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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债找上门来了
作者：三月春光不老
内容简介
 轻松解压小甜文 带球跑/姻缘邂逅/女女可婚背景/年龄差八岁 不差钱。豪门乖乖宝贝凤凰蛋vs小倒霉。死活嫁不出去嫡长女所谓凤凰蛋 乃家里人的希望、老夫人捧在手心的乖孙、全府最受宠的那个，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 陆家家业丰厚可称富可敌国，偌大家业落在陆漾头上，陆漾兢兢业业争当完美继承人。 她事事都好，样样拿得出手，唯一令人操心的是婚姻大事。 隔壁少东家十八岁妻妾成群，她们家凤凰蛋十八岁连姑娘家小手都不敢摸，乖得惹人喜，乖得惹人疼。 一场历练，辞别亲友，陆漾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门收债，哪料前去收债，反欠桃花债。 所谓小倒霉 出身名门世家，帝都头一号才女，十六岁之前清绝天下，十六岁后嫁谁谁死，死活嫁不出去，拖到大龄未婚。 桃家嫡长女桃鸢，人品厚重，模样出挑，原以为这辈子到了头也会顶着克夫污名躺进棺材，未曾想遇上陆家那位凤凰蛋，孩子都有了！ 雨夜，破庙，一夜风流 百般旖。旎在脑海轮转不休，桃鸢一手抚摸还没显怀的肚皮，顶着父兄震惊复杂的眼神，深觉难以启齿。 强行稳住快要崩溃的 心神，她幽幽启唇，音色说不出的清冷：我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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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门收债
“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形容的正是南方绵长烦人的梅雨季。
梅雨，亦作霉雨。发霉的霉，倒霉的霉，赶在这日子被天爷爷留在半路，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天幕昏沉，空气湿润黏腻，银色的雨丝汇做细线争先恐后砸下来，见天儿瞧不着太阳，墙边青苔肆意蔓延，普通人家这时节歇了在外的功，只能窝在屋里念叨两句“没完没了”。
陆漾并非出自普通人家，于是陆漾倒了八辈子霉被老天丢在收债的路上。
马车轧过沉默的青石板，浩浩荡荡的车队穿梭无人长街，早没了出门前的威风井然，雨落在蓑帽，顺着风斜吹进蓑衣挡不住的领口，内衫都染了两分潮湿。
车轱辘声混着不绝的雨声，此情此景，勾得人心愈发烦躁。
“这天儿也是邪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说话的是此行负责辅佐少主收债的管事，生得圆头虎脑，生做南人，说起抱怨话来都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韵调。
他这话道出一行人的心声，不想还好，仔细一想打他们步入乌啼城这天就和漏了一样，连续半月都在下雨，雨水积在坑坑洼洼的地方，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不是他们吃不得苦，是这天气熬人。
不过转念一想寒冬腊月那场暴雨他们都熬了过来，下下雨而已，能把人怎样？
管事把心放回肚子：“少主，要到浮生客栈了。”
隔着帘子车厢内传来一声柔柔软软的回应：“仔细脚下，进了客栈就好了。”
隐隐约约众人听到这话忍不住脸上带了笑模样，作为富可敌国陆家的继承人，他们少主委实平易近人。
按理说出门一趟最受不得苦的该是陆家这位凤凰蛋，结果人家倒好，大半年一路走来清减不少，愣是没露过半分怯。
这不，天都要漏了，还能反过来安慰他们。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浮生客栈门外，客栈掌柜撑着一把大伞早早迎立门前。
绣着风雪白梅的车帘被挑起，陆漾不用人搀扶，自个跳下马车。
她外表文弱，个头却高挑，一头乌发用红玉簪挽起，出门在外不甚讲究，简简单单的广袖深衣穿起来也透着端方秀雅。
来到下榻之地所有人都能松口气，陆漾被请进天字一号房，不消片刻，店小二将调好水温的香汤送进门。
“陆小少主，您请便。”
陆漾不吝惜地朝他扬起笑，店小二晃了神，迷迷糊糊地下楼。
房门锁好，陆漾挺直的脊背有了一瞬松懈。
长途跋涉来收债，吃过的都是她以前没尝过的苦，为维护好‘陆家继承人’的脸面尊荣，陆漾大半年来，不，她十八年来活得都不清闲。
她原本不需要这么累，可她好强，容不得外人拈酸地说一声“陆家这就要绝户了”，想想她就忍不了。
和这比起来，吃再多苦她都受得。
咬牙撑到现在，眼前的汤浴就显得难能可贵，陆漾解了衣衫迈入半人高浴桶，水面漂浮各色应季花瓣，她解开头发，如瀑的青丝披散白玉般的薄背、双肩，锁骨以下胸脯隆起，沟壑之间尽是一片莹润雪色。
再往下是肚脐两侧绷直有力的线条。
穿上衣服的陆小少主因那柔美面相瞧着似乎孱弱，脱了衣服竟别有一番景致——小腹平坦无一丝赘肉，肌理白腻，腰肢细瘦，无一不散发青春年少的健康美。
陆漾十二岁那年手无缚鸡之力遭到隔壁小伙伴取笑，几年勤勉修身这才练出一副让女子见了都要脸红的好身段。
她闭上眼，修长的双臂搭在浴桶边沿，思量雨究竟要下到何时，可别再误了她的行程。
不仅她在思量，乌啼城大小官员也在忧心忡忡关注这场令人糟心的雨。
短短七日许多人困在客栈不得出，外面雨水高涨已能没过成人小腿，掌柜天天在柜台唉声叹气说老天爷不开眼。
住店的客人有身价丰厚的急于想知道外面情况的，打发了银子派人前去探路，甚至还有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和人打起来的。
渺渺众生相，陆漾见怪不怪，只是这雨下得确实邪门了点。雨再不停，她很担心乌啼城的堤坝会不会出事。
凡事经不得多想，越想，心底盘桓的不安越重。
“少主？”
陆漾回过神来望了门外一眼：“陆叔，收拾收拾，咱们冒雨出城。”
这地方不能待下去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早离开早好，继续等下去一旦堤坝挡不住湘江水流……
她脊背泛上凉意：“速去！”
圆头圆脸的管事不敢多言，忙吩咐众人。
少主年幼，半月前刚满十八，在更多人眼中她几乎是“乖巧、懂事”的代名词，但她再是年幼，再是女子，还是这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打小浸淫富贵权势，一言一行非一般人可比。
“冒雨出城？”掌柜从柜台探出脑袋：“雨势这般大，陆少主三思后行啊！”
留在客栈不好么？吃好的穿好的，多少人伺候，他能猜到陆小少主担心什么，但乌啼城防护是出了名的坚固，就是捅破天，偌大的城还能被水淹了？
土生土长的乌啼人对外来人的‘胆小怕事’嗤之以鼻。
靠窗位置的富家公子约莫是哪个老旧家族养出来的金贵主儿，早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对着一众男人发号施令，管闲事管到外人头上：“笑话！乌啼之稳是经过多少天灾人祸验证的，掌柜的，莫要劝她，让她去寻死。”
这么大的雨，路都看不清，如何行路？
陆漾有她的打算，拦着随从，无心与人起口角。
困居客栈，莫说性子躁的人受不得，她自认秉性尚可也憋出一肚子火。
逞一时口快算得了什么，活命要紧。人看不清路无妨，老马识途，闭着眼都能走出乌啼城。出了乌啼城，远离可能会发生的灾祸，才是聪明人的求生之道。
这么想着，天边雷电交织，喧嚣可怖。
富家公子原还打算说几句，被乍然响起的惊雷骇得脸色发白。
“少主，都打点好了，俱是千里挑一的好马，随时可以出发。”
“好，咱们走。”
她说走就走，陆家的家生子抢着为她开路。
“头发长，见识短，等着罢，一会就哭着回来了！”
掌柜虽然也是这样想，倒没吱声。
那位公子不识得陆家少主才敢诸般放肆，他打开门来做生意又岂能不知陆家深浅？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而陆家之财，可通鬼神。
便是陆家只剩年迈的老夫人和一位年满十八的女少主，如此庞然大物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能招惹的。
闲来无事他拨弄算盘，倏地想起陆少主八岁闭眼就能把金算盘玩出花来。
客栈乱糟糟，陆漾冒雨离开后陆陆续续有几波人离开——冲出去好歹事有危急还有的跑，困死在这，真等被水淹了哭都没地方哭。
富家公子岿然不动坐于窗前，笑话那些人经不起一丁半点的风雨：“话我就搁这了，再等等，再等等他们肯定回——”
店小二嘴唇颤抖，盯着门外倒退两步：“水、水漫进来了！”
乌啼城两百年难遇的暴雨，陆漾领着收债的队伍有惊无险地走出城门，紧绷的心弦刚要松开，远方传来一阵阵轰鸣。
“这是什么声音？！”管事话吼出来声音有一半散在风雨。
陆漾坐在马背捏着缰绳，极目望去，小脸骤然褪去血色：“决堤了……往山上跑！”
老天似乎和乌啼城的百姓开了个天大的笑话，一向引人称赞的乌啼城防卫在真正的天灾面前终于颤巍巍露出颓势，湘江溃流，暴雨倒灌，到处都是水，处处都是呼救奔逃的声音。
“保护少主！”
“看好人，别走散！”
“跑——”？？？？。
乌啼决堤第八日，暴雨未歇。
陆漾与随行队伍各奔东西，被迫独自一人在不知名的山头求生。
鲜色的锦衣经水泡又在泥里打滚，玉簪早不知掉到哪去，蓬头垢面，十八年来从没有过的落魄，看起来像个细皮嫩肉蒙了大难的叫花子。
没有人会钟意一个叫花子。
可陆漾还是被盯上了。
干枯的手不声不响搭在‘叫花子’肩膀，陆漾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朝她狞笑老婆婆，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小叫花，婆婆送你一场泼天福泽，你觉得如何？”
陆漾摇摇头。
任她头摇成拨浪鼓，也阻不了老婆子迅速成型的计划。
“落魄、低贱、泥里打滚的，哎呦，还是个小姑娘，很好，样样符合。”
她口音甚是奇怪陆漾听不懂，转瞬鹤发鸡皮的老婆婆故作慈爱地冲她笑笑：“大美人呢，你不亏。”
这话倒是帝都的官话，陆漾听懂了，拔腿就要跑，被老婆婆不费力地抓回来：“别跑了，前面那座山有人等着你呢。”
前面那座山名为桃山，桃山之上有座破庙，破庙风雨飘摇，陆漾的心也飘摇。
白日被人抓上山，见识过山下狼藉，料想她的人一时半会腾不出时间寻她。
上到桃山，站在破庙吱呀呀的旧木门前，天色黯淡，不见星月。
庙内堪堪露出些许薄光。
“进去罢，老婆婆在山下替你守着，不让任何人搅了你的快活。”她叹息一声：“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命啊！”
她推了一把，看似轻飘飘，陆漾身子不受控地撞在破木门上。
木门虽破，竟然怪结实。
进到庙中她勉强稳住身形，循着烛光环顾四围，视线忽而与一双清湛湛满是防备的眼睛相对。
是个极貌美的姑娘，又美又冷，眼波渗着寒芒，仿佛要化作利剑将人立地斩杀。
唯恐冒犯，陆漾不敢再上前，手足无措。
“你是何人？”
音色冷冽，如同淬了冰，兴许比冰还冻人。
“我……”
瞧着此等美貌的女子，她自惭形秽，低头整敛被树枝刮破的衣衫，俯身作揖：“凤城，陆漾。”

第2章 庙遇桃花
凤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是周朝锦绣繁华的交通枢纽，好山好水不知养育多少人。
道出籍贯名姓，恰好赶上庙内门窗摇晃，雨声风声凶猛地灌进来，陆漾愣怔半晌，不自在地移开眼。
她少有感到不自在的时候，思来想去约莫是女子眉目动人，态度冷淡。
陆漾何等身份？打生下来是陆老夫人捧在手心的宝贝嫡孙，凤城所有人都说她是富贵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天生要享几世用不尽的荣华。
客栈那会穿着墨绿袍子的男人口出不逊她压根没当回事，也不全然是脾性好的缘故，一是事出紧急避难要紧，二是陆漾眼高于顶，懒得在不相干的闲人身上耗费心神。
此时此刻沦落桃山暂居破庙，庙内燃明灯、点篝火，庙外雨势汹涌，妖风阵阵。
身边除了她，统共就女子一个活人。
被拥有冰雪风姿的同性漠视，远比被面目可憎的男人挑衅更教人无法忍受。
顾自别扭一会，陆漾鼻子发痒歪头打喷嚏。
梅雨天的闷热和风雨雷电碰一块儿，弄得她浑身活像泥里打滚又在水里洗了一半的鱼儿，哪哪都不好受。
眼尖地瞥见女子眉心微蹙，她自觉遭人嫌弃，倒退两步身后响起隐忍克制的声音。
“烤烤火罢。”
陆漾止步，心中莫名一喜，道了一声谢规规矩矩靠近火源。
橘红色的火舌温暖明亮，不仅照亮她脏兮兮的小脸，同样照亮女子好一副无暇面容。
深山、破庙、鹤发鸡皮无论怎样挣扎都挣不脱的老婆婆，雨夜，天沉，来历不明出现在庙中的美人，陆漾眼皮撩起，隐晦观察对面女子究竟是人还是山里道行深厚的精怪。
毕竟她也是女子，难以置信世上有清绝至此的美人，说是修炼有成的精怪似乎更有说服力。
然而很快陆漾意识到：这是个人，活生生和她一样落难的美人。
因为美人在发抖。
篝火的噼里啪啦声和门外喧闹的风雨声彼此融合，陆漾甚至听到她牙齿轻微的战栗。
哪有精怪比人还怕冷的？
环顾四周她又有了惊人的发现——角落处提前有人堆了很高一摞的枯树枝，残缺石像的偏后方，整整齐齐摆放一床看着就软绵的被褥，连枕头都有。
怀疑的话到了嘴边，陆漾下意识咽回去，手脚麻利地捡了树枝扔进火堆。
她哪里知道桃鸢身子发抖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中了一味可教仙人堕落的媚。药，先时死命压制，如今药效发作。
桃鸢咬着舌尖挣回三分清明，眼尾染上一重绯艳。
枯枝是老婆婆准备的，被褥、枕头也是老婆婆准备的。
原以为背后之人费尽心机坑害，到头来会扔给她一个形貌可怖的男子，结果进这扇庙门的是名女子。
是女子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看似垂眸抱膝，实则抵御药效的同时仍不忘关注陆漾的一举一动。
陆漾暗暗咋舌：总偷偷摸摸盯着她做甚？
然等她大大方方看过去，对上的是再坦荡不过的眼。
那双眼好看得引人沉溺，冷艳里含着杀气，杀气里尽是谨慎，一眼对视能将人轻而易举拉入冰天雪地，以至于飘落的每一朵雪花都明明白白写着“不可逾矩”。
陆漾不是风流浪子。
她是陆家乖乖巧巧努力撑起门户的继承人。
但她清楚地知道，身前女子恰好是浪荡子眼中宁愿花下死也想一亲芳泽的尤物。
几个照面，她对桃鸢的认知很快从面冷心善的美人转为奇奇怪怪的冷美人。
握着木棍挑弄篝火，绝口不提去石像处抱来枕被。
床只有一张，她希望女子早点起身去草榻歇息，也好过两人相对无言。
篝火烧得旺，陆漾思索如何脱困。
暴雨袭城，湘江水溃流，山下陷在水深火热中。听老婆婆的话音儿，她会守在上山的关口拦着不让人进，她想：山上乃求生避难之所，为何不让人进？
直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她抬起头，眸光有一霎晃动。
桃鸢正艰难地与猛烈药效作斗争，没察觉衣衫轻薄渐渐被汗水打湿，在火光的映照下贴合玲珑妙曼的身段。
发如墨，肌如雪，雪水融化淌下清透晶莹的香汗。
汗凝在额头，悬于下颌，尖尖的下颌托不住这圆润的水珠，最终坠落，钻入不可探视的神秘领域。
好不诱人。
陆漾喉咙微干，狼狈移开眼，满脑子都是密密麻麻不断闪过的“好看”。
女子脸儿潮。红，指节绷紧，绷出手背清晰可见的淡青。片刻，低垂的眸子扬起，像是忍着一场哭，胸腔偏又好似埋伏无限春。情。
“别看我。”
清冷沙哑的调子，陆漾听得心颤，没出息地嗯了声。
偷窥人家被逮住了，她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暗道自己出门在外见的人还是太少。
她揉揉脸，生就揉碎心坎那句“色若牡丹，绝艳凛然”，低头不语。
一声抑无可抑的低吟破碎而出，陆漾手一抖，忍着没抬眼，殊不知桃鸢咬破下唇，唇角溢出血，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或者说已经烧起来了。
火从心尖翻腾，桃鸢眼底怒气翻升，怒意和媚意交织成网，她逃不出，委屈困在其中。
“我是被抓来的，你也是吗？”
陆漾从小到大洁身自好，因要操持家业见过的男人不少，美成这样的女人还是头回见，她这属于没话找话，怀着不会被理睬的心问出来，怎料桃鸢回她了。
“那位老婆婆，和你说什么了？”
听她开口，陆漾心肠都跟着软了：“落魄、低贱、泥里打滚的，还是个小姑娘，很好，样样符合。”
桃鸢轻嗤一声：“这话的意思，你懂吗？”
先前不懂，这会嘛，陆漾忍着怜惜：“你被人下了药，有人要毁你清白，大抵看我是女子，还是衣衫褴褛落魄的‘小叫花’，存心用我来折辱你。”
还算聪明。
桃鸢审视看她。
明明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眼神冷得吓人。
陆漾在她不客气的凝视下认真道：“姑娘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寒光一现。
桃鸢将镶嵌各色宝石的匕首握在手中。
陆漾无奈，避退三舍，躲得远远的。
她人躲开了，那些破碎的声音却不饶她，十八年来陆小少主连姑娘家小手都不敢摸，哪敢看身后情景？
躁火上涌，她有心冲出门去借大雨冷静冷静，哪知木门外面上了锁，她心顿寒。
多大仇多大恨，对方要用这样残酷的法子折磨一个女子？
“陆漾。”
陆漾身子一震，没转身：“嗯？”
桃鸢意识昏沉，面若春桃：“你、你多大了？”
风雨不绝，夜色不用看都能猜到的浓稠。陆漾上下嘴皮磕绊：“半、半月前刚满十八。”
十八……
多么青春美好的年岁。
桃鸢忍着欲。火头脑有了短暂清明。
这人十八，她已经二十六了。
足足比她小八岁。
她不好意思求助，想着实在受不住索性用匕首了结自身。
可这般死法太憋屈了，她不甘心。
种种浓烈的情绪在心底激荡，桃鸢愣是又忍耐半刻钟，忍耐到极限，眸光愈发沉醉迷离。
陆漾踌躇无措地用脚尖刨地。
门外电闪雷鸣。
“你去洗把脸来。”
喑哑轻飘的声音入耳，陆漾受了她的蛊惑，步子迈开惊觉腿脚发软，她羞恼地跺跺脚，果然在石像附近寻见一壶水。
清水流出，脏污的小脸洗白净，这才初初有了三四分陆小少主的风采。
篝火明亮，人影绰约，桃鸢仔仔细细端详她，忽然笑了。
陆漾心跳如鼓，大着胆子看去，便见美人衣衫凌乱，情态勾人。
“我没力气了，抱我去石像后面。”
石像后是仅容得下一人的草榻，草榻之上铺垫松软的被褥。在发现美人遭算计后陆漾慢慢明白这草榻被褥是作何用。
她略有迟疑，桃鸢安静等着，不勉强。
脚步声愈近，陆漾颤着手弯腰抱她到怀里，醉人的馨香萦绕鼻尖，香得她脑袋发晕，她目光灼灼盯着呼吸紊乱的美人，勉力压下心头浮起的慌乱，抬腿往石像后方走去。
庙内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很有些年头。
陆漾抱着桃鸢倒在干净的被褥，脖颈被一双玉臂勾住。
美人衣袖下坠，露出一截莹白漂亮的小臂，还有小臂之上世家大族联姻时分外在意的守宫砂。
桃鸢闭上眼，气息颤颤：“帮我。”

第3章 一夜沉沦
一夜雨打梧桐，极尽人间春事。
折磨乌啼城多日的天灾戛然而止，云销雨霁，东方馈赠般地冒出鱼肚白，薄光钻过云层安抚受难的百姓。
桃山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枝新叶绿，鸟儿扑棱着翅膀外出觅食，红褐色的羽毛掠过如洗的碧空，一声清啼，焕发稚嫩却蓬勃的生机。
破庙，旧木门上充满铜锈的锁被一粒碎银大的石子撞开。
咔哒。
异样的声音惊醒庙中人。
庙内篝火燃尽只余一堆灰，石像背后，桃鸢睁开一双清凛透寒的美眸，雪肌秀发，眼尾含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般糅合在她撩起的眼波，继而是一浪又一浪的腰酸腿软。
她神情一怔，借着晨光去看护她在怀的‘小叫花’——
眼是多情妩媚桃花眼，和轻浮无关，倒是一派纯真，乖乖巧巧。
唇是润红温软薄唇，亲起来如同吻弄春日最娇艳的花儿。
面相柔美，仅从视觉来看颇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孱弱。
这正是陪她一夜沉沦的人。
小了她八岁。
一只玉臂探出被衾。
桃鸢眼神复杂地盯着小臂守宫砂的位置，彻夜过去，那里一片雪白。
与人交。合失去处子之身，那抹象征贞洁的朱色自然消失无痕。
平地栽了这么大跟头，桃鸢不可能不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歪头不经意撞见陆漾颈侧状若桃花的浅。痕，冷淡的脸庞倏然腾起热。
她轻咬下唇。
意识到两人不着寸。缕地搂在一处，眼底升起满满的无奈。
世家的教养不允许她迁怒无辜之人。
比起失身于只晓得一个名姓的陌路人，此时此刻她更有种把好好的孩子教坏了的心虚。
这人瞧着好长一条，个子高高，那点子事竟一知半解。
纯情至此被她拉着赴红尘，桃鸢强忍羞臊，一动之下牵连全身。
陆漾活了十八年，没哪一次如现下一般疲惫，仿佛打了一场磨人的仗，精力耗空，累得意识沉沉，长臂犹不忘搂紧那段纤细腰肢。
人不可貌相，切身体会过少年人的‘莽撞’，桃鸢不敢吵醒她，万般谨慎地自她怀抱挣脱，很是费了番功夫。
怀中空落落，陆漾抱着锦被侧翻身。
理好着装桃鸢回眸看她最后一眼，终是惦念着那点露水情缘上前为她掖好被角。
她不知说些什么，便是说了这人估摸也听不到。
指腹顺着心意擦过陆漾白嫩嫩的脸，微抿的唇。
触感温滑，她笑了笑。
夜里看不太真切，睡醒再看，这等精养长大的人哪里会是‘小叫花’呢？
说不得是哪户富贵人家倍受宠爱的小主子。
坑害她的人存着折辱她的心。
桃鸢站起身，掸掸衣袖绕过石像。
与如此纯良好少年春风一度她并不觉得是折辱。
便是亏了，好像也没亏太多。
桃鸢捱着酸疼头也不回朝外走，轻轻一推，门开了。
她嘲讽一笑。
果然。
费心筹谋意在毁了她的清白身。
清晨的光线温柔照耀，照在女子雪花银纹的白衫，泛起明明灭灭的清辉，裙摆下方漾着极细银线绣出的水波，真就应了那句诗文——水光潋滟晴方好。
她不急着走，修长的脖颈微扬，定在庙门口为没睡醒的人安安静静守了片刻。
山风忽来。
与山风一起吹来的还有人群越来越近的呼唤声。
桃筝领着下人走在最前方，一副关心长姐的作态，任谁都说不上不好。
水患方歇就火急火燎往山上寻人，不是姐妹情深又是什么？
眼看晨光明媚，她步子加快，所去方向刚好是破庙！
“小姐！小姐你在哪？”
桃鸢身边的婢女大声呼喊，寒蝉喊得嗓子都哑了，急得欲落泪。
“山下闹灾，想活命只得往山上避难，莫要灰心，阿姐定会安然无恙！”
桃鸢不在，一向不起眼的桃筝隐隐成为一行人的主心骨，得她鼓舞，桃家的随从仆役皆打起精神来。
“小姐？小姐？”
“大小姐——”
“我在这。”
天色晴朗，草木繁盛，桃鸢一袭白衫翩然而至。
看清来人寒蝉骤然惊呼，拔腿跑过去：“小姐！”
她不敢去抱桃鸢，跪在大小姐脚下直呼谢天谢地。
看清嫡姐的刹那桃筝面色一僵，只因那人通身气派，一个‘失踪’整晚的人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优雅体面。
这和她预料的不一样。
大不一样！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经此‘大难’依旧没斩灭她世家嫡长女的清高卓然。
可恨！
她暗咬银牙。
找到了人，无论护卫、奴仆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桃家乃京都数得上名号的庞然世家，世家重嫡长，倘大小姐有失，他们万死难赎其咎。
“阿姐？阿姐你没事，这太好了！”桃筝喜极而泣。
寻常时候庶妹‘真情流露’，看在她身世可怜的份上桃鸢愿意给她两分薄面，然而现在……
她不动声色看着桃筝唱独角戏，桃筝竟也不觉尴尬，演得和真的似的，小白花楚楚可怜：“阿姐，我们找了你好久……”
她小心翼翼觑着桃鸢，脸色满了担忧：“阿姐，你、你没事罢？”
一夜未归，总要有个下榻的地儿，是一个人睡还是陪旁人睡，谁知道呢？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世家重清誉，而世家里尤以桃家这位嫡长女冰清玉洁，凛然不可侵。
桃筝话音落地，随行下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寒蝉狠狠皱眉：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小姐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乌啼城这会子失踪人口多了去了，怎么就逮着她家小姐不放？
没人帮腔，皆畏惧桃鸢不发一言的声势。
成败在此一举，桃筝虽说也惧，可一想到桃鸢这么清高的人被个女叫花子破了元阴，惧怕便成了得意。
媚。药名为‘仙人堕’，是她花重金买来的，中此药者任你定力如山，是仙子也得软成一滩水求着人亵。玩。
她不乏恶意地想：别看阿姐衣衫齐整，衣衫之下呢？
指不定多可怜。
她是来捉奸的。
桃鸢在这，小叫花指不定还留在破庙。
此处距离破庙没多远，桃筝上前，被桃鸢挡了去路。
“阿姐，避难登山的除了你兴许还有别人，咱们桃家一向以扶危济困为准则，山下情况已稳住，我想总该知会一声，告诉他们危机解除。若有腿脚不便需要救助的，咱们人多，帮扶一把不成问题。”
她说得合情合理，底下的人暗暗点头，称赞二小姐明事理。
管她真心假意，陆漾此时还在破庙熟睡，桃鸢人既站在这，绝不允许有人将无辜之人继续牵扯进来。
“我累了，先回去。”
“阿姐……”
“回去！”
同样的话她不爱说两遍，如今说了两遍，是要生气的预兆。
桃筝不甘心一无所获，脚步撤回，趁桃鸢一时不察佯作无意地掀开嫡姐衣袖。
润白雪色一闪而过，下人们管好眼睛，不敢冒犯。
寒蝉暗恨二小姐冒失，刚要言语，听得一声惊呼——
“阿姐，你的守宫砂呢？！”？？？？。
鸟儿路过庙门三回陆漾方从灵魂被榨干的空虚中醒来。
醒来伴了她一夜的女子不在，她目色了然，胸腔徒留遗憾。
还没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呢。
不过想也知，遭逢此事，对方不愿见她才合情合理。
陆漾坐起身，安慰自己权当春。梦一场。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破庙，穿好衣服，依着习惯铺平睡皱的被褥，空气依稀残存旖。旎的香。
混着清淡春意，她脸涨红，开始魂不守舍。
有人下山，就有人上山。
桃家主仆匆忙离开时刚好与陆家寻人的队伍擦肩而过。
坐在轿中的桃鸢疲惫阖眼，折腾一夜，一宿没睡好，筋骨都是软的。
谁也不敢在此时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嘴巴固然闭合地死死的，可心中的惊涛骇浪哪能轻易止住？
大小姐被坏人欺负了。
想到这，年长的随从脊背后知后觉起了一层冷汗。
二小姐不该大咧咧没心没肺喊出来。
可若不是没心没肺，而是有备而来……
他垂下眼。
世家门阀的斗争细思总教人胆寒。
便是这位素来以热心和善著称的二小姐，剖开肚皮，心肠不见得是红的。
桃家有两位小姐，一嫡，一庶，天差地别。
如今大小姐失贞，一人衰败，意味着另一人要兴起。
兴衰荣辱，纵使亲姐妹也不乏踩着人痛处上位的。？？？？。
等了又等不见人回，陆漾失魂落魄，知道她是真的走了。
收拾好萎靡困顿的情绪，她迈出破庙，迎风朝山下走去。
轿子落地。
寒蝉恭迎大小姐下轿。
乌啼城水患在各方积极补救下勉强遏制住，桃鸢仪态端庄地步入客栈大门。
“大小姐，水备好了。”
“下去。”
“是……”
寒蝉退出去，寸步不离守在房门外。
桃鸢世家大族出身，是在诸般讲究里长到至今，夜宿破庙在石像后委身于人对她而言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一夜春事，累的何止陆漾一人？
她立在浴桶前略略走神，看着蒸腾上涌的水雾，眸子里的冷意缓缓消去。
衣衫褪至细白脚踝，她抬起腿，身子没入水，藏好胸前、腰侧一朵朵开着春。情的红花。
她洗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澡。
桃筝胆战心惊地候在门外，等候的每寸时光都有种钝刀子割肉的难以忍受。
别看桃鸢生得美貌，骨子里性情刚直，真冷起来比冰刀还能伤人。
要桃筝来讲她这嫡姐根本不像女人，哪个女人如她一样不懂小意温柔？许就是她命里太要强，天生克夫，拖到二十六都没尝过欲。生。欲。死的滋味。
如此算来，她为嫡姐下药，也算日行一善。
庶妹脸皮比城墙还厚，桃鸢不紧不慢换好广袖常服，以木簪挽发，天然去雕饰，一身冷入骨髓的清然。
“喊她进来。”
“二小姐，大小姐请您进去。”
该来的终于来了。
桃筝提着裙角的手渐渐松开。
木已成舟，桃鸢再好强，也非处子之身了。
一直以来她都畏惧长姐，不是长姐待她不好，相反，长姐是桃家待她最好的人，信任她、可怜她。
但她在一日，世人只知桃鸢，不知桃筝！
弱肉强食，谁愿意做被同情的弱者？
今日她就要彻底打碎她所谓的‘冰清玉洁’，在她心上痛快捅个窟窿！
目送二小姐进去，寒蝉照旧守在外面，不准闲人搅扰。
门扇打开，掩好，桃筝转过身，笑意噙在唇畔：“阿姐，你——”
余下的音节卡在喉咙。
纤白的手稳稳当当掐在桃筝脆弱的脖颈。
桃鸢眸色沉沉，懒得说话，又不得不说，指节收紧：“你踩着我的线了。”

第4章 擦肩而过
“少主？少主！”
陆家大帮人上山，行到半山腰远远瞧见叫花子打扮的女子，初时不敢认，定睛细看果然是老夫人捧在手心的凤凰蛋！
圆脸掌事无视身上一堆横肉，胖胖的人跑起来竟然有风一样的轻快。
他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扑通跪在陆漾脚下：“陆茂无能，害少主遭此磨难！陆茂有罪！求少主责罚！”
话音未落根本不由分说地磕了三个响头，劲头一个比一个猛。
陆漾半步不退，人虽站在那，魂儿却不知丢哪了。
管事磕完头等着听训教，等了好一会没个准信，莽着胆子抬头，便见少主魂不守舍地盯着他发呆，说是盯着他，其实和盯着路上的花花草草没甚区别。
他手脚发凉，颤声道：“少主？”
五大三粗的汉子喉咙哽咽，陆漾跑远的心神及时收回来，桃花眼眸色微沉：“人岂能知天事？乌啼城水患是意外不假，然尔等随我出门，背负护卫之责，护主不力，的确该罚。”
“求少主责罚！”
乌泱泱的人抱拳跪地。
陆漾站在那遥望碧空：“罚半年赏银好了。”
半年赏银？
掌事听得肉疼。
给陆家当差，差事做好了主子指缝漏出来的赏银都比他们全年赚得多，半年没有赏银，搁谁谁能无动于衷？
可赏赐与否本身就随主子心意，主子开心了，赏，不开心了，不赏，细论起来没教他们伤筋动骨，称得上仁慈了。
众人感恩戴德。
“起来罢，放信号弹，把人都召集过来。”
“是！少主！”
白日烟花绽空，女婢婉竹殷勤取来披风，冷不防被少主颈侧淡绯色的痕迹吸引注意。
她盯着不放，陆漾脸皮泛红，眸子闪过一抹羞恼：“不该看的别看。”
女婢顾自惊颤，慌忙低头。
这红痕，看起来怎么那么像……
她不敢想下去。
烟花弹一出，收到“找着人”的讯息，其他几路人马陆陆续续赶来拜见少主。
回到陆家在乌啼城置办的一座园林，陆漾身边围满人。
提着药箱的老大夫指腹搭在她脉搏，不多时起身笑道：“无大碍，只是身子虚了点，多补补就好。”
听到这话厨娘眼睛一亮，端来在后厨炖了足足四个时辰的土鸡汤。
穿着粉衣裙的婢子也不示弱，怀里捧着市面上买都买不着的发膏，等着为少主养护受大委屈的头发。
园林里的下人们头回见陆家未来的主子，所有人围着陆漾一人转。
陆漾不堪其扰：“都下去，我要沐浴。”
香汤备好，四名婢子上前领着少主前往温泉池。
“你们也下去。”
四婢眼底划过失望之色，屈身一礼：“是，少主。”
脱去衣物泡在暖融融的池水，陆漾疲乏的身心得到慰藉，长臂伸展，拾起放在矮几的小圆镜，镜面光滑，如实照出她颈侧的‘桃花’。
也不知她现下如何。
不告而别，这一别，何时才能再相见？
她轻舔下唇，忽然红了耳垂，下一刻心沉到谷底——做了那样的事，有过那样的亲密无间，那人肯定不想见到她了。
且说婉竹回到香雪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好房门给老夫人写信。
她家少主风华正茂，性子纯良，男色女色都不近——可脖子上比桃花还美的吻。痕总不可能是蚊子咬的罢？
哪家的蚊子这般会占便宜？
此乃大事，务必要让老夫人知晓。
信赶在中饭前送出去。
婉竹的信还在前往凤城的路上，老夫人的信刚好抵达香雪园。
陆漾这几日忙得很。
乌啼水患，她以陆家少主的名义用三十万两白银赚得乌啼城百姓口口称赞的好名声，如今人们提到陆家商号，哪个不夸一句“仁商”？
仁商为国为民做好事，也要本本分分赚钱。
不仅赚钱，还得收债。
出来一趟手头的债还没收完，欠条剩下满满三大口红木箱。
债多了不愁。
陆漾放下账本端起手边茶盏，喝着上好龙井，心思浮动，飘回那晚的夜听水声。
婉竹杵在门外轻声道：“少主，老夫人催您回去呢。”
“回去？”陆漾看了眼排排站的红木箱：“不收债了？”
身侧负责为她添茶熏香的女婢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老夫人是担心少主，比起外面的债，债再多，哪有少主一根头发丝金贵。”
乌啼水患惊动了老夫人，老夫人不容她待在险地是人之常情。
陆漾逐字逐句看完家书，也想念起凤城香喷喷的豆花和祖母亲手做的桂花糕。
收好信，她道：“准备一下，咱们回家。”？？？？。
“小姐？”
桃鸢放下车帘：“回罢。”
寒蝉吸了吸鼻子，为小姐感到不平，小姐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这样的羞辱？
队伍里有妙姨娘的人，妙姨娘是二小姐生母，回到京都，小姐失贞的事怕是瞒不住。
她算是看出来了，二小姐不是个好的，狼心狗肺，亏她以前还在小姐面前为二小姐说过好话，结果这人心眼早就坏透了！
“多思无益，事情发生了，那就是发生了。”
寒蝉没想到受辱的是小姐，结果反过来安慰她的还是小姐，她忍着泪意：“可是……这毁的是小姐的一生啊！”
车队启程，马车平稳驶过长街，与同样回程坐在车厢的陆小少主背道而驰。
桃鸢皱眉：“怎么毁的就是我的一生了？”
寒蝉不说话，但寒蝉心里早不知说了多少。
寻常人家的女子婚前失了贞洁尚且不好嫁人，纵使嫁了人也要受夫家冷眼。
小姐貌美才高，出身名门世家，却早早顶着一个“克夫”的污名。前后订了四次婚约，没一桩是成了的，要是成了也不会从十五议婚至今。
二十六岁的嫡长女死活嫁不出去，可谓京都一大怪谈，又丢了处子之身，想想寒蝉都替小姐发愁，看小姐的样子竟是半点不上心。
“没人娶就不嫁，嫁不出去就一个人过。还能为这要死要活？”
听听！听听她家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
寒蝉怒其不争：“小姐倒了，二小姐可就要踩着您上位了。”
桃鸢一脸漠然：“管她翻什么浪。”
再敢翻到她头上……
她眸色冷厉。
这副冷相一下子提醒了寒蝉。
寒蝉脸发白，压着喉咙道：“小姐就是恨二小姐，也不能真把人掐死啊。”
要不是听到动静担心二小姐欺负她家小姐，她隔着窗户缝朝门内看了眼，估摸见到的就是死不瞑目的二小姐了。
“在桃家，活着的才有价值，死了顶多找块地埋了。”
所以她掐死桃筝，桃筝没出息死在她手上，死就死了，爹爹顶多斥她一句，桃筝也就白死了。
反过来桃筝联合外人坑害她，她丢了处子身，能给家族带来的价值至少减半。回家即便她亲口指证桃筝使下三滥的手段害人，爹爹顶多给桃筝两巴掌，事就算过去了。
儿子女儿，总要物尽其用才是桃家的兴盛之道。
她看向寒蝉：“下不为例。”
寒蝉点头如捣蒜。
那日没有她拦阻，妙姨娘的人寻不见二小姐也会冲进来的。
与其让妙姨娘的人当场抓住把柄，不如她来。
二小姐心眼坏，故意戳破小姐遭遇的惨事，说不得此事就是她暗地里筹谋的。
她不在意二小姐是生是死，她在意的是小姐。
哪怕小姐要她来动手呢，死她一个，也好过小姐背负残杀骨肉同胞的罪名。
好端端一身清名、才名、美名的小姐，落到世人嘴里竟是毁誉参半，何其不公？
“傻姑娘。”
似是看出她在胡思乱想，桃鸢摸摸她的发顶：“我是真不在意外人如何看我。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怜。”
她眼波漾起笑：“好歹活这么大，有了这一回也算真正晓得人事了。”
寒蝉眼圈红红：“小姐哪能拿这事取笑呢？”
主仆二人一时静默。
桃鸢一手支颐，身子斜倚小榻：不然呢？她都从刚猛的药效里熬过来，既然选择活着，就不能死在世道对女子的偏见恶意里。
她活着，越有挫折，越要昂然漠视挫折。
起风了。
陆漾先时坐马车，后改水路回凤城。
水上漂浮七日，婉竹寄去的信顺利送进陆家，送到老夫人手中。
年过六十的陆老夫人是陆家满门的定海神针，一头霜发，精神奕奕，腰杆也直，有她在，陆家想乱都乱不了。
“好好的去收债，谁能想到乌啼闹起水患？也是祖宗保佑，阿漾这次回来不能再出去了。”老夫人嘴里嘀咕着拆开信封，慢慢地噙在唇畔的笑收敛。
身边的嬷嬷大为不解，担心小主子出事，忙问：“怎么了？”
从陆老夫人手上接过婉竹送来的信，才看了几行，她眉心一跳：“这……”
她家少主这是欺负人还是被欺负了？
以凤凰蛋的乖巧性，欺负人不大可能，那就是——
老夫人沉声道：“去请苏女医来。”？？？？。
又七日，大船抵达凤城。
陆漾前脚下船入城，后脚消息传到陆家，下人们兴高采烈，干起打扫的活计都比往日卖力。
正堂，陆老夫人饮茶润喉，茶盏放下，收到她的眼色鱼嬷嬷领着下人倒退出去。
“我是老了，往后成败兴衰都在阿漾一人身上，苏家世代受陆家供奉，陆家血脉异于常人女医是知道的，稍后还请女医好好看看，我这乖孙万万不能有丝毫损伤。”
她爱孙心切，苏女医郑重应下。
踏在凤城的好土地，闻着故乡的新鲜空气，陆漾右眼皮不安分地乱跳，隐隐的，后脊背有些发凉。

第5章 旖旎心事
“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门子一声喊，整个陆家如锅里烧开的水汩汩沸腾。
见状，陆漾小脸浮起轻松的笑。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此次收债一走就是大半年，也只有经历过在外的不易，才会想念在家的好。
陆家门前样式新颖的灯笼高高挂，在凤城人们家有喜事往往会在大门旁悬起红灯笼，陆漾感叹他们小题大做。
看着一张张熟悉布满喜色的脸，又不忍心苛责。
游子归家嘛，这样想的话确实算得上喜事一桩。
进了门，艳红色的地毯从门口铺出好远，普通人家的女子嫁人都没这阵仗，陆漾一怔，哭笑不得。
管家领着仆役规矩走上前，先行礼，得了少主一句“起来”，转身从丫鬟手上接过一支翠绿的柳，俯身朝陆漾告罪。
柔韧的柳条蘸了煮过艾叶的水轻轻抽打在宝贝凤凰蛋脊背，统共打三下，每打一下都要问陆漾“霉气去了没”，陆漾正正经经答了三回，第三个“去了”落地，安静的陆家像是解开某种神秘的封印，一下子热闹起来。
“见过少主，恭迎少主回家！”
上百号人打这头排到那头，好在陆家家宅占地出了名的广，人再多都站得下。陆漾腰杆挺直，冲着众人眉眼含笑：“是啊，一走半年有余，回来了。”
老管家抹了一把泪：“老奴可算把少主盼回来了！乌啼城水患一起，见到少主我们提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来。”
“辛苦陆老伯了。”
“欸？当不得少主一句辛苦，奴担心少主是应该的。”
陆漾笑着往前走。
身后跟着一水青春秀美的婢女，各个眉飞色舞，嘘寒问暖。
“祖母身子可好？”
“甚好，昨儿个老夫人还找人陪玩蹴鞠呢。”
陆漾听了大笑。
祖母活到这岁数心态越活越年轻，不过她老人家经商掌家是大周第一奇女子，蹴鞠嘛，学得可差劲了。
又菜又爱玩。
以前都是她陪祖母。
她穿过回风走廊，暗道：祖母这是想她了啊，这么一想她更觉这次离家日久，留祖母孤孤单单在家，委实不该。
行到净室，陆漾双臂伸平，为首的婢子红着脸为主子宽衣。
乳白色云锦长衫缓缓从长臂褪去，悬在腰间的玉佩摘下来放进早就备好的玉托盘。
陆漾穿着银线滚边的里衣坐在小榻，一排的人里惯来是性情最温柔的那名婢女为她脱靴去袜。
她低眉瞧了那人一眼，察觉那婢子手上一抖，噗嗤笑出来：“半年多这就生疏了？”
婢子脸红如霞，羞得不敢抬眼皮。
“好了，都下去罢，我一个人来就好。”
年轻秀丽的姑娘们闻言不免失望，却不敢明目张胆流露出来，省得少主误会她们轻浮。
话要说开了，负责在屋里伺候的人大多数对少主抱着这样那样的心思。
终究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放眼大周就一个富可敌国的陆家，放眼陆家，也就一枚凤凰蛋。
这蛋是金蛋，沾了她一丝半点的好都是这辈子享之不尽的福。
姑娘们出了门，没精打采地失落起来。少主出远门回来瞧着更有魅力了，只是听她取笑一声，有的人现在腿还是软的。
可惜任凭她们在事务上多尽心，在打扮上多用心，终究不是老夫人为少主预备的人选。
尽欢姑娘才是。
尽欢是老夫人收养的孩子，随了陆家姓，模样出挑，举手投足不敢比肩顶级世家精养出来的贵女，比不得顶尖的，比之二流绰绰有余。
往常没话题说了，她们私底下也会讨论老夫人何时会将尽欢姑娘送进这屋来。
陆漾赤脚踩在细羊毛毯，浴池水雾蒸腾，她看了两眼，贴身的衣裤来不及脱便跳入水池。
一刻钟后，净室的门被推开。
陆尽欢扭着腰媚笑着走进来。
她是老夫人的人，一举一动代表的是老夫人的意志，陆漾身边的婢女默认她以后会是少主的人，待她多礼敬。
陆家上下几乎都心知肚明的事老夫人偏要瞒着她的乖孙，免得乖孙年少管不住自个，早早损伤元气。
陆尽欢是个美人。
在外人面前正经，当着陆漾的面常常色气满满。
进了这扇门以为能瞧见春光无限的好少主，结果绕过那扇刺绣屏风，尽欢姑娘瞥见的是坐在浴池睡着的乖阿漾。
水路跋涉，陆漾累得很。也不止是行路累，这段日子以来她精气神一直没缓过来，打心里透出的疲惫。
尽欢蹲在一边耐心等了会，等不来她醒，大大方方解了衣带迈入不断翻涌热气的池子。
水没过她的腰肢。
打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是陆漾的人，许是老夫人安排教导少主人事的婢子，再争气点，没准能做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起初她有过不服，但她的命都是老夫人给的，容不得她不服。
好在陆漾出落的好，才气也高，八岁闭着眼玩金算盘，一屋子账房先生加起来都不是她对手，九岁做成第一单大生意，为陆家海上贸易打下坚实基础。
别看陆小少主在本国名声不显，她的名声都显扬在海外那些国家。
尽欢满意这桩前程，更满意陆漾这个人。
水浸透衣衫，陆漾是被一阵娇。吟撩拨醒的。
眼皮掀开，她的尽欢姐姐朝她抛了个媚眼：“醒了？怎么这么累？”
陆漾脚下踩着一团绵软，等她意识到那是何物，羞得忙抽回腿，尽欢按住她脚踝不让她跑，理直气壮：“别闹，我伺候你洗脚还不好么？”
“不好！”陆漾以前不知事时都没和她这般亲近，现在知人事了，懂得女子与女子之间的亲密，哪能由得她胡来？
她恼羞成怒：“你还伺候我哪了？”
尽欢眨眨眼：“才刚开始呢，来不及伺候旁的，你要是想……”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想。”陆漾这回用了力气，小腿从她怀里撤回，脑子都是懵的：哪有洗脚不用手而用胸的呢？
“你出去。”
尽欢不想动。
陆小少主板了脸：“尽欢姐姐，你不听我话了？快出去！”
陆尽欢觉得她这反应怪可爱，故意挺胸：“就真不眼馋？”
“……”
陆漾不看她，气鼓鼓的：“以后我沐浴你再敢闯进来，有你好看的。”
她性子温顺乖巧，陆尽欢敢趁她心情好逗一逗，却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陆漾的喜恶决定老夫人的意志，老夫人的意志关乎陆家几百号人的死活。
包括陆尽欢的。
她大咧咧的从池子起身，见陆漾果真不看一眼，心里不禁犯嘀咕，她家这个少主也不知什么样的人能引得她‘兽性大发’。
想象陆漾压着人欺负的画面，她捂嘴笑：“你这样可怎么吸引姑娘？”
“我又不是花孔雀！”
行罢。
陆尽欢搔首弄姿地穿衣，慢吞吞的。
陆漾眉头皱得厉害：“你快点从净室出去。”
“好好好，陆小祖宗，我出去，我麻溜地滚出去。”尽欢道她不解风情。
陆漾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见衣裤好端端地穿在身，她咬牙，低声道：“浪！”
这话被刚出门的尽欢听见，陆尽欢不甘示弱，眉一挑，哼道：“浪都勾。引不得你，你以后可是要为陆家传宗接代的！”
传宗接代？
陆漾磨牙，那她也不要女人用一对白胖的乳儿为她洗脚！
她喜欢乖一点，翘一点，不那么胖的。
就像……她揉揉脸，像破庙偶遇的那位姑娘，她那样子就极美，极好。
陆尽欢首次出马在陆漾这没落了好，回到老夫人身边，她收敛媚色，沉吟半晌，认真道：“少主怕是心底有人了。”
否则至少也该摸一摸她，而不是拒人千里。
老夫人倏尔问道：“她精气神看着如何？”
“不大好，人虽光鲜明媚，有种不好形容的俏，但她看起来很累，我去时她衣服来不及脱，靠在浴池睡着了。”
苏家世代为陆家行医问诊，为保险起见，苏女医缓声道：“还是等见到人见说。”
“也只能这样了。”
她们说的，陆尽欢听不懂，但她隐约有种预感，少主可能在外惹桃花了。
陆漾仔细洗净身子的每一寸，换好里衣喊外面的人进来。
一时间为她梳头发、穿靴袜、悬佩饰的，应有尽有。
绯红银边绣着大朵牡丹的锦衫服服帖帖穿在她身，秀发用一支玉簪挽起，女婢朝外喊了声：“少主的猫呢？”
话音刚落，又一婢子抱着洗得香喷喷的橘猫进门。
猫儿甚有灵性，知道哪个才是它该讨好的主子，见了陆漾甜甜地问声好，粘人爱撒娇，仅从行为举止来看根本不像一只公猫。
准备妥当，陆漾抱着她的爱猫朝正堂走。
八月，风不温不燥，扬起她耳边碎发，也扬起属于陆家少主的翩翩风度。
“孙儿拜见祖母，见过女医。”
苏女医不敢受她的礼，侧身避开。
老夫人见了色鲜貌美的乖孙，下意识想把人搂在怀里好好亲热亲热，话到嘴边，她想起正事：“阿乖，来坐这，好好让女医帮你看看。”
阿乖是陆少主的小名，全家只有老夫人能喊几句。
陡然听着毫无杀伤力的小名，陆漾耳尖泛红，撸了把猫头顺从地坐到祖母身边。
“麻烦苏女医了。”
“不麻烦，分内之事。”
苏女医对这位脾性温和的小少主很有好感，指腹搭在她脉搏，潜心诊脉。
猫儿打了个哈欠，大圆脸毫不客气地往陆漾怀里钻。
守在老夫人身侧的尽欢看得一脸羡慕。
堂上无人言语，呼吸声都是轻的。
苏女医讶异挑眉，陆漾被她这一眼看得不知为何起了心虚。
“如何？”陆尽欢替老夫人问道。
苏女医沉默须臾，看看老夫人，视线再次回到陆漾脸上。
直视那双清澈满有灵气的桃花眼，她仍觉难以置信，徐徐道：“少主元气亏虚，实乃纵。欲之兆。接下来整月里切不可再起旖。旎之思，好好养一养，总会好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陆漾面。红耳赤，当着祖母的面，恨不能刨个坑把自个当萝卜种进去。
天啊，她的脸面真是丢尽了！
她规规矩矩十八年，破天荒做一回坏事竟然事发如此之快？
陆小少主无地自容，众目睽睽下愣是捞出她的胖橘，脸埋在猫肚皮，借此不去看祖母震惊的神情。
但她不看，这事就能了吗？
“阿乖，和祖母说实话。”

第6章 人间风流
祖孙俩要敞开天窗说亮话，苏女医与陆尽欢对视一眼，起身告退。
她们走了，老夫人容色愈发和缓：“阿乖。”
陆漾温吞地应了声，红扑扑的小脸总算舍得离开猫肚皮，橘猫睁着一对无辜的圆眼睛，物似主人形这句话一点没说错。
面对打小就乖巧的嫡孙，老夫人半句重话都不忍说，手臂抬起：“扶我去后花园走走。”
“是，祖母。”
八月，后花园花儿盛开，无春日的争芳斗艳，乍一看去也别有一番趣味。
陆漾心沉沉，怀里圈着她的胖橘，橘猫平时吃饱混天黑，很会看人眼色，此刻安安静静当主人的萌宠。
“说说，怎么回事？”
陆小少主神情羞窘，才被风吹散的热气刹那回到俏丽的脸蛋儿，她深吸一口气，找回素日的沉稳冷静，从乌啼城骤然决堤开始讲起。
话起了头之后水到渠成。
天灾忽来，全城百姓忙着逃命，混乱中她与随行队伍冲散，只好跑到山上避难，岂料遇到一个神秘兮兮的老婆婆。
老婆婆鹤发鸡皮力气大得惊人，拎着她来到另一座山，也就是桃山。
桃山之上有破庙，破庙之内藏美人，美人有难，陆小少主沉吟再沉吟，决定倾身相救……
老夫人眼皮一跳，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救的？”
陆漾此人敢做敢当，饶是羞臊还是认认真真道：“孙儿同她有了肌肤之亲。”
“你要了她？”
这话直白得没有任何含蓄的余地，陆漾心神一晃，轻点下巴：“嗯。”
她肤白脸嫩，在商场面对一众老狐狸都能表现地游刃有余，然在日常生活，尤其面对家里最为亲厚的祖母，心事根本藏不住。
老夫人按下心湖掀起的浪潮，闲话家常般问：“她是哪家姑娘？”
陆漾摇头，少见地生出沮丧：“我忘记问了。”
她有种直觉，纵使问了，对方也不见得会如实告知。
只是一场露水情缘。
露凝于枝叶，太阳出来露水便散了。
消失无痕。
自家孩子心性如何没人比老夫人更清楚，知道乖孙出门一趟撞桃花，还是在雨夜破庙那等不够浪漫的地方，她唇角压着笑：“那姑娘模样怎样？”
陆漾回过神来知道祖母在打趣她，她忍羞道：“是孙儿平生所见之最。”
最冷，最美。
矜持地像是把所有人的站脚之地都划上线，没她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矜持过了头，就显得拒人千里。
可即便拒人千里她也会同意自己过来烤火，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小事发散内心的良善。
活了大半辈子老夫人也有过天真烂漫的年岁，哪能看不出自家乖孙对萍水相逢的姑娘有了惊人的好感？
想她年纪轻轻丧夫，中年丧子，儿子和儿媳同年撒手人寰，热热闹闹的家留下她一个老婆子和刚出母腹的嫡孙相依为命。
多年来费尽心机撑着一把硬骨头将陆家产业发展到海外，为的就是她的乖孙。
她做梦都盼着乖孙孙娶妻。
可陆漾性子纯真，纯真不是说她看不破旁人的手段心机容易被糊弄，是她在女女之事上一直不开窍。
隔壁少东家妻妾成群，她家阿乖连姑娘家的小手都不敢摸，屋子里女婢哪个不是清白漂亮的？她看那些人的眼神远没看一只猫宠溺。
很多时候老夫人担心陆漾一时眼瘸看上哪家油嘴滑舌的儿郎。
好在与她春风一度的是名姑娘。
话题进行到这里基本算告一段落，奈何陆漾还有好多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她的祖母几句话打发她，忙着找苏女医商议为她调养身子一事。
调养身子……
没什么比这更羞耻的了。
她三岁就知道她和寻常女子不同，她是陆家女，血脉天生强横，能使女子受孕。
可叹人生头一回近女色，一晚的功夫她竟然虚了？
真是奇耻大辱！
陆漾气愤地鼓着脸。
陆尽欢赶在这时扭着小蛮腰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花圃前，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道：“你是糟蹋人了还是被糟蹋了？”
“尽欢姐姐！”
某位小少主受不得这调侃，陆尽欢迭声“好好好”，“那我换个说法，那人是男是女？”
“当然是女。”
“哦，闹得有那么厉害吗？怎么就——”
“不准说！”陆漾歪头瞪她。
不说就不说，不说你难道就不肾虚了？？？？？。
“少主这状态不对。”
老夫人刚为乖孙开窍感到欣喜，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女医此话何解？”
“方才当着少主和尽欢姑娘的面有些话不便言明，若只是一夜风流，以少主的体质来说半点妨碍都没有。”苏女医犹豫良久，轻声道：“少主这情况，更像是初元被人掠取……”
所谓‘初元’，放在陆家人身上和男子的精。元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字前头缀一个初，初就是头回的意思，初次与人行欢，初元耗空的后遗症便是易感疲惫。
和陆小少主当下情形差不离。
苏家世代与陆家打交道，老夫人不谙医道，很多事不比宋女医知道的更清楚，但有件事她听懂了：“你是说……”
她身子前倾，呼吸发紧。
苏女医点点头：“要尽快找到那位与少主一夜风流的姑娘，很有可能那姑娘肚子里已有陆家的血脉了。”
老夫人眸子顿亮，整个人精神焕发：“当真？！”
“宁可信其有。”
总之陆家子嗣不能流落在外。
老夫人狂喜片刻瞬息冷静下来，扬声一喝：“来人！”？？？？。
“作画？祖母要那位姑娘的画像做甚？”
对方不愿和她有过多牵扯，陆漾哪能仗着有过一夜的情分就任意搅扰她的生活？
“想不到你还是个情种，这么懂得护着人家，不过老夫人要她的画像，谁能阻拦？画也得画，不画也得画，老夫人等着你呢。”
陆尽欢看她一眼，补上一句：“你再不动笔，老夫人晚饭都不愿吃了。”
这么严重？
陆漾迟疑了。
“快画！”陆尽欢将笔塞到她掌心，柔声哄道：“你也不愿老人家挨饿罢？只是让你画一幅画像，那可是你亲祖母，能怎样了那姑娘？”
话是如此。陆漾就是怀疑自己没睡醒，也不会怀疑祖母容不下一名姑娘。
“好罢。”
她握着笔杆：“你先出去。”
陆尽欢被她气笑。
天大地大陆小少主最大，她刻意挺了挺胸：“当我稀罕看似的。”
出了书房，陆尽欢背对着门仰头去看远方的天，忽如其来被一股茫然无措的情绪击中。
老夫人行事必有用意，总不会心血来潮想看看对方长得何等模样。
那她呢？
她这个为陆漾而生、为陆漾而活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最好的结局是陆漾肯要她。
但她肯吗？
她先前说陆漾是情种不是随便说说。
人都说旁观者清，陆漾八成对那姑娘有了旁的心思。
一夜风流对浪子而言是生活的调剂，对循规蹈矩十八年的陆小少主而言可谓天大的刺激。
若那姑娘姿色上乘，性情温柔，天然占了鱼。水之欢的优势，哪还有她陆尽欢可发挥的余地？
陆家家大业大，人口简单，嫁给陆漾是顶好的选择。
陆尽欢愁上眉头，隔着门仿佛看到小冤家桃花眼升腾出柔柔的喜悦。
藏着掖着不让人看，这是对人家满意死了！
她心乱如麻。
往深里讲她对陆漾也不是要死要活的爱慕，然见过陆漾这般澄净清明的人，旁的人哪还好入眼？
更别说陆小少主的条件是大周朝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反正她知道，嫁给陆漾，陆漾会对她忠贞爱护一辈子。因为那人就是个死心眼，一根筋。
一根筋的小少主怀着复杂情绪画好最后一笔，美人风采跃然纸上，真真是皎若清月，冷如清秋，尤其这对眉眼，柔情深处竟无情。
看着画像她像是满意，又不满意。
这已经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了。
她亲自带到老夫人面前。
卷轴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陆少主以细腻笔法勾勒出的美人图——
美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她脸，衬得发如墨，肌如雪，似是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尖尖的下颌淌着一滴细汗，眸子既杀且冷，容色清绝绯艳，无尽的防备和克制绷紧在她淡粉的唇。
陆尽欢瞳孔震荡，狠狠吸了一口凉气，讶异深山破庙她家凤凰蛋招惹了一位了不得的姑娘！
老夫人的表现倒是教人猜不透，笑意深沉。
陆漾与有荣焉地看着诸人反应，犹觉不够，诚恳道：“孙儿也只画出她三分神韵。”
真人比画像上的美多了！
“好，好。”
老夫人越看越喜欢，悉心收好画卷，待到陆漾再问，她只笑着回一句“以后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基于对祖母的信任，陆漾并不担心祖母会对画中人不利。
陪祖母用过晚膳，她回房乖乖喝药，药是补肾养元的好物，能令她尽快从疲惫的状态缓过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磨磨叽叽用小半个时辰喝完这碗药汁。
抿一口，再抿一小口，苦涩缠绕在舌尖，直到喝进胃里的汤水凉透了她仍然愤愤不平，不肯承认自己不行。
撩起衣衫盯着细腰清晰可见的马甲线，盯了好长时间，她皱皱眉：“我怎么能是绣花枕头？我明明……”
回想那晚热气缭绕热火朝天的情景，她心跳失衡。
她明明……威风极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经历过白天的肾虚、坦明环节，陆漾再次梦回那间风雨飘摇的破庙。
暖黄的火光影影绰绰映照方寸之地，门窗外风雨声不休。
摇摇晃晃莽莽撞撞里，稚嫩不懂春事的少年人在女子颤声教导下融会贯通。
她似是懂了如何取悦人，乐此不疲。
汗水沿着脖颈一路下滑，融化最冷冽的雪。
梦境里那人最狼狈时都是清清淡淡，她定然有个极好的出身，是世家极厚底蕴里教导出的深海明珠。
明珠在暗夜熠熠生辉，迷了陆漾的眼。
于是波光荡漾。
最热烈情切的几个瞬间女子睁开紧闭的眼，眼里仿佛绘满湖光山色，人间风流。
她的魂荡在半空，唇微张，玉臂紧紧勾着陆漾脖颈，如同溺水之人抱紧求生的浮木。
九分清淡里榨出一分隐隐失控的情愫。
脆弱，无奈，不可挣脱。
浑身上下晕出满满鲜活。
“陆漾。”
她喊她的名字。
陆漾毫无经验地迷失在她喑哑的嗓音和半醉半醒的眼波，下意识俯首。
“陆漾。”
她若有若无抚弄陆漾颈后的肌肤，轻飘叹息。
“太快了。”

第7章 名利之间
“少主？少主？”
模模糊糊的声音灌入耳膜，如清风吹散和软的春，婉竹屈膝跪在榻前，看着少主睫毛颤颤隐有醒来的预兆，声音放缓：“少主，该起床了。”
陆漾不得不睁开桃花潋滟的眸，俏脸绯红，一眼看得婢女们失了魂。
短暂的迷茫过后她撑着双臂坐起身，婉竹急忙拿来隐囊垫在她后背，方便她靠得更舒服。
另一婢女捧着茶盅上前，伺候少主漱口。
半宿的痴缠梦，陆漾喉咙干渴，唇齿埋着惹人脸红心跳的沙哑，唇瓣沾了水，水色与唇色相得益彰，衬着那张刚从情。欲里消停下来的脸庞格外清柔。
陆小少主生来一副具有欺骗性的柔弱相，茶盅放回托盘，又有婢子端来一盆鲜牛奶放在她脚下。
陆漾小腿瘦白，裤管自然垂落勾出好看的形，她抬手打哈欠，倦色挂眉梢。
梅贞不言不语抱着她的脚放进装满牛奶的木盆，牛奶泛起一股奶香，没入陆小少主玉白的足。
以牛奶足浴不仅能缓解足部疲劳，还能养护肌肤。长年累月的滋润，陆漾的脚和手一样柔滑漂亮。
外人引以为豪奢的举动落在陆漾这儿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是真正金尊玉贵里养出来的凤凰，难得没养得娇气，打这点就看得出来老夫人在教养儿孙上甚是用心。
梅贞、秀兰、婉竹、菊霜，四人是少主屋里的一等婢，有一等自然有二等、三等，林林总总算下来院里少说三四十号人，不论她们对陆漾抱着怎样的想法，能教老夫人放心她们守在这院，起码忠诚。
陆漾看了眼天色：“外面出何事了？”
婉竹轻声道：“老夫人在责罚陆管事他们。”
偏院，管家手持软鞭一鞭又一鞭地打在家生子的脊背，打得衣衫破裂映出血痕。
圆脸管事跪在地上。
太阳初升，老夫人轻掀茶盖：“我打你，你可怨？”
一语吓得一群人苍白了脸。
陆茂只觉老夫人这话比鞭子抽在身上、盐撒在伤口更疼，他额头顶着汗：“我们的命都是陆家给的，没护好少主，我等有罪，岂能有怨？”
“好，看来你们还是知事理的。”老夫人垂下眸子，管家软鞭高高扬起。
拿着陆家丰厚的薪酬，大难临头竟弄丢了主子，少主仁厚不与之计较，老夫人却远不是不计较的人。
陆漾是她的嫡孙，是陆家的现在和未来，谁动陆家，那简直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于情于理陆茂一行人都是天大的失职。既然失职，就要罚。
“这样啊……”陆漾轻叹：“那就罚罢。”
梅贞闻言撩起眼皮看她：“少主不去拦了？”
“原本是想拦的，但想了想，不该拦。”
“怎么个不该拦？”
屋子里的婢子七嘴八舌完全是看主子好脾气，陆漾笑了笑。
四婢面面相觑，梅贞纤长的十指探进牛奶为她按摩脚底穴位，秀兰抱了没睡醒的猫儿来取乐，婉竹变着花样配合，菊霜是四人里面年纪最小的，刚满十七，跳到少主床上为她揉捏肩膀。
被伺候舒服了，陆漾摸了把猫头，吐字清润：“没规矩不成方圆，祖母有祖母的法度，于她而言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我不仅仅是她的亲人，还承接陆家今后的运数命脉。
“我不通武艺，自然需要底下人尽心，底下人不尽心，鞭子落在他们身上，若是喊冤，便是不明情理了。”
她不能有失。
退一万步想，假使那个老婆婆没将她扔进破庙而是一刀了结她，祖母该如何？陆家该如何？依附陆家存活的大大小小商户又该如何？
总要有人平息祖母的后怕和怒火。
也总要有人震一震那些人懒散的心神和筋骨。
陆漾心眼里明白，估算着时辰动动脚趾，梅贞取来软巾细致地为她擦干脚。
四婢守在净房外等着少主沐浴出来。
沾了春。液的小裤被扔进装脏衣服的竹篓，偷偷羞赧一会，陆小少主迈入浴池。
两刻钟后，婢子们看到的是一身清爽、风致绝佳的女郎。
“走罢。”
陆漾率先出门。
可以罚，不能罚得太过。
祖母唱黑脸，她若不出面唱白脸，也太辜负老人家心意了。
陆少主一露面俨然成了陆茂等人的救星。
老夫人眼神嗔怪，算是给孙儿面子，递了眼色过去管家客客气气收好软鞭。
这顿打她希望陆家所有人都记在脑子里，刻在心上。
陆家给他们安身之所，赐他们衣食无忧，每个为陆家卖命的人不仅他们个人，连同他们祖祖辈辈甚而没出生的子孙都在陆家荫蔽之下。
陆家拿出了诚意，他们就得用一腔热血，必要之时更得用性命护得她宝贝凤凰蛋无恙。
“陆叔，起来罢。”
陆漾亲自将人搀扶起。
陆茂去了半条命，忍疼笑笑。
好在老夫人这顿打把他们打醒了。
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都快要忘记他们生是陆家的人，死也得是陆家的鬼。
陆氏一门祖祖辈辈的道义、恩情、厚待、包括堆起来高如山的真金白银，不是能白白承受的。
要有主子看得上的价值。
要有义无反顾的忠。
陆茂汗颜，没脸看少主清澈充满关怀的眼。
收买人心也好，真情流露也罢，他们是陆家的家生子，是陆家一手从泥堆里提□□的下贱人。
下贱人不再下贱，是有人抬举。
一朝衣食无忧蒙人看得起，哪能忘记骨子里的职责本分？
“查！”
老夫人发了话。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算计到我陆家头上！”
财能通神，黑白两道想过得好都得卖凤城陆家一个颜面。
陆家近日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揪出一个鹤发鸡皮形容可怖的老婆子。
老婆子满街都是，想找到强行掳走陆少主的老婆婆，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可陆家毕竟是财大气粗的陆家。
百面鬼手庄婆婆这段日子过得非常艰辛，同道好友私底下送信与她，她这才晓得当日抓去破庙的小叫花不是小叫花，而是陆家最不能得罪的小财神。
江湖中不知谁在贩卖她的讯息，陆家已经盯上她。
好在她百面鬼手不是浪得虚名，只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
细究起来她不仅得罪了陆老夫人，还没办好雇主交代的差事。
送一个小叫花给桃家嫡长女那是板上钉钉的折辱，那送一尊闪闪发光的财神呢？
为免桃二小姐找她麻烦，庄婆婆尾金都没要，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桃家车队行陆路赶回家，前后花费大半月。
马车穿行过闹市，一路铜铃清灵作响。
一同作响的还有长街百姓指指点点隐晦又不隐晦的聒噪声。
桃家嫡长女，人未至，失。身的污名已经传进泱泱洛阳城。
“小姐？”
桃鸢松开握紧的白帕：“无妨。”
“迎二位小姐归家！”
桃筝先一步下了马车，脖颈缠白纱，扭头望向另一辆马车，眼神闪过一抹惊惧。
桃鸢是真想掐死她。
这个疯子！
她憋着火，压着胆战心惊，落后嫡姐两步。
桃鸢朝管家点头示意，气势沉着地走向正堂方向。
洛阳桃家，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此刻正堂上一家子几乎齐聚，只等桃鸢到来。
妙姨娘穿着素净绣莲花的长裙，三十几岁的人瞧着丁点不显老，眉眼满是纯情温顺——谁又能想到如今洛阳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桃色传闻尽出她手？
她侧立男人身边。
桃家两位儿郎照样守在爹爹右侧，一者暗喜，一者暗忧。喜的是妙姨娘之子，忧的是正室嫡长子、桃鸢一母同胞的阿兄。
“家主，小姐回来了。”
男人一声不吭，仅仅站在那气势如山如渊，压得所有人不敢大声喘气。
有风忽来。
风里含着清香。
桃鸢迈进门，规规矩矩行礼，面容平静，平静到惹出男人满心怒火。
“跪下！”
桃鸢屈身跪地。
“你知你错在何处？”
劈头盖脸的喝问声如豆子噼里啪啦砸下，她眉眼不动：“不知。”
“好个不知！坏我桃家名声，你还有脸回来？”桃禛劈手夺来放在桌案的戒尺，一尺子打下去，桃鸢眸色更冷。
“爹爹！”
桃筝和桃大公子同时开口。
桃筝敛裙跪地，双目含泪：“爹爹，要打就打我罢，不要打长姐，她已经、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桃大公子起身来到桃禛面前，掀袍下跪：“爹，妹妹刚回来，娘还等着见她呢。”
妙姨娘不满他抬出亲娘为桃鸢说情，一声惊呼：“我儿，你这是怎的了？”
桃筝摸摸脖子缠了几圈的白纱，当日濒死的恐惧再次临来，这次装都不用，她嘴皮子打颤：“是、是姐姐掐的……”
“什么？！”妙姨娘顿时哭诉：“大小姐，筝儿是哪里得罪你了？”
桃鸢低声一笑，没亲爹允许自顾自地站起来。
她挺直身板，眼波轻转，三分讥讽，七分蔑然：“她不该死吗？”
闹哄哄的正堂陷入难言的冷寂。
这句话透露的意味实在太多了。
在桃鸢看来桃筝该死，桃筝为何该死？
电光火石桃大公子想通所有，一巴掌扇在庶妹脸上：“是你害了我妹妹？狼心狗肺的东西！”
打肿左脸不够，他还想把人打成猪头，反应过来的桃二公子及时扯开被打懵的亲妹，气不打一处来：“大兄太咄咄逼人了！”
“够了！”
一出闹剧。
桃禛主掌桃家多年，眼下还有什么是看不明白的？
嫡女从不无的放矢，庶女习惯博同情，一时之间他真是要恨死桃筝，恨她坏了桃家的筹谋，恨她手足相残。
但桃鸢就一点错就没有吗？
她最大的错不是想掐死桃筝，是她轻信于人，没护好自身！
毁了一个嫡长女，桃禛的心在滴血。
“去祠堂跪着，禁食三天。”
话是说给桃筝听的。
桃筝眼泪不住往下淌，还要再哭，眸光迎上爹爹冷酷的面孔，骇得不敢再哭。
“至于你……自有你阿娘训教！”
桃筝前往祠堂受过，桃鸢转身回了焚琴院。
“大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第8章 联姻之道
桃禛之妻、桃鸢之母，即为二十年前以品貌称绝大周朝的清河崔氏嫡长女——崔玥。
放在桃家下人们一般称呼她夫人，放到外面，那些文人雅士多会恭恭敬敬称一句“崔夫人”。
八月，金桂飘香。
因崔玥喜闻桂花香，于是整座焚琴院到了这时节空气都满了香甜、沁人心脾的味道。
长而平整的石子路，崔夫人身边的女婢走在最前头，桃鸢落后她两步，薄唇微抿不知陷在怎样的心事。
穿行过一道道垂花门，生长百年的老桂树静默风中，婢子停下脚步：“大小姐，请。”
再往前便是夫人的领地，闲杂人等不可搅扰。
一时风停树静，桃鸢从容上前。
金桂树零星飘落几朵明灿小花儿，树下摆着一张矮木几，繁复艳丽到迷人眼的裙裳裹着美妇玲珑身躯。
崔玥在煎茶。
长发被一支梨木簪子挽起，举手投足正儿八经的士族做派，矜持优雅，含笑间骨子里透着清凌凌的冷，高傲而不逢迎。
桃鸢驻足三步之外定睛看了好一会，看到眼睛发热发涩，敛袖俯身：“阿娘。”
“回来了？”
“嗯。”
“他打你了？”
桃鸢神情略不自在，盯着阿娘纤白指节：“还好，没多疼。”
“没多疼？”崔玥失笑：“离那么远做甚？坐过来，阿娘仔细看看你。”
“是。”
母女隔着几案对坐，桃鸢坐姿端正，端得太厉害，崔玥瞧上一眼又笑了：“你可知错？”
同样的话桃禛问过，她回答“不知”，惹来一记戒尺。
爹是爹，娘是娘，当着亲娘的面桃鸢淡然回道：“知道。他打我是气我轻信于人在外遭算计。我是桃鸢之前首先是桃家嫡长女，是结两姓之好的最佳筹码。我失身于人，给桃家名声抹黑，坏了他的图谋。”
“说得头头是道，既然知道，为何不说？”
“懒得说。”
崔玥轻嗔：“你这是找打。”
桃鸢快速看她一眼：“说与不说都要挨打。”
“……”
正堂发生的事瞒不过崔玥耳目，亲耳听女儿说“失身于人”，她收敛眉梢温和，音色乍冷：“桃筝敢害你，为何要让她活着回来？”
风擦过这对母女香肩，桃鸢无可无不可道：“是想掐死，被寒蝉拦了下来，再者妙姨娘的人盯得紧，不好下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话骂的自然不是桃鸢，桃鸢跽坐在那不吱声。
崔玥年轻时就不爱多话，结果生的女儿比她还沉默寡言，她细细打量女儿眼角眉梢长开的风韵，问：“给谁了？”
这话如一把刀挑开那夜的风雨，细碎热烈的吻恍惚再次落下来，桃鸢失神盯着空中迎风簌簌的桂花，良久，慢启朱唇：“一个无辜的过路人。”
过路人？
固然不信这说辞崔玥也没执着刨根问底。
在亲娘这喝了半盏茶，桃鸢被赶出焚琴院。
“大小姐？”
寒蝉一脸愧疚。
回到家亲眼见识过她才晓得家主果然不在乎二小姐的死活。
若非有她阻拦，今日归城她们完全可以将‘失。身受辱’的帽子扣在‘为保名节一头磕死’的二小姐头上。
左右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可二小姐活着回到京都，明着和长房撕破脸。
如今洛阳城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乌啼城决堤当日桃家嫡长女被乱民欺辱，也有说大小姐是被五大三粗的叫花子毁去清白。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寒蝉内疚地不敢抬头。
桃鸢回眸望向静谧雅致的焚琴院，手心摊开，指缝浸出薄薄的汗。
曾几何时她与阿娘不是这样的，在她儿时阿娘陪她数天上的星星，也曾以完全亲昵的姿态喊她“甜果果”。
她喊一声，她应一声。
及至她及笄，阿娘单方面疏远她，仿佛孩子养大了肩上的责任就可以顺理成章卸下去。
桃鸢羡慕桃筝和妙姨娘的母女亲情，但凡……但凡阿娘多问两句呢？问她有没有受欺负？
她真就不担心、不在乎吗？
桃鸢胸口堵着长长的郁气，面上不显，从从容容步履沉着地走开。
生在桃家，为人女儿她对阿爹是不想亲近，懒得亲近，而对阿娘恰恰相反，想靠近，不敢靠近。
士族联姻总是以利益为重，阿娘嫁给阿爹便是崔桃两家的双赢。
往后她的婚事也是如此，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为其生儿育女，操持后院，联络各世家夫人。
这样的婚姻往往是没有爱的。
阿娘不爱阿爹，阿爹对阿娘礼敬忌惮。
崔夫人在外的名头大过桃家主，所以阿爹纳了一房妾，妾是他年少心头挚爱。
妙姨娘世家庶女，与阿爹情投意合。
再是情投意合桃禛娶的还是崔玥，妙姨娘终归是姨娘。
爹爹是利益永远重于感情的爹爹，阿娘是外热内冷的阿娘。
走在回去的路上，风一吹，吹得桃鸢竟然迷茫。
起初事起她想过以死捍卫清白，但就此死了未免憋屈，憋屈得根本不像是崔玥的女儿。
事后她觉得挺好，起码没了清白或许能挣出两分自由？
“还是太天真，身为桃家嫡女，哪来的自由可言？”崔玥望着窗外笑笑，笑意不达眼底。
如她们这般的家世，自由是给死人的，活人断没这待遇。
身边的婢子是未出嫁前就跟在崔玥左右的，回想大小姐回望焚琴院的克制神情，她动了恻隐之心，小心翼翼道：“夫人，大小姐此行回来是受了苦的。”
崔玥面色微变：“我还要娇宠她多少年？与其养成软绵性，不如就这样冷情，也好过以后去了夫家一颗心被伤得千疮百孔。”
世家大族仅凭清名就能延续千年？
荒谬！
那是靠一代代人的牺牲铸成的九层高塔，真到出嫁那天谁又管你愿不愿意？
没了清白，没了清白她照样姓桃，以桃禛的无情，会放任女儿一辈子不嫁人？别做梦了！
桃鸢归来第一日，洛阳城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可惜这位嫡长女。
说起来桃鸢的确倒霉，出身名门世家，帝京头一号才女，十六岁之前清绝天下，十六岁后嫁谁谁死，前后四任未婚夫没一个能全须全尾活到拜堂。
克夫的名声传得人尽皆知。
以至于如此妙人拖到二十六岁死活嫁不出去。
试问有不怕死的吗？
凭桃鸢的才貌当然有。
还不止一两家。
只是桃家主打的是待价而沽的主意。
现在嘛，这主意被二女儿毁了。
祠堂，桃禛一巴掌打肿桃筝右脸，几欲将桃筝门牙打掉。
“逆女！”
桃筝跪在地上啐了一口血沫，看着暴跳如雷的爹爹咧嘴笑：“打坏了女儿，爹爹又要损失一家好姻亲了。”
桃禛面沉如水等她接下来的话。
桃二小姐捂着脸逼回眼泪，以额叩地：“女儿钟情谢家六郎，还请爹爹成全。”
风华逼人谢六郎。
谢六郎名头一出，桃禛怒气渐消，冷眼看她：“六郎看中的是你姐姐。”
“我自认比不过姐姐，可姐姐已非完璧之身，谢家不会要一个被糟蹋过的儿媳。”她唇角勾起得逞的笑：“以爹爹的本事，庶女，也当嫁得嫡子罢？”
谢六郎乃谢家嫡子中的老幺，平素最为受宠。
一开始桃禛选中谢六未尝没存着为桃鸢考虑的缘故，可惜他拿乔，被二房钻了空子，毁了图谋。
世家多高傲，性子也拧，为确保家族血脉纯正联姻只在五望七姓中选择，甚而皇家都不被他们看上眼。大环境下，天子都以迎娶士族大姓女为荣。
“姐姐年长六郎十岁，论年岁我与六郎相当，家族若肯为女儿助力，女儿有把握拿下六郎，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你是这样想的？”
桃筝不敢起身，保持匍匐在地的姿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别的都可以让，唯独钟意的人让不得。”
她太清楚自己的爹爹是怎样的人，而今日的表现无疑教桃禛重新认识这个女儿。
“庶女配嫡子，你倒敢想。”
桃筝低笑：“我连姐姐都敢害，成了，我做谢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儿媳。败了，不过是这条命。我是爹爹的骨血，爹爹敢赌，我也敢。”
祖宗排位在上，烛火幽幽，照得桃禛面色阴晴不定。
“你阿姐没了清白仍是我桃家嫡长女，联姻联的是两姓之好，互助互利，你凭何以为谢家会舍嫡择庶？”
“凭我是清白身，阿姐不是。凭谢六郎是男子，是会在意正妻是否是处子的男人。”
她天真一笑：“哪个男人会不介意迎进门的发妻身子给了旁人？”
这话误打误撞戳中桃禛心底的隐秘，他面色冷寒，眸光沉沉望了庶女好久。
“好。你有把握拿捏谢六，家族姑且为你一试。”
桃筝俯伏大喊：“多谢爹爹！”
人生在世，少不了各有图谋，或围绕名，或围绕利，斩不开的是俗世欲。望，挣不断的是人心诡谲。
有句话桃筝说错了，世上的的确确有男人不介意迎进门的女子曾与人颠鸾倒凤。
而那男人是大周朝天子，是做梦都想得到桃鸢的李谌。
而他许给桃家的是贵妃位。
延续千年的老旧士族，影响力大到令帝王都要束手束脚委曲求全，李谌自认宽宏大度出手豪气，可这份阔绰并未被桃禛放在心上。
桃禛拒了天子暗地里递来的橄榄枝，宁与五望七姓联姻，也不想与皇室扯上干系。
况且，李谌太老了，足足大了女儿十二岁。
这般年纪想也知道桃鸢不会喜欢。
“拒了？”
“拒了，大公子那边送来的可靠消息。”
桃鸢漠然翻开一页书，语气嘲讽：“桃筝为嫁给谢六郎不择手段，怎就不多想想，就是做了正妻，谢六郎是否会拿正眼看她？
“可叹她与妙姨娘伏低做小多年，一朝和长房撕破脸，阿兄在一日，她们一日落不了好。这是看中谢家的权势了。”
谁说不是呢？以前也没瞧出二小姐藏得这么深。
寒蝉为主子续上一杯热茶：“撕破脸总好过她们像毒蛇一样蛰伏。”
她忽然想起一事，小声道：“对了，妙姨娘被夫人罚了。”
桃筝为一己之前途毁了桃鸢清名，女债母还，崔玥不理闲事多年难得为女儿出了一回气。
“妙姨娘腿都跪烂了。”
“是么？”桃鸢又在走神。
“大小姐？”
桃鸢一手支颐，目色深远：“克夫、失贞、大龄，爹爹连皇家都瞧不上，是打算把我卖个多好的价钱？阿娘待我严苛，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想过清静日子都是奢望。”
她扔了手上的古卷，泛黄的纸张被风吹开，凌乱如无根之萍。
“一眼能看到头的命途，真是面目可憎。”

