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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跟我相爱相杀
作者：江月年年
内容简介
 剑气四溢，山河尽碎。 万花缭乱中，仙尊一剑穿心击杀魔尊，终结血流千尺的仙魔大战。 斐望淮惊醒后，只觉血战如黄粱一梦，唯有心口隐隐作痛，无法忘却梦中仙尊相貌。 仙门，楚在霜修炼一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想做快乐的小废物，然而新来的俊逸弟子却坚称她是未来仙界至尊、天下第一。 楚在霜：？ 楚在霜：你怎么比我还自信？ 魔尊斐望淮借梦境预知未来，他为达成大业，不惜卧底莲峰山，接近仙尊楚在霜，想要取得其信任。 谁料她蹭吃蹭喝蹭修炼，好处一律吞掉，却不涨好感度。 斐望淮：？ 斐望淮：名门正派就这么黑吃黑？ 众人听斐望淮天天狂吹楚在霜彩虹屁，真心实意道：他是真的爱你啊！ 楚在霜有苦说不出：他是真的想杀我啊！！ 再后来，大战在即，仙魔不两立。 斐望淮在繁花中静候，他心口的剑痕滚烫，淡然道：我等她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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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莲华宗。
清风起，莲叶摆，不远处的飞檐翘角被青山衬得乌黑。瓦楞之下，白衣弟子陆续从书案前起身，他们刚刚完成今日课业，抱着卷轴及丹药要去修炼。
楚并晓作为大师兄，又是莲华宗掌门之子，负责给新人答疑解惑。他忙完正事，正准备离去，忽被人叫住。
“楚师兄，请留步。”温雅男声响起，“我有一事请教。”
楚并晓回头一看，认出此人的来历，正是今年新晋第一斐望淮。对方五官俊美、眉眼带笑，极黑秀发被束起，戴一条细银蓝宝石锁骨链，被雪白芸水袍衬得如玉如松。
据说，斐望淮入门考核中的表现惊才绝艳，年纪轻轻就晋升四叶初期，前途不可限量。
“什么事？”
“我来莲华宗多日，只是不知为何，其他同门有伴。”斐望淮苦笑，“唯我一人一桌。”
楚并晓望向空桌，他怔愣片刻，醒悟道：“哦，那是霜儿的座位。”
“也是今年的新弟子？”
“不，霜儿是我妹妹，但她不常露面，喜欢独自修炼……”
斐望淮好脾气道：“无妨，她要不常露面，我将卷轴送去，只是有些课业需要讨论，我们也可以私下再完成。”
“这……”楚并晓犹豫，“如果你想讨论课业，不如去问问其他人，或者直接问我也行。”
“她不喜生人？不愿跟我接触？”
“倒也不是。”楚并晓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当年由于我的疏忽，霜儿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出现离魂之症，修行恐怕难有突破。我和双亲心中有愧，索性由着她性子来，她想要学就学，想不学就不学。”
“原来如此。”斐望淮笑道，“但修炼需要氛围，说不定她看到新弟子，又有修行的动力，不如我去看看她。”
“说的也是，那好吧。”楚并晓沉吟数秒，从怀中取出小木盒，将其递给斐望淮，“她很少待在莲峰山，总喜欢跑到山下去，你可以用这个找她。”
“当然，修行之事莫要强求，要是她……”他略一停顿，“说一些奇怪的话，也请你多担待，不要放在心上。”
斐望淮笑眼如弯月：“没事，都是同门，我不在意。”
片刻后，楚并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斐望淮眼角的笑意也冷却。他黑润的眼眸浮起雾气，脸上不再有什么表情，指尖一下又一下，轻敲着小木盒，好似在打节奏。
数月过后，他终于拿到楚在霜的消息。
大战过后，修魔者消失殆尽，世间只剩修仙者。但斐望淮并非修仙之人，他乃前任魔尊之子，不惜用秘法改换魔气，潜入仙界名门莲华宗，原因要从一年前的预言梦说起。
梦中，烈焰燎天，山河尽碎，他被眉点莲纹的女修一剑穿心，筹划多年的复魔大业功亏一篑。
梦醒后，斐望淮不远万里奔赴琼莲十二岛，就是要率先掌握对手的情况，将危机扼杀在襁褓里。无奈他在莲华宗卧底数月，把莲峰山都翻个底朝天，却迟迟找不到梦中女修。
多方调查后，他得知掌门夫妇有一子一女，其子楚并晓四叶中期，元神花乃金莲凝翠，其女楚在霜却深居简出、修为不明。除了兄长楚并晓外，她很少跟莲华宗弟子打交道，一直行踪成谜，宛若一团云雾。
现在就是拨云见日的时刻。
木盒被打开，一只小蝴蝶翩跹而出，它散发着淡绿微光，在空中摇摇晃晃，朝着山下方向飞。寻踪蝶由楚并晓灵气制成，找到楚在霜后才会消失。
斐望淮不敢耽搁，他跟随蝴蝶下山，寻觅梦中的死敌。
*
琼莲十二岛，无数形状各异的浮岛藏匿轻云后，在天空中勾勒出一幅精巧荷塘图。大大小小的岛屿，有的像是荷叶相接，有的像是莲藕垂躺，有的像是荷花绽放。
其中，最为有名的无疑是莲峰山，那是莲华宗所在的岛屿，位于琼莲十二岛最高处。其次就是红尘泽，这是聚居凡人最多的岛屿，也是最大的贸易市场。
“门前屋檐下，烤了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后院围栏内，青衫少女一手握着刷子，一手捣鼓火堆，正专心致志给烤鸭刷酱。她梳着垂桂髻，肤如霜雪，唇若桃花，一双杏眸透彻明湛，只是鬓角发丝微乱，脸侧离奇沾着炭痕。
“你说说你，不回山上搞修行，天天跑来烤鸭子，这像话吗？”孙大娘从屋里出来，她眼看少女忙得不亦乐乎，叹息道，“多少人挤破脑袋要上莲峰山，你却窝在这么个地方，跟我们凡夫俗子瞎混！”
“修行有什么好？”楚在霜举起香气扑鼻的烤鸭，“万般皆下品，惟有烤鸭高，修仙之路哪有我烤的鸭子闪亮，你看它还滋滋冒油呢。”
“傻孩子。”孙大娘苦口婆心，“修仙能容颜永驻、增加寿元，这还不够好吗？我要有你的资质，肯定勤奋进取、逍遥自在，早就不张罗这烤鸭店了。”
“大娘你是好人，好人越活越好，但我是个烂人，只能越活越烂。”楚在霜随意道，“所以少活点吧，还要什么寿元。”
孙大娘听她口无遮拦，忙道：“呸呸呸，胡说八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修仙也没什么逍遥，无非凡人用柴生火，修行者用灵气生火，烤出的鸭子一个样。”楚在霜用小木棍戳着火堆，火星子飞溅起来，照亮她细腻侧脸，“你会跟对街烤鸭店老板骂街，他们照样也跟其他修士掐架，谁都不比谁风光多少。”
“我可没有骂街，他先欠招儿的。”孙大娘一叉腰，“歪理还挺多，那你想干嘛，真赖我这里啦？”
楚在霜双眼放光：“不，等我烤出红尘泽最棒的烤鸭，我就离开这里！”
“想太多了。”孙大娘扬眉，“红尘泽最棒的烤鸭只能是我烤的。”
“是吗？那看来我要赖你一辈子了。”
“……你想熬死我是吧。”
“呸呸呸，胡说八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
一只淡绿蝴蝶落在围栏上，转瞬随风而逝，灵气消散干净。
“请问楚在霜在么？”
斐望淮不料寻踪蝶指向闹市后院，他原以为对方深居简出、隐匿山林，或许在小洞天内独自修行，但附近杂乱的篱笆及泥泞小道颠覆了想象。修士一向喜静，莲峰山上仙气缭绕、奇石清风，跟烟火气十足的红尘泽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炭火的味道，围栏上夹杂着几根羽毛，一旁菜地冒出点点绿意，完全是凡人的居所，甚至让他无处落脚。
“在在在，她在这！”孙大娘看到俊美的白衣男修，欣喜道，“有人来接你了！”
“不可能，我哥忙着为新弟子授课，暂时顾不上我。”楚在霜刚把火堆扑灭，她连眼睛都没抬，根本没将此话当回事。
“在下斐望淮，奉楚师兄之命，寻你回莲峰山。”
楚在霜闻声看去，只见凡尘一抹白，耀眼如春水碎冰。雪缎在阳光下显露精致暗纹，衣袖处被细红锦绳密密缝好。他面如冠玉，身着芸水袍，用银冠束发，确实是莲华宗弟子。
楚在霜握着烤鸭，她静默数秒，干巴巴道：“可我还没烤出红尘泽第一鸭。”
孙大娘箭步上前，一把夺过对方手中树枝，将那烤鸭如旗帜般举起：“我宣布，这就是红尘泽第一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烤鸭技术超越我了！”
楚在霜垂眸：“可我舍不得你做的糖桂花包。”
孙大娘取过一旁纸袋，直接塞对方怀里，和煦道：“刚蒸出来的，带着路上吃。”
“可我……”
“带走！赶紧带走！”孙大娘提溜着楚在霜，将她交给围栏外斐望淮，震声道，“不要以为做修士就了不起，就能让凡人帮你们带小孩！”
斐望淮：“……”
片刻后，围栏小门一关，唯留院外二人。
楚在霜抱着热乎乎的糖桂花包，她眼看孙大娘一溜烟逃走，怯怯地补上后半句：“可我烤那么多鸭……没有工钱吗……”
后院空空荡荡，早就无人作答。
斐望淮：“我们回去吧。”
夕阳西下见斑斓，泼墨般霞光被暮色包裹，在空中交织成耀眼晖色。两人从后院绕出来，迎面就是热闹的市集，各类商贩吆喝声四起，好一派繁华景象。
楚在霜在此混迹许久，早就跟街坊邻居熟识，离开前竟还攀谈两句。
“呦，要走啦，还以为你会继续蹭吃蹭喝。”隔壁书肆的老板打趣，“孙大娘不要你啦？”
“修仙者的事情，怎么能叫作蹭？”楚在霜撇嘴，“我有帮忙烤鸭，休要污人清白。”
“嘿，这本送给你，就当临别礼。”书肆老板逗完她，随手甩出一册子。
楚在霜单手接住，她看清书中内容，瞬间眼前一亮，将其郑重收好，欢声作揖道：“谢谢谢谢，恭喜发财。”
斐望淮旁观此幕，不由心生好奇，不知是何书册，但书肆老板凡胎俗骨，想来并不是珍贵典籍，更不可能是高深仙术，无非是些俗世话本子。
他仔细审视楚在霜，容貌跟梦中一致，只稍显青涩稚气。她脸上沾着一道炭灰，现在如卖乖讨食的幼兽，跟毫无修为的凡人絮叨不停，半点没拔剑伤人的凌厉杀气。
不，或许是装的，以此麻痹周围人，降低他的警惕心。
他不信能刺死自己的修士没本事。
“怎么了？”楚在霜察觉斐望淮目光，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瞧桂花包，“你要吃吗？”
他凝视她好久，不知在看什么，让她分外迷惑。
“不用。”斐望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取出一方素帕，将其递给楚在霜，“擦擦脸上。”
楚在霜茫然接过，老实用素帕擦脸。
低头一看，洁白丝绢留下痕迹，沾染上炭灰色污渍。素帕质地不凡，入手丝滑轻薄，还有水滴状蓝纹绣在一角，好像是他随身携带的私物。
楚在霜捧着素帕，一时间有点无措，磕绊道：“那个，等我洗净还你，或者买块新的……”
斐望淮一笑：“不必，不是多值钱的东西。”
“好吧。”楚在霜沉吟数秒，她将纸袋塞他手里，礼尚往来道，“这个送给你，味道不错的。”
修士极少吃凡人食物，对修行没有任何益处，斐望淮同样不例外。他顺手接过，没放在心上。
*
两人离开闹市区，前往郊外的阵法，准备返回莲峰山。红尘泽内居住的凡人过多，便明令禁止修士在城内凭虚御空，想要从此离开，必须依靠阵法。
城边，集市的喧闹声渐隐，林间弥漫清浅花香，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面摔成无数碎影。四下静谧，既无虫鸣，也无行人。
斐望淮心知今日不可能对楚在霜动手，既然他已潜入莲华宗，就不必急于一时，只要摸清她底细，总会有合适机会。
恰巧二人赶路，正好方便打探，他旁敲侧击道：“我听楚师兄说，你喜欢独自修行，一般都修炼什么？”
楚在霜面露古怪：“那你可能听错了。”
斐望淮不解。
楚在霜坦白：“我从不修行。”
“因为离魂症？”斐望淮道，“我听说……”
楚在霜摇头：“不，跟离魂症无关。”
“那是因为……”
“因为我是废物。”
“什么？”
楚在霜见他面色微滞，她翘起大拇指，指尖朝向自己，颇为自豪地重复：“因为我是废物！”
“……”
斐望淮如鲠在喉。
杀伤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如果她自称废物，他被她一剑穿心，又算是什么？废物点心？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开新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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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斐望淮难得蹙眉：“不要妄自菲薄。”
“这是事实。”楚在霜慢悠悠道，“我才三叶初期，跟我哥不一样。”
修行中，一叶聚气，吸收天地灵气；二叶凝元，结出道心结晶；三叶心绽，初露道心芬华。从一叶到九叶，修行难度不断升高，高阶修士格外稀少。
她如今三叶初期，修为远低于同龄人，更没法跟天赋出众的兄长相提并论。
“我确实听说离魂症对修炼有影响。”斐望淮温声道，“但你应该可以聚气练剑，正好楚师兄近日传授莲云十三式，不如我们回去后一起练习？”
梦中，楚在霜剑术超群、一击毙命，或许用剑极有天赋。
楚在霜挠挠脸，疑惑道：“为什么你要找我练剑？”
斐望淮答得从容：“你我二人同桌，理应共同练习，但你不喜露面，我就跟楚师兄商议，改为私下探讨课业。”
“原来你是我同桌？”楚在霜一愣，“……那好吧。”
*
莲峰山，云雾缭绕，青山绵延。
斐望淮提议去修炼场，但楚在霜却出言婉拒，反带他到僻静无人处。
时值夏初，池塘内漂浮着圆圆小小的莲叶，还看不到娇嫩莲花的身影。微风过后，阵阵涟漪，连带岸边的巨树窸窸窣窣。
两人皆手持木剑，准备在空地切磋。讽刺的是，斐望淮作为魔修，身着莲华宗门服，楚在霜却一袭青衫，松散而不伦不类。
斐望淮用指腹轻捻木剑，流畅剑身毫无毛刺，看上去跟真剑无误。他望着懵懂持剑的对手，胸口莫名其妙发闷，每根血管都躁动起来，眸光微闪道：“你还记得莲云十三式么？”
莲云十三式是莲华宗秘传，她在梦中用此剑法，直接将他一剑刺穿。
“记不记得……”楚在霜挽一个剑花，还在适应着新武器，支吾道，“都无所谓吧。”
她本身就修为不高，根本无法发挥剑术。
斐望淮面色一肃，握紧手中木剑，低声道：“好，那就直接来。”
斐望淮自出生以来，便天赋卓绝、严苛自律，修行堪称一帆风顺。他在梦中被她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一年以来都咽不下这口恶气。潜入莲华宗前，他就发誓要找到她，亲手斩断这份心魔。
现在终于迎来此刻。
二人相对而立，最初都没行动。
无声对峙中，楚在霜率先动身，她左右挥舞木剑，时而进时而退，不知在做什么。
眼前少女稚嫩的面孔跟梦中女修重叠，那双湛亮杏眸更是一模一样，只差眉间的血红莲纹。明明是对剑练习，他却丝毫没松懈，将其视为实战，面上没有表情，心底沸腾杀意。
飘忽不定的剑招，犹如鬼魅的步法，虚虚实实的试探。
他紧盯她的每个动作，在她举剑劈来的瞬间，干净利落地予以还击，反手就一剑直刺眉心！
咔嚓！
木剑应声折断，倒插在泥土里！
额头顶着坚硬木剑，楚在霜手持半截断剑，呆滞道：“好厉害。”
刹那间，对战就结束。
她手腕隐隐颤抖，刚刚用剑格挡时，被一剑震得发麻。
斐望淮同样一怔，他一抿嘴唇，强压住杀气，缓慢挪开剑。剑尖离开，少女白皙的额头留下浅痕，倘若木剑换成真剑，恐怕早就鲜血四溅，诞生一缕剑下亡魂。
太弱了。
他心情颇复杂。
她分明就是刺他的女修，怎么可能一剑都挡不住？
斐望淮不信邪：“可能你总自己练，切磋少才不适应，我们再试一次。”
“好吧。”楚在霜丢下断剑，重新拿把新木剑，活动起胳膊，“但我感觉你剑术很好，一剑就可以获胜，完全不用练习了。”
斐望淮轻笑：“你剑术也不差。”她杀他也只需一剑。
“？”
楚在霜只当他客套回夸，她再次举起剑来，剑尖对准斐望淮。白衣少年身形如鹤，颈间蓝宝石银链亮得夺目，让人想起湖面被风吹碎的粼粼波光。
四下草木寂静，二人再次对战。
咚！
这回木剑被击飞出去，好在没有当场断开。
斐望淮低头望剑，他垂下眼睑，沉声道：“再试一次。”
“好吧。”
咚！咚！咚！
这回坚持三剑，勉强算一来回。
“剑随身走，以身带剑，意与气合，气与神合。”斐望淮一剑克敌，喝道，“再来！”
“……好吧。”
接下来仍是碾压式对决，甚至让胜利者都不愉快。
或许是经验增多，斐望淮不再精神紧绷，反而头脑冷静下来，认真地观摩她挥剑。
好弱。
她真的好弱。
脱离梦境干扰，楚在霜基本功一般，剑尖飘忽是修为不足，步法鬼魅是下盘不稳，虚实试探是实战太少，称得上漏洞百出，完全没办法细看。
唯一优点就是诚实，她确实是废物，诚不欺他！
数回合后，斐望淮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握住她持剑的手，耐着性子道：“莲云十三式讲究步法，跃步上挑，手腕要动。”
他不料有朝一日，还得教敌人刺他，堪称荒谬绝伦。但她剑术着实拉胯，打她都没有成就感。
“对不起，我也想跟你对剑，无奈实力不允许。”楚在霜试图抽回手腕，她眼神发飘，搬救兵道，“不然你找我兄长，他剑术比我要好！”
斐望淮见她要逃，谆谆教导道：“修行对自身有利，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
“拼爹拼妈，不怎么办。”楚在霜老实作答，“我爹是肃停云，九叶中期修士，我娘是楚辰玥，前任掌门之女，我躺平也能办。”
“……”好一个后台强硬仙二代！
斐望淮陷入沉默，黑眸闪烁不定，松开她的手腕。他怀疑自己找错人，不然就是梦境有误，她完全不像能杀他的强者。
楚在霜也知道自己太烂，尴尬而不失礼貌道：“那个，不然让我哥给你换同桌，免得以后耽误你练剑，跟我练确实很难提高。”
“算了，不必。”斐望淮叹息一声，“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弱弱道，“如果是修行的事，那就不要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修行。”斐望淮瞄向她袖间，“你刚才在书肆拿了什么书？”
“哦，你说这个吗？”楚在霜掏出书册，坦然道，“就是一本棋谱，平时翻着玩的。”
“你会下棋？”斐望淮颇感意外，他一直擅长对弈，但待在莲华宗里，没什么弈棋机会。
“会一点。”
斐望淮收回木剑，他已无心跟她练剑，随口道：“可惜这里没棋盘。”
或许想逃避练剑，楚在霜思考数秒，一溜烟跑到树后，蹲地上扒拉许久，竟取出一块棋盘：“有的。”
斐望淮原以为此处是池边荒地，没想到树后居然藏有杂物。他走上前去，眼看她将棋盘摆正，又掏出围棋黑白子，疑道：“你经常待在这里？”
“对，没什么人，而且安静。”
楚在霜喜欢独处一隅，此处风景秀美、远离人烟，算是她的一方小天地。
方正棋局支开，一黑一白对阵。
两人都不再提失败的练剑，就着糖桂花包，用棋打发时间。
斐望淮最初不愿坐下，但看她毫无形象盘腿，没多久连身子都歪斜，他也没法再端架子，索性跟着席地而坐，又瞧她率先拿起白子，诧异道：“你让我执黑先行？”
一般来说，黑子有先手优势，如果不贴目，赢面非常大。
“嗯。”楚在霜道，“随便下一会儿嘛。”
斐望淮思及她剑术水平，欲言又止道：“只能坚持三剑的一会儿？”
楚在霜面对他质疑，她羞愧得耳根发红：“这个还是比较久的！”
斐望淮似笑非笑：“哦哦，比较久。”
楚在霜听他语调敷衍：“？”
楚在霜气闷：“你不相信我，我是个真诚的人，我说我是废物，那就真是废物，我说比较久，就真的比较久……”
“呵。”
“来来来，快下吧。”楚在霜招手，“让我证明我自己！”
黑白棋子轮流落下，逐渐布满围棋棋局。
楚在霜确实真诚，她的棋术远超剑术，弈棋时看似散漫，却屡屡下出妙手。每当斐望淮将她杀进绝境，她又偷偷摸摸溜出来，没多久就迅速蔓延，开启新一轮的纠缠。
天光一点点收束，星幕静悄悄降临，远方景色隐于夜色，偌大的天地空空荡荡，唯有落棋声、蝉鸣声、风吹林叶声。流动的云，流动的风，流动的水，没人打扰对弈的他们，连时间都随万物流动起来。
空气中残留白面清香及糖桂花甜意，斐望淮不喜欢甜腻的味道，刚刚只尝一个就不再动，其余桂花包都落进楚在霜肚子里。
许久后，他落下一枚黑子，夺取最终胜利，起身道：“该走了。”
“不下了？”楚在霜瞄向棋局，“赢了就想跑，不太厚道吧。”
“明日有早修，你不休息么？”斐望淮对弈完酣畅淋漓，一扫方才练剑的憋闷，但仍没有忘记自己正事。
“好，你先走吧，我收棋盘。”
“以后有机会再下。”斐望淮笑道，“确实比剑术要久。”
树影下，他晕染墨意的眼眸流转波光，比头顶的浩瀚繁星更加耀眼，一如积雪消融、溪水流淌，浮于表面的冰粒彻底消逝，化为一股柔和的涓涓细流。这身芸水袍相当衬他，如月辉般洁白温润。
恣意潇洒少年郎，皎如玉树临风前。
直到那抹月白身影离去，楚在霜才如梦惊醒，她缓过神来，低头望棋盘。
这盘棋杀得凶，黑白两色相互纠缠，好似互不相让的蛟龙，最后勉强分出胜负。
岑寂的夜里，只剩她一人。
她仔细研究起棋局，寂静却突然被打破。
倏忽间，脑袋里有一声音吵吵嚷嚷：[为什么要让他？你明明可以赢！]
“吓我一跳。”楚在霜被它喊得一激灵，愣道，“你居然偷看我们下棋？”
[我才没有偷看，光明正大地看。这棋是你闭眼睛下的吧，你往棋盘上随便一撒，估计也是这个水平。]
她挑眉：“你说话真是夸张，什么叫闭眼撒棋？”
[行，那我说话实在点，你是睁着眼睛撒的。]
“……”
楚在霜年幼时遭遇大病，痊愈后却患上离魂症，识海中诞生“小释”的存在。
它脾气率真暴躁，总说些奇怪的话，一会儿自称洪荒来的上古神兽；一会儿说神仙舍身喂虎，喂的就是它本尊；一会儿说它曾经是高阶修士，被人封印成兽，寄宿在她识海；一会儿说它是其他界面的仙灵，那个界面没有灵气和修仙者，只有依靠金属上天下地的凡人。
总之，它讲话颠三倒四、互相矛盾，给自己编造出无数身份，就没有一个听着靠谱的。
没人能看见小释，也没人能听到它，只有楚在霜能跟它交流。她最初有兴趣倾听，久而久之也麻了，发现都不是真的，倒学会一些怪词。
父母曾带她寻医，后来说是离魂症。这世间就没有小释，她的神魂涣散，同时道心不稳，产生异样幻觉，才臆想出此物。
小释听后嘲笑庸医误人，还说离魂症在其他界面，可能会被叫做人格分裂。
不管真相究竟是什么，她和它如今是好朋友。
小释仍愤愤不平：[就凭他这张脸，你就要让棋吗？区区一个男修，能比赢棋重要！？]
它一向争强好胜，方才看得憋屈，恨不得替她将斐望淮杀得落花流水。
“跟这个没关系。”楚在霜辩驳，“他棋风犀利狠辣，大胆强攻，非达目标，绝不中止。”
[那又怎么了，他下得还行，但有好几次，你能杀回去。]
“赢了棋局，输了人生，想不被盯上，当然要让棋。”楚在霜双臂抱头，顺势仰躺草丛里，她望着满天繁星，悠哉翘起二郎腿，“人可以装，棋很难装。他这种性子的人，只要输我一回棋，心里面翻江倒海，咱们今晚就别想睡了，非得等他赢回来才行。”
斐望淮温和含笑、谦谦有礼，但骨子里透着自负强势，单从练剑时就能看出来。如果招惹到这样的人，那恐怕是不死不休、不得安宁，平白增添好多麻烦。
因此，楚在霜下棋时格外收敛，既要跟他缠斗一会儿，不能让他赢得太容易，又不能杀得片甲不留，以免对方日后惦记她。
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躺平最省事。
小释暴言：[他敢不让你睡，你就把他睡了，就是个男修，还怕他不成！]
楚在霜听完一懵，她像被火燎到，顿时惊坐起来：“什么睡？睡什么！？”
[我说得哪里不对？]小释见她满脸绯色，嘟囔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瞧你死盯着他半天，其实漂亮男人一个样，你要试过就知道，还是赢棋更重要，比男的好玩多了……]
它丝毫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用词孟浪，坦然中透着放荡，听起来更离谱了。
楚在霜替它害臊，慌张叫停道：“哪里都不对，求求你说点人话，少说些虎狼之词！”
[本尊乃释厄兽，似狮似虎，又不是人，当然只会说虎狼之词。]
“……”

第三章
夜色浓稠，月华如水。
斐望淮站在窗边，他谨慎环视一圈，走廊一片寂静，看不见其他人。吱呀一声，木质雕花窗被关上，屋内的灯应声熄灭，留下无边暗色。
房间早就布置过阵法，外人只当斐望淮歇息，却不知还有烛火未灭。漆黑中，灯盏重新亮起，竟是幽蓝之火，不似寻常火焰。
冷火微微晃动，将他的面孔映得或明或暗，像极照亮黄泉路的阴森鬼火。
蓝色火焰猛地一跳，苍老男声从中传出：“殿下，您晚了好些时辰，可真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莲华宗……”
“情况如何？”斐望淮干脆利落地截断此话，他一直用此方法跟同族联络，白天跟着新弟子们修炼，晚上远程筹谋复族大业。
“一切照您计划进行，他们里外都搜遍了，还不知您离开这里，藏在琼莲十二岛。如果一时找不到那妖女，您也可以先留在莲华宗。”
“我找到她了。”
“真的吗？难怪您晚归，没有受伤吧！？”
“身体无恙，精神受伤。”
“这妖女现在就能击伤神魂？怪不得将来跟您一决胜负！”
“……”
岂止。
她如今才三叶初期，就凭借出神入化的剑术，差点将他活活气死。
斐望淮淡声道：“白骨老，预言梦是不会有错的，对么？”
白骨老一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比如梦里修为不俗，实际上是一个……”斐望淮睫毛微颤，“……废物。”
他跟楚在霜接触一天，对她已经有一定了解。天真懵懂慢半拍，随和邋遢没架子，连红尘泽的凡人都能调侃她取乐，对修行一窍不通，专干没用的事情。
她就跟雪白桂花包一样，看上去软糯无害，一捏就黏黏糊糊，粘的你满手都是，内里饱含桂花馅儿和糖浆。
他不喜欢一切甜蜜无用的东西，更不能接受她是他未来对手。
没准是梦境有误。
“传魂入梦是魅中王族的天赋，我活了那么长时间，只见您母后用过，从来没有出错。”白骨老犹豫，“按理说，梦境截取心绪强烈的时刻，都是您以后亲身经历的事，类似于未来的您给现在的您传信，不太会有错吧？”
斐望淮凝眉：“可她太弱了，相貌跟梦中一致，修为却天差地别，难道莲华宗还有跟她容貌相仿之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既然是未来的事，她修为低微，不也很正常？”白骨老道，“修行都讲究机缘，据说肃停云当年草根出身，现在却是名震四方的高修，为数不多的九叶强者。”
斐望淮目光幽幽：“她就是肃停云的女儿。”
“什么？这可不好办了。”白骨老惊道，“那殿下怎么动手？”
楚在霜背景不凡，想在莲华宗杀她，不亚于捅马蜂窝，会被蜂拥而至的门内弟子活活蛰死。
“如果计划一切顺利，我会在莲华宗待很久，取得他们信任的话，总能找到恰当时机。”斐望淮不紧不慢道，“即便没法在莲峰山动手，只要清楚她的底牌，真有一日预言应验，我也提前做好准备。”
当下的难题是，她何时有机缘？会不会露底牌？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元神花是什么。
白骨老听其思路缜密，叹息道：“好吧，请殿下务必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
片刻后，幽蓝烛火噗的一声熄灭，屋内再次归于晦暗。
月光溶溶。
床榻上，斐望淮和衣而卧，不知不觉竟睡着。修士打坐就能休息，他会产生睡意，只有一种情况。
朦胧间，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他的身躯好像特别重，连活动手指都做不到，转瞬又好像特别轻，如一缕轻飘飘游魂，被风吹散到乌云间。
又是传魂入梦，重复过无数遍。
现在，他不是“他”，但又是“他”，看着这一切。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尖锐声音刺破长空，听着令人无端烦躁。
各类仙魔法宝腾空而起，在大夜弥天中相撞而碎，残渣如火星子般溅射花纹繁复的旗帜，灼烧出一个个孔洞。
“杀——”
厮杀声中，锐利魔气四下铺开，他持扇穿梭其间，随意地收割首级，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但他仍觉得不够，四处寻找着什么，或许是火焰，或许是赤旗，或许是鲜血，目光总停留在红色。
“释厄仙尊——”有人猛然喊道。
紧接着，雪白灵气在暗色中撕出一道裂缝，宛如飕飕作响的利箭破空而来。时间在此刻停止，噪音在此间消失，炽烈白光在他面前炸开，将鲜红莲纹印入他眼底。
花境，化境。这是高修为者缔造的空间，能用自身灵气将外界隔绝。
亮如白昼中，她容貌素净秀丽，一如柔嫩的菡萏，唯有眉心莲纹，艳得晃花人眼。
“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
她的音色也跟白天时一样，泉水叮咚，天真无邪。
刹那间，他心如刀绞，胸腔如火烫般剧痛不止，低下头来才发现心口被剑气刺穿。这一切来得突然，却似早就注定，他竟不感到意外。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这回递出的不是桂花包，而是干净利落的一剑。
疼痛在五脏六腑蔓延，呛得他口吐鲜血。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没准是不甘，没准是释然，唯有吐字依旧清晰，叫破眼前人的名字。
“……楚在霜。”
*
清晨，青山细雨蒙蒙，空气夹杂湿意。走廊外的荷叶盛满雨露，犹如一盘盘璀璨珍珠，在雨帘中左摇右摆，抖落满身晶莹。
屋内，早修过后正是清闲，弟子们坐在书案前，随意地翻阅着卷轴。
“她没来么？”
斐望淮从修炼场归来，墨发被晨间雾气浸湿，更衬出五官俊逸清正。他早修时就没见到某人，现在一扫空荡荡的座位，浓黑睫毛一颤，询问起周围人。
“对，没见到人。”李荆芥坐在后桌，好奇道，“不过你对楚在霜真上心，这么聊得来吗？”
斐望淮一向温雅如玉，但待人总透着疏离感，好似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除了修炼外，他很少过问其他事，最近不但去找楚师兄，还询问同桌是否出现，自然显得不同寻常。
斐望淮微笑：“是，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昨夜又梦到她用剑刺他，可不就是“一剑如故”，最恨在晚上看见她。
“没想到你们关系那么好！”
“我去找她，就先走了，帮我跟楚师兄打声招呼。”斐望淮潜入莲华宗只为一人，他不可能坐以待毙，放任她在外寻找修炼机缘，起码得待在自己眼皮底下。
“好，没问题。”
李荆芥爽快地应下来，殊不知有人听到此话。
角落里，数名弟子聚在一起，皆身着芸水袍，佩戴各色琼玉，看上去价值不菲。他们众星拢月般围着一人，面色不善地目送斐望淮离去。
“禾玮，他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先前抢你第一就算了，现在又去接近楚在霜，谁不知道你俩差点订亲？”
正中间的男修衣着最为讲究，腰间玉佩浓绿通透，明显不是凡品。此人名为卢禾玮，当初败给斐望淮，在考核中位列第二，自此便记恨起来。
卢禾玮嘲道：“看着光风霁月，实际下作东西，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便想攀上掌门之女。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楚在霜可不是楚并晓，在莲华宗管不了事的。”
外人或许不知楚在霜底细，但卢禾玮父亲是岛主之一。他听闻一些陈年旧事，知道她身患离魂症，修为难以精进，就是一个摆设。
*
“阿嚏——”楚在霜猛地打喷嚏，她握着一枚棋子，迟疑道，“谁在骂我？”
[快下快下，不要磨叽，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池边，树下，依旧是黑白围棋，楚在霜和小释正在对弈，这是他们消磨时光的日常。她将昨天的棋局复盘，撸起袖子厮杀起来，打算覆盖让棋形成的错误记忆。
楚在霜持白，小释则持黑，代替昨日的斐望淮。因为小释只有声音没实体，所以它口述黑棋位置，由楚在霜代为落子。
双方越杀越凶，在棋局上血战。楚在霜渐渐占据上风。
[你昨天不是这么下的。]小释抗议，[跟男修下棋就让，跟我下棋就乱杀，好一个重色轻友！]
楚在霜握着黑子，在心底催促对方：“快下快下，不要磨叽，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外人听不见小释说话，他们一直都心音交流。
识海一片寂静，忽然没有回应。
“不是吧，真生气啦？”楚在霜迷惑，“那我让你一子。”
[他在你背后。]
这话令楚在霜一惊，她来不及回头查看，便听到身后树枝被踩断的声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肩膀，指甲圆润通透如玉，雪白衣袖沾染雨后雾气，让人嗅到一股初夏湿意。
斐望淮站在她身侧，他取过她手中黑子，重新将其放棋盘上，平和道：“我昨天是下在这里。”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身躯挺拔，如松如竹。斐望淮手握银纹折扇，用镂空银冠来束发，露出一张俊秀出尘的脸，饶是楚在霜被兄长惯得眼光苛刻，仍忍不住在心底感叹此人绝色。
他戴着蓝宝石银链，颇有几分异域的美。云消雨歇，天光乍现，连带他的佩饰都在光亮中显眼。
日光下，她被他身上银饰一晃，想起一些杂书的记载。据说，遥远天边有跟琼莲十二岛风俗不同的地方，那里的名门不以玉为贵，反而钟爱用银器彰显身份。
楚在霜看清来人，她一时有些无措，干巴巴地问：“你怎么来了？”
斐望淮笑眯眯道：“我提醒过你，今天有早修，怎么没出席？”
“我需要出席吗？”她闻言茫然，荒废修炼多年，此话着实新鲜。
“你我二人同桌，理应共同练习。如果你不在场，我就不好练剑。”
楚在霜听他又说此话，脑袋里却一团浆糊，不明白他缘何如此执着。他们就只是同桌，早修又不是结亲，但对方语气郑重其事，搞得她像是个负心汉。
“你确定跟我练剑，不是越练越差么？”楚在霜喏喏道，“不然我让我哥给你换同桌，我真觉得咱俩不适合搭档。”
“为什么？”斐望淮一瞄棋局，便瞧出些端倪来，云淡风轻道，“嫌弃我？毕竟下棋都不肯用全力。”
他不料她下棋藏巧于拙，扮猪吃老虎有一手，差点被她糊弄过去。这是昨天的复盘，但她的棋力暴涨，显然不能是一夜之间开悟，而是跟他对弈就没放开手脚。
这真是奇耻大辱，他自学围棋以来，从未被如此小看！
“不不不，昨天是全力。”楚在霜见他眼神微黯，她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挡住棋局，“主要我作息混乱，不习惯早上修炼，害怕耽误你休息，我喜欢夜里练剑！”
斐望淮颔首：“可以，那就夜里练，不耽误休息。”
反正她常梦中拿他练剑，休息早被耽误了。
她听他答得痛快：“这……”
“你定时辰吧。”
“不是……”楚在霜尴尬摸脸，坦白道，“昨天就说过了，其实我不修行。”
她一直对修炼没兴趣，无奈新同桌勤勉过头，实在让躺平的她不适应。
“哦——”斐望淮若有所思，“说着不修行，却偷偷努力，考核时再拿出惊人成绩。”
“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一向很真诚。”楚在霜瞪大眼，好似颇感受伤，“同窗之间连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斐望淮揶揄：“我们还没同窗过，自然不可能信任，其他人早有同桌，唯我昨日才见你。”
“做人不能太攀比，别人有同桌，你就非要有？”楚在霜一捂胸口，苦口婆心地劝导，又朝他竖起大拇指，“修炼本来就是逆天而行，我相信你一个人也可以！”
“……”

第四章
她简直是条滑不溜丢的小鱼，一不留神就蹿出掌心，嘴上歪理一套又一套。
斐望淮听她万般推脱，轻叹道：“楚师兄说过你情况，我知道你不好修炼，但就过来听听课，总比待在外面强。学堂里还有其他弟子，不比你孤身一人有意思？”
“孤身一人有什么不好？”楚在霜睫毛微颤，不服气地撇嘴，“再说我不是一个人。”
她明明跟小释待在一起，只是其他人看不到而已。
“你跑到红尘泽，跟待在学堂里，不是没有差别？你可以在学堂下棋，我们偶尔还能对弈，楚师兄也不必担心。”
反正不能让她到处乱跑、行踪不明，起码得待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楚在霜一愣：“昨天是我哥让你来找我？”
“对。”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紧盯她微动的神情，循循善诱道，“楚师兄忙于授课，无暇过问你近况，但他一直担忧你，就让我下山寻人。他最近相当操劳，心里却是惦记着你，怕你独自在外寂寞。”
谋局不过人心，处世无非人性。实际上，斐望淮跟楚并晓并不交心，但他无法说服楚在霜，却能假借楚师兄大旗，跟她打起兄妹感情牌。
楚在霜陷入沉默，眸光闪烁不定，一时万分纠结。她一向没心没肺又跳脱，却也知道兄长由于离魂症的事，至今没办法释怀，总想着要弥补她。
斐望淮瞧出她动摇，耐着性子道：“如何？”
正当他以为胜券在握，谁料楚在霜情绪一收，她洒脱一摆手，破罐破摔道：“没事，我哥很坚强，为兄之人就该操劳，他早已习惯担心我，所以我还是不去了！”
斐望淮：“？”
难怪楚并晓让他多担待，做她哥哥是要多担待，不然非得被直接气死！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斐望淮收起笑意，径直走向楚在霜，面无表情道：“随我去学堂，下午还有课。”
楚在霜瞧他变脸，她一溜烟往树后逃，无奈被他两步追上，嚷嚷道：“我不去，我是废物，你干脆一剑杀了我吧——”
斐望淮见她四处乱蹿，他听完此话眉头直跳，更感她蓄意挑衅自己。
那是他不想吗？那是他做不到！
“冒犯了。”
下一秒，斐望淮就学孙大娘提溜她，他一把捏住她后衣领，不容置疑地将其带走。
*
莲华宗，新弟子都要经历一年的入门课程，他们彻底熟悉门派情况后，才会被分配到不同长老门下。入门授课一般由师兄师姐负责，主要是门规、剑术及基础吐纳，都不是高深术法，属于基本功修炼。
楚在霜自小在莲峰山长大，按理说今年该接受入门课，却一直没在学堂上出现。好在授课师兄是她亲哥，自然没人会去追究什么，除了新同桌斐望淮。
楚在霜在心底跟小释交流：“失策了，没想到被杀个回马枪，还以为他昨天就放弃。”
以新同桌的性格，他应该对废物没兴趣，难道她表现还不够废？
[你这同桌挺执着，反正在哪儿都是躺，干脆你就躺进学堂！]小释宽慰。
走廊上，白衣弟子们脚步匆匆，各自前往自己的修炼场。
一片皓白中，唯有一点鹅黄分外扎眼，正是没有穿门服的楚在霜。她目光乱飘、脚步磨蹭，被斐望淮押送过来，还在寻觅逃跑机会。
斐望淮察觉路人侧目，他忽然放慢脚步，上下扫视她着装：“我好像从没见你穿过芸水袍。”
新弟子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领取门服，名曰芸水袍。琼莲十二岛无人不识这衣服，斐望淮昨日到红尘泽接人，就被孙大娘一眼看穿身份。
然而，楚在霜却是一袭黄衫，绣着柳枝般的青花纹，看着不似女修，倒像凡人少女，难怪总被其他弟子盯着瞧。
“我不想穿。”
“为什么？”斐望淮道，“莲华宗弟子都要穿芸水袍。”
“人穿衣服，又不是衣服穿人，难道只要穿上芸水袍，就一定是莲华宗弟子？”她随口道，“所以穿不穿无所谓。”
斐望淮心里一咯噔，竟不知她何出此言，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他正要回头细看她神色，却被旁边弟子出声打断。
“你还真找到人了！”李荆芥见斐望淮跟人并肩而行，他从后面追过来，惊道，“这位就是……”
斐望淮：“她就是楚在霜。”
楚在霜一向自来熟，她大方地打招呼：“你好。”
“你好，在下李荆芥。”李荆芥见她衣着不符合门规，脸上显露一丝茫然，欲言又止道，“你真是楚师兄的……”
楚并晓在弟子中威望甚高，楚在霜却跟他风格迥异，一时让人摸不着头脑。弟子们早知她的存在，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以前还有人猜她跟楚并晓一样，从小将门规戒律挂在嘴边，是个不苟言笑、正直严格的冰山女修。
但眼前少女一袭黄衫，像一颗清新饱满的橙子，散发着酸酸甜甜的味道。
楚在霜朗声应道：“对，我就是他不成器的妹妹。”
“哈哈，怎么会？”李荆芥一乐，“楚师兄的妹妹，不可能不成器。”
楚在霜：“那看来我要用实力打破你对他的刻板印象了。”
斐望淮：“……”难道楚并晓还得谢谢你的体贴？
三人结伴抵达学堂，屋里的弟子早就固定，楚在霜露面分外显眼。刚一进屋，各类视线就投过来，她像踏入雪白森林的异类，原住民们或好奇或防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楚在霜没穿芸水袍，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也不畏怯，跟着斐望淮抵达自己的座位，很快就往书案上软绵绵一瘫，好似被人抽去骨头。
她没有翻阅卷轴，反而趴在桌子上，新奇地盯着斜前方女修。对方用红色晶石编发，发饰像一串鲜红欲滴的果实，跟其他莲华宗女弟子不一样。
斐望淮用余光一瞥，发现她在看苏红栗。他对苏红栗没太多印象，只记得此人熟悉灵草，平时在学堂并不起眼。
片刻后，楚并晓抱着卷轴进屋，他的视线在楚在霜身上略一停顿，接着又恢复冰雪般的面瘫脸，镇定地开始授课：“我们今日学习涟水术，这是一种操纵水的术法，可以用来练习聚气凝元，帮助大家打好修行基础。”
众人都挺直背部专心听课，唯有一刺耳男声出言打断。
“楚师兄，涟水术还用学吗？”卢禾玮不屑道，“这种小儿科的东西，还不是人人都会，不如教些实在的。”
“对啊对啊！教我们点有难度的吧！”
卢禾玮一开口，跟他交好的弟子就附和，引得其他人回头看他们。这群人却浑不在意，反而肆意地瞪回去，看上去嚣张极了。
虽然新弟子在同一学堂，但内部称得上泾渭分明，不同身世将彼此分开，门阀和草根各有阵营。
李荆芥啧一声：“又来了。”
楚在霜侧头，疑道：“怎么？”
“这帮家伙素来猖狂，接触修炼的时间早，总爱在课上插嘴，不就仗着自己……”李荆芥撞上少女盈盈发亮的眼眸，忽然想起她身份，当即就收起后话。
然而，楚在霜早听出其意，她用大拇指一指自己，坦荡道：“不就仗着自己有个好爹，这事儿我最清楚不过！”
李荆芥噗嗤一笑，又望向斐望淮，感慨道：“你的同桌确实有意思，难怪你说你俩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楚在霜错愕：“他还说过这话？”
“那是当然，他说跟你聊得来，还夸你有本事，将你大加赞扬！”李荆芥挤眉弄眼，“是不是啊，望淮？”
斐望淮没否认，他轻笑一声：“她确实有本事。”比如说气人的本事。
楚在霜两眼发懵，不料新同桌对自己评价那么高，顿时神情微妙。她看看斐望淮，又瞧瞧李荆芥，委婉道：“我这同桌什么都好，就是看人眼光不好，建议你以后少听他的。”她明明只有做废物的本事。
李荆芥：“？”
斐望淮：“……”
楚并晓作为授课师兄，听完卢禾玮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有的人学过，但大家经历不同，修为也不断变化，今天可以复习一下，没准又有不同感悟。”
只见他提壶倒水，瓷杯被注满透彻清水，饱满的液面摇摇欲坠。
下一刻，楚并晓伸手一指，水液凭空而起，飘入他的掌心，转瞬凝结成一朵半透明绿莲。那莲花由金绿灵气聚成，柔嫩花瓣好似沾染水露，花蕊及花瓣脉络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如果有人不想学，只要达到这个标准，现在就能离开学堂，不用继续再听此课。”
台下，有人看清他掌中绿莲，惊呼道：“金莲凝翠！”
人的修行之路就如植物成长，一叶准备材料，二叶播下种子，三叶破土开花。三叶过后，修士就会在识海中诞生元神花，这是修炼的根基，好比修行者道心。
花的品相越好，修士潜力越强，后续延伸术法也不一样。莲本来就是花中君子，眼前的花更加稀有，乃是罕见的金莲凝翠，更彰显楚并晓的与众不同！
绿莲一出，举座轰动！
“我就没见过谁用涟水术，能把元神花雕得那么细……”有人怔然道，“我以前学得怕不是假涟水术。”
“哈，人家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何必自取其辱？”
卢禾玮听到此话，脸上瞬间挂不住，一阵青又一阵白。他确实学过涟水术，但要比起楚并晓，水平着实差远了。
楚并晓环顾一圈，漠然道：“有人想上台试试吗？”
众人瞬间收声，甚至屏住呼吸。
他点头：“好，那我们现在上课，书案上有茶具供各位使用。”
涟水术要用水凝结元神花，通过此举练习聚气，加深对道心的理解，属于基本功训练。只有彻底搞懂元神花，才能更好研习高深术法，甚至创造独属自己的术法及花境。
楚并晓讲完要点，便让众人开始练习，等他过去逐一指导。
斐望淮早想查明楚在霜的元神花，现在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给两个空茶杯斟满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杯子。”
楚在霜欢声道：“好的，谢谢。”
“如果你刚才哪里没听懂，也可以询问我或楚师兄。”
“好的，谢谢。”
“今天学的是涟水术，现在可以动手练了。”
“好的，谢谢。”
斐望淮听其鹦鹉般应声，他沉默地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好的，谢谢。”
“……”
好的。
谢谢她的敷衍。
楚在霜维持乖巧坐姿，她晶莹的杏眸扑闪，但思绪明显早飘远，丝毫没触碰茶杯的意思，像个毫无灵魂的呆鸟，嘴里就会重复一句话！
斐望淮逐渐领悟孙大娘的话，他跟楚在霜日常交流，真有凡人教小孩功课的错觉，完全是一个指令推她动一下，她还经常毫无反应、心思涣散，只让人大感闹心、鬼火乱冒。
人和人最深的隔阂，没准就是，他想要跟她决一死战，她却回一句阿巴阿巴。

第五章
斐望淮见她走神，索性举起茶杯，朝她略一拱手，笑意盈盈地暗示：“不该表示一下吗？”
“哦——”楚在霜终于醒悟，她伸手摸茶杯，“对不起，我懂了。”
他笑着点头，等她施放涟水术，然后暴露元神花。
只见她举起茶杯，也拱手回礼，便一饮而尽，豪爽抱拳道：“我干了，你随意！”
“？？？”
斐望淮笑意发僵：“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碰杯么？”
他一抿嘴唇：“当、然、不、是。”
楚在霜瞧他仍举着杯子，她犹豫片刻，窘迫道：“啊这……但咱俩不适合交杯那种喝法吧。”
“……”
斐望淮深吸一口气，他缓慢放下茶杯，重新替她斟满水，直接道：“现在跟着我施术，我做一步，你做一步。”
他就不能对她搞婉约派，她总会想办法装傻充愣。
“噫——”
“怪叫也没有用。”
斐望淮两指并拢，朝水杯一点，一字一句道：“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水面轻微震颤，清液应声而起，凝聚成元神花！
纯白柔软的千瓣，绿叶青条的刺蔓，一点淡金藏其间，荼蘼压架清香散。花朵像是被霜雪揉成，又好似沾染月色清辉，数不尽的风雅。
白蔓郎，佛见笑，见此花者，恶自去除。她曾读过此花典故，却第一次目睹实体。
他的元神花竟是韶华胜极的荼蘼。
“好厉害。”楚在霜想伸手轻碰，又怕伤到细嫩花瓣，碰碎那一团芬芳。
他用灵气凝成的白花，跟真花没有差别，甚至更清艳动人，丝丝金蕊明晰可见。
斐望淮一指茶杯：“该你了。”
她听他不容置喙，只得取过那杯水，不情不愿地施术。
正值此时，一旁的李荆芥看到荼蘼花开，他神情呆愣，脱口而出道：“这么快就成功了！？”
前面的弟子闻声回头：“哎，真的，这不刚开始练习么？”
“看着跟楚师兄不相上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弟子们皆来围观，一时间钦佩不已。
楚并晓正挨个指导，他听闻动静，忙回头查看：“望淮，你同我一道指点下其他人。”
斐望淮眉头微动：“好的，我先指导她……”
“无妨，你来我这边，我到那边吧。”楚并晓道。
“……”
只差关键一步，怎么就到那边？
斐望淮一瞄大嗓门的李荆芥，严重怀疑对方是楚在霜的托儿，不然怎么会在她施术前出声，一句话就让楚并晓将自己支走？
李荆芥不知被记小账，他欣喜望向斐望淮，笑呵呵道：“楚师兄让你来指导，相当肯定你实力啊！”
谢谢，但他并不想要这份肯定。
他来莲华宗遇见一个废物死敌够了，为什么还让他指导另一群废物？
斐望淮心里浪花翻涌，面上却无波无澜，没有搭理李荆芥，反而对楚在霜道：“我去去就回，待会儿再教你。”
“好好好，你先忙。”她点头如捣蒜，相当好说话，生怕他留下。
等斐望淮一走，楚在霜就眼珠滴溜溜转，立刻掏出袖中的棋谱，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李荆芥惨遭忽视，他摸了摸鼻子，咕哝道：“你俩关系真好，我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还要手把手教你涟水术。”
“你要是问他，他也会教的。”
“那不一样。”
李荆芥瞧她浑不在意，想说斐望淮并不主动，话都在嘴边一转，还是默默咽回去。
不得不说，斐望淮生来就有种矜贵气质，明明是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偶尔流露的傲气却远超卢禾玮等人。即便他时常微笑示人，更多像是出于礼节，并不真将谁放眼里。
但他对楚在霜过于特别，唯有当事人自己没察觉。
李荆芥思及此，抚掌唏嘘道：“果然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不愧为莲华宗的伯牙子期！”
“？”
面对李荆芥不知所云的话，楚在霜干脆继续埋头翻书，争分夺秒地阅读棋谱。人生在世，最惬意的就是忙里偷闲，她平常大把功夫读杂书，但不知为何，被新同桌摁头修炼后，课上摸鱼来的时间更香。
一抹月白身影停在书案前。
楚在霜的余光瞥见芸水袍，误以为斐望淮去而复返。她心里一惊，诧异地抬头：“这么快就……”
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眼前的人并不是斐望淮，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神情淡漠冷峻，像沉默的岩石，静静地望着她。
她不由一愣，脆生生改口：“哥哥。”
楚并晓外表不似晓日，倒如镜面般的刀剑，一尺寒光堪决云。
换旁人被楚师兄盯着，恐怕早吓得魂飞魄散，但楚在霜知道兄长并不严厉，只是他从小寡言少语，加上面部表情少，才让人觉得严肃又冷硬，实际比谁的心肠都要软。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父母事务繁忙，总是他带着她，可谓形影不离。采莲子、打槐花、捕灵兽，兄妹俩在莲峰山撒开欢地跑，一晃过去许多年，直至楚并晓入门。
“这是新晾的桂花。”
楚并晓将一枚小布包放在桌上，他一向少说多做，总记着妹妹喜好，每年都晾晒桂花。
楚在霜忙四下张望，她见没人注意到，嘀咕道：“你不是在授课，这样不太好吧。”
只有入门弟子给授课师兄送礼，哪有反过来，实在太奇怪。
“无妨，再说他们知道你我关系，没有必要装样子。”楚并晓停顿数秒，一瞥她身边空位，“我没想到他真能劝你过来。”
斐望淮竟将她带到学堂，确实让楚并晓深感惊讶。
楚在霜目光游移：“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是用劝的。”而是将她提溜来。
楚并晓：“如果不是当年的事，你没被离魂症影响，或许早就来学堂……”
楚在霜幼年时，她只是修炼速度慢，却并未患上离魂症。倘若不是他揠苗助长，将灵气注入她的识海，意外导致她神魂分离，或许她现在跟其他修士一样。
这是楚并晓一生之痛，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逼她修炼。
楚在霜见兄长黯然，她绽开明艳笑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世界上没什么如果，只要结果好就够了。”
“现在的结果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确实有离魂症，比其他人更难修炼，但我是爹娘的女儿、哥哥的妹妹，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她眼眸透亮，“红尘泽里那么多人一生无法修炼，我只是比其他修士困难一些，相比普通人不也幸运得多？所以这是好结果。”
楚并晓嘴唇紧抿：“不，是我的疏忽。”
“这不是哥哥的错，再说没有离魂症，我也不会修炼的。”她一抬下巴，格外自豪道，“你们搞错一件事，不是我不能修炼，而是我不想修炼，我就打算做废物！”
楚并晓听她稚气之语，他紧绷的面孔放松，好似被她逗乐：“为什么？”
“秘密。”
现下还在授课，楚并晓不好多聊闲话，跟妹妹简单寒暄一番，便继续指导别的弟子。
没过多久，有人来通知领取丹药及木剑。楚并晓安排其他人自由练习，只叫上斐望淮，跟他去领东西。
学堂内，最强二人组一离开，屋内氛围瞬间轻快。李荆芥活动着胳膊，起身跟好友们聊天。
楚在霜百无聊赖地翻书，时不时瞄向斜前方女修，盯着对方的晶石发链。那条发链像一串红醋栗，在浓密乌发间若隐若现，看上去别致极了。
孙大娘说，红尘泽最近流行用晶石编发，倘若不是她上年纪，加上烤鸭烟熏火燎，肯定也要学编头发。
楚在霜和孙大娘是偶然相识。
那时，楚并晓刚刚入门，无暇再带她闲游，她就自己跑到红尘泽。白雪茫茫的日子，连闹市都变冷清，她穿着普通衣衫，又一连几天四处游荡，被孙大娘误以为无家可归，怕不是个可怜的小叫花子。
大雪纷飞，万物凋零。孙大娘观望数日，将她捡回烤鸭店。
“这外面天寒地冻，你就穿这么一点，早晚被活活饿死，不然在我店里找份活计，别在街上飘荡了。”
“但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跟着我学烤鸭吧，也算有一门手艺，等你烤出红尘泽第一鸭，说不定就能自己开店！”
于是，楚在霜留下来了，没说自己是修士，不怕冷也不怕饿。她确实不喜欢修炼，但学习别的都挺快，没多久就烤得像模像样。
孙大娘寡居多年，没有自己的孩子，逢人就夸捡来的楚在霜。她信誓旦旦地说，以后就让对方接管烤鸭店，未来的生意照样红红火火。
身份暴露是在某个喧嚣的夜晚，一群地痞流氓冲进烤鸭店打砸，仗着在闹市有势力维护，想要强行收保护费。楚在霜倒也没有虎躯一震、痛打壮汉，实际上她刚被人推搡，怀里的寻踪蝶就触发。
绿蝴蝶的灵气震退地痞，楚并晓同样闻讯而来，他带着无数莲华宗弟子，直接将烤鸭店团团围住。白衣修士将街上堵得水泄不通，要不是红尘泽不能御剑，恐怕天上都要飞满人！
后来，别说那晚的地痞流氓，连闹市的黑恶势力都被莲华宗扫平。
可惜的是，孙大娘自此以后再不提烤鸭，千方百计劝楚在霜回莲峰山，说她有修仙资质，就不该浪费天赋，跟凡人混在一起。
明明约定好要烤出红尘泽第一鸭，到头来却反悔了，骗子。
楚在霜望着晶石发链，忽然就想念起桂花包。
正出神间，噪音扰乱记忆中的甜香。
“呵，废物就是废物，浑水摸鱼进了莲华宗，连涟水术都学不利落。”
楚在霜心里一惊，她眼看女修被人围住，懵道：“好家伙，还以为骂的是我。”
小释好言安抚：[自信点，没准是指她骂你呢。]
“？”

第六章
苏红栗正对着茶杯练习，冷不丁听到讥刺，心脏猛烈地颤动。片刻的失神，涟水术失误，手中草叶化为清水，溅落回茶杯中，弄得满桌水渍。
明明差点就成功，现在却功亏一篑。
苏红栗失落地紧咬嘴唇，她根本不用抬头去看，都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卢禾玮瞧她施术失败，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朝同伴使个眼色，语调阴阳怪气：“说什么呢，还是你们不会来事儿，多跟人家学着点，只要哄好药长老，元神花是野草，考核也能通过。”
“那是，我们辛辛苦苦考试，有些人走后门就进了！”
苏红栗闷声道：“我没走后门，是药长老当初对我说，只要挑出秀水草，就能进莲华宗……”
“入门考核都是统一标准，到你就换另一套，还说你没走后门？做人别死皮不要脸啊！”
周遭气氛瞬间紧绷，苏红栗脸庞涨得通红，她感觉屋里极度安静，好似没人察觉这一切，又觉得四周异样嘈杂，弟子们都在偷看自己，甚至私下议论她的身份。
苏红栗出生在琼莲十二岛的偏僻小岛，那座岛屿上少有修士，都是一些务农的凡人。她家境贫寒，根本没钱到莲峰山报名考核，恰巧碰到来岛上云游的药长老，这才由于灵草知识被破格录取。
卢禾玮不知从何得知此事，便开始处处针对她，说农夫女儿想修仙，简直是痴心妄想。他家世显赫，父亲是十二岛主之一，还聚集一群世家子弟，在学堂里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小释望着此景，惊讶道：[这鼻涕虫还挺横！]
遥想当年，楚并晓带楚在霜游玩，卢禾玮还跟在屁股后面跑，非要让他们加上自己，闹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孩子堆里的小弟，莫名就变成霸王。
楚在霜不言，她望着围堵苏红栗的白衣弟子，确信孙大娘是误会了。修士哪里比凡人强，抛开灵气和元神花，部分修士心性还不及普通人，跟强砸烤鸭店的地痞差不多。
骚扰还在继续，卢禾玮等人的笑声刺耳，不是没人察觉这一插曲，但多数弟子都微微侧头，佯装没有看到这一幕，使得苏红栗孤立无援。
学堂里分两派，一派是以斐望淮为首的草根弟子，一派是以卢禾玮为首的门阀弟子。除了斐望淮外，旁人都不敢惹卢禾玮，唯恐要被疯狗狠咬一口。
李荆芥最先看不下去，蹙眉道：“行了，你们要是对考核标准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询问药长老？还不是欺软怕硬……”
旁人见他出头，小声劝道：“荆芥，别说了，我们去找楚师兄。”
果不其然，李荆芥的话非但没效果，倒让卢禾玮等人越发起劲。
“怎么？这么着急帮她说话，难道你也是走后门的？”
“哈哈，没准他家也种地呢，两人还搞男耕女织。”
“废物就是喜欢抱团，你俩元神花都是杂草，说起来确实般配！”
李荆芥的元神花是荆芥，苏红栗的元神花是山麻子，皆是山中不起眼的草木，连花蕊都细细小小，看着的确像杂草。
众所周知，名花更有可能铸造出强大花境，莲华宗就以“莲”闻名，这也是金莲凝翠震惊四座的缘由。
二人被踩中痛脚，李荆芥攥紧拳头，苏红栗隐忍低头。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听着愈演愈烈的讥笑，只盼漫长的煎熬早日结束。
“有些事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野草就别想着往上爬。”卢禾玮瞄见苏红栗的发链，他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拽，“只有山下的凡人，才把杂草戴头上，真是土得可以……”
噗啦一声，水液飞溅！
卢禾玮刚碰到发链，就被凭空甩一脸水，连忙慌张松开手。他气急败坏地擦脸，抬头道：“楚在霜，你干什么！？”
楚在霜握着茶杯，她眨了眨眼睛，满脸无辜道：“不好意思，我在练习。”
“练习就泼我一脸水？”
“没办法，谁让我是废物，靠走后门进莲华宗，涟水术都学不利落。”
李荆芥和苏红栗同时一愣，不料她会发声，竟极具正义感。
楚在霜不似其兄冷硬，面部线条柔和，说话绵绵软软，看着人畜无害。她对上一群人，却丝毫不畏惧，颇有几分凛然浩气。
“你还想替他们打抱不平？”卢禾玮嗤道，“我劝你少管闲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为谁打抱不平，是你的脸阻挡我施术，耽误我练习的进度，怎么跟我没关系？”楚在霜随意道，“我大人有大量，你现在跪地磕几个响头，这事儿就翻篇，不跟你计较了！”
众人：“？？？”等等，这台词好像不太正派？
这是打砸烤鸭店的地痞说过的话，被她依样画葫芦搬来，模仿得惟妙惟肖。她语气懒洋洋，听着还挺大度。
“分明是你泼我，居然要我磕头？”卢禾玮被她的无耻惊呆，“别以为是掌门之女，你就可以欺人太甚，不过是个三叶初期的废物——”
“我是三叶初期的废物怎么了？有些事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爹一直就比你爹强，所以我生来比你高贵，你给我磕头都是赚了。”
卢禾玮大怒：“一派胡言，蛮不讲理！”
她明眸善睐，天真无邪道：“这不是你的逻辑，为什么你要生气？”
明明是对方的原话，她只是学他的行径，他就暴跳如雷起来。
“我哪里招惹你了？何必为他们做到这步？”卢禾玮顾虑她身份，他强压怒火，低声提醒道，“我们好歹认识的时间更长。”
“你抢了我的威风，让我心里很不爽。以前是我不在学堂，以后只要我在这里，拿家世压人的只能是我。”楚在霜将大拇指翘向自己，又一扫卢禾玮及其同伙，“你们要么做我小弟，要么现在就地解散，没有别的拉帮结派！”
她神态单纯不做作，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动听，说出的话却犀利得可以。
“岛主的儿子很牛吗？对不起，那我摊牌了，我爹是肃停云，你爹只配给我爹提鞋——”
“胡说八道！”
卢禾玮听楚在霜语气欠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挥拳向她猛扑过去，看着来势汹汹。他修为已有三叶后期，在弟子中位列第二，一时间无人能挡！
苏红栗惊道：“小心！”
李荆芥连忙起身，想要伸手阻截，无奈晚了半拍：“完了——”
咚！
重拳并未砸向血肉之躯，反而被银质扇骨一拦，发出沉闷的声响。电光火石间，楚在霜怀中飞出淡绿蝴蝶，有一白衣背影挡在她身前，挺拔巍峨如茫茫雪山，所到之处携阵阵冷风。
他黑润的眼眸如深潭，单手持扇、以扇为剑，笔直扇柄散发寒光，一击就将对方挑飞，笑容透出凉意：“差不多行了。”
卢禾玮一拳落空，反被击得倒退两步，恨声道：“斐望淮！”
不知何时，斐望淮归来，制止住混乱。他方才领完东西，找借口先回学堂，本想继续探究她的元神花，谁料还未进屋就听见争执声。
淡绿色蝴蝶时上时下，仍围着楚在霜打转，在空中翩翩起舞，像夜里的萤火虫。
旁人不知蝴蝶底细，斐望淮却一清二楚。那是楚并晓灵气所铸，倘若没能及时赶到，绿蝴蝶就代为出手，定能保她安然无恙。
斐望淮环顾一圈：“除了正常切磋外，同门不能私下斗殴，否则就是触犯门规。”
“你少来楚师兄那一套，真把自己当授课师兄？”卢禾玮却不买账，他瞪向楚在霜，“怎么不问是谁先挑衅？”
楚在霜自始至终就没慌过，她破罐破摔往书案上一瘫，如黏糊糊的糯米糕，左摇右晃地拱火：“我就是废物烂人，你有本事打我啊，你打我一下试试——”
斐望淮目睹她耍无赖：“？”
是他不懂仙门风气，还是未来仙尊就这？
卢禾玮见她嚣张，不由更气恼，作势往前冲：“你们都听见了吧？究竟是谁在挑衅！？”
斐望淮侧步一挡，他持扇隔开二人，索性做和事佬，淡声道：“算了算了，还是孩子。”
他被捅个对穿，不也忍而不发？
楚在霜从斐望淮身后探头，她竟还朝对方做鬼脸：“略略略。”
卢禾玮暴怒。
同伴们看他失控，唯恐事情闹大，赶忙小声附和：“对呀，禾玮，她还是掌门的孩子，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要是再不收手，一会儿楚师兄回来，我们真没法……”
说曹操曹操到，话还没有说完，学堂外就传来冰冷彻骨的男声：“你们在做什么？”
“楚师兄。”众人皆是一惊。
楚并晓眉头紧皱、满脸肃然，他收到绿蝶消息，大步走到屋里，又扫视一圈混乱场面，沉声道：“既然穿上芸水袍，就该谨言慎行、约己清心，现在是修炼时间，却在学堂里大闹，有违莲华宗门规。”
这番话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却叫弟子们心头畏怯。谁都知道楚师兄恪守戒律，不但自己过苦行修的生活，而且眼里掺不得沙子，对旁人也一视同仁、分外严格。
他面色冷酷：“谁是带头闹事的？”
屋内无人回答，大气都不敢出。
弟子们用眼神偷偷交流，恨不得将脑袋埋土里，生怕惹火烧身。
楚并晓作为授课师兄，从众人神态中解读出真相，点名道：“楚在霜，卢禾玮。”
楚在霜缓慢站起，卢禾玮拳头紧握，他们从人群中走出来。
“学堂是穷理尽性的地方，并不是寻衅滋事的场所，你们二人停学一月，到静默石领罚思过。”
卢禾玮眼瞳微颤：“楚师兄，没必要停学一月吧，这也太……”
楚在霜双眼发亮，欢呼道：“这也太正确了！”
斐望淮：“……”
好你个楚并晓，摆什么严厉脸，这叫什么领罚，对她明明是领赏！

第七章
入门弟子不料楚并晓大义灭亲，他面对自己的妹妹，处罚依旧毫不手软，上来就是停学一月。
众目睽睽之下，苏红栗鼓起勇气站出来，她一向安静内敛，难得主动开口：“是卢禾玮他们先说我，她替我出头才……”
无奈她笨嘴拙舌，不擅长向人告状，没法立刻将来龙去脉说明白。
斐望淮哪能让楚在霜被停学，至今的努力岂不付之东流，婉言求情道：“楚师兄，在霜一向孩童心性、心直口快，她刚来学堂还不适应，相比对同窗动手，只是开两句过火的玩笑，实在没必要被停学一月。”
卢禾玮听他将锅甩在自己头上，明显想把楚在霜摘出去，恼道：“斐望淮，你插什么嘴？”
李荆芥帮腔：“是啊，我们都能作证，她就是开玩笑。”
“她那要是开玩笑，我不也是开玩笑！”
楚在霜当即击掌，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开玩笑吗？”
卢禾玮咬牙：“怎么？不行么？”
楚在霜眨眨眼：“所以刚刚是开玩笑的反话，实际上你觉得她能挑出秀水草实在厉害，连出身灵草世家的你都做不到，药长老选她入门当之无愧，她是你学习钦佩的好榜样！”
苏红栗一愣。
卢禾玮却似吞下苍蝇，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把农家女当榜样！？
同伴连忙扯他衣角，悄声道：“禾玮，忍一时风平浪静，不然顺台阶下吧。”
“对啊，真要停学一月，怎么跟岛主交代？”
楚在霜身着黄衫，一如雪地里的小黄花，在入门弟子中分外夺目，饶有兴致地盯着卢禾玮等人。
卢禾玮听完同伴的话，再撞上亮晶晶的杏眸，忽然领悟她何出此言。她是想将他架在火上烤，逼他说出最膈应的话。倘若他认可苏红栗，这一切就像个笑话，在学堂里颜面扫地。
但要是不说这话，开玩笑就变闹事，真被停学一月，会被长辈骂死。
前不久，父亲刚在家里大发雷霆，说他还没有农家女聪慧，讨不到药长老的欢心，连秀水草都不会认。他被训得心头窝火，这才会迁怒苏红栗。
卢禾玮气得额头都冒汗，他权衡再三，硬憋出声来：“……嗯。”
楚在霜将手放在耳边，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对！”
众人早知卢禾玮傲慢，亲耳听他认下此事，一时万分惊讶，纷纷睁大眼睛。
苏红栗更是面色呆滞，就像不认识此人一样，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哦——”楚在霜了然点头，她又瞄向李荆芥，“所以你还觉得他们的元神花与众不同，生命力格外旺盛，比你元神花还强，要不是没法更换，你也特别想拥有。”
卢禾玮面对无数异样目光，他耻辱得浑身发烫：“你差不多就行……”
楚在霜：“你说什么？”
“……是！”
李荆芥同样深感震撼，他精神恍惚地摸脸：“原来我的元神花那么好。”
“所以只是玩笑，大家其乐融融，全是一场误会。”楚在霜小碎步奔到卢禾玮身边，她哥俩好地猛拍其后背，只把对方拍得身躯僵硬，笑道，“都是同窗，都是朋友。”
楚并晓目光锐利，他环顾一圈众人：“只是开玩笑？”
“是，只是玩笑话，什么也没有。”
“对对对，都是笑话……不对，都是玩笑话，我们修炼之余扯闲天！”
两方人马都不愿意停学，此时一口咬定没有矛盾。大家不论身份背景、修为高低，都有牢不可破的同门弟子情，难得达成一致。
“玩笑话不要出现在学堂，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楚并晓冷声告诫，没再提停学之事，转而道，“下午带木剑到修炼场集合。”
“是。”
众人目送楚师兄离去，终于长松一口气，仿佛捡回条性命。
风波结束，屋内空气好似重新流动，不再是剑拔弩张的状态。
卢禾玮侥幸没被停学，但他方才被逼低头，待在屋里自觉丢脸，没多久就带同伴溜走。一群人往日在学堂趾高气扬，现在却像狼狈的败家之犬，好似刚被人痛打过一顿，连步伐都有些踉跄。
弟子们看他们风光不再，对方才的闹剧津津乐道。
“瞧瞧他吃瘪的样子，就没见他那么怂过！”
“不就仗着他爹是岛主，这回可算踢到铁板，别人的后台更硬呢。”
议论声中，苏红栗起身寻人，她想要跟楚在霜道谢，但书案后的座位空荡荡，不由好奇地询问：“她去哪里了？”
“咦？真的。”李荆芥四处张望，“望淮也不见了。”
*
走廊里，楚在霜趁乱逃出学堂，她哼着小调、步伐轻快，兴高采烈地往前蹿，好似一面招摇的小黄旗，任由清风将双袖吹得发鼓。
[你哥不是没罚你停学了吗？]小释疑道，[这是下山路吧。]
“对，但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打算自罚三杯，来个停学三月。”
[？]
四下无人，楚在霜一路畅行，直至她向右拐弯，一抹雪白映入眼帘。
墙边，有男修长身鹤立，他双臂环胸，微倚灰栏杆，如同风吹不折的竹。日辉轻撒在芸水袍之上，好似照亮白玉，莹润通透的光。
楚在霜一望来时路，又瞧瞧眼前人，愕然道：“你怎么……”
她明明比他先离开学堂才对。
“打算去哪里？”斐望淮看到她，缓慢地直起身，挡住她的去路，“下午是剑术。”
楚在霜逃学被抓个正着，她顿时扭捏起来，支吾道：“我思来想去，无颜面对其他弟子，还是不待在学堂里了。”
“理由呢？”
“卢禾玮当众揭穿我修为，说我是个三叶初期的废物，大家那么厉害，就我实力差劲，简直抬不起头，没准被嫌弃，没准被排挤。”她可怜兮兮道，“我的自尊心受挫，还是独自修行好……”
斐望淮挑眉，他哑然失笑：“你还有自尊心？”
他以为她的脸皮比上品防具都要厚，估计千军万马击不破，这才能顺利当上仙尊。
楚在霜捂住胸口，痛不欲生道：“连你都这么说，我现在很难过，更没法去学堂！”
不得不说，斐望淮已经习惯她胡说八道，他见对方假装顾影自怜，从怀中取出熟悉的纸袋，悠然道：“哦，那好吧，看来我要一个人吃桂花包了。”
楚在霜一眼就认出来，瞬间像捕食的幼兽，惊喜地朝他扑过来：“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孙大娘烤鸭店里的纸袋，连折叠的方法都如出一辙。只要撕开那层纸，糖桂花包的清香就飘出来，说不定还会热乎乎地冒白气。
“帮楚师兄领东西，顺路就下山一趟。”
“那不是很远么？”
斐望淮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使用无远弗届，小题大做只为一袋包子，原因就是想起她喜欢吃。然而，他回神时已经抵达红尘泽，站在闹市区的烤鸭店门前。
或许母后说得没错，魅族向来对人没有感情，但只要产生就格外浓烈，不论是爱，亦或是恨。由于种种原因，他阴差阳错对她投入过多情绪，以至于注意力随时都被拉扯，偶尔会围绕她的喜好来思考问题。
“你到底吃不吃？”斐望淮握着纸袋，他单手举起手臂，又向后倒退一步，便让她扑了个空。
两人有一定身高差距，除非楚在霜踮起脚，否则很难伸手碰到桂花包。
一击失败，她的视线仍没有挪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纸袋，锲而不舍围着他蹦跳：“吃吃吃！”
斐望淮莫名有凡人逗猫的错觉，他见她灵活地蹦来荡去，调侃道：“你不是难过得都没法去学堂？”
她刚才还要垂泪，现在却相当迅猛，敏捷得要飞上天。
楚在霜委屈巴巴：“但我没难过到吃不下饭。”
“……”
连献媚讨食的神情都同灵兽一样。
斐望淮将纸袋丢向她，只听她欢呼着接过，这才凝眉提醒道：“总是吃这些东西，对修行有害无益。”
楚在霜已迫不及待撕开纸袋，她偷看他一眼，怯怯道：“那对修行没什么好处，我是不是不用分你了？我看你修炼很努力的。”
斐望淮：“？”这话听起来还挺为他着想？
楚在霜见他笑眯眯地盯自己，她赶忙将桂花包递过去，乖巧道：“您先挑，您先挑。”
最后还是老规矩，斐望淮只吃一个，别的由她来笑纳。
微风徐徐，荷塘静好。两人结伴靠着栏杆，在静谧的走廊里进食，望着不远处的云卷云舒。
柔软桂花包残留余温，轻轻一咬就流出糖浆，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叫人五脏六腑都温暖妥帖。
楚在霜大快朵颐，小释也相当满意。
[你这同桌可以，虽然好管闲事一些，但比山下送餐的靠谱，他要总取包子还能处！]
莲峰山和红尘泽距离甚远，但糖桂花包竟是温热的，堪称奇迹。
斐望淮用余光一瞄，发现她鼓着腮帮子，如今吃得正香甜。
他给自己取包子的行为找到充足理由，借机调查死敌的弱点，以便让她早日放下戒心。他向孙大娘询问她过往，好让自己能够对症下药。
孙大娘说，想要控制楚在霜，就要用好吃的和好玩的。她属于有兴趣就废寝忘食，例如烤鸭、读棋谱，没兴趣恨不得往地上一瘫，别人从她身上踩过都没反应。
果不其然，楚在霜吃完桂花包，舒坦地伸起懒腰，看上去心情愉快。
他推测此计是有效的。
可惜好景不长，转瞬故态复萌，她原本老实挨着斐望淮，很快蹑手蹑脚地往外挪，软声道：“谢谢款待，那我不打扰了，就先走……”
斐望淮随意放下手臂，直接压住她的衣角，令她动弹不得。他眉眼含笑，温声道：“刚吃完就想跑，你是看我好欺负么？”
真是糖桂花包打她一去不回，这计谋的管用时间短得可以！
“我也不知道，实践出真知，非要问的话，不然你让我试试？”楚在霜扭着身，试图扯回衣角，她眼珠子乱转，真诚建议道，“我现在先欺负你一下，就知道好不好欺负了。”
“……”
孙大娘还说，她偶尔会磨磨唧唧、频出歪理，这时候不要再听她狡辩，就得摁着她做事才行，否则能拖到海枯石烂。
斐望淮又用上老办法，轻拎住她的后衣领，果断道：“下午学习剑术，跟我去修炼场。”
“不，其他人剑术那么好，我看着自惭形秽，完全没成就感！”
“成就感？”他略一沉吟，点头道，“行，那就给你点成就感。”

第八章
苍山郁郁，重重叠叠。
岚霭为群峰披上一层轻纱，峻拔峭壁倚靠相连，好似怒放的莲花。无数莲峰石刃刺向苍穹，恨不得将云霞撕成碎片，正是怪石嶙峋的奇景，让此山被誉为莲峰山。
修炼场位于莲峰山主峰，供莲华宗所有弟子使用，偶尔还会有长老露面。入门弟子离开学堂后，就会拜入不同长老门下，长期在修炼场练习。
从高处俯瞰，修炼场如巨大莲蓬，其间有无数孔洞，正是分隔的场地。威严的大门前，有两名白衣弟子值守，各自管理着一个入口。
左边的入口是普通修炼场，提供给一叶至五叶的弟子；右边的入口是化境修炼场，提供给六叶以上的弟子及长老。六叶修士就能创造花境，那是独属自己的空间，各种修行也变得不同。
楚在霜和斐望淮作为入门弟子，他们自然要前往左边的入口。
“且慢，进入修炼场需身着门服。”
楚在霜遭看门弟子拦下，像被天上的馅饼儿砸中，她欣然地回头：“真是不凑巧，还是改天吧，下次一定……”
“不用下次，这次就行。”斐望淮早有准备，他递出手中芸水袍，淡然道，“新领的门服，那边有房间，你过去换上。”
楚在霜心如死灰：“为什么你会有新门服？”
斐望淮笑意盈盈：“不但觉得我好欺负，还觉得我不够聪明，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哀道：“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儿变了？”
“你最开始多温柔，看上去谦和有礼，现在却……”楚在霜停顿片刻，“阴、阳、怪、气。”
“哦——可能被气多了，就有不少怪气。”斐望淮倒不恼，他轻巧地扬眉，“你说这怪谁呢？”
“怪我，怪我，换衣服去了。”
楚在霜见他皮笑肉不笑，赶忙机灵地改口，一溜烟奔去更衣。
雄伟肃穆的大门耸立，时不时有弟子出入。她抱着崭新的门服，途经一块巨大石碑，青灰色石面上雕刻遒劲有力的大字，好似一冲云霄的蛟龙，透着震撼人心的力度。
石碑上书：穷理尽性，达天入神，谨言慎行，约己清心。
楚在霜在石碑前停下脚步，在心底默念熟悉的门训。她自小将此话背得滚瓜烂熟，这是她幼年启蒙的句子，更是芸水袍背后的寓意。
或许正是如此，她很少穿门服，因为做不到，所以不敢穿。
莲纹白缎的荣耀不该披在她身上，就像荷花终会绽放于水面之上，而不该跟水底的杂草、淤泥纠缠在一起。天生没有道心的她，只是池塘里的小石，开不出花的种子，跟金莲凝翠不同。
人生之苦常来自循环往复，要么懒得做事，要么做到最好，最怕既要又要，怕累却又羡慕，自然患得患失，生出无限酸楚。
既然都打算做废物，按理说，她不该换这身衣服。
[还不过去换吗？]小释发现她不动，催道，[你那同桌等着呢！]
楚在霜低下头，望着怀里的芸水袍，久久没回神。
片刻后，斐望淮在门口静候多时，终于瞧见更衣后的楚在霜，一时间神情恍惚。
她穿着雪白芸水袍，更衬得面如桃花、色若凝霜，跟梦中容貌相差无异，只是不知为何耷拉着头，宛若被雨打歪的粉白藕花，看上去无精打采。
“快走吧，要到点了。”
授课就要开始，她却神游太虚，动作磨蹭得可以。
斐望淮带着她往修炼场走，不料再次被看门弟子拦下。
“且慢，进入修炼场需着装端正。”
斐望淮一愣，将楚在霜上下扫视一番，很快就发现症结所在。她腰间红绳并未系好，反而松松垮垮地歪着，难怪看起来没精气神。
“怎么连衣服都不会穿？”他眉头微蹙，伸手一扯那根细绳，顺势就将她拉过来，手指灵活地打好结。
腰部骤然收紧，迫使她挺起腰，连带身躯都板正起来。
她跟他并未有肢体接触，彼此仅被那一根红绳牵扯，却嗅到一股清淡冷香，顺着鼻尖蔓延进躯壳，像灌入丝丝缕缕的薄荷凉意，使她骤然醒过神来。
低头一看，红结系紧，竟似一朵小花，并非常见的打法。
楚在霜摸摸绳结，新奇道：“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楚并晓都用最规矩的方法系红绳，她自然有样学样，延续兄长的方法。
斐望淮听到她的询问，望着红花绳结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为节省时间，帮她打结用的是最顺手的方法。
“这是我母亲教的。”他乌黑睫毛一颤，像振翅的黑蝴蝶，不知携记忆飞往何方。
“教教我。”她爱不释手地摸索，“以前没见过。”
没想到她第一次求教的会是这个。
如果换作往日，斐望淮估计早无语，暗骂她不喜修炼却净学没用的，完全不像有本事刺他的仙尊。
但此时，他内心如波澜起伏的海潮，忽然就无心再深究更多，反而道：“该上课了。”
没提教或不教，只一句话带过。
*
修炼场内，二人姗姗来迟，恰好赶上授课。楚并晓早领着弟子们备好木剑，正要开始传授步伐的技巧。
众人看到同时进门的楚在霜和斐望淮一怔，不料他们形影不离，走哪儿都没分开过。
“望淮，这边！”李荆芥站在队伍里，他赶忙朝二人招手，身边人正是苏红栗。
卢禾玮等人上午在学堂丢脸，现下躲藏到队伍的另一边，远远地避开二人。他们时不时偷瞄楚在霜，看上去心有余悸，也不再上课接话，比平常安静得多。
李荆芥：“你们来得正好，现在要教云步。”
楚在霜和斐望淮一入列，楚并晓就在场内示范。
“莲云十三式是手部动作，云步则是脚步的控制，两者搭配，随机应变，方能一招制敌。”楚并晓手持木剑，跟旁人拉开距离，讲解道，“云步最基础的就是‘冲’。”
下一刻，他便俯身前冲，只见一抹白色残影，凭空闪现到三步之外。
“看着好像瞬移。”李荆芥惊讶地回头，“望淮，你上午那个难道就是……”
他至今记得，卢禾玮朝楚在霜挥拳，斐望淮却瞬间出现，速度比距离更近的自己还快。
“对，楚师兄偶尔跟我探讨剑术，曾提前传授我云步。”
斐望淮当初为找楚在霜，专程跟楚并晓打好关系，以勤学好问的态度刷过不少存在感。
“‘冲’主要用于进攻，除此之外还有‘旋’，用来躲避敌人攻击。如果想快速移动，则可以使用‘闪’，连续向前或向后。‘冲’、‘旋’、‘闪’要根据情况变化使用，但都会消耗一定的灵气，所以聚气凝元、打好基础很重要，否则难以长时间维持云步。”
“当然，学会脚下也不能忘记手上，手脚一起动才有用，现在结组练习，正式开始练剑。”楚并晓目光一挪，平和道，“望淮，你已经有四叶初期，可以过来跟我切磋。”
学堂里，大多数入门弟子都是三叶中期，修为较高的则是三叶后期，唯有斐望淮四叶初期，堪称一骑绝尘。当然，三叶初期的楚在霜，也算反向一骑绝尘。
斐望淮笑道：“无妨，我跟在霜结组就好。”
众人闻言皆面露诧异，谁都知道斐望淮以前跟楚师兄对剑，时常能拉锯很长时间，完全不逊色于师兄师姐。
他怎么跟修为低微的楚在霜练剑？估计一剑就要结束。
队伍陆续散开，众人各自对剑。
楚在霜拔腿而逃：“你无妨，我有妨！”
斐望淮一把逮住她，似笑非笑道：“我看你无师自通了‘闪’，估计‘冲’和‘旋’也难不倒你。”
真别说，她往前一蹿，跑得还挺快。
楚在霜硬着头皮握剑，怨念道：“上次不就比试过，还想再虐我一轮？”
“放心，都答应给你点成就感。”斐望淮单手持剑，他镇定地对准她，“你过来就是了。”
其他人根本没心思练剑，他们都在偷看二人，实在好奇如何对练。
场内，只见楚在霜率先进攻，她猛然一冲，抬剑就劈过去，颇有“冲”的气势。没有花哨的动作，或许是大繁至简，虚浮脚步反让局面扑朔迷离，让人猜不透她的下一个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斐望淮起身格挡，无奈剑锋所指之处极为刁钻，竟然正中他持剑的手腕，手中木剑当场被击飞出去！
如鬼影般的步伐，干净利落的斩击，势如破竹的一剑，顷刻间夺取胜利！
众弟子神色一震，此时都难以置信，愕然地望着此幕。这对练确实是一剑结束，却不是斐望淮的一剑，而是楚在霜的一剑。
“还真是深藏不露，一剑击败斐望淮！”
“但她不是才三叶初期……”
“但她是楚师兄的妹妹啊！”
此话一出，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不要谈什么修为压制，不要聊什么实力悬殊。楚在霜是楚师兄之妹、掌门的女儿，越级打败斐望淮不是正常，君不见她哥也频频这么干！
原来，她从不在学堂露面，却私下聚气练剑，而且剑术超群、一鸣惊人！
唏嘘之声中，唯有一人还算清醒，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以公然放水，但不该直接去挖海，可以手下留情，但何必留那么多情？”李荆芥悲鸣，“我看着他们练剑，好像路边的狗被踢了一脚！”

第九章
圆形修炼场内，弟子们分散练习，相隔距离并不远，能将彼此状况一览无遗。
众目睽睽之下，斐望淮被击败，却没恼羞成怒，气定神闲地拾起木剑，仍是风度翩翩少年郎。他一袭白衣胜雪，右手灵活地一翻，云步前冲，挥剑而刺，再次投入对练。
白影逼近，楚在霜连忙旋身格挡，重压由木剑传至手腕，带来酥麻的震感。强攻过后留下间隙，正是蓄势反击的机会，剑身在半空中相撞僵持，发出刺啦的声响。
第二场对练时间较长，少年少女你来我往，一时竟分不出胜负，如翩跹而飞的白蝶，在修炼场纠缠不休。劈斩、斜刺、横挡，迅猛的攻势，不息的激战，锐利的剑锋。
片刻后，斐望淮不经意间失误，恰巧没挡住剑尖，遗憾地再次落败。
如果第一场对练算侥幸获胜，那第二场对练无疑是佐证，双方场上对峙许久，但楚在霜更胜一筹！
众人惊叹中，李荆芥捂眼：“真是看不下去，这跟表演剑舞有什么差别？”
两人能够比划半天，主要靠斐望淮喂剑。
苏红栗郑重道：“或许楚在霜确有实力，只是你我二人才疏学浅，看不懂他们剑招而已。”
“……”李荆芥无语凝噎，“她上午确实帮过你忙，但你也不能如此偏颇，是不是有点美化过头了？”
这逻辑离谱得可以，剑术笨拙不怪楚在霜，主要怪他们看不懂剑！
楚在霜听闻旁人赞叹，现下如芒在背，同样浑身不利落。
“这是做什么？”她神色莫名，错愕道，“能不能发挥你真正的实力。”
他当初三次击败她，难道现在要还回来？
斐望淮持剑而立，身姿犹如仙鹤，和煦道：“这就是我真正实力，跟你那天下棋一样。”
她当初藏拙喂棋，不也跟现在一样。
“……怎么还记仇到现在？”
楚在霜一瞧他眯眼笑，便感觉头皮阵阵发麻，不知又如何招惹到他。
她在心底向小释抱怨：“我也没怎么他吧？他的怪气未免太多，现在都没有释放完。”
小释附和：[确实，我们也就白嫖包子一袋、随意敷衍两句、装傻充愣几回，时不时将他的话当耳旁风，的确没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
斐望淮反手收剑：“不是你想在剑术上找点成就感？”
“那也不能把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楚在霜抗议，“这跟陪孩童耍剑有什么区别？”
他斜她一眼：“还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三岁小孩比你懂事多了。”
“……”
另一边，有群人暗中观察一切，眼看斐望淮频频败北，面色不忿起来。
“禾玮，你还是沉不住气，瞧人家想得多明白。她可是掌门之女，跟她练剑不争输赢，争的是其他东西啊！”
卢禾玮一脸阴鸷：“她不过三叶初期的修为……”
“不管修为怎么样，她父母摆在那儿，就算不管事，也能说上话。”同伴叹息道，“你看斐望淮素来清高，现在不也溜须拍马，想要讨她的欢心。”
斐望淮在学堂里一向低调，只跟楚师兄交流修炼之事，偶尔同李荆芥闲聊两句。他看上去风雅卓然、傲骨铮铮，却百般维护楚在霜，一改往日沉稳性格，终于暴露出狼子野心，恐怕是想要借机上位。
只要楚在霜一句话，别说修为高深的长老，没准掌门都能收斐望淮为徒。卢禾玮还傻乎乎地往上冲，给对方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真是替他人做嫁衣。
“哼，最后什么结果，还没有定论呢。”卢禾玮冷笑一声，“想要攀高枝，也不怕摔死。”
他紧盯不远处二人，很快就计上心头。
课后，楚在霜被洪水般的赞美包围，推却热情请教剑术的同门，趁着场面混乱，悄悄闪身离去。正好斐望淮跟楚并晓在交流，她的消失没惊动任何人，一如无声溜走的清风。
逃出修炼场，四周沉寂下来，不再有方才的嘈杂喧闹。
小释第一次体会被人簇拥的滋味，感慨道：[你这同桌其实还行，变着法儿哄你开心。]
不管实际性格如何，斐望淮挺维护楚在霜，在外给她留几分体面，甚至帮她招来一波新拥趸。
“他那是哄我开心？”楚在霜惊道，“明明是阴阳怪气！”
[不管自己脸面，当众输你剑术，够意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她茫然，“有必要做到这一步么？”
楚在霜想破头也不明白，斐望淮为何对她如此执着，不惜自降身价做垫脚石，都要让她留在修炼场。自从二人相识以来，他就像鬼影般追着她跑，丝毫没放松对她行踪的掌控。
她向来没心没肺，不是轻易被打动的性格，面对斐望淮的维护及照顾，第一反应只有迷惑。
他的棋风强势，非达目标，绝不中止。
但他的目标又是什么？
小释好奇道：[你有什么慌的？]
楚在霜煞有介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首先可以排除奸，实话实说不太可能，你想得美。]
“？”
她当即羞愤：“我跟你认真讨论问题，你又突然开始聊这个！”
小释大大咧咧：[你是不是思虑太多了，总把简单问题想复杂？没准他性情就这样，你看山下那个凡人也喜欢管着你，但是对你就还不错。]
“孙大娘和他不是一类人，都说他做事极有目标，必然是有所图谋……”
[但我们是废物啊，就算他有所图谋，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说得对。”楚在霜一怔，幡然醒悟道，“废物没有利用价值，那我们这一波赚了？”
[没错，只要我们足够差劲，就没人能利用我们！]
不得不说，小释的开解之词极度有效，楚在霜原本还想躲着斐望淮，现在却光脚不怕穿鞋的，变换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心态。她一时想不通他目的，那不如就先凑合着过，反正做废物不会吃亏。
想不通的事就别再细想，做不成的事干脆撂一旁，何必思虑过重、徒增烦恼？
下棋不也是这样，没准哪天运气好，思路突然就顺畅。
纠结的迷雾散去，她脚步都变轻快，不再匆忙慌乱。
前方忽然传来男声：“楚在霜。”
抬眼一看，竟是卢禾玮拦住去路，不知在此地等候多久。他身着芸水袍，腰间佩戴浓绿玉佩，据说是一块护身法宝。
周围没有其他人，唯有交恶的男修，楚在霜却丝毫不惧：“有什么事？”
“学堂之事是一场误会，我当时意气用事，只想吓唬你一番，现在想来属实幼稚，要是惹你不快，还望你能见谅。”卢禾玮态度诚恳，语气似有些悔意。
楚在霜顿感稀奇，不料他主动上门，竟是来给她道歉。
黄鼠狼给鸡拜年，自然是没安好心。她索性坦然道：“其实我也相当幼稚，不然你让我猛捶两下，没准不快就变成愉快。”
现在说得挺好听，卢禾玮要打她时，可不像是吓唬人。
“我们青梅竹马，又不是没打闹过，你要是还在生气，随意打骂我就是，我自然没有怨言。”卢禾玮道，“只是好心提醒你，不要由于一时嫌隙，让小人钻了空子，到时候追悔莫及。”
“什么意思？”
“你不会真以为斐望淮发自肺腑对你好？”他嗤笑，“你以前不在学堂，不了解他的为人，此人无利不起早，不会无故接近你。”
楚在霜睁大眼睛，她顿时来了兴趣，面上却强装无邪：“是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他不过仗着那副皮相，花言巧语哄骗小姑娘，知道你是掌门之女，千方百计地打听你，为的就是要你推荐，好让掌门收他做弟子。平素巴结楚师兄，也是同样的道理！”
卢禾玮恨声道：“你我都是名门出身，自然懂得其中利害，此等贪慕虚荣、攀附权势之人，怎么能让他如愿以偿！？”
一番话激昂有力、义愤填膺，颇有同仇敌忾的气势，无奈并未被听进去。
“嗯……”楚在霜犹豫，“怎么不能呢？”
卢禾玮：“？”
他的话提供新思路，方才难题迎刃而解。
她眸光发亮，豁然开朗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推荐他到我爹那里修行，他就不会一直盯着我修行了？”
“像他那样的小人，只是利用你家世，等他达成目的，当然不会再……”
“那他最好真的利用我！”
她不就彻底自由了！
“？？？”

第十章
卢禾玮见她冥顽不灵，顿时怒火在胸，气结道：“你好歹是掌门之女，竟然为了一个男修，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楚在霜脑袋里勾勒起计划，自然无心跟对方交谈，敷衍道：“没办法，我是废物嘛。”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来跟你说这些话！”
“嗯呢，谢谢你。”她面色真挚，“你的建议不错，我立马就推荐。”
“真是冥顽不灵！”
卢禾玮千算万算，不料她竟是花痴，居然甘愿被斐望淮利用。他一时愤懑不已，百般游说无果，索性拂袖而去。
待对方一走，楚在霜就原地打转，她认真地琢磨起来：“我该怎么推荐呢？”
小释：[就把他丢给你爹呗。]
“但说是想做掌门弟子，我爹和我娘都是掌门。”楚在霜道，“我爹修为很高，可只是副掌门，我娘主管莲华宗，授课也更细致些。”
[你怕你爹不够严，他中间又跑出来？]
“对，不过九叶修士比较少，外人好像只看重修为。”楚在霜不敢草率决定同桌未来，她对修行没想法，但看他一向有主意，没准早有打算。
小释识破她的摇摆不定，当机立断道：[那你让他自己选。]
“有道理。”楚在霜眨了眨湛亮眼眸，思索道，“最好还不是我出面问。”
*
次日，学堂前淅淅沥沥，时不时有弟子踏雨进门。雾气蒙蒙中，斐望淮在门口驻足许久，他乌木般的额发被雨露沾湿，目光在走廊上来回巡视，终究是没等到某人。
她又没来上课，这回不是逃课，而是彻底失信。
斐望淮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深黑的眼眸泛起冷光，难得感到一丝不愉。他浑身沾满雨意，挥袖进入温暖的屋里，一瞥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随手将纸袋丢到书案上。
那袋桂花包没被雨水打湿，如今还有热乎乎的，但很快就变得冰凉。
李荆芥疑道：“在霜没来吗？”
“嗯。”
斐望淮独自坐在桌前，现在竟连笑意都无，回应冷淡得可以。李荆芥察觉他情绪不高，连忙一缩脖子，唯恐受到波及。
片刻后，楚并晓开始授课，楚在霜都没露面。
斐望淮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他根本没有听课，还在思考着细节。
昨日，他在修炼场跟她约定，按时出现在学堂，还能有桂花包。她当时欢欣鼓舞地应下，现在却不知所踪，倒让他白跑一趟。
按理说，她会含糊其辞，却不会背离承诺，可能不答应，答应就会来。
除非有什么打乱计划，让她觉得承诺已无效。
但他暂时没想出是什么事。
课后，斐望淮起身，准备去抓人。谁料他匆匆行至门口，还没有踏出去，被人出声叫住。
“望淮，稍等一下。”楚并晓抱起卷轴，“你跟我来这边。”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无人角落。
“楚师兄，什么事？”
“你的修为进益很快，有想过今后发展么？”楚并晓道，“入门授课结束，就要拜入不同长老门下，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暂时没有。”
斐望淮不是仙门修士，有自己的修炼之法，白日跟随莲华宗修行，夜里倾听白骨老等人授课，指挥母后的旧部发展势力，说实话四季无休连轴转。
他会来莲峰山，一为藏身，二为调查楚在霜，确实不是来听课的。
他甚至都想好，等入门课结束，找一个无名的长老，能更好地隐藏自己。如果是厉害的高修，没准会识破他真身，看出他将魔气化为灵气，潜在的风险太大。
楚并晓若有所思，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要是两位掌门，你更偏向哪一位？”
斐望淮：“？”
当然都不可以！
尤其是肃停云，那是九叶修士，这不就送人头？
斐望淮方才还心不在焉，盘算如何抓捕楚在霜，现在神经骤然紧绷。他故作平静，随意地试探：“楚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并晓：“你一向勤学好问，我一直看在眼里，入门课马上就结束，我没什么能传授给你，不如早日替你牵线名师，免得耽误你修行进度。霜儿也跟我简单聊了聊，但她不知道你意向如何，我就说找你问问。”
斐望淮忙道：“这不合适……”
楚并晓眼眸明澈，从容道：“往年入门课也有弟子提前结束，先一步跟随长老学习，这早有先例，你不必担心。你的能力摆在这里，又不是投机取巧，这才叫因材施教。”
“……”
修仙的非要教修魔的，这叫什么因材施教？
事已至此，斐望淮哪能不知是谁的主意，他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楚师兄，这件事于理不合，我还是按部就班，在学堂听课更好。”
“抱歉，我今日略感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下。”他的长睫毛低垂，落下一小片阴影，在心底想好要找谁算账。
楚并晓一怔，不好再强求：“好，那你先休息，要是有想法，再来跟我讲。”
霜白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斐望淮离去时步伐极快，好似山腰积压的厚雪坚冰，只消再落下一两根树枝，就在无声中倾塌，酝酿出一场风暴。
*
树叶缀满晶莹雨点，不时有两三滴落下，溅在黑白棋盘上。楚在霜捏着一枚黑子，抬眼看天色放晴，好奇道：“不知我哥跟他聊得如何？”
雨后，熟悉的池塘，熟悉的巨树，熟悉的弈棋。
她跟楚并晓说完，便深感功成身退，没再到学堂露面。反正斐望淮达成目标，前面的话就算不得数，没必要遵守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跟他说？]
“这多尴尬啊，我能说什么，求他利用我？”楚在霜挑眉，“凡事都不能点破，还是隔个人合适，我哥出面更说得过去。”
她觉得自己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斐望淮得到自己想要的，以后也不用百般讨好她，甚至不必有淡化关系的过程，称得上体面。
他面上总挂着微笑，但性格强势、锱铢必较，想来平日跟她交流，也咽下不少憋闷气，未来就不用怄火了。
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估计在莲华宗也碰不到，只可惜没人能帮她跑腿拿桂花包。
楚在霜轻叹一声，想着哪天亲自下山，却听到背后冰冷的男声。
“楚在霜。”
低沉又凉薄的嗓音，好似拨弄上好琴弦，在她心头激起一连串颤音。
楚在霜身躯一僵、背部挺直，她缓慢地转过头来。只见斐望淮满脸笑容，像戴着寒冰制成的面具，顿时刺得人如坐针毡。
“你觉得我过来接触你，是为了做掌门的弟子？”斐望淮一手持扇，他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道，“有人跟你说我的闲话，你就轻易地相信对方？”
斐望淮来时打听一番，得知卢禾玮曾找过她。此人是个跳梁小丑，入门时就处处针对他，却不想差点坏他大计！
如果早知此事，他在入门考核就该把卢禾玮做掉，免得对方横生事端，差一步就使他暴露。
楚在霜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头一次见他如此愤怒，竟是连装都懒得装，俊脸比乌云还阴沉。她心里一咯噔，磕巴地解释：“我没相信他的闲话，只是他建议挺合理，我觉得可以采纳，你早晚要去拜师……”
“我说什么你不听，他说一句你就听？”斐望淮眼眸像被寒潭的水浸润过，嘲道，“他的建议合理，我就是耳旁风！”
一想她待在学堂时，他说一千句，她都不一定听一句，两相对比之下，越发想干掉卢禾玮。
“……”
好家伙，事态跟想象中不太一样，爱装好脾气的他居然怒了。
小释两眼发懵：[完了，他好像真不是为这个，该不会我们弄巧成拙？]
这件事建立在斐望淮另有所图，但目前来看他图的不是拜师，情况瞬间就复杂起来。如果他们误会对方，那确实相当伤感情，难怪他会出离刻薄。
楚在霜绞尽脑汁也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问题。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最有价值的是家世，按理说新同桌应该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怎么不说话？平常不是很能说？”斐望淮乘胜追击，冷飕飕道，“因为你跟他差点结亲，所以你更听他的，平时懒得搭理我？”
楚在霜瞪大眼，她束手无措，惊道：“这都哪儿跟哪儿！？”
他嗤笑：“呵，谁不知道卢岛主曾提出，想两家儿女结亲，被掌门一口回绝。”
卢家是灵草世家，当初为巩固势力，便想出这主意，掌门却没答应。虽然学堂里有不少草根弟子，但随着他们踏入莲华宗，也听闻一些莲峰山旧事。
斐望淮将楚在霜扒个底朝天，自然就听说过此事。他还曾想从卢家下手，后来却发现，她只跟楚并晓相熟。
“不可理喻，你真八卦，不要无理取闹！”楚在霜略一摆手，她侧过身去，竟莫名心虚。
斐望淮讥刺：“是我在无理取闹，还是你旧情未了？”
小释听闻此话，愕然道：[天呐，他该不会图的是你吧！]
楚在霜被此话一激，她顿时恼羞成怒，正面迎战道：“你凭什么说我？像你这种性情的人，突然过来跟我交好，本来就非常奇怪，我有误会不是正常。”
“再说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如果我曲解你好意，我现在就跟你道歉，但你自己也不说实话。”她将窗户纸捅破，索性坦然起来，直视他的眼睛，“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何必遮遮掩掩，搞得都不痛快？”
斐望淮眉头紧皱，低声道：“为什么一口咬定我有所图谋？”
他自诩待她还可以，没道理被敲死身份。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楚在霜摔出此话，见他冷下脸来，无可奈何道，“我绝没贬低你的意思，仅仅是在陈述事实，你做事极有目标，不可能白费功夫！”
斐望淮沉默。
不得不说，她的观察力敏锐，当他逐渐拆解她时，她也将他拆得透彻。
楚在霜可没自恋到觉得自己花容月色，能够让斐望淮一见钟情，此事就处处透着蹊跷。她叹息一声，情绪平复下来，软言相劝道：“人和人都真诚一点好不好，我们相处还算愉快，你需要什么就说，我能帮一定会帮。”
“我不需要什么。”
他要她的命，这她帮不了。
“还在撒谎！”她不悦地横眉，“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楚在霜平日里就像面团，谁都可以过来捏两把，逼她做点事也不会恼，但不代表她真的没主意。实际上，她的和善软弱更像逃避麻烦，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及纠纷，可只要爆发尖锐矛盾，她瞬间化为锋利之剑，直来直往地捅穿对方！
她不怕撕破脸，更不怕没退路，无比坚信自己的想法，洞察人心的能力堪称可怖。
她幼稚、懒散、单纯，但活得太简单，反而看人极准，这算是小动物的直觉么？
天空中云消雨歇，逐渐放出些光亮。斐望淮却感到更大的黑云覆盖心头，胸腔里惊涛骇浪、汹涌澎湃，他如暴雨中乘船的舵手，突被巨浪席卷，现下无处可躲，势必要用肉身劈出一条路，不然明摆着要葬身汪洋大海。
她一直不避不让地紧盯着他，那双漂亮杏眸终于像极梦中，透着势不可挡的凛然和无畏。肤如白玉，眼若星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掩饰和谎言显然无用，现在想要摆平她，就必须流露真心。据说，有人在林中跟灵兽对视，倘若真的展现出诚恳，灵兽愿意主动退一步。
斐望淮一正神色，浓黑的睫毛终于抬起，心平气和地回望她：“只要我说实话，你就会相信么？”
楚在霜：“前提是实话。”
“如果我说，我觉得这世间，唯有你能跟我一争高下呢？”他上下扫视她一番，墨玉般眼眸透亮，没留下一丝晦暗，“或许有一天，你就是天下第一、仙界至尊，再没有比你修为更高者。”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起来不着边际，却由于他的态度，刹那间就沉甸甸。
楚在霜曾有过很多推测，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而且似乎是认真的。
斐望淮说完此话，也骤然安静下来，就好像公堂外的凡人，耐心等待裁决的结果。
楚在霜静默许久，忽然搓了搓手，好似坐立难安，突然没法继续跟他对峙。
片刻后，她脸色郑重，委婉地发问：“你这样的病情有多久了？”

第十一章
斐望淮扬起眉来：“你觉得我有病？”
“你不要慌，有病正常，你看我也有离魂症，只要别讳疾忌医，一切事情都好说。”楚在霜安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跟爹娘说一声，找药长老给你看看，或者其他长老也行。”
“你想要听实话，说了却又不信。”他一扯嘴角，不知是冷笑，还是在讥诮。
楚在霜深感荒诞：“我要听实话，但不是梦话！”
“梦话就不能是实话么？”
她连连摇头：“完了，我们居然是病友，原以为你就眼光不好，其他方面竟也有问题。”
“……”
斐望淮一瞄棋盘，将棋路尽收眼底，慢悠悠道：“你在对弈上颇有天赋，证明并非愚钝之人，为什么觉得我在说梦话？”
当然，传魂入梦提供的未来，确实也算是梦话。
“下棋是下棋，修行是修行，这是两码事。”楚在霜辩驳，“都跟你说过，我真是废物！”
“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她怔愣，“这不明摆着的事儿。”
哗啦一声，斐望淮手中银扇展开，他随意地摇着，用余光去瞥她：“昨日不是学过涟水术，你现在凝出元神花，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课上，他耐心教导楚在霜，自然不是帮她修炼，而是想探明她底牌。只要知道她的元神花，或许能推断出她的花境，对决时就先一步有对策。
楚在霜一懵，坦白道：“我没有元神花。”
“怎么可能？”斐望淮凝眉。
“我真没有元神花，按理说三叶就心绽，但我当时大病一场，患上离魂症后心绽失败，至今都没开出元神花。”她摊手，“我只能聚气，没办法凝元，道心不稳固。”
因此，楚并晓等人都不强求她修炼，主要她没有道心，没人能继续教她。修行就像盖楼，地基没有打牢，那就是空中楼阁，不知道如何建造。
斐望淮轻摇银扇，又见她满脸真诚，低声道：“你随我过来。”
池塘边，脚侧的野草被雨点打得倾斜，正前方池面浮着草叶及莲花，不时有小虫在水上轻跳而过，溅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波纹般向外扩展。
现下天色晴朗，池水如同一块明镜，映出上方蓝天白云。斐望淮来到池边，扇尖朝水面一点：“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霍然间，万千水液自下聚气，纯白荼蘼由此而生，悬浮在半空中。荼蘼花瓣繁复，就像枝头的雪，簇簇晶莹簇簇新。
楚在霜观其动作，她猜出他的想法，轻声一叹气，有样学样道：“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下一刻，平静的水面震颤，似有东西要破涌，然而数秒后，一切又消失，别说是花瓣，连草叶都无。
“你瞧瞧，我说吧，没办法凝元。”楚在霜耸肩，理直气壮道，“我没有元神花。”
斐望淮紧盯着池面，他神色竟比她凝重：“再试一次。”
“再试多少次都一样。”她伸手一指，“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依旧是清水颤动，偏偏凝不出花来。
斐望淮眉心紧锁，一时间大感迷惑。她并没有撒谎，倘若是修为不佳，没法熟练凝出花，照说也有清水浮起，不会光是水面震动，这是没道心的症状。
但她没有道心，还能把他刺死，岂不是更离谱？
“朋友，我的好朋友。”楚在霜见他出神，她连声呼唤，劝道，“不然咱们还是去看病吧，你这个状态确实挺吓人。”
别看斐望淮外表正经，私下却时常多疑发癫，比她的离魂症严重多了。
斐望淮：“你没法让水浮起来，也可能是术法不对。”
楚在霜听他还在质疑，敷衍道：“啊对对对，虽然涟水术流传上千年，被无数修士研习过，但我没办法使用它，就是它不行，不是我不行。”
他斜她一眼：“流传千年不代表可靠，只是适合多数人罢了。”
她抱头哀鸣：“你真的好执着，就非要较劲嘛。”
“我们换一个术法，你再随我试一次。”
“……”
楚在霜暗道，尽管新同桌脑袋发癫，但说不定真能成大事，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光靠这份执念就吊打无数人。她被彻底搞得没脾气，小鸡啄米般点头，应道：“好好好，试试试，来来来！”
他鸦羽般睫毛垂下，将手中银扇一横，念道：“金机飞电，虚室生白，圆圆陀陀，非雾非烟。”
只见扇面之上烟雾骤起，细小闪电破空而出，转瞬就炸出千瓣荼蘼。金色闪电环绕白花，发出滋啦啦的响动！
“这也是基础术法？”楚在霜好奇地眨眼，涟水术以水为主，此术法以雷为主。
“没错，这叫金电术，同样用来练习聚气凝元，你来试一试。”
斐望淮脑海中有不少聚气凝元之术，但大多数都只适合修魔者，唯有母后传授的金电术，对灵气和魔气都有效。这是他的启蒙术法，现在倒是传授给她。
金电术不需要水，楚在霜在他指导之下，她伸出两只手，好似虚握一球，开口道：“金机飞电，虚室生白，圆圆陀陀，非雾非烟！”
手心之中，白烟聚起，无奈毫无金电诞生，仍没显现任何东西。
她真的没道心，确实没有说谎。
“怎会如此？”斐望淮瞬间收扇，他难得感到棘手，专程寻来莲峰山，谁料竟是死胡同。
楚在霜越发挺直腰板，震声道：“理应如此，我是废物，是你误会了！”
斐望淮陷入默然，他眸色深沉，仔细端详她，恨不得盯出一个洞。
良久后，他终于退让一步，说道：“好吧，既然你没有道心，那以后就在学堂看闲书，我也不管你修炼的事了。”
反正她待在他视野内就行，修不修行确实无所谓。
“真的吗？”楚在霜欢声道，“现在立字据，你可别反悔！”
他听其亢奋，便瞥她一眼，轻笑道：“幼稚。”
“对，你不幼稚，还要跟我一争高下呢。”她撇嘴，“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斐望淮都四叶初期，却要跟三叶初期的她竞争，传出去简直笑掉人大牙，她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实在是太抬举自己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确实要跟你一争高下。”斐望淮淡然坐在棋盘边，他扫视一圈当下棋局，拈起一旁的白子，“来吧，修炼的事就不提了，下棋的事还没完呢。”
“什么意思？”
“我们还没分出胜负，不是么？”斐望淮眯眼笑，“只要没有分出胜负，我就会来找你弈棋。”
楚在霜：“你所谓的分出胜负，该不会是你胜我负？”
“当然。”斐望淮不客气地点头，“而且是你使出全力的胜负。”
她欲言又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该讲。”
“什么话？”
“你要想缠我一辈子，不然就直说吧，别那么婉转了。”她偷瞄他，怯声道，“何必还非说要赢我棋，这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斐望淮：“？”
他被她气笑：“你这是相当有自信？”
“陈述事实不叫自信。”
“……”
斐望淮懒得再跟她拌嘴，直接就落下手中白子，激活棋局上白色蛟龙。这盘棋黑白势力相当，应该是她独自对弈的结果，星星点点落满棋盘。
楚在霜也不多言，闲适地盘腿坐下，随手就跟一步，没再保留实力。她脑中棋谱浩如烟海，连自小陪她弈棋的小释，都很难在她手里占上风。
斐望淮下棋很快，进攻节奏明确，多线牵制黑棋。他大胆犀利、步步为谋，三百六十一点的纵横连线，很快在其手下形成围剿之势，汇聚成一股迅猛力量。
相较而言，楚在霜弈棋飘忽得多，她不时就出奇异打法，却往往能破其阵、避其险，危难之际突然翻盘，再圈出一方黑棋天地，开始稳中有进地压制白棋。
渐渐的，斐望淮掩唇深思，他落棋手速放缓，面对黑棋蔓延之势，寻觅不到合适落点。现下再不反击，恐怕要被围住。
楚在霜一改初次对弈的内敛，催促道：“行不行啊，你到底下不下，我等得元神花儿都谢了。”
“你本来就没有元神花。”斐望淮瞪她，“上次可没那么多话。”
“那不是跟你初识讲礼貌，还不敢贸然搞你心态。”她满脸无辜，“下棋不作妖，滋味少一半。”
斐望淮沉住气，低头继续想棋。
“这棋子足够圆，别捏着再磨了，磨出花儿也给你等谢了。”
正思考间，他又被她打断，硬挤出笑容：“……安静。”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真有人下棋不说话，不然就赢不了吧，这不有手就行么？”
“……”
这一盘棋下来，斐望淮被杀到自闭，不但棋局上被碾压，还在心智上受摧残，不知她哪儿来那么多烂话，总能给人拱得火起。心一乱，棋更乱，越下越别扭，更无法翻盘，简直是溃不成军。
别人是不讲武德，她则是不讲棋德！
数盘厮杀连败后，他明显头晕脑胀，感觉到状态不佳，制止道：“明日再下。”
弈棋节奏被她带着走，很难迅速地杀回去，倒不如暂时撤兵，以免损失再扩大。
楚在霜见他蹙眉，好言宽慰道：“可以了，放弃吧，你是一个弈棋天才，可惜我是围棋的神。”
“……”
斐望淮一推棋盘，他起身离去，倔强道：“明、日、再、下。”
楚在霜目送他落败的背影，她愉快地哼起小调，随手将黑子丢回去，又提起一旁茶壶斟茶，怡然道：“哎嘿，还跟我一争高下，这不是自讨苦吃。”
她修为挺一般，下棋却没输过，此时分外畅快，堪称春风得意。
[确实，他有花儿又能怎样，我们没花更比有花强，直接给他心态搞谢了！]
楚在霜赢棋开心，手里端着茶，还哼起歌来：“门前大桥下，六合同春啊，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呀……”
她随意地瞎扯词，想到什么唱什么。
“金机飞电，虚室生白呀，圆圆陀陀非雾非烟赢棋啦，圆圆陀陀非雾非烟赢棋啦……”
童谣一起，茶水波动，只听噼里啪啦电响，无数水液从杯中炸起，赫然在空中凝结成球，夹杂着细小的电流，像是夜幕中耀眼的星光！
既非草叶，也非花蕊，而是旋转流动的光团，让人无法识别它本来面目！
小释惊道：[这是……]
楚在霜同样眸光颤动，她错愕地望着光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头看斐望淮离去的方向，不安道：“完了，他真是名师啊，让他知道还得了！”
她是废物都被回收利用，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第十二章
光团朦朦胧胧，轮廓并不真切，如流转的星辰。片刻后，淡金电光散去，茶水落回杯中，一滴都没溅出，就像从未凝聚过一样。
楚在霜端着茶杯，忍不住揉揉眼睛：“我刚刚没看错吧。”
[我也看到了，有个水电团！]小释不知光团是何物，只能简明扼要地描述。
身患离魂症后，楚在霜从未成功施术，她赶忙从棋盘前起身，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周围没人，鬼鬼祟祟往树后跑。
微风拂过，水波荡漾。大树紧挨着岩石峭壁，石块和树干搭建起屏障，这是平时藏杂物的地方，散落不少装东西的竹筐。
楚在霜蹲在角落里，她手里仍端着茶杯，念道：“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水面颤动着，却没有光团。
“金机飞电，虚室生白，圆圆陀陀，非雾非烟。”
茶杯依旧没反应。
[咦，怎么不管用了？难道你得用唱的？]
“不可能吧，有些人施术都不用念，这跟唱不唱没关系……”楚在霜灵光乍现，她深吸一口气，试探道，“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话音刚落，光团应声而起，刺啦蹿出水面，还夹杂着电流，在空中灼灼生辉。
[成功啦！]小释看清水电团，疑道，[但怎么还会有雷电，你用的不是涟水术？]
涟水术用清水凝结元神花，没道理还会有金色电流。
楚在霜恍然：“因为我在心里默念金电术，居然是两个同时用才有效。”
修士施术不一定要出声，所谓心随意动、意随心生，只有初学者时常念咒，由此催动心境和意境。术法熟练后，心念稍一运转，就能自然释放。
现在不好说是涟水术，还是金电术，两个术法被她合体运用。她第一次习成聚气凝元之术，隐隐感到体内灵气增加，一时间颇感新奇。
[我好像也感觉到在聚气。]
“但这是什么原理呢？”楚在霜将身边竹筐拽过来，揭开上方的盖子，翻找起各类书目，“我以前听我哥说过，修士光聚气没法施术，必须有承载的根基，才能将其释放出去，这就是凝元的重要性，可我当年生病后，爹娘用灵气探过，我应该没有道心。”
灵气类似虚物，道心类似实物，只有虚实和谐，才能由虚转实，将灵气外放成术。她体内没有道心，就没有灵气的落脚点，这是她无法施术的缘由。
但她现在好像有道心了。
[你在找什么？]
“这里应该有我小时候的书，我哥曾经教过我基础修炼，就是不知道放到哪儿了。”
楚在霜将竹筐里的棋谱逐一取出，她没多久就感觉这样找太慢，索性将筐里东西倾倒出来，开始坐在地上寻找启蒙书。
竹筐里杂物极多，一倒全都掉出来，有爹爹手作小木剑、娘亲送的小玉佩、哥哥编的捞鱼小网、孙大娘给的烤鸭调料罐等，乱七八糟堆了一地。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书，还不时摸索着各类物件，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差不多就行了，不是要找书吗？]小释提醒，[你不爱扔旧东西的毛病也该改改，这里的竹筐都要被塞爆了。]
“在找了在找了，要是不留下来，万一哪天又有用呢？”楚在霜争辩，“你看现在旧书就派上用场。”
没过多久，修炼启蒙书被找到，其中记载各类聚气凝元之术，涟水术同样被收入其中。楚在霜快速地翻阅起来，从中挑出两个术法，依照方才办法，合起来再使用。
“木坚泽荣，守荣则实，安常履顺，径情直遂。”
两个新术法被叠加，但地面上一片平坦，什么也没发生。
“奇怪，究竟哪里出问题，难道不光要同时使用？”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口道，“六合同春，物物得所，万象咸空，一灵独现。”
四周静悄悄，依然没反应。
她继续尝试：“金机飞电，虚室生白，圆圆陀陀，非雾非烟。”
湿润泥土里，一点新绿冒头，枝叶逐渐伸延，电光由叶尖闪现，汇聚成流动光团！
木泽术和金电术叠加有效！
楚在霜连忙继续翻书，她数次试验过后，逐渐摸索出规律，关键要用金电术。其他术法结合无效，只有跟金电术一起用，这才能成功地运转。
偏偏金电术是斐望淮传授，她不知道他从哪儿习得的。
“完蛋，我要是跑去问他，岂不是自投罗网？”楚在霜举着茶杯，仔细观察起光团，苦恼道，“刚刚才跟他说我没道心，转头就凝聚出这么一团，让他知道我骗他，这不是无事生非。”
斐望淮是较真的笑面虎，他到时候又给她记小账，光是一想就感觉到头疼。
[我们要知道金电术来历，说不定就可以正经修炼。]
楚在霜幡然醒悟，连忙手一收，让光团消散：“等等，但我应该修炼么？”
她方才是好奇心爆棚，想要探明术法的原理，这才兴致勃勃研究大半天。如今，热情已经褪去，头脑逐渐冷静，又开始陷入无欲无求的摆烂状态。
[来都来了，既然有道心，不然就……]
“我道心只是一团光，也不是元神花的形态，明显就不正常。”楚在霜分析道，“而且我的体质特殊，没生病前修炼特别慢，真要用功会很麻烦，比起别人事倍功半。”
[你的意思是？]
她顺势往地上一瘫，像岸上搁浅的小鱼：“不然我们原地失忆，就忘掉这件事吧，光想想就好累啊。”
小释：[？]
小释：[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可我又有点想知道，我的元神花是什么，跟修炼没什么关系，只是想搞明白我自己。”楚在霜在心里默念，茶液凝聚成光团，缓缓飞入掌心，映亮她的杏眸，“书上说，元神花是修士识海的本心，勾勒出一个人的本真面貌，不管言行再怎么遮掩，元神花都没办法骗人。”
楚并晓是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斐望淮是荼蘼，春寒花渐晚，一路摘香来。他们的元神花，或多或少描绘出本人，有着内在的共通之处。
宇宙无穷，天地浩大，人是一粟太仓中。渺小如她，是否也有繁花映照，花语又会是什么？
她对上天下地、高深斗法毫无兴趣，仅仅想靠元神花研究清楚自己。
小释思考片刻，提议道：[那不然就只聚气凝元，不是说术法不熟练，才没法凝好元神花，等你将光团雕刻成花，看清以后便结束此事，这不就行了么？]
她眨眨眼：“有道理，反正我修为低微，本来就只能用基础术法，再难一点也学不了。”
说干就干，楚在霜爬起身来，捧着茶杯反复练习，没多久就熟悉两个术法，可以收放自如。她现在是三叶初期，靠金电术缓慢聚气，等到修为再高一些，没准能够凝出花来。
只是她体质特殊，修行进阶如龟爬，好在也不急，可以慢慢来。
她是一个废物，却相当有耐心。既然是废物，读一切无用之书、做一切无用之事，本来就合情合理，不用求过多回报。
这也导致，她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坚持很久，不论翻阅棋谱，还是学习烤鸭，只要最初能有个推动力，多枯燥的事也津津有味。
金电术亦是如此。
*
夤夜寒窗，一灯如豆。屋内，幽蓝的火苗摇曳，正是修魔者传讯手段。
斐望淮结束今日课业，他忽然想起白天之事，冷不丁道：“白骨老，这世间真有人能一眼看破人心么？”
白骨老迷惑：“殿下，您是指术法，还是说……”
“我自诩没有露马脚的地方，平日待她也算可以，可她好像怀疑我了。”斐望淮蹙眉，“虽然现在安然无事，但也让我使不上劲。”
他将白日的对峙反复琢磨，不理解究竟是哪儿被看透。明明参考山下凡人的意见，投喂桂花包、练剑时放水、替她挡住卢禾玮，但她好似无动于衷，甚至听卢禾玮的话，对他完全没有信任度。
如果想探明她的底牌，必然得让她放下戒心。但她面上乖巧听话，实际掌管二人节奏，看似能被他推动，关键时刻就溜走，明显是在糊弄他。
她说自己是个废物，却把他当蠢物敷衍。
“殿下，魅族一向善于布施幻境、迷惑人心，您母后就曾经说过，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最厉害的幻境，往往让人感觉不出异样，连施术者本人都会相信。”白骨老道，“其实您对自身言行都不信服，对方又怎会觉察不出来呢？”
“因为传魂入梦，您对她有情绪，自然用力过猛，容易令她起疑。”
斐望淮浅笑：“呵，她是刺杀我的人，你让我别有情绪？”
“小不忍而乱大谋，手中的沙攥得越紧，反而会流失得越快。当您能够控制住喜怒的冲动，或许也就是幻境成真的时刻。”
夜风清冷，偶扰木窗。白衣少年靠坐在床边，他听完此话久久无言，似乎是思索着什么。颈间的蓝宝石链透着冷光，点缀在锁骨之上，更将其皮肤衬得玉白，如同宣纸流动幽蓝彩墨。
“抛开传魂入梦，难道她作为未来的仙界至尊，没有任何擅长的事么？”
“擅长的事？”
白骨老婉言建议：“对，当您暂时放下恨意，正视她本身的优缺点，或许能找到破局关键。”
斐望淮垂下眼睑，沉思许久，答道：“她擅长气我。”
“什么？”
他掰着手指，平静地回道：“能言善辩，擅长用话气我。棋力超群，擅长用棋气我。故作乖巧懂事，擅长用无能气我。过于敏锐聪慧，擅长听信小人气我。”
他思来想去，她就擅长气他。
“……”
白骨老一时无言，本想劝对方放下情绪、冷静行事，现在却感觉自己在做无用功。
他长叹一声：“殿下，您的遭遇我心疼，但您的话里还恨她。”

第十三章
幽蓝烛火熄灭，又是一夜无梦。
斐望淮靠在床边打坐，耳边萦绕白骨老的话，试图用修行来平复心绪。倏忽间，脑海中涌现黑白棋局，正是他在她手下惨败的历史，现在来回来去地扰他心神。
不管他如何推导，都难将棋杀回去，她棋路随意自在，让人摸不着脉络。
屋外忽然降雨，敲击木质雕窗，宛若急切的奏乐。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噼里啪啦的雨声，竟像她弈棋的思路，不知从何来，只知天上落。
*
莲峰山夏季雨水多，时不时就云烟缭绕，稀里哗啦地下起来。清晨，池塘内的荷叶挂满雨露，连空气都变得潮润润，浸透草木的清新味道。
学堂内，书案上早摆好佩剑及丹药，只等白衣弟子们齐聚一堂。现下时候尚早，屋内人还没齐，看上去零零散散，连楚并晓都未露面。
斐望淮昨夜心中有事，他提早踏进学堂内，却发现座位上有人，愣道：“你居然会主动过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楚在霜不用人抓捕，自己就出现在学堂。她穿着芸水袍，似休息得不错，现在神采奕奕，坦然道：“你都答应不抓我修炼，那我就没必要逃跑了。”
斐望淮眉头一跳：“但今日没有桂花包。”
他本想待会儿下山取，谁料她不按常理出牌，破天荒来得比自己早。
“没关系，反正待会儿就下山，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斐望淮一怔，他望向书案上的佩剑及丹药，又一扫精神百倍的楚在霜，挑眉道：“你要随我们一起下山？”
“当然。”
今日是学堂内的最后一课，楚并晓将带领入门弟子下山，完成简单的门派任务。
莲华宗作为琼莲十二岛最有名的门派，可以说是支撑诸多岛屿的顶梁柱。千百年前，花镜炸裂，生灵涂炭，肃停云和楚辰玥在一片荒芜的莲峰山相遇，他们及其友人踏上寻觅花镜的旅途，终于将残存的镜片拼接，又用自身修为张开阵法，重新建立琼莲十二岛。
花镜是众生力量之源，破裂的镜片化为混沌，可以吞噬世间万物。倘若没有掌门夫妇的阵法，琼莲十二岛不会存在，岛外都是混沌之气，草兽无法生存，会被直接碾碎。
据说在遥远的天边，混沌中也有新天地，在那里展开阵法的人被奉为王族或神明。但肃停云和楚辰玥并不主张此举，他们重建莲华宗，帮凡人造红尘泽，提出选十二岛主，共同管理琼莲十二岛事务，形成如今较为和谐的局面。
红尘泽岛主一般是无修为的普通人，由于主管的岛屿聚居凡人较多，时常无力击败侵袭的灵兽，便会向莲华宗递交一些任务。
门里会安排弟子解决，给予他们一定奖励，砍杀灵兽获取的材料也不会扣下。对莲华宗弟子来说，这是不错的历练机会，也是入门弟子的最初实战。
当然，实战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绝非是提剑都不稳的她。
斐望淮听她答得自信，他顿时啼笑皆非：“你连真剑都不一定举得动，居然要随我们一起下山？”
门内切磋都用木剑，但山下任务是真剑。她一向剑尖飘忽，没准将自己划了。
楚在霜眨眨眼：“那我就不带剑呗，这有什么大不了？”
斐望淮质疑：“你没有佩剑，要遇到灵兽，该怎么反击？”
“等着你们往前冲，打完我再溜出来。”她机智道，“而且学堂那么多弟子，要是真的碰见灵兽，挤破头都不一定抢得过他们呢。”
“……”
好家伙，你这心态是去看热闹，完全就没打算努力啊！
斐望淮合理怀疑她只是想下山，她以前就喜欢跟凡人扎堆玩儿。他仔细端详她许久，眉头微微蹙起，忽然道：“你站起来。”
“为什么？”楚在霜满脸疑惑，却还是老实站起，支吾道，“真是小心眼，反驳你一句，就要我罚站？”
修长手指搭上她腰间松垮的红绳，没使多大的力气，就将她拉扯过来，像在拽轻飘飘的风筝。
他低下头来，浓黑的睫毛颤动，颈间蓝宝石流转一丝冷光，靠近她时携来如风如松的浅香，轻缓笼罩彼此身躯的间隙。
“呵，你何止说一句，明明反驳两句，当我不会数数么？”斐望淮嗤笑一声，他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出言嘲讽道，“每次都不自己系，等着我给你系呢？”
他方才就看不惯她着装，芸水袍端正素白，但只要披她身上，总被穿得不伦不类。她腰身偏细，不知是系绳笨拙，还是自身气力不足，那根红绳总耷拉下来，莫名看着不顺眼。
她眼神无辜，理直气壮道：“对啊，知道你还问？”
“……”
两端红绳骤然收紧，将她的腰肢勒出来。
楚在霜被猛地一拉，她当即瞪大眼，抗议道：“你这样用力，感觉我俩有深仇大恨，你恨不得勒死我一样。”
斐望淮闻言，又想起白骨老的话，笑眯眯地反问：“对啊，不能恨你么？”
他凭什么不能恨，他凭什么要放下。
“能，当然能。”楚在霜见他笑里藏刀，她赶忙就放缓语气，不知他为何阴阳怪气，敷衍地让步道，“恨吧，恨吧，你开心就好。”
估计他输棋恼火，至今还耿耿于怀。
他听到此话，颇感奇妙道：“你倒是豁达，换常人被记恨，可不是这反应。”
“这算什么，恨比爱更长久，你还是心里有我，所以才这么恨我。”
“？？？”
不得不说，白骨老一夜规劝无果，楚在霜一句就破他防。
斐望淮近日万般憋闷在胸，瞬间被此话惊得烟消云散，再也不敢对她带仇恨情绪。他要是继续计较，倒真像应验她的话，心里忘不了她。
楚在霜见他如鲠在喉，还嘚瑟地打转，欢声道：“还敢恨吗？还敢恨吗？”
“……”
她怕不是故意搞他心态，就跟下棋时的烂话一样。
片刻后，入门弟子们到齐，楚并晓站在前方，提前讲解事项：“桌上是佩剑及清心丹，清心丹可以用来补充灵气，此行需要下山数日，风餐露宿多有不便，每个人要保管好自己的佩剑及丹药。”
“是。”
众人应声。
“下山以后，你们身着芸水袍，就是莲华宗弟子，应当时刻牢记门训，万不可做出抹黑门派之事。”楚并晓道，“你们还是入门弟子，旁人对你们的崇敬，更多源自于这一身衣服，并不代表你自己的水平。”
“穷理尽性，达天入神，谨言慎行，约己清心。当你们有一日褪下芸水袍，依然能不愧对这十六个字，那就成为一名真正的莲华宗弟子，像无数曾穿过芸水袍的仙尊们一样。”
楚并晓的语气平稳，一番话却掷地有声。他面色肃然，简单利落的话语，在众人心中砸起层层涟漪，掀起惊涛骇浪。
一时间，白衣弟子们都挺直腰杆，他们在此刻共担一份荣耀。这荣光源自琼莲十二岛建立之初，源自千百年同一批身着芸水袍的少年，亘古不变地守护着这一方净土。
从混沌之初，从众生荒芜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他们目光坚毅，激荡起热血，铿锵有力道：“是！”
楚并晓环顾一圈，他望着底气十足的少年们，点头道：“好，现在携剑随我下山，此次任务不算太难，位于红尘泽附近的小岛，我们通过门内阵法前往。”
修士达到五叶修为，这才能够御剑飞天，在此之前常用阵法移动。
*
学堂内，弟子们意气风发，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下山后，他们就如霜打茄子，垂头丧气地林中徒步。
天色晦暗，云雾弥漫。雨水浸泡过的小路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就拔不起来，堪称撕咬鞋履的泥兽。
一行人最初整齐又亢奋，现在队伍却稀稀拉拉，散落在陌生的丛林中。两边时不时有做白色标记的树干，好像在指示目的地的方向，不知是何人所作。
李荆芥作为修士，他竟也额头冒汗，忍不住扯扯衣领：“这是什么鬼地方？让人喘不过气来！”
斐望淮：“此地没有莲峰山灵气充溢，你感觉不适很正常。”
莲峰山是最适合修炼的场所，山上甚至布有聚气的法阵，自然跟穷乡僻壤不一样。
众弟子下山时盼望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现在却在泥潭里枯燥地走一天，少不得要抱怨起来。
“这跟我想得不一样，还以为会有小洞天，直接派我们去寻宝！”
“哈哈，你就做大梦吧，那都是正式弟子的任务，哪轮得到我们。”
“这地方都荒芜成这样，真有人被灵兽袭击吗？根本没凡人住吧。”
旅途劳累，挫伤斗志，让队伍状态涣散。
楚并晓走在最前方，时不时催促后面人跟上，却也带不动部分无精打采的弟子。他仰头看翻涌的乌云，皱眉道：“要赶不及了。”
原想准时抵达小镇，不料部分弟子娇生惯养，下山以后拖拉得可以，非得吃点苦头才长记性。
苏红栗生于山野，倒对此习以为常，时不时偷瞄不远处的人。几步之外，楚在霜步伐轻快、哼着小调，她不时就蹿出去摘花弄草，再被身边的斐望淮捉回来。
一直没跟她道谢，居然就拖到现在。
自从学堂纷争后，苏红栗境遇变好不少，卢禾玮等人不敢来找麻烦，让她可以安心修炼术法。她想对挺身而出的楚在霜说谢谢，无奈对方总是神出鬼没，不然就跟斐望淮形影不离，实在找不到机会。
不然就趁现在呢？
苏红栗缓步靠过去，不料却有飓风突起。
[呜呼，起风了。]小释察觉到什么，愉快地出声。
“呜呼，要来了。”楚在霜架起双臂，她瞧准树干标记，悠然道，“准备跑路喽。”
斐望淮忽听她开口，他心底正不解，却感觉到杀意，迅速望向树丛。只听扑啦啦之声，无数黑影从林叶间蹿出，好似蜇人的可怖蜂群，在空中略一停顿，呼啸着猛地冲来！
狂风骤起，野兽咆哮，气流夹杂粗粝的沙石，俯冲而下的黑云刹那间在队伍里惊起惨叫！
“风啸兽！这是一群风啸兽！”李荆芥看到爪牙尖利的怪鸟，以及接二连三升起的阴云，惊道，“不、不是一群，这是好几群！”
风啸兽并非厉害的灵兽，但耐不住它们鸟多势众，锐利的尖爪成群落下，照样能将修士撕得皮开肉绽。
有人混乱地提剑劈鸟，传出清脆的当啷声，也不知道砍到哪里，转瞬就被愤怒鸟群啄咬，只能手足无措地用胳膊护住脸庞。
鸟群远比人群训练有素，顷刻间就破开修士队伍。
楚并晓喝道：“都到我这里！”
此话犹如定心丸，方才磨磨唧唧的队伍，瞬间快速行进起来，迅猛地往前面逃。
斐望淮目含冷光，他云步上冲，一剑劈开鸟群，破出一条路来。如蝉翼般的剑刃嗡鸣，夹杂着四叶初期的灵气，竟逼得风啸兽不敢再来扰。
“我们走……”他正要叫上楚在霜，待回头往身边一看，某人早就不知所踪。
混乱间，楚在霜身轻如燕、左蹦右跳，三步过后又是两步，视风啸兽鸟群为无物，一溜烟就蹿出去好远。
斐望淮：“……”她还真是言出必行，遇到灵兽就直接跑，等着其他人往前冲！
最离奇的是，楚在霜手无佩剑，屡次就要正面撞上漆黑鸟群，却又堪堪地顺利躲过，竟然丝毫没被风啸兽纠缠。她有节奏地顺林边往前跑，居然一路有惊无险，从来就没被攻击过。
卢禾玮正举着剑被风啸兽啄咬，他眼看她从自己身边路过，恼道：“为什么不扑她！？”
难道这群鸟兽欺软怕硬，也认她爹娘的身份不成？
“是标记。”斐望淮观察她行进路线，再一瞄树干上的白色标记，醒悟道，“一路来的白色标记是躲避路线。”
鸟群有规律的进攻流程，像严苛训练的士兵，可谓令行禁止。此处有凡人居住，但他们没有修为，自然无力阻挡风啸兽，就摸索出一条安全的路，将其标注在树干上提示后来人。
他们作为修士，第一反应是斗。她却模仿凡人，安然无恙通过。
斐望淮当即收剑，跟着楚在霜往前。
“我们也跟着走！”李荆芥呼喊苏红栗，朝她招招手。
没过多久，入门弟子们终于突破鸟群，他们聚集在楚并晓身边，此时都精疲力尽、狼狈不堪。好在芸水袍很结实，楚在霜的办法又有用，除了身上沾着鸟毛、衣袍留下爪痕，众人倒没有受什么大伤。
卢禾玮满脚泥污，沉重得抬不起腿，他看着衣冠整齐的楚氏兄妹，不满道：“楚师兄，你未免偏心太过，要是早有通过的办法，应该提前告诉我们，为什么就只告诉她？”
楚在霜修为低又没带佩剑，楚并晓还放心她在鸟群中穿行，想必是早知她有平安通行的办法。
众人望着楚并晓，同样疑他有私心。
“什么办法？”楚并晓一挽剑花，随手就收剑，似有些不解。
卢禾玮：“就是树干上的标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都教过剑术，你们不是杀过来的？”楚并晓方才挥剑劈众鸟，他根本就没看树干，面无表情道，“风啸兽并不算厉害，还需要什么办法吗？”
众人：“……”
好家伙，差点忘记楚师兄一向严苛，恨不得要求人人都是斐望淮。如果有他们的剑术，确实可以直接杀过来！
卢禾玮冷不丁受辱，他一时面色惊变：“怎么可能，那她刚刚……”难道是凭自己看穿的？
“我没有修为，但我有脑子。”楚在霜面色为难，软绵绵地补刀，“最怕没修为还没脑子，那就彻底玩儿完了。”
卢禾玮：“……”

第十四章
楚并晓徒步许久，身躯依旧挺拔，如屹立不动的磐石。他环顾一圈，看着惊魂不定的入门弟子，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
“你们有些人在山上素来自负，不将基础剑术和术法放眼里，甚至不将此行任务当正事。但现在，区区一群二叶风啸兽，就可以让你们自乱阵脚，还没到镇子上便灰头土脸。莲华宗曾招收那么多弟子，我没见过哪一批像这样。”
众人见他面色冰冷，皆无措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泥，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风啸兽是低阶灵兽，只要能聚气凝元，基本就可以对付。无奈弟子们经验不足，稍一陷入险境，顿时心神大乱，更别提杀出重围。
楚在霜眼看兄长板着脸训人，她在心底补充：“我哥的意思是，这是他带过最差的一批！”
小释：[但你哥是不是也就带过这一批？]
“对，所以既可以说是最好的，也可以说是最差的，简直完美。”
[？]
“门派任务不是嬉笑打闹，倘若今日是更厉害的灵兽，那些掉队的人早交代在这里。”楚并晓直视卢禾玮，“在山下，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世背景，也没有灵兽会顾及你的想法，全靠你手中的剑罢了。”
卢禾玮隐忍咬牙，此时抬不起头来。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收起无关紧要的情绪，丢掉依靠他人的想法。如果再有类似的状况，你们不听指令、拖延掉队，即使遇到危险，我也不会去救。”楚并晓语气漠然，听着不近人情。
众人应得微弱：“……是。”
“随我往前走，就快要到了。”
楚并晓继续带队，他不再紧盯身后人的状况，头也不回地朝不远处灯火迈步。这一路，弟子们安静得多，都不敢再脚步磨蹭，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天色渐暗，黑黢黢的山林之中，一点光亮驱散暗处的野兽。顺着白色标记的路线，正前方有炊烟袅袅，说是凡人聚居的小镇，倒不如说是一个村落。
镇中的小楼远不及红尘泽闹市繁华，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搭横杆的草棚，悬挂着不少肉干及骨头。白天晾晒的野兽皮毛，如今也被搬进草棚里。这里靠狩猎维生，收集灵兽皮，再贩卖出去，能有一笔不错的进账。
“仙人，你们可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小镇门口有一中年男子，他容貌平平、打扮朴素，手中捏着莲华宗信物，刚看到白衣弟子们，便匆匆地奔过来。
“在下莲华宗楚并晓。”楚并晓接过那封带莲纹的任务信，致歉道，“不好意思，路上多有耽搁，比约定的时辰要晚，让您久等了。”
“哪里的话，这里位置偏僻，仙人们愿意来，我们感激不尽！”男子带路道，“里面请，快往里面请，我带各位去休息的地方。”
片刻后，一栋不起眼的客栈映入眼帘，楼里的房间都空着，专门用于接待弟子。
“今晚稍作休息，卯时门口集合。”
楚并晓说完，他就随男子离开客栈，商议此行任务的细节。
李荆芥目送二人离去，恍然大悟道：“难怪楚师兄发那么大的火，原来有人在小镇外等我们。”
“不就是一个凡人，让他稍微等会儿，又有什么大不了？”卢禾玮不屑。
楚在霜点头：“确实，他就是一个凡人，却也不会被鸟啄，没准一路走过来，比你速度还快呢。”
“楚在霜！”
斐望淮微笑持扇，打圆场道：“好啦，大家一路劳累，去看一看房间，都早点休息吧。”
众人经历完鸟群衣衫不整，现在都进入客栈，回屋整理起自己。
苏红栗犹豫地望向门口，只见暖黄的灯火之下，少女和少年并肩，不知在说些什么。她一时徘徊起来，不知该不该上楼。
“怎么了？”李荆芥见她不动腿，他好奇地探头查探，等看清那二人是谁，哀嚎道，“又开始了是吗？他们又开始了是么？”
斐望淮和楚在霜出双入对，简直就没有分开过，现在脑袋又聚到一起。他们身穿芸水袍，白衫被暖光照得清透，好似暗夜里依偎的月色。
苏红栗：“我想跟她道谢。”
李荆芥摆手：“算了吧，你现在冲上去干嘛，你等哪天他俩不挨着，不然多煞风景啊！”
苏红栗诚恳发问：“我能等到他们不挨着的一天么？”她都等好久了。
“……”李荆芥语噎，宽慰道，“咱们修仙之人，总会有机会的。”
自从进入小镇以来，楚在霜就眼珠子乱转，迫不及待地想逛一逛。休息时间一到，她当即摸出门，想要出去溜达一圈，谁料却被人一把提溜住。
斐望淮一手握扇，一手捏她后衣领，笑眯眯道：“深更半夜，你没有佩剑，要跑到哪里？”
楚在霜嘟囔：“我又不跑太远，就在这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店铺。”
“嗯，然后再找一家烤鸭店住下来，开始长期蹭吃蹭喝。”
“？”
楚在霜被他摁住，又敢怒不敢言，以哀怨的眼神谴责他，恨不得用杏眸释放雷系术法，当场将他电麻倒地才好。她当真是孩童心性，弈棋时聪慧过人，可不知为何玩心重，感兴趣的偏偏还是没用的。
斐望淮松开她衣领，又向她抛去一物：“戴上这个，不管你了。”
一道银光闪过，楚在霜伸手接住，摊开自己掌心，看清银质手环，疑道：“这是什么？”
金属手环雕工精美，遍布着繁花的纹路，佩戴后刚好能紧贴手腕，一丝空隙都不留。银器带着一种冰冷美感，不似温润的琼玉，那些神秘的花纹之下，仿佛潜藏着异域杀机。
“袖箭，当然箭头后有云锦绳，也可以当鞭子来使用。”斐望淮道，“你的灵气不足，还没法用真剑，用这个修行更合适。”
他没有说的是，这种袖箭都是自己幼年的玩具。她没有道心，以目前的水平，确实算是幼儿。
楚在霜一听此话，她当即脱下袖箭，好像抱着烫手山芋：“那我不要了。”
“为什么？”
“我不要修行。”
他斜她一眼：“那就拿着防身，再遇到其他灵兽，你不一定像今天运气好，能学着镇子里的人找到出路。”
当然，楚并晓在她身上留有寻踪蝶，这也是她的另一重自保手段。
“为什么不能？”楚在霜望着手中袖箭，她偷瞄斐望淮，冷不丁道，“你为什么要修行？”
斐望淮对追求实力有超常的毅力，甚至称得上深入骨髓，对人示好都是同逻辑，赠送让人变强的武器。她偶尔都好奇，到底是什么经历，会使他有此等执念。
“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什么不修行？”斐望淮双臂环胸，“我就没见莲峰山上有谁不修行。”
“谁说莲峰山上的人都在修行，他们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吗？穷理尽性，穷的是什么理，达天入神，达的是什么天，我看没几个人知道，那也能叫做修行吗？”
楚在霜脆声道：“美其名曰仙人，依旧还是凡人，逃不出大鱼吃小鱼，倚强凌弱那一套，不是有灵气，那就叫修行。”
所以她不修行，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修什么。
倘若修为是世间唯一的尺度，那这个世界肯定有哪儿不对，应该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手段才正常。
斐望淮一怔，不料她这么说。
“你为什么要修行？”她眨了眨眼，似有点懵懂，虚心求教道，“我哥将那十六个字视为终其一生的标杆，所以他要修行，你又为什么呢？”
“我……”
倏忽间，忘川汹涌的水声再度在他耳畔响起，水面之上笼盖着滔天大火，烈焰彻底将黑夜映亮。
鲜血、冷水、浓烟、利箭，成千上万的火星从空中坠落，厮杀和哭号恨不得将他的世界颠倒成沫。
嘈杂中，传来母后高亢而凄厉的声音。
“阿淮，不要回头，顺着这淮水，顺着这忘川，一直往下游！”
“你是真正的王族，当你重踏这片土地，诸多逆贼当死无赦——”
望淮，望淮。
他望着那年淮水，永生都无法忘怀。
斐望淮面对她澄澈的眼眸，好似照一块明镜，映出诸多的情绪，一时间无所适从。他敛去表情，一摸锁骨的蓝宝石，低声道：“没有为什么，或者说，是你看不上的理由。”
楚在霜不解。
“你说得对，这世间就是倚强凌弱，逃不出大鱼吃小鱼那一套。”他漆黑的眼眸幽深，漾起凛冽寒光，轻笑道，“所以我跟山上人一样，要成为那条大鱼，要靠修行成为强者。”
她哑然。
“记得早点回来，我先回屋了。”
斐望淮说完，难得没跟着她，转身就离去，进客栈休息。雪白的背影渐行渐远，起步间衣袍翩跹，好似断线的白风筝，在风中没有归处地飘荡，莫名流露出脆弱感。
“骗子。”
楚在霜目送他上楼，她垂下眼睑，嘀咕道：“明明是在笑，看着要哭了。”

第十五章
天色昏暗，四下无人。
客栈门口堆积不少杂物，还有数块废弃木板及草堆。
楚在霜戴上手环，对准不远处木板，尝试起新袖箭。噌的一声，锐利的箭尖猛地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银线，狠狠钉入结实的木板！
一条细绳连接着箭头，只消她稍一用力，就能将利箭拽回。
她一抖手，便听哗啦啦声响，带箭的云锦绳如蛇般蜿蜒匍匐，转瞬又被收回到银手环里。银质袖箭重量很轻，戴在手腕上如佩饰，任谁都想不到是武器。
“这东西好像玩具？”楚在霜惊叹，“适合打树上的果子，还有池塘里够不到的莲蓬，以后不愁没莲子吃了。”
小释：[这不是防身的吗？怎么到你手里就变味儿？]
她满意道：“打人不太行，打吃的刚刚好！”
[？]
楼上，一抹白影倚在窗边，盯着客栈门口的人。
斐望淮见楚在霜戴上袖箭，她蹦蹦跳跳地往镇里跑，这才将窗户轻轻合上，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
他当然知道她不喜修行，特意赠送袖箭，还有其他原因。三番两次用术法试探，确信她目前没有道心，再送她用引魂银打造的袖箭，就可以在必要时追踪她位置。
送别的没有好借口，正好她没携带佩剑，袖箭最为合情合理。这样，他有时间去处理事务，还能随时感知她方位。
屋内的家具并不多，简朴又干净的环境。斐望淮照常打坐，甚至都闭上眼睛，却没办法静心，方才她无厘头的问题，扰得他胸口发闷、心烦意乱。
她天真地询问，为什么要修行。
修士不都该修行，不管是修仙的，亦或是修魔的，哪有为什么？
那晚澎湃的水声渐起，将他心绪冲击得起起伏伏，冥冥中有一点突破迹象，却又迟迟差一口气，憋得他发慌。
他困守此境界许久，却不明白缺点什么。
*
镇里，楚在霜新奇地溜达一圈，却没找到有意思的东西。小地方休息得早，附近百姓早就熄灯，没有繁华热闹的夜市，街道上一片静谧。
百无聊赖之中，楚在霜一边默念术法，一边沿着小镇边缘的道路往前走，她近来没事就聚气凝元，脚下由于木泽术，蔓延一片片带电草苗，等到淡金色电光散去，就变成不起眼的杂草。
“聚气速度好慢，等我三叶中期，估计都要好久，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元神花？”
[主要你也没服用丹药吧，我看其他人修炼，都要吃清心丹的。]
“有道理。”楚在霜取出怀中小瓶，“太长时间不修行，我都忘记这个了。”
清心丹是帮助修士补充灵气的丹药，倘若不用丹药进行辅助，修士只能靠自己吸收灵气。部分环境灵气匮乏，聚气凝元更加困难，因此丹药的存在至关重要，药修还是修士中一大主流。
这瓶清心丹是门里发的，许多修士加入莲华宗，就是想要固定的丹药资源。如果可以完成门派任务，还能拿到更高级的丹药。
青绿的清心丹丢入嘴中，没多久就融化为清凉微甜的滋味，弥漫起浓浓青草香。一股灵气涌入体内，楚在霜连忙接住，运行起聚气术法，脚下绽开一簇簇嫩草。
夜风袭来，镇外野地上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有黄有绿，起起落落，不知是萤火虫，还是别的什么。
“那边是什么？”楚在霜好奇，“你能感知到吗？”
小释有一种野兽本能，时常会给她提供消息。它说道：[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但我知道你背后有人。]
楚在霜一惊，连忙回头查看，只见白衣少女就在不远处，头上是用红醋栗编的发辫。
苏红栗还没走近，便见她警觉回头，同样吓了一跳，小声道：“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
“啊——”楚在霜望着眼熟的芸水袍少女，她眨了眨眼，双眼发亮道，“你是苏红栗？”
“你居然知道我叫什么。”苏红栗一愣，又腼腆一笑，“上回谢谢你。”
她近日踌躇许久，终于有机会道谢，长松一口气。
“没事没事。”楚在霜赞道，“你的发绳很好看！”
“……谢谢。”
苏红栗一向老实嘴拙，原本担忧楚在霜是掌门之女，没法跟她有什么共同话题，不料对方却是活泼话痨的性格，倒是缓解她的羞涩及局促。
楚在霜平素不跟人打交道，但有人主动靠近她，她立刻就说一大堆，根本没有冷场时刻：“我原来待在红尘泽，经常看到有人这么编发，可惜我不太会编头发。”
“我可以教你。”苏红栗忙道，她一摸自己身上，却发现没带发绳，“下次给你带一根。”
“好啊！”
少女的友情似乎总很简单，只要看上去气场相投，共同聊一些闲天，分享起编发技巧，叽叽喳喳没多久，自然而然就拉近距离。
苏红栗在学堂里朋友不多，更没有接触过名门女修，基本都是楚在霜问，她一五一十地回答，问的也不是让她有压力的事，仅仅是一些凡人的日常见闻。
“所以你们家有一大片土地？”楚在霜惊道，“那吃的粮食都是自己种的？都种什么呢？”
“对，听起来田地很大，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以前种的是玉米。”苏红栗垂眸，失落道，“我入门以后，很少有机会回家，不知道现在种什么。”
莲华宗的草根弟子皆是如此，由于忙于课业，少有机会探亲。所谓仙凡有别，她踏上修行之旅，父母却逐渐老去，思及此，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楚在霜眼巴巴道：“你们家的玉米好吃吗？”
“嗯……”苏红栗犹豫，“有两种玉米，看你喜欢甜的，还是比较糯的。”
“那我们下次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玉米地呢。”
“好，但我们家很偏僻。”
“没关系，这里不也很偏。”
苏红栗瞧她兴致勃勃，突然忍不住笑了，说道：“你真的很特别。”
楚在霜疑惑：“哪里特别？”
“学堂里其他人从不跟我聊玉米。”苏红栗道，“因为他们觉得这对修炼没用。”
修士基本不吃五谷杂粮，都用丹药来维持灵气，粮食距离他们实在太远，甚至没法出现在日常话题。
“因为我是废物，当然聊没用的事，算不上优秀的修士。”楚在霜坦然道，“要是没有我爹娘，估计都没法进莲华宗，我是走后门的嘛！”
苏红栗摇摇头：“我不这么觉得。”
“是真的，入门条件最低要三叶中期，我现在才三叶初期。”
“跟修为没关系。”苏红栗正色，“我没入门前，人人都夸莲华宗修士清正仁慈、行侠仗义，但我进学堂后却时常觉得，或许是过去的我们错了，只是凡人在看仙人，不自觉地抬高对方。”
入门以来，种种遭遇让她大失所望，甚至失去修仙的意念，不如回乡做农家女，总好过永远被人拿身世压一头。即便为此丢掉好机缘，但起码她是幸福的人，依旧有人的尊严。
她笑道：“但我看到你以后，又觉得可能没错，莲华宗修士确实清正仁慈、行侠仗义。”
楚在霜见对方满脸真挚，原本还大大方方，现在却莫名扭捏，不安地摸摸鼻子：“你夸得我要不好意思了。”
“我说的是心里话。”
但正因为是心里话，楚在霜越发慌乱，恨不得阿巴阿巴。或许，她不擅长消化他人的期待，一如斐望淮说她未来没准是天下第一，一如苏红栗说她清正仁慈、行侠仗义。
“我们聊点别的吧。”楚在霜岔开话题，一指前方的光点，“你看那边有萤火虫。”
苏红栗顺着所指方向望去，她观察许久，迟疑道：“那好像是灵心花。”
“灵心花？”
“对，灵心花是清心丹的原材料，夜里会凝聚出灵气，远观就像是萤火虫，我们可以摘一点，自己制作清心丹……”苏红栗说起灵草，她瞬间滔滔不绝，转瞬又想起什么，失笑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不缺丹药。”
楚在霜家世优渥，估计跟卢禾玮等人一样，不需要省吃俭用攒丹药，总会有人为他们提供资源。
“那是，我都不修行，要丹药没用。”楚在霜道，“你居然会炼丹吗？你不是还没拜师？”
炼丹是药修的课程，连楚并晓都不会，不在入门课程里。
苏红栗显露赧意：“药长老当初给我留下一本药修守则，我翻阅完就自己试了试，清心丹不算太难，只是没有灵心花，我炼丹数量不多。”
楚在霜怔愣：“没人教就会炼丹，那你是相当可以。”
她忽然领悟卢禾玮针对眼前人的缘由，以苏红栗的天资，没准成为药长老门下第一弟子，直接冲击卢禾玮的未来地位，自然让他心生忌惮。
“反正距离卯时还有很久，我们过去摘一点吧，我没见过灵心花呢。”
苏红栗听到此话，她当然不会拒绝，只要将灵心花炼成丹药，就能在门里跟其他人交易，对她自己的生活也有帮助。
野地上，灵心花散落其间，五片柔嫩花瓣，金绿色的蕊心，被翠绿的嫩叶托着。暗夜里，花蕊缓缓凝聚灵气，随风飘散到半空中，好像鱼吐泡泡，有黄色又有绿色，散发着微弱的光。
苏红栗一边为楚在霜讲解，一边小心地摘取灵心花，将其放进储物袋里。她们顺着灵草往林中走，慢慢地远离小镇边缘，好在这里没有风啸兽，小释也没察觉到什么。
“灵心花白天就像不起眼的野花，甚至经常故意长在其他花草里，普通人很难分清，唯有晚上会显眼。”苏红栗摘下一朵花，“我们只要花朵就行，剩下的叶片留下来，以后还可以再长。”
“原来如此。”楚在霜有样学样，跟着摘下一朵花，“我看它有黄有绿，这有什么区别么？”
“可能就是凝聚的灵气颜色不同？”苏红栗思索，“我也不太清楚，只用来炼丹的话，基本上没有差别。”
“这样。”
楚在霜好奇心旺盛，时不时就扯过一根花草，询问苏红栗这是什么，偶尔是灵草，偶尔是杂草。好在苏红栗话少却耐心，如数家珍地告诉她，教她辨认诸多植物。
她们越走越深，一路收获颇丰，没多久就快装满储物袋。
林中虫鸣阵阵，空气格外清新。
小释悠然道：[这里灵气好充沛！]
“红栗，灵心花就只长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吗？”楚在霜望着大片的黄绿灵草，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明明小镇偏僻，附近灵气稀薄，然而林中灵气却越来越浓。
“是的，我也没见过那么多灵心花，莲峰山都没有那么大一片。”苏红栗低头整理储物袋，无奈道，“门里发的储物袋太小，我现在已经装不下了。”
楚在霜放眼望去，视野里都是黄绿花海，淡绿的光点中，金光要少得多。她思考许久，冷不丁提议：“我们不采了，往前走走吧，我感觉这里没准有小洞天！”
“小洞天？真的吗？”苏红栗一怔，“但他们说要是有秘境，这任务早就发给高修，不可能留给入门弟子。”
小洞天是修士陨落后形成的秘境，唯有六叶能化境的修士，陨落后才会有小洞天。那是一方只属于修士的天地，里面没准遗留前人的术法及法宝。因为出现的位置随机，所以需要认真地寻找，不一定能轻松发现入口。
“这里位置偏僻，又多是普通人，按理说不该有那么多灵气，除非是有外人带过来。”楚在霜道，“趁着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看吧，或许能撞大运。”
入门弟子奔赴小镇时，一路由于灵气稀薄而感到憋闷，此处却灵气蓬勃，明显是有些异常。
楚在霜追着绿海中的金光，跟苏红栗快步往林中探去。灵心花的黄绿好似有规律，绿光多黄光少，黄光连接成线。
行进间，苏红栗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难得没见你跟斐望淮待在一起，你们不是关系很好么？”
楚在霜脚下一僵，她骤然停住脚步，错愕地回头：“我们关系很好吗？”
这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都不知道？
“不是么？”苏红栗奇道，“我看你们形影不离，学堂里的人都议论，说你们是情投意合。”
“？？？”
楚在霜两眼发懵：“你们有没有当面对他说过这话，真的没人被杀么？”
斐望淮对她的情绪，应是好胜心多过友情，绝非男女之情。
苏红栗一本正经：“他很少同我们搭话，平时只跟你聊得多。”
楚在霜为难道：“我们只是……”
“你们只是朋友。”苏红栗了然地点头，做出守口如瓶的架势，郑重地保证，“你放心，我懂得。”
楚在霜不好意思，那她就不再多嘴。
“……”
楚在霜听出其话中含义，她一丢心中别扭，索性承认道：“不，我们比朋友关系更好。”
苏红栗感慨：“果然如此，你们不是朋友，你们……”
“比朋友更上一层，我们是好姐妹！”
“？”

