉咙一路割到痉挛的胃。
吃完晚饭，照例是许戚洗碗，他收拾好厨房回到卧室，日记正写到第三行，外面突然响起关门声，许戚撂下笔到客厅，玄关的地毯上摆着梁悦的拖鞋，她刚刚出门了。
此时此刻，梁悦的任何行踪都让许戚草木皆兵。
他关掉灯，靠到窗边时正好看见一辆白色奥迪驶出小区，仅凭车型许戚就知道那是梁悦的车。车尾灯一路消失在了路口，许戚才发觉扶着窗台的手心渗出冰凉的汗珠。
他回到房间，焦虑地来回走动，点开梁悦的微信在聊天框里打出一行字，删减，重写，来来回回不知道写了多少版本，许戚始终按不下发送键。
问了又能怎么样？
梁悦想怎么撒谎，就能给他什么样的回答。
许戚回到微信的主界面，平日里找他的人很少，左下角仅有的几个红点都来自公众号和广告，往下一瞥，就看见上周六新加的廖今雪的微信，夹在公众号和文件传输助手之间。
浓稠的夜空，挂着一轮干净的月亮。
手指不受控制点了进去，上面只有一句添加好友的自动回复，这个来之不易的联系方式，现在终于到了发挥用途的时候。
许戚打下一行字，没有修改，直接按下了发送。
：你在哪里？
很快，廖今雪回复：外面。
许戚盯着这两个字，抿了抿干涩的唇，艰难写出一句话：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五分钟过去，最新消息依旧是他上面发出去的那句问话。
许戚攥紧手机，不管他怎么从中阻挠，该发生的事情终究都要发生，可他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再经历一次彻头彻尾失败的初恋，被廖今雪第二次夺走珍贵的东西。
直到手机响起一声。
廖今雪：对，有什么事情吗？
这行字像有别样的魔力，勾住许戚的神，鬼使神差按下一个字：有。
随后加了一句：很急。
他有事。
所以不要去见梁悦。
对面静了一会，久到许戚以为廖今雪不会再回复，穿插进一条新的讯息。
廖今雪：你要过来吗？

第9章 我们回家
咖啡馆内点亮暖黄色的顶灯，客人们的身影透过落地玻璃窗与来往的行人擦身而过，隔开两个世界。
许戚看见窗边倒映出廖今雪的侧脸。
他膝盖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手指翻过一页摊开的杂志，光晕落在他脸上，睫毛根根分明，漫不经心地浏览时眼皮突然撩向这个方向，许戚即将迈开的脚步定在原地。
时间流速渐渐地迂缓。
“要喝点什么？”
许戚把头埋进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一遍扫下来什么饮品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忍不住瞟向廖今雪面前的咖啡杯，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你点了什么？”
廖今雪道：“拿铁。”
“我也要这个。”
服务员询问了冷热和杯子尺寸，收起菜单回到咖啡制作台。
许戚没有了能够拿在手里的东西，两跟手指无意识地放在大腿上搅动，廖今雪把杂志放回矮桌，是每个咖啡馆里随处可见的时尚杂志。
稍微安静了一会，廖今雪看着许戚，问：“可以在这里说吗？”
“什么？”
许戚怔了一下。
“你短信里说有很急的事情要和我说，可以在咖啡馆里聊吗？不行我们换一个地方。”
廖今雪补充了解释，根本不知道许戚差一点忘记自己为了阻止两人见面而胡诌的理由，慌忙掩盖住险些暴露的谎言。
“没事，不用换地方，你...”
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打断许戚到嘴边的话。
等对方离开，许戚垂眼去看桌上两杯一模一样的咖啡，面对面摆放，透出若隐若现的亲昵，一丝隐晦的满足感充盈全身。
至少这一刻，他与廖今雪平等地坐在一个地方，喝着一模一样的咖啡。
他们就像是一样的人。
许戚把刚才没有说的话问了出来：“你一直都在咖啡馆吗？”
廖今雪背靠软垫，逼仄的桌下空间让他不足以伸直两条腿，交叠在一起，从容不迫地回答：“我刚才在和同事吃饭，你发给我短信的时候，我正准备回家。”
许戚为自己先前的猜疑萌生一丝窘迫，但同时舒了一口气。
梁悦出门不是为了去见廖今雪。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话出口，许戚才想起他和那天诊室里说了一样的话。
不知道廖今雪有没有听出话里的熟悉，扫了一眼半遮在袖口下的腕表，什么都没有说，许戚却能感受到廖今雪不是很想继续呆在这里。
紧张使他捧起桌上的咖啡，一口未动，仅仅是为了缓解焦虑。
“其实......”
许戚迫切地在脑海里搜刮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件‘急事’，捏得咖啡纸杯向内凹陷，略微烫手。
“我可能马上要失业了。”
一鼓作气地说出这句话，许戚竟然有种别样的轻松。
廖今雪眉毛往下压了些，慢慢堆积起严穆，问道：“出什么事了？”
被这样一道目光直直地注视，许戚组织好的语言一再打乱重组，竭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像诉苦：“我今天犯了一个错误，上司发了很大的脾气，而且公司很快就要裁员了，我觉得...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这已经是被修饰过后委婉的说法。
廖今雪道：“你想和我谈谈吗？”
许戚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咖啡杯，土气的黑框眼镜下，总是暗沉沉的眼里流淌出一丝异样的神色，像是疑惑，警惕，还有一点不确定。
“谈...谈什么？”
廖今雪静静地端详许戚几秒，调整了坐姿，重新开口：“你和我见面，难道不是想要找人倾诉吗？如果是我理解错了，你可以纠正。”
他是在和廖今雪倾诉吗？
这个陌生又亲昵的词汇让许戚胳膊上冒出一点鸡皮疙瘩，迅速低下头，不安地晃动手指，过去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挤出几个低声的字：“是...是倾诉。”
许戚踩着廖今雪递过来的台阶走了下去。
“这次失误其实不是我造成的，虽然我也有原因，但是公司里另外一个同事，平时总是仗着自己的背景不好好干，今天他......”
艰难地说出一个开头，后面的话渐渐越来越流畅地从内心深处流淌而出，这些连梁悦都不知道的事情，许戚却对着廖今雪，一个介入他感情的第三者毫无障碍地说了出来。
到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朝廖今雪倾诉心底的委屈。
许戚要的很简单，只是想有一个人能够站在他的一边，安慰并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哪怕是谎话也没有关系。
梁悦从来不会关心这些，他以前提起过几回，每一次她都能站到许戚的对立面指出他在这些事情里哪里做的不好，即便许戚才是被欺负、受伤的那个人，梁悦也只顾责备他‘没用’。
忘记从哪天开始，许戚不再向梁悦提起任何工作上不顺心的事情。
重逢后仅有的三面交集下，廖今雪却愿意坐在深夜街边的咖啡馆里，陪伴他，安静地听他组词混乱、断断续续的倾吐，并且告诉他，有烦恼可以向他倾诉。
许戚没有办法放开这根来之不易的救命稻草，哪怕来自他最讨厌的人。
廖今雪听完以后陪许戚一起沉默了会儿，像是为了确定他已经说完全部，盛着深沉和坚定的双眼注视许戚，说出这几分钟来第一句话：“你没有错，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他没错，过分的明明是他们。
廖今雪的面孔忽的变得刺眼，许戚狼狈地撇开头，为了抵挡眼眶抑制不住的湿热。
他只是想要一句类似这样的安慰，为什么也会那么困难？
为什么最后对他说这句话的人，会是廖今雪？
“这份工作不适合你，辞职不是一件坏事，你应该重新寻找一份喜欢也适合的工作，好好考虑未来。”
廖今雪说道。
未来。
许戚多久没有听到别人对他说出这两个字，他的未来从很早以前就被固定，考进一所普通的高中，普通的大学，出来以后早早结婚生子，找到一份普通但安稳的工作，几十年以后，再结束这段和千万普通人一样碌碌无为的一生。
廖今雪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都是不会说话的蚂蚁，渺小到只能顾及自己，终其一生都在为活着奔波，没有人能够听见蚂蚁的呐喊。
“我不知道，”许戚牵动了一下嘴角，不清楚这个笑容有没有成功，从廖今雪的表情上看大概是没有，“哪有那么容易就找到喜欢又合适的工作，我没有你这么好的学历，就算去应聘，别人也不会要我，最后可能只能找到和现在这份差不多的工作。”
说到最后一段话的时候，许戚敏锐地察觉到廖今雪唇部线条绷得很紧，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似乎比刚才更冷一些。
廖今雪今晚第二次扫向腕表，说道：“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离别来得太突然，许戚怔怔地看他起身，喃喃：“好。”
两杯谁也没有动过的咖啡摆在桌上，已经凉了，但没人去拿。
许戚是打车来的，他怕廖今雪记住车型以后没有办法继续跟踪，于是撒了一个谎，说汽车出了故障正在维修。
廖今雪没有起疑，提出送他回家，夜色已深，打车不安全。
这份礼貌性的好意被许戚默默接受，并肩走在廖今雪身边，肩膀之间留出一段不远不近的空隙。
许戚分明感受到他与廖今雪的距离在那番倾诉后拉近了一截，但在最后一句话过后，又回到了原位。
到底是哪里说错。
廖今雪的车停在几条街外，那里附近是他和同事一起吃晚饭的地方，导致此时此刻，许戚不得不和廖今雪一起走回车停的位置，一路断断续续地聊天，不让气氛走向冷场。
“你后来考去了哪个大学？”
许戚什么也没有想地问了出来，甚至已经准备好自己的回答，却听见廖今雪说：“象城的一所大学。”
没提学校的名字。
这个回答让许戚很难继续追问‘到底哪个大学’，在他几乎把自己的工作全盘托出以后，廖今雪依旧不想向他透露自己的事情。
许戚咬了咬那颗补了没多久的牙齿，难以避免地滋生挫败。
“那你...”
这句话许戚没能完，断在了这里。
夜晚的能见度太低，廖今雪带走大部分注意力，以至于离人工湖只剩下几步的距离，许戚才嗅到一丝发涩的水气，像被铁丝网密密麻麻地罩住，转瞬间头昏脑胀。
“许戚？”
廖今雪停下来，察觉到一丝异样。
人工湖着实算不上大，两侧的小道上植着一排树，仅用矮石柱绕湖一周算作围栏，起不到任何防范危险的作用。
湖水在夜色下一片漆黑，像蛰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野兽，张开一副深渊大口，等候无知的猎物掉进来，发出餍足的‘噗通’巨响。
许戚滞在原地，很久才发觉这道落水声不是来自幻觉，廖今雪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被不平稳的地势遮挡住，隐约瞥见月光下层层翻起的水波。
“可能是有人在游夜泳。”
廖今雪的话丝毫没能缓解许戚的症状，他定在原地，视线却迫切地眺向声音的源头，发白的脸融入黑夜，只有声音微抖：“刚才那声...是人吗？”
“也可能是石头掉了下去。”
廖今雪走来，挡在许戚面前，面色不变地说：“车在对面，我们走另一边，等会就不用绕路了。”
许戚知道应该听廖今雪的话离开这里，可刚才那道声音就像魔咒在耳边一遍遍播放，他越过廖今雪的肩膀看向湖面，隐隐的，能看见半个漂浮在上面的圆。
像是人的脑袋。
这一幕在许戚脑海迸溅成四分五裂，带有冲击力的碎片肆意飞窜，尖锐的棱角划破关押在记忆深处的匣子，黑水浓稠而恶臭地丝丝溢了出来。
亮堂的天空，澄澈的水面，水库岸边的绿草坪，那一天的世界全都蒙上一层褪不去的灰暗，就像每个夜晚深深注视他的那幅黑白照片。
许诚幼小的身体像一个轻飘飘的气球，无助、沉寂地漂浮在水面。周围有人陆续跳了下去，溅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的水花，陈芳赶过来后像疯了一样哭喊，又像疯了一样拽住许戚的胳膊把他往水里扔，如果不是周围民众阻拦，那天死的是将会是许家两个兄弟。
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两句话陈芳反反复复地问，反反复复地怨，听了太多遍，许戚也忘记自己最开始的答案。
为什么不救他？
“许戚！”
廖今雪骤然拔高的音量没能拉住许戚，重物落入水里的声响比前一声更加决绝。
冰冷的湖水密密匝匝裹住许戚的身体，他竭力地，不停地朝那个方向游过去，伸出手，抓住了一团滑腻的东西。
一个被风吹得鼓起的塑料袋。
这里的动静也吸引来旁边游夜泳的青年，见到岸边奔跑而来的廖今雪，还有许戚在水中起起伏伏的身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许戚游过去，两个人一起把他架到了岸边。
“谢谢。”
廖今雪道完谢，拒绝了青年们询问是否要报警的帮忙，等待两人离开，廖今雪才去看地上浑身湿透的许戚，晚风刮在濡湿的衣服和裤子上，许戚双肩不明显地抖动。
像是冷。
廖今雪半蹲下身，平视许戚的眼睛，说：“我离开一会，马上回来，你自己可以在这里吗？”
许戚抱着湿漉漉的身体，吃力地理解廖今雪的话，他能看见暗色里对方开合的唇，还有刮在脸颊上尖利的风，僵硬地点了点头。
如果此刻走在街上，这副模样大概会被所有人围观。
廖今雪走了。
许戚闭上眼，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一会是许诚还活着的时候，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但充满朝气的脸，再然后是躺在水库岸边，被层层人群，警察包围在里面，许诚失去了全部生命力，灰败而僵硬的幼小躯体。
翻飞的塑料袋从上往下将一切罩进黑暗。
许戚觉得坏掉的零件已经快要擦出奔溃的火花，在他的身体里引爆一场大火，把他连肉带骨，烧的只剩下灰烬。
这场已经存在于意象中的火，被一张从天而降的柔软毛毯扑灭成烟。
廖今雪带着一张毯子回来，俯身把许戚的身体裹进里面，手掌压进毛毯一角，揉动许戚湿漉漉的头发擦去上面的水珠。他抿着的冷硬的唇线，动作却很轻，像在对待一只需要救助的狼狈的小动物。
“车里只有这个。”
许戚闻到一丝淡淡的，随时都会飘散的香水味，压过浓郁的水腥气，让他跌进一片柔软的云层。
廖今雪擦拭去他脸上的水迹，倾身靠近，为了能让惊魂未定的许戚听清他所说的每个字，将语速放慢。
“走吧，我们回家。”

第10章 冰与火
浴室的镜子被氤氲的雾气蒙上一层面纱，许戚伸手胡乱地抹几下，映出一张与雾气一样模糊的脸。
洗完澡后的余热给脸颊添上一撇血色，湿哒哒的发尾还在不断往下滴水，顺着许戚锁骨凹陷的小窝向下淌，再度弄湿刚刚擦干的身体。
他草草揉了两把头发，取来挂在墙边钩子上的换洗衣物，里面夹着一条新的内裤，柔软的布料拿在手里格外烫手。
许戚错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把宽松的衣服往身上毫无章法地套，比他平时的尺码大了很多，必须要把袖口往上挽了又挽，才能露出半截瘦削的手腕。
处处都在提醒，这不是他的衣服。
洗衣凝珠香气直往鼻腔里窜，带有一丝闲置很久的衣橱的气味，许戚不清楚他怎么就到了廖今雪家里，还用他的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
记忆似乎空缺了一部分。
以前他就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情绪波幅太大，为了避免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和痛苦，大脑会自动激发出保护机制，让他暂时抽离出自己的身体，成为一个旁观者看待整件事情的发生。
这段记忆会连同痛苦一起从身体里切除，就像拿手术刀切掉一块小小的肿瘤。
等他彻底醒来的时候，已经裹着毛毯坐在廖今雪的副驾驶里。
“许戚，你还好吗？”
廖今雪敲响浴室的门，很久没有听到里面传来水声，于是淡声询问。
门上的锁从里面解除，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许戚冒出一个脑袋，雾蒙蒙的水汽连带混淆着廖今雪的视线，最终落在许戚那张没有眼镜遮挡的脸上，停滞了一会。
洗过以后的脸庞很干净，像一杯寡淡的凉开水，除了还算直挺的鼻子，没有哪处五官能拿出来特别表扬。
许戚的眼尾与睫毛都朝下生长，偏细长的形状，总是半垂着，现在也是。瞳孔的颜色着实太深、太暗了一点，明明已经到了该成熟稳重的年纪，他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温驯，忧郁和小心翼翼的感觉。
看着就让人很想去欺负。
“没事，我洗好了。”
许戚弯下脖子，慌忙把还映着雾气的眼镜戴上去，阻断了廖今雪赤裸的打量。
廖今雪瞥了眼许戚衣领下那截白皙的后颈，侧身让出一段路，“湿了的衣服先放进衣篓里，明天再洗，现在太晚了，洗衣机的声音会吵到邻居。”
“我可以带回去洗，不用麻烦你。”许戚低声说。
“你确定吗？”
“嗯。”
廖今雪不再坚持，走在前面带许戚回到客厅。
不论什么事情，廖今雪的态度始终很客气，保持一段不被人轻易察觉的距离，还和高中时一样。
许戚被水浸湿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他试着重启了几次，要么一直黑屏，要么闪烁几下又熄灭。
这部手机已经陪伴他快要五年的时间，市场更新换代不知多少次，许戚依旧没有换掉它的想法。
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退休了。
廖今雪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罐啤酒和一杯热水，后者放在许戚面前。
扯开易拉罐拉环，廖今雪仰头喝了一口，注意到许戚投来意外的视线，廖今雪扫了眼他面前没有动过的热水，“要换成别的吗？”
许戚摇头，避开闪躲的目光，“不是，已经十点多了，我该回去了。”
“你手机坏了。”
这句话能间接翻译为‘不安全’，廖今雪补充道：“家里有客房，你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
许戚脑袋轰隆了一声，怔怔地看廖今雪，廖今雪也看着他，等意识到这样的对视太诡异，已经有点晚了，许戚磕磕绊绊地说：“可是......”
‘可是’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廖今雪抬手按了一下眉心，微沉的眉眼使他露出少许疲态，等待许戚接下来的话。
这一瞬间，许戚觉得自己犹豫的样子太矫情，最开始冲动打扰廖今雪的是他，后来也是他控制不住情绪做出了奇怪的事情。廖今雪没有一句问责，还把他带回自己家里，已经是仁至义尽。
这种时候还想着撒谎，廖今雪应该很不耐烦，也很后悔帮助了他吧？
许戚不再‘可是’下去，轻轻回了一句：“那就麻烦你了。”
廖今雪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转动手中的啤酒罐，“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跳下去，本来我可以拉住你。”
重新以第三人的视角回到刚才，许戚额头一阵钝痛，那一刻，好像有很多可怕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许戚僵硬地扯出笑，自嘲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可能是发疯了。”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水，对吗？”
重逢到现在廖今雪第一次提起‘以前’，许戚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嗯。”
“现在还这样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要跳下去？”
“我以为...有人在下面，他在求救。”
许戚没能说出‘溺水’，这两个字的威力太大，在舌尖滚一圈就带来可怕的窒息感，将他溺毙。
廖今雪停止转动啤酒罐，放回桌上，底部传来沉闷的响声，“你很勇敢，但这种事情下次不要再做了。”
勇敢？
许戚用力捏了捏另一只手的拇指盖，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准确来说是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廖今雪淡淡地解开他的困惑：“你连死都不怕，难道不算勇敢吗？”
诡异的沉默。
许戚盯着玻璃杯里的热水，临近杯口的水面时而浮起细微的波痕，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喑哑：“我能去拿杯啤酒吗？”
廖今雪看了许戚两眼，算是默许，“啤酒放在冰箱上格。”
许戚很快地说了‘谢谢’，逃也似地离开客厅。
他什么也不想喝，更不要提酒，进到厨房后许戚双臂撑住水槽边缘，出神地凝视下水口，黑漆漆的洞口同样凝视着他，连带那些凌乱的记忆一起吸卷进去。
廖今雪是知道的，他连死都不怕。
他十年前就知道。
那段交集被他们互相回避，生疏地维持在一个根本不熟悉的距离，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办法抹去所有痕迹，哪怕某一处变得模糊，渐渐淡忘，依然能在某个关键词的出现让许戚猛然回到那个秋天，重新感受灌入裤腿与鞋里的冰水，和一声划破夜空的自行车车铃。
后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见那串车铃声，只是骑在自行车上的廖今雪的脸，始终看不清。
许戚压制住越想越深的回忆，拉开冰箱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寻找啤酒。
包装鲜艳的玻璃罐与新鲜果蔬整齐摆放在每一格中，显示出主人良好的收纳习惯，这些物品中，啤酒显眼的外壳却怎么也看不见。
廖今雪的手臂擦过许戚，从敞开的冰箱门侧柜中取出一罐啤酒，许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身后，受了一惊，本能地转身，困在廖今雪与冰箱的夹缝里。
运作中的冰箱朝后脑喷洒冷气，许戚一半身体置入冰窖，另一半几乎贴到近在咫尺的廖今雪，跌进那双深沉而危险的眼眸，看着里面的自己。
“小心。”
手腕猛然被拉住，将许戚从磕到内嵌柜的边缘拽了回来，惯性作用下倒向身前的廖今雪，那股已经深深刻入记忆的香水包围住许戚，恍惚了一阵，他才迅速离开了廖今雪的怀里。
“对不起。”许戚失神地喃喃。
廖今雪看向胸前的衣服，刚才被许戚还湿着的头发压到，濡湿出比周围颜色更深的一块区域。
许戚也看见了，从脖子一路烫到脸，尴尬混杂羞耻，低下了头。
廖今雪没有为刚才的意外解释什么，离开前说了一句：“把头发擦干再睡觉，不然容易感冒。”
许戚把头埋得更低了。
客房灯熄灭，房间里充斥着陌生的陈设和气息，许戚躺在床上，回顾跌宕起伏的一天，不敢相信，这些事情居然都发生在同一天。
他已经很难想起白天吴栋和王主管恶心的嘴脸，闭上眼，全是廖今雪。
溏淉篜里
此时此刻，他与廖今雪不过一墙之隔，许戚又听见一串熟悉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带着时间倒回十年前的秋夜，这一次，但愿他能看清廖今雪的脸。

第11章 “如果可以一了百了”
蓝色窗帘布在风里乱舞，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屋内。秋高气爽，办公室的老师们不约而同换上长衫，有的甚至已经穿起毛线衣。
王老师扫完许戚的成绩单，放回桌上，想叹气，觉着不好又忙用咳嗽掩饰，捧起搪瓷杯劝慰起来。
“高考没剩几个月了，你要抓紧时间把理科补上，争取再提高一二十分，哪里不懂，可以问老师问同学，不要不好意思，办公室里的老师随时都有空。”
许戚已经能将这些话在心底倒背，很小的声音问了一句：“能上本科吗？”
王老师脸色为难：“按你现在的成绩，本科是没问题，但理科拉分拉的有点厉害，如果不给提上去，考上本科也很难有好的学校愿意收，不值当。”
许戚不再接话，数着办公室地面的瓷砖，王老师看他出神的样子，束手无策，喝了口茶放下搪瓷杯，叹声：“没其他事了，你回教室上课吧。”
末了又说：“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志愿的事情可以提前看起来了。”
许戚应了声好。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在良叔店里耽搁一些时间，到家已经超过六点。
十三中的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许戚放下书包，走出卧室，陈芳的质问已经迫不及待从饭桌钻进耳里。
“天天回来那么晚，跑去哪里瞎混了？”
“我留在教室写作业，有几题不会，去问了老师。”许戚拉开椅子坐下，撒谎的声音很小声。
陈芳扎着一道低马尾，腰上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脱，脸颊干黄，因为长时间干家务堆积出一副苦相。不到四十的年纪，她的皱纹已经占据眼尾两边，说话时和用力的五官挤在一起。
许戚印象里的陈芳永远没有笑容。
“你那点成绩问再多能有什么用？就知道临时抱佛脚，浪费人家老师的时间。”
“老师说我能考上本科。”许戚埋头咀嚼，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一半。
陈芳冷笑，跟白天邻居的装修声一样尖锐：“考上本科让你很骄傲吗？你怎么不去和人家好的比，一定要跟差的比？你说我们到底哪里亏待你了，吃穿用住，样样都不差，都这样了还不肯把心思放学习上，我看你是没有尝过在农村上学的苦头，等你过阵苦日子，才知道现在的生活多么幸福。”
许戚捏紧筷子，不敢去看陈芳的脸，讷讷：“我没有比...”
“跟你说话都费劲，算了，吃饭，反正我和你爸也已经放弃你了。”
陈芳丢下最后一句话，堵住许戚的嘴。
坐在旁边的许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始终没有插话，沉默地夹菜吃饭。
筷子和瓷碗的碰撞声里，一场单方面的谩骂就此停歇，来得无缘无故，停止得没有道理。许戚已经习惯陈芳越来越阴晴不定的脾气，只要不反驳，不表露出违抗的心情，这种小打小闹就不会升级成不可控的交战。
忍耐是许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尖利的‘放弃你了’还在耳边打转，许戚胃里发出一阵抽疼的信号，他勉强咽下去两口，把筷子摆在碗上，低头起身就要走，“我去上晚自习。”
陈芳眼尖地瞥见许戚碗里的剩饭，立刻叫住他：“饭都没吃完，走什么走？全部吃完再走。”
“我回来再吃，时间不够了。”
“时间不够是我的问题吗？还不是你偏要问那些问题，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我看你就是出去瞎混，到现在连饭都不吃了。”
没有哪句话特别的伤人，许戚听过其他刺耳百倍的咒骂，可这一刻挤在狭小的客厅，他还是听见脑海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断开的清响。
好累。
他快要坚持不下去。
无止境的疲惫化为一场浩浩荡荡的塌方，许戚的身体和肺里灌满恶臭的泥沙，沉入底部，他逐渐看不见外面的阳光，周围很宁静，前所未有的死寂包围住他。
“我没有说这是你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曲解我的意思？”
“你是在跟我唱反调吗？”陈芳重重撂下筷子，一根滚落在地上，被拉开的椅子撞到更远的地方。
许山终于发话，说了唯一一句：“坐下来吃饭。”
每一次都是这样，陈芳开头，许山收尾，他们拿着各自撰写好的剧本，在不同地方上演别无二致的戏码。
许戚一瞬间被浓烈的厌倦压倒，他的人生充斥着日复一日的学习，老师的叹气，同学们恶劣的玩笑，还有每天醒来都要面对的陈芳，这张刻薄、虚伪，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的脸。
“我要去上晚自习。”
“回来，把饭给我吃完！”
许戚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拿起书包，走向大门的时候被陈芳一把拽住手臂，她的指甲陷进肉里，许戚不顾一切地甩开，陈芳尖叫着撞到折叠桌，撞歪了两把椅子，连带许戚的筷子应声掉落。
许山看不下去这场闹剧，起身指着许戚的鼻子，怒不可遏：“你做什么？反了你了，回来给你妈道歉。”
“我要迟到了。”许戚重复自己的回答，眼睛充血地盯着许山时而出现虚影的脸，喃喃：“我要去上晚自习。”
“你给我回来，谁允许你走了？”
陈芳的哭声不绝于耳，撕心裂肺地拉扯许戚的意识，喊道：“你现在都敢推我，以后是不是就要打我这个妈？你给我回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白眼狼，为什么你不和你哥哥一起走了算了？”
“你也别说了！”许山大吼一声，止住陈芳夸装得仿佛表演的嚎啕。
祭台上面，许诚的黑白照片静挂在那里，天真的笑容洋溢在只有八岁的男孩脸上，从头到尾目睹整场闹剧。
许戚记得初中的时候他忍无可忍地拿黑布盖上了这张照片，被陈芳发现后重重扇了一巴掌，扯着衣领让他对照片道歉，许戚边哭边照做，那个巴掌，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
“要是我走，你是不是就满意了？”许戚问。
陈芳头发凌乱，围裙也快从腰上掉下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泼妇朝许戚嘶喊：“对，我巴不得你走，如果不是你见死不救，小诚怎么会出事？他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那么冷血，就看着他一点点，一点一点的就在水里面......”
许山脸色铁青，上来拉起失控的陈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难听的呵斥：“我看你是疯了，什么话都对孩子说，赶紧把桌子收拾了回去睡觉，这种过去多少年的破事，还提什么提？”
“破事？你怎么说的出口，死的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许山，你有本事就......”
剩下的争吵被许戚关在沉重的大门背后，他走下楼梯，离开的路上碰见散步的邻居向他打招呼也一概无视。
身后追逐一群凶猛的野兽，许戚越走越快，最终跑了起来，他朝着已经十一年没有走过的方向，奋力狂奔。
夏天的水库是年轻人最喜欢的免费游泳池，尽管旁边‘禁止游泳’的标牌竖立了很多年，但人们的热情从来没有削减。许戚的家离水库只有十分钟脚程，可后来，他一次都没有回到过这里。
哪里都是水。
许戚立在水库上方，草坪带有一定坡度，下去之后要费些力气才能爬上来。秋天的夜晚水温很低，没有人在这个季节游夜泳，许戚踩着杂乱的野草下去，夜色中绊到一块石头，连人带石一路滚到草坪底端。
浑身都疼，但许戚还是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来。
这里就是许诚被打捞起来后放置的地方，许戚闭上眼，那天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印刻在脑海，浓稠的水面，许诚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就像照片上那样对他露出天真的笑容。
“对不起。”
许戚艰难地呼吸，把无数次想要对许诚说出来的话喃喃说出口：“你也怪我没有救你吗？”
可他不是故意的，是许诚提出要去水库玩。自从有小孩溺水的消息传出来，陈芳就不允许他们靠近这里，许诚按耐不住玩心，一个寻常的上午，他把溜出去的计划偷偷告诉了许戚。
那一年许戚只有六岁，他还什么都不懂，在他眼里哥哥已经是大人，而大人的决策总是正确。他跟在许诚身后，怕弄湿衣服回去要挨骂，就坐在岸边看许诚玩，想等他玩累了，他们再一起回家。
但后来，他再也没能回到记忆中的家。
许戚往下走几步，踩到蔓延进鞋底的水花，没有停下，继续步向更深的水位。
水是冰冷的，灌进鞋里，浸泡着黏糊糊的袜子和裤腿，许戚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又回到塌陷的泥沙里，浑身灌满宁静，心跳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
许诚还在对他笑，让他赶紧过来陪他一起玩，这个画面对许戚而言有难言的吸引力，突然间，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划破深夜宁静，轮胎急擦过粗糙的水泥地，许戚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低下头，怔怔望着已经没过脚踝的水，流露出一丝茫然。远处，许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许戚。”身后的人唤出他的名字。
许戚回过头。
世界扔下一颗闪光弹，他的眼前迸开空白。
一辆老式自行车横停在路边，刹车踩得很匆忙，廖今雪不得不用一条腿支撑倾斜的车身，右手扶住自行车铃。
他看着站在水里的许戚，身形沉入黑夜，难以看清脸上的表情，晚风携带若即若离的凉意，带来廖今雪的声音：“你要上来吗？”

第12章 “交换秘密”
廖今雪的声音像迎面抽来的刃，许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廖今雪又一次开口：“上来吧，晚上水温凉。”
许戚打了一颤，忽然间恢复知觉，源源不断的冷意从脚底往上冒。
他拖着灌满水的沉重双腿，一步一步从水里出来。草坪的坡度很刁钻，许戚拽着草根，曲腰费力地往上爬，快要碰到路面时，廖今雪一把抓住许戚的手腕，将他拉了上来。
衣服沾到泥土和草屑，廖今雪神色如常地松开手，看向许戚还在往下滴水的裤管，“你住在这附近吗？”
许戚瞟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手腕残留淡淡的余热，他用指腹搔了搔，很快像烧着一样缩回手臂，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不是假的。
“嗯。”
廖今雪像是没有看见许戚的小动作，问：“你家地址是什么？我送你回去。”
“不要。”
许戚听到‘回去’，整个人重新没入阴冷的水里，止不住发抖，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不要’。
廖今雪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放在自行车把手上的手掌收紧，“你坐上来。”
“我不要回去。”
“我不送你回去。”廖今雪注视许戚的眼睛，强调道：“去其他地方，我载你。”
他的声音有一种别样的魔力，许戚本能地想要信服。僵持不下的几分钟，廖今雪始终没有移开放在他身上的眼睛，许戚觉得，这是在犯规。
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廖今雪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许戚坐上自行车后座。
“坐好了吗？”
“好了。”
廖今雪感受到一具微颤的身体缩在后面，没有踩下脚踏板，“扶稳一点，骑起来以后会很抖。”
许戚挺着僵硬的腰板，犹豫再三，伸出几根手指拉住廖今雪衬衫的一角。
自行车驶过凹凸不平的水泥路，晃动得厉害，许戚一下没有坐稳，猛地栽在廖今雪背上，他额头被撞得发晕，伸出手臂本能地圈住廖今雪的身体，紧紧的，像抱住最后根救命的木桩。
“对不起。”
“没事。”廖今雪顿了一会，声音略低：“不用抱的那么紧。”
许戚一阵窘迫，手忙脚乱地松开廖今雪的腰。
这辆老式自行车不知道被人骑了多少年头，许戚听着一路的吱嘎声，从轮胎，座椅，再到廖今雪把着的把手，每一块地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许戚提心吊胆，根本不知道自行车驶向哪里，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全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绿灯闪烁，对面街道开着一排不知道做什么的店，许多车停泊在路边，远远就看见五光十色的灯牌闪烁着饱和度极高的红光，闪得许戚的心一下下跳的很快。
这里是哪里？
廖今雪为什么要来这里？
自行车拐进一条巷子，不等许戚反应过来，廖今雪握住刹车，“下来吧。”
四周漆黑，斑驳的墙面贴满乱七八糟的广告。他们好像来到某家店的后门，紧锁的铁门正对许戚，几个散发恶臭的巨型垃圾箱堆放在一侧，霸占狭窄的巷子。
廖今雪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蹲下身扣锁，忽然掀起眼皮朝许戚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太浓，隐匿了这道意义不明的视线。
“进去以后不要乱看也不要乱跑，如果有人来搭话，你什么都不要回答。”
“...什么？”
廖今雪没有回复，从兜里掏出一把用来打开后门的钥匙，随后，许戚找到了答案。
震耳欲聋的电音迎面刮来，很难说清什么样的乐器才能发出这种聒噪的声音。空气是雾蒙蒙的，弥漫着许戚从来没有闻过的怪异气味，形形色色穿相同制服的男女坐在屋里聊天，他们浑然不觉许戚的不适，无一例外有着年轻漂亮的面孔。
许戚跟在廖今雪身后，除了怯怯的余光，不敢有更大幅度的动作。
他的脑袋在发懵，远比撞在廖今雪背上那一下更严重。
服务生堆里，顶着一头惹眼黄发的杜澜四处张望，回头看见廖今雪，他忙起身走过来，操着熟稔的口气催促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快点把衣服换了，刚才点名的时候李哥问起来，我说你在上厕所，等会别露馅了。”
廖今雪说：“谢谢。”
“没事，你...”杜澜眼尖地瞥见缩在廖今雪身后的许戚，两条眉毛往上一扬，写满意外，“怎么还带了个人过来？”
“遇到一点事情，他要在这里待一晚，下班后我再带他离开，行吗？”
“人都来了，我还能把你们赶出去吗？”
杜澜摆摆手，爽快地答应下来，歪过脖子冲许戚笑了笑，“我叫杜澜，你和小廖一样喊我杜哥就成，你们是朋友吗？”
许戚嚅了嚅唇，想起那句‘什么都不要回答’，廖今雪淡然地接下话锋：“他是我的同学。”
无缘无故，许戚心底冒出一股酸水，散溢着和门外垃圾桶一样难闻的气味。
时间很紧迫，杜澜交代了两句就匆匆离开，廖今雪从储物柜里取出一套制服，走到另一边的更衣室，留下许戚一个人坐立不安。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这个穿校服的异类，抬起头却没有一个人看向这边。
许戚隐隐猜到这里是什么场所。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这个天方夜谭般的答案和廖今雪串联在一起。
自从廖今雪转到十三中，有关他的讨论永远充斥着憧憬与羡慕，他轻而易举地拥有了许戚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东西，优异的成绩，出众的长相，旁人无条件的爱。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什么都不缺的廖今雪，会在夜深人静后踏着那辆老式自行车，来到这片乌烟瘴气的灰色地带，并且看上去没有遭到任何人强迫。
如果让学校里的人知道，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许戚早就知道，廖今雪根本不是那些人心底完美的缩影，他披着一层光鲜亮丽的皮，眼睛却暴露了他的内心。如果所有人都发现这个秘密，廖今雪一定无法维持住冷静，他会露出屈辱，恼怒，乃至失魂落魄的神情，失去现在拥有的爱和追捧，沦为一只脏兮兮的，和他一样挤在水沟里的老鼠。
一只漂亮又可怜的老鼠。
恶毒的贬低和幻想让许戚获得无与伦比的愉悦，他无意识地拿指甲刮擦手腕，越来越用力，搓的那块皮肤泛起红，像要连同廖今雪碰到的地方，将刚才那段糟糕的记忆一同抹去。
几分钟后，廖今雪重新出现在面前。
服务生的制服由白衬衫搭配灰马甲，裤子一色的黑，衬衫领口系着一枚红色领结，杂乱的元素堆砌成了一言难尽的俗气，哪怕穿在廖今雪身上，照样难免落俗。
但俗的是衣服，不是人。
许戚仰起脖子，短暂地愣神。
“你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要出去，有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廖今雪嘱咐完，顿了一下，“许戚，你有在听吗？”
“...在听。”
廖今雪没有拆穿许戚的谎言，沉下的眼底流露一抹不悦，许戚几乎已经将廖今雪的表情记得烂熟于心，心跳漏了一声，立刻保证：“我绝对不会出去。”
可能是许戚的神情不像装出来，廖今雪衡量结束后留给他一道冷淡的侧脸，说：“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五个小时。
许戚实在太累了，他晃着沉甸甸的脑袋，没一会靠着椅子昏睡过去，期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怪异的梦，弥漫着潮湿却不恼人的气味。
再睁开眼，小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的怪味被稀释，许戚堵了一晚上的鼻子终于顺畅起来。
裤管的水被彻底蒸发，皱巴巴的垂在鞋面上。许戚起身活动僵硬的双腿，漫无目的地绕房间走了一圈，停在唯一一扇门前。
“不要出去”——廖今雪一遍又一遍地强调，门的背后难道会是另一个群魔乱舞的世界吗？许戚心底的好奇蠢蠢欲动，或许还有一丝刻意为之的叛逆，他握住门把手，屏息推开潘多拉的魔盒，瞬间涌进一浪接着一浪掀翻屋顶的狂欢和尖叫，闪烁的灯光映在面前廖今雪格格不入的冷俊脸庞，明暗交接。
许戚吓得近乎失声。
廖今雪进入房间，反手关上身后的门，他的发型比出去时凌乱一点，脖颈覆盖一层细小的汗珠，看起来已经不停歇地工作了一个晚上，眉间增添些许疲态。
许戚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违反约定的做法寻找理由，一阵叫声从肚子发出，打破了诡异的宁静。
这一刻，许戚恨不得原地消失在廖今雪面前。
“饿了吗？”廖今雪问。
“...有一点。”
廖今雪又出去了，这回许戚不敢再有任何越线的举动，拘谨地坐在原位，等廖今雪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盘小吃，里面有薯条，鱿鱼圈，零星的炸鸡块，这种美味的垃圾食品许戚平时很少有机会吃到，看见的那一刻肚子又不争气地叫起来。
“这些是后厨剩下的，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吃一点。”
许戚怎么会嫌弃？但当着廖今雪的面，他刻意吃的很慢很勉强，好像这些剩菜有多么的不上台面，忍着嫌弃，然后吃了个精光。
廖今雪没有想到许戚的速度这么快，问题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换成另一句平淡的话：“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结束了吗？”许戚怔住。
“我和老板请了假。”
许戚沉默不语。
现在他不能再无理取闹地说不想回去，也不能让廖今雪送他去其他地方，除了那个窒息的家，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可以让他容身的地方。
许戚甚至想问廖今雪他是否可以在这里睡一晚，但稍作想想，就知道这个想法多么可笑。
何况，是要去求廖今雪。
“你平时不上晚自习是因为要来这里打工吗？”
“对。”
“为什么？”许戚问。
“因为我缺钱。”
廖今雪神情自若地回答，没有问许戚为什么知道他不上晚自习，更没有露出许戚想象中的紧张和屈辱。
许戚等了又等，那份幻想的紧张屈辱反而落回自己身上，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强撑镇定，“你难道不怕被其他人发现吗？”
“你会说出去吗？”廖今雪反问。
许戚被问住了，脑海中满足他阴暗幻想的事情如果来到现实，就像戳爆一颗气球，不仅发出刺耳的炸裂声，还会波及到拿针的人。
许戚捏着手腕，很久以后才开口：“不...不会。”
“那就好了。”
廖今雪看着许戚镜片后怔怔出神的眼睛，淡声道：“我也会把今天的事情忘掉，作为交换。”
许戚脑袋里轰隆一声。
并不是廖今雪信任他。
当他为发现廖今雪的秘密暗自窃喜的时候，廖今雪也同样窥见他藏在心底的阴暗想法。
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秘密，谁也钳制不了谁，这一刻，天枰停在水平的直线。
怪异的是，许戚没有感到气恼，他听着廖今雪的声音，浑身被一阵充盈的满足和愉悦填满，好像不小心吃了加料的薯条，还没有从刚才的梦里醒来。
廖今雪拥有所有人的爱，他拥有了廖今雪的秘密。

第13章 “天壤之别”
后来每次回想起和廖今雪在一起的这个夜晚，许戚都以为那只是他编织出的一场幻境。
想象中的每一处摆设，空气中怪诞的气味，廖今雪说话时略低的尾音，全都于闭眼时清晰地浮现，可是醒来以后，生活依旧麻木无味地继续。
陈芳见许戚一直到凌晨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备，但没说两句又偃旗息鼓，不知道是不是许山后来跟她交代了什么。
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场丢人的争吵，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有天放学回家，许戚看见那张黑白照片蒙了一块黑布，在那以后，只有每逢烧香祭拜陈芳才会把黑布取下来。
假装遗忘，日子照样能不好不坏地苟且下去。
学校里的廖今雪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廖今雪，许戚有几次远远望见他和朋友走在一起，会刻意地放慢脚步，假装不经意与他们擦肩而过。
廖今雪还和从前一样视若无睹，偶尔撞上视线，里面裹挟不冷不淡的疏离，那个迷幻的夜晚似乎只存在于许戚一个人的记忆当中。
他们的关系，止步于偷窥与被偷窥。
“借自行车？你要去哪里？”
良叔睨了眼杵在桌旁战战兢兢的许戚，松开正处理相片的鼠标，抱住后脑勺往藤椅悠悠一靠，四条腿嘎吱嘎吱的摇晃。
秋天眨眼就过去，照相馆和其他店铺一样打开了暖气片，烘得整间屋子和许戚热乎乎的，颈后冒着一层细细的虚汗，话音也轻：“我想去其他地方取景，多拍些照片，骑上自行车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就为了拍照？”
良叔稍一施压，许戚的气焰就矮了一大截，迟疑地点点瘦削的下巴。
“我怎么那么不信？别是骑我的车去干什么不好的事情。”
许戚躲开眼，掩盖被戳破心事的难为情，“不是，我就是想骑到远一点的地方拍照片。”
玩笑归玩笑，良叔思忖了会，问：“你会骑吗？”
许戚正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的计划寻找蹩脚的新理由，良叔这句话立刻让多云的心情转晴。不管真正的答案是什么，许戚先忙不迭地点头。
“我以前骑过有辅助轮的自行车，学一阵应该就会了，绝对不会让车子磕碰到。”
“这么自信？等你摔破皮的时候千万别哭了。”
良叔大笑两声，拉开木桌下第一格抽屉，从钥匙堆里丁零当啷找出一串自行车锁的铜钥匙，朝许戚一抛，“知道自行车停在哪里吗？”
许戚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股无名的力量贯彻暖烘烘的身体，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怕被良叔看见了笑话，忙又压平。
“知道。”
许戚到底没有廖今雪那样逃掉晚自习的底气，他照常上下学，等周末来临，许戚编了个谎话说以后补习班要在周六晚上组织自习，特地挑在陈芳看电视的时候讲。
看到精彩的部分突然被人打搅，陈芳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知道’，许戚怕她回神后要问起来，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关进房间，整个晚上都没有出来。
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周六。
太阳落山，许戚踩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驶向记忆中廖今雪带他去过的方向。就像良叔说的那样，少了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和有辅助轮的自行车简直天差地别。
许戚歪歪扭扭地骑一路，下来推一路，好不容易稳了点，擦身而过的汽车立刻让他慌忙调转车头向栏杆撞去，幸好及时刹住车，自行车完好无损，许戚却滚到了硬邦邦的水泥浇筑路面。
“嘶...”
许戚卷起裤腿，膝盖被擦出干裂的白痕，渗透丝丝血和淤青。许戚拿手指碰了一下，疼的倒吸气。
他扶着栏杆囫囵爬起来，提起掉落在地沾了灰尘的书包，里面的相机被他用课本和旧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没有被殃及。
忍着磨刀般的钝痛，许戚推着自行车继续一瘸一拐走向前方，可能是老天执意要阻挠今晚的计划，半小时后，他迷路了。
许戚怎么也记不起廖今雪带他骑过的路线，那天晚上，坐在后座的他心情和身体一样狼狈，鞋子里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淌，好像永远也倒不完。许戚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还有一点运气，在乱绕了两个小时后终于看见马路对面闪烁着赤红色亮光的灯牌。
危险，暧昧，就像那天门外映衬在廖今雪脸上摇晃的光晕。
酒吧门口的保安将许戚拦了下来，不管许戚怎么找借口说是来找人、里面有他的朋友，恪尽职守的保安都没有动摇。
许戚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书包，用力得指关节泛白，他又低声说了几句哀求的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打破门口的僵持：“让他进来吧，他是我的朋友。”
许戚抬起头，台阶上站着那天和廖今雪很熟络的黄发男人，叫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姓杜。
保安看杜澜穿着一身酒吧制服，很快放下拦截的手臂，许戚见状连忙小跑进去，生怕又被保安半路拦住。
杜澜抱住胳膊，好笑地看着跌跌撞撞的许戚，“你怎么过来了，来找小廖吗？”
“对...不是。”许戚刹住实话，具象化的紧张覆盖在没有血色的脸上，讷讷：“你不要把我过来的事情告诉他。”
杜澜打量了许戚两眼，不知道在这几秒里想到什么，他走在前边带路，顺便给提心吊胆的许戚答复：“我不会说的。你刚才在门口的样子太学生气了，我们这管的没那么严，只要看着像成年人，基本不会拦下查证，但像你这样一看就是学生的，保安肯定说什么都不会放进来。”
许戚在想什么样的才不算学生气，廖今雪那样的吗？心底的天秤歪歪扭扭，就连这一点他也不如廖今雪，许戚莫名堵着一腔气，闷声说：“那像廖今雪那样的不仅不会被拦，还能允许在这打工，是这样吗？”
杜澜听出许戚话里没藏好的怨怼，停下脚步，“他啊...他长得的确比一般高中生成熟，但他最开始来找兼职的时候我们老板拒绝了。再怎么说，小廖还是一个学生，这里算不上什么好地方，要是真的祸害了人家小孩，担不起这个责任。”
听起来冠冕堂皇，十分有道德一般。许戚在心底不无讽刺地想。
“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
“你是他的同学，不清楚他的情况吗？”杜澜偏头笑了笑，没有说。
许戚很讨厌同学这两个字，一声不吭地跟在旁边，尖锐的电音逐渐将四周的寂静吞灭，好在杜澜的回答赶在他彻底听不清之前。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那是小廖自己的事情，但来这里工作的人无非是为了来钱快，否则谁愿意做这种工作？我猜可能有他家里面的原因。”
许戚问：“为什么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原因？”
杜澜不轻不重地扫来一眼，“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鼓噪的电子乐贯彻耳朵，许戚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酒吧内部比许戚想的还要糟糕一点，或者说迷幻，混乱。黯淡的光线笼罩吧台，只能够看清周围人们或跃动或喝酒的模糊身形。
许戚坐在角落，等同于将自己献身黑暗，他不像别人漫无目的地扫荡周围，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从攒动的人群里寻找那道身影。
他看见他了。
寻找廖今雪的过程不花费丝毫力气，也可能许戚已经训练出仅凭侧脸和背影就将廖今雪认出的本事。
廖今雪穿着俗气的制服三件套，抽条了的身姿像挺拔的松树，硬生生把衣服撑出本不属于它的轮廓线条。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怎么都改变不了他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事实。
许戚无法移开放在他身上的视线，看着廖今雪把托盘放在客人桌前，拿起酒瓶，垫着一块白色手帕扭开瓶口的软木塞，然后弯腰将酒倒进酒杯，整套动作表演得行云流水，十分漂亮。
客人好像被廖今雪的操作吸引，仰头和他搭话，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廖今雪摇了摇头。
明明只是个服务他人的底层职位，还不忘搭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许戚拿起被捂得发烫的相机，对着廖今雪按下快门。这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偷窥也好，偷拍也罢，即便被廖今雪发现，他也不可能赶走他这个客人。
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吗？那现在的他，也勉强可以算作是廖今雪的上帝。
可能越侥幸什么就要发生什么，许戚放下相机的那一刻，廖今雪感应到什么般掀起眼皮，穿透迷朦，怪诞的空气，直勾勾照进许戚眼里。
许戚看不清周围人们的脸，却在一瞬间清晰看见廖今雪眼底的转变，他好像短暂地滞了几秒，随后直起身，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周围的空气凝结在一块，许戚停住呼吸，直至廖今雪的声音打破桎梏，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
“你怎么在这里？”
他生气了。
许戚心里的小人发出一声原因不明的低咽。
“我是来...”许戚瞄了眼空荡荡的桌面，干巴巴地说：“来喝酒。”
廖今雪当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他抓住许戚手臂，把他整个人从座位提起来，沉声告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但现在你必须离开。”
许戚怔怔看着廖今雪黑压压的眼睛，一股冒着酸气的无名火慢慢在心底燃起，他扯了扯胳膊，没有扯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梗着脖子对廖今雪说：“凭什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许戚，我们不一样。”
廖今雪冷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许戚听见一道像是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刺耳声，尖利得要把耳膜戳破，那簇火被冷水浇灭，他的身体又变回湿漉漉，淌着无穷无尽的水，“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廖今雪厌倦了和他说这些，提上许戚的书包，拉他走向外面。许戚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浑身上下只有被廖今雪握着的那处是热的，他被廖今雪带出酒吧，扔在路边。
“我那天和你说会忘掉今天的事情，是希望你也能够忘掉，明白吗？”
许戚紧紧抱着书包，好像这是现在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东西，愿意听他苍白地解释：“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我知道，”廖今雪打断他，“可是你打扰到我了。”
许戚一瞬间忘记该怎么发出声音。
因为他和廖今雪本来就是云泥之别，因为廖今雪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因为那个晚上只是依靠一点点运气，还有一点点无所谓的施舍...所以他的存在是对廖今雪的打扰。
许戚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做出反应，直到廖今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许戚才如梦初醒般背上书包往自行车停靠的方向走，没有走出几步，廖今雪突然叫住了他。
“你的脚怎么了？”
话音落下，麻木的右边膝盖一阵一阵疼起来，许戚看向自行车，又回头看着廖今雪，什么都没有说，但廖今雪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很复杂。
他留下句‘等我一会’，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吧，许戚不知道他该不该等，而廖今雪又会不会回来。
可他还是等了。
二十分钟后，廖今雪拿着一团东西从酒吧里出来，走近之后，许戚才看清是一瓶碘伏和包棉签。
廖今雪把东西递到许戚手里，指尖不小心刮到，立即缩回，他往后退了两步，“把伤口处理完再走，路上小心一点。”
许戚的手臂好像被这些没有分量的东西往下拖拽，微不可闻地喃喃：“你是不是都知道......”知道他一直以来的跟踪和偷窥？
“许戚。”
廖今雪将他打断，语气比刚才柔和些许，眼神却是冷的，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化为最残酷无情的宣判：“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第14章 他不愿意将就
许戚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就这样怔了半晌，昨晚的记忆如潮水滚涌而来，唤醒沉睡的心脏。
咖啡馆，人工湖，披在身上附着香水味的毯子，每一个瞬间廖今雪都没有缺席。
许戚好像看了一场漫长的默片，主演是廖今雪，他站在镜头背后，既是记录一切的摄影，也是唯一一个观众。
晚风沉醉的夜晚，他做了一个格外久远的梦，回到十年前。
高中时的记忆早在毕业那天连同课本试卷一起撕碎，被他丢弃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唯有写着廖今雪名字的那一页，即便撕碎了丢掉，也由风裹住，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有一瞬间，那阵风突然吹到许戚眼前，不偏不倚。
廖今雪把他赶走其实是一个正确的做法，用‘打扰’来形容也不算过分。回想起当时，许戚已经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执着于找到廖今雪，为此甚至敢向陈芳撒谎，还去借来一辆根本不会骑的自行车。
到头来他只得到那瓶碘伏和棉签，还拖着条一瘸一拐的腿。
后面一整周，他都没有再去跟踪廖今雪，可能是被那句‘我们不一样’刺伤。十七岁的许戚拥有脆弱，敏感，自卑到极点又自负到极点的自尊心，哪怕做出偏激百倍的事情，好像也不奇怪。
只有一次体育课，他不小心和走回教室的廖今雪迎面遇见，廖今雪看向他的右腿，离开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能想说的话都包含在那一眼里。
课上要八百米测验，体育老师破天荒地过来问许戚是不是扭伤了脚。许戚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最后还是作为伤员，坐在树荫底看别人在阳光下奔跑。
那个下午天气很好，清风吹得许戚犯盹，差点把头埋进膝盖上睡着。
许戚摸到床头的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迟迟不亮，他才想起来昨晚手机进水后就报废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向王主管请假，也不能给梁悦发短信报平安。
奇怪的是，许戚对这两件事情都提不起任何积极性。
廖今雪已经外出上班，客厅里放着一袋装好的湿衣服，桌上留了张字条。许戚过去拿起来，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字：你的衣服我放在袋子里了，不要忘记拿。
都说字如其人，读着字条的许戚能够想象到廖今雪写下这句话时冷淡的表情，就像在电脑前记录他看牙的档案一样。
许戚把边角捏皱的便签放回原位，洗漱完后又把房间收拾好，确认没有留下住过的痕迹，他提上袋子离开了廖今雪的家。
回家的路上，许戚到附近商场买了一部新手机，售货员一个劲地推销新品，好像卖的不是手机，而是某种新型武器。许戚看着牌子上贵得离谱的标价，默默选择了一部几年前的旧款，结账的时候售货员脸上早就看不见一丁点热情。
庆幸的是电话卡没有随旧手机一起报废，插上以后很快弹出几条新讯息。
毫不意外，许戚收到来自王主管满含怒火的诘问，短信内容粗看下来总结不出有营养的话，大概是将他的缺勤误归为昨天挨骂后的报复，明里暗里地挑剔许戚心胸狭隘。
许戚直接划出去，梁悦头像上的红点刺了一下眼睛，早上七点她发来一条信息，也是从昨晚到现在唯一一条。
她问许戚：你在公司？
许戚握着不太适手的新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突然有种想要发笑的冲动。
原来昨天晚上，梁悦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家，或者知道，但毫不关心。直到一个晚上过去都没有消息，她才感觉不对劲，或许抱着补救的心情，或许是不想显得太冷漠，终于施舍般地发来这句询问。
许戚两条手臂坠坠发沉，被一股熟悉的疲惫来回拉扯，有时候面对陈芳，他会有和现在一样的感觉。
关掉手机，许戚没再朝家的方向走，他打了一辆去公司的车，路上回复梁悦：嗯。
这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夜不归宿，可除了他自己，好像没有人在乎。
到公司后，许戚不出所料地被王主管训了一顿，这次干脆连门都不关，骂得比昨天还要不留情面。王主管盘算着迟早都要裁员，趁这个空当多骂几句就当过过嘴瘾，反正在他心里，早就已经不拿许戚当员工。
许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围同事忙收回看热闹的目光，只有吴栋翘着二郎腿，朝许戚挑衅似的笑了笑，写满幸灾乐祸。不知道王主管今天旺盛的火气里有没有他泼的一瓢油。
这一切本该让许戚痛苦，难堪，可他好像累到失去了感觉，重复和昨天一样的生活，挨完骂，然后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只有在某一瞬间，许戚会突然停下来，麻木的脑海浮现廖今雪昨晚对他说的话，那句‘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这句轻飘飘的话是属于廖今雪，属于所有和廖今雪一样优秀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如果他要朝着这个方向调头，注定要放弃许多现在拥有的东西，承受必然失败的风险。
许戚的个性懦弱又犹豫，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随波逐流。他脚下的路除了平凡，好像没有哪里不好，即便遇到今天这样的难堪也能靠忍一忍过去，凭借一份隐忍退让的态度，得过且过到现在。
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他都会这样凑合下去。
光标停在模糊的电脑界面，许戚听见耳边的心跳突然重了一回，鬼使神差地在表格里输入两个字。
勇敢。
得过且过，凑合......他的生命里填满这些怎么都差一点的词汇，那些被拿来形容廖今雪光风霁月的字眼永远轮不到他。是他自己一点点活成这副失败的样子，被身边所有人瞧不起，连年轻几岁的后辈都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他。许戚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刚才输入的两个字像在窃窃地嘲笑他。
可是廖今雪却说，他是一个勇敢的人。
“周六我要去商场买几件衣服，你陪我一起去。”
晚饭的时候梁悦突然冒出一句话，她没有问许戚那天有没有空，直接替他做完决定，这种事情上，许戚向来没有拒绝的权力。
许戚有一瞬想回答他不去，或许还可以换来梁悦诧异的目光，至少里面带有情感。
当久久没有得到回复的梁悦投来视线，许戚的身体又被本能支配，他拿着筷子的手振颤了一下，说：“知道了。”
这几天宁市的天气持续放晴，周六也不例外。许戚照例坐梁悦的车来到附近的商城，记得三年前刚开业的时候到处人满为患，他和梁悦赶在新鲜劲没有过去的时候去过一回。
那天他们逛了很久的商店，晚上在顶楼吃了西餐，餐厅当然是梁悦选的，窗外可以俯瞰半个宁城幽美的夜景。那个时候的梁悦还会和他聊天说笑，即便也有敷衍的时候，许戚却很容易满足。
忘记了具体从哪天开始，他们再也没有过这样的二人世界。
梁悦说是来买衣服，实则把每个不相干的店都逛了一圈，许戚不知道其他女生是不是也喜欢用这种累人的方式逛街，整个下午，他跟在梁悦身后充当助理拎着大包小包，两条腿快要走得没有知觉。
傍晚临近，梁悦终于逛累了，许戚才连同赦免得到休息的权力。
梁悦绕过一排散发油烟香味的餐馆，径直走进一家轻食餐厅。自从过了二十八岁，梁悦开始对饮食注重起来，一周只规定自己放纵吃喝一次，其余时间都严格规划每餐的摄入，就连平时做饭，她也再三叮嘱许戚少放油盐酱油。
许戚扫过菜单上各式各样的沙拉，还没开始吃就已经没有食欲，为了不扫梁悦的兴致，他勉强撑着笑容点了一道意大利面，上来以后，面条连盘子的一半都没有填满。
回想三年以前，许戚能记起的是餐厅窗外的夜景和映衬在梁悦脸上柔美的月光，可是今天，他好像只能记得满身疲惫和难吃的面条。
仅仅过去三年，似乎已经物是人非。
“这里的沙拉没有我们公司楼下做的好吃，你的面条怎么样？”
许戚看了眼颜色惨淡的意大利面，好像被清水冲刷过一遍，违心地说：“挺好吃的。”
如果梁悦再留心一点就能发现许戚回答时勉强的情绪，即便到现在，许戚还是没能改掉把情绪写在脸上这个缺点。
可是梁悦什么都没有发觉，盘子里的沙拉快要见底，她暂时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巴。
“我下周打算去一趟医院。”
这句话显然只是前半句，而在说后半句之前，梁悦要等待许戚的反应。
许戚迟钝了几秒，此刻的场所和时间都与医院这个词毫不相干，他有些茫然，甚至以为这是梁悦在开玩笑，“去医院干什么？”
梁悦拿起杯子喝水，放下时玻璃杯壁留下浅浅的唇印，“我想去冻卵，你不用急着反驳我，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好了，不会反悔。”
所以是在通知他吗？这是许戚的第一个反应。
直到半分钟后他才意识到‘冻卵’这个词的真正意思。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做这个？这种事情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万一出事了该怎么办？”
梁悦说：“那天你妈话里话外地催生，我对她说的五年其实是保守数字，四十岁之前我都不会考虑怀孕这件事，我现在的工作正进入关键时期，绝对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分心。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我知道，你也不想要小孩，但你妈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等我想要孩子的时候，年龄摆在那里，身体各方面都会跟不上，我想了很久，还是冻卵最保险。”
许戚能听懂梁悦条理清晰列出的理由，可是当这些文字组成句子，他好像一句都听不明白，问出了一个蠢得好笑的问题：“我们的孩子吗？”
梁悦露出迄今为止第一个笑容，夹带隐隐的讽刺，“你难道还想我生下别人的小孩吗？”
没有哪句话会比这句带来更加强烈的难堪和耻辱，许戚的脸霎时很白，一会又变红，嚅动干涩的唇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的脑袋乱成一团麻。
梁悦不是和廖今雪走到一起了吗？
他们的未来，难道不是已经名存实亡？
许戚甚至觉得，如果此刻他听到的是梁悦提出离婚都不会有现在这种满脑空白的感觉。
似乎是将许戚的呆滞理解为了其他意思，梁悦的表情缓和下来，她脸部棱角放在女人身上稍显凌厉，眼睛和嘴却生的很漂亮，如果想要认真地做出某种表情，绝对可以达到迷惑对方的目的。
但是大部分时候梁悦都喜欢冷着一张脸，带来工作上习惯已久的威严。
“许戚，我知道我平时工作很忙，没有办法顾及到你的感受，但是你要理解我，现在这个时期对我很重要，而且你也知道照顾一个小孩需要花费多少精力，我不可能为了这个牺牲自己。你要是不放心，下周六可以和我一起去咨询医生，现在科技成熟，冻精子也很方便。”
梁悦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点残酷。
当初她拒绝更加优秀的追求者选择普通到完全不起眼的许戚，除了看中许戚对她言听计从，还有就是一段可以永远拿捏在手里的婚姻关系。
她当然有更好的选择，可是那样她就没办法安心地做自己的事业，没办法露出真正强势的脾气，更不可能理直气壮地给婆家甩脸色。
她敢这么做的底气都来自许戚这个窝囊的丈夫，而这，才是梁悦最喜欢他的一点。
许戚这些年的付出她没有全然无视，为他生一个孩子是梁悦心中最大的补偿和让步，当然，也要看她什么时候愿意。
说完这些，梁悦等待看见许戚惊喜和感动的表情，可是等了很久，许戚依旧处在上个阶段，怔怔地出神。
倏然，许戚想起他和梁悦最初认识的那一年。
他们相识于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大一男女宿舍联谊，许戚初来乍到不想给室友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一同参加，席间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全程没有参与旁人的聊天和游戏。
梁悦和他并不是一个大学，她是被朋友临时拉过来，同样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目光偶尔会扫来许戚这个方向。
那天回去以后，许戚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对方说她叫梁悦，是昨晚坐在他斜对面的女生。
自然而然，他们开始聊天，分享生活，约出来见面的那天刚好是他们聊天一个月的纪念日。
许戚买了一束花，紧张地等在约定地点，半个小时候后，出现在面前的梁悦脸上画着漂亮的妆，只是表情格外勉强，再完美的妆容也遮盖不住她的失望。
许戚那时才意识到，梁悦认错人了。
联谊的晚上，她一直在看的其实是坐在许戚身边另一个男生，而惊人的巧合不止一个，那个男生也姓许。
于是当梁悦找到朋友问男生的联系方式时，对方误将许戚的号码给了她。除了姓氏以外，梁悦对其余一概不知，理所当然地将许戚当作那晚心动的男生，聊了整整一个月。
知道真相后的许戚其实已经想要结束这场糟糕而尴尬的约会，可梁悦还是接过他的花，按照原本的计划和许戚约完这场会，分别以后，他们失去了所有联系。
再次见到梁悦，许戚已经大学毕业一年，梁悦也在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实习，再谈起那场误会，梁悦只是一笑而过。
带着这份奇妙的缘分，后来的发展似乎水到渠成，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谈着平淡的恋爱，然后平淡地步入婚姻。
即使平淡，许戚也相信他在某一瞬间真正地感到过幸福，愿意付出现有的一切，和眼前这个人共度余生。
他要的不多，只是一点点的关心和爱，梁悦恰好多出那么一点，慷慨地给予了他。他们就像两个凑合的人，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做出眼下最正确的事情。
可是只要有一点凑合，其余所有正确都会变成将就。
许戚看着坐在面前的梁悦，这张已经朝夕相处了五年的脸到现在原来还是这么陌生，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看透过。
“许戚？”梁悦不悦地唤回他的注意。
许戚瞥下眼，移向面前那叠已经坨了的面条，说：“我没有意见。”
梁悦的眉心松缓下来，尽管许戚的反应和她想象中有出入，但这句回答仍然在意料之中，许戚怎么可能会拒绝她？
剩下的沙拉被遗留在桌上，梁悦对着随身镜补了一下口红，拎起包到前台结账。
这场谈话只占用了简短的十分钟，许戚却好像回顾完过去五年里他和梁悦的一点一滴，从还算甜蜜，到彼此间谁都不闻不问。
梁悦是一个理智又绝情的人，她可以清晰地规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可以一边处理外面的关系，一边计划和他的未来。
可是许戚好像做不到。

第15章 勇敢的代价
梁悦的性格向来雷厉风行，周六下午她从医院回来，告诉许戚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等结果出来，各项指标达标后她就能进入冻卵疗程。
许戚依旧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这是梁悦自己的身体，他无权干涉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只是当梁悦有意无意地提起要和他一起去医院咨询，许戚都用沉默应对，或是岔开话题。
一旦想象将来某一天他要担任起父亲的角色，成为和许山一样的人，许戚平白生出一股难以言状的迷惘和抗拒。
发现梁悦出轨以前，他们也曾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讨论过这个问题，许戚记得当初他听完梁悦的规划，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涌上隐隐的失落。
他既惧怕‘父亲’的身份，又渴望和梁悦组建一个更完整的家庭，以此来挽回他们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重建他在这个家庭被一度弱化和缺失的男性身份。
这是矛盾的根源，也是一场感情上的拉锯战。
曾经很多瞬间，许戚都幻想过他和梁悦的未来，即使他不喜欢小孩，而梁悦对他的态度一直忽冷忽热，许戚也能安慰自己，将这些视作婚姻里正常的瘙痒和问题。
直到廖今雪出现。
廖今雪是一场无声无息的细雨，降落在他和梁悦纸糊起来的婚姻，许戚在屋内听见屋顶凹陷的声音，四面八方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应该为梁悦没有离婚的意图而感到高兴，这场做给双方父母看的婚姻将继续屹立不倒。他不用担心面对陈芳无理取闹的问责，也不用收拾离婚后一地的狼藉，生活还能平淡地继续。
许戚以为他该高兴，可是没有。
他试图像从前那样幻想和梁悦的以后，可不管怎么投入去想，一片黑色的乌云始终遮挡在前方，遮盖住未来的轮廓。
看不见，拨不开。
许戚连续失眠了几夜。
他和廖今雪的聊天记录停留在编造出的急事上，仿佛仓促画下的句点。自从那个早晨他离开廖今雪的家，谁也没再主动联系过谁。
这种方面，他们总有一种伪装陌生的默契。
这些天，梁悦忙于工作医院两头跑，不再像先前那样频繁地外出，生活又回到廖今雪出现前的平静。许戚没有再联系他的必要，只是偶尔会在深夜闭眼前想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恍如隔梦。
裁员的消息已经放出来，有人欢喜有人忧虑。许戚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周围的议论被隔绝耳外，有同事瞥见还在工作的许戚，不知道无意还是故意，忘记压低声音：“某些人要被炒鱿鱼了还能假装没事人，心理素质真强。”
许戚敲打键盘的手指暂停一瞬，微微向内蜷缩，另一道年轻的男声回以嗤笑：“装模作样。”
是吴栋。
感应到许戚视线的吴栋毫不避讳朝他咧开一道讥笑，像是在说‘说的就是你，你能怎么样’。
他双手插兜靠在桌边，那派头像足了太子下民间视察，挑了挑眉，“许哥，你瞪我干什么？我们可没有说你，千万不要对号入座了。”
吴栋自觉这句话说得足够威风，笑了起来，旁边谄媚的同事也很捧场地跟着笑，仿佛这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许戚认真了，反而要被说成斤斤计较。
人对人的恶意向来直白，赤裸，不可理喻。许戚来公司之前已经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在离开前多生是非，陈芳永远都是这么教育他：你算什么东西？人家凭什么要对你露笑脸？你特殊在哪里了值得别人这样做？
凡事都要想一想自己值不值得，而平庸如他，注定连得到尊重都是一件奢侈。
吴栋的阴阳怪气抵不上陈芳一跟手指头，许戚领教了这么些年，他以为自己可以继续冷静地应对，熬过最后一次，权当一声犬吠。
可当看见吴栋轻蔑的笑，周围人习以为常的无视，板上钉钉的裁员名单...这些生命里源源不断的恶意从每根发丝每条指缝涌入身体，汇聚成一团乌黑、散发恶臭的物质。
撞击许戚被懦弱无能层层包裹的心。
他想起廖今雪的话，‘你没有错，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可是过分的人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过分。
戏弄毫无反应的许戚太没有成就感，吴栋撇撇嘴，很快没了兴趣，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几个文件夹，扔在身边女同事的电脑前，切换成另一副无辜的嘴脸：“琳琳，这些我看不懂，麻烦你帮我做了啊。”
自从和许戚撕破表面的客气，吴栋也忌讳被报复，不再把工作全扔给他，转而从办公室里筛选出了另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新来的员工李琳。
“这些...都看不懂吗？”
“是啊，你帮我看看呗，要是做不完王哥会发脾气，很可怕的。”
吴栋边说边配合语气，好像真的很害怕，每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都像软绵绵的刀子，只有疼，插进去就拔不出来。
李琳畏缩地内扣肩膀，敢怒却不敢言，“可是这么多，我也做不完。”
“做不完就加班，你刚进公司，多磨练磨练对你好。”
说罢，吴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不规矩地往下摸，同样被骚扰过的女同事们纷纷嫌恶地移开眼，可也仅此而已，谁都没有替僵硬的李琳站出来说一句话。
只要这种事情不落到自己头上，他们就会装瞎做盲，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许戚指甲嵌入掌心，看着李琳抖动的肩膀，吴栋鲶鱼般滑动的手，仿佛一把钩子，挑起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积怨。
他告诉自己要忍，一遍又一遍，可是心外面的那层壳不知何时被黑森森的恶意撞开一道缝隙。
每一次都是退让，每一次都是妥协。
每一次都是永无止境的最后一次。
他受够了。
“...把手拿开。”
这一声太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见。
许戚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霎时，许戚身上凝聚所有人或诧异或复杂的注视，其中也包括吴栋。
吴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周围人的反应让他确定这不是错觉，他像头一回认识许戚，来回地打量，“你在跟我说话？”
许戚说：“你没有看见她不愿意吗？”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同事之间打打闹闹而已，你哪只眼睛看见她不愿意了？”
“这是骚扰，不是打闹。”
吴栋第一次被人当面揭露恶行，脸上挂不住笑，开口就直戳许戚的痛处：“你是知道马上要被炒，脑子出问题了？还是以为这是什么英雄救美？”
许戚直勾勾地盯着吴栋，这双总是半垂着给人感觉好欺负的眼睛，在这一刻流露出黑洞洞的阴冷，竟然把吴栋看得胆怯了一瞬。
当意识到自己被许戚吓到，可笑、难堪...什么情绪都冲上头，吴栋指着许戚的鼻子：“瞪什么瞪？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许戚胸膛里的心一下下跳得很快，浑身血液涌到大脑，眼前的画面偶尔虚化，偶尔能看清吴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这张脸越是难看，越有力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你心虚了吗？”
“心虚个屁！我看你连这张嘴也不想要了，相处这么长时间，我第一次看出来原来你脑子是这么想，装的真好，知道要走终于不打算忍了？”
许戚扯了扯嘴角，这些话扎在身上不痛不痒，“我只是说了实话，很难听吗？你做这种事情的时候难道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这两字深深地刺进吴栋的痛脚，似乎连根挖出许多糟糕的回忆，他甩开战战兢兢的李琳朝许戚走来，在同事的惊呼中一把将许戚从座位提起来，狠狠逼问：“你信不信我真的敢打你？你信不信。”
“我信。”
许戚注视吴栋被怒火和耻辱占据的眼睛，或许是对比太强烈，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廖今雪冷峻的双眼，逐字说道：“你本来就只会这一种卑鄙的手段。”
周围的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躲得远远的，有人上来拉架，许戚从来没有和人打过架，但反击是刻入每个人身体的本能，当吴栋一拳打在脸上时，他也将吴栋用力撞倒在地。
许戚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力气。
疼痛麻木得很快，被打碎的眼镜甩到桌子下面，四分五裂。许戚满脑子都是吴栋恶心的笑容，王主管毫不留情的羞辱和陈芳尖锐的声音，还有面对梁悦的每一个决定，说不出‘不’字的自己。
这些令许戚颤抖不止的愤怒不单单来自吴栋，眼前这张脸幻化成这些年来所有让他感到恶心难堪的模样，他一拳拳打下去，打碎一张又一张面孔，直到成为一场彻底的发泄。
吴栋疯了，他好像也疯了。
直到被两个同事硬生生地拉开，许戚两条腿已经站不稳了。手臂，膝盖，小腹，没有一块不疼得要命，他尝到一丝铁锈的腥味，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全是血。
许戚把嘴里那块石头一样的硬物吐在手心，原来是碎掉的半颗牙齿。
他出神地盯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吴栋的样子比许戚还要惨，脸上被打破相不说，到处是高肿起的青紫。他捂着脸话都说不利索，吐出来的还全是不干不净的骂。
以前被骚扰过的女同事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打断他：“你哪里来的脸骂他？最恶心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你，你...”吴栋瞪着眼睛，说一句话疼得嚎一声，狼狈得完全看不出本来的威风。
另一个女同事也小声抱不平：“平时仗着王主管狐假虎威，真拿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架着吴栋的男同事是小组组长，这时候开口和稀泥：“吴栋，这事是你不太厚道，怎么能动手打人？你要不给许戚道个歉，这件事就当过去了，大家都是同事，别太计较。”
一个人起头，剩下所有人都应声加入队伍，真正开头的许戚反而被他们一再无视。
许戚还在想，原来勇敢是这种感觉。
很疼，哪里都疼。
可是他疼得只想笑。

第16章 把嘴张开
医院诊室外，横列的蓝色铁椅被来来往往的病患磨去最上面一层漆，再看不见金属的光泽。即便是工作日，这个地方也有非比寻常的压抑与繁忙。
许戚听见广播叫出自己的名字，恍若从神游中醒来，身上的疼也跟着隐隐复苏，医生看了一眼他取来的片子，说：“运气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我给你开几管药膏，回去后一天三次涂在伤口上，你脸上的伤待会处理一下，没什么不舒服就可以回去了，下次别这么冲动。”
护士拿着碘伏和纱布过来，叫他去旁边的小床上药，许戚没有反驳医生那句‘冲动’，接过了收据，“谢谢医生。”
离开公司以后，两个同事陪许戚来医院挂号，平时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和许戚说过，路上弥漫让人尴尬的沉默。挂完号后，许戚让这两个同事先回去，两人嘘寒问暖安慰了他一阵，走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就这样，许戚又变回一个人。
等待叫号的几分钟，医院的喧嚣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许戚一遍又一遍地回溯人生中仅有地被所有人注目的半个小时。当他把吴栋推翻在地上，手臂机械地抡下去，许戚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看到了什么。
吴栋不是吴栋，他不是他，等冲动退散，真正的许戚又回来了。
他缩回自己遮风挡雨的壳里，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车上同事为了调节气氛替许戚说了很多抱不平的话，他一句也没有接。‘吴栋’这个名字在他们扭打到一起时成为了一个符号，再也带不来丝毫波澜。
工作丢了，伤也受了，看病的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报销。
可是要问后不后悔，许戚不后悔。
牙科前的等候区同样人满为患，等叫到许戚，医生让他躺上去，检查了一圈，“你这颗牙齿只剩半颗了，肯定要拔。”
“这样留着不行吗？”
医生说：“这牙都碎成这样了，吃饭嚼不到，长期下去对你的胃很不好，而且旁边的牙齿有可能倾斜，我劝你还是尽早拔掉，再考虑种牙。”
也许是心理作用，许戚左边的脸颊疼得近乎失去知觉，“必须要拔吗？”
“必须拔。”医生看多了恐惧拔牙的病患，一点希望都不留给许戚留下，斩钉截铁道：“今天就能拔了，你这种情况多拖一天就是多疼一天。”
许戚现在就很疼，可是比起听到‘拔牙’两个字的畏惧，疼痛反而退居二线。
他和医生说要再想想，到楼下取了药膏，走出门诊时，许戚才想起来他刚才坐的是同事的车。
王主管打来了电话，尖锐的铃声一阵接一阵，许戚静看着手机几秒，按下了拒听。医院外停满待载客的出租车，许戚随手拉开一辆，司机问去哪里时，左侧残缺的半颗牙齿隐隐痛起来。
去哪里？
许戚碰了一下脸颊刚上完药的伤口，脑海里已经预演出梁悦看见后会问的话，做出的表情。家好似一针过期的镇定剂，明明该带来安心，可因为过期只有持续不断的钝痛。
“...去今硕牙科。”他说。
司机打开导航。
第三次来到这里，许戚的心情和前两次截然不同，推开玻璃门那一刻他感到些许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要拔牙，医院更便宜也更方便。
廖今雪看到伤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很无能，连打架也要负一身伤。
许戚觉得他该转身走，双腿却违背意愿地朝相反的方向前进，诊室里的廖今雪正坐在躺椅旁为病人补牙，他换上白色大褂，那个晚上在客厅喝酒时不经意流露的侵略性也一同消失，变回那个冷淡，不食烟火的廖今雪。
感应到门口的视线，廖今雪回过头。
半张脸遮挡在口罩下，许戚依旧清晰地捕捉到廖今雪眼底一掠而过的凝滞，像是意外。
他突然有些明白，有些疼医生止不了。
廖今雪可以。
病人走后，廖今雪过来关上门，很细微的一个动作，许戚心尖不知怎么颤了一下，迅速把头撇开，可廖今雪还是看见他脸颊包的纱布，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贴着几枚创可贴。
写满失魂落魄的狼狈。
半分钟后，廖今雪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嗓音微沉：“怎么弄的？”
这四个字戳开了心事外的隔膜，许戚喉咙很干，说的话也颠三倒四，“今天我去公司，裁员名单上有我，那个同事...我上次说过那个托关系进来的同事，他又把工作扔给别人去做了，还对女同事动手动脚，我看不下去，所以......”
廖今雪问：“你们打架了吗？”
许戚好像被教训的小学生，紧捏着另一只手的虎口，“...嗯。”
“把头抬起来。”
本能的驱使，许戚跌进廖今雪沉静的眼里，被定住般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廖今雪检查完他脸上的伤口，低头瞥见许戚提着印有医院标识的塑料袋，“看过医生了吗？”
“我去拍了片子，医生给配一点药。”
“伤的严重吗？”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也没有伤到骨头，涂点药膏就好了，还有...牙齿也碎了半颗。”
许戚说完后差点咬破舌尖，窘得耳朵发红，这样算什么？直接告诉廖今雪他虽然去过医院，却偏偏还要绕道来他这里吗？
廖今雪会怎么想？
听到这句话的廖今雪没有任何反应，他走到桌边，从盒子里抽出两枚橡胶手套，戴上去后捏住许戚的下巴，说：“把嘴张开。”
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看牙的流程，可许戚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廖今雪探入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左侧剩下的半颗大牙，问许戚：“疼吗？”
好像是有点疼的，廖今雪动作很轻，碰到的一瞬间疼痛被另一种麻麻的感觉窜替，许戚发现他们靠得有点太近。
鞋尖对着鞋尖，呼吸碰着呼吸。
“...有一点。”
廖今雪后退松开手，到柜子前寻取器械，背对着许戚说：“剩下半颗要拔掉，坐下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这和第一个医生说的一模一样，许戚的恐惧却莫名削弱一截，他没有坐过去，还是问：“今天就要拔吗？”
“这样对你好一些。”
“但是张嘴的时候，脸还有点疼。”许戚不愿意在廖今雪面前显现出对这种事情的害怕，只是身体已经发出明确的抗拒信号，他的声音很微弱：“可以改天吗？”
廖今雪坐到躺椅一侧，单手把口罩重新戴上，没有第一句话就否定许戚，沉思片刻：“先要止血，再看情况敷一点消炎药，今天你状态不好，拔牙的事可以推迟两天。”
许戚的伤口不可控制地涌回一股暖意，当廖今雪看过来，他不知为什么仓皇地避开对视，“好。”
止血的过程很块，牙槽的血已经在受伤到现在的两个小时里流干了，廖今雪清理后敷上消炎药，伴随一声‘好了’抬手关掉口腔灯。
许戚睁开微糊的眼睛，没有镜片遮挡，廖今雪的视线在这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上停留了短暂的两秒。
“周六过来拔牙，可以吗？”
许戚坐起来，脑袋还很混沌，刚才他差一点在躺椅上睡着，半分钟后才说：“后天吧，反正我已经被辞退了，有很多时间。”
他假装不在意地挖苦自己，廖今雪记录的指腹摩挲了一会，什么也没有问，把预约时间填在后天的日历表上。
“你的眼镜怎么不戴了？”
廖今雪的话提醒了许戚，搜刮脑海里的记忆，他才想起来：“被打断了，应该留在公司。”
“这样可以看清吗？”
“看不清字，但是其他东西还好，我度数不高。”
许戚是天生散光，小学开始就是被同学嘲笑的‘四眼仔’，他的两只眼睛其实只有两百度近视，可因为散光的缘故，不得不从小就戴着笨重的眼镜。
廖今雪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原来那副镜框有点粗，要换可以试一下别的款式。”
许戚望了会廖今雪的背影，微怔：“...好。”
“还有今天这件事情。”
廖今雪说了半句，许戚的心已经高高悬起来，他勉强笑了下，提前为自己寻找台阶，“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冲动...”
“我不是要说这个，”廖今雪却打断他，连带椅子转过身，“你的同事值得一顿教训，打他是轻了，但以后如果再遇上这种人，你用不着为他们伤到自己。”
没有说许戚做错什么，也没有责备他小题大做，廖今雪冷静地陈述事实。
许戚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诊室里的安静带来一丝不寻常的气氛，萦绕在他和廖今雪之间，半晌，许戚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
这里好像不应该说谢谢，显得很不搭。
可是许戚和廖今雪谁也没有觉得不合适。
走出诊所，许戚没能顺利打到车，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街上，不知道前路的方向，也不知道要去那里，可能他只是想要短暂地拥有一个人的时间，给今天发生的一切缓冲消化。
王主管的电话煞风景地打进来，刚才许戚开了静音，这已经是王主管拨打的第五通电话。许戚依旧没有接起来，给王主管发去一条扼要的短信：明天下午我会来公司处理辞职手续。
电话铃声停止了骚扰。
许戚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片商业区，四周被喧嚣淹没，是打车的好位置，可是许戚没有等在路口，他的视线被一间眼镜店吸引，再次反应过来，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上一次去眼镜店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许戚骨子里似乎很恋旧，无论是手机还是眼镜，都陪他走过了漫长的岁月。那副被吴栋打碎的眼镜是许戚上大学时配的，差不多九年了。
“先生，您想要什么款式的眼镜？”
许戚面对过分热情的售货员总有点手足无措，他站在透明的柜台前，扫过那几排崭新的眼镜，“我自己看一下。”
售货员很是敬业，不停歇地问：“您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可以和我描述一下，比如方框还是圆框，什么颜色和大小。”
“方的就行，颜色不要太鲜艳。”许戚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好像怎么都开不了口，哪怕没有人在意，心也跳得不同寻常的快，“有没有...细一点的框？”
“有，我给您拿。”
售货员从柜子里取出几副和许戚描述差不多的眼镜，都是许戚从来没有见过的新潮款式。
上学的时候陈芳带他去眼镜店里配眼镜，只会买最丑最便宜的框，后来许戚也习惯性地挑最不起眼的款式，因为一直都是这样，自然而然觉得那才是最适合他的。
许戚踌躇了一会，拿起一副无框眼镜架上鼻梁，镜片是薄薄的长方形，分量很轻，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出了会神，售货员夸赞道：“很适合您，其他这几副要试试吗？”
“...好。”
几副眼镜试完，许戚选择买下第一副，他测完度数回来结账，在票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售货员说一周后拿着票据来店里取，许戚记下了日期，走出眼镜店时，脚步一顿。
许戚想，他不是听了廖今雪的话，而是那副眼镜的确很好看，售货员也说适合他。
反正和廖今雪没有一点关系。