第9章 陆地财神
连着阴沉两日，天好歹放晴，桂花、茉莉、睡莲、万寿菊，竞相斗艳。
春有春的蓬勃相争，夏有夏的喧嚣聒噪，生于世上，无论花花草草还是自诩万灵之长的人类，都有其自定的向上轨迹。
凤城，晴空万里，陆漾换了一袭簇新苏绣月华锦衫，衣带束腰，腰侧缀着一只水蓝色香囊，行走之间很有一番年轻昂然的气韵。
“祖母。”
乖孙一来，老夫人一反常态地没迎上前把人楼在怀里好好亲热亲热。
这是要谈正事了。
“快坐好。”
陆漾捡了离祖母最近的位子就坐，陆尽欢走过来为她斟茶，鱼嬷嬷领着众婢子鱼贯而出。
门扇重新掩好，锁了一室清寂。
陆漾不经意瞟了眼正经规矩的尽欢姐姐。
以往陪在这的是鱼嬷嬷，鱼嬷嬷跟了祖母多少年，陆尽欢又跟了祖母多少年？
能在祖母心里有能取代鱼嬷嬷的位置，在讨好祖母一道上尽欢姐姐还真是舍得下本。
当着老夫人的面陆尽欢不敢明目张胆撩拨陆家这枚凤凰蛋，只含蓄地朝陆小少主抛了一个媚眼，一身的热情，换个男人来早被她烧起来了，哪还有陆漾现下的无辜安稳？
老夫人轻咳一声。
小辈们登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京都来信了，你看看。”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赶在陆漾曾祖父那辈就已经建立初步情报机构，历经一代代发展，今时大周朝东南西北，即便皇宫都有专门朝陆家递送消息的‘信使’。
信有不少，一封封看下去陆小少主面色凝重。
“看出什么来了？”
陆漾认真道：“士族和皇族的矛盾愈发尖锐了。”
桃禛拒了天子背地里的示好，宁愿站在士族一方也不愿和天子做亲家，天子正值壮年，野心勃勃，别看当下士族皇族共治天下其乐融融，不过是暴风雨来前的假象。
在她看来，士族皇族两者永远无法站在同一立场思虑问题。天子要的是臣民降服，士族骨头硬，传承千年的底蕴和傲气不允许他们像奴才一样匍匐帝王脚下。
老夫人沉沉道：“李家泥腿子出身，在士族看来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称王，大周建朝堪堪百年，氏族志上皇姓都得排在五望七姓后，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陛下定然如鲠在喉。”
“不错。”
陆尽欢站姿端庄听着祖孙二人谈论天下势，纵使远在凤城，陆家的手还是伸得够长、够远。
士农工商，士高洁，商低贱，士族看不起皇族，更看不起整日和铜臭打交道的商贩。
陆家非一般商人。
这是陆尽欢五岁就亲身领悟过的真知灼见。
谁要是把陆家看做‘不过是人傻钱多’的贱商，那人会提早迎来灭亡。
“先皇后故去十八年了。”
老夫人忽然道。
话题转得太快，陆漾微怔。
“陛下想用联姻与士族达到更好的平衡，可惜，有人不买账。说到底，陛下要的不是平衡，是遏制。”
这是她从一堆密信里得出的有效信息。
陆尽欢和陆漾同时看向老夫人，陆老夫人不卖关子，言语痛快：“士族不买账，咱们买。”
她定定地看着两位小辈：“咱们陆家更进一步的机会来了。”
这世道财权不分家，陆家在财道快要抵达巅峰，要紧的就剩下权。
要有足够的权势保儿孙守住基业，就要与上位者组成稳固的联盟。
曾经陆家与上位者也有过联盟，然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联盟取代旧联盟，陆家才能一路乘风不至于中途崩殂。
陆漾心怦怦跳。
陆尽欢嗓子发干。
“欢儿。”
“老夫人……”
老夫人慈爱地笑了笑，她终究是体贴晚辈的家长，于是她不遮不掩地问道：“你想做陆少夫人，还是想做大周朝的皇后？”
“老夫人——”
陆尽欢慌得白了脸，屈膝跪地。
“别怕，欢儿。祖母问你话你就好好答，摸着你的良心答，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是要做陆少夫人，还是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未来的太后？
陆尽欢脑子乱糟糟，下意识看向年轻明媚的陆小少主。
“我……”
一头是安稳一生，一头是富贵险中求。
老夫人是掌舵陆家多年的定海神针，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是做陆少夫人还是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我想……”
她撕扯下胶着在陆漾脸上的视线，低头沉默了足有半盏茶时间。
陆老夫人有的是耐心等她做出抉择。
陆尽欢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是怎样的人没人比她看得更清楚，甚至陆尽欢内心深处自己都没看明白的野心，老夫人帮她看明白了。
所以才有今日一问。
“我本卑贱，是老夫人带我从泥坑出来，教养我至今……”陆尽欢眼眶微湿：“既然是老夫人相问，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做陆少夫人还是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我选后者。”
得不到真正的爱，她就要凌驾苍生的权柄。
“阿漾，你欢儿姐姐说的，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
“听清了好啊。”她有感而发：“那你要更努力，扶她登上后位。这样，咱们陆家才能长盛不衰。”
老夫人扭头道：“欢儿，你先下去，我有话和阿漾说。”
“是。”
陆尽欢行礼告退。
走出门仰头眺望苍天，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真实，伸手掐掐脸，会疼，她嘶了一声，恍恍惚惚脚下踩着白云似地出了院门。
“是不是觉得祖母太过异想天开了？”
陆漾笑笑：“没有。”
老夫人坐起身，陆漾上前搀扶她的右臂。
“士族与皇族之争，世家与寒门之争，幸运的话遇上有铁血手腕的明主，矛盾或许能平和解决，但那太理想主义。
“举凡斗争，哪有不见血的？
“咱们陆家不是向着皇室，从你曾曾曾曾祖父时，陆家都是竭力求生，谁能给咱们生路，咱们就站哪边。
“家财之巨，世人岂能不眼红？守着这么大的家业，阿乖，你心眼要够多才行。
“你不喜欢欢儿，正好，欢儿有更大的野心。她是我教导出来的人，除了陆家，无一人可当她的依靠。
“她做不了陆少夫人，就得做你最忠心可靠的助力。”
推开一道道门来到陆家秘密的核心处，老夫人眉间洋溢别样神采，笑起来隐约能瞧见年轻时的温柔可亲：“皇后的位子没你们想的那么遥远，咱要想要，未尝不能要。”
陆漾说不出话。
老夫人指尖点了点她眉心：“傻孩子，去把那箱子打开。”
她塞给陆漾一把纯金打造的钥匙。
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密室，装着一口又一口箱子，大的，小的，无一不上锁，锁开了，箱子里面装匣子，匣子外面套匣子，陆漾三岁背诵秘文，秘文是打开秘匣的关键。
青玉匣子打开。
和匣子比起来里面的东西没甚光彩，灰扑扑的，铺着旧时光里涤荡出来的陈。
陆漾蹲着身子仔细辨别封存良好的物什，待看到绸布上盖下的玺印，猝然一惊：“这是？”
“这是太。祖打给咱家的欠条。”
往往开国皇帝才被称为太。祖，太。祖建国史称得上一部小人物逆袭史，而在□□兴兵发家创下不世基业的背后，最功不可没又最低调不争功的，是陆漾的祖父。
“前朝暴虐，百姓深受□□之苦，太。祖顺应天意举兵伐旸。
“打仗嘛，兵马粮草不可缺，而要兵马粮草少不得需要大量钱财作为支撑，就在此时你祖父掏出一半家产助太。祖举事。
“正所谓拿人手短，当时的太。祖也一样。
“□□穷人一个，大业一眼望不见头就有人大发热心倾囊相助，他感动地不得了，当即撕下一块衣摆亲手写下这封欠条。
“事后得了天下坐上皇位，国库空虚无力偿还欠下的巨债，是以盖上帝王玺印承诺还不完的债由子子孙孙还。”
还有这么一回事？
陆漾表情相当精彩。
说到这老夫人笑得不怀好意：“天下寒门不说一半，起码有三分是我陆家资助求学，陆家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祖宗为你创下优越条件，阿乖，你要学会利用。”
“利用？祖母是说……去京都谈生意？”
天下没有做不了的生意，只要切中要害。
陆家此时的投靠是急皇室之急，解皇室之忧，只要出得起价钱，哪怕是皇后的位子也能堂堂正正买下来。
不仅如此，陆家出一位皇后，与皇室关系紧密，起码能保几十年太平兴隆。”
想通这关节，陆漾上前一步：“过犹不及，盛极必衰，真要这样，等皇族摆平士族，第一要对付的就是咱们陆家。”
“不错。这一点，你太爷爷早就想好了对策。”
老夫人沉着问道：“阿漾，祖母问你，陆家凭何八百年不倒？”
“凭咱们被世人称一句‘陆地财神’，凭祖祖辈辈洞察先机。”
“是这样，不全这样。”
她领着乖孙坐在那口檀木箱子，言语不乏对先人的深切崇敬：“凭祖辈一代代人的未雨绸缪，终于让更多人心悦诚服——天下财运有十，我陆家占其鳌头，天下财路万万条，哪一条都有陆家行过的车辙。陆家倒了，世道经济就垮了。”
远的不说，就说前朝旸帝为何一败千里？
固然有他施行□□的因由，但不得不说的一点，败得那样快是他对陆鼎动了杀心。
旸帝垂涎陆家之财，欲杀陆鼎而后快。
他做初一，陆鼎做十五，扭头抱着家财捧□□夺天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使忌惮，谁能和财神过不去？
有人爱权，有人爱色，而陆家偏爱财。
陆家祖辈天生对赚钱感兴趣，生下来的孩子也是。
八百年传承到陆漾这辈，陆漾生下来就爱抱着金算盘，三岁学看账本，八岁闭眼拨算盘，一屋子账房不是她对手。
爱财，更舍得用财。
要说□□的发家史是一部逆袭史，那么传承八百年的陆家就是当之无愧的传奇。
“士农工商，士为尊，商为末，独我陆家是例外。”
说出这句话老夫人心底的自豪攀升到顶峰，她歪头朝陆漾扬起鼓励的眼神，陆漾福至心灵，祖孙俩露出同样温善狡黠的笑。
“孙儿懂了，祖祖辈辈积累至此，纵是皇家也不能欠咱们陆家的债。天高云阔，万事大吉，是时候上京和陛下做笔买卖了。”

第10章 金银铺路
与乖孙说了许久的话，陆漾离去后老夫人坐在软榻歇神，歇了半刻钟忽而坐起：“那封信呢？”
鱼嬷嬷恭敬取来。
这同样是随其他密信送往陆家的，写的是桃家嫡长女大半月前前往乌啼，遭遇水患极具戏剧性失身之事。
世家好颜面，重贞洁，事后桃家否认传言真实度，抹除嫡长女去过乌啼的一切痕迹。
只是痕迹哪里是那么好抹消的呢？
老夫人静静盯着那封信，信上的细枝末节没一个能逃过她的眼。
阿乖也是在乌啼与人春风一度。
不知何时她又翻开那幅画像，画上女子身处劣势风度不减，姿容甚美，看着就是不好靠近的。
“桃家……”
是为后位，还是为陆家子嗣，京都之行恐怕都免不了了。
“尽欢姐姐？”
陆尽欢坐在庭院广玉兰树下发呆，白色的花瓣缀在她肩头，玉兰玉兰，白如玉，香似兰，和天生妩媚妖娆的女子八竿子打不着，陆漾迎风朝她走去。
绣着金丝的靴子闯入陆尽欢低垂的眼眸，她喉咙发出一声笑：“看罢，你不要我，我就去找比你更厉害的。”
话是玩笑话，也是真心话。
倘若陆漾心中没有钟意之人，陆尽欢忝以‘姐姐’的身份还能陪她翻红被，功效凤凰于飞。
问题是破庙一场邂逅，那个不知名的女子烙在陆小少主心头，榨干她一身元气不说，人走了还闹得陆漾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开局这般，便是她如愿嫁给陆漾，陆漾也不可能真和她做一对‘夫妻’。
陆尽欢是个功利心强的女人，并不以追名逐利为耻。
老夫人显明她的野心，愿意为她的野心搭桥铺路，她何乐不为？
她摸出锦帕擦拭身侧的小木椅子，擦干净了确认上面纤尘不染这才请陆漾坐下。
满打满算她比陆漾早出生半年，两人是真正意义的一起长大，躺在襁褓里偶尔一翻身没准还能踩着对方的脚。
陆漾喊她一声“姐姐”完全发自肺腑，无半点旖。旎之心。
她越是清直正派，陆尽欢越要不正经地倚在她怀里，身子软成水：“你要是后悔了，舍不得我，今日就迎我进门，我给你生一窝窝的胖娃娃，怎样？”
陆小少主难得没推开她而是选择纵容，她笑容很淡：“哪有和自家姐姐生娃娃的，那不是乱。伦么？”
“那不更刺激？”陆尽欢在她怀里挺胸，手要去捉陆漾的手，被陆漾温柔无奈的眼眸看得失去调戏人的欲。望。
彼时的说笑归说笑，她们都清楚之前的谈话意味着什么。
关乎前途，老夫人是认真的，陆尽欢是认真的，唯有陆漾心软舍不得这个姐姐去宫里搏一番天地。
“以后我不在，照你这性子要是娶了妻，被人欺负怎么办？”她不放心地轻叹。
陆漾笑笑不语。
陆尽欢从她怀里坐起身，故作娇蛮：“喂，问你话呢，我还没走，你怎么先哭丧上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哭丧了？”
“两只都看见了。”
有的人面上淡笑，心里感伤，陆尽欢知道她是再好不过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两人慢悠悠并肩看夕阳西下。
好长时间无话。
“宫墙深深，做了皇后咱们就不能像这样谈天说地彼此笑骂了，要是你反悔了，我帮你和祖母说，咱们换个人。”
“换谁？”陆尽欢笑：“整个陆家还有比我对你更忠心的么？我是老夫人教养大的，断不会做对你、对陆家不利的事。说句不客气的，以前我都在为你活，想你所想，忧你所忧。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是命运到这了，你是最佳选项。”
她褪去浑身媚态指尖划过陆漾眉梢：“可现在，我有另一条路可走了，少主。”
做陆少夫人，还是做母仪天下手掌权势的皇后，她选后者。
陆漾移开眼，不说一句话地望着西沉的金乌。
天边晕染大片金黄。
她低头瞧着靴尖：“尽欢姐姐，这是你的理想抱负吗？”
“是我心之所向。”
“好，那我帮你。”
陆漾抬起头，俏脸一瞬间明灿生辉，陆尽欢看得一呆，坚定的心竟有一晃迟疑。
意识到这点她以更狠的决心摁下不该有的动摇，头颅扬起，朝小少主绽放沉静的笑。
“尽欢姐姐，祝你得偿所愿，太平顺遂！”
“你也是。”
得偿所愿，太平顺遂，早日为陆家传宗接代，早日接过老夫人肩上的担子。
年少情谊动人，陆老夫人远远看着小辈笑作一团的情景，摇头笑笑。
她是一把老骨头了，阿漾和欢儿才是陆家辉煌灿烂的未来。
为了儿孙无忧，她还能再操心二十年。
计划妥当安排好，老夫人择了良辰吉日正式认陆尽欢为干孙女，“陆尽欢”这个名字也郑重写进陆家族谱。
凤城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都以参加过陆家认亲宴为荣。
抬出这么一位明艳可人的干孙女，有心人暗忖陆家即将有大动作。
八月下旬，陆家祖孙乘坐豪华舰船，顺着明江水一路向北，奔赴京都。
人未至，陆老夫人亲笔信早早摆在大周朝皇帝李谌的御案。
笔墨圆润，信上字迹遒劲有力，哪像六十岁老太太写的？
结合陆家女眷长寿的定律，再看这一笔筋骨分明的好字，李谌猜想这位陆老夫人再活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陆家……”
他低声一叹：“来得可真是时候。”
陆家不找他，他也想找陆家了。
桃禛桀骜，甚而说世家桀骜，往常都是皇室求着哄着迎娶世家大族女，如今一个失了贞洁的嫡长女都不愿给他，简直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准备迎接陆地财神，入朕京都！”
天子下令，御前大监垂首应是。
一句“陆地财神”，足见李谌对陆家的仰仗推崇。
京都洛阳，半数人在议论桃家嫡长女究竟有没有失身，半数人在兴奋财神将入京都。
陆家人还见不着影，茶楼酒肆已经人声鼎沸。
“这世上竟然还有不知陆家的？我张小二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人撸起袖子一脚踩在长板凳，声势做足，唾沫齐飞：“说起这陆家，那可太威风了，凤城陆家传承八百年，世代经商，凡人挣钱挣得是血汗钱，他家不一样，他家挣钱如饮水，财运昌隆，挡都挡不住！
“有一点怪玄乎，有人怕有财没命花，但陆家之财到了能用财买命的地步。
“就说五百年前齐戾王下令诛杀陆家当代家主，为此设下天罗地网。
“鄙人不敢直呼陆老家主名讳，就喊他一声陆老祖宗！
“七次诛杀，前六次都被老祖宗巧妙避开，到了最后一次，齐戾王亲自出兵围困。
“王大笑：今日吾是杀得你，还是杀不得你？
“陆老祖宗山穷水尽风姿不改，轻振衣袍：杀我，陆氏倾颓，天下财运动荡，必穷苦数百年！
“王斥他胡言，不信这话：到了这时，难道你能用财买命？
“陆老祖宗豪气万丈：有何不可？王允我以财买命，不妨一看！
“吾允，想买命你就用金银铺路，铺多远，行多远。
“此话一出，陆老祖宗招来风雨雷电助他碎金山、银山铺陈脚下，一路铺出三百里，出庆阳，入凤城，回到本家以巨财买齐戾王项上人头！
“不出一日，齐戾王被臣属乱刀砍死。乱世更迭，每每有君主垂涎陆家财，都没有好结果。
“是以曾有天师言，陆家乃陆地财神，财运与民生国运相关。有君主不信邪，后来国灭了。又有君主不信邪，国也灭了……”
坊间对‘陆地财神’历代的玄幻传说颇感兴趣，不止坊间，世家门阀后院的婢子们私底下谈到这些照样兴致勃勃。
寒蝉出去一趟被灌了满耳朵陆家传奇史，回来后睁着好奇的大眼睛问：“大小姐，陆老祖宗真能招来风雨雷电助他碎金山银山呀？”
桃鸢听了这话不禁发笑，捧着书卷轻敲在她额头：“想什么呢？陆家那位祖宗真有这本事，何必舍近求远，直接一道雷劈死齐戾王不更省事？”
“也对哦。”
“不过陆家祖宗以财买命、金银铺路三百里确有其事，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她走到高高的书架前，攀着木梯从上层抽出一卷竹简递给寒蝉：“感兴趣的话你可以看看。”
跟着大小姐有书读、有字学，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寒蝉好生捧着古竹简，眼瞅着主子不需要她从旁伺候，索性蹲在角落细细研读。
此地是桃家修建三层的书楼，别小看这三层楼，世家的底蕴恰恰在此，桃鸢五岁起有事没事爱窝在书楼，常常打开一卷书再合上外面已是月明星稀。
担心嫡长女因为沉迷看书饿死在书楼，桃家主拧着眉破例允了寒蝉入内服侍。
书楼是桃家圣地，书卷上万册，囊括正史、野史、杂学，等等等等。
于桃鸢而言心有所惑来到这总能得到答案，心有茫然，往这坐一坐，单是感受那份岁月的厚度，灵魂也能得到意外的安定。
出了书楼寒蝉还沉浸在陆家精彩绝伦的发家史，对‘陆地财神’的称呼由衷地感到服气。
许是太兴奋一时忘形，她提议道：“大小姐，陆家船队来京之日，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看什么？”
“看财神长什么样呀！当日乌啼水患陆家少主拿出三十万两白银救济灾民，这等义举，多——”
桃鸢转过身来。
对上那双清湛沉思的眸子，寒蝉自知失言，跪地告罪。
她不该提乌啼。
乌啼城是大小姐的伤心地。
就是在乌啼，大小姐被二小姐暗算，失身于人。
“你这话提醒我了。”
桃鸢没介意她的失言，她在乎的事很少，却冷不防想起桃山破庙被雨淋湿的少年人。
少年人的眼目藏着星星，唇瓣是花一般的颜色。
凤城，陆家，陆漾。
假使是同一人，确实该去看看。

第11章 心有偏爱
只这一去，还是没能去成。
桃老夫人病了，桃鸢身为嫡长孙女，侍疾家中。
老人家身强体健多少年没生过病，这一病，直接牵动桃氏一族所有人的心，好在病情不算严重，是贪凉导致的，服药后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又能恢复如初。
对于一不小心惹得全家上下不安宁这事，老夫人面上从容，心里却是发窘。
天光明媚，整座桃家辈分最高的老太君，坐靠床榻不错眼瞅着自家娴静清雅、美成一幅画的嫡孙女。
静是好事，太静了，不好。
“光阴难得，陪着我这老婆子做甚？去玩罢，趁没出嫁，多玩玩。”
桃鸢摇摇头，玉手纤纤剥好一枚玲珑剔透的荔枝喂到祖母嘴里，清清寒寒的眸子一霎漫开欢喜：“祖母可是嫌我了？”
老太君嘴里塞着荔枝，只能拿眼神‘控诉’孙女促狭。
好不容易咀嚼入腹，她一指头点在桃鸢鼻尖：“欺负老人家。”
“孙女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
老太君活了一把年纪，能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坚。挺至今，看人的本事是有的：“一大家子，满院子小辈，我最喜欢的是你，最放不下的还是你，你知为何？”
桃鸢捏着帕子，眼眸盛满孺慕。
老太君心软地一塌糊涂：“你呀，哪哪都好，就是命苦了些，若单是命苦，配一副柔弱心肠，这世道你也能活得好好的。可你是吗？你是看似柔弱，骨子里比谁都倔。这心呀，是铁石做的，寒冰铸的。”
要能有三分桃筝的灵活示弱、不择手段，也不至于二十六岁还是大姑娘家。
桃鸢失身一事全家都齐心协力瞒着这位老祖宗，不敢教她知道，省得火气上来掀翻天，掀翻天也就罢了，若是气得狠了，败了身子，谁也不敢做桃氏一族的罪人。
“也是那些人没福分，我这么好的孙女他们都挑三拣四，你说你，究竟要找个怎样的人物，才能把你的心暖化半分？”
老太君为孙女愁得满心苦涩，桃鸢不言不语又喂给她一枚荔枝。
“你怎么又堵我嘴？”
桃鸢忍不住笑：“荔枝生津养颜，补脾益肝，实乃好物。我是关心祖母。”
她笑起来甚是赏心悦目，为了她能多笑笑，老太君舍不得嗔怪，握着她的手不住感叹：“鸢儿，你和祖母说句实话，世家俊俏儿郎一抓一把，你这心里到底有没有钟意的人选？”
“没有。”
“怎么就没有呢？”老人家这下是真的愁了：“没有钟意的儿郎，女郎也没有？”
“我若嫁个女郎，不说爹爹，士族的唾沫星子估摸要把我淹了。”
“看把他们能的！”
老太君不服气。
活到这岁数她比更多人看得都要通透。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顶级门阀的联合是悬在皇室头上的一把刀。
士族掣肘皇族，世家牵制皇家，逼得天子硬是顶着压力修订《周律》，增加同性可婚的律例。
大周朝风气开放，男男女女关系自由，女子爱慕女子，男子倾慕男子，在前朝就很有些眉头。
有既定的土壤，顺水推舟，遇到的阻力是小的。
性向是开放的，帝王的胸襟也是开放的。
不开放的是高高在上一心守祖宗法的世家们。
去年为修订《周律》世家险些与皇家闹翻，最后李谌脸红脖子粗气晕在金殿，吓坏不少人。
哪家也不想落一个“气死天子”的名声，于是同性可婚的律法总算颁布下去。
天子一心争取‘另一部分人’的支持，算是另辟蹊径。
世家不与皇家玩，皇家就找能和他们李姓玩在一起的。
瞧这阵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天子雄心壮志，并不懦弱。
而他一心推行的法规被世家引以为耻，同性之间的游戏玩玩就好，真要上升到婚嫁的高度，别管你是嫡长子还是嫡长女，轻则断腿，重则丧命。
“人活一场，不就是要找个知心人携手一生？一个人过固然可以，太孤独了。不拘男女，有喜欢的告诉祖母，你爹爹那里，老婆子帮你解决。”
桃鸢笑笑，不愿辜负老人家的拳拳心意：“好，孙女先谢过祖母了。”
“鸢儿。”老太君抚摸她脸：“你总要嫁人的。嫁个看着顺眼的，不抗拒的，这是祖母唯一能帮你做的了。”
她不管什么家族利益，一辈子快要过到头还不能任性一回？偌大的家族倘若靠着卖儿卖女维持兴盛，这样的家族，即便延续下去也早晚会灭亡。
没什么比她孙女平安顺遂更重要的了。
人心是偏的。
桃禛的心几番权衡后偏向了二女儿桃筝，桃老夫人的心自始至终偏袒她最爱的嫡长孙女。
桃府大门敞开，谢家父子登门。
桃筝躲在刺绣屏风后红着脸打量衣冠楚楚的谢六郎。
谢六郎脸色微冷，对父辈安排的婚事并不满意。他青睐的是桃家嫡长女，可惜那位名满京都的才女已非完璧之身。
得知这噩耗他心死如灰，干脆不再挣扎。
是娶‘桃二小姐’还是‘杏二小姐’，他兴致缺缺，哪怕坐在这听父辈间的你来我往，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这般风轻云淡，落在桃筝眼里竟是好的。
一番长谈，两家婚事敲定，桃筝心如鹿撞地离开，一路走到香气飘飘的后花园，迎面撞上从老夫人那过来的桃鸢，她脸色煞白，屈身行礼：“阿、阿姐。”
桃鸢身边只带了一个婢女，瞧不见寒蝉的影子。
“见过谢六郎了？”
她不喊起，桃筝只能保持俯身垂眸的姿势：“见过了。”
“谢六郎好看吗？”
桃筝骤然抬眸，仿佛忘记了怕，老母亲护崽的架势：“阿姐，桃谢两家联姻，爹爹选中了我。”
桃鸢看她两眼，视线落回花开金灿的长生菊：“风华逼人谢六郎，言过其实，长得也就那样罢，亏你拿着当宝。”
“阿姐没见过谢六郎，怎么就笃定言过其实？”
“我没见过，阿兄见过啊。”
桃家这对兄妹男俊女美，完美继承清河崔氏的好容貌，若是旁人说谢六郎长得也就那样，桃筝定然不服。
可说这话的换成桃毓、桃鸢，桃筝脸面挂不住。
她已然将谢六当做夫君看待，容不得外人说不好。
“阿姐背地里论断外男容貌，这不好罢？”
“怎么是背地里？当着他的面我也会说他言过其实。”
桃筝噎得说不出话，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讶道：“阿姐怎么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是么？”桃鸢侧身拿正眼看她。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以前拿你当妹妹，所以待你好，你做了那等事，我们就不再是姐妹了，是仇人。从今往后你最好避着我走，否则别怪我不给你脸。”
她说完话就走，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见多了‘软刀子’，像这种明明白白直截了当捅向心口的‘硬刀子’，桃筝还真没见过。
世家子女哪个说话不是见面自带三分笑？谁会和仇人提前警告“我要对付你了”？
桃筝腿脚发软，恍惚回到被桃鸢扼住咽喉的那天。
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一旦翻脸，根本不拿你当活人看。
就是你活到天上去，她看你也像泥潭里的臭虫、自寻死路的可怜鬼。
她凭什么这么傲！
身边的婢子余光瞧着二小姐阴沉沉的脸，骇得不敢说话。
“一个失身的女人，你能傲一辈子么？还不是被夫家嫌弃的命？咱们走着瞧！”
等她做了谢少夫人，到时候人们就能看出姐妹俩哪个风光了。？？？？。
“大小姐何必为二小姐那样的白眼狼置气？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心思不正，嫁了人难不成就会变好？”
堆雪话音一顿：“天不早了，大小姐，咱们还去看‘财神’么？”
桃鸢记挂着为祖母熬雪梨汤，人往后厨走：“寒蝉不是去了吗？”
寒蝉？
堆雪心道：寒蝉那个爱玩的，指不定看走眼了呢！？？？？。
兰山渡口。
“让让！麻烦让让！”
“哎呦，你踩我脚了！”
寒蝉借机钻进黑压压的人潮，踮着脚尖翘首以望。
风吹水波，陆家船队在千呼万唤声中露出庐山真面目。
“哇！好大的舰船！好气派！”
京都百姓算是见过世面的，还是被陆家的大手笔惊得瞠目结舌。
玄底金边的陆字旗迎风飘摇，渡口边，无数官差持刀围成一道防线，避免群情激动发生踩踏事件。
寒蝉个头不高，勉强挤到前排仍旧看不真切。
“倒是离近点啊……”她嘴里嘀咕。
财神寻常日子不得见，要说最激动的，莫过那些早早歇业来此等候的商户。
天下商户以陆家为首，谁不想见见传说中的无冕之王？
除却商户，第二激动的要数京都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
都知道陆家有位女少主，可少主长什么模样，风度如何，知道的便少了。
梅雨季乌啼水患，陆小少主阔气出手赈济灾民的事传到京都。传得有鼻子有眼，这么一位善心的小财神，谁不想见见？若是撞大运嫁入陆家，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女郎们想钓个金龟婿，儿郎们想走捷径入赘陆家。
陆家船队没来，关于陆家的传说满天飞。
心高气傲的世家子们碍于家中长辈限制，来者不多，就是来了的也是半好奇半不服地偷躲在马车里，抱着“且瞧她是否长着四条胳膊八只眼的心”看热闹。
“来了来了！财神爷来了！”
人群一顿惊呼。
陆尽欢身着牡丹红裙搀扶在老夫人右臂：“祖母，你瞧他们，人还没看清楚先咋咋呼呼的，您得慢点走，省得被冲撞了。”
老夫人神采奕奕，多日的水路精神依然饱满，笑着拍拍干孙女手背，同众人提点：“仔细护好少主，等人散了，确认安全再出船舱。”
“是！老夫人！”
陆漾叹口气，为自己在祖母这的‘特殊’感到甜蜜的烦恼，被几十号人簇拥着，想提早露面都不行。
守在渡口的百姓炸开锅。
“看到没？看到没？”
“看到了！是个美人！穿红裙子的！”
寒蝉盯得眼都疼了，不等她多看几眼，官差们为安全着想开始疏散人群。
直到宫中大监手持圣旨召陆家人进宫，渡口拥堵的人潮才算散开。
大监笑着朝陆老夫人行礼，目光浅浅地落在陆尽欢身上，直觉此女美艳有余，贵气不足，料想应是老夫人临行前认下的干孙女。
他弯下腰来：“人群散了，恭请陆少主下船一见。”
老夫人笑他是个人精，转身柔声唤道：“阿漾，出来罢。”

第12章 因缘际会
“祖母也太小心了。”
人声忽起，大监循声望去，便见一身材纤细高挑，外表柔弱乖巧的少年人越众而出，着绯衣，登长靴，眉眼一挑，似有桃花坠落。
陆漾怀抱橘猫谈吐文雅：“天子脚下，谁能伤了孙儿，谁敢伤了孙儿？大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御前大监登时不敢小觑，连忙点头哈腰：“是这个理儿，可不就是这个理儿？陆少主所言甚是。”
王命在身他不敢耽延，看了眼天色，清清喉咙：“老夫人、陆少主、陆小姐，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老夫人朝他点头。
大监立即招来软轿：“三位，请上轿。”
乘坐轿子直入宫廷，是大周朝皇帝陛下给的尊荣体面。
李谌在宫中耐心等人前来，寒蝉踩着一地夕阳回府。
见了她，堆雪按捺激动问道：“见着了？”
“见着了，大小姐人呢？”
“湖心钓鱼呢。”
清浊湖，波光粼粼，桃鸢坐在船板迎风垂钓。
她又换了一袭新衣，澹澹色的绣衫罗裙，和彼时的水色天光相得益彰，挽着流苏髻，一只手探出来自然握着青竹杆，鱼竿轻震，她眼睛含笑。
寒蝉去时刚好赶上她收获今日第一条鱼。
肥美的鲤鱼在她掌心扑棱，鱼儿摆尾甩了桃鸢一脸细碎的水珠。
左右婢子想去帮忙，被她用眼神制止。
府里有两位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兴趣迥然，诸如清浊湖、书楼这样的地方，大小姐爱来，二小姐懒得来。
桃鸢书读得好，性子喜静，钓鱼是她喜欢的一项户外活动。
鱼儿入鱼篓她这才有功夫理睬寒蝉。
一道眼神抛过去，寒蝉凑过去见礼，笑嘻嘻蹲在大小姐身边：“奴见着人了，陆家少主今日穿着牡丹红裙陪在陆老夫人身边，身段和脸都美，不过远没大小姐美。”
“还有呢？”
“今天陆家船队抵京，好大的阵仗，光陆老夫人乘坐的那艘舰船少说能容纳几百人，渡口停泊一排排船，来围观的人很多，宫里都派人来接了，陛下给了陆家天大颜面！”
桃鸢轻叹：“那你和我说说，‘财神’长什么样？”
寒蝉一阵思索：“柳叶眼，小蛮腰，个子不是很高，身形窈窕……”
“你确定是柳叶眼不是桃花眼？”
“确定，是柳叶眼。”
桃鸢怔在那微微出神。
她记得那人有一双深情缱绻的桃花眼。
莫非不是同一人？
罢了。
兴许是她想多了。
大周朝同名同姓的很多，怎会那么巧就让她撞上凤城陆家的小财神？
“回罢。”
“欸？小姐，不钓鱼了？”
“不钓了。”？？？？。
软轿一路抬进宫廷。
宫廷深深，红墙绿瓦。
轿子行在冗长的宫道，陆漾掀开帘子欣赏路过的风景，大监陪在一旁为她解闷。
浅说了几句，陆小少主展露笑颜。
李谌在明德殿内接见陆家祖孙，脚步声愈近，他抬头望去——
夕阳的余晖为陆老夫人添加更多富态，陆家女眷普遍寿数长，陆家一代代的家主去后都是女人掌权，而后权势顺利交接到小辈手中。
不跋扈、不好高骛远，稳扎稳打，胆魄智谋并存，李谌对财运兴隆的陆家人很有好感。
芸芸众生，财、权二字达到顶峰的无一不是世间翘楚。
陆家八百年不败，定有其独到可引以为借鉴的成功经验。
念头方起，他目光不自觉被老夫人身边身穿新式胡服的女郎吸引。
但见来人着窄袖翻领绯衣，束蹀躞玉带，带下悬水蓝色香囊，并斜挂袖珍金算盘，胸前用银灰线绣大大小小方孔铜钱，错落有致，极尽奢华之美。
仅看衣饰便知是自小生在金窝银窝的陆小少主。
视线上移，看清那张柔美白皙的脸蛋儿，李谌眼前一亮。
很少得见女子有此番乖巧风流的气质了。
他在看陆漾，陆漾也在隐晦看他。
三十八岁的周天子，正值大展拳脚精力充沛的时候，李家行伍出身，身板有军人的硬气挺拔，模样比不过世家子弟出挑，却也是丹凤眼，蜂腰猿背，有轻盈俊俏之美感。
陆漾暗暗松口气。
好在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老男人。
她松了口气，一旁的陆尽欢提着的心也跟着落回肚子。
虽说权势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妆容，可她看惯了陆漾那张脸，真换个丑的，恐怕都不好下嘴。
总而言之，当今陛下长成这样她还是满意的。
好在李谌丝毫没察觉祖孙三人打量女婿的微妙眼神。
说时长，距离陆老夫人携孙入殿不过过去须臾，等不及对方行礼，他大手一挥：“赐座！”
中宫无主，陛下备好宴席接待陆家人。
寒暄话说了几轮，酒也喝了几盏，该说正事了。
陆漾是来做生意的。
偏巧，李谌也有一桩生意同陆家做。
“请安平公主来。”
不消片时，身着华美宫装的安平公主款款而来。
陆老夫人笑意深沉。
安平公主是李谌第三个女儿，性柔弱，擅歌舞。
等她围着陆漾跳完一支舞退下，陆漾忍无可忍歪头打了个喷嚏：“这香味……”
陆尽欢挨着她坐，鼻尖轻嗅，脸色忽变，忙往荷包取出一粒黄豆大的药丸喂过去。
服了药，陆漾鼻子这才舒服。
也是在此时李谌注意到红裙如火的尽欢姑娘，按下眼底的惊艳不表，他关心问道：“这香味怎么了？”
“回陛下，阿漾对茉莉的气味敏感，一闻到就爱打喷嚏。”
李谌恍然大悟，坐在那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尴尬击中，尴尬一会，他终是开口：“陆少主看朕的安平如何？”
大周朝去年修增同性可婚的律法，图的不只是‘那一部分人’的支持，还有陆家。
早三年前陆老夫人就和他写信，说自家嫡孙不喜男儿，偏爱红妆。
与陆家联姻，召陆漾做皇家驸马，陆家有皇室撑腰，李氏皇族得陆家支持，此乃双赢的局面。
他计划地好好的，不惜献出年方十四美貌出众的小女儿，成与不成，陆漾这边的态度就尤为重要。
陆漾起身拱手：“安平公主天潢贵胄自是好的，只是小民来京，也有所求。”
“哦？”李谌兴致上来：“所求为何？”
他不怕陆家有所求，有求才有信任，无欲无求是最不能做盟友的。
亲信收到信号抱着一口青玉匣子进殿，陆漾接过玉匣：“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都退下。”
御前大监领着宫人鱼贯而出。
陆漾看了陛下一眼，腼腆一笑。
她笑得仍然乖巧温雅，李谌眼皮却猛地一跳，仿佛有出人意料的事即将发生。
玉匣打开，是一段保存良好的绸布。
“此乃太。祖写给陆家的欠条，还请陛下过目。”
“欠条？”
怕他不认账，陆漾捧着绸布上前几步：“太。祖亲笔所书，童叟无欺，有皇家玺印为证。”
这下李谌坐不住了，三两步走下来。
待认真辨别过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再去看老祖宗所欠巨资，即便他是皇帝，也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
这就是开了国库也偿还不起啊！
绸布成了烫手的山芋，扔也扔不掉，还又还不起，李谌很快冷静下来：“陆家有所求，尽管说来。”
陆漾朗声道：“求大周朝皇后娘娘尊位，求陛下允诺一生不废后。”
她落落大方，起身扶起坐在桌前的陆尽欢，桃花眼微弯：“陛下看我陆家长女，如何？可配当中宫之主？”
这几乎是将李谌先前所问还了回来。
天边风起云涌，雨打桂树。
大监守在殿门外，耳朵支棱成兔耳都只听见里面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清脆声。
良久，封闭的门扇敞开。
该说的都说了，要留给陛下权衡利弊的时间，婉拒李谌的好意，赶在下钥前陆家祖孙出宫。
乘坐软轿回到陆氏在京都置办的庄园，甫一下轿，候在门口的仆役围上前。
梅贞、秀兰、婉竹、菊霜，四婢簇拥着少主回院沐浴。
整饬妥当换好一身新衣，用晚膳前陆漾捏着长筷笑道：“还是第一次和皇帝谈判，祖母，孙儿这事做的怎样？”
“很好，不卑不亢，给了陛下尽可能多的体面，也没堕了陆家声名。”
“尽欢姐姐呢？”
陆尽欢拿眼横她：“好好好，知道你厉害，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说这话她自个也开心。
起码陆漾年纪轻轻能独当一面，起码短短的谈判里足以看出李谌是个聪明有野心的人。
有野心的帝王不会屈从世家的掣肘，假以时日，她有把握成为他政治上不可分割的盟友和拿捏他心的枕边人，进而进入权势最核心，为陆家带来长盛不衰的太平安稳。
路在脚下，管你大路、小路、直路、弯路，站到那位置，就要不停前行。
立后乃家国大事，李谌考虑再久都是应该的。
转眼，九九重阳至。
重阳节又为踏秋节，除却白日求寿宴饮的活动，京都百姓还会有很精彩的‘踏秋夜’。
大周朝不设宵禁，每到这时男男女女会选择出门过节，因是过节，重在享乐，是一年到头世家子女少有的可以释放天性的时日。
天还没黑，桃筝邀请谢六郎出门共度重阳。
另一头，桃鸢褪去裙衫换上改良过的窄袖圆领袍，腰悬鱼纹玉佩，脚踩黑锦长靴，绘着山水画的折扇在胸前翩然打开，她一手挥扇，俨然从画里走出的风流人物。
寒蝉、堆雪看得眼睛睁圆。
也不是头回看大小姐扮男装，京都日常爱穿男装的女郎数不胜数，可能把简简单单乳白色窄袖小袍穿得这么颠倒众生的，还得是她家大小姐。
换个人来，哪有这份清绝端丽，极致斯文？
明眼人一看就知她是身段妙曼的女子，眉间气韵偏生又比往日大气三分，快活三分。
桃鸢是被祖母推着出家门的。
“去玩，快去玩，痛痛快快地玩！”
桃鸢哭笑不得。
桃老夫人看不得孙女穿着窄袖小袍‘勾搭’她，挥挥手：“寒蝉堆雪你们看紧了，不到亥时，不准把大小姐领回来！”
“是！老太君！”
踏秋之夜，京都灯火通明。
天边星子陆续亮起，陆漾与尽欢纷纷走出家门，打算领略洛阳夜景之美，节日之氛围。

第13章 朝思暮想
“卖菊花茶、菊花酒、重阳糕嘞——”
“好看又好玩的重阳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客官，来盏花灯吗？给家人祈福，诚意上达天听，管用的！”
陆漾摆摆手，笑起来眼睛若星辰璀璨明媚。
陆尽欢扯着她衣袖往前走。
“阿姐，慢点。”
“慢点？照你这走法，再慢下去天就要明了！”
不出来不知道，这一出来，充分暴露陆尽欢是个急性子的事实。
陆漾边走边无奈地朝街边小贩挥挥手，小贩看她形容柔美，举止文雅飘逸，看着年少，待人接物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在京都摆摊多年，见惯世家子弟的倨傲和翻脸无情的强势，猛地来这么一出竟怔在当场忘记回应。
等他好不容易从那股被人重视礼遇的惊讶中缓过来，人潮涌动，早不见那位穿着翻领胡服的女郎。
他咧开嘴，生活的苦闷消去，释放九九重阳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叫卖声更欢。
“卖花灯嘞！好看又好玩的花灯！”
“姑娘，来盏花灯吗？重阳佳节给亲人祈福，既表孝心，还能图个好彩头！”
长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敞开门来做生意。
门口守着不断朝行人拱手问好的小童，小童脸颊洋溢喜庆的笑，吉利话不要钱地往外冒，看在他会说话的份上有人倒是愿意入店一观。
大周朝经济繁荣，海运、陆运发达，各国之间贸易往来不绝，陆漾见惯了好物，对那些海外国家贩运来的珍奇物件不感兴趣。
陆尽欢在陆家待了十八年有余，和陆漾一样喜欢朴实无华的市井气息，拽着陆家的凤凰蛋往杂耍卖艺的地方跑，苦了明里暗里跟在她们身后的护卫。
胸口碎大石有什么好看的？
大内侍卫一脸迷惑。
陆小财神兴趣爱好这么朴素的么？
陆漾是被尽欢强拉过来的，看了几个回合心神不禁被这惊险有趣的杂耍吸引，一头为杂耍卖艺人担忧，一头又为亲眼所见大感惊奇。
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又是一回事。
她八岁参与到家族事务中来，经过手的银子堆起来要有几间房子摞起来那么高，再是被外人称为陆小财神，小财神也是个十八岁的女郎。
她如此，陆尽欢也如此。
陆尽欢十八年来学的都是如何做好一位贤内助，两个没有童年的人凑一块儿，看见胸口碎大石拍手叫好，看见吞剑更叫好。
一粒圆滚滚的金豆子扔到铜盘，喜得卖艺人当场为陆漾表扬了一个单臂倒立，陆漾看得眼睛像是炸开一朵朵烟花，映着夜晚的洛阳景，有种别样的纯真欢喜。
之后分别看过相扑、影戏、傀儡戏，陆家的两位大闲人甚至还看了‘弄虫蚁’。
所谓‘弄虫蚁’，是驯养动物的技艺表演，斗蟋蟀、斗鸡也在其范畴内，看到兴起，陆漾和尽欢上场对赌，陆漾看中的大公鸡绝地反杀斗赢了陆尽欢精心挑选的‘无敌大将军’，赢来满堂喝彩声。
斗鸡结束，京都上空开始放孔明灯。
灯影绰绰，是富贵人家爱玩的把戏，百姓们仰头观看，这回换陆漾拉着尽欢到处跑。
陆尽欢嗔怪‘无敌大将军’中看不中用，才埋怨两句，戴在脸上的老虎面具被人屈指一弹，陆漾笑眼真挚：“开心点。”
“当然要开心，本姑娘凭什么不开心？不就是输了，我输得起。”
她嘴里说着“输得起”，其实比谁都争强好胜，陆漾拿她没办法：“回家给你喝鸡汤。”
“好！喝大公鸡炖汤！”
她胜负欲该死的强烈，大公鸡为她输了比赛，就要喝大公鸡炖汤，陆漾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远远望去，从背影来看像极了借着踏秋夜前来约会的一对有情人。
桃鸢无意瞥见这一幕，心底是羡慕的。
她手里提着一盏芙蓉花灯，很快收回眸光：“走罢。”
寒蝉堆雪负责为她开路。
这对主仆前脚刚走，陆漾倏地福至心灵地回眸看去，满眼或穿布衣或穿锦衣的男女，却没一个是她最想见的人。
“在看什么？”
“没什么。”
观她存心遮掩，尽欢揶揄道：“思。春了？”
这话一下子踩了猫尾巴，陆小少主白皙的脸皮肉眼可见地浮起热意：“胡说！要说思。春，那也该是你。”
“我是思。春啊。我都快十九了，还不允许我思。春了？”
眼前掠过李谌的那张脸，眼睛认真装着的却是她从小看大的宝贝蛋，浅浅比对二人的区别，陆尽欢不得不承认，比起财富美色，她更爱权势多一点。
她勾着陆漾的小拇指，做足了长姐派头：“阿漾，你要早点为陆家传宗接代呀。我这辈子的幸福，可全在你陆家了。”
陆家好，她才能好。
她好，陆家才能愈发好。
“我晓得。”
陆漾眉眼柔和：“有我在，必不教阿姐受委屈。”
“真乖！”
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张虎虎生威的面具，她问：“为何你要用这遮脸？纵往后是要做皇后的人，此时与众人共度佳节，也是无妨的。”
“还不是为了你？”陆尽欢笑道：“那日在渡口见过我的人不少，见过你的却只寥寥。你身份贵重，信不信这会我喊一句‘陆小财神在此’，你要被男男女女吃得骨头架子都不剩。”
粗略想想那画面，陆漾打了个寒颤：“那还是不要了，你戴着面具很好，很威风，很气派。”
陆尽欢又被她逗笑。
若非她这人偏爱权势想做世间尊贵无双的女人，她还真想给这人生个‘小小财神’。
绮念一瞬泯灭，她拉着陆漾往河边走。
芙蓉花灯顺水飘远，连带着为祖母、为母亲祈求长寿无疾的美愿。
桃鸢站起身，星光灯火之下，一身乳白色窄袖小袍是芸芸众生的一抹净色，仿佛会发光。
“小姐怎么不为自己求？”
“求什么？”
“求如意郎君，佳偶天生。”
转过身来，桃鸢笑她天真：“世家诸子，除我阿兄和崔家两位哥哥算人中翘楚，余者不过酒囊饭袋，虚有其表。”
求上苍赐她这如意郎君，不如她心如止水，永不为情爱折腰。
不动，不伤。
可笑一代代的世袭罔替换来家中子弟不思进取，看似繁花胜锦，不过是大厦将倾，不自知罢了。
为必败的局面牺牲一生美满，那是无私无畏之人要做的事。
桃鸢自认不是有大奉献之心的人。
她也有私心。
她的私心是诸人勿扰，一生清宁。
倘若有幸，就是带着‘克夫’的污名躺进棺材，不也挺好？
寒蝉见不得她清心寡欲提不起半点世俗的欲。望，哼笑：“反正奴已经帮大小姐求了，求上天赐给大小姐一个可心人，懂得疼你爱你，百般呵护你。”
“奴也帮大小姐求了！求子孙绕膝，一生有享不完的洪福！”
有她二人在，桃鸢耳根子再难清静。
左右是过节，热闹些也好。
她有意放纵，寒蝉堆雪抓紧机会为她物色京都好儿郎。
在她们看来，便是大小姐以后不得不屈从家族意愿嫁给不喜欢的人，不如趁早和喜欢的人来一场邂逅，尝尝谈情说爱的滋味也好。
别说，真有胆大奔放的男男女女跑来为桃鸢送花。
在踏秋夜送花，代表的是来年愿与你登高饮酒赏菊，求给个机会结识，发展一段美好恋情的寓意。
各色的鲜花追着桃鸢走。
无独有偶，才从河边离开，陆漾收到今晚第一束花。
有了第一束，就有第二束、第三束。
到最后连累尽欢怀里、发间都堆满花。
仗着腿长，陆漾跑着躲开这些人，跑到拐角与人相撞，被稳稳当当踩了一脚。
暗香袭来。
美人投怀送抱。
陆漾疼得轻嘶一声，免得双方栽倒下意识搂着女子倒退一步。
“登徒子！快放开我家小姐！”
桃鸢胸口传来一阵隐痛，眉心狠狠一蹙，急于挣脱腰间束缚。
“别乱动！”
声音低沉，听起来有些耳熟。
桃鸢讶然。
晚风吹拂。
站稳了脚跟，陆漾很委屈：“姑娘，你走路不看脚下的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桃鸢失笑：“你撞我，还搂我，你不讲道理的么？”
音色清凌凌，赶在踏秋之夜却有一分潜藏的戏谑温柔。
陆漾讪讪地松开手，扬起脸来。
映入眼帘的是朝思暮想的姑娘。
桃鸢没错过她眼底的狂喜惊艳。
破庙那一晚她确实没看走眼，此人出身富贵之家，是最适合穿女式胡服的那类人，腰细腿长，体态风雅。
尤其洗干净了，模样瞧着分外顺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
桃鸢别有深意地看她：“我来躲桃花，你呢？”
“我？”陆漾眉眼晕开笑：“好巧，我也在躲桃花。初来京都，这里的人太热情了。”
“招架不住？”
“是啊，好在我跑得快。”
跑慢了，兴许就遇不见你了。
“要一起度佳节吗？”她发出邀请。
桃鸢略一沉吟：“好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惊呆了寒蝉堆雪——大小姐何时认识这人了？听这话里的意思，还是外乡人？
如愿邀到喜欢的姑娘，陆漾喜不自胜。
“你头上有朵花。”
“啊，是吗？”陆小少主桃花眼含笑，顺手捞过那支秋海棠，看它品相还不错，腼腆道：“入乡随俗，这花，送给你。”

第14章 明月烈火
白净纤秀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桃鸢既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两相僵持几个呼吸，看出陆漾的窘迫，她眼眉轻弯：“别的姑娘送给你的花儿，我可不要。”
陆漾恍然大悟，先前还以为这支秋海棠品相不错，这会再看，顿觉唐突佳人，连忙收回手将花别在腰侧，俯身作揖：“姑娘说得极是，是在下无礼，万万不该，万万不该！”
看起来挺聪明的人忽然变得呆头呆脑，一旁的寒蝉没忍住笑出声，心想：大小姐这是给哪儿结识的故知，怪有意思的。
被婢女取笑，陆漾白嫩的脸皮迅速烧起来，耳根也倏地红透。
按理说羞成这般早该低下头去，她倒好，偏要用一双真诚无辜的桃花眼望着桃鸢。
巷角的光昏蒙蒙的，不影响看清对方形貌，昏蒙里隐着暧。昧，像极了篝火燃烧、石像沉默的那晚。
桃鸢避开她的眼，低声慢语：“你要看到几时呢？”
“像做梦一样。”陆漾偷掐自己掌心，感觉到更进一步的疼，笑容越发灿烂：“姑娘，你先请。”
桃鸢迈开步子。
擦肩而过闻到久违的香，陆小少主一颗心怦然雀跃。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她拔腿追上去。
长街喧嚣，人影交叠，叫卖声、嬉笑声默契地融入此间月色，两人并肩而行，一句话不说，气氛逐渐微妙。
微妙到不止机灵谨慎的堆雪，就是寒蝉这个铁憨憨也觉出不对劲：大小姐此等冷性的人，对这位不知哪冒出来的小女郎也太和颜悦色了。
“脚好些了么？”
陆漾诚心实意道：“好多了，多谢姑娘挂心。”
她容色微微害羞，还是直言：“若早知是姑娘，就是再被踩上几脚，也是情愿的。”
啧！
寒蝉盯着她的背影，想看看她身后会不会窜出狐狸尾巴。
油嘴滑舌，脸生得也白，活脱脱一个纤弱嘴甜的小白脸，不会想着勾搭她家小姐罢！
铁憨憨听到这话都能提起警惕，桃鸢不可能笨到不知这人的心。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大周朝允许同性成婚，女子追求女子的花招手段，她在自家书楼的浩瀚书海里见识过不少。
刚升起一分疏远的心，歪头撞进一双亮晶晶、清澈无害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再是细微不可察的情绪都能从眸眼里流露最真实的回应。
初见她就觉得陆漾桃花眼生得好看，漂亮到看不见一丝浪荡，寻不见半点污秽，温温柔柔，也有潋滟深情之美。
她看着你，像是要把古道热肠的心掏出来给你看。
不怕你看，怕的是你不看。
这种人最难辜负。
也最不忍辜负。
是只有年少才能一见的赤忱简单的纯。
她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桃鸢停下来。
陆漾随即跟着止步。
一向不爱和人开玩笑的桃家大小姐神情玩味：“真任我踩？”
“好呀！姑娘要踩哪只？”
堆雪简直没眼看：大小姐怎么有心情欺负小孩了？
桃鸢右脚抬起将落不落地悬空少年人靴面一寸的位置，陆漾言而有信等她踩实，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开心地活像二百斤的小傻子。
一声低笑。
桃鸢见好就收免了她的皮肉之苦，腿撤回来：“不踩了。”
“欸？怎么不踩了？”
寒蝉实在听不下去这荒唐的对话：“不踩就是不踩，还想讹我家小姐，没门！”
“奇怪，我何时说要讹你家小姐了？”
“你没说，可你就是那样想的！”
“这就更奇怪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呸！谁是你——”
“寒蝉。”
大小姐发话，寒蝉立时噤声，闭嘴前瞪了‘登徒子’一眼。
陆小少主被瞪得莫名其妙。
好在她这人胸襟宽广，身上并无骄矜之气，还挺喜欢和这名唤寒蝉的婢子斗嘴，尤其喜欢斗嘴的过程心仪的姑娘护着她。
她自个完全偷着乐，胸腔的甜蜜快意压都压不住。
看她脾性温和没往心里去，桃鸢心肠也柔软两分。
出身桃家，她见惯一言不合对婢子喊打喊杀的‘贵主’，遂待侍婢多有怜悯纵容。
方才那局面，换了其他几姓的子弟绝对要翻脸。
她欣赏陆漾的温润随和，偶尔犯傻，喜欢和心清眼明，心事一眼能看透的人来往。
“我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姑娘不妨带我一带？”
桃鸢投桃报李：“好，你跟紧了。”
“走不丢的。”
两人相视一笑。
许是曾共患难，都见过对方最狼狈的一面，时隔多日又见到对方美衣俏颜笑吟吟地出现在眼前，最深的隔阂已被打破，留下的只有感叹命运神奇的新鲜。
欢度佳节，“欢”字在前，节日的热烈足以令人放下戒备好好闹一场。
应歌而舞，踏地为节，是大周朝百姓每逢佳日必不可少的娱乐活动。
踏歌分为双人踏、多人踏、花样踏，手拉手踏出一身汗来才算尽兴圆满。
陆漾想和姑娘踏歌，心思自认藏得深，殊不知这点念想桃鸢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心里和猫抓似的发痒，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淡然如秋日的云朵。
行到京都最热闹的太平坊，前方百姓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陆漾惊咦道：“那些人是在做什么？姑娘，咱们也去看看？”
“不出意外，应是在踏歌。”
踏歌两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陆漾小心打量她眉间神色，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我踏歌很厉害的。”
“是吗？”
桃鸢轻笑：“我也很厉害。”
“我们要比一比吗？”
两个贵气清然的年轻人结伴出现，人群自发为小情侣让出一条路。
好心的大婶喜欢陆漾眉眼的腼腆乖巧，拉着她衣袖：“你们也是来比赛的吗？快去，迟了奖品要被人夺走了！”
她往前推了陆漾一把，陆漾眼疾手快抓着桃鸢手腕来到宽敞空地。
乖巧的人也会耍滑头。
桃鸢清洌洌的眸子扬起，陆漾冲她甜甜一笑，蜜糖似的，教人不好嗔怪。
举办踏歌比赛的是名蓄山羊胡的中年人，见到新来的小情侣，抚掌大笑：“又有不服气的来挑战了？谢公子，你们的对手来了。”
“长姐？”谢六郎身边的女伴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看看桃鸢，再看看握着桃鸢手腕不放的陆漾。
踏秋之夜是京都自由奔放的一夜，临时结伴在人前扮演情侣的行为很常见。
可放在桃鸢这儿就稀奇了。
要知道桃鸢未失身前在京都可是有玉洁冰清的名声，说得好听是玉洁冰清，难听点是生人勿进。
难不成是没了清白，破罐子破摔？
桃筝握紧谢六郎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一见桃大小姐，谢六郎的眼根本不知往哪放。
察觉身畔的女伴冷了眉梢，陆漾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强忍不耐烦：“公子，非礼勿视。”
谢六郎白皙的脸庞顿时露出沉冷意味。
陆漾又岂会怕他？
从现在开始，她看一切和她抢女人的生物都不顺眼。
一声铜锣响。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铜锣声冲散。
中年人假装没看见年轻人之间暗涌的战意，为新来的参赛者解说。
比赛采用场外观众投票制，围观的百姓青睐谁，手里的红豆就会送给谁，多者胜出。
以掷色子起头，谁掷出的色子点数大，谁开场。
谢六郎掷出一个三点，陆漾掷出红心一点。
桃筝不服气地看着静若处子的长姐，笑她自甘堕落即便嫁不出去也不该和个比她小很多的女郎厮混，传出去成何体统？桃家还要不要脸了？
要让爹爹知道……她低哼一声，朝桃鸢投去挑衅的眼神。
论起踏歌，女子之中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自信地像只赶着上场的老母鸡，陆漾不关心他们跳得如何，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同桃鸢耳语：“你这妹妹看着和你不像。”
桃鸢笑她胆大：“嗯？何以见得？”
“她对你有敌意。”
“那我对她呢？”
陆漾斟酌道：“你看她像死人。”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她左手摩挲右手细白的腕子：“那你怕吗？”
“不怕。”陆小少主笑起来明媚更胜过漫天星光，嗓音压得低，低低柔柔，尾音轻飘还能听出微末的侥幸：“你又不是看我像死人，起码我在你眼里是活的。”
“……”
桃鸢觉得她有趣，十八岁的女郎，说起话来很会凑近乎。
想想也能理解，对情爱一无所知的小纯情，遭水患，入破庙，与人颠鸾倒凤一夜旖。旎，春事总会在心坎留下痕迹。
她是第一次，这人照样是。
食髓知味，得一想二，二又生三，三生四，生出无穷欲想，是合乎情理的发展。
陆漾十八岁，而桃鸢距离十八岁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不反感陆漾，不反感被这人小心翼翼追求的纯粹体验。
今夜阖城欢庆，她不想扫兴。
谢六郎与桃筝联袂而舞，眼睛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桃鸢。
他频频走神，一支舞跳得美感有之，灵气不足。
受到他的影响，桃筝甚至没跟上节拍，歌唱得一塌糊涂。
“该我们了。”
陆漾往袖袋摸出锦帕擦拭生汗的指缝，一根根擦干净了，未语脸先红。
桃鸢笑她：“第一次和人踏歌？”
她和那晚好像有点不同。
不。
是很大的不同。
破庙石像后的美人衣衫湿。透，气韵都透着清凛神圣，不可侵犯。
今夜，陆漾切切实实看清她不曾遮掩的调侃。
像什么呢？
像万丈红尘里出走又顿悟的智者，看着初陷情网的愣头青。
散漫一问。
第一次和人踏歌？
第一次追求喜欢的姑娘呀。
自认隐秘的心事全然在谈笑中被戳破。
陆漾心跳如鼓，被人小瞧的滋味她是很多年没尝过了。
少年人眼神如明月，如烈火，羞涩笑出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握着桃鸢的手，倔强地十指扣紧，侧脸映出十足的柔美，十足的坚毅。

第15章 踏秋之夜
重阳踏秋，手拉手歌一曲，星月为证，围观的群众为证，往往一舞毕能催生出许许多多藕断丝连的情愫。
桃筝为了今夜的踏歌偷偷练习多回，好难得能在谢六郎面前张扬一次，机会也被毁了。
她死死盯着桃鸢，期待她接下来出丑，暗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就是所有人惊叹的焦点。
谢六郎平素也是名矜持守礼的世家子，见了桃鸢，却和魂儿被勾走的毛头小子一般，桃筝恨桃鸢光彩夺目，跟着迁怒谢六，心里憋着火隐忍不发，眼神愈发不客气。
她恨得都要在心坎坎里扎小人，念咒文，桃鸢回握陆漾的手，深觉年少真好。
明月高悬，星子闪烁，少年人如青山，如秀竹，谁能拒绝与她共舞？
没有人。
便是桃筝嘴硬至此的人，此刻也被陆漾眼目迸发的神采惊艳，暗地里拿她和谢六郎做比较。
比来比去，除了与谢六郎交合能生孩子，论容貌、身段、精气神，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女郎似乎更符合周人纤丽柔和的审美。
金玉里熏陶出的矜贵，诗文账本里浸染的斯文明锐，昂首挺立月光下的陆漾笑容带了些许侵略性。
看着还是乖，乖到无辜无害。
乖过了头，反而显出令人腰酸腿软的坏。
这也太明显了。
她看向桃鸢的眼神带着火，星火燎原，两两相望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热。
像猛烈追求母豹的豹子。
不容许任何外物搅扰。
坦坦荡荡，胆识过人，热情奔放。
思无邪。
单是这一点，谢六郎就输了。
风华逼人谢六郎，今晚实打实被比下去了。
桃筝恼谢六不中用，怪他没给身为女伴的自己带来荣耀，怪那穿着胡服情如焰火般的女郎，怪桃鸢委实讨厌透了，自个讨厌还不算，和她站在一起的女伴也够气人。
希望她们输得里子面子全没了！
最好那胡服女郎踩了阿姐的脚，要么阿姐拒绝那女郎的亲近。
她愤愤地想。
寒蝉堆雪心提到嗓子眼，想上前，不敢上前。
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女郎看着不大，挺能惹人脸红心跳的。
看样子像要把她家大小姐一口吃进肚子似的。
桃鸢毕竟年长，二十六岁的大姑娘，哪怕尚未出阁，远不是被人摸摸手，眼神挑逗一番就管不住自己心的。
陆漾的不服她照单全收，礼尚往来不紧不慢捏了捏对方白嫩的指尖。
作为她方才放肆的回礼。
踏秋之夜的美就在于年轻人你来我往的试探、撩拨。
踏歌的美也在于此。
还没正式开始，人群里没嫁人的小姑娘们眼睛直勾勾黏在陆小少主脸上、身上。
周人爱纤美。
爱纤美的儿郎，更爱纤美的女郎。
饶是世家对同性婚嫁之风嗤之以鼻，也挡不住民间一对对成婚的佳侣。
陆漾长年顶着一张比寻常人白皙三分的脸蛋儿，表象柔弱，很能激发人的保护欲，人看着也乖，腰杆直挺，细腰长腿，四肢舒展极具美感。
她才十八，按理说个子还有得长，与桃鸢站在一处竟在身高上隐隐得胜，尤其穿着更衬身材的胡服，腰以下全是腿，走动间闹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们口干舌燥。
重阳佳节，试问谁不想要一个带到哪儿去都能给自己长脸的女伴？
桃筝气得银牙都要咬碎，结果一整个牙根疼。
陆漾对外界没了感应，只记得眼前的姑娘明目张胆地捏了她的指尖。
这会指尖在发烫。
耳根也在发烫。
她不经逗弄，桃鸢挺喜欢她不经逗弄。
失身于心性纯如玉的少年人，总比给了看不上的糙人要好。
“这就不敢看我了？”桃鸢笑声很轻。
轻轻淡淡地散在晚风，烧着陆漾的心，熏热了她的耳。
陆尽欢恰巧是在此时来的。
面具遮容，往人堆里一扎，津津有味看着她家凤凰蛋手足无措，她摇头笑笑，确认陆漾无碍，这才放心地去看她身边的姑娘。
一看，顿时乐了。
怪不得能把她家宝贝蛋迷得神魂颠倒。
睡都睡过了，还睡得肾虚，以那晚的激烈程度来看，说不准孩子都有了。
啧啧啧。
陆尽欢抱着青竹筒好整以暇地喝两口菊花酒。
边喝酒边生陆漾的气。
她都站到最前面来了，这位少主子竟还没看见她？
活该她看她笑话！
“姑娘，请。”
“请。”
所谓踏歌，春有春的踏法，秋有秋的踏法，老人有老人的踏法，少年人有少年人的随性率真。
踏歌本就是娱乐性质很强的活动，随心而动，跳到酣然技巧往往不再重要，关键要应景。
应踏秋之夜调。情互动的景。
陆漾手搭在桃鸢不盈一握的腰，眼前闪过那晚的寸寸描摹。
这腰她不仅真切地握住过，还见过腰身之下除她以外无人窥探的潺潺风致。
风月潺潺，美人面容滚烫着桃花，眸子却是冷的。
揉尽冰雪的凛然。
是将人逼疯的疏离感。
而那疏离感是何时有破碎迹象的呢？
是她羞愧地说“不会”，还是磕磕绊绊求姑娘指教的时候？
“回神了。”
一声轻叹。
陆漾迷离的桃花眼慢慢有了亮色，笑：“姑娘，我这样，是可以的罢？”
桃鸢挑眉：“此时此刻，我还能拒绝我的女伴吗？”
“可不要拒绝，太煞风景了。”
怕她跑了，陆漾真就握着那段柳腰，舍不得撒手。
“放轻松。”
细长的手臂绕过陆漾后腰，清皎的月辉洒在桃大小姐纤长的睫毛，桃鸢兴致忽起：“会跳艳舞吗？”
这一问，问得陆漾险些招架不住：“会、会！”
担心被误解，她急道：“学过，没和人跳过。”
大周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擅舞，开心了跳一支舞，不开心了多跳两支舞。
清舞、艳舞、礼仪舞，艳字打头，讲究的是似有似无的情意，大胆暧。昧的肢体、眼神交流。
“巧了，我也是。”
话音落地，桃鸢仿若撕开体内循规蹈矩的封条，焕发出动人心魄的美艳。
她在勾。引陆漾。
怀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想法。
许是月光太美，许是活着太累。
又许是，陆漾看她的眼神，令她想起那晚的难熬，牵动起仅存不多的欲。
谁知道呢。
何须管那么多呢。
想，那便如凤凰一样燃烧。
“艳舞！”
桃筝一声惊呼。
她是疯了吗？
出身世家，和一个名声不显的女郎公然跳艳舞，回到家，她不怕挨家法吗！
人声沸腾。
陆尽欢喉咙发出一声低笑：“视觉盛宴啊。”
明明两人衣衫穿得齐整，勾勾手，摸摸背，含情脉脉，却像是把所有人的欲。望拉紧了，拉成一张紧绷的弓。
陆漾小腹绷得紧实。
倘若掀开衣服来看，必定能看到她美妙颇具线条流畅细腻的肉。体。
桃鸢隔着精细料子一手拂过。
“姑、姑娘！”
陆漾声音低哑目含哀求。
倒是不好欺负过了。
她清柔一笑。
两人翩然起舞，踏地为节。
一人着绯红，窄袖翻领小袍，衣襟用金线绣花草祥云，束腰，脚踩长靴，全然将胡服的修身美韵诠释出来，
一人着乳白，窄袖圆领小袍，腰侧别一把折扇，身段玲珑。
时人以穿胡服为潮流，大周朝的女式胡服经过几次改良，注重形表气韵合一，飒爽与秀美并存。
红白来往，宛若璧人。
灯火重重，陆漾额头浸出薄汗：“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桃鸢一手拉着她的蹀躞带，笑而不语。
她问了三次，桃鸢笑了她三回。
陆漾知道她在笑什么，左不过是笑自己心急。
但，能不急吗？
她真的很喜欢这位魅力无穷的姑娘。
可惜，便是艳舞，也有结束的那一刻。
结束前一息，从不求人的陆小少主唇畔擦过美人耳尖，满腔的渴求到达顶峰：“求求了，告诉我。”
桃鸢没好气地嗔她。
不等陆漾问出个所以然来，来送红豆的人排满长队。
她们赚了满满几托盘红豆。
桃筝负气而走。
谢六郎气桃鸢不自爱，气她大胆张狂，故意在人前丢桃家的脸面，思来想去，无奈跑去追未婚妻。
举办踏歌赛的中年人拱手叹服：“两位厉害，我等实在大开眼界。”
眉间情丝绕，举手惑人心，月下佳人舞，红尘百般艳。艳且清，艳而不俗，才是艳舞的最高境界。
他将踏歌的彩头送给最后赢家。
是一对传承五百年的同心玉。
“你留着罢。”
桃鸢没打算接。
陆漾心里倏然空落落的。
这种空，像是又回到一觉醒来发现枕侧无人的那天。
跳完这支舞，桃鸢郁结的闷气散去一些，清清冷冷，如天上月，人间秋。
和现在的她比起来，先前的踏歌共舞如同一场梦。
陆漾知道，她被拒绝了。
姑娘拒绝的不是没有温度的同心玉，是她想续前缘的心。
少年人的自尊心强烈执拗，她忍着酸涩不管不顾地把对玉的其中一块塞给桃鸢，不再问其名姓，转身就走。
走得仓皇狼狈。
陆尽欢道了一声不好，急慌慌跑出来：“阿漾！”
陆漾背影一僵。
回眸看她，确定是她的尽欢姐姐，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阿姐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表白遭拒还被亲人全程目睹，她好一阵羞恼，拔腿就跑。
“欸？阿漾！等等我！”
“阿漾。”桃鸢迎着晚风吹了许久，想起今夜偶然见过的那对小情侣，不正是“阿漾”和跑去追人的面具姑娘？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眉目裹了一层霜。
既然早有了‘好姐姐’，何必今晚来招惹她？
“可恶。”