第十六章
正闲聊着，四周灵气浓郁如雾，却突然被一道深沟拦住。
无边无际的灵心花海在此处被割断，两边有巨岩及峭壁遮挡，竟然是一条死路。
“难怪灵气那么足，这里全是灵心花。”苏红栗小心翼翼地在花海中穿行，唯恐一脚踩坏花蕊，着实找不到落脚之处，“如果能将这些都带回去，我们可以炼出好多丹药，可惜储物袋没地方了。”
这一路繁花似锦，或许离小镇太远，居然没人发现过。
“我们可以下回来再采。”楚在霜东张西望，没找到其他出路，失望道，“但这里没有小洞天么？我还以为会有入口。”
四周没有洞口，居然扑了个空。
苏红栗安慰：“如果真有小洞天，肯定会被人找到，我听说有些什么法宝，专门用来寻觅秘境，很难被我们捡到漏的。”
部分修士会制造一些法器，用于探索未被发现的秘境，比她们用肉眼寻找快得多。
“今晚收获够多了，等回到莲峰山，就可以炼药了。”苏红栗整理储物袋，“我可以帮你把你采的花也炼成清心丹。”
“好啊。”楚在霜欣然应声，“我还没见过炼丹，到时候让我看看。”
两人跨过花海，走到峭壁边缘。岩石像被骤然劈开，岩面之上居然有平整斜坡，直直地滑向那一条深邃沟渠，看上去并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楚在霜沿着深沟走了一段，探头往沟中放眼望去，夜色中一片黑漆漆，看不到沟渠的底部。她伸手往前探了探，也没感觉到有风吹上来，盯着眼前的断岩沟壑陷入沉思。
“怎么了吗？”苏红栗道，“突然不说话。”
“这里原本有小洞天，但是被人用术法打碎了。”楚在霜一指断开的岩石，“这大石头明显被什么东西切开，这条深沟估计也是什么人弄的，或许是故意把入口毁掉。”
“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红栗一愣，“那多可惜啊，小洞天里的东西不就全毁了。”
修士的小洞天入口被毁，遗留的术法及法宝也会消失，后人什么都捞不到。
“不知道。”楚在霜歪头，“或许我们觉得可惜的东西，放在对方眼里算不得什么。”
小镇内的灵气稀薄，不可能有修士诞生，只能是外面来的人。这里会有修士陨落的痕迹，代表他没准跟人斗法落败，直接葬身此处，化为澎湃灵气。
如果毁掉小洞天的人，就是跟他斗法的人，那对方就比他要强，没准真看不上法宝。
苏红栗凝眉：“这得是多大的仇恨，还要毁掉陨落后形成的秘境。”
修士陨落后，小洞天形成也需要时间，不惜等秘境出现再毁掉，此行为类似于凡人里断其子孙后代，不光要行凶，还打算灭门。
“是啊，这么小心眼做什么，导致我们白跑一趟。”楚在霜长叹一声，“唉，今天又做了没用的事。”
“没关系，我们有灵心花，不算白跑一趟。”
两人看一眼天色，准备打道回府，在卯时前赶回客栈。
楚在霜顺着深沟往外走，想绕开花海走出去，忽被小释出声叫住。
[等等！这里的灵气最浓郁！]
她连忙停步，查看起脚边。
[就在你的下方，好像是沟里面！]
“红栗，等一等，我想下去看看。”楚在霜根据小释的指示，她走向脚侧的深沟，准备滑下去一探究竟。
“但这里是悬崖峭壁。”苏红栗惊道，“我们不会御剑，你怎么上来呢？”
“你帮我拽着这一头，我吊下去看一看吧，然后再拉着绳爬上来。”
楚在霜将袖箭卡死在一旁，又用云锦绳在树干上绕好几圈，拜托苏红栗帮忙扶着。她幼年时跟随兄长满山跑，早就习惯爬树滑坡等行径，踩在崖边向外一荡，就轻飘飘地往下溜，好似一片风中打转的羽毛。
苏红栗分外紧张，牢牢地把持绳索，没过多久就听见她的喊声。
“好啦，可以往上拽了！”
云锦绳相当结实，足以承载一人的重量。呼啦啦一响，绳索开始往回收，冲力带着楚在霜向上，再加上有苏红栗用力拽绳，顺利被扯回崖壁之上。
楚在霜踩到实地，又收回袖箭云锦绳，这才展示手中的花蕊：“下面太黑了，我也看不清，干脆直接挖起来。”
“这是……”
一抔黑土之上，两棵嫩绿的苗，数朵娇花柔美多姿，只是沾染到零星灰尘，估计是被吊上来时落下的。
花朵形似灵心花，却不是五瓣，竟长出六瓣。每朵花凝聚的灵气也不是黄或绿，而是有黄又有绿，远比普通灵心花缤纷多彩。
“灵心花？”苏红栗对灵草颇为了解，她望着眼前的花蕊，难得地迷茫起来，“好奇怪，看叶子是灵心花，但花蕊又长得不同，我以前从没有见过。”
楚在霜：“峭壁上有一个小洞，它俩藏在那里，我顺手带回来了。”
“我可以试一下吗？”苏红栗迟疑，“看看是什么。”
“怎么试？”
苏红栗摘下一片花瓣，将其放入自己嘴中，细细地咀嚼起来：“看看它的药性。”
“这是尝尝药性吧！”楚在霜睁大眼，“万一有毒怎么办！？”
“没关系，我炼了解毒丹，应该不会死的。”
“……药修都是拿性命在试药吗？”
楚在霜见对方吃花试药，她瞬间神情呆滞，在心底偷偷说道：“怪不得药长老讲话颠三倒四，平时看上去神志不清，原来厉害的药修都这样。”
小释：[你是想说他们都吃错药了吗？]
药修没事就嚼两口灵草，这不是没病都试出病来，早晚脑袋被毒得晕晕乎乎。
“确实跟灵心花差不多，但是蕴含的灵气更多，没准可以炼出高等丹药！”苏红栗深吸一口气，感受灵气在体内扩散，顿时连声发出惊叹。
楚在霜无力道：“先不提高等丹药，你不用吃解毒丹真是太好了。”
苏红栗：“单单是这一片花瓣，超过一炉子灵心花，要是能配出新丹方，应该会超越清心丹！”
“但配新丹方需要很多材料吧？”楚在霜疑道，“我们现在就两棵灵草。”
“我可以培育出更多灵草，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总归能搞出新丹方，现在就等着回门里了。”苏红栗平素文静内敛，却对灵草极有热情，瞬间就兴奋起来。
楚在霜静默数秒，软声道：“红栗，你回到莲峰山后，不要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即使你配出新丹方，也不要拿到外面去。”
“啊，当然，这是你摘回来的。”苏红栗连忙回神，她唯恐对方误会，窘迫道，“你愿意让我琢磨一下就好，弄出来的新灵草和丹药都可以给你，我只是没见过这个……”
楚在霜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培育和炼丹，灵草和丹药也可以留下，只是不要对外宣扬，起码现在还不行。”
苏红栗迷惘。
“清心丹是琼莲十二岛最为广泛的丹药之一，你知道它的丹方出自哪里吗？”
“应该是千渡岛，据说那里有大片灵心花，被岛主卢恒洲掌管……”苏红栗幡然醒悟，“他是卢禾玮的父亲？”
“对，事到如今，你应该隐隐猜到卢禾玮针对你的原因，并不是由于你的出身。”楚在霜道，“清心丹为千渡岛提供大笔进账，要是真有比它高等的丹药，你的处境会更麻烦。”
虽然楚辰玥和肃停云颇具声誉，但琼莲十二岛还有其他岛主，各方势力相互制衡，造就现下平静表象。花境破裂后，世间安宁许久，可依旧有暗流涌动。
所谓怀璧其罪，在一切没尘埃落定前，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苏红栗的两根长辫垂下来，落寞道：“我只是想种植灵草，所以才进入莲华宗，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烦心事。”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偷偷种，等你修为更高有师傅，就能够光明正大去种！”楚在霜鼓舞，“我就等你变厉害，然后抱你的大腿了！”
苏红栗目前人微言轻，等她成长起来，像药长老一样，没准就可以公布丹方。
苏红栗好笑：“我的元神花很普通，估计你比我有前景。”
“不行不行，我是废物，你努力使把劲儿，我以后就靠你了。”
“你靠楚师兄，都比我靠谱。”苏红栗小声道，“或者斐望淮。”
楚在霜一挥手：“没事，我不嫌靠山多，你也可以算上。”
苏红栗听她语气悠然，打趣道：“原来我是你的备用灵草，只是炼丹边角料，算不得最用心的。”
楚在霜点头：“没错，你们都只是我散养的苗，到时候谁长得好，谁就是百草之王。”
“？”
这就是传说中的广捞靠山多撒网？
两人将峭壁上灵草起名为双生灵心花，又把储物袋清理出一些空间，连泥带草将其带走，这才匆匆往客栈赶。
*
卯时，天光亮起，隐现一层清浅晨辉。客栈门口，楚并晓带队点人，楚在霜和苏红栗回到队伍，正好赶上集合的时辰。
斐望淮眼看她们归来，他瞧见楚在霜鞋底的泥，挑眉道：“你竟是夜不归宿？”
“我和红栗去林子里了，那边有好多灵心花。”楚在霜眨眨眼，“我还认识了很多花草。”
这不就小孩玩泥巴，一玩儿还是一整夜。
斐望淮对灵草没什么兴趣，暗叹她不喜修炼却兴趣颇广，不管是什么都要摸一摸、瞧一瞧。
苏红栗修为只有三叶中期，楚在霜跟着她也不会变强。他自然没有多想，倾听楚并晓的话。
“附近林子里原本有一只巨火蝎，最近不知为何跑出来，损毁当地不少房屋，还打伤两个壮汉。”楚并晓道，“我们此行就是来讨伐巨火蝎，镇里的人已经圈出它大致范围，我们分头行事，先搜寻巨火蝎，它天性畏光，白天会躲藏。”
李荆芥思索：“既然是巨火蝎，那是四叶灵兽？”
灵兽没有仙气或魔气，相比同等修为的修士，实力要强悍一些。四叶初期的巨火蝎，跟四叶中期的修士差不多，一般会高一阶。
“巨火蝎还用那么多人吗？”卢禾玮撇嘴，“那不就楚师兄一剑的事。”
楚并晓如今四叶中期，加上聚气凝元扎实，据说能击败四叶后期，在同龄人中傲视群雄。正因他能轻松应对，才会带入门弟子做任务，以免徒生事端、陷入危机。
“既然是学堂任务，肯定不会有难度，就是教一下过程。”
“是啊，等我们拜师后，还有的是机会。”
众人话是这么说，等楚并晓将其带到倾塌废屋前，却都一窝蜂地往林子里钻。毕竟谁能猎得巨火蝎，就可以享有其材料，带回门里换取资源。
[我们要不要也过去，我能感知它在哪儿。]小释见旁人冲进林中，它同样被气氛感染，激动道，[没准我们可以最先找到！]
“算了吧，这一晚上，你不累么？”楚在霜扫一眼被巨火蝎击塌的房屋，她找根平整横梁，直接往上面一躺，“我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她白天徒步来小镇，夜里又徒步去摘花，说实话早就力竭，多少有点扛不住了。
微风拂过，日光柔和。楚在霜阖眼躺平，顿时就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晒太阳。
斐望淮原本要去寻巨火蝎，此时见她舒适地横躺，讶异道：“你在做什么？”
楚在霜气定神闲：“我在修行。”
斐望淮闻言，他瞬间心头一跳，将巨火蝎抛脑后，当即大步走过来，认真地观望起她：“这算什么修行？”
不过是一夜未见，她就决心要修行，自然让他心生警觉。
只见楚在霜悠然平躺、气息平和，不似寻常打坐之法，一时令人摸不着头脑，不知学的是哪一派路数。
“我正在思考，如果是条上岸的鱼，它应该会怎么修行。”
“？”
此话一出，斐望淮哪能不知受骗，他被她的鬼话气笑：“即便是上岸的鱼，它都会扑腾两下，不该是一动不动。”
他信了她的邪，竟真以为她修行，除了气人的术法外，她修炼不出其他路数！
“好吧，那我在思考，如果是条上岸的咸鱼，它应该会怎么修行。”
“……”

第十七章
斐望淮持扇离去，没再管瘫倒在地的楚在霜，他为方才浪费的时间，感到万分懊恼。
白衣弟子手持佩剑，陆续踏进林中，寻觅灵兽下落。草木断枝被踩得咯吱作响，茂密的野林中一片嘈杂，惊动树冠上的一群飞鸟。
楚在霜听人声渐远，闲适地小憩一觉，等到睁开眼来，便见漫天白云，在淡蓝天色下如层层轻纱。她坐起身来，揉了揉脖颈，醒来后神清气爽，眼看弟子们还未归来，便哼着小调溜达一圈。
塌掉的房屋还未修缮，石渣及断木散落一地，应是被巨火蝎尖锐的尾部击裂。
烧火做饭的厨房乱七八糟，深黑米缸外侧留下数道爪痕，空余一个残破的大窟窿，缸内粮食已被人取走，如今只剩数枚白米粒。
楚在霜心生好奇，她正要走上前，细看米缸外沿，忽闻身后传来阵阵惊叹。
“打倒了！打倒了！”
“快去叫楚师兄！”
林中爆发欢呼声，没多久有人露面。
李荆芥从野林中钻出，见楚在霜独守废墟前，他脸上带着喜意，高声道：“你怎么没进林子？那不是错过刚才那一幕，望淮两三剑斩落巨火蝎，当真厉害极了！”
“你俩关系那么好，你居然没有看到。”
李荆芥大为叹惋，恨不得带着楚在霜进林，让斐望淮再挥剑一次才好。
不知为何，弟子们总误解二人关系，楚在霜面对热情的李荆芥，便摆出慈爱和气的派头：“无妨，我作为长辈，虽不在现场，但为他骄傲。苦心栽培他数日，听他取得佳绩，现在大感欣慰。”
“？”
她刚捡完斐望淮的便宜，就听林中传来低沉男声：“你是谁的长辈？”
一袭雪白芸水袍，一柄锋利的寒刃，清俊少年踏草而来，腰间银饰擦得锃亮。
斐望淮五官俊美、身躯挺拔，猎杀巨火蝎后，衣袖丝毫未乱。他慢条斯理地收剑，唇角流露出笑意，只是不知为何笑容发凉，直直地盯着楚在霜。
“怎么来得那么快？”李荆芥意外道，“我还以为你要待一会儿。”
“巨火蝎材料对我没用，自然没有收集的必要。”
“你不早说，那我要啊！”李荆芥当即转身，拔腿往回跑，前去捡东西。
旁人一走，斐望淮踏出林子，他一把拎住想逃的楚在霜，似笑非笑道：“你何时栽培过我，我怎么都不知道？”
楚在霜哪料背后占便宜，竟被正主抓个正着。她溜走失败，眨巴着眼睛，故作无辜道：“每天时不时陪着你，让你有栽了的感觉，怎么不能叫栽培呢？”
“时不时陪着我？”斐望淮眉头一跳，垂下黑沉的眸子，嘲道，“我要是不去找你，你连面儿都不露，究竟是谁陪谁，你有没有良心？”
观望二人相处，倘若他不过来寻她，她决计不会找自己，一直是他追着她跑。
她眸光闪烁，支吾道：“嗯，我连道心都没有，就不要聊良心了吧。”
“？？？”
当真是理直气壮！
片刻后，楚并晓宣布斐望淮斩得巨火蝎的结果，同时给众人的表现记下成绩，算是结束入门弟子的最后一课。正式拜师前，掌门及长老们会查阅弟子成绩，最后决定将哪些人招收到自己门下。
巨火蝎解决，小镇内同样欢声一片，还为莲华宗弟子准备答谢宴。修士们不吃五谷杂粮，桌上便多是清茶果蔬，一旁还放置灵兽皮等材料。
客栈内，李荆芥一吹茶沫儿，环视身边的数人，举杯怅然道：“等我们回去以后，估计就拜到不同山头，没法在门里天天见面了。”
掌门及长老有各自修行的场所，门下弟子大都随师长行动。入门弟子各奔东西，除非是门派大比，很难有机会碰头。
苏红栗：“你已经定好去哪儿了？”
“我倒是想去龙虎峰，但也得人家肯要我。”李荆芥好奇，“对了，望淮，你修为那么高，打算要去哪儿？”
斐望淮放下茶杯，轻声道：“还未定下。”
“我还不知道你？”李荆芥一撇嘴，他笑望楚在霜，“我是问错人了，应该问另一位。”
苏红栗思及灵心花培育，最好别跟楚在霜离太远，便问道：“在霜，你打算去哪里？”
楚师兄拜在楚辰玥门下，主要待在望月泽修行。虽然楚在霜的学堂成绩惨不忍睹，但父母总不能不管孩子，她应当会跟随一位掌门。
楚在霜长叹一声：“人人都想上莲峰山，唯我出生在莲峰山，所以我打算去更高之地修行。”
斐望淮的指节在桌上轻敲，佯装浑不在意，却细听她发言，筹谋下一步计划。他自是不能放任她修炼，最好离她比较近，方便监视她行踪。
李荆芥满头雾水，推测道：“跟随肃掌门到停云湖？”
“不，跳出莲华宗，我要家里蹲。”
“……”
三人皆陷入默然，一时间接不上话。
半晌，斐望淮率先打破沉寂，他轻扬银扇，笑道：“霜儿一向天资聪颖、性情率真，或许楚师兄早替她打算，提前跟掌门们商议好了。”
苏红栗：“确实。”
李荆芥摇头道：“我坐在这一桌，常感格格不入。”
同伴都在为楚在霜逃学挽尊，时常让清醒的他深感被孤立。
楼上人收拾行李，楼下人饮茶闲聊，弟子们即将离开小镇。
正是酣畅之时，有一中年男子踏入客栈，他一路狂奔而来，急得满头是汗，焦声道：“仙人仙人，大事不妙，又有灵兽冲过来了！”
“您莫急。”楚并晓起身，忙扶稳对方，“巨火蝎已被斩杀……”
“这次不是巨火蝎！这回是风啸巨兽，还有一群风啸兽！”
“风啸巨兽？”李荆芥听闻此话，诧异道，“那不是四叶灵兽，怎么会突然出现？”
风啸巨兽是风啸兽的头领，跟二叶的普通同类不一样，修为足有四叶初期，同巨火蝎不相上下。
一行人都快启程，不料会遭遇变数。
情况紧急，楚并晓扫视一圈，握住桌上的长剑，喝道：“通知楼上弟子，都随我过去！”
“是！”
*
废墟之上，黑云蔽日。
无数风啸兽从林中蹿出，莫名其妙地涌入小镇里，顺着镇子边缘发起进攻。振翅声中，一道硕大阴影突破乌云状的鸟群，威风凛凛的鸟首，可摧万物的利爪，掀起猛烈的飓风，正是风啸巨兽！
这位空中王者带着仆从而来，声势浩大地杀入小镇内部。
“以前也会这样吗？”李荆芥望着众鸟簇拥之中的巨兽，“不是说风啸兽不会进来？”
风啸兽常年驻扎在密林，跟城中百姓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为何发起突袭。
斐望淮：“风啸兽有固定活动范围，但风啸巨兽能驱使同类，带领它们杀过来。”
李荆芥：“早不来晚不来，我们来了，它也过来？”
“因为巨火蝎死了。”楚在霜恍然大悟，“它俩都是林中霸主，现在对手消失，就来争夺地盘。”
她本就奇怪米缸上的爪痕，看着不似巨火蝎所留，倒像是禽鸟类的猛兽。
或许，巨火蝎袭击小镇，就是由于林中领地被抢，不得不朝小镇方向移动，双方还曾一路缠斗，这才打扰到镇里百姓。只是凡人光目击巨火蝎，却没有看到风啸巨兽，便以为仅有一头灵兽。
但巨火蝎和风啸巨兽都是四叶，按理说旗鼓相当，怎会被撵出林子？
“我早说这破地方晦气，先是巨火蝎，又是风啸兽。”卢禾玮啐道，“它来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斩首，这回也该轮到我了！”
斐望淮斩杀巨火蝎，今日可谓大出风头。卢禾玮要抢回场面，一想风啸巨兽就四叶初期，当即叫上同伴，打算围猎鸟群头目。
“且慢。”楚并晓皱眉，冷声道，“先疏散其他人。”
修士不惧二叶风啸兽，但要保护镇内百姓，以免造成无辜伤亡。
“楚师兄，何必大惊小怪，等我们猎得风啸巨兽，这些鸟群自然就散了！”
卢禾玮带人离开，竟不听师兄号令。
鸟群乱飞，肆虐的风啸兽惊起哭号，一时间让镇里人抱头逃窜。
乱象中，楚在霜出言提议：“哥哥，将灵兽往废屋引，那里最近都没人住。”
如若在镇里开战，唯有此处较合适。她白日还小睡一会儿，基本没看到闲杂人等。
“只能如此，留几个人照看百姓，其他人都随我过来。”楚并晓手握湛亮长剑，瞄见飞扑而来的兽群，他的嘴唇一抿，甩出莲云剑法，“万莲齐发！”
数道绿光如利箭破空，顷刻间击散乌黑鸟群，狠劈出一条路来！
风啸兽四散奔逃，飞回废屋的方向。
苏红栗熟识灵草，留下照顾镇里人。其他弟子连忙跟上，一边持剑挡鸟，一边奔赴战场。
*
一声巨响，卢禾玮倒飞出去，被灵兽羽翼重击在墙板之上，连手中的利剑都不知所踪。身边的同伴早已倒下，他此时脸色煞白、满脸惊惧，只感觉体内灵气混乱，呛出一口乌血来：“怎么会……”
这哪里是四叶初期？
地面的碎石木屑骤然悬空，缓慢聚集在风啸巨兽身侧。只听它厉声嘶叫，无数碎渣就如暴雨般的箭矢，向白衣弟子们发射过来，恨不得将他们当场打穿！
这是分神的效果，眼前的风啸巨兽，修为竟然有五叶！
所谓分神，就是将神识探向外界，五叶修士掌握此技能，才可以御剑飞天、畅游天地。风啸巨兽操控周边杂物，明显就是运用分神诀窍，绝不是四叶初期能做到。
但没人见过五叶的风啸巨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连书中都没有记载。
威压展开，巨鸟咆哮。
它竟有一定灵智，用修为压制白衣修士，迫使他们的身体沉如泰山，连抬腿逃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宛若巨象踩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反抗不堪一击。
死定了。
卢禾玮心如死灰，望着袭来的利爪，胆寒地闭眼侧头，等待死亡时刻。
却听一声嗡鸣，如泉的宝剑落下，痛击巨鸟的右爪。
朔风袭来，猛兽哀鸣，有鲜血溅在地面之上。
楚并晓持剑一挡，本想斩落那尖爪，反被巨力震得手腕生疼，瞬间领悟到眼前灵兽的强悍！
小释慌张道：[它有五叶的修为，我们绝不是对手！]
楚在霜闻言一惊，她当即垂眼看去，只见兄长持剑的右手在颤抖。自楚并晓修剑以来，从未有拿剑不稳的时候，唯有一种可能，手腕已经发麻，无法控制知觉。
楚并晓紧握利刃，面上却平静如霜，丝毫没透露怯弱：“望淮，我担任授课师兄以来，自认还算公正，唯有一件私事，想要求你帮忙。”
斐望淮已有四叶初期，同样感受到威压，此时突然被点名，怔愣道：“楚师兄……”
楚并晓将利剑换到左手，他用还在发抖的右手，扯过一边的楚在霜，拉起她的左手臂，将其交给斐望淮。
“待会儿众人逃开，你带着她一路跑。”

第十八章
风啸巨兽被砍伤，它愤怒地展翅，发出一声长鸣，卷起可怖狂风，肆无忌惮释放修为，恨不得将在座修士踩得喘不过气来。
李荆芥在重压下猛呛一声，喉咙处蔓延鲜血的腥甜，甚至无法在巨鸟前强撑太久。
其他弟子同样如此，除了楚并晓和斐望淮外，竟在鸟叫中立不住脚。修为差异犹如天堑，实习悬殊过大，堪称无力回天。
“听我号令，所有人兵分三路，都往正北林中逃！”楚并晓捏碎怀中玉符，“我已通知门内，会有人来救援！”
如果逃向房屋方向，镇中百姓就会遭殃，为今之计是兵分几路，藏匿在野林里，借环境来混淆，将风啸巨兽引走。
“三，二，一。”楚并晓一边计时，一边默念术法，“跑！”
与此同时，朔雨术一出，空气中凝结雨露，随着剑尖所指方向，射向腾空而起的风啸巨兽。饱含灵气的雨珠激怒巨鸟，换来一阵凌虐旋风，恨不得吹翻所有人。
千钧一发之际，潮湿冷气弥漫，水露化为白雾，遮挡巨鸟的视线，为旁人争得掩护。这是楚掌门擅长的朔雨术，通过云烟及雨露杀敌，必要时还能借机脱困。
其他人遵从指示，当即朝林中逃散，却又忍不住回头。
只见白衣少年单手持剑，并没有转身跟着跑。他神情凛冽、眉眼肃然，背影依旧坚毅如磐石，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据闻，肃掌门熟练掌握双剑，或许有其父必有其子，楚并晓如今右手受伤，便改用左手迎战巨兽。
“哥哥——”
“望淮，带她走！”楚并晓暴喝，“不要回头，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
此言一出，斐望淮只感觉头皮发麻，一股久违的战栗席卷心头，好似那晚冰冷的淮水，将自己扯进万丈深渊。水声翻涌，击打胸腔，一如敲击岩石，带来回响般的震颤。
曾几何时，他听过这话，就在忘川里。
斐望淮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楚在霜手腕，不顾她用力地挣扎，强行拽着她奔向野林。
云雾中，楚并晓目睹她离去，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他还不能走，要有人拖延时间，激怒风啸巨兽的自己，便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
巨鸟紧盯楚并晓，让其他人的逃亡，变得顺利许多。
然而，危机还未彻底结束，蜂群般的风啸兽盘踞在头顶，只等头领将楚并晓击杀，便要呼唤它围剿其他弟子。
斐望淮和楚在霜晚一步出发，此时早跟旁人在林中走散。轻薄银扇展开，暗藏无限杀机，在翻飞的羽翼之中，硬生生用血破出一条出路！
风声呼啸，脚步踉跄，耳畔时不时传来振翅之声，让人怀疑是不是风啸巨兽追来。
楚在霜只觉左腕如被镣铐锁住，斐望淮狠狠地钳制着自己，竟是想尽办法也挣不开。她不是没出声唤人，但他不知为何心神涣散，居然对一切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地拉着她逃。
“等等！”
四周安静下来，疑似再没追击，唯有踩过干枝枯草的声响。
楚在霜眼看越跑越远，终于用尽全力一甩，摆脱左手腕的桎梏，她转身就往回走：“都说等等，我要回去。”
“你要去送死么？”斐望淮一把拦住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冷声道，“风啸巨兽有五叶修为，连楚师兄都无力对抗，难道三叶初期的你能出手击杀？”
“不能，但我……”
“那你回去也没用，反而是浪费性命。”他漆黑眼眸如冻结的潭水，语气残忍得不近人情，“抛弃你天真的念头，世间就是大鱼吃小鱼，如今只能怪自己太弱，怨不得别的，更不能冲动。”
“这不是天真。”
“这就是天真！”他怒喝，像是在当面训斥她，又像厉声喊醒另一人，“没错，天真的痴心妄想，一切都是不够强导致的！”
一如现在步步杀机、狂风大作的密林，一如那年寒冷刺骨、痛彻心扉的淮水。
“阿淮，不要回头，顺着这淮水，顺着这忘川，一直往下游！”
“你是真正的王族，当你重踏这片土地，诸多逆贼当死无赦——”
温热眼泪流进那晚的忘川，只有吞下断骨掏心的痛苦，才能在隐忍中破茧成蝶，不负母后临终前含血的嘱托。
俊美的白衣少年面无表情，颈间的蓝宝石流转微光，不知为何像从他面颊落下的一滴泪，没准真如书中光怪陆离的故事，蓝宝石是用泣血的悲歌铸造而成。
楚在霜默然。
她从未见过他此等模样，不是温润有礼的谦和，不是笑里藏刀的打趣，不是咬牙切齿的嘲讽，而像被抽去灵魂的石像，浑身被死气沉沉笼罩，连眼底都晕染成无光暮色，只余晦暗不明。
即便斐望淮总进退有度，但大底是浓烈而倔强的，跟楚并晓的约己清心不同，总带着一股焚烧万物的汹涌气势。哪怕现下只有一丁点火光，都让人隐约感觉到燎原之势，可以预见未来火烧漫天的惊人景象。
是输棋后的愈挫愈勇，是碰壁后的绝不认输，犀利狠辣、大胆勇猛的棋路，总是非达目标、绝不中止。
这或许就是她总用烂话刺激他的理由，像无知却好奇的小孩，调皮挑着摇曳的火苗，明知有被烫的风险，却依旧乐此不疲，想看漂亮火星子飞溅。
但现在这团火熄灭了，一切都归于黑暗，再不见任何光亮。
他的激烈消逝，全都沉寂下来，宛若一具枯黑空壳，又像失去冲动的行尸走肉。
楚在霜怔神，出言询问道：
“你今天好奇怪，是想起了谁么？”
这不是平日的斐望淮，他明明就在这里，却像是空荡荡的。
斐望淮猛然一震，透过她澄澈的眼眸，看清惶恐无神的自己。
淡绿蝴蝶从雪白袖袍中飘出，摇摇晃晃地向后飞，吸引楚在霜的目光。这代表兄长濒临绝境，必须收回外放的灵气，在风啸巨兽爪牙下争得一线生机。
她无暇再管斐望淮，跟着绿蝶就往回跑，却听到身后低哑的男声。
“你会死。”
他的语气极稳，没带一丝感情，像在公布后果。
“或许吧。”她背对着他，略一停顿道，“但要是走了，没准生不如死，变得跟你一样。”
话毕，那抹白影消失在林中，她的步伐敏捷灵巧，竟然使出云步的“闪”。
斐望淮注视她离去方向，在心底为其决策定论。
愚蠢、幼稚又添乱的举动，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她会白费楚并晓争取的时间，然后跟着葬身利爪之下，估计连一击都抵挡不住。
但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本来就要杀她，现在风啸巨兽代劳，更不会被人查到头上。
保命的寻踪蝶被撤去，即便她侥幸苟活下来，他也可以再背刺一剑，要是时机把握够好，就用无远弗届逃走。虽然寻找藏身之处很麻烦，但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消失，预言梦不会实现。
这简直天赐良机，不利用都不合理。
斐望淮仰起头来，他鸦黑的睫毛一颤，望着头顶树叶缝隙间的微光，却不知为何对近在咫尺的胜利生不起激动之情。
无人的林荫之下，窸窸窣窣的叶片声像击打岸边的潮水，来回来去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那股无法突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忽然喘不过气，像是一尾搁浅的鱼，甚至失去拍打、挣扎的气力。
尘埃落定后，他就顺利地回到旧部之中，继续担当母后的遗孤、众人的殿下？传魂入梦里的女修死去，那要再有下一个刺杀者，还是等待天降机缘，像今天这样来解决？
他眸光黯去。
又是这样，依旧是这样。
明明在努力变强，却跟忘川没差别，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热血在跳动的经脉中反复激荡，那是不甘、耻辱、无能为力的挫败，只要失去母后的庇护、离开白骨老等人的助力，他就无法再掌控局面，像个苟且偷生的小人，窃取他人来之不易的果实，算不得真正的王族。
这样软弱无力、全凭运气的他，真能实现母后的毕生所愿么？
斐望淮咬牙，他紧攥手中银扇，一甩扇尖的鲜血，望向那条林中小径。
她做的决定天真，却莫名叫人羡慕。
*
风声呼啦啦掠过，脚下的步伐不停，还得注意头顶如潮鸟群的反应。风啸兽环绕巨鸟头领飞行，犹如黑压压的龙卷风，旋涡般吹得草叶直打转。
“小释，帮帮我，看看风啸兽里有没有特别的！”
楚在霜一边飞速赶路，一边紧盯天上风啸兽，寻觅与众不同的异类。她当然不是回头赴死，没办法正面斩杀风暴巨兽，但可以依靠别的思路破局。
[没问题！]小释高声应下，又道，[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灵兽书上的记载，巨火蝎和风啸巨兽实力相当，这是无数修士都认同的事，没道理被一朝推翻。”楚在霜道，“它们以前在林子里共处，证明过去的修为差不多。”
“现在风啸巨兽突然晋阶五叶，还将巨火蝎赶出原本地盘，明显就不合常理。此地灵气稀疏，风啸巨兽不可能靠修行突破，那就只剩一条路，它是用外力变强。”
世间不该有五叶修为的风啸巨兽，主要灵兽修为越高，自身外观也会变化，渐渐往人型发展，方便其更好修行。
这头风啸巨兽外观没变，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代表修为是假五叶，曾经是四叶初期，却依靠其他手段，短时间提升修为。因此，它没在林中直接击杀巨火蝎，或许是特殊手段有时效，便让对方趁机逃往小镇，被镇中的百姓目击。
修士短时间修为暴涨，一是服用丹药，二是使用法器，三是身怀术法。思来想去，灵兽有丹药和术法稍显离谱，倒是不小心拾得法器，挂在身躯上某一处，是可能出现的情况。
或许是她常年弈棋，愈是危难之际，愈是心态沉稳。旁人已被巨兽的威压摁垮，天性懒散的她却像被唤醒，细数手中的棋子，冷静地思考起来。
袖箭、术法、云步、丹药、小释的感知、莲华宗救援，她确实没有高深修为，但使用好现有的筹码，未尝没有一搏的机会。
[但这些是你推测，万一并不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呢？]
“修仙不就是赌命，连命都不敢赌，还做什么修士？”楚在霜朗声道，“反正我们是废物，失败也是理所应当，但成功就撞大运捡到，又有什么可怕的！”
废物就是废物，理应做无用之事，可只要有用一回，局势便风云逆转。
只要有扭转棋局之心，残棋也能够焕发生机。

第十九章
林中白雾渐浓，不断靠近战场。
云烟缭绕中，有一身影闪现，正是血流如注的楚并晓。失血让他视线模糊，连带听觉都不敏锐，他不得不拆下腰间红绳，将左手及长剑牢牢绑紧，避免一时脱力，丢失手中武器。
这场战斗时间略长，连风啸巨兽都变焦躁。巨鸟被眼前修士引进南边树林，它没有管镇中凡人及其他修士，就是要找楚并晓报砍爪之仇！
淡绿蝴蝶消散，淅淅沥沥化雨，豆大雨珠噼里啪啦落下，击打在风暴巨兽翅膀之上。
楚在霜借袖箭之力，将自己吊上树梢，藏在枝繁叶茂的阴影里，俯瞰不远处兄长的身影。芸水袍被触命惊心的血染红，他不时被羽翼击飞，却强撑着起身再战，像无法被风暴击垮的劲松。
她压下心悸，又屏气凝神，仔细环视风啸巨兽，除了鸟喙、爪牙及羽翼外，没看到任何法器的痕迹。
那就剩下一种状况，法器不幸挂在一只普通风啸兽身上。它隐匿在浩大鸟群之中，在风啸巨兽附近时隐时现，以此帮助对方增幅修为。
她没办法击杀巨兽，为今之计，唯有救棋。
如果能抓住有法器的风啸兽，巨鸟头领就变回四叶初期，极大减轻楚并晓的压力。
只要坚持到门内救援抵达，两人都可以脱险，顺利地度过危机。
然而，漫天的风啸兽如乌云滚滚，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法器。它们以风啸巨兽为中心，时不时还组建成一堵鸟墙，帮助头领抵挡杀气四溢的朔雨术。
小释惊道：[这也太多了，根本看不清！]
“你一边，我一边，我们分头找。”楚在霜道，“使用法器有范围，就看巨鸟的身边，它必然待在附近。”
正值此时，楚并晓犹如断木，被击得倒摔出去，连带手中利刃断裂，顷刻间就支离破碎。风啸巨兽抬起利爪，眼看要将他一脚踏碎，恨不得生生踩断其脊骨，却又被他堪堪躲过。
树上，楚在霜瞪大眼，她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强压着没有动身。倘若此时冲出去，那就真是来送死，白费兄长的用心。
倏忽间，幼年雪地捕鸟的回忆浮现。
白茫茫中，楚并晓取来一只竹篮，用一根带绳的木枝架起，在下方撒一些谷物，跟她藏在一边等猎物。
她总是很着急，还不等鸟儿走到正中间，便匆匆地拉动小绳。
“霜儿，你扯得太早，反将它吓跑了。”
“但它要把谷子吃完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有耐心。”
要等到它放松警惕，才能拉动手中小绳，否则只会打草惊蛇。
只是不想，当年说话的人，却变成篮下饵食，眼看就岌岌可危。
正下方，风啸巨兽不着急杀死楚并晓，反而气定神闲地戏耍起来，仗着眼前修士失去长剑，缓慢享受最后的猎杀。
灵兽本就比同等修士实力强半阶，它如今是五叶初期，楚并晓仅四叶中期，能够坚持那么长时间，已经是不得了的奇迹。
群鸟掀起的风中，忽有铃声若隐若现，在树林上方略显缥缈。
楚在霜侧耳倾听，反复朝铃音方向扫视，视线掠过黑压压的羽翼，终于在小释指引之下，看清那只挂铃铛的风啸兽。
极细戒指卡在鸟的脚踝之上，圆环上有一枚发光铃铛，明明个头极小，却能奏出声响。那只风啸兽身形袖珍，总是躲藏在同伴的身后，偶尔掀动翅膀，再次奏响铃铛。
她紧盯目标，调整起袖箭，等待合适的时机。
铃响有一定节奏，代表法器有时效。它应该会不时靠近头领，增强风啸巨兽的修为，总归有降下的那一刻。
这是一步险棋，只要抢夺铃铛，必然会受攻击。
最好情况是夺铃成功，两人都平安无事。次一等是夺铃成功，只是一换一，她被鸟群啄成窟窿，却成功救下楚并晓。最坏情况是夺铃失败，两人都命丧于此。
夺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近点，再近点。
终于，风啸巨兽向楚并晓发起杀招，带铃铛的小鸟也俯冲而下，用力地奏响铃铛，为头领增强修为。
就是这一刻！
尖锐利箭冲向带铃小鸟，隐忍许久的猎人出击，想刺杀群鸟中的目标，却被飞扑来的其他风啸兽格挡！
但楚在霜早有准备，她拼尽全力一甩，直接用利箭后的云锦绳缠住铃铛鸟，启动袖箭的机关，双手握绳往回拉！
袖箭呼啦啦收回，拽着小鸟倒着飞。只见它拼死挣扎无用，眼看就要落入她手中。
无数风啸兽焦急冲下来，拉扯着铃铛鸟往上飞，跟绳子另一端的楚在霜拔河，想要营救被抓住的同伴。它们拼命啄咬云锦绳，妄图能解开层层束缚，不甘将铃铛拱手让人。
混乱中，袖箭突然发出啪嗒一声，好似向下滑落一段，正巧就被铃铛卡住。
如果继续僵持下去，绳索早晚要被挣开。楚在霜发现箭头勾住戒环，她使出吃奶的力都拽不下来，索性毅然从树梢跳下去，想借自身重量及冲力抢下铃铛。
巨力拽着铃铛鸟向下，它察觉戒环滑落，当即就发出哀鸣。
众鸟大乱，纷纷袭来。
[它们冲过来了！]
不等双脚落地，楚在霜就被羽翼扑翻，连带脸侧被划出红痕。扑腾的声响之中，她紧捏着手中云锦绳不放，被鸟群在半空中撞得左摇右晃，喝道：“起开！”
潮润润的雨雾之中，涟水术和金电术齐发，夹杂电流的露珠四处飞散，击落第一波前来狙击的鸟群！
她近来勤练术法，早背得滚瓜烂熟，源源不断地施术，再次启动袖箭机关，势要拽掉那枚戒环。收绳冲力带着她向上，不断逼近惊惧的小鸟，以及近在咫尺的铃铛。
鸟群如同海浪翻涌，不惜被金电术击麻，依旧一波又一波冲锋，甚至用长绳拽起楚在霜，让她悬在高空之中，想要迫使她松开绳索。
[所有风啸兽都过来了，我们这样释放术法，灵气撑不住太久的！]
“还有芸水袍！”
楚在霜双眼紧闭，唯恐被鸟群啄瞎，不顾风啸兽的攻击，听着小释的引导，凭直觉向上攀爬。芸水袍材质结实，只要没伤到要害，还可以再撑一段。
不远处，斐望淮跟着引魂银追来，透过林叶间缝隙，看清空中的黑点，正是被吊起的楚在霜。她无力阻挡庞大的黑云鸟群，被冲击得起起落落，却仍旧缓慢地爬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回来，不明白心脏为什么跳得急促，好似一团旺盛炽烈的火，但这都不重要了。
快点，再快点。
空中，群鸟攻击之中，终于攀至顶点，楚在霜平素积攒的力气都爆发，干脆利落地用利箭割断鸟爪，甚至不惜划伤自己的手掌。
血点溅落，掌心剧痛，但响铃环被她死死握住，转瞬就失去灵气波动。
“一换一。”
四面黑羽之中，她望着迎面锐利的鸟喙，感受到控制不住地坠落，推测起最终结局。
虽然夺铃成功铱誮，但被拽到半空，落下去是否摔死，纯粹就看运气了。
另一边，风啸巨兽发现灵气流失，它无暇再管楚并晓，用力地展翅翱翔，想借最后一点时间，夺回楚在霜手中响铃环。法器具备时效，它还是五叶初期，但坚持不了太久，就要变回四叶初期。
“霜儿！”
不管是五叶初期，亦或是四叶初期，楚在霜都挡不住。
楚并晓骨头断裂，他如今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抬起血流不止的左手。掌心之上，血珠凝聚，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射向背对他飞天的风啸巨兽！
朔血术只能用一次，必须将其一击毙命！
刹那间，飓风、羽翼、血珠、草叶、尖爪都在她眼前闪过，原想再次发射袖箭挂住树枝，但愤怒至极的风啸巨兽冲来，不顾身后血箭般的朔血术，非要将自己当场格杀。
落空和杀机本该令人胆寒，可不知为何，她心态极静，并不感畏惧。
只要哥哥没事就好，反正她是废物，不管怎么来算，以弱棋救强棋，这盘都是赢了。
落地的那一刻，预想之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反而是滔天的幽蓝火焰在密林中燃起。这不是普通的猩红火舌，显露出寒冰般的色泽，一团团跳跃的神秘蓝火，在重击中被溅起火星子，像凡人在天空中燃放的绚烂烟花。
魂火术可以拦截风啸巨兽的冲势，却没办法烧穿五叶灵兽的利爪。巨鸟在修为丧失的瞬间，它声嘶力竭地挥下一爪，直直朝眼前二人抓去！
下一刻，朔血术紧随其后，恰好赶上它修为衰落，瞬间洞穿庞大的鸟头！
漫天血花飞溅，像极雪地之梅，留下一片片殷红。熟悉的淡香环绕，她撞上一具温热躯体，借着他怀抱的缓冲，安然无恙落到平地，接着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五叶灵兽的一爪，绝非入门弟子的肉身能挡，顷刻让纯白芸水袍被鲜血浸透。即便强悍如斐望淮，他也在撕裂般痛楚中，隐忍地闷哼一声，瞬间皱紧眉头。
她预料过很多种结果，但不包括眼前这一幕。
待看清替自己挡住利爪的人，她头一次显露慌乱，眸光颤动道：
“为什么？”
斐望淮竟赶过来了，可是他没道理回来，不应该出现在棋局，不应该挡在她面前。
她猜到要以命相搏，但没猜到是他的命。
不知何时，那股沉沉死气消逝，他依旧是燃烧的火，却是冰蓝色的冷火，在艳红血泊之中，更衬出几分妖异。
“没有为什么。”
他唇边又漾起嗤笑，就像往日责备她多嘴多舌，没事要抛出好多问题一样。
幽蓝火焰在坠落，随着视线的模糊，清俊的白衣少年也倒下。
意识混沌前，他给自己的行为做出结论，愚蠢、幼稚又天真的举动，但一切都无所谓了。
或许有朝一日，他总归要杀死她，可不该是现在，不该是这一天。
忘川的荼蘼花凋谢了，花枝无力落在她肩头，只留下残香及余痕。
响彻云霄的振翅声中，满林风啸兽由于头领死去，都在无头苍蝇般地骚动。它们横冲直撞，卷起一阵阵旋风，逼着地面修士抬不起头。
楚在霜看不到兄长的位置，她只能拉过半昏半醒的斐望淮，贴着地面静候肆虐的风暴过去。三人目前力竭，只能等待援助，或许是其他入门弟子，或许是莲华宗的救援，好在风啸巨兽已死，一时没有致命的风险。
但楚并晓和斐望淮重伤，恐怕支撑不了过久，倘若被击中的是她，估计当场就会殒命。
漫长煎熬中，一点白光破空，随着灵气荡开，万千飞鸟被碎成齑粉。铺天盖地的威压展开，比风啸巨兽更为摄人，瞬间让林中灵兽化为乌有。
一道缝隙凭空裂开，有一男修匆匆踏出，他剑眉星目、眼神坚毅，用玉冠束起长发，身着肃穆的掌门外袍，焦灼地环视起周围情况。
楚在霜看清来人，杏眸迸发出光亮。
“爹爹！”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明日入V，到时候会掉落大章，感谢朋友们一路支持~
后续不是免费章，大家喜好不同，提供食用须知：
1、CP模式是相爱相杀，既然有爱、就会有杀，并非一帆风顺，不接受设定，别冲动消费；
2、跟我部分旧文创作不同，楚在霜和斐望淮是本文主角，不单单是女主和男主，而是故事的两个主角。霜为主，淮为辅，他们有各自缺点及成长线，单主角和双主角叙事不同，不适应的朋友，不必强求自己；
3、本文故事风格，参考免费章基调，大体是轻松日常+紧张对峙，跟前文比重差不多；
4、没有标爽文，没有标甜文，但保证结局是HE。
以上，谢谢大家至今以来的陪伴！感恩比心！
。
隔壁预收坑《情不忍释》
楚冬忍和陈释骢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
陈释骢大她半岁，最爱摆出哥哥样，不是替她提书包，就是帮她摘柿子，被大人调侃像围着公主转的小狗也不在乎。
五六岁的小男孩天天将她挂在嘴边，年幼的她也被小竹马哄得团团转，甚至对现有的温馨和美好习以为常，认为他们会永远这样相伴下去。
※
然而时光荏苒，她在初三放学回家路上，撞见他和其他同学的对话。
“楚冬忍？”陈释骢淡声道，“不认识。”
“家里大人认识，我跟她不太熟。”
从那天起，楚冬忍放下一切念想，确信只有成绩不会背叛自己。
※
高二那年，陈释骢转学进市重点，曾跟他初中同校的楚冬忍被问及双方关系。
楚冬忍作为年级第一，她漫不经心地抬眼：“陈释骢？不认识。”
“家里大人认识，我跟他不太熟。”
谁料竟被正主听到。
“不认识？”陈释骢私下对质，冷笑道，“你可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我给你当狗那么多年都能忘。”
※
再后来，同学们频频撞见两人结伴回家。
“你俩到底认不认识？”
陈释骢瞄向楚冬忍：“你问她，她说认识就认识，我的想法不重要。”
※
有些人曾经历渐行渐远的日子，但依旧默认生命中有彼此席位。
青梅竹马，情不忍释。

第二十章
昏死前，斐望淮听她叫人，顿时心生警觉。没人知道九叶修士有多少神通，最好不要拿秘法冒险，但他重伤无力，想隐藏也不行。
视野越发模糊，眼前一片晦暗。
楚在霜感到肩膀一沉，她发现斐望淮双眼紧闭，连忙伸手探其鼻下，感受到微弱的吐息，这才略松一口气。
肃停云没有御剑奔波，竟是用化境直接传送，由于救子心切，比旁人来得快。琼莲十二岛遍布他的法阵，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不存在无法到达之地。
他一抬眼，便看到楚在霜及身边人，连忙大步走过来，衣袍被劲风吹得鼓起。岁月没在他面庞留下纹路，高深灵气让他身躯英挺，一柄没有剑鞘的寒剑，一块纹路奇特的腰牌，基本就是他身上仅有的物件。
无鞘之剑名为“有我”，奇特腰牌是停云落月令，那是莲华宗掌门的信物。
肃停云慌道：“霜儿，没事吧？”
“我没事，快看看哥哥，还有他！”楚在霜扶着斐望淮，她连忙汇报起情况，唯恐耽误另外两人。
林中，灵兽都被化境碾碎，呼啸狂风散去，四周安静下来。
不远处，楚并晓躺倒在地上，他感受到父亲灵气，此时没办法起身，却勉强能够开口，声音沙哑道：“无妨，我没事。”
“确实，不就是重伤失血、被踩断数根骨头、使用朔血术导致灵气反噬，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对吧？”
肃停云蹲下身去，他施放愈合术法，帮儿子简单疗伤，无奈地叹息：“怎么跟你母亲一样，天塌下来也说无妨，要不是知道你自小如此，我都怀疑你的脸受伤，现在还能没什么表情。”
肃停云身为莲华宗副掌门，他见识过无数仙门弟子，却仍对自己的子女头疼。
儿子楚并晓天赋卓绝又沉默寡言，看上去稳重可靠，却时常以身犯险，冷不丁就越阶斗法，深入各类灵兽巢穴，哪怕从万丈峭壁落下，都能拍拍衣服站起，再来一句“无妨”。他从小就淡淡的，倒不是冷漠无情，反而像神经大条，看着是面瘫，实际是钝感。
女儿楚在霜不喜修炼却能言善辩，没事往地上一躺，不然就蹿到山下，幼年博览藏书阁里的古籍，最爱从中挑出些许漏洞，然后缠着长辈问“为什么”，自有一套缜密体系，总可以将旁人问倒。好在她近年对凡人好奇，更喜欢研究棋艺及杂书，暂时想不起其他事情。
总之，两个孩子都不省心，非要做个比较的话，女儿稍微懂事，主要就是太懒，不常出去冒险。
治疗后，楚并晓就试图站起，被肃停云一掌摁回去。
“歇会儿吧，非要把脊骨折腾断，你才能老实待着么？”
“无妨。”
“……”肃停云道，“我让玥儿给你铸把新剑，到时候就叫做‘无妨’吧。”
儿子躺不住，女儿天天躺，没有正常的。
肃停云起身，他走向楚在霜的那边，又望向她身边的少年：“好啦，再来看看这位。”
楚在霜赶紧小心扶起斐望淮，让父亲检查对方背部的伤口。
他脑袋微低，靠在她肩头，浓黑睫毛垂下，看着宛若熟睡，面颊由于虚弱惨白，唯有耳垂沾染打斗的血迹，像用朱砂在白纸上涂抹一笔艳色。
芸水袍被撕开，三道狰狞吓人的伤口，流淌丝丝的黑红污血，饱含风啸巨兽临死前的怨恨，在少年柔韧流畅的肩背上显得可怖。
她方才还没有看清，现在只觉触目惊心。
肃停云抬起手指，正要朝伤口施术，忽然皱起眉头。他认真地端详起来，神情逐渐凝重，好半天没动作。
“怎么了？”楚在霜惶恐，“总不能没救了吧。”
她早习惯兄长的“无妨”，不料斐望淮太脆弱，竟让九叶的父亲面露难色。
“不，有救是有救，但我不会救。”肃停云说完，撞上女儿杏眸，忽感此话不对，连忙出言解释，“当然，不是见死不救，是我确实不会，不敢出手冒险。”
楚在霜不解。
肃停云：“霜儿，你仔细看，伤口已经在愈合，他有魅的血统，濒临绝境之时，神魂会陷入沉睡，用梦境来完成治疗。”
低头一看，血肉翻飞的伤痕有缕缕蓝光浮动，确实不像正常人重伤后的景象。血液已经慢慢凝结，伤口边缘有发光灵气消逝，看上去如淡蓝的火星子飘散。
斐望淮现下沉睡，他神色还算平和，眉头也逐渐松开，似乎疼痛在缓解。
“而且他好像刚刚进阶，前段时间一直卡着，现在是疏通一口气，淤堵的力量都释放。”肃停云感慨，“当真是天资出众，除了晓儿以外，没见过这个年纪，就能四叶中期的。”
“那就让伤口这么敞着？”楚在霜迷茫，“不用治疗一下么？”
“按理说，魅应该算灵兽，偏偏又精通幻术，隐藏许多常人不知的秘密，我用治疗术法，贸然打断他梦境，没准会弄巧成拙。”
灵兽修行跟人略有不同，并不分仙或魔，统一都是灵气。肃停云害怕施放术法，反而扰乱斐望淮修复，平白帮倒忙。
楚并晓躺不住，他已经坐起来，开口道：“父亲的意思是，应该到龙虎峰，给望淮找兽医？”
肃停云犹豫：“嗯，这也不好吧，他只有一半的魅族血统，怎么看都应该算人才对。”
“为什么说应该算人？”楚在霜疑惑，“既然一半是人一半是魅，那究竟该用治疗修士的办法，还是治疗灵兽的办法？”
肃停云遭遇追问，他摸了摸鼻尖：“这个……我也不清楚……”
楚在霜湛亮的杏眸黯淡，她大感失落，哀道：“爹爹不是九叶修士吗？为什么不知道？”
楚并晓则好似从未对他有期望，话语更为直接：“父亲，怎么来的不是母亲？”
肃停云面对儿女夹击，他此时惨遭扎心，焦头烂额地辩解：“主要是有关魅的记载太少，术业有专攻，我也不了解。”
好在楚并晓头脑冷静，他发现妹妹忧心忡忡，安抚道：“药长老应该会赶过来，到时候可以外敷草药。”
“对，所以霜儿你放心，不要太紧张，再吓坏自己。”肃停云附和，“你的朋友没事。”
楚在霜一怔：“我的朋友？”
肃停云好奇：“嗯，不是么？”
她望着斐望淮，沉默许久后，才点头应道：“是，确实是我在学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莫名其妙的相遇，莫名其妙的靠近，莫名其妙的回头。
她依旧不理解他的诸多言行，但不得不在此刻承认，或许他们真的是朋友。
*
一别如雨，梦里南柯。
依旧是漫天烈焰，依旧是不息水声，忘川还在汹涌地流动，但斐望淮这回没被冲下去，反而拼尽全力地挣扎上岸，顺着那条淮水往回跑。
浓烟、利箭、断旗都无法阻路，他不管不顾地奔着，带着如释重负的轻盈，只为跑向那个曾被落在身后的人。
这一刻，理智不再重要，修仙才讲究清正平和，修魔就应该随心所欲。
抛却诸多杂念，反而神识通畅。
道路尽头是一片白光，依稀勾勒出女子身影，还有那身熟悉的衣袍。
那极光分外强烈，甚至刺得人泪流。
强光过后，斐望淮缓慢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少女稚嫩的睡颜。她的发髻凌乱，脑袋微微低着，面颊有一道擦出的红痕，右手掌被层层白绸包扎，正倚在床边小睡。
斐望淮由于背部重伤，此时是趴在床铺之上，伤口有敷药的清凉感。楚在霜则蹲在床脚守夜，她扶着床榻边沿入眠，时不时还晃荡脑袋，颇有小鸡啄米的感觉。
天色渐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恰好就落在二人的身上。
这里是莲华宗的房间，没有被带到监牢里，代表身份还未暴露。他微松一口气，依靠魅族血统，掩盖体内魔气，再借秘法转换为灵气，确实少有人能做到，基本不为人知。
卧姿让人不适，斐望淮略一调整，不料惊醒身边人。他以为她睡得沉，不料反应却极快。
“你醒了？”楚在霜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我去叫人。”
没过多久，千金方的修士来换药，同时询问斐望淮状况。千金方是药长老掌管的山峰，主要招收药修，传授治疗术法，炼制各类丹药。
斐望淮回答得简单，不想暴露过多情况。
换药后，药修们离去，屋内唯有楚在霜和斐望淮。
她一边搅拌着滚烫药汁，一边出声介绍情况：“你这一觉睡得长，居然能有好几天，我哥和李荆芥昨天还来看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够醒。”
楚并晓果然歇不住，他依靠术法接骨没多久，便开始下床走动起来，询问入门弟子的近况。卢禾玮等人伤得较重，李荆芥等人撤退及时，没有受什么大伤。
苏红栗跟镇中百姓待在一起，她倒是安然无恙，目前在帮忙善后。学堂的最后一课出意外，连带小镇被风啸兽袭击，不少莲华宗弟子留在镇里，起码将周边废墟处理好。
斐望淮醒得最晚，一觉竟是好几天。
肃停云让儿女不要泄露魅族的事，以免斐望淮在门里处境艰难，部分修士依旧对混血持有偏见。
李荆芥不知真相，自然心生疑惑，不时过来探望，担忧同伴不醒。
“你该吃药了。”楚在霜舀起一勺药汁，她鼓起腮帮子吹气，又将其递到他嘴边，双眼盈盈发亮，拖着长调道，“啊——”
斐望淮垂下眼看药，又瞧她眼巴巴盯自己，眉头一跳道：“你现在这样，我不太适应。”
自他醒来后，楚在霜万分懂事，围着他嘘寒问暖，全程乖巧得不像话。她一会儿软声问要不要喝水，将水杯端到他身边，一会儿贴心地打开窗棂，生怕屋里太闷不透气，破天荒地忙碌起来。
他以前戳她几下，都不见她能动弹。倘若不主动找她，她就会无影无踪。
现在，他头一回被她围着转，别说受宠若惊，反而背后发凉，疑心药里有毒。
小孩静悄悄，多半在作妖。她装乖准没好事，绝对偷偷憋着坏水，不知道又想干什么。
“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可以气你了？”楚在霜握着药勺，见他满脸狐疑，她了然地点头，“原来你有这种怪癖，好吧，既然你都提出来，那我可以满足你。”
看来他果然不是人，对他好没有用，就要气他才行。
斐望淮：“……”
不得不说，这语气瞬间就欠揍得对味儿了。
他皮笑肉不笑，制止道：“还是等等吧，伤口会气裂。”
楚在霜望着他背部伤痕，一时间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询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都说过，没有为什么。”
“你都说是浪费性命，居然自己跑回来了。”
“那是因为你废物，但我又不是废物。”
楚在霜听他语带嘲讽，慢吞吞道：“我是个烂人，没必要这样，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得对你负责，怪不好意思的。”
她能为兄长以身犯险，但并不认为自己值得，当时确实被他吓坏了。
人想活得自由自在，凡事务必问心无愧，一旦问心有愧，对谁欠下真情，那就疑难层生，越还越不清楚。
“呵。”他被她的话气笑，抬眸道，“那你倒是负责啊？你打算怎么负责？”
斐望淮往日再气恼，大抵还是沉默战术，不搭理她的破烂话，总归是要一些面子。现在，他不知为何释然，竟饶有兴致地反问，还真一来一回聊起来。
楚在霜见他不按常理出牌，莫名在此话中品出暧昧，突然扭捏起来。
她暗道没准是魅族身份，导致自己对他另生臆想，幻视出不存在的情绪，连忙打消奇怪错觉，干巴巴道：“不好吧，我真来负责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太没有良心了。”
“你不是连道心都没有，还能有良心呢？”
“其实没有，但装还是要装一下的。”楚在霜故作西子捧心，“一听你这话，我心都凉了，就有良心了。”
“……”
斐望淮时常佩服她的烂话灵感不会衰竭，当时为什么救她已经不重要，现在依靠此举获取信任，得到她更多的秘密和底牌，才是接下来计划的重中之重。
令人无奈的是，她信任他和不信他一个样，依旧闪烁其词、不给承诺，还是一尾湿滑逃窜的小鱼。
她当真是没有心吧。
斐望淮一瞄她手中药碗，他思考片刻，淡声道：“继续吹药吧。”
楚在霜一懵：“为什么？”
“除了为什么，你会别的吗？”他笑眯眯道，“我现在变这样，究竟是由于谁？”
楚在霜惊道：“但你也不能使唤我，这不就是挟恩图报！”
“你说得对，挟恩图报。”斐望淮点头，坦然道，“继续吹药。”
楚在霜顿感不平，她可以自愿照顾人，但不接受被人指使，偷偷瞪了他一眼，似乎敢怒不敢言，继续吹起手中药勺，将药汁递到他嘴边。
斐望淮嘴唇一抿，还没碰到药勺，便挑剔道：“烫，再吹。”
楚在霜却不吃这套，她依旧举着那勺药，没从他唇边撤开，柔声道：“不太会吹，你示范下，教教我呗。”
斐望淮斜她一眼，将药汁一饮而尽：“苦。”
她早就有准备，递来一颗蜜饯：“吃点这个，刚好解苦。”
他不喜甜食，侧头避让道：“太甜。”
楚在霜被他刁难也不恼，直接将蜜饯丢自己嘴里，好脾气道：“没办法，那我就舍身取义，替你把它吃掉了，这次算你欠我的，记得向我报恩哦。”
“？？？”
很好。
他当时就该让她摔死，或者被风啸巨兽打死，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报恩对象。
“没什么事做，聊点什么吧。”
斐望淮略一沉吟，决定停止幼稚拉扯，从其他方面来入手。她身患离魂症没有道心，但此病出现应该有缘由，或许能在闲聊中打探一二。
楚在霜听闻此话，爽快地答应下来，不等他出言询问，她就率先抛话题：“你刚刚睡着时，喊你的母亲了。”
他昏迷时，偶尔会呼喊“母后”，甚至落下一滴清泪，固执地拽着她袖口，这才导致她被困床边。
斐望淮一愣，一时间无言。
“但你母亲不在，所以我答应了。”她眨了眨眼，天真无邪道，“没事，不用太感谢我，毕竟这样一来，我真是你长辈了。”
“……”
斐望淮一指门口，面无表情道：“你出去。”
他已经放弃挟恩图报的想法，别被她直接气死在病床就算好。
“不，我要报恩。”
“不，你在报复。”

第二十一章
楚在霜被斐望淮赶出屋内，她考虑到病人的情绪，没再进去将他气得暴跳如雷。
小释不解：[不是都守好几天，现在离开没事么？]
“既然醒过来，那就没大事。”楚在霜道，“而且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里？]
“藏书阁。”
藏书阁位于莲峰山主峰，里面不光有修行典籍，还收有各类冷门杂书。她幼年最喜欢在里面打转，很少看有关修炼的卷轴，专挑记录奇珍异兽、风土人情的怪书，翻阅上面花里胡哨的绘图。
后来，她喜欢去红尘泽，就较少到藏书阁，现在却想查点东西。
屋内，斐望淮听到门外脚步渐远，终于松开紧绷的弦，准备找机会报平安。他一连昏睡数日，估计白骨老要急得炸锅，好在修为借机突破，也算因祸得福。
余光一瞄，床榻边有一小桌，放置沾染药渍的空碗和盛放蜜饯的小碟，碟子内剩一颗橙黄的蜜饯。床脚的小椅子上搭着薄褥，还有一册被随意卷起的棋谱，应该只看了一半。
东西还挺全乎，看来在他昏迷时，她守了很长时间。
斐望淮拈起那枚蜜饯，将其放进嘴里，随即就拧起眉，接着轻啧一声。
好甜。
又是她喜欢的幼儿口味。
*
峭壁之上，灵心花海蔓延，崖边岩石却像被凭空切开。
肃停云在小镇巡视一圈，找到这片灵气充裕的野地。他正要迈步过去，还不等落下左脚，便听身后有人呼唤。
“等等，不要踩，踩坏花蕊多可惜！”
回头一看，有一披着连帽长袍的佝偻身影出现，腰间还挂着青藤黄葫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他的嗓音嘶哑，听着像小老头。
“老药，这遍地都是花，我总得过去吧。”肃停云看清来人，他放下左脚，叹气道，“主要也没别的路。”
佝偻男修不是别人，正是莲华宗药长老，名叫药闻笙。他一路都驼着背，待走到肃停云身边，摘下长老外袍的帽子，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只是脸色煞白，好像久不见光。
“怎么会没有路？”药闻笙容貌年轻，但他一张开嘴，仍是老者声音，“你用云步飞过去。”
肃停云挑眉：“我堂堂莲华宗副掌门，你让我飞，我就要飞？”
药闻笙：“你也知道的，你是副掌门。”潜台词是，副的没用。
“放肆。”
“怎么？你要找掌门告状？真要软饭硬吃啊？”
“……”
肃停云含恨用云步抵达崖边，尽管世人皆赞他是九叶高修，但在熟悉的人面前却总被欺负。
药闻笙拽下腰间葫芦，随手往空中一甩，便踩着悬空法器，从花海之上掠过。
二人落地站稳，放眼向前一望。悬崖之下是一条深沟，隐隐残留激战的气息，只是时间太久，快要彻底消逝。
药闻笙：“没想到这种地方还有修士。”
“应该是外面的修士，霜儿拾得一枚响铃环，想必是从这被击碎的小洞天流出。”肃停云握着停云落月令，不知扣动何处，一点紫光亮起，四周景物模糊，“来看看究竟是何人所为吧。”
岩石及深沟的轮廓发虚，滑落山崖的碎石重新飘起，脚边的青翠野草也钻回土里。时间倒退，万物归位，恢复从前的模样。
这是溯镜术，部分高修才能掌握的术法，可以回溯过去的景象。
花海中，两名少女正在采花，身着莲华宗芸水袍。那是楚在霜和苏红栗，她们还整理储物袋，检查一路来的成果。
药闻笙眼前一亮，他一扫颓废气场，当即挺直腰板，出言炫耀道：“这不是我未来的高徒？我必须要向你介绍一番，红栗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药修，像极年轻时的我！”
“那希望小姑娘以后别驼背，好好爱护嗓子。”肃停云道，“看来时间还得往前倒。”
令牌一转，继续回溯。
这一次，一名白衣男修被数人追杀，最后被术法击落，直接跌落在此处。凶手们身披黑袍，全都看不到本来样貌，等白衣男修殒命后，还蹲守小洞天出现，直接用法阵硬生生击毁，一时间火光冲天。
“这段历史久远，少说得有百年，估计镇上凡人不知道。”肃停云望着溯镜术，掐算起具体的时间，“要不是这里灵气纯粹，恐怕溯镜术都查不到。”
溯镜术主要追踪灵气起效，有些地方灵气混杂，景象回溯很难成功。
“这人穿的是芸水袍？”药闻笙看清白衣男修，惊道，“他是李钦？”
“你认识？”
“李钦是我以前的得意门生，但他跟我制药炼丹的想法不同，有一天突然从门里失踪。”药闻笙凝眉，“我原以为他闹脾气，不然就是去寻觅灵草，谁料再也没回来过。”
部分弟子学成后，就会离开莲峰山，自己找地方修行。他们做不成门派长老，又不再需要门里资源，逐渐跟莲华宗关系淡去，甚至有人出去开宗立派。
肃停云和楚辰玥一向不过问这些，该留下的人总会留下来，将理念不同的人拘在一处，倒像另一种折磨，还不如好聚好散。琼莲十二岛也如此，各个岛屿和而不同，具备各自的特点。
“他还穿着门服，是有什么仇家，被别人追杀了？”肃停云道，“这帮人看到芸水袍敢动手，也算是胆大包天，不似寻常的修士。”
李钦穿着门服，显然不是自立门户，应该还想回莲华宗才对。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那时研制增强修为的丹药，我不认可那丹方，他跟我大吵一架，当天就不知所踪。”药闻笙盯着回溯的景象，唏嘘道，“但我们千金方的药修经常为丹方吵架，以前也有类似的事，我就没放在心上，哪料他命丧于此。”
“你们药修经常吵架？那你嗓子是被吵哑的？”
“这单纯是吃错药了。”
“……我猜也是。”
两人站在崖边反复观摩溯镜术，他们想要从中找到更多蛛丝马迹，时不时就看到楚在霜和苏红栗。
“对了，霜儿的离魂症怎么样？”药闻笙冷不丁询问，“照她的年纪来看，也该拜师修行吧，总不能继续混下去。”
药闻笙曾给楚在霜看过病，两人当时相处一段时间。
“还是老样子，说有一个叫小释的朋友，总待在识海里跟她交流。”
药闻笙思索：“患有离魂症的修士大多疯癫呆傻，很少像她那样思维敏捷、能言善辩，要我说她不是患病，是她自己想要有病，将神魂分成两部分。她在生病以前，经历过什么吗？”
肃停云摇头：“就是晓儿带着她到处跑，由于这件事，晓儿还自责，后来问过她，她也不记得。”
楚在霜生病时，她烧得头脑高热，醒来遗忘不少事，同时患上离魂症。
“难道就这样继续下去？”
“我跟玥儿商量过，或许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结果。”肃停云轻声道，“霜儿平素不着调，但她是聪慧孩子，不管小释到底是什么，她说什么我们就相信，天真烂漫也好，故弄玄虚也罢，这又重要吗？”
“你以前也说过，想治好离魂症，必须靠她自己融合神魂。她现在不想融合，那就让她这样过，等有一天改主意，自然而然就好了，都是她自身的选择。”
药闻笙叹息：“你们倒是看得开，还真是一切随缘。”
“我们的确生下她，但修行要靠自己，不光是修为的修行，还有道心的修行，没办法替她来活。”肃停云思及女儿的说法，莞尔一笑道，“小释，小事，确实都是小事儿。”
*
树下，楚在霜从藏书阁抱来一箩筐古籍，聚精会神地查阅起来，从中寻找有用的资料。她一边看书，一边收拾书，草草地浏览完一本，就将其丢回竹筐，身侧岩石上只留着没看过的。
小释好奇道：[你怎么找来那么多灵兽书，到底想要查什么？]
“我爹不让说，我又不好问，只能自己动手查了。”她哗啦啦地翻动书页，一目十行地扫视，怅然道，“真跟爹爹说得一样，有关魅的记载好少。”
斐望淮居然有魅族血统，这件事让她大感新奇，无奈贸然打听很失礼，偏偏书上又查不到什么。
[魅不是琼莲十二岛诞生的灵兽，你在这堆书里找没用，应该翻翻其他地方。]
“有道理。”楚在霜将本地灵兽书丢进筐中，开始寻觅起别的书册。
除了琼莲十二岛外，还有两大知名的仙界阵营，一是落蔷山谷，一是四象玖洲。两地距离琼莲十二岛较远，没办法依靠御剑通行，必须要使用特殊阵法，才能传送过去。
楚在霜从未离开琼莲十二岛，有很多修士跟她一样，只在熟悉地方活动。倘若不是她喜欢翻阅闲书，恐怕都不知道十二岛外天地广阔，还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异兽灵草。
她最后在一本四象玖洲灵兽册内找到魅，即便如此，文献依旧很少，不过寥寥数句，基本等于没说。
书中，魅擅施幻术、蛊惑人心，隐居在幽深河水之间，基本都拥有高深修为，甚至可以用神识托梦。他们大都以人型现身，并不会被视为寻常灵兽，反而被当地人奉为神明，凡人偶尔还会为其祭祀。
当然，不少修士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魅依旧是灵兽，在月色中吸食精魂，不值得被凡人供奉。
楚在霜阅读前文还正常，等她看到这一行，突然就停下来：“？”
她懵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吧。]小释懒散道，[灵兽有固定的繁衍季节，即便是魅也不例外，跟修士不太一样，一年四季都繁衍。]
“？？？”
楚在霜惶惶地将书丢回筐里，突然意识到不能接着看，一旦奇怪认知由此产生，以后恐怕很难跟他相处，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她蹑手蹑脚地藏书，将竹筐的盖子罩好，把灵兽书推到另一边。
[这就查完了吗？]小释提醒，[但石头上还剩好多书。]
“那些都不是修士编纂，是普通人杜撰的闲书，不知道被谁掺进去，还是分开放比较好。”
藏书阁就修炼典籍最整齐，其他书籍都较为杂乱，时不时混入无用之书。她具备多年的闲书经验，一看就知道这些书不靠谱，应该跟真正的灵兽相距甚远。
[那也看看吧，万一有收获，跟魅相关的书本来就少，反正都借了。]
“好吧，那就翻翻。”
楚在霜在小释怂恿之下，索性随意地翻阅起来，本以为只是话本故事，谁料内容远比想象离谱。没多久，她就惊得脸色通红，尴尬地将书猛然合上，被火烫般地丢到一边。
这故事竟讲述魅如何吸食精魂，还描绘得栩栩如生、活色生香！
不管怎么看，此书都不该出现在藏书阁，究竟是哪个莲华宗弟子干的！？
她不料驰骋藏书阁多年，居然还会阴沟里翻船，倒是小释骤然亢奋，央求她将书捡回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天下有什么书，是本尊不能看的！]
她羞恼道：“你都不是人，看这干什么？”
[这故事里也不光有人啊！]
“……”
楚在霜火速把风流故事码成一堆，打算直接将其送还藏书阁，不敢让它们在自己手里多待。如果被谁发现这件事，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或许，越是焦急时刻，越是霉运连连，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现身了。
“你在偷偷修炼么？”
背后响起熟悉的男声，语气还算缓和，但也暗藏凉意。
楚在霜闻声，她瞬间警铃大作，知道此地的人极少，待她回头一看，果然是最不该遇到的人。
他披着宽大的纯白外袍，隐隐透出里衣内包扎的绸带，正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竟难得不是衣冠楚楚，真有几分艳书中勾魂夺魄的劲儿了。

第二十二章
斐望淮来得突然，小释忙着跟楚在霜纠缠，居然也忘记出言提醒。
“没有……”楚在霜手掌下还压着藏书，她遮掩地侧身一挡，磕绊道，“没有修炼，都是闲书，学习学习！”
斐望淮联系完白骨老，就出来巡视楚在霜，却遥遥瞥见她翻阅古籍。书籍样式似乎出自藏书阁，他自然心里一惊，怀疑她私下修行，连忙快步走过来，打算将她抓现行。
“是吗？”他瞧出她心虚，趁她一时不备，从侧边猛抽一本，悠然道，“那你教教我，我也学习学习。”
楚在霜一瞄那本书，发现恰好跟魅相关，吓得瞬间捏住书册，妄图将其扯回来，耳根红得滴血：“都是没用的东西，你不会想要学的。”
两人握着同一书册，突然在半空中拔河，朝着各自的方向拉扯。
斐望淮难得见她如此强势，他脸上笑意淡去，不悦道：“我曾经传授你术法，你却连本书都不让，不愿意教，也不给我看，这不公平吧？”
楚在霜面红耳赤，崩溃道：“我怎么教！？”
奋力一拽，书册就快要回到她手中，却又被面色不愉的他拉住。一时间，两人都神情紧绷，暗中用力地较量，僵持着都不松手。
“你放手。”
“你先放。”
楚在霜平时不跟他计较，她今日当真是被逼急了，望向书册上白玉般的手指，破罐破摔地威胁：“放手，不然我咬你了！”
斐望淮却还拿她当面团，误以为能随意揉捏，讥讽道：“你咬一个试……”
下一秒，温热气息覆盖手背，真有坚硬触感袭来，迫使他骤然收回手。书页从他的指腹滑过，有点微微的痒，再垂下眼一看，书册早不翼而飞。
他没见过这种路数，既好气又好笑道：“你居然真咬？”
哪个修士这样脱困，又不是逃跑的灵兽！
“不然呢？”楚在霜抢回书册，她抱着那摞书溜走，高声道，“真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这可是生死局！”
她和他可不是争输赢，那是货真价实拼生死，暴露书里魅的内容就凉了。
“生死局？”斐望淮眸色微深，他取下腰间的银扇，扇尖朝她背影一点，“那就别怪我以大欺小。”
清透水液凝聚，在她手腕一扣，拉着她握书的手抬高。熟练运用的涟水术收放自如，水柱直接将那册书夺下，载着书册往斐望淮的方向飞。
他站在原地未动，用术法轻松抢书，随手就拨开一页，似笑非笑道：“不修炼的家伙，还跟我拼生死？”
“别——”
楚在霜调头奔回，却还是晚了一步。
斐望淮捧着胜利成果，随意一瞥书中内容，等看清其中的两三行，立马快速合上书页。他唇角笑意僵住，接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黑润的眼眸波光闪动，从脖颈到耳根犹如火烧，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她还是个孩子，没想到仙门小孩够早熟。这不是想象中的修炼书，但他握着反而更感棘手，同样从头到脚生出赧意。
两人共同陷入沉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斐望淮见她脸蛋绯红，莫名也别扭起来，婉言道：“你看这书……有点早……”
他没看到有关魅的段落，粗略一扫香艳字句，就赶忙将书合起来。
楚在霜撞上他微妙眼神，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恼羞成怒道：“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都说不让你看，都说没在修炼，你还非要过来抢，一天到晚疑心病！”她从未有如此丢脸时刻，现在既委屈又羞耻，竟然发表肺腑之言，“一天到晚装好人，还说我没有良心，看看你的言行，你有没有尊重，你有没有平等，总是在假扮笑脸，站在高位压迫人！”
虽然他舍命救过她，但不代表她对他认知变化，一码归一码，她欠他人情，却也明晰他骨子里的东西根深蒂固。
他总是在怀疑她，反怪她不信任他，堪称倒打一耙的范例！
斐望淮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他居然难得没有翻脸，好脾气道：“是，是，你说得对。”
这一波纯粹聪明反被聪明误，要不是疑心她私底下修炼，不会有此等尴尬而煎熬的处境。
双方氛围由于闹剧焦灼，楚在霜呜咽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宛若逃避现状的鸵鸟，悲道：“你杀了我吧，我说不清了，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现在解释没用，就只会越描越黑，这书从她手中流出，什么借口都显得无力。
斐望淮听她自暴自弃地哀鸣，他试图挽回局面，强作镇定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
她要真躲着自己还得了，万万不能为此就闹崩。
“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这都是……”斐望淮斟酌措辞，他也略感扭捏，却硬着头皮道，“人之常情，用平常心看待即可，只是世人总被礼数拘着，才会羞于提及。”
他绞尽脑汁替她挽尊，盼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赶紧将这一页翻篇。
楚在霜听他语气平稳，又思及书上魅的事迹，她情绪逐渐平静，总算抬起头看他，若有所思道：“也是，我们还是没你脸皮厚。”
魅会月色之中吸人精魂，他有一半魅的血统，估计在他眼里，此事不值一提，简直是过家家。
斐望淮：“？”
他只当她还在羞恼，轻咳两声岔开话题，温声道：“好了，聊些正经事，我过来是想问你，打算到哪一峰修行？”
“楚师兄方才找我，说联系一位名师，跟我术法较为相合。我了解完准备去那边，就想问一问你的规划。”
这是肃停云的安排，楚在霜早有耳闻。因为斐望淮有魅族血统，所以不好待在弟子多的长老门下，容易暴露身份引来祸端，倒不如前往僻静山峰修炼。
斐望淮昏迷期间，肃停云就将此事派给楚并晓，让他出面来牵线搭桥。
楚在霜撞上他漆黑的眸：“我……”
他瞧出她踌躇，顿时心下稍安，出言试探道：“还是不想修行？”
如果换做是旁人问这话，楚在霜就要习惯性应下，恨不得大声宣告自己是废物。但她如今瞧见他外袍里包扎的白绸，一时间却没脸面说出此话。
他突然地回头，致使她变被动。牺牲自己的性命不足为惧，但牺牲他人的性命万劫不复。
所以她当时没让他跟回去，谁料他会主动返身救人。
楚在霜垂眸，她没正面回答，小声道：“我应该会跟着我爹，他一向管得不太严。”
斐望淮了然地点头，这说法也挺合理，就算她想逃修炼，掌门夫妇总归会管。他倒希望她保持现状，但看这情况不太现实，好在计划还在掌控内。
他笑道：“好，孤星山和停云湖离得不远，我们偶尔还能一起弈棋。”
顺带紧盯她修为变化。
楚在霜点头。
*
学堂任务的意外让这批入门弟子来不及正式道别，便匆匆地各奔东西。毕竟有人在小镇身受重伤，有人却平安无事，待在镇里帮忙善后。大家由于不同的事散开，回来后就要前往不同师长门下，没有机会再聚。
斐望淮是孤星山，苏红栗是千金方，李荆芥是龙虎峰。众人约定好，拜师结束后，找时间碰一下头。
停云湖，云烟缭绕，水波荡漾。
青翠松林之中，有一汪明澈湖水，在阳光下耀耀生辉。转瞬间，浓稠白雾就覆盖湖面，波澜壮阔的云气四散，吞天噬地般覆盖绿林及静湖。
云雾之中，有一男修身影若隐若现，他腰间别着无鞘之剑，站湖边像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细草发出窸窣之声，有人穿过松林露面。
“霜儿，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愿修炼。”肃停云转过身来，他望着姗姗来迟的女儿，笑道，“毕竟其他弟子都离开，就你迟迟没有出现。”
“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修炼。”楚在霜低头，“但或许很多事不需要理由，不应该追问为什么。”
就像他说的，没有为什么。
所以她还是来了。
肃停云略一思索，和煦道：“既然你来到停云湖，我就默认你是前来拜师的弟子，抛开父女的身份，你我还将是师徒，师父为徒弟答疑解惑，应该算理所当然，你可以说出困惑。”
“我只是不明白，在修的是什么。普通人和普通人争斗，等到入门成为修士，又跟门内修士争斗，即便成为琼莲十二岛最厉害的高修，依旧要跟岛外的其他高修争斗，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她眨了眨眼睛，迷惘道：“还是说，本来就不该有尽头。”
一如弈棋之道，弱棋该被吃掉，都是被天道操纵的棋子罢了。
肃停云沉默片刻，他朝她招招手，邀她走近自己，慈祥道：“霜儿，你知道为什么我修为高深，但门下弟子却极少，还有不少人转投别处么？”
外人皆知肃停云是仙门前三的高手，足有九叶中期修为，常有弟子慕名拜师。然而，少有人能在他门下坚持太久，主要他不太传授术法，剑术又讲究天赋，不适合多数修士。
楚在霜坦白：“娘亲说你只会打架，并不擅长传道授业。”
毕竟当人师长和自己修炼是两回事，又不是修为越高就教得越好。
肃停云：“？”
他惊道：“你娘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我哥当初要拜师的时候，然后他就决定去望月泽，但我倒是无所谓。”楚在霜道，“死马当成活马医嘛，我也没打算要变多厉害，够用就行。”
“？？？”
“这是他们偏颇的误解，实际上，我最拿手的是双剑之术，就是要以剑破万物，研习过多术法，反而干扰体悟。”肃停云连忙辩驳，又出言鼓励道，“霜儿，我一直都清楚，你比晓儿天赋要高，或许更适合我的门路。”
“爹爹，倒不用为争面子，就开始胡言乱语。”楚在霜好言安抚，“我修炼有多慢，我心里很清楚，你也该认清自己的授课水平。”
他们是废物父女，不必强撑着否认，着实不用互相吹嘘。
“不，我是认真的，晓儿确实出众，但不适合练我的剑术。”肃停云咬牙道，“既然是双剑之术，你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一把剑，却从没取出过另一把剑吗？”
楚在霜一怔，她低下头去，瞄向那把利剑，老实道：“不知道。”
据说，肃停云的双剑出神入化，但她确实只见过“有我”，从没看到另一把长剑。
只见他随手抽出寒刃，那柄没有刀鞘的剑无风自鸣，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嗡响，凝冰般剑刃就吹毛可断，溢出清冷的杀意。
“有我”平时是一把钝剑，唯能在肃停云手中开刃，化为玉石可切的凶器。
“因为世人只能看见它，却看不到另一把长剑。”肃停云右手持剑，他又摊开左手掌，示意她看过来，“霜儿，瞧好了，这里还有一把剑。”
楚在霜望着父亲空空如也的手掌，懵道：“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聪明人才能够看到的剑？”
他的左手明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掌心都向上摊开，根本不似有剑的样子。
“没错，确实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它的名字叫‘无我’。”
话落，肃停云轻抬左臂，他的动作舒缓，轻柔一点湖面，却见停云湖水光四溅，万丈碧波被莫名搅起，像遭一柄冷剑凌空破开，在云雾中化为一场骤雨！
淅淅沥沥，雨点飘落，水浪重落停云湖，掀起迎面而来的潮润空气，在面颊上留下丝丝缕缕的凉意。
楚在霜被此景镇住，她如今水汽环绕，大感诧异地回头。
这不是术法，也并非法阵，当真有锐器劈开湖面，可他左手明明是空的。
肃停云面对她惊讶之色，他游刃有余地放下左臂，平静地讲解：“右手有我剑，左手无我剑，可惜世人只知‘有我’，却看不透‘无我’，势必杂念丛生，最后自寻烦恼。有我剑是入世，无我剑是出世，只有双剑合璧，才能力破万物。”
楚在霜紧盯他收起的左手，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一时间似懂非懂。冥冥之中，有什么玄妙之物在胸腔中激荡，又似嫩绿萌芽破土而生，竟让她也缓缓握紧左手，下意识想把控隐形剑。
“霜儿，常人都是先‘有我’后‘无我’，你却反其道而行之，率先修炼出无我剑。”他眼里盛满笑意，和颜悦色道，“所以你不是修炼慢，而是先攻破了难关，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第二十三章
楚在霜望着父亲的手，某一刻，好似真的看到双剑，懵懂道：“但我的无我剑在哪儿呢？”
她伸出左臂试探，也想要劈开湖面，但什么都没发生。
“莫急，它藏在这里。”肃停云抬起指尖，隔空一点她心口，“我现在就教你口诀。”
停云湖云雾翻涌，湖边有一片空地。松林里偶有鸟鸣，除此外再无声响，父女二人正式习剑。
“迥脱根尘，灵光独耀，一切法空，是为见道。”
肃停云已经收回有我剑，他抬起左手，等念完口诀，便收拳握剑。白雾滚滚，视线之内，左手依旧空无一物，但有灵气在四散飘移，将周围云烟骤然吹散，仿佛握着千百条透明轻纱，搅动山顶浩瀚的云海。
楚在霜怔然，使用术法时的灵气，跟元神花颜色相同。楚并晓的金莲凝翠是绿色，斐望淮的忘川荼蘼是蓝色，肃停云的灵气是紫色，可他现在明明手握灵气，却没有看到任何颜色。
倘若不是停云湖烟云笼罩，他左手有一种玄妙之力，能将肆意流淌的云气吹散，否则光用肉眼来看，感知不到任何灵气。
“霜儿，想象你手里有一把剑，但它绝不是普通硬剑，反而像云烟一样流动。你可以让它伸长，也可以让它拐弯，甚至握紧或不握都行，它会自然缠绕在你手上。”
楚在霜听得糊涂，她眨了眨眼睛，有样学样道：“迥脱根尘，灵光独耀，一切法空，是为见道。”
口诀一响，识海里似有感应，但左手什么都没摸到。
小释同样屏气凝神，好似对无我剑颇感好奇，然而等待许久都没有看见。
肃停云左手是假装空无一物，楚在霜左手是当真空无一物。
“爹爹，你是不是忘记教哪里？”楚在霜满头雾水，提醒道，“我没有元神花，就算念术法口诀，应该也没作用吧。”
肃停云略一沉吟：“不，无我剑不是术法，按理说不需要元神花，只要你会聚气，同时心境一到，肯定能炼成的。”
她迷惑：“什么叫心境一到？”
“你要想象跟天地融为一体，你还是你，又不是你自己，超脱于众生万物之外，手中握的不是你的灵气，而是飘散在身边的外来之气，这样才能随意地延伸剑刃。”
楚在霜闻言，她尝试沉下心来，再次体会身边轻盈的气流，试图跟湖泊及松柏合为一体。漫长寂静中，视野里是云烟雾饶，耳边听觉越发敏锐，鼻尖嗅到草木青涩的气息，脖颈出也有微凉云气不断拂过，带来清浅的寒意。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宛若流云，汇入浩荡的虚空。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可惜五指缓缓地收紧，依旧什么都没触碰到。
“不对呀？你的心境应该没问题？”肃停云愣道，“为什么没凝出剑来？”
“爹爹，咱们的剑就这么干练，没什么具体方法吗？”楚在霜无奈，“说实话，听着还没我同桌授课靠谱。”
斐望淮教术法从不聊境界，涟水术不行就换金电术，流程简单又明快，根本没有玄乎的。
肃停云苦口婆心：“霜儿，这是一种心境体验，你要待在云海里感悟，自然而然能凝出剑来。”
“……”
楚在霜耐着性子，她这回还默念金电术，想试试两个口诀合并，能不能产生奇迹。
然而，金电术跟涟水术同时用有效，却对无我剑法毫无助益。
“为什么呢？这究竟是为什么？”肃停云原地打转，此刻不再是循循善诱的师长，反而比楚在霜还焦灼，“到底是哪里不对？你一直挺有想象力，按理说不应该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剑法不靠想象力。”楚在霜沉着地反问，“爹爹，冒昧地问一句，你教别人无我剑，大概多久能成功？”
她想要参考一下，究竟是自己废物，还是有其他原因。
“晓儿曾经凝出过灵气，大概花了两三个月吧，但那也不能算是剑，只能说是短匕首，除此之外没别的例子。”肃停云思索，“后来他就不愿意学了。”
楚并晓是天才少年，各类修炼接触得早，曾经跟父亲短暂研习双剑之术，但他也没有搞明白无我剑，最后怒而改投母亲的门下。
肃停云有其他弟子，不过有些人很快就换师门，留下的人也基本学术法，而非跟他练剑术。
肃停云：“但没有关系，你天赋比你哥要高，肯定能凝出无我剑，我对你很有信心！”
“？”
楚在霜欲言又止：“真别说，这种盲目自信的劲头，都跟我同桌一模一样。”
斐望淮一口咬定她是仙界至尊，肃停云坚称她比兄长天赋更强，他们都该被打包送往千金方，让药长老灌两副汤药医治一下。
什么叫天才？
天才就是自身有才华，不以师长水平为转移，但天才如楚并晓都没学会，这剑法多少就有些问题了。
楚在霜沉默许久，开口道：“我现在算是明白，娘亲为什么说你不会授课，主要是你的授课地点选得不好。”
“是吗？”肃停云左右环顾，“停云湖挺美啊，不适合授课么？”
楚在霜点头：“对，不适合，你在这里授课，不管什么样的弟子，都被教得云里雾里。”
“？？？”
这真是一堂失败的拜师课。
肃停云最初展现无我剑，一番话说得震撼人心，无奈传授剑法就露馅儿，根本无法解释其中的奥妙。他说不清无我剑的原理，也讲不明白使用剑法的技巧，主要全靠自己悟，没有统一的办法。
毕竟他就是自己悟出来，一不小心悟到九叶中期，成为仙门前三的强者。还是草根出身，没家世和资源，都能成为高修。
这是普通修士借鉴的对象吗？
“算了，我早猜到今天，既然选择父亲，势必就要自学。”楚在霜叹息，“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她只是想有自保之力，没打算成为绝世高修，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你要相信我，努力想象无我剑，你真的是有才华的孩子！”
“啊对对对，我的才华全靠爹爹想象。”
“……”
*
接下来数日，楚在霜偶尔到停云湖凝剑，偶尔到藏书阁翻书，偶尔到池塘边弈棋，生活简单而枯燥。父亲说不清无我剑的缘由，那她就自己翻书寻找，不信归纳不出条理来。
树下，各类修炼典籍被摊开，但记载的不是高深术法，而是灵气诞生的历史。
小释：[其实我们要变强，随便学点术法就行，不然我们不学无我剑，就跟其他弟子一样，只学五行术法呢？]
肃停云好歹是高修，他基础术法都会，足够楚在霜用了。
楚在霜一边翻阅，一边回答道：“我想保命才学一点，但最近又不下山，倒是不着急，就先学着吧。”
如果她一直待在莲峰山，说实话一辈子没有危险，只是风啸巨兽的事对她触动极大，这才推动着她试一试，好像潜意识在弥补什么。
暂时想不到办法，对他的舍命相救报恩，只能用这种途经来缓解，淡化那一刻冲击的愧疚感。
他违背他的逻辑，做出不可理喻的举动。
她也就违背她的逻辑，尝试从未有过的想法。
不过现在看到无我剑，她还真生出一点兴趣，想要探究其来龙去脉。
“仙气有灵，一上一下，阴阳交融。”她思考道，“施放术法是用元神花控制灵气，这是由内向外的过程，以道心操纵体内灵气，再将其猛地放出去，而无我剑使用外来之气，那想象自己跟天地融为一体，或许就是将整个人视为道心，再把外部所有灵气视为自身之气，全都为之所用，自然绵延不绝。”
“这样一想，无我剑原理没问题，或许是我们自身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外界灵气太多，我们自身过弱，没办法调动起来，就跟我先前一样，道心不稳固，很难再施术。”楚在霜分析，“需要打好聚气的基础，才有可能凝出无我剑。”
[但你哥基础够扎实了吧，他不也才凝出一点？]小释质疑，[真要凝剑得打多久基础，寻常修士哪来那么多时间？]
有这样的心力，完全够学别的，没准进度比无我剑还快。
“不然怎么说我爹不适合授课，他自身灵气多得像怪物，当然认为心境一到就行，其实不适合大多数人。”
清风拂过，林叶窸窣，惊扰读书人。
楚在霜瞄一眼天色，随手将书册丢进筐中，她起身一拍凌乱衣袍，忙道：“坏了，约好要去逛逛，光顾着看书，差点忘记了。”
今天是碰头的日子，楚在霜不敢耽搁，匆匆地往那边赶。
入门弟子拜师结束，就是正式弟子，变得自由起来。他们待在学堂时，总有授课师兄盯着，不能随意在门里游荡，现在却可以前往门派的其他地方，不会再被规定活动区域。
李荆芥提议，一行人到莲华宗浮游街逛一逛，那是门内弟子交易的场所。因为使用法器受修为限制，低阶修士没法用高阶法宝，高阶修士也会更新自身用具，所以不少师兄师姐在此处变卖老东西，没准能淘到有益新弟子修行的法宝。
*
浮游街，街道里人声喧闹，驻扎着不少小店面，还有修士闲坐在飞剑之上，就在地面摊开一张麻布，兜售任务猎得的灵兽材料。
千金方药修会在路边摊铺上贩卖丹药，比直接从门里兑换价格便宜，由于是弟子成果，水平也高低不一，没准会吃坏肚子。他们一看到有人踏入浮游街，便大声地吆喝起来，想要吸引路人注意。
“瞧一瞧，看一看，千金方高修的绝品丹药，跟门内特供完全一样，就流出这么一点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唉，师弟师妹们，适合新修士的法器了解一下？我看你们刚拜师没多久吧！”
“代打材料，代收丹药，代炼法器，包君满意。”
众人在浮游街入口碰头，楚在霜原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人，不料抵达后就看到斐望淮和苏红栗，迟到的居然是李荆芥。斐望淮依旧手持银扇，他如今拆掉包扎白绸，看着跟以前别无两样。
苏红栗略有变化，腰间挂一枚黄色葫芦，饱满葫芦皮透出一丝霞色，算是标准的药修打扮。她小声道：“约我们过来，自己却迟到。”
斐望淮笑道：“龙虎峰离得远，也是没办法的事。”
楚在霜歪头，一指不远处：“那是来了吗？”
只见一道棕黄闪电，不知有何物在街上蹿过，紧随其后就是满头大汗的李荆芥。他正在追赶着什么，一路上大呼小叫，差点要撞翻其他人。
“哎呀，等等，你给我回来——”
离近一看，那棕色身影竟像黄鼬，它有流畅狭长的身子，灵活地游走在街道上，速度快得看不清，直奔众人袭来。
李荆芥看到同伴：“快帮我拦住它！”
苏红栗疑惑：“这是什么？”
斐望淮：“龙虎峰的灵兽，他们学的是御兽之法，只是他看着还不熟练。”
楚在霜：“应该选像猫的灵兽，他的名字自带优势，没准会好得多。”毕竟荆芥又叫猫薄荷。
李荆芥哀道：“朋友们，别聊了，帮帮我！”
一颗桂花糖抛向空中，黄鼬小小的圆眼睛一眨，它敏捷地向上一蹿，柔软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直接兴奋地跃空，两爪紧抱住糖块，停止穿行的步伐。
斐望淮看着投糖的楚在霜，他眉头一跳，迟疑道：“你怎么带着那么多凡人吃食？”
拜师后，其他人都有新的修行用具，唯她身上的小零食变多了。
桂花糖很有效，李荆芥趁其不备，一把捞起逃跑的灵兽，终于赶赴同窗的面前。他尴尬而不失礼貌道：“让各位见笑了，其实我就想展示一下新灵兽，绝不是御兽术没学好。”
李荆芥拜师龙虎峰，主要驱使各类灵兽，当然初学者选的灵兽都不算强。
众人数日未见，都有些许变化，交流起近况。
李荆芥有新灵兽，苏红栗炼制一些丹药，还将其分给其他人，斐望淮也说学会一些新术法，总之在师门都有不同收获。
“你近日在做什么，应该也去听课了？”斐望淮兜兜转转半天，他将话题引给楚在霜，轻笑着询问，“按理说，肃掌门修为高深，你的收获不会小。”
李荆芥：“对啊，我一直不知道肃掌门教什么，望月泽那边研习术法，但很少有人聊停云湖，据说肃掌门招收的弟子很少！”
那是招收的弟子少吗？那是学成的弟子太少吧。
楚在霜望着眼巴巴的三人，她慢条斯理伸出左手，给他们展示起掌心：“我学了这个。”
斐望淮见她手心朝上，思及她没有元神花，问道：“这架势是聚气凝元？”
苏红栗推测：“五根手指，五行术法？”
李荆芥：“难道是隔空御物？”
楚在霜摇头，她晃荡左手，指导道：“仔细看，耐心看，发挥你们的想象力，只要在境界里多加感悟，就能看到我学什么了。”
三人一脸茫然，一时稀里糊涂，终于忍不住询问。
“到底是看什么？”
“看，空气。”
“……”

第二十四章
空空如也的掌心，突然安静的话题，相当熟悉的咸鱼。数日过去，楚在霜的风格依然如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尽管她说的是实话，但同伴们都噎住了。
片刻后，斐望淮眉眼含笑，率先解围道：“霜儿一向自由自在，在修行上也秉持本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红栗：“确实。”
李荆芥：“我时常觉得你俩把她惯过头了。”
尤其是斐望淮，每回听她说不修行，居然表现得挺高兴。
众人在浮游街闲逛起来，选取自己需要的东西。
街道上熙熙攘攘，跟修炼场不相上下，是莲华宗最为热闹的地方之一。丹药、法器、材料等应有尽有，但凡是修炼必备的物品，基本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玉莲子是莲华宗的交易货币，一粒玉莲子可换一枚清心丹，通过任务获取玉莲子，再在门内兑换出丹药，就是多数弟子们的日常。
当然，浮游街部分商铺支持以物易物，直接用清心丹或其他物品兑换，也是可行的办法。
楚在霜和苏红栗共同购买一鼎小丹炉，为炼制小镇带回的灵心花做准备。双生灵心花还没培育出太多，她们打算添置一些种植灵草的用具，站在店铺前挑选起来。
斐望淮对各类店铺毫无兴趣，他用余光一瞥楚在霜，发现她在摆弄小铲子，对其他东西无动于衷，确信她还是玩泥巴的小孩，这才放下心来。
李荆芥逛得眼花缭乱，他给天宝鼬购置一些食粮及用具，便羡慕地盯着法器店铺：“可惜我去龙虎峰，以后的玉莲子都砸在这家伙的身上，没钱给自己添置法器了。”
天宝鼬抱着灵兽食粮，它站在李荆芥肩头，正咔嚓咔嚓啃得香。
“这里的法器也不太好吧。”楚在霜安慰，“如果真有特别好的，一拿出来就被抢走，不会在店铺里被留太久，差一点的就没必要佩戴了。”
“你有用过好法器么？”李荆芥新奇道，“卢禾玮当初天天炫耀他的玉佩，说是什么护身法宝，那个东西厉害吗？”
楚在霜摇头：“我的修为不够，法器至少三叶中期才能驱动，每次都要消耗自身灵气，倒是见过爹娘的，但我没办法使用。”
斐望淮：“每个人能驱使的法器有限，法器过多反而是拖累，主要还看自身实力。卢禾玮三叶后期，就算佩戴上品法器，说到底也只能用出三叶后期的水准，无非就是多一些灵气防御。”
李荆芥恍然大悟：“难怪他被风啸巨兽直接拍飞，我当时还奇怪，他吹那么久的牛，怎么玉佩没有用。”
三人在浮游街逛一圈，只有斐望淮什么都没买。他今日就想探听楚在霜修炼进度，现在得偿所愿，提出打道回府。
李荆芥听闻此话，无奈道：“望淮，别那么扫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那么快就要走？”
斐望淮微笑：“我有修炼任务在身，只是过来看看你们，就先回孤星山了。”
李荆芥哀嚎：“要不要这么拼，歇一天都不行？”
苏红栗思索片刻，提议道：“不然一起去通天塔修炼，这样就什么都不会耽误？”
通天塔是莲华宗有名的修行场所，跟需要实战的修炼场不同，主要帮助弟子们聚气凝元，不需要舞刀弄枪、施放术法。只要待在塔内，不断向上攀爬，就能获得灵气。
四人的专攻方向不同，但只要前往通天塔，获取灵气总没有错。
“有道理，我还没去过通天塔！”
楚在霜听到三人决意：“？”
她愕然，睁大眼：“等等，怎么逛街就变修行？”
斐望淮怕不是有毒，毒性还蔓延到同伴，瞬间带动一行人的修炼动力。
*
通天塔，高耸入云，造型古朴。塔尖有一点红色光芒，在碧空之中格外显眼，映出层层水波涟漪般的霞光。
据闻，红光是花镜的残渣，众生力量之源在大战后碎裂，较大的碎片被拼回新花境，但仍有渣滓遗留在世间各处。正因如此，通天塔的聚灵效果远超别处，塔内石壁隐现无数古文，那是从花镜流出的术法，修士们将其誊抄收入藏书阁，这才有浩瀚无穷的五行术法。
藏书阁就在通天塔旁边，这里远比浮游街安静，却时不时有高修出没。
李荆芥站在肃穆的塔前，不自觉地放低音量：“看着好气派。”
斐望淮抬头，看着塔尖的碎镜，一时间若有所思。他以前也曾在花镜碎片边修行，按理说此处聚灵不分仙魔，或许待在这里修炼，要比莲华宗其他地方适合自己。
“我不要去。”楚在霜看清通天塔，她面露犹豫，掉头往回跑。
苏红栗赶忙去拦，她抱住楚在霜，安抚道：“没事，你要不想修炼，可以就躺在里面，据说这样也能增加修为。”
这是最适合她的修行，她平时就喜欢瘫地上，一动不动。
“……不，可以修炼，但别是这里。”
可惜声音太小，同伴没有听清，恰好被另一人话语覆盖。
“哎，你们要进塔？一共几个人？”不远处，有一白衣男修走来，他腰间扎皮革腰带，看着像门内师兄，问道，“我们正好要走，要不要买位置？看你们是新弟子，可以收的便宜点。”
“买位置？”
“对，通天塔越往上灵气越多，每上一层要解题破关，单靠自己上去，速度实在太慢。但你们可以买个位置，接着别人的层数往上走，就算更高层的题解不出来，也可以待在原层数吸灵气，稳赚不赔的。”男修一指旁边石碑，“我和我同伴都到九十三层，你们可以看通天榜，这层数不算低了。”
通天榜是修士们最高的登塔层数，只有未化境弟子的记录，全塔共200层。榜单上，第二名赫然是楚并晓大名，他最高曾攀登到126层，比第三名101层高出不少。
李荆芥一指榜上大名，惊叹道：“这不是楚师兄？”
男修诧异：“楚并晓可真有名，连新弟子都知道。”
楚在霜很少在莲华宗露面，但楚并晓在门里相当活跃，他的名字在未化境弟子中如雷贯耳，就算有人没见过他样子，却总有人听闻他的事迹。
苏红栗解释：“楚师兄是今年的授课师兄。”
男修点头：“原来如此。”
“第一名是一百七十四层。”斐望淮向左望去，想得知榜首的名字，却发现楚并晓上方是空的，疑惑道，“怎么没显示第一名的名字？”
“不知道，据说第一名一直空着，只有层数没有姓名，大家直接叫无名氏。无名氏的记录保持好多年，我入门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都没有人打破，只有后面层数在变。”男修游说，“现在第十名是九十六层，你们买我们位置不亏。”
无名氏和楚并晓是断层记录，从通天榜第三名开始，层数就挨得特别近，第四名和第五名都是100层，陆续递减到第十名的96层。前十名以下，石碑上没有记录，不会出现在通天榜。
苏红栗：“可要是能买卖位置，一直这样向上爬，不总能到更高层？”
“塔内谜题可没那么简单，高层不是想去就能去的。”男修一笑，他露出掌心圆水晶，里面跳动橙色灵气，“进塔前要拿镜石，记录你的灵气和层数，只要将镜石卖给别人，灵气就会被污染，下个人再往上爬的记录不会上榜，而且子时镜石的灵气会被清空。”
“所以想要破纪录的话，必须要靠自己的实力，而且得在一天内爬完。你们买了我的镜石，只能在九十三层吸收灵气，却拿不到九十三层的记录，接着再爬也不会上榜。”
一番细致解答，总算没有疑惑。只是不知，93层灵气效果如何，值不值男修开出的价。
斐望淮温声道：“既然是第一回来，不如自己爬试试，直接买别人的镜石，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荆芥附和：“对对对，主要想自己努力，绝不是由于贫穷！”
苏红栗：“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想自己爬的话，在门口领新镜石就好。”男修倒也不恼，跟一行人作别，又去找其他人出售镜石。
通天塔入口，众人领取完镜石，往里注入灵气，准备开始爬塔。
斐望淮将圆水晶递给楚在霜：“这是你的。”
楚在霜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接下来，跟着他们往塔内走。
塔里空间开阔，正中央有一股星河般的红色灵气从上方落下，夹杂细闪微光，宛若九天瀑布。那是塔尖花镜残渣的效果，它的力量贯穿全塔，好似一根通天巨柱，又像苍天倾倒水露。
螺旋石梯环绕红色灵气而上，每环绕一圈就向上一层，同时会遇到一面青石板。青石板上雕刻繁密纹路，无数扭曲的古文盘旋其上，似是文章，又像画作，全靠参悟。
苏红栗拧眉：“这是灵草排序？答案是呼和草？”
“什么灵草，不是灵兽吗？”李荆芥疑道，“拾芽兽。”
斐望淮紧盯青石板，他漆黑眸光一闪，似有所悟道：“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
楚在霜：“这是冥思板，不同的人照出题目不同，同一人每回看到的也不同，只要脑海里有答案，心念一转会被感知，然后镜石就放人通过。”
“真的，我能过去了。”苏红栗握着镜石往前走，她站在二层聚气，说道，“灵气好像增加一些。”
层数越高，灵气越多，只要能爬到高层，光坐在那里休息，都可以略加修为。
四人打算一股气爬到最高，再安安静静地聚气凝元。
石梯越来越高，冥思板内容也越来越多，最初攀爬速度算快，但等到五十层以后，明显进度缓慢下来，李荆芥和苏红栗时不时要思考一会儿。如果他们不能自己想出来，镜石就没有反应，会有灵气的屏障，阻拦未答题者的去路。
斐望淮停步等人，他偷瞥一眼楚在霜，发现她正在哼歌跳台阶，来回来去地上下移动，借此打发时间等同伴。
虽然答题无需修为，靠参悟冥思板答案，但所需学识也浩如烟海，普通人应该没那么快。
弈棋好歹算她的兴趣爱好，冥思板题目却跟灵气有关，她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俩速度真快，不需要思考吗？”李荆芥抵达五十六层，疑道，“这里好多内容很偏，都不是学堂传授的。”
斐望淮：“有些总结出规律，就能够迎刃而解。”
部分谜题依靠观察力，并非死记硬背就有用，更多考察逻辑思维及判断力。
六十七层时，无往不利的斐望淮站在青石板前，第一回陷入沉思，没有立刻就通过。
不等他想出题目答案，一阵清风却从身边擦过，抬眼就看见楚在霜蹦跳上石阶，丝毫没有被灵气屏障阻碍。
或许他目光过于炽烈，她竟脖颈一缩，似有所感悟，犹豫地回头，神色颇惶惶。她发现他没跟上来，居然乖巧地跳下石阶，重新走回到他身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一切都完了，真相早就暴露。
她解题比他快！
她居然能够比他快！
斐望淮难以置信，能接受下棋没她强，好歹只是打发时间，但无法认同自己爬塔比她慢。通天塔是修炼场所，明明她修为不如她，登塔速度却快得惊人。
紧张感瞬间蔓延，他迅速地解决题目，继续踏步往上走，莫名就展开角逐，比较起二人时间，暗中关注她速度。
楚在霜默默往上走，她爬塔的动作不紧不慢，但从未在冥思板前过多停留，像粗略通读一遍，就可以胸有成竹，继续抬腿往前走。
斐望淮步步紧追，却也偶尔被卡住。
七十层。
七十二层。
接着是七十四层。
七十五层时，斐望淮再次停下脚步，眼看楚在霜在石阶边缘步伐踌躇，对方露出解题成功又不敢攀爬的怯怯模样，似乎担忧自己会报复她，好长时间不敢往上跳。
他手里紧握银扇，用力得骨节发白，面上却笑意盈盈：“不如我们今天比一比，看看谁爬的层数更高？”
他在速度上拼不过她，不信难度上也拼不过。
“不是吧，又要比。”楚在霜面露犹豫，她方才就察觉他怄气，由于做题慢一点，就非追着自己跑，明显燃起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一直这样枯燥爬塔，不是也没什么意思，有点胜负更刺激。”
“……咱能别老做追求刺激的人吗？”
她刚说完此话，突然想起他就一半是人，另一半是爱刺激的魅，确实符合他的天性，心情复杂地轻啧一声。
斐望淮听她不应，他眉毛一挑，低声道：“你不敢比？”
楚在霜摊手：“不是，我们讲讲道理，我比这个没好处吧。”
“怎么没好处？”
她振振有词：“输了我不痛快，赢了你又小心眼，更要找我不痛快，怎么想我都好亏的！”
他语气幽幽：“你倒是笃定自己会赢了。”
二人突然停步，李荆芥和苏红栗做完题过来，恰好听到他们的对局言论。
“你俩要比赛吗？”李荆芥迟疑，“望淮，你这有点不厚道，完全就是以大欺小，你都四叶中期了。”
楚在霜一听此话，她当即不服，微抬下巴道：“不，是我不想以大欺小。”
斐望淮瞧她趾高气扬，不怒反笑道：“你算是大？你哪里大？”
她就想当他长辈、想占他便宜的心最大。
苏红栗：“但在霜确实很快，我看她没有停过，就像以前爬过一样。”
即便是同一人，冥思板每次给的题目都不同，但楚在霜却像通读所有题，不假思索地往上走，仿佛曾翻阅过题库。
“我以前确实爬过。”
苏红栗一愣，意外道：“那你爬到多少层？”
楚在霜略一沉吟，她扫视斐望淮一眼，双臂环胸道：“本来想跟你们好好相处，换来的却是轻视和疏远，我现在不装了，摊牌了，我是无名氏。”
斐望淮听她胡言乱语，他一时满头雾水，凝眉道：“什么？”
“一百七十四层，我就是通天榜第一名，无名氏！”
“？？？”

第二十五章
楚在霜站在石阶之上，她抬头挺胸，俯瞰着同伴，想听他们惊叹的赞美，等来的却是寂静空气。
三人听闻此话，一动不动地站定，好半天都没有反应，一时间面色呆滞，似乎并没有相信。
“怎么都不说话？”楚在霜瞪大眼，她从石阶跃下，拍手提醒道，“掌声呢？赞美呢？不要光站着不动啊。”
苏红栗率先回神，她略感不可思议，干巴巴地鼓掌：“真……厉害？”
李荆芥惊道：“怎么会？但你是什么时候爬的塔？为什么通天榜没你的名字？”
“当然是小时候爬的，那时候就觉得好玩，没事跑过来逛一逛。”楚在霜握着镜石，她耸了耸肩膀，“至于为什么没名字，我也不知道，一直记不上。”
斐望淮眉头微蹙，抿了抿嘴唇，答道：“因为元神花。”
“什么？”
“镜石和花镜可以互相感应，依靠每个人的元神花，形成独一无二的标识。”他垂眸，“她三叶心绽时道心不稳固，没办法被花镜辨别，所以显示不出名字。”
他没说破的是，其实不光道心不稳，她可能就没有元神花。花镜是众生力量之源，连它都看不破楚在霜，恐怕她当初真的开花失败。
苏红栗：“原来如此。”
李荆芥望向楚在霜，怔怔道：“这么说来，别人都没法不留名字，无名氏只能是……”
楚在霜自得地点头：“没错，现在该知道谁大谁小，不要不自量力了。”
斐望淮对她恶人般的发言充耳不闻，他波澜不惊地迈步，径直走向更高石阶：“不就是一百七十四层，你这些年能位列第一，不代表永远都是第一。这样正好，不需要现场跟你比，打破你记录就可以。”
苏红栗小声提醒：“……但方才的师兄说过，这记录都保持很多年。”
楚在霜无奈：“什么仇什么怨？你到底为什么如此固执，每回都要闹着跟我较劲。”
他对她有一种离奇执念，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要去关注。明明从不在意别人的修行，偏偏对她的事就如临大敌。
“我以前说过吧，倘若世间有人可以跟我一争高下，那个人只能是你。”斐望淮转过头来，他锁骨的蓝宝石熠熠生辉，在暖光下流转一丝冷意，“既然如此，我想全面超过你，不也是理所应当？”
话毕，他白袍翩跹，继续往上走。
她愣在原地，竟五味杂陈。
李荆芥连连摇头：“疯了，真是疯了，他是不是把你想太好，把对手定为楚师兄，都比定为你靠谱啊！”
*
接下来，斐望淮执意要打破记录，楚在霜便紧随其后，跟着他一点点向上。他路上都不再说话，全神贯注破解冥思板题目，偶尔会在某一层停滞许久，却丝毫没有气馁的意思，不知不觉就抵达九十层。
苏红栗和李荆芥都在八十八层停下，他们没办法通过灵气屏障，就让另外二人先往上面走，不想耽误楚在霜和斐望淮的步伐。
九十层以后，每一层题目都耗时许久，二人会在冥思板前滞留很长时间。
楚在霜率先通过，她不惧弄脏衣袍，随意地倚在石阶上，撑着脑袋望斐望淮：“放弃吧，越往后会越难，一百层以上难于青天，你绝对没法打破记录的。”
她当初也不是一日爬完，在通天塔消耗大量时间，这才有一百七十四层的记录。
斐望淮一边盯着冥思板，一边镇定地回道：“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总有行的时候。”
“为什么这么坚持？实际上，通天塔只能帮助聚气凝元，就算你真的打破我记录，也没法对你修炼有帮助。”楚在霜嘟囔，“你不觉得自己的坚持，其实非常滑稽可笑吗？”
“哪里可笑？”
她睫毛一颤，低声道：“把一个废物当对手，难道还不够可笑么？”
没人能理解骄傲如他，为何那么看得起她。一如李荆芥的话，他将楚并晓定为目标，都比将她定为目标合理。
肃停云站在父亲角度，坚信他的女儿是天才，让他心生错觉的是爱。但斐望淮又为什么如此笃定，还拿出顽强毅力想要击败她，就像她当真是惊才绝艳之人。
她不明白。
“我不觉得可笑，倒是时常自贬的你，让我感觉到意外。”斐望淮瞥她一眼，露出一丝讥笑，“你总是自称废物，这跟你上回说的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楚在霜一惊：“我怎么会自相矛盾？我是最有逻辑的人！”
“你说世人修炼常倚强凌弱，逃不出大鱼吃小鱼，所以找不到修行意义，但你把自己称为废物，照样在用修为高低那套衡量，岂不是完全不自洽？”
他淡声道：“如果我跟修为低的你竞争就叫可笑，那一边说不该用修为判断一切，一边由于自身修为不高，自称废物的你，比我更为可笑。”
倘若她坚信世间不应该仅靠修为，那她也不该一口咬定低修为的自己是废物，否则不是左右互搏、自相矛盾。
楚在霜不料他会这么说，怔神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认可我的观念，觉得修为不代表一切吗？”
天性慕强的他，能够说出此话，简直破天荒。
斐望淮轻笑一声，嘲道：“不，我是在告诉你，你的话有漏洞，要么修为代表一切，你就是废物，要么修为不代表一切，你不是废物。只有这两种情况，没有中间的可能。”
“……”
数秒静默后，楚在霜的面部轮廓柔和，在星河微光照耀之下，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倏忽间，她释然下来，退让地点头：“好吧，你说得对，修为不代表一切，我确实不是废物。”
这是她首次改口不称废物，让他颇感神奇地挑起眉。
“但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今天真走不到一百层。”她眨眨眼睛，天真无邪道，“我不是废物，你才是废物，你没法打破我记录的。”
斐望淮：“？”
听听这都是人话么？
听听这都是正义凛然的仙界至尊该说的话嘛！
楚在霜瞧他冷下脸来，她悠然起身拍衣服，三步并做两步，蹦到他的身边：“行啦，嘴撇得都能挂勺，我来教教你，怎么上百层。”
斐望淮冷笑，颇为硬气道：“不必，既然是竞争，就应该公平，我自己能行。”
“你说得对，既然是竞争，就应该公平。我当初在这里花的时间比你多，要是这样赢你，显不出我水平，等我把你带到一百七十四层，我们再正式开始比赛，怎么样？”楚在霜笑道，“到时候我可不会让你，没准跟弈棋时一样，将你杀得片甲不留。”
“等你做到再放狠话吧。”
斐望淮沉吟片刻，又见她成竹在胸，疑道：“每个人题目不同，你怎么能够教人？”
此话就是同意她方才的提议，打算一百七十四层再比赛了。
楚在霜听他请教，她暂时抛开比赛，带领他走近石阶那头的塔壁，解释道：“虽然题目会不同，但其中源头相同，都是从花镜中涌动出的众生玄妙，只要将塔内古文参读大半，总能找到破题的方法。”
斐望淮走近一看，塔壁上扭曲的古文遍布墙壁，繁多如浩瀚星辰，细密得看不过来。他质疑道：“这么多古文，远超藏书阁，怎么看得完？”
“就是知道你读不完，才说你今天没可能。”楚在霜摊手，“而且你说得没错，确实比藏书阁还多，我当初跑到这里爬塔，就是听说塔里是典籍来源，没准可以解决我读书产生的疑惑。”
“你的什么疑惑？”
“为什么水甲兽可以爬上岸，但是水颠兽就不可以，只能生活在水潭里。”
斐望淮迷惘：“水甲兽和水颠兽只有二叶初期，属于没杀伤力的常见灵兽，连龙虎峰修士都不驯养，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为什么非要有用？”楚在霜诧异道，“难道你不好奇么？它俩待在一个水潭，连样貌都格外相似，但一个能上岸，一个却做不到，多奇怪啊？”
斐望淮一时语噎，他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奇怪的是你，这就不重要！”
为什么要在乎两个废物灵兽能否上岸？她翻灵兽书就为挑这种鸡毛蒜皮的刺儿吗？
楚在霜却不听他的话，她回忆着往事，还在滔滔不绝：“我当初跑去问我爹，结果他也说不知道，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明明都九叶修为还不懂……”
他漠然道：“你的问题比修炼到九叶离谱多了。”
果然，肃停云作为九叶修士不同凡响，被她惨无人道的问题折磨许久，依旧强悍地存活于世，没被她无赖理论气死，非常人所能及。
“所以我打算自己来找，终于在塔里知道答案。这里的内容比藏书阁更全，很多书里没有的事，全都能在塔里找到。”
“你知道答案了？”斐望淮一愣，“所以，为什么一个能上岸，一个没办法上岸？”
他以为此题无解，纯属就是在抬杠，没想到真有原因。
楚在霜欣喜地蹦起，好似抓住他把柄，雀跃道：“你看你还是好奇吧！你还说我很奇怪，明明你也想知道！”
他将目光移开：“……我没那么好奇，但既然有答案，知道也无妨。”
“从五行来看，水甲兽灵气接近水和土，水颠兽灵气只有水，两者些微的不同，导致一个能上岸，一个做不到。”她坦然地分析，“在塔壁古文上，水甲兽被分到靠近水和土的灵兽部分，并不会跟水颠兽挨着，但灵兽书按出没地点分类，就将二者排列在一起。”
“竟是如此。”斐望淮恍然大悟，又看不惯她神气活现，泼冷水道，“但藏书阁典籍经过筛选，帮助修士更快获取有用学识，也没什么大问题。只能说有遗漏，漏掉的也无关紧要，改变不了什么，毕竟它俩都没有用。”
“谁说的，谁说没有用，这就说明一件事，参读古文很重要。”楚在霜不服气，争辩道，“人要见微知著，水甲兽和水颠兽是这样，那别的东西也不能光看藏书阁，必须得来塔里才行！”
斐望淮单手持扇，老神在在道：“那你再说一件更重要的事，不要像水甲兽这么无聊的，有什么事非读通天塔不可，要那种能左右世间局势的大事。”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是你自己言之凿凿，非说塔里古文重要。”
楚在霜非要驳倒他不可，她苦思冥想许久，问道：“那你知道，藏书阁典籍里有一句，实际是经过增减的吗？”
“怎么可能？哪一句？”
“‘仙气有灵，一上一下，阴阳交融’，这是典籍第一句，但其实并非原文，原文是‘气有灵，一上一下，阴阳交融’。”她眸光平和，随意道，“气可以分为仙气和魔气，只是这世间再无魔修，有人不知为何不敢提及魔，便画蛇添足加一个‘仙’字，没准想遮掩什么历史吧。”
斐望淮闻言，他心里一咯噔，手指尖颤动。
当然不敢再提及，因为世间还有魔。
楚在霜不察他失色，自顾自道：“魔修当年污染花镜，掀开一场仙魔大战，最后败退到四象玖洲，以淮水为界线，跟修仙者达成休战协议。其中，顽固派皆死于大战，留下大都是反战魔修，就此相安无事度过千年，那时候书中应该还是‘气有灵’。”
“后来，不知为何魔修彻底湮灭，修仙者占领淮水以北的领地，成为现今的四象玖洲，这一句话也就变化了。”她懒洋洋道，“或许其中有血腥苟且吧，有人心虚地篡改古籍，清除掉魔修术法古文，迫不及待期盼世人忘记修魔者。”
即便在通天塔内，她都没找到修魔术法，只能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当年故事。
一股窒息感涌上，斐望淮听她讲得风轻云淡，嘴唇却抿得死紧，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道：“但这都是你胡乱推测，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怎么能说是确有其事？”
他抬起眼来，眼神甚凌厉：“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话，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世人皆知，仙为善、魔为恶，魔修曾经发动大战，你自己就是修仙者，却暗示四象玖洲的修士心怀毒计，故意残杀遗留的魔修，还篡改古籍遮掩耳目，恐怕不太恰当吧。”
他一度怀疑她在诈自己，怕不是猜透他身份，想要借机博取信任。
不然，她都不知当年的事，怎会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有什么不恰当，我是不滥杀无辜的修仙者，又不代表其他修仙者也这么想。我不想修行，别人也不想吗？”
楚在霜愕然，不懂他愤慨，嘀咕道：“没想到你见解这么僵，真以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或许最初真有休战协议，但淮水两岸的仙魔修士有一天想法变了，也不一定是仙修残杀魔修，没准是魔修先去挑衅嘛，我可没说得那么死，只是根据后续情况，推测是仙修不占理。”
“再说那是四象玖洲的仙修，跟我们琼莲十二岛又没关系，我还不能猜两句啦！”
岂止是猜两句，她都已经猜透，猜得他后背发凉。
斐望淮见她明眸善睐、振振有词，一时间心情复杂，忽然就说不出话。曾几何时，他盼望能洗涮冤屈，重新将魔修带回视野，让世人见识到修魔者的存在，却不料第一个为其说话的仙修会是她。
他出言质疑她立场，她却还敢坚持己见，丝毫不觉得有错。
斐望淮沉默，突然就怅然。
如果是其他仙修该多好，即便仙魔立场不同，他没法暴露身份，依旧能放下情绪，跟对方相谈甚欢，为什么偏偏是楚在霜？
偏偏是她，偏偏是她，一剑击杀他的毕生死敌。
偏偏唯她不能放下。

第二十六章
楚在霜瞧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追问道：“怎么样？这还不算左右世间局势的大事吗？”
“……算。”
她顿时骄傲，抬头挺胸道：“所以我说得没错，参读古文很重要！”
“是。”斐望淮挥去那抹微妙情绪，又见她神采奕奕，失笑道，“怎么跟没长大一样？你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么？”
她只是几句话驳倒他，就能快乐得心花怒放，总可以为一点小事亢奋。一袋桂花包，一本围棋谱，一个红花绳结，一把挖灵草的小铲子，都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却能让她新奇地摸索许久。
她确实有一颗稚子之心，或许是活得简单，连情绪都很纯粹。
“人都有喜怒哀乐，我当然也会不高兴，只是次数比较少。”楚在霜听他突然发问，她认真地思索，含糊道，“而且低落的时候，小释也会安慰我。”
大多数人无法向旁人倾诉所有烦恼，即便面对血亲或道侣，都或多或少有所保留，没法暴露全部阴暗面。
但她不一样，她拥有小释。
它待在她的识海里，随时随地分享她的情绪和经历，替她分担一半的挫折及痛楚，永远无条件跟她站在一起。
斐望淮听她叽里咕噜，没捕捉到后半句话，提议道：“我们继续往上走吧，这一层耽搁太久了。”
“好。”
顺着石梯继续向上。
即便知道参读古文就能破题，斐望淮爬塔速度依然没提升太多，通读大片石壁，只勉强到百层。
塔内没窗口，看不清天色，他跟白骨老相约子时联络，恐怕不好逗留到镜石灵气消散，开口道：“今日确实来不及了，我明日早点过来，到时候再继续爬。”
二人已经抵达一百层，早就杀进通天榜前十名，估计斐望淮现在榜上有名。
“你准备回去了么？”楚在霜一愣，“不然再往上爬一层，没准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上面有什么？”
“一百零一层有个延伸出去的地方。”
斐望淮面露不解，他索性耐着性子解题，终究是听取她的意见，登上通天塔一百零一层。
通天塔没有窗棂或侧门，全靠花镜耀光来照明，但这一层却略有不同，竟有从塔内延伸出的天台。
天台三面围有石壁，另有一面直达塔里，站在此处抬眼远望，竟能俯瞰莲峰山的全景，甚至看清云雾间飘浮的岛屿。
时值深夜，灯火通明，万千明亮的屋宇在青山峻峰中汇成星海，跟绵延流淌的湖泊河流交相辉映。头顶是星罗棋布，脚下是众生百态，微凉清风吸进鼻尖，竟涌生出气吞山河的激荡情绪。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①
两人站在星海之下，手扶略粗糙的石壁，欣赏难得一见的景象。
斐望淮：“通天塔附近禁止御剑，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可以将门里看得清清楚楚。”
“不光能看到门里，今夜雾气过浓，要是白天过来，甚至能看清完整的琼莲十二岛。”楚在霜开怀道，“我好早以前就发现，前一百层问题都出自岛内，后一百层问题都来自岛外，当你踏过第一百层，就能看到全岛面貌，感受又会有所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人们将熟悉的地方摸索透，通过通天塔第一百层，再次环顾这一方天地，胸腔内又生出新触动。
云烟缭绕，宛若仙境，暗色中莲华宗秀美不凡，沉湎在安静幸福的梦乡里。
眼前景色再美，却终不是故土。
斐望淮用手臂撑着石壁，他望着深蓝夜幕中的轻云圆月，忽然道：“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一片高石崖，可以看到类似的景色。”
但他那时年纪尚小，还没来得及像她一样，摸清故乡一草一木，便匆匆离开，行至不归处。
“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但那里没有山，全是碧波荡漾。满月时，夜空会被镀上一层银光，连海水都波光粼粼，好像天和海连在一起。”他和缓道，“那一天月亮会特别大，天上和海里都是月光，让人感觉海水会将月亮吃掉，所以有人管那天叫‘吞月夜’。”
楚在霜睁大眼，追问道：“可以照亮天空和海的月亮吗？那不跟太阳差不多？”
斐望淮点头：“对，一年就一天会这样，我在其他地方也没看到过。”
“所以你以前住在哪儿？”楚在霜颇感新鲜，眼眸比星辰还亮，“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你带我去看看呗。”
他略一停顿：“……太远了。”
远到连他都没法回去，记忆里的景象都模糊。
她大方道：“那就多走两步。”
“现在也没空去。”
“这有什么，又不是马上就去，修士有好长时间呢，总能找到机会回去，到时候记得带上我。”
“好。”斐望淮轻笑，“只要你那时还想去，还有胆子跟我过去。”
等她得知他的身份，估计就该后悔不迭，领悟自己此刻的天真及愚蠢。
“我爹曾说过，我和我哥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就剩胆子了。”她朗声道，“以前也去过门里不少奇奇怪怪的地方，所以不算什么。”
*
斗转星移，子时渐近。
斐望淮在天台上歇息一会儿，提出先一步离去，说回孤星山有事。
楚在霜没跟着他下塔，打算等镜石灵气清空再走，通天塔子时会将塔内人直接移出，到时候门口呼啦啦出现一片人，没准还能碰到苏红栗和李荆芥。
她干脆待在天台，盘着腿聚气凝元，借此打发时间，等候子时来临。
虽然她以前攀登到一百七十四层，但说实话没怎么在塔里修炼过，幼年时没有道心想不到此事，后来患上离魂症就彻底搁置。对其他修士来说，通天塔是吸收灵气的场所；对她来说，通天塔只是读书解惑的地方。
当然，她现在习得金电术，已经可以聚气凝元。
[今晚天气真好。]
“确实。”
晚风一吹，不光小释心情舒畅，连她神魂都轻巧起来，好像要追逐夜里的月晕缥缈而去。
漫天星光之下，她微微阖起眼，灵台一片清明，又想起他说的月亮，不由涌生出无限好奇。原来，天地间还有如日晖般耀眼的月色，只可惜她从未见过，唯有听言语来描绘，那未知之境的幽美雅致、神秘莫测。
还不够多，还有好多疑惑，还有好多没看过的景色。
百层以后，她对琼莲十二岛熟稔于心，但世间还有更开阔的远方。
她自身很小很小，可天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深呼吸间，灵光乍现，堵塞之感豁然消逝，只见眼前极光强烈，宛若在无边晦暗中猛撞出一条路。
灵气袭涌而上，浑身轻盈若羽，充斥柔和之力。
[你居然进阶了！]小释感知到识海变化，惊叹道，[现在是三叶中期！]
自从楚在霜患上离魂症，她就再也没有修为变化，一直停滞在三叶初期，现在骤然进阶，自然不同寻常。
楚在霜睁开眼睛，她活动着手指，此时还在适应，疑道：“但我才刚聚气一会儿，就算金电术有用，也不该那么快吧。”
[塔里聚气比外面轻松，我刚刚就有感觉，外面速度特别慢，但你在塔里很快，跟普通修士差不多。]
楚在霜由于患病，一向修炼比别人慢，恨不得要多吸收两三倍的灵气，都不一定能增加多少修为。她以前还没法使用术法，聚气进度更慢，自然停在原地。
现在，她学会金电术，还在塔里聚气，瞬间就突破桎梏。
一枚夹杂电流的水团在她手中凝聚，水电团光芒越发明亮，隐隐呈现出一点轮廓。它形态不似盛开的花，反而有着圆润之感，更像没绽放的花苞，依旧分辨不出真面目。
“看来还要修为更高，才能知道它是什么。”楚在霜观摩光团，思考道，“你觉得它有变清楚吗？还是我看错了？”
[好像变清楚一些，学堂不是有人三叶中期，都不一定能凝好元神花，没准是练习还不够吧。]
“但按理说三叶中期，就算凝不好元神花，也应该能看出来了。”
莲华宗对外只招收三叶中期及以上的弟子，就是由于三叶心绽，道心基本稳固下来，一定会产生元神花，可她现在却瞧不见花蕊。
难道真是离魂症所误，她错过开花时机，已绽放不出花瓣？
她想知道自己是哪一种花，可没准一直就待在花园外，并没有独属花语，跟其他人不一样。
楚在霜不言。
[好啦，不要垂头丧气，等修为再高点，没准会有转机。]小释出言安抚，[再说就算真没元神花，那又能怎么样，我不也没有嘛！]
她嘀咕：“你跟我共用一具身体，当然不可能有，这说法就奇怪。”
[所以啦，不管怎么样，总有我跟你作伴啊。]
“也对，再练练看吧。”
楚在霜继续盘腿聚气，打算在离塔前再试试。
*
子时一到，塔内修士被移动到一层门口，手中还握着失去灵气的镜石。
通天榜前人头攒动，不少人都发现榜上变化，讶异于突然出现的新名字。
斐望淮位列第四，层数是第100层。他在101层天台欣赏风景，却还没完成冥思板的题。
“第四名变了！榜单顺序有变化！”
“斐望淮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这算不了什么，哪天有人超过第一，我才觉得真厉害。”
榜单第一名还是无名氏，至今没人能猜到是谁。
楚在霜靠近通天榜，看到苏红栗和李荆芥，连忙出声呼唤二人。他们见她出来，抬腿从人流里钻出，在一旁角落里碰头。
李荆芥瞧她孤身一人，困惑道：“望淮呢？”
“他说回孤星山有事，拿点东西再来，待会儿继续爬。”
“真行啊，一天上百层，真是深藏不露，那边都在议论他。”李荆芥望着楚在霜，唏嘘道，“不过还是你厉害，你要能上榜就好了，肯定会把那群人吓翻！”
“那是我不想吗？那是我做不到。”楚在霜长叹一声，“明明榜上有名，只能锦衣夜行，我也想吹牛啊！”
李荆芥一乐：“就欣赏你这利落劲儿，比望淮那套谦辞强多了。”
通天塔门口的人逐渐变少，他们在子时被迫离塔，又重新握着镜石进去。附近，唯有两三摆摊的修士，正在向行人们兜售丹药。
“我们等他过来吗？”楚在霜左右环顾，问道，“还是先进去爬塔？”
“我都行。”
苏红栗摘下腰间黄葫芦，捏着晃了晃，没听到声响：“你们还有丹药吗？”
“反正我是没了。”李荆芥一指肩头的天宝鼬，“你刚才也看到，都被这家伙偷吃了。”
[对哦，你俩光顾着聊天，刚才都没吃丹药，这么说修炼速度还能更快！]
苏红栗在浮游街时，曾给其他人带丹药，都是她近期的成果。
楚在霜和斐望淮一边闲聊一边爬，她不常修炼自然忘记爬塔吃药，只是不知斐望淮当时在想什么，居然也没有提醒她，同样只解题和唠嗑。
她懵道：“这主要怪他啊，他不是很会修炼，怎么这都能够忘？”
她疏于修炼不吃药就算了，他用功修炼没理由忘掉。
[你俩一路废话太多，连我都没耐心听了，估计他怕边吃边聊有噎死风险，索性为求平安，就不吃药了吧。]
“……”
“我的葫芦同样空了，估计在霜也没药了。”苏红栗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鼎小丹炉，将其架在旁边的空地上，“刚好新买了它，还带着些灵心花，不然我们炼会儿丹药，到时候再一起上去。”
楚在霜仅在书里读过炼丹，她却很少看到炼制实景，虚心请教道：“在这里也能炼吗？不会缺材料？”
李荆芥：“缺什么你就说，我去浮游街买点。”
苏红栗：“没事，正好都带着。”
楚在霜：“啧啧，药修的自我修养。”
苏红栗整理储物袋，三下五除二就配齐丹方，将灵心花及配料丢进丹炉里。金属炉盖一关，她二指并拢，嘴里念口诀：“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真炁离火一九转！”
只见火光骤起，丹炉白烟四溢，飘出缕缕药香，炉内嗡嗡作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①《兰亭集序》

第二十七章
丹炉本就不大，在地面剧烈颠簸起来，一度让人怀疑就要炸开。片刻后，嗡鸣和颤动消失，一切又恢复安宁，等到炉盖一开，只闻药香扑鼻，一炉清心丹饱满碧绿，像成堆摞起的绿莲子。
楚在霜目睹全程，饶有兴趣道：“原来炼丹是这样。”
李荆芥讶异：“你居然那么熟练了吗？难道只有我没掌握师门术法？”
“我现在修为不够，也要念口诀才行，不然有可能失败。”苏红栗不好意思道，“丹方可以配，控火还得练。”
苏红栗将炉内清心丹分为四部分，先递给楚在霜一份，再递给李荆芥一份。丹炉内满满当当，居然还剩下一半，出丹数量相当多。
“哎，你丹方是自己配的吗？”路边摆摊的男修不知何时站起，他刚刚旁观苏红栗炼丹，现在走上来搭讪，“我看你就放两棵灵心花，照说出不了那么多丹药。”
苏红栗一愣，她面对陌生人，声音骤然降低：“……是自己配的。”
摆摊男修主动提议：“有没有兴趣换丹方？”
“换丹方？”
“对，我也是药修，咱俩交换丹方，我用解毒丹跟你换，怎么样？”
“但我已经会炼解毒丹了。”
“你炼的解毒丹能解几种毒？”男修道，“估计就是标准丹方，只能解两种毒性吧。”
苏红栗一怔：“确实只能解两种。”
男修欣然拍手：“那不就对了，我的丹方能解五种毒。”
李荆芥：“居然能解那么多毒吗？”
“当然，普通解毒丹都只能解两种到三种，你要跟我交换绝对不亏！”
千金方传授弟子丹方，但都是最标准的配法。有些人会私下琢磨新丹方，用更少的灵草炼出更多的丹药，还有增加辅料或改换材料，增加丹药的效果。新丹方在藏书阁找不到，也很少有药修无偿传授，一般是交换丹方，或者只传给弟子。
苏红栗见对方信誓旦旦，她踌躇片刻，支吾道：“那好……”
楚在霜听同伴要应，冷不丁插嘴：“等等，你的解毒丹能解哪五种毒？主要材料是什么？”
“这……”男修眼看苏红栗要答应，他正感满心欢喜，却不料被人打断，含糊其辞道，“丹方药材不能随意透露，不然不就被人偷走，不是我不说，是于理不合。”
“那就只说其中最高级的灵草。”楚在霜杏眸透亮，她音色清脆，似泉水叮咚，笑道，“我朋友方才炼丹，你不也看她丢进两棵灵心花，连灵草的棵数都知道呢。”
李荆芥醒悟：“对啊，药修还偷看药修炼丹，这不太好吧！”
“……我就是随便一瞄，什么也没看清楚。”
男修面对质问顿感气弱，岔开话题道：“最高级的是五味草，但也只是中品灵草，现在什么丹方不都需要中品灵草？”
丹方一般分主料和辅料，普通丹药基本以中品灵草为主、下品灵草为辅。大多数情况下，辅料消耗远比主料多，主料灵草有一两棵就差不多。
楚在霜摇头：“找中品灵草是不难，但五味草只在千渡岛生长，千渡岛从不放外人上岛，我们上哪儿去摘别的五味草？”
男修听她心若明镜，当即改口：“那不然这样，我两个丹方换一个，再追加一个止血丹……”
楚在霜：“你还没说解毒丹可以解五种毒呢。”
他恼羞成怒：“哎呀，师妹，我保证能解五种毒不就行了，瞧你挺面善，怎么还刨根问底，斤斤计较起来！”
“那是我计较吗？是师兄太计较。”楚在霜见他不耐，语气仍细细软软，“瞧我们面善，看着好糊弄，你换丹方的心不诚，还怪我刨根问底了，不要以为我们打扮得像刚入门，就真的什么都不懂。”
苏红栗腰间挂着黄葫芦，那是千金方新弟子标配，自然就被男修识破资历。他估计觉得小姑娘面子薄，甚至还不懂丹方价值，便想从中捞点好处。
“大家都是莲华宗弟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既然想要换丹方，那都真诚一点吧。”
男修发现楚在霜软硬不吃，他一时进退两难，只得说出哪五毒。
楚在霜听完，镇定地分析：“这里面有三种毒都少见，常人基本不可能中毒，剩下两种是普通解毒丹就能解，更没必要大费周章吃解五毒的丹药了。”
解毒丹是修士在外的救急药，应该覆盖较为常见的毒类，不会立刻致死的冷门毒，完全可以等回门里再医治。
“就算解毒丹不行，止血丹总没问题吧。”男修环顾三人，忙道，“或者你们想要什么丹方，现在跟我说一说，要是我知道，也可以交换。”
苏红栗和李荆芥面面相觑，从方才就插不上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什么想换的，都没清心丹用得广。”楚在霜道，“师兄不就是觉得，我们的丹方用药少出丹多吗？你可以自己拿材料来，我们帮你炼不就完了。”
男修迟疑：“帮我炼？”
“对，拿我们的丹方帮你炼，材料是你来出，但要点辛苦钱。”
“要多少玉莲子？”
“看你炼多少，量大就便宜。不用掏玉莲子，你带灵草来，咱们核算完，商量最后出多少丹，到时候你来领就行，真炼少了我们补。”
“那要炼多了我也不管？”
楚在霜眨巴眼睛，无辜道：“师兄，做人不要太绝，生意都有盈亏，总得给我们点赚的机会吧。”
男修沉吟数秒，他望着那半炉品相上佳的清心丹，心想怎么都比市面上要价合适，点头应道：“成交，但我得拿一颗试试，确信丹效没问题才行。”
楚在霜用炉盖抄起一枚绿丹，她连忙端到对方面前，一改方才的较真追问，殷勤道：“来来来，客官您请！”
男修捏起那颗清心丹，刚一放进嘴里，青草香就蔓延，品出浓郁灵气。不管品相，还是药效，都挑不出毛病。
“好，你们稍等片刻，待我回去一趟，带点药草过来。”
男修竟收拾起东西，连摆摊兴致都没有，脚步匆匆地离开通天塔，似乎生怕楚在霜等人走了。
李荆芥目睹全程，中途误以为会闹崩，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又谈成了。他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你这么会讨价还价！”
苏红栗捏着两根长辫子，她同样没回过神来：“确实，连我都不知道，换丹方有那么多门道，还可以追问得那么细。”
她都不敢问，怕冒犯对方。
楚在霜撇嘴：“还不是被逼的，不跟他来回扯皮，真以为我们好说话。”
“可你后来不又跟他谈成了？”李荆芥叹道，“我知道有些人擅长这个，但一想到你是楚师兄妹妹，突然就觉得很神奇。”
市井里的讲价技巧，不该出现在她身上。毕竟她从小生活无忧，不像为利益费口舌的人。
谁让楚并晓就给人这种印象，身世显赫的天之骄子，永远手握利刃，雪白衣袍翩跹，不会在街市里跟人叉腰对吵。他寡言少语，刀剑只沾鲜血，绝不会去谈钱。
“我爹娘是掌门，不代表我是冤种，真是个人就能宰了。他最初要态度诚恳，我也不会说那么多。”
楚在霜一扬下巴，悠然道：“实不相瞒，要不是被抓回莲峰山，我当初差点开烤鸭店，闹市里面鸡毛蒜皮的事更多，谁家把水泼到别家门口，恨不得都要掐起来，这点事儿算不了什么。”
“你要开什么烤鸭店？”李荆芥询问，“你也带带我呀，我感觉你挺行，好像真能赚钱！”
“对，他要真带材料过来，我们不就开店了吗？”苏红栗道，“正好我想练控火缺机会，要是有灵草剩下，再炼制成清心丹，我们连药材都不用买，就有进塔用的丹药了。”
三人一商议，便说干就干，迅速在通天塔门口支起摊儿，打算帮过往修士代炼丹药。
*
孤星山，黑夜浓稠，不见星月。
这座山位于莲峰山较偏位置，由于掌管此峰的长老时常离开门里，此处素来没什么人烟。一般来说，唯有授课之时，山上热闹一些。
斐望淮用无远弗届归来，便悄无声息地回到屋里，跟相隔万里的白骨老联络。
“情况如何？”
蓝焰摇曳，烛台中发出熟悉的声音：“殿下，已经找到他们，但对方提出一事，恐怕不太好办。”
“什么事？”
“他们想见您一面，确认您身份无误。”白骨老无奈道，“当年事出蹊跷，我一直怀疑有人通敌，里应外合越过淮水，估计对方也这么想，自然不敢信任我，非要让您出面谈。”
白骨老等人是斐望淮母后的直属旧部，但还有其他散落各处的魔修，现在想将他们重聚在一起，同样不是一件易事。
“当然，我们也没法确认对方身份，贸然让您露面，没准引火烧身。”
“这都无妨，既然决意做此事，必然会面临危险。”斐望淮沉声道，“现下难题是我没法出去，肃停云法阵遍布琼莲十二岛，我在岛内使用无远弗届还好，一旦想要移动到岛外，势必被他发现异常。”
“我当初改换魔气，装作仙门修士，这才能够进岛，走的是寻常法阵。用其他方法离岛，必然没办法回来，说不定还暴露行踪。”
琼莲十二岛是肃停云等修士建立的天地，平时不会完全对外开放，通过正规门路才能入岛。如果他觉察别的岛内外连接，很容易通过灵气来追踪异样。
这也是四象玖洲不会来此搜他的缘故，他们同样不好介入其他仙修的区域。
“琼莲十二岛就没有脱离他法阵的地方吗？”
“其他小岛上应该有，但那又有别的岛主，也会发现我的存在。”他沉吟数秒，“我近期会找一找，要是真能出去，到时候再详谈。”
“好，殿下千万小心，您上次失联数日，可真是吓坏我了。”白骨老疑惑，“对了，您现在进展如何，许久未听您提起那位，还像您以前说得一样，她是不懂修行的废物？”
斐望淮过去对楚在霜满腹怨言，可自从他断联数日后，便很少再提她的事，甚至是避而不谈。他没说失联由于负伤，也没说为什么会受伤，主要理由太傻了，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觉得那样杀死她不光彩，但照他过去的逻辑来看，只要胜利就可以，何必还要管手段？
他说她逻辑不自洽，其实他也不够自洽。
斐望淮静默数秒，漆黑的睫毛颤动，轻声道：“她修为依旧不高，但应该不是废物。”
白骨老听他语气舒缓，心底略有些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评价她，而非带有情绪地诉说离谱遭遇。
“你以前说得没错，她并非一无是处，是我见识浅薄了。她确实是未来担得起仙尊之名的人，我会输给她，不是没理由。”
她的确修为低微，但胸有丘壑、腹有乾坤，光能不带立场发表见解，便非常人所能及。
白衣少年倚在灯前，幽蓝之火来回摇曳，将其挺拔冷峻的身影照到墙上。
他墨染般的眉眼松动，潭水般的眸子里沾染光亮，就像春风一吹，冰雪陆续消融，忽然释怀下来：“但这样不是更好，值得敬佩的对手，远比倚强凌弱有价值。”
“就算没有楚在霜，说不定一而再再而三，以后还有王在霜、李在霜，光靠防是没用的，倒不如解决根源。”
对，他突然想通了。
与其光在心底较劲，不如吸取她的优势，总结败北的缘由，转换成他的经验。只要他足够强，不管再遇到谁，都立于不败之地。
白骨老一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时不能死，学习她的长处，再全面超过她，才该是我来此地的用意。”他低声道，“或许终有一战，但不能是现在，应当是我学成以后。”
既然她未来能战胜他，身上必然有他所缺之物，堪称现成的参照目标。
他深挖出根源，此行才有价值。
“殿下，您成长了。”

第二十八章
挥别白骨老，斐望淮收拾出一些丹药，离开孤星山，前往通天塔。
天色渐明，黑夜褪去。塔尖的花镜碎片散发淡红微光，跟初升的灿灿朝晖融合在一起，如彩墨般在天空中晕染开。通天塔入口依旧人头涌动，比昨夜离塔时还要多一些。
斐望淮手持一袋糖桂花包，四处寻找其他人的影子，终于在人海中瞧见李荆芥。他连忙往那边走，问道：“她们呢？我带了些丹药，待会儿分一分。”
走近一看，前方不光有忙碌的李荆芥，还有一条整齐排列的长队伍。一群人簇拥在摊铺之前，高高低低的脑袋太多，遮挡后方人的视线，看不清排着等什么。
队伍中，有人瞧见斐望淮从后往前走，不满道：“别挤了，排队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店里人。”李荆芥快步奔来，带斐望淮往里走，“望淮，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帮忙，忙不过来了！”
待走到队伍最前方，斐望淮终于看到摊铺全貌，不知从何处拉来的竹质店面，上面是挡太阳的竹檐，下面是放东西的竹桌。桌上铺着朴素麻布，有一盛满碧绿清心丹的竹筐，旁边是罗列细密丹方的牌匾，上书代炼丹药的各类事项。
棕黄色的天宝鼬站在竹筐边，它两只小短爪抱着清心丹，来人就憨态可掬地鞠躬，好似凡人店面里招揽生意的吉祥物。
苏红栗在大后方施术炼丹，楚在霜则在店前收取材料，她看到斐望淮，笑着询问道：“这位客官来点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一行人相约通天塔修行，他不过回去处理点事情，三人扭头在门口开店？
这感觉就像昨日的同窗，突然变成学堂前早餐铺老板，还热情洋溢跟路过的自己打招呼。
楚在霜一敲牌匾：“代炼丹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了解一下？”
斐望淮看到上面写着“价格面谈”，问道：“什么价格？”
“别人是看带来药材量，我们代炼从中提成，你的话不用带药材，直接卖身打工就行。”
“？”
斐望淮挑眉：“卖身打工？”
“没错，店里还有带你的前辈，帮你熟悉当前的工作。”楚在霜煞有介事地点头，还伸出手来介绍，“你要是比较能说会道，那就跟着前面的李哥，你要是比较踏实肯干，那就跟着这边的天哥。”
斐望淮低头一瞄，发现她嘴里的前辈“天哥”，竟是那朝人献媚的天宝鼬。
只是分开一小会儿，他待遇都排到灵兽后面了。
斐望淮被她气笑：“我还是跟着你吧，感觉你比李荆芥能说会道多了。”
楚在霜瞪大眼：“年轻人，心不要这么大，脚踏实地慢慢来，还上来就想当掌柜？”
斐望淮懒得跟她口舌之争，他抬高手里的糖桂花包，在她眼前抖出哗啦啦的声响。
楚在霜瞧见他手中纸袋，她瞬间眼前一亮，惊喜地一跃而起，“原来是尊贵的老顾客，来来来随便挑丹药，这一次就给您免单，毕竟我们老交情了！”
他似笑非笑：“老交情？还让我卖身打工？”
“玩笑话，玩笑话，正经的小店，您倒是想要卖，也不敢乱买呀！”
“……”
楚在霜趁他不言，一把拿过桂花包，满腔雀跃地打开纸袋，还跑到后面分给炼丹的苏红栗。
斐望淮接过她的位置，他站在店面后收材料，问道：“你们还要在这里摆多久摊儿？”
楚在霜严肃地纠正：“是‘我们’要在这里摆多久，小斐你刚来店里，稍微有点荣誉感，别显得特不合群。”
斐望淮：“？”
一个魔修都陪着一帮仙修摆摊儿，他再合群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苏红栗嘴里叼着桂花包，瓮声瓮气道：“我的储物袋要满了，可以让前面别再揽客了，这些药材应该够我们用好久。”
“好，那我去说别再排新人了。”楚在霜捏着纸袋，跑到前方送桂花包，顺便通知李荆芥停止排队。
片刻后，李荆芥一边咬着桂花包，一边朝摊铺这边招手，示意道：“没再排人了。”
店面前还有一小撮人，等将他们的材料炼完，今天就可以正式收工。苏红栗主要就负责炼丹，剩下三人在店面忙前忙后，分工细致又高效。
楚在霜将桂花包分完苏红栗和李荆芥，她抱着纸袋走回到店面边，将最后的包子递给斐望淮。
“居然还记着我呢。”斐望淮嗤道，“我以为你早就忘在脑后，等送完一圈都不一定想起我。”
他带来的桂花包，她却不说先给他，反而分给另外二人。
“又说什么怪话？”楚在霜迷惑，“明明是你每次就吃一枚，看着也不像爱吃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他很怪，明明不喜欢甜食，但每次坚持要吃，硬着头皮也得有一枚。不管是桂花包，亦或是甜蜜饯，即便吃得眉头紧皱，都必须要拥有才行，否则就会阴阳怪气。
后来，她就养成习惯，每回给他留一枚，想要吃就去吃，不吃也无所谓。
“呵，小孩子口味。”斐望淮瞥向最后一枚桂花包，他侧过头去，继续收材料，“我不吃，你吃吧。”
“我就知道。”
楚在霜倒也没客气，直接就吃掉桂花包。她猜到他对包子没兴趣，但他每回必然借机发作，那感觉类似有点病在身上，时不时便要发一会儿癫。
这就像他私下已不装老好人，熟稔后早对她直言直语，但对外还是相当捧着她。其他人唤“在霜”，他就改口“霜儿”，非要显得不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对，她是人，他是魅，互不理解很正常。
没过多久，摊贩终于忙完，排队修士全都散去，四人清点起所有收获。
在全神贯注的练习之下，苏红栗控火水平不断精进，她出丹数量也越来越多，给摊贩带来不小收益。开店赚取的药材能炼制出不少丹药，估计足够四人在通天塔期间使用。
“果然还得靠药来练，要是我自己找灵草炼丹，想控制好火焰不知得多久。”苏红栗察觉自身技艺精进，欣喜道，“今天炼的丹多，我有点新想法，刚刚炼出一批新的。”
她将那筐新丹药端出来，只闻颗颗清心丹带着异香，莹润之感看着就不似凡品丹药。
楚在霜捏起一颗，端详道：“这得有上品丹药的水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别提她为治疗离魂症，曾经服用不少丹药，具备一定的鉴别力。
即便是相同丹方，出来的丹效也不同，全靠药修自身的炼丹水准。这就是男修当时要尝丹效的缘由，但苏红栗那时炼出的是中品清心丹，现在却隐隐有上品之相。
“每一炉里只有几颗这样的，我就把它们挑出来了，攒一攒也挺多，我们吃这个吧。”苏红栗道，“我回去琢磨一下新丹方，等双……”
她忽然想起楚在霜的话，迟疑地一望两位男修，将“双生灵心花”咽回肚子，改口道：“等再找到其他稀有灵草，就将今天想到的新丹方改进一下，说不准还能炼出更好的。”
“确实已经有上品水准。”斐望淮咽下一枚清心丹，便感觉浓郁灵气弥漫，只是不知在此之上更好的丹药，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水平。
李荆芥捧着自己那份丹药，肩上还站着伸手作揖的天宝鼬，感激涕零道：“谢谢老板，谢谢女神仙，以后小的们就跟着你们混了！”
“没事，我们快去爬塔吧。”
*
通天塔内星河闪耀，有上品清心丹帮忙，四人的爬塔如有神助，比第一回还要快不少。不得不说，丹药是修士的必备品，连思考难题的速度都提升。
不知不觉，小队又要分头行动，楚在霜和斐望淮爬得快，苏红栗和李荆芥爬得慢。他们约好子时在门口碰头，便兵分两路在塔里修炼。
神识明朗而舒畅，嘴里有草木微甜，楚在霜一边含着上品清心丹，一边一蹦三跳地往前面跑，只感觉身体轻盈如羽毛。脑海中运转各类术法，帮助着身躯聚气凝元。
她最近有新诀窍，施术却不再显术，心底念着金电术和涟水术，但并不直接聚出水电团，用这种方法调动内外灵气，只是不将其释放出来，依旧能达到修炼效果。
小释感慨道：[按照这个速度的话，每天都坚持来爬塔，三叶后期不是没可能！]
楚在霜小步往前奔，心头还默念着口诀，忽然许久没听到身后动静。她诧异地回过头，只见斐望淮在塔壁边摸索，不知道在寻觅着什么。
“怎么了？”楚在霜疑道，“这是九十五层，你昨日都通过，今日倒变慢了？”
两人昨天没有吃丹药，都可以攀爬至一百层，现在有上品清心丹加持，他反而走起回头路，没有一鼓作气向前。
“没事，我只是随便看看。”斐望淮心中有事，他试图在通天塔内寻找蛛丝马迹，冷不丁道，“你当时怎么停在一百七十四层？为什么没爬到两百层看看呢？”
她当时说，他们从174层开始比赛，那证明她还有能力上去，只是多年前在中途放弃。
楚在霜一怔，好似被问住，她茫然挠头：“我忘了。”
“什么？”
“我真的忘记为什么没再爬了，好像是中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却患上离魂症，一直在千金方卧床喝药，就将通天塔忘到脑后了。”楚在霜回忆道。
她那时刚认识小释，忙着跟识海的新朋友闲聊，被各类光怪陆离的故事吸引，自然无暇去顾及旧玩具。
“而且那场病很重，一直都在发高烧，我有好多幼年的事情，都迷迷糊糊烧断片了，说实话要不是你们来通天塔，我已经忘记以前来过这里。”
醒来后，她照旧跟兄长满山跑，只是开始有小释陪伴，等到兄长入门修行后，她又独自跑到红尘泽，跟孙大娘等人聚在一起，更不常在莲华宗里转悠。
斐望淮若有所思，看来即便她爬塔层数很高，却依旧不明白通天塔的原理。
这里是花镜碎片陨落的地点，不光在琼莲十二岛存在，在其他地方也有相似场所。他过去就在类似地方修行，花镜是混沌之源，流淌出的绝不止仙气，必然还有大量的魔气，但莲华宗是仙修据点，流出的魔气都被隐藏，不可能让普通修士接触。
有仙势必有魔，不会凭空消散。这些魔气应该还在塔里，要是他能找到浓郁魔气，或许可以避开岛上法阵，用无远弗届移动到岛外。
但他现在找不到阵点，连一百七十四层的她也不知道，线索在此处断了。
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
一连数周，四人都泡在塔里刷层数。
斐望淮缓慢地攀升到一百五十层，从此处开始，楚在霜的登塔速度也变慢，她好长时间没来过高楼层，同样得重新浏览塔壁古文，偶尔会在冥思板停滞许久。
用进废退，不少记忆随光阴消退，不得不重头再来、缓步前进。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聚气越发顺畅，却时不时会感到头疼，望着似曾相识的环境，脑袋里偶尔闪过些画面。
同伴们听闻此事，倒不觉得有异样。
李荆芥讶异：“你居然现在才头疼，我最初爬到八十五层，就感觉头疼欲裂，必须吃丹药才行！”
“我也是，爬塔第一周，头发都掉得多了。”苏红栗顺了顺两根长辫，“这个月下来才好转，没有刚开始掉得夸张。”
斐望淮：“冥思板有拓宽识海的作用，很容易就使人心神憔悴，类似于骤然将身躯拉开。你道心不稳固，疼痛反而少点，毕竟越是坚硬的东西，打碎需要的力气越大。”
识海牵扯修士心神，硬生生将其延展，自然会产生痛苦。
“原来如此，所以爬塔头疼很正常，对吗？”楚在霜醒悟，“那我们可以上点治疗脱发的丹药，我觉得在通天塔门口售卖很有机会。”
“……你的聪明才智就非要用在这种地方？”
众人越爬越快，层数越来越高。
塔内，经过漫长的古文参读，楚在霜和斐望淮终于再次抵达一百七十四层。这就是她当初停步的地方，也是他俩正式竞争的起点。
斐望淮解开174层的冥思板，他手持银扇，径直往上走，轻笑一声道：“再不跟上来，你就要眼看着自己的记录被我打破。”
楚在霜撇嘴：“别催了，说得好像你能解开一百七十五层一样，明明每次下棋先手都被我杀得惨败。”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继续向上，登至一百七十五层，发现布置略有不同。正对着红光星河不远处，不再是空荡荡的平地，厅内有一布满图案的圆柱。
巨幅壁画绕圆柱铺开，五行术法在天地间纵横，金木水火土花纹蔓延，又从中涌现出冰云雷风等物。
柱身上方是万丈金光璀璨，柱身下方是山川分崩离析，浓烈色彩在眼前蔓延，如一上一下的阴阳之气，中间绘有一脚踩白玉盘的小人，大气磅礴的笔触辨不出其真容，只瞧出此人一手掌心向上，一手掌心向下，手中各持一团灵气。
小人猛踩遍布裂纹的玉盘，作势要向头顶金光奔去，宛若羽化飞天的高人，又似劈天开海的神仙。寥寥数笔，尽显英姿，要是只看上半幅壁画，那就是小人脱胎换骨、即将飞升，但要是看下半幅壁画，那就是小人布施术法、震碎山河。
上面和下面合起来看，整幅画像流动旋涡，只让人头晕目眩。小人在画中既像救世又像灭世，亦正亦邪，不伦不类，越发使人看不出头绪。
斐望淮绕一圈，粗略扫完壁画，决心先看冥思板，说道：“走吧，一起出发，该比赛了。”
话毕，身后却没有回应，往常话痨的某人竟没应声。
他疑惑地回头查看，发现她呆站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她痴痴地盯着壁画，好像被眼前景象迷住，好半天都没有回神。
“怎么了么？”斐望淮一瞄圆柱，“就算上面有答案，你也应该先看题，再过来找线索吧。”
她都没看冥思板，光看壁画也没用。
楚在霜听到此话，这才如初梦醒，缓缓地走向他。
她迈了两步，忍不住又瞄一眼小人，却依旧辨不出男女，只能看出是个修士。