第17章 难受的时候要告诉我
自行车铃从遥远的前方蜿蜒折来，于梦里变得恍惚，宛转。许戚不知疲惫循着那道声音奔跑，铃声越来越渺远，被嗡嗡的噪音悉数吞灭。醒来后，许戚发现那原来是梁悦离家的关门声。
辞职的事落定以后，梁悦已经三天没有和他说过话。
结婚以前他们约法三章分得明明白白，除去买房这类大开销，谁都不能擅自用对方的钱。这种生活方式怎么看都不像夫妻，生疏得不像话，梁悦提出来后许戚一直不愿意分得那么清楚，可就事实而言，他那份微薄的薪水对整个家庭来说可有可无。
许戚一直明白，梁悦从心底里是瞧不上他的。
梁悦不在乎他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不依靠丈夫。她气的不是许戚冲动辞职后失去收入来源，而是不理解许戚为什么要在临走之前还和同事起冲突，白白挨顿打，丢了工作又没了面子。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梁悦看来就像两个幼儿园小朋友争夺玩具，落到成年人身上就成了笑话，她很难相信向来木讷的许戚会有这种幼稚、不可理喻的时候。
即便许戚告诉她对方的伤势严重得多，梁悦心底早已认定这只是许戚为了维护面子而撒的谎。
她想象不出许戚打人的样子，更不要说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说是许戚自己的幻想还可信一点。
两人鸡同鸭讲地谈论辞职这件事，谁也不理解谁，开始心平气和，最后落得个不欢而散。这两天许戚每天早上都等梁悦出门上班后再离开卧室，晚饭时两人坐在一张桌上谁都不开口，默契地将对方视作空气。
以往发生争吵，许戚总是第一个向梁悦服软，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不想再做道歉的那个人。
许戚心底攒动一团气，只要向梁悦妥协，那就是认输，之前的坚持都会沦为笑话。
他不想再被梁悦看扁。
听到梁悦离家的动静，许戚没有继续睡下去，起来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往常上班，他绝对没有折腾早饭的时间，现在工作没了，反而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着急，伴随而来的是漫长的放空。
等许戚意识到煎过头的时候，鸡蛋边缘已经变成黑乎乎一圈，他关掉火，慢吞吞地咀嚼微涩的荷包蛋，即便已经足够小心，左侧半颗牙齿时不时就会被舌头刮到，刺疼使许戚不得不停下筷子，食欲所剩无几。
今天下午是和廖今雪约定好拔牙的时间，吃完早饭时候还早，许戚开车到良叔的店里帮忙。但与其说是帮忙，他只是想找借口离开窒闷的家找一个人说说话。
这份工作让许戚压抑得太久，他需要久违地放过自己，捱过离职后最迷茫低落的时期。
早晨来照相馆的客人寥寥无几，良叔拿蒲扇盖住脸打盹，脚下趴着同样困倦的小狗，听到许戚进来的动静，良叔一脚把狗打发到帘子后头，“早饭吃了没？都和你说了我这头不忙，不用每天一大早跑过来，有这时间不如多睡会儿觉。”
许戚说：“吃过了，今天醒得早，起来就睡不着了。”
“没时间的时候叫困，有时间了反倒睡不着，这叫什么事。”
“可能是这两天白天不够累，”许戚瞧见地板有些脏，顺手拿扫帚过去扫掉，像是自言自语，“不来店里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事，还是忙一点好。”
良叔把蒲扇扔到桌子，没再往这件事情上聊，朝许戚招招手，“走近点，我看看你的脸。”
医院配来的药膏见效很快，三天功夫淤青已经淡了一半，没有第一次看见时那样触目惊心。良叔的心放了回去，说：“等你伤好全了再想工作的事情，现在犯不着急，养好身体才是正事，中午你就在这里吃饭，我给你下碗面条，要牛肉还是猪蹄？”
下午要拔牙，听到猪蹄两个字许戚嘴里已经开始发腻，“还是牛肉吧。”
“行，你别忙活了，去旁边坐着，地板脏就脏了，反正小黄也不嫌弃。”
良叔又开始乱叫小狗的名字。
小狗刚才被赶进帘子里，现在耐不住寂寞又跑了出来，许戚心里发怵，还好他只是犯困，趴到门口继续睡觉。
许戚看着小狗晃来晃去的尾巴，不知怎么的笑了一会，听见良叔又往下说。
“实在不行，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发工资，你就把这儿的事当正经工作干，怎么着都会有办法。”
许戚知道店里压根就不缺人手，要是付他工资，亏的反倒是良叔自己。但这番话还是让许戚的胸口暖烘烘，撒了个不轻不重的谎：“工作我已经在找了，马上就会有眉目。”
昨天良叔看见许戚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说了很多乌七八糟的气话，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不忘捎上吴栋，把人骂得狗血喷头，但再怎么磨叨，最后都落回对许戚的关心上。
良叔是看着许戚长大，早把他当作自己半个儿子看，许戚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真的被逼急，绝对不会做出打架这种偏激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就当它过去，良叔不想再提许戚的伤心事，聊起了以后，“你别当我是在瞎说，拍照也是一门手艺，你学了这么多年，以后当个摄像师给人家拍照，赚的不比大公司里低。”
许戚像在听天方夜谭，摸着手背上的创可贴，“我这种业余水准，怎么可能会有人找我拍照？”
明明是心底的实话，说出来后许戚却有股提不上来的难受与乏闷。
在他看来，只有经过专业培训的摄影师才能担任起这个称号，像他这种半吊子水平，拍出的照片全都凭借模模糊糊的感觉和兴趣，跟专业人士是天上地下的差距。更不要提作为正经工作收别人的钱，想想许戚都感到惭愧。
良叔最不信的就是这套教学理论，边摇着蒲扇边摇头晃脑，“我看有些摄影师拍的也就那样，还不如你的好，这种事情没什么业余不业余，当年我也没有认真学过，靠着三脚猫功夫，照样不是开了这么些年的店？”
许戚只当是良叔在安慰他，佯装赞同地抿唇笑了笑，心底有一丝细微的波动，稍纵即逝。
中午，两人一狗在照相馆里吃完午饭，许戚来到今硕牙科的时候廖今雪刚好不在诊室。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电脑前，看见许戚进来时忙起身问：“你找廖医生吗？”
“他在这里吗？”
“在的，刚才有病人找廖医生出去，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里坐会吧。”
不等许戚说些什么，女孩已经从旁边推来一把椅子，许戚只好顺势坐下来，局促地道谢：“谢谢。”
“叫我小琴吧，我是廖医生的助理。”小琴大大方方地说道。
许戚想起来，第一次来这里洗牙时坐在另一侧给廖今雪递器械的就是这个助理，对方显然也记得自己。可能因为这个缘故，许戚的紧张削弱了一些，问道：“廖今...廖医生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这个问题小琴平时被不少看牙的病人问过，想也没想就回答：“有两年了，今硕刚刚建起来的时候廖医生就在，他以前是第三医院的牙医，很多三甲医院的医生都会在周末来我们这边坐诊。”说着不忘给诊所打广告。
宁城第三医院就是许戚上次处理伤口去的医院，许戚不露声色地消化掉这个信息，“那廖医生怎么没有继续在医院做下去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
小琴面露难色，比起‘不清楚’，她的表情更像在说这个问题不方便回答。
本能的驱使，许戚觉得廖今雪离开医院的理由比想象中复杂。
没有等他套出更多信息，廖今雪回来了。小琴忙碌地准备起拔牙需要的工具和麻药，廖今雪坐下来戴上橡胶手套，对躺在椅子上的许戚说：“难受记得抬手告诉我。”
每次看诊前廖今雪都会说这句话，就像一句熟悉而强力的开场白，告诉许戚一切没有什么大不了。许戚捏了捏掌心，说：“好。”
拔牙的过程很快，麻药的作用下许戚没有任何痛感，只是牙齿被摇拽的感觉清晰得吓人。短暂的十分钟，许戚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伴随廖今雪的一声‘好了’，每一根汗毛才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许戚咬紧嘴里的棉花，听廖今雪说注意事项时只能靠点头表达自己听懂了，离开之前，廖今雪叫住了他，“哪里不舒服，发短信告诉我。”
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许戚喉咙中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回去以后，许戚吐掉了吸满血的棉花，牙槽依然凝固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咽下的口水里带有难闻的腥气，许戚记得廖今雪的话，忍着难受没有吐出来。
梁悦还没有下班，许戚安静下来时又想起工作的事情，他打开求职网站，勾选完自己的诉求后弹出长长一串列表，鼠标不断往下滑，许戚的心跟着往下沉，直到看得眼睛泛酸，都没有寻找到任何一个愿意招收他这种条件的公司。
这种情况许戚早就有预料，他没有拿得出手的履历，也不是应届生的身份，好一点的工作哪里轮得到他？可能最后依然逃不过和上次一样的命运，做着最底层的工作，遇见第二个势利的王主管或是吴栋。
许戚想起良叔的话，想了想又自嘲地笑起来，真的要把爱好变为工作，看中的不是他那稀里糊涂的感觉，而是靠得住的能力。像他这种连最普通的工作都做不好的人，怎么能奢望成为一个摄影师？
喉咙里的血腥味似乎更重了。
关上电脑，许戚的心思从工作移开，口腔的异样感又回来了，咽下去的口水依旧包含浓郁的血水味，已经远远超出廖今雪所说止血的时间。
许戚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张开嘴，惊得一怔，牙槽里凝着硕大的血块，占据半边口腔，源源不断冒出暗红色的血把前排牙齿一并染红，丝毫没有要停止的征兆。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许戚不敢吐更不敢咽下去，不知道是不是视觉带来冲击，胃里也阵阵地抽疼，犯起恶心。

第18章 陪他一起疼
许戚想，也许等一等就好了。
直等到麻药的药效淡去，空缺的牙槽钻出一股磨着神经的胀痛，许戚按了按不倦跳动的太阳穴，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盒布洛芬。
他剥下一粒，刚要放进嘴里，盒子侧面的过期日期印入眼底，已经超出一年多时间。
牙疼，头也疼，隔着一层不透明的薄膜，怎么都够不着痛楚的根源，远比吴栋打出的皮外伤磨人百倍。
许戚没有取到新眼镜，手机上的字时而模糊时而乱晃，他靠到床头边，坐下后胃里想吐的欲望又开始翻涌，手指断断续续按了很久，给廖今雪发去一条短信。
：血止不住了。
许戚还想告诉廖今雪他的头也开始疼，晕得厉害，写出后又一字字删除。这几个寻常的词语组成的寻常句子，却怎么看都有股越界的味道，好像期待着对方给出什么不一样的答复。
三分钟过去，廖今雪发来一句：流了很多吗？
：嘴巴里都是，怎么办？
许戚放下手机，才发现手腕微微的抖，家里除他以外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房子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人在难受发作时看见什么都感到无端的落寞，这个时候如果有人陪在身边，仅仅是说上一句‘好好休息’，都该有多好。
梁悦的脸在脑海一闪而过，却是一道残影。压在身下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廖今雪的回复：诊所下班了，你查一下附近最近的医院。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清晰的六点五十，许戚恍惚了一瞬，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从导航跳回聊天页面：第三医院离得最近，牙科现在是不是也下班了？
哪怕看不见对面的人，廖今雪的信息依然透出一如既往的冷静：急诊24小时都开着，你去那里挂口腔科，在门口等我。
：好。
尽管还是没有人对他说出那句‘好好休息’，许戚的手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抖动。
真够讽刺。许戚想笑自己，却因为牙槽的疼做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别扭表情。
许戚挂了一单急诊号，缴完费有人在身后叫出他的名字。
急诊门口围了许多抱孩子带老人的夫妻，争先恐后地询问医生在哪里，人群中时不时有护士推着担架上呻吟的病患走进电梯，这些纷扰无不加剧许戚的病症，听到廖今雪声音的一瞬间，周遭短暂地宁静下来。
熙攘的门口，廖今雪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翻领衬衫，下摆松垮地系进腰里，一截青筋隐现的小臂垂在折叠起的袖口外，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打扮，许戚却总能准确地寻找到他的身影，可能高中带来的习惯已经不知不觉，深深地扎进根里。
出神的间隙，廖今雪走过来，“让我看一下你的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医生身上不自觉使人信服的沉稳气质，看见许戚口腔左侧的血块，廖今雪眉心微蹙，“你是不是舔掉了血凝块？”
自换牙到现在，许戚第一次经历拔牙，他哪里知道拔牙后正常的状态是什么样子，更不清楚廖今雪口中的血凝块。硬要说的话，牙槽无时无刻不在渗血。
“我不知道。”许戚只能这样回答，为自己的笨拙而赧然。
“如果不是凝血块掉了，那可能是你的凝血功能不好。”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后果已经造成了。
许戚握着手里刚挂好的急诊号码，寻找起头顶的标识，廖今雪径直走向前方，回头瞥了一眼，“跟我过来。”
怔了会儿，许戚脚步不自觉地跟上去，脑海猛地回闪过一条被遗漏的信息——小琴说过，廖今雪曾是第三医院的牙医。
“陈医生。”
半敞的诊室门被廖今雪叩响，坐在里屋的陈远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廖今雪时愣了好半晌，急燎燎地起身，差点把桌上的文件带到地上，“小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廖今雪说：“我朋友下午拔牙，到现在血还没有止住，时间太晚了，只能来急诊处理，你今晚值班吗？”
陈远说：“再过几小时我就下班了，小林来接夜班。真是好久不见，刚才我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廖今雪与他寒暄了几句，都围绕工作上的事情，熟稔的语气让人一听便知道两人曾是共事的同事。站在一旁的许戚显得有些多余，他看得出来，廖今雪并不打算对他解释这个局面。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们本就没有熟到互相介绍朋友的地步，许戚不要紧地想，心情偏不受控制地往下消沉，那一撮微弱的期盼被掐灭，重回阴暗无光的地下。
急诊不是叙旧的好地方，陈远没忘记老同事这趟过来的目的，戴上手套朝许戚说：“你坐上去，我看一下情况。”
廖今雪走到一边，没有打扰陈远看诊的意思，口腔灯拉近，陈远‘嚯’了一声，“你这血也太多了，我先清理一下血块，你等会去打剂止血针，到外面坐着观察半小时，血不流就没事了。”
不知道是因为眼前陌生的牙医，还是某种不好的预感，许戚惴惴不安：“如果没效怎么办？”
陈远说：“那就只能缝针了。”
看见许戚褪去血色的脸庞，廖今雪知道他又开始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害怕，言简意赅地向陈远说：“麻烦你开单了，等会我带他去打针。”
“这有什么麻烦？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客气，他这颗牙齿是你拔的吧？”
陈远说着话，很快开出止血针的账单，廖今雪接过手里，扫看时淡淡应了一声：“弄成这样，我也要负责。”
许戚就像被一簇麻麻的电流顺着脊梁贯透全身，刚才还为缝针而惧怕的心卷进了轻飘飘的云层，很怪异，也很不着边际，时而看见廖今雪和陈远说话时的侧脸，同样隔着一层不透明的纱，怎么都碰不着问题的根源。
原来拔一颗牙齿会带来这么多副作用，就像病了一样。
晚上八点，输液室里人满为患，许戚和廖今雪坐在相邻的座椅等待止血针起效，这是许戚从未幻想过的画面。廖今雪不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低头看手机，任由他们之间沉默蔓延。
许戚按着手背上的纱布，试探地开口：“你怎么认识这里的医生？”
“我在这个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小琴没有告诉你吗？”
许戚好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廖今雪继续说：“她经常对病人讲这件事情，因为心理作用，人们对医院总是比对诊所更加信任。”
原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许戚为自己最开始的猜疑红了耳廓，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她告诉过我，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在医院工作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辞职去诊所？”
廖今雪顿了一会，回答稍显冷淡：“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医院不太适合我。”
许戚不自觉按重了手背，“这样。”
话题又断在了半截。
每一次聊到廖今雪自己的事情，他都会清清楚楚地提醒对方规避脚下的红线，这条线外，他能体贴得让人迷失自我，可即将触碰到，他又能冷漠地拒绝对方更进一步。
廖今雪的客气是假的，礼貌也是假的，唯有那股最令人心烦的居高临下是真的。许戚确信迄今为止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廖今雪的真面目，无论是曾经的杜澜，现在的陈远，廖今雪身边的同事，朋友...没有一个看见的是真正的廖今雪。
谁让廖今雪伪装得太好，偶尔几个瞬间，把他也差点骗了过去。
陈远重新检查一遍许戚的牙槽，摇了摇头，“缝针吧，你的凝血功能太差了。”
许戚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还是落到耳边，陈远说完就去准备缝合需要的材料，看起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廖今雪开口：“拔牙的创面很小，缝两针就够了。”
这种时候，廖今雪的话也很难起到安抚的作用。许戚当然不会反抗，这里是医院，他清楚必须要听医生的建议，可心理建设迟迟没有搭建好，他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躺上椅子，接受今天第二针麻醉。
紧张的时刻，许戚手里总是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刚才他一直攥着挂号单，去打针的时候扔进了电梯前的垃圾桶。现在手里空空如也，他只能胡乱地扯住衣角，抬起时手指突然碰到掌心的轮廓，带着不属于他的体温。
许戚的眼皮颤了一下，被口腔灯的强光模糊了视野，隐约望见廖今雪开合的唇，对他说了一句话：“别害怕。”
心隔着那层纱被重重揉捏了一下，本该是疼的，可被一股酸涩冒名顶替。
又来了。
不让他越过红线，还偏偏每次都要装出体贴，他没有见过比廖今雪更加虚伪，可恨，惺惺作态的人。
作为报复，许戚死死地握住廖今雪的手，他想，也该让廖今雪疼一会。

第19章 不要对我毫无防备
这个晚上，许戚睡得并不安稳，身上仿佛压着沉甸甸的铁块，时而发烫，时而坠入冰窟般发冷。
客厅传来梁悦离家的动静，比闹铃更有用。许戚模模糊糊地醒来，感觉只睡了半个小时，窗帘泄进来的阳光却提醒他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许戚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咳嗽了几声，干哑的喉咙被异物摩擦，撕扯着声带。他摸了摸烫得吓人的额头，身体像披了一层火燎过的壳，里面的血肉还是冷冰冰。
发烧带来的恶心和乏力，许戚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头一直没有停止过疼痛，碍于拔牙的威力，这种不适感被暂时压制，此时报复性地一股脑涌了上来，带着快要烧掉他理智的灼烫。
至少他现在不用向公司请假，也用不着去医院开什么证明，许戚苦中作乐地想。他强撑起忽冷忽热的身体烧了一壶热水，等待的时间里测量了体温，38.5度。
是因为拔牙时出的那层虚汗，还是创口发炎了？
许戚不想再跑一趟医院，以前每次生病，陈芳都会让他先忍一忍再说，除非到实在忍不下去的地步，医院是最下等的解。他已经习惯接受这套治疗方案，就像一种心理暗示，再怎么难受，忍过去就好了。
柜子里翻找很久，许戚没能找到还没过期的退烧药，他喝了一杯热水，又躺回床上，睡到半梦半醒时，放在床头的电话吵起来，许戚摸到后接起，“喂？”
对面静了一会，廖今雪的回复裹挟在沙沙的电流音里，显得有些失真：“你的声音怎么了？”
“起床的时候喉咙哑了。”
许戚迷迷糊糊地说，如果这时对面问的是银行卡密码，脑袋烧晕的他也可能会直接说出来。
两句话的功夫，廖今雪已经察觉到了问题的根源，“你发烧了吗？”
“有一点，”许戚翻过身，浑身骨头都在咯吱咯吱的疼，他终于把电话那头的人和廖今雪对上，心像被敲了一榔头，嗡嗡的震，“你打给我有事情吗？”
廖今雪回答：“我想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刚才给你发了微信，你没有回。”
感觉很不好。
许戚一声不吭，电话两端的人都毫不意外地感受到这个答案。
廖今雪继续问道：“烧到几度了，你量过了吗？”
“38.5度。”
“这个温度不吃药降不下去，你现在身边有药吗？”
“没有，家里就我一个人，”许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半张脸埋进枕头，吸了吸鼻子，“药都过期了。”
这样的话和昨天被他删除的聊天内容没有区别，都像在矫情地博取同情，期待对方给出想要的答案。许戚乱糟糟地放空了几秒，他想要廖今雪给他什么样的回复？
半晌，廖今雪清冷的嗓音贴在耳边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买点药送过来。”
“...好。”
廖今雪挂断了电话。
许戚把家里的地址发过去，得到廖今雪一句‘嗯’，没有了下文。许戚怔怔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手机滑到床上，钻疼的脑子里全是廖今雪最后那句‘送过来’。
如果廖今雪发现房子里梁悦居住的痕迹，该怎么办？
许戚的慌张好像起起伏伏的海浪，一会把他淹没到窒息，一会缓缓退潮，来回几下终于回归平静。
知道了能怎么样？他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要让廖今雪主动退出，他和梁悦好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把日子过下去吗？
他难道不该希望廖今雪尽早发现，然后彻底离开他的生活吗？
许戚提高被子，盖住闷热的脸，一切计划都连接上正确的轨道，可是说不上哪里不对，不知不觉搅浑了整池心神。
廖今雪到来以后，许戚又睡着了，记忆被烧成混乱的片段式。
客厅始终有断断续续的烧水和泡药的声音，梁悦在家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这些动静。
许戚的眼皮很沉，极力地睁开又缓缓耷拉下来，等恢复聚焦的力气，廖今雪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杯泡好的退烧颗粒坐在床边，“把药吃了。”
就着苦舌头的药，许戚吞下了廖今雪递过来的胶囊，没有问是什么，好像本能地知道廖今雪不会害他。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信任让许戚恍惚了会儿，药的滋味使舌头往上卷了卷，想要快速地分泌口水，把苦涩压下去。
廖今雪接过空杯子，“你昨晚声音就有些哑，如果能早点发现，现在不会烧得那么严重。”
“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许戚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蹦，窗帘遮盖住外头的光线，卧室昏沉，廖今雪的脸好像一会变成两道重影，一会看不清，就连声音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冷淡飘渺：“你结婚了吗？”
浑身一个激灵，许戚骤然清醒过来，“对，结婚五年了。”
“刚才我看见门口有几双女人的鞋。”廖今雪的回答像是解释刚才那句问话。
许戚迟钝地点头，明知故问地接了一句：“你肯定也结婚了吧？”
“没有。”
廖今雪说完站起身，拿着手里的杯子准备离开，许戚看着他侧过去的背影，脑子里掌握理智的弦跟坏掉了似的，“廖今雪。”
待廖今雪停下脚步，回头等待他的后文，许戚已经抓不住刚才一闪而过的冲动是什么。
他置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攥紧，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问：“你能...能告诉我之前为什么要辞职吗？”
许戚好像和这件事情较上了劲。
廖今雪的五官隐匿在暗色，打量着许戚的神情，深褐色的眼底弥漫无端的压迫，“你很想知道？”
许戚听见耳边雨点般急促的心跳，是酸涩的水腥味。他把自己的工作全都告诉了廖今雪，受的委屈也告诉廖今雪，现在，他只是想要知道有关廖今雪的一点点信息，这样的交换，明明很公平。
许戚埋着头，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蒋明吗？”廖今雪问。
“...什么？”
乍一听见这个和事件毫不相干的名字，许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熟悉。
高中时泛黄的页面像走马灯般从眼前飞过，上面有林安楠受到委屈时，朋友边安慰边对嚣张的后桌敢怒不敢言。还有班上同学无聊的恶作剧，在他走到楼梯前突然从后背大力地推了一把，为首的男生看着摔下去的他，站在台阶上和朋友哄堂嘲笑：“许戚，你真没用，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许戚，你真没用’。
这句话多熟悉，每次他被迫接受那些恶作剧，为首的男生总爱对着他狼狈的糗样发笑。
许戚想起来，那个其貌不扬、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的男生，是他们年级里出名的恶霸，蒋明。
廖今雪的声音继续响起。
“有天他来医院拔牙，碰巧挂到了我的号，见到我后他聊起高中时的事情，让我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给他打折，但医院的收费不是我能决定。我如实告诉了他，他一下子变的很气愤，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我没有放在心上。两个星期后，他到医院闹了一场，说我拔错他的牙，这对于任何一个牙医来说都是严重的医疗事故，还好当时电脑里记录了他看牙的档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他被保安赶走了，我也没有受到处罚。”
许戚无法想象廖今雪在大庭广众下被泼污水的模样，手指快要在被子上扣出一个洞，“那为什么还是辞职了？”
廖今雪说：“医院的环境不适合我，辞职的事我考虑了很久，这次污蔑风波后，科室里多了很多风言风语，我把辞职的计划提前，和几个学长一起合开了今硕牙科。”
“牙科...是你开的？”
“不全是，里面有我一部分的股份。”
许戚努力地消化这些信息，烧懵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那蒋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似乎砸中了埋得最深的陷阱。
廖今雪提了一下唇角，笑意没有渗进眼底，折出一抹凌冽的寒光，“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周围是暗的，许戚却感觉自己这颗乌黑的心被扒光了放在廖今雪深沉如炬的视线下探照，许多模糊的片段扫过眼前，只是头痛欲裂，怎么都无法完整地拼接到一起，他感觉语言变得无比苍白，嚅动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廖今雪转开脸，走前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
关上了门。
许戚坐在床上，失神地想着有关蒋明，廖今雪，那段被强行牵扯出来的灰暗记忆。
高三寒假来临前，一切宁静都在那个寻常的午后被击得粉碎，往后宁城，没有第二个那样寒冷刺骨的冬天。
原来廖今雪什么都记得。
他只是不说。
水流停止后，整个房子寂静无声。廖今雪把洗完的杯子放回原本的位置，挂着水珠的玻璃映出一张冷峻的脸。
没有人能看见他，此时此刻，他可以在这个房子里做任何事情，或是制造一些愚蠢的误会引导梁悦发现。许戚大概率不会想到他身上，那层脆弱的婚姻已经禁不起任何考验，只差一点助燃剂，再轻轻一推。
廖今雪不介意做施力的恶人，或者说，他一直等待这个时刻。
无数阴鸷的想法闪过脑海，廖今雪始终面无表情，他擦干净了手，推开许戚的卧室，听见床上均匀传来的微弱呼吸，脚步顿了一下。
对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吗？
廖今雪踱步到许戚床头，即便过去十年，这张脸也没有任何让人意外的变化，依旧苍白，阴郁，寡淡得毫不起眼，偏偏又能在看见的第一眼就勾起他心底那些发霉腐烂的陈年旧事。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许戚都没有变。这道阴魂不散的视线总是让他心生厌恶，有时候，廖今雪很想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一劳永逸地杜绝掉根源，可是一旦想到未完成的目的，他又能从中获得源源不断的耐心，陪许戚周旋演完这一出出幼稚的戏。
什么偶遇，照顾，朋友...廖今雪有时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当着许戚的面流露出真正的憎厌。
手指不自觉碰上许戚睡梦中的脸庞，廖今雪顺着他骨骼的轮廓慢慢下移，松垮的睡衣衣领因为梦中的翻身露出半对锁骨，手指停在上方，按住了许戚白皙脖颈上突起的喉结。
廖今雪感受着手掌下脆弱的肌肤，好像一折就能轻易折断。梦中的许戚渐渐感到呼吸不畅，脸颊被窒闷染红，廖今雪静默地端量了一会，缓缓松开手心。
许戚没有醒，退烧药里的安眠成分让他睡得很沉。
廖今雪低眸瞥了一眼右手掌心的疤，如同一条丑陋的肉虫静静蛰伏了十年之久。这条陈年疤痕很久没有触碰过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也许是因为久违地触及致使它出现的源头，这个好端端在睡梦中的罪魁祸首，廖今雪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一瞬间，几秒后恢复往常。
床的另一侧摆放着一张书桌，叠放几本记事本，廖今雪过去撕下一页纸，提笔写道：我回去了，药放在客厅，身体不舒服再联系我，这几天多休息。
离开前，他把纸条压在许戚手机下方。

第20章 “我们聊一聊”
照片拿到手里还带有轻微的温热，良叔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往上面斜去一眼，“这是你朋友吗？”
许戚摸着照片边角被指甲压出的折痕，一条白线刚好穿过廖今雪的腿，“...嗯。”
可能因为失神，没有反驳‘朋友’两个字。
那天晚上在酒吧拍摄的照片许戚一张不落洗了出来，一叠摞在手中，轻飘飘的相片纸也有了沉甸的分量。镜头是斜拍，为了能把廖今雪整个装进框里，许戚第一次采用这种刁钻的角度。
画面左上角拍进半盏暖黄色的灯，奠定了昏暗的氛围。沙发，长桌，高矮不一的酒瓶，还有背景舞池里跃动的人群构成连贯的前后景。站在右侧的廖今雪靠近那张桌子，弯腰倒酒，五官轮廓在缭绕的烟雾中半遮半掩。
镜头前仿佛蒙了一层半透明的黑纱，廖今雪近在咫尺，伸手却怎么都够不着镜头下真实的他。
良叔看出来照片是在酒吧拍的，晃了晃嘴里衔着的烟，什么都没有问，“这是抓怕的吧？糊是糊了点，构图很有意思，镜头再往右边移一点会更好看，画面有点挤。”
‘抓拍’算是客气的说法，许戚没有告诉良叔他是怎么被照片里的‘朋友’狼狈地赶出酒吧，欲盖弥彰地抽出另一张照片盖在上面，“我随手拍的。”
良叔说：“随手没什么不好，有时候就要随便点才能拍出想要的感觉，你越刻意，反而抓不到。”
“...感觉？”许戚自言自语。
“比方刚才那张照片，糊了反倒好，更有种...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虚无缥缈，对，虚无缥缈的氛围。我还没有教你这些，你自己先悟出来了。”
良叔倚着墙自得地笑，倒像是已经亲授完毕生所学，想象起未来徒弟孝顺他的画面。许戚视线还牢牢粘着照片，良叔说的话也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捕捉到一个词，虚无缥缈。
这个成语拿来形容廖今雪，再合适不过。
“对了，”良叔摘下蔫了的烟，漫不经心地想到，“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拍人吧？”
许戚一向是个记仇的人，摞起来的日记里记录了他对生活大大小小的不满，如果要计算里面每个词语出现的频率，正面的词汇大概少得可怜。
但如果要计算出现最多的词，可能都不需要算，许戚就能直接给出廖今雪的名字。
他不仅记仇，还固执，像是赶上了迟来的叛逆期。廖今雪让他不要再过去，许戚短暂地安分了一段时间，心底的念头却偏朝着相反的方向滋长。
腿上的伤好以后，许戚花两周的时间学会了骑自行车，然后又拎着相机，晃晃荡荡地蹬向酒吧的方向。
这一回，许戚知道了要藏到更隐蔽的位置，他运气很好，虽热惊险，但每次都没有被廖今雪发现。倒是有一回被杜澜不小心撞见，许戚只能央求他不要说出去，杜澜答应了，后来还给他端来一叠后厨做多的小吃。
这是许戚少有从别人身上得到善意的时候，可是他清楚这份善意是因廖今雪而起，他只是那个‘顺便’。
一旦想到这个，嘴里的薯条变得和白开水一样寡淡，许戚把闷气全发泄在拍照上，直到用完相机里全部的内存。
这些照片被他一张张洗出来，贴到日记本的扉页里。有几张实在贴不下，许戚就塞进信封藏到床头后面放日记的地方，做这种事情，能带给他一种奇特的安慰。
可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走运。
许戚为圆先前向陈芳撒的谎，刚过九点就不得不从酒吧赶回家。他掐着时间拍完照，抱起装在书包里的相机离开了背后吵嚷的世界，夜晚空荡荡的街冷风袭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冬天卷上宁城的尾巴。
“许戚？”
斜对面有人叫出他的名字，许戚打了一道冷颤。
幽暗的路灯下，廖今雪高挺的身影立在自行车旁，他正准备弯腰开锁，此时缓缓直起身。
许戚记得廖今雪习惯把自行车停在后门，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偏偏停到前门，还好巧不巧撞见刚出来的他，像是老天刻意的安排。
碰上廖今雪比风更寒冷的目光，许戚僵硬地打了一个招呼：“好...巧。”
最后一个字断在喉咙里，不发声。
廖今雪朝他走过来，许戚默默地盯向鞋面，靠耳朵辨别头顶传来的声音：“多久了？”
“什么？”
“像今天这样跟过来，有多久了？”
廖今雪的问话不含温度，冰得耳廓发震。许戚捏紧了胸前的背包，替自己微弱地辩解：“没有多久，我只是...随便过来看看，不关你的事。”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许戚很怕去看廖今雪生气的表情，上次被廖今雪赶出来后，有时做梦他都能看见廖今雪隐含怒气的双眼，然后从梦中惊醒。
安静了足足半晌，许戚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抬头悄悄瞄了一眼，廖今雪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烦，平静得好像事不关己。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许戚的心为之一颤。
“你学会骑自行车了吗？”廖今雪没头没尾地问道。
许戚说：“...会了。”
沉默继续蔓延一阵，但比上一段结束的更快。廖今雪提议：“旁边有一条烧烤街，你想过去吃点东西吗？”
许戚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怔怔地眨了两下眼睛，舌头差一点打结：“要。”
不管这个时候廖今雪说去哪里，他的回答可能都会是这个。
烧烤街距离酒吧只要穿过两条马路，许戚还没有骑到，浓郁的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已经随着风扑鼻而来。摊前支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和塑料椅子，就这样简陋的环境，客人居然不少。
廖今雪锁好自行车，到摊前点了几根烤串，又问许戚要吃什么。
许戚还没有回神，一路上他都在为廖今雪突如其来的示好而发懵。被问到时，他随手指了几串，跟廖今雪面对面坐到塑料椅子，桌上还印着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油渍，廖今雪全都擦了干净。
“你下班了会来这里吃烧烤吗？”许戚实在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忍不住问。
廖今雪把脏了的纸扔进脚下的垃圾桶，“我和同事来过一次。”
许戚暗暗猜测，也许是杜澜，同事里只有他和廖今雪的关系最好。
可是再好的关系，店里是‘杜哥’，到店外就是一声冷淡的‘同事’。许戚一边感到讽刺，同时又有怪异的开心。
他是同学，杜澜是同事，反正谁都不能够成为廖今雪的朋友。
老板端着烧烤上来，视觉和嗅觉顿时被盘上的烤串一同吸过去。许戚很少吃这种垃圾食品，陈芳给他的零花钱有限是一个原因。十三中附近开着许多类似的小店，每次放学许戚都能看见同学成群结队地往那边涌，可是没有人陪他一起去，这是第二个原因。
对话被打断，廖今雪没有继续说下去，把盘子朝许戚的方向推了一点，言辞简短：“趁热吃。”
这样的场景太诡异，学校里被众星捧月的廖今雪此时此刻就坐在他面前，陪他一起呼吸烧烤摊前浑浊的空气，一起吃洒满调料的烤串。许戚做梦都不会想到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廖今雪说完后，他拿起一串烤鸡翅，辣椒面很呛鼻，味道却很好。
许戚一声不吭，吃的速度却很快。
廖今雪跟着吃了一点，即便是油腻腻的烧烤，他的吃相也很斯文。但更多时候，廖今雪只是坐着看埋头吃烧烤的许戚，眼底的光稍显暗沉，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事情。
盘子渐渐被空签子占据，许戚猛地发现自己居然吃完了整整一盘，难为情涌上前，廖今雪说：“许戚，我们聊一聊。”
一瞬间，许戚意识到廖今雪前面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这句话的铺垫。
他假装什么都不明白，“聊什么？”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以后你还是会过来，”廖今雪开门见山，背景是嘈杂的烧烤摊，他的神情却让人联想到办公桌上的谈判，“我没办法阻止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进去我说的话，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以后少过来。”
许戚忍着到嘴边的反驳，可是无论如何忍不下去，这对已经习惯隐忍的他来说是罕见的冲动，在廖今雪面前，许戚永远守不住乱窜的心思，“既然不是该来的地方，你又为什么要到那里工作？”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需要这笔钱。”
可是这不是答案。许戚的心被紧紧拉扯，喘不过来。
他想要听的是廖今雪说出为什么需要钱的原因，而不是模棱两可的敷衍。
廖今雪注视许戚的双眼，直到将他看得心慌意乱，扭开视线，廖今雪的声音没有因此停下，逐字说道：“许戚，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分享给别人的事情，你也会有。就到这里为止，不要再问下去了。”
周遭喧嚣，廖今雪的声音不重，但有力。
许戚脑海中划过陈芳的脸，还有许诚幼小冰冷的身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被风吹得泛凉，“我明白。”
廖今雪但愿他真的明白。
烧烤吃完了，廖今雪去找老板结帐，付完钱脚步折回许戚身边，“该走了。”
可许戚迟迟没有动。
廖今雪蹙了一下眉心，在许戚看不见的角度流露一抹心烦，稍许复杂。晚风捎来许戚低落的声音：“那学校里，我们还要装作不认识吗？”
不知为什么，廖今雪有点想笑，他想告诉许戚那不是‘装作’，而是事实。他们根本就不熟。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便你。”
许戚的眼神亮了一点，连带整个人豁亮起来，灰蒙蒙的夜色下，他好像不再是白天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廖今雪定定凝视几秒，借着贫瘠的月光，他似乎第一次看清许戚的脸。烤串滋滋的油炸声不绝于耳，偶尔传来邻桌啤酒的碰撞，他们的视线在迷蒙的烟火气中交集，没有来得及完全对上，许戚已经仓促地别开脸，过去给自行车开锁。
留下慢了一拍的廖今雪停在原地，神色微深。
他有那么可怕吗？
许戚不清楚这个‘随便’指的是什么，廖今雪不解释，那他就可以曲解成任意含义。
走过六班的教室，许戚习惯性放慢脚步，透过后窗玻璃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廖今雪，有时他的视线过于强烈，廖今雪转过头，眼中不再有从前拒人千里外的疏冷，他顿了一会，朝许戚颔首，算作淡淡的回应。
如果此刻有人回过头，就能惊讶地发现廖今雪竟然在和隔壁班最不起眼的许戚打招呼，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震惊。
还有的时候，他们在走廊迎面撞上，许戚鼓足勇气不低头，与廖今雪短暂地对视，谁也不开口，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一眼背后的含义。
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秘密。
许戚对现状感到久违的满足，躲在暗处里的老鼠终于朝出口迈近一步，有时还会被倾泻而下的阳光施舍，汲取到丝丝暖意。
他照例会在周六晚上去廖今雪工作的酒吧，但降低了频率，有几回被廖今雪发现，他们各自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就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这方面，他和廖今雪培养出了怪异的默契。
生活很平静，陈芳一直没有发现许戚的谎言，高三末期，家庭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冬天正式入侵宁城，大街小巷都是穿着羽绒服和大衣的市民，校服也换成加棉的冬季外套，就和每年冬天来临时一样。
这段浮于表面的安宁，截止在一个寻常的下午。
许戚的日记本不见了。

第21章 “一别经年”
发现日记本丢失的那天，许戚翻遍书包所有口袋，找遍床头后的缝隙，房间每一个抽屉都被他翻动得杂乱无章，可是里面都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日记本就这样凭空消失。
封皮上没有写名字，捡到日记的人一定会忍不住好奇翻看里面的内容。许戚仅靠想象眼前就一阵阵发黑，毫无疑问，这是比世界末日还要可怕千万倍的灾难。
更重要的是，里面除了记录他不可见人的心思，还贴满廖今雪的照片。
那些廖今雪在酒吧工作的照片。
许戚从不会在学校里拿出日记本，在贴上廖今雪的照片以前，他习惯把日记藏在家里。但有几次陈芳打扫房间，差一点就要发现床头的秘密基地，许戚害怕被陈芳看到里面的秘密，才决定随身携带。
日记本一直藏在书包最里层的袋子，如果不是特意翻找，根本找不到这个隐蔽的角落，更别提会自己掉出来。
唯一也就是许戚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有人趁他不在翻动过书包，偷走了日记。
许戚向老师询问了失物招领的地方，即便希望渺茫，他也不觉疲倦得蹲守了三天。
三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生活一切照如往常，可许戚的心已经被一根细绳紧紧地、高高地悬挂起来，随时都可能绷断，坠入深渊。
他祈祷最好的结果是被校外的人捡走，看也好，扔掉也罢，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或者是被他不小心放在哪个角落，只是碰巧忘记...这两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许戚每晚入睡前都在祈告不要被身边的人发现。
可是上帝没有办法平等地对待每个人的愿望。
这一天还是来了。
许戚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早读的声音稀稀拉拉，班长林安楠坐在讲台上维持秩序，下面的同学大多举着书本做样子。这样的情形大家见怪不怪，在许戚坐到自己的位置前，他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你看见布告栏上的照片了吗？”
“什么照片？”
“你等会去看就知道了，绝对是大新闻，真是想不到...”
前桌压低的说话声传进许戚耳朵，他还没有把书包放下，‘照片’两个字如一声平地惊雷，许戚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压得心脏猛地一阵收缩，没有察觉到异样的前桌还在继续说：“真想不到，廖今雪居然是那种人。”
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轰隆’一声，许戚陷入短暂的耳鸣。
后来聊天是怎么结束，老师是怎么走进教室，又是怎样开始上课，许戚一并没有印象。下课铃打响，坐不住的同学一窝蜂涌出教室，几分钟后和同伴叽叽喳喳地走回来，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上新的同学出来围观。
消息就像是被传播出去的病毒，一上午时间已经传染到半个高三。
走廊的布告栏前围满人，除了张贴成绩单的那几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周遭充斥着议论声，或鄙夷或不敢置信。林安楠脸色发白地站在前面，朋友扯了扯她的袖子，“安楠，我们回去吧，廖今雪根本不值得你喜欢，谁能知道他会在校外干这种恶心的事情，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不信...”
“可照片总不能是假的吧？”
林安楠还是重复：“我不信...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已经不如第一次来的坚定。
不安的躁动持续了很久，突然在一瞬间按下暂停键，围观的同学齐头看向站在最外围的廖今雪，屏息等待这场骚乱根源接下来的行动。
廖今雪面无表情地望向贴在布告栏上的照片，窃窃私语像一条条蠕动的肉虫从四面八方钻进耳里，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布告栏前将照片撕下来，揉作一团。人群里，蒋明尖锐的声音穿透走廊，带来回声。
“廖今雪，我看你是做贼心虚了吧？”
廖今雪侧头移向蒋明，这张丑陋又陌生的脸上混肴着许多情绪——妒嫉，鄙夷，得意洋洋。廖今雪冷声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蒋明抱着胳膊走出来，周围人自动绕出一条空道，这更滋长了他的得意。廖今雪的平静在蒋明看来就是为面子负隅顽抗，他趾高气扬地讥笑：“你把我们骗了这么久也不道个歉吗？平时装成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让老班给了你多少优待？我记得这学期的奖学金马上就要颁下来了，你不觉得对认真学习的同学很不公平吗？每天晚上这么忙，估计你都没有时间复习吧？我真的有点好奇，你平时的第一名是怎么来的。”
廖今雪没有回答，周身冷气逼人，站在旁边的同学似乎被他的脸色吓到，低声嘀咕：“廖今雪藏得真够深，原来都不知道他是这种人，说不定考试也是靠了什么手段才拿第一，我就说嘛，哪有处处都这么好的人？”
暗示的种子一旦种下，所有人都会千方百计地寻找借口，哪怕再牵强，这一刻蒙上偏见的他们都能视而不见。
蒋明说：“照片都在这里，每个人都有眼睛，这还只是拍到的部分，谁知道你背地里是不是干了其他更龌龊的勾当。”
他就差将那几个污秽的字眼直接说出。
廖今雪走向蒋明，身高带来的差距使蒋明脸上闪过一道羞怒，廖今雪俯视他，逐字逐句说道：“不要把你的龌龊思想强加到别人身上，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承认。”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这句话原句送给你。”
蒋明噎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反驳过，还是当着所有同学的面。他的气焰被廖今雪硬生生压下一头，一股气冲到脑门，憋红脖子，“廖今雪，你装什么清高？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转过来的原因吗？我早从三中那里听说了，你那个赌鬼的爹天天往学校里堵你讨债，闹了不知道多少回，后来好像是被车撞死了吧？还是你们负全责。这些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学不就是为了逃避吗？你这个懦夫。”
伴随蒋明狰狞的叫嚷，廖今雪眼底一寸一寸冷了下去，淬着瘆人的毒，他扯起蒋明的衣领，拳头青筋浮现，“把嘴闭上。”
“不装了吗？你继续演，反正...”
王老师挤进鸦雀无声的人群，朝剑拔弩张的两人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打断这场闹剧，“廖今雪，还有蒋明，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
许戚是从同学嘴里听到完整的过程。
林安楠回来以后恹恹地趴在桌上，朋友都过去安慰。许戚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关心林安楠的心情，他满脑子都是廖今雪，愤怒的廖今雪，被羞辱的廖今雪...缠绕在心上的绳子‘啪’的崩断，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蒋明很快就从办公室里回来，脸上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容，半个小时后，廖今雪独自离开办公室，刚好被一个同学看见。回来后他立马告诉所有人廖今雪脸色阴沉得吓人，一群人围着一起猜测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戚坐在角落听旁人议论，仿佛与这件事情毫无干戈，没有人能看见，他眼前的世界撕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传，廖今雪的奖学金被取消了。
第三天，廖今雪没有来上学。
许戚的日记本回来了，事情过去一周以后，消失的日记突然好端端地出现在桌洞里，除了几张被撕去的照片，日记本和丢失前一样完好无损。
可是许戚的世界已经不再完好如初，破损的黑洞渐渐扩散到边界，庞然到于事无补，一切都都来不及了。
周六晚上，许戚骑上自行车朝廖今雪工作的酒吧飞驰而去，空气里满是徐徐缭绕的雾气，许戚始终没有找到廖今雪的身影。他在狂欢的人群里焦躁地穿梭，毫无头绪地乱窜，脑中只有唯一一个目的：找到廖今雪。
杜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走出来，拦下无头苍蝇般的许戚，“小廖不在这里，他已经辞职了。”
许戚问：“是不是他让你这么说的？”
杜澜没有回答，许戚心中已经认定了这个答案，他抓住杜澜的手臂，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你帮我转告他，我想要和他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
“你...”
“求求你了，杜哥。”
许戚有一种最可怕的预感，如果失去这个机会，这辈子他可能都无法再见到廖今雪。
杜澜复杂地注视许戚，拿下他的手，“我找机会尽量告诉他，你早点回去，别在这里呆着了。”
酒吧外的街道寒风刺骨，许戚裹紧外套，抱着膝盖坐在自行车旁的台阶，他想要告诉廖今雪，那些照片不是他放出去的，他愿意道歉，向廖今雪保证以后不再做这种事情，他还......
轮胎擦过地面的动静勾住了心神，许戚猛地起身，身后的路灯下，廖今雪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暗巷出现。
许戚耳根嗡嗡的震，两条腿用尽全力奔跑，脚底摩擦得生疼，呼啸的风声灌进衣领，他感觉不到疼和冷，疯了一样拽住自行车龙头，身体挡在车前。
“廖，廖今雪...”
许戚喘不过气，除了名字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廖今雪目视前方，冷声道：“放手。”
许戚完全忽略廖今雪的话，颠三倒四地说：“那些照片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情，我...”
“放手。”
廖今雪又重复了一遍。
许戚失神地望着廖今雪的侧脸，还和偷拍的照片一样冷厉俊美，可他的眼里没有他。
从始至终，廖今雪都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当雪融成水，变成了他最讨厌的气味。
极端的恨和在意混淆成一样的东西，他一遍又一遍试图攀登，试图把上面的廖今雪拽下来。
“不要。”许戚苍白地喃喃。
廖今雪把许戚抓着自行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他的掌心很暖，动作没有丝毫怜惜。许戚身上像被寒风撕开一道口子，听见廖今雪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用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宣判，甚至不愿意想一个新的理由敷衍许戚。比上一次更加决绝，残酷地斩断连接在他们身上唯一一根线。
许戚垂下手，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溃不成军。廖今雪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这场由他一个人饰演的独角戏，是时候该结束了。
风刮过冰凉的脸颊，许戚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擦去以后，越掉越凶。
他没能留住廖今雪，也没能把他拽进自己的世界。在抓住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动机前，这场根本没有开始的关系，以廖今雪冷漠的‘放手’为结尾，终于是无疾而终。
廖今雪骑在自行车上的背影，后来成为许戚高中最后一段有关他的记忆。
此去一别，承载十年光阴。

第22章 不为人知的关系
醒来以后，昏沉的房间已经没有廖今雪的身影。许戚支起不再沉重的身体，探了一下额头，烧退了。
门外一阵钥匙晃动，趿着拖鞋的脚步时轻时重，应该是梁悦刚刚下班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许戚此刻不想面对她。
从廖今雪再一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那刻起，横竖在他们之间的薄冰从内打碎，融化以后，浮现出真相本来的面目。
许戚以为他已经把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中间相隔的不是十天，十个月，而是春去秋来的整整十年。
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廖今雪依然守着很多秘密，说话做事透着熟悉的若即若离。高三那年，他们的关系似乎隐约触碰到同学以上的边界，至少他是这么想，可是日记本事件发生后，他被廖今雪毫不留情地推开，重新跌回不相往来的陌生人。
许戚一直等待向廖今雪解释的机会，等到冬天过去，夏天来袭，高考结束之后，廖今雪都没有回学校一次。
老师简单地解释过，因为身体原因，廖今雪选择休学在家准备高考。
下边的同学窃窃私语，有鄙夷廖今雪是个懦夫，逃避了一次又要逃避第二次；也有相信老师给出的理由，同情廖今雪的私事被蒋明当众披露，换谁自尊心都会受到挫败。
高三最后半年学习任务繁重，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考试，新的八卦。渐渐的，廖今雪这个名字淡出每个人的生活，作为始作俑者的蒋明还在好端端地做他的校霸。
听说后来高考他连本科线都没有碰到，被父母送出国，花钱上了一所小有名气的大学。
而关于廖今雪，他像是彻底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考得怎么样，考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这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只有许戚还在等。
廖今雪消失的很长一段时间，许戚重新恨上了他。这种恨意是不纯粹的，像掺了杂质的灰。他恨廖今雪一声不吭地消失，恨廖今雪为什么不听他解释，恨廖今雪明明讨厌他，却还要做那些引人误会的事情。
除了恨，许戚找不到第二个理由解释他为什么还对廖今雪念念不忘。
再次相遇，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扭曲情感又一次破土而出，只是这回他们都不再是高中时的小孩，不管内心作何想法，表面都戴上了成年人虚伪的客气。
而有些东西始终没有随着时间改变。
浑身湿透时披上来的毯子，见他害怕而伸出的手，还有发烧后特意送过来的药...廖今雪总会在他跌落谷底的时候拉他一把，和十年前一样，做出那些引人遐想的事情，概不负责他会怎么想。
廖今雪的确可恶，许戚一边在心底抹黑他的形象，一边倍感荒凉地深知，他们这段关系归根结底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
‘有点印象’，是廖今雪对这段跨越十年的过往最决绝的总结。
梁悦睨了眼从房间出来的许戚，很快收回，桌上笔记本电脑透出的淡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朦胧，细眉沉压着双眼，右手边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
气氛格外低压。
他们之间的冷战还没有结束。许戚抿了下唇，绕过梁悦去厨房里寻找晚饭的食材，打开冰箱前，梁悦叫住了他：“我妈又住院了。”
许戚停在厨房门口，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场对峙终于是他赢了。可是许戚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出什么事情了？”
“高血压，老毛病了，她下午拖地的时候突然晕倒，要不是我爸在家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梁悦皱眉饮了口酒，叙述的语调和玻璃杯壁一样的冷，很难听出她对目前躺在监护室里的母亲有任何担忧，硬要说的话，无奈和烦躁占据更多的分量。
许戚转过身，“要我去照顾妈吗？这几天我没有事情。”
梁悦说：“算了，我已经请了三天假去医院陪护，我妈要是看见你，闹得不可开交就更麻烦。”
许戚周围都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他却觉得能供容身的只有这处逼仄的角落。梁悦毫不留情地将事实说出来，全然不顾他听到后会怎么想。
梁悦的母亲不喜欢他，说是讨厌也不为过。
父母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存在。在梁悦小的时候，他们将她看管得很牢，一开始就奔着‘出息’两个字费劲资源培养她。他们是幸运的，梁悦的确长成了期盼中优秀独立的模样，可是在父母眼里，女儿达成了这个目标，下一阶段必须紧随其后，那就是找一个优秀的男人结婚。
梁悦再怎么不情愿，那终究是她的妈妈，和许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曾短暂地分开过。梁悦在她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压迫下相亲了无数个对象，毫不意外都吹了。
这些人里，要不是男方自己普通但心高气盛，硬要梁悦结婚后全职在家带小孩。就是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但和梁悦一样犟脾气，遇到一点矛盾都希望对方服从自己，而不是妥协。
看来看去，似乎还是许戚最适合，他喜欢她，但不像普通男人那样心比天高，无论发生什么矛盾，还都愿意第一个低头道歉。
梁悦和大部分女人一样，最终没有逃过‘对我好’的魔咒。
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气父母的心思存在，既然他们一定要她结婚，那她就结，但是结婚对象是谁，要她自己说了算。
许戚犹记得结婚那天，陈芳全程给不苟言笑的梁悦父母陪笑脸，任谁看来都是他们家高攀了梁悦。梁悦母亲在女儿单身时恨不得搬出十八般演技逼她就范，真到结婚的时候，又开始对许戚这个女婿怎么都看不上眼。
父母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存在。
梁悦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即便他们结婚五年，她妈妈依然对许戚有着无法磨灭的介怀。许戚盯着厨房地面的瓷砖，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我知道了，如果医院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你给我打电话。”
“嗯。”梁悦浏览着医院页面，心不在焉地应道。
许戚做了两道家常菜，顺便把昨天晚上没有吃完的米饭就着鸡蛋炒了一碗蛋炒饭。把菜端出来的时候，梁悦正好合上笔记本电脑，她把桌面收拾了一下，腾出吃饭的空间，随手打开旁边的塑料袋，“你买这么多药干什么？”
“什么药？”
许戚刚说完，廖今雪留下的那张纸条在脑海一闪而过。他把菜仓促地放下，一把夺过梁悦手里装着退烧药的塑料袋，“我早上有点发烧，出门买了药。”
略微强烈的反应让梁悦挑了下眉，视线移向袋外印着的药房地址。这方面，女人的第六感总是格外敏锐，“你怎么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买药？”
许戚捏着塑料袋的手指有些僵，胡乱扯出一个笑容，说：“那边附近有家超市，我顺路去买了点菜。”
且不说发烧还要出门买菜的逻辑连不上，许戚的反应更叫梁悦狐疑，但是很快许戚就岔开话题：“先吃饭吧，不然菜要凉了，我等会还得检查邮箱，有些公司已经给我回复了。”
不知道是真的被分散心思，还是单纯不想就上个话题聊下去，梁悦坐了下来，“筛选的时候看仔细点，这次找到工作后你要和同事好好相处，别再像上次那样。”
她没说是哪样，但许戚听出她的潜台词。他埋头把筷子摆好，坐在对面低声应了句‘知道’。
从看见药到现在，梁悦一句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发的烧，现在还难不难受。那句‘买这么多药干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一句另类的关心。
提起筷子，许戚不可遏制地瞥向皱巴巴的塑料袋，这个场面分外诡异，知道实情的人一定会忍不住讥诮。
作为丈夫，他明知梁悦和廖今雪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还能假装不知情，让廖今雪这个第三者堂而皇之地来到家里，甚至照顾病中的他。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放任之下又一错再错，现在想要扭转，已经太晚了一点。许戚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将这个秘密保守到现在。
可能因为，他和廖今雪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失业的几周里，许戚重新找回毕业后等待面试的忐忑感。他打印了一份新的简历，投去各个公司，不管是好是差，机会总能被套中几个。
意料之中，大部分公司都将他拒之门外，剩下小部分邀请他去面试的公司不是薪资低，就是公司规模小。其中一个甚至只有五个员工在上班，办公地点是一层租下的简易平房。
许戚面对极力挽留、不停规划公司未来的老板，回去后还是发邮件婉拒了这份工作。
他平时花钱的地方很少，几年工作下来积攒了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够他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生活两年。面对人生中第四份工作，许戚不想再像前面三次那样随便。
那几拳不仅打伤了吴栋，也把他自己给打醒。随便的下场，就是遇见第二个吴栋和王主管。
梁悦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护病中的母亲，情况似乎比之前几次都要严峻。两天前，她和许戚说了要暂时回家住的事情，许戚帮不上任何忙，只说让她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句话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们各自的家庭没有随着一本结婚证变成一个大家庭。梁悦很少谈起自己父母，除了发生住院这样的大事。而陈芳那里，他们仅仅维持几星期一次的吃饭频率，除此之外，没有再多的特别之处。
许戚以前很少回想这段婚姻里的问题，生活如果处处都要较真，会活得很累。可是最近，他好像总能看见这层纸糊的房子上面越来越多扩散开的洞，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
从今天应聘的第三家公司走出来，许戚摸出静音的手机，显示晚上七点。刚才那家公司依旧灯火通明，从面试官到员工，没有一个人有下班的迹象。
面试时，许戚问了有关工作时间的问题，面试官只是很含糊地说‘灵活调整’，大概也是暗示他做好加班的准备。
这家公司是许戚这段时间寻找下来薪资待遇最不错的一个，工作内容和距离都在舒适的范围内。他有些犹豫，面试官似乎认定他会接受，已经把合同拿出来让他看。
许戚接过合同，迟迟没有翻开第一页，最后抱歉地推回去，“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面试官表示理解，离开前和他互加了微信。
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面点亮各式各样的灯，偶尔流出几首流行音乐，与马路上来往的汽车引擎混为一曲独特的乐章。许戚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快餐店解决了晚饭，梁悦不回家的时候，他也没有一个人做饭的欲望。
周围都是陌生的食客，快餐店的玻璃墙倒映川流不息的夜景，一天又这样结束了。家里空落落，没有等他回去的人，这样疲惫的夜晚，孤独感总能达到顶峰。
许戚不想就这样回去，他心不在焉地嚼着菜，纠结是否要签下那份合同。除了加班，这个工作哪里都合心意，可当看见与从前没有什么两样的办公环境，他又感觉要掉入另一个包装精美的陷阱。
快餐店出来以后，许戚漫步在陌生的街巷，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等他暂且回神，对面街道上与刚才不尽相同的霓虹灯闪进眼底。
红色灯牌渲染出暧昧与神秘的氛围，吸引过路人的眼球。许戚微微恍惚，一时间穿梭回许多年前，他坐在廖今雪的自行车后排，隔着红灯第一次看清酒吧的模样。
信号灯转绿，慢了半拍的许戚随人群涌向马路对面。
说来讽刺，除了高中去找廖今雪的几次，后来十年里他没有再去过酒吧一次。
大学的时候舍友邀请过他，平时的联谊、聚餐，许戚都愿意参加，哪怕是作为透明人呆在角落。唯有那一次他选择了拒绝。
舍友们当他不会喝酒，不好意思，许戚也这样认为。
但或许，还有一个模糊的原因，他不愿意在走进酒吧时想起廖今雪的脸，包括那段窒闷的记忆，于是选择了最容易做到的回避。
许戚不知道他是怎么边想边走到这家酒吧前，可能因为今晚的心情太孤寂，工作的事情让他纠结，感情上又处处透着疲惫，烦扰拧成一团乱麻。这个时候，他只是需要一个暂时的宣泄口，不是冷冰冰的家。
等回过神，许戚已经抬脚走了进去。

第23章 趟浑水（二合一）
昏暗的光线带领许戚闯进另一个世界。
没有噪耳的音乐，也没有群魔乱舞的人群，音响里正播放一首慵懒的蓝调，客人零星地散布在卡座，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与荷尔蒙的气息，与记忆中混沌的酒吧截然不同。
许戚感到一股无所适从。他坐到吧台边沿的空位，与身边的客人相隔两个座位的距离，只有藏到更幽暗的角落，他才能缓解暴露在别人视野下的不安。
“想要喝点什么？”酒保边擦拭杯子边问。
许戚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支吾了一会，“有度数低一点的酒吗？”
很显然，这种问题只有初来乍到的小白才会询问。酒保报出几杯酒的名字，贴心地附加解释：“这些都是特调鸡尾酒，适合不太能喝酒的客人。”
许戚根本记不住这些复杂的名称，但本能地不想耽误对方时间，便说：“那就第一个吧。”
进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一醉方休的准备，等真正踏进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瞬间腾起的勇气又不知道缩回哪个角落。
许戚的后悔就像鸡尾酒表层的气泡一样咕噜咕噜地翻涌，融入底下浅蓝色的酒精。他犹豫地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液体划过喉咙，紧接着，一阵苦涩从舌根绽开。
奇怪又独特的味道，但很好喝。
许戚不知不觉又饮了几口，杯底很快见空。酒保笑道：“鸡尾酒适合慢慢品尝，不适合用来买醉。”
连陌生人都能看出许戚此刻沉甸甸的心事。
许戚放下酒杯，脸颊发烫，即便知道对方不是在嘲笑他不懂行，也感到一丝无地自容的窘迫。
没过一会，酒保把另一杯调好的酒放到他面前，“这是我们的新品，你可以试试看。”
玻璃杯里乘着渐变的橘红色，像摘了一抹夕阳斜倒进酒里，漂亮得让许戚不忍破坏。口腔弥漫开酸酸涩涩的味道，劲头比上一杯强烈许多。
许戚花了一点时间品完嘴里残留的酒味，微微泛晕。不是生病时令人恶心的眩晕，四肢轻飘飘的，撇去了杂质的重量，舒适得忍不住想要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可能是他太过放松，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你一个人喝酒吗？”
许戚撇过头，酒精作用下大脑运转得有点迟钝，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到身侧，“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穿了一件夹克，胳膊撑在吧台，老练地对他笑道：“这杯我请你，就当交个朋友，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要聊会天吗？”
眼前一晃，骤然变得清晰，许戚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挨得很近，来自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嘴里还说着奇怪话语的男人。
事情发生得突然，许戚意外之余满是费解，唯一能找到一个词语解释这种行为，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在酒吧被一个男人搭讪。
见许戚没有任何拒绝的举动，男人得寸进尺地靠近，“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昏沉的光线笼罩吧台，一同将每个人心底的欲望遮盖在沉沉的幕布下，唯有眼神没办法撒谎。许戚有些醉了，但不是全无理智，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我要走了。”
许戚正起身，男人站起来作势要搀扶他，握住许戚胳膊的手迟迟没有松开，“你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家住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被碰到的地方隔着衣服腾起恶寒的鸡皮疙瘩。许戚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乱些什么，他无比后悔走进这个奇怪的酒吧，“真的不用...”
“把手放开。”
独属廖今雪的声线穿透一切杂音直晃晃闯进耳里，许戚转过头，浑身沸腾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几乎撑破血管，蔓延开的酒精将他每一寸意识熏醉。
廖今雪朝他走来的这几秒，空气短暂地停止流动。
挣脱开男人的手臂，许戚下一秒被拉进廖今雪的怀里，背后紧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发出冷冽的嗓音：“我要带我朋友回去了。”
男人露出被戏耍的不悦，待看清廖今雪的身型后只能识趣地做罢，离开时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伴了还装什么单身。”
许戚僵了一僵，不确定廖今雪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地面上两道影子被摇晃的幽光时而打碎，时而相交。他任由廖今雪带着走向不知通往哪里的方向，人群的喧嚣渐渐抛在身后，廖今雪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停下脚步，与此同时松开握了一路的手。
就像触电一样，许戚把手往背后缩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廖今雪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许戚不明所以地动了动唇，廖今雪颇深的目光让他想说的话停滞一顿，明明没有做错事，他却止不住心虚，“我只是路过，进来喝酒。”
这样的对话与他当年第一次在酒吧被廖今雪抓包的场景何其相似，唯独氛围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廖今雪走近一步，许戚朝后退半步，肩膀两侧抵到了冰凉的墙，后脑勺的汗毛随廖今雪靠近的气息倒竖起来。看着许戚如临大敌的模样，廖今雪牵动了一下唇角，“许戚，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许戚被廖今雪的冷笑晃了下眼，“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Gay吧吗？”
许戚的心被狠拽了一下，忘记要呼吸，他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只是变成了毫无意识的讷讷。
仔细回想，刚才座位上坐的的确都是男人，包括那个奇怪的搭讪男。如果这里是Gay吧，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许戚却宁愿廖今雪没有告诉他实情。
“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许戚突然抓住了一件更加关键的事情，“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很奇怪，周围的声音已经远远甩在身后，许戚依然能听见一下一下的碰撞在耳边震荡。廖今雪没有因为这句询问失态，淡然地回答：“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你应该也认识。”
他也认识？许戚问：“是谁？”
“杜澜。”
乍一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许戚没能从记忆里翻找到对应的脸，半分钟后，才想起来杜澜曾经是和廖今雪关系最好的同事，也帮助过他很多回。
他居然是...同性恋吗？
许戚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反而胸口涨涨的，像又被灌了一大杯酒，舌根弥漫开压不住的涩意，“你们一直都有联系吗？”
廖今雪将许戚的表情收入眼底，等沉默演变为压抑之际，他不冷不淡地说：“辞职以后就没有了，前段时间我刚好碰见他，他说在这里开了一家酒吧，让我有空可以过来坐坐，今晚我只是路过。”
所以只不过是为了支持一下旧同事的生意吗？
许戚觉得很荒唐，又指不出廖今雪哪里讲真话，哪里是撒谎，但他知道廖今雪分明在避重就轻，“你明知道这里是...为什么还要进来？”
廖今雪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反问：“明知什么？”
许戚觉得廖今雪是故意的，顶着如炬的注视，他磨着后牙槽挤出一句低不可闻的话：“明知道...这里都是像刚才那样的同性恋。”
他对最后三个字的避之不及使廖今雪藏匿在暗色中的神情勾勒出一丝冷郁，问道：“你讨厌同性恋吗？”
许戚愣了一下。
一时间，他没有想到该怎么回答，脑海中浮现出方才举止轻浮的陌生男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恶寒，“我不知道，但是刚才那个人碰过来的时候感觉很恶心，正常人应该都不能接受吧？”
廖今雪问：“恶心吗？”
“...对。”
“我碰你的时候，你也恶心吗？”
许戚没能听清他的话，怔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廖今雪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捧住许戚的脸颊，掌心下有一处凸起的长条压着皮肤，很像疤痕的形状。许戚不禁分神，廖今雪以前的手心有疤吗？再回过神，廖今雪的脸已经靠得很近，连带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气直往鼻腔中窜，许戚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也喝酒了吗？
“不是讨厌吗？”
廖今雪冷冷地注视许戚，长密的眼睫盖住了更深处的漩涡，说：“许戚，我和刚才那个人一样，是你恶心的同性恋。”
许戚的世界突然颠倒旋转，两条腿难以支撑站立，唯有廖今雪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来的热意将他从内到外点燃，烧得一根发丝都不剩。
两个喝醉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过道走来，还没有拐进卫生间，已经忘情地抱在一起吻起来。许戚看不见画面，能听到微弱的水声，断断续续地挑拨着他心底不堪一击的弦。
“你在说什么...”
许戚开口才发现声音喑哑得不像话，此时此刻，时间，地点，还有人，一切都搞错了，他明明要推开廖今雪，告诉他不要再开玩笑，可直到廖今雪低头吻住他的唇，他都没有这样做。
微凉的唇瓣贴上来，慢慢地厮磨，直到舌尖交融，刚才一瞬间的温情全都不复存在。廖今雪的吻汲取着许戚所剩无几的气息，粗暴地撬开牙关，仿佛一场无情的掠夺，毫不在乎许戚因为窒息发出的呜咽。
一丝血腥气在唇齿蔓延，廖今雪稍微分开，舔舐去了许戚唇上被他咬破的血。
没有等许戚喘过气，廖今雪再一次沉息压上他的唇，密不透风地将他堵在臂弯与墙之间，继续这场单方面的攫取。
仿佛两杯酒后做的一场梦，他被廖今雪从岸上拖进这潭浑水，沉沦其中，然后醉生梦死。
/
“怎么又分神了？”
良叔唤醒了立在打印机前发呆的许戚，印好的照片正静躺在机器口，许久没被人拿起，背面的余温已经褪散。
许戚低声说了句‘没什么’，把照片放到桌上，照常裁剪分装。
“我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良叔瞅着许戚眼底的黑眼圈，关心了一句。
许戚眼底闪过廖今雪的脸，心尖一颤，嘴里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内容：“昨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梁悦的妈妈还在医院观察，这几天情况很紧张。”
“还是高血压？”
“是，在家拖地的时候晕倒了。”
良叔叹了声：“她妈妈现在病的厉害，你也要常去看望，年纪大的人脾气犟，你和她光说没用，等大病一场，体验到力不从心的感觉，反而会看开很多事情。”
许戚知道良叔是希望他能抓住这次机会在梁悦父母面前好好表现，尽早得到他们家里认可。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不在焉地说：“我过几天就去医院一趟。”
“说起梁悦，你倒提醒了我一件事，”良叔逗弄着伏在膝盖上的小狗，布满细纹的眼尾压不住喜悦，“光阴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上周他来给我送请帖，你不在店里，他就把你的那封也给了我，到时候你带上梁悦，你们俩到象城吃两天酒席，酒店他都订好了。”
良叔罕见地提起自己儿子，还是一件出乎意料的喜事。许戚压下萦绕在心头的烦闷，挤出一个真切不少的微笑，“下个月吗？这消息真突然，必须要包个红包好好恭喜他了。”
“有我盯着，你包了他也不敢拿。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光阴都三十二了，我也老了。新娘子你见过，上个中秋节光阴就带她来这儿送月饼，还记得吗？”
良叔呵呵地笑，趴在膝盖上的小狗也嗷呜了两声，附和一般。
去年中秋，梁悦加班，许戚到店里陪良叔吃晚饭，碰巧撞见赵光阴带着女朋友从隔壁市过来看望。四个不熟的人围坐一块，气氛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最后赵光阴没坐一会就和女友离开了，没想到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
许戚回想起来，有些微微的恍惚。
良叔姓赵，本名叫赵友良，但他嫌弃这名字太没气势，硬是从不让人叫。赵光阴还很小的时候，良叔就和老婆离了婚，从此儿子跟着前妻，良叔一个人过日子。
他没有再娶，拿着打工攒下的钱盘下一家碟片租赁店重新装修，便有了后面的‘良叔照相馆’。
许戚读高中那会，赵光阴已经在外省上大学，后来在他那边定居工作，很少回宁城看望良叔。
父子间的关系一直很疏远，直到工作这几年，才渐渐好转。
谈起儿子的喜事，良叔红光满面，没有说一个关于欣慰的字眼，只是唠叨婚房的地段，首付要交的钱，还有酒席在哪里办，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云云。
许戚看得出来良叔打心眼里高兴，这一年时间，赵光阴升职加薪，和恋爱多年的女友结婚，同大部分人一样平稳又幸福地过着自己的人生。
唯有他的生活停滞不前，短短几个月里丢了工作，婚姻岌岌可危，未来陷入彻底的迷茫。这一切的根源，都从廖今雪出现的那天起走向偏差。
许戚脑海不可遏制地浮现酒吧里那一吻。
光影昏暗，欲念破土萌芽之前，他推开了廖今雪，落荒而逃。仓皇中，没能看清廖今雪脸上的表情。
那一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廖今雪疯了，或者他疯了。
回去后的深夜辗转反侧，许戚满脑子都被‘同性恋’三个字塞满。如果廖今雪没有骗他，梁悦又是怎么回事？他和梁悦私底下会面，那些照片记录下来的亲昵举动不会作假，为什么还要对他，对他......
全都乱了套。最为讽刺的是，许戚根本没有办法向谁去求证真相。
他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了‘同性恋’，而后又输入‘Gay’、‘Gay吧’等一系列词条。
浏览页面时，许戚不知怎么点开了一段视频，声音兀然在房间中回响，进度条还未过十秒，他就像被烫着般用力关上电脑。
许戚维持这个姿势在床边静坐了十分钟，思想激烈地搏斗，最终他绷着僵硬的身体重新打开电脑，把那段视频从头看到尾。
好消息是，画面里的行为没能带给他丝毫生理冲动，唯有猎奇，甚至有着被那个陌生男人触碰时同样的恶寒。但坏消息是，他总是不断分神，情不自禁地想起廖今雪的脸。
还有那晚印在唇上炙热到使心肺燃烧的吻。
残留的幻想带来比视频强烈百倍的冲击。许戚颓然地倒回床上，困意全无，心乱成一团扯不开的麻。
一个坏消息，足够把前面的好消息粉身碎骨。
不管廖今雪是故意，是玩笑，是醉后的冲动...他目的都已经达到。因为这个吻，许戚彻底不安宁。
饭桌上的气氛透着不寻常的低压，只有陈芳一个人不断找话，张罗着给梁悦夹菜。
上回催生闹得不欢而散，陈芳这次忍了又忍，一个字都没有提，照例关心起小两口的工作和生活。
但这番自以为是的好意注定要落空。梁悦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眉间蕴着散不去的疲惫，留下一句‘吃完了’就坐去沙发看电视，干脆连表面的客气都不加掩饰。
陈芳筷子悬在半空，喉咙里梗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子，出不来气。许戚埋头吃饭，假装没有看见她积满怨怼的脸。
“你和悦悦怎么回事？”
刚收拾完桌子，陈芳就把许戚拉到厨房，怕被外头的梁悦听到他们在议论她，刻意压低了嗓子。
许戚的胳膊被她掐得生疼，“她妈妈这次住院查出了肿瘤，再过一周就要动手术，本来今天她没有时间过来，你一个劲的催，她心情已经很不好了。”
陈芳瞪着浑浊的双眼，刚冒出一个字又忙降低嚷道：“这还成我的错了？我还不是一片好心，想着给她补补身子吗？再说了，你不是说肿瘤是良性的？”
“良性没错，可开刀不是小事，梁悦这几天请不了假，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医院。”
陈芳一听，首先紧张的是梁悦的工作，态度瞬时软了下来，“也是，悦悦的工作可不能给耽搁了，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帮她分担分担？”
许戚扯了扯唇，没有回话。
分担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可现实注定比理想骨感。
梁悦的妈妈即便在病中也有用不完的精力指摘他各处做的不好，就连苹果削出一个坑洼，许戚都要被念叨十分钟。他分担得身心乏力，梁悦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要上班，白天请了护工到医院照顾，但有时候老人作起来，根本不给人消停的时间。她不得不每天晚上都跑去医院一趟，如此一来，整整一周都没有时间和许戚说上几句话。
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反而成了见不到面的陌生人。
这次来陈芳家里吃晚饭，梁悦因为昨晚没有睡好，难得妥协一次坐了许戚的车。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梁悦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许戚静静等待红灯，捏着方向盘的手指一会松开一会收紧，“晚上早点休息，妈的事情你别太担心了。”
梁悦没有睁开眼，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
许戚抿了抿干涩的唇，耳边被两道来自心底的声音不断地拉锯，距离红灯结束只剩下十秒，他低声问：“对了，你还记得之前补牙的诊所地址吗？我最近有点牙疼，打算去看一下牙医。”
梁悦眼皮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斜向许戚紧绷的侧脸，“你不是总说诊所的收费太贵吗？”
“我听说有些诊所的医生比医院好，不知道是真是假，你上次补完感觉还可以吗？”
“一般。”
梁悦冷冷撂下两个字，歪过头继续假寐，把不想交谈四个字写在脸上。
绿灯闪烁，许戚如梦初醒般踩下油门，为了不让梁悦察觉到异样，轻声补了一句：“这样。”便没有下文。
这是不是代表梁悦和廖今雪之间出现了问题？亦或者这场出轨真的只是他单方面臆想出的误会？
许戚不相信是误会，他有眼睛，也有感觉，唯一可以解释的是这段关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走向了结束，或者出现裂痕。
纠缠的乱麻终于扯开了一道口子，汲取到新鲜空气。许戚不知道也不敢细想，他究竟是在为梁悦选择他而高兴，还是为廖今雪结束了这场关系而如释重负。
车开到半路，梁悦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公司，要顺路过去拿。
许戚把车停在路边，等待她下来。夕阳西下，店面大多已经挂上结束营业的牌子，许戚降下车窗透气，余光瞥见对面一家律师事务所，突然被紧紧吸住，移不开。
这种开在一楼的事务所很常见，玻璃门上通常用红纸贴着可供咨询的项目，远比那些昂贵的律师公司更让老百姓亲切。
虽然屋面简陋了一些，但许戚每每经过这种事务所，里面总少不了客户光顾。
许戚就这么盯着那两扇已经关闭的玻璃门，在一排‘医疗纠纷’，‘民事起诉’的字条下，‘离婚纠纷’四个红字好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栖息在暗处同样凝视他。
这场对视缄默，难熬，像是经历了恍惚漫长的一个世纪。拿到文件夹的梁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来，“回家吧。”
回家。许戚默然嚼着这个词。
脑海中跳出的不再是他和梁悦，也不是灯光温暖的房间，就连五年前那场在亲朋好友见证下举行的婚礼都渐渐模糊，成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掉在不知名的角落沾上灰尘。
失去感情的家，只是一个冰冷的壳子。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不断地蒙骗自己，直到再也骗不下去。
平生第一次，许戚抹去了被粉饰的太平。
他逼着自己回头看，逼自己去承认一件残酷如刀割的事实——他和梁悦，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24章 惨兮兮的他
投出去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一晃，距离许戚辞职已经过去两个月。
一天清理内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没有给上次加了联系方式的面试官回复。那天晚上带来的后劲太大，他完全将这件事情抛掷脑后。
点开对方的朋友圈，空白一片。许戚想对方也许早已把他删除，于是同样删掉了好友，没有什么后悔可言。
即便没有廖今雪这段突如其来的插曲，他大概率也不会答应就职。
许戚依然不确定未来该去做些什么，但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一些冒险的念头不是没有浮现，他循规蹈矩地生活了三十年，突然要一朝改变，行动起来远比想象艰难百倍。
这说起来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换一份工作，尝试人生中其他可能。但只有像许戚这样真正站在选择的交叉口，才能切身明白他的踌躇和顾虑。
一脚下去或许是崭新的天地，也有极大可能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失败。
对自己，许戚实在提不起丝毫自信。
良叔常常劝告他可以尝试做一名摄影师，把爱好变为工作。但这种事情不是想想就能成功，除了良叔，许戚还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自己的摄影作品。
只有结婚以前，一次意外梁悦发现了他的相机，用‘还可以’评价过他的作品，后来似乎也没有深入了解的兴趣。
无论是良叔还是梁悦，许戚认为他们都只是为了安慰他而把事实夸大。谁也不会直白地打击好友或伴侣，指出他哪里做的不好。
摇摆在选择间的这段日子，许戚发布在网上的求职信息时常被人看见，有些会私信问他是否对某某工作感兴趣。虽说主动找上来的机会不一定都是陷阱，但在他这里，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拒绝了一系列堪比墙上诈骗小广告的工作，有一个人的私信留给许戚深刻的印象。
对方没有带着公司企业的认证，一上来就问他能否帮忙PS几张照片。许戚在工作技能那块填了很多常用软件，其中就包含PS。
这条消息使他稍感意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什么样的照片？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回复：毕业照可以吗？
还是一个学生。
许戚和她加上联系方式，聊天过后，他才得知对方居然是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女孩。
女孩告诉许戚，毕业时她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拍了许多照片，希望能精修后打印出来留作纪念。但她询问了几家照相馆，报出的价格都要200往上，她的父母不同意花那么多钱只为了修几张照片，她才想到上网找别人帮忙。
事实上，精修七张照片收取200的费用算不上高昂。可女孩告诉许戚，她的预算只有100，算下来一张照片连20块都不到。
许戚跟着良叔学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价格压根不会有照相馆愿意接，估计都把这当作是砸场子。
女孩也只想上网碰碰运气，结果刚好翻到写着会PS的许戚。
也许是看对方还是学生，加上的确不是什么难事，许戚收下这一百，帮女孩修完了七张照片。
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是工作，PS的基本技能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跟着良叔学通，修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简陋毕业照，花不了多少时间。
女孩收到成片后发来一大页感谢，这一百块，反倒成了许戚两个月来第一笔收入。
良叔知道这件事情后痛批了许戚一顿，说他完全没必要烂好心。
摄影师，修图师，再乃至设计师，说到底都是靠手艺挣钱。而手艺的学成不是一朝一夕，完全靠人去下苦功夫。
良叔坚持什么样的水平就该收什么水平的钱，绝对不能乱收费搅乱市场。这件事怎么想他都觉得许戚亏大发：“下次再碰上这种人，你直接告诉他低于两百不接。你这水平修七张照片，才收她一百块钱，真是便宜那丫头了。”
许戚被良叔横眉竖眼地训了一通，也意识到这样做有些太随便，虽然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良叔却言辞认真：“既然收了钱，那就是工作，是工作就要严格地对待，不是说她给钱少了就随便修修，给多了又上赶着巴结。你要真想朝着这条路试试，首先得摸清自个的价值，把价格定死，有人信任你的技术就不怕没有生意上门，这样才能够干的长久。不能说全靠心血来潮，谁找你干活你都帮，反而叫别人看低了你。”
良叔把自己过来人的经验一字不漏地讲给许戚听，即便现在的市场和几十年前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作的内核其实没有太大改变。
许戚听得头脑发胀，好像一时间吸收了太多知识，需要慢慢地从海绵里挤出来，再慢慢稀释。
有一点让他豁然开朗，在没有确定要不要将摄影当作长期工作前，帮别人修一些基本的照片当作历练，似乎不算是一件坏事。
他可以拿到报酬，还能有更多的时间规划以后。至少在软件使用上，算得上得心应手。
这个不起眼的插曲，带许戚扩展了新的思路。
工作暂且步入一条新轨迹，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用‘正轨’去形容，但起码让许戚看见了希望。
他带着良叔的建议，浏览了不少网页，以前他没有专门去搜索过，现在才发现原来随处可见修图师们的作品和明码标价的收费单。网络上俨然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许戚参考了部分收费，最终在社交平台上注册了自己的账号。
他没有急着把收费表放上去，先从以往拍摄的照片里挑出还能看得过去的几张，按捺着被陌生人批判的紧张和羞耻，发了出去。
良叔告诉他，这就和在照相馆门口摆照片一个道理，目的就是吸引潜在客户，让别人对他的水平先有一个初步了解。
许戚听着良叔贴切的比喻，想到的是廖今雪留在照相馆里的那张证件照，现在还被摆在玻璃柜中间最醒目的位置。
后来过来拍照的客人，有的甚至问过良叔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哪个不火的明星。
要是让廖今雪听到这个评价，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大概还是不在乎吧。
许戚总是不可遏制地想到廖今雪。
从他推开廖今雪的吻，到现在几个星期过去，这段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系又退回最尴尬的处境。他无数次点开和廖今雪的聊天界面，最后都因为想不出发什么，潦潦收场。
许戚现在不用上班，有了用不完的时间到廖今雪的诊所外窥视。最长的时候，他从白天一直等到太阳西沉。
心底的躁动成了一种病，病症发作时比以往来得更加严重，唯有经历漫长的等待，瞥见廖今雪的身影才能缓解一二。尽管大部分时候只有匆匆一眼。
许戚知道横竖在他和梁悦之间的问题不单单起自廖今雪，现在的他已经没有理由这样做。他抑制不住本能的冲动，偷窥廖今雪，成为了一道刻入骨子里的烙印。
不以为耻，反以为习。
许戚坐在车里，依然停在足以将整个诊所纳入眼底的斜对角，这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带给他满足的安全感。
也许是周六的缘故，诊所的玻璃门被推得进进出出，上面贴的卡通贴纸又摇摇欲坠地掀开了一角。廖今雪一直没有下楼，许戚只能透过二楼的玻璃窗瞥到一抹移动的白色背影。
现在似乎有病人进来，投入工作状态的廖今雪正在给对方看诊，坐下以后，难以捕捉他的行动。
一股没来由的郁结堵塞着许戚胸口。
做出那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廖今雪还能和没事人一样照常工作，就像把他连同那个吻一起遗忘，完完全全不打算为这件事情做任何解释。
难道他以前也做过这种寻求刺激的事情吗？所以才能熟练地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全身而退？这样的想法仅仅是飞闪而过，也让许戚喘不过来气。
他毫无意识地紧攥方向盘，几乎要在外面的皮套上扣出一个洞，可是再怎么做，怎么想，廖今雪都不会看见。
许戚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执念感到讽刺，他转动车钥匙，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离开前往二楼深深地看了一眼，快要踩下油门的脚猛地刹住。
窗前，一道不属于廖今雪的身影靠在边沿，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略胖，穿的也不是医生专属的白大褂。
他双臂环绕胸前，似乎正昂起下巴朝另一头的廖今雪说话，肢体语言就透出一股让人不适的傲慢。
走动时他转过头，许戚的瞳孔猛然一缩。
一张说不上来的熟悉的脸。
刹那，有什么东西和廖今雪从前告诉他的事情串连在一起。
许戚已经很难回想起蒋明的长相，这种不重要的事情早已被他忘干净。可是有一道声音在心底焦急地催促，出现在廖今雪诊室里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蒋明。
他记不得这张脸，也记不得对方的身型，可是一个人的气质和神态，难以改变。
许戚回神后已经甩上身后的车门，玻璃门被推开，前台小姐来不及询问他是否有预约，许戚一只脚早已跨进电梯，直按二楼而去。
‘叮’的一声，差点被撞到的蒋明骂了句脏，他穿着一整套牌子货，脚底踩的也一致，恨不得把这些象征上流的logo纹满全身。只有一张脸回归接地气的质朴，和学生时代一样，三角眼蒜头鼻，一张膨胀几倍的脸庞比从前更加其貌不扬。
这一回，许戚才算真正地认出了他。
“你长没长眼睛啊？”
蒋明看也没看就先骂了句，见许戚迟迟不移步，他才奇怪地拿正眼打量了许戚几下，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拧起两条粗黑的眉毛，“你是，是...”
他指着许戚，嘴边似乎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可就是怎么都吐不出来。
许戚绷了一路的唇角渐渐放平，诊室里没有传来动静，周围也没有人聚集，看来蒋明不是过来闹事。
那他过来干什么？又和廖今雪说了些什么？
蒋明还在‘你是’，许戚已经没有耐心陪他在这里耗下去。他低头绕过堵在前面的臃肿障碍，朝廖今雪的五号诊室走过去。
“你是...许戚？”
蒋明终于吐出这个名字，早已被许戚远远甩在身后，无暇顾及。
推开诊室门的前一刻，许戚脑海划过许多道画面。如果，他是说如果，廖今雪被蒋明欺负得很惨，他就算看见，也绝对不会安慰他一句。
他只是想来看看廖今雪惨兮兮的样子而已。