第16章 非她不可
“阿漾？阿漾！你跑什么？！”陆尽欢气喘吁吁追上来，陆漾改跑为疾走，一双大长腿纷飞成影。
尽欢被她气笑，笑过之后又不能放任她沮丧，拉着调子长叹：“我的好少主，慢点，你是要累死我？”
洛阳城街景繁华，仔细看能发现诸多与凤城不同之处。
寻常时候以陆漾的细心肯定能发现关于京都更多的美，只此时她一颗心都快被喜欢的姑娘揉碎，一半表白被拒的挫败，一半被人围观的窘迫。
她身形顿住，转过身来唇抿得紧紧的。
唇红齿白，桃花眼周围晕着浅浅红晕，好似遭了蹂。躏，更好似被辜负。
陆尽欢怔然一霎，扶着膝盖笑弯了腰。
她哈哈哈没完，陆漾五成的窘迫成了羞愤，脸色涨红：“有那么好笑吗？”
“好笑，好笑，太好笑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呦，我的肚子……”
别人不了解陆家这位凤凰蛋，陆尽欢还能不了解吗？这人她从小看到大，见过她走路摔跤，也见过她得理让人。
得亏两人年岁相差不多，否则给奶娃娃换尿布的事她都能揽上一手。
要她来说，陆漾是怎么个人呢？
生在锦绣富贵乡，陆家仅存的独苗苗，怎么宠都不够，可她这人乖得很，没有千娇百宠里养出来的跋扈，更难见她哭鼻子。
须知道当年十三岁，发着烧饿着肚子通过家族对继承人的考核时她都没露出丝毫脆弱。
这下可好，不就是被喜欢的姑娘拒绝了么？
不就是那姑娘是教她知人事的美人么？
陆地财神还怕没女人稀罕？
这一幕瞧着着实滑稽，滑稽中透着伤悲，伤悲里带着不合时宜的喜庆，陆漾红着眼随时都能哭出来，陆尽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岔了气，陆小少主骂了一句“活该”，走上前给她顺气。
“让你笑，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你也知道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呀，我喊你多少声，你跑得比马都快，多大点事了，至于哭哭啼啼的？”
“我没有哭哭啼啼。”陆漾认真纠正：“你看错了。”
“是，我眼瞎，我眼瞎。”陆尽欢半边身子倚靠着她，流光拂过她黄金面具：“以后还有更好的等着你，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多少女人咱家都能给你找来，只要你身子骨跟得上，夜御八女都成。”
她又开始不正经。
陆漾挺直的脊背微垮：“谁要夜御八女了？你不要败坏我的清名。”
陆尽欢不在意道：“笑话！你可是陆地财神，世间多少人指望着你才能吃饱饭，女人多几个又怎样？那位都后宫佳丽三千呢，你怎就比不得他？”
她看陆漾是一百二十分的好，除了不是大周朝的主子，哪点不比李谌好？
“没有更好的等着我了，她就是最好的。”陆漾仰头望天，看星子满空。
星光映入那对眉眼，少年人的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
“我只要她，非她不可。”
“你要她，那你跑什么？”
陆小少主俏脸绯红：“第一次求爱被拒，脆弱一点怎么了？”
她面相柔弱，脸色总比常人白皙三分，这会羞得成了红彤彤的小红灯笼，陆尽欢看得眼睛舍不得眨：“那你真是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要去跳护城河呢。”
“……”
陆漾拿眼横她：“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了？多少人想尝尝这嘴巴的滋味呢。”
论不要脸，陆漾绝非她的对手。
两人在长街停顿的功夫，穿着裙衫的姑娘羞臊大胆地来到陆漾身边，手里拿着一支绢布做成的合欢花：“这、这位妹妹，今夜无眠，方便把臂同游吗？”
对方费了好大魄力说完这话。
陆漾土生土长的凤城人士，年少多与海外豪商打交道，做生意挣大钱她在行。
初来乍到，她对京都的好多习俗知之不详，姑娘家求爱邀请共度一夜的合欢花送到眼前，她眼神清澈，略显茫然地退后一步。
她是做大事的人，她不擅长、不愿意花时间了解的偏偏是尽欢的所长。
陆尽欢笑容暧昧，右手臂搭在自家少主肩膀，朝姑娘抛了个媚眼：“没见她身边已经有人了吗？”
拿绢花的女子二十来岁，不甘心退却。
陆尽欢揣着看好戏的心思往陆漾耳边碎碎念，没一会陆漾局促地同人解释：“我有钟意的姑娘了！”
她拒绝的意味太明显，说完话拉着陆尽欢身子退出好远，仿佛来人是洪水猛兽。
姑娘臊得捂着脸跑开。
而后的小半个时辰，陆漾拒绝了五名鲜衣丽色邀她谱就露水情缘的男女。
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陆小少主哭笑不得：“京都男女竟这般荤素不忌。”
“踏秋夜嘛，你可知踏秋结束的后半夜那些男男女女都忙活什么？不就是那点子事？”
陆尽欢指着对面停泊大湖的船只：“看到湖面的大船没有？你要是有兴致，也可以拉着顺眼的女子到那儿租一艘船，享一夜鱼水之欢。”
她捂嘴笑：“不过前提是家里给你准备了合欢花样式的绢花。”
食色。性也，周朝大部分人家对性。爱持宽容态度，婚前不弄出孩子一切好说，婚后各过各的也有。
“不过那些世家是例外。世家对礼教的坚守固然有值得歌颂的地方，但按照咱们祖母的说法，是矫枉过正。”
“那在街上与人跳艳舞，也不被允许吗？”
陆尽欢正色道：“对，不被允许。”
她正经没一会接着放浪形骸：“你那位姑娘，回到家没准要挨家法哦。”
陆漾小脸煞白。
“顶着挨家法的风险也要同你踏歌共舞，别看她拒绝地干脆，这心里，未尝没对你存着其他想法。
“换了我是她，我也愿意和乖宝搂腰摸背眉来眼去。
“这世道谁不喜欢美人，女人色起来，哪还有男人的事？”
她逮着机会喊陆漾“乖宝”，陆漾听见了，一反常态地没反驳。
“别担心了，那么有主见的姑娘还能被欺负了？顶多就是一顿家法，死不了人。”
她这安慰还不如闭嘴。
陆漾心情低到谷底。
看她走累了，陆尽欢招来轿子送她上轿歇息。
“别想了，你就是心疼得肝肠寸断，也不能帮她受过。还是想想怎么讨得美人心罢。”
“你说她心里有我？”陆漾忽然问道。
“可不是？她那么冷性，对你分外迁就。有过一夜春事还能与你共度佳节，至少不讨厌，而能与你跳艳舞，起码有过瞬间的动心。”
看着陆阿乖越来越亮的眼睛，有句话尽欢没忍心说。
今晚这一舞，大抵是那女子最放纵的时刻了。
任凭她看自家少主千般万般好，那名女子看着阿漾倒是一半戏谑，一半拿着当孩子宠。
堂堂陆地财神被心仪的姑娘当孩子宠？
这太伤人了。
陆漾年少，本事委实不小。
两面之缘对方从何得知她家宝贝凤凰蛋的好呢？
她心底犯愁，陆漾心情却阴雨转晴：“太好了，太好了……”
“小傻子。”
“随你怎么说。”
陆尽欢凑近点她鼻尖：“陆阿乖，小傻子。”
阿乖是陆少主的小名，曾经唯有老夫人能喊上几句，换了以前的尽欢是断断没资格喊的。
陆漾原本要蹙眉，忽而想起尽欢姐姐已经是真正的姐姐了，念在是亲人，到嘴边的话她咽回去。
此举更助长尽欢的嚣张气焰。
她生着一对狐狸眼，媚。色无边：“我很好奇，破庙那晚她是怎么把你榨干的？别人是外强中干绣花枕头，你是外干中强真人不露相，怎的就虚了？”
“……”
陆姑娘戳了戳陆少主能干的细腰，声音压低，鬼鬼祟祟：“你这地儿甚妙，她有没有蹭这？”
“……”
“可惜了，我心心念念的好阿漾，我自个没蹭着，被别的姑娘捷足先登了。可叹有了这姐妹名分，估摸以后也蹭不着了。”
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放宽心了，凭你这身板，没有姑娘家是不喜欢的。”
“我什么身板？”陆少主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尽欢笑得身子发软，拿胳膊碰她：“你呀，是男人见了逃不过，女人见了会眼馋，恰如其分，摸起来爱不释手的身材……”
“胡说！”陆漾斥责她：“你又没有摸过，简直信口雌黄！老不正经！”
这下换尽欢气得说不出话，她一手撑腰，一手指着自己鼻子：“我老？”
“比我老。”
“我就大了你半年，你说我老？要说老，也该是你的梦中情人，瞧着比你大几岁呢。”
“大几岁又怎样？大十几岁，我也喜欢她。”
陆尽欢翻了个白眼：“瞅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哪还有‘财神’的气派？”
陆漾懒洋洋半躺在软轿内的小榻，枕着小臂哼笑，不以为然：“我要是不值钱，这世道就完了。”
想了半刻钟没想到怎么驳斥。
尽欢姑娘趁她昏昏欲睡，在她耳畔轻声问道：“那她到底有没有蹭你这儿呀？”
“再多问，你就下马车走回家。”
“……”
哼！荤段子都不会说，活该你倒追媳妇！

第17章 认真蚀骨
软轿停在陆家庄园，陆漾下了轿子，传话的仆人来去匆匆，回来时身后缀着容色各有千秋的四婢。
梅贞、秀竹、婉竹、菊霜是陆小少主院里的一等婢，此行陆漾和老夫人乘船北上，身侧离不来人，用惯了她们也就带了过来。
“大好日子，少主怎么不多玩会？”
因着重阳佳节，庄园内灯火通明。
尽欢身边的婢子自去寻了主子搀扶在侧，陆漾和院里的婢女搭话：“后半夜能有什么好玩的？早回来，祖母早放心。”
梅贞在那笑，感念她孝心可嘉。
“祖母睡下了？”
“没，后院看星星呢。”
陆漾听完眉眼绽开笑，与尽欢并肩前往后院寻老夫人。
星河灿烂，月光迷人，晚间的风微凉，陆漾拿着披风为老夫人披好，陆尽欢握着老夫人温暖的手掌，柔柔喊了声“祖母”。
“玩舒坦了？”
陆尽欢瞅着陆小少主笑，陆漾被她笑得面上挂不住，担心她当着祖母多嘴多舌泄露她的囧事，忙不迭接过话茬：“哪来的舒坦？初时还好，极有京都气象。随着夜深，烦都要被烦死了。祖母您闻闻，孙儿身上都什么味儿？”
老夫人嗔笑两声，鼻子轻嗅，笑意更深：“是花香，各种各样的花香。”
“可不是？为躲避那些挑花，我这条腿都要跑瘦了。”
“祖母您听她胡说，我看她是乐不思蜀，玩得好着呢。京都美人多，一不小心就能迷了眼，也是她没出息，答应人家姑娘一夜风流的魄力都没有。”
陆尽欢朝她递了个嫌弃的眼神。
陆漾不让她：“我这是洁身自好，怎么没魄力了？”
若是她喜欢的姑娘邀她去船上坐一坐，她还……还挺高兴的。
两人一起长大，自家人知自家事，揭起短来不客气，逗得老夫人笑容满面，最后一手搂一个，哄孩子似的：“好好好，阿乖说得有理，欢儿说得也有理，不许吵了。”
尽欢是老夫人养大的，从前老夫人是她的恩人和主子，而后老夫人做了她礼法上的亲人，她比任何人更懂得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恩情、亲情，索性窝在祖母怀里，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她这么会讨人欢心，陆漾那张叭叭叭的小嘴没了用武之地，安安静静享受一家人团聚的时光。
她不说话也是老夫人的心肝肉、宝贝蛋。
庭院摆了一张足以容纳四五人的软榻，陆漾依偎着祖母看星星、看月亮，渐渐睡熟。
她睡相乖巧，唇是殷红，脸色润白，长手长脚的也不嫌憋屈，硬要缠在长辈膝边。
谈话声停下来。
老夫人看着嫡孙的眼神充满宠溺慈爱，解来披风盖在陆漾腰腹，这举动落在尽欢眼里，触动她久远的回忆。
记得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她也曾享受过祖母无微不至的呵护。
她并不嫉妒陆漾。
她羡慕陆漾。
“都说人长大了会急于脱离家庭的束缚，外面的花花世界新奇充斥诱。惑，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天地，不爱和年长的凑一块儿。
“可你看她，明明长大了，还和儿时一般爱缠人。”
老夫人摸着嫡孙的脸，柔声慢语：“她是个乖巧的孩子，生下来接连没了爹娘，裹在襁褓里就知道咿咿呀呀安慰流泪的老婆子。
“没有她，就没有那些年咬牙撑下来的我，没有陆家今时的强大。
“少年人心眼广袤志在天下，老人的心岂不都是在围着儿孙转？
“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不是陆家倒了，人生在世起起落落是常态，陆家人从不怕那些，给哪跌倒给哪爬起来，这是咱们认定的死理儿。
“欢儿，你知道我怕的是什么。
“我怕阿乖有个好歹，怕我护不住她，怕你们姐妹因利反目，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我不会——”
“欢儿。你听祖母慢慢和你说。”
陆尽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如雏鸟静默在老夫人身前。
“我怕我护不住她。
“她总要去到外面，总要有喜欢的人，总要支撑起陆家，背负好多人的安生福祉。
“人心隔肚皮，她是陆地财神，所以人们敬她爱她捧着她，可‘财神’也是□□凡胎，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刻。
“譬如今晚，她求爱被拒绝了。”
“祖母……”
“京都桃家，眼高于顶，桃禛想奇货可居将女儿卖个好价钱，也得我陆家答应才行。”
陆老夫人眼睛迸发出一道寒光，看向乖孙时，神情倏尔如春光柔和：“欢儿，你帮祖母看着点，莫让桃家那位才女伤了祖母的心肝。”
“是，祖母。”
对于老夫人调查桃家一事，陆尽欢接受良好。
陆漾是嫡孙，还是陆家唯一的宝贝疙瘩，她想要的人，不说祖母会打包扔到她床上，起码也会顺着嫡孙的心意将所有隐患全部解开。
解开的过程还要瞒着陆漾，不能夺了她追求人的酸涩、欢喜。
换言之，不论那女子肚子里有没有怀陆家的种儿，陆家都要和桃家抢人了。
陆尽欢打起精神。
“陛下会想明白的。”
“嗯？”
话题转得突兀，尽欢睁着狭长的狐狸眼：“祖母是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陛下如今都没给个准信，想来是真还不起咱家的债。这后位，欢儿，祖母为你拿下了。”
她一手教养大的孩子，心性如何又怎能看不见？
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人的野心会得到淋漓尽致的挥发。
老夫人是有野心的。
陆漾是有野心的。
陆尽欢同样如此。
为后，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借着陆家的东风，创不世之基业！
陆尽欢野心勃勃，旁人看不出，养她长大的老夫人看得一清二楚。
“陆家会全力支持你，维护你，助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你要记住，你是陆家的人，是阿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姐姐，是老婆子不分昼夜拉扯大的孙女。
“权势、地位、财富，就是走上人间巅峰，没有亲人的陪伴也是孤独的，那时候的荣耀，该给谁看呢？
“过个二三十年，我若不在了……欢儿，就换你护着我的阿乖了，你要护着她，做一个长姐真正该做的事，老婆子在此，谢过你了！”
老夫人这一谢，陆尽欢担当不起，哽咽着发了毒誓，走出庭院时眼圈还是红的。
晚风习习，目送小辈离开，陆老夫人压下心头歉然，指腹摩挲好孙儿的脸颊，看她睡得熟，摇头笑笑：“扶少主回房歇息罢。”
四婢悄声应是。
回房后梅贞为少主脱靴除袜，看清玉白脚面泛起的淤青，嘶了一口凉气。
即便秀竹够小心了，陆漾还是被疼醒。
“少主，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伤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您？”
烛火昏昏，陆漾迷瞪片时，发现婢子们守规矩的没乱动她的衣物，挥挥手：“无妨，不用上药。”
这可是那位姑娘留下的，她巴不得这印子晚点能消。
她撤回脚。
秀竹赶紧抱住：“怎能不上药？”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她嗓子干哑，想着还没沐浴梳洗，起身往净室走。
“对了。”
临到净室门口她回眸吩咐：“去寻上好的芍药花籽，我要种。”
留下一道教人满头疑问的命令，顾自去泡温泉。
梅贞和秀竹面面相觑。
菊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少主这样子，很不对劲。”
“是呀，少主何时是爱花之人了？兰草她都能养死，芍药就不会死了？”
“不会是受刺激了罢。”
“要我说，踏秋夜，脚背那印子不定是哪个女子踩的呢。”
说完这话婉竹自己也跟着一愣。
四婢异口同声：“不会罢？”
早先窝在老夫人身边睡了小半个时辰，陆漾入了温泉池浑身的疲惫都得到消解，精气神饱满，一会笑，一会忧，满脑子今晚和她跳艳舞的姑娘。
“是我心急了，我该给她认识我、了解我的机会。”
她眼眸低垂，瞧着荡漾的水波：“可是像她那样的好姑娘哪能愁嫁？样样俱好，真怕她被其他人娶走……”
情爱使人忘记疼痛。
顶着脚背上的伤她还能踏歌起舞，不露声色，可见陆小财神毅力惊人。
热气熏得陆漾小脸粉扑扑红润润的，她赤着身子趴在温泉边，雪白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蒸气凝成的水珠沿着她优美的脊线不停下坠，途经腰窝，怎一个活色生香？
陆漾一手抚在自己腰腹，呼吸急促。
闭上眼，很自然地回到风雨交加的雨夜。
破庙，石像，急于被拯救的美人。
美人的眼睛如雪清冽，身子却远没那双眼冷清。
她的肌肤是烫的，一对修长的腿，比玉还白。
因为血脉体质的特殊她没想要了这姑娘，又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得到纾解，急得团团转。
在她无措茫然满心愧疚的当口，美人和她招手。
“扶我……坐起来。”
她听了她的话。
而后姑娘静静地看她，不知在看什么看了好久，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刻在心上，像是执意完成庄严不可或缺的仪式。
她又喊她。
“陆漾。”
活了十八年，没人喊她名字能喊出这份认真、蚀骨。
喊得她骨头都轻了。
美人沉默稍倾：“你家里……没人教过你，怎么取悦送上门的姑娘？”
玉腿慢缠，缠在寻不出瑕疵的腰肢。
润泽漂亮至极的马甲线。
陆漾看着她的眼，恍恍惚惚就懂了：还可以这样啊。

第18章 不想认命
京都洛阳，阖城欢庆重阳，大街小巷人潮汹涌，过了子时，穿着各色艳丽衣衫的男女不约而同朝大湖方向行去。
所有人朝同一处行，长街自然而然突出桃鸢的身影。
桃鸢与诸人背道而驰，眉染霜寒，眸也是冷的。
寒蝉堆雪哑口不知该说什么，踏歌的时候还好好的，踏歌结束那名女郎离开后，大小姐心情好像一直都不好。
今晚的桃鸢和往日的桃鸢大不相同，往日她不会过了子时还在外面漫无目的闲逛，往日的桃鸢更不会撕破世家端庄优雅的表象，大庭广众之下和人跳艳舞。
似有似无的情意环绕心尖，通过一双美目传递出去，是勾。引人的，犯规的，如浴火而生的凤凰。
“他们去到那船上，真的快乐吗？”
寒蝉嘴快：“起码肉。体是欢愉的。”
心灵有没有得到满足，谁知道呢？
桃鸢歪头看过来，似笑非笑：“你也懂什么叫做肉。体的欢愉？”
她音调悠扬，唇齿藏着捉弄的调笑，和月亮一样高不可攀，倒影又能沉入水底，骗一骗伸手捞月的痴人。
寒蝉宁愿受她打趣也不想看她心怀闷气，佯装镇定道：“若连身体的欢愉都没有，谁会大晚上不睡跑船上和人折腾呢。”
话糙理不糙。
只是话也太糙了。
哪是能对主子说的？
堆雪嗔她污了大小姐的耳朵，桃鸢不在意地摇摇头：“你怪她做甚，我不也是一对耳朵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周朝还有文人穷其一生研究性。爱这门学问，你我私下说一说，碍不着谁。”
“大小姐说的是。”
比起寒蝉的大胆，堆雪性子偏谨慎。
桃鸢好奇道：“你们不去找人玩玩？”
两名婢子头摇成拨浪鼓。
“大小姐，咱们不回吗？”
天色很晚了。
京都的后半夜普通人玩得，世家子女玩不得。
管你是小祖宗还是家里的嫡长女，到点务必归家，此乃家主定下的铁令。
“回罢。”
桃鸢兴致缺缺地往前走，转过一道弯，月光散落一地。
她回头朝张灯结彩五颜六色的大湖看了眼，眼底带出一抹惆怅。
她不赞同□□上的交。合放纵，可她羡慕普通人拥有狂欢、浪漫的权利。
自由的味道散在空中，风都是轻的，不似疾风骤雨的猛烈。
是了。
属于她的疾风骤雨不在这儿，在那座辉煌静默的桃府。
子时三刻已过。
桃筝垂首低眉地候在正堂，心像是劈成好几瓣，一瓣为今晚谢六郎的表现生出懊恼、迁怒，一瓣竟矛盾地在想如何拴紧谢六郎的心。
眼瞅着桃鸢此时都没归家，她幸灾乐祸。
长姐在闹市与人眉目传情跳艳舞，此事阿爹已经知道了，爹爹会如何？
打她一顿，训斥没她这么丢人的女儿？
还是冷处理，关她禁闭，罚跪祠堂？
长姐可真能行啊。
远的不说，就说今晚，今晚长姐的所作所为，直接跌破她对世家嫡长女的认知。
若有桃鸢的胆气和豁出去大不了一死的魄力，桃筝也想和看得上眼的人跳艳舞——摸摸背，搂搂腰，眉来眼去，拉着甜蜜的丝，撩拨得对方手足无措，想看不敢看，举手投足满了青春年少的好。
这才是踏秋夜的魅力。
才是周朝女子敢作敢为，挡不住的魅力所在！
生在金丝牢笼一般的世家，这些桃筝只敢在梦里想想。
她终究不是桃鸢。
正堂气氛压抑，没人说话。
家主桃禛铁青着一张脸，桃老夫人居上位，很是看不惯信奉“棒下出孝女”的儿子。
桃毓是府里的大公子，桃鸢的亲阿兄。
桃二公子和桃筝一个娘生出来的孩子，兄妹俩各怀心思，隐晦交换眼神。
妙姨娘捧着一盏茶送到桃禛眼前，所有人都不说话，唯她一人对桃禛嘘寒问暖，末了朝桃鸢的亲娘、府里的当家主母投去柔媚的一瞥。
柔柔媚媚，典型的下马威。
崔玥不放在眼里，视若无物，甚而问身边的婢子：“几时了？”
“回夫人，子时快过去了。”
桃老太君为宝贝孙女捏了一把汗，担心她在外有个好歹，刚要吩咐再派一波人去寻，门外传来管家一声喊：“大小姐回来了！”
桃鸢迈过那道门，迎面看着好比三堂会审的阵势，依次见过礼，身倦体乏自动忽略了站在亲爹身侧的妾室。
妙姨娘脸色微妙变幻，一番蓄力正要娇滴滴发作一通，被崔玥一道眼神慑得开不了口。
“你还记得回来？哪家世家女像你一样不知检点，你妹妹与谢六郎同游都不敢误了时辰归家，你倒好，与人跳艳舞，伤风败俗，你给我跪下！”
桃禛憋了一肚子火，恨铁不成钢。
十六岁前，女儿是名满京都的才女，是桃家的骄傲，他的掌上明珠。
十六岁后，有了‘克夫’一说，死活嫁不出去，又失了贞洁，隐约成为他的羞辱。
桃禛一顿臭骂以为能看到她幡然醒悟，哪知……
桃鸢忍了又忍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崔玥不合时宜地笑出声：“你骂她做什么，没看她困得要睁不开眼？”
桃老太君大半夜不睡守在这就是为了捞回嫡亲孙女，她极少见桃鸢神思不属的模样，以为她累极，或是对生父伤透心，上前扶起桃鸢：“跪什么跪？大晚上他不睡，咱们祖孙还得睡呢。”
她扭头瞪儿子：“今晚鸢儿和老婆子睡，我看谁敢反对？”
发妻和亲娘都偏向行事荒诞的女儿，桃禛满肚子火憋回去，不敢冲亲娘冷脸，为难道：“娘，儿子在管教女儿，您这是做甚？
“过子时不归，若不处罚，其他几姓该怎么想？定会以为我桃家没规矩。她敢公然触犯家规，就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一顿打姑且免了，罚跪祠堂，不能免。”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当娘的也得给儿子留脸面。
许是见老夫人松口，临了桃禛再教训一句：“累得你祖母、娘亲候你多时，这就是你的孝道，你的持守？”
桃鸢缓缓抬眸，逆来顺受：“爹爹说的是，是女儿不对。过节，一时忘形，太开心，忘了家中还有家人。”
她这话乍听顺耳，仔细琢磨，桃禛品出浓浓的刺耳。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这女儿，是觉得家里压抑，是视这家如牢笼，是觉得他管太严，让她窒息，让她没有自由。
被唯一嫡出的女儿讽刺，桃禛心口钝疼，逮着老夫人提前回院的机会，压低喉咙：“你是在怪为父？”
“不怪。”
不等桃禛松口气，她满腔悲哀：“我怪我自己，既然生来一身反骨，为何还要生做桃家的女儿？”
“鸢儿。”
桃禛看着她，仿佛隔着时光的长河看曾经的自己。
“世家一代代的传承不就是这样熬过来的？熬过来，才有今日的壮大辉煌。
“牺牲是每个世家子女的必修课，你逃不过，筝儿逃不过，就是你阿兄，他作为嫡长子，也有肩上背负的责任使命。
“所有人都是如此，你凭何做那例外？”
他轻掸衣袖：“没有例外。生在桃家，身怀反骨，就是最大的错。”
“所以是我不好。”
父女俩站在庭院沐浴月色，桃鸢倦然地立在那，想化身鸟儿飞出这高高的门墙。
“爹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荥阳郑家的嫡次子。
“你嫁过去是两方受益之事。有桃家做你靠山，纵使婚前失了贞洁也不会遭夫家冷待。等你做了母亲，好生教养嫡子，辅助夫君，能保你一生无忧。”
“我不愿意。”
“没人在乎你愿不愿意。”
桃禛耐性耗尽：“你以为你是谁？除非你有让桃郑两家不得不屈就的理由，否则，就是死了，你也得嫁做他人妇！”
被水淹没的窒息感再度翻涌过来，模糊了幼年关于慈父的记忆。
五脏六腑难受如刀绞，恶心的感觉一波接一波荡开，桃鸢脸色渐白，捂着心口哇地一声呕出来。
只是干呕。
惹怒了桃禛。
他拂袖而去。
转身之际，错过女儿眼角淌下的一行清泪。
今夜欢喜过，失落过，放纵过，羡慕过，到了此时，剩下满满的悲叹、脆弱。
桃鸢弯下腰来。
又是干呕。
这回倒是吐出些酸水。
寒蝉心疼地要命，却不好在这个节骨眼撞破自家小姐的狼狈。
崔玥看着不远处不停恶心犯呕的女儿，眼皮重重一跳：“寒蝉，你去告诉老太君，鸢儿今晚在我焚琴院睡，其他的不必多说。”
这还是夫人二十多年来头回和老夫人‘抢’女儿，寒蝉恨不得大小姐天天住在焚琴院享受亲娘疼爱，得了吩咐头也不回地往老夫人院里去。
冷月秋风，崔玥解开身上的披风，桃鸢红着眼看她。
“阿娘……”
“都说教你认命了，何必触怒他？”
“我不想认命。”
崔玥拉着她背对随时可能会过人的院门，三指按在桃鸢腕子内侧，平静的眉眼透着不多见的凝重。
“阿娘？”
“娘问你，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桃鸢初时不解，迎上阿娘认真沉凝的眸色，脊背倏地一僵，眼帘缓慢低垂，手无意识拂过尚且平坦的肚腹，呢喃轻语：“怎会……”

第19章 不是孽种
焚琴院，下人们退下去，一室安宁。
紫金炉里燃着静气安神的香片，赶在平日，崔玥尤喜闻这令人想起凉秋冷冬的清味。
今夜破了例。
她眉眼凝着若有若无的躁，很不耐烦：“你说是名女郎，一个女郎，能在你这埋下种儿？”
身为清河崔氏才貌双绝的嫡长女，桃鸢不明白娘亲对着她为何总不爱说好话，非要将话说得难听。
她沉下心来：“阿娘信或不信，事实就是如此，除了她，我没和任何人有过。”
“一个女郎，一个女郎……”
崔玥再是毒舌也得为儿女计，她停下步子，转身道：“这孩子，你不能要。”
桃鸢不说话。
“你该知道有孩子和没孩子的区别。你带着别人的骨肉嫁到郑家，郑家人会怎么看你？天下人又该如何议论你？
“倘你生了嫡子，一个外姓子，一个郑家子，你要他们怎么共处？留着这孽种，就是留着心尖一根刺，既然是刺，不如趁早拔掉！”
“她不是孽种。”
烛光照在桃鸢瓷白细腻的肌肤，她迎着阿娘诧异的目光，红唇慢启，眸色沁着倔强纯然：“既然托生在我肚子里，又怎会是孽种？”
“不是孽种是什么？留下来，你能给她什么？私生子的名分？还是奸生子的‘美名’？生下她来，你要对她负多大的责任，你想过没有？世人的冷眼，亲友的唾弃，你能承受吗？你承受的起吗？”
崔玥为人处世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讲明，期望傻女儿醒悟。
桃鸢低下头，不想听。
“鸢儿。”
崔玥缓和声色：“不舍，难得。这是个生下来终生摆脱不掉的累赘，你要想清楚。”
“女儿也是阿娘的累赘吗？”
“……”
桃鸢笑笑：“我是阿娘的累赘，阿娘仍然选择生下我，说起来，没阿娘提醒我还不知这孩子藏在我肚子快两月。
“她不是奸生子，顶多算私生。她的出身没那么难堪，是我遭了算计，也是我求着那位小女郎帮我，你情，我愿，只是没想到会弄出孩子。
“她悄悄来到我身边，是与我有缘，她托生在我这，我竟要害她么？”
半个时辰的谈话，崔玥累了，她沉沉注视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女，神情不禁恍惚。
她这女儿，在娘胎里没养好，生下来小小一团还以为养不活，婆子们都说喂母乳养出来的孩子壮，于是她愿意妥协。
毓儿是她的嫡子，落地后都是吃乳娘的奶，唯一的小女儿却对她的‘存粮’冷冷淡淡，整日饿了哭，抱不舒服哭，睡不香了还是哭。
她脾气刚硬，生被小家伙磨得一退再退。
好多时候也偷偷纳闷，哪有婴孩不爱喝亲娘奶水的？
崔玥气得想揍人。
最后使了好多法子，效果一般。
是婢子提醒她，兴许她家甜果果是很娇气敏感的小孩，要大人哄着才肯吃，借此暗暗提醒她，以后喂孩子不能再虎着一张脸。
这孩子，活生生来讨债的。
娇气挑剔的奶娃娃埋在崔玥久远的记忆。
烛光摇曳，她清醒过来，惊觉长大后的女儿变化太大了。
冷冷清清的性儿，给身边婢子起名用的都是“寒蝉”“堆雪”之类。
像她，又不像她。
像了她的执拗，比她更多出好多孤勇。
念头至此，崔玥笑出声。
“好，想生下来，那就生下来。”
“阿娘？”
“我累了，睡罢。”
这晚桃鸢歇在阿娘所住的焚琴院。
四更天，她睁开眼：她也要为人母亲了。
奇妙惑然的感受击中她，桃鸢不敢翻身，怕惊动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这她忽然莞尔，笑自己这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换了其他女子未婚先孕，这是天大的丑事，京都放荡的贵女都不敢在婚前弄出孩子，纵是不小心怀了，也会偷偷打掉。
她理解阿娘的反对。
想了一会，也懂了她反对之后的准允——阿娘爱她不多，终究是爱的。
桃鸢深吸一口气，手抚摸在并不显怀的腹部，因这孩子的到来，一潭死水的僵局注入全新的生机。
她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又有盼头了。
想到孩子，自然而然会想到这孩子的另一个血脉至亲。
桃鸢眉头微拢：“陆漾……”。
陆漾在梦里竭尽所能地讨好喜欢的姑娘，润白的脸蛋儿晕出潮。红。
陆尽欢抱着待宰杀的大公鸡来到院里，大公鸡一声打鸣，搅人美梦。
“别吵……”
她舍不得醒。
梅贞守在外屋表情无可奈何，走出门去客客气气道：“尽欢小姐，少主还睡着呢。”
“还睡着？天都亮了，这可不像她。”
知道人还睡着，尽欢将打鸣的大公鸡塞给梅贞：“送到后厨，喝鸡汤。”
这鸡正是踏秋夜害得她斗鸡惨败的当事鸡。
她如今是陆家大小姐，差使陆少主院里的一等婢自然使得，梅贞听她的话抱着鸡下去，心底嗔怪尽欢小姐没事抱只鸡过来。
少主不喜欢鸡身上的味儿，加之狗鼻子，抱了这只鸡少不得她还得沐浴几回。
她知道的事尽欢没可能不知，只是她看上陆漾花重金养起来的私厨，私厨熬煮鸡汤的手艺害得她大清早想想就犯馋。
等了等不见人醒，扭头回了自己院子。
一夜好梦，一身疲乏散去，陆漾从绮梦里醒来，意识渐渐清醒，她坐起身给了左脸一巴掌，无力扶额。
“陆漾啊陆漾，人家没接受你的求爱，你怎能如此冒失无礼，毫无君子之风？”
睡着了管不住自个做梦，反应的尽是内心最诚恳的念想。
她无地自容，往右脸又打了一巴掌：“你孟浪！无耻！”
发泄完火气，陆小少主脸红红地摸了摸小裤，继而耳朵红红地下床跑去沐浴。
脏衣服扔进衣篓，她捂脸羞愧：“你呀你，丢人！”
丢人的陆漾决定在温泉池里多泡会，好净化一下思。春的身心。
另一头，秀竹、菊霜和老夫人禀告完昨夜之事，心疼乖孙的老夫人叹口气：“伤了脚背，哪能不抹药？去把你们少主喊来。”
“是。”
陆漾着锦衣、挂香囊，踩着玄底银灰的长靴踏进门：“祖母，您找我？”
老夫人嗔她：“是谁伤了脚背还到处乱跑？真以为你是神仙，躯壳金刚不坏？快把靴子脱了。”
“……”
有老夫人出面，想保留‘喜欢的姑娘给自己留下的美好印记’的想法，自此破灭。
陆漾心疼地直皱眉：“小伤而已。”
“小伤也是伤。”
苏女医弯下腰来为她抹药，陆漾自幼小病小痛都是她医好的，拿她当长辈看，待她礼敬有加，闻言索性住嘴，抬眸朝祖母露出讨饶的手势。
早膳摆在老夫人这儿。
餐桌上蜜煎樱桃、酿鱼、蟹酿橙、广寒糕，黄金鸡……统共十二道荤素小食，色香味美。
陆漾这人有趣得很，不喜欢活鸡味儿，又爱吃桂花炸鸡、黄金鸡、炉焙鸡、鸡肉丸子等等。
按老夫人的说法，是她这乖孙上辈子和鸡有仇，总要吃个够本。
且她用膳讲究，看着她吃饭，原本没食欲也能勾起食欲。
陪祖母用完膳食，陆漾多待片刻，起身告退。
“且慢。”
怕伤了小辈的自尊心，老夫人憋了好久总算问出来：“你这脸怎么回事？”
陆漾耳尖发烫：“是……是做梦自己打的，有蚊子！”
“……”
行罢。
你说有蚊子就有蚊子罢。
老夫人放行。
陆漾暗道一声好险。
她人还没迈出院门，今早少年人梦里思。春弄脏小裤的事，经鱼嬷嬷的嘴，缓缓流入老夫人耳。
“这孩子……确实该给她找个人了。”
破庙遇桃花自此念念不忘，踏秋夜被姑娘家无意踩了一脚，回家药都不肯抹，痴人痴事，做梦都不消停。
她问：“桃家那边怎么个情况？”
鱼嬷嬷恭声道：“桃禛为其嫡长女选中了荥阳郑家的嫡次子。”
“他做梦！我家阿乖看中的人，哪能给郑家？”
陆老夫人指腹摩挲茶杯外壁，思忖半晌：“不过咱们行事还得是先礼后兵，毕竟是结亲，不是结仇。
“备重礼给桃家送去，先让他家看到咱们示好的诚意。
“你再去郑家走一趟，你亲自去，告诉郑家主，若肯主动放弃与桃家联姻，他家祖宗欠咱家的债就不必还了。
“若不肯，要债的就要堵家门了。你请他品一品，到时候会有多丢人。”
鱼嬷嬷伺候她大半辈子，再次见识她家主子气死人不偿命的行事作风，登时笑得牙不见眼：“老夫人说的是，这些年全仰赖咱们陆家大度，不和欠债的计较。
“要计较，计较得清吗？不得赔死那几姓几家？
“当今陛下欠债都得还，他们比陛下还大吗？仗着是士族名门，欠钱不还，惯得！”
“让你去你就去，多嘴多舌。”老夫人笑道：“办不好这事，阿乖要没了媳妇，她向我哭鼻子我就唯你是问！”
鱼嬷嬷一脸正色：“少主怎会哭鼻子呢？奴这就去，必不误了少主娶妻！”
她立下军令状自去忙碌，陆老夫人轻拨茶盖，自有一番稳坐钓鱼台的沉稳。
呵，跟她家抢媳妇？
这倒霉催的。

第20章 来献殷勤
乘月酒楼，男人们赏风月、谈正事的地方。
三层楼，天字第一号包厢，郑泰之谈笑举杯：“能与桃家结为姻亲，是我儿之幸。”
名利场也是生意场，他们这些个世家惯会拿儿女婚事当生意来做，生意做成，利益相关的谈拢，桃禛嘴上谦逊：“我这女儿，才貌俱佳，性傲……”
“貌美才高，傲点怎么了？以你我两家的家世，傲气些才应当。桃兄放心，我家犬子心仪令爱久矣，今时教他讨了便宜得一佳妇，他偷着乐还来不及，怎会薄待令千金？”
郑家主绝口不提桃家嫡长女“克夫”、“失贞”之事，桃禛自动忽视郑家嫡次子是个瘸子的事实。
失贞也好，身有残疾也罢，桃郑联姻利益最大化才是一家之主所看重的。
其余的，都是小事。
敲定正事只差公开走订婚的琐碎流程，无论桃禛还是郑泰之，身子后仰，面带笑意，心满意足。
歌舞赏罢，郑泰之起身告辞，桃禛挽留一二，亲自将人送出门。
嫡长女婚事有了着落，另一头郑家的嫡次子也有了大周朝才貌拔尖的准未婚妻。
至于桃鸢有没有失贞，是不是真的克夫，前者郑家为了利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细究，后者嘛，为应对后者，保住次子的命，郑泰之此趟归家火急火燎地为儿子安排高僧祈福。
自古邪不压正，请高僧来驱邪，他就不信了，白马寺住持亲来，他家儿子还能被个女人克住？
郑泰之忙着给住持写信，管家躬身而来：“家主，外面有自称凤城陆家的人拜见家主。”
“不见。”
天大地大都没他儿子娶妻大。
管家踟蹰地候在那，刚起了离去之念，郑泰之百忙之中抬起头：“你说谁来拜见？”
鱼嬷嬷等在郑家门外耐着好性等了半刻钟，门子看她大有门不开就赖在这不走的打算，劝道：“快走罢，家主不会见你的。”
话音落地，郑家侧门打开。
鱼嬷嬷瞅了眼侧门，又瞅瞅正门，心坎里窝着火气，面上平静，对敞开的小门视若无睹。
“欸？你这人，门开了还要我们请你进来？”
鱼嬷嬷看那门子一眼，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摸出一张有些年岁的借据。
泛黄的纸张做了专门的处理，纸面表层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保护膜。
借据在风中晃了一晃。
“你去告诉郑家主，陆家不是来催债的，是来给家主送钱的。”
送钱？
宰相门前七品官，说的恰恰是高官门下，当下人的作威作福仗着主人家的威风门缝里看人。
听到“送钱”，门子乐呵呵眉眼温顺下来。
财神上门送钱，哪有拒绝之理？
凤城陆家掌管天下经济命脉，是正儿八经的无冕之王，祖祖辈辈敛财有道，遂在世间有了“陆地财神”之美誉。
时人多迷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话的人声音落地，书房内郑泰之拧着眉头吩咐管家：“开正门。”
得罪了陆家是会影响财运的。
他也想看看，陆地财神是怎么个送钱法？
正门开启，余光瞥见门前刻着书箱砚台的一对石鼓，鱼嬷嬷轻嗤一声，昂首挺胸进了郑家府邸。
所谓高门，不过膏粱，一代不如一代。
“见过郑家主，我家老夫人有笔买卖想和郑家做。”
……
桃禛偷得半日闲，赶在午时前回家。
人到家门口，率先被排成长河的一抬抬箱子震住。
管家忙得焦头烂额：没见过这样送礼的，这哪是送礼啊，说是下聘都绰绰有余了。
长长的礼单拿在手，礼单太长垂落地面，府里老太君忙着心疼孙女，夫人不爱管乱七八糟的事，有一个妙姨娘，但妙姨娘那身份哪是上得台面的？
抬头看见家主一步步走来，管家情绪激动，仿佛看见救星。
桃禛乃桃家一家之主，经过他手的珍玩玉器数不胜数，但能一下子送出几十抬箱子的，就是他也得掂量掂量。
莫非是哪家招呼都不打来下聘了？
他存了思虑。
管家不容他问，几句话把事情讲明白。
“陆家？你说是凤城陆家？”
“是啊。”
陆地财神的那个陆，天底下最财大气粗的财神爷。
管家捧着礼单给他看。
约二尺七寸的烫金礼单入了桃禛的手，哪怕他自视过高一向不喜与商户打交道，心底还是忍不住道了声“富有”。
财能生财，运能养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动陆家根基便是动大周朝财运根基，这也是世家奈何陆家不得的关键。
桃禛羡慕嫉妒好半晌，一脸疑惑：“这是？”
“见面礼。”
说出这话管家觉得荒唐极了。
有钱也不该是这种花法啊，财神的钱也不会是大风刮来的。
回话的深觉荒唐，听这话的更觉荒谬。
难为桃禛都往聘礼这方面想了，结果是“见面礼”？
“礼不能收，退回去。”
“退不回去。”
“怎就退不回去？”
“家主……”
管家为难道：“您忘了那是哪个‘陆’了？退‘财神’送上门的财，几年之内财运都会受挫，这……轻忽不得啊。”
明明是发了一笔大财，却像是吃了闷亏。
陆家敛财有道，散财亦有道，古语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有俗语言：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桃禛沉了脸：“送礼的还说什么没有？”
“说了。陆家来人要奴转告家主，说这只是见面礼，一点诚意不足挂齿，往后陆桃两家还会打交道，省不了要来往。”
“见面礼？谁和谁见面的礼？”桃禛越想这事越觉蹊跷：“夫人呢？”
“夫人在焚琴院栽花……”
桃禛抬腿就走。
管家在后头喊：“家主，这礼——”
“留着！”
退不能退，不留着难道要坏了今后几年财运？
桃禛揣着一肚子闷气往焚琴院走。
有事崔夫人，无事妙姨娘。
他与崔玥毫无男女之情，说简单些是合作关系。
崔玥的胸襟谋略眼力见识妙姨娘比不得。妙姨娘的温柔小意，放在崔玥这儿想都不能想。
“夫人呢？”
“夫人栽好花回琴室歇息了。”
琴室。
往常崔玥心乱的时候就会来这地方坐一坐，不弹琴，只是看看琴谱，打开窗子吹吹风。
桃禛去时赶上她掩好半扇窗。
“夫人。”
崔玥头也不回。
“这是今日陆家派人送来的礼单，你看一看。”
说到正事，崔玥转身。
长到夸张的礼单折叠好颇有些厚度，崔玥展开看了足足半刻钟，神色微变：“凤城陆家？”
“可不是。”桃禛很满意她的惊诧，略带埋怨道：“除了她家还有哪家有这等手笔。”
他将陆老夫人要婢子转达的话说给崔玥听。
“这礼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咱家与陆家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
要她记得没错，桃家祖上也欠了陆家好大一笔钱财。
被人揭短，桃禛脸面挂不住：“你说陆家有何图谋？”
崔玥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陆，凤城陆家的陆，陆家散财有道是不错，却不会无故挥霍钱财。与她家甜果果一夜风流的小女郎，不也是姓陆？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在她这得不到答案，桃禛呆着无趣，他走后，崔玥望着礼单若有所思。
出手豪绰，陆小财神是看上她家女儿了？。
“大小姐今日有没有去祠堂？”
“两刻钟前去的，开始老夫人不愿大小姐去，后来碍于家主令，这才松了口。”
桃禛冷笑：“不必跟着了。”
“是，家主。”
他快步来到祠堂，在祠堂门前郑重整敛仪容，恢复平静后方才入内。
桃家世世代代的先人们，排成一排排灵位沉默肃穆地凝视跪在下方不知多少代的小辈。
桃鸢跪在蒲团安静想心事。
昏黄的烛火下背影无声诉着婉约。
观她周身气息倒比平时柔和不少，如冰如雪的孤寒融化成初春乍开的花儿。
桃禛站在门口盯着她的身影许久，狠心迈进门。
“列祖列宗在上，我问你，你与凤城陆家有何牵连？”
桃鸢昨夜被他彻底伤透心，于是乍开的花儿消失不见，眼底重新凝着冷霜：“凤城姓陆的我只认识一个。”
“哪个？”
“陆漾。”
桃禛呼吸一窒：“怎么认识的？”
听到“陆漾”这名讳，他反应甚大，桃鸢跪得腿酸，担心伤了腹内胎儿，问：“我能起来吗？”
说着不容人喊起，自己提着裙摆起身，不仅起身，还明晃晃寻了个干净地儿坐下。
桃禛方要斥她在祖宗面前无状，思及昨夜放出的狠话，到底心虚。
这是他的嫡长女，他不爱崔玥，却不能不爱这亲生骨血。
为家族做出牺牲贡献是每个世家子女的本分，偏生他有个不肯被驯服的女儿。
不被驯服有什么好？非要等到折了一身傲骨才肯认输？
桃鸢没错过他眼角眉梢的复杂神态。
“怎么认识的？”他再次问道。
“乌啼城，水患，雨夜，破庙……”
她每说一字，桃禛的心都会随之狠狠颤动一下。
看他脸色渐白，桃鸢笑容讽刺地吐出最后一句：“被你女儿用龌龊的手段暗害，和姓陆的小女郎一夜风流。睡一觉，也就认识了。”
“睡一觉？”
得知实情，这个外表英俊高大的男人倒退一步，来龙去脉有了基本认知，陆家存的哪门子心昭然若揭：“不行！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第21章 自由凶悍
长明灯灯火不歇，桃家祖宗排位在上，沉默悲悯地望着不肖子孙。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世家的累代基业到了要牺牲儿女福祉谋求利益的荒芜境地，岂不可悲？
兴许世家起初不这般，过着过着，陷入进退维谷的僵局。
大周朝李氏为臣民主，世家与天子共治天下，皇权昌盛，带来的势必会是利益瓜分。
天下如煮着鲜美羹汤的一口巨锅，谁都想多分一杯羹，再分一杯羹。世家若不联合，迟早会被李谌一削再削，一贬再贬，到那时，哪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为了大部分人的太平安生，唯有断送小部分人的自由梦想。
桃禛从慌乱震怒中找回家主的威严：“嫁给郑家子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桃家的退路，你不想在家里呆着，你觉得这家是座牢笼，我给你机会。
“嫁人，堂堂正正走出这扇门。”
“然后从一座牢笼，走入另一座牢笼？”
桃鸢的反驳来得快而直接。
她冥顽不灵，桃禛冷哼：“士农工商，士为尊，商为末！即便是凤城陆家有陆地财神之名，世人推崇他们，那是世人浅薄，我们怎能数典忘祖忘记老祖宗秉持的道义？
“商户终究是商户，管她传承几十年、几百年，根儿是卑劣的，财神又如何？”
士族的精明、高傲、不可一世，在他寥寥几语里发散到极致，桃鸢浑不在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世人看为好的，其实不外如是。
“阿爹不外如是，桃家不外如是。
“皇权日益稳固，几姓几家按捺不住欲跳脚的样子真好玩。”
桃鸢一手护住肚腹，不理睬亲爹陡然阴沉的脸色。
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事总比旁人多两分明锐洞察。
“士族讲究血脉纯正，看不上泥腿子出身的李氏，为此阿爹能拒了陛下示好。
“可政治二字，背后是残酷的刀光剑影，一旦站队，必有输赢。
“大周朝寒门与世家，士族与皇族，明争暗斗迟早有分出高下的一天。阿爹今时想牺牲我联合郑家……
“荥阳郑家，是为簪缨之家，世代出吏治能臣。不说强逼我嫁入郑家能不能为郑家子诞下骨血……阿爹就不怕树大招风，风催树断？”
“你放肆！”
这话戳中桃禛痛脚，他怒火翻腾地瞪着不受管教的嫡长女。
他固然欣赏桃鸢的才与谋，却又深深地为此感到惋惜。
“若你是男子该有多好，若你是筝儿那性子，又该有多好！”
桃鸢不以为意：“我生是女子，不梦想着做男子。桃筝是桃筝，我是我，我是桃鸢。
“鸢者，一种凶猛的鸟。不是养在金丝笼的雀，更不是用线来掌控只能在有限天地飞翔的风筝。
“阿娘为我起名为鸢，是盼我自由，盼我凶悍。”
“凶悍，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在乎，不能痛痛快快地活，死倒是解脱。”
桃禛笑起来是这个年纪少见的风流俊美。
他笑女儿天真，笑女儿不该有的孤勇：“你以为背靠陆家就能摆脱家族掌控？我告诉你，你生在桃家，这就是命！死，骨头也得榨尽为家族贡献完最后的价值！”
父女二人的谈话不知多少次以关系破裂告终。
宛如一面镜子，初时是好的，后面碎得难以重圆。
桃禛拂袖而去，桃鸢静坐蒲团，身畔满了寂静。
看着一排排无声注视她的祖宗们，她笑：“老祖宗，你们看，阿爹太固执了，非要卖儿卖女维持他那可笑的昌隆。世家传承千年，走到这地步，还不够吗？”
再往上会触犯上位者的底线。
世家强盛，然兵权仍旧掌握在李氏手中。
为一个能一眼看到命运的家族舍身，意义何在？
生在这，就要心死在这吗？
她收敛笑意。
眼底漾着一眼望不见头的寒芒。
她不屈服。
死都不会屈服。
若有脊杖临身，那就崩碎那杖。
有山拦路，她就越过那山。
大不了一死。
这世上，难有各自的难，最简单的就是死了。
桃鸢垂眸看着平坦的腹部，眉梢浮起一丝温暖的情态：“别担心。”
前方但凡有一线生机，她就会紧紧抓住。
为了自己。
为了没出生的孩儿。
前路充满荆棘，她偏要去闯一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桃鸢站起身，眉目凛冽地迈出祠堂。
不跪了。
还跪什么跪？
走出祠堂，途径此地的下人下意识看向日头，心头起了疑惑：家主规定的时辰还没到呢，大小姐怎么出来了？
“妹妹？”
桃毓提着竹篮快步赶过去，见着全须全尾平静走出来的桃鸢，他人一愣：“这就罚完了？”
“没有。”
见到他，桃鸢心情很好：“左右我做什么阿爹都不会开怀，何必再捧着他？我累了，想回去歇息。”
“累了？”桃毓顺手将竹篮塞给下人：“那就去休息。阿爹那里我去帮你说。怎样，膝盖疼不疼？饿不饿？”
他还和儿时一般是体贴幼妹的兄长，桃鸢感怀地笑笑。
世家有时候就是这样可笑，是外人无法理解的陈旧严苛，门外的天地越开放，门内的教条越森严。
即便两人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兄妹都不能多亲近半分。
随着慢慢长大，再不是桃鸢累了，能肆无忌惮爬到兄长背上的幼稚年岁。
桃毓边走边陪妹妹说话。
在他看来妹妹是女子，比身为男儿的他更为艰辛。
许是知道这点，他对桃鸢很久便存有说不出的怜惜，尤其想到嫡妹二十六未婚，前头有“克夫”污名，后面又顶着失。身一说。
人言可畏，稍微脆弱些早就投河了。
他对妹妹怜惜里不乏钦佩。
“我就送到这了。”
“阿兄不进去喝杯茶吗？”
桃毓摇摇头。
事实上自从十五岁后，依着家规他就不能再进妹妹院子了。有话说，也只能在院门外。
他面带犹豫：“桃郑两家私下定好婚约，得寻个机会教外人晓得，所以阿爹为你安排了一场相亲宴，所谓的相亲宴，只是走走流程，做做样子。”
“嗯。”桃鸢神情淡淡。
担心她抵触这门婚事，桃毓急忙道：“郑家嫡次子我见过，不良于行，脸却是好看的！十三岁那年你说你喜欢好看的，我还记着呢！”
说到好看，桃鸢眼前闪过少年人白里透红、嫩如新剥荔枝的脸。
“我知道你喜欢长得好，品性庄重的，未来……未来妹夫性子柔和，好拿捏，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我事先打探过，他屋里没通房，思慕你多年。”
桃鸢失笑：“倘我嫁过去，关起门来过日子，受不受委屈阿兄当真知道吗？
“一个男人，婚前没有通房不该是对发妻最基本的尊重？他没通房，只能说还算检点，怎么就成阿兄嘴里的好男人？”
“是，是这样没错……”
桃毓自知理亏，点头：“你说的在理。”
她轻叹：“我曾经喜欢脸好看的，但现在我喜好变了。”
冷不防听到这话，桃毓激动道：“你喜欢哪样的？”
看他这架势，大有等妹妹嫁人，偷偷摸摸为她送面首的打算。
看破他的心思，桃鸢觉得荒唐的同时笑容真挚一些：“我喜欢乖的。”
“乖的？”
七尺男儿，多乖才算乖？
“郑家子，应该……应该也挺乖？”
他是来关心嫡妹的，也是来做说客的。
在他看来，与其与阿爹做无谓的抗争，最后惨败收场，不如抱着尝试接受的心嫁入郑家。
婚事几乎板上钉钉，外人不知，但郑桃两家的掌权人彼此通过气，事就成了一半。
他的心是好的，担心妹妹反抗不成被打断一身傲骨。
却与桃鸢的心相违背。
桃鸢缓声问道：“阿兄与阿嫂，婚后生活可和谐？”
她一句话羞红桃毓的脸。
羞臊过后，桃毓一颗心凉了半截，想劝说的话彻底说不出口。
只因他的妻子也是被迫听从父命娶回家的。
对方是卢家女，京都有名的怪胎，力大无穷，彪悍无比，得理不让人。
很难想象素有清名的卢家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这若换在桃家，早被爹爹绑了起来一辈子不见外人。
他还记得新婚夜那女人因为合卺酒喝呛了，揪他头发，挠花他脸，对着他的身材评头论足，一脸不满。
可这是他的发妻，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来的。
是他一对儿女的亲娘，这辈子都会和他绑在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
他只能忍她，敬她，却难以说服自己爱她。
时日多了受够她的刁蛮不讲理，桃毓变得不爱回家，整个人沉默许多。
他没了多说的兴致，苦笑：“没大没小，这是你能问的？好了，进去罢，我看你进去。”
桃鸢认真道了声抱歉。
桃毓抬起的手几起几落，还是落在妹妹头顶：“我知道你不愿嫁给不喜欢的人，可是鸢儿，人生哪有那么多喜欢就能在一起的美事呢？
“难道一定要遍体鳞伤，被打到爬不起来你才肯消停？
“哪有那样完美的伴侣，世家的婚姻不就是一场利益结合的笑话？阿娘和阿爹如此，我与你阿嫂如此，桃筝和谢六郎同样如此，你想做这个例外，做得了吗？”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又如何？还不是输！人生在世，谁能真正背弃他的宗族？宗族是根，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一个遭宗族指责厌恶的人，谁愿与他为伍？
“世俗就是这般恶心、丑陋、现实、满是压迫！你想挣脱，你拿什么挣脱？拿你的命，还是拿你岌岌可危的名声？”
多少年了，桃鸢没再见过眼前的男人愤怒失态。
桃家嫡长子，谦逊优雅，能文能武，国之栋梁。
那是外人眼里的桃毓。
“阿兄，你当年，为何没反抗到底？”
当年？
桃毓神态微僵。
太久远的事，此刻想起来恍然有人将他敲醒。
“我不反抗……是因为我是阿娘的儿子，是你的阿兄。”
昔年热血澎湃不肯屈从的少年，被亲爹打得伤口崩裂，逃走，又被抓回，千般手段使尽，桃禛只用一句话断了他想逃避的念。
“你不思家族长远利益，总要想想你的阿娘和妹妹，你若废了，走了，死了，不当这桃家嫡长，你要她们怎么活？”
寒冬腊月，茫茫飞雪里，桃毓蓬头垢面，一身是血。
“我不喜欢卢家女，我不要娶她。”
“你非娶不可。”
容貌精致的少年郎，骤然仰起头，眼底有恨，身上有伤，最后还是在大家长冷硬决然的眼神里低下头颅。
大雪纷飞，少年郎的手指插。入寸深的积雪。
当时能拯救他的，是一个忽如其来的想法。
他今日的屈服，是为了妹妹今后的不屈服。
他要放她自由。
让她成为真正翱翔九天的鸟。
可他这会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劝妹妹服软，嫁给一个瘸子？！
桃毓没有脸面再对妹妹说一些大言不惭的话，掩面逃走。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啜泣，像极了当年跪在大雪地的少年痛极发出的悲声。
桃鸢眼眶微红：“你又何必？”
何必回头，何必屈服？
虎毒不食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在世家，嫡长女的分量哪有注定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来得重？
你不喜卢家女，反抗到底，阿爹再气也会顾及亲儿子的意愿。
只差一步。
关心则乱。
……
桃毓哭得泣不成声。
哭到一半，他强忍下来。
一拳打在庭院的桂树。
树叶簌簌飘落。
院门前，桃鸢转身。
身后脚步声急促热烈。
狼狈跑开的桃毓撑着大长腿疾驰而回，眼睛和鼻尖通红。
兄妹俩相似的眼睛彼此对视。
“妹妹，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听听算了，别往心里去。
“我是桃家嫡长子，也是你哥。
“你不想嫁人，我就横刀立马为你守着这道门！
“阿爹老了，不该是老一辈的陈旧思想把持着家族，你等我，等我把自由送给你。
“我偶尔糊涂，但和阿娘一样是最盼着你好的亲人。
“年少我没争取到的，就由你去争取，阿娘、祖母有我来照顾，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你想做什么，尽管做罢！”
他眼睛明亮：“在你嫁人前我就是你的矛你的杖，你手中的盾牌。鸢儿，你要记住，我是你哥，是和你血脉相连的亲哥！”
说出这番话桃毓整个人的心胸都跟着豁然开阔。
寒蝉堆雪打远看着大公子着急火燎跑开，又哭着笑着跑走，不解问道：“大小姐，大公子这是……”
泪意在眼眶隐没，桃鸢那对眉眼笑得明媚招摇：“无事，他只是找回了他自己。”
人这一生不知有多少次丢掉本真的初心，丢掉，找回，循环往复。
“找回自己？”
寒蝉没听明白。
不过“找回”这词本就令人心生欢喜。
失而复得，还不够欢喜吗？
她道：“这是好事呀。”
堆雪来得晚，没听清这对兄妹谈了些什么，仅回忆桃毓第二次跑开时洋溢眉梢的斗志，直觉要出大事。
这大事，说不得还得落在大小姐婚事上。
她由衷感叹：“大公子待大小姐真好。”
桃鸢这才舍得收回目光。
如阿兄所想，她确实有个不成熟的计划。
一脚进了院门，她问堆雪：“今日家里出何事了？”
堆雪心思细腻，想了想：“陆家给咱家送礼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送了几十抬。”
“几十抬？”。
秋风扫落叶，郑管家赔笑着将不起眼的老婆子送出正门：“客人慢走。”
鱼嬷嬷走前朝他拱手，生意谈成，不露骄色。
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下她们少主娶妻无妨碍了。
她心满意足，被下人搀扶着上了软轿。
上到轿子思忖之前发生的事，心底生出一股后怕：得亏临了收住了，要不然气晕郑泰之，再被郑家反咬一口，不就成妥妥的被碰瓷了？
没被碰瓷，可谓老天有眼。
“家主，咱们这样……就不怕得罪桃家吗？”
世家同气连枝，一个闹不好就有搞内讧的苗头。
郑泰之仍然沉浸在与陆家婆子‘争名夺利’的紧张情绪。
陆老夫人身边的人啊，果然没一个怂的，敢指着鼻子骂他欠债不还无耻之尤。
上了年纪的人受不得刺激，郑家主捂着心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老了，经不得恐吓。
陆家之财可通鬼神，可买人心。
他扶额怅然：“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顾不得了。”
被桃禛埋怨记恨，也是没法子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是为家族做了最好的选择。
商人以信为本，文人尤重清名，郑家欠陆家的太多了，能借此抵债，老祖宗知道了也会说一声好。
谁想一辈子欠人债呢？
欠债不还，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不是桃禛，桃禛还有一整个清河崔氏帮衬着。
再看看他，他妻子的娘家又不止一个女儿、一门姻亲？为了联合桃家得罪陆家，不值当。
陆家较真来说是商户，可你见哪个商户能和皇家做买卖？
陆老夫人携孙入京，下了船第一个去的就是深宫。
这事经不得细思。
李氏和陆家葫芦里卖什么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现真章。
桃家的底细他看得明白，能看明白就不算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怎么都看不透彻的寒潭。
凤城陆家，就是那口令他望而生畏的深潭。
“我也是没办法。”
“二公子那……”
郑泰之无奈看了眼书桌上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白马寺主持方丈的。
写信给方丈是请人来家宅驱邪，为他的儿子祈福，免得真被桃家那位克死。
“没必要了……”
他撕毁书信。
“告诉二公子，桃家嫡长女不是咱们能肖想的，让他趁早死心，换个人喜欢罢。”
长随讶然。
所有儿子里面家主可是最偏爱二公子。
如今却……。
思来想去，桃老太君还是惦记罚跪的孙女，特意去祠堂一趟，去了祠堂没见着人，得知人提早回去，悬着的心放下来。
“劳祖母挂心了。”
桃鸢上前为祖母斟茶。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碧绿色的杯盏盛着汤色清澈的茶水，老太君瞧着嫡孙女，有种眼睛被洗礼的愉悦。
“来祖母这边坐，还生你阿爹气呢？”
“孙女不敢。”
“不敢？老婆子眼还没瞎。你们这对父女，一个心肠如石，一个冷硬如冰，硬碰硬哪能得好果子？”
“孙女不孝，连累祖母为此忧心。”
“我没有说你不孝，我不为你忧心，难道还要为那小娘养的辗转反侧？”
提到妙姨娘和桃筝，老夫人很没好脸色。
她转而看着桃鸢。
为了这嫡亲的孙女，她一宿都没睡好。
“你爹的打算你知道了，他有意和郑家结亲。郑家嫡次子，一个瘸子，他竟真狠心让你嫁一个瘸子……”
桃老太君指尖颤抖，桃鸢及时握住她的手：“祖母，祖母莫要多思多虑，好好养身体才是正道。”
“养身体，我迟早要让这忤逆子气死！”
桃鸢略有深意地看了眼祖母身边的人，确认这话只会在屋里说一说，听一听，不会传到不相干的人耳里，她为祖母揉。捏掌心：“您消消气。”
“鸢儿。”她索性与孙女摊牌：“我来这是想再问你一问，你这心里，当真没有看着顺眼想搭伙过一辈子的人？”
一问再问若还没有，就是她，也挡不住桃禛嫁女。
自古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倘有合心意的人还能放手一搏求个顺遂。
“你冰雪聪明，可懂祖母的意思？”
再不说实话，这桩婚事她是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有。”桃鸢轻声道。
老太君微微诧异，旋即眉开眼笑，小孩子似地拉着孙女的手问东问西：“是哪家儿郎？又或是哪家女郎？
“能入了你的眼必定差不到哪去，怎么认识的，是看着顺眼勉强能过一辈子，还是芳心动了？”
她是过来人，问得细致。
桃鸢递了眼色，堆雪识趣领着屋里嬷嬷、婢子们鱼贯而出。
闲杂人等退去，门扉掩好，老太君追问道：“快和祖母说说，那是个怎样出色的人？”
桃鸢从祖母怀里退出来，屈身跪地：“孙女有一事不敢欺瞒祖母。”
“家主？家主？郑家来人了！”
桃禛正为女儿公然违逆他的命令感到气愤，闻言不解：“怎么这时候来了？请进来！”
“奴见过桃家主。”
“你家主子有何要事交代？”
郑管家擦擦脑门的汗，踟蹰不言。
“你们先下去。”
“是，家主。”
“说罢。”
桃禛坐回位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郑管家自觉这是个苦差事，笑比哭还难看：“桃家主，这是家主写给您的信。”
“信？何必费这功夫？”
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下去，桃禛笑意凝滞，手背青筋毕露：“贵主是在戏耍我桃家？”
“不敢！我家主子断无此意！”
“不敢？”桃禛怒极反笑，撕碎郑泰之写给他的亲笔致歉信，虎目轻抬：“滚！”
郑管家屁滚流倒退出去。
空气恍若静止在这一刻。
桃老太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有孕？”
桃鸢轻点下巴。
“有孕……有孕……”老太君嘴唇哆嗦，气得想拿拐杖打人。
“你被桃筝坑害，被人欺负，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是觉得我老了，撑不起事了，还是觉得祖母铁石心肠，明知你受辱还会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
“你是我看大的孙女，是我桃家才名广播的嫡孙女，桃筝可不是，她和她那个娘，一脉相传的恶毒！”
她猝然站起身，起得猛了眼前发昏，桃鸢急忙扶稳她：“祖母您莫要动气，孙女需要您，需要祖母撑腰。”
“你需要我来给你撑腰？”
桃老太君当即就想打她，顾忌如今她是有身子的人，手高高抬起，落了一个脑瓜崩在孙女额头：“那你不早说！黄花菜都凉——”
“没凉，没凉，孙女等着祖母救命呢。”
怕她气出好歹，桃鸢好声好气哄劝。
世人都有软肋，桃老太君最喜欢性子冷清刚硬的孙女对着自己说软话，得她一哄，火气堵在胸口散了一小半，还有一大半等着始作俑者受呢。
她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最痛恨后院的阴私手段。
冷静下来，她吐出一口郁气：“我知道你是担心老婆子身体受不住，但这么大的事，别人瞒我，你怎么能瞒我？罢了，不说这个。”
她目光定格在孙女小腹位置：“这孩子，你要生下来？”
“要生下来，她与我有缘。”
不知陆漾身份时桃鸢还在担心事情暴露会为无辜人带去不必要的牵累，知道她是陆家传说中的宝贝凤凰蛋，她道了声庆幸。
“求祖母助我。”
“你要我怎么助你？”
“阻止桃郑两家联姻，拖住阿爹，无论郑家还是其他家，我都不愿草草择嫁。
“请给孙女更多准备的时间，嫁谁，不嫁谁，我自己看，自己选。”
“好。”
她问也不问桃鸢要准备做何，她只知道，这是她作为长辈，护卫孙女的最后一程了。
她是桃鸢的祖母不假，她还是桃家的老太君。
除非能舍得不要桃禛这个亲儿子，否则她没法一直偏爱长孙女。
“多谢祖母。”
祖孙二人俱是聪明人，老太君一声长叹：“你不说，我约莫能猜到你的打算。
“你我都是女人，女人这一辈子嫁人好比投胎，是顶顶要命的技术活，嫁好了美满一生。嫁不好，普通人尚有和离这条路走，世家的子女这辈子都没重来的机会。
“想做什么，就去做罢。天塌了，祖母帮你顶着。”
她竖起一根手指，似乎很怕孙女赖账：“说好了，就顶这一回。”
桃鸢搂着她：“一回，也是孙女上辈子行善积福了。”
她一旦嘴甜起来桃老太君招架不住，神思一晃想起儿时的鸢儿。
崔玥看着不像是喜欢孩子的，却为女儿起了一个极好听的小名——甜果果。
未见其人，只听这小名就能猜到真人是何等讨人喜爱。
甜果果，甜果果。
喊起来嘴里都带了甜味儿。
退回二十多年前她的孙女烂漫天真，娇气得不得了，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牵，再小一些，出母腹没多久都能磨得崔玥解开内衫喂难缠的女儿喝母乳。
喂的时候还得是好模样，笑模样，不能虎着脸，谁敢给这甜果果脸色瞧，可看罢，奶也不喝了，房顶都能被她的哭声掀翻。
错眼不见，长这么大了。
性子冷成一块冰，怎么焐都捂不热。
桃家啊，高门大院，委实逼仄了些。
容不下小辈放飞的心。。
桃禛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吓得来为他送羹汤的妙姨娘灰溜溜走开，不愿触他霉头。
“郑家欺人太甚，没有你郑家，还有其他几姓！”
他狠厉着眉眼，板板正正地坐在椅子，思忖该把女儿嫁给哪家才合适。
陆家是不用想了，一介商户，陆家继承人还是不折不扣的女郎，女郎和女郎在一起能生孩子吗？
士农工商，阶层等同立场。
真遇到事，陆家可不会向着他们这些士族。
陆家扶持寒门不就是想看他们世家的笑话？
两边说是对头都不为过。
猫与鼠能和平共处吗？
吃肉的和吃素的哪能同坐一席？
唯有共同的利益牵绊才能同进同退，劲往一处使，好处大家分。
想明这点，他平复心情。
不选郑家，那选哪家呢？
“家主，老夫人有请。”
……
陆家庄园，晴空之上一排白鸟有序飞过。
下人事无巨细地回禀：“礼是桃管家接的，开始说什么都不肯要，推辞了好一番这才收下，看起来怪为难。”
“是该为难。”
陆老夫人低头吹开氤氲的茶雾：“世家和咱们立场相悖，为难，也在情理之中。”
她问鱼嬷嬷：“郑家主呢？”
“郑家主答应不与桃家联姻，条件是收回郑家写给陆家的借据。”
“这好说，稍后再派人送去。”
又有一人跨门而入。
“回老夫人，派去盯梢的人来信了，郑泰之拒了桃家，桃禛有意为嫡长女重择夫婿，被桃老太君挡下了。”
气氛有瞬间的冷却。
陆家做到这份上，桃家还敢为女儿说亲？
这是根本没把陆家放在眼里。
“给脸不要脸。”
满屋子人不敢说话。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老夫人要说谁不要脸，那就铁了心不会给对方脸，脸面是自己挣的，桃家不挣，就别怪陆家做绝。
老夫人闭眼品茗：“什么时辰了？”
“申时。”
“欢儿在做什么？”
鱼嬷嬷道：“尽欢小姐在学斗鸡。”
“斗鸡？”
“就上回，踏秋夜尽欢小姐斗鸡输给了少主，不服气，这会子忙着苦练想赢少主一回。”
老太人阴沉的脸色转晴：“她想赢，那就找厉害的师傅来教，咱们陆家的女孩，争强好胜是优点。”
没有必争必胜之心，哪能镇住周遭的魑魅魍魉？
强点好，强了不受欺。
她大概想好了怎么对付桃禛，又问：“少主呢？”
提到陆家的宝贝凤凰蛋，鱼嬷嬷笑得眼尾纹都舒展开：“少主在花园学种花，学得可认真了。”
“种花？她何时爱侍弄花花草草了？”
“大概是心血来潮？”
“不是为哄哪位姑娘？”
陆老夫人率先开腔揶揄乖孙，下人们抿嘴笑。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陆漾捧着小本本跟着花匠师傅记录她口中的养花要诀。
为方便栽花她换了身耐脏的粗布短衫，乌发用一根小叶紫檀簪子挽好，阳光落在她身，照得她整个人焕发出青春年少的光彩。
芍药花籽埋入土壤，陆漾盯着花盆发呆。
梅兰竹菊，四婢侍立在旁没敢打扰。
待看够了，陆漾拍拍手，拍去手上泥土，负责伺候的下人端来清水、毛巾、香膏等物什。
收拾干净，她仰头看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
“今天天气真好。”
天高云淡，很适合出门。
“家里太闷了，我出去转转。”
“少主——”
梅贞喊住她：“您身上的衣服……”
“不换了。”陆漾今天想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你们也别跟着，我出去看看，玩够了就回。”
她以前性子乖巧不做教人担心的事，哪知动了心，这心就闲不住，整天想着往外跑。
她想一出是一出，还没走出家门，后面梅贞将少主出门的消息报给老夫人。
陆老夫人摆摆手：“随她去。”
她们家宝贝的是凤凰蛋，又不是鸡蛋。
天子脚下，还能摔在地上就碎了？
碎了的蛋，也太不值钱了。
她家凤凰蛋就值钱得很。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陆家人夸人“值钱得很”，是出于极高的赞誉。
京都洛阳，繁花似锦热热闹闹的叫卖声充斥着大街小巷。
陆漾越走越偏，走累了来到街边一处贩卖茶水的摊子。茶是粗茶，只能用来解渴，尝不出多少回甘。
市井是传播消息最快的地方，高门大户的恩怨是底层百姓钟爱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龇着一口黄牙的汉子和同伴大谈特谈，说到尽兴处手舞足蹈：“可惜了咱们大周朝首屈一指的大才女。”
大才女。
京都人都晓得这是在说桃家那位。
“那么好的美人、才女，失。身一个名姓都不显扬的糙汉，这叫啥，一朵鲜花插。在那啥啥上！”
关于桃家嫡长女的传言同伴听都听腻了，再者编排一两回也就够了，针对这事张不四都和他念叨十遍八遍。
“这不新鲜了，桃家不承认他家嫡女失。身，你小心祸从口出。”
“祸从口出？”张不四喝茶喝出醉酒的张狂态度：“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子，先是克夫，再是失贞，任她是名门才女，还不是嫁不出去？”
他嫌弃同伴不听他把话说完，又瞧众人以谴责的目光看他，火从心起，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声音扬起，大咧咧道：“你们还不知道罢，桃家嫡长女，她又被人退婚了。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桃家那位要真那样好，怎么就嫁不出去？”
更甚者她是怎么失。身的，谁知道？说不准是看着冷清，骨子里淫。荡的，要不然为何是她失。身？
“你这汉子，没有实证的话不要乱说！”
路边卖果子的大娘凶他一句。
张不四咋咋呼呼的：“是我邻居家的小舅子喝醉酒和我说的！他就在郑家当差，这事还能有假？郑家主原本有意与桃家联姻，不知为何改口了，你说他为什么改口？
“这我给哪儿晓得？大人物的事情，你少掺和！”
张不四嘿嘿一笑，眼神邪恶：“那肯定是郑家知道桃家那位给人糟蹋了。”
同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别人不知，有些事他是知道的。
张不四多年前曾去应聘桃家家奴，负责刷尿桶的差事，结果差事被抢了，他理论不过被同来竞争的汉子打了一顿。
硬堵着一口气鼻青脸肿守在桃家后门，吵着闹着要见桃家主。
最后可想而知，桃家主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见他？
自此他恨上桃家，恨上高贵的士族名门，逮着机会就要破口大骂。
以他的放肆轻狂，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因为太卑贱。
“吃你的茶！”
同伴重重的将竹杯放在他面前。
他嘴里像在喷粪，听不惯这话的人很多，只是碍于张不四身高马大是个悍起来无理取闹的男人，这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卖果子的大娘看众人不说话，气得果子扔进竹筐，叉着腰三两步走过来：
“我记得两年前洛阳大旱，桃家赠水赠粮你也有份罢？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你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亏你还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我要是你娘，先给你两巴掌！
“做人不知感恩，大男人，嘴碎的比娘们还不如，桃家贵女招你惹你了？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小鸡肚肠，王大娘就听不得你这话！”
“说得好！”
陆漾巴掌拍得响。
王大娘没想过一番话能得到声援，再一看，声援她的是名长相斯文柔美的女郎，心里一咯噔：竹竿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可经不起男人铁锤般的拳头。
她晚了一步，张不四放下茶杯冲出去。
“是你在叫好？”
陆漾不卑不亢：“大娘言之有理，值得我为她叫好。”
王大娘家里有五个儿子，个顶个的能打，张不四不敢冲她挥拳头，但欺负一个细瘦高挑的女郎半点问题都没有。
再看这女郎穿着粗布麻衣，大白天来这破地儿喝粗茶，能来六九巷子的一般来说都是穷光蛋，不过穷光蛋细皮嫩肉的，张不四有点舍不得挥拳头。
万一打成猪头……
“我有一事不明。”
张不四走近了瞧清她的脸蛋儿有心饶她一命，再不济过会动手时力道放轻点。
官老爷砍犯人头还能一碗砍头饭呢，小女郎有话要问，那就让她问。
他瞪着眼：“什么事！”
“你是周人吗？”
“屁话！爷爷我当然是！”
“你原来是周人啊。”
陆漾绕着他走了半圈：“据我所知，咱们周人在性。爱一事上热情奔放，踏秋夜多少男女在那大船不归家，到了三月三春社，还有特定的‘野。合’仪式。
“你们方才说的我已听明白，桃家世家出身，他家的嫡女无辜受害反成为你们的谈资，你是站在怎样的高度来评判她？
“退一万步说，纵使她失身于人，这也是她与她家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为周朝做了哪样的贡献？是筑堤修路，还是文坛闪耀的一颗明星？是赡养老母，还是下养妻儿？
“你什么都不是，却能怀揣恶意大肆评判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就因着你是男子，且长了一张嘴？
“你明里暗里说桃家女自甘堕落不检点，你是何方来的圣人不成？踏秋夜那么多男女都能做的事，她怎么就不可以？”
“她当然不可以！”
张不四暗恼声势被她压住，恶狠狠道：“她是我大周朝的才女，是世家嫡长女，是曾经京都所有女子的表率，是冰清玉洁的神女。
“神女就该在神坛好好待着，下了神坛，就是罪过！”
“罪过？”陆漾讥讽一笑，怒火中烧：“恰恰是你这样的人污秽了你们心中的神女！
“要我说，哪里有什么神女？她只是一个无辜人，一个被你们闲了就咀嚼在嘴边论断的女人！”
“我看你是找死，故意和爷爷过不去！”
“笑话！我若故意和你过不去，你焉有命在？”
陆漾长这么大，生意场上的唇枪舌战经历不少，但和市井出身的糙人骂战还是头一回。
骂战嘛，最能牵动情绪，骂不过就要动手。
她躲开张不四的拳头：“我生平最恨男人拿女人贞洁说三道四！”
“他奶奶的，有能耐别躲，看爷爷揍死——”
陆漾冷笑，仗着多年来锻炼出的好体格和好反应，擒住他的手腕利索往下一折，一脚踹在他膝盖！
张不四脸色惨白，单膝跪地，杀猪般的叫声还没停下来，愣是靠着蛮力挣脱站起来。
“小女郎活腻了！”
他杀气腾腾，陆漾不会武，只能智取。
带着张不四兜了几个圈子，看他像只豪猪绕圈圈绕得头昏眼花，耍猴似的，身子灵活地绕到他身后，抬手拎起长板凳。
啪！
张不四不慎被砸趴下。
“醒了吗？”穿着粗布麻衫的陆少主一脚踩在他吃痛的脊背：“好好的心情被你破坏了，等你哪天管不住嘴时就想想今天，想想小女郎是怎么揍你的！”
“不好，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人群一阵哄闹。
王大娘朝陆漾使眼色，催她趁乱离开。
陆漾气定神闲站在那，靴尖不客气地往张不四断裂的骨头碾了碾。
“宋哥，宋哥救我……”
带刀的差役火速赶来，漠然看了陆漾衣裳一眼：“当众打人，统统带走！”
……
同样是六九巷子。
一间药铺。
打开门来做生意，坐馆的是崔夫人熟识的好友，比能被人收买的府医可靠许多。
药铺门前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女医入内为不方便露面的病患诊脉。
诊脉结束，堆雪跟她回铺子抓药。
药是养胎药。
她家大小姐有喜了。
堆雪忍着想哭一顿的冲动，心里快骂死那欺负了她家小姐的坏人。
“小姐，药拿回来了。”
她头上戴纱帽，出门前做了细致的易容，提着几包药上了马车。
桃鸢稳稳当当坐在车厢，闻声放下挑起的车帘，脑海回想陆漾与人争论大打出手的情景，忽而莞尔。
“小姐，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无事。”
顿了顿，她唇角微翘：“就方才，不小心瞧见了一个小傻子。”
连桃家嫡长女是谁都不晓得，就为人家抱打不平，道理说得头头是道，看着弱不禁风，躲起壮汉的拳头却快，反击也猛。
人不可貌相。
堂堂陆小财神，怎么学人在街上打架，还被官差带走了？
扪心自问，得知有孕后，她对陆漾的观感是复杂的。
往回推，踏秋夜那晚见到的女郎十有八。九是陆老夫人新认的干孙女。
她误会陆漾了。
怀着这份歉疚，很快又见到混迹六九巷的陆小少主，桃鸢慢悠悠品出两分新鲜有趣来。
那么腼腆容易害羞的女郎，竟还会打架呀。
还打赢了？
她没忍住再次挑起帘子。
陆漾挣脱官差的束缚，随着心意回头一顾，只看到一辆寻常的马车慢悠悠转动车辙，没多会功夫追上她，和她擦肩而过。
风掀动车帘，有一缕清香悄然飘过。
她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心脏莫名产生难言的悸动。
像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谁关注了，在意了。。
且说陆小少主仗义执言与人当街斗殴，人领到官府县衙，官老爷看清她这张脸，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平安归家，陆漾兴致勃勃坐在庭院撸猫。
陆尽欢从旁笑话她：“看你还逞英雄！”
“这你就说错了。下次我还会站出来，有财有势的不出来，难道还等着同样苦命的人自己伸冤？”
陆漾眼睛有光：“那壮汉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是看着壮，我稍微用点技巧他就不是我的对手。”
“那遇到会武功的呢？你还上？”
“必须上。”
“不怕被打死？”
陆漾扬眉：“你当咱家的银子是白花的？”
自打那次在乌啼城被抓，陆家可是花出去不少真金白银。单是这次出门，明处随大船同来的就有三百江湖高手。
“哼，有恃无恐。”
“对，祖祖辈辈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让子孙不怕事？我在外是这样，你进了宫也要这样，越跋扈越好，你越跋扈，陛下越放心。”
她的聪明不仅仅在经商，陆尽欢感念她为自己着想：“放心好了，本姑娘是谁？财神她姐，能被欺负了？倒是你，今天这顿架打得值。”
“我也觉得值。”
“那你可知你今日是在为谁出头？”
“为桃家嫡长女，为这世间任何一个被污蔑的女子。”
陆尽欢笑了笑：“桃家嫡长女，你猜她是何人？”
“我不猜，你直接说。”
尽欢姑娘笑得好不正经：“你种花是为谁？”
陆漾蹭得站起身。
橘猫受惊地炸起一身毛，圆滚滚，活像只染了色的刺猬。
“是她！？”