第二十九章
斐望淮早站在冥思板前，他确认她来到自己身边，这才抬眼看青石板上的题，力求两人同时浏览题目。
无声中竞赛开始，他们看完题目，一左一右分开走，各自顺着一边参阅塔壁上的古文。
斐望淮全神贯注地搜寻起来，他见识过楚在霜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力，她连枯燥繁复的棋谱都能翻得起毛边，区区古文更不在话下。他要是不全力以赴，恐怕很快就落下风。
相较而言，楚在霜却心神涣散，完全没法投入其中。她眼前像有浓烈画影在晃，壁画内容如热铁般烙在脑中，许久都挥散不去，只让她浑身发虚，一如踩在云端上。
巨幅壁画宛如石头，被猛地抛掷到水中，掀起沉淀多年的记忆。
窗口的梅花红艳，落在纯白的雪中，像随风飘逝的火星，又像溅落满地的血点。有鸟雀踩在梅花枝头，用尖嘴叼啄翅膀上的雪花，细心梳理起自己的羽翼。
病后，她昏昏沉沉地醒来，坐在千金方的床头，一边被父母询问情况，一边盯着枝头的小鸟。
“霜儿，你那天看到什么？去了哪里吗？”
“……我忘了。”
鸟雀振翅而飞，踩落梅枝的雪，恰好盖住雪中花瓣残痕，唯留白茫茫一片。
[还是很难受吗？]
小释的声音响起，终于让她回过神。
楚在霜望着眼前细密古文，再一瞥不远处白衣少年，这才醒悟比赛还在继续。这里不是千金方，更不是隔窗窥梅的病房，而是肃穆寂然的通天塔。
斐望淮已经找到冥思板答案，等通过那层透明灵气屏障，发现她失魂落魄站在角落，狐疑道：“为什么你今天这么慢？”
如果换做其他楼层，楚在霜早就解题成功，雀跃地往下一层蹦，绝不可能一动不动。
他原本眉头紧皱，又见她脸色煞白，一时间若有所思，声音也轻缓不少：“你是不舒服么？”
“……没。”
“如果难受的话，那就先不比了，改日再说吧。”
楚在霜一怔：“但你不是一直想超过我。”
“你现在心思根本不在解题，超过这样的你，有任何意义么？”斐望淮从储物袋取出丹药，将其递给楚在霜，“清心丹能助益灵气，但你的道心不稳固，到高层该用凝神丹，或许能缓解你症状。”
楚在霜接过丹药，面对他体贴之举，一时间受宠若惊：“……没想到你还挺像个人。”
她以为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做事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毕竟有一半是灵兽。
斐望淮笑眯眯道：“你听听自己说的话，像个人吗？”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在想事情。”楚在霜握着丹药，她一瞄那幅壁画，又快速挪开视线，像被鲜艳颜色刺痛眼睛。
“什么事情？”
“高深修为真是一件好事么？”
“你又想说什么歪理？”斐望淮望着圆柱上的小人，波澜不惊道，“除了不喜修炼的你以外，谁都会想拥有更高修为，起码世间大多数人如此，自然是一件好事。”
楚在霜迟疑：“为什么你那么笃定？”
“修为越高，代表选择的机会越多，有多少人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唯有借此才能跳脱原本的桎梏。即便你不愿走向倚强凌弱的套路，那也得先有能力不被旁人欺压，才有资格说这些漂亮话吧。”
他斜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又想到什么，但你一直都有个毛病，想得多却做得少，很多事就不必想透，做到一半自然懂了。”
而他想得少却做得多，偏偏有时候被她找到窍门，用其他巧妙的手段超过。
白衣少年双臂环胸，神色自若地倚在墙边，眼神坦然得不像话。纯色芸水袍披在他身上，不像光洁细腻的玉石，倒像一团跳动的冷火，一如那日林中漫天的幽蓝火焰，不管颜色如何妖异，温度终究灼灼炙人。
楚在霜静默数秒，轻声请教道：“那要是你能知道未来，知道修为高会有不好结果，而且这结果没法改变，你还会这么想吗？”
“你说的情况就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争辩，“什么事都有可能，没准就有跟别人反着的，修为越高越不好……”
斐望淮抬眼，镇定道：“我没说是这个不可能，说的是结果没法改变，这就不可能。”
“不管是术法，还是什么预言，只要提前得知结果，那一定可以改变，也必须可以改变。”他黑润的眼眸紧盯着她，语气忽然沉下来，一字一句道，“既然让你先一步知道，那必然是能够控制的，否则预知就变得毫无意义。”
他能收到传魂入梦，那一切就未成定局，不然没必要去托梦。
所以，他绝不信未来一成不变，只能徒劳地坐以待毙。
楚在霜怔怔道：“你偶尔自信得快到自负地步了。”
但不得不说，他这种人定胜天的执念，或许才是优秀修士的常见想法。
“今天不想爬就停下，我们稍微歇一歇，然后再一起下去。”斐望淮直起身来，往下塔的石阶走，和缓道，“不要又耍小机灵说修为高没用，我可不会听信你的胡言乱语。”
“谁说我不想爬了，就算真的要下塔，也得爬两层再说。”
楚在霜原本心事重重，被他这样出言搅和，满腹疑虑荡然无存，当即通过冥思板，快速地攀登楼层。
斐望淮见她一溜烟通过，讶异道：“不是刚刚还不想爬么？”
她方才无精打采，现在却生龙活虎。
“那我也得比你高一层，不然在通天榜多难看，必须压你一头再走！”
“……”
*
通天塔门口，通天榜前人头攒动，全是聚在此处看热闹的修士。最近，榜单上杀出一名叫斐望淮的黑马，连久居高位的无名氏也再次出现，自然吸引不少关注度。
“高了，又高了！现在是一百七十七层！”
“无名氏重回第一名了，但跟第二名挨得很紧。”
“斐望淮是哪峰的弟子啊？那一峰分数会加很多吧。”
“我倒想知道无名氏是谁，好久没见层数变化，怎么突然就往上升？”
众人议论纷纷，盯着榜单变化。
角落里，有一明艳女修抱鞭而立，怀中长鞭结实有力，如墨长发被束起，腰间挂一弯月牌，看上去英姿飒爽。她身边围有一圈修士，俨然是人群中的头目。
“师姐，我到各峰打听过了，斐望淮是孤星山弟子。”有人匆匆奔来，汇报详细情况。
“孤星山每年的分数都很低，加上他也超不过望月泽，倒是无名氏身份不明，还不知拜在哪峰门下。”女修蹙眉道，“此人常年压在楚并晓头上，要不是这回第一名被抢，说不准都没兴趣露面，这样厉害的弟子，居然能毫无消息？”
通天榜上有名的弟子，能为所在师门增加分数。每隔一段时间，莲华宗就会计算各峰的分数，总分第一峰头的弟子另有奖励。最近一次的排名，前三名由高到低是望月泽、千金方、龙虎峰。
“其实不用大惊小怪，咱们不是有楚师兄，拉不开多少分差，他也有一百二十六层。”
“这家伙也是死倔，叫他最近来刷塔，别让咱门里掉分，居然跟我说‘无妨’。”女修恨铁不成钢，咬牙道，“单靠我的第五名哪够，要是搞得望月泽落后，掌门该多伤心啊！”
旁人见她满脸愤愤，劝道：“秦欢师姐，你太夸张了，没准掌门并不在意，我们都拿过多少回第一了。”
望月泽是各峰常胜将军，基本年年都稳坐第一名。
再说都是弟子分数，楚辰玥一向云淡风轻、不为外物所动，又是偌大莲华宗的掌门，怎么会在乎这点小事？
但秦欢是楚掌门的忠实拥趸，不但立志成为楚辰玥那样的女修，还时常为望月泽跑前跑后。
“掌门没有提此事，不代表我们不争。”秦欢挑眉，“掌门修为并非最高，却将莲华宗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身为她的弟子，又怎能抹黑她颜面，真搞得像停云湖一样，被人在背地里笑话吗？”
“其实搞成那样，也是一种水平。”有人懵道，“按理说，肃掌门修为摆在那里，怎么教都不该垫底呀？”
“所以我们不努力，没准掌门也这样。”秦欢环顾一圈，她容貌艳丽，激励道，“掌门那么厉害那么好，我们也该交出好成绩！”
“……好吧。”
其他人听她语气振奋，暗叹幸好楚并晓沉默寡言，不然望月泽氛围就热血过头了。秦欢极度崇拜楚辰玥，具备强烈的荣誉感，偶尔比掌门亲儿子还上心。
奇妙的是，她对性格跟掌门相仿的楚并晓却无感，甚至隐隐流露竞争之意。
*
通天塔最后三十层并不容易，楚在霜和斐望淮在此鏖战，拼命地互相追逐。有时候，楚在霜会冲在前面，但没过多久就被追上；有时候，斐望淮会突然领先，但稍有不慎也被反超。
塔内，楚在霜一边快速阅读古文，一边偷瞄不远处的斐望淮，只瞧见他流畅俊秀的侧脸，一时间略感不解。按理说，她解题速度比他快，没道理能追那么紧，竟让心态稳健的自己都生出急迫感。
前一百层是岛内，后一百层是岛外，他在高层速度不变，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他很熟悉岛外？
她对岛外认知都来自书里，他闲聊时提及书中没有的“吞月夜”，恐怕远比她走过的路要多。即便他没对这些有所总结，但早将经历内化进骨子里。
她想得多，他做得多，殊途同归地向终点迈步。
楚在霜眼看他通过灵气屏障上楼，内心难得涌动出一股不甘，紧随其后踏进更高一层石阶。她的心脏在竞争中如鼓般跳动，五脏六腑都吸入灵气，像有什么压抑的东西，要在这场比试中喷涌而出，带动平静识海，让其涟漪四起。
小释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她状态。
少年挺拔身影挡在面前，好像山崖上拦路的雪石。
她步步紧追。
不想输，输给谁都可以，就是输他不行。
潜意识有一种强大催动力，逼迫她不断超越自身上限，好像在警示她输给眼前人，便要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头一次发现斐望淮那么高，他背影略显清瘦，实际上暗藏力劲，有着寒竹的风骨，在巨大压迫之下反能挺身立起，茂密坚硬的竹林围成篱笆，化为阻挡她去路的岩壁。
屏气凝神间，楚在霜突然就听不见四周声音，陷入一种无我的境界之中，仿佛光阴不再流逝，唯有思绪还在涌动。她的焦灼情绪冷不丁抽离，可以从容不迫浏览古文，反而比方才前进速度还快。
心流，这是一种修行的忘我状态，甚至没办法被外来因素打断。
能够被打断的，都不是真心流。
一百九十五层，斐望淮一路无阻，他看清冥思板后倒抽一口凉气，头一回感到棘手，犹豫地看向石梯，那是下塔的方向。
最后十层的题目要求融会贯通，不料195层会出现194层的内容，偏偏他方才记得不太明晰。不求甚解，快速破题，就是他的前进战略，谁料在这层突然碰壁。
人总自以为掌握天地规律，殊不知变化一直都存在，随时能将旧认知击得粉碎。
楚在霜却没在此层多停留，照常通过一百九十五层，不急不缓地继续前进。她现在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观察斐望淮神色，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斐望淮见状，他当机立断回头，重新浏览一百九十四层，模仿她研读古文的方法，没准还能在后五层反超，要是固守己见，恐怕再无胜算。
一百九十六层。
接着一百九十七层。
然后是一百九十八层。
斐望淮终于追上楚在霜步伐，却再次在198层被卡住，而且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他眼睁睁地看她消失在石阶尽头，修长的手指颤动，随即用力收紧成拳，好半天都没松开手。
差一点，还是比她差一点。
又输了。
胸腔内空荡荡，仿佛失去些什么，又涌入新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继续看题目。
或许，世上真有无法掌控的命运，但即便他是命定的败者，也会想尽办法再往前，朝光辉的胜者更近一步。
二百层，最后的青石板解开，骤然化为无数齑粉，随风在塔顶大厅飘散。
楚在霜破解题目，这才结束心流状态，有时间环顾塔顶情况。她在通天塔心态平和，殊不知塔底掀起轩然大波。
“无名氏有名字了！第一名显示名字了！”
此言一出，通天榜前人海滚滚，全是好奇张望的莲华宗修士。
过去空荡的通天榜第一名，赫然是“楚在霜”三个大字。

第三十章
无名氏的名字终于显露，紧随其后就是200层成绩。这是通天塔的最高纪录，以前从没有人能登顶，没想到会在今天看见！
秦欢望着榜单，愣道：“居然有人登塔成功？”
“师姐，登塔成功会怎么样？过去有人爬完两百层么？”
秦欢摇头：“我不知道，掌门和长老或许曾经登塔，但未化境弟子中无人能做到，所以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化境是修士的转折点，并不是每个六叶修士，都可以展开自身境界。莲华宗里的修士化境就代表出师，有的会留在门里任职，有的则出去开宗立派，不再是弟子身份。
现在，居然有人未化境就登顶，简直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个人是不是能看到塔顶花镜了？”有人惊叹，“我一直都想爬到最上面，看看那枚发红光的碎镜。”
“没准可以，果然跟掌门同姓的人，都不可小觑。”秦欢若有所思，“这样厉害的人，我倒想见识一下，能有多高的修为。”
通天塔入口一片喧闹，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翘首以盼曾经的无名氏露面。
既然通天塔刚出现200层纪录，那代表第一名仍旧待在塔里，或许能蹲守到榜首楚在霜。
*
二百层，旋转向上的石阶在此消失，塔顶只有空荡大厅和满墙图画。穹顶之上，鲜红碎镜被点缀在正中央，丝丝缕缕混沌之气，就是星河瀑布的源头，从高处落下贯穿全塔，如沙漏里流淌的红色细沙。
墙壁上古文消失，取而代之是绵延不尽的地图，正前方就是熟悉的琼莲十二岛。若干轻云遮掩，十二岛飘浮其间，附近还散落零星小岛，莲峰山上恰有一点红光，跟花镜碎片的艳丽颜色相仿。
视线往左看去，越过无数窄小的板块，又能瞧见点缀红光的较大板块，那里是落蔷山谷的位置，同样屹立跟通天塔类似的建筑，还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视线往右，四象玖洲近在眼前，板块比落蔷山谷略大一些，也有那一点耀眼光芒。
这是图上最显眼的三大板块，也是仙修中知名的三大阵营。旁边还有无数星罗棋布的小版块，偶尔会有一点微弱红光，却都不及大板块的闪耀。
众板块之中，有一白色旋涡分外吸睛，散发层层叠叠红光涟漪，恰好坐落在三大板块中央，那就是新花镜的位置。
一图可知天下，一墙可览众生，便是二百层的景象。
楚在霜抵达塔顶，她看完眼前的地图，才感觉到思绪平复，刚刚的心流状态使大脑空白，不得不得绕着大厅转悠两圈，缓解心流结束后难以言喻的亢奋感。
“他还没有上来吗？”
楚在霜略一休整，看着下塔的石阶。
[好像在一百九十八层。]
小释感知斐望淮位置，楚在霜则伸出手掌，在心底默念术法口诀。
她登上二百层时，体内修为骤然突破，数月积累的灵气一朝爆发，直接晋升到三叶后期。修为越高，凝出的元神花越清晰，或许现在结果又不一样。
掌心里，往日朦胧的清水终于雕琢出道心，透明的阴阳太极球浮现，两股力量在流动旋转，彼此环绕却无法融合，没多久就分裂成两团。水球散发微光，一团是微白，一团是微红，连颜色都截然不同。
她的预感没有错。
混沌的水电团形态不似花蕊，原因是她确实没有元神花。
她望着阴阳太极球，又伸出另一只手掌，两团光球自然分开，落在她左右手之上。没人能将道心分成两半，但她现在却轻松地做到，连书中都没记载此等奇闻异事。
“我想起来了。”楚在霜垂眸，轻声道，“离魂症那天看到什么。”
一阵寂静蔓延。
支离破碎的记忆重组，雪地边的兄妹嬉闹、暴雪纷飞的通天塔、浓烈可怖的巨幅壁画，以及手托两团灵气的画中修士。画面正中央的修士震碎山河，气势汹汹地腾空，向万丈金光飞去。
多年前，她进塔避雪的夜晚，正是三叶心绽的日子，按理说应该凝出道心，却突然参破壁画秘密。那是一个古老的灭世预言，而预言中的人跟她有共通之处。
怪不得她选择忘掉，怪不得她有离魂症，怪不得她无法施放术法，怪不得她要吸收比旁人多两三倍的灵气才能晋阶。
楚在霜手托两团灵气，她右手掌心朝上、左手掌心朝下，下意识地模仿画中人，却忽然打一个激灵，后背像有凉气蔓延，骤然捏碎掌心清水。
普通修士只能修仙或修魔，但她的体内有两股灵气，仙魔灵气此消彼长，碾碎识海中的实体，所以她凝不出固态元神花，只留下流动的阴阳太极球。
最初，童年的她并未意识到此事，当兄长将仙气注入识海，检查她缓慢的修行进度，才隐隐发现自己跟兄长的灵气不同。领悟到仙，也就懂魔，混沌的力量至此分开，一切变得清晰明朗。
等她看到塔内壁画，突然顿悟其中异样，这跟画中人格外相仿。
冥冥之中，她觉察到潜在危险，幼年高烧没准是自我保护，在三叶心绽时强行将神魂撕裂。表层识海是仙气，模仿兄长灵气，混淆他人视线，里层识海是魔气，潜藏更深之处，不能被人察觉。
病后，她无心再来通天塔，反而热衷跟凡人打交道，没准也是潜意识起作用。记忆丧失，阴影犹在，忘掉当天的事情，却还在躲避风险。
既然有不祥的预言，那就不要再去修炼，没准躲过一劫？
做普通人又不会比做修士丢脸。
怀揣此等朴素的念头，得过且过地混到现在。
掌心水液顺指尖流下，楚在霜深吸一口气，嘴角轻微一动，看着似笑似哭：“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正式修炼，还能修两种不同的。”她睫毛一眨，颤声道，“坏消息是，要是让其他人知道这事，不但我们可能会死，还给爹娘哥哥惹来灾祸。”
壁画预言不一定只出现在琼莲十二岛，倘若让外人得知她的道心真相，没准引来其他仙修到岛内讨伐。
或许猜到祸患无穷，幼年的她扛不住重压，选择病重时离魂，隐藏另一半道心。这办法很有效，甚至没让父母及药长老发现异常，属于魔的那部分在她高烧中沉睡，任谁用灵气来回探查都无用。
应激之下，部分记忆消失，更加天衣无缝，直至她故地重游。
造化弄人，她再次攀登通天塔，再次看到那幅壁画，尘封的记忆就此破解。
从刚刚开始，小释就沉默不语，它感知到她情绪，终于开口安抚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嗯。”
楚在霜一吸鼻子，又恢复轻松姿态，苦笑道：“不过真可惜呢，本来说等有道心后，再拿出来吓他们一跳，现在却没办法炫耀了。”
她本来打算偷偷练，等到真凝出元神花，得意地朝同伴显摆，尤其想震撼斐望淮一把，却不料她的道心根本无法露于人前。
这既是不幸，也是一种幸运，遗憾于永生都没有这种机会，庆幸于好在还没被任何人发现。
*
一百九十九层，斐望淮破解冥思板题目，正要抬腿迈入二百层，却忽见她一溜烟下来。
楚在霜脚步轻快，左摇右摆地挥舞手臂，悠然地拖长调：“不是吧不是吧，居然才解开一百九十九层嘛，我在上面等得花儿都要谢了，恨不得要将墙上地图倒背如流。”
斐望淮瞧她胳膊抖得如面条，他被眼前人拦住去路，眉头直跳道：“你就是专门下来说烂话的？”
她能重回199层，代表通过200层，迫不及待跑来嘚瑟了。
他早有预料，也不算失落，绕开她继续往上走。
“还要去两百层吗？”楚在霜面露意外，“我以为你看到我，会直接拂袖离去，没兴趣继续爬了，毕竟下棋就这样。”
两人以前弈棋，斐望淮就是如此，他发现无力回天，便不会浪费时间，看中胜败的结果。
“下棋是下棋，只打发时间，解题是解题，不是一码事。”斐望淮不卑不亢，“这一次输了，不总结缘由，下次还会输，所以要弄完。”
再说她都破完二百层，他自然也应该做到。既然要学她，就不能遗漏。
楚在霜望着他的背影，怔道：“都不像他说的话了。”
一场通天塔竞赛，她重拾失去的记忆，他似乎也获得什么。
*
斐望淮解开二百层谜题，两人又在塔顶转悠一圈，这才慢吞吞地往下走。此时未到子夜，数月竞争让他们略感疲惫，打算回去休整一番，离开奋战许久的通天塔。
塔外人声鼎沸，晃动无数人影，好似起伏的海浪。
楚在霜抵达一层，她还没走出高塔，便感觉到一丝古怪：“平时有那么多人吗？”
斐望淮回望背后石阶，他扫视完又转过头，说道：“下来时没看到李荆芥和苏红栗，不知他俩跑到哪里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交还镜石，正要缓步往通天塔外走，迎面就看到奔来的李荆芥和苏红栗。
李荆芥胳膊上挂着天宝鼬，他跑得满头是汗，匆匆地冲入塔中，朝他们招手示意：“你俩别从正门走了，干脆从小门绕绕吧。”
通天塔分正门和小门，小门只出不进，无法领取镜石，平时少有人用。
楚在霜：“这是为何？”
“先是望淮突然超过无名氏，惹来好多修士在通天榜围观，接着是无名氏一路杀到两百层，头一回显露出真名，这下彻底让门里炸开锅！”李荆芥道，“我听说好多人专程跑来堵门，就想看看无名氏长什么样，你俩要被发现，今天走不了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君不见莲华宗挑战过楚并晓的弟子从山上排到山下，要是被谁认出楚在霜和斐望淮，没准就要面临类似的局面。
尤其是楚在霜，她成为首位未化境就登塔的弟子，名字会被永远列在通天榜第一。即便斐望淮通过200层，但他也只能排在第二，再没机会争得首纪录。
如果以后还有人登塔，那依次排在他俩后面。
斐望淮一愣：“显露真名？”
苏红栗点头：“对，在霜的名字上榜了。”
话音刚落，周围忽有灵气波动，引得楚在霜和斐望淮的注意。
[有人在附近施术！]
斐望淮余光一瞄，他发现有艳丽女修走来，蹙眉道：“寻音术。”
寻音术是追踪术法的一种，在特定范围内圈定词汇，只要有人说出这个词，就会被施术者所关注。
秦欢寻音而来，她紧握着长鞭，环顾塔内四人。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楚在霜是哪一位？”

第三十一章
众人面面相觑，望着陌生女修，一时都没说话。
斐望淮淡声道：“有事么？”
秦欢见他们满脸戒备，她连忙绽放笑意，说道：“不要紧张，我没恶意，只是仰慕楚在霜许久，想要借此机会认识一下，看看跟我心中形象是否一致。自我入门以来，就听闻通天塔无名氏的事迹，现在得知其真名，实在对真人好奇。”
李荆芥一愣：“仰慕？”
秦欢点头：“没错，请问哪一位是无名氏？或者说楚在霜？”
“他是。”楚在霜一指斐望淮，眨眨眼道，“你可以开始仰慕他了。”
斐望淮：“？”
秦欢闻言，她上下打量斐望淮一番，扫视他腰间银扇及银饰，嘴角的笑意褪去：“居然是男修。”
楚在霜迷惘：“从他的外貌分辨男女，需要那么长时间么？”
俊美少年郎就算束发，依旧能看出硬朗，不该被盯那么久。
斐望淮听她故作无辜地发问，他斜她一眼，警告道：“不要以为我没听出你想借机胡说什么。”
“不好意思，稍微有点失望，没想到是男修士。”秦欢举起手中长鞭，她秀眉微蹙，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是仰慕了，在下望月泽弟子秦欢，能不能请你随我到修炼场切磋一二？”
斐望淮挑眉：“你要跟我比试？”
莲华宗弟子不能私下斗殴，只能在修炼场切磋，偶尔有些私怨，也会借此生事。
“对。”
“怎么回事？不是说仰慕？”李荆芥惊道，“仰慕就要打一架？”
秦欢慢条斯理道：“本来以为是女修，想着能讨教一二，但既然他是男修，那没这个必要了。”
苏红栗疑惑：“这有什么差别吗？”
秦欢答得傲气：“大多数男修见识浅薄，他们只会鲁莽行事、好勇斗狠，无法替人解答心境疑惑，除了能切磋外没什么用。我原以为无名氏有经天纬地之才，应该跟掌门一样气质不凡，不料今日一见，却也仅此而已。”
李荆芥抗议：“师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是不是有点针对男修的意思！”
“抱歉，我说话比较直，但这就是事实。”秦欢微抬下巴，又瞄向斐望淮，“或许他确实修为不凡，但跟我想得相距甚远，并不是心目中的水平。”
斐望淮遭当面挑衅，他抖开银扇，笑意有点冷：“我究竟是什么水平，不该比试后再说么？”
“也对，现在就去修炼场，你意下如何？”
“可。”
双方剑拔弩张，氛围瞬间紧绷。
楚在霜眼看两人要约架，她一溜烟地蹿过去，制止道：“别冲动，误会了，刚刚是开玩笑，我才是楚在霜，你跟我切磋吧！”
秦欢却并不相信，斜睨斐望淮一眼，嗤道：“怎么？不想惹上麻烦，打算躲她身后，让她替你比试？”
斐望淮：“我好像没说要换人，往修炼场走就是了。”
秦欢在前方带路，斐望淮紧随其后。
楚在霜见势不妙，她偷扯他衣角，悄声道：“你没事吧，不要装成是我，快跟她解释下，说你是第二名，让我来跟她比。”
她方才就是闲得慌，习惯性地逗趣一番，不料会遇到切磋，没打算让他上场。
“明明是你刚才说的，我是楚在霜。”斐望淮轻笑一声，“再说你拿什么跟她比，连元神花都没有，更别提使用术法。”
秦欢来者不善，明显修为不俗。
“她刚刚都说了，女修只是讨教，男修才是切磋。”
“万一是到修炼场讨教呢？你还真信她的话？”他恐吓道，“你天天说修为高没用，没准被打得鼻青脸肿。”
“就算是在修炼场讨教，我也可以直接认输啊。”楚在霜理直气壮，“算了，不跟你闲扯，让他俩证明我是我本人……”
斐望淮听其主意，他一把扯住她，难以置信道：“你刚赢完我，就要输别人？”
楚在霜呆愣：“难道不是由于赢了你，所以现在就能随便输？”
斐望淮：“？”
他不怒反笑：“你想膈应我直说，没必要那么委婉，凭什么赢我就能输她，你是想故意气死我么？”
他自己输给楚在霜，楚在霜再输给秦欢，他就比秦欢低一头，越想心里面越不爽，还不如他直接跟秦欢比试。
楚在霜略一迟疑，支吾道：“嗯……主要是输给你，我心里不高兴，但输给别人还好……”
这是她心里话，她本来就没什么斗志，不是爱跟人比较的性子。
“不行，你既然赢了我，就不能输别人。”斐望淮抿唇，不悦道，“不然你先让我赢回来，到时候随你在外面输。”
楚在霜摆臂，试图挣脱他：“那不行，不是都说了，输别人可以，输你不可以！”
“你就是故意的！”
“哎嘿，说对了。”楚在霜一把甩开他，跑向前方的秦欢，高声道，“师姐师姐，真的误会了，我才是楚在霜，不信你问另外两人……”
“霜儿。”
正值此时，不远处有一冷峻男修，携带佩剑朝他们走来。他剑眉星目，腰间同样挂着弯月牌，跟秦欢身上的牌子一模一样。
楚在霜：“哥哥。”
李荆芥怔然：“是楚师兄。”
楚并晓一向神出鬼没，秦欢看到他略感不解，忽闻身后女修唤人。她诧异地回头：“楚并晓，这是你……”
楚并晓走到他们身边，他先跟李荆芥等人打过招呼，这才沉稳介绍：“这是我妹妹楚在霜。”
楚在霜发现兄长跟秦欢相识，她当即生出底气，忙道：“没错，刚刚真是玩笑，我才是楚在霜。”
“不可能啊，掌门明明说她女儿在红尘泽苦练火系术法，不常待在莲峰山……”秦欢如遭晴天霹雳，她死盯着楚在霜容貌，颤声道，“等等，难怪我看她第一眼面熟……”
楚在霜和楚辰玥五官相似，但秦欢听闻掌门之女不在山上，自然没有往这方面多想。据说，掌门女儿不擅长修炼，部分长老都没见过她，在莲华宗里颇为神秘。
秦欢时常替掌门办事，偶尔会听到闲言碎语。有人说，掌门嫌弃女儿修为低微，所以才不愿让她在门里出现，只将天赋出众的儿子收进望月泽。
但秦欢知道并非如此，楚辰玥谈及女儿，难得会流露柔和。只是她嘴里的女儿，应该是天真烂漫的糯米团，跟怒爬二百层通天塔的无名氏截然不同。
苏红栗不解：“苦练火系术法？”
斐望淮：“是说她学烤鸭吧。”
楚并晓环顾一圈，疑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荆芥告状：“楚师兄，这位师姐突然出现，说是要找无名氏，还打算切磋一二。”
秦欢现在神色恍惚，根本没听旁人说话，她痴望着楚在霜，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下一刻，她忽然伸出手来，朝着楚在霜探去，冷不丁轻捏对方脸蛋。
楚在霜惨遭捏脸，只觉这手法熟悉，像极母亲爱干的事。她当即一懵，含糊不清道：“师姐里（你）干什么……”
秦欢立刻收手，回味指尖触感。她双眼发亮，惊叹道：“跟掌门说得一样，真的像是糯米团！”
斐望淮目睹此幕，他眉头一跳，礼貌地笑道：“楚师兄，这位师姐没什么问题吧？”
他看她怎么像有什么病症，还随随便便地捏人面颊。
“不提我母亲时，基本上没问题，提起就会格外亢奋。”楚并晓平静道，“秦欢，霜儿不擅长修炼，你要想找人切磋，改日我随你去修炼场就是。”
“不需要你提醒，方才我不知情况，现在当然不会跟她切磋。”
她没想到无名氏是掌门之女，尤其对方修为低微，跟其比试更不合理。
“赶来通天塔的人要白跑一趟了，我去将他们驱散，你送他们到小门。”秦欢又伸手捏一把楚在霜脸蛋，随即悄悄将某物塞对方手中，笑道，“没想到会这样认识妹妹，欢迎你哪天来望月泽，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楚并晓提醒：“那是我妹妹。”
秦欢却不理他，她握着长鞭，径直转身离去，驱赶外面挑战无名氏的弟子。
“塔外都是凑热闹的弟子，我也是听到风声，这才匆匆赶过来。”楚并晓道，“秦欢在正面吸引视线，我送你们从小门出去，免得被人缠住。”
楚在霜紧握手中东西，好奇道：“哥哥，那位师姐究竟是？”
“秦欢是母亲的入室弟子，跟我一样在望月泽修行。她修为还不错，也有四叶中期。”
斐望淮听她出言打探，目光落在她的脸颊，质疑道：“为何你方才不躲？”
“躲什么？”
“她要捏你，你就让她捏，还一连被捏两回？”
他没见过如此迟钝的修士，被人偷袭一回得手，居然还能再犯一次错。
楚在霜摸摸脸蛋，犹豫道：“又没什么危险，也没必要躲吧，再说师姐长得漂亮，我也不算吃亏。”
“？？？”
李荆芥啧啧：“这话一出，我肃然起敬，还得是你啊。”
大家都怕师姐跟第一名打起来，楚在霜想的却是师姐的容颜。
他们男修确实见识浅薄，不及她们女修想得高远！
斐望淮神色微妙，不可思议道：“你居然是此等以貌取人之人？”
楚在霜：“你以为呢，不然我能忍你到今天。”
“……”
李荆芥见斐望淮骤然语噎，他双目刺痛，哀嚎一声道：“我只能忍你俩到今天了——”
从学堂到进门，他旁观二人相处，怨气已积压太久。
苏红栗伸手相劝：“算了算了。”
*
僻静角落里，楚并晓将一行人送出通天塔，他以前担任过授课师兄，询问一圈众人情况，这才跟另外三人告别，目送他们各自回师门。
楚在霜没马上回停云湖，留下跟兄长聊一会儿。
“你跟他们关系不错，我记得你去红尘泽后，很少再跟门里弟子打交道。”楚并晓轻声道。
“主要那时门里也没别人，卢禾玮看着又不正常。”楚在霜垂下眼，转瞬岔开话题，“哥哥最近在做什么？”
楚并晓用余光一扫，确定四下没有闲人，坦白道：“在帮母亲做些事。”
“任务吗？”
“对，门里近期不太安宁，有人不喜父亲对红尘泽的安排，又听闻偏远小岛上有兽修作乱，借机生事找麻烦。”楚并晓无奈，“母亲现在正头疼此事，你要总跟望淮待在一起，最好也时不时注意一点，不要被人盯上了。”
斐望淮是魅族混血，其实在门里挺敏感。
肃停云和楚辰玥用自身灵气，在混沌中创造琼莲十二岛的主岛，随着周围高修不断加入，十二岛领域渐渐扩大，现在远不止最初的十二岛。
众人共同商议事务，自然就会产生分歧，例如是否该让凡人占据庞大的红尘泽、是否该接纳修士和灵兽共同生下的兽修等。畅想总是美好的，一旦实施却烦恼无穷，各方势力都会为利益撕扯，甚至不惜私下使用诸多手段。
楚在霜：“爹爹一向是接受兽修的，有人想拿兽修作乱生事，说他对红尘泽的安排也不合理？”
“没错，好在母亲说此事可控，估计过阵子就平息。”
肃停云确实修为高深，但他要纯靠武力镇压，不允许旁人发表见解，琼莲十二岛又变味了。然而，允许发表见解的后果就是，某一天没准被旁人的话攻击，甚至由于他的身份，必须沉默不言，甘当众矢之的。
因为父母是领袖，因为他们应允共商管理，所以必须倾听刺耳乃至不合理的声音，面对诸多毫无道理、牵强附会的挑刺。
众人总羡慕楚在霜身世，但她偶尔也感到疲惫，要是走上父母或哥哥的道路，那就势必得成为毫无瑕疵的圣人，而圣人往往过得比坏人还累。
她都能想象到，自身魔气暴露，将迎来何等凶险的局面。
即便她将此事告知父母，他们没有泄露出去，没准也会心中有愧，碍于跟她血脉相连，无法再全身心管理岛内，自觉地回避起诸多事务。光是兽修就有人闹事，要是掌门之女能修魔，那更是一场血雨腥风。
她不能成为父母的把柄，更不能由于一半魔气道心，就将家人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隐瞒是最好的办法，反正她表层识海是灵气，父母不知倒更加自在，能名正言顺管理岛内。
倘若世间真是仙为善、魔为恶，那各自一半的她确实有点坏。
她没法像亲人那么无私，还是期盼他们有最好的。

第三十二章
楚并晓瞥见妹妹出神，安抚道：“不必过于担忧，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父亲和母亲会将这些事处理好的。”
“嗯，主要我修为低，担忧也没有用。”楚在霜故作轻松，她五指收紧，忽想起什么，张开手露出那枚戒指，疑道，“对了，哥哥，这是什么东西？秦欢师姐塞给我的。”
刚才，秦欢伸手捏她脸蛋，趁机就塞来这银戒，不知有何用途。
楚并晓接过戒指，他仔细端详一番，醒悟道：“这是可以储物的芥子戒，比门里的储物袋大一些，还可以隐匿自身的修为气息。”
“隐匿修为气息？”
“没错，她估计是从母亲那里听闻你修为不高，怕你被其他人盯上。修为越高，感官越敏锐，不但能看透旁人的阶数，甚至能隐瞒自身修为高低。”楚并晓道，“我最近升到四叶后期，就隐隐有一点感觉，方才就想问了，霜儿你升阶了？”
楚在霜答得磕绊：“是，最近都在练习聚气……”
楚并晓不疑有他，点头道：“也好，父亲的无我剑不需道心，只要灵气量够就可以，倒是挺适合你。不过你不用有压力，要是改天觉得习剑无趣，也可以来望月泽找母亲。”
“……我先跟爹混着吧。”
“你要需要什么，也可以跟我说。按理说，无我剑不适合配术法和法器，讲究的是至简至纯，但你要是感兴趣，我就帮你配一套，不必自己到处找。”
楚在霜长叹一声：“哥哥，你想太多了，我修为又不高，配再好的东西，也使用不了啊。”
术法和法器都讲究互相配合，最好要攻防兼备，形成完美的互补，并非越珍贵就越好。楚并晓怕妹妹不懂实战，一味地堆砌法器，这才提出要帮忙。
“玩一玩也是好的，总之缺什么，记得跟我说。”
楚在霜听到此话，便知道兄长还将她当小孩，那感觉就像童年送玩具一样。
楚并晓事务繁忙，时常被外派任务，听闻妹妹重回通天塔，这才匆匆地赶过来，没多久也要忙正事。
楚在霜挥别兄长，她戴上隐匿修为的银戒，推测化境前可以借此遮掩一二。秦欢以为楚在霜修为未到三叶中期，怕其他弟子发现后嚼舌根，这才送来芥子戒，没想到反向隐藏。
楚在霜盯着手上银戒，叹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躺平的日子结束了。”
[我们要修炼吗？]
“没错，为了下一个躺平的日子，先要能藏匿自身修为才行。”楚在霜道，“高修可以隐藏自己的阶数，芥子戒有可能掉落或损毁，果然最安全的还是靠自己。”
有时候，无知无为是一种幸福，知而无为就是一种不幸。
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极致。或许命运无常，她捡回失去的记忆，再也没法天真烂漫做废物，必须赶在不可知的暴风雪前积蓄力量。
她希望风暴永远不要抵达，但世间光有希望是没用的，只能在狂风前加固砖墙横梁。
*
望月泽，待到日光落尽，抬眼掠过层层叠叠的晦暗密叶，便能看到纯净的明月当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堆叠在潭边，天上月如玉盘，水中月如魅影，清澈潭水里映出粉紫灵气，微风一过，波光绚丽。
屋檐之下，两名女修仰头观月，好似在等待什么人。
窸窣声中，楚并晓在夜色里露面，他望着眼前披发的清冷女修，以及站在一侧的秦欢，唤道：“掌门。”
人前只唤“掌门”，人后才唤“母亲”，这是楚并晓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谨言慎行、约己清心，他一直都恪守门规，将其视为自身道标，从未逾矩。
门里弟子皆叹，或许连掌门都有打破门规的可能，但对于严苛自律的楚师兄，此事绝不会发生，他就是这样的人。
唯有面对妹妹，他才自始至终唤“霜儿”，人前人后都没有变化。
“晓儿，你回来了？”
清冷女修披着掌门长袍，漆黑长发披散，肩上挂着掌门长袍，看着没白日严肃，反而有几分忙碌后的闲散及惬意。她转过头来，露出秀丽面庞，五官线条柔和，只是表情不多，有一种高不可攀的凛冽之美。
这就是莲华宗掌门楚辰玥，如今八叶后期，掌管着莲峰山。
“我听秦欢说，霜儿爬上塔顶，你俩还去接她。我以为她玩心重，早对通天塔不感兴趣，已经将爬塔忘在脑后。”
“是，我们以前爬了一半，她最近认识新弟子，跟他们一起爬的。”
楚并晓走到绚烂石潭边，跟楚辰玥、秦欢站在一起。
“她交到新朋友了？”楚辰玥略一沉吟，“也好，凡人有生老病死，我本来还怕她总待在红尘泽，以后跟那些相识的人告别难过。她是个念旧又怕孤独的孩子，看上去嘻嘻哈哈，实际早慧得可以，远没有你善跟人打交道。”
秦欢眉头紧蹙，她一瞥面无表情的楚并晓，迟疑道：“掌门，我瞧妹妹可比他活泼多了，怎么会没他善跟人打交道？”
“晓儿是外冷内热，看着不爱说话，实际厉害得很。”她叹息，“你不知道他以前有多闹，刚学聚气就在修炼场蹲人，非要拉着其他修士比试，经常主动去搭讪，没有胆怯的时候，不比还不许人走。”
楚并晓听母亲提及童年破事，他眉头一跳，制止道：“掌门。”
秦欢：“这不就是厚脸皮。”
“霜儿不是这样，她从来不主动跟人搭讪，但你要是问上她两句，能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好像攒了很长时间，甚至让你插不上话。”楚辰玥回忆道，“只是你不先问她，她绝不会自己说，宁肯一下午独自看书，也不去跟其他人搭话。”
秦欢疑道：“这是为什么？”
“我原来也奇怪，还专门问过她，后面才明白过来，可能怕打扰别人吧。她是一个和善孩子，最怕麻烦到其他人，她主动说没准对方不想听，但只要有人愿意问她，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前提是那人愿意听，真的想要了解她，她才敢跟人建立联系。”楚辰玥无奈，“小时候都是晓儿带着她玩儿，听说她在红尘泽也是被捡走，稀里糊涂就跟人回去了。”
楚在霜在红尘泽闲逛，被孙大娘当成小叫花子，这才开始到烤鸭店做学徒。
秦欢相当意外：“原来如此，但我看妹妹白天跟那几个弟子还挺好，有说有笑的。”
“没准是这两年在红尘泽性子变化了，或者当真跟那些弟子关系不错。”楚辰玥从衣袍间取出一封信，说道，“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该聊些正事了。”
楚并晓和秦欢神色一收，专心致志倾听掌门任务。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想让你们去千渡岛，帮我调查一些事情。”楚辰玥道，“只是到访千渡岛需要理由，你们最近想个好借口，不要显得此行太扎眼。”
千渡岛一向不对外开放，前往岛上需要过问岛主。楚辰玥直接派高修过去，明显对卢岛主不太客气，只能改派未化境弟子，登岛后偷偷搜寻线索。
楚并晓：“掌门怀疑最近的事跟千渡岛有关？”
“霜儿上回拾得一枚响铃环，那是门内药修李钦的遗物。兽修作乱的小岛遍布灵草，加上卢恒洲一直想将红尘泽改为药田，任谁都会觉得其中有蹊跷。”楚辰玥道，“只是卢家把持清心丹许久，还不到直接撕破脸的时候，你们此行过去，看看有无异常。”
“卢恒洲不可能让化境修士入岛，我和其他长老都不合适露面，你们最近编一个理由，我再去跟卢恒洲联络，修为不高的弟子，没准能被放进去。”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但现下顾及一些颜面，不会彻底闭岛不放人。
“是。”
楚辰玥将信件递给二人，装有填写登岛缘由的薄纸。他们填好以后，再让岛主及掌门批复，就可以拿着信物登上千渡岛。
秦欢望着薄纸犯难：“但话是这么说，我们跟灵草八竿子打不着，也没什么理由去千渡岛？”
楚并晓提议：“找个千金方的药修，说我们想要摘灵草？”
“什么药修配去千渡岛？”秦欢反驳，“卢岛主可不是好欺负的，没看他防药长老跟防贼一样，多大的药修才有面子跑去摘他的灵草，这不是无理取闹。”
理由必须既不扎眼，又能让卢恒洲抹不开面子，不得不放他们进岛，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到。
*
千金方，僻静药田之前，正是相约见面的楚在霜和苏红栗。
两人最近跑到通天塔爬楼，有一段时间没观察双生灵心花情况，现在小心翼翼地挪动盆底，将栽的嫩苗放出来晒太阳。娇嫩绿芽沐浴温暖日光，在泥土里足有十几棵，展现出勃勃生机。
楚在霜好奇：“这些绿苗都会长出花吗？”
“对，到时候就要找地方移栽，关键我不敢放在千金方，怕被人偷偷摘掉。”苏红栗拧眉，“每次爬塔的时候，就只能放进储物袋，导致它长得不够快。”
千金方人多眼杂，加上还都是药修，偶尔会有些纷争。苏红栗听说过灵植被人掐掉的惨事，自然小心谨慎，生怕搞出差错。
“可以搬到停云湖，那里的弟子特别少，或者说根本没有人。”楚在霜道，“我让我爹布个阵法，把它们圈起来就行，就是离你有些距离，必须跑过来照看了。”
“那倒是没事，我好多师兄师姐也在外面有药田，基本都不会在千金方种植灵草。”苏红栗低头翻找储物袋，“对了，最初的两棵同样开花，我把花蕊都收集起来，待会儿可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琢磨出新丹方。”
“我最近摆摊炼清心丹，还冒出不少的新想法，可惜跟你以前说的一样，好多药材都配不齐。一些灵草品阶不高，但根本就求不到，不知要去哪里找。”
苏红栗上次被人在塔前要丹方，这才领悟其中门道极多，配备丹方还不是最难的，关键是要有海量灵草，供药修随时来配药。如果没材料，光纸上谈兵，根本没有用。
她原以为摆摊积攒的药草足够多，但相比配新丹方的材料还差不少。
越是稀有的灵草，越生长在偏僻之地。难怪不少药修战力很强，这要没有两下子，都没本事挖灵草。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卢禾玮为什么那么拽，还不是仗着他祖上有药田，早就有前人给他挖好了。”楚在霜感慨，“药修是最烧玉莲子的，我原来还在书上看过，有人能为一根灵草一掷千金。”
苏红栗唏嘘：“看来要等我修为高点再配丹方，现在没办法进小洞天，好多灵草在书上见过，实际什么样也不清楚。”
“没事，实在不行找我哥，让他帮我们弄点灵草。”楚在霜思索，“吃丹药修行比较快，我们到时候还他丹药，或者直接还他灵草也可以。”
“找楚师兄吗？”
“对，但你要列个单子，最好配上图画。”楚在霜伸出手指，绿蝴蝶落在指尖，“他经常出任务，只是不懂灵草，很少记得去采集，我们约他面谈吧。”
“好的。”
*
望月泽，五光十色的石潭使人目不转睛，好似缤纷彩玉散落在苍翠林间。密林之上，偶有白衣弟子御剑而归，向着林中心的屋檐疾飞过去。
约定之地在树林边缘，苏红栗跟随楚在霜抵达，她盯着绚丽美景，恍惚道：“这里跟千金方完全不同。”
楚在霜：“那你下回还可以到停云湖看看，那里云雾特别大，跟别处又不一样。”
片刻后，楚并晓从林中现身，跟二人打过招呼，得知她们的来意，倒是答得痛快：“可以，就是想要灵草对么？”
苏红栗站在楚在霜身后，她悄悄递上一张薄纸，将其塞到好友的手中。
楚在霜接过薄纸，将其递给兄长，坦然道：“是的，哥哥要是不认识那几种灵草，可以看这上面的图画。”
“无妨。”楚并晓却没接过，“你们随我一同去就是。”
“啊？我俩修为不够吧。”楚在霜一懵，“哥，我的亲哥，你不能像咱爹一样，以为谁都能出去随便打架。”
他不能带过一批入门弟子，就以为人人都是斐望淮，四叶初期不如狗、四叶中期遍地走。
楚并晓递出怀里信件，平静道：“不用出去打架，千渡岛上都有，你们编个理由，我陪你们上岛，想要什么摘就是了。”
楚在霜盯着熟悉的信封，略一迟疑道：“这好像是掌门信，不该哥哥来写么？”
“我的想象力不够丰富，实在编不出什么理由。”楚并晓意有所指，“你随父亲学剑，应该更有想法。”
“……毕竟剑法全靠胡思乱想，是吗？”
没过多久，秦欢也闻讯赶来，她热情一捏楚在霜脸蛋，还乱揉苏红栗的脑袋，只将两位师妹都搞得乱七八糟，这才欣喜道：“所以这回都是师妹跟着来？真不错！”
“她们上岛摘灵草，可以帮忙打掩护。”楚并晓道，“唯一问题就是，有什么理由登岛，看上去不太显眼，不会遭岛主拒绝。”
苏红栗面露难色：“卢岛主是卢禾玮的父亲吧，那我可能没办法上千渡岛……”
她当初跟卢禾玮多有不快，哪个药修都可以上岛，就她绝对被拒之门外。
“对啊，岛上还有卢禾玮，差点就将他忘了！”楚在霜一击掌，眼神发亮道，“这不是我名门出身的竹马，当初还声称把我当自己人，他重伤后我都没看望过呢！”
卢禾玮当初为挑拨关系，说过不少虚情假意的话，让楚在霜远离斐望淮，说他才真把她当自己人。据说，他在小镇重伤以后挫伤面子，只草草地拜师，就躲回千渡岛，都没见救他的楚并晓。
苏红栗：“？”
[你同桌都下病床几个月，你现在才想起另一人，是不是有点太假？]小释吐槽，[也就他还活着，要是换其他人，就你这探病速度，说不定早都入土。]
楚并晓：“我以为你一直不喜欢他，以前都不愿意跟他搭话。”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我不是还不懂事吗？”楚在霜乖巧道，“我和红栗离开学堂后，时常想起不少同窗的美好回忆，尤其经历风啸巨兽之事，大家曾经并肩作战，以前的小摩擦就放下，想跟他化干戈为玉帛，探望一下他的病情，听着很合理吧。”
苏红栗嘀咕：“但我觉得那段回忆并不美好。”
楚在霜：“没事，就算回忆并不美好，等你摘过他家灵草，也可以变得很美好。只要灵草砸到位，痛苦能被覆盖的。”
“？？？”
秦欢研墨提笔，犹豫道：“以探望卢岛主儿子为由上岛吗？听着挺牵强，但都是同窗，好像也可以。”
“不只是同窗呢，差点要结亲的，当初非找我爹娘说这事。”
“母亲早拒了此事，说要考虑你想法，不会替你做决定。”楚并晓道。
因为楚在霜修为不高，所以卢恒洲曾有念头，让其跟儿子结亲，巩固双方的势力。只是楚辰玥和肃停云都不同意，当时打马虎眼说儿女长大再说，这种事顺其自然、不能强求，其实就是变相婉拒。
“对啊，说考虑我的想法，那要拿出诚意呀。”楚在霜理直气壮，“我不得看看他家有多少钱，够不够我吃喝玩乐、挥霍一空，再来考虑这件事嘛！”
“……”

第三十三章
千渡岛，一片静谧水边，遍布高高绿草，透过草杆缝隙，依稀可见不远处气派小楼。此楼沿水而建，宽阔桥面之上时有仆役走动，手中端着青翠欲滴的新鲜灵草。
楼内，有人读完掌门信，正歇斯底里地怒吼。
“一派胡言，胡说八道，说什么对我有意，这不就是在瞎扯？”卢禾玮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将手中信纸撕碎，恼火道，“她天天跟斐望淮勾三搭四，好意思说这种屁话，真当我是好欺负的，还想跑到我头顶上种灵草不成！”
送信人带来两封信，一封是上岛的掌门信，一封是楚在霜的私信。信中，楚在霜情意绵绵，隐晦婉转地示好，只字不提千渡岛灵草，字里行间都在关怀卢禾玮。
但他就觉得她有问题，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二楼栏杆边，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修却毫无反应，他看上去儒雅斯文、彬彬有礼，眺望水天交融的茂盛药田，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核桃，并未回头正视气急败坏的儿子，悠哉道：“禾玮，在霜好歹跟你青梅竹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跟楚并晓不一样，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人！”卢禾玮指着掌门信上的名字，愤慨道，“父亲，这农家女跟着她过来，肯定是贪图咱家灵草，这两人是一丘之貉，故意拿掌门压我们，特意跑来膈应我的，万万不能放她们上岛，不然我以后怎么混啊！？”
卢恒洲闻言，他转过身来，慢条斯理道：“故意拿掌门压我们？”
“没错，楚在霜不就仗着自己有好爹好娘，她原来在学堂格外嚣张，堪称无法无天……”
“蠢货——”卢恒洲一声暴喝，灵气骤然就爆开，震碎桌上的茶具，“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空气肃杀，卢禾玮满腹抱怨戛然而止，他望着阴晴不定的父亲，吓得面色惨白，当即就跪下来：“父亲父亲，儿子错了……”
自幼年起，他就发现父亲喜怒无常，对方心情好时不吝赞许，说终有一天要将千渡岛交给自己，心情不好时动辄打骂，恨不得把他视为脚底的泥，狠狠在地面碾来碾去。
果不其然，即便卢禾玮迅速跪地，胸膛处仍承受重击，硬生生被踢飞出去，嘴里刹那间弥漫腥甜。他腰间玉佩一闪，展开灵气的屏障，却瞬间被八叶强者踢碎。
卢恒洲一脚将其踹翻，胸腔剧烈地起伏，似乎还不感解气。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修宛若恶鬼，他猛地抬起脚来，踩在卢禾玮肩上，像要碾碎蝼蚁，重复道：“故意拿掌门压我们？掌门也配压我吗？”
“错了错了，儿子知错了——”卢禾玮语带哭腔，他狼狈地趴伏在地上，在父亲脚下尝到命悬一线的滋味。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在学堂里连修为第一都争不到，炼丹也比不过种地的农丽嘉家女，不过是被灵兽打伤，就怂包般躲在家里！”卢恒洲脚下用力，厉声道，“无能，废物，我留你又有何用——”
卢禾玮疼得哀鸣：“父亲！！”
正值此时，有人登上二楼，出声叫停道：“岛主。”
卢恒洲脸色一收，他轻缓地收回脚，又恢复儒雅模样，听到脚边痛吟声，平和道：“下去。”
“是……”
卢禾玮踉跄起身，甚至不敢抽噎，慌乱地抱肩离去，一刻都不敢多留。他连滚带爬地跑下二楼，回头就看到父亲正在跟那人交流，又忍不住低头望腰上的浓绿玉佩。
这是父亲送他的生辰礼，害怕他在外遇到危险，特意寻来的护身法宝。他曾向学堂里的人吹嘘许久，当时骨子里散发着骄傲，那是依仗千渡岛的底气。
但玉佩的护身屏障刚才却被毫不留情踢碎，连带他也被父亲弃之如敝屐。
中年男修在二楼负手而立，甚至都无心看自己一眼。
“岛主，少主好歹是修士，再怎么样也不好踩根骨，真出差错贻害无穷，心疼的还是您自己。”
“看看肃停云的儿子，再看看我没用的儿子，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我都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卢恒洲道，“居然还说她有个好爹好娘，他知不知道我费劲心力加入琼莲十二岛，究竟是为了谁！”
“少主年纪尚轻，自然不懂您苦心。”
“要是不进琼莲十二岛，我们就只能守着千渡岛，但如今其他岛屿唾手可得。不过是放人进来摘两根灵草，他就叫喊成那幅样子，这样不能忍的性子，还能指望他做什么？”他越说越怒，“还是人家命好，往山上随便一丢，就养出个楚并晓，哪像我煞费苦心。”
“楚并晓也就四叶修为，您无须过于忧心，等我们的神丹炼成，少主自能飞速进阶。”
卢恒洲眉头微动，这才收敛怒火，低声道：“处理得怎么样？这回闹出那么大乱子，楚辰玥不可能没感觉，估计四处寻我们把柄。”
“出事的村子处理完了，但石牙烈不能再留了，他近来越发暴躁，甚至不听任调动，恐怕用不了了。”
“区区一个兽修，失控是早晚的事，再换一个就行了。”卢恒洲从袖间摸出一根玉笛，将其递过去，“他修为不到六叶，死了都没小洞天，岂不是更容易？”
那人躬身接过玉笛：“遵命。”
卢恒洲视线一转，他望向栏杆外药田，嘲道：“呵，不就是想查我的岛，那就放他们进来查，反正也不是在千渡岛炼丹，我倒要看看楚辰玥能查出什么！”
*
千渡岛，岛内遍布河川，常有小舟纵横。
楚在霜等人依靠掌门信登岛，他们来之前带好储物法器，如今乘坐船只前往岛内楼宇，偶尔能瞥见空中脚踩葫芦腾空的修士。
芦苇荡漾，药田成片，浓郁草香弥漫鼻尖，船只两侧均是水生灵草。楚并晓用灵气操控船只，无需有人撑船，就能自在漂行，缓缓向目的地靠近。
“原来这就是游零花，我只在书上看过，这里却有那么多。”苏红栗趴在船头，她一指水面蓝花，介绍道，“上次跟你说过的药草。”
楚在霜悠闲道：“莫急，待会儿就过来采，都给它们捞起来。”
“现在好像是灵草旺季。”秦欢坐在船头，她环顾一圈，盯着空中修士，总觉有人跟着，“那是卢家的家仆？”
楚并晓：“就算放我们进岛，也不会让我们乱跑，我估计会被扣下寒暄，你跟着她们摘灵草，到时候兵分两路。”
苏红栗面露不解：“楚师兄，你和师姐要做什么？”
她原本只打算跟随楚在霜上岛采药，但楚并晓和秦欢明显另有目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楚并晓：“无妨，一点小事。”
“好啦，让四叶修士去忙吧，都不是我们三叶修士该考虑的事儿！”楚在霜捏捏好友的发辫，宽慰道，“我们吃喝玩乐不添乱就行了。”
苏红栗：“这……”
秦欢抿唇一笑：“妹妹说的是，你们玩你们的，最好再玩大点，让我溜走片刻才好。”
没过多久，一行人抵达岸边，他们刚下船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卢恒洲等人。
卢恒洲和卢禾玮被无数仆人簇拥，连忙快步走过来，迎接进岛的修士。
卢恒洲笑得和煦：“并晓，在霜，好久不见，前不久才听禾玮提起你们。”
“卢岛主，打扰了。”楚并晓答得简略，又望向卢禾玮，“禾玮，好久不见。”
“还不快跟并晓打声招呼，一直待在岛上养病，上次的事都没道谢。”
卢禾玮好似霜打的茄子，这才低头唤人：“楚师兄。”
卢恒洲望向楚在霜，亲切道：“在霜，你也是好久不露面了，怎么都不来看看卢叔叔？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一直拉着我手里灵草不放，那时候说想来千渡岛，后来却都忘了。”
楚在霜透亮的杏眸微闪，她故作扭捏，怯声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千渡岛不能随便出入，岛上的灵草也不能乱采……”
卢禾玮瞧她惺惺作态，当即拳头紧握，视线转向一旁。
“哎呀，你想来就来嘛，其他人采不得，换你当然能采，待会儿就让禾玮带你们转转！”卢恒洲拍板道，“最近正是灵草茂盛的季节，岛上漂亮得很，你们四处逛逛。”
“禾玮，你去找艘船，好好招待在霜。”
“……是。”
卢恒洲走到楚并晓身边，引着对方往楼里走：“并晓就随我进楼坐坐，我听说你最近又进阶？”
楚并晓只得应声，跟随卢恒洲上楼。
这一番寒暄，卢恒洲只过问兄妹俩，竟是丝毫没管秦欢和苏红栗，仿佛她俩仅仅是跟随兄妹二人的杂役。
不过苏红栗早有心理准备，全程都盯着脚尖不抬头。秦欢则是轻啧一声，暗叹卢岛主八叶修为，架子却比九叶的肃掌门还大。
父亲一走，卢禾玮当即垮下脸来，没好气道：“走吧，船在那边。”
楚在霜见卢恒洲离去，她同样翻脸如翻书，不满道：“小卢，你这是什么态度，可不像好好待客衤糀的样子。”
“态度？我对你能有什么好态度？”卢禾玮正要发作，忽想起父亲叮嘱，下意识地捂肩膀，忍气吞声道，“行了，快走，准备上船吧。”
楚在霜原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不料今日却沉得住气，似乎被人提前敲打过。她见他摸肩膀，一时略感好奇：“奇怪。”
小释：[怎么了？]
“他当时是被风啸巨兽打伤肩膀么？那么长时间还没好？”楚在霜愣神，“就算我哥和我同桌体质特殊，比常人痊愈得快，现在都过几个月，他没道理有伤啊。”
她手掌曾被袖箭刺破，现在也好利落了，甚至看不到疤痕。
[你管他干嘛，他被打死都不奇怪，每回自不量力往上冲，还让你哥帮忙擦屁股。]
不远处，仆人早在水边备好游船，风雅小船只能乘载四人，但两侧还有家仆船只环绕，时刻紧盯卢禾玮等人动向。
秦欢上船后，她挑后侧靠窗的位置，用余光一瞥跟随的修士，想要从此离去，也不是件易事。
四人本就不熟，落座后都沉默。
船内放置甘露及灵草所制的珍馐，盘内点心格外雅致，从中品出灵草清香，绝非寻常人手艺。青绿糕点被压出花纹，小巧玲珑地堆叠起来，抿下一块入口即化，有着清心丹效果。
楚在霜最为自在，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吃完，还端着小碟派发起来：“都尝尝，别干坐着，一起吃呀。”
苏红栗和秦欢这才动手取过盘中糕点。
“小卢，给大家倒些茶，怎么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卢禾玮横眉：“我还得给你倒茶？”
“不然呢，你家有那么多仆人，船上却就我们四个，总不能让客人自己来吧。”
卢禾玮猜到她狗嘴吐不出象牙，方才故意选没法载家仆的小船，不想让人瞧自己的笑话。他不情不愿地倒茶，随手将其推过去，茶液都震得波荡起来。
明明相看两相厌，还得挤出笑脸忍，任谁都怒火滔天。
楚在霜却不管他铁青的脸，和善地询问：“红栗想要什么灵草来着？我们现在去摘。”
“我……”苏红栗见卢禾玮气得咬牙，语气犹豫起来，不知是否该说。
“想不起来了？”楚在霜道，“没事，那我们先去摘最贵的，这岛上什么灵草卖得价高？不要客气尽管摘。”
“差不多就行了，这又不是你家。”卢禾玮睨苏红栗一眼，居高临下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在千渡岛采药！”
一思及卢家心血要让给农家女，他心里就怄得慌，哪里都不得劲儿。
“刚刚卢叔叔说了，其他人采不得，换我就能来采。”楚在霜朗声道，“你管我是什么小猫小狗，老实带我们去药田就行，没让你动手帮摘不错了。”
“……”
世上怎会有此等厚颜无耻之人，竟把别人的客套话当做真话！
苏红栗：“其实我想要些外面没有的灵草。”
“好好好，都听你的，那我们干脆开船绕一圈，你看到什么就直接点，师姐有意见吗？”楚在霜见秦欢摇头，决定道，“先看岛上有什么，再决定要采什么，免得储物袋提前装满了。”
卢禾玮难以置信：“你居然还带着储物袋？”
光摘就算了，还要往外拿。
楚在霜一拍腰间，恍然大悟道：“对哦，其实不用带，千渡岛上肯定也有储物法器，直接用岛上的就行，不用担心会装满。”
“？？？”
这一路将卢禾玮气得不轻，只见楚在霜如浪荡纨绔，坐在苏红栗和秦欢中间，一副左拥右抱的惬意模样，懒洋洋地瘫在椅背上，好像没长骨头一样。
她一会儿捏捏苏红栗的辫子，一会儿倚在秦欢的肩膀上，时不时就大手一挥，将窗外灵草赏给二人，看着阔气十足，坐享齐人之福。那感觉就像千渡岛是她家的岛，此处是她为两位女修承包的药田，而少主卢禾玮只是个端茶倒水的。
“瞧瞧你为进岛写的什么，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恐怕不太合适吧。”卢禾玮气不过，他取出那张信纸，将其弹得哗啦响，“为了贪图我家药田，你好意思写这种词！”
信中，尽是女儿家含羞的造作之语，他都不知她从哪儿抄的酸话，怕不是故意在膈应自己，差点搞得隔夜丹药吐出来。
“哎呀，看破不说破，还能继续过。信是给长辈看的，实际都心知肚明，我不图你家的药田，也没其他可图的呀？”楚在霜为难地上下扫视他，“主要你修为不高，长得也就一般，确实没办法图你的人。”
“你、说、什、么！？”
“好啦，不要大惊小怪，你跟着我也不亏，不然卢叔叔怎么会那么上赶着。”楚在霜摆手，气定神闲道，“该给你的会给你，其他事就别多管，不是总号称名门之辈，怎么如此斤斤计较、小家子气，男修还是要端庄稳重一点才行。”
卢禾玮质疑：“跟你也不亏？该给我的会给我？”
“没错，你以后就好好打理药田，至于我送谁灵草，还是少过问为好，不要唧唧歪歪的。”她微抬下巴，“我娘是莲华宗掌门，我爹是九叶的修士，身份摆在这里，爱玩也很正常，你该多理解的。像我这种家世的女修，身边有三四五六七个人陪着，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你也别太小心眼了，认真将千渡岛的药田种好，至于我送哪个男修女修珍稀灵草，那都算不得什么，你直接交出来完了，我玩累就会回来，只要你大度忍一忍，一辈子没准过去了，修士活得也不算长！”
“我能忍你？”卢禾玮咬牙，他听得血管暴起，早将父亲的吩咐抛在脑后，勃然大怒地朝她扑去，“我上回就该在学堂打服你！”
苏红栗连忙起身，想要拦住卢禾玮：“小心！”
秦欢正要出手，却被人摁下来，不解地回过头来。只见楚在霜一溜烟蹿去，朝着船尾快速奔去，剧烈脚步将船内踩得晃荡起来。
卢禾玮没管另外二人，当即跳起去追，死咬对方不放。
水面上还有其他船只，船上人眼看一男一女在船尾对峙，惊声道：“少主，万不可在船上打闹！”
卢禾玮从船舱中钻出，他此时怒不可遏，不顾旁边人规劝，非要捉住楚在霜不可。
无奈她今时不同往日，也有三叶后期修为，身形灵活地在船尾上蹿下跳，嘴里还挑衅起来：“不是吧不是吧，你修为比我高那么多，就这就这？”
卢禾玮跳起挥拳，怒道：“今天斐望淮可没法来救你！”
用力一踩，船身摇晃，连舱内二人都受影响。苏红栗和秦欢扶着船身，一时间惊疑不定。
楚在霜默念术法，借着卢禾玮起跳，再给船只一击！
涟水术！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玲珑小船彻底翻了，惊得四周船只围拢过来。
“少主！少主！”其他人在绿波荡漾中靠近船只，“来人啊，落水了！”
水面之下，秦欢屏住呼吸，她遥望楚在霜和苏红栗没事，这才灵活地向外一摆，借着混乱朝无人处游去。

第三十四章
修士并不畏水，即便是毫无泅水经验的入门弟子，只要吐息得当、体力充沛，也能在水下坚持许久。水面漂浮大片大片的游零花，水底遍布参差不齐的灵草根部，恰好遮挡落水四人的身影。
高空有修士御剑飞行，时刻紧盯地面的术法，唯有水下被花叶遮蔽。秦欢拨开水草，隐匿在阴影之中，趁着卢家仆人忙于救船，在晦暗不明的水底施术。
音阵术！
静谧中，轻巧波纹推开阵阵涟漪，借着遍布千渡岛的河川，一路延伸蔓延到更远处。
音阵术在岸上无法传导太远，但在水里却震荡起密布的网，恨不得将岛上沿水之处尽收脑海。山川、药田、楼宇、鸟兽、修士，万物被逐一扫过，编织出全岛景象。
秦欢施术结束，不敢耽搁太久，连忙往船边游。
小船倒翻在河面，将船中四人扣进水里，像一座漂浮的岛屿。大片水生灵草在船边弥漫，前来捞人的家仆不得不拨开绿叶，努力搜寻水田中的四人。
光线不明，楚在霜和苏红栗没立刻浮出水面，反而在水下摘取游零花的种子，随手将其收进储物袋。她们看到秦欢归来，这才慢慢地往上游，在水田里泡太久，同样会令人起疑。
没过多久，楚在霜率先将脑袋探出水面，一甩黏在脸侧湿漉漉的头发，又随手掐两朵游零花放包里。秦欢和苏红栗紧随其后，她们在花叶中露面，朝着周围的船游去。
“少主呢？”有人在船上惊呼，“谁看见少主了！？”
楚在霜原本自在地游来游去，她听闻此话，疑道：“卢禾玮还没游上来吗？他都三叶后期，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浮上来吧。”
[反正我感觉他在水下，不知道他到底在干嘛。]
“您也快上船吧，不要泡在水里了。”船上家仆发现杏眸少女浑身湿透，却迟迟没有登船，连忙出声提醒道。
苏红栗已经登船，劝道：“水田里可能有灵草药性，还是别待太长时间为好。”
“我去凑个热闹，马上就赶回来。”
话毕，楚在霜一头扎进水里，借着小释指引，重新游回水底。她看到两三寻人的家仆，估计是在找没上岸的卢禾玮，无奈水里视野不佳，必须推开各类灵草，才能依稀看到四周，进度相当缓慢。
小释感知力在此派上用场，楚在霜居然比家仆还快一步，瞧见被水草缠绕、挣扎着向上的卢禾玮。他不知为何行动迟缓，居然连普通人都不如，在水中沉沉浮浮。
[有血的味道。]
“不可能吧。”楚在霜道，“千渡岛药田里不该有灵兽，没道理受伤的。”
[不是被灵兽所伤，是他本身就有伤。]
水草边，数根细藤环绕而上，不断伸向卢禾玮，反复阻挠他上岸。红血珠在水里漂散变淡，治血草没有灵智，却有奇怪的天性，会被鲜血吸引，具备止血作用，在不少丹药里使用广泛。
前不久，卢禾玮挨卢恒洲一脚，那一脚饱含父亲灵气，岛中药修为他医治时，不得不采用放血疗法，切出一道小口子疏散淤血。落水前，他想挥拳暴打楚在霜，谁料被直接掀进水里，一半力道反震回身上，致使肩膀处伤口裂开。
祸不单行，落水后又被治血草缠住，倘若是平时的他，这些都不算什么，无奈旧伤带新伤，就有些力不从心。
卢禾玮知道家仆会来救自己，但他不料等来的却是楚在霜。
少女背光下潜，看不清她真容，只能瞧见纯白芸水袍在水里舞蹈，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半透明的玉质感。
卢禾玮正要怀疑，她是不是游下来踢他一脚，却感觉有东西缠住右臂，硬拽着自己慢慢往上浮。
片刻后，两人都露出水面，众人总算长松一口气，赶紧将他们拉扯上船。
“少主，您没事吧！？”
船上，卢禾玮胸口曾挨重击的地方疼痛不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抬眼望站起的少女，恶狠狠道：“我可不会感谢你。”
虽然她帮忙将他拉起，但说到底不是她挑衅，他们不会在船尾动手。
楚在霜一拧湿透的衣袖，懒洋洋道：“本来就没指望你谢我，我哥救完你都一无所获，要是盼着你感恩，会显得我不聪明。”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来？”
“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到以死谢罪的地步。我们摘走你家灵草，算抵消你以前的错，让你落水在药田洗澡，跟你要打我的事扯平，惩罚也要公正嘛。”楚在霜道，“放心，你以后要继续作恶，我会看着你淹死的。”
苏红栗和秦欢赶来，给楚在霜递上绒毯。
苏红栗瞥见晕染开的淡红，愣愣盯着卢禾玮胸前衣物，疑道：“这……”
秦欢同样发现异样，她盯着对方的伤，悄声道：“好像是被修士所伤，修为还不低。”
卢禾玮明明是千渡岛少主，加上莲华宗高修屈指可数，估计都跟卢恒洲相识，怎么会有胆子打他？
再说他拜师后就没去莲峰山，这又是哪里来的伤？
答案显而易见。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卢禾玮听完楚在霜的话，又撞上她们复杂的眼神，恨声道：“为什么这么看我？你们在可怜我么？”
凭什么落魄农家女都露出那种神色，他的身份远比她高百倍，简直荒诞可笑。
他在学堂永远傲慢嚣张，还从未遭遇过这种眼神。
“你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我只觉得你不太正常。”楚在霜一瞥他白衫后伤口，不解道，“我以为被施害的人知道伤口有多疼，就不会再有加害别人的想法，但你怎么是反着来的。”
既然他切身体会过疼痛，那更不该将此痛施加给无辜的旁人，偏偏他对真正的加害者无动于衷，反而将满腔怨气发泄在比自己弱的人身上，比如毫无背景的苏红栗等人。
所以她很早以前就觉得他不正常。
卢禾玮怔神。
落水消息传得很快，楚并晓和卢恒洲闻讯赶来，显然没料到游船也能翻。
家仆们不敢直言是卢禾玮和楚在霜打架闹翻船，毕竟两人身世不凡，惹恼谁都没好果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苏红栗和秦欢跟随兄妹二人进岛，此时不好发言，同样回以沉默。
“禾玮，你先下去更衣，整理一下自己。”卢恒洲瞥见儿子肩上红痕，又道，“在霜估计也受惊，没想到这船不结实，大家换身衣服，到楼里聊聊吧。”
楚并晓听其和煦解围，他对此倒没什么异议。
众人都抬腿，乘船往回走。
卢恒洲见楚并晓等人离去，他看到擦身而过的儿子，淡淡道：“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卢禾玮闻言，他打了个颤，顿觉不寒而栗，脚下步伐更快。
*
很快，一行人更衣结束，跟随卢恒洲进楼品茶，只是没再见到卢禾玮。
楼宇内雕梁画栋，两侧有轻纱垂下，微风拂过，宛若仙境。家仆们端着精致小盘，盘中盛有诸多新鲜灵草，在案台上摆放得琳琅满目。
卢恒洲苦笑：“没想到乘船会出意外，倒是打扰在霜采药的雅兴，我让他们端来时令灵草，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临走时挑选带走就好。”
楚在霜故作羞涩：“卢叔叔，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想要什么就再来，千万别跟我客气。”
楚在霜确实没客气，私底下朝苏红栗示意，便跟好友奔到案台前，挑选起盘中的灵草。
秦欢站起身来，故作要跟过去，脚下步伐却不快，恰好听见身后二人对话。
女修前去选药，卢恒洲客套完，又望向楚并晓：“并晓也常来看看，跟掌门讲讲千渡岛的好，她没准就理解我对红尘泽的苦心。”
楚并晓：“门内之事，掌门早有定夺，我们作为弟子，恐怕插不上嘴。”
“哈哈，别人插不上嘴，你还插不上嘴？你是她儿子，自是不一样。”卢恒洲大笑，拍拍他手掌，意有所指道，“你天赋出众，他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应该为你来考虑，别在凡人身上耽误太多时间了。”
“说句直接点的，以后这琼莲十二岛，不都会交给你么？”
卢恒洲就不信，楚辰玥和肃停云真能将权力拱手让人，现在说共商管理，要等到合适机会，还不是传给儿女。
楚并晓闻言沉默不语，他等紧握自己的手掌松开，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右手，将其放在桌下，用布轻蹭手背。
案台前，楚在霜和苏红栗转悠一圈，每种灵草都拿一些，就快将储物袋装满。盘中灵草都经过简单处理，并不是连根带泥的状态，甚至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这里有没有缺的？”楚在霜道，“要是有没拿出来的，我们可以管他们要。”
“没有缺的，千渡岛特有灵草都在这里，不过这些灵草被处理，没法再带出去培育。”苏红栗扫视一圈，说道，“种子都被摘掉了。”
“估计就是怕我们留种子，所以专程摘好送过来吧。”楚在霜道，“据说药长老都不被允许上岛，每次是他要什么，直接给灵草成品，也拿不到种子。”
苏红栗一愣：“那我们刚刚在水下摘……”
“嘘，什么摘，摘什么，那是落水时灵草种子不小心蹭身上了。”
“……”
游零花是千渡岛特有灵草之一，但它的种子全都掩藏在水下，要不是翻船掉进水里，她们根本没机会摘到。其他特有灵草都藏在千渡岛深处，唯有不好采摘种子的游零花，能够大片大片露于人前。
方才，家仆救人急切，并未时时盯着，没注意到她俩小动作。
楚在霜和苏红栗对视一眼，决定在离岛前闭嘴，绝口不提此事。
千渡岛之行没多久落幕，修士本就不必用餐，简单地品茗闲谈，再拿上各类灵草，就到辞行的时刻。
卢恒洲将他们送到乘船处，虚情假意地寒暄几句，身后依旧不见卢禾玮。
楚并晓等人也没问，客气地告辞，再坐船离岛。
河面，一叶小舟飘荡，驶出灵气屏障。这里是千渡岛边缘，再往前是传送法阵，不在卢恒洲管辖范围内。
下船后，楚在霜和苏红栗迫不及待去种药，楚并晓和秦欢却需要找掌门复命，只能分道扬镳。
双方在法阵前挥别，楚在霜和苏红栗先走一步，只剩下望月泽二人。
楚并晓等她们离去，这才看向同伴，问道：“怎么样？”
“岛图已经绘制出来，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水的地方不清晰。”秦欢无奈，“音阵术在水中效果最好，所以基本探查不到楼里。”
“无妨，我趁他不备，在楼里转了，合起来就齐全。”楚并晓道，“现在把岛图交给掌门，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
秦欢点头。
*
停云湖，新垦的药田郁郁葱葱，嫩苗逐渐生长出花苞。
这片区域是肃停云在停云湖的歇脚之处，虽然小屋里什么都没放，但外人也不敢过来乱转。唯有楚在霜胆大包天，将屋前的荒地开垦，把双生灵心花挪来。
反正父亲事务繁忙，他被鸠占鹊巢，至今都没发现，不知道哪天回来，才会发现有药田。
千渡岛之行收获颇丰，楚在霜和苏红栗将游零花种子泡水里，她们就开始整理拿到的灵草，准备用双生灵心花来调配丹方。
最近，两人都没空忙别的，一直在讨论新丹方，聚在停云湖小屋边。楚在霜找父亲要来许可，才能够放苏红栗上来，不然对方没法通过屏障。
虽然苏红栗尝过双生灵心花的花瓣，判断它只比普通灵心花灵气充沛，但作为书上毫无记载的灵草，两人也不确定它能配出什么丹药。
“游零花研磨的粉末，适量百汇草的根部，再加一点秦榛子。”
苏红栗一边翻书，一边开始放配料：“要是按你的想法，普通灵心花灵气只有黄或绿，只代表一种五行，双生灵心花有黄又有绿，那可能有两种五行，用多少配料也要随之变化……”
楚在霜忙道：“但我那也是瞎猜的，其实我从没炼过丹，单纯就是胡编乱造！”
“试试吧，我觉得挺有道理，毕竟刚才两次都失败，新丹方成功本就不易。”苏红栗一瞄旁边漆黑的药渣，“就算配料搞对了，剂量不对也不行，基本都要试好久。”
苏红栗琢磨出新丹方，但不知用量哪里出错，连续两回都只有药渣，没有办法凝成丹药。
金属丹炉再次颠簸起来，在熊熊烈焰中发出怪响，远比炼制清心丹时吓人得多。嗡声阵阵，恨不得要掀翻盖子，好像有一头猛兽喘着粗气要从中钻出。
两人翘首以盼，紧盯着小丹炉。
片刻后，丹炉重新安静，却没闻到药香，也没嗅到糊味。
楚在霜懵道：“没味道？炼坏了？”
如果丹药凝成，应该灵气扑鼻，就像以前炼清心丹一样。
苏红栗屏住呼吸，她硬着头皮揭盖：“长痛不如短痛，看看糊成什么样。”
金属盖之下，并不是黑药渣。只见一枚丹药落于炉中，孤零零地躺着，满炉子材料，只炼出一颗。

第三十五章
从品相来看，丹药分为下品、中品和上品，同一种丹药可以根据灵气外现的多少，来判断它的功效好坏。药修炼丹越熟练，丹药品阶越高，比如苏红栗以前只能炼中品清心丹，经过繁忙摆摊后，现在能炼出上品水平。
但眼前的这颗丹药灵气却没外现，放到鼻尖下面闻，甚至嗅不到药香，让人摸不准它功效如何。
楚在霜用小棍摆弄炉中丹药，它外表金绿色，骨碌碌地打转。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照清心丹改的丹方。”楚在霜道，“那这颗是什么，跟清心丹一样？”
“不，要是跟清心丹差不多，应该能炼出一炉子，现在就凝成一颗，药效肯定会不同。”苏红栗哗啦啦翻书，苦思冥想道，“书上没记载过类似丹药，它灵气还不外现，我们只能试药了。”
“试药？”
苏红栗点头：“对，根据我在课上学的，倘若是完全无害的丹药，灵气绝对会显现，起码能闻到药香，但要从外表看不出来什么，丹药效果就没法确定。是药三分毒，灵气被别的东西中和，没法缠绕在丹药外，那还有可能是毒药。”
楚在霜：“原来如此。”
苏红栗猛合上书，起身道：“我以前也没试过药，等我回千金方一趟，询问一下师哥师姐，该到哪里买试药的东西。”
*
千金方，数栋小楼依山而建，从山脚抬头望去，层层绿茵茵的梯田，皆是药修所种的灵草。凡是千金方修士驻足之处，便没有草木荒芜的地方。
屋檐之下，楚在霜站在门外，等待苏红栗出来。这里是药修换取材料的地方，时不时就能看见腰挂黄葫芦的修士进出，手里还抱着灵草或丹炉。
屋里，苏红栗站在柜台前，正跟白衣男修交谈，迷茫道：“单河师兄，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抱歉，红栗，我的意思是，你在我这里也换不到试药的东西。”白衣男修容貌秀气，他名叫单河，手中持卷册，为难地笑道，“其实连我都很少试药，唯有师尊他会做这事，大家基本都照现成的丹方来炼。”
“但师尊他最近不在山上……”苏红栗面露难色。
单河抬眼一瞄，他看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某人，好奇道：“那是你朋友吗？”
“啊，是，她在等我。”苏红栗回头一看，支吾道，“她不是药修，就不敢进来。”
单河面色和善：“没事，你让她进来吧，现在没什么人来兑换药材，不会影响到谁。”
楚在霜正暗中观察，她瞧苏红栗朝自己招手，这才走进屋里，来到对方身边：“怎么了吗？”
苏红栗垂头丧气：“师兄也很少试药，这里换不到试药的东西。”
“那外面能买到吗？”楚在霜提议，“我们去浮游街逛逛，或者拜托谁帮忙找。”
单河疑惑：“你们那么想试药？”
“对，真的很好奇。”
毕竟双生灵心花没被书籍记载，好不容易炼制出丹药，肯定有不一般的效果。
单河略一沉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很犹豫。
楚在霜瞧他欲言又止，问道：“师兄想说什么？”
“这……”单河道，“其实试药不需要什么东西，我作为师尊的入室弟子，亲眼见他试过几次，方法没有什么难的，一般取少量丹药，再让灵兽来服用，观察后续的反应。”
苏红栗：“但服用的不是整颗丹药，功效肯定会有差别？人和灵兽也有不同？”
“是的，所以还有种办法，让人来服用试药，这也是我不想说的缘由。”单河长叹一声，“师尊就最爱自己试药，倒是将药效掌握明白，可不是将自己嗓子毒哑，就是吃完后头晕眼花，我早劝他这样不行，但他每次炼完还吃，根本就盯不住。”
苏红栗幡然醒悟：“对啊，丹药和灵草一样，还可以自己试……”
“不行不行，这不合理，药长老修为有八叶初期，他中毒后没那么容易死，你乱吃药真的要凉！”楚在霜看破其主意，连忙摆手制止，又请教道，“那要是用灵兽试药呢？一般该怎么做？”
“灵兽的话，一般挑拾芽兽或天宝鼬来试药，主要它们在野外就啃食灵草，本身具备一定的恢复能力，体质也跟普通修士差不多。”单河耐心道，“不少龙虎峰修士驯养它们，就是让它们在小洞天里探路，只要它们走过的地方，那必然没有毒和危险，修士也能安然通过。”
“天宝鼬？”
楚在霜和苏红栗对视一眼，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人。
*
池边树下，一方棋盘放在石面上，被当做天宝鼬垫脚的桌子。
棕黄小鼬有黑亮的圆眼睛，它两只短手正抱着一枚清心丹，咔嚓咔嚓咬个不停，憨态可掬望着四人，还不知自己接下来的试药命运。
楚在霜等人环坐桌边，都在盯着桌上天宝鼬，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漫长僵持后，终于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行，你俩好长时间不搭理我们，一碰头就是要拿小天试药，我绝对没办法接受！”李荆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望向斐望淮，哀鸣道，“望淮，你说句公道话，她们天天炼药不理人，有事相求才来找我们，这种事能忍吗？”
斐望淮手握扇柄，却没替其出头，他眼睛笑如弯月，温和道：“可以快点试药吗？我待会儿还有事。”
最近，他在寻找通天塔内密道，想传送岛外跟白骨老碰面，却突然被他们叫来过家家，着实有点顶不住。
“不要再偷偷去通天塔修炼了！”李荆芥听他语气平淡，震声道，“这种鼬命关天的时刻，你作为店里小天的后辈，曾跟它一起摆摊卖药，难道就不该表示一下！”
“我愿意为它写一幅挽联。”
“……”
李荆芥摇头：“太残忍了，太残忍了，你们为了丹药，竟不管它死活。”
“但天宝鼬本就是用来探毒探宝的灵兽，否则没有被驯养的意义，你不让它试药，反而更不合理。”斐望淮平静道，“等你修为再高一点，它早晚还得去探毒。”
楚在霜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与其让它接受外面的毒打，不如我们先毒……不是，我们先教它适应残酷的修士环境。”
苏红栗捧着小碟，其中装有丹药碎屑，保证道：“我只切下一点点，相比起整颗丹药，药力就只有一成，不会伤及它性命。”
“道理我都懂，但没法接受。毕竟对我来说，它不只是灵兽，更是我的朋友。”
李荆芥捧起桌上的天宝鼬，深情道：“我知道试毒是它的命运，但这一天应该晚点到来，谁让小天是我见过最单纯善良的灵兽。”
“它对你这么特别吗……”楚在霜懵道，“那不然再找只灵兽，也不是就非它不可。”
正值此时，天宝鼬被李荆芥举在掌心，它爪中清心丹掉落，顿感气恼地低下头，直接怒咬他手指一口。
“哇——”李荆芥猝不及防挨咬，他试图挣脱鼬口，却被死死地叼住，叫道，“救救我，救救我，快给它试药，快给单纯善良的它喂药！”
“……”
片刻后，苏红栗给李荆芥治疗伤口，楚在霜和斐望淮则围在桌边，打算让站在棋盘上的天宝鼬吃药。
天宝鼬面对二人丝毫不惧，它圆滚滚的眼珠一转，用小爪梳理油滑毛发，吃饱喝足后颇为惬意，还懒洋洋地缩成一团。
楚在霜握着小碟，她用细长的金属小勺舀起药屑，小心翼翼地递到天宝鼬嘴边，诱哄道：“大郎，该吃药了——”
天宝鼬将头一撇，它躲开金属小勺，丝毫没张嘴的意思。
“为什么？”楚在霜低头看药屑，不解道，“难道是它觉得不好吃？”
斐望淮思索：“刚才啃那么多清心丹，估计早就吃饱了吧。”
“不可能，清心丹提供的是灵气，没道理会占它的肚子。”楚在霜从怀里摸出桂花糖，放在天宝鼬眼前晃了晃，发现它迅猛地站起来，欢声道，“你看它还是有兴趣的。”
斐望淮斜她一眼：“本事不大，吃得挺多。”
楚在霜却没听出他指桑骂槐，还在用糖吸引小鼬的注意力。
天宝鼬圆眼睛盯着糖块，它被逗得跳来跳去，想要伸手去够食物，却没触碰那勺药粉。
她握住香甜桂花糖，又将小勺凑近它，讨价还价道：“先吃药屑就有糖，怎么样？”
暖融融日光之下，她发丝被照出漂亮光泽，宛若上好的丝滑绸缎，连手指都如玉般剔透，轻唤着冥顽不灵的天宝鼬张嘴。那态度之好，堪称百依百顺，就没见她那么乖过。
斐望淮听她声音又轻又柔，仿佛将灵兽视为真人，还心平气和讲道理，一时间既好气又好笑。
他双臂环胸，似有些不满，讥刺道：“你喂我汤药时，可都没那么耐心，刚吹两下就喊累，你觉得这合理吗？”
他当初重伤卧床，她就只会来气他，没事还要捡他便宜。
“合理，怎么不合理？”楚在霜看向他，神色微妙道，“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你怎么能跟毛茸茸比？”
斐望淮：“？”
听听她说的话，她比天宝鼬更具兽性，丝毫没有一丁点人性！
斐望淮一抿嘴唇，他看不惯眼前景象，直接抬手将天宝鼬拎起，接过她手中的金属小勺，强硬地将药屑怼它嘴边，淡声道：“张嘴。”
他就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天宝鼬，明明是被驯养的灵兽，恨不得爬到人的头上。
天宝鼬悬在半空，它方才还敢咬人，现在却老实下来，用圆眼睛偷瞥斐望淮，审时度势地张嘴吃药，将小勺上药屑舔得干干净净。
孩子吃饭老不好，多半是惯的，提溜起来就好了。
斐望淮盯着它吃完，这才将它放回棋盘，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跟你一样，态度越好，就越离谱。”
“……”
旁边，李荆芥已经给手指抹完药，他和苏红栗赶到棋盘边，望向桌上天宝鼬，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小天还在吗？”
楚在霜望着舔爪的灵兽：“好像没出什么事，不像中毒的样子，但也没其他效果。”
斐望淮见它安然无恙：“真遗憾。”
苏红栗：“是不是药效小，只有一成用药，所以没反应？”
下一刻，天宝鼬忽然弓身，发出一声嘶叫，浑身毛发奓起，焦躁地在棋盘上跳来跳去，差点踢翻一旁装有黑白棋子的竹罐。它圆眼睛瞪得更大，脚下碎步越来越快，猛地从桌上跳下，不受控地蹿出去！
“小天，别跑啊！”李荆芥起身去追，“我们好好聊聊，不要一有矛盾，就搞离家出走！”
苏红栗满头雾水：“它是不是委屈，被我们气跑了？”
“怎么可能。”斐望淮作为魅族混血，他曾见过不少人驱使灵兽，说道，“天宝鼬灵智不高，也不是高阶灵兽，不可能有这种感情。”
小释惊呼：[它目标是树后的竹筐！]
天宝鼬并非乱跑，直接冲向藏匿竹筐的地方，那里放有不少书籍及杂物。它试药后力气极大，竟然咬住一根草绳，愣是拽翻那堆竹筐，导致筐中物事稀里哗啦地涌出。
轰声过后，书籍倾泻，还有不少东西乱滚。天宝鼬从中捡起一物，那是一块莹润的玉佩，看上去质地尚佳，将其带回李荆芥身边。
“这玉佩是谁的？”李荆芥接过玉佩，诧异道，“这树后怎么还藏好多竹筐？”
众人方才坐在桌边，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不料树后别有洞天。
楚在霜解释：“我原来总在这里下棋，就在树后放一些杂物，这是娘亲送我养气的玉佩，听说品相还不错。”
斐望淮似有所悟：“那药有刺激它能力的作用，它现在亢奋起来，探宝特性被激发，就会到处乱翻，寻找值钱东西。”
天宝鼬被李荆芥养得好吃懒做，自然从来没干过正经事，如今被丹药灵气灌满，一下变得机敏警醒，看上去训练有素，一改往日的颓态。
李荆芥了然点头，他将玉佩还给她，劝道：“小天，搞错了，寻到自己人头上，你倒是向外找找。”
药效之下，天宝鼬敏捷地乱蹦，在半空中弹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呲溜一声向外蹿去！
“你们这药拿什么炼的？”斐望淮蹙眉，狐疑道，“它现在比同阶天宝鼬都快，这是什么让灵兽变强的丹药么？”
“这不是给灵兽吃的。”苏红栗错愕，“但一成药就变成这样，要是将整颗丹药吃下，岂不是……”
李荆芥见天宝鼬要跑得没影，他连忙抬腿去追，喊道：“等等！”
苏红栗正要迈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望杂物堆：“在霜的竹筐……”
天宝鼬冷不丁撞开竹筐，将里面东西翻得一团乱，现在凄惨地挥洒一地，还没帮忙收拾起来。
斐望淮：“你俩去追吧，我们来收拾。”
“好的，我去看看药效，回来就告诉你。”苏红栗朝楚在霜一摆手，同样马不停蹄地追赶，生怕被兴奋的天宝鼬甩掉。
楚在霜见同伴都去追，她也好奇天宝鼬，一溜烟地往外跑，脆生生道：“你都那么能干，肯定擅长收拾，我在这里也添乱，不如让我跟他们一起……”
“我没将你独自抛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你却想把我留下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斐望淮哪能不知她的鬼主意，他一把揪住妄图逃跑的她，笑眯眯道，“这些东西不是你的吗？难道不该由你来盯着，免得被人弄完不满意？”
他怕她留下不快，她倒是心挺大，想要将他丢下。
“哎呀，你这话说的，分什么你的我的，咱们的感情无需多言。”楚在霜心想全是杂物，也没什么有价值的，又惦记着神奇天宝鼬，口不择言道，“我完全信任你，对你没有秘密，你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随便随便我都行！”
斐望淮听她答得痛快，他神色一怔，居然松开手，不再去强求。
她如此坦荡，他倒不适应。
楚在霜见他松动，瞬间欢欣鼓舞，还迈出两步，软声试探道：“那我走啦？你来收拾？”
“也行，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懒得跟你们满山跑，你们待会儿回来就行。”
“好好好，谢谢您，那我……”
“等等。”斐望淮略一停顿，他瞄向散落的书，迟疑道，“我留下收拾可以，但有一事要问你。”
楚在霜见他面色严肃，她眨了眨眼，疑道：“什么事？”
斐望淮漆黑眸子一闪，他遮掩地用扇柄挡脸，视线不自在飘向一边，连带声音都变轻巧：“我能帮你收拾书么？你那堆书里不会还有不合时宜的东西吧？”
历史不可以重演，他不能再次尬住。
“……”
楚在霜一瞄那堆杂乱的书，又一瞥他别扭闪躲的神色。她转瞬反应过来，领悟他什么意思，耳根烫得通红，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呢，早就还掉了！”
“哦——”他斜她一眼，似难以置信，“你还是专门借的。”
“？？？”

第三十六章
楚在霜被他一搅和，竟将天宝鼬忘脑后。她站在原地，好声好气道：“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
“算了，你无需多言，跟他们去吧。”斐望淮拾起一册书，他随手将其合上，承诺道，“我不会翻开的。”
楚在霜瞪大眼：“你敷衍我，这语气就是不信任我，你还把我当成那种人！”
“没敷衍。”斐望淮轻啧一声，“你非得编个理由，我也可以听一听。”
楚在霜瞧他浑不在意，便知自己被下定论，任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她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膀：“编理由？编什么理由？没什么好编的。”
“确实，解释就是掩饰，我也认为你不必浪费时间。”
“对，你说得对，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她破罐破摔地应声，又微抬下巴，指责道，“但我是女修，看点闲书怎么了，你一个男修，每天聊这些东西，不觉得有伤风化？”
斐望淮瞧她趾高气扬，他眉头一挑，质疑道：“又不是我看，我有伤风化？”
“我私下翻阅是博览群书，到达韦编三绝的地步，这是我好学，没什么问题。”楚在霜睨视他，“但你主动提起就不对，这是招蜂引蝶、蓄意勾……蓄意那啥，总之不是良家男修所为！”
“？”
他听其正义凛然，竟被她歪理气笑：“你觉得自己的话合理吗？”
世上竟有此等厚颜无耻之徒，她偷偷看书还能倒打他一耙！
“合理，非常合理，你以后再提起此事，我就当你是故意的，你自己放浪形骸，还对我勾三搭四！”
“……”
“我放浪形骸？”斐望淮将书丢进竹筐，握紧手中的扇柄，作势就朝她走去，“我看是今日对你包容太多，致使你无法无天、口无遮拦。”
楚在霜见他过来，她一蹦三跳，连连往后退，狐疑道：“拿扇子干嘛，我可提醒你，门内弟子不能斗殴。”
他举起扇柄，莞尔一笑道：“说什么斗殴，是招蜂引蝶。”
眼前的白蝴蝶挑衅和烦扰他许久，非得敲她的脑壳，才能让她长记性。
楚在霜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天色淡蓝，水波荡漾，小虫在明镜般水面掠过，留下一连串轻快的步伐。
两人在池塘边追逐起来，她被他撵着逃一圈，直至中途高声休战，这才结束打闹，开始做起正事。
他们耽误太长时间，一点东西没收，树下依旧杂乱。
各个竹筐被逐一扶正，楚在霜抱起地上杂物，一股脑地往里面丢，催道：“快收快收，玩闹得太久，他们要回来了。”
斐望淮看不惯她的手法，蹙眉道：“你这样乱丢，再想找起来，岂不是很难？”
“反正都是好早以前留下的，估计一时半会儿用不到。”
斐望淮盯着乱七八糟的筐内，他从中拿出一枚陶罐，疑道：“这是什么？丹药吗？”
楚在霜瞥一眼：“哦，不是，孙大娘送的烤鸭调料。”
“这都是哪年的烤鸭调料，凡人吃食不是不好保留？”
“忘了，但我当时还没入门，那时候不用去学堂。”
斐望淮将陶罐取出来，他随手撇到一边，拍板道：“可以丢掉了。”
“不行不行，谁说要丢，你放回去就行。”楚在霜抱起陶罐，将其扔回竹筐，“万一以后还有用呢！”
“还有什么用？”斐望淮颇不赞同，又拿出那枚陶罐，“你觉得到那时，它还可以用吗？”
楚在霜却也很固执，再次将其放回去：“没准哪天想拉肚子，不就派上用场了嘛。”
“……非要抬这种杠？”
斐望淮对她的逻辑无可奈何，他懒得管调料陶罐，耐着性子继续收拾，捡起一根用兽皮及纸做的小人，问道：“这又是什么？”
“我在红尘泽看戏时候，别人送的皮影戏小人。”楚在霜接过小棍，她摆弄起小人四肢，欣喜道，“真不错，还跟新的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冒昧地问一句，留它有什么用？”斐望淮略一沉吟，“你学烤鸭留调料勉强能理解，但你应该没学过皮影戏吧。”
“确实没学过，但很好玩啊。”她将皮影小人摆回去，“所以要留下。”
斐望淮无言以对，他环顾一圈，又掏出一物：“那这个捞鱼网呢，上面还破一个洞，别的起码是好的，这个都已经坏了，没道理不丢掉了。”
楚在霜若有所思：“但这是哥哥做的，万一他哪天还想要。”
“不，楚师兄绝对不想要了，他估计早就忘掉。”斐望淮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醒悟道，“我突然觉得，没必要收了。”
“为什么？”
他面色冷静：“这些东西根本不用留，你早该把它们处理掉，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竹筐里都是对修士无用的废物，只是她偷懒没丢，自然就越堆越多。
她忙道：“谁说的，谁说的，它们有意义，我还有用呢！”
他不紧不慢道：“这都是一堆破烂，你拿着有什么用？”
楚在霜骤然语噎，支支吾吾片刻，却回答不上来，垂眸道：“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但我就觉得不应该丢掉，为什么非要有用才能留下，人做的每件事都得有价值嘛，难道你没做过没意义的事？”
斐望淮答得斩钉截铁：“我没做过。”
“真是干脆啊。”她撇嘴，“你肯定是从小就修为厉害的那种人。”
“是，那又怎么了？”
“所以从来不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没用，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没意义的事。”楚在霜长叹一声，“别人还会迷茫，换你根本不会，跟丢旧东西一样，就从来没犹豫过。”
他都是看结果做选择，根本不在意旧物承载的回忆，反正用不上就丢掉，没什么值得怀念的，跟她不一样。
她当然知道这些杂物没用，可她就是舍不得，一旦沾染起联系，就没法轻易割舍。
或许，她依旧没长大，宁肯堆积成山，都在逃避“失去”一词，只要握紧在手中，就放不开一丁点。
斐望淮一愣，见她偷瞪自己，还鼓起腮帮子，又露出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怨念模样。
他沉思片刻，忽然心里一动，不愿跟她争辩，平和道：“你要是这么说，我答得不周全，也不是没犹豫过，真要说没意义的事，还是做过一两件的。”
楚在霜好奇：“是什么？你也会做没意义的事？”
“我做过最没意义的事，就是当时跑回去救你。”他慢条斯理地嘲道，“这才能让你现在天天气我，还为自身邋遢找一堆借口。”
“？？？”
片刻后，斐望淮帮她将杂物都丢筐里，现在也不再有分类心思，说道：“既然非要留下，那装储物袋里，你以后就不常来这边，跟以前没入门时不同。”
楚在霜过去窝在树下弈棋，现在跟着其他人刷塔炼丹，确实很少有机会来池塘边。她一想有道理，便使用芥子戒，将竹筐全都收起来。
恰好此时，李荆芥和苏红栗也赶回来，还带着无精打采的天宝鼬。它软绵绵地趴李荆芥肩上，连小爪都抬不起来，看上去气若游魂。
楚在霜戳戳它小脑袋，懵道：“这是怎么了？”
李荆芥：“估计是彻底累趴，连丹药都不吃了。”
“它疯狂跑了好几圈，突然嘶叫一声，就没有力气了。”苏红栗道，“我猜是药效过了，一下子虚弱起来。”
斐望淮端详一番，分析道：“此药提前榨取心力，让它亢奋起来，自然会有影响。”
苏红栗低头记录起试药结果，遗憾道：“天宝鼬都这样，那估计不能给人吃了，不然后患无穷。”
莲华宗药修炼丹一向有底线，明知有不良影响的丹药，一般就不会再找人试药，除非是药修本人来服用。
“看它现在这样，估计得歇两天，没法出去任务了。”李荆芥望着疲惫的天宝鼬，又道，“对了，你们师门有让新弟子外出打扫吗？”
苏红栗：“你是说前不久出事的村落吧。”
“打扫？”楚在霜疑道，“什么意思？我现在被散养，都不知道此事。”
肃停云好久没露面，停云湖一向管得松，时常错过门内消息。
“‘打扫’是含蓄说法，据说近期几个村出事，村里人都离奇身亡，甚至被烧成干尸。”斐望淮解释，“门里正在彻查此事，但现场的死状凄惨，不是凡人能处理的，便安排新弟子过去，安葬暴露在外的焦尸，有些人就管这叫‘打扫’。”
焦尸事件明显是邪修所为，焚烧村民用的是术法之火，还是让莲华宗弟子来管最合适。
“这就是纯苦力活儿，据说师哥师姐不用做，都是各峰新人轮流来。”李荆芥哀道，“往年也有类似的任务，要是不做还会影响每峰分数，对师门评比产生影响。”
苏红栗：“我也听说了，单河师兄说不强求，但大家好像都做了。”
李荆芥瞄向另外二人：“你俩不用做吗？”
斐望淮：“我最近没顾上。”
楚在霜：“我都不知道这事，没有人告诉过我，可能停云湖分数太低，做不做都排在最后吧。”
“也对，据说停云湖弟子很少，孤星山就多一点点。”李荆芥想了想，提议道，“你俩要找不到搭档，不然等过两天，小天它恢复了，我们四人一队，抓紧时间做掉，这事就算结了。”
“反正领任务时不看师门，交任务才按照各峰算分，不是一个师尊也没事。”
其余三人听完此话，倒也没什么意见，便应下此事。
“可以。”
*
望月泽，屋内门窗紧闭，一豆烛火摇曳。
楚辰玥站在桌前，她似有所感，转身回过头，便透过门缝看到黑影，开口道：“进来吧。”
“不知掌门找我何事。”
屋门一开，墙面投射佝偻背影，尖利的声音响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闻笙，你声音怎么又变了？”楚辰玥一怔，“好似被人掐住脖子。”
进屋的正是药闻笙，他猛地咳两声，试图调整嗓音，无奈一张开嘴，仍旧不堪入耳：“吃错药了。”
“算了，我这儿还有份药渣，需要你帮忙辨别一二。”楚辰玥取出玉白色器皿，将其放在桌上，却没有掀开盖，“焦尸被火烧成残渣，连带胃里都没留痕迹，唯有一具尸首浸水，勉强留下一些药渣，被他们搜寻出来，但也是毁得彻底。”
“我思来想去，没准给你看看，还能瞧出些蹊跷，是不是什么丹方。”
药闻笙一掀盖子，他望着漆黑残渣，叹气道：“掌门，即便我试药无数，可都烧成这样子，确实不太容易。好歹知道一两味药材，才好有些推断的方向。”
“这是千渡岛的岛图，你可以看看，或许有头绪。”楚辰玥递出一纸，“卢恒洲一向无利不起早，还妄图将红尘泽改为药田，不可能在岛上种无用灵草，没准里面另有玄机。”
“此图看似寻常，但要是细究，便能发现有几种灵草种得极多，不是常见丹方主料，都是一些稀有辅料，他没在岛上炼丹，却暗中研究什么。”

第三十七章
药闻笙接过那张岛图，他仔细地端详，缓慢皱起眉头：“游零花是千渡岛独有的辅料，但按理说不用种那么多，它的作用是催化主料灵气，图上种植较多的几样灵草，突然间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李钦。”药闻笙将岛图放回桌上，“我跟副掌门上回用溯镜术看到李钦被杀，当时也跟他提起过，李钦和我理念不同，后来就在门里消失了。”
楚辰玥静听。
“那时，李钦在调配一个丹方，打算用药提升修士的修为，想法没有问题，难点却有两个。一是照他的丹方来，需要跟灵心花药性相同，但灵气远超于此的灵草，我们当时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二是……”药闻笙略一犹豫，“这种丹药必须用修士试药，但莲华宗并不提倡此举，我们闹得不欢而散。”
楚辰玥了然地点头：“所以他当时在门里消失，你也没有想得太多，只当他离开琼莲十二岛。”
“是，不能用人来试药，是我们定的规矩，岛外人却没有这种讲究。”药闻笙无奈，“我自己愿意遵守此理，但也理解弟子炼丹的苦心，哪个药修不想炼出绝世好丹，我又怎么好开口阻碍他？只能说理念不同，我当时想着他离岛，也就不过问此事了。”
“但他没有离岛，反而被人击杀，还有人夺他丹方试药，而且用的是岛上凡人。”楚辰玥盯着千渡岛岛图，叹息道，“我偶尔都在想，是不是我变了，开始瞻前顾后。”
“掌门这是何意？”
“要是放在过去，别说收集证物，直接用术法乱轰千渡岛，才是我的行事做派。”楚辰玥眸光微凉，“这不就是岛外的作风，修士斗法不需要理由，争的是身家性命，不必管正义与否。”
“可父亲走后我变了，那场大战我们失去太多，即便是打赢了，也像是打输了……”
仙魔大战胜了，但很多人留在战场上，再也没有跟回来。
灯火摇晃，昏黄的光一映，在墙上照出二人孤寂的影，拉得又黑又长。
“晓儿和霜儿出生后，我的想法变化更多，过去只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现在却逐渐在思考，我们开辟出的一方天地，真是适合他们的地方吗？”楚辰玥道，“我经历过手足相残、易子而食的混沌年月，那时的世间毫无礼数章法，不想在花镜碎裂的乱象后，让他们过上相同的日子。”
因此，琼莲十二岛制定诸多规矩，相比落蔷山谷和四象玖洲，各个岛主共商管理，修士和凡人友好相处，堪称和谐得不可思议。
“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却很难，即便岛内能如此，岛外还是一个样，再过几年就是门派大比，到时候岛外人都会涌进来，远不会像琼莲十二岛的修士那般友善，更不要提花镜指示的灭世之人……”
楚辰玥沉声道：“花镜破裂后，世间适宜生存的地方越来越少，都是高修用自身的修为来维持。一旦我们离岛，岛屿就会崩塌，琼莲十二岛不复存在。倘若真有灭世之人现身岛外，我们根本赶不过去，只能派弟子去镇压。”
药闻笙：“掌门无需忧虑，从我观察来看，年轻一辈丝毫不逊于我们当年。”
楚并晓在门里崭露头角，修为已经有四叶后期，还有数人也不失锐气。
“哎，可即便艰难到此等境地，修士内部仍在互相厮杀，四象玖洲近期传来魔修消息，岛内又有卢恒洲在蓄意作乱。我偶尔都在想，或许琼莲十二岛，才是修士界中的异类。”
她轻声道：“我不愿如我儿女般的年轻弟子过得艰辛，却又怕他们有一天离开琼莲十二岛，根本抵挡不住外面的狂风暴雨。这世道何其不幸，并非心存纯善者，就定能逢凶化吉。”
她怕他们不顺，又怕他们太顺，这样一旦离开自己，就扛不住任何坎坷。
银月冷夜，屋内无声，唯有烛火摆动，却烧不尽世间愁绪。夜太黑，数盏烛台照不透暗色，只能等旭日东升、万物苏醒。
两人交流许久，终究痛下决断。
“如果击杀卢恒洲，千渡岛就会消失，岛内将灵草紧张，甚至清心丹短缺。”楚辰玥将那张岛图倒扣桌上，“你近日研究药渣的同时，安排人早日储药，等到证据确凿，门里就会动手。”
“是。”
*
另一边，偏僻小岛，林叶茂盛，两道黑影藏其间，正暗中商榷事情。他们皆披黑袍，脸上戴诡异面具，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一毫真容。
其中一人戴着长袍帽子，正跪地向另一人汇报，面具之下传来女声：“大人，北边村子已清理完毕，只要在南边再绕一圈，确认没有逃跑之人，此事就尘埃落定。”
“不错，我要是没记错，北边有个村子跟你有关。”站着的黑袍人声音极怪，分不出是男是女。
“都是前尘往事，何足挂齿。要不是有大人，我活不到今日，恐怕早就惨死。”
“石牙烈情况如何？”
“越发不受控制，他上回跟莲华宗修士缠斗，差点暴露自己。”
“兽修归根到底是兽，不能算修士，跟人不一样。”黑袍人递出一根长笛，“他不能留了，再出这种事，你就处理掉。”
“遵命。”
跪地修士忙伸手接笛，她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副不敢直视的恭敬模样，却借面具遮掩真正神色，从缝隙处看到那只指甲修剪干净的手。此人指腹处略微沾染颜色，黑袍袖口内也露出一点红白，模模糊糊瞧不明晰。
尽管她被眼前人栽培，但从未见过其真容，粗略一扫瞥开眼，唯恐被对方发现。
那是一只药修的手，且黑袍下衣物有红有白，莫名令她联想到追杀自己的莲华宗。
那人却不察她的异常，吩咐道：“你们在南边巡逻完，就到老地方集合，自会有人来接应。他要是失控，你处理完了，就自己过来。”
“是。”
片刻后，怪声修士离去，唯留黑袍女修，紧握那根透亮玉笛。
*
村落里，房屋焦黑，尸横遍野。此处早被莲华宗弟子搜救过一遍，只可惜无人生还，只留下数截残躯，被烧得不堪入目。
楚在霜等人在门里领完任务，等到真抵达目的地，才懂何为人间炼狱。
楚在霜和苏红栗脸色煞白，李荆芥则跑到一边大吐特吐，连他肩头的天宝鼬都蜷缩起来，没办法立刻适应眼前景象。
斐望淮最为镇定，他绕开一具焦尸，安排起其余的人：“开始干活吧，先看看有多少具焦尸，然后在村后挖开一片地方，将他们埋于地下即可，我到村东去看一看，你们各自找个方向。”
李荆芥握着竹筒，他刚猛灌几口水压惊，迷茫道：“望淮，为什么你这么熟练？你都不害怕吗？”
“我们可是修士，有什么害怕的？”斐望淮一瞥楚在霜，又看向另外二人，“一直没打算修炼的就算了，我以为你俩选择做修士，早做好直面尸身的准备。”
苏红栗小声道：“但我入门其实是为种植药草、炼制丹药。”
李荆芥：“而且门里切磋都点到为止，我也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死人……”
“没准每年都让新弟子来，就是要你们早一点适应。”斐望淮垂眸，“他们已经足够幸运，起码能被修坟立碑，有多少修士横死，连小洞天都不留，世间再无其痕迹。”
反正他在岛外，从未听闻修士给凡人造坟，自己哪天被葬哪儿还说不准。
李荆芥：“……这倒也是。”
楚在霜没参与同伴对话，反而紧盯着一旁横梁。断梁之下，有一及膝高的幼童，同样被焚烧成枯槁，死前凄惨缩在母亲的尸骸边。两具尸首早面目全非，只能从体型判断，这是母亲和孩子。
现实绝不是任务描述里的简略之词，现实远比道听途说的消息更残酷露骨。
四人短暂调整完情绪，开始将村里焦尸集中，然后找地方统一安葬。他们选的是一处小村子，或许是位置偏僻、人口稀少，来这里打扫的莲华宗弟子不多，主要附近还有不少发生惨案的村落，领取任务的人也比较分散。
这确实是苦力活，不需要任何修为。斐望淮最初还用涟水术搬运焦尸，后来跟他们一样选择工具，简单便捷得多。
楚在霜铲完一个大坑，一扫剩余焦尸，开始清点起来：“感觉没法都埋在这边，地方好像不够。”
“我看村子后有座坟山，好像是村民以前用的，但距离村子有段路。”苏红栗道，“不然再到那边埋一些，就是搬过去费点力气。”
“行，我去看看有多远。”
其余三人停下休息，楚在霜将铲子放一边，顺着小路往村后跑，果然没多久就看到坟山。
农田边际，隐有山包起伏，其间墓碑林立，有石质的，有木质的，都是村民造的墓。
她刚要走近细看，忽想起孙大娘的话，从芥子戒里掏出一瓶白酒，经过墓碑时随意地洒两滴。这是她待在红尘泽收到的，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前不久收拾才发现。
实际上，她不懂墓前洒酒的缘由，但孙大娘是有诸多忌讳的人，不允许踩门槛、节庆时要吃有美好寓意的食物、祭奠时必须遵循礼数，她耳濡目染就记住。即便大家都知道没什么用，但总会用各种手法，寄托缕缕复杂情思。
楚在霜一路穿过前面的墓碑，总算在坟山后方找到位置，应该还能埋葬不少焦尸。她正要回去告知同伴，却瞧见不远处有个土包，屹立着一棵大树，树下隐隐有木碑。
她瞧见那树下孤零零的墓碑，手中还握着白酒瓶，抱怨道：“可恶。”
[怎么了？]
“前面的墓碑我都洒了酒，那里居然剩一个没有洒，可走过去又有点远。”楚在霜啧一声，“早知道都不洒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留下一个很别扭。”
[行了，那就走过去洒呗，我猜他们仨还想要歇歇，你那么快回去又得干活。]
此言一出，楚在霜感觉有理，她抬起腿来，朝着木碑出发。
最后的墓碑距离村子挺远，那棵大树在土包上格外显眼，树下是朴素的无名木碑，并未用大理石雕刻，看着不像家底优渥的村民所立。数丛灌木环绕，此处早远离农田，再往深处就是山里。
楚在霜端详完木碑，她在墓前倒些白酒，打算留下半瓶，洒在村前的墓。
[有人在树丛里。]
楚在霜一怔，她侧头望向灌木丛，顺着小释所说方向望去。
只听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一湖蓝衣衫的女修露面，她容貌温婉，腰佩储物袋，诧异地询问：“你认识巧儿？”
楚在霜不料村外有修士，还不是莲华宗弟子。她懵道：“巧儿？”
“这是我妹妹的墓。”女修一瞄白酒瓶，语调轻缓道，“她叫做巧儿，你不认识她，为何来扫墓？”
“你妹妹的墓，那你是……”楚在霜回头张望，一指焦黑的村落，犹豫道，“这村子里的……”
女修颔首：“对，我以前住在村中，听闻此处有惨案，这才赶过来看看。”
“……节哀。”
女修瞧出她无所适从，笑道：“不用担心我，虽然我出生在这里，但对村子没什么感情，只是巧儿的墓在这里，总归是要回来探望她。我自从开始修行后，就不跟村里人打交道，基本上都不熟了。”
楚在霜若有所思，却什么都没有说。
“你居然不问缘由？”女修眨眨眼，“我还以为你会好奇，问我为何铁石心肠。”
楚在霜坦白：“其实很好奇，但是不好问，怕你觉得打扰。”
她总冒出无穷的疑惑，却只敢追着亲友询问，面对亲近之人才有恃无恐。
女修注视着无字木碑，问道：“可以将那瓶酒送我么？我修仙以后，就不再留凡人的东西，现在储物袋里也没有。”
楚在霜低头一看酒瓶，顺势就将其递过去：“当然，还剩半瓶，你都用了吧。”
女修握着酒瓶，绕着木碑浇淋一圈，酒液在木质碑面留下淅淅沥沥的痕迹。她倒完酒，又叹息道：“早知道该带点吃食，我来探望她几次，居然还没你细心，连扫墓祭品都不带，当真不是个好姐姐。”
“嗯……”楚在霜瞧对方落寞，她于心不忍，便取出一物，递给那女修，“桂花糖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女修怔愣，“但你不是修士，怎么会带着……”
众所周知，仙凡有别，修士不吃凡人食物，更别说会随身携带。
“我身上就带着糖块，你妹妹要是不喜甜食，那就只能抓点禽类，给她现烤出祭品了。”
楚在霜翻找芥子戒，她将调料陶罐掏出来，又取出一根皮影戏小人，热情地推荐起杂物：“不然她喜欢这个吗？给她烧点小人玩儿？”
女修发现楚在霜开始摆摊，不断地向外掏出凡人之物：“？”
“或者她以前喜欢什么，你说两样我看有没有，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按理说能让她满意。”
“？？？”
女修瞧其忙不停，一时间无言以对。好半天后，她恍惚道：“你们莲华宗弟子做打扫都周全到这一步了？”
这不是简单的门派任务，简直齐全如凡间殡葬事业。

第三十八章
“主要是我恰好带着，以前攒了很多东西，你看需要哪一个吧。”楚在霜取出诸多物件，又将破洞小鱼网收起来，“这个是我哥做的，不太好转送给你，其他的你随便选。”
女修一扫地上摊开的物件，她拿起那根皮影戏小人，怀念道：“就这个吧，我还记得有一年，村里人一起看戏，巧儿很喜欢。”
片刻后，树下木碑前放好桂花糖，还插着一根皮影戏小人，驱散先前寂寥，颇带几分童趣。
两人布置祭品，还给巧儿上香，弄完一切才有空闲聊。
女修一瞥破洞小鱼网，好奇道：“这网兜是你哥哥做的？”
楚在霜点头：“是，但都是小时候的了，他过去经常带着我玩，偶尔就做些东西送我。”
“真好，你有个好哥哥。”女修感慨道，“我哥不抢我们的就算好，有一年家里过节买些吃食，巧儿不过是拿了一块，他就暴跳如雷、喊打喊杀的。”
“你也有哥哥吗？”
“对，不过早就死了，别看我修为不高，但应该比你年长。”女修一笑，“莲华宗每年招人，只收三叶中期的适龄弟子，我在你这个年纪，达不到此等修为。”
莲华宗是全岛选拔弟子，即便家境清贫如苏红栗，在门里修为不显眼，但放在外面也出众。
“其实我修为也不高……”楚在霜欲言又止，她挠了挠脸，不好说实话。
“不过我已经知足了，就算我天赋一般，但靠着这点修为，被一位修士选中，这才能离开村子。巧儿比较可怜，她完全不能修炼，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个好姐姐。”
女修摇头：“我不是好姐姐，修炼前没能力照拂她，修炼后回村子里找她，却发现她早就病逝。我哥逼她给富户做妾，她那两年日子不好过，加上生病被嫌晦气，最后连墓碑都没有。”
楚在霜一怔。
“其实村里坟头有讲究，每块地会对应一户，巧儿早不能葬这边，是我擅作主张，在树下立墓碑，将她送了回来。我知道村里人待她不好，但她对富户那边更不熟悉，最后干脆把她挪到此处，跟村里不远不近地挨着。”
“凡人何其脆弱，一两年都扛不过，但对修士来说，这点日子才刚踏入修行。”她低声道，“等我回来时，一切都晚了，所以你说错了，我不是好姐姐，只是丢下她逃命的胆小鬼。”
微风扫过林叶，山间草木窸窣，宛若缥缈涛声，又似隐隐哀乐。
楚在霜静心听完，忽不知该说些什么，递出薄纸包裹糖块，轻声道：“或许你也需要一块。”
这故事太苦，苦到只能用糖来缓解，任何安抚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女修取过那枚桂花糖，她放进嘴中深吸一口气，借着绵绵甜意及清浅桂花香，总算冲淡一点胸中郁气。
两人在碑前驻足许久，这才迎来挥别的时刻。
“谢谢你替巧儿扫墓，但实在对不住，虽然我出生村里，却不愿意再回去，没法帮你安葬他们。”女修遥望烧毁的村落，“我以为自己早看开，没准还是有怨的吧。”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那我也回村了，还有人在等我。”
女修目送楚在霜离去，白衣少女蹦下土包，绕开脚边的石质墓碑，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她确认对方不再回来，这才缓步走进山林，恰好跟村里反方向。
天色渐暗，连夕阳都被树叶遮蔽，不远处忽有一黑袍男修，颈间还挂着怪异面具。他看清女修，眼神颇锐利，指责道：“陆歌，你总说我以身犯险，自己不是更有胆量，还能跟莲华宗弟子聊上！”
“她不知我身份，为什么不能聊？都被她发现，还故意躲开，不是更可疑？”陆歌从储物袋中取出黑袍，眨眼间就包裹严实，再不见一点蓝衣衫。
“她身上有种让人恼火的味道。”
陆歌正要戴面具，她听到此话一顿，告诫道：“石牙烈，我应该提醒过你无数次，大人已经对你有所不满。你上回一意孤行，就差点暴露自己。”
“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当那家伙是什么好人，老子做事管他满不满，少对我指手画脚的！”石牙烈如猛兽般吸吸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担心什么，那女修可以饶她一命，但她身边男修必须死。”
“为什么？”
“你们没有感觉，我却闻得出来，他跟我是一类人。”石牙烈恨声道，“最不被修士欢迎的那类。”
*
村前，楚在霜赶回来时，同伴早就休息完。他们站在平整地面旁，已经将前面的墓弄好，还用木板做简易墓碑，看着朴实却整齐。
楚在霜招手，呼唤起同伴：“我刚刚去后面看了，有一大片坟地能用！”
李荆芥叹息：“你可总算回来了，望淮刚要去找你，怕你是独自遇险。”
“不好意思，刚才有事耽误了。”楚在霜错愕地瞥某人，“原来你那么关心我性命？还打算去找我？”
斐望淮慢悠悠道：“倒不是关心你性命，而是我只有一条命。”
“什么意思？”
“你要是再遇险，我又得搭命救，确实没几条命让你这么糟践。”
“……”
楚在霜将同伴们领到村后，他们把剩余焦尸安葬好，头顶已夜幕悬挂，不适宜继续赶路。
众人索性挑一间没被烧毁的空房，打算今夜在此落脚，明日天亮回莲华宗。屋里，苏红栗取出丹炉炼丹，还分给楚在霜一些丹药。斐望淮说今日还未修炼，他到外面打坐，没有待在房里。
李荆芥和天宝鼬躺在草堆上呼呼大睡，连带鼾声震天响。
苏红栗坐在丹炉前，叹道：“我从没见过哪个修士打鼾那么响，比我爹都要厉害。”
楚在霜：“输了，真的输了，躺平如我都没法睡那么沉。”
“对了，这颗丹药还给你，好歹用那么多灵草，总不能随手丢掉。”苏红栗将双生灵心花炼出的金绿丹药递来，“等我再调配一下丹方，看看能不能炼出别的，这粒丹药效太猛了。”
天宝鼬吃一点就亢奋许久，没准要变动灵草比例，才能炼出更适配的丹药。
楚在霜想说不用如此见外，但发现好友态度坚持，还是收下剩余的丹药：“好吧，那你要需要什么配料，就告诉我。”
“嗯，上回在千渡岛拿的还剩很多。”
她们共同研究双生灵心花以来，划分得还算清楚，灵草和丹药归楚在霜，试出的丹方归苏红栗，可以说各取所需。
其实，楚在霜以前提出过，对方可以随意炼丹，毕竟培育灵草也是好友在做，但考虑到双生灵心花的珍稀度，苏红栗总会严谨汇报用量，一直没将其视为自身所有物。
巨大的身世差异让苏红栗小心维系着友谊平衡，她可以多给却不愿多拿，偶尔令楚在霜颇感无奈，却又无法回绝好意，唯恐伤及一片真心。
两人捣鼓完丹炉，她们闲聊两句，便闭目休息。
苏红栗安静地靠墙打坐，楚在霜心里却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又怕打扰好友，干脆从屋里溜出来，想找地方练习聚气。
户外，楚在霜站在星光之下，她搓了搓手臂，怀疑地扫四周：“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什么？”
从入夜开始，她就坐立难安，总有被盯上的古怪感。
[我不确定，总是模模糊糊，不知道有没有，好像是杀气，又好像没有。]小释叹息，[主要这里刚死完太多人，本身灵气就不干净，实在没法分辨出来。]
楚在霜一瞥手上隐匿修为的芥子戒，在心底默念口诀，调动起体内灵气，探查附近的情况。她当初爬塔两百层，在通关瞬间获得灵气，一举晋升到三叶后期，这才能看清阴阳太极球，还在通天榜留下自身名字。
她不知其他人爬到二百层，会不会也能获取灵气，但名列第二的斐望淮估计拿得没她多，否则他不会完全没提及此事。
自从看到阴阳太极球后，楚在霜过去修行缓慢也被解释，仙魔都需要聚气凝元，等于她还有一个道心，自然要多吸收两三倍灵气量。缺点是总比同龄修士慢点，失去通天塔奖励，修炼又如同龟爬，优点是基础非常扎实，遇到同阶修士，胜算会比较大。
楚在霜不是好斗之人，她没跟同阶修士在修炼场比拼过，但隐隐察觉自己比三叶后期强。或许是她吸纳灵气比常人多，寻常修士四叶才能洞念，她现在就摸到门路，时不时会有些感觉。
洞念是一种无意识反应，修士在血战中无法思考，千钧一发之际凭直觉出手。如果没有交战，也能借此感应危机，提前逃过一劫。
她如今三叶后期，不知自身洞念是否准确，这才在屋前犹豫起来。
“你在做什么？”熟悉的清润男声响起，刺破野林的浓浓暗色。
楚在霜回头一望，她见斐望淮从林中露面，答道：“随便逛逛，出来透气。”
斐望淮闻言，凝眉道：“老实回屋里待着，大半夜闲逛什么。”
“明明你刚闲逛一圈，凭什么要赶我回去？”楚在霜睁大眼抗议，一指他刚才走过的路，“我眼睁睁看着你从林子里出来。”
“我跟你不一样，我有自保的实力，你却是不修炼的废物，今夜没空盯着你，现在回到屋里去。”斐望淮睨她一眼，冷声道，“别真像三岁小孩一样，晚上休息还要人来哄。”
“……”
他才是需要哄的三岁小孩，他全家都是重伤时哭着喊妈的小孩！
楚在霜见他如此强硬，她面上没有发作，私下却怨气冲天：“可恶，早晚要揍他一顿，我可以说自己是废物，但别人不可以这么说。”
她过去千方百计让他信她很废，可他这么简单直接地说出来，却又有些许令人不爽。明明她爬塔都超过他，为什么他还能这么拽？
[恭喜你，终于不被他的脸迷惑了，但我要提醒你，他有四叶中期，揍他容易暴露。]
“等着吧，我要真是灭世之人，第一个灭的就是他。”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有抱负还是没抱负，志向能稍微远大点吗？灭世就是为揍他？]
楚在霜被赶回屋，一路上愤愤不平。
斐望淮确信她没再出来，这才重新走回密林，稍微绕远一点，怕被旁人跟上。他如今四叶中期，早熟练运用洞念，白日就有所察觉，但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不好戳破有修士尾随。
主要对方身份不明，目标不是莲华宗弟子，仅仅是他自己。
难道是岛外修士？打探到他藏在琼莲十二岛？
尤其沾有兽修气息，更像四象玖洲的人。
密林漆黑，晚风微凉，干枝在脚边扰人，越往深处越静谧。
“出来吧，跟我那么久，你不嫌累么？”
斐望淮展开银扇，扇身透凛冽寒气，随之燃起一圈幽蓝魂火。他停下脚步，抬眼望树梢：“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树干之上，有一黑影闪现，此人蹲在高处，他露出金黄兽瞳，虎视眈眈的模样。

第三十九章
斐望淮定睛一看，只见对方身披黑袍、颈挂面具，双颊被艳丽颜料涂抹三道，好似兽类的胡子，鼻梁处有一深陷疤痕，像被利器用力划伤，隐隐透出一丝狰狞。
没有魔气，没有四象玖洲的仙修特征，只是离奇尾随他的混血兽修。
“真是感人至深，害怕拖累同伴，故意把她甩掉。”黑袍男修蹲在上方，双手如爪般扶着树干，他兽眸里迸发出狠意，面色不善道，“我以为莲华宗就会一窝蜂往上冲，从不单打独斗。”
“打你用带她么？”斐望淮道，“还不够添乱的。”
石牙烈听其答得镇定自若，上下扫视那身雪白衣袍：“啧啧，真好啊，光鲜的芸水袍、团结友善的同门、坦坦荡荡的身份，既不会被千夫所指，也不会被抓去试药，做兽修到这一步，连我都要羡慕了。”
白日里，他看到此人都嫉妒得眼红，明明同是搬不上台面的混血，对方却自由地活在阳光下，只有他被关在阴暗牢笼里，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
这世道未免不公。
斐望淮一愣，似感到滑稽，嗤笑道：“你羡慕我？”
“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这个年纪有此等修为，倒是难怪高傲成这样。”石牙烈不悦道，“什么苦都没吃过，什么磨难都没经历，自然感觉不到珍贵。”
“你们岛上修士，不管是正是邪，是不是都废话很多？”斐望淮举起扇面，“想杀我就直说，别硬扯理由，随便臆想我。”
“不要太自信了，你修为不如我。”
“试试就知道了。”
魂火术！
无数幽蓝火焰燃起，如鬼节深夜的灵灯，将黑黝黝树林衬得愈发阴森可怖。
妖异之火向树上石牙烈扑去，宽大黑袍猎猎作响，衣角掀开翻飞的火星子，只见他双腿勾住树干，以诡异姿势倒悬下来，不但躲开灼热火团，还作势朝目标攻去。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完成的动作，但石牙烈身体敏捷有力如猎豹，闪躲后甚至不必再次蓄力，双手指甲骤然锋利如刃，怒吼着猛冲到斐望淮面前，想将其干脆利落撕成碎片！
这一爪猛地刺中白衣少年胸口，致使对方在疼痛中眼眸震颤！
石牙烈手臂犹如利器，直接将敌人贯穿，不屑地笑道：“太弱了。”
他要让这身芸水袍染血，才能缓解心中之嫉恨。
预想之中的血腥味儿没在鼻尖蔓延，反而是一股炽烈滚热的温度，将他伸出利爪的手臂烫伤。
刹那间，幽蓝火焰从白衣少年的伤口燃起，被石牙烈击杀的尸首化为烈焰，刺啦带响地顺着黑袍而上，好似蜿蜒而上的冷焰巨蟒，顷刻就要将其吞噬。
“什么……”
石牙烈妄图扑火，反被魂火烧得剧痛，不得不甩脱黑袍，想借此金蝉脱壳。
无奈蓝火速度更快，不等他将衣料丢开，便有意识般跃向脸庞，冲着那鼻间疤痕而去，直将他烫得发出一声哀鸣！
熊熊烈焰如肆无忌惮的爪牙，火光冲天，势不可挡！
树上，一双银边鞋履落在树干之上，正是刚才石牙烈所踩之处。原本惨死的白衣少年安然无恙，依旧是墨发高束、手持银扇，连芸水袍都没沾染一丝尘埃。
“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斐望淮站在高处，俯瞰被火吞噬的石牙烈，漠然道，“区区一个涛火狼混血，连琼莲十二岛都没出过，你可真有胆量张嘴，连我半身都看不破。”
涛火狼是琼莲十二岛特有灵兽，对水系和火系术法具备抗性，时常用迅猛攻势猎杀敌人，优势是力量和速度，进攻时不讲究任何阵势。
即便都是混血兽修，实力同样参差不齐。普通修士没准还能草根逆袭，但对于讲究血统的兽修来说，血脉压制刻在骨子里，弱肉强食是至高法则。这也是许多修士看不上兽修的缘由，就算外表是人，心性依旧像兽。
斐望淮经历过不少兽修厮杀，他一眼看穿石牙烈半身，但对方明显看不透自己。
“等我待会儿把你宰了，自然能看破你半身！”
漫天蓝火飞溅，石牙烈挣扎着从火中逃出，他双脚用力一瞪，竟然能腾空而起，再次向斐望淮挠去！
树上的少年轻巧闪避，他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击，全程云淡风轻，波澜不惊侧头，躲开那致命一击。
下一刻，少年再次化为火焰，呼啸张开高热密网，欲将石牙烈禁锢其中。这一回，石牙烈早有准备，三步并做两步，瞬间跃下大树，警惕环顾四周，惊疑不定地搜寻斐望淮位置。
太奇怪了，太可疑了。
他已经四叶后期，快进阶五叶初期，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甚至没法准确使用洞念。明明莲华宗弟子修为不如自己，身影却频频化为鬼火，让人不知道攻击哪里。
眼前一切像幻觉，跟过去搏斗不同。
石牙烈停下攻击，他难得沉下心来，寻找对方的踪迹。
树林里突然静谧，凉风飕飕吹过，驱散焦炭味道。
黑暗中，幽冷男声响起，如同惑人鬼魅，让人不寒而栗：“现在才感觉不对么？”
那声音从背后飘来，惊得石牙烈回头，却只看到高大树木，身后没有驻足之地。他第一次从头到脚升起寒意，望着空荡荡的林间，试探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不是莲华宗术法！”
前不久，石牙烈侥幸从莲华宗手中逃脱，那些人用的是莲云十三式和云步，绝不是此等怪异之术！
“呵，莲华宗术法？也对，我是莲华宗弟子，在这里越待越久，都快跟着不正常，格物致知的妹妹、秉公无私的兄长、仁慈宽厚的掌门父母，试药都要考虑灵兽的天真同门，不惜为凡人建立红尘泽的琼莲十二岛……”
“不愧是修仙之人，都至真至善至纯，就我是一个恶人，连那点仇恨和抱负，在他们面前也自惭形秽。”
暗处，少年声音在夜风中清朗，不知为何夹杂一丝哀意，传入耳中带来针扎般的寒冷。
刚才，斐望淮听对方羡慕自己，简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兽修误以为他是光风霁月的莲华宗仙修，殊不知撕开表象的掩饰，自己是更见不得光的魔。
那些明亮身份都是假的，但近日他耳濡目染，居然也快要当真了。习惯是可怕的事，能让生于混战的他放松警惕，偶尔觉得琼莲十二岛不错，仿佛每个修士都该这么过。
世人要真都如她般不计较仙魔，世间要真都如琼莲十二岛般自在快活，那或许他的复魔大业错了。
但外面并不是这样，外面远比岛内残酷。
“真奇怪啊，岛外明争暗斗、血流千尺，岛内欣欣向荣、众生祥和，像幻术搭建的仙境一样。”斐望淮云步上前，瞬间闪身到敌人身边，锐利扇尖直指其咽喉，冷声道，“但再真实的幻境，都会有疏漏之处，比如突然出现的你。”
石牙烈脸侧银光闪烁，竟不知斐望淮从何处冒出，眼看就要遭对方抹喉！
“谢谢你来杀我，看来正常的是我，不正常的是他们。”
鲜血四溅。
这片净土同样有污秽之处，只是阳光强烈，总刺得人眼花，才察觉不到暗处阴谋罢了。
*
林中有火光骤起，楚在霜回屋后打坐片刻，她发现窗外光亮，连忙拍醒自己同伴，呼唤他们看幽蓝火团。
一行人走到屋外时，蓝火早就黯淡下去，远方恢复寂寥暗色。
李荆芥惊道：“刚刚那是什么？”
“他肯定跟人打起来了，就知道他赶我走，准没有好事。”楚在霜捏碎玉符，“附近村里有莲华宗弟子，估计待会儿就来，我们先过去看看。”
这里不似小镇般偏远，隔壁村落有其他同门，救援速度会很快。
苏红栗：“那是斐望淮的术法吗？”
“对，我见过他元神花，是被蓝火缠绕的荼蘼。”
三人不敢再耽搁，朝林中匆匆奔去。
*
血珠滴答滴答坠落，染红地面的杂叶，凝结成一抹暗色。
石牙烈手扶脖颈，他脖子此时被金红皮毛覆盖，身体呈现出兽化特征，就像巨狼毛茸茸的颈部，恨声道：“谁让你出手，少多管闲事！”
黑暗之中，万千银线如蛛丝般铺开，这张突如其来的密网，挡下锋利银扇的攻击，没让其直接切断石牙烈的脖子。
无数丝线汇聚到一人之手，那是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袍修士，藏匿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
面具之下传出女声：“趁现在撤退，莲华宗要来了，别忘记大人嘱托。”
“都说让你闭嘴！”石牙烈手臂化为兽爪，也有金红皮毛附着其上，兽眸闪现出一丝癫狂，咆哮着向斐望淮攻去，“今日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猛兽相争是世间规律，一山不容二虎，兽修更不例外。
斐望淮云步闪开，他一甩扇身鲜血，瞄向那面具女修，蹙眉道：“一男一女，狼毛银丝，你们就是虐杀全村的邪修？”
莲华宗追击邪修，曾跟二人交过手，无奈被他们逃走。
“没错，现在还要虐杀你呢！”
“石牙烈——”
陆歌眼看石牙烈冥顽不灵，明知实力不如斐望淮，还非追着对方厮杀，不禁心中恼火、紧咬贝齿。
她取出怀中玉笛，笛身有一层莹润怪光，看上去品质不凡。这是大人交给她的法器，说要是石牙烈再次失控，就吹响此根玉笛。
现在恐怕不用不行了。
陆歌将长笛放在唇边，一阵悠扬乐声响起，夹杂灵气扩散，随风飘去好远。
斐望淮太阳穴刺痛，他当即捂住耳畔，骤然停下脚步，只觉天旋地转：“这是……”
针对兽修的催化法器！
数步之外，石牙烈同样痛苦跪地，他身躯在地上弓起如巨石，随着笛音逐渐阴冷绵长，背部衣料被毛发骤然撑开，金红狼毛刹那间褪去颜色，身体膨胀数倍，毛发却变灰色！
澎湃灵气四溢，金红兽瞳却黯淡涣散，仿佛被抽去灵魂的濒死猛兽。石牙烈完全失去修士形态，化为彻头彻尾的狼人，无意识攻击四周的一切！
“你在他体内做什么手脚？”斐望淮将灵气汇聚到太阳穴，强迫自己在笛音中清醒过来，却还是没躲开狼人一爪，在左臂上留下数道伤痕，“居然能让他变回涛火狼。”
玉笛对兽修有干扰，迫使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卸下魂火制造的幻术。
但石牙烈化兽却彻底失控，或许死期将近，修为瞬间炸裂，远超四叶水平。
面具之下，陆歌也略感仓皇，她早知大人对石牙烈不快，但没想到所谓的“处理”，竟让对方彻底化兽，变得连人都不是。倘若现场只有她，恐怕也会遭受攻击，不一定能在狼爪下苟活。
那位大人想不到她会死么？
层层魂火阻拦兽爪，但狼人不知为何格外亢奋，不管不顾地刺向火焰。那利爪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好似临死前也要将斐望淮拖下炼狱，沉重击向格挡的左臂，让他在半空闷哼一声。
突然进阶的疯癫狼人，隐匿位置的黑袍女修，不知何时再响的诡异玉笛。斐望淮一边躲避缠斗，一边警惕观察女修动向，着实分身乏术、力不从心。
需要打断狼人节奏，寻一空隙反击才行。
无奈发狂狼人气力惊人，根本找不到歇脚的余地。灵兽相比同阶修士要强，石牙烈原本修为就高一些，现在彻底化兽，自然更上一层。
斐望淮推测狼人的激昂状态有时效，只是他恐怕撑不到那一刻，便要被斩于爪下。
找不到漏洞，就制造漏洞！
白衣少年脸侧沾染鲜红血点，他漆黑眼眸盈满冷光，对着迎面而来的凶猛兽爪，当机立断刺出扇尖，想要一击换一击，向着兽眸攻过去！
这一招没准就定夺胜负，不是狼人倒下，便是他要倒下。只是杀掉狼人，还有女修在侧，重伤的他不一定有胜算。
狼爪尖啸带风，银扇锐利难挡，双方都欲击杀彼此。
斐望淮一招命中，强硬地击瞎狼人，便感觉强风从身前擦过，胸膛处隐有所感，恐要被掏肚挖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细绳猛地搭上，袖箭卡住狼人粗粝皮毛。云锦绳呼啦啦作响，楚在霜用力拽偏那一爪，让其堪堪挥中斐望淮肋骨，没被直接开膛破肚！
小释欢呼：[赶上了！]
瞎眼狼人哀嚎一声，他被人刺伤要害，捂住血流不止的脸，连带亢奋状态结束，失去战斗的能力。
斐望淮同样被狼爪命中，身体控制不住地倒飞，却没有直接砸在坚硬地表，反而落在软绵绵肉垫上。回头一看，庞大天宝鼬挡在他身后，竟变得比猛虎还要大，不再像往日能蹲在修士肩头。
“复原术！”
此话一出，天宝鼬砰的一声，变回原来的模样，依旧小巧玲珑。
李荆芥眼看同伴平安落地，他悬起的心脏才放下：“望淮，你见到邪修，怎么不叫人？你平时不合群，现在遇到危险，还不当回事儿！”
莲华宗立有规矩，任务不可独自应战，遭遇险情及时联络，以免落单遇害。
前一刻，他们遥看斐望淮要被恶狼掏心，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楚在霜动作快，居然用袖箭挡一半，这才勉强救下对方。
斐望淮发丝染血、肋骨巨疼，然而面对担忧的三人，却生出陌生滋味，一时间怔然不言。他当然知道门里规矩，狼人也说莲华宗都一窝蜂上，但他不是修仙者，跟他们并非同伴。
那股只在琼莲十二岛涌生的古怪感又来了。
“别跟三岁小孩计较，他早就不懂事惯了。”楚在霜确认狼人倒下，她当即云步一闪，朝着灌木丛冲去，“邪修不止一人，战斗还没结束！”
李荆芥：“红栗，你留下照看他，等其他人过来，我俩去去就回！”
苏红栗：“我看看你的伤。”
斐望淮眼看二人离去，他试图阻拦，凝眉道：“那人修为不明，你们贸然追去……”
苏红栗施放治疗术，她面色郑重地规劝：“相信他们吧，我们修为确实不如你，但也没有那么弱。”
“……相信他们？”
斐望淮深感荒诞，他就从没有信过谁，连白骨老也不例外。
一个连元神花都没有，一个连灵兽都管不住，怎么有底气说相信他们？
但他们又确实救下自己。
*
阴暗中，楚在霜和李荆芥在林中穿梭，对前方的黑袍修士穷追不舍。
冷风拂面，数根丝线隐现，看似没有杀伤力，实际上吹发可断，稍有不顺就会被切成肉块。天宝鼬灵活跳到最前方，一路探查凶险，咬断挡路银线，给二人开辟出一条路。
楚在霜：“敢打我的小弟，你是不要命了！”
李荆芥：“……趁着望淮不在这，终于能占他便宜？”
黑袍修士速度极快，楚在霜眼看距离拉远，她发射袖箭吊住树干，一蹬脚就在空中蓄力，竟荡秋千般腾空而去，游刃有余避开挡路丝线，借着蛛丝缝隙朝黑袍人扑去！
李荆芥看她敏捷如鸟雀，连带脚下都汇聚灵气，惊道：“你不是修为不算太高，为什么能比我还快！？”
“天天都被他撵着跑，就云步的‘闪’学得好！”
楚在霜已有三叶后期，这是她第一次进阶后实战，没有用云步进攻的“冲”，反而选的是更轻巧的“闪”。
这是独门方法，由于灵气量比常人大，她的“闪”跟常人两次用“冲”差不多。“冲”要比“闪”多消耗灵气，攻势更加威猛，但弹跳距离短，没逃命的“闪”长，只能达到其一半。
但她灵气扎实，增加“闪”攻势却不减距离，自然比李荆芥的“冲”还快。
黑袍人不料楚在霜闪现，正欲挥洒银线扫向对方，等到看清她容颜，动作却停滞一二。
楚在霜都要借丝线施放金电术，不料敌方突然收手，策略瞬间就被打乱。她的术法不能传导太远，想要准确无误地击中，用银线来引是最好的。
但邪修没动手。
银线垂下，电花落空。
两人视线略一接触，黑袍人跃身而逃，楚在霜步步紧追。
“好奇怪。”
[怎么了？]
“这人为什么没出手呢？”楚在霜追击黑袍邪修，她心下却生出不解，茫然道，“用洞念看透我想法？还是有其他理由？”

第四十章
初次交手算探明双方实力，黑袍修士发觉楚在霜速度惊人，不知施放何术，忽然浓雾弥漫。楚在霜起身欲追，却感狂风席面，被吹回去两步。
待她睁开眼睛，海浪般雾气袭涌树林，如牛乳般滚滚而来，遮掩邪修身影及银线。
李荆芥挥手拨开云雾，他不自觉地放慢步伐：“这里雾太浓，看不清楚了。”
“小心雾里有线。”
楚在霜用袖箭悬挂上树，割断若隐若现的银线，万千利丝跟浓雾浑然一体，很难用肉眼分辨清楚，稍不留神就皮开肉绽。这是术法配合，术法并非越高深越好，要是搭配得当，低阶不逊高阶。
兄长一向擅长越阶获胜，曾经传授过其中心得。修为是身体积攒的力量，但每个人实战能发挥多少，却是因人而异。交手时不动脑，再高修为也白搭，关键是组合和破解术法。
密林昏暗，白雾四溢，瞬间拉开双方距离。
“膨大术！”李荆芥指挥，“小天，冲啊，撞断这些线！”
天宝鼬嘶叫一声，它身形变得巨大，连毛发都坚硬起来，势不可挡地冲向银线，直接将浓雾里蛛网般陷阱毁掉。
李荆芥和楚在霜跟在后面，他们顺着天宝鼬踏过的路前进，便能安然无恙。
“膨大术有时效，没法坚持太久，但现在看不清，不知道邪修在哪儿！”
“应该是东南方向，那人速度变快了。”
“你是怎么看到的？”
李荆芥一愣，只觉林中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摸不准，索性跟着楚在霜。他现在晕头转向，根本就看不清楚。
“让我来试试，能不能抓到。”楚在霜面对重重迷雾，缓缓地伸出左手，触摸流动的云烟，“……我也没成功过。”
实战和追逐刺激得她头皮发麻，连带浓雾弥漫，令她想起一事。
她下意识握紧左拳，反复回忆父亲的话，试图再一次凝剑。
迥脱根尘，灵光独耀，一切法空，是为见道。
一路追赶邪修，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震颤，似有小鼓在猛敲。
但超过某个临界点，心境竟平和下来，踏入无意识状态。
无我剑！
一柄细长空气剑凝聚，吹散左手边的浓雾，倘若不是有烟雾环绕，单用眼睛看不到剑刃。她的无我剑较单薄，但比兄长当初好一点，起码比匕首要长。
[成功了！]小释惊道，[先聚气再凝剑，你的判断没错！]
晦暗中，李荆芥并未察觉她左手动向，他如同无头苍蝇，只能跟着同伴跑，迷茫地发问：“雾气是不是散了点？”
无我剑没有具体形态，但能吹开周围的雾气，父亲曾给她示范过。
“我们再快一点，对方要逃走了！”
楚在霜一边出言提醒，一边握着无我剑，盯着前方的天宝鼬及浓雾，不由自主将左手捏得更紧，好似在拼命蓄力，想外放更强力量。
不够长，这点远远不够，再往前伸展一些。
剑刃应该能继续向前，就像父亲劈开湖水那样。
不知何时，体内两个道心流转，以前不知真相时，她只会调动其一，现在却另有领悟，想使用灵气都要动，否则聚气难以平衡。
想象跟天地融为一体，超脱于众生万物之外，只有捏住外来之气，才能随意延伸剑刃！
她心下一狠，五指骤然紧扣，仿佛虚空一抓。无色无形的剑刃刹那间延长，好似一根破空利箭，凌厉划开眼前迷障，直接穿过丝线缝隙，击中浓雾后的黑袍！
[中了！]
灵气呼啸而过，来得猝不及防。
陆歌原以为拉开距离，莫名其妙感觉危机袭来，凭直觉向侧边一躲，半边身子仍被击中，连面具都龟裂脱落。
李荆芥：“我能看到了！”
无我剑驱散浓雾，直指正前方邪修。漆黑长袍刺啦裂开，露出其中湖蓝衣衫，像绽放出的花蕊。
楚在霜看清此人，颤声道：“你是……”
眼前人正是白天扫墓的蓝衣女修。
她们曾在树下交谈许久。
陆歌闻言却没回头，她两三步弹跳跃开，躲避天宝鼬一击，双手拉扯银丝向前荡去。原本的距离优势由于无我剑荡然无存，现在再不逃命，那就真被抓住！
楚在霜起身去追，质问道：“是假的么？你白天说的都是假的？”
什么妹妹巧儿，什么凄惨身世，全都是假的，是她骗她的。
白酒瓶、桂花糖、皮影人，既然她们注定为敌，为什么要聊那么久？
“……”陆歌身形微顿，脚步却未停下。
李荆芥一怔：“你们认识么？”
雾气逐渐稀疏，三人林间竞速。
陆歌向前方奔去，楚在霜和李荆芥紧随其后。她望着黑蓝衣衫的女修，终究是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刚才不动手？你明明有机会，却又放过我了！”
“……”
“既然为善，为何要对村里下手，既然为恶，又何必虚情假意……”她睫毛颤动，“我不明白。”
“……”
陆歌不言。
楚在霜不理解，她也想不明白。
如果是陌生邪修，没倾听对方经历，或许二人早大打出手。但她知道巧儿之事，听对方描绘过去遭遇，便无法简单将其视为任务上邪修，不再是虚无的形象，变得生动饱满起来。
世间的人或物，只要没沾染联系，割舍起来都不会可惜。唯有交心过的人、熟悉过的物，抛开那一瞬才恋恋不舍。
没准她真的错了，不该跟邪修谈心，也就不会进退两难，产生当下诸多烦扰。
“你说你心里有怨，我当然可以理解，但杀光他们就能解怨吗？你曾经被他们所负，但其他村也负了你么！”
陆歌咬牙：“出身名门的你当然不懂，这是大人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必须要遵从！”
“大人？”
“没错，谁不想活得问心无愧，但有时候光要活下来，我们就已费尽全力，必须听从大人的话……”陆歌骤然回身，甩出万千银丝，恼道，“自然管不了旁人太多！”
无数银丝搭上树干，试图阻拦二人步伐。
楚在霜一刻都没懈怠，她挥手就斩断银丝：“你现在这样，跟你哥又有何区别，欺软怕硬、恃强凌弱，村民不过是另一群巧儿罢了！”
陆歌脸色大变。
“算了，无所谓了，或许他说得没错，是我天真过头，真把谁都当朋友。”
楚在霜深吸一口气，她强压满腔情绪，面上却平静下来，厉声道：“在下莲华宗楚在霜，根据掌门击杀令，门内弟子一旦目击焦尸案邪修，不必手下留情，直接就地格杀……”
李荆芥听其语气无波无澜，不由诧异地望向楚在霜。她欢悦活泼的神色褪下，略显柔和的五官绷紧，竟跟面无表情的楚并晓相仿，连话中内容都如出一辙。
“但考虑到你受人指使，倘若你供出背后黑手，我愿向掌门求情、从轻发落，留你一条性命。”
“大人对我有恩，这绝对不可能！”
楚在霜举起右手，朝其发射出袖箭，喝道：“倘若他真想善待你们，又怎会让你同伴惨死！？”
锐利袖箭猛冲过来，陆歌抬手用线去挡。
只听尖利声响起，丝线和云锦绳摩擦，袖箭在剧烈震荡里停下，没有击中悬空目标，这一招算彻底落空，堪堪停在陆歌面前。
正值此时，僵直的细绳之下却有风啸，隐形无我剑趁势而上，正中毫无防备的陆歌！
“明明躲开了……”陆歌惊疑不定，她确信没被打中，却不受控地后倒。
袖箭和无我剑是同时出发，但明面的云锦绳只用来混淆视听、干扰判断，真正克敌的无我剑早抓准时机、一击必胜！
落地瞬间，巨大的天宝鼬咆哮，用爪牙制服败北的陆歌。
“不要再逼我了。”楚在霜举起袖箭，她瞄准倒地的陆歌，哀道，“邪修人人得而诛之，但我不想杀死巧儿的好姐姐。”
陆歌胸口被猛兽碾压，看到那双杏眸盈光，再听清其发颤的话，心尖不自觉地发软，忽然有酸涩涌上来。
为什么明知为敌还聊那么久？
可能觉得太像了，又弱小又无害，一碰就摔碎了，完全不像强者。
记忆里，巧儿也曾哀道：“姐姐一定要去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当时说不会太久，但不料修士和凡人的“久”，居然会如此不同。
眼角湿润起来，连声音都发哽。
“好，我说。”
她一路以来为生存抛却很多东西，却始终不想抛掉“巧儿姐姐”的身份。
*
斐望淮和苏红栗赶到时，楚在霜和李荆芥已经将人拷住。其他莲华宗弟子闻讯而来，哪料传闻中的残暴邪修容貌温婉，完全不像死去的灰色狼人面目可怖。
陆歌全程很安静，她交出那根玉笛，主动接受法器桎梏，没有任何凶恶言行，跟在楚在霜的身后。即便被白衣弟子冷眼打量，她也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
斐望淮早处理过伤口，待得知来龙去脉，愕然道：“我没想到你能将她带回来。”
她捡破烂的能力超出他想象，连打败的敌人都舍不得扔掉。
“说来话长，这件事还要回去跟娘……”楚在霜道，“跟掌门商量，看看怎么办。”
“你不必向掌门求情，我愿意帮你，是自我开解，就当弥补遗憾吧。”陆歌平和道，“而且我对大人了解也不多，虽然离村就随他封闭修行，但我从没有见过他模样，等他安排我和石牙烈试药后，中间联系的时间更少。”
“试药？”
“没错，大人会定期向我们提供丹药，让附近村里人服用，偶尔也让石牙烈试，但没有让我尝试过。”
苏红栗惊道：“但岛上有明文规定，不能随意用人试药。”
“刚开始丹药没什么危害，村里人吃完能拿钱，自然乐意之至，还主动地保密。后来药效不断猛烈，逐渐有人离奇去世，连石牙烈都失控，这才闹出乱子来。”
斐望淮狐疑：“你们在试什么丹药？”
陆歌摇头：“我不知道，大人只说丹方差一味药材，要反复尝试剂量，所以得大量试药。”
“具体丹方也不知道？”
“是的，但我记得用药反应，还可以描绘出来，有时候萎靡不振，有时候突然狂躁，有时候躯干变形……”陆歌道，“但大人只看重使人精神亢奋、灵气大增的，或许跟他心目中神丹接近，却一直调配不出来，说是缺药物的缘故。”
斐望淮：“没法用原药材，只能用别的配？”
陆歌点头。
李荆芥一瞄天宝鼬，他望向楚在霜和苏红栗，欲言又止道：“我怎么觉得……”
这神丹好像被炼出来过？
“听你这么说，他是药修了？”楚在霜若有所思，“这不是普通修士能懂的事情。”
陆歌略一迟疑，低头道：“是，他一直披黑袍、戴面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我见过他的手，像被灵草染色，声音也怪异刺耳，每回都不太一样，而且……”
“而且？”
陆歌抬起眼来，她环顾四人芸水袍，将视线落在红白袖口：“而且他好像是莲华宗药修，黑袍下衣物跟你们相仿。”
众人一惊。
李荆芥：“他是千金方药修！？”
苏红栗怔愣，惊慌失措道：“声音怪异刺耳，每回都不一样，那不就只有……”
只有常年试药的药闻笙能做到。
“不可能，绝不会是他的。”楚在霜忙道，“药长老非常迷糊，做不了周密计划，没干坏事的能力。”
在她看来，药长老心智水平就比父亲高一点，依照他什么都往嘴里放的性子，实在搞不出惊天动地的恶行。
斐望淮凝眉：“为什么你如此确信？知人知面不知心。”
楚在霜：“这种卧底非常考验人的，说不定你都比他强，他真的不行！”
这事就像让父亲传道受业一样，这届副掌门和长老确实不行。
“……”
斐望淮闻言，心里一咯噔，不知她随口瞎扯，还是在故意诈他。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我跟大人接触很少，没准不是莲华宗的。”陆歌回过神，看一眼天色，“对了，大人让我们巡完南边，到老地方集合，会有人来接应，现在快到点了。”
“老地方？”
“是一处悬崖峭壁，基本没人会过去，偶尔在那里交接丹药。”
楚在霜跟同伴们对视一眼，她思考片刻，拍板道：“那叫上其他人，我们去看看吧，接应的会是谁。”
*
峭壁上空无一人，或许是还没到点，接应者并未出现。
莲华宗弟子早将四周围拢，只等另一个邪修出现，就将其当场制服。
陆歌身披黑袍，又从储物袋取出面具，重新将其戴好。她用衣物将手脚上法器遮得严实：“我也不确定谁会来，大人不是每回都出现，先到那边等信。”
“好。”
陆歌在空地等待接应，其他人则藏匿于暗处，想顺藤摸瓜追查幕后主使。
天色一点点变亮，旭日在远处隐现，但约定之刻到来，却没任何人露面。
其他弟子出言质疑：“她不会是骗我们吧？”
楚在霜安抚：“稍等一下，真要想骗不用来这里。”
随着时间流逝，陆歌也心中起疑，在悬崖搜寻起来，过去就算无人接应，必然也会留下信物，安排她和石牙烈下一步动作，不该像现在这样空空荡荡。
正值此时，一阵剧痛在心口裂开，紧接着灵气飞速流逝，她的五脏六腑像被碾碎。
“她倒下了！”
“但周围没有敌袭？”
楚在霜眼看陆歌倒下，连忙从藏身处钻出，跟同伴赶到其身边，摘下对方怪异面具。
黑袍女修眉头紧皱、脸色煞白，好似喘不过气来，死死紧握胸口衣料。她的手指变得透明，逐渐支离破碎，随风化为齑粉。
楚在霜想要握她的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眼睁睁见粉末飘走，惶恐道：“这是……”
“花境之术，六叶修士专属术法，一旦中了没法再解。”斐望淮见女修身躯消散，他面色微冷，低声道，“那个兽修被玉笛控制，而她早被下了化境术，只要时间一到就起效。”
花境由元神花而来，六叶修士才会拥有，化境术法各不相同，这是修士斗法的底牌。
“我早该知道，他没想让我活，石牙烈如此，我也躲不过……”陆歌猛咳两声，半边身子化粉，虚弱道，“……大人一向谨慎，不该让我看到。”
她以为偷看他手指没被发现，实际是他早打算杀她，所以懒得计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们今日都不可能活。
楚在霜慌道：“等一等，试试看呢，爹爹没准有办法，先让碎片停下来……”
斐望淮沉默片刻，他垂下眼睛，轻声道：“来不及了，想要破解掉化境术，得知道对方元神花，但我们连这个都还不清楚。”
而陆歌现在已经消失大半，坚持不到抓住施术者的那刻。
“……”
陆歌眼看对方杏眸沾染水意，她明明遭受剧痛，却忽然轻巧一笑：“不要这副样子，不然帮我一事？”
楚在霜不言。
“送我回去吧，你上次不是做得不错，知道该把我送哪儿的。”
她把殡葬做得那么好，估计这回更熟能生巧。
巧儿的墓是自己建造，自己的墓是像巧儿的她建造，也不失为一种圆满。
此话一出，透明碎片在空中融化，黑袍女修彻底在她怀里消散。
一滴热液落下。
“……好的，姐姐。”