第25章 只是意外
可惜事实和许戚的想象背道而驰。
诊室里只有廖今雪一个人，撩起的眼底蓄着还未褪散的冷意，他朝立在门口的许戚刺过一记锋利的刃，看清以后，视线一凝，随后撇开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来看牙吗？”
廖今雪平静地问。
许戚握着门把的手心冒出细汗，松开以后才感觉到凉意，“我刚才碰见蒋明了。”
廖今雪没有太大反应，就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淡淡问起：“你在哪里碰到他？”
“二楼的电梯口，我看见他从你诊室里出来，他是过来...”
“没什么事，我已经让他走了。”
廖今雪关上了窗户，顺便把捏在手里的橡胶手套扔进脚边黄色的垃圾桶，始终没有正眼看向许戚，“你来的时间很巧。”
这句似乎话里有话的言语敲了一下许戚微颤的心，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突然凝在廖今雪右手的虎口，一条红痕被肤色衬得很晃眼，“你的手...是被蒋明弄的吗？”
顺着灼灼的视线，廖今雪低头发现了伤口，“是被工具不小心划伤的。”
“那...也要处理一下。”
许戚的声音在廖今雪的注视下越来越低。
走进诊室后，他突然忘记了自己进来的目的，不是想看廖今雪被欺负的可怜样吗？可现在廖今雪好端端地站在面前，神态沉着，完全不像刚和蒋明发生了一场恶战。
几句对话，反倒把他自己弄得心烦意乱。
廖今雪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伤口，绕到另一侧的柜子里取出小瓶碘伏，还有一盒棉签。看到这些东西，许戚的记忆拉回到十年前被自行车摔伤膝盖的夜晚，廖今雪手里也是拿着这两样东西，从喧嚣的酒吧朝他走来。
那幅画面携着真实的烟火气，涌入冷透的四肢，像本该被定格在方正相框里的一张旧照片。
两张除去成熟便相差无几的脸庞模糊地重叠，交融。许戚晃眼的几秒，廖今雪已经低头处理起伤口。
“缝合的创口拆过线了吗？”
许戚顿了会才回神，已经愈合的拔牙创口似乎又隐隐作痛，“拆过了，还是陈医生帮我弄的。”
廖今雪拿棉签沾了一点碘伏，用更加刺目的红色盖住伤口，说：“种牙一般在拔牙半年后，到时候我会发消息提醒你。如果你能记住，最好隔半年来检查一次牙齿。”
许戚往下压了压的嘴角，一点都不想听这些把话题越扯越远的牙科知识。
迟久的沉默使廖今雪看过来，许戚捏着被冷汗浸湿的手心，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蒋明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以前的同事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他要找过来并不难。”
廖今雪放下棉签，拧盖时刚涂了碘伏的右手不方便弯曲，许戚拿过瓶子，把盖子拧紧，视线停在廖今雪露出来的掌心。
现在他可以确定，廖今雪右手手心的确多了一条狰狞曲长的疤痕，和这双属于医生的清峻修长的手格格不入。
“那他知道你工作的地方以后，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廖今雪说：“你好像比我还要担心。”
碘伏瓶身扎手，许戚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像被扒了衣服赤条条地让廖今雪看透，辩解：“我才没有担心...”
“等会有病人预约了看牙，你还有其他事要说吗？”
廖今雪打断了许戚未完的沉默，简单直白地下达逐客令。
许戚僵直的双腿像被钉在诊所地面，“你想要我走吗？”
这句话一出来，诊室里的气氛肆漫开不寻常的寂静。廖今雪抬起眼皮，冷淡地瞭了他一眼，“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从我进来到现在，你一直在说牙齿的事情，我问你蒋明刚才做了什么，你也答非所问。”许戚说道。
廖今雪蹙了下眉心，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可理喻，“这里是诊所，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作为一个正在工作时间的牙医，他向患者科普简单的牙科知识再正常不过，这便是言下之意。
许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许因为廖今雪自始至终冷漠从容的态度，嘴里还说着一些毫无关联的话，仿佛完全不打算为那个晚上的所作所为解释什么。
心知肚明地装傻是每个成年人的必修课，可在这件事情上许戚做不到。
他问出了在聊天框里一遍遍写出又一遍遍删除的问题：“那天在酒吧里，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语气是不得到答案便誓不罢休的坚定，却在发抖。
廖今雪看着许戚泛红但不自知的眼尾，心莫名轻颤了一下。
“哪种事情？”
许戚知道他是故意，舌头不小心磨过曾由廖今雪补的那颗牙齿，脸颊酸了半边。这场对峙，他还是落败给了廖今雪，细若蚊蚋地说出那几个羞耻的字：“为什么要...吻我？”
廖今雪眼底的深色晃了晃，片刻后，说：“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都喝了酒，那只是个意外。”
许戚听清了廖今雪的每一个字，可是无法串联成一句完整的话。廖今雪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白大褂和洗旧的衬衫靠得很近，他低眸望着许戚纸白的脸，无端地融化了一丝冷意，“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你困扰那么久，抱歉。如果你能忘记，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语气比刚才柔和一些，像极了当初说出那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的情景。廖今雪看似给了许戚很多种选择，事实上只有一个。
就像他已经提前知道，许戚不会拒绝。
许戚不明白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从何扩散，好像被人从心上挖开一个洞。他想，继续争辩下去的自己在廖今雪眼里一定很可笑，低下脖颈，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个意外忘掉。”
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拉门离开，全然不知自己的背影看起来有多么的失魂落魄。廖今雪在身后叫了一声许戚的名字，大脑反应过来前，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诚实的反应。
廖今雪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静静注视半晌，补充完了后半句话：“新眼镜很适合你。”
刹那，许戚分不清那簇如电流通过脊柱的心悸是来源可恨的廖今雪，还是明知廖今雪可恨，却还会为一句随口的称赞无法自持的自己。
梁悦妈妈的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下午，由许戚开车过来接送。
后排坐着梁悦母女，梁悦一路陪她妈妈讲话，车里的絮叨比以往的电台声还要恼人。许戚充当着聋子和哑巴，直到把梁悦妈妈全须全尾地送回家，才长松一口气。
到家后，这段时间以来的紧张氛围有所松弛，许戚整理出良叔上回交给他的婚礼请柬，走出客厅，“下周六你有时间吗？”
坐在沙发的梁悦边划手机边问：“怎么了？”
“良叔的儿子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吃酒席，就在象城。”
梁悦皱了下眉，扭向站在卧室门口的许戚，“我妈病才好，你就让我去吃别人的喜酒？你不是说已经很少去赵友良那里了吗，他怎么还来找你？”
许戚对她直呼良叔姓名的方式生出一丝反感，梁悦虽然不反对他的摄影爱好，却一直看不上良叔。
中年离婚，妻儿散去，没有朋友没有伴侣，就这么独守一家照相馆的良叔在梁悦眼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这本来和她没有关系，梁悦不爱随意评价一个陌生人好坏，但当这个人是她丈夫的好友，那就有了问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简单的道理梁悦和许戚说过很多次。当然了，赵友良是满肚子墨的后者。
许戚每次到良叔店里都要瞒着梁悦，讽刺的是，这个时候他还要感谢梁悦对他的不闻不问，从来没有发现这个撒谎。
可是这次，许戚疲于再用无止境的谎言填补真相，只问了一遍：“你要去吗？”
梁悦本来以为能听到许戚对这件事的解释，再或者和从前一样向她道歉，等来的回答却完全不合心意，甚至第一次用堪称敷衍的语气和她说话。
突然的失调让梁悦愣了一会，随后冷笑一声：“不去，他们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白送一份份子钱。”
“那好。”
许戚点点头，回到卧室还听到从客厅传来梁悦隐含怒气的声音：“我不去，你难道还要一个人去参加婚礼吗？”
他本来不想回答，可还是没有忍住：“我一个人去怎么了？”
“随便你，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许戚反锁上门。
沉重的身体倒回床上，以前每次能有和梁悦好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他都会感到欣喜，现在只剩下疲惫和烦躁，一眼望去好像没有尽头。
许戚摸出手机，给赵光阴发去一条消息，告诉他梁悦妈妈还在病中，不方便参加婚礼。贴合实情的谎言更不容易被拆穿。
赵光阴过了一会回复他：那你还打算来吗？
许戚想起良叔说起这件事时红光满面的骄傲，坚定地打出两个字：我来。
赵光阴：那就成，房间我已经订好了，到时候你要有朋友有空，可以带过来。酒席要吃两天，白天你和朋友可以逛一逛象城，一个人容易无聊，两个人还能有事情做。
他哪来什么朋友？许戚没把心里的想法告诉赵光阴，答应了下来：好的。
放下手机，许戚脑海中一闪而过廖今雪的脸，唯一一个对他说过‘还可以继续做朋友’的人。
可是这句话出现时的语境糟糕透顶。
突如其来的想法很可笑，也很不切实际，难道他要邀请廖今雪和他一起参加别人的婚礼吗？明明他们之间的事情还理不清…
许戚翻了个身，像要把这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一同压制。

第26章 格格不入
象城与宁城相邻，坐高铁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许戚买了一张周六早上的单程票，出发前一天晚上收拾起后面两天要带的行李。
除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内裤，没有其他额外需要的东西。他原本想携上相机给婚礼现场拍几张照片，当作给新人的结婚礼物，但想到赵光阴肯定已经请好专业人士，还是作罢。
良叔执意不要份子钱，许戚仍旧包了一个红包塞进包里。装完所有东西，背包依然是轻飘飘的。
睡前，许戚定好闹钟，把赵光阴发来的酒店地址记了下来。做完这些，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他手指忍不住点开廖今雪的头像，图片上的月亮孤寂地挂在夜空，就像其主人一样触手不及，高不可攀。
越是冷傲神秘的东西，越是勾引着人的好奇心去伸手摘取，想要一探究竟。
他对廖今雪几近怪异的偏执也许就来自每个人骨子里的卑劣秉性，是讨厌，也是在意。所以才会念念不忘，会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在手机这头纠结不已。
许戚不在乎一个人参加婚礼会不会丢人，过去三十年里，他丢人的次数已经多到足以免疫。
如果没有廖今雪，他大概会坦然接受一个人赴约，再一个人给新人送上祝福。可当赵光阴提起‘朋友’两个字，他总觉得这样的旅程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昏暗的卧室，屏幕上最后一缕光随着沉寂熄灭。许戚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垂下了手臂。
那条仅存于输入框的短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
闹铃准时响起来，许戚睁开迷蒙的双眼，伸手关掉。
梁悦已经出门上班，他洗漱后吃完早饭，带上手机钥匙这些随身物品，背起包下了楼，顺便把门口的垃圾一并提上。
垃圾盖刚合上，许戚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车喇叭，他本能地回头，被定格住一般怔怔地看着停泊在不远处的黑色汽车。
许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所以才会看到廖今雪出现在他家楼下。
车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个方向走来，廖今雪褐色外套下搭着一件休闲服，下身是黑色长裤，衬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他似乎偏爱简约的纯色，衣服上往往看不见多余的图案。
是真的廖今雪，不是梦。
许戚恍惚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廖今雪瞥了眼他肩上的背包，说道：“不是你给我发了消息吗？”
“什么消息？”
许戚镜片下的双眼因为错愕显得有些呆滞，像被当头敲了一棒。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聊天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多他给廖今雪发去了一句‘你明天有空吗’，后面跟着廖今雪十分钟后的回复：有事吗？
他完全不知道这条消息被发送了出去。
也许因为一个晚上都没有得到回复，早上廖今雪又发来一条：在吗？
这个时候，许戚正在厨房煎鸡蛋。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廖今雪解释道。
许戚扯出一个窘迫的苦笑，他明明记得昨晚退出了页面，可能手指不小心误触，不偏不倚地错按到发送。
如果把这件事实话实说，廖今雪岂不是知道了他昨晚打出这段话时的纠结？更加显得他心里有鬼？
怎么说都是错的，许戚干脆破罐破摔，“我昨晚忘记看手机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下次再说也没关系，我等会还要赶高铁...”
“你打算出远门吗？”廖今雪插进来一句。
许戚拽着背包的肩带，点头，“我朋友今晚办婚宴，地点定在象城。”
廖今雪的神情微动，很快恢复正常，问道：“你老婆不陪你一起去吗？”
按照常理，有家室的人出席婚礼会通常携带另一半，可许戚背着一个包，孤零零的一个人。
如果婚宴上恰好碰见熟人，不知道背后还要怎么揣测他的家事。
许戚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个寻常的问题经廖今雪的嘴问出来，增添了一抹怪异的色彩。他低声说：“她今天...有其他事情。”
“那走吧。”廖今雪说。
许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还傻傻地愣在原地。廖今雪走出几步，回过头，朝许戚淡淡地丢下一句：“你问我有没有空，不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象城参加婚礼吗？”
是这样没错。
可当廖今雪亲口替他承认了这句话，许戚的心顿时不受控制地乱颤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把赵光阴说的那番理由复述给廖今雪听——婚礼要两天时间，一个人呆在酒店会很无聊，而且他也没有其他可以邀请的人......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件因为廖今雪而变得特殊的事件。
比起许戚内心的纷乱，廖今雪已经坐进驾驶座启动了汽车。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像是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许戚背着包稀里糊涂地坐上廖今雪的车，直到一路抵达高铁站，他都没能把这些乱糟糟、用来撇清自己的话说出来。
高铁于半个小时后抵达象城，许戚和廖今雪打车来到了酒店。
赵光阴为参加婚宴的宾客订在一家五星级酒店，走进大堂就知道这里的花费绝对不便宜。许戚到前台登记，很快拿到一张房卡，也就在推开门看见房间中央唯一一张床时，他猛地意识到，这间房间原本是为他和梁悦预定。
而现在，他需要和廖今雪在这间大床房里共住一晚。
廖今雪没有察觉到身边许戚一瞬间的僵硬，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给房间透气。
许戚默默放下行李，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他茫然地看着镜子里摘下眼镜后的自己，对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他真的要和廖今雪在这里呆上两天一夜吗？
门外传来动静，许戚探出头，看向准备出门的廖今雪，“你要去哪里？”
廖今雪说：“买洗漱用品，你要来吗？”
许戚犹豫了一下，戴上眼镜很快应了声‘嗯’，跟上廖今雪的背影。
超市里人来人往，不少小孩到处乱跑，险些撞到大人脚边。许戚从来没有想象过这副奇怪的画面会发生在现实——他和廖今雪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一起购买洗漱用品。
许戚的用品早早备齐带了过来，廖今雪是半路加入，除了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带。他把货架上的杯子毛巾都拿了一遍，包括一盒新内裤。
有一瞬间，许戚感觉他和廖今雪离得很近，像是熟悉的朋友，关系好到足以一起出远门，逛超市。矛盾的是，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彼此都站在两端，哪怕薄如蝉翼，也默契地不去触碰。
余光瞟向廖今雪清峻的侧脸，许戚不由得发散思绪，廖今雪真的能忘掉那个‘意外’的吻吗？他现在真的把他当作朋友吗？
两个问题，居然都无法用肯定作为答案，不知道该可笑还是可悲。
廖今雪寻找货架的时候没有让气氛沉默下去，问道：“你的朋友是新郎还是新娘？”
许戚说：“新郎，他是良叔的儿子。良叔就是上次你来拍照时那家照相馆的老板。”
“我记得他。”
廖今雪拿下一柄牙刷和牙膏，淡淡地应了句。许戚看见了，下意识说：“酒店里应该有一次性的牙刷。”
“我不太喜欢用一次性的东西。”
廖今雪回答，把东西放进购物车里。他话里没有反驳许戚的意思，可许戚推着购物车的手指还是紧了紧，“我记得你大学是在象城念的，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景点吗？明天白天我们...我可以去看看。”
廖今雪低眸想了会，说：“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除非你对寺庙感兴趣。”
“这里有寺庙？远吗？”
“还可以，打车估计半个小时，但是要爬山，”廖今雪顿了会，不轻不重地瞭了许戚一眼，“你想去吗？”
许戚含糊地说：“如果有时间的话。”
谁也没提究竟是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一起去。
临近黄昏，大堂已经热闹起来。酒席和住宿订在了同一家酒店，这点上，赵光阴想得很周到，一来方便远道而来的宾客，二来五星级酒店的配置不失面子。
餐厅入口摆着新郎新娘的大幅婚纱照，旁边披着红绒布的桌上放了一个用来收份子的纸箱，贴着大大的‘囍’字，底下还压着一份来客登记表。
良叔穿了一套暗红色中山装，上头纹着富丽的刺绣，显得整个人气色极佳。他站在登记桌旁和来往的宾客寒暄，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隔着老花镜，他老远就瞅见许戚，忙叫了一声：“你怎么才来？人都快到了一半。”
埋怨的内容裹在喜笑颜开里，许戚也忍不住笑了，到登记表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我以为还要晚点才开始，没想到反而迟到了。”
“按照本来的时间算不上迟到，但里面一布置好，光阴就等不及了，说要不提前开始吧，反正该备的都备好了，我们就依他......”良叔话没讲完，看到了站在许戚身后的廖今雪，他以为看错了人，打量好几下才扭头问许戚：“梁悦今天没来吗？”
许戚忙解释：“她妈妈还在医院观察，实在走不开，我把情况和赵哥说了，他让我可以带个朋友过来。”
听到是梁悦妈妈还在病中，良叔宽慰了几句，没再就这个插曲多说什么。
趁良叔转头招呼起廖今雪，许戚趁其不备把红包塞进盒子里，随后规规矩矩地放下手，看向旁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廖今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唇向上提了一提。
良叔还要忙着接待剩下的客人，让许戚和廖今雪先进去。屋内已经坐满一桌桌打扮得体的宾客，还未到吃席的时间，他们四处走动，和认识的亲友闲聊拉家常。
伴随大屏幕上新人的照片和音乐，到处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许戚和廖今雪坐到男方朋友那桌，和一桌人简单打了招呼。坐下来后他猛然发现，整整一桌，乃至周围所有宾客，不是情侣就是夫妻双方带着小孩，即便是六旬老太公，身边也坐着头发花白的老伴。
似乎只有他和廖今雪，是整场酒席最格格不入的搭配。

第27章 融化的雪花
婚宴进行时，灯光为烘托气氛暗了下来。许戚和其他人一样，目送挽着父亲手臂走向舞台的新娘。
钢琴声婉转，洁白的鱼尾婚纱拖地，他始终没有办法彻底沉浸在梦幻的婚礼，忽略身边廖今雪的存在。
太近了，近到连最细微的动静都能一丝不落地捕进耳里。
席间座位互相紧挨，左手边的客人不小心撞到许戚，忙向他道歉。许戚说了声‘没关系’，默默往右边移去一点，鞋尖碰到一处硬邦邦的东西，他以为是桌脚，于是没有再挪动。
音乐切换，台上完成交接的新人开始致辞，‘桌脚’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许戚后颈的绒毛倒竖起来，飞快把脚缩回，他不敢扭头去看廖今雪的表情，低声丢下一句：“对不起。”
“没事。”
廖今雪的声音很淡，可能离得太近的缘故，听起来比平常更有磁性。
许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投向舞台。
婚礼的流程并不新鲜，新郎新娘致辞完毕，台上便进入最浪漫的求婚仪式。
主持人肩负着活跃气氛和肉麻宾客的责任，等仪式结束，有的婚礼会和现场进行一些互动游戏，有的便直接切蛋糕，倒香槟，进入敬酒的流程。
可以看得出来，这场婚礼下足了功夫——赵光阴先是唱了首情歌，虽然跑了一半的调子。随后伴郎团开始跳舞，跳完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舞种。几人挨个向自己的好兄弟送上祝福，说了不少令人感动又啼笑皆非的话。
这种新式的场面把一些上了年纪的宾客看得一愣一愣，年轻人却很喜欢，给面子地鼓掌起哄。
菜上来了，许戚中午只在高铁上吃了一点面包，现在已经饥肠辘辘。台上进入了下一个互动游戏，许戚吃菜时分神听到几句，很像小时候玩的击鼓传花，音乐停止后谁手里拿到捧花，就要站起来给新人送上祝福，再自罚一杯。
这种全靠概率的事件，许戚已经默认不会和自己有关，继续低头吃饭。
桌上坐的都是赵光阴的朋友，彼此间互相认识，没一会功夫就聊起了天。旁人的火热和廖今雪这头像是两个世界，许戚纠结到底要一路沉默到尾，还是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就在想的时候，他不小心被鱼刺噎到，狼狈地咳嗽起来。
连灌了两口水，鱼刺总算吞了下去，许戚刚把杯子放回桌上，廖今雪说：“没事吗？”
“没事，就是被刺卡住了。”
台上放起音乐，捧花经众人的手从一桌传递至另一桌。廖今雪视线追随那束捧花，淡声说道：“我记得你的婚礼上没有这种游戏。”
“是啊，当时太累了...”
许戚猛地打住，扭过头，望着廖今雪的侧脸怔怔出神，“你怎么知道？”
“同学群里有人提过，他们拍了现场照片，我无意中看见了。”
许戚结婚的时候的确邀请过几个高中同学。
这纯属是无奈下的举措，高中毕业后，除了加着一个无人问津的QQ群，许戚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同学。可梁悦妈妈执意要盛大的排场，在她强烈要求下，许戚给大学室友和同学一一送去请帖，把认识的人都邀请遍了，人还是凑不齐。
于是许戚只能一个个私信高中同学，问他们有没有空。大部分都以在外地的理由将他回绝，只剩几个没有过节但也不怎么熟悉的同学愿意参加。
许戚完全没了吃饭的心思，想用喝水掩饰一下震惊，动作却僵硬得不像话，“你怎么会在我们班级群里？”
廖今雪说：“不清楚，也许是被谁无意中拉进去，我发现这个群的时候，离毕业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所以他和廖今雪在同一个群聊里，互不知晓地静躺了十年？
许戚陡然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当初他邀请同学来参加婚礼，会不会也把消息错发给廖今雪过？
也许是许戚完全把心思摆在脸上，廖今雪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接了下一句：“看见那些照片，我才知道你结婚了。”不等许戚松懈，他继续说道：“我发过恭喜，当时很多人都在发，你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讨论到这里，许戚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当着廖今雪的面，他总是不愿提起有关婚姻的事情，几乎是刻意地，或是说是一种本能。最开始是因为梁悦，但到现在，好像不仅仅只有梁悦一个原因。
说不上来还有什么横隔在他与廖今雪之间，仿佛一层怎么都戳不破的纸。
“那你上次怎么还问我有没有结婚？”
廖今雪说：“只是为了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总不可能是确认他有没有离婚吧？
许戚觉得这场天已经越聊越偏，快要坚持不下去，也就是这个时候，捧花一路传到了他们这桌。
左手边的人刚接过，台上背对着宾客的新娘喊了一声‘停’。音乐瞬间停下，那人下意识地把烫手山芋丢进下一个人怀里，许戚还沉浸在刚才廖今雪的话，等到所有人都看过来，他才发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一束用丝带束起来的白玫瑰捧花。
廖今雪微挑起眉，像在似笑非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恭喜。”
许戚只觉得这声‘恭喜’分外刺耳，和廖今雪曾在群里跟随其他人发的那句祝福一样。
顶着全场人的注视，许戚僵直地站起来，主持人走下台把话筒递倒他面前，笑道：“有什么祝福要送给今天这对新人？”
许戚扯出微笑，挑了两句不出错的祝福语用作回答，心里想的是刚才的反应速度怎么不能再快一点？把这束花丢进廖今雪怀里才好。
等他说完，主持人又带头送了几句祝福，随后对干杵着的许戚说：“麻烦这位先生再配合一下我们游戏，接受最后这个小小的惩罚，自罚一杯。”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应酬还是婚礼，旁人都乐于看别人受惩罚。许戚仰头喝完杯里的酒，难受地呛起来，其余宾客反而鼓起掌，为他叫好。
许戚坐下来，身边递过一张纸，是廖今雪的手，“擦擦。”
“咳...谢谢。”
插曲落得狼狈的收尾，许戚歇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
后面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引得全场气氛格外火热，新娘新郎切完蛋糕，换上敬酒服开始到各桌长辈那里敬酒。
许戚终于能够好好吃饭，当然途中还是避免不了被拉起来寒暄几句，喝了不知多少杯酒。
婚宴一直持续近晚上九点，不胜酒力和年纪大些的人已经回楼上休息，剩下年轻人还没有走，几乎都喝得醉醺醺，依旧兴致高昂。
许戚有些支撑不住，看东西都出现了模糊的重影。同桌一个年轻人不知道是喝大了还是脑子一抽，提出机会难得，不如去楼顶看月亮。
酒店的地理位置很好，足足有七十三层。他把这个主意说出来，竟然赢得了不少朋友的跃跃欲试。
这些都和许戚没有什么关系，他正准备问廖今雪，是不是该上楼休息了。结果刚送完长辈回来的赵光阴和新娘听到他们要去顶楼赏月，也来了兴趣。
一番商议，几人决定同行去顶楼看夜景，为今晚的婚宴画下圆满的句号。
走前，赵光阴还贴心地没有把许戚遗漏，“一起去吧，顶楼的风景肯定很美。”
主人都发话了，许戚只能强行打起精神，跟上队伍。
夜空寂寥，连接远处的天地，七十三层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
夏天已经结束很长一段时间，楼顶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不偿命的冷。所幸大家都喝了酒，浑身覆满暖意，天气上的小瑕疵掩盖不了这趟探索带来的喜悦。
很多人拿出手机拍照，或拍景，或自拍。许戚抬头眺望寥寥几颗星星，守护着中间那抹莹白孤傲的月亮，完成各自的使命。
凉风拂过发烫的脑袋，许戚的脖子扭得有些酸，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廖今雪搀扶住。他右手握着许戚的手臂，掌心突起的疤痕硌得微疼，直到站稳也没有松开。
许戚说：“那个是你...”
廖今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了一下，“哪个？”
“月亮。”
一池浑水被猝不及防地搅乱，廖今雪看向许戚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因为白，任何颜色在上面都很明显，即便夜色下也摄取他人的视线。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吗？
许戚的嘴终于跟上脑子，接上了后半句：“是你的头像。”
廖今雪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多余的话，应道：“是。”
“为什么要用月亮当头像？”
这些话没有像平常那样经过缜密的思考，许戚想到什么便说出来，大脑已经放弃纠正，也醉了。
廖今雪想了一会，“因为好看。”
“这么简单的理由？”许戚怔了一下，跟着莫名的失落。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有特别的意义，你本来以为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许戚低声喃喃，“我乱猜的。”
廖今雪说：“许戚，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有些时候可以适当地说出来，一直藏着会把自己憋坏。”
“有些时候？”
“譬如现在。”
许戚的心在刺骨的风中乱颤，但不觉得冷，裹着几近燃点的一层壳。
廖今雪的声音富有奇怪的魔力，一点一点勾出他藏在最深处的心事：“你今天早上...真的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事情吗？”
“是。”
“不会很奇怪吗？”许戚说，“朋友会因为两条短信就做到这种程度吗？何况...我们又没有熟到那种地步。我叫你来参加婚礼，你就答应，问都不问一句，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廖今雪望着许戚失神的双眼，沉声道：“我不知道朋友会不会这么做，但我会。”
他的眼睛比月色浓稠，凉丝丝地淌进燥热的心底，禁不住想要摄取更多，想去依赖。许戚鬼使神差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吗？”
廖今雪滞了一会，“是真话。”
“以前也是真话吗？”
“是。”
“那你那天吻我...是意外吗？”
他们站在人群背后，夜空之下，漫长而缄默地对视。
廖今雪眼中蕴着一撇浓郁的夜色，沉入彼此心底，好像都弄乱了某一处，他说：“不是。”
“不是意外。”
廖今雪注视着许戚，补完了这句话。
风吹得许戚打了一个冷颤，骤然清醒过来。他开始后悔问出这个无法挽回的问题，耳边全是毫无规律的心跳。
廖今雪斜睨了眼背对他们欣赏夜色的人群，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他们好像没有要回去的打算。”
许戚怔怔地接过这句话：“好像是...”
话音未落，廖今雪的脸骤然靠得很近，唇和唇只剩下毫米之隔。他停下来，看着许戚呆滞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说：“要把眼睛闭起来。”
许戚下意识地照做，世界沉入黑暗，微凉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唇，心在这一刻跳出胸膛，从七十三层的高度自由落体。
廖今雪的吻先是冷的，慢慢由相贴的体温染烫，在炙热的口腔里肆意点火，汲取彼此的温度，化为一个深吻。
许戚想，他正在被一片融化的雪花亲吻。

第28章 一点点的爱
房门刷开，昏暗中许戚胡乱地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没来得及按下去，廖今雪欺身将他压到墙上，捏住了手腕，继续刚才未结束的吻。
两道紊乱的气息伴随衣料的摩擦勾织成断断续续的连帧，滋生于幽暗的情欲破土而出，顺着唯一一个发泄口蓬勃地向外涌，把许戚冲得头昏脑胀。
“唔...”
廖今雪冷冽的气息将他整个包围，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放过。
许戚后背顶靠在墙面，仓促地换气，两条腿渐渐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他抽出手腕，抵住了廖今雪的肩膀，交融的唇短暂地分离，像搁浅的鱼回到水里，重获新生。
房间安静得只能够听到心跳。许戚平复错乱的喘息，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要去洗澡。”
放在此刻的语境，这句话渲染出一股无端的暧昧。廖今雪低眸看着许戚被咬破的嘴唇，那是他留下的印记，低声道：“我也是。”
久旷的引线一旦擦出火苗，势必浩浩荡荡地燃烧至尽头，烧毁一切所能触及的东西。
许戚只想短暂地脱离这个躁动的环境，但连续的吻已经注定这场‘洗澡’不会单纯。
浴室的花洒射出温热的水流，打湿了两人的衣服。许戚与廖今雪起伏的胸膛紧紧相贴，湿透的布料似有若无，某个肿胀的部位顶到了小腹，难以想象，廖今雪是如何顶着这副克制而冷淡的脸做出这种堪称下流反应。
许戚像被电到一样往后躲，可他的动作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围困进廖今雪和浴室瓷墙之间的空隙。
廖今雪低头吻着他湿润的耳垂，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磨那片薄软的肉，“可以用手吗？”
“什么...”
不等彻底反应，许戚的手被带向了那里，他脑中炸开一幕空白的烟花，廖今雪的呼吸陡然加重，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安抚后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叹息。
本该袭来的排斥，恶心...这些理应生出的反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许戚被一簇发麻的电流穿透全身，世界被廖今雪填满，满得不留一丝缝隙。
他想要听到廖今雪更多的声音，想看见他除冷漠以外更丰富的表情，想要他的眼睛能时刻看着他，叫出他的名字。
廖今雪占据他情绪里最强烈的厌恶，最强烈的在乎，融成一股相悖又相依的情感，贯彻人生中整十年的光阴。
所有喜怒哀乐，皆因他起。
廖今雪抚摸过许戚的后颈，靠近他耳边：“你也有反应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
许戚撇开的脸快要烧起来，廖今雪垂首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再到锁骨，不管许戚闷疼的哼声，将自己的印记清晰而绝对地烙刻在上面。
“别咬了...”
许戚蹙起眉，镜片后的眼尾染上一抹湿润的红，像被欺负得狠了，终于露出一点毫无意义的抗争，却不知道自己只是猫爪下被肆意玩弄的那只老鼠。
得到一个人很简单，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爱；摧毁一个人也很简单，只需要付出一点点爱，再残忍地收回来。
廖今雪摘下许戚的眼镜，舌尖卷去他眼尾旁咸湿的泪珠，下移的手指缓缓握住许戚前端，收拢。
“一起吧。”
淅淅沥沥的水顺着下水道流走，掩盖浴室里朦胧的欲气，时断时续的喘息。
直至深夜。
许戚睁开粘粘的眼皮，像睡了整整三天一样四肢乏力，颈下的枕头比他习惯的高度还要高出一点，连同陌生的天花板一起，提醒这里并不是熟悉的家。
昨天的记忆像零零散散的段落，一点一点拼凑回到宿醉的脑海。包括早晨出现在楼下的廖今雪，热闹的婚宴，那个让他当众出糗的小游戏，还有七十三层高楼的夜景......
想到这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许戚僵硬地扭过脖子，另一侧枕头上，一张近在咫尺的冷俊睡颜映入眼底。垂下来的发丝遮挡住了廖今雪的眉毛，显得下面那双闭起的眼睛不再有冷厉的攻击性。他的胸膛随呼吸平稳地起伏，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和手臂都没有穿衣服。
这一幕足足让许戚空白了三分钟，划过无数种可能——也许他是在做梦，也许廖今雪有裸睡的习惯，毕竟房间里只有这一张床...
再多可能，都没能压下昨晚醉后迷蒙的记忆。
许戚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微敞的领口下方还能看见几个没有完全淡掉的牙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锁骨和胸前。
这些铁证让许戚的脸一会白一会红，竭力想要堵住脑海里有关昨晚的画面，越是刻意，越是清晰。
这件事情还能用意外去形容吗？
床垫将另一端动静传递过来，廖今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抬手按了一下微倦的双眼，睁开后透着熟悉的冷然，沉睡时那一瞬间的脆弱恍如错觉，已经不复存在。
“早。”
“...早。”
沉寂像一场拉锯战。
廖今雪身上的被子随他坐起来的幅度滑落至腰间，许戚的视线仅仅停留了两秒，飞快地移开。
胸膛下的心像丢失某个重要零件而坏掉了一样，从醒来到现在，一直烦躁地跳个不停。
“昨晚的事你想怎么办？”
“要去吃早饭吗？”
两句话同时开口，讽刺的是毫不相干。许戚不敢相信廖今雪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吃早饭，但又因为是廖今雪，这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态度很合理，简直合理得招人恨。
许戚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就好像输了一样，可他一开口，还是暴露了内心其实在意得要命：“你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廖今雪反问：“说什么？”
“昨晚的事...”许戚梗在半路，紧紧咬着后槽牙，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听廖今雪说些什么。
解释他们都喝多了，只是意外，成年人要懂得适当地装傻——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术吗？
他们其实都很明白，这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廖今雪披上了叠放在床头的衬衫，修长的手指系起扣子，一寸寸遮挡住裸露的上身，“许戚，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什么？”
“你一直想从我身上寻找到答案，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你想要怎么办。”
廖今雪系上最顶部的扣子，将有关昨晚的痕迹掩盖在这层布料下方。
他衣冠楚楚，又变回旁人眼里禁欲、高不可攀的廖今雪，就好像昨晚的疯狂只是一场放肆的春梦，醒来了无痕。
许戚紧攥身上的被子，跟随廖今雪的话问自己，他到底想要怎么办？廖今雪穿戴好后走到面前，此时，衣衫不整的角色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许戚。”
他和许戚曾期盼的那样看着他的眼睛，叫出了他的名字，只是没有一处含有温度。
廖今雪抬起手臂，原本似乎想要摸一下许戚的头，最后却没有这样做，微凉的手指轻撩过他的脸颊，像是不经心的抚摸，也像在逗弄一个宠物。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好像一直没有看见你给你老婆报平安，”廖今雪说，“等会打个电话给她吧，我先下去了，你要是想吃早饭可以过来找我，或者给我发消息，我帮你带一点回来。”
他用平静的陈述割开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许戚坐在床边，直至廖今雪关上房间的门，周围的空气依旧是凝滞的，掺了渗入骨头里的寒冷。
廖今雪是在提醒他，他结婚了。
他有自己的家庭，所以没有资格与除妻子以外的第二个人温存，更不可能和一个男人。
这有悖道德，是绝对荒谬、要被所有人唾弃的错误。
许戚当然明白被背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从第一次发现梁悦出轨，到现在，轮到他站在背叛者的位置。
这像是一种讽刺的报应，对他和梁悦来说都是。
许戚不想再麻痹自己这只是一个意外，如果那个吻还可以归咎于酒，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心里其实都清清楚楚。他可以阻止，但没有那样做，任由这个错误继续发生。
那一刻，受到廖今雪的蛊惑而难以自控的他，面前已经没有‘停下’这个选项。
摆在面前的如今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回去以后和廖今雪断得干干净净，回到正常的生活。不管廖今雪曾经和梁悦是真是假，他都不再追究，就当从来没有这段重逢，这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
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和梁悦离婚。
许戚还是下楼去找了廖今雪。
走之前，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镜子，确认不会露出锁骨上的牙印和其他暧昧痕迹，才拿上房卡下了楼。
酒店的早餐厅在二楼，许戚拿了一盘自助餐，很快找到廖今雪的身影坐在了对面。他们都不再提带有昨晚的只字片语，那些事情仅存在于这一晚的酒店房间，反锁上门，相当于把记忆的闸门一起关闭。这种不用于正途的默契，总是存在于他和廖今雪之间。
廖今雪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下午你有什么打算？”
许戚把嘴里寡淡无味的牛角包咽了下去，始终盯着盘子看，“不知道，如果没有事情，我想呆在酒店。”
酒席照常在晚上举办，白天这段时间理所当然地空了出来。可以去象城的景点，也可以在周边随便逛逛。
许戚看了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外出，但一想到悬而未决的选择，心情便和外面的好天气截然相反。
廖今雪将许戚的低迷收入眼底，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你想去外面走走吗？”
“去哪里？”
“附近有公园，我记得还有一个商场，离这里很近，可以直接走过去。”
许戚对廖今雪提的两个地方毫无兴趣，吃完一个面包就没有了胃口。他想起了昨天和廖今雪在一起逛超市，好像那个时候的他们，反而比现在更加亲近。
“你昨天不是说这里有一个寺庙吗？”
廖今雪顿了一会，说道：“那个庙很偏，上去要先爬半小时山，今天是周末，去的人应该不少。”
听出廖今雪似乎不是很想带他过去，许戚就像突然赌气一样，没有顺从地说出‘那就算了’。
他没有办法让廖今雪围着他的想法转，也没有办法改变廖今雪，就连去哪里这件小事，难道也要一直迁就吗？
许戚想起廖今雪今早那副冷淡的口吻，胸口堵得发闷，违心地说道：“今天天气好，多走一点路也没有关系。”
廖今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能走得动吗？”
这话好像有什么别样的歧义，许戚的耳廓烫了一下，说道：“当然可以，寺庙里不是经常有人算命吗？我也可以去算一卦。”
他说完扯了一下嘴角，只是笑得并不好看，说的玩笑也不好笑。
廖今雪放在桌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转瞬即逝，“随便你。”
许戚完全是因为赌气才做了这个决定。
半个小时候后，出租车将他们送到山脚下，许戚看向一望无际的石阶，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
他有些想要说‘算了’，找个理由回酒店继续呆着，一转身，廖今雪已经迈上了第一阶台阶，还在偏头问他：“不走吗？”
那副神情，更像在反问他‘不是你要来的吗？’。
许戚知道逃不掉了，硬着头皮跟了上去。狭窄的台阶并不能够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走，他比廖今雪落后一个台阶，步伐有时会不小心擦过。
不管昨晚做得有多过火，穿上衣服，他们又变回了若即若离的关系，稍微碰到哪里都像是一种冒犯。
“小心。”
石阶陡峭，许戚脚底滑了一下，走在前面的廖今雪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肌肤触碰到的刹那，许多来自昨晚更加难以启齿的画面划过脑海。
许戚触电般收了回来，说了一句‘谢谢’。
这个插曲没有带来什么波折，除了剩下的路程，廖今雪的目光偶尔会落到地面上交叠的两道影子，随着叶缝透出的太阳光线，影影绰绰。
周末的缘故，寺庙里很多过来祈福上香的游客。最先入目的是售卖各式香囊，蜡烛，还有佛珠手串的小店，走进庙里，更像来到一处弥漫檀香的旅游景点，作为观赏是差了一点，但散步却刚刚好。
庙里种着很多参天老树，枝叶随风摇曳，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沙沙的低响。
许戚如愿地看见了挂着‘解签、算命’标签的摊子，可早已没有来之前那种可笑的想法。
真的去算一次又能怎么样？没有人能告诉他具体该怎么做，又该怎么去做选择。
“以前这里没有那么多游客。”廖今雪望着在庙前烧蜡烛的人们，平淡地说了一句。
许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经常来这里吗？”
“以前考试前会过来拜一拜，当作心理安慰。”
“你还需要这种安慰吗？”许戚不太相信，下意识地问。
廖今雪不知想到什么，无声勾了一下唇角，更像含有某种自讽的意味。
他没有正面回答许戚的问题，说：“这里的平安符很灵验，你可与去求一个来。”
许戚抿了一下唇，没有继续追问上个问题，“你以前求过吗？”
廖今雪说：“求过，但这也是一种自我安慰。”
来都来了，这样的想法大概存在每个人心中。今天是许戚第一次，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次来这个寺庙，空手而归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廖今雪的提议很好地补上了这个空缺。
求符的人不少，许戚和廖今雪排了一会队才走到最前面。他没有忘记为新婚夫妻和良叔三人各求一枚平安符，最后才轮到自己。
“这个能许愿吗？”走出来以后，许戚忍不住问了一个有点傻的问题。
廖今雪眼尾往下压了一点，乍一看像是在笑，但是他没有嘲笑许戚的想法，说道：“你可以试试看。”
人看见流星要许愿，吹蜡烛的时候要许愿。许戚捏住小小的平安符，在听惯了人们心愿的寺庙里，这个时候忍不住想要许愿的他应该也算不上幼稚。
“你许了什么愿望？”
睁开眼，许戚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塞进了口袋，“不能说。”
廖今雪以为他是怕愿望不灵验，走在前面，“平安符本来就没有这种功能，你不说也不会实现。”
真会破坏气氛。
许戚绝对不会告诉廖今雪，他刚才没有许愿，而是在做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也许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动摇，只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低头去看，不再逃避。
是要维持和梁悦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继续粉饰太平。
还是选择一条截然相反的路，走向廖今雪。
闭上眼的几秒，许戚的脑海依旧一片混乱，有梁悦模糊的脸，日夜疲倦的争吵；也有夜空下廖今雪印上来的吻，无法抗拒的蛊惑。
廖今雪回过头，看着一直停在原地的许戚，又是一阵风，沙沙的树叶演奏起不为人知的乐章。廖今雪的身影矗立原地，淡然的一瞥仿佛穿透他们之间空白的十年，刺破皮肉，镌刻进许戚的心底。
“怎么了？”
“…没什么。”
许戚迈开脚步，朝廖今雪走了过去。
他知道，答案已经浮现。

第29章 温暖的雨幕
晚上，许戚把求来的平安符送给了赵光阴的新娘，包括了良叔的那一份。第二场宴席不如昨天那么铺张，大家坐在一块喝酒谈天，席间充斥着酒杯筷子碰撞的叮当响，一直持续到深夜。
按照许戚本来的计划，他打算在散场后坐最晚一班高铁回宁城。这一路来的住宿费都由赵光阴承包，许戚已经很不好意思，没有理由再麻烦人家一晚。
快要散席时，同桌有人出去抽烟透气，回来后说起外面似乎下雨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很多人的计划。
早晨还艳阳高照，晚上这场大雨来得没有一丁点预兆。家近的人陆续坐上私家车离开，其余家在外省，为了婚礼特地赶过来的宾客都在和同伴商量该怎么回去。
没有人愿意冒着大雨深夜赶路，他们决定多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离开，自付多出来的房费。
许戚隔着酒店大堂被水晶吊灯映得通亮的玻璃，急湍的雨线织成一堵天然的屏障，拦截前路。雨水溅在门口的棕榈树和水泥路道上，散开的腥味比河水还要难闻，带着浓烈的侵略性攻击许戚的神经。
让他顶着暴雨离开，等同于让一个文盲阅读，都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许戚往外匆匆瞥了一眼，已经满脑子都是赶紧上楼。这种症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好转，反而持续性加重，有时还会伴随头晕和恶心。
比如现在，他已经有点头昏目眩。
一抹身影兀然挡住了许戚飘忽的视线，一同遮盖倾盆的雨幕。廖今雪手里拿着房卡，“我查了天气，雨可能要下一整晚，先回房间再说。”
许戚回了句‘好’，心不可控地晃了一下。
如果明天再走，那就意味着他要和廖今雪在酒店里多呆一晚，就在发生了昨晚那些事的同一个房间。
许戚说不上来心底的感觉，不像完全的羞耻，也不像完全的尴尬，似乎是一种有别于负面情绪的全新感觉，有些轻飘飘。
回到房间，廖今雪拿上浴巾进卫生间洗澡，许戚坐在床边，给梁悦发了两天以来第一条短信，告诉她因为天气，他要等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打出这行字，许戚的呼吸莫名屏得很紧，明明这算不上撒谎，可他还是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件错事。不知道梁悦曾经欺骗他时是什么心情，至少他现在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骗人也需要天赋，这一点上，他连入门都没有摸到。
水停了，廖今雪从浴室里出来，除了四周弥漫的雾气，长衫长裤把他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许戚收起手机去拿换洗的衣服，暗自腹诽廖今雪不是有衣服穿的吗？
那今天早上为什么还要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这种问题许戚只敢在心里问问，胡思乱想地洗完澡，廖今雪已经躺在一侧的床上，低眸看手机。许戚慢慢挪过去，坐到床边，然后抬起一条腿躺了上去，给中间留出了至少还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隙。
“你要睡觉了吗？”廖今雪问。
许戚还一点都不困，但违心地回答：“我一会就睡。”
“睡前告诉我，我关掉床头的灯。”
“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只能听到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经过玻璃的过滤，模糊，很不真切。
许戚看了一眼手机，半小时过去梁悦还没有回复，这个时间她一般不会睡觉，但想到来之前闹得那场不愉快，不回消息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明天早上你想几点回去？”廖今雪浏览购买高铁票的页面，询问许戚的意见。
许戚说：“都可以，只要雨停了。”
廖今雪滑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雨水也不行吗？”
“什么？”
“除了河水，雨你也不喜欢吗？”
‘不喜欢’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许戚知道廖今雪是想给他保留最后一点面子才这么问。他张开嘴，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不行，有味道的水都不行，闻起来...会头晕。”
这是许戚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件事。
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对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都感到恐惧。那个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不懂要怎么表达这种情绪，每当陈芳在厨房里做饭，传出来的水流声都会让他坐立不安，没办法拿稳铅笔写作业。
记得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和陈芳描述了这种虚幻的恐惧。陈芳听完，认定这是许戚不想写作业而找的借口。
后来，也许是发现许戚一直没有好转，陈芳带他去了一次医院，检查完所有指标，结果显示都正常。医生委婉地建议他们可以去儿童精神科看看，但陈芳只能够看见白纸黑字写着的‘正常’。
她觉得许戚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小孩子瞎矫情，长大了就会好。把他带回家后就再也没有提去医院的事情。
许戚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关心。这种漠视是比故意更尖锐的一把长刀，长年累月地磨平了他对陈芳的依恋和最后一丝期望。
许戚也记不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克服掉对水流的恐惧，可能小时候的他还有一股原始而天真的勇气。但是后来，他已经定了型，好比一个陶器从坯子开始就捏错，无论在外表描上多少层花纹，费多少心思，烧出来后依然是一个扭曲难看的瑕疵品。
记忆随着廖今雪的询问仿佛走马灯闪过脑海，除了那句简短的‘不行’，其余许戚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这些事情是该被藏起来的，因为丑陋，没有人喜欢听别人吐难闻又无趣的苦水。他甚至都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梁悦，她只知道他因为许诚的离开而受到很大打击，但不知道这个打击到底代表了什么。
雨点劈里啪啦击打窗户，声势比刚才更大。廖今雪没有问‘为什么’，这在成年人的字典里是一句不够礼貌的话，更重要的是，代表关系的越界。
他不用急于一时。
“你有没有想过解决的方法？”廖今雪换了一种问题。
许戚望着天花板，无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想过，但也只是想想，还没到影响生活的地步，应该也没有必要专门去解决。其实只是一个小问题，习惯了就没事。”
连谎言也那么拙劣。
廖今雪所想的一切仅存于幽深的心底，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他把关闭了的手机置到床头，“你要睡了吗？”
许戚觉得差不多该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也许廖今雪根本不想听，“嗯。”
房间骤然沉入一片黑暗。
清醒的状态下，和廖今雪躺在一张床上的感觉更加难熬，每一声呼吸，每一下翻动，都会清晰地传进许戚耳里。
即便不是刻意，最后也变成了刻意。
半梦半醒中，伴随外面的滴答声，许戚感觉自己正毫无遮蔽地躺在雨幕之中。忽然打了一声雷，他浑身颤了下，本能地朝着温暖的地方躲避。
有什么东西紧密地桎梏住了他，奇怪的是，靠近的那一刻雨幕逐渐散去，身上的湿冷被源源不断的暖意击退。
第一次，许戚听着雨声，睡了一个很沉很安稳的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许戚发现自己正躺在廖今雪的怀里，一只手还挂在对方腰上，简直是比前一天早上更加窒息的画面。
廖今雪睁开眼后短暂地怔了一下，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同时拉开距离，“我们可以赶上十二点的高铁。”
许戚佯装无事发生地应了一句‘好’，没发现耳根很红。他背对着廖今雪换衣服，此时房间很安静，再也没有击打玻璃的噼啪声。
雨停了。
星期一的高铁站比平常忙碌，许戚办理完退房，和廖今雪在高铁站附近的一家面店吃了午饭，正好到检票时间。
回程的时候，他们和来时一样坐在相邻的座位，手肘抵着手肘，膝盖时刻都能不小心触碰。没有哪里不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萦绕在他们之间。
许戚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想的是早上廖今雪的拥抱。那个时候，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属于廖今雪的心跳，很快，很轻，像窗外一阵悦耳的鸟鸣。
分开的太快，他无法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许戚怔了很久，弥漫上一丝微弱的，说不清楚怎么来的雀跃。就像他一直以来的窥视，跟踪，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看见廖今雪不为人知的一面，一点点发现，都足够他反复观赏很久。
这种感觉绝对不应该存在于同性之间，许戚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廖今雪的厌恶已经渐渐变质，也许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单纯。他没有彻底地弄明白自己，也没有彻底地弄明白廖今雪，就像面对一张散开的拼图，没有正确的说明书。
他只能凭借感觉，一点一点地拼凑完这张图，看清自己和廖今雪的心。而第一步，是和梁悦好好地谈一次。
许戚脑海中又闪过律师事务所门口张贴的‘离婚纠纷’的条子，暗红色的字，不再像第一次看见那样张开血盆大口，变得懒散、温驯，匍匐在远处凝望着他。
突然，许戚的思绪被迫断开，右手边斜对面，一个穿着明黄色卫衣和牛仔裤的男生维持着起身拿行李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廖今雪看，一动也不动。
就在上一秒，他用意外但坚定的语气叫出了廖今雪的名字，也是这一声，让许戚看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突跳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这个男生可以称得上漂亮的脸，也许是他看向廖今雪的眼神，十分刺眼。
廖今雪的眉心蹙了一下。
“真巧，在这里碰到，我说刚才上车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差点就要发短信问你了。”
夏真鸣拿完行李坐了下来，目光还是落在廖今雪身上，他说着笑了一下，一双上挑的眼睛跟着弯起来，显得很温柔，带着与性别不相应的女气。廖今雪没有回答，他又把目光移向廖今雪旁边的许戚。
这一眼看得许戚浑身很不舒服，汗毛跟着倒竖起来，尽管夏真鸣的笑容举止都十分友善，还在做自我介绍：“我叫夏真鸣，是廖今雪以前的朋友。”
“我叫许戚。”
“你们是出来玩吗？”
许戚不知道他该不该继续回答下去，低声‘嗯’了一下。
夏真鸣一点也不介意，还在和许戚说话，虽然眼神偶尔瞟向廖今雪，“你们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一般人不会这么贸然开口。但许戚秉持着礼貌，还是回答：“是。”
“我也觉得是，刚才我还差一点以为你们两个...”
廖今雪冷然打断了夏真鸣：“你说完了吗？”
夏真鸣撇了下嘴，“怎么了？开个玩笑而已，这么久没见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小气？”
抱怨的内容，语气却很亲密，若有若无的暧昧。
许戚插不进他们的话，他感觉自己可能不应该坐在这里。
维持一路的雀跃被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一点点放出里面的气，随之涌进的是一股怪异的排斥、愤怒、慌乱还有害怕，舌根尝到一丝淡淡的苦味。
这个叫做夏真鸣的男生似乎和廖今雪很熟悉，甚至不用把话全都说完，廖今雪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是什么关系？以前的朋友...是指现在不是朋友了吗？
那为什么还要用那么亲昵的语气说话，用这种让人误会的眼神看着廖今雪？

第30章 意外和计划
许戚第一次为自己怕雨而感到懊悔，如果昨晚他和廖今雪搭乘最晚的高铁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在车厢里碰见夏真鸣？
雨下得突然，偶遇也发生得突然，这一切都像被命运隐隐安排好。
“刚才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出站后，许戚努力装作不是很在意，余光悄悄瞟向廖今雪的侧脸。
廖今雪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冷淡地说：“大学时候的朋友，很久没有联系了。”
很久没有联系了...再次见面就能熟稔到这种地步吗？
许戚想到自己第一次去诊所见廖今雪的时候，廖今雪甚至没有一眼认出他，丢下句‘有点印象’，给了官方的联系方式，回想起来还是像一根不深不浅扎在心口的刺，不是滋味。
为什么对别人就能记得那么清楚？
廖今雪没有继续说下去，许戚也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立场让他解释更多，干脆默不作声。车一路驶到家楼下，许戚推开车门前，廖今雪开口打破了沉默：“下次有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戚维持握着车把手的姿势，猝不及防地楞了一下，“...好。”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廖今雪意有所指，就像在说以后消息不要发一半就跑。
但这不妨碍许戚沉了一路的心往上蹦了起来，仅仅因为廖今雪的一句话。
不管本意是什么，他已经擅自做了解读，就当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以后可以随时随地联系廖今雪，不用再寻找什么理由。
反正这都是廖今雪亲口说的。许戚心念着后半句，十分直接地忽略了‘有事’这个前缀。
钥匙转开门，地毯上摆着两双拖鞋，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时间梁悦应该还在工作室。
许戚把背包里的衣服用品都拿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昨晚才下过雨，天气还是阴沉沉的，他打算等明天早上再洗脏衣服。坐下来休息时，突然想起来梁悦还没有回复昨晚的消息。
梁悦因为赌气冷落他一晚上算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快到第二天下午还没有音讯，似乎就有点不寻常。
许戚靠在沙发上，犹豫要不要给梁悦打一个电话。她应该正在工作，就算看到了估计也不会接，但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梁悦晚上回家后他们间的气氛无异于会变得更加凝重。
到时候，想要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次话估计都很困难。
想了一会，许戚拨出梁悦的号码。
“喂，什么事？”
耳边传来梁悦不加掩饰疲倦的回复，背景声吵嚷，电流音混杂着脚步和许多人说话，绝对不是工作室该有的动静。许戚举着手机，倏忽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刚刚到家了。”
“你不是昨晚就回来了吗？”
“昨晚下大雨，我今天早上才搭高铁回来，你没有看见我发的消息吗？”许戚很意外，难道梁悦不是赌气，而是真的没有看到吗？
最不可能的猜测居然成为了事实。梁悦很长几秒里没有说话，应该是在检查许戚所说的消息，“昨晚我太忙了，没有看手机。你刚才说你已经到家了吗？”
“对。”许戚顿了一会，问道：“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我现在在第三医院，你直接过来吧。”梁悦精疲力尽地叹出一声长气：“我妈昨晚被下病危通知书了。”
许戚驱车赶到了医院。
急诊室外，冰凉的蓝色座椅挤满了家属，梁悦和父亲坐在第三排。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全身的打扮都写着‘仓促’二字，眼下淡青色没有化妆品的遮盖完全显露了出来，一同褪去往日的锐气。
很少，许戚能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
许戚过去坐在梁悦的另一边，梁父沉默不语。梁悦手里紧紧捏着病历本，哑声说道：“本来都好了，前两天她已经能出去和别的老太太跳广场舞，结果昨天下午，突然就...医生说是急性脑出血，比上回严重得多，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梁父沉重地说：“你妈回去后就经常忘记吃药，我一开始还提醒她，可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也就没当回事。我真的没想到...早知这样，我怎么可能出去和老杨那帮人打牌！”
“爸，你别说了，这件事本来就是意外，谁也预料不到。”
梁悦本想安慰父亲，只是自己也说不下去。
听完父女间的自责，许戚脑海里拼凑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梁悦妈妈出院后就以为身体康健了，没有听从医嘱按时吃药，结果昨天下午，她出楼买菜的时候晕倒在了楼道，梁父这时候正好在外面打牌，要不是被下楼倒垃圾的邻居发现，再晚上一点，估计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都没气了。
许戚整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抱住梁悦的肩膀，给予所能做到的微薄安慰：“别担心，妈肯定会没事的，你已经一晚上没睡觉了，先休息一会，等医生的通知。”
“我怎么睡得着。”梁悦回答，眼眶渐渐红了。
平日里，梁妈大大小小的毛病不间断，每次都是梁悦一手挂号付钱，一手亲自照顾。两个人都是固执己见的脾气，凑在一起简直成为了双倍威力的火药桶。许戚从来没有从梁悦嘴里听她说过自己妈妈一句好话，有次他去医院帮忙，病房外都能听见母女两人互相争执和扔东西的声音。
但吵得再凶，第二天梁悦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医院。
这种别扭又怪异的关系好像是她们母女间约定俗成的一种模式。可是等到真正出事的这一刻，以往种种矛盾都化成轻飘飘的一缕烟，不值一提。
切身的焦虑和恐慌让梁悦无法再保持冷静，因为这一次，她面对的是生死。
梁父上了年纪，在医院熬了一整夜后身体支撑不住，留下许戚接力作为梁悦的后盾。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起不上作用，再大的隔阂也要先放在一边。
梁悦最终顶不住一夜未眠的困意，靠在许戚肩膀睡着了。
许戚放慢了呼吸，让她可以睡得稍微舒服一点。
照顾梁悦已经成为了他这些年来练就的本能，即便是现在，他的感情里只剩下责任和习惯，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梁悦就此崩溃，还无动于衷。
他们终究是夫妻一场，也曾真的有过一些美好的记忆，让他在这种时候自私地只想到自己，许戚根本做不到。
意外和计划，永远都是前者来得更快，更突然。
从昨晚到现在，病危通知书不知道下了多少张。梁悦执意不肯离开，许戚也陪着她一直在手术室外坐到天黑。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在经历完开颅手术的五个小时后，医生还是带来了一个最可怕的消息。
梁悦当即就站不稳，靠在许戚怀里失声痛哭。许戚扶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他对梁悦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听见医生说到那句‘可以准备后事’时，心肺还是被一股失望落空的悲伤席卷。
生老病死，每一个都会让人在一瞬间变得脆弱无比，哪怕他们只是旁观者。
葬礼操持了三天，三天里，许戚在外人面前充当尽职尽责的丈夫，在梁悦面前则是第一次担任起了顶梁柱的角色。失去亲人的打击对梁悦来说太大，太难以接受，许戚明白这种感觉，所以他一直小心地照顾梁悦的情绪，不去触及她伤心。
只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戚才会露出疲惫和茫然，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责任和本心，哪一个都不能舍弃，尤其在此刻的境地，他绝对不可能扔下梁悦让她独自面对这些。
可与此同时，许戚总是会想到廖今雪说的那些话，他们在两天里经历的种种。
他和廖今雪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聊天，关于梁悦母亲去世的事情，许戚没有隐瞒，廖今雪知道后送上了一句‘节哀’。
别人说这两个字时许戚没有任何感觉，当这个别人变成了廖今雪，好像一撇一捺里藏的都是疏远。
他不想要这种感觉，无力的是根本无法改变现状。
公司批准了梁悦一周的假期，七天以后，她跨上包，穿上高跟鞋，走在外面又变回了原来的雷厉风行的梁悦。但是许戚能够感觉到她的态度和从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这种变化让他无从适应。
吃完晚饭，梁悦以往都会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直接回卧室，今天却站在厨房门口，“你最近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许戚洗碗的动作顿了会，一时不能确定这算不算是一句关心，“我还在给别人做图，其他线下的工作…我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始。”
怀揣忐忑，许戚听到的却不是梁悦的指责，她的语气意外的平静：“你要是能靠这个稳定收入，线下的事情暂时放一放也没事，你自己清楚以后的规划就好。”
许戚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嗯’了一声。
梁悦突然说：“你站着别动。”
“…怎么了？”
梁悦走过来，伸手碰到许戚的头发，发丝传递来细微的痒意，许戚下意识往旁边偏开了一点，梁悦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骤然冷下几度，好像刚才片刻的温情全都是错觉。梁悦收回手，脸色终于变回许戚最熟悉的冷讽，说：“你头发上有东西，等会你自己对着镜子弄掉。”
“好。”
梁悦回了卧室，许戚没能就此平静。
他不知道梁悦这几天突然的亲近只是因为失去家人后对他的依赖，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直觉告诉他，她的想法不是那么简单。
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对梁悦的示好感到欣喜，说是受宠若惊也不为过。
可他刚才的心情就像水流不间断地溅在这些盘子上面，发出持续刺耳的噪声。
心烦意乱。
在磨灭他所有的期望和爱之后，梁悦又若无其事地发出了和好的信号，就好像笃定他一定会无条件地包容她，服从她，做一辈子的好丈夫。
许戚不明白，梁悦究竟把他看作什么？
她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他的感受，一次也没有。

第31章 晚安，后天见
有些事情只能压在心底，没有办法对任何人倾诉。哪怕面对良叔，许戚也难以开门见山地告诉对方，他有了离婚的念头。
良叔从不会干涉他的决定，唯独在他和梁悦的婚姻上，有的时候比他还要上心。
这也许离不开良叔自己曾以失败告终的那段婚姻。许戚听他念过无数次，离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当年初入社会的良叔心高气傲，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相比之下，他妻子的个性更为沉稳，顾全大局。放在现在，他们的结合是‘互补’最好的代名词。
两人的性格称得上南辕北辙，几年的磨合，大大小小的争吵和分歧最终让双方都感到疲惫。最终他们和平分开，给这段短暂的婚姻划上了句号。
后来良叔前妻再婚，对方同样离异带子，婚姻生活平淡而幸福。良叔则一直没有再娶，独自经营着街边小小的照相馆。
当初许戚的婚礼上，良叔喝了不少酒，没忍住吐出自己这段往事。他希望许戚能够珍惜眼前人，不要和他一样，做出让自己遗憾一生的事情。
许戚一直将良叔的告诫记在心底，五年的磨合里，他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忍让，始终对梁悦抱有微弱的期望。但他从开始就想错了一件事情，两段婚姻的性质根本不同。
良叔和前妻之间的导火索是由不一致的三观引起的分歧。他和梁悦，则是从开始就稀缺婚姻中最重要的一环——爱情。
梁悦也许喜欢过他，但这种感情绝对谈不上爱情。比起家庭，事业能回馈给梁悦更大的幸福感，她完全忽略了身为男人的许戚也需要被关心，被爱。
这段长达五年的空缺，不是依靠一时的温言软语就能够挽回。
隔日，许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咨询了有关离婚的事宜。律师听完后建议他先和对方沟通财产分配的问题，再拟离婚协议。因为不涉及抚养权纠纷，离婚其实并不困难。
听着律师说出种种陌生的词汇，许戚本该紧张的心情意外的冷静，就好像他已经将这个环节在脑内模拟了一遍又一遍。
谈话里，律师把离婚所需的材料一一列出，又把协议书的电子版发送了一份给他。谢过以后，许戚离开了事务所，走在街道上的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快，刮过脸颊的风都捎着温柔。
第一次，离婚提上了未来的日程，不再是一个泡影，也不再有解决不完的顾忌。
做这一切的时候，许戚仿佛迈出了漫长抉择中的第一步——正视自己的心。
这种感觉就像当初打完挑衅的吴栋，浑身没有丁点力气，心口却被一股盈盈不断的力量填满，产生了一种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的莫名的信心。
许戚已经决定，等梁悦彻底放下亲人离开带来的打击，他就去解决他们之间堆积已久的问题。一切结束后，他才有资格重新求证和廖今雪的关系。
这是他藏在最深处的私心，带给他做出每一项选择的勇气。
许戚终于再一次看清了未来的轮廓，里面折射出微弱的亮光，不再有梁悦，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丢掉了旧的工作，旧的婚姻，与此同时换得了解放和廖今雪，包括一份新的工作。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许戚上回听从良叔的建议不时在平台上发布一些摄影作品，情理之中，没能掀起太大水花。所以当有人私信委托他来修照片时，许戚先是惊讶，而后是喜悦。
就像良叔说的那样，挂出去的照片就是招牌，只要能力过关，不愁没有生意找上门。
零零散散几单下来，许戚总共赚了小几千块钱，虽然还不稳定，但收入终于达到了正数。随着关注他的人数逐渐增加，私信里也多了一些除委托修图以外的业务。
其中一个女生通过他拍摄的街景照认出了地点是宁城。她发来私信，询问许戚能否线下帮她拍摄一套校园风格的写真，此外还附赠很长一段话，表达了她对许戚拍摄风格的喜爱。
许戚第一次看见这类私信，着实怔了一会。
可惜的是，他没有任何拍摄写真的经验，只能回绝了这个请求，让女生寻找其他专业对口的摄影师。
但对面的女生十分坚定，她发来一张照片，说道：我是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才有了拍写真的冲动，你拍人比拍景更有感觉，真的。
看着加载出来的照片，许戚准备打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照片里的人，是廖今雪。
平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制造一些话题，带上这类标签的帖子可以获得更大的曝光量。许戚偶尔会参与，记得上一次的主题，是关于记忆中的老照片。
看到这个主题，他的第一反应是十年前初拿到相机时拍摄的那些稚嫩的照片。和日记本一起，被他压在衣柜下面的抽屉里存放到现在。
翻找的时候，许戚不小心找到了几本陈旧的日记，其中一本的厚度非比寻常。他原本是想放回去，结果却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一页，又一页。
日记里夹着一袋皱起来的纸皮信封，许戚手指微颤地打开后，里面一张张全都是拍摄于廖今雪高中时期的照片。
有的是在学校里拍，也有的是在酒吧偷拍，还有他拿到相机后拍摄的第一张照片——镜头从下往上仰望，廖今雪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试卷的页脚一同被掀起，半遮清峻的侧脸。
夏季，校服，教室，少年的侧影。
这些照片伴随日记，一直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
许戚选择发布到网上的老照片是一套风景照，挑选照片时，他的私心和理智迟迟相较不下。
前者最终获得了胜利。许戚模糊掉廖今雪的侧脸，把这张偷拍而来的照片放到了最后一页。
这条博文发出去后，成为他一段时间以来浏览量和评论最多的一条，绝大部分都是在围绕最后一张照片讨论，夸赞拍摄的背景和氛围。
许戚看着对面发过来的照片，心口没来由的一阵酸胀，回复：你能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女生表示没有问题。
良叔知道这件事后，当即就表了态：“肯定得答应，拍写真可比修图赚钱多了，有了第一次，后面找上来的人会更多，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
许戚犹豫：“可我从来没有给别人拍过写真。”
良叔恨铁不成钢地剐了他一眼，就差把他敲醒，“不会就去学，只要能用相机，什么照片拍不出来？再不成，你先找个模特练练手，学会了再去给别人拍。”
最后一句话兀然重敲了许戚一下，余震环绕脑海，久久不散。
晚上回去，许戚又翻出藏在衣柜下的照片，把那些拍摄于少年时期的廖今雪一张一张翻看到最后。
脑袋昏沉，仿佛看完了一场冗长的电影，没有他，独属于廖今雪的独角戏。
许戚的心一阵幌动，某个念头又肆无忌惮地攀了上来。
他坐到床边，薄凉的月光沿着没有窗帘遮挡的玻璃倾泻下，照着他给廖今雪编辑短信的手指，倏地一顿，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翻出了廖今雪的号码，许戚屏住呼吸，拨了过去。
“喂？”
廖今雪磁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许戚不由得捏紧手机，一瞬间想好的说辞忘得干干净净，“你还没有睡吗？”
“本来要睡了，你的电话刚好过来，怎么了？”
“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明天有没有空？”许戚以为他吵醒了廖今雪，手忙脚乱地丢下问句，收紧了心。
安静了一两秒，廖今雪回答：“明天不行。”
不等许戚任何反应，廖今雪继续说：“后天可以，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许戚的心情像飘荡的风筝大起大落，没有来得及太多思考，脱口而出：“你能给我做一天的模特吗？”
电话里的沉默让许戚意识到这句话单听有多么暧昧，连忙打补丁，只是越说越显得冠冕堂皇：“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和摄影有关，有客人想让我帮忙拍一套写真，但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想要找个模特练一下手，临时找别人来不及了，所以才......可以吗？”
“嗯。”
廖今雪的这一声‘嗯’不是肯定的语气，稍微拖长，夹杂着慵懒的，淡淡的鼻音：“找我是因为免费吗？”
许戚耳廓发热，莫名感觉廖今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差点咬到舌尖，“是...不是，拍完我请你吃饭。”
刚才似乎只是廖今雪开的一个玩笑，转瞬间，他的语气又变回寻常：“具体要拍什么？”
“校园的风格。”许戚攥着发烫的手机壳，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好了，”许戚心虚地回答，“衣服我会准备好，拍摄不会占用很长时间。”
廖今雪顿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听出许戚的心虚，又或者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要睡觉了？”许戚问。
“嗯，你也早点休息。”
廖今雪说完道了一句‘晚安’，挂掉电话。
许戚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屏幕，终于回过了神。
突如其来的冲动褪去，不再发热的脑子也回归一点理智，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
他该去哪里借套高中校服？