第22章 撩起星火
世事为棋，陆老夫人和桃禛都是执棋之人。
陆家连削带打熄灭郑桃两家联姻的念头，桃鸢求祖母出面暂且稳住她的婚事。
这场棋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
桃禛想要桃家立于不败之地，陆老夫人想要嫡孙心想事成，桃老太君不愿辜负疼爱多年的孙女，桃鸢一力追求的，是自由。
“安稳了？”
“回陛下，暂且安稳了。”
御书房，李谌埋头批阅御案堆成小山的折子，朱笔往奏折熟练地打下一个勾：“桃禛的心，太大了。”
大到拒绝皇室的求亲，大到想联合世家铸成一道坚催不破的长城。
他想防卫谁？他在防备谁？
陆地财神刚好克这些自命清高的士族。
皇家都欠了陆家的债，而能从一次次战乱里保存至今的家族，数得上名号的哪个没借过陆家财，欠过陆家人情？
想翻脸不认账，陆家答应，他都不答应。
“陆少主为桃家女出头了？”
御前大监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声名赫赫的陆地财神，和一个下九流都不算的糙汉打起来，身板看着就不结实，竟还打赢了？京都府尹看到她那张脸，吓得——”
他咽下不雅的字眼。
李谌接过话茬：“是不是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对，对！”
李谌冷笑：“嘴碎之人确实该教训！我周朝的才女，岂是市井闲汉能置喙的？”
为天子者，求才若渴，多一些像桃家女这样的有才之士是他做梦都盼望的。
可惜桃鸢出身桃家，若是出身寒门，那就更好了，他不介意请她入朝为官。
可恨朝堂半数掌控在世家手，他想换上看中的人都不能行。
位子是有限的，没人下去，何来的新鲜血液？无新鲜血液，国家如何运转？
“各怀鬼胎，各有图谋。”放下朱笔，他道：“宣户部尚书。”
“宣，户部尚书-——”
内侍独有的尖锐嗓音如浪一叠叠传出很远。
等候多时的户部尚书应宣而来，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起来，你们都下去。”
“是。”
“爱卿，你近前来，帮朕算一笔账。”
说是一笔账，足足算了两个时辰。
凉爽天儿，户部尚书脑门布满热汗：“陛下，要按照这法子算，想还清这笔账起码得偿还八十年。”
“八十年？”
“是的，陛下。”
八十年，又得坑儿子么？一不留神没准孙子也得坑进去。
李谌烦不胜烦：“出去罢，不准与任何人说。”
户部尚书躬身退去。
御书房恢复安宁，不再有珠算的噼里啪啦声，太过安静，李谌的心却乱了起来。
“凤城陆家……”
年满十八岁的陆漾初次来京，手持金算盘与他侃侃而谈的画面自心湖跃然而出，一个女郎，眼睛比星子明亮，腰杆比青竹更直，精明过人，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年老的人终将老去，直到埋入黄土，骨头归入尘埃。
年少之人却如初升的太阳，阳光普照，惠泽众生。
陆家聪明，就在于根基与国本相连。
只有昏君才会容不下为国家赚钱、为百姓谋取福祉的家族。
“来人！”
大监应声进来：“陛下。”
“拟旨，朕要立后。”
“立后？立谁为后？”
“立陆老夫人认下的干孙女为后！商户之女，怎堪为后？陛下疯了吗还是被美色迷惑双眼？”
旨意下达，几姓几家的家主凑在一块儿发泄对李谌的不满。
“陛下不是疯了，也没有被美色迷惑双眼，相反，他很清醒，清醒到要用陆家的力量牵制士族。
“他最英明的一点，是他给出了必须立陆家女为后的理由。”
听到这理由，桃禛气得脸都白了：“李氏欠了陆家好大家底，凑不出钱来拱手让出后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错，现在百姓都心疼咱们这位被太。祖坑了的好陛下，都羡慕陆家的好运道。陆家在民间声誉很好，寒门靠陆家钱财得以读书科举为官，朝堂九分之二是寒门子弟。
“此次下旨，陛下未经我等同意，不走正常流程，直接颁布圣旨，咱们这位陛下……”
是有能力的。
太有能力，就让人苦恼了。
崔家主叹息摇头，众家主黯然不语。
真教皇室与陆家联合，李氏如虎添翼，今时不显，待羽翼丰满必会伴随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变法，动的是谁的利益，掉的又是谁的脑袋？
总不会是与皇家做姻亲的陆家。
士族不接李氏的橄榄枝，陆家接。
陆家不仅不要李氏欠下的巨额债款，还自愿送上精心教养上了族谱的孙女。
何等大的诚意？
起头这几家没哪个看得起与皇室结亲，李氏再是做了天下主，不还是泥腿子出身？整天在一个泥腿子手下当官够憋屈了。
但今天他们才晓得，没有够憋屈，只有更憋屈。
陆家女做了皇后，好比死对头飞上枝头成为真正的凤凰。
陆家做凤凰，他们做什么？做土鸡么？
桃禛脸色不好看：区区商户之女陛下都舍得以凤位相送，换了他家嫡长女，只吝惜地给出一个贵妃之位。
寒碜谁呢？
果不愧是泥腿子，见钱眼开。
这次家主之间的会议结束很快，大家各自揣着闷气回家，临走桃禛还不忘给郑泰之一个白眼。
郑泰之讪讪一笑，毕竟理亏。
陆家。
宣旨太监离去，陆尽欢认认真真翻看圣旨，郑重地将其收好，扭头朝陆老夫人磕三个响头。
高高在上的后位，祖母果然为她摘下来了。
这场博弈里陆家与皇家各退一步达成互助互利的协议，老夫人打的算盘成真，不骄不躁，如泰山沉稳。
“陆家不做亏本的买卖，陛下既允了，这圣旨，便是两家结盟的诚意。你只管安心，去到宫里，莫堕了咱家声名。”
“谢祖母教诲。”
“快起来。”
陆漾上前搀扶她，看她眼圈泛红，笑道：“心想事成是值得开心的事，怎么还哭了？”
情绪堆到这难得哭上这么一回，还遭她打趣，陆尽欢笑中带泪：“再嘴贫，不帮你讨媳妇了。”
说到“媳妇”，陆漾耳尖红润。
也是昨日她知道祖母早为她娶妻做了筹谋，更知道破庙那晚遇见的姑娘是桃家嫡长女，周朝有名的能写出锦绣华章的才女。
夜里睡不着想想，都后悔没将那张不四门牙打掉。
只是伤筋动骨，打得太轻了。
她一句话拿捏陆少主命脉，陆漾一脸乖巧，她乖起来是实打实的乖，没有半点坏心眼，尽欢‘报复性’地揉了一下她的耳朵。
“祖母，你看她，要做皇后的人了，还不忘欺负我。”
陆老夫人笑呵呵。
笑过闹过，陆家祖孙三人前往密室展开一次长达一个时辰的家庭会议。
会议的内容关乎陆家往后的前途、方向。
一道封后的圣旨，打乱多少人的阵脚。
陆家用财买来皇后尊位，确凿坐实了她家陆地财神的凛冽威风。
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除了世家那些傲性的，无数人想都不敢想，陆尽欢之名半日传遍洛阳城。
京都炸开锅。
白发苍苍的老书生坐在茶摊傻眼感叹：“真是开了眼了。”
天下人皆知陆家大手笔，可手笔大到后位想要都能要，才是真正的‘财可通天’。
固执的士大夫们成群结队跪在御书房门外，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他们想跪，就让他们跪，圣旨都下了，君无戏言。”
做下三十多年最重大的一个决定，李谌心口的大石搬开，这会心情上佳。
陆家需要皇室为她们提供绝对稳固的屏障，皇室需要陆家在民间的基础和财富。
以财换权，以权换财，结为姻亲实在没比这更妥当的了。
宫里有太子，还有几个年少的皇子，他不愁子嗣问题，亦无须宠幸新后为太子造出一个威胁极大的兄弟。
他今年三十八岁，后宫充盈，早过了为美色冲动的年纪，但愿陆家女是位明智的。
陆家可以得后位，却不能与皇子有任何牵扯。
他扔了棋子，招呼大监：“走，跟朕听曲去！”
帝后大婚定在来年三月，距现在还有几月的漫长时光，圣旨已下不可转圜，任凭士大夫膝盖跪碎了都不能使天子回心转意。
李谌在立后一事拿出与群臣死磕的决心，主弱臣强，主强臣弱，比的就是耐心和坚持。
墙外为立后闹得沸沸扬扬，墙内桃鸢只管安心养胎。
孕期反应不饶人，寒蝉捧着羹汤，嘴皮子磨破了都不见主子露出想尝尝的意思。
桃鸢连着几日食欲不振，眸子半睁半阖，慵慵懒懒倚靠软榻，樱红的锦绣双蝶衫笼罩玲珑娇躯，分明是怀有身子的人，细看比前段时日还清瘦一些。
下巴尖尖的，雪肤玉貌，迷离着一双眼，似无情，似深情，无意与她对视一眼，寒蝉的心都扑通扑通的。
她家大小姐也太犯规了。
两个月，正是孕期恶心呕吐、嗜睡胸胀的时候，桃鸢看见吃食就烦，懒懒挥挥手，是要寒蝉端着那些散发气味的食物走开。
寒蝉还想再劝，被堆雪捅了一胳膊，忧心忡忡地告退。
堆雪候在大小姐身侧，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主子心思深，不是她们当下人的能想明白的。
桃鸢在想陆漾。
确切地说，是想怎么靠着陆漾得到她想得到的。
小女郎心性单纯，眼目纯澈，着实令人不忍伤害。
她烦闷地翻了身，胸口胀。胀的，微疼，类似踏秋之夜那人鲁莽撞上来的感受。
“为我研墨。”
“是，大小姐。”
桃鸢起身来到书房，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陆老夫人的，不是写给陆漾的。
然而这封信到底还是没能送出去。
因为桃鸢得到了更好的机会。
三日后，陛下邀请皇亲国戚以及三品以上的大官携家眷共赴盛宴。
此次宫宴一则是为缓解皇室与世家的关系，二则要将陆家推到众人前。
来年三月陆尽欢就会成为大周朝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清早，婢女妆娘们围着这位准娘娘梳妆打扮。
陆漾身为陆家少主，代表的是陆家的脸面，也是尽欢的脸面。
这一日，她舍弃长袍、胡服一类，换上极为繁复艳丽的裙裳，长长的裙摆绣着花草鸟兽，胸前衣襟用金线、银线装饰金银珠宝，腰佩香囊和上等的压裙玉。
“桃家也会去吗？”
梅贞笑她一句话反复不放心地问：“当然会去，不仅桃家家主会到场，他家女眷也会随同。”
陆漾看着铜镜内的自己：“我这样子，好看吗？”
“好看！风流柔美，艳丽奢华，保管惊艳全场。”
“惊艳全场就不必了。”她笑：“不能盖了阿姐的风头。”
不过也不能泯然众人，害得桃姐姐看不见我。
她嫌弃小脸肤色太白：“这里，再帮我弄一弄。”
陆家的小财神照样是爱美的女郎，寻常做生意她很少注重妆容打扮，这次却深刻懂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含义。
“都收拾好了？”陆老夫人穿着庄重典雅的华服，年过六十，一身气势不容小觑。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祖母。”
老夫人赞赏地看着盛装招摇的两小辈，心满意足：“走，咱们出发。”
另一头，桃府。
崔玥和桃鸢一左一右扶在老太君身边，三人共乘一车。
桃禛、桃毓先后翻身上马。
宫宴这等隆重的场合在大周向来都是嫡子嫡女跟着家人出席，断没庶出的份。
桃筝和桃二公子笑吟吟目送亲人离开，转身，和妙姨娘一同沉了脸。
秋日宴，赶在秋天的小尾巴，天公作美，风景仍还称得上优美，不至冷冽萧条。
群臣陆陆续续赶来，寒暄过后，各自融入属于自己的小圈子。
桃鸢安安静静与阿娘坐在一处，母女俩容色一等一的出挑。
“你还好吗？”
“还好。”桃鸢别开脸不去看摆在食案的鹿肉、羊肉。
“陆老夫人、陆大小姐、陆小少主到——”
内侍扯着喉咙一声喊，殿内霎时陷入诡异的死寂。
这段日子，一个陆家几乎快把洛阳城掀翻天，到处都有人议论，到处都有人艳羡、称赞、崇拜、嫉妒。
陆老夫人作为陆家定海神针走在最前头，见到她本人，人们始知陆家女眷长寿康健这句话所言为真。
六十岁了，精神气饱满，面容慈祥，偶尔眼神流露鹰的霸道警觉。
老的如此，小的也不遑多让。
一左一右，孙辈均着红衣，一者水红，一者金红，仅仅看着满身富贵堂皇扑面而来。
崔玥沉眸打量两名年岁相当的女郎，想从里面辨别那个才是她的‘女婿’。
她看得严谨认真，陆漾没来由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惶然，下意识歪头望去。
是名极美的贵妇。
而贵妇身边……
是她？
清澈无辜的眼睛一下子撩起星火。
崔玥低笑：“是她吗？”
桃鸢匆匆移开眼，不可否认心尖被那眸子骤然燃烧的热情烫了下。
她端起杯盏，做做样子并不喝。
“是她。”
是那个热情澎湃，心事一眼能让她看透的小傻子。
倘若眼睛能说话，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方才肯定在说——来欺负我罢，求求你了，快来欺负我罢。

第23章 眉目传情
周人喜奢华，上流皆以穿艳丽衣裳象征其高贵身份，宫宴人影绰绰，天子未至，交谈声自由快活。
陆家的坐席在最靠近御座的左下首。
陆漾盛装出席，十八岁的女郎惊艳全场，是与世家女截然不同的蓬勃气质，如金子会发光，带着火焰的炙热和明丽。
腰身修饰地不盈一握，体态轻盈，表象的柔美与如火的张扬形成鲜明反差，和她相比，殿内温顺娴静的贵女们被比得寡淡无味。
她压着喜色看向桃鸢，眼睛笑起来弯作好看的月牙，隔着汹涌人潮，眉目调。情。
“还在看呢？”陆尽欢随老夫人坐下来，端正着上身和她窃窃私语：“管好你的眼睛，别乱看，省得把人勾。引恼了。”
陆漾没觉得她在勾。引人，也被这话羞得脸热，小声道：“我看到她了。”
“知道你看到她了，你整个人都恨不能扒拉在她身上了。”陆尽欢恨她不争气：“你出息点，别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样子。丢人。”
“她也看见我了。”
陆漾陷在自己的情绪坐在那含蓄地笑。
她自以为含蓄，落在尽欢眼里，恍然生出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
天晓得她家精明不吃亏的凤凰蛋还有这么傻的一面。
没在阿姐这儿得到回应，陆漾扭头和祖母耳语。
陆老夫人打一进来先看的就是桃家坐席的方向，与崔夫人有短暂的目光交接，再之后，看清桃家素有才名的嫡长女。
真人比画里看着还清瘦冷俏。
睫毛很长，脸很白，一手支颐，纤纤玉指轻轻摇晃小酒杯，神态散漫，透出旁人学不来的雅致锋芒。
确确实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只一照面，冷情凉薄的性儿藏都不屑于藏。
世家讲究女子贤淑温善，她倒好，这四字一个都不肯沾，就差把浑身拒人千里的气息化作一把尖锐的刀，用来抵挡外人侵入。
说她冷硬如腊月天倒挂屋檐的冰锥似乎有些过分，仔细看，低眉抬眉也有她不经意间难能可贵的温柔。
“祖母，怎么样？她是不是很好？”
老夫人不愿泼她冷水说这人你很有可能降服不住，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你喜欢她什么？”
陆漾低头轻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喜欢她隐忍坚韧的性情，再见面我喜欢她调笑我，眼里有我。
“可今天看见她，我又不明白了，她坐在那，我只是知道她坐在那，心就控制不住乱跳，总想一些有的没的，祖母，她有没有偷看我？”
“没有。”
陆漾咬唇，鼓足胆魄扬起脸，嘴里碎碎念：“她不看我正好，这样我就可以偷看她了。”
“……”
少年人才会暗藏窃喜地说出“她不看我正好”，再长几岁，恐怕就要觉得黯然神伤了。
不仅陆尽欢觉得她没出息，老夫人也觉得家里的宝贝凤凰蛋要被外面的漂亮姑娘叼走了，不满道：“少看两眼没妨碍，祖母会帮你把人娶回来的。”
“那不一样。”陆漾学着桃鸢的动作摇晃小酒杯，眼睛亮晶晶的：“您帮我那是您对孙儿的爱，您爱我，我不能拦着。我偷看她，是我想看她。这是我和她的事，也可以说是我一个人的事。”
大道理一箩筐，细想还有那么一丝丝甜蜜的小情调。
老夫人懒得再搭理她：“我看你魂快被勾走了。”
陆漾张口想说“她没勾我，是我想跟她走”，不经意瞧见祖母闹别扭吃醋的模样，喜滋滋地专心哄老人家。
对面腼腆滚烫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桃鸢耳根微红，就势小抿一口果酒。
崔玥坐在这可没错过陆少主是怎么欢喜她家女儿的：“看着还行，一颗心全扑在你这了。”
桃鸢放下酒杯，抬眼看正哄陆老夫人的陆漾。
这次小女郎面上敷粉，嘴唇涂抹唇脂，额头画着精细的桃花钿，一身贵气生是镇住了这身金红繁美的裙衫。
看着和几天前在六九巷与壮汉大打出手的人不同，和踏秋夜着胡服与她搂腰摸背齐踏歌的人也不同。
却教她想起一夜累极，歇在被褥熟睡的少女。
一个是动的，一个是静的，同一人，有着天然吸引人的魅力，像敞开肚皮等人抚摸的猫咪。
骄傲，柔软，只因为喜欢你，就能全然不设防。
“阿乖，她在看你了。”
“是、是吗？”
陆漾顿时从哄人的状态抽离出来，凭着本能抬头看去，猝不及防撞进桃鸢若有所思的眼。
一眼，仿佛跌进了蜜罐，起来，倒下，快溺死在被注视的幸福。
桃鸢不再躲着她，明目张胆细瞧她今日用的是京都哪款新出的胭脂，衣襟上的金元宝是有十锭还是九锭？珠宝都是哪几样？
一边看一边忍笑。
不愧是陆家。
唯一的继承人穿衣服都要把豪气穿在身。
她看得仔细，仗着眼尖发现陆漾拇指戴着一枚算盘样式的戒指。
这发现怪有趣，她冲陆漾笑了笑。
陆漾脸颊倏地通红，留意到她在看自己戴在大拇指的金戒指，手指蜷缩一下，想藏起来，又想起这是陆家继承人出席大场面必要彰显的身份象征。
她羞得很：“祖母，这戒指我能摘下来吗？她在笑我了。”
“那你不会笑回去？”
似乎预见了乖孙有了媳妇忘了祖母，陆老夫人这会和崔玥做法一致，好整以暇看热闹。
求助无门，陆漾用剩下的手指裹住拇指，挡住桃鸢乱看。
藏好金戒，她得意地朝对方洋溢灿烂笑容。
陆尽欢看得牙疼：这是什么小女郎勾勾搭搭的幼稚手段？藏什么藏，你倒是让人家看呀！
“陛下驾到——”
“太子驾到——”
开宴前半刻钟，李谌领着诸儿女入场，人到齐，宴会正式开始。
“看够了？”
“还行，挺有意思的。”
崔玥见她难得开怀，不禁多看了那陆小少主两眼。
天子设宴，陆漾一心几用，将好天赋运用到极致，嘴里接过李谌的抬举，余光留意对面‘未来丈母娘’递来的神色，站姿愈发笔挺，吐字清润，换来李谌更为诚心的赞美。
酒过三巡，君臣同欢，有不少人离席向陛下敬酒。
陆漾也去敬了一杯，回来还没坐好，被老夫人推搡着往外走：“去那边罢，省得再魂不守舍了。”
陆尽欢也催她：“快去快去。”
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独桃鸢那儿有些冷清，这并非说她人缘不好，而是她这人常常给人想靠近不敢靠近的疏离感，好似离近了，对她而言是一种打扰、冒犯。
崔玥起身与其他世家的夫人推杯换盏。
李谌设宫宴为的是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乐得见这些人放得开，大手一挥，召了歌舞来。
西域来的舞姬扭着腰肢公然撩拨殿内的世家子，其中有几人失态，几人假正经。
起舞正酣时陆漾扑通着心来到桃家坐席处，双手捧着一杯央宫人送来的清茶：“桃、桃姐姐，不要喝酒了，喝杯茶罢。”
桃鸢似笑非笑：“怎么今天胆子小了？那夜的胆气呢？”
陆漾一时分不清她说的那夜是哪夜，瞅了眼原属于崔夫人的位子：“我能坐在这吗？”
“还要我请你坐下来吗？陆少主。”
“不用喊陆少主，桃姐姐喊我阿漾就好。”
一口一个“桃姐姐”，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俩是一起长大的青梅，桃鸢接过她送上的茶水，茶气清远，是上好的龙井。
孕妇不宜喝茶，她只能嗅嗅茶香：“之前在宴席上，你为何总看我？”
“你不也在偷看我么？”
对上她，还没说两句话陆漾小鹿乱撞，不知该如何续上对话时，灵机一动从袖口摸出一支保存良好的鲜花。
“这花是我自己家种的，不是旁的姑娘给的。”
花香沁鼻，桃鸢逗她：“你只会送我花？”
“我还有钱，家里还有一只猫。”
桃鸢一怔。
两人肩膀隔着半寸之距，看她不说话，陆漾凑近看她，看到她尖尖的下颌和平直的锁骨：“你瞧着清减了。”
话音落地得来一个嗔怪的眼神。
心头的小鹿撒丫子乱蹬，鹿角撞在胸腔，陆漾捂着心口：“以后，我能多去桃府看你么？”
她不错眼瞅着惹她心动的姑娘，又是那样克制温驯、害怕被拒绝的情态。
很迅疾的一霎，桃鸢察觉自己心软了，笑容清淡：“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在那家里了。”
“那我去哪里找你？”
“你不必找我。”
陆漾眼里的星光泯灭灰暗，委屈地看着人不说话。
很奇怪，一个生意人最该懂得掩饰真实的情绪。
可在桃鸢看来，这人毫无传说里的果断厉害，甚而是温顺的，可欺的。
“你不想理我吗？”
“我不了解你。”
“我很好懂的。”
好懂？桃鸢笑而不语：她至今都没想明白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我名为陆漾，年十八，凤城人士，家中有一祖母、姐姐，人口简单，性子和善，有责任心，顾家，喜欢养小动物，专情，不滥情，有些一根筋……”
她舔舔嘴唇，直视姑娘的眼睛补完最后一句：“洁身自好，至今未婚。”
“……”
金殿歌舞喧嚣，好长时间的默然，桃大小姐笑意渐深：“我姓桃，名鸢。”
陆漾改口很快，脆生生道：“鸢姐姐！”

第24章 喜从天降
先时的“桃姐姐”压根不够她喊的。
桃鸢以前是桃筝的姐姐，后来不是了，即便姐妹两人关系最平和的那几年，桃筝没敢喊的，现在被几面之缘的小女郎喊了。
喊完“鸢姐姐”，陆漾心潮澎湃，心坎里像灌了蜜水，从里到外透着甜。
她眼睛黑白分明，桃花眼明亮真诚，桃鸢在她瞳孔看见自己的倒影，竟也是笑着的。
果然再冷清的人被一口一个软似花蕊的“姐姐”哄着，冷硬的心肠都会被喊软。
她不反感陆漾。
她喜欢她不设防的天真，也能看见她满身的心眼。
能坐拥庞然大物的陆家，成为九州四海人人艳羡的‘陆地财神’，财神又怎会是真的不懂掩藏情绪？
无非是想让人看明白罢了。
说她是主动敞开肚皮给人摸的猫咪，一点都没错。
桃鸢撩起眸子，想象这人脑袋长出一对猫耳。
她掩唇笑。
陆漾一头雾水，也跟着嘿嘿笑，嗓音柔柔软软，唯恐惊了天上人：“鸢姐姐，你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喝茶，我为你寻盏鲜奶来，如何？”
她早就注意到桃鸢了。
寂寂寥寥满不在乎地坐在食案前，上面的炙肉、果子、面食瞧也不带瞧，就爱端着酒杯盯着小案的看盘，杯中有酒没见她饮，手边有茶不见她动，由此她得出鸢姐姐不爱酒不喜茶的结论。
但人总要吃东西，不吃东西，喝点也行。
举凡参加这样的宴会各家都会在家中提前吃饱，没谁来这是为几口吃食。
确认桃鸢不是空腹，她离开席位。
桃鸢安安稳稳地坐在那，看她欢欢喜喜地跟宫婢走开。
这会子宫宴进入最欢快的下半段，舞姬卖力地扭着水蛇腰，不时抛一个媚眼，惹得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嘴上说着“有辱斯文”，眼睛忍不住乱瞟。
“我回来了！”
陆漾双手捧着装鲜奶的玉碗，眼神殷殷切切，像是捧的不是一碗奶，而是火热不容辜负的心。
几个照面桃鸢发觉她甚有意思，她很想问一句：你对谁都这般随意地捧出一颗心吗？
碗面飘白气，奶香味遮不住，陆漾催促道：“鸢姐姐，快趁热喝。”
为了一碗奶她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这番动作逃不过有心人的眼。
陆家老夫人暗叹养大的乖孙终于懂得追求姑娘，坐在上位的李谌喜怒不辨，与诸位好友举杯闲谈的桃禛强忍把两人分开的冲动。
他们看他们的，陆漾不在乎。
“不烫嘴，我特意试过温度的。”
桃鸢一双眼毒辣，几眼看下来确定陆少主嘴边沾着浅浅奶渍，调笑道：“你尝过了？”
陆漾笑眼弯弯：“我不尝一尝，怎么能确定这奶好喝？”
可叹出门在外去到任何场合，都是旁人为陆家的宝贝蛋试毒，她倒好，人还没娶回家，先惦记这个，再惦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熨帖人心的讨好，眼睛藏着小勾子，无声勾。引人。
但凡坐在这的不是桃鸢，哪个世家女经得起她这么看？
桃鸢接过玉碗。
陆漾搬走放在食案的炙肉果子，半边身子倚靠在小案，一手侧托脑袋，好整以暇欣赏美人。
她眼神并不冒犯，比喝进嘴里的牛奶还要纯：“怎样，甜不甜？”
“甜。”
“我加了糖，所以甜。”陆漾红着脸问：“你爱吃甜吗？”
桃鸢小名甜果果，哪能不爱甜？
看她点头，陆小少主兴致上来：“那你爱吃蜜橘团团，蜜煎樱桃么？”
两个“蜜”字堆在一处，可想而知是怎样的滋味。
桃鸢好奇：“那么甜，你不怕坏牙吗？”
“我牙很好。”
“我不信。”
这句桃鸢还真没和她赌气。
她小时候嗜甜如命且能吃，搜刮祖母那的甜食不够，扭头跑去焚琴院找阿娘要糖球球吃。
可想而知，她不仅没要着糖球球，结果因为耍小性还被阿娘揍了一顿。
她记得很清楚，阿娘用了大概半个时辰和她解释小孩子爱吃甜会坏牙的大道理。
后来阿娘一不做二不休找来一名吃甜坏牙的小童，小童张大嘴的那一幕，成为桃鸢为数不多的童年噩梦。
陆漾感到迷茫：“这有什么好不信的？”
桃花眼转动，浸出甜滋滋的喜气：“不信你来看。”
她用衣袖挡住众人窥探的视线，桃鸢微微愣住，生出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做坏事的冒险感。
温润纤细的指节搭在陆漾下颌。
指腹擦过她的唇。
陆漾眨眨眼：不折腾了，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害怕蹦出来再把人惊着，她佯装稳住，眼睛东看看西看看，落在鸢姐姐挺翘鼓起的胸房。
周人参加盛宴多是爱穿能彰显好身材的衣装，拿陆漾穿在身的这套裙衫来说，突出的是她长腿细腰，比一般女子更为高挑俏丽。
再者她十八岁的小女郎，论‘本钱’也比不过在场丰美的女人们，没必要扬短避长。
可桃鸢不这样。
她不需要靠‘大小’来显扬天生的美。
她站在那，就是美的化身。
若往前加一个字儿，是完美。
肤色、五官、身段、气韵，无一不是见之忘俗的存在。
京都男子对她垂涎者多，更多的，是那日六九巷陆漾见过的如张不四那样的人，拿桃鸢当神女敬着、捧着。
若一直在神坛待着还好，一旦走下神坛，会激起信众满心的不甘、不忿。
像美梦破碎。
陆漾自知盯着姑娘家那处很是失礼，可她总觉得那处比她初次所见的，大了一圈？
抬起眼，对上桃鸢分外认真的眼睛。
“你张开嘴。”
“……”
陆小少主耳朵烧起来，忍羞对喜欢的姑娘百依百顺。
两人猫着腰搞小动作，说显眼没那么显眼，崔玥往这边瞥了眼，继续陪老太君说话。
桃鸢较真了，很用心地检查陆漾牙好不好，有没有说大话。
陆漾局促地僵着脊背，莫名其妙想起被主人检查牙口的马儿，顾自窘迫一会，思绪跑马，兜兜转转回到桃鸢看起来就娇软的唇。
她心跳得热烈，桃鸢百忙之中分出神来瞅她。
陆少主眼尾飘出一缕绯色，此刻惦记的是破庙那晚姑娘亲吻她唇瓣，不仅如此，闹到无法收场时还咬了她。
“确实不错。”
桃鸢松开手。
白净整齐的一口牙，里里外外和她人一样，不藏污纳垢，闪亮地能发出光来。
“这、这就检查好了？”
“不然呢。”桃鸢语气微怪：“你从小到大没少吃甜罢？”
“是呀。”
“那你怎么没坏牙？”
“这……”陆漾放下衣袖，一张小红脸暴露人前：“家中养着牙医，定期护牙，怎么还会有坏牙？”
桃鸢抿唇不说话。
陆漾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弄得冷场，心头狂奔的小鹿停下来：“鸢姐姐？”
得不到理睬，她的着急写在脸上。
想到桃鸢之前盯着她的金戒不放，干脆摘下来送到她眼前：“鸢姐姐，你快看？”
她这人很会没话找话，偏偏桃鸢对那样式精致的金戒指的确有些兴趣。
“这是陆家继承人出入重大场合需要佩戴的信物，金算盘代表的是富贵不忘本。”
看出她的意动，陆漾桃花眼微弯：“鸢姐姐，我给你戴上。”
戴上？
这个小傻子。
桃鸢心想：这是能随便戴的么？
陆漾执起她的手：“很快的鸢姐姐，你不要乱动。”
多会没瞧，再去看时家里的宝贝凤凰蛋正小心翼翼地将金戒往人大拇指套，陆老夫人叹了声了不得，就这追人的猛劲儿，颇有陆家人的行事作风。
桃鸢挣脱一二没挣开，冷眸瞅着。
陆漾不怕她，她再冷的样子她都见过。
戒指牢牢套在大拇指，两人手指纤细，金戒是定做的尺寸，套在桃鸢手上竟然蛮合适。
十指连心，指上的尺寸合了，说明这人和自己有缘。
陆家人择偶很有他们的一套方法，陆漾眉开眼笑：“好看。”
她话没说完，桃鸢不紧不慢地摘下金戒指。
尺寸合宜，陆小少主没了再被人拒绝的颓然，喜滋滋地戴回小金算盘，一心二用地看歌舞。
继‘嗜甜没坏牙’再到‘被戴上陆家信物’，桃鸢此刻的心绪很怪，想生气，情绪搅合在一块儿不知从何开始。
西域来的舞姬对着陆少主搔首弄姿，有大胆的女子扭腰朝这边走过来。
“你再去端碗鲜奶来，还放糖。”
“好。”
得了差事，陆漾乐得被她指派。
舞姬跑了个没趣，来都来了有心撩拨这位知性典雅的世家贵女，被桃鸢犹如实质的抗拒逼回。
桃鸢一手托腮看小女郎忙碌的背影。
陆家的小财神，为了钟意的姑娘能屈能伸，张得开嘴，跑得了腿，这样性子的继承人是怎么养出来的？
她朝陆老夫人看去。
便见陆家的定海神针目含深意。
桃鸢身子坐直，端起食案玉碗，以奶代酒，敬老夫人。
“鸢姐姐。”
陆漾捧着玉碗过来。
看到前一只碗里的鲜奶被喝光，她心情甚好：“我也给自己端来一碗，咱们一起喝？”
“好。”
玉碗相碰，发出清凌凌的声。
来和陆漾敬酒的大臣们没少见宴席上陆少主待一女子呵护备至。
在座的都是人精。
今日一过，京都便无人不知陆地财神心悦桃家女了。
陛下许陆家女为后，陆家少主看中了世家贵女，如无意外，帝都的风向，又要变了。
所有人为这即将到来的变化暗暗忐忑，暗暗期待。。
宫宴于黄昏前散去，进入马车，桃鸢倦意上涌，昏昏欲睡。
到家桃禛懒得理会‘行为不端’‘当众出丑’的女儿，阴沉着脸回书房，不知要去忙什么。
“大小姐，外面有人点名送大小姐礼。”
桃鸢从净室出来，发丝未干，一身薄薄的水气：“可有说是哪家？”
堆雪抬头：“是陆家，陆少主送的。”
陆漾不仅为桃鸢送了形状各异、口味各异的鲜花饼，还送来一位极为靠谱的大夫。
苏女医应老夫人的吩咐此行是带着任务来的——保护这位姑娘不受害，查清是否怀有身孕，最末，才是暂且充当这“顶顶好用”的牙医。
“牙医？”
桃鸢坐在位子漫不经心看着：“我看你不像牙医。”
“那像什么？”
“像探子。”
女医目色微凛，笑笑：“回桃大小姐的话，在下是陆家世代供奉的家医，姓苏，老夫人派来的。老夫人担心桃大小姐身子有恙，瞒着少主先让在下来看看。”
“看看之后呢？”
“看准了，当然是要百般珍重，拿心肝捧着。”
赶在几月前她想都不敢想出身桃家，能让陆家当心肝捧着。
路已然走到这，这是她脱离家族最好的机会。
“寒蝉堆雪，你们守在门外。”
“是，大小姐。”
她探出手臂。
苏女医诊脉在她腕侧。
确认是喜脉，且月份与事发之时吻合，目中流露出几分狂热来，起身肃穆地与桃鸢行大礼。
“姑娘受累，在下代主子多谢姑娘了。”
没一副药去了这腹中胎儿，是陆家之幸。
报信的人骑马一路狂奔赶回陆氏庄园。
陆漾抱着橘猫鼻子一阵发痒：“祖母，咱们等在这儿做甚？”
“别说话，再等等，再等等。”
老夫人好不容易水到渠成地将苏女医送过去，宴席上桃家女不喝茶不喝酒，一副见不得炙肉荤腥的模样反复回旋在她脑海。
她等得心急如焚，慢慢的，陆漾也盯着门口，一颗心不知为何提起来。
“来了，来了。”
老夫人抓着嫡孙手臂，陆漾被她抓疼，没出声忍了下来。
“见过老夫人、少主！”
“如何？”
回话的婢子仰脸笑起来：“女医那边传来的口信儿，恭喜老夫人，要做曾祖母了。”
陆老夫人心花怒放：“好，好！都有赏，都有赏！”
她在这欢欣鼓舞，扭头和听傻了的嫡孙道：“阿乖，听到没有，你有孩子了，你要做母亲了。”
怀里的橘猫没人托着一脸懵地掉下来，试图攀着某人裤腿往上爬。
“我有孩子了？”
“对，有女医帮你照看着，出不了错。不行，我得去趟祠堂告诉你祖父，和他说咱们陆家有后了……”
陆漾反应过来追上去扯着祖母袖口，激动地语无伦次：“是鸢姐姐，她有了？祖母，我真要当母亲了？”
“是呀，是呀，你要当母亲了，咱们陆家有后了！”
陆老夫人没空在这陪小傻子颠来倒去说同样的话，她得去告慰先人，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说给他们听。
陆漾站在庭院扯扯自己的脸。
疼得真实又火辣。
“还以为能喊她‘姐姐’已经是偷来的荣幸，结果这幸运比我想象的更大。她要为我生孩子了？我们有女儿了？”
她又哭又笑。
“欸？少主？少主！”
秋风吹入人心田，陆漾不顾身后人的呼喊，顶着一张小花猫似的脸一股脑冲出庄园大门。
风都是甜滋滋的。

第25章 自断退路
“少主？少主？”
梅贞上马跟在后头，陆漾不听她喊，扬起马鞭，日行千里的宝驹撒开蹄子随主人心意不断拉近庄园与桃府的距离。
在大周，士族能豢养一匹独属于自己的良马都是荣耀、光彩，好马稀贵，放在陆家却是寻常。
门前忽然来了两人两马，尤其那最先赶到的通身雪白的马儿，不懂马的瞧了也知是匹好马。
能坐在好马背上的，门子开罪不起，破天荒地没出声赶人。
梅贞骑在马背累得气喘吁吁。
侍候在少主身边的婢子都会骑马，会是一回事，但不精通，寻常骑马的机会也少，这回一口气疾驰出好远，她额头浸汗，再一抬头，少主盯着的可不就是桃家府邸？
“少主？”
“噤声。”
陆漾坐在马背痴痴望着那扇大门，桃花眼顾盼流飞。
风吹动她的发丝、衣摆，等待的时候过长，马儿不耐烦地甩甩尾巴。
一只手抚摸在头顶，马儿安静下来，享受主人的安抚。
“桃家……”
陆漾笑看那扇门。
她未来的发妻和女儿就在这扇门后。
少年人的成熟或许就在得知自己有家室有牵绊的那一刻。
深秋的风来往不绝，门子看她衣衫精贵，举止奇奇怪怪，既不递拜帖进来也不策马离去，直勾勾看着桃家大门，大门有什么好看的？
他从门内走出来。。
茶香袅袅。
桃鸢给了女医极高的礼遇。
越和她打交道，苏女医发现这人心思真是藏得深，表面行事滴水不漏，以她自认洞察的眼目来看，都看不透这姑娘在想什么。
说她攀附陆家财势，根本没那必要。
选择屈服，听从桃家主的意愿嫁给京都任意一家一等世家，做正派世家少夫人也不会缺钱花。
说她对陆家的凤凰蛋并不热衷，倒是有些冤枉人。
桃大小姐显然很喜欢少主送来的各样鲜花饼，才一会功夫，已经在吃第三块了。
看她停下来，桃鸢轻声道：“女医？”
苏女医愣怔一晃，接上前面的话茬继续道：“陆家血脉异于常人，女子也能使女子受孕，盖因八百年前陆氏先祖曾于秘洞摘下一枚转元果。
“转元果，顾名思义是能转换元气的神物。陆家女子的元气，甚而比男子精元更要精纯。”
她隐晦地看了桃鸢一眼，很快垂眸：“初元，只有初次与女子交合才能称为初，往后再行交欢一事，只能称转元。
“不过叫什么不重要，都只是称谓，初元被榨干，会造成一段时间的疲乏，对方受孕的可能也会变得极大。”
女医说完这番话，感受到一股微妙的静寂，估摸着以桃姑娘的聪明应该是懂了她方才所言，不懂也不要紧，左右肚子里的孩子是陆家种儿就行。
她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
桃鸢放下吃了一口的梅花酸杏饼：“那她是被榨干了吗？”
一口茶水喷出来。
苏女医咳嗽几声，眸子震惊，心道：你这世家贵女，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她可不想应一回差事还得在少主脑门贴一个“不行”的标条。
桃鸢歉疚地递来帕子：“您擦一擦。”
女医好脾气地和她道谢：“我家少主刚满十八，遇上那样的情况已经表现的很好了。”
孩子都有了，谁能说她不能干？
话题说到这似乎有点歪，桃鸢和女医面面相觑，心底升起明悟：哦，她果然是被榨干了。
别管她信或不信，女医不负责任地想：总之她尽力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重起话头。
大门外，陆漾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梅贞催促道：“少主，天冷了，咱们还是回罢！”
“回。”
陆漾调转马头，来去如风。
主仆二人可算舍得不再盯着桃家两扇大门，门子站在门外瞧了又瞧而后再瞧，咂咂嘴：“还别说，这大门就是好看。”
门乃脸面，能不好看么？。
“家主，她人走了。”
书房内，桃禛提笔作画：“可知她为何来？”
“不知。”
“下去罢。”
窗外暮色昏昏，画了好久，桃禛欣赏完工的《红梅初绽图》，看了几眼，下手揉成团。
好好的画没被裱起来挂在墙上，反而入了废纸篓。
“你想要自由，想要顺心意而活，天底下哪来这样的好事？老子做不到的，为人女儿，你也敢妄想？”
宫宴上桃鸢与陆漾眉来眼去的情景再度浮现眼前，桃禛一手扫落书桌的笔墨纸砚，目眦欲裂：“想借陆家势，你凭什么！”。
“就凭这个孩子。”
桃鸢眸子噙笑，笑意是裹了冰霜的清冽：“我这有一好人选，有她在，事半功倍。”
“谁？”
“桃筝。”
听完她口中的计划，苏女医忽然觉得没了用武之地，老夫人派她来为的是先把人抢走，扭头再和桃家清算。
这倒好，她人来了，结果姑娘家早就想好怎么鱼死网破了。
她佩服桃鸢的胆魄，不可否认的是，她心疼这个大婚未嫁承受颇多苛责的女子。
“真想好如此行了？你要知道，走了这一步再无退路，注定是要两败俱伤。”
桃鸢尝了一口甜食，细腻润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她轻弹指尖，笑意不达眼底。
“那就两败俱伤。”。
两日后。
桃禛又为桃家选好一门姻亲，这事他瞒得紧，谁也没说，便是崔玥他都瞒着。
可他瞒得了崔玥，瞒得了桃老太君，终是败在嫡长子这里。
桃毓在书房与桃禛大吵一架，摔碎了花瓶，砸了桃禛最喜欢的砚台，故意闹出大动静。
现下全家都晓得家主看上太原王氏的嫡长子了。
王家的嫡长子，年三十六，只比当今陛下小两岁，且前头已经有过两位正室。
这次大小姐若是顺利嫁过去，是给人做继室，为王家延续长房香火。
婚事是桃禛豁出老脸在谈判桌上谈下来的。
他以陆少主看上桃鸢为名，切实分析陆桃两家不能为伍的利害干系，表明桃家到死都会坚定站在世家这边。
他摆明了立场，打消王相对他的怀疑，又以三寸不烂之舌讲明士族与皇族此消彼长，士族不联合，迟早要被皇族瓜分殆尽的恐怖未来。
总之，王相答应了桃禛的建议，看中了桃鸢的才貌。
一个有大才的长房夫人，会给家族、会给他的嫡长子带来多少好处。
想想这一点，他愿意忽略那所谓的‘失贞流言’。
世家重那点守宫砂，可要有更大利益在前，世家又是最不重那玩意的。
消息传扬的比风还快。
桃筝掀翻那把古筝，嫉妒地眼珠子都红了：“太原王氏？阿爹的心也太偏了，先是谢郎，再是郑家子，如今郑家子不成又想把阿姐推给王家嫡长子。
“她不想要的有人上赶着塞给她，我想要的偏要自己去求，就为这嫡庶二字，我连宫宴都参加不得。
“凤城陆家人都能成为宫宴的焦点，我是阿爹的女儿，却如泥沙一样卑贱。
“我为这庶出的身份吃了多少苦？谁来体会我吃过的苦？
“凭什么我做梦都想要的，桃鸢她生来就有？
“凭我的生母没她的生母高贵，凭我是筝她是鸢？
“我是人们握在手上的风筝，她是凶悍自由可驰骋天地的鸟儿，她名为鸢，阿爹为我取名都不能往高了取，我天生低她一头，嫁人也要低她一头？
“我不服，不服！都是爹爹的女儿，凭什么她贵我贱？凭什么！为什么！”
她一脚踩在那把古筝上，琴弦崩碎，发出突兀的响。
下人们战战兢兢。
桃筝的乳娘一头跪下来：“求小姐不要再说了！”
“不，我要说。我忍了十几年，再不说就要憋死了！
“我算计她，我有错吗？我没要了她的命是看在她那几年待我好，可为了这几年的好，我就要和她做好姐妹？
“我们天生做不来好姐妹，我嫉妒她，我讨厌她！
“我恨她有个出身崔氏的母亲，恨她有个文武双全懂得关心她的阿兄，我恨不得她去死，可我又不敢要她的命，我怕要了她的命，焚琴院的那女人会要我的命。
“我为什么要爬在泥里当一只臭虫？我是人，我也有私欲，我也想当人上人！”
她掩面痛哭，哭花了美美的妆，哭得嗓子干哑。
“为什么呀，为什么我都不敢杀了她，只让人毁了她的清白，我为什么要心软，如果阿爹只有一个女儿就好了……”
她哭到失态，哭到崩溃，等哭够了，肚子里的秘密和恶毒灌满了这屋子，吓傻三两不知内情的婢子。
“二小姐，二小姐饶命！”
桃筝擦干眼泪：“乳娘，把人处理了罢。”
乳娘这些年为这对母女做惯了杀人灭口的事，派人用抹布堵了婢子嘴巴，拖出去杖毙。
甚至不需要给出逻辑精密的理由，只说冒犯了主子，人也就白死了。
越受人所控，越想彰显那生杀大权。
桃筝发泄一通恢复冷静，倒在小榻翻看京都流行的话本。
“小姐。”
来人是桃筝亲近的宠婢。
看到人回来她立马丢了话本，坐起身：“怎么样？可查清楚了？”
秋月吟吟一笑：“幸不辱命，这回咱们终于抓到大小姐的把柄。”
“能治死她吗？”
“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秋月上前同她耳语，汇报千辛万苦得到的情报。
片刻，桃筝抚掌，眼里流转渗人的光：“好！这次活该她倒霉！”
她倒是没去想怎么和女郎颠鸾倒凤也能搞出孩子。
但只要孩子还在桃鸢肚子里，这回，她一定要治死她！。
桃鸢得了堆雪的回禀，竟还笑得出来：“无妨，不怕她闹，就怕她闹不起来。”
寒蝉急得一颗心火烧火燎：“大小姐，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
午时三刻，砍人的好时候。
堂前桃禛举剑差点砍了亲女儿，管家软着腿来到桃鸢院里，惨白着脸：“大小姐，家主喊您过去。”：，，。

第26章 接你回家
“阿爹，饶命，饶命呀阿爹，姨娘，姨娘救我！”
桃筝连滚带爬地往外逃，桃禛被这女儿气得心肝脾肺发疼，长剑出鞘：“逆女！污蔑你长姐，还敢喊饶命？”
“救我，姨娘救我，阿爹要杀我，他要杀我……”
妙姨娘护在亲女儿身前：“禛郎，你消消气，筝儿怎么得罪你了，你好歹给她辩白的机会。”
“辩白？我许她辩白，她是想气死我，你让开！”
“禛郎！”
“小心——”
互相推搡间桃禛手中的长剑刺伤妙姨娘手臂，鲜血滚出来，父女俩皆是一愣。
“姨娘，姨娘？”桃筝抱着母亲隐忍地哭。
一个是年少心爱的女人，嫁入桃家后尽心竭力侍奉榻前，一个是心比天高，心怀怨毒屡屡坏自己大事的庶女，桃禛爱前者，恨后者。
长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他抱着受伤的妾室往后院狂奔。
拔剑杀女这事姑且搁下。
桃筝擦干眼泪呆呆留在前堂，死死注视流在地砖的血。
在阿爹心里，她是嫉妒桃鸢的小人，她也确实是个小人，卑微渺小到说实话都能遭来生父的追杀。
桃王两家议亲的节骨眼，这时候若爆出桃家嫡长女怀有身孕，肚子里揣着不知哪来的野种，王家再大度，可能容得下给别人养孩子？
她痴痴地笑出来。
索性站在原地等着事情闹大。
桃禛往返后院一趟，回来被亲信告知市井传开的一则小道消息。
他攥紧拳头，步履沉重气势汹汹地踏过去：“你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毁了她，还是毁了桃家？”
桃筝无视他的怒火：“女儿恰恰是在为爹爹着想，为桃家着想，阿姐揣着野种嫁入王家，到时候王家会怎么看待咱家？这就不是结亲，是结仇！”
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桃管家站在门外低声道：“家主，大小姐来了。”
桃鸢去时，桃筝头上的发钗掉了一根，梳得齐整的头发凌乱散着，再观桃禛，桃禛衣袖染血，面如寒霜。
见她进来，桃二小姐阴仄笑开：“阿爹若还是觉得我冤枉了她，不妨去喊府医，听听府医如何说，这事简单，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女儿倒是要问一句，阿爹敢不敢？”
敢不敢让这事摆在明面来。
桃禛满含深意地看着这个庶女，被他一看，桃筝下意识想匍匐跪地，然她忍住了。
桃谢两家已经定下婚事，桃家是她出嫁后的仰仗，谢家照样是她出嫁前的一道免死金牌，不管怎样闹，爹爹敢冲她举剑，可真要他杀了有联姻价值的女儿，这比割他自个的腿肉还心疼。
如果用一虫类来形容阿爹，蚂蚱最合适，吸血蚂蚱。
“老太君到——”
“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到——”
崔玥搀扶婆母进门，身后缀着府上两位公子。
桃禛一惊之下起身相迎：“母亲，您怎么来了？”
“你要吃了我宝贝孙女，我能不来吗？”
桃老太君恼他出尔反尔，之前说好延缓为桃鸢说亲，这下倒好，瞒着所有人与王家议婚，要不是大孙子懂事，她家甜果果都要给人当继室去了！
她一顿训斥说得桃禛这位家主面上无光。
崔玥神色淡淡，看女儿一没缺胳膊二没少腿，晓得来得及时，坐在那继续一副天塌了都没妨碍的悠闲。
桃毓朝嫡妹露出狐疑神色。
桃
二公子和桃筝站在一处，为她捡起落在地砖的银钗。
“好，都来了，都来了好。”桃禛端起茶水稍稍润喉，放下茶盏，扬声喝道：“来人！请府医！”。
梅兰竹菊仔细伺候少主穿衣，银灰色的锦带束在细腰，换好玄底银面的长靴。
“少主，怎么想在这时进宫了？”
“别啰嗦，把我的算盘拿来。”
秀竹手脚麻利地为她取来金算盘，陆漾将其别在腰间：“告诉祖母，我入宫一趟，让她把心放肚子里。”
“欸，是。”
陆漾翻身上马，鞭子扬起，马儿很快没了踪影。
热热闹闹从不乏新鲜事的京都，今天又有了可以来回咀嚼的谈资，大街小巷，端茶的、送水的、唱戏的、听曲的，都被一则不知哪爆出来的传闻砸懵头。
桃家嫡长女有孕？
哎呦歪，真的假的？
“启禀陛下，陆少主求见。”
御花园，李谌颇有闲情逸致地吹风赏景：“陆漾？她来做什么，快请！”
人生在世，哪怕是皇帝也有欠人一屁股债的时候，面对债主，总要态度如春风般和煦。
李谌许了陆家后位，到底不能再许一个皇子，算是在那场谈判里和陆家动了心眼，玩了文字游戏。
正儿八经的政客也有心虚时，但凡心虚，就想着在其他地方弥补，以示心诚。
“陆漾拜见陛下。”
“快快请起，赐座。”
阳光照在御花园，花匠们精心侍弄的花儿装饰了偌大的园子，陆漾坐在座位魂不守舍。
李谌见过她年少沉着的一面，知道她这人内里不凡，这会不免笑道：“你巴巴地跑来见朕，怎么也不多说一句话？可是有心事？”
“确是有心事。”陆漾抬起头：“姐夫。”
“你喊朕什么？”
“姐夫呀。”
经她一提醒，李谌这才想起明年三月他要立新后了。
一句“姐夫”拉近两人的关系，同样拉近皇家与陆家的关系，既是亲戚，还是盟友，也就是自己人。
他声色愈发缓和，干脆摆出姐夫的派头，坐姿都随意许多：“有何心事说来听听？天大的难题，姐夫帮你办了。”
陆漾一脸惆怅：“怕是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朕是皇帝，你说来听听。”
陆小少主慢悠悠叹气：“还不是那些个世家，欠债不还，总仗着门第高，不把我这商户放在眼里，前段日子祖母给桃家送了一份见面礼，桃家也真是会做事，有人送礼，起码得给回礼罢？”
她两手一摊：“别说回礼了，我连个芝麻粒都没收到。我是商户他瞧不起我，我是陛下小姨子了，他还瞧不起我，亏世人称我陆家为财神，恐怕在这些世家看来，财神，也是贱籍罢。”
她这话无疑戳中李谌的心结。
世家桀骜，常以出身、血统论高低，氏族谱上李氏皇族都得屈居几家几姓之后，世家连财神都瞧不起，背地里是怎么议论他的？
他笑笑：“你怕不是看上人家女儿了，无事献殷勤。人家会给你好脸色才怪。”
陆漾一脸不解，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明媚纯真：“欠债总要还钱，这是自古颠扑不破的道理，陛下为臣民做了表率，莫非他们就不是陛下的臣，陛下的民？
“言而有信，有借有还，此乃圣人都崇尚的美德，他们言行高傲，为何做人的道理竟不顾了？”
她肩背垮下来，开始和李谌哭诉讨债
的不易。说到动容处，李谌听着心坎都酸涩难受。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祖宗为他留下一笔的巨债，陆家这对祖孙某种程度却是为家财所累，为不招来恶人强辱，只能挺起腰杆，奋力向上。
“都不容易。”
陆漾感叹：“是啊。”
李谌看不过世家欺负人，也乐得陆家与世家撕破脸，挑事道：“阿漾以为呢？姐夫能帮你什么？”
“姐夫是皇帝，帮我写几个字就行了。”
“就几个字？”
陆漾眉开眼笑，一脸乖巧：“几个字，也能吓死他们。”
她这话李谌爱听。
“那要写什么字呢？”
“姐夫，就写……”
御前大监好奇听了一耳朵，听完嘴角一抽，对这位陆地财神有了全新认知。
“多谢姐夫！”
陆漾欢欢喜喜告退，李谌坐在御座握着笔杆哭笑不得，问大监：“她是不是在坑朕？”
大监哪敢实话实话，忙摇头：“奴看陆少主一片赤诚，没多少心眼。”
“没多少心眼？”李谌被他逗笑：“没多少心眼小小年纪做得了陆地财神？能在海外诸国混得如鱼得水？她呀，是看着乖，人精着呢。”
就冲他写下的那八个字，这位帝王已经预想到之后的情景，心里的小人儿不厚道地疯狂摇旗呐喊：
打起来！打起来！！。
“来人！”
“少主。”
“帝王墨宝，裱起来，我有大用。”
知是“帝王墨宝”，底下人不敢大意，用了最好的手艺、最快的时间，将精装后的两幅字送到陆漾眼前。
她满意一笑：“好。”
陆尽欢左右手互博，黑白棋子啪嗒啪嗒往棋盘放：“果然要当母亲的人了，不一样了，寻常我见你和别人红脸吵架都为难，这会子抄家灭户的声势都给抬出来。
“别忘了，你妻儿还在桃家，桃大小姐想要嫁给你，你先瞅瞅她那个爹，脾气又臭又硬，是我最讨厌的那类人。桃家主那一关可不好过。”
“无碍。”陆漾漫不经心撸猫：“我也不是好惹的。”
尽欢诧异看她：“不错，不错，这话说得好。”
她扭头吩咐婢女端来酒盏，盏中倒满佳酿：“来，咱们干一杯，当是阿姐为你壮壮胆。”
陆漾一饮而尽。
酒水沿着她俏丽的下颌浸湿衣领，清透的酒液和精细的料子贴在白皙的肌肤，着实显出女色的好来。
“来，再喝一杯。”
尽欢热情地为她倒酒。
陆小少主十二岁起出海与番邦人做生意，海外酒水比周人酿制的要烈，练出她千杯不醉的好酒量。
几盏酒下肚，她唇瓣润泽，尽欢灌酒的先受不住，三分醉七分醒。
橘猫摇摇晃晃跳到木桌舔酒喝，踉跄走两步，啪叽，睡成一只染了色的乳猪。
“扶我阿姐回房安歇。”
婢子一左一右扶着尽欢起来，尽欢嘴里嘟囔着：“我没醉……”
嘟囔声渐远，桌前只剩下陆漾一人执酒盏若有所思。
“阿乖。”
“祖母？”她迎上前。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陆漾扶祖母坐下，捞过趴在桌子睡姿豪放的胖橘，纤长的手指拂过猫儿毛茸茸的尾巴，她眸子亮起光彩，当着祖母的面微微羞涩：“在想和鸢姐姐的未来。”
她不是小傻子。
真正的小傻子才看不出姑娘其实对她有所求。
倘要说真心，鸢姐姐只给了她三四分。
破庙风流占一分，踏秋夜跳艳舞是一分，宫宴之上她百般哄她迁就她，始得第三分。
三分在此，第四分许就在两人共同的血脉。
而真心之后，是有利可图，是有势可仗，陆漾看得很清楚：“她没有那么喜欢我。”
“这就是你本事不到家了。”陆老夫人宠溺地点她眉心：“真心若轻而易举被你得了，真心也就太轻了。”
她懂这话的意思，揉揉脸：“苏姨怎么还不发讯号？”。
桃家，苏女医取出薄如蝉翼的白纱覆在桃鸢细白的腕子：“府医，您请。”
她猛地来这一出，府医不觉有甚，世家规矩大，哪怕外面早就不太讲究男女大防，这些老牌家族依旧不改。
桃禛眼睛眯起：陆家送来的人。
陆家的人陪在她女儿左右……
他眼皮一跳。
府医眼皮也重重一跳。
反复诊脉几次得出的都是喜脉结论，他扑通跪地：“家主！”
“你照实说。”
府医脊背急出汗：“大、大小姐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身孕？！”桃毓眸子震荡，满脸不可思议：“你胡说！谁指派你污蔑大小姐的？”
“大兄，祖母和阿爹在上，府医纵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信口雌黄。”桃二公子幸灾乐祸，语气遗憾：“只是可惜了咱们妹妹。”
桃筝扳回一局，哼道：“外面都传开了，她自己做的丑事，也想要别人为她遮掩？”
府医颤颤巍巍不敢掺和到主子们的明争暗斗，桃老太君顾念他一把老骨头：“你下去罢，多余的话不要往外说。”
“多谢老太君，多谢老太君……”
他逃难似地退出去，转身出了这道门，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淌下来。
竟是真的，大小姐、大小姐她……
他痛心疾首，惋惜极了这位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庭院枝叶沙沙作响，正堂有风灌进来，时隔多年，桃毓再次感受到父辈散发的沉沉压迫，敛袍跪地：“爹，妹妹是无辜的，这如何都怪不到她头上，要怪就怪始作俑者，怪坑害了妹妹的人！”
桃筝吓得躲到二哥身后。
桃二公子冷笑：“无凭无据的事大妹说一句你就信了，笑话，天底下哪有哥哥不向着妹妹？你想为大妹洗刷罪名，怎么问责到自家人头上？”
上好的一套玉器被袖子突兀地扫落在地，碎在地上，发出接二连三的清脆声。
桃禛袖子沾了茶渍，冷眼看着‘粉身碎骨’的物件。
桃二公子骇得不敢抬头，空气都变得冷凝。
“桃鸢没有怀有身孕，一切都是坊间闲人嘴碎，故意诋毁我桃家，破坏桃王两家联姻。”
他一语为这事定性，容不得任何人反驳。
桃筝瞠目结舌。
桃二公子脸色发白。
桃毓心弦绷紧。
崔玥淡淡地吹了一口茶气。
桃禛抑扬顿挫：“桃鸢，你懂了吗？孽种不能留。”
孽种？
苏女医挑了挑眉，且看桃鸢怎么说。
“恕女儿不能苟同。”
桃禛卷起袖子，吩咐下人重新斟茶。
茶水滚烫，他拨
弄茶盖，拨开一层层灼人的雾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桃鸢，我的嫡长女。因你一人之故，牵连整个家族成为京都笑柄，你答应，我也不会答应，你祖母也不会答应。
“桃鸢，你不做人，你阿娘还要做人，你阿兄更要继承桃家。多少年的养育之恩、多少年的疼宠，你忘了吗？”
桃老太君张张嘴，到底咽回到嘴边的话。
“我没有忘。”
桃鸢跪下来朝长辈叩头，老太君不忍睹之，崔玥茶不喝了定定地看她，好似要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她生的女儿是不是孬种，看她双肋会不会生出翅膀，看她能不能有命飞出这扇门。
“我，桃鸢，年二十六，前有‘克夫’污名，后又未婚有孕，乃桃家逆女，不服管教，一身反骨。今，鸢自逐门墙，自立门户，自弃宗族，从此生死荣辱一肩扛，与桃氏一族再无关系！”
“自逐门墙？自立门户？自弃宗族？”
令人意外的是听到这番话反应最大的不是桃禛，而是桃筝。
“你不做这桃家嫡长女了？你为何不做？你疯了吗？你是想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还是想走在街上被人戳脊梁骨？”
“我都不想。”桃鸢坚定道：“我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不好走。”
桃禛后知后觉逼女儿逼得太狠太绝，放下。身段柔声安抚：“鸢儿，听爹一句，别闹了。
“你不要你阿娘和阿兄了吗？不要疼爱你的祖母了吗？他们，可真是待你好、疼你爱你的亲人。”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看劝说有效，桃禛精神一振：“婚事可以容后再议，今日你执意自逐，走出去天下人该当如何看你？会说你不孝、不义，那是要人人喊打的！
“你不想打掉这孩子，好说，你生下她来总要有娘家撑腰，否则嫁了人，谁来当你的靠山？”
桃鸢摇头，逼回晶莹闪烁的泪花。
“鸢儿。”
“阿娘。”
崔玥难得冲她露出慈母的笑容：“别听你爹的，他说得不对。”
“夫人，你——”
“你走了，我照样是桃家正房夫人，我儿子照样是桃家嫡长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动摇我们的地位。自由要靠你争取，幸福要靠你争取，你不争取，就只能做被打折翅膀的笼中雀。
“有舍有得，方为人生常态。你的牺牲除了换回你自己的血泪，换回家族昙花一现的荣耀，还能感动谁？
“感动不了我，感动不了你阿兄。
“我不需要，你阿兄也不需要。不要做烂在泥里的花儿，我为你起名鸢，是要你飞起来，不是要你跪着。”
她厉声一喝：“起来！给我站起来！我崔玥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去做，天下人的眼光你都不怕，这道墙算什么？它挡你，你就拆了它！死都不怕，还怕被人戳脊梁骨？”
“阿娘……”
桃鸢落下一滴泪，咬牙直起身。
“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两个偏要和我作对！我是留不住你了，是吗？”桃禛看向身后的母亲，桃老太君闭目塞听，耳朵不知何时塞了一团棉絮。
最后一个能留住桃鸢的人都选择了默许，感受到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夫的失败，他目眦欲裂：“好，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我倒要看看，你去了陆家能不能好过，没有娘家撑腰，陆地财神到底敬你几分！？”
“家主，这……”
“废话什么？不用去喊族人了，请族谱！”
厚厚的族谱翻开，桃禛执笔亲手划去‘
桃鸢’的名：“这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往后你不得登桃家门，不得以桃氏女自居。有朝一日若是反悔想要认亲，你需从城门三跪九叩到桃家，看那时，我还认不认你！”
“苍天在上，厚土为鉴，桃鸢今日所为，百死不悔，若违此誓，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妹妹……”桃毓面白如纸：“何至于此啊！”
“还喊她什么妹妹？她不再是你妹妹。”桃禛身子微晃，倒退两步：“来人，给我打掉她腹中胎儿，活活打死！”
“阿爹？”
“禛儿——”
“我看谁敢！”
女医苏偱香张开手臂挡在桃鸢面前：“陆家的小小财神，岂是你们说打就打的？也不怕招来祸事！”
桃禛横眉冷目：“给我打！”
里面闹起来，寒蝉谨守苏女医的吩咐，放出讯号弹。。
“来了！”
陆漾径直蹦起来：“祖母，我去了！”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晓得了！”
她一溜烟跑出去。
庄园门口，百名江湖好手整装待发，陆漾从小厮手上接过长剑，上马下令：“出发！去桃府！
浩浩荡荡的队伍以行兵的速度疾驰，长街百姓见之议论纷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字旗？是陆家！”
“这么多人他们要去哪儿？走走走，去看热闹。”。
桃毓一脚踹翻想对妹妹不利的护卫，苏女医抽出腰间软剑密不透风地护着桃鸢和她肚子里的孩儿。
堂上剑拔弩张，乱象横生。
寒蝉堆雪缩在角落求爷爷告奶奶，嘴里碎碎念：“天灵灵，地灵灵，陆少主你赶快来……”。
百人百马停在桃家门前。
苍穹风起云涌。
为首的江湖客去敲门，哪知大门紧闭，门上的铃铛敲碎了都不见有人来开门。
陆漾眼目沉着：“把御赐的墨宝挂出来。”
“是！少主！”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精装后的御赐墨宝做了独特处理，表层防水、防火，大咧咧挂出来，起初只露出一个脑袋。
看清黄绸上面的墨字，人群里的书生大声道：“奉——”
声音卡在喉咙。
另一老实人接着道：“奉、旨、讨、债，如、朕、亲、临！”
“如朕亲临？这、这盖着玺印呢！”
一时间四围乌泱泱跪满人。。
“家主，家主！大事不好了！”
门子诚惶诚恐地跑进来：“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府里围起来了！”
“何人有这狗胆！？”
“陆家，陆少主！”
桃禛不以为意：“陆家？”
他自认为虚惊一场，还有闲心刺激怀孕的女儿：“你想去找她，孩子留下，没了孩子我看你能不能被陆家捧着，看你怎么走出这道门！”。
“少主，没人给咱们开门！”
陆漾骑坐马背，左手转动戴在大拇指的金戒：“不开门，那就把门拆了，咱们是奉旨讨债，硬气点，陛下亲临桃禛都敢拒之门外，跋扈！”
那人直起身：“听到少主的话没？把门拆了！”。
“
外面什么声音？”
“回、回家主，外面那些人，拆、拆门呢……”
桃鸢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她和她的孩儿，安全了。。
“喊，给我一直喊，喊到桃禛把人给我乖乖送出来，他耳背，你们就一起喊，他要装聋作哑，那就是抗旨不遵，忤逆君上。我赌他不敢，给我喊！”
陆漾握着长剑一改往日文雅，眉目凌厉，桃花眼晕着急切。
“天要下雨了，不能淋着我的鸢姐姐，去寻两顶软轿来。”
“是！”
随着一道巨大的轰隆声，象征世家脸面的高门破碎倒塌。
“有借有还！奉旨讨债！家主还钱！还钱！还钱！！”
“有借有还！奉旨讨债！桃家主还钱、还钱、还钱——”
上百来号人的齐声大喊，到了老太君都坐不住的地步。
她扔了塞在耳朵的棉絮：“禛儿，你要早点拿个主意。”
“接着喊。”
“是，少——”
“人出来了，出来了！”
看到桃鸢出现，陆漾这才舍得下马。
桃家大门不复，一片狼藉，桃家人首先朝“如朕亲临”的绸布拜了拜，起身，陆漾的催债文书递过来：“桃家主，失礼了，在下也是奉旨讨债，您祖上亏欠陆家的累债，该还了。”
还？
拿什么还？
桃家的祖业是要传给他儿子的，给了陆家，他儿子要什么？
“桃家还钱！”
不知谁先扯着嗓子喊了句，一人呼，千人应，到处都是喊“桃家还钱”的声音，桃老太君丢不起这老脸，扭头就走，崔玥挺喜欢看桃禛吃瘪、低三下四求人的丑态，乐得留在那。
人言可畏，圣言如山，哪个都不是此时的桃禛能独自抗衡的。
他红着老脸别扭道：“陆少主，人我给你了，连这两个婢子也送给你，今日拿不出来，可否缓缓？”
“桃家主说什么？”
“老夫说缓缓……”
陆漾上前两步拉住桃鸢衣袖：“鸢姐姐，你说能不能缓？”
桃鸢避开她会说话的眼睛：“你意下如何？”
“我？”她笑：“天要下雨了，我是来接你回家的，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给他们三日变现的时间，事先说好，本金和利息钱一枚铜子都不能少。”
闹到圣旨催债的地步，桃禛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鸢姐姐，咱们走。”
桃家的嫡长女跟陆家的少主走人，看众不解。
桃禛怀恨在心，抢在后面斥道：“你可得想好了，背弃宗族者，天地不容！你不要后悔！”
天空淅沥沥落雨，陆漾撑伞在她头顶，苏女医两句话和她说明始末。
桃鸢转过身来：“我万死不悔。”
人群哗然。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桃禛怒而甩袖，臊着一张老脸回府。
“你若负她，我绝不饶你。”
“不会，我不会负她。”陆漾对着崔玥俯首作揖。
崔玥看了眼重获自由的女儿，笑了：“你去罢，这儿没你好留恋的。”
她决然离开。
桃毓看看妹妹，再看看未来‘妹婿’，寒声道：“陆漾！我妹妹今天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你要给她一个家，否则，我做鬼不会放过你！”
大雨哗啦啦。
桃筝一口血喷出
来，倒在家门口。
做梦都想要的，是对方做梦都要舍的，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这个多事之秋啊。
陆漾收回视线：“鸢姐姐，快进去，雨势大了。”
寒蝉堆雪护着自家小姐进轿。
“你也别淋着。”
“淋不着，淋不着。”
狂风骤雨吹歪她那把大铁伞，桃鸢再三看她，终究是舍家断亲，没心思多言。
陆漾站在雨中傻笑，揉揉脸，笑一笑，笑一笑，再揉揉脸，哪还有下令拆门的生猛？
“走，咱们回家！”最近弹窗厉害，可点击下载，避免弹窗