第四十一章
微风抚弄，云卷云舒。云层在阳光下轻薄发亮，如浪花翻涌出的白沫儿，汇聚成汪洋的蓝天之海。
村口，一群白衣莲华宗弟子正在处理狼人尸首。僵直躯体早就冰冷，兽瞳已经凝成血洞，连毛发都黯淡变灰，唯有脸上残留狰狞神色。
白衣弟子：“我们先将其送回门里，通知掌门等人，邪修均已殒命。”
斐望淮等人点头，跟其他弟子告别，却没有跟着离去。
待同门一走，苏红栗扭过头来，担忧地望向村后：“在霜没事吧？”
楚在霜回村后跟他们打过招呼，独自前往村后的坟山，完成跟陆歌的约定。因为陆歌被施化境之术，她临死前身躯变成碎片，竟连尸身及衣物都没留下，只剩下那根玉笛证物。
李荆芥环顾四周：“没想到那女修出生在这里。”
“她去的时间有点长。”斐望淮抬腿，“你们先休整，我过去看看。”
附近早没有焦尸，偶尔可见断壁残垣，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村后，土包般坟山起伏，都是沉睡的村民。不远处，有一大树郁郁葱葱，在众生荒芜中格外显眼，依稀能看到树下人影。
斐望淮走近时，他才发现楚在霜早立完墓碑，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酒意。巨树之下，两块无字木碑并排相靠，一块木碑在风吹日晒中变得斑驳，一块木碑崭新地透出木质纹路，显然刚被利器打磨过。
木碑前残留一撮香灰，估摸方才有人上过香。旁边放置各类吃食，还有凡人小玩意儿，看着琳琅满目。
白衣少女并未在墓前忙碌，毫无形象地仰躺在树下，不顾垂云髻及芸水袍凌乱，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流云，连有人过来也不在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非哀伤也无欢喜，就呆呆地望天。
斐望淮走到楚在霜身边，他顺着她的视线抬眼，问道：“你在看什么？”
楚在霜答得平和：“那些云朵在天上游动，看着无拘无束好自在，要是人也能像这样多好。”
“只要五叶学会分神，就能御剑飞天，变得像云一样。”
“不是像云一样飞，就能像云一样活。”
斐望淮用余光一瞥木碑，又瞄向神色淡然的她，试探道：“你还在为那女修难过？”
他在悬崖之上瞧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眼角凝出晶莹，只是转瞬即逝，很快收敛起来。回来后，她也没有颓丧失态，跟他们自然交流完，便前往村后建造木碑。
她平时遇一点小事，都要叽叽歪歪、大惊小怪，然而亲身经历死别后，她反而收起全部情绪，一滴都没有流露出来。
难怪苏红栗忧虑，连他都感到异常。
“我难过么？我不知道。”楚在霜躺在地上，她缓缓地眨眼，“其实我不太有这些感觉，有时候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在难过。”
她有一种奇怪天赋，一旦产生浓烈情绪，反而彻底平静下来。不管是幼年发现道心有异的恐惧，亦或是回头营救兄长时的焦虑，都会在某个临界点后停息，心中激打不起汹涌波浪。
这让她扛过很多难关，但也时常摸不准自己。
斐望淮疑道：“怎么会无法判断？”
“即便受人指使，她确实用凡人试药，还将附近村落屠戮殆尽，这绝不是寻常修士该做之事，不管任谁评判，都是彻头彻尾的邪修。”她轻声道，“但我只是听闻她过去之事，居然莫名其妙地动摇，现在自己都想不清了，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道义和感情的拉扯，让她变得晕头转向，连带心绪也混沌起来。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那你应该是难过的。”他慢条斯理道，“只是世间常理告诉你，这结局是她咎由自取，你的难过不合时宜，所以你在压抑自己。”
“……那我可以为她难过么？”
“当然可以。”
“我以为照你的性子，会对我说难过没用。”
“对我们来说没用，对你来说无所谓，你做过的没用事还少么？”斐望淮轻笑，“不是总自称废物，又不是优秀的莲华宗弟子，何必强求约己清心，你做不好不也正常。”
他曾经嘲弄过她很多次，但她变得同常人一样，他又会隐隐感觉别扭。
世间有太多如他般思考的修士，稍微多出个怪异的她，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楚在霜一怔。
这话语气轻柔如拨弦，却像是针扎般戳她一下。
胸腔积压的沉郁之气从针孔冒出，连带鲜活的空气都不断涌入，唤醒她麻木不仁的神经及躯壳。微风灌进来，心湖也涟漪，终于有波动。
“你说得对，我是废物，做废物真好。”她不知为何竟释然，用雪白衣袖挡脸，将面颊遮得严实，瓮声瓮气道，“废物搞砸了正常，废物搞不明白善恶也正常，反正我是废物……”
斐望淮听她暗中呜咽，连抽噎都不敢太大声，仍在用烂话忍着哀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静立片刻，取出根红绳，低头编起来：“行了，别哼哼唧唧，你不是一直想学这个，我只教你这一回，错过今天就没了。”
“什么？”
楚在霜闻言，用衣袖擦脸。她睁开眼睛，眼眶泛着红，还躺在地上。
精致的红花绳结在空中飘来荡去，不时从她面前擦过，好像钓鱼用的钩，吸引住她的视线。
斐望淮蹲在她身侧，他手提红花绳结逗她，见她眸光重新明亮，这才老神在在道：“学不学？”
“学。”楚在霜略一停顿，她翻身而起，疑道，“但以前让你教，你都不接话的。”
她第一次看到红花绳结，就向他请教如何来编，但他总不动声色避开话题。
斐望淮见她眼角泪痕被拭净，低声道：“今天心情好，就教你一回。”
楚在霜语噎：“……我心情不好时，你心情就会好，是么？”
斐望淮点头：“对，你对我不也是这样，让我不爽就会开心？”
楚在霜不料他这么说，她仔细琢磨，心虚地侧头：“好像还真是。”
斐望淮不可思议：“听你这副口气，对自己的行为没任何反思？”
“你能为我提供乐趣，难道不是你的荣幸，这可连藏书阁都做不到了，这么想你比千年典籍还厉害。”
“？”
斐望淮察觉她逐渐恢复，他将手中绳结拆开，笑眯眯道：“我突然不想教了。”
她忙道：“别别别，教教教，不能出尔反尔。”
树下，两人站在木碑一侧学习绳结，楚在霜认真编织起来，斐望淮偶尔指点一二。
红绳环绕数圈，最后轻巧一套，绽放成花蕊形态，像指间冒出别致小花。楚在霜捧着成果，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来，整理着红花绳结的花瓣。
斐望淮瞧她编出花来，不由啧一声，意有所指道：“其他东西不行，你学这些倒快。”
“但怎么在打结时编出来？”楚在霜握着红花绳结在腰间比划，“你上回直接编出花，我现在就单独一朵。”
“只要学会打法，稍微变动一下，就可以连起来。”
斐望淮接手红花绳结，又将她拉过来一点，传授系腰带的方法：“从这里穿过，也能编成花……”
俊逸少年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平日宛若青竹松柏般凛然，此时微弯身子，略微地贴近她。他身上有一种清浅香味，钻进鼻尖后轻微发凉，好似雪水沏出的茶香，萦绕在四周，没办法挥去。
明明没碰到她，但吐息环绕，存在感极强。
最初，她全神贯注地听他授课，不知不觉心神飘移，目光莫名移到别处。
他低头垂眼、态度专注，浓黑的发，明澈的眼，淡色的唇，玉白手指扯着艳红的绳，脸上分明坦坦荡荡，却离奇使人更感风流。倏忽间，总觉得他不该如此，扯破冠冕堂皇的表象，私底下肯定隐含暗色。
她大抵真善恶不分，竟在此刻生出些邪念，第一次认为他跟素白芸水袍不符，应该被涂抹上更浓烈的颜色才对。或许是深红，或许是幽蓝，反正不该是纯白。
因为她不小心得知他魅的身份？亦或是单纯想跟他作对？
小释总讥笑她迷恋他皮囊，实际并不完全准确，非要细说的话，是想看他失态。那副故作有礼、冷硬如冰的强者姿态溃散，流露出缤纷的色彩，不管是欢欣、哀伤、愤怒，又或是别的情绪也行，反正要像火焰般炽烈灼人，不然就跟他气质不配。
因此，她没法乖巧懂事，总是挑动他怒气，不是不会，单纯不想。
她对他有点晦暗不明、难以言说的施虐欲，只是知道这样太坏，没道理做出这种事，他一直对她还不错。
可能她是仙魔同体，所以才如此变态吧。
“学会了么？”
楚在霜闻言一惊，这才发现腰带系好，撞上他抬起的眼眸，更有被抓包的仓皇，忙道：“嗯！”
斐望淮不察她走神，他弄完并未马上站起身，反而用手指挑动那朵红花，调笑道：“在我以前住的地方，只有少不更事的幼童，才会喜欢这个，就膝盖高那种。”
“……”
楚在霜遭他讥讽，方才为自己蔫坏儿的想法愧疚，现在却又觉得他活该被虐，此人多少有点爱自讨苦吃。
她反击道：“那你现在会编，不就代表你也喜欢过，也曾是少不更事的幼童，也有跟我一样感兴趣的阶段。”
斐望淮断然否认：“我没有，我不喜欢，是母亲当初非给我编，我看了几回就学会了。”
“那不就是了，代表在她的眼里，你还是少不更事的幼童……”
斐望淮一怔，他静默数秒，说道：“她当时可能是这么想吧。”
“当时这么想？那后来不是么？”
“后来的话，我不知道。”斐望淮道，“……也不重要了。”
毕竟给他打红花绳结的人已经离世，不管母后究竟是怎么想，他没有做小孩的时间了。
他瞥向她腰间的红花，点评道：“这东西还是适合你，只有你的心智水平，才会戴着招摇过市。”
幼稚的红花绳结，无拘无束、不喜修炼的她，和谐如幻境的琼莲十二岛，没准它们搭配在一起更合适，倒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行了，我看你也收拾得差不多，到前面跟他们汇合，我们该回去了。”
楚在霜见斐望淮转身离去，她忽然计上心头，左手的手指微动，嘀咕道：“谁招摇过市还不一定呢。”
片刻后，两人跟苏红栗、李荆芥碰头，准备启程返回莲华宗。
苏红栗发现楚在霜轻快起来，终于微松一口气，知道事情过去了。好友方才镇定得毫无情绪，反而透出诸多异样，还是现在正常得多。
“我们回门里吧。”楚在霜一瞄残破村落，软声道，“等到逢年过节，再来看看她们。”
苏红栗：“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来。”
楚在霜点头。
离开焚烧后的村落，四人开始往传送阵法赶，先前往热闹的城镇，然后通过阵法回去。一路上，楚在霜不知为何徘徊在斐望淮身后，等到他们进入市区，这才悄悄拉开距离。
城镇里人流较多，常有凡人被芸水袍吸引，不时向他们抛来视线。
抵达阵法时，李荆芥跟在同伴身后，他冷不丁瞄到一物，露出诧异之色，唏嘘道：“望淮，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不得不说有点怪……怪有意思的……”
“什么？”
“你这腰带可以啊，还是挺有品位的，繁花似锦之妙！”
斐望淮一愣，他回头检查起来，只见腰间被别三朵红花绳结，不知是何时弄上的，等他穿越闹市才发现。
“……”
罪魁祸首显而易见，她修行差得一塌糊涂，但莫名其妙近他的身，竟让素来警惕的自己当街翻车。
“楚、在、霜，你给我过来！”
四下无人应声，他左右环顾一圈，她早脚底抹油，不知逃到何处。

第四十二章
莲华宗，望月泽。
那具狼人尸首平躺在石块之上，灰色皮毛上的血液干涸凝结，依稀只留暗红色。
楚辰玥和药闻笙检查过后，一时间都神色凝重。
“培养兽修制造混乱，再用兽修借机生事，算盘打得够响。”楚辰玥冷声道，“这两日必须动手了。”
药闻笙苦恼：“我倒是没想到，那幕后黑手会跟我颇为相仿。”
方才，白衣弟子们前来汇报，他们发现药长老也在，支支吾吾不好开口。楚辰玥出言让药闻笙避让，这才得知另一邪修曾提供线索，背后主使疑似千金方药修，尤其像药长老。
“我自是信你，但你也长点心眼，能将你模仿得惟妙惟肖，此人显然跟你万分亲近。”
楚辰玥道：“现在清心丹已备齐，失去千渡岛后，暂时没有影响，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这两天，我对外会说将你关押，你去其他岛搜寻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适合种植灵草。”
“好，我回峰收拾完东西，这就出发。”药闻笙身影佝偻，他挠了挠头，问道，“等等，那我回来的时候，岂不是都结束了？”
依照他对掌门的了解，换上快准狠的作风，恐怕一两日就结束。
“是。”
药闻笙摇头叹惋：“唉，真可惜啊，最后还是没踏上千渡岛……”
*
另一边，一行四人返回门里，斐望淮和李荆芥交完任务，便各自回到师门。楚在霜和苏红栗却跑到停云湖一趟，带上双生灵心花和丹药，打算找楚辰玥说明情况。
陆歌奉命试药，说由于缺一味药材，配不出合适的剂量，没准就是缺双生灵心花。她们原以为双生灵心花是野生的，现在怀疑此灵草跟被毁坏的小洞天息息相关，自然不敢大肆声张，想要悄悄禀告掌门。
路上，两人刚抵达望月泽，却听闻另一个消息。
苏红栗茫然无措：“什么？师尊被关押了？”
“是，药长老为洗刷嫌疑，自愿被关押门中，掌门也应下此事。”
“别这么着急被关，先让他帮帮我们。”楚在霜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往望月泽小楼跑，“等我们向他请教完，他想被关多久都行。”
苏红栗起身去追，忧虑道：“但师尊如今被怀疑，我们可以询问他吗？万一他真是……”
“他真的不是，你就信我吧，绝对不可能。”
“可是……”
“药长老跟我爹娘的关系，就像你跟我一样，是能经受考验的！”楚在霜回头看她，一字一句道，“当年经历大战的高修有很多，但他们后来还能走在一起，不仅仅是好友，更是志向相投！”
苏红栗见她眼眸透亮，一时间怔愣原地。
“他是真的认可琼莲十二岛，才会选择建立琼莲十二岛，所以不会是他的。”
虽然多数修士早不在乎岛史，但楚在霜曾听父亲闲聊过。即便在当年，众人同生共死击败魔修，也并没有完全达成一致，由于治世的不同，高修们分成三拨，各自建立一方天地。
倘若药闻笙有异心，当初就能另投他门，没必要隐忍那么久，跟后来加入琼莲十二岛的岛主不同。
苏红栗听她如此笃定，微松一口气：“真不是师尊的话，那就太好了……”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望月泽小楼，跟守门的秦欢打过招呼，便直奔掌门的房间而去。
“进来吧。”楚辰玥听到敲门声，眼看进屋的二人，愣道，“霜儿，你怎么来了？你爹教得还是不行，打算改投望月泽么？”
“娘……”楚在霜刚要叫人，她见对方身披掌门外袍，嘴唇动了动，当即改口道，“掌门，药长老并非主使，真凶另有其人。”
楚辰玥瞧她们跑得鬓发微乱，她朝门口的秦欢略施眼色，对方便静静地带上房门，同时施术让外人听不到屋内交谈。
“霜儿，莫慌，我知道有人想嫁祸药长老，现在将他关押，也是缓兵之计。”楚辰玥环顾二人，轻柔道，“我听闻你们的事了，居然抓到焦尸案邪修，那涛火狼足有五叶修为，你们作为刚入门的弟子，可比晓儿当年都厉害呢。”
“他也不算被我们打死的，主要靠药混来的人头……”楚在霜回神，“不对，娘亲，不要再拿我们当小孩吹捧，还有一个东西要给您看！”
娘亲什么都好，就是睁眼说瞎话。她当初在红尘泽烤鸭，都被对方说成体察民情，在凡尘冷暖中领悟修行，简直就是生搬硬造、牵强附会。
无奈娘亲态度总是一本正经，反而比看着就不靠谱的爹爹，更容易诓骗其他人。
“红栗，你拿出来呢？”
苏红栗闻言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双生灵心花，将其放在掌门的桌上。娇嫩花蕊、青翠枝叶、金绿光点，两种灵气交融，只要稍一靠近，就能嗅到浓郁的草木芬芳。
“这是灵心花？”楚辰玥略一迟疑，她站起身来，触摸起花瓣，“不对，花叶数量不对，灵气也更充沛。”
“这是我俩在一个破损小洞天外捡到的，原以为就是野生灵草，现在想来没准有人培育……”
楚在霜讲述起来龙去脉，还提及陆歌所说的丹方，包括用天宝鼬试过的神秘丹药，生怕有所遗漏。
楚辰玥静心听完，她注视着双生灵心花，冷不丁道：“霜儿，你们说用它来炼丹，但我看它只有一株，材料恐怕不够？”
卢恒州私下试药已证据确凿，只是楚辰玥不料女儿误打误撞，居然挖走最重要的主料灵草。李钦当年由于药方被杀，恐怕也不愿交出成果，便将双生灵心花丢到小洞天外。
一群人机关算尽想研究出增加修为的神丹，最后却被两个懵懂的年轻修士炼出来，只能说造化弄人。
楚在霜一愣：“我们就只拿来一株，还有好多没有拿来。”
“你们当初一共捡到多少？”
“一两株？但红栗后来培育，又长出来一大片。”
楚辰玥错愕：“这是可以培育的？”
楚在霜跟苏红栗对视一眼，她不知母亲缘何惊讶，点头道：“对，我们就种在爹……种在副掌门小屋前。”
“这种嫁接而生的稀有灵草，按理说不能被再次培育。那小洞天的主人名叫李钦，他当年为丹方专门嫁接灵草，也才弄出区区一两棵，想积攒足够药材再炼丹，却不想在此之前就被杀。”
“你们还未化境，居然将其培育，远超六叶修士？”
楚辰玥站起身来，她来到二人的面前，望向低头的苏红栗，平静道：“你是叫红栗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认真地回答一次，这真是你培育的？”
苏红栗一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楚掌门，她当即局促不安，闪躲地缩回脑袋，不敢直视其目光：“……是。”
楚在霜见母亲满脸肃然，她唯恐做错什么，连忙替好友说话：“娘亲，这主要是我的问题，我也没想到是嫁接的，当初误以为野生灵草，这才会尝试着培育！”
当时，双生灵心花旁边还有无数普通灵心花，她自然当野生变异品种，哪想到会是别人栽种的。
嫁接灵草无法培育，这算是药修的共识。最神的是，苏红栗成功养出来，她们当然更没多想，确信灵草是野生的！
“灵草是在霜挖的，但培育是我做的……”苏红栗见势不对，她眸光微颤，支吾道，“真哪里不对，那就罚我吧，跟她没关系。”
“可你都把丹药给我了，自己也没留下，明显我的问题！”
“但我拿了丹方……”
气氛焦灼起来。
两人察觉楚辰玥逼近，正以为闯下大祸，来回争抢起责任，不料面颊却突然被捏住，还被人反复揉捏两下，同时僵立在原地。
侧头一看，楚辰玥早不再绷着脸，一改方才的冷若冰霜，反而绽放柔和笑意。
她见二人呆滞，又捏捏她们脸蛋，赞叹道：“真厉害，培育出新灵草，可比炼什么莫名其妙的神丹厉害多了。”
楚在霜惨遭揉脸，含糊道：“娘亲，里（你）……”
她竟忘记兄长就是遗传娘亲，偶尔会莫名其妙地装面瘫，不知要用高贵冷漠吓唬谁！
“如果这是真的，你们就帮大忙，解决岛上灵草短缺一事，这可连我都做不到。”楚辰玥轻叹，“看来我们的选择没错，修为并非破局的唯一出路，倒是最近为数不多值得欣慰的事。”
如果双生灵心花能被大量培育，千渡岛消亡也不成问题，可以填补上失去的药田。一直没对卢恒州动手，顾虑的就是灵草储备，现在倒迎刃而解。
”红栗，没准你以后能超越药闻笙，成为比你师父还出色的药修。”
苏红栗被掌门欣然赞许，她瞬间羞得脸庞通红，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要知道估计也很高兴，你们趁他还在千金方，过去告诉他吧。”楚辰玥道，“药长老没被关押，我对他另有安排，但需要避人耳目，才对外说出此话。你们不要外传此事，也暂且别声张新灵草，只通知他就好。”
“是！”
楚在霜和苏红栗得知药长老没事，她们对视一眼，当即欢声应下，准备去千金方。
*
千金方，药长老为洗脱嫌疑，自愿被关押之事，在师门引发骚动。药修们课程暂时停止，要等药闻笙出来，才能跟随其修行，有段时间见不到师尊。
楚在霜和苏红栗一路赶来，同样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但得知掌门及长老有计划，心里就安稳不少，打算趁药闻笙还在门里，让他看一眼双生灵心花。
楚在霜对千金方不熟，她跟着苏红栗往前走，心底还在跟小释交谈：“突然想起来，娘亲刚才还说了一事。”
[什么事？]
“她说岛内灵草短缺，但我看门里情况，没发觉缺少灵草？难道是未来会少？”
现在，琼莲十二岛一切正常，丝毫没有匮乏迹象，自然让她摸不着头脑。
苏红栗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师尊不管去哪儿，必然会携带丹药，他应该待在丹房，我们到那边找他，没准还可以赶上。”
“好。”
两人穿过混乱人流，朝着僻静丹房奔去。
丹房内，无数巨大的金属丹炉林立，一侧是满墙木制抽屉，其中装满炼丹配料。这是药长老的独立丹房，普通药修没办法进来，唯有入室弟子能出入。
药闻笙弯着身子、腰佩黄葫芦，他忙得焦头烂额，正在清点要带走的丹药。远游对他绝非易事，常年试药是他的日常，连出行时也会咀嚼新丹药，时不时就将自己毒哑。
他的化境之术跟药物有关，可谓百毒不侵，但为体验药效，总会保留感知。记录失声、剧痛、昏迷等状态，才能有效试药，毕竟丹药还得给其他修士，光是药闻笙不被毒死没用。
“这又是哪一颗？怎么连条儿都没贴？”
桌上，器皿内有一颗孤零零的丹，倘若是他试过的丹药，会把效果标明在侧，避免重复试药。
药闻笙一向迷糊，摸着脑袋发起呆，想不起来何时放在这儿，也忘记放的是什么丹药。拿起一闻，没有药香，分辨不出来，下意识放嘴里。
他咂摸起来：“这颗好像试过，我记得是……”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只听啪嗒一声，丹房再没传出其他动静。
咚咚咚——
“师尊，您在么？”
单河站在丹房外，他耐心敲门许久，发现无人应声，疑道：“奇怪，我刚还看到师尊，一眨眼就不见，难道已经走了？”
楚在霜和苏红栗并非入室弟子，不好靠近药长老的独立丹房。苏红栗便托师兄帮忙，让单河带她们过来。
楚在霜：“是不是没听到？”
“以前我一敲门，师尊就会应声，看来真的不在。”
苏红栗：“如果丹房没人，没准在授课堂？”
“说不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单河道，“其实你们等师尊出来，再来找他也行，我相信师尊为人，他绝不可能拿人试药，此事定有误会，早晚水落石出。”
苏红栗不好说出真相，怯声道：“我也是信师尊的，只是不知他何时出来……”
单河：“也是，那我们去授课堂吧，你朋友跟着一起？”
楚在霜思索：“丹房和授课堂离得远，不然我就在这里等着，总觉得他该回来一趟，以免到时候岔开了。”
“……也好。”
苏红栗和单河犹豫片刻，还是让她留在丹房处。
丹房位置偏僻，四周杳无人烟，从外面看并不特别，只有一扇朴素木门。看似随意的布置，却很难被闯空门，墙上遍布繁复法阵，不能对其施加术法，没法直接炮轰丹房，也没法探知内部情况。
父亲曾说过，药长老不喜药修以外的人踏入丹房，他每次进去都遭撵出来，被指责外行会碰碎丹药。
“他要这么在乎丹房，没道理临走前不来。”楚在霜随意地往木门一靠，她东张西望地等人，却听木门咯吱作响，不由诧异地立起身来。
小释瞧她围着木门打转，疑道：[你怎么了？]
“不是说门和墙上有法阵，没有办法被攻击，什么术法都不怕？”楚在霜推了推门，果然听见咯吱声，“我感觉这也不太结实，你看这木门还有缝隙。”
[没法被攻击是药长老的术法，并不代表这木门本身就好吧。你看他天天戴着入门药修的黄葫芦，不照样还在用，跟东西没关系，全看他的修为。]
阻拦攻击、屏蔽术法的是药闻笙灵力，显然不是平平无奇的墙和木门。
“那要这么说，不直接攻击，不使用术法，用别的办法，没准能进去？”楚在霜摸摸缝隙，她思及父亲行径，灵光乍现道，“我记得爹爹曾说过，无我剑不是术法，不需要有元神花……”
虽然肃停云解释不清无我剑，但他当初确信她能用，神情不似作假。
再加上药长老曾指责父亲，显然是被对方破过丹房，那这地方就非无懈可击。
小释眼看她左手释放无我剑，柔顺剑刃沿木门上缝隙钻进去：[等等，你想要干嘛，该不会是……]
咔哒一声，木门内机关响动，楚在霜推开一条缝，震撼道：“还真是这么简单的办法！”
木门不畏猛攻及术法，那用凡间传统手法，找机会从内部撬门就行。无我剑是流动的气，可以化为锋利杀器，也可以无形地流动，不会触发法阵机制，自然没有影响。
“不得不说，爹爹还是有两下子的，难怪能成为仙门前三！”楚在霜叹道，“光他这躲开防御法阵的办法，只是做贼都可以发家致富！”
[我们志向该更高远，难道不该感叹无我剑不用搭配其他术法，本身就很完善吗？]
楚并晓曾说研习无我剑，不适合多练其他术法，不然灵气不够发挥其妙，恐怕也是隐觉其优势。只是他本人无法容忍缓慢的进度，光是无我剑一招，可以换许多术法。
楚在霜在门边探头探脑：“进去是不是不太礼貌？重新将门锁起来呢？”
她就是随便一试，没想到真能成功，但踏进去就不合适了。
[刚才墙上有法阵还没感觉，我现在怎么觉得屋里有人？]
楚在霜一愣，她将木门关上，蹑手蹑脚进去，在高大丹炉后发现倒地的佝偻身影。药闻笙昏迷不醒，鼻下却还有气息，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
“肯定是吃错药了，我就知道，他不聪明。”楚在霜连忙起身，“叫个人来处理一下，乱捡东西吃的药修果然不行。”
她大步奔向门口，正要打开门出去，却听到咔哒一声，机关先一步启动！
但她进来时分明随手反锁，就怕自己被人当场抓住！
药闻笙就倒在不远处，楚在霜不知开门人是谁，她正欲催动怀中绿蝶，不料五脏六腑瞬间麻痹，体内灵气都不再流动，倏忽间就视线模糊、意识混沌，无力地瘫倒在地。
下一秒，木门吱扭一声打开，那人看清楚在霜，身形骤然一顿。
*
清波荡漾，船身摇晃。
朦胧间，好像有人来回行走，又好像有人低声交流。
[快醒醒！不把这股药力排出，我们真要被毒死了！]
楚在霜只觉身上被巨力碾压，她软绵绵地抬不起手，费尽气力想要睁开眼，却只能看到无边的黑。耳畔，小释喋喋不休地催她醒来，唯恐再次失去意识。
“怎么把她也带来了？不是说只抓药闻笙？”
“我推门进去，她居然也在，幸好谨慎起见先放麻药，本来是怕药闻笙没倒，毕竟他百毒不侵，谁料会捡到一个。”
“药闻笙被关押，他失踪也正常，她要是走丢了，很快就露馅儿。”
“没事，岛主已有决意，今晚就动手，不必太紧张。”单河一瞥牢内的白衣女修，“这药力是针对高修，她不一定能扛得住，没准很快小命不保。”

第四十三章
脚步声渐远。
[他们走了，可以解毒了。]
疼，很疼，麻痹过后就是火烧，四肢百骸像被蚂蚁啃噬一样。知觉起起伏伏，连带识海都混沌不明，唯有小释的喊叫声格外清晰。
这感觉让楚在霜回忆起童年，以前为治疗离魂症，她每次服用药物后，身体都会有类似状况。每当这种时刻，小释都叽叽喳喳吵她，催她将药力赶紧逼出来。
药闻笙作为药修，还曾奇怪于自己配的药没用，总是无法根治楚在霜的病症。后来，父母不忍见她喝药受罪，便默认小释的存在，也不再强求她融合道心、继续修炼。
“小释……”
[来了！]
牢房内晦暗不明，耳侧骤然安静下来，再听不到小释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下在轻晃。楚在霜睁不开眼睛，费尽气力只能动动手指，从芥子戒里取出解毒丹，摸索着含糊咽下。
这药性显然不是普通解毒丹能解，她静候片刻仍抬不起手，挣扎着又吃下半颗丹药。
那是上回试药后剩的残丹，可以瞬间使人精神亢奋。
没过多久，一口污血猛地喷出，溅在遍布法阵的牢房地面，好似妖冶盛开的地狱之花。
楚在霜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找回浑身力气，只觉得此刻神采奕奕，用衣袖擦拭染血嘴角：“看来这方法还有用，就是把地面弄脏了。”
解毒过后，小释也重新出声：[别管地脏不脏了，我们待在千渡岛，寻踪蝶没有用了！]
“正常，他们连药长老都敢抓，这事就绝非寻踪蝶能解决。”楚在霜站起身来，她环顾四周的墙壁，发现遍布封印术法的古文，“卢恒州好歹是八叶修士，他创造出的千渡岛，连爹娘都没法马上来。”
[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好久？]
“不能等，万一抓我做人质，爹娘就会更被动。”楚在霜道，“他们一时进不来，但我们能出得去，就是要找人帮忙。”
[找谁？]
“另一个八叶修士。”
*
药田连天，芦苇飘荡。
小楼内，往日簇拥的家仆不见踪影，卢禾玮一路察觉异常，奔跑着猛冲上二楼，正好碰见单河等人。家族里修士早就整装待发，他们披黑色外袍，手握怪异面具，眼看少主露面，皆感万分惊讶。
“单河，我父亲在哪儿？”卢禾玮望着黑衣人，心里越发感到不妙，“为什么岛上防御大阵开了！？”
千渡岛禁止外人随意上岛，但绝不会直接开防御阵。这是各大岛主的约定，不管内部有何摩擦，对外总归还是整体，一旦将法阵张开，岛上就只出不进，可谓直接撕破脸了。
单河：“岛主已前往琼莲十二岛阵心。”
楚辰玥和肃停云当年创造主岛，曾设铺开法阵的阵心，那是支撑众岛的关键。从外向内进攻没用，阵心会阻挡外界高修及破碎花镜的混沌之气，但要是从内直接摧毁阵心，现有的琼莲十二岛将在乱流里溃散。
卢禾玮惶恐道：“父亲去阵心做什么……”
“少主，您不是早就知道，不管是对您谆谆教导，亦或是派我去千金方，都是岛主一片苦心，盼着千渡岛能更好。”
“这叫什么话，要是阵心破碎，整个琼莲十二岛都会消亡，千渡岛怎么会更好！？”
“没人盼着琼莲十二岛消失，但只有逼到这一步，才能拥有斡旋余地。”单河道，“您也有所察觉吧，即便岛主费尽心力交好，两位掌门依旧不冷不热，说着共商管理，只重用药长老，明明都是八叶药修，却对岛主熟视无睹。”
“您在门里不也如此，不管身世如何尊贵，却总是得不到尊重。我们自然不会击毁全岛，但只有让他们切身体会痛苦，才能理解备受忽视的岛主，才能认可徘徊在外的千渡岛。”
“切身体会痛苦？”卢禾玮身躯发抖，总感觉肩膀隐隐作痛，那是被父亲踩过的地方，”……为什么非要痛呢？”
单河正色道：“只有痛才记得清楚，体会到灵草的重要，体会到千渡岛的重要，我们才是不可取代的。”
卢禾玮怔然。
“少主，或许您还无法理解岛主苦心，总觉得他对您过于严厉，但父子血缘无法割裂，岛主一直惦念您的。”单河从怀里取出一枚锦盒，将其塞入卢禾玮手中，“楚辰玥和肃停云修为高深，其实岛主也没有把握，特意让我将此丹交给您。”
卢禾玮接过锦盒，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增强修为的神丹，旧丹方只能变强一时，但岛主呕心沥血，调配出新的丹方，让其效果能够延续，世上仅此一颗。”单河道，“岛主说，倘若他身殒，您有修为傍身，不会无依无靠。”
此话一出，那锦盒似有千斤重，卢禾玮竟要接不住。
单河交完锦盒，拉上黑袍外帽，戴上怪异面具：“少主，我们也要出发，前去支援岛主。现下岛上无人，您可寻一地方，克化神丹药力。”
“倘若明日千渡岛还在，就会迎来家族的繁盛。倘若明日千渡岛不在，岛主应该教过您，到时候如何离岛。”
淡色天空之下，黑衣修士陆续御空，汇聚成蜂群般的乌云，奔赴琼莲十二岛阵心。
卢禾玮目送他们离去，他打开手中锦盒，其中躺一枚丹药，将其放入嘴中。
倏忽间，腹部如同蹿出火焰，猛烈灵气在经脉中激荡。卢禾玮控制不住跪地，总感觉身躯要骤然爆开，脸色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又疼得惨白，识海确实不断拓宽，但修为进阶伴随车裂之苦，甚至连四肢都像滚水般高烫。
只有痛才记得清楚。
父亲炼出的丹药，居然也跟父亲一样，总是带给他无穷痛苦。
*
漆黑牢房内，无我剑终于破阵，楚在霜从中钻出来，打算趁药力没消退，找到昏迷的药长老。天宝鼬试药后有虚弱状态，她药效一退肯定也会衰落，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顺梯而上，天光乍明，这牢房居然在船舱暗部，难怪方才让人感到摇晃。楚在霜站在船头，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叶扁舟，除了无边无垠的水生灵草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能感知到药长老在哪儿么？”
[估计是有法阵，现在搜寻不到，但不远处有船，跟这艘差不多。]
“没准也是关人的牢船。”楚在霜猛地跃入水中，“都这么长时间，药长老快醒了，只要将他放出来，我们就能回去了。”
一叶聚气，二叶凝元，三叶心绽，四叶洞念，五叶分神，每个阶段都有新能力。六叶以后，修士化境，能够开辟自身空间，还会创造化境之术，根据元神花有所不同。
所谓化境之术，就是修士特有术法，其他人都不能用，算是高修的底牌。很多人交手前要探明敌人元神花，便是想靠花蕊特征来推测化境术。
药长老元神花是甘草，甘草具备调和药性作用，他的化境术能解百毒，有可怕的恢复能力。据说，药闻笙当年在大战中屡次重伤不死，只要一息尚存，总会挣扎起身，又能回归原样。正因如此，他本人防备心也弱，身怀绝技就有恃无恐。
当时，单河施放的药物主要也是麻痹，毒不死药闻笙，却能使其昏迷，再带上岛处置。
水花激荡船底，翻起数枚杂叶，在船身撞出层层白沫儿。
楚在霜游到小释说的船边，这才发现此船颇为硕大。数根铁链将其固于水面，巨船跟岸边相隔甚远，唯有铁链将二者连接，时不时碰撞出叮咚声响。
船板刻有复杂古文，没法直接击破船底，估计也是关人的牢船。
楚在霜确认船上无人，赶忙翻进去寻药长老，一路直奔船舱的深处。
牢门阻挡去路，远比丹房木门结实，连条缝隙都找不到。
“可恶，果然关押他就谨慎得多。”楚在霜来回观察，她用无我剑四处探索，嘀咕道，“应该是可以的……”
[外面铁链响了！有人靠近这里！]
楚在霜心中一凛，想找地方藏匿自己，无奈船上连挡板都无。只听身后风声乍起，她敏捷地向侧一闪，背后长眼般躲过这一击！
待回过头来，看清面色狰狞的来人，她眸光闪烁：“是你？”
*
另一边，卢恒州携族人突袭主岛，非但没有攻入阵心，反而正中对方埋伏。他的计划分为两步，一是偷袭药闻笙及药库，威胁岛内灵草储备；二是携修士围剿主岛阵心，借机在此谈判，重新划分权力。
只要有一步能成功，就还有翻盘机会，可以威逼其退让。
谁料肃停云看守药库，而楚辰玥早带人坐镇阵心，朔雨阵变幻无穷，竟然无人能杀入！
明明她也是八叶修士，远远不及肃停云才对！
杀机四溢，暴雨如珠，瞬间击退黑云般的修士，在刚烈旋风中碾出层层血雾。卢恒州脚踩玉质丹炉，他挥手往前方一扫，玉鼎骤然膨大，吸进艳红雨雾，这才躲过一劫。
楚辰玥四指交握，正对空中卢恒州，准备再次施术。她瞧他脸色惊变，平静道：“有这么意外么？也对，你一向当我修为不高，全凭九叶的肃停云，才能坐稳掌门之位。”
“但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比他狠多了，只是为人父母，便要收敛情绪，才好以身作则。”
卢恒州声音发狠：“楚辰玥，原来你早想动手，平日却道貌岸然，说些共商管理的假话！”
“世人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却往往不知有上句。”楚辰玥四指一点，骤然释放雨阵，冷声道，“整句是‘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轰隆一声，天边钻出一条迅猛雨龙，铺天盖地的暴雨齐落，在黑衣修士中击出阵阵哀鸣。莲华宗修士原本还在苦战，此时趁势随雨龙而上，转瞬就占据上风。
楚辰玥的化境吞天噬地般展开，直接跟卢恒州浅灰色灵气碰撞，从中破出一道清明！
这是八叶修士的斗法，雨龙咆哮着吞没灰气，胜负在顷刻间透彻！
“卢恒州，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但仁慈不代表好欺负。”
*
灰黄色灵气袭来，楚在霜发现罡风惊人，灵活地再次闪躲。
背后木屑飞溅，唯有施加封印的牢门，此时还纹丝不动。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刚才用无我剑破门被袭击，却不料会碰到认识的人。
卢禾玮瞧她身轻如燕，冷笑道：“我上次就发现，你身手变好了，这跟你废物般的修为不符吧？”
“那是比你好一点，毕竟你连手都没了，现在只剩下爪子。”楚在霜望着他筋脉暴起、指甲尖利的右手，诧异道，“这好像不该是修士的手。”
她刚刚不敢认卢禾玮，就是由于他模样大变，不但神色狰狞，面部覆盖皮毛，露出尖锐齿牙，连右手都如同狼人利爪，不再是五指形态。他衣衫凌乱，却气势惊人，好像刚进阶完，修为远超上次碰面。
曾经张狂的白衣少年，现在连人样都没有了。
“这是父亲送我的礼物，帮我提升修为的，你又怎么会明白？”卢禾玮却不觉有异，他还举起那只狼爪，得意洋洋地炫耀起来，如在学堂里吹捧腰间玉佩，“说起来，你不是掌门之女，为何总那么寒酸，身上连件像样法器都没有？该不会是你修为太废，所以掌门只管楚并晓，没空搭理你吧。”
他嘲道：“不觉得委屈吗？明明父母是掌门，从小却捞不到好，过得跟草根弟子一样，什么东西都没给过你。”
自幼年起，他就发现楚在霜和楚并晓极其朴素，或许是掌门怕影响不好，兄妹俩跟普通弟子没两样，极少由于身世大开后门，为数不多的一次，是楚在霜三叶初期进学堂。
楚在霜点头：“确实，那我爹娘还是比不过你爹，什么东西都不给我，也不会给我一顿暴打，童年相比你留有遗憾。”
卢禾玮吼道：“爱之深责之切，像你这样的废物，又能够懂些什么！？”
“我是废物，但什么是爱，什么是变态，还是能分清的。”楚在霜上下扫视他一番，慢悠悠道，“真可怜。”
“什么？”
她平和道：“你从小没被爱过吧，所以才觉得我爹娘，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卢禾玮只能看到外在的一切，譬如法器、丹药及修为，无法实际触摸的东西，对他来说全都不存在。
但世间还有许多东西，是无法言说、无法触摸，却依然存在的。
“一派胡言！”
卢禾玮被此话激怒，不断释放灰黄风刃，迅猛地向她攻去。
船舱内空间有限，不适合使用袖箭。楚在霜感到船身颤动，她作势向船头奔去，拉开双方的距离：“我上回说过吧，你以后要继续作恶，我会看着你淹死的！”
“是你们欺人太甚，我和父亲又有什么错！？”
船门处，无我剑拉起隐形绳索，追出的卢禾玮一时不察，他踉跄着被直接绊住，眼看就要栽倒，又单手立起来。飕飕作响的袖箭飞来，却被狼爪无情地拍开，硬生生甩在船板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突然变得好强！]小释惊道，[这是四叶中期？还是四叶后期！？]
楚在霜目睹眼熟的景象，恍然大悟道：“他吃了他们试出的丹药，不是说有些药效是四肢变化，涛火狼兽修还曾被用来试药。”
陆歌说过，丹方缺一味药材，必须频繁地试验。试药者没有双生灵心花，但通过调整丹方剂量，配制出另一种不明丹药。
重重迷雾揭开，试药者就是千渡岛药修，而那颗神丹被卢禾玮吃下。
狼爪频繁探向她面前，却屡次被无我剑击退。现下，她已经在激战中熟能生巧，不但能用无我剑发起攻击，还能游刃有余地防御，甚至时不时施展莲云十三式！
心念一转，道法自然，吐息间剑身流动，无需释放凛然杀气，照样能频频克敌！
卢禾玮不断被隐形剑击退，眼看右臂被划破血口，惊道：“这不该是你的水平……”
这不该是她的水平！
这不该是三叶初期的水平！
他原以为能痛快击杀楚在霜，谁料此人从头到尾都藏锋，居然能从入门时瞒到现在！
“难怪你刚刚那么得意，原来你爹娘早给你护身法器！”卢禾玮不懂无我剑原理，他骤然催化体内剩余丹药，叫嚣道，“但我可不止这点实力！”
这一回，他的左手也化狼，一掌将她击飞出去！
无我剑包裹楚在霜的身躯，余波却还是震得她吐血，又低头吃掉剩下半颗药。
双方都曾服用丹药，但楚在霜怕有后遗症，排毒时就吞掉半颗，如今在外缠斗许久，快要进入药力衰退的虚弱期。苏红栗说，整颗丹效果过猛，不宜全部服用，还得继续改良。
但现在管不了太多！
或许这丹方就蕴含诅咒，曾让它的创造者殒命，害得无数村落被焚毁，如今被调配出两种药，各自的使用者又要死斗！
楚在霜用左手施放无我剑，不断抵挡越发激烈的攻势。她感受到体内灵气充溢，却隐隐显露出衰弱之意，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无奈没办法抽回左臂。
卢禾玮已识破她武器在左手，开始重点防备，不再撞上剑刃。
厮杀中，她一边警惕攻击，一边心思飘移，忍不住活动右手，时不时收紧五指，像是要协助逐渐势弱的左手。
为什么无我剑非要左手？不可以使用右手？
因为她没有携带佩剑？所以没法像父亲般使用双剑？
但无我剑全凭想象，有我剑却得是实物，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倏忽间，父亲的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有我剑是入世，无我剑是出世，只有双剑合璧，才能力破万物。”
电光火石间，楚在霜灵台一片清明，她猛然将右手挥出，跟左手无我剑合上，不知自己究竟刺出什么，只拼尽全力向卢禾玮劈去！
或许，有我和无我都不需要剑身，只是凡人参不透剑意，这才挥不出隐形双剑！
卢禾玮早已适应她单剑，他堪堪躲开第一剑，正要朝她发起反击，却被第二剑正中眉心，在血花四溅中发出悲鸣！

第四十四章
眨眼间，船身重重地震荡，伴随一身闷响，浓绿玉佩粉碎。卢禾玮跌倒在地，他的兽爪逐渐恢复成五指，尖牙也回归正常，显然兽化同样有时效，在力竭后就丧失作用。
楚在霜正要迈步，忽感喉间腥甜蔓延，脸色惨白地冒虚汗。她猛然捏住衣料，控制不住地躬身，识海如今变成死海，浑身力气像被抽干，竟提前进入虚弱状态。
双剑合璧击退卢禾玮，也耗尽楚在霜的灵气。
难怪爹爹只教单剑，她稍一挥出双剑，体内就一片干涸，此刻快跪倒在地。
小释惊呼：[他还有动静！]
趴地的卢禾玮手指颤动，失去兽化特征，却在挣扎起身。他抬起眼来，眸光中迸发出一股恨意，就算不再有狼人实力，却依然有狼人狠劲儿。
这一回，不用楚在霜开口呼唤，小释声音就自发收声。她脑海中安静下来，此时识海灵气枯竭，在绝对的危机面前，又变成绝对的冷静。
接下来不是战斗，完全是混乱厮打。
两人都没有任何灵气，在船板上凶狠地缠斗，宛若在牢笼里撕咬的兽。没有丹药，没有术法，没有武器，最为简单的拳打脚踢，失去修士的仙姿，只留下好勇斗狠、你死我活。
真奇怪。
她甚至不懂他为何如此恨自己。
一旦他猛锤她数拳，她就要暴踢他几脚，不是斗法，就是斗殴，粗暴扭打让她想起幼年，也曾跟他这般争夺东西。
那是楚并晓捡到的湿羽小鸟，被雨打落后掉地上，楚在霜逗完想放掉，卢禾玮却故意捏它，还边捏边哈哈大笑。
孩童争执总来得莫名，最后是长辈赶来，分开变脸的二人。卢恒州当众将卢禾玮训斥一通，只将儿子骂得狗血淋头，楚辰玥和肃停云却没多说什么，反而私底下询问楚在霜缘由。
楚在霜坦白：“我不喜欢他。”
“那你厌恶他么？”
“这有什么差别？”
“喜欢的反面是不喜欢，但厌恶就更深一层，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年幼的她略加思索，认真地回答：“那我只是不喜欢他。”
楚辰玥一捏她脸颊：“霜儿是个公允的小孩。”
她只是不喜欢卢禾玮，但卢禾玮应该是厌恶她。
他总埋怨兄妹俩不带自己玩耍，偶尔还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后来发现这源于她对他的无感，便尖酸刻薄地挑剔她修为，时不时就要找茬儿生事，故意将兄妹二人隔开，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浪花翻滚，船板颠簸。
楚在霜差点被卢禾玮撞进水中，她发射袖箭一勾桅杆，又拽着云锦绳吊回来。带箭长绳似蛇般游动，绕过笔直桅杆，骤然弯曲回转，反将对方甩中！
云锦绳力道惊人，卢禾玮原以为她会落水，不料她反应极快，不但悬空拉回来，还将自己拖下去！
哗啦一声，水波飞溅，涟水术在湖面炸开，转瞬四周彻底沉寂。
楚在霜方才拼尽全力，也不知术法是否有用，她探头观望卢禾玮生死，却只瞧到大片碎叶残枝，落水之人不知飘到何处。
失去灵气支撑的身躯摇摇欲坠，楚在霜踉跄着起身，想赶在自己昏迷之前，打开封印术法的牢门。她往船舱内走两步，又忍不住瞄一眼水面，依旧没看到任何人影，甚至听不见呼救之声。
或许她最初不喜欢他，但由于他总厌恶她，她也不得不厌恶他。
水面了无痕迹。
幼年相识的人消失了，连带那些易碎的回忆。
牢房内，药闻笙正在施术破阵，他忽闻开门之声，想拂袖遮掩古文，却看到熟悉的人，声音沙哑道：“霜儿，你怎么在这儿？还弄成这副样子？”
白衣少女浑身染血，濡湿发髻狼狈地垂下，如刚从乱葬堆里爬出来。
“药长老，你声音好难听，像是破锣嗓子。”楚在霜猛咳两声，她脚步发虚，一蹭脸上的伤口，明明浑身都是伤，语气却缓和起来，“为什么你精神还挺好？”
相比受伤的楚在霜，药闻笙明显神采奕奕，一改昏迷时毫无知觉，看来靠自身体质解毒。
这对他们是好事，就算她倒下，他还有战力。
药闻笙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我教你破阵，等放我出来，再治疗你……”
不等他说完，无我剑就自如流动，轻巧越过封印法阵，破解牢房内的机关。
只听啪嗒一声，药闻笙感到压制解除，他发愣数秒，便反应过来，惊道：“这该不会是你爹教的吧！他就这样扒开过我丹房！”
“对不起，我也扒开了。”楚在霜小声道，“……以后再也不扒了，做坏事会有报应。”
倘若不是她好奇心旺盛，非要试试猜想对不对，不会发生被绑架的事。
“你怎么伤成这样，不但灵气耗空，而且识海虚浮。”牢门开启，药闻笙一出来，便检查楚在霜，发现她体内异样，责怪道，“你不是药修，还敢乱吃药？”
楚在霜：“……总觉得你最不该对我说这话。”
明明他才是经常乱吃药的人。
“先帮你恢复，等回门以后，再用药调理。你身体还抗药，寻常药不起效，估计更费功夫。”
楚在霜不言，不好意思说不是抗药，是她幼时吃药总吐掉，但药长老迷糊没发现。
药闻笙手指一动，施展化境之术，名为百草回甘。此术能够解毒补气，不但可以救治施术者，还能治疗一定范围内修士，将其从濒死边缘直接拉回。
金光暖融融覆在身上，如照耀万物的日晖。楚在霜发现枯竭识海运转，体内灵气开始充盈，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这只能暂时缓解你痛苦，等我给你补的灵气耗尽，你还会由于丹药饱受煎熬。”药闻笙横眉，“这是谁炼制的丹药，如此凶猛的药力，居然敢让你乱吃，应当找此人算账！”
“是红栗炼的。”楚在霜见他勃然，赶忙解释道，“但她没让我吃，是我自己乱吃……”
“哦哦哦，原来是红栗啊。”药闻笙一听爱徒名字，他音量骤低，神色也和善，安抚道，“那应该没大事，她颇有我风范，炼制出的丹药，肯定吃不死人。”
楚在霜：“？”
楚在霜：“不，她没有药长老风范，她从不乱捡东西吃。”
禁止长老随意碰瓷好友，苏红栗明显比他要靠谱。
船身晃动起来，让二人抬起头。
药闻笙取下腰间黄葫芦，说道：“我们先出去吧，这里要崩塌了。”
楚在霜闻言，跟在他身后，向船头走去：“船要塌了？”
“不，是千渡岛要崩塌了，我刚出来就察觉灵气波动，此地恐怕撑不了多久。”
她一怔：“千渡岛崩塌？”
“没错，岛主一旦身殒，岛屿就会溃散，我们不抓紧离开，会被卷入混沌之气，直接遭岛外风暴活活撕开。”
药闻笙怀疑，卢恒州将自己封印至此，就是打算败北后鱼死网破。
击杀高修并不容易，但将无法施术的高修丢进混沌之气，即便能苟活下来，恐怕也元气大伤，很难再回到岛上。
*
阵心，千渡岛修士彻底落败。
卢恒州作为带头者，他面对众多白衣修士，此时披头散发、宛如恶鬼，露出狰狞的神情，开怀大笑道：“楚辰玥，你真以为自己赢了？我倒要看看，没有千渡岛，又失去药闻笙，琼莲十二岛还能撑多久！”
“等着吧，你今日杀了我，早晚还有像我般的人来杀你！那时你就知道，你错得有离谱！”
琼莲十二岛不会永远安宁，总会有看不惯的人，再次涉足这片土地。
血雨之中，修士身亡。
楚辰玥扯下停云落月令，她脸色微寒，吩咐道：“通知副掌门，劈开千渡岛大阵，药长老恐被锁于阵中。”
千渡岛现在只出不进，外人很难去破阵救援，谁曾想卢恒州死前会一带一。
*
空中，黄葫芦变得硕大，居然能承载数人。
药闻笙将其往半空一丢，等葫芦膨胀成巨大黄云。他往葫芦头青藤上一跳，又用风系术法托起楚在霜，将她放在后面，带她御器升空。
风声呼呼而起，脚下是无边的碧绿药田，头顶是清浅的蓝天白云。只是远方，天际线处隐晦模糊，云层被某种离奇之力碾成碎片，就像陆歌当初消逝时一样。
那力量在缓慢扩散，朝着千渡岛中心的小楼汇聚，所到之处都化为朦胧的雾。暖阳、轻云、浅草、浮藻都逐渐虚化，彻底失去自身形态，连鸟鸣都彻底停住，只留下一片死寂。
倘若千渡岛曾五彩斑斓，那它现在就经历褪色，像彻底染毁的破布，最后被撕扯成条，再遭碾碎成沫儿。
楚在霜眼眸颤动，她望着此等异象，惶恐道：“这是怎么了？”
“卢恒州已死，灵气会消散，外界混沌之气就涌入，没有任何草木能存活。”药闻笙道，“实际上，离开琼莲十二岛，外面都是这样子，你们不太离岛，所以没有见过。”
她看着灰白的天地：“外面都是这样？没有草木，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点颜色？”
楚在霜在书上读过历史，但从未亲眼看到过实景。
“你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不叫什么州什么谷，偏偏取名琼莲十二岛么？”
“为什么？”
药闻笙苦笑：“大战过后，除了高修创造的天地，没什么地方适宜生存。苟活的我们就像待在孤岛，被破碎花镜的混沌之气笼罩，即便知道远方还有同类，也只是相似的孤岛罢了，没办法联结在一起，所以就叫琼莲十二岛。”
花镜破裂是不可逆的，就算他们击败敌人，天地也变得残破不堪。
不管多厉害的修士，面对这一片混沌，都渺小如同尘埃，仅能在自身力量的方寸间活动。
楚在霜哑然。
巨大葫芦不断升高，载着他们脱离阵法。千渡岛也越变越小，像水面的碎冰，边缘都分崩离析，在混沌之气中陆续泯灭。
岛上清风不会继续吹过，没人再看到无边无际的游零花水田，也没人再乘舟在夕阳中赏景品茶。轻纱覆盖的小楼会消失，琳琅满目的灵草被吞噬，次日将无朝阳照亮万物，次日岛上将再无万物。
她怔怔地望着此幕，忽然就说不出任何话，只剩无能为力的酸涩。
这是注定的结局，明知卢氏父子不能再留，但眼看美好的千渡岛化为乌有，还是忍不住涌生一丝哀意。
“是不是有点难过？”药闻笙叹息，“那么多的药田消失，就算赢了也像输了，不知道我们在争什么，争完也什么都没了，当年大战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修士存活的天地已经够小，可仍在互相厮杀，至今都没有变化。
楚在霜点头。
“但不管多艰难的境地，总会有些东西留下来。”药闻笙见她失落不语，他佝偻身影一动，突然取出一物来，安慰道，“小孩子不要闷闷不乐，到我这边来，有个好玩的。”
楚在霜听他唤人，这才走了过去，看清鼎中灵草：“这是……”
青翠炉鼎内有水有土，宛若微缩的岛内景观，除了药田形态较小外，跟真正的千渡岛如出一辙。这里也有游零花，也有雅致的小楼，也有水中漂浮的游船，只是像给孩童解闷的玩意儿，终归就有手掌大小罢了。
药闻笙：“好不容易踏上千渡岛，总归要拿走点什么，我刚刚收集完岛上种子，随手在鼎里捏出一景，这就是用灵草种子幻化来的。”
楚在霜睁大眼：“这是什么时候采集的种子？”
他们离岛时如此惊险，她竟不知药长老何时有空，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采摘药草！
“葫芦一升空，我就在采了，不然多可惜。”药闻笙一指吸气的葫芦口，“它可以自己吸入灵草，不需要我下去亲自动手。”
卢恒州曾对他严防死守，唯恐他种植出特有灵草。他过去千方百计想登岛，却不料最后闹崩被抓来。
楚在霜捧着青鼎，她仔细端详，突然道：“我记得以前见过这个，我在千金方治病时看过。”
她犹记，药长老屋里也有不少盆景，里面不光有嫩绿的植被，还常有亭台楼阁坐落。
“对，那些也是我做的，每当我感到可惜，就会捏出一景。”药闻笙俯瞰千渡岛，目睹岛屿完全溃散，怅然道，“当然，那些地方也永远消失了。”
他和蔼道：“这个就送给你，留一个念想吧，哪天不想要了，就将种子挖出来，还可以再种灵草。”
楚在霜望着鼎中精致的小岛，根本不忍心损毁袖珍盆景，莫名就像手捧琼莲十二岛，生怕一不留神将它砸了。
她垂下眼，将它妥善收好，轻声道：“果然不是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光是和风细雨、鸟语花香，让她习以为常的琼莲十二岛，都是他们倾其所能给出的成果。一如袖珍的盆景，真正的千渡岛已经消亡，只在鼎中残留美好幻象。
不管是爹娘，还是药长老，他们在参破世间残酷之后，还能搭建一片祥和安稳，那就是交付手中全部，再也给不出更多了。
她望向吞掉千渡岛的混沌之气，迷雾中早没落脚之点，唯有葫芦之上还安稳。此时无风亦无声，就像漂浮在真空中，原来这就是岛外，岛外是无尽孤独。
她以为毁灭是激烈炸开，将天地直接掀起来，却不知毁灭是一片虚无，连天地都不存在。
什么都没有，一切全归零，连“灭世”的含义也彻底消散。

第四十五章
无尽的混沌，无尽的虚空，唯有黄葫芦载着二人，慢慢向前行驶，只是失去参照，不知前行多远，也不知到哪儿。
楚在霜：“我们就这样回岛么？”
四周看不到任何落脚点，更不要提琼莲十二岛。
“这里是我临时搭建的天地，想要回到岛上，需要依靠阵法，不然只能飘在外面。”药闻笙站在黄葫芦之上，他左右环顾一圈，犹豫道，“我本以为会有人来接，现在看来还得自己布阵。”
“有人接？”
“对，虽然你看不到主岛，但我们已经靠近它，岛内外设下专有阵法，凡是外来修士，只能从主岛进出，否则会被视为敌袭，岛主们可直接击杀……”药闻笙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就能被岛主发现。”
正值此时，一道白光荡开混沌之气，如漆黑夜幕中流淌的星河，朝着黄葫芦上的二人涌来。
药闻笙：“来了。”
寂静中，楚在霜盯着那灼灼光束，纯粹无暇，自在流动，白光像远方搭来的桥梁，又像父母敞开怀抱的臂膀，忽然就将黄葫芦上的二人揽入。
刺目光芒过后，灰白倏地鲜活，肃停云出现在辉光之中，背后是云雾缭绕、青山绿水的琼莲十二岛。
楚在霜：“爹爹！”
肃停云现下御剑升空，他刚将岛外的黄葫芦拉进来，立于流动轻云之中，责备道：“老药，你还载着霜儿，不能自己布阵？非等我来动手？”
“布阵太耗费灵气，不是人人都像你，有着旺盛的精力。”药闻笙一瞥楚在霜，“我们先回到门里，待会儿还有正事。”
三人最终落于莲峰山，稳稳地停在千金方内。
楚在霜跳下黄葫芦，她环顾熟悉的景象，忽然就想起什么：“对了，还要告诉红栗才行，她当时跟我一起……”
“我会跟红栗说的，但有一事更重要。”药闻笙凝眉，他伸出手指，一点她额头，“霜儿，你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楚在霜面露不解，突然发现体内灵气消散，识海衰败的痛苦瞬间涌上，让她猛地干呛一声，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肃停云连忙扶稳，他见女儿脸色发白，惊道：“这是怎么了！？”
“灵气耗尽，胡乱用药，离魂症复发，估计得调养好一阵子。”药闻笙道，“带她进去，正好我近日不便在门里露面，有时间专门医治她。”
肃停云当即带楚在霜进屋。
*
浓郁的药味儿、混沌不明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梦境，高热要将身躯烤干，连带识海被蒸发殆尽，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在脑袋里晃来晃去。有通天塔里的古文，有鲜艳壁画上的小人，有分崩离析的千渡岛，有无边无际迷雾般的寂寥。
她上次经历这些，是跟小释初遇时。
参透壁画的秘密却束手无措，在病痛中惊惧不安，预感未来命运坎坷。
情绪如滚水般烧开，在某刻却突然平静，识海中传来陌生声音。
[你是在难过么？为什么要难过？]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跟大家不同。”
[不同是不好的吗？]
“我不知道好不好，但世间只有我如此，未免太……”
太什么呢？
任何言语都在此刻苍白，年幼的她不知如何描述。
但她在溃散的千渡岛上空，亲眼目睹万千虚无过后，忽然领悟童年高烧时的心绪，原来这种滋味叫永无止境的孤独。
“我不太能说清楚，但不想只有我，不想就我不同。”
[那这样吧，你把这份难过交给我，以后我跟你是一样的，就不会只有你不同了。]
“交给你？”
[对，难过留给我，别的留给你，我们是相同的，永远待在一起！]
“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是释厄兽，你觉得拗口的话，也可以叫我小释。]
释厄，释厄。
它是释放厄运的凶兽，还是解除困境的瑞兽，连她也不甚清楚。
但不得不说，小释的存在让她好起来。它简单粗暴又咋咋呼呼，根本不在乎难不难过，分享她的秘密，吞噬她的痛苦，成为她不可取代的朋友。
托它的福，她依旧雀跃而快活，即便偶尔低沉失落，也能迅速地恢复过来，什么都不会耽搁。
*
楚在霜病症复发期间，莲华宗里发生很多事。
一夜间，千渡岛分崩离析，岛上修士在叛乱中落败，没多久就会化为散落琼莲十二岛各处的小洞天。邪修案真相大白，药长老洗刷名誉，但部分药修也在千金方彻底消失，没人料到势力变更如此之快，一切结束不过数日而已。
对于高修来说，这不是仓促应战，私下早布局多时；对于普通弟子来说，事情就显得突然，但岛主变动影响不到多数人，议论的风波自然而然就平息。
斐望淮得知此事，着实钦佩莲华宗掌门的手腕，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甚至不会波及底下傻乎乎的弟子及凡人，依旧能维持琼莲十二岛的安稳。倘若不是千渡岛消失，估计都没有人察觉，今日相比昨日有何不同。
暴雨洗刷一切，天地重归清明。
苏红栗在前方带路，身后跟着斐望淮和李荆芥，正走向楚在霜居住的小院。
“我也就前两天才见她一眼，还是跟着师尊进屋，但在霜当时没有醒。”苏红栗忧心道，“据说是旧病复发，一直都高烧不退。”
斐望淮：“离魂症？”
苏红栗点头。
李荆芥叹息：“她要是醒来也吓一跳吧，那么大的千渡岛就没了，最近听来的事过于离奇，我竟不知岛还能消失！”
三人抵达小院，还碰到楚并晓。
楚并晓身着雪白衣袍，腰间佩戴一柄长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他看清来人，平和道：“让你们白跑一趟，霜儿还没有醒来，至今高烧未退。”
斐望淮蹙眉：“楚师兄，这都有些时日，她还没有退烧？”
楚并晓点头：“对，幼年那次烧得时间更长，断断续续有好几个月，没想到会复发。”
李荆芥：“离魂症到底是什么病？连药长老都治不好么？”
苏红栗：“修士离魂的缘由不同，倘若不知道病源，其实很难根治……”
斐望淮听到此话，他略一思索，问道：“她当年患病前，发生过什么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回忆那天，就记得她当时修为进阶缓慢，我为探明缘由，将灵气注入她识海，谁料当晚就发起高烧……”楚并晓摇头，“退烧后，她说识海里有个叫‘小释’的朋友，时不时会跟她闲聊下棋，自此开始就患上离魂症。”
斐望淮狐疑：“名叫‘小释’的朋友？”
楚并晓：“对，但我和父母都看不到，用灵气探她识海也没有。”
李荆芥：“我以前从没听她提起过！”
苏红栗：“我也是。”
楚并晓：“自从她进学堂以后，很少再跟我聊‘小释’，还是小时候说的多一些，所以我也没想到这次离魂症会复发。”
斐望淮：“她有说过‘小释’是什么样的人么？”
“好像不是人，她说是只口吐人言的兽，性情乖张，时而暴躁，据霜儿所说，言行总是……”楚并晓停顿片刻，“孟浪。”
斐望淮一怔：“这不就是她自己，听起来一模一样。”
李荆芥睁大眼，他上下扫视斐望淮一圈，惊道：“等等，等一下，为什么你说这是楚在霜？你觉得她跟这几个词有关系！？”
两人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斐望淮才会觉得楚在霜言行孟浪！
苏红栗：“在霜有稚子之心，才不是这样的人。”
“呵。”
斐望淮心道稚子才胆大包天，思及她偷藏艳书之事，一时也不好说出口。
楚并晓：“确实，可能是我没描绘清楚，霜儿跟她口中‘小释’还是不同的。”
斐望淮听楚师兄都说此话，也不好继续再争辩，反正她人前确实装乖，就对待他格外放肆，不知在瞎撩拨什么，闲着便想惹他发怒。无奈他还屡屡中招，知道她想瞧他变脸，却依旧压不住脾气。
按理说，他暂时放下梦中芥蒂，全面地观察起她，应该更冷静才对，就像面对李荆芥或苏红栗，不会有过多情绪波动，交往时也能谦和有礼。这才是藏在仙修中该有的态度，不另类也不显眼，不会跟人有冲突。
偏偏他对上她，总是一点就着，冲动压垮理智。
简直跟弈棋时一样，心态一崩溃不成军，就看谁能摧垮谁的心神。
院内梅枝仅有绿叶，四人在室外闲聊许久，依旧不等楚在霜醒来。
楚并晓：“你们先回去吧，等霜儿好一些，再来探望也行。”
四下安静，环境清幽。三人不好逗留过久，这才跟楚师兄告辞。
*
半梦半醒间，高热逐渐褪下，身体清凉起来，病中不停流转的阴阳太极球也停歇。
楚在霜意识开始清明，她费劲地动动手指，只觉思绪跟身躯错位，现在做什么都慢半拍，却嗅到一股熟悉的清浅甜香。
“小释……”
[有桂花包的味道！]
识海中欢悦的声音依旧存在，她悬起的心也放下大半，下一刻就迷糊地睁开眼，听到耳侧清朗的男声。
“我都要怀疑你在装睡，不然怎么刚拿出来，你立刻就睁开眼了。”
斐望淮近日会来看她，他随手将纸袋放一边，出去跟药修们打声招呼，这才重新回到屋里，坐到她床边椅子上。
楚在霜侧过脸，脸颊贴着软褥，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床头纸袋：“桂花包。”
斐望淮不为所动：“凡人吃食对修士有害无益，等他们确定无事，再看看能不能吃。”
“修仙乃逆天而行，我可以。”
“没有修士会为一袋包子逆天的。”
没过多久，有一药修进屋送药，楚在霜皱紧眉头尝尝，确定就是补气的汤药，这才大口大口地吞下，休养后的身体终于能吸收灵气，被猛烈药力损伤的识海，也在高烧中逐渐愈合，不再是干涩枯竭状态。
她喝完药，又侧过头：“桂花包。”
斐望淮取过纸袋，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随手从里面取出枚包子。
洁白柔软的面团，规整熟悉的花纹，袅袅升起的热气，有张薄纸粘在下方，让人不会进食时脏手。
楚在霜眨着那双秋水明眸，都等着他将其递来，不料他却略微低头，先一步咬下桂花包。
斐望淮感受到她怨念，他文雅地咽下，斜了她一眼：“你现在是什么眼神，难道不是我带来的？”
她颇感气馁，又忍气吞声：“好吧，今天让你先吃，不留在最后了。”
反正他不喜甜食，最多就会吃一枚，剩下还是她的。
令人意外的是，斐望淮又吃掉第二枚，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就坐在她床边进食，连询问她的意思都没有。
楚在霜满头雾水：“朋友，我的好朋友，咱们吃独食不好吧，我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你都不问我一句的么？”
斐望淮一笑：“你昏睡的时间太长，不太适应你醒来了。”
“？”
她伸手就探向纸袋，想要拿一枚桂花包：“那我帮你适应下。”
不料斐望淮动作更快，他一把取回纸袋，啧道：“非要抢食的时候，你才有争斗之意，不然就一副躺平的懒样儿？”
她一向淡泊名利、无欲无求，恨不得烂泥般瘫倒在地，也就抢包子的时候，才展现出一丝执念。
楚在霜哀道：“我平日争的东西够少了，就想要两个包子，你都不能拿来么？”
“不能。”斐望淮瞥向纸袋，又吃掉一枚包子，“这袋不能。”
随着他的动作，纸袋慢慢变瘪，眼看就要清空。
楚在霜不知何时招惹他，分明他以前都不会抢，今日却一枚也不愿留，莫名就涌生饿肚子的憋闷及委屈。或许人性就是贪婪的，她从未要求他必须给，但真的适应以后，再拿走就会不悦。
尤其关系亲近以后，被排除在外更感难受，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争食，而有种拉远距离的隔阂。
“最后一个。”斐望淮瞧她怨气四溢，他捏着桂花包逗她，打算将其一口吃掉，等她彻底心态崩塌，再拿出另一袋包子来。
楚在霜紧盯包子，她抿了抿唇，警告道：“我们的感情还有回旋余地。”
“我们有感情么？”
话毕，他淡然地张嘴，要吃掉桂花包。
楚在霜一听此话，她终是忍无可忍，突然从床上跳起，一把捏住他手腕，就着他的手咬住包子，闪电般将其一口叼走，夺食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斐望淮本来能握住，但感到指尖温热濡湿，当即触电般地收手。他低头一看手指，又一瞄她红润嘴唇，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耳根处沾染绯色薄怒：“你……”
她简直不知羞耻，这是她第二次咬他了！
楚在霜却不顾他脸色，她细细品尝一番，忽然感到不对劲，低头端详起包子，疑道：“这好像不是孙大娘拌的馅儿？”

第四十六章
桂花包内的馅料是用桂花和糖拌的，跟过去浓稠甜香不同，这回尝起来要浅一点，更容易品出花瓣芬芳。虽然花纹和造型都没变，但显然不是孙大娘做的。
烹饪是一件神奇的事，即便使用相同材料，搅拌手法一模一样，也无法保证做出的味道完全相同。
楚在霜握着包子发愣，她偷瞄斐望淮一眼，犹豫道：“这包子……”
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你那是什么表情？”斐望淮见她不再进食，不怒反笑道，“你有什么意见？现在是食不下咽？”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楚在霜一听此话，她心中猜想被证实，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以免惹出更多事端。只是她颇感震撼，他一向是修炼狂魔，竟会洗手作羹汤，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斐望淮瞧她神色有异，他闷声解释：“店里事情多，搭把手而已。”
实际上，孙大娘见他总下山买桂花包，误以为是楚在霜缠人得紧，便提出将桂花包做法教给他。反正修士不会在红尘泽开店卖包子，不怕楚在霜和斐望淮打擂台，秘方也不用藏着掖着。
斐望淮婉拒再三，无奈孙大娘做事风风火火，非要招呼他一起来，便只得跟着拌馅儿。待糖桂花馅料拌好，他才反应过来，心道楚在霜好大的本事，凭什么自己要给她蒸包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动手了。
因此，桂花馅儿是他拌的，桂花包是孙大娘蒸的。
斐望淮今日带着两袋桂花包，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本打算处理掉自己做的那袋，不料她就跟闻到味儿一样睁眼了，还非要抢他手里的包子。
楚在霜欲言又止：“你还挺贤惠……”
斐望淮拿出另一袋桂花包，他眸如墨玉，淡声道：“非要抢我的，看来这一袋，你是不吃了。”
他就不想让她吃自己做的，谁曾想她还能莽撞上嘴抢。
“要吃要吃，你都吃了一袋，也吃不下了啊。”楚在霜忙道，她眼珠子一转，连语气都回软，“再说我抢你的，其实是对你好。”
斐望淮蹙眉：“什么强盗说法，你抢我还有理？”
“我不抢一个尝尝，哪里能品出差别，领悟到你厨艺的水平。”她张口就来，拍手赞叹道，“没想到修士也擅烹饪，你真是干什么都厉害，我当初学好久都没学会，你却能够做得像模像样，比我强多了！”
“比你强多了？”
“对对对，红尘泽第一包，吊打其他包子！”
“巧舌如簧。”斐望淮嗤笑一声，脸色却和缓下来，将另一袋桂花包丢到她怀里。
楚在霜一把接住，她察觉他心情不错，私底下悄声嘀咕：“居然吃这套。”
[怎么？]
“我说刚跟他认识时，他怎么老给我戴高帽，原来是自己就吃这套。”
他以前总吹嘘她什么天下第一，她每次一听浑身别扭，哪里都不得劲儿，觉得太浮夸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现在看来，还真有人喜欢听这种话，她随口一说，他明显信了，认为自己厨艺不错。
小释：[那不是正好，先哄骗他干活，等他做得更好，才能继续压榨！]
“……你确实是一点人事儿不干呢。”
斐望淮瞧她吃得香甜，他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既然你醒了，可以跟苏红栗说一声，她好像找你有事，近日常过来看你。”
“好。”
楚在霜思及自己在丹房被抓，回来后旧病复发、高烧不退，苏红栗没准被吓坏了，也不知药长老怎么说的。
*
没过几日，楚在霜的病彻底好利落，除了离魂症还在外，药长老检查不出什么，便放她离开千金方。
院内绿叶遮天，院外轻云缭绕。这段时间，楚在霜一直卧床养病，就被亲友探望过几回，现在一踏出院门，竟有惘若隔世之感。
她细听不远处鸟鸣，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叹道：“真好。”
[对，天气真好。]
“嗯，还能待在这里真好。”
不管岛外如何，他们依旧能生活在岛内，无疑是一件了不得的幸事。
小院就坐落在千金方内，楚在霜离院后不着急回停云湖，反而先去跟苏红栗碰头，两人相约结伴去看灵草。
她们在山脚下见面，苏红栗从授课堂出来，便匆匆奔向楚在霜，问道：“这回是可以彻底走了？”
“对，药长老说没事，修炼也不影响了。”
“太好了，你这次烧得时间好久。”
“确实，我感觉都躺得不舒服，而且这么被人探望也不是回事儿。”楚在霜活动起肩膀，咕哝道，“哥哥爹娘药长老和你们轮流来，我感觉自己比不生病时还忙……”
众人都事务忙碌，来看她时间不同，致使接待的她全天没歇过。
苏红栗被她逗乐，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师尊前不久看过双生灵心花，但你当时高烧没听到，他跟掌门商议一番，想普及双生灵心花种植，避免岛上的灵草短缺。”
灵心花的主要来源是千渡岛，现在岛屿已毁，产量就受影响。一棵双生灵心花远超数棵普通灵心花，药闻笙发现双生灵心花能被大范围培育，更是对爱徒苏红栗赞不绝口。
“掌门让师尊和我来负责此事，先试着在千金方开垦药田，然后陆续向外种植。”苏红栗道，“因为我们提供双生灵心花，门派里会给一笔奖励，连带师门也增加积分，你有回停云湖领自己的吗？”
苏红栗已经在千金方领取奖励，其中有海量玉莲子、药修法器及灵草种子，她还为师门贡献一笔不小的分数。
“我还没来得及回去看呢。”楚在霜思索，“这么说千金方有你的分数，今年没准可以拿下第一，不像停云湖万年倒数，分数怎么拉都上不来。”
“我不知道停云湖有多少分，但你不是拿过通天塔第一，后续再努努力，今年应该还行？”
“算了，我努什么力，反正爹爹不像其他长老有授课压力，怎么样都不会被掌门罚下来。”楚在霜悠哉摆手，“他后台硬没关系，所以我不用努力。”
苏红栗：“？”
片刻后，两人有说有笑地看完灵草，苏红栗还向她展示各类丹方，都是领奖后用新材料琢磨出来的。这段时间，楚在霜都在卧床，其他人却没闲着，修行课业照旧。
楚在霜望着五颜六色的丹药，她新奇地拨弄起来：“这些药都试过了么？”
“还没呢。”苏红栗摇头，“李荆芥说龙虎峰有任务，最近忙完再帮我试药。”
楚在霜：“那我同桌去干嘛了？”
苏红栗：“我不太清楚，听李荆芥说，斐望淮常到通天塔独自修炼，除了去看你的时候，我没怎么见过他俩。”
楚在霜意外地眨眨眼：“他居然那么刻苦嘛，现在还会去通天塔。”
按照她对她的了解，他确信爬塔上无法翻身，应该就将其丢一边，没道理会流连不走。
*
通天塔，一百七十五层。
红色星河在正中央流淌，周遭石壁遍布繁密古文，绘有小人的圆柱依旧在此。
斐望淮望着艳丽壁画，伸出手指一碰，没有触及阻碍，指尖穿过圆柱。他猛然向前迈，整个人探入其中，连眼前景象也千变万化。
四下天光骤然黯淡，圆柱上壁画一朝颠倒过来，破裂山川在上，万丈金光在下。那小人在画中用寥寥数笔描成，此时竟丝毫不受影响，图案翻转依然能看。
幽蓝魂火亮起，照出墙壁古文，不再是仙家术法，写的是修魔之术。这是通天塔隐匿魔气的地方，琼莲十二岛由仙修所建，岛上遍布灵气，唯有一处不同，就是花镜残渣所落的地方。
花镜流淌出仙气和魔气，此力连高修都无法化解，其中仙气被提出来供门内弟子修炼，魔气则被压制在通天塔内部。有仙势必有魔，魔气充溢之处不被仙修所控，莲华宗高修施术将其藏匿，却被精通幻术的斐望淮破解。
世人很难比魅族更通晓幻术，尽管花费不少时日，但他还是借此离岛。浓郁魔气能为他遮掩，不会被各大岛主发现。
颈间蓝宝石项链波光流转。
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蓝光一现，塔外静美的青山秀水不见，遍布白骨的苍凉荒漠映入眼帘。
戈壁之上是魔修们布出的大阵，头戴骨饰、腰佩银带的老者捧着衣物，他刚一看到白衣的斐望淮露面，就恭敬上前为其披黑蓝外袍：“殿下，您这样频繁离岛，自身灵气消耗太快。”
无远弗届能抵达任何地方，类似自身携带传送阵法，但每次使用都要耗费灵气，过远距离就有枯竭风险，没准会在半中央殒命。
斐望淮靠通天塔内魔气，才能避人眼目地离岛，否则单凭他的修为，暂时没法传那么远。
“最近是关键时刻，我必须要露面了。”斐望淮一边更衣，一边询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查娜有所松动，图尔恰还是老样子。”白骨老道，“实际他当年对您母后就不甚信服，只是……”
斐望淮冷笑：“只是母后一脚踩碎他肋骨，吓得他不得不服，现在换成是我，自然不会低头。”
即便魔修处境艰难，内部却时常有摩擦。目前，斐望淮主要依仗母后旧部，本人未成长为高修，没法彻底地服众。
“好言难劝该死鬼，就随图尔恰去吧，他袭击四象玖洲，倒为我们争取时间。”斐望淮嗤道，“除了修为高以外，他真是一点用没有，完全看不清势态。”
怪不得魔修当年被仙修打崩，看看莲华宗的调动能力，再看看冲动无脑的图尔恰，母后当年能保住反战魔修退守淮水属实厉害，同盟水平差成这样，还要跟仙修达成协议，确实要费不少功夫。
白骨老：“修士不都如此，只要修为够高，便觉得能为所欲为。”
“谁说修为高为所欲为，有的修为不高，靠一点小聪明，也能……”
话音未落，斐望淮突感不对，越说越像是某人，顿时心中微妙，连忙止住话头，又道：“查娜目前在哪儿，一旦图尔恰殒命，四象玖洲又会四处搜寻我们。”
“她藏得还好。”白骨老担忧道，“殿下，我听说四象玖洲近日派人送信，号召琼莲十二岛、落蔷山谷联手搜查，您在岛内没受影响吧。”
魔修势力崛起，四象玖洲自然坐不住，拉拢另外两大阵营，要求他们出人出力。
“没有，高修又不是傻子，自家事都管不过来，谁会插手四象玖洲。当年，他们管不了魔修消失，现在，自然管不了魔修复出。”
仅仅是美好明亮的琼莲十二岛，都是诸多高修全力守护的成果。肃停云等人无法离岛，一旦远赴他乡，失去灵气的岛屿就溃散，不可能会到四象玖洲支援。
他似笑非笑，嘲道：“这世间早一团乱，光护住自己就不易，谁有余力救别人呢。”
岛内日晖永远无法照耀岛外，就像岛外风暴永远吹不进岛内。
倘若不是梦到被她击杀，或许他也毕生不会登上琼莲十二岛，不知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通天塔内，塔内肃穆安静，高层人烟稀少，一眼望去空空荡荡。
楚在霜顺着螺旋阶梯向上，她一边吸收塔内灵气，一边寻觅斐望淮身影：“他好像不在塔里，不是说经常过来么？”
小释：[没准在两百层？]
“再往上看看吧。”楚在霜道，“我确实没想到，跑到孤星山找他，居然还能扑个空。”
楚在霜患病期间，总被斐望淮等人探望，自然一出来就报平安。李荆芥最近忙于任务，便提出过两天四人聚聚，还让楚在霜通知斐望淮一声。
她一口应下此事，原以为很容易就能见到斐望淮，不料破天荒地撞不上，眼看约定日子要到了，只得前往孤星山寻人。谁料孤星山比停云湖好一点，却依旧没什么弟子，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她以前听别人说自己跟他关系好，颇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却醒悟过来，两人确实交流最多。
一旦她找不到他，就没人能找到他。
二百层大厅依旧无人，丝毫不见芸水袍少年。
楚在霜在地图前徘徊一圈，没等来任何人影，彻底陷入迷茫：“真不在。”
[他该不会有任务？下山不在门里？]
“不可能，我还特意问了，孤星山很少有师门任务。”她懵道，“怎么回事？我们以前是怎么联系的？”
明明他总在她眼前打转，真要找他时却离奇消失。
[你们以前也不联系，都是他过来找你，然后就能遇到了。]
楚在霜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如此。她做事都随缘，根本不讲章法，也没有刻意维系的念头，幼年时被兄长带着玩，在红尘泽被孙大娘带走，后来被斐望淮抓去学堂，自己都顺水推舟地应下，完全是躺平被拖着走的态度。
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他们非要带上自己，那就干脆跟着去吧。
即便是跟苏红栗的友谊，也是对方先找她搭话，这才自然而然地熟络。虽然苏红栗较为腼腆内敛，主动说得少，听她说得多，但最初还是先迈步的那一方。
斐望淮看着谦和却更强势，那是时时刻刻盯着她，现在连温柔都懒得装，非要对她了如指掌不可。他一连数日没露面，确实是异常的行为。
小释啧啧道：[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你以为自己占上风，平时被对方围着转，谁料出击者反而抢得先手，现在这棋下难受了吧。]
“……”
楚在霜：“这算什么先手，不就是闲下来盯一圈，实在不行我以后也让他没事汇报自己在干嘛，私底下有没有偷偷修炼，最近又溜到哪里撒野，是不是在地里玩泥巴。”
这就是斐望淮的常见做法，对她种灵草一事不感兴趣，却坚持要听她在忙什么，然后嘲笑她幼稚，不是药修还跟着添乱。
“这样一想我找他干嘛，我跟他不一样，又不是受虐狂。”楚在霜挠了挠头，恍然大悟道，“正好他最近都没有露面，那我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小释迷惑：[那你想干嘛？回红尘泽烤鸭？]
“当然不是，趁着他如今不在，干他最反感的事吧。”
[他最反感什么？]
楚在霜击掌：“当然是偷偷修炼！他越反感什么，我就越干什么，这样才刺激啊！”
小释：[？？？]
小释：[你为膈应他不惜做到这步么？]
楚在霜爬到塔顶没找到人，索性坐在此处聚气修炼。早一点修为进阶，就能早一日藏匿自己，以免道心异常的事暴露。
这是她病后首次修行，好在识海已恢复正常。当时，她在千渡岛挥出双剑，瞬间将体内灵气耗空，再也不敢贸然用出这招。
卧床期间，楚在霜趁肃停云来探望，还跟父亲聊起无我剑的事，询问左右手是否都能持剑。
肃停云不知她凝出双剑，他听完此话，和煦地笑道：“霜儿果然聪颖，确实能有双剑，但你根基不牢，我就没有教你。想说等你修为高些，再传授你双剑技巧。”
楚在霜：“因为消耗灵气会很多，所以暂时没教我双剑？”
毕竟她使用一次，就差点力竭倒地。
“不仅如此，还有你道心不稳，我怕你不好领悟。”肃停云道，“我以前也说过吧，无我剑是出世，有我剑是入世，这是两种不同的理念，双剑就是都要握住，但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他们修行只有一念，难以再接受其他的。”
“只有他们坚信的，才是世间正确的，跟他们想法有异，就不该存活于世。正因如此，不是人人都能学会无我剑，自由地在‘有我’和‘无我’间调换，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很多高修都做不到，甚至越是修为高深的人，越难转变自身固有见解。”
肃停云眼看女儿似懂非懂，他忍不住揉揉她脑袋，轻声道：“霜儿，我一直知道你是不同的，你从小喜欢到红尘泽跟他们打成一片，跟其他仙门出身的孩子不一样，脾气要包容宽和得多，或许能驾驭不同想法，有修习双剑的资质。”
楚在霜面对满脸慈祥的父亲，心想或许不是她包容宽和，而是她生来就道心有异，不得不接纳两种截然相反的理念。
抛却父亲吹嘘式教学，还有一贯意识流授课，她从中归纳出一些信息，那就是想使用双剑，必须要能一心二用。其他人只有一个道心，自然很难参透，她道心是阴阳太极球，无疑自带优势。
唯一问题是，她另一半道心太弱了，带不动右手凝出的剑。倘若父亲的话没错，双剑需要不同理念，那她恐怕要修魔，才可能用出双剑。
这想法在脑海中萌生，楚在霜猛地背后发寒，她忍不住打一个哆嗦，赶忙挥去离谱的畅想。
怎么能修魔呢？
再说，不管爹娘如何厉害，他们都是仙家修士，不会传授修魔诀窍，她也没有地方去学。
肃停云说，他化境后才用出双剑。
楚在霜曾在千渡岛凝出一剑，势必跟她异样的道心有关系。她现在用单剑合理，更不应该操之过急。
跃跃欲试的好奇心被冷水浇灭，原想验证自己对双剑思考是否正确，却又觉得此事堪称天方夜谭。
楚在霜倏地无法静心聚气，起身往下塔处走去，路过一百七十五层。
圆柱壁画照旧浓烈摄人，轻易地夺取她的目光。竞争爬塔时，她每回跟斐望淮途经此处，都故作浑不在意，视而不见地离开，唯恐被人瞧出异常，现在终于敢仔细瞧。
画中小人脚踩玉盘，身披璀璨绚烂金辉，当真气派极了。她伸手摸索起碎裂山川，过去只认为是天崩地裂，现在却更能理解此画，这是不断溃散的岛屿，一切都要化为虚无。
楚在霜紧盯画中人许久，怨道：“你说这画怎么如此潦草？”
[怎么了？]
“这样我都看不清此人神态，不知是欢欣，还是哀伤了。”她凑近壁画，仔细端详道，“不会是在大笑吧，听着像鬼故事了。”
[修士就别老看凡人话本子了。]
楚在霜瞧着画中人，忽然伸手猛拍两下，好似想将对方扇醒，别做些莫名其妙、毁天灭世的事。
她前几下都拍在壁画之上，只将其拍得啪啪作响，却不知突然摸到何处，手指冷不丁穿过圆柱，好似被柱身吞没一样。
楚在霜：“？”
小释：[？]
小释：[……你给人家打急眼了？把你的手指咬掉了？]
“但我也不疼啊？”
话音刚落，楚在霜就感觉有股巨力，将她猛地往里一拉，不知要被拖拽到哪。
*
荒漠，骨龙载着数人腾空而起，甩脱无数御剑腾空的修士，朝着漫无边际的戈壁飞去。
沙粒击打在黑袍之上，斐望淮不得不拉紧衣领，一瞥身后穷追不舍的仙修，没料到此行耗费数日，远超自己的预期。他跟白骨老原定跟查娜部族碰头，谁料会撞上四象玖洲的修士，终于在一夜交手中杀出重围。
他在岛外滞留过久，不知塔内圆柱如何，会不会被人发现。
小麦色皮肤的异域女修身佩银饰、腰戴弯刀，她的卷发被狂风刮起，站在骨龙上放肆大笑：“白骨老，你确实有两下子，居然能够杀出来！”
白骨老握着一根骨杖，驱使身下的巨大骨龙，不悦道：“查娜，倘若不是你执意要见殿下，又怎么会害我们身处险境？”
查娜一瞥挡脸的黑袍少年，她微扬下巴，高声道：“想要做我们的王，光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不过你们真是厉害，连我都搜不出他在哪儿。”
斐望淮藏身之处是秘密，不但四象玖洲找不到，连查娜等人都不清楚。如果不是她强求他露面，否则不同意达成联盟，恐怕至今也见不到真人。
身佩无远弗届，高阶魅族混血，确实是前任魔尊之子。
只是核验完身份后，他自始至终不说话，像被白骨老操控的傀儡，实在让她生不出敬畏来。
骨龙上有两拨魔修，一边是白骨老等人，一边是查娜的部下。旋风拂面，迅猛飞行恨不得要将魔修们颠簸下去，尤其是摆脱仙修追杀之后，迎面撞上一群黑鸦般裂羽兽。
站在边缘的男修实力一般，很快就遭遇兽群袭击。凶恶裂羽兽俯冲，猛然咬住他脖颈，竟然将他凭空拉起，眼看要被当做猎物叼走！
斐望淮站在白骨老身侧，位于骨龙正中央，自然不会有危险。他目睹此幕，下意识地抬扇，幽蓝魂火一出，击落那裂羽兽！
查娜正看得津津有味，等待男修被咬碎，此时却遗憾道：“欧吼，没用的家伙又活下来了。”
禽鸟般灵兽哀嚎一声，男修这才狼狈落地，他不顾旁人戏谑打量，连滚带爬地往里逃，望向出手的黑袍少年，不可思议道：“谢、谢谢……殿下……”
他刚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料魔尊之子会出手相救！
白骨老同样诧异不已：“殿下？”
斐望淮面对周围人愕然目光，此时幡然醒悟，这里并不是岛内，不需要互帮互助。他跟楚在霜等人结组养成习惯，居然多管闲事地出手，身份一时没转换过来。
魔修大多信奉弱肉强食，就算结盟也不会彼此交心，男修死掉只能怪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但被裂羽兽叼走太像她会犯下的蠢事，致使他下意识地施术，反而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这是重大失误，不利于他立威。
果不其然，查娜一捏腰间弯刀，饶有兴致地走近，笑意盈盈道：“我倒是没想到，前任魔尊之子是此等心慈手软之辈，看着不像能挑大任之人。”
她用刀鞘微挑黑袍，想看清眼前人真容：“这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这番做派像倒胃口的修仙者，不似修魔者该做的事了。”
斐望淮听她语出讥诮，还妄图挑开自己长袍，平静道：“白骨老。”
鲜血飞溅！
锐利骨杖直刺查娜腰间，毫不留情地将其贯穿！
查娜猛呛一口鲜血，她惨遭白骨老背刺，叫道：“喂喂，不至于吧，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白骨老：“查娜，你该对殿下放尊重一点。”
“尊重？为什么要尊重？”她一朝重伤却也不慌，笑道，“是他想要指使我，理应拿出态度吧！”
查娜实力不如白骨老，但在魔修中相当出众，料定魔尊之子不会除掉她。
白骨老神色一凛，看出她有恃无恐，一时颇感不好办。如果殿下威信动摇，今后恐怕烦扰丛生。
斐望淮沉默片刻，他在黑袍之下抬眸，说道：“确实该拿出态度。”
查娜听他退让，越发不屑一顾：“对吧，你要是客气一点，没准我心情好……”
“白骨老，杀了她。”
此话一出，众魔修皆感震惊，连白骨老都愣神。
查娜笑意一滞：“开玩笑吧，图尔恰要是殒命，你手里的高修就没几人……”
“杀了她。”
白骨老听他重复下令，这回不再犹豫，想要一击毙命，却被弯刀挡住！
她勉强捡回一命，惊道：“你疯了吗，刚刚救下我，现在又……”
“救你又如何，杀你又如何，我以前确实像你一样，就只在乎修为的高低。”斐望淮轻笑一声，“不过最近跟人对弈，倒有一些新体悟，强棋克敌没有挑战，就要以弱胜强翻盘，这么下棋才有意思。”
这不就是她的棋路，毫不吝惜丢掉好棋，偏偏又从中生歪招，总能杀得人措手不及。
或许，他们早就沾上彼此颜色，连行事作风都日趋相似，不知不觉地晕染对方。
他冷声道：“世上并非只有修为是破局捷径，你的实力高低对我毫无意义，只有能被调动，才配做我的棋。”

第四十八章
查娜听完此话，她脸色骤变，又侧身一闪，躲开骨杖的袭击。
两名魔修都曾为前任魔尊效力，现下却是剑拔弩张，在骨龙上展开激战。
鲜血滴答，沙粒飞扬。弯刀被日辉照得雪亮，柔顺卷发被狂风吹起，数次交手过来，胜负就变明晰。
查娜遭骨杖猛击，她秀发披散、狼狈不堪，脸侧被强摁着贴地，僵声道：“我曾服侍你母后……”
斐望淮抬起眼睑，他一瞥跪倒在地的魔修，反问道：“所以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周围魔修竟不敢上前求情，他们皆惊疑不定地望着，包括查娜带来的部下。
查娜见他无动于衷，她感受到背后白骨老杀气，只得从嗓子里挤出那个称呼：“殿下……何必做到这一步……”
“我要是放过你，这番做派像倒胃口的修仙者，不似修魔者该做的事了。”
“殿下仁义，他们是假仁假义，都是他们效仿殿下，才让人觉得倒胃口……”查娜慌道，“您是魔修统帅，早晚重掌忘川，想要杀谁留谁，何必在乎那么多！”
斐望淮紧盯她许久，意味深长道：“果然，不是没眼力见儿，就看想不想用罢了。”
查娜只觉他眼神如刀，连忙低头示弱，做俯首称臣状。
斐望淮朝白骨老颔首。
千斤重的骨杖挪开，查娜长松一口气，知道自己捡回一命，连忙退到角落里。
“走吧。”
阴森可怖的骨龙猛冲，斐望淮站在龙头之上，黑蓝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众魔修，头顶是绚丽夺目的血红色夕阳，脚下是寸草不生的荒凉戈壁。
*
耳畔没有声音，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仿佛落入浓雾般深渊。
楚在霜不知自己被圆柱拽进何处，只觉身体像轻飘飘的羽毛，忽然就失去感知能力，还莫名吸入一股陌生力量。
[好像要到底了！]小释在识海里叽叽喳喳，同样不清楚掉到哪里。
烟尘四起，楚在霜冷不丁落在地上，连忙拍拍灰起身，环顾起昏暗环境。墙壁上遍布神秘古文，圆柱壁画依旧在她身侧，偏偏画面却离奇颠倒，好像被上下翻转过来。
这里依旧在塔内，但她仔细一瞄塔壁，确信并非是一百七十五层。
她早将通天塔墙上古文熟稔于心，现在发现此处内容没有读过，自然而然感到怪异。
当然，最异常的还是她和小释丧失感知力。
四下无风，却格外幽冷，总觉得暗处像有魂魄游走，让人背后凉飕飕的。
“塔里还有这种地方么？”楚在霜搓搓胳膊，她四处张望一番，没看到红色星河，难怪光线会变暗，“我不记得以前来过。”
按理说，她将通天塔探索透彻，不该有任何遗漏之地。
[这里不太对劲，探查不到附近。]
小释向来具备机敏的野兽直觉，有时候不需要楚在霜转身，都能够察觉背后的危险。但它现在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好似被隐形屏障隔绝开，失去引以为豪的观察力。
楚在霜小心翼翼地走向墙壁，她仰头浏览起塔壁的古文，发觉它们跟其他楼层没差别。花镜里流出的古文具备玄妙之力，不需要特意研习，唯有在识海运转，才会明晰成文字。只有能修行的人，才能摄入其力量。
藏书阁里的术法典籍，就是由修士阅读通天塔后，才被整理出来的。
楚在霜没读过眼前的古文，自然不清楚是什么术法。好奇心使然，她随意尝试，在心底运转金电术和陌生术法，猛然间察觉有灵气灌入身体，却并不是寻常的聚气之感。
小释惊喜道：[我好像能探查到一点了！]
“这是……”
楚在霜不可思议地望着右手，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再次催动方才的术法，果然感应到平日沉寂的另一半道心微动。
这墙上竟是修魔的聚气之法！
“我们刚才感知不到，是由于附近有魔气？”她诧异地回头，打量起墙壁来，惊叹道，“这里记载的都是跟修魔相关的内容！”
年幼时，楚在霜听闻花镜乃众生之源，还好奇塔内为何无修魔古文，现在看来不是没有，而是被人隐藏起来。
这里被浓郁魔气掩盖，没有办法探查到四周，原因是她另一半道心太弱，还不能像修仙时自如感知。
思及此，楚在霜一目十行浏览墙上古文，倘若能学会魔修聚气的手法，估计就可以随意操纵魔气，轻松地探明周围情况。这层的修魔古文并不算艰涩，反而类似通天塔底层水平，没多久就被她揣摩通透。
她当即原地打坐，像入门弟子般聚气凝元，第一次汇聚起魔气。
修仙讲究清正平和，修魔讲究恣意随性，两气一上一下，才能得以和谐。一直以来，她都缺少某一部分，如今随着术法一动，阴阳太极球运转起来，识海竟迎来豁然开朗！
总是飘散不稳的道心凝聚，就像单脚的人终于双腿落地，不用再摇摇欲坠地保持平衡。金光乍现，神识通明，一股力量在五脏六腑激荡起来，体内像有永不停歇的旋涡，猛烈地搅动她浑身修为，带来说不出的舒畅！
四叶初阶！
楚在霜进阶瞬间就洞念，她察觉下方还有楼层，忙道：“这里不光有一层……”
此地跟普通通天塔一样，只是暗处通道向下，不似修仙阶梯向上，底部还有更大空间。
[还不光有我们。]
小释提醒响起，使她猛然一惊，接着便听到低缓男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
回头一看，晦暗处有银光微闪，斐望淮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竟不知偷偷注视多久！
她遍寻不见的人，不料出现在这里！
楚在霜误以为被人撞破修魔，差点要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快从胸腔蹦出来。待看清身后人是他，不知为何放心一半，她清润的瞳仁颤动，忽然就镇定下来，干巴巴地顶撞回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斐望淮听她问得理直气壮，挑眉道：“能不能先回答我，你再来向我提问。”
她干脆道：“不能。”
“……”
两人同时沉默，仿佛陷入僵持，开始大眼瞪小眼。
从岛外归来后，斐望淮刚一进塔就发觉异常，无奈无远弗届不能连续启用，只得心怀警惕地上来探查，谁料见她独自面朝塔壁，好似在浏览墙壁上古文。那是一些简单的魔修聚气之法，他早就不需要参读，自然从来没有管过。
没想到她会误打误撞进入，不过能来通天塔高层的弟子就他俩，倒也不算奇怪。
不得不说，他发现擅闯进来的人是她，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一点，尤其听她口气依旧叛逆，丝毫没有对他产生怀疑，越发确信她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楚在霜内心也在打鼓，毕竟他机敏多疑，一向不好糊弄，没准质问自己。她难得无法从他脸上看破什么，倏地鼻尖一动，嗅到浅淡血气，疑道：“你受伤了吗？”
斐望淮并没有受伤，那是其他魔修的血，没料到她格外敏锐，明明更换衣物，还能被闻出来。他心惊肉跳，却故作淡然，硬着头皮道：“我在塔内修炼，意外破开幻术，被拉进来时受了点小伤。”
反正她没看到他破阵，更没有地方找人查证。
“你掉下来的时候，没遇到什么事吧？”斐望淮上下扫视她一圈，紧绷的五官线条也柔和，“你修为不高，此地魔气环绕，恐怕会受影响。”
楚在霜瞧他满脸关切，不料此地还挺凶险。她骤然发愣，连忙作答道：“倒是没有受伤，就是感知不到四周，只能待在原地不动……”
当然，她现在已能探查周围，通过简单的修魔入门，附近情况也明朗起来。
只是这些就不能告诉他了。
斐望淮：“这里是通天塔压下的魔气，修仙者自然没办法探查，我也是不小心掉进来，没想到圆柱会用来做这个，应该是门里高修将其封于此。”
楚在霜：“哦——原来如此。”
斐望淮听她应声，突然侧头望向她，紧握银扇的指尖微动。
楚在霜被他盯着，默不作声地回望，也大气都不敢出。
自相识以来，两人交流总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没多久就要争执起来，头一次聊两句能冷场。空气突然凝滞，连带手心冒汗，他们对视的目光闪烁，都不知彼此看出些什么。
“你今天好奇怪，话突然就很少。”斐望淮垂下睫毛，他凑近她细看，颈间宝石幽蓝，随意道，“好像挺紧张。”
难道她不该叽里呱啦说一堆，在此处拼命乱转，好奇地问东问西？
楚在霜头皮发麻，她迎上他潭水般的眼眸，心知当下视线不能避让，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今天才奇怪，话突然就很多，好像更紧张。”
他向来不解释自己动机，更不讲解无用的东西，现在却讲述如何落进来，明显也表现异常。
斐望淮眉间一跳，他上前一步，笃定道：“你紧张。”
她却没慌，答得从容：“不，你紧张。”
“你更紧张。”
“你才更紧张。”
倘若是平时，双方就有一人退让，但如今都怀有心事，失去往常的判断力，思绪紊乱中偏要一争高下，好像只有占据上风，才能洗刷自身嫌疑。
他们不断靠近，直视对方眼睛，既像在逼问，又像在辩驳，交汇的目光里流露出许多情绪。
明湛的眸，狂跳的心，微握的手，两人各怀心事，仿佛谁先在此刻退让，就要被生死危机击垮，只能任由电流般的慌乱在血管内乱窜，连带双方的呼吸略微急促。
面庞彼此相对，明明并没有亲密之举，却由于无限拉近的距离，连温热吐息都相触交融，轻轻地拂在二人脸上，切实感受到对方存在。
楚在霜面对俊美的白衣少年，她肆无忌惮地瞪回去，说什么都不肯败下阵来，在此刻发挥精湛演技，堪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斐望淮被她这么盯着瞧，最初是严阵以待的戒备，但被夹杂清芬的呼吸一扫，嗅到若隐若现的桂花香气，厚冰般的铠甲像裂开一条缝隙，冷不丁就被温暖春风钻入，醒悟双方对峙时靠得过近，连她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脸侧沾染的一点灰尘，估计是掉下来时蹭的。
她双眸灼灼生辉，迸发出无限生机，更是要将人烫伤，逼得他挪开视线。
他喉结微动，不自在道：“靠太近了……”
她见他退后万分欣喜，居然还乘胜追击，又往前迈一步，震声道：“你心虚了，你更紧张！”
修魔之事没有暴露，现在换他变气弱了！
斐望淮不料她如此嚣张，自己都转身欲走，竟还敢冲来拉扯，完全不懂何为退让。他一时心中羞恼，断然否认道：“我没心虚。”
起码没为离岛之事心虚。
她却不依不饶：“你输了，你紧张，你肯定做亏心事了！”
“……”
斐望淮被此话一激，他顿时更气不过，索性转过身去，直接朝她伸手。
他的指腹擦过她脸庞，在皮肤上留下余温，像池中被投入一枚小石，顷刻间溅起层层涟漪。
她原本还欢声追问，此时却心间微动，骤然就哑巴收声，目睹往日清傲的少年郎眼角盈满光亮，再次露出那副既好气又好笑的包容神态。
他用手抹去她脸上微尘，笑骂道：“脏鬼。”

第四十九章
面颊残留着轻柔温度，她怔怔地望着他，瞥见他指尖灰尘，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好半天没有说话。
斐望淮瞧她目光闪烁，他用指腹蹭掉手上的灰，也惊觉此举不合时宜。尽管他们常有幼稚的打闹，但他很少主动触及她肌肤，方才是被邋遢又缠人的她气笑。
他恼她言行孟浪，自己却也逾矩了。
楚在霜扶着脸，见他不再说话，眉头微微拧起，露出复杂神色。
斐望淮：“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反复蹭着脸蛋，哀道：“我脏了。”
“……”
斐望淮瞧她将脸擦得泛红，一时竟不知她是嫌灰脏，还是嫌替她擦灰的自己脏。
楚在霜揉了揉脸颊，终于将他指尖温度拭去，却总觉得半边脸都热起来，没准是动作用力导致。
至此，两人不再争执谁紧张，或许心都乱了，再争也没意义。
楚在霜从石壁前起身，询问道：“你是在哪里破阵？我们怎么出去呢？”
斐望淮带着她往圆柱走，他早就熟知出入之法，却装模作样道：“这石柱壁画设有法阵，我近日研习幻术，心血来潮一试，没想到会被拉进来，我们应该能借石柱出去。”
“这法阵是门里的长老设下？”
“估计是，此地魔气过于浓郁，害怕普通弟子闯入有危险，这才故意设下幻术。”斐望淮道，“我也是进来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将这个地方封印。”
四下昏暗，楚在霜左右扫视一圈，没瞧见往下走的通道：“这里跟塔里好像，会不会也有楼梯，可以向上或向下？”
“你想四处转转？”斐望淮看破她的小心思，提醒道，“魔气会妨碍修仙者的感知，不确定下面有没有危险。”
楚在霜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就在这层逛一圈？”
反正她仙魔同修，已经逐渐恢复感知，可以觉察到危险。
斐望淮并无意见，也不觉得她离谱，索性陪着她走两步。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反而比较像她正常状态，掉进来什么都不问才奇怪。
两人慢悠悠溜达一圈，果然找到不起眼的向下通道，就是斐望淮刚才上来的地方。
斐望淮走在前方，楚在霜紧随其后，下楼时不会碰见冥思板，平淡无波抵达下一层，附近依旧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楚。除非贴近墙壁，否则连石壁上古文都看不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还有通道，可以接着往下。”楚在霜只觉此地阴冷，她莫名打一个寒颤，疑道，“一直往下走会是什么？”
“不知道，没准还是满墙古文，跟现在也差不多。这里记载的是修魔之法，对门里弟子毫无用处，可能就彻底闲置下来。”
斐望淮同样没到过底部，他对墙上的修魔之法毫无兴趣，离岛后就能随意浏览这些，甚至有白骨老专门授课，实在没必要舍近求远。此地主要供他离岛，用囤积在此的魔气躲避高修视线，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两人站在通道边交谈，不知声音传递到何处，似乎还隐隐有些回响，显然地下的空间很大。
楚在霜盯着黑黢黢的楼梯，老觉得此地阴森，暗处像有人盯着，甚至幻听到歌声。她瞄斐望淮一眼，对方似乎并无异样，没准是她疑神疑鬼。
斐望淮见她搓揉胳膊，提议道：“我们上去吧，魔气太浓了，你好像受不住。”
楚在霜点点头。
片刻后，两人走到颠倒圆柱前，斐望淮持扇随意一敲，便带着她返回通天塔。
天光大明，壁画恢复正常，红色星河流淌，一切犹如黄粱一梦，外面没有任何变化。
银扇在壁画上敲击两下，斐望淮将幻术复原，偷偷打量她神色，说道：“改天我跟哪位长老提一句，加固一下法阵，免得再掉进来。”
楚在霜伸手摸索壁画，果然无法再穿过圆柱。她听到此话，愣道：“还要加固吗？”
“不然有人擅闯，岂不是很危险。”斐望淮主动提此事，是怕她找掌门来加固，到时候自己真没法离岛。
“我觉得现在就挺牢固，一般人不可能破阵吧。”楚在霜眼珠子一转，她盯着他手中银扇，难得露出扭捏之色，虚心请教道，“你怎么进去的？能不能教教我？”
现在想来，她会被吸进去，估计是他还在阵中，不然单凭自己进不去。
斐望淮见她眸光发亮，狐疑道：“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就好奇幻术。”
“你学不会。”
楚在霜听他一口回绝，她当即横眉，不满地反驳：“你都没有教我，怎么知道我学不会？看不起修为低微的我？”
斐望淮不紧不慢道：“我能够破阵，是由于有魅的血统，说起来应该算兽修，天生对幻术有优势，不是靠修炼习得，确实没办法教你。”
“魅……”楚在霜听他当面挑破身世，怔道，“你……怎么就这么直说……”
尽管她早知此事，但谨记父亲嘱托，从未谈及他的身份，生怕他感到不适，不料他主动说起。
“这又没什么好瞒你的，上回涛火狼兽修夜袭，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此事，猜到他为什么盯上我。”斐望淮斜她一眼，“你也不是在乎这些事的人，难道你私下会介意，我有没有灵兽血脉？”
她思维的开放超乎常人想象，甚至偶尔比岛外的他还出格。
他真不觉得她会对兽修有偏见，她连邪修都往回捡，离经叛道得可以。
楚在霜瞧他如此从容，反而放松下来，故意道：“那可说不定呢，没准我歧视你血统，有好多修士都这样！”
“呵，你要是歧视我血统，我就歧视你心智水平。”
“……你好像已经在歧视了。”
楚在霜见他坦荡，她忽然又想起一事，趁他说破自己身世，连忙旁敲侧击：“对了，你以前好像教过我一个金电术，但我后来爬塔时，并没有找到……”
她一直很疑惑，为何金电术能驱动仙气和魔气，其他聚气术只可以驱动一种。
斐望淮答道：“那是我母亲创造的术法，她是高阶魅族，并非寻常修士，没记录很正常。”
高修自创术法不在塔内，就像无我剑一样，要有人传授才行。
“原来如此。”
楚在霜的猜想得以验证，她知道斐望淮混血身份后，便怀疑金电术非修士所创。唯有灵兽不讲究仙魔，统一催动的都是灵气，魅族类人却不是人，归根到底仍然是兽。
不过斐望淮的母亲能开创术法，恐怕她的灵智早吊打一般修士，没准属于书中被凡人奉为神明的高阶灵兽了。
“所以我没法教你幻术，而且你还没元神花，更不可能破阵。”
楚在霜面露失落：“那我以后再也没法进去？看不到塔壁上古文？”
她还想了解一些修魔之事，好不容易发现一处宝地，现在却被拒之门外。
“为什么你想进去？”斐望淮问道，“被封部分是修魔古文，对你没有任何用处。”
“难道你不会想读完吗？”楚在霜面色镇定，她模仿往日口气，天真烂漫道，“我以前不知道还有这些，误以为自己早通读全塔，现在莫名多出一块，自然就感觉怪怪的，好像什么事没做完。”
“不会，我没你那么闲。”
而且他在岛外读过，没必要再重来一遍。
楚在霜听他回得漠然，她忍不住瞪他一眼，像在气他没眼力见儿。
这是她惯有的想法，做一事就非要做透，不管是弈棋，亦或是爬塔，都没有例外。
斐望淮不疑有他，越发确信她不明真相，依旧全然信任自己。倘若她有点危机意识，就不会有再来的念头，魔气浓郁会混淆高修视线，只要将她在此击杀，再立刻传送出岛，连掌门夫妇都没法迅速发现。
但他刚才忘记这么做了。
他登上楼梯探查时格外警惕，然而看清是她，心防卸下大半，再加上莫名其妙拌嘴一通，就这么将她从里面带出来。
不过他仔细一想，也觉得时机不对，没对她下手很正确。一是无远弗届不能连续使用，起码今日没法再传送出岛，那就失去逃跑路径；二是岛外格局动荡，自身势力不稳定，最好待在岛内积蓄力量，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所以这回没杀她，算不上错失机会，还不是最佳时刻。
斐望淮略一沉吟：“你要是实在好奇，等我闲暇的时候，再带你进去转转，只是不好向外声张，长老们封起来自有用意，这样随便往里钻不太好。”
堵不如疏，与其让她盲目出手，捣毁他离岛的据点，不如由他主导此事。如果他不答应，照她离谱的思路，找人将此处破开，非要闯进来读书，那更耽误他大计。
“没问题，其实我和我哥曾经溜进过不少地方，应该没什么大事！”
楚在霜就等他这句话，他至今仍不知她修为，总将她的事视为小孩子过家家，让他帮忙进来能少很多解释，反正他早习惯她做无用之事，很难会生出其他联想。
两人各怀鬼胎，算是一拍即合，约定此地为新的秘密据点，代替原本树下弈棋之处。
后来，她还时常回忆起此幕，不知当时是他们太聪明，还是太不聪明，差一点握紧彼此诸多疑点，却又莫名其妙松开手，没在这一天图穷匕见，竟又相安无事许多年。
*
清风吹拂，寒来暑往，不知不觉竟是数年。
这几年，除了双生灵心花被普及，琼莲十二岛没有大变化，倒是岛外发生不少事情。
大前年，魔修图尔恰袭击四象玖洲，虽然遭高修击杀，却由此引发恐慌，仍有修魔者潜藏于世。
前年，岛外多地显现魔修踪迹，四象玖洲发起号召，盼望仙修再次携手，绞杀修魔者势力，以免大战重来，无奈少有响应。
去年，淮水两岸发生叛乱，四象玖洲内部惨遭背刺，众魔修宣告将夺回失地。仙修当年不顾协议，残杀反战魔修势力，现在是时候血债血偿。
今年，琼莲十二岛迎来门派大比，将涌入一大批岛外修士，汇聚此处交流修行心得。
望月泽，阳光灿烂，彩潭缤纷。
屋内，楚辰玥将信件丢到桌上，她的容颜经年未变，叹息道：“再过不久就是门派大比，但现在真不是好时机。”
门派大比堪称仙界盛事，诸多藏匿深山的高修会露面，携自己弟子来此盘道。每一回门派大比都涌现新术法，诞生不少惊才绝艳之辈，肃停云就曾借此扬名立万。
战后，门派大比由四象玖洲、落蔷山谷及琼莲十二岛轮番举办，今年恰好就轮到岛内。在此期间，岛上修士会骤增，偏偏外面血雨腥风，门派大比没准会惹出事端。
“掌门是怕有魔修乘虚而入？”楚并晓道，“但他们多在四象玖洲徘徊，恐怕很难抵达琼莲十二岛。”
楚辰玥冷声道：“岛外如此动荡，要是魔修就好了，最怕生事的不是修魔者，而是其他浑水摸鱼之辈。”
秦欢：“那能不能推迟门派大比？四象玖洲还有余力派人来么？”
“他们只会来年轻弟子，不是抗击魔修的高修。”楚辰玥道，“真要想不办就不办，我倒不必如此头疼，可以装作听不懂，但不能直接关门。”
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一直不愿重组抗魔军，近年都佯装不知情况，主要当初忘川之事还存疑，四象玖洲迟迟给不出解释，其余两地自然不愿被骗着冲锋陷阵。
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门派大比总会撞上。
“晓儿，你已有五叶后期，离化境只一步之遥，这回就由你来带队，带领门内弟子参加大比。”
“是。”
“秦欢，你跟各峰商议一番，安排好设宴接风之事，到时候再跟我核对一二。”
“是，掌门。”
正事都聊完，楚辰玥也放松下来，跟二人闲聊起日常：“对了，霜儿近日在做什么，好长时间没看到她。”
秦欢：“我前不久在千金方碰见妹妹和红栗师妹，她们好像又在捣鼓什么药草。”
楚并晓：“望淮随我做完任务，刚一回来就去找她，现在应该碰头了。”
他对此习以为常，斐望淮基本每次回莲峰山，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楚在霜。

第五十章
春寒渐退，微风肆意，吹蓝清浅天空，吹绿枝头嫩叶，吹粉草中花蕊。池塘内尚不见碧叶藕花，此时跟澄澈蓝天交相辉映，像一块明澈镜子，照出天上流云。
树下，白衣女修仰躺在地，懒散翘着二郎腿，望着飘散的轻云，时不时悠哉哼起小调。她身边放着棋盘及棋筐，黑白棋子铺洒一地，还散落数枚拆开的千纸鹤，没来得及收拾。
清新空气涌入肺中，让人莫名神清气爽，连灵气也自然流淌。
楚在霜半阖着眼，任由双手的无我剑向四周蔓延，剑刃轻缓抚过草叶，绸带般向外挥动，在水面惊起层层涟漪，将春日里的草木摆弄一遍。
这是她平日修炼最爱做的事，不需要张嘴施术，不需要起身练剑，安然地躺在草地上，用无我剑触感代替自身知觉，在静谧中吐息聚气，运转她的仙魔道心。
没人能看见她的剑，倘若有人从此经过，也只当是风动，体会不到杀气。
她不是好勇斗狠之人，更享受用灵气触摸万物，聆听鸟雀落在枝丫上的响动，观察密草之下蚂蚁搬家的忙碌，嗅闻寒冷后繁花绽放的清芬，远比在枯燥修炼场有趣得多。
灵活飘逸，怡然自得。
[无我剑延伸得更远，能感知的也更细了！]
小释在识海内欢呼，它能清晰体会到无我剑范围，不但能前往极远的地方，而且能像软纱般缠人，并不像真剑般笔直锐利，倒似千变万化的鞭绳。
楚在霜睁开眼，她慢慢坐起来，低头注视手心：“我也感觉到了，好像快要进阶，但总是差一点。”
[这次进阶就五叶初期，你可以御剑飞上天了。]
“终于……”楚在霜长叹一声，懊恼道，“现在就我没法自己飞，导致他们跟带小孩一样，都轮流载我一段路。”
自从多年前，她发现圆柱壁画内的修魔古文，另一半道心才正式开始修行。刚掉进去时，她稍微聚气就突破四叶初期，但随着进出圆柱的次数越来越多，修为提升反而越来越不明显，又变得缓慢如龟爬，好长时间都没效果。
仔细想来，她最初三次进阶跟通天塔脱不了干系，三叶后期是爬到塔顶，四叶初期是进入圆柱，看来彻底将塔内灵气挖掘干净。
离塔后，她自主修行就慢很多，眼看同伴们陆续进阶五叶，连苏红栗和李荆芥都独自御剑，自己却只能干瞪眼，时常感到很不方便。
明明修炼年数差不多，但由于是仙魔道心，她总无端落后一截，着急也没什么用。
[实在不行让那谁载你，我看他早习惯，不也没有意见。]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不提他吗？”楚在霜挑眉，“靠人飞还是没自己飞方便。”
[但你要是自己飞，还得跟他们解释，修为如何进阶五叶，还不如让他载你呢。]小释嘀咕，[你究竟要别扭到何时，要我说没什么大事，不就是月圆时撞破他……]
“好啦——”楚在霜慌忙叫停，她四下张望一番，莫名就羞愤起来，“不是说不提么？”
[你表现得那么明显，早晚会被他发现的！]
“不可能。”她瞄向旁边拆开的千纸鹤，思及许久未见的某人，心虚道，“……你就盼我点好吧。”
只要斐望淮还没回来，她依旧能埋头装死，将烦心事抛在脑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年来，楚在霜和斐望淮在莲华宗形影不离，只要各自师门没事情，闲下来就会品茶弈棋，不然分食糖桂花包，偶尔还会结伴任务。正因如此，李荆芥时常出言取笑，说他们就像没别的好友，连自己和苏红栗都是顺带的。
最初，楚在霜并未将同门调侃放在心上，她照旧跟斐望淮拌嘴打闹，偶尔跟他分享闲书见解，收到他下山时买的凡人小玩意儿，相约在树下和塔内对弈，跟从前并没什么两样。
直至孤星山的月圆夜，她没收到他千纸鹤回信，怀揣着好奇心上山寻人，却在冰冷瀑布的礁石后听到一连串轻喘。
礁石外，流水冲刷他宽阔挺直的后背，轻薄衣料被浸得透明，露出饱含力量的身体线条，连带他肌肤都润如白玉。他完全将自己置于水中，细流顺着微动的喉结向下，落在隐现淡青经脉的手背，滴滴答答，淋淋漓漓。
月华满天，清水四溅，往常银冠束发、衣冠楚楚的俊美男修，此时却在清辉寒夜中披散墨色湿发。他漆黑睫毛也被晶莹打湿，倏忽间透露几分脆弱感，不再有往常面具般的完美。
巨大水声掩盖他压抑的呻吟，偏偏她用无我剑探得一清二楚。
他在动情时刻都是隐忍的，却更有一种风流旖旎，像神祇从云端跌落，终于沾染上七情六欲。亦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神，骨子里勾魂夺魄，砸碎表象的疏离温雅，是夜色中吸人精魂的魅，只是白日披着道貌岸然的外衣。
月圆夜，他的声音低沉惑人，传进耳中犹如火烧，彻底驱散深夜的冷意。
她忘记是否面红耳赤，从孤星山落荒而逃，没敢告诉任何人此事。昔日好友在她心中印象变化，不再像小释般无所谓男女，她窥破他月圆夜秘密，同时在心底留下烙印。
斐望淮当初话说早了，他觉得她不会在乎他血统，但她却忘不了他魅的身份。魅会在月色中引无知者上钩，就像她在水潭边受到蛊惑。
那些书中香艳的字句，原以为早就抛在脑后，却被月圆夜之景激活，时不时涌上来侵扰自己，连带翻出曾经某些阴暗邪恶的想法。
她大概也不像外表般纯洁无暇，只是他们交往纯粹，她自然就表现天真。
但他展露出不纯，她也会变得不纯，一如交叠晃动的光影，难舍难分。
好在无我剑不会被发现，他当晚没察觉她的存在。
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她刻苦修炼果然有回报，不会被友人抓住她偷看他洗澡。
楚在霜颓丧倒地，她在心底推算日子，纠结道：“救命，能不能忘掉此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现在见到他都怪怪的。”
[又不是痛苦的事，为什么要忘掉？]小释大方开解，[能被你看到是他的荣幸，就当检查一番他修行成效，看看他练剑有没有健体效果，千金方药修还经常看人身子呢！]
“你真是为变态之举找到清新脱俗的借口。”
心境一变，言行就变，楚在霜过去跟斐望淮毫无隔阂，但由于月圆夜一事扭捏起来，忽感双方亲密无间的相处有问题。她以前被人打趣也没事，现在却浑身不对劲，尝试跟他拉开距离。
但她想要后撤两步，却有另一人不愿意。
没过多久，不远处草地传来动静，躺地上的她一僵，感知到某人靠近，又不好跳起逃跑。
“为什么不回信？”
雪衣银扇，墨发高束，眼前容貌清绝的男子，不是斐望淮还能是谁。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笑意，问话语气温和，唯有那双漆黑眸子有点发凉。
楚在霜猛然坐起，她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斐望淮一瞥棋盘上拆开的千纸鹤，他眼看她避而不答，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不回信？”
如果他特意施术，可以用引魂银寻她方位，但她没法找到他，后来提出用千纸鹤传信。这是四人在浮游街寻觅的小玩意，他们用千纸鹤彼此联系，不会传重要信件，基本都是些闲话。
斐望淮最初颇感无趣，又见他们频频来送信，偶尔下山时折一两个，简要说两句自己近况。
谁料她闹着玩送信，现在却又不回信了。
楚在霜瞧他变脸，她目光闪躲，干巴巴道：“主要你下山任务多，每次都发那一两句，我也不知道回什么了。”
他每次送信就一两行，无非是时间、地点、任务，毫无新鲜事可言，不用拆都能猜到。
“这是怪我的意思了？”斐望淮质疑，“你以前不也能回一大堆？”
“最近忙，没顾上，药田的事太多了。”楚在霜摆手，她为表真挚，还捧起千纸鹤，“你看看，我连我哥的信也没回，都还没来得及，你们就回来了。”
毕竟兄长对凡事都“无妨”，他也经常慢半拍回信，知道千纸鹤并非急事。
斐望淮将信将疑，总算不再追究此事，但显然还有点不悦。他瞧她起身时腰绳散开，随手扯过那根耷拉的红绳，正要将其拉紧编好，却见红绳被猛然一扯，硬生生从手中溜走。
他面色一怔，诧异地抬眼，不懂她何意。
楚在霜一把扯回腰绳，麻利地打出红花，洋洋自得道：“我现在会编了，编的比你要好，你编的不行了！”
他听对方自吹自擂，望向那朵红花绳结：“……没看出有什么差别。”
她伸出手来，佯装要碰他：“那我给你编一个。”
他果然避开：“不要，幼稚。”
楚在霜见他侧身，总算远离自己，微微松一口气。她如今心结未开，往常亲昵的动作，仔细揣摩都透露暧昧，再没法像少年时浑然天成、无拘无束，不可能肆无忌惮地等他近身，做出些系腰带或擦脸之事。
现在想来，她过去兴奋时还曾拉扯他，只是他身姿敏捷，总能迅速地躲开，显然比她更懂男女之防。
越回忆往事，越感到愧疚，为什么她有点流氓？
嘴上说他是好姐妹就算了，总不能真不把他视为男修。
究竟哪里出差错，难道是他们总弈棋闲谈，进行心识方面的交流，便忽略外在身体上差异。
不得不说，月圆夜的水潭彻底戳破一切，连带过去影影绰绰的东西，都在那晚显露无疑。
正是反思之时，她突感发髻微动，被惊得瞬间回神，猛地转过头来。
斐望淮不料她那么大反应，拈去垂云髻上的草叶，淡声道：“有杂草。”
“……谢谢。”
“你今天是哪里不舒服么？”他疑道，“看起来一惊一乍的。”
“只是在想门派大比的事，据说岛内会进来很多人。”楚在霜忙道，“你回来时有没有看到岛内修士？山下热闹么？”
“没有，据说过两日才正式开岛，但红尘泽有些变化，店面都布置起来了。”
“那是不是该回烤鸭店看看，店里估计也会特别忙，不知道孙大娘怎么样。”
“可以去看看。”
斐望淮任她插科打诨，又见她一溜烟往前蹿，不动声色拉开跟自己距离。他眼神晦暗下来，用指腹揉蹭草叶，感受杂草边缘的锋利感，没有出言点破她的异样。
真是好久不见的状况，让他回忆起初识她时，她也是避之不及的态度，跟现在如出一辙。
只是当时他不在乎她所想，非要强迫她留在学堂不可，被她闪躲也无所谓。但数年间点滴积累，再一朝退回到起点，恐怕就不合适了。
到底是哪里出错？
他应该只是最近下山一趟？
楚在霜在前跑，他跟在她身后，思忖近日的事。
她的发髻在微风中散乱，数根调皮的发丝轻飘，一如既往的自由自在。
这是他虚假的同门，这是他相伴数年的友人，这是他弈棋交心的知己。
这是穷其一生，必须杀死的人。
斐望淮见她在前方跑跑跳跳，明明是习以为常的画面，却觉得某处被挖去一块，让他涌生不适的怪异感。
这还是……
还是什么呢？
无法用言语描绘二人此刻的疏离。
他对她的感情格外复杂，以至于稍微遗失部分，便会察觉胸腔内的空荡。

第五十一章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想要借莲华宗阵法，传送到红尘泽逛一圈。谁曾想还未抵达山门，就被门内弟子拦住去路，放眼望去如白浪滔滔，攒动人头将门派石碑淹没。
石碑上书“莲华宗”三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宛若蛟龙，仔细一看神识有感，能从中体会题字者的高深修为。据说，这是前任掌门所题，楚辰玥专程将其置于门前，只要出入莲华宗，必能看到此石碑。
楚在霜眼看山门前排长队，迷茫道：“这是干什么呢？”
斐望淮：“好像都是回来报名门派大比的弟子。”
“望淮——”
人群中传来熟悉的男声，转身一看是李荆芥和苏红栗。
“果然是你。”李荆芥惊道，“要不是红栗说看见在霜，我刚都不敢确定，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随楚师兄去任务？”
斐望淮：“今日才回门里。”
楚在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红栗：“千金方和龙虎峰要派弟子参加大比，师兄师姐让我们来山门处报名。”
门派大比面向岛内外修士，不但会有莲华宗及其他门派弟子，还会有来自岛外的年轻弟子。参赛者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基本都是未化境修士，夺魁者不但有海量奖励，还会在修真界崭露头角，无数天才曾经诞生于此。
楚在霜一怔：“你们师门要求所有人参赛么？居然都要来报名？”
小释：[看看别人家的师门，再看看散漫的我们！]
苏红栗：“没有强求单人赛，但都要报小组赛，每个门派总积分是两者加起来，师兄师姐们就说最好都报一下。”
门派大比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单人赛，顶尖修士斗法，一部分是小组赛，结组破关积分。最后，不但会产生第一名的修士，还会产生第一名的门派。
这对名门大派很重要，倘若门派排名过低，显然是名不副实，容易挫伤脸面。
“小组赛是四人一组，不然就咱们四个吧，我俩也不用再找人了。”李荆芥一点人员，赞叹道，“我看这搭配挺好，哪一峰的人都有，阵容堪称完美！”
楚在霜：“但我的修为报名参赛，是对莲华宗不负责任吧。”
“没事，小组赛可以混的，就为门里加点分，我俩也没什么能耐。”李荆芥道，“听说这回是楚师兄带队，有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就跟着跑两步而已。”
苏红栗：“楚师兄和秦师姐最近还来千金方找药修，说想选一人结组，好多人应征报名。”
小组赛需要阵容搭配，楚并晓和秦欢都擅长术法，队内缺少救死扶伤的药修。他们显然不是乱参赛，队友都要精心筛选，确保小组能存活最后。
楚并晓报名单人赛和小组赛，是今年夺魁的热门候选者。毕竟他离化境一步之遥，估计在同龄人中罕有敌手。
李荆芥忽然想起什么，他扭头看向另一人：“对了，望淮你修为那么高，是不是打算报单人赛？如果小组赛影响你状态，我们再另外去找人也行。”
有些人为确保单人赛状态好，不会跟人结队参加小组赛。
斐望淮摇头：“不必，我没打算报单人赛。”
“那真可惜，其实你修为不低，但在门里太低调。”李荆芥望着斐望淮，又一瞥楚在霜，咕哝道，“你们那点胜负欲是都用在下棋？还真对门里不闻不问，一心就惦记着对方了。”
楚在霜和斐望淮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近年称得上神隐，很少在门里露面。
两人当初攀上通天塔顶层，曾在莲华宗引起一波轰动，至今仍没有第三人到200层。无奈他俩后续都没什么动作，斐望淮还偶尔下山任务，楚在霜是彻底闭门不出，开始跟着苏红栗搞药田。
换做是以前，楚在霜不会将此话放心里，但她现在听完却怪怪的：“这话说的……”
斐望淮：“一心惦记着赢对方，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啊对对对，倘若世间有人可以跟你一争高下，那个人只能是楚在霜。”李荆芥惟妙惟肖地模仿，打趣道，“我现在想起这话都好笑，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回忆起来什么感觉？”
这是斐望淮当年塔中金句，李荆芥记忆犹新，时不时就翻旧账。
斐望淮睨对方一眼，不好说自己没感觉，至今依旧确信此事。
楚在霜：“我不知道他什么感觉，但你说完这话，我就开始尴尬。”
禁止重提好友病史，让往事随风而去吧。
苏红栗笑着打圆场：“我们先去报名吧，待会儿人更多了。”
四人在山门排队，一起报名小组赛。他们需要在同一张薄纸上留指纹，将其交给负责此事的师兄师姐，这才算正式报名。
来此排队的小队很多，楚在霜跟在苏红栗身后，她看到桌上的红色印泥，探身伸出大拇指，一不小心摁进去，硬生生刮起一块。
她不由懊恼：“弄多了……”
红色印泥都糊在指尖，估计摁纸上也不清晰。
“就这样吧。”斐望淮紧跟在她后面，随手用指腹撇去一半印泥，就着她的手染红自己拇指，在纸上留下一清二楚的指纹，示范道，“可以印出来。”
楚在霜不料他拿她的手做印台，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搞懵了。
她在心底暗道：“太奇怪了。”
小释：[怎么？]
“原来我们是这么相处？我一直以来都没发现。”
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意识到要有所避嫌，才发觉处处都避不开他，就好像遍布莲峰山的灵气，平日里看不见，真要彻底抽去，修行无法继续。
他表面谦和却强势，当年硬杀进她的世界，后来就形影不离。
[你们不是在学堂便勾三搭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吧，当年就有好多人提过了。]小释劝道，[要我说真没什么大事，都是他上赶着的，又不是你对他干嘛，不用总束手束脚的！]
斐望淮见她发愣，他眼眸黑润，提醒道：“怎么了？你可以印了。”
楚在霜连忙回神，不再跟小释交流，同样在纸上印章。两枚红色指纹在角落并排，离另外二人的印痕要远一点。
李荆芥确认无误，上交四人报名纸。
“小组赛需要准备些东西，我们同去浮游街逛逛吧。”李荆芥将佩剑往空中一抛，他肩头还立着天宝鼬，悠然道，“又到选人的时候，今天要翻谁的牌！”
苏红栗：“在霜，你跟我一起御剑么？”
自从三人陆续进阶五叶，可以御剑飞行以后，就陆续搭载楚在霜。
楚在霜听苏红栗邀请，她佯装没看到紧盯的某人，抬腿就朝对方走去，忙道：“也可……”
斐望淮：“你现在过来，不管今日为何事心虚，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
自他回山以来，她就频频躲避，不知有何缘由。他最初颇感不适，现在却品出滋味，估计她做什么亏心事，无颜面对自己，才会东躲西藏。
楚在霜一听此话，她都走到苏红栗身边，却鬼鬼祟祟地回头，讨价还价道：“真的既往不咎？你敢立字据么？”
坦白讲，她也是不小心的，绝不是蓄意为之。
他嘲笑：“你做过的糟心事要全立字据，没准都可以装订成册。”
他要是为她做的每件事生气，或许早就在这几年被气死了。
楚在霜满脸愧疚，犹豫道：“红栗……”
苏红栗长叹一声：“算了算了，我习惯了，你过去吧。”
每次都是斐望淮不在，她们才可以一起御剑。
楚在霜一溜烟回去，跳上斐望淮的飞剑。
李荆芥啧啧道：“花里胡哨，我们出发！”
四人御剑腾空，向浮游街飞去。
*
琼莲十二岛阵心，众岛主齐聚在此，商议即将到来的门派大比。
楚辰玥、药闻笙等人不光是莲华宗掌门及长老，更是建造一岛的岛主，维护着各个岛屿安稳。
楚辰玥：“今日将诸岛主汇聚于此，是想要商榷门派大比，敲定单人赛及小组赛的场地。”
“单人赛必然要在莲峰山修炼场，那小组赛再在莲华宗进行，恐怕就不太合适了。”说话的男修圆脸大肚，他不似寻常高修体型端正，脸庞红润而饱满，“总不能光让莲华宗弟子出风头，好歹给我们门里弟子一点机会。”
琼莲十二岛由多岛组成，莲华宗是最为有名的门派，但各岛还有诸多宗门，吸纳其余的修仙者。比如善于制器的千炼派，掌门名叫于怒涛，也是众岛主之一。
“于岛主说得没错，看看现在岛主构成，莲华宗占去大半，我们只能夹缝生存。”另一美艳女修抹泪，她身佩琳琅法器，做出楚楚可怜状，“洄花岛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药闻笙听她嘤嘤，他嗓音粗粝，揭穿道：“千渡岛泯灭后，洄花岛接手药草种植，近年来收成不错，怕是谈不上穷吧，却岛主言过其实。”
却梦竹哀戚：“那点小钱能算什么，都买不了我身上一件法器，要不是为实现辰玥所望，我怎么会贴钱建岛，为十二岛肝脑涂地……”
药闻笙：“咳咳，虽然肃岛主没来议事，但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言多必失。”
他怕肃停云来把却梦竹刺死，谁叫她说话总阴阳怪气。
楚辰玥：“既然如此，不如由莲华宗负责单人赛，小组赛交由其余岛主出题，倒刚好能分成两拨。”
于怒涛意外道：“楚岛主如此大度，不怕门内弟子在小组赛失势？”
楚辰玥一笑：“门派大比不光面向岛内，还有从岛外来的修士，只要是岛内修士夺魁，是不是莲华宗弟子，倒不重要了。”
其余人闻言赞同：“这倒也是，保住琼莲十二岛的荣光最重要。”
于怒涛：“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次门派大比在哪儿办来着，千炼派弟子回来后还议论，就差将排名内定了，害他们白跑一趟……”
仙门三大阵营平素交流不多，门派大比也是难得机会，能彰显各方势力的实力。
当然，主办者常有优势，可以略施些手脚。
楚辰玥：“琼莲十二岛自不会搞弄虚作假之事，公平竞争就好，不必自寻烦恼。”
“就是，别跟外面人一样，一副小家子气嘴脸，输不起就急眼了。”
众岛主闲聊两句，又各自领完任务，这才回各岛安排起来。
药闻笙等旁人走后，他左右环顾一圈，疑道：“怎么不见副掌门？”
楚辰玥无奈：“停云湖至今没弟子报名单人赛，我让他先去解决此事，不必出席今日的议事。”
“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他好歹授课那么多年？”药闻笙惊呼，“就算看在他的九叶修为，也该有弟子被骗进门才对。”
“即便开始拜入停云湖，又不代表不能转师门，但凡对修行有点想法的弟子，都陆陆续续地改投他门，受不了他慢悠悠的授课。”楚辰玥叹息，“剩下都是没想法的弟子，那就更不可能报名单人赛。”
肃停云对弟子无为而治，门下弟子也对修行无为而治，导致留下来的人同样没抱负。
药闻笙唏嘘：“没想到当初在门派大比扬名的高修，今日竟会寻不到优秀的继任者。”
肃停云过去也是叱咤风云，谁料大战后就处处碰壁，苦苦无法提升传道水平。这么想还挺解气，药闻笙等人一直被他修行天赋压着，终于在八叶后用授课天赋反压。
药闻笙犹记对方欠扁的话，那句经典的“这点灵气不是谁都有嘛，你用心感受下就知道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怒火冲天。
这点弟子不是谁都有嘛，他用心教一下就出师了！！
*
停云湖，云烟缭绕中一男修负手而立，正是腰间佩有我剑的肃停云。
他外袍在雾气中翻飞，称得上仙风道骨，郑重其事道：“霜儿，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我知你是心地善良、不喜争斗的孩子，但你在无我剑上颇具天赋，也该到真正试剑的时刻，此次门派大比就是一个机会……”
楚在霜镇定地打断：“爹爹，自家人不骗自家人，你要实在撑不住，终于要被娘撤下，直接跟我说好了，不就是帮你门派大比凑人头，我们父女之间简单点好嘛。”
她拜入停云湖时，就猜到会有今天，兄长都选择去望月泽，那她不能再抛弃父亲，混也要混到头才行。
肃停云被女儿一击扎心，忙道：“不，所谓出鞘必锋芒，现在该是你显露锋芒……”
她敷衍：“嗯，我有没有锋芒不知道，但停云湖再没弟子报名，感觉爹爹就要疯狂了。”
“……”

第五十二章
肃停云瞧女儿心知肚明，丝毫不为自己的话所动，悲恸道：“那你究竟愿不愿意……”
楚在霜注视父亲许久，对方面色紧绷、动作局促，像垂头丧气的犬类灵兽。
她终于长叹一声：“愿意。”
“真的吗！？”肃停云原本紧张不安，现在听女儿一口应下，大喜过望道，“我以为你不喜斗法，对单人赛没有兴趣。”
“没办法，总得有人参加。”楚在霜道，“虽然选我上单人赛，有种不负责任的感觉，这能展现爹爹传道水平么？爹爹好歹九叶，我都没法御剑。”
各峰派弟子参赛，是要给师尊扬威，但她跑进赛场里，确定不是去丢脸？
“没事，那种东西不展现也罢。”肃停云摆手，安抚道，“实在不行上去就弃权，你也不要弄伤自己了。”
楚在霜：“？”
楚在霜：“但你刚还说十年磨一剑，现在是我试剑的好时机？”
肃停云负手而立，他放眼遥望湖水，意味深长道：“霜儿，试剑不一定要赢，既然选择修行，何必在乎虚名，名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参赛后心境体悟，这才是真正能淬炼无我剑的东西。”
楚在霜：“爹爹心态不错，已经打好我落榜后的腹稿。”
她还怕自己抹黑停云湖，父亲明显比她看得更开，都能接受上场就弃权。
重在参与，重在搅和。父女俩对单人赛达成一致，很快在薄纸上摁手印，总算将此事交差。
肃停云收起薄纸，满意道：“单人赛在小组赛之后，你要是小组赛劳累，更有理由发挥不佳，直接放弃单人赛。”
“……这是混到连上场弃权都省了？”
楚在霜抹掉指尖印泥，就将单人赛抛在脑后，溜溜达达地离开停云湖。
父女二人都挺随意，根本没有肖想佳绩，打算一上场就弃赛，甚至没将此事告知别人。
*
修元节，是仙修为庆祝大战获胜的佳节，更是琼莲十二岛正式开放的日子。门派大比迎来无数岛外修士，连带出入岛屿的人流激增。
红尘泽，闹市长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两侧店铺摆出琳琅满目的法器，相比平日里拿出的更多。这无疑是最热闹的节日，连在浮游节摆摊的修士，也会专程从莲峰山下来，在此处挑个好位置。
异域修士从大阵进岛，第一眼就看到悬浮云雾中的诸岛，接着是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红尘泽。暖灯照在楼阁飞檐之上，各类店铺在夜色中林立，店门口的旗帜飘扬、灯笼明亮，无不透出当地百姓的安逸自得。
琼莲十二岛修士偏爱玉饰，岛外修士则风格迥异，有的佩戴兽皮骨饰，有的身缠朦胧鲛纱，有的用粗麻布一裹，打扮得平平无奇，手腕却戴着金镯。
其中，一群身披浅色长袍的修士尤为受瞩目，他们外袍绣有淡金花纹，纹路细看如蔷薇花叶，所到之处常被旁人避让。
其他修士看到他们经过，没多久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落蔷山谷的修士？”
“黎晖殿居然都派人来，不是说他们从不到外面……”
“哈，莲华宗已有一旷世奇才，要是连黎晖殿神子都露面，那才真是热闹了！”
“神子不可能会来吧，就像岛主不离岛一样。”
队伍中，红发男修对议论声充耳不闻，他摘掉浅色长袍的帽子，在红尘泽街道中四处张望，咂舌道：“真是暴殄天物，居然给凡人留这么大一片地方，那剩下的几个岛岂不是更大！”
“不，据说红尘泽是琼莲十二岛最大的岛屿，甚至超过莲华宗所在的莲峰山。”旁边的女修责备，“荀枫，你作为黎晖殿执事，来之前都没了解过这里？”
“我了解这些干什么，我们是过来打架的，又不是来领略风土人情。”荀枫嘀咕，“再说谁会知道这种事，其他地方连凡人影子都瞧不见，真不知道岛上修士怎么想的，用修为开拓的土地多么珍贵，怎么能如此糟蹋，不怕被人笑话嘛。”
“我倒觉得这么做，反而不会被笑话，而是一种无声示威。”
荀枫闻言回头，愣道：“神……不，主上这是何意？”
队伍正中间的男修戴着兜帽，他露出几缕柔顺如稠的银发，被灯一照犹如月色清辉：“最大的岛让给凡人，低调退居到莲峰山，不是什么糟蹋，而是无穷底气。这意思就是，他们不需要多做什么，照旧还能是天下第一。”
他声音朗润，平缓道：“让我们进岛就到这里，也是同样的含义，挑明此处跟岛外不同，不管是禁飞也好，街上遍布凡人也罢，有着本地的规矩，要入乡随俗才行。”
红尘泽布有禁飞阵法，不允许修士御剑飞行。这种阵法放在岛外，都布置在修行重地，现在却怕打扰百姓起居，被施加在红尘泽市区，连岛外修士都必须遵守。
荀枫：“这样一想，还真是肆意妄为，建岛者都有些张狂了。”
“当世为数不多的九叶修士，要真张狂起来，没人拦得住他。”银发男修道，“冷萱，莲华宗的接风宴是今晚？”
女修忙道：“对，主教已经过去了，您要是想过去，现在去还……”
“我就不去了，毕竟这回不光参赛，获取神启更为重要，暴露身份多有不便。”他环顾二人一圈，“既然来到琼莲十二岛，你们的称呼也变一下，现在这么喊我，容易让人起疑。”
荀枫迷茫：“但不喊‘神子大人’，也不喊‘主上’，我们能喊什么？”
银发男修道：“喊我真名就好。”
“浦荣……大人……”
“再简单点。”
荀枫硬着头皮道：“……浦荣。”
“不错。”
浦荣满意地点头，剩下人诚惶诚恐。
他们在红尘泽闲逛许久，欣赏完漫天的孔明灯，这才回到歇脚之处。
*
莲峰山，莲华宗早备好接风宴席，特意摆出一些丹药玉露，招待带队进岛的高修。
大厅门口，肃停云身披掌门外袍，他接待完来往修士，终于在夜色中讨清静，却忽然眉头微蹙，感受到一股异动。
并不是普通修士的灵气，当下让他心中警惕，察觉有高修来袭。
这气势不同寻常，竟隐有九叶之感，却莫名不甚明晰！
侧目一看，不远处出现深黛衣袍的青年男修，手握红木珠串，腰佩奇怪灰石，不声不响地冒出，站在灯下却没有影子。他两道浓眉含威，颇有上位者风范，偏偏此刻又带笑，冲淡眉宇间凌厉，显得和善许多。
肃停云看清来人，他连忙阔步赶来，诧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不欢迎吗？”深黛衣袍的男修一笑，“门派大比为修士提供盘道场所，我以为你修炼多年，又对九叶有体悟，会想跟我聊聊呢。”
“但你贸然离开，来到琼莲十二岛，四象玖洲岂不是分崩离析……”
“不碍事，这只是我分出来的神魂，本体待在四象玖洲，自然能护住阵心。”
肃停云上下环顾一圈，他观察眼前人的脚边：“难怪会没有影子，连威压也低得多。”
“毕竟不是本体，实力不够完全。”男修道，“真要本体过来，恐怕被你挡在岛外，不会允许我进岛吧。”
肃停云：“这叫什么话，蒙你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区区一场门派大比，居然能请得动元空泽，四象玖洲的九叶高修，换谁都没法相信吧。”
元空泽：“倒也不光为门派大比，只是天各一方交流不便，怕你和辰玥忘了我，这才说登门拜访。”
“刚来就要聊这个？”
“你们不闻不问，我也无可奈何。”
肃停云蹙眉不言。
“好啦，既然为门派大比而来，那就等一切落幕再说，今晚不聊别的，小酌一杯即可。”元空泽伸手做举杯状，“好久不见，不会连杯酒都没有吧。”
肃停云见他往大厅走，这才抬腿紧随其后：“酒自然管够。”
*
通天塔一百层，天台外夜风微凉，放眼可见璀璨的莲峰山，远方是大片悬空孔明灯，如同滚落深海的明珠。
暮色中飘来袅袅的歌，不知是何人所唱，本该是欢庆之曲，在塔壁外一回荡，音色就空灵起来，传入耳中显得哀婉。
“你果然在这儿。”
斐望淮刚一踏进天台，便看到她独坐在角落，纯白背影像落雪孤石。
楚在霜闻音识人，自然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就那么几个地方可去，还有本事跑到哪儿？”斐望淮走到她身边，同样倚着石栏观景，“不是最喜欢瞎凑热闹，怎么就不参加修元节？”
楚在霜有一个怪癖，修元节会待在塔里，眺望繁华喧嚣的夜景，宁肯待在通天塔欣赏，也不愿跑到红尘泽去，钻到热闹人群里玩乐。
他最初误以为她嫌麻烦，后来又感觉到不对，她明明最不嫌麻烦。其他节日都参加，唯有修元节不露面。
这是庆祝仙魔大战胜利的节日，每年都会有人写下愿望，将其放孔明灯里放飞，祈祷和平及美好的未来。
楚在霜喏喏道：“修元节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仙魔同体又背负灭世预言的她，偏偏在代表和平的佳节许愿，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吉利，没准污染别人许愿灯，还是老实待着比较好。
斐望淮嗤笑：“那些凡人节日跟你没关系，你不也照旧要闹着许愿，等所有人许愿的时候，反而又跟我说这一套？”
“以后有的是机会许愿，不过今天实在不合适。”楚在霜眨了眨眼，她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盏孔明灯，提议道，“但你倒是可以许愿，不然给你放个灯吧。”
斐望淮：“算了吧。”
“又嫌幼稚？”她抗议，“我都拿出来了。”
“不，倒不是嫌幼稚，是我跟你一样。”
“什么？”
“以后有的是机会许愿，不过今天实在不合适。”他浓黑眼眸在月色下透彻明湛，五官线条被笑意晕染柔和，“改天再一起放吧。”