第32章 咬住你的指尖
好在网上就能够找到开在宁城的校服厂，许戚估摸着廖今雪的身型，买了一套蓝白色校服，摊开在床上时不禁恍惚，实在太像了。
他突然有点害怕看见廖今雪穿上这套衣服的样子，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他担心自己控制不住看到时的表情。
到了和廖今雪约好的那天早晨，空气中弥漫潮湿，阴云笼罩整片低压压的天空，随时都压弯行人的肩膀。天气预报说晚上很有可能降雨。
许戚看见‘雨’的字样，打了一会退堂鼓，但上次就是因为避雨才在高铁站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纠结过后，他还是带上设备，来到约定好的地点。
与廖今雪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十三中附近的小吃街。以前放学，许戚总是很羡慕那些和朋友结伴买零食的同学，他没有朋友，所以只能够远远地看。
油炸食品不是很吸引他的胃口，但他一直很想尝一次，好像就这样可以融入那群正常的集体，不会被当作一个怪人。
“你想先吃点东西吗？”
许戚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跳，转身差点踉跄。廖今雪看见他极大的反应，停顿了一会，解释道：“你在这家店门口站了很久。”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站在这里明显一点，方便你看到。”许戚后知后觉地收敛了思绪，违心地回答。
廖今雪瞥了眼小吃店简陋的店面，没有戳破这个不够严谨的谎言，也没有告诉许戚他刚才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拍摄地点在这附近吗？”
许戚背着装有拍摄设备和衣服的沉甸甸的背包，走在前面拉低了声音：“嗯，在附近。”
廖今雪没有问，许戚觉得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今天正好是周日，从围墙外面看过去，十三中静悄悄地屹立在一片乌云下面，和记忆里没有很大差别。
许戚和门口的保安周旋了好一番功夫，对方终于勉为其难地放他们进去。其中，廖今雪占据很大一部分功劳，毕竟很少有人觉得他这样的人会干出什么坏事。
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街道，许戚心底的鼓敲得越来越响，有因为第一次拍摄写真，也有模特是廖今雪的缘故。他用环绕四周来缓借紧张，细细一看，才发现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跑道和篮球场是不是重新翻修过？”
廖今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年前应该就翻修了，教学楼前厅也和原来不一样。”
“里面的变化真大，”许戚步入焕然一新的楼道，透过窗户看向教室后面五彩斑斓的黑板报，“桌子椅子，还有黑板，都比我们那个时候干净很多。”
莫名有一丝感慨。
廖今雪看着许戚专注找不同的侧脸，接了一声淡淡的‘嗯’。
走到厕所门口，许戚停下来，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拉开了背包拉链，取烫手山芋般把里面的校服拿了出来，“你把衣服换一下。”
廖今雪接过被揉成一团的校服，在许戚低头的时候，唇角浅浅勾了一下，“就这一件吗？”
“对。”许戚以为，就这一件已经足够奇怪了。
还好周末没有学生在校，否则被其他人看见，不知道心里会想成什么样子。
五分钟后，换上校服的廖今雪重新出现在许戚面前。
看清眼前的人，许戚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电视剧总喜欢用拿不稳手中的东西来表达失神，如果此刻他手里正握着相机，也许真的可能摔在地上。
“是不是很违和？”廖今雪朝发呆对许戚走去，抬手时袖口短了半截，看来许戚还是估错了他的尺码。
成年人穿上校服后很难用合适形容，因为这本来就是为年轻的学生定制。但放到廖今雪身上，绝对算不上违和，他的身材基础就奠定了穿再奇怪的衣服都不会过分，比起十年前的青涩，此刻冷峻与成熟在他身上占了上风。
仍旧是合适的，如果没有添加注释，陌生人也许会把廖今雪误当成某个拍摄偶像剧的明星。
很惊艳，也很抓眼球。
单从摄影师的角度出发，许戚觉得选择廖今雪当模特绝对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换成私人的角度，答案也不变。
“不违和，很好看。”
许戚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卡顿了一下，拎起背包走在前面，“先在教室里拍几张，外面光线不太好，不知道等下会不会出太阳。”
廖今雪假装没有听出他在转移话题，“下午应该会转晴。”
教室的前门全都上了锁，许戚找了三层楼，终于发现一间没有锁门的空教室。
这里显然被当成杂物间使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桌椅和其他物件，许戚用这些桌椅简单布置了一下靠窗的位置，模拟出教室的一角。
背包里除了摄影机，还有许戚为这次拍摄准备的道具，譬如课本，铅笔袋，矿泉水，这些带有校园气息的物件，适当地摆在了廖今雪桌前。
“你不用看镜头，拿着笔，想象一下现在正在上课，头稍微侧一点。”
许戚扶稳相机，指导廖今雪的双手该怎么摆放。他或许没有察觉，拿起相机的时候，他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阴郁被随之驱散，再也看不到生活里半分怯懦。
廖今雪听话地照做，不轻不重地点评了一句：“应该不会有学生在上课的时候摆这种造型，太累了。”
“...这样拍出来好看。”许戚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还是向上抿了一下唇。
陡然间，他生出一种正在和高中时期廖今雪约会的错觉。这个想法一出来，把自己都震了一跳。
许戚下意识按下快门，将廖今雪的身影匆匆定格在镜头里。
这一次，终于不是暗无天日的偷拍。
拍摄过程十分顺利，作为模特，廖今雪可以排得上许戚拍过最配合的人里前三。他不会质疑这个角度拍起来会不会难看，姿势又合不合适，几乎把自己彻底交到许戚手中，任由他指挥。
室内拍摄结束，许戚检查前面的底片，廖今雪斜靠在窗边，睨了一眼外面，“出太阳了，等会要去外面拍摄吗？”
“嗯，这里没有要拍的了。”
“刚才光线不好，拍出来照片的效果会不会差一截？”
许戚解释：“光影可以靠后期修出来，现在只要把照片的结构拍对，后期费一点功夫，最后效果和在真的阳光下面拍出来一样。”
廖今雪双手插在校服的裤袋，把自己的想法问了出来：“如果这些都可以修，为什么一定要选在阳光下拍摄？”
“可是严格算起来，人也能活生生地修到照片里，真的要用实用性衡量照片，摄影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有照片其实都可以靠一台电脑合成。”许戚不由自主地说道：“镜头的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即兴表演。”
廖今雪注视着他，第一次谈论起擅长领域的许戚仿佛披上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和亮光，和平时很不一样，“你对摄影有很多自己的理解。”
这一眼打断了许戚身上的魔咒，他握紧摄像机，又显得有一点局促和不好意思，扶了下快要滑落的眼镜，“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放心上。去外面接着拍吧，趁太阳还没有落下去。”
不被阴云遮蔽的太阳斜下几缕午后的光晕，不是很多，但对拍照的氛围来说刚刚好。
许戚不太喜欢塑胶跑道在镜头里的质感，显得画面很廉价，他们绕到教学楼背后的树林，自然的绿色使画面一下子充盈起来。
“躺在草坪上。”
廖今雪确认了一遍：“直接躺上去吗？”
许戚点点头，“躺在树的下面，这样叶子的影子就能映在你的脸上了。”
只是一句很寻常的解释，廖今雪却滞了一会，坐平后慢慢躺下去，“拍摄之前，你是不是会在脑海里预演一遍每个画面？”
“大部分会。”
许戚来到他身后，镜头笔直地对准廖今雪的五官，摇曳的树影拂过这张冷峻的脸庞，沙沙的响，落入镜头中，成为一场无声却胜似有声的表演。
廖今雪的双臂自然而舒展地压在后脑下方，望向漆黑的镜头，“最后拍出来的效果和你想的一样吗？”
许戚压在快门上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很难一样，想法会更加不切实际一点，拍出来以后，照片只是照片。”
“你刚才还说摄影是一场表演，怎么现在又把照片描述的很寻常？”
“想法没有办法变成实体，但是照片可以打印出来，拿在手里，”许戚对上镜头里廖今雪深邃的双眼，喉结不自禁滚动了一下，“可能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比拿到手里的东西要高出一点点。”
“是吗？”
廖今雪轻笑了一下，‘咔嚓’，镜头定格在他嘴角上扬的瞬间。
“这张照片符合你的预期吗？”
许戚的心微微一动，没有回答廖今雪的问题。
照片的雏形和廖今雪的笑同一时间出现在镜头里，没有预期，也没有想象，第一次，仅仅跟随心跳的频率而走。
许戚到旁边摘了一朵黄色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弯下腰，把花放到廖今雪的嘴边，“可以含住吗？”
廖今雪微微张唇，咬住了花茎，许戚的手靠得太近，湿润的舌尖很快连同花茎一起擦过他的指尖，下一步，仿佛是要听从错误的指令，把他也含住。
许戚猛地缩回了手，廖今雪注视他的眼神似乎很坦荡，但细细地观察又能看到里面微小的变化，叶影的衬照下，多了些许意义不明的深谙。
藏在身旁的两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会，许戚举起相机，挡住了稍显失控的表情，“...眼睛可以闭起来。”
闭起来，就不会让他持续性的心神不宁。
一滴，两滴。
微凉的雨点倏忽落在头上，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场雨如约而至。
许戚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设备，廖今雪一同帮他整理，直接提起沉重的背包，拎在了自己手里。
他们走在离开校园的路上，雨淅淅沥沥的越下越大。身处雨幕的感觉让许戚眼前顿顿的模糊不清，前路被白蒙蒙的雾气遮挡，走得越快，双腿越像失重般发软。
唯有冷，冷得发颤，
突然一件带有体温的外套落在了头顶，把他脑袋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一同隔绝开雨幕。廖今雪说：“你站在保安亭里，我把车开过来。”
许戚捏着垂下来的校服袖子，听不清是雨中的心跳更重，还是廖今雪的话更清晰，“...谢谢。”
廖今雪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已经转身跑向车停着的方向。
这场雨打断了拍摄，也打破维持已久的平静，许戚站在保安亭外被屋檐遮挡的角落，不得不蹲下身大口地呼吸，甩开被雨线缠绕住喉咙的窒息感。
他闻着发丝上的腥气打了一个寒颤，不由把外套裹得更紧，廖今雪盖在头上的校服好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抚平了躁动，残留令人留恋的温热。
这一点点温热，就足够许戚遗忘雨水的冰冷。
廖今雪驱车将他送回家，临分别前，问道：“成片出来以后，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可以，但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看。”许戚低声说。
他濡湿的头发已经被车内的暖气渐渐烘干，现在，正穿着那件校服坐在副驾驶里。
可能因为尺码偏大，外套在许戚身上一点也不维和。廖今雪视线多停留了几秒，才回答：“没关系，你回去后记得洗个澡，别着凉了。”
许戚说：“那等照片修好我再联系你。”
廖今雪淡淡地颔首，“好。”
许戚拎起背包，蓝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隐入朦胧的雨中。
走进家前，许戚把外套脱了下来，放进背包。门口的地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拖鞋，梁悦应该在家。房子格外安静，走过梁悦的卧室门口都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许戚留意了几秒，但是很快，他的心思就飘到了还没有检查的底片。
他连被淋湿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拿出相机一张张往前翻，每一张照片都要停顿很久，从上到下细致地观看。
除了廖今雪，许戚从没有这么认真地为拍摄人像做过构思和准备。平时在良叔店里替客人拍照，并不需要掺杂他自己的想法，每一张照片都有固定的模版。
这是第一次，许戚完全地担任了一个摄影师的职务。也许是运气好，也许廖今雪这个模特占据了很大的功劳，每一张照片的效果都达到了预期，甚至超过。
如果不是还在下雨，许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照片打印出来。冷静下后，他才慢慢想到后期的修复，照片的挑选等等。
拍摄只是开始，之后还有很大的工程等待着他。
许戚放下相机，一直悬在胸口的气松懈下来。浑身的湿冷复苏，他打了一个寒噤，想到廖今雪说的‘别着凉’，前去打开了衣柜。
换洗的衣服整齐叠放在格子里，许戚取出一套，正要关上，余光定格在底部拉开了一条缝隙的抽屉。
他记得自己明明关上了这个抽屉。
许戚蹲下身，原本想要合起来，握住的手不知为何，改为缓缓朝外拉动。
心猛地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许戚捡起最上面一本日记，快速翻开后扔到了脚边，第二本，第三本…直到每本日记都被翻了出来，那个本该放在这里的纸皮信封却不在这里，凭空消失。
他摇晃着站起来，缺氧般眼前黑了一阵，转过身后，梁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狼狈翻找的许戚。
她的身影沉入沥沥的雨声，房间内的气氛压得许戚的呼吸渐渐沉重，脖子好似抵在一柄锋寒的刀刃，不住地颤抖。
“你翻过我的房间了？”
“我不仅翻了，还看见了你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梁悦毫不犹豫地承认，逐字逐句地挤出一句讽刺：“许戚，你真让我大开眼界。”
许戚心底有什么满是裂痕的东西在这一刻粉碎，彻底分崩离析，“你拿了我的东西，你把那些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梁悦压抑不住燃烧的怒火，不顾形象地吼道：“我站在这里，你想的居然还是那些破照片？许戚，你真是好样的，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原来你一直把我当作傻子骗。当初看见那个药袋我就感觉不对劲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外面有人了，结果……你出轨，好歹去出一个女人！你知不知道我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有多恶心？我差点吐出来。这些照片你保存了多少年，五年，还是十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难道也是其他男人吗？我当时怎么会嫁给你这个人？我怎么会…”
许戚走上前紧紧抓住梁悦的胳膊，一遍又一遍重复：“你把照片放到哪里去了？”
梁悦忍无可忍地挣脱开，一巴掌重重甩在许戚脸上，盖过所有声音。
许戚半边脸颊红了，他维持着偏过头的姿势，听到梁悦压抑着愤怒和哽咽的声音，冰冷冷的，就像雨点敲打在窗台上的击响。
“我扔了。”

第33章 我们离婚
“你以为我看到那些东西，还能再给你好好地放回去吗？”
梁悦的声调是尖锐的，像刀片破开许戚的胸膛，记忆里很多年前陈芳指着他鼻子叫骂的模样也是这样，好似两道不断重叠的影子。
意识被这巴掌甩出去很远，许戚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都扔了？”
“对，扔了。怎么，你还想去捡回来吗？”
梁悦用力推搡着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的许戚，把他推进屋里。她没有明确的目标，除了宣泄无处可放的愤恨，“你不解释吗？之前出现在家里的药袋是不是他买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在家里做了什么？”
梁悦没有说廖今雪，而是用‘他’。
许戚呓语：“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我难道应该知道吗？”梁悦满脸写着荒唐。
是了，那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偷拍。
廖今雪的侧脸，背面，有时候只是一抹影子。十年时间没有在他身上带来面目全非的改变，但陈旧的照片会使一个人失真，何况，再细微的变化都是变化。
梁悦没有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廖今雪。
灾难降临到极致，一颗心已经没有坠落的空间，彻底触到了底。许戚的沉默使梁悦迸发出愈发变本加厉的质问：“你不要想着骗我，这个男人和你什么关系？你们认识多久，现在还有联系？”
从许戚看见那个药袋不自然的反应，到不再主动道歉，开始躲避她的触碰，所有和从前不一样的行径，包括她的第六感都指向一个可能——许戚出轨了。
她翻遍整间屋子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物件，打开衣柜下面那个小小的抽屉时，她并没有抱着期望，不曾想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信封里的照片看上去保存了有些年头，全都是同一个年轻男人，几张侧脸看起来有些眼熟，眨眼，又消失。
巨大的难以置信冲昏了她的头脑，一张接着一张，拍摄者对照片中男人的偏爱已经透过画面，溢于言表。这些被许戚宛如珍宝藏在抽屉里的照片，居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没有一个有家庭有妻子的正常男人，会把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收藏数年。
许戚身上从来没有女人的香水味，走在外面，他对一些打扮时髦的女性从不投去过分的目光，分房睡的四年里，作为男人的许戚也没有任何怨言......这些平时没有注意到的种种正常，全都演变成一种可怕的不正常推翻了梁悦摇摇欲坠的世界，轰然倒塌。
她本来还想去看下面的日记，手腕一直在抖，这些照片带来的猜测已经足够填补上怀疑的漏洞，涌上一股生理性的恶心。
她的老公，很有可能是一个同性恋。
这种戏剧性且狗血到几近荒唐的情节，有朝一日，居然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你回答我，回答啊...”
许戚打断了梁悦不依不饶的质问：“是他买的。”
几个字，割破了凝滞的空气。
“药是他买的，我发烧的时候，也是他来照顾我，上次婚礼你不想去，所以他一路陪我到象城...”
又是一巴掌，梁悦打在了许戚同一边脸颊还没有褪散的通红。眼镜掉落到地板上。
在这个不合适的时间，许戚生出一丝荒谬又好笑的想法，每次挨打，最后遭殃的都是眼镜。
“你把话再说一遍？”梁悦颤抖地反问，忍着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
许戚感知不到疼痛，他的世界已经如一潭冰冷的死水，给这场疯癫的诘问画上了句号：“和你想的一样。”
暴烈的雨点争先恐后地砸在玻璃窗外，窥探屋内正在进行的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宛如一声声凄厉的嘲笑，成为压垮气氛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悦抬起手臂，在许戚以为又要打下来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她撑住额头，退后两步瘫坐在床上，耗尽所有力气将厌恨和不甘倾注进咬字：“许戚，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这是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的两个字眼，足够击溃世界上最坚固的盔甲。
许戚捏紧泛白的指关节，堵在胸口的语句起起伏伏，冲破了陈旧的桎梏，“我是恶心，但是做错事情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你什么意思？”
“你真的以为你把那些事情瞒得很好，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许戚的一句话让梁悦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梁悦，我们都一样。”
“你说什么...”
“几个月前，你晚上出门的那几次真的只是为了去见朋友吗？”
梁悦失去知觉的手从额角划落，僵硬地环绕住胳膊，眼神飘向其他方向。
“不然呢，我还能见谁？”
“那你告诉我，你去见了哪个朋友？她叫什么名字，你们一起做了什么？”
梁悦动了动发绀的唇，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许戚想自嘲，露出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我来替你说吧，那天晚上你化妆穿上高跟鞋，心情很好，是为了去见另一个男人。下车的时候，但凡你回过头看一眼，就能发现有辆车停在斜后方，跟随了一路。”
“你没有看见，因为你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吸引了注意。”
就像拍摄前预演每一张照片最终呈现的效果，这些话许戚曾独自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他想象中的画面是和梁悦面对面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摊开所有事情，然后好好地收尾。
不是像现在这样，脸上顶着两道巴掌印，两个人撕破脸杵在房间逼仄的一角，谁也不想让谁好过。
梁悦的脸红了一阵，紧接着变白，“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问出来很容易，说出事实也很容易，但对那一刻得知真相的许戚来说，说实话等同于给这场婚姻亮红灯。
他不想要面对一地狼藉的家庭，承受陈芳的指责，别人的议论。那时怯懦的他只想要把普通人的日子过下去，哪怕是自欺欺人。
现在，全都不一样了。
“我难道要直接问你是不是出轨了吗？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日子都没有办法回到事情发生以前，假装无事地过下去。”
许戚走出这个让他透不过气的角落，说出每一个字，都像自我凌迟，“那个时候，我还想给我们一个机会。”
梁悦浑身被刺中般痉挛了一下，这种陌生的感受是从心口传来的痛楚。她不想承认，更不想在这场对峙里落于下风，竭力地为自己证明。
“我只是和他出去吃了几顿饭，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这算不上是出轨。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做错了一点事情，但是你呢？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比我更加过分，结婚到现在，我只瞒了你这一件事情，何况后来我早就不和他联系了，可如果不是我发现了那些照片，你是不是就打算骗我一辈子？”
许戚问：“你觉得我说这些，是想比谁做得更过分吗？”
梁悦像要用笃定的语言掩盖被戳破心事：“这本来就是事实。”
许戚看着梁悦，好像第一次看清这张朝夕相处五年的脸。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变成彼此最陌生，最讨厌的样子。
“梁悦，从结婚到现在，五年了，一直都是我在替你考虑。你想要一个人安静的工作环境，我搬到了杂物间。你讨厌吃高油高盐的菜，怕发胖，我也按照你的口味做饭。你不喜欢洗碗，不喜欢良叔，不喜欢我的工作，你什么都要否定我，好像这些年里，我从来都没有做过一件正确的事情。”
许戚难以压抑情感，把这五年里受的委屈和痛苦一并倾泻出来，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宣泄。
“我做的还不够多吗？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谢谢，关心我的感受。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这也是事实。”
“我在工作，为这个家赚钱，难道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干吗？”梁悦的争辩被挖空内里，只剩下一个外强中干的空壳。
“你是为了自己。”许戚的呼吸像一个破旧的手风琴，沙哑地说：“就是因为我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所以才忍耐了五年。”
梁悦红着眼圈笑了，“忍耐，和我在一起是忍耐？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照片上那个男人？”
许戚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结婚的时候，你难道不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吗？”
“感情有什么用？你不是还是出轨了。一个男人，一个男人…我连一个男人都比不上吗？”
“你说的对，感情有什么用？你不是还是出轨了。”
许戚把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中伤的成为了原本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梁悦。她彻底失声，压弯了向来意气风发的脊梁，坐在床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戚闭了闭酸涩的眼，“照片被你扔到哪里了？”
“…你什么意思？”
“在垃圾桶吗？客厅还是卧室？”
“许戚，你疯了？”
梁悦站起来，颤抖地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敢去找那些破照片，我们就彻底完了！我说到做到。”
许戚无动于衷：“照片在哪里？”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这个变态…同性恋，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在梁悦撕心裂肺的叫声里，许戚忍无可忍地一拳打在侧边的门框，重响让房间瞬间安静，梁悦几乎以为木制门框已经毁在了许戚手里。
她随着淅沥的雨声颤了一下，头一次，许戚不再是记忆里逆来顺受，无论她说什么都只会服从的懦弱模样。他的形象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抓着她的胳膊质问，也可以一拳打破门框。他失控了，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梁悦不想要这种感觉，这不是她希望看见的事情，可是本能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我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
许戚捡起地板的眼镜，到门口换了鞋，拿上伞，手机和车钥匙，唯独看也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家门钥匙，“今晚我不会回来。”
隔着空旷的客厅，许戚定定地望着梁悦从卧室里追出来的身影，终于有一句话，是按照他的剧本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梁悦，我们离婚吧。”
大雨倾盆，许戚走出楼道的刹那，刚才在梁悦面前的所有强硬都灰飞烟灭。他积攒了五年的情绪，在十五分钟的谈话里发泄得一干二净。
手和脚都是软的，心跳也超过了负荷，在势如破竹的雨声里什么都听不见。
许戚扶着墙壁，缓了很久才压下紊乱的喘息，撑伞时因为手抖失败了几次，第三次终于成功。
他走到雨中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前，掀开积满水的盖子，黑漆漆的垃圾袋里堆放着各户人家的垃圾，散发饭菜馊了的难闻气味，被雨一淋，成为臭水沟里独有的熏气。
许戚右手的指关节因为砸到门框破了皮，渗出丝丝鲜血，失控的雨滴躲过狭窄的伞面砸向他的发丝，伤口，浑身上下。
许戚已经感受不到这些，翻遍垃圾寻找梁悦所扔掉的那些照片，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恶心的、湿漉漉的垃圾袋，什么都没有。
“喂！那边的，你干什么呢？”
身披雨衣的保安厉声喊道，把翻找垃圾桶的许戚当成了什么奇怪的人。许戚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低声乞求道：“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丢进了垃圾桶，可以帮忙把垃圾翻出来看看吗？”
保安问：“什么时候丢的？垃圾车下午来过一趟，可能早就把东西带走了，你要是落在了垃圾袋里，这样根本找不到。”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保安看着狼狈不堪，什么都答不上来的许戚，不清楚他到底是精神失常，还是说的实话，只能丢下句‘快点回楼里避雨’，不再多管闲事。
许戚依旧站在雨里，摇晃的伞起不到任何作用，湿润的雨爬满了他的脸，顺着苍白的唇，下巴，滑落进衣襟。
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多的水把许戚淹没，夺取他的呼吸。是密密麻麻的雨，还有如决了堤的洪水掉落的眼泪。
他再也找不回来廖今雪曾经的照片了。

第34章 去见他
这场大雨带给了许戚向梁悦摊牌的机会，也包括一场不在意料的重感冒。
生病的三天里，许戚借宿在了照相馆。雨势汹汹的那天晚上，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出现在照相馆门口，良叔当时以为他差点要不行了，这是病好后良叔亲口告诉他的。
照相馆楼上就是一层低矮的房间，许戚在沙发上打睡铺，捱过了仿佛转瞬之间的三天。
回到和梁悦曾经的家之前，许戚打印了一份律师先前发来的离婚协议。衣服上的水渍早就干了，特地清洗过一遍，眼镜也没有损坏，好端端地架在鼻梁。他带着离婚协议，以还算体面的模样敲开了自己家的门，梁悦出现在门后，面容平静，没有一句寒暄的话，但不再有那天的鱼死网破。
这一回，他们终于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一桩生意般聊起了离婚后财产的分配。
“房子留给你，当初还贷的时候你出钱更多，离你工作单位也近一点。”许戚说。
梁悦抱着胳膊，坐在对面讥诮地笑了一下，“用不着你这个时候好心，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会多拿你一分钱。房子归我，但你还的那份我会折现还给你。”
“我现在有工作，加上存款够用了，这些钱你自己留着。”
许戚听到‘还给你’这三个字，没来由地一阵怅然。
尽管和梁悦已经彻底撕破脸，他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尽到最后的责任。在这个社会上，离了婚的女人总是比离婚的男人更难生活，不管是看在这点，还是曾经的情分，许戚都不想在分别的时候为难梁悦。
这场婚姻里，他们都是过错方，所以谁也没有补偿谁的必要。为难对方，只是变相地给自己添堵。
“你到底想不想离婚？”梁悦说，“想离婚，就按照我说的写，我不想欠你，你也不用摆出这副全都为了我的样子，早不装深情，现在装又有什么用？”
许戚抿了下唇，不再发表自己的意见，按照梁悦的意思拟好了离婚协议书。
夫妻双方的共同财产里梁悦的工资占了更大一部分，但他们没有按照常见的五五分，只拿走各自的那一份。就像是梁悦说的，谁也不多拿谁一分钱。
她在这种事情上的原则性比对待感情强太多。许戚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为什么梁悦能在事业上混得风生水起，她适合做朋友，共事的伙伴，上司或下属，唯一不适合做一个妻子。
隔日，他们到民政局里签了字，等冷静期过去，他和梁悦就不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排队的时候，许戚看见有离婚的夫妻办完手续后在民政局门口哭，也有的到签字时还在吵架，信息量太大，周围人频频投去注视。
相较之下，他和梁悦平静得仿佛异类，从始至终都没有交谈。
和平不代表友好，也不代表他们可以做回朋友。所有狼狈所有争执已经在那天雨夜发泄干净，回到外人面前，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保留一份体面。
“妈叫我们过几天去家里吃饭，你要来吗？”走出民政局，许戚问道。
梁悦别过脸，嗤笑：“都离婚了，再去演戏有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怕我把你那些事情抖出来，我就去。”
许戚知道她依然是恨他的，也有不甘。沉默了会，说道：“我会把离婚的事情告诉妈，她问起来，我就说是我们互相觉得不合适，和平分开了。”
“想要提前把口供串好吗？”梁悦冷冷地说，“我会实话实话，告诉她你的儿子是一个同性恋，还骗了我五年。”
“梁悦。”
“我现在连生气的权力也没有吗？”
面对梁悦的嘲讽，许戚没有像上次那样冲动地撕破脸皮，他嘴角两边的肌肉颤了颤，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梁悦很少有被感情完全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当初结婚，她经过深思熟虑，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许戚。现在来到离婚的关头，她也没有让愤怒和不甘完全占据理智，依然在权衡后，做出了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她有工作，有朋友，有家人，婚姻只是她生活里最不起眼的一环，她完全不想把离婚搞得一团糟，成为别人的笑柄。
哪怕有不甘心，怨恨，甚至有过一瞬间报复许戚的念头，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放手，放过她自己。
本来也没有那么爱，最后为了这点事情弄得谁也下不来台，生活还搅得一团糟。不值得。
许戚不知道梁悦具体的想法，但结婚这么多年，他算得上是除了梁悦父母以外最了解她的人。她能够心平气和地和他分开，只有一个原因，这是梁悦权衡过后最好的结果。
如果真的狠起心来，他们都有让对方不好过的把柄。许戚不那么做，是愧疚和情分；梁悦不那么做，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她去做。
说到底，结婚是因为不怎么爱，离婚也是因为不怎么爱。
呛过许戚，发泄了心头的不愉快，梁悦终于收敛了一两分，“你房子找好了吗？”
许戚依然借住在照相馆，感冒的三天里没有时间关心房子的事，但他撒了个小谎：“已经看好了，过两天就能搬进去。”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把行李带走，我不会帮你整理，”梁悦也不管许戚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低头看了眼时间，“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只请了半天假。”
说起来也好笑，梁悦离婚都是从工作时间里抽半天请假，离完了还要回去继续工作。
许戚摇头，“没事了，你回去吧。”
“嗯。”
梁悦应完，但还是没有动身，他们静站在民政局的门口，没有哭也没有争吵。
“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你也对不起了我，”梁悦看着前方街道川流不息的车辆，心情前所未有的宁静，“这件事你做的真让我恶心，但你也说对了一句，我们都做错了事。我不把你做的这些抖出去，不是因为我心善，要是你的名声臭了，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别人当作受害者一样可怜，暗地里不知道要怎么被嘲笑，还不如死了算了。”
许戚心口抽疼了一下，“我知道。”
“所以你也别想我能祝福你，”梁悦瞥了他一眼，“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不管你和别的男人女人什么关系，没有事情，别再来联系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戚走下了台阶，放慢步伐，“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对你说。”
“什么？”
“以后别再随便结婚了，至少，要先弄清楚是不是相爱。”
梁悦咬了下抹着口红的唇，走下台阶按响车钥匙，“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去找和你相爱的人，别来管我。”
这句讥讽的话，比起之前的恶言恶语已经温柔了太多。
许戚目送梁悦的车离开，回到自己车里，扶上方向盘时脑中一闪而过那句‘相爱的人’。
爱字太沉重，放在哪里都有点让他无所适从，可当这个字碰撞上某个特定的人，心里有一处，戛然软了下来。
“来，干一个。”
良叔举起啤酒，和许戚碰了下杯。
照相馆已经拉上卷帘门，今天歇业的时间比平常早。许戚和良叔坐在折叠桌两头，支着木板凳，面前摆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四道菜，荤的素的都有，香味勾来了小土，摇着尾巴不停绕着桌腿转。
良叔赶了两脚，“去，我不是给你乘了饭吗？走远点。”
小土嗷呜了好几声，还是不肯走。良叔一边骂骂咧咧，扯下块鹅肉丢远了，小土两三下奔过去，埋头啃起肉。
良叔摇摇头，指着小土对许戚说：“这狗心眼多着，就等我被闹烦了，拿肉消灾。”
许戚笑了一下，“菜做得太香，他闻到味道肯定忍不住过来。”
“这话是拐弯抹角地夸我了。”良叔咧咧地笑出声，过了会低下去，给许戚夹了快鹅肉放进碗里，“你和梁悦的事情都办好了？”
筷子顿了一下，乍听见这个名字，许戚的心情比起从前已经很平静，“办好了，证要等一个月后才能拿到。”
“办好了就行。”
良叔一连重复了两遍，除此之外，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许戚顶着两道巴掌印出现在照相馆门前，良叔就知道出了事，还是不小的事。等到许戚的感冒好一点，心情也恢复平静，良叔才问了他发生什么。
省去廖今雪的部分，也没有提梁悦出轨的事，许戚只说他和梁悦之间的矛盾日复一日地增长，直到关口点，彻底爆发了。
良叔听完，没有像许戚想象的那样劝他回去和梁悦好好解释，也没有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只是问了许戚一遍真的想好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良叔一句劝诫都没有。
“你是成年人，也老大不小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没有权指手画脚。”
良叔刮了口饭，继续说：“反正你们俩能和平解决这件事就够了，你和梁悦都还年轻，以后的日子各自好好过，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揪着不放。”
许戚低低‘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酸的，咬了一口鹅肉，把酸涩咽了下去。
良叔给许戚倒了一点烧鹅剩下的啤酒，许戚不爱喝酒，但在离婚这个算作重要的日子里，他也小酌了一点，起身收拾桌子时，脑袋已经有些发沉。
天色暗下来，许戚站在照相馆外面吹风，小土睡得早，趴在自己的饭碗旁边打呼噜。也可能是有些醉了，许戚心窝像藏了一簇火，烧得暖烘烘。
他抬头望向月亮，半遮半掩地藏在阴云背后，浅浅的斜下小缕小缕月光，悬在寂静的夜空，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许戚突然很想知道廖今雪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和他现在这样，想起过他。他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廖今雪，再亲口告诉他，他和梁悦离婚了。
想见廖今雪的念头一出来，彻底压不住。
许戚打了一辆车，按着记忆里廖今雪曾带他去过一次的路线指挥司机，运气很好，他第一次就找对了。
因为不是小区的业主，保安把他拦了下来，许戚走到外面，打通了廖今雪的电话，两声免提后，传来无数次萦绕在他梦里的声音。
“喂？”
“你在家吗？”
廖今雪顿了一会，“在家。”
“那你能出来接我一下吗？”许戚捂着电话，声音被酒醺得有些哑，“我在你家门口。”

第35章 想要更进一步吗？
再次看见廖今雪，许戚不自禁地恍惚了一瞬，凝在这张比月色更薄凉的脸，周围一切都失去颜色。
等重新回神，他已经跟在廖今雪身后，走进他的家。
廖今雪关上门，屈身取出一次性拖鞋，“你先到沙发坐一会，我去倒杯水。”
转身时，动作受到了阻力，廖今雪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的一角被许戚攥在手心。
漾白的指关节因为紧张发抖，许戚说话吐出的雾气随着语气碎成一截一截，与廖今雪挨得很近，“我离婚了。”
空气撕开一道沉默的口子，廖今雪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他握住许戚那只手，拂了下去，“你喝酒了，先坐下来再说其他事情。”
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两口啤酒不足以让许戚醉，但廖今雪可以。他不自觉地跟上廖今雪的步伐，走进厨房，“早上我在民政局签了字，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离婚了。”
当初结婚，许戚没有东奔西跑地宣告这个好消息，反倒离婚以后，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情，尤其是廖今雪。
迎着许戚灼灼的注视，廖今雪接了一壶自来水，等待烧开的过程中问道：“你想好了吗？”
正常人也许会问‘为什么离婚’，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戚不觉得廖今雪这么问有任何问题，重复了一遍：“想好了。”
廖今雪问道：“你这次来只是想告诉我这个消息吗？”
许戚眼底闪烁了一下，答声细若蚊蝇：“是。”
“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许戚等待廖今雪接下来的话，可这四个字似乎已经道完了结束语。廖今雪侧头看着运作中的烧水壶，持续不断发出的噪声似乎都比他的话来得更有吸引力。
许戚捏着没有知觉的掌心，一点一点冷却了下来。
一路上，他迫切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廖今雪，本能地相信廖今雪一定会给他一个答案。哪怕还不知道他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许戚可以确定，绝不是一句不咸不淡的‘我知道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停顿了几秒，廖今雪回答：“这是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好了，我知道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许戚被‘没有意义’搅浑了脑袋，身体晃了晃，也可能只是他自己以为在晃动，“可是...”
水烧开了，廖今雪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杯子，倒进三分之一的热水，再添了些凉水。他拿着水杯转过身，许戚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绕过开放式厨房挡到面前，迫使廖今雪停在原地。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许戚不喜欢哭，但情绪的起伏总会染红他的眼尾，在这张苍白而寡淡的脸庞添上浓重的一笔，隔着薄薄的镜片，好像时刻都会滚下泪珠。
廖今雪低眸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的蔓延对许戚而言太煎熬，他耗尽勇气上前拽住廖今雪的衣角，磕磕绊绊地说：“上次你让我问自己想要怎么办，不是因为我还没有离婚才那么说的吗？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让你想办法，没有说让你去离婚。”
“可是你上次说…”
廖今雪面无表情，声音却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破坏了你的婚姻吗？所以要在离婚后第一时间找到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我这件事？”
“不是的...”许戚的喉咙被无形的大手扼住。
明明就是这样，是廖今雪的出现才加剧了他跟梁悦的矛盾。是廖今雪先吻了他，先做出那些暧昧不清的事情，可当这句话从廖今雪嘴里冷淡地说出来，一切好像变成了他在自作主张。
许戚倏地意识到，离婚不是廖今雪逼着他去做的，他和梁悦之间的矛盾也不仅仅是因廖今雪而起。这是一根导火索，让他在选择的岔路口愿意义无反顾地走向离婚。
廖今雪占据很大一部分原因，可作为当事人，他并不知情。
那些他自以为的暗示，难道只能归为一句‘想多了’吗？
廖今雪的表情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许戚有些慌张，他带入自己，如果有一个人对他说出上面那些话，他也会不自觉地以为对方是把离婚的原因往他身上推。而且，他一定会为这个人的没有主见感到失望。
许戚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开始过来的目的，只顾笨拙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这件事。”
廖今雪把杯子放到水槽一边，靠近许戚，“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许戚跌进他深谙浩瀚的眼眸，讷讷：“怎么想？”
“你不如看一下现在的时间，地点，还有刚才说的话。许戚，我会觉得你是在邀请我上床。”
许戚短暂地失了声，连廖今雪话里不易察觉的讽刺也没有听出来。他只能够听见雷鸣般的心跳，一下一下近乎跳脱胸膛，不由自主地把廖今雪的衣角攥得更紧，好像这样做就能靠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不是这么想...”
可是这句毫无底气的反驳，没有什么说服力。
廖今雪低下头，在唇即将触碰时停了下来，许戚心悬在这一刻，等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仰脖吻了上去，主动填补他和廖今雪之间的空缺，完全忘记上一秒所说的‘不是这么想’。
抓着衣角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改为环住廖今雪的腰，僵滞了片刻，紧紧抱住。
不管刚才廖今雪的冷漠有多伤人，至少这一刻，他真的拥有了他。
许戚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廖今雪的欲望就是这么的卑劣，肮脏，见不得光。他不想听廖今雪拆穿他小心翼翼的伪装，但是一举一动，都掩盖不了内心疯狂滋长的渴望。
他想要他。
廖今雪感受着许戚生涩的讨好，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凭借最本能的欲望又啃又咬，让人觉得真诚但可笑。
没有得到回应，许戚更加卖力地把廖今雪压到旁边，手臂伸去支撑桌面，不小心把盛着热水的杯子撞进了水槽。
‘哐当’的巨响让许戚呆滞了一下，一直沉默的廖今雪按住他的后脑，转身将许戚抵在水槽边用力地吻下来。现在，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吻。
许戚双手不自觉地去解廖今雪的衣服，只是怎么都没有办法脱下来，半道被廖今雪捏住了腕。
“你想要在厨房吗？”
没有用什么过分的词，许戚却烧了耳根。
卧室没开灯，刚沾到床垫许戚就被廖今雪压到上面继续刚才的吻，顺着脖子，一路来到胸前，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下来，扔到旁边。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许戚想要把廖今雪推开，张嘴发出的却不是抗议，甚至不是原本的声音。
很奇怪...但也很舒服。被廖今雪碰到的地方着了火一样烫，明明平时冷的像一块冰，这种时候，冰却融化成了一滩沸腾的水。
这簇火烧到了全身上下每个角落，许戚瞬间清醒过来，涌上难以启齿的羞耻，往后瑟缩，“别...”
廖今雪移开手臂，安抚般低吻许戚的耳垂：“今天不碰你，家里没有工具。”
没有等许戚明白工具的意思，双腿就被廖今雪分开，掌心粗糙的疤痕压在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的薄嫩腿跟，廖今雪沉声说：“不要紧张。”
许戚忘记了，想要怎么做不是他说了算，主权从来都掌握在廖今雪手里。
浴室响起淅沥的水声，成为了喘息结束后的第三道声音。许戚坐起身，酸软的大腿还有点使不上劲，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被擦破皮的地方传来鲜明的疼。
痛感牵引着羞耻与神经，一阵一阵地跳，无法自控。
空气里残留的气味让人心知肚明刚才发生了什么，到处都是赤裸裸的罪证。
许戚的世界依旧是一团乱，他不清楚，廖今雪是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情需要得到双方的同意，而同意，代表了可以更进一步的关系。
廖今雪是答应了和他更进一步吗？
许戚抱紧怀里的被子，刚洗过澡的身体不住地发热，心却仿佛浸在冰凉的浑水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弄错了顺序，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现在他和廖今雪什么都做了，只差最后一步，不知道为什么，隔着廖今雪心的那条路还是和原来一样远。
持续不断的水声和身体上的异样没有办法让许戚好好思考，他想要等廖今雪出来以后再问，给这段混乱的关系一个肯定的答复。短信的提示音在卧室里突然响起，许戚循声看向地面，弯腰把裤子捞了上来，拿出手机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裤子。
廖今雪的手机没有锁，许戚想要放回去，不小心瞥见了屏幕上刚收到的消息，手臂僵在了半路。
夏真鸣：都说了下次我请你，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屏幕黑下去，映出了许戚空白的表情，在那条短信的衬映下，这一刻的他显得很滑稽，更多是一种无措引起的窒闷。
廖今雪和这个人…还在联系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第36章 独一无二的喜欢
水声戛止，许戚下意识把手机扔到旁边，廖今雪披着浴袍走出来，水珠顺着湿发没入浴袍宽大的领口，擦过还未淡去的吻痕。
“你在做什么？”
廖今雪的询问使许戚提起了整颗透不过气的心，“没，没做什么。”
床的另一边往下塌陷，廖今雪坐上来，拾起本不应该在这里的手机，“你看过了？”
“它刚才响了一声，我以为是我的手机，不是故意去看的。”
许戚观察廖今雪的表情，声音越来越低。廖今雪没有理会，低眸扫了一会消息，从手指的动作上看没有打字，关掉后放回床头。许戚骤然松了口气。
“是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人吗？他好像有事找你。”
廖今雪躺上床，没有顺着这句话回答下去，不冷不淡地睨了许戚一眼，“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直接被拆穿的许戚腾起一股难以启齿的尴尬，“我看你没有回复，以为你忘记了。”
“已经凌晨了，有事明天早上再说。”
廖今雪轻描淡写地为对话拉下了帷幕，完全不顾许戚还有很多疑问堵在胸口。
卧室的灯熄灭，黑暗中许戚不由自主地朝廖今雪的方向靠近。九月的气温，夜晚室内渗进丝丝凉意，刚才廖今雪洗的似乎是一个冷水澡，身上散发刺人的寒气，还没有碰到，手指已经悄然退缩。
“那个人是你大学时候的同学吗？”
“算是朋友。”
许戚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打算停住又忍不住继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廖今雪说：“一个聚会上，具体记不清了。”
许戚分辨不出这是真话还是敷衍，只是突然想到，他和梁悦也是在一场聚会性质的联谊上面认识，后来，他们交往，结婚。那廖今雪和夏真鸣有没有可能…
思绪发散得太远，甚至到了让许戚闷出一身冷汗的地步。原来他没有资格问廖今雪这些事情，可是现在呢？就在刚才，他们肌肤相贴，明明快要做完了一切。
疑问在心头攒动，害怕不断地从旁作祟，许戚不敢说出口。他怕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怕廖今雪的回答还和从前一样疏离。
尝过温存的滋味后，一点点的冷都变得难以忍受。
“廖今雪。”许戚低声叫出了名字。
“怎么了？”
“你以前和别人在一起过吗？”
这个问题跨过了隐形的红线，廖今雪偏过头，房间太暗，看不清他眼底蕴藏的思绪，简单两个字：“有过。”
廖今雪已经二十八了，又那么优秀，谈过几段恋爱再平常不过。许戚自己也在这件事情上受够磨难，结婚，又离婚，可当切耳听到廖今雪承认，他的心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蜷缩在被子下面的四肢止不住寒气渗进。
“是那个叫做夏真鸣的男生吗？”
廖今雪停顿了一会，回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些吗？”
上一刻，他们还在这张床上拥吻，下一刻却开始谈论廖今雪过去的情史。无论怎么看，都太不合时宜了。
许戚说：“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沉寂持续了半晌。
“只要你想，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不是现在。”廖今雪轻轻碰了一下许戚的手背，扩散开一缕薄如蝉翼的暖，“很晚了，先睡觉吧。”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许戚在浑浑噩噩中睡去，第二天早晨醒来，枕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很凉，廖今雪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也许是还没有睡醒，也可能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渴望，许戚侧身躺了过去，闭上眼，嗅到枕头上残留下来的廖今雪身上独有的香水味，混杂薄荷洗发水的气味，两种冷调相碰撞。
换作其他男人，许戚无法理解喷香水的举止，他还停留在过去，总觉得香味是女人的专属。可当这个人变成廖今雪，一切条条框框都能顺应他的喜好改变，怎么样都可以，怎么样都是廖今雪身上的一部分。
这种几近变态的行径许戚持续了好一会才停下，离开枕头时，还有点恋恋不舍。
廖今雪留了张纸条在客厅，告诉许戚他去了诊所。许戚把这简单的一段话来回读了几遍，心想，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备？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像是在自己骗自己，但不妨碍许戚心底渗出一丝淡淡的甜。
纸条被揣进兜里，许戚和上次一样独自离开廖今雪的家。歇了一晚上的双腿走起路来依旧有些乏软，但在外人眼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照相馆已经进入营业时间，良叔坐在藤椅上百无聊赖地逗狗，看见许戚进来，第一句话就问：“你昨晚上哪里去了？害得我一阵找。”
许戚为自己昨晚突发奇想的离开腾起一阵赧意，含糊地回答：“我昨晚去了朋友家住。”
良叔瞥来好几眼，“你朋友告诉你什么好事了？笑的这么开心。”
许戚摸了一下脸，发现唇角不知什么时候上扬，忙往下压平，“…没什么。”
刚才一路上，他难道都是这副蠢兮兮的表情吗？
许戚心底漾起一圈羞耻，回到楼上，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看时间才过去两分钟。最终，他败给了按捺不住的冲动，给廖今雪发去一条消息：我回去了。
廖今雪留下了字条，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也要学着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
许戚发完就飞快地关上手机，逼迫自己不去在意，等他下楼陪良叔吃完午饭，廖今雪的回复已经在屏幕上悬停很久。一共两条。第一条是‘好’，第二条和前面相隔五分钟：别忘记吃午饭。
许戚心口被一股融融的暖意包裹，坐下来回复：我刚吃完，你现在是午休吗？
廖今雪：我和同事在外面吃饭。
：吃了什么？
片刻，廖今雪发来一张照片，看背景是在餐馆。许戚注意到他面前的那盘青椒炒肉几乎一口都没有动，准确来说，是只有青椒没动。
这么多年，廖今雪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欢吃青椒。
许戚压制住闪回的记忆片段，装作不知情：你不喜欢吃青椒吗？剩了那么多。
廖今雪简短地回答：同事点错菜了，我和他都不喜欢。
一来一回的短信聊的都是些废话，手机对面的人却能让这些废话无止境地进行下去。许戚倏忽想起廖今雪昨晚说的最后几句话——只要他想，他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不能是现在。
许戚讨厌‘但是’，任何一句夹杂希望的话都会毁在这两个字上，无一例外。
直到昨晚入睡前，他都还在思忖这句话。廖今雪看似把选择权交到他的手上，事实分明不是这样，一直以来，被选择的都是他。廖今雪那样说是觉得现在发展一段关系还太勉强了吗？或者是哪里差上一点？
许戚惯性地为对方设身处地：他才结束上一段婚姻，停滞已久的工作刚刚起步，放眼观去，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拿得出手，也没有任何优点值得廖今雪跟他在一起。
他们之间的差距好比第一次见面时脚下的皮鞋，一双是摆在橱窗里精致的奢饰品，另一双则是被肆意踩踏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廉价品。从始至终，这种悬殊都没有改变。
况且，对廖今雪有这种心思的人不止他一个。
许戚腾起了一股道不明的危机感，尽管廖今雪从来没有给过他关于这段关系的承诺，连昨晚躺在同一张床上，也有意地回避这个问题。但是廖今雪给予的温存，轻碰上手背的温度，都是真实存在。
他也是有一点点喜欢他的吧？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好，不够努力，所以没有办法让廖今雪坚定地选择他。
对许戚来说，这一点点的喜欢就足够慰藉，但人是会变得越来越贪心的，以前他只是缩在阴暗的角落窥探，现在，他开始想要真正地触碰廖今雪，得到他与众不同的对待。
他想要廖今雪的目光可以更久的、一直的停留在他身上。
想要廖今雪独一无二的喜欢。
良叔一直没有赶他走，但许戚不打算继续赖在照相馆。他抽空回以前的家收拾了行李，上网搜索起外租的房源。
签完离婚协议的第二天，梁悦就把之前谈好的财产数目打进了他的账户。加上现有的存款和收入，只要不生病，又或者买房买车这类大开销，他的手头算得上宽裕。
许戚抱着私心勾选了离诊所最近的几条街区，附近连接闹市，房租也比其他地方贵了几倍。许戚头一次抛去价钱，看完所有出租房，最后定在了一层位于五楼的单身公寓，房子比预期的小上一点，但步行到诊所只用不到十分钟。
许戚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他掺入了少许私心。但当做出这个决定后，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明媚。
上次拍摄写真的照片许戚导进电脑，花了几个晚上修完。同时，他没有忘记委托他拍摄写真的那个女生，接下了这份工作。
一次写真的报酬抵得上修十张照片，拿着照相机实地拍摄比坐在电脑前移动鼠标更让许戚有动力。女生看完底片很满意，但许戚能够感觉出来，这和给廖今雪拍摄的照片是完全两个感觉。
一个是工作，一个是情难自禁。
“廖医生，有人找你。”助理小琴进来喊了一声。
廖今雪洗完手，走出诊室就看见坐在门口的许戚，没入人群中很不起眼，戴着一副薄薄的无框眼镜，清瘦的脸庞依然是没有血色的苍白，但看起来比从前有精神气。
“你怎么过来了？”廖今雪双手插着白大褂，走到许戚面前。
许戚抬起头，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在看见廖今雪时卡顿了一下：“照片修好了，你说过修完后要给你看一下。”
他没有给廖今雪发短信，也没有打电话提前告知，但面对这个突然的惊喜，廖今雪的反应比想象中平淡：“我现在要上班。”
“我知道，你下班了再看，我可以等你。”
许戚没有一丝犹豫地接道，但到下一句突然磕磕绊绊起来：“你…你晚上有时间吗？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第37章 你欠我的
谁都知道，吃饭的意义不仅仅在吃饭这件事情，背后藏着更深也更隐晦的一层邀请，约会的邀请。
正常的语气问出这句话本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是，许戚几乎把忐忑和期盼都写在了脸上。
哪个心里有鬼的人，会这么毫无防备地袒露自己？
廖今雪想回答‘没空’，看一看许戚希望落空后的反应，话在嘴边转饶一圈，改为：“等下班再说。”
没有拒绝，说明有同意的余地。许戚迅速点头，生怕他反悔，“那我等你。”
他丝毫不觉得等廖今雪下班有什么辛苦，这件事情本质上就透着暧昧，仿佛交往中的男女，再枯燥的等待都会被见面后的喜悦冲淡。
这个时候说交往还为时过早，追求可能更适合。但喜悦是真的，期待也是真的，对许戚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下班时间，廖今雪换下白大褂，敲响休息室半掩的门。许戚连忙站起来，“你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我们走吧，先去吃饭。”
廖今雪问：“你打算吃什么？”
许戚跟在他身边，清了清不自然的嗓子：“先去超市买一点想吃的菜，带回家做，我最近搬了新家，等会可以去我那里。”
这才是许戚最终的目的，藏到现在终于悄悄地露出了一角。廖今雪听到’超市‘二字便明白了大半，从前没有主见的许戚，竟然开始懂得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生疏又笨拙。
但不算讨厌。
“这里附近有一家超市，走路就能到。”廖今雪说道，默认了许戚的擅作主张。
第二次一起走进超市，许戚的心境和上回完全不同。他不需要再和廖今雪遮遮掩掩，也不用担心双臂之间的距离，他们推着购物车并肩走在一起，谈论着晚上要吃什么。
即便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但有些事情两个人心知肚明远比宣告全世界更使人窃喜，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一个共同的秘密，抵得过世间所有天花乱坠的惊喜。
许戚平时常做饭，买菜的过程都是由他问廖今雪的喜好和忌口，再挑选食材。提着满满一袋子上车，许戚报出了新家地址，廖今雪输入导航的手指停顿了一会，短短几秒，许戚便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明白。
车驶进公寓，天色完全暗淡了下来。许戚拿钥匙打开门，按下开关，橘黄色的灯光填满了整间屋子，映在廖今雪脸上。
一间不大但整洁的房子，地面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两幅装饰用的画，沙发皮套和茶几颜色相呼应，可见屋子的主人对细节的在意。
廖今雪看着门口摆放的沙漏和风景照，并未踏步。许戚把购物袋放到地上，以为廖今雪对新的环境不熟悉，赶忙说道：“鞋子放在门口就行了。”
廖今雪在片刻后照做，缓缓环视了一圈屋内，作为第一次参观的客人礼貌性地夸奖：“房子很漂亮。”
再平淡不过的语气，但许戚的心渗出一丝蜜意，“谢谢。”
小小的房子充斥着烟火气，随着食材烹饪的香味蔓延开一股名为家的安心。许戚切菜时余光瞥见了廖今雪走进来的身影，一惊，刀锋差一点偏移，“你渴了吗？冰箱里有水和饮料。”
廖今雪径直来到他的身边，“我是来问这里需不需要帮忙。”
本就不大的厨房，因为廖今雪的出现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瞬间变得狭窄。许戚受宠若惊，“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廖今雪扫过水槽里刚刚清洗完还未处理的蔬菜，捡起了一颗土豆，问：“要削皮吗？”
“要。”许戚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刨刀在哪里？”
许戚下意识看向面前放餐具的不锈钢桶，廖今雪的手臂从眼前伸过，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一瞬间相隔布料的接触让许戚的心跳快了一拍，廖今雪已经站到水槽旁，低首给土豆削皮。
如果这是一场梦，许戚此刻的愿望是永远不要醒来。
两人份的饭菜很快烧好，许戚乘了米饭，和餐具一起放到餐桌两端。他忐忑地看着廖今雪吃下了第一口，迫不及待地问：“味道还好吗？”
廖今雪给了一个不好不坏的评价：“还可以。”
“那就好，”这对许戚来说仿佛是‘很美味’的近义词，“我以前做饭味道淡，怕你第一次吃会不习惯，这次就多放了调味料，会不会有点咸？”
“可以接受，但我的口味会更淡一点。”
没想到是好心办了坏事。许戚窘迫地回了句‘这样’，有点懊恼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偏偏遗漏最关键的一点。但或许是今晚的氛围太好，沮丧很快就在餐桌的香味中烟消云散。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你。我知道你平时午休的时候都和同事一起吃饭，但总吃外面的食物不卫生，也不便宜，你有没有想过，可以偶尔换一下口味？”
廖今雪的眉心跳了一下，明知故问：“你想说什么？”
许戚捏紧筷子，鼓起攒了一晚上的勇气说：“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说出口后，如同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但廖今雪的反应和许戚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平淡地说：“到时候再说。”
许戚蠢蠢欲动的心骤然冷却，张了张嘴，但最后只能勉强地吐出一句‘好’。
梦突然就醒了。
吃完晚饭，许戚把碗筷收拾进了水槽，带廖今雪进卧室看修好的照片。当然，也顺便带着对方在其他房间参观了一下。
许戚原本想把照片打印出来做成一本写真集，给廖今雪一个惊喜，但又怕廖今雪会介意，最后只把照片都存进了一个U盘。
“你觉得怎么样？”
许戚观察着廖今雪扫看自己照片时的表情，声音里溢出明显的紧张。
廖今雪划动鼠标，点开文件夹里的照片，屏幕上的人对他来说格外陌生，是他，但不像他，在许戚的镜头里，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格外纯粹。
这么形容自己让廖今雪感到一丝怪异，当初看成片的要求只是他随口一提，没有过任何期待。
这些照片就像这顿晚饭一样用心，承载着其主人的期盼，费尽心思地想要得到一句夸奖。
镜头有自己的语言，也许许戚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在照片里倾注了多少私人情感。扫完最后一张，廖今雪的评价慢了半拍：“拍的很好。”
“你喜欢吗？”许戚眼巴巴地看着他。
廖今雪顿了一会，没有给出让许戚失望的回答：“还可以。”
许戚倏地松了口气，为了得到这句肯定，他熬了几个晚上修出最好的成果，终于没有白费，“那改天我打印出来，做成一本写真集，你可以摆在家里。”
“留在电脑里就够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廖今雪没有兴趣每天醒来面对自己的照片，瞥见许戚一闪而过的失落，接着说道：“底片留在你那里，你要是想可以打印出来，不用交给我。”
交给谁，当然不必多说。
这显得许戚像是个专门收藏廖今雪照片的变态，尽管事实的确是这样。许戚合上电脑，好像动作再慢一点就要藏不住心虚，“就这些了，你走的时候把U盘带上。”
廖今雪手肘撑着桌子，突然问了一句：“你想我走吗？”
许戚的血液流速一瞬间加快，涌到头顶，连带着不敢看面前的廖今雪，“已经很晚了…”
声音越来越低，含着不坚定的动摇，暧昧不清的氛围萦绕在狭小的卧室，剩下的话全被廖今雪堵住，变为了不成调的喘息。
许戚倒在书桌后面的床上，廖今雪欺身压下来，附到他耳边沉声说：“还不算晚。”
从浴室里出来，许戚已经呼吸平稳陷入梦乡。廖今雪没有睡意，探进衣袋摸出了一包烟，推开卧室的窗门。
万籁俱寂，听不见楼下恼人的车流和喇叭声，安静得过分。廖今雪点燃一根烟，衔在嘴里，经风一吹，刚洗完冷水澡的体温又往下降了一度。
他没有瘾，比起浓烈的烟草味，嗅觉更偏好淡雅的香水。烟，酒，这些东西总会在无形中让他记起童年的气味，一层一层附着在骨肉上，就像常年失修的下水管表层堆积起厚厚的污垢与青苔，任凭香味如何遮掩，也能闻到这缕追随了他一辈子的来自底层的气味。
唯有极少数陷入困顿时候，他才会点燃一根呛鼻的烟，用一处新鲜的疼去掩盖陈旧的伤疤。
火星被风卷落，着到了手心蜷缩的疤。廖今雪抖落上面的灰，针刺般细微的疼，完全比不上十年前被啤酒碎片划开的时候刻入骨髓的剧痛。
作为罪魁祸首的许戚还毫不知情，甚至傻傻地布置这个他们两人的家，用心准备那些照片，装饰品，上面奋力写着‘快来看我’，靠着这一两个小玩意，就为收获一句可有可无的夸奖。
廖今雪失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却是讽刺。这一点点的付出，就可以弥补曾经的过错吗？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来自那张照片，源自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错误的许戚。
哪怕是很多年后的现在，他依旧会梦见被那群催债的人堵在巷子里像条没有尊严的狗一样毒打的夜晚，掌心被玻璃割破时滴在肉上的鲜血，是烫的。
差一点点，他就能还清那个男人欠下的债。不要命的打工，学习，靠着对债务来说微薄的工资和奖学金苟活到高中最后一年，只差最后一步，他就可以彻底解脱。
他的未来，毁在了那几张可笑的照片。
一切都有迹可循，是因果，也是许戚欠下的债。
没有许戚，没有那些照片，奖学金不会被擅自取消，他也不会因为没有按时交上钱被堵在巷子里殴打，更不会在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割破右手，留下这条要跟随一辈子的疤。
这是许戚欠他的，不管他现在多么卑微和言听计从，未来又将要失去多少东西连同尊严，比起他曾经受过的苦难，仍旧是不够。
烟燃尽了，身上的冷也渐渐褪去。廖今雪掐灭了火星，回到卧室静看着黑暗中许戚沉睡的脸庞，无意识地攥紧手心，勒得腕骨生疼。
这是许戚应得的惩罚。

第38章 他不是一无所有
搬家和廖今雪是排在头等的大事，为了这些事情，许戚把去陈芳那里吃饭的日子一拖再拖。陈芳也不傻，左等右等都是些应付的说辞，一周里连给许戚打了三通催命电话，让他带上梁悦过来吃饭。
许戚知道，这一关他不得不过。
“悦悦呢？没和你一起来吗？”陈芳的笑容截止在许戚一个人进屋的刹那，她探头往许戚身后张望，除了一扇紧闭的门，什么也看不见。
许戚弯腰换鞋，“她有事情，脱不开身。”
陈芳不满许戚这副四两拨千斤的样子，张嘴就说：“来之前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一定要你俩一起来，我煮了那么多菜，这下好了，全都要浪费掉。梁悦也真是，一个女人，哪来的必要那么拼命工作，连家都不顾。”
梁悦不在，陈芳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表对这个儿媳妇的意见，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个除了能赚钱处处不符合她心意的儿媳，已经成为了‘前儿媳妇’。
“我早就说过她来不了，可你听我说的吗？”
许戚抬头，朝陈芳反问。他换了副镜片，不知为何眼底迸发出的光也和从前不一样，陈芳抖了抖两瓣干裂的唇，嘟囔了句‘没大没小’。
“她不来，也是你这个做丈夫的太没用，连自己老婆都叫不动，哪有这样的事情。”陈芳转身又加了一句，雷声大雨点小。
许戚今天这副阴恻恻的样子和从前看没什么两样，可突然直直地盯着一个人，陈芳刚才竟然有点发怵，差点就被压了一头。
许山放下遥控器，坐在沙发上发表了惜字如金的看法：“行了，少说两句，一来就你一句我一嘴，都洗手吃饭。”
许戚没再多说，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饭桌前自己的位置。
少了一个人，寂静得像三个鬼围在一起吃饭。许山话少，许戚沉得住气，但陈芳不行，她没吃两口心里就泛堵，越想越觉得受了梁悦的气，哪有婆婆一直被儿媳妇摆脸色的道理？
人不在跟前，怨气无处发泄，陈芳干脆全朝许戚一股脑地倒出来：“你就实话告诉我，你和梁悦是不是闹矛盾了？上回我就觉得你们哪里不对劲，两个人坐在一起隔了八丈远，还都拉着一张死人相，不知道摆给谁看。”
许戚照常夹菜吃饭，低头好像听不出陈芳话里的针对，“没有，你不要瞎想。”
“什么叫做我瞎想？满打满算你和梁悦结婚也有五年了，不算老夫老妻，那也早就知根知底，有什么事情是家门一关解决不了的？还要带到外头来，给别人看笑话。”
陈芳的冷嘲热讽像一阵无痕的风，除了寒意带不来任何波动，许戚说道：“这是我和她的事情，现在已经解决好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该问吗？每次都要到催的地步才肯好好做。上次也是，如果不是我让你去医院跟前照顾，你能去吗？”
埋怨对陈芳来说太理所应当，随便摘来一段就能上下嘴皮一碰，喋喋不休地掰扯下去。
许山是听惯了，权当过耳的空气，许戚在她停顿的空隙打断：“妈，别说了。”
突然加重的语气让陈芳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被许戚唬住，嘴里的米饭和沙砾一样难以下咽，“我说你怎么了？现在我连说你都不能说了吗？”
“说我可以，你不要带上梁悦。”
“你还知道对抗我护着她了，那你怎么不把她一起带过来？”
“我和梁悦已经离婚了。”
许戚注视着脸色涨红的陈芳，绷在心口一路的弦猛地断开，近乎报复性的舒畅充盈全身，成为了用之不竭的力量。
从未有这样一刻，他在和陈芳的对峙中站到上风。
陈芳睁着双浑浊的眼珠，和卡顿了一样，“你说什么？”
一直没出声的许山放下碗，脸颊两边的肌肉紧绷地抖了抖，“别和你妈开玩笑，没大没小。”
许戚几乎气笑，“我有必要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吗？”
许山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我和梁悦已经签完字了，过段时间就能拿到离婚证。”
话音未落，许山把筷子往许戚脸上用力一扔，劈里啪啦地砸落到地上，“胡闹！你以为离婚是儿戏？这样的大事都不和家里商量一声，你当我们都死了吗？”
还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听，怒火已经直冲冲地朝许戚蔓延开来。
许戚被筷子砸到的脸颊留下横条样淡红色的印痕，随疼渐渐散去，“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和梁悦都觉得过不下去，坐下来谈了几回，分开对我们来说都好。”
“什么叫做分开？你这是离婚啊！”回过神的陈芳扯着哭腔喊道，浑身遏制不住发抖，口不择言：“你个混账，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梁悦的事情，她才要和你离婚？”
陈芳下意识把这归为了许戚的过错，在她的认知里，绝不可能是许戚这个逆来顺受的人主动提出离婚，只可能是梁悦不想要过下去。
许戚想反问她‘是又怎么样’，同理，不是又怎么样？这是他的私事，他的感情，不管他结婚还是离婚，和梁悦还是别人，都跟陈芳许山没有一丁点关系。
这个道理迟来了三十年，不会再继续迟下去。许戚起身推开椅子，俯看对面两张布满沟壑的脸，不知不觉比记忆里年迈了许多，也变得格外陌生，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到头来还倘若陌生人一般，对彼此只有满满的不理解。
许戚一字一句申明：“我没有对不起梁悦，她也没有对不起我，我们感情淡了，所以一致同意离婚，就是这样。”
“感情哪有说淡就淡，不是她做了什么，就是你做了什么，你今天不把事情讲清楚，别想离开这个家！”陈芳毫无形象可言地嘶喊。
眼下的情形让许戚回到了十年前试图解脱的那个夜晚，也是同样的家，同样的餐桌，同样因为他而撕心裂肺的一场闹剧。
那个时候他想的也许和此刻一样——既然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得不来一句哪怕敷衍的夸奖，如果从最开始就换成许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芳试图站起来阻拦许戚，但现在的她已经远远不如十年前来得中气十足。
她老了，连看许戚这个儿子都要仰起头，迎上他眼底的疏离和冷漠，她颤巍巍的身躯被突如其来的悲痛冲垮，扶着桌角，怎么都站不稳。
从和许山结婚以来，这个家就是她生命的一切，后来许诚出生，紧接着添了许戚，她为这三个男人可以说是放弃了一切——时间，爱好，包括结婚以前她拥有的种种。
她辞掉工作，尽心尽责地照顾家庭，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和妻子，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到了最好。
可上天还是要夺走她的挚爱，让唯一留下的儿子变成了这副沉默寡言、和她越来越疏远的陌生样子，对她的苦难不闻不问，甚至冷眼相待。
陈芳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这辈子要这么惩罚她。
许山怒不可遏，指着许戚的鼻子，“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把你妈气成这副样子。离婚的事情还有的商量，明天你就跟我上梁悦家里去，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给掰扯明白。”
“不可能。”许戚给出了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这辈子，他面对许山从未有这么坚决的时刻，“我不可能再和梁悦做回夫妻，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没得商量。”
“反了你了！”
许山上来扬起手臂，他年轻的时候和许戚一般高，这些年身材渐渐萎缩，哪还有曾经强壮的气力。挥臂的动作满是破绽，许戚本可以躲开，但他站在原地，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掌。
‘啪’的一声，靠在桌旁的陈芳傻了一样没有出声，许山眼底的暴怒也褪散了一半，许戚咽下喉咙里铁锈味的口水，逐字说道：“这一巴掌是我欠你们的，将来我不会再婚，也不会和别人生孩子，这两件事情你们以后想也不用再想，就算跑去梁悦那里闹，她也会给你们一样的答案。”
“你...”
听到许戚不会和别人生小孩，陈芳险些两眼一闭昏过去，顺着胸口的郁结，“我看你是真的糊涂了，已经在胡言乱语，就算你和梁悦真的没可能，以后再找一个也一样。我和你爸又不是逼你一定要和梁悦复合，最后还是看你们两个的意思。”
许戚只觉得陈芳虚伪又可笑，“这不叫逼，那什么才是逼？”
陈芳说：“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说得信誓旦旦，老了以后就要后悔。你现在还年轻，不明白孩子的重要性，等你到我和你爸这个年纪，身边没有一儿半女，我看你将来老了病了要怎么办。”
孩子在陈芳口中更像是一件物品，许戚想。也许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他们养老的保障，所以陈芳才没有选择一边恨他，一边把他也淹死在水里。
至少，他还是有这唯一一个作用在。而陈芳也确实和绝大部分父母一样赌赢了——他不会放任年迈的父母不管。
可是除此之外的关心，许戚给不起。他早就在一场场闹剧里蹉跎了所剩无几的耐心，还有爱。
“你放心，我会给你们养老，这件事情你和爸都不用担心，”许戚的目光扫过许山沉默的脸庞，停在陈芳身上，“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我不会再婚，不会有孩子，你们要是接受不了就去再生一个，不会管你们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许戚从出生开始就是不被期望的。
陈芳第一胎生了许诚这个活泼可爱的男孩，自然萌生出儿女双全，凑个好字的愿望，许山也是这么想。所以当怀上了二胎，两个人买了很多女孩粉色的衣服玩具，加上陈芳临近生产的几个月里非常爱吃辣，全家人都期盼着落地的是一个女孩。
可是护士抱着怀里瘦瘦小小、浑身皱巴巴的婴儿走出产房，恭喜的却是他们又添了一个小子。
生男孩不是坏事，可是希望落空了就是落空，原本准备好给女儿的名字也不得不换成同音字，背后的含义是好是坏没有人深究，就这么草草地定了下来。
因为都是男孩，所以处处都要拿来比较，又因为前一个哪里都做得好，长得又可爱乖巧，就衬得后一个怎么看都后悔生下来。
陈芳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世界上哪来绝对的公平，能一碗水端平对两个孩子的爱。
她已经做得够好，哪怕后来出了一场天塌下来的意外，她也好好地供养许戚长大成年，上学工作直到结婚，什么都没有短了他，她问心无愧。
可许戚偏偏还要触怒他们的痛处，一点都不关心这些年里她和许山的付出。陈芳捂着抽搐的胸口，嘴里喃喃：“你这个白眼狼，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你？一点用都没有，什么用都没有。”
“你是不该生我，没有我，也许许诚就不会死。”
许戚戳的不仅是陈芳的血肉，另一端也深入自己的心，字字泣血，理智已经管不住压抑了太久的执念。
从那巴掌后就没有说话的许山这时候开口：“够了，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出去，以后别再回来出现在我和你妈面前。”
没等许戚做出反应，听到‘许诚’两个字的陈芳像疯了一样扑过来，被许山拦住后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你怎么敢说？你要叫他哥哥，他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到现在还要咒骂他...”
许戚陈述事实，在陈芳口中就是咒骂。他和梁悦离婚，在他们眼中就是做了混账事。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可以，许戚相信陈芳恨不得用他的命去换许诚的命。正因为做不到，她才要他用一辈子偿还这段罪孽，彻底活在她的掌控下。
许戚什么也没有说，最后看了一眼陈芳狼狈又凌乱的模样，转身走出了家门。
靠在楼道灰乱的墙上，他扶稳被打歪的眼镜，所有的镇定，冷漠...忽然间分崩离析，像碎了的瓷器，再也拼不成原本的样子。
许戚的眼泪不受控地从镜片底下滑落，沾湿了没有血色的抿紧着的唇，下巴，还有衣襟。
为什么要哭？这个下场从他跨进这扇门前就已经预见。
也许是因为心底仍旧怀揣一丝期望，以为陈芳会真的会在乎他的感受，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可希望无一例外地落空。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陈芳都会在听见‘许诚’的名字后突然失控，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
模糊的视野中，许戚似乎能透过泪水看见楼梯口许诚瘦小的身影，像幼时和他玩捉迷藏一样，时现时灭。
他不能恨许诚，因为这个世界上人死后只能被缅怀，绝不能被恨；他也不能恨陈芳，因为陈芳是他的母亲，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给了他丰衣足食的生活。
他能恨的只剩下自己，这么多年来，这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声，许戚抹掉眼泪，低头划开屏幕，是廖今雪的消息。
回家之前，他告诉了廖今雪要把和梁悦离婚的事情告知家里，廖今雪没有发表看法，只是让他和父母好好谈谈。
廖今雪：谈好了吗？
泪水又遏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弄花了屏幕，只是这回不再承载悲伤，许戚像刚吞了一口没有熟的酸枣，呛人的酸涩堵在鼻腔，忍不住扯起一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还好，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十年前廖今雪站在岸边伸手把他拉了上来，现在，廖今雪又一次出现，再次救下了困境中被抛弃的他。
他还不是一无所有。

第39章 一直在一起
许戚没有把家里发生的种种告诉廖今雪，只说全都解决好了，下意识地掩盖了一地狼藉。
好在，廖今雪没有追问，发完那句短信就不再提起有关这件事情的只言片语。
诊所的工作说忙碌也算不上忙碌，除了周六日，上班和休息时间都很规律。许戚从小琴那里了解到廖今雪的工作时间表，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便掐着时间发短信，问廖今雪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一周里面，廖今雪有时答应一两次，大多数时候都拒绝。许戚怕他觉得烦，小心翼翼地控制追问的频率。
午休时间拢共两个小时，其中能见到廖今雪的时间只有一半的一半。
许戚把公寓钥匙复制了一份交给廖今雪，用的理由是万一钥匙丢了，能有一枚备份。很烂的借口。
他知道自己那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也许早就被廖今雪识破，只是为了保留体面，谁都不说破。
钥匙收下了，可廖今雪注定不会按照许戚所期望的那样去做。
依旧是隔着层窗户纸般朦胧的关系。他们会互发短信，一起吃饭，也会做出很多逾越‘朋友’这层关系的亲密举动。但却从来没有牵过手，没有任何口头上的承诺。
如果不是拍摄工作渐渐多了起来，许戚也不知道要怎么排解这种一直没有实感的诅丧。
脖子陷在处决台，上头悬着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刀。
第一次写真得到了不错的反馈，征得女孩的同意后，许戚挑选了几张成片发布到网上。
也许是封面的照片足够亮眼，也可能因为加了热门标签，这条博文得到了超过预期的流量和转发，先前的好几倍。
良叔知道后比他还要欣慰。许戚则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比起风格强烈且抽象的风景照，大多数人的眼球更容易被简单直观的美所吸引。
照片发出去后，除了杂七杂八的信息，约拍纷沓找上了门。
许戚每天点开私信头都要大上一圈，他一个人，精力有限，前期的准备工作、正式拍摄、后期的修图，这一套流程下来就要用掉小半个月的时间。
他不得已拒绝了很多人，纵使这样，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
拍摄工作一旦忙起来是真正的毫无规律，遇上吹毛求疵的客人，许戚常要花费比预计长几个小时的时间。也是因为种种不确定因素，和廖今雪见面的时间一再缩水，有的时候，消息都没有办法及时回复。
连续三天都没能约到和廖今雪一起吃饭，许戚做好准备拨通了电话。接起后，廖今雪的声音透着不意外，略嘈杂的背景音慢慢来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怎么了？”
“你明天有空吗？”许戚乍听见廖今雪的声音，喉咙微紧，顿了片刻才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拥有廖今雪工作表的他其实已经知道这句话的答案，还要多此一举询问，是担心如果太笃定地抛出邀约，廖今雪会用其他理由拒绝。
等待了一两秒，如同几小时一样漫长。廖今雪回道：“有空。”
许戚好似听到天籁，为了防止后面跑出‘但是’，迫不及待地接道：“明天我能过来找你吗？一起吃个晚饭。”
“餐厅在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我先过来接你，白天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转转，趁天气好。”
一句‘约会’，掩盖的倒冠冕堂皇。
许戚在保密这件事上的态度意外强硬，另一头的廖今雪靠在诊所的窗边，望着楼下过往来回的车辆，语气停顿了一会：“知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害怕廖今雪反悔，许戚匆忙挂断了电话。
‘嘟嘟’响了两声，视线移到暗下来的屏幕，小琴在身后连叫了两声‘廖医生’，廖今雪终于直起身关窗，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准点停在廖今雪家楼下，陈旧的车内装饰在廖今雪坐进来后衬托得哪哪都配不上。许戚一路都在盘算是不是该换辆车了，不知不觉来到目的地门口。
隔着车窗玻璃，廖今雪看向游乐园里五颜六色的设施，迟迟没有解开安全带。许戚拔出车钥匙熄火，转过头道：“可以下来了。”
“游乐园？”廖今雪念这三个字的尾音上翘，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出于窘迫，许戚的耳根烧得慌，还没有被问就先解释起来：“有客人送了我两张券，下个月就要过期了，你要是不想玩，在里面随便逛一逛也可以。”
当然是骗人的。
一周前，许戚给一对情侣拍摄写真，被迫看了一整天的打情骂俏。回去后，他本来已经睡下，又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搜索起‘约会’，一众地点里，有关游乐园的回复牢牢吸引住了眼球。
许戚掺杂了私心，他想看见廖今雪更多的笑。
听完这个到处是巧合与破绽的解释，廖今雪没有选择问下去，解开了安全带，和许戚一起下车。
园里到处是约会的年轻男女，不乏带小孩的家长和乌泱泱结伴的朋友，很少有许戚和廖今雪这样两个男人的组合。呼啸的过山车每隔几分钟就传来厉耳的尖叫，幼稚欢快的音乐充斥整片游园，和两个走在一起的成年男人十成十的不搭。
“我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是已经没有印象了，后来看见照片才知道这件事。”许戚的目光被套在玩偶服里的人吸引，小推车上，无论爆米花还是饮料罐都印着卡通图案。
一切对他来说都太幼稚了一点，但周围的氛围在告诉这里每个人：今天的幼稚允许被原谅。
廖今雪说：“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
“一次也没有吗？”许戚转过头，有点诧异。
“小时候没钱，游乐园的门票太贵，我爸不会带我来这种地方，他自己的债都快还不清。”廖今雪也看向道路两旁充满童趣的摊位，是陌生的，记忆里寻找不到这样漂亮明艳的色彩，供他像其余人一样沉浸在回忆。
许戚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嚅了下唇：“对不起...”
他只是想要廖今雪能开心一点，不想触及他的伤心事。
“我没有指责你。”廖今雪说到一半，过山车碾压轨道的重响伴随疯狂的叫声盖过园内音乐，许戚不由得抬头看去，吞了一下口水，廖今雪的声音从旁响起：“要去玩吗？”
许戚最畏惧的就是这种绝对的速度和刺激，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改为‘好‘。
如果坐在身边的人是廖今雪，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才怪。
从过山车上走下来，许戚的脚步几近悬浮，他戴上存放在工作人员那里的眼镜，直奔最近的长椅，坐下来缓和惨白的面色。
廖今雪说了句‘等我一下’，到旁边的摊位买了瓶水，瓶身上还印着游乐园的卡通图标，递给许戚。
“哪里还难受吗？”
“没有，我只是被吓到了，”许戚喝了口水压惊，声音还带点颤，“速度太快了，我怕安全带不牢，下一秒就被座椅甩出去，坐的时候只顾想这个。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廖今雪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想了一会，“叫声有点吵。”
叫声...好吧，许戚刚才也贡献了不少。
他默默把准备好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问道：“你下面想玩哪个？”
“不用再休息一会吗？”
“不用，我已经好了。”
廖今雪扫了一圈人满为患的队伍，没有给出答案，许戚的目光被其中一处牢牢吸引，想到搜索帖子里说的‘情侣必玩十个项目’，鼓足勇气，指给廖今雪看，“你想玩那个吗？”
“你确定吗？”廖今雪看清手指的方向，挑眉问道。
许戚犹豫几秒，随后点了点头。
鬼屋的入口依稀能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许戚的神经被这些叫声推得一跳接一跳。
队伍慢慢排到了他们，没有回头路可走，抱着赴死的决心，许戚跨进鬼屋的门。
一行队伍里总共十人，他和廖今雪走在最后。周遭除了幽绿的暗光和墙壁上人为制造出的血手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全部人按照头顶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前行。
“啊啊啊！”
突然冒出的鬼吓得前面的人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许戚还什么都没有看清，先被尖叫给吓了一跳。肩膀忽然被一条手臂有力地搂住，没等反应过来，耳侧传来廖今雪的低响：“不要乱跑。”
许戚心跳加快一拍，肩膀上的温度随松开的手淡了下来，顷刻间，少了点什么，心被抽丝剥茧般一阵空落。
叫声此起彼伏，再可怕的鬼屋都没能夺去许戚挂在廖今雪身上的注意。过道很窄，他晃动的手偶尔擦过廖今雪的手背，残留的温度时断时续，在黑暗中无声地滋长。
许戚身后被人拉了一下，回过头，猛地映入张惨绝人寰的鬼面具，他本能地一把抓住廖今雪的手，叫声卡在喉咙里。
“别看。”
廖今雪抬起另一只手遮住许戚的眼睛，几乎把他半搂进怀里，以保护的姿态。
直到扮鬼的工作人员退开，许戚眼前的那只手才落下来，随之消失的包括一瞬间的心颤，他低声对廖今雪说：“谢谢。”
剩下半程每隔一段路就要来一只企图吓他们的鬼，许戚和廖今雪相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就这么紧紧地牵着，出口的黑布缝隙泄进些光亮，走出鬼屋前，两只手默契地松开。
这股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和皮肤，一路停靠在许戚心口的最深处。
最刺激的两个项目玩好，许戚又和廖今雪玩了几个其他相对温和的设施，但他实在想象不出廖今雪坐在碰碰车或旋转茶杯里的样子，于是一路闲逛，手里拿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有游乐园的纪念勋章，冰淇淋甜筒，还有许戚打气球赢下来的一枚小鸟挂坠。
完全是胡乱瞎打了一通。但他运气不错，真的中了好几个，最后他在墙上众多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偶里，纠结地选择了一个很不起眼的灰色小鸟吊坠。
许戚把赢来的礼物献宝一样送给了廖今雪，廖今雪看了一会儿手心里毛茸茸的小鸟，说完‘谢谢’就放进口袋。大概是觉得幼稚，根本没有挂在手机上的打算。
时间一晃而过，天色暗了下来，游乐园亮起的霓虹灯点亮半片夜空。许戚看了眼刚才路上随手拿的宣传手册，每晚八点，游乐园会准点放烟花秀，很多人都为了等待这一刻，留在园内迟迟不走。
从主题餐厅里出来，许戚被不远处缓慢旋转的摩天轮吸引，那成为了园内此刻最明亮、最耀眼的设施之一。等待烟花秀的人们围满游乐园中央的空地，许戚和廖今雪挤过人群，排队坐上摩天轮。工作人员为他们关上舱门，小小的座舱缓慢地攀升。
“到最高点应该可以看见整个宁城。”许戚靠在窗户边俯瞰游乐园，伴随升起的高度，半个宁城的风光都被收纳眼底。
单独一束光是寂寞的，可当整座城市的光都汇聚在眼底，这一刻的壮丽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此时手里拿着相机，许戚一定会用镜头记录下来。
廖今雪顺着他的视线，注视越来越遥远的地面，城市里无论是繁华的，幽暗的，还是庞大的，渺小的，都成为视野里一枚黑点，“很漂亮的风景。”违心地如是说道。
许戚指向玻璃，“你看那里，好像是我们的车。”
“我看见了。”
“不是有个很老土的传言吗？如果在摩天轮的最高处接吻，两个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许戚低声呢喃，说倒‘老土’时自己都笑了一下，单纯地觉得幼稚又好笑。
对于这个传闻，廖今雪无声地牵了一下唇，不置可否。他静静地观赏风景，许戚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廖今雪侧过头，被俯下身的许戚猝不及防地堵住了唇。
烟花在许戚身后的夜空中绽放，‘嘭’的一声，红的，白的，紫的，缤纷的颜料瓶倒进廖今雪淡褐色的眼底，弄乱了沉静的底色。
分开时，许戚向来没有血色的脸颊浮出淡淡的红晕，烟花迸发出的光亮倒映在上面。廖今雪的唇微麻，但麻的好像不止是他的唇。
身下的座舱慢慢往下沉，他们越过了最高点。

第40章 不后悔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深夜，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许戚把车停在路边，和廖今雪进去买了两个三明治，交给服务员微波炉加热一分钟。
游乐园里的食物量少又贵，许戚压根没有吃饱，这个时间点回家煮饭太麻烦，最重要的是，他还不想那么快就结束这一天。
深夜的便利店里坐着零星几个吃泡面的年轻人，许戚和廖今雪拿着加热过的三明治坐在一起，几道视线移过来，若隐若现地在廖今雪身上打转。
这个发现让许戚稍有不悦，能做的只有侧身，遮挡住旁边肆无忌惮的打量，尽管这无济于事。
难道看不出来，他和廖今雪才是一块的吗？
许戚这些小动作没有逃过廖今雪的余光，明知故问道：“不好吃吗？”
“什么？”许戚怔一下。
廖今雪瞥了眼他手里只咬两口的三明治，说：“吃得心不在焉。”
“还可以，比游乐园里的好吃一点。”许戚不能说他刚才一直在关注偷看廖今雪的人，慌忙下随口说道，但的确是真话。游乐园里的食物估计只为了给客人大饱眼福，根本没有考虑过正常成年人的胃口。
想到这里，许戚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本来我还说今天要请你吃饭，结果先是吃汉堡，现在又是便利店，等下次我再请你去好一点的地方。”
廖今雪看着玻璃窗外挂有便利店招牌的路灯，这条道路上唯一一处光源，语气漫不经心：“下次再说。”
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有下次约会。
许戚不由得捏紧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轻声：“你下周...”
“我能坐在这里吗？”大概为了印证许戚的防备是正确的，一个穿黑裙的年轻女人拿着瓶汽水坐到廖今雪旁边，微微一笑。
许戚没说完的话卡在嘴边，刚咽下去的三明治在胃里不舒服地涌了涌。廖今雪没有搭理，女人已经自来熟地向他们搭话：“你们是从东边过来的吗？刚才路上我看见了你们的车子，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
“有什么事吗？”廖今雪问。
女人撩了下头发，笑道：“没事应该也能聊会天吧？”见廖今雪没有反应，她靠得更近一点，并不遮掩对他的兴趣，“我觉得我们很有缘，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就当朋友认识一下，我叫...”
“不方便。”
一道声音仓促地打断了她，来自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许戚。
女人略微诧异地看向他，好像才注意到这里还坐了一个人。许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牵住廖今雪的手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我们要回去了，抱歉。”
礼貌归礼貌，拒绝起来却一点也不留余地。
廖今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唯有目光落在被许戚拉着的那只手。走出便利店，手也自然地松开。
迎面的冷风吹清了许戚的大脑，他不敢回头看那个女人的神情，还好夜色能替窘迫遮挡一二，低声：“那个，我刚刚只是，是...”
“只是什么？”廖今雪促狭地笑了下，“刚才说不方便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
许戚以为廖今雪是在笑话自己，头埋得更偏了，“那是因为她要你的微信。”声音快和脸一样低得听不清。
廖今雪稍倾下身，“她找我要，我就一定会给吗？”
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何况那个女人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许戚也明白，可当看见有人靠近廖今雪，不管性别、年龄、什么样的长相，危机感都会瞬间拉满，不做点什么根本关不掉警报。
他的本意是阻止对方，落实到行动上，反倒稀里糊涂地成为一种宣誓主权的行为。
廖今雪看着许戚微垂的眼睛，睫毛会随眨眼的幅度低颤，藏在镜片下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一同许戚身上很多特质，被掩在厚重畏缩的壳里，不走近去看，永远没办法认清许戚真正的模样。
阴郁与笨拙，怯懦与直白，一道难解的题。
“我有东西忘记买，你回车里等我。”廖今雪突然说道。
许戚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想也没想就问：“不是去加微信吗？”
借着路灯，可以看清廖今雪这次的笑出自真心，说道：“不是。”
几分钟后，廖今雪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烟，没有抽，而是径直放进口袋。
许戚开车送廖今雪到家楼下，看他解开安全带时只想时间能再慢一点，或者安全带突然出故障，最好解不开。可惜不到五秒，廖今雪已经推开门下车。
“那我回去了。”许戚干巴巴地说。
“再见。”
“再见，晚安。”
廖今雪没有回一句‘晚安’，单手扶住车门，与驾驶座里同样没有离开的意思的许戚对视，片刻后，他问：“你明天早上有拍摄吗？”
许戚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先一步回答：“没有。”
“那要上来坐一会吗？”
心被通上电，麻麻一颤。
廖今雪似乎天生就懂得该怎么用最简单的字词挑动一个人的情绪，让人又爱又恨的天赋，在眼下，似乎是爱的筹码更沉。
许戚说：“好。”
坐一会——最开始的确是单纯地坐，双手双脚规规矩矩，聊的内容也平平淡淡，但忘记从哪句话开始不对，这个‘坐’渐渐变得不是那么纯良。
等许戚再度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廖今雪压在沙发上接纳深吻。
桌上一口未动的水因为悉悉索索的动静晃来荡去，压抑的喘息在房间中回响，两具体温升高的身体紧贴，反应也悉数传递。
许戚的小腹被硬邦邦的烟盒硌得慌，他探进廖今雪的口袋把东西取出来，意外摸到另一个尺寸更大的盒子。
他举起来瞟了一眼，盒外‘超薄’两个字让他‘轰’的一下从里到外烧起来，说不利索：“你...你怎么把这个带在身上？”
廖今雪语气平淡：“货架上只剩这个。”
货架…结合起廖今雪重回便利店的举动，许戚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手里的东西快烫得拿不住，“你回便利店是为了买这个吗？”
“刚才想起来，家里没有工具。”
再正常的词从廖今雪口里说出来多了一层情色的含义。许戚狼狈地避开他的眼睛，低不可闻地讷讷：“那你刚才说上来坐一会...”
“如果你希望，我们可以坐回刚才的位置。”
他把选择交给了他。
廖今雪冷感的声音沿着耳垂的敏感地带淌进深处，许戚不禁收拢手臂，把身上的廖今雪抱得更紧一点，两颗心也隔着胸膛，聆听悄悄话，“...不要。”
“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见了，为什么还要再问？”
廖今雪捏住许戚的下巴，与他水润的双眸对视，“我不喜欢强迫，现在是你最后拒绝的机会，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
许戚不喜欢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就好像永远，永远也不能并肩站到他身边。逆着光，廖今雪的面容沉进阴影，像个蛊惑人心却冷心冷情的妖。
许戚环绕住廖今雪的背，趴在他耳侧说：“我不后悔。”
回应他的是廖今雪压下来的吻。
睁开眼后第一感觉是沉，来自身体疲惫的沉。许戚翻动一下身，牵动了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顿时清醒得难以复刻。
床上已经没有廖今雪的身影，冰冷的枕头提醒他对方离开已经有很长段时间。
许戚坐起身的动作很小心，可还是挡不住顺着脊椎骨窜上来的疼。记忆还完整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说不想在沙发上，廖今雪把他抱进卧室，后来是怎么清洗和昏睡过去，许戚已经没有印象。
过往的亲密接触里，廖今雪虽然谈不上温柔，但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粗暴过。完全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那句话——答应了就不能后悔。
许戚摸了下眼睛，果然肿了。他不知道自己衣服在哪里，只能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廖今雪的衬衫套上，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只留了四个字——马上回来。
没有廖今雪的房子仿佛变回了一具冰冷的壳子，许戚拿着纸条手足无措，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许戚受惊地回头，呆呆地看着廖今雪出现在面前。
廖今雪似乎短暂地怔了一下，视线在许戚不合身的衬衫上停留片刻，问：“怎么站在这里？”
许戚鼻子涌上酸涩，“你去上班了吗？”
廖今雪提起手里的袋子，说：“我和诊所请了假，顺路买药。”
所有的委屈在听到‘请假’后烟消云散，许戚走上前，见廖今雪拿出药膏后就想伸手接过来，谁知廖今雪抬高了手臂，让许戚扑了个空，他徐徐把不知所措的许戚逼近沙发，平声吐出三个字：“我帮你。”
许戚一下子就明白廖今雪这句话的意思，窘迫地说：“不用......”
但廖今雪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妥协，捏住许戚细长的脚踝，单膝跪在沙发边，语气中不含商量的余地：“你自己看不到，我来方便一点。”
脱离昨晚，廖今雪又变回那副不食烟火的淡然模样，相处之间的距离减去一点，完全没有了在床上的冷暴，甚至算得上温柔——和他平时的态度相比较。
许戚忍不住怀疑，也许昨晚不愉快的第一次只是特例，也许等熟悉了彼此的身体后就不会再发生。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思去怀疑。清醒状态下的上药简直是另类的酷刑，两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因为他和廖今雪的生疏与不配合硬生生弄了十几分钟，差点让许戚肿了的眼睛又挤出几滴眼泪。
结束后，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早饭，也不知是药真的起了作用还是疼到麻木，后腰的酸痛不再作祟。许戚把廖今雪烤的面包吃得干干净净，悄悄瞥向坐在对面的男人，“下午我能留在这里吗？”
“你以为我要赶你走吗？”廖今雪把盘子收拾好，问声里夹着层淡淡的笑，难分真伪。
许戚红了脸，“不是…”
“我今天不去诊所，你想待就待多久，等身体舒服一点再说。”
许戚点点头，刚才吃的是面包，但残留的味道更像是尝了一大口浓郁的蜜。
这种事情一旦有第一次，再也关不上泄洪的闸门。
但随着越来越频繁，许戚发觉廖今雪的粗暴不是偶然，几乎每一次，他都会使用那些让他难以承受的方式索取着更多。醒来以后，廖今雪又会变回寻常的态度，甚至比平时更多一丝体贴和温柔。
仿佛冰与火的碰撞，难耐又无法割舍。
许戚挣扎无效，渐渐习惯了这种另类的‘情趣’。还好正值早秋，他穿着严实的长袖长裤不会被人发现什么端倪，只是一旦解开扣子，衣着下的景色完全与许戚平日里的沉闷背道而驰。
好的是，他和廖今雪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在廖今雪家里，更多时候他们都会在他那间离诊所更近的房子里温存。这种亲密让许戚很留恋，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最在意的人，而廖今雪似乎也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很快，一个月过去。民政局发来通知，通知许戚可以去领离婚证了。