第27章 喜欢极了
窗外雨势渐大，陆老夫人一手抱猫，一手执棋，棋风果断如久经沙场的大将军。
作为她在棋盘上的对手，尽欢佩服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心底叹服：果然她的道行比之祖母还是差了几十年的历练。
阿漾领着大队人马朝桃府进发，说是奉旨讨债，不如说是仗势抢人，抢的还是桃家嫡长女。
尽欢一头思虑如何破局，一头被抢人的事吸引大半注意。
真想看看呀。
看看陆家金贵乖巧的凤凰蛋是怎么在不可一世的桃家主面前逞威？
“回神了。”
老夫人一子落下，尽欢败局已定。
风雨大作。
“欢儿就是再练二十年，都不会是祖母的对手，不玩了不玩了。”陆尽欢扔了棋子窝回老夫人身边，抱着她胳膊：“祖母，您都不担心的吗？”
“我担心什么？”
“担心您那未出生的曾孙啊。”
提到小宝贝蛋曾孙，陆老夫人眉开眼笑：“有阿乖在，肯定能保护她们母女平安。”
“桃家主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所以阿乖带着陛下御旨去了。”
奉旨讨债，如朕亲临，此八字，世家若不想在青史留下忤逆君上的污名，就得退避三舍，当着京都百姓给足陛下尊面。
倘今日与之抗衡的是几姓几家，事情不会很顺利，这时就现出出其不意和各个击破的好了。
老夫人望向窗外，拧眉：“雨怎么又大了？”
天阴沉沉，风声如吼，豆大的雨珠毫不客气地砸在屋顶瓦片，雨水沿着屋檐汇成银线，秋海棠勉力打起精神。
尽欢陪老夫人观赏一阵子景：“祖母，咱们……”
“咱们去外面迎接。”
“迎接？！”
她一脸惑然。
满屋子婢子们有条不紊地为两位主子穿戴好挡风遮雨的雨具，老夫人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一出门，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深秋的寒凉袭来。
“咱们陆家与别家不同，八百年的历史，一半靠男人，一半靠女人。
“陆家敬重每个为陆氏传宗接代的女人，给她们权，给她们信任和在家族应得的地位。
“一代代的咬牙坚持、精明决断，才有了现在的‘陆地财神，屹立不倒’。
“欢儿，你也是女人，永远不要小瞧女人的潜能。
“忠义和野望，打天地初开，从来不是男人独有的。
“世家只会将女儿当做联姻的工具，那是大错特错，他们不懂得珍惜世上的瑰宝、天赐的洪福，同为女人，咱们要懂。一个心向着陆家的少夫人，和心在外漂泊的少夫人，有天差地别。”
老夫人携尽欢小姐亲自往门前相迎，陆家上上下下仆妇、奴婢皆随在后。
五颜六色的油纸伞遮盖头顶的天，于是天地一改灰扑扑的暗沉，染上会飞舞的缤纷。
雨幕中百号人结成的队伍不顾雨天路难行，蓑帽下洋溢一张张笑脸，如同打了胜仗——可不是打了胜仗？
若非借着这世间的道理、陛下的威名、陆家的财势，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哪能在一等世家门前放肆？
不仅放肆，还拆了那道门缝里看人的高门，简直大快人心，痛快！
“岂有此理！桃禛心狠手辣，连未出世的孩子都忍心迫害，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来？”
陆漾与苏偱香同乘一轿，苍白着脸：“亏我来得及时，否则，否则事情真是不堪设想……”
“桃禛不讲人情，桃大小姐的家人多数是好的，没桃老太君撑腰，崔夫人压阵，桃大公子摆明立场，想断了这门亲彻底脱离宗族的掌控，恐怕更难。”
苏女医是亲眼目睹桃鸢舍家断亲的辛酸不易，家不成家，生父做那刽子手，今日堂前一闹看似顺利，其实是各方相助的结果。
她们愿意成全桃鸢。
桃鸢自个也争气，前后被桃禛相逼相激，从百死不悔到万死不悔，足见这姑娘的决心。
“难得的是父权压迫下桃姑娘沉稳自若没乱了阵脚……”
陆漾置长于膝前，一句句的赞美之词入了她的耳，她对桃鸢生出千百般的怜惜和敬佩。
喜欢的情愫慢慢发酵，经这场雨催化，似乎变得更浓烈了。
百人队伍自风雨中停下来。
两顶软轿先后落地，陆老夫人上前一步，望眼欲穿。
“祖母？”
不用人帮扶，陆漾从里面跳下来：“下雨天您怎么出来了？仔细着凉！”
“我不怕，这点风雨奈何不了我。”她垫着脚朝另一顶轿子望去：“快去，去带老婆子孙媳妇过来。”
孙媳妇？
陆漾俏脸微红，顾不得多说，拔腿去扶桃鸢下轿。
陆尽欢没忍住偷笑：“祖母，您看她，羞答答的怎么讨姑娘喜欢？”
“鸢姐姐，慢点。”
风雨斜吹，秋意深深，漫天雨幕只见那绣着三两只麻雀的锦帘挑起，缓缓露出一双清凛安然的眉眼，容面无瑕，长发如墨，唇不点而红。
无形中有一只手柔柔揪住陆漾怦然的心脏，她忘记言语，成了尽欢口中名副其实的‘呆头鹅’。
“陆漾。”
陆漾被唤醒，鬼使神差地有些懂了为何京都男子爱将美人当做神女。
破庙那一晚，她不也是悉心把人捧到高处？
姑娘冷冷淡淡有情无情的样子，委实像极了云端上的神明。
而神明，这一刻降落她掌心。
触手生温。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手臂已然伸出去，桃鸢避开她的小臂，直接用手握住陆漾指节，清透冷静的嗓儿：“你仔细些，别摔了我。”
雨天路滑，好在庄园外少泥泞，尽是大青石铺好的平整路。
得她一声叮嘱，陆漾耳朵着火，羞得无地自容：“我、我……”
她“我我”说不出其他话来，四周围着的人捂嘴笑，笑少主也有嘴笨的这一天。
桃鸢也笑，慢条斯理和她说悄悄话：“喔喔喔什么，你以为你是大公鸡吗？还要打鸣的。”
“……”
陆家的凤凰蛋快成一枚被蒸熟的鸡蛋。
落轿前桃鸢心口还闷闷的，这会见她手足无措又一脸羞窘的小女儿情态，断亲的痛仿若被一缕春风抚慰。
她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可她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她下意识抚摸肚腹。
这细微的举动不知惊着陆漾哪根弦：“鸢姐姐，你别乱动，还是我抱你下来。”
桃鸢抬眼看陆老夫人。
老夫人津津有味地看热闹，眉目慈祥，笑着点点头。
“鸢姐姐？”
“你接好了。”
陆漾仔细避开她怀孕的肚子，幸福满满地把人抱在怀。
一对玉臂环在陆少主泛着粉意的脖颈。
耳边一缕发丝散落，不老实地钻进陆漾微敞的领口，激起灵魂一重重的隐秘颤。栗。
陆尽欢捂着腮帮子喊牙疼，老夫人摸摸她脑袋。
“好了，我领你见过我家人。”
华盖撑开遮在老夫人头顶，挡去恼人的稠密凉雨。
宫宴上两人曾有点头敬酒之交，近距离相看，姑娘家卓然的风骨都要从单薄的身躯刺透出来，是个厉害人物，陆老夫人不动声色。
桃鸢执晚辈礼：“桃鸢，见过老夫人。”。
秋雨停歇，已是第二日。
京都传言满天飞。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桃家欠了陆家的钱，陆少主奉旨来讨债，桃家敢闭门不应，所以那道门被拆了！”
“拆了？不是还好好在那？”
“笨！那是连夜新换好的，世家总不可能没了门面。”
“这倒是，可惜了，这么精彩的一幕我竟然错过了？”
“还有更精彩的呢。”
那人翘起二郎腿，端着街边卖三文钱的粗茶：“桃家嫡长女叛出桃家，和陆少主走了。”
茶摊一片静默。
半晌有人问：“真走了？”
“真真地走了。”
“是公然私奔？”
他喝了一口茶，呸出一点茶叶梗，平地起惊雷：“是断亲。”
断亲者，无祖宗，无宗族，无亲人，无家，乃世间不被接纳的孤魂，是水中无根的浮萍，被欺辱无人以公道待之，被戳脊梁骨，也只能不可回头。
桃鸢断亲叛出桃家一事，比桃鸢投靠陆家更耸人听闻。
“她疯了吗？”
无数人发出这般疑问。
也有更多的人选择半信半疑。
那可是桃家，传承千年的一等世家，虽说世家桀骜开始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少人羡慕桃鸢的家世，她说不要就不要，以决然的姿态斩断尘俗过往，是新生，还是自寻死路？
没人说得清。
“若我是桃大小姐”成为文人热衷的议题。
人生有很多假如，而桃鸢只有一个。
消息得到证实，谩骂她的、指责她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太多世俗的声音如潮涌来，夹杂着滚滚的恶意。
背弃宗族者天地不容，倘有人试图站在桃鸢的立场辩驳，立时会得来对方的怒斥——“你是无根之人吗？”
这话放在周朝妥妥是骂人的狠毒话。
无根之人，一指宫里的宦官，二指一个人没有祖宗。
骂一个人没有祖宗，比骂人没有爹娘更过分。
一日之内，京都打架斗殴者众。。
“鸢姐姐？”
门扇打开，桃鸢穿着素净裙裳，冷清清的眉眼漾开笑：“你来了。”
“嗯！我陪你一起去！”
“你去做甚，陪我挨骂吗？”
“总之我一定要去。”
她执意跟去，桃鸢无可奈何。
寒蝉堆雪发自心底地感激陆漾，断亲者为世人厌弃，纵使去了【伦常司】，有时也难以得到公正的对待。
自古都是宗族对个人有生杀大权，罕见个人以一己之力违逆宗族，叛出宗族。
“桃鸢”的名已经在桃氏家谱中划去，划去之人于宗族如同死人，从此有亲不得认，生生断去血脉亲情，再见便为陌路。
个人弃宗族、断亲舍家，要捱【伦常司】百杖之刑。
宗族对个人的管控由此可见一斑。
想脱离家族得到自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有心，也得有命。
万幸大周优待孕妇，特许亲近之人代为受罚，又对代受刑法者的身份定下诸般要求，多为妻子、夫君、两情相悦之人。
桃鸢与陆漾早早来到【伦常司】。
【伦常司】，顾名思义是服务天理伦常的民间专属机构，服务内容包括和离、复婚、子女赡养老人等问题。
衙内小官一年到头处理最多的是和和离离一地鸡毛的事，今日却要受理断亲这门案子。
来断亲的人身份特殊——桃家嫡长女和现任桃家主。
经过一夜反思，桃禛后悔了，本不想来，结果桃鸢去信一封，言说在【伦常司】等他来，等到天黑，天黑不见他人，明日她还来。
逼得桃禛没了退路。
“桃姑娘，你确定要和桃家主断亲？”
负责此事的官儿话还没问完，桃氏宗族的人已经指着桃鸢鼻子臭骂，骂她狼心狗肺，骂她什么的都有。
陆漾沉着脸敲响手上的铜锣。
铜锣是她来时路上买的。
铜锣声响，起到惊堂木的震慑力，要不是桃氏族人认出这是陆家少主，早就张嘴骂了。
堂上肃静，那官儿不敢得罪桃禛，更不敢得罪杵在一旁虎视眈眈一言不合敲铜锣的财神，他又问：“桃姑娘，本官再问你，你——”
“我确定。”她声色漠然：“请桃家主在断亲书上盖章罢。”
盖章，盖的是族章，盖完族章还要盖【伦常司】的章，有了宗族和官府的双向许可，此事才算真正落实，不可转圜。
“桃家主，盖章罢。”
“盖章！族长，咱们桃氏不要此等目无宗族之人！驱逐她！”
到处都是喊声，人人都在催促。
桃禛取出族章，半恨半悔地盖在断亲书上：女儿要还是他的女儿，陆家的债不就了了？
断亲书送到小官案前，【伦常司】的章重重盖下，束缚桃鸢多年的枷锁终于解开。
“打死她！”
“打死她！！”
场面再次混乱。
又是一声刺耳的铜锣响，陆漾以目光逼退上蹿下跳的桃氏族人。
桃禛气得脸色铁青。
小官谁也得罪不起，用帕子擦擦脑门浮汗：“来人，将断亲之人——”
“等一等！”
“哦？陆少主有话说？”
陆漾上前两步：“她怀有身孕不能受刑，我愿替她受这百杖。”
“陆少主，这话不能乱说。”【伦常司】的主刑官站出来：“以身替之，是要命的。”
“多说无益，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有权替她受罚。动手罢！”
她主动趴到长板凳。
愁坏了衙内一众官儿。
这是打还是不打呢？
桃氏有孕，你陆少主出的哪门子头？打坏了陆老夫人还不得找我们拼命？
当官的不敢打，堵在外面围观的百姓直勾勾盯着桃鸢肚子：“竟、竟真怀有身孕了？”
陆漾好生着恼：“管好你的眼睛！”
她凶了那人，被她凶的书生张着嘴一脸呆滞：凶什么凶？这么喜欢给别人养孩子，什么毛病！
桃鸢抿唇笑，迈开步子走到她身边，俯身问道：“就这么喜欢替我挨打？”
“喜欢。”
她眼目纯澈，倒映着桃鸢的影，桃鸢大大方方地当着好多双眼睛摸她脸，左右她不是桃氏女了，她可以做喜欢做的事，欺负想欺负的人。
她哦了一声：“那你就趴好，好好替我和肚子里的孩儿受罚。”
陆漾心坎登时比喝了蜜还甜：“好！”
她乖乖伏在长板凳，乖巧了好一会，脑袋不安分地抬起，亮晶晶的眼瞅着桃鸢。
桃鸢大气，愿意被她瞅。
几步外的桃禛受不了两人眉来眼去，重重咳嗽一声，结果无人理睬，落了他好大面子。
“到底还打不打？”
“打，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小官扬起手。
桃鸢幽幽启唇：“那你们可要好好打，打坏了，明年三月，皇后娘娘有赏。”
手持杀威棍的差役心头猛一哆嗦。
赏什么？
一丈红吗？
陆漾噗嗤笑出声，甜甜地喊：“鸢姐姐。”
“你闭嘴。”
她闭上嘴。
心眼里喜欢极了这样不讲理的桃鸢。

第28章 炙热追求
【伦常司】里里外外围满人，外圈的百姓看不清内里情形，只能靠站在里层的人不断递出话来，口口相传——
“桃家主在断亲书上盖章了！”
“好家伙，桃大小姐怀有身孕，竟是真的？她这是怀了谁的孩子？”
“陆少主又敲铜锣了，哎呀，她怎么要为桃大小姐受那百杖刑罚？”
消息传递出来，远没里头事情发生的快。
“要打了吗要打了吗？到底要打谁？”
大周开国到现在，桃鸢不是第一位欲与宗族彻底决裂的人。
但她是首个怀有身孕还能一脸平静站在这的存在。
她站在这儿，清寒的眸掠过桃氏族人或不屑或愤怒的眼，冷俏的面容倏然绽开笑，纤细的腰身自然笔挺，浩荡清然的声势在她由衷发笑的时候倾泻而出。
煌煌正道。
魑魅魍魉皆退散。
伦常司的大堂陷入诡异的静默。
陆漾再次在心里叹服地喊了声“鸢姐姐”，恍惚看到她身上散发的荣光。
太原王氏的当家家主、大周朝文官之首的王相，改头换面不声不响地藏匿人群，对桃禛的不满无形中达到顶峰。
桃禛今日所作所为害得世家失去一颗闪耀的明珠，连累王氏少了一位有才德的少夫人。
而今又牵扯到陆家……
给谁不好，给了凤城陆家。
桃鸢失身的来龙去脉王家昨日始查明。
害了桃鸢的是桃二小姐，救了桃鸢的是陆少主，两人一夜露水情缘，方才有了陆漾主动站出来为其受过。
桃禛治家不严超乎他所思所想，若非世家同气连枝，他真想与其割袍断义。
这样刚愎自用的蠢人，今时不显，迟早会带累别家。
不，王家已经受桃家连累了。
王相越看越心痛，一者心痛丢了千挑万选选中的儿媳，二者思虑有了闲暇陆家指不定会催债到相府。
奉旨讨债，如朕亲临。想想陆漾派人堵在门口的情形，王相顿感窒息，足尖一转离开这糟心地。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来得及劝住桃禛了。
世上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错误一旦酿成而不思补救，会带来更大、不可回转的伤害。
“陆少主。”伦常司的主审官再三问道：“你确定……”
陆漾保持不动的姿势趴在那，等小官战战兢兢说完，她清清喉咙：“我想好了，不变了，要打打我，她是孕妇，挨不得杖刑。”
她似乎理解这一干官员的为难，柔声道：“打罢，我身体还算好，规矩是这样，我晓得，我会好好遵守。”
说到这她悄悄看桃鸢，猫儿捉迷藏似的，视线一触即分，扭头看满头大汗的主审官，以商量的口吻：“别耽搁了，还要回家呢。”
“……”
伦常司的官员有泪只能默默流：谁能体会他们的苦呢？
桃鸢往袖袋摸出纯白的帕子，既是要舍家，除了一身素衣和贴身之物，她所有家当都留在桃家。
“别嫌弃，咬着这物，省得伤了舌尖。”
“不嫌弃，不嫌弃。”
陆漾假装没手，张开嘴等着人‘投喂’，眼里的兴奋几欲化作实质。
十八岁的小女郎耍无赖的模样看起来也很乖，桃鸢尤为喜欢她这双眼，桃花潋滟，干干净净，清澈如水，如同嗷嗷待哺的幼兽，诱着人抱抱她，再摸摸她。
她低眉含笑。
帕子塞进陆漾口中，指腹抚过她的唇：“好好叼着。”
叼？
陆漾桃花眼眯起。
桃鸢读懂她想说的话。
她笑意愈深：“不服气也得憋着。”谁让我大了你八岁。小孩子。
两人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桃禛怒火中烧：“还打不打？！”
小官敢怒不敢言：臭老头子，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浪漫情调？两个玉人待在一块儿调情，怎么瞅怎么养眼，你怎么还煞风景？
考虑他是被断亲的一方，小官叹口气：“来人，行刑！”
寒蝉堆雪护着桃鸢退到一旁，免得被官差冲撞。
“要打了要打了！”
“打谁？”
“陆少主！”
施刑的官差反思上辈子是不是刨了别人家的祖坟，陆地财神趴下来为喜欢的姑娘出头，关他们何事？他们为何要受这份磨难？
外圈的百姓都晓得陆小财神要挨打，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打！”
桃禛一声怒喝。
桃氏族人随之叫嚣。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啪！”
一杖打下去，陆漾还没反应过来，茫茫然瞧着桃鸢。
桃花眼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使人想起清早桃花林氤氲在空气的香，和沾在桃花瓣的晨露。
“两杖。”
桃鸢轻声报数。
两杖而已，挨打的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美人，打人的已经手软脚软，汗湿内衫——他们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打了财神会不会影响后半生的财运啊！
陆家玄而又玄的运道属实令人忌惮。
“三杖。”
陆漾闷哼一声，勾起桃鸢破庙那晚刻骨铭心的回忆。
身子嫩白的小女郎，低声说着哀求的话，眸子迷离，手臂细细长长，唇是润的，沾了新鲜的春水，淌至下颌，如瀑的长发绕过蒸熟点了红豆的雪包，音是哑的，快要哭出来。
她说了什么？
她也是如现在这般隐忍哼了哼。
再之后呢？
“好姑娘，好姐姐，我忍不住了。”
小女郎眸似桃花，哀哀泣泣：“我好想‘顶撞’你……”
“陛下口谕——”
内侍尖锐的嗓音打破堂上的僵局。
负责行刑的官差长木棒高高抬到半空，眼看来了救星，一口气堪堪提上来，半是虚脱半是惶然地瘫倒在地。
御前大监三两步走到陆漾身前，谦恭地半蹲下来，忙问：“少主，您如何？”
陆漾挨了三杖，面对大监的询问她好脾气笑笑：“有点疼，不过无妨，有劳大监关心，大监有事先忙，不用管我。”
“好，少主无碍就好。”
他站起身，扭头笑呵呵朝桃禛拱手：“大人，陛下有请。”
桃禛面色霜寒，恨极了反而笑出来，故作坦荡随宫人入宫面圣。
陛下早不请晚不请，赶在此时把人召进宫，保的是谁明眼人看得门清。
陆漾动不得。
甚而余下的九十七杖都只能做做样子。
小官如蒙大赦。
陛下真是位仁君，太体恤他们为官的不易了，没桃家主在旁虎视眈眈，打轻打重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县衙里当差的差役大多精通这门“举重若轻”的手艺，看着在狠狠惩戒犯人，其实落在皮肉和挠痒痒似的。
伦常司紧张氛围一扫而空。
桃鸢慢悠悠回神，从从容容放下鬓角一缕发丝，借此掩去泛红的耳尖。。
百杖刑罚结束，陆漾‘柔弱无力’地走出伦常司大门。
坊间传言得到证实，百姓们震惊有之，鄙夷有之，震惊陆桃二人竟有了首尾，鄙夷桃鸢真敢背弃家族，连祖宗都不认。
桃鸢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善意歹意：“你怎样了，还好吗？”
“疼……”
她可怜兮兮一脸依恋地博同情。
原想半边身子靠在对方怀里，顾及桃鸢有了身孕，不敢闹她，三分的委屈就成了九成九的难受，什么少主架子都不要了，一个劲儿喊疼。
“那就早些回去，请苏女医给你看看。”
“要喊苏姨。”
桃鸢微怔，到底顺着她：“好，回家请苏姨帮你看看，有伤治伤，有委屈你说给我听。”
陆漾笑得牙不见眼：“有鸢姐姐这句话，我哪还能有委屈？”
“不委屈就好。”
“不委屈。”
伦常司门外到处都是人，陆家的软轿停在不远处，想过去还得穿过密集的人群。
晴空万里无云，一排白鹭从头顶飞过，深秋快走到头。
一双双眼睛无声流转在桃陆两人脸上，陆漾握住桃鸢的手，周身的气息不再是与心上人撒娇谋好处的软绵，深情的桃花眼散去那点子痴：“陆橘，拿喜钱来。”
“是，少主。”
名为陆橘的家生子恭敬端来盖着红布的木托盘。
红布掀开，露出上面码放齐整的圆金饼。
“今天是个好日子。”陆漾环顾众人，轻笑：“我陆家未过门的少夫人重获自由，值得阖城为她庆祝，京都乃天子之都，陆漾便以这些喜饼换诸位一声贺。”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祝陆少夫人飞出樊笼，拥抱新生！”
“好，这是你的。”
她亲手递出颇有些分量的金饼，接过金饼的人上嘴咬了咬：“多谢陆少主，多谢陆少夫人！我还有、还有贺词说，我能继续吗？”
他看着金饼眼睛发光。
“好啊。”
他用十句贺词换来十块金饼，看得人眼红。
“该我说了！”另有人走上前推开抱着金饼的人，吉利话如水流出。
一句贺词换一块金饼，明显读书人更占便宜，寻常人说几句肚子里便没了存货，而读书人腹有诗书，不过是贺声喜就能得来好多年都挣不来的金子，财神上赶着散财，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长街道路堵塞，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人头攒动。
人数太多，贺喜的话听得要磨出茧子，陆漾当街撒金饼，见者有份，可谓豪气。
所有人挤挤挨挨着匍匐捡金，一条通途让开，陆家护卫护着少主和准少夫人离开。
“人有一张嘴，或褒或贬其实无需过度在意，你看，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能放下成见，心口不一地赞你、贺你。说你好和说你坏的说不准还是同一波人，都说人言可畏，有时人言也挺可笑的。”
陆漾歪头看过来：“鸢姐姐，这些人不过人云亦云，你莫要放在心上。”
道理桃鸢懂，也知她苦心，好奇问道：“你们财神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哈哈哈，哪有。”
她不好意思地弯眉：“我比较吝啬，比不得祖上，一掷千金而已鸢姐姐就不要取笑我了，被祖母和尽欢姐姐知道，会说我这个少主小气。”
这还是小气？
那什么才是大气？
陆漾得了一种“眼睛离不开鸢姐姐”的病，忽略掉臀部的疼：“以后我的都是你的，鸢姐姐，如果你看不惯那些嘴碎的人高傲，可以用钱买他们低头。这很好用。”
“像你今天一样？”
“嗯……也可以比我今天大方一丢丢。”
她用手比划“一丢丢”。
阳光下年少的女郎眸子里有光，桃鸢被那光吸引，清清然笑出来，话音一转：“你那儿不疼了？”
“哎呀！”陆漾看她看得入迷，反应过来嘴里嗯嗯哼哼：“疼，怎么不疼，一百杖呢。”
注水的百杖，也是百杖。
桃鸢见不惯她贫嘴的小样，一巴掌出其不意拍在陆小少主紧实微翘的臀。
啪。
挨打的某人桃花眼瞪圆：“你打我？”
桃鸢眉梢飞扬：“真可爱。”。
桃府，焚琴院。
“夫人，大小姐拿到断亲书了。”
崔玥写字的手一顿：“好，知道了，下去罢。”
“是，夫人。”
婢子悄声退下。
满满一页的簪花小楷写完，崔玥放下狼毫笔，轻揉玉腕。
窗外鸟儿落在枝头，暂且歇脚，歇息过后一鼓作气越过高高门墙。
“真好。”她羡慕道：“我的鸢儿，终于飞出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为何要放弃嫡长女的身份，阿爹为她安排了那样好的亲事，她怎么就学不会妥协？”
桃筝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从床榻爬起，头脑一阵眩晕。
妙姨娘守了她一夜，满是怜惜道：“筝儿，都过去了。她不再是桃家人了。”
“不，不，这不一样，不一样！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什么才是你想要的？”
桃禛怒喝的声音传来，桃筝身子一个战栗：“阿爹？”
“去祠堂跪着，别让我说第二遍。”
“禛郎……”
“再敢为她求情，你也滚去祠堂跪着！”
入宫一趟足够桃禛冷静下来——他失策了，他不该放桃鸢自由，陆家立场与世家相悖，放虎归山投入敌营，此乃大忌！
他被桃鸢气昏头脑犯下蠢事，此时再后悔，晚矣。
都怪桃筝！
他将怒火和失去女儿的悲哀一股脑发泄在挑起事端的次女头上，根本不顾她昨日吐血，夜里又昏迷整晚。
桃筝踉跄起身，面无血色：“是……爹爹。”
“你给我好好反省，再敢不管不顾闯祸，我不会再纵容你！”
他愤而离去。
房间内妙姨娘看着朝门外走的女儿，心尖阵痛，始怨桃禛寡义薄情，苛待至亲骨肉。
那鸟越飞越高，秋日里的风筝控于人手，挂在树枝，冷风一吹，跌跌撞撞，摇摇晃晃。
高大的宫墙如沉睡的猛虎，御书房，李谌拍手称绝：“好一个舍家断亲，桃大小姐！”
他又笑：“好一个为妻受过，陆小少主。”
大监眼睛笑眯眯，眯成一道线：“这顿打陆少主受得可开心了。”
天子李谌兴致勃勃，伸了个懒腰：“这下朕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只要陆家还是站在他这边的陆家，不与世家扯上任何姻亲关系，这尊陆地财神还是向着他的。
这亲，断得好！
他扔了手上的御笔：“你再和朕说说，桃家门是怎么破的？”
陆漾拆门催债抢人这桩事，他是百听不厌。
当然，也有赖于大监口才好，每次都能哄得他开怀大笑。。
乖孙挨了打，人回来前陆老夫人早就从眼线那得到人好好的消息，此刻见了捂着屁股忽悠人的陆漾，哭笑不得：“你屁股上是扎了钉子么？还不好好坐下。”
“坐不下。”陆小少主憋着坏心眼，软乎乎道：“祖母，我好疼。”
她哪里是在喊疼，分明是拐着弯坑人为她上药，最好上完药再吹吹、哄哄、抱抱。
以前心甘情愿配合她被坑的都是陆老夫人，现下她有了孩儿她娘，鬼心眼可不就名正言顺打在桃鸢这儿？
豪言壮语“未过门的妻”都放出去了，结果半点实在的肢体接触都没有，陆漾不用装无辜，她长相就很无辜，柔柔美美，眼睫轻眨，颇能蛊惑人心。
老夫人有心成全乖孙，干脆当甩手掌柜：“我是不管了，鸢儿，阿乖我就交给你了。”
阿乖？
桃鸢微笑：“好。”
苏女医将药膏交到她，嘱咐几句走出门。
陆尽欢也懒得见外乖内坏的阿乖少主用白嫩嫩的屁股蛋子施展美臀计，腰肢一扭，扭着走远。
内室静悄悄，须臾有风吹过，吹动榻前的帐子。
她心怦怦跳：“鸢姐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
桃鸢文文雅雅地卷起袖口，暴露小半截玉白的腕子：“去趴好。”
陆漾依言照做，人躺在那背对着，心头升起说不出的刺激。
她心情暗暗激动，呼吸流露些微的急促。
桃鸢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听得见，看得见，木塞拔出发出“嘭”的一声轻响，陆漾的心随之剧烈地跳动。
馨香袭来。
女子柔柔软软的清音盛放在她耳畔，裹着淡淡的笑意和调侃，细听更有一分看热闹的专注趣味。
“阿乖，你脱还是我帮你脱？”
羞耻的问话入了陆漾的耳，进了她的心，在外用钱教人低头的陆小财神头摇成拨浪鼓，愣是不吱声。
炙热、奔放、默然羞涩的追求。

第29章 了不得啊
主子们关起门来上药，梅兰竹菊四婢热情领着寒蝉堆雪二人逛花园。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人目不暇接。
得知大小姐有孕、知道孩子是陆少主的、大小姐舍家断亲、陆少主派人拆门来迎、伦常司大堂陆少主为小姐受过，一桩桩一件件，无需过分的渲染，事件本身带有它震撼魂灵的力量。
寒蝉侍奉小姐多年，打记事起就在桃鸢身边，她这人心眼实，被梅贞、秀竹等人哄几句，脸上堆满笑模样：“想当初陆家舰船抵京我凑热闹还去看了，误把尽欢小姐当做陆少主，若非如此，两人怕是早就相认了。”
她拿自己当笑料说给几人听，仔细描绘怎么踮起脚尖望，怎么七拐八拐拐到最前头，好不容易站到前排，人还给认错了。
梅贞捂嘴笑。
堆雪走在寒蝉一侧也跟着笑。
四婢是陆小少主院儿里的一等婢，主子不在，梅贞等人在院里便是最有话语权的，为了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几人上赶着和寒蝉堆雪亲近，一来二去，关系融洽。
有说不完的趣事。
她们结伴同游热热闹闹，另一头，内室静得落针可闻。
陆漾俏脸烧起来一样红，努力埋在软枕，埋出一股要把自己憋死在里面的阵势，露在外面的一对白玉耳成了红玉耳，好长的身条躺在那，肩背腰腿绷得直直的，像一只僵硬的长条猫，猫爪爪都写着“弱小、无助、紧张”。
一言不发。
而沉默有时是无声的拒绝。
她拒绝自个脱裤子。
没了木塞堵着，瓶内药膏的清香味飘出来，桃鸢闲适地坐在床沿，看她动也不动，手指戳了戳‘长条猫’腰窝。
陆漾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桃鸢眉毛上挑，一手往下按压她‘激动’的腰背，低声曼笑，好似在说“我就知道这是你的敏感点”。
“别、别戳了……”
忍着腰窝的麻痒，陆漾不自在地扭扭身子，后颈都被羞意熏红。
欣赏够了，桃鸢见好就收：“我要给你上药了，你老实点。”
她不说还好，一说陆漾整个心跳都乱了，肉眼可见的是不仅肩背腰腿绷得实实的，臀也绷得可爱紧翘，尤其显出那下陷的腰窝，倘若往那倒一杯水，水没准都能聚起。
桃鸢又戳她那儿，陆漾被闹得说不出话，哼哼两声，跟受欺负的奶猫没多大区别。
雪白的里裤扒下来褪到腿弯，水嫩的肌肤挨了杖刑，没有伤筋动骨到底是损了些许皮肉，红红的，我见犹怜。
“鸢、鸢姐姐。”
“嗯？”
陆漾急于想在这时说点什么，感受到温软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起了颤：“鸢姐姐，我、我那里是不是很丑？”
“哪里？”
桃鸢明知故问。
陆漾被她勾勾划划弄得起了异样，转念一想：哪有拐着弯让人夸她屁股蛋子好看的？
她闭了嘴。
桃鸢可惜她好好的娇臀受委屈，收敛戏谑之意，用细长的袖珍药勺挖出润白药膏抹在发红处，头也不抬：“不要乱动。”
想来她耐心有限，音色浸着丝丝凉。
起初陆漾挠心挠肺想回头看她此刻的神情，慢慢地安静下来选择不给人添乱，鸢姐姐纡尊降贵为她上药已经是她求来的福分，她担心臀型不美，吸引不了心仪的姑娘，臀悄悄翘起，又在思考什么曲线才是最诱人的。
桃鸢忙着为她涂抹均匀，没空理会她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但臀翘不翘、有没有偷偷地拱起离开床榻她是看得出来的。
发现这个细节她眼睛漫开笑，小药勺往臀肉微压，悠悠道：“我不喜欢这儿太翘的。”
“……”
这下好了，陆漾恨不能藏起她这丢人的小翘臀。
小女郎肤白，四肢修长，是怎么瞧都很顺眼的好看，药涂抹好需要晾干，桃鸢趁此功夫和她说话，有一疑问埋在她心底很长时间了。
“你那晚是怎么做到的？”
陆漾沉浸在美臀计不成的失落，陡然嗅到熟悉的体香，小脸从软枕抬起，对上桃鸢充满求知的眼。
“啊？”她茫然出声：“鸢姐姐说什么？”
小傻子。
桃鸢用湿巾子擦拭手指，抬眉抛给陆漾一道‘你自己反思’的眼神。
懵了几息陆漾约莫弄明白她在问孩子是怎么来的，惑然问道：“苏姨没和你说吗？”
“她又没在当场。”
解说再明白，哪能细致到微毫？
陆漾心虚地摸摸鼻子。
“罢了，不难为你了。”
“不为难！”
桃鸢气性上来瞥她：“我不想听了。”
“欸？怎么刚才还想听，现在又不想听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陆漾被这话堵得哑然，沉吟一会乖乖巧巧凑过去：“鸢姐姐，你不想听，但我有别的想说，你就勉为其难听我说一说？”
桃鸢很给面子，调整好坐姿：“你说。”
日头渐高，四婢忙着差使下人备好主子将用的中饭。
寒蝉候在庭院树下蹲在地上数蚂蚁：“人怎么还没出来？”
堆雪走了小半时辰的路，小腿发酸，倚靠树身望了眼天色。
她俩是桃鸢从桃府带出来的婢子，纵使梅兰竹菊也不敢越过准少夫人支使她身边的人。
两人闲得发慌。
堆雪喃喃道：“谁知道呢。”。
“……先祖服食转元果改造血脉体质，生男子，则男子阳气刚猛，生女子，则能使女子受孕。身为陆家血脉传人，除了能使女子受孕，我和其他姑娘没两样。”
她信誓旦旦：“那晚你是见过的。”
那晚？
桃鸢眨眨眼。
那晚的一夜放肆风流，明明最先提起这话茬的是陆漾，现在害羞的还是陆漾。
陆小少主乖巧十八年，出门收债反而在山上破庙拥着美人胡闹，不止胡闹，还做下坏事害得姑娘未婚先孕。
她当然知道桃鸢为何会受孕，因为恰当的姿势，因为她的初元屡次融进她的体内。
这也是她后来想明白的。
不得不说她与鸢姐姐缘分深厚，一次放纵，阴差阳错结下胎果。
“你是忘了吗？”
见她不言语，陆漾口不择言：“你要再看一遍吗？”
她急于加深桃鸢对她身体的记忆，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在你之前没有其他女人，当下也是将鸢姐姐当做我的未婚妻，姐姐勿怪我轻浮，我对你，不、不只有责任，还有……”
陆漾小脸爆红，偷瞟桃鸢两眼：“还有……”
“我没忘。你身子很白，哪里都很白。”
被那句“哪里都很白”击中，陆漾害羞地重新捂脸躲起来。
这时候知道羞了。
桃鸢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晾干，某人的小屁股蛋子闪着薄薄的白光暴露在空气中。
为她穿好小裤，桃鸢气不过给了她臀部一巴掌，打得陆漾“哎呦”一声抬起脑袋，扭头委屈巴巴：“鸢姐姐，你怎么又打我？”
“你欠揍。”
在未婚有孕这件事上她是挺欠揍的，于是干干脆脆认下这句话不反驳。
“你好好歇息。”
“你要走了？”
“我出门透透气。”
陆漾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很快卷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果然很白。
她没忘呀。
还以为中了那般烈性的药，意识无论如何都得受到摧残。
兴奋没多久，想到桃二小姐丧心病狂雇人坑害待她不薄的长姐，陆漾很较真地生起气来。
若鸢姐姐遇见的不是她，若被百面鬼手庄婆婆抓起来扔进破庙的是名暴虐粗鄙之人，哪还有她鸢姐姐的活路？
她心口一滞，既后怕又愤怒，眼里起了狂涌的怒火。
桃筝！
她绝不会放过！。
门扉掩好，桃鸢亭亭玉立地驻足门前石阶，风吹动她柔软的长发，吹不走脸颊慢腾腾浮起的热。
如今的小女郎可真是了不得，动不动就要剥光了请她瞧。
她揉搓指尖，状若无情地将陆漾白嫩嫩的身子从脑海赶出去，翻腾的心潮渐渐恢复平稳。
了不得啊。
她再次感叹。。
未时，结束罚跪的桃筝头重脚轻地走出祠堂，心尖骤然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
她彻底成为桃家唯一的女儿了。
但她并不开心。
这不是如愿。
这是桃鸢求之不得的解脱，是上天重重赏给桃筝的巴掌。
她嘴里发苦，勉强打起精神往院里走，走到一半她改了主意，去了桃鸢以前居住的合香院。
桃鸢是净身出户，一应物什凡值钱的都留了下来。
她不想欠桃家的，可她还得清吗？
好在她不要的这些都是她的了。
她的诗集，她呕心沥血重修的史册，她在琴棋书画上的专注研究，无一不是珍宝，是放出去引得世人惊艳折服的利器。
桃鸢十六岁清绝天下才名远扬，那还仅仅是她的十六岁。
如今桃鸢二十六，十年的低调蛰伏、埋头苦修，成就一个‘桃鸢第二’岂不是轻而易举？
都是她的。
她不要的一切都是她的！
“把这座院子围起来，没我的命令，你们谁都不能妄动！”
“是，二小姐。”
合香院的下人敢怒不敢言。
桃筝凛眉：“没有大小姐，何来的二小姐？往后，你们要改口喊我大小姐，知道了吗？”
她在‘已故’长姐旧日居所耀武扬威，躲在暗处的人一溜烟拐到焚琴院禀告。
崔玥了却一桩心事，好心情是桃筝那个庶女无法影响的，她头也不抬：“随她罢，看她怎么死。”
下人恭声应是。
“等等。”
崔夫人停笔：“你去告诉陆漾，桃筝要踩着她孩儿她娘的肩膀做京都另一个桃鸢，看她如何说，如何做。”
这话有些绕，下人谨记在心，转身去报信。
桃筝在家里的所作所为瞒不过一家之主的桃禛，桃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作为。
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儿，她的遗物能惠泽全族为桃家仅有的女儿铺路，这是荣耀。
即便桃鸢本人知道此事，又能如何？
陆家财势再大，手也不能伸太长管他如何分配‘已故嫡女’的遗物。
以前桃鸢人是桃家的，此时她留下的文集史册等物照样是桃家的。
对于桃筝逮着嫡姐‘吸血’一举，桃禛选择默许。
后院，桃老太君知悉后唏嘘地摇摇头，容色倦倦：“随她罢。”。
用过中饭，桃鸢沐浴焚香来到书房。
陆漾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看她伏案书写，遂不声不响趴在另一张桌子处理族中要务。
金乌西沉，余晖透过窗子照进来，美不胜收。
陆少主手持笔杆聚精会神地在铺开的白宣画美人图。
她办事效率极高，天赋甚好，陆家的一应要事在她笔下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处理清。
她忙完了桃鸢还没停歇，她只能相思诉于笔端，呈于画上。
美人图画好又过去两刻钟，桃鸢略显疲惫地搁笔。
“鸢姐姐，你在忙什么？”
她忽然出声，惊着了文思奔涌、才气纵横的美人。
“我这是……我吓到你了？”陆漾愧疚道歉。
桃鸢笑了笑：“没有。”
她仔细整理桌上写好的一叠文稿，明眸闪烁自信傲然的神采。
“桃家有座三层高的书楼，书海浩瀚乃世家底蕴精华。我自幼在内畅读，所学颇杂。
“这趟出来除了寒蝉堆雪和穿在身的贴身之物，其他的我都留在那里。”
她语气有掩不住的怅然。
抛却过往所有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陆漾才要安慰她，桃鸢已经从怅然的情绪缓过来：“但我并非一无所有，你来看。”
她几步走过去，爱惜接过鸢姐姐递来的稿子，心湖起波澜：“这是——”
“这是存放桃家书楼某位名家遗留在世的心血，再等些时候就誊抄好了。”
桃鸢捋过耳边发丝，矜持含笑：“我人出来了，这些被束之高阁的‘孤本’也该出来了。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怎能教陆小财神做亏本买卖？”
“鸢姐姐！”
陆漾震撼过后委实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敬佩欢喜，郑重俯首作揖：“我替天下寒门学子，谢鸢姐姐高义！”
她能看到文稿第一时间想到无书可读的寒门学子，桃鸢高看她一眼，目色柔和：“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拼命从那地方出来，仅仅是为我自己吗？”
陆漾大为动容。
京都乃大周文兴之地，何人又可称京都第一才女？
才学、气量、为天下人计。
三者皆备，实至名归。

第30章 明明灼灼
“周人有鸢姐姐，是周人之幸，天下人有鸢姐姐，是天下人之幸。”
如此盛赞，桃鸢听了不往心里去：“不过是尽其所能，做一些惠国利民之事，真说起来，我之所为若被桃氏族人知晓，少不得要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骂他们的，天下人也不尽然耳聋眼瞎，迟早会明白鸢姐姐苦心。”陆漾笑眼弯弯：“天下人有天下人的幸，细究起来我才是最幸运的那个。”
她目光灼灼，似桃花着火，吸引着桃鸢多看她，细看她，气氛沉入春水烟波般的朦胧，朦胧里开出花来，粉色旖。旎。
“鸢姐姐……”
桃鸢红唇微启，玉白的手抚在她泛红的小脸：“你……”
“少主。”
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声音。
看她撤回手，侧过身，陆漾心知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神情失落：“鸢姐姐，我出去看看。”
“去罢。”
桃鸢回到座位继续誊抄名作，抄完两页人还没回，她停下笔，坐在那出神。
这个年纪的女郎啊，热情起来真让人不好招架，动不动就喊“姐姐姐姐”，音节甜软，桃花眼暗藏撩人的小勾子。
险着了她的道。
桃鸢感叹自己俗人一个，不紧不慢收拾好情绪，一时心如止水，不起风波。
“少主？”
陆漾被她搅了好事，心气不顺，半盏茶水入肚方才心平气和：“怎的了？”
“崔夫人派人来传话。”
“崔夫人？哪个崔夫人？”她坐直身子。
“清河崔氏的出嫁女，少夫人生母。”
“派来的人呢？”
“在正堂吃点心呢。”
陆漾坐不住，匆忙起身：“来人可与你提起什么？”
回话的人亦步亦趋跟着她身后：“没有，只说奉夫人之命有话捎给少主，其他的没说。”
“捎给我，没说捎给鸢姐姐？”
“没有。”
她腿长，脚程快，奉命而来的婢子在正堂享受贵客待遇，呈上来的茶点尝了小一半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地财神踩着一地明灿辉光过门而入，婢子眼前一亮，恭恭敬敬福身拜见此地主人。
“快请起，不知崔夫人有何事用得着在下？尽管吩咐。”
她姿态放得低，言语之间对崔玥全然当长辈敬重。
观她这般，婢子为大小姐感到欢喜，由小见大，可见陆少主待大小姐只有更好，没有更差。
原封不动将夫人的话转达给陆漾。
陆漾先时还笑着，听到桃筝的无耻行径，面容染了薄怒：“她想得美！论京都才女，她给鸢姐姐提鞋都不配，还请夫人宽心，此事我来处理，务必让他们拿了多少全给我还回来！除了我，没人能占我鸢姐姐的便宜！”
她说得掷地有声，婢子看她一脸认真要和人掰扯的气愤样儿，说不清因由的就想笑。
原来年少有为的陆地财神是这样的气性呀。
小小年纪就想占她们大小姐的便宜。
“少主说的奴记下了，这就回去和夫人回禀。”
看她要走，陆漾扬声道：“且慢，快把我书房新画好的那幅画取来。”
梅贞亲去取画。
画是新画，没来得及精裱，陆漾眼目诚恳：“一时仓促不好拿俗物献给夫人，这是鸢姐姐的画像，你帮我转交给夫人。”
没了女儿，起码能睹画聊作慰藉。
婢子想不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有心顾及，谦卑回礼：“奴代夫人谢过少主美意。”
来传话的人来去匆匆，陆漾沉思半晌，喊来随从：“你去趟桃府，告诉桃禛……”。
焚琴院。
婢子低调去，低调回。
“她是这么说的？”
“是，陆少主看着是很真诚的人。”
“照面的功夫，几句话你就看出她真诚？”
婢子取出画卷恭敬献上：“这是陆少主送给夫人的。”
“放那罢。你下去。”
寒来暑往，焚琴院一成不变的清幽雅致，当家主母的院里太过清幽其实不好，试问哪家主母不得紧紧抓住掌中馈之权？
崔玥于这些事兴致缺缺，这几年在这算不得家的家里她过得甚是没趣。
甜果果也走了。
她轻揉太阳穴。
这两年头疾似乎又严重了。
暮色四合，天地如一张网裹挟着她，寸寸逼近，崔玥剧烈喘。息一声，漫天的孤独填满她心。
许是太过无聊，她撑起身子来到那幅画前，随意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她年轻美好、伏案疾书的女儿。
飞出去了，眉眼间看着和往日不同，神韵天成，眉梢犹浸喜色，七分专注，三分因专注而来的自在快活，
看到这画，她对陆漾此人多了两分好感。
不是她投其所好送画过来取悦了她的心，是这温柔缠绵的笔触出卖了小女郎心窝满溢的痴迷。
婚姻是一笔长久的买卖，是一荣俱荣的合作，抛开世情强加的重担，总要有爱作为调和双方才能感觉幸福。
或是她的女儿少爱两分，小女郎多爱两分，日子也能过。
不受委屈就好。
就是受委屈，有人掏心窝子地捧着、哄着，都比在这家中困死强。
崔玥疏疏懒懒地抱着画像浅眠，海棠花落，梦回当年。
……
隔着几座庭院，桃筝贪婪盯着堆成小山的书籍、手稿，人站在这，已经在做梦成为京都人人称赞的才女。
“二小姐，家主喊您过去。”
美梦被扰，桃筝眼睛低垂：“知道了，这家里没二小姐，以后记得喊我大小姐。”
下人是桃禛院里的人，闻言诧异点头：“是，大小姐。”
一声“大小姐”，喊得桃筝身心舒泰，脚步轻快地朝桃禛书房走去。
“阿爹，您找女儿？”
她人走进来，桃禛坐在雕花木椅眉毛仍然是拧着的：“方才要债的来了。”
要债的？
反应过来是陆家，桃筝脸微白，生出不妙的预感：“怎么说的？”
陆家来人表面客客气气实则高傲蔑视的打量刺痛桃家主的心，他寒了脸：“合香院和书楼里的东西，不能动，是她的要全部还回去。”
“还回去？阿爹，你忘了咱们的计划？”
桃禛责怪女儿不懂事：“世家虽强，手掌兵权的还是李氏，她用圣旨催债，哪家避得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回去罢。”
“是……”
胳膊拗不过大腿，秀才打不过兵丁，穷人无法与富人抗衡，走出书房的门桃筝笑得比哭还难看——什么时候桃家在外也要称穷人了？
桃鸢叛出宗族去了陆家都要压她一头，陆家是债主，桃家是欠债的。
她越想越憋屈，电光火石脑子想明白一些事：桃鸢如何与陆漾相识？是踏秋夜那晚，还是更早？
陆漾是否就是庄婆婆送进破庙的人？
她送了一尊财神给桃鸢？
“二小姐？”
看她不知为何像要晕倒，婢子及时扶住她。
站稳了桃筝翻脸不认人，一巴掌掌掴在女婢左脸：“要喊我大小姐，怎么还不长记性？！”
“记、记住了，大……大小姐。”。
“怎么还在抄书？费心劳神，仔细眼睛。”陆漾走进来站在原地欣赏小半刻钟，这才忍不住柔声提醒。
不用她说桃鸢也正准备歇息，她有孕在身，不能因一己之故连累腹中胎儿。
“鸢姐姐，后日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
“暂且保密。”
“少主，桃姑娘，开饭了。”
“开饭了？”她屈指敲了敲脑门：“瞧我这脑子，都要用晚膳了还在这耽误你的时间，鸢姐姐，咱们过去用膳？”
“好。”
陆漾不放心她，欲言又止。
“牵着罢。”桃鸢递出白皙的手。
陆小少主趁势握好：“鸢姐姐，咱们现在是再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柔韧纤长的手指摸起来嫩滑，陆漾心神一荡，护着喜欢的姑娘迈出门。
初时还算规矩，走到那条笔直的鹅卵石路，小女郎温暖的指节悄不做声地插。进指缝，含羞扣着，一手搭在桃鸢腰侧。
陆漾紧张地不得了：“我、我怕你摔了。”
“嗯。”
对方回应冷淡，听不出是恼了还是放任自流，陆漾松开不是，收紧不是，想要靠近的心蓦的受挫：“下次咱们换条路走，这鹅卵石踩着不稳当。”
她冷不防沮丧得声音听着都低弱，桃鸢歪头，看到一双想坚定又禁不住徘徊不定的眼。
她黯然一叹：原来这才是十八岁呀。
她在桃府的十八岁也没患得患失至此，当然，无人害她患得患失。
对于一不小心遭人算计、在破庙拉着无辜年少的女郎共赴红尘这件事，桃鸢是汗颜的，隐隐是自责的。
像无意中破坏少年人的纯真，在一张白纸染就绯艳，若毫不留情转身不予她脉脉温情，白纸恐有破碎的后患。
她尚能管住自己的心，陆漾却一门心思扑在她这。
有期待，就会有失落。
好好的凤凰蛋陆地小财神露出委顿咽泪装欢的神态，她轻捏陆漾的指，陆漾小心翼翼看过来：“鸢姐姐？”
桃鸢凑近了半倚在她怀里，不说一句话。
寒蝉堆雪讶然地张开嘴，风灌进来，呛得寒蝉弯腰咳嗽两声。
咳嗽声惊醒发呆的陆漾，只刹那，小女郎眉目如春，微微发烫的掌心贴着姑娘家纤细绝妙的腰肢：“鸢姐姐，咱们慢点走。”
桃鸢无奈。
感受到有一团火蓄势待发地朝她奔来。
火的颜色和陆漾外袍颜色相近，比枫叶红，比晚霞烈，明明灼灼，一眼能看透的心痴。
她凝神细想：若陆漾能再多几个女人便好了，起码痴心不会全给了她。
这么一想她又有些不舒服。
真是游戏花丛的浪子，她恐怕会嫌脏，根本不愿对方近自己身，何来的一夜风流倾身相授？
“怎么了？”陆漾心提起来：“是不是孩子又在闹了？”
“没有。”
静默稍倾，她莞尔：“才两月，感受不到胎动。”
“是么？”陆小少主不懂这些：她还想听听孩子闹出的动静呢。
一时无话，桃鸢不解：“你总瞧我肚子做甚？”
“没。”陆漾耳朵发红：“我没有总瞧你肚子。”她也就看了几眼，就几眼。
“……”
桃鸢二十六年来头一回做母亲，莫说起头那几日，彼时彼刻想到孩子她还会满心悦然，将心比心，很容易猜测陆漾的所思所想。
她笑意清淡，心里明镜似的，却没主动邀请这人上手摸一摸。
这段路不算很长，是去往老夫人院里的捷径，周遭种满赏心悦目的花花草草，空气新鲜。
有道是鸟儿栖林木，凤凰盘梧桐，这同样是她神思完全清醒地去依靠一个人，半边身子的重量交给陆漾，活像易碎的瓷器。
她不喜欢做瓷器。
但她更不喜欢不负责任地轻率打碎一颗闪闪发光的爱慕真心。
陆漾心疼她比上次相见更为清减，不忍她再为旁的事耗损心神，心坎的话藏不住：“鸢姐姐，你可以再信任我一点，我可以为你冲锋陷阵的。”
“不要为我。”
“什么？”
桃鸢抬手捏她脸，美眸流转：“为何不能是陪我？陪我冲锋陷阵，要好过为我。”
她羡慕陆漾的好肤质，捏了又捏，而后再捏，左右脸捏个遍，指尖轻挠陆小少主下颌，挠了两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此举不妥。
陆漾太乖了。
比一只撒娇招人疼的猫儿还乖。
常诱着人对她动手动脚。
愧疚反省片时，桃鸢撩起眸，岂料陆家的宝贝凤凰蛋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笑得明灿生辉。
不曾有只言片语，两两相望，她恍惚懂了何以桃花眼也被世人谓之“情眼。”
“我陪你。”
陆漾喜不自胜：“鸢姐姐，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还会把我自己赔给你。”
——情深如许，眼定终生。
这个漫长没有人情味的秋天，终是尽了。

第31章 你大我小
清早，枝叶挂寒霜，陆漾边走边系发带，发带绯红，飞扬在半空好似一簇飘起来的火：“姐姐昨夜又不舒服，怎么不喊醒我？”
“是老夫人不准奴打扰少主的，说是筹办书局是费心神的活儿，姑娘那有她看着，出不了差错。”
陆漾脸颊气鼓鼓的，不好直接反驳祖母的话，只好嗔瞪秀竹：“断没有下次了，鸢姐姐怀孕本就辛苦，我好歹还是孩子的另一个娘，你们不告诉我，是要我事后自责死吗？”
平常最忌讳死的人“死”字都挂在嘴边，秀竹脸发白，梅贞扯扯她衣角劝她莫要在这个节骨眼激怒主子。
陆漾看着虽乖，脾气上来就是家里胆子最大的尽欢小姐都不敢直接对上她的锋芒。
她腿长，不多时四婢被她落远。
昨晚守夜的是秀竹，挨训的也是秀竹。
夜里守拙院那边传来音讯，她看少主累极，又碍于老夫人的吩咐这才没敢喊人起来。
原是想心疼她，结果这人根本不领情，秀竹好多年没挨她训斥了。
陆漾是天生做主子的，陆家金尊玉贵的凤凰蛋，偏偏性子好，从不苛待下人，也不纵情风流见个漂亮姑娘就往床榻带。
她有诸般好，而今这全部的好一股脑给了守拙院的那位，秀竹眼眶发红：“桃姑娘只是夜里恶心犯呕，哪个怀孕的女子没经过这事？怎么就她娇贵了？”
梅贞是四婢之首，听着这话抬手给她后背一下，最是柔和温顺的人这会眉目冷着：“主子是给你脸了，让你什么话都敢说？
“她肚子里怀着陆家血脉，她不娇贵谁娇贵？亏了这话是咱们姐妹听见，被老夫人知道，看不扒了你的皮！”
扒皮这话是有些夸张了。
陆家没世家动辄就要打杀下人的‘威风’，但也容不下心怀愤懑之人。
遭她一顿打秀竹清醒过来，直道自己一宿没睡，被猪油蒙了心。
秀竹这儿敲打好了，四婢中年级最小的菊霜轻叹：“也不怪竹儿姐姐拈酸，少主待那位委实好得过火，宁愿少修理桃家一回都要讨回属于桃姑娘的书籍文稿。
“桃姑娘要抄书，少主担心她伤了身子花重金聘请好多人，桃姑娘提了一嘴办书局，书局这不就有了？
“更别说一日三餐嘘寒问暖，桃姑娘吃不下东西吐了，少主竟也陪着不吃饭，要不是那位肚子里揣着老夫人曾孙，你且看罢，老夫人铁定比咱们更心疼，赶在以前，谁敢这么糟蹋她家宝贝乖孙，她不得生撕了人家？”
“这算什么糟蹋？”梅贞出声道：“少主是甘之如饴。”她腔调一改：“好了，怎么连老夫人都编排上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菊霜鬼灵精地和她吐吐舌头，一副娇憨模样。
秋冬轮转交替之时，桃鸢的孕期反应一反常态地没消下去，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苏女医为她沉心诊脉。
“怎么样？”陆老夫人守了一夜，精气神竟还好，睁圆的眼令苏偱香想起当初照看陆阿乖的那段岁月，怕吵着孕妇入睡，她移步外屋。
刚巧陆漾赶来，和祖母一块儿屏息听着。
“桃姑娘体质与旁的姑娘不同，孕期反应较长，再者连日口诵文章供人誊写，她嘴上不说，身体已经到了能承受的极限，要静养才行。”
“静养……”
陆老夫人回过神：“还是太要强了，可叹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纪没见过像她一样博闻强识的女子，诵出一本书还好，她却是打算把桃家家底倒空在咱这……”
她揉揉发胀的脑袋，“我是不懂了，不懂为这一天她究竟准备多久。”
多久，才能把天真烂漫的少女训练成一座移动的书楼。
“我去看看她。”陆漾转身往内室去。
桃鸢后半夜没睡好，脸色看着微白，平常看着很厉害的人此刻安安静静窝在被衾，睡着了也不见多温柔，清清淡淡的，如水，沁着凉。
寒蝉堆雪低眉搭眼地守在左右，陆漾脱去披风穿着玫瑰花纹的锦衣，守在床沿为她掖好被角。
“陆漾，你来了。”
“鸢姐姐？你醒了？怎么样，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桃鸢侧卧着看她，眼神迷离，小幅度摇摇头：“不想吃。”
陆漾笑了：“不吃怎么行？咱们一块儿吃，吃饺子怎么样？”
俗语有云：“立冬吃一宝，不怕子月寒”①，这一宝说的恰恰是饺子。
立冬吃饺子是周人过此节气的习俗。
盛情难却，桃鸢慵慵懒懒地把自个埋在暖和的被子：“随你好了。”
两碗热腾腾带汤水的饺子端来，陆漾扶她坐起身。
孕期三月腹部已经有稍微的隆起，她盯着那隆起呆了一瞬，桃鸢不自在：“你乱看什么？”
“好像，好像是有点大了？”
桃鸢动作一顿，陆漾不好冒犯她，接过外衣披在她肩膀，没敢垂眸看寝衣下的凤光。
白软冒着热气的饺子入口，唇齿生香，再喝一口甘甜的汤水，胃里都暖了过来。
约莫一个月的时间两人相处起来多了几分默契，看陆漾吃得香，桃鸢没食欲的也被勾起食欲。
只是她还是看着别人碗里的香。
她眼神直勾勾盯着瓷碗里的白胖饺子，陆漾早察觉这点，待悄悄看够她的热闹，笑道：“想吃？”
“匀我一个？”
“我喂你？”
桃鸢不说话。
陆漾哇哦一口吃掉最上面的那个，表情极为愉悦。
“这样对待一个孕妇，你忍心吗？”她发出灵魂叩问。
“不忍心。”陆小少主嬉皮笑脸：“所以我要喂鸢姐姐，鸢姐姐张嘴。”
桃鸢拿眼横她，眼波轻荡，看得对面的人心中也一荡。
不过是一个饺子。
桃鸢硬气地低下头。
“鸢姐姐？”
她姐姐长姐姐短，喊得人心尖摇摇曳曳。
香味儿又飘了过来，桃鸢停下筷子，樱唇微张。
白白胖胖的饺子喂进去，瞧见粉嫩的舌尖，陆漾心肝直颤。
果然是别人碗里的更香。
桃鸢得了甜头满足地不和计较，硬着头皮吃下小半碗：“今日立冬，应是书局开张的日子，我想去看看。”
“不行！”
“为何不行？”
“苏姨说你亏损过度，需要静养。”
桃鸢沉默半晌，陆漾心里没谱，要知道鸢姐姐存心去看的话她不见得能把人拦下来。
“你偷偷带我出去，咱们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成？”
毕竟是她的心血，承载着她的理想。
陆漾瞥她肚子：“万一伤着如何是好？”
“你在，我怎么会伤着？”
这又是对陆漾的信任了。
陆漾唇角微翘，格外好哄：“行，就许这一次，下不为例，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出去了？”
陆老夫人一个头两个大：“咱们的人跟着没？”
“跟着呢，老夫人放心。”
老夫人气哼哼地坐下来：“阿乖看看不错，竟是个怕媳妇的，鸢儿也是，再好热闹也该等孩子生下来。”
她嘴上抱怨两句，又念起桃鸢的好来。
她们陆家得了举世难寻的珍宝，按理说怎么捧着都不为过。
“她们感情进展到哪种程度了？”
鱼嬷嬷捂嘴笑：“还是老样子，不过少主起码敢牵姑娘手了，看桃姑娘的意思，不算太动心，但也存着不忍。退一万步说两人有孩子作为牵绊，总会走到一处。”
和她同样想法的还有尽欢。
尽欢往嘴里递了枚鲜果：“祖母勿忧，方才我还见她俩你一个我一个的投喂吃饺子呢。”
“当真？”
陆尽欢咽下果肉，捂着发酸的腮帮子：“比珍珠还真。”。
陆漾耍机灵靠着‘条件’为由得了桃鸢亲手投喂来的饺子，出了庄园门坐在软轿笑得合不拢嘴。
桃鸢干脆眼不见为净。
眸子才阖上陆漾巴巴凑过来，眼睛一眨一眨像星星：“鸢姐姐，我能摸摸她吗？”
啪。
试探伸来的手被拍了回去。
如此反复三次，陆漾被拍得没了那贼胆，桃鸢慢条斯理为这事盖章定论：“得、寸、进、尺。”
“……”
陆小少主正襟危坐一脸乖巧。
有句话她委实不敢说，鸢姐姐以为她是得‘寸’进‘尺’，实际上难眠的夜里她都想到‘丈’了！
桃鸢暗恼她隐秘的心事不晓得藏，扪心自问又喜欢她情情爱爱都放在脸上，几番纠结眉梢扬起笑：“陆漾，你过来。”
“嗯？”
“趴我腿上。”
“……”
陆漾喉咙发紧，摸不清她路数，老老实实激动莫名地趴过去。
“屁股翘起来。”
陆小少主震惊地睁大眼：“啊？你不是不喜欢小翘臀么？”
一句调笑话她记在现在，桃鸢眸子上撩，陆漾软了腿，乖乖翘起，曲线蜿蜒，腰身如猫儿一般柔软。
意料之中的‘惩罚’迟迟没落下，她惑然抬眸：“鸢姐姐，你怎么不打我？”
听听，这像什么话？哪有财神翘起屁股求着人打的？
“没骨气。”桃鸢嗔她。
到底是舍不得打重了，改拍为揉，揉面团似的，揉得陆漾一颗心绵绵软软的。
“我又不是头回在你面前没骨气。”
真说起来，女女间的那些事可全是桃鸢教她的。
以至于过去那么久那般情形还会在梦里出现。
她弯眉浅笑，仗着一段时日的相处在桃鸢这得了一些薄面，桃花眼惑人不浅：“鸢姐姐，你懂的花样真多。”
桃鸢抿唇，噙在眼底的笑意漫不经心冷下来。
啪！
那地儿还是没逃过一顿揍。
“没大没小。”
陆漾挨了揍比没挨揍要开怀，笑着点头：“是，鸢姐姐大，我小，我喜欢比我大的。”
她故意在桃鸢面前使坏好看到她更多真情的流露，眸光克制不住地往不该望的地方绕了一圈。
山峦起伏，白云皑皑。
桃鸢好整以暇任她看了片刻，一指戳在她发红的脸颊：“你气我。”
陆漾腼腆地冲她笑：“鸢姐姐，立冬快乐。”