第五十三章
楚在霜一怔，她收起孔明灯，跟他共赏灯景。
天空中，橘色孔明灯越升越高，替深邃夜色增添暖意，在云雾中映出隐约朦胧的光影。
斐望淮递出纸袋：“要么？”
“要。”
楚在霜伸手接过，纸袋摸着热乎乎，竟然还有点烫手。
略一打开袋口，温热湿气从里面飘出，夹杂白面芬芳及桂花浅香。
远方的欢声笑语离此处极远，唯有二人倚在石栏边，分食那一袋糖桂花包。
今日的糖桂花馅儿味道不重，失去蜂蜜般的浓稠甜味，取而代之是食材本身的清新口感。她轻轻咬下一口，便知桂花包出自何人之手，倒跟夜中灯景极为相配。
楚在霜低头看桂花馅儿：“真神奇。”
“怎么了？”
“你居然越做越熟练。”
“店里事情太多，不得已才这样。”
但不得已的话，他也可以不带，不一定非要做。
只是，她难得不想说些让他发恼的话，默默地吃掉第二枚糖桂花包。
漫天明灯，良辰美景，修元节迎来最盛大的时刻。
天空被数道彩光照亮，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肆意挥洒着无尽斑斓，宛如绽放的重瓣莲花。火树银花不夜天，忽明忽暗，缤纷绚烂，即便没有身处红尘泽，都能想象街上的多姿多彩。
两人什么都没说扆崋，也什么都不用说，或许心里清楚，任何言语都会打扰此刻。
这是一种神奇的默契，她总会在修元节待在塔里，而他总会在这一天找到她，然后共赏红尘泽的烟花。只是往年烟花远不及今年得多，流彩般的焰火燃放许久，仿佛要将夜幕焚烧殆尽，久到时间只剩永恒的这一刻。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高塔上眺望，直至天边烟花逐渐凋零、黯淡。
良久后，夜空重归静谧，唯有残灯飘荡。
斐望淮率先起身：“准备上去吧，过一会儿就到子时，很快会被传送出塔。”
如果待在圆柱封存的魔气空间，不会在子时被通天塔移出去，这是他们近年摸索出的规律。
“好。”楚在霜随他离开，竟是一步三回头，感慨道，“今年又结束了。”
“明年不是还会有，再来照旧能看到，又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也对。”
目睹烟花美景消逝，重归冷清塔内，本该有些怅然，但他平淡的语气驱散一切，连带她步伐也轻快起来，不再留恋身后的天台。
塔内基本无人，他们如今面对冥思板手到擒来，一路畅行前往一百七十五层，进入圆柱壁画内空间，等待子时的清塔结束。
楚在霜环顾塔壁修魔古文，提议道：“这里也都看得差不多，闲着也是闲着，不然下去走走。”
近年来，两人偶尔会在此处碰头，弈棋之余就是浏览古文，基本将墙面彻底过一遍。楚在霜读完塔壁上古文，却发现下面还有楼层，只是那几层不再有修魔记载，周围墙壁干干净净，空荡大厅内并无一物。
斐望淮：“明日就是小组赛，今天不要看太久，随便走一圈。”
“行。”
原本就是打发时间，两人索性走到底部，他们将无字楼层逛一遍，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还真是什么都没有。”楚在霜环顾一圈，“不知道这几层留出来做什么。”
其他楼层都遍布古文，唯有底部的三层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估计是长老们封印此处，不小心弄出来的，本来就没什么用。”斐望淮道，“应该过子时，可以上去了。”
两人顺阶梯上楼，竟都没注意身后。
角落里，半透明浅色衣袍飘过，很快又消散在晦暗中。
*
楚在霜和斐望淮在塔内逗留许久，直到天边逐渐显露晨辉，这才在门口告别，各自回去收拾，准备去小组赛。
孤星山，屋内幽蓝烛火摇曳，传出白骨老的声音。
“殿下，现在时值门派大比，琼莲十二岛内鱼龙混杂，可谓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已经掌握无远弗届，可以熟练进出十二岛，该是痛下决断的时刻了。”
斐望淮听闻此话，用小棍随意拨弄灯盏中蓝火：“现在为时尚早。”
白骨老忙道：“不能再等了，秘法短暂压抑您魔气，但每逢月圆夜，您会继续觉醒，恐怕不日便要失效，要被肃停云等人发现，那更是夜长梦多……”
“我说了，我自有决意，目前留她有用。”他慢条斯理道，“既然是门派大比，四象玖洲必然会派修士上岛，如今动手是打草惊蛇。”
“但再不动手打蛇，恐怕就将蛇放走！”
白骨老苦心规劝，脚边蓝火却骤然熄灭，只余残留灰烬的火堆。他不料焚音术直接被对方终止，一时脸色青白交加，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岛外的戈壁之上，查娜眼看白骨老碰壁，她忍不住捧腹大笑：“白骨老，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还能在殿下处吃闭门羹！”
白骨老忧心忡忡：“殿下到底想做什么，秘法维持数年实属不易，一直拖泥带水容易横生事端，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顾虑不成……”
现在魔修羽翼已丰，只待斐望淮杀死梦中人，便可以重掌势力、进攻淮水，偏偏他却迟迟不肯动身。
斐望淮从不向旁人交付全部，他的谋略布局只会显露一二，偶尔连白骨老都会感到疑惑，要过段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因此，白骨老不懂楚在霜还有什么用，居然要继续留下去。
查娜嘲讽：“还能有什么顾虑，不就顾虑她小命，舍不得杀罢了。”
白骨老蹙眉，肃然道：“一派胡言，你不了解殿下，不知他多恨她，才会说出此话。倘若殿下是这样的人，我绝不会随他到今天。”
斐望淮心中复仇的烈焰，绝非寻常温水就能浇透，不可能轻易为人改变。
“啧啧，真是义正辞严，那你的殿下跟你提过觉醒之事么？”查娜饶有兴致道，“高阶魅族会在月圆之夜觉醒血脉，那晚无法克制本性，他远在琼莲十二岛，朝夕相处只此一人，你都没担心过什么？”
白骨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他多恨她，你也不知他多爱她，但爱和恨本就可以并存！眼光狭隘的人是你，你以为骄傲如他不会放下仇恨，却不知对天性慕强的灵兽来说，能够杀他之人值得钦佩，反而比旁人更加特别！”
查娜朗声大笑，卷发随动作飞扬，此时前仰后合。
“或许连殿下本人都没意识到这点，但我曾伴在他母后身边多年，太清楚魅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望着神色难看的白骨老，幽幽道：“寻常人对他们是没有吸引力的，能够搅动他们情绪之人，必然得具备一些真本事，即便他们会被此人所伤。”
白骨老沉默良久，他面覆阴云，开口道：“要是真对她手下留情，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殿下不愿意杀她，我们又无法进岛，传魂入梦就要应验……”
“现在不想杀她，不代表以后不会杀她，人心最变幻莫测，没什么是永恒的。”查娜道，“想让他起杀心，简直再容易不过，用事实否认他就好了。”
白骨老不解：“用事实否认他？”
她笑道：“我们不必杀那女修，只要让殿下知道，此人没什么特别，他终有一天自己就会下杀手，不会再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
野兽只喜欢追丽嘉逐猎物，一旦一切都唾手可得，反而会涌生不耐及虚无。
*
夜里烟花散尽，白日一片清明。
莲华宗，山门前人声鼎沸，皆是前来参赛的白衣弟子。
楚在霜和斐望淮简单收拾一番，他们抵达后很快找到另外二人。四人总算在此碰头，等待小组赛的开始。
“不是说小组赛还有岛外修士？”楚在霜环顾一圈，疑道，“这里怎么都是莲华宗弟子。”
苏红栗解释：“据说门派大比不在主岛进行小组赛，但其他岛屿能够承载的修士有限，便要先进行一轮初筛，才能获得参赛的资格。我们是在门里初试，还设有其他初试地点，供别的门派及岛外修士参加。”
李荆芥叹道：“原以为轻松混进去，谁料赛前还有一道！”
斐望淮：“但要是门内初试，由门内长老来选，岂不是有舞弊嫌疑？”
楚在霜：“估计互换吧，我记得其他岛主是……”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在耳畔炸开，当即让众多修士一惊。
原本低声交流的莲华宗弟子骤然安静，最前方的楚并晓及秦欢也眉头微蹙，他们眼看空中裂开缝隙，缝隙处海浪翻滚，夹杂着强大灵气！
浅淡天空和深蓝波涛交错，硬生生分成两部分，高悬在众人的头顶！
李荆芥面色惊讶：“那是什么？天上有海！？”
楚在霜愣道：“是高修化境。”
她曾经看父亲施展过，雪白灵气刺破混沌，直接将自己和药长老拽回来。
裂缝内惊涛骇浪、声势震撼，从中站有一圆脸大肚男修。他脸庞红润饱满，薄衫竟丝毫没被浪花打湿，居高临下地俯瞰莲华宗众弟子，俨然不是普通修士。
秦欢看清来人，她立刻拧眉，抿唇道：“怎么偏偏是他，千炼派的掌门……”
岛上，千炼派向来屈居莲华宗之下，让对方掌门负责莲华宗初试，想来不会有好果子吃，初试就要被筛一堆人。
楚并晓：“无妨，于岛主一向公允，想必会恪尽职守。”
秦欢咬牙：“他要是恪尽职守，我们就不好过关！”
“他下来了！”
众人看男修跃下，忍不住发出惊呼。
只见大肚男修从天而降，正当众人误以为他会身形不稳，谁料对方一脚就将地面踏破。碎石飞溅，他竟是单脚落地，一只脚悬在空中，明明是金鸡独立之姿，却在剧烈跳跃后丝毫未乱，依旧稳稳地翘着脚！
要不是坚硬地板被踩碎，外人恐怕当他身轻如燕，才能如此灵巧落地！
“在下于怒涛，千炼派掌门，澎泽岛岛主。”于怒涛扫视一圈，“今日由我来负责莲华宗初试。”

第五十四章
李荆芥：“居然派岛主来负责初试……”
楚在霜：“他踩坏莲华宗地板，初试完会主动赔钱吗？”
[别人都惦记初试，就你惦记破地板？]
“这又不是千炼派，能任由他搞破坏，爹娘操持莲华宗不容易。”
[……]
于怒涛出场气势惊人，体态形似凡间弥勒佛，却跟憨态亲和毫不沾边，反而带来汹涌的高修威压。他单脚立于碎石之中，照旧是纹丝不动，高声道：“谁是莲华宗带队弟子？”
众人面对岛主喝问，一时间都鸦雀无声。
秦欢用余光偷瞄身边人，只见楚并晓面无表情出列，他不卑不亢地作揖：“见过于岛主，在下望月泽楚并晓，带领莲华宗弟子参加此次门派大比。”
于怒涛眉头微动：“传闻中莲华宗的旷世奇才？”
岛内外修士皆知，莲华宗出一绝世天才，年纪轻轻就五叶后期，距离化境只一步之遥，颇有肃停云当年风范，此人便是楚并晓。不少人推测他会在门派大比夺得榜首，彻底在三大阵营中扬名，带领莲华宗再创辉煌。
倘若楚在霜继承父亲的懒散，那楚并晓延续母亲的果决，对修为的追求经年没停歇，堪称莲华宗弟子的典范。
楚并晓谦逊道：“谬传而已。”
“呵，我觉得也是。”于怒涛道，“要是修为够高，就能算作旷世奇才，那这标准未免太低了。”
李荆芥：“这人好大口气，这么说楚师兄！”
斐望淮：“话虽如此，也不见千炼派有五叶后期的年轻弟子。”
苏红栗面露难色：“考官如此针对楚师兄，会不会……”
楚在霜安抚：“没事，我哥从小泡醋坛修行，现在这都是些小场面。”
“泡醋坛修行？”
“对，他天生不怕酸。”
“？”
果不其然，楚并晓当面被嘲，他脸上也无变化，平静无波道：“确实。”
于怒涛一拳打在棉花上，瞧对方镇定不似作假，略一沉吟道：“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仍金鸡独立，有一只脚悬空：“既然如此，要不要挑战试试，我让一条腿，单脚来比试，如果你的术法将我翘着的脚打湿，我就让全莲华宗弟子通过初试，怎么样？”
秦欢懵道：“这话什么意思？只要是门里报名的弟子，都可以通过小组赛初试？”
虽然各小组互相竞争，但那都要等到终赛。在此之前，场上莲华宗的人越多，对小组赛就越有利，甚至能联手围剿其他门派。
“没错，剩下的人都不用初试，直接获取小组赛资格。”于怒涛望向楚并晓，笑道，“望月泽擅长水系术法，只要你成功，所有人通过，但要是失败，其他人还可以接受正常初试，唯有你必须退出小组赛，改换旁人来带队！”
此言一出，在场弟子哗然，私下议论起来。
“楚师兄挑战成功，大家就不用考了！？”
“但要是失败的话，就他会丧失资格，这太冒险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还特别让一条腿？”李荆芥迷茫，“他不是千炼派掌门，如果楚师兄赢了，我们不就都通过，对千炼派很不利。”
斐望淮：“看来对方料准单脚也能赢。”
苏红栗：“即便是五叶后期，跟岛主也有差距，还是不要挑战，正常初试就好……”
楚在霜思考片刻，遥望前排的兄长及于怒涛，轻声道：“没法再正常了，考官说出这话，一切就回不去。”
“什么？”
“这是把人架火上烤，不管我哥答不答应，间隙已经产生。”她眨了眨眼，“真是杀人诛心，不愧是小组赛，现在就开始了。”
于怒涛当众说此话，便将莲华宗分化，不管楚并晓有没有挑战，最后都不一定是好结果。
如果他选择挑战考官，凭自己赢下的机会极低，输了却丧失小组赛资格；如果他拒绝此提议，选择保守地正常初试，也会损失在众人中威望，没准不利于后续的带队。
带队领袖不敢出手，怎么可能真正服众？
即便面上无人敢提，私下肯定也会腹诽，看不起楚并晓胆识，说他跟旷世奇才相距甚远，甚至不敢跟单脚的于怒涛切磋。
“于岛主不应该跟掌门熟识？这是一点面子不给，专程来刁难楚师兄？”
楚在霜若有所思：“往坏了想，不光是要筛掉我哥，还想要打乱莲华宗，往好了想，他可能正是看爹娘面子，才不愿让我哥参加小组赛……”
[他语气那么冲，怎么往好了想？]小释嘀咕，[明显就是坏的吧。]
她在心底回道：“谁知道呢，这都说不准，毕竟不参加小组赛，也可能是一件好事。”
于怒涛不是常来莲华宗的岛主，楚在霜跟他接触不多，也摸不准此人的性子。
另一边，秦欢听完此事，她眉头紧蹙，同样有忧虑：“不要冲动，我们就正常初试，这是风险最小的办法，比赛该各凭本事，没道理一人挑战，所有人借此通过，你不用扛下此事。”
楚并晓：“无妨，未尝不可一试。”
“你疯了吗？”秦欢惊道，“他可是岛主，你挑战失败，我们倒没有事，你会丧失资格，那就没人能带队！”
“如果我挑战失败，那就由你来带队，我不相信偌大莲华宗，有什么事能非我不可。”楚并晓平静道，“你不是一直想超过我，这回带队是个好机会。”
秦欢一愣，她向来将他视为对手，却不料他会豁达至此。
苏红栗：“楚师兄可以拒绝，大家都会理解的……”
楚在霜摇头：“哥哥要是这样，那就不是他了。”
斐望淮望向她：“你倒挺笃定。”
她答道：“因为哥哥是我见过最合格的修仙者，倘若世间只有一人能符合门训，那估计就是他了，连爹娘都做不到。”
斐望淮怔然。
穷理尽性，达天入神。谨言慎行，约己清心。当兄长灵气探入她识海，她体内仙魔之气才分开，可以说她对“仙”所有认知，都来源于楚并晓的道心，出淤泥而不染的金莲凝翠。
她不知道何为仙修，自小陪伴的兄长就做示范，那是无私的圣人之心，她没有办法做到的事。
众目睽睽之下，楚并晓向前两步，礼貌拱手道：“斗胆向您请教。”
“你确定么？”于怒涛慢悠悠道，“丢脸事小，退赛事大，即便你不挑战我，自己也能过初试，不必非为他们打肿脸充胖子。”
楚并晓：“既然有机会，就该试一试，退赛也不丢脸。”
“好，有胆量！”于怒涛环视一圈，他一只脚翘在空中，另一只脚猛然发力，闪电般向楚并晓冲去，“那在座各位做个见证，只要你术法碰到我这只脚，就算你们莲华宗取胜！”
于怒涛极为灵活，好似鬼魅的怪影，顷刻间来到楚并晓面前。
“好快！”李荆芥叹道，“明明还有只脚没落地，换我都无法保持平衡！”
但于怒涛让一条腿，速度却丝毫未减，跟臃肿身形不同，动作仍万分敏捷。
楚并晓当即云步后撤，只见对方落地之处石粒飞溅，好似千钧重锤落下，惊得四周弟子向后退，唯恐被砸中血溅当场。他手指微动，瞬间释放朔雨术，在空中凝聚成水滴，从四面八方射向于怒涛。
充斥灵气的雨滴如利箭，完全将于怒涛包围，眼看要击中他的腿。
哗啦一声，脚底石板被巨力踩塌，于怒涛在蓄力后单脚跳起，想靠跃起躲避袭来的水滴，却不料朔雨术紧随其后，在半空中改变方向，准确无误地追着他。
众人欢呼：“要中了！”
于怒涛望着穷追不舍的雨滴，他略微扬眉，索性不再躲，直接单脚从空中落下，用那只腿一扫隐含杀气的雨水。
这是常人难以完成的动作，但他却做得游刃有余，比双脚修士更为自然，像庙里动作奇特却威武摄人的金刚像。一阵灵气旋风激荡开，瞬间震落附近雨露，竟一滴都没沾在他翘起的脚上。
楚并晓目睹此幕，不由眉头微蹙，显然感到棘手。
苏红栗：“楚师兄的术法没用？”
斐望淮：“不是没有用，是被抵消了。”
楚在霜端详圆脸大肚的于怒涛，解释道：“他故意将体型维持成这样，不管是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一些术法砸在他身上，也比寻常修士效果小，全被他体内囤积灵气抵消。”
高修们早能控制容貌体态，倘若出现异样，必然会有缘由，就像药长老声音沙哑、于岛主身材浮肿，基本都跟他们修行内容有关。
即便于怒涛让一只腿，但他用灵气包裹身躯，淬炼过的身体照旧不输常人，甚至能压一头。
李荆芥眼看楚并晓趋于下风：“这怎么可能赢？修为相差那么大，不纯粹以大欺小？”
楚在霜迟疑：“按理说，不该一点机会都没有……”
如果于怒涛只想碾压楚并晓，没必要专门提出让一条腿，他单不单脚差别不大，八叶打五叶全是赢面，只有实力相当，才会谈及退让。
场上，楚并晓还在跟于怒涛缠斗，无奈根本攻不破八叶修士，没法施术击中对方悬起的脚。
“真可惜，只有你。”于怒涛一扫旁观众弟子，他眼底划过一丝遗憾，又望向面前楚并晓，“不过离开小组赛，只报名参加单人赛，对你未尝不是幸事。”
“你现在就弃权，回去保存实力，没准发挥得更好，毕竟单人赛比小组赛重要。”
楚并晓闻言，雪白衣袍一挥，他肃然拔剑道：“还没结束。”
正值此时，人群中传来清脆女声，骤然打破僵持战局：“不好意思，打扰片刻，我再确定一下，只要他的术法碰到你那只脚，我们莲华宗弟子就通过初试？”
于怒涛侧头，看向不远处白衣女修，只觉她容貌清秀、气质灵动，五官隐隐跟楚并晓相仿。他一向很少踏足莲华宗，自然没见过掌门子女，停顿片刻后答道：“不错，你又是何人？”
楚在霜：“单纯路人，随口一问。”
秦欢眼看楚在霜提问，又听于怒涛点头应下，她似有所悟，忽反应过来，握紧手中长鞭。
片刻后，比试再次开始。
楚并晓挥剑而上，这回有水龙凭空涌现，浩浩荡荡袭向于怒涛，远比朔雨术来得凶猛。
于怒涛故技重施，想要一脚踢散水龙，却不料长鞭、袖箭和蓝火同时扑上，居然挡在雨龙的前侧，先一步击中他腿面，差点让雨龙水滴沾染翘起的脚。
这一击没中略微遗憾，但场上众人已有默契，再次向于怒涛发起进攻。
楚在霜一句话点醒所有人，对方只说要楚并晓术法打湿他脚面，可没说其他弟子不能出手帮忙，既然是小组赛，凭什么要单挑？
反正他说楚并晓的术法沾湿脚面就行，那他们就先制服他，再让楚并晓来命中！
于怒涛余光一扫，发现自己惨被堵住，只见两侧有白衣弟子冲上，一侧是秦欢带队，一侧是楚在霜带队，从旁边掩护楚并晓施术，对于怒涛形成围剿之势！
于怒涛：“你们这是……”
楚在霜再次发射袖箭：“单纯路人，就是来混！”

第五十五章
袖箭透着锋利寒凉的光，箭矢般朝于怒涛射去，准确无误击中他落地的脚，却没在他腿上划破一丝一毫，反而像打中坚硬顽石，被硬生生撞偏方向。
好在云锦绳紧随其后，借着此力环绕数圈，眼看就捆住对方的脚。
于怒涛单脚点地，浑身被灵气包裹，不但防御惊人，而且动作敏捷，不见笨重之感，眨眼间就起跳，他竟轻而易举躲开长绳，朝着另一方向闪身而去。
数枚蓝火似提前预判，率先抵达他躲避方向，彻底堵死此路，将他拦得一顿。同时，一条雨龙灵活地摆尾，在袖箭和蓝火的助攻之下，直直地冲向那只悬起的脚。
哗啦一声，水龙在半空中被劈开，转瞬化为细雨蒙蒙，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众人不禁眯眼。雨滴尽数打向进攻的弟子们，唯有于怒涛所立之处没雨水落下。
小释：[还真是皮厚又灵活！]
于怒涛单脚站立，他一掌屠灭雨龙，瞄向方才说话的楚在霜：“胆子倒是挺大，居然还敢一起上，不怕被取消资格？”
楚在霜：“实不相瞒，我是被迫报名，等这句话好久了，请务必取消我资格。”
“……”
她态度之坦荡，听得斐望淮眉头直跳，连带于怒涛被堵得语噎。
“不错，还算有动脑子的人。”于怒涛仔细打量女修，却不再提取消资格的事，反而望向楚并晓，挑眉道，“你真该感激她才对，这年头出风头的人不少，愿意抬轿子的人却不多，倒给你一个台阶下了。”
楚并晓指挥众弟子讨伐于怒涛，跟楚在霜带头协助楚并晓，在观感上完全是两码事。
莲华宗弟子无需楚师兄直言，一呼百应站出来，反将他托得更高。
突袭没效果，只能再围剿。
秦欢箭步上前，干净利落道：“西南、东南。”
楚并晓：“北面。”
顷刻间，两人就划分进攻方位，携门内弟子发起包围，施展莲云十三式。
“有点意思。”于怒涛面对诸多白衣修士，他猛然一拍大肚，这回伸出两只手，施术道，“那就玩玩。”
一阵气浪涌来，掀翻前排数人，但楚并晓和秦欢闪避向前。他们从不同方向拔剑或挥鞭，却发现于怒涛身形如鬼影迷踪，蹦跳时不断踩塌地面，频频将二人震退。
石板塌陷让人无处落脚，不少弟子被迫御剑升空，尚不达五叶的弟子只能远离战场。
楚在霜跟斐望淮同乘一剑，她看着四分五裂的青石板，不满道：“我真要向爹娘告状，说他在门里搞破坏了。”
斐望淮斜她一眼：“这是重点？”
李荆芥踩在剑上远望，愣道：“没想到楚师兄和秦师姐也不占上风，现在下面的都是门里厉害弟子，照旧拿他没什么办法。”
苏红栗：“明明都让一条腿……”
斐望淮：“八叶和五叶的差距，不是单靠一条腿能抹平，他现在还没开化境，不然早就全军覆没。”
于怒涛抱着戏弄之意，用两只手及一条腿，便将莲华宗弟子耍得团团转。他要是直接铺开化境，恐怕参赛弟子在其面前都成无力的蚁群，一只脚就能够踩灭。
化境修士和未化境修士只差一阶，但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境界。许多人晋升六叶失败，就是由于化境不单靠修为，还有对元神花的参悟，将自身道心炼化得更纯，甚至能轻易投射外界。
于怒涛八叶都能建岛，更远超普通化境修士，简直难觅敌手。
李荆芥：“难怪说让我们全通过，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才会如此爽快。”
[那你哥岂不是……]
楚在霜在高空俯瞰战况，她手指动了动，在心底啧一声：“没办法，圣人那套是行不通了，所以我才不愿做圣人，还是喜欢偷懒的办法。”
[偷懒的方法？]
“对，做小人，玩阴的。”
她也想靠修为堂堂正正打败对方，无奈能力不允许，解决不了这难题。想凭实力近身太难，楚并晓和秦欢都做不到，还是走歪门邪路比较好。
她目光落在于怒涛脚底，对方下盘极稳，跃起时灵活，落地时沉重，有规律地闪躲攻击，甚至隐隐形成节奏。
硬碰硬必输无疑，但要借他自己的力，没准可以试试？
另一边，于怒涛左右挪步，屡次惊险地避开，难得正色道：“配合得不错，还越杀越勇！”
楚并晓和秦欢私下常替掌门办事，他们自然有丰富的实战经验，甚至默契地同时施术，联手狙击难缠的对手。
沉湍术！
音爆术！
数条河川凭空而现，被音浪骤然加速，暴雨梨花般炸开，威力更加惊人。音爆术抵消于怒涛一掌挥出的气浪，反而为空中雨露争得机会，噼里啪啦地砸向对方。
于怒涛见势不妙，他抬起另一只手，再次挥出灵气来，却瞬间击得面前火星四溅，连忙抬眼瞄向幽蓝火焰攻来的方向。
高处，楚在霜等人仍在徘徊，方才就是斐望淮出手，居然冷不丁又挡住一击。
莲华宗弟子修为不够，但耐不住一波接一波，全在掩护楚并晓的术法。
“还真是没完没了……”
于怒涛遭遇四面八方的攻击，他一扫豆子般投射而来的雨点，索性猛然弹跳而起，打算靠单脚落地时激荡的灵气，将五花八门的术法全部击退。
李荆芥眼看他跃起，愕然道：“不御剑都跳那么高。”
其他弟子御剑而飞，但于怒涛没用法器，竟能抵达相同高度。
楚在霜终于等到他跳起，恰好位置还距离自己不远，瞬间心下一紧，盯着他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她藏在斐望淮身后，探出头观望着战况，手指无意识动来动去。
秦欢感知到扑面而来的灵气，她迅速后撤，忙道：“不好，沉湍术又要被他击碎！”
楚并晓单手施术：“无妨，那再来一次。”
雨龙应声而出，夹杂沉湍术爆开的雨滴，想要正面冲破防御气浪。无奈这回力量更猛，于怒涛还未彻底落地，就凭落空时卷起的旋风阻挡清水汇聚的龙头。这是用尽全力的一脚，又像刚才徒手斩雨龙般，要将雨点尽数打回去。
细雨纷飞，众人忙抬袖而躲，等待他降落时的狂风骤雨，想挺过浩浩雨帘形成的反扑。
就是现在。
楚在霜猛地直起身，双拳紧握起来，让无我剑探出。
于怒涛早掐算好距离，料定雨滴不会打在自己身上，正当他习以为常想踩碎石板，稳稳地立于平面之上，不料脚心冷不丁一滑，宛若骤然踩在云端，稀里糊涂向前溜去。
那触感不似术法，也不似坚固地面，甚至出现得莫名其妙，瞬间卸掉他一半力道！
于怒涛惨遭偷袭，不受控制地歪倒，难以置信道：“这是肃……”
不，不是肃停云的术法，比他绵软柔和得多，灵气也更加没存在感，以至于跟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没有形态，没有杀气，来得无知无觉，所以没人发现。
众人严阵以待，却不知道为何，对方滑一跤，离奇地踉跄。
风杀术！
楚并晓察觉于怒涛走神，当机立断再次施术，用飓风往前方一推，迫使雨帘倒退两步，反携水汽朝对方扑去！
“不好……”
于怒涛回神，脚上被无我剑缠绕，只得别扭地抽身后躲，不顾动作难看得东倒西歪，忙用手臂遮挡悬空的脚，不留余力地挥退袭来的暴雨。
风声呼啸，雨水霏霏，场上竟炸开一团白烟，浓郁湿气将修士们衣衫浸透。
“怎么样？击中了没有！？”
“水汽太大，看不清楚！”
“雨太密了……”
万千雨滴落下，迷雾彻底散去，众人总算看清情况。
于怒涛身前地面潮湿一片，身后的地板却干燥如初。他就站在分界线之上，无奈还是慢了两三秒，脸色发青地望着脚面水痕。
“楚师兄的术法中了！”
此话一出，众人欢呼，顿时沸腾起来。
于怒涛见莲华宗弟子喜笑颜开，他脸上愈加挂不住，悔恨方才斗法走神，光顾着琢磨无我剑，居然让楚并晓侥幸得手。倘若是其他术法，他自然不会惊讶，唯有无我剑是不传之术，自己的注意力就有些发散。
无我剑是不传之术，不是肃停云真的不传，而是想尽办法传不出去。现在乍一看到有人用，换谁不都要怔愣片刻？
楚并晓瞧出他神色不佳，他面色镇定，拱手道：“谢于岛主赐教。”
楚在霜早已跳下飞剑，她此时有样学样，还模仿兄长拱手，表现得格外乖巧，更加洪亮道：“谢于岛主赐教！”
众人看到此景，索性全都拱手，在秦欢带领下，齐声高呼道：“谢于岛主赐教！”
于怒涛听到响彻云霄的喊声：“……”
很好，有凡间小孩拜年逼着大人掏红包那味儿，现在不放他们全员通过都不体面了。
于怒涛早盘算好，没打算让他们赢，无非考验一番楚并晓能否做领袖。外面将掌门之子吹嘘得极高，他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反认为对方存在太强，没准遮掩其他弟子风采。
倘若修为高就能带队，那莲华宗掌门该是肃停云，而非楚辰玥。楚并晓或许胜任单人赛，但能不能带队小组赛，实在还有待商榷，这才会故意刁难。
但计划被打乱，楚并晓刚入绝境，便有人出手解围。
于怒涛一瞥不远处女修，她梳着垂云髻，眨着透亮杏眸，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正跟同伴们有说有笑，身上丝毫不沾凌厉杀气，唯有五官跟掌门略微相仿。
相比其他弟子，她从头到尾没施术，只在最初发射袖箭，参战时间不及秦欢，试探不出实际修为。
偏偏她说话气口挺巧，数次帮忙抬高楚并晓。
于怒涛略一思索，终于放下悬空的脚，那只脚刚一落地，脚边碎石就升起。浪花在此处蔓延，瞬间袭涌废墟般的地面，连带莲华宗弟子都被包裹其中。
李荆芥望着脚边海水，他肩上还立着天宝鼬，睁大眼道：“这是怎么了？”
斐望淮蹙眉：“高修化境。”
“什么意思？他不会食言吧，还要继续出手，不是说打湿他的脚就全通过？”
苏红栗怔道：“不，不是攻击，这是……”
海浪铺满青石板，转瞬退潮般消失，只见坍塌地表还原，乱七八糟的战场被修复平整，竟再也看不见丝毫缝隙。
于怒涛双脚落地，逐渐调整完情绪，态度平和不少：“好，我说话算话，全员都通过。”
众人大喜过望，不料于怒涛脾气强硬，办事却也格外痛快，当真实现自己承诺。
“太好了！”
“这起码不用门内竞争，本以为要我们互相打。”
“那待会儿进岛就能组队……”
于怒涛环顾众人，认真地审视道：“但我有个问题，刚才打中我的，是哪一位弟子？”
众人一怔，皆露茫然。
秦欢望向楚并晓：“他叫你。”
楚并晓摇头：“不是我。”
“在他之前，还有一位。”于怒涛望着楚并晓，又一扫其余弟子，不紧不慢道，“相比外面谣传的旷世奇才，我倒觉得这位更像旷世奇才，忍不住想要见一见。”
这句话像水落油锅，场上瞬间骚动起来。
他们大眼瞪小眼，跟周围人交换眼色，好似在寻找于怒涛说的人。
“什么意思？还有一位？”
“刚才施术的不就是楚师兄？”
“这里有人比楚并晓还厉害！？”
楚在霜陡然一惊，不料对方熟识无我剑，好在没发现动手的是自己。她当即装作听同伴闲聊，偷偷摸摸往人群里面缩，没跟于怒涛的视线接触，摆出懵懂无知的模样。
李荆芥疑惑：“有其他人打中了吗？我怎么没看到？”
“风杀术之前，他曾慢一步，应该被击中。”斐望淮道，“不过连我也没看到是何人出手。”
众弟子议论纷纷，却迟迟没人应声。
所有人都好奇谁超越楚并晓，但当事人好半天不愿露面。
于怒涛凝眉：“有这么高修为，却没胆量出列？”
空气凝滞，一片安静，照旧没人发声。
楚并晓沉吟数秒，他似乎想到什么，开口道：“于岛主有所不知，莲华宗本就卧虎藏龙，比我强的弟子数不胜数，或许正因如此，此人也不确定，您说的是哪位。”
于怒涛：“比你强的数不胜数？”
“是，您非要一人出列，倒不如我退出去，剩下弟子都是旷世奇才，跟千炼派有所不同。”
“……”
秦欢见于岛主失语，她眸光微闪，悄声道：“……你挺会气人啊。”
换作平时，楚并晓不会跟人做口舌之争，今日不知于怒涛是否挑衅太过，居然难得被他还击两句。
楚并晓出言一搅，于怒涛不好再问，自然没见到那位使用扆崋无我剑的修士。
“随我进岛。”他瞪楚并晓一眼，嘀咕道，“这话说得倒似那谁了。”
楚并晓居然说比自己强的数不胜数，还漫不经心提及千炼派弟子，听着不知道在内涵什么。
这不就跟当年肃停云一样，明明修为奇高还欠扁地说“我看你们每天修炼那么久，以为你们所有人都比我强”，讲一些让人糟心的屁话。
于怒涛一抬手，地表浮现阵法，只要踩到上方，便能通向小组赛复试的岛屿。
莲华宗弟子排着队，陆续消失在山门前，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楚在霜见于怒涛不再追究，也微松一口气，排着队进岛参赛。
李荆芥：“于岛主刚才是认真的？还有人比楚师兄更强？”
苏红栗：“其实秦欢师姐也不弱……”
同伴们还在讨论神秘修士，想知道谁是那位旷世奇才，让楚在霜莫名心虚。
“真有比我哥修为还高的人么？”她干巴巴道，“我都想见见了。”
斐望淮：“修为高不高不知道，但旷世奇才确实有。”
“哪有？”
他轻瞄她一眼，倏地停顿片刻，笑道：“你不就是么？”
楚在霜大惊。
她误以为同乘一剑时被对方察觉，绞尽脑汁想要找些弥补之策，否认自己是出手之人，却听他慢悠悠抛下后话：
“真要是气人的旷世奇才，你可比楚师兄厉害多了。”
“……”

第五十六章
四人抵达队首，法阵显露光芒，眨眼间周围环境就变化。
莲华宗的青山白云不见踪影，只见蔚蓝天空中万里无云，飘浮无数衣着各异的参赛修士。
平坦荒芜的地面之上，有一块硕大如湛蓝宝石般的海域，在浅黄细沙的映衬之下耀眼夺目。这里跟莲峰山的风景截然不同，空气中夹杂海水苦涩的味道，偶尔有些许热风拂面，气温比其他地方高些。
“好多人。”李荆芥仰头望天，看向天上的修士，“初试完还剩那么多？”
斐望淮：“毕竟是岛内外所有修士。”
苏红栗左右环顾，她望着干涸地表：“原来这就是澎泽岛。”
尽管众人早听闻过琼莲十二岛各岛的名字，但很少有人真正踏足所有岛屿，连岛内修士也经常仅在两三个岛内活动。不同岛屿上的灵兽及药草各有差别，有些东西会在书上看到，却很难有机会实地观察。
澎泽岛天上有御空修士，地表也遍布报名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待小组赛复试开始。
小释惊叹：[好多奇装异服的人！]
楚在霜闻言，同样新奇地四处打量，果然看到不少岛外修士。他们传送进来的位置随机，跟其他莲华宗弟子走散，现在竟是被陌生面孔包围。
不远处，一群浅色长袍的修士格外显眼，外袍边缘绣有精致的蔷薇暗纹。
楚在霜看清他们衣着，不由饶有兴致地细瞧，谁料被对方当场抓住。
人群之中，银发男修冷不丁抬起眼，露出外袍下绝世容颜及银色眼眸，准确无误地望向她。
那双眼宛若夜幕中璀璨星辰，让偷看的她猛然一愣，连忙转头收回视线。
“好看么？”斐望淮察觉她小动作，随意一瞥不远处的人，轻嘲道，“一直盯着终于被发现了？”
楚在霜辩解：“我只是好奇他们的服饰，在岛上很少看见那种绣纹……”
他漫不经心地重复：“好奇他们的服饰？”
“对，不行么？”
“那么多岛外修士，偏偏好奇他们的，倒没见你好奇过别人。”
楚在霜莫名品出找茬儿意味，挑眉道：“谁说没好奇过别人？”
“那你说一个，还好奇过谁？”
“我还一直好奇你的服饰，这种银饰究竟怎么打的。”楚在霜伸手探向他腰间，装作要摸银饰上暗纹，故意道，“脱下来给我仔细看看。”
斐望淮一怔，他幽幽地斜她一眼，不动声色避开她爪子。
李荆芥眼看他俩打闹，忙道：“干嘛呢，聊什么呢，又当我们不存在了！”
斐望淮：“她盯着黎晖殿的人瞧，刚才被对方发现而已。”
楚在霜意外道：“真是黎晖殿？我看这衣服，还不敢确定。”
“对。”他一眼就看破那群人身份，只是没想到他们也会登岛。
苏红栗：“落蔷山谷的修士吗？”
李荆芥对岛外并不熟悉，他四处张望起来，满头雾水道：“什么黎晖殿？让我也看看。”
“就是那边披长袍的人，他们都是黎晖殿修士，黎晖殿对落蔷山谷来说，类似于莲华宗和琼莲十二岛吧。”楚在霜思索，“不过他们还要更严一点，据说从不公开选拔弟子，都是由主教寻觅神的血脉，再培养成殿内执事。”
苏红栗：“神的血脉？”
楚在霜点头：“是，跟琼莲十二岛各岛主共商管理不同，落蔷山谷由神殿来议事，建谷者也被奉为神明，其下还会设有神子、主教、执事等位置，根据血统判别，等级相当森严。”
李荆芥迷惑：“为什么要用血统来判别？修士不应该凭实力来么？”
斐望淮：“黎晖殿最有名的是占卜预言，这是他们在落蔷山谷的立足之本，依靠预知来完成决策，便是所谓的‘获取神启’，并非所有修士都有此等天赋，与其说是寻觅神的血脉，不如说他们在找精通预测的弟子。”
“当然，也不该说是弟子，毕竟在他们看来，能通晓未来之人，都是神以及神子。”
“原来如此。”
另一边，浦荣的银眸熠熠生辉，良久后才如灯般熄灭，恢复成翠绿色。
荀枫和郁冷萱发现他显露异瞳，诧异地扫视旁边的白衣弟子，想要瞧出蛛丝马迹。
荀枫：“那是莲华宗的人？”
“神……”郁冷萱改口，“浦荣，怎么突然开眼？你看见什么了？”
众所周知，黎晖殿看重神启血脉，也就是擅长预言之人。血脉越强，感应也越强，此类修士眼前会时不时浮现画面，露出颜色奇异的瞳孔，通过“开眼”来捕捉未来。
他们并不会直观看到事件，大多是光怪陆离的碎片，由此来拼接出现实走向。这些幻觉不受控制，导致会冷不丁开眼。
浦荣：“线索太少还不清楚，只是突然看到一幅画。”
“什么画？”
“隐匿荷叶中的猛兽，它有着雪白毛发，前爪覆盖碧绿藕花，正阖着眼静卧酣眠。”浦荣用余光打量楚在霜，“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时不时从别人身上捕捉画面，基本都跟其经历及心境有关，偶尔也会参悟不明白。唯一肯定的是，能让他开眼之人都不同凡响，否则不会刺激他露出银瞳，这是来自神的指示。
片刻后，莲华宗弟子全部进入澎泽岛，散落四处的人也终于聚齐，围拢在楚并晓及秦欢身边。
待到初试人员准备完毕，澎泽岛阵法也缓缓黯淡，彻底关闭出入岛通道。现在，地上早就乌泱泱一片，堆满等待复试的各门修士。
只听一声熟悉巨响，天空裂开两道缝隙，有一男一女从中走出，惊得众人忍不住抬头。
“来了！”
男修是负责莲华宗初试的于怒涛，女修容貌美艳、衣着华美，正是洄花岛岛主却梦竹。
“小组赛复试即将开始，现在由我来颁布考题。”却梦竹俯瞰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声音清脆如玉，又随手一挥衣袖，“每组报名者将手持镜石，在澎泽岛水底停留三天，通过寻找灵珠，获取组内分数，最后凭分数高低进入终试。”
话音一落，众人面前都凝出镜石，竟随她的话凭空出现。
荀枫握住悬空的镜石：“这里的高修可真够多，连分发东西都用化境。”
浦荣：“琼莲十二岛大半岛主都曾是抗魔军元老，底蕴自然不一样。”
“我们在水底备有不同灵珠，银珠和金珠才能积分，银珠计一分，金珠计三分，三日后统计各组积分，唯有镜石完好的组员所持有的灵珠，才能被汇总到小组最终分数。”却梦竹道，“镜石将记录你们的灵气变化，一旦在水底力竭，镜石就有所感应，将参赛者送回岸上，同时失去资格。当然，被旁人击碎镜石，也算作失去资格，会被传送回岸边。”
“小组内只要有一人幸存，便可以参与三日后统分，分数最高的前三十组，将会进入小组赛终试。”
却梦竹简要说明完，望向下方的众修士：“如果有不明之处，现在就可以提问。”
众人听闻录取名次，顷刻间一片哗然，开始七嘴八舌讨论。
“前三十组进终试，那就是一百二十人？”
“等等，有些门派报名都不止这个数儿，那不等于大部分人全被筛掉……”
莲华宗弟子听完规则，也开始进行简单部署。
秦欢蹙眉：“澎泽岛地形特殊，待一会儿入水后，门里将被彻底打散。”
楚并晓：“我们现在就商议记号，方便大家入水后寻觅别的组，同组修士应该不会被打乱，只是找门内弟子需要时间。倘若情况有变，各组就先分头行动，等复试过半再联手。”
众人连忙应下，低头整理行装。
李荆芥握着镜石，感慨道：“没想到竞争那么激烈，居然只要前三十名，那我们估计很难到最后。”
楚在霜：“没事，就是一混，不行随便找两颗灵珠，丢给我哥他们就退赛。”
天空中，于怒涛等却梦竹讲完规则，他一瞄乌压压修士，听他们叽叽喳喳，忍不住皱眉：“今年怎么那么多人，早知道不接小组赛。”
澎泽岛人烟稀少，现在却满满当当，让他颇心烦意乱。
却梦竹高声道：“倘若没有其他疑问，小组赛复试正式开始——”
众人一愣，此时都严阵以待，不知从何处入水。他们原以为还要走传送法阵，依次前往澎泽岛水底，却突然感到有阴影布于头顶。
白浪滔天，海浪滚滚，海潮在高空中奔腾咆哮，肆无忌惮地冲向空中及地面修士，如千军万马般席地而卷，将他们裹挟进湛蓝的水域之中。
“不是吧？”李荆芥忙御空闪躲，无奈耳畔海浪嘶鸣，在巨浪面前根本无力阻挡，连肩头的天宝鼬都急得乱转，“居然就这么去水底！？”
“别挣扎了，快躺平吧，这才是八叶修士的水平。”
楚在霜、斐望淮和苏红栗早不再御剑，任由自己如小舟般被冲走，等待这一阵风浪结束。
四人是一组，被同一片浪花打翻，沉入澎泽岛的水底。
铺天盖地的潮水让参赛修士无处可躲，硬生生被卷入旋涡，狠狠丢进海域之中。
于怒涛施术结束，他环视空荡荡的天空及地表，这才露出满意神色：“不错，现在清净多了。”

第五十七章
却梦竹目睹海域从怒号到平静，掩唇道：“真是粗暴，光你这么用浪一打，就要淘汰掉不少人。”
于怒涛：“我初试不小心犯错，应该多刷掉一些人，再说今年弟子不弱，有不少厉害的人物。”
“你也听说了？”却梦竹挑眉，“莲华宗带队弟子乃天纵奇才，年纪尚轻就五叶后期，距离化境只差一步。”
“真可惜，那我们押的不是一人，我看好的是另一位。”
海浪如吞吃修士的怪兽，将众人拖进水底，恢复往日的安宁。
海面风平浪静，海底波动未停。楚在霜刚刚坠入水中，便看到水底的旋涡，拼尽全力挣脱出来，朝旁边安全的地方游去。
她还没游动多久，就感到一些异常，自身灵气在流失，识海力量缓慢衰弱。
小释：[这海水有问题，能够吸收灵气！]
澎泽岛为小组赛复试，连海域都有所变化，只要修士接触海水，灵气就会被吞噬，要是不想办法，镜石早晚要枯竭，没多久便回到岸上。
楚在霜灵气量惊人，短时间不会被耗空。她在小释指引下，左右环顾一圈，寻找没有海水的地方，打算号召同伴们过去。
不远处，苏红栗待在巨大的淡金气泡内，浑身早脱离汹涌海水，好像深海里的晖日。她望着另外三人，手上不断地施术，再次放出三个淡金气泡，将楚在霜等人完好地包裹住。
盈灵术。
淡金气泡一靠近，隔开黏湿的海水，灵气就逐渐恢复。
楚在霜待在气泡内，好像回到地面之上，可以自由地呼吸。她控制着气泡在阴暗海底移动，喊道：“北面有没水的地方，我们可以到那边去。”
“这地方那么黑，你怎么看到的？”李荆芥提溜着天宝鼬，又望向旁边的苏红栗，“请给小天也安排一个，谢谢您。”
苏红栗放出一个较小的淡金气泡，天宝鼬跃入其中，便脱离修士活动，漂到前方去探路。
海底晦暗不明，总有黑影乱晃，不知是何生物。天宝鼬一路向前，它随意地捡拾一枚贝类，却被突然冲出的某物袭击，连忙机敏地向外侧闪去。
深青色狰狞鱼类钻出，它长有锋利獠牙，浑身是黏腻鳞片，张嘴就咬向天宝鼬，却一口扑了个空！
李荆芥指挥天宝鼬撤退，愣道：“这是什么？”
楚在霜：“青甲鱼，它会吃掉海里的一切东西，习惯独居的金系和水系灵兽。”
斐望淮持扇一点，幽蓝火焰刺破黑暗，一击就将丑鱼击杀。
天宝鼬趁势而上，它的利爪在鱼鳞上扒弄，不知道取下何物，又继续往前面游。
楚在霜游得很快，紧随天宝鼬其后，她感知到动静，提醒道：“东南有鱼群游过来，我们得快点离开了。”
“你方位感好强，上次在迷雾也是，居然都不会转向。”李荆芥移动气泡，竟跟不上楚在霜，惊道，“而且跑得真快。”
斐望淮慢条斯理：“毕竟她以前为数不多的精力都用在旷课。”
“非要提入门弟子时的事吗？那都多久远了。”楚在霜抗议，“我早就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他意外道：“这意思是你不旷课了？”
她理直气壮：“对，现在换我师长旷课，我自然就不必旷课。”
“……”
搞半天她重新做人，她的师长不做人了。
苏红栗扭头观望：“我好像看到在霜说的鱼群了。”
黑压压的鱼群快速穿梭，还带来咔嚓咔嚓的异响，所到之处一片荒芜。鬼啸鱼都成群结队出没，它们修为不高却牙齿锐利，属于海底难缠的灵兽。
四人连忙加快动作，想要摆脱鱼群追踪，终于抵达没有海水的干燥之处。
碧波中，一片岩洞映入眼帘，洞穴边缘不知被何物挡住，海水赫然无法涌入其中，形成小小的落脚之地。
岩洞内礁石林立，石壁上是深绿泛黄的干枯海草，周围还散落两三枚手掌大小的贝类。
他们的淡金气泡落于岩洞就碎裂，双脚重新踩在平实地面之上，不会再触碰到吸食灵气的海水。
天宝鼬动作更快，它数步跃至贝类旁边，用尖牙撬开坚硬的壳，掏出其中灵珠交给李荆芥。
李荆芥摊开掌心，露出圆润的珠子，诧异道：“这里的灵珠是白色。”
天宝鼬在海中拾来贝类，其中有一颗银珠，可以计一分。斐望淮击杀青甲鱼，鱼身上携带金珠，可以计三分。然而，岩洞内灵珠都是白色，属于不能计分的珠子。
楚在霜捏起一枚白珠，她放在鼻尖嗅嗅，思索道：“这白珠似乎蕴含灵气。”
苏红栗闻言，同样取过一枚灵珠，将其细细碾成粉末，认真地研究起来。
片刻后，众人得出结论，白珠类似于丹药，能让人在海底移动，却不会被吞噬灵气。
苏红栗：“这跟我的盈灵术差不多，不过术法消耗灵气，用白珠却不会。大家可以都带一点，要是不小心走散，就靠白珠来移动。”
李荆芥：“但这白珠数量有点少，分到手里就一两颗，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斐望淮端详一番岩洞大小，他遥望水里光怪陆离的鱼影，低声道：“要都相隔那么远才有岩洞，估计不过一日就有恶战，现在全看岩洞有多少。”
“为什么？我看海域很大，能这么快碰上？”
楚在霜：“我们现在先找到岩洞，其他人泡水里会被吞噬灵气，必须要找地方落脚，很快也会跑过来。相比在海里搜集灵珠，小组互相猎杀，直接夺取珠子，明显速度快得多，都不用自己去找。”
想要搜集灵珠，必须进入海域，那会消耗灵气及白珠。如果在前两日保存实力或凝聚队伍，直接在第三日夺取他人灵珠，便省不少功夫，坐享渔翁之利。
苏红栗：“楚师兄不是说，入水后寻觅记号，不然先跟大部队汇合，免得我们落单跟谁撞上。”
“嗯。”
楚在霜伸出指尖，却没看到淡绿蝴蝶，便知此处跟千渡岛一样，寻踪蝶不会起作用。她叹息道：“只能用记号来找了。”
他们运气不佳，跟其他莲华宗弟子相隔甚远，落水时被巨浪彻底冲散。
*
另一边，楚并晓和秦欢刚结束战斗，他们带领其他弟子离开岩洞，借助药修术法跃入海中。莲华宗弟子皆身穿芸水袍，在水里如雪白鱼群，被淡金气泡包围住。
正值此时，一群披着长袍的陌生修士袭来，带头者是一名穿蔷薇外袍的女修。郁冷萱伸手施术，只见幽深海底涌起无数气泡，连带水里的残渣都被翻起，直直地向白衣修士们冲去。
神谕&#183;逆卷。
楚并晓拔剑挥去，一剑劈向迎面而来水流，居然没有施展任何术法，直接用莲云十三式将其击散。
碧绿灵气瞬间四溅，在剑身嗡鸣中呼啸而出，那是金莲凝翠激荡而起的力量。
“好强。”郁冷萱差点被剑气掀翻，不受控地后退两步，眨眼间就发现莲华宗脱困，瞬间在深幽海底拉开距离。
楚并晓等人并未恋战，他们搜集完灵珠，又清点好汇合弟子，当下抛掉暴露的据点，打算重新寻找合适岩洞。
秦欢跟在楚并晓身后，她靠音阵术探查附近，说道：“西边有个更大的岩洞。”
楚并晓：“先带他们绕两圈，等彻底甩脱，再往那边游。”
秦欢回过头来，她望着穷追不舍的郁冷萱等人，皱眉道：“这些人到底受谁指使，专门围剿莲华宗弟子？”
一行人落入海域后调整片刻，很快汇合起来搜寻灵珠，四处去捞散落的弟子，有条不紊地占据岩洞。
无奈好景不长，莲华宗没多久就被盯上，有一伙修士紧盯芸水袍，故意狙击门内的弟子，显然不想让他们势力壮大。
“树大招风，我们人多，自然会被盯上。”楚并晓道，“这些人并非同一门派，他们能将各门号召起来，推断出我们据点位置，必然有一料事如神的领队，甚至能未卜先知。”
秦欢愕然：“要说未卜先知，那不就只剩……”
楚并晓点头：“听说今年黎晖殿派人过来，他们在落蔷山谷威望极高，能轻而易举调动各门，倘若其中有精通卜算的修士，我们后面几日会很麻烦。”
如果有人善于问占，那莲华宗无处可躲，总能被算出据点位置。
片刻后，众人抵达西边岩洞，重新建立门内据点。
秦欢从储物袋取出一方石台，在上方铺一张清透的薄纸。她的手指沾染海水，数滴清液从指尖落下，砸在纸面形成水墨画般景象。
海底地貌尽数铺开，图上有橙色灵气游走，偶尔会撞上一些红色灵气，转瞬就有一方熄灭消失。这是音阵术绘出的地图，橙色是莲华宗弟子，红色是未知的敌军，距离据点位置越远，地图细节越不清晰。
小组赛中，他们只要接触同门镜石，就能将其标注在图中，用石台来调动所有人，完成防守及进攻。
秦欢眼看红色灵气来势汹汹：“他们还在追击门内弟子，这样下去此处也要暴露。”
“秦欢，你的音阵术能探查多远？”楚并晓停顿片刻，他略一思索，询问道，“可以知道霜儿的位置么？”
秦欢好心规劝：“我知道你担忧妹妹安危，但现在将她寻来不是良策，我们已经数次遭遇围堵，他们跟大部队汇合反而危险……”
黎晖殿修士紧盯莲华宗，楚并晓和秦欢都是被重点围剿的对象，倘若楚并晓将楚在霜带身边，没准还给她惹来一堆麻烦，倒不如先让他们在外搜集灵珠。
楚并晓一瞄石台：“不，将她找来才能脱困，我不太擅长做这个。”
秦欢闻言怔神，她不懂对方何意，要让楚在霜干嘛，却也没有再多言，应道：“那我试试看，需要点时间。”
*
岩洞之外，四人追随记号寻来，却不见莲华宗弟子，赶忙让淡金气泡落下，隐匿于茂密水草之中，观察不远处的岛外修士。一群长袍修士在洞内活动，完全没看到纯白的芸水袍。
如果不是楚在霜及时叫停，恐怕他们早就一头撞过去。
“怎么回事？”李荆芥拔开水草，嘀咕道，“这不是门里的记号，现在却是其他修士？”
斐望淮：“看来楚师兄等人撤出，辗转到其他地方，就被他们占了。”
楚在霜无奈：“记号在这里消失，再想跟我哥碰头，恐怕不容易。”
苏红栗：“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楚在霜暗中观察，“但他们好像要走了，没准可以落脚片刻。”
岩洞内不时有修士进入海中，陆陆续续地离开此处，他们似乎没打算停留，很快就只剩下五六人。
石壁边，浦荣和荀枫搜寻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灵珠，便知道早被搜刮完。
荀枫：“动作好快，还以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谁料什么都没落下。”
“莲华宗要这么容易溃散，不可能是琼莲十二岛第一大门。”浦荣道，“我曾听主教说过，莲华宗弟子不论修为高低，都相当听从门内调动，单人赛不一定显眼，小组赛却屡创佳绩，甚至不惜牺牲自身成绩替门派拿分。”
“但那是黎晖殿没参赛吧，要论号召力的话，很难有人超越您，更不要说现在对他们的位置了如指掌。”荀枫戴上外袍帽子，跟随浦荣走到岩洞边，“该去找冷萱了，不知她追上没。”
浦荣突然停步：“稍等。”
“怎么？”
他翠绿眼眸望向某一处，像透过阴暗海水看破什么：“那边好像有人，但我不太确定。”
荀枫当即肃然，叫上数人去探查，前往浦荣所指方向。
[他们过来了！]
斐望淮发现岩洞内修士兵分两路，一拨离开岩洞内，一拨向他们游来，狐疑道：“这距离还能洞念？”
四人为防被发现，已经藏匿得够远，谁料对方如有千里眼。
楚在霜：“应该不是洞念，对方瞎蒙的吧，这么远还能感知就离谱，是不是哪个算卦的胡扯。”
她自诩感应范围够大，都是小释和仙魔灵气双重作用，再加上只主修无我剑才做到。旁人要能这么远感知到，岂不是修为全用在洞念？
没过多久，荀枫等人靠近水草，他们四处拨开茂密绿叶，检查其中是否有人藏身，却一无所获、空空如也。
“好像没人。”
“我这边也没有！”
荀枫迷茫：“这回猜错了么？”
浦荣的预言不是每回都准，偶尔是隐隐有感，但不一定会应验。
众人在草中挪动，慢慢地走到深处，绿绸带般的海草高过头顶，更让人摸不准前方会有什么。
“啊——”
电光火石间，人群中爆发一声惨叫，荀枫被惊得突然回头：“叫什么？”
只见身后空无一人，出声队友骤然消失。
那人方才还站在草里，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

第五十八章
荀枫瞪大眼：“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惊慌失措。
没人知道攻击来自何处，竟能让队友凭空消失，称得上邪门。
四下寂静无声，像落入巨兽布下的陷阱，不知何时会收网，让人煎熬极了。
正值此时，茂密水草间再次爆发惊叫，又一人在队伍里被离奇淘汰。
“往上方游，先从这里出去，附近有人埋伏！”
荀枫无暇搜寻敌人，决定远离遮挡视野的水草，以免继续被暗处修士偷袭。他不断向上，半个身子冒出水草堆，却感觉莫名有股力量在拽脚腕，硬生生地将自己往回拉，触感好似纠缠不休的藤蔓。
低头一看，浓密藻类挡住脚部，看不清究竟是何物，柔韧有力地捆住他。
神谕&#183;斩。
劲风猛然劈开水草，原以为能看到攻击者，谁料绿草下方空无一物，半点没有术法或灵兽的影子。
不远处，第三名淘汰者出现，消失前还发出惊呼：“是幻术！”
荀枫：“但刚才那是实感……”
他当即展开洞念，想要感知敌人位置，却没察觉任何气息。
礁石后，楚在霜遥遥收回无我剑，没有一击淘汰红发男修，立刻识趣后撤，以免暴露位置。她想要故技重施，用剑刃击碎他怀里镜石，不料对方在水中如此敏捷，没被盈灵术气泡包裹，同样也能不受水流阻扰。
[这人比刚才那个灵活好多，是他穿得衣服不一样么？]
“他的外袍好像是件法器，能够抵消海水作用，就比其他人快得多。”楚在霜道，“这样看来，不能直接淘汰他，他算是小头目，身上该有灵珠。”
四人蹲守在水草丛里，待到荀枫等人靠近，斐望淮率先出手淘汰一人，楚在霜鬼鬼祟祟跟在其后，同样暗中狙击另一名修士。
她第二次就盯住荀枫，无奈撞上硬茬儿，对方躲过这一劫。他似乎是领队者，衣服都不太相同。
李荆芥和苏红栗也没闲着，很快跟斐望淮合击第三人。
顷刻间，荀枫带来的队伍就折损过半，共有六人踏入水草搜查，逃出来时居然仅剩三人，最可怕的是对方未露马脚，双方迟迟没正面对抗。
荀枫发信联系完浦荣，便朝着水草施放术法，决定直接将人轰出来。
神谕&#183;风祇大作！
狂风在海底卷起旋涡，好似震荡的空气炮，刹那间就将绿藻炸平，把比人高的水草割得一干二净。
淡金微光在夹杂泡沫的气浪中闪现，只见巨大的天宝鼬被盈灵术包裹，它嘶吼着朝风浪猛扑过来，直接挡住暴烈的风系术法。
幽蓝魂火紧随其后，并没有在海底熄灭，反而如地狱里灼灼鬼火，跟随冲锋的天宝鼬杀向落蔷山谷的修士。
御甲术！
神谕&#183;化灵！
无数灵气在此间碰撞，逼迫双方都甩出防御术法，想要帮各自的队伍存活下去。
苏红栗施放御甲术，荀枫则吟唱神谕，挥退迎面而来的蓝火，阻挡那一连串汹涌攻击。他探出敌人实力，忙道：“撤退——”
这是配合默契的成熟小队，而且其中有修为不俗的参赛者，蓝火施放者起码是殿内执事水准！
漫天溅射的火星之中，一道银光格外扎眼，穿过飞舞的水草残渣，箭矢般地朝荀枫射去。
荀枫抬臂想击退袖箭，却意外发现箭头在半空拐弯，居然不是朝自己要害而来，反倒勾住他胸前外袍，让自己预判的闪躲落空。
下一秒，外袍内装有灵珠的锦袋被勾住，云锦绳哗啦啦地响，钓走锦袋就往回收。
“不好！”
荀枫不顾蓝火攻击，反手就想抢回锦袋，在此淘汰事小，丢失灵珠事大。如果锦袋内灵珠被抢，那积分都会加给对方，平白被人捡走便宜。
即便他会被击杀，也得带灵珠上岸，否则双方分差就拉大。
神谕&#183;风暴狮吼！
电光火石间，荀枫选择自爆，顺着袖箭方向施术，打算在临死前拖下一人。
这一击瞬间洞穿防御屏障！
苏红栗感受到盈灵术气泡破碎，她脸色骤变，惊呼道：“在霜！”
飓风如威风凛凛的狮头，直接击退天宝鼬和御甲术，准确无误地瞄准楚在霜。她被风暴迅猛的力量推着向后倒，不受控制地漂离礁石，手中还捏着那枚锦袋。
相比同伴慌乱，楚在霜镇定得多，任由自己如草叶般在水中扬起，无声无息用无我剑包住身体。在外人看来，她此时毫无防御，如象腿之下的蚂蚁，但流动不息的柔韧剑刃早覆盖全身，卸去翻涌而来的强大灵气。
或许剑意和道心有关，跟父亲一剑劈湖的锐利刚强不同，她的无我剑绵软浓稠、伸缩自如，总带着她骨子里的懒散及无争。非要说的话，不适合打架，更适合防守。
淡金气泡被风浪击碎时，她发觉用无我剑包裹自己，好像也不会被海水吞噬灵气。
万千魂火击中荀枫，风暴狮吼击中楚在霜，致使周围被喧嚣海水打乱，一时什么都看不清。
海水冲刷在每个人身上，甚至将盈灵术弄破，让他们四肢骤然变沉，识海内灵气再次流逝。
李荆芥被混乱战局震得倒退几步，他伸手拨开乱飞的水草，忙道：“都没事吧！？”
睁开眼来，荀枫被斐望淮一击淘汰，剩下两名修士也陆续失去资格。
斐望淮手持银扇，他环顾起四周，蹙眉道：“她在哪？”
附近被海底杂物遮蔽视线，术法中的楚在霜却不见踪影，不知被风暴狮吼拍到何处。
“在那边。”苏红栗重新施放盈灵术，她向最远处的楚在霜移动，却看到另一支熟悉队伍，愣道，“那是……”
[噫——我快要吐了。]
海底旋风之中，楚在霜被风系术法颠得头晕，却凭无我剑安然无恙挺过，甚至在海中隐隐感到道心流动。
外界天旋地转，连带识海也不舒服，迫使阴阳太极球如旋涡般运转，仙魔灵气不得不构建起平衡，才能勉强维持无我剑不被乱流冲破。
音壁术。
柔和灵气接住楚在霜，同时带来一阵波动，总算疏散剩余风浪，给她提供出落脚点。
楚在霜后背碰到屏障，借由无我剑重新回正，不再是头脚颠倒的状态，这才有时间转身查看，发现施术者竟是莲华宗弟子。
她欢声道：“秦欢师姐！”
秦欢施术的手还没收回，她发现楚在霜平安无事，叹道：“吓死了，还以为晚了一步！”
秦欢带队来寻人，遥遥看到战况，当即往这边赶，却瞧见楚在霜被术法炸飞。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丢出音壁术，本以为没有拦住，谁料对方幸运漂走，顺势被音壁术接住。
秦欢不知楚在霜如何在风浪中全身而退，甚至连衣物都没破损，看上去神采奕奕。
其余三人身处另一头，同样没有看清楚情况。
苏红栗：“是秦欢师姐出手？”
李荆芥：“估计是，快过去，我们能跟其他人汇合了。”
两支队伍在海底碰面，便可以共同回到据点。
*
岩洞内，郁冷萱等人被莲华宗甩掉，只得暂时退回黎晖殿驻扎的地方。她和赶来的浦荣见面，还没来得及交流几句，感到怀中镜石灼热，连忙拿出来查看。
两人跟荀枫是同组，不但能互相联络，还能感知到情况。
“荀枫被淘汰了？”郁冷萱惊道，“他刚传完信，这才撑多久，不是带着好几人么？”
“这回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他过去探查。”浦荣握着镜石，沉吟道，“他跟那些人配合较少，碰到默契小组，恐怕不是对手……”
黎晖殿的确组织不少门派联手，但归根到底彼此有所保留，很多人甚至不清楚盟友术法。
“跟您有什么关系，您的预感又没错，说一千道一万，是他表现太差，不提前了解琼莲十二岛就算了，连小组赛复试都鲁莽大意，有负主教的殷殷嘱托。”
郁冷萱不悦：“尤其他还带着灵珠，这不是给我们添乱。早说由我来保管，他非要自己拿着，直接丢了还好，要是被人捡走，那才叫可气呢。”
复试弟子被直接淘汰，搜集的灵珠将跟他们一起上岸，不会被计入最后的小组成绩。现在不知道荀枫有多少灵珠，他们还没有沟通一二，荀枫就被人蹲点猎杀。
浦荣：“这不到一日，他应该没搜集太多，后面还有机会。”
*
莲华宗据点内，楚在霜将荀枫锦袋拆开，她将灵珠抖落进石面凹处，当即被珠光晃花眼，连带周围人发出惊叹。
石面之上金光璀璨，还有银光及白光散落下方，热闹地聚拢成一小堆。
楚在霜感慨：“这回确实发财了，体会白捡的快乐。”
她猜到蔷薇外袍的修士不一样，但不料荀枫深藏不露，比自己预想得更富有。
“那群人的灵珠也太多了吧！”李荆芥大感震撼，“早知望淮出手该慢一点，我们再掏掏其他人身上。”
“两颗，四颗，六颗……”苏红栗清点起来，“光金珠就有十一颗。”
秦欢看清灵珠，她同样一懵：“这是一人搜出的珠子？那他的动作未免太快。”
斐望淮：“应该是一两组搜的，他们一共有六人，都被他带在身上。”
而且他推测红发男修地位不凡，没准类似楚并晓或秦欢在莲华宗。
楚在霜用手拨弄灵珠，欣赏珠玉相撞的悦耳之音，发自肺腑道：“不管是谁搜的，都是我们的了。”
什么拾取贝类，什么猎杀青甲鱼，都没有蹲修士来得快，果然不劳而获才快活。
她现在只恨六人就一个穿蔷薇外袍的，不然一场斗法便能赚得盆满钵溢，再也不用在海底到处乱游。

第五十九章
没过多久，楚并晓也带队回来，跟楚在霜等人碰头。
“楚师兄。”
众人早就熟识，如今在海底聚齐，交换完镜石联络方式，便能商议莲华宗反攻之策。
秦欢拍拍楚在霜肩膀，说道：“人给你带来了，剩下我不管了，你们来商量吧。”
楚并晓略一点头，又望向自己妹妹：“霜儿，你随我来，有一事需劳你来做。”
“什么事？”
楚在霜迷惑不解地跟随兄长，走到一张亮有橙火和红火的薄纸前，图上还粗略绘有海底的诸多地貌。她仔细端详一番，橙色好似是莲华宗弟子，红色却不知道是何人。
“我想让你待在这里，统领莲华宗的弟子。”楚并晓用手指一叩地图，他环顾一圈白衣修士，“其他人随我出战，在外面搜集灵珠，击退偷袭的修士。”
楚在霜懵道：“我来统领莲华宗弟子！？”
此话一出，不光楚在霜满头雾水，其余弟子也大感震撼，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荆芥面露惊讶：“但今年不是楚师兄带队，应该由你来……”
楚并晓摇头：“黎晖殿有精于问卜之人，他们号召其他修士围剿莲华宗，已经连续捣毁我们多个据点。我擅长剑法及术法，却很少排兵布阵，几次跟对方碰上，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谋略上稍显逊色。”
莲华宗辗转多处，无奈每次刚落脚没多久，又会被对方卜算出位置，频频落于下风。黎晖殿明显胸有成竹，不急不缓地发起追击，迫使莲华宗收回势力范围。
楚并晓和秦欢修为不俗，但他们调兵遣将上经验不足，加上对手还靠预知夺得先机，自然总被压一头。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更换指挥，让善于布局的人来。
楚在霜连忙摆手，推却道：“可我从未排兵布阵，完全没干过这事……”
斐望淮颔首，温声道：“确实，楚师兄的安排不错，我也觉得她是合适人选。”
她不由瞪他：“……你怎么能比我还自信？”
“望淮常年跟你弈棋，估计也是深有体会，对弈和调兵本就有共通之处。”楚并晓道，“虽然你精通棋道，但独自留守也不安全，不如让望淮留下，其他人随我出去，我们轮换着回据点休息，后两日也能节省不少时间。”
斐望淮：“可以。”
秦欢：“我没问题，两组拆开活动，要是有人淘汰，也不会被全歼，倒是安稳一些。”
李荆芥和苏红栗也无意见，自然听从师兄师姐调配。他们简单收拾一番，跟楚在霜和斐望淮打过招呼，便随秦欢师姐出发搜寻灵珠。
楚并晓带领其余弟子，抗击过来骚扰的修士。临走前，他还简单介绍图纸用法，告知二人如何用地图传信：“将灵气注入橙火，就能通知对应的小组，地图会随我们移动范围扩大，同时标明正面遇到的对手，你们观察一会儿就懂了。”
莲华宗兵分两路出击，唯留楚在霜和斐望淮，驻扎据点等旁人归来。
小组赛复试时间不等人，她甚至没法拒绝，就被安排得明白。
“有没有一种可能，下棋和调兵是两码事？”楚在霜望着图上游动的两簇橙火，那是出发的楚并晓和秦欢，她迷茫地打量起薄纸，“这也完全不是围棋棋盘。”
斐望淮闻言，略一沉吟道：“既然你不会，那就由我来，左右不过是调人……”
楚在霜瞧他伸出手指，她当即一把抓住对方：“不行，说是让我来，不许抢我的！”
斐望淮想调动橙火，谁料她会出手相拦。
温热柔软的掌心覆盖，小孩子般的举动，却没来得及躲开。他目光下移，便看到她紧捏自己两根手指，动作利落得可以，不容置疑的果断。
楚在霜顺着他视线，望向双方交握的手，这才讪讪地松开。
“不装了？”斐望淮手指微动，轻蹭指腹残余的温度，嘲笑道，“每次在人前装得乖巧，私底下却霸道得不行，稍不顺你意就要动手。”
数年来，他早将她的性子揣摩明白，此人与世无争更像不在乎，但碰到重视的事情，翻脸速度比谁都快。
她被人嘲讽修为低微能岿然不动，却也会为一颗桂花包发怒咬人，不是真没有脾气，而是怒气点不同。
唯有她在乎的，才能让她冲动，否则就是躺平的柔顺态度。
楚在霜心虚地嘀咕：“这怪我么，本来还没什么自信，但一看你都能指挥，我突然又觉得自己行了。”
不得不说，她本来对是否统领莲华宗无所谓，然而一听他说她不会，瞬间就生出几分不服，说什么也不肯换他了。
斐望淮挑眉：“……这叫什么话？”
“不是吧不是吧，这么多年就没在我手里赢过棋，还说交由你来，你怎么敢的啊。”
“……”
*
黎晖殿前来围攻莲华宗，却不料楚并晓带队杀出，战局顷刻间逆转。
浦荣和郁冷萱很快得知消息，外界传闻的莲华宗天才露面，如今将附近扫荡一空。
“这么快就被逼得走投无路？”郁冷萱诧异，“他要是出手，没有人指挥，即便他带的小组胜了，莲华宗其他小组也会溃败。”
小组赛只有三十组能晋级，两方现下纠缠不休，是要确保自己人晋级更多。
“我们按部就班，别跟他正面来，先绕后吞掉其他组，将莲华宗据点拿下来。”浦荣眼眸盈润起银光，盯着面前的指挥台，“西北方向，绕开两根巨柱，就能直击要害。”
*
薄纸上红火若隐若现，跟一簇橙火短暂相逢，没多久就消失在视野。
这是敌军的标识，唯有被门内弟子感知的存在，才会在地图上出现。一旦距离过远，红火就会消失，致使楚在霜和斐望淮都不好眨眼，生怕走神会遗漏掉什么。
“对方好像真知道我们在哪儿。”楚在霜将灵气注入两团橙火，指示这两组前往巨柱位置，思索道，“明明都没派人探查，奔着这里就过来了。”
斐望淮：“神启是黎晖殿的根基，通过趋吉避凶，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依靠预言术，能节省不少人力。”
她思忖片刻，再次推橙火：“但完全不动脑子，就信最后的结果，也很容易中套吧。”
“怎么往那边调派？”他看清她布局，意外道，“这组打不过对方，你刚让他们过去，又得让他们回来。”
“就是打不过，才要派过去。”
*
海底，莲华宗弟子刚抵达目的地，他们又收到撤退的传信，皆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懂此番调动有何意义。
“他们说，现在是楚师兄妹妹指挥，该不会不小心弄错了吧？”其中一人道，“我来莲华宗多年，竟不知掌门还有其他子女。”
“你居然没听说过当年无名氏？据说是第一个攀至塔顶的人。”
“但她很少在修炼场露面，又不知道真实水平……”
带队人道：“行了，往回撤吧，不管有没有出错，先按照指令行动。”
一行人白跑一趟，返身去走回头路，不料刚移动一段，便跟黎晖殿人马相撞。
两支队伍察觉彼此，双方灵气一经接触，都在各自阵营的地图上暴露。
远处指挥台前，浦荣眼眸银光未黯，他看到莲华宗小组，当机立断做出决策：“追击。”
数名落蔷山谷修士施放术法，势不可挡地朝莲华宗冲来！
白衣弟子们连忙应战，甩出一连串术法还击。
据点内，楚在霜发现他们停下，她继续挪动橙火：“不是这里，还要后撤。”
众人正阻挡敌方修士，再次收到楚在霜指令，顿时束手无措。
“现在怎么撤？”有人惊道，“人家都打上门了，我们无路可退啊！？”
“朝指示方向走，边缠斗边后撤！”
“我就说调动出错了，没准一开始不该来这里……”
莲华宗小组没对方人多势众，迫不得已撤退，阵型堪称狼狈。他们在乱炸中步履艰难，勉强抵达楚在霜所指位置，眼看要被敌方一口吞下，凄惨地遭遇全员淘汰，丝毫找不到一条生路。
正值此时，石柱后涌出一大群黑影，迅猛地朝修士们扑来，带来咔嚓咔嚓的异响。
那是一群暴虐的鬼啸鱼，它们由于视力不佳，进攻路线相当固定，总按照特定模式捕猎，丝毫不顾身侧的白衣弟子，反而直冲着前方的黎晖殿修士而去！
莲华宗是逃过一劫，黎晖殿却葬身鱼腹！
“呜哇——”
数声惨叫响起，便有人影消失。
顷刻间，薄纸上红火熄灭大片，唯有橙火还安然摇曳。
楚在霜点头，慢悠悠推动橙火，满意道：“这回可以进攻了，最好再捡点灵珠。”
她早知莲华宗小组不敌对方，但要是没先前虚晃一剑，钓不上来黎晖殿修士，也钓不来带着灵珠的人。
另一边，指挥台上光点消散，惊得浦荣和郁冷萱起身。
他们死死地盯着地图，却许久不见光点亮起，派出的小组竟全军覆没！
“怎么可能？”郁冷萱愣道，“按照修为高低来看，明明我们实力更强！”
浦荣沉默片刻，若有所思道：“不是走投无路，而是临阵换将。”
“什么？”
“他会主动参战，是换人来带队，莲华宗有更擅布局的修士，甚至比他还出色。”

第六十章
郁冷萱：“但不管调兵遣将如何厉害，也不应该能越阶击杀全组。”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没多久却得知真相。有人过来汇报，一群鬼啸鱼袭击黎晖殿的人，却让莲华宗弟子侥幸存活下来。
郁冷萱懵道：“鬼啸鱼？”
“石柱间是鬼啸鱼时常出没的地方，看来对方不止擅长布局，而且博闻强识，如今待在海底，更是游刃有余。”浦荣道，“没关系，我们人数比莲华宗多，仍然有机会。”
黎晖殿拉拢落蔷山谷不少门派，势力远超莲华宗，仅仅是一组失利，还没到最终时刻。
无奈莲华宗新领队格外狡猾，即便有预言指示方向，依然没办法立刻攻破。
对方的布局不急不缓，各类战术层出不穷，靠压、纠缠、追逼、治孤和腾挪，将弈棋的打入和侵消活用到小组赛复试，竟慢悠悠推动莲华宗占下多个岩洞，将浦荣推算出的据点牢牢包裹，形成防御的屏障。
随着战况不断推进，浦荣用银眸扫视图面，好似看到些什么，同样眉心紧锁：“结果恐怕……”
话语戛然而止，他适时地收声，唯恐点破未来，让黎晖殿惨败的画面应验。
预言术可以帮修士趋利避害，但有一种情况会弄巧成拙。所谓知天命，是努力作为而不求结果，偏偏人一旦作为很难无悔，预知未来却无力改变未来，很容易徒生心魔，再没有翻身之地，反而屏蔽掉更好。
他要是预知到会输，总是惦记着此事，或许就真的输了。
*
莲华宗据点，斐望淮注视楚在霜频繁挪动橙火，欲言又止道：“你的棋风还真一贯如此。”
两人的棋风截然不同。斐望淮擅长以攻为守，开局就大胆采用定式，干净利落地直刺要害。楚在霜擅长安营扎寨，前期稳妥地龟缩起来，中期冷不丁就大杀四方，尤其越到危难之时，使出的招数就越多，好像不命悬一线不会下一样。
这也导致他们对弈时，斐望淮总前半局占上风，越往后越被牵鼻子走，很难挣脱她愈加缠人的棋招。
莲华宗和黎晖殿的对局，同样是莲华宗势弱，到她手里却有翻盘迹象，频频地以弱胜强。
别看她修为平平，但各类歪招极多，常年混迹在通天塔，恨不得将海底地貌及灵兽都跟战况联结起来。这些常识在平时毫无作用，现在居然一一派上用场。
“他们不就是会算。”楚在霜道，“我倒是挺好奇，要是算出位置，却没法靠过来，这预言还有什么用。”
黎晖殿靠问卜推算据点位置，但她在附近安插防御的棋，即便对方知道他们在哪，短时间同样没法杀进来。
斐望淮提醒：“这种防守策略没问题，但就这么僵持着，最后也只是平局。双方人数悬殊，你光守不攻，也没办法赢。”
楚在霜望着地图上的橙火和红火，若有所思道：“如果真是下棋的话，确实很难有机会赢，但这说到底不是棋局。”
他不解望她。
她眨了眨眼：“棋子会任由调配，但人可不会这样，再怎么活用弈棋战术，最后依旧是人的战斗。”
棋子永远会听从执棋者，可人并不一定能如此。
棋子不会有异心，人却有诸多情绪，他们会信任、怀疑、团结、决裂，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创造奇迹，也会在大难临头之时各奔东西，远比棋局要复杂多了。
*
门内更换领队效果显著。
莲华宗在指挥下屡夺胜绩，各小组连连称奇、士气倍增，很快攻占方才丢失的岩洞，重新在附近搜集起灵珠。
“楚师兄的妹妹还真有两下子？”白衣弟子进入岩洞，他依旧忘不了刚才酣畅淋漓的斗法，惊道，“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好啊。”
他们在楚在霜指点之下，不但顺利攻下岩洞，甚至出手救起一组，各组配合大为默契。
“她叫楚在霜，不叫楚并晓妹妹，或者掌门的女儿。”秦欢严谨纠正，“就叫楚在霜。”
“原来如此，但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苏红栗：“在霜喜欢弈棋，常年翻阅棋谱，应当是自学成才。”
白衣弟子咋舌：“我就说门内没教过，连楚师兄都不会，竟然是自学成才。”
其他人笑道：“那我回去后是不是也该读棋谱？”
“瞎扯吧，你日常修行都做不完，哪还有时间捣鼓这个！”
众人胜利后都轻松起来，一边搜集周围灵珠，一边互相调侃逗乐，倒是什么都不耽搁。
相比莲华宗的闲适，黎晖殿这边氛围紧绷得多，由于各门派接连失利，总被莲华宗斩于马下，不少人对浦荣的领导提出异议。
指挥台前，浦荣和郁冷萱想要调兵，却不料突然有人回岩洞，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奔来。
“怎么回事？”郁冷萱看清来人，她面露诧异，迷惑道，“不都安排好了，你们埋伏北面……”
这群人该在北面岩洞狙击莲华宗，不应该现在就返回指挥台才对。
带队者却置若罔闻，反而质疑道：“你们刚开始信誓旦旦，我们才答应加入进来，现在总派我们冲锋，你们一直躲在后面，恐怕不合适吧？”
郁冷萱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要在后方调动，否则由谁统揽全局！？”
“问题是统揽得也不好，我们被杀得节节败退，没看出有什么效果来。”
“对啊，人家莲华宗领队直接上阵，早就在海底四处猎杀，换我们这边是缩头乌龟，一直待在岩洞里不出来！”
“以前听说黎晖殿有多厉害，现在一看不过如此，却谣传得神乎其神。”有人斜睨浦荣一眼，“什么黎晖殿执事，明明调动那么多人马，却比不过人少的莲华宗。”
郁冷萱对“神”一字格外敏感，她瞧出对方不敬，怒道：“放肆，你好歹是落蔷山谷的修士，可知眼前这位乃……”
“冷萱。”
郁冷萱骤然收声。
浦荣出言制止完同伴，他又望向面色不善的众人，平静道：“各位稍安勿躁，既然你们来此，想必有所诉求，开门见山就行。”
“我们选择退出，不再听你调队，抹去镜石联系。”
浦荣：“可以，你们领完存放的灵珠，直接离开即可，我会解除镜石。”
一行人离开后，郁冷萱愤愤不平，气得称呼都忘改：“主上，你看他们的小人嘴脸，最初求着您要加入，现在却临阵脱逃，还给什么灵珠，就该淘汰他们！”
黎晖殿占上风时，他们蜂拥而至，想要分一杯羹。现在一时落于下风，这些人立刻原形毕露，丝毫没有共克难关的意识，迫不及待地要将灵珠分割。
“现在击杀他们，只会激化势态，更不利于局面。”浦荣垂下眼，盯着指挥台，“对方是故意的，料到我们内部如同散沙，所以频频狙击他们，逼着我们四分五裂。”
“什么？”
他叹息：“谋局就是谋心，我们输的不是实力，输的是人心。”
楚并晓带头上阵杀敌，楚在霜在后徐徐图谋，专门击溃黎晖殿薄弱势力，很快将脆弱联盟打得分崩离析。莲华宗上下拧成一股绳，黎晖殿势力却各怀私心，一旦有几组被她打崩，瞬间就引发连锁效应，不需要她动手，也能土崩瓦解。
“我们或许要输了，但黎晖殿不能输。”浦荣率先起身，他披上外袍，一扫指挥台，“来会会那个人吧。”
联手的众门派就要溃败，但他们可以直刺腹地，一探莲华宗新领队虚实。
*
薄纸上，大片红火如流星般分散，逐渐消隐踪迹，解除埋伏围堵。长久僵局之后，黎晖殿先一步退缩，现在迎来进攻时刻。
“总算轮到我们了。”
楚在霜立刻推动橙火，那是楚并晓小组，莲华宗尖兵队伍。只要他们攻下堡垒，将诸多岩洞揽入怀中，依靠此战搜集来的海量灵珠，门内不少小组都能顺利晋级。
前期积攒的力量一朝爆发，橙火在图面上势不可挡，以燎原之势反扑向红火，迅速地蔓延到海底各处！
这是胜利的冲锋，就要将最后一军！
斐望淮默不作声地旁观此幕，眼看她不费吹灰之力调兵，还莫名悠然地哼起小调。她现在神采飞扬，那双杏眸浸润着光，全神贯注低头布阵，漆黑睫毛偶尔颤动，跟平日里对弈如出一辙。
但不完全一样，这不只是下棋。
他知道她博闻强识、棋力超群，但不知她能聪明到这步，甚至深谙人心。
他眼眸如深潭，盯着那张薄纸，透过海底看到地面，看到琼莲十二岛，看到辽阔无垠的岛外。不知为何指尖发麻，突然生出一种预感，她不会就布局这一次，终有一天手边图纸变换，会放手谋划这浩浩天下。
这跟传魂入梦的一剑不同，并不是来自未来的传信，而是他当下萌生的判断。
一直以来，他被预言梦所扰，总关注她的修为，现在却醍醐灌顶般破除固有见解，或许她不一定实力出众到能刺死自己，但同样会对魔修势力有威胁。
一旦四象玖洲向外求助，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派出支援，出动的必然是刚刚崛起、尚未建岛的年轻弟子。相比天赋出众的楚并晓，能将各方势力调动的她，明显更危险。
他不一定能在她手里取胜，多年弈棋的胜败验证此点。
最好的办法是不让她离岛，永远没办法在大战中出力。
斐望淮目光逡巡，掠过她灵动的垂云髻，掠过她如雪般的脸颊，掠过她颜色略浅的眼，偶尔也难以形容对她的观感。
他应当是恨她的，那股如影随形的警惕及不安依旧未散，但长久以来的执念及陪伴又酿出依赖，不似清淡适口的粥，而似辛辣呛人的酒。每逢月圆之夜，酒味越发浓烈，甚至让克制天性的他生出自厌，想要借冰冷刺骨的潭水浇灭。
但随着魅族血脉的觉醒，胸腔内还有种触感异动，有什么不知名存在复苏。明知她不日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但神经战栗后仍忍不住用视线追逐，偏偏就挪不开眼。
他用指腹摩挲那两根手指，依旧无法挥退内心矛盾感。
*
楚并晓带队攻下岩洞，他一剑淘汰最后数人，彻底捣毁敌方大本营。
其他人兴高采烈冲进，连忙搜查起附近地形：“这回是大获全胜，完全将他们击溃！”
落蔷山谷修士溃不成军，一路上毫无阻挡之力，竟任由他们杀进来。
“现在报信回去，这里人员较少。”楚并晓收剑道，“他们应是内讧一波，就怕有人垂死挣扎，还留什么后手。”
“好的，我这就传信……”门内弟子拿出镜石，刚将灵气汇入，却是面色一愣，“咦？”
楚并晓：“怎么？”
“突然联系不上据点，不知他们到哪去了。”
*
岩洞内，浦荣和郁冷萱带人一路悄悄潜入，想要直捣莲华宗腹地，击杀在此指挥的领队，谁料扑了个空。进洞后空无一人，明明火堆还在燃烧，但地图及灵珠却不翼而飞。
浦荣摸了摸石台及石椅，上面还有残留的余温，凝眉道：“这是刚走没多久。”
郁冷萱环视一圈，没看到任何贝类：“倒是把东西都带走了。”
他们故意躲开莲华宗，没有暴露自身行踪，就想擒贼先擒王。不料对方格外警觉，眨眼间就逃窜出去，此事堪称离奇。
“现在朝各个方向搜，应该就在周围才对。”
[他们宁肯抛弃队伍，都要跑过来杀你呢，是不是玩儿不起？]小释目睹下方众人，惊叹道，[要不是我们感知强，真被他们抓个正着。]
飞剑之上，楚在霜此时却无暇回话，她被人一把捂住嘴，呜呜地说不出话，不由怒目瞪身边人，抗议地伸手击打他手背，恨不得要张嘴咬他手心。
敌方来得突然，他们发现也无处可躲，好在斐望淮动作够快，索性御剑载着她升到岩洞上方，甚至眼疾手快地收拾起图纸及灵珠。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把她收起来太粗鲁了，直接就捂嘴往剑上一丢！
而且挨得也太紧，往日御剑不这样，两人现在恨不得都贴上。
斐望淮见她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他刚怕她出声破阵，这才强硬地出手，如今掌心被湿热气息拂过，心底同样是万分别扭，闷声警告道：“别乱动，不然幻术藏不住你。”

第六十一章
楚在霜一听此话，她连忙低头俯瞰下方，果然发现黎晖殿修士毫无察觉。他们正认真地搜查据点，偏偏对二人熟视无睹，目光都没在上方停留，应当是被幻术所蒙蔽。
两人挨得太紧，在狭窄空间内分享彼此体温，一时都有些束手束脚。
斐望淮手掌被她吐息吹过，居然隐隐有灼烧之感，同样不好再触碰她，轻声道：“不许出声，就放开你。”
楚在霜眨着杏眸，老实地点点头，恨不得摆出人畜无害的模样，以此证明自己听话又懂事，完全服从对方指令。
斐望淮见她安静下来，这才没再捂她的嘴，放下环住她的胳膊。
幻术有施术范围，致使飞剑紧贴石壁，让二人站立地方较窄，甚至没办法直起身子。
楚在霜被他环着时还不觉危险，现在却莫名颤颤巍巍，总觉得快要被挤下去，又不愿意被他继续控制，索性伸出左臂搂住他的腰，化被动为主动地将他当扶杆。
斐望淮被她一搂，他骤然身躯僵硬，难以置信地瞪她。
她无辜地回望，眼神无声示意：你刚刚也这样。
他带着她上飞剑时，差点没将她勒死，她的动作够轻柔了。
斐望淮轻啧一声，又知飞剑位置有限，不好再管她的举动，只能一动不动被环着，任由她为维持平衡贴过来。他嘴唇紧抿，当下感触微妙，总觉得姿势不太对。
果不其然，楚在霜好似浪荡纨绔，搂了一会儿似有所感，察觉他腰身柔韧有力，还伸出手比划宽窄，不知道在惊叹些什么，又开始研究他腰间银饰。
她满脸天真无邪，像没沾染任何坏心，但手上的小动作不停，也不知是否在报被捂嘴之仇。
斐望淮浑身僵直，拍掉她不安分的爪子：“不许作妖。”
正下方，浦荣等人遍寻一圈不见人影，一时间都神色凝重。
“难道是陷阱？”郁冷萱疑道，“故意把我们引到此处？”
浦荣：“如果是陷阱，莲华宗该到了，他们应当就藏在附近。”
“但周围找不到人。”
众人站在火堆边议事，只听木柴噼里啪啦作响，不时有火星子溅起，将岩洞内照得忽明忽暗。深海里的洞穴似有鬼影覆盖，即便有火照明，依旧不算敞亮。
浦荣紧盯焰舌摇曳的火堆许久，他翠绿眼眸冷不丁化为银色，突然抬头望向上方：“说起来，此处很适合做幻术阵眼。”
“幻术阵眼？”
“对，幻术是真实之上构建的假象，真真假假，混混沌沌，反而看不清楚。”浦荣道，“这里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没准我们思路一开始就被带偏，他们没有逃，还待在这里。”
郁冷萱当即戒备，她呼唤起其他人，愈加谨慎地搜查，连紧贴石壁的地方都不放过。
岩壁上方，斐望淮眼看他们分散开，询问道：“你跟楚师兄联络了么？”
楚在霜一手揽着他，一手握着传信镜石，悄无声息地点点头。收起地图时，他们跟楚并晓等人断联，但升到高空就恢复传信，只是其他人没赶来，抵达需要一些时间。
斐望淮驱使飞剑，向着洞口飘过去：“那我们先出去，他们开始破阵，此地就有风险。”
黎晖殿修士紧张地探查四周，楚在霜和斐望淮却同乘一剑，肆无忌惮地从上方落下，甚至跟他们擦肩而过。不得不说，这是考验心理的术法，不知道何时会被破阵，就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活动，对谁都是一种挑战。
楚在霜缩在斐望淮身后，她此时大气都不敢出，第一次体验隐匿幻术中的滋味，仔细地观察起他施术过程。虽然书上有幻术原理，但都不及她亲眼所见，他用岩洞内火堆做阵眼，用形、声、闻、触做诱饵，只要阵眼没破，就能凝出幻象。
两人从浦荣面前经过，居然不会被对方发现。
浦荣外袍微微敞开，腰间佩戴着一枚锦囊，绣有精致的蔷薇暗纹。他镇定地指挥其他人，目光从楚在霜旁边擦过，让她下意识地神经紧绷，最终却没在她身上停留。
小释叹道：[他真的看不见。]
破除幻术需要时间，楚在霜和斐望淮都来到洞口，只差投入晦暗不明的海水，背后的修士却突然发声。
浦荣原本朝向洞内，他现在却忽有所感，冷不丁回头道：“他们要跑了。”
楚在霜和斐望淮一惊，竟不知对方从何察觉。
郁冷萱一愣：“在哪儿？”
“我们看不到！？”
众人瞬间骚动起来，却仍困守幻术之中，反让逃跑的二人加快步伐。
浦荣同样看不破幻术，但他凭直觉猛然出手，凌厉的旋风就朝飞剑击去，连带那双银眸熠熠生辉。
神谕&#183;神启！
神启是黎晖殿秘法，这一眼看破诸多幻象，甚至看穿现在及未来！
风刃不受海水阻挡，直接就在周围乱劈，将水流搅得混乱。
[好密的术法。]
飞剑灵活地闪躲一二，却仍在术法攻击范围内，楚在霜察觉身后危机来临，她索性伸出隐形无我剑，直接拦住紧随其后的轰炸，顺势延长剑刃朝浦荣伸去。
风刃和剑刃相撞，海底之下气浪翻腾，交手瞬间波涛汹涌。
尽管幻术没被破解，但剑上二人隐有感知，银发男修准确无误地看到他们，让楚在霜和斐望淮如芒在背。斐望淮发现暴露，他同样不再隐藏，扬扇就挥起一层幽蓝火焰，让鬼魅般的蓝火扑向黎晖殿修士。
混乱中，无我剑在蓝火掩护中撤退，甚至还趁势勾走一物。她看到蔷薇外袍，怀揣试一试的心态，谁料居然真的捞到手。
烈焰降临时刻，众人总算在湍流中看清御剑二人，但他们现在早无暇追逐，忙于躲避骤降的火焰。
郁冷萱最先反应过来，正要起身去追目标，却发现身边人骤然跪地，惊慌失措道：“主上！？”
浦荣的银眸灼灼发亮，现在却痛苦不堪倒下，额头上冒起一层虚汗，脸色苍白道：“他们是……”
他刚才用神启看破幻术，发现飞剑上有一男一女，都是白衣的莲华宗弟子。正要预测二人逃跑方向，却感到眼前炸开极光，当即头晕目眩、识海混乱，被一股浩瀚巨力所反噬！
浦荣对高修运用神启被反噬过，却头一次被同龄人震回来，心下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明明能对他们其中一人使用预言，但心念微转联结起二人，却突如其来灵气紊乱，堪称开天辟地头一遭！
神启是神子特有天赋，唯有一种情况会失效。
这二人分开时还不算什么，但共同的未来不容旁人窥探，缔造出的链条对世间有重大影响。
可他以前从未遇到此种情况，没见过勾缠那么紧的因果。
不远处，楚在霜和斐望淮脱身成功，朝着楚并晓等人方向游去，还在警惕黎晖殿追过来。
小释遥遥地感知，汇报道：[他们停下了，不知做什么。]
楚在霜：“应该是知道我哥他们返程，不敢再往这边来了。”
浦荣等人出其不意地偷袭，特意绕开莲华宗修士，想将据点灵珠一网打尽。这种战术需速战速决，一旦被对方发现，就要立刻抽身撤退，否则反被瓮中捉鳖。
斐望淮服下一枚白珠，说道：“先去跟他们碰头，三日时限快到了。”
没过多久，两人抵达另一岩洞，见到楚并晓等人。
楚并晓匆匆赶来，关切道：“霜儿，望淮，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楚在霜挥挥手中薄纸，“地图和灵珠也没事。”
李荆芥眼看队友安然无恙，他长松一口气，庆幸道：“太好了，我们刚刚还商量，要是据点灵珠丢失，待会儿怎么重新分配。”
狡兔三窟，莲华宗藏匿灵珠位置不止一处，但楚在霜和斐望淮被淘汰总有影响，只剩李荆芥和苏红栗手中的珠子。
楚在霜闻言，忽然就想起什么，从袖间取出锦囊：“说起来，不但没有丢失，还捡到了新的。”
斐望淮看清她手中物件，不禁眉头紧锁，质疑道：“这是你捡来的？”
她被他视线一扫，不知为何竟心虚：“怎么不是呢？”
他眸色漆黑，似笑非笑道：“你倒真喜欢摸人腰。”
他算是发现她手欠，确实荤素不忌，逮谁都摸两把。
“……”
另一边，浦荣挥却头疼欲裂之感，下意识探向腰间，却直接摸个空，不由停在原地。
“怎么了？”郁冷萱道，“还是难受么？”
“不。”他没摸索到锦囊，蹙眉道，“被偷了。”
莲华宗一向光明磊落，加上他没发现有人近身，确实不料会遇到此事。
澎泽岛上空，于怒涛和却梦竹紧盯时辰，他们俯瞰一圈岸边被淘汰的弟子，即将迎来小组赛复试的结束时刻。
却梦竹抬头望向日晖，说道：“时辰到了。”
于怒涛单手施术：“那就收网，让我们来看看前三十组都有谁。”
术法应声而起，只见海域中浪花翻涌，再次卷起巨大的水龙，岸边出现黑压压的弟子。
时间一到，海底众人都被传送出来，居然是一刻都不能多留。

第六十二章
海域两侧，所有弟子在地上汇合，四处寻找同伴，逐渐聚拢起来。
荀枫早被淘汰，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浦荣和郁冷萱，连忙奔过来：“主上！”
郁冷萱看清来人，她手中捏着锦囊，开门见山道：“荀枫，你的灵珠没落到旁人手里吧？”
荀枫讪讪道：“啊。”
莲华宗同样来到岸上，楚在霜被直接传送回来，她正要拆开锦囊，一探其中灵珠数量，却发现囊中白光一闪，汇聚成数缕银丝，向天空中飞过去。
小释愣道：[灵珠消失了。]
不光是她，苏红栗和李荆芥身上也白光微闪，怀中的灵珠化为数缕银丝，齐刷刷地腾空而起。
楚在霜：“这是……”
斐望淮：“时辰到了，考官在统计分数。”
莲华宗弟子的灵珠都经过调配，楚并晓和秦欢为让更多小组晋级，将搜集来的灵珠均匀地分给每组，唯有楚在霜从浦荣身上摸来的锦囊，还没来得及统计数量，便被考官们直接收走。
众人携带的镜石破碎，存活人员身上白光乍现，淘汰人员却不会算在内。
“小组赛复试结束，现在公布晋级的人，入围者将参加终试。”
银光闪闪的灵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却梦竹手中变为怒放的牡丹花。她肤如凝脂、手如柔荑，玉白指尖微微虚点，银丝就忙碌地编织起来，在半空中形成巨幅的晋级名单。
最前方是小组名次，后面为四位参赛人员的名字，晋级人员排名从低到高陆续显现。
在场修士都仰头观望，热切地寻找自己名字。
“有我们么？找到没有？”
“再等等，还没有公布完……”
荀枫看到第七名的成绩，顿时失魂落魄，惊叫道：“怎么才排第七！？”
他以为组员们坚持到最后，怎么都应该杀进前三，不料灵珠分数排第七。
浦荣抿唇，自责道：“怪我，不该遗失锦囊。”
“主上，这事跟您无关，怪他一意孤行。”郁冷萱听荀枫哀嚎，她当即火冒三丈，怒敲对方一顿，“你还有脸责怪我们？要不是你拒交灵珠，还那么早就被人淘汰，怎么会弄成这副鬼样子！”
荀枫一场比赛飞速上岸，竟还敢嫌他们名次不高，换谁听完都大为光火。
“啊——”荀枫痛呼，“我也没怨谁的意思！”
不远处，楚并晓和秦欢望着名单，眼看莲华宗占据半壁江山，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十一，十二……”秦欢脸色稍缓，“比上回门派大比成绩要好。”
李荆芥眼睛瞪得滚圆，他来回地扫视名字：“没看到我们和楚师兄他们。”
“前几名还没出来。”楚在霜仰头张望，最前方的数字越来越小，代表小组排名越来越高，“接下来是第三名……”
话音未落，第三名的小组公布，楚并晓和秦欢赫然在列。
秦欢一怔：“居然有两名比我们高，看来还有别的小组，一直在韬光养晦。”
莲华宗和黎晖殿势力相争，主要是为抢更多的晋级名额，但不妨碍散修小组只顾自己，在混战中低调积累分数。
楚并晓：“无妨，只要进入终试就好。”
苏红栗同样屏气凝神，时刻关注着名单，她突然眼前一亮：“第一第二都出来了。”
晋级名单全部公示，引发在场修士的哗然，一时间议论纷纷。
第一名：楚在霜、斐望淮、苏红栗、李荆芥
第二名：闾沛、节安、字专、乙环
第三名：楚并晓、秦欢、徐辽、邓一一
小组人员由笔画排序，莲华宗竟在前三名中夺得两个席位，甚至一举摘下小组赛榜首。
李荆芥大为震撼：“我们是第一！？”
楚在霜刚看到自己名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门内弟子爆发欢呼，接着被人热情熊抱住。
下一刻，她脸颊就惨遭揉捏，瓮声瓮气道：“师姐……”
“真不错，这回是实至名归！”秦欢比楚在霜更激动，兴奋地拉扯着对方，“掌门也会感到欣慰的！”
莲华宗众人亢奋异常，此时也爆发滔滔欢声。他们全都围拢过来，庆祝门内复试表现。
*
莲华宗，清虚大殿之内布好筵席，等待小组赛前三十名到来。小组赛复试成绩未出，大殿内还没年轻修士，唯有两三带队的高修。
殿内座位早有安排，琼莲十二岛、落蔷山谷和四象玖洲各占一角，其余零散门派形成联盟，坐在最后一方空闲位置。
楚辰玥和肃停云正检查布置，他们忽闻身后响动，转头见一群修士进门。
带队男修身着蔷薇外袍，五官端正、气质凛然，身后还带着三四人，正是黎晖殿主教贸羽圣，此次代表落蔷山谷，带队参加门派大比。
贸羽圣看到楚辰玥和肃停云，他双手交握，行礼道：“我谨代表教皇，见过两位尊者。”
领队者一动，身后人也动。他们作揖跟岛内修士不同，都是黎晖殿特有的交握礼。
“贸主教无需多礼。”楚辰玥道，“快请入座。”
众人简单寒暄完，便按照门派落座。
落蔷山谷坐席偏西，贸羽圣还未彻底坐好，冷不丁发现对面有人。
不远处，有一深黛衣袍的男修，正在悠然品茶小憩，他有两道威严浓眉，即便面部五官再和善，终归有一股高手风范。
贸羽圣身形一顿，连随行者都发觉异常，顺其视线认出那男修。
“琉璃古橡珠，腰佩灰烬石，他是……”有人不敢置信道，“元空泽？”
“不可能吧，混垠尊者怎会现身于此，那四象玖洲不该土崩瓦解……”
“但要有人冒充的话，早被莲华宗赶出去。”
几人交头接耳起来。
或许有所察觉，元空泽突然举起茶杯，他浓眉带笑、气度不凡，向黎晖殿众人示意。
贸羽圣赶忙行礼，客气道：“见过混垠尊者。”
元空泽颔首，便算是回礼。他视线一扫，端详那长袍：“倒是好久不见这身衣服。”
贸羽圣听对方应声，真正证实其身份，不由局促地落座，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一瞥不远处的楚辰玥及肃停云，没想到区区一场门派大比，竟能有两位九叶修士露面！
众所周知，世间现有三名九叶修士，分别是琼莲十二岛肃停云、四象玖洲元空泽及落蔷山谷教皇，他们由于大战后理念不同，各自选取一方开创天地，常年处于王不见王的状态，现在元空泽出现，换谁都会感到荒唐。
按理说，高修们不能随意离开属地，否则创造的空间会崩塌，被混沌之气吞没殆尽。
元空泽不知用何术法，远离自己的地盘，登上琼莲十二岛，只能说明一件事。四象玖洲前线战事紧张，他不得不亲自来求支援，甚至想在门派大比中寻找抗击魔修的年轻弟子。
贸羽圣将手放到桌下，私下比划一个手势，暗示同伴将此事汇报教皇，又道：“浦荣那边没事吧？”
“浦荣大人结束复试，刚刚跟我们联系上。”
“夜长梦多，这两天抓紧时间，尽快完成计划。”贸羽圣蹙眉，“……不能再拖了。”
他们此行不光为门派大比，更重要的是掩护神子获取神启，甚至为此筹划多年，但现在恐有变数。岛上光有肃停云罢了，又来一个元空泽，当真是高手林立。
相比忧心忡忡的黎晖殿，其他高修浑然不觉，还在静候弟子归来。
片刻后，殿外隐隐传来人声喧闹，显然是晋级的三十组修士。
元空泽修为高深，自然早有所感，饶有兴致道：“我们当年参加大比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只可惜我多年来没培养弟子，倒是你们的弟子都参赛了。”
他望向肃停云：“停云，听说你的亲传弟子报名，是不是继承你当年威名？也该拿个榜首？”
肃停云思及懒散的女儿，连忙淡定地饮茶：“区区虚名，不值一提，我的弟子心境开阔、淡泊名利，不会拘于一场门派大比，这小组赛榜首不拿也罢……”
正值此时，有人踏入清虚大殿，向楚辰玥汇报结果：“入围终试名单出来了，两位岛主正带人过来。”
楚辰玥拈过名单，她一目十行地扫过，讶异道：“霜儿竟是榜首。”
琼莲十二岛小组赛复试极为出彩，在三十组中占据十四组，但最惊奇的是第一名，竟是楚在霜的小组。
肃停云话都说一半，他突闻此消息，硬生生地改口：“这种比赛的榜首不拿也罢，但要是真想拿，不也信手拈来！”
元空泽听他大喘气式发言：“？”
元空泽：“你说话还是那么讨人厌。”
*
前三十组不但拥有终试资格，还将参加今晚门派大比的宴席，位置是莲峰山的清虚大殿。
楚在霜调动莲华宗击败黎晖殿，经此一战在门里名声大振，终试名单一公布，就被门内弟子团团围住，收获诸多喜气洋溢的钦佩之词。
直到一行人抵达大殿，他们才总算逃脱人群，有机会歇息一会儿。
“秦欢师姐太开心了。”楚在霜摸摸发热的脸蛋，“脸都要被她揉起火。”
秦欢看到莲华宗取得佳绩，她雀跃不已地紧抱楚在霜，恨不得将对方翻来覆去捏好久，连带一旁的苏红栗也惨遭毒手。
苏红栗揉脸：“我也。”
“你不反抗，这能赖谁？”斐望淮睨她，“我拉你走，你都不走，看着还挺享受。”
楚在霜老实承认：“被你看穿了，确实很享受。”
没人能拒绝师姐贴贴，尤其她还是看脸的人，要不是兄长叫停此事，甜蜜折磨还有一会儿。
“……”
李荆芥环顾四周，他看着往来的白衣弟子，惊叹道：“不过没想到入围还有宴席，那今晚大殿内不都是莲华宗的人。”
斐望淮：“还有另外十六组，加上他们的师长，人数也不会少。”
楚在霜左顾右盼：“我挺好奇第二名，居然比我哥他们分高，最后那个锦囊该分一些灵珠过去的。”
他们还未分配浦荣锦囊内的灵珠，于怒涛和却梦竹就开始统计分数，致使楚并晓和秦欢位列第三。第二名是陌生小组，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修为。
苏红栗：“进去或许就能看到了。”
四人顺着人流踏进大殿，发现各门派早排好座位，没多久就在莲华宗落座。
桌上摆满灵酒佳果，还有恢复灵气的丹药，用于犒劳辛苦比赛的众人。琳琅满目，好不热闹，仔细一嗅空气中弥漫浓醇酒香及灵草芬芳。
四人入席后有说有笑，他们没挑第一排座位，想躲在后面大快朵颐，尝尝专为修士准备的佳肴。楚并晓等人坐在不远处，浦荣等人恰好位于斜前方。
天宝鼬早一溜烟蹿到桌上，它专心致志地啃着丹药，露出饿得发慌的小模样。
“这还有酒呢，拿什么酿的。”李荆芥提起酒壶晃晃，又浅闻酒液的味道，说道，“闻着还挺香，像是桂花酒，你们要不要尝尝？”
楚在霜顿时来兴趣，她举起酒杯，砸吧嘴道：“可以，来一点。”
斐望淮质疑：“你还能喝酒？”
“这种灵草酿的酒不就尝个味儿，估计跟清心丹差不多，是恢复灵气的，有什么不能喝？”
斐望淮一想也是，当即不再多言。
李荆芥离楚在霜较远，他颤颤巍巍地倒酒：“有点远，但没事，展现小组实力的时候到了。”
楚在霜也别扭探身，伸出握杯子的手，尝试着空中接酒：“没错，展现小组默契的时候到了。”
苏红栗望着他们危险的举动，她沉默片刻，小声提醒道：“总感觉会洒一桌。”
斐望淮：“你们其中一人站起倒酒会累死？”
二人异口同声：“是的。”
“？”
李荆芥手臂伸得发僵，依旧够不到酒杯，却偷懒不愿起身，瞄向桌上的天宝鼬，灵光乍现道：“不然让小天给你送去……”
斐望淮终于看不下去，他起身一把接过酒壶，又随手取过酒杯，默不作声替楚在霜倒酒，制止懒惰二人组越发离谱的举动。
楚在霜目光殷切，紧盯着浓香酒液：“没事，不劳烦小天，小斐送来了。”
斐望淮瞪她一眼，警告她少说废话，不紧不慢倒出半杯酒液。
楚在霜见他动作小心翼翼，催促道：“多来点，真秀气。”
“尝尝就行了。”
“这分量都尝不出味儿来……”
二人交谈间，大殿前方忽有高修露面，楚辰玥和肃停云站在前排，一侧是蔷薇外袍的贸羽圣，一侧是深色衣衫的元空泽。
数人闲谈几句，前往各自阵营，跟自己的弟子打招呼。
“掌门！”
楚辰玥回到莲华宗旁边，她望着欢闹的弟子们，笑道：“做得不错。”
莲华宗名列前茅，称得上大获全胜。
另一边，荀枫和郁冷萱看见贸羽圣，却是羞愧地低头，好半天不敢说话。黎晖殿在小组赛复试失利，他们实在无颜面对主教。
浦荣：“复试有我指挥不当的缘故，主教不要责怪他们。”
“算了，只要神启的事顺利，门派大比不算什么。”贸羽圣听其解围，他长叹一声，又叮嘱道，“现下好不容易进入莲华宗，早点寻回遗落的灵契，让神子融合更要紧。”
“你们趁着近日大比，抓紧时间完成此事。”
荀枫和郁冷萱对视一眼：“是。”
楚辰玥和贸羽圣都跟弟子搭话，唯有深黛衣袍的男修没跟旁人闲聊，随手把玩桌上放置的瓜果。他的容貌没丝毫变化，跟在忘川时一模一样，连腰间灰石都还在。
斐望淮看清那人，骤然间晃神，冷不丁失手。
咣当一声，酒液飞溅，好在大殿内欢声笑语，没人察觉到此处异常。
“只是说你秀气，别那么大火气。”
楚在霜难得见他失手，她出言调侃起来，却不闻他反唇相讥，当即诧异地抬眼，却见向来从容的他失神。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不知究竟在看何人。

第六十三章
楚在霜顺着斐望淮视线望去，迷惘道：“你在看什么？”
清虚大殿内觥筹交错、人声喧闹，放眼望去都乌泱泱，分辨不出他盯着谁看。
“没什么。”斐望淮顷刻回神，一瞥洒落在地的酒液，“一时失手。”
他重新给楚在霜斟酒，这回没再失态，稳稳地放桌上。
正值此时，楚辰玥跟弟子打完招呼，起身宣布宴席开始。她身着威严外袍，环顾年轻的面孔，浅笑道：“恭喜各位通过小组赛复试，今晚就在莲峰山好好休息，终试及单人赛将在莲华宗修炼场举行。”
“届时，琼莲十二岛、落蔷山谷、四象玖洲及诸多隐世高修，都将在修炼场观赛，共同见证门派大比第一名诞生。”
小释惊叹：[居然要跑去修炼场，估计还得同台斗法！]
楚在霜一瞥丰盛宴席，在心里默默地回道：“难怪晚饭这么好，这是打架前吃饱。”
各门派资源不均，加上小组赛复试劳累，莲华宗就专门提供丹药及住处，让入围弟子们好好休整一晚。
楚辰玥说完终试流程，还介绍起观赛代表，各大阵营都有高修露面。琼莲十二岛是肃停云、于怒涛等人，落蔷山谷是黎晖殿主教贸羽圣，散修联盟则是影封阁掌门九弘。
李荆芥来时跟同门闲聊一番，他望着台上平平无奇的古袍男修，说道：“听说复试第二名是影封阁弟子，这位是他们的掌门九弘。”
“居然不是四象玖洲？”楚在霜诧异，“我还以为他们进的组少，排名才特别高呢。”
四象玖洲只获得四个席位，相比以前可谓惨不忍睹。她原以为是对方集中灵珠，减少小组数量，推动排名提升，不料第二名也并非他们的人，居然是新杀出来的门派。
除了三大阵营，门派大比还有诸多零散门派，形成短暂的散修联盟，在比赛中享有话语权。影封阁属于岛外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九弘带领弟子参加门派大比，这回凭借小组赛亮眼成绩，居然成为散修联盟的代表。
苏红栗：“影封阁的人名字好神奇，连掌门都只有两个字。”
“确实。”楚在霜思索，“闾沛、节安、字专、乙环、九弘，不知道这是什么起名规律。”
一轮简单的寒暄，其他阵营都说完。
楚辰玥望着宴席上最后一角，她的目光在元空泽身上停留：“接下来是四象玖洲。”
元空泽笑道：“我就没什么好介绍的了，毕竟今年四象玖洲的修士少，单纯过来看热闹。”
“也好。”
元空泽身份特殊，出现在琼莲十二岛，容易引发更多波澜，不适宜大肆宣扬。
楚辰玥略一停顿，索性没报他名号，转而道：“那有请诸位随我移步楼上。”
高修将在二楼交流，会跟寻常弟子分开。各阵营代表闻言动身，随着楚辰玥往上面走。
自楚辰玥发言以来，斐望淮一声不吭，只听着旁人议论。他盯着远去的黛袍男修，尽管没等来掌门介绍，却早确认对方的身份。
红木珠串，腰佩灰石，坐在四象玖洲阵营主位。
毫无疑问，这是混垠尊者元空泽，但对方在前线主持抗魔大战，明明跟白骨老等人纠缠许久，怎么会出现在琼莲十二岛？
近年，魔修一直不断消耗仙修势力，四象玖洲参加大比的修士不多，元空泽却专程登岛拜访，想必彻底坐不住，过来观赛是假，要求支援是真。一旦琼莲十二岛入局，现有势力又要变化，恐怕会对他不利，朝着传魂入梦发展。
倘若元空泽成功求援，他的时间就越发紧迫，更不能在岛上久留。
必须要动手了。
斐望淮望向身侧的楚在霜，她正浑然不觉咀嚼灵果，额头上也丝毫不现莲纹。除了棋力超群外，她修为依旧平平，近年不见有机遇，应当没有大变化。
“掌门讲完了，我们开动吧！”李荆芥眼看掌门离去，他兴奋地举起酒杯，提议道，“咱们五个先干一杯！”
苏红栗举着杯子，好奇道：“我们五个？”
“对啊，我们加上小天，不就正好五个。”李荆芥从储物袋中取出小皿，他往里倒一点桂花酒，递到天宝鼬的面前，“不要将小天排除在外，喝酒庆功也要一起来。”
楚在霜一听此话，当即蠢蠢欲动，伸手摸向酒壶：“你要这么说，应该算六个。”小释还占一个，应该来一杯酒。
“何止是六个，应该是七个。”熟悉女声响起，话语里还含笑。
楚在霜看清来人，唤道：“师姐，哥哥。”
“妹妹这回是大功臣，我们都得来敬一杯！”秦欢举着酒杯，她缓步走过来，身后是楚并晓，还有其他莲华宗弟子。
“确实，没有霜儿，赢不下来。”楚并晓道，“还有留在据点的望淮。”
“楚师兄谬赞。”
两人带来不少同门弟子，瞬间就让场面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言语欢畅。众人其乐融融围聚在一起，分享复试获胜的喜悦之情。
*
清风浮动二楼轻纱，楼上的人能俯瞰喧嚣欢闹的宴席，楼下的人却看不清屋内的景象。此地专门设有阵法，防止有人门外窥听。
楚辰玥招待完其他高修，这才挥别旁人进屋。现在，屋内仅三大阵营，再不见闲杂人等。
贸羽圣在桌边落座，元空泽靠坐在栏杆，他们听闻声响，都朝门口看去。
楚辰玥：“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
元空泽：“辰玥事务繁忙，再说我等的时间够久，倒不差这一时了。”
“不过真没想到，区区一场门派大比，混垠尊者竟会露面。”贸羽圣道，“您专程来此处，究竟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有些感慨。”元空泽倚着栏杆，隔纱望着有说有笑人群，唏嘘道，“当四象玖洲年轻一辈抵御魔修时，大家却能悠然参加大比，明明都是修士，命运如此不同。”
他意有所指：“不管是琼莲十二岛，亦或是落蔷山谷，都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贸羽圣察觉对方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由眼神闪烁，一时不好接话。尽管外界早听闻四象玖洲崛起的魔修势力，但只要教皇没有下令，自己自然不可能表态。
四象玖洲多次向另外两大阵营求助，落蔷山谷和琼莲十二岛却置之不理。元空泽用修为凝出幻影上岛，恐怕想借此机会洽谈，让另外两方仙修势力出兵。
楚辰玥打太极道：“谈不上明哲保身，只是四象玖洲的事，外来修士不好插手。元宗主当年不也说过，魔修之事跟我们无关。”
元空泽一怔：“这是还在责怪彻霆当初的冲动？”
“忘川叛乱时，元宗主亲口所说，无需外人来管家务事，跨过淮水时可没过问我们。”
千百年前，魔修曾用秘法控制花镜，让其只能流出无穷魔气，最后导致花镜力量失衡碎裂。仙魔大战后，仙修跟魑王为首的反战魔修达成协议，双方以忘川为界限，分管残余四象玖洲。
多年来，双方都相安无事，变数发生在某夜。仙修声称，有魔修跨过淮水，率先违背协议，击杀仙家修士。仙魔关系恶化，忘川叛乱爆发。
最终，魑王身殒，魔修溃散，四象玖洲彻底归仙修掌控。
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曾质疑叛乱诸多细节，元彻霆作为四象玖洲宗主之一，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甚至放言忘川魔修之事，无需另外两大阵营来管。
元空泽：“倘若彻霆曾惹不快，我便替他在此致歉。他当年也是关心则乱，殊桃快跟他结成仙侣，却离奇被魔气击杀，实在是悲痛欲绝，才会说出那种话。“
“可以理解元宗主的哀痛，但魔修远在四象玖洲，我们确实很难去援助。”楚辰玥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各自开辟天地，你也只能凭幻影上岛，不再是当初的我们。”
贸羽圣：“尊者说得有理，即便是教皇大人，也无法离开黎晖殿，大家都是有心无力。”
二人一唱一和，答得天衣无缝，都显露推托之意。
元空泽缓慢直起身，他手握灰石把玩，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即便魔修真是四象玖洲的事，这背负灭世之说的天地，难道也只跟四象玖洲有关？”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贸主教是否耳闻，但辰玥你我都该清楚，重拼花镜并不是结束，这世间早就摇摇欲坠。”
楚辰玥蹙眉。
贸羽圣愣道：“我曾听教皇提起过，当年花镜有一预言……”
众人当初重拼花镜碎片，却也从中参破世间未来，通天塔壁画至今还有记载。
元空泽：“没错，仙魔大战后，众修士只能勉强在属地存活，但混沌之气早晚会使天地溃散，届时会有一修士问世，此人同时有仙气和魔气，将会重新执掌花镜，甚至飞升到上界，打破现有的局面。”
贸羽圣：“一心问道，飞升上界，这听着是不少修行者毕生所愿。”
“对此人来说，飞升是百利无害，但对其他人来说，世间灵气将被彻底抽空，真要到那个时候，连高修属地都不复存在，天下将彻底无立足之处。”
花镜是世间力量之源，倘若有人重掌花镜，还凭此飞升到上界，势必会耗空一切仙魔之气，让万物被混沌吞没。
“那时候，除了那飞升之人，一切将化为虚无。”元空泽道，“唯有天下大乱，花镜才会现世，这也是魔修当年发动大战的缘由。如果预言为真，那人想要获取花镜，就必须搅得世间混乱，这样一想忘川叛乱恐是圈套，挑事者既非仙修也非魔修。”
楚辰玥：“你的意思是，当年有人故意挑起忘川两岸的争端，而此人是仙魔同体，恰好符合灭世预言。”
“没错，但仅是我个人猜想，忘川之战疑点众多，想要探明并不容易。如果魑王并未违约，四象玖洲也没出手，恐怕唯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从中挑拨，想要重掀仙魔大战。”
“倘若这种情况属实，那不管是落蔷山谷，亦或是琼莲十二岛，全都逃不过此劫，早晚会被卷入其中。”
楚辰玥和贸羽圣对视，一时间都将信将疑。
楚辰玥：“即便真有此事，岛上共商管理，非我一家之言，不好立马答复。”
贸羽圣：“我也需禀告教皇，方能定夺此事。”
“我知你们皆有疑虑，不管最后如何决意，我也算提前警示过了。”元空泽道，“魔修复苏绝非四象玖洲一家之事，而跟天下大计相关，应当同舟共济才是。”
*
大殿内，莲华宗弟子齐聚着庆祝，楚在霜和斐望淮却短暂离席，在旁边取用灵草所制糕点。各类珍馐造型不一、颜色各异，在小碟中颇为精致，整齐地码在一起。
“一、二、三、四、五……”楚在霜数着豆花糕，很快又抬起头，左顾右盼道，“数量好像不够，还有我哥和秦欢姐，但这边没有了。”
宴席上会有人不断送来糕点，但桌上的豆花糕只剩五份，暂时还没有新的。
斐望淮：“随便拿点别的，没必要都一样。”
小释出言提醒：[隔壁桌有豆花糕！]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斐望淮心中有事，本就无心取糕点，但听她语气活泼，便还是跟着过去。他朝二楼望去，层层轻纱遮掩视线，不知高修们在聊些什么，没再看到元空泽的身影。
殿内修士基本都在各自阵营活动，唯有取用点心时会来到中间，可谓泾渭分明。
两人稍微走远两步，打算再拿些新糕点。桌面，鹅黄上一抹红，果然有豆花糕，放置得满满当当。
楚在霜正要取过一碟，却被身边人抢先选走。她刚要顺势拿旁边的，发现那人将豆花糕放进自己托盘内，伸手的动作不由顿住。
“谢谢……”
楚在霜满脸发懵，扭头向对方道谢，却看到黎晖殿男修。他有着柔顺银发和翠绿眼眸，那双眼眸如灿灿宝石，莫名让她记忆混乱起来，明明他先前眼睛不是绿色。
斐望淮一愣，看清递她糕点那人，转瞬就皱起眉间。
银发男修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都身披蔷薇外袍，也是黎晖殿修士。
两人面对黎晖殿修士，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们缘何主动过来。
斐望淮狐疑道：“有事么？”
浦荣一瞄斐望淮，他又望向楚在霜，礼貌地询问：“在下黎晖殿浦荣，方才复试时打过照面，可否邀请这位仙友到我们那边小叙片刻？”
楚在霜下意识望向同伴，她不确定地指指自己，诧异道：“小叙片刻？就我么？”
“没错。”
[不是吧，难道是你偷人灵珠被找上门？]小释惊叹，[居然还跑来堵你，是不是玩儿不起！]
楚在霜复试时能拿第一，全靠荀枫和浦荣的锦囊，难怪小释怀疑对方来找茬儿。尤其红发男修双臂环胸，上下打量着她，显然耿耿于怀。黑发女修神色平静得多，但也没有银发男修和善。
斐望淮：“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倒不知黎晖殿只有这点肚量，赛后还要计较。”
郁冷萱：“你误会了，我们并无恶意，单纯请她小坐。”
斐望淮挑眉。
“能凭自身谋略，破解占卜之术，我赛时就心生好奇，何人有如此高天资。”浦荣莞尔一笑，“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或许相逢也是缘分，才想跟仙友交流一二。”
斐望淮：“相逢也是缘分？”
浦荣彬彬有礼：“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和这位仙友曾在岸上见过。入海前遇到，复试时交手，称得上有缘了？”
楚在霜曾盯着蔷薇外袍瞧，还被浦荣等人抓个正着。
斐望淮听对方记得清楚，他当即一抿嘴唇，好半天没有说话。
楚在霜闻言满头雾水，原以为对方来者不善，都准备往同桌身后缩，接着开始叫自家兄长，谁料会有这样的转折！
她忙道：“你可能误会了，我没什么天资，就是误打误撞。”
“准确预料鬼啸鱼的时机，略施小计瓦解敌军联盟，一次还能说误打误撞，几次必然是真才实学，着实让我钦佩不已。”浦荣和气道，“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只是想闲聊两三句而已。”
小释感慨：[这人睁眼瞎吹的实力快赶上你同桌当年了！]
浦荣一番话分外热忱真挚，楚在霜却被夸得不自在。她一直以来有个毛病，受不了别人吹捧自己，以前初识斐望淮时，就很不适应这一套，换成浦荣也是同理。
好在同桌后来改掉这习惯，但眼前的男修却不知此事。
她张皇地望向斐望淮，用目光央求他说点什么，帮自己摆脱尴尬的互吹环节。
斐望淮方才听浦荣说有缘，心底就涌生出些许不快。他捕捉到她求助眼神，见她无措的可怜模样，这才略微放松下来，却没有施以援手，嘲笑道：“看我做什么，是你的缘分，问你去不去。”
他也不知为何语出讥诮，不是没猜到小组赛后，会有人关注大放异彩的她，但想结交她的人当真出现，却莫名其妙不舒服。
或许就像守蚌人和珍珠蚌，确信蚌内明珠与众不同，但当蚌壳真被撬开，人人围着珠子赞扬其辉，守蚌人又颇不是滋味。
不再是多年前通天塔，她兴奋拉着他分享水甲兽和水颠兽的时候，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她的奇思妙想。
原来天下慧眼识珠的不止他一人。
楚在霜不料他如此冷酷无情，此刻竟跟自己划清距离，完全没有半分义气！
她哀怨地瞪斐望淮一眼，被迫出面跟对方周旋，硬着头皮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荀枫不愿浦荣被拂面子，他上前一步，横眉道：“没必要那么胆小吧，我们又没什么恶意，再说这是莲华宗地盘，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同门也不会坐视不理。”
楚在霜偷瞄沉默的斐望淮，她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头，坦然地应道：“确实胆小，但不是怕你们。”
“那你怕什么？”
她一指同伴，大方地耸肩：“没看他脸都拉成这样，你说我有胆子过去么？这不给自己找事儿嘛。”
斐望淮不料她这么说，他原本故作淡定，现在猛然一愣，心脏漏跳半拍。
荀枫懵道：“你过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真不是我不想去，队友善妒管得严。”楚在霜朝三人挤眉弄眼，又压低音量，故作为难道，“你们应该避开他来找我，他心眼就一丁点大，待会儿又撒泼发火，一哭二闹三上吊，老酸了！”
“？”
这番话像极市井里的凡人，被家里管得明明白白，只能无奈推掉牌友相约，实在不似修士，倒颇有烟火气。
三人齐刷刷望向俊美的白衣男修，当真品出对方脸上阴云，神色越发微妙。
斐望淮听她抹黑自己，又被三人来回扫视，不知为何竟恼羞成怒。他伸出手，将她提溜回来，笑眯眯道：“什么酸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在霜被抓住后领，还伸手挣扎起来，叫道：“看看！看看！”
荀枫：“是有点酸。”
斐望淮：“？？？”
楚在霜为报斐望淮作壁上观之仇，非要将这口黑锅扣给他不可，她煞有介事地叹息：“所以多多见谅，我真没办法去，不然队友情谊散了，明日小组赛也黄了，赛前总归要团结一点。”
“我听闻莲华宗修士团结一心，但不料竟到此等地步……”郁冷萱欲言又止，“难道这就是小组赛获胜的诀窍？”
她赛时还疑惑于莲华宗为何能严守军令，谁曾想他们训练到孟不离焦的地步！
浦荣旁观二人，他笑意微敛，提议道：“如果两位先有约，也可以一并过来。”
斐望淮断然回绝：“我不去。”
浦荣最初都没有叫自己，现在却莫名奇妙改口，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缘由，无非借机游说她而已。
楚在霜：“实不相瞒，小组还有两位同伴，我们打算商议终试，今天确实没有时间。”
“好吧，既然如此也不强求，只是当真有点可惜。”浦荣遗憾道，“那终试后再找时间，大家一同品茗弈棋。”
“好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楚在霜客套敷衍完，便随斐望淮离去，一溜烟跑得飞快。
荀枫见二人头也不回，嘀咕道：“我就说您客气也没用，他们照样不领情，依旧不愿意来！”
浦荣：“本就是我们有求于人，这倒也正常。”
“主上，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要请她来小叙？”郁冷萱疑道，“单纯由于复试表现？”
“她的因果很奇怪，我莫名有预感，灵契跟她有关，只是这二人形影不离，倒叫我有些看不透了。”浦荣道，“本想分开他们看看，不料对方也有疑虑。”
浦荣只看楚在霜时，还能瞧见雪白猛兽，然而在海底预测两人，却被刺目极光遮蔽，便想分开二人，再单独试一试，谁料遭遇婉拒。
他们一直在找灵契下落，本想看能否抓住线索，没料到这条路中断了。
另一边，楚在霜摆脱三人，跟上阔步的某人，纳闷道：“好怪，还以为是找茬儿，怎么就盯上我了？”
浦荣如此和善，让她心生蹊跷。
即便她小组赛战术过人，也没道理受此礼待。毕竟多数修士只看修为，浦荣单靠一场复试，便认定她与众不同，实在有点立不住脚，应当有其他原因。
“不是挺好的，他认可你的排兵布阵，钦佩你的谋略决断，还主动来跟你攀谈。”斐望淮冷笑，“当初不就盯着人家看，现在换他过来打听你，听着对你颇为赞许，这不正中你下怀。”
他睨她一眼：“还邀请你品茶对弈，你不是最喜欢这个，怎么不过去？”
“你又犯什么病？”楚在霜听他语调怪异，又想起什么，颇为不满道，“你都不帮我解围，刚刚还看热闹，那场面多尬啊！”
“我又不是你的谁，为什么帮你解围？”
楚在霜诧异：“这是干什么？又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她时常觉得他怒点奇怪，这人极爱记仇翻小账，偶尔简直是阴晴不定，比如他不喜甜食却每次必须有一枚，对传信千纸鹤不屑一顾但收不到回信就耿耿于怀等。
斐望淮有一套拧巴逻辑，频频令她摸不着头脑。一如他现在，突然就抽风，不知搭错哪根筋。
难道是为她当众调侃他小心眼而生气？
“我高不高兴，对你重要么？你不就盼着我不高兴？”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该气你……”
或许是元空泽露面，致使他心态焦虑；或许是她误打误撞，揭穿他隐秘的心思。
他惊觉她被人搭话时心生不悦，更懊恼于此幕竟然被她发现，甚至还为她婉拒对方而放松下来。
这种失控状态让他自我厌弃，总感觉体内有一股郁气，正在五脏六腑游走，四处寻找着爆发口，想要快刀斩乱麻地理清一切。
斐望淮索性停步，回头直视她，语气颇锋利：“为什么看我脸色就说不去？为什么要管我高不高兴？”
为什么她要在乎他感受？
楚在霜不懂他突然发难，被一连串问题砸蒙：“因为是朋友？”
他听完这回答，静静地注视她，随后垂下眼，斩钉截铁道：“我们不是朋友。”
她察觉他的黯然，忽感觉喉咙发涩，干巴巴道：
“……那是什么？”
空气突然凝滞，二人都不说话。
月白芸水袍被腰间银饰所束，更将眼前人衬得挺拔脱俗。
好半天后，他蹦出两个字，如石子击心湖，溅起阵阵波纹。
“仇人。”
话落，俊美青年抬眼望她，黑眸里映出光亮，像潜藏跳动的火。
只是目光短暂相触，却炽烈得要吞没她，以至于他用词寒凉，都没办法使人信服。

第六十四章
或许精通幻术的他本就是谜，她分不清他的嘴和眼，哪一部分在倾吐谎言。
又或许她看清了，却也没胆子戳破。
欲说还休，影影绰绰，如有小兽在心尖抓挠。
楚在霜不知为何扭捏，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磕绊道：“行，仇人就仇人，我的仇人朋友，我们拿完点心，可以回去了么？”
斐望淮都等她追问，不料她居然会退，他一拳砸棉花上：“你倒是好脾气，我说是仇人，你都不翻脸。”
楚在霜没好气道：“不然呢，总不能跟三岁小孩计较。”
他正话反说次数过多，总是嘴巴极坏，实际行动相反，连她都习惯了。
那双杏眸被酒意浸泡，如同沾染莹润的光，连挑眉朝他翻白眼，都灵动率真得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看着毫不设防，完全将他视为好友，肆无忌惮地流露诸多情绪。
他都直言是仇人，她居然也不相信。
但他宁肯她怀揣戒备，自己反而就不感棘手，不会在信赖面前摇摆不定。
斐望淮：“怎么什么都不计较？难道这天下就没有你想争取的事么？”
“有什么可争的？”楚在霜不明其意，“这天下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也不算少，没什么非得由我来做的事吧。”
或者说，倘若她真是壁画上的灭世之人，那唯有她能做到的事，永远都不要发生才好。
“万一哪天门里派你离岛，就像小组赛复试一样，你必须去做呢？”
“你可真看得起我，以我目前的修为，就不可能轮得到，这不是上赶着出门给爹娘丢人现眼？”她思及阴阳太极球缓慢的修行速度，嘟囔道，“我踏踏实实待在门里，有事种点灵草练练气，没事读些闲书下下棋，不给他们添乱就算好了。”
“踏踏实实待在门里？一辈子都不出岛？”
“对，待岛上也没什么不好，不想打打杀杀不行么？”
斐望淮认真地审视她，妄图找出撒谎的蛛丝马迹。
多年来，他都在酝酿仇视她的情绪，却屡屡被她的磊落击败。梦中的她出剑果决，但面前的她毫无杀气，她还什么都没有做。
他应当恨她才对，可没恨她的理由。
楚在霜被他盯着，她满脸不服气，微抬下巴道：“怎么了？你该不会又要说我没出息？”
“不。”他紧绷的神情柔和，好似初春枝头的积雪，寒凉被日光融化，总算流露出笑意，“确实适合你，没什么不好。”
他只是突然想通了，倘若她一辈子不离岛，确实不杀她也可以。
只要她没被放进支援四象玖洲的队伍，那他们很难像传魂入梦中持剑对峙。
*
楚在霜和斐望淮回到莲华宗坐席时，宴席进入后半场，连桌边人都变少了。
李荆芥：“你们动作好慢。”
楚在霜将豆花糕放桌上，她左右环顾一圈，问道：“我哥和秦欢姐呢？”
“掌门刚才过来一趟，找他们说门里的事。”苏红栗道，“她还问你去哪里了。”
楚辰玥忙里抽空探望儿女，谁料女儿没在座位，阴差阳错地岔开了。莲华宗事务繁多，楚并晓和秦欢时常帮掌门分担，估计又去忙碌。
楚在霜了然地点头，正对错过一事可惜，谁曾想迎来另一位。她感觉肩膀被轻碰，回头一看却没瞧见人影，在小释出言提醒之下，才发现纱幕后的父亲，起身道：“我过去一下。”
三人顺着她抬腿方向一看，瞧见不远处的肃停云，自然没什么异议。
“爹爹，你怎么出来了？”楚在霜走到他面前，“你们不是要谈事？”
莲华宗高修要负责接待，基本都忙得脚不沾地，下楼逗留的时间不多。
“一群人互相瞎吹，没什么有用的，我就偷溜出来。”肃停云欣慰道，“霜儿，我就知道你颇有天赋，不声不响地拿下第一，刚才晓儿还跟我讲述复试，你在比赛里大显身手，不愧是停云湖弟子！”
他当初忽悠女儿报名，谁知她一举拿下榜首，确实是震惊四座。
“嗯……非要说的话，确实靠伸手……”她面对赞不绝口的父亲，支吾道，“但那是顺手牵羊的伸手，不是大显身手的身手……”
赢下复试主要靠无我剑能偷窃，普通修士对此防不胜防，算是走歪门邪道。
“那也是你的实力，你娘和我都很开心，最近实在太忙了，等门派大比结束，再叫上晓儿庆祝。”肃停云和蔼道，“能有这成绩远超我预期，后面拼不拼都无所谓了，终试会比复试要危险，你到时候也可以收着点，小心别把自己给弄伤了。”
楚在霜好奇：“终试和复试有什么不同么？”
“你们复试待在澎泽岛海水里，被吸收的灵气会转化为保护，一旦镜石枯竭就被传送出来，其实不会有什么大伤，但历年终试都是斗法，岛主们不可以出手，真真正正角逐生死。”
肃停云道：“我知道你不喜争斗，一年到头都不去修炼场，不适应的话跟单人赛一样，上场就弃权也行。”
她若有所思：“好，我到时候跟大家商量，视情况而定。”
“没错，点到为止，见好就收。”肃停云揉揉女儿脑袋，“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性命安危最重要，别总跟晓儿一样冒险。”
楚在霜老实应声。
肃停云叮嘱一番，他也不好缺席太久，跟女儿道别后就回去。
片刻后，楚在霜从轻纱后出来，同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斐望淮瞧她落座，随口道：“肃掌门跟你聊什么了？”
楚在霜坦白：“终试不易，建议放弃。”
李荆芥赞同击掌：“副掌门大气，深有见地。”
苏红栗：“我们不求名次的话，正常发挥就好。”
楚在霜点点头，她取过先前的豆花糕，继续跟同伴有说有笑。
*
深夜，筵席进入尾声，众人打道回府。
次日就是小组赛终试，四人相约在修炼场碰头，便各自返回师门休整。
斐望淮在清虚大殿挥别旁人，却没有回孤星山，确定无人尾随后，直奔通天塔而去。他轻车熟路地抵达圆柱，很快就依靠无远弗届，跟白骨老等人会合。
戈壁之上，白骨老和查娜静候在法阵边，眼看斐望淮从中走下来。
“殿下，已经查过了，元空泽本人还在战场，能在琼莲十二岛露面，想必是用什么术法。他比元彻霆威望高，是当年推动休战协议的人之一，更是仙修中前三的强者，在外还算有几分面子，连他都不惜跑一趟，更说明对方是强弩之末，这回必须要盟友支援了。”
魔修过去销声匿影，被仙修欺压得太死，近年重新崛起，反攻四象玖洲，暂时没波及其他地方，自然让元空泽、元彻霆等仙修压力巨大。
“此人向来道貌岸然、心怀叵测，当初要不是他蒙蔽母后，说会化解淮水两岸误会，那晚不会损失惨重。”斐望淮道，“他千辛万苦登岛，应当有其他缘由。”
当年，淮水两岸由于仙修被魔气击杀之事一触即发，不少魔修莫名遭人讨伐，致使魔修内部怨气四溢。元空泽向魑王保证，必然化解矛盾，再多等一晚上。
谁曾想就是那晚，淮水以北沦陷，毫无防备的魔修失守被杀。年幼的他被母后藏于忘川，顺着河流逃生，勉强捡回一命。
至此，他永失过往的无忧无虑，立誓重返故土，让魂火燃遍四象玖洲。
白骨老忆起往事，长叹一声道：“想当初淮水两岸也曾安稳过，要不是殊桃仙子离奇身殒，至今找不到凶手……”
“算了吧，即便姑姑没离世，还会嫁祸其他事，他们早晚都会对母后发难。”斐望淮眼眸幽黑，“这帮人假仁假义，我们越退让，他们越嚣张，母后退守忘川，又换来些什么？”
他冷声道：“唯有用实力压其一头，才能夺回应有的尊重。”
他曾经也轻信仙魔无异，现实却是一记响亮耳光，心怀天真的后果就是母后殒命、故土失守。
谁不想以仁善治天下？
但事实证明没有用，连和谐如仙境的琼莲十二岛，也不过是楚辰玥等人暗中守护。
白骨老闻言，躬身提醒道：“殿下，既是如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您也应当动手，真拖到琼莲十二岛出兵，那就为时过晚。”
斐望淮一怔。
白骨老见他不应，忙道：“殿下。”
查娜眼看君臣又为此事争执，她一捋微卷秀发，制止道：“我倒是觉得，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动手。”
斐望淮回头望她，似乎静候她下文。
白骨老瞪她：“你……”
“现在尚且无法确定，琼莲十二岛是否出兵，贸然杀死她，没准激怒楚辰玥和肃停云，反而让元空泽渔翁得利，倒不如留她一命。”查娜道，“殿下当初远赴莲华宗，一是为藏身，二是为避免梦中之事发生，除了杀死她外，还有其他办法。”
斐望淮：“这么听来，你有主意？”
查娜取出一枚小瓶，将其献到他面前，低声道：“此药名为钻魂散，可以渗入识海，控制修士心神，让服药者明面保留心智，私下沦为被摆布的躯壳。”
她抬眼一笑：“殿下既是魅族，想必也不陌生，以前每逢月圆之夜，常有魅族借其俘获人类。”
钻魂散曾在魅族盛行一时，直到仙魔大战后，才被魑王宣布停用。早些年，魅族用此诱捕相中的修士，再行风月之事，可谓风靡一时。
服药者不会丧失自身意志，却会潜意识听从魅族的话，甚至连外人都看不出异常。
查娜料定斐望淮所想，相比白骨老直接杀掉的做法，钻魂散无疑要柔和得多，这才会借机献药。
谁曾想对方沉默。
斐望淮一瞄那小瓶，又紧盯她许久，慢悠悠道：“我不喜欢你的眼神。”
查娜一愣。
他笑意微凉：“洋洋得意，自命不凡，似乎笃定我所想，迫不及待地耍弄小聪明。”
查娜的目光就像在说，他对她怀揣不可告人的龌龊遐想，再怎么遮掩都没用，依然压抑不住本性。尤其刻意说明钻魂散来历，更似不怀好意。
但他厌恶外人臆想他和她的事。

第六十五章
查娜察觉到杀气，她忙不迭低头，大惊失色道：“殿下误会了，只是钻魂散可以操控心识，借此对她下暗示，不能对殿下出手，问题就迎刃而解。”
白骨老冷声道：“什么钻魂散，要我说斩草除根，才能够以绝后患。”
斐望淮思忖片刻。
只要让她留在岛上，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伸手取过玉瓶。
白骨老见状，满脸不赞同：“殿下……”
“你们继续探查前线，门派大比之后，此事定然了结。”
斐望淮说完，消失在法阵。
白骨老睨她一眼：“看你出的馊主意，怕不是故意为之？”
他一度怀疑查娜反水，传魂入梦要是真的，楚在霜是魔修大患，绝对不可以留下来。
“这叫什么话？”
“那为什么要提钻魂散？”
“殿下现在不杀她，不过看她特别，又是朝夕相处，自然于心不忍。一个坚信力量才能夺回尊重的人，怎么可能对毫无力量的人有耐心？”查娜不屑地笑道，“等他真能控制她，珍珠也沦为鱼目。”
她嘲讽：“人不都是这样，得不到时才美化，真到手早晚变淡，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旦楚在霜服下钻魂散，她就毫无还手之力，再加上斐望淮离岛，相处时间减少，感情迟早散去。
到那时候，斐望淮无需劝说，他自己就会动手，没准还耻于再提及琼莲十二岛的日子。
*
一夜休整，便迎来门派大比小组赛的终试。
莲峰山，修炼场，千奇百怪的奇峰林立，衣着各异的修士聚集。
修炼场大门前猛然立起巨幕般的石碑，诸多报名者的名字在碑面浮现，如金光涌动，绵绵不绝。这上面都是参赛小组，将通过抽签决定顺序，迎来真刀实枪的对决。
楚在霜等人抵达修炼场时，他们被浩浩荡荡的修士惊呆，不料小组赛终试竟比复试人还多。
李荆芥迷茫：“复试不都筛掉好多人，怎么修炼场更热闹？”
苏红栗：“好像有不少人来观战，不全是报名参赛的弟子。”
“今天还是单人赛初试，不光有小组赛，人员肯定更多。”楚在霜道，“毕竟好多修士都重视单人赛，不一定会参加小组赛。”
小组赛讲究团队配合，单人赛却是单打独斗，更能体现修士水平。不少人为保持状态，甚至会放弃小组赛，全神贯注筹备单人赛。
四人排队在门口抽签，将灵气注入一方石块。这石块和石碑质地相同，只要感应到灵气，就会对应出名字。
白衣弟子等他们抽签结束，还依次发放含有数字的镜石，那是他们的赛场数字。
其他人拿的镜石都是301号，唯有楚在霜接过两枚镜石，分别是301号和39号。
斐望淮眼看她一手一个，疑道：“你居然还报名单人赛？”
楚在霜握着39号镜石晃晃：“帮我爹凑数，弃赛就可以。”
停云湖无人报名，她当初就报上了。
李荆芥仰头，他努力在石碑上找名字，想看小组将跟谁对决：“三百零一号赛场是在……”
“出来了，倒数第二行。”苏红栗回头道，“在霜，我还看到三十九号赛场。”
“是吗？在哪儿？”
楚在霜顺其所指方向望去，果然瞧见自己及组员名字。
第三百零一号赛场：
楚在霜、斐望淮、苏红栗、李荆芥
赵宏飞、郑胜、徐里、卢冉
第三十九号赛场：
楚在霜
赵宏飞
[这是彻底跟某一组撞上。]
斐望淮望着重复的名字：“看来你要跟同一人比两场。”
楚在霜点头。
李荆芥：“小组赛排在前面，时辰快到了，我们先过去。”
莲华宗修炼场本就形如莲蓬，每个孔洞被分割为独立场地，如今改动为小组赛擂台，擂台边还设有观众席。
四人刚踏进309号赛场，便看到满当当的观众，居然还瞧见熟悉的人影。
“哥哥，秦欢姐。”楚在霜惊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楚并晓：“我们的比赛还没开始，所以先过来看看你们。”
秦欢坐在观众席，身边还有两位队友，名叫徐辽和邓一一。他们同样要参赛，只是还没有轮到，就来给师弟师妹们打气。
秦欢鼓励：“好好比，放轻松！”
或许四人获得复试第一的缘故，擂台边座无虚席，比其他场人气高。
“没想到有那么多观众。”李荆芥挠头，“压力好大。”
楚在霜一摆手，安抚道：“好好混，放轻松。”
擂台上已有三男一女，他们衣衫颜色各异，跟雪白芸水袍形成对比，正是楚在霜等人的对手。
打头的男修名叫赵宏飞，他五官方正、双臂环胸，手中捏着数枚符箓：“卢冉，就是他们么？”
翠衫女修答道：“对，听说是小组赛复试第一。”
赵宏飞远远打量四人，目光不经意掠过斐望淮，这才略微停顿：“除了拿扇子那个，其他人不足为惧，还是单人赛要紧。”
擂台边，白衣修士示意双方上台，由他来主持本场小组对决。
楚在霜调整好袖箭，她很快就找到自己的位置，跟队友们布开熟悉的队形。
“对决开始——”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天宝鼬就在术法作用之下，化为威武强健的巨兽，猛地朝对面四人冲锋。
赵宏飞眼看猛兽开道，他当即丢出一张符箓，喝道：“术法&#183;破！”
砰的一声，巨大的天宝鼬骤然变回原样，这符箓竟破除李荆芥的膨大术！
术法解除的瞬间，擂台上白烟弥漫，四散雾气彻底遮蔽视线，连带观众席的人都惊叹，看不清场上的状况。重重迷阵之中，全都失去方向。
卢冉愣道：“……这是幻术？”
斐望淮趁天宝鼬被击退的时刻，瞬间用幻术替换而上，迷惑对方小组的视觉。浓稠迷雾之中，哗啦啦的声音响起，好像纤细而强韧的铁链，让人听得无端头皮发凉。
下一刻，白雾中有一银光闪烁，褐衫男修被云锦绳扫中，踉跄地跌落在擂台下！
“郑胜出局了！？”
[东南方向还有一人。]
楚在霜藏匿在白雾中，不动声色地收回袖箭，耐心等待下一轮偷袭。这是她最喜欢的战术，不跟人正面进行冲突，通过不断绕后和暗中攻击，扫除擂台上的对手，还不会暴露自身位置。
此时，苏红栗已治疗完天宝鼬，李荆芥再次施放膨大术。
赵宏飞故技重施，手中又飞出符箓，却遭锐利袖箭一击命中，被幽蓝火焰焚烧殆尽。
天宝鼬重振旗鼓，这回无人可挡，顿时破开出路！
观众们都目不转睛，时不时为战况欢呼。
秦欢思索：“用符的修士还可以，居然能够破解术法。”
“胜负已分。”楚并晓紧盯赛场，点评道，“霜儿他们配合默契，对方却没磨合多久。”
虽然双方修为差不多，但楚在霜等人多年搭档，明显游刃有余得多。他们对彼此术法熟悉，能猜到队友何时施术，作战时没丝毫停顿。
反观赵宏飞等人，本身就手忙脚乱。
果不其然，天宝鼬巨化成功，立刻占据优势，将修士撞下台。
顷刻间，台上只剩赵宏飞，还在抵御天宝鼬。冷锐的袖箭频繁锁路，很快也将他逼至死路。
擂台边的白衣修士盯着赛况，只等赵宏飞跌落擂台，就能够宣布胜负结果。
赵宏飞察觉情况不妙，他咬了咬牙，紧捏手中符箓，一边抵御着天宝鼬攻击，一边用余光偷瞄斐望淮。
天宝鼬发起猛冲，想撞落最后一人。
秦欢眼看赵宏飞落地，赞道：“赢了！”
白衣修士一击铜锣，宣告本场比赛结束，雄厚悠长的声音响起，观众席就要爆发喝彩，此时却异变突生。
一张符箓从擂台下飞起，直冲着斐望淮面门而去。
斐望淮闪身欲躲，忽思及身边人，索性挥扇去挡，却感威力惊人。
符箓上金光涌动，显然是灵气充足，转瞬就在擂台上爆开，掀起一阵夹杂沙石的气浪，连带反方向的天宝鼬被震得后退数步。这张起爆符远超先前水平，是隐藏着杀气的致命一击！
爆破声震耳欲聋，甚至掩盖住锣响。
举座哗然。
秦欢惊得站起：“怎么回事？他都掉下擂台了！”
修士离开擂台就算出局，按理说不能再继续对决。
楚并晓眉头紧锁，同样紧盯赵宏飞。
噼里啪啦，烈火飞溅，无我剑抵挡坠落的残渣浓烟，这才没有让爆炸继续扩散。
楚在霜挥开烟雾，忙不迭奔向同伴：“没事吧？”
斐望淮距离符箓最近，本可以侧步闪避，但怕三人跑不开，直接挡住起爆符。他一瞄手背，皮肤炸出焦黑血痕，伤口隐有蓝火涌现，镇定道：“还好。”
楚在霜望着他伤口惨状，便知道情况一点都不好。斐望淮近年较少受伤，能激发他魅族的血脉，燃起蓝火来进行恢复，想必起爆符的杀伤力不简单。
李荆芥望向赵宏飞，不满地质问：“明明都分出胜负，为什么还要出手？”
苏红栗凝眉：“赛后继续攻击，会被取消资格。”
“不好意思，一时失手。”赵宏飞拍拍衣服上的土，嗅到一丝血味儿，又望向斐望淮，突然领悟到什么，挑眉道，“岛外杀的兽修太多，忘记这是门派大比。”
李荆芥和苏红栗同时怔神，一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赵宏飞见二人满头雾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怪不得，我说心这么大，原来是不知道。”
[这家伙是故意的！]小释怒道，[兽修又怎么了？本尊还是释厄兽呢！]
楚在霜发现对方若无其事，平静道：“我不知道岛外什么样，但这里是琼莲十二岛，希望你向我的同伴道歉。”
赵宏飞：“如果我不呢？”
楚在霜：“虽然我的记性挺不错，但也可以忘记这是门派大比。”
双方在台上对峙，瞬间就剑拔弩张。
斐望淮走到楚在霜身后，提醒道：“不要冲动，赛后动手会失去资格。”
白衣修士赶到场边，眼看两组要打起来，喝止道：“赵宏飞、郑胜、徐里、卢冉，赛后还继续攻击，取消小组赛资格！”
观众席同样愤愤不平。
秦欢不满道：“这群人就没想好好比，估计私下早算计好了，专程不让莲华宗第一！”
楚并晓：“树大招风，这是被盯上了。据说有些修士无心小组赛，专门借此猎杀热门候选者，望淮修为不低，才被故意针对。”
部分修士在门派大比的侧重不同，有些是一心保小组赛，有些是一心保单人赛，不乏手段卑劣之人，故意在小组赛伤人，借此扫除单人赛障碍。
楚在霜等人获得复试第一，不少人就虎视眈眈，想让他们折戟而归。
徐辽：“取消他们资格不行么？”
“取消资格又有什么用？”秦欢道，“组里有人受伤，后续也不好比，这就是玩阴的。”
楚并晓起身道：“霜儿他们出来了，我去看看。”
邓一一：“我也过去吧，没准需要药修。”
修炼场边，楚并晓等人跟白衣修士沟通完，在不远处寻觅到围拢在一起的四人。
“霜儿，望淮怎么样？”楚并晓道，“可以跟他们商量一下，将下场对决往后面排，要是伤得太重，那就只能弃赛。”
小组赛对决没法中止，半途受伤会影响后续比赛，所以很多人不愿同时参加小组赛和单人赛，唯恐体力及精力跟不上，到时候两边都讨不到好。
楚在霜眼看苏红栗帮斐望淮治疗，担忧道：“感觉不太妙。”
起爆符颇为蹊跷，比其他符箓强，灼伤力不一般。赵宏飞一直没有用，故意在下台后伤人。
“没什么事，一点小伤，不要小题大做。”斐望淮察觉她忧心忡忡，说道，“可以继续比。”
李荆芥：“算了吧，还比什么，身体要紧，我们本来就不求名次！”
苏红栗释放完治疗术，建议道：“我也觉得休息比较好。”
楚在霜：“哥哥，你帮我们弃赛吧。”
“好。”楚并晓安慰，“无妨，以后还能再报名门派大比，不急于这一次。”
话落，楚并晓等人就去办理手续。
斐望淮一向自尊心强，他闻言颇不赞同：“但都到这里，不比太可惜，正中他下怀。”
赵宏飞就想逼退众人，现在按照他计划来，自然令人感到懊恼。虽然四人不求名次，但被人膈应这一通，心里着实不舒服。
李荆芥：“要我说就该当场揍他一顿，反正我们不在乎名次，被取消资格也无妨。”
“莲华宗弟子怎么能赛后斗殴？”楚在霜道，“这有违门规，太不正派了。”
“你刚还说也可以忘记这是门派大比……”
她低头望手中39号镜石：“但我又反思一下，不应该赛后搞暗算，应该光明正大罚他。”
单纯揍赵宏飞一顿太便宜他，该让他失去最在乎的，这样才能称得上惩罚。
*
片刻后，楚在霜在三十九号赛场露面，果然在台上看到赵宏飞身影。
她正要过去，却被人拦住。
斐望淮一把握住其手腕，他已经猜出她所想，制止道：“不是都说弃赛，没打算比么？”
他着实没料到她会过来，连小组赛都赶鸭子上架的人，现在居然决定去打单人赛！
楚在霜垂眼，望着他手背的白纱，一时不敢用力挣脱，和气道：“确实没打算比，就想跟他聊聊。”
斐望淮蹙眉：“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明明最讨厌比试？”
楚在霜略一思索：“但你不是说过……”
“说过什么？”
她的话语轻柔，像是月白色羽毛，稳稳飘落在水面，拨弄开他心湖的涟漪。
“既然赢了你，不能输别人。”