第41章 刀尖舔蜜
再见梁悦依旧是在民政局里，她穿着一套休闲风的西装裙，坐姿从容，脸上画过淡妆，远看上去气色很好。
寒暄是必不可免。比起离开时的剑拔弩张，许戚已经无法在梁悦的脸上找到疲倦与愤怒。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已经习惯离婚后的新生活。
说来讽刺，离婚后的他们反倒比在一起时要过得更好。
“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工作和生活都不错。严格算起来也有你的功劳，经过这件事我算彻底看明白，所有人都可能背叛，如果我突然哪天不清醒，也有可能背叛了自己，只有工作和钱不会。”梁悦咬重了字音：“婚姻是这个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前人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
许戚不由得讪笑一下，假装没听出这段话里的意有所指，“还是要恭喜你。”
梁悦把垂在脸颊边的发丝随性地捋上去，对许戚的恭喜无可无不可，再掀不起一点波澜。
至于什么恨意、什么复仇，早在没日没夜的工作和生活里淡忘。现在她还忍不住损上许戚几句，只是五年来一时半会改不掉的习惯。
“你呢，还在和相机作伴？”
许戚说：“算是，可能以后会一直作伴下去。”
“以前我就觉得你迟早要在这条路上一路走到黑，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真的被我猜中了，”梁悦环抱双臂，将许戚打量一番，“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搞得好像跟我结婚这几年把你压榨得有多惨似的。”说到最后，果然还是离不开一句损话。
“你不也是吗？”许戚难得回一句嘴，听到梁悦说他比以前更有精神，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人便是廖今雪，不自觉弯了下唇角。
梁悦不置可否地轻哼，把离婚证往包里一丢，走出民政局大门，“不说了，我下午还有工作，回头见。”
一句轻飘飘的‘回头见’只需上下嘴皮一碰，但他们都知道，这次分别意味着真正的永远再见。再也不见。
“梁悦。”
“怎么了？”
许戚定定地看着回过头的梁悦，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梁悦挑眉，扔下一句‘知道’后弯腰坐进车里，尾灯闪烁，车轮牵起飞尘扬长而去。
最终，许戚还是没能说出关于廖今雪的真相。
他和梁悦彻底翻篇，这一段往事他已经决定永远埋藏在心底。梁悦有自己的新生活，他也要开始和廖今雪之间新的篇章。互不打扰，将是这段曾经的婚姻关系最体面的收场。
领离婚证的事情许戚当晚回去就告诉了廖今雪，这件横隔在他们之
间的阻力一如轻飘飘的‘回头见’，掀过之后，没有带起任何水花。
廖今雪提过一次他不想在工作时间被人打扰，于是总是往诊所跑的许戚渐渐降低了频率。所幸他还拥有廖今雪的休息日，可约会看了几场电影后，许戚发觉廖今雪对这些都表现得兴致缺缺。
“你不喜欢今天的电影吗？”
回家后做了一次，也许因为白天消耗不少精力，廖今雪这次勉强算得上温和。许戚没有被折腾到昏过去，只有腰和双腿稍感酸疼，洗过澡后靠在床头问道。
廖今雪回忆了一下刚才电影的内容，“一般。”其实已经记不大清。
许戚见廖今雪想了那么久，知道肯定是不喜欢，懊恼道：“早知道我提前看一下评分了，网上说这部电影适合情侣，我以为应该不难看。”
许戚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谁，就连当年和梁悦在一起，几乎全依靠自然而然。
在约会方面的经验许戚完全可以算得上空白，可面对廖今雪，他只想把迟来的最好都给他，即便努力往往造成一些不尽人意的反效果。
廖今雪顿了一下，重复道：“情侣？”
“可能适合别的情侣，不适合我们，你不喜欢的话，下次就不去电影院了。”许戚以为廖今雪还在问电影，于是解释道。
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廖今雪侧过身，连带身上冷冽的淡香也窜进许戚鼻腔，沉声说：“许戚，你也许误会了什么。”
迎上许戚微怔的双眼，廖今雪不合时宜地想起，就在刚才，这双堆积着红的眼睛还在他身下断断续续地无声控诉，比现在更顺眼一点。
停顿片刻，廖今雪将事实平静地宣判：“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你在一起。”
许戚以为自己听错了，牢牢地注视廖今雪脸上的认真，想用笑声缓解凝滞的空气，但他笑不出来。
廖今雪冷眼看着许戚身上那层外壳破碎后一点点浮出的慌张，像一张被染脏的白色画布，供他残忍地在上面施力，而许戚对此偏偏毫不知情。
“......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明白，这种事情只是你情我愿，解决一下空窗期的需求。是我说的不够清楚，让你误会了。”廖今雪柔声说道，字字诛心。
解决需求？
许戚以为的温存和爱抚，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特殊对待，被这冷冰冰的四个字打回原形。
上一秒他们明明还在抵死缠绵，享受切肤之爱，下一秒，为什么就要在本该亲密的氛围里残酷地告知他‘没有在一起’？
那些温柔、亲吻、特殊对待，不是在一起又是什么？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们明明都…...什么叫做解决需求？”许戚坐起身，忘却了身体的不适，浑身冷得不像话，比那日为了寻找垃圾桶里的照片而淋的雨更加冰冷。
“你要我一字一字翻译给你听吗？”
“可是你是知道…知道我喜欢你……”
廖今雪当然知道，许戚做的这些全都源自一个简单的理由——喜欢。
“我知道，但你要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廖今雪面对仓皇无措的许戚，缓缓说道：“身体上的接触很简单，也很容易做到，感情不一样。你刚刚结束上段婚姻，我不想随便就开始一段关系，你要让我考虑清楚。”
绕到底，似乎又成为了许戚离婚的不对。
廖今雪的声音不重，但总能准确地戳到许戚最在意、最想掩盖的点，他哑然：“现在…你还在考虑吗？”
廖今雪无声地看着他。
许戚没发觉自己红了总是低垂的眼眸，不堪地喃喃：“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又不拒绝...不拒绝做这些事？”
廖今雪勾唇笑了一下，但不含温度：“不是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就仿佛这一切和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按照许戚所渴望的那样，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二。他自己干干净净。
许戚咬住苍白的下唇，涌起的疼被苦涩替代，被子下赤裸的身躯带来前所未有的难堪，哪怕有一层遮蔽，也掩盖不住他在廖今雪眼里的廉价。连带他的感情也被贴上不值钱的标签。
“…那现在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许戚鼓起最后的勇气问道。
廖今雪轻抚了一下许戚的发梢，把问题交回给他：“你觉得的我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与仇人，熟人与陌生人，伴侣与情人。
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上床，唯独不能提爱。
许戚恍惚中意识到，
原来为了得到一点点温柔也需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廖今雪的温柔，是淋在刀尖上滚滚的蜜。
许戚有足足一星期没再联系廖今雪，这一周里他只顾拍摄，没日没夜地工作，好像这样就能缓解那一晚廖今雪带来的打击，麻痹钝钝的疼。
即便到如此决绝的地步，廖今雪也不忘留给他最后一丝生机——没有拒绝，而是在考虑。
许戚失眠了几个晚上，反反复复地思考廖今雪留下的话，一盆冷水将他浇醒，彻底清醒。
廖今雪的确从来没有给他们的关系下过准确的定义，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居然想当然地认为廖今雪真的会喜欢上离过一次婚、没有任何闪光点的他。
欲望与爱，原来可以分的那么清楚，清楚到残酷。
这对廖今雪来说仿佛轻而易举，像拿剪刀裁张纸一样简单。可对他来说为什么会那么痛苦？那么难以接受？仅仅一周没有见到廖今雪，许戚已经每晚辗转反侧，闭上眼都是廖今雪的脸。
明明该失望，明明该难堪。
可无法压抑住这些的是难以自控的想见他的渴望。
等许戚反应过来，他已经在诊所楼下徘徊，迟迟不敢进去。他时而绕到门旁边，时而又慢吞吞地走远，好像门的背后蛰伏着洪水猛兽。
许戚还在犹豫不决该以什么理由出现在廖今雪面前，小琴推开玻璃门，打断了他的纠结。
“许哥？来了怎么不进来。”
被抓到现行的许戚浑身一僵：“我…”
还好小琴没有在意那么多，招呼许戚进来后就到前台小姐那里领了好几个快递，抱着纸箱回来对干杵的许戚说：“廖医生在楼上，你直接上去就行。”
“我…我等会再找他，不着急。”许戚实在不是撒谎的高手，磕磕绊绊地说完便扯开话题：“这些东西要搬上去吗？我帮你。”
许戚先前常往诊所里跑，小琴和他一来二去熟络起来，没有在这些小事上客气，“麻烦你了，每年都少不了这些东西，廖医生真是太受欢迎了，都快成了一件麻烦事。”
许戚接过纸箱，不明白这些快递和廖今雪有什么关系，“这是廖今雪买的东西吗？”
“当然不是了，廖医生网购也不可能填诊所的地址，”小琴笑许戚问的问题很傻，“这些礼物是廖医生以前的病人寄的，也不知道她们哪里知道廖医生的生日，每年都要寄点贺卡和小礼物，最后反倒便宜了我。也怪廖医生长了一张让人意志不坚定的脸，这样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
小琴说了一大堆，权当是朋友间无心的闲聊，许戚听完后只有一句话在耳畔回荡——廖今雪的生日。
“他是…今天过生日吗？”许戚询问的声音微哑。
小琴说：“不是今天，10月…好像是10月21号，你不知道吗？”
许戚完全不知道。
三天以后，竟然就是廖今雪的生日。

第42章 摇尾乞怜的狗
生日，这对许戚而言格外的陌生。
那场意外还没有降临之前，他拥有过过生日的权力，只不过日期靠近除夕，家里一忙起来常常顾不上他。后来许诚死了，全家人仿佛在一夜间忘记所有重要的日子——除了许诚的忌日。
许戚往后的记忆里，再也没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庆祝生日的画面。
小琴的无心之言激起千层浪，许戚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廖今雪，现在心又乱，将快递一放，匆匆找了个理由离开诊所。
有些纳闷的小琴照例拆掉包裹，把里面的贺卡单独挑出来，敲响诊室半掩的门。
“廖医生，我把东西拿上来了。”
“放在桌上就行。”站在窗前的廖今雪目视许戚坐进停在诊所斜后方的汽车离去，敛下眼底的晦暗，双手插进白大褂两侧的口袋，转身对小琴淡淡示意：“谢谢。”
“不客气，那我先去忙了。”
小琴退出诊室，轻轻带上了门，心底的疑惑没能就此消散。
这些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往常廖医生从不会让她在工作时间跑腿，偏偏这次，突然叫她下楼取几个包裹...她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结果只是和往年一样的贺卡。
大概是突然心血来潮了吧。
许戚回去就后悔起离开诊所决定，准确来说，是后悔放弃见到廖今雪的机会。
但这个决定不是全无好处，他原本就是贸然造访，要是被廖今雪发现，心底对他的印象说不定会变得更差。
许戚一点也不想让‘考虑’，变成没有可能。
他和廖今雪的关系还没有被宣告结束，只是暂时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需要靠人打破前路的高墙。廖今雪不主动，主动的那部分只能靠他。
这条路崎岖坎坷，终点却吊着一根诱人的饵，只要这根饵一直存在，许戚没有办法轻易放弃。
思来想去，可能还是因为突然的生日讯息打乱了阵脚。许戚躺在床上辗转，夜色借窗潜入屋内，静谧的时刻，对廖今雪的想念会攀到顶峰。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忐忑地给廖今雪发去这周以来第一条消息。
按下发送键的刹那，许戚知道，他已经在这场冷战中选择了妥协。
：你在做什么？
即便相处了几个月，许戚还是没有学来廖今雪身上的从容镇定。搭讪的第一条消息永远透着不遮掩的真诚与期盼。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真诚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里是致命的。代表了他可以被随意揉搓成任何形状也不会有怨言。代表了他是一个绝好欺负的人。
就算被伤害透顶，随便丢一根骨头，又会摇着尾巴眼巴巴地回到欺负他的人身边。
许戚还不知道，这已经是廖今雪用惯了的手段。
就在几乎以为得不到回应，震动的铃声吵醒了快要睡着的许戚。他举起手臂一看，廖今雪简洁的回复印入睡意朦胧的眼底：刚到家。
一瞬间，什么乱七八糟的睡意全无。
晚上九点多，廖今雪说他刚回家。
工作明明早在几个小时前就结束，他下班后又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这些事情只能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许戚胸口像被开了一道口子，空落落地灌着冷风。他坐起来打字，好让速度快一点：你刚才在外面吃饭吗？
廖今雪：有什么事情？
眼睛被这几个字刺了一下，不知道是光线还是别的原因。许戚紧抿干涩的下唇，问：没有事情就不能找你聊天吗？
事实证明，廖今雪的确有随时随地将他弃之不理的资本。许戚迟迟没有等到回复，终于沉不住气，拨通了廖今雪的号码，一开口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委屈：“你看到消息了吗？”
廖今雪平稳的气息被打断了几秒，“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复？”
“许戚，我今晚有点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这是借口。不知道为什么，许戚就是认为这是借口：“我没有要打扰你休息，可是只是两句话的时间，你也不愿意抽空敷衍一下我吗？”
廖今雪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没有要吵架。”许戚听见他骤然变冷漠的口吻，虚假的气焰一点一点蔫下去，抱住膝盖对电话那头轻声说：“我上午去过诊所了。”
廖今雪听到后没有什么反应，淡淡地接了句‘然后呢’。
“小琴告诉我，大后天是你的生日，那天晚上我们能一起出去给你过生日吗？你说过的，还在考虑这段关系。”
最后一句加得很突兀，更像在害怕廖今雪会拒绝，于是不管不顾地塞上任何他能想到的借口。
廖今雪按了按眉心，“我不过生日，白天我要上班。”
这一回，许戚的回答意外地让人哑口无言：“那从这次开始过生日，不可以吗？”
两边都安静了半晌，许戚听着廖今雪沉稳的呼吸，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听下去也很好。
廖今雪说：“随便你。”
“这是什么意思，你会过来吗？”
“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廖今雪的唇靠近听筒，嗓音流淌进另一端许戚的耳里：“早点休息，别再想这件事情。”
他不让许戚想，可说的话，做的事，偏偏都在让许戚忘不了。
留给许戚准备的时间只有三天，他本想找良叔出主意，但隐形的代沟摆在那里，以前的好主意不一定还会是现在的好主意。
好在，网络上总能搜罗到一众不论好坏的答案。
许戚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不懂什么技巧和套路，除了用心。他找了很久，终于确定一家评分还不错的西餐厅预订了座位，然后又订好花和蛋糕，当天再取。
蛋糕的样式是到店里亲自选的，许戚特意嘱咐店家多放水果。廖今雪很挑食，不爱吃青椒，也不爱吃太甜的，水果的清凉刚好能中和一下蛋糕的甜度。
一切都用足了心思。
来到当天，许戚一早就把时间和地点发给廖今雪，但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知道了’ ，不知道是来还是不来的意思。
许戚想追问，打好的字又一个个删除，可能潜意识里明白，即便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还是保留一丝余地，让他可以继续期望下去的好。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心理作用在作祟，这一天许戚过的不是很顺利。先是拿蛋糕的时候忘记带发票，还好上次他留下了手机号码，不然连最简单的第一关都要被卡住。
去拿花的时候，许戚不小心被花店门口的花盆绊了一脚，所幸没有真的摔跤。大束玫瑰落到手里，他本来只是想轻轻碰一下，不想被锋利的刺划破手指。
店主给了他一个创可贴，这道微小的伤口很不起眼，但一连串的霉运让许戚的心不安地往下坠。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订了一个靠窗的两人位。”
核实完预约信息，侍者把许戚领到桌前，上面用蜡烛和鲜花精心布置，显然是专门为约会的情侣准备。
台上还有人在演奏钢琴。要不是因为廖今雪，许戚绝不会一个人来这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餐厅。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生日可能是所有节日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但只要和廖今雪沾上关系，对许戚而言，每一件事都拥有独一无二的意义。
廖今雪应该被认真对待、被特殊地对待。
只是这个承载他全部期待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晚上七点，餐厅里已经满是精心打扮的客人，他们成双成对地坐在一起，刀叉丁零当啷的碰撞声附和钢琴，唯有坐着许戚的角落，透出不合群的寂寥。
面前的椅子始终空着，侍者已经第三次过来问他要不要先点餐。许戚可以想象到周围客人看他的眼神多么好奇和怜悯，那个侍者回去后应该也会和其他人吐槽起他这个怪人。
他们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小丑，猜测他是否被人抛弃，或者只是单纯地疯了。
蛋糕孤零零地摆在桌子正中央，顶部系着漂亮的丝带蝴蝶结，许戚原本想要等廖今雪过来亲自拆开。
他看向手机，距离廖今雪上一条消息，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你不接吗？”
夏真鸣用眼神示意廖今雪面前桌上持续震动的手机，廖今雪冷然地瞥了眼上面的名字，静音，倒扣放下。
“不用管。”
“真的吗？这已经是今晚第三通电话了。”夏真鸣舀了一口面前的甜点，弯起上挑的眉眼，在餐厅朦胧的灯光下渗出一丝笑意，“不会是你某个疯狂的追求者吧？”
“不是。”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以前欠下的情债没还清，负了人家，现在回来找你索债了？”
廖今雪掀起眼皮，问：“你吃饱了吗？”
“没啊，你怎么还内涵我？我刚才说的不是我自己吗？”夏真鸣狡黠一笑，还和以前一样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轻浮的话，亏了这副漂亮的皮相，反倒让人觉得是一种个性的表现。
廖今雪不为所动，“吃饱了我们就走。”
“我什么时候说我吃饱了？你这人真是一点也没变，完全不懂迁就别人，答应我出来的人是你，现在又像赶着投胎一样要走。”
夏真鸣噼里啪啦的语调更像夏日聒噪的蝉，一个字能转上三次调，不难听出里头的刻意，还有被藏得更深的失落和赌气。
廖今雪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桌下的小腿突然被人勾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他抬起眼，正对上夏真鸣意味深长的笑。
“做什么？”
夏真鸣‘噗嗤’了一声，“还装？你答应和我出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吃顿饭那么简单吧？”
廖今雪不说话，小腿处的脚又漫不经心地蹭了下，在这个场合，半遮半掩的桌布底下，透出明知故犯的危险暧昧。
夏真鸣悠悠地问：“是要来一场迟到的分手炮吗？”

第43章 特殊关系
许戚放下响了近乎一分钟的电话，屏幕黑下去，映出他黯淡的脸，像一道无声的嘲笑。
侍者第四次过来委婉地问：“先生，请问需要先点餐吗？”
“...不用，我在等人。”
拒绝的话似一片单薄的纸，禁不起任何推敲。只是强撑着不愿服输，差一点连自己都要骗过去。
侍者想必见多了许戚这样落魄的客人，只说蛋糕可以帮忙放冰柜里暂存，如果有需要，随时叫他。
落在许戚耳里，更像是怜悯地提醒——餐厅不会对他这样失意的客人火上浇油，等一晚上也没有关系。
店里开着淡淡的暖气，十月中旬，宁城已经被冷空气影响。许戚没能感受到这股暖意，握着手机的一端被源源不断的寒气侵蚀，一如廖今雪给人的感觉，冷傲得伤人。
雪山会在转暖时慷慨地降下几片雪花，但如果彻底为一个人融化、崩塌，雪山将不能再被称之为雪山，廖今雪也不再是廖今雪。
那些宛若雪融时的温柔，只是一时无伤大雅的施舍。他被蒙蔽双眼，居然真的相信，自己已经攀到最高点。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阴云吞噬掉月亮周圈每一丝光亮，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无际的黑。西餐厅里的人走了又来，钢琴声离许戚越来越远，像幻境里朦胧铺垫的背景乐。
两三波客人走后，座位只剩下寥寥几人。又是半刻，最后几个客人也起身离开餐厅。
“先生，我们马上要下班了。”
侍者的提醒让座位上的许戚如梦初醒，挂在墙上的钟表静走，十点四十三。
时间的流动在今晚静止，等待一夜的疲倦与酸胀逐层解冻，倏然席卷五脏六腑。
许戚动了一下膝盖上僵硬的手，掌心是冰的，裹住创口贴的手指被针尖刺了一般，密密麻麻又窒息的疼。
廖今雪没有来。他果真说到做到，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连一句短信都不愿多花时间编写。
也许，他此刻的狼狈与落魄就是他想要看见的结果。
桌上的蛋糕依旧保持刚拿到手里精致的模样，只是在暖气渗透下，顶部的造型渐渐偏塌，这样卖出去，估计一半的价格都不会有人要。
玫瑰倨傲地盛开在层层包裹的丝带和礼品包装纸里，下一秒，被扔进路边随处可见的垃圾桶，垃圾的腐臭永远地掩盖住美丽与芳香。
许戚最后看了一眼铁皮垃圾桶里萧索的花，也许他于廖今雪来说，也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进垃圾桶的玩意儿。
蛋糕拎在手里，许戚步行在回去的路上，他原本还天真地设想，可以借此搭廖今雪的车，也许能趁着机会和他多说说话。这些细小的心思，到头来都成为现在难堪又讥诮的笑柄。
餐厅的侍者在笑他，客人在笑他，连刮过脸颊的风也在嗤嗤地嘲笑。
“汪！汪汪！”
路过漆黑的巷子，里头突然嚷起一阵骇人的狗吠。许戚浑身僵硬，低头对上深巷里一双幽亮的属于恶犬的瞳孔，咧着尖齿，盯住他手里的蛋糕。
许戚收紧冒汗的掌心，后退两步，狗也跟着走出黑暗，僵持不下地对视，许戚猛地朝前方跑起来。
迎着刀子般凌厉的风，许戚不管不顾地奔跑，身后流浪狗‘汪汪’的吠叫不知不觉被甩远，他依然在毫无知觉地跑。
急促的呼吸发出警报，两条疲软的腿渐渐停下，极速飙升的肾上腺没能恢复原样，他差一点往前直直地栽倒。
许戚扶住粗糙的墙面，心脏还在不规律地乱颤，可能是被风吹疼了眼，渗出的水染湿了睫毛和眼尾，丝丝泛凉。
一直没被松开的蛋糕在奔跑过程中碎成了一块一块，露出面包胚里夹着的奶油和满满的芒果。看出来店家很良心，的确给他多加了不少水果。
许戚不知怎么的想笑出来，可能是落魄到极点，笑一笑自己，总比承认接连不断的酸楚要来的好。
另一边。
夏真鸣漫不经心的话音刚落下，廖今雪蹙了一下眉心，什么都没有说，夏真鸣已经低头嗤笑了一声：“开个玩笑，干嘛露出这副严肃的表情？我们那么多年没见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还对你念念不忘吧？”
“我没有那么觉得。”廖今雪说。
夏真鸣耸肩，“那就好。”
话题暂告一段落，接下来的进餐在沉默中进行。夏真鸣似乎一点没被这段插曲影响，把面前的牛排和甜点横扫得一干二净。
廖今雪吃得很慢，目光时而在安静的手机背面流连几秒，不着痕迹地移开。
“我吃好了。”
夏真鸣靠在椅背上，捕捉到廖今雪停留在手机上的视线，说：“你要想听到电话，得先把静音关了。”
这句话似讽刺，又像一句认真的建议，廖今雪的声音稍冷下来：“不关你的事。”
夏真鸣嘴角的微笑停滞了一秒。
又是熟悉的排斥，永远将他远远隔在安全范围之外。不论是交往的时候，还是现在，廖今雪身上的某些特质一直没有改变——他从不会让别人走进他的世界，严防死守每一道入口。
刚刚吃下去的食物透着令人讨厌的反胃，夏真鸣推开椅子，没顾廖今雪投来的目光，丢下句‘你慢慢吃，我先走了’，离开餐厅。
十五分钟后，廖今雪起身结账，他走下餐厅前的台阶，夏真鸣的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廖今雪过去，不冷不淡地出声：“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夏真鸣抬起头，已经恢复标志性的笑容，很像在撒娇，“我出来透透风，刚才喝了点酒，里面太热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廖今雪低眸扫了眼腕表，吐出两个字：“回家。”
“好啊，回家，”夏真鸣嘻嘻笑笑地挽住廖今雪的手臂，“回你的家，还是回我的家？”
“夏真鸣。”
“你是班主任吗？生气的时候还要点名批评。”
夏真鸣满心不情愿地松开手，撇了下嘴，嘀咕：“其实我刚才不是开玩笑的。”
“什么？”
“你故意的是不是？”借着店里透出来的光亮，可以看清夏真鸣的脸有点红，他附在廖今雪耳边轻声说：“你要是不想去家里，我带了身份证。”
廖今雪看着他的脸，没有作答。
夏真鸣有一张无论于男女都很吃得开的脸，他也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优势。最当初，他大概就对自己的长相极为自信，聚会上一面之缘后，不知道从那里找来廖今雪的微信，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追求。
廖今雪常能感觉到身边对他有好感的男女，但也仅限于好感。敢像夏真鸣这样明目张胆追他的人，实则寥寥无几。
这样一个明艳又出挑的人出现，想要忽略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后来在一起，并不是这些追求打动了廖今雪。
夏真鸣告白的花样很多，让廖今雪答应和他试一试的不是甜言蜜语，只是夏真鸣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一定会让廖今雪爱上他。
那个时候廖今雪想，爱上一个人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虏获一个人的心，收到后连真伪都不用辨别，即便是赝品，也会被当成宝贝沾沾自喜。
逢场作戏谁都会，真心却不能说给就给。他只是想要看看，为了得到一个人的爱，对方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事实证明，夏真鸣输得彻彻底底。
就连最后分手，也是忍无可忍的夏真鸣主动提出来，廖今雪只用短信回了一句‘好’，连原因都没有过问。
现在，双方的角色依旧没有改变。
廖今雪后退一步，侧身避开夏真鸣的呼吸，“不要再开玩笑，我给你打辆车，早点回去。”
夏真鸣眼底堆积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冷不丁地问道：“是刚才一直打你电话的那个人吗？”
廖今雪皱了皱眉，放在口袋里的手指不知为何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夏真鸣说：“你当我傻吗？大晚上你哪来的工作电话？能打你那么多次，你还要故意不接的人，不是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还能是什么人？”
‘特殊关系’让廖今雪眼底暗了暗，没说什么反驳的话，目光越过夏真鸣，兀自说道：“前面路上有辆出租车。”
“你不要岔开话题！”
廖今雪把车拦下来，拉开车门，迎上夏真鸣咬牙切齿的目光，从容应对：“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廖今雪，你真是…..”
最后几个字没有说出来，全都融进夏真鸣忿忿的眼神里，他扶住车门，一条腿跨进后座，突然回过身，过去捧住廖今雪的脸吻了下去。
廖今雪下意识侧过头，这个吻落在下颌骨上，夏真鸣并不解气，干脆在上面咬了一口。
“看你回去怎么解释。”
夏真鸣得逞似的笑了一下，坐进出租车连忙让尴尬的司机赶紧开车，探头看向原地廖今雪冷冰冰的脸，笑得直解气。
只不过笑着笑着，神情逐渐暗淡了下来，夏真鸣托着下巴迎上窗外的风，低声念了句‘傻子‘。
廖今雪抬手碰了一下脸上的牙印，不是很深，没有再理会。
他坐进车里，关闭手机的静音，屏幕上弹出几通来自许戚的电话，最后一通在十几分钟前。
看时间，餐厅应该已经打烊了。
打一棒子，给一颗糖，疼已经受了，现在就是疗伤吃糖的时候。他想要许戚能够记住，此刻所受的痛苦全都来自他，同样，喜悦也只能来自他。
不建立在恨上的爱，永远不够深刻，永远不足以被铭记。
等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等他收回所有的虚伪的情感，许戚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廖今雪胸口颤了一下，难以分辨这种多余的情绪，很陌生，是想起‘许戚’这个名字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姑且算作是期待。

第44章 无法对你无动于衷
打开墙上的开关，光亮倏然填满房间各个角落，唯独遗漏了站在门口的许戚。
他把蛋糕搁置在玄关转角的柜子，弯腰换鞋，做这些动作时好似运转中的机械，毫无意识地完成每天回家后该做的步骤。
身体已经传递出需要休息的信号，被许戚屏蔽在半路。他脱下外套，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液体凉丝丝地划过喉咙，一路蔓延到被冷落的胃。
整个晚上没有过进食的胃部像在被汽油灼烧。许戚放下杯子，停止了这种几近自虐的行为，有一瞬间，他对站在这里的自己感到茫然，不明白现在还在等待些什么。为了那一丝等同于无的希望吗？
许戚看向桌面的蛋糕，盒子尺寸太大，家里的垃圾桶装不下，看来要等明天早上才能丢进楼下的垃圾桶。
早知这样，也许他应该在扔掉那束玫瑰时把蛋糕也永远地留在那个铁皮垃圾桶里。或者干脆在流浪狗追出来的时候，连带盒子一起送给它，至少算做一件好事。
被脑中的想法逗笑了一下，许戚无暇辨别这是真的好笑，又或只是自嘲式的发笑。
他把杯子洗净，回卧室拿换洗的衣服。遗忘在蛋糕旁的手机兀然响了一声，牵动房间另一端许戚的心脏，像被人紧紧攥了一下，刹那间失去供血。
廖今雪：我在门口。
直到屏幕彻底暗下来，许戚迟缓地接收了这条消息。他靠在桌边，强忍着胸口的酸胀，手指比大脑先一步打出回复：你过来干什么？
廖今雪只道：进去再说。
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在餐厅空等五个小时，得不到一句答复。而现在只是因为廖今雪的一句话，他就要乖乖照做？
许戚堵着一口闷气，他放下手机，回房间继续拿起刚才翻出的衣服走进浴室。
水声盖过周遭所有动静，许戚总觉得能听见一阵电话铃，不知道是真的，抑或是精神紧绷下的幻觉。花洒的水流被手动调得时断时续，身体一会冷一会热。
仓促地洗完，许戚不小心被淋湿的发尾都没有来得及擦干，他回到客厅，屏幕干干净净，连一条新的短信都没有。
廖今雪走了吗？
许戚突然有点慌神，他快步来到门前，透过猫眼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想也没有想就打开大门。
屋内泄出的光覆盖整片昏暗的楼道，廖今雪的身影随之有了完整的轮廓。他觑了一眼，站直半靠在墙上的身体，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廖今雪率先打破沉默：“你洗澡了。”
许戚说：“不可以吗？我本来就要休息了。”
可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里抑不住的颤，想必站在面前的廖今雪已经一眼看穿，他在强撑。
廖今雪没有反驳，而说：“不让我进去吗？”
许戚不知道廖今雪作为失约的一方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就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不出有一丝一毫负罪感。
当慌不择路地打开这扇门，许戚明白，他心底最深处的脆弱已经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廖今雪眼下。
所谓的报复仅仅持续了一场澡的时间，在廖今雪眼里，大概无比可笑。
“你明知道我会在餐厅等你，为什么要故意不过来？”
哪怕许戚切实地恨着廖今雪的失约，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出一条路。
如同他对待廖今雪的方式，永远不遗余力地敞开自己的世界，永远先退让。
廖今雪停在原地，不冷不淡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来，是你自己擅作主张。”
许戚禁不住想笑——擅作主张。这四个字毫不留情地摧毁他整个晚上的期望，“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如果你告诉我不去，我就不会在那里等一个晚上。”
“我提前告诉你，你就不会等了吗？”
廖今雪一个字也没有说错，就算把事实摆在面前，许戚还是会堵上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去餐厅等他。
比钝刀更伤人的实话破开一道裂口，许戚想起那束初拿到手中的玫瑰。他只是想要轻轻触碰一下，结果是被划破了手指。
廖今雪于他也是这样，蛊惑，危险，但仍旧想要牢牢紧握。稍有不注意，划伤的不仅仅是一根手指，还有他整颗奉上的心。
“为什么...”
廖今雪侧过头，许戚的问声卡在喉咙里，顶灯的光晕下，他清晰地看见廖今雪下颌角一处浅浅的牙印。
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几秒后，许戚才发现晃动的原来是他自己。他用涩哑的嗓音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廖今雪皱了下眉，心情似乎不大愉快，“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牙印是可以不小心弄上去的东西吗？
许戚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具体发生的事情他想也不敢去想：“你晚上和别人在一起吗？是夏真鸣？”
廖今雪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语气稍沉：“他找我有事，我们一起吃了顿晚饭，这有问题吗？”
“就因为他比我更早吗？”
这句质问似乎有两层含义，廖今雪看着许戚毫无血色的面孔，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像一只雨中被抛弃的流浪狗，“我已经答应他，不能临时毁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戚，你凭什么觉得我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廖今雪掷地有声的反问让许戚一阵眩晕，夏真鸣都能得到‘前男友’这个头衔，可他和廖今雪，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这么卑微地想要让廖今雪开心，做这些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廖今雪好像根本看不见他的努力，只会用薄凉的言语刻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故意做这种事情？”
许戚还记得落水被救上来后廖今雪披在他身上的毛毯，记得廖今雪曾夸他勇敢，让他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新工作……他曾那么温柔地对待过他，差点与喜欢混为一谈，好像自从发生关系以后，一切都变了。
许戚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让廖今雪有一点动容，他拭去许戚脖颈上的水珠，放轻声音：“先把头发擦了，我陪你把蛋糕吃掉。”
什么叫做陪他…这明明是廖今雪自己的生日。
许戚不想让廖今雪看见自己的表情，低着头说：“不要，你走吧，蛋糕早就撞坏了，看着没有胃口。”
“怎么撞坏的？”
“路上有条流浪狗闻到味道，追着我跑了一条街。”
廖今雪擦拭的手停顿了一下，叹了声极淡的气，“没事，还能吃。”
“不要你吃，你都已经在外面吃饱了，我等会就拿出去丢掉。”
“许戚，你想要我走吗？”
廖今雪冷下眉眼，作势真的要离开。许戚见他准备朝门口走去，还没有犹豫出结果，伸手已经扯住了廖今雪的衣角，“我没有要你走……”
许戚忍红了眼眶，他一边知道这样做的自己就是贱，廖今雪分明是故意吊着他。可另一边，他根本没办法眼睁睁地看廖今雪离开，还无动于衷。
理智和情感，最终还是向后者妥了协。
头发擦干后，许戚从卧室出来，坐在桌边的廖今雪解开了蛋糕盒上的丝带。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最初的期望，由廖今雪亲手拆开这个礼物。
只是盒子里面的蛋糕，已经辨别不出原本的形状。
廖今雪取出赠送的小盘子和叉子分了一人一份，挑出还算完整的部分，切下来放进许戚的盘子。
奶油腥味很淡，在水果的遮掩下甜味并不突出，如果它还是完好无损的模样，许戚觉得廖今雪一定会喜欢。
嘴里的蛋糕食之无味，许戚的视线流连在廖今雪脸上的牙印，比刚才淡了很多，几乎快看不清。但还是那么刺眼，让人只想把那一块皮肤严密地遮起来，再也不要看见的好。
“你和夏真鸣……”
许戚没有说下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但廖今雪明白他的意思。
放下沾满奶油的叉子，廖今雪掏出手机放到许戚面前的桌上，冷声道：“你上次不是已经看过我和他的聊天记录？要是你不相信，可以再看一遍。”
许戚正想说他没有，那只是消息弹出来后被他不小心瞥见，仅仅只有一条。可是来不及解释，许戚的目光已经定格在廖今雪的手机上，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就在手机尾部，挂着一条灰灰的，丑丑的小鸟样式的毛绒吊坠。是他在游乐园里打了十几个气球，赢来送给廖今雪的礼物。
许戚多眨了两下酸涩的眼睛，问：“你怎么把这个挂在手机上了？”
廖今雪说：“没有其他能挂的地方。”
许戚的问题不是这个意思，可廖今雪已经回答，就意味着真正的答案他不想解释。
已经够了，对许戚来说这已经能够抚平那个牙印带来的介怀。要是不介怀，他还能够怎么样？歇斯底里地质问廖今雪为什么要和夏真鸣出去吃饭吗？廖今雪已经愿意把手机给他看，更何况，他们现在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我不看，你收起来。”许戚撇开头，又舀了一勺蛋糕，终于尝出一点甜味。
盘子里的蛋糕吃完，廖今雪捡起盖子，重新装了回去，“剩下别吃了，我等会下楼丢掉。”
许戚说：“好。”
廖今雪收拾完桌子，把垃圾装进新的垃圾袋。临走前，许戚没能做到毫无芥蒂地让廖今雪留下来，他现在只想要一个人的时间，好好休息。
他把廖今雪送到门口，就在离开时，对廖今雪的背影说了一声很轻的‘生日快乐’。
廖今雪的脚步停顿了一会，没有回应。
回到车里，廖今雪启动引擎，但没有顺势一脚踩下油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小鸟长得很丑，羽毛灰扑扑，像在泥地里打过滚。他不知道许戚为什么对鸟有着这么深的执念，连高中送给喜欢的女生的日记封面都要贴这个图案。现在，眼巴巴地过来送给他。
可能越缺什么，就越渴望什么，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行得通，包括一直瑟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许戚。
廖今雪解下吊坠，捏了一下毛茸茸的小鸟，然后扔进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应声关上。

第45章 契机
许戚倒头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隔天醒来后，天旋地转。为廖今雪过生日的昨晚好像一场掐头去尾的梦。
如果不是看见垃圾桶里两人吃剩下的蛋糕纸碟，他差一点就把记忆里的一切当作失意后的臆想。
现实向来吝啬，没有给许戚除了一晚以外更多的时间调整情绪。纷沓的工作堆满之后几天的计划，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忙碌起来最容易忘记的就是烦恼。
许戚终于可以从廖今雪带来的低落心绪里得到短暂的喘息，忘掉那天糟心的一切。
周末和客人约定好的拍摄时间在下午。许戚独自解决午饭，背上沉甸甸的摄影工具，来到高档小区的一栋单元楼前。
正短信联系完单主，许戚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楼道里走出来。
“你就是许戚吧？”
来人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女性，剪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染成栗色。许戚收起手机，点头，“是我，拍摄地点在楼上吗？”
“对的，因为是居家写真，我们想在熟悉的环境里拍，相比摄影棚里的假卧室，家里合适很多。”女人领着他坐进电梯，解释完后才介绍道：“我叫江梦，许老师，这是你的本名吗？”
许戚被‘老师’两个字弄得心底发虚，“嗯，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
当初在平台上注册账号，许戚想也没想就用了本名。他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用本名，以后工作就能减少自我介绍的环节。
事实证明，这个想法是正确。客人初次见到他都会开门见山地称呼‘许老师’，可能是对摄影师一致的叫法。许戚直到现在还不太习惯。
江梦掏出钥匙打开门，“你的名字和我一个高中同学一样，当时我刷到你的作品，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他。”
“可能是巧合，我的名字没什么特别。”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直到刚才看见你，才确定我没有记错。”江梦回过头笑了下，说：“许戚，你还记得我吗？”
许戚怔了一怔。
世界很小，宁城更是小中之小，居然让他在拍摄时碰见以前的高中同学。
比起和廖今雪重逢时刻意制造出的偶遇，这一次，谈得上是个真真切切的意外。
“江梦？”许戚绞尽脑汁地回想，回忆起了林安楠身边玩得要好的几个女生，脸虽然已经模糊，但名字还能依稀记得几个。
江梦的名字和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胖女孩对上，许戚又看了她几眼，终于确定没有认错。着实让人意外。
许戚真心地说道：“你变化很大。”
江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这么多年过去，人当然要变，不是往好的变就是往坏的变，还好我们现在混的都还不错，不然就该尴尬了。”
许戚礼貌性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其他。
虽说是老同学，但高中时候他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更不要提重逢后的现在能熟络到哪里去。许戚很快抛下这段插曲，投入到繁忙的拍摄工作中。
据江梦自己说，她现在的工作是模特经纪人。这次约拍的对象不是她自己，而是手下的一个小模特。
这些讯息许戚已经提前知道。也许是江梦在场的缘故，模特表现得十分配合，化妆师在一旁时刻上前补妆，每个人各司其职，拍摄工作进行的比预期顺利。
许戚能够分辨出来，女孩比起一个专业模特更像是网络上随处可见的网红。脸的确精致，但从镜头感来看，几乎一眼就能区分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但对此，许戚没有去向江梦求证。他的工作只有拍照，其他一概不在这次拍摄任务的范围内。
结束时间比预期提早一个钟头，沟通完成片的要求，许戚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江梦过来叫住他，问他要不要去楼下一起喝杯咖啡。
老同学重逢，没有什么大过节，寒暄两句不过分。
许戚要了杯拿铁，江梦则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待咖啡制作的过程中，她率先开口：“刚才我差点要认不出你，和从前比起来，你的变化也很大。”
这种改变指的不是外貌，而是许戚由内而外带给一个人的感觉，或许可以被称之为气质。
许戚身边一直以来都围绕着透明和阴暗这两个词，高中时期，江梦最开始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察觉有人时刻关注着好友林安楠。
最开始她还警惕过一阵，但后来发现，许戚只是躲在暗处悄悄地看。
那段时期，她因为外貌问题变得格外内向。也许是出于同样被周围人忽略和嘲讽的命运的缘故，江梦对许戚到留下了不浅的印象，算是一种感同身受。
所以当现在看见好像哪里都没有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的许戚，她才会感觉如此好奇和惊讶。
许戚只当江梦是在客套，没有把话全都当真，轻轻扶了一下眼镜，“可能是相机带来的错觉，网上喜欢把摄影师归为文艺青年，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这么认为了。”
然而事实上，许戚身上没有一点能和这个词沾边。学生时代，他的文化课成绩就糟糕透顶，理科还要更可怕一点。
咖啡上来，江梦就着吸管饮了一口，放下后接着说：“你做这个工作有多长时间，毕业后就开始了吗？”
许戚不好意思地握紧手里暖烘烘的咖啡杯，低声说道：“其实我是从今年才正式开始，以前在照相馆里工作过几年。”
江梦倒是真有几分意外，她用词直白，夸奖给人的感觉十分真诚：“那你的进步很快，几个月时间拍摄风格就能那么成熟。你现在是单干还是和团队一起？”
许戚从江梦的提问里琢磨出来一点东西，但还不敢确定，实话实说：“我一个人单干。”
这个答案应该让江梦很满意，她靠到椅背上，放慢语速后比刚才亲近不少：“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不是一个模特经纪人，那样说是因为习惯，要是我直说我是明星经纪人，保不齐会有一堆人过来打听八卦，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隐瞒了这点。刚才的女生其实是我正在带的艺人，说是模特也没有错，她现在没有正式进圈接戏，还在学习表演的阶段。”
许戚花半分钟消化掉这番话，这些平日里离他很遥远的词汇忽然间塞满大脑，为了不显得过于没见过世面，他简单地答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江梦说：“我以前带过几个艺人，有的也许你在电视上看见过。我很看好刚才这个女生，现在团队的人基本招齐了，还差一个摄影师，我感觉你的拍摄风格就很适合她。”
许戚的感觉没有错，江梦在挖他。严格来讲不能称为挖人，他现在没有与任何公司签订过合约，还是自由身。
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许戚喝了几口咖啡才冷静下来，身处的仿佛不是咖啡馆，而是正儿八经的面试室，“加入以后，具体的工作要做些什么？”
江梦微微一笑，“负责给艺人拍照，包括后期修图。至于服装道具都有其他人负责，你什么都不用多做。待遇肯定比你现在一个人单干要好很多。”
邀请许戚，一部分是真的出于对他作品风格的欣赏，还有一部分则是老同学之间天然的信任。
江梦相信自己给出的条件足够丰厚，作为一个摄影师，无外乎两条路：一是彻底独立，随心所欲地周游全世界拍摄照片，虽然潇洒，但这种选择面临的问题是不赚钱。另一种，则是成为商业摄影师，相比之下，这是绝大部分人最后的选择。
但是许戚没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面露喜色，他思忖良久，最后吐出一口长气，眼底透着犹豫，给出的答复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果是这样，我觉得这份工作可能不适合我。我不擅长和别人交际，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入团队，而且，我更希望拍摄的主题能够由自己决定。”
很多事情上，许戚都是得过且过的心态，和父母的关系，过往的婚姻，他已经习惯性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一位。唯独在已经决定认真一辈子的摄影上，他有着前所未有的坚持和底线。
江梦挑了下眉，“这一点我们可以之后看情况商量。”
“我明白你的好意，谢谢你能肯定我的技术，但是我没有加入团队的想法，你们一定会找到更适合的摄影师。”许戚怕说的太绝让江梦心生不满，复又匆匆开口：“你要是想再给艺人约拍，可以随时像这次一样联系我，我更喜欢现在这种模式。”
江梦当然明白，这已经是许戚最清晰的拒绝。
说实在话，接触了圈里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势利眼，许戚的坦诚反而让江梦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她从包里掏出名片，放到许戚桌前，“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约拍，不过看在你把我拒绝得那么狠的份上，记得给老同学打个折。”
听到江梦调侃的语气，极少拒绝别人的许戚终于放下惴惴不安，浅浅地扬了一下唇角：“好。”
回去后，许戚加上了江梦名片上的微信，应该是一个只对圈内人开放的工作号。愿意把这张名片给他，说明江梦对他是从心底认可。
这一切发生得毫无防备，但机会往往喜欢以这种不经意的形式出现。许戚隐隐感觉，他在无形中结识了一个十分有力的人脉，也许在未来会发挥很重要的用途。
点进江梦的朋友圈，没有想象中那样全都是工作，反而有不少出去游玩的照片。许戚浅浅地浏览了一下，正要退出，突然凝在一条带有定位的朋友圈。
配字为‘祝贺母校建校一百周年’，放了江梦自己拍摄的大学内部照片。下方定位在象城某所知名大学。
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在许戚心底留下一道深刻的印痕。和江梦一样，廖今雪也是在象城上的大学。

第46章 他的护航
碰上江梦这件事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插曲，许戚提起过一次，但廖今雪没有展露出特别大的兴趣，他就没有继续说什么。
几周后，许戚把成片如约发给江梦，尾款打了折扣。没过多久，江梦就请他出来吃饭。
有来有回地几次见面后，他们从没印象的老同学变成了还算熟络的朋友。许戚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廖今雪的脾气能和江梦、良叔一样正常就好了，他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说错什么话，也不用一直害怕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变回生日当晚的岌岌可危。
生日那晚的矛盾没能被真正激化，但许戚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动，这段本来就如履薄冰的关系很有可能一路滑向终点。
他介意廖今雪的失约，更介意廖今雪和他相处的同时还和别人不清不楚，但要真的因此一直冷战下去，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许戚记起前些天江梦送给他两张室内滑雪场的门票，是在宁城郊区新开的一家。这回不再是什么‘客人送券’的借口，而是真的，可经过先前一次，这种解释已经没有什么说服力。
廖今雪的态度依旧冷淡，不见有特别大的期待，但好在是如约来到滑雪场。
刚进去，许戚就被冻了个冷颤，偌大的滑雪场内人员分布散乱，几乎没有什么项目需要排队。教练倒随处可见，令许戚这个新手感到些许安心。
他和廖今雪换上租借的滑雪服，这种不为修身定制的服饰很难穿得好看。廖今雪身量颀长，肩膀宽而薄，几乎轻而易举地把衣服撑了起来，滑雪镜和帽子遮盖住半张脸，但不损与生俱来的俊雅。
“你以前有滑过雪吗？”许戚看见廖今雪从容地穿上滑雪板，为自己的手忙脚乱感到一丝窘迫。他虽然早就知道滑雪装备繁琐，但这比想象中难穿得多了。
“没有，我昨天看了一些相关视频。”廖今雪‘咔嚓’两声把脚踏进滑雪板里，扶住许戚手里颤颤巍巍的两根滑雪杖，教道：“先把后跟抬起来，然后踩下去，用点力。”
许戚学着他的话照做，两只脚踩稳的同时人也下意识往前倾，被廖今雪不偏不倚地扶在怀里。分开得很快，但许戚还是暗暗觉得这一趟来得不亏。
教练分派过来指导他们两个新人，许戚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却被迫认真学习起滑雪，苦不堪言。另一边的廖今雪很快掌握了基本要领，许戚见状悄悄凑过去，因为脚上踩着滑雪板，步伐像个笨拙的企鹅，“你能教我一下吗？到底怎么才能滑起来。”
廖今雪假装没发觉许戚真正的目的，瞥了眼不远处，问：“你的教练呢？”
“我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他，让他先走了。”
“所以你准备过来麻烦我吗？”反问像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眉间，没有锋利到捎上讽刺的意味，但足够戳破许戚本就薄的脸皮。
他滑雪镜下的两边脸有点发热，嗫嚅：“那我再把他叫回来。”
廖今雪压住他正要提起的滑雪杖，“你身体太僵，重心要往下沉，不要担心摔倒，板子会托住你，越小心反而越容易摔。”
许戚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廖今雪这是在教他。
运动天赋果然不能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同步增长。许戚记得十年前他因为跑步而晕倒在操场上，那个时候还能用肺活量差解释。现在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有运动细胞，连最简单的平衡也差得要命。
许戚几次摔倒在廖今雪身上，不是故意的，但是次数多了就显得很可疑，好像他故意往廖今雪身上凑一样。许戚忙借口说他可以自己练一会，让廖今雪先去滑别的赛道。
廖今雪走后，许戚不得不一个人面对艰巨的滑雪道。雪面实际很平缓，但对没有平衡力的人来说，两根滑雪板就像颤巍巍的高跷。
许戚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次，又是一次摔跤，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人提起，廖今雪在他身后，扫去许戚衣领和头发上的雪碎，淡声说道：“你可以去坐一会那边的项目。”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许戚看见被建成城堡的儿童游乐区，一阵哑然，为维护所剩无几的尊严难得反抗道：“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过去。”
廖今雪浅浅勾了一下唇角，转瞬即逝，时刻把眼睛放在廖今雪身上的许戚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他们没有真的加入儿童游乐场，离开雪场后去了同样在场内的溜冰场。光滑的平面比雪面让许戚适应很多。
“你怎么学的那么快？”看着同样几分钟就掌握技巧的廖今雪，许戚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廖今雪名字里带雪，才让他在这方面有着莫名其妙的天赋。
廖今雪顺畅地滑到他身边，半倚在栏杆旁，“这些运动学精很难，上手容易，保持不摔倒就可以了。”
“可是摔跤又不是能控制的。”
“你不能控制的事情，不代表每个人都不能。”
话里似乎藏着比字面更深的含义，许戚的心微微一颤，往廖今雪身边靠近一点，轻声问道：“那我们没事了吗？”
“什么没事？”
“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情。”
廖今雪偏头，鼻尖的距离被倏忽拉得很近，“你以为我在生气吗？”
“你来的时候一直板着个脸，话也不和我说，”许戚想起来还有点难受，但不想让廖今雪觉得矫情，没有表现出来，“我以为你还为那天的事情生气，下次我不会擅作主张了。”
说完静了好一会，许戚只能听见别人脚下的冰刃划过冰面的刺啦声，一下一下钻着绷紧的神经。直到廖今雪说：“没事了。”
许戚终于松了一口气，看了眼四周，大家都隔得远远的，于是隐秘地牵起廖今雪的手，大概因为场内温度低，他的手也是冷的，“下次你再生气，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不想猜，每次都猜不到。”
廖今雪似笑非笑，“考场上，考官会提前给你泄露答案吗？”
“你又不是考官，这也不是考试。”
“的确不是，”廖今雪拨去他发丝上沾着的雪，化为湿冷的水，沾到指尖，“但我不喜欢提前泄露答案。”
许戚以为他指的是这段关系最后的定夺，不免的心跳加快。廖今雪没有松开被他牵住的手，把许戚带到冰场中央，虚掌住他的腰，“我带你滑一圈。”
有廖今雪在身后护航，这一回，许戚一次都没有担心过摔倒。
从冰场出来，他们坐着廖今雪的车回市区吃饭。刚在餐厅里坐下，许戚的电话打了进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但当着廖今雪的面还是选择接起来：“喂？”
“喂，我是宠物医院的，你的狗出了个小车祸，刚被送到我们医院里，你要是有空赶紧过来一下。”
“我的狗？”
许戚举着电话愣了半晌。
半年前，小土因为误食别人掉落的耳环第一次被送进宠物医院治疗，当时兽医就说了，散养的狗建议给脖子上挂一个项圈，尤其是小土这种田园犬，很容易被路人当成没有主人的流浪狗乱投食，更甚者直接抱走。
许戚当即就买了一条项圈，吊坠背后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当时只是在店员的建议下照做，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见许戚焦急地往餐厅外走，廖今雪起身拉住他，冷静地问道：“电话里找你什么事？”
“小土出事了，我得去宠物医院一趟。”
廖今雪很快反应过来许戚说的是狗，他们离开餐厅，心神不定的许戚坐进车里，廖今雪的语气依旧沉着得让人安心：“我送你过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电话里说的宠物医院门口。许戚连忙进去核对信息，见到了正躺在手术台上蔫头耷脑的小土，一条后腿还在包扎。
幸运的是，伤口不深。兽医告诉许戚，小狗是在路上贪玩时被自行车不小心别伤了腿，被车主送过来后，费用已经帮忙交付。
许戚松了口气，连连感谢道：“麻烦你们了，今天我可以带他回家吗？”
兽医说：“这点伤口按理说没什么大问题，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他在这里观察一晚上，明早带走。”
为了保险起见，主要是不信任太好动顽皮的小土，许戚选择第二种方案，到前台缴住院的费用。
冷静下来，许戚想到小土出事的时间正好是午饭后，这个时间段良叔有午睡的习惯，现在醒了，应该也发现小土的失踪。
许戚拨通店里的座机，没人接，可能是良叔跑到外面去找小狗。电话刚挂断，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许戚回过头，居然是江梦，她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狗出车祸了。”许戚怔了一会，下意识地回答。
“严不严重？”
“医生说伤得不重，明天就能带走了。”许戚说完，总算反应过来，“你怎么也在这里？”
江梦提起手里空空如也的航空箱，“我带我家猫绝育，刚刚送进去。”
江梦有猫这件事许戚是知道，先前聊天听她提过一嘴，只是没想到会那么碰巧，刚好就在宠物医院里双双碰见。
站着聊了两句，江梦手机弹出好几条短信，她看了眼说：“我得走了，等会还有事情。”
许戚也想起要去和良叔通知一声这件事，小土不见了，良叔绝对急得团团转。他跟在江梦身后走出宠物医院，“我也要回去了，你路上小心，下次见。”
一句‘回见’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江梦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回头对上站在车边的廖今雪，对视持续没几秒，廖今雪动身走来，准确的说，是来到许戚身边。
“这位是？”
许戚介绍道：“这是江梦，我之前和你提起过她。”
出于礼貌，廖今雪淡淡颔首，“你好。”
“你好。”
江梦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间说不上来，她的注意力被廖今雪的脸吸引，不是长相的缘故，而是她突然记起来：“你是廖...廖今雪吗？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名字，是你吗？”
“是我。”
许戚并不意外江梦会认出廖今雪，任何与他相处过的人，想要忘记都是一件难事。何况廖今雪在他们高中的名气不低，即使是隔壁班，江梦也在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他。
她没有把心底的惊讶表露出来，寒暄两句后就以有事为由回到车里。透过后视镜，可以看见廖今雪和许戚坐进同一辆车里，背影透着一种怪异的亲昵，没有肢体接触，还是让人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同寻常。
江梦怎么也想不通，学生时代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然彼此相识，尤其对方还是廖今雪。
这个发现好比突然告诉她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江梦猜测了一路两人的关系，直到车停在路口的红灯前，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
廖今雪瞪她干什么？

第47章 不请自来
从良叔那里出来，太阳彻底沉进西面的山脉，还在运作中的寥寥几个路灯照亮车前方的道路。
廖今雪主动打破沉默，淡淡的嗓音在车内回响：“你和她是怎么认识？”
反应了几秒，许戚意识到这个‘她’指代的是江梦。
许戚靠在副驾驶侧面的玻璃窗，感应车身时断时续的颠簸，低声说道：“我上次就和你说过。”可廖今雪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说什么？”
“江梦在网上看见我的博文，联系我给她的艺人拍照，然后就这样认识了。”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廖今雪问。
许戚不明所以，望着廖今雪没有表情的侧脸，“偶尔，她后来又找我拍过一次，这次滑雪场的门票也是她送的。”
廖今雪扶着方向盘的手腕绷得略紧，单从外表看不出异样，“你们刚才在宠物医院里聊什么。”
“江梦带她的猫来绝育，我把小土的情况和她说了一下。”
许戚听不出廖今雪这番平静的问话里藏着究竟什么意思，有种说不上来的发怵，顿了一会，他自顾自说道：“其实第一次约拍前江梦就知道摄影师是我，当时她的工作团队缺一个摄影师，她想邀请我共事。但我觉得这个工作不合适我，所以就给拒绝了。”
廖今雪接了一声短促的‘嗯’，听起来不怎么感兴趣，反而显得许戚这番解释有点自作多情。
今晚的疲倦比平常来得更早，先是在滑雪场摔了数不清几跤，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赶去宠物医院和良叔家，几处地方来回波折，许戚刚沾到床就有了困意。
廖今雪看起来和他完全相反，还有体力折腾他。
许戚一面累，一面又不想廖今雪就这样走，放纵的后果是才做一次他就累得连手指也不想抬，昏沉地靠在廖今雪枕边。
刚才摩擦床单的膝盖和手肘还一直在疼，许戚抬起来，注意到上面留着几道淡淡的淤青，不是性*的痕迹。
“都摔青了。”这点伤算不上严重，要是许戚一个人可能看都不会多看，现在不知怎么偏要说这么一句。
淤青在偏白的皮肤上很醒目，还未散去情欲气味的卧室里，这些痕迹反倒增添一些不可言说的色、情。廖今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说：“以后不会就不要去这种地方逞能。”
许戚本想廖今雪能够安慰他几句，哪怕只是问一句‘疼不疼’，可听到的全都是指责的话。他默不作声地把手肘收了回去，蔓延开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廖今雪没去看许戚微红的眼，披上件衬衫下床，“我去洗澡。”
许戚坐在床上揉着膝盖的淤青，想去拿药，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廖今雪的话就像根不粗不细的刺，扎进心口也要过一阵才回味过酸胀。
说一句关心他的话，哪怕是假的，也那么难吗？
许戚这晚一会睡着一会醒，不安稳得捱到天明，身边已经没有廖今雪的踪影。昨晚的低落又带到早晨，他洗漱后走出卧室，门口果然也没有廖今雪的鞋。
低气压持续了近一整个上午，许戚洗完早饭吃完的盘子，还没有擦干手，门突然被大力地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有很要紧的事情。
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见到许戚便问：“请问是许先生吗？”
“...是我。”
确认完的快递员递过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匆忙离开赶去下一单。许戚茫然地看向手里多出来的塑料袋，回到房间，把里面唯一一样东西取出来，心倏然抽了一下，是一盒新买的红花油。
许戚的鼻子酸酸的，黏在周身的低落被一扫而空。他拆开包装，把里面一小瓶药油拿出来反复摆弄，稍片刻，想起来给廖今雪发一条短信：快递收到了。
末了，又加上一句：谢谢。
廖今雪的关心总是来得很晚，从不主动告诉他。如果可以，许戚希望廖今雪能够把关心提前一点点，他不喜欢喜悦前的这段失落，叫人患得患失。
可往往，他每次都要先经历一遍失落，才能得到最后的奖励。
周末的诊所比平日更忙碌，廖今雪的预约一般比其他牙医排得更满，一连看了四个病人，午休前几分钟才得空休息。
小琴进来放东西，边忙着手头上的活边说：“廖医生，有位女士在楼下找你，我让她上来，但她不肯，要我去回绝掉吗？”
廖今雪的动作顿了一秒，反问道：“女士？”
“对啊，看起来也就四十岁，衣着挺年轻的。”
背对着廖今雪的小琴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阴鸷的视线，转瞬间恢复平常。廖今雪起身说了一句‘不用’，脱下白大褂，走出诊室前嘱咐道：“我离开几分钟，如果有人找我，你帮忙应付一下。”
“好的。”
牙科一楼的几排蓝色铁椅仿照医院的样式，唯一一个精心打扮过的女人在人群当中格外显眼。她身材娇小，带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打理过的波浪卷温顺地垂在胸前，看到廖今雪，连忙提着手里的包站起来。
“今雪…”
廖今雪看也没有看女人惊喜的笑容，冷然地丢下一句：“出去再说。”
白甄霞嘴边的笑僵硬了几秒，低头捋了两下头发，跟在廖今雪身后默不作声地离开诊所。
“我不是来打扰你，刚才路过这条街，我记得你在这家诊所工作，就想进来看看你在不在。”
廖今雪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甄霞小心解释的表情，上次见面，应该已经是去年春天。当时白甄霞也是以不请自来的姿态，一脸无措地站在他家门口说不是来打扰他，只是想过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外人估计很难想象，永远一副小女人做派的白甄霞其实已经年近五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其中一个，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对她冷眼相向。
“我很好，你不用每年都做一次这种事情，有事可以手机上说。”
白甄霞尴尬地收拢包包，“你是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吗？对不起，今雪，妈妈只是想来看看你，你别生气。”
估计平时总要照顾刚上小学的小儿子，白甄霞说话时的语气也像在哄小孩，廖今雪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低眸看向腕表，掩饰真正的情绪，“我要回去了，还有病人在等。”
“可是还没到十分钟。”白甄霞对廖今雪敷衍的说辞毫不起疑，只是失落，“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那我先走，你有空一定要联系我。对了，今年过年，你来我…你来家里面一起过吧，你弟弟已经长大，没有小时候那么调皮，他能陪你一起玩。”
听着很可笑，连到底是谁陪谁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廖今雪说：“除夕我要去我爸那里。”
“你爸…”
白甄霞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不满地说：“你管那个混蛋干什么？除夕夜去墓地，多不吉利，你想去可以改天再去。”
“如果没有他这个混蛋，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这些年里，你又在哪里？”
廖今雪丢下这句冷厉的嘲问，没有去管白甄霞无地自容的惨白脸色，转身走进诊所。
路过的同事想要和他打招呼，看见廖今雪周身的冷气又把话给吞了下去。
每一次，白甄霞都会以最无辜的姿态毁掉他的心情和生活。
廖今雪觉得可笑，曾经一走就是杳无音讯的二十年的白甄霞，到底有什么资格在现在要求他继续叫她‘妈妈’，回到她和别人组建的家。
那个男人是混蛋，混蛋地把他拉扯到十七岁，最后给他留下一屁股的债。白甄霞似乎比那个男人好很多，至少在分别多年后，竭力地证明当年她不是故意抛下他，而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前夫的酗酒和贫穷，为了自己的未来，才忍痛舍弃这个家。
她有苦衷，总是一遍遍说着自己的不容易，一边抹着眼泪让廖今雪回家。但却只字不提她一次没来看过他的那二十年。
这只是在比谁更烂而已。

第48章 崩塌的信念
小土伤好后又恢复活蹦乱跳的模样，没心没肺完全不记得痛。趁着入冬前难得的好天气，许戚提了些水果去看望良叔，这段时间忙于工作，他都没有时间去照相馆帮忙。
店里一如既往冷清，早早打开了暖气。良叔和他从工作聊到生活，得知许戚刚拒绝掉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良叔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恨铁不成钢。
“这年头的馅饼多了去，首先要衡量一下自己的胃口够不够大，万一吃噎着，就是白费功夫。”良叔把手揣进两头宽阔的袖口，悠然地靠在铺了毛毯的藤椅上，“不过你也该是时候想一想以后的路，想改变还得趁早。”
许戚思忖了半晌，“我明白。”
话音刚落，良叔突然话锋一转：“那个给你介绍工作的女同学还是单身吗？”
许戚怔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笑，“应该不是了。”
“还应该，看来你连问都没有问过人家。”
“这是她的私事...”
良叔剐了他一眼，“我看你是一点都不为自己的私事着急。”
许戚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讪笑。
他不可能告诉良叔，现在已经有了正在追求的人，那个人还是一个男人，曾经来他们这里照过相。要是让良叔听到这番一波三折的言论，没有高血压怕是也要被刺激得窜上来。
何况，现在他和廖今雪的关系就像一片凝固的冰层，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撼动不了半分。
宁城的十一月，气温已经降温到个位数。也许是年关将至的缘故，许戚这些天的工作比平常更忙碌，除了没有新意的写真拍摄，其中有一份很特殊的工作，由江梦牵线推荐，他得到了一个给时尚杂志拍摄的机会。
说是拍摄的机会其实不尽然，现场已经有一个资深的摄影老师。许戚这趟，实际上更贴切来说是跟在旁边观摩学习，看一看真正的摄影棚里是如何工作。
那个叫做Daniel的摄影师全程和许戚的交流少之又少，眼睛里只能容纳镜头里的模特。许戚的社交技能一如既往糟糕，他没有上前搭话，一直到模特中场下去换服装，其余工作人员有了稍作休整的机会，摄影师才来到他身边。
“我看过你的作品。”Daniel一上来就是这句话，把许戚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接着说道：“刚才你一直在看我拍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就像学生时代被老师猝不及防地点名回答问题，许戚紧张得双腿有点发麻，也可能是刚才一直站着没有休息的缘故，“我觉得比起专业的摄影，我还差得很远。”
Daniel露出一副不像是正确答案的表情，耸了耸肩，“虽然你是江梦推荐过来的人，但我也要说实话，你不适合做一个人像摄影师。”
许戚被如此直白的言论堵住了喉咙，一时冒不出声。
“你拍摄的那些写真符合商业标准，我没有在说你的技术问题，这种东西是私人的，没有一个准确的评判标准。但就我看的那几张作品里，我更喜欢你以前抓拍的风景照，用模糊的话来说，有灵性。”
重新换了一套服装的模特已经上台，工作人员叫Daniel过去准备，Daniel比了个手势，回头对微楞的许戚说：“把我的话当个参考就够了，不确定的时候，停下来学习是一个好办法。”
这三句话在接下来的拍摄中一直环绕在许戚脑海，怎么都挥之不去。江梦听了以后，撑着下巴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说话一向直白，带过很多像你这样刚入行没多久的摄影师，建议肯定有参考的价值，但你也别忘记自己的直觉。”
许戚点头，吐露了鲜少的心声：“其实我没有打算把在网上接单当作以后的工作，他说的很对，我应该停下来学习一段时间，再考虑别的事情。”
“这样想就对了，”江梦举起倒满橙汁的杯子和他碰了碰，开车来的，不得已换下了酒，“祝你能顺利找到正确的方向。”
许戚说：“你也是，谢谢你介绍给我这个机会。”
“不算什么，我又不是单给你一个人介绍过，这个圈子里，靠的就是人情的传递。”
江梦不爱在休息的时间谈工作，点到即止，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最近群里正在讨论开一场同学会，你看见消息了吗？”
许戚怔忡了一会，“同学会？”
“对，大家打算新建一个微信群，把班级群里所有人都拉进去，年前组织办场同学会，挺有意思的。”
这种兴致没有感染到许戚，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排斥，“我没有看，你打算去吗？”
“为什么不去？”江梦挑了挑眉，“同学会可不只有老同学叙旧，也许昔日不起眼的某个同学现在已经事业有成。认识多一点人，反正不是件坏事。”
不是一件坏事，但对许戚来说，绝对是件没有必要的事情。尽管心里这么想，他没去扫江梦的兴，“如果到时候有时间，我会过去。”
江梦喝了口橙汁，“你还能把廖今雪一起带过去，虽然大家不是同班，但以他从前在学校里的知名度，估计没有人把他忘记。”
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出来时敏感得易于捕捉，许戚磕巴了一下：“他...我到时候问一下他。”
“说起廖今雪，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成为朋友，”江梦饶有兴趣，“你们是毕业后又重新结识了吗？那天我真的很意外，从来没想过能在那么近的距离下和他说话。”
许戚心跳骤停了一拍，“你...”
“你别误会了，”江梦忍俊不禁地摆了下手，“高中那会喜欢廖今雪的女生太多了，他长得帅成绩好，多的是人送情书。我那时候也跟风地喜欢过一段时间，后来才发现，其实只是受到环境和周围人的影响。”
“喜欢也能跟风吗？”
“你不懂女人，我们会潜意识认为得到一个优质男人的喜欢是件可以验证自己魅力的事情，喜欢的不是对方那个人，而是他带来的额外价值，”江梦满不在乎，“但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一点用途，除了满足虚荣心。”
许戚似懂非懂地点头，瞒去一些更细节的信息：“我是半年前看牙的时候碰见了廖今雪，后来才慢慢熟起来，其实没有很久。”
“你们刚好看同一个医生吗？”
“不是，他现在在做牙医。”
“牙医？”江梦诧异地收敛了几分笑意，“他现在是医生吗？”
许戚不明就里，“怎么了？”
江梦若有所思地凝神，残留淡淡的意外，“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我见过廖今雪一次。那个时候我在做志愿者，跟同学分配到其他学校去帮忙，在其中一个大学里，我远远地看见过他。”
许戚胸膛下的心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没能冒出成调的声音。
“他当时手里抱着专业书，在那个环境里很显眼，虽然那所学校的名字和象大就差了两个字，但...我当时还很替他惋惜。”江梦叹了口气，“估计是后来那件事给廖今雪的影响太大，还好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会优秀。”
许戚能听懂每一个字，可组合成一句话好像成为天方夜谭，“什么事？”
“照片的事情。廖今雪后来不是回家备考吗？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受到打击，导致高考失利。他本来的成绩进象大都绰绰有余，结果直接滑了快两百分。他走以后我们都觉得那件事闹得太过分，该受惩罚的明明是泄露别人隐私的那个人......”
江梦后面的话许戚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脚下的世界天旋地转，把他吞进一个黢黑冰冷的空间，直直往下坠落，倏忽失去所有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信念。
廖今雪的成绩不是一直名列前茅吗？如果按照正常发挥，不要说象大，国内顶尖的学府他都能随便挑选。怎么可能会像江梦说的那样，比平时的成绩直跌了近两百分？
这怎么可能？
许戚竭力回想十年前他和廖今雪在酒吧门口见的最后一面——廖今雪冷漠地拨开他紧紧拽着自行车车把的手，丢下一句‘滚’。那个样子，分明是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可和愤怒、失控，通通沾不上边。
廖今雪根本不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被打败的人。而且...而且重逢以来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许戚甚至一度以为，廖今雪早已把高中时候的事情一件件淡忘。
毕竟他总是那么冷淡，表现得就像对周遭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
许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全地抵达家，下车以后，脚步悬浮走进了漆黑的楼道。转过最后一道弯，廖今雪的身影于阴影中浮现轮廓，他倚靠在门前，静得像一碰就散的海市蜃楼。
仿佛一阵卷来的幻象，许戚以为是他脑海中的廖今雪投射到了面前，直至凝息走近——
他听见廖今雪低沉的呼吸，嗅到了他身上淡淡一丝酒气。

第49章 不是意外
两道不同频率的呼吸在黑暗中纠缠，贴着彼此的耳垂，交换低吻。许戚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情，看清阴影中廖今雪隐匿的表情，全副武装的心倏忽泄了气，“你喝酒了？”
廖今雪肩膀半靠在门边，答非所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工作耽搁了，干脆在外面吃晚饭。”
“你一个人吗？”
许戚想起上回见到江梦时廖今雪的反应，便含糊地略过：“跟一个朋友。你怎么突然喝酒…”
没能说完，因为廖今雪突然靠近，淡淡的酒气随之迁移到许戚身上。
“先进去再说。”
许戚的语气软下去：“你等很久了吗？”
廖今雪简短回答：“差不多半个小时。”
许戚掏出钥匙，黑暗中花了好些时间找到门孔，“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本来可以早点回来，你不用等那么久。”
“你已经等过我一回，这次换我。”
廖今雪平淡地说着不知真假的话，即使是假的，许戚的手仍然在一瞬间拿不稳钥匙，无从招架。
还没来得及开灯，廖今雪反手关上身后的门，从背后抱住许戚，和他在玄关处交换了一个吻。许戚以为这是结束，可似乎才刚刚开始。
“廖，廖今雪，等一下…”
许戚费了很大力气和廖今雪拉开一小截距离，可能是微醺的缘故，他感觉廖今雪今晚热烈得一反常态，“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上床不是事情吗？”
许戚咬了一下发麻的唇，“…除了这个。”
廖今雪的手探进他衣服底下，“没有了。”
“可是…”
不给许戚说完的机会，廖今雪的气息再度扑面而来，目的清晰而坦然，他只想上他，甚至连多一句解释都不愿应付。
明明正被廖今雪炙热的吻包裹，许戚胸口漾开一圈一圈湿冷的波纹。他的意愿在廖今雪这里一点都不重要，就算拒绝，也会被当作是欲擒故纵，反正最后他怎么都不会忤逆廖今雪的想法。
这一点，廖今雪早已心知肚明。
许戚艰难地别开脸，“你别这样，我有话和你说。”
廖今雪用牙齿轻轻磨了磨许戚的锁骨，夹杂一些漫不经心：“做完再说。”
“不要，我不想继续…”
许戚推搡起身上的廖今雪，昏暗中看不清于是不敢用力，这种招数似乎被当作某种博关注的新手段，廖今雪钳住他的手腕，冷下来的声音里多了些不耐烦：“不想在这里吗？”
“我说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许戚心口涨涨的，蓄满一池倒不尽的浑水，廖今雪不但视若无睹，偏偏还要用力地往下挤压。
“你一定要在现在说吗？”廖今雪的兴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淡淡的厌倦，“许戚，我今晚很累，不想聊这些。”
许戚强忍着眼眶酸楚，“你把我当做什么？累了难道就只有上床这一种解决方法吗？”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很晚了，我不想跟你吵架。”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想做就算了。”
廖今雪后退整理凌乱的衣领，除了几缕散落的发丝，和刚才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别。许戚牢牢凝着廖今雪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反应过来前已经脱口而出：“你高考后去了象城哪所大学？”
脚步顿住，廖今雪没有回过头，“问这个干什么？”
许戚扣紧身后的柜子，“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情。”
“知道了能怎么样？”
廖今雪的反问卷去了所剩无几的空气，许戚呼吸不过来，哑着嗓子说：“我把我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可每次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总是要岔开话题。廖今雪，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信任不是用来交换。”廖今雪冷眼相待，“我没有逼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你自己藏不住。”
许戚气极反笑，笑出了眼泪，“这成为我的错吗？”
廖今雪闭了闭眼，气息冷置了一会，压下心头肆虐的躁意，“谁告诉你？”
“什么谁告诉我？”
“学校的事情，谁告诉了你？”
许戚不肯退让，“除非你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我不会说。”
廖今雪扯了下唇角，笑里透着不易察觉的阴沉，夜色做了最好的掩护，“没有什么好说，你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许戚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他迫切地追问：“休学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本来的成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想知道？”廖今雪透出无端的危险，冷笑了一下：“考前我右手被割伤，拿不起笔，左手的速度不能支撑我写完所有题目，这个答案够了吗？”
许戚耳边一阵嘈乱的杂音，阻断所有思绪，他下意识要去碰廖今雪的右手，“你的疤…”
触碰上之前，廖今雪打开了他的手，清脆一声，在黢黑空洞的房间里回响。
“我走了。”廖今雪没有管呆滞住的许戚，打开前门。
许戚上前拽住廖今雪的衣角，指关节用力到惨白，“为什么？是…是意外吗？”
意外，这两个字可笑，问出这句话的人更可笑。
廖今雪低眸扫过许戚微颤的手，握了上去。许戚心口蓦然一松，下一秒，指关节处传来剧烈的疼痛，被廖今雪一根一根掰下去。
多年前寒冷的夜晚，他拦在自行车前竭力想要留住离开的廖今雪，拽住车把的手指也是被廖今雪以这种方式，毫不留情地甩开。
“不是意外。”
廖今雪留下这句话，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拐角。
许戚杵在敞开的门前，一动没有动，不管寒气如何顺着衣袖灌入躯体，都没有反应。
廖今雪停在昏黄的路灯下，擦着了一根烟，想要放进嘴里但被微抖的手指掐灭，火燃到指腹的灼痛顿时让大脑清醒得难以复刻，任由烟掉落在脚边。
今晚咽下的第一口酒精开始，意识便逐步塌陷。保持理智是一件需要意志力的事情，可由白甄霞勾出来的灰暗记忆，把所谓的理智蚕食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可以保持时刻清醒，他也会疲惫，会选择在一个夜晚短暂地放纵自己。
怎么来到许戚这里，廖今雪实际已经记不太清，等反应过来，已经是在门口*缠一个接一个深吻。
许戚性格阴沉胆小，长相寡淡又不合心意，明明哪里都看不上眼，但又哪里都能激发出他心底被压制得很好的暴虐因子。
看见许戚哭，看见他镜片后发红又隐忍着不敢发作的双眼，这种事情好像可以渐渐尝出一种别样又扭曲的滋味。
事情一直按照拟定好的方向前进，即使出现今晚这样的意外，不足以构成威胁。唯有心头一团无处宣发的火依然在肆虐。
廖今雪不知道该怎么将它熄灭，也许是酒精烧坏身体某个零件，连带神经中枢一同出现故障。
不然他怎么会一闭上眼，就浮现出许戚那张没有任何特别可言的脸？