第32章 书局风波
“立冬快乐”是周人在这一天中最寻常的问好，哪怕生出罅隙的街坊邻居见了面，对方肯洋溢着笑脸问候你一句“立冬快乐”，你都不能给她冷脸。
若给了冷脸，说不得这个冬天都得被温暖、福运冷落。
周人的执迷和可爱恰巧就在于此。
家家户户吃饺子道快乐的时节，京都最繁华的长街，新张罗好的门店正式开张，艳丽的红绸唰地掀开，簇新烫金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烁夺目——
“陆氏书局？”
守在门前的掌事生着一张和蔼可掬的脸，胖胖的身材，藏青色衣衫不显贵气也不显穷酸：“不错，这正是陆氏书局，隶属陆家，是在【书局司】过了明路、合法经营的店面。”
陆氏的招牌打出来，即便不识字的百姓也愿意逗留一会，看看热闹。
“请请请，里面请，新店开张，三日内上楼看书分文不取！”
“不识字？眼睛昏花？没问题没问题，一楼刚好有‘听书’的地方，不骗人，入内一观便是。”
率先进去的不是饱学之士，而是穿着布衣的普通百姓——看书、听书不花钱，只要不花钱，那就是好东西！别管识不识货，先把便宜占到手再说！
驻足在书局门口的文人士子三三两两结成队，掌事手抄进衣袖，腰杆直着：“咱们这不仅有市面看得见的，市面看不见、千金难寻的，这儿也有。”
为首那人嗤笑：“好猖狂的口气，你当古圣先贤的教诲是烂大街的白菜不成？”
掌事不急不躁，派人取出事先备好的木牌挂在门前——‘立冬，殿内陈设：《沉吟明法集》。’
“失传二百年的法学经典？”
站在锦衣男子身后的少年一甩衣摆三两步走上前，手持木牌打量一二，问掌事：“是真迹？”
胖掌事抚须：“内容是真的。”
别管哪个是真，少年毫不迟疑地冲进去：“《明法集》是我的，谁也别和我抢！”
自矜自傲的文人们面色微变，忙不迭涌进书局。
书局分三层，一层设听书席，二三层为阅览区，甫一踏入二层楼，书架满满当当存放的书籍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一书贵于千金’的大周，能有一座储藏量如此丰富的书楼，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想做都不敢做的美梦。
“《明法集》……”
“这里也有《明法集》！”
“安静！”负责守在二层楼维持秩序的侍者轻声提醒。
二层楼霎时静下来，别管进来这的是何身份，每个人都对书籍抱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敬畏之心。
“《明法集》……，是真的《明法集》……”少年眼里升起无限狂热，帕子仔细擦拭过每根指节，擦去浮汗，当即盘腿坐在原地潜心拜读。
陆氏书局门口出来的人少，进去的人多，约有六成奔着‘免费’而来，四成是被门前木牌所刻的“明法集”字样吸引，想一探究竟。
车帘放下来，陆漾坐在车厢笑道：“鸢姐姐，不出三日，陆氏书局必将人满为患，没准门槛都能被人踏破。”
“这是应该的。”
桃鸢出身桃家，最明白有个好出身能给人带来的好处：“古圣先贤著书立说一为扬名，二为传世，三为育人，然一代代的传承积累引得世家寒门差距愈大，以至形成文化断层。
“是贫寒子真不如世家子勤勉有天赋？不是。是他们祖祖辈辈都输给了有权势的人。
“朝廷按才取士，就真是按才？也不是，是按祖祖辈辈积累下的荣光。
“大周勋贵世袭，祖宗好，子孙好，祖宗没出息，后人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辛苦才能有幸站在世家子女出生的起点。
“这在某种程度来说是相对公平的，世家当然可以尽情享受祖宗为他们打下的江山，当然可以挥霍世代积累的荣光，但他们藏书于库，令明珠蒙尘，就违逆了先贤最初的意志。
“先贤呕心沥血著就的心血不该成为推动世道不公的器物，隐在书中治世做人的道理，理应被更多人看见。”
四千八百六十二字的明法集引燃读书人的热情，造成小规模的轰动，更有寒门学子昼夜不歇滞留书局，只为将完整的明法集汲取吸收。
第二日，早早候在陆氏书局的人更多了。
三教九流、有功名的士子，布衣、锦衣、粗布麻衣，随处可见，挤挤挨挨地等着门开。
书局大门敞开，迎四方宾客。
陆氏书局背靠陆家，昨日能拿出一本‘失传’的明法集已经够惊人，再拿出一本名家所著恐怕强人所难。
许许多多人提着衣摆急不可耐地朝二层楼去，便见二层楼门前同样挂着刻字木牌。
“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书局大门口，六旬老者拽着掌事袖口急问。
掌事笑脸以待：“没错，今日店内主打《繁儒笔记》，我家少主费力求来的。”
老者呼吸急促，颤巍巍往二层楼小跑。
“慢点，您慢点……”
要说《明法集》只是吸引爱好法学的一部分人，那么许多年不曾问世的《繁儒笔记》，更能激发人们的热情。
慢慢的一传十十传百，邻县的书生也被吸引过来。
“陆氏书局？好大的手笔，这也太大方了！”
“不愧是陆家，格局是我等想象不出的大！”
书局名声响起，不仅吸引了寒门子弟，午后更有一波世家子弟踏足此门，忽略一层的‘听书区’径直往楼上走。
“这不是你家的藏书么？”
听到友人的问询，桃二公子面如土灰。
是啊，他家不外传、不外借的藏书，怎么就流传到外面来成为人人都可免费阅览的赔钱货？
到底是谁在搞鬼，存心针对桃家？
“咱们走！”
事情一下子闹大了。
待到第三日，堵在陆氏书局的人密密麻麻，直勾勾的眼睛看得人心惊。
“这次还有吗？有木牌的话请趁早挂上罢！”
“是呀是呀，我们就等着看呢。”
“《七国策论》？！”
桃二公子眼前发黑，勉强稳住身形拔腿往谢家赶。
大事不妙，出内贼了。。
桃禛下了早朝此刻正在谢家做客，与谢家家主相谈甚欢。
不时，有小厮附耳上前报予谢家主。
“重铭兄，出何事了？”
谢重铭放下茶杯，酝酿半晌再开口隐有不解之意：“前段日子我和你开口讨要《七国策论》的手抄本，你小气，说家族藏书不可外传，我好说歹说你才同意我入书楼一观，还规定了时辰，害得我书看到一半就出来，你这人好奇怪。”
过去好几天的事他现在提起，桃禛心生疑惑，对他的指责暗暗不满——书楼乃桃家传承千年的底蕴所在，哪能说外借就外借？
“我是不懂你了，好好的书你不借给我看，反而要给姓陆的面子？”
“给姓陆的面子？”
“不是吗？”谢重铭心里憋得慌：“难不成陆家的债你还没还完，要用藏书做抵押？一本就罢了，一而再再而三，这不像你呀。”
桃禛不明白，身子坐端正：“重铭兄，你把我说糊涂了。”
“家主，桃家主，桃二公子求见。”
“他来做甚？”
“爹！”
桃禛刚要斥责他失礼，便见桃琳脑门满是汗，神情惶惶：“爹，陆氏书局盗取咱家藏书，《沉吟明法集》、《繁儒笔记》、《七国策论》都被他们拿出来了！”
“什么？”
“好多人都进了书局，里面书籍人人可翻阅，阿爹，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得阻止他们呀！”
桃禛猛地别过脸盯着谢重铭：“你要和我说的也是这事？”
谢重铭认真点头：“不错。”
噗！
一口血喷出来。
血雾飘落在地，桃禛高大的身躯倒下去。
“阿爹——”。
“你说什么？陆家盗取桃家藏书？”
御书房，李谌惊得放下御笔：“不可能！陆家怎会做此事？桃家的书楼朕都不能随意进入，陆家怎么盗取？”
大监抹了把脑门的汗：“陛下，您、您忘了？已经断亲的桃姑娘正是出自桃家，她去了陆家，陆家才有的书局，总不会……总不会这么巧罢？”
“启禀陛下，陆少主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快呈上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这是我桃氏藏书，平白无故出现在你们陆氏书局，若还不给个说法，砸了你们的店！”
“对！砸了你们的店！”
桃氏族人看这些书都要经过考核选拔，凭什么到了这儿，所有人都能免费看？这是偷窃之举！
“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我们要交代！”
“陆氏窃书，实为盗贼！盗贼！！”
书局开在京都最繁华的长街，想看书的和来闹事要说法的堵在门口，人群密集，秉持不同看法的人很快打起嘴仗。
掌事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喝茶。
想看书的看不了，不想看书的想看热闹，想去听书的厌烦这些人吵吵嚷嚷。
“别吵了！陆少主来了！”
铜锣声开道，一顶软轿缓缓落地。
陆漾转过身挑起帘子：“鸢姐姐，慢点。”
“无妨。”
陆家准少夫人出行，因她怀有身孕倒没人敢冒冒失失冲撞，再者陆家随行的护卫按刀在侧，闹哄哄的场面随着正主到来，场子眨眼镇下来。
“陆少主，您该怎么和我们解释书局会出现桃家才有的藏书？”
陆漾不以为意：“书是圣贤所书，不是桃家先祖所书，桃家有，为何我陆家不能有？”
“别听她狡辩！定是有内贼叛出宗族不说，还做出暗中偷盗藏书的不耻之事！我说的没错罢，桃姑娘？”
他将矛头明晃晃地指向桃鸢，桃鸢冷然一笑：“荒谬至极。”

第33章 凶猛可爱
桃氏族人在书局门口闹起来，陆漾眉头一皱，招了下人搬来椅子，椅子上铺好软绒绒毛垫，又命人沏茶倒水，摆好茶桌、喝茶的器具。
她走到哪儿几乎是将排场摆到哪，立冬天寒，所有人傻站着，她扶桃鸢坐在铺陈舒服的座椅，往她掌心塞了暖手炉，绯红白领的大氅裹在她身，通身的富贵气派，冷眉微扬，气场先被她压下去。
闹事的人看着不紧不慢气度雍容的桃鸢，有一刹脑子空白不知要说什么。
同伴见他发愣，自觉‘讨伐盗贼’的责任落在肩头，挺身而出：“书局当做金字招牌放出来的三本书尽是桃家所有，你说你没偷，书是哪来的？你拿什么教人信服？”
桃鸢最厌烦的便是毫无用处的口水仗，但这一仗不打不行，她轻声道：“书是我默出来的。”
“你默出来的？”那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沉吟明法集》是你默出来的？《繁儒笔记》也是你默出来的？《七国策论》我曾有幸阅览，全书一万三千四百八十字，也是你默出来的？您是哪位，文曲星下凡？”
他说话夹枪带棒，陆漾忍不住要和她理论。
桃鸢握住她衣袖：“我不敢自称文曲星，书确是我默出来的，你不信，是你见识浅薄，我无需向你证明。”
“我看你是心虚！书是桃家藏书，你们不能卖！”
“对！你们不能卖！”
“先贤著书是为天下人，而不是为一家一户，天下人的书当还于天下人，桃家独占先贤心血数百年，也该够了。”
“呵！你也知道你出身桃家，占了桃家的好处，你曾是桃家人，如今却联合外人做出这不耻行径，桃姑娘，午夜梦回你可安心？”
“我很安心。”
“你这窃家之贼！”
桃鸢倏尔抬起眉：“窃家之贼？我自幼浸□□海，学百家之长，自以为笨拙，唯一自傲的只有这记性。
“学问学问，学了，就要解天下人之问，不然学来何用？总不能离开宗族肚子里的学识也要被掏空，世上没有那样的道理，那不是断亲，是明目张胆杀人。”
“牙尖嘴利，藏书乃世家底蕴，本是珍贵之物你却要它沦为市井常见的烂菜叶子，你罪大恶极！”
“我罪大恶极？”
她放下手炉从容起身：“古圣先贤的心血遗作，就该如同烂在街上的菜叶烂在人心里，你是读书人不假，治国惠民的能耐你不学，偏学满肚子假仁假义，你不配和我说话，退去罢！”
一声斥责不曾裹挟风雨雷霆，平和下自有一股摄人心魂的余威。
被一女子驳倒，那人面上挂不住，踉跄两步，掩面奔逃。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是要我当场默出来，还是以桃家书楼被盗为借口兴风作浪？书局是清净地，请你们离开。”
“快走！别来影响我们拜读圣人大作！”
“对，快走，就许你们世家霸占圣人言，说人家偷盗，有证据就拿出证据，没证据少嚼舌根！”
“晦气！这里不欢迎你们！”
气势汹汹而来的桃氏族人被人灰溜溜赶走，走前桃家旁支的年轻男子不服气问：“他不配和你说话，那我有没有资格问你——”
“你也没资格。”桃鸢清洌洌的眸子凛然正视他：“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假仁假义之辈，别脏了书局门口的地。”
陆漾桃花眼弯弯，一手搭在她肩膀，温声提醒：“鸢姐姐，小心动了胎气，他不懂事，咱们不用理他。”
被十八岁的小女郎说“不懂事”，又被京都第一才女冷眼相向“没资格”，出身旁支、去年高中一甲进士的桃某人，脸颊登时涨成猪肝色，忍无可忍斥道：“才高便猖狂，算我瞎了眼！”
他一副见到‘负心人’的愤然神色，桃鸢懒得多看，只觉丑人多作怪。
书局门前的闹剧散去，又有人拘谨上前。
是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她一向崇拜桃鸢，即便桃鸢叛出宗族引来颇多争议，她还是仰慕极了这位鼎鼎有名的大才女。
“前、前辈，冒昧一问？”
桃鸢驻足回眸。
“我能问一问，什么样的人，方有资格与前辈说话？”
天冷，街边小童拿着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看见这一幕桃鸢轻笑：“心有敬畏、真心渴慕圣贤道理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我说他们不配，是他们心不正，有辱斯文。”
少女听完这话小脸晕红，一副害羞敬仰之色。
陆漾心中敲起警钟，赶忙道：“鸢姐姐，咱们也进去看看？”
她的心思一眼能看破，桃鸢拍拍她的手背：“好。”
陆氏书局的门槛果然被踏破了，好多人不眠不休地守在二三层楼，直到楼上没歇脚的位置，得了掌事的许可捧着书往门口石阶随便坐下。
天气愈冷，为保护学子不受风寒所侵，门外搭起简易帐篷。
如此盛况，可见书局真是办对了。
“过了今天所有人都可购买、借阅名家巨作，鸢姐姐，这一招招使出来，你要成世家众矢之的了。”
桃鸢看着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捧书忘我，心坎蔓延开说不出的满足，她笑笑：“能为更多人带来希望、福祉，我就做一做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又如何？”
她的胸襟、见识、学识都远超陆漾见过的其他女子，见到这样光辉形象的桃鸢，她竟忽然不敢拿一双灼灼的眸子瞧她。
破庙那晚香汗淋漓欲。色冷淡的姑娘，终究化作一缕云烟飞到高空，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身书香气、心怀家国苍生的鸢姐姐。
她唯恐亵渎她。
不敢拿一腔情意缠她。
这转变看似隐晦，实则明显，察觉到这点桃鸢只能装作不知，心底感到轻松的同时又为陆漾表现出的敬重、疏远感到微微失落。
“大姐姐！”
十三四岁的小少女刚好碰见欲离去的桃鸢，巴巴跑过去，清澈的眼睛含着一丝期待紧张：“大姐姐真要嫁给陆少主吗？”
这话如一记重锤一下子捶进陆漾的心。
前一刻才下定决心要待鸢姐姐礼敬，不可轻佻，不可仗着年岁在她这讨得便宜，彼时听到“嫁娶”之类的话，她殷殷切切地望着桃鸢，勾人的桃花眼藏满情意。
“是要嫁人了。”
“到时候我能去喝杯喜酒吗？”
桃鸢轻点下巴：“当然可以。”
少女欢天喜地地跑开，跑到一半拔腿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陆漾面前，认真地像是在看情敌：“陆少主要好好珍重大姐姐，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对着陆地财神说狠话，说完她自个也吓了一跳，慌忙跑开。
陆漾在她身后大喊：“我会的！”
声音散在长风，带着少年人的雀跃欢喜，百般笃定。
桃鸢揪她发红的耳朵：“不是不敢缠我了？怎么被人一激，那股劲又上来了？”
她指尖温暖柔软，耳朵被她揪得很舒服，陆漾诧异她能读懂自己的心，扭捏瞬息，抬起头笑得自信明朗：“我娶你不是为亵渎你，是要爱惜你、顺理成章地保护我们的孩儿。名分是一定要有的，婚事也要往大里办。”
“陆漾，你喜欢我什么呢？我背弃宗族，连祖宗都不认，性子也冷，没尽欢姑娘妩媚，没其他姑娘柔顺，祖母都曾说我的心是冰做的，你不怕冻着么？”
“不怕。”
这是她们第一次敞开心扉地谈论情爱。
陆漾脸皮发烫：“我在破庙见到你的第一面，还以为你是山里的精怪，我实在没见过像你一样好看的人，许是你出现在我生命的起头就是冷冷的，充满防备，但你还是允许我凑近烤火，予了我一分善。
“在你之前生意场上和我打交道的多数是男子，哪怕也与女子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但她们都没你让我觉得很想靠近。
“虽然相识日短，但你是除了祖母，我第二个最敬佩的女人，人都会喜欢光的罢，我喜欢你身上散发的光，既然是光，又何惧她是冷是暖呢？
“追逐已然是一种本能了。”
她顿了顿：“你比我年长八岁不错，可我也是幼年开始学着做一名好少主，我是年少，但我不傻，你想借陆家的势做你想做的，书局只是你计划的第一步，你还有更多的后手，包括这孩子。”
桃鸢挑眉，饶有兴味地重新打量她。
“鸢姐姐，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你将赌注压在陆家，自信能成就一番天地，那我成就你又何妨呢？我相信迟早有一日你会爱我爱到不得了……
“你是冰，我就焐热你，你是石头，那我宁愿一直抱你在怀中，当一块玉捧着，爱着。我年轻，等得起你爱我的那天。”
车帘放下去，车厢一阵静默。
一声轻叹。
“陆漾，我二十六了，至今没有动心的人，以后也不见得会有，我嫁给你，只是因为这孩子需要一个血脉正统的身份，而我，如你所说是将赌注压在陆家。
“我在利用你。”
“我知道！”
看她急了，桃鸢脸庞泛起笑，摸摸她的脑袋：“我不见得一定会爱你，我有太多要做的事情，爱情可有可无，不可能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起码现在不是。”
“但人总有需求的不是吗？心灵上的需求，物质上的需求，身体上的需求……这些我都可以给你，鸢姐姐……”
她直视桃鸢的眼睛：“踏秋夜那晚我在你眼里看到欲。火，鸢姐姐也不尽然是无欲无求罢。”
“不错。”
桃鸢长大成人已经很多年了，不似十七八岁的小女郎避讳诸如此类的问题，反而觉得一本正经说着成人话题的陆漾有些凶猛的可爱。
“我……身体健康，身材很好，我来伺候姐姐，不正好么？”

第34章 以吻摘花
桃鸢还在应付小女郎炙热如火的追求，另边厢，陆氏书局一招“釜底抽薪”，抽去世家最光辉的一层保障。
书楼并无失窃任何一本名作，当日桃鸢也是真正意义的净身出户，结合这两点还真有可能是她默出来的，问题是——这些年书楼潜修她究竟在心中默下多少？
偿还陆家巨债掏取桃家四成祖业，其中还有合香院的一众书籍、文稿作为抵押，世家之所以屹立不倒，在乎资源千百年的倾斜，但当倾斜不在，世家、寒门站在同一水平线，孰优孰劣？
桃禛吐血之后陷入长久的昏迷，这次气急攻心连着体内潜伏的病症也勾带出来，家族事务暂且由桃大公子桃毓代理。
世家家主会议，会议上针对如何遏制桃鸢一事，崔家主两耳不闻，假装是个聋子，代理家主的桃毓又哪会对亲妹妹下手？全程冷着脸。
心不在一处，劲儿哪能往一块使？
桃鸢的棋才走出第一步，世家内部已然起了内讧。
前前后后商议不出对付桃鸢的对策，会议不欢而散。
翌日，陆漾以陆家少主之名，将陆氏书局整理出的书籍名单献于朝廷，名单所列之书目朝廷广为刊印，真正使圣贤呕心沥血著就的巨作成为花三文钱就可以人手一本的‘白菜’。
至于刊印售卖产生的亏损，陆少主说了，一切皆由陆家承担。
至此，世家垄断资源的第一重关卡被打破，普天欢庆者，数不胜数。
冬天，星辰闪烁，天边泛起鱼肚白，四面八方的百姓自发来到陆氏庄园。
离得近的是京都本地人士，有卖菜的大娘，卖猪肉的屠夫，卖花的小姑娘，离得远的有穿着穷酸破袄的读书人，有人有功名，有人没功名。
无论身份贵贱，手上、肩上、背上，提着、扛着、背着稻米、鸡蛋等物，陆家门前的石狮子被人泼了狗血，血淋淋的，红得扎眼。
于是有人往就近的小溪提水打水，一声不吭地清洗染了脏污的石狮子。
石狮子勉强洗出模样来，太阳也慢慢从云层高升，又是一声鸡鸣。
陆漾打着哈欠起身。
“少主，外面来了好多人。”
“鸢姐姐呢？”
梅贞递给她白巾，道：“桃姑娘已经起来了，在书房看书呢。”
“起这么早……”陆漾双手掬了一捧清水，清粼粼的水花泼在白嫩的小脸，打湿一对墨染的眉毛：“外面怎么了？”
“来了好多人，先是有人往咱们门前石狮子泼狗血，后来又来了一群人洗净了那石狮子，奴派人问了，这些人跋涉而来是为感谢少主和桃姑娘的义举。”
陆家开办书局、献书于朝廷，使得世家得天独厚的积累不再如以前光辉，书人人可读，圣人教诲人人可聆听，惹怒了桃家，更动摇了世家根基。
短短七日以来针对陆家的人或事来了又走，这次更过分，连门前的石狮子都不放过，陆漾用巾子擦脸：“定是几姓几家沉不住气的小辈做的，这事儿做得忒没水准。”
菊霜叹道：“还要什么水准，总之就是恶心咱们，有朝廷做靠山他们奈何不了陆家，又不能真和少主撕破脸，亏了他们是摸黑行动，都不怕心虚走夜路掉进粪坑。”
陆漾听了直笑：“他们泼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两不干涉。一对石狮子罢了。”
她扔了毛巾：“谁和他们小打小闹，改天本少主就去收债，陛下的圣旨好使，有此利器不知善加利用，旁人没准还以为我脾气好，好欺负。”
听她要去世家收债，四婢眼睛都亮了——最好这几天受的气全都讨回来，让他们赔得底裤都没得穿。
“快去把人请进来，外面天冷，冻着就不好了。”
“是。”
梅贞转身出门料理此事，陆漾笑了笑，整敛好仪容迈出门。
书房，花窗开了一扇，白梅纸斜斜探进来，陆漾站在树下胳膊趴在窗台，眉眼快意，容颜被圣水洗涤过：“鸢姐姐，你不怕冷的呀。”
桃鸢回眸瞧见她披着雪白大氅，内里穿红佩玉，细腰勾勒，比京都春柔坊最知名的‘小白脸’还像小白脸。
春柔坊的当家招牌也是女子，专程伺候挑剔的贵妇、性野的千金，纤细的手一勾，能压着人在枕被、窗前享尽鱼水之欢。
及笄后一次偷跑出门，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她曾有幸见过，贵妇赶巧了还是她认识的人，双腿大张，早没了素日人前的端庄样儿。
“鸢姐姐？”
陆漾拿梅枝搔她脑袋。
梅枝扫过发顶留下一串清香，桃鸢夺过她的枝条没好气嗔她：“又闹什么？”
“我哪有闹？有人想谢谢咱们，我来问你，要不要见见？”
“谁？”
“受你我惠利的人们。”
桃鸢走过去关上窗：“你等等我。”
陆漾失笑，背靠花窗低下头轻嗅梅香：无怪乎鸢姐姐能成为京都第一才女，随便一个举动惹得世家伤了元气，冬日读书尚且要开着扇窗免得读书犯瞌睡，她不行谁行？
天道酬勤，一点都不错。
寒蝉堆雪服侍小姐更衣。
周人喜繁复艳丽，桃鸢出门穿了一身牡丹缠枝的衣裙，外裹银灰色绣着一只橘猫的大氅，乌黑长发用金簪挽着，聘聘婷婷，风雅入骨。
陆漾看见她表情难掩滑稽，捂着嘴，笑声从喉咙溢出来，桃鸢十指翻飞系好大氅带子，冷冷淡淡欲说还休地瞟她：“笑够没？”
“笑够了笑够了。噗嗤！”
“……”
陆小少主眼角浸出薄薄的晶莹，担心她笑岔气，桃鸢抬起腿作势要踩她，陆漾主动把腿伸过去，精细缎面的靴子看着就值钱：“给你踩给你踩。”
她上赶着，看着还是乖，又有不好形容的痞，说她痞，眉眼又是熟悉的温柔明媚。
“谁要踩你？”桃鸢柔柔推开她。
陆漾两步追上去和她并肩，一声不吭握住桃鸢温暖的指节：“你之前嫌弃地不得了，怎么我送你的‘橘猫猫’你还是穿在身了？”
“那我脱下来？”
看她真要脱下来顺道想扔在地上踩两脚的架势，陆漾连忙讨饶：“我就是逗逗你，你不知道你穿这橘猫猫有多好看，端庄里带着矜持，矜持又不失典雅，典雅里透着有趣诙谐……”
桃鸢懒得理她。
陆漾看她侧脸平静温和，悄悄和她十指紧扣。
她想得到桃鸢的意图莫说本人，走到左右的寒蝉堆雪一眼都能看明白，不遮不掩，丝毫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真就是一团火，想吞噬了看中的姑娘。
这份冲劲和莽劲，不说堆雪如何，寒蝉性子够大大咧咧了都招架不住。
难为她家小姐在陆少主面前清清冷冷，如天山之冰雪淡然。
“鸢姐姐。”
桃鸢目不斜视：“怎么了？”
“没怎么。”
途径一座梅林，风吹梅花落，红的白的落在桃鸢肩头，陆漾看她信手拂花，看她穿过一树树傲雪寒梅，喉咙微动。
气氛变得黏腻燥热，分明周遭是冷风俏梅，是凤凰蛋和一枚甜果果，堆雪竟不敢抬头。
她不抬头，也不准寒蝉乱看。
菊霜识趣地缀在后头，看花看风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家被美人迷了心魂的少主。
“鸢、姐姐……”
桃鸢停下来，侧身望进她的眼，在她眼底看见一团涌动的火焰，她心一跳，音色不禁柔和：“怎么了？”
堆雪拉着寒蝉小跑开，菊霜默默背过身去。
陆漾用脚尖刨地，瞥桃鸢一眼，低下头继续盯脚尖，而后又看桃鸢一眼：“鸢姐姐，你身上落了梅花。”
“那又如何？”
“我能给你取下来吗？”
桃鸢默然，脑海再度闪过春柔坊的小白脸跪下去取悦贵妇的画面。
那是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隐秘，是世家女不可触犯的禁忌，是她这些年东拼西凑在书楼完全掌控的门道。
年少慕艾，是谁都逃不过的一关。
她也有过思慕，思慕的是未知的、还没出现的、不算完美但足够真诚的良配。
随着年岁增长，思慕成为一场迟早会散去的梦，她有了更高深想要研究的学问。
“你屋里婢子如云，各个相貌不俗，对着她们你是怎么忍过来的？对着我，为何又总想学坏？”
“她们又不是你……”
陆漾满目恳切，眼睛瞧着那花儿，怕花儿被风吹走，怕桃鸢讨厌她。
但她总要试探再试探，挤也要挤到她心坎去！
又是一阵花落。
桃鸢揉搓她的脸：“想摘花，那就摘罢。”
她想摘的是她这支花，她偏揣着明白装糊涂。
陆漾用手拂去她肩上红白娇色。
白色花瓣颤颤巍巍飘至美人润圆挺翘的山峦间，桃鸢眉心一动，刚要制止，察觉两瓣唇擦过那处温软。
一击得逞，陆家的小凤凰身子退开，明眸含笑，唇瓣叼着一瓣花，活像打了一场胜仗。
沾了晨露的花瓣被陆漾含在唇齿，小女郎神采奕奕：“谢鸢姐姐赐花。”
桃鸢看着她，慢悠悠想起一本《风流录》上记载的事迹——东洲有好女，喜女色，无女不欢，流连花丛擅以吻摘花，是为偷香。
她意味深长地审视陆漾，须臾别过脸，小声嘀咕：“胡闹。”
陆漾得了便宜嘿嘿笑：“鸢姐姐不生气就好。”
“……”
桃鸢扭头又看她，看到少年人纯澈无辜的眸。
桃花自她眸心飘落，好似不是她亲吻了桃花，而是那桃花不安分地招惹了她。
真是离谱。
她想得胸闷，有点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她十八岁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往姑娘家胸口摘花。
“快走罢，人还等着呢。”
“听鸢姐姐的。”
她笑意盎然，一脸明媚也是一脸春，桃鸢实在没眼看：“陆少主，注意一下你的身份。”
陆漾郑重点头，小心翼翼护着她：“鸢姐姐放心，有我在，必保你和腹中胎儿太平无恙。”
她让她注意身份，她却只想到孩儿她娘的身份，陆家的准少夫人幽幽一叹，陆小凤凰窃喜地嚼碎梅花，唇畔生香。

第35章 春心荡漾
迎客厅，提着菜篮子、扛着半袋子番薯的百姓们齐聚一堂，门外慢慢响起脚步声，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陆少主与陆家准少夫人携手登门，绯红与银灰交相辉映，眼目如星，一人热情，一人冷淡，站在一处气氛刚刚好，个头也般配。
陆漾、桃鸢甫一站定，叩拜声如潮。
“老人家，何须行此大礼？快起来！梅贞，把人扶起来！”
堆雪跟着去扶人。
“多谢陆少主，多谢桃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他朝高中，必来庄园向二位再行道谢。”说话的是位穿着洗得发白儒服的男子，想来是个有志气的，开口就说“他朝高中”。
陆漾双手托起下跪的六旬老者，听到这话桃花眼扬起笑：“我是喜欢有志气的，但我所做不过举手之劳，当不起诸位拜谢。
“要谢，你们谢鸢姐姐罢，是她二十年如一日的苦学，寻着机会才将肚子里的学问掏出来，将圣贤的心血教诲还给天下。
“陆氏有的无非是一颗惠民的心，旁的就是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财。
“诸位也知世家欠了陆家的债，朝廷刊印的每本书籍都有我陆氏作为贴补，所以每本书赔本只卖三文，使家贫之人也能读得起书，没鸢姐姐鼎力相助，单凭我、凭陆家，怕是有心也无力。”
她把大部分功劳丢给桃鸢，面对许许多多人的好意，桃鸢撑不住面上的冷色，美眸映出笑。
“先时不知姑娘是怎样品性我还在私底下议论过几句，今日蒙受姑娘大恩，得见姑娘心性高洁，某愧不敢当。”
那男子弯下腰来认真致歉，思及桃鸢背弃宗族一事，有感而发：“世人对姑娘生了误解，有我武三遍在一日，必回为姑娘据理力争一日。”
背弃宗族，天地不容。桃禛那日在门口喊的那句话听见的人不少，甚而此刻怀揣心意站在这的人，多多少少哪个没有嘴碎的时候？
但人不能忘恩，他们受了桃鸢和陆家的恩德，就得时刻谨记在心。
是桃鸢默出一本本古圣先贤的巨作，是陆家承担了朝廷的亏损，站出来做了亏本的买卖，减轻读书人的负担。
这是恩，惠泽一代代子孙的大恩。
面对一双双或自责或内疚的眼，桃鸢笑容清淡：“都过去了。”
往事已矣，她从不活在昨日。
她这里过去了，骂过她的、指责她的、议论过她的人，他们心底过不去。
明明皎洁如月明的才女，却被世人好挑三拣四的嘴说成狠心无情不认祖宗的人，一个真狠心无情的人，又怎会心怀苍生？
他们在桃鸢这里感受到宽广的胸襟和格局，如一面镜子，照出来人性本来的狭隘。
陆漾作为陆家少主毫没身份架子地起身送了这些人一程，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蓝天白云下，她扭头笑：“鸢姐姐好气魄。”
都过去了。
什么人才会永远向前看？不计较曾经的得与失？
桃鸢轻抚衣袖：“他们谢我，无外乎是他们尝到实际的好处，若没好处相馈，你说，他们可会谢我？赞我？”
不等陆漾回答，她道：“不会。世人偏爱道听途说，多数人被固有的认知束缚了手脚，缠住了脑子。
“一代代人都认为背弃宗族天地不容，为何没人去想我为何放着好好的世家嫡长女不做，偏要做一个被口诛笔伐的罪人？
“因为这本身就不在他们思量之内。我是谁？我做对什么做错什么，与他们何干？都不如给他们一本书，给他们一杯干净的水来得实惠。陆漾，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鸢姐姐在说财帛利益动人心，利益决定立场，决定人言。”
陆漾年少执掌陆家，走到哪儿几乎都被旁人笑脸相迎，在这方面的感知不客气地说比桃鸢还要深刻一些：“所以说无需管旁人怎么言语，做一个对世道大部分人有益的人，时机到了，积累到了，自有人歌你颂你，双手捧高你。”
桃鸢眼睛漫开笑，转过身去：“随他们说罢，好的坏的，我是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我？”陆漾觉得这话有意思：“鸢姐姐果然与旁人不同。”
她吹捧起人来眸子闪着亮光，过分白皙的脸蛋儿绽开不作伪的笑容，灿若春日明丽盛开的花，花香不重，却让人赏心悦目，不忍伤害。
陆家的宝贝凤凰蛋，守拙于外，藏锋其中，精明地占了便宜还得有人帮她数钱，陆家用钱买来了钱买不来的好名声，至少此事过后臣民对于陆尽欢为后不便再置喙。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
桃鸢点在她眉心，看破不说破：“我有些累了。”
陆漾乐于做她的护花使，挽着她的手臂往守拙院走：“鸢姐姐，咱们的婚事你想怎么办？”
“怎么好看怎么办，人生头一回成婚，当然是往漂亮里弄。”
“这我擅长，鸢姐姐交给我尽管放心。”
“你真不嫌弃我大？”
桃鸢好奇问道。
陆漾眸子潋滟开水光：“女大三抱金砖，我陆家有钱，娶媳妇更要抱好多金砖，八岁再合适不过，总归能迎娶姐姐为妻，是我的福分。”
她小嘴抹了蜜一样甜，堂堂少主，陆地小财神，总这般捧着人说话，桃鸢喜欢她的率真直接，偶尔也会被她炙热的情愫熏得脸红，忽然道：“你耳朵红什么？”
“有吗？”陆漾捂着耳朵：“你看错了。”
小女郎红着脸睁眼说瞎话，桃鸢摸摸她的脸，指尖划过她手背：“快松开。”
“松开做什么？”
“我想看。”
陆漾呆在那：“你真想看？”
“那你给不给看？”
陆小少主沉吟稍倾，捂着的手松开，烧红的耳朵暴露在半空：“给你看。”
桃鸢上前一步指腹揉搓她透红滑嫩的耳垂。
耳垂是敏感的地方，至少对于陆漾来说是，她身子颤了颤，倏地抬眉对上那双清寒的眸，觉得自个很没出息，咬着下唇不吭声。
“你怎么不出声？”
陆漾瞥她，桃花眼乖顺勾人：“我怕你觉得我不正经。”
“这和正不正经有何关系？”
桃鸢喜欢少年人年少鲜嫩的皮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更知道她这样陆漾是舒服的。
肌肤相触，温软遇见滑嫩，陆漾猝不及防地哼了哼。
微扬的音儿，春心荡漾。
桃鸢莞尔：“你口口声声说可以解决我所有需求，陆漾，你这是说大话了。”
刹那，陆漾好似再次见到踏秋夜那晚见过的焰火，明亮的，闪烁着隐忍和嚣张的光芒，满身反骨，撕碎了所有端方。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头野兽，有人关着，不时放出来，有人能关一辈子，有人片刻都忍受不了。
按照世家的标准如此的桃鸢是野性难驯，按照陆漾自己的标准，她心里敲着小鼓，明白这是鸢姐姐随性而起的撩拨。
撩拨，总比拿你当个孩子好。
她欢欢喜喜地笑了：“鸢姐姐，你不是试过么？我有没有说大话，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
桃鸢眼神微妙，不明白她哪来的自信。
一晚就被榨干的人也好意思当着她的面拐着弯儿夸她自己好用。
好用归好用，不经用。
一晚就坏了。
没出息。
“鸢姐姐？”没看着她强忍害羞的模样，陆漾自觉不对劲：“鸢姐姐，你怎么这般看我？”
不好刺激少年人头回知人事的满足和自得感，桃鸢凑近她耳畔，嗓音冷得很，冷到极致透着一丁半点的戏谑：“陆漾，你有没有去过春柔坊？可见过里面是怎么伺候人的？”
春柔坊？
天可怜见的，陆漾傻怔在那：“我、我不寻花问柳……”
不愧是老夫人捧在掌心的宝贝乖孙。
桃鸢暗暗满意：“改天我带你去。”
“什么？！”
陆漾没去过春柔坊不代表她不知春柔坊是招待女客纵。欲狂欢的地儿，小脸一会白一会红：“我只喜欢你，不喜欢和其他姑娘拉拉扯扯。”
十四岁那年去海外谈生意差点被当地女豪商带去不正经的妓馆，她退后半步，语气竟然嗔怪：“鸢姐姐，你怎么能学坏呢？你有我一个还不够，是太瞧不起我么？”
她话里话外都有“我很能干我最厉害”的隐秘张狂，桃鸢看不懂她的张狂。
惑然的眼神踩了猫尾巴，陆漾表情受伤：“你不相信我？”
她上上下下瞅着腹部微隆的美人，不知该往哪下手来证明她在某事上的英勇，她做了十八年的少主，没被任何人小瞧过，就是面对天子拨算盘的手都沉稳有力。
争强好胜是陆家人刻在血液里的本能。
“你迟早会知道的，鸢姐姐，我对你势在必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你腹中孩儿的另一个母亲。”
她倔强地红着眼，每个字音节都咬得清晰，像是不好咬在桃鸢肩膀，只能折磨自己的牙关。
年岁不大，心气不小。
意识到把人逗毛了，桃鸢不想着如何哄人，反而扬唇笑得开怀。
她笑得甚是好看，冰山融化为春水，眉目舒展，眼睛倒映着陆漾的影。
陆漾沉醉在她的笑容，一时看呆。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样的人。”
“啊？”
她回过神：“鸢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我要回去绣嫁衣了。”
风吹落梅，陆漾打了个寒颤，看寒蝉堆雪一左一右护着桃鸢离开，她愣在原地摸摸发烫的耳朵，暗道好险。
好险她就真咬上去了。
如同那晚鸢姐姐咬她似的。
白齿红唇，细细腻腻的亲昵，呼吸交织的温存。
她越想越多，凝神思考桃鸢这个人——冷冷淡淡，却会调戏她，会冲她柔柔地笑，会揉她耳垂，放纵她亲吻她胸间的白梅。
这应该是对她存着好感罢？
起码不讨厌。
谈情说爱没有经验的女郎便是书本上的知识都没对方丰富，只能凭着一腔热血，莽撞小心不回头。
她迟迟没跟上来，桃鸢思来想去原地驻足。
“陆漾。”
她轻轻念了一声。
陆漾福至心灵地扬起眉梢，细长的两条腿飞快朝她跑去。
“鸢姐姐，我和你一起走。”
看她小跑过来，跑得风吹乱发丝，冬日里明媚鲜色，一颗痴心滚滚发烫，桃鸢淡声问道：“你和我一起走？做什么？”
“去你房里，咱们一块儿绣嫁衣。”
桃鸢眼神幽幽：“你不会想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行不轨之事罢？”
风呛了嗓子眼，陆漾弯腰咳得脸耳脖俱通红，咳得眼泪淌出来，她泪花朦胧：“鸢姐姐，你好爱欺负人！”
“说说而已，别当真。”
陆小少主深吸一口冷气，灵机一动凑到桃鸢耳边：“姐姐，倘我对你的心不变，始终专一热忱，我其实是有机会的罢？”
得到你，霸占你，温暖你的心，夜夜拥你入眠。
成年人的考量远比少年人多得多，桃鸢回眸看着这个闯入她生命的女郎。
陆漾大气不敢喘，身子绷得笔直。
哪有人真不怕付出所有得到一场空呢？
她也想美梦成真，也想得偿所愿。
喉咙耸动，嗓子眼微干。
没人知道短短的十几息内桃鸢想了什么，想了多少。
风中传来一声简洁短促的回应——
“嗯。”

第36章 亲吻雪花
京都下了第一场雪，细细薄薄地铺在砖石、屋顶、树梢，冷风一吹，漫天飘扬雪粒。
婚期在即，两个当事人似乎都没放在心上，每天都有其他要忙碌的事，陆漾早早结束与陆家商号各位管事的会议，裹着裘衣，抱着暖手的猫迈入守拙院的门。
“见过少主。”
寒蝉堆雪纷纷同她行礼，陆漾问：“姐姐呢？在忙什么？”
寒蝉捂嘴笑，小声和她汇报最新消息：“主子在给未来的小主子缝贴身小衣服呢。”
“缝衣服？”
陆漾酸酸的，吃起没出生孩儿的醋：“我去找姐姐，你们自去忙罢。”
这话堆雪听懂了，少主的意思是要她们没事别来捣乱。
她也想笑，早先不了解时还以为陆地财神是多么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后来见识过她的为人，又觉得实在没陆漾脾性更温和的财神了。
这会嘛，她看得可比寒蝉明白多了，陆少主对她们小姐追求之猛，大献殷勤，哪有半点乖巧温顺？
一颦一笑一个挑眉，活脱脱地都是在勾。引人。
她家小姐定力真好。
“奴告退。”
陆漾看她们走开，郑重其事地整敛衣领。
叩门声起，甜润的嗓音一并流进来——“鸢姐姐，方便我进去吗？”
桃鸢忙着穿针引线，闻言轻笑：“进来罢。”
一进门温温暖暖的热气往脸上熏，陆漾关好门扇，走了几步挑开珠帘看到未婚妻淡雅娴静的面容：“怎么想起制衣了，咱家又不缺这些，仔细累着。”
“闲着无聊，一不能撰写文稿，二也无甚乐子可瞧。”桃鸢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橘猫懒洋洋趴在陆漾腿部眯眼打呼，猫随主子，也是好长一条，看着一人一猫其乐融融的情景，她快速收好最后一针：“来看看这衣服怎么样？”
衣服自然是好的，料子柔软，针脚细密。
陆漾接过来仔细打量一番，好奇道：“还有什么是鸢姐姐不会的？学问高，女红好，不像我，只会做生意拨算盘赚取一些小利，说难听点就是一身铜臭味的商人。”
她自我贬低快要低到尘土里去，桃鸢听不得这话：“声名赫赫的陆地小财神，你赚取的是‘小利’，谁敢说能赚‘大利’？”
“什么陆地小财神呀。”陆漾就喜欢她偏着自己说话，劲头上来收不住：“我在海外算是有点名声，但在大周，人们大都听过陆地财神，可有多少人能把陆少主和我本人联系在一块儿？
“我的名声，在这京都怕是连谢六郎都比不得。风华逼人谢六郎，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人家是满身风华，我呢，我是满身铜臭。”
她耷拉着眉眼，明面看像受委屈的大狗狗，背地里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只等着人开口夸她、赞她。
桃鸢看破她的心思好心没戳穿她，再者戳穿有什么好的？
她和陆漾因着这样那样的缘分多少有了三两分挣不断的情愫，陆漾的性子是她喜欢的，长相是她喜欢的，抛开年岁不合适，若真放在枕边疼着哄着悦心悦身，还算是枯燥生活惹人惊艳的乐趣。
她这人活得一向简单明了，有人待她以真心，她回之真心，有人待她冷情，她回之冷情，从不做无谓的消耗。
愿意陪小了她八岁的女郎玩，是看到了或许心动的可能，愿意一试。
而让三两分的好感化作无瑕疵的爱意，可有得熬。
陆漾说不怕熬。
桃鸢从那日的记忆走出来，淡笑：“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和他比什么？
“风华逼人谢六郎，再是风华，能让人吃饱喝足有房子住有粮食囤吗？风华，那是吃饱了、撑着了，才会想去关注的事。
“众人都赞风华，其实所谓的美名不过是上下嘴皮磕碰，不能不看重，不能太看重。
“你肩上背负的责任比他大多了。”
陆家安稳，世俗经济安稳，皇朝盛世才能持续。
陆漾歪头聆听教诲，桃花眼温柔情深：“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他根本不配和你相比。”
陆小少主绷着的苦脸再也维持不住，笑了：“鸢姐姐，我是第一个被你哄的人吗？”
桃鸢竟然认真想了想：“算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你猜一猜？”
陆漾笑意微凝：“不会是桃二小姐罢？她可算不得好人，说她狼心狗肺都是轻的。”
桃鸢幼年曾用松子糖哄过当时的妹妹桃筝，一晃好多年了，桃筝算计了她，不再是她的妹妹，桃鸢也背弃宗族离开桃府，不再是桃家的嫡长女。
“瞧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鸢姐姐肯定不喜欢那人。”
“哪人？”桃鸢笑看她。
“谢六郎啊。”陆漾小心挨着她的肩：“谢家已经和桃家订婚了，谢六郎是桃二小姐的准夫婿，而我……”
她指着自己，眉开眼笑提起婚事：“腊月，我们也要成婚了。”
桃鸢感慨地摸她脸：“娶我，你会后悔吗？”
“不会。”
陆家每任家主、少主，按照家规只能有一位正妻，不准纳妾，除非妻死，为妻守节三五年后可以再娶，陆漾这一生就打算娶一个桃鸢，多余的她应付不来，心就那么大地方，更装不下，没地儿装。
“鸢姐姐。”
看清她眼底的灼热，桃鸢下意识逃避，只一霎又强迫自己莫要躲开，她径直看过去，看到少年人想靠近、担心被拒绝的羞赧。
心里忍不住想笑。
陆漾凑近她：“鸢姐姐……”
猫儿一样的软绵柔弱，只差伸出粉嫩色的小肉垫。
桃鸢被她一声声喊喊得心肠酥软。
她在浩瀚书海里拜读过圣人教诲，亦见识过风月，男男女女调情的法子熟稔于心，最天真无邪的少女时期也曾设想过效法书中的人物展开一段旖。旎美好的爱恋。
可她二十六岁了，迟迟没等来那人。
陆漾出现的很及时，不算早，又算不得晚，刚刚好赶上女人雍容明丽的花期，刚刚好花期未逝，还给得起浪漫和欢愉。
“怎么？有话说话。”
陆漾爱极了她此刻的眼神和语调，她与女人打交道不多，但要说什么样的女人最美，她敢拿陆家金库发誓：鸢姐姐这样的人间最美。
自信、从容、大气，哪怕身处劣势总能反客为主，冷冷淡淡，不爱说话却自眉眼散发很强的攻击性。
击中她的心，将她的神魂都轻松俘虏。
上天确是善待她的，在她最落魄茫然的时候，送给她最美最合心意的伴侣。
“鸢姐姐。”她吐字轻柔：“我能亲亲你吗？”
她指着嘴唇。
像前方打仗的兵士请求统辖她的军官。
正正经经里带着隆重。
桃鸢睫毛轻眨，还有心说玩笑话：“你看，你果然是对大着肚子的女人抱有不良企图。”
这话说得陆漾脸红。
胖橘被她挪到其他空地，免得沉沉的猫儿影响她之后的发挥。
做完这些她抬眸笑笑：“未婚妻妻，大周朝律法承认的关系，是可以在婚前亲亲的。”
她开始和桃鸢摆事实，讲道理。
讲到猫儿再次打瞌睡，桃鸢受不了她絮叨，怪喜欢这个连想要亲亲都很温吞计较的小女郎，一手环在她脖颈，四目相对，还没怎么着，两人奇奇怪怪地抿唇笑起来。
“你笑什么？”
“那你在笑什么？”
陆漾眼睛明亮：“我在笑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怎么看着你不做什么就开心地像个小傻子，你不会嫌我傻罢？”
“不嫌弃，只要你一直都这样傻。”
“鸢姐姐，我还没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想和哪样的人过一辈子？”
桃鸢不假思索：“喜欢不算计我，在我面前没心眼，傻得可爱，忠贞有趣的人。”
陆漾眼睛弯成被咬了一口的月亮：“我都符合，姐姐喜欢我。”
“不一定哦。”
“怎么不一定？”她急道：“我可以用很长的时间去证明。”
桃鸢不喜欢听说得天花乱坠的承诺，喜不喜欢、心不心动是很直白的事，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伪装，当下她更在意陆漾何时才会亲她。
是轻轻柔柔缓缓慢慢的亲，还是像那晚激烈急不可耐想吃掉她的亲。
她不反感欲。望，她欣赏想就做的人，欣赏那种勇敢、坦率、一往无前的气魄。
“姐姐。”
陆漾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织，情意氤氲：“姐姐闭眼。”
桃鸢双眸轻阖。
窗外梅雪嬉戏交缠，冷风忽来，吹皱落在屋檐的薄雪，庭院内的荷塘水面结了一层冰，太阳出来，冰面隐有融化的迹象。
人世间的静谧与喧嚣与陆漾再无干系。
“姐姐，你喊喊我。”
“陆漾。”
清柔，悦耳。
两颗想要靠近、不甘寂寞的心。

第37章 眉飞色舞
守拙院，寒蝉堆雪在庭院设圈套逮麻雀玩，许是逮着了，不知谁是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
温暖的内室，桃鸢头脑清明，不可沉溺的念头才从心湖跃出，一只手缓缓慢慢地揉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按着腰窝，按得她想开口制止，不慎正中小女郎下怀。
美人投怀送抱，陆漾哪有很快松开的道理？
年少爱俏、爱亲昵、缠人，这三点在她身上发挥地淋漓尽致。
她不想停下来，桃鸢微微拧眉，不自觉走起神来。
想她十八岁的时候整日泡在书楼，陪伴她的是数不清的古卷和窗外升起落下的太阳。
受书本里情爱故事的影响她也曾想过未来的良人，想过会和一人度过一生，做夫妻才能做的亲密事，彼此慰藉身体和灵魂，彼此支撑。
相爱，不一定要爱得你死我活，你情我愿，舒舒服服就好。
日子细水长流也是过。
而所谓的良人必然要尊重她，愿意放她出去搏一番天地，而非将她关在后院料理扯皮的繁琐。
她不喜欢待在后院，她看腻了那四四方方的天。
她想看看更广阔的的天。
天字出头便为夫，她不想嫁个人还要被折断翅膀，她想飞出去，竭尽所能实现一生抱负。
桃禛说她为人看着沉稳，心是野的，越是心野，越要找一个能管住她的人。
可他错了。
她不以人为天。
于她而言夫只是夫，是用来生孩子的另一半。
破庙那晚是意外，孩子也是意外，起初不在她的计划安排之内。
人生际遇神奇往往不由自己掌控，桃鸢暗想：夫是用来生孩子的另一半，妻呢？
过不了多久，她会有一个合法的小妻子。
就是现在耍赖缠着她索吻的人。
她没法推开陆漾，但她不反感小小满足一下年少的未婚妻。
少年人精力旺盛，欲。火烧起来总是不好忍受，成年人尚且能用理智管束一二，她不愿多管束陆漾，有一大半因由是陆漾是好的。
干干净净，精致，柔美，如雨后嫩草，清新自然。
是很赏心悦目的存在。
她掌心有意无意贴在陆漾腰腹，她记得，这里很好看，清晰漂亮，线条优美，摸一下这人就会颤一下。
陆漾喉咙发出一道浅哼。
她总算停下来，桃花眼蒙了一层湿润的雾气，如雨水淋湿花瓣，声音沙哑：“鸢姐姐，你怎么不回应我？”
桃鸢忙着调息，气没喘匀朝她递去一记眼刀。
陆小少主被刀了一眼约莫明白过来，想为她平顺心气，抬起的手定在半空。
原来女人怀了孩子，那地儿确实会大一些。
圆鼓鼓的，挺翘翘的，好似一对努力支棱着耳朵企图撞破衣衫的兔。
“还看？”
凉凉冷冷的嗓音激得陆漾登时醒过来，她不自在地摸摸耳垂，须臾回之灿笑：“鸢姐姐，我学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又开始懂装不懂，陆漾趁热打铁：“亲亲。”
她咬字很好听，每个音节都清晰，每个音节都那样轻柔诚恳，仿佛怕搅了谁的绮思。
这般亲法是她从桃鸢这儿学来的。
一个在情。事上不折不扣的新手，被另一个实践为零理论满级的新手带着起飞，天雷勾地火，彼时桃鸢中了仙人堕，用美色勾得陆漾丢了魂。
陆家纯洁无比的凤凰蛋，被迫一夜明情。
桃鸢教她的每一处，每个细节她都记在脑海舍不得忘。
“尚可。”
陆漾失落，打起精神来讨价还价：“既然不算太差，姐姐回回我？”
她要的真的太多了。
桃鸢衣袖被扯动，陆漾小声缠磨人：“鸢姐姐？鸢姐姐？”
“好。”
她眉眼含笑，刹那如醒来的春天：“姐姐亲我。”
能将亲亲放在嘴边说来说去的，桃鸢只见过她一个，也只亲过她一个。
雪花短暂地融化在这个冬天。
没多久，她被桃鸢赶出来。
寒蝉堆雪哑然回眸看她红润漫着水光的唇，面上一羞，急急忙忙回房侍候在主子左右。
冷风吹散她脸颊浮起的热意，陆漾揉揉脸，感觉整个舌面还在发麻。
她喜欢桃鸢用舌尖轻扫她，喜欢得想原地蹦蹦跳跳。
亲上了！
回到自己院子她拿出崭新的记账本在‘亲吻’后面画上一朵花，代表已完成。
陆漾盯着那朵花看了又看，这才羞臊地拐去净室。
这一亲，后劲似乎有点大。
陆尽欢走进来看她笑呵呵坐在位子，怀里抱着账本，表情像极了待宰的小羊羔，她顾自纳闷：“你怎么了？”
“我在回味。”
“回味？”
“你不懂。”
陆尽欢气笑：“不就是春心萌动嘛，我有什么好不懂的？”
“你从哪里懂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坐在她这慢悠悠吃茶，想拍拍屁股走人又觉不厚道，她道：“我那正好有几本书，过会拿给你，省得在你鸢姐姐面前露了怯。”
“我怎么会露怯？”
知道她聪明着呢，想好了就去会做，陆尽欢朝她抛了个媚眼：“阿漾，阿姐等你抱得美人归。想要人身子是一回事，这心到底给不给你，你要抓紧了。”
她说话露骨，陆漾竟没反驳，眉眼温柔：“我会的。”
一副陷入情网不可自拔的痴态。
陆尽欢眼睛毒辣，照面就留意到她微微红。肿的唇，背地里念叨一句嘴皮子娇嫩不经亲，嘀咕道：“想不到你喜欢她那样的。”
白瞎了她这些年的引。诱。
敢情一开始就是错的。
“阿姐……”
“过来，我再教你几招。”
陆漾狐疑看她，坐着不动。
“过不过来？”陆尽欢瞪她：“想不想要媳妇了？”
“我要靠自己的真心和本事挤进她的心窝窝，不用阿姐教。”
她好歹实战过，阿姐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陆少主得意地翘起隐形的小尾巴，气得准皇后娘娘捂着心口喊“小没良心”。。
桃鸢无可奈何和一只橘猫大眼瞪小眼。
猫主人走得太仓促忘记将猫儿带走，这会胖家伙饿了，懒得饿着肚子走回去，不见外地冲另一个主子讨饭吃。
堆雪端来猫饭喂猫，桃鸢看它边吃饭边往外刨饭，她以前没见过这样糟蹋食物的猫，眼下见了她吩咐堆雪拿走那只碗。
猫儿干瞪眼喵喵，急得团团转。
“饿着罢。”
“主子，这猫……”
“等它饿了就会走了。”
哪知这猫和它主子一样死心眼，气成个胖子铁了心地往守拙院讨饭，桃鸢轻笑：“它再刨饭你还是把碗挪开，等它叫上一会再给。”
陆漾惯着这猫，她不惯着。
其他地方她不管，在她的居所，人和猫都不能糟蹋食物。
堆雪应了一声，不知该可怜这猫，还是该笑主子对一只猫儿这般较真。。
午后睡一觉，陆漾从亲亲的激动缓过来，想要撸猫，惊觉猫儿不见了。
“橘子还没回来吗？”
梅贞道：“应该是去守拙院那蹭饭了。”
“蹭饭？”
陆漾穿好外衫急忙往守拙院赶。
岂料到那儿她养的大胖橘子仰着肚皮睡得四脚朝天，桃鸢看她来了，奇道：“它平日吃什么，养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是哪个样子陆漾说不清，她看橘子胖胖的、乖乖的就蛮好，回了几句，一旁的寒蝉小声惊道：“一只猫吃得都比我好？”
顶着主仆相似的眼神，陆漾很是茫然：“它给姐姐添麻烦了吗？”
“不麻烦。”
这猫被她好好修理了一顿。
当着猫主人的面桃鸢不好说她之前为纠正猫儿的坏习惯是怎么折腾对付它的，不过她看着陆漾，蓦的升起一个古怪的想法。
千万不能让陆漾养孩子。
养只猫都能养成胖懒馋，况乎养人？
她下意识抚摸微隆的肚皮。
以后孩子生下来还是她来教比较好。
陆漾后知后觉察觉到桃鸢在说她太惯着橘子。
她扭头瞅睡在桃鸢脚边的橘猫——皮毛滑亮，肉还一坨坨，睡起来就是一团。
冷不防地就觉得羞窘。
她弯腰抱猫儿到怀里它都没醒，反而睡得更香，桃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迈出守拙院的门，陆漾抚摸一把猫头，后又一指头摁在它脑袋：“净给我丢人。”
才亲到鸢姐姐，还没来得及温存，她遗憾地长声叹气：“怎么办，千万不要误会我，橘子好吃懒做，这关我何事呢？”
反正她养孩子不这样。
养孩子？！
陆漾猛地惊醒。
熟睡的猫儿被扔到半路，迷瞪着眼受了惊吓地醒过来，瞧瞧四周，再瞧瞧它最爱的主人，只看到陆漾瘦高的背影。
“鸢姐姐？”
桃鸢正准备沐浴，听到动静不紧不慢束好衣带，这才转过身。
隔着一道帘子没她允许陆漾不敢进。
“怎么去而又返？”
“鸢姐姐误会我了。”
桃鸢轻笑：“我误会你什么了？”
陆漾站在帘外为自己辩白：“猫是猫，人是人，养猫自然不能和养孩子相提并论，我不是溺爱孩子的人，姐姐可以放心。”
大冷天她不嫌麻烦地跑来跑去，就为说这么一句听起来教人啼笑皆非的话，桃鸢眉眼舒展：“好了，我知道了，你先离开，我要沐浴了。”
沐浴？
陆漾鼻尖微动，果然感受到湿润的水气，她红了耳根：“你仔细一些，我、我这就走了。”
桃鸢拉开衣带，不耐烦地催她：“快走。”
“……”
好决绝，好无情。
赶在平时陆漾兴致上来没准会想要逗逗她。
然一想到桃鸢怀有身孕，她歇了心思：“鸢姐姐，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养孩子，孩子的名我都想好了，叫做陆翎，翎有绚烂耀眼之意，小名就唤作小羽毛，姐姐意下如何？”
衣裙褪至脚踝，她赖在那絮絮叨叨。
桃鸢裸。着身子不好和她多谈，不过陆翎这名她是喜欢的，小羽毛她也喜欢。
她是鸢鸟，而她的孩子是助她飞起来的羽翼，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很好。”
得她一声好，陆漾喜得眉飞色舞。
桃鸢暗恼地看向那道刺绣山水屏风，屏风再往后便是遮挡眼目的珠帘，她叹：“你是想进来看看吗？
“你也是女孩子，岂不知女人在沐浴时是不能被打扰的，还是我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想在我这开座染坊，看我住在你家，怀着你的孩子，就能任意欺辱我不成？”
“万万不敢！”
陆漾喊了一声，眨眼跑没踪影。
成功用话吓跑了她，桃鸢迈入浴桶，玉白的身子，泼墨的发，温热的水流。
她撩起一朵水花，小心调整好坐姿，散漫轻嗔：“小傻子。”
改天一定要带她去春柔坊治一治她。

第38章 入春柔坊
今日的春柔坊来了两位贵客。
春柔坊的大掌事一张脸堆满笑，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穿着墨绿色的抹胸，沟壑分明，胸前的衣料快被她撑破。
欠了的总是要还的。
陆小纯情跟在未婚妻身后，不习惯踏入烟花之地，春柔坊的大名京都没人没有听过，她是土生土长的凤城人，但凤城也有春柔坊的分店。
陆家被世人誉为陆地财神，凡是赚钱的行当几乎都有陆家的身影，春柔坊是例外。
陆漾紧张地嗓子眼发紧，亦步亦趋追上去：“鸢姐姐，我错了还不行么？”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仗着吻过人家姑娘，连着三天都乐呵呵地冲人傻笑，大抵是她笑得太傻，桃鸢实在看不下去，又惦记着那回沐浴她站在珠帘外磨磨唧唧，很有闯进来吓人的意味。
“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可如何安之？
进门单是一个大掌事陆漾都不好意思抬头细瞧，白花花半个胸脯，反正谁爱看谁看，她不稀罕。
她红着耳朵像是羊入虎口。
春柔坊的大掌事见了她满心的高兴劲儿不知怎么撒，就差拉两条横幅热烈欢迎财神莅临，看着陆漾是一百二十分的满意。
旁的不说，多余的她也不敢想，若能拴住这位小财神的心，以后财运还不是滚滚来？若能引得小财神对她们春柔坊高看一眼，住在里头的姑娘们以后在京都更能直起腰。
然她不了解陆漾，陆漾是正儿八经、根红苗正的女郎，她不爱嫖，更不喜欢被嫖，露骨的画面不小心瞧见了都会觉得是对心灵的颠覆冲击。
她一个头两个大，怎么求桃鸢都得不到解脱。
“十八岁，该晓事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来？”
“我哪有胡来？”
她委屈得不得了，桃花眼纯真无辜，一手揪着桃鸢衣袖，三分心神放在周围，七分的专注扔在桃鸢本人这儿。
桃鸢不好好在家养胎，大着肚子带她来风尘气浓的地儿，她心坎埋了好多要劝说的话，又知道桃鸢是极有主见的，根本不会听她的。
她毛毛的心怎么也安生不下来。
“放宽心。”
桃鸢拍拍她的手背。
陆漾看她冷淡精致的侧颜，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还能怎的，她自己选的媳妇当然要继续宠下去”。
有人舍命陪君子，有人豁出脸皮哄未婚妻舒心。
桃鸢想治治她，羞羞她，陆漾大概是懂的。
说开了其实她不介意被桃鸢修理。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对来来往往浓妆艳抹的姑娘视而不见。
“你就不多看看？一点都不好奇？”
陆漾头摇成拨浪鼓，十分抗拒。
年少爱旖。旎梦幻，却只爱桃鸢和她的旖。旎，给她的梦幻。
说她死心眼半点没说错。
“这儿的姑娘都看你呢，阿乖。”
陆漾眼皮一跳，羞恼她在很风流浪荡的温柔乡喊她小名，让人莫名羞耻，她瞪着桃鸢，桃鸢被她这副乖巧好欺负的模样逗笑，勾着她的手指往前走。
眼尖的大掌事见了这一幕，心生感慨，要说人啊，她在京都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今日见的却是几十年加起来都没有的离奇。
叛出宗族的桃家嫡长女即将要成为许多人艳羡的陆少夫人。
而今怀有身孕的准少夫人带着金贵的陆少主来春柔坊长见识，大掌事揉揉眼，确定是这对未婚妻妻不错，她暗暗咋舌。
果然大人物的想法是她猜不透的。
陆漾人生地不熟，狐疑地瞧着鸢姐姐和露着半个胸脯的女人窃窃私语，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尽欢姐姐时常说她做生意能耐，但在风月一道委实差了一大截，太乖，不懂时下的女子喜欢坏的，尤其越年长的，越喜欢表面纯情，私底下玩得开的。
周人在性与爱上开放，除了世家矫枉过正行事透着死板，多数人喜欢调情，所以雅俗共赏的春柔坊才会成为大周最大的风月地。
男人来这能得到快乐，女人来这也能乘兴而归。
鸢姐姐熟门熟路，看着不像第一次来。
她默默吃起飞醋，怎么想怎么不舒坦。
眼神飞瞟，掠过那些莺莺燕燕，陆漾看到一个化成灰都认得的人——身着水绿绸衣，戴着半边金色面具，不是明年三月就要成为中宫娘娘的陆尽欢的又是谁？
她好大的胆子！
这是打算给李谌戴帽子？
陆尽欢显然也看见了她，青梅竹马长大的姐妹二人面面相觑几息，免得旁人发现她的身份，陆漾急忙移开眼。
这一看不得了，陆尽欢快羡慕死了。
她殚精竭虑做伪装易容才能出现在这，陆漾倒好，堂堂陆家少主，最乖不过的凤凰蛋，也学着寻花问柳了？
待她再去看，见着桃鸢的一刹那，她闭了眼，又睁开，再看看桃鸢隆起的肚子，心里直呼不解。
这是闹哪样？
老夫人捧在手心的宝贝蛋敢情不是她教坏的，教坏她的另有其人？！
还是正统世家出身的桃鸢？
陆尽欢捂着心口道了声服气。
不错。
很不错。
难怪有魄力叛出家门，祖宗都不认。是个干大事的！
桃鸢可堪大用的印象深刻印在她心门，她同样不敢多看，做贼似地拐入另一扇门。
再过几月就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婚前她要不玩玩，简直对不起自己。
祖母说了，李谌娶她不见得会容忍她诞下龙子，甚至心再狠点会直接将她当吉祥物养着，不与她同房，彻底断去陆家出一位皇子的可能。
祖母还说了，有陆家做支撑，她这个皇后想怎么做怎么做，完全可以凭心意来，大事上不出错，皇后的位子就还是她的。
与其说李谌需要一位皇后，不如说他需要的是一位不会背刺他的盟友。
这点她可以做到，她不仅会做李谌的盟友，还会一点点把权利握在手中。
陆尽欢潇洒一笑，入门欣赏舞姬的舞蹈。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比她熟悉？
陆漾咬牙。
又等了十几息，桃鸢与大掌事说清诉求，大掌事暧。昧的眼神往陆漾脸蛋、腰腹绕了一圈，看得陆漾浑身不舒坦。
她自去准备相关事宜，桃鸢领着小未婚妻来到三楼的一间厢房。
憋了好久的话不吐不快，陆漾忍着醋酸：“鸢姐姐不是头回来？”
“以前少不更事扮作男装来这看了看。”
“不止是看了看罢？”
桃鸢转过身来看她：“你以为呢？我从不在这过夜，也没勾搭其他人，只是看了看。”
好奇心蓬勃旺盛的阶段，大人越是不准，她越要去瞧，瞧过之后震惊有之，无聊也有之，如今年岁到这儿自然通达欲。望，这才想着调。教调。教她稚嫩的小未婚妻。
只是亲一亲能傻乐三天，放在大周都能笑死人了。
陆老夫人实在会养孩子，养出一块纯粹无瑕的美玉。
临门一脚桃鸢起了迟疑，纠结要不要继续把人教坏。
往后若是做妻妻陆漾一直这样子可不行，她不喜欢欢愉一场还要操心有的没的。
诸如破庙那晚，她累得不轻。
她也有适当的需求，正巧有那么一个人，正巧她不反感陆漾的亲近，成大事者要先解决身体的本能需求才能更好地保持神思通明。
不至于憋坏。
桃鸢想活得长一些，快活一些。
已经开始拥抱自由，能不受委屈，尽量不受委屈。
她在诸事上尽善尽美，就容不得一丁点瑕疵，陆漾眼下是美玉，却不懂如何伺候人。
且太害羞，害羞之余总怀着蠢蠢欲动想欺负人的心。
得她一番解释，陆漾低头羞愧：“鸢姐姐，你究竟要让我见识什么？咱们回家不能见识么？”
桃鸢主意既定，勾着她的手指轻声慢语：“不能，好好待在这，当是罚你了。”
陆小少主轻叹一声，垂眸很想摸摸她的肚子。
大掌事在门外道：“桃姑娘，陆少主，都安排好了。”
“你下去罢。”
“是。”
桃鸢带着陆漾进门，房门掩好，她牵着陆漾的手来到一面墙，摆在桌子的花瓶挪开，墙面显出圆圆的洞眼，刚好对着隔壁那间房，能看清里面的摆设和雪白的脊背。
“这……”
陆漾倒退两步，涨红脸。
雪白的绸布蒙在她眼睛，桃鸢好心情地在她脑后打了蝴蝶结：“别惊慌，这是坊内常有的事，名为‘观洞欢’，我想你是不愿去看的，那就来听一听。”
她贴着陆漾耳畔柔声道：“里面的是不愿暴露名姓的贵妇和坊内数一数二的‘小白脸’，咱们留在这间房也是她们二人同意了的，咱们在这，她们反而能尽兴。”
陆漾瞠目结舌。
某些时候她活得简直不像周人，世家出身的桃鸢对这些都能说出几句门道，她却一无所知。
一是年岁小的缘故，二是忙于生意，无瑕分心。
甚者陆老夫人原本打算把尽欢许给她，是以她不愿学的都教给了尽欢，企图教两人互补有余。
陆尽欢做不成陆少夫人，这堂课势必要桃鸢给她补上。
“好歹是做母亲的人了，好好听着，学着点。”
陆漾被她一句“学着点”羞得后颈发红，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强，难不成在姐姐心里，她很差劲？
隔壁房的贵妇喊出销魂的嗓儿。
专职服侍贵妇的女子在春柔坊被称呼为‘小白脸’，年轻俊俏的小白脸折身跪下去，陆漾看不见，听得见。
一声声的淫。词浪语朝她袭来，是她十八年闻所未闻的。
小白脸身兼重任，不仅要照顾好包她的贵妇，还得为隔壁房‘观洞欢’的客人做出详细讲说，省得是个半吊子，一知半解。
她做这事有几年了，经验丰富，自觉再笨的人经她一番指导，木头都得在这事上开窍。
陆漾呼吸微乱，喃喃地喊“姐姐”，蒙着眼，好似回到那晚的痴缠。
她好想。
好想要鸢姐姐啊。