第六十六章
这是他们多年前在通天塔门口说过的话。
斐望淮不料她还记得，恍神间松开手，竟让她溜出去。
楚在霜走向台边的白衣修士，将自己的镜石交给对方，准备参加单人赛对决。
擂台上，赵宏飞双臂环胸站在原地，上下扫视一番楚在霜，不屑地笑道：“来替你队友出头？”
小组赛前，他就发现自己跟一组彻底撞上，尽管知道对面组是复试第一，但还无法将人名和脸对应。
原以为单人赛对手会是持扇男修，特意在落败后用罡爆符伤人，就是想要耗损对方战力。谁曾想石碑上的“楚在霜”竟是眼前女修，她修为毫无压迫感，看上去不足为惧。
罡爆符唯有三张，倒是浪费掉一张。但赵宏飞厌恶兽修，也没感觉到太可惜。
“算不上出头，只是发觉对有些人讲道理没用，必须用一套我反感却必要的过程。”楚在霜不紧不慢道，“我一直排斥这个，但也该体验一回。”
她目光微凛：“刚才不愿道歉，那就等打完你，再张嘴也可以。”
赵宏飞听完此话，闪露一丝狠色：“真是大言不惭，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可比他们弱得多。”
擂台边，斐望淮等人没法上台，只能站在下方观战。不远处，翠衫女修等人同样露面，正是赵宏飞的小组赛队友。
眼看对决就要开始，双方却实力悬殊，众人只能干着急。
“楚师兄过来没有？实在不行，让他来办理弃赛。”斐望淮蹙眉，“她现在都不会御剑，此人却有五叶中期修为，简直是以卵击石、鲁莽行事。”
他后悔方才没拉住她，居然让她从手中跑掉。
近年来，楚在霜都在队里担当智囊，更多是出谋划策、歪招取胜。他从未见她独自迎战过对手，连修炼场都不去的修士，怎么跟好斗的符修对决？
斐望淮推测赵宏飞有五叶中期，而且常年浸润在修炼场，斗法经验相当丰富，应该比李荆芥、苏红栗还要强。这种岛外修士做事不择手段，她稍有不慎就要血溅当场。
他信服她的智谋，但在巨大的实力差距前，单靠计谋侥幸获胜太难。
苏红栗面露为难：“但在霜都决意做此事，我们却不顾她意愿，贸然替她弃赛……”
几步之外，卢冉盯着台上修士，气定神闲道：“劝劝你们的队友，想活命就不要上场。赵宏飞快五叶后期，小组赛时故意收力，你们队友不是对手。”
李荆芥：“偷袭完别人还敢张嘴，我看你们才不想活了！”
片刻后，楚并晓等人在三十九号赛场露面，看到报名参赛的楚在霜也是一惊。
秦欢懵道：“妹妹这是……”
熟悉楚在霜的人都清楚，她一向毫无斗志爱躺平，如今竟然在擂台露脸，堪称开天辟地头一遭！
斐望淮忙不迭询问：“楚师兄，还能弃赛么？”
楚并晓望向台上，他略一停顿，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要？她从未去过修炼场，现在直接就打单人赛……”
“霜儿从不做无准备之事。”楚并晓平静道，“她一直有个习惯，要么干脆不做，要么就做最好。”
斐望淮一怔。
话语间，擂台边的铜锣震天响，宣告单人赛正式进行。
“对决开始——”
相比小组赛的收敛，赵宏飞在单人赛全力以赴，一听锣响就召出一串符箓。闪动金光的符纸围着他打转，在分神的效果下悬在半空，好似一群变幻莫测的蝴蝶，仔细辨认可见流动的阵法符文。
两张薄纸突然腾空，扑棱棱地猛扑过来！
楚在霜云步一闪，躲开飞来的符纸，只听刺啦两声，便有火光炸开。她相当沉得住气，将符箓上花纹尽收眼底，接着反手射出袖箭，却听当啷一声脆响，锐利箭头好似砸中金属屏障，竟被一张悬空符纸直接撞开。
[好厚的防御！]
眨眼间，两人就靠短暂交手试探出彼此水平，同时向后一退，远程拉锯起来。
赵宏飞眼看袖箭破防失败，当即又甩出四五张符箓，迫不及待地追击楚在霜，想要一鼓作气取得胜利。只有越快地结束对决，才能越好地积蓄力量，为后续的赛事做准备。
他一抬手，符箓如有知觉般追逐楚在霜，爆裂接连而起，犹如蜇人蜂群，发起密密麻麻的攻击。
刹那间，擂台上火光刺目，甚至波及观众席。
李荆芥惊讶：“他小组赛时可没用那么多符箓。”
小组赛时，赵宏飞使用的符箓极少，跟现在比完全判若两人。
“单人赛更容易引人注意，说不定还会有高人指点，很多人都不重视小组赛。”斐望淮拧紧眉头，他目光追寻着楚在霜，解释道，“再加上有些招式是修士保命底牌，唯有生死攸关之际能被用到，只有没药修的单人赛，大家才有机会使出来。”
赛场上，雪白身影在爆炸间灵活躲避，时不时有银光闪现，在符箓上击出脆响。
楚在霜面对迅猛攻势，她并未马上展开反击，暗中观察符箓特点，逐渐品出一些差别。每张符纸上花纹不同，发挥作用也截然不同，有造成爆炸的攻击，有抵挡袖箭的防御，有御空而起的移动，可谓将各方面都囊括在内。
尽管她不喜争斗，常年不去修炼场，但不代表她对斗法一无所知。
修士对决最重要的绝不是修为高低，而是建立完整而完善的斗法套路，能够让自身各方面没短板。
不同斗法套路还展现修士性格，以她较熟悉的两名修士为例。
楚并晓擅长用剑，剑是中距离武器，迈步上前可发起攻击，云步后撤就进行防御，再加上朔雨术等远程狙击，就能在各个距离攻守兼备，招式中正果断。
斐望淮擅长用扇，扇是近身武器，幽蓝魂火进行大面攻击，再施放幻术来布局，贴近敌人完成刺杀，就能在群攻后精准收割，手法犀利狠辣。
眼前符修是远距离攻击，应当不擅长近战，用符纸防御本体。
现在唯一的难点是，他何时用炸伤斐望淮的符箓，那应该是杀伤力最大的底牌。
“刚刚不是还挺嚣张，现在怎么就只会逃？”赵宏飞甩出一串符箓，冷笑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连分神都不会，恐怕没法击落符纸吧！”
[这家伙屁话真多！]
楚在霜望着迎面而来的起爆符，她猛地发射袖箭，银锁链般的云锦绳骤然延伸，好似一枚箭矢嗖得擦响，妄图一箭将符箓在空中击穿。
漫天符纸突然飘散，躲开直冲冲的利箭。正当赵宏飞手指微动，误以为已经成功避开，却见云锦绳不知被何物拉扯。
细绳笔直的行动轨迹突然转向，好似长鞭般上下回荡，犹如诡异自如的银蛇，瞬间将数张符纸同时打落，顷刻间撞出一连串爆声！
赵宏飞断定她不会分神御物，不料云锦绳能凭空变化，一时不察竟反被震退数步，差一点就要触及擂台边缘！
楚在霜一击得手，她哗啦啦收绳索：“打你还用得着分神吗？”
这一击灵活如鬼影，连台下人都皆愣神！
秦欢诧异：“刚刚那是分神？”
众所周知，唯有五叶修士才能分神，通过灵气来操纵外物，云锦绳骤然变换轨迹，显然只有分神能做到。
斐望淮紧盯着战局：“不，她现在还不会御剑。”
楚并晓端详许久，他心中隐有猜测：“确实不是分神，霜儿是用别的，居然还很熟练。”
那是无我剑。
相比父亲凌厉刚正的剑刃，妹妹的剑刃要柔和得多。倘若不是他曾研习无我剑口诀，大致理解此招的特点，恐怕也没办法想到，她竟用无我剑一拨云锦绳，代替分神来操控其他物体。
分神会有灵气波动，但无我剑向来特殊，甚至能够避开阵法，难怪赵宏飞不察中招。
他只是没料到，一向不爱修炼的妹妹，真将这熬人的招数学成了。上一回门派初试，他就猜测绊倒于怒涛的人是她，笃定她不喜太过张扬，这才会出来当众解围。
接下来，赵宏飞颇感纳闷，甩出的符纸被频频击落，却感受不到灵气走向。倘若跟其他修士对决，他们必然会使用分神，不然就是施放术法，但面前的楚在霜截然不同。
明明她主要靠袖箭攻击，偏偏还有种隐形的力量，在暗中操控着当下战况！
符箓天女散花般往外飞，不间断地在空中爆裂，她却如鱼般左右游动，丝毫没被火光伤到，反借此耐心消耗符纸存量。
赵宏飞本想速战速决，谁料被她拖入持久战，眼看用出的符箓远超预期，却迟迟拿不下眼前对手，心里也蹿上一阵火气，颇想痛下狠手重伤敌手。
他脸色微沉，捏着手中符纸，一时犹豫不决。
难道对战没五叶的废物，还得用上一张罡爆符么？
楚在霜发现赵宏飞动作变缓，迟迟都没用炸伤斐望淮的符箓，也在多番交手后有所推测，想必此符跟其他符箓不同，威力惊人却数量极少，对方也舍不得随意使用。
但唯有逼出他底牌，才能到她反攻时刻。
一张张符纸飞出，一连串爆炸响起，擂台上激烈斗法令人应接不暇。
爆破使台上温度升高，热浪让视野都模糊起来，极细的云锦绳如银色丝带，在擂台上狂乱肆意地扫动，不断绞碎四面八方的符纸，带来震耳欲聋的响声，一浪接着一浪。
秦欢若有所思：“她是想耗空对方符箓？”
楚并晓：“这是个办法，但没有杀伤术法，也不好马上翻盘。”
楚在霜的无我剑如柔韧柳枝，可以肆意地延长活动，但不是杀气凛然的锐器，面对层层符箓保护的赵宏飞，想要一击命中，同样会有难度。
斐望淮现在眉心紧锁，他早就无心讨论，时刻关注着战局。
漫长消耗让战况焦灼，赵宏飞竟觉楚在霜有用不完的灵气，三五个来回都不见颓势，依旧能够在擂台上到处乱窜，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按理说，他的修为更高，灵气远超于她，现在却先力竭。
要知道寻常修士抵挡那么多符箓，即便没有被炸伤，也会逐渐没气力，谁曾想她是越打越精神。
楚在霜可不是越打越精神，阴阳太极球在体内运转，随着实战经验的积累，又让她产生出新体悟。
她在海底被荀枫的术法炸到，曾阴差阳错构建仙魔之气平衡，幸运地在混乱中安然而退。那时，她发觉只要催动道心流动，再用无我剑包裹住身体，可以抵御吸食灵气的海水。
现在一番斗法却更新她认知，当初并非隔绝吸食灵气的海水，而是阴阳太极球和无我剑同时运转，可以源源不断地生出新鲜灵气，让她误以为自己的灵气没被吸走。
一直以来，她进阶速度极慢，不得不为仙魔道心都填充灵气，现在却逐渐摸索出一点技巧，要能恰到好处地控制仙魔之气，居然可以从中创造出新灵气。
只是她对魔气认知不够，想要调控好比例，还需要多加练习。
鏖战良久，赵宏飞感觉识海空荡，他眼看她战意越来越浓，终于被逼得走投无路，不能再继续消耗下去，迫不得已丢出罡爆符！
散发绿光的符箓贴面而来，带来一阵隐含杀气的波动！
[就是这张！]
楚在霜仓促记住花纹及灵气波动，便迎来一阵声势惊人的罡风，跟斐望淮被击伤时如出一辙。
巨大的爆炸撼动擂台，呛人的烟尘四散飞起，连带烈火在空中刺啦作响。罡爆符造成的火舌蔓延，由于没有幽蓝魂火阻挡，竟比小组赛的炸裂更可怖，连不远处的观众席都震荡。
“在霜！”
“霜儿！”
众人接连奔去，仓皇赶到台边。
漫天火光中无人应声，正当他们忧心忡忡时，月白身影却重新显现，这才长松一口气。
只见她抬袖一挥四周灰烬，身体要害被无我剑包裹护好，脸庞却遭石粒不慎擦出血痕，在雪肤上留下一抹艳红：“看清了。”
最后一张符箓也就位，她就记住他所有招式。

第六十七章
另一边，高修飘浮在修炼场上空，正在关注各个赛场动向。他们脚踩云烟，站在高处俯瞰修炼场全景，只要目光稍一放远，就能将孔洞般的诸多擂台尽收眼底。
楚辰玥：“今日是单人赛初试，各位可以自行观战，终试将在莲云台举行，那时将聚集本届门派大比所有修士及观众，共同见证第一名诞生。”
“现在比赛那么多，倒是不知看哪场，诸位有什么主意？”
“贸主教，听闻黎晖殿也有弟子参赛，这可是往年没有的事，想来应该是实力不俗，不该给我们介绍一番？”
“既然尊者们来到岛上，不如多看岛内的修士。”
“于岛主，千炼派有什么好苗子么？你们门里都如何修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便是修为高深的化境修士，聚在一起也不乏攀比聊天。众人在修炼场上方闲逛，自然就叽叽喳喳起来，只是这时不再聊自身术法，反而会探讨门内弟子成长。
肃停云在莲华宗传道就颇受诟病，他现在面对各门派的授课交流，连忙偷偷摸摸躲在后面，生怕被问及情况，不料竟被人点名。
“说起来，停云的弟子好像是小组赛复试第一，不该说两句么？”元空泽笑道，“培养得那么好，倒也教教我们，好让我们借鉴一二。”
肃停云本就怕引火烧身，突然听闻此话，瞪元空泽一眼：“你都没有弟子，瞎借鉴些什么。”
他断定此人在装大尾巴狼，当年门派大比败于自己，现在依旧耿耿于怀。
元空泽：“这不就想看看榜首如何信手拈来。”
果不其然，众人一听此话，纷纷醒过神来。
“对啊，尊者当年在门派大比扬名，你的弟子肯定不一般！”
“应该带我们瞧瞧才是。”
“让我看看石碑上的擂台号……”
肃停云听旁人附和，顿感头皮发麻，一时骑虎难下。他都不确定女儿是否弃赛离开，没准她现在早溜回停云湖种灵草，谁曾想还会有这样的波折。
药闻笙斜他一眼：“让你以前口无遮拦，这回自作自受了吧。”
想当年肃停云在门派大比狂拉仇恨，如今可谓风水轮流转，谁都要跑过来看热闹。
*
擂台上，罡爆符炸裂威力摄人，爆炸击起的沙石噼里啪啦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怪异声响。
烟雾散去后，楚在霜依旧后背挺直，那双灵动的杏眸透亮，炯炯有神地紧盯赵宏飞，丝毫没被符箓飓风掀翻。
赵宏飞眼看她安然无恙，脸上显露一丝惶然，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罡爆符耗费他大量灵气，甚至能够击杀五叶修士，却只在她脸上擦出伤口！
楚在霜脸侧的红痕艳丽，她方才运用无我剑包裹身躯，最大程度地降低爆炸伤害，如今体内道心更是下意识运转，源源不断地供给起灵气。
或许是激烈战斗调动呼吸，心脏都急促得跳动起来，五脏六腑涌入微凉空气，连带神台一片清明，陌生力量在血管中蠢蠢欲动。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宛若第一次破解棋局时，绞尽脑汁却酣畅淋漓，骨子里兴奋得可以。
罡爆符花纹映入脑海，所有细节就准备就绪，散落的点连接成线，瞬间直指对手破绽。
原来斗法跟弈棋一样有趣，也可以钻研出各种布局。
爆破过后，楚在霜深吸一口气，终于纵身前跃，率先发动攻击，脚下莲步虚影重叠，动作敏捷得如飞燕。
闪、冲、旋，她巧妙地避开层层符箓，顷刻间就跨越大半个擂台，恨不得雷电般杀到敌人面前。
卢冉惊道：“好快！”
衣袍在疾跑中翻飞，冷光在袖口里闪烁，袖箭如银钉般在半空中划出凌冽的光，毫不留情地射向正前方的赵宏飞！
赵宏飞甩出数张符箓，想要靠爆炸击退对方。
符纸表面盈动起灵气，有的是金光流动，有的是蓝光闪烁。
洞念。
楚在霜目光微转，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猜到赵宏飞的动作，早就先一步施放无我剑。
左手的隐形剑刃瞬间刺破增加移速的蓝符，右手的隐形剑如长鞭般击向施放爆炸的黄符，硬生生地将其扫回去，直奔丢符箓的人而去。
接二连三的炸声响起，赵宏飞不料会失去疾速符加持，后撤闪避的动作顿时慢半拍，居然反被自己的起爆符击中。
环绕周身的符纸当即消失两张，那是他用来保护自身的防御符，却见眼前的利箭未撤，袖箭眨眼间刺到面前！
护甲符！
灵气屏障在身前展开，想要阻挡袖箭的攻击，却不料云锦绳再次变向，并未用箭尖刺向他双眼，反而如同盘旋晃动的蛇头，猛然在屏障上狠甩，将他抽得倒飞出去！
“好强！”李荆芥道，“怎么会突然就……”
楚在霜一改先前的保守战术，她雷厉风行地发起进攻，不但没在爆破后受伤，甚至在战局里转为上风。
斐望淮跟楚在霜对弈多年，他眼看台上的她露出熟悉表情，怔然道：“她看见了。”
那是她参破棋局的神情，每当她纵观完全局，总会这样眸光锃亮。
没错，她看见了。
楚在霜眼看赵宏飞踉跄爬起，根本就不留对方喘息余地，从容不迫地再次发起进攻。
起爆符、疾速符、防御符、护甲符，围绕在敌人身边的符箓都在她眼前明确起来，什么时候该击毁防御符纸，什么时候该躲避爆炸符纸，一切都能了然于心，甚至比本人更清晰！
赵宏飞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人，不知为何甩出任意符，都能被她精准地预知。
战况一朝逆转，原本被压着打的白衣女修出手果决，频频抵挡符箓男修的招式，丝毫不见灵气衰竭之势。
快一点，再快一点！
巨浪般的攻势袭来，一波又一波地冲刷过去，眼看就要将赵宏飞逼退至擂台边缘！
赵宏飞的招式被完全拆穿，无力招架密布的攻击，终于恼恨一咬牙。既然罡爆符都无法伤她，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再用上增幅的术法。
他甩出最后两张符，喝道：“去死吧——”
罡爆符！
劲杀符！
熟悉的爆破重现，却被劲杀符催出愈加炽热的波浪，猩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让观众席也骚动起来。
楚并晓一怔：“不好！”
此招一出，生死难测！
电光火石间，楚在霜认出符箓的花纹，终于在混战中迎来机会。不管她如何预判敌人动作，总在修为上低对方一头，想要真正地击败赵宏飞，唯有用杀伤力更大的术法。
就是这一刻！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当即抬起双臂，双手的无我剑同时流淌而出，在半空中撒开一张密闭的隐形之网，如同铁盖般将赵宏飞猛然扣住，用尽全力地向正中央收缩。
阴阳太极球疯狂运转，她在此刻调动浑身仙魔之气，力量如电流般在四肢内流窜，甚至想从她躯壳里爆发，竟带来修为突破之势。
五叶初期！
极致白光在眼前炸开，并未像上次般沙石四起，爆破威力被透明剑刃压制在擂台上，只在符修脚边的方寸之间绽放！
罡爆符的力量没有溢出剑刃，全被灌到赵宏飞及擂台上，发出山石崩塌般的轰然巨响！
众人惊叹：“这是……”
漫天火星被半球般的透明罩覆盖，他们终于借助烈焰看清无我剑，紧接着就见擂台分崩离析，在修炼场边被炸得粉碎。
可怖气浪呼啸而过，擂台被彻底损毁，完全是一片废墟。
“人呢！？”
“谁赢了？我看不清！”
“霜儿在哪儿？”
台下呼声四起。
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呛人的浓烟滚滚，完全将视线遮蔽，看不清台上的结果。
白衣修士面对生死未卜的状况，不得不踏入擂台搜寻，寻觅斗法二人踪迹。
残壁之下，赵宏飞被罡爆符正面击伤，他如今被炸得浑身焦痕，早就彻底陷入昏迷，好在还余些许吐息。
白衣修士一探其额头，宣布道：“赵宏飞出局。”
然而，对决胜负仍不明，倘若楚在霜昏迷或殒命，本场比赛依旧平局。
众人迟迟不见楚在霜身影，此时更是屏气凝神，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生怕她激战惨遭不测。
斐望淮眉头紧皱，他望着寂静废墟，眼看裁判四处探查，下意识地五指紧握，控制不住呼吸发凉。
往日雀跃的女声没有响起，倘若她平安无事，早就该喊出声来。
他只觉一股钻心疼痛，开始在胸口处蔓延，令人惶惶不知所措，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多想最糟糕的后果。
这一刻漫长如千年，场上宛若陷入冰封。
无穷无尽的静谧后，窸窣声音终于响起，碎渣中伸出一只的手，拼尽全力地摇晃起来！
那只玉白的手已沾染伤痕，但动作却依旧灵活自如，即便看不到碎石下的人，也能通过动作感受到活力及欢腾！
“霜儿！”
楚并晓率先迈步过去，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斐望淮先一步抵达，猛然推开巨石，总算找到了她。
或许料到他会最先发现自己，那压制胸口的石壁一撤，她咳嗽两声能说话，便迫不及待地炫耀：“我赢了。”
她被迎面而来的光线刺得眯眼，明明脸上沾染狼狈擦伤，此刻竟还能神采飞扬，没心没肺地涌现出笑脸，只让他既好气又好笑。
纯粹的，欢悦的，喜不自胜的。
只因兑现过去的承诺，便骄傲畅快得不得了。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竟为自己的死敌来出头？
这世间又怎有如此愚蠢之人，竟被自己的死敌所打动？
思绪万千，百感交集。良久后，他流露出一丝笑意，温声道：“嗯，你赢了。”
不管是擂台的内外，她都赢得彻头彻尾。

第六十八章
片刻后，其他人也匆匆赶来，将楚在霜团团围住。
斐望淮和楚并晓把周围碎石清开，苏红栗和邓一一连忙上前治疗，生怕遗留什么内伤。
好在楚在霜用无我剑包裹自己，她发觉擂台即将崩塌，立刻收回左手剑刃，用来抵御迎面而来的气浪。
苏红栗检查完毕，微松一口气：“比我预想得要好。”
尽管楚在霜有多处擦伤，但内脏被保护得很好。她刚进阶五叶初期，识海通畅明快，甚至精神不错。
李荆芥：“太吓人了，没想到擂台都被打碎。”
秦欢望向裁判：“还有一件事……”
白衣修士恍然大悟，他面对擂台及观众席，用力奏响旁边的铜锣。
雄浑悠长的锣声响起，恨不得传遍整个修炼场，宣告着本场对决落幕。
“获胜者——楚在霜！”
擂台边爆发出欢呼，观众席也重新喝彩。
*
云端之上，众高修目睹这场赛事，看到透明铁盖，同样震撼不已。
元空泽方才提出观赛楚在霜，谁料被肃停云百般阻挠，甚至让楚辰玥引走众人。最后，楚辰玥带贸羽圣等人离开，无奈元空泽却相当执着，坚持一睹肃停云弟子风采。
肃停云迫不得已，只能看石碑带路，身后跟着瞧热闹的人。
他原以为是公开处刑，谁料到峰回路转，女儿居然打赢了！
楚在霜将爆炸压制在赵宏飞脚边，普通修士看不出她用的是什么，诸多高修却相当熟悉这招，尤其是曾败在肃停云手下的人。
“不愧为尊者的弟子，现在还年纪尚轻，无我剑出神入化！”
“未化境就有此等磅礴灵气……”
“有这般优秀弟子，您还刻意拦我们，实在太不像话，怎么藏着掖着？”
肃停云面对诸多夸赞，诧异地望着对决场，同样好半天没回神。
为什么藏着掖着？
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女儿那么强！！
虽然肃停云定期向楚在霜授课，但说实话从不过问修炼进度，再加上女儿不喜打打杀杀，更不会逼她到修炼场斗法，自然不清楚她的实际战力。
他确信女儿没怎么打过架，没料到她能单人赛获胜。
“尊者不该分享些培养弟子的诀窍？好让我们取取经。”
“对呀，也要多交流，这可算盘道！”
“大家都想请教一二。”
“……”
肃停云一背手，强装仙风道骨，硬着头皮道：“我培养弟子，讲究道法自然。”
其他人似懂非懂：“道法自然？”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世间种种修行，皆是道法自然，无需刻意干涉。”
“原来如此。”
“不愧是无我仙尊，理念也与众不同。”
药闻笙在背地里吐槽：“……你干脆就说放养吧。”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热闹讨论。
元空泽望着赛场上的楚在霜，却突然沉默下来，手里盘动着木珠，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从高处俯瞰擂台，望着碎石中圆形痕迹，那是楚在霜用无我剑压出来的，好似海水中隐隐涌现的旋涡。
肃停云挥却旁人，察觉对方的异样，忙道：“这回可以了吧，我们再换一场？”
对方刚才提议过来，如今却是一言不发。
“好。”元空泽当即醒神，他收回恍惚目光，“停云的弟子果然厉害。”
*
修炼场内，楚并晓和秦欢还有比赛，确定楚在霜无事过后，便要奔赴各自的对决。楚在霜跟兄长等人暂别，打算简单处理伤口，再过去看他们斗法。
角落里，楚在霜被苏红栗轻拭脸侧伤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苏红栗连忙停手，慌道：“很疼么？”
楚在霜想接过素帕：“我自己来吧，主要没准备，就有一点疼。”
苏红栗面露为难：“我再轻点，只是……”
“我来吧。”斐望淮眼看苏红栗小心翼翼，对方将楚在霜当细瓷擦拭，索性伸出手来取走素帕。
苏红栗犹豫片刻，还是将帕子给斐望淮，又到一边跟李荆芥调配丹药。
楚在霜瞧他过来，伸手欲取过素帕：“不用麻烦，我可以的。”
斐望淮垂眸，他望着对方脸侧数道艳红血痕，将沾染药汁的素帕覆上她面颊，不容置疑道：“收声。”
楚在霜只得老实闭嘴，下一刻却感面庞剧痛。她被狠手激得眼冒泪花，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哇——”
这比苏红栗的擦拭动作还痛！
斐望淮用力一摁伤口，他面对她水意朦胧的杏眸，解释道：“不把污血弄出来，再怎么擦都没用，所以要使点力气。”
苏红栗听闻惨叫，她心虚地回头，小声道：“是这样的，但我刚才不敢用力，害怕在霜你受不了。”
李荆芥摆手安慰：“没事，坏人就让望淮当吧，反正他俩吵不了。”
楚在霜被猛压伤痕，刺激的疼痛过后，感受到药汁清凉。她此时敢怒不敢言，哀怨地瞪着斐望淮，闷声道：“我刚才也该给你擦伤口。”
早知道会有此节，她就猛摁斐望淮负伤手背，不该错过打击报复的机会。
“现在知道疼了？”斐望淮瞧她眼眶泛红，确认伤处没污血后，他动作也轻柔不少，责怪道，“非要闹着上场，才会弄成这样。”
她不是好勇斗狠之人，基本没有受过什么伤，难怪扛不住皮肉之苦。
“但是我赢了。”
“赢了又怎样？”
楚在霜坦然道：“我对决赢了，你不高兴么？”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问题。
他高不高兴，对她重要么？
斐望淮紧盯她许久，乌黑睫毛颤动，回道：“……不高兴。”
“撒谎。”
“……”
斐望淮听她语气果断，他心下微动，又皱起眉头，摁了摁她伤痕，让药汁浸进去。
楚在霜五官皱成一团，当即叽里呱啦起来，抨击他小心眼之举，气恼得要求也给他上药。
他被她的张牙舞爪逗乐，紧绷的面孔放松下来，这才缓慢地撤掉药帕。
“高兴。”
这一句冷不丁蹦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然而两人相识多年，即便寥寥二字，也能心领神会。
楚在霜乍然收声，她眼睛睁得滚圆，难以置信地望他。
他眼神平和：“但不要有下次，起码不会受伤。”

第六十九章
他总是高傲锋利，如同摇曳的冷火，习惯用带刺的话来遮掩真心。即便每次过问她安危，也不会直接表明担忧，反而常用嘲讽或调侃，说些“又要搭命救你”的别扭话。
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不再尖酸刻薄，眼底溢满真情。
楚在霜撞上他郑重神色，不知为何显露扭捏，她难得不好意思：“……哦。”
不是没接受过他的关心，只是过往从不会太直白。
这是一种新奇感触，如羽毛轻轻挠过，似有若无，心潮起伏。
或许，少年人总爱装作针锋相对，便是早隐隐觉察不同寻常，唯有用插科打诨，才能够混淆视听，不至于在戳破后无所适从。
“‘哦’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她闷声道，“这回情况特殊，下场就不比了。”
斐望淮听她承诺，他终于放心不少，从苏红栗手中接过丹药，又递到楚在霜的面前。
“还要吃药么？”
苏红栗解释：“恢复气血的沁元丹，吃完它就差不多。”
楚在霜了解地点头，将药丸放到鼻尖嗅嗅，还是老老实实地吞下，没多久浑身就温暖起来。
这一番治疗下来，她伤口也好多了。
众人确认楚在霜平安，这才聊起方才的战斗。
李荆芥：“不过真没想到，你能将符箓打回去，最后居然把他炸中。”
最终对决，赵宏飞抛出罡爆符和劲杀符，眼看都在空中爆出火花，谁料符箓能中途掉回来，反而命中丢符者。众人当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幸好楚在霜劫后余生，没受什么致命伤，还顺利赢下比赛。
“没办法，我又没什么厉害术法，只能等他使出这招，再用他的符箓炸他。”楚在霜道，“好在成功了，不然就完了。”
她当时用无我剑压制爆炸，谁料符箓比初次还厉害，竟然把擂台都炸得粉碎。如果不是有仙魔道心护体，估计连她也会被波及。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反正现在都赢了！”李荆芥道，“既然大家没事了，我们去看楚师兄？”
小组赛并未结束，尽管四人已弃赛，却能观战其他人。
莲华宗还有对决，他们一拍即合，看完石碑数字，前往对应赛场。
*
第一百五十七号擂台，台上刀光剑影，早就陷入酣战。
楚并晓手持长剑，剑刃在搏杀中嗡鸣，带来一阵清啸，携着淡绿灵气，直刺敌方要害。正对面的黑衣男修闪身避让，他身着干练衣衫，手持一把红缨枪，出手同样迅猛有力。
秦欢在后牵制另外三人，她单手施放音爆术，掀起一波激烈气浪！
黑衣男修当即指挥：“节安！”
节安立刻施放屏障，挡住连环的音爆术。
那根红缨枪嗖得一声射出，眼看要命中施术的秦欢，却被凭空出现的水龙挡住。清水凝聚出龙头，在擂台上盘旋而上，化为淅淅沥沥的雨。
徐辽和邓一一抓住机会，他们云步前冲，猛地袭向对方。
双方势均力敌，一时不分胜负。
[没想到这个门派好强。]小释惊叹，[明明以前从没听说过。]
楚在霜等人抵达时，台下已经座无虚席，原因无他，备受关注的两大小组在此碰头，分别是复试的第二名和第三名。楚并晓等人的对手居然是影封阁，对方都身着整齐的黑衣，跟芸水袍形成鲜明对比。
更令人惊奇的是，影封阁复试表现低调，没有搅入莲华宗和黎晖殿的争斗，但在对决赛里却实力出众！
四人找不到座位，只能站旁边观战。楚在霜目光微移，不经意瞄到对面的人影，犹记那是影封阁掌门九弘。
擂台一侧，古袍男修双臂环胸，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正在观看自家弟子跟莲华宗的对决。
楚在霜狐疑：“影封阁掌门没跟其他高修一起？”
按理说，高修们都共同行动，少见如九弘的掌门，独自过来观战弟子。
斐望淮顺着她视线，看清不远处的九弘：“估计是散修的缘故。”
李荆芥：“但他们门派还真厉害，竟跟楚师兄打这么久！”
众人旁观战况颇感震撼，毕竟楚并晓和秦欢常年为掌门效力，在门里称得上训练有素，曾经下山执行不少任务。
场上，秦欢察觉对决僵持，她当即眉头紧皱，提醒道：“不能再拖，速战速决。”
倘若一场对决消耗灵气过多，他们后面的比赛会更困难，现在已经超出预估的时间。
楚并晓拔剑一挑，手腕灵活飘逸，剑尖朝外一甩，施放万莲齐发！
金莲凝翠灵气涌动，瞬间发射出数道绿光，噼里啪啦击向对方，一口气淘汰掉两人！
黑衣男修见势不妙，眼神骤然发狠，四周灵气异样波动，脚下的石壁都崩裂，不知要用何种术法。他身上黑袍猎猎作响，好似风中晃动的鬼影，散发阵阵肃杀的压迫感。
波浪汹涌的杀气袭来，楚并晓当即面色凛然，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喝道：“后退！”
正要等待对方出招，却忽听擂台外喊声。
九弘厉声道：“闾沛——”
这一声暴喝惊醒黑衣男修，连带场上其他人被镇住。
音爆术！
强劲的破空声呼啸而来，丝毫不顾影封阁剩下二人失神，将他们毫不留情地扫到台下！
台下，黑衣男修闾沛爬起，心有不甘地望向台上人，又瞥一眼不远处的掌门，一声不吭地带队离开。
擂台上，秦欢好奇道：“刚刚怎么突然后退？一般不该趁势攻击？”
“没准是我感觉错了。”楚并晓遥望影封阁一眼，他收回视线，打消了疑虑，“以为还有后手。”
铜锣发出巨响，宣告比赛结束。
“获胜者——莲华宗！”
对决的结果出来，观众席爆发欢呼。
楚在霜等人也面露欢欣，替获胜的师兄师姐高兴。
斐望淮：“这样看来，楚师兄他们有望第一。”
楚在霜：“就是不知他们掌门为何出声，倒是更快地决出胜负。”
倘若不是九弘贸然喊人，没准双方还要缠斗片刻。
*
角落里，影封阁聚在一起，掌门九弘站正中，身边环绕四名弟子，正是闾沛、节安、字专、乙环。
“掌门，为什么不让我出手？”闾沛道，“击伤楚并晓是计划中一环，假以时日让他成长起来，势必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九弘：“时候尚早，还有机会，而且任务有变，我刚接到传信，今晚找另一人。”
众人一愣：“何人？”
“小组赛复试第一，莲华宗弟子，楚在霜。”

第七十章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一轮明月高悬，修炼场依旧热闹。
石碑上还在不断涌动金光，浮现出参赛弟子的名字。斗法对决要持续数日，堪称精力和耐力的双重考验。
楚在霜等人观看多场赛事，如今也感觉到一丝疲惫，更不用说频繁上场的楚并晓等人。
修炼场门口，四人站在石碑前浏览名字，决定打道回府休整一番，再来继续看莲华宗对决。
“我先回龙虎峰拿东西，小天要休息一下。”李荆芥摸摸肩上的天宝鼬，“等天亮再过来观战吧。”
苏红栗：“正好秦欢师姐和楚师兄的单人赛在明日，我也回一趟千金方。”
“那就待会儿见！”楚在霜跟苏红栗、李荆芥告别，眼看他们各自回师门，又扭头询问另一人，“你回孤星山么？”
斐望淮：“你明日不比了？”
楚在霜打败赵宏飞，就赢下一场单人赛，可以继续比下去。
“不比了。”楚在霜嘀咕，“你都已经唠叨好久，我肯定不比下一场。”
自上药时，他就叮嘱一番，现在竟又提起。
“既然如此，要不要去逛逛？”他仰头一观月辉，提议道，“你不是一直闹着下山，修元节那天又不肯出去，现在正好还有些时辰。”
楚在霜一怔，不料他记得此事，当真被勾起念想。
*
深夜寒月清冷，如同素白玉盘，在轻云中若隐若现。
夜幕之下，红尘泽却灯火通明、人声喧闹，丝毫不见休市的景象，街道两侧商铺仍在忙碌。
两人身着芸水袍，在街上随意闲逛，偶尔都要被热闹人流冲散，索性紧贴着摊铺缓缓前行。
“没想到这么晚，还有那么多人。”楚在霜拈起小摊上木偶，颇感新奇地摆弄起来，“你不是一向最讨厌逛街？”
相比对万事好奇的她，他向来不爱凑热闹，总是抗拒参加人多的活动。每次有什么事，她和李荆芥千呼万唤，才能将斐望淮喊出来。
今日主动提出下山，确实称得上破天荒。
斐望淮站在她身侧，他察觉后方川流不息的人群，不动声色将她跟外界隔开，随口道：“不是讨厌逛街，只是感觉没事，就没必要出来。”
楚在霜：“那今天出来有事？”
“有事，待会儿要买点东西。”斐望淮一瞥她手中木偶，他目光流转，调侃道，“不过可以先给你买一筐破烂儿，怎么净选些哄小孩的东西？”
其他修士都浏览丹药法器，唯有她在凡人摊前挪不动腿。
他以前就收拾出几竹筐，没想到她至今仍是老毛病，每次都爱挑拣小玩意儿，依旧对积攒这些感兴趣。
楚在霜听他含笑嘲讽，当即握紧木偶，点头道：“也对，为了不伤我们感情，不能拒绝由你买单。”
斐望淮望她：“？”
“我是小孩，快点送我。”她理直气壮道，“今天没买满一筐，待会儿就别走了。”
“……”
斐望淮注视她良久，她说话时仰起脸来，看上去眉飞色舞，透着得意的狡黠。
尤其那双明澈杏眸乱转，酝酿着诸多鬼主意，好像迫不及待等他翻脸。
“幼稚。”他嗤笑一声，眼看她耍赖讨要，忽然就心里一软，“挑吧，又不值钱。”
楚在霜听他大方应下，她当即也不客气，伸手就拿起数样，非要痛宰他不可。
两人在店铺前有说有笑，却不知屋檐上有人旁观。
翘起的瓦片之上，蹲守着数个人影。
荀枫遥望街中的景象，眼看二人如胶似漆，叹气道：“受不了了，他俩能不能分开一会儿，我们就等不到一人落单？”
浦荣宽慰：“稍安勿躁，再等等看。”
荀枫：“但都离这么远，也听不清什么。”
浦荣：“他们洞察力惊人，要是距离再近，恐怕会被发现。”
“主上，您确信对方知道灵契在哪儿？”郁冷萱疑道，“主教再三嘱咐，让我们抓紧时间，要是找错了人，恐怕就来不及。”
“自我上岛以来，只对他们开眼出问题，这是神的指示。”浦荣道，“他们或许不知道灵契在哪儿，但没准不经意接触，身上应当会有线索。”
荀枫：“要我说还是咱们倒霉，怎么这回灵契飘荡在外，居然还跑到琼莲十二岛。”
所谓灵契，是神子融合的必要信物，乃过往黎晖殿高修陨落的碎片。神子在殿内血统已经够纯粹，但距离真正的教皇还有距离，想进一步提升血脉，就必须要融合灵契，方能完全掌控预知未来的能力。
每枚灵契都对应一位神子，会在某个时刻释放信号，让教皇推测出大致位置。
在灵契召唤中踏上旅途，可以说是神子必经修行。
只是过往灵契都在落蔷山谷，很少会散落其他高修属地，迫使他们不得不趁门派大比进岛。
“主上的血统千年难遇，更不要说这回感应的灵契，似乎源于教皇大人的兄长，那是仙魔大战中的尊者，飘荡在外不也正常？”郁冷萱凝眉，“越强的灵契，获取越困难，不要抱怨了。”
荀枫：“我没有抱怨……”
浦荣：“你们一路跟来辛苦，这也确实不算抱怨。”
浦荣都和煦地打圆场，荀枫和郁冷萱自然不好再吵，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
“来了来了，终于动了！”荀枫等得无聊，发现二人挪步，连忙激动出声，无奈还未开心太久，又见对方停了下来，懵道，“怎么又吃上了？”
这二人总走走停停，一直在红尘泽打转，还真不打算出去了。
夜市不光有售物摊铺，还存在各式各样小吃，既有适合修士的佳果丹药，又有凡人制作的汤面小吃，品类众多，应有尽有。
倘若换做平日，斐望淮估计早没耐心，不许楚在霜逗留过久，吃些对修行无用的零食，光是糖桂花包就踩在底线，蜜饯等甜食更是深恶痛绝。
但不知为何，他今天相当包容，不但真给她买一筐杂物，还破格放任她乱吃东西。除了对伤口不好的零嘴，基本都没有表示反对。
小释眼看楚在霜买糖葫芦，斐望淮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说。
它不由惊叹：[你同桌居然没叽歪，这都快要不像他了！]
楚在霜兴高采烈掏钱，在心底随意地回道：“没准是见我受伤，现在不好计较呢。”
毕竟她今日刚被炸飞，目前随时都能苦肉计，谅他也不敢扫兴。
斐望淮哪能看不出她得寸进尺，先是讹诈自己一筐玩具，又闹着要尝尝凡人吃食，说能从中品人间百味，没准就迸发修行心得。
他如何会听信此等鬼话，然而心里面压着事，想多弥补她一些，倒不好再制止了。
楚在霜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咬下一颗。红艳山楂果包裹糖衣，在暖光中晶莹剔透、闪闪发亮，只消轻轻一咬冰糖，清新滋味就蔓延开，酸中带甜，甜中带酸。
斐望淮见她眉眼愉快，没有扰其兴致，在旁一言不发。
谁料他不找茬儿，茬儿却来硬找他。
楚在霜咀嚼动作极慢，她轻轻咬碎冰糖外壳，让其崩裂时发出脆响，专程用此声音骚扰他。
光一声还不够，就要咔嚓咔嚓，宛若故意示威，偏要肆意践踏他平素对她的管理，一副料定他不敢说她的欠打嘴脸。
谁让她宴席上喝点酒，他都要对此产生异议，现在可谓风水轮流转。
斐望淮最开始对嚼糖声佯装不闻，无奈她的挑衅愈演愈烈，让自己想要忽视都难。
他察觉她故意拱火，既好气又好笑道：“高兴了？”
她好像总有种恶趣味，没事就想惹他发脾气。
“嗯，高兴。”楚在霜眨了眨眼，看上去天真无邪，暗示道，“还想天天高兴。”
斐望淮一怔，不知思及什么，笑意略微淡去：“……这倒也不难。”
毕竟门派大比之后，他必须离岛，再想要管她，也没机会了。
楚在霜不察他失神，她很快吃完糖葫芦，终于拍拍手道：“你要买什么，我们过去吧。”
*
片刻后，两人抵达一栋出售法器的小楼，屋内墙壁上悬挂各类飞剑，剑锋锐利，长短不一。
楚在霜不料斐望淮会来此，此地对莲华宗弟子极熟悉，不少人晋升五叶之后，都会来此处挑选飞剑。
她环顾一圈，却不见斐望淮挑剑，反而径直走向柜台，显然有备而来。
“为什么来买剑？”楚在霜几步跟过去，瞧他找店里人取剑盒，似乎早提前定制长剑，好奇道，“你不都有一把？”
他们经常同乘一剑，倘若没有记错的话，斐望淮的剑就在此制作。
斐望淮接过剑盒，他仔细检查起来：“虽然不知你何时能五叶，但没准有朝一日御剑，先备一把百益无害。”
“那等我需要御剑时，我们再过来挑好了。”楚在霜耸肩，“反正现在不是有你，不必想得那么长远。”
实际上，她已经五叶初期，只是还没试御剑，但他真小题大做，居然先一步制好。
她的语气欢悦，照旧懵懂随意，还不知未来变化。
斐望淮听闻此话，却忽然陷入沉默，连验剑动作都停滞，好半天后才重新盖上剑盒。
“门派大比结束后，我可能要离岛修行，有段时间不在门里。”
良久后，他终于回神，将剑盒递她，低声道：“苏红栗的剑不宜搭两人，你们也可以共乘这一把。”

第七十一章
此话一出，楚在霜接剑盒的动作顿住，听闻手里盒子发出咔哒一声，好像贸然摁下什么机关，世间万物都停止不前，连空气也不再流动。
数秒后，她才回过神来，重新询问道：“离岛修行？”
“嗯。”
“怎么这么突然？”
斐望淮不言。
楚在霜晃神，她手里还捧着剑盒，倏地领悟并不突然。
难怪他今日提议下山，难怪他提前定制飞剑，他向来是先做再说，早就率先筹备好了，告知她才是最后一步。
化境是修士进阶的转折点，不少人五叶后期会外出历练，这也是举办门派大比的意义之一。倘若今年大比不在岛内，楚并晓等人就离岛参赛，斐望淮同样五叶后期，会有此念并不意外。
他对门派大比没兴趣，不代表会放弃变强。
他一直比楚在霜等人修为高，倘若想继续冲击壁垒，在某天分别也是必然。
只是不料这天来得那么快。
进店时，两人在夜市里闲逛许久，氛围称得上融洽愉快；离店时，楚在霜将剑盒收回储物戒，望着剑柄上的红花绳结，不知为何却提不起劲，甚至还有点心烦意乱。
只是她向来擅长控制情绪，察觉彼此间变得寡言，还主动地活跃起气氛。
“其实也没事，修士总会离岛，你和我哥五叶后期，早晚都会出去看看。”楚在霜宽慰，“要去很长时间么？你之前也下山过，我们可以传纸鹤……”
她察觉他垂下眼，嘴边的话一收，忽然醒悟过来：“哦，纸鹤传不到岛外。”
“嗯。”
她嘴唇动了动，强作镇定道：“那就很难联系上了。”
山海远隔，杳无音信，再相逢也不知是何年。
他略一停顿，侧目望向她：“门派大比结束后，我会在岛上逗留几日，然后跟着岛外修士离开，并不是马上就要走。”
“所以这两天，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说。”
斐望淮眉目清隽，往日孤冷都散去，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难得流露柔和。
然而，她更适应他的嘲讽揶揄，面对他异常的包容，反而生出一丝恼意。
这算什么？
因为即将告别独行，所以感到一丝愧疚，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但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还非要走，留下来不就好了，何必再惺惺作态。明明都决定最后再通知她，现在又装出一副歉意模样。
如果换做是别人，她没准心平气和祝福，但面对朝夕相处的他，却只觉某种恶念蠢蠢欲动，如张牙舞爪的藤蔓，迫使她涌现不少阴暗想法，在心底肆无忌惮曲解他的话。
或许她不知何时，早将他视为小释，总觉得他会无条件陪在她身边，就好像他们的出现都没有理由，属于她理所应当拥有的一切，没道理会从她手里溜走。
但他跟小释不一样，并不是谁的所有物。
她知道这自私霸道的心态不对，很快又深吸一口气调整过来，克制住翻涌情绪，转瞬就恢复平常。
楚在霜扬起笑脸：“是你就快离岛，应该是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告诉我才对。”
“你离岛前想去哪里？”她轻快道，“不然我陪你逛逛吧，再叫上红栗他们俩。”
斐望淮不料她如此豁达，既没有黯然神伤，也没有大为光火，反而出言开解自己，一改往日蛮不讲理，竟乖巧懂事得可以。
他不知为何眼眸微黯：“也好。”
仔细想来，两人相处总是他找她更多，确实也影响不到她什么。
*
浓稠夜幕中高悬满月，水银般的光倾泻而下，跟塔顶花镜碎片的红光交相辉映。
浦荣等人一路紧盯两人，跟随他们离开红尘泽，抵达莲峰山的高塔。楚在霜和斐望淮似乎轻车熟路，他们径直走向高塔门口，很快在昏暗中隐去身影。
夜色中，威严的通天塔高耸入云，不知究竟是用来做什么。
郁冷萱诧异：“这是莲华宗的修炼场所？”
荀枫震撼：“这几日都是门派大比，不养精蓄锐就算了，还专门跑过来修行？”
荀枫对两人甘拜下风，宴席上说要商议小组赛，对决期间还夜里再加练，就没见过这么拼命的修士。
“就是这里。”
郁冷萱和荀枫听闻此话，他们皆惊讶地回头，只见浦荣眼泛银光，竟然不知何时开眼，正炯炯有神地盯着高塔。
那双银眸如璀璨星辉，在灵契感召变得夺目，好像穿透层层石壁，寻觅到此行目的地。
浦荣：“灵契就在这里。”
他的推测果然没错，这两人接触过灵契，才在身上留下痕迹。
“真的吗？”荀枫大喜过望，“那今晚就能融合！”
郁冷萱：“先给主教传信，说我们找到了……”
通天塔外人烟稀少，唯有草丛虫鸣阵阵，打破夜里的一丝寂寥。
三人围着塔外打转，研究起登塔的道路，却不觉身后有黑影涌动。
密林中，数双眼睛盯着黎晖殿三人，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通天塔，第一百层天台。
夜风微凉，月光如洗，塔外风景跟过去别无两样，照旧是仙气缥缈的琼莲十二岛。
楚在霜站在石栏前，仰头欣赏云间明月，竟发现隐隐呈正圆。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书中记载，据说高阶魅族即便化人，也并不能领悟人类感情，总是在月圆之夜操控人心，因此遭到不少修士的诟病。
现在一看，即便出处实在不够严谨，部分野史也并非全无道理。
斐望淮却不知她所想，他用余光观察身边人，手指微微一动，从储物袋取物。眨眼间，温热的纸袋出现在手中，甚至还能从袋口飘散一缕热气。
他望着那袋桂花包，浓黑眼眸深不见底。
这是离岛前最重要的一步，只要不让她卷入大战，老老实实地待在岛上，就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钻魂散对人无害，先让她服下，再进行暗示，不离岛出战。反正她本就反感打打杀杀，贸然进入仙魔对抗前线，没准又陷入单人对决的凶险困境，还不如在父母及兄长羽翼下平安窝着。
熟悉的纸袋窸窣声响起，氤氲湿热的桂花香飘出。
楚在霜根本不用侧头，便知对方取出什么，专程递到自己面前。
皎洁月色下，俊美青年眼底溢满星辉，一动不动握着纸袋，似乎在等她接过去。他神色镇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动作都从容得不像话。
既然他那么冷静，为什么她不可以？
楚在霜注视他良久，她一瞥纸袋，又抬起眼来：“我不要。”
“为什么？”
“刚刚吃得太多，现在不想要了，不是很正常。”楚在霜随意摊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斐望淮千算万算，不料她竟然拒绝，跟计划好的不一样！
毕竟这招百试百灵，过去就算他不给她，她都要上手来抢，绝不会视若无睹。
他一时不确定她看出什么，手指略微收紧，试探道：“那你就带走，我不吃这个。”
“我不带。”楚在霜眨了眨眼，她满脸无辜，轻松地反问，“既然你都不吃，为什么要做呢？”
这话一出，斐望淮脸色微变，他缓慢地放下手，收回那袋桂花包，幽幽地观察起她。
楚在霜面对他犀利眼神，全程却相当坦然，闲散地倚靠石栏，仿佛就是随口一问，像在谈论天气般风轻云淡。
漫长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发酵，由于她的拒绝分崩离析。一直以来，他们像共踩一块板，能够保持相安无事，全靠各自收敛锋芒，默契回避彼此不认同的部分。
现在平衡被打破。
她甚至推测他会恼羞成怒，向来傲气的人突然遭遇冷待，没准要吐露不少尖酸之语，或者当即沉着脸拂袖而去。
但她突然没心情配合，也并不想顾及他情绪。
或许她就是故意的。
令人意外的是，斐望淮没有发恼，望着平静的楚在霜，脸上非但没挂寒霜，反而莫名其妙笑了。
他最初只有眼角含笑，接着如冰雪消融，春风就拂过五官，笑意在面庞上蔓延，甚至要用修长手指遮掩，才盖住翘起的唇角。不是彬彬有礼的假笑，就像看到前所未有的新鲜事，控制不住地流露诸多情绪。
楚在霜眼看他乐不可支，懵道：“你笑什么？”
“你在生气么？”
她当即一怔。
他见她不言，便越发笃定。
原来她也没法坦荡说是朋友，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最初误以为她识破，转瞬却从话中品出什么。明明还没有达成计划，心底却泛起隐秘满足，涌现一丝异样的窃喜，甚至领悟她总招惹他的缘由，领悟她想从他脸上看到什么。
她想看到那点恨，有恨的话，就会在乎。
而她现在终于开始恨了。

第七十二章
“为什么要生气？”
他再次发问，语气更平稳，宛若不紧不慢的猎人。
楚在霜听闻此话，心脏骤然加快，像被识破秘密，又见他笑意盈盈，惊觉自己落入柔韧丝线编织的密网。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就像她曾挑动他怒火，现在换他来进攻自己。
他在模仿以前的她，挖掘她的不满，揭开她的秘密，验证她的在乎。通过这种手段，妄图占据上风。
兴之所至，步步为营，肆意掌控对方思绪，从中感到心满意足。
这是一场博弈，谁先泄露情绪，谁就失去先机。
“我没有生气。”楚在霜深吸一口气，她面色平和，坦白道，“我很少有愤怒或难过的情绪。”
不得不说，她真是没心没肺，明明方才还动容，顷刻间收起表情，又变回往常大方的伶俐模样，好像什么都影响不到她。
但他不想看她这样。
他想要看别的。
斐望淮凝视她良久，手中仍握着纸袋，追问道：“你不要这个，那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说得好像我张嘴，你都可以给一样。”
“为什么不可以？”
明明连离岛都私自决定，现在倒装出一副好脾气。
她眉尖一挑，故意刁难道：“我要你身上值钱的，拿走你打架的扇子，或者你的宝石项链，看你还可不可以。”
斐望淮听她赌气，他轻笑一声，索性伸出手：“那你自己来取。”
晚风中，白袍青年长身玉立，沾染着夜色凉意，如莹润生辉的玉。他眉眼浸染笑意，现在朝她抬起手，像彻底敞开怀抱，任由对方予取予夺，蛊惑她更靠近一些。
不是没有过身体接触，只是绝不像今夜，是他刻意布的局。
斐望淮倚在石栏边，似乎颇有耐心，静候她过来。他注视她的目光格外专注，甚至配合地张开双臂，由着她主动过来探寻。没准魅生来狡猾，他只有一半血脉，也精通于用外表惑人，主动交出权力，以此进行勾引。
然而，即便知道他的把戏，她还是忍不住走近。
微风拂过，鼻尖嗅到一些松柏清新，是她多年熟悉的味道。银扇被别在他的腰后侧，以至于她只要伸手去拿，恨不得就要将彼此搂入怀里。
她的指尖微顿，没有摘取银扇，顺着轻薄芸水袍游移向上，掠过布料下绷紧的肌肉，留下蜻蜓点水的痕迹。
斐望淮察觉她动作，身躯骤然僵硬，后背却仍挺直，转瞬稍微放松，没抗拒她触碰。他不由嘲讽自己，明明要引她入局，却率先乱了手脚。
反观她倒大胆得多，手指好奇摸索，像在四处试探，最后落于幽蓝宝石，以及他领口的小片温热的皮肤。
她柔软指腹不经意蹭过锁骨，眼看对方的喉结上下微动，更品尝到一种新鲜体验。向来高傲的人不再出手，好像真的完全交出自己。
她抬起眼来，再次询问道：“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或许夜晚是他的主场，她朦胧间回忆起什么，同样是月华漫天，同样是清辉寒夜，只是那时他们被礁石相隔，用瀑布的水声压抑住心跳，远没有现在离得近，他更没任由她索取。
有一瞬间，她都想脱口而出，那要他可不可以。
但嘴唇微动，却没说出口。
月色溶溶，气息交缠，半遮半掩的话语，虚虚实实的试探。
双方对视时，呼吸都错拍。
过于贴近的距离，过于明艳的颜色，就算没有再近一步，某种旖旎情愫被微凉的风一吹，彼此吐息在方寸间交融，反而在心尖越发灼热，恍惚间竟如柔和绵密的吻。
斐望淮眼看她睫毛颤动，他瞳仁极黑，目光却下移，落到润泽的唇，忽然嗓子干涩。
真是作茧自缚。
他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多年酿造出的爱恨过浓，以至于捕捉到一丝她的恨，曾经压抑的东西就骚动起来，连带血脉中的某些欲念，促使他诱导她落入陷阱。
这一刻宛若停滞，他们都屏气凝神，就像桌旁的赌徒，等待对方下一步。
她眼睛里盈满光亮，最终还是眸光忽闪，率先低下了头。
“就要这个吧。”
窸窣声响起，秘而不宣的情动也被打破，制止空气荒唐流动的暧昧。
斐望淮手中纸袋被扯走，如遭当头棒喝，猛然回过神来。他不禁抬眼，只见她耷拉着脑袋，早就咬住一枚包子，以此回避他的视线，什么都没有再多提。
失败了。
即使他使出浑身解数，她依旧收放自如，只会被迷乱片刻。
懊恼、耻辱、羞愤，诸多情绪在血管乱窜，只让他五脏六腑发麻，唯有心尖被针一扎，传来切实的刺痛。
斐望淮面色平静，五指却攥得发白。他沉吟数秒，却仍不死心：“就要这个么？”
她支吾：“嗯。”
失落在胸腔内回荡，竟连痛觉都不再有。
他当下心中冷笑，暗骂是自不量力，居然错认无心者会有心。
但或许这才是对的，她没办法离岛，他必须要离岛。
最擅长弈棋智取的她，也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
从天台下来时，楚在霜已经吃完桂花包，她明显感到身边人情绪不高，自己往常伶牙俐齿，现在居然难得词穷，不知说什么缓和气氛。
斐望淮：“回去吧，待会儿就快天亮，说好要到修炼场。”
“好。”
楚在霜跟在后面，她望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踩过对方脚印。
识海里，小释仍在叽叽喳喳，气恼道：[为什么不将他扣下？反正他都夸下海口，说要什么都可以，就让他不要离岛！]
坦白讲，她不是没动过此念，用私心绑架他留下，只是理智占据上风，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毕竟这世间很大很大，没道理为一份感情，必须得在岛上停留。
所以到此为止，不该继续戳破。
沉默在四周弥漫，两人都没再提天台的事，如木偶般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下阶梯平整，依旧盘旋环绕。塔壁没有窗户，唯有红光瀑布，照亮塔内空间，一切都静谧，跟过去无异。
这是通天塔夜晚的常态，尤其现在时值门派大比，多数修士聚在修炼场，塔里更空无人烟，上来时都不见人影。
风声微起，隐有喧嚣流动，好像就在楼下。
斐望淮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她，蹙眉道：“你刚刚说话了？”
“没有。”
楚在霜一愣，心道他总不能听见小释声音，接着就察觉一股浩荡灵气，好似从通天塔底层喷薄而上，连带塔壁都被震得晃动起来，那是唯有高修才能带来的战栗。
[有人冲上来了！]
两人脸色微变，都不知有何变故，当即调转方向，妄图避开危险。
天旋地转，塔壁摇晃，连带识海被激得嗡鸣。
浦荣等人进塔寻找灵契，猜到没准有机关陷阱，却没料到被绕后攻击。
寂静塔内不见一人，却有黑影从角落涌动。地面阴影如墨水般涌起，居然凝聚成一黑袍人。他猛然射出一道冷光，要不是浦荣心有所感，当机立断将同伴推开，恐怕郁冷萱血溅当场，直接就被此招毙命。
花镜碎片红光之下，数道寒凉的冷光闪现，迫使黎晖殿修士出手。
神谕&#183;逆卷！
清锐撞击声响起，郁冷萱击落暗器，她怒视眼前四人：“什么人！？”
对方共有四人，皆被黑袍遮蔽容颜及体型，甚至凭空站于塔壁之上。他们如同漆黑阴森的索命鬼，虎视眈眈地盯着黎晖殿修士。
荀枫：“我们只是进塔看看，就算是莲华宗禁地，没必要痛下杀手吧。”
“他们不是莲华宗弟子。”浦荣忽感脚腕被缚，他连忙低头查看，只见数缕黑影缠住自己，惊道，“不好，这股修为是……”
高修展开的化境！
有人用灵气覆盖塔内空间，想将塔中人吞噬殆尽！
塔外，古袍男修面无表情地施术，漆黑阴影从草丛中钻出，顺着塔壁迅猛席卷而上，转瞬就将外层染成炭黑，如同黑蛇般直冲塔顶而去。
化境&#183;鬼影曼陀罗。
九弘施术完毕，他眉间微动，传信道：“速战速决，除了楚在霜，那三人也有用。”
*
修炼场内，楚辰玥和肃停云正跟旁人交流，他们忽然面色一肃，同时望向高塔方向。
夜色里，通天塔在轻云中若隐若现，唯有塔尖的花镜碎片熠熠生辉，如鲜血般艳红，甚至有些刺眼。
众高修都感应惊人，自然发现化境展开。
“这波动是……”于怒涛怔然，“通天塔？”
贸羽圣突感怀中一热，他掏出断裂的石壁，慌道：“不好，神子大人有难。”
众人察觉不对，一时有些惶惶，忙道：“尊者，这是？”
回头一看，肃停云早就不见踪影，唯有楚辰玥还在原位。
她指派药闻笙等人通知弟子，这才有空制止混乱场面，镇定道：“诸位先稍安勿躁，待门里过去探查。”
*
翠绿寻踪蝶翅膀一扬，还没有振翅飞出去，就被浓黑灵气击落。这跟千渡岛的情形一样，高修化境会克制其他灵气，在自己开辟的空间里所向披靡。
楚在霜和斐望淮没选择离塔，察觉脚下危机来临后，当机立断选择去塔顶，决心用塔内屏障抵挡片刻。他们早弄透冥思板，如今破题和逃跑两不误，飞速地向上方移动，想跟身后人拉开距离。
[对方在八十层停留，现在开始往上赶了！]小释汇报，[……好像有两拨人？]
楚在霜用余光一瞥塔壁，隐觉有黑影奔涌而来：“现在的难题倒不是人，而是我们快被化境追上。”
这些黑影源于高修化境，跟药闻笙的百草回甘一样，都具备独特功效，是不外传的术法。即便他们甩脱追击者，要是被黑影们抓住，恐怕也凶多吉少！
“到老地方去。”斐望淮果断道，“那里能隔绝高修灵气，可以撑到掌门们过来。”
门内高修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现在是跟时间赛跑，只要坚持片刻就好。
急促的步伐，加快的心跳，无尽的阶梯，一百七十五层终于近在眼前。
圆柱依旧立在大厅之中，斐望淮刚要破开幻术，拉着楚在霜钻进去，却见柱身下方黑影如水般漫开。
数道冷光从昏暗中击出，迎面而来是凛然杀气！
[小心！]
银扇和锐器在激烈摩擦中迸发火花，斐望淮拽着她，接着灵敏闪躲，忽感侧方有风，同样传来破空声。
一根银枪直指面门，他刚要释放幽蓝魂火，只见枪头凭空调转，莫名其妙摔到墙上，如同撞上隐形屏障。
无我剑骤然伸出，不但击落银枪，甚至卷起枪杆，反刺向黑袍人！
周围没有灵气波动，闾沛一时没有提防，不料武器反击自己，竟被擦出一道血痕，惊道：“怎么会！？”

第七十三章
楚在霜一击成功，脑袋里的弦紧绷，顺势收回指尖无我剑，当即关注起暗处敌人。
只见被击中的黑袍人向后一退，他的身躯骤然被阴影吞没，好似能借助化境轻松移动，时不时在塔内发起突击。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楚在霜道，“但在塔里张开化境，这简直是公然挑衅。”
众所周知，通天塔附近禁止御剑，更别提施放高修化境。这伙人明显来者不善，根本不在乎莲华宗规矩，找上他们必然另有目的。
乌黑灵气不知何时攀上塔壁，致使周围愈加晦暗不明，后背升腾起阴森寒凉。空气中弥漫一股花香，诡异而清幽的香味，让鼻尖都产生麻意。
“屏息。”斐望淮道，“这香味有致幻作用。”
楚在霜应声，听话地照做。
[那四人过来了。]
风声嗖嗖响起，又是一波奇袭。
银扇一抬，幽蓝魂火如星辰般散落，击退迎面而来的黑袍人。
炽烈火球擦破暗影，其中一人狡诈地闪身，正当他误以为躲避成功，却突感身侧烈焰焦灼。
斐望淮扬起银扇，数枚蓝火瞬间连接成环，眼看要将其桎梏，把此人焚烧殆尽！
电光火石间，地面阴影墨水状涌起，如黑浪般将蓝火扑灭，随即将黑袍人包裹，竟掩护对方捡回一命。
双方一番激烈交手，大致探明彼此实力。
[对方共有四人，都是五叶水平。]
楚在霜眼看斐望淮跟四人缠斗，她不时伸出无我剑助攻、偷袭，视线却紧紧关注脚边黑影的变化。不过刹那间，一百七十五层如遭黑布覆盖，连花镜碎片的光芒都被遮住，再这样下去，恐怕很难出逃。
倘若是在修炼场，时间也并不紧迫，楚在霜和斐望淮联手，未尝不能击败这四人。但现在有高修化境侵扰，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不是被阴影抓住，就是掉入幻觉的陷阱。
斐望淮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他一边阻挡四人进攻，一边用蓝火燃烧四周，示意楚在霜跟上自己。
抬眼一看，不远处的圆柱早被黑影吞噬，甚至没法找到解开幻术的位置。
他当即蹙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壁画被黑影吞噬，想要潜入里面，得破高修化境。”
楚在霜望着漆黑柱身，不知想起什么：“我试试。”
斐望淮一愣，也不知她有何主意，索性掩护她靠近柱体。
四下幽暗，唯有锐器相撞的清脆声，在浓稠黑影中闪现冷光。
密集杀招非但没压制二人，反而让小队频频受挫，致使闾沛等人急躁起来。他们收到的指令是活捉楚在霜，谁料她的同伴修为不俗，加上空中常有怪风袭来，明明没有灵气波动，却总有某物抵挡攻击，四打二竟迟迟无法取胜。
闾沛眉目发狠，他暗道要速战速决，恐怕只剩最后一招。
圆柱边，楚在霜思及海底经历，阴阳太极球运转时，灵气不会被海水吞噬。倘若澎泽岛海水跟于岛主化境有关，或许其他高修的化境，也可以用此招来破解？
现下战况混乱，她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在心底唤道：“小释！”
[来了！]
阴阳太极球刚刚流转，一阵罡风却汹涌而起。
古怪的灵气异动，闾沛的黑袍如鬼爪般乱晃，携起阵阵肃杀的狂风。他双手交叠施术，对准不远处二人，终于用上小组对决时被打断的一击。
鬼厄术。
厉风掠过，纠缠翻涌的黑影如百鬼出行，不同于仙气清正平和，是声势惊人的致命招！
正当闾沛误以为胜券在握，他眼前却炸开一片蓝光，感到术法被反击回来，愕然望向眼前绽放的元神花。
幽蓝焰火摇曳，忘川荼蘼绽放，千瓣花蕊在空中旋转，竟吸收鬼厄术的灵气！
斐望淮护体成功，他却察觉异状，发现灵气不对，脸色骤然变化：“你是……”
这是魔气！
眼前的人竟是魔修！
正值此时，一道雪白灵气如箭般刺破阴影，如同苍穹中惊现的闪电，准确无误地命中壁画圆柱。
“快来！”
斐望淮听闻楚在霜呼唤，他见黑影中圆柱出现，顿时不好再逗留，扇尖一点解开幻术，带着她就钻进壁画。
四人连忙起身去追，铺天盖地的阴影袭来，却没来及抓住二人，反而在圆柱上扑个空。
“他们进去了？”闾沛摸索圆柱，一时找不到机关，“这是传送阵？”
阴影退去，节安绕一圈，观察起壁画：“但我感觉不到阵法。”
“没想到让他们跑了。”闾沛道，“来不及了，先不管她，放出塔内魔气再说。”
除了活捉楚在霜外，他们此行另一目的，就是摧毁通天塔装置，让被压制的魔气释放。
*
通天塔顶端的红光刺目，古朴塔壁剧烈地晃动。
遥遥一看，任谁都觉察到不对，滔天气浪从塔顶汹涌冲下，犹如冰冷刺骨的海啸，顷刻间搅乱莲华宗灵气，甚至致使不少法器失灵。
有人在空中御剑，却莫名其妙地坠下，惊疑不定望着飞剑，竟不知缘何失效。有人在控火炼丹，却发现灵气在波动，只听一阵叮当怪响，丹炉失控顷刻炸开。
山上修士察觉异常，纷纷奔走交换信息。
“怎么回事？术法失效了！？”
“我也突然感觉不到灵气……”
古老的通天塔存放花镜碎片，源源不断地向外提供仙气，是门内重要的修炼场所。但实际上花镜还会释放魔气，只是往常被高修们镇压下去，这才能保证莲峰山一片清明，不会被交缠的仙魔之气扰乱。
现下，魔气被放出，仙气被打乱，一切也就变化。
塔底，贸羽圣手握断壁，抵达通天塔门口，惊道：“怎么会有如此蓬勃的魔气？”
“有人故意在此施术，让魔气蔓延出来。”肃停云一边拔剑施术，一边肃然解释道，“但这种使用花镜的方法，明明只有经历大战的高修才懂……”
唯有经历仙魔大战的修士，才知道如何释放压抑的魔气，特意门派大比发难，又是何方势力所为？
有我剑被举起，只见刺目白光如罩般扣下，刹那间就隔绝浩瀚魔气。
“通知门内弟子，暂停门派大比，尽快消除外溢魔气，不要让其扩散下山！”
*
圆柱内，楚在霜和斐望淮死里逃生，终于在柱内寻回片刻安宁。
楚在霜运转阴阳太极球，顺利用灵气破除黑影，寻觅到圆柱所在位置。斐望淮当机立断解开幻术，进来后就将术法封闭，总算甩脱穷追不舍的敌人。
漆黑中，两人都气喘吁吁，在激烈追逐后平复呼吸，一时间没有立马交谈。
斐望淮如今心事重重，他方才识破追击者的魔气，胸腔内如掀惊涛骇浪，竟不知对方是何方人马。
因为他待在琼莲十二岛，所以白骨老等人早有筹划，绝不让其他魔修登岛，以免引起肃停云、楚辰玥等人怀疑，暴露他的藏身位置。倘若岛上有魔修存在，莲华宗势必会警戒，没准加入抗魔大军，到时候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但现在有其他魔修登岛，甚至还公然使用魔气，是他都不曾耳闻的势力！
有人想从中搅混水，激化琼莲十二岛跟魔修矛盾，让岛内的仙修加入抗魔前线。从结果来看，四象玖洲获益最大，但这伙人要真是魔修，怎么会为四象玖洲效力？
重重迷雾袭来，竟让他忆起忘川之战，也是如此扑朔迷离。当时，元彻霆等人坚称殊桃仙子被魔气所杀，母后却悲愤于仙修击杀姑姑还倒打一耙，战事一触即发。
难道忘川之战还有第三方势力？
斐望淮察觉情况不明，急于跟白骨老等人商议此事，却没忘记身边还有另一人。
他平复混乱思绪，发现楚在霜不言：“怎么不说话？刚才受伤没？”
楚在霜闻言抬眼，她面对他关切的目光，言简意赅道：“没。”
“现下外面情况不明，先找一个藏身之处。”斐望淮抬腿，“我不确定他们能否破开壁画法阵，提前布好幻术，还能拖延时间，再往下走走吧。”
令人意外的是，斐望淮都走了两步，却没听到身后动静，回头见她仍一动不动。
暗色中，她的目光沉静而悠远，不知究竟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
楚在霜杏眸闪烁，却没有出声回答。她静静望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瞧不出丝毫喜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斐望淮一怔。
长久的寂静，意味不明的对视，骤然停顿的氛围。
片刻后，楚在霜终于开口，却聊起童年往事。
“我小时候生病，经常要喝很多药，有段时间简直将丹药当饭吃。”
“因为离魂症？”
“对，虽然知道吃药才能痊愈，才可以让神魂恢复正常，药长老和爹娘都没有错，但我还是讨厌喝药，所以我哥每次来看我，会偷带一包桂花糖。每次喝完药头昏脑涨，吃完糖却能好很多。”
她回忆道：“爹娘都清楚修士不该吃糖，看我难受却不忍心说什么，默许我哥私下带糖的事，后来看我喝药痛苦，干脆不再坚持治疗，放任我这样下去。”
四下晦暗不明，唯有她清脆声音回荡，像描述无足轻重的小事。
斐望淮沉默地听着，不知为何却心生不安，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识海内的小释寂静无声，只剩两股仙魔之气运转，五脏六腑隐隐犹如火烧。
她方才用阴阳太极球破除黑影，同时也察觉不同寻常，识海中朦朦胧胧，还存在其他东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从没喝过药，不管多猛烈的药效，只要感觉到不对，扭头都能吐出来。”
紧绷的四肢终于松懈，连带胃里也轻松下来。
楚在霜嘴唇微动，她噗的一声吐出污血，慢条斯理抬手，抹去唇边艳色：“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逼我吃药。”
地面上，药剂已现出原形，沾染黑红鲜血，泛着诡异色泽。
斐望淮呼吸一窒，不知她有此离奇本事，竟能将钻魂散硬逼出来！

第七十四章
魅族生来有操控人心的能力，他们平日依靠幻术便得手，唯有一种情况使用药剂，那就是捕获的修士神魂强大，不得不用钻魂散加以辅助。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见过排出钻魂散的情况，这说明她的识海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甚至远超部分化境修士。
但凭她现有修为，明显不可能才对。
难道这就是宿命？
有一瞬间，斐望淮血管里似流动刺骨的寒水，本想依靠钻魂散回避既定的命运，却不料选择完依旧是殊途同归，只能迫不得已地面对结局。
两人好久都没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斐望淮沉默良久，率先打破僵局：“没什么想问的？”
从他决意做此事开始，便猜到有暴露风险。他不止一次想象过她发现的反应，或许是疑惑不解的无措，或许是惨遭背叛的哀伤，或许是歇斯底里的愤怒，甚至直接出手将他击倒，但都绝不该如现在这般，镇定自若像在看其他人的事。
她的嘴角沾染血迹，眼眸却分外平和，不哭不闹，毫无表情。
“问什么？”楚在霜低下头，凝视着钻魂散，“倒不如说，这样才合理，我一直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对我那么执着，千方百计围着我转，果然还是有目的。”
从相遇时，她就费解于斐望淮固执选择自己，只是多年相伴让她放下诸多疑点，刻意回避掉一些应该细究的事。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何必事事参破，只可惜到头来，糊涂不了一辈子。
云淡风轻的态度，不急不缓的口吻，戳破真相的是她，可斐望淮听闻此话，却只觉心如刀绞，忽然就喘不过气。
她似对此无动于衷，根本没被伤到分毫。
但他宁愿她愤怒追问，总胜过无波无澜，起码代表她在乎。
她不愤怒，也不在乎，甚至一句话就否决过往。这一认知席卷胸腔，如千百只蚂蚁啃咬心尖，让他好半天都无法呼吸。
又是这样，每回都是这样，一如天台上他心跳如鼓，最后她照旧收放自如，仍能冷静理智地掌控全局。
“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么？”
斐望淮冷笑一声，挑衅道：“如果我告诉你，是致死毒药呢？”
或许被她的反应剜心，他偏要以刀相刺，故意用话来激她，试图挑动她怒火。妄图捕捉一丝动摇，想要最后验证一次。
可她依旧平静，语气极绵软：“看来是我自作多情，我们确实不是朋友。”
这话就像冷酷宣判，如重锤般狠狠砸下，终于将他击得支离破碎，连深处酿造许久的爱恨都溢出，化作一股无法言喻的怨毒，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
“自作多情？”斐望淮露出自嘲的笑，“你说错了，你没有自作多情，自作多情的是我。”
是他万般纠结，是他方寸已乱，本以为是执棋之人，谁料棋艺技不如人，落入主动搭好的局。唯有她是天生棋手，不紧不慢旁观许久，轻而易举将他击毙。
“你从来就没用感情，还谈什么自作多情。”
他的语气锋利如刃，却莫名流露出哀意。
下一刻，银扇随手一扬，幽蓝魂火闪现。
倘若将她在此生擒，再想办法抹去记忆，此事没准还有余地！
圆柱内蕴含浓郁魔气，按理说仙修无法出手。楚在霜不料他施术，一时间脸色骤变，下意识抵挡回去。
只见漫天蓝火中有气息流转，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破空，如箭矢般穿过层层烈焰。
斐望淮特意弱化魂火术，试图让伤害压到最低，却不料她有实力还击，竟直接让自己倒飞出去！
这一招完全没有形态，根本不具备灵气波动！
顷刻间，诸多线索被这招连接，不管是初试绊倒于怒涛的神秘弟子，亦或是笼罩爆炸修炼场的透明屏障，全都获得合理解释。她不知何时习得此招，甚至借此才逢凶化吉。
烟尘飞扬，沙石四起。
斐望淮后背重重撞上石壁，他却像不觉疼痛，漫不经心地起身，低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还藏了一手。”
“这话该还给你。”楚在霜惊疑不定，“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曾说魔气能屏蔽仙修化境，现在却能在圆柱内施术，背后的道理不言而喻。
斐望淮抬眼，他瞳仁黑沉，轻笑道：“都猜到了，还问什么？”
这话无疑是承认身份，顿时就让她心中一凛。
白衣的俊美青年半倚着墙，如今已经撤掉障眼法，肆无忌惮地运转魔气，连笑容都涌现几分妖异。他的身躯隐没在阴影里，容貌没有丝毫变化，却看着陌生又熟悉。
明明已经在岛上相伴多年，或许此刻他们才真正认识彼此，撕去光鲜亮丽、平安无事的外皮，袒露出最为锋利粗暴的部分，展现出不加修饰的张狂本体。
交手瞬间携来凛冽的风，楚在霜云步上前，为防被魂火击中，率先就拉近距离。她不知见斐望淮战斗过多少次，早将他的习惯铭记于心。每次毫不吝惜用魂火术轰炸，再依靠精准控制及银扇收割，想要破他上风，必须抢得先机。
识海里暂且没有声音，钻魂散药效极猛，小释依旧在休息，但她的感知却比往日还准，不需要小释出声指示，就能准确捕捉到他位置，抬手就挥拳使出一击！
令人意外的是，斐望淮没施放魂火，甚至没有闪身回避。
他就站在原地，硬生生地承受，以至于她来不及收手，更没有办法收回力道。
砰！
五指握拳命中血肉之躯，这一击打得他侧过头去！
楚在霜不料他没动，她呼吸微滞，颤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躲？
斐望淮侧着头，只觉嘴里蔓延开血腥味儿，又近乎自虐地摸摸唇角。他转头看她，眸光闪烁道：“面对来路不明的魔修，就只有这点力气，连袖箭都不会使？”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不都说我们不是朋友，难道你还要手下留情？”
对方玩味轻佻的态度瞬间激怒她。
他是故意的。
原本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又涌现，不是没有怨与恨，也非没怒火翻涌，只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唯有保持冷静才能从中脱险，必须强作镇定、克制痛苦，方不会被他打乱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拳道：“胡说八道！”
他幽幽注视着她，忽然身影变幻，消失在晦暗里。
幻术！
楚在霜连忙静心探查，察觉他移动下层，忙不迭追了过去。
熟悉的塔壁，熟悉的入口，熟悉的阴暗楼梯，每次他们下来闲逛，都是他在前方探路，确定没事以后，再示意她跟上。
只是不料有一天，这个往日弈棋闲聊的秘密场所，居然成为他们兵戈相向的战场。
或许不愿使用袖箭也是如此，彼此留下的痕迹太多，以至于想回避，都处处受缚，被回忆袭涌。
他们在追逐间几番碰上，但都是短暂交手，并没有纠缠太久。
云锦绳呼啸而过，在黑暗中套了个空，遗憾错失她锁定的目标。袖箭、金电术、芸水袍、红花绳结，最可笑的是，她习得的多数斗法，恨不得都出自他手。
塔底一路都没有光，斐望淮迟迟没施术，只是甩开她，不断向下移。
楚在霜紧随其后，察觉他避而不战，质问道：“为什么潜入岛上？那药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是来杀你。”
“激怒我对你有任何好处？”她闷声道，“既是如此，何必离岛前跟我告别？”
“……”
没准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即便她想方设法压抑，也依旧忆起点点滴滴。替她挡住风啸巨兽的决绝，私下偷做桂花包的别扭，掀开修炼场碎石的担忧，他总口是心非，却会出手相助。
她不理解，她不明白，倘若这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暗色中，他似乎停顿片刻，紧接着语带讥诮：“想博取你信任，总得虚情假意。你不也说了，我怀揣目的。”
照旧是尖酸刻薄的语气，只是她往日确信他怄气，现在却混混沌沌，没法再分得清明。
她自以为靠多年陪伴看穿他，但那桂花包施以响亮耳光，其实她根本就没将他参透。
“虚情假意？”
“……对。”
这话如针般将她一扎，终将暴涨情绪戳破，让脑海的弦彻底崩垮。
或许是失去小释帮助，她只觉某种情绪再也无法按捺，蠢蠢欲动的魔气刺破表层仙气，心口堆涌的诸多恶念喷涌而出，恨不得在他身上施加利刃，才能一尝痛快报复的爽利。
“那确实不必对你手下留情了。”
阴阳太极球运转，双手无我剑同时伸出，第一回不是柔和粘稠的质感，反而化为迅猛难敌的锋利！
外来魔修不知何时会进来，斐望淮特意将她引到塔底，却忽感一阵凌厉的杀气，铺天盖地朝自己袭来，接着就心口刺痛，跟梦中如出一辙。
雪白灵气在此间炸开，照亮她素净白皙的脸，连带溅上一滴血花，好似艳丽的莲纹。
那双杏眸溢满颤动的光，不知是发自肺腑的怒，亦或是惨遭背叛的恨，看上去竟像缀满了泪。
原来她不是没有心。
胸口染开殷红，隐有蓝火摇曳。他明明被刺伤，却漾起了笑意：“果然是你。”
是他命中注定的仇人，也是他暗藏心底的秘密。

第七十五章
血珠在空中坠落，如梅花花瓣飘散。
楚在霜忽觉无我剑触感不对，紧接着看到大片蓝火燃烧，彻底将斐望淮的身躯包裹。他被魂火吞没，面庞在烈焰中忽明忽暗，刹那间就消失不见。
她当即心中一紧，警惕地环顾四周。塔底墙壁没有古文，同样没有任何光线，仿佛连气息都不再流动，简直是他最佳施术场所。
尽管双方了解彼此进攻模式，却是第一次斗法交手。无我剑骤然伸长，如飘带般向外扩散，想要寻找幻术阵眼，捣毁他现下藏身地点。
这招没有灵气波动，如隐形绸带般击毁阵眼，果然将他杀个措手不及。
斐望淮闪身躲避，刚从阴影中显露身形，便听耳边传来呼啸风声，忙不迭用银扇击落袖箭。当啷一声，锐利箭尖被打歪，却在灵气作用下转向，云锦绳如游动狂舞的蛇，携着凌然威势向他劈来。
这是分神效果！
不知何时，她竟有五叶修为！
漫天火星四溅，袖箭最终击落蓝火，好像搅动深海浪花。
楚在霜一击抽空，手腕轻甩就收回袖箭，头一次发现魂火难缠，不但能施放幻术混淆视线，还能替他阻挡攻击、恢复伤口。明明方才刺中他一回，现在伤口却逐渐愈合，甚至影响不到他的动作，照旧敏捷灵活。
“看来我们都藏了不止一手。”
不管是他的身份，亦或是她的修为，终于在杀意里，彻底浮出水面。
*
通天塔内魔气侵袭，闾沛等人将黎晖殿修士置于法阵，确信他们没法逃窜，这才披上黑袍准备离去。
节安望着地上三人，问道：“留下他们有什么用？”
“据说他们身世不凡，不是黎晖殿普通修士，可以用来制衡高修。”闾沛顺着汹涌魔气下塔，“走吧，趁着现在有魔气遮掩，将莲华宗搅得天翻地覆。”
空气中弥漫曼陀罗花香，这气味有致幻作用，能让修士失去力气。
周围安静下来，地上的白袍男修却忽然睁眼，他的眼眸呈现银色，发现同伴们昏迷不醒，察觉身陷高修化境。
浦荣思及方才的话，不料这帮人竟是魔修，借门派大比潜入岛内，恐怕有备而来，早已酝酿阴谋。魔气对仙修有屏蔽作用，倘若不尽快离开魔气，贸羽圣找不到他们，也就无法赶来营救。
但想逃出高修化境并不容易，为今之计就只剩融合灵契。
浦荣勉强爬起身来，他在郁冷萱及荀枫鼻下一探，确认他们被幻术困住，一时间还醒不过来。
塔内已彻底被魔气笼罩，完全分辨不出任何方位。浦荣银色的眼依旧没熄灭，也不确定能否抵达灵契位置。
*
风声、蓝火、袖箭、银扇，武器相撞的清锐声响起，数道冷光在幽深塔底闪现。
双方都不再隐藏身份，肆无忌惮地出手，在沉默中接连施术，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又是一阵风声袭来，无我剑擦过斐望淮，只割开雪白芸水袍，裸露出衣料下臂膀。魂火环绕他周身，似乎是无处不在，形成无懈可击的屏障，根本就没法轻易破防。
楚在霜心下一恼，不料魅族防御惊人，除了刚才暴怒刺出一剑，单纯用无我剑竟不奏效。
只是她还未想出，那一剑跟普通攻击有何区别，为什么只有那击能将他刺伤，其他攻击就像毛毛雨，打在他身上没任何作用。
怎么才能让柔和剑身再变锋利？
她屏气凝神，试图回忆方才那一幕，抽丝剥茧地探寻真相。
另一边，斐望淮目光闪烁，犹记方才雪白灵气，确信那是梦中招式。数次交手已让他探明她术法，那种隐形柔韧的剑刃不产生任何灵气波动，非常适合偷袭，但杀伤力不大。
唯有雪白灵气有效，但施放应该有条件，她没法频频使用。
只是她的修为远超他预期，本想速战速决，谁料越拖越久。
叮——
箭尖和银扇碰撞，很快就嗡鸣起来，竟将耳畔震得发麻。
斐望淮以扇还击，想要尽快地结束，必须用幻术抓她。相比其他有杀伤力的术法，幻术造成的实质伤害最低。
但唯有她心防被破、思绪大乱时，他趁此施术才最为有效，只是她情绪向来整理极快，刚才短暂地怒刺一剑，很快又恢复冷静。
斐望淮眼眸漆黑，他紧盯不远处的人，在脑海里寻觅办法。
“你刚刚说，明知自己有离魂症，却一直不愿意吃药，每次都偷偷吐掉，是在害怕什么么？”
楚在霜收回袖箭，闻言神色一怔。
斐望淮思及她每次情绪波动，她不是没有感情，而是能立马压下，简直像将自己割裂开，靠两部分来控制言行。
[人都有喜怒哀乐，我当然也会不高兴，只是次数比较少。]
[其实我不太有这些感觉，有时候自己也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在难过。]
[我没有生气，我很少有愤怒或难过的情绪。]
依稀间，不少话随记忆翻涌，让他捕捉到蛛丝马迹。
“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管另一半神魂叫‘小释’，那个识海里你捏造出的存在。”
楚在霜不料他竟知道小释，她突然感到一丝窒息，像是被戳破什么秘密。
或许是过于了解彼此，斐望淮察觉她变脸，若有所思地分析：“它就是应对激烈情绪的另一个你么？因为你没法妥善处理，索性将神魂一分为二，受挫时就丢给另一半自己，倒也挺符合你逃避的性子。”
她的情绪不会凭空消失，那就是被其他东西接过，再联系她常年难治的离魂症，他自然而然生出大胆猜想，索性故意出言一试。
她睫毛微颤，强作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可能搞错了，我不是小释。”
“又要拿糊弄楚师兄那套糊弄我？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懂？”
他见她面容绷紧，越发笃定所想，慢条斯理道：“知道你的离魂症为什么好不了么？因为你不愿意一个人落单，却自始至终不敢跟人交心，只能跟另一半自己来交流，总想龟缩在厚厚的壳里。”
“……”
“以为躲开就不会受伤，以为这样就不再孤独，实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你一直是个胆小鬼，甚至没法接受全部的自己。”
“……”
一阵无尽的沉默弥漫。
良久后，她终于抬眼，眼眸里晃动着光，语气却难得锐利：“不要仿佛很了解我，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不是她不敢说，只是有些事情，本来就说不得。
就是这一刻！
斐望淮察觉她情绪混乱，干脆利落地施放幻术。
千瓣荼蘼在蓝焰中盛开，素白花瓣猛然发射，暴雨梨花般袭来，让人无处可避。
一时间，塔内都被漫天繁花遮蔽，由于距离六叶还有一步，他如今只展开半个化境，忘川荼蘼创造的天地仍不稳定。
但相对五叶的她来说，化境施放的幻术足矣。
然而，数道雪白灵气却犀利钻出，直接在花海中杀出一条路，一如破解圆柱上的黑影，再次碾碎沿途的蓝焰荼蘼。
阴阳太极球疯狂运转，这一刻，仙魔之气彻底融合，不再是往日仙气包裹魔气，以此来掩盖她异常的状态。
无我剑彻底变幻，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刃，彻底释放出她心底潜藏的猛兽！
释厄释厄，既然他非要招惹，那理应承受随之而来的灾厄！
歇斯底里，图穷匕见，杀气顷刻间震荡开来，早不是他能避开的战斗。
她目光锃亮，多年来隐藏的秘密被他一激，携着剑气及怨恨滚滚喷涌，终于酣畅淋漓地爆发出来。
漫天花海中，幻术被雪白无我剑破开，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力量。既非仙气，也非魔气，彻底撕扯开表层的伪装，无所顾忌地在通天塔内展现。
这一回，她准确用剑刺中他，不再被蓝焰阻隔，却终究没有刺透。
血花飞溅。
“犹豫什么？”他的脸侧沾血，容颜越发妖艳，白袍彻底斑驳，被刺中左胸口，仍能傲骨依旧，大笑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错过今天就没有了，杀我应该刺另一边。”
倘若拔剑相向是他们难逃的宿命，再怎么样都无法转变传魂入梦，为什么不能大胆试一把，干脆让她提前一剑穿心！
他不甘心，既然生而为人，无法改变相杀命运，起码掌控最终结局！
楚在霜撞上他灼灼的眼，她顿时神魂一震，似清醒过来一些，涌现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是真不怕死，竟让她来杀他！
疯了！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还要将她逼疯不可！
那些讳莫如深的东西被他挖出，以至于她调动隐藏魔气，露出最为糟糕的自己。一直以来，她怕张牙舞爪的恶念伤到旁人，总是用和善友好的面目示人，刻意将另一面埋在识海深处，唯恐壁画上的灭世之说成真。
但她都那么努力，他却还要激怒她，甚至迫使她融合魔气。
那她又凭什么让他如意？
胸口有东西剧烈窜动，隐隐燃起一股灼热，连带理智都分崩离析。
“你根本不怕死，就这么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
斐望淮一怔。
“以前忍你是看在有交情，但你都是潜入岛的魔修，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我再对你做什么，也不算做坏事吧。”
没准是终于击碎他伪善的面具，看到他玉白脸颊染上艳色，她过去遗忘的荒唐念头，也在此刻被激活，还有曾压下隐秘的施虐欲。
她以前误以为他很好，自己不应当那么坏，但他都已经坏了，她又何必再好？
她的五官倏地柔和，又露出往常的笑容，天真无邪地歪头：“你刚刚好像很了解我，不会以为我不了解你？”
只是他们以前是朋友，总友善地包容彼此，避而不谈很多事情。
但现在撕破脸，没道理再忍了。
他见她笑意盈盈，感生出一丝不妙，不知她有何主意。
这是她每次恶作剧前最常用的语气，巧言令色地甩脱责任，再不管不顾惹他逗乐。多年来重复过无数回，简直不知道有多熟悉。
下一刻，锋利的无我剑骤然柔和，没有继续刺穿他身躯，但依旧无法让人挣脱。
绸带般的剑刃收敛起杀气，反而紧紧地缚住他手脚。他只觉奇怪触感抚过袒露的肌肤，紧接着柔韧剑身顺衣领探入内部，漫不经心地向下游走，顿时反应过来，不由身形一颤。
他一时惊怒交加，羞愤道：“你怎么敢……”
楚在霜眼看他怒视自己，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告诉你个秘密，今天是月圆夜。”
她声音都甜而发软，流淌丝丝缕缕恶意。
“你每年都最讨厌这一天吧，因为变得特别不像你自己。”

第七十六章
魅族擅施幻术，每逢月圆之夜，本性就会复苏。这一天，他们的力量及血脉觉醒，在月色的感召之下增强，但同时也无法压抑沉积的欲与念，这才会留下蛊惑人心、吸食精魂的记载。
斐望淮作为混血，他一直都隐藏身份，只要迎来月圆，便会独自藏身。
除了形影不离的楚在霜外，很少会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倘若不是她那天没收到千纸鹤，怀揣好奇心前往孤星山寻他，没准不会撞破此事，料不到素来高傲的人，也会由于欲望失态。
既然他都是无情无义的魅，为何她不能是无情无义的人？
这都是魅族做过的事，她模仿书中记载罢了。
柔顺剑刃轻缓蔓延过肌肤，顺着紧实的背部肌肉流淌，沿着身体线条继续向下，当即让人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斐望淮料到她怒极之时，没准将他一剑穿心，却不料她胆大包天，竟涌生戏耍、把玩自己的念头！
方才激战不留余地，他此时白衣褴褛，脸颊沾染血迹，耳根却涌生绯色，气得咬牙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楚在霜背着手，她根本没碰他，老神在在道，“惩恶扬善，拷问魔修，都是仙家弟子应做之事。”
“一派胡言。”
“跟你说话实在太累，既然你连死都不怕，就换一种审讯手段。”她察觉他气息不稳，“不如现在再问一遍，看看你会不会回答。”
束发的精致银冠早就歪斜，连带数缕漆黑长发披散，遮掩他俊美清傲的眉眼。
鲜红腰带一垂，宽大芸水袍松散开来，足以让无我剑毫不费力伸入，调皮而恶劣地四处探寻，像报复他往日的高高在上，要将他道貌岸然的姿态砸得稀巴烂。
不再顾及他心情，不再思索于现实，她心中猛兽被放出，只想肆意蹂躏他骄傲，让他再也无法含笑挑衅，再也不敢激怒自己。
剑刃的拨弄相当轻浮，线条流畅的侧脸，领口深陷的锁骨，上下微动的喉结，全被一一地抚过。
“为什么假扮仙修潜入岛上？有什么目的？”
白袍裂口出露出一截臂膀，剑刃挑开破损袖口，便触及垂下的手背。
他五指用力握起，在克制中轻抖，露出淡青色经脉，极具男性力量美。
“外面的那群修士，跟你有没有关系？”
斐望淮注意力全在无我剑，他身躯都僵硬，根本没法回答，妄图用魂火脱身，却发现无济于事。
相比温热皮肤，剑身没有温度，反而柔腻微凉，如用上好锦缎细细磨蹭，力度却透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原本他都抑制住今夜反应，却由于刻意撩拨，体内燥热起来。
或许是他不应声，她的态度也变化。
“不知道，还是不想答？”楚在霜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尽情品尝他的不安及动摇，“那问个你会的，给我下的药，究竟是什么？”
这话听起来善解人意、体谅包容，剑身却毫不客气碾过紧致腹部，威胁般地盘绕在他柔韧腰身，竟在此反复摩挲，故意坏心磋磨他，随心所欲将他吊起来，引起阵阵潮动般情热。
斐望淮瞳孔微震，唇边只溢出一声，接着就抿紧嘴唇，咬碎残存的轻喘，难以置信地瞪她。
这一刻，他望着那双盈盈发亮的杏眸，才惊觉自己诱导出她怎样一面，肆意妄为、言语孟浪、无视礼法，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天真而邪恶地注视自己，还露出巧笑嫣然的嘴脸。
这是一场地位悬殊的拷问，她是游刃有余的掌控者，而他却沦为她手下玩物！
塔底晦暗不清，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愈加紊乱而暧昧的呼吸，低沉而惑人。
不知何时，斐望淮眼里氤氲起雾，他点漆般的眼眸混沌，连白皙额头冒出薄汗，闷声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这可是审讯。”楚在霜见他不言，故意凑到他身边，往他耳里吹气，“还是说你故意不答，就在期盼我做什么。”
她眼里浮漾着光，声音都柔软似蜜，话语间不经意吐息，便如细风般钻入他耳根，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清冽微甜的香气在鼻尖弥漫，那是常伴在她身上的味道，不知吃了多少蜜饯糖块，她才将自己浸润成这样。
他理应羞恼、愤怒、耻辱，宁愿葬身于她剑下，也不该被如此折辱。
但望着她娇俏灵动、言笑晏晏的面孔，察觉那暧昧而旖旎的气息扫过，却依旧会心跳如鼓，头脑凌乱得发麻。
五脏六腑像酒酣般灼热，抑制不住地忆起月圆之夜，不少令他自厌的缱绻情梦。
最糟糕的是，一切被她发现。
剑刃无意间经过此处，突然就停顿片刻，或许没料到他的激烈，连她的神色也怔住。
片刻后，斐望淮见她似笑非笑，乌黑瞳仁猛烈颤动，像被窥破难以启齿的秘密。巨大的羞辱感如热浪般从脚冲上头，他的耳根红得滴血，仿佛唯有紧咬牙关，此刻才能不露脆弱。
不料她云淡风轻，竟补上最后一刀。
“原来真想被轻贱。”
*
塔内魔气浓郁，仙魔灵气平衡被打乱，让塔内屏障失去作用。
浦荣被浩瀚魔气所环绕，他的银眸在黑雾中发亮，终于抵达一百七十五层，抵达预言指示中的位置。
当他开眼时，高修化境营造的黑影无用，他准确无误地看到大厅圆柱，以及柱身纷繁复杂的绚丽壁画。
浓艳色彩之下，手握两团灵气的小人脚踩玉盘，好像怀揣通天彻地的本领，看上去亦正亦邪、威风凛然。
虽然早在此行开始前，教皇大人就曾经说过，每个灵契的形态都各不相同，只是跟高修建立联系的碎片，但浦荣面对圆柱同样迟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找错。
无奈时间紧迫，现下没法研究，必须立刻融合才行。
浦荣将双手覆盖柱身，只见手心处绿光蔓延，飞速地将壁画覆盖。
奇异的嗡鸣声响起，圆柱好像被触动机关，一种浩瀚之力在柱内隐现，铺天盖地的仙气从中涌出，终于唤醒沉睡已久的灵契真面目！

第七十七章
柱身的壁画流转起来，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头晕目眩。浦荣却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懈怠，生怕稍一眨眼，错失融合机会，静候那位大名鼎鼎的修士露面。
每枚灵契都对应一位被供奉在黎晖殿的陨灭高修，当新任神子需要融合血脉、增强神启时，神子就会外出寻觅苏醒的灵契，借此来跟远古前辈建立联络，快速地获取传承。
这种模式跟修士陨落后遗留的小洞天差不多，不同之处是小洞天仅有秘籍及天材地宝，灵契召唤而来的却是高修碎片，不但一睹远古高修真容，还能当面接受对方指点。
当然，被召出的高修也有限制，最多能用灵气影响一人，不能随便改动他人气运。
浦荣离开落蔷山谷时，他就知道灵契连接对象是谁。那是现任教皇之兄，在仙魔大战中自爆道心，以此抵御无数魔修的日晟尊者。
倘若对方没在大战牺牲，未尝不能跟教皇、无我尊者及混垠尊者相提并论，只可惜造化弄人，大战摧毁掉一切。落蔷山谷还未建立，日晟尊者就已神陨。
或许正因如此，他的神识才会随着花镜碎片，散落在琼莲十二岛的通天塔，而不是跟过往灵契一样，埋藏在落蔷山谷里。
阵阵嗡鸣逐渐化为轰隆巨响，圆柱上的绿光越发耀眼，眼看日晟尊者就要现身。
正当浦荣准备行礼恭候尊者时，柱内灵气却不知为何混乱起来，原本流转的绿光忽隐忽现，没多久竟慢慢沉寂下来，连壁画颜色也随之黯淡。
片刻后，充盈仙气被一朝清空，但日晟尊者却没出现，更不要提传承血脉！
“怎么会！？”
即便有灵契支撑，高修也只能被召唤片刻，没有办法在此停留过久。
浦荣不料融合失败，尊者居然没有感召，连忙双手覆盖柱身，妄图再次激活灵契。
然而，这回连手心绿光都没有亮起，圆柱在剧烈摇晃后一动不动，第一百七十五层唯有死寂。
*
这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又似淋淋漓漓的幻梦。
安静的塔底没有旁人，唯有负手而立的女修，以及四肢被缚的男修。
五感在此刻分外清晰，四肢如被轻云包裹，仅有情绪随流淌的柔剑起伏。如同沉浸在月夜迷雾，微凉剑刃如潮润的风，却无法缓解心底灼热，又如夏季夜幕前憋雨，只能徒劳躁动，等待骤雨落下。
她似不满于他的隐忍，偏要坏心眼地作弄，逼他发出低闷声音。
没准是察觉他的反应，她愈加兴致盎然，如同善于研究的学士，欣赏他的忍耐、羞恼、脆弱，非要彻底摧毁他强悍的意志力，让其往日的高傲自尊分崩离析。
“是谁刚才说我是胆小鬼，没法接受全部的自己？”
她幸灾乐祸观望，还不忘说点风凉话。
“现在看起来，好像你也不能接受全部的你。”
意识朦胧间，斐望淮早听不进嘲笑之语，只看到她湿润樱唇微动。明明嗓音依旧绵软，却好似恼人的剑刃，随心所欲地拨弄心弦。
那些刻意回避的与幻想，彻底压断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如洪流般波涛汹涌、回天无力。
或许真如她所说，他毫不留情地揭穿她，而他妄想克制的东西，也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如歌如泣，迷迷离离。
一切结束后，白袍男修漆黑长发散落，低头时遮掩住面孔，看不清现下表情，只能听到些许气喘。
他被缚的双手垂下，似乎彻底慵倦下来，如清竹被积雪压弯，一时没法傲风挺立。
楚在霜见状，她用剑身再次拨弄，发现斐望淮没有反应，确信他思绪涣散，恐怕暂时没法重拼被打碎的自尊心，正处于颜面尽失的颓丧状态。
“上去了，待在魔气浓郁的地方，反而会对你有好处。”
她一瞥他伤口的蓝火，魂火已逐步让剑痕愈合，魅族恢复力果然不容小觑。
圆柱内蕴含魔气，倘若不是她仙魔同修，今日的战斗必然败北，换做是其他仙修，连施术都做不到。待在这里太久，没准让他翻盘，还是不要横生枝节，尽快想办法出去为好。
识海内的小释仍不回应，不知是否由于灵气消耗过多，至今都没有恢复过来。
楚在霜惩治完斐望淮，也算长出一口恶气，用无我剑卷起对方，准备离开无字塔底。
然而，她刚抬腿没走两步，塔壁却忽然浮现绿光。古老圆柱被激活，终于受到灵契作用，在此刻被彻底唤醒。
往常的塔底三层不记载任何文字，现在古文却如漩涡般在墙壁上运转，让人目不暇接、心生震撼。
光怪陆离的景象过后，就是天崩地裂般摇晃。只听咔嚓数声，上方的楼层及阶梯断裂，如山石崩塌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烟尘覆盖四周，一股强大威压迎面而来，瞬间让柱内灵气混乱起来。
变故间，无我剑那头突然松开，楚在霜发现被抓的人趁机逃走，正心底暗道不妙，伸长无我剑要去追，头顶巨石却轰然落下，只得先用剑身护住自己，在混乱动荡中保存灵力。
毁天灭地的颠簸，咆哮如海的仙气。
这一刻，远古高修在感召中苏醒，幽暗柱内一道金光破空，只见一名浅袍男修凭空现身。他身披庄重神圣的长袍，袖口遍布精致的金纹，极像黎晖殿修士的服装，然而细节又略有不同。
楚在霜和斐望淮皆是一惊，他们频繁出入圆柱，却第一次见到此人。
浅袍男修突然出现在柱内，他容貌威严、气质不凡，身躯及衣着都呈现半透明，认真地审视他们：“我倒没有想到，叫我出来的后人，居然身穿芸水袍。”
斐望淮一听此话，察觉高修气场，顿时感到不妙。他当即探手去摸无远弗届，准备趁脱离无我剑，抓紧时间传送出塔。
谁料指尖还没触碰蓝宝石，汹涌可怖的高修化境袭来，强大威压将他摁倒在地，瞬间就在晦暗中暴露身形！
“更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个还是魔修。”浅袍男修不费吹灰之力，不过稍一抬手，就将对方制住。
楚在霜眼看斐望淮被抓，顿时惊疑不定，莫名慌乱起来。她在岛上生活数年，确信从未见过如此打扮的岛主。难道是爹娘跟外来修士联手，派其他属地的高修过来救援？
她一时也颇不确定对方身份，试探道：“敢问是哪位尊者？”
“现在是何名讳我不确定，但以前都唤我日晟仙尊。”
此话一出，楚在霜和斐望淮同时一怔，丝毫不敢相信对方身份！
日晟尊者的名号如雷贯耳，是跟肃停云等人同代天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决计不应该现身此处。
原因无他，无数熟读仙魔历史的修士，都记得日晟仙尊在大战中神陨，依靠自爆道心击退无数魔修，此事发生在他们出生之前。
然而，眼前的浅袍男修却说，他是日晟尊者，这岂不是见鬼？
斐望淮如今被威压扣下，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楚在霜：“但您明明都……”
“早就神陨？”日晟尊者接过她下文，他眼睛一眯，目光锐利道，“确实，我早在当年大战中神识溃散，现在受到感召才现身，只能在世间停留片刻，所以是你们谁使用灵契，不是黎晖殿修士，却将我从此唤出？”
日晟尊者受召而来，不料却没看见神子，反而撞见两名莲华宗弟子，而且明显都身份异常。按理说，神启只能传给黎晖殿修士，但面前两人都不是候选者。
楚在霜不言，她目光落于日晟尊者的手指，发现对方身体及袖口愈加透明，恐怕真跟他说得一样，没法在此停留太久，已经快到消散时刻。
将九叶高修召出片刻，应当是黎晖殿不传秘法，但究竟是何人所为，连柱内的她也不清楚。
“看来都不知道，但总不能跑空。”
日晟尊者凝视他们许久，他像是看出什么，突然就抬起手来，指尖汇聚灵气，似要出手攻击：“既然如此，本尊在此遇见你们，或许也是神的指示。”
杀意凛冽，寒风阵阵。
斐望淮暗叹不妙，日晟尊者向来仇视魔修，当年不惜自爆道心血葬，现在没准想在消散前击毙自己。无奈修为差异过大，他根本没法击破对方化境，今日没准要在此丧命。
下一刻，指尖仙气骤然发射，深绿灵气如锋利碧剑，干脆利落地洞穿胸口！
雨点般的鲜血溅落，最初仅是数滴艳红，紧接着是大片斑驳。
白袍女修如蝴蝶般坠落，往常活蹦乱跳的人，此时毫无招架之力，宛若枝头落尽的花。
斐望淮瞳孔缩起，他心口骤然一痛，突然就喘不上气，不料这一击没落自己身上，反而迅雷般击中楚在霜，刹那间让她落于血泊！
阴阳太极球被粉碎，腥甜同样涌上咽喉。
她颤声道：“……为什么？”
日晟尊者面无表情：“仙魔灵气，心怀厄兽，灭世之子，其罪当诛。”

第七十八章
莲峰山，魔气滔天，四下混乱。
通天塔莫名遭受袭击，有人用花镜碎片，释放出大量魔气，致使山上灵气受扰，各类仙家术法失灵，连带修炼场的门派大比都中止。
岛外修士暂时退到屋内，莲华宗弟子却被召集，负责封印多余的魔气。
楚并晓和秦欢本在参加单人对决，他们接到掌门及岛主的通知，匆匆从修炼场出来，跟赶到的弟子碰头。
秦欢望向一队，指挥道：“你们到山门找却岛主，阻拦外溢的魔气下山。”
众弟子应声：“是！”
“你们在此等药长老，带受伤者去千金方。”
“是！”
在场弟子接受完指示，便按队分头行事，各自去寻领队高修。
秦欢看向楚并晓，问道：“我们带人去找肃掌门？”
“对，通天塔附近魔气浓郁，不少术法都失效，不宜带修为低的弟子。”楚并晓环顾一圈，“霜儿他们回去了？”
“四个人都不在修炼场，估计是比赛时受伤，回师门休息了。”秦欢道，“这样也好，倘若山上真混入魔修，他们鲜少跟人斗法，正巧避开一场混战。”
门内不善斗法的弟子返回师门，如今在外收复魔气的弟子，都是频繁出任务的精锐。
楚并晓沉默不言，遥望不远处幽黑的通天塔，塔壁现下彻底被魔气环绕，又被肃停云的结界罩住，愈加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唯有塔顶碎片散发妖冶红光。
海量魔气在塔周翻涌，一切都灰蒙蒙的，乌云密布，狂风咆哮，似有阴森可怖的雷暴雨在此降世。
他不知为何心生不安，想起妹妹出事那晚，通天塔有相似景象。
白日里，他们还在安宁的雪地里玩耍，傍晚时却大雪纷飞，呼啸而来的冷风如凄苦狼嚎。雪夜过后，妹妹就发起高烧，病醒患上离魂症，没人明白为什么。
楚并晓突然想确认楚在霜情况。
偏偏现在门内混乱，塔外魔气还需清理，没时间前往停云湖。
*
这一击快如惊雷，根本没回旋余地。
那强大仙气瞬间击碎道心，楚在霜望着冷酷的尊者，还没来得及体会疼痛，就觉得五脏六腑的灵气流逝，连带五感在此刻朦胧起来。或许，人的神经面对超出极限的剧痛，反而会进入麻木混沌的状态。
当真正濒死之时，脑海里还未想到“死”的概念，死亡就已悄然来临。
她手指微动，试图挽留体内的灵气，却感觉胸腔空空荡荡，只能静待生机缓慢流走。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但事情真正发生，似乎只遗留无力。
她不甘心。
下一刻，漫天蓝火绽放，斐望淮咬紧牙关，硬拼着从威压下起身，赶到楚在霜身边。他低头检查起伤势，待用灵气探入识海，探明她道心的情况，顿时脸色发白。
原想用药或灵气控制伤势，谁料她此刻识海混乱，显然道心被损毁，竟没留下丝毫机会。
“什么仙魔灵气？她明明就是仙修，连元神花都没有！”
斐望淮思绪一片混乱，万万没想到，日晟尊者出手击杀的对象，是从小在莲华宗长大的楚在霜。
倘若她不是仙家修士，又怎会在梦中被称为释厄仙尊，跟自己在大战时拔剑对峙？
“没有元神花，不代表没道心，而是用其他东西承载灵气。”日晟尊者道，“她既非仙修，也不是魔修，狡猾地将神魂一分为二。要不是现下魔气和仙气融合，本尊恐怕都没看出来，她竟然有两种灵气。”
道心是修士力量的源头，一切灵气出自本心，完全不可能遮掩。但楚在霜竟控制自如，巧妙将仙魔之气分开，故意用仙气藏住魔气，自然让日晟尊者感到心惊。
“按理说，修士无法隐藏自身道心，不管是仙气或魔气，都在心绽时暴露无遗，这就像人无法遮掩本性。但她不知模仿哪位仙修道心，居然压制自己的修魔之心，甚至用仙气包裹魔气，这才能瞒天过海。”
他厉声道：“此番造诣，假以时日，必成大害。”
斐望淮闻言怔然，听到日晟尊者说她模仿仙修，忽回想起兄妹二人过去的话。
[当年由于我的疏忽，霜儿生了一场大病。]
[我中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却患上离魂症，就将通天塔忘到脑后了。]
[她当时修为进阶缓慢，我为探明缘由，将灵气注入她识海，谁料当晚就发起高烧。]
[要是你能知道未来，知道修为高会有不好结果，而且这结果没法改变，你还会这么想吗？]
一时间，诸多关于离魂症的线索浮出，抽丝剥茧般地靠近真相，他似终于伸手抓住什么。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她在通天塔看到壁画，又借楚并晓仙气，模仿对方的道心，将仙魔之气分开，这才保守秘密至今。
难怪她自始至终不喜修炼及打斗，难怪她那年止步于一百七十五层。
他想要改变自己被杀的命运，而她也在躲避壁画的结局！
“万花秘境曾有预言，灭世之子身怀两种灵气，能自由运用仙气或魔气，他日彻底成长起来，此界将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日晟尊者垂眸，望着如风沙般消散的指尖，自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又道：“既然将我在此召出，或许就是要避此劫，为万世开太平。”
被灵契召唤而出的高修，只能影响一人命运，他方才击中楚在霜，已将自身力量用尽。
“为万世开太平？”
斐望淮握着楚在霜的手指，感觉她的力气越来越轻，此时被这话一刺，突然就喘不过气。他低着头，声音都发颤：“难道保你们的太平，就只能用这种方式？”
什么灭世之子？
她连自小收集的破烂儿都舍不得扔，如此优柔寡断、怀念旧物的人，怎么可能毁天灭地？
何其可笑，简直荒唐！
然而，塔底无人回应。
不知何时，日晟尊者彻底消散，他的身躯及衣袍都化为齑粉，在漫天金光中洋洋洒洒，如同悄无声息落下的雨。
仙气凝聚的光点在塔内飘然，只剩废墟血泊旁边的二人。
斐望淮眼看楚在霜脸色煞白，那盈润的眼眸逐渐黯淡。尽管他用灵气注入她识海，但现下却无济于事，没有道心做支撑，灵气就没法凝聚，很快随伤口蹿出。
或许是体内的力量流失，她此时神色安静、懵懂、恍惚，只能无力地望着他，无奈目光早已涣散，没法在他脸上聚焦，只能落于一个虚点。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办法发声，失去往常的神气活现，再也说不出俏皮话，也再没能力跟他谈笑。
如寒冬中枯槁的花草，又如被迫离水的游鱼。唯用手指触碰她微动的唇瓣，才能依靠嘴型勉强辨认，她此刻究竟想说什么。
他指尖湿润而冰凉，只觉她的唇如薄雪，终于读懂那四个字。
她说的是，你如愿了。
他说是来杀她，现在他如愿了。
一瞬间，斐望淮心如刀绞，只觉这四字比她的隐形剑刺他更痛，就如一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乱搅，明明不是薄如蝉翼的利刃，却像将骨血彻底打碎，淤积在自己身体里，找不到任何一个爆发口，只能让发闷悲意四处乱窜。
她向来最会诛心，杀人于无形之间，连濒死都跟他作对。
掌心的手缓慢滑落，楚在霜睫毛忽闪，似乎要迷蒙入睡。
莫大的慌乱袭涌，他忍不住收紧手：“……醒醒。”
她胸前是怒放的血花，除非现在修补她身躯，让溃散道心重新凝聚，否则回天无力。
但光是能治疗高修伤势的术法就寥寥无几，更不要说道心粉碎是不可逆的伤害，能不能让她道心再次复原，全都是未知数。
以他现有所学，也只知道一计。
幽蓝魂火在四周亮起，如同寂静长夜里灿开的灯，环绕在二人的身边，起起伏伏，上下飘荡。
既然日晟尊者说她模仿楚并晓道心，用仙气包裹住魔气，让识海跟仙修一样，那没准代表她也能模仿其他道心，让魔气包裹住仙气，变得跟魔修一样。
魅族濒临绝境之时，神魂会陷入沉睡，用梦境来完成治疗。
至今，没有药修明白此法如何让魅恢复，有人推断他们依靠的是精神力，追本溯源地挖掘自身内心。心念一转，百伤不惧，便拥有强大的自愈力。
倘若她能够模仿他，没准能借梦恢复，或许可以重聚道心。
斐望淮伤口处蓝火如萤火虫般飞散，没有继续修复他的伤势，反而如潮般涌向楚在霜。
暗色里，蓝焰盛大，漫天繁花，彻底笼罩住二人。
失血过多，意识朦胧，楚在霜的视线早模糊，看不清他当下是何神情，却能嗅到荼蘼清幽香味，听到那熟悉又低沉的男声。
“晚安。”
他让魂火轻柔落在她身体上，眼看她的目光迷蒙起来，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梦，也不知她能否凭自己梦醒。
魅族的梦素来纷繁复杂，连他也不确定，她会不会迷失。
“别忘了，既然赢了我，不能输别人。”
闭眼前，她听到他这么说，就算看不见神色，都能想象他表情。他大概会微扯唇角，又露出揶揄的笑，如他们平日里互相打趣时那样。
紧接着，一股熟悉灵气笼盖她识海，徐徐将她拉进沉沉梦境。

第七十九章
水声汩汩，清波似在耳边荡漾，缓缓蔓延过她指尖，带来微凉的触感。
是梦，眼前一片昏暗，蓝火荡然无存，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呼吸在流动。
没有办法抬起手指，没有办法把控意识，整个人如溪流中漂荡的纸船，只能随着波涛上下起伏，迷迷蒙蒙不知要到何处，静静等候清水将船身浸透。
好在她身下是春天的溪水，并不会冰凉刺骨，反而饱含阳光暖意。她曾经做过很多的梦，尤其幼年卧床千金方时，整夜都是灼热难缠、光怪陆离的画面，倒很少有如此惬意而恬静的美梦。
纸船靠岸，如同在石壁轻触一下，连带她呼吸都停顿。
下一刻，眼前忽然天光大亮，一阵呼啸的风拂在脸上，猛然将她吹醒过来。耳边涛声阵阵，嗅到海水微涩的味道，接着睁开眼，是跟琼莲十二岛截然不同的风景。
碧波荡漾，翻腾迭起，她站在高耸石崖之上，将辽阔无垠的海尽收眼底。这一切对她万分陌生，不是沾满血迹的通天塔，不是青山绵延的莲峰山，完全是没来过的地方。
这是哪里？
她应该被日晟尊者的术法击中？
楚在霜想要查看身上的伤口，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却感到衣领被人轻拉住。
一双女人的手凑近，耐心地帮她整理外袍，似乎担忧大风侵扰她，甚至用细绳在领口打结，编织成一朵漂亮的花蕊。
楚在霜一怔，她认出红花绳结编法，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便看清女子的容颜。
臻首娥眉，肤如凝脂，女子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身着异域色彩的衣袍，佩戴精致琳琅的银器，动作间发出清脆声响，尽管神色柔和，却是气质不凡。
或许看出面前人的停顿，女子流露些许笑意：“怎么了，阿淮？”
楚在霜还没缓过神来，就感觉自己张开嘴，声音却不是她的，反而是耳熟男声。
“母后，太幼稚了，我不戴这个。”
没有青年时的低沉，还稍微有些稚嫩，语气却如出一辙，带着与生俱来的冷锐傲气。
“但千香结有美好寓意，亲手给孩童系上，能保佑顺遂平安。”女人拨弄花蕊绳结，“而且我觉得很好看，跟阿淮也相当合适。”
他别扭地侧头，躲避母亲的手：“我们是修士，母后是魅族，何必轻信凡人那套。”
这是斐望淮的母亲，难怪跟他容貌相仿！
她现在身处他的记忆！
楚在霜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很快就搞明白自身处境，自己跟平日里小释一样，现在和斐望淮共用一具身体，没办法控制身体言行，只能观看他童年经历。
她犹记闭眼前漫天蓝火，不知道他施放什么术法，将她送到此处有何意义？
不远处，腰佩弯刀的女修踏上石崖，她有小麦色皮肤，同样佩戴着银器，脚步颇为匆匆，但看到母子二人，突然就犹豫下来。
“查娜，有事么？”
“魑王大人，图尔恰回来了，说有要事禀告。”查娜一瞥斐望淮，轻声道，“似跟南边情况有关。”
魑王脸色微变，替儿子整理好外袍，说道：“阿淮，你先下去修行吧，待会儿殊桃要来，没准能碰到她。”
“母后，南边怎么了？”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
斐望淮似有不满，但他没表达出来，跟母后告辞以后，便缓步离开高崖。
楚在霜尚未从闯入他记忆一事回神，听到旁人对斐望淮母亲的称呼，更是吓一大跳。原因无他，魑王是历史古籍中的人物，曾经掌管四象玖洲以北，倘若她是斐望淮母后，那他绝非普通的魔修。
果不其然，楚在霜很快确认他身份，她目前跟他同视角，随着小路一直往下，便看到两侧诸多魔修。他们皆穿别具特色的衣袍，深色衣料上是艳丽繁复的图腾刺绣，图案透着张狂又野性的生命力，搭配闪闪发光的精美银器，跟书中记载如出一辙。
路边，有人认出斐望淮，他们低头回避，不敢直视他容貌，恭敬地躬身行礼：“殿下。”
“嗯。”
斐望淮见怪不怪，朝他们颔首示意，没管惶恐的众人，独自到一旁修行。
楚在霜暗道，不怪他平时装得温润有礼，实际跩得跟二五八万，原来是有后台的魔二代！
尤其魔修阵营似跟岛上不同，非常讲究阶级及背景，他作为魑王之子，在此处地位不俗，甚至比她和兄长在莲华宗受尊敬。
他所到之处无人敢挡，前方人群自动就分出路来，周围人还时不时弯腰问好，态度谦卑得可以。
不知何时，她暂时抛却身受重伤的烦心事，好奇地观察着魔修阵营的一切，还跟琼莲十二岛对比起来。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新鲜场景，要知道有关魔修的古籍极少，许多风俗、礼法、服饰连书中都没有，现在却通过他的回忆一一展现。
果然还是爹娘创造的地方最好，不管是瞎搞预言、胡乱出手的黎晖殿，还是等级森严、阶级分明的魔修阵营，都让人有点不习惯。
没多久，一名手握骨杖的修士露面，开始指导斐望淮控制魔气，此人名唤白骨老，时常为斐望淮授课，同样是威压强大的高修。
“殿下，气依靠心念运转，不同道心使每个人的气不同，尽管世人将气统分为仙气和魔气，但实际这只是粗略划分，气一上一下，仙气清正平和向上，魔气恣肆随意向下，就像动和不动、白棋和黑棋般对照，我们想增进修为，就要加强其特性。”
白骨老：“仙修常通过摒弃杂念、守正端方，来保证仙气的纯净，而魔修则讲究心念爆发，让激烈力量在识海震荡，再淋漓尽致挥洒出来，才能发挥魔气之锐。”
斐望淮：“什么叫‘只是粗略划分’？难道世间还有其他气？”
“没错，比如魑王大人属地外的混沌之气，就是修士们至今没探明的力量，既不是仙气，也不是魔气。”白骨老道，“高修落入混沌之气，都有可能被撕碎，可见修士暂时还无法掌管世间所有的气。”
“当然，殿下修炼的是魔气，我们今日也只讲这个。”
很快，白骨老开始传授练气，斐望淮现在修为不高，还处于打基础的阶段，时常会有问题求解。
二人一来一回交流，基本都围绕着修炼，很少谈及其他事情。
楚在霜一边偷听他们讨论修魔，一边在心里腹诽自家爹爹，看来就算是魔修阵营，也是依靠正常授课进阶，绝不像爹爹般说些古里古怪的玄话，学多学少全靠自己领悟，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难得听到思路清晰的教学，很快将修魔方法全记清楚，再联系曾在柱内浏览的古文，解答掉过去的不少困惑。
令人无奈的是，不知由于她跟斐望淮共用一具身体，还是她的道心被日晟尊者击碎，身体里暂且无法调动起灵气，依旧空空荡荡，实在令人泄气。
斐望淮倒是成功施术，他修炼一帆风顺、相当努力，片刻后就掌握诀窍，甚至不愿提前结束课程，让白骨老继续传授下去。
白骨老闻言，他略一迟疑：“殿下，修炼贪多不精，现下还有空闲，不如传您棋术。”
斐望淮皱眉：“棋术有什么用？”
白骨老振振有词：“统揽棋局就能统揽全局，下棋帮助棋手提升洞察力，同样能对您修为有益。”
斐望淮思索道：“原来如此。”
楚在霜听完这番话，实在忍不住吐槽：“他就单纯没备课骗你的，下棋对修行没有用，我用亲身经历证明。”
什么下棋对修炼有益，明显斐望淮术法学太快，白骨老不确定是否再教，所以拿围棋来打发他而已！
破案了，他之所以精通棋术，是被白骨老敷衍出来的。
果然这帮高修自身实力强，但传道授课能力相当有限，不管是仙是魔都不例外。爹爹是讲不清楚，白骨老是时长不满，反正总有疏漏之处。
但她的嘀咕显然没用，只能眼看白骨老教斐望淮下棋。
这里或许是他的回忆，或许是捏造出的幻术，或许是术法造就的梦境，总之都不是她能左右的存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静静旁观。毕竟她既无道心也无躯体，没准只是一丝游魂而已。
时间和空间也在此错位，就像混乱的记忆碎片，一下流逝掉不少光阴。
在记忆的梦里，她彻底得知他的身份，很快熟悉他的生活。魑王的幼子，未来的魔尊，父亲应该是魔修，但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一个叫殊桃的姑姑，居然是淮水以南的仙修，她时常跨河过来看他。
除此以外，他的日常就是修炼和弈棋，堪称枯燥得可以，跟莲华宗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他那时经常跟她下棋，现在是跟白骨老对弈。在莲华宗里，他好歹还接触李荆芥和苏红栗，如今却从不跟同龄人打交道，没准碍于身份悬殊，基本就没什么朋友。
但他一向孤傲，也不屑有朋友吧。
楚在霜观其幼年生活，此时心情依旧复杂，很难彻底理解他。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打保佑平安的红花绳结，就像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不明药剂。
此人真是从头到尾的矛盾，倘若眼前一切是真的，他自小就是不爱理人的性子，那他们对于彼此或许当真不同，可也是他亲手斩断一切，说他们不是朋友。
算了，累了，毁灭吧。
反正她道心都被碾碎，现在想这些事干嘛，做鬼也该简单点。
无奈忍一时越想越气，她暂时没办法做什么，便对下棋的斐望淮撒气。
又是一天的课后对弈，但斐望淮是初学者，很快就落于下风。楚在霜作为老手，还跟他共用一具身体，总算领悟小释曾经的火大，在这个位置看别人下棋，确实恨不得自己上手。
他每下一步棋，她都颇有意见，不等那枚黑棋落定，便下意识地出声：“啧。”
悬在空中的手一顿，黑棋向旁边移动，似乎要更换位置。
“啧啧。”
斐望淮思索片刻，他终有决断，落下那黑棋。
“啧啧啧。”
“……”
白骨老察觉他走神，疑道：“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盘果然输得片甲不留。
结束后，白骨老简单地讲解一二，发现斐望淮脸色不佳，深知殿下自尊心受挫，见势不妙连忙匆匆离去。
然而，白骨老有眼力见儿，却有人煽风点火。
楚在霜看着乱七八糟的棋，仗着如今没人能听到，阴阳怪气地拖长调：“噫——”
“就这？就这？什么殿下，就这水平？”
原以为不会有回应，毕竟她都没有形态，谁料幼年斐望淮突然发声。
他眉头紧蹙，似颇为不满：“有那么多意见的话，不然你跟我下一局。”
两人共用一具身体，但他竟听到她声音！
楚在霜闻言一惊，都当这回忆只能旁观，却不料还可以真正参与。
“怎么不说话？”斐望淮道，“我听你那天自诩棋艺不错，不如现在跟我下一局？”
他那天就听到陌生声音，以为是幻听，谁料是真的。
楚在霜回神，断然道：“我不。”
斐望淮挑眉：“你不敢吗？”
“不是不敢，是不想让你如意。”
“什么意思？”
“你一直是个找虐的变态，不管是下棋，亦或是斗法，全都如此。”她轻啧一声，嫌弃道，“我为什么上赶着满足你？”
“？？？”

第八十章
或许是没有躯体也没有道心，楚在霜态度随意得多，连措辞都无所顾忌。她一边想着现在的斐望淮是个孩子，按理说不该迁怒于他，一边想着就是孩子才不能放过，反正这一切不知是不是幻境，谅他也没能力把她怎么样。
果不其然，斐望淮厉声痛批她对自己的抹黑，年幼的魔修还没法散发高修气场，但口气已隐有几分青年时凛然威势。
无奈他的话没有用，楚在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或者说她现在根本没耳朵，所以愈加不在乎。
待他发表完意见，她才漫不经心道：“啊对对对。”
斐望淮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方才的辩驳都成无用功：“……”
这敷衍的态度越发让人语噎，他搞不明白突然出现的声音，也不明白其他人为何听不见。她在修炼时明明发表见解，但白骨老却丝毫没有反应，更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
斐望淮不解：“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能跟我交流？”
“我究竟是何人？”楚在霜思及他原话，“呵，我是你仇人。”
他一怔，挑眉道：“我们有什么仇？”
她撇嘴：“那就要问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啊。”
毕竟这仇从何而来，她至今也并不清楚。
“……你性子一直如此恶劣么？”
她突然出现在他体内，说话扰乱他下棋就算了，脾气居然还那么横？
楚在霜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语气那么冲，没准是一路积累的压力及挫折太多，先是识破斐望淮身份，又是被日晟尊者击杀，意外地出现在此处，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实在没法强作镇定。
再加上小释也无法现身，没人替她分担杂乱情绪，诸多委屈及烦闷最后都化为暴躁，致使她像极简单直接的释厄兽，破罐破摔地抒发情绪。
她听闻此言，更加豪横道：“对，一直这么恶劣，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散，有本事你把我撵出去，没本事你就闭嘴好了！”
“……”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不得不说，斐望淮没本事，所以选择闭嘴，没在她气头上继续招惹。
楚在霜原以为他会告状，比如将此事告诉白骨老，或者询问他母后魑王，探究一番离奇出现的她，但意外的是他没这么做，照旧每日修行及下棋，只是偶尔会跟她搭话。
年幼的斐望淮还没有成年后的心性，他性格没那么强势激烈，面对古里古怪、时常烂话的楚在霜，竟然是他包容得比较多，简直跟莲华宗时颠倒过来。
这导致楚在霜越发怀疑他有毛病，对他冷言恶语却换得好脾气，这不是变态，还能是什么？
心情不好时，她就不理他的搭话，盘算自己当下处境；心情尚可时，她会随他修炼或弈棋，闲来无事瞎扯两句。
她现在已经完全学会修魔，唯一问题是跟他共用身体，没有机会调动灵气。斐望淮掌握着身体主动权，而她能做的仅有旁观和交流。
又是一日练气结束，斐望淮察觉她沉默，忽然询问道：“所以你是修士么？现在是什么修为？”
楚在霜懒洋洋道：“高修的事你少管，反正比你要厉害。”
他向来争强好胜，闻言自然不服：“你都没跟我交手，怎么知道比我强？”
“谁说没跟你交手，我不但刺中了你，还将你……”她下意识反驳，又回想起什么，突然就停下来，将后半句咽回去。
斐望淮听她骤然收声，迷茫追问道：“将我什么？”
当时情绪激动，楚在霜没多想，现在思及失控场面，她才事后感到尴尬，不好意思地干咳：“好女修不提当年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
这样想来，她同样报复他，而且手段强硬，简直是羞辱人，确实不好太嚣张。
幻境内时间流逝很快，日常生活基本没变化。
不知不觉，楚在霜搞懂魔修阵营，他们内部也有诸多部族，如今都在魑王麾下，调动起来还算有序。只是现在日子平静，她心底却隐有不安，原因是不知幻境何时结束，会不会有史册上的忘川之战。
自从得知斐望淮身份后，她或多或少猜到他潜入岛内的理由，倘若他是魑王的遗孤，那替母报仇、重整魔修势力，完全是一种必然。
尽管她不像兄长般帮母亲处理诸多事务，但同样听闻到岛外的风风雨雨，知道四象玖洲向岛内及落蔷山谷求援，想要联手剿灭复苏的魔修势力。只是岛主们及教皇有诸多考虑，加上忘川之战爆发疑点颇多，所以迟迟没有回应。
但现在她闯入他回忆，是不是代表有机会，得知当年战役真相？
可惜的是，幻境好像有诸多限制，斐望淮仅在熟悉地方活动，也不会听从她的话去闲逛，没准是记忆只有这么多。
她只能通过他的生活推断，用各类细节来获取线索。
今日，各大部族布置略有变化，营地内的装饰焕然一新。门口悬挂五颜六色的绸条，末端还吊着漂亮银坠，随风飘散时猎猎作响。
往常看重修为、地位的魔修都露出放松神态，他们将锋利寒凉的法器收好，难得在营地内愉快闲谈。
楚在霜推测是迎接什么节日，没准对淮水边魔修很重要，因为白骨老破天荒没授课，此事让斐望淮耿耿于怀。
他只得独自修炼片刻，郁闷地离开授课学堂。
楚在霜好奇：“为什么今天不教课？是有什么安排么？”
“没什么安排，无聊的日子。”斐望淮一边穿过营地，一边随口解释道，“只是没什么用的习俗罢了。”
楚在霜刚想问是何习俗，突然余光处瞥到一人影，接着就嗅到桃花芬芳。
粉衫女修不知从何蹿出，她容貌俏丽、眼角含笑，突然一把揽住斐望淮，调侃道：“白骨老说你修为精进，我看也没什么呀，还不是被抓住了！”
斐望淮惨遭偷袭，连忙挣扎起来，妄图逃出魔爪，随即瞪向那人：“你都化境修士，这是胜之不武。”
无奈他的抗争无用，反被那人摁住脑袋。
“见到我先叫姑姑，小孩子该有礼数。”粉衫女修揉了揉他的头，嘀咕道，“老气横秋，阴阳怪气，究竟是随了谁？你母后可不这样，难道是我哥问题？”
楚在霜早认出来人，眼前女修名唤殊桃，是斐望淮的亲姑姑。她是仙家修士，平日居住在淮水以南，但似乎常来北边闲逛，跟不少魔修关系不错。
“放开我。”斐望淮拍掉她的手，凝眉道，“你不是都快有仙侣，怎么还老往这边跑？”
“彻霆又不介意这个，再说他介意也没用，谁还能拦得住我。”殊桃笑道，“今天可是最盛大的节日，我当然要过来凑热闹，难道你待会儿不去庆祝么？”
斐望淮冷声道：“当然不去，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啧，没意思，不知你血脉觉醒后，会不会有姑娘上当。”殊桃瞧他板着个脸，她似颇感扫兴，又出言打趣道，“没准你现在不屑一顾，等真找到那个人后，再到每年月圆之夜，就控制不住想她了。”
“怎么可能？”斐望淮相当傲气，嗤笑道，“相比这种事情，我只会想忘川，还有各大部族的事。”
“没意思透了，真是修炼狂。”殊桃摆手，“算了，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楚在霜听闻二人聊天，现在才恍然大悟，今日是月圆之夜。这居然是魔修节日，难怪布置隆重起来，属于书中都没有的新鲜知识。
她还没见过魔修节日，不由出言询问：“所以你们节日都做什么？”
他在心底回她：“浪费宝贵的光阴，就像你平时待在我体内，经常做的那样。”
“？”
楚在霜眉头一跳，看来有些人嘴欠的习惯从小就养成，难怪连亲姑姑都忍受不了。
殊桃好像要去拜访其他人，斐望淮则准备打道回府。
两人简单寒暄一番，便要告别，各自离开。
临别前，殊桃扫视斐望淮一番，她不知思及什么，冷不丁道：“对了，最近有仙修接触过你么？”
斐望淮迷惑：“你是在说自己？”
“当然不是说我，除了我以外呢？有没有淮水以南的修士来找你？”她笑意微敛，“询问你有关魅的事情？”
“没有。”他挑眉，“就算真的来问，我为什么要说？”
殊桃闻言，松一口气：“不错，那没事了，看来你还是聪明的。”
“出什么事了么？忽然间问这个？”
“暂且没什么事。”殊桃挠头，“只是最近南边有人研究灵气，不知从何打听到魅族秘法，能将魔气幻化为仙气，你又是混血，怕被人找上。我也会跟你母后打声招呼，不想透露秘法的话，近段时间注意一些。”

第八十一章
斐望淮听殊桃说完，他沉默片刻，似若有所思。
殊桃见他眉头紧蹙，随即摆手道：“行啦，别苦大仇深的，我只是提醒你最近注意，本来也不是小孩操心的事。”
“我不是小孩。”
“这还打着千香结，不是小孩是什么？”
“……是母后非要打的。”
无奈斐望淮的解释毫无作用，殊桃早一溜烟跑开，跟不远处魔修攀谈。
楚在霜旁听完二人对话，疑道：“魔气幻化为仙气？这还能互相转化？”
“不是互相转化，只是依靠秘法，将灵气或者魔气，伪造成仙气而已。”
斐望淮听她发问，索性就解释起来。尽管高阶魅族具备人型，但归根到底还是灵兽，体内流动的是灵气，而非仙气或魔气。
因此，多数魅族无法使用修士术法，都依靠做梦来获取秘法传承。这些秘法从未被术法典籍收录，基本不为修士所知，具备各式各样的奇特作用。
“我们的秘法有很多，比如混淆视听的幻术、修复伤势的梦境、传递吉凶的引魂术，能够领悟多少，跟血统有关系。”
楚在霜听到修复伤势的梦境一怔，莫名其妙就代入自身处境。
斐望淮却不察她失神，继续道：“因为我是混血，所以能用修士术法，但使用部分魅族秘法就很吃力，甚至会对修为有损伤。”
“体内不是灵气，所以不顺手么？”
“可以这么说，普通的魅不能施术，却能掌握不少秘法。当然，倘若修为更高一些，魅中王族也能施术，像母后就可以办到。”他景仰道，“不过我也只见过她有此实力，甚至不仅仅是施术，还创造出简单术法。”
那被创造出的术法应该是金电术。她当初习得此术，才能够聚气凝元，突破长久以来无法修行的问题。
现在想来，她闭眼前身负重伤，却隐隐看到漫天蓝光，难道也是一种魅族秘法？倘若这里真是修复伤势的梦境，是不是代表眼前的一切，没准在引导她重塑道心？
斐望淮察觉她安静，问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只是好奇。”
她只是在想，这究竟是不是秘法幻境，而他会不会是借此来救她。
如他所说，他们是立场相反的敌人，没必要自损修为替她重塑道心，但她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好奇什么？你不会还在惦记节日？”斐望淮略一思索，他停顿片刻，似有些纠结，“……实在想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确实对任何吵闹盛会没兴趣，但她要过于好奇，去看看也未尝不行。
楚在霜闻言，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率先迈步，径直地走向高崖。
天色渐暗，小径狭窄，这一路都没什么人烟，只隐隐听到远方欢闹。那是营地内在篝火边聚会的魔修们，而他们却避开集会往高处走去，显然不是斐望淮常去的区域。
她望着愈加陌生的环境，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你不是好奇节日？这边同样能看到。”
楚在霜正感不解，却发觉前方辉光渐亮，不似灼热燃烧的太阳升起，反而在夜里听到翻滚浪声，接下来就为眼前展开的浩瀚画卷动容。
柔和月光扑面而来，跟星辉共同挥洒而下，待到他们抵达崖顶，俯瞰无边无垠的波涛，也终于看到月夜全貌。
一时间，尘封已久的记忆复苏，想起她修为停滞多年再次进阶的那天，想起他在通天塔天台夜晚对她说过的话。
[那里没有山，全是碧波荡漾。满月时，夜空会被镀上一层银光，连海水都波光粼粼，好像天和海连在一起。那一天月亮会特别大，天上和海里都是月光，让人感觉海水会将月亮吃掉，所以有人管那天叫‘吞月夜’。]
她喉咙微涩：“……这是‘吞月夜’？”
“对，正是由于这样的景象，今天才是一年最盛大的节日，所有人都会聚到一起庆祝。”斐望淮同样极少看到此景，他难得放下锐气，像被美景迷惑，意外道，“居然真的很美。”
海天同色，清波醉人，巨大的月亮在天空中美得炫目，在海中映照出微微颤动的波影，仿佛将世界都彻底照亮。
曾几何时，他们共倚天台，欣赏云雾缥缈的琼莲十二岛，在夜风中交流观景的激荡之情。
而今，同样的人，不同的景，却物是人非。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你带我去看看呗。]
[只要你那时还想去，还有胆子跟我过去。]
他们竟真的来了。
或许他隐瞒诸多，但此事却没说谎。
少年时不经意的闲谈此刻浮现，连带无数莲峰山的碎片溢出。
曾经朝夕相处的日子被月光照得尽显，甚至许多连她都以为忘却的细节，竟似眼前奔涌不息的浪潮，又从海底翻卷，漂出水面。
月光明澈，海水开始吞噬玉盘，让周围都亮得刺目。海和天都皎洁如玉，他们站在高崖上，共用一具身体，欣赏眼前奇景。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从心底冒出，一如眼前被月晕浸透的滔滔海水。倘若那年在通天塔进阶，她体会到的是轻盈若羽的舒畅，那现在的感触分明就复杂得多。
或许是平和，或许是忧伤，如同摇摇晃晃的月光，一点一点被海水吞噬，向着无边无际的浪花坠去。
没准跟他带给她的回忆一样，脆弱、轻薄、柔和、静谧，却转瞬即逝，如同五指捏不住的水，只能任由它从指缝流淌出去。
她在此刻顿悟，终究回不去了。
即便她重伤痊愈，即便她道心修复，他们也回不到那一刻了。
不会再共赏修元节烟火，不会再吃着桂花包弈棋，他是魑王的遗孤，只要离开这幻境，他们就必然要对立，再也回不去往昔。
胸口处似有漩涡搅动，在意识里酝酿、发酵，如厚冰下隐隐窜动的激流，四处寻找着爆发的裂缝。这是仙气，亦或是魔气，她早就分不清，只想淋漓尽致地挥发出去，否则就要被汹涌情绪堵得喘不上气。
魅族的梦会追本溯源，挖掘梦中修士的内心。想要重塑道心，就要回归本真，忆起缘何修行。
而她第一次体会到修行乐趣，居然源于同他爬塔的回忆。
淤积的情绪终于爆发。
随着满月坠落，浑身灵气喷涌，熟悉的仙魔之气流转，夹杂着钻心刻骨的疼痛，感受到久违的阴阳太极球。
漫长寂静过后，她只觉体内的激烈痛感消失，唯有稍显薄弱的灵气在恢复，缓慢地重塑起崭新的道心，闷声道：“原来你真喜欢做没意义的事。”
是朋友，是仇人，她至今仍然摸不透，就像猜不透他一样。
斐望淮：“是说带你来看这个？”
“……不，是别的。”
他说，做过最没意义的事，就是当时跑回去救她。
楚在霜触及尚未恢复的阴阳太极球，心道这或许是他第二次救下她了。

第八十二章
塔底，幽蓝色魂火环绕，源源不断地涌上，如飘浮在空中的灯盏。
斐望淮守在楚在霜身边，察觉她体内微弱的仙魔之气，知道她已经能够调动灵气，开始慢慢地凝聚道心。不知何时，他脸色苍白，心口如火烧，强压下钻心刺骨的疼痛，继续引导梦境向前进行。
维持梦境需要消耗魂火，而她的伤势过重，对他同样是压力。
他眼看她双目紧闭，将指尖搭上她额头，注入新的灵气。
既然道心恢复，那就只剩一步，将她唤醒过来。
*
阴阳太极球复苏后，无数灵气涌入体内，时间流速仿佛加快，连四周环境都扭曲，如跑马灯般在眼前晃过。
楚在霜发现变化，越发确定此处是修复伤势的梦境，知道自己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再看眼前的诸多事物颇怅然。
梦境不知被何力量触动，似乎就要崩坏溃散，连带回忆都成碎片。她和幼年斐望淮的连接淡去，或许是重塑道心的缘故，她在逐渐脱离他的身躯。
这里是他的记忆深处，只是为了施术救她，才让她不经意闯入，现下道心逐步在修复，恐怕代表梦境快结束。
她不知何时彻底离开，索性目不转睛地看，想将更多画面印进脑海，记住他童年时诸多细节。
只是这漫天月色如转折点，接下来的回忆不算愉快，甚至称得上沉重惨烈。
吞月夜，斐望淮独自站在山崖上，静观月亮和海水彻底融为一体，又在高处享受许久的夜风，才顺着小径原路返回。
营地外传来欢闹之声，营地内却伫立着一人。
魑王头戴繁复的银饰，她转头间银光闪烁，看到斐望淮从小径下来，笑道：“阿淮，你居然会去观月，明明以前觉得无趣。”
斐望淮：“白骨老今日不授课，我也没什么地方去。”
“怎么不跟殊桃一起去逛？”
“她太吵了，实在扰人。”
魑王笑着摇头，索性将儿子唤到身边，共同沿绵延的忘川散步。他们顺着水流慢慢走，隔着清月及夜色遥望远方，那是淮水以南的仙修居所，也是殊桃过来时的方向。
不知不觉，斐望淮察觉母后停步，他稍一侧头，问道：“怎么了，母后？”
魑王注视那分割仙魔阵营的河流：“你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么？”
“源于忘川的别名。”
忘川又叫淮水，仙魔修士在河边达成协议，就此相安无事近千年。
“对，也不对。”她目光悠远，眺望着对岸，细语道，“望淮，望淮，能如此平静地望着这淮水，既不向前也不退后，恐怕就是最好的了。”
夜风袭过，草木窸窣。女子发髻垂下的银饰被吹得清脆作响，引魂银打造的饰物相撞时声音清灵，像奏起一首缥缈又略为伤感的挽歌。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来到气氛紧张的营地。
篝火边，众魔修面色肃然、浑身杀气，正义愤填膺地议事。魑王站在人群的正中心，她突然间憔悴许多，眉眼间难掩哀意，连皮肤都苍白起来。
“这决计是陷害，谁不知道殊桃的身份，怎会有魔修对她出手？”
“近期有魅族接连失踪，说我们有人击杀殊桃，我看是他们倒打一耙。”
“姓元的早看不惯她，还骗她要结成仙侣，说什么元彻霆一夜白头，没准都是道貌岸然的鬼话！”
帐内，斐望淮听到动静，忙挑开门帘旁观，眼看魑王被包围。
他的黑眸被不远处火光照亮，面庞被忽明忽暗的影子拂过，不曾想他过去嫌吵的人，竟会有一日再说不出话。
门外，白骨老发现他，伸手放下门帘：“殿下，莫要太过哀痛，交给您母后就好。”
“魑王大人，这千年来我们忍得够久，可最后又换来什么呢？”图尔恰怒道，“他们照旧在警惕防备北面，明明大家都在大战中出力，却从未将我们视为盟友。既然如此，我们当年为何要退，倒不如一战到底！”
魑王凝眉提醒：“图尔恰。”
虎背熊腰的男修却充耳不闻，仍然在气愤地滔滔不绝：“难道不对吗？左右都到今日的局面，还不如当年释放花镜魔气，将他们全杀光……”
“住嘴！”
一股强大灵气冒出，瞬间将图尔恰击倒在地，制止他越加狂妄放肆的话语。
猩红色篝火猛然跳跃，化为深蓝妖异的魂火，如嘶嘶作响的蛇般，骤然威慑在场魔修。
“退出战役是诸多部族共同的选择，为的不是向仙修们摇尾乞怜，而是要守住摇摇欲坠的此界。”魑王厉声道，“倘若世间魔气过盛，属地早晚同样崩裂，即便仙魔不两立，此事也休要再提！”
图尔恰口吐鲜血，恨声道：“那我们就继续忍下去吗！？”
“待天亮元空泽过来，听听他给的交代。”魑王道，“殊桃确实被魔气击中，却并非忘川魔修出手，倘若明日再无结果……”
“那我们也能重新越过忘川。”
然而，天光没有再亮，太阳没有升起，取而代之是滔天大火，照亮黑夜的是熊熊烈焰。
流淌的忘川水面上有无数火星坠落，如同天上的星辰落下，夹杂着摄人威势袭来。
南面的修士突然杀过淮水，箭矢及法器在营地上方悬空，随之而来是浓烟、厮杀、哭号、鲜血。
众魔修抵御突袭，魑王在前调动完队伍，却将斐望淮私下送走。
冰冷河水淹没头顶，如同阴阳相隔的镜面，他只能隔水看火光冲天的天空，甚至没办法探头出水面。
水中，那冷锐女声传进耳畔，竟泣血般的歇斯底里。
“阿淮，不要回头，顺着这淮水，顺着这忘川，一直往下游！”
“你是真正的王族，当你重踏这片土地，诸多逆贼当死无赦——”
一阵刻骨疼痛在胸口蔓延，迫使识海里的魔气涌出。
楚在霜心知是斐望淮的悲痛感触，却不料在梦境末尾跟他感同身受。
她忽领悟自己为何看到这些画面，她为修复阴阳太极球进入他梦境，而这些是斐望淮凝结道心、追逐力量的缘由！
不同于岛内明艳灿烂，他的记忆总是沾血，跟兄长的清正仙气截然不同，模仿起来是完全相反的感受。
魔修讲究心念爆发，让激烈力量在识海震荡，才能发挥魔气之锐。
她被惨痛繁杂的记忆碎片席卷，在层层递进的浓郁情绪中，只觉阴阳太极球愈加充盈，运用梦中所学的修魔技法，疯狂地吸收着身边的灵气！
识海里，有什么力量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挥洒出来，冲破周身环境的束缚！
下一刻，雪白灵气在暗色撕出裂缝，利箭般的剑刃也破空而来，梦境尽头是一张熟悉的脸。
“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
眼前人容貌素净、艳红莲纹，握着无形剑刃，踏着烈火而来。
那是她自己。
楚在霜猛然睁大眼，在幻境支离破碎前，终于领悟缘分之起。
*
塔内，断壁残垣晃动起来，似有旋涡在此涌现。
斐望淮识海一空，瞬间就气息紊乱，嗓子里骤然涌上腥甜。他只觉自身及柱内的灵气向她汇聚，倘若不是自己及时停手，差点被这份浩瀚之力抽空。
如果他以前还不知“厄兽”是什么，现下便深刻领悟她的道心，简直是吞天噬地之大能。
仙魔之气彻底苏醒，如饕餮般肆无忌惮吞噬仙气和魔气，贪婪地搜刮着塔壁的每个角落，连日晟尊者消散的光点都没放过！
她在他梦境中竟学会修魔，重新凝聚的道心越发强悍！
流光溢彩的阴阳太极球修补她被洞穿的胸口，两股力量彻底融为一体，现在雪白光团隐现威压。
她真的是仙魔同体。
这是他们口中的灭世之子，而他居然又将她救活了。
斐望淮垂眸望她睡颜许久，他拭去嘴角血意，缓缓地伸出手指，触碰那流转的阴阳太极球。
只见指尖一点，不需要耗费过多力气，仙魔之气便随他动作分开，其中一团将另一团包裹、覆盖，熠熠生辉的光团也逐渐黯淡。
好了，她的痛苦及难过又有人承载，依然能在岛内快乐地摆烂。
他本该立刻启动无远弗届，却不知为何挪不动腿，只觉心口的剑伤滚烫。
最后，他躬下身来，细致地替她整好衣角，手指悬在空中许久，轻轻蹭掉她脸侧的血。
*
过溢的记忆碎片让她心念灼热，连带识海都被逼得高速运转。
混沌之中，她再次如水上漂浮的纸船，只是不像来时的轻缓春水，离开时却是惊涛骇浪、颠簸万分，在激流中快要失去方向。
正陷入走投无路之时，忽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惊醒人的鸣锣。
[快醒醒！他要走了！]
这是小释的声音。
废墟之中，楚在霜猛然间睁开眼，头顶是四分五裂的断石。她依旧躺在血泊之中，只是胸口的伤消失，阴阳太极球回归正常，甚至连小释都修养完好。
不知何时，识海仙气又包裹魔气，恢复成平时伪装模样。
她强撑着起身，扫视一圈周围，却没见到任何人。
四下晦暗，烟尘四起，重归寂静。
既没有日晟尊者的身影，也没有她想要看见的人。
他真的走了。
不是没猜到梦醒就告别，却没料到会是不告而别。
或许是察觉她失落，小释一向叽叽喳喳，此刻竟也没有说话。
“真神奇，每次都是这样。”
[……什么？]
楚在霜低下头，明明芸水袍早该在战斗中凌乱，但此刻腰间的红花绳结却完好。她忍不住伸手抚摸千香结，忽然就忆起此结的含义，轻声道：“我不找他时，他总会出现，我一想找他，他就不见了。”

第八十三章
通天塔附近，楚并晓和秦欢带人抵达，还未跟肃停云等高修碰头，迎面就是一阵呼啸罡风。
四周魔气肆虐，现在阴影密布，有一黑袍男修在浓稠影子里探身，他认出楚并晓等人，突然抛掷出一物。
只见晦暗中银枪一闪，森然杀气席卷而来，耳畔传来古怪摄人的异响，如有孤魂野鬼盘旋头顶。
鬼厄术！
此术不同凡响，秦欢察觉灵气波动，惊道：“魔修！？”
危机降临，楚并晓手中剑影翻飞，当下挥出一道绿光，劈落如箭般的银枪。
当啷一声，银枪落地，然而鬼厄术却没结束，无数恶鬼从枪身迸发而出，凶狠地朝莲华宗弟子扑来。
化境&#183;金莲凝翠！
翠绿的莲花骤然盛开，在空中凝出金绿屏障，硬生生挡住噬人恶鬼！
楚并晓一瞥滚落在地的银枪，望向藏匿黑影中的修士，笃定道：“是你。”
他向来牢记对手的招式，闾沛在赛场有一招未出，当时让自己印象深刻。现在，即便眼前黑袍修士没露真容，但眼熟的步法及法器依旧暴露。
秦欢：“谁？”
“我们小组赛的对手。”楚并晓凝眉，“影封阁弟子。”
她一怔：“但他们当时明明用的是仙术……”
秦欢犹记闾沛等人在赛场运用仙家术法，现下却在魔气包裹中修为大涨、施术自如，自然感觉到不可思议。
过量魔气让鬼厄术威力大增，闾沛修为也瞬间得以提升，倘若不是楚并晓张开半个化境，方才必然没法挡下这一击。
“我倒是没想到，莲华宗化境弟子有那么多，遇到一个还能遇到第二个。”闾沛被戳破身份，索性从黑影中现身，冷笑道，“那就看看你的化境能撑多久。”
黑影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使金绿屏障黯淡。
双方在赛场上实力相当，但花镜碎片溢出的魔气为闾沛加持，竟能让他以一敌多还不落下风。
万莲齐发！
碧绿灵气亮起，冲破层层黑影，勉强支撑住化境！
楚并晓离六叶一步之遥，听闻闾沛的话却心中一跳，愈加感到不安。他不知对方所说的另一位化境弟子是谁，但门内跟自己修为相当的人屈指可数，只愿不是常伴妹妹那一位才好。
*
高塔门口，厚实屏障如盖般罩住塔身，尽力阻挡流窜出的魔气。只见狂风大作中一黑一白，正是两名以命相搏的高修。
九弘借助雄浑魔气，妄图压制住肃停云，谁料黑雾中两道光芒乍现，毫不客气地刺破鬼影曼陀罗，还携来浩浩荡荡、壮阔似海的灵气！
九弘：“怎么可能！？”
花镜碎片施放魔气，能加强魔修实力，克制仙修的术法，但肃停云灵气却丝毫不减，反而比借助碎片的自己还强！
肃停云的仙气要维持岛上阵心运转，他方才还用屏障拦住魔气溢出，现在长时间缠斗依然不见颓势，简直是灵气充溢的怪物！
贸羽圣望着天空中黑云滚滚，他空有七叶后期修为，却完全没办法帮上忙。
原因无他，九弘本就有八叶修为，操控魔气后逼近八叶末期，肃停云更是九叶中期的修士，高修们术法如电闪雷鸣，稍一近身恐就被波及，没准瞬间身陨神灭。
“愣着做什么？”肃停云喝道，“你跟过来是为寻人，不是跑来看戏的吧！”
岛外掌门早守好各自弟子，岛主们也在四处封印溢出魔气，唯有贸羽圣执意冒险来通天塔，明显是发现黎晖殿修士身处险境。
贸羽圣听闻暴喝，这才如梦初醒，既然没法插手高修斗法，那就只能尽快收复魔气。
郁冷萱最后发信，说三人找到灵契，地点是通天塔内。然而，现在塔身被魔气环绕，唯有重新让灵气平衡，才能探明神子的下落。
众人当即动身，清理附近魔气。
九弘不敌肃停云，察觉渐落下风，不得不撤回塔内化境，全力抗击眼前的敌人。他看到贸羽圣离去，忙向其他魔修传信，让其回塔看好浦荣等人。
*
塔内，第一百七十五层。
浦荣融合灵契失败，他见仙气涌现一刻，接着柱身彻底黯淡，一时间惊疑不定。原先圆柱内似有灵气涌动，现在却像被谁吞噬殆尽，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周魔气愈加浓郁，本想借灵契破阵，谁料会有此等变故。
他只觉体内灵气消耗，渐渐快无法维持开眼，连带鬼影曼陀罗的毒性涌上。正是一筹莫展之时，却见柱内有白光隐现，很快就钻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银头发的！]
楚在霜从柱内出来，看见浦荣也是一愣。
她在圆柱底部苏醒后，一路找遍诸多楼层，都不见斐望淮和日晟尊者，索性用无我剑先探出柱身，确认附近黑袍人散去，才决定出来探查周围。
不料浦荣居然在此层。
塔内的高修化境暂退，却不知何时充溢魔气，难怪他现下脸色惨白。
浦荣看到她同样怔然，似乎没想到柱内有人。
楚在霜发现通天塔异常，忙道：“这里的魔气怎么回事？”
她现在已习得修魔之法，一出来发现澎湃魔气，自然脸色大变。魔气浓郁会压制仙修，恐怕对门内弟子不利，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花镜碎片，我们被魔修追击，他们不知用何方法，让碎片的魔气溢出。”
“魔修？”她喉咙干涩，忽思及某人。
“对，是一群黑袍修士，我方才亲耳所闻。”浦荣凝眉，“他们中似有高修，刚刚还展开化境。”
那群追击她和斐望淮的黑袍人竟是魔修！
楚在霜一时心情复杂，庆幸于放出魔气的并非是他，又迷惑于魔修为何会来杀他？
她现在已经知道斐望淮身世，可方才银枪男修攻击时毫不留手，居然不知斐望淮是魑王之子么？
她犹豫片刻，问道：“……那你有看到其他人么？”
“你是指谁？”浦荣思及他们追踪二人进塔，似有所悟道，“没看见你拿扇子的同伴。”
“……”
他果然还是离开了，甚至不知用何手段。
“附近魔气浓郁，找你同伴很难。”浦荣道，“只有突破塔内魔气，让外界仙气重新涌入，高修才能进来救援，到时候没准能找到他。”
“去塔顶，那里是存放碎片的地方，也是魔气溢出的源泉。”楚在霜回神，环顾起周围，果断道，“想办法让碎片不再溢出魔气，就能让通天塔和莲峰山复原！”
她躲进圆柱前，塔内有高修化境，如今却已经撤去，应该是有长老或岛主赶到塔边，黑袍修士们才不得不全力转战塔外。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塔内防守最薄弱的时刻，对方忙于阻挡高修进塔，估计没时间管塔里的他们。
“……好。”
浦荣眼看她转身上楼，他有诸多疑惑想要问，比如她怎么能进入灵契柱内，比如为何她身上绿莲猛兽发生变化，现在突然身缠幽蓝火花，却还是由于危急状况，将这些话全部咽回去，只言简意赅地应声。
毕竟现在制止魔气、向外求援最重要，荀枫和郁冷萱还在法阵昏迷不醒，当务之急是离开通天塔。
浦荣还残存部分灵气，索性跟着她往上跑，前往闪耀红光的塔顶。
花镜碎片位于两百层。
楚在霜一边马不停蹄地向上，一边感到阴阳太极球流转，重新凝聚的道心好似饥饿野兽，肆无忌惮地吸收周围魔气。
小释惊讶：[这是……]
楚在霜好像猜到它要说什么，应道：“嗯。”
她醒来后还发现一件怪事，那就是柱内灵气被消耗一空，不管是仙气，亦或是魔气，全都消失了。
然而，她在塔内奔走才领悟过来，或许不是凭空消失，反而是被自己吸入。
修复破损道心需要大量灵气，她昏迷时将柱内灵气吞掉，又在梦中掌握修魔之法，如今被彻底打通任督二脉。
曾经缺乏力量的那一半修魔道心，此时不知餍足地吸纳塔内魔气，好在花镜碎片溢出的魔气过多，现在消失一些也不会被人察觉。
很快，塔顶大厅近在眼前，顶部就是存放花镜碎片的地方，却被诡异藤蔓般的黑影缠绕。附近有黑火在涌动，像有什么藏在里面。
随着她体内修魔道心变强，小释同样能在魔气中感知，汇报道：[黑影里有个修士，不是开化境的人。]
浦荣也借助开眼，看到远方的字专：“他们是魔修，有魔气加持，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他好像在控制花镜碎片。”楚在霜试探地伸出无我剑，想触碰包裹碎片的黑影，“要是能让他出来片刻，没准我可以抑制魔气。”
她的无我剑足以触及花镜碎片，无奈影子里还藏着黑袍修士，贸然让剑刃钻进去可能被挡，那就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浦荣思索：“我来引开他。”
“你确定？”楚在霜怔道，“我只是有可能抑制魔气，可毕竟从未接触过花镜碎片。”
如果她的剑触碰完花镜碎片无用，那浦荣估计就在魔修手下丧命。
“但你要是成功，我们就欠你一命，不是么？”
话毕，浦荣当机立断行动，朝她的反方向移动，决心引开影中魔修。
楚在霜一愣，眼看他过去，嘀咕道：“……是两条命。”
她猜日晟尊者跟黎晖殿修士脱不了干系，但现在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让莲峰山复原更为重要。
黑影中，字专正在引导花镜碎片流出魔气，等待同伴归来进行下一轮换班，却忽感大厅内出现灵气波动。余光一扫，黎晖殿修士不知何时现身，准备攻击闪烁红光的塔顶。
字专骤然一惊，似没料到对方会逃出法阵，还能抵达遍布魔气的大厅。
他当即操控附近黑影，托着自己向浦荣冲去，妄图阻拦偷袭，却反而中了计。
另一边，无我剑骤然延伸，在黑影离开的片刻，干脆利落地击中花镜碎片！
声东击西的战术让楚在霜命中，她只觉无穷无尽的魔气顺剑刃涌入体内，连带阴阳太极球都灼热发烫，恨不得要将自己的识海撑满，只能依靠道心飞速流转来消耗，拼尽全力地堵塞溢出魔气！
下一刻，心念爆发，虚弱道心彻底恢复，甚至晋升五叶中期！