第50章 真相
不是意外。什么叫做不是意外？
那条横贯掌心的疤是被廖今雪自己割伤吗？这种猜测想想就觉得可笑，如果是廖今雪做的，他有什么理由要亲手毁了自己的未来？
廖今雪又为什么会在说出这句话时，意有所指地刺向他？
许戚想了太多有关的、无关的事情，超出负荷的大脑痛到欲裂。
也许是太渴望知道真相，许戚做了一个梦。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梦，是他的记忆。
廖今雪的照片被张贴在布告栏的那天，许戚选择做了缩头乌龟。
后来，他从同学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得知，廖今雪的父亲在外面欠下很多债务，车祸去世后，这些债也随之悬在那里。经常有些相貌凶狠的人到廖今雪曾经的高中门口蹲守，被其他学生看见，举报给了老师。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廖今雪选择转学。
但在长达一年的跟踪里，许戚从来没有见过廖今雪与什么催债的人交谈。债务已经还清了吗？答案绝对是否定。
身穿那套廉价服务生制服的廖今雪曾用平淡如水的声音告诉过他——‘我需要钱’。
每一环都在紧紧相扣，许戚觉得他快要抓住真相，可是中间少了点什么。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与他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拼凑成一幅完整画像。
许戚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廖今雪。再亲密的肌肤之亲也抵消不了他们之间空缺的十年。
廖今雪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绝不会提前泄露任何一道考题的答案。他说到做到。
许戚在自己的账号里挂出暂时歇业的标记，做完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街口的信号灯刚好转绿，他踩下油门，驶向记忆里仅出现过一次的方向。
幸好，那个醉酒的夜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寻找，许戚把车停在酒吧前门。
“你们老板在吗？”
酒保打量了下许戚，“有什么事？”
许戚知道温吞的回答绝不会得到重视，拔高音量：“杜澜在吗？”
这下果然起到了作用，“稍等，我去问一下经理。”
许戚坐在吧台边，撑住额头盯着折射灯光不同角度的光滑台面，不久，双眼便感到疲软。他又将那段反复翻找的回忆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
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廖今雪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如果不是杜澜，他想不到别人。
哪怕只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许戚也要亲耳听到才肯放弃。
“听说你找我。”
一道男声打断了许戚的思绪，他循声抬头，映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许戚凝望的间隙里，杜澜稍愣了一会，他来到许戚身边的空位，朝酒保要了两杯酒，“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许戚慢上半拍，“见过，在十年前。”
杜澜禁不住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吧台台面，“这真是太为难我的记性了，我想想……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廖今雪的同学吗？”
许戚向来明白，他是一个极其容易被忽略的人，被家人，被同学，所以没必要怪杜澜想起他的前提是先想到廖今雪，“我叫许戚。”
“许戚，”杜澜从记忆里艰难地摘找出这两个字，此刻才真的想起了他这个人，“好久不见，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想知道当年廖今雪辞职前发生了什么。”许戚开门见山，只有在说到廖今雪的名字时不易察觉地轻颤：“你知道他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吗？”
杜澜挑眉，转动着酒保递过来的玻璃酒杯，“你是想知道这个吗？”
许戚急切地追问：“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不多，可能还不如你多。这里的地址应该是廖今雪告诉你，你们现在还有联系，为什么你不直接问他？”
“我们之间…有一点矛盾。”许戚蜷缩紧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每一次发音都生疼地刮擦着喉咙。
杜澜沉思，“这是廖今雪的私事，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我把这件事这样告诉别人。”
“没关系，你全都推到我身上就行了，”许戚坚定不移，“如果被廖今雪知道，你就说都是我逼你说的，不是你的错。”
对视中，杜澜终于是败下阵来，他无奈道：“好了，我知道，以前我就是扛不住你这么求，才把你带进了酒吧，看来人总是要在同一件事上错两次才行。你刚才是问…廖今雪的手是怎么受伤吗？”
该从哪里说起？
这些年来杜澜对廖今雪最为深刻的记忆，实则都来自那个漫长而曲折的夜晚。
在那之前，他隐约得知廖今雪出了一些事，准备辞掉酒吧的工作。于是那天晚上，他在廖今雪的委托下送走了过来焦急寻人的许戚。
本以为就这样相安无事，他回去继续工作，直到深夜十二点的一通来电，安宁不再。
杜澜匆忙赶到电话里说的医院地址，推开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浑身沾满泥土和污水渍的廖今雪坐在病床边，捆着纱布的右手渗出触目惊心的血迹，脸上有被殴打出的青紫，衣衫凌乱，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杜澜不忍直视，勉强才维持住作为年长者的镇定，“医药费我已经交好了，你的手…”
“谢谢你，杜哥，”廖今雪用低哑的声音打断他，“这笔钱我会还你。”
“先别说什么还不还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廖今雪文不对题地说了一句‘没事’，再多的，就什么都不愿意开口。
“其实我已经猜到是那群讨债的人，顾及他的自尊心，我没有多问。”回想起来，杜澜不忍叹了口气，“他本来不该受到这些灾祸，实在是命运对他太差了一点。”
许戚听着杜澜的讲述，仿佛可以跟随他的话语来到那个阴冷潮湿的夜晚，廖今雪被那帮人堵在巷子口拳脚交加，掌心划在地上的啤酒碎片，顿时鲜血淋漓。老旧的自行车被踢到一旁，经过这次，彻底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在他最后一次见到廖今雪的夜晚，廖今雪原来在另一个角落经受着比他痛苦百倍的折磨。
如果他能在那个时候拦住廖今雪的自行车，如果当廖今雪扯下他的手时他能继续抓住车把，不依不饶，死皮赖脸。哪怕让廖今雪恨他，骂他，他也要阻止廖今雪走上那条通向绝望的路……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为什么？”许戚哑着嗓子，进入肺里的气越来越稀薄，每一声呼吸都像由破败的手风琴发出嘶叫。
“只可能是没有定期还上钱，我不清楚到底什么原因。后来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来酒吧找过廖今雪，我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朋友，把他们赶走了。我猜可能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廖今雪才辞掉工作，那晚以后，我没有再见过他。”
学校里的事情…那些被散布的照片。
缺少的最后一环终于牢牢相扣，许戚抽搐的胃倏忽涌上来一股恶心，没有任何预兆。他不顾身后杜澜的叫声，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吧，扶着门弯腰干呕，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来的时候天还有一丝蒙蒙亮，不知不觉，完全暗了。暗到再也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许戚抹去嘴边的口水，就这样定定站着，来往出入的客人有的在他这个奇怪的人身上停留两秒，有的看也没有看就直直撞过来。
许戚踉跄着走过一个又一个人，突然发觉暗下来的不是天，是泪水模糊的眼睛。

第51章 恶意（上）
时间仿佛回到重逢以前的那段时日子，他们明知彼此的存在，谁也不主动打扰谁。一条看不见的细绳将他和廖今雪连接在一起，越离越远，绳子被磨得越来越细，最终会在脆弱的中心断开，再也回不去。
许戚不敢见廖今雪。
他攒足了的勇气被尖锐的真相戳破，散佚得一塌糊涂，与廖今雪相处这半年来发生的每一件微小的细节都被挖掘出来反反复复地重放——为什么廖今雪要隐瞒这段过去？为什么重逢时他表现得就像对曾经发生的种种毫不在乎？为什么要若即若离地引他上钩......支撑许戚到现在的全部希望都来自廖今雪的那一句‘考虑’，来自廖今雪的不拒绝和对亲密举止的不排斥。
许戚以为廖今雪即使没有那么喜欢他，至少也是在意的。会在他摔伤的时候特意让人送来红花油，会把他送的丑丑的毛绒吊坠挂在手机上。这些暗戳戳的细节明明都能成为廖今雪在乎他的证据。
可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点希望是假的，在乎是假的，廖今雪的出现可能都是假的，这一切也许另有隐情。
真相的分量沉如磐石，每个人都害怕得到一个最坏最坏的答案。
从杜澜那里回来后，许戚把自己在家里关了两天，随后开始继续跟踪廖今雪。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矛盾心理，最开始他因为梁悦出轨而边厌恨廖今雪边暗暗偷窥，现在厌恨的情绪被拔除，替换 成了一种扭曲又窒息的慌乱。
他躲藏在暗中看着廖今雪从家到诊所两点一线，有时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吃饭。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循环，廖今雪看起来丝毫没有为那天晚上的事情留下心病，平淡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他，看起来病的只有许戚自己。
许戚害怕手机的每一声动静，每次响起都如同惊弓之鸟，当发现依旧不是廖今雪的信息，心又会蓦然往下坠。廖今雪什么都不用做，他已经学会因为对方任何一点反应先自顾自地乱了方寸。
许戚躲在唯一一处能让他感到安全的逼仄空间，凝视着下班后离开诊所的廖今雪。每天他都重复相同的举动，但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廖今雪低头在给谁发消息，随后弯腰坐进车里，开往和家相反的方向。
那条短信不是发给他的。许戚数着日子，这已经是他们冷战的第九天，整整一周。
这可能对廖今雪来说算不上冷战，每一次缴械投降的人最终都是他。廖今雪早已深谙这种忽冷忽热的战术对他最为奏效，耐心等待着示弱和道歉，就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许戚差一点就要这么做了，真的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紧咬唇咽下喉咙里涌上来呛人的苦涩，廖今雪的车开出一段距离，许戚也踩住油门跟上去。开过数不清多少个红绿灯，廖今雪把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前，下车后没有直接进去，好像在原地等什么人。
没有容许戚继续深思，答案已经出现在眼前，犹如棒槌重重敲打在头顶，伴随眩晕而来的是止不住的反胃，千万只蚂蚁在胃里啃噬翻爬。
夏真鸣上前自然地勾住廖今雪的手臂，笑着说了两句话，可能是‘你来的真早’，也可能是‘我们快点进去吧’。两人一动一静，看起来再适配不过的进入商场。
许戚知道他应该走了，廖今雪的那条短信是发给夏真鸣的，也许是夏真鸣先邀请廖今雪出来约会，也许是反过来，但这已经不重要，廖今雪都来了。
他应该离开，可是他没有。
许戚头顶有股血气冒了上来，他用力甩上车门，把旁边准备下车的车主惊了一跳。
开大暖气的商场将每个进来的客人捂得暖烘烘，许戚什么感觉也没有，周围人群的脸庞一张张变得模糊，摇晃的视线里只能容纳不远处廖今雪和夏真鸣。
两个人走的不紧不慢，夏真鸣偶尔还会停下来指着店里的东西说上几句话，看不清廖今雪的表情，但背影仿佛是在应和。
为什么？
许戚想冲上前当着夏真鸣和整个商场陌生人的面，质问廖今雪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这股冲动拉扯着脆弱的神经，许戚最终没有这么做。他把自己不起眼的身影掩藏进人群，默默地看着廖今雪和夏真鸣走进一个又一个商店，拎着购物袋出来。头顶的玻璃天窗映出昏暗的夜色，太过黯淡，谁也无心在意。
大概终于走累了，两人的身影拐进一家位于三楼的餐厅，消失不见。
压抑了一晚上的疲顿终于严严密密地缠绕住许戚，他拖着发软的腿走进卫生间，通讯列表里点开廖今雪的头像，一句‘你在哪里’，接着换成‘我在商场看见你了’，几秒后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改为‘你和谁在一起’。
反反复复，怎么都没能决定一句符合心意的句子，堪比倒计时中的炸弹，在上面的数字停止前，谁都不知道剪断红蓝哪一根线才是正确。
“是叫许戚吗？”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站在门口的夏真鸣抱着胳膊，没顾呆滞住的许戚，走进来后自若地打开水龙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们？”透过镜子，他对杵在身后的许戚扬了下眉，“你不会以为我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个大活人吧？”
“不是......”
许戚僵硬地立在原地，‘我们’二字刺进胸口，就好像廖今雪和夏真鸣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他被排除在外。
夏真鸣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出抽纸慢慢擦干净，“我不管你是跟着廖今雪一路过来，还是逛商场的时候偶然看见我们，如果你还要跟踪下去，我等会就把这件事情告诉廖今雪。说真的，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变态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地说许戚变态已经算极其的委婉。面对夏真鸣话里话外的讥讽，许戚只是攥紧双拳，想也没想就问出口：“你和廖今雪是什么关系？”
夏真鸣终于拿正眼看许戚，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把他从头到尾打量完，手里皱成团的纸巾丢进了垃圾桶，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和廖今雪不是朋友吗？不知道直接去问他就好了。”
许戚辩证：“我和他不是朋友......”
夏真鸣回过头悠然地笑了笑，“好巧，我和他也不是朋友，只是以前上过床的关系。不说了，我该走了，出来这么久廖今雪可能要担心，你早点回去吧，外面天都黑了。”
不忘最后贴心地附上这一句，仿佛真的是为了许戚好。
许戚看着夏真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动弹了下身侧冷僵的手指，失去了知觉。
和廖今雪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那句没有发出去的‘你和谁在一起’，一字一字删除，指腹几乎要把屏幕摁碎。
许戚打通了廖今雪的电话，那头接起来，传来刀叉阵阵的碰撞，随后才是廖今雪的话音：“喂？”
“你在外面吗？”
“在和朋友吃饭。”
‘朋友’两个字从来没有这样刺耳过，许戚把这句话掰断了揉碎，快把手背给掐红，“你等会能来我这里一下吗？”
廖今雪的气息停顿一会，缓慢靠上椅背，问：“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事情想要和你说。”许戚捏紧发烫的手机，一点点弯下了腰，刚才一直没有起伏的情绪突然在这个节点崩溃，微微的颤：“廖今雪，我们聊一聊好吗？求你了。”
伴随对面一声听不出温度的‘知道了’，电话被直接挂断。
许戚用最快的速度开车回家，就像身后追逐洪水猛兽。他洗完澡，坐在客厅呆呆地看着钟，就在他以为廖今雪今晚不会过来的时候，‘咔嚓——’，廖今雪夹带一身寒气推开了门，整间屋子因为他的出现变得狭窄，空气骤然降了十度。
“饭吃完了？”许戚听见自己在问。
廖今雪隔断了身后试图窜进屋里的冷气，说：“你吃过了吗？”
许戚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忘记了。”
他坐在沙发上，却像被身后的软垫给紧紧地桎梏，然后吞噬。清瘦的身形被自上而下流泻的冷光压得直不起来。
廖今雪心头没来由的一跳，换好鞋后，过去打开了沙发一侧更亮的落地灯，“等多久了，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许戚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廖今雪的衣角，他有很多怪癖从小时候一直保留到现在，比如总要先抓住点什么，才肯开口：“你刚才和哪个朋友在一起吃饭？”
“怎么问这个？”廖今雪低垂的眼眸一暗。
“不能问吗？你和夏真鸣在一起是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许戚平静得像在问廖今雪晚上吃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完这句话到底消耗了多大的力气，钝刀割开的心一抽一抽。
屋里安静到过分的地步，窗外风一下下拍打窗户，呜呜在哭。
廖今雪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不变，声音冷下来：“你跟踪我了？”
许戚没有辩解，现在再隐瞒这些已经没有意义，甚至可笑万分，“对，我跟踪你了，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跟踪你，每一天。你生气吗？”
俯视着许戚，廖今雪没有征兆地扯了一下唇，说道：“我为什么生气？这难道是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吗？”
轰隆一声巨响，许戚几乎以为外面下一秒就要降雷雨，蓦然发现原来这是他脑海里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
“许戚，你以为你是什么专业的侦探吗？”
廖今雪把脱下来的外套扔到另一边沙发，冷却了一路的心情骤然变得烦躁。许戚久坐的腿阵阵麻，站起来都是踉跄，廖今雪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没有要去扶的意思。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许戚明明是在问，但更像喃喃自语。
廖今雪的回答摧毁了许戚最后一丝希望：“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是什么时候知道。”
而第一次跟踪，始于十年之前。
许戚发出了一声似笑又像哭的音调，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看着我这样偷偷跟在你身后，你觉得很好玩吗？”
廖今雪反问：“难道不好玩吗？”
许戚快要站不稳，眼眶涌出一股收不回来的热意。他第一次看清了廖今雪皮囊下方真正的模样，浓郁的恶意将浑身包裹，他拼命地躲避，但于事无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刚开始…刚开始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是你先吻我，是你先接近我给了我希望，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我一直都是这种人，是你不愿意相信。”廖今雪到许戚面前钳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毫不收敛，几乎要把骨头捏碎，“许戚，你真的以为我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吗？”
许戚握住他的手臂，不停地摇头想要从疼痛中挣脱，下唇咬出几个渗血的牙印，“我，我已经知道照片的事情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才害你…...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
廖今雪尝到喉咙里一丝铁锈的腥味，沙哑着声音：“告诉你就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你能来替我承受这一切吗？”
两句咄咄逼人的质问，把许戚逼到了悬崖边最后一角。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什么我都愿意做。可当时我不知道会这样，照片不是我放出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只是……”
“你只是接受不了喜欢我的事实，所以选择了更容易的恨。”廖今雪替他说完剩下的话。
许戚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呆愣地望着廖今雪暗如潭水的双眼，一如他第一眼望进去时，那股黏腻、黢黑的物质把他紧紧地缠绕，不能呼吸。
“不是的......不是这样。”
这句反驳单薄无力，窗外的寒风都能轻易一击就碎。
无数次和今晚一样的夜里，廖今雪只要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段清晰到可怕的记忆，包含里面的每一处细节。
他记得许戚做过的每一件事，记得那些被撕裂的日记里写的每一处有关他的字句。现在，他要逼许戚去想，去感受他的痛苦：“你忘记了吗？是你想要我消失，你在日记里亲手写下我让人恶心，一排排列数我的缺点。照片是蒋明放出去的，我跟他没有过节，他却可以为了让我出丑做到这种地步。人与人之间无缘无故的恶意比世上一切恶行都要丑陋，你觉得对吗？”
明明在说蒋明，许戚却尝到一丝从心头涌上的血腥气，无力地摇着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番锋利的言辞在廖今雪心底藏了将近十年，最初想到只有一股不吐不快的冲动，抑或想象着许戚听到后的反应。但他忘记了，所有东西都有保质期，再浓烈的仇恨经过十年的发酵也会变得锋利难耐，刺伤许戚，同样没有放过他自己。
廖今雪逐字逐句：“事故的源头是你，你的恶意一样是蒋明的帮凶，你们是一类人。”
“不，我和他不一样。”
许戚用仅剩的理智为自己辩解，他绝对不是蒋明那样，为了满足私欲可以毫无底线的人。
十年前他没有及时认清自己的心，所以才会用所谓的恨去掩盖第一次动心时的不知所措。他喜欢廖今雪，从十八岁开始就喜欢这个人，直到三十岁，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
可是因为他的懦弱、自卑、扭曲又病态的性格，他把自己也彻底骗过去。
廖今雪用拇指擦去许戚脸颊上滑落的眼泪，动作温柔，说出口的话刺骨冰冷：“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告诉你。你和梁悦结婚的那天我去了现场，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常常在想为什么你可以拥有美满的婚姻和工作，心安理得地接受生活赠予你的好？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这种无端的恶意是什么滋味，仅此而已。”

第52章 恶意（下）
许戚听到梁悦的名字时大脑嗡的一声，不由自主松开了抓住廖今雪的手，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听不清，只记得翻来覆去重述唯一一句话：“你来过…我的婚礼？”
“我没有进去，但在酒店门口看见过你们。”
已经够了。这句回答对许戚来说已经够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许戚直直望进廖今雪的双眼，里面倒映出他空洞洞的表情，没有一丁点生机。
廖今雪的承认与否认都失去了意义，他心中寄托的最后一丝信念轰隆崩塌，把他压在废墟底下，一动也不能动地承受五脏六腑位移的剧痛。
廖今雪知道梁悦是他的妻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凝聚成一场可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把许戚的世界击打出一条接一条裂缝，线连成窟窿，自上而下地粉碎了一地。
真相一直都有迹可循，他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廖今雪和梁悦之间的种种，梁悦也能通过照片敏锐地察觉到他和廖今雪的不对劲，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场风暴中心的廖今雪？挑起一切争锋、真正插足了他婚姻的廖今雪？
他为什么会天真地相信，这道追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背影依旧一尘不染，能被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拥入怀中？
廖今雪的喉咙不知为何发干，卸下捏着许戚下巴的力道，残留的温度却循着指腹烧到了胸腔，“我说我因为同事推荐找到照相馆，你信了；我说我假装对你的婚姻不知情是为了重新确认，你什么都没问，也信了。许戚，世界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没有巧合，一切不过是因为许戚爱他，所以盲目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不管谎言中有多少漏洞，作为被爱冲昏头脑的傻子，许戚早已学会自圆其说，甚至能主动替廖今雪寻找借口，说服自己继续爱他。
可在廖今雪眼中，这些行为只是不堪，只是一个可以随便践踏的信号。
许戚拼尽全力挣脱开了廖今雪，像是触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仓皇地后退，肩膀撞到墙面，疼和冷已经分不清彼此，“你做这些仅仅是为了报复我吗？你故意接近梁悦，故意引我察觉，制造偶遇，装作对我那么的关心...这些都是假的吗？你做了这么多最后只是想要报复我，戏弄我吗？”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哑着吼出来。
廖今雪碾在许戚覆灭的希望上，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你在一起。”
半年来的相处，他们之间每一次眼神的触碰，每一次缱绻的交融，被这句否认钉在了高高的耻辱柱。
廖今雪指着那处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活该他被骗走一颗不值钱的心。这场双人戏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入戏。
许戚抱紧双臂颤抖着弯下腰，垂直滴落的眼泪模糊了镜片，看不清地面，整个世界在他脚下一寸寸消失。
他被逼停到这个狭窄的角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呢喃：“你想报复我可以打我骂我，可以拿刀在我身上也割一刀，随便你想怎么样，可是为什么要欺骗我？我的真心对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你不是心甘情愿被我骗吗？”
廖今雪抛弃了所谓的风度，那条一直守在底线的红线在这一刻崩裂，他迈出自己的世界，朝许戚步步紧逼，“我以为你也乐在其中，至少不讨厌。我毁了你的婚姻，你的工作，但你还要对我感激涕零，好像我不继续做点什么，就对不起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许戚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对廖今雪的包容与无限退让，成为了他遭受这场报复的原罪。
恶言相向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不需要隐忍，更不需要顾虑对方的感受，只把心底最恶毒的想法化作锋利的语言捅进对方胸膛。不管这把刀子是否利到割伤对方又伤了自己，至少谁都不会好过。
廖今雪在冷笑，逐字逐句：“是你先招惹我，也是你活该。”
许戚抬手打在廖今雪脸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一刻的冲动是被哪一句话触怒，火辣辣的疼直刺进掌心下的皮肤。
廖今雪被他毫不收敛的力道打偏了脸，这一巴掌打到的不仅仅是脸，还包括这场争执里冰冷麻木了一晚上的心，在上面像是有一道裂痕崩开的声音。
疼痛迟来，廖今雪无暇分辨来自脸还是心脏。他眼里只有许戚苍白而崩溃的脸，鼻梁上被水汽晕湿的镜片，下面是绷紧的双唇，在止不住颤抖。
他知道那里是软的。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许戚大口地喘息，可是怎么都不能缓解供氧不足的心率，眼前突然黑了一阵，生理意义上真正的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短暂地失明了。
廖今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抬起后放了回去。
许戚的溃败是他目的达成的战利品，这场报复终是他赢了，廖今雪不忘发表胜利感言：“难道我说错了？”
许戚受不了他的声音，抄起玄关柜子上的摆件朝廖今雪砸去，相框，沙漏，这些曾经为了廖今雪而特意装点的东西有什么扔什么，用力砸在廖今雪岿然不动的身上。
伴随七零八落的重响，许戚愤怒而绝望的哭腔：“你没有说错，你一直都是对的，是我错了。滚，不要再出现再我的面前，不对，是我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廖今雪，你赢了，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他终于看清楚这张让他爱恨交加的皮囊下藏着一团怎样漆黑而可怕的灵魂。
廖今雪根本没有心。
看着崩溃的许戚，廖今雪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收拢，痛觉被暂时麻痹。
是，他满意了。
作为胜利者，他应该不再分给许戚一个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当成昨日大梦。就和他每一次幻想的结局一样。
走下楼梯，廖今雪掏出口袋里挂着吊坠的手机，冷冷盯了半晌，解开后丢向路边的草丛，丑兮兮的小鸟玩偶在杂草丛里滚了两圈，掩盖在夜色当中。
十一点的街道万籁俱寂，偶尔才驶过一辆汽车。廖今雪播放起车载音乐，唱到第二句歌词就被他关闭，吵得耳朵疼。
车窗开了一小条缝隙，风像刀子争先恐后地剐在被打红的左脸，替他重温方才的刺痛。
半个小时后，廖今雪猛然发觉他依然没有开出许戚家附近的街区，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同一个圈徘徊。
在不知道第几次瞥见窗外一成不变的建筑物，廖今雪猛地把方向盘打到最里面，车头调转，朝来时的方向开去。
上次来还好端端的路灯这回出了故障，街道漆黑一片，仿佛是刻意的刁难。
下车后，廖今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那片草丛走去，两分钟后，找到了刚才被他丢弃的毛绒吊坠，静静地躺在草坪。
小鸟身上沾了灰扑扑的泥土和草屑，又脏又难看。
廖今雪没有去捡，冷眼看了一会。这片被围困在四面楼房当中的夜空分外窄，不见乌云，亦没有皎洁的月亮，墨水瓶打翻了浓重的一团，染到无边无际。
许戚那层楼全都熄灯，与万物沉入没有生机的黑暗。
后颈传来一阵酸，提醒廖今雪他已经在这里无意识地看了很久。
心口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是那条裂缝继续往下裂开的声音。无比清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

第53章 单方面承受
廖今雪毫不留恋地走了，唯二留下的痕迹只有那盏落地灯的开关，还有残留在下巴处淡淡的指印。
许戚到卫生间用冷水冲洗了整张脸，涌入鼻腔的水几乎让他窒息，扶着洗漱台止不住干呕，分辨不清布满脸的水痕到底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镜子里映出台上成双成对的水杯，牙刷和毛巾，属于廖今雪的物件一样没有少。整个房子到处充斥着廖今雪的痕迹，连被当作武器砸过去的摆件上都留有鲜明的烙印。
闭上眼，好像还是他和廖今雪在这间屋子里抵死缠绵的画面，回忆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把许戚压得快无法呼吸。
凭什么廖今雪可以一了百了地脱身，凭什么要留下他在这个房子里独受两个人的罪？
回到客厅，地板上一片狼藉，碎开的相框，碎开的沙漏，里面紫色的沙砾扬了一地，怕是扫也扫不干净。
许戚在旁边一寸寸蹲下身，捡起铺满一地的碎玻璃，垃圾桶近在咫尺，但他依旧蹲在原地，直到手里已经塞不下更多玻璃碎片，突然收紧，掌心猛一阵疼。
疼一点才好，至少提醒他，还没有彻底的麻木。
等许戚在恍惚中回神，重回眼帘的是掉回了地上的碎玻璃，而他的手里握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玻璃片，尖端淌着血，右手手心多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细长血痕。
刺目的红色让许戚惊了一下，向后跌坐在地上，下意识用手掌去撑，结果又是一阵刺入心扉的巨疼。
可许戚不知怎么却笑了，先低低地笑出声，然后再也抑制不住，抱住膝盖双肩不住地颤抖。哭肿了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可体内有关廖今雪的开关失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关闭。
明明只是一句话，一块碎玻璃的功夫，他明明可以还清，为什么就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为什么一定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欺骗走他的感情？
刚才打廖今雪的冲动最终成为相同的作用力回到许戚身上，哪里都疼，呼吸也成为一种折磨，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可许戚既不知道是什么，也提不起力气去做。
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在客厅的地板上睡着，又醒来，伴随欲裂的头痛，还有身边无人去管的碎玻璃，反反复复，直到外面的天透出一丝光亮。
没有人可以给予他安慰，这是一段连分开都必须小心掩藏的关系。
不对，甚至连开始都没有过。
连痛苦都是他在单方面承受。
许戚感知不到时间在屋子里的流逝，渴了就爬起来喝水，食物几乎没有碰过两口，直到第一通铃声划破死寂，他才发觉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摸到手机冰冷的外壳，耳膜刺进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刚才怎么没接电话？”
是良叔。
“我…”
堪堪挤出一个字，许戚就被比破铜锣还沙哑的嗓音弄得顿在那里。良叔年过半百，耳根的灵敏度分毫不减，当即就问：“你的嗓子怎么回事，生病了？”
许戚扯了扯唇角，估计现在把他扔进医院里不会有一点违和。他勉强撑着床坐起身，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像没事：“有点感冒，刚才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良叔摸了摸稀疏的头顶，边回想边说：“我打的是座机，等了好久都没人来接。你上回是说今天中午过来修吗？还是我把日子给记岔了。”
许戚脑子里生锈的齿轮终于复工，艰难地把断片了的记忆安回正确的位置。
是有这么回事，良叔让他有空帮忙修理一下店里坏了的水管，老房子年久失修，常有的事。许戚记得自己答应了，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记忆。
他放下手机，定睛看向屏幕显示今天的日期，骤然被光线刺得恍惚了半晌。
三天时间，仿佛以错误的流速被凝固在原地，回忆起来只剩下廖今雪。有且仅有廖今雪。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逐渐变得模糊，廖今雪的话也被一段一段截开的噪音代替，记不真切。有股力量刻意地阻止许戚回想，一旦察觉到企图，大脑就释放出钝痛的信号，像是某种带有警告的保护机制。
许戚失神地盯着掌心的血，他已经不能准确地说出这些伤口是怎么来。沉默太久，良叔连续喂了好几声，许戚终于想起来还要让对方别担心：“我应该是睡着了，没有听见，下午我再过来看看。”
良叔心再大也忽略不了许戚那头的虚弱，只当他换季着凉，患上了重感冒，关心道：“多大点事，我请人来弄就行了，你生病就在家好好躺着休息，改明天我过来看你。”
“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许戚这么轻声说着，第一次感觉到言语的苍白无力。过一段时间真的会好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会不会好，不知道一段时间究竟有多长。
血是止住了，但还是弄的床单和枕头上到处都是，黑暗中乍看仿佛凶杀现场。许戚起来给右手包扎了一圈，被自己发散的思维弄的想笑，但当看见客厅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的狼藉，目之所及与手心的伤口一起提醒他自己曾做了什么。
干涸的眼眶兀自涌出一股热意，这些天已经哭得够多，怎么流都只剩下刺痛，拿着针尖朝眼球戳去。
怎么就这样了？
明明连期待那么久的开始都不曾有过，这段关系怎么就成了这副破破烂烂的模样，成为一件谁都不要的垃圾？
廖今雪就是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给丢掉，甩去身上的累赘，终于得偿所愿。
没有他在前面碍事，夏真鸣和廖今雪应该都很开心，本来就是先来后到，本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针对他的报复，现在他退出，这个结局是不是终于皆大欢喜？
许戚收拾完地上的残骸，被用作攻击的相框和沙漏都还躺在地上，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孤零零的。许戚把碎玻璃和沙砾扫在一起，全部丢进了垃圾桶，后劲慢慢袭来，都被他竭力遏制住。
收拾完小小一寸地方，用尽了三天来好不容易积攒的冷静。
许戚不能更清晰，更可悲地意识到，一段时间无法自愈廖今雪割在他身上的伤口，再多的一段时间都没有用。
他没有办法继续呆在这个房子里，更没办法坦然地面对这个房子里封存的回忆，不管是在一起抵死缠绵，还是撕心裂肺地争吵，太多太多。哪怕根本找不出几件好的记忆，但那有关廖今雪，坏也坏得刻骨铭心。
做一个懦夫、一个逃兵，比折磨自己来得好受的多。
许戚仓促地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毛巾，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到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单人房。
行李放下，冲了一个热水澡，许戚全身陷进陌生的白色床单。是陌生的洗涤剂的气味，没有廖今雪身上冷调的香水味，更没有廖今雪留下来的痕迹，一切都很陌生，陌生的刚刚好。
许戚合上沉重的眼皮，这一觉睡的很漫长，把从高中到现在的回忆都以梦的形式重新走了一遍。廖今雪的身影占据当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背影，而他始终在后面追逐，带来的连锁反应是任何事情都不能比拟。
美好的记忆仅仅依靠他的幻想，靠他为廖今雪寻找各种开脱的理由。现实的滋味原来是苦的，许戚第一次尝到，廖今雪带给他的痛苦一直被掩盖在一层虚假的糖衣下，外层融化，回味起来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楚。
枕头上晕开深深的水渍，没入枕芯。
就像廖今雪说的那样，他太好骗，交出的感情赤裸、毫无防备，所以才被牢牢拿捏住软肋，轻而易举就能中伤他一次又一次。
可是他不想再尝一次相同的苦，哪怕被裹在诱人的糖衣下。
他再也不想回去，不想回到房子那里去。更不想，再回到廖今雪身边去。

第54章 身体还没有忘记
廖今雪单手取下口罩，呼出一口窒闷了很久的气，简单收拾完后把白大褂叠齐锁进储物柜，重复的过程枯燥，无趣，这种无趣在今天的阴雨天下显得尤为突兀。
小琴等在电梯前给人发短信，廖今雪走到身边，她立马感知到这股独一无二的气场来自谁。
“廖医生，下班了，晚上有什么活动呀？”小琴收起手机，和平常一样笑着问候了句。
廖今雪一颔首，淡声道：“先回家。在和朋友聊天吗？”
“不是，是我男朋友要来接我下班，他工作地方到这里开车要半个小时，我不想他那么麻烦。”小琴解释了一句，腼腆地笑笑。她在廖今雪身边做牙医助理已经有一年多时间，还是很少和对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谁让廖今雪长了一张对这种生活琐碎不感兴趣的脸。
楼层还没到，小琴转移了一个不怎么尴尬的话题：“最近许哥好久没来，看来年底了，大家工作都很忙。”
她不经意的提及仿若一段不同频的声波，初入耳很难发现异常，余下耳廓持久的发麻。廖今雪喉结微微滑动，说：“他是很忙。”
一板一眼的聊天实在很难进行下去，小琴察觉到廖今雪今天的情绪有一点奇怪，但不方便多问。电梯停在一楼，如释重负的小琴连忙奔向自己男朋友的怀抱，廖今雪放慢脚步，瞥见了情侣交挽在一起的手，肩膀一高一矮相互挨着，只看背影也知道两人热恋当中的关系。
男女之间的情感往往很难被一些外在因素掩盖，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中间的暧昧因子即使是陌生人也会察觉一二。正因如此，想要撇清和一个人的关系会困难重重。
让许戚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工作上，唯一有过接触的小琴对许戚的了解停留在‘廖医生高中时的一个同学’，稍微撒下几个谎无伤大雅的谎言，过段时间她就会遗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生活则更不必多说，他从未对许戚开放过自己的圈子。
没有人会怀疑总是来诊所找他的许戚和他拥有一层更复杂、不同于简单男女之情的地下关系，给他省去了很多麻烦。
“廖今雪，廖今雪！”
肩膀搭上一只手，发散的思维中断，廖今雪面无表情地看向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夏真鸣，不见意外和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夏真鸣晃了晃挂在廖今雪身上的胳膊，半实话半玩笑：“专程等你下班，服务怎么样？”
廖今雪往前走时自然拂开了肩膀上的手，没有顾及夏真鸣微微一滞的面色。
两人一路无言地离开诊所小段距离，夏真鸣停下步子，环抱前胸冷不丁地开口：“廖今雪，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他话里的意有所指毫不掩盖，廖今雪叹出一声不明显的气，言简意赅：“走吧，你带路。”
夏真鸣的家算不上整洁，沙发椅背随处可见乱丢的衣服袜子，对于让廖今雪看见真实的一面，夏真鸣显得完全不在意。
他哼着不成调子的曲子，蹲在冰箱前翻箱倒柜，“完了，青菜坏了，三个菜不知道能不能凑齐，你不介意我等会点外卖吧？”
“随便。”
“你好歹说一句介意啊，”夏真鸣撑住半开的冰箱门，廖今雪的身影在厨房门后的缝隙里显得若即若离，他不喜欢的感觉，“等会过来帮我切菜，你上次答应这次要全听我的。”
廖今雪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耐着性子没有显露出不耐烦，说：“知道了。”
外卖没有点成，最后是夏真鸣勉勉强强靠着还能吃的食材凑齐一桌菜，看起来比想象中好。吃完后碗留在桌上没有收拾，夏真鸣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廖今雪没要，等会他还要开车。
这点小心思没能实施成功，夏真鸣半靠在阳台边，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有进步？”
廖今雪的挑食是每个和他接触过的人都相当难遗忘的一点，当一个人看起来太过完美，没有缺陷，那他身上任何一个与完美相悖的特质就会被用放大镜观察。原本的三分，最终放大到七分。
“还可以。”
廖今雪燃了一根烟，舌苔绕上一股烟草朦胧的苦味，没能尝出这顿晚饭有什么值得记忆的地方。
阴雨连绵一整天，现在还滴答滴答地砸着窗台边沿，廖今雪的视线飘到水珠模糊了整整一面的玻璃窗，夏真鸣说话的声音时断时续，被这段淅沥的雨声遮掩。
“...你后来和那个人怎么样了？”
廖今雪问：“哪个人？”
夏真鸣状似不经意地晃了一下啤酒罐，“你知道我说的谁，商场里跟踪我们的那个人。”
当许戚开始隐出他的世界，好像每一个人忽然又记起他，开始不断地提醒他。
廖今雪漫无目的地注视远方，声音冷下来：“没怎么样，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夏真鸣嗤了一声，笑里的嘲讽不知道是对谁，“你那天还没有回答我，你们俩是什么关系。现在想想我真亏，替你当了一次坏人，还吃力不讨好。”
廖今雪斜了他淡淡一眼，“我不是答应你过来了吗？”
“哪有你这样求人办事的？”
夏真鸣恼羞地拿手肘撞了一下他，力道不重，可能是舍不得。他沉默了一会，小口小口地尝剩下不多的酒，“你和那个许戚有过吗？看不出来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算不上刨根问底，但能听出里面明晃晃的试探。廖今雪捻了捻指尖的烟，避重就轻：“你以为我喜欢什么样的？”
“最起码不能比我差吧，不然我要不甘心的。”夏真鸣拿玩笑裹着真话，愿意装糊涂的人笑一笑也就过去，话有时候不能说得太开，会失去半遮半掩的魅力。
可廖今雪没选择这样做，他扶着阳台边沿的栏杆，掌心下的金属已经被溅进来的雨抹上一层水，湿哒哒附着皮肤，很不舒服，他有一点理解为什么许戚讨厌雨水，“所以你有不甘心吗？”
夏真鸣怔了一下，别过脸说：“换你被甩一次，我来问你这句话怎么样？”
“被甩的是我。”廖今雪纠正，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夏真鸣快笑得直不起腰，这回夹杂了赤裸裸的讽刺：“是啊，你不回短信，不接电话，我急了五天差点就要报警，结果短信突然来一句在复习考试，潜台词不就是‘我想分开但我懒得提’，所以逼我来做这个坏人吗？”
廖今雪没为自己辩解，用了和当时相同的答案，也是实话：“我那段时间在准备转专业考试。”
夏真鸣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面对这段多年前就宣告结束的关系，可是廖今雪一成不变的冷漠还跟从前一样，总能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
他冷笑了一声：“我没有说你骗我，但我们那时候在交往，是情侣，你明白情侣这个词的意思吗？你再忙，还能24小时不吃不喝就躺在书堆里面？别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你只是不在乎这段关系，换谁都一样，和你交往真是倒了大霉。”
廖今雪侧头与他对视，不冷不淡：“我早就说过不要对我抱有期望，是你自己不信。”
夏真鸣捏响了手中的易拉罐，“你管我？就当我当时眼瞎了行不行？被你这张脸给糊弄了过去。”
廖今雪没接，对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生出一丝厌倦，把快燃尽的烟头按在栏杆上碾灭，“你那天和他说了什么？”
“当时不要听，现在才知道来问？”夏真鸣掀了掀眼皮，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笑廖今雪还是觉得自己可怜，“唯一的机会你已经错过了，不告诉你。”
廖今雪没有坚持要一个答案，自顾自说：“他是什么反应？”
“没仔细看，感觉快要哭了吧，一副心碎到不能呼吸的样子，搞得我差点要折回去安慰他了。”最后一句话当然是玩笑，夏真鸣用余光瞟向廖今雪，“他那副样子，哭起来反倒比正常时候更顺眼。”
的确。
许戚那张脸，很难在想到的第一时间列举出什么优点，皮肤是白，但是一种萎靡的苍白，眼睛总是怯弱地往下垂，轮廓钝了一点，鼻子是挺的，但被镜片一遮便什么看不见。
这张脸做什么表情好像都差点意思，笑时让人觉得勉强，平时对视总爱闪避，只有在哭的时候......
几滴冰凉的雨水溅到手背上，廖今雪的心有一瞬间停止跳动。
夏真鸣的心蓦然往下一沉，也许是因为廖今雪突然的沉默，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不敢置信的信息：“你和他...”
“我回去了。”
廖今雪转身离开阳台，在夏真鸣过来前披上了大衣外套，直截了当地截断任何挽留的可能：“不用送，再见。”
夏真鸣没有试图让廖今雪留下，他已经被一个荒谬的猜想挤到容纳不下任何东西：“你不会就是为了问我这两个问题才过来的吧？你...真喜欢他？”
“不是。”除了两个字，廖今雪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夏真鸣坐到沙发上，现在心口闷到不能呼吸的人变成了他，咬牙切齿道：“如果是，廖今雪，别说喜欢，我不来报复你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那个许戚也是一个倒霉蛋，比我还倒霉的倒霉蛋，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除了脸就一无是处的人？这么看你们还挺配，一个两个脑子都有病。”
廖今雪不对这句发泄怒气的话给予看法，关门离开。
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夏真鸣第一次怀疑起还对廖今雪念念不忘的自己是不是也被传染上了有病的脑子。曾经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像是提醒他，别再往火盆里再踏一次。
他自嘲地笑道：“真是贱得慌。”
廖今雪挟着一身雨水回到车里，脸色沉如这个恹恹的阴雨天。他迟迟没有发动汽车，半靠在方向盘上，低头看着被大衣遮盖到看不出丝毫痕迹的下半身，腹内的火没有被刚才淋到的雨浇灭半分。
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在想起许戚哭时候的样子，联想到了很多其他画面。在许戚的家里，他的家里，绝大部分是在床上，浴室，也许这是他们仅有的不会产生矛盾的时候，勉强和美好沾得上边。
但接下来...他有了反应。
在和别人正常地交谈、思考时，因为想到和许戚在一起的画面，突然有了遏制不住的反应。
廖今雪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这股不知道为何而来的燥热一点点平息。
只能解释为，心已经忘了，但身体还没有。

第55章 离开的机会
许戚被雨点击打玻璃窗的淅沥声弄醒，入冬了，连绵的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最开始的心慌渐渐地淡下去，在颓唐地蜗居一段时间后，他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真的对这些不再在意。
这个世界有比生理恐惧可怕千万倍的东西存在，体验过后，再回看之前的恐惧，威力居然都削减了不少。
许戚需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不再去想廖今雪，或者说忙碌起来。他打起一点精神，重新在网上接些不需要线下见面的工作，时间和数量全凭意愿与否。
空闲下来的时候，他便缩在沙发上阅读向酒店借来的书，都是些从前路过书店看也不会多看的杂乱书目，但是现在的许戚不在乎。
时间被填充满的时候，廖今雪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想起，袭来一股不愿多加承受的刺痛。许戚知道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作祟，仅有的几次回想，都需要靠好些时候的放空来压下过剩的情感。
江梦联系了他，询问是否有空出来一起吃晚饭，有事情要当面和他说。许戚接起时恍然发觉时间已经过去这样的久，看着屋外迷蒙的细雨，他想拒绝的话在舌尖吞绕了一圈，改为‘好’。
地方有点偏远，江梦开车顺路过来接他。见到等在酒店门口的许戚，她涌上少许意外，朝坐进副驾驶的许戚打趣了一句：“你的出场方式挺特别。”
许戚解释：“租的房子出了点问题，现在只能暂住在酒店。”
曾有过相同经历的江梦表示理解。
雨一路没有停的迹象，许戚有点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车内窄窄一方天地，黏着玻璃外层的雨点似乎随时都能冲破薄薄的阻隔，击砸在他的手臂，发丝。许戚不想让江梦觉察自己的异样，侧头装作专心致志地看风景。
路过转弯口，江梦发出一声忽然的‘咦’，许戚下意识看去，视线就此钉在那里，熟悉到令心尖为之一颤的画面刺入眼眶，蓦然涌上浓烈的涩意。
“那是廖今雪吗？”江梦的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诊所门口两道亲密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车窗视野外，许戚蜷缩紧膝盖上的手，脑海里廖今雪和夏真鸣走在一起的画面挥之不去，指甲深陷掌心的痂传来隐隐阵痛，“是他工作的地方。”
“还挺巧的。”
江梦余光瞟了眼许戚笼罩在灰蒙蒙当中的表情，不再多言。
许戚没想过再次看见廖今雪会是如此仓促、沉重的一瞥。但也好，廖今雪看起来已经放下和他的过往，投入到新的人，新的生活，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念想。是不是代表着他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学会像廖今雪那样无情又冷漠地忘掉曾经一切，反正再如何颓丧地饰演独角戏，他都不会回头关心一眼。
徒增可笑而已。
包厢里已经等了一个人，Daniel听到动静转过头，一张垮着的脸上写满控诉，“你们迟到了二十分钟。”
“外面下雨，我可不敢为了二十分钟冒着吃罚单的风险闯红灯。”江梦饮了口已经倒在杯里的水，一点没客气地坐下来，招呼愣在门口的许戚：“站着干什么？进来坐，你们两个应该已经认识，不用我介绍了。”
许戚一时没有想好该怎么称呼对方，更没弄明白眼前的情形，拘谨道：“Dan...”
“我姓唐，”唐风揽下话锋，“别叫成丹老师了。”
如果没有这句话，许戚差点准备这么喊，连忙改口：“唐老师。”
江梦说：“看你把人吓的，现在又不是在棚里，把你身上的架子收一收，等会还要吃饭，胃口都折腾没了。”
唐风满心不乐意地斜了江梦一眼，但周身严肃的气场当即缓和不少，坐在旁边的许戚懈了一口气，还在想为什么唐风也会在这里，倏然想起江梦电话里说要当面谈的事情，隐隐察觉到一点当中的关联。
许戚本身不是主动的性子，唐风对他来说还算半个生人，疑问只在心底转了转，瞬息便沉下去。
饭店专做南方菜系，味道不枉驱车四十分钟。旁边两个人似乎完全忘记了许戚的存在，有来有回聊着天，从工作上碰见哪个耍大牌的明星，再到江梦家里的布偶猫是不是还在为绝育郁郁寡欢，话题之间的跨度显出两人熟稔的关系，远不止工作伙伴这么简单。
最后一盘鲫鱼粉丝汤端上来，唐风突然把话头对准了一直没有存在感的许戚：“上次回去后，你有想过以后的方向吗？”
许戚停下筷子，又是一股熟悉的被老师叫起来问话的紧张，“想过，我觉得现在不着急工作，到现在我还没有正经地学习过摄影，我在想…最好能先去学点东西，再考虑以后的事。”
“系统的学习有好有坏，最大的弊端是容易让风格千篇一律，但在技术上的确会有所提升，”唐风认真地打量他，“对于你这种风格已经定型的摄影师来说，学习的好处比新人更大，你不需要改变风格，可以专注提升拍摄的技术，这点来说，应该会对你帮助很大。”
唐风没用一句夸赞的词，正儿八经地帮着分析利弊。许戚有种说不上来被人肯定的感动，点头道：“我明白了。”
“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明白了？”
江梦不轻不重地锤了下唐风的胳膊，笑道：“你别装，好好说话。”
看着许戚略显窘迫的模样，唐风清了清嗓子，收敛了刚才的玩笑，“这场饭局是江梦撮合，但最开始其实是我的主意，当年我刚接触摄影，全靠着我师傅领我进门，最近他老人家联系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打算再收几个学生，问我这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我说有是有，但要问一下当事人的想法。”
许戚怔在那里，不是因为没懂，而是正因为他听出了唐风话里的意思，话都忘记怎么说清：“我…这…”
唐风言简意赅：“三个月时间，在延城，除了你还会有其他学生，你要是没问题，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太突然了，许戚着实一点准备都没有，还是江梦替他解了围：“不用着急，你回去想一想再做决定，我当时听唐风说起这件事，觉得挺适合你，但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愿。”
唐风一点也不担心被拒绝，见缝插针地补了句：“你可以去网上查查我师傅的作品，放在国内现在的环境，成就和技术绰绰有余。”
到另一个一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跟随老师潜心学习三个月时间，这是一个很冒险，同时又让人心潮澎湃的机会。
许戚的心微微一动，是顾虑，也像隐隐的动摇。
隔着薄薄的雨幕，廖今雪和夏真鸣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闪过脑海，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口，蔓开丝丝钝疼。
这还是一个可以让他抛弃在宁城发生的所有一切…真正忘掉廖今雪的机会。

第56章 误会
有关工作的话题只在餐桌上出现半会功夫，聊天内容很快顺着唐风的师傅跑到了其他趣事。
许戚一直没有插话，途中却不觉得乏味，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思忖唐风的提议，以至于时间是怎么一点点走过天黑，他都是在江梦的提醒下才觉察。
晚饭吃得差不多，唐风借口上厕所出去结了账，两个人的包厢气氛陡然轻松不少，许戚不由自主地把刚才不好意思说的话问了出来：“为什么会找到我？这个机会很难得，但我和唐老师只有一面之缘，我没有想过他愿意推荐我，今天...确实很突然。”
“你不要看他总喜欢板着张脸说教，其实他对自己认可的人一向很严厉，我没有在他面前推荐过你，是他先和我说了这件事，我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江梦掏出随身携带的镜子补妆，口红缓慢地在唇上抹匀，接着说：“你不要有负担，这种事情本来就看缘分，尤其是你们这种搞艺术的人，算半个艺术吧？脾气都各有各的奇怪，我和唐风认识这么多年还经常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许戚问：“你们认识了很多年吗？”
江梦啪的一声合上镜子，还真认真地想了想，“我刚入行的时候唐风已经小有名气，他以前不做摄影，担任一些小成本剧的制片人，还做过副导演，后来觉得这条路没有意思，才转行学了摄影。”
半路出家一路平稳地走到今天，还闯出不小的成就，何尝不是一种天分。许戚没有来得及问更多，唐风进来做了一个‘走了’的手势，说：“雨停了，你们两个一起过来的吗？”
被打断的江梦接上唐风的话，拎着包起身，“对，这里太偏了，我和许戚刚好顺路，可以送他回去。”
唐风不赞成地蹙眉，“这么晚了，你自己先回去，送人的事情交给我。你住哪里？”最后一句是朝着许戚问。
许戚没有报出酒店地址，说了一个在那附近的街区。唐风脑海里几秒规划完路线，干脆地招招手，“上车，我送你。”
在饭店前门和江梦分别，车内的气氛没像许戚想的那样尴尬。唐风问了很多他和摄影的渊源，也说了不少自己的故事，断断续续地聊到目的地，两人之间的生疏已经破开不少。唐风在他下车前说：“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找你？”
许戚踌躇了片刻，点点头。
“爱屋及乌而已，别有负担。”
没等许戚琢磨出这句话的深意，唐风补充道：“就算中间没有江梦搭桥，碰上类似的机会你也应该先争取试试，这么担心干什么？你又不差。”
这种狂妄的语气许戚估计一辈子都难以学来，他不想被唐风觉得矫情，选择了避重就轻：“我不清楚自己的水平能不能配得上这种机会，怕让你失望。”
“我没有什么好失望，教你的老师又不是我。没人肯定你，你就多肯定肯定自己，”唐风的话一针戳到最深处，“小心翼翼才容易把生活越过越紧缩，该大胆的时候就要大胆一点，我等你消息。”
许戚回到酒店，很快收到一套唐风师傅的摄影作品。就如唐风所说，以他师傅拿的奖项和资历教导几个学生绰绰有余，老人家本来已经过上退休生活，实在闲不下来，才又起收学生的念头。
许戚查着查着，最后不知怎么的点开了宁城到延城的飞机票查询页面，看了大半宿，临睡前脑子里还在规划以后的条条框框。
唐风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很大一部分是看在江梦的面子，他只是顺道踩上这个好运，至于是否接受，结果对唐风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他拒绝这一次，以后很难再有类似的机会砸到头上。
江梦不是什么慈善家，许戚更不愿意接受别人无条件的帮助。
但是三个月的时间，不是玩玩而已，而是真正去到一个陌生的、彻底没有廖今雪也没有亲朋好友的城市。
不是像现在这样开车经过路边都能看见廖今雪的身影，生活在到处都是回忆的地方。他嘴上说着要忘记，心底想着是离开，可最后关上的却是购买机票的页面。
忘掉一个人的过程就像割掉生长在伤口上的坏疽，拿着刀反反复复，不到真的舍去的那一刻，被刀尖磨砺的疼始终都在。
学习的事一时没有得出定论，许戚先搬离了酒店。一段时间的冷静，重新回到这个刻满廖今雪痕迹的房子，心境已经冷却了大半。
踏进家门，许戚看见地上两双拖鞋时还是想起了廖今雪曾在这里的身影，锥心的疼没能袭来，下一刻就想到夏真鸣，那天他在商场里说的话，他和廖今雪走在街头亲密的身影…...这个名字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扑灭一切软弱的遐想。
廖今雪这样恨他，估计还怨他的出现阻止了他和旧爱复合，一直以来只有他被蒙蔽在谎言当中。
他身边的位置，从来不是为他而留。
许戚放好行李，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白皑皑的镜子倒映出张清瘦的脸，下巴比以前还要尖削，积攒许久的精神气荡然无存。
活脱脱一个久病初愈的病患，剩下一副了无生趣的躯壳还在生活，或者说活着。
许戚不喜欢盯着自己的眼睛看，里面太暗，没有希冀可言，照出一张憔悴、灰败的面孔。他抬手在镜子上抹出一条长长的水痕，从左眼延伸到右眼，模糊掉镜面的反射。
当初他一次性交了半年房租，现在没有住满，离开必须要补付违约金。许戚和房东谈了几次，最后决定再过一个月就搬出这个房子，至于搬离后要去哪里，许戚还没有想好，也许是租一个远离这里的新家，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千里外的延城。
谈好搬家事宜的这天，许戚心底一直悬着的分量骤然空下来，这一步是窄小的，踏出去却要付诸不知道他多少勇气。
回去的路上，许戚买了几瓶酒，明明是烈的，像极了白开水的外表一路烧灼着喉咙，填满空荡荡的胃，但寡然无味。
许戚不清楚他有什么愁绪需要借酒消除，只是干涩的喉咙想要尝一尝这个滋味，于是就这样做。两瓶入肚，头脑被冒上来的酒精熏得发闷，打开全部窗户都不足以削弱。
他下了楼，漫无目的地游走，原本被酒精催上来的睡意在夜风的轻拂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许戚一直走一直走，感觉不到倦乏。周围的景色从熟悉到陌生，再由陌生到熟悉，他闻到一股浓烈的、呛鼻的水腥气，停下脚步，水库平静的水面笼罩在远处浓重如墨的夜色下，静悄悄，蛰伏在黑暗中一头不露声色的猛兽。
许戚猛的意识到他正在朝这个方向走去，他曾经发誓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头脑似乎还是清醒的，两条腿已然没有知觉。
他稳在岸边，沿着这段铺满草皮的斜坡歪歪扭扭看见一道昏暗的身影，一开始以为是别人，接着才发现那是十八岁的他自己。
总有这么一两件事情，它是篆刻在记忆里，陈芳撕心裂肺的哭吼，许山看似阻拦，实际上毫不作为的纵容，他们比天然的恐惧更让许戚想要退缩。
那个夜晚，他是真的想过这么做，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和许诚一样永远被他们记住。
明明这里才是他恐慌与悲剧的源头，可每当走投无路，他又总会不自觉来到这个地方。
“我到底该不该离开？”
许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魂，没有人真的见过，但他相信有。他曾看见过很多次许诚，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总能看见他，现在也一样。
许戚蹲下来，脖子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的脑袋，耷拉着埋下来，喃喃自语：“如果你还在，是不是可以在这个时候陪我一起做决定？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兄弟，你说对吗？”
许诚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他会在老师布置写家人的作文里用《我的弟弟》当题目，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一半给许戚买好吃的，愿意带上他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玩耍，像一个永远值得依赖的小大人，活泼又有个性。
许戚不喜欢回忆这些事情，这些在许诚死后，变得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这份珍贵的爱被他弄丢了，从那一刻开始，他永久的失去了被爱的资格。陈芳，许山，梁悦，甚至是最开始的林安楠，他只是想能得到一点点爱，可是这种珍贵的东西不愿意来到他的身上。廖今雪和他们一样，吝啬于爱他。
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把他从深渊拉上来？
许戚蜷缩着身体，脑袋被酒精麻痹得一会想到那个，一会想起这个，全都搅和在一起。远处突然晃来一道刺目的白光，许戚眯起刺痛的眼睛，轮胎擦过地面碎石子发出独有的粗糙声响，一段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自行车断断续续的清脆铃声。
心被高高地抛起，松开，直直往下坠落进黑暗。
“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的蹲在路边干什么？”
自行车主稳住被吓得歪七扭八的车龙头，回头破口大骂蹲在路边的许戚，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深夜一阵发怵，在越来越听不清的骂声里远去。
过了很久，许戚感到一阵知觉回笼，头脑热到发胀，双手双脚冰冷得好似才从水中抽出来。
他刚才在期待些什么？
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许戚双腿软绵绵使不上劲，走回去好像有点艰难。他回过头，许诚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水面上，答案也不会在今天得到。
许戚累了，不知道是刚才那阵自行车铃声，还是回忆的分量压的他不能呼吸，他撑住地面，想要坐下来缓一缓，等酒劲散去再回家。
可是没等掌心压到路面上的碎石子，一股大力把他手肘朝外拉起来，许戚疼得拧起眉，转头望了回去，闯入一张让他瞬时忘记了一切的脸庞。
廖今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隐在冷薄的月色中，一只手紧拽住许戚的胳膊，手背撑起青筋浅显的轮廓，快把骨头捏得作响。
“你怎么在这里？”许戚歪着头，哑声问道，可能是醉了的缘故，他居然觉得现在的情形有一点好笑。
廖今雪脸色晦暗发沉，“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第57章 深渊
廖今雪的话好似一句不好笑的笑话，短暂的沉寂过后，许戚机械地拽了拽被钳制在他手中的胳膊，纹丝不动，“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你在跟踪我吗？
许戚没能对着廖今雪的脸把这句话问出口。
廖今雪死死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许戚失声笑了：“你以为我想做什么，跳河吗？”
月色下，廖今雪的双眼盛着一层比晚风更冷的寒霜，隐隐作怒，“这种事情很有意思吗？玩一次还不够？”
“玩？”许戚呢喃着重复，“你觉得这是在玩闹吗？”
许戚没想过会在眼下的情形中再见到廖今雪，记忆和现实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黑潮潮的水，冷风往骨缝里吹，当时离开得毫不拖泥带水的廖今雪紧拽他的手，僵持在岸边。
明明是他丢弃了他，现在回来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为了什么？好心泛滥吗？
折磨完他，还要继续施舍一颗裹着剧毒的糖。
“松开。”许戚紧咬牙，一字一顿：“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经过你的同意？”
廖今雪不怒反笑，却是冷的，加重了虎口的力道，“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多好笑的一句话，许戚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几道意义不明的气息，什么也不剩。
“怕看见为什么还要跟过来，你在旁边站了多久？不应该是我问你，这很有意思吗？”
刚才他差点被自行车撞到的一幕，廖今雪也看见了吗？
他是否也和他一样，想起那段他们共同想要删除的回忆。
许戚的胃在痉挛，空腹喝酒的弊端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出现，他难受地屈身，胳膊被廖今雪高高擒起像拽着一根没有感觉的物品，即便看见许戚的痛苦，廖今雪也仅抽了一下眉心，居高临下地注视。
“你就准备这样跳下去吗？”
廖今雪故意曲解许戚的痛苦，似乎这样就能凸显他的清醒，与众不同。
许戚混沌的大脑经风一吹，不知为何冷静，他推开廖今雪的肩膀，这股让他厌烦、想要避开的气息，“我说过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廖今雪一步步逼近，“你不应该高兴我回来吗？”
许戚不受控制地后退，似哭非笑：“高兴你的施舍吗？我不是垃圾桶，不是什么垃圾都照收。廖今雪，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求你回头吗？”
沉如墨水的夜色打翻了廖今雪脸上的冷静，浮出一丝细微的裂痕，他低垂脖颈，气息打在许戚冰冷的脸颊，像一记带了刺的鞭子。
“撒谎。”
冷厉的两个字碾在许戚方才划分的界限上，不知道为了说服谁。
廖今雪靠近的唇即将触碰到，许戚心尖一颤，摇晃的脚跟踩空了后方的草坪，身体直向后倒去，拽住他手臂的廖今雪抱着他一同翻滚而下。
锋利的石子和草叶刮过耳边，夜空与泥土在眼前交替。短短几秒里许戚什么都没有想，呼啸的风刃中，又仿佛把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静止之后，躺在水泥板上的四肢被辗过一样疼，廖今雪压在他身上，凌乱的发丝沾了草屑，挡住眼前阴鸷的暗芒，再不见刚才的斯文与镇定。
“一个人不够，你是想我陪你一起吗？”
两道粗喘在黑夜中起伏，许戚麻木的四肢渐渐涌回气力，后脑下还压着廖今雪的手掌，他就像触电一样，把身上的廖今雪重重地推开。
许戚也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少力气，只见廖今雪不稳的身形朝草坪倒去，夜色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许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后退，低下头却看见身后一片无垠的河水，霎时，双腿发软就要朝地面栽倒，许戚咬死后牙，用最大的信念克制住了在廖今雪面前瘫软。
胃里的酒在翻滚中冒起酸味，呛着干涩的嗓子眼。恐惧，疼痛，恶心，许戚忍不住偏头干呕起来，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廖今雪晦暗不明的神情。
“这样就恶心了？”
廖今雪冷声问道。
许戚擦着嘴角，浑身无力地泛疼，胃里也是，可看着黑漆漆的水面，他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
“回答我。”
“廖今雪，你比水还要让我厌恶。”
廖今雪脸上出现一瞬间的裂痕，他从草坪上站起身，眼尖地瞥见了许戚包了创可贴的右手掌心，狼狈倏然褪去，变为冷笑：“你难道真的去割了条一模一样的口子？”
许戚低头看向沾了泥土和草屑的掌心，现在想来，情绪失控下的他做了一件彻头彻尾的傻事。廖今雪已经认定他在嘴硬，但许戚只是收拢了掌心，阻碍廖今雪如炬的打量。
他不后悔。
“是又怎么样？我说过欠你的我都会还，就算没办法替你承受当年的一切，但弄出一条疤不难。我害了你，你也骗了我，现在，我们可以两清了。”
任何反驳都会被廖今雪当作垂死挣扎，是他玩欲擒故纵的证据，所以许戚选择了承认。
他学着廖今雪，在他们之间刻上一条赤裸裸的红线。
廖今雪试图在这张脸上寻找到强撑的蛛丝马迹，证明他在撒谎。可是许戚直视他的双眼，没有一丝一毫退意，廖今雪心底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你还不清，”廖今雪灼灼地逼视许戚，嗓音发哑一句接一句，“你不可能还清，我不允许。你以为这是什么可以换来换去的游戏吗？我受到的那些恶意，难道一刀就能勾销？”
许戚胸膛在激烈的压制中上下起伏，呼吸变得艰难，“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把我丢掉，然后勾勾手指又想让我回来吗？”
廖今雪跨步朝他走来，许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管还在发颤的双腿就往河边后退，鞋子跟与河面只剩一尺之隔。
“你再靠近一步，我真的会跳下去。”
廖今雪停下，脸色阴沉得吓人，“你别再闹了。”
“我从开始就说过，这不是玩闹，”许戚明明在笑，可风一吹，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地模糊了视线，“廖今雪，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在岸边叫我上来的那个晚上，甚至后来做梦都是这个画面，忘也忘不掉。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懦夫，连喜欢和恨也不敢分清，那你呢？难道最后你遭受的一切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给廖今雪回答的机会，许戚继续说道：“因为你知道我最好欺负，最好骗，你也是一个懦夫，所以只敢挑我这个不会反抗的人来报复，是不是？”
这番话不知是戳中了廖今雪最隐秘的心思，还是许戚此刻摇摇欲坠的模样太惊心。廖今雪沉在黑夜中的身影犹如一具雕塑，只能隐隐窥见他脖侧与手背凸起的青筋，一言不发。
酒精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许戚的头脑几乎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连痛楚也是。
“廖今雪，我承受不起再被你骗一次的风险。”
他怕了，怕到不敢继续爱眼前这个人。廖今雪从许戚的眼里明白了这点，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此刻为什么没有带来一丁点喜悦？
廖今雪倦怠地闭了闭眼，眼前这一幕比任何电影桥段都要荒唐，他伸出了手臂，哑声说：“许戚，回来。”
“除非你离开，不然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站一整晚。”
“你疯了吗？”
许戚反问：“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廖今雪哑口无言。
他败了，再这一刻他的的确确地败给了许戚。
见廖今雪竟在沉默之后再次抬脚，许戚心惊之余就要往身后退，后脚跟再次踩空的前一秒，他被扯进了一个怀抱，鼻尖萦绕上熟悉的香气，和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的独属于廖今雪身上的气息。
许戚在廖今雪怀里怔然地僵了一会，等他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地挣脱，竭力拍打廖今雪的后背，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廖今雪双臂紧紧地将他桎梏住，许戚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在挣扎中耗尽。他双腿发软，几乎全身都压在廖今雪身上，泪水就和决堤一般，失控地涌出。
“别再来这里。”廖今雪嘶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竟透着一丝干涩。
许戚扬起的手一僵，揪住了廖今雪的衣领，颤抖的掌心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要轻轻扭头就能挣开，但廖今雪没有这么做。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想要我怎么办......”许戚埋下头，双肩难以自控地一下下抖动，他也不想，只是控制不住，“廖今雪，你到底明不明白，喜欢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像逗狗一样想给就给。”
廖今雪望着远处昏暗的夜空，一股湿意在胸前的衣服晕染开，渗入心脏的位置。许戚的声音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浑浊的水里，从一个和今天一样，寻常又寂寥的夜晚。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陡然一疼。
耳边响起一阵裹挟风声的车铃，廖今雪被夹入这段遗忘在草屑与尘土中的记忆。
自行车跟在少年奔跑的身影背后，静悄悄躲在暗中，那个身影一寸一寸没入黑压压的水里，他眼前突然什么都看不清，待反应过来，脚踏板已经踩到最深处，冲上前，按响车铃。
少年时的许戚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挂满茫然的泪痕。
那一刻，廖今雪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发聩。
“你要上来吗？”
许戚的身影朝他缓缓靠近，爬上草坡拽住了他的手，湿的，直冒冷气。他紧紧把他往上拉，即将上岸的一刻，平静的河水突然化作张牙舞爪的怪物，叫嚣着，咆哮着，把他死死拽着的许戚一口吞噬。
任凭他如何叫喊，都没有回应。
他松开他的手，坠入深渊。

第58章 冷静的冲动
最终还是没有骨气地湿了眼眶，重重叠叠冒起模糊的光晕。
许戚没有想过，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景把心底压着的话就此说出来。头脑发热，又同披在身上微凉的月光一样清醒万分。
晚风卷起水面星星点点的波纹，几百米开外汽车正在按喇叭，任何细弱的动静被扩大，混杂着廖今雪强劲的心跳。
许戚从廖今雪丧失桎梏的怀中挣脱，拖着昏沉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沿着刚才滚下来压平的草坡往上爬，一点一点，回到大路。
身后，廖今雪始终没有开口，一片喧嚣的寂静。水声，喇叭，刚才一闪而过的车铃，都是语言最好的代替品。
就这样了。许戚想。
这就是他和廖今雪的结束。没有准确的开始，但是有一个准确的结束，今晚过后，他没有了再见廖今雪的理由，分开和暧昧一样，都是不需要宣之于口的结局。
一旦做下决定，接下来的发展就像卷入时间的粉碎机，眨眼间只剩一道虚影。
许戚对宁城没有牵挂，他在这里生活了快要半辈子，走在街上依然觉得周遭哪里都很陌生，马路行人，他自己也一样陌生。机票订在十二月份，圣诞节前夕，比节后要便宜一点。三个月的行李打包整理进了一个拉杆箱和背包，很难想象，他就这样做下这个冒险的决定。
唯一放心不下的也许只有良叔。赵光阴定居在象城，不到逢年过节不会回来看望，许戚早就把良叔当作自己的家人，碰上什么事情或意外，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最方便的就是能互相照应。
现在他一走，良叔就真的只剩一人一狗，孤家寡人。
许戚的担忧在良叔这里换来一声嗤之以鼻。三个月时间，又不是一辈子都不回来，他还能在三个月里从一个健步如飞的老大爷直接变成不能自理的老头？这不是纯扯蛋，瞎担心。
到头来，还是良叔反安慰起许戚，让他不要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机会。许戚对接下来的生活始终没有实感，迷茫的不是去延城这件事本身，而是总有什么事情像是没有做好，空落落地不知道丢在哪里。
离开照相馆的时候，许戚看见了摆在玻璃展柜里廖今雪半年前拍的证件照，回忆不设防地撞入心底，碎落一地——
‘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廖今雪审判般居高临下的话音依然如雷贯耳，痛彻心扉。
所有巧合都是人为的设计，精心，虚假。喜欢也是。
也许连每一次规则以外的心跳都是廖今雪为了扰乱他而刻意为之，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看着别人一点一滴沦陷，自己则在原地冷眼旁观。许戚定定地注视那张照片，除了麻木感受不到别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城彻底步入寒冬，圣诞节的气氛早早蔓延每一寸空气。红绿搭配单独看是土，但当满大街铺天盖地只剩下这两种颜色，衬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离开前夕，江梦和他联系了很多回，多数是关于这次学习的细节和需要做的准备。她在电话里惋惜地提起：“要知道你走的那么早，同学会应该往前挪几天，你几号的飞机？”
“22号。”
“正好同一天。”时间卡得整整齐齐，江梦也不禁感叹：“要是能再迟一天就好了。”
许戚打从开始就没有想过去所谓的同学会，但他没有直说心里话，安慰道：“没事，少我一个不会有什么不同，你玩的开心，有事情可以手机上联系。”
“行，反正以后不缺再聚的机会。”
晃眼就到了22号，同学会举办的地点在中心一家不菲的五星酒店，本来班长林安楠觉得不用那么奢侈，费用大家平摊。架不住另一个男同学执意要请在那里，不答应就是不给他面子。
几十个人的群，又都是曾经的老同学，没人好意思当面否决，多数都顺水推舟地给了这个面子。
“江梦，你来了。”林安楠笑脸盈盈地上前打招呼，刚从别桌过来，手里还举着小半杯香槟，“我差点认不出你，今天这身真漂亮。”
江梦和她碰了一下杯，这点多年未见的生疏在‘叮’的一声里消除，揶揄：“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咱们班的班花。”
林安楠不好意思地拨了一下头发，肤白发黑，衬托左手无名指的钻戒光芒四射。
这些年，每个人的变化或大或小，大多都逃不了成家立业。林安楠没有了学生时代那股小太阳般的朝气，变得贤淑，内敛。也有曾经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的同窗，如今问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销售。
那段天真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成了一段比梦更虚幻的记忆。
命运稀奇古怪的想法，没有人可以琢磨的透。
席间男男女女混坐一起，几杯酒下肚，气氛炒热。江梦加了一圈微信，暗中看见几对当时被棒打鸳鸯如今都各自成家的男女在打眉眼官司，突然想到一句话很有道理：成年后的同学将是一个家庭面临最大的危机。
男人那边借着两口酒开始吹嘘自己这些年的奋斗史，听着让人好笑。林安楠和江梦坐在一起兀自聊天：“这次有五个人没有来，陈磊，汪远扬…还有其他几个，都是因为工作原因走不开，大家现在忙着到处飞。”
江梦纠正：“应该是六个，许戚也临时没空。”
林安楠的神色微微一顿，不过少顷，莞尔一笑：“对，你不说我差点忘记了。你现在还在那家娱乐公司上班吗？看你朋友圈每天朝九晚五，真是辛苦。”
江梦举起香槟，半是自损半是无奈地抿了一口，“朝九晚五已经算好了，做我们这行注定要和规律的生活说再见。”
林安楠坐正身子，忧心忡忡：“健康问题可不能忽略了，我之前有个朋友就是因为作息不规律，胃出了毛病，现在三天两头都要往医院里跑，太受罪了。”
江梦说：“现在人想要在职场上混口饭吃，哪个没有大大小小的毛病，都习惯了。”
“那也不能一直这么不重视。”
“辛苦归辛苦，毕竟是我喜欢干的事，除了累点没有什么不好。”江梦想是林安楠想象的太严重了一点，便为自己的工作说了两句好话。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考虑自己的事情。”
林安楠没有明说，但眼神和话里的意思并不难猜。
来自同辈的催婚让江梦霎时百感交集，但也不能怪林安楠这样问，她们都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同学里甚至有的都二婚了，未婚未育寥寥无几。江梦不动声色地揭过：“这种事情要看缘分，也不是说有就有。”
“也是，还要看缘分。”
来到这个话题，林安楠的笑容变得真切羞涩了许多，谈起和自己现在的老公，同时也是她大学学长相识相恋的过程。江梦没有打断，做出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正说到毕业后是如何被求婚的，旁桌突然爆发一阵喧哗，江梦和林安楠同时扬起头。
“蒋明，你以为你是谁！”
穿着格子杉的瘦矮男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涨红脸指着身边的人。桌上其他同学都在状况外，欢笑戛然而止，每张脸上都写着‘发生什么了’的茫然。
蒋明翘着二郎腿，戴了名表的手腕大喇喇压在桌上，派头十足，“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旁边同学都还看着，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你刚才……”
“行了行了，不就是借钱吗？这点小事至于那么激动，我又没说不借给你，说吧，还缺多少？”
蒋明捏着鼻子掏出钱包，全然是打发叫花子的模样，一点尊严没有给对方留。
男同学的脸色红了又白，活像拿油漆粉刷了厚厚一层。旁边的人不忍听下去，和稀泥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赵斌，你先坐，冷静一下，大家都是同学，这个场合闹起来不合适。”
同桌的人看见这个情况，又听见蒋明的话，矛盾的原委都猜到了一二。
赵斌妈妈前段时间出了严重的车祸，现在躺在医院里急需用钱。这件事他们都知道，但没人会傻到当面问赵斌‘缺不缺钱’。他们能帮就在私底下帮，不帮的也不会落井下石。
把话不留情面地当众说穿，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赵斌一个狠狠的耳光。
林安楠蹙紧细眉，压低声凑到江梦耳边：“他干嘛要在这个时候和蒋明提借钱的事？又不是不知道对方什么德行。”
江梦还有印象，这个叫蒋明的男同学打从高中起就是这副毫无情商可言的刻薄样，和女同学开没有边界的玩笑，拉着一帮自以为风光的小弟，霸凌年级里瘦弱的男生。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到国外混了层金光闪闪的文凭，不堪的内里一点都没有沾到边，只是隔着一层皮不温不火地烫了一圈。
林安楠挣扎一番，原本不想说的话还是没有忍住抱怨了出来：“蒋明这人真是够事，本来饭店大家都定好了，就他一定要选在这里请客，可谁脸皮那么厚真的白白吃他一顿饭？到时候肯定还会aa补上。他是赚足面子了，完全就没考虑过赵斌家里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办。”
能让如此好脾气的林安楠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蒋明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敌人。
一分钟不到功夫，旁桌的战况丝毫没有削弱的迹象。蒋明本来就不是好欺负的性格，和受了侮辱的赵斌互指鼻子叫骂，难听的字眼有来有回，一桌人全都在旁边拉架。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刚才不是还聊的挺好吗？你们俩都是酒喝多上头了，先坐下来，来杯热茶降降火。”
“是啊，大家那么久没见，怎么一见面还打起来了？这么热情的方式可没人招架得住。”
有人开个玩笑想缓和气氛，可惜起到了反效果。蒋明甩开拉着他的同学，从鼻孔里出了一声不屑的嗤气：“赵斌，这场架可不是我挑起来，借钱就借钱，这年头借别人钱还想当大爷，哪有那么好的生意？我没有让你跪下磕几个头已经算好心，你真以为我有义务帮这个忙？”
“是你先拿我妈开玩笑，不借就不借，谁稀罕你那几个破钱？”
蒋明指着他就笑，还和旁边人说：“看看，玩笑都开不起了，你这人怎么连玩笑和实话都分不清？你妈出了车祸，撞的难不成是你的脑袋？”
赵斌眼睛赤红，说什么都要抡拳招呼上去，两边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江梦和其他人一样只能干坐着，还没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一道声音穿破纷扰，不冷不淡地在空气上方回荡。
“这里是在打架吗？”
不止江梦，所有人都在看见门口的廖今雪时愣在了当场。有的男同学没有反应过来，江梦已经听见周围女同学连绵起伏的倒吸气，有迟疑也有笃定，惊呼出了廖今雪的名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使林安楠几近失声，掩着唇呢喃：“他怎么会来这里？”
直觉告诉江梦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有哪里怎么都说不通，敷衍地应了一句玩笑话：“可能他卧底在我们群里吧。”
蒋明心头一刺，对所有人转移注意的做法不爽到了极点，猛地拔高嗓子，重新揽回瞩目：“谁啊，我们七班的同学会怎么还来了一个外人？谁邀请的？”
廖今雪扫过聚会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江梦身侧的空位停留，眼底暗了一下，说：“没有人邀请，我刚好路过，这里的动静已经传到外面了。”
许戚不在这里。
廖今雪意识到以后，不知道是松懈下来，亦或是被一股新的沉压代替。他迎上蒋明夹杂挑衅与嫌恶的眼神，平淡地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话里没带讽刺，一丁点情绪起伏也没有。廖今雪的一言一行落在蒋明眼里却像极了鄙夷，高高在上地睥睨地上爬过的一群蚂蚁。
除了长相这唯一一条，蒋明自问没有哪里比不过廖今雪。他有钱，随便一招手就有大把的朋友和女人蜂拥而至，在哪里都是被别人追捧的份，凭什么要在廖今雪这里处处跌跟头？只要有廖今雪在的地方，从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不就是靠这一张脸。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这里是你家？”
廖今雪面无表情地反问：“酒店难到不能随时来随时走吗？”
有人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蒋明的脸唰的镀上一层可怕的暗色，已经没人记得他刚才和赵斌的纠纷，廖今雪的出现打乱了全部节奏。
蒋明想到什么，突然就笑了，“你这是还在为那场事故生气？过去多久了，怎么一点气量也没有。我都不介意你拔错我一颗牙齿，难道你还要把被医院开除的事怪我头上？这也不是我的错啊。你说是不是，廖医生？”
一大顶扭曲事实的高帽扣到廖今雪头上，让他收获周遭无数复杂的目光。这样的情景，何其相似。
蒋明得意洋洋地等待廖今雪的反击，势必要把他逼的跳脚，再也不能装模作样地保持冷静。谁料廖今雪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转头问赵斌：“你们刚才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
赵斌才熄下去的火又被廖今雪一句话挑了起来，咬碎了一口牙：“他明知道我妈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当着我的面拿她开玩笑。”
蒋明拧起两条虫子般扭曲的眉毛，破口叫嚷：“谁让你开不起玩笑…”
廖今雪卷起右手臂的袖子，一拳打在蒋明脸上。
这一击的力道宛若捶在实打实的沙包，蒋明捂着淌血的鼻子摔在地上，刚才拉架的两帮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有的甚至往后躲了躲，大气不敢出。
廖今雪言简意赅地对懵了的赵斌解释：“这一拳我来帮你。”
“你他妈…...”
回过神的蒋明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等待他的是被廖今雪又一拳抡到在地。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滚动着体重超标的肥胖身体，只剩下阵阵酸呻。
廖今雪丝毫没有留情，拎起蒋明的衣领拳拳到肉，一拳还未收回，他附到蒋明被打出嗡鸣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然说道：
“这是你欠我的，好好收下。”
“别打了，别打了……”
蒋明捂着满脸的血求饶，他这一身软花花的肉连风吹雨打都不曾经历过，哪能受得起这样残忍的殴打？生命第一次受到威胁的恐惧几乎把他吞灭，这一刻，什么面子尊严都可以不顾。
廖今雪充耳不闻，冷静地发泄着挤压在心头的不快，他什么都没有想，眼前划过许多残破的碎片，有蒋明当初的讥讽，有被人像狗一样堵在巷子口殴打。剩下，全是许戚。
直到手下的人连动都快动不得，廖今雪转了转僵硬的五指，松开蒋明被扯到变形的衣领。
“叫救护车。”
廖今雪漠然地睨着蒋明面目全非的脸，一旁的赵斌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拨通了120。
这时，终于有反应过来的女人尖叫出声，近距离围观的几人都软了腿，但是没人敢上前阻拦。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廖今雪用桌布擦干沾了血的手，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蹲下来放在蒋明身上。
“要医药费就打上面的号码。”
廖今雪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冬日的阳光披在肩上，附着冰冷的皮肤。廖今雪扫过装点圣诞彩灯的街道，头顶融融的暖阳，祥和与宁静包裹着他，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体验。
他做了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对待蒋明，最有效的办法只有武力压制，没有什么好说，和这种垃圾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他的时间。
但是报复之后，应有的快感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被一寸一寸缠绕窒息。他不明白到底在愤怒什么，害怕什么，隐隐有一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心头提醒，这是一场失败透顶的报复。
廖今雪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丑陋蜿蜒的疤刺入眼帘，上面沾了没有擦干的血，还在不停发抖。
他想见许戚。