第39章 清白美玉
春柔坊是大周广袤的土地最能释放天性的地方之一。
服侍贵妇的女子被称为‘小白脸’，‘小白脸’里面经验技巧尤为丰富的又被赞为‘春娘’。
春是春天的春，也是春。情勃发的春。
两指宽的绸布遮掩全部的视线，声音如流水顺着洞眼蔓延，蔓延到陆漾耳畔，意欲冲毁名为纯真的防线。
学好难，学坏易。
她忍着燥。火转移注意力，尽量不去听隔壁此起彼伏的吟唱，头歪向桃鸢所在的方位，压低嗓音问道：“既是贵妇，何以这般放浪形骸？这是可以发生的吗？”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有此一问。
陆漾的纯粹和无邪是她身上最能打动人的特质，桃鸢喜欢，也不喜欢，她喜欢纯如美玉的女郎，可居家过日子谁会抱着一块美玉寝卧？
她不喜欢她像孩子一样，什么都要人教，永远守在老夫人为她划好的绝对安全的圈。
桃鸢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她骨子里是叛逆的，天生反骨，所以踏秋夜才会放纵心性跳艳舞。
做朋友陆漾完美无缺，做情人，她还差得远。
“贵妇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京都多少有名望的家族，外表锦绣繁华，内里如何你真能看清吗？婚前两不干涉，婚后各玩各的，这才是联姻双方生活的常态。”
陆漾哑然。
“可不可以，是当事人做出的选择。”
这番话冲击着陆漾的心，她沉思片时，问：“你能看见里面是何人？”
“看不见，那位贵妇戴着面具。”
年少那回无意撞见，是对方有意教她旁观，约莫认出她是谁，故意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与当时的当家招牌上演一场春宫。
脸无遮无拦，身子无遮无拦，腿儿细长，颤颤巍巍敞开女人幽深的秘密。
十五岁的桃鸢不懂她为何放荡至此，二十六岁的桃鸢渐渐懂了七八分。
她所熟识的那名贵妇，存心被人瞧见，存心不要脸地宣泄。
细想女人面上除却春。意，还有更多的疯狂、恣意，剩下的才是身心翻江倒海的欢愉。
这世上有人穿着精美的袍子，过着不如金丝雀懵懂的日子。
偶尔的清醒，换回来的是加倍的痛苦。
同样是那一次，桃鸢亲眼目睹世家肃穆威严后的腐朽，感受到后宅女子形如囚禁、想要挣脱、不能全然挣脱的灵魂。
寻欢作乐，寻花问柳，是对身体、心灵另一种意义的短暂解脱。
故私下来这儿的贵妇、千金很多。
不客气地说，春柔坊是世家勋贵等同五石散的存在。
当然，不排除有人来这单纯是为了玩。
桃鸢拉回跑远的思绪，戏谑道：“不敢看，听也不敢？”
明知她在用激将法，陆漾还是心甘情愿跳下她挖好的坑，别别扭扭：“我会学的！”
她绷着脸，俏脸绯红，仿若小尼姑进了盘丝洞，遇见满眼的妖精，想降妖，偏羞答答。
难得近距离欣赏她这类人，桃鸢清清寒寒的眸不知何时回暖。
笑意映出来，如春水映照桃花。
喑哑难捱的嗓恰似泉水从泉洞汩汩而出，连绵细淌，所到之处缠着万丈红尘，陆漾清亮的眸子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氤氲而起的潮气，欲。望的阀门一旦打开，想关上，难。
她在听咿咿呀呀的风月，或低吟，或高亢，若琴弦拨弄，心跳都跟着紧密。
她在想那晚的桃鸢，想她冷情无情柔情的眼，想她长长的腿和纤细的腰，想她流泻过胸前的发，明明颤颤悠悠隐忍到无法再忍，关键时刻仍不忘检查她指甲缝是不是干净。
红尘若有劫，它的名字应是唤作‘桃鸢’。
陆漾沉浸在痴迷的幻想，灵魂却早已穿过旧时光与初相识的姑娘彼此交融。
十八岁的女郎，相貌不凡，做出什么表情都是好看的，俏生生的。
桃鸢不错眼看她，看得想笑，又歪着头认真思考她爱上这人的可能。
若可能，可能性有多少？
若陆漾始终待她热情赤忱，她会爱她几分，回她几分？
她不敢说会回馈这人同等的热忱。
她好奇地观察陆漾，像在钻研晦涩的学问。
不知不觉，人已经凑近过去，额头相贴，鼻尖相触。
一只手揽在桃鸢腰肢，陆漾呼吸急促，神情是可怜的，声音也是可怜的：“我现在知道你是在罚我了。”
她抱着长她八岁不动如山的未婚妻，绸带后的眼睛微微发红。
陆小少主渴求地靠在美人肩膀，下巴抵在桃鸢左肩：“鸢姐姐，别推开我，让我抱抱。”
隔壁房的贵妇哭着叫着，痛苦又欢畅，陆漾干脆扯开蒙在眼睛的绸带。
绸带缓缓坠地，她没去看洞内的滚。烫风情，而是直勾勾盯着桃鸢，看她光洁的额，润白的肤，红软的唇，和安安静静装饰在耳垂的耳坠。
年少的腼腆纯情尽化作烧起来的焰火往桃鸢心头扑去，裹挟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陆漾抚在她腰侧。
“鸢姐姐。”
桃鸢惊讶她的变化，眉心一跳，身子微微后仰，避开她的亲近。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堂堂陆家少主？
陆漾被她气笑，笑容里含着委屈和说不出的羞恼，她看着桃鸢，被美色所惑鬼使神差地脑子昏昏像是喝了三大碗桃花醉。
她又喊：“鸢姐姐……”
纯真无邪的小女郎好对付，不乖巧的陆少主却让桃鸢感到束手无策，她嗔瞪陆漾，责怪她一声不吭取下绸带。
抬手重新为她系好蒙眼的带子。
陆漾抓紧时间抢着多看她几眼，将她冷冷的风韵记在心上，瞬时成了乖巧粘人的猫儿：“姐姐，你疼疼我。”
陆家的准少夫人讶然挑眉，陆漾无师自通地依附着她，靠在她怀里。
隔壁房阵势愈演愈烈，黏。腻。湿。热的氛围烘托到顶端。
“鸢姐姐？”
她嗓子是哑的，听着竟然柔媚。
仗着陆少主蒙眼看不见她，桃鸢细细逡巡她眉眼，发觉她的小未婚妻生得真是一脸风流相。
风流不是寻花问柳的风流，是风流云漾，轻轻柔柔的美。
脸比常人白，透着一股子文弱，桃鸢想到这人衣衫下的好身材，眉目如净水洗涤。
今日陆小少主身着浅绯银灰锁边衣袍，封在腰间的玉扣咔哒一声解开，绣着朱鸟的衣襟自然松散，露出银纹里衣。
隔壁闹得酣然，陆漾心跳怦怦乱了节拍地敲奏小鼓，白嫩的耳朵染红，腰腹绷得实实的，等着桃鸢来摸。
桃鸢也确实摸了。
触感极好。
是她早就安然走过的年少青春。
唯有年少，才会红着脸眼角眉梢说着想要。
陆漾的心明明白白捧在她眼前，桃鸢指尖滚了热意，低头看她里裤包裹的长腿。
在她的沉默注视下，陆漾小腿没出息地打颤。
“姐姐，帮帮我……”
如同吃不着糖的孩子。
窗外风雪缓缓停停，梅树枝料峭孤高，不为寒冷所屈，独自开。
细白的指揉过精贵的衣料，桃鸢神色专注，侧脸说不出的拒人千里。
拒人千里的姑娘对小女郎做着亲密事儿，眼角一丝笑意都没，手法却缠绵极轻，陆漾爱她的冷情，更爱她不经意的温柔。
她软下。身段，完完全全搂着桃鸢，一手护着她的肚子，一手揽着她的后腰，不再拒绝地主动去听墙对面的三百回合。
她也想和喜欢的姑娘大战三百回合。
三百回合后仍精神奕奕，笑着看她冷媚销。魂的模样，最好再亲亲她，亲遍她全身，指节绕着她的发。
她咬着牙不出声，桃鸢故意逗她，陆漾没忍住哼在她耳畔。
奶猫似的。
桃鸢耳垂刹那红透，比红宝石漂亮。
要脸面的陆家凤凰蛋意识到此法有效，贴近了她，仅用两人闻的声量嗯嗯哼哼，化被动为主动，开始撩。拨姑娘冰雪做的心。
你来我往，桃鸢没好气地嗔她，倏尔笑吟吟：“阿乖？”
迷迷茫茫里一声清晰的“阿乖”流入心坎，陆漾看她含笑的眼，心动如水，快要无法收场。
“阿乖。”
春泽透过锦衣，透在她纤细的指尖。
桃鸢单手回抱迷糊的小少主。
不服不行。
鸢姐姐是真的很会。
陆漾喘着气在她脖颈嗅了一口清香，眉梢晕着飞红：“多谢姐姐。”
唇红齿白，笑容灿烂，得了便宜还卖乖。
桃鸢拍她不是很翘的小翘臀。
陆漾笑嘻嘻。
出了这扇门隔壁还没消停，春柔坊的大掌事守在贵客必经的密道，看她二人之间的气氛比来时要好，贺喜的话说不重样。
身子黏黏的，不舒服，因着是桃鸢办的‘坏事’，陆少主愣是忍了。
坐进回家的马车，她目不转睛盯着桃鸢。
桃鸢觑着指尖，哪怕帕子擦过，她还是感觉这儿有陆漾留下的痕迹，头也不抬：“总盯着我瞧，你想问什么？”
陆漾取来暖手炉子塞给她，一脸好奇：“春柔坊最厉害的‘春娘’，一次能闹多久？”
浅浅纾解一回，还是钟意的姑娘帮她的，她自觉两人距离拉近不少。
桃鸢笑她才学会走就想飞，手指蜷起收进掌心：“春柔坊设有‘情意榜’，最上头的那名‘春娘’最好的战绩是三天三夜。”
“……”
三天三夜。
陆漾捂着她宝贝的肾，小脸纠结。
好厉害啊。
当着姑娘的面她想什么几乎都大大方方无比放心地写在脸上。
桃鸢抬起脸来看她几息，努力压平翘起的唇角，心尖的悦纳到了满值，终是没能克制住，乐不可支。
她笑得陆漾摸不着头脑：“鸢姐姐，这有什么好笑的？”
桃鸢摇摇头，笑得停不下来。
担心挺着肚子的美人笑岔气，她忙挨过去为她抚顺心口。
手才碰着姑娘软绵绵的娇躯，手背挨了一下，美人眼角存着泪花，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陆漾心一狠，大着胆子碰实了，忽略头皮发麻、天灵盖要飞起的感受，佯作正经：“别笑了，以后有你哭的。”
“你说谁哭？”
凤凰蛋梗着脖子：“你哭。”
“谁哭？”
“还是你哭！”
桃鸢噗嗤笑出声，趴在她肩膀拿粉拳捶她。
好好的女郎，怎么能又可爱又坏？
“欸？姐姐，咱们不笑了，莫要动了胎气。”陆漾手忙脚乱，感到甜蜜的同时还是担忧占了上风。
她怪喜欢桃鸢捶她的。
力道轻轻，这份亲昵是她做梦都想要的。
果然身体的交流是贴近灵魂最快捷的法子。
等她笑够了，陆漾捏着帕子为她擦拭眼角泪痕。
马车一路行驶安稳，特意加了改良后的减震装置，专门用来承载孕妇，饶是如此她也满心护着桃鸢，这会的她又不像是孩子了，是可靠的未婚妻，可靠的母亲。
桃鸢忽然问：“你不难受吗？”
“啊？”
“你那里，不难受吗？”
陆漾羞得脸红，耳朵热冒气：“回家再沐浴。”
“你憋了多长时间了？”桃鸢若有所思。
洁身自好的陆少主眼神幽怨：“我只和姐姐有过一回。”
有过那一回，食髓知味，隔三差五夜里都要梦回，醒来就要换裤子。
十八岁，作为全家负责传宗接代的凤凰蛋，莫说通房，一张白纸只染了桃鸢的颜色。
清清白白，绝世美玉。
大周的一朵盛世奇葩。
桃鸢笑而不语，对她的喜欢又多一点。
春柔坊一游结束，陆漾回房沐浴换好簇新衣衫，招来婢子询问，得知准皇后娘娘还在外游玩不得归，转身和桃鸢抱怨：“我这阿姐，真担心她去了宫里不适应。”
都野成什么样了？
天要黑了，人还在外面。
“我倒觉得她去了哪儿都能活得自在。”
桃鸢很佩服陆老夫人，两个孩子，一个养成无瑕美玉，一个养成招摇的食人花，看得出来是存了互补有余让两人成亲的心。
她眸光微深。
“最好是这样。”陆漾嘴里嘀咕，踮着脚尖张望院外：“她出去有人保护吗？”
“有，单是咱家暗卫就跟去了五人。”梅贞回道。
“少主！”菊霜快步走过来：“少主，桃姑娘，老夫人有请。”
“祖母找我们？”陆漾心头一咯噔——怎么办，她和鸢姐姐去春柔坊的事还是没瞒住？。
“你们胡闹啊！”
陆老夫人痛心疾首。
陆漾和桃鸢垂眸静默挨训，一个想着是她牵连了姐姐，另外一个想的是愧对老夫人。
“春柔坊，那是什么地方？”老夫人气得直捂心口：“阿乖，祖母和你怎么说的？”
十八岁了还要被祖母训，训也就罢了，还要被心上人围观，陆漾很想捂脸，乖乖道：“不可浪荡，不可轻浮，不可学歪门邪道。”
“你听是听见了，记是记住了，要往心里去，罢了，你下去，鸢儿留下。”
“祖母——”
桃鸢朝她使了眼色，陆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春柔坊不是不干不净的地方，是我带她去的，她十八了，腊月要成婚，该懂的还有很多。”
她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话，可谓先声夺人。
陆老夫人见多识广，仍旧被她直言不讳的架势惊着。
她家这少夫人啊。
没丁点普通姑娘的羞涩。
“鸢儿，我是怕她长歪，学坏。”
桃鸢轻笑：“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祖母，我和阿乖在房里的事，不算坏。”
老夫人老脸一红。
看得出来，这姑娘是想认认真真当好陆少夫人的，不止要当好，还颇懂享受。
对着桃鸢她不好多说，只吩咐几句“要管好阿乖”、“年纪还轻，身体为重”，桃鸢前脚出门她喊来宝贝乖孙，开口却是另一套说辞。
“阿乖，你和祖母说句实话，这媳妇你能不能镇住？”
娶的是媳妇还好，可别到头来成了要供着的祖宗。
她对桃鸢的本事有所了解，单是默书、献书一环，为陆家带来诸多好处，这等事换了旁人哪个做得？
世家为此恨死桃鸢，桃禛人还在病榻躺着，气得想起来就要骂几句。
陆漾不愧是老夫人的掌心宝、小棉袄，闻弦歌而知雅意：“哪来的镇住和镇不住？不过是以真心谋真心，她为人真实坦荡，不是好戏耍人的女子。
“她想做好陆少夫人，而做好少夫人很重要的一点便是爱我。祖母，您还看不到吗？她在很用心地靠近我。”
年少的女郎眼里有光，含情脉脉。
陆老夫人仔细琢磨一阵，摸摸陆漾的头：“你早点挤进她的心，祖母才算是真的宽心。”
或许有一点是她想错了。
世家容不得桃鸢，奈何不了桃鸢，不是世家没眼光、眼界小，是桃鸢太有主见，太强势了。
“阿乖，你要学会以柔克刚。”
陆漾眯着眼，活动修长的腿脚：“在学了。”
她快要弄明白鸢姐姐的口味了。
瑞雪兆丰年。
洛阳飘着鹅毛大雪。
桃府，桃大公子桃毓早起望着陆氏庄园的方向，叹息两声，前往焚琴院与母亲请安。
“进腊月了，她快要出嫁了。”
崔玥看着手边摊开的画像，由衷笑道：“这是好事，你哭丧着脸做甚？”
“阿娘。”桃毓跽坐在案前，香炉里冒青烟：“妹妹出嫁，一个家人都没有，我是为她感到难过。”
“她不需要你为她难过，你小瞧她了。”
桃毓知道自己不是阿娘最爱的孩子，也见识过桃鸢的优秀，不客气地说，若桃鸢是男儿，她的天地会更宽广，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为她让路。
包括爹爹。
爹爹会不惜一切代价捧她上高位。
“你如果真的难过……”崔玥眼眸撩起：“就取而代之，早点坐上家主一位。”
半晌，只听到桃毓咬牙的声音，他重重点头，起来快步往外走。
婚期在即，由陆老夫人出面为桃鸢另置豪宅作为迎亲出嫁的府邸，府邸离陆家很近，仅仅隔着一条街。
腊月十五，宜纳采、订盟、祭祀、祈福、出嫁。
吹吹打打声热闹了整座京都。

第40章 风光极了
“迎新娘，迎新娘！陆家的小财神要娶媳妇喽！”
小孩子们不知给哪儿听来的话，凑在一起乱起哄，手里多多少少拿着陆家赠送的喜饼、喜糖，大人们听了这话禁不住发笑。
卖烧饼的大娘一巴掌打在孙子后背：“你懂什么是娶媳妇？”
“懂！就是在一块生胖娃娃！”
童言无忌，满满的天真。
陆少主娶妻阵仗办得大，三岁小孩都晓得她今日大喜。
隔着一条街，迎亲队伍不紧不慢地吹吹打打，陆漾悠然坐在马背，腊月天她心热得厉害，红光满面。
一身火红的喜服，如焰火燃烧，胸前绣着铜钱、金元宝，腰缠玉带，脚下踩着玄底金边的褛云靴，大拇指戴着象征陆家少主身份的金算盘戒指。
人逢喜事精神爽，桃花眼潋滟如水，迷倒一众大姑娘小媳妇。
她笑意止不住，整个人陷入玄妙的境界，周遭鼓乐齐声，到处有人和她道喜，她拱手抱拳一一还礼，风度翩然，浑身的魅力无法遮掩。
乐声传进桃宅，宫里来的太妃亲自为桃鸢的妆容把关，瞧着冷情不好招惹的人一旦精心装扮，惊艳所有人的眼，寒蝉堆雪见惯她的美貌仍然一时半刻没回过神，遑论其他人？
还是太妃一拍巴掌，喊了声“哎呦”：“陆少主好福气啊！”
怪不得婚前失贞还有得是想娶。
不说前四个为迎娶桃鸢差点送命的倒霉男人，桃鸢从乌啼城回来，京都说什么闲话的都有，还是挡不住郑家、王家的求娶之意。
不说他们，陛下也曾对此女念念不忘，及至皇后人选已定，才算彻底收心。
花落陆家，在太妃看来以桃鸢的姿色才气，陆少主是极有眼光和运道的。好成桃鸢这般，哪怕是替不相干的人养孩子，似乎也不是多难为的事。
毕竟娶的是京都第一才女。
才女嫁财神，也算门当户对。
她很羡慕桃鸢，毕竟嫁进门往后便是陆少夫人，天底下比当今还要富有的人。
陆少主能不嫌弃她肚子揣着的种儿，可见是真心喜欢。
“迎亲的队伍来了！”
外面有人喊道。
“哎呀，这么快就来了？”太妃缓过神来为桃鸢蒙好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少主也太心急了。”
她一声打趣，众人纷纷捂嘴笑。
桃鸢是叛出宗族不认祖宗的人，于情于理既然和桃家断亲，那就再无任何干系。
桃禛还躺在病榻时清醒时糊涂，桃毓忙着从父辈手中夺权，赢得桃家更多人的支持。
桃二公子和桃筝是妙姨娘肚子爬出来的，巴不得桃鸢被陆漾抛弃，哪能前来观礼？
无亲无故，以往交的朋友或是在外地赶不回，或是碍于家族管控，被禁足不准外出。
桃鸢与世家一刀两断，世家怎可能善待这个眼中钉？
今日的新娘子身畔唯有两名从小相伴的婢女，余下的便多是陆老夫人从宫里请出来为她孙媳妇壮声势的。
有心人故意要看她出丑，看到的却是全城轰动，万人庆贺。
陆家给足了桃鸢体面、敬重。
陆漾坐在马背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等得心急如焚。
在大周，娶亲从来不是一桩轻松活，开门要念诗，走路要念诗，请人迈过那道门槛还要念诗，陆尽欢骑在另一匹小红马，扬着眉看陆漾笑话。
当场做诗二十三首，几乎是七步成一首，陆漾一路来连做八首诗用来开道，心头急着见桃鸢。
被诸人刁难，她气笑了：“做诗是什么有趣的事么？拿我的金元宝来！”
财神要金元宝，那肯定不能是一锭，一托盘，而是一箱箱。
木箱盖子打开，金光耀眼，陆漾心气上来：“今儿个不做诗了，给诸位表演一个绝活。”
“什么绝活？”
陆少主挺胸抬头：“砸门！”
话音落地，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稍微知情的都晓得陆漾当初正是砸了桃家的门带走桃鸢，之前要债她砸门，如今娶妻还砸门，旁人砸人用石头、木头，她倒好，用足斤重的金元宝？
“砸！本少主要娶妻，天王老子都不能拦！”
陆家有得是钱，钱要花在刀刃上，今日没什么比陆漾抱得美人归更重要的了。
外头开始用金元宝砸门，说来说去砸得还是陆家的门，传信的跑进来和大家一说，太妃率先弯了眉眼：“这陆小少主，委实是个妙人。”
陆家娶妻的规矩不比王侯娶妻差多少，成婚当日凡是落地的金子、银子，都不让再要，要发给前来贺喜的人，见者有份。
这也是散财有道。
滔天的财力作为支撑，这一箱箱的金元宝砸下去，门被砸了个坑，大喜的日子，谁能真教这门破了？
太妃指挥人赶紧为她开门。
红盖头下，桃鸢笑容宠溺：“真是个急性儿。”
急性子的陆少主看大门为她敞开，喜不自胜。她开心，围观的百姓也开心，陆少主娶妻他们不仅有热闹看，还有金子拿，除非脑袋有包，要不然为嘛臭着脸？
桃筝就是那个脑袋有包的。
她二哥也是。
这对庶出的兄妹忙里偷闲特意来看桃鸢的笑话，笑话没看成，反而被财大气粗的财神爷炫了一脸。
真是憋屈。
桃二公子掐掐人中，忍着烦躁看下去。
桃筝看红了眼，也跟着掐了掐人中。
人群里偷跑过来看人娶亲的未尝没有桃氏族人，此刻的心情大抵和桃家兄妹差不了多少，暗恨人们见钱眼开，为了陆家财，什么违心话都说得。
不过……陆家财势确实过于猛了。
一个财神爷不说，再多一个准皇后娘娘，他们心思浮动，盯着散落在地看起来仿佛不值钱的金元宝陷入沉思。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陆漾利索下马，一旁为她压阵的陆尽欢啧了一声，眼眸温暖。
曾几何时她想过很多次会嫁给陆漾，可惜命运还是和她们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两人的命途依旧是绑在一起的，她有了佳人，她也有了更崇高的理想。
好事啊。
她笑了笑。
张太妃打头阵站在桃鸢身前，挡住陆漾抢人的动作，笑吟吟道：“少主投机取巧，这回不能轻易放你了，要做诗，做催人迈过这道门的诗，做得不好那就重新做，反正我们不急。”
“对！我们不急！”
一群人在那笑着喊着，陆漾憋屈：你们不急，我急啊。
“是呀阿漾，好好做诗，做个十首八首，让她们见识见识！”
陆尽欢看热闹不嫌事大，陆漾瞪她：“你站谁那边呀？”
姐妹俩当众斗嘴，张太妃趁机打量这位年轻的未来中宫，泼辣了点，生得妩媚，举手投足潇潇洒洒，没有半点小家子气。
她对陆老夫人养孩子的能耐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家，这是要铁了心做陆地之上不可撼动的真神仙了。
“自然是站你这边，你若做不出来，我来帮你也行。”
“你帮我？”陆漾快速回忆她自小到大所做诗文，没一篇拿得出手的，她歇了找外援的心，拒绝身后几位状元出身的智囊团相助。
“来来来，给陆少主计时！”
“……”
陆漾敛袖沉吟，看着门内聘聘婷婷的新娘子，爱意在心尖翻涌。
她绕着门连做九首诗都没催动才华满京都的大才女挪动半步，香快要燃尽，张太妃戏谑道：“少主，还能不能成了？”
“成！当然要成！”一定要成！
香还剩下半寸就要烧尽，陆漾来不及挖空肚子里的文思，忙着从袖袋摸出桃鸢提前为她备好的‘小抄’，照着念。
“欸？动了，动了！”
人们为陆漾捏把汗，看她念诗终于催动才高八斗的第一才女，忍不住为之欢呼。
古来婚丧嫁娶最能调动人心。
桃鸢朝她一步步走去。
最后一行诗念完，陆漾脑门渗出一层薄汗，其他来撑场的后妃见了，笑她太过紧张，桃鸢也抿唇笑。
“她们笑就罢了，鸢姐姐，你怎么也来凑热闹？”她挨着桃鸢耳畔大庭广众说悄悄话。
陆尽欢捂着牙酸的腮帮子，灵活好动钻到最前排的孩童们看走眼，一个劲儿喊亲亲。
气氛热烈暧。昧。
桃筝银牙几欲咬碎。
桃二公子是男女结合最忠实的拥护者，哪怕陛下修改周律允许同性可婚，哪怕大周本来的土壤男男女女看对眼的就很多，看到陆漾贴着曾经的妹妹调情，他还是攥紧拳头，觉得有碍瞻观。
陆漾被孩童们的叫嚷声喊得红了耳朵。
“鸢姐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当日大破桃家门她也是这样说的，桃鸢浅浅勾着她的小拇指：“护好我。”
“有我在，姐姐可安心。”
看久了，听久了，张太妃也感到牙酸——瞧瞧这黏糊劲，哎呦！
依着陆家娶亲的正式流程，新婚的其中一位要背着另外一位走一走真金白银铺好的‘璀璨山’，以此纪念昔年祖宗以金铺路铺出一条生路的事迹。
其中也有不忘本的训诫意义。
然桃鸢怀有陆家下一代继承人，老夫人祭天后特准允免去这一节，等生了孩子再行补办。
红绸带握在两人手心，陆漾一手护在桃鸢脊背，小心翼翼将人送进喜轿。
退开前指尖挠了新娘子掌心，她笑得很开怀，腼腆灿烂：“鸢姐姐，你开不开心？”
帘子垂落，桃鸢安安稳稳坐在舒适的喜轿，盖头下眉眼绽开浅浅的笑。
人生初嫁，哪能不开心呢？
倒是这人撩。拨人的小手段，怪引人寻味的。
果然成婚和不成婚是不同的，她似乎预见到婚后不老实的陆漾。
“起轿！”
各样的乐器声一直没停，队伍两旁侍者端着托盘与前来道谢的人分发喜钱。
百来号人，围着洛阳绕了整整一圈，绕了将近两个时辰，不仅地上有人为陆少主贺喜，天上，无数个‘风筝人’飘来荡去，风筝的尾巴缀着彩带，彩带写满祝福词。
鼓声、喇叭声、琴声，声声悦耳，大周最好的乐师齐聚，坐在一驾驾马车的车顶，齐心为陆少主与陆少夫人献上最真诚的道贺。
更有京都第一的画师驾车游览此景，几丈长的白宣铺开，泼墨分毫，竭尽心力记录新人新婚盛况。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许多平素重金相求都求不来的名人争先来此祝贺。
沉寂如死的桃家，焚琴院，窗子开着，听着外面喧嚣齐鸣的声音，崔玥斟满一杯酒，遥遥敬这浩大的婚礼，仰头一饮而尽。
桃鸢这一嫁，便是大周皇帝陛下亲至，也得摸着良心赞一声——风光极了。

第41章 道贞国师
寒冬腊月，天空飘落鹅毛大雪，梅花盛开，京都万人空巷。
迎亲的队伍绕着洛阳城走了整整一圈，两个时辰过去，这才欢天喜地前往陆氏庄园。
庄园内外张灯结彩，陆老夫人领着准皇后娘娘早早候在门前。
吹吹打打声不绝于耳，多数人脸上洋溢真诚的笑，混在人群中的桃氏兄妹表情和吞了苍蝇一般，看到最后，竟然麻木。
桃筝知道这辈子都不能压桃鸢一头了。
陆家迎亲的大场面，一般的皇子恐怕也比不上，难为宫里的陛下对此接受良好，陛下是拥有宽广心胸的陛下，陆家越是不藏着掖着，于他而言越是安全。
喜轿停在庄园门口，桃鸢从沉思里醒过神，红盖头纹丝不动地罩在头顶，外面是潮水般的起哄声。
大姑娘小媳妇或是大胆或是害羞地怂恿陆少主狠狠踢轿门，周遭围着的儿郎们眼神揶揄，想看陆漾究竟会如何做。
周人迎亲有这条习俗，新娘子出轿前，另一半踢轿门踢得愈重，以后在这家里就是能做主的，不至于惧内。
惧内在周朝不是多好的名声，尤其身份越贵重，越不能怕媳妇。
陆地小财神，多张扬的身份，哪怕是京都第一才女，也得服从在财女的赫赫财势下。
好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能看桃鸢吃瘪，仿佛是件有趣的事。
桃鸢在人前惯来冷清薄情，儿郎们视她为云端高高在上的神女，姑娘家羡慕嫉妒她，嫉妒又敬重她。
缠绕在陆漾身上的视线密密麻麻比网还密不透风，她整敛绣着铜钱、金元宝的喜服，挽好袖口，拍拍肩膀碎雪，温温柔柔抓痒痒似地踢了踢轿门。
人群传来一阵唏嘘声。
有人看气氛正好，大着胆子道：“陆少主，这样不行呀！你那是踢轿门吗，那是在和新娘子打情骂俏吗？不行，重来！”
“重来！”
瞎起哄的人不少。
好像是他们在娶媳妇。
陆漾天生好脾气，颇有涵养，没和他们计较，桃花眼荡漾如水：“那可不行，我家姐姐身娇体贵，踢坏了谁来赔？”
京都第一大才女，谁敢说赔得起？
“不错！陆少主所言正是！”
却是不知给哪冒出一大波“娘子军”，是看在桃鸢无亲无故的份上自发充当娘家人为她撑场面的。
这些人里有年过三十的少妇，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年纪最大的是一位六旬老人，据说这辈子没旁的爱好，只爱好读书。
桃鸢以大才默出古圣先贤的诸多孤本，造福苍生，她忘不了桃鸢的大恩，颤着胳膊腿都要儿子媳妇扶她来。
为的是让更多人看看，京都的第一才女，是名副其实的风光出嫁。没宗族撑腰又如何？但凡有心，但凡知恩图报的人都是桃鸢的‘娘家人’！
“要我说，什么陈规陋习，陆少主还是好好请我们大才女出来，磕着碰着了，我们这些人可不干！”
“对，不准刁难桃姑娘！”
“这话说得不妥，哪家姑娘出嫁不得挨一挨这轿门踢？”
男男女女笑模笑样地争论起来，陆漾不管他们，一手掀起轿帘，满怀爱意地请桃鸢移步。
“鸢姐姐，到家了。”
新家，新天地，全新的身份和生活。
盖头下桃鸢柔和了眉眼，主动将手伸出去交到她掌心，陆漾珍而重之地握住她纤白的指，雪花落在两人头顶，煞有与卿共白首的浪漫情调。
闹哄哄的人们齐齐收了声，不忍破坏眼前的美好。
此情此景，陆老夫人看得眼眶微湿，她家阿乖，终于是娶妻了。
还以为她要拖到大龄才肯往家里领回貌美的姑娘，倒是她想左了，十八岁初婚，这一领不仅把媳妇领回家，孩子也有了。
陆尽欢与陆漾青梅竹马十几年，头回看她温柔如许的模样，便是扬起的眉梢都在诉说对新娘子的爱慕，这种感情，这种愿意为情爱抛开一切的专注深情，是令人无比羡慕的。
起码，尽欢不可能像陆漾一样爱一个人爱到掏心掏肺，爱到心里眼里再装不下任何人。
“鸢姐姐，慢点。”
陆漾搀扶着桃鸢迈过一道道台阶，执子之手，温情脉脉。
“新娘子进门喽！”
一声长长的吆喝，气氛再被推上另一高峰。
宾客执喜帖入门，入贵宾席。
其他愿意继续看热闹的百姓没喜帖也可随意进来吃喝，陆家摆设的喜宴，斥资之巨，寻常人只是进去看一眼都够和后人吹嘘几十年。
王公贵胄赴宴者之众，除却世家一点面子也没给，李谌身体抱恙，派太子前来表达李氏皇族对这门婚事的满意赞同。
陆尽欢嫁入后宫做中宫之主，陆家已然够强大了，陆漾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得一门有势力的妻族。
桃鸢就正好。
断亲之后，世间一浮萍。
太子代陛下前来，场面话说尽，匆匆离去。
走前看了眼陪在老夫人身边穿红戴金的女子，想到此女便是他的继母，心绪复杂。
人影绰约，陆家的喜堂布置得很有特色，金红色的囍字端正贵气，一眼看去满了金碧辉煌之意。
陆漾握着姑娘的玉手舍不得松开，桃鸢任由她握着，心里想笑，又有说不出的触动。
这约莫便是书本里说的年少纯然，爱一个人，与她同站在一片天空下也是好的。
她对陆漾远不到这份专情，陆漾对自己却是感受得到的热忱。
都到喜堂之上了，还一副怕她跑了的谨慎。
她傻乎乎痴迷人家的样子老夫人看了都忍不住捂眼，时辰将到，新人准备拜堂。
“国师大人到——”
稚嫩的嗓音听起来是七八岁的童子喊的，猛地听闻“国师”之名，在场的王公权贵、富商豪侠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朝后张望。
陆漾抬眉，气质倏地一变。
哪怕看不到她的脸色，蒙着盖头桃鸢也感受到她快速冷静下来的心。
国师。
大周朝崇尚道教，供奉不周山香火，李谌前年拜不周山新一代山主为国师，国师道号——道贞。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袭青色道袍翩然而至。
来人过分年轻，瞧着和二十出头的姑娘似的，然周身得道高人的气质环绕，知道内情的人们心底明白，道贞国师其实年三十。
是不周山历代以来最早继任的山主。
大周朝德高望重，为万民敬仰的国师大人。
太子走得早，若还在这，纵是储君也得朝这位行半礼。
陆老夫人风风雨雨里闯过来，最先出声：“不知国师驾临，有失远迎。”
“见过老夫人，是贫道不请自来了。”
道贞手持拂尘，眉目清隽，像极了旧时光里让人念念不忘的美人。
陆漾领着一众人同她见礼。
道贞一路奔波总算及时赶来，来是来了，她看着身姿如松，容颜如玉的陆少主，唇瓣微扬露出浅浅的笑：“今日是你成婚，我来，不算冒昧罢？”
老友和小友说话的口吻，想象中一国国师高高在上的架子一点都没有，陆漾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只要不是来抢亲的就好。
她锐利的桃花眼倏尔温和含笑：“国师能来，岂不蓬荜生辉？”
蓬荜生辉？
道贞瞧了瞧四围纵横霸道的财气，再去看陆少主浑身红得发紫的财运，笑着摇头：“少主太过谦了。”
陆地财神，绝非浪得虚名。
两人的对话落到其他人耳里，立时卷起惊涛骇浪——想不到陆家竟然与不周山的国师还有来往？
这倒是冤枉陆漾了。
陆漾活到这般大，也是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国师大人。
“贫道此行来，是代一旧友来看望今日成婚的新娘子。”
新娘子？
陆漾放松的心霎时提起来：“国师？”
“陆小财神莫要紧张。”道贞看着她身畔穿红嫁衣的女子：“尘缘已断，崔夫人没法前来，我代她来看看你。”
她扭头催促陆漾：“陆少主，麻烦掀开盖头罢。”
“这……”
“阿漾，我也想见见这位大人。”
桃鸢发了话。
新娘子的盖头唯有她的伴侣才有资格掀开。
她既然允许，陆漾屏住呼吸撩起下垂的盖头，新娘子绝色姿容甫一出来，喜堂满了惊呼。
道贞深深地看了一眼。
“看够了吗？”陆漾看着道贞国师，话却是问桃鸢的。
盖头撩起，桃鸢下意识看向的却是与她同拜堂的陆漾，一身红衣的陆漾，看完陆漾，她不紧不慢地移开视线，去看受人敬仰的国师。
等到桃鸢点头，陆小少主急不可耐地放下盖头，杜绝人们踮着脚尖迫不及待望来的视线。
她醋得不行，然想到国师是跳出红尘的修道之人，这份醋意慢慢落下去。
再去看其他人失落、失望、看不够的神情，陆漾唇角翘起：是了，这么美的鸢姐姐，今晚她有得是时间看！想怎么看怎么看！
“新婚贺礼。”
一块刻着“不周山”字样的玉令送到桃鸢手中。
“你和你母亲，这对眉眼长得最像，万幸你飞起来了。”道贞笑起来给人极为舒适的观感。
良辰已至，陆老夫人请她同坐一席，观看新人婚礼。
这于理不合。
只是在场除了老夫人和国师大人，再没有身份能压得过二位的，于理不合也只能进行下去。
道贞安安稳稳坐在老夫人左手边，青色的道袍与满堂喜气格格不入，可她竟然极为认真，仿佛看着亲女儿出嫁。
不周山山主贴身存放的玉令都能送人，桃鸢的待遇与亲女儿似乎没多少差别。
‘不周玉令’等同陛下尚方宝剑一样的存在，令出可调动不周山一半人手，道贞国师多年不出山，这才出山参加红尘中人的婚事，此举教好多人心生不解。
“一拜天地！”
陆漾与桃鸢躬身敬拜天地神明。
“二拜高堂！”
高堂坐席，一者是陆家定海神海一般的陆老夫人，一者，是信众万千，被李谌以金印册封的一国国师。
桃鸢断亲之后再无亲族，道贞远道而来亲来补上这缺，人群中乔装打扮来观礼的桃氏族人心底骇然，想不通桃鸢哪来的能耐令国师破例？
若早知桃鸢背后站着国师，桃家可会放人？
答案毋庸置疑。
陆漾瞧着坐在高位的道贞国师，满头雾水，得到祖母准允的提示，她躬身下拜。
桃鸢心思浮动，捏着那枚玉令，同她的小妻子一并行礼。
极为登对的一对新人，两人站在一处便赏心悦目，道贞静静看着，笑容满面。
随国师一同前来的亲信见之，暗暗叹道：国师许多年没这般开怀了。
“妻妻对拜——”
“送入洞房——”

第42章 结发妻妻
道贞国师的到来固然为婚礼增加许多神秘和疑惑，但婚礼仍然要往后面进行。
陆漾挽着桃鸢手臂亲亲密密地将人送进喜房，喜房的布置是尽欢和老夫人的手笔，一座实打实的金屋。
地砖是金子铺就，床榻也是金子所制，杯是金杯，桌是金桌，沐浴用的浴桶还是金子打造，万幸被衾是上好的天蚕丝织成。
金屋之内藏佳人，烛火摇曳，金砖倒映新人的影，床帐两边卷起，陆漾扶桃鸢安安稳稳坐在床沿：“鸢姐姐，累不累？”
“还好。”
喜房内的婆子们笑着打趣这对新婚妻妻，陆漾脸皮薄，受不住这些婆子们的‘调笑刁难’，轻捏桃鸢指尖：“鸢姐姐，我去去就回，你在房间好好休息。”
她扭头吩咐寒蝉堆雪，想说的话说过一轮，再说下去恐有唠唠叨叨的嫌疑。
她红着脸依依不舍地将注意力从新娘子身上撕下来，走出两步，克制不住回头。
快步返回。
“你饿了可以先吃，不用等我，渴了就让寒蝉为你倒水，我很快就会回来。”
桃鸢嗔她要走不走：“快去罢。”
声音隔着盖头，清清冷冷，又因着满屋的金红和热烈洋溢的喜气，音色落入耳里多了一分其他时候没有的羞嗔，陆漾心里熨帖，想亲她。
碍于左右都有人，她忍了忍，脚步轻快地朝外走。
走忙完，早来享受她的洞房花烛夜。
她才出门，寒蝉噗嗤笑出声：“主子，您看她，多像……”
堆雪踩她脚。
“哎呀，你踩我做什么？”
“踩的就是你。”
寒蝉委屈，想说的话在心坎绕了几饶，到底觉得这话说出来不雅，说姑爷像是缠着娘喝奶的奶娃娃，确实有些过分了。
她又细细思量，冷不防有种何止过分，简直太大逆不道的觉悟，乖乖闭上嘴，不计较堆雪踩她一事。
这场婚礼名义上是妻妻，可不论夫妻还是妻妻，总要有人担那抛头露面养家糊口的差事，目前这差事是陆漾在做，再者如今的桃鸢怀有身孕，于情于理不适合与来往的宾客寒暄作陪。
众人纷纷敬酒，想灌醉这位陆地小财神。
道贞人还没走，一个眼神投过来，喝醉喝到放肆的人们头脑得到短暂的清醒，不再缠着陆漾不放。
陆漾酒量好，步子稳稳当当地朝国师大人走去。
道贞看她眼神清明容光焕发，羡慕少年人的风发意气：“你年十八，比鸢儿小了八岁，今日婚成，便是有家室的人，要担当起肩上的责任。”
“是。”
“你去罢。”国师大人笑了笑：“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些人，贫道帮你应付。”
欸？
陆漾愣在那。
前来找茬打算羞一羞陆漾的陆尽欢也愣怔在原地。
国师……为何这般好心？
这还是素来不理会红尘事的不周山山主么？
“速去，莫让她久等。”
道贞一声令下，陆漾朝她举杯，杯中物一饮而尽，她如入水的鱼儿欢畅离席。
她走后，道贞国师果然言出必践，代替陆漾应付满堂宾客。
她身份实在贵重特殊，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冒冒失失，却又看重国师以茶代酒的恩典，是以宾主尽欢颜。
陆老夫人得了讯面上没多少表情。
她与这位年轻的国师说起来有几分交情，只是这交情自认无法请得国师出山参加婚宴。
不周山的历任山主都有一颗闲云野鹤的心，十几年不出山是常有的事。修道之人性情冷僻算不得什么，道贞却是其中的例外。
她很温和。
外热，内冷，对苍生怀有怜悯，也深谙大道无情。
明眼人看得出来，她是为桃鸢来的。
喜宴圆满散去，道贞国师与陆老夫人在月下闲谈，尽欢陪在老夫人身侧，时不时打量这位名声极大的国师，满心的好奇到达无法再保持安静的极限。
她问：“国师真能看破人的命数？”
“欢儿，不得无礼。”
道贞从袖袋摸出龟甲：“小道而已，尽欢姑娘要测谁的命数？”
“测阿漾的！”
国师微笑：“陆少主几世的滔天财运，寿数长，福运厚，这无需测。”
“那测我的？”陆尽欢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写下一字“周”：“就测这个！”
周，是为大周的周，也是周天子的周。
陆老夫人道她太过失礼，责怪几句。
道贞此行本就是来交好陆家，立时起卦。。
陆漾洗去一身酒气，抬起胳膊放在鼻尖轻嗅，确认没乱七八糟的酒味儿，她笑着推开新房的门。
红烛成泪，对影成双，佳人坐在床沿安安静静等着来人垂怜。
陆漾眼底的情意太过炽热，寒蝉堆雪看了一眼没敢再抬头，羞得耳朵发红。
今夜意味着什么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主子怀有身孕，以姑爷的年少热情，堆雪担心新娘子受不住。
陆漾停下来，仔细欣赏美人的绝妙身姿，唇畔扬起笑，甜甜地喊了声“鸢姐姐”，慢慢弯腰，喜秤挑起织锦艳丽的红盖头。
烛光下美目流转，比在喜堂之上见到的那一瞥更令人心惊，陆漾不自觉傻笑，目光沿着美人发间的装饰来到她胸前鼓起的山峦，瞬间嗓子眼发干。
“还看？”
桃鸢一只手指点在她眉心，陆漾笑着捉住她这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一会我再好好看。”
寒蝉堆雪两人头垂得更低。
意识到还有婢子在这屋，陆小少主身形微僵。
她这纯粹是忘乎所以的报应，桃鸢淡笑着看她耍流氓又暗自羞窘的情态。
陆漾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你们、你们下去罢，今天辛苦了，去找你们梅姐姐，有赏。”
得她一句“下去”，寒蝉堆雪忙不迭退出门。
温馨华丽的喜房响起一道浅浅的低笑，陆漾回眸一顾，果然是桃鸢在笑，她揉揉羞红的脸，只觉委实不好在桃鸢面前当个坏坏的色胚。
“鸢姐姐，咱们来饮合卺酒？”
桃鸢暂且放过她，轻点下巴。
今晚的陆漾很有初识的鲜嫩，说句话要脸红好长时间，眼睛想看不敢看，桃花眼含着委屈和跳跃的色心，她笑笑，陆漾挨着她坐下。
合卺酒，新人双臂交缠同饮，取的是同甘共苦之意。
柔软的手臂缠过另一只手臂，陆漾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眸子盯着那尊金杯，一时看水波摇晃的酒水，一时看桃鸢细白的腕子。
合着淡淡的美人香，她饮下合卺酒，唇瓣沾了酒，再抬起头，喉咙仿佛愈发干渴。
少年人情起欲盛，桃鸢看在眼里，思忖今晚最过分能做到哪一步，手持金剪干脆利落地剪下陆漾一缕秀发。
所谓结发妻妻，便是如此。
两缕细发彼此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真是说透了妻妻间的相处门道，亲昵，庄重，互敬互爱。
结发同心两不疑，桃鸢这才有嫁人的真实感。
她感激陆漾，给了她和她腹中胎儿一个完整的家。
陆漾不做声地觑着她，无声胜有声。
她在等桃鸢放行，等桃鸢接纳她。
烛火通明，桃鸢看透她的所思所想，玉手轻招，陆漾眉开眼笑地倾身为她拆除累赘的凤冠：“成婚是挺累人的事，姐姐受苦了。”
桃鸢不说话，任凭她来服侍。
新嫁娘的喜服繁复华美，穿不好穿，脱不好脱，陆漾越急越解不开，急得脑门出汗，小脸红扑扑的。
“鸢姐姐，这个，这个你帮帮我？”
她好没出息，桃鸢用袖子遮面。
喊了她几声没人理睬，陆漾最后上牙咬，方解开那累人的外衣，摊开手，已是指缝浸汗。
她恼羞成怒，撇开那遮掩视线的衣袖，很轻易地瞧见桃鸢笑出泪花的眼，脑子嗡地一声：“不帮忙就罢了，你还偷着笑？看我、看我不教训你！”
“那你倒是教训呀。”
轻轻慢慢的嗓儿，桃鸢可不怕她，眉毛一挑，指尖沿着陆漾喉骨到锁骨，一路迤逦，惹得对方忍不住吞。咽口水。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多少。”
仗着年岁上的优势，这段感情她始终占着绝对主导，陆漾喉咙发出一声呜咽，小声握住桃鸢散漫风流的手：“你怎么欺负人呀？”
“我怎么欺负人了？”
桃鸢不是‘老牛’，陆家的凤凰蛋却是实打实的‘嫩草’，鲜嫩嫩，水灵灵。
陆漾有得是耐心和她做这缠磨功。
她喜欢今晚桃鸢投来的任意一道眼神，手指拨弄敞开的衣衫，轻柔慢语：“姐姐，你不要有恃无恐，大着肚子我也能欺负你哦。”
金屋、红烛、新婚和俏生生、软绵绵的女郎。
如今小女郎已入瓮中成为她名副其实的小妻子，对待妻子，桃鸢给了她再亲近的人都无法得到的耐性和温柔，眼神里藏了钩子，引得陆漾急忙探过去。
以前多是她勾桃鸢，这回换桃鸢勾她，什么还没做，陆漾半边身子发软。
“怎么了，姐姐？”
桃鸢抚摸她脸，温暖的指腹抚过陆漾瓷白细嫩的肌肤，灵魂得到莫大的安宁、满足。
从今日起，这人身上要盖上她的印记，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要过一生的枕边人。
不是桃禛强塞给她的，是命运引导她心甘情愿走过来。
“陆漾。”
陆漾被她喊得心神动荡，目光胶着在她红润娇软的唇，眼底的情愫一瞬飞涨无法阻挡。
桃鸢不怪她情热，主动投怀送抱，迁就包容她的年少，喜欢她的年少，指尖轻碰，碰在陆漾敏感的耳垂和后颈：
“现在我们是合法妻妻，陆漾，你可以对我做你喜欢做的那些事了。”

第43章 油嘴滑舌
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或变得更好，或变得更糟，总不会一直徘徊在那固定的值。
正如日久生情，正如年少火热的心能融化终年冻结的寒冰。
上苍将桃鸢带到陆漾面前，除了接受这命运，接受腹中怀有的胎儿，桃鸢也想试一试，在有一个家的同时，能不能再有一个爱她，她也爱的爱人。
红烛明亮，窗外静悄悄，来闹洞房的人被四婢请走，最闹腾的尽欢也不在这，陆漾一手揽着新娘子腰肢，喉咙微动：“鸢姐姐。”
嗓子眼像是着了火，烧得她灵魂躁动难耐。
桃鸢轻轻应了声，玉手摩挲在她白皙的后颈、耳垂，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姐姐知道我想做什么？”
陆家的凤凰蛋乖巧知礼，想要一人前还得得到对方同意，邀请，正如破庙那晚，她的磨磨唧唧犹犹豫豫焚尽桃鸢所剩不多的忍耐。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且这乖不是装出来的，是原就在骨子里根深蒂固难以拔除的。
不谙春事的单纯女郎，呼吸是颤的，手是热的，桃花眼很是勾魂。
桃鸢笑她，摸摸她透红的耳朵：“快点。”
陆漾清清脆脆回她：“欸！”
十八岁的俏女郎，由着新婚妻子为自己除玉带，褪外衫，解开发带，如瀑长发散落下来，乌发红唇晃了桃鸢的眼。
她愣怔须臾，拉着陆漾的手慢慢挪动，挪到烛火最亮的三寸之地，陆漾后腰抵在桌沿，舍不得眨眼，笑嘻嘻看她。
“傻笑什么？”
“想不到我真有迎娶姐姐的一天，谢谢鸢姐姐给我名分。”
“痴话。”
桃鸢抿唇：“陆漾，我想仔细看看你，可以吗？”
这个‘看’自然不是寻常的看，陆漾脸红，想着两人如今有名有份做什么都不妨碍，她直起腰板：“随姐姐处置。”
大方得让人脸红。
好在桃鸢不是一般的女子，胆大，心细，好奇心也重，以世俗的沉疴旧习来要求她，注定要失望。
陆小财神身材颀长，外穿喜服，喜服剥去，是亮银色的里衣，星河流淌，星光灿烂，衬得人肤色玉白。
桃鸢看她鼓起来不算大的小山包，看她性感十足的锁骨，目光流连在陆漾的尖下巴，上手摸了摸，觉得这人长得真好。
青春年少，嫩得能掐出水。
陆漾眉目含情，忍着身心诸般悸动大大方方容她看。
桃鸢在看她，她也在看桃鸢。
从冰雪里醒来，染了红尘芳华的美人，一举一动都勾着她的心，吊着她的胃口。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凤城陆家是怎样的出身来头。”
指节轻撩，撩开内里的金色牡丹，开得正好的牡丹花覆盖女郎年少的身躯，高高低低，不大的地方，使得桃鸢一眼看到平实紧致的腰腹。
“好腰。”
她轻轻淡淡地赞了句。
得她一赞，陆漾呼吸急促，惹来美人调笑一嗔：“你不能再忍忍吗？”
“……”
陆漾小脸爆红，脚趾蜷缩起，第一次清晰察觉这人冷清背后的‘恶劣’。
裹着雪白长腿的绸裤堆在脚踝，桃鸢眼神清澈：“那晚我确实没太仔细地看你……”
她话音一顿，贴着陆漾耳畔道：“阿乖，你分开，我再看看？”
大周朝标准老流氓漫不经心的腔调。
陆漾惊呆了。
“怎么，不行？”
桃鸢犯了执拗。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面不改色提出这样的要求，陆漾觉得离谱，寻思一会又觉这才是她喜欢的桃鸢。
省得被人嫌弃小家子气，陆漾乖乖为她敞开。
灯明烛亮，她护着肚子俯身去瞧，瞧见这世上闭合的两朵桃花，指尖轻捻，没忍住拨了拨，陆漾急急喊她，桃鸢少见地红了脸：“真奇妙。”
明明与女子完全一样的构造，却能一夜风流和她孕育子嗣，陆家的血脉竟如此奇异霸道。
“你冷不冷？”
陆漾双腿并拢，歪着头故意不看她：“不冷。”
她快热死了好嘛。
内室铺着地龙，房间温暖如春，桃鸢料她也不冷，余光看她细长的腿并得紧紧的，忍笑：“你羞什么？”
“我没有羞。”
“没有羞，那再容我看看？”
“鸢姐姐！”
陆漾被她欺负得眼尾发红，越看她那副淡然如水的模样越气，气得在房间坦坦荡荡地走了两圈，似是想通一些事，眉梢含笑：“好呀，姐姐再看看？”
她笑得发坏，明目张胆挑衅桃鸢。
桃鸢抬起下巴，陆漾岔开腿坐在小榻，声音甜软：“姐姐坐过来看？”
她们初识便无遮相对，二十六岁的桃鸢不至于被个没穿衣服的女郎比下去，迈着步子不紧不慢走过去，嫁衣被陆漾脱了一半留了一半，恰是一半端庄，一半风情。
夜漫漫，星月无声。
人心却有声。
桃鸢仅仅是坐在这轻飘飘盯着那处风月口，风月化作清淡的泉水淙淙流淌。
陆漾小心觑她，嗓音沙哑：“姐姐，好看吗？”
她动了情。
看着桃鸢的这半刻钟，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饶是桃鸢大度，还是被她的‘不要脸’熏热脸：“陆漾！”
陆小少主心花怒放，调子拉长，桃花眼分外勾人，乖乖巧巧弯眉：“哦，其实姐姐会害羞的啊，我还以为不会呢。”
不服气，才正少年。
桃鸢就爱她身上这股劲，说坏不全坏，说乖不完全乖，转换自如，总能戳中她心坎贪恋刺激的那部分。
她散了火气，又被撩起另一重躁火：“阿漾，你过来。”
陆漾小心机得逞，气定神闲地迈过去，细白修长的腿，平坦毫无赘肉的腰腹，她走到桃鸢身前，不知哪来的胆气捏着桃鸢下颌：“姐姐，看着我。”
……
周。
道贞起卦收卦前后不过半刻钟。
尽欢胳膊趴在石桌：“国师，如何？”
道贞沉默不语。
陆尽欢是陆老夫人养大的孩子，同样也是她为陆漾寻找的最佳盟友，她问：“这卦象……是好，还是坏？”
“是太好了。”
龙凤命格。
或乘风化龙，或盘桓成凤，龙象征天子，凤位乃中宫之位。
“太好了？”尽欢疑惑：“好难道还不行吗？”
“你说得有道理。”道贞收纳好龟甲，掩在道袍的指不断掐算。
看她不做声，尽欢刚要说话，被老夫人制止。
不周山道统传承千余年，国师的位子道贞本不想要，可不知其中发生了何事，道贞最后还是接过大周天子双手奉上的金印。
这位国师看着年轻，却能给陆老夫人不可为之为敌的可怕感。
大周君民笃信道，道术、道法，常人看不见的那些玄妙，是世人敬畏不周山的根源。
“过犹不及，要有风才行。”
“风？”
陆尽欢话音刚落，晚风掠过陆氏庄园。
寒风起，红梅落。
陆漾虔诚地在心爱姑娘颈侧落下一吻。
“风在何处？是东风、西风、还是南北风？”
道贞笑笑不语。
“鸢姐姐……”
“嗯？”
桃鸢眸子半睁半阖，优雅的脖颈扬起，扬出极美的弧线。
“鸢姐姐，知道肚子里怀了咱们的骨血，你害怕吗？”陆漾抚弄她乌黑的发。
“不怕。”
她尾音不稳，勉力忍着：“惊慌是有的，却不怕。”
“为何不怕？”
桃鸢仰头抱着她背：“为何要怕？我知道你是人，不是妖怪。”
陆漾亲着亲着眉眼克制不住笑：“初见姐姐，我还以为你是山里的精怪，不过姐姐比精怪更厉害。”
她亮晶晶的眸子注视桃鸢：“只一晚，你就把我的心偷去了，害我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夜里都要想。”
“怎么想？”
“就像现在一样！”陆漾低下头来看得痴迷，末了摇摇头：“不，比现在厉害多了，在梦里姐姐早该求饶了。”
“求饶？”桃鸢搂着她脖子。
她怀有身孕陆漾不敢压着她，单臂撑在枕侧：“是啊，哭着求饶，哭得好大声。”
“那肯定不是我，你梦错人了。”
陆漾不和她争辩，柔声道：“姐姐……”
雪花缀在树梢融化成水，道贞国师今夜歇在陆家厢房，陆尽欢百思不解“风”是何意。
好风凭借力，国师的意思莫非是在点她要靠贵人相助？
贵人？
她拧眉。
她前十八年最大的贵人两根手指能数得过来，一是做她祖母的陆老夫人，一是青梅竹马的陆小少主。
至于余生，能和她命数牵扯的只剩下做皇帝的李谌。
她不认为李谌会成为她的贵人。
“修道之人说话就是云里雾里教人搞不明白……”
她轻叹一声，大抵明白修到道贞国师这境地，委实不能泄露天机。
……
偏房，寒蝉堆雪和梅兰竹菊四婢等得要打瞌睡了主子还没停歇，蝉雪二人担心主子身子状况，四婢倒是羡慕极了少夫人。
玉兔眼前走，陆漾看得目不暇接，兔儿生了一对红彤彤的眼，如红透的樱桃鲜嫩，桃鸢笑她傻气。
“果然是大了。”陆小少主拿手丈量一下：“我记得刚遇见姐姐的时候，还……”
“还怎么？”
姑娘家的秀挺处被她拿出来说道，桃鸢坐在她腰腹，伸手要揪她耳朵。
“饶了我，姐姐……”陆漾看得见摸不着，心里已经够苦，眼睛盈盈若水怪教人生怜。
不好一直压着她，桃鸢暂且放过，俯身和她说悄悄话。
“好啊！”
“就猜到你要说好。”
陆漾眉开眼笑：“是姐姐准我的，姐姐快趴好。”
“……”
桃鸢没好气地想反悔，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暗道着了陆漾的道儿。
“以后不准再用苦肉计。”
陆漾爬起来打身后搂她：“何须用苦肉计？吃不着姐姐，是真的可怜。”
“油嘴滑舌。”
陆小少主得了便宜，一心想让桃鸢重新见识见识她的能耐，牟足了劲‘一雪前耻’。
夜半三更，梅贞等人在偏房睡得沉，属于这对新人的浪漫欢愉仍在持续。：，，。

第44章 新婚大喜
天光大亮。
橘子摇晃着橘色尾巴大摇大摆跳上窗台，窗前开着梅花，红的，白的，猫儿收敛尾巴将胖胖的身躯蜷缩成球，阳光出来照在它一身滑亮的好皮毛，晨风袭来，猫耳朵动了动。
偏房的梅贞、寒蝉等人陆陆续续打着哈欠醒来，一拍脑门：“怎么睡过去了？”
几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噗嗤笑出来，还真有两分亲如一家人的默契。
负责守夜的婢子拍拍衣袖搓搓胳膊，堆雪担心道：“也不知少夫人如何了。”
她称桃鸢“少夫人”，是秉承桃鸢嫁过来便是陆家的人，桃鸢在世上一无至亲，二无宗族，唯有陆家才是她安然的归宿。
她适时改口，梅贞不由得高看她几眼，姐妹其乐融融。
一夜春事入骨销魂，阳光透过窗子映在内室的宽大屏风，陆漾先醒来，歪头去看搂在怀里的发妻。
桃鸢睡得很香，侧卧依偎着她的小妻子，容颜清美，眉眼温柔。
如瀑的长发堆散在枕侧和陆漾肩侧，发梢扫在肌肤痒痒的，陆漾不自觉笑起来，掌心贴在桃鸢显怀的肚皮，感受内里生命的跳动。
真好。
桃花眼弯作月牙，陆少主玉白的肩裸。着，一朵朵梅花开在瓷白的肌肤，清清郎朗的少年气沾染暧。昧的情动，她亲吻桃鸢的唇。
像是触碰午夜洁白的昙花。
怕她早早开败，怕她消失在眼前。
再郑重都不过分。
再喜欢都不过分。
窗外猫儿打着滚迷迷瞪瞪从窗台翻下来，摔到半空整只猫惊悚地睁大眼，粉色的小肉垫落地，猫儿呆愣一二，打着哈欠，猫尾巴不耐烦地扫动。
梅贞自认还是了解自家少主的。
开荤和没开荤大不一样，甚而在她所受的教导里，开荤的小纯情好比一口气喝掉几两烧刀子，酒灌进去，初时不觉，后劲大得很。
美人如酒，便是少主千杯不醉一时半刻也没法从床榻爬起来。
她是四婢之首，性情最是柔顺，待人接物很有一套，发了话，不准其他人搅扰新婚的正主。
温软的天蚕丝被缓缓自女郎近乎无瑕的玉体滑落，陆漾侧撑着手臂，蜻蜓点水地讨便宜。
亲不够。
看不够。
桃鸢在梦里蹙眉。
陆漾登时不敢乱来，克制着呼吸趴在新娘子耳畔：“鸢姐姐，是我。”
许是这句话奏效，许是在桃鸢心中她的小妻子纯然无害，她舒展眉毛，睡意不减。
孕妇总是嗜睡的，遑论夜里多多少少陪陆漾闹了一闹。
她睡颜美好，陆漾看得目不转睛，伸手为她盖好被衾，无意瞧见美人颈侧的落梅，很快翘起唇角，心底的喜悦自豪满溢。
少年人精神头旺盛，盘腿坐在喜床傻乐。
橘子睡了三轮回笼觉，里面的人还没起。
陆家规矩不多，现在最大的规矩是让孕妇好好养胎，陆老夫人没那么多讲究，洞房前特意允了桃鸢今早的懒觉。
不用早早起来敬祖母儿媳茶，腊月天，猫在被窝安寝才是正道。
陆漾坐在那胡思乱想，可谓身边睡着一个桃鸢，脑子里又处处都是桃鸢。
冷媚薄情的桃鸢，许她甜头的桃鸢，玉臂勾着她脖颈的桃鸢，忍欲淌汗不肯放声喊出来的桃鸢。
和当下睡成小猪的孕美人。
她喜欢的不得了。
想想心潮都澎湃。
一声浅浅的嘤咛，美人初醒。
陆漾急忙挨过去，映入眼帘的是美人长长的睫毛，如星子眨呀眨，径直眨到她心坎去。
她捂着怦怦心动的心口：“鸢、鸢姐姐，你、你醒了？”
桃鸢三分清醒七分昏昧，看清陆漾眸子倒映她的影，手臂从被衾探出直截了当地环在她后颈，嗓音喑哑：“嗯……醒了。”
一如既往的冷然调，说不出的蛊。惑。
陆漾俏脸唰地通红。
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缝敞开，她面。红耳赤，趁桃鸢头脑发懵，泥鳅似地滚进那床大大的鸳鸯喜被。
软玉温香在怀，陆漾定睛看了看，手臂扯过被子盖在两人头顶。
孕中的美人被吻得七荤八素。
半晌，鸳鸯被掀开，两人探出圆圆的脑袋，陆漾笑得牙不见眼，这一闹，桃鸢是真的醒了。
丢给她的小妻子一道“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作势起身。
“欸，姐姐慢点，我来扶你。”
被衾滑落，玉雪殷红委屈难耐地跳出来，陆漾心尖发软，喉咙生燥，倏尔急急忙忙捂眼，桃鸢嗔她孩子气：“又不是没看过，还害羞？”
“看是看过。”她手指露出一道缝：“这不是还想再看吗？”
“那你看，没拦着不让你看。”
陆漾放下手大大方方看，红着耳朵帮扶她：“你以为就看看那么简单？看了，火烧起来了，你帮我灭？”
“陆漾，我是孕妇，还怀着你的孩子。”
桃鸢一本正经点出她的色迷心窍，陆漾心虚：“所以嘛，要忍。”
忍字心头一把刀，看她咬牙切齿打算忍几月的架势，桃鸢心情大好。
她是孕妇，低头弯腰穿衣不便，差事顺其自然落在陆漾头上，可怜陆漾新婚，上好的美人赤。条条在她眼前，她嘴里念着清心经，为桃鸢穿好衣裤。
掌心划过细白的小腿，想入非非。
“来摸摸咱们的孩子。”
陆漾精神振作，眼睛泛着光亮将脑袋贴过去：“她会踢人吗？踢得重不——哎呀！”
她睁圆眼：“她她她，她刚才是不是踢我了？”
桃鸢摸她脑袋，纠正道：“是踢我。”
“踢你不就是踢我？”陆漾脸颊贴在妻子肚皮：“小家伙看起来挺健康，告诉你，不准踢你阿娘，否则出来揍你！”
孩子还没出母腹先被她‘恐吓’一番，当娘的看不过去：“揍谁？”
一家三口，陆少主最卑微，她讪笑：“鸢姐姐，你听错了。”
她兴冲冲地继续和孩子交流，小家伙在母亲肚子里踢了三次腿。
最重的一下惹得桃鸢拧了眉，陆漾紧张地忘记插科打诨：“怎么样？要不要喊苏姨来？”
“没事。”
缓过来桃鸢笑她大惊小怪：“这是怀孕常有的事。”
陆漾心疼得直皱眉，只觉鸢姐姐能为她生孩子，光是这份恩情她还一辈子都不够。
旖。旎心思散去，她弯腰为桃鸢穿靴。
她自个衣服还没穿好，忙着伺候怀孕的女人。
桃鸢从堆雪那听过几嘴，在她嫁进来前伺候陆漾穿袜穿靴束腰束发的是这人屋里的四婢，梅贞性情最柔，是为她洗脚捧靴的，菊霜按摩本事不小，常能服侍得陆漾坐在床沿浅寐。
寻常人能得陆小少主一个笑脸便足够有福，桃鸢看着这人弯下来的腰身，想起夜里闹过的那一场，问：“我是不是很欺负你？”
“有吗？”陆漾为她套好雪袜，捧着靴子为她穿好：“我还嫌你欺负得不够，姐姐最好哪天能骑在我脸上，那才是好。”
“……”
骑在脸上？
桃鸢心一热，斥她贫嘴。
陆漾抬头看她快撑破的小衣，和她身上穿的这件是同一绣娘花费许久绣出来的，她的是金绣牡丹，桃鸢的是金绣芍药。
月份大了，桃鸢确实有一些变化。
她盯着那儿的时间过长，桃鸢想提醒她，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人不风流枉少年，她也该适应这样的陆漾。
毕竟是要做妻妻的，要做一辈子。做都做了，看一看无伤大雅。
她耳垂微红，不自在垂眸，无意撞见陆漾衣衫下没能完全遮掩好的细腰。
“以前我理想中是那种乖一点，翘一点，不那么胖的，可见了这会的姐姐，喜欢的又变了。”陆漾眸色纯净满了赞叹欢喜：“原来姐姐是什么样，我才喜欢什么样。”
“我是什么样？”
陆漾眼角眉梢裹着喜色：“我不要说，说出来要挨打。”
“……”
桃鸢被她逗笑，没计较她话里话外的亲密调侃。
不就是怀孕那地儿大了一圈么。
也只有少年人才会当做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秘密。
陆漾悄不做声地亲在她那：“姐姐，小孩子能这样对你么？”
不等桃鸢回应，她直起腰来肆意地笑。
堂堂陆家少主，外表乖巧，眼清心明。
“小瞧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漫不经心整敛敞开的衣衫，手指滑到腰肢，指尖蹭过线条流畅的马甲线，忽然想到何事，肆无忌惮冲桃鸢挑眉：“姐姐很喜欢这儿？”
“不喜欢。”
不喜欢昨夜摸得爱不释手？
陆漾爱她心口是非：“我知道姐姐喜欢，姐姐可以喜欢。”
她刻意站起笔直方便桃鸢看她的好身材，桃花眼眯起：“以后只给姐姐看，也只给姐姐摸。”
桃鸢给她一记冷清味儿十足的刀眼：“谁稀罕。”
“谁稀罕，我不说，反正我心里明白。”
“……”
桃鸢护着肚子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心道：果然这个年纪的女郎天性自然，得了便宜恨不能教天下人知道。
她想给陆漾屁股后面安一根猫尾巴。
实在不行，狗尾巴也成。
堆雪等人端着铜盆捧着毛巾候在外面，陆漾笑嘻嘻扶她走路，走了几步忽然走不动道儿，眼睛明亮：“姐姐，你开心吗？”
“我不像你，开心要写在脑门。”
“那就是开心了。”陆漾拿额头蹭她：“姐姐，我要你的人，还要你的心，你要做好一辈子和我甜甜蜜蜜的准备。”
新婚燕尔，黏黏腻腻，桃鸢受她影响眉眼轻松自在：“要我的人容易，想要我的心，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会做到的。”。
梳妆台前，堆雪秉着呼吸看铜镜内的女子，暗忖主子度过了极舒服的一夜，不言不语，骨子里的春。情闲适漫出来，想来陆少主伺候得好。
天寒，理好发髻，出门前桃鸢在脖颈围了一圈软绒绒毛领，红白映衬着绝色美人，陆漾站在庭院回眸一顾，霎时笑开颜。
“收拾好了？”
“好了。”陆漾牵着她的手，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姐姐，祝你新婚大喜啊。”
新婚大喜。
风雪飘飘，天寒地冻，桃鸢抬起眼来撞进一双真诚的美目，手指轻轻勾她手指：“阿漾，祝你娶到我这样好的媳妇。”
身后的寒蝉堆雪不敢想象这是她们主子能说出来的玩笑话。
陆漾无所顾忌地亲她眉心：“嗯！我会好好珍惜的！”
寒蝉刚想捂脸，如胶似漆的两人已经手挽手走开。
雪压红梅，风冷天清，心意滚烫的女郎和淡漠情浅的爱人相互扶持着走出很远。
道贞国师守在两人通往老夫人院的必经之处：“少主，少夫人，新婚大喜。”
陆漾笑容灿烂。
桃鸢目色深沉地打量这位国师，颔首致谢。
道过喜后，国师回宫面见皇帝陛下。
陆老夫人院里，正堂，一把年纪精神满满的老夫人眼尖瞅见孙媳腕间情痕，笑得合不拢嘴。
传家宝塞到桃鸢手心，她语重心长：“阿乖，鸢儿，祖母祝你们长长久久，恩爱白头。”
两人同声应道：“谢祖母。”
“快起来，阿乖，快把你媳妇扶起来。”
桃鸢身子不便，陆漾却方便得很，逮着扶人的间隙往妻子耳边碎碎念：“姐姐，要多和我恩爱，知道了吗？”
欠揍的口吻惹得桃鸢眼皮直跳，磨磨牙，硬忍着没当着老夫人的面踩她，皮笑肉不笑：“好啊。”
你也得受得住才行。
她转身吩咐下去。
等到正午饭点，厨娘端着一盘盘菜肴摆放在桌，放眼看去——葱爆羊肉、香辣炖羊肉、红焖羊肉、萝卜羊肉汤、黑豆首乌煲乌鸡汤、栗子香菇红豆鸡汤……
陆漾看完前半桌纳闷今日后厨怎的和羊肉较上劲头，看到后面，小脸一垮，满桌子都是补肾的！
老夫人且坐在那慢悠悠看热闹。
等她起筷，桃鸢这才夹了一筷子羊肉片到小妻子碗里，笑意盎然：“阿乖，多吃点，滋补得很。”
“……”
桃鸢的小心眼她可算是见识了。

第45章 又大又甜
吃完一顿午膳，陆漾撑得走不动道儿，蔫了吧唧扶着腰，嘴角挂着星点油沫子，肚子微微鼓着，眼神嗔怪地瞅着‘始作俑者’。
“饱了？”
桃鸢问。
陆漾小脸一垮，何止是饱了，她伸出胳膊要桃鸢搭把手。
陆老夫人到了这年岁就喜欢看小辈间的逗趣拌嘴，不用她说，底下人前去准备消食茶，省得真撑坏陆家的凤凰蛋。
桃鸢尝到欺负人的滋味，摸出帕子为她擦拭唇角沾染的油渍，陆漾满腹的委屈压了下去，脸上露出笑模样，很享受她的温柔体贴。
吃了大半桌燥热滋补物，她脑门冒汗，桃鸢道她年少身子骨结实，几句话夸得陆小少主找不着北。
老夫人不忍看，似乎预见乖孙婚后被人死死拿捏的局面。
新婚的两人饭后边喝茶边陪长辈闲聊。
陆尽欢一脚踏进门：“祖母，国师走了？”
道贞来去匆匆。
老夫人点头：“走了，一国国师哪是咱们留得住的？”倘在陆家再多待半日，宫里那位不定得急成什么模样。
陆家如今与李氏皇族初初建立成盟约互助关系，不宜生乱。
“走这么快？”尽欢嘀嘀咕咕：“好多事我还没问明白呢。”
“欢儿。”老夫人提点道：“见好就收。”
不周山道统千余年，得不周山山主、大周国师一句真言，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人要惜福，知足就是惜福。
陆尽欢懂了祖母意思，眉间一扫颓唐笑着走过来，看看陆漾，再看看气色上佳的‘妹媳’，料想两人新婚夜某事和谐。
她拿出一早备好的礼献上：“送你的，好好和阿漾过日子，陆家的少夫人从来都是能干的，别教外面那些人小瞧。”
‘能干’两字被她说得一语双关，陆老夫人面不改色，桃鸢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假装听不懂准皇后娘娘不正经地调侃：“我省得，多谢阿姐。”
她的辈分随陆漾，陆漾忍着羞臊拿眼横她的欢儿姐姐：“阿姐，你正经一些。”
“是我不正经么？”陆尽欢白眼她：“我和妹媳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小纯情。”
“小”字咬得极重。
陆漾长吸一口气，扭过头不搭理她，想了想凑到桃鸢耳边说悄悄话，边说边偷偷拿眼觑尽欢。
陆尽欢用脚趾头想都晓得她在说‘屁话’，借机轰走陆漾，和桃鸢说体己话。
刚娶到手的媳妇被人截胡，陆漾委屈巴巴守在门外，四婢捂嘴偷笑。
“你们笑什么？”
梅贞眼睛含笑：“在笑少主脾气太好，尽欢小姐那样闹您都不生气。”
“我还能生她多久的气呢？三月份她就要入主中宫，这一去，不仅是为她自己，还是为整个陆家。”
陆漾拍拍衣袖，说着唯有自己能听清的话：“让让她又怎么了。”
她相信阿姐会和鸢姐姐成为很好的朋友。
因为她二人性情看着大相径庭，其实却有相似之处。
一样的我行我素，一样的特立独行，不服输，不认命，敢和上苍争一争，斗一斗。
嫁人的第一天，桃鸢被未来的中宫之主灌了一耳朵的房中秘术。
陆尽欢混不吝，她竟也能和她聊得来。
腊月天京都常常伴随风雪，雪簌簌飘落浅薄一层，覆盖在银光粼粼的瓦片，天子之都，人来人往。
最肃穆庄严的要数绿瓦红墙的皇宫。
李谌在御书房接见道贞国师。
昨夜得知道贞前往陆家赴宴，他心一直没踏实下来，不周山信徒万千，他素来仰仗这位国师，若陆家得国师相助，他这个皇帝又算什么？
“陛下切莫忧虑。”
李谌勉强保持冷静：“国师，朕要一个交代。”
道贞国师手持拂尘坐在宽大的座椅，青袍半新不旧，一头乌发总能令人忽视她的年龄。
“本座与崔夫人有旧，修道之人，不可轻易欠下人情，不周山始终站在皇族这边，陛下大可放心。”
直白的话戳破李谌不堪的担忧，他并不着恼，反而因为道贞的坦率放心几分：“既是国师私事，朕自然不便多问，只是国师，陆家已经要出一位皇后了，陆家与皇室联合，朕如虎添翼。这”国师不妨测一测，我大周朝国运如何？”
“陛下爱惜龙体，国运必然昌隆。”
相隔十年了，听到的还是一样的回答，李谌心中一沉：“纵。欲伤身，朕如今有太子，是以不愿再广纳后妃，今日，便遣散一些人，自此修身养性，再不思男女情欢。”
“陛下圣明。”
不思男女情欢，便是要让那位皇后娘娘嫁进来守活寡。
道贞从道经中见过许多帝王，帝王富有天下，独独不能永享天下。
帝王是怕死的。
李谌尤是。
先帝便是死在女人肚皮上，他不愿重蹈覆辙，合情合理。
三十八岁，大周皇帝陛下正值英武之年，天寒地冻的这一天，后宫遣散不少人，多是久居深宫不得宠幸的女子。
不知情的人以为李谌爱极了陆家女，迎她入宫前先肃清一波。
这是个美好的误会。
“要我说，陛下早就该如此行了，多少女子的青春锁在不见天日的宫墙，后宫佳丽三千，便是陛下每晚宠幸不同的人，从不同女人的床榻醒来，也得过好久。”
陆漾脸贴在妻子隆起的腹部：“娶一个才是聪明人，譬如我，我就极聪明。”
她变着花样自夸自得，桃鸢笑着摸她发顶：“你怎么就聪明了？”
“你想，我若纳十个八个小妾进门，说不准等不得我的宠爱她们就惨遭姐姐毒手，姐姐是聪明人，我哪能当笨人？”
桃鸢眼睛微眯：“你说我是毒妇？”
“可不敢这么想，我就喜欢姐姐身上这股劲儿。”陆漾隔着衣料亲她：“我喜欢姐姐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模样。”
“你还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爱我。”
最真心的话不经心说出来，入了桃鸢的耳，她眸色淡去半数冷意：“再陪我睡一会。”
陆漾解了外衫抱她。
日子推移，桃鸢腹中胎儿月份渐大，起卧不大方便，多是陆漾抱她扶她。
这一胎是头胎，怀得辛苦。
过了腊月就是年，大年三十，鞭炮齐鸣的好日子，桃鸢坐在浴桶昏昏欲睡，烛光照在她美妙的娇躯，陆漾轻手轻脚走来，趴在桶沿细细瞧她。
火热直接的眸光定格在那，怀孕的女人慢慢睁开眼，陆漾冲她笑：“姐姐，累了？”
桃鸢不说话，意识半睡半醒，慢半拍地护住颇有声势的胸，护了没几息，跟着放下来，懒洋洋挑眉看陆漾，唇瓣噙笑：“好看吗？”
陆漾被她欺负多日，什么滋补吃什么，什么燥热吃什么，期间两次吃得鼻子流血，这才罢休。
她哪能不知道桃鸢？
她这当做心肝的姐姐就喜欢看她毛毛躁躁想吃吃不着的窘态，桃花眼微弯：“好看。”
桃鸢阖上眼。
她没说不准看，陆漾干脆大大方方看。
红的梅，洁白的雪，高高低低美到人心坎去，看见了就想尝。
她轻舔下唇。
内室热得很，桃鸢身子泡得白里透红，粉粉的，煞是诱人。
陆漾喜欢看她的睡颜，喜欢看她不穿衣服的纯美：“姐姐？我抱你去歇息？”
桃鸢懒散地撩起眼皮，抬起手勾在她脖颈。
天空炸开一朵大大的烟花。
所有人都在迎新年。
“姐姐？”陆漾小声喊着，喊了几次见她没反应，细细碎碎的吻落在美人颈侧。
窗外，陆家的家生子在庆祝新年。
橘子看着挺肥一只猫，胆子小，见不得这大场面，被一声声的烟花爆竹惊得躲在墙根，蜷缩着身子，毛都炸起。
还是堆雪抱它回房好好安抚。
主院的门关着。
陆漾捧着成熟的果浅尝辄止。
她早想这样了。
憋了好多天，也就尝过一次春泽雨露的销魂。
桃鸢睡得昏沉沉，冷不防被炮竹声搅扰，睫毛轻颤，陆漾假装乖巧地歇在她枕边：“姐姐，要过年了。”
这是桃鸢嫁过来和陆家人过得第一个年，意义非凡。
她背弃宗族，本是无家之人，陆漾却给了她新家。
桃鸢是活得很真的好姑娘，世家压抑的环境她无法忍受，所以生逼着自己长出翅膀也要从那座囚牢飞出。
一点也不假正经。
她的正经是真，不正经也是真，总归是正经的时候多。
拿陆漾来说，妻就是妻，永远和外人不一样。
家也就是家，她从一个家走到另外一个家，是怀有野心和温柔的。
桃鸢有崇高的理想，不输任何人的气魄，她的温柔藏得深，需要用心揣摩。
年三十，陆老夫人顾念她肚子里的孩儿，催着赶着请她回房安歇。
朦胧睡意环绕，她眨眨眼：“你刚在做什么？”
陆漾局促地用脚底摩挲脚背，无意碰着桃鸢暖暖的玉足，目光灼灼：“我在亲你。”
新婚燕尔按照常理来说少不得缠腻亲昵，桃鸢盯着那圈发亮的水。渍，神色幽深：“你还是小孩子么？”
“你说我是不是小孩子？”
两人相差八岁，陆少主八岁闭着眼用金算盘斗赢满屋账房先生时，桃家的嫡长女已经名满天下。
她也是欺负怀孕的女人这会头脑不清醒，挠挠头，神态腼腆：“总憋着也不好，我听苏姨说的。”
苏女医是陆家这一代供奉的家医，细究起来比宫里御医还有本事，她的话没有道理也能被人强加上三分道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桃鸢思绪转得慢，又在打瞌睡，慢腾腾闭了眼，陆漾贴着她耳朵说情话。
温言软语，比蜜还甜。
女人大抵都爱听甜言蜜语，尤其说这话的是自己算不得讨厌，甚至称得上喜欢的人。
情话悦耳，悦心。
“你还吃吗？”
柔柔慢慢的声线流淌出来，陆漾住了嘴，在对方半昏蒙半迷离的眸子中轻点下巴。
桃鸢红着脸有些难为情，到底是拿她当正儿八经的发妻，眼睛闭着，双手托起沉甸甸的一捧雪。
与此同时，桃家。
阖家团圆庆祝的日子，焚琴院，崔玥焚完今日誊写的最后一份琴谱，呆呆望着没多少烟火味的院子，冷淡的眸映出两分失落。
今年没她的甜果果陪伴，这个冬天还是太冷了。
然一想到桃鸢这一飞是真的飞着去寻觅幸福，空落落的心旋即起了一丝满足。
偌大的桃家，此时竟显得孤寂凄凉。
桃禛半月前身子有所好转，不知为何又变得更糟，缠缠绵绵在病榻怎么也不见好。
妙姨娘明里暗里指责崔玥对夫君下毒，此事经过桃毓彻查，查不出崔玥半丝错，最终桃大公子以代理家主的身份勒令妙姨娘搬往清心庵为桃禛祈福。
妙姨娘一倒，桃二公子和桃筝夹着尾巴做人。
形势比人强。
“轻点……”
雪融化成水，成熟的美果散发香甜，引着人把玩、爱惜、品尝。
这个冬天在有些人看来是热的。
像沸腾的水，像淌在鼻尖的汗，暖暖的，心底的欢喜炸开比一整年的烟花加起来都要轰轰烈烈。
履行妻子义务的桃鸢无疑是迷人冷艳的。
这便是有名分的好。
“甜果果……”陆漾忘情地喊她小名。
陷在跌宕中的桃鸢倏然挣出两分清醒，眸子认真地瞧着她。
陆漾又喊：“甜果果。”
她指着美人俏生生圆润的果说道。
就在桃鸢拿眼神嗔她使坏的同时，陆家的凤凰蛋扬眉浅笑：“这么冷的姐姐竟有这么甜的小名。姐姐，我喊你呢，甜果果，你回回我？”
寄托阿娘满腔祝福的小名在此时此刻被她调笑地说出来，桃鸢羞恼，眉间的淡然散漫不再，抬起腿来踹她。
“哎呦！”
陆漾捂着小腿：“姐姐，你怎么能恼羞成怒呢？”