第八十四章
阴阳太极球以前从未遇到如此多魔气，现在源源不断地吸入，瞬间就突破修为桎梏。
楚在霜发现道心运转，两股仙魔之气下意识平衡，过量魔气带动她体内仙气，竟似旋涡般要从中涌现新的灵气，致使跟她连接的花镜碎片都受影响，不再向外溢出魔气，反而彻底安宁下来，似乎缓慢恢复正常。
她似有所悟，试探地运转修仙道心，果然花镜里魔气更少，妖冶红光也平和起来。
*
通天塔外，塔顶红光渐弱，花镜碎片波动。
塔侧修士本在封印魔气，很快就发现四周的异状。
“魔气好像变少了？”
秦欢望向高塔，恍然大悟道：“塔内不再外溢，花镜似乎恢复。”
楚并晓等人正跟闾沛苦战，他们发现魔气在消失，当机立断向闾沛进攻。
闾沛借塔内魔气以一敌多，如今彻底失去力量来源，当即不敌眼前莲华宗弟子。他见势不妙，向黑影里涌去，看着想要逃跑。
楚并晓带头去追：“掌门有令，尽量活捉。”
闾沛等人不知用何手段，伪装成仙修潜入门内，后续必然要接受盘问。
“是！”
*
空中，一黑一白的两道影子原本难舍难分，由于塔内魔气停止溢出，在顷刻间分出胜负。
有我剑携来凛然杀意，如乌云中乍现的闪电，在嗡鸣声中准确击落九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肃停云一剑克敌，没有要对方性命。他用术法扯过九弘，刚想逼问魔修来历，九弘却突然灵气紊乱，竟暴起自绝命脉！
肃停云神色大震，欲出手制止，仍晚了一步。
只见九弘唇角溢血，鼻尖下再无一丝气息，电光火石间自毁神识，似唯恐被探查出什么。
肃停云脸色复杂，不料这帮魔修如此决绝，根本就没准备活着离去。
*
塔顶，楚在霜误打误撞得手，通过自身道心的变化，关闭花镜外溢魔气，一时间有些恍神。
有一瞬间，她跟花镜碎片像同源存在，觉得碎片就该被自己掌控。明明第一次触碰，但气息却很熟悉。
他们都有仙气和魔气，甚至都能产生新灵气。当她的道心趋于仙，碎片也释放出仙气。
正因如此，她根本不知魔修用何术法，却能轻而易举停掉法阵，宛若在调动自己的躯体。
“住手！”
字专察觉魔气不再溢出，他顿时顾不上浦荣，返身向楚在霜扑去。
浦荣惊道：“小心——”
楚在霜余光一扫气势冲冲的字专，还没来得及挥出无我剑防守，便见塔顶数道白光亮起，塔壁的黑影眨眼间消失。
花镜碎片被复原，重新释放出仙气，给高修营造空间，魔修也大势已去。
数名白袍修士闪现，一击压制黑袍魔修。他们都是黎晖殿修士，刚刚感受到塔内魔气溃散，就立刻运用化境潜入塔顶，还解救被困法阵的荀枫和郁冷萱。
“神子大人，您没事吧！？”
最初，贸羽圣没在法阵里看到浦荣，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如今终于找到对方，这才略微放松下来。
小释诧异道：[神子？]
“我没事。”浦荣提醒，“……贸主教，还有人。”
贸羽圣一愣，回头就看到楚在霜，她此刻懵懂又怔然，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连忙收声，不好继续聊，过问起浦荣的伤势。
*
通天塔的花镜碎片复原，但仍在岛内有后续效应。
门派大比居然混进魔修，还用术法释放花镜魔气，在众修士中引发轩然大波。
尽管莲华宗处理得当，没让魔气波及其他岛，可莲峰山上仍有修士灵气紊乱，显然是受到汹涌魔气的影响，如今待在千金方内接受调养。
此等情况，门派大比只能草率收场，根本没法继续进行下去。
清虚大殿内，众高修齐聚一堂，皆对此议论纷纷。五湖四海的修士聚在岛上，竟会被四五个魔修扰乱，堪称奇耻大辱。
原本被仙修回避的战事，现在也被抬出来讨论。
“虽然早知魔修势力猖獗，但公然潜入琼莲十二岛，甚至伪装成仙修模样，简直是无法无天！”
“当年仙魔大战爆发，就是由于魔修释放花镜魔气，这才导致灵气失衡、板块崩裂，高修属地被混沌之气包围，他们如今故技重施，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但他们真想攻下琼莲十二岛，何必只派这么几个人？”于怒涛道，“实在于理不合。”
有人惊叹：“于岛主此话何意，你可是岛内修士，得知有魔修潜入，竟咽的下这口气？”
于怒涛：“现下仙魔前线战事紧张，愈是到这种时刻，愈不能盲目置气。”
元空泽手握灰石，平和道：“于岛主言之有理，依我看来，这帮魔修自然不是要攻下琼莲十二岛，而是想借花镜碎片扰乱世间，让万花秘境现世，以此重掀当年大战。”
“什么意思？”
“众所周知，唯有世间大乱时，花镜才会再出现，如今四象玖洲战事僵持，他们只得从其他地方下手。谁料岛主们出手果决，迅速制止魔气的蔓延，这才没有酿出祸事。”
旁人讶异道：“让万花秘境现世？”
“没错，倘若四象玖洲沦陷，战火势必蔓延别处，等花镜真重现，恐怕为时过晚。”元空泽道，“现下仙修应当众志成城，尽快平息前线战事，阻止惨剧发生。”
他面色凛然：“在下在此号召诸位，抛却往昔诸多偏见，齐心协力抗击魔修，不要重蹈大战覆辙。”
“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先是四象玖洲，再是琼莲十二岛，下一个又是哪儿？落蔷山谷么！？”
“贸主教，您也说句话，黎晖殿掌管落蔷山谷，教皇更曾见证大战，怎么能坐视不管？”
贸羽圣面对追问，此时不好回应，堪称如坐针毡。
殿内，修士们群情激愤，楚辰玥却没参与。她站在二楼旁听，冷声道：“真厉害，好好一场门派大比，变成号召仙修参战。”
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谁料魔修潜入岛内，捅破最后一层薄纸，现下各方都得表态，倒让四象玖洲如愿。
出兵援助究竟能平息魔修，还是挑起更大的祸乱，如今无人得知。
却梦竹：“但真没想到，魔修能伪装成仙修，世间还有这般术法？”
“我派门里人查过了，影封阁来自毓涅城，那是散修聚集地。倘若他们是魔修，必然会留有痕迹。”楚辰玥道，“如果查明他们来历，没准就能搞明白，是谁在盼着交战。”
“可毓涅城远在岛外，岛主们都无法离岛……”
“只能在门里召集弟子了，我已让晓儿去办此事。”楚辰玥凝眉，“动作够快的话，或许可以在奔赴四象玖洲前有结果。”
*
高修在大殿热火朝天探讨仙魔之事，受伤弟子们则在千金方内卧床修养。
楚在霜和浦荣当日被贸羽圣等人救出，一离开通天塔就被送往千金方救治，唯恐过浓的魔气对他们识海有损伤。
郁冷萱和荀枫在法阵中昏迷过久，长时间遭受鬼影曼陀罗的毒害，情况较为凶险。浦荣体质特殊，但安全后也精疲力尽，没多久同样陷入高烧。
只有楚在霜状况良好，药长老见状都惊叹不已，还安抚起担忧的肃停云。
药闻笙：“花镜是众生力量之源，或许是没有元神花的缘故，霜儿对花镜碎片并不敏感，甚至没怎么受外溢魔气影响。”
可以说，花镜的名字就源于此，元神花是修士灵气的基点，而花镜涵盖世间所有元神花，是当之无愧的力量之始。偏偏楚在霜心绽时没开花，自然很难被花镜碎片搅乱。
肃停云：“我确实没想到，霜儿会在塔里。”
“没想到的不该是另几位？”药闻笙道，“她好歹是莲华宗弟子，到塔里修行答题正常，黎晖殿修士也往里面钻，这件事才是处处有蹊跷。”
无奈浦荣等人暂时未醒，加上贸羽圣频频过来，尚且还不好追查缘由。
“霜儿还在千金方么？”肃停云环顾一圈，“我去看看她。”
“实在不巧，她伤势不重，不愿意多待，前一刻刚跟红栗走了。”药闻笙叹息，“可能是小时候有阴影，每次都不想躺在千金方。”
千金方小楼门口，岛内外修士人来人往，相比往日要更加忙碌。
门派大比的混乱致使药修短缺，楚在霜害怕耽误苏红栗的事，索性婉拒她继续送自己，提出一个人离开千金方。
苏红栗闻言，她面露犹豫，小心翼翼道：“在霜，你真的没事么？”
“当然没事，药长老不也说了，我恢复得很好。”楚在霜宽慰，“所以你去忙吧。”
“我不是说这个。”苏红栗纠结再三，硬着头皮道，“……我是说，他离岛修行，你真没事么？”
楚在霜静养期间，楚辰玥、楚并晓等人都来看过她，连忙于封印魔气的李荆芥也抽空露面，唯独往日跟她形影不离的斐望淮不知所踪，明显就不同寻常。
苏红栗发现此事，她自然感到不解，一问才知斐望淮已离岛修行，甚至只跟楚在霜提前打招呼。
这件事简直不合情理，四人前段时间还共同参加门派大比，不过由于魔修入侵忙于门里任务，斐望淮居然就独自离岛，让她和李荆芥极不理解。
楚在霜一怔，她指指身上佩剑，剑柄还点缀红花：“当然没有事，我不都给你看过飞剑，他是好好道别后离开的，还让我们以后共乘这把剑。”
苏红栗不言，似将信将疑。
“而且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或许人的情感跟距离无关。”楚在霜睫毛微颤，随即垂下眼睑，轻声道，“并不是离得越近，就越能读懂彼此，反而是距离拉远，很多事才看清楚。”
一如他们相伴多年，却自始至终都不够了解对方，直到撕破诸多伪装，往日的层层迷障才迎刃而解，让雾气下真实的彼此露出水面。
“虽然告别时发生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我现在反而确信，什么都没有被影响，这该叫不破不立吗？”她挠了挠脸，随即抬起眼，笑道，“所以真的没事，因为还会相见。”
倘若迎接不可抗的预言是她的宿命，那能由于不可抗的命运跟他相遇，或许也不是糟糕透顶。

第八十五章
苏红栗：“还会相见？”
“嗯，还会相见。”
楚在霜略一停顿，支吾道：“虽然这么说很腻歪，但我们缘分还没尽，想不见都不行。”
毕竟从他梦中的景象来看，他们势必还要再刺一剑，好歹要照着预言来演。
苏红栗察觉对方平和不似作假，她悬起的心终于落下，温声道：“没关系，你们一直很腻歪，我们早就习惯了。”
楚在霜：“？”
她当即辩驳：“也没有一直吧，之前真不腻歪……”
苏红栗：“不，之前也很腻歪，偶尔都受不了。”
“……”
两人说笑几句，这才挥手作别。苏红栗要继续忙碌，楚在霜则准备离开。
楚在霜目送苏红栗回去，嘀咕道：“真腻歪也不怪我，怪他不照路数来。”
明明是潜入岛内杀她，却莫名其妙救下她两回，连她都不懂他想做什么。
[我们现在去哪儿？停云湖？]
“先去老地方。”楚在霜回神，“故地重游一番。”
*
通天塔外，人烟稀少，塔壁黑影彻底消散。
塔内，花镜碎片释放出的魔气已清理完毕，只是冥思板受影响，暂时还没有恢复。
因此，楚在霜一路上来没答题，轻而易举地抵达高层。或许是门里还忙于休整，现在塔里一个人也没有，唯有她的脚步声回荡。
小释眼看她离开千金方，便直奔通天塔高层，疑道：[怎么突然来这里？]
“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魔修入侵那天，楚在霜一心阻止花镜碎片流出魔气，来不及细细梳理很多事情，现在才终于有时间思考。她来到一百七十五层，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触摸壁画圆柱，却没再进内部。
往日，她跟着他随意进出圆柱，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里。
[我们不会幻术，所以没法进去。]
她听到此话，终于意识到，真回不去了。
浦荣当时说没见到斐望淮，那或许他借柱内魔气离开，不知道传送到岛外何处。
楚在霜望着壁画上的小人，在圆柱前停顿片刻，索性继续向上攀爬，终于来到两百层大厅。
穹顶之上，红光闪烁，那是不再溢出魔气的花镜碎片。
楚在霜注视良久，她试着伸出无我剑，让其探向花镜碎片，随之而来是熟悉波动。
复原的花镜碎片流淌出无穷灵气，源源不断地顺着剑刃流向她，直到阴阳太极球再次灼热，识海充盈起旋转的仙气和魔气。
这自然的感触就像他们同源，可以随意地取用彼此灵气，跟那天制止魔修术法时一模一样。
楚在霜感受修为渐增，在心里暗道果然如此。
她用无我剑阻止魔气外溢时，误打误撞地突破修为，又思及自身数次进阶，基本都是在通天塔里，不禁产生胆大的念头，或许自己能控制花镜。
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壁画上的事，但现在第一次想要试试，坦然迎接这些又会如何？
梦里，她和他相遇在混乱战场，被旁人称为“释厄仙尊”，但她要真是灭世之子，又怎么会能替仙门出战？
预言和预言相互叠加，让未来变得扑朔迷离。
他曾嘲笑她，想得多而做得少，不如这回换种方法，试着先做再继续想。
如果躲避无法解决一切，那顺势而为，再伺机而动，也未尝不可。
此念一出，豁然开朗。
无我剑继续吸取灵气，浩瀚无垠的力量从碎片涌出，眼看就要将她的识海填满，直到灵台一片清明，道心忽然暴涨起来！
五叶后期！
进阶之后，她好似碰到什么屏障，突然跟碎片断开连接，没有办法再吸取灵气。那是修士必须突破的化境，唯有自身境界展开，修为才能更进一步。
“看来他们的眼光不错，一个鼓吹我是天下第一，一个夸我‘此番造诣，假以时日，必成大害’。”楚在霜收回无我剑，她望着张开五指，平复跃动的道心，“就我不知道自己的实力。”
壁画上的小人脚踩花镜，而她居然能控制花镜，真如日晟尊者所说，是预言的灭世之子。
[后者不是夸吧。]小释听她出言调侃，它不知回想起什么，小声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幼年的楚在霜看到壁画时仓皇不已，现在她验证自己能操控花镜，更加确信壁画小人的身份，反而释然和放松下来。
“毕竟都被打死一回，确实没什么顾虑了。”她垂眸，“而且我以前总抗拒不可更改的命运，现在却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为什么？]
“因为代表还会见面。”
既然她千方百计逃不过命运，是不是代表也不会错过重逢？
过去，她总是惶恐于自己的身份，害怕被人窥破预言秘密，却仍被日晟尊者毫不留情地击杀。
现在再次从梦中苏醒，以前的观念反而变化。
不管是灭世之子也好，亦或是释厄仙尊也罢，她想要自己看一眼未来。
即便结果不好，也想亲眼见证。
[……你还想跟他见面么？]
“为什么不？”楚在霜眨眨眼，“没准能再刺他一剑，这不是挺值得期待。”
小释：[？]
它惊叹：[总觉得你醒来，丧心病狂很多。]
“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建议保持，多刺两剑。]小释道，[这回我必不能错过！]
“不过到那时候，估计还要好久。”楚在霜道，“毕竟真要是仙尊，起码得能够化境，但我们没有元神花，也不知如何再进阶。”
她方才还能吸取灵气，无奈却被化境阻挡，这是修士的一道坎，倘若不跨过去，没法抵达六叶。
不少修士就卡在这里，在外历练多年才觉醒，终于能张开六叶化境。
小释出谋划策：[如果参照普通弟子，那就只剩离岛修行？但我们之前也没想过此事，连离岛历练的计划都没有，好像一时想不到去哪里？]
“或许可以问问我哥。”楚在霜若有所思，“如果没有门派大比，他应该会离岛修行。”
*
黑夜寂静，不见星光。
传送法阵隐没在戈壁之上，隐隐可见不远处的帐子。
营地内，篝火将夜色驱散，火舌肆意晃动，落下摇曳阴影。腰佩弯刀的女修站在帐外，她听闻门帘被掀开的动静，侧头就看到骨杖男修从内出来。
查娜：“怎么样？”
白骨老摇头：“殿下还未醒来，伤势仍在恢复。”
“按理说，魅族恢复力远超常人，这回却受那么重的伤。”查娜皱眉，“难道是被岛上高修发现？”
斐望淮凭借无远弗届传送离岛，归来时却是魔气耗尽、魂火溃散，自然让白骨老大惊失色。
一般来说，魅族有自愈办法，不会有过重伤势，但他不知为何无法入梦，好像已经先一轮使用梦境，近日在白骨老术法作用之下，才重新调动枯竭的魂火，勉强开始自身的治疗。
“倘若是高修术法，应当会留下伤口，殿下却是识海衰竭，看着不像被高修所伤，反倒像自己用错秘法。”白骨老眉头紧锁，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影封阁来自毓涅城，那里距离万花秘境极近，向来是三不管的地方。”查娜道，“倘若真如殿下所言，有魔修藏匿其中，也不是没有可能。忘川之战后，各个部族四散分裂，或许有人逃到那里。”
白骨老欲言又止：“但既然是魔修，不跟我们进行联络，反而潜入琼莲十二岛，甚至掌握将魔气幻化为仙气的秘法……”
查娜：“秘法唯有魅族能知，当年淮水以北接连有魅族失踪，再加上殊桃仙子曾给魑王大人传信，转瞬就被魔气所杀，一切倒像连起来了。”
“这样看来，恐怕免不得要跑一趟毓涅城，才能探明对方的身份。”白骨老望向帐内，“只能等殿下醒来了。”

第八十六章
莲峰山，青山相接处恰有一片平坦土地，从中隐现精致繁复的传送法阵。这是藏匿于莲华宗的离岛阵法，跟提供给岛外修士的传送阵不同，只有门内弟子可以使用。
白衣弟子齐聚在此，在绿林中犹如云烟，只待整装后就出发。
小释观察起周围人，惊叹道：[你哥未免安排得太快，只是昨日一问，今日便要出发！]
“……我也没想到这么赶。”
楚在霜望着不远处交谈的楚并晓和秦欢，现在还有点缓不过神，没料到马上就要离岛。
昨日，她不过是询问兄长化境之事、离岛历练是否对修行有益，谁曾想对方今日就将此事布置好，直接通知她来门里阵法集合。
这是何等可怖的速度，连她都对兄长甘拜下风。
“人员集结得差不多？”秦欢环顾一圈，“那我联系掌门开启法阵。”
楚并晓：“稍等，应该还有几人。”
楚在霜站在一边，她听到此话，茫然道：“哥哥，秦欢姐，你们事先就筹划好离岛？”
这支离岛小队人员精简却完备，明显不是闲散的历练队伍，反而像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现在，莲华宗弟子忙于魔修入侵后的休整，连带大部分岛外修士都未离开，他们不走主岛的传送法阵，却从门里的法阵私下离岛，任谁看都觉得有问题。
楚并晓：“不是事先筹划，也是突然受命。”
楚在霜不解。
秦欢解释：“潜入门内的魔修大多在败北后自毙，唯有一人被抓住，他出身于毓涅城。却岛主用术法抽取他神识，发现他从未到过四象玖洲，如果他是受人指使潜入岛内，必然在毓涅城跟对方有接触，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线索。”
楚在霜一怔：“那些魔修是从毓涅城过来的？”
斐望淮借魅族秘法才潜入岛内，但影封阁魔修又不是魅族，按照常理不应该掌握秘法。
这帮魔修不知斐望淮的真实身份，他们扰乱岛上不像为淮水以北的惨剧复仇，倒更像被谁派来浑水摸鱼，激化仙魔之间的矛盾，难怪会让莲华宗高修起疑。
“没错，他们伪装成仙修的手段来路不明，为防以后出现类似的事，掌门便派我们一探究竟。”她叹息，“此事十万火急，只可惜门内弟子大半受魔气影响，能调动的人员不多，我们也是仓促集结。”
楚在霜似有所悟，掌门及岛主无法离岛，只要是靠近通天塔的普通弟子，基本都受到外溢魔气的干扰，就像浦荣、郁冷萱等人还在千金方昏迷，剩下的可靠修士寥寥无几。
倘若不是她在梦中休养，加上吸收魔气对自己无害，没准现在也重病卧床。
“岛内现在鱼龙混杂，此事不宜声张，只能私下征召。”楚并晓望向楚在霜，说道，“你不是问我如何张开化境，毓涅城是离万花秘境最近的地方，历年都有不少修士盘踞此处悟道，就是为研习如何化境，没准对你有启发。”
“当然，如果你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询问一番爹娘。”
“这时候还去什么其他地方，既然人手不够，那肯定来这边。”楚在霜垂眸，“……而且我也很好奇那群魔修用什么手法隐藏魔气。”
如果有人故意激化仙魔冲突，放出花镜碎片魔气是为逼仙修出手，那查明影封阁背后的真相，没准能暂缓岛上援助四象玖洲。
片刻后，最后两人也抵达法阵，竟是楚在霜认识的面孔。
楚在霜看到苏红栗和李荆芥惊喜不已，没料到兄长会叫来她熟悉的队友。
“一个来自千金方，一个来自龙虎峰，这搭配确实合理。”秦欢一边伸手施术，一边等法阵发光，“好了，那我们出发，前往毓涅城！”
传送法阵缓缓启动，将一行人送往岛外，甚至没惊动岛上其他人。
*
千金方内，浦荣一连高烧数日，他体内毒素及魔气终于排出，刚刚彻底清醒过来，便联系主教贸羽圣，想要得知楚在霜及同伴们的状况。
“荀枫和冷萱已经安稳下来，但至今还没醒来，估计是灵气耗尽，还需要一段时间。”贸羽圣汇报，“至于您说的莲华宗弟子，她就没在千金方多待，已经离开好几日了。”
浦荣一愣：“她已经痊愈？”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和楚在霜同时深入魔气最浓的塔顶，没道理他一连昏迷好长时间，她却像没事人般转身离去。
两人当时在圆柱前碰头，浦荣看到突然冒出的楚在霜，心里就隐隐有所推测，只是碍于情况危急没有多问。现在得知她平安无事，甚至不用多加治疗，某种猜测越发笃定。
“是的，您那日进塔说找到灵契，现在是融合成功了么？”贸羽圣叹息，“门派大比潜入魔修，混垠尊者借此向黎晖殿及莲华宗施压，希望我们派出修士支援四象玖洲，此事需要同教皇大人当面商议。倘若您获取神启成功，我们即刻就返回属地，恐怕岛内不宜久留。”
浦荣闻言，翠绿的眼眸微暗，坦白道：“我确实找到灵契，但融合时失败了。”
“怎么会？”贸羽圣惊道，“您是被选召的神子，日晟尊者更是教皇大人的兄长，不可能不将神启传承给您。”
“……我并未见到日晟尊者。”浦荣无奈道，“灵契触发时涌出仙气，然而很快就平静下来，之后再次启动灵契，便没有任何效果，恐怕是彻底失效。”
灵契召出的高修在世间不能存留过久，同时只能用灵气扭转一人命运，后续圆柱无声无息，应该就是使用完毕。
他当时不明白仙气缘何消散，后来看到楚在霜从柱内露面，便猜测日晟尊者遇到另一人。
“我怀疑那时曾有其他人见到日晟尊者，连带传承下来的神启也被对方吸收。”他低声道，“她自己好像还未察觉，没有神启血脉的修士，恐怕要等八叶炼魄，才能彻底接纳传承，所以或许还有机会。”
圆柱内仙气不可能凭空消失，或许楚在霜无意间吸入，只是她吞得囫囵，自己都没有注意。
“但要真是这种情况，对方不见得愿意让出来，那可是神启传承……”贸羽圣迷惘，“……尊者怎会做出此事，完全没有考虑过您！”
神启对神子血脉极为重要，浦荣不远万里奔赴岛上，便是为融合灵契，现在却意外遗失，瞬间就被动起来。
如果楚在霜拒绝归还，浦荣同样没什么办法，一旦神启进入修士识海，唯有对方自愿，才能重新提取。
浦荣不好妄议神陨的尊者，他脸侧的银发微垂，轻声道：“事已至此，唯有恳请教皇大人跟岛主们传信，让他出面来说动此事了。”
只是此乃下下之策，想让别人将吃进的东西吐出来，那势必要给出更大的好处才行。
*
天空中，白衣弟子御剑飞行，正是莲华宗一行人。他们通过法阵离岛，还要经历漫长旅途，才能够抵达毓涅城。
队内旧友重聚，倒为枯燥之行，提供不少趣味。
李荆芥肩上缩着天宝鼬，他站在飞剑之上，回头遥望起二人：“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不知道你学会御剑！”
迎面而来是强劲的风，楚在霜第一次尝试御剑，她身后还载着苏红栗，晃晃悠悠道：“就是前段时间才学会。”
尽管她依靠花镜碎片内灵气进阶，但果然实际控制还需要熟练，正在摸索中掌握御剑技巧。
“在霜，不然我下来吧。”苏红栗犹豫，“你刚开始御剑，载人可能会累。”
“没事，这剑本来就能载两人。”楚在霜重新把握平衡，“这下就好了，不会再晃了。”
“看来那家伙挑剑还行。”李荆芥一瞥她脚下的红花飞剑，他不知思及什么，嘀咕道，“就是没什么眼力见儿，居然只跟你打招呼，一声不吭就离岛了，还真是一如既往，不把我们放眼里，从学堂时就这样。”
此话怨气冲天，一听便知说谁。
三人经历混战后再重逢，只是往常的小队少一人，势不可免会提起。
楚在霜一怔，突然想起来，真要说如何跟李荆芥相识，还少不了斐望淮最初牵线。倘若不是她被捉到学堂，那没办法遇到两位队友。
这样一想，她身边诸多的人或事，竟然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往昔学堂的嬉笑打闹涌现，反倒将沉重惨烈的梦冲淡，好像他不再是遥远的魑王之子，依然是队伍里含笑嘲讽却总出手相助的人。
楚在霜睫毛微颤，怀念道：“他不是总爱搞这套，不合群习惯了，就要单打独斗。”
“确实，真以为就他能离岛？我们不也出来了？”李荆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下次见面，我们修为比他还强，到时候让他后悔去吧！”
楚在霜闻言，忍不住一笑。她忽领悟二人为何离岛，没准是想要安慰自己，没准是放不下某一人，才暂时放下门内任务，一路跟随前往毓涅城。
他在淮水以北没有同龄魔修伙伴，倒在岛上误打误撞结识同门队友。
尽管他们尚且不知一切，但那些回忆都不是假的，原来不只她一人记得。
她不由附和：“对，说不定到时候小天都比他强，就跟咱们当初卖丹药一样，等他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苏红栗听他们中气十足，笑道：“我这回也带了好多丹药。”
*
一行人御剑飞行好久，抵达毓涅城的边缘。
楚并晓和秦欢并非第一次离岛，他们望见不远处红光，随即示意众人停下：“我们快到了，先更换着装。”
李荆芥：“更换着装？”
楚并晓：“对，我们身着芸水袍，很容易被人盯上。此处是散修聚集地，尽管城内高修不多，但是人员鱼龙混杂，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相比排名前三的仙修阵营，毓涅城的修士数量不多，地方远远不及岛内开阔，甚至还没有红尘泽大。但此处乃出名的三不管地带，坐落于三大阵营正中央，城内秩序勉强由城主维持，只是种种原因，难免有所疏漏。
他们奔赴此地，打听影封阁魔修，还是低调些更妥。
楚在霜遥望毓涅城，熟悉的红光映入眼帘，像极通天塔高处的花镜碎片，但天空中的红色漩涡比岛上更大，如同夕阳般将轻云彻底染红，看上去斑斓绚丽、美不胜收。
她一指红光，好奇道：“那也是花镜碎片吗？”
“不是花镜碎片。”楚并晓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回道，“是存放花镜的地方，万花秘境的入口。”

第八十七章
万花秘境就是当年仙魔大战的主战场，而毓涅城则是秘境外溢灵气所形成的属地，并非八九叶修士用修为开创出的天地。正因如此，此地不属于任何一方阵营，倒是聚集四面八方的修士。
众多修士会在万花秘境边缘悟道，帮助自己更好地理解元神花，以便晋升六叶、张开化境。
血红天空之下，毓涅城古朴而平凡，犹如万花秘境漩涡中落下的水滴。城外有大片荒芜之地，需要修士御剑飞行许久，才能抵达属地中央的城里。
莲华宗等人很快就换下芸水袍，他们身着不同颜色的衣衫，佩戴着形形色色的法器，不再是整齐统一的着装，看上去倒真像一帮散修。
“我们先完成此行任务。”楚并晓道，“去查魔修法器，或许有人知道。”
影封阁魔修用的是假名，或许连门派名都伪造，唯有顺着遗留的法器来找，没准可以发现蛛丝马迹。
“是。”
众人自然无意见，跟随楚并晓进城。
楚在霜途经城门，风沙轻拂一旁岩石，依稀可见斑驳大字，上书“前尘往事，事事皆休”。
入城后，迎面而来是诸多出城的修士，他们不但身披长袍、散修打扮，有些连脸上都戴着面具，将自己真容挡得严严实实。
街上少有人交谈，更没有热闹市集，明明人来人往，却没什么生机。
李荆芥意外道：“总感觉这里死气沉沉的。”
“而且出城的人好多。”苏红栗左右环顾，“进城的人却很少。”
[这里灵气好稀薄，仙气和灵气都少。]
“哥哥，秦欢姐，这里不是离万花秘境很近？”楚在霜不解，“按理说，有花镜的地方灵气充溢，应该会像通天塔一样，怎么城里灵气却快没有？”
“我多年前帮掌门送信，曾经在此辗转，也没停留太久。”秦欢错愕，“当时好像不是这样。”
一行人没在街上逗留过久，他们很快抵达某座小楼，那是毓涅城内出名的法器行。
店内同样人烟稀少、生意萧条，柜台前坐着一名枯槁老人。他的眼睛耷拉着，并没什么精气神，看上去不像修士，倒像垂垂老矣的凡人。
楚并晓从储物袋中取出银枪，那是从闾沛手中缴获的法器，将其轻轻地放在柜台之上。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还记得当时将此物卖给何人么？”
老人一抬眼皮，他瞄向银枪，停顿片刻后，答道：“不记得了。”
[他在撒谎，眼珠子转了！]
楚并晓和秦欢对视一眼，看出对方不愿意配合，犹豫要不要阐明身份。
他们身上带着掌门的停云落月令，肃停云和楚辰玥在外有一定威名，但毓涅城属于三不管地带，不知散修们会不会吃这套。
不等一行人继续说话，法器行老人却像看穿什么，率先开口道：“你们进城时没看到门口石头？上面不都写着清清楚楚。”
秦欢一怔：“门口石头？”
楚在霜：“是说‘前尘往事，事事皆休’？”
“对，只要进了毓涅城，那就是前尘往事、事事皆休，从本店售出的东西，向来不会过问更多。”
老人慢悠悠道：“我不管客人从哪儿来，也不管他们修仙修魔，这些年找我来打听的人多了，你们不是第一群，也不是最后一群，反正这世间早晚都会完蛋，外面那点破事儿跟我无关，你们也休要再来问了。”
“您有所不知，这群人牵扯仙魔战事……”
“哈哈，仙魔战事，毓涅城见证过的仙魔之争还少么？”老人大笑，“毓涅城之所以叫这名，不都是些残渣余孽！”
此话一出，更为直接，可谓坦荡地置身事外，竟连城外风波都不在乎，让莲华宗弟子面面相觑。
秦欢凝眉：“早听说毓涅城三不管，果然连城内修士也如此，都是混不吝的人物。”
楚并晓：“毕竟是距离当年大战最近的地方，城里不知还藏有多少魔修，不在乎这些也正常。”
毓涅城内人员流动大，甚至什么修士都有。此地没有凡人，最早一批居民是仙魔大战的残存者。他们大多修为不足八叶，既没跟随仙修们前往三大阵营，也没跟随剩余魔修返回四象玖洲，战后苟延残喘蜗居此处，缩在被世间遗落的一角。
这些人像对世间毫无斗志，两耳不闻城外事，也从不听从调动。
毓涅城内，什么东西都卖，什么客人都接，不谈是非善恶，一切皆为混沌。
楚在霜：“为什么说这世间早晚都会完蛋？”
“外面的修士竟连此事都不知了？”老人懒洋洋地擦拭柜台，“大战过后，花镜破碎，各个属地都被混沌之气包围，终有一日会被吞噬殆尽，到时候管你仙修魔修，全被罡气撕得粉碎，这不就是都会完蛋。”
“所以还战什么战，全老实等死算了。”
苏红栗听闻此话，小声道：“我不太喜欢这里氛围……”
李荆芥：“……这话也太消沉了。”
法器行老人及毓涅城暮气沉沉，让岛上来的修士颇觉不适，甚至连闾沛等魔修都比对方活跃。他就像看破世事，丝毫无求生之念，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根本没修士问道的决心及冲劲。
楚并晓：“换个地方打听吧，应当有其他线索。”
众人没法撬开老人的嘴，决心在附近再找旁人。
临走前，楚在霜经过柜台，她不经意地抬起右手，正要随兄长等人离去，却忽被店内人叫住。
一道银光亮起，带着粼粼细闪。
“你手上法器从哪儿来？”老人瞥见银光，冷不丁道，“看着不像你该带的。”
楚在霜一怔，她当即停下步伐，低头看到手腕法器，发现他说的是银质袖箭。
“前尘往事，事事皆休，反正大家都老实等死。”楚在霜思及他态度，她眨了眨眼，无辜道，“它从哪儿来还重要吗？”
“……”
“倒是伶牙俐齿。”老人啧一声，“你知道这工艺出自何处么？”
楚在霜坦然点头：“知道。”
她原来并不知道，但入梦后看过魔修营地，好像是那边的制器工艺，而且唯有地位高的魔修才有，类似于琼莲十二岛内风靡玉器。
“那你还戴？”
“友人送的，当然要戴。”
“友人？”老人观察楚在霜及其同伴，确信他们是仙修无误，自然颇感诧异，“你确定是友人么？”
她反问：“为什么不确定？”
老人神色复杂：“……你可真怪。”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楚在霜支吾，“但我不想被怪人说怪。”
楚并晓听他跟妹妹搭话，问道：“请问您还有事么？”
老人打量一行人，他停顿数秒，突然道：“你们要真想寻人，不如前往城主府。这里的修士都用假名，我也不知法器卖给谁，想追查任何事情，唯有找城主出面，用镜石搜寻全城。”
秦欢：“镜石？是能跟花镜感应的石头么？”
“对，毓涅城并非用高修修为所建，而是万花秘境外溢灵气形成。外人有所不知，城主手里握有一块镜石，可以遍览城中一丝一毫。你们想找什么人，应该都能够查到。”他说道，“但城主愿不愿意借，我可就不知道了。”
众人第一次得知此事，他们此时都对看一眼，不懂老人缘何愿意开口，连忙道谢后离开法器行。
“友人？”老人目送他们离去，他倚着柜台，若有所思道，“现在竟还有仙修跟魔修做朋友。”
*
城外荒芜之处，数人身披长袍，抵达毓涅城边缘。
“许久没有来到此地，没想到被混沌之气吞噬成这样，附近灵气居然消散那么多。”白骨老环顾城外荒地，他又望向身边人，担忧道，“殿下，您旧伤尚未痊愈，本可不必来此处。”
“伤口早就无事，尤其进阶以后，已经完全恢复。”斐望淮淡声道，“而且将魔气幻化为仙气，乃魅族秘法。如果他们真使用此术，必然是族内出现叛徒，自然要跑一趟。”
九弘等人将魔气幻化为仙气，用的应该是魅族梦中秘法。同族间能互相感应，斐望淮是魅族混血，或许可以找到藏匿毓涅城的魅族。
“那就劳烦殿下施术。”
银扇一抬，幽蓝魂火亮起，紧接着引魂银发出嗡鸣，在四周激荡起灵气涟漪，从城外向城内缓缓扩散。
斐望淮施术寻人，他脸上本没什么表情，却突然眉间蹙起、神色微变，当即引起白骨老的关注。
“殿下，您感应到了其他魅族？”
“……不。”斐望淮回神，“城内没有魅族。”
白骨老：“那看来就只能进城，探听那帮魔修来历。”
斐望淮不言，他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却惊涛骇浪，望着远方漫天红光下的毓涅城，一时犹豫要不要继续进城。
方才引魂银没寻到魅族，却恰好触动另一样法器，那是他当年在岛上赠予某人的。
但她怎么会跑来这里？
以前不是说对岛外毫无兴趣，就只想待在岛内无所事事，为什么会突然离岛？难道她非要跟他对着干，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叛逆更愈演愈烈？
斐望淮用余光一瞥白骨老，假如对方知道她在城里，那她在毓涅城必死无疑。
为今之计，就是双方不要碰上，她也不要被认出来。
*
毓涅城，城主府。
有人躬身向华服男修汇报：“城主大人，现在仙魔之气失衡，混沌之气日益涌入，恐怕撑不了多久。”
眼前男修正是毓涅城城主，名为须妄生。他身着锦衣，并没有束发，如墨长发披散身后，看起来潇洒风流，唯有紧握的五指，透露其并不轻松。
须妄生仰观天色，只见漫天红光如火烧，高悬的万花秘境如血盆大口，似在不断吞噬萧条的古城，问道：“召集来的化境修士也无用？”
“来毓涅城的修士多半是为历练，修为不到八叶，解决不了此事。”那人道，“事已至此，不如传信给其他属地高修，或许能帮城里逃过一劫。”
毓涅城是万花秘境溢出的灵气形成，相较高修创造的天地有一缺陷，一旦城内灵气不稳定，就会被混沌之气涌入。肃停云等人是用仙气创造天地，只要没有魔气干扰，岛上一切格外正常。
但花镜源源不断流出仙气和魔气，它所创造出的毓涅城灵气失衡，就会被周围的混沌之气吞食。
“高修早都有一方属地，怎会抛下自己创造的天地，专程过来解救毓涅城，恐怕巴不得此处消失才好。”须妄生道，“求人不如求己，与其联络他们，不如想想其他办法，只要调和仙魔之气，还能保住其余地方。”
“但我从未听闻过调和仙魔之气的术法？”
“总要试一试。”须妄生取出镜石，“修士的化境因人而异，有的千里取人首级，有的使人起死回生，这些化境之术都从未被记载，或许其中有能调和仙魔之气的。”
“传令下去，搜集城内修士灵气，镜石没准会有感应。”

第八十八章
法器行门口，莲华宗众人听取店内老人的意见，准备前往城主府，一借所说的镜石。
“我打听了一下，新城主刚上任，好像叫须妄生，不是原来那位。”秦欢从旁边归来，说道，“就是近两年的事。”
李荆芥：“我们来得这么凑巧，正赶上换人没多久？”
“这里城主更迭本来就快，毓涅城并非高修创造，归根到底是无主之地，也不知城主如何选出来。”秦欢道，“听说近十年换过好几任，跟我们的岛主不太一样。”
琼莲十二岛是由岛主们开创的天地组成，修士能建造稳定岛屿，至少都具备八叶修为。然而，毓涅城城主不一定有那么厉害，毕竟八叶就能开辟属地，要是有这种实力，何必留在毓涅城？
“十年换好几任？”楚在霜一愣，“那说不定城主都没法器行的人在这里待得久。”
法器行好歹在城内有名，接待形形色色的顾客，积攒下不少人脉，经营早超过十年。新城主才上任两年，加上前面频繁换任，真不一定有任何实权。
正因如此，毓涅城里什么人都有，缺乏强有力领袖，还仙魔修士混杂，不乱都奇怪。
“无妨。”楚并晓道，“先到城主府一探，见见新城主再说。”
城主府位于毓涅城中心，一行人打探完位置，便朝着城里面走去，逐渐感受到一丝变化。
万花秘境如漩涡般盘踞头顶，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城里，天上的红云也越来越多。
[这里的灵气变多了。]
“好像离万花秘境越远的地方，灵气就越匮乏。”楚在霜在心底回道，“我们现在离得近，自然就感觉多了。”
不知何时，道路两侧出现蜿蜒的河流，河水静静环绕不远处古楼。
河边，不少修士在此冥想或打坐，头上是绚丽如火的天色，脚下是交相辉映的水色，宛若彻底被红光包裹。此处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摆脱低沉暮气，终于有些人烟。
苏红栗：“这边有好多人，灵气也充裕了。”
楚在霜望着眼前美景，她忽然想起书中记载：“这里是照心河？”
通天塔是依靠花镜碎片所造，岛外属地也有类似的场所。毓涅城就有一条照心河，汇聚万花秘境的灵气形成，甚至能映照出修士的元神花。
花镜是众生力量之源，照心河作为其灵气凝聚，又常年靠近万花秘境，比不少散落各地的花镜碎片纯度还高。
许多修士千里迢迢奔赴毓涅城，就是为照心河而来，甚至在此晋升六叶。六叶化境是一道门槛，不少人为张开化境，便会待在河边修行，以求更好悟透道心。
“没错。”秦欢点头，“据说将自身灵气注入河水，就能从中获取花镜的灵气，还可以看到自己的元神花是什么。”
李荆芥：“就像涟水术一样？”
楚并晓：“涟水术是术法，要靠自己雕琢，旁人也能看到，照心河更像冥思板，每个人看到的不同。”
此话一出，众人颇感新奇，纷纷注入灵气，望向水面景象。只见河面被灵气荡开涟漪，在红光照耀下，溅起漂亮波纹。
苏红栗望着水中山麻子，翠枝上挂着红果，正是自己的元神花，惊叹道：“真的有。”
李荆芥：“我也看到我的了。”
楚在霜见同伴都尝试，顿时也跃跃欲试，但站在河水旁边，一时间有点犹豫。她幼年心绽失败，一直就没有元神花，有可能看不到什么。
楚并晓看出她所想，安抚道：“看不到花也没事，灵气应该是有的，试一试同样有益。”
楚在霜闻言，试探地将灵气注入水中，果然收获一股新灵气，比她投入进去得还多，像在通天塔答题时一样。
[我们可以吸收这里的灵气，不再是塔里有阻碍的状态！]小释察觉识海里的力量，当即兴奋地汇报起来。
他们在通天塔接触花镜碎片时，修为会被六叶的屏障阻隔，但不知是不是照心河纯度更高，现在竟隐隐又向着六叶迈进一步。
楚并晓：“如何？”
楚在霜新奇点头：“确实有灵气，比我注入得还多。”
苏红栗：“我也感觉修为提升一些。”
一行人都在河边进益，感叹着照心河之妙，难怪会有这么多修士过来。
“既然大家都试过，我们先去城主府。”秦欢道，“晚点想修炼，还可以再来。”
众人应声，继续向前，离开斑斓绚丽的河边。
殊不知，照心河沾染橙红色的余晖，缓缓向着古楼方位流淌，经过诸多静心修炼的修士，一路奔向古朴高耸的小楼。
那靠河小楼正是毓涅城城主府，府内后院有一小水潭，恰好跟照心河相连。
此时，潭中心高悬着镜石，犹如贝壳里熠熠生辉的宝珠。panpan
须妄生站在潭边，他察觉镜石波动，若有所思道：“找到了。”
镜石表面漾起波光，显露出一群人模样，正是楚在霜等人。
片刻后，镜面再次浮现新画面，似有蓝白的火焰在晃动，竟是一头雪白猛兽在魂火中半梦半醒。
*
城主府，一行人绕过照心河，终于抵达目的地。
楚并晓和秦欢望着牌匾，原本犹豫是否要透露身份，谁料还未掏出停云落月令，就被久等在门口的修士恭迎进去。
只见古楼门口早有两排人，他们似乎奉命在此接待，认出莲华宗弟子，便绽放灿烂笑脸：“快快请进，诸位仙君远道而来，城主早就恭候多时！”
众人闻言，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城主府缘何如此好客。
明明楚师兄和秦师姐还没表明身份，对方却好像迎接贵宾，自然让人感到迷惑。
楚并晓：“您在等我们？”
那人热情洋溢，和煦地应道：“没错，城主得知诸位大驾光临，早吩咐备好客房及丹药，只等仙君们抵达了。”
李荆芥：“怎么回事？难道是掌门提前打招呼？”
秦欢凝眉：“不可能，新城主刚刚上任，掌门估计都不知此事。”
“我以为这里的人都很沉闷。”楚在霜道，“但现在真碰到热情的……”
苏红栗小声道：“……又感觉好可疑。”
毕竟法器行老人对外来修士爱搭不理，现在城主府修士却一反常态，不等他们说明身份，就将他们往里面拉，任谁都觉得有点怪。
[这进去不会被他们拐卖吧！]
众人被带着进门，很快就见到城主。
只见屋内走出一名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华服男修，他墨发披散却相貌出众，相较于楚并晓的清正刚毅，倒有点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气质，连衣袍也宽大带风，不似寻常修士板正。
“在下莲华宗楚并晓，见过须城主。”
楚并晓显然也察觉异样，索性进府后就表明身份。尽管莲华宗远在琼莲十二岛，但好歹是仙修阵营内的名门，在外也算有几分名气。
“原来是莲华宗弟子，在下久仰大名。”须妄生笑道，“诸位仙友到来，府内蓬荜生辉！”
[他现在才知道我们来自莲华宗？]
楚在霜听闻小释的话，心底同样迷惑不已。既然须妄生都不知他们身份，怎么在进府时就让人如此客气？
楚并晓礼貌道：“须城主，此番特意登门拜访，主要是有一事相求。前不久，莲华宗遭人偷袭，对方出生于毓涅城，门里为彻查此事，派我们来到此地。听闻城主府内有一镜石，可以遍览城中万物，便想向您求借，看有没有线索。”
“各位有所不知，镜石乃城主信物，唯有跟镜石感应之人，方能统管毓涅城，实不能外借他人。”须妄生故作为难，“而且城中人向来不愿参与外界是非，主张修士进城就抛却前尘往事，不计较过往种种，我要是开此先例，后续会很难办啊……”
众人听他婉拒，倒也不算意外，正要开口再游说对方，谁料须妄生话锋一转。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笑道：“当然，难办也不是不能办，在下看各位面善，尤其见到这位仙友，可谓相当投缘！”
楚并晓和秦欢一怔，他们连忙顺其视线回望，发现对方指的是楚在霜，一时间颇感意外。
须妄生：“倘若这位仙友愿意帮点小忙，我们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私下出借镜石，也不是不可以。”
楚在霜眼看他盯上自己，同样满头雾水，不懂此话何意。
[这话听着好耳熟！]
果不其然，李荆芥也听出来，神色微妙道：“你跟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是，怎么了么？”
“没什么，挺好。”他摸摸下巴，嘀咕道，“……也算逃过一劫。”
幸好某人如今不在场，不然情况恐怕混乱了。
须妄生：“？”
楚在霜瞧对方不解，解围道：“您有所不知，我们门里习剑，向来有诸多忌讳，不愿用带‘见’的词聊天，自然不太习惯。”
“这是为何？”
“实在不算吉利，容易生死攸关。”
“？？？”
参照上个说这话的人，便已被她捅过几剑，堪称惨案。

第八十九章
须妄生注意到楚在霜，自然让众人颇不解。
片刻后，他们倾yihua听完来龙去脉，总算领悟对方的意思。
楚在霜指指自己：“希望我用化境之术帮城里做一件事？”
“没错，修士化境之术各有特色，照心河的水能感应其中奥妙，仙友的化境恰好是城内急需的。”须妄生道，“只要你能帮忙解决城中难关，在下不但愿意借出镜石，还会让全城配合你们行动，届时不管想查谁都行。”
须妄生如此主动，想必拜托楚在霜做的事，绝不会简单。
楚并晓：“敢问城中遇到什么难关？”
“事关城中机密，不好当众告知。”须妄生一笑，“倘若这位仙友愿意，可以移步一边，在下跟她详谈。”
秦欢闻言，质疑道：“都是同门弟子，还回避我们么？”
须妄生对众人遮遮掩掩，却要单独约楚在霜交流，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须妄生一扫其他人，又望向楚在霜，悠然道：“即便是同门，也有所不同。”
[他不会是看出什么？]
楚在霜沉默，没想到须妄生能探查照心河的水，恐怕此能力也跟那枚城主镜石有关。她当初往河里注入仙气，但有没有被探出魔气，一时也不敢打保票。
“既然是城中难关，连须城主都无法解决，想必不可能毫无风险。”楚并晓正色道，“若您不愿说出实情，我作为此行的带队者，没法让门下弟子冒险。”
李荆芥：“对呀！万一你让她打灵兽、杀高修，这多不靠谱！”
须妄生安抚：“诸位可以放心，不是这些情况，只需动用灵气……”
苏红栗担忧：“……但灵气使用不当，也会对身体有坏处，能保证完全没事么？”
须妄生当即收声，一时间答不上来。他没见过旁人调和仙魔之气，只是听从镜石指示找到楚在霜，确实也不知后续会不会有什么事。
众人见他不言，心中更感可疑。
双方僵持起来。
“倒不用为此事争执，实在想得太长远了。”楚在霜打圆场道，“须城主，我也想帮您，但确实有心无力。”
“怎么会？”
“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化境，所以也没有化境之术。”她叹息，“您好像真的找错人了，我没有六叶修为，现在才五叶水平，恐怕帮不上忙。”
楚在霜唯恐对方不信，专门摘下隐匿修为的芥子戒，证明自己并未参破化境之术。
须妄生一探她修为，他当即变色，错愕道：“不可能啊，这不应该，但镜石明明就指向你……”
楚并晓：“镜石指向？”
“镜石能照出修士化境，势必是她施展过化境之术，才会被镜石感应到。”须妄生一改方才悠哉，他绞尽脑汁却不知何处出错，暗自咬牙道，“难道我真就这么倒霉，要成为在任最短的城主！”
按理说，镜石不可能有问题，须妄生原以为找到救城之法，却没料到救城者还未化境。
楚在霜听闻他小声抱怨：“？”
她在心底吐槽：“外面城主换人那么快？”
[那这样看来，说不定我们睡一觉，明天就不是他了呢。]
“……”
*
毓涅城偏僻处，此地毫无人烟，皆是残渣废墟。
斐望淮和白骨老抵达后，搜寻影封阁曾经的下落。因为闾沛等人用假名及假门派潜入岛内，所以他们找不到影封阁位置，只能使用魔气来追踪线索。
岛内交手时，忘川荼蘼曾吸收过鬼厄术，现在就用那残留魔气定位。
斐望淮如今来到魔气源头，便感受四周阴寒丛生，连带那一半魅族血脉苏醒，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切骨之痛。
“好重的怨气！”白骨老惊道，“估计有不少魅族在此惨死，死前神魂还遭受折磨，才留下如此深恨意。”
他们疑惑于影封阁拥有幻化仙气之术，现在总算得知缘由，竟有人用魅族炼术，活生生提取起秘法，这才能假扮仙修入岛。
魅族秘法向来只能靠血脉传承，却有人如此歹毒，一命换一命，用血祭参悟！
“当年，不少魅族接连失踪，母后靠秘法却找不到，想必是被抓到此处圈禁。”斐望淮蹙眉，“难怪那时寻不到踪影，此地离万花秘境过近，又被混沌之气包裹，即便是母后灵气，也延伸不到此处。”
他环顾一圈，不禁陷入思索。
倘若有修士掌握魅族秘法，那姑姑当年被魔气击杀，没准也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原以为是魔修内部叛乱，有人私下击杀殊桃，现在一想仙修掌握了魅族幻化之术，那也可以将仙气伪装成魔气，假扮魔修杀死姑姑。
只是这背后主谋是谁，让人捉摸不透。按照现下所知，影封阁修士应该没参与忘川之战，那就是说他们跟主谋在城内相识。
此人竟能在四象玖洲和毓涅城随意穿梭，不但特意挑起忘川之战，还在毓涅城培植魔修，居然仙魔两边都不耽搁。
“殿下，按理说可以用溯镜术还原当年景象，只可惜这里残存魅族气息太久远，加上离万花秘境过近，已经被混沌之气冲散，没法成功施术，也看不到主谋。”
斐望淮：“没有其他办法？”
“想避免万花秘境干扰，或许只能从源头解决。”白骨老道，“听说毓涅城当年形成时也有阵心，现在成为历任城主的信物，此物跟万花秘境同源，不受混沌之气侵扰，要是取得此物，没准能探过往。”
他挑眉：“城主信物？”
“是，虽然不知现下城主是谁，但信物应当就在城主府。”
*
城主府内，须妄生得知楚在霜没到六叶化境，可谓当场破防，百思不得其解。
他围着她打转，焦灼研究许久，一会儿问她是不是曾张开化境却忘了，一会儿催她到照心河边吸收灵气，没准立马就能晋升六叶，那态度比肃停云还着急，恨不得就要上手教她修行。
楚在霜委婉道：“须城主，修行实不能急于一时，哪有立马就进阶的……”
须妄生痛心疾首：“修行当然要急于一时，你还那么年轻，怎么能不着急！？”
“？”
好在楚并晓出面解围，双方决定先在府中歇息，待到明日再做商议。
莲华宗需要镜石，须妄生需要化境术，但一切交换的前提，建立在楚在霜六叶。
后院，水潭清澈，连接外河。须妄生安排好客房，供莲华宗众人休息。
临别前，他似相当忧心，还抛下一句：“明日我随你们去照心河。”
待到须妄生走后，李荆芥忍不住咂舌：“连劝学态度，都如出一辙。”
他都不知道楚在霜是什么体质，还真到哪儿都被逼发愤图强。
秦欢：“这毓涅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那么急着用妹妹的化境术？”
“时辰不早了，先回去休息，等明日再谈他口风。”楚并晓道，“既然要随我们去照心河，那就还有机会细说。”
现在跟须妄生搭上线，可以用镜石查明线索，只差探明对方想用化境术做什么，确实不急于这一刻。
一行人初来乍到，也全都风尘仆仆，闻言便各自回屋。
夜色浓浓，后院连接照心河的水潭幽深起来，沉沉流水中隐有红色星光，那是万花秘境残余的灵气。
暗色中，白骨老遥望华服男修跟众人挥别，又一瞄水潭里的点点红光，说道：“殿下，信物估计就在此处。”
须妄生穿城主服，在灯火下很显眼，应该随身携带信物。
无人应声。
“殿下？”白骨老回头，察觉对方不言，自然颇为不解。
斐望淮撞上白骨老视线，他目光移向须妄生，回神道：“今晚就动手，别打草惊蛇。”
“是。”

第九十章
莲华宗安排的客房位于一处，每个人各有一间，相隔得并不算远。楚在霜跟同伴告别，她进门后随意一扫，便将整间客房尽收眼底。
屋内放置一张床铺，角落放有两三坐垫，为修士提供打坐场所。木窗紧闭，墙挂古画，布置得相当雅致。
进屋后，楚在霜却没有休息的心思，脑海还徘徊着须妄生的话。对方说她曾张开化境，这才会被镜石选中，但她对此毫无印象。
她方才问过兄长，倘若是天赋出众的修士，确实有人五叶后期就能显化半个化境，只是比不上六叶修士完整。如果将这种情况也算上，那无意间施展却遗忘，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跟人交手的次数屈指可数，仔细想来近日也就通天塔一战，难道是当时张开化境？
白日里，她都以仙修面貌示人，现在孤身一人，或许可以试试。
“小释。”
[来了来了！]
仙魔之气融合，阴阳太极球流转，无我剑缓缓向外延伸。
楚在霜自然不能在城主府瞎逛，但普通修士不会发现无我剑，这招非常适合搜集附近情况。她伸出隐形剑刃，穿过房门的缝隙，打算到外界探寻。
或许是两股灵气融合的缘故，她总觉得府内还有其他气息，正要用无我剑确认其方向，却突闻身后木窗咯吱一声。
呼啦啦的夜风涌入，骤然熄灭摇曳烛火。
屋内一黑，陷入晦暗，唯有银色月辉从窗口落下。
灯光被人扑灭的瞬间，楚在霜就察觉有人进屋，她当即警觉地收回无我剑，做好呼唤同门、展开斗法的准备，却在探明那股灵气后身形一僵，猜到来的人是谁。
她曾在梦中模仿他灵气，重新凝聚出修魔道心。
转身一看，果然看到熟悉的容颜，只是他不再身着雪白芸水袍，取而代之的是深绀色衣袍，唯有颈间蓝宝石项链没变。
夜风吹拂，猎猎作响，衣料上繁复的图腾蓝纹若隐若现，好像在暗色中燃烧的幽深魂火，一如她梦中看到的魔修着装。
她过去就觉得，他不符合莲华宗的清正，现在终于褪下伪装，彻头彻尾回归原样。
不是没想过有天重逢，只是没想到会是今日。
“如果我是你，不会愚蠢地再次融合仙魔之气，也不会远离莲华宗高修庇护，千里迢迢地抵达这里。”
照旧是他惯有的讥诮口气。
下一刻，窗前人影消失，一道银光闪过。
瞬息之间，楚在霜便嗅到浅淡的竹雪味道，同时脖颈处紧贴冰冷锋利的法器，不用扭头便知是那把银扇。
他的修为似在近日精进，瞬移速度比上次交手还快，眨眼功夫就杀到她身旁！
斐望淮见她一动不动，眼眸幽深漆黑：“这么慢的反应，还敢放你离岛？”
语气微妙低沉，不知在责怪谁。
银扇向来是他近身收割的武器，以至于现在双方身躯靠得极近，她甚至沾染他身上夜色，那是从屋外携来的凉。
楚在霜用余光望向来人。
月色下，他五官俊逸、气质凛冽，手持的银扇晕起冷光，更显出一种锋利的美。
倘若她没有亲历他梦境，或许当真被此幕唬住，就像他们曾在塔底大打出手。他总用最尖利的话戳刺彼此，嘴上将界限划得干干净净，实际行动却是另一回事。
但她那时已被他骗过一次，现在就不会上当第二次。
楚在霜：“那怎么了？”
斐望淮听其答得轻巧，正提防她会逃出屋里，跟后院的白骨老撞上。却见她突然侧头用力，妄图将脖颈撞上扇尖，做出引颈就戮之姿！
他当即一惊，忙撤回银扇，还是晚一步，竟被她蹭到！
扇尖过于锋利，一丝血色浸润，好在只是寻常小伤，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斐望淮皱眉，那一道伤口细红，添上她颈侧却分外刺眼。
“反正你还会救，不是么？”她见他面色紧绷，倏地笑了，慢悠悠道，“如果我是你，也不会愚蠢地救下梦中杀自己的人，更不会三更半夜地跑来提醒安危。”
这是她过去弈棋取胜时的口气，懒散又有恃无恐，仿佛早看穿全局，浑身都毫无漏洞，不紧不慢击溃对手。
而他总被她杀得溃不成军。
斐望淮听她谈及传魂入梦，他呼吸一窒、略显愕然，不知她从何得知此事，接着又想起塔底梦境，似有所悟道：“……原来如此，是那时候。”
他引导她模仿自己重塑道心，却不料她的梦境由他而生。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又改变主意，打算提前杀掉我？”楚在霜耸肩，“要杀要剐快一点吧，我都被你折腾累了。”
她对他的观感格外复杂，又或许他们总是一团乱，就像她没在门里揭穿他魔修身份，他也没有在外面提及灭世之说。
塔底，他们阴差阳错，交换彼此秘密，以至于联结越发深刻，连她都不再搞得清楚。
现在，她懒得去想更多，简直是破罐破摔，他想怎样都随便吧。
斐望淮不言，见她肆无忌惮、口无遮拦，便知用生死吓退她无用，或许必须换一种方法。
良久后，他缓缓抬起手，不知取出何物，又伸向她颈侧。
楚在霜瞧他靠近也不躲，很快感受到伤口微凉，接着嗅到一股药草味道。
他用素帕蘸取药液，轻轻地擦拭那红痕。
有一瞬间，她望着他垂眸的专注模样恍神，总觉得此刻像回到门派大比，跟他在赛后替自己擦药时一样。
什么都变了，又像都没变，一切回到从前。
楚在霜心里微动，闷声道：“不嫌麻烦么？每次开头先说一番刻薄话？”
斐望淮上药的动作一顿，如今得知她遍览梦境，心底一切无处遁形，索性不再装出冷脸。
他方才竖起的刺放下，连语气也轻缓下来，答非所问道：“明日就回岛上，不要再出来了。”
“为什么？”
“只要仙魔之气不融合，没人能识破你的身份，一直待在琼莲十二岛上，起码肃停云和楚辰玥可以护住你。”斐望淮道，“但要是离岛遇到高修，未尝不会有上次的事。”
他抬眼望她，慢条斯理道：“你不可能是什么灭世之子，这世间也跟你没什么关系，老老实实地待在岛里，过你以前的日子不好么？”
楚在霜闻言，沉默片刻，问道：“那你呢？”
斐望淮一怔。
“这世间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跟我也没有关系么？”她眸光湛亮，反问道，“那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还说这些话？”

第九十一章
屋内晦暗不明，唯有清辉满地，好长时间没有回应。
他的神色隐于阴影，让人看得并不明晰。
他句句在提点她隐藏仙魔同体身份，却只字不提四象玖洲前线的战事。
但她心底清楚，前几年的仙魔之争还是小打小闹，一旦大战彻底爆发，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尤其是门派大比过后，双方的敌视情绪更甚。
他出现在毓涅城，侧面证实她所想。他和影封阁魔修并非一伙，要是能用镜石取得线索，没准可以制止仙魔战事。
漫长寂静过后，楚在霜不闻他作答，不知为何略感失落，转瞬挥却那点情绪，又道：“既然你会在毓涅城露面，想必同样为调查影封阁，如果他们真有假扮仙修的手法，没准当年忘川之战也有人假扮魔修击杀仙修，只要查明真相，再抓住真凶……”
“抓住真凶又如何？”这一回，斐望淮终于开口，语气却极平稳，“即便当初真有人挑拨淮水两岸，又有谁可以为殒命魔修平反？琼莲十二岛的岛主？还是落蔷山谷的教皇？”
楚在霜一怔，她不是没想过此事，想要解决仙魔之争，必然要去四象玖洲，偏偏爹娘都无法离岛。
斐望淮嗤道：“曾经的高修早无法离开属地，连前往毓涅城都要派你们，他们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那就不由他们来改变。”她停顿片刻，直直地望他，“在你的梦里，也不是他们，不是么？”
斐望淮撞上她坦荡目光，倏忽间恍神数秒。
如果说他用引魂银发现她踪迹时，还不解于她为何待在毓涅城，现在却突然领悟到什么。
梦中，她是仙修阵营的代表，曾跟他在大战中交手。
他喉咙微涩：“……你该不会认为，自己能解决一切，所以才专程离岛？”
不是没猜测过缘由，只是他无法确信。
尽管她将他看得彻头彻尾，但他看她却总是不明朗，以前频频用尖酸之词，便像是想要验证什么。
他原以为留在岛上是她愿望，可她现在却追了出来，反让他心底生出妄想。
她没正面回答，反而自嘲一笑：“我们好像总是反着来，以前我说自己是废物，你却吹我是仙界至尊、天下第一，只有我能跟你一争高下，等我现在真想做点什么，倒变成你和这天下跟我无关了。”
有时候，她都暗叹双方毫无默契，明明没有对着干的意思，偏偏总会做出相反选择。
她也不知自己是否能解决一切，但或许潜移默化被他过去的话鼓动，这谎话竟连她都信了，当真踏出改变的一步。
但他却改口说跟她没关系，还让她尽快回琼莲十二岛。
斐望淮听完此话久久失言，忽不知如何描绘此刻感受，只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她向来性子活泼、天真烂漫，现下唇角的笑却略带苦涩，就好像又细又尖的针，莫名其妙在他心头一戳。
这刺痛实在锐利，将郁气全部扎破，以至于再想吐露跟她划清关系的冷漠之词，竟然都说不出口。心底只盼着她不再失落，不管是用糖桂花包也好，亦或是其他小玩意儿也罢，说些温言软语，逗她展颜一笑。
许久后，他开口：“那个城主跟你们约定，只要你用化境帮他，就将城主信物借你？”
楚在霜一愣：“你怎么知道？”
正值此时，外面隐隐传来响动，她听闻后院惊呼，下意识望向门外，又回头看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
无我剑方才探出府内有其他气息，原以为是夜闯进屋的斐望淮，现在想来应当是不止一人。
楚在霜脸色微变，正要拉开木门探查情况，却见另一只手搭上门扉，咔嚓一声就将屋门推回去。
“不是没有关系。”
这话冷不丁在耳畔响起，像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下一刻，楚在霜便察觉他贴近，接着有温热吐息拂过，致使耳朵略微酥痒。她鼻尖萦绕浅淡松柏香，似是他低头靠近她脸侧，那股熟悉气息包裹自己。
斐望淮站在她身后，干净利落地扣上门，一只胳膊还架在门上，宛若将她半揽进怀，低声道：“你我并非无关，所以不要出去。”
*
城主府内，须妄生眼看草木被击成齑粉，一时不敢相信眼前人的实力。
他望着陌生的黑袍修士，愕然道：“居然有八叶修为……”
众所周知，八叶修士完全能开辟空间，很少独自离开自身属地，出现在三不管的毓涅城，但隐匿面孔的袭击者竟有此等高深修为，自然让须妄生大为震惊、难以置信。
铺天盖地的威压袭来，草木都被震得晃动起来，凛冽杀气顷刻间灌满府内。
不管任谁旁观，都能一眼看出，黑袍男修绝不简单，不但修为强大，而且术法精深，斗法经验丰富。
“交出城主信物，没准饶你一命。”白骨老冷声道，“不然，毓涅城或许要再换城主。”
须妄生听闻威胁，一时间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摸向胸前。
*
后院内，莲华宗客房远离府内中心，待到呼救声响起，早就过一段时间。
楚并晓听闻声响，第一个推门而出，蹙眉道：“不好。”
很快，秦欢也从屋里出来，她望向杀气的方向，惊道：“这是有高修闯进府！？”
“你留下保护他们，我到那边去看看，待会儿传信给你。”楚并晓暗道不妙，白日刚跟须妄生搭上线，要是夜里对方惨死府内，那镜石没准就不翼而飞。
“等等！”
秦欢正要追上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扫另外几间房。倘若现下离开此地，那莲华宗群龙无首，或许后续更加麻烦。
她在原地纠结再三，只能被迫留在院里。
*
屋内，楚在霜哪能不懂现下情况，她本疑惑斐望淮为何闯进屋里。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发现她的无我剑，为拖延时间才故意过来，避免她察觉另一人行动。
斐望淮要调查影封阁，势必也需要城主镜石，估计已有魔修找上须妄生，打算用强硬手段夺宝！
楚在霜睁大眼：“你们要硬抢镜石？”
相比她的失色，斐望淮被识破却不慌，只躬身阻拦她去路，打量凌乱的垂云髻。
片刻后，他伸手将那一缕翘出的发丝理好，动作亲昵而温柔，平和地解释：“毓涅城内仙魔之气混乱，恐怕很快就土崩瓦解。你拥有仙魔道心，生来能调和灵气，一旦真配合他张开化境为城中解围，仙魔之气必然暴露，届时就是引火烧身。”
须妄生对莲华宗遮遮掩掩、含糊其辞，斐望淮见过楚在霜的道心，自然猜到此人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让她保住毓涅城，自己顺势保住城主之位。
听起来好像互惠互利，但要是她的仙魔道心暴露，却不是区区城主能解决的。
斐望淮眸色黑润：“与其进行什么交换，这种方式更为迅速，不是么？”
楚在霜一怔，不料须妄生是为此事相求，更不料化境会暴露道心。她愣神数秒，很快又醒悟，忙挥开他的手，试图开门救人：“那也不能用这种手段，谈不拢就把人家干掉，这不是以强欺弱！”
她差点忘记此人是彻头彻尾的慕强派，信奉用高效强力的手段解决一切问题。
偏偏她赶着出去，他却是一反常态，瞬间就缠人起来。
或许是发现冷言冷语无效，他身上的霜雪之气褪去，现在如初春消融的溪水，不疾不徐地环绕着她。动作不算强硬，甚至没有用力，却是不依不饶，就不让她开门。
“倘若他有点眼力见儿，没准可以留下一命。”斐望淮见她推开自己的手，似乎想从屋里出去，索性反手拉住她，还轻轻摁她掌心，“再说魔修本就随心所欲、弱肉强食，这是我们的信条，跟仙修们可不同。”
他想起什么，似笑非笑道：“你又不是没修过魔，不应该最明白这个，当初你在塔底初次融和魔气，不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情。”

第九十二章
此话一出，白袍带血的艳丽画面浮现，连带回忆里他隐忍的喘息，似乎都如月色清波，重新在她耳畔回荡。
楚在霜瞳孔微颤，不知为何头皮发麻，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
“你当初可不是这副神情。”斐望淮见她面露赧意，嘲道，“敢做却不敢说么？就像你当年看那些书一样？”
她一向故作乖巧却胆大包天，先是早年看些风流艳册，后是塔底对他施以亵玩，每次都将他杀个措手不及。倘若不是经历柱内的事，他都不知她对自己有此等念头。
她听他旧事重提，当下颇感羞愤，咬牙道：“怎么突然就开始提这些？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
两人如今在门前拉扯，争抢着开门的主动权，连带身躯紧靠在一起。
过近的距离致使双方吐息交融，灼热、暧昧而躁动，连微凉夜风都吹不散，唯有旖旎在空气中弥漫。
“不是你说的，你作为女修，私下翻阅是博览群书、韦编三绝，我作为男修，主动提起就是有伤风化、放浪形骸，对你勾三搭四、图谋不轨。”
斐望淮依旧握着她的手，用温热指腹轻蹭她掌心，低声反问道：“你说我为什么突然提起？”
月辉下，他俊美容颜柔和，黑眸里漾起波光，眼角边盈满笑意，更显得昳丽惑人。即便猜到他缘何做出此举，但魅族天赋果然厉害，真想要引诱谁，堪称手到擒来。
似有若无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是他身上清雪煎茶般的味道。
饶是楚在霜坐怀不乱，面对他不断逼近，此时都略感脸热。她好言相劝：“不是，你好歹也是魔尊之子，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何德何能，有此等待遇？
他就为阻挡她出去，居然不惜出卖色相！
“不要管那些人的事情，不管是毓涅城，又或是仙魔之争。”斐望淮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轻捻她鬓角发丝，连语气都流露些许恳求，“正因跟你有关，所以不要去管。”
她该无忧无虑地留守岛上，而非被命运挟卷步入险境。
一旦世人知道仙魔之气的存在，她未来遭遇的争议绝不会小。
楚在霜闻言，她沉默数秒，忽然道：“但你也做过一样的事，不是么？”
“我原来一直好奇，那时你为何回来，挡住风啸巨兽。”她说道，“因为当年你也曾希望有人来管，对么？”
斐望淮一愣。
她以前总奇怪于他的回头，直到梦中才领悟过来，或许他落入忘川之时，心底同样燃起些许火星，也曾期盼会有奇迹出现。只是各方属地犹如孤岛，无人愿意出手救援，冰冷淮水熄灭一切。
他那时回来了。
现下，他口中的“那些人”中同样有他，她又如何不管？
楚在霜挣开他的手，试图再次开门：“让开。”
斐望淮不言，他眸光闪烁，垂眸望着她，依旧摁着门，一动也不动。身躯如挺拔的松柏，伫立她身边分毫不让，显然不打算让她出去救人。
楚在霜见此人冥顽不灵，暗道果然仙魔有异，处事方式截然不同。即便她跟他费再多口舌，他的想法都没什么变化。
她目光扫过他的喉结，以及殷红的嘴唇，威胁道：“你再不让开，我不客气了！”
“那你就再刺我一剑好了。”他在心底盘算时辰，推测白骨老已得手，嗤笑道，“与其让你出去送死再救，倒不如简单一点，直接治疗我自己……”
任凭她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可能让她天真冒险。
“你自找的。”
迎面有风袭来，她忽然间动了。
他原以为是无我剑，谁料唇角擦过湿润温软的触感，嗅到一股微甜的桂花香气，当即就瞳仁收缩、心下一惊，疏忽间竟松开用力推门的手掌。
此番真是猝不及防，她出格的举动引得他心态大乱，完全不料她师夷长技以制夷。
下一刻，无我剑瞬间撬门，楚在霜趁他失神，她立刻夺门而出，临走还抛下一句：“就你这心态还是别学同族勾引人了！”
嘴巴说得漂亮，实际真一上嘴，顿时啥也不是，自己就先慌了。
“……”
斐望淮眼看某人挑衅完嚣张离开，本想抬腿追出屋去，余光却瞄见窗外信号，便知白骨老成功夺宝离去。他当即调转方向，现下双方修士错开，那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没必要再继续拦她。
*
后院里，楚在霜出门没跑两步，便看到同样察觉异样的秦欢等人，感受到充斥府内的高修威压。
无我剑立马向四面八方延伸，探查起附近情况，术法灵气在衰退，似乎激战快结束。
楚在霜望着同门们，唯独不见一人身影，忙道：“我哥呢？”
秦欢：“他最早出来，先去那边了。”
李荆芥：“楚师兄一个人？”
苏红栗：“……那不是很危险？”
“我们也过去吧。”楚在霜用剑刃探明方位，汇报道，“对方好像要跑了。”
她不知魔修派谁来夺镜石，只觉周围魔气越发稀疏，显然对方在逐渐离去。斐望淮故意闯进屋里拦住自己，想必是为掩护抢夺镜石的另一人。
果不其然，众人赶到城主府中心，遥遥只见楚并晓和须妄生等人，根本没看到闯进府邸的高修。
“楚师兄，须城主，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楚并晓眉头微蹙，正在观察脚边化为齑粉的草木，他看到同门们才脸色稍缓，解释道：“我没什么事，没跟那人交手，只是须城主受了些伤。对方相当奇怪，明明修为高深，出手却不算重。”
楚并晓赶来时，战斗早就结束，甚至没跟高修打上照面。他方才细看附近，确信对方有八叶修为，然而出招却相当谨慎，似乎留有余地。
按理说，高修斗法都开山劈海，现在却以威慑为主，自然让他心中起疑。
“他当然出手不重，我都把镜石交了，再继续打过分了。”须妄生好似刚从地上爬起，他长袖一挥，掸落身上土，长吁短叹道，“好险，没想到城里会有八叶修士。”
毓涅城内高修不多，不会像琼莲十二岛，恨不得八叶遍地走。
秦欢一怔：“对方是来抢镜石的？”
“那现在怎么办？”李荆芥懵道，“如果镜石真丢失，岂不是线索断了？”
一行人拜访城主府，是为借镜石调查影封阁，如今城主信物被人抢走，事情便被迫中断。
楚在霜思忖：“事已至此，只能先找到那人，追回镜石……”
棘手的是，斐望淮好像有瞬移能力，当初能从通天塔直接离岛，没准其属下也有类似术法。倘若是这样，他们再想找回镜石极困难，无异于大海捞针。
须妄生摆手：“不必那么麻烦，也不必特意追，不是什么大事儿。”
秦欢眼看对方云淡风轻，愕然道：“须城主，镜石不是城主信物？如今信物丢失，您却这么镇定？”
其他人同样不解，明明须妄生是被抢的人，现在居然最为悠闲，脸上丝毫不显紧张，倒让他们迷惑起来。
苏红栗小声道：“如果掌门丢失令牌，决计不会如此轻松。”
楚在霜：“不，我爹娘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抢。”
“镜石确实是城主信物，但谁说信物只有一个？”须妄生倏地神秘一笑，见众人忧心忡忡，索性一抖宽大衣袍，竟然又掏出数枚镜石，大大咧咧地举起来，“这玩意儿不是应有尽有！”
众人望着那捧镜石，一时间满头雾水：“？”
须妄生瞧他们满脸惊色，他干脆走过来，给每人递一枚，热情好客道：“来来来，你们远道而来，这趟实在辛苦，不用跟我客气，一人一个都拿着，带回去随便玩儿，就这破玩意儿还用抢，不够我再送你们一筐……”
“？？？”
*
另一边，白骨老往镜石内注入灵气，妄图浏览毓涅城过往画面，很快发现异常，脸色骤然变化。
斐望淮：“怎么？”
“殿下，是我一时疏忽，但此物恐怕有问题……”白骨老皱眉，“东西确实不是假的，但似乎并没有反应？”
斐望淮闻言，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回望府邸。此处离城主府有一段距离，甚至无法在幽暗里看清古楼。
“不好。”他漆黑眼眸发沉，“必须立马回去。”
*
城主府上空，水墨画卷般的法器展开，犹如一张铺开的巨大飞毯，载着须妄生及莲华宗众人腾空。今夜突然遭受袭击，此地实在不宜久留，须妄生索性带楚在霜等人逃离府邸，前往毓涅城城主的秘境。
红光旋涡盘旋在他们头顶，万花秘境竟连夜色都能冲破，长时间细看令人头晕目眩。
画卷之上，众人并排站着，手中握有镜石，总算听到须妄生解释。
“只有您能使用镜石？”
“没错，即便毓涅城人员混杂，还是出名的三不管，但你们不会真以为城主瞎选？”须妄生笑道，“别看我这副德行，可是万花秘境钦定的看门人。”
楚并晓：“看门人？”
“对，只有看门人注入灵气的镜石，才能浏览毓涅城过往画面。”他懒洋洋道，“要是谁都能用，不就全乱套了，我得被想抢城主之位的人杀多少次啊。”
楚在霜：“……所以才准备那么多镜石，每次就直接上交一枚么？”
她简直甘拜下风，古言曾有狡兔三窟，今有城主一筐信物。

第九十三章
“但对方要是发现镜石有问题，岂不是还有可能返身回来？”秦欢道，“下次不一定有那么好的运气。”
须妄生：“所以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秘境门口有重重禁制，想突破上来不容易。”
片刻后，水墨画卷般的法器将一行人载到目的地。
须妄生一挥长袖，似破除什么法阵，带着他们穿过透明屏障。下一刻，画卷缓缓收起，将众修士放下。
丰沛灵气在此处汇聚，如海洋里吞噬万物的漩涡，隐现绚丽夺目的金红之光。脚下悬石竟是用镜石打造，飘浮在半空的石台如海中独岛，又似托举万花秘境的底座，在其附近延伸出一片落脚之地。
众人曾在照心河边吸收仙气，但当真靠近红色漩涡，才发现照心河不值一提。此处更能感受到灵气浩瀚，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出。
楚并晓察觉体内变化，若有所思道：“光是站在这里，修为就能精进。”
“这里比城内灵气浓郁好多。”秦欢回头看方才的透明屏障，“是被什么法阵阻挡？”
毓涅城内灵气枯竭，这里却是截然不同。
“这里既有仙气又有魔气，要是贸然将其都放进城里，就会彻底击破城内仙魔之气平衡。”须妄生解释，“到时候毓涅城将被混沌之气吞噬，正因如此，才会设下数道屏障，暂缓灵气的溢出，别立马落进城里。”
灵气过度充盈，同样找来祸患，一如现下摇摇欲坠的毓涅城。
楚在霜怔神，只觉识海隐隐发热，似有什么东西被感召：“这里就是万花秘境？”
“准确来说，应该是万花秘境入口，现在秘境没有被打开，我们站在它的门口。”须妄生不知从哪里取出铁锹般的法器，紧接着就是叮叮咚咚的声响，他敲击起石台边缘的镜石，开始补充城主信物库存，“毕竟我只是看门人，也从没真的进去过。”
苏红栗好奇：“那以前有人进去过么？”
“万花秘境只在乱世开启，经历上一次仙魔大战的高修，没准曾进去见过花镜真容，至于下一次开启……”须妄生敲完石头，他一扬下巴，示意看旁边，“或许就记载在那边的石壁。”
众人在他的指引之下，发现镜石石台上的一面墙，正面是颜色浓艳的壁画，跟通天塔圆柱如出一辙，背面是宽广无垠的地图，万花秘境位于正中，仙修属地三足鼎立。
李荆芥望着石壁上脚踩玉盘的小人，愣道：“这画面上的人是……”
“据说，秘境入口原本并没有这块石壁，当年仙魔大战过后，高修们从门中出来，才看到石壁上的预言，这是有关世间未来的奥秘。”
大战结束后，万花秘境察觉世间动向，特用石壁的画警醒高修。
后来，众修士在此各奔东西，任选一方开辟天地，围绕万花秘境形成不同势力。
“既然来到这里，我想再问一次，仙友是否愿意帮忙，一解城中现下难题？”须妄生望向楚在霜，他手里握着镜石，不知何时石块波光流转，似乎被注入的灵气激活，“这里的灵气相当充足，应该足够你六叶化境。”
众人望着那散发珠光的镜石，再低头看自己手中石块，果然是天差地别、完全不同。想来不借助城主的灵气，真没办法搜寻到线索。
楚并晓沉吟片刻，开口道：“须城主，您现在还不愿明说，究竟让我们帮什么？”
须妄生紧盯楚在霜，莞尔一笑：“她已经知道了。”
楚并晓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妹妹，却不见她出言反驳。
楚在霜看完石壁上熟悉的壁画，又撞上须妄生郑重的目光，哪还能不懂对方的意思。须妄生最初就看破她身份，故意要回避其他人私谈，恐怕也是清楚预言的危害。
斐望淮说，倘若她真张开化境，仙魔之气必然暴露。
他们现在远在岛外，完全失去爹娘庇护，难保不会遇到类似日晟尊者的事。
楚在霜思索道：“如果我真用化境之术帮忙，你能保证他们全身而退么？”
“这点无需担心，石台下方绘有传送法阵，不必像来时那般奔波，可以直接送你们回琼莲十二岛。”须妄生承诺，“等你张开化境，待到一切结束，我也能立马传送你回去。”
“这意思就是你保证不了我们安危。”楚在霜吐槽，“只能让我们逃出去，剩下的全靠自己。”
须妄生尴尬地摸摸鼻子：“主要我都保证不了自己安危，没看我也主要靠城主信物逃命。”
须妄生也想有高深修为，恨不得可以呼风唤雨，但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实力不允许！
楚在霜望着壁画，问道：“如果城里继续这样，大概还能撑多长时间？”
“……区区一月罢了，所以近日不断有修士出城，剩下的大都不惧葬身此处。”须妄生略一停顿，补充道，“当然，要是毓涅城真被混沌之气吞没，你们想查的东西也会荡然无存。”
毓涅城土崩瓦解后，别说影封阁魔修的线索，估计连城中万物都泯灭。
“时间居然那么紧。”楚在霜一愣，她斟酌片刻，又道，“好，我答应你，但要先送他们回去。”
她也不确定自己化境后能否成功，要是中途有什么闪失，还会连累楚并晓等人。
李荆芥听闻二人对话，诧异道：“什么意思？你要留下来帮忙，听起来还很危险？”
楚并晓蹙眉：“既然要帮忙，那就都留下，一并做此事。”
楚在霜摇头：“不，哥哥最好先回去，还想你帮我传一封信。”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信纸，用灵气在上方熟练书写，很快纸张化为千纸鹤。
楚在霜将纸鹤递过去：“这封信路上不要打开，务必亲手给爹娘。”
楚并晓闻言，他垂眸看信，难得没有接。
楚在霜第一次被无声拒绝，望着他略显肃然的神情，转瞬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这可不是遗书，是让他们提前准备，要是没送到，那才变成遗书了！”
不管是用影封阁线索抓住幕后真凶，亦或是调和毓涅城混乱的仙魔之气，势必都需要阴阳太极球，终会暴露她仙魔同体的事。
一直以来，她都担忧此事给岛上引来祸患，可现下是走投无路，唯有化境才能解决。
楚并晓这才接信，他一瞄须妄生，再次确认道：“确定此事对你无害？”
“应该无害，但后续会很麻烦，才说传信给爹娘。”楚在霜小声道，“麻烦的是回岛后的事。”
“不要担心，届时大家都在岛上，我们会帮你分担。”楚并晓见她耷拉着脑袋，忽然伸手揉揉她的头，“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要太害怕。”
秦欢：“没错，我们在门派大比时不就配合得很好。”
“就是就是。”
苏红栗和李荆芥也赞同点头。
楚在霜望着同伴，一时间感慨万千。
楚并晓听闻她有计划，他将千纸鹤收好，说道：“那我们先回岛传信，你办完也立马回来。”
“好。”
没过多久，石台上的传送法阵亮起，莲华宗其他人从此处消失。
他们来时不但使用法阵，还御剑飞行很长时间，现由须妄生借此地充裕灵气施术，却可以直接返回琼莲十二岛。
楚在霜目送楚并晓等人离开，惊叹道：“这阵法居然能传那么远。”
“当然，要是城内仙气和魔气平和，此阵甚至能直接驱逐高修。”须妄生道，“也不必担忧有人在城里闹事了。”
常人不知秘境入口，唯有城主能够进入，此地便具备不少管理毓涅城的功能，还能借秘境灵气来抵御外敌。只可惜目前灵气混乱，这些能力都没法再用。
待到其他人离去，只剩知情的二人，交流也简单直白起来。
楚在霜：“我没想到你不介意灭世之说。”
毕竟日晟尊者上来就给她一击，须妄生发现此事却不担忧，倒是让她大感意外。
“这座城镇都快要毁灭了，什么灭世之说还重要吗？”须妄生道，“再说真计较这些的人，根本就不会留在毓涅城，完全不符合这里作风。”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做城主？”楚在霜疑惑，“即便还没办法开辟属地，但以你的修为，去外面也可以。”
“外面就很好么？为自身利害彼此攻讦，还不如待在城里自在，起码没什么仙修和魔修的麻烦事儿。”
“我早都想好了，外面不适合我，要是你也解决不了此事，就随着毓涅城彻底陨灭。”须妄生懒洋洋地抱头，“反正万花秘境门口已经有灭世预言，没准就是花镜认为这世间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毁灭算了。”
楚在霜不料须妄生如此豁达随性，作为城主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由对他有所改观。
“你为什么愿意留下？”须妄生突然道，“如果使用化境之术，毓涅城内灵气一动，没准会传到四面八方，到时候你的身份也藏不住。”
他询问：“你们要查的事，对你那么重要，连生死都不怕？”
“最开始想要镜石，现在却稍微变了，觉得这座城不赖。”
或许她来时还没意识到，但如今却越发觉得，此地贴近自己的想象。
前尘往事，事事皆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放下。
须妄生面露不解。
“毕竟它跟我差不多，既有仙修又有魔修，别人还盼着它消失，不是么？”她睫毛微颤，不知思及什么，笑道，“世间像这样的地方太少，自然就希望它能留下来。”

第九十四章
须妄生闻言怔然，不料她这么说，不由感慨：“真意外。”
“怎么？”
“虽然石壁上的画对旁人来说是灭世预言，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我没有想到，画中人会是你这般性子……”他犹豫，“就是……”
对普通修士来说，吸光世间灵气、直接飞升上界的画中人是灭世之子，但要是对画中人来说，追逐超脱此界的力量，不惜放弃剩下的众生，也并非难以理解。
他原以为灭世之子会更加心狠手辣，不曾想她跟推测的模样相距甚远。
“没什么出息的样子，是么？”楚在霜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没错，我就是没出息，什么都不想丢，什么都想留着，以前也被人说过，但是我不在乎。”
她当然理解，斐望淮为何让她别管毓涅城，但果然还是没办法苟同。或许她曾经也有逃避下去的念头，只是另一面的她被他唤醒，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来试试吧，究竟是我的决策没错，还是他的决策没错。”
楚在霜说完，不由自主走向红色旋涡，试探地伸出无我剑，吸收起周围的灵气。她方才在城主府跟小释融合，现在还没有彻底分开，感受到识海隐隐发烫，终于忆起上一次在何处化境。
通天塔圆柱内，她和小释融合，仙魔之气迸发，依靠化境将柱内灵气吸收一空，这才能重塑道心、苏醒过来。
按理说，她梦中习得修魔之法，那时道心就变得完整，然而醒来后却是仙气包裹魔气。
他不愿她发现化境之事，为让她能遮掩身份、留在岛上，故意将她体内仙魔之气分开，却不想她会在须妄生提点下再次融合。
[如果我是你，不会愚蠢地再次融合仙魔之气，也不会远离莲华宗高修庇护，千里迢迢地抵达这里。]
这是不是愚蠢的行径，连她如今也不清楚。
但她清楚的是，自己幼时由于跟兄长仙气不同，畏怯及抗拒的隐藏魔气，现在却因为跟他粘上联系，而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一直以来，她压抑着另一半自己，无法接受全部的道心。
哥哥及爹娘教会她如何修仙，她自小欣赏金莲凝翠的清正无邪，便以为天下灵气皆该如此，应当纯洁无瑕、毫无瑕疵，这才小心翼翼藏匿另一半魔气，唯恐被人发现异样。
但他教会她修魔，被幽蓝魂火环绕的忘川荼蘼如此耀眼夺目，那是百花凋谢后的末日之美，怒放的千瓣花蕊令她动容，以至于过往观念都有所变化。
或许，魔气也没那么可怖。
识海里，小释的声音响起，它语气难得犹豫：[真要拿回过去的难过？]
“嗯，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怕了。”
[……不再需要我了么？]
“不，是总让你来承担这些，太自私了。”她轻声道，“而且你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下一刻，化境缓缓打开，四周灵气波动，像是被巨兽骤然吸入，全都朝着石台上的楚在霜涌去。她站在万花秘境的入口处，背后是绚丽的金红旋涡，好似跟其融为一体。
无我剑在通天塔内接触花镜碎片时，不断提升修为后触碰阻碍，没有办法继续向六叶迈步。
现在，她来到纯度更高的秘境门口，仙魔之气彻底融合，让阴阳太极球旋转，连带半个化境越来越广，随着她修为的提升，覆盖领域越发辽阔。
释厄释厄，不管是施放厄运，亦或是消解灾祸，她现在终于有胆量放出心中猛兽。
化境&#183;释厄。
须妄生察觉异状，惊道：“这不是元神花。”
周围的仙气和魔气都被她吸收，她的化境没有繁花盛开，倒像无声蔓延的夜色，带着吞噬浩瀚星空的凛然之势，不断地汇聚、吞入万花秘境入口的浓郁灵气，甚至影响到下方灵气混乱的城镇。
*
毓涅城内，夜色中鲜红旋涡变得妖冶，突然快速地旋转起来，此等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城中修士大为惊异。
“怎么回事？万花秘境在发光？”
“城内的仙气在变化……”
“魔气也在变化！”
正上方的灵气变动引发众人议论，不论是仙修还是藏匿城中的魔修，现下全都从屋中涌出，密密麻麻地聚在街上。
他们仰头看着异常的万花秘境，发现连照心河的水都震荡起来，城中灵气源源不断地向上攀升，好似要被秘境彻底吸走一般。
法器行门口，老者从屋里出来，他察觉灵气流失，眉头紧皱道：“果然是撑不住了么？”
毓涅城内仙魔之气混乱，即将被混沌之气吞没，可以说是原住民间公开的秘密。
只是他们经历完仙魔大战，早就对世事悲观，无心探寻新去处，宁肯留在毓涅城里赴死，却不想这天来得那么快。
正值此时，一头巨大而狰狞的骨龙划破天际，它挥舞雪白骨骼所制的翅膀，载着黑袍二人向着秘境猛冲而去，甚至在城里掀起一阵飓风。
“有人飞上去了！”
沙石骤起，尘土飞扬，下方的修士都被狂风吹得眯起眼，眼看着骨龙振翅高飞，目标竟然是万花秘境。
巨龙之上，白骨老同样察觉灵气变化，疑道：“城内灵气在枯竭，毓涅城要崩散了？”
一旦城里的仙气和魔气消失，瞬间就被混沌之气攻破，城镇恐怕将泯灭在虚无中。
斐望淮心知是她道心作用，蹙眉道：“再快点，不然赶不上了。”
*
万花秘境入口，须妄生发现花镜溢出的灵气都被楚在霜吸空，他终于感到一丝慌张，赶忙提醒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再吸毓涅城真没了！”
她的化境竟能吞天噬地，肆无忌惮地吸收灵气，完全没有上限，难怪会有预言！
倘若真让她继续下去，不仅仅是毓涅城，恐怕更远的地方，甚至更多的灵气，也经不住她吞入！
楚在霜听闻须妄生惊呼，深呼吸一口气，只觉识海滚烫，化境彻底张开，连带修为也晋升六叶，这才猛然将纳入的灵气再一股脑外放。
万花秘境溢出的灵气太多，加上城内不光有仙修，暗中还有魔修的存在，所以没法像通天塔时一样，只让碎片流出仙气，依旧需要魔气覆盖。
她没办法将城内仙气和魔气都转化为自身修为，只能尽可能地将它们短暂放入识海，等到阴阳太极球将其调和平衡，才敢让波涛汹涌的仙魔之气倾倒而出，重新流入空空荡荡的毓涅城里。
这就是她想出的办法，让城内灵气在她化境过一道，等仙魔和谐后便不会再混乱。
只是仙魔之气重新灌入城内，也会暴露她能掌管两股灵气的事。
海浪般的仙魔之气落下，将枯竭的毓涅城填满。
须妄生见状，他总算长松一口气，正要看准时机将她传送回岛，避免她被得知身份的修士追击，却发现她的灵气还在继续向外延伸。
他愣道：“这是……”
楚在霜控制着释厄化境，不疾不徐地前进，很快抵达城镇边缘，甚至还在往城外扩张。
万花秘境和毓涅城中间有屏障阻隔，用来挡住过溢灵气，现在全都被她吸走，以至于灵气倒回城里后，还有多余的力量涌出。
这股力量由平衡的仙魔之气组成，竟填补曾经被混沌之气啮噬的边缘，甚至抵消掉部分混沌之气，让毓涅城的属地稍微扩大一点。
只可惜调和混沌之气消耗极大，她竭尽全力也只延伸出一丁点天地，但足以让须妄生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不行，灵气不够了。”楚在霜察觉识海灵气耗空，遗憾道，“只能弄出那么多……”
“很行了，很行了，再不走你真要被抓！”须妄生一把将镜石塞她手里，他立刻催动石台上传送法阵，“现在就送你回去！”
楚在霜握住那枚灌入城主灵气的镜石，她不知思及什么，又见脚下法阵亮起，突然也丢出一物。
“拿着！下回别交镜石交这个！”
须妄生忙不迭接住，目送她消失在光芒里，又低头看看手中东西，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
毓涅城，仙魔之气被全部抽空，又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街上，有人率先察觉变化，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这是仙气和魔气平衡？”
近日，城内灵气不断流失，现在却是丰盈之态，不管是仙气还是魔气，都被方才的变化充满。
没过多久，众修士发现更多变化，还纷纷御剑飞到高空，放眼远望附近的景象。
“城外的荒地全变绿了！”
“是不是我记错了……”另一人揉揉眼睛，叹息道，“北边明明早被罡气吞噬，现在居然又重新出现了。”
城内枯竭的灵气再次充盈，城外混沌之气退散一段距离，连带快土崩瓦解的毓涅城也复原，在诸多修士里引发轩然大波。
城外，有一行人还没有进城，便亲历这惊人的改变。
“宗主，这是怎么回事？城内仙气变化了？”
“有人曾控制城内的仙气和魔气。”元彻霆望着上空，只见一道星光闪烁，他思及古老的预言，皱眉道，“不好，对方已经跑了。”
*
万花秘境入口，巨大骨龙撞破屏障，无奈某人早就离去，只抓到留守的城主。
须妄生本想送完楚在霜立马溜走，赶紧逃到某处避一避风头，却不料黑袍高修来得那么快，甚至来不及传送逃跑，便哀叫一声被对方扣住。
“殿下，让他给信物注入灵气，待查明真相，再就地格杀。”
白骨老被须妄生愚弄一回，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没想到镜石只能城主用，倒让他又得再跑第二趟。
“算了吧，杀他又没什么意义。”
须妄生刚才被白骨老击倒，身上突然落下一物，引起斐望淮的注意。
他拾起那枚红花绳结，细细地抚弄良久，又回头望须妄生，淡声道：“留他一命也无妨，没准以后还有用。”

第九十五章
白骨老听闻此话犹豫，面色不善地盯着某人。
须妄生见状，忙不迭附和：“是啊是啊，打打杀杀多不好，留着我没准有用！”
“城内仙魔之气已经引来其他修士注意。”斐望淮手指一抬，收起那红花绳结，他站在石台上，望着不远处的星星点点，认出那是御空的法器，“此地不宜久留，将他一并带走。”
既然镜石只有城主能使用，须妄生又被万花秘境选中，那代表他有些过人之处，起码不能落入仙修手里。
“等等，留下我就行，带走不必了，”须妄生惊慌失措道，“……毕竟毓涅城还需要城主。”
白骨老冷声道：“几年就换一任，还要什么城主？”
“在任再短也是城主！”
无奈须妄生的抗争并没有用。
骨龙从石台上腾飞，呼啸之声压住惨叫，连带将涌来此处的修士们抛在身后。
*
莲峰山，莲华宗。
青山间传送阵再次亮起，终于隐隐闪现女修身影。
楚在霜化境后灵气耗尽，此时是精疲力尽，手中还握着镜石。她临走前抛给须妄生一枚红花绳结，也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否让对方从魔修手中捡回一命。
她现在依靠传送法阵回岛，还不知须城主未来如何。毕竟仙魔之气的存在相当敏感，难保不会有人去找须妄生麻烦。
“霜儿！”
楚并晓看到妹妹露面，他忙不迭奔过去，确认她是否无事。他们率先归来，忧心忡忡地等在阵边，总算迎来须妄生的传送术法。
楚辰玥关切道：“终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楚辰玥接到儿女传信，她读完千纸鹤的内容，当即甩下一切掌门事务，马不停蹄守在阵边，现在看到女儿回来，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哥，娘，我没事……”楚在霜撞上亲友担忧的神色，她思及暴露的仙魔之气，欲言又止道，“只是……”
“莫慌，娘心里有数。”
楚辰玥着掌门外袍，将手搭在女儿手背，便探出其识海空荡、灵气耗尽，当下涌出一丝心疼，又将女儿揽进怀里，安抚道：“无妨，小事，这不是你们常挂嘴边的话。”
她最初读信时惊愕不已，但现在看到脸色惨白、狼狈归岛的女儿，突然又觉得别的都不重要，只要人平安回来就好。
起码如今一切还不算晚，不似当年大战般彻底失去，只是要阻挡岛外喧嚣的海啸罢了。
熟悉而温暖的怀抱，简直就像回到童年。楚在霜倚着母亲，听闻对方轻柔又镇定的话语，一如被暴风骤雨摧残过的小舟，在巨浪颠簸后停泊靠岸，鼻尖忍不住微微泛酸，连带紧绷的弦也松下。
“霜儿，睡吧，你太累了。”
意识逐渐朦胧，楚在霜过度使用花镜，在回来后彻底撑不住，缓缓地闭上眼。
楚辰玥见楚在霜阖眼，轻拍着哄她入睡，又让楚并晓接过，这才起身望向法阵。
下一刻，声势浩大的雨龙凭空而现，硬生生挖去地面的花纹，将传送阵毁得干干净净！
楚在霜在毓涅城使用仙魔之气，尽管须妄生立刻送她回岛，但势必也会被人追踪方位。
现下，门内传送阵被毁，外来修士便只知灭世之子在岛上，却暂时无法得知究竟是谁。
楚辰玥面色凛然：“传令下去，全岛戒严。”
*
毓涅城内仙气和魔气变化，果然引来众多修士的注意。灭世之子曾在城中露面，能阅览城内万物的须妄生却离奇失踪，以至于旁人无从知晓，拥有仙魔之气的修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唯有一道灵气惹来高修的关注。
万花秘境石台处法阵被启动，有人借助法阵离开毓涅城，而传送方向只有琼莲十二岛。
虚空中，元彻霆等人一路追踪而来，他们原本奉命调查魔修，却不料会撞上灭世之子，索性追寻起灵气方向。
琼莲十二岛近在眼前，御空法器正要落下，一道白光却在眼前炸开，那是岛上阻拦外人的结界。
队伍中，有人伸手挡眼，被那光束威慑，惊道：“宗主，这是……”
下一刻，不待元彻霆出言回答，便听混沌虚空中传来男声，正是岛主于怒涛雄浑声调：“门派大比早已结束，岛主有令，全岛戒严，诸位请回吧。”
元彻霆蹙眉，索性不再遮掩身份，高声回话道：“在下四象玖洲元彻霆，还望于岛主回去通报！”
“元彻霆？”
“正是在下。”
于怒涛闻言陡然怔神，连忙定睛一看，认出白发男修。对方五官坚毅、浓眉星目，身上被灰烬石点缀，唯有一袭长发雪白，倒是跟传闻里如出一辙。
据说，元彻霆当年得知殊桃仙子被杀，在巨大哀痛中一夜白头，从此跟魔修们势不两立，带头杀过忘川河畔。他近年来为抵御魔修，不惜自碎开辟的天地，这才能凭借八叶修为，在各属地间传送移动。
但此人该待在前线才对，怎么会突然追来岛上？
于怒涛向来大大咧咧，但他代表岛上发言，说辞就客气不少：“不料元宗主大驾光临，但现下实在不凑巧，岛上有要事在忙，诸岛都处于戒严，不如改日再来，提前打声招呼，届时恭迎各位。”
元彻霆听对方打太极，心知要是改天再来，灭世之子早就没影，恐怕连线索都被毁得彻底。
“于岛主，此事事关重大，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散发出高修威压，厉声道，“现下情况危急，若你执意不让，休怪我们硬闯！”
“硬闯？”于怒涛横眉，“我倒不知四象玖洲无理至此，当真不将琼莲十二岛放眼里了！”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在虚空中各占一方。
元彻霆和于怒涛同为八叶修为，真要在此处交手斗法，确实不知谁更胜一筹。
正值此时，晦暗虚空中一道白光闪烁，浩瀚灵气从云雾缭绕的岛上迸发而出，携来一阵远超二人的强大威势。
“化境！”
旁人察觉附近灵气波动，感受到浑身被压制，心底战栗油然而生。
元彻霆一怔：“好快的速度……”
顷刻间，无我化境就将四周覆盖，接着耳畔响起的沉稳男声。
“老于，平时授课传道就算了，打架居然都不叫我，真不给我留表现机会，不想让我在岛上混了？”
不知何时，肃停云负手悬在空中，衣袍飘逸而宽大，腰间佩戴有我剑，照旧闲适自在，不改往日风姿。铱誮
于怒涛回望，感慨道：“你来得倒挺快，还以为在阵心。”
元彻霆眼看九叶修士都出现，竟不知灭世之子是何人，能获得琼莲十二岛的力保。于怒涛尚有一战之力，但要是对上肃停云，除非离开琼莲十二岛，否则根本没还手余地。
偏偏灭世之子刚暴露，立刻就被传送到岛上。
元彻霆身陷对方化境，现在脸色骤变，低声道：“无我尊者，于岛主就罢了，连你也意识不到事态严重？”
“什么严重，严重什么？”肃停云悠然道，“元宗主，不要慌，世上没什么严重的事态，都是你自己吓唬自己呢。”
“一旦此子飞升，世间不复存在，琼莲十二岛此等行径，岂不是要跟世人为敌！？”
“嗨，飞升不了，别想太多。”肃停云摆手，“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无趣想法。”
他确实早见过万花秘境门口的壁画，但得知女儿是画中人后，反而消解过往的忧虑。
原因无他，她前些年都缩进红尘泽，不要说飞升的雄心壮志，没直接坠沉就算好了。

第九十六章
元彻霆见肃停云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又被化境包围，心中暗自焦灼。四象玖洲前线同魔修缠斗，如今跟其他仙修属地闹翻，实在算不上好时机。
他不懂琼莲十二岛强硬的态度，现在被拒之门外，索性语气放缓：“即便我们相信您的话，但世人皆知灭世之子藏于岛上，落蔷山谷得知此事，恐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肃停云遥望虚空某一角，恰是落蔷山谷的方向，懒散道，“今天倒真是热闹。”
不远处，诸多星光在虚空中亮起，隐隐是另一群赶来的修士。蔷薇花纹，雪白长袍，赫然是黎晖殿的人，打头更是熟悉的贸羽圣。
毓涅城的灵气波动早就传向四方，落蔷山谷的教皇同样有所察觉。现下，琼莲十二岛将进岛法阵关闭，三方势力只能在岛外上空徘徊，众多高修难得在此齐聚。
贸羽圣不紧不慢地抵达，他眼看元彻霆和肃停云对峙，行礼道：“见过两位尊者。”
“看来教皇也听闻消息，现在才派出人马过问。”元彻霆瞄肃停云一眼，郑重其事道，“无我尊者，兹事重大，不可儿戏。”
“哦？”肃停云望着落蔷山谷一行人，他故作不解，挑眉道，“贸主教还没有开口，尚不知为何而来吧。”
贸羽圣夹在两位高修中间，他瞥向元彻霆，随即又低下头，礼貌道：“两位尊者，门派大比魔修之事刚刚过去，混垠尊者也曾说过，仙修应当众志成城，率先解决此事才对，至于其他琐事，不如以后再议。”
元彻霆一怔，难以置信道：“其他琐事？”
“对，教皇大人认为，现下三大仙修属地不该心生隔阂，只要平息仙魔战事，阻止万花秘境打开，那骇人听闻之事，自然也不攻自破。”贸羽圣道，“毕竟按照记载，画中人必须取得花镜，方能踏破虚空、飞升上界，与其忧虑此事，不如避免花镜降世。”
元彻霆脸色骤变：“我竟不知落蔷山谷和琼莲十二岛豁达至此，倒是我们小题大做？”
他原以为落蔷山谷是来抓捕灭世之子，谁料对方似乎跟岛内修士私下达成协议，居然是专程过来劝架。按理说，黎晖殿和莲华宗毫无交集，没道理此时拧成一股绳，全力维护拥有仙魔之气的修士。
贸羽圣：“元宗主哪里的话，皆为世间太平罢了。”
落蔷山谷临阵倒戈，让僵持的气氛溃散。
元彻霆心知今日不会有结果，两大仙修阵营同时出面，即便四象玖洲继续坚持，他们估计也见不到灭世之子，只能暂行回去，以后再议此事。
“希望诸位不会为今日之言后悔，轻信于人是毁灭开始，在下就曾吃过这苦头。”元彻霆御空而起，准备返回四象玖洲，沉声道，“在下也会将此事禀报混垠尊者。”
肃停云目送一行人离去，望着对方满头白发，若有所思道：“还真是偏激，看来当年的事对他打击不小。没准仙侣被魔气击杀的那刻，连他自己也开始入魔。”
元彻霆满头雪发是灵气逆行的结果，仙气讲究清正，魔气讲究激荡。虽然元彻霆是仙修，但痛失爱人的情绪过于浓烈，以至于体内仙气都混乱流窜，再也没法平和及克制。
仙气和魔气修行不同，但都具备完善体系，各自达成完美自洽。最怕的是，深信的理念分崩离析，又找不到新的道心，只能持续拧巴下去。
待到四象玖洲修士撤退，贸羽圣这才打量肃停云神色，小声道：“尊者，教皇大人是否跟您提及……”
“是说灵契神启？”肃停云道，“已经收到信了。”
落蔷山谷能抛下对灭世之子偏见，不惜公然跟四象玖洲对立，站在琼莲十二岛这一边，自然不是毫无所求。
虽然现有九叶教皇坐镇，但年轻一辈同样很重要。浦荣作为神子，落蔷山谷未来支柱，他的神启血脉不翼而飞，简直让黎晖殿急破了头。
仙修势力三足鼎立、缺一不可，光靠琼莲十二岛挡住争议，确实有些困难。
双方这才达成约定，落蔷山谷帮忙解围，压住灭世之子的事，只是风声停歇之后，希望琼莲十二岛能归还灵契。
*
千金方，熟悉的小院，窗边梅枝还在，跟童年时一样。此地在门里极为偏僻，向来是高修休养之处，很少对其他药修开放，唯有药闻笙会过来。
屋内，叽叽喳喳的鸟鸣传来，惊醒睡梦中的楚在霜。她从迷蒙中睁眼，只觉浑身疲软消退，嘴里还残留着药味，不知曾被灌入什么灵药，终于让过度消耗的识海恢复。
或许是现下仙魔之气融合，或者药长老的药有所改良，她的身体好像不再排斥汤药，连带体内的灵气流淌也自如起来。
六叶化境不止让她进阶，过往心结也彻底纾解，致使识海都通畅起来。现在，她既不抗拒仙的部分，也不抵触魔的部分，完全平衡起来。
仙修道心是她成长的起源，来自血脉至亲及琼莲十二岛，魔修道心是她心境的拓展，来自他及岛外崭新的历练。
如果没有仙的部分，她早就小命不保，被预言彻底击垮；如果没有魔的部分，她永远缩在岛上，没胆量直面一切。可以说，哪一部分都无法割舍，唯有拼凑在一起，才算是全部的她。
楚在霜坐起身来，试探地张开化境，无奈灵气不充沛，没法像毓涅城时一样，延伸出开阔领域，更没法塑造出新天地。
毓涅城里，她意外用化境开辟出一点属地，那是八叶炼魄后才能掌握的能力，不知为何她的化境竟有此等功效。
这让她不免心生推测，或许壁画记载的灭世，还有其他含义？
壁画上，画中人脚踩花镜，掌控着仙魔之气，四周山河都崩裂，眼看就羽化飞升，看上去亦正亦邪。但要是现有天地，必须崩塌一回呢？
她当时为解决城内灵气混乱，将仙气和魔气一口气吸空，等到平衡后再彻底放出。由于放出的仙魔之气过多，城内多余灵气居然溢出，恰巧就抵御混沌之气，让城外属地在罡气中复原一些。
须妄生曾说，城中仙气和魔气失衡，混沌之气才借机侵入，逐渐吞噬毓涅城。
那要是反过来，世间仙气和魔气全都平衡，混沌之气是不是也会消失？
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偏偏唯有毓涅城既有仙又有魔，其他属地大都由高修们塑造，只具备其中一种灵气。她暂时没办法验证，别的地方是否跟毓涅城一样，也能用仙魔之气抵消混沌之气。
而且她在毓涅城开辟属地时，曾吸收万花秘境流出的灵气，才勉强让城中天地稍微扩张。
如果想让世间混沌之气都消失，先不提她的识海要多广阔无垠，能够吞下如此海量的仙魔之气，光是此等开天辟地的力量，怕不是要吸光世间灵气，甚至必须搭上力量之源——花镜。
万花秘境唯有乱世才打开，即便她想试一试，也没法拿到花镜。
屋内现下没旁人，床榻边静悄悄的。楚在霜挥却胡思乱想，她从榻上下来，左右环顾一圈，正想寻觅亲友的下落，却不经意望见枕头边的镜石。
圆润镜石被放在软帕之上，由于被注入城主灵气，现在波光流转、熠熠生辉，能够一览毓涅城过往所有事。
楚在霜昏迷前，她手中握着镜石，倒在母亲的怀里，如今终于有时间查看此物，将自身灵气注入到镜石里，搜寻影封阁魔修的线索。
镜石表面浮露画面，却是一片人间炼狱。
悬浮魂火、鲜红血阵、尸横遍野，镜石内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楚在霜瞳孔微颤：“这是……”
*
阵心，众岛主齐聚一堂，围在楚辰玥身旁。
“今日将诸位召集到此处，主要是门派大比魔修一事已有眉目。”楚辰玥挥手道，“这是门内弟子从毓涅城带回的镜影。”
半空中，画影如湖水般泛起涟漪，接着逐渐凝出清晰景象。艳红血阵之中，无数魅族殒命，浓烈怨气似乎要涌出，周围高修都为之一震。
却梦竹惊道：“这是血祭？”
药闻笙：“毓涅城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魅族……还被血祭折磨神魂……”
血祭是一种阴毒术法，专门用于夺取修士及灵兽天赋，只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属于鲜为人知的歪门邪道。
众所周知，魅族秘法唯有血脉能传承，想必画面中魅族惨遭劫难，跟族内的秘法脱不了干系。
“影封阁能装成仙修潜入琼莲十二岛，应该跟魅族秘法有关。据说，魅族善施幻术，天赋相当神秘，没准能将魔气幻化为仙气。”楚辰玥道，“从带回的镜石里看，他们不知是何方势力培植，常年在研究仙气和魔气，所以一直藏身毓涅城……”
于怒涛不解：“但他们分明是魔修，何必还要研究仙气？”
“不知各位可曾记得，当年大战过后，秘境入口石壁。”楚辰玥垂眸，“石壁上绘有一画，画中人拥有仙气和魔气，终将掌控花镜，接着飞升上界。这石壁乃万花秘境生成，即便是九叶高修，都无法将其摧毁，指向世间的未来。”
“有人将画中人称为灭世之子，唯恐此子某天降世，只是经由影封阁一事，我突然心生怀疑，没准是我们先入为主，总觉得灭世之子诞生于壁画后。”
楚辰玥得知楚在霜的仙魔道心，说什么也不信女儿会毁天灭地，尤其一览毓涅城镜石中景象，魅族血祭发生在女儿出生前，更觉得其中透着诸多蹊跷。
“此话何意？”
“以前没人料到魅族秘法能伪装仙气，那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秘法没准可以塑造道心。”楚辰玥道，“魑王是魅中王族，更是灵兽里佼佼者，她没有仙气或魔气，却具备强悍灵气，掌握秘法只会更多。”
灵兽只有灵气、不分仙魔，但魅族是能化人的灵兽，又跟普通灵兽有所不同，没准对仙魔之气有别的领悟。据说，魑王修为极高，甚至能像修士般施术，或许对灵气有更深造诣。
“忘川两岸千年来相安无事，偏偏突然有仙修被魔气击杀？毓涅城内仙气和魔气向来平衡，怎么影封阁刚刚在岛上闹完事，那边的城内属地就要土崩瓦解？”
“还有通天塔花镜碎片被施术，只能从中源源不断流出魔气，这是当年大战中的禁术，寻常修士无从知晓，名不见经传的影封阁又从哪儿获取？”楚辰玥蹙眉，“凑巧的事太多，或许就非巧合。”
众人听她分析，很快面色凝重。
药闻笙：“掌门的意思是，有人看到壁画预言，想要获得仙魔之气，所以抓来那么多魅族，甚至不惜残忍血祭。”
“没错，而且想要花镜问世，必须搅得世间大乱。这样看来，不管我们是否参战，这场大战不可避免。”楚辰玥垂眸，“此人不会任由天下太平，而想要抓住幕后主使，必然得踏上四象玖洲，甚至奔赴忘川两岸。”
却梦竹：“但岛主们都无法离岛……”
“为今之计，只有培养门内弟子实力，赶在前往四象玖洲前，尽快让他们独当一面。”楚辰玥肃然，“唯有平息战事，方能解决祸患。”

第九十七章
毓涅城带回的镜石影像惊动岛内，毓涅城内被调和的灵气则惊动岛外。
外人皆传灭世之子露面，却迟迟不知是何人物。三大仙修势力都不发声，连带毓涅城城主失踪，更让此事扑朔迷离。
很快，各地蔓延的魔修势力压过此事，让毓涅城风波在静谧中停歇。
与此同时，戒严的琼莲十二岛重新开启，不知跟落蔷山谷达成何种协议。双方往来逐渐密切，提出共同培养修士，频繁推动年轻弟子盘道。
数年后。
偏远村落外，某个小洞天附近，一场捕猎正在上演。
密林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急促的呼吸，慌乱的脚步，男孩和女孩踩过枯枝狂奔。他们脸色惨白、后背冒汗，面庞被树枝擦破也顾不上，恨不得立刻甩脱身后恶鬼。
“小兔崽子，还敢放跑其他人，真要让我逮住了，非捏碎你们道心不可！”
正值此时，林中传来狠厉而嘶哑的男声。
男孩和女孩听闻邪修咆哮，更是加快脚下逃命的步伐。
两人本是在此修行的修士，时常到小洞天内搜集灵草，过着平常又平安的日子。然而，此地最近却冒出一波魔修，不但滥杀附近村民，还劫掠往来的修士，打破原本的安宁。
近年，魔修势力不断壮大，致使不少隐姓埋名的魔修纷纷出现，在各个仙修属地猖獗起来。或许是报复仙修曾经的打压，不少魔修肆无忌惮、手段狠辣，似宣泄过去苟且偷生的愤恨，做尽欺软怕硬之事。
男孩和女修今日冒险解救旁人，便被对方抓个正着，如今危在旦夕。
修为差异实在过大，不过眨眼之间，猎豹般的敌人就追上来，接着是寒冷刺骨的杀意。
男孩见势不妙，他心下一狠，索性紧握长剑，转身迎战魔修，高声道：“你先跑！”
女孩：“等等——”
“跑什么跑，连六叶都没有，你们跑得了么？”褐袍魔修指尖一抬，释放出汹涌魔气，阴笑道，“都给我留下！”
男修察觉对方威压，惊道：“不好，是化境……”
夹杂罡气的化境一开，瞬间有带刺荆棘扑来，如毒蛇般张开尖牙，嘶嘶地扑缠住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在林间炸响，似有隐形箭矢突然射来，骤然将张牙舞爪的荆棘击碎。
汁液溅落，断藤斜飞，荆棘化境顷刻破裂，空中绽开星星点点血花。
男孩都扑到女孩身前，妄图替她阻挡致命伤，却见面色狰狞的魔修突然停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对方胸前沾染鲜红，接着栽倒在自己面前，竟是被来人一击穿心！
他顿时惊疑不定，抬眼望向灵气方向，不知何人强悍如斯！
“没事吧？”
不知何时，灌木丛后隐现雪白身影，身着芸水袍的女修拨来枝叶，不紧不慢地从晦暗处走出来。她容貌清丽、气质平和，腰间及袖口被红绳点缀，背一把缠绕红花的长剑，手中却没握有任何法器，唯有袖口处有银光闪烁。
女孩怔然：“芸水袍……”
尽管此地并不位于岛内，但距离琼莲十二岛不远。
由于魔修势力蔓延，琼莲十二岛附近也不安稳，莲华宗便不时外派弟子历练，帮助周边属地铲除邪修。正因如此，他们对这身衣服不陌生，甚至听说过莲华宗威名。
“在下莲华宗修士，听闻此处邪修作祟，奉门内指示前来肃清。”白衣女修见二人狼狈不堪，询问道，“你们有没有受伤？”
她神色无害、语气柔和，浑身上下不沾高修气场，却无法让二人放松警惕。原因无他，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对手还是凶残的七叶魔修，绝非普通修士轻易能办到。
男孩见她手无寸铁、只背着剑，又望向被击毙的魔修，内心掀起战栗的波涛，一时不敢推测女修实力。
近日不是没人试过诛灭褐袍魔修，但她连自身化境都没张开，凭借隐形术法一招碾碎荆棘，轻而易举破解魔修化境，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八叶？还是九叶？
但对方真是高修，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们怎么不说话？]小释见两人僵在原地，狐疑道，[如果是以前救的人，现在就应该道谢了。]
楚在霜进阶六叶时，曾经在毓涅城融合仙魔道心，自此回岛也不再向亲友隐瞒此事。然而，她每回离岛时还是会装作仙修，暂时将小释分离出来，避免沾染上其他事端。
近年，她都在琼莲十二岛附近历练，不断增强自身实力，将修为压在七叶末期。
因为阴阳太极球所需的灵气加倍，所以她的修为对上其他八叶也不逊色，只要不踏上另外两大高手林立的仙修属地，不碰到被诸多高修围攻的情况，在其他地方算是游刃有余。
楚在霜闻言，一瞄面色紧绷的男孩，转瞬就看破什么，意外道：“居然是魔修。”
虽然现在以仙修示人，但她对魔气相当熟悉，此时发现男孩异样，不由恍然大悟。现下仙修和魔修间关系紧张，难怪对方看到自己魂飞魄散、吓得不轻。
女孩听闻此话，她当即变了脸色，将男孩挡在身后，惊慌失措道：“尊者，他跟这些邪修并非一伙儿，一直安分守己待在这里，要不是那些魔修来袭，他也不会贸然出手……”
男孩听同伴为自己辩解，他出手制止女孩，低声道：“够了，要杀要剐尽管来，跟她没什么关系。”
女孩瞪大眼：“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就是没关系。”男孩抬眼望向楚在霜，“我们并不熟，要抓就抓我。”
“不熟还扑过去替她抵挡化境？”楚在霜听他语气强硬，她眨了眨眼，戳穿道，“倒比仙修还爱行侠仗义。”
男孩争辩：“我没……”
楚在霜望向二人手中武器，饶有兴致道：“不熟却连法器都是同一质地。”
“……”
两人惨遭挑破，一时神色各异。
女孩坦白：“我们很熟，他胡说的。”
楚在霜被此话逗乐：“我觉得也是，可能修魔的都嘴硬。”
男孩见眼前高修含笑，莫名也放下如临大敌的状态，出言试探道：“……你笑什么？”
她不但没暴起伤人，现在还眉眼带笑，让四处躲藏的二人迷惑不解。
魔修的身份敏感，男孩既不愿加入闹事的魔修，又不好在仙修属地抛头露面，自然只能跟伙伴藏身于此。
“没什么。”楚在霜感慨，“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看到你们还挺怀念。”
两人面露不解。
“好了，走吧，小洞天附近的邪修都被清剿，以后这片地方估计就安稳下来，又可以过你们安分守己的日子。”
男孩不料她放人，一时间将信将疑。
女孩得知高修并不追究，喜出望外道：“真的吗？”
“当然。”楚在霜调侃，“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我还要赶着回门里，没你们期盼的棒打鸳鸯。”
女孩窘迫：“不是鸳鸯……”
男孩听同伴解释，他拽起她就走：“行了，我们走。”
“现在倒换过来嘴硬。”
“……”
两人被高修揶揄一通，连忙踉跄两步离开，竟比邪修追赶时跑得还快。
楚在霜目送他们离去，又察觉不远处的气息，出声道：“那边结束了？”
她刚刚就发现林里有别的修士，只是不愿男孩和女孩更慌，现在才叫破藏匿一旁的人。
“荀枫和你的同门在处理。”林中有一蔷薇外袍的男修露面，正是眼眸翠绿的浦荣，他被她察觉若有所思，“这么强的感知力，我都怀疑你八叶。”
“别以为听不出你在点我。”楚在霜嘀咕，“不管你再怎么说，我可没有到八叶，没办法还东西给你。”
多年前，楚在霜在毓涅城动用仙魔之气，靠须妄生传送回琼莲十二岛，但依旧惊动四面八方的高修势力。
不管壁画预言如何解读，画中人究竟是不是她，最后此事由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联手压下，条件就是等她八叶炼魄时，将吸收的灵契淬炼出来，归还黎晖殿神子浦荣。
日晟尊者当年在通天塔内消散，身躯化为星星点点的金光，最后被她重塑道心时吸收，彻彻底底融入识海内。她借助斐望淮的梦境活下来，打破被日晟尊者击杀的因果，也误打误撞地承接那份神启。
正因如此，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近年空前团结，黎晖殿修士更将她看得格外金贵，生怕她一不留神小命呜呼，致使浦荣需要的神启陨灭。
浦荣等人时不时就来岛上探望，偶尔还跟随她历练，堪称甩不掉的保镖。荀枫和郁冷萱跟随神子，更是变成岛内熟脸，频频出入莲华宗。
浦荣失笑：“都等那么多年，倒不急于一时。”
她吐槽：“主要是怕神子天天跟着我委屈。”
“我们跟莲华宗弟子结伴，也是想有助于自身修行。当年门派大比时，我就颇为欣赏你谋略，现在不过是四处游历，谈不上什么委屈。”浦荣道，“而且即便你现在淬炼出灵契，恐怕我们一时也没有办法拆伙。”
“为什么？”
他停顿片刻，说道：“方才收到消息，重组仙修大军，支援四象玖洲。”

第九十八章
楚在霜：“重组仙修大军？”
“没错，事出紧急，路上再说。”
楚在霜当即不再耽搁，跟随浦荣返回队伍，很快看到其他同门。
小洞天外，苏红栗等人已经治疗完救出的修士，他们整理好自己的行装，准备靠传送阵回琼莲十二岛。
苏红栗：“楚师兄刚才传信过来，所有莲华宗弟子回岛，好像是掌门紧急号令。”
“怎么这么突然？”李荆芥迷惑，“以前从没有这种事。”
修士在外历练需要时间，门内弟子化境后就变得自由，不会一直缩在莲峰山师门里，而是四处行走，在小洞天修行。莲华宗难得发布紧急号令，让所有弟子返回岛上，显然不同寻常。
“恐怕是还没来得及告知实情，先将你们都召集回去。”郁冷萱握着石壁，她同样收到主教传信，面色凝重道，“殿内传来密信，新任魔尊前不久进阶，在战场击伤混垠尊者，致使四象玖洲阵心不稳，元宗主不得不向教皇大人及岛主们求助。”
楚在霜听到“新任魔尊”一怔。
荀枫愣道：“混垠尊者是九叶高修，在仙门里排进前三，居然会被打伤……”
“战场不是擂台斗法，各种变故实在太多。”浦荣道，“围攻混垠尊者得手，势必大挫仙修士气，这也是对方策略之一。”
近年，四象玖洲一直号召仙修参战，除了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外，陆续有不少门派响应。楚辰玥和教皇却迟迟没派年轻修士过去，只在远离四象玖洲的属地清剿残暴魔修，微妙地保持某种平衡。
毓涅城镜石里的影像显露，有人用魅族血祭，私下研究仙魔之气，没准想成为画中人。倘若世间真有此人，他势必要挑起大战引出花镜，那莲华宗和黎晖殿参战，没准就正中对方下怀。
因此，楚辰玥不让门内弟子奔赴前线，楚在霜也将修为压在七叶末期，打算先养精蓄锐，探明局势再定夺。
但四象玖洲的阵心不稳，将危及属地内无辜修士。
混垠尊者在四象玖洲的地位，跟肃停云在琼莲十二岛差不多，一旦他彻底倒下，便不能袖手旁观。落蔷山谷和琼莲十二岛必然出面，此举将会对忘川以北的魔修不利。
按理说，斐望淮清楚此事，所以她更不明白，他缘何下此险棋。
还是说，他也没想到会击伤混垠尊者？
楚在霜：“先回门里吧，看看掌门有什么安排。”
*
忘川，鲜血消融在徐徐水流之中，诸多魔修回归过去的属地。
这里是四象玖洲最初的腹地，在仙魔大战前就得以存在，一如毓涅城情况，并非由高修创立。因此，魑王陨灭后，此处依旧得以留存，只是被南边仙修占据，现在失而复得，回到魔修手里。
斐望淮曾在此度过童年，也曾落入冰冷的淮水，如今再踏上这片土地，一时说不出是何感受。他望着不远处寂静河流，寻回魔修失去的那半故土，却寻不回当年火光中的人。
白骨老察觉他沉默，疑道：“您怎么了？”
“没什么。”斐望淮回神，“只是觉得此地过于安静。”
夜风中，母后在忘川边的含恨之音逐渐远去，随之而来却是重返故乡、旧人不在的孤冷。
故地重游，本该感慨万分，击退仙修的快意，重建营地的欢欣，他却不知为何感觉空荡，认为此地还欠缺什么。没准是见过琼莲十二岛的热闹，多年后再次回到淮水两岸，竟有点不适应了。
“刚刚重新扎营，自然略显萧条。”白骨老安抚，“待到彻底安稳下来，也会恢复昔日荣光。”
“或许吧。”
坦白讲，斐望淮已记不清忘川昔日荣光是何模样，他眼前总浮现云雾缭绕的浮岛，偏偏此处靠着河流及涛海，跟他想起的画面毫无关联。也不知那数年光景怎如此顽固，竟盘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营地内，篝火再次点燃，众人在此齐聚。
魔修大军在战役中取胜，不但击退混垠尊者元空泽，还夺回淮水以北疆域，无疑让队伍士气大振。
过往的苟且偷生终于结束，众魔修堂堂正正回到此地，他们此时脸上都眉飞色舞。
人群之中，银冠黛袍的男修格外显眼，袖口遍布蓝色火纹，手中握着清冷银扇。斐望淮站在魑王曾经的位置，望着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俊美面庞被光照得忽明忽暗。
“殿下……不，陛下。”查娜偷瞄对方神色，她躬身行礼，难掩兴奋道，“现下元空泽负伤，可谓大好时机，应当立即跨过淮水，一举攻占仙修阵营。”
“只要将阵心捣毁，让诸多属地溃散，四象玖洲就彻底沦陷，完全落入我们手里！”
“没错！他们当年将我们驱逐出去，现在应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众人当即附和，声势颇为浩荡。
斐望淮面对激动的魔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向怂恿的查娜，慢条斯理道：“究竟是想攻下阵心，还是想满足嗜杀欲？”
查娜眼神一变：“陛下这是何意……”
白骨老厉声训斥：“查娜，你在战场上罔顾指令、贸然行事，要不是陛下进阶，恐怕就酿成大祸！”
前些时日，查娜带领部族对仙修穷追不舍，甚至残害四象玖洲以外修士，致使魔修大军过于深入敌营，差点被元空泽一举全灭。倘若不是斐望淮和白骨老及时赶到，联手对元空泽发起围剿，恐怕不少魔修在此战中殒命。
虽然他们当时没顾上此事，但不代表事后不会清算。
查娜脸色发白，争辩道：“我也是急于为魑王大人报仇……”
“手刃真凶才叫报仇，鲁莽行事只叫愚蠢。”斐望淮淡声道，“领命不从该受什么罚，想必不用我再多言了。”
“……是。”
查娜见斐望淮冷面无私，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得咬牙退下去，到一旁主动领罚。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没有白骨老，单凭斐望淮修为，她也不好挑衅对方。
查娜公然受训，其他魔修也平息下来，不敢再叫嚷跨过淮水。
喧嚣沸腾的杀意被冷水浇灭，新任魔尊的强硬让他们收敛爪牙，重新变得井然有条，在营地内休整起来。
待其他人离去，周围安静下来，白骨老才开口：“陛下，查娜罔顾军令确实有错，不过让我们抓住仙修破绽，击伤坐镇的混垠尊者，也称得上是将功补过。”
白骨老面对众魔修，自然是支持斐望淮，但同样觉得他的处理过于严苛。他们好歹重回故土，只计较查娜领命不从，实在显得不太公允。
“就怕既没功还有过，反而中了旁人圈套。”斐望淮略一停顿，蹙眉道，“南边有信了么？元空泽当真负伤？”
“暗探打听来的消息是这样，只是近来没人见元空泽露面，具体伤势也不清楚。”
“此人向来颇有心计，九叶修为居然重伤，只怕此举另有所谋，故意要引我们上钩。”
尽管斐望淮交手时击中元空泽，但并不确定是否打伤对方识海，自然对南边传来的消息将信将疑。
“元彻霆已向另外两大仙修属地求援，南边人心惶惶，恐怕不似作假。”白骨老道，“那两大阵营向来置身事外，现在专程赶到四象玖洲，仙修能蒙骗我们，又如何欺瞒同盟？恐怕元空泽确实负伤，灵气枯竭对阵心有所影响。”
如果不是确认过元空泽伤情，以楚辰玥和教皇近年态度，决计不愿意被卷入这场战事。
但混垠尊者重伤，情况就有所变化，再坐视不管，便不近人情。
斐望淮闻言，内心忽一跳，眸光微颤道：“另外两大仙修属地？”
“没错，再过数日，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的修士便会抵达。”

第九十九章
斐望淮望着篝火出神，良久后，才再次开口：“有探明来的是哪些门派么？”
“大部队还不清楚，但过来的先遣小队，似是黎晖殿和莲华宗。”
“黎晖殿和莲华宗？”他挑眉，“我倒是没想到，这两派还能联手。”
莲华宗和黎晖殿都是仙修名门，在各自属地的地位相当，按理说真援助四象玖洲，应该也是分开行动，没道理会结伴支援。
“黎晖殿和莲华宗近年关系紧密，门内弟子更是互相切磋、结伴历练。”白骨老道，“如果想击溃仙修联盟，不妨就对先遣小队出手……”
“谋而后动，先探明来者是谁，再决定是否下手。”斐望淮道，“最近紧盯南边，随时向我汇报。”
“是。”
*
四象玖洲，淮水以南。
数名修士齐聚属地阵心，围拢在元彻霆身边，端详阵心内的灵气。
“宗主，尊者现在情况如何？”
前不久，元空泽坐镇战场，却被两名八叶魔修联手击伤，归来后不知为何无法痊愈，致使四象玖洲阵心灵气混乱。新任魔尊乃魑王之子，继承魅族秘法，术法与众不同，竟能击伤神魂。
“尊者正闭关疗伤，还需要一段时日。”元彻霆神色凝重，“一旦阵心维持不住，或者魔修大军杀来，四象玖洲彻底溃散，万花秘境恐被打开。届时，没准重蹈仙魔大战覆辙，又让花镜落入贼人之手。”
万花秘境只在乱世打开，花镜感应到世间动荡，这才会从秘境中出现。上次仙魔大战时，魔修就曾趁机偷取花镜，让其只能流出魔气，导致世间灵气混乱，原有属地分崩离析。
世间仅有三名九叶修士，如果元空泽彻底倒下，万花秘境或许会打开。
正因如此，落蔷山谷和琼莲十二岛才会赶来支援，避免花镜出现，再次酿出惨案。
元彻霆：“援军抵达了么？”
“莲华宗和黎晖殿先遣队伍快到了，剩下支援的修士也会陆续抵达。”旁人道，“无我尊者说，探明阵心情况，才好派遣队伍，所以先派来一队。”
“他们倒是谨慎。”元彻霆皱眉道，“罢了，起码能来一队，总比没有要好。尊者养伤不便露面，待先遣小队到了，直接通知我就好。”
*
黄沙中隐现一抹翠色，洁白的城镇近在眼前。
白石建造的小楼伫立在街边，不同于琼莲十二岛的木质楼宇，四象玖洲的建筑具备异域特色。每户人家的墙上涂抹艳色来装点，偶尔会悬挂彩条及金属铃铛，在微风中撞出清脆的响。
楚在霜刚一进城，便觉得此地眼熟，隐约忆起梦中场景。她垂眼一看，望见门上的千香结，不是红绳编织，而是彩绳所制，家家户户都有。
梦里，魔修营地由深色岩石打造，同样绘制繁复狂野的艳色图腾，同样会出现美好寓意的千香结，倒是跟此处有共通之处。
“听说近日是四象玖洲的佳节……”李荆芥面露犹豫，“但看起来不太热闹。”
苏红栗：“毕竟还在战乱，所以不好庆祝。”
这是四象玖洲的边缘小镇，他们作为先遣队伍，还要往忘川两岸赶。楚在霜等人率先来探，楚并晓等人紧随其后，各支队伍逐一抵达淮水。
“没想到魔气都弥漫到这里。”浦荣道，“看来混垠尊者重伤不似作假，四象玖洲阵心动荡，甚至没法稳住灵气。”
阵心向来是属地的根基，负责阵心的修士情况不好，其创造的天地也会岌岌可危。楚辰玥等人不确定实情，这才派先遣队伍来探，确认四象玖洲的状况。
楚在霜刚到四象玖洲不久，同样发现四周的异样，仙气和魔气混杂，跟毓涅城里相像。
“具体情况还要到阵心再说。”她好奇道，“这里距离忘川有多远？”
苏红栗：“御剑过去也要一日了。”
“不如先在这里歇一晚。”郁冷萱道，“长时间御剑灵气消耗快，这里魔修太多，积存实力为好。”
相比另外两大仙修属地，四象玖洲经历多年战事，早就凋敝不少。近日，忘川以北沦陷，南边也不安稳。
众人初来乍到，同样风尘仆仆。他们跟门里传信完，索性先找地方落脚，计划明日抵达淮水。
深夜，断裂的旌旗在城外摇曳，白石小楼覆盖一层阴影。莲华宗和黎晖殿规划好房间，打算分开回房休息，静候次日朝晖升起。
楼前，楚在霜跟李荆芥、苏红栗交流完，正要回去休息，抬眼却见浦荣。他不知为何还未进屋，似乎察觉她视线，忽然就转过头来，手中还握着一物，看起来有话要说。
楚在霜看清他一怔，调侃道：“神子怎么还不休息？”
浦荣莞尔：“你并非黎晖殿执事，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何必学荀枫和冷萱，将这称呼挂在嘴边。”
“即使你这么天天盯着，我也没法立马还你东西。”她听他语气温和，不由越发心虚，挠挠脸道，“知道你怕灵契丢了，但确实不用跟太紧。”
她不知道浦荣是否看出什么，只觉他近日频繁现身，时常一转头就能看见。
尽管楚在霜修为七叶末期，但那是刻意压制的结果。实际上，她身怀阴阳太极球，能从花镜里直接吸收灵气，当年在毓涅城就验证过此事。
回岛后，父母还曾帮她进行尝试，她近年四处接触花镜碎片，只要再吸收一点灵气，就可以立刻进阶八叶，如今修为迟迟不动，主要是楚辰玥另有考虑。
楚在霜跟预言的画中人有相似之处，尽管莲华宗和黎晖殿联手压下此事，暂时没有向外透露她身份，但灵契要回到黎晖殿手里，双方联盟说不定也会瓦解。
因此，楚辰玥私下嘱咐女儿压制修为，让她查明用魅族血祭的真凶，再升到八叶淬炼灵契，将其归还黎晖殿神子。
这样拖东西不还，听起来颇不厚道，但楚在霜一想自身灵契从何而来，又觉得浦荣是替老祖宗赎罪，一报还一报。
谁让日晟尊者当时胡乱出手，如今搞成这副局面，双方都要承担责任。
好在浦荣相比日晟尊者有礼貌，二人确实由于灵契结缘，但相处起来还算愉快，就连前往四象玖洲，都是共同带队过来。
“为什么总觉得我是盯着灵契？”浦荣失笑，“两位尊者都是守信之人，既然跟教皇大人达成协议，或早或晚都会归还，我确实不急于一时。”
楚在霜吐槽：“……主要不是为灵契，你盯我也没意义。”
“难道不能单纯对你好奇？”
她懵道：“好奇？”
浦荣垂眸：“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主动请缨过来，明明以前对仙魔战事不感兴趣。”
浦荣近年对楚在霜观察颇多，他发现她向来不掺和仙魔之争，甚至对于魔修态度相当包容，一如前不久救下的男孩，换做是其他仙修，没准要盘查一番，但她却极为随意，一挥手就放走了。
这可能跟她特殊的仙魔道心有关，但他最近听到传闻，自然涌生其他联想。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就算再不感兴趣，也得为门里来一趟吧。”
浦荣闻言，试探道：“是为天下兴亡而来，还是为某一人而来？”
“什么意思？”
“虽然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但听说新任魔尊擅长用扇，混垠尊者就是被他击伤，这可不是常见的法器。”浦荣停顿片刻，平和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曾有位友人，同样经常用扇。”
下一刻，他露出手中之物，将其放在她面前，又瞄向她背的长剑。
他手中是彩绳编的千香结，此地居民将其挂在门上，宛若一朵绚丽的花蕊，而她剑上也常年有枚红花，编法跟其如出一辙。
浦荣并非愚钝之人，许多事都太凑巧，自然有别的猜想。
楚在霜望着他手中千香结怔然，不料对方如此细心，刚抵达就发现此事。她失神片刻，很快又恢复，索性眨眨眼：“你想说什么？”
浦荣识破斐望淮身份，却没有大肆宣扬此事，反而私下来问，应该另有想法。
“这绳结寓意是护佑平安，你有没有想过，真要卷入此事，或许不再平安。”浦荣劝道，“现在掉头回去，换人前往忘川，没准对你有益。”
“我可以理解为，你怕我在此没了，灵契就也没了么？”楚在霜叹息，“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努力修炼就是为来这里，不可能现在跑掉。”
不管是仙魔战事，又或是探明血祭魅族的幕后真凶，摆脱悬在她头顶灭世之子的谣言，她都免不了要踏上四象玖洲。
浦荣：“他对你如此重要？不惜用性命冒险？”
楚在霜怔神片刻，反问道：“原来是否用性命冒险，代表此人对谁重不重要？”
“……难道不是么？”
“竟是如此。”她不知思及什么，忽然唇角微动，好似流露笑意，“那可能确实很重要，毕竟欠他两条命了。”
没准真是报应，她被他救下两次，导致他以前在莲峰山追着她跑，现在换成她来四象玖洲追他，可谓因果循环。
浦荣望着她的神色沉默，或许就像他由于灵契关注她，曾经也有一人让她如此牵挂，连修行中都留下对方诸多痕迹，例如袖箭、长剑、千香结。
浦荣冷不丁失声，咽下没说出口的话。片刻后，他伸出手来，将彩花递她：“这个给你。”
楚在霜不解。
他笑道：“既然如此，希望你平安，也得偿所愿。”
“……谢谢。”
楚在霜闻言，这才接过千香结，很快又跟浦荣道别。
纯白石楼前，晚风拂过两侧烛火，让昏黄在夜色里摇曳。
两人身着浅色衣衫，一个是芸水袍，一个是蔷薇外袍。他们在月色下闲谈，也不知交流些什么，看上去仙风道骨、宛若璧人。
暗处，有一魔修汇报：“陛下，应当就是他们，今晚要动手么？”
魔尊大人下令紧盯先遣仙修情况，发现后第一时间汇报，甚至绕过白骨老等人。他们自然奉命，将此事立刻上报。
斐望淮眼眸漆黑、静默不言，他遥望远处二人陆续离去，又瞥见她手中的五彩绳结，只觉得颜色杂乱、分外刺眼。

第一百章
楼内，楚在霜跟浦荣道别后，倚着墙边摆弄彩绳编织的千香结，并没有立马回屋休息。浦荣会送来这个，还当面出言祝福，确实让她很意外。
“得偿所愿么？”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所愿是什么，就像她此刻来到四象玖洲，但真要面对面遇见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是提起红花绳结，她脑海里浮现出不少画面，难免忆起教自己此结的故人。
自从毓涅城分别后，她回琼莲十二岛静养许久，待修为提升后就离岛历练；他则一心完成复仇大业，让魔修势力重回视野。
明面上，两人再也没有打过照面，但多年来却仍留存诸多细节。
最初是楚在霜重返毓涅城，她等灭世之子的风头过去，又担忧须妄生的情况，悄无声息地返回城内，却得知须城主远游的消息。
据城里人说，须妄生消失于毓涅城复原的那日，仙修们专程来追查他的下落，没想到对方早不知所踪。
城主府内有一盏灯，代表现任城主的情况，尽管须妄生的人不在府内，但灯火依然明亮温暖，说明他依旧存活于世。只有他的灯盏灭了，秘境才会重选城主。
楚在霜听闻此事，还专门进府去看那灯，不经意瞥见挂在旁边的千香结，便领悟究竟是谁将须妄生带走。
他将此物放在这里，没准是猜到她会来，倒让她莫名心安下来。她也不知道，落入仙修之手是否会比魔修之手要好，但看起来须妄生性命无忧，暂时不会被灭世之说连累。
接着是楚在霜出岛历练，她离开父母兄长的庇护，前往散落花镜碎片的地方。
从那时开始，她经常拾到一些熟悉物件，一两本少见棋谱、两三样凡人玩意儿、四五颗珍稀异果，有时候是历练回落脚之处，有时候是途经不知名洞穴，什么样的地方都有，要不是沾染幽蓝魂火，没准她不会伸手去捡。
但他们魔气同源，自然就不会认错。
很长时间里，她都不理解他的行为，每回悄悄将东西放下，却从来都不愿露面。送来的东西也不再跟修炼有关，反而是他曾嗤之以鼻的破烂儿。
当她无心修行、躺平摆烂时，他都送袖箭和长剑，嘴上更恨铁不成钢；当她决定修炼、提升修为时，他却离奇转换态度，开始将她当小孩哄骗。
两相对比之下，她都暗叹好笑，只觉是魔修阴谋，想让自己玩物丧志，拖延她的修行进度。
后来，她逐渐习惯这些突然冒出的东西，甚至一度差点抓住神出鬼没的某人。
那是一个修元节夜晚，她没跟苏红栗、李荆芥结伴，独自一人远行到岛外属地。镇上的人都在庆祝佳节，唯有她不想出去凑热闹，本打算在客栈远观灯景，谁曾想店里没桂花包，只能够买到菜包子。
正是略感失落之时，店小二却敲门递来热气腾腾的糖桂花包，说是有位修士委托自己送来。
没准是在异乡过节，让她突然萌生冲动，莫名就想要看见他。她顾不上接桂花包，仅仅看到纸袋叠法，便夺门而出，想抓住某人。
但他似擅长传送术法，离奇从无我剑下消失，依旧没有跟她碰面。
这样类似经历还有很多。
久而久之，以至于她偶尔都迷惑，难道他每天忙完复魔大业那么闲？
有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没变，他们还像岛上一样，但屡次抓他却被躲开，又让她察觉些许变化。
可能是清楚彼此无法说服对方，就像她没法制止他复仇，他也没办法阻拦她修炼。两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达成某种默契，一直这样避而不见。
直至淮水以北回归魔修，她终于来到四象玖洲。
微凉的风吹散尘烟般记忆，楚在霜顺着白楼梯向上走，打算回屋休息。她打开房门，便察觉不对，压住修为不代表洞察力消失，自己的房间明显就有人来过。
只见夜风从窗户涌入屋内，吹散残留的气息，却无法掩盖灵气。
小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两样东西，熟悉的纸袋照旧鼓鼓囊囊，旁边放着一枚千香绳结，模样跟浦荣送的相仿，只是这回没用红绳，同样是五彩的细绳。
楚在霜走过去，一摸纸袋尚有余温，嗅到袋内桂花香气，心里的弦就被轻轻拨动，领悟是谁方才来过此地。
自从浦荣等人常跟随她离岛，斐望淮出现次数也逐渐变少，不知是忙于仙魔前线的战役，还是出于对落蔷山谷修士防范。
回想起来，上一次都过去好久，没想到他今日会来，甚至没惊动任何人。
屋内窗门大开，显然某人已走。
楚在霜拿起桂花包纸袋，还没来得及收起红花绳结，便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风。她在心底吐槽某人总爱爬窗却不关，刚过去扣上门扉，忽觉屋里有人，身体倏地顿住。
无我剑的感知力很强，至今能从她手下穿梭自如，在各地轻松频繁出现的，也仅有一人。
果不其然，她还没有转过身，便听他不悦发声。
“为什么就拿一样？”
楚在霜回头，只见屋内有人银冠束发、身姿鹤立，身披幽蓝火纹外袍，不是斐望淮，又还能是谁？
她怔然道：“你怎么……”
怎么这回不躲她？没送完直接跑掉？
斐望淮见她只拿装桂花包的纸袋，却对旁边五彩绳结置之不理，更觉如鲠在喉。他眉头紧蹙，不怒反笑道：“因为刚收过绳结，所以不要另一个？”
楚在霜原本还在震惊，素来回避的他突然露面，却不料迎来一阵阔别已久的阴阳怪气。
她一听他毒汁飞溅的口吻，便知此人又离奇发恼，更不明白源头是哪儿，满头雾水道：“啊？”
他方才瞧她收下浦荣千香结，便感心烦意乱、胸闷不已，现在发现她忽略自己的，还露出浑不在意的懵懂模样，自然愈加气不过。
不是没猜到她会跟那人交好，也不是不知黎晖殿常伴她身后。
他推测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达成协议，想压住她身怀仙魔之气的事，楚辰玥和教皇势必私下磋商，或许是用这种方式护她平安。
因此，他主动避开黎晖殿，对他们眼不见心不烦，也懒得再徒生事端。
只是浦荣这回当真越线，跟她来四象玖洲罢了，居然还送出五彩绳结。
红绳编织的千香结有祝福平安的寓意，但要变成五彩细绳，再由成年男女交换，不亚于是定情信物。吞月夜前，魔修们就互送五彩绳结，然后在篝火边狂欢，互诉衷情、良宵苦短。
他辗转往复都只敢送红绳，对方却胆大包天送五彩绳！
斐望淮冷笑：“看来这位神子很有自信，才能仅带数人随你过来，自负能从忘川全身而退？”

第一百零一章
楚在霜不料他提及浦荣，又从中听出威胁之意，竟不知二人何时结仇：“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么？”斐望淮语气越发寒凉，如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晶，“仙魔不两立，他前来支援四象玖洲，打算跟魔修为敌，应当有心理准备。”
小窗一关，连月色都挡在室外，致使屋内晦暗不明，唯有他点墨般的瞳仁，浮漾一点莹润的光。
他嘴唇紧抿，唇角向下撇，神色颇冷硬。
指尖是纸袋微湿的触感，有水汽袅袅升起，嗅到清甜的香气。
或许是被他的话触动，或许不知下次何时见面，往日她总觉得双方隔着雾气，却在今日忍不住伸手拂开。她睫毛微颤，索性反问道：“既然仙魔不两立，为什么你还过来？”
斐望淮一怔。
楚在霜垂眸，望向手中纸袋：“为什么总送这些？”
有时候，她都不明白他的想法，明明梦里他被她一剑刺中，偏偏又在塔底施术救她。
这些年来，他不时会现身，却又不肯见她。
如果是敌人，那就不必出手相救；如果是朋友，也没避而不见的理由。
她抬眼望他，坦然道：“相比其他人，我威胁不是更大？”
他说仙魔不两立，那他们又算什么？
斐望淮撞上她直白的目光，漆黑眼眸润泽，似有眸光晃动。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自相矛盾，只是现在被她戳破，心里倏地一动，便再开不了口。
不愿牵扯她进入仙魔战事，原以为时间及距离能挥却一切，没准有一天她厌倦修炼，自然而然就放下了。但或许又有一点私心，期盼她不要彻底放下，才会屡屡途经她修炼之处。
他对这份私念都鄙薄自厌，明知不该见，却又忍不住。向来对优柔寡断嗤之以鼻，偏偏对她的事却心神不定。
这也导致她挑明，立刻就一败涂地。
斐望淮思及此，他没正面回答，反而避开她视线，闪烁其词道：“什么为什么？”
“真要论起威胁，也不该是黎晖殿神子，应该是梦里剑刺你的我。”楚在霜见他别扭侧头，追问道，“为什么不对我下手？”
他听她提及某人，立刻面覆寒霜，嗤笑道：“我倒不知，莲华宗和黎晖殿交好至此，让你来为他吸引视线么？”
他尚未动手，她倒跳出来，替人鸣不平了！
“这又叫……”什么话？
楚在霜难得抓住此人，正要探究到底，却忽察觉不对。无我剑向来感知敏锐，门外楼梯处似有动静，让她骤然咽下后半句话。
斐望淮眉间微动，同样察觉门外气息，不料说曹操曹操到。他手握银扇刚要过去，却被柔顺触感一裹，熟悉的气息侵袭而上，不由瞳仁缩起、脸色微变。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走廊里有灯火照明，众人各自回屋休息，从外看不清房内情况。
浦荣叩响房门，接着听到女声传来，语气依旧平和安然。
“哪位？”
“是我。”
楚在霜刚刚就发现浦荣上楼，却不知他为何深夜拜访，现在杀她个措手不及。
浦荣听她安然在屋，他心下稍安，询问道，“附近似有魔修，推算方位离你房间最近，才想问你这边有无异样？”
四象玖洲内遍布魔修，他们身处淮水以南，同样不好放下警惕。黎晖殿修士向来精通占卜，浦荣开眼后更是能掐会算，他方才隐有所感，却也不敢确信，这才过来询问。
现在确认楚在霜无事，自然就当做虚惊一场。
“没。”楚在霜声音隔门传来，好奇道，“是有魔修露面？”
“不，只是占卜有感，冷萱他们搜查一圈，北边好像有痕迹，但担忧是圈套，没走出去太远。”
屋内，斐望淮听她还敢问答，一时间面露嘲讽，似笑非笑地望她。他如今背部靠墙，现下口鼻被她捂住，只露出那双深色眼眸，即便看不到唇角，也能猜到在讥笑。
楚在霜一只手将他摁住，瞧见他带刺的目光，当即回瞪他一眼，无声地进行警告。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开门回话，但心知一撒手此人就要跑掉，必然丧失千载难逢的机会，再想抓住对方不知何时，说什么也不肯率先退让。
尽管浦荣猜到魔尊是谁，但实际撞破是另一回事。倘若让两人遇上，那就是仙修先遣队伍遭遇魔修，战与不战都格外麻烦。
她不确定斐望淮进屋时是否销毁痕迹，只能用无我剑先将他包裹，妄图掩盖室内残留的魔气。
好在他没反抗，静静地望着她。
只是他目光灼灼，倒叫人心生羞恼。
她最初像捂住一块玉，可被他这么盯着，却莫名掌心发烫，暗探此举实在草率，不知该不该撤下。放开怕他溜走，但要坚持不放，那幽幽目光又带着蜂蜜般的粘稠，如能拉扯出千丝万缕的网。
楚在霜连忙侧头，不再跟他对视，故作镇定道：“既然在四象玖洲，还是稳妥一些，等抵达后再说，今晚就别追了。”
斐望淮闻言挑眉，眼看对方制住自己，还若无其事地献计，更感荒谬可笑。明明她都胆大包天将自己摁在此地，居然还好意思说“稳妥一些”。
只是这情绪没维持太久，下一刻就被门外人搅乱。
浦荣跟她交谈几句，却迟迟没见到人影，一时间心中起疑，轻声道：“你休息了？”
屋内的灯早已熄灭，门扉也是紧闭不开，唯有楚在霜声音传出，不知为什么略显蹊跷。
楚在霜心里一咯噔，语气却没丝毫变化：“快了，有什么事么？”
浦荣纠结再三，一时难以启齿：“刚才给你的绳结……”
斐望淮听此人又提此事，他当时脸色微沉，思及对方深夜敲门，说完正事依旧不走，还再聊起五彩绳结，不知为何愈加不爽。
没准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卑劣小人，盼她忘了，但她要真忘了，又从中生出怨来。
希望她永远不要来四象玖洲，可得知她在此露面的消息，却也涌现一丝虚伪而令人唾弃的欢喜。不管相隔多远，不管分别多久，起码她没有遗忘，兑现毓涅城的承诺，真在修行后抵达此地。
直到看见她接过绳结，他才被寒水浇得淋漓。
她确实是来了，但不一定为他而来。
楚在霜着急将浦荣引走，免得斐望淮在此暴露。她听对方磕绊，自然出言催促：“什么？”
浦荣犹豫：“就是……”
他刚刚随同伴探寻魔修，恰好跟当地人撞上，得知了五彩绳结含义，才领悟自己的唐突。无奈此事实在尴尬，说与不说都很奇怪，自然是进退两难。
斐望淮却听不下去，他见楚在霜目不转睛盯着屋门，似在等待门外人回答，唯有一只手摁着自己，却连半点余光都没留，像被咸涩海水袭涌，拍起阵阵不快涛声。
妄念一起，嫉恨也生，迫切需要她的关注来填补空洞。藤蔓般的阴暗想法攀爬而上，他瞧她不看自己，竟酝酿出报复心，干脆趁其不备，扣住她的手掌。
下一刻，温热清浅的触感在掌心弥漫，似有若无的松柏浅香环绕，让室内凉意都被隐秘暧昧吹散。
楚在霜察觉手心的濡湿，如被火撩到，下意识出声。
浦荣听她语调微变，他不知屋内情况，自然就停下来，怔然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不小心碰到……”
微动的嘴唇，羽毛般啄吻，却如叶落水面，溅起心潮涟漪。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瞪向被捂嘴的某人。却见他眼眸含笑，如盛满醇透美酒，直勾勾地盯着她，既像蓄意挑衅，又像暗中勾引。