第59章 好久不见
“尊敬的各位乘客，从宁城飞往延城的CA1507航班已经开始检票，请带好随身行李物品，依次排队登机......”
许戚攥紧薄薄的机票，提起背包加入朝登机口涌向的队伍。熙攘的单向通道不允许他回头，许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长长的登机桥，人头攒动，通往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两侧遮光板敞开，许戚遥遥瞥见对面跑道上一架正准备起飞的客机。飞机播报没完没了地重复，旅客鱼贯而入，许戚突然生出一种此前从来没有过的平静，一直失踪的实感，在即将离开地面的这刻落了下来。
“先生，飞机马上要起飞，请把手机关机或调至飞行模式。”
空姐一排排通知，惊醒了望着窗外出神的许戚。
锁屏排列着几条软件推送和提醒充值话费的短信，没有一条拥有人情味。置顶头像的那轮月亮还和从前一样冷淡地看着他，本该漾起的波澜却彻底淡了。
没有了期待，也没有失望，他再也不想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个不在乎他的人随时左右。
廖今雪说他心甘情愿，可惜后面还有一句廖今雪不知道，他不会心甘情愿地犯一辈子贱。
许戚划到最底，醒目的红色提醒每一个想要按下它的人这样做的后果，他没有犹豫，删除，确认。
简简单单两个步骤就能抹去廖今雪留在这个手机里所有的痕迹，如果记忆也能被这样轻而易举去除，也许这一刻，他就能忽略心口一瞬间的抽搐。
飞机最后一次播报结束，气压与失重的双重作用使许戚耳鸣，机场逐渐成为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接着是整个宁城，它们全都变成了一个即使回头也看不见的存在。
两个月时间在延城这座繁荣的城市里恍若转瞬之间，圣诞，跨年，时间跨过一个一个名为节日的结点，它迷惑每个人的眼睛，捕捉不到流逝的那个瞬间。
许戚见到了唐风口中的师傅，老头子和良叔那种嘴硬心软的性格迥然不同，严格地提供专业指导，平日里爱和年轻人开玩笑。课程其实更像是一种历练，没有特定的课堂，带着摄影机走到哪里，拍到哪里，他也就教到哪里。
这种规律而新鲜的生活渐渐让许戚尝到一种步入正轨的安稳，偶尔恍惚想起宁城，廖今雪带来刻骨铭心的痛苦也变得模糊不堪。最开始几个夜晚，他经常躺在短租来的卧室床上透过窗纱对着月亮难以入眠，后来好一点，那些变成了梦里的碎片。新的伙伴，新的环境，周遭在告诉他以后会更好，他也必须要有相信这点的勇气。
“许哥，我发现你最近心情不错。”
贺文诚涮下一片羊肉进热腾腾的锅里，冒出的白雾扑在他干净帅气的脸上，笑容里透出年轻人特有的狡黠，看着不坏。
“为什么这么说？”许戚眼镜被火锅不断往上窜的热气沾染，索性摘下来放到桌子内侧，避免被路过的食客撞掉。
“刚才出租车上，你跟司机聊天的时候我连话都插不进去。”贺文诚模仿起语气来像模像样：“还记得大家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只会答‘嗯’‘对’‘是’，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嫌我话痨，后来才发现你对谁都那样。”
“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许戚没否认，但也没有全盘托出实话，佯装认真地开了一句玩笑，“不过你话痨是事实。”
贺文诚忍不住噗嗤一笑。
初到延城的事情已经需要用‘记得’做开头，许戚突然发觉时间原来这样的快，和眼前的烟雾一样交换着升腾，一缕又一缕，“天气冷的时候吃点有热气的食物会心情好，你的肉熟了。”
贺文诚手忙脚乱地把舒展开的羊肉片捞回碗里，嘴巴没有闲着：“我刚才也是这么和小苗说，火锅要多几个人吃才热闹，可她们非要先去纪念碑那里看看。”
“她们去那里干什么？”
“为明天拍摄踩点，师傅知道了肯定又要专门表扬她俩。”
许戚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顺势提议：“那我们吃完也去看看，反正离这里不远。”
这正对贺文诚的意，一点没有犹豫：“行啊，说不定还能碰上她们。”
这趟跟来学习的总共有六人，不算多，但也不少，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学专业和摄影多少挂钩，跟许戚一样被老师或赏识的长辈推荐过来。
贺文诚和许戚在这六人里算得上异类，许戚是因为年纪，贺文诚则是半路出家，他在留学时攻读经济，回国了才发现对摄影更感兴趣，当即说干就干，和许戚一样没有学习过专业的技巧。
但贺文诚性格讨喜，长得又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不一会就成了团队里人缘最好的那个。最开始几次拍摄作业，许戚帮过他一两回，接触后发现他们性格南辕北辙，但很谈得来，贺文诚便一口一个‘哥’跟在他身后了。
从火锅店里出来，门口正好有几辆出租车开过，贺文诚跑上前拦住一辆，报出了纪念碑的地址。这在延城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吸引大批人过去的不是纪念碑本身，是通往山顶小路沿途一大片红梅。
冬天的时候常有人过来拍照赏梅，到了以后，许戚被这满山的玫红色勾住眼球，贺文诚发出一声感叹：“这景色，就算拿脚拍也丑不了。”
有点夸张，但许戚感觉说的一点没有错，“要走上去看看吗？”
“走走走，小苗她们应该就在山顶。”贺文诚一溜烟地登上台阶，供出那句万能的台词：“反正来都来了。”
两个月的时间，许戚跟随师傅和团队里的伙伴游遍了延城大大小小的景点，但每次到新的地方，心底仍旧会有所触动。
沿途梅花落下的花瓣铺满陡峭的石阶，层层叠叠艳丽的红，叫人不忍心踩上去。顽皮的小孩不懂，好奇心又重，专门在上面蹦蹦跳跳，后面的妈妈怎么叫都拉不住。
“小彦，小彦，别跑了，小心台阶。”
男孩这一跳撞到了许戚的膝盖，还好许戚走得慢，弯腰扶住了差点摔倒的男孩。女人急忙上来牵住自己孩子的手，感激地对许戚说：“谢谢你，小彦，还不快向哥哥说谢谢。”
叫做小彦的男孩扒着妈妈的腿，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压不住顽皮，大声喊道：“他才不是我哥哥！”
女人面露难色，“你这孩子…”
许戚顺势递台阶，“没事，小孩顽皮点很正常。”
话还没说完，男孩一边嘴里喊着要找哥哥，一边继续往上蹦跳，女人来不及和许戚说抱歉，挎着包焦头烂额地跟上去，看的贺文诚是直摇头。
“小孩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物理武器。”
许戚说：“等你有自己的小孩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不会有这么一天，我才不会要小孩，”贺文诚活像是听到诅咒，一退三丈远，“我不想我的生活变成恐怖片。”
“有这么可怕吗？”许戚走得慢，边爬边给后面上来的游客让路，听贺文诚的口气好像颇有余悸。
“我有个表弟，比刚才那个男孩还要捣蛋，每次他来我家必须要先把房间锁好，不然我一柜子的模型绝对惨遭毒手。”
贺文诚生在一个富足的大家庭，每次聊起家里都有说不尽的话题。剩余的脚程很快在谈天中消磨，可惜上去后没有看见本该在这里的苗芸与谭真真。
“就这么点时间，她们不会已经走了吧？”贺文诚口中抱怨，手上正诚实地发去消息。
山顶纪念碑旁的梅花比沿途开的更加艳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刚才撞到许戚的男孩也在这里，牵着妈妈到处乱跑，惹来游客被打扰到的注视。
许戚观赏山后的风景，一路爬上石阶的倦意慢慢放空，以至于没有在那男孩扑向一个人时，做出反应。
廖今雪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小腿的男孩，刚才无法无天的小恶魔此刻成了一只乖巧的鹌鹑。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廖今雪似乎有所感应，突然抬起头，和许戚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白甄霞终于追上小彦的步伐，怕惹了廖今雪不开心，上气不接下气就开口：“我，我拉不住小彦，他第一次来这里，玩的太兴奋了，你不要…”
她说着注意到廖今雪的视线凝在某处一动不动，顺势看过去，惊喜道：“咦，是刚才扶了小彦的那个人。”
许戚立在原地没有动，一切归于静止，贺文诚打完电话回来，泄气地说：“小苗回去了，她刚才在山脚下看见我们，还笑我走得慢，我们看完也回去吧。许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许戚撇开头，声音有点哑，余光中瞥见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刚才没有来得及道谢，真的谢谢你帮忙扶住我孩子。”白甄霞笑脸盈盈地走过来，不近看，根本发觉不了她眼尾的细纹，笑起来才有一点真实的年龄感。
许戚心不在焉，半低着双眼说：“没事。”
贺文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发挥了他那张男女老少通杀的俊脸，替许戚回应：“举手之劳，姐姐你是和着家人过来玩吗？”
白甄霞听到这句‘姐姐’笑得捂嘴，娇俏地说：“我年纪可能都和你妈妈一样大，应该要叫阿姨，我带儿子从宁城过来旅游，快过年了，出来到处看一看。”
贺文诚顺势聊下去：“你们是宁城人？真巧，我们也是。”
“真的？你们也是过来旅游吗？”
“没有，我们在这里上课，平时有空就出来逛逛景点，不能大老远的就白来一趟，是不是？”
白甄霞赞同：“延城这边的景点都很值得一看，可惜我们就出来一周时间。”
两边聊得和谐融洽，许戚低头看着碎石地面被行人踩烂的梅花花瓣，还有廖今雪立在上方的鞋，即使看向别处余光总是不受控地落在这点，心如乱麻。
廖今雪低声问道：“不打声招呼吗？”
许戚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开这个口，浑身顿时一僵，白甄霞和贺文诚同时投来视线，他动了动唇，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好久不见。”

第60章 为什么不对他笑
贺文诚看看许戚又看看眼前陌生的男人，嗅出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白甄霞偏偏毫无觉察气氛间蔓延的微妙，还在问：“你们两个认识吗？”
许戚勉强扯起唇角‘嗯’了一声，廖今雪一言未发，即使再没有眼力见的人也能发现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看向对方。
白甄霞一心为能够找到和廖今雪聊天的话题而开心，“你们是同事吗？还是朋友？真是太巧了...”
廖今雪冷不丁地打断她：“不是说要去拍照吗？”
经这提醒，白甄霞猛地想起来：“哦...对，差点忘记了拍照。”
蹲在地上和石子玩耍的小彦一下蹦起来，边晃白甄霞的手臂边耍赖般嚷着‘不要拍照’。白甄霞不断让他小点声，效果甚微。
贺文诚适宜地站出来毛遂自荐：“我来给你们拍张合照吧，刚好我学过一点摄影，趁现在太阳还没有下山，拍出来的效果肯定好。”
“谢谢，那麻烦你了。”
白甄霞紧张地瞄了一眼廖今雪，似乎想让他也过来拍一张，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发出。
不要说亲密，母子间的相处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要评上一句尴尬，不像是家人结伴旅行，反倒更像绑匪和被要挟的人质。
许戚从来没有听廖今雪提起他的母亲，还有这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弟弟。他想了想，又觉得可笑，廖今雪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地接受他，又怎么会敞开心扉，分享自己的家庭？
没有什么面冷心热，自始至终廖今雪只有面冷心更冷。
拍照的三人走远，许戚动了一下杵在地上和石膏一样僵硬的双腿，鞋尖朝外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廖今雪的双眼，他不动声色，除了一双眼睛在旁人离开后显得颇沉，“就这么怕我？”
“谁怕你？”许戚下意识呛了一句，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样的用词在此刻的关系中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分开的时候闹得狼藉满地，没给对方留下一点情面可言。许戚想过，如果以后意外碰见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假装素不相识？冷漠？无视？彬彬有礼？每一条他都有在心底暗暗揣摩，可显然，没有一条能和当下的情形相契合。
一点尴尬，一点茫然，一点警惕，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远离，脚底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廖今雪和两个月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也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改变什么？
他看向一个人的时候习惯面无表情，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现在比从前似乎多了一点沉郁的气质，也是因为瘦，显的眼皮上方的折痕更深邃，幽幽地盯着他看。
周围都是走动拍照的游客，小孩恼人的叫声时而传过来，许戚偏偏觉得有一股阴恻恻的风刮着骨缝，他往后退了一步，廖今雪的神情为之一凝。
谁也没有开口，浸润在沉默当中。
“他们快拍好了，我过去看看。”
许戚回头要走，背对着廖今雪藏好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情绪，下一秒廖今雪的声音把他打在原地：“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
“什么时候回宁城。”
许戚觉得自己可能过于紧绷，一句平平无奇的话都能在脑海中曲解出无数歧义，他给出一个寻常的答案：“过一个月，等年后再说。”
他们互相看不见彼此，廖今雪平静的话语与寒暄无异：“不回来过年吗？”
“没人在意这个。”
过年在许戚这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形式，和家里闹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母联系。
不远处的贺文诚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了。许戚如释重负地抬脚，倏忽间擦身而过的气息里裹挟一股熟悉的香气，挑起了记忆里封存的那些东西，杂乱无章。
廖今雪的肩膀侧挡住他的视线，沉声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你说贺文诚吗？”
许戚一愣，没能来得及说完，因为贺文诚他们已经朝这个方式走过来。廖今雪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了下文。
白甄霞拿着照片示意给他看，嘴里不住地夸赞贺文诚拍照技术好，又能指导姿势又会找光线，把她拍得像电影明星。
话语里暗藏一丝意有所指的可惜，廖今雪充耳未闻。
太阳半沉山头，一行人循着最后一缕光下了山。白甄霞执意要带许戚和贺文诚一起吃晚饭，看在这难得的缘分。
贺文诚客气地推阻了几下，顺带给许戚使眼色，许戚心领神会，说：“我们中午吃的很饱，现在可能吃不下，而且小孩子爬了一整天山，再跟我们折腾一晚上身体要扛不住。”
上山前还蹦蹦跳跳的小彦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撒泼的力气，东倒西歪地靠在自己妈妈身边。白甄霞看见自己小儿子的疲态，也是心疼，弯腰把他抱了起来，“那我们先回酒店休息，等以后有机会再请你们吃饭，反正和小廖都认识，联系起来也方便。”
许戚清晰地感受到廖今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灼灼地蔓延，烧开一个丑陋而无规则的轮廓。
他佯装毫不知情：“到时候再联系。”
这句客套是留给最后的体面，既然私下已经彻底崩裂，那至少要在表面上做足和平相处的戏码。
许戚不想让无辜的人卷进来，但同时，他也不想给廖今雪，给他自己任何希望。
客气和礼貌，是他现在唯一能给的东西，因为这两样都不需要感情的介入。
关上车门，原本坐在白甄霞怀里的小彦灵活地爬到廖今雪身边，白甄霞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阻止，更是一种放任。
用这种方式化解她和廖今雪之间隔阂已久的冰层是她暗中所期望，这个拥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是一条无形的纽带，既是连接，也是修复。作为一个母亲，她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架不住有用。
“哥哥，我刚才捡的花，还有石头，好不好看？”小彦摊开手掌，献宝一样地给廖今雪看他抓了一手的泥土。
白甄霞没有看见也能想象得到小彦脏兮兮的手，满脸无奈，“你怎么又捡垃圾了，快点扔到窗户外面，别弄脏车子。”
可白甄霞就算生起气来也永远是一副软趴趴的性格，五岁的小孩都镇压不住。廖今雪垂眸睨了一眼，心思不在这里，或者说不在这辆车上，“回去后把手洗了。”
接连被打击的小彦撅起嘴巴，小心地瞅了一眼廖今雪的表情，被惯坏的脾气要发不发，“我要送给哥哥的。”
白甄霞说：“哥哥不喜欢这种东西，快点扔外面。”
“不要，我才不要扔掉！”
小彦乱蹬着两条腿，脏兮兮的土手印也按得到处都是。白甄霞焦急地回过头，想用言语阻止，但起不到一点作用。
直到小彦自己累了，停下来，廖今雪才把一包湿巾扔到他面前，冷声说：“自己弄的，自己擦掉。”
手心手背都是肉，听到自己小儿子被训斥，白甄霞心底有一丝不好受。她正想着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地让廖今雪温和一点，结果小彦吸了吸鼻子，真的抽出纸巾，把自己造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好。
白甄霞心底的尴尬不能够显现，只好说：“他还真听你的话。”
廖今雪说道：“不该对他太好。”
“他还那么小，骂他也没有用，等上小学就懂事了，你小的时候比小彦要乖多了...”白甄霞戛然而止，因为她感受到车里骤降的温度，连忙打补丁：“多亏这趟你能陪我们一起来，老周临时口头出差，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带小彦指定要忙坏。”
“我不是为了陪你们过来。”廖今雪注视着窗外，平静的语气就像回答等会要吃什么。
白甄霞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多言。
小彦凑上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是为了陪我才过来。”
廖今雪同样压低声音：“谁告诉你？”
“妈妈说的，她说哥哥最喜欢我了，让我要乖一点，这样哥哥就能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大房子，能天天一起玩。”
“她骗你的。”
“妈妈才不会骗我。”
廖今雪摸了摸小彦的后脑，漫不经心的手法更像在对待一个物品，没有温度，“每个人都会说谎，包括你妈妈，不要对一个人寄托太多的指望。”
小彦像是被唬住，又像似懂非懂，廖今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说这些，他收回掌心，压在衣袋里，遮挡住掌心内侧刚才被指甲刮出的印记。
许戚变了很多，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有朝气，话也多了，还经常对那个同行的男生笑。他从来不会对他笑，连看他的时候都总是小心翼翼地半垂着头，好像只要对视他会吃了他一样。
成为陌路人明明是这段关系最好的结果，可以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后还笑着说‘到时候联系’。
这点客气是比火上浇油更剧烈的反应，和原本的预想背道而驰。没有他，许戚照样可以正常地生活、交友，这个发现比知道许戚离开更让廖今雪尝到黑压压的失控。
恨意在经久中发酵，叛变，中途究竟有没有变成另一种更不可控的情绪，他也无从知晓。
答案在许戚身上，他需要不断地靠近才能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告诉他，该如何直面这段被他亲手弄成一团糟的关系。

第61章 想念一字而起
即便这段偶遇有多么出乎意料，也在一句稀疏平常的‘真巧’中没有下文。
贺文诚没有询问他和廖今雪的关系，接下聊的话题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态度都让许戚卸下一口紧绷的气，涌上些许暖意。
那层被廖今雪吹皱的波澜渐渐淡去，就好像从未出现。
偌大的城市，和同一个人相遇两次的概率微小到难以计算，他和廖今雪就是有再多缘分，止步于此也够了。不是每个故事都要有一个完整而又没有遗憾的结局。
这是许戚拿来说服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真的被说服，他不知道，起码能让他不再去回想白天有关廖今雪的事情，安宁片刻。
趴在沙发上刷手机的贺文诚被水壶烧开的鸣叫勾起了身，泡面窜起热气腾腾的白雾，他突然触景生情，长叹一声：“哎，太惨了。”
许戚被他幽怨的语气叫回神，“怎么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一日三餐吃阿姨烧的菜，三菜一汤，一荤一素一海鲜，那才叫生活，”贺文诚说，“现在挤在这个50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吃泡面，我血管里流的都是调料包的味。”
话当然是苦中作乐的调侃，对许戚来说这里的环境一点都算不上差，和他在宁城租住的房子大差不差。但贺文诚家境殷实，50平米的出租屋遇上他这样的‘少爷’可能也算得上是一种磨练。
“厨房里锅碗都有，你不想吃泡面的话可以买点新鲜蔬菜，偶尔煮一顿，调剂胃口。”许戚提议。他也不太喜欢速食的味道，有时下厨烧一两个菜，贺文诚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拉过凳子蹭饭，估计这是他愿意委屈自己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算了，我不把厨房炸掉都要谢天谢地，”不管刚才怎么嫌弃方便面，贺文诚依然诚实地叉了一勺送往嘴里，“还有一周就过年了，你打算回家吗？”
许戚合起膝盖上的书，摇了摇头，取了一个相对平常的理由：“不回去了，一来一回太麻烦。”
“我也是，不差这一年，小苗刚和我说有人和师傅请假回老家，当作提前结课。”
“她们呢，打算留在这里过年吗？”
贺文诚单手滑弄手机，检查上面的消息，说：“她们老家离得远，回去不方便，群里正讨论要不要来一个除夕夜party，就我们几个人，走了一个，还剩五个。”
许戚脑海里顿时涌现酒吧里那种乌烟瘴气的空气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勉强地说道：“不用把我算进去，你们几个玩吧，我不能熬夜。”
“许哥，你别误会了。”贺文诚从许戚的表情里领悟了他的想法，笑的时候差点被泡面呛到：“咳，我们不去那种场所，就约个KTV，吃个晚饭喝点小酒，不会搞很大阵仗，你不来她们说不定还以为我欺负你，搞团队孤立。”
“可是...”
“如果你不跟我们活动，除夕夜就要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了。”贺文诚的补充精简有力，一下子正中红心。
一个人，出租屋，单单两个词摆在一起就蔓延开无边无际的孤独。对比出的结果简直没有一点悬念，许戚不再犹豫，在贺文诚卖力的邀请中点下了这个头。
看着别人热闹，总归比他一个人呆着要好。
“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王崇海扫过许戚相机里刚才拍摄的几张不同角度的梅花风景，外人看来分辨不出瑕疵，顶多夸一句好看，但老头子对本职工作一贯严格，往常都会犀利地点评几句，指出结构或光影上的不足。
这回他却没有把话留在这上面，沉吟了一会：“还在想上回我和你说的话？”
重回这里，昨日与廖今雪相遇的画面在许戚脑海中迟迟挥之不去。真实的感受无法诉之于口，他便顺着王崇海抛出的理由低应了一声。
“这几个人里，我对你是最放心的，文诚他们都还是小孩，年轻的时候一天一个鬼点子，现在对摄影感兴趣，明天指不定喜欢上画画，下棋，各种各样流行的新东西，”王崇海语重心长，“但我知道你是认准了这一个，所以我对你的要求最严格。”
许戚没有回答，王崇海接着说道：“你别怪我上回说的重，生活没办法那么理想，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信誓旦旦地要当一个独立摄影师，拍风光，游遍世界各地，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搞艺术的，文青。但你看，现在我还不是每天和你们这群学生打交道，有时候怎么教都教不会，能被气出心脏病。”
话虽用玩笑的口吻，王崇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感慨，“这两样东西没办法兼顾，我试过，也看过多少坚持理想的摄影师混到连饭都吃不起，除非能坐到顶尖中的顶尖，但这批人太少了，摄影这个东西看的是天赋，有些人天赋摆在那里，请再好的老师也是白费功夫。你有天赋，但这行里有天赋的人多如牛毛，我不想你挥霍这个天赋。”
躁动的心被王崇海这番话渐渐抚平，许戚沉默片刻，声音透出坚定：“我知道这条路难走，只靠理想行不通，失败才是常态。我会给自己留好一条后路，不管拍什么，只要初心还在就够了。”
“你能明白就好，”王崇海拍了拍他的肩，“有些人跌得惨，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把自己放得太高了，多数都是普通人，你我也是，普通人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值得敬佩。”
大概是时代进步的一种标志，街上越来越少有看得见的年味。红灯笼，对联，超市里的年货区成了每年除夕的三件套，以前还能放烟花，但许戚听贺文诚说延城这里已经禁止烟花爆竹，这个额外活动只能减去。
一行人在火锅店里吃了晚饭。不管大事小事，火锅都是一个不出错的选择，吃饭时的气氛炒得和沸腾的红油锅底一样火热。
许戚从店里出来，迎面扑颊的寒风里夹杂一点潮湿的水气，窜进敏感的鼻腔，下雨了吗？他正在想，跟出来的苗芸适宜地感叹道一句：“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回，看来今晚要下雪。”
贺文诚刚结完账，走到他们身边听到了最后一句，稀奇得很：“下雪？延城这里居然还能有看见雪的一天。”
苗芸满含期待，说：“等着吧，说不定今晚咱们就能见到，算起来这是今年的初雪。”
“那敢情好，明天早上我就去堆雪人打雪仗，来不来？”
“你脑子里怎么装的全是玩？我要去拍雪景，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了，让真真给我当模特。”
一旁的谭真真附以文静的微笑，没有插进拌嘴的两个人，最后一个上完厕所的男生也出来，五个人打了两辆车来到订好的KTV包厢。贺文诚率先拿起话筒，抢到了今晚第一支歌。
“一首《难忘今宵》，送给无家可归的我们。”
女生们配合地鼓掌欢呼，三个人营造出了开演唱会的气场，另一个没吃饱的男生点开外卖软件，提议要不要再来点烧烤当宵夜，得到了全票通过。
许戚在人多的场合里向来话少，旁人问什么，他都是附和。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并不等同于嘈杂，心情陷入一张由平静与安宁织合的网，好像他很久都没有这么舒服地享受当下，只享受当下。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和梁悦在家里听陈芳明里暗里地唠叨催生，电视里放着一年比一年无聊的春晚，满桌年夜饭吃起来味同嚼蜡，还要时刻担心主管的消息，会不会一个电话提前结束这场来之不易的假期。
那个时候，生活好像就是他以为的这样，不配有什么惊喜，风平浪静但也无趣无波地过完这一辈子。这样不好吗？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
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样的生活不是不好，而是不够好。有过真正的追求，才会明白‘凑合’从来不是一个中性词，它是委曲求全，用来安慰自己的藉口。
生活的改变，始于廖今雪重新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刻。
这场饱含欺骗，谎言和利用的关系，却也真正带他走出了原本一成不变的灰败生活。伤害和希望，都是廖今雪亲手带给他。
浓烈而复杂的感情交织后产生的反应过强，余波过久，好像怎么都不能从心底驱逐干净。
许戚不知道怎么又想起廖今雪，在那场偶遇前，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回想起过去，可能因为刚才苗芸提到了雪，而廖今雪的名字里恰好又带雪。
于是一切联想皆因一个字而起。
歌唱完一首又一首，酒和外卖撂倒了这几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许戚不想最后一行人全都醉得东倒西歪，用果汁代替了酒。
苗芸看起来身材娇小，酒量居然丝毫不输贺文诚一个大男人，几轮下来依旧精神抖擞，她抄起一个空酒瓶，提议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瓶口转到谁，谁就要接受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贺文诚信心满怀，“我已经想好待会要问什么了。”结果第一下就转到了他。
苗芸调侃：“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也想好要问你什么了。”
贺文诚灰溜溜地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和另一个男生深情对视一分钟，结果两个人不是破功发笑就是被肉麻地假呕，好不容易才完成这个简单的惩罚。
第二个转到的是谭真真，她选择了真心话，被问什么时候谈的第一个男朋友，她红着脸说了初中，把在场几个人都惊讶坏，苗芸更是直呼被谭真真平时单纯好欺负的模样给骗了。
瓶口转了又停，五六轮下来悠悠地指向许戚的方向，贺文诚立马发问：“我来我来，许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戚对刚才深情对视的画面心有余悸，说：“真心话吧。”
苗芸说：“怎么都选真心话，不行不行，这次一定要来个大冒险，不然接下来几轮都没人敢选，真心话一点都不刺激。”
“你出的冒险的确没什么人敢选。”贺文诚补了一刀。
眼看这两人又打闹起来，许戚顺势改口说：“那就大冒险，我没有关系。”
贺文诚嚎叫：“许哥，她就是看你好说话，你不要着了她的道！”
“晚了，”苗芸给了他一脚，笑着看向许戚，“那就来个简单点的，随机给一个人打电话借五块钱，不能打给现场的人，不然算作弊。”
这能叫做简单吗？许戚试图找理由让苗芸换一个惩罚：“这么晚了，打电话过去要吵醒别人睡觉。”
“今晚除夕，肯定很多人守着看春晚。”另一个男生说。
这提醒了许戚，良叔就有看春晚守岁的习惯，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睡，打电话过去刚好还能亲口说一句新年快乐。
在小年轻们的催促下，许戚也只好接下了这个大冒险，下滑通讯录找到良叔的名字，屏幕突然卡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滑的太快还是别的原因，手指点成了下方的名字，屏幕一暗，许戚想要挂断可是已经来不及。
“喂？”
听筒里传来廖今雪低沉的声音，连同许戚的心发出震鸣。

第62章 丢失的爱
自动播放的乐曲与电话里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将许戚分裂成两个部分，一半沉浸在热闹的聚会游戏，一半骤然处于寒风凛冽的外界，相互撕夺另一半的掌控权。
不明所以的贺文诚还在小声提醒他不要忘记任务，苗芸随声附和，但许戚只是举着手机贴近耳廓，迟迟没有出声。
不用多余的解释，廖今雪在沉默中明白了这是一通没有准备的电话，一瞬间的起伏被强制压下，他询问道：“你在哪里？”
许戚动了动发干的唇：“我......”顶着周围几道期待的视线，组织语言的神经仿佛被从中切断，他没有别的选择，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在和朋友玩游戏，抽中了惩罚，你能不能...”
“能不能借五块钱。”贺文诚没憋住，凑上来补充了后半句。
那头的廖今雪沉寂了一会，用平静的声音重复上个问题：“你在哪里？”
“怎么了？”许戚不知道问这个有什么用，还没有从这场意外中完全回神。
“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怎么把钱借给你。”
这两句话的逻辑乍听似乎没有问题，但怎么都无法串联在一起。难道廖今雪打算现在从宁城乘飞机赶过来吗？这比天方夜谭还要虚幻，以至于让人觉得好笑。
许戚发现自己的思维被闹哄哄的环境带偏，按了按眉心，低声说：“抱歉，我打错电话了，你不要把刚才的话当真，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已经没事了。”
“许哥，你朋友要过来吗？”听到一点内容的贺文诚脑子缺根筋地发问，苗芸想也没想就跟着报出了KTV的地址，多来一个没有所谓，当然是越热闹越好。
与此同时，许戚按下屏幕的红色按键，迅速挂断了电话。
“没有，他不在这个城市，刚才是开玩笑。”许戚放下手机，佯装无奈地投降：“任务失败了，换成其他惩罚可以吗？”
女生心思敏感，即使在半醉的情况下苗芸也发现了刚才的异常：“电话是打错了吗？”
“光线太暗，我把名字给看错了。”许戚轻描淡写地承认，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结太多。
贺文诚栽倒在沙发上，回想自己刚才的起哄行为，悻悻地说：“打错给朋友应该没事吧，只要不是什么亲戚老板老师......”他越说越没底，转而怪起了苗芸：“你怎么想到这个馊主意？差点把许哥害死。”
苗芸瞪了他一眼，“我以前也和朋友这样玩过，意外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好不好？”
两人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偏，没人再提起刚才拨错了的那通电话，开始下轮游戏。许戚心中默想，这是比错打给亲戚老板老师...还要坏的结果。
即使知道廖今雪不可能过来，后半场游戏许戚的心一直沉在惴惴不安当中，伴随一股惶然的预感。
将近零点，几个年轻人都玩不动了，许戚出去结掉今晚的账单，和他一样没有喝酒的谭真真帮忙扶着几个东倒西歪的人出来，许戚见状上前帮忙。
“等会出去打两辆车，他们两个我送回去，你扶好苗芸。”
谭真真说：“我们三个同路，许哥你带上文诚就行了。”
许戚还有点不放心，“你确定吗？”
“他们酒品好，不发疯，我应付的过来。”
他们边说边走出KTV的前厅，夹杂细雪的晚风仿佛在闷了一晚的脸颊边骤然贴上冰块，醉醺醺的苗芸伸出一根手指，振振有词地指向前方：“我说什么来着，下雪！”
许戚没有和他们一样感叹这场罕见的初雪，视线被马路对面的身影牢牢勾去，灰色的影子介于黑夜与雪的莹白之间，指尖一抹星星点点的火光，在他看过去的那刻被廖今雪掐灭。
“出租车！”
谭真真伸手拦下一辆车，费力地把两个醉鬼塞进后座，正要和许戚打声招呼离开，一回头，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纷飞的细雪中，严严实实地遮挡住许戚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戚看着廖今雪的脸，几近失声，本该属于天方夜谭的想象这一刻来到现实。
廖今雪为什么还在延城？他的妈妈当时不是说只呆一周吗？
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一周的期限，廖今雪不可能不知道。
廖今雪的视线落在贺文诚搭着许戚肩膀的那条胳膊，而当事人醉得半梦半醒，整个人都挂在许戚身上。不知道怎么，这个画面看着碍眼得很，廖今雪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缩紧，“我来替你完成惩罚。”
许戚不知道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荒谬，“那个电话打错了，一个游戏而已，我说过已经没事了。”
谁料廖今雪坦然地看着他，说：“那又怎么样？”
许戚哑口无言，咬了咬下唇，没有作声。廖今雪的出现已经让一切提问和解释都失去力道，还能怎么样？他都已经出现在这里。
“许哥？你们没事吧。”
谭真真还没有离开，观望了一会走过来小声地问，看向廖今雪的眼神里带着些警惕。
“没事。”意识到谭真真似乎把他和廖今雪的关系误会成了什么其他，许戚心乱如麻的同时，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加了一句解释：“我和他认识，别担心。”
谭真真这才放心，指向挂在他身上的贺文诚，“那他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反正不会耽误很长时间。
许戚的回答没来得及说出口，肩膀的负重蓦然一轻，廖今雪提起贺文诚的衣领把他从许戚身上生生扒了下来，转头向发怔的谭真真淡声说道：“麻烦你送他回去，我和许戚有事要说。”
态度和用词都很礼貌，可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对视的谭真真有一种不答应就要惨了的心悸，稀里糊涂就接过了沉甸甸的贺文诚。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出租车扬长而去，闪烁的车尾消失在前方一道拐角，寂寥的街上只剩下他和廖今雪两个人。
这个特殊的夜晚，人们不是待在温暖的家里和亲人守岁，就是跟朋友在娱乐场所狂欢。属于他的除夕夜，最后居然会是这样一番两厢沉默的光景。
“你住的远吗？”廖今雪率先开口，问的却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许戚刺了一句：“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到家了。”
“我送你回去。”
阻止他和别人坐车离开，现在又要主动地陪他回去，许戚弄不明白廖今雪到底在想什么，总要有一个理由，一个本该离开，但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延城的理由。
“那天你妈妈不是说来这里旅游一周吗？你怎么没有回去。”
沿着路，许戚低头踩着自己被路灯模糊成一团的影子，细细的雪落在黑色的鞋头，沾上廖今雪的大衣外套。周遭安静得过分，让许戚不禁害怕会不会窃听到彼此的心跳。
“那是她说的，不是我。”
许戚问：“你不回家过年吗？”
廖今雪的答复一如既往简洁：“她有她的家，和我没关系。”
许戚听不懂，但他没有深问下去的打算，这不是他和廖今雪现在的关系该涉及的话题。廖今雪像是在等待什么，只是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听到许戚的下一句话。
沉寂少顷，廖今雪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似有什么想要抓住，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你看起来很适应这里的生活。”
许戚倏然停下脚步。
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廖今雪回过头，存在于他们之间那些看不见、一直被掩藏的东西，在许戚望向他的这一刻拥有了鲜明的轮廓，骤然间压得廖今雪难以呼吸。
“如果你只是想回来看看我过得有多惨，拿来解气，你可以直接说，不要像这样...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只有我还在意那些事情。”
廖今雪的脸庞笼罩在路灯与黑夜的明暗交接处，嘴角微微抽动，悬着的‘不’字一如束缚心脏的那根线，一扯就疼，于是迟迟落不下。
他不是这个意思，但许戚的眼神让他的反驳如此单薄，怎么解释，都没有办法让对方真正地相信。
在许戚这里，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被信任的机会，被他亲手耗尽，残酷地处决。
一瞬间的失控很快收敛，许戚哑着嗓子说：“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你不用过去。”
廖今雪向他走来，许戚用力地重申了一遍：“你不要过来了，就站在那里，行吗？”
当初，他不顾阻碍一遍一遍朝廖今雪坚定地走去，等待他的是由一个个谎言串联起的陷阱。
他没有廖今雪那样可怕的城府，不会处心积虑地伤害一个人，只求获得报复成功的快感。当伤害已经造成，他只想要远离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逃脱廖今雪带给他不可控的影响。
廖今雪驻足在簇簇飞落的雪中，注视着许戚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不清的背影。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同样在问自己，做这些无用功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想看见许戚和另一个人亲密地说话，不想许戚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无法容纳他的位置。他不想在失去了这么多以后，再放走唯一一个愿意用真心包容他不堪而丑陋一面的人。
廖今雪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像许戚这样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排除万难坚定地走向他。
没有第二个十年，也没有第二个许戚。
那个他想要抓住，但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是许戚曾经给他的爱。

第63章 工作室
年后又下了一场小雪，不常见的光景被延城各台新闻纷纷报道，绘声绘色地描述成仿佛几年才有一次的奇观。
楼下草坪，贺文诚跟苗芸他们几个疯了一样打雪仗，笑声时不时穿过窗户飘进出租屋。不合时宜的电话铃从中刺耳地阻断，许戚接起来自家里的号码，几个月来的第一通。
不知道是不是电流音嘈杂，许山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像卡了一跟吐不出来的鱼刺：“今年不回来了？”
许戚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不回了，最近在外地出差。”
“什么时候出差不好，一定要轮到过年。”许山的记忆还停留在许戚的第一份工作，他没去怀疑这个理由的真实性，也许是深究的意义不大，正事要紧：“上次把你妈气成那个样子，你总要回来道个歉，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妈。你提什么不好，非要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你知道她听不得那些话，逞一时的气对你有什么好处？”
说到最后，许山仿佛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一切，训斥许戚的不明事理，冲动还有不懂事。
许戚抿着绷成一条直线的唇，没有说话。
无声是抗议的一种，包含他不愿意服软的决心。许山断断续续的劝说全被吞进这个漆黑无底的巨洞，父子俩就这样隔着电话沉默。
半晌，许山咳了一声：“等年过了，再过两个月你回家一趟。”
两个月的期限就像落在自由上的一把锁，咔嚓。许戚尝到了一丝没有悬念的苦涩，但他固执地要听见答案：“什么事？”
“清明节陪你妈上山扫一下墓，她已经念叨好几周了，你回来后别在她面前提，等清明过去，上次的事也就过去了。”
过去——像是翻开一页书，打开一扇窗户，如此轻而易举。
许戚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很含糊的词，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四月清明，五月忌日，它们就像不分彼此的同胞兄弟。不管怎么抵抗，它一直在那里，静静的，在那里等待他回去。
这个日子到来的比想象中更快。
离开延城的这天，许戚和贺文诚谭真真买了同一航班的票回宁城，苗芸则和另一个男生飞往北边的城市。相处了三个月的伙伴心照不宣地在机场道别，分别不是一件难事，但在这个当口，不管情绪是真是假都难免触动。
说好了要常联系，至于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
许戚先回了一趟照相馆，搬家剩下的行李都存放在良叔这里。见面先少不了一顿谈天说地，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不管有的没的都先提一嘴再说。
“对了，差点忘记。”
正聊着，良叔一拍巴掌想起件事，忘记了小土还憩息在大腿上，这一掌刚好就打在他的屁股。
小土被电击一样窜到地面，摇着尾巴满是茫然。
良叔说：“我刚才想等你一过来就告诉你这事，一直想一直想，结果你一来我给忘记了。思雨有了，前一周光阴和我电话里头说的，已经三个月大。”
许戚用两秒钟反应过来‘有了’的意思，意料当中的惊讶，时间好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拨快了指针，“我还感觉婚礼是昨天的事情，这半年过得真快，恭喜你要做爷爷了。”
良叔‘哎唷’了一声，喜忧参半，“我是开心，但也愁啊，光阴肯定不乐意我过去打扰他们两口子，等孩子出生还要大半年，我就只能在电话旁边干等他们的消息。”
许戚明白良叔的顾虑，但是这种人生大事怎么能少了重要家庭成员的参与，“你把想法和赵哥说说，我觉得他肯定不介意你陪到小孩出生。”
“还是再说吧。”
良叔犹豫地晃了晃脑袋，一旦碰上儿子的事，平时五大三粗的劲头都变成优柔寡断。许戚突然想起廖今雪和他的母亲，那个女人面对廖今雪也是一样的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要惹来他的不高兴。
心虚和过分在意，都是亏欠带来的连锁表现。
“不提我的事了，你刚才说到哪里，人家师父给了你什么意见来着？”良叔坐直身子，不忘捎上些认真。
许戚顶着这道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拨弄衣角，连小土在脚边绕圈都无心紧张，“他建议我可以考虑开一间自己的工作室。”
这个想法，最开始其实是从贺文诚的嘴里流出来。
那时候他们几个刚刚打完照面，彼此间不熟悉，王崇海分别问他们学摄影想要做什么，记得苗芸说以后想做人像摄影师，谭真真想往时尚艺术领域发展，轮到贺文诚，张口就是开一间摄影工作室，三楼大平层，招上十几个员工，走高端奢华的路线。
当时王崇海摇摇头，说他这样子一看就是三分钟热度，安稳不下来，突然转头看向许戚，说他这种沉静的性格才适合工作室。
许戚愣了一下，自来熟的贺文诚已经搭上他肩膀，笑着说以后开工作室第一个就招他来做摄影师。
话虽然是玩笑，但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许戚思考过，计算过，想着想着，玩笑里也品出一丝淡淡的躁动。
不管是王崇海这个师父，还是身为同行的唐风，对他的评价都很统一——比起人像，许戚更擅长也喜欢拍摄自然风光。
明亮的氛围灯不如夕阳笼罩山头的最后一缕红晕，装饰华丽的背景比不上天然的蓝绿交加。许戚喜欢镜头里真实的风景，他们随处可见，通过光影和构图拥有独一无二的风格，是他记忆里摄影最开始的形状。
杂志封面，雪山壮阔瑰丽的风光永远深刻地印在第一眼。
但是做一个纯粹的风光摄影师是奢侈的选择，需要超乎常人的技术和幸运，还有最现实的财力。许戚思忖很久，想到另一种可能，他想尝试做旅拍。这是这趟延城之旅带给他最大的收获。
“如果失败了，我就安安稳稳地拍摄写真，有什么接什么，攒到足够多的钱，然后再去做其他。”
然后再去谈理想。
工作室是许戚准备留给自己的后路，它没有实体，也不一定需要实体，目前为止，这些都是计划单上未完成的一环。
良叔眼尾的褶皱更深了，层层叠叠裹着清晰而坚定的认可，“你还年轻，有的是试错的机会，别担心结果，放心大胆地做就行了。就算失败，我攒了这么些年养老钱，还有这家照相馆，反正不会让你亏的连裤子都不剩。”
许戚心底融开潺潺的暖意，含在不言中，“我一定好好干，不会让你的养老钱搭进去。”
小土汪汪的吠叫，摇晃尾巴合时宜地表达了自己的附和，许戚第一次忘记惧意，或者说被一扫而空，伸手轻轻碰了下小狗的头。
计划的雏形已经建造，首先要做的就是省钱。毕竟旅拍的路费，失败后工作室的投资，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许戚租下一间更小的房子，麻雀虽小，但可能心境不同，住起来并不觉得哪里被束缚。
贺文诚知道后执意要过来给他庆祝乔迁，这一行人里，只有他保持了从一而终的热情。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席间正聊着，许戚手机的闹钟到点响了起来，贺文诚揉着吃撑的肚子，下意识降低分贝：“电话吗？”
许戚叹了声气：“闹钟，提醒我要去喂狗。”
贺文诚惊讶地四处张望，“你什么时候养狗了？我怎么没有看见。”
“叔叔家里养的狗，他最近几周不在宁城，把狗和店都托给我照看。”
在他的支持下，良叔最后还是和赵光阴提了自己的想法，父子间具体怎么沟通许戚不得而知，但良叔委托他照顾小土和看店的那天心情很好，想必父子之间的嫌隙正随着新生命的出现逐步消散。
许戚由衷地替良叔感到高兴，但一想到每天照看小土的重任来到他肩上，又感觉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贺文诚灵光一闪，“是你之前和我说开照相馆的那个叔叔吗？”
“对。”
“那家店远吗？我能和你过去看看吗？里面是不是全都是最新的摄影器材。”贺文诚眼睛里闪着兴趣的光，不忘再加几个合理的解释：“刚好还能消消食，多好。”
许戚对他的好奇稍感意外，但想到贺文诚或许可以帮忙消耗一下小土充沛的精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十分钟后车停在照相馆门前的空地，卷帘门一拉开，贺文诚发出一声‘哇哦’。
照相馆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算不上大，只一个放电脑和打印机的书台，两边的玻璃柜占据狭窄的过道，里面锁着很多相片和用来放相机的盒子。许戚关上门，见贺文诚怼在玻璃柜前看那些盒子，提醒他：“里面是空的，用来防止小偷或者客人不小心撞倒。”
贺文诚小心翼翼地后仰，“看来以前发生过这样的意外。”
“当时损失不小，把良叔气的一周没有睡好觉，后来他就把贵重的设备都锁进后面的屋子里，没有钥匙拿不到。”尽管是几年前的事情，回想起来许戚仍然心有余悸。
贺文诚说：“本来就要这样做，这附近是老街区，治安差，小偷现在都知道相机是值钱的东西，等我以后当老板，一定要保存好这些吃饭的家伙，以防员工卷器材跑路。”
许戚掀开布帘寻找小土的踪影，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你以后打算开店吗？”
“你忘记了？我想要开一间摄影工作室，虽然具体的还没开始，先来这里取取经，看一看以前的照相馆是怎么样的经营模式。”谈起正事，贺文诚难得地收敛了几分随性，认真地回答。
前面的参观完，贺文诚跟许戚走进帘子后头的拍摄间，极富年代感的服装和装修让他没忍住东看看，西摸摸。许戚顺道去后门解开拴着小土的铁链，给空盆倒满狗粮，小土一头扎了进去。
动静吸引来贺文诚，他蹲下身摸着小土顺滑的皮毛，“这是什么品种的狗？我以前没见过。”
“田园犬，也叫土狗，乡下比较常见，不是什么品种狗，当时被人扔在照相馆门口，良叔领养了。”
“丢狗的人真恶心。”贺文诚捏着小土的耳朵，玩来玩去，专注吃饭的小土呲了呲牙，想要把这个似乎是来抢他饭盆的陌生人吓走，结果反把贺文诚逗笑，“他看起来真傻，叫什么名字？”
许戚想到小土这个不正经的名字，说出来也有点尴尬，“没有正式取名，就叫小土。”
“是够土的，土憨土憨，真适合他。”
贺文诚一连叫了好几声小土，把吃饱了的小土烦得忍无可忍，大声吠叫着撞向他的膝盖，蹲在地上的贺文诚一下子重心不稳往后栽倒，肇事者已经撒开四蹄跑的没影。许戚没忍住笑，弯腰把狼狈的贺文诚扶起来。
“你没事吧？”
贺文诚拍打裤子上的灰尘，疼得呲牙，一看手掌，已经被粗糙的碎石地磨出血，“没事是没事，就是运气太差了。”还不忘苦中作乐地调侃自己。
许戚看见他的伤口，比想象中厉害，严肃了起来：“这伤口要去医院处理，你小心点，别碰到其他东西，我现在送你过去。”
“没那么严重吧？我自己冲冲水就行了。”贺文诚满不在乎地说。小磕小碰对他这个大男生来说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话是这样说，但这个地面很脏，小土有时候还会在上面...”许戚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我怕你处理不好要感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贺文诚的脸色一下黑成锅底，出去的时候不忘瞪一眼罪魁祸首，结果被小土突然的叫声弄得差点又摔一跤。到医院消毒的时候，医生从伤口里挑出好几粒水冲不去的碎石，听到贺文诚一开始还不打算来医院，边处理边把他给教育了一顿。
“没想到一个擦伤那么严重，过一周还要来换药。”
贺文诚看着被包成粽子的手掌唉声叹气。到底是因为小土捣乱才弄成这样，许戚就像是熊孩子的家长，歉意地安慰：“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小土，这次的医药费我来付，你下次换药需要帮忙随时打给我。”
“又不怪你，一开始是我想去照相馆看看，还一直逗他玩。我本来觉得在工作室养条这样的小狗能增加乐趣，现在想想算了，还是养猫好，比狗乖多了。”
“对了，你那个工作室...”
许戚刚才就想问贺文诚有关工作室的想法，只是被小土打扰。而老天似乎存心不想让他说完这句话，一道骂声先一步从薄薄的电梯隔板穿透出来，男人粗犷的嗓子里满是不耐烦：“要是这回还不能把该死的石膏拆了，我今天就要把这家医院给拆了！”
许戚停下了脚步，一道臃肿的身影伴随打开的电梯门走了出来，再熟悉不过，不是蒋明还能是谁？
眼下的情形和记忆里上一次碰面惊人地相似，贺文诚不明所以地拉了拉杵在原地的他，“许哥，不走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突然的一声，还是感受到许戚如炬的目光，蒋明和同伴转过身，一条打了石膏的右臂正挂在他胸前，凶狠的气势中透着一丝滑稽。

第64章 消失的日记
蒋明的眼神一瞬间盈满戾气，直冲冲地朝许戚刺过来。许戚没有后退一步，照单全收，心底已经敲响不规律的鼓声。
当年的种种，蒋明同样是蝴蝶效应中不可缺失的一环，这份持续多年，没有缘由的恶意让他看起来比相貌更丑陋不堪。许戚对他从最开始的惧怕，厌恶和排斥，到现在也许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恶心。
种种情绪化为一团复杂而不可见的东西，堵在胸口。
“你先下去拿药，在一楼等我一会，我马上下来。”许戚低声嘱咐贺文诚，已经按开旁边的电梯。
贺文诚抬头和蒋明对视了一眼，皱眉，“确定吗？感觉这人看起来就不怀好意。”
他的评价和许戚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他不想让别人参与进这场陈旧的恩怨，这和贺文诚没有关系。
蒋明跟他的想法或许难得一致，留同伴等在原地，托着胸前打了石膏的手臂在许戚面前定住步伐，扬着脖子张望了一周。
“廖今雪呢？”
许戚心尖一缩，生硬地问道：“提他干什么？”
蒋明扬起的眉毛里塞满轻浮，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挑别人不喜欢听的话：“我以为你们现在成了好朋友，要天天黏在一起，他没陪你过来吗？上回在诊所电梯，我看见的那个人是你吧？”
许戚忽略了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强调道：“是我，但我和他不是朋友。”
蒋明听见这话笑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右手打了石膏的缘故点火点的十分艰难，但他执意要做到，像是为了在许戚面前证明他一点事也没有，“我是没想过，这么些年过去，你们两个竟然能凑到一块，亏我当年觉得你虽然神经兮兮，但眼神好歹没有问题，你难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背后说他的？廖今雪知道这件事吗？哦，我差点忘了，廖今雪肯定知道，那本日记当时就是他......”
“你很了解他吗？”
许戚粗暴地打断了后面的话，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字词从蒋明肮脏的口中流出，还是单纯地因为话里提到廖今雪的名字，仿佛一场浩荡的无差别污染。
“我当然了解他，每个人都被他那张脸骗过去，尤其是那些没脑子的女人，长的好看怎么了？长的好看就一定是好人，这是什么道理？每个人都活在幻想里，就因为我站出来说了实话，搞得我就成了这个恶人。”蒋明越说脸憋得越红，狰狞的神情仿佛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高昂的音量吸引了周围许多道视线。
“你把话放尊重一点，这些全都是你的臆想，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许戚竭力不让声音发哑，不被蒋明听出里面无法自控的颤抖，从而抓住他的弱点。
原来嫉妒是如此的丑陋，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可憎。
他当时，难道也是这样丑陋地嫉妒着廖今雪吗？没有理由，不计后果，发泄着来自家庭，学校...所有人留在他身上的恶意，最后，再用喜欢作为最上面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他和蒋明不是一类人，但在那个无知的年纪，他做着和蒋明一样混蛋的事情。
“尊重？”蒋明说，“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老子尊重？”
许戚的视线移到他手臂，捏紧拳头，少有地讽刺回去：“就是因为你这么想，所以你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不知道是这个眼神还是这句话点着了蒋明的死穴，他恶狠狠地掐紧手中的烟，啐了一口唾沫，“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他是故意让你过来嘲笑我现在这副样子吗？廖今雪现在是不是就在医院里？有种让他自己过来，再在这里跟我打一架，我看他还敢不敢。”
“再？”
许戚不知道蒋明突然抽什么风，应激的模样不像纯粹的厌恶，反倒更像草木皆兵。这种仿佛遗漏了什么重要细节的感觉使许戚生出一丝烦躁，“你在说什么？”
蒋明狠狠地瞪他，“你问我？你怎么不去找他，问他当时突然像神经病一样打我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许戚眼前空白了一刹，牢牢盯住蒋明那条木棍般僵直的手臂，费力地嚅动双唇：“廖今雪...他打你了？”
蒋明以为他还在装傻，呵的一声冷笑，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肋骨断了两根，皮外伤不算在里面，我这条手臂三个月了还是这副鬼样子！不是他这些伤难道还能凭空出现？”
廖今雪为什么会和蒋明打起来？不，他们怎么会见面？
许戚凌乱的思绪里突然跳出那场没有赴约的同学会，可是后来电话里面，江梦一字未提同学会上发生过什么意外，而且廖今雪怎么会知道同学会的事情？
难道又是蒋明主动去诊所找廖今雪的麻烦，继而才发生了冲突？
许戚的沉默落在蒋明眼里反成了无声的蔑视，简直都有几分廖今雪的影子，看一眼就膈应得想吐，“你们两个都是一路货色，早知道当初我应该把你的那份日记也贴出来，让别人围观围观你这个跟踪别人的变态。要不是廖今雪横插一脚......真他妈后悔。”
“什么叫做廖今雪横插一脚？”
许戚朝他逼近，镜片里阴沉到吓人的眼睛居然霎时唬住了蒋明，脱口而出：“廖今雪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日记不是你还回来的吗？”许戚听见自己机械地询问，身体的某个部件好像遭到了破坏，感知不到情绪在流淌。
蒋明大笑了一声，愉悦和讽刺半掺。
“我？我大费周章地还给你干什么？本来我早就想扔了，后来看廖今雪的反应挺有意思，就想再弄一次玩玩，结果他突然找到我让我把日记拿出来，他妈的有病，自己手都包成那个鬼样子，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命令我，我当时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才被他抢走。”
蒋明说着怂了怂肩膀，满是不在乎，“那段时间我爸忙着给我弄出国留学的手续，我也忙的很，算你运气好。”
路过走廊的护士眼尖地瞥见蒋明指尖没燃完的烟，停下来厉声呵斥：“医院不能抽烟，你没看见墙上挂着的牌子吗？”
被当众训斥的蒋明无暇顾及许戚的反应，瞪了那护士一眼，嚷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抽了？我不就这么拿着，这样都不行？”
他的话就是在强词夺理，护士毫不退让，吵到最后差点要叫安保，最后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出来制止，蒋明终是不情不愿地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一肚子的火气朝准杵在原地没有反应的许戚，恨恨地发泄。
“你把话带给廖今雪，等我这伤好了，让他等着瞧，我会让他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说完，蒋明和同伴的背影消失在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

第65章 偶遇和小狗
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到处弥漫回暖的气流。许戚矗立在人来人往的门诊入口，暖意好似都被周围的行人汲取走，独独绕过他，感受不到丝毫。
“喂，许戚？”江梦轻快的声音流进耳里，背景闹哄哄溢满人声，“什么事？我等会还有个通告要跑，你长话短说，来不及的话你等晚点再打给我。”
许戚开门见山：“上次同学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了我？”
电话线仿佛陡然被剪断，安静的这几秒，许戚的心如坠断崖。
原本只是一个朦胧的猜想，当蒋明提到石膏打了三个月的时候，脑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三个月——这个精准到敏感的日期让他一瞬间想起那场同学会。
巧合的时间跟地点，包括说不上来的直觉，全都指向一个摇摇欲坠的答案。
“你都知道了。”
江梦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肩上沉甸甸的包袱，尴尬中混杂着歉意：“你先别生气，这件事不是我有意瞒你。”
“我没有生气。”许戚手腕的青筋绷得很紧，紧到发颤，他只想要一个答案压下由蒋明掀起的这股汹涌骇浪，“我今天在医院碰到蒋明了，他伤的很重，那是…廖今雪打的吗？”
江梦换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深吸气，从头回忆起那天惊心动魄的始末：“当时聚会到一半，蒋明和赵斌起了冲突，你还记得赵斌吗？以前班上的学委，大家拉架的时候廖今雪突然出现了，场面乱成一团。廖今雪一开始是替赵斌出气，后来两个人越打越收不住，没有人敢上去阻止，都怕被误伤。我坐的远，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救护车和警察后来都赶到了，但那个时候廖今雪已经走了。”
“他……”许戚的嗓子不知不觉哑得厉害，握着手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颊面，以为触到了一块冰，“他还好吗？”
“你说廖今雪吗？”
江梦啧了一声，唏嘘不已。
“这个事情挺讽刺，我后来去警局记笔录，警察问是谁先挑事，大家统一口径说是蒋明。我当时坐那么远都看见先打人的是廖今雪，大家心里也门清。要怪就怪蒋明口碑太差了，弄成这样完全是他自己活该，廖今雪没有什么事，蒋明皮糙肉厚，那点伤连鉴定都难做，我听其他人说，他现在每天出门都要带一个保镖，估计留下心理阴影了。”
难怪刚才蒋明身边跟了一个模样粗犷的同伴，还敢那样有恃无恐地叫廖今雪上来对峙。
听到‘没事’二字，许戚不知道为何松了口气，只是胸口仍旧闷得厉害，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心底想的话问了出来：“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怕你自责呀。”江梦也很无奈，可惜隔着电话，她没有办法看见许戚此刻茫然的脸。
“…自责？”
“廖今雪记错了你的航班时间，他是为了陪你才过来，结果你不在，聚会上还闹出这种意外，他不想你自责，就让我暂且瞒着你。”
许戚张了张唇，想要反驳的话和心底的忐忑一瞬间变得可笑而多余，失去了必要。
暂且——这个暂且一暂便是三个月。廖今雪分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他知道。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江梦误解了许戚的意思，还耐性地替廖今雪解释：“你不要怪他，我感觉他考虑的很周到，你当时刚下飞机，本来就忙，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再后面的话许戚已经听不进去，都变成嘈杂的嗡鸣，一阵一阵覆盖住周遭所有声音。
原来那句用来打断蒋明的话更适用在他自己身上。
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廖今雪，所爱所恨，都是他想象中的一抹倒影，十年来一直都是。
一周后复诊，贺文诚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医生检查的时候都忍不住夸他恢复速度惊人。
但这次意外不能因为一句痊愈就抹除，再回去看小土的时候，许戚严厉地教训了他一顿。
说是教训，他也不敢真像良叔那样肆无忌惮地拿拖鞋打，对上小狗黑漆漆的圆眼，许戚最后只是苛刻了一顿晚饭。小土看着不及之前一半的饭盆，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地绕着钢盆叫唤。
良叔不在的这几周照相馆挂上了暂停歇业的牌子，但店不能就这样扔着不管，有时会有不知情的客人跑空，还有先前没完成的单子不能因此拖延。这些活都交在了许戚头上，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真的如此，他处理起这些比从前更加得心应手。
在电脑面前坐下来时天依然亮堂，修完几套片子，许戚再抬起酸涩的眼，黑压压的天色已经挤进这扇小小的玻璃门。滴答滴答，原以为是墙上钟表的声音，走近门前他才被雨点溅到身上。
运气不好，下雨了。
许戚拴绳的动作慢了一步，兴奋的小土一看下雨，不管不顾地闯进雨幕里踩水潭玩，毛发沾满了湿漉漉的污水，乐此不疲地吠叫。
想到之后的清洗工作，许戚一阵心累，雨势一时半会减不下去，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反正再不济也能在楼上留宿一晚。
钟表与雨点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照相馆里一前一后，图修的差不多了，许戚走到门前打算把小土叫回来，可是喊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
马路附近的水潭已经没有小土的踪影。
许戚的心口猛跳了两下，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许戚只能站在门口呼唤小土的名字，靠着微弱的期盼祈祷他能自己回来。
然而希望落了空，夜色浓厚，又是雨夜，来往的车子都看不见几辆，更别提到处乱跑的狗。
许戚心急如焚地扶着门框张望，视野受到限制，什么都看不见。他一直知道自己和狗这种动物少了点缘分，可是从来没想过，会在良叔难得交代他一件事的时候碰上这种棘手的情况。
许戚不知道的是，惹来这番事端的小土正巡着香味，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家餐厅。
淋了雨的缘故，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毛发黏成一撮一撮，不断往下积水。同事见了有趣，指给廖今雪看：“进来条流浪狗，服务员在那儿赶呢。”
廖今雪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腕表上的时间，象征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此停住。同事没有察觉异样，还在啧啧说：“雨下那么大，估计是进来躲雨的…哎，你去哪？”
狗身上脏得厉害，服务员边拿扫帚赶边给旁边的顾客道歉，忽然，那条一直往餐桌上凑的土狗跟嗅到骨头似的换了个方向，直愣愣地冲向过道里走出来的客人。
服务员心一咯噔，心想这下要惨。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被冒犯到的客人没有一点受到惊吓或是勃然大怒的反应。廖今雪低头看着皮鞋上浸满污水的狗爪踩出来的印记，对上小土无辜的眼神，无奈都化作了一丝好笑。也许这就是对方欢迎他的一种方式。
原来还记得他吗？
服务员匆忙赶过来道歉，廖今雪捏起小土的后颈，提在手里没有对狗身上的污渍表现出任何嫌弃，“没事，我会带他出去。“
同事看见这幕，懵了，“你要带这条狗走吗？”
“等会你自己回去，我有点事情要办。”
“那你说的那家照相馆还去不去了？我衣服都带了。”同事问。
廖今雪想也没有想：“今硕出来往右转，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照相馆，你可以去那里拍。”
目送廖今雪和狗的背影，纳闷的同事留在餐厅不得其解，既然牙科附近就有拍证件照的地方，还大老远地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淅淅沥沥的雨浇在许戚肩膀，他还是受不了对这股气味，这种触感最原始的恐惧，只在附近的小巷里匆匆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寒意已经淹过外套沁入皮肤，许戚只能拉着被风吹变形的伞，狼狈地回到照相馆。
心落在谷底，想到的每个办法都或多或少行不通，排除到最后，只剩下报警一个选项。
可是警察会受理这种小事吗？这么糟糕的天气，真的能找到小土吗？
就在许戚心灰意冷的时候，一声充满活力的犬吠突然远远响起，熟悉到已经听出茧的调子，绝对不会出错。
许戚连忙走到门口，差点被脏兮兮的小土扑倒，然而失而复得的喜悦没有持续很久，随着廖今雪出现在混沌雨幕中的身影，戛然而止。
廖今雪站在门外，头发和衣服湿漉漉的，跟刚刚流浪回来的小土一模一样。

第66章 对不起，我后悔了
不是幻觉。
许戚的五感仿佛一瞬间关闭重启，突然的冲击使他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雨点砸在前门水泥路板，忽重忽轻，廖今雪矗立在屋檐下的身形披着不断往下淌的雨水，一动未动。
“他刚才跑进一家餐厅，可能是饿了。”廖今雪在说小土，目光始终牢牢地凝在许戚脸上。
‘为什么你会在这附近’——许戚干涩的喉咙往下咽了咽，没有问出口。
如果一早知道苛刻小土的这顿晚饭会引来这样的结果，也许他就......许戚没有延续下去这个设想，瞥开和廖今雪触碰到的视线，地板被小土踩出来一连串脏爪印，廖今雪的鞋面上，一枚掺杂污泥的爪印还清晰可见。
地点和人，还有这啼笑皆非的遭遇都撼动着许戚的回忆。他竭力定了定神，用不亲密也不疏离的声音，尽可能的平常，尽可能轻：“谢谢，你要擦一下吗？”
廖今雪走进来，关上身后的玻璃门，阻隔了沥沥淅淅往屋里飞溅的雨水。
外界的动静披上一层不透风的磨砂屏障，混淆不清。许戚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不小心碰到廖今雪的指尖，湿冷的，属于皮肤的温度，他很快收回手。
廖今雪面容始终平静，他弯腰擦去鞋面的污渍，接着是衣服沾上的雨水。
许戚欲言又止地看着那包快要被抽完的纸巾，终究没有忍住，绕进屋里取了条毛巾。
“谢谢你送他回来，你把水擦干净再走，伞在门口。”许戚强调着最后两句，可廖今雪不知是没有听出他的意思，还是故意装作没有听懂。
廖今雪抬起头，盯着许戚湿漉漉的脸，除了被风冻红的鼻头，看不见血色，“你身上湿了。”
“我等会去楼上洗澡。”
许戚摸了下凝在发尾的水滴，幸好出门前他披了一件厚外套，不如廖今雪来的狼狈，继续含糊地说：“很晚了，你先回去。”
廖今雪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话锋跟随目光一转：“你要让它这样过夜吗？”
许戚循着廖今雪的视线看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土，脏得一塌糊涂，说是流浪狗都不会有人怀疑。
狗比人要脆弱的多，淋了一晚上雨，许戚也不敢担保它一点事情没有。可是现在让他给狗洗澡，从哪里下手都成问题。
廖今雪脱下了怎么都擦不干的外套，挂在门口，与其余干衣服细致地隔开，“这里有热水吗？”
“在楼上。”许戚顺着廖今雪的话干巴巴地回答，猜到了他的意图，但只觉得荒谬。
不过片刻，廖今雪端着一盆温水回到楼下，红色的老式瓷盆底部印着大大的囍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份，和廖今雪搭在一起不伦不类。
他提起狗进一楼的厕所，许戚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可是还没迈过门槛，廖今雪的身形就把低窄的门填得一点不剩，他看着许戚还在滴水的头发，蹙了蹙眉，“你去楼上洗澡。”
许戚一怔，喃喃说：“不是要洗狗吗？”
“我洗狗，你去洗澡，别弄成感冒。”
“可是......”
迎上廖今雪暗沉的眼眸，许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里仿佛不再是他的地盘，被廖今雪入侵以后，他连决定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热水冲去黏在皮肤上雨水的腥气，许戚换好衣服下楼，远远就望见厕所里泄出来的光。
放在平时，小土绝不可能乖乖地洗澡，但它今晚累得厉害，就坐在盆里任由廖今雪摆弄。
廖今雪好像不觉得脏，坐在矮凳上衣服裤子都被甩上泡沫和泥点。要是让诊所里的同事看见，一定会惊掉下巴，一天能洗十次手的廖医生怎么突然变了性？
许戚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时间和从前混淆，心口酸胀着一颤，话在理智来前已经脱口而出。
“你其实不用这样做。”
廖今雪斜来一瞥，依然夹杂淡淡的冷，只是并不高高在上，“你不是怕狗吗？”
在用谎言和欺骗推开他后，现在又连他曾经怕狗的事情都清晰地挂在嘴边。
冷漠，温柔，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廖今雪？许戚看不懂。
冲去了小土毛发上的泡沫，廖今雪拿来毛巾裹住，从头往下擦起。他第一次做这件事情，动作很慢，也很专注，偶尔的，许戚能窥见他掌心的疤痕一晃而过。
今时今日的一切，都始于那场已经无力扭转结局的恩怨。
当初那本日记辗转于他，蒋明和廖今雪之间，在被当众羞辱，割伤右手以后，廖今雪不应该恨他吗？为什么宁可顶着没有愈合的伤口，也要从蒋明那里夺走日记？
如果没有廖今雪的这个举动，当时深陷低谷的他再遇上接二连三的打击，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许戚不敢想象。
“为什么要还给我？”那处疤再次从眼前闪过，许戚突然克制不住洪水般倾泻而出的情绪，汇成一句已经哑了的声音。
廖今雪慢下手里的动作，“什么？”
许戚闭了闭眼，说：“那本日记，你最后为什么要还给我。”
——你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惩罚我，可是你没有选择那么做。
廖今雪不自觉地按重手心，小土的叫唤让他清醒过来，低垂眼帘，遮住里面飞快划过的讽刺，“你见到蒋明了。”
这件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现在，多了第三个他最不希望知道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拿回日记？为什么要让江梦瞒着我你打了蒋明的事情？如果我不问......”许戚说的太快，呼吸跟不上来，“如果我不问，你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廖今雪默然不语，眼底流出淡淡的讽刺。
要他在变成那样狼狈不堪的样子以后，突然回到许戚面前，或者在那本日记里留下纸条，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吗？然后让许戚对他感激涕零，或者更加内疚？
曾经，廖今雪给自己的理由是不希望这种卑鄙的手段在任何人身上重演，他看不起躲在暗处的蒋明，这和日记本的主人是否是许戚没有关系。他说服了自己，伸张着自以为是的正义，但这个理由多可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关系？
再后来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深夜，廖今雪都曾问过自己有没有后悔，这成为了一道无解的命题。
现在，他选择用自以为不那么卑鄙的手段报复了许戚，让世上唯一一个愿意分给他一星半点真心的人，失望透顶。
没有人可以解释清自己每个举动的动机，廖今雪已经不记得他当时重回学校，把日记放进许戚桌子里的心情。许戚同样不能说出他为什么要让廖今雪在这个雨夜进来，留到现在。
许戚盯着贴了瓷砖的地面，好像只要不看廖今雪，就不会彻底失控，“为什么要在现在再做这些事情？”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吗？再多都是于事无补。
瓷砖倒映出廖今雪来到他面前的身影，狭窄老旧的浴室里，两道影子在昏暗的白炽灯泡下重叠一起，忽明忽暗。
廖今雪沉声说：“你知道为什么。”
许戚抬起头，廖今雪的脸挨得很近，深黑的眼里是他的倒影，满得没有一丝容纳其余的空隙。
这仿佛就是答案的形状。
“…我不知道。”
廖今雪按住许戚的后脑，这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缓慢而艰难，无限接近于接吻的姿势，但在触及许戚仍旧破碎茫然的眼底，廖今雪顿了一下，偏开头，轻轻抵在他侧耳。
喟出一声很长很长的气。
“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许戚配合地问道：“那是什么？”
廖今雪说：“说服我恨你，比说服我爱你更容易，在过去很长时间里，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他做了卑鄙的欺骗者，不仅骗过许戚，也把他自己骗了过去。
许戚听见一声重重的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廖今雪，“什么叫做说服你...爱我？”他以为这几个字念出来是可笑的，但他没有笑出来，反而一直在颤。
廖今雪的唇吐出热气，浓为一个不像吻的吻，落在鬓角，“对不起，我后悔了。”

第67章 不眠夜
天花板上吊着的白炽灯泡小幅度地摇晃，许戚不敢眨眼，失神地盯着那块晃动的黑影。廖今雪的体温渗透刚刚换上的干燥衣服，暖意熟悉到极致也陌生到极致，他打了一个寒颤。
廖今雪拉开少许距离，低眸问道：“冷吗？”
声音延迟了半拍，许戚摇了摇头，不敢去看廖今雪沉到令人心惊的双眼。
小土从盆里跳出来，顶着半干的毛发在他们脚边绕圈，像在提醒别把它忘记。
许戚觉着这幕好笑，嘴角努力地往上扬了扬，随后勉强地放下。他试图扮演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可是拙劣的演技骗不过廖今雪。
廖今雪在等待他的回答，他也想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都不如沉默来得有力。
许戚不自觉地拽住廖今雪的衣角，很小一片，以一个近乎自嘲的笑作为答复，“你想要我怎么办？”
在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两清，廖今雪完全不在乎这段关系的时候，突然有人跳出来告诉他，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和廖今雪已经没办法分清谁欠谁更多，如果没有他当初的一念私欲，廖今雪不会走上这条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没有廖今雪重逢后的报复，他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成为了蝴蝶扇动翅膀的推力，决定他们彼此的人生。两条轨迹不断相交，不断分离。
怎么可能忘得了？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廖今雪的眉心抽动了一下，许戚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一触就散，“我不是逼你的意思。”
“你回去吧，雨好像快停了。”许戚撇开了脸，狼狈地转移话题，根本连窗户都没有去看。
廖今雪视线移向脚边的小土，还有什么话要说，都被许戚一句堵得彻底：“我会把它擦干净，不用担心，我没有以前那么怕狗，而且它很乖。”
小土顺应地汪了两声，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回应它。
廖今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向内蜷缩，紧了紧，再多冠冕堂皇的话已经不必要说，“我知道了。”
许戚没有动，原地目送廖今雪披上外衣的背影消失在浓浓的雨夜。玻璃门合上，脊梁倏然间支撑不住全身的重力，一点点弯下，不明所以的小土还在用鼻子拱他的裤腿。
“等会就把你擦干净。”许戚轻声说着，小土像是能听懂他的意思，没有再闹。
一朝被蛇咬，以后即便只是看见形似的东西也会草木皆兵。
他害怕了。
万念俱灰的滋味许戚尝过，如今的这些会不会又是廖今雪新的谎言，用来折磨他的手段？他要怎么能够相信，这样一个擅长欺骗，蛊惑人心的人，口中的一句‘后悔’有几分真心？
他要怎么才能够相信廖今雪？
这个不眠的夜晚，属于两个人。
良叔回来后，照相馆又恢复正常的运作，等下次过去要到孕妇预产期的两周前。在这之前，许戚可以暂时卸下看店这个担子。
借着探望贺文诚伤势的理由，许戚把上次没有来得及问的一一说了出来，涉及到工作，贺文诚的态度显然认真许多。
“许哥，你打算开一个工作室吗？”
许戚郝然，“不是你想的那种工作室，我只想有一个办公的地方，能搭一个室内摄影棚，放台电脑和摄影机器就可以了。”
贺文诚扬了扬眉毛，说：“如果工作室只有你一个人，空间用不了很大，租间工作室很简单，就和租房子差不多。”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地段比较合适。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经济，应该比我更懂现在的市场。”这才是许戚真正的想法。
“那你找对人了，”贺文诚毫不吝啬地自荐，“我这段时间看了好几块能做工作室的地方，还没敲定最后选在哪里，你有空的话我今天带你一起过去看看。”
上次是许戚带他参观照相馆，这次轮到了他带许戚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看。
以前许戚对贺文诚的财力还只停留在买单的时候很豪爽，今天过去，他彻彻底底地意识到什么叫做金钱给的底气。贺文诚选房子就两个标准——地段要好，房子要大。至于租金是什么天文数字，他都全盘接受，让许戚反省起是不是自己太没见过世面。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到了第三个地方，三层平楼快能赶上一个小公司的体积，但听贺文诚的语气依然差点意思。
许戚见识到了他在这方面的吹毛求疵，实话实说：“我觉得第一间就很好，这里的租金应该不便宜，都能看见商业大厦。”
“我做这些家里挺支持，我爸给了我一笔创业资金，所以钱的事暂时不用愁，只要以后好好干。如果弄破产了，我就不得不回去继承家业。”贺文诚笑着说道。以前他就常拿这话打趣自己，现在许戚觉得他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既然资金充足，更应该花在需要的地方上，比如摄影器械，三层楼我觉得有点太夸张。”许戚很想代入有钱人的思维客观评价，最终失败了，不管怎么看都显得过于奢侈。
“我也在想，”贺文诚摸着下巴，啧叹了一声，“我原本设想三层楼刚刚好，一楼装修漂亮，弄成接待室，一层楼专门拍摄，还有一层楼是办公区，坐下来后期修图，但照这么看，直接变成摄影机构了。我不想走流水线那样的工作室，尤其是在看过你叔的照相馆后，小一点反倒更好，毕竟照片的质量才是决定成功的关键。”
“我也是这个意思。”
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第一个地方，没有第三间来的豪华，也没有第二间那样精装，一共150平米的大平层，对于一个工作室来说绰绰有余。
“这块地方可以用来搭棚，对面这里放书桌和电脑，我打算弄个小吧台，面向窗户，休息的时候能边看风景边喝咖啡。”
贺文诚有条不紊地规划起来，似乎已经能看见工作室装修完之后的面貌。听到养猫的计划时，许戚不由一笑：“你到底是在开摄影工作室还是休息室？”
“劳逸结合嘛。”贺文诚狡黠地找了个让人没法反驳的理由。
许戚问：“你打算就定在这里了吗？”
“对啊，我已经挑了一个月，其他几处不及格的都筛掉了，这三个地方是我觉得最合适，今天就定下来，以后装修宣传等等，不知道还要多少时间。”
话是这样说，合同也不可能说签就签，在这之前还要弄清楚各项费用，确定不是一个坑再踩进去。单单是租场地这第一步。就要难倒一半人。
许戚倚在窗边，看着高处的风景轻声感叹：“开一个工作室的确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开什么店都不容易，”贺文诚拉开一罐刚才楼下买的汽水，往发干的喉咙里灌了几口，“我有很多同学一毕业就开始创业，有的小有成就，但大部分都不见什么水花，失败是常事，心态摆正了就好。我打算以后走商业路线，专门给品牌方拍照，不接个人写真。你有想过以后专攻什么方向吗？”
许戚犹豫了一会，说：“我打算做旅拍，在室内拍摄我很难放得开。”
“旅拍？”贺文诚顿时两眼放光，“那岂不是能天天在外面旅游。”
“也不能这么说，我要给客人定制旅行路线，准备服装，引导他们拍照，一路应该比导游还要忙，”许戚单靠想就感受到压力，“但我还是想挑战试试。”
贺文诚细细地琢磨了一下，说：“如果这样，你租一间工作室完全就浪费了，平时都空在那里。”
许戚当然有过这个考虑，但他赌不起，“万一失败了，我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旅拍不便宜，对客人、对我来说都是，现在竞争激烈，不一定能做起来。”
贺文诚说：“失败了你就来我这里做摄影师。”
“好啊。”
许戚开玩笑地附和。
“我是说认真的，”不料贺文诚直起背，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如果你做旅拍，一个月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呆在棚里，就算回来还可能接室外的拍摄，或者到摄影基地，额外租房搭一个棚其实不划算。”
他担保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以后你要拍室内，可以直接来我这里，就当跟我的工作室额外合作，设备可以直接用，不用付钱。”
许戚足足愣了好一会，“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哪里不好？我又不是免费的，”贺文诚忍俊不禁，“我每次收取一点场地费，友情价，绝对比你每个月租房划算多了。开一个工作室，摄影师是最重要的一环，我可以把你包装一下，作为宣传，而且你不是还有社交账号吗？平时能帮我推广。反正我的设备和场地都摆在这里，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坏处，万一你大获成功呢？我不就赚了。”
“你太相信我了。”许戚哭笑不得，又有点说不上来都触动，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是认真的吗？”
贺文诚说：“我和你开这种玩笑干什么？到时候可以请律师来拟个合同，这种事情要慎重一点才行。”
对于刚刚步入这行的贺文诚来说，有个愿意照顾他的朋友当然比孤身一人好得多，他也不忘留了个心眼，牢记着‘不要和朋友合伙开公司’这条信则。与许戚的协议，比起合作伙伴更像是一种互利互惠。
对于许戚来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害处，甚至可以说他白捡了贺文诚一个很大的便宜。毕竟不是每个刚出来创业的人都能租得起市中心一百五十平的工作室。
“这样的话，后面装修你能和我一起想想主意了。”贺文诚摇了摇手中汽水，感慨：“孤军奋战太难熬，急需队友。”
许戚说：“我会尽力做一个好队友。”

第68章 坦白
贺文诚是行动派，没过两周，租房的事情就定了下来，马不停蹄地开始为装修奔波。
这件事情上，许戚比贺文诚多些经验，把可能遇到的坑跟他讲了一遍。贺文诚虽然不差钱，但绝不想当个冤大头，他一向信奉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做，最后听从朋友的建议，找了一家设计装修团队。
有朋友推荐的一层关系在，多少增添些心理安慰。
许戚很快就适应了眼下忙碌的生活，再次拥有一个目标并为之努力的感觉就像踩在稳固的实地上，源源不断地汲取安心。
时间的每一条褶皱被撑开填满，少了空闲，廖今雪拨乱的心弦渐渐落回原位。至少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差别。
贺文诚在网上和团队沟通好大致的需求，约了线下看房，可惜选的日期欠佳，来的半路碰到了交通事故，估计要迟到半个多小时。
幸好许戚早早到了，免于临时放人家鸽子的尴尬。
这次来的是设计师，过来量房，顺便沟通具体的设计方案。贺文诚刚在电话里交代完，许戚就瞥见一辆白色轿车绕进停车位，车牌一闪而过，心陡然突跳了一下。
车熄火，年轻的助理率先提包出来，随后另一侧的驾驶车门从内推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梁悦——许戚默念出这个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名字。
“打电话联系一下客人，问他现在在哪里。”梁悦交代完助理，回过头，意外在她两条细眉间转瞬即逝，走近了，发现的的确确没有看错，“许戚？”
真巧。
许戚边下台阶边说，“你来这附近工作吗？”
梁悦不愧敏锐，眼皮一抬，打量了一圈四周，“我记得我的客人姓贺。”
这么巧的事情看来真的被他碰上了。许戚苦笑一下，“他是我朋友，路上碰到事故，堵车了，叫我来替他接应。”
梁悦半信半疑，扫完手机上的未读信息，才终于相信了这件惊人的巧合。
助理就快打完电话，梁悦整顿了一下表情，快速留下最后一句题外话：“其他事情晚点再说，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你带路。”
还是熟悉的说一不二。
半小时后，贺文诚火急火燎地赶到，和梁悦谈起对装修风格的一些看法，许戚默默退居一旁。说起来可笑，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目睹梁悦工作时的状态，干练，冷静，不卑不亢。
如果他是客人，一定感到无比的放心。
两个高效率的人凑到一起，沟通的结果事半功倍。结束后，许戚下楼去送，没有第三人在场，梁悦终于不再装作和他不认识，扶着车门说：“好久没见，等会要一起去吃顿饭吗？”
许戚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客套，淡笑摇了摇头，“不用，你还要忙。”
他和梁悦的的确确疏远了，话里话外多了些从前少见的礼貌。但对他们如今的关系来讲，这不算是一件坏事。
梁悦改口：“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刚好我有点渴了。”
“我来请。”许戚直截了当说道。
当初离婚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纠缠的决绝姿态，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人到底善变，短短几个月，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最重要的是，心态不同往昔。
再次见面，他们反倒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喝杯咖啡。
“我看你那朋友打算开一个摄影工作室，你也入伙了吗？”梁悦取来包糖，十分小心地抖进去三分之一 ，看来依然没变的是对身材苛刻的管理。
许戚对咖啡的味道无感，只抿了一小口，“没有，但我以后应该常会和他的工作室合作。”
“你现在混的人模人样。”梁悦笑了一句，距离陡然拉近，“看得出你过的还不错，气色都变好了，也算是有我的一份功劳。”
许戚望着梁悦的脸，曾经浓烈的感情被一遍遍稀释成再也记不起来的陌生模样，留下的只是平静，还有一点感慨。
“你也是，刚才听你讲话的时候我都不敢随便插话。”许戚说。
梁悦笑了两声。
从工作零零碎碎地聊到生活，都是些流于表面的内容，但这样的聊天许戚觉得很舒服，他们没有必要成为交心的朋友，但也没必要成为剑拔弩张的仇人。
幸好，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面没有闹得很难看，少了日后再见的几分尴尬。
途中来了一个电话，梁悦侧头应了好几声，许戚识趣地问道：“要走了吗？”
梁悦关上手机，“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是工作，那就是私事。许戚隐约听见刚才电话里的是一道男声，但他没有多问。
不久，面前的两杯咖啡见底，这场聊天也差不多该结束。梁悦问：“后面装修的时候你还会过来吗？”
许戚无奈地颔首，“应该会，贺文诚第一次弄这些，不懂的地方比较多，他担心被骗，经常叫上我把关。”
“你朋友不知道我们的事情，以后如果常见面，我们要继续装不熟？”
许戚心中了然，“我会挑个机会告诉他。”
梁悦盯着许戚半晌，突然说道：“老实讲，我刚才以为那男生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许戚一愣，翻涌起一股道不明的窘迫，视线不知道该放去哪里，“我和他只是朋友。”
“我知道，后来看见他本人我就知道不可能是。”
梁悦看向窗外行人，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提，但在许戚心底掀起的波澜久久不息。
当初分别，他把那次见面当做了和梁悦的最后一面，下定决心要把廖今雪的事情隐瞒在心底一辈子。他想当然地认为，这样是对梁悦最好的结果。
但是现在他动摇了。
许戚尝到了被人一声不吭隐瞒半辈子的滋味，迟到的茫然和痛苦像超过保质期的食物，没有在适宜的当下开封，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质，腐烂。
梁悦刚才会说这么一句话，是不是代表她依然没有放下那些事情？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会愿意自己被这样欺骗吗？
许戚握紧咖啡杯，一言不发。毕竟朝夕相处五年的时间，梁悦很快发现了异常。
“怎么了？”
“…其实照片上的人，”许戚低不可闻地开口，在梁悦的注视下沉默一会，随后深吸气，艰涩地补完了后半句话，“那个人你认识。”
肩上无形的重担，一瞬间卸下来。
梁悦的脸色蓦然一变，继而再变，两相沉默中，她倒靠在椅背上，说：“是廖今雪吗？”
许戚心快了一拍，猛一抬头，“你知道？”
“刚才你说我认识的时候就猜到了，我早就想过会不会是他，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离婚，我不可能为这点事情过来找你。”梁悦拧眉啧了一声，压抑着浓浓的烦躁与复杂，许戚以为她还会说些难听的话，做好了准备，然而这短促的一声就是全部。
梁悦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把积存许久的不满倒出来：“我早就发现他有问题，主动要了我号码，等一见面又变得规规矩矩，好像和我玩暧昧的人是鬼一样，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这不就是在戏弄我？”
许戚不了解他们当时的内幕，只知道是廖今雪故意接近梁悦，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心还是不设防的一抽。
但梁悦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
“你不恨他这样骗你吗？”
梁悦像听到好笑的事情，嗤了一声：“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许戚怔忪地问。
“从前有个一人，她被恶人伤害了，于是一直牢记仇恨，努力地锻炼，学习，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报仇。后来通过这些年的努力，她获得了健康的身体，优秀的成绩和工作，还组建了一个家庭，你说这个时候她该怎么做？”
“去报仇吗？”
“报个屁仇，她现在过的那么好，有健康，有钱，又有爱情和家庭，报仇已经成为她人生中最次要的事情。”梁悦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铿锵有力，“同理，我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情绪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能从中获利什么？”
许戚机械地动了动唇，没能挤出一个字。
梁悦说：“报仇报的其实就是心里一口气，要是一个人被这口气折磨一辈子都没放下，他最后一定会去报仇。但也可以见得，这种人一辈子都没有过其他美好的时刻，被负面情绪左右着活了一生，不可悲吗？”
一辈子都没有过其他美好的时刻——许戚耳边震荡着这句话。
“我是不想成为这样的怨妇，我也瞧不起这种偏执的人。”
梁悦说的是自己，但许戚脑海里全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即使刻意去遗忘，也会在疏忽的空档强势地钻进脑海。
每一幕都是廖今雪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这么骗我是为了什么，但肯定和你有关，你看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专挑这种你玩不过的人，下次还是留点心眼，不管男女。”
损完人，梁悦总算给了几分认真的眼色，“但是许戚，你能把这件事主动告诉我，我还是挺开心。”
许戚牵起唇角想要回以一个笑，但从梁悦的表情来看，他做的不是很好。
电话又响起来，梁悦接起后带着些不耐烦，但和从前的不耐有差别，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纵然，“不是说了有事情，怎么了？”
应了几声，她打断道：“行了，我知道，我会过来。”
随后利落地挂断。
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许戚想。
“要走了吗？”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梁悦提起包，回头说道：“下次再见。”
“下次见，”许戚说，“谢谢。”
梁悦挑眉，“谢什么？”
许戚乍然说不上来一句话，便说：“谢谢你请的咖啡。”
最后还是梁悦付的钱。
“记得下次请回来就行了。”梁悦摆摆手，背影走出咖啡店的玻璃门，消失在白日人来人往的街道。
许戚低头看着桌上两杯空了的咖啡。
——被负面情绪左右着活了一生，不可悲吗？