第一百零二章
一扇门阻隔屋内的秘密，唯有她识破他的引诱。
斐望淮见她仍未松手，却转过头来看自己。他睫毛微颤，索性再次低下头，似要故技重施，眼底是数不尽的风流旖旎。
楚在霜暗骂他果真有魅族天赋，还胆大包天不怕自身暴露。
她连忙微抬掌心，却仍然不肯放手，思及门外还有旁人，更涌生做贼的心虚，硬着头皮道：“……还有什么事？”
好在浦荣也不再继续，他察觉她不愿多聊，适时地结束话题：“算了，一时也不着急，明日再说好了。”
深夜聊五彩绳结，确实也有些怪异。
屋外的脚步声渐远。
片刻后，楚在霜确信浦荣下楼，这才将自己的手掌撤下，有时间跟罪魁祸首算账。
斐望淮听门外人离开，又见她展露些许赧意，现在杏眸里只有自己。他好似打赢一场胜仗，萌生诡计得逞的自得，微妙情绪如涓涓细流，叮咚作响着流进心口，浇灭方才隐隐涌动的妒意。
他眼看她放开自己，慢悠悠道：“怎么不去告发？说有魔修在这里。”
“你不也没告发，说我是仙魔同体。”楚在霜指尖颤动，明明是蜻蜓点水的吻，无奈触觉却依旧清晰，羞耻道，“刚刚怎么……”
浦荣还在门外，他却举止出格，倒真不怕被其他仙修发现！
“只是还你而已。”
“还我？”
“这不是你在毓涅城做过的事情。”
她当初在城主府，为了离屋救人，做过类似的事。他只是有样学样，模仿她行径罢了。
不是不畏惧她会再次退却，不是不厌弃自己的小把戏，只是他见不得她收下绳结，唯用这种拙劣手段，才有办法确认什么。
斐望淮瞧她睁大眼，他突然低头，干脆凑近她，轻声细语道：“真要那么生气，还回来就是了。”
沉如碎玉的声音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微痒的触感。
楚在霜身形微顿，心脏忽漏跳半拍。她本就不是愚钝之人，在对方出言诱导之下，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唇。此人火焰都是夹杂冷意的蓝，偏偏唇瓣却是丰润殷红，似真能如魅般吸人精魂。
“……还回来？”
“对。”
他俯身的瞬间，灼灼气息相触。湿热的风袭来，双方呼吸都紊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视她，锁骨处的蓝宝石在衣领间熠熠生辉。
如果说她刚才还能假装掌心之吻是他失误，现在便确信对方是故意为之，只因这姿势跟当年如出一辙。这让她忆起多年前交谈，洒满月辉的天台之上，他问她“你不要这个，那想要什么”。
她想要留下他，只是那时顾忌太多，最后遗憾地收手。
但他现在又露出当年神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再次将选择权放她手中。
她并没有生气，却也想还回来。
室内光线暗，周遭极安静，躁动的心跳却无法平息。
他们彼此对视，原本只是似有若无的依偎，却不知是谁心绪先摇摆，继续多年前心照不宣的那幕。
没准是他以身做饵低头，没准是她的剑先收紧。屋内影子晃动，唇边绽开凉意，最初只是轻柔试探，如亲吻艳色梅枝上的雪，却依旧能使吐息混乱，随之而来是头皮发麻的战栗。
渐渐的，她不满浅尝辄止，又被他予取予夺的态度鼓励，强压住如鼓般的心跳，似品尝微凉清甜的甘露，用力地吮咬下去，像是在肆意报复。
他当真信守承诺，伸手扶住她的腰，温和轻微地回吻，任由她为所欲为，将刚才那下还回来。不是没有升腾而起的欲念，但引她上钩的快意早盖过别的，似乎唯有释放她心中不知餍足的兽，才能让他悬而不定的心脏落回原位，确认她依旧对自己有所渴求。
一如当年在塔底，他怕的早不是宿命，而是她的无动于衷。
混沌不定的喘息，大脑也逐渐空白，无我剑如攀附藤蔓，下意识地缠紧两人。
流淌剑刃像贪图他的温热皮肤，不知不觉拂过他的脖颈及喉结，直至触摸到锁骨处的幽蓝宝石。
有一瞬间，楚在霜从朦胧中回神，意识到只要夺走此物，便能将他永远留下来。一直以来，她都推测蓝宝石项链是传送法器，否则无法解释他的来无影去无踪。
潜藏的占有欲蠢蠢而动，却不料很快就被察觉。
他好似体会她走神，一改方才隐忍克制，探出舌尖吻了回去，只将她气息彻底搅乱，连带无我剑都松懈下来，才勉强挣扎着从中脱身，没让她将无远弗届摘走。
斐望淮扶住项链，又见她唇边水意，他喉结微动，低声道：“真想要这个，下次再给你。”
对他来说，生死不足为惧，但要等尘埃落定，卸下诸多职责才行。
“抵达之后，离姓元的远一点……”他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还有别乱收东西。”
下一刻，魂火从蓝宝石中弥漫，缓缓将他身躯包裹，果然是启动传送术法。
楚在霜伸剑去追，却还是晚了一步，连火星都没捞住，眼睁睁见他消失。她赶忙开窗查看，又四下寻觅踪迹，无奈法器能穿梭极远，附近居然都不再有魔气。
她正暗自生恼，心说捆得太松，竟让他蹿出剑刃，却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将注意力转回房间里。
只见桂花包纸袋边的五彩绳结安然无恙，不远处的另一绳结却化为乌黑灰烬，正是浦荣所送的那枚。
*
次日，先遣小队整装待发，本担忧有魔修进攻，谁料一夜风平浪静。众人昨晚隐隐看到魔修行踪，但不敢太深入，白日过去探查，却什么都没了。
郁冷萱探路归来，汇报道：“原以为北边有魔修埋伏，如今却连痕迹都消失，应当是不知我们身份，所以没正面交手。”
李荆芥用手指一敲天宝鼬脑袋：“小天守夜也没发现生人，估计是魔修经过，没在此停留太久。”
楚在霜听闻此话，心说同伴肯定猜不到，昨天晚上来的那一位，确实对天宝鼬不是生人。
好在斐望淮只对浦荣心怀敌意，夜里拜访还算沉稳低调，看来不愿惊动过往同门。
思及浦荣的五彩绳结，楚在霜更是心中生歉，眼看对方露面，连忙主动询问：“对了，你昨日要说什么来着？”
昨晚，浦荣在门外支吾不言，偏她当时心猿意马，实在是顾不上多听。现在都迎来清晨，才有空提及此事。
谁料浦荣闻言，脸上略显窘迫，出声解释道：“我不是曾给你一枚绳结……”
楚在霜听他说起绳结，骤然心虚起来，一时暗叹不妙。斐望淮也不知发什么疯，临走前烧毁那只，不像他平日的所为。
“昨日听来一些本地习俗，才发觉此举略不妥，望你不要见怪才好。”
“不妥？”她迷惑，“不是祝福平安的绳结么？”
千香结有保平安的美好寓意，这是她从斐望淮梦中得知的。
“红色绳结确实是保佑孩童平安顺遂，但五彩绳结却有其他含义，好像用作圆月佳节的邀约。”浦荣面露为难，含蓄地暗示，“要是有人收到多枚绳结，没准赠礼者间还大打出手，唯有一人最后能去应约。”
四象玖洲向来民风粗犷，不提北边恣意妄为的魔修，剩下的仙修紧挨淮水，也不是保守之辈。用修为争得心悦者的垂青，销毁其他竞争者的绳结，算是月圆之夜不成文的习俗。
只是书上并无记载，外来修士自然不知。浦荣也是昨夜归来，撞上本地人的交谈，才领悟此举的逾矩。
楚在霜听他说完，也是第一次知晓，还会有此等习俗。
难怪他说下次再给她，下次竟然是指月圆夜！
她回想斐望淮古怪之举，再思及带着的五彩绳结，现下好像揣着热红薯，总觉得怀里说不出烫，堪称哑口无言。

第一百零三章
浦荣瞧她脸色微变，尴尬道：“这回确实是我疏忽，请见谅。”
“没事，既然是当地习俗，先前不知也正常。”楚在霜听对方致歉，她当即回神，目光飘移道，“……也就是这里的修士才计较。”
原以为他是小心眼烧毁绳结，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讲究。
只是距离圆月仍有数日，也不知“下次”在何处相逢。
楚在霜本打算用五彩绳结替换剑上红花，现在领悟其含义，说什么都不敢了。她犹豫片刻，将绳结放入储物袋，最后还是没忍住，再次将其取出来，重新放入芸水袍内兜随身携带。
休整结束，先遣小队便趁白日出发，继续朝着淮水方向前进。
*
四象玖洲，绵绵淮水将古老属地一分为二，蜿蜒的忘川两岸，北面有深黑古壁，南面是净白石楼。
这里曾是四象玖洲最为繁华的地方，在仙修和魔修相安无事的日子里，有不少修士会聚集在此，沿淮水跟对岸交易灵草，甚至留下不少简朴小楼。
无奈近年战事不断，普通修士早就离去，唯有万归宗驻扎在此，常年抵御对岸的魔修。
万归宗是四象玖洲最古老的宗门之一，跟莲华宗和黎晖殿一样，同样有九叶修士坐镇。只是现下元空泽闭关养伤，唯有元彻霆主持前线战事。
宗门外，元彻霆长发如雪，身后背一把古刀，浑身沾染肃杀之气，显然刚经历过恶战。他一踏进营地，便听旁人汇报。
“宗主，先遣的援军已经抵达。”
元彻霆原本眉头紧皱，一听此话却脸色稍缓：“近日战事焦灼，倒是来得正好，对方有多少人？”
“这……”那人支吾起来，委婉道，“应当都是两大名门的高手。”
他眼看对方避而不答，当即涌生不祥预感，说道：“带我过去。”
另一边，楚在霜等人抵达淮水没多久，便感受此地截然不同的氛围。
远方皆是断壁残垣，前线魔气更加混沌，连昨夜供人小憩的白楼都没有，只留下大片营帐及传送法阵。
如果说他们初来乍到歇脚的小镇还有节日气氛，每家每户都在门前挂着漂亮绳结及装饰，那这里就是彻头彻尾的战场。空气里只有火焰焚烧的焦味儿，夹杂着血液及泥土的腥气，根本不像适宜修仙的地方。
楚在霜看着远处的淮水，她曾在斐望淮梦中由北望南，现在站在仙修阵营从南望北，一时间感触颇多。
“这里寸草不生。”苏红栗盯着脚边的断箭及法器残渣，“……连仙气都极为稀薄。”
天宝鼬同样嫌弃地面的状况，它缩在李荆芥肩头不肯下来，显然也被四周的煞气所影响。
“虽然知道前线战事紧张，但没想到这里凋敝至此。”浦荣道，“看来混垠尊者负伤，让万归宗负担不小，致使大量魔气蔓延过淮水。”
仙修依靠仙气施术，但魔气会让仙家术法失效，倘若交战处魔气过浓，对仙修大军自然不妙。
郁冷萱蹙眉：“要是再来一波强攻，没准南边彻底沦陷。”
“刚才那人去哪儿了？”荀枫四面环顾，疑道，“接人时来得快，接完跑得也快？”
一行人抵达忘川，立马就出示信物，很快迎来万归宗修士。
最初还一切如常，过来的修士热情又客气，但听闻先遣小队只有数人，对方却是刹那变了脸色，跟他们打声招呼，就急忙回去汇报。
楚在霜眨了眨眼：“估计是心里有落差。”
她刚才看到接待者面露难色，还询问是否有尊者没到，便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落差？”李荆芥道，“什么落差？”
正值此时，一道低沉雄浑的男声响起：“在下万归宗元彻霆，见过诸位仙友。”
众人听闻此声，连忙回头查看，只见一名白发男修迎面走来。他五官坚毅，腰间佩戴灰烬石及桃木牌，背后挂一柄古朴的长刀，过来时携带高修威压，连身边人都自行退让。
楚在霜听到对方姓氏一怔，犹记斐望淮昨日的提醒。她不经意瞥见元彻霆腰间桃木牌，莫名其妙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看过此物。
眼前人在万归宗明显地位不凡、颇有威势，尽管修为还未到达九叶，但强大气场却毫不逊色，有种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常人多看一眼没准都要胆寒。
浦荣认出来人，礼貌地回道：“见过元宗主。”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纷纷向元彻霆问好。
双方碰面势必要说些客套话。队内，楚在霜和浦荣修为最高，他们身份也最合适，只是前者不爱寒暄，便由浦荣出面交流，询问前线战事的情况。
楚在霜一边观察元彻霆的木牌，一边听着同伴们悄声议论。他们对元宗主的相貌相当惊讶，尤其是那夺目白发，在众人中格外扎眼。
“这位就是掌管万归宗的尊者？”李荆芥愣神，“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郁冷萱：“元宗主如今八叶修为，修为仅在混垠尊者之下，更是混垠尊者的远亲，宗门的大半事务，确实都由他操持。”
荀枫诧异：“既然是八叶修士，怎么会满头白发？教皇大人的容颜经年不改，贸主教也一直都没有变化。”
苏红栗：“按理说，修士不会衰老。”
楚在霜若有所思：“他不是衰老，是灵气混乱。”
“什么？”
她初次见到元彻霆，就发现对方灵气异常，仙修却浑身都是杀气，明显是修行出现问题。
“他的灵气紊乱，加上常年施术，情况更加严重。”楚在霜近年修炼仙魔之气，也积累下不少心得，解释道，“仙气强调清正平和，但他心中积郁过多，早就平静不下来了。”
仙气不似魔气狂放激荡，修炼时更要求心平气和。即便是身怀仙魔道心的楚在霜，也花费不少时间才融合修磨道心，逐渐领悟“魔”背后的含义。
然而，元彻霆是纯粹仙修，他体内灵气躁动，坚持用仙家术法，心中郁气加深，情况越来越糟。
郁冷萱点头：“听说元宗主以前也并非白发，后来遭遇变故、自毁属地，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遭遇变故？”
“没错，好像是他当年的仙侣被魔修所杀，悲痛欲绝之下，不惜自毁属地，积蓄修为报仇。”郁冷萱道，“有人说元宗主至今仍在追查当初出手的魔修，他也是为数不多能离开四象玖洲的修士，跟混垠尊者不同。”
有属地的高修传送距离有限，就像岛主们最多待在琼莲十二岛内，但元彻霆的属地早就消失，他离开四象玖洲，也不会影响什么。
楚在霜闻言一怔，突然想起桃木牌为何熟悉，竟是在斐望淮的梦里见过。他的姑姑殊桃爱穿粉衫，腰间也挂着一个桃木牌，用一根粉色细绳吊着，倒跟元彻霆如出一辙。
再联系诸多细节，眼前的元宗主居然是殊桃仙子的仙侣。
队里数人暗中观察元彻霆，元彻霆同样在打量一行人。
他见过不少仙修，刚跟先遣小队打过照面，便看出其中没有八叶修士，最厉害的两位也是七叶末期。忘川两岸的战事一直没停，混垠尊者如今无法坐镇，万归宗期盼仙修速来支援，但只靠眼前小队寥寥数人，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思及此，元彻霆心中生恼，现下都岌岌可危，盟友却明哲保身，只派出一支队伍，当真是不顾大局。他略感不快，却面上不显，继续跟浦荣寒暄。
浦荣：“先前听闻混垠尊者负伤，不知现下情况可有好转？”
元彻霆：“尊者正在闭关疗伤，门内同样不好打扰。诸位有什么问题，跟我说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劳烦元宗主带我们去一趟阵心。”浦荣不卑不亢道，“我们确定情况如何，也好调动后续弟子。”
众人奉命而来，尽管一路上魔气蔓延，但唯有真正看到阵心，才能探明四象玖洲现状。他们作为先遣小队到此，就是要给属地传信，以便教皇及岛主决断。
“刚抵达就查看阵心，各位是怕有假不成？”元彻霆微扯嘴角，不冷不热道，“阵心乃四象玖洲命脉，唯有八叶修士习得炼魄，才能领悟其中的运作。即便在下领诸位仙友过去，恐怕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查看阵心，不如诸位速向属地传信，待有其他修士抵达淮水，再来研究不迟。”
浦荣一听此话，不禁嘴唇微抿，听出元宗主对先遣小队的实力毫不信服，甚至都无意敷衍两句，便直言要等后面的人。
虽然大家都是仙门修士，但归根到底来自不同属地，真要跟对岸的魔修对抗，势必要选出新领头人。元彻霆俨然一副前线指挥做派，都不打算跟他们商议战事，直接就开始下达指令。
“你们的神子大人表情不太好。”李荆芥抱头，“我还以为他不会生气呢。”
浦荣向来态度和煦，现在难得眉头紧蹙，不知听到些什么。
荀枫：“前线情况很糟糕么？所以神子大人这样？”
楚在霜慢悠悠道：“没准是嫌我们太糟糕。”
“？”
闲谈间，浦荣和元彻霆突然停下，同时望向不远处众人。
只见元彻霆神色凌厉，一把握住背后古刀，不等浦荣开口叫停，拔刀就向一行人劈去。浅灰色灵气锐利似箭，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尖啸，骤然射向队里的楚在霜。
苏红栗见灵气袭来，她当即要展开屏障，却见楚在霜摆手制止，施术的动作迟疑下来。
下一刻，灵气精准地擦过楚在霜耳侧，不知击中她身后的某物，空中突然凝出灰石，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楚在霜差点被打中，现在却脸色如常，甚至没侧身躲避。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剩下的人内心倒不平静。
郁冷萱见元彻霆暴起出手，还将术法施放到队伍边，惊道：“元宗主这是何意！？”
浦荣忙道：“冷萱，是魔修术法。”
众人闻言一怔，垂眸望向地面灰石，果然看到石块如熔岩，其中有深色魔气流窜，看起来焦红发热。这应该是魔修的追踪术法，不知何时竟潜藏进万归宗，恐怕是想窃听门内的机密。
只是元彻霆动作太快，浦荣来不及提醒同伴，对方居然就率先出手。
“魔气弥漫进宗门，难免混入脏东西。”元彻霆挑眉，意有所指道，“还望诸位有所警醒，起码要有自保之力。”
他说完此话重新收刀，也不再跟浦荣费口舌。
现在，即使其他人没跟元彻霆交流，他们也从中领悟对方的态度。
“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么？”李荆芥神色微妙，“……完全不像打算求援的样子。”
“求援归求援，但援军来了听谁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楚在霜道，“重组仙修大军，也要有人牵头。我们作为后生资历尚浅，修为不及元宗主，他会这样也正常。”
楚在霜等人不是楚辰玥或肃停云，要想从元彻霆手中夺得话语权，难免需要一些时间。
好在元彻霆除了态度不咸不淡外，也没再多加刁难什么，只让小队尽快回信调人，还领他们在宗门边缘徒步一段路。
远方天色渐暗，淮水缓缓流淌。
元彻霆介绍道：“现下魔修诸多部族汇聚对岸，不光有新任魔尊的直属队伍，还有不少潜藏在外的部族归来。待他们集结完毕，必然会跨越淮水，近日就频有魔修前来骚扰，但还没有发起总攻……”
仙修内部有三大阵营，魔修也有多个部族，不同部族对仙修态度有所差异，例如多年前袭击四象玖洲的图尔恰，便属于魔修中的好斗激进派。
魔尊现下按兵不动，但底下人各怀心思，等到各部族都联合，战事爆发是早晚的事。这也是元彻霆内心焦灼的缘故，魔修已经在筹建大军，仙修支援却迟迟不动，光是效率就相差甚远。
楚在霜推测斐望淮没有发兵，应当是看过毓涅城镜石，未查明用魅族血祭之人是谁。如果大战致使万花秘境打开，没准仙修和魔修打得惨烈，最后被背后主使捡到便宜。
她初见元彻霆怀疑过，现在却觉得对方太简单，喜怒皆形于色，甚至刚直得愚，实在不像设局之人。能私下偷藏魅族研究秘术，此人手段应该更加高明。
楚在霜跟随旁人前进，忽感风中魔气变化，不知不觉脚步变缓，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漫天阴云不知何时笼盖天空，星星点点的白色从上方飘落，既似鹅毛，又像柳絮。
有人迷惑：“下雪了？”
元彻霆抬眼，他看清白色光点，当即脸色大变，喝道：“这不是雪——”
风声乍起，无数光点被猛然吹来，在移动间极速地膨大，如同滚滚涌来的云朵，刹那间就凝结出数人！
残雪术！
这术法向来用于埋伏修士，数名魔修在刺目白光中现身，训练有素地冲破仙修一行人，目标正是万归宗的人。其中，元彻霆是仙修领头者，杀向他的敌人格外得多，隐隐有围剿猛虎之势。
万归宗修士不料有魔修敢在此蹲守，焦急道：“宗主！”
元彻霆握住背后古刀，眼看对方人多势众，一时暗叹不妙。他用术法可以击退数人，摆脱这帮魔修的围攻，但身边宗门弟子没准会被击中，想要迅速控制局面，恐怕只能展开化境。
他正要握住桃木牌，张开化境歼灭魔修，却见数朵血花在眼前绽开。
面色凶残的魔修本都杀到队前，身躯却不知为何在空中停止。他们像被无形之物穿透，识海内魔气缓慢流逝，怔然地低下头来，就见胸前染开殷红，速度快得感觉不到疼痛。
暴起的无我剑四散，顷刻间就击落魔修。
楚在霜修为压在七叶末期，但不代表实力只有七叶末期。她身怀仙魔之气，进阶需要的灵气量本就更多，现在甚至能伸出数条无我剑，早就超越多年前的两条剑刃。
元彻霆目睹此幕惊愕不已，竟不知队内何时藏龙卧虎。此人不但没张开化境，单用一招能击败数名魔修，实力丝毫不输自己，完全就是八叶水平！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便见白衣女修站在原地，依旧是七叶末期修为。她方才就没躲刀刃放出的仙气，现在也没躲开魔修们的攻击，而是不紧不慢完成反击，游刃有余地生擒对方。
她瞧元彻霆看过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魔气弥漫过淮水，难免会遭受敌袭。还望元宗主有所警醒，起码要有自保之力。”
语气听着绵软恭敬，就是莫名阴阳怪气。
楚在霜眨巴着眼，无辜道：“毕竟混垠尊者已经负伤，您要是再倒下，那就群龙无首，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

第一百零四章
元彻霆被无形讥刺一番，哪能不知对方有意报复。
他方才不将先遣小队放在眼里，却不料眼前人还未晋升八叶，灵气就淬炼得如此锋利！
众所周知，八叶修士习得炼魄，让识海灵气更精纯，但她还没经历这一步，就已经具备此等实力，真进阶八叶又是何种水平？
元彻霆原本恼于另外两大仙修阵营常年推诿，现在发现楚在霜修为不凡，不由有所改观。他面色稍缓：“敢问尊者名号？”
其余人不料元宗主骤然客气，竟如此称呼芸水袍女修，皆露出意外神色，偷偷地打量起她。
一般来说，有名有望的高修，才担得起“尊者”称号，更不必说元彻霆都八叶，受他肯定的修士愈加少见。
楚在霜坦白：“没有名号。”
“有此等修为，又何必自谦。”元彻霆望向她刺中的魔修，眼看那几人一息尚存，提醒道，“只是前线不似其他地方，一向你死我活，这般心慈手软，难保横生事端。”
女修制住魔修，并未击杀对方，出手干净利落，想法却太简单。
战场内手下留情，无疑是自讨苦吃。
楚在霜：“元宗主可能误会一事，我们是先遣小队，主要来联络传信，并非直接就开战。”
这话听来颇有意思，倒有划清界限之嫌，好似并无抗击魔修的意思。
“你以为这么做，他们会感谢你？”元彻霆一瞥魔修衣物，认出他们所在的部族，冷声道，“这几人来自最为凶残的魔修部族，上次战役连南边凡人都不放过，可不是良善之辈。”
近来常有魔修骚扰南边，时不时残杀无辜凡人，自然让元彻霆恨之入骨。
一名被无我剑制住的魔修咯血，明明都败北，仍杀气四溢。他满脸狠色，怒瞪着二人，恨声道：“呵，那又怎么了，你们向来假仁假义，本来就活该被杀光！待魔军集结完毕，不管仙修凡人，一个都别想逃！”
元彻霆作势要拔刀：“冥顽不灵！”
下一刻，无我剑率先出招，悄悄吸空魔修灵气，瞬间让数人失去意识。
楚在霜见数名魔修陷入昏迷，便让周围人将其押送下去。
她望着那队魔修若有所思，看来现在魔修内部跟当年一样，魑王手下就有激进分子，还曾在篝火边震慑下属，斐望淮上任后也没变化，同样有魔修借机滥杀。
或许魔修最初仅想复仇，只是一旦越过那条线，火势就变得控制不住，也分裂出不同的想法。
回头一看，仙修同样如此，即使三大阵营都使用仙气，但不一定能完全达成共识。
如果说，她以前为自己仙魔同体的身份感到畏怯及孤独，那融合灵气后再次审视这些，内心就只剩下镇定及平和。原来同为仙修或魔修，观点依然相距甚远，每个人照旧会孤独。
而她起码拥有不同立场看待事物的机会。
元彻霆眼看魔修们被押送走，蹙眉道：“听闻这猖狂之言，居然还忍得下去？”
魔修都叫嚣杀光仙修，楚在霜脸色却无变化，看上去岿然不动，他自然颇不赞同。
“没什么忍不忍的，单纯有些事想问。”楚在霜道，“而且真杀了他们，不就跟对方一样。”
他不屑：“天真。”
“说来有趣，以前也有人如此评价过我。”她莞尔一笑，“我偶尔都感到好奇，元宗主是否真恨魔修？”
“这话是什么意思？”元彻霆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自然是恨的。”
楚在霜目光落在对方满头雪发，好奇道：“但要学邪魔外道杀来杀去，是不是也在变成邪魔外道？”
元彻霆一怔。
魔修对仙修满腔仇恨，元彻霆也对魔修满腔仇恨，都不知究竟是谁入魔。或许是多年战事，让双方仇恨太过，以至于没有平静，只剩下熊熊怒火。
她有时候觉得，元宗主思路跟魔修相仿，但对方听到此话，没准会大发雷霆。
楚在霜叹息：“元宗主，方才聊得仓促，您可能有误会。即便仙修大军再次重组，也不是万归宗一声号令，其余属地仙修就前仆后继，说的稍微直白一点，我们不是过来打仗，是来给诸位擦屁股。”
元彻霆听她用词粗俗：“什么……”
“仙魔大战时，魔修释放魔气诛杀仙修，忘川之战时，仙修跨过淮水诛杀魔修。现在反复厮杀那么多年，四象玖洲仍旧无法安稳，证明你们的那套行不通，不管由谁牵头，最后都是一样。”她抬眼望对方，目光格外坦荡，“所以，或许该换一种策略。”
元彻霆沉默片刻，反问道：“……这话是何意？”
楚在霜循循善诱：“想要聊这个，那得劳烦您先带我们前往阵心，再讲一讲多年前忘川之战才行。”
元彻霆不言，似略感犹豫。
阵心向来是四象玖洲秘地，不允许外来修士轻易进出，但楚在霜修为不俗，又是先遣小队代表，或许可以破例。
*
片刻后，双色石台映入众人眼帘，如同两团流窜的灵气，一团较深，一团偏浅。石台中心立着一个石盘，其中有光芒从中绽放，将阴阳石壁一分为二。
元彻霆解开层层禁制，带着一行人抵达阵心。
“这里就是四象玖洲阵心，也算是始祖之地。”他介绍道，“忘川之战后靠仙修催动，平时交由万归宗弟子看守，只是最近阵心不稳，害怕会被魔修袭击，所以又加数层禁制。”
楚在霜看见石壁心里一跳，不知为何觉得阵心眼熟，像极阴阳太极球模样。
她定睛细看正中央石盘，发现其中仅涌动仙气，却似乎有衰竭之意，看来消息没有作假，四象玖洲阵心异样。
李荆芥疑道：“什么是始祖之地？”
“这片天地过去并非如此，仙魔大战时，魔修用花镜释放过量魔气，致使原有土地分崩离析，混沌之气肆意扩散。”浦荣解释，“后来，众多高修重拼花镜，各选一方开辟属地，跟旧有天地连在一起。高修们用修为创造的是新天地，而大战前的旧属地叫始祖之地。”
因此，琼莲十二岛、落蔷山谷及四象玖洲的出现并非偶然，其民风习俗都延续过去的始祖之地，像莲华宗在仙魔大战前就存在，开山鼻祖是楚辰玥父亲。
楚辰玥等人围绕始祖之地建设诸岛，才慢慢发展成现今的琼莲十二岛。
楚在霜熟读通天塔，自然对此并不陌生：“岛上的始祖之地在山门处，那里有块刻有‘莲华宗’的巨石，就是上一任掌门所留。”
苏红栗似有所悟：“难怪门派大比时，掌门让护好山门，居然是始祖之地。”
浦荣：“既没有高修的灵气维护，又不靠近万花秘境的始祖之地，逐渐会被混沌之气撕裂。因此，现存的始祖之地相当珍贵，基本就在三大仙修属地及毓涅城。”
楚在霜一指石盘，问道：“元宗主，我看阵心有两种颜色，既然是始祖之地，这有什么深意么？”
元彻霆垂眸望去，他略一迟疑，答道：“仙魔大战之前，此处仙魔共治，自然留有痕迹。”
“仙魔共治？”
“没错，淮水以北是魔修故土，这也是他们当年选择退守北面的缘由。”
仙魔大战时，魔修内部发生割裂，花镜放出过量魔气，让世间混沌之气骤增，连魔修始祖之地都被吞噬。一派坚持铲灭魔修、一统天下，一派提出停止战事、留守故土，前者基本在大战中殒命，后者则带着同伴返回故乡。
魑王部族就是当时的反战魔修，或许为弥补大战中过错，选择战后退守淮水以北，并承诺不会离开四象玖洲，跟监视他们的仙修隔水相望。
最初，魔修和仙修的仇恨仍浓烈，尽管北面魔修并未参与大战，但根深蒂固的偏见无法转变。
后来，淮水以南有仙修诞下龙凤胎，其中男孩出身仙门却怀揣魔气，成年后在淮水以北闯出天地，受到不少魔修部族肯定，还跟魑王结缘生子，让南北修士熟稔起来。
那是忘川边最融洽的时段，仙修和魔修偶尔跨河云游，甚至推动仙魔术法精进。有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遗忘仙魔仇恨，淮水边至今遗留不少建筑，都是在这段日子里建造。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魑王分娩前，男子遭遇意外、溘然而逝，局面有所变换。
楚在霜听元彻霆讲述旧事，内心就隐有预感，猜到龙凤胎身份。
果不其然，元彻霆脸色微沉，他的语气也不稳，继续道：“其实开始还没什么，当年龙凤胎里的妹妹虽是仙修，但跟不少魔修交好，待兄长离世之后，自发接下南北传信之事，最初几年也算相安无事……”
“只是她轻信于人，原来有兄长照应平安，后来那帮魔修失去压制，自然就有人包藏祸心。”他握紧桃木牌，骨节都捏发白，恨恨道，“她也在返回南面的途中由于魔气遇害。”

第一百零五章
众人见元彻霆神色阴郁，思及过往传闻，迟疑道：“元宗主，莫非那位就是……”
据说，元彻霆仙侣被魔修击杀，他从那时起就满头白发。
“没错，殊桃当年为传信，频繁在南北穿梭，却被魔修所击杀。”元彻霆懊恼，“倘若我那天过去接她，没准不会发生这种事。”
楚在霜忆起梦中画面，她略一停顿，问道：“或许，这其中有些误会？确定是北面魔修出手？”
浦荣：“这样听来，殊桃仙子应当跟对面有些交情才对。”
“就是有交情，才会没防备。她那晚在南面小径遇害，不是普通魔修能抵达之处，只有跟她相熟的魔修，才知道如何解除禁制。”元彻霆凝眉，“而且交情都是以前的事，自从接连有魅族失踪，南北关系就逐渐恶化，连她过去的机会也变少，仅仅能在盛大节日露面。”
“魅族失踪？”
“魔修向来跟魅族混居，他们一般不将其视为灵兽，而是看做传递秘术的神明，跟仙修有所不同。高阶魅族能化为人型，一如曾经的魑王，在部族威望很高。”元彻霆道，“北面魅族向来隐居，没人知道其据点，但那段日子频频失踪，在四象玖洲不见踪影。”
“有魔修断定是魑王和殊桃交往过密所致，更有甚者对殊桃起疑，为了压下这些声音，她们后来回避不少。”
只有魑王身边人知道魅族据点，而殊桃作为唯一的仙修，难免就受到怀疑。
魑王为平复部族情绪，或许也是为保护殊桃，渐渐减少双方碰面。
“但她都谨慎至此，如此看重北面，却依旧惨遭毒手。”他紧盯桃木牌，脸上闪过狠色，沉声道，“因为她跟兄长不同，并非魔修而是仙修，便没法被对岸接受。”
不管殊桃跟多少魔修交好，总有看不惯她身份的人。只是她向来坦荡磊落，不将偏见烦扰放心上，依旧为南北两岸来回奔波，确信仙修和魔修并无隔阂。
元彻霆一直不曾阻拦她到北面，不料此举会招来杀身之祸。世事难测，至纯至善者却没有好报，他又怎能不燃起怒火？
“元宗主节哀。”浦荣察觉灵气波动，劝道，“思绪过重恐会影响识海，不利于修行精进。”
元彻霆恨意翻滚，致使威压都铺开，甚至袭涌周围人。
“我自毁属地之时，就再没想过修行。”元彻霆道，“现在能凭这副残破之躯，抵御来袭的魔修就够了。”
楚在霜听对方说完，联系斐望淮梦境，以及毓涅城镜石，确信诸多事件并无差错。不管是魅族接连失踪，还是魔修内部分歧，在梦境里都能一一对应。
只是知道魅族据点之人极少，仙修更仅有殊桃仙子一人，背后主使从何下手，现在倒是扑朔迷离。
她感觉千丝万缕编织起来，无奈朦朦胧胧隐隔薄雾，似乎还差什么环节，需再伸手试探一番：“那您后来是否手刃真凶？”
元彻霆闻言，他瞄她一眼：“我在木牌里记下那股魔气，当年殊桃身殒过后，曾到北面指认凶手，谁料此人极为狡猾，当时竟然一无所获，不知究竟躲到何处。但忘川之战爆发当晚，我却在淮水遇到那人。”
众人怔愣。
郁冷萱：“在淮水边遇到凶手？”
“对，尽管那魔修早遮掩容貌，但所用魔气却被我认出，正是击杀殊桃的真凶。”元彻霆点头，“对方应当想下杀手，我在偷袭中被打伤，好在宗门弟子及时赶到，这才能带队反杀回去，谁料那人转身逃往北面。”
后来的事就连上，元彻霆带人跨过淮水，摇摇欲坠的信任倒下，忘川之战也彻底爆发。
双方过往压抑怒气，本来就是一触即发，现在如火星落进枯草，眨眼就呈现燎原之势。
“只是当时战事混乱，诸多魔修同样退散，对方或许在战乱中逃离四象玖洲，在战后并未寻觅到此人身影。”元彻霆紧握桃木牌，咬牙道，“近年，我偶尔也前往各地，搜寻魔修的踪迹，却没找到魔气的主人，也不知那人是生是死。”
不管他铲除多少残暴魔修，最恨的人无疑是那真凶。
众人听闻来龙去脉，一时间都颇感唏嘘。
“这就是当年的忘川之战。”元彻霆望向楚在霜，淡声道，“你说得或许没错，这般反复厮杀确实行不通，但我以前为天真付出过代价，绝不会拿四象玖洲再次冒险。”
他看出楚在霜的求和意图，只是殊桃之事都错过一回，自然没法再相信第二回。
楚在霜不言，从元彻霆处得知战事爆发始末，回头一看只感慨设局环环相扣。魔修和仙修都仅掌握部分消息，有人从中将关键点吞没，又借此挑动仙魔仇恨。
她心下生忧，如果不是熟知淮水南北情况之人，无法将时机把握如此巧妙，没准在两边都安插内应。
*
魔修营地内，熊熊篝火燃烧，照亮众人面孔。
近日，诸多部族都聚集在此，打算共商下一步计划。淮水以北人头攒动，颇有那些年的兴盛，只是现下众星拱月之人，不是当年魑王，而是新任魔尊。
斐望淮带着白骨老归来，他环顾一圈在座的人，皱眉道：“查娜呢？”
“自从您上回罚她罔顾军令，她在营地里就极少露面。”白骨老疑道，“奇怪，按说受罚结束，她也应该回来，或许就在附近。”
斐望淮闻言蹙眉，紧接着内心起疑。
他当年在毓涅城抓住须妄生，从镜石中看到魅族惨遭血祭，便猜到魔修内部有人告密，让魅族据点流出。然而，忘川之战使诸多部族分崩离析，还有图尔恰等人死于意外，想追查往事更是难上加难。
现在，诸多魔修部族重聚在此，没准就混有当年的叛徒。
正因如此，他得知先遣小队抵达，故意压下其行踪，没告知各大部族，就怕被有心者挑拨，再次经历当年混乱。
查娜是魑王的亲信，从他出生以前，就在侍奉母后。按说，查娜和白骨老都是母后直属部下，但他由于修行跟白骨老打交道更多，基本不跟陪在母后身侧的查娜接触，幼年时对她的印象就极少。
此人向来好战嗜杀，最近没撺掇进攻南面，却在营地内神出鬼没，联系上回她领命不从、孤军深入，难免让斐望淮生起层层疑心。
白骨老察觉斐望淮不言，他误以为对方不悦，问道：“陛下，怎么了？我派人寻她过来？”
“不用派人去寻。”斐望淮冷声道，“直接用引魂银，确认她在哪儿。”

第一百零六章
万归宗。
众人听元彻霆讲完忘川之战，又观察石台上枯竭的阵心，确认求援消息所言非虚。四象玖洲现下摇摇欲坠，阵心恐怕无法再受打击。
“因为混垠尊者负伤，所以阵心灵气枯竭？”浦荣疑惑，“其他高修的灵气不能维持么？”
“四象玖洲阵心不似其他地方，忘川之战前仍是仙魔共管，战后才彻底由仙修维持。”元彻霆道，“但不知是否由于魑王乃魅族，她过去注入阵心的力量，既非仙气也非魔气，致使现在阵心只接受一人灵气，其他高修的灵气都被排斥，连我也有心无力。”
“只接受一人灵气？”楚在霜追问，“那人就是混垠尊者？”
元彻霆点头：“没错，或许是尊者九叶踏虚，才可以破解魑王的秘法。”
正因如此，元空泽重伤让四象玖洲士气大伤，一旦他没有灵气再维持属地，现今的四象玖洲要崩塌不少。
楚在霜一听此话却觉古怪，别人不懂魅族灵气，但她略知魑王修行。她从斐望淮处习得金电术，此术可以同时调动仙魔道心。魑王作为灵兽，能够用就罢了，混垠尊者明明是仙修，却不被魑王灵气排斥？
一切阴谋指向仙魔之气，混垠尊者如此特别，难免不会让人多想。
她心中隐隐有胆大包天的猜想，却又不确定九叶修士的神通，没准对方跟父亲一般，有类似无我剑的招式，很难用普通术法来评判。
思及此，楚在霜目光落于阵心，望着石盘里跃动灵气，为今之计，就是由她来试一试，她将自身灵气注入阵心，感受魑王及混垠尊者灵气，或许能探明其中的蹊跷。
楚在霜犹豫片刻，思索该如何开口，毕竟她来自莲华宗，贸然运作四象玖洲阵心，没准对方难以接受。
“元宗主……”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觉怀中发烫，下意识伸手一摸，发现是五彩绳结，不由面色怔然。这是斐望淮赠的绳结，没想到突然就如火烧，好似要提醒她什么。
正值此时，阵心外有人匆匆来报，慌得上气不接下气：“宗主，大事不好！前线传来消息，对岸出现魔修！”
元彻霆一怔：“是刚才那样的小队？”
那人额头冒汗，怯声道：“不，并非小队，而是大军，有强大魔修带队而来，眼看就要杀过淮水……”
“什么！？”
众人听闻此话，全都脸色惊变。
现在，其余支援还未到达，万归宗内部力量不足，很难抵御强硬的攻势。
“此等生死存亡之际，不能继续拖泥带水，诸位速速通知援军！”元彻霆说完，不顾旁人脸色，转身拂袖而去，“在下先行前往战场！”
*
天空中，有火烧云似的血色蔓延，淮水两侧同样是一片殷红。
无数法器在黄昏中明明暗暗，其间有一把锐利弯刀如月牙般回旋，所到之处肆意收割仙修首级。
小麦色皮肤的女修伸出手来，沾血弯刀就如有眼睛般飞回。她脚踩荆棘干枝制成的御空法器，抬眼望向晕染金红的天色，隐隐有漩涡在其中盘旋，忍不住吹一声口哨：“这回终于要打开了。”
万花秘境唯有乱世开启，没人明白其中真正缘由。有人推测是冤魂怨气，有人推测是死伤人命，才使花镜倾泻出灵气，似要洗刷世间的动荡。
前不久，仙魔修士在淮水开战，空中就隐现阵阵红光，眼看秘境即将开启，却被新任魔尊打断，那条缝隙又合上了。
现在，她带领众多魔修杀过忘川，总算再次看到消失的血色。
“查娜大人，营地来信，命您回去。”有人小声提醒，“据说陛下已派白骨老过来……”
“哈哈哈哈，陛下，他算什么陛下？下贱的混血，也配做魔尊？”查娜放声大笑，她一把扯掉弯刀上的铃铛，盯着那串银铃信物出神，讥讽道，“不过有一半她的血脉，居然就以为能指使我！”
手中银铃铛相撞，却不再叮铃哐啷。这是引魂银打造的法器，由魑王交予她，但被魔气封住，失去清脆声响。
曾几何时，查娜将其视为珍宝，也将魑王奉为神明。对方强大冷淡、神秘莫测，隐于林海间操纵人心，正是这份超然世外的气度，让她忍不住侍奉在其左右。
然而，淮水以南某日有魔修降世，那人独自踏过忘川，不但改变仙魔局势，甚至影响魑王大人。他和他的妹妹极度愚蠢，美其名曰化解隔阂，还带来更多的仙修。
查娜原以为魑王大人厌恶此人，却不料善蛊惑人心的魅族，有一天会被人类的术法捉住。他们将其称为“爱”，是她最嗤之以鼻的东西，却只能瞧这肮脏之物，逐渐抹黑敬重的魅族。
曾经冷漠的魑王开始沾染人性，不像过往般将修士视为蝼蚁，脸颊上慢慢涌现笑意，连带对她也和缓不少。
但她依旧痛恨这转变，连带抗拒南面的双胞胎，以及魑王孕育的混血之子。
高悬的明月就不该被摘下，一如神祇不该离开神台。又或许是她错了，一开始就看走眼，直到遇到那位大人，她才幡然醒悟过来，不管多强悍的魅族，归根到底都不是神。
真正的神不在乎蝼蚁。
魑王明明手握秘法，却没有能再进一步，反而沉溺安稳，不敌那位大人。
查娜眼睛眯起，随即手腕扬起，只见一道银光落下，银铃铛就不见踪影。她站在法器之上，冷眼俯瞰下方战场，出其不意地挑起仙魔战事，用混乱促使万花秘境开启，就是自己近日接到的命令。
那位大人许诺，一旦掌控花镜飞升上界，只在世间留下四象玖洲，届时就交由她来统管。
她或许也仅仅是蝼蚁，但好歹要在众蚁顶端！
“与其像他贪生怕死，苟且地缩着营地，不如现在杀过去，失去元空泽坐镇，南面是不堪一击！”查娜面对众魔修，按捺下那点私心，喝道，“白骨老来了正好，我倒是不信，他放着仙修不杀，专门赶过来杀我！”
*
万归宗门口，楚在霜等人追出来时，迎面就嗅到浓郁血气。
荀枫惊道：“好强的杀气！”
“不，不光是杀气，你们看天上……”苏红栗仰头，“跟我们在毓涅城看到的好像。”
众人抬头望天，果然看到红光炫目，头顶不知不觉隐现漩涡，似深渊般要将周遭云朵吸入，跟毓涅城里的景象如出一辙。
“这是万花秘境？”浦荣愣道，“秘境似乎要开启，其余援军也会看到。”
一行人最先抵达四象玖洲，后面还陆续有多支队伍，但现在花镜即将降世，其他人在别处同样能看见，没准会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楚在霜暗探不妙，不知前线为何开战，致使花镜都要现世。她作为先遣小队速来，就是想调查过往之事，思考有没有回旋余地，却不料被杀个措手不及。
有人提前在此设局，掐着时间发动战事，妄图冲垮和谈的机会。一旦大战今日就打响，援军抵达后根本来不及商榷，估计要直接投入前线抗魔，到时候彻底一团乱，更没办法抓住主谋。
楚在霜左右环顾，问道：“元宗主呢？”
宗门口皆是御剑而起的仙修，陆陆续续地朝着淮水进发。混乱的烟尘里，看不到元彻霆。
“据说前线有高修露面，现下混垠尊者负伤，只剩宗主能挡，他已御剑飞去！”
楚在霜听完，她心生忧虑，元彻霆要是战死，那仙魔将不死不休，彻底陷入主谋陷阱。
斐望淮用五彩绳结预警，代表挑起战事的魔修，没准会是那人的内应，这才罔顾指令、自行出战。
楚在霜：“浦荣，麻烦你给黎晖殿传信，等大部队过来后，先不要贸然出兵。”
浦荣一怔，接着应道：“好。”
“红栗，麻烦你们给我哥传信，然后驻扎在这里，以免被魔修偷袭。”楚在霜伸手拔剑，只听嗡的一声，剑身就载起她，悬浮在半空中，“附近魔气四溢，宗门彻底无人，没准遭遇绕后。”
苏红栗眼看她御剑，忙道：“那你呢？”
“我去寻元宗主。”楚在霜腾空而起，“万花秘境不能现在打开，想要制止唯有压下战事。”
而制止战事、降低死伤的最快办法，无外乎是擒贼先擒王的斩首。

第一百零七章
宗门内，众多弟子忙碌备战，连带惊动山中修士。
陡峭山壁之上，白石搭建的诸多小楼散落山间，被金红晖光覆盖。只见屋门一开，一道身影闪现。
此人腰佩灰烬石，手握琉璃古橡珠，五官清逸端正，唯有两道浓眉，看着饱含威势。
万归宗弟子一路御剑，飞往峭壁之上传信，谁料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远远发现屋门大敞，闭关养伤的混垠尊者早已出来。
“尊者！”
众弟子连忙落下，都朝元空泽围拢。
元空泽仰起头，血色映入眼帘，空中有一漩涡，夹杂灵气震颤。他问道：“……万花秘境开了？”
弟子慌忙回答：“是，魔修大军杀过淮水，致使秘境快要开启，宗主已赶往前线。”
仙魔大战时，万花秘境开启过一回，随之涌出海量的灵气，连带花镜也从中现世。
上回，元空泽跟魔修交手不慎受伤，当时天空流转红色却转瞬即逝，惊得四象玖洲连忙发起求援，唯恐让花镜再次落入魔修手中。
现在，仙修援军还未抵达，万花秘境再现缝隙。
元空泽略一沉吟：“我过去看看。”
“但您不是还有伤？”那人担忧道，“上次的旧伤未愈，阵心也需要您，现在再赶过去……”
“战事要紧。”
话毕，一枚琉璃古橡珠飞向空中，瞬间化为巨大的圆形法器，载着元空泽腾空离开峭壁。
*
另一边，楚并晓等人刚抵达四象玖洲，还没有到达万归宗，就收到先遣小队来信。
楚并晓一目十行读完信件，他望着天上红光眉心紧皱，现在仙魔势力忙于战事，一旦花镜真在今日露面，局势恐怕会更加不稳定。
“黎晖殿修士也到了。”秦欢道，“就在我们后面。”
其他属地的修士眼看秘境要打开，现在也不敢再耽误，全都赶来四象玖洲。
“先跟他们汇合，再一同去淮水。”楚并晓折起信纸，“前线战事爆发，情况恐怕不妙。”
*
淮水前线，弯刀掀起的气浪如月牙般硕大的利刃，在御空仙修中劈开一道鲜红裂缝。
查娜立于荆棘之上，脚下锋利干枝发射而出，暴雨梨花般刺向诸多仙修，似要将迎战的修士都扎成刺猬。她早有八叶修为，很快在仙修中卷起血浪，妄图用化境侵吞剩余性命。
元彻霆抵达时，他就看到此景，当即抬起两指，喝道：“起——”
轰隆一声，青灰色石板就在半空浮起，如屏障般挡住尖锐的荆棘刺。
仙修借此机会，连忙抽身而出，这才捡回一命。
只见南面金光乍现，滚滚白云般的修士赶来，皆是万归宗支援的弟子。阵前的人满头白雪、背着古刀，浑身散发凛冽煞气，正是宗主元彻霆。
查娜看到浩荡仙修，她忍不住轻啧一声，不料对方来得那么快。
其他人眼看元彻霆露面，一窝蜂前往对方身边：“宗主！”
“就她一个么？”元彻霆遥望不远处的查娜等魔修，挑眉道，“是否还有其他魔修部族的统领？”
前不久，多名魔修统领围剿混垠尊者，更有魔尊亲自出手，致使仙修损失惨重。现在，场上只有查娜一名统领，元彻霆自然疑心对方有诈，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目前只看到她。”
元彻霆拔刀，厉声道：“速战速决！不能等他们集结完毕！”
漫天红光中，仙魔大军隔水对峙，如清水中滴入浓墨，混沌地交融在一起。
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法器炸裂飞溅无数残渣，打在地上簌簌作响，烧灼出焦黑的孔洞。
无我剑肆意流动，击落袭来的残渣，以及奔来的魔修。
楚在霜一路御剑，穿梭在混乱战场内，想凭借感知寻找元彻霆踪影，却又遭遇一队魔修的埋伏，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地脱身。
咆哮、厮杀、激战，如此起彼伏的海浪，鲜血、白骨、尸首，堆积成厚重的山块。即便她早知四象玖洲常年战事，但亲眼目睹惨烈景象，依旧心下骇然、颇受震撼。
楚在霜现在只使用仙气，自然频频受魔修攻击，但她明白一旦流出魔气，又会被仙修们盯上。
无数杀昏头的修士举剑相向，根本说不清谁是仙谁是魔。
胸腔中燃烧的仇恨和血管内激荡的热血冲垮一切理智，单凭仙气和魔气判断同伴，不管不顾地向前冲锋，你死我活地纠缠在一起。
对魔修来说，他们经历多年前惨遭碾压的祸乱，现在让仙修血债血偿顺理成章。对仙修来说，他们抵御跨越前线的敌人，守卫身后的亲友及居所，同样不可能退让。
各有立场，各自为战，当愤怒和冲动控制一切，道理及礼法也土崩瓦解。没人再计较战事爆发的缘由，也没人会深究诸多细节及疑点。
那年，斐望淮在毓涅城时说她管不了这一切，没准就是料定尖锐矛盾下会有这一天。
又或者，这场遭人挑拨而生的战局，本来就难以用对错来论断。
但她还是想试试，终究抵达了这里。
系有红花的飞剑跨越层层人群，迎面而来的风都夹杂血腥气。倏忽间，无我剑捕捉到一丝熟悉气息，让赶路的楚在霜停下，望向那人的方向，看到蹦跳的身影。
不远处的断旗之下，宽袍大袖的须妄生朝她拼命招手，不时警惕地四顾，唯恐被旁人发现。他的相貌跟毓涅城时一样，看上去精神不错，没受什么皮肉伤。
“须城主！”楚在霜一惊，她连忙下落，“你怎么在这儿？”
须妄生当年从毓涅城消失，不料居然会在四象玖洲。
须妄生挠了挠脸，注视她跳下剑身，目光闪烁道：“一时间说来话长，自是有人让我过来。”
楚在霜闻言，似有所悟道：“他让你来的？”
能将须妄生抓住又放出，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一人。
须妄生原本不好答斐望淮身份，现在骤然被她反问，又想起当年的绳结，愣道：“你俩难道……”认识？
他就奇怪自己为何在北面待遇尚可，没想到这二人还能有另一层关系！
“闲话不多说，是由于秘境么？”楚在霜抬头，“万花秘境要打开了，有没有办法关上？”
盘旋天空的漩涡越来越大，不知究竟被什么所驱动，原本只该出现在毓涅城上方，现在却蔓延到四象玖洲，也不清楚其他地方会怎么样。
斐望淮专程让须妄生过来，一来对方是仙修不易被察觉，二来对方是毓涅城城主，最为了解万花秘境，肯定会有一些主意。
“世人常道万花秘境在乱世开启，实际是浩瀚的仙魔之气交融、碰撞，这才能让花镜有所感应。”须妄生解释，“只是寻常修士不似你，同时怀揣仙气和魔气，所以世间剩下仙魔之气交融的地方，除了花镜造出的毓涅城以外，就只有……”
楚在霜接道：“……仙修和魔修纷争的战场？”
难怪花镜每次都在仙魔之争时露面，打开万花秘境的钥匙竟是仙气和魔气。
“对，但万花秘境开启需要的灵气极多，绝不是寻常战役能提供的，至今只有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将世间打得四分五裂，这才让花镜出现一回。倘若秘境再开第二次，没准此界彻底撑不住。”
须妄生：“只是淮水日积月累不少仙魔之气，才会让万花秘境打开一丝缝隙，现在想要关上秘境，必须让这些灵气消失，避免它们继续交融。”
楚在霜一怔：“就像毓涅城时一样？”
她曾在毓涅城张开过一次化境，吸收城中混乱灵气再重新调和，倒是跟现下有几分相像。
*
北面，狰狞骨龙划破天空，掀起掺杂砂石的狂风。
斐望淮和白骨老携其他魔修赶来，遥遥看到淮水两岸战火连天，正是苦斗许久的仙魔大军。
白骨老远观战况：“陛下，现下占据上风，不如乘胜追击，直接攻占南面！”
一行人本是来寻贸然出战的查娜，但现在南北两岸战役已打响，魔修局势大好，何必继续畏战？
“且慢。”斐望淮凝眉，“元空泽至今还未现身，南边仙修恐留有后手。”
他怀疑查娜跟仙修勾结，故意要引双方修士入战。一旦大战全面爆发，仙魔势必都会投入，万花秘境开启得更快，难保不被人坐享渔翁之利。
届时，魔修和仙修皆在战事中消耗殆尽，更没余力阻止窥伺花镜的主使。
*
战场上，楚在霜嘱咐须妄生躲好，便跟对方告别，重新御剑而起。她没立马张开化境，而是缓缓升向高空，俯瞰脚下厮杀不停的战局，倾听法器清脆的碰撞，其间夹杂修士的惨叫。
金红辉光笼罩这混沌天地，像将淮水两岸浸入血泊。喧闹中，不同灵气的修士互砍，在声嘶力竭中陆续丧命，好一片人间炼狱。
有一瞬间，她重新领悟圆柱上的灭世之词，或许那壁画根本就不是预言。这世间早在不知不觉中毁灭，不需要特定的某人或某天，但凡利益及立场不同，只要稍一挑动，就会血流成河，天地流失殆尽。
可命运偏又让她仙魔同体，具备同时观察两方的能力。
既然她拥有这能力，其他人又为何不行？
楚在霜兴起一种冲动，随即运转阴阳太极球。
化境&#183;释厄。
往常压抑的灵气此刻爆发，吸收淮水附近的仙魔之气，必然会让她进阶八叶炼魄。
铺天盖地的威压释放，血色天空中传来一声咆哮，雪白威猛的巨兽凭空出现，甚至让交战的查娜和元彻霆脸色骤变。
元彻霆惊道：“这是哪位尊者化境？”
绿莲初绽，蓝火燃起，天空翻涌阵阵掺杂金电云层，强大灵气让地面都震荡起来，不知是何方高修在此突然进阶。

第一百零八章
轰隆隆巨响过后，灵气如刺目纯白闪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顷刻就向四周蔓延，彻底笼盖战场上空。
释厄兽敏捷灵动，它脚踩云浪而来，忽然仰天长啸，接着张开大口，眨眼间吞入天地灵气，好似嘴里有一无底深渊，不论是仙气或魔气，全都酣畅淋漓纳入！
释厄释厄，吞天噬地，消除灾厄。
楚在霜只觉识海灵气汹涌，过去压制的力量流窜而出，化为能够操控的释厄兽，顺着化境铺展开的方向，吞噬挡在眼前的障碍及桎梏！
天地变色，声势浩荡，所到之处，诸孽皆清！
其余人感到异动，陡然心惊起来，一时议论纷纷。
不论是仙修，又或是魔修，全都看到猛兽降世。
查娜怔然：“是仙修援军？”
“但这化境分明还有魔气……”
凶猛巨兽肆意在空中冲撞，红辉落在雪色毛发之上，竟映出一层浅浅的金光。它似仙似魔，既有仙家的威猛刚正，又有魔道的狂放恣肆，一路冲向无数御空修士。
“张开化境！”
“放箭！”
修士们眼看释厄兽张开大嘴，似要将自己无情地吞下，立马严阵以待。他们纷纷出手防御，不料箭矢在猛兽面前不堪一击，众多修士化境都被踩裂，在兽口下支离破碎！
硕大的尖利爪牙迎面而来，正当他们误以为葬身兽嘴，呼啸扑来的释厄兽却没吞掉他们，反而如透明飓风般席卷掠过，只将修士吹得倒飞出去，身上并未留下一丝伤痕。
沙尘飞扬，狂风大作。
有人被掀翻在地，很快就爬起来，发现自己没事，自然心中生疑。
然而，他没过多久就察觉异常，体内仙气被彻底清空，现在识海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法施术或御剑！
很快，其他遇袭修士碰到相同的事情，附近仙魔之气逐渐丧失，连体内灵气也流逝殆尽。
“我的魔气消失了！”
“法器和化境也破损……”
“究竟是何方高修？”有人骇然，“……仙修还是魔修？”
灵气凝聚的释厄兽在空中撕咬，并未啃掉修士血肉之躯，反而吸空仙气和魔气，让战场上无数化境凋零。
它身怀仙魔之气，进攻如毫无目的，无论仙魔修士，全都一视同仁，竟是无差别攻击。
楚在霜不光展开化境，还决意要制止此战事。她没法让所有人拥有仙魔之气，短暂令修士们失去仙气和魔气，也不失为一种止战之法。
既然杀昏头的修士靠灵气来分辨敌我，只要仙气和魔气被吸空，那就如在火焰上浇冷水，暂时避免他们互相残杀。
巨大骨龙在空中挥动羽翼，白骨老眼看雪白化境展开，释厄兽吞下场上一切灵气，当即制止魔修们向前，生怕被迅猛巨兽所波及。他愣道：“陛下，这是……”
忘川河岸出现不知敌我的高修，在仙魔乱战中所向披靡，让众魔修惊愕不已。
斐望淮目睹释厄兽狂奔，他睫毛微颤，表面并没有应声，却暗道物似其主。
释厄兽别的事不行，却像她般胃口好极，过去将塔底灵气搜刮一空，现在也没放过仙气和魔气。
空中的红晕渐渐褪去，如烈日被猛兽所咬，残留晖光微弱起来。淮水两侧仙魔之气消失，连带万花秘境缓缓关闭。
元彻霆望着红光旋涡中释厄兽，他灵光乍现，幡然醒悟道：“秘境缝隙要关上了。”
难怪不明巨兽吸空仙气和魔气，居然是要延缓万花秘境开启！
查娜见势不妙，她当即咬牙，伸手召回抛掷出的弯刀，抛下方才交手的元彻霆，顺着那股灵气方向寻去，妄图击毙关闭万花秘境的修士。
元彻霆喝道：“保护尊者！”
他刚刚还忧于此人是敌是友，如今领悟对方缘何放出仙魔之气，恐怕跟万归宗弟子有着同一目的。
其他人听闻指令，盯着雪白猛兽，懵道：“宗主，这是仙修化境？”
释厄兽来路不明，在场的都不熟悉。
“既是仙修援军，自是仙修化境！”元彻霆道，“其他话待会儿再说，拦住魔修统领，关上秘境要紧！”
乌云盖顶，一阵罡风扑面，锐利荆棘袭来，被无我剑挥落在地。
或许是万花秘境即将关闭，手持弯刀的女修终于坐不住，不顾紧随其后的仙修元彻霆，带着凛然杀念而来，试图制止施术的楚在霜。
楚在霜操纵释厄兽扑向弯刀女修，却见对方灵敏地闪过，动作如行动流水，丝毫没受到影响。尽管她的化境能吸收周遭灵气，但八叶修士都经历炼魄，并非一招就可以对付。
面前的魔修统领身手不凡，她手握两把锋利弯刀，现在同时抛向空中，如收割人头的镰刀，划出两道银亮弧线！
刀刃如惊雷，转瞬到眼前。
楚在霜的手指一动，无形剑刃流淌而出，两条剑各自勾住一柄弯刀，游刃有余地用力甩回去。
清脆的金属音在空中响起，弯刀被查娜的匕首格挡。她只觉一股巨力冲撞手腕，明明都已经出手防御，魔气却依旧被压制，远没对方灵气强劲！
“这是仙魔之气。”查娜方才将信将疑，现在跟对方交手，总算确认异样灵气，瞳孔微颤道，“……怎么可能？”
那位大人才拥有仙魔之气，但眼前女修又是何方神圣？
楚在霜：“看来你很熟悉这个，正好有些话要问你。”
她本就比常人强一阶，现在修为进阶八叶，又吸收场上仙气和魔气，施术也如砍瓜切菜，很快就将魔修制住。
风声呼呼而起，无数剑刃如花瓣般涌生而出，咆哮的释厄兽踏着隐形剑刃前行，没两步就击中荆棘屏障后的查娜。
尖刺根本无力阻挡利爪，查娜只觉识海魔气被抽空，接着手脚被藤蔓般灵气缠住，在半空中用力挣扎也动弹不得。
她被对方生擒，正要施技逃脱，却有熟悉气息靠近，接着识海阵痛起来，似有腥甜涌到喉咙。
不远处，白骨老见天际线金光大作，有一修士脚踩巨大圆珠而来，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混垠仙尊！”
斐望淮紧盯来人，他眼眸漆黑，沉声道，“现在过去。”
半空中，楚在霜用无我剑绑住查娜，正准备从对方口中探寻真相，却见对方脸色惨白、口吐鲜血！
她当即愕然：“你怎么了？”
然而，查娜却没抬头应声，五指竟都蜷缩起来，似在隐忍莫大痛苦。只听数声骨裂怪响，她的四肢奇怪扭曲，接着软绵绵地垂下，再无力气重新抬起。
楚在霜伸出剑刃探其识海，发现对方神识碎裂，竟离奇地暴毙而亡！
无我剑分明没伤及要害，但八叶魔修却骤然殒命！
楚在霜由于这意外惊疑不定，无我剑却感知到高修到临。
一片阴影从上方飘来，她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圆润巨珠如蛛网般扩散，远超八叶的修为铺洒而来，带来令人战栗的强大压迫感。
阴云翻滚，雾气氤氲，浅灰灵气如雨般落下，让四周仙气重新充盈。水汽朦胧中，元空泽脚踏琉璃古橡珠，携带着雄浑灵气而来，低头望向下方的女修。
两人雨雾中对视，一时都没有动作。
楚在霜眼看男修浓眉星目、面无表情，浑身灵气不输父亲肃停云，试探道：“……混垠尊者？”
元彻霆曾说，混垠尊者在宗门闭关养伤，但用化境灵气填满淮水两侧，应当只有九叶修士能做到。
下一刻，元空泽颔首，似无声应下。
他一瞥旁边毙命的查娜，轻轻地拨动手中珠串，高声道：“统领已被莲华宗仙尊击杀，现在仙气复原，正是反攻时机！”
不等楚在霜开口，元空泽的话就随仙气弥漫，数秒间传遍淮水两侧的战场，落入仙修和魔修的耳朵里。
“是尊者！尊者来了！”
“灵气回来了。”有人动了动手指，重新驾驭起法器，“尊者用化境给我们补充仙气。”
“宗主，我们趁势反攻么？”
元彻霆面露犹豫，不料会风云逆转，仙修们占据上风。
楚在霜实力出众，化境后以一敌百。虽然她仙魔同体的身份敏感，但施法关闭万花秘境缝隙，还雷厉风行斩落魔修统领，无愧为仙修队伍的一员大将。
现在，混垠尊者从门中赶来，魔修灵气也被吸空，要是借机发起反攻，没准一举全歼对方。
另一边，楚在霜听闻此话颇不赞同，释厄兽吸空灵气就为止战，元空泽却用化境补回仙气，又示意其他人再次进攻，接下来就是对魔修单方面屠杀，必然在忘川边激出第二轮战事。
她心知混垠尊者在仙修中威望甚高，自己贸然抗令对莲华宗名声不利，只得绞尽脑汁搜寻委婉借口：“尊者且慢……”
正值此时，数头凶悍骨龙挥动羽翼，刮起一阵暴烈可怖的风，吹散元空泽释放的仙气。
楚在霜和元空泽同时一怔，只见乌泱泱的魔修部族抵达，看上去声势浩大、势不可挡。
幽蓝焰火如流星般落下，很快就飘满淮水两侧，也给魔修们增添魔气。
骨龙顶端，深黛衣袍的俊美男修手持银扇，他居高临下地远观战场，目光不经意落向楚在霜，又扬扇挥洒出更多的魂火。
“魔尊陛下！”
众魔修眼看支援抵达，原本群龙无首，顿时士气大涨。
倘若仙修刚刚还占据上风，如今斐望淮和白骨老露面，忘川边的局势又不明朗起来。
元空泽见状蹙眉。
楚在霜嘴唇微抿，却暗叹他来得极妙，恰好解开当下困局。
现下，仙修和魔修都复原，再次在忘川边对峙。
果不其然，双方援军出现，反而前线僵持，不肯率先冒险。
“两位尊者方才都张开化境，现在不宜继续缠斗下去。”元彻霆抬眼确认红辉消散，秘境漩涡也隐匿不见，果断道，“秘境已关闭，先撤回门里。”

第一百零九章
忘川边，骨龙挥舞尖利翅膀，羽翼上没有血肉，只留下狰狞白骨。仙魔修士剑拔弩张，两军将淮水作为楚河汉界，如今神色紧绷，都迟迟没动作，静候敌方部署。
白骨老遥望仙修队伍，问道：“陛下，要战么？”
“查娜身殒，先召回部族。”斐望淮道，“今日贸然开战，已经酿出大祸，撤回伤员要紧。”
万花秘境的红光消失，仙修听闻元彻霆指示，一边警戒对岸魔修，一边有序撤离战局。
没准是不谋而合，负伤魔修同样集结，没有继续踏过淮水，反而朝骨龙处聚集。很快，两头骨龙卷起万千沙砾，飞回北面的魔修营地，看上去没有进攻之意。
空中，楚在霜眼看双方修士陆续后撤，她悬起的心才缓缓落下，不论是斐望淮，又或是元彻霆，显然都不愿继续鏖战，以免万花秘境再开启。
这对她来说再好不过，元彻霆和斐望淮主动退兵，就无需自己从中调和，也不会牵连到莲华宗。
思及此，楚在霜瞄向不远处的元空泽，见元彻霆飞上琉璃古橡珠，不知跟对方在交谈什么。
“您怎么来了？不是闭关养伤？”
元彻霆指挥仙修队伍撤退，立刻赶来跟元空泽会合。他踏上巨大的圆珠，没听到元空泽回答，却见对方脸色发白、气息紊乱，似在咬牙强撑，面庞略显紧绷。
元彻霆脸色骤变，忙伸手扶住对方：“尊者！？”
他用灵气虚探一番，发现元空泽神识动荡，不知是不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张开化境导致近日积蓄的仙气耗尽。仙修能灵气恢复，靠的是尊者仙气。
元空泽很快稳住身形，用余光打量四周，回道：“没事，只是灵气耗尽，休养两日就好。”
元彻霆心中生愧：“倘若我尽快控制战局，就无需尊者跑这一趟。”
“事发突然，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全靠你和那位仙友。”元空泽不紧不慢道，“现下阵心不稳，有人带头抗击魔修，自是再好不过。”
元彻霆一愣，他顺对方视线望去，看到御剑的楚在霜，又想起以一敌百的雪白释厄兽，还有那股强大无垠的仙魔之气。
魔修逐渐退去，恐怕也是有所忌惮，不敢跟猛兽正面对战。
*
万归宗。
楚在霜随仙修归来时，楚并晓等人已经抵达。他们听从她临走前的安排，来到万归宗后没立刻奔赴战场，待在宗门里警惕其他状况发生。
莲华宗弟子看到楚在霜露面，一窝蜂地赶来，将她团团围住，嘘寒问暖起来。刚刚，前线传回来信，说莲华宗修士应战，让他们担忧不已。
现在，楚在霜安然回门，他们长松一口气。
苏红栗检查一番，愣道：“在霜，你进阶了？”
楚在霜身上没有伤口，却灵气充沛稳固，像跨越一个台阶，变得越发精纯。她明显经历炼魄，晋升到八叶水平。
“对，不光是进阶，还开了化境。”楚在霜一瞄旁边的元彻霆及元空泽，“只是尚且不知万归宗态度。”
忘川边，仙魔战事混乱，释厄兽侵吞仙魔之气，关闭万花秘境的缝隙。元彻霆和元空泽当时并未发作，毕竟还要抵御斐望淮等魔修，现在一行人平安回到宗门，短暂地解除危机，才有时间来议事。
她在战场听到元彻霆号令，将自己称为仙修援军，推测对方以抗击魔修为重，应当不会过于介意仙魔之气。
只是万归宗有混垠尊者，她对此人还并不熟悉。
“这样也好，既然来到这里，早晚都瞒不住。”楚并晓安慰，“仙修大军集结，只要踏上前线，总会暴露此事。”
李荆芥：“四象玖洲战力紧缺，万归宗应该拎得清。”
秦欢：“现在是拎不清，也必须拎得清。据说混垠尊者前不久负伤，要是妹妹进阶八叶，没准比元宗主还强，再加上莲华宗和黎晖殿，万归宗也会有所顾忌。”
楚在霜和楚并晓都是八叶，此番带队抵达四象玖洲。万归宗计较仙魔之气，只会导致联盟的瓦解。尤其楚在霜的灵气特殊，比寻常八叶更为凝练，早不是多年前的低修废柴，再加上跟黎晖殿灵契之约，一时半会儿不会受威胁。
秦欢欲言又止：“只是明面上不说，就是不知私底下……”
楚在霜点头：“嗯。”
这也是她担忧的地方，查娜来袭加快仙修集结，三大仙修阵营都抵达淮水，对岸的魔修部族也被召集，此番阵仗不亚于当年的仙魔大战。
今日，万花秘境差点开启，依照现在的架势，只要再开战一次，花镜必然会现世。
没过多久，元空泽跟黎晖殿修士聊完，走向莲华宗众人的方向。他和元彻霆一前一后过来，两人容貌略有些相似，元空泽墨发浓眉，五官较为柔和，元彻霆却是满头霜雪，神态也更冷硬。
虽然他们看上去年岁相仿，但元空泽资历远超元彻霆。他是当世为数不多的九叶仙修，曾跟楚辰玥、肃停云等人共同经历仙魔大战，更是四象玖洲的开创者。
莲华宗弟子抵达后，他们也只见过元彻霆，还是第一次碰到元空泽。
“没想到停云和辰玥厉害，培养的子女也毫不逊色，修为都不容小觑。”元空泽环顾一圈，他望向楚并晓，又看向楚在霜，温声道，“要不是莲华宗修士今日解围，我和彻霆还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曾领教元彻霆的板正强硬，本以为混垠尊者也是这般性子，不料元空泽一开口，态度倒亲和得多，还提起两位掌门。
他们对视一眼，一时颇感惊讶。
楚并晓：“您谬赞了。”
楚在霜出言试探：“听起来，您很熟悉爹娘？”
“自然，当年有幸一道游历，只可惜毓涅城一别，就再没机会面对面，仅能用信件或术法联络。”
元空泽笑道：“四象玖洲一直战事紧张，现在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的援军队伍抵达，又有大名鼎鼎的释厄仙尊坐镇，我也终于能放下心来。”
李荆芥一怔：“释厄仙尊？”
其他人听闻此称呼愕然，尽管料到万归宗不好计较仙魔之气，却不想元空泽大度至此，非但没有提灭世之说，还将楚在霜捧得更高，亲口称她为“释厄仙尊”。
楚在霜心中微颤，面上却不露声色，紧盯着元空泽，不明对方何意。
“没错，身怀释厄兽，拥有仙魔之气，又是莲华宗出身，担得起仙尊名号。”元空泽坦然道，“仙修大军需要指挥调度，实不相瞒，我如今灵气枯竭，维持阵心已不易，江山代有才人出，或许也该适时退下。”
“前线仙魔战事焦灼，但我由于当年的事，灵气一直不稳定，本就是暂替休养中的尊者指挥。既然三大仙修阵营聚集，也该选出新的仙门统领。”元彻霆望向楚在霜，他脸色稍缓，补充道，“今日，释厄尊者在淮水表现不俗，甚至一举关闭万花秘境，无疑是大军中最合适的人选。”
楚在霜可谓一战成名，不但关闭万花秘境，还击毙敌方魔修统领，给元彻霆留下深刻印象。他自诩修为不及对方，现在交出指挥权，也算是心甘情愿。
众人闻言骇然，没想到常年驻扎此地的万归宗，竟然愿意让莲华宗修士来指挥！
楚并晓蹙眉：“尊者，修为和指挥不好一概而论，霜儿刚刚抵达此地，还不熟悉周围情况，立马让她上阵，恐怕太过鲁莽。”
仙修统领听起来威风，但万花秘境都开启过一次，下场战役没准会再重现。楚在霜要是应下此事，那就是接过烫手山芋，更别提统领风险极高，光是近年来刺杀元彻霆的魔修就数不胜数。
如果战役败北，她没准还背锅，加上身份敏感，届时相当棘手。
元空泽：“这事无需担心，彻霆也会在旁协助，还有其他万归宗弟子，都可以听从她的调动。”
楚在霜略一思索：“您跟落蔷山谷的修士商议过此事么？既然是大军统领，总要问过所有人。”
“黎晖殿诸位说要先问你的意见。”元空泽回头一望浦荣等人，莞尔道，“看来大家不谋而合，这也算是民心所向？”
楚在霜不言。
她自然清楚此事利弊，优势是自己掌握主动权，统领三军能纵观全局，更好地抓出背后主使，劣势是一旦战事彻底爆发，造成的损伤都要记她头上。
但要换其他人来统领，没准跟今日一样，依然会血流千尺。
尤其她记得梦中画面，斐望淮曾被自己一剑穿心，真要贸然改动此事，也不知未来会怎样。
很快，楚在霜就做出决断，颔首道：“也好，我确实不熟悉附近，就请元宗主多指教。”
这话一出，就是答应此事，愿意接下统领之位。
元空泽赞道：“不错，敢当重任。”
元彻霆：“那我们待会儿宣布此事。”
“好。”
众人目送元彻霆和元空泽离开。
苏红栗面露忧色：“在霜，你真要指挥么？”
“这要是做不好，岂非千古罪人。”李荆芥道，“要我说，送上门的官儿都没好事，他们打那么多年都赢不了，到时候该不会怪罪你头上。”
楚在霜：“反正我本来就被传过灭世罪人，真要搞砸了，也算是应验。”
“……你心态倒好。”
“对了，红栗，有件事要你帮忙。”楚在霜望向另一人，“想请你确认一事。”
片刻后，众人看到魔修统领的尸首。查娜毙命后，她不知为何没化作小洞天，识海里一片枯竭，跟普通魔修不一样。
楚在霜不懂对方缘何身殒，确信无我剑当时没出手，便提出将尸首带回，妄图调查明白死因。
苏红栗核验过后，答道：“没有致命外伤，像是自毁神识。”
“自毁神识？”楚在霜迷惑，“不可能，她当时没有灵气，怎么有机会自毙？”
那时，释厄兽先一步吸空查娜魔气，按理说对方没余力摧毁识海。
“我曾听母亲说过，当年门派大比时，袭击门里的影封阁掌门，同样跟父亲交手时自毁神识，跟这个如出一辙。”楚并晓沉吟道，“如果当真不是自毙，那只能是化境之术。”

第一百一十章
“但影封阁掌门和这名魔修都已经八叶。”苏红栗一愣，“即便世上真有这样的化境之术，能用术法控制他们，自身修为岂不是要……”
轻易制住八叶修士，当世之人屈指可数，四象玖洲内更是只有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
秦欢：“不过化境之术也是猜测。”
楚并晓：“确实，有没有这种化境术，连我也不太能确定。”
楚在霜垂眸，她回想战场上刚抓住魔修统领，对方就突然殒命，接着元空泽出现，时机实在是太巧。再加上，元彻霆曾说过，魑王灵气唯独不会排斥混垠尊者，必须由元空泽来维持阵心，这件事也格外离奇。
梦境里，魑王在忘川之战爆发当晚，说等元空泽给出交代，再来定夺此事。谁料元彻霆就在那夜被魔修偷袭，致使一触即发的局面彻底失控。
还有他的那一声“释厄仙尊”。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两次三次都是这样，难免让人心生怀疑。
但她也清楚同伴们不敢妄议的缘由，混垠尊者在四象玖洲威望极高，更是在仙修之中赫赫有名，单靠这些蛛丝马迹想制住对方，实在是立不住脚。
她会接下仙修统领之位，也是想寻找好机会，只是还需一人配合。
*
很快，仙修大军集结完毕，重新驻扎在淮水以南。
万归宗、莲华宗和黎晖殿同时出战，共同选举出新一任仙修统领。此消息如风般飘到北面，没过多久传进魔修营地。
“仙修统领名为释厄仙尊？”白骨老听闻来报，他脸色惊变，回头道，“陛下，这……”
他比魔修更熟知此名号，原因是多年前的传魂入梦。
“嗯。”
相较于白骨老的慌张，当事人反而镇定得多。
斐望淮下意识地伸手，触摸颈间无远弗届，他漆黑睫毛颤动，平静道：“继续探听南面动向，以及新任统领行踪。”
*
淮水以南，楚在霜担当新任统领一事，很快在仙修大军里传遍。她和浦荣等人早就熟识，落蔷山谷修士自然没什么意见，主要还需要时间跟四象玖洲修士交流。
最近，元彻霆带着她回顾过往战事，探查淮水以南各处情况，方便她更好地带队备战。
忘川河边一片荒芜，天空中也不见红光。
“上回大战秘境就差点开启，听说魔修近日也集结部队。”元彻霆叹息，“倘若再有战役打响，花镜必然会问世，恐怕为争夺此物，又像当年般血流成河。”
楚在霜：“只要遏制战事，就能避过此劫。”
元彻霆苦笑：“但这又谈何容易。”
楚在霜不言，她心中隐有主意，却无暇实施计划。自从担任统领后，她身边总会环绕数人，元彻霆更是常伴左右，似乎唯恐她被敌方斩首，致使仙修大军士气颓丧。
元空泽已经在宗门内养伤，再有一名仙修统领倒下，对南面会是不小打击。
她心知元彻霆好意，无奈实在盯得太紧，甚至逼她来到淮水。只可惜，淮水对岸空空荡荡，早看不见任何魔修，依旧没有传信机会。
河水潺潺流动，北面如笼盖雾气，看不清魔修的营地。风声掠过，草木摇晃，唯有泥土里还残留前段时间的暗红血迹。
楚在霜：“元宗主，您那日曾经提及，在淮水边被魔修偷袭，记得对方身手如何么？”
元彻霆：“那晚距离较远，对方从北面来，我也只记住对方魔气。”
她沉吟片刻，试探道：“说起来，您跟混垠尊者有没有交过手？”
“我们以前经常切磋，那时殊桃还来看，后来等战事爆发，就顾不上这些了。”元彻霆怀念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那天听尊者聊起我爹娘，便有些好奇他对魔修态度。”楚在霜笑道，“仙魔大战后，尊者愿意回到四象玖洲，还曾跟魔修们共治此地，想必最初对仙魔之分并不在乎？”
如果元空泽早早布局，或许从他选择四象玖洲时，心中就已经有所计划。
“确实，尊者向来对仙修和魔修一视同仁。”元彻霆道，“当年，宗门不同意我跟殊桃结为仙侣，顾忌她兄长的身份，也是尊者力排众议，帮我们来解决此事。”
他捏着桃木牌，无奈道：“正因如此，殊桃殒命后，尊者还提出去北面交涉，谁料后续会这样……”
楚在霜若有所思，不料还有这一茬，难怪元彻霆如此信任对方，从未怀疑过元空泽身份。
从明面上看，元空泽在仙修中形象完美，不但是经历过仙魔大战的元老，战后一手开辟四象玖洲南边属地，还在忘川之战爆发后，抵御北面的魔修多年。他负伤却为仙修恢复灵气，又丝毫不计较门派出身，推选楚在霜为新统领，可谓行事磊落、光风霁月。
元彻霆都曾被诟病入魔，被视为挑起忘川之战的人，还由于仇视魔修而灵气不稳。元空泽却挑不出一丝毛病，过去就没展现对魔修仇恨，现在又以退为进躲在后面，极难抓住把柄。
而她要想引出此人，必须用他最需要的饵。
楚在霜仰头望天，万花秘境缝隙早不见踪影，天色逐渐暗下，如有雾霭弥漫。一轮明月高悬在空中，在层层雾气里半遮半掩，显得巨大而丰盈，如同明澄澄的玉盘。
楚在霜疑道：“这是月亮？这时辰就出来了？”
元彻霆闻言，他抬眼望去，感慨道：“居然是今日。”
楚在霜面露不解。
“最近忙于战事，竟忘记了节日，也是门里无人庆祝的缘故。”元彻霆解释，“你是外来修士，可能不太清楚，当地在月圆时常有盛会，只是淮水两岸战火不熄，连我都不记得此事了。”
她一怔：“吞月夜？”
“没想到你知道。”元彻霆颇感意外，“你们来时应该见过，路边门户挂着绳结，这也算是四象玖洲最大的佳节之一。”
楚在霜心中一跳，想起怀中的绳结。据说，这是月圆夜的邀约，却没想到会在今天。
然而，她在河边徘徊许久，依然迟迟不见人影，更没合适时机溜走。
“回去吧。”元彻霆道，“地形探查得差不多，虽说此处魔修较少，但也容易遭遇埋伏。”
“……好。”
楚在霜不知斐望淮具体位置，传送魔修营地也无从找起，而她回万归宗就被仙修包围。宗门跟小镇房间不同，背地里藏有元空泽，斐望淮闯入不亚于自投罗网，两人想要送信也更加棘手。
她内心焦灼却面上不显，没继续逗留下去，跟随元彻霆离开，避免打草惊蛇、让人生疑。
*
万归宗，元彻霆回来以后，难得不再跟着楚在霜，反而提出想暂离片刻。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要知道他向来重视战事，一天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尊者见谅，元宗主是去殊桃仙子旧居小坐。”旁边人目送元彻霆离去的方向，婉言道，“应该是刚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在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月圆佳节在四象玖洲极为重要，元彻霆和殊桃仙子本能结为仙侣，可惜造化弄人、阴阳两隔。
她当然不介意元彻霆离开，甚至心里面是求之不得，无奈现在回到仙修营地，独自出去显得离奇扎眼，只能先挥退旁人返回屋里。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空中月亮也越来越圆，恨不得要化为照亮世间的太阳。偌大的月影像点燃白昼，肆无忌惮地挥洒柔辉，铺洒在整片四象玖洲。
屋外，莲华宗修士仰望月色，同样被惊人美景镇住。
秦欢：“没想到这里还有此等景色……”
楚并晓左右环顾，问道：“怎么不见霜儿？”
苏红栗：“说是跟元宗主奔波一天，探查淮水两岸的地形，现在回屋休息了。”
李荆芥：“那她岂不是要错过这幕？”
*
屋内，楚在霜趴在窗口赏月，脑海里涌现粼粼波涛。那是她在梦境中目睹的吞月夜，只可惜当时能用他的视角看见，现在却迟迟见不到赴约的人。
五彩绳结是月圆邀约，但不论她敞开窗扉，又或是紧闭上门户，都没看到斐望淮出现。
虽然她早就猜到，躲开九叶的混垠尊者，潜入万归宗较为困难，但此事当真板上钉钉，心里还是隐现失落。既有暂时无法交流计划的挫败，又有一种会错他意图的不满。
她以为他说的“下次”是月圆夜，现在看来好像是她产生误解。
楚在霜握着五彩绳结，用指腹捻着艳丽丝线，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情绪。她在窗边盯着月亮许久，直到眼睛略微有些发酸，这才将窗扉轻轻地关上，打算在屋里小憩一会儿。
或许是吞月夜辉光过盛，她闭眼后觉得眼前有片白影，那是挥之不去的月色，升腾起一点朦胧睡意。这对修士来说极为少见，毕竟高修不知疲倦，更不需要夜里睡眠，一般打坐就能恢复。
偏偏她在今夜入梦了。
这是她的梦境，远方山石格外熟悉，空中似有云雾浮岛。不是万归宗，不是四象玖洲，而是回到琼莲十二岛。
楚在霜很少做梦，不懂自己缘何思乡，连忙四下观察一番，发现这里是孤星山。
夜色浓浓，山石嶙峋。礁石边，月华满天，水声飞溅，耳畔有哗哗瀑布在响，身侧环绕清澈潭水，跟记忆里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藏匿在巨石后，反而浸泡在水潭之中。
清辉寒夜，流水微凉。
白色里衣都被浸润，衣袖湿漉漉的，黏附在胳膊上。楚在霜略感不适，她顺势就挥动手臂，想要甩掉身上的水，却恰好撞上身后温热身躯，接着有人轻轻扣住她手腕。
梦境让无我剑失效，以至于感知都消失。
不知何时，瀑布之下出现另一人，悄无声息立于她身后。
他们相隔缱绻清波，由于这冒失的动作，几乎要依偎在一起，甚至透过衣料感受彼此体温，像是在寒水中彼此相触的暖玉。
她认出那只手，猜到来者是谁。
没准魅族都是这般神出鬼没又不讲理，不但私闯他人梦境，还极喜欢倒打一耙。
楚在霜还来不及回头查看，便听他既好气又好笑道：
“我确实没想到，你印象最深的月圆夜，居然会是这一天。”

第一百一十一章
魅族可以依靠梦境传信。斐望淮不好潜入仙修大军阵营，便用治疗她时残留的魂火入梦。
两人当年在塔底遇到日晟尊者，为她重塑道心时灵气互融，梦境自然而然就共通，只是他第一次进入她梦境，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莲华宗的孤星山，并非她常来的地方，倒是他的秘密据点。他潜伏莲华宗时，由于魅族血脉会随圆月觉醒，特意在杳无人烟的后山瀑布躲过此劫，依靠冰冷刺骨的流水来压抑躁动。
此处连同门都不知道，他却不知她何时来过。
楚在霜回过头来，果然看到斐望淮。
他湿润的墨发披散，脸上沾染清亮水液，身上白衣早被瀑布冲透，露出流畅柔韧的肌肉线条。水雾环绕，淋淋漓漓，如同危险又昳丽的精怪，一不留神就要被他吸取神魂。
当年月色下惊鸿一瞥，跟眼前景象别无二致。
明明一整天盼望传信，无奈碰面的地点不对，连交谈语气开始变味。
她被他握住手腕，又见他衣衫湿透，眼神莫名发飘，不知该落何处：“什么意思？”
“入梦只能选择你记忆里去过的地方。”他眼眸漆黑，睫毛落满晶莹，慢条斯理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来过这里。”
“莲峰山那么大，我想去哪儿去哪儿，来这里有什么不行？”楚在霜道，“你擅自闯入别人的梦，怎么有理由先指责我？”
没准是知道在她的梦境，没准是确认他并非真人，仅仅是贸然进来的神魂。她的胆子猛然间就变大，准备死不承认过往罪行，坚持声称来此是个巧合。
“口气还挺霸道。”斐望淮被她气笑，不禁出言质疑，“莲峰山那么多地方，偏偏这里印象最深？”
“没错，这是我的梦境，我想去哪里都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微抬下巴，抑扬顿挫道，“你管不着——”
或许是熟悉环境让她放松，她又露出莲峰山上讨打模样，总装得善良无辜，将人气得牙痒痒。
她没暴露仙魔之气前，他就应该看出来的，她有一丁点坏，谈不上多恶劣，却总用在他身上，就像塔底的作弄，又如梦见了这里。
正因如此，他在那些年里对她爱恨交织，第一次觉醒血脉时，发现梦中对象是她，不亚于受晴天霹雳。攸关生死的对手不知不觉在他心间生根，那些日积月累的相处被酿成辛辣的酒，在喉间及体内带来阵阵灼烧之意。
此事对自视甚高的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偏偏她还一无所知、无动于衷，坦坦荡荡将他看作棋友，一如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因此，每逢月圆夜涌现旖旎思绪，他就用瀑布寒水惩罚自己，借此冲刷由她而生的自厌及欲念。
他那时以为她不懂这些，却没料到她来过这里。
“看我做什么？”
楚在霜面对他幽幽目光，她嘴上相当硬气，眼神却闪烁起来，耳根升腾起赧意，跟当初被他发现风流艳册时差不多。
这一幕让他颇为怀念，触动诸多回忆的碎片。他们在莲峰山爬塔弈棋，偶尔到红尘泽挑选杂物，在高塔上赏灯观月，去群山里御剑飞行。
没有那些生死较量，没有那些沉重战事，不是什么仙尊或魔尊，更无需挑起什么担子。
就像回到了过去，只有她和他而已。
斐望淮沉吟许久，倏地绽放笑意：“你想去哪里都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楚在霜察觉他略微低头，连带一缕湿发蹭过自己，不冷却带来酥麻痒意。她鼻尖感受雾气潮润，嗅到一丝他的气息，是青柏被甘露浇过的清冽，闷声道：“对，怎么了？”
“那你猜我为什么来这里？待在这里想做什么？”
她眸光微颤，心里忽一跳，故作不明道：“……做什么？”
他站在她的身后，依然没有放开手，只盯着她白皙如玉的脖颈：“恨你。”
“什么？”
下一刻，波浪飞溅，水花漾起，他伸手一拉，从后搂住她。
他们本似有若无依偎，现在彻底紧贴在一起，清澈潭水从身边环绕而过，依旧无法降低彼此肌肤相触的温度，没办法平复如鼓般躁动的心跳。
“恨你懵懂无知，恨你游刃有余，恨你毫无戒心将我视为友人，恨你在梦中将我一剑穿心……”他将脸埋在她脖颈，紧贴那细腻皮肤，接着深吸一口气，闷声道，“……还让我动了情。”
过去的自我唾弃及矛盾之情，终于借多年后的梦倾泻而出。
那些说不出口的隐秘情愫，连带克制的欲望及妄想，曾经被抛入深潭来藏匿，现在随流水漾起，重新漂浮出水面。
“我每次到这里，都是过来恨你。”
湿热呼吸在她颈侧蔓延，如细密蹿动的电流，带给人发麻的触感。
他只是凑在她耳边说话，然而嘴里每蹦出一个字，都像印下湿润轻柔的吻，甚至让她立不住脚，最后倚靠在他身上。
明明话语听着有股狠意，却由于习惯他的别扭，让她品出另一种滋味。
他说来这里恨她，但她分明记得，他在水中……
她忽然脸红耳热，似窥破他的情丝。
可能他就是如此拧巴，抒发真情时也要伪装，一如熊熊燃烧的魂火，让四周升腾起高温，外表却是寒凉的冰蓝色。
许久后，她屏住呼吸，按捺下心跳，试探道：“这好像……不是恨……”
斐望淮闻言抬起头来，不再挨着她的脖颈，脸颊却蹭上她耳侧。他黑眸里漾起一层光，宛若月辉下粼粼的海，轻声道：“那是什么？”
“这要是恨的话……”她咽了咽，抿唇道，“……恐怕我也恨你。”
他要将此情唤为“恨”，只怕她也得恨他了。
此话一出，斐望淮呼吸一乱，宛若被惊雷击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脏却快跳出喉咙，凝视着她殷红的唇，同样紧张得要无法呼吸。一直以来，不断抑制汹涌的感情，不敢直接去倾诉什么，畏惧再像通天塔时一样，自作多情后被她放开，才用卑劣又可耻的手段引诱。
他不确定她究竟何意，或许来四象玖洲，是为天下而非他，不愿她被别人引走注意，才屡屡施用魅族天赋，仿佛唯有此法才能确认什么。
但她现在却说，他要恨她的话，恐怕她也恨他。
半晌后，他开口：“不是恨。”
楚在霜正要开口，反问他那是什么，却感觉唇瓣落下亲吻。
这吻跟上回截然不同，那时他故意引她上钩，仅仅是被动地承受，不敢贸然做任何动作，现在却仿佛得到应允，滚烫急促的吐息纠缠不清，缠绵而深入。
她察觉自己呼吸被夺取，大脑逐渐升起蒙蒙雾气，不忘暗骂他狡猾至极，总嘴硬不肯直面坦露真情，经常用这种方法打乱她思绪。她张嘴故意咬他一口，却发现他纹丝不动，往常隐忍高傲的人，竟也彻底沉溺失神。
一如她当年窥探他动情，只是她不再躲藏礁石后，反被直接锁进他怀里，用温热柔软的唇舌安抚。
皓月高悬，水声汩汩，往昔的欲念搅乱一池潭水。
迷离幻梦中失去仙气和魔气，她没法再用无我剑勾缠住他，只能用双臂回攀住他脖颈，指尖下意识地溜进他领口，很快触摸到坚硬的背部线条，发现他身躯些许微妙变化。
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生，她伸手想要去碰，却被他侧身躲过，又妄图用膝盖蹭，惹来他浓黑深沉的目光。她颇不服气，干脆回瞪他。
斐望淮当真不知，她从何学来的作弄手法，千方百计地想逼他出糗，上回就在塔底摆弄一番，这次没剑刃还敢上手，不怒反笑道：“都看过两回，还没有尽兴？”
一次是孤星山，一次是通天塔，她用此法戏弄他时最为起劲，偏偏她总是神色尽收、安之若素，从未让他见识过她迷乱失态之刻。
楚在霜驳道：“这回在梦里，算不得数的。”
斐望淮挑眉：“梦里算不得数？”
“对。”
“既然如此，是你说的……”他抓住乱摸乱动的爪子，用魂火制住她手腕，“梦不算数。”
楚在霜不料他作弊，无我剑在梦中无用，魂火却能离奇生效。
她刚要出言抗议，却被他半抱放在石壁上，接着感觉领口被拉开，一连串湿热的吻如羽毛落下，顺势就滑落到最深处，带来让头皮发麻的颤栗。
那日，她用无我剑触摸他全身，欣赏意乱情迷的气喘。现在，她遭到报复，他没有剑刃，反用上唇齿，似要将塔底经历之事，一一尽数还到她身上。
深潭之中，她被放在石壁上动弹不得，他却俯身搅动阵阵情热。倘若只看垂下的漆黑睫毛，他简直像躬身朝拜的信徒，没人能猜出他究竟做什么。
偏偏她长着眼睛，能看见他的动作。
她被此幕惊到，羞愤道：“你……”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抬起头来，唇角的水意润泽，话语却愈加露骨。
“你不都说了，这是你的梦。想来是你日有所思，所以才会荒诞无度。”

第一百一十二章
楚在霜听他大言不惭，正要开口辩驳，却见他再次弯腰，由于那动作收声。后方是平坦坚硬的石壁，前方是柔柔细雨般春水，一冷一热，一硬一软，仿佛激出潮热的雾气，让她脚趾都蜷缩起来。
飞瀑铺洒而下，如同银白色水帘，被月辉猛然一照，更似朦胧缥缈的轻纱，覆盖在二人的身上。
斐望淮往日束发的银冠早不翼而飞，漆黑的长发披散，浸润在清澈池水，水珠滚落进深陷的锁骨，彻底让身上衣袍湿透，宛若深夜蛊惑人下河的水妖。
他睫毛颤动，不时抬眼观察她反应，被她含羞带怒地瞪视，动作反而愈加放肆，非要折腾她出声一样。
大抵是认同梦不算数，他在池水中无所顾忌，平日的矜持及疏离褪下，不再担忧被她排斥推开，也不再运用含蓄隐晦的手段，诱导她缓缓走向自己。
现在，温热的唇舌细致又强势，搅得琼浆潺潺、暖玉粉碎，偏要溅出千万朵银花不可。
夜风微起，水汽扑散，却也无法吹凉灼灼的体温。
这次跟塔底的感受截然不同，那时她沉溺于掠夺的快感，眼看他的隐忍及克制在剑刃下支离破碎，心理上的成就感远超其他，但这回却是由他来主导，他没率先满足自身欲念，反而低下头去……
难以想象，那张总吐露尖酸刻薄之词的嘴，居然会做这种事！
又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更感刺激，意识逐渐朦胧，控制不住情动。
不知何时，幽蓝魂火早就熄灭，楚在霜手腕重获自由，却已经没余力再逃脱，反而用手脚环住他肩部及头颅，好像被潮起潮落冲刷的水草，只能在池滩边缠绕住他，彻底被他扯进绮丽又迷幻的梦。
呼吸逐渐急促，头皮都在发麻。恍惚间，她只觉悬落的飞瀑都汹涌起来，水流从平坦的石壁之上涌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直到在断崖倾泻而下，万马奔腾般从天而降，在池中砸出激湍沸腾、轰然巨响，带给人惊心动魄的震撼。
千山寂寂，水声涛涛，她在巨大冲击后脑袋空白，涌生出些许懒倦，又察觉他直起身。
他缓缓地搂着她，用脸轻蹭她的脸颊，见她眼角被桃色晕红，动作更是格外轻柔。那双黑眸盈满光亮，明明没说只言片语，倒叫人看出似笑非笑。
楚在霜深谙笑容背后的意思，就跟她在塔底时如出一辙，他们好像总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搞得对方分寸大乱、失了心神，便觉得自己赢了。
一如他现在仍在按捺，却只眷恋地贴着她，好像已经获得满足。
雾气弥漫，波光荡漾，两人就这样紧贴在一起，在梦中享受安静的片刻。
楚在霜最初还安分，很快又开始作妖，不是要故意蹭他，就是扯他的湿发，摸摸他沾水颈侧。他伸手想制止，却没什么办法，只能环住她。
动作间，斐望淮轻薄的衣料敞开，露出流畅而结实的身躯，玉白胸膛之上，一抹红痕瞩目。
“这是……”楚在霜当即一怔，用指尖触摸红痕，试探道，“剑痕？但怎么在这边？”
他的胸膛上有一道红，但八叶修士不该留疤。她塔底用无我剑刺他时，也并未直接刺穿他的心口，而是另一边。
斐望淮看出她的不解：“魅族入梦用的是神魂，这是魂体上留的痕迹，并非梦境外血肉之躯。”
因此，他真实的身体上没有剑伤，唯识海里的魂体残留红痕。
楚在霜哑然，领悟这是传魂入梦中那一剑造成。即便不明白魅族习俗及天赋，她也清楚此事对他多少有些影响，否则刚开始不会千里迢迢奔赴琼莲十二岛。
她静静地伸手触摸那红痕，像是妄图蹭掉宣纸上墨点。
斐望淮耐不住她乱摸，连忙捉住她的手指，低声道：“做什么？”
“不能治好么？”她道，“只是一个梦，就伤到魂体。”
“传魂入梦是魅族不传秘法，唯有王族血统才能使用，不仅仅是梦，更是在预警。传魂可以跨越光阴，看到未来之事光影。”斐望淮嗅闻她的指尖，“再说为什么要治好？”
“难道你不想改变未来？”楚在霜道，“梦里你可是被我刺中……”
“但也正是这剑，我们才会相遇，不是么？”他轻笑，“要是真被你刺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不是谎言，他最开始潜入莲华宗，也非畏惧“死”，而是不服“输”。母后将复魔大业交付自己，他就有职责带领部族重归故土，并不怕被梦中那一剑刺死，怕的是复魔大业中道崩殂。
但他现在回到淮水以北，登上母后当年的位置，反而看到更多年幼忽略的东西。
她在梦中曾问，这就是他想要的天下？
遍览琼莲十二岛的风景，再次回到那片始祖之地，他才重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天下。即便是母后掌管的岁月，淮水以北依旧多有动荡。
这应该也不是母后想要的天下，毕竟她曾经历南北繁荣和谐，否则不会在淮水边留下黯然神伤的话。
只是以他道心，唯能完成复仇，想一举改变世间偏见，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他莫名觉得，或许她能办到。
没准只有万事万物都感兴趣、爱怜每一件旧物的傻瓜，才会真的想保留下这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世间，不惜来到四象玖洲。
夜色中，他眼神沉静又平和，一如皓月当空，风姿挺秀。
楚在霜怔然，她心中早有计划，本想要和盘托出，不料他更加豁达，将生死置之度外。
“梦境承载修士的思绪，所以只要待在这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都能借魂火来传递。”
星星点点的魂火亮起，环绕在孤星山瀑布边，如同漫山遍野的蓝色萤火虫，又想夜幕中的灿灿繁星。她只觉识海颤动，流水般的灵气袭涌，像在通天塔潜入他梦境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他们灵气交融、难舍难分，彻底分享彼此的一切，纵览全部的记忆碎片，带来暖融融、麻酥酥的触感。
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她能看到他的世界，他也看到她的世界，如同天各一方的玉佩，终于再被拼接到一起，仿佛生来就该像此刻一样。没有话语，没有动作，单凭神识流动，就能心领神会。
他俯身过来，紧贴她的唇，轻语道：“我等你来杀我，不论哪种方式。”
熟悉的气息拂过，似竹叶，似霜雪，似檀木。
她此刻来不及回话，便被他的味道包裹。
*
万归宗。
亮如白昼的圆月早就落下，旭日东升，月辉散去。
屋内，楚在霜从梦中醒来，死死盯着五彩绳结，好半天都没缓过神，心里骂他放浪形骸。明明以前别扭而冷硬，但是在那一番“恨你”过后，好似解开什么封印，又像恢复天赋秉性，丝毫不知道收敛。
两人本依靠魂火灵气交融，共同浏览彼此的记忆，刚开始还一切正常，看的都是四象玖洲经历，谁料此术竟还能翻旧账，不知缘何被他发现，当年的风流艳册，居然有魅的记载。
可能这就是天道轮回。她在塔底潜入他梦境，得知他过往身世，他在昨夜进入她梦境，通晓她曾经糗事。
她都还没解释，他就微妙挑眉，很快让梦境再次荒唐起来。搅乱满池月光，掀起清波荡漾，唯余无边春色。
偏偏梦里没无我剑，不能让她反缠回去。
有成语叫“夜不能寐”，但经历过此春梦后，她觉得是“夜不能魅”。
好在梦境不会伤人精神，反而由于灵气交融，楚在霜识海通透，像是打坐一整晚，疲惫尽数消失，精力相当充沛。
她梦中交流完消息，又平复自身情绪，这才从床榻上起身，前去寻元彻霆，商议仙魔战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忘川两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仙魔修士驻扎在各自领土，警惕关注着对岸情况，却都迟迟没做出行动。
前不久，查娜带领部族跨越淮水，被支援四象玖洲的释厄仙尊击杀，使得魔修势力再次退回北面。那场大战导致万花秘境打开一丝缝隙，众人对漫天红光记忆犹新，深知下次战役必然让花镜问世。
因此，仙修大军近日排兵布阵，魔修部族同样齐聚营地，各自筹备最终之战。
万归宗内人来人往，御空法器在天空穿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山崖高处，白楼之前。元空泽握着手串，不紧不慢捻着琉璃古橡珠，正在倾听门内弟子汇报。
“尊者，前线来报，魔修部族已经集结完毕，妄图一举攻破淮水，占领四象玖洲阵心。”那人恭敬道，“释厄仙尊和宗主商议，将大军分为两队，一队保护好阵心，以免门内被魔修攻击，一队则速战速决，上阵击杀魔尊，避免万花秘境再次开启。”
“速战速决，击杀魔尊？”元空泽一怔，“新任魔尊修为高深，恐怕还是魅中王族，身边环绕不少高修，想要将其阵前斩杀，不亚于是天方夜谭。”
“释厄仙尊说由她亲自带队。”
“倒是颇有底气。”元空泽挑眉，“不愧为预言之子。”
片刻后，报信的弟子离去，唯留元空泽一人。这里是高修养伤之处，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来。
四下寂静无声，他仰头观望天色，轻云浅淡中不见红光，仙魔近来都养精蓄锐，万花秘境仅在上回打开过一瞬间，被释厄兽吞噬仙魔之气后就消失，想要让花镜彻底出现，还不知要积蓄多少力量。
查娜说，魔尊曾依靠魅族传魂入梦，得知自己被释厄仙尊击杀。他和楚在霜有宿仇，再加上魔修近来动向，双方势不可免一战。
门派大比时，元空泽运用术法潜入琼莲十二岛，他那时就怀疑楚在霜灵气，后续的诸多事件更印证推测。倘若两边的预言都没有错，只有她和魔尊交手，才能打开万花秘境。
一个是魑王及修士的混血，具备魅族天赋的新任魔尊，一个是生来有仙魔之气，继承无我剑的预言之子。
两人好似天生被命运垂青，轻而易举获得他想要的。
元空泽脸色微沉。
这感觉就像他当年陪同肃停云等人历练，不管自己如何费尽心力追赶对方，总会被肃停云轻轻松松甩在身后。绞尽脑汁想超越，最后被一句轻飘飘的“心境不够”击败，永远都比对方要慢几步。
上苍何其不公？
他当初特意选定四象玖洲，诸多谋划后才能控制魔气，肃停云和楚辰玥的孩子待在琼莲十二岛，却从出生那刻就不费吹灰之力拥有这一切。
但没有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是当年，不会将眼光拘泥于此。
元空捏紧手串，重新平复灵气。
肃停云仙魔大战过后止步九叶，即便以前再风光，现在也不过如此。
而他苦心钻研万花秘境壁画多年，终于得到跨越九叶、踏破此界的力量，只等仙魔大军引出花镜，这数年筹划就尘埃落定。
届时，不论是年少对手肃停云，又或是预言之子楚在霜，全化为前尘往事，皆被抛弃在此界，唯有他踏虚化神。
*
始祖之地，阵心。
楚在霜探查阴阳石壁中的石盘，确认完其中逐渐衰竭的仙气，又安排其他仙修守卫阵心。她已经跟兄长说好，自己和元彻霆带队上阵，楚并晓等人看好大后方，以免有像查娜般的魔修卧底偷袭。
楚并晓在阵心边清点莲华宗弟子，楚在霜则看向另一侧黎晖殿，很快就找到人群中的浦荣。对方的银发分外惹眼，作为落蔷山谷的代表，也在大军中有重要位置。
楚在霜略一沉吟，唤道：“神子大人。”
浦荣闻言回头，待看清是她，不由挑起眉，故意道：“释厄尊者。”
此话一出，两人相视一笑，似都颇感滑稽。明明是外人对他们的称呼，但传进耳里听着却不伦不类。
“好吧，浦荣。”楚在霜脸色稍缓，她索性率先改口，“能请你过来一下么？”
尽管莲华宗和黎晖殿近年交流甚密，两人也时常跟同伴们结队历练，但楚在霜总友好却不亲密，她会跟苏红栗、李荆芥插科打诨，面对黎晖殿修士内敛得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浦荣难得听她直呼其名，没有摆出客气的态度，一时间颇感意外。
片刻后，两人来的僻静角落，浦荣才好奇地发问：“怎么了？”
楚在霜先用无我剑探查附近，确认四下安然无事，这才终于伸出手来。只见一团金光在她掌心流动，耀眼如陨落星辰，表面还晕染绿波，似有无边无际的力量在其中盘旋。
这光芒出现刹那，浦荣瞬间就开眼。他只觉一道光束刺破识海，灵台清明，仙气流转，浑身都被眼前的神力呼唤，就像古老钟声在脑海奏响，催促着自己将这股力量融合。
“这是……”浦荣察觉熟悉的悸动，他眼眸由绿转银，惊道，“灵契！”
他曾在圆柱前有过相同感知，没想到今日能够再感应到。
“对，我前不久进阶八叶，自然而然就能炼魄。”楚在霜伸出手，将金光递向他，“既然答应过，也应该还你。”
通天塔时，日晟尊者一击粉碎她道心，将灵契里的力量消耗殆尽。她当日本来该身殒，谁料借梦境重塑道心，甚至张开释厄化境，将圆柱内灵气尽数吞下，连带灵契化作道心的一部分。
唯有八叶炼魄，才能淬炼识海，分离出道心力量。
她在忘川边吸收仙魔之气，多年来压抑的修为爆发，炼魄后也终于取出灵契。
浦荣原本紧盯灵契，他听闻此话却愣神：“为什么？”
“当初不都说好了，八叶就归还给你。”
“你近年总收敛修为，迟迟没有进阶八叶，想必是有所顾虑。”他抿唇，提醒道，“一旦你将灵契还我，仙修势力又会变化，不怕对大战有影响么？”
浦荣猜到，楚辰玥向楚在霜授意，暂且不要交还灵契，怕两大属地联盟瓦解。他完全理解对方忧虑，加上日晟尊者不会将灵契传给外人，楚在霜之所以能获取此物，估计是跟日晟尊者有所冲突。
正因如此，他一直都没催促，总归是心中有愧。楚在霜身份不同寻常，应当跟日晟尊者多有不快，恐怕没留下什么美好记忆，对黎晖殿修士有偏见也正常。
“既然大战在即，盟友更应该同仇敌忾，让彼此保留充足实力，而不是内部互相猜忌。”楚在霜轻叹，“而且我还是有点报复心的。”
“报复心？”
“他当初言之凿凿，断定我灭世身份，那就要让他看看，他错得有多离谱。”楚在霜直视那双银色眼眸，宛如透过神眼看另一人，笑道，“既然他传承你灵契，没准也能借你的眼，看到世间的未来，不是么？”
浦荣一怔，不料她豁达至此，远超自己的想象。或许，她有此等通透心境，即便没有仙魔之气，也会成为一方高修。
“我要像日晟尊者般固执己见，一竿子打死所有黎晖殿修士，同样落了下乘。”她调侃，“再说你们黎晖殿向来爱舍生取义，现在战事在即，更该归还灵契，这才是报复呢。”
浦荣听出她开玩笑，哭笑不得道：“我可能没机会像尊者般，为保护众人而自爆道心。”
楚在霜一本正经：“神子大人，话不要说太早。”
“？”
没准是玩笑活跃气氛，浦荣也不继续推辞，伸手接过那团金光。他五指一收，握住波光流转的灵契，就像天生能控制此物，银色的眼光芒更甚，很快将其收入识海。
浦荣望着掌心的金光消失，解释道：“彻底吸收需要些时间，不过应该用不了太久。”
楚在霜：“那阵心就拜托你们了。”
楚并晓和浦荣留下保护阵心，楚在霜和元彻霆上阵进攻，这是仙修大军商议后做的决定。
两人交还灵契，又要各自归队。
浦荣沉吟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事。”
楚在霜面露不解。
“即使没有灵契，推举仙修统领，我还是会选你。”他温声道，“我也想看看，这世间未来，你会怎么选。”
世间因果各有缘由，可能灵契离奇遗失，对他也是一段修行。这让他抛开习以为常的占卜，不再通过神的眼，而是自己的眼睛，仔细观察众生百态。
他自然也会好奇，她如何超脱命运。
楚在霜闻言怔神，总以为他为神启而来，没想到他会说出此话。
她目送浦荣离去，待对方走远后，才摸了摸鼻子：“还怪有压力。”
*
淮水两岸，仙魔修士都在筹备战事，自然逃不过敌方的眼睛。
浩浩荡荡的大军汇聚，在河岸边剑拔弩张，不知何时就会交战。空中不时有光点闪烁，都是修士们操控的法器，地面也竖起数面大旗，此时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北面，数头狰狞骨龙挥动羽翼，盘踞在荒芜大地的上空，正是俯瞰忘川的魔修统领。
白骨老汇报：“陛下，仙修已在对岸集结。”
“嗯。”斐望淮站在龙头之上，他遥望对岸仙修大军，暂时没看到熟悉身影。
白骨老思及带队的仙修统领，为难道：“既然有传魂入梦警示，不如您暂时退回营地，此处就由我……”
自从白骨老听闻释厄仙尊名号，他内心就生出无穷忧虑，不确定预言是否会应验，想要劝阻斐望淮出战。但各部族统领都露面，唯有魔尊不见踪影，同样影响魔修士气，自然让他左右为难。
“临阵脱逃又谈何统帅三军？”斐望淮听出其意，淡然道，“她要真有本事，我等她来杀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另一边，仙修大军同样严阵以待，无数修士御空飞行，如聚拢的层层云雾。落日熔金，红辉漫天，雪白的仙门大旗风中招摇，看上去威风凛凛、士气蓬勃。
浩荡队伍前，白发男修背着古刀，正是万归宗元彻霆。
旁人提议：“宗主，魔修已在对岸虎视眈眈，不如现在就……”
“还不到时辰。”元彻霆仰头望天，他发现血色蔓延，蹙眉道，“现下还未开战，秘境就要出现，没有释厄仙尊的化境，恐怕不是好时机。”
元彻霆和楚在霜各自带队，抵达淮水的不同位置。他们打算等魔修统领露面，再做下一步计划，以防万花秘境开启。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手，空中就隐现红光漩涡，如有熊熊烈火在头顶燃烧。
没准是两军都驻扎在忘川边，跟查娜突袭时的局部作战不同，此场战役涉及的修士过多，现在就让仙魔之气躁动起来，致使万花秘境内花镜有所感应。
天边红霞如丝丝缕缕的绸条，不但搅乱淮水上空，甚至弥漫到万归宗。
漩涡盘旋在金红之中，犹如火球般的夕阳，灿灿光芒分外刺目。浓厚灵气随之涌出，层层叠叠地激荡开，也不知这力量会让世间新生，还是迎来万物俱灭的死寂。
宗门内，元空泽见大战未爆发，万花秘境缝隙就出现，他挑起眉头，手捻木珠串：“果然，就是今日。”
现在只差一把火，花镜就可以问世。
元空泽御空而起，他握着琉璃古橡珠，突然指尖用力，木珠飞射而出。这颗圆润木珠毫不起眼，直直地朝向仙修大军，眨眼间变幻为琉璃质地，在红光掩盖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淮水边，万花秘境逐渐出现，让仙修不敢轻举妄动。
元彻霆正想给楚在霜传信，却感受到一股熟悉魔气，他难以置信地回头：“这魔气是……”
这是殊桃和自己遇到过的魔气！
当年的魔修出现了！
下一刻，扑面而来的气浪翻滚，宛如隐形的惊涛骇浪，拍向元彻霆为首的仙修。滔天魔气四散开来，将仙修杀得猝不及防，竟不知是何方魔修统领，明明跟大军相隔忘川，却能隔空打牛般偷袭众人。
两军在淮水两侧僵持许久，如同太阳下暴晒的干草，现在只需一丁点火星，就能燃烧起猩红火舌，肆无忌惮地侵吞附近的一切。
从天而降的魔修术法如火苗，落入仙修大军的刹那，便让战场呈现燎原之势。
元彻霆施放石壁抵御魔气，从暴烈术法下捡回一命。他正要找寻那魔修下落，一触即发的场面却被彻底点燃，再也无法轻易浇灭火势。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爆炸中，一道尖锐声音刺破长空，彻底让对峙的战局爆发。
无数仙修法器如箭矢般悬空，凝聚饱含杀意的仙气，反击般射向硕大的骨龙。
“杀——”
硝烟弥漫，战火纷飞，混乱厮杀声响起，顷刻淹没忘川两岸。
仙魔修士兵戈相向，如呼啸而出的两头猛兽，在血红天空下撕咬起来。
不远处，其他仙修察觉乱象，遥望河岸边的骚动，问道：“释厄尊者，元宗主遇袭，我们动手么？”
两支队伍本敲定共同行动，谁料元彻霆等人遭到偷袭，现在跟魔修们纠缠在一起。
好在楚在霜早料到此事，仙魔大军埋伏不少内应，必然会趁势搅乱计划。
“再等等。”她紧盯天空中的漩涡，眼看缝隙一点一点裂开，在心底掐算着合适时机，“魔尊还未露面，现在贸然开战，没准遗失花镜。”
*
阵心，莲华宗和黎晖殿修士驻扎在石盘边，他们觉察远方嘶吼及灵气波动，很快都脸色微变，意识到发生什么。
浦荣眼看弟子匆匆来报，询问道：“前线开战了？”
“是元宗主等人遭遇魔修偷袭，释厄尊者正带队搜寻魔尊下落。”
楚并晓凝视天空中愈加显眼的漩涡，蹙眉道：“高修们还没动手，万花秘境就出现。”
秦欢：“现在前线战乱，难保浑水摸鱼，我们也得警惕外敌来袭。”
*
天空中，万花秘境的漩涡为战场洒下红辉，如遮天蔽日的异兽张开血盆大口。
弥漫的烟尘，飘洒的血雾，狰狞的面孔，长剑和古刀在半空中呼啸掠过，歇斯底里的喊杀及嚎叫让人识海震荡、浑身颤抖。
无我剑如丝带般涌出，将扑来的魔修们击倒，顺势吸取对方的魔气。
尽管楚在霜遏制战事，但战况依旧愈加激烈，连带头顶的漩涡旋转起来，让直视秘境的修士头晕目眩。
血色越发浓郁，花镜似要问世。
正值此时，数声长啸在天边响起，接着是飓风般的声势。骨龙挥动锋利的骨翼，如乌云般出现在战场上方，彻底布满天空，投下大片阴影。
银冠黛袍的男修站在骨龙顶端，他居高临下俯瞰战局，目光在仙修大军逡巡。旁边，浑身骨饰的老者立于另一头骨龙，身后还有多位魔修统领，带来气势不凡的威压。
“是魔修！”
众仙修眼见魔尊露面，此时如临大敌，尤其红光更盛，魔气波动起来。
只见斐望淮手持银扇，幽蓝魂火在扇面燃起。
元彻霆惊道：“不好，他要开化境！”
无数仙修法器悬空，长矛和战刀都飞舞，如箭雨般铺天盖地的袭来。
然而，魂火先一步在扇尖绽放，无边无际的暗色由此释出。斐望淮面对众多法器攻击，扇面一抬就扬起千万朵重瓣白花，蓝焰和繁花交织在一起，瞬间将天际线染为冷白色。
化境&#183;忘川荼蘼！
顷刻间，排山倒海般的法器都被击碎，残渣如流星碎片般四处溅射，将花纹繁复的仙修大旗灼烧出孔洞！
遍布红光的天空也骤然暗下，秘境的漩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浓浓夜色。淮水两岸像被铁幕罩住，眨眼间黄昏就变成黑夜，四下视野都模糊起来，唯有骨龙挥舞的风声，以及刀剑相撞的嗡鸣声。
火烧云般的景色消失，天空只留下阴沉寂寂。
众人发现异样，一时惊讶万分。
“天色怎么突然变黑？”
“万花秘境消失了……”
“这是幻术！”元彻霆喝道，“他们要发起总攻！”
骨龙之上，白骨老见化境铺开，他作势要发起冲锋：“陛下，我来……”
“你们警惕增援，我来带队进攻，花镜就要降世。”
斐望淮说完，便率先动身。他驱使骨龙冲向仙修，扬起如雪般荼蘼花瓣，锐利魔气四下铺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元彻霆构筑出数层坚硬石壁，妄图阻挡横冲直撞的骨龙，然而在迅猛攻势前却徒劳无力，转瞬就被击碎成残渣粉末！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有人高喊：“释厄仙尊——”
下一秒，雪白灵气在暗色中撕出一道裂缝，宛如飕飕作响的利箭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击中骨龙的头颅。
这灵气好似伸缩的剑刃，带着清正浩荡的剑意，点化残暴骨龙，让其重回尘土。
白骨老术法被破，他当即变脸，慌道：“陛下！”
沙尘飞扬，骨龙崩塌。斐望淮失去落脚地，扬扇召出万千魂火，击退其他仙修法器，重新御器悬在空中。
他还没进行第二轮进攻，察觉迎面灵气震荡，炽烈白光逼近眼前。
化境&#183;释厄！
雪白猛兽咆哮而出，像要撕破晦暗天色。
白衣女修御剑现身，长剑悬挂红花，腰间系着红绳。她容貌素净，由于张开化境，眉心出现莲纹，一如出水的秀丽菡萏，平静无波地凝视着他。
时间在此刻停止，噪音在此间消失，四周也亮如白昼。
楚在霜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声音都没有丝毫起伏。
“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
吐息之间，剑刃抵达，无我剑所向披靡，精准地刺向心口。
斐望淮见她干净利落出剑，他嘴角溢出些许艳丽鲜血，似是被仙魔之气搅乱识海，衣袍被剑气吹得翻飞，如同即将熄灭的魂火。
“陛下——”
白骨老大惊失色，想要前去救援，却感大势已去。
忘川荼蘼逐渐凋零，黑暗天空再度亮起，刺目的白色过后，便是浓厚的深红。
不知何时，万花秘境彻底打开，像同时出现十个太阳炙烤大地，澎湃灵气恨不得颠倒天地，让众人都为之变色。
楚在霜和斐望淮的化境碰撞，激荡的仙魔之气彻底爆发，成为开启万花秘境的钥匙。
而魔尊在此身殒，宛若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唤醒尘封花镜。
血红漩涡中极光乍现，星辰般的存在缓缓陨落，却由于光芒过于炫目，远远看着模糊不清，暂时没法辨认真容。
“花镜要降世了！”元彻霆忙道，“先吸收仙魔之气……”
现在，魔修大军由于魔尊被杀，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只要楚在霜趁势吸收仙魔之气，就可以关闭万花秘境，像上回一样解决危机。
释厄兽三步并作两步，它朝着漩涡中心奔去，刚要张嘴吞入仙气和魔气，却被一道灰色的光芒击穿！
楚在霜脸色一变，发现灵气不对，连忙侧目望去。
数枚珍珠大小的木珠映入眼帘，悄无声息地散落释厄兽周围，构建出立方体般的坚固空间，竟将爪牙尖利的雪白猛兽禁锢其中！
释厄兽差点就关闭秘境，现在却被灰色结界困住，只能狂怒地撞击法器木珠。它来回挥爪，想要吞噬结界灵气，此灵气却颇为异常，没法像往日般吸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都仓皇起来。
元彻霆认出那法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怔道：“琉璃古橡珠！”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飞身而上，趁释厄兽失去自由，想争夺落下的花镜。
无我剑紧随其后，朝着那人就伸去，却被灰色灵气击落。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碰，轰隆巨响后如怒涛翻滚，不论是仙修还是魔修，全都被骇然震荡所波及！
楚在霜用剑刃做屏障，抵御袭来的灵气波动，待到面前爆炸结束，数条无我剑又涌出，如藤蔓般缠住巨大的木珠，拦住那妄图御器升空的身影！
楚在霜五指紧握，等看清眼前修士，抿唇道：“果然是你。”
她早猜到花镜出现，就会引出背后之人。倘若他不此刻出手，万花秘境就会封闭。
尘烟散去，巨珠浮空，被她用剑拦截下来的仙修，正是本该在门内养伤的元空泽。
他身着万归宗衣袍，腰间还佩戴灰烬石，面无表情地望着众人。明明自称灵气在前不久消耗一空，却轻而易举施术困住释厄兽，挥手挡住数条无我剑的攻击，丝毫不见先前的枯竭虚弱之态。
“尊者这是何意？”元彻霆难以置信道，“只要释厄兽成功，秘境就可以关闭！”
元空泽突然出现，却制住释厄兽，让他大感不解。现下，仙修都在激战后显露疲态，混垠尊者反倒对盟友发难，令人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元空泽见他满脸震惊，却风轻云淡地笑了：“为何要关闭秘境？”
“什么？”
“千百年前，我见识过一次秘境打开，可惜那时还未参破天道，白白地错失机会。”元空泽挑眉，“好在没有关系，花镜今日问世，或许也是宿命。”

第一百一十五章
楚在霜：“你是故意负伤，想要重组大军。就是为挑动大战，让万花秘境开启。”
“与其说是挑动大战，不如说是顺水推舟。”元空泽道，“反正就算没有我，世间也千疮百孔，仙魔势必有一战，倒不如助我飞升。”
此话一出，不光元彻霆等仙修神情惊异，连白骨老等魔修也面色愕然。
元空泽竖起两根手指，施术道：“闲聊到此结束，诸位也辛苦了。”
白骨老察觉灵气波动，惊道：“不好！他要抢夺花镜！”
楚在霜只觉拦截木珠的无我剑震颤起来，巨珠表面皲裂出数道缝隙，树干般木条涌生，挣脱柔韧的剑刃。
木条如利刃般刺向周遭修士，同时托举着元空泽向上，宛若拔地而起的高大巨木，又像巍峨挺拔的峭壁山巅。
化境&#183;琉璃万橡！
仙魔修士早在缠斗中消耗大半灵气，现在却突然遭到九叶修士扫荡。橡木如同巨蛇般席卷而来，瞬间击落仙修抛掷的法器，以及魔修驱使的数头骨龙。
楚在霜正要起身去追，却被橡木群拦住去路。
刀折矢尽，悲鸣阵阵，橡木根本不管仙魔阵营，肆无忌惮地展开屠戮。
楚在霜猛地抬手，数条无我剑凝聚成屏障，释厄兽也撞碎灰色结界。它长啸一声，踏碎四面八方的橡木，阻挡来势汹汹的九叶化境，这才让仙魔修士们转危为安。
另一边，元空泽面无表情地腾空，甚至没给下方多留眼神，转而看向漩涡中极亮的光影。他根本不惧眼底被光刺痛，死死盯着显露真容的花镜，连带胸腔内心脏都在狂跳，就像透过漩涡看到更高的境界。
多年谋划终于实现，只要摆脱破烂的此界，就能抵达崭新的世间！
超脱现有的虚妄，冲破修为的界限，这是多少修士的毕生心愿！
元彻霆望着头顶红光：“花镜问世了！”
然而，楚在霜为挡住琉璃万橡慢了一步，现在御剑也追不上动身的元空泽。
只见元空泽前往苍穹顶部，他正等待众生之源出现，想要伸手握住花镜，却被鲜艳夺目的红光包裹，接着旋转的漩涡缓慢消失，连带火炬般秘境也黯淡下去。
元空泽感到不对，他连忙收回手，下意识地格挡：“这是……”
幻术。
一道冷光在空中乍现！
锐利银扇刺中他的手臂，尽管没有命中要害，却也溅起数滴血花！
天色眨眼间晦暗，迷惑众人的视线，漩涡中的极光终于显露原型。银冠黛袍的男修从中现身，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的眼却浸润冷意，一击没有刺死对方，又抽手挥出第二击。
幽蓝魂火骤然燃烧，暴雨梨花般袭向元空泽，迫使对方不得不用橡木抵挡。然而，呼啸风声从背后响起，夹杂着侵吞万物的浩瀚之力，那是释厄兽步步紧追的脚步。
斐望淮从万花秘境中现身，楚在霜从后方战场上追击，两人竟一前一后出手，让元空泽无处再躲藏！
撤去忘川荼蘼的幻境，真正的天空也暴露眼前，轻云浅淡中有丝丝缕缕的红，却完全没有炽热亮眼的红色极光。
元空泽悬在半空，内心里暗道不妙，没想到竟是圈套。二人联手用幻术营造花镜问世的景象，楚在霜释放出大片仙魔之气，让人以为交融的灵气已经够多，斐望淮则用化境来遮天蔽日，伪造出万花秘境开启的模样。
实际上，万花秘境刚打开缝隙，花镜根本就没有露面！
前后夹击让元空泽退无可退，迫不得已使出藏匿许久的底牌。
楚在霜道心不同寻常，倘若被释厄兽正面击中，即便是九叶也会受重伤。
思及此，元空泽猛然挥开烟花般蓝火，腰间的灰烬石突然亮起，随之而来是数条银灰色火焰，如同嘶嘶作响的蛇群，朝着身后的雪白猛兽扑去。细弱电流混杂在灰火中，隐隐可见金光闪耀。
火星四溅，热浪翻滚，两股仙魔之气相撞，噼里啪啦地作响，掀起旋风般冲击！
“这是魔气！”
无数修士被灵气巨浪打翻，元彻霆手握桃木牌，感受到熟悉波动，如遭晴天霹雳。
楚在霜和斐望淮距离元空泽最近，同样被仙魔之气吹得倒飞出去。
无我剑当机立断裹住两人，没让银灰火焰侵袭而上。斐望淮扇尖一点，红花长剑就被重新御起，在空中旋起剑花，稳稳地接住二人。
斐望淮御剑载上楚在霜，又看向灰火包围的元空泽。他顿时背后发凉、如堕冰窟，僵立在飞剑上一动不动。
楚在霜站在斐望淮身后，察觉他气息不稳、指尖颤动，一时略感不解，轻触他的衣袖。
他黑眸里迸发出恨意，咬牙道：“这是母后的术法。”
释厄兽和魂火逼迫元空泽露出真正的实力，但他从灰烬石中释放的火焰，分明是魑王才会的术法！
楚在霜闻言一怔，她方才只认出仙魔之气，却没认出灰火中的电流，居然是金电术。这术法由斐望淮母后创造，没道理该被元空泽学会。
毓涅城的残酷画面在脑海涌现，她回忆镜石里血祭魅族的过往，顿时领悟斐望淮缘何怒火滔天。元空泽必然是对魑王下手，才能剥夺对方身上的力量！
“不得不说，你母后确实不同寻常，比普通魅族强得多。”元空泽已重新站在木珠上，跟二人拉开一段距离，灰色火焰向伤口处飘去，跟魅族自愈时一模一样，笑道，“这术法明明是灵兽所创，却能同时调动仙气和魔气，倒是帮了我大忙。”
一直以来，他都在研究魅族天赋，试图掌握仙气和魔气，终于借魑王得偿所愿。
他自身就拥有仙气，再用魑王魂体转换出魔气，总算满足壁画上仙魔同体的条件。
白骨老怒道：“是你谋害了魑王大人！”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不是你们魔修的理念。”元空泽斜他一眼，“何必大惊小怪？”
“那殊桃又是为什么？她分明是仙修，也没有做错事！”元彻霆目眦尽裂，恨不得将桃木牌捏碎，质问道，“尊者还是看着她长大！”
元彻霆眼看元空泽施放魔气，现下头脑里一片混乱，只觉过往信仰都崩塌。
他作为元家人，自修行就将混垠尊者视为标杆，一路以来得过元空泽不少指点，现在却被告知曾被对方袭击，仙侣更是死于其手下，此时如有钝刀在心口乱搅。
那年，他和尊者在门内切磋，对方还曾跟殊桃说笑，态度亲和又关怀备至；后来，他和殊桃欲结仙侣，宗门对此颇有看法，也是尊者力排众议，这才促成一桩佳事。
谁料一切都是假的，往昔的美好回忆，现在想起极讽刺。
元空泽见元彻霆双目通红，他长叹一声，遗憾道：“彻霆，你总有种天真的愚蠢，意气用事到不像修士。”
“不像修士？”
“对，修士就该全心修行、飞升问道，这不就是修仙的意义？而你们却总爱做些无用的事，不是非要让仙魔修士化解隔阂，就是要在世间创造不同以往的属地。”元空泽望向身着芸水袍的楚在霜，“不管是你们，还是辰玥和停云，全都愚钝得不像话。”
楚在霜听他提及父母怔然。
“明明脱离此界就好了，偏偏要将花镜放回秘境，回去创立什么琼莲十二岛，说是不能抛下莲峰山的人。”元空泽嗤道，“这世间被混沌之气包围，早晚都支离破碎，却总要白费气力。”
当年，众人由于志向不同，在毓涅城分道扬镳。正因如此，他那时没能取得花镜，只眼睁睁看着他们放回。
“不过没有关系，他们有所牵挂，早已不能离岛，我却不会被绊住。”元空泽张开五指，掌心悬浮起木珠，淡声道，“本想靠大战打开秘境，看来还是不够，必须得靠这个。”
下一刻，银灰木珠被碾得粉碎，随手一挥就随风飘散。
风云狂涌，淮水两岸地动天摇，数道惊雷从天而降，不知何物彻底崩溃，让在场修士面露惊惧。
*
万归宗，两色交融的石盘龟裂，其中灵气随之消散，引来旁边人的注意。
李荆芥：“阵心破碎了！”
楚并晓等人看守阵心，他们不见魔修来袭，却见石盘离奇损毁，当即聚拢在石壁旁。一旦四象玖洲阵心损坏，不论是仙修还是魔修，都将葬身于混沌之气，没有办法从中生还。
尤其四象玖洲的边缘会逐步被虚无吞噬，届时除了能开辟属地的高修，其他人甚至无法借传送阵离开。
楚并晓伸出手来，绿色的灵气萦绕，触摸破碎的石盘，想要稳住属地阵心。
秦欢见状，她立马领悟，模仿他的模样，同样注入灵气。
无奈碎裂阵心没法复原，仅仅还能维持片刻功效。
秦欢蹙眉：“不行，即便你现在八叶，但四象玖洲太大，还得有其他高修灵气，否则没法复原……”
四象玖洲阵心绝非一人所造，石盘碎裂导致魑王灵气溢出，原本摇摇欲坠的阵心彻底破碎。
楚并晓：“不用复原阵心，霜儿他们还在前线，只要再撑半晌而已。”
他推测前线激战致使阵心损毁，若能扛到战事结束，等其他人赶过来，没准还有回旋余地。
“我来。”浦荣张开掌心，只见灵契闪耀，“用这个加上在座灵气，应该还能坚持一会儿。”
*
轰鸣阵阵，乱象突生，混沌之气蔓延进四象玖洲，很快让天地褪色、百草凋零。
楚在霜眼看天边红光大盛：“他撤掉阵心灵气，想摧毁四象玖洲，借此打开万花秘境。”
仙魔大军齐聚四象玖洲，倘若没有交手，想要激发灵气，就只剩下一计，让其葬身于此。
她猜到对方会对阵心下手，所以让仙修蹲守始祖之地，唯恐遭遇背刺爆发纷争，不料元空泽比自己想得更毒辣，居然直接摧毁四象玖洲来达成目的！
天空中红雾翻滚，这回不再是虚假幻境，而是真正的秘境缝隙。
云层被混沌之气切成碎片，如雪花般飘散消逝，跟澎泽岛崩塌时一样。万物的形态都在虚化，除了万花秘境红光炫目，周遭的一切都化为死寂。
斐望淮冷声道：“一旦属地崩毁，你也无地立足。”
“待我真飞升上界，留此界又有何用。”
元空泽双脚猛然用力，便直奔万花秘境而去，竟贯穿倾泻下来的混沌之气。
“九叶踏虚！”
这是九叶修士才有的招式，他彻底将属地弃之不顾，肆无忌惮将其甩在身后，飞离四象玖洲争夺花镜。
楚在霜深知旁人无法应付混沌之气，她一边用无我剑吸取仙魔之气，一边转头对元彻霆道：“元宗主，你们回门里稳住阵心！”
元彻霆心知她要去追元空泽，犹豫道：“可是……”
楚在霜：“混沌之气对我没用，他应当要去秘境，那里对我更有利。”
万花秘境充斥仙气和魔气，即便她比元空泽低一阶，但在秘境里不见得会输。
元彻霆闻言，也不好再劝，准备返回门里支援，却忽听另一人发话。
斐望淮：“白骨老，你跟他们一起。”
白骨老：“陛下？”
“始祖之地本就仙魔共治，倘若阵心完全崩塌，魔修营地也会消失。”
此话一出，白骨老和元彻霆对视一眼，似都明白当下局势，现下两军再不休战，全被当做元空泽飞升的垫脚石。
“好，那您……”
斐望淮摘下颈间蓝宝石，他将其塞进楚在霜手中：“无远弗届可以追上，我随她一同赶过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结局（上）
众人决断完就分头行事，元彻霆和白骨老召集修士，赶往始祖之地稳固阵心。楚在霜和斐望淮则追赶元空泽，争夺即将出现的花镜。
楚在霜握着无远弗届，她在斐望淮指导下，将灵气注入蓝宝石，又重新站在飞剑上。
红花长剑能站二人，斐望淮随她上剑，恰好伫立她身后。
楚在霜目睹此幕，忽然就有些恍神：“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御剑载你。”
多年前，他们经常在岛内御剑飞行，当时都是他载着她，倒是头一回反过来。
斐望淮睨她：“不会还像当年一样飞不起来？”
她不满：“怎么会。”
“那以后由你来御剑。”他莞尔，“反正东西都给你了。”
楚在霜一怔，不料他这么说。她睫毛轻轻颤动，好半天后回应道：“……好。”
仙魔之气流转，蓝宝石熠熠生辉，释放出明湛的光。无远弗届终于启动，开始施放传送术法。
两人一剑被光束包裹，直奔头顶的红光而去，前去追赶踏虚离开的元空泽。
*
雷光大作，红云翻滚，万花秘境释放的灵气浩瀚无穷，不但让毓涅城震荡起来，连城内修士都察觉异象。
“怎么回事？”
“万花秘境要打开了！”
“城主呢？城主还没有回来！？”
毓涅城被红光覆盖，致使城内骚乱起来。
血红漩涡越来越大，以至于天空变成红海，甚至波及云雾缭绕的琼莲十二岛。
岛内阵心，楚辰玥等人聚集一堂，仰头看到万花秘境开启，皆是眉头紧蹙、面色凝重。
肃停云：“四象玖洲阵心崩塌，现在花镜就要问世。”
药闻笙：“掌门，前线弟子传来消息，混垠尊者捣毁阵心，踏虚朝秘境赶去……”
却梦竹惊道：“元空泽摧毁阵心！？”
元空泽是四象玖洲的开辟者，他要是亲手毁掉阵心，很难再将属地救回来，不怪众人如此惊讶。
“没错，元宗主等人已返回门内稳固属地。”药闻笙犹豫，“……据说还有数名魔修跟着一起。”
能让仙魔停止战事，共同挽救崩溃阵心，恐怕四象玖洲危在旦夕。
“召集岛内剩余弟子，加固各岛结界屏障。”楚辰玥道，“一旦花镜落入歹人之手，岛内也会遭受灵气侵袭。”
*
璀璨白光散去，红花长剑便脱离四象玖洲，飘荡在无依无靠的罡气中。
各大属地外部被混沌之气包裹，元空泽依靠九叶踏虚在其间行走，楚在霜和斐望淮则通过法器传送。
只是伴随万花秘境的打开，越来越多灵气从中溢出，跟附近的混沌之气对撞，连踏虚和法器都不再管用。
即便是八叶和九叶的修士，面对神秘莫测的花镜漩涡，同样显得渺小无力，如同巨浪滔天下的小船，不时被混乱灵气颠得左摇右晃。
正前方，元空泽身影在红光中若隐若现，迎面而来的混沌之气增多，他前进的速度也逐渐缓慢。或许是察觉有人追击，数条橡木向后方戳去，绕开刚烈的混沌之气，妄图将红花长剑上方的二人击毁！
轰隆——
幽蓝魂火绽放，抵挡橡木攻击，在木屑中破开一条出路。
斐望淮持扇施术：“我来防守，你来攻击。”
“好。”
楚在霜稳住飞剑平衡，她在魂火的掩护之下，骤然伸出隐形无我剑，直直朝着元空泽刺去！
无形剑刃吸收大量仙魔之气，在半空中跟另一股银灰灵气相撞，顷刻间飞溅出大团烟火。
火花四溢，满目灿光，飘散开的火星扫过脸庞，携来阵阵灼意。
混沌虚无中，两股仙魔之气互不相让，一股是楚在霜的阴阳太极球，一股是元空泽的琉璃万橡，在遍布罡气的虚空中缠斗起来，又在互相抵消后遭遇混沌吞噬。
前方的秘境漩涡越发耀眼，大片大片灵气起伏不定，在红花长剑两侧汹涌而过。镜石搭建的石台近在眼前，但跟以前的安宁平和不同，彻底被溢出的红光淹没。
潮水般的灵气袭涌，好似奔流不息的河川，细看又如破裂的镜子，大大小小的碎片在红光照耀下璀璨夺目，汇聚成一条神奇湍流，镜面上还倒映出画面。
那些画面各不相同，有的是山川河流，有的是云海翻涌，有的是万丈深渊，有的是钢铁森林，部分跟此界如出一辙，部分跟此界截然相反，看上去光怪陆离、异常缤纷，都是万千世界的景象。
斐望淮避开灵气，蹙眉道：“这是……”
楚在霜怔然：“原来是真的，是其他界面。”
她望着镜面里的事物颇感熟悉，年幼时小释曾编纂诸多故事，描绘其他世界的怪异物件，现在看来真没有作假。没准是仙魔之气跟花镜同源的缘故，它通过花镜灵气窥探到其他界面，才能编出那些精彩纷呈的经历。
这样看来，万花秘境石台上的壁画也是真的，或许吸收世间仙魔之气，确实能够飞升其他界面。
“没错，都有那么多缤纷世界，你们却总要固守此界。”元空泽不屑，“明明离开就能解决，偏偏坚持妇人之仁，不管是肃停云还是教皇，都白白浪费九叶修为……”
数条灵气河流的尽头，万花秘境如同流转幕布，正中心亮起星陨光辉。真正的花镜比幻术伪造的更强大，还没有亲手触及，就要被卷入其中。
元空泽眼看花镜出现，他猛然抬手，释放出灵气：“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留在原地，由我来飞升上界！”
“对此界麻木不仁，又谈何飞升上界。”楚在霜瞧他伸手夺镜，她果断刺出无我剑，“去哪儿都是重蹈覆辙！”
无我剑向着花镜袭去，跟银灰灵气激战，在漩涡内争抢起来，击碎附近镜石，扬起层层残渣。
双方如今都有仙魔灵气，元空泽修为更高，楚在霜灵气更多，一时间陷入胶着。
迅猛的攻势、密集的术法、强势的灵气，楚在霜在魂火保护下占领上风，她一边吸收万花秘境内海量灵气，一边御剑不断逼近漩涡中心花镜。
斐望淮站在她身后，震裂四面八方的橡木，观察着秘境周围的情况。
这里已经靠近毓涅城，只要稍一侧目，就能看到城镇，隐藏在红光下。镜石碎屑飘浮空中，偶尔撞上脚下飞剑，还会被震得叮啷作响。
元空泽不料二人越战越勇，尽管他剥夺魑王魂体转化出魔气，但归根到底是后天的仙魔同体。魅族秘术都被斐望淮破解，吸收灵气又远不及楚在霜，察觉到持久战对自己不利，很快心念一转、计上心头。
银灰灵气再次袭来，狂烈又蕴含杀气，却不是朝着二人！
楚在霜看清术法方向，居然是远方毓涅城，她当即抽身而去：“不好。”
斐望淮：“小心！”
楚在霜用无我剑搭建屏障，替毓涅城挡住银灰色轰炸。斐望淮则扬扇护她，千瓣荼蘼阻挡橡木，为二人争下喘息的余地。
元空泽料定他们会率先救城，他飞身朝漩涡冲去，趁势握住镜面，奋力向外一抽，终于取出花镜！
元空泽高举花镜，他催动仙魔之气，喝道：“结束了！”
楚在霜和斐望淮见状，皆是脸色大变。
虚无中传来一声雄浑异响，接着耳畔声音都被抽离，一切如同回归初始沉寂。
花镜在元空泽手中放出璀璨光线，就像一颗滚烫炽热的火球，引动万花秘境的漩涡，让周遭陷入旭日般的朝晖。
金光万丈，红光四溢，众生之源将世间照得透亮，连修士都无法直视其灼灼光彩，被此景刺得闭眼回避。
澎湃惊人的力量海啸般扑来，让万物在其面前倒下，在此威势下瑟瑟发抖。
元空泽运转仙魔之气，正源源不断吸收花镜的力量，想要一举突破九叶飞升，却发现镜内灵气无穷无尽，抑制不住地喷薄而出，如同岩浆般灼烧自身经脉，恨不得要将自身道心撑破，噗嗤一声就口吐鲜血！
道心破裂，识海溃散，花镜根本不顾使用者实力，一股脑地倾倒着仙魔之气。
“……怎么会？”
元空泽口腔弥漫腥甜，现在七窍流血、皮肤干枯，眨眼间化为枯槁老者，竟不知是吸收花镜灵气，还是被此物彻底吸干心血。
他如干草般扑倒在地，手中的花镜顺势滑落，让剩余两人面面相觑。
楚在霜瞳孔微颤：“他的道心被花镜碾碎。”
“……连九叶修士都撑不过片刻。”
斐望淮同样没料到花镜强悍如斯，元空泽掌握仙气和魔气，早就站在修士的顶端，却在花镜前不堪一击，根本没有操控它的能力。
这就是当年让此界分崩离析的花镜！
这就是让释放它的魔修都心生胆怯的众生之源！
倘若方才所向披靡的力量引人向往，他们现在盯着明洁如玉的镜面，看到元空泽吐血的衰老之态，便只感到寒毛倒立、背后发凉。
不论是修为多高的修士，在花镜面前都分外渺小，仙魔大战灵气仅是开启秘境的钥匙，更代表门后花镜的玄妙之力深不可测。
只见镜面缓缓升起，依然散发瑰丽色泽，放出无边的霞光。仙气和魔气骤然紊乱，混沌之气逐渐吞噬镜石，将其彻底碾压成碎末儿。
两人站在万花秘境内，不亚于处于猛烈风口，快被虎啸般暴风掀翻，还要警惕不要跌入混沌之气，避免被锐利残忍的罡气啮噬殆尽。
红花长剑都在乱流中颠簸，他们要放任花镜继续，恐怕其余属地也消散。
半响后，楚在霜找到一块巨大镜石落脚，终于能在花镜攻势之下暂歇。肆虐的混沌之气让天地崩塌，倒地的元空泽都隐没在虚无中，他们费尽全力才能在此立足，实在没办法再御剑飞行。
楚在霜：“必须得把它塞回去！”
元空泽没借助花镜飞升，但他贸然将其抽出来，不亚于放出可怖灾厄，即将毁掉剩余属地。再过一会儿，不论是近处的毓涅城，或是远处的琼莲十二岛，都会被蔓延的混沌之气侵吞波及。
楚在霜收回红花长剑，放下后面的斐望淮。她打算顺着镜石小道，避开罡气最猛的正面，从另一侧重新靠近花镜，想办法将躁动镜面推回万花秘境。
谁料还没有走两步，身后人是亦步亦趋。
楚在霜回头，忧虑道：“你跟过去的话，没准也会……”
元空泽拥有仙魔之气，都不敌强大的花镜。她同样心中没底，这才会收回长剑，先将斐望淮放下去。
“又不是第一回了。”斐望淮挑眉，“与其等你遇险再救，还不如现在跟着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眼眸平静无波，就跟当年在莲华宗一样，口气总是淡淡的，却每次都会出手。
一如他过去别扭的言论，说她要是再遇险，他又得搭命救，确实没几条命让她糟践。
楚在霜闻言，本来还踌躇，突然又笑了。
她挑眉，和缓道：“那就辛苦你了，又让你搭命救，继续被我糟践。”
“走吧。”
斐望淮一笑，他伸出手来，扣住她掌心。
他们互相搀扶紧靠，在飓风中缓慢前进，避开沿途的混沌之气。
*
“宗主，花镜现世了！混沌之气侵入属地，恐怕很快要到阵心！”
石盘边，元彻霆和白骨老等人刚稳住阵心，便感觉诡异力量在四象玖洲扩散。狂躁花镜不管不顾倾泻灵气，致使勉强维持的平衡又被击碎，让属地的边缘如山石般崩塌。
元彻霆面色焦灼，他低头回望石盘：“……真要护不住了么？”
楚并晓：“长此以往下去，别说四象玖洲，其他属地也没法幸免于难。”
琼莲十二岛，众岛主同样在维护阵心，避免混沌之气吞噬岛屿，不堪忍受越来越重的压力。
楚辰玥面露难色：“实在不行，只能先放弃几个岛屿，派岛主们赶往万花秘境。”
岛主们都无法离岛，否则属地将会崩毁，可现下花镜清剿世间，再不断臂求生，那就彻底灭亡。
药闻笙：“但花镜本就非寻常修士能抗衡，即便有人赶过去，也不一定能再……”
“我过去。”肃停云道，“倘若九叶都无法解决，或许就是此界的命数。”
上次仙魔大战后，他们生存的世间千疮百孔，如果花镜当真赶尽杀绝，起码曾经全力争取过。
空中花镜如同烈日，炙烤着世间的各地。
肃停云正要起身，却见一片巨大阴影笼罩，如同雪白的云层遮天蔽日。
只见威风凛凛的释厄兽凭空出现，竟一口吞下辉光四溢的鲜红花镜，天狗吞日般将其纳入腹中。
肃停云愕然：“是霜儿！”
释厄兽将发烫的花镜吞噬，连带肚子也鼓胀起来，好似一时消化不了。它在万花秘境内反复跳跃，不时发出阵阵咆哮，似要降服异变花镜，迫使其不再溢出灵气，扰乱世间的仙魔平衡。
只是花镜灵气滔滔不绝，跟过去的零星碎片不同，根本就没有停歇时刻。
即便是楚在霜和释厄兽，也没法吃下那么多灵气。
八叶……九叶……
修为不断提升，吸入却没停止。
楚在霜额头冒汗、眉心紧皱，识海及身躯感到被撑得剧痛，又被修复伤口的幽蓝魂火安抚，简直陷入一场漫长的酷刑，只能任由灵气锤炼身体。
她领悟元空泽为何道心碎裂，倘若不是阴阳太极球没实体，恐怕现在也早达到修为极限！
斐望淮见她脸色惨白，同样丝毫不敢放松，用魂火治疗她痛楚。
许久后，楚在霜深吸一口气，她在长久积蓄后，终于按捺不住，干脆一口气放出！
既然这灵气泱泱如天地，那她索性也成为天地，化为广袤长空及原野，将调和的仙魔之气挥洒出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结局（下）
花镜溢出的灵气躁动无序，经历阴阳太极球调和过后，便如汹涌山洪决堤，滔滔不绝地流出。
有一瞬间，楚在霜觉得自己和灵气融为一体，像无我剑般四散延伸出去，触碰到虚无的混沌之气。这感觉跟她在毓涅城内张开化境相仿，只是冲刷过她身躯的灵气更多，甚至充盈到世间属地都承载不下，必须涌入晦暗不明的罡气中。
这股力量刚跟混沌之气接触，双方就互不相让绞杀起来，传递给她切实的疼痛，带来森森白骨的画面。混沌碰触到调和过后的灵气，重新构建出崭新的实体，却也将惨烈记忆复原，让她看到过往的消亡经历。
天地崩裂，血流千尺，硝烟弥漫，易子而食。高修互相屠戮，凡人无处躲藏，只剩生灵涂炭的炼狱。丽嘉
这是毓涅城时没有的遭遇，她在开辟属地时看到过去，仙魔大战前的众生印迹。
这片岌岌可危的天地沾满怨气，每当她用仙魔之气调和部分，就会接收亘古不变、党同伐异的仇恨。不论是仙修和魔修，又或是修士和凡人、人类和灵兽，总有无法停歇的喧哗及厮杀。
它们如厉鬼般纠缠住她，嘴里还在不断叫嚣，试图阻止她的动作，想让茫茫世间消亡。
倘若不是她拥有仙魔道心，能熟练将激烈情绪剥离，恐怕早被混沌之气压垮。
眼前有蓝光亮起，无数魂火宛若花蕊般托举二人，那是魅族入梦的治疗秘术。斐望淮用梦境帮她恢复道心，如轻缓的涓涓细流，逐步修复她的经脉。
由于梦境将两人连通，他同样看到往昔惨状，索性挥扇让梦境变化，想驱散混沌之气影响。
可怖的嶙峋白骨消散，取而代之是莲花摇曳。
云雾缭绕的琼莲十二岛映入眼帘，她和兄长雪地捕鸟、混迹红尘泽学烤鸭、在通天塔跟好友们修行、门派大比时跟同门配合，无数美好回忆挥退阴暗，连带被混沌之气压制的道心也平和下来。
或许花镜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是善是恶，全看修士自己。当她的梦境被岛内记忆填满，不断波动的花镜也随之安静，变得清正平和，驱散混沌之气。
楚在霜被魂火安抚，她回握住他的指尖，再次融合仙魔道心，彻底释放花镜力量！
通天巨响过后，数道红光拔地而起，犹如刺破苍穹的鲜红利刃。各地的花镜碎片都波动起来，仿佛受到众生之源的感召，配合楚在霜灵气向外扩散。
毓涅城的照心河水花震荡，琼莲十二岛的通天塔顶红光明盛，凡是花镜曾涉及的地方，此时都接收到调和之气，帮助她来盛放过溢的灵气，填满混沌之气占据的空间。
岛内阵心，众岛主一直在稳固属地，发觉岛屿边缘扩大，一时都颇感震惊。花镜力量借助碎片落到岛上，居然开始让众岛恢复平衡。
却梦竹：“琼莲十二岛在变大。”
“霜儿在用仙魔之气开辟属地，阻挡侵入岛内的混沌之气。”肃停云身上浮现紫色灵气，干脆在此刻张开无我化境，“现在助她一臂之力，就可以扛过这危机。”
“不光是岛内，是这片天地……”楚辰玥仰头观察万花秘境，她领悟女儿的想法，忙道，“传信给其他属地，此刻在阵心发力，没准能重塑天地！”
虽然他们没法离开岛屿，不能如当年赶往毓涅城，但只要楚在霜用花镜联结诸多属地，其他高修也可以替她化解灵气，冲击弥漫在四周的混沌之气。
四象玖洲内，元彻霆和白骨老同样发觉异动，他们过去自毁的属地重新凝聚，连带方才被元空泽捣毁的阵心都恢复生机。
元彻霆：“这力量从何而来？”
“好像是花镜碎片的方向。”白骨老下意识望向北方，他又面露犹豫，仰头道，“不，不对，还有万花秘境……”
浦荣盯着虎虎生威的释厄兽，眼看它劈开混沌之气，从中踏出一条新出路。他只觉灵契也受到感召，绿光在掌心亮起，接收到花镜之力。
楚并晓看穿释厄兽计划，高声道：“烦请诸位都张开化境！”
此话一出，仙魔大军都释放力量，在释厄兽引导下，抵御混沌之气。
万花秘境内，楚在霜和斐望淮被荼蘼花瓣环绕，遥望各属地亮起的光束，认出亲友及盟军的助力。
他们最初推开混沌之气并不容易，只能借助花镜碎片放出灵气，现在有更多修士出手相助，继续开辟属地也没那么费力。
不知不觉，帮忙重塑天地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让楚在霜通过灵气看到远方。这是一种神奇的感受，像她在通天塔内欣赏天际线，只觉得这世间竟如此浩大，有无穷无尽的新鲜事物。
即便众人被混沌之气割裂，如浮岛般在虚无中穿梭，却仍不约而同做出相同选择，在此刻同心协力地守护故土。
楚在霜感到花镜力量耗尽，现在却不再识海剧痛，反生出酣畅淋漓感。她缓慢伸出左手，释放出雪白仙气，又看向另一只手，拉了拉身边的人。
斐望淮察觉她的目光，他发现她手中仙气，很快领悟她的意思，索性牵着她的右手，共同放出幽蓝魔气。
他们握着仙气和魔气，跟壁画景象格外相似，唯一不同就是，现在并非一人。
假如真有飞升上界的预言，也不该是某个人，而是让此界飞升。
气有灵，一上一下，阴阳交融。
阴阳太极球继续旋转，在数次淬炼后明湛发亮，带着她对世间万物的新体验，最后一次调和残存的混沌之气！
……
轰隆巨响，风云大变。
浩荡灵气经由调和，又借助众人及花镜力量，填满无数分裂属地的沟壑。灰暗的混沌之气无处藏匿，跟花镜释放的灵气互相抵消，最后彻底消融殆尽。
四象玖洲破碎的阵心被新的灵气充盈，跟琼莲十二岛、落蔷山谷一样，开始不断地扩张起来，如枯木逢春后苏醒，延伸出崭新的枝条。
混沌之气消失，三大属地上的灵气溢出，甚至不需要高修出手，便自主形成新属地，如铺展的巨大画卷，不紧不慢地联结彼此。
毓涅城内，须妄生正号召众人张开化境，却忽感轻柔细雨从天而降，头顶的秘境漩涡逐渐消失。他忙不迭抬头，愣道：“万花秘境在消失……”
毓涅城城主由万花秘境挑选，而他和秘境的联系在变弱。
绵绵雨帘覆盖，笼罩城镇上空，连炫目红光都在雨水中褪色，天空在迷蒙中恢复清明。
“下雨了？”
“秘境要关闭了，但灵气没消失！”
有修士伸手接雨，观察道：“这既不是仙气，也不是魔气……”
这雨水夹杂崭新灵气，不论是仙修还是魔修，都能自如地吸收，让众人颇为惊异。
即便是仙魔共存的毓涅城，同样要维持仙气和魔气平衡，却没料到世间还会有新灵气。
“城主！城外出现了新天地！”有人匆匆来报，欣喜如狂道，“包围毓涅城的混沌之气都消失了！”
“什么？”
须妄生闻言，连忙起身去看，果然看到新属地。
毓涅城外的天地广大，不光是旧有属地失而复得，甚至还跟遥远的天边相连，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姿态。
荒芜枯竭的大地重萌新绿，纯透灵气铺洒而下，竟然再也不分仙魔。
琼莲十二岛，雷隐隐，雨霖霖。
众人也发现变化，灵气随雨水而下，滋润干枯已久的泥土。
“世间灵气被彻底调和。”肃停云望着指尖雨点，“连岛内灵气都充盈起来。”
岛内以前只能容纳仙气，现在世间不分仙气和魔气，过往封存的魔气也被转换，可供修士使用的灵气翻倍。
楚辰玥从阵心俯瞰全岛，只见众岛外的云雾散去，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新属地。她享受细雨拂面，脸色也温和下来：“世间灵气重新丰盈，寻常人修仙也会容易。”
这片天地再次连通，仙魔之气化为灵气，不仅有助修士修行，连凡人也有更多容身之所。
……
万花秘境内，漩涡已在逐步消失，连花镜都光芒黯淡。
楚在霜和斐望淮站在镜石搭建的石台之上，他们如今不再被飓风攻击，四周安宁而祥和，只剩流淌的灵气。
重塑天地耗空花镜灵气，楚在霜没用这力量飞升，反而将其挥洒天地间，这才能够彻底消除混沌之气。
楚在霜凝视悬在半空的花镜，问道：“你要回去么？还是去哪里？”
万花秘境正在关闭，只是经历过此番重塑，没准秘境再也不打开。秘境后应该能抵达其他界面，花镜常年浸润其中，才能窥探各种景象。
她没有贸然触碰花镜，索性让它自己来选择。
片刻后，玉盘般的镜面彻底平息，轻飘飘地飞了过来，静静躺平在她手中。它化为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周围用金属莲纹点缀，不再有任何灵气波动。
楚在霜望着花镜，感慨道：“原来你也舍不得这里。”
斐望淮：“失去所有灵气，它就成为凡物，不再是众生之源。”
花镜力量彻底回归天地，消除所有混沌之气后，恐怕不再有任何作用。
“凡物又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花镜收起来，“当个废物也挺好。”
斐望淮听到她熟悉的口吻，瞧着她积攒旧物的老毛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就像回到了莲峰山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准备离开镜石平台。
云销雨霁，天光大明，无边无垠的天地从此展开，连灿灿日晖都显露出身影，投下丝丝缕缕温暖的光芒。他们取出红花长剑，再次飘浮在半空中。
斐望淮站在她身后，他挑起眉头，突然道：“如果我没记错，有人曾经闹着，非要跟我回淮水以北看看。”
楚在霜一怔，故作迷茫道：“有么？谁啊？”
斐望淮不言，仅幽幽盯她。
“那有糖桂花包么？”
“有。”
“那有棋盘么？”
“有。”
“那有……”
他握住她指尖，似看穿刁难，笑道：“你要什么都有。”
她听他无所不应，这才微扬下巴，回握住他的手，支吾道：“……那就去看看吧。”
只听红花长剑嗡鸣，在天空中划出残影，载着二人纵横遨游，尽享天地繁华百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休息两天，番外从12.15开始更新~
。
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朋友们，由于创作期间身体不佳，我中途还破天荒生病，时不时就要请假调整，导致大家阅读体验下降，在这里鞠躬致歉！！
坦白讲，写这本书时身体煎熬远超精神，生病后我精力不济，同样字数要花翻倍时间来写，深刻地领悟到健康大于一切。好在还是缓慢而扎实地完成了，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调动很多没用过的情绪，对我来说也是种新体验，以后应该还会写仙侠的！
后文基本是闲散日常，没有什么剧情内容了，大家可以根据需要选订~
。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愿你童心依旧，谢谢你的陪伴。
2022年12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