第69章 突变
后来梁悦再来，许戚已经提前告诉贺文诚他和梁悦曾经认识。
他没提离婚的字眼，只说是不怎么熟的大学同学，第一次见面没有认出是因为很久未见，倒也圆上了前一个谎言。
隐瞒离婚，是许戚和梁悦默契的共识。有规避麻烦的意思，他们都不希望贺文诚知道真相后感到尴尬。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阵，渐渐趋于规律与平静，一天早晨醒来，从不会发消息的许山给他留了一条言：明天扫墓，别忘记回家。
许戚突然间对时间有了实感，清明了。
四月五月六月，是集合了许戚最不喜欢的事物的三个月。雨季，夏天，许诚的忌日。
每到四月前夕，陈芳都会在家里折金元——她不买现成的，这么多年坚持自己亲手做。初中的时候，许戚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看见桌上一摞摞金纸，坐在桌前的陈芳重复手里那套无止境的折叠。
后来也许是许山看不下去说了她，也许是看见许戚渐渐长大，什么都懂了。陈芳停止这个行为，就像后来拿黑布遮上遗照那样，她一步一步，不得不把这件想让所有人牢记的事情搬下明面。
但那时留下的记忆，不会随着被烧成灰烬的金元宝一起消散。
开车上山的途中，陈芳抱着怀里红色塑料袋装裹的纸钱，比平时沉默。年逾半百的父母坐在后座，许戚仿佛正栽着一车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他们去看望自己的儿子，他去看望自己的哥哥，然而他和他们一家，除了一层薄薄的血缘，没有任何其他联系。
每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墓园里站着的人会多过躺着的人。许戚静静杵在两人佝偻的身后，漫天灰屑从燃烧的铁桶飘到空中，陈芳蹲下身，扶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讲话，蹲到两条腿都腿麻了，站起来要靠许山搀扶。
“把花给你哥哥。”这是一路来陈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许戚把抱了一程的白菊弯腰放在墓碑前，他知道自己也该对许诚说点什么，可是陈芳落在背后的视线比任何一道目光都要剧烫，烧开一个黑黢黢的洞。
许戚低声说了一句：“哥，我们来看你了。”
每年今天，陈芳都会守在墓碑前一整个下午。
她反而极少会在真正的忌日那天提到许诚，可能是一种畏惧。只有清明这天，来扫墓的人络绎不绝，人群里她不会显得十分起眼、孤单，不会像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放不下的人。
许山借口上厕所，实际绕到墓园外去抽烟。许戚默默走开了，陈芳几年前说过，他在旁边会打扰他们母子说话。
“别去打扰你妈，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许山身上携着烟气，边说话嘴里还冒出一股一股浑浊的烟，烟蒂踩在鞋底，碾灭了，旁边地上还有很多别人抽剩的烟头。
许戚皱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避开正对许山的脸。
“我没有打扰她。”
“你这一路拉着张脸，要不是你妈今天没有心情，又该在车里先吵一架，”许山说，“你怎么就不能让她点？又不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有梁悦的事...”
瞟见许戚的表情，许山没能把话完完整整地说下来，怂了怂面颊两边的肌肉，叹出同样浑浊的气，“算了，我现在老了，管不动你，随便你自生自灭，以后不要后悔。”
每次听陈芳或许山念出‘后悔’两个字，不像一种忠告，更接近诅咒。就像盼着他将来赶快后悔，以此证明他们现在的判断是对的。
没有得到回应的许山感受到空气在凝固，他又说要去上厕所，不知道这回是真是假。
许戚看了眼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下午才刚刚开始。身后传来碾轧过崎岖不平石子路的车轮声，许戚打算让路，转了头，两条腿突然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车停了。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和天气一样沉闷的廖今雪从里面走出来，注视他的方向。
许戚麻木的心跟随他的步伐震了又震，可能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消耗了他太多情绪，意外仅仅持续在看见廖今雪的那一秒。
“来扫墓怎么不带东西？”许戚瞥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不知怎么先问了出来，出口他就后悔，显得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密一样。
廖今雪眸色深沉，说：“我看一眼就走。”
许戚本来想回答‘这样’，或是‘那你上去吧’，但他在这道最简单的关卡卡了壳，廖今雪抢占了属于他的先机：“一起上去吗？”
“你扫你亲人的墓，我怎么可能上去？”许戚扯出一抹仓促的笑，他想起了那天雨夜，照相馆里廖今雪贴近耳边说的那些话，回忆涌现的不合时宜。
廖今雪没有忽略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低声重复：“就当陪我这一次，好吗？”
等反应过来，许戚已经和廖今雪并肩重回到墓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做了这个决定，想要后悔也来不及。
廖今雪先打破沉寂：“你刚才打算离开吗？”
“我在等我妈，她还在上面扫墓。”
“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你父亲吗？我看见他好像往山下走。”
“他不喜欢墓地，每次都会找借口提前离开，可能是不想触景生情......”许戚艰涩地压低声音，“他们今天是来扫我哥哥的墓。”
他极少说出这个称谓，每一次，都像在心口上生生剐一刀。
他们，我。两个微妙的用词无形中隔开了关系。廖今雪知道这是许戚惧怕水的根源，是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背后看不见的推手。
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谁都不愿提起心底这块灰暗面，反而是分开后的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诉之于口，仿佛变回真正的自己。
他们走到一块墓碑前，许戚看见了上面的照片与名字，同猜测一样。
是廖今雪的父亲。
墓碑前杂草丛生，长势即将蔓延到旁边两块墓地，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打理过。四周没有烧纸钱留下的痕迹，更没有贡品与鲜花，光秃秃一片。
廖今雪定在墓前，冷眼瞧着照片上的男人，一张脸清癯干瘦，气质萎靡，但不可否认他曾经拥有过的英俊，被他自己亲手摧毁。
很年轻，许戚估计不超过四十岁。
“他死的时候刚过四十，”仿佛能读到许戚的心声，廖今雪突然说道，“那天他喝了点酒，没有付钱，被店主追着跑到马路中间，刚好有一辆货车开过，撞到了他。后来警察调取监控，是他闯红灯，要负事故全责，当时家里剩下的钱全都拿去买了墓地，连葬礼都没有办，那个司机知道情况，没有催我还钱，几年后我把赔偿款还清。”
现实比戏剧更讽刺，撞死他父亲的司机，反而是最无辜、体谅他窘境的好人。而不知道是因为酒，因为店主，还是因为命运死在车轮下的他父亲，才是真正害他走到绝境的罪魁祸首。
廖今雪时至今日还能记起从老师口中得到这个噩耗时的心情，痛苦？还是解脱，他分不清哪个更胜一筹。
每年他都会来父亲的墓前站一会，不烧纸，也不说话，别人是因为思念，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
许戚模糊地感觉到，廖今雪正在试着剖开自身一角，那个一直紧闭，不愿意让旁人踏足的世界，现在朝他敞开。
上面本没有缝隙，由廖今雪亲手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过去他一直向往得到廖今雪的接纳，每次有试图越过红线的行为，都会被廖今雪以各种理由一遍遍推开。却在这个时候，这个场景，他实现了这个过期的愿望。
许戚侧过头，发现廖今雪也在看着他，短暂的一眼比任何一簇火焰都要滚烫，循着引线几秒点燃了全身，匆忙垂下眼睫。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许戚听见自己在问，很轻。
“一个不值得被回忆的人。”廖今雪言简意赅地回答，寥寥几个字便能概括他父亲短暂又失败的一生，不值一提。他问：“你的哥哥呢？”
“他离开的很早，我对他的印象没有那么清楚，一直都是我妈帮我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许戚说，“如果他现在还在，应该会是一个好哥哥。”
再度吐出这两个字，心口少了几分来时的沉痛。许戚不知道这是否是廖今雪伴随而来的魔力，十几年来，他唯一一次没有在墓园里被儿时那段记忆压得无法喘息。
太阳一直躲在乌云身后，没有出来，墓园里几乎再看不见人影。许戚陪廖今雪走出了墓地，还保持着和来时一样的距离，但又似乎多了几分刻意。
廖今雪停下来正要开口，目光蓦然一凛，凝在前方不远处停靠的汽车，准确来说，是车旁站着的三个人。
车身被锋利的武器划开好几道裂痕，低级的挑衅。听到动静，站在中间的蒋明率先转过身，手臂已经不见石膏的影子。
他朝廖今雪吹了声哨，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大忙人啊，等到你可真不容易。”
许戚的脸色倏然一白，耳边回荡起医院里蒋明那句咬牙切齿的‘代价’。不等失措的许戚做出反应，廖今雪已经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几人的视线。
平稳的声音里，透着不逊对面三人的冷沉压迫。
“这就是你想出的报复方式吗？”

第70章 替他承受
墓园阴冷的空气与蒋明一伙人割裂成两个世界，其中一个是那日医院里跟在蒋明身边的保镖，许戚认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拽住廖今雪的衣袖，怕廖今雪冲动下正面迎上去。刻在潜意识的在乎从未磨灭，一直被刻意地压制，但还是在最没有防备的一瞬间，跑了出来。
廖今雪垂在身侧紧握的拳蓦然一顿，背面凸起的青筋淡了下去。
蒋明这次找足了底气，听见廖今雪的冷讽，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怕了？你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一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难道能白白让你这一顿打？”
难为他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句狠话撑场面。
廖今雪懒得和蒋明浪费口舌，从用拳头发泄完仇恨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蒋明不会善罢甘休。
唯一的失策，是没有想到对方选择的这天许戚也会在场。
但现在不是留给他后悔的时候。廖今雪脸上一闪而过狠戾：“警局还保存着当时目击者的笔录，如果你忘记自己当时怎么挑衅，可以回去问问。”
“他们几个和你都是提前串通好，你们，还有警察，全他妈是一伙，在一起歪曲事实。”蒋明想起这个气冲头顶，手臂和腹部隐隐作疼。他卷起袖子就要朝廖今雪对峙，旁边的人拉住劝说了两句，蒋明才强压下狂躁。
“你别想拿这件事情激我，看清楚局面，今天要惨的人是你。”
“你打算做什么，在墓地外打架？”廖今雪冷冷地睨着他，“你不怕打的时候里面的鬼会出来在背后看着你吗？”
正值一天中太阳最弱的时候，阴云遍布低压压的天空，离头顶仿佛只剩一线之隔。蒋明事先就是故意选在清明节这天，但被廖今雪一说，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廖今雪的鬼话当真，气急败坏地直抖食指，尖声骂道：“你等着吧，马上你就会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许戚手里的那抹衣袖滑了出去，转眼间，另外两人已经与廖今雪扭打在了一起。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任谁都没办法拉开，许戚呆滞在原地，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廖今雪回头低吼：“回车上。”
就是这一声的空当，男人一拳打在廖今雪脸上，他捂着伤口后退了两步，底下渗出点血色。
蒋明当即下令：“别让他跑了。”
其中一人朝许戚逼近，廖今雪的身体迅速拦在了面前，替许戚挡下一记拳头。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抵不过两个练家子，在铺满碎石的陡峭路面，廖今雪很快落于劣势。
许戚什么都顾不上，满眼都是那两人砸在廖今雪身上一记记闷拳，他想也没想，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石头过去抵住了蒋明脖子，得意洋洋的蒋明看戏看得忘我，侧颈一凉，就传来许戚颤抖而坚定的话音。
“快让他们两个住手。”
蒋明慌也没有慌一下，打量了眼许戚清瘦的身板，差点笑出声，“你还想要威胁我？上次你怎么说来着，不是朋友？现在你们连墓地都能一块扫，下次是不是要直接去拜祖宗？”
许戚捏紧那块石头的手腕发抖，加重咬字：“让他们停下。”
“上次他把我打成什么样，这次他必须给我一一还回来。”
蒋明撂下狠话，一掌就想要甩飞许戚手里那块石头，竟然没成功。
他完全低估了许戚凝聚在手心的力气，掌和腕互相抵住，僵持不下，石块锋利的那角竟朝着蒋明的肉里逐渐陷进。
许戚的心跳盖过周遭所有声音，就在蒋明嚎叫出声的时候，身后出现的男人猛地拧转过许戚的胳膊。
疼痛使石块从松开的手里落下，被蒋明稳稳接住。许戚看见廖今雪的身影朝他奔来，一瞬间，时间按下定格键，一帧一帧从眼前飘过。
空气中划开一声‘撕拉’。
紧接着，万籁俱寂。
许戚觉得眼前的画面像极了黑白色电影，他坐在观众席，观看着与他无关的幕幕剪影，但他又切实地嗅到了血与泥土的腥气，廖今雪身上熟悉的香水……混杂一起，把他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突然‘啪’的一声，许戚怔然地看向滚落在地上沾着血的石头。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耳侧，许戚却在发冷，他扶住廖今雪踉跄了两步的身躯，双臂从来没有爆发出如此稳当的力气，紧紧地攥住廖今雪，机械地喃喃：“廖今雪，你没事吗？”
除了粗重的呼吸，廖今雪没有给他回答。
蒋明好像也没料到这是他做出的事情，楞在那里，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许戚的鼻子被堵住，嗓子哑得快要发不出声，还和坏掉的机器一样重复上面的话：“廖今雪，你怎么样......”
“我没事。”
一声声呼喊终于有了回应，但掺杂着强烈的忍耐。
廖今雪闭了闭眼，手臂上的青筋凸出骇人的线条，强忍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说：“扶我回车里。”
许戚不敢大意地搀扶住廖今雪的胳膊，任他将全身重量压过来，带着他往车里走。
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从一直没有动静的保安亭里出来，左瞧右看，终于是敢愤懑不平地呵斥：“打完了？打完就都站在这别动，警察已经在山下，敢在死人跟前闹事，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跑。”
“妈的。”蒋明爆出一句脏话，连忙叫上两个帮手上车，通往山脚下只有一条车道，还没关上窗户，警车的鸣声已经嗡嗡传来。
许戚慌张地拉开车门，好让廖今雪侧坐在上面，座位不一会就被血给染深。许戚看得眼睛发红，但也不得已逼自己冷静，拨通了救护车。
“我没事。”
廖今雪看着许戚抖得厉害的双手，低低说了一句。
“你别说话，好好坐着保存体力，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许戚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近乎失态。廖今雪眼眸深沉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救护车离这里太远，最后他们乘着先到的警车赶到了山下最近的医院。许戚已经没办法开车，托警察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陈芳送回家里。
从墓园出来的陈芳不停在身后追问，大呼小叫。许戚头也没有回，坐进载有廖今雪的另一辆车，关上了车门。
清明节的医院依旧是人满为患，铁椅上坐的，科室前站的，好像一排排有秩的轮齿。警察和接手的医生都站在床边看廖今雪背后的伤口，廖今雪一个接一个回答他们的问题，怎么弄的，什么弄的，疼不疼......每个人都冷静，许戚的手直到现在还沾着干了的血，不住轻颤。
医生说：“伤口不深，还好有这层毛衣做缓冲，不然就棘手了。”
廖今雪反应平静，好像他根本不是受了伤的人，“要缝多少针？”
“这么长的伤口，少说八九针，你这是被石头划伤，处理起来比刀麻烦，要先清创，防止感染。”
许戚没忍住问：“缝好了以后会留疤吗？”
这种常识类问题把医生弄笑了，说：“凡是缝合的伤口哪有不留疤的？人小姑娘割双眼皮都会有疤，你看他这条口子开的有多长。”
许戚本就没有血气的脸在听到医生斩钉截铁的肯定后变得更苍白了，可能是他看起来比廖今雪这个当事人还要像病患，一路跟来的警察都不忍心开了口：“我看你朋友的精神气很足，都是大老爷们，这点伤扛得住。先让你朋友把背后给缝了，你和我回警局做一下笔录，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许戚还想陪在这里，可是事情必须一件一件来。
廖今雪这时开口：“你先去警局，我没事。”
这是他事发到现在的第三遍‘没事’，可许戚就是控制不住的想摇头，告诉廖今雪别再强撑。
等从警局录完笔录出来，天彻底暗了，手机里排列几个未接来电，爸妈的备注参差不齐地相隔，许戚随便按了一个回拨，响起许山的声音。
“你在哪里？你妈回来就说你在墓园和别人打架了，警察都来抓，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许山开门见山，直接就扔下一句质问。
许戚按了按疲软的眉心，“是打架，但警察抓的是别人，我没事。”
“你别想拿假话糊弄我和你妈。”许山显然是不信，不知道这话里到底是担心更多，还是怒气更多。
“我要是骗你，怎么可能还给你们打电话？打架的是别人，我刚才在警察局录了笔录，已经出来了。”
听到这里，许山觉得也有点道理，总算松开一点紧拧的眉头，“你妈说的多吓人，说你满手血，还被押进警车里。”
许戚扯了扯嘴角，带点讽刺的笑，他拦下了不远处驶来的出租车，对电话那头说：“我先挂了，要开车。”
许山说：“明后天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许戚一顿，明白了，许山还是不相信自己没有犯事这个事实。
放在平时，他也许会有更加激烈的情绪起伏，但不是现在。
他仓促地挂了电话，连同许山刚才的话都抛之脑后。出租车一路停在医院门前，夜间的门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甚至比白天更忙碌。
许戚已经记不起廖今雪病房的位置，在那个混沌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把任何事情复刻进脑子。一路问医生，问护士，终于找到正确的门牌号。
他把手压在门把上，施力推开，胸膛下麻木的心随着门发出的‘吱呀’复苏，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因为艰涩，发不出来。
伤口还疼吗？什么时候缝合？要住几天院？其他皮外伤医生怎么说......很多很多。
还有，
为什么要替他挡下蒋明的那一击？

第71章 没有他，只有你
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廖今雪抬起头，下意识瞥向正对病床的挂钟。已经深夜十点四十五分，浓厚的夜色几乎盖过病房里冷色调的灯。
“你怎么过来了。”廖今雪坐起身，不动声色地将贴着纱布的手背藏进被子下面。
许戚轻轻关上了门，脑海里演练好的说辞在看见廖今雪上身蓝白色的病服时，突然一句都记不起来，“笔录录完了，警察局离这里不远，我就想来看一下...你的伤处理的怎么样。”
廖今雪没有戳破许戚所谓的‘不远’。他问过医生，从最近的警局到医院也要快二十分钟车程。
每次撒谎，许戚手上的微动作总会不自觉地加多，不敢直视人，现在也是这样。
“伤口缝好了，留院观察三天就能回家。”廖今雪轻描淡写地揭过一整个晚上度过的危险，不要说三天，就像是现在让他出院他都会冷静地答应下来。
许戚忍不住瞟向廖今雪脸上的药贴，是那个保镖打的，单是这样看着他都感觉脸颊在隐隐作痛，“皮外伤呢？医生说严不严重？有没有拍过片子？”
“拍过了，不严重。”
廖今雪一句一句回答，不管许戚问的是不是已经重复了几遍的问题，沉稳的态度始终如一，让人安心。
当确定完最后一遍除了背后的伤其余没有大碍时，许戚像被突然折断了声音，轻轻的，艰涩的，踩在那根隔阂在他们之间许久的红线。
他毫无征兆地说道：“全都是我的错。”
廖今雪脸上转瞬即逝怔然，周遭短暂地失了声。他想要在这片静默的翻涌声中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牢牢盯着许戚，再无其他反应。
许戚坐到他病床边，不敢靠得太近，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廖今雪忘记了收回放在被子外的另一只手——他的右手。
“后背还疼吗？”单人病房不大，问声更轻，就像是偌大铁盒里关的一颗豆子，左右来回地筛动。
廖今雪蜷起手指，连带手背上整片皮肤都在灼烫，“吃了止痛片，已经没感觉了。”
“那手呢？”许戚眼眶没能控制住红了，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廖今雪的脸，好像这样就能让负罪感减轻。
廖今雪静静看着许戚头顶的发旋，没有说话。
石头锋利的一角，沾了廖今雪的血，破开一件他应该在更早前就明白的事实——如果不是他，廖今雪不会承受这些飞来祸事。
听到第三人描绘廖今雪出事那天的场景，从廖今雪口中得知他这些年遭遇的一切，加起来都远远不如一次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廖今雪的血，刺破了他一直以来‘不知者无罪’的遮羞布。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自以为是地做那些只能感动自己的事情，可是对廖今雪来说，他的喜欢才是一切灾难的根源。
如果没有那几张照片，蒋明也许不会在恶作剧的翻看他书包以后腾起陷害的念头，廖今雪不会换来这两条将要跟随他一生的丑陋疤痕。旁人只能看见他是如何耀眼光鲜，不会有人想去了解，他变成如今这样究竟花费了多少努力。
那是廖今雪不愿展现给任何人看的，他的自尊心。
讨债的人后来进去了，父亲死了，老师取消奖学金是无奈之举，那些在背后议论的同学不明真相，而蒋明，还能好端端的找人报复回来。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不公的，对待廖今雪，尤其的不公。
“没有你想的那么疼，”廖今雪沉声说，“我没有那么脆弱。”
才怪。
许戚知道廖今雪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才故意这么说，他又重复了一遍‘都是我的错’，但再多道歉，不管来自他还是来自当年任何一个间接害了廖今雪的人，都已经失去效用。
许戚知道这样的做法苍白而卑鄙，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感到好受些，给心中那腔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汹涌情绪，一处寄托。
他们给彼此的道歉好像都来迟了，这样子究竟是可以互相抵消掉，还是就此不相欠？
廖今雪的世界跌入静默，这句对不起换来一丝茫然，怅然若失。
就像当初看见许戚为他而痛苦，失望，他原以为这是他策划一切后想要得到的结果，但胸膛下沉重的心在告诉他，不是这样。那些于岁月中变质的恨意，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恨。
从始至终许戚都是不同的。
这颗心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它在为对方跳动。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声，凝滞的气氛再次流动。廖今雪不方便伸手，许戚便帮他去拿，亮起来的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接收的短信。许戚起身时突然定住，抿着干涩的唇，把手机递了过去。
廖今雪低头一瞥，夏真鸣的名字闯入眼帘。
许戚杵在原地，觉得没有必要再坐下去，腾起的温度骤然冷却，他别开视线，孰不知道这样做显得更刻意，“我先走了，等明...改天我再来看你。”
廖今雪说：“路上小心。”
许戚忘记了要回应，舒展开的思绪再度被一条短信搅作一团。他把心底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挖出来刨给廖今雪看，但最后不过又是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也许廖今雪根本就不在意。
就在他要拉开门时，背后突然传来廖今雪的声音。
“我和夏真鸣不是你想的关系。”
许戚握住门把的手僵了一下。
廖今雪说：“从来没有他，只有你。”
许戚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口，像是落荒而逃。
隔日，许戚又被一个电话传唤去了警局，比起思绪紊乱的昨天，他已经冷静地做好抵御一切的准备。蒋明和那两个雇来的保镖绝对不会缺席。
但等踏进警察局的大门，许戚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白甄霞。
她等在边上，身后还带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脸上满是严肃与隐忍的怒火。
许戚几乎没有办法把她和印象里柔弱的模样联系在一起，就在调解室的门打开后，蒋明跟在警察身后走了出来。
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铿锵有力，白甄霞走到蒋明面前，比对面的男人矮了半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输。
“我不接受调解。”她的第一句话就让对面的警察面露难色。
警察说：“白女士，这种情况我们会处以五天的行政拘留，并处两百元罚款，其他的你只能和对方自行商议解决。”
“没有商议的余地，我不接受就关他五天，罚两百块钱，这怎么可能抵掉我儿子身上的伤？疤是要留一辈子的，”白甄霞说到这里既心疼又后悔，对蒋明吊儿郎当的态度更是怒火中烧，“我已经请了律师，你做好准备，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翻篇。”
蒋明本就被这五天的拘留弄得烦心，搞不好还要留下记录，正在想该怎么在不惊动他爸的情况下让人把他捞出来，被白甄霞这么一挑衅，直接发出嗤笑：“是你儿子自己凑上来，他受伤完全就是意外，而且上回他把我打成了骨折，最后一点事都没有。他能打我，我还不能报复回去吗？”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从白甄霞身后站了出来，客气一笑，“你好，我是白女士请的律师，以后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蒋先生，我已经初步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单从这件事情上看我们的确不占优势，但是很少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亏心事，你说是不是？”
蒋明对上男人精明的眼睛，原本毫不畏惧的心突然就瑟缩了一下。
可能是被‘亏心事’这三个字戳中，从昨天到今天，当现在律师都出现在面前，蒋明第一次有点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不是后悔叫人群殴廖今雪这件事，而是后悔选了这么个破时间，破地方，留下来数不清的证据。
现在，好像还真惹来一堆甩不掉的破事。
蒋明怀着一肚子忐忑的怨气跟警察走了。白甄霞盯着他的背影，目光紧随不放，略过门口时，忽然一顿。
白甄霞叫律师先回去，自己则小步走了过来。围观完整出对话的许戚堪堪回神，发现白甄霞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脑海骤然一片空白。
“是许戚吗？”

第72章 罪孽
许戚知道眼下没有办法躲过，轻声吐出了一句：“伯母。”
大抵因为他是廖今雪的‘朋友’，白甄霞卸下了刚才面对蒋明的那副强势，眼底流出一丝疲态。许戚陪她在警局大厅的铁椅旁坐下，到处是人进进出出，但白甄霞已经无心维系平日里温婉的形象。
忧虑占满了她松不开的眉间。
“我听警察说，昨天今雪是和朋友在一块，我听到后就在想这个朋友会不会是你，真的被我想中了。”
许戚没有出声，气息沉了又沉。
白甄霞继续说：“他每年都会去看他爸爸，但从来要不了那么长时间，昨天他说好晚上去见小彦，到时间一直没有出现，我以为他路上出了什么事，没想到......”
话未完，白甄霞已然停声，克制住了在小辈面前失态。许戚放低声安慰：“谁都不会想让意外发生，还好警察及时赶到了。”
“我知道，”白甄霞转头看向许戚，像拽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昨天你有陪他去医院吗？他的伤怎么样？我听警察说伤的是背，石头划了很长一条口子。”
许戚沉默了一会，白甄霞不明真相的眼神如石头一样锋利，硌着紧涩的喉咙：“没有伤到骨头，廖今雪后背的伤已经缝好，医生说以后会愈合。”
但即便愈合，那条疤永远会留在那里，复刻十年前的结局，跟随廖今雪一辈子。
时时刻刻提醒他，为谁而受。
白甄霞搁在皮包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留下几道清晰的压痕，失神中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都怪我。”
许戚一怔，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自责源自他的哪句话，“这是肇事者的错，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更残忍来讲，那是他的错才对。
但白甄霞只是缓缓摇头。
“不，是我害他在外面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以前过去的事情没办法改变，可是现在…我都已经承诺过要做好一个母亲的职责，还是食言了。全都是我的错。”
白甄霞从不敢细想她对这个二十年来素未谋面的儿子的感情里，到底是爱更多，还是亏欠更多。
世上最无解的一道难题。
她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前面还有一个大不少岁的哥哥，被全家人宠出一副骄纵跋扈的性子。到了适婚年龄，家里说的媒她统看不上，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年轻的理发师。
男人脑袋和口袋一样空，除了长着一张让小姑娘们心乱情迷的脸，一无所有。
但对当时的白甄霞来说，这个男人完美满足了她对爱情的幻想。她要死要活要嫁给他，不顾全家人反对，偷偷和对方扯了红本。
那个男人就是廖今雪的父亲。
可结婚不到一年，白甄霞就觉得对方变了。婚前，她以为丈夫许诺的摘星星摘月亮是浪漫的爱情，婚后她才知道，冬天洗衣服的冷水会在手指上留下难看的冻疮，拖地腰弯久了会一阵一阵钻疼。丈夫爱喝酒，以前醉了是信手拈来的情话，后来都成为落在身上的拳脚。
这段大小姐和穷小子的爱情，来的快，死的也快，就像夏天一过去就埋进土里的蝉。
怀孕是一个意外，白甄霞本想偷偷打掉，但到诊所突然又害怕了。她回娘家生下这个孩子，怀里还没有抱足一天，就被通知已经送去了廖家。
父母大哥都看不起白甄霞选的男人，更厌恶这个流着对方血的孩子。
白甄霞偷偷跑去看过孩子几次，每次回来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间哭一场。但最后，她还是跟着已经闯下一番事业的哥哥离开了宁城，撇下这段失败的婚姻，还有婚姻所带的附属品，开始她新的生活。
对那时的白甄霞来说，她还不懂什么是责任。懵懵懂懂地结婚，懵懵懂懂地生了孩子，她只知道，这段过去将成为她下一段感情的累赘。
她还年轻，于是做出了一个最自私的选择。
后来，她的确得偿所愿，找到了新的归宿，也有了新的小孩。但她始终忘不了曾被她亲手抛弃的廖今雪——这个名字，甚至都是在几年后她才知道。
“他会恨我也是理所应当，跟着那样的父亲，能好好活下来都不容易。我费尽周折找到他，想要补偿，但是太晚了，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也许是受到了刺激，也许因为面前的许戚是廖今雪承认过的朋友，白甄霞无意识地说了太多。她的内疚，她的悔不当初。
太难熬了。这些事情她没办法告诉如今的丈夫，没办法让年幼的小彦理解，廖今雪即使听到，也会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这么些年，她只能一遍遍和自己对话。
许戚嚅了嚅唇，即使面对着深深后悔的白甄霞，此刻他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这才是廖今雪身上所承受的罪孽最初的根源。至亲之人施加于他的伤害，远比伤疤来的更加痛彻心扉。
没有人可以替他原谅。
“你不要告诉今雪我请了律师的事情，也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警局，等事情解决，我会亲口和他说。”
许戚哑声问：“你不打算去医院看他吗？”
白甄霞摇了摇头，无奈一笑，“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肯定不希望我知道，我擅自过去，反而要惹他不开心。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许戚的答应慢了半拍，直到白甄霞离开警局的身影消失在尽头，那点始终悬在半空的虚无感，终于化作真实，捕获了一丝钝痛。
那是比眼睁睁看见廖今雪替他流血受伤的一瞬间，更加苍白的无力。
还有浓到深处化不开的酸楚。
廖今雪出院的时候没有联系他，但许戚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背后的伤口不能有大幅度动作，廖今雪现在没办法开车，这家医院又刚好坐落在偏僻的山脚。
过来一趟，十分不便。许戚就是这样说服了自己。
“医生有说多久能拆线吗？”
廖今雪扯过安全带系上，动作里已经很难看出不久前受过的伤，“一周以后。”
许戚装作不经意地侧瞥，声音很轻，就像是随便一提：“那到时候你自己过来吗？”
廖今雪顿了一会，“你要陪我吗？”
许戚胸口猛一紧缩。
气氛在寂静中不明显地凝滞，廖今雪淡淡地补完了后半句话：“我问过医生，他说来这里不方便的话可以去附近的医院拆线，对伤口没有影响。”
许戚握紧方向盘，慢了半拍：“那就好。”
路途中，关心的话都点到为止，不敢过分，那天晚上的倾诉仿佛永久地停留在了十点四十五分的病房。
当初他信誓旦旦绝不会再趟廖今雪这潭浑水，决心要抹掉一切有关他的痕迹，最后的确是做到了，但那时抹去的只有表面一层念想，存在最深处的某些东西，始终没有变。
目送廖今雪离开，许戚心口像被骤然掏去一块，有点好笑，舌苔却尝到淡淡的苦涩。
在遗憾些什么？
当初亲手删掉廖今雪联系方式的人，不也是他吗？
许戚一个人回到家，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饭。夜和往常一样渐渐深了，他洗完澡，正准备关灯休息，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这时却亮了起来。
余光先瞟到好友申请的图标，许戚心蓦然一颤，但很快，就被另一股蔓延开的失落替代。
一个不认识的人。
许戚想是加错了，正要删除，手指却悬在半空中。
账号的名字有点说不上来的眼熟。
就在犹豫的间隙，一段被忽略的记忆徐徐涌了回来。
前段时间，工作室的装修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贺文诚算过时间，距离正式开业还要小半年。许戚当然不会一直干等，登上了许久没有更新的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博文解释消失以来的近况，包括对未来的部分规划。
顺便在博文最后，询问了是否有人愿意做他第一次旅拍的模特，因为还在试验阶段，所以是有偿的合作。
许戚这个账号一直保持着更新，只有和廖今雪分开那段时间和工作室刚开始装修的时候停过一阵。这一年多里，粉丝已经累计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数字，尽管这个‘不错’的前缀只限定在摄影领域，但许戚已经满足。
私信里堆积了不少找他约拍，或是在摄影方面寻求帮助的留言。这条博文一发出去，就有人来联系他。
对方十分坦诚，发来了身高体重三围，包括时间和地理的灵活度，哪里都让许戚挑不出错。紧接着也有其他人过来询问，单论条件，都没有第一个人来得合适。
许戚没想到找模特的过程会这么顺利，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但很快，墓园的意外发生，他无暇分心，对方也迟迟没有动静，这件事情就被暂时淡忘。
当好友申请出现在屏幕上，许戚才重新想了起来。
对方的名字是一个英文字母，大写的X。许戚通过后翻了一下他的朋友圈，本意是想看有没有照片，刚点进去就被‘三天可见’推了出来。
一进一退的空档中，空白的聊天页面已经多了一条消息。
X：还没睡吗？
许戚微微一怔。
对方的语气很亲密，稍微过了两个陌生人刚认识时的那条线。但许戚猜测，这可能就是对方的聊天习惯，回道：还没有，你准备休息了吗？那我们明天再聊。
X的答复很快：我现在有空。
这反倒让许戚不知道该怎么接，选择了公事公办：你应该了解过这次旅拍需要做的事情，住行方面和化妆师我会搞定，你只要多带几套衣服。途中走的地方比较多，出发前做好准备。
X：好。
没有异议，也没有疑问。
许戚被这一个字堵到语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可以先看看你的照片吗？
打字时，许戚默念着这是工作这是工作，但尴尬还是毫不意外地袭来。幸好他这个生手没有找女模特。
X静默了一会，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许戚告诉了自己的计划：六月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留给准备，你觉得怎么样？
X：好。
X：但我不喜欢拍照，手机里没有照片，出发前我们可以先见面。
模特会没有自己的照片吗？
聊到这里，许戚已经生出一丝退意，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骗子。对方仿佛可以通过屏幕察觉到他的动摇，抛出一句言简意赅的话：我不需要报酬。
许戚又是毫无预兆地一愣。
X：我不是专业的模特，住行方面我会和你一起分担。
：那你以前有做过模特吗？
X：一次。
——至少不是没有任何经验。
没等许戚继续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想要做这次旅拍的模特，毕竟怎么看都得不偿失。X已经给了他答案：有人曾经说过，我很适合做模特。
手机淡淡的光映在许戚脸上，照出一丝费解与茫然。
这也可以是理由吗？

第73章 X
许戚不知该怎么接对方这句怪异的话，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有所指。暗色下，手机屏幕的光闪得眼睛稍微刺痛。
左下角弹出第二条白框，在上一条的衬映下显得很短，装了简单的一段话：很晚了，你早点睡。
许戚冒出几分荒谬，几分的好笑，他竟然从一个只聊了十几分钟的陌生人这里得到久违的关心。
奇怪，却不突兀，甚至伴随着一抹说不上来的熟悉。
X：晚安。
悬在发送键上的手指停了又顿，许戚最终也给他回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清晨，许戚捞过作响的手机想要关掉闹钟，迷蒙的眼底映入夹杂在推送通知里唯一一条未读消息，睡意顷刻间被覆盖。
X：吃过早饭了吗？
自然又熟稔的口吻，好像他和对方根本不是昨晚才加上联系方式的陌生人。
许戚坐起身，困意被这条短信挤出了大脑，白天的思绪比深夜清晰许多，忽略了的怪异也跟着浮现。
没有照片，不要薪资。但能不厌倦地给他发这些称得上亲密的短信。
许戚无法继续拿所谓的聊天习惯来解释，一次还可以，第二次第三次就太傻了。
他隐隐的，下意识紧绷着不去戳破某些横在聊天之间的东西，顺着对方的话：没有，你呢？
片刻后，X说：我吃过了，在去上班的路上。
许戚小心地试探了一句：等到我们外出的那一两周，你的工作要怎么办？
X言简意赅：请假。
两个字，许戚好像都能听到对面冷淡而坚决的声音。
发完这条消息，X没有了动静，也许是去工作。许戚再次点开他的主页，的确是一个陌生的账号，朋友圈与签名依旧空荡荡，唯有头像一片漆黑。
昨晚许戚没有注意看，这次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头像，放大后的图片原来不是纯黑，而是一片深邃的夜空，星光点点。
少了月亮的夜空。
许戚听到有什么东西用力地撞击了一下胸膛，不由理智控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这个可笑的念头，但心底又有一道隐约的声音：为什么不可能？
这只是…太荒唐了一点。
和X的聊天断断续续，几乎贯彻每个早晨与一句作为结束的晚安。明明最开始是为了应聘模特，聊天中他却很少提及这件‘本职工作’，许戚也没有提醒。
这种好像彼此间都知道些什么，但又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的感觉，化为了聊天时你来我往的试探。
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谎言还没有被撕破的那段时间，许戚经常会给廖今雪发短信——一起去吃饭吗？下班了吗？明天有没有时间……对廖今雪的需求似乎永远都以问号结尾，等待一句哪怕是敷衍的回应。
但印象里，廖今雪每次的回复都很简洁。如果有事情要说，他习惯用最简单的词语表达出完整意思，而且总会在每句陈述语的结尾加一个句号。
这样的习惯在许戚周围的人里很少见。
但X也这样。
许戚不明白这样的试探算作什么，心底的答案早已渐渐明了，他终究没有忍住，在下一次聊天时直接问道：为什么要用这张照片做头像？
X迟来了须臾，这样的情况很不经常：照片怎么了？
许戚知道这样的话和无理取闹没有两样，但是廖今雪能够明白，这个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明白：太黑了，其他什么都看不清，为什么不选一张有月亮的？
X问：为什么要有月亮？
许戚说：夜空本身就暗，带上月亮才能好看一点，而且别人都喜欢明亮的颜色。
X：那你喜欢月亮吗？
许戚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心跟着颤了一下，缓缓回道：如果上面有月亮，我会更喜欢。
当这句话出现在屏幕，左侧漆黑的头像沉寂了很久。
他说：但是我的月亮不见了。
一句平静的、却又带点荒诞的叙述。许戚本该觉得好笑，但他发现自己打字的手在轻微的抖：月亮也能不见吗？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X接着说：他被我弄丢了。
不见了，弄丢了。
也许在旁人眼里这就像两个疯子的对话，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许戚眼前的屏幕渐渐模糊，融入曾经站在七十三层顶楼仰望的那片夜空。他们在别人的婚礼上，月亮的见证下，躲在喧闹的人群背后交换了一个仓促的吻。
一颗坠落的心，廖今雪接入怀中。
那时候他以为，廖今雪才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他顶多只能算旁边不起眼的星星。做星星没有什么不好，很小，很暗，但他依然可以做廖今雪身边最近最近的那一颗。
直到廖今雪说——他也曾有一轮月亮。
他被他弄丢了，于是属于他的整片夜空遁入无尽无休的黑暗，沉眠不醒。
许戚发出了那四个藏在心里的字：是你，对吗？
对面没有回应，一片空白的死寂。
许戚想起了今天的日期，刚好是廖今雪出院后的第七天，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出了一句话：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去医院吗？忘记了吗？
沉默依旧。
等待是看不见的酷刑，流逝的每一秒都被掰开揉搓成一根没有尽头的长线，折磨着两颗跳动的心，直至白色对话框浮现在左侧一角，斩断了线。
X：但你没有答应。
许戚尝到一丝淡淡的酸涩，夹杂苦，与其他复杂的东西一起揉杂堵在胸口。他没办法再等下去，迫切地追问：你在哪？
半分钟里没有得到回复，许戚就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里？
廖今雪终于回复他：第三医院。
许戚套上挂在椅背的外套，换上了鞋，把钥匙和手机一起装进口袋，最后关掉房间的灯。
整座房子被黑色吞噬，但许戚能够看见一簇微光就在前方，隐隐的，淡淡的，好像月亮周围那圈冷清的光晕，牵动他的步伐。
其实他答应了。
早在心底。

第74章 他会好好爱他
去第三医院的这条路许戚走过许多回，他记得沿途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信号灯，但今天晚上，这条路似乎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出发前蒙蒙亮的天空暗了，两排路灯准时把医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人影拖得很长。到处都在攒动，在吵嚷，唯一伫立的那一个便显得惹眼。
廖今雪就站在那儿，静静的，好像和人群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壁。
许戚的步子突然放慢，急躁了一路的心不知怎么被抚平。廖今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视线触到的一瞬间谁也没有移开。
“已经拆线了吗？”许戚走近，看到他手里拎了一袋子五花八门的药，应该刚从门诊出来。
廖今雪低头瞥了眼医院的塑料袋，说：“结束了，刚才去配了几管药膏。”
“我是不是来晚了？”
许戚笑了一声，不想气氛就此沉寂，见面后，外放的情绪都被迫跟着收敛。
那些在线上可以肆无忌惮发出的话，此刻想说出口，都要斟酌了再斟酌。
廖今雪深深地注视他，薄唇开了开：“不晚。”
这双眼睛远比今晚的夜空深邃。许戚心跳乱了那么一阵，被强压着复原，低下眼转开话题：“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打车吗？”
廖今雪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停在远处某一点。许戚转过头，心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麻木过去，骤然席上一阵强烈的暴风雨。
“车送去修了，我向朋友借了一辆自行车。”廖今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自行车。
车身很新，看出来极少被主人使用。许戚晃了一下眼，闻到一缕来自记忆的水腥味，那辆又破又旧的自行车从跟前摇摇晃晃地驶过，承载着那个夜晚年少的廖今雪，和后座湿漉漉的他。
静默中，廖今雪的喉结微微滑动，沉声：“自行车可以先放在这里，我明天再来取。”
话音未落，许戚突然说了一句：“能骑回去吗？”
“什么？”廖今雪以为听错了。
许戚又重复了一遍：“能骑自行车回去吗？”
廖今雪扫过不远处许戚开来的车，又对上许戚镜片下敛着暗光的双眼，他垂下眼皮，听从了本能的声音，“能，我载你。”
挂在把手上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当自行车动起来，许戚先是后仰，继而整个人猛地往廖今雪身上倒，想起了背后刚拆完线的伤，他立即弹直脊背，仅用两根手指拽住廖今雪的衣摆。
晚秋的风少了凉爽，吹过脸颊携着丝丝闷热。许戚虚抵在廖今雪背上，等车身稳了，用闲聊般的口吻说起：“我后来又忘记要怎么骑自行车了，就那个时候试过，后来一直没再骑。”
廖今雪说：“这个不难学，改天我可以教你。”
“但是摔过一次，太疼了，我怕还要摔好几次才能学会。”许戚的呢喃声很轻。
那时的疼他记了很久，也或许这段与自行车挂钩的过去被他一味地逃避。自那以后，他就再没有碰过。
廖今雪拢紧握着车把的手掌，一言不发。
许戚不自觉给指间那片薄薄的衣角捏出了皱褶，也像心口一圈一圈漾开的涟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方式？”
风捎来廖今雪的嗓音，听不太清：“什么？”
许戚的回答还是不重，逐字逐句：“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那就是你？”
这一次，廖今雪听清了。
天色渐暗，世界也变得安静，那些车水马龙的动静不被容纳在他的世界里。自行车穿过绿灯，廖今雪用平静的声音说出了几个字：
“怕你再删一遍。”
耳边短暂地失声，许戚动了一下唇，想推出几个字，但到嘴边空白一片。
廖今雪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吗？
为了这层拙劣的伪装，廖今雪改掉了原本的账号名，换了新的头像，新的名称，但每一句对话里又毫不遮掩他的身份。到底是希望他认出来？还是不想让他认出来？
这个问题廖今雪自己都难以给出答案。
“你一直关注着我的账号吗？”许戚问出这句话时还是强烈的不可思议，就像是做梦一样。
廖今雪默了会，夹杂点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我还给你点过赞。”
“那你有评论过吗？”
“没有。”
想想也是，他每条博文下面的评论屈指可数，如果出现了一个活跃的头像，他不会一直没有察觉。
但如果廖今雪一早就关注他的账号，那他曾在上面发布的学生时代的偷拍，岂不是也被廖今雪发现了？
大约察觉到背后骤然紧绷的气息，廖今雪缓声说道：“我把你发在上面的照片都看了一遍。”
气息连带身体，都变得更加紧绷。
廖今雪紧接说完了后半句：“拍的很好看。”
许久，背后传来一声闷闷的‘谢谢’。
“特别是你拍我坐在教室里写试卷的那一张，”廖今雪的话重新提起了许戚颤巍巍的心，“感觉照片拍的不像我。”
果然被发现了。
许戚也不知是该如释重负，还是破罐破摔，干脆放弃了做无力的辩解，“那是以前的你，和现在还是有点不同。”
“和以前也不一样。”廖今雪却这样回答。
许戚问：“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许戚照片里的人是他，但又完全不像他。不管身处灯红酒绿的会所，抑或是在校园，照片里的那个人永远带着几分内敛的傲气，干净而又疏离。
廖今雪觉得陌生，另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可悲可笑。与其说‘傲’，不如说他只是固执，清高，什么都想要但又不愿意认清命运，一个拥有所有欲望，甚至是常常被欲望支配的俗人。
他委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和他自身的性格有关，也和成长时的经历有关，他会把阴暗和某些越过道德底线的想法深藏在心底，不被人发现。伪装是一件比做真实的自己更容易的事情。
但是每到最动摇的那个瞬间，他又总会勒马回头，选择继续做回世人眼里，传统意义上的一个好人。
那些照片常会无端出现在脑海，会在他试图做出更多无耻的事情之前提醒他该停下。至少在另一个人眼里，他也有着可以被称做‘干净’的一面，而不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他讨厌的不是偷拍，只是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许戚照片里的他才是他真正渴望但又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那是许戚心中他的样子。
自行车停在廖今雪家楼下，下来以后，两人面对面相望，恍然间都想起了这一路来被他们忽略的事情。
——本该是许戚送受伤的廖今雪回家，最后成了廖今雪骑车带着他，回到了自己家。
“我送你回去。”廖今雪的反应很快，弯下腰，把刚上锁的自行车重新打开。
许戚视线停在悬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的那袋药，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这些药膏每天都要涂吗？”
廖今雪开锁的动作一顿，紧张在脸上转瞬即逝，答非所问：“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你现在住哪里？”
他扶住自行车的龙头，但下一秒，许戚就把手按在了他的手背，紧紧握住。这样的触碰许久没有感受过，廖今雪像被按下隐藏的暂停键，止住声音与鼻息。
许戚望着他的眼睛，忍不住说：“你是不敢让我上去吗？”
“不是。”廖今雪沉声反驳，但喉咙比平常紧，这两个字没有任何说服力。
“伤在背上，你一个人怎么涂药膏？我去帮你上药。”
许戚握住廖今雪的手完全是下意识，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收回还是继续握着，手臂和廖今雪一样僵，只是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说：“本来就是我让你受了伤，这是我应该要做的事。”
在许戚灼热的视线下，廖今雪敛下漆黑的眼眸，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从电梯出来，再到找钥匙和开门，许戚感受到廖今雪的动作在刻意地放慢。即便是慢无可慢，眼前的门还是被打开。
许戚恍然间又回到那段熟悉的时光，他走了进去，扫过和印象里一模一样的房间，突然牢牢锁定在右手边的玄关柜。
记得他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上面除了一个电子钟和放钥匙的的盒子，空无一物。
但是现在，上面摆了一幅相框，一个沙漏，还有一个小鸟样式的灰色毛绒吊坠。
相框里是他曾经在社交平台上发过的照片，一张他很喜欢的风景照，沙漏是紫色，和原来摆在家门口的那个一模一样。即使现在让他去买，也找不到比这更像的第二个。
许戚回过头，站在门口的廖今雪未曾踏进来一步，面容笼罩在淡沉的阴影里，许戚似乎从这张向来冷静漠然的脸上，读出一丝退避的意味。
“这些......是你买的吗？”许戚哑声问道，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廖今雪欲盖弥彰地说：“逛商场的时候偶然看见。”
“看见就看见，你为什么要买回来？还要放在这里？”许戚驳回了他模棱两可的解释，廖今雪又变回沉默，无法继续这段幼稚的说辞。
许戚一想到廖今雪家门口原来一直摆着这些东西，止不住的好笑，眼眶却克制不住涌出热意，他拿起那个毛绒吊坠呢喃：“我还以为你扔掉了。”
毕竟又丑，又带不出去，他知道廖今雪很嫌弃。
廖今雪走过来，低眸看向他手里的小鸟吊坠，“扔过一次，后来我又捡了回来。”
许戚不知道是该为他的坦诚而高兴，还是为‘扔了又捡’的行为笑话廖今雪傻。他转头问道：“你是不敢让我看见这些东西吗？”
没有等廖今雪回答，许戚就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廖今雪同样在想，为什么？
决定分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快意，可当许戚伏倒在胸口，说他不懂得爱一个人时，他既愤怒又茫然，怎么也找不到原因。
打完蒋明的那个下午，发送短信，得到的是已经被删除的通知。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许戚家里，推开门，看见的却只有一间干干净净，抹去他们全部痕迹的空房子。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害怕了。
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在父亲出车祸死后，他背负上累累债务时没有害怕；坐在最后一分钟的考场，面对写不完的试卷他也没有害怕。那时他更多的是怨恨命运，恨自己的弱小无力，怨为什么偏偏要他承受别人的恶果，但唯独没有害怕。
这是许戚带给他的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怕他恨他，更怕他彻底不在乎他。
这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许戚已经从廖今雪的眼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哑声说道：“你说的后悔是真的，还是什么新的谎言？”
廖今雪心一疼，说：“是真的。”
许戚用力抓着那个吊坠，“我可以再相信你吗？”
他可以再次把这颗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交回给廖今雪吗？
“再相信我一次，好吗？”廖今雪的嗓音低沉有力，与两颗心跳动的频率一齐共振，“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刹那，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涌出的热意。许戚狼狈地低下头，他知道，这场博弈终究还是抵不过他对廖今雪从未停止的爱意。
在这短短的一生里，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愿意让他放弃一切的人出现，也绝不会有第二个廖今雪。
不管过去，不管将来，他爱廖今雪，在这个当下。
廖今雪捧住许戚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拭去后低首靠近，唇与唇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寸距离，许戚仰起头，主动地堵上了自己的唇。
两道急促的、不平稳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像是火柴‘嚓’的一声，迸发出熊熊燃烧的火花。
廖今雪抱住许戚深深地吻下去，深深的。填满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空隙。
请再相信他一次。
他会好好地学着爱他。

第75章 什么锅配什么盖
这个吻戳破了最后一层隔阂，分开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想念比喷发的火山更热烈，势不可挡。
难舍的双唇分开，两具身体都在发烫。许戚瞟见了被随手搁置在柜子上的药膏，哑着不自然的声音：“…我帮你上药。”
廖今雪抚摸他的脸庞，说道：“好。”
这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包罗万象，他在纷乱的世界里，重新找回了属于他的这轮灰扑扑的月亮。
他把他擦干净，带回家，让他一点一点恢复原本的光亮。
这是一个需要用一辈子去做的梦。
隔日，厚重的窗帘挡住屋外的阳光，断断续续传来鸟鸣。
许戚揉了一下模糊的眼睛，盖在身上的被子是柔软的，鼻腔被一股心安的冷调香包裹，他侧过头，廖今雪近在咫尺的脸庞占据整片目光。
许戚维持这个姿势，怔怔地看了廖今雪一会儿，从沉睡的眼睛，鼻子，再到微闭的唇，实感慢慢随着清醒的意识落回身上。
原来不是梦境。
许戚屏住呼吸，轻轻拿手碰了一下廖今雪的眼睛，皮肤温热的触感挑动着心弦。
从前每次和廖今雪一起过夜，早晨醒来想要看见对方躺在身侧都是一件奢望，但现在，幻想的画面成为了现实。
廖今雪似乎被动静吵醒，眼皮颤了一下，伸出手臂自然地把许戚带进怀里，声音浑然天成的喑哑：“别动，再睡一会。”
许戚的脸颊发烫，把手缩了回来，悄悄挨得更近了一点。
今天上午，他本来约好了跟贺文诚一起去看工作室装修的进程。但被廖今雪一耽搁，时间一眨眼就飞过，等许戚打车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贺文诚见到他后没有生气，还调侃了一句怎么连五月天都能睡过头。许戚想起清晨睁开眼后的光景，大概很少有人在那个情景下，还能够意志坚定地选择早起。
面对这句打趣，许戚赧然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等从工作室聊完出来，贺文诚提议到附近的咖啡馆买冰咖啡解渴，一坐下来他就问道：“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许戚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感到不解：“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贺文诚冲服务员说了句谢谢，然后大剌剌地说道。
许戚一怔：“有吗？”
贺文诚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点头，“见面到现在你一直在笑，跟中了彩票一样。不会是真的中彩票了吧？”
借着咖啡馆玻璃的反光，许戚看见了自己半透明的倒影。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镜片底下的双眼似乎比从前亮了一些，即使克制住笑容的弧度，难以也把眼底的喜悦一概抹去。
太明显了。
他心中蓬勃的雀跃，根本压也压不住。
等告别了贺文诚，许戚取回昨晚停在医院门口的车，一路来到今硕牙科。他推开玻璃门，从二楼电梯出来，刚走了两步就撞见很久没见的小琴。
“许哥？”小琴看见他先是一愣，意外又惊喜，“好久没见你过来了，前段时间还好吗？”
许戚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前几个月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最近有空了。”
小琴丝毫不怀疑，笑了笑，“现在有谁工作不忙的，每天能有规律的休息时间就谢天谢地了。不说了，我还有东西要拿，廖医生还剩一个病人就下班了。”
“好，你先忙。”
目送小琴的背影，许戚有一种脚踩实地的心安，像是重新被廖今雪周围的世界接纳。他悄然踱步到敞开的五号诊室门前，里面传来廖今雪和病人的对话。
躺在牙科椅上的是一个看起来才上初中的女生，一直在问打麻药疼不疼。廖今雪坐在电脑前看片子，“会有一点疼，忍一下就过去了。”
女生紧张地问：“真的吗？万一特别疼怎么办？”
廖今雪淡声说道：“等会要在你的蛀牙上钻一个洞，清理干净里面的脏东西，然后再填上。如果不打麻药，这个过程比特别疼还要疼。”
女生听完如此具象化的描述，当即不再抗议，但下一秒，她转而问起廖今雪如果钻洞的时候不小心动了，机器会不会割断她的舌头。
许戚忍住笑，取工具回来的小琴看见他，脱口而出：“许哥，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廖今雪抬眼扫过来，和门口暴露站位的许戚正面对上。许戚因为窘迫红了耳根，小声咳了一声：“我…我在外面等你。”
廖今雪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冷淡之下是只给一个人的温度，“我这里很快就好了。”
还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和事情，但心境不同往日，等待都镀上一层难言的期盼。
许戚没去打扰廖今雪，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手机。电梯开开合合，病人走了又来，步伐声渐渐稀疏，许戚突然感受到身上多了一道异常的注视，他从屏幕上抬起头，心蓦然一颤。
“真巧。”
面对怔然的许戚，从电梯里出来的夏真鸣毫不吝啬地笑了一下，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
许戚浑身一僵，问了一句很傻的话：“你是来看牙吗？”
夏真鸣噗的笑出声，扬了扬手里买的一袋水果，“听说他受伤了，我刚好路过这附近，就想过来慰问一下。但他还能上班，应该伤的不重吧？”
当听出夏真鸣并不了解廖今雪的伤势，许戚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还好，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夏真鸣点点头，上下扫了许戚一眼，眼神不能算喜欢，也算不上讨厌，“你们两个这是和好了？”
被他心中的情敌突然冠上这两个字，许戚蔓延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抿着唇挤出一声‘嗯’。
意外的是，夏真鸣看他的眼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我就猜到是这个结果。”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俩什么锅配什么盖，很搭。”
许戚听不出夏真鸣是在骂廖今雪还是在骂他，但无论哪一种都很奇怪。
不等他回答，初中女生的背影从余光闪过，许戚几乎条件反射地回头，廖今雪从诊室里走了出来。
看到夏真鸣，廖今雪不冷不淡地顿了一眼，有些意外，但除此之外解读不出更多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
夏真鸣懒得再拿起来一遍，用眼神示意水果，“慰问你的伤。我这次真的是路过，水果还是在你们楼下的水果店临时买的。”
廖今雪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没有抽出，“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他没说什么其他，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周身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赶人的意思。
可能是早就领会过廖今雪的绝情，夏真鸣连气也生不起来，更多的是讽刺与意料之内。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们两个要走了吗？那我也回去了。”
说罢，他把水果往没有反应过来的许戚怀里一塞，不再留下来给自己找不痛快，干脆地走了。
许戚抱着那袋水果愣神，廖今雪已经走到他身边，“我去换衣服，马上就好。”
“…好。”许戚的附和慢了半拍。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廖今雪坐进来后问了一句：“你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许戚关掉车载音乐，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想来接你下班，刚才去医院取车的时候忘记发了，你的车不是还在修吗？”
廖今雪系上安全带，“那边给我打电话了，明天能去取车。”
“那明天我陪你一起过去。”
许戚说完默了会，还没开口，廖今雪就问道：“在想刚才的事吗？”
“没有。”许戚脱口而出。
但答的越快，越像是一种心虚，许戚低声掩饰：“我知道你现在和他没有关系了。”
至于过去，应当就像字面含义一样，让那些事都过去。
廖今雪淡声道：“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许戚闷闷地说。
“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没有别人。”廖今雪转头看着许戚，“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把他删了。”
许戚愣了一下，心口蔓上丝丝酸甜，但最后还是说道：“不用了，他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刚才还送了你水果。”
廖今雪说：“那以后别再为这件事乱想。”
许戚点了点头，廖今雪看着他，似乎是想俯下身亲他，但被安全带束缚住，本来暧昧的气氛一瞬间多了一丝好笑，没能成功。
许戚忍住了笑，凑上来，在廖今雪脸上很快地亲了一下，还没坐回去就被廖今雪转过下巴，变成了一个绵长的吻。
分开后，许戚红着脸坐直身，扶住了方向盘，身边廖今雪的声音夹杂不明显的淡笑：“专心开车。”
“…知道。”
还有一点，许戚刚才没有说。
他觉得夏真鸣已经放下了。

第76章 家属
确定关系以后，许戚依然住在自己的房子，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一周常有三五天都花在了廖今雪家。
在外面的时候，他和廖今雪不会表现得过分亲密，和他们接触最多的小琴到现在仍以为他和廖今雪只是关系要好的朋友。偶尔还会调侃一句，说许戚要是女生早该是廖医生的女朋友。
面对这种玩笑，许戚也只能含糊地一笑过去。
廖今雪把工作和生活分的很开，唯有脱下最外层那件白大褂，回归到私下，他才会展露出真正的，或者说独属于许戚的那一面。
许戚没有特意算过约会的次数。有时吃完晚饭一起散步，在傍晚等待廖今雪下班，一起逛超市买零食和家用品，这些对他而言都是约会的一部分。
对其他人来说平淡的生活，却是许戚一辈子都在努力追求的渴望，而命运这一次终于选择垂青于他，让他得到了这一点点平凡的，但又弥足珍贵的幸福。
许戚唯一还放不下的事情，是廖今雪受的伤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没有再从警察那里得到事情的后续，去问了几遍，得到的结果也都是蒋明已经被拘留释放，其余一概不清楚。
偶尔，许戚会想起和白甄霞坐在警局里说的那番话。但他没办法告诉廖今雪，抑或者说他也在忐忑，不确定一个曾经亲手抛弃了孩子的母亲，能否做到这个承诺。
再次听到蒋明的消息，是在半个多月以后。
同学群右上角一大早就高高挂起鲜红的99，许戚想要忽略都难，几百条聊天记录所能提取出的重点只有一个——蒋明出事了。
和廖今雪无关。不知道是谁挖出几年前蒋明深夜酒驾，肇事逃逸还撞死过人的新闻。在当时，这个事故被匆匆定性成了‘意外’，官方给的理由是监控缺损，证据不足，于是就和绝大部分交通事故一样不了了之。
本来这件事没有多大水花，但就在不久前，受害者家属突然决定起诉蒋明，不仅专门找记者接受采访，还上了当地的报纸新闻。
家属的态度十分强硬，确定当初的监控是有人收了肇事者家里的钱，蓄意隐藏。警察一开始连人都抓到了，最后因为没有证据，才又给好好地放了回去。
旧案重提，事情在宁城当地闹得沸沸扬扬，而这件原本普通的交通事故之所以传播得如此迅速，少不了网络和蒋明本人的功劳。
受害者家属放了一段视频，可以看见打码和不打码没有任何区别的蒋明在律师面前大放厥词，话里话外都在明示他家里厉害，他爸有背景，这种事情可以摆平一次就能摆平第二次云云，最后还大言不惭地威胁起了律师。
这种手段的确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架不住有用。普通民众最恨的无外乎因为特权产生的不公，蒋明这番厥词不仅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还把他爸的事业一并拉在前面挡枪。
不过三天时间，已经有人挖出了蒋父的名字，工作单位，甚至是电话和住址。这些消息在同学群里被众人一言一语地讨论，有知情人说，蒋明家里已经为这件案子奔走得焦头烂额。
有了舆论压力，曝光在阳光底下，这将不再是一点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消息看得许戚眼花缭乱，有人说早就看蒋明不顺眼，料到他迟早要出事。也有人说当初廖今雪打得好，自己一直都想教训蒋明一顿。
众说纷纭，但‘亏心事’带来的报应，最终还是稳稳地反噬到了蒋明自己身上。
“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江梦很不愿意聊蒋明，觉得晦气。但是闲暇聚会，总是少不了这些八卦和笑料，喝了口茶就继续说：“我有认识的律师朋友，她说了，其实这种没什么证据也没什么特殊性的案子想要重审很吃亏，但架不住家属找的律师有手段，懂得利用舆论，蒋明自己又是个傻的，看也不看就往圈套里踩。”
许戚想起了那天跟在白甄霞身后的律师，看起来就是十分精明的长相，忍不住问：“那这场官司受害者家属能打赢吗？”
“本来难说，但他不仅坑自己，还坑爹，把原来八成的胜算硬生生压成了两成，”江梦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现在棘手的已经不是案子本身，而是他爸这些年的生意背后有没有藏什么腌臜事。现在网友都不是吃素的，一个个都是名侦探，想要什么查不出来。蒋明家里再有钱，充其量也就比暴发户好一点，就算最后他们家大出血摆平了这件事，以后的路也难走。”
警局里，白甄霞信誓旦旦要让蒋明付出代价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随着江梦的话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许戚的心复杂地一动，江梦很快结束了这个没意思的话题，问起许戚有没有决定旅拍的地点，但许戚久久没有回神。
晚上洗完澡，许戚从卫生间里出来，第一眼就看见床上廖今雪已经脱掉了上衣，背部肌肉在床头灯的暖光下镀了一层柔和的金粉，显得狰狞的疤也多一丝舒展开的柔意。
尽管已经看过很多次，许戚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心跳加快，说不清是喜欢多些，还是羡慕多些。轻车熟路地从抽屉里取出药膏，坐到边上。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上药。”
廖今雪翻过膝盖上的书，说：“只是觉得麻烦。”
许戚把眼镜落在了浴室，于是凑得近一点，自言自语：“好像比之前淡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经过大半个月的时间，廖今雪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一条浅粉色的疤。
背不像手心，平时穿衣服洗澡自己很难看见。廖今雪丝毫没有要呵护这条伤疤的意思，还是许戚坚持去买了祛疤的药膏，每天督促廖今雪按时上药。
不管有没有用，尝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冰凉的药膏化开在指腹和疤痕之间，廖今雪收紧了背部的肌肉，说：“你有话要和我说吗？”
正涂药的许戚一怔，“什么？”
“你刚才心不在焉，我以为你有事要说。”
“...是，也不是。你有看最近的新闻吗？”
许戚本想慢慢地，委婉地引到蒋明身上，但廖今雪平静地接了一句：“我已经知道蒋明的事。”
药一下子没有拿稳，脱手了，还好身下是床垫，掉在上面也没有发出太大动静。只是廖今雪这句话把委婉的路堵得死死。
廖今雪拾起药膏，侧头对上许戚的错愕，说：“他最后是什么下场那是他事，和我无关。我妈总会自我想象出很多不存在的事情，再强加到我身上，大部分是虚构，只是她自己愿意相信。”
许戚听到白甄霞，差点咬到了舌头，“你都…知道？”
“她藏不住心事，你也一样。”廖今雪浅浅地勾了一下唇。
许戚不知为什么被他看得耳廓发热，捏紧了药膏，把藏了很久的心事终于倾吐出来：“你住院的第二天，我和你妈妈就在警局见过一次面，我当时就知道了她打算告蒋明，但她怕你觉得她自作主张，所以让我瞒着你。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她是自作主张。”廖今雪说：“我没有怪你，也不怪她。”
“你不怪她吗？”
“以前怪，知道这件事以后觉得再怪下去很没有意思。”
廖今雪收回视线，夹杂淡淡的讽刺，大概是尝过偏执带来的苦头，放过白甄霞，也是放过他自己。
“有我还是没有我，她的生活都照常过下去，她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可以不活在愧疚里。我阻止她是给我们两个人找不痛快，不如随便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就行。我和她这辈子缺少做母子的缘分，补不回来。”
许戚心口一抽，不知道是因为廖今雪平淡的语气，还是最后那一句话。
他抵靠在廖今雪肩膀，轻轻的，避开背后涂了药的疤，“她一定也会理解你的想法。”
世上所有关系，多多少少都需要一点缘分。他和廖今雪从小就是和父母没有缘分的小孩，磕磕绊绊，在泥潭里摸爬滚打，长成了现在这副看似正常，内里却或多或少残缺了一部分的模样。
但好在，他们之间始终有着藕断丝连的缘分，支撑着他们各自走过没有对方的十年，然后再次相遇，甘愿递出双手，被缘分的红线深深捆绑。
廖今雪偏过头，唇擦过了许戚的脸颊，他捏着许戚的下巴转过来，化为一个更深的吻。
“周日早上十点，我给你预约了来诊所看牙。”唇分开后，廖今雪沉声说。
许戚被吻得头脑发热，问了一句傻话：“去诊所干什么？”
“你后面这颗大牙可以种了，”廖今雪的气息在许戚耳侧吞吐，“我当时好像说过会提醒你。”
听到‘牙齿’两个字许戚腮帮子就开始疼，相关的回忆不是流血就是发烧，他往床的另一边逃避，“你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身后传来廖今雪一声轻笑，紧接着，后背贴上了一具滚烫有力的身躯，“我会把你准时带过去。”
许戚知道逃不掉了，小声问：“你帮我弄吗？”
廖今雪说：“不然你想找谁。”
床头灯随即被关掉，卧室遁入一片漆黑，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清，融在了缱绻的吻里，布料摩擦的响动里，偶尔的，还有几声低不可闻的耳语。
“为什么要在现在说？”
“突然想到。”
“种牙要多长时间？费用是不是很贵，我记得好像很贵唔......”
接着又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吻，被廖今雪低沉的声音覆盖：
“家属有内部优惠。”
许戚忍不住笑了，“能优惠多少？”
“免费。”

第77章 情难自控（全文完）
宁城渐渐步入夏天中最炎热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聒噪的蝉鸣。
许戚趁着没到日头最毒的时间，驱车去照相馆看望良叔。一向充满活力的小土蔫头耷脑地趴在店门口的树荫底下乘凉，热到没心情和他打招呼，只顾吐舌头。
店里只有一台运作中的老式电风扇，许戚一走进去就被一股热浪包裹，眼镜片蒙上雾气，“这个天气怎么不开空调？屋里快比外面热了。”
摇晃蒲扇的良叔从藤椅上直起腰，看见许戚哎唷了一声，“你怎么来了？开那个费电，就我一个老头子也不怕热，风扇吹吹差不多得了。”
这些话许戚每年都能翻来覆去地听到，径直从抽屉里找到落灰的空调遥控器，换上电池，搭着椅子给空调重新插电，半晌，泛黄的空调叶中终于吹出冷风。
“都说了用不着，你不来我也懒得开。”良叔还在念叨。
许戚把遥控器放到显眼的位置，无奈道：“客人来了要受不了这个温度。”
良叔‘啪’的一声把蒲扇撂到桌上，带点感慨：“现在都靠电脑了，谁还专程来店里？这大热天，来一趟和洗个澡一样，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刚才在路口买了个西瓜，想着离这近，就顺路送过来，冰一会再切。”
许戚把西瓜放进了冰箱，屋子这时候总算凉快起来。良叔扯着嗓子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天气没这么热，现在去哪里都是火炉。”许戚回头看了眼屋外的阳光，隔着层玻璃都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良叔就穿了件背心，回屋找出条空条毯子披上，“你搭档呢，找着了吗？”
许戚顿了一会，说：“找到了。”
“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
良叔‘哦’了一声，听语气还有点失望。
许戚无奈地补充道：“你认识的，去年来店里拍过证件照，我高中时候的同学。”
良叔反应了一会，拧着眉头问：“是不是那个牙医？”
这个头衔显然比前面几个容易记，许戚好笑地应了声‘是’。
在戳破廖今雪故意伪装的身份之后，他又重新发布了一条寻找模特的博文，但是没过半天，就被廖今雪转发给了他，问他怎么回事。
许戚当时还不解，直到廖今雪突然来了一句：我不是你的模特吗？
把许戚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于是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定了下来，比起工作，反倒更像是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旅行，约会旅行。每次想到这里，许戚心底既期待又忐忑，夹杂一丝不敢太明显的雀跃。
良叔的表情似乎不全是放心，挤着的眉头里多了些其他复杂的情绪，半晌说道：“你们还有联系？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他。”
“...一直有联系。”许戚心虚地看向别处，没敢对上良叔的火眼金睛。身边了解他的人寥寥无几，良叔难得算一个，而他又是最不擅长在别人面前伪装。
良叔点点头，除了一句‘挺好’没再说什么别的。
走前切了西瓜，冰了一阵的口感十分脆爽，良叔一个人吃不完，硬是拿保鲜膜装了一半给许戚带回去。送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拍了下许戚的背，语重心长地说：“别的也没什么，反正日子是你自己过，开心就成，其他的不用管那么多。”
许戚的心骤然多跳了一拍，不知道良叔是有了猜测，还是单单在说他的工作。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应声说：“知道。”
继清明节之后，许戚和家里有段时间互相都没有联系，安生的日子里，突然间收到陈芳的短信，犹如掷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让许戚陌生了好一阵。
“我妈叫我晚上过去吃饭，要晚点才能回来。”
许戚难掩情绪低落，不单是因为不得不取消和廖今雪的约会，更多的来自要回去面对那两张让他想要逃离的面孔。他甚至难以把那里称作为‘家’。
廖今雪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会，问：“要我来接你吗？”
许戚刚想答应，脑海中闪过上次和陈芳争执后摔门而去，躲在楼道里没出息地落泪的记忆，倏然改口道：“不用，我自己能回来。”
廖今雪没有坚持，旁边似乎有人在喊‘廖医生’，他低声说道：“我先回去工作了，晚点再说。”
“好。”许戚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个人的晚饭气氛一如既往压抑，陈芳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许戚食不知味，回答也透着敷衍。吃完饭，许山说要去楼下散会儿步，但看架势是去找朋友打牌。
等人走了，唯一作响的电视把整个客厅衬出几分空荡，陈芳突然问了句：“你这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许戚一怔，涌上来的预感算不上好。
陈芳说：“前几天我买菜的时候碰见你王姨，她姑娘两个月前刚回宁城，没结过婚，也没小孩，就是年纪大了一点，三十了。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人家对你还算满意，这周末你们两个出去坐坐，一起吃个饭。”
许戚周遭安静了一阵，电视里叽里呱啦的笑声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听不真切，半晌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让我去相亲吗？”
“只是先认识一下，这个看不对眼还有别家的姑娘。”
许戚几乎要笑出来，难以压住一腔讽刺与怒火：“我上次说过以后不会再结婚，也不会有小孩，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为什么要做让我为难的事情？”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陈芳控制情绪的开关，她一下子夺走许戚手里的遥控器，扔到另一头沙发，尖声说道：“我是在为难你吗？你到底有哪一天能让我省心。你说不结就不结，难道还真的能一辈子都不结婚？你把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我帮你介绍的时候你王姨问起你离婚的事情，我都羞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戚只觉得荒唐，“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这是家事，本来就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陈芳完全听不进他的声音，自顾自说下去：“今年过年也是，亲戚问起来你在哪里，梁悦为什么没来，怎么好好的两个人连人影都看不见，我和你爸一把年纪快把脸在亲戚家里丢尽了。看着别人家的儿子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那个时候心有多痛，你有没有想过我？”
许戚说不出话来，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耐心和情感早就在这些年的争执中消耗殆尽，他的冷漠愈发显得独自叫喊的陈芳像极了疯子。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许戚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回去了，你把人家姑娘回绝掉，这周末我不会去的。”
陈芳猛地站起来拉扯他，撒泼道：“不行，你必须给我去，见一面怎么了？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离过婚，你还先嫌弃上了？”
“和这个没有关系，我不会再婚，也不会要小孩，这句话你想让我说多少遍？”
陈芳还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地找理由：“我又没让你马上结婚，就是见一面而已......”
许戚打断了她：“我对女人没有感觉。”
几个字的声音不重，几乎下一秒就被电视里的哄笑声盖过。
陈芳就像被人定住一样，把许戚衣服扯变形的手臂僵在半空，颤了颤龟裂的唇，看着许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突然间面目全非的怪物。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许戚一瞬间不忍，但最终，他还是甩开了陈芳拽着他衣服的手，用平稳而坚决的声音说：“我这辈子不会再和别人结婚，不可能和一个女人。”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哪怕没有再说其他，强调与暗示已经足够。陈芳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不小心压倒了遥控器上的按钮，房间顿时陷入安静。
许戚别开了眼，心情是释然与悲伤复杂的结合体。他是一个混蛋，一个不孝顺也不合格的儿子，选择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年迈的母亲，可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选择？
他们一直在把他往绝路上逼，所以他也只能亮出最锋利的武器保护自己。
“为了反抗我，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吗？”
陈芳像是被人抽去脊梁骨，佝偻着本就矮小的身子，气若游丝。
许戚说：“我没有骗你，这件事已经定了，改变不了，你说再多都改变不了。”
陈芳就在沙发上呆呆地坐着，不知道是听明白了他的话，还是仍旧不相信。无论是哪种对许戚来说都不重要，他给许山发了条短信让对方早点回来，然后就带上门口的垃圾，弯腰穿鞋。
陈芳没有起来追，喃喃地问了一句：“你就那么恨我？”
许戚开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恨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报复你，我只想告诉你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过得很好，我不可能永远按照你想要的样子活。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接着，关上了身后的门。
天不知不觉黑了，许戚开车回到家，走进楼道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一道明显属于第二个人的气息让他缓缓停下脚步，抬眼看过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
廖今雪矗立在门口的影子动了，黑暗间接有了轮廓，“不想我来吗？”
许戚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说：“没有，你怎么不进去？”
“刚到。”廖今雪言简意赅，但是难以辨别是真还是假。
许戚方才轻飘飘的步伐突然踩到了实地，在看见廖今雪的一刻，他已经记不起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穿过了多少条马路，多少个信号灯。
他唯一想做的只有走上前，抱住眼前的廖今雪。
突如其来的拥抱使廖今雪楞了一下，手臂缓慢抬起，搂住了许戚的后背。
“怎么了？”
许戚轻声说：“没事，就是想抱一会你。”
这一次，终于不是一个人躲在漆黑的楼梯间，连哭也不敢放出声音，只能咬紧下唇拼命忍住眼泪。
没有泪水，没有波澜，他只是静静地抱住廖今雪，就像抱住他全部的勇气来源。
许戚不知道刚才对陈芳说的那番话算不算出柜，这件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事情，在最平常的一天，被他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出来。
但他不后悔。
廖今雪沉声问：“你们聊了些什么。”
许戚苦涩地摇了摇头，“不算聊，我妈希望我能和她朋友的女儿见个面，我没有答应，后来语气有点激动，就说了些重话......”
“你说了我们的关系吗？”
“没，但也差不多。”
廖今雪心底明了，沉默半晌说道：“你不用自责。”
“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她一直在试图逼我妥协，我一直在后退。我也想继续忍下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再后退就没有路了，”许戚抬起头，茫然无措地望着廖今雪，“我真的没有做错吗？”
廖今雪注视他的双眼，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你没有错，许戚，你做的很勇敢。”
许戚破涕而笑，“真的勇敢还是假的勇敢？”
“真的，”廖今雪说，“一直都是真的。”
这点勇气藏得太深，连许戚自己都没有发现。但是廖今雪的眼睛能让他深深地信服，这份连他本人都未曾找到的勇敢，的的确确存在。
廖今雪摸了一下许戚的头发，低首交换一个吻，黑暗中只能听见两道越来越沉的呼吸，许戚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
“你饿了吗？”廖今雪分开唇问道。
许戚窘迫地把脸埋在廖今雪肩上，闷声说：“有点，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胃口。”
头顶传来一声转瞬即逝的轻笑。
“先进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煮点夜宵。”
门被打开，紧接着是灯，暖融融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披在廖今雪肩上和背上，沿着脚底的影子，一点点渗入许戚冷却一夜的心。
这顿夜宵是廖今雪做的，下了一碗很简单的面，上面卧了荷包蛋和肉片，许戚吃得很满足，连汤都喝了干净。
夜色正浓，廖今雪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靠在窗边拉开了铁环。这间房子不大，客厅仅有一扇窗户可以窥见外面的夜空，月色明亮，沿着每家每户的窗台溜进里屋。
夏季晚上的风夹带丝丝清凉，许戚从厨房出来后就被窗边的风景牢牢吸引，是景亦是人。他心蓦然颤了一下，悄无声息地从卧室拿出相机，从背后喊了一声廖今雪的名字。
“廖今雪。”
此时他爱的人回过头，风吹过他的头发，一声清脆的‘咔嚓’，照片定格在一刹那。
背后是薄如凉水的月光，眼前是充满烟火气的家。
这道追随了整个前半生的背影，终于成为一道满是他身影的柔和目光，从此往后，每一张照片里的双眼都将看向他的镜头。
“拍了什么？”
许戚欲盖弥彰：“后面的夜空很好看。”
廖今雪说：“我以为你在拍我。”
“都有。”许戚的耳根红了红，低头看着刚才一瞬间的抓拍，心在不规律地乱窜，“我以后还能这样给你拍照片吗？”
廖今雪轻轻挑了下眉，淡笑道：“我是你的模特。”
只属于许戚一个人的专属模特。
日记终究会染尘，照片也会泛黄，这些仅仅是留住时间的媒介，一样没有温度的工具。但许戚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的月光，廖今雪给他做的面，很多年后再看见这张照片，脸上还能浮现情不自禁的笑容。
如果可以，许戚希望能够重新回到十八岁，他要告诉那个时候的自己，爱比恨更有力量。不要因为懦弱与自卑，伤害了心底真正在乎的人，把他从身边越推越远。
如果能早一点分清爱与恨的界限，他一定会亲口告诉廖今雪：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他就情难自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