第46章 午后浪漫
乖巧蔫坏的陆少主挨了发妻一顿‘暴揍’老实下来。
过了年，桃鸢怀胎已满六月，到了孕中期，孕吐反应消退，腰胖了一圈。
陆漾每日醒来都要看看她增肥的腰才罢休，惹得桃鸢没少给她刀眼。
这一日睡醒她照常第一时间欣赏美人明显的孕相，桃鸢做了小半宿梦，夜里没睡好：“看什么？”
她拍开陆漾掀她寝衣的手。
“看一看怎么了？”
都是合法妻妻了，她胆子大不少，单臂撑着身子：“鸢姐姐，你不喜欢我这样看你？”
“看多了，烦。”
“哦……”
怀孕的人脾气约莫会受到影响，陆漾捉了她的手放在掌心轻揉：“苏姨说这是正常反应，再到后面可能起身弯腰都吃力。”
她放缓语速：“姐姐，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桃鸢沉默，末了抬眼：“你口味真特殊。”
周人多爱瘦腰，哪会喜欢胖胖的腰？
“你不知道，每次见到你挺着大肚子我都感觉无比幸福，心窝都是暖的。”
“这是为何？”桃鸢不解地捏她下巴：“你不是喜欢我的美色么，怎么腰身粗了，反而百看不厌？”
陆漾笑笑不说话，眼神如春风轻柔和暖。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一孕傻三年。
都这份上了，鸢姐姐怎么还能将她当做好色之徒呢？
她亲她眉心：“小腿还胀吗？我给你揉揉。”
桃鸢放平腿，确实需要她的帮助。
“昨晚她又踢我了。”
“那肯定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陆漾跪着为她按揉水肿的小腿，一边按，一边感叹怀孕的辛苦。
她絮絮叨叨说得人又要犯困，桃鸢打起精神来，看她跪姿标准，感受片刻，又觉她手法不错，金尊玉贵的陆家少主，天子李谌见了都得给几分薄面的陆地小财神，私底下竟是这般亲和。
她倏地想起踏秋夜和她一起跳艳舞的女郎，想起宫宴上频频为她取来鲜奶的小贴心。
一晃，她嫁作陆家妇，有了一个青春年少明媚乖巧的小妻子。
妻是很温暖的字眼。
有了妻就有了家。
两人一起过日子，撇开女女之间单纯的风花雪月深层交流，桃鸢挺喜欢当下的暖情调，她注视陆漾许久，问：“你偷偷写信予我阿娘了？”
陆漾早料到她有此一问，并不惊慌：“鸢姐姐，我想多了解了解你，婚后的你自不消说，婚前你如何，甚至你出母胎什么样，我都想知道。”
“小滑头，以后不准再那样喊我。”
陆少主眼神飘忽，看着美人圆润润裹在衣衫的果：“这可做不到，兴致到了，不是忍就能忍得住的。”
“你倒是实诚。”桃鸢被她气笑。
美目流转，陆漾还就喜欢她半嗔半喜的绝妙风致，嘴上没把门的：“甜果果？”
“……”
桃鸢脸颊微烫：“闭嘴。”
陆家的小财神乐得不行，眼睛闪烁星星。
发妻生得太美她一不留神看呆，对上桃鸢戏谑的眸光，羞赧低头，无意瞧见美人玉白的足，心中一痒，想捧起来亲一亲。
婚后桃鸢总能感受到这股灼。热隐忍的氛围，脚趾微动，陆漾却像被烫了一下，急忙移开眼，心头的火烧呀烧，怎么瞅怎么可爱。
“累吗？歇一会？”
“不累。”
她扬起笑脸，捏着衣袖擦拭额角细汗：“鸢姐姐，你好些没有？”
年少欲盛是真，赤忱也是真。
桃鸢向来是你待我三分好，我总要多还你一分的人，小腿胀。疼疏解，她不吝惜地朝陆漾笑。
这一笑，笑得陆漾心尖开出一朵朵小花。。
午后，陆老夫人抱着好吃懒做的胖橘晒太阳，忽而问道：“阿漾呢，她人呢？”
鱼嬷嬷道：“少主让人弄了一口锅，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锅？”
开春，春天的气息薄薄冷冷，像极了陆漾娶进门的孕妻。
两人合抬一物走过来，为首的下人道：“少主，您要的东西做好了。”
一口金锅，金光闪闪。
锅沿打了孔，用坚韧的绳子系着，绳子外面裹着柔软的布袋，省得缠在腰间勒伤肉皮。
陆漾围着锅子打转，深吸一口气：“帮我系在身上。”
下人们笨手笨脚，梅贞菊霜等人看不惯，走上前小心服侍她，五六斤的金锅很快绑好，重量感一下子起来，陆漾扶着后腰尝试迈步。
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菊霜在四婢中年纪最小，见了忍不住笑。
鱼嬷嬷搀扶老夫人甫一迈进门，便见阳光下陆家的宝贝凤凰蛋中邪似地顶着大肚子，下人们笑得弯了腰，脸上笑着，嘴里念叨着“少主慢点”。
老夫人眼皮一跳。
锅背在背上五六斤的重量其实很轻，可若悬在肚皮，整个身子都要前倾，这还仅仅是托着一口死物。
旁人都在笑，陆漾怎么也笑不出来。
桃鸢肚子里怀着的是两人的骨血，未出母腹的孩子时不时伸伸腰踢踢腿就够母体受罪，更别说月份到了，下肢肿胀，腰身粗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一不留神脚下打滑，也有小产的风险。
桃鸢还在午睡。
陆漾托着一口锅心疼得眼圈泛红。
看她神态不对劲，梅贞使眼色止了这些人的笑，四围瞬间安静下来。
鱼嬷嬷低低咳嗽一声，惊醒所有人。
“见过老夫人！”
陆漾叹了一声，迎上前和祖母行礼。
“这就心疼了？”老夫人指着她肚子趴着的金锅：“女人这辈子不知要经历多少劫数，生下来能不能活、会不会被遗弃是一关，长大了嫁人又是一关，怀孕是一关，生产是过生死关，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养好又是一关，养好了，所嫁之人会不会变心还是一关。
“阿漾，你能生在陆家，生下来有享之不尽的财富，这是好的。有人为你十月怀胎，这也是好的。”
陆漾眼眶噙泪，想到桃鸢和她腹中胎儿，不知怎的就想哭，她抽噎一声，梅贞领着下人垂首低眉地退下。
老夫人握着乖孙的手走到避风处。
四角亭子挂着御寒的棉帘，鱼嬷嬷在旁煮茶，小火炉烧得旺。
陆漾下意识在铺着毛垫的石凳坐下，一声清响，桌角磕碰到她的锅，她脸色顿变，继而肩膀垮着：“近些日子，我确实是太欺负鸢姐姐了，竟不知她怀孕如此辛苦。”
“阿乖，要珍惜肯为你生孩子的人。”
“嗯。”
老夫人扫了嫡孙一眼：“还不把锅放下来？”
“不放。”陆漾护着她的锅和母鸡护着崽子似的。
“这只是我能看到的冰山一角，我看不见的还有好多，不能她一人受苦，我要感受感受她的艰难，这样我才能不断提醒自己，她到底有多好。”
桃鸢的心难得，但桃鸢待陆家，待陆漾，既有仁义，又有恩情。
寻常女子一夜风流，事后发现未婚有孕，心狠些的早就一副药下去要了这孩子的命。
可桃鸢没有。
即便不知陆漾的身份，她还是选择留着这孩子，好好生下来。
身上多一口锅是难捱的，陪祖母喝完一盏茶，领受一番教诲，陆漾扶着腰在庭院走来走去。
陆尽欢睁着狐媚的眼看她好一阵。
她素来知道陆漾的痴，喜欢她的痴，越看越羡慕桃鸢。
这世上，不拘男女，能竭力想着去做到‘感同身受’的人委实是少。
雪天路滑，陆漾哎呀一声捂着她的锅栽倒在地。
陆尽欢不客气地笑话她，跑过去故作紧张：“怎么样？怎么样？孩子有没有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好狠的心，你怎能将她摔了？”
“……”
不远处，真正挺着大肚子的美人冷俏着脸看着这一幕。
寒蝉堆雪不知早先陆漾‘托锅’的事，此刻见了也是一头雾水。
要了命了，半天的功夫，少主怎么怀了？
“阿姐，快、快扶我一把……”
见她面露痛色，陆尽欢收敛开玩笑的心，急忙扶她起来：“摔疼了？”
陆漾摇摇头，没好意思说闪着腰了。
她再次感叹孕妇的不易，发誓要对桃鸢更好。
“欸？妹媳？”
尽欢松开护在陆漾腰间的手，陆漾笨拙转身：“鸢姐姐？”
寒蝉堆雪护着主子走过一段路，桃鸢淡笑颔首：“阿姐。”
冷风吹来，陆尽欢打了个寒颤，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讪笑：“妹媳，你倒是管管阿漾，我、我先走了。”
她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她走后，桃鸢目光落在陆少主隆起的肚皮，三分笑，七分冷：“真巧，你也怀了？”
“……”
陆漾吓傻眼：“我、我没怀！”
快准狠地掏出绑在衣服内的锅子，对上妻子迷惑不解的眼神，她脸通红：“我就是玩玩，玩玩而已。”
价值不菲的金锅被她双手捧着随意扔到雪堆，桃鸢嗔怪看她，嫌弃地拍拍她身上沾着的雪粒：“回房。”
“鸢姐姐？鸢姐姐你走慢点……”
陆漾跟在身后担心她滑倒。
桃鸢无动于衷，尽管在婢子的搀扶下走出杀人不眨眼的气势。
她不像陆漾，陆漾当‘孕妇’多久，她当了多久，习惯成自然，虽然身子重了不少，骨子里的灵活还在。
一口气走到院门，她累得气息微喘，斜眼去看陆漾，陆漾竟比她还喘：“姐姐，我都和你说了，走慢点，你是要急死我？”
提心吊胆走了一路，更可怕的是她根本没想明白桃鸢为何要对她冷脸。
便是喊她小名的时候也没见她翻脸无情。
“你又虚了？”
“这是什么话？”陆少主绷着脸：“我是被你急得！”
桃鸢不理她，抬腿进门。
入到内室，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两人不约而同放松地舒出一口气。
“大周朝往前推三百年，曾有一存在百年的小族，名不颜脱脱，族人信奉纯真血脉，不与外人通婚，阖族每至初冬举行‘野行节’，乱。伦之事诸多，父淫子妻，子占堂姐，常不绝。”
“那这也太荒谬了，难怪只存活百年。”
桃鸢不说话，清清寒寒地望着褪下外袍的某人。
她是个较真的人，二十六年来若不较真早被世家的严苛教条磨平棱角，她三岁住在书楼，在浩瀚书海中见识过太多荒谬之人，荒谬之事。
未雨绸缪的道理她懂。
她谨慎真诚地做好陆少夫人，自然介意年少的小妻子送自己一顶帽子。
有些事，不得不防。
若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还好，陆尽欢是什么人？
——陆老夫人专程为陆漾养的童养媳。
陆尽欢没做成少夫人是缘法不够，不代表她曾经没有动心。
她看着陆漾，陆漾恍然懂了那番话是说给她听的，哭笑不得：“鸢姐姐，尽欢是我阿姐。”
“不颜脱脱族乱。伦的不也有姐妹、兄妹？”
她读书太多，引经据典，陆漾说不过她。
沉思片时，终于弄明白桃鸢冷脸的因由，她眸子亮起：“你是不是在介意阿姐碰了我的腰？”
“……”
桃鸢别过脸，声音冷淡：“在家、在外，你要谨守自己的身份。”
“守着呢，守着呢。”陆漾三下五除二解了衣带，撩起小衣给她看平滑白皙的细腰：“姐姐摸摸？”
掌心贴在那，桃鸢狠心扬起巴掌打在那片白皙：“和你说正经的，我怎样要求自己，就要如何来要求你。陆漾，你最好不要勾三搭四，故意气我。”
“我没有。”她忍疼弯眉：“我爱重你还来不及，哪会惹你生气？”
桃鸢心细如发，早在之前便看她隐有不妥，先前的事掀过去，她蹙眉：“闪了腰？”
“没有。”
“真没有？”
她一双眼洞若观火，陆漾自觉丢人：“是闪着了，你早看出来，方才还打我……”
“打你是要让你长记性，你是有妇之妇的人。她是要进宫为后，今日瞧见的是我还好，来日若有人以此为把柄攻讦，看你怎么百口莫辩。”
她扭头吩咐寒蝉去取伤药。
陆漾感念她的提点，笑着搂她：“好姐姐……”
“陆漾。”
被她抱着，桃鸢声线放缓：“你无需心疼我，扮作那孕妇。你是陆家少主，是大周的小财神，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既然嫁了你，为你生子，陪你伴你，这是我应尽的本分。”
“我晓得你怎么想的，比起情爱来，你有更想做的事。但是爱你也是我做出的选择，鸢姐姐，你的，我的，该怎样做，不该怎样做，你分得太清楚了。
“我想和你水。乳。交融，你偏要走泾渭分明的路，走得了吗？”
“我怎就和你泾渭分明了？”
陆漾笑道：“你太认真太执着地想要做好陆少夫人了。姐姐，做我的妻子，你可以更轻松，更自在。没有什么本不本分，说白了就是我疼你，你疼我。”
“我疼你？”
桃鸢若有所悟，指尖挖了一块药膏抹在小妻子损伤的痛处：“像这样？”
她手法轻柔，眼神专注，陆漾的视线根本没法从她身上离开。
直白的爱意汹涌而来笼罩在全身，桃鸢微微抿唇，眸子撩起，倾身轻咬她唇瓣：“还是这样？”

第47章 梦入凤凰
这个春天，漫漫长长。
漫是浪漫的漫，长是长相守的长。
为守在桃鸢身边养胎，陆漾推了诸多事务，能代理的尽可能让忠心的掌事为她操劳。
二月，海外送来一封急信，需要陆少主亲去料理，斟酌再三，陆漾还是拒了炎苍国主的好意，交代陆茂带上贺礼前去参加国主与王后的喜宴。
陆家与大周附近的许多小国始终保持友好密切的关系，此事是在李氏皇族的准允下进行，大周野心勃勃，想成为天下最有气量胸襟的帝国，少不了陆家在其中周旋。
“我还真想去看看海外是什么样子。”
桃鸢身子笨重，依着苏女医的医嘱不时出门走走，省得到时候难产。
“你想去，等生了孩子找机会我陪你一起去。”陆漾笑道：“海外好多好玩的，我少时出海，见识过许许多多不同的风俗。
“就拿炎苍国来说，炎苍是个不大不小的国家，崇尚鹰的意志，所以他们国家无论男女都可以凭本事竞争上位，甚至还出现过几任女王，不过他们不讲究一夫一妻。”
“那讲究什么？”
“讲究能耐。有能耐就会有很多男人或者女人，没能耐就会被强者吞没，吃得骨头渣子不剩。”
桃鸢默然，沉吟一会：“那这国家的人还好吗？”
“还好，他们生下来就在这不争就会死的大环境，比起舒适安逸，还是咱们大周好。”
初春风还是冷的，陆漾为发妻披好披风，小心牵着她的手：“还有最南边的不脱鸭鸭国，国人普遍喜欢养鸭子，想得到最正宗上乘的鸭绒，越往南边质量越好。
“鸭鸭国是很可爱的小国，热情好客，他们那有三种鸭子，一种是地上走的旱鸭，一种是会凫水的水鸭，还有一种是男色。”
“男色？”
“是啊。”
她永远忘不了十四岁去鸭鸭国收债，国主还不起债急着给她塞男人的架势。
“鸭鸭国的男子各种类型的都有，很受其他国家欢迎。去年朝贡，那边给陛下送了三位男侍，陛下不喜，估计扔到哪个角落落灰了。”
看她喜欢听，陆漾说得津津有味：“还有明欢布尔国，据不靠谱的统计，他们国人只有三千三百余人，小得可怜。
“国人生性自由奔放，比咱们周人还奔放。
“曾经有位大文学家说过，九州四海，几乎每个国家的国民或多或少都沾点明欢布尔的血脉。
“因为他们喜欢走婚，性。爱随心。去过那地方的男人很少能拴紧裤腰带，偏偏那国盛产美人，所以正经人一般不会去的。”
桃鸢一手护着肚子拿眼斜睨她：“正经人不会去，你怎么去了？”
“我是去做生意，能一样吗？我是正经人，正经人只办正经事。”陆少主小脸一红：“再说我那时候才十六，家里管得严，不干净的东西多看一眼都不会被允许。”
“那我还要谢谢祖母？”
陆漾嘿嘿笑：“鸢姐姐，天大地大，我的心是拴在你这的。”
“你说得我倒很想出去走走了。”
怕她怀着孩子东奔西跑，陆漾赶忙打消她浮动的心思：“大着肚子能去哪里？哪里也没有家里安全，祖母整日为你和你腹中胎儿祈福，生怕有个好歹，就当为她想想？”
“吓你的。”
她还真被她随口一说吓住了。
“没生孩子之前我哪儿都不会去。”桃鸢走累了靠着她歇息：“阿漾，你看这天，多蓝啊。”
昨儿下过一场雨，碧空如洗，有诗云“二月春风似剪刀”，两人迎着风享受心灵上的满足静谧。
天地太大，桃鸢真想多走走，看看。
“阿姐快要成婚了，眨眼就该到三月了。”她倏尔浅笑：“阿漾，等我折腾不动了，你再带我去你说的那些国家？”
二十六岁，最是一个女人有魅力敢拼搏的时候，折腾不动起码也得等她四十后。
陆漾喜欢自己在她的计划内，满口答应：“好。”
她白日陪桃鸢解闷，入夜将人哄睡了方才有时间处理各地送来的急报。
昏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床帐内睡着大肚子的美人，靠窗位置，陆漾捏着笔杆检查神色冷峻。
一个时辰后她放下笔，开始处理右手边堆叠成小山的账册。
事关陆氏要务机密，这些事唯有她来处理才算妥当。怕吵着人，陆漾不敢拨弄算盘，只能沉眉心算。
内室桌椅板凳但凡有棱角的都被软布包裹起来，一到这个时辰窗外安安静静没人敢搅扰主子歇息，桃鸢睡得不安生，离预产期愈近，所受的苦愈发多起来。
她想起夜小恭。
好不容易坐起身，笨重的身子却不允许她做出以往轻轻松松能做好的反应，桃鸢抿着唇慢慢释怀，瞧着灯影下聚精会神的某人。
“阿漾。”
陆漾心神微乱，忙不迭起来照料她：“怎么了？要出恭吗？我来扶你。”
养胎的这几月，不仅桃鸢是初次经历，她也是。
从一开始的不熟练、羞涩，到之后的面不改色心里还是有些害羞，陆漾切切实实地拿她当妻子对待，桃鸢也看到她成熟会照顾人的一面。
淅沥沥的声音如春雨浇在鲜花，知道她要面子，陆漾不敢多看，耳尖在一片昏光里泛红。
“好了。”
桃鸢努力克制面上的羞赧，用手指碰碰这人衣角。
陆漾端来清水为她擦手。
忙到觉睡不够的陆少主日常还是喜欢在肚子绑着一口锅，这副样子她从不惧人看，也从不觉得羞耻，坦坦荡荡地反教那些取笑她的人自惭形秽。
她在用心表白对桃鸢的赤忱爱意。
“没睡好么？”
“总是做梦。”
桃鸢伸着手被她照料，脸颊的羞意渐渐褪去：“还没忙完？”
“忙完了，这就睡。”
陆漾扶她去床上躺着，蹲坐在一旁为她按揉浮肿的腿。
她是喜欢孩子的，家大业大自然多子多福，可见识过桃鸢怀孕的辛苦，她又觉这辈子有一个就够了。
“再熬一熬，就要生了。”她感慨地望着桃鸢隆起的腹部：“姐姐，你睡罢，我看着你睡。”
这话竟真有奇效。
又或是她揉捏的手法极妙，腿部胀疼消去，桃鸢闭上眼，意识沉沉睡去。
烛光微暗。
好久，陆漾停下为她捏腿的手，十指累得酸麻。
哪怕见过桃鸢羞窘的模样她还是痴迷地喜欢她，轻手轻脚爬上床，脱去衣衫动作轻柔地搂她。
一个吻落在桃鸢眉心，鼻尖，下颌。
累到极致，睡意反而散了。
随着桃鸢肚子越来越大，生产的事成了整个陆家顶顶关注的大事。
天刚明，陆老夫人被噩梦惊醒，脑门的汗还没落下去披着衣服往外走。
鱼嬷嬷跟在她身后，看她急慌慌往少主院里赶，谨慎道：“主子，人估摸还在睡呢。”
走到半路老夫人头脑清醒过来，一拍额头，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
她在这一颗心七上八下，后院，陆漾搂着心爱的姑娘睡得香，一只金黄的凤凰闯入她梦中。
桃鸢身子一震醒过来。
“阿漾，阿漾？”
陆漾迷糊着掀开眼皮，看她脸色苍白，迷瞪劲彻底散了：“鸢姐姐，怎的了？”。
“我梦见一颗蛋碎了。”
家庭会议上，陆老夫人神色慎重地拿手比划：“椭圆形，很大，给我一种分外亲近的感觉，我刚要去抱它，有陨石从天上砸下来，蛋就裂开了。”
陆尽欢摸摸鼻子，看祖母一脸严肃的神情，咽下那句“您莫不是想喝鸡蛋羹”这么不着调的话。
沉默几息，桃鸢认真道：“我也做梦了。”
所有人看向她，陆老夫人暗暗拿眼神催促。
“我梦到有火从天而降，活活将那刚破壳的蛋烧死了。”
“什么？！”
蛋碎了，蛋被烧死了，都不是好征兆，陆尽欢不敢再拿着不当事，脸色跟着泛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阿乖，你呢？”
陆漾一头雾水，握着桃鸢的手安抚她受惊的情绪：“我？我的梦还好啊。”
“你也做梦了？！”
“我梦到一只雏凤精神满满地围着我转。”
她私以为那就是她的孩子，代表她未出世的孩儿极其喜欢她。
不算上肚子里那个小的，陆家一家四口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梦是什么意思？”陆老夫人目前挂心的是她的曾孙，三人三梦，两坏一好，她追问：“再之后呢？”
“再之后我就醒了。”
“你怎么就醒了？”老夫人责怪她不多梦一会。
知道她最近情绪起伏大，陆漾弯眉笑笑，且拿吉利话哄她，没一会哄得担惊受怕的老夫人眉开眼笑。
“我们要不要找国师问问？”
“不妥。”
“鸢儿说得是，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她辈分最大，说话最有权威，事情就此定下来。
回房，陆漾摸着桃鸢肚子，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看是你们关心则乱，又或者是这孩子故意吓你们，陆家的血脉哪有那般脆弱？”
“这梦是离奇了些。”
桃鸢尽量不去想纷乱的梦境，此事就此瞒下来，外人一概不知。
春三月，经过紧锣密鼓地筹备，陆尽欢出嫁的日子到了。
一朝为后宫主，从此告别还当姑娘时的天真，宫里迎亲的仪仗摆在陆氏庄园门口，陆漾亲自将尽欢背出来。
“这一去，你要好好的，阿姐，既走了这条路，莫回头。”
陆尽欢一去不回头。
三月三，中宫迎来正主，皇帝陛下李谌以礼相待。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桃鸢临盆在即，不便去人多眼杂的地方，陆漾陪在她身边，两人坐在庭院秋千架前看星星。
“陛下不会给阿姐子嗣，阿姐是知道的。”
子嗣对后宫的女人来说是比圣宠更重要的保命符，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不出大差错，这一生的富贵就保住了。
陆家与李氏结盟，后位是李谌偿还的欠款和联盟的诚意。
“你阿姐不会在意陛下会不会宠幸她。”桃鸢倚靠着她不宽厚的肩膀：“这一去，她会飞得更高。”
不是每个人都有滔天的福泽做这世上权势最重的女人，陆尽欢从一个养女飞到皇室顶端与帝王平起平坐，这是她的运。
“后宫是吃人的地方。”陆漾仰起头看天：“我希望阿姐永远是咱们的阿姐。”
桃鸢笑笑，蓦的脸色微变。。
福栩宫，皇后寝宫。
入目红艳的喜房，天子李谌掀开新后蒙在头顶的盖头，在见到陆尽欢真容时眸色闪过一抹惊艳。
“见过陛下。”
“皇后。”。
“要生了？是要生了吗？”寒蝉紧张地软了腿。
“快去禀告老夫人，说少夫人要生了！速去！”
梅贞在那发号施令，堆雪领着人去接不远处被陆漾抱着走来的主子。
桃鸢这一胎比苏女医预算的产期提早半月。
人被送进去，陆漾被祖母轰出来，手凉脚凉地站在门外，嘴里不住地祈祷神明。
春日落起小雨。
桃家，焚琴院。
婢子匆匆忙忙进门：“主子，陆少夫人要生了。”
崔玥誊写琴谱的手忽顿，圆润的墨散开，浸染在纸上。
风雨降临洛阳城。
陆氏庄园，婢子为少主撑开大伞，听着里头隐忍压抑的声音心都要揪在一起。
陆漾抹了把脸上的汗，绷着脸不说一句话。
“少夫人，少夫人再加把劲，加把劲……”
桃鸢疼得死去活来，脸不见一丝血色。
陆老夫人愁得心肠要碎掉，满屋子人提心吊胆，生怕出意外。
一道雷蛮横劈下来，惊醒歇在喜床的尽欢。
李谌趴在桌子睡，也被这雷声骇着，奇道：“春天，好大的一声雷，皇后，你也被吓着了？”
陆尽欢没空理睬他，眼皮子直跳，赤着脚下来，犹豫不定地踩在大红色的地毯：“这雷听得我心慌。”
她态度不冷不热正好合了李谌的心，为做大周寿数最长的皇帝，李谌戒色守元，他本就脾性温和，回道：“朕是派人问问钦天监，这天——”
“娘娘！”
福栩宫陪嫁进来的宫婢在外禀告：“娘娘，陆少夫人发动了！”
“这么快？”陆尽欢眉头一皱，想着祖母和桃鸢做过的噩梦，左思右想心里还是不安稳：“摆驾！去陆家！”
她行事雷厉风行看呆一旁的李谌。
他的这位皇后啊，还记得这是两人的新婚夜吗？
走出去看了眼外面哗哗下着的雨，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李谌乃仁主，对着世家日常免不了受欺负，好歹得陆家相助为他扳回颜面，他记着陆漾的好，声一扬：“皇后等等，朕也去！”
天气有些恶劣。
变化之快，前不久还有满天的星星月月，这会子电闪雷鸣，豆大的水珠往伞面砸。
“怎么还没生出来？”
梅贞从旁安慰她女人生孩子没这么快，尤其头胎，总要磨一磨功夫，能很快生出来的那类人大抵是运气好。
不说这还好，说到这儿陆漾冷不防想起她的鸢姐姐以前还有倒霉蛋的称号。
“少主放心，有女医在，少夫人和小少主定会安然无恙！”
陆漾深吸一口气。。
“还没生下来？”
“没。没消息传来。”
崔玥闭上眼，深觉这春雷惹人烦。
同在桃府，桃大公子跪下来为妹妹祈福，快要被这一声声的惊雷吓破胆。。
“快点！再快点！”
陆尽欢乘坐鸾车嫌走得慢。
李谌太阳穴突突的：“雨天路滑，哪能行那么快？”
结果被皇后看了眼，干脆闭上嘴，不再讨人嫌。
皇后这位子，一旦坐上去，有陆家的雄厚财力、广大人脉支撑，给了陆尽欢极大的权利和自由。
这自由，便是天子都不能剥夺。
帝后为天下臣民表率，李谌敬重他的新后，天下的男子才会敬重他们娶进门的夫人。
从这点来说，不难理解陆家为何站在他这边。。
嘹亮的哭声传到门外，风再大，雨再狂，竟都没挡住小家伙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声呐喊。
“生了，生了……”
陆漾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第48章 否极泰来
三月三，帝后成婚，桃鸢产女。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帝后的銮驾在风雨中穿梭，新后眼底映出的焦急分明，皇帝陛下李谌坐在这个女人身畔，看她急得脑门出汗，想笑，又觉得这女人的心当真是肉做的。
桃鸢未婚有孕，挺着大肚子嫁入陆家，她产子，身为陆家女的皇后竟然急得‘洞房花烛’都不要。
陆尽欢的心是肉做的，陆漾这个陆家少主更是能耐。
纵是财神也难过美人关。
桃鸢是个有福气的。
所以她腹中胎儿也是有福气的。
皇家是母凭子贵，陆氏倒好，哪怕是来路不明的‘孽种’，也能得到万千宠爱。
尽欢如此，况乎娶妻的陆漾？
摸着良心说话，易地而处，李谌做不到陆漾的宽容大度，能够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
“怎么这么慢？”陆尽欢摸着心口，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再快点！”
恰是此时一道惊雷从苍穹劈下，白光闪现，惊了前行的御马，李谌身子摇晃，手疾眼快紧紧扶在一侧扶手，定睛再去看，便见刺眼的闪电将苍穹分割，明暗交际的夹缝恍惚有一只凤凰裹挟烈火朝他扑来。
“啊！”
“陛下？！”
“保护陛下！”。
“生了，生了……”
陆漾浑身瘫软，掩面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梅贞性子安静柔顺，鲜少情绪外露，此刻却是喜出望外，弯腰急着拉扯少主起来。
她一人拉不动，菊霜也赶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做了陆少主的‘人形拐杖’，陆漾汗湿内衫，冷汗黏在额头鬓角，发丝黏在那儿是少见的狼狈。
“鸢姐姐怎么样？她人怎么样？”
出门报喜的婆子笑得合不拢嘴：“母女平安，大平安！恭贺少主！”
“大平安……”她笑出声：“她为我生了个女儿，我们有女儿了……”她乐呵呵地在那自言自语，婆子和一众侍候的仆妇婢子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梅贞为少主整理衣着，菊霜笑道：“少主，不去看看少夫人和小小姐？”
“对，对，是该看看，是该看看……”陆漾喉咙上下吞咽，接过侍婢递来的巾子擦脸，小脸恢复往日的净白体面，这才挺胸抬头迈开腿。
前面的门为她敞开。
内室，下人们收拾好混乱的场面，用熬煮好的艾叶水除尘去晦，嘴里念念有词，为陆家的‘二胎三胎’祈福。
举凡豪门贵胄，多子多福是时人根深蒂固的想法，陆家的独苗苗、凤凰蛋，只有一个小凤凰是不够的，定要多几个，陆家才能更兴盛，长久。
初生的小凤凰用最柔软的细棉布擦拭干净裹进襁褓，陆老夫人抱着曾孙来到桃鸢榻前：“鸢儿，我代表陆家，谢谢你了。”
她俯身郑重行礼，桃鸢躺在床榻含笑：“祖母客气。”
她眼神离不开刚出母腹的小家伙，老夫人贴心地抱孩子给她看：“这就是阿翎，咱们陆家的小羽毛，小凤凰。”
小凤凰懵懵懂懂地睁着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眼型一看便是随了陆漾，只这三庭五眼的长相，像桃鸢更多一点。
“哎呀，你看这孩子，生来眼睛能睁开，可见不凡。”
陆老夫人爱孙心切，眨眼的功夫把曾孙夸上天。
看着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女儿，桃鸢手轻轻抬起碰碰婴孩指尖，软软的，嫩嫩的，真如羽毛一样娇软。
“哎呀，鸢儿，你看，她在看你！”
“鸢姐姐！”
珠帘挑开，陆漾带着浓浓的水气进来，见了她，陆老夫人满脸堆笑：“阿乖，快来看你的女儿，简直和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是么？”陆漾笑得有点傻，杵在原地眼珠子尽管瞧着桃鸢。
桃花眸柔情似水，几步路的距离，她看她，她也看她，一池春水快漫出来淹了屋里头年纪最大的寡妇。
陆老夫人牙酸得不得了，又笑又骂：“做得什么痴样？还要不要看小羽毛？”
桃鸢率先收回视线，顾自笑笑。
陆漾摸出锦帕擦擦手，紧张上前从老夫人怀里接过灵气逼人的小凤凰。
大凤凰抱小凤凰，抱得有模有样，不枉她抱鸳鸯枕抱了三月。
“阿翎，小羽毛……”
孩子生下来很轻，重不过家里的那只胖橘，好在健健康康。
她看看女儿，扬眸又看向垂眸沉思的女人：“辛苦鸢姐姐了。”
桃鸢闻声抬眉，小幅度摇头：“应该的。”
“好了，你们也体谅体谅我这个寡妇，不要再你看我我看你了！”陆老夫人受不了长吁短叹。
陆漾桃花眼上扬：“祖母，您有曾孙了，开不开心？”
老夫人想要绷着脸，但这情景绷着脸多难得？她做不到。忍了忍，再忍，又忍，倏尔咧开嘴笑：“开心！我阿乖有后了，做祖母的哪能不开心？赏！今日人人有赏钱拿！”
‘定海神针’发话，有赏银拿，陆家气氛愈发喜庆，门里门外都在为小凤凰的降生欢欣鼓舞。
这场雨终是停了。
老夫人起身为孙媳熬煮补汤，她一走，带走不少‘闲杂人等’。
耳侧没了那些欢欢喜喜的声音，桃鸢可算得了清静，堆雪扶她坐靠在身后的隐囊。
才生产，她脸色泛白，长发披肩，穿着雪白绣银纹的衫子，眉眼间多了一分陆漾没见过的风情。
像是冰雪裂开一道缝，容纳了三寸春阳进去，银光闪烁的冰面，冰河之下，隐约春水横波，有鱼儿在其中摆尾。
陆漾希望自己就是那鱼。
她看着桃鸢不说话，眼睛却在说话，直看得人不好意思。
桃鸢本想装瞎，奈何这视线太灼热，避无可避，害得她没心思去揣摩这人的心思，轻声嗔道：“还看？”
陆漾红了耳朵，低头匆忙去看呼呼睡大觉的小羽毛。
哪怕祖母违心说这女儿和她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她还是得承认，女儿除了眼睛长得像她，其他地方随了桃鸢。
随桃鸢好啊。
鸢姐姐生得才叫人间绝色。
她看着女儿发呆，桃鸢做个好人给她留了一层遮羞布，脑子里回想的不是生产的艰苦，而是待产前陆漾尽心尽力地照顾。
现在想想，也还是很感动。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最不可测，可若有人剖开真心给你看得分分明明，不藏私，不隐瞒，便又是一说。
她喜欢陆漾的真诚。
所以愿意回报她真诚。
“给我看看孩子。”
陆漾点头，小心将熟睡的陆翎交给她，两人眉开眼笑分享有女儿的快乐。
“她生得真好看。”
“是好看。”
自己生的孩子，哪怕生出来是块炭，桃鸢也不嫌弃，况乎女儿生得像她，肌肤如雪，轮廓虽未长开，可她与陆漾的底子好，长大了女儿定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
小美人当下还是一团子，睡得比猫儿乖巧。
哪知这孩子竟像是讨债的，到了亲娘怀里乖巧没半刻钟，睁开眼哇得一声大哭。
桃鸢何等沉静的人都被她闹得逼出些局促，无措地看着陆漾：“我抱的姿势不对么？”
“是对的。”
“那她哭什么？”
“这……”陆漾瞧着小羽毛哭成湿湿的羽毛，灵机一动：“应该是饿了！”
“哎呦！怎么哭了？是不是饿了？”陆老夫人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夜深人不静，陆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围着哭湿的小羽毛团团转。
另一边，桃家，陆少夫人平安产女的消息传到焚琴院，崔玥锁着的眉舒展开，和来传话的婢子说笑：“甜果果的女儿，料想也是个不乖的。活该，也该让她尝尝当娘的苦。”
素日不爱说笑的人开起玩笑，婢子惊讶的同时更主子感到高兴，捂嘴笑：“大小姐那般性情，那场面肯定很有趣了。”
崔玥也觉得有趣。
别看桃鸢这会子如冰如雪皎洁不可侵，裹在襁褓的时候也是个闹腾的奶娃娃，呱呱坠地开始，没少拼了命地折腾亲娘。
“现在她也有女儿了。”崔玥心生感慨。
“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
不分前后桃大公子收到喜讯，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以额叩地：“多谢老天保佑。”
“大公子，您快起来罢。”
“不错。”
桃毓站直身子，目色坚定：“我该起来了。”
爹爹不仁，他就取而代之。
这陈旧古板的桃家，也该变变天了。。
经历一场大风大雨，天放晴，星子陆陆续续升回天空，星罗密布。
月亮爬上来，月是弯月，害羞地像被切好的甜果瓣，又像陆少主笑吟吟的眼。
陆氏庄园，哭湿的小羽毛哭得嗓子劈了岔，不容易地喝上第一口母乳。
宽广的刺绣山河屏风隔开，里头是坐在床头喂奶的桃鸢，外头是心痒痒脸红红想踮脚偷看又委实抹不开面的陆漾。
床帐垂下来，寒蝉堆雪俯首低眉地候在左右，屋子里没人说话，唯有做娘亲的轻柔哄着孩儿，奶娃娃拼了命地嘬奶声。
陆漾耳力好，心坎里幸福又甜蜜，甜蜜之余还有那么两三分难以启齿的嫉妒。
哪有当母亲的嫉妒自家女儿喝奶的？
她脸皮发烫，纯粹是羞的。
“好了，抱出去罢。”
桃鸢的声音柔柔软软，一朝为人母确确实实地为她带来想不到的变化，陆漾心里酸酸的，燥燥的，想象桃鸢也这般同她说话，只是想一想，耳根子便已红透。
堆雪小心接过陆家的小凤凰。
陆翎喝饱了，眼睛闭上又在睡，仿佛小睡猫投生的，怎么也睡不够。到了陆漾怀里，睫毛都不带眨，睡得香甜。
“你这小家伙。”
陆少主吃不着葡萄只能瞪一眼这迷迷糊糊吃着葡萄的。
妻是自己的妻，女是自己的女，两个她全得罪不起，舍不得得罪，抱着小羽毛在房间走来走去。
屏风另一边，桃鸢衣衫齐整坐靠在床头，似是累了，懒洋洋侧耳听陆漾对女儿的碎碎念，听到陆漾疑惑女儿是睡猫还是懒猪时，她弯眉：“哪有当母亲的说女儿是懒猪的？”
陆漾缓步迈过来。
此时垂落在地的床帐早已卷起，她不费力地看到穿着宽松、面含柔光的美人，话到嘴边心肠顿软：“我是逗逗她，她怎么可能是小猪，我的女儿可是陆家的金凤凰，多少人羡慕她会投胎呢。”
这话不错，陆翎甫一降生，且不说外人，陆家养着的大帮仆人，包括此行跟来的护卫、江湖好手，人人有好处拿，平白沾了小小姐的福气。
这夜还没过去，许多人已经在感慨陆翎运道好，会投胎。
可想而知，等天明，外面又是如何的阵仗。
陆漾年少得女，依老夫人的意思是要大大庆祝的。
大凤凰抱小凤凰，个顶个的金贵，桃鸢笑她为人母了还是偶尔油嘴滑舌不着调：“你不困不累么？”
“困？我不困，我也不累。”陆漾精神满满，桃花眼潋滟有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哦，我知道了，是你困了。”
她笑道：“鸢姐姐，是我思虑不周，你快安歇罢，我再陪陪咱们女儿。”
女儿能吃能睡，哪需要她来陪？
桃鸢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寒蝉堆雪服侍主子就寝，床帐再次落下来。
看着落下去的床帐，陆漾失神片刻，顾念桃鸢生产辛苦，劳心劳神，抱着孩子往外屋走。
她爱女心切，直接抢了乳娘的差事，三名乳娘换班守着她，只为时辰到了将熟睡的小家伙抱走，可论熬夜，显然不是陆漾的对手。
后半夜陆老夫人来过一趟，祖孙二人悄摸摸围着襁褓里的小娃娃笑开花，寒蝉堆雪边打呵欠边感叹她们主子运道来了。
说不上是母凭女贵还是女凭母贵，反正母女俩否极泰来。
瞧瞧这对祖孙觉都不睡也要多看几眼的热乎劲，知道的是晓得生了个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出来的是陆家全部的希望。
“你当初生下来的时候，祖母还要夸张，守着你三天三夜没敢合眼。”
明月高悬，星辰漫天，不忍吵醒桃鸢，陆老夫人牵着陆漾的手来到后花园：“你那会真就是祖母活在世上仅有的盼望，陆家沉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娃身上。
“你生来丧母，父亲没多久也去了，我拉扯着你一点点长大，盼你立业成家延续子嗣，不负你爹、你祖父、你曾祖父，不负陆家祖祖辈辈的不懈努力。
“一代代人富贵险中求才有了咱们陆家‘陆地财神’的美名，天眷陆家，降下滔天财运，可往上数几代，哪位先人没经过杀身之祸？
“财可通神，亦能招鬼，多的是人盯着陆家的财。
“阿乖，你有后了，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谁说女子不能让世人惊叹？你先祖曾做到的事，你要做得更好，更漂亮！让阿翎提到你，以你为荣，知道吗？”
月下谈话，祖孙交心，陆漾火热的心逐渐恢复冷静。
想到女儿，想到此时在屋里睡下的桃鸢，她目色清湛：“祖母，我省得。”
“陆家子嗣无男女之别，盖因男女都能振兴陆家，传承血脉。光‘省得’不够，还要再大胆一点，再聪明一点。”她话音一落沉默稍倾：“你附耳过来。”
陆漾上前两步。
陆老夫人低声道：“今夜，那里不太平。”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漾看到大周皇城耸立最高的一座塔，塔名宏图。
宏图塔，又称帝王塔。
大周的每一位帝王继任当日都会登临此塔，俯瞰洛阳城。
“帝后新婚，知我陆家产女，特乘銮驾冒雨前来，岂料中途惊雷发作，致陛下昏厥，昏厥之前，陛下大喊凤凰。”
“凤凰？”
“凤凰。”
陆漾心神激荡，夜雨猖狂，电闪雷鸣最要紧的关头，不正是鸢姐姐诞下阿翎之时？
“怎么会这么巧？”
陆老夫人久经沧桑的眉眼低沉，喃喃自语：“是啊，太巧了。”
先有陆漾凤凰入梦，后有李谌凤凰惊驾。
前者还好，后者可不是好兆头。
“凤凰何以会惊驾？朕万乘之躯，受苍天庇佑，雷霆风雨岂能损伤圣体？国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宏图塔。
李谌晕厥之日适逢国师道贞于宏图塔修行，陆尽欢将人带入此塔，得道贞唤魂这才使得大周皇帝有惊无险。
“国师？”
道贞轻甩拂尘：“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谌眸色微凝，略有为难。
新后方立，没能给她一个体面的新婚夜于礼法道义上其实不妥，又则皇室与陆氏结盟，皇后为他盟友，盟约初定遇事便瞒着对方……
他拧着眉，良久不语。
大太监领着宫人鱼贯而出，陆尽欢低声笑了笑：“陛下无碍，臣妾就放心了。”
她起身告退。
端的是落落大方，进退有致。
李谌面子上挂不住，等人全然退出去，抬头温声道：“还望国师为朕解惑。”
他诚然是位秉性温和，礼遇于人的仁君，道贞定定看他，看得天子李谌浑身不自在好似做错事一般，紧张道：“国师，朕、朕有哪里不妥？”
堂堂七尺男儿，身子本就没寻常男子健壮，经此一劫，整个人气血不足，脸色苍白。
“凡人目见凤凰，此为善事，象征此人秉性纯真，是上苍认可的大善人，假以时日必有大作为。贫道在这里先行祝贺陛下。”
“欸？喜从何来？”
道贞背对他踱步，沉吟道：“得见凤凰，为人生一喜。而天子见凤凰，则为天降洪福，若能降服凤凰，千秋功业近在咫尺，此为二喜。陛下一夜得两喜，贫道怎能不贺喜？”
李谌笃信不疑：“国师，凤凰指的是何人？为何要冲撞朕？莫非是嫌朕这皇帝做得不够好？”
“凤凰乃神物，性情自然与人不同，本事超群，秉性古怪些实属常理。”
“有道理，那这凤凰——”
道贞轻笑：“陛下今夜是为谁而去？”
“是为陆少主和少夫人腹中胎儿……”他细细思量，不确定道：“国师是说……”
“贫道什么都没说。”
道贞转身：“陛下休养好，便自行离去罢，恕贫道不再相送。”
她人走了，留下天大的疑团横在李谌心头。
陆漾年十八，陆少夫人的女儿今夜降生，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等的福星。
那这‘凤凰’，指的是……。
道贞急色匆匆来到宏图塔顶层的一间房，门扉掩好，转身她一口血呕出。
大周信奉不周山道统，不周山护皇室无忧，然今夜她对天子说了谎。
凡人目见凤凰，乃兴旺吉兆。
而天子雷霆雨夜窥凤凰，此为极凶之兆！
陆家一场天大的祸事悄无声息被抹除，不仅如此，还令李谌误信陆漾为凤凰化身。
道贞连吐三口血，面色灰白：“欠你十分，今夜，应能偿三分罢……”

第49章 乐在其中
全新的一天，太阳从东方升起。
桃家，焚琴院，崔玥沐浴焚香编写琴谱，一曲既成，焚烧成灰，堆在不大的铜盆。
哪怕常年伺候崔玥的婢子也不知，夫人何故费尽苦心创作出全新谱子又毫不心疼地焚去。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
侍候崔玥最久、最忠心的崔嬷嬷或多或少猜测出一些，盯着铜盆内的残灰神情愈发恭谨：“主子，要不要给那边送贺礼？”
桃鸢平安产女，崔玥嘴上不说，心底是实打实开怀的，若没断亲一事，桃鸢的女儿在血缘上讲是崔玥的外孙女，外祖母为外孙女预备贺礼合情合理，不预备才是不正常。
但桃鸢与桃家断绝关系，断亲书上写的一清二楚，从此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崔玥摇头。
崔嬷嬷张张嘴，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桃毓院里。
妹妹顺利生产，桃毓自是打心眼里高兴，喜色凝在眼底，他叹息一声。
下人听不到回应，便知这是要作罢的意思。
都断亲了，就该断去所有往来，没有上门贺喜的资格。
两不打扰，互相祝福，方为兄妹相处之道。
桃家如此，崔家亦是如此。
昨夜风雨大作，李谌被惊驾的事藏得深，除了要紧的一些人知道，多数人并不晓得雷霆雨夜大周皇帝陛下被异象中的凤凰冲撞得丢了魂。
外人不知，陆家却有门路探知这隐秘。
陆漾浅浅小睡一个时辰，醒来时窗外天空明澈，三月春风吹过柳梢头，最适合醒神。
她愣怔半晌，以手扶额，耳畔回荡祖母夜里提点过的‘凤凰惊驾’。
无巧不成书，太过巧合反而足够说明问题。
这世间诚然有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可称玄妙的存在，譬如不周山为天下人所知的祈福术、固运术，不周山之所以能得大周君民信奉，本事非凡人可测。
陆漾的心始终不得踏实。
原该是欢欢喜喜庆祝女儿降生的日子，她长吁短叹，桃鸢默默观察她有一会，见她心事沉重，讶异道：“什么事惹得你愁眉不展？”
“鸢姐姐？”
陆漾回眸，走上前卷起床帐，见她不施粉黛长发披散的模样，蒙在心上的阴霾散去，思绪在脑海过了一遭，不再迟疑地将夜里发生的隐秘一一告知。
“帝后新婚夜为我等冒雨奔波，本是对陆家的无上爱重，不凑巧发生这样的事……”
帝王多信鬼神一说，尤其涉及死生大事，哪个不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李谌为凤凰所惊，受惊晕厥之际赶上陆家得一女，桃鸢听得心里一沉，明白她为何醒来就闷闷不乐。
“想知道帝心如何，只看今日有没有消息传来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陆漾握着她的手：“鸢姐姐，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们母女，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们一根汗毛。”
她才十八，就敢担当妻儿的命运生死，桃鸢下意识想笑，唇角刚刚翘起，看清这人眼底深处的认真，心弦不禁微颤：“我信你。”
陆漾转忧为喜，扶她坐起来，擦脸擦手之琐事亲力亲为，仍像没生产时服侍她。
“你不累不烦吗？”
“这你就不懂了。”桃花眼弯作好看的月牙，她道：“鸢姐姐，我这是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
桃鸢细心体会一二，自认做不到事必躬亲，是对陆漾的喜欢还不够。
喜欢的情愫浓烈到某种程度会产生依恋，不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桃鸢认为那就是爱，爱一个人的精髓是舍我。
她还做不到。
“别想那么多了。”看不得她多思，陆漾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鸢姐姐，你就安安心心坐月子，我给你端碗粥来？”
“好。”
看她应了，陆漾克制不住亲她脸颊，这一亲倒是唤醒两人亲密的记忆。
“快去罢。”
“欸，知道了。”她依依不舍地挪开眼，揉揉发红的耳垂，急匆匆迈出门。
她人走开不久，桃鸢慢慢舒出一口气，脸皮微热。
食色。性也，食髓知味，太赤诚了也不好，她的小妻子心眼里想什么都不屑于去藏，弄得人难免心慌意乱。
她一手按在心口，感受到心脏处漾开的微妙悸动，愣神一晃，扬唇笑起来。
若是这样，也挺好。
若能回报陆漾再热烈一些的情意，对这个家来说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天朗气清，奶娘抱着陆家的小凤凰登门，她去时陆漾正给桃鸢投喂，去的很不是时候，进门前襁褓里的孩子还只是敷衍地哼唧两声，见了两位亲娘，清亮的嗓音放开，哭得震天响。
陆漾觉得头顶的瓦片都经不起她女儿一哭，抢着多喂了桃鸢两口米粥，一时不知道该心疼哪个。
“三娘，把孩子抱过来罢。”
“是，少夫人。”
张三娘是老夫人特意为玄孙挑选的乳娘，模样清秀，饮食讲究，能奶陆家小凤凰的人一日之内少说也要沐浴三回，穿着打扮比得上陆漾院里梅兰竹菊一等婢。
在陆家颇为受人尊敬。
三娘年纪不大，比桃鸢还要小两岁，奶水丰沛，波澜壮阔，走路胸前都要晃两晃，可惜陆翎压根不卖这乳娘面子。
尝过一次生母的奶水，死活便认准桃鸢，急得张三娘一晚上眉眼显得憔悴两分。
她不想失去这顶好的差事。
且说陆翎一落入亲娘怀抱，眼泪悬在睫毛，抽抽噎噎的，偏生整个人透着一股没法形容的甜，怎不教人看了欢喜？
“你先下去。”
张三娘神情哀戚，担心差事保不住：“是，少主。”
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入陆漾眼，她好心笑道：“你是祖母送来的人，以后阿翎少不得还得劳你照看，莫要胡思乱想。”
陆少主脾性是陆家上下都认同的好，说话温温和和，从不摆主子的架子，得她一声承诺，张三娘喜极而泣：“多谢少主，多谢少夫人！”
她跪下欲磕头，陆漾拦住她，漂亮深情的桃花眼盯着此人，尤其见着她挂在脸上的泪痕，眉头一皱：“你是阿翎的乳娘，这几月暂且不要哭了。”
一番话说得张三娘欲跪不跪，欲哭不哭，臊得厉害。
“退下罢。”
“是……”
趁她转身，桃鸢不动声色看了眼女人壮阔的某处，稀奇祖母给哪找来的人。
同为产妇，张三娘这地也太大了，莫说奶一个娃娃，奶三个都能喂得饱饱的。
余光瞥向陆漾，见她笑吟吟瞅着女儿，未曾因女人的‘过人之处’另眼相看，莫名其妙被比下去的那口闷气舒舒坦坦散开。
陆漾使眼色赶走寒蝉堆雪，这会踟蹰不前，脸晕出可疑的红。
起初盯着女儿看，再之后佯作发呆，直等桃鸢作势扒开衣领，她眼眸一亮。
也不知什么时候染上的喜欢看胖胖乳儿的毛病。
“去看你自己的，别瞅我。”
桃鸢拿话羞她。
婚后几月相处，陆漾无师自通不知羞的能耐，哪怕耳朵红透仍杵在那不动，据理力争：“我的没你的好看。”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
恰恰她这话又戳中桃鸢不为外人道的好胜心。
张三娘身材极好，上她身的衣服起码因胸前阵势也得放宽两寸，桃鸢自知比不过，但她比不过女儿的乳娘，比女儿的母亲绰绰有余。
“你爱看那就看罢。”
“我爱看。”
“……”
如洪水冲堤，桃鸢好不容易聚起的傲气被这话冲垮，脸色有一霎绷不住。
话脱口而出陆漾才觉出孟浪：“我是说，我是说你最好看！”
她挠挠头，抬头看桃鸢上衣领口敞开，一眼能望见里面半圆丰润的弧。
这刺激太大，她眼皮一跳，磕磕绊绊：“我、我还是不看了，鸢姐姐，我先出去，你……你好好喂孩子。”
珠帘摆动，碰撞间发出清凌凌的响。
小羽毛喝着母乳像只饿极了的奶猫，又凶又乖。
桃鸢爱怜地摸她脑袋，眉眼绽开浅笑：“乖女儿，你说她是不是小傻瓜？”
埋头喝奶的小娃仰头打了个奶嗝，母女俩其乐融融。。
一杯凉茶入肚，陆漾缓过来。
管家从容有序地踏进门：“少主，陛下来了。”。
李谌白龙鱼服入陆氏庄园，来得甚为低调。
“无需惊动老夫人，朕来此只是恭贺你喜得一女，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从古至今，有几个人敢和君王说掏心窝的话？
怕不是说到最后，心窝都得被人掏出去。
陆漾在晨鸣堂接见大周天子。
“姐夫万金之躯，怎么一个人来了？我阿姐呢？她没陪姐夫前来？”
她一口一个“姐夫”，从前李谌觉得这句“姐夫”亲近有趣，现下得知陆漾是助他成就千秋功业的凤凰化身，更觉再好不过。
“她稍后再来，我先来，我是偷着来，她是明着来，不一样。”
留意到他称呼的变化，陆漾笑容越发明灿，坐下来和他闲话家常，说起桃鸢生这一女的不易。
“我可真要被吓死了，头胎难生，祖母不许我进去，我在门外过得度日如年，听到孩子的哭声，这颗心方安稳。”
李谌是仁义之君，今日前来是为与他未来的大功臣联络感情，自然看陆漾哪哪都好，听她抱怨诉苦都觉得万分好。
桃鸢未婚有孕生下的是‘野种’，一个野种也能得陆少主疼爱，可见陆漾此人可交，可信。
“这孩子……”
得到他询问的眼神，陆漾谨慎道：“这孩子随我姓，姓陆，单字一个翎。”
“陆翎？”李谌品味一番：“好名字！翎有华丽绚烂之意，配得上陆地财神的姓。”
这若是做戏，陛下逢场作戏的能耐也太高了。
整整小半个时辰，陆漾留心观察，只等送走她这位九五之尊的好姐夫，她坐回晨鸣堂主位，深觉不可思议。
今日陛下言行举止无一不在示好，倘若他忌讳阿翎，不该是这样。
“莫非有贵人相助陆家？”
“什么贵人？”
陆老夫人走进来。。
李谌走后的第二个时辰，新后驾临陆家，赏赐珍宝玉器、绫罗绸缎。
陆尽欢为后，陆家真正实现钱权结合，从商户转为皇亲国戚。
“依我看，相助陆家的‘贵人’，应是国师无疑。”
“国师？”
陆漾惊奇：“国师为何助我陆家？不周山得李氏皇族供奉，欺瞒陛下，断没有好果子吃。”
陆尽欢凤袍披身，仅仅一夜而已，安静说话的样子与陆漾记忆里惯爱引。诱她的女子截然不同，很是正经。
“昨夜风雨，凤凰惊驾，陛下心有所惑，与国师密谈。今早背着人来见你，可见是这疑惑解了。不仅解了，还为之狂喜。”
她轻拍陆漾左肩：“除了国师，我想不到还有谁有此等左右圣心的伟力。阿漾，你要对我妹媳好点。”
一面之缘，道贞国师连不周山玉令都舍得送人，那么看在崔玥母女的面子，帮助陆家避祸，也在情理之中。
“咱们这是沾了鸢儿的光？”陆老夫人暗暗琢磨，立时拍板：“阿乖，去印个脚印给崔夫人送去。”
脚印不是别人的，是陆翎的。
“印脚印？”
桃鸢接过陆漾递来的模子，陆漾解释道：“祖母是这样吩咐的，鸢姐姐，看来国师与岳母交情匪浅。”
“奇怪，我没听阿娘提起过。”
闭关不出的不周山山主，一朝出山是为参加红尘中人的喜宴，不仅送出不周山玉令，更坐上位接受两位新人拜礼，哪怕是代崔夫人前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脚丫印了，手掌还要不要印？”
“印罢，多多益善。”
桃鸢被她这说辞逗笑。
手印脚印凑齐，陆漾派遣亲信将此物送往桃家焚琴院。
新后还在前堂与老夫人谈心，后院，陆漾与桃鸢分析一通，定下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
该庆祝庆祝，该怎样就怎样。
皇室没对付陆家的意向，李谌又主动交好，这时候自乱阵脚反而是蠢人会做的事。
“‘凤凰惊驾’的隐患该是解除了。”
“不错。”
四目相对，两人会心一笑。。
“祖母说得对极，李谌果然没有要陆家再出一位皇子的打算。”
“不急，慢慢来。”。
皇后厚赏陆家，陆漾得女的消息清早传遍小半座洛阳城。
有人笑陆少主为爱痴迷痴傻，甘心给别人养孩子。有人赞她大度，不计前嫌，对桃鸢是没话说的好。
也有人提到她竖起大拇指，或者哂然一笑。
众说纷纭。
不理会这些流言蜚语，陆漾以至整座陆家对陆翎的好有目可见，四月三，适逢陆家为小羽毛举办满月宴。
太子代李谌前来喝小娃的满月酒，君君臣臣，人影重重。
陆漾赶在今日当着众人面亲口承认陆翎是她亲生女儿。
人间事确是这般好笑。
没承认前人们私下议论陆翎会不会是陆家骨血，话里话外怀疑桃鸢产女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承认后，洛阳城的百姓摇着头又不肯信了。
“哪有女子和女子生出孩子的？陆少主玩笑开得好大。”
“是啊，比起女女生子，我看陆少夫人假孕的可能更大。不瞒你们说，满月酒那天我也去了，少夫人玲珑妙曼，哪像是产妇？”
可叹桃鸢正儿八经吃了苦遭了罪，生了孩子，被人们盖上一顶‘假孕’的帽子。
陆漾气得不轻：“现在说真话又没人信了，小羽毛不是我的女儿还能是谁的？破庙那晚，我明明和你这个那个……”
她用手比划。
桃鸢用扇子遮面，躲在里面偷笑：“真真假假，不过是口中谈资，你真生气才是蠢得冒泡。”
“我蠢得冒泡？”陆漾不服气：“我怎么蠢了，蠢的是那些不信的人。见过阿翎的人都该知道这是我陆漾的女儿，你看这双眼，不随我随谁？”
也只这一双眼像了。
桃鸢无奈。
阿翎好的不学坏的学，陆漾幼时乖巧，很教人省心。
相反她幼时娇气，爱闹腾，挑嘴的坏习惯原封不动被女儿继承了去，为人娘亲，桃鸢逐渐体会到崔玥当年的辛苦。
“鸢姐姐，你怎么了？”她灵动一动：“你等等。”
陆漾跑去内室翻找，半刻钟不到春风满面地从里头踱步而出，双手背着，煞有介事：“鸢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是一封信，还有一对小而可爱的手掌印。
桃鸢呆在原地不动，感动之余隐有羞色，别开脸故意不看：“怎么这也被你讨来了？”
“当然是岳母好心赠我。”她挑眉嬉笑：“你小时候好小。”她拿自己的手覆上去，桃鸢太阳穴突突地不看她犯傻，夺过那信。
信封拆开，是阿娘写来的回信。
“甜果果幼时骄纵，人也娇小，几次怕养不活，裹在襁褓时性子就倔，天生来讨债的。女儿随娘，小羽毛乖不乖？有没有教她操心？”
陆漾写了十封八封讨好岳母的信，换回一封回信来，看着桃鸢泪湿眼眶的情态，她老老实实抱着孩子退出去。
四月香风拂面，阳光很好。
陆少主慰藉了妻子的思母之情，功成身退，宠溺回望心上人为她生下的孩儿，语气苦恼：“你也是个小倒霉，明明是我和你阿娘的亲骨肉，说出去外人还不信。
“一次就罢了，传到我这代，女女生子都第四代了他们还是不信，真是愚不可及。你说你，怎么就眼睛像我，你要真和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还敢说不信？”
她叹口气：“不能都像我，我和你阿娘你各像一半那多好。”
小羽毛眼睛眨巴眨巴，裹在襁褓笑得开心。
“这是什么味儿？”
陆漾低头嗅嗅，脸色微变：“姐姐！咱们女儿她又尿了！”

第50章 冲得邪门
凤城陆氏传承八百年，底蕴比之世家大族不遑多让。
祖祖辈辈欠下卖身契，奉陆家为主，世代为奴，此为家生子。陆家家生子有几百，奴仆的性命主子说了算，是以陆氏血脉异于常人之事，家生子同样晓得。
外面流言传得凶，越传越离谱，陆漾着急忙慌给孩子换尿布时，外头有部分人已经在大肆谈论陆少主八成是在为自己养孩子。
拐着弯说桃鸢假孕。
这话捅了马蜂窝，相信桃鸢和不相信桃鸢的人凑成两堆交锋。
这现象屡见不鲜。
从桃鸢叛出宗族那天起，有人赞她，就有人骂她，各种脏水往她身上泼。
四月天，桃花朵朵开，陆家的家生子们抄着手猫在花圃前，为少夫人叫屈。
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被质疑，简直百口莫辩。
陆家血脉的神异旁人不信，他们却是信的。
“咱们少夫人，真是倒霉。”
不知是谁抱怨一声，紧接着众人闭上嘴。
小羽毛生下之前陆漾随家里的婆子学过换尿布，学是用心学了，真正派上用场还是忙得手脚不知给哪放。
一巴掌轻飘飘拍在小羽毛软绵绵的屁股蛋，陆漾嘴里碎碎念：“好啊你，你阿娘在那不帮忙只顾着看热闹，你也敢笑话我？”
小羽毛挨了打，脸上的笑一垮，约莫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了，扬起头扯着嗓子哭。
小孩懂什么？你给她笑脸，她回你笑脸，你打她，她就只能用眼泪烦得你焦头烂额。
尿布刚换好她哭得雷声大雨点小，干嚎半天没落下几滴泪，陆漾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到底随了谁，小滑头。”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安静独美的陆少夫人。
桃鸢不接她这话茬，字正腔圆：“还不哄哄你的女儿，等会祖母就要来了。”
“我哄？”
“不然？”
“……”
陆漾垂眸看干嚎不掉泪的小家伙，嘟囔道：“小讨债精，别哭了，嗓子累不累？”
“小羽毛怎么又哭了？阿乖，都告诉你不要欺负你女儿，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陆老夫人寻着哭声赶过来。
陆漾很委屈。
但想想她这枚大凤凰蛋也有过千娇百宠的奶娃娃时期，干脆大度点，面对祖母的唠叨装作听不见。
她表情甚是可爱，有她和女儿相伴，桃鸢坐月子坐得很愉悦充实。
春风不散，一支斜斜的桃枝伸出墙外，太子殿下步履沉重地穿过冗长的走廊，拐弯来到御书房。
“儿臣见过父皇！”
“你来了？起来。”
大监为太子搬来座位，李谌提笔作画，画到后半部分，一心两用：“满月酒喝的如何？见过陆漾了？”
周天子对臣民温和仁善，在教导太子一事上分外严厉，是不折不扣的严父。且他为君，君王威仪不同凡响。
太子年少，不知慈父心肠，每每回话必身心颤颤，再三斟酌：“儿臣，儿臣见着陆少主了，陆少主年纪轻轻风仪上佳，胸襟也非一般人能比。陆家的满月宴办得隆重。”
赴宴之人走前都有一份礼物拿，他不知别人收到的是何物，总之他收到的是一对纯金打造的金鹿，金鹿两角顶着一颗小孩拳头大的深海夜明珠。
单是这份心意以及摆出来的排场，无一不在印证陆漾看重这个‘女儿’。
“你也听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了？”
“回父皇，听到了。”
太子李信正襟危坐在雕龙金椅。
李谌停笔：“你怎么想的？”
“儿臣想，陆少主真是顶好的人，为心中所爱不惜忍下屈辱，拿那孩子当亲生女儿看待，换了儿臣，儿臣不见得做得比她好。”
“陆漾的性情的确很好，敦厚纯良，无邪心，无恶意，喜欢一人就会捧着热乎乎的心坦诚心意，便是和世家收债，收上来的欠款不忘送朕一份。”
李谌羡慕她的自由坦荡：“你以后要多多和她来往，无需避讳。”
“是，父皇。”
“退下罢。”
出了御书房，太子挺直的背微垮，回到东宫招来一众臣属相问：“父皇这是何意？怎么放心孤与陆地财神交好？太傅，父皇是在试我，还是真的……”
太子太傅抚须沉吟：“殿下莫要忧心，论嫡论长，殿下是继承大位的不二人选，守好本分，谁也挑不出殿下错来，陛下自然满意。”
“但愿如此。”
他松了口气。。
大监献上厚厚一叠有关陆家的情报，李谌从最上头取下一封，御书房落针可闻。
两刻钟后。
皇帝陛下合好密折：“大监，你说陆翎是不是陆家血脉？”
大监一脸惭愧：“奴一个无根之人，哪懂得这些？”
“欸，你懂多少就说多少，说错了朕不怪你。”李谌拿着折子敲击掌心。
等了几息，大监回道：“母亲疼爱自己的骨肉此乃天性使然，陆少主胸襟广阔，到底不过十九，再者天地之大，何其不有？既有国师那般奇人，那么以陆家财势寻得女女生子的秘术，也不稀奇。”
“接着说。”
大监觑着陛下模样说话：“少主爱重少夫人，待那孩子或许是爱屋及乌，想知道是不是陆家血脉，看陆老夫人的反应就对了。”
“老夫人？”
“是的，陛下，陆老夫人何等精明的奇女子，陆家家财之巨，哪会容得外人来瓜分陆氏之财？”
点到即止，他做恭谨状：“奴信口胡言，陛下莫怪。”
李谌笑笑：“难得有你和朕说知心话，怕什么？”
他陷入沉思：“去请皇后来。”
“臣妾拜见陛下。”
“皇后请起，朕有一事不明，盼皇后解惑。”
陆尽欢坐回位子，沉着安稳：“何事？”
李谌屏退众人，只留下一二亲信侍候左右。
他活了三十八年，见过大风大雨，也有过雄心壮志，一个男人最是英明霸道的年纪，少见地流露出一点孩子气，与外间百姓表现没差，身子前倾和皇后说悄悄话。
“陆家那孩子，是少主和少夫人所生？”
人言可畏，传言凶猛，陆尽欢料到他有此一问，迟疑半晌，这才缓缓道出一早酝酿好的说辞：“千真万确。”
这四字的重量比山重，更有雷霆万钧，背后之深意不言而喻。
世间奇人奇事诸多，月前李谌风雨中得见凤凰，被凤凰虚影冲撞，受惊之下昏厥离魂。
有此遭经历，陆氏有女女生子的秘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否则八百年传承，早不知断绝在哪一代。
“先祖曾误食生息神果，导致血脉与常人有异，八百年间不算阿漾，陆氏已经出过三位女祖，女祖聘女子为妻，为陆家传宗接代。
“到了祖父那一代，生息神果的威力减弱，祖母原以为陆家要走向衰落，哪成想天眷陆家，阿漾降生，体内生息果的神力重回巅峰。
“陆翎，确是陆家女。”。
中宫，陆尽欢在宫婢侍候下享用紫葡萄，果皮吐出，从陆家带进宫的陪嫁婢子轻声道：“娘娘怎么说出来了？”
陆家乃陆地财神，财神有后，可世代相传，换个心胸狭窄不容人的君王，未必能容忍。
“陛下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尽欢笑着倚靠凤椅：“李氏与陆氏联盟，本宫为后，自是要与陛下一条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结盟结的是两姓之好，怀疑来怀疑去，到最后哪个也不肯轻信，我又何必入宫？”
这话当日传进李谌的耳，李谌大感惭愧，不动声色撤回留守福栩宫的眼线，陆尽欢日子过得可谓逍遥。
陆家血脉神异，陆漾又为匡扶圣业的凤凰化身，帝后大婚后，天子对陆家态度热络，着实惹人眼红。
陆漾身份特殊不方便交好国师，逮着机会，陆尽欢以皇后的名义为身在宏图塔的道贞送了一份厚礼。
道贞此人深藏不露，行走人间见过不少好东西，顶好的好物到了她眼里不过一捧泥沙，俗气。
可今日这份礼，送得有点意思。
琳琅满目的礼物里掩着一对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小孩脚印。
她捧着这张纸看了良久，最后爱惜地收入袖袋。
陆家的凤凰，果然没有一个是蠢材。
道贞内伤未愈，惨白着脸站在宏图塔顶层眺望，目力所及，恰好是桃府焚琴院的方向。。
崔玥捧着外孙女的小脚印、小掌印，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
“好，真好，比甜果果生下来壮实。”
她拿手比量一下，笑：“手脚大了那么一丢丢。”
“主子，大公子派人送来一本新琴谱。”
闻声，崔玥放下外孙孙的手脚印，面上笑意收敛：“拿进来罢。”
“是。”
焚琴院以前有旁的名字，后来才改的，皆因崔夫人每日早晚都要焚烧琴谱。
或是手抄的，或是新编撰的谱子，或是儿女送来的好谱。
一把火焚之。
看着徐徐上升的烟火，她眉目流露外人看不懂的哀伤。
伺候她最久的亲随掐指一算，夫人焚琴谱的举动，少说也有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坚持做一件事，焚琴为何人，无人知。
桃大公子守在不远处观望，母亲寂寥的背影刺痛他的心，他不忍再看下去，迈步走过来。
“阿娘。”
“不忙着你的要事，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桃毓沉默须臾：“阿娘，爹爹快不行了，他想见你。”
他不说，崔玥都要忘记桃禛这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丝没抽成，反而把桃禛的命要抽走。
为给桃禛冲喜，桃筝提早嫁入谢家，做了谢六郎的新妇。
冲喜的效果仅仅维持三天，桃禛回天乏术。
崔玥有好多年没跨进这道门槛，
第一回是嫁给接管桃家的桃家主，第二回，便是这次了。
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临别，她神情还是淡淡的。
和她清冷卓绝的容貌气韵相比，桃禛老得不成样，躺在床榻瘦成皮包骨，满眼壮志未酬的不甘、颓然：“崔、崔……”
他想喊崔玥的名。
崔玥挨着他坐下：“有什么话，你就说罢。”
人死前，大梦浮沉也许真的会在脑海走马观花地过一场。
曾几何时，桃禛也是京都首屈一指的美男子，一个抬眉，一个笑，惹得多少少女心猿意马，心花怒放。
岁月终究是败了这片青叶。
桃禛，别号青叶，其人俊美，文采出众，年少有青竹之风姿，荷叶之清透。
他看着崔玥，这个冷冷淡淡并不爱他甚而蔑视他的女人。
他以为他不爱此人，脑海偏偏浮现出少女时期的崔家嫡女，和羞走，低眉轻嗅，羞涩和明朗鲜活地盛开在少女眉眼。
惊艳了岁月，也惊了他的心。
男人爱女人，似乎只需要一霎的心动和一眼能铭记的芳容，但这一切的美好都在花烛夜那晚被她无情摧毁。
她已非处子。
进门起，便丢给桃禛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执念上涌，崔玥冷眼看他眼神慢慢有光，知是回光返照，心下稍安。
“鸢儿，是不是我的女儿？”
“不是，你们已经断亲，你只有桃筝一个女儿。”
“你知道，咳咳！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你知道……”
崔玥拂开他抓在衣袖的手，不说一句话，冷冽的眸直直望过去，眼睁睁目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年少有为，中年昏聩的桃家主，至死不肯阖眼。
站在一旁的桃毓被这走向震慑得说不出话：“阿娘？妹妹她——”
“准备后事罢。”
她无动于衷，走出几步，折身回眸，眼里闪过一抹讥讽：“临死也要恶心我一把，何必做这痴状？你有没有真心，有没有用心，你我心知肚明。
“死了还得坑你儿子一回，让他无法顺利继任家主之位，桃禛，你让我如何瞧得起你？”
“阿娘，阿娘！”桃毓追出去一段路，思忖片刻，转身回屋欲为爹爹阖上眼。
起初不行，试了几次才见死人阖眼。
他内衫湿透，魂不守舍地坐在床沿，脸色难看得不行。
“爹，儿也不想的……”
你不死，娘和妹妹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活。
所以，请爹先死一死罢！
他跪下去朝桃禛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子在此发誓，桃家在我手上，必会比在爹爹手上稳妥兴旺，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要堕畜生道！”
这誓言极毒极狠，桃毓咬牙站起来，隐忍悲伤操办生父丧事。
桃禛咽气当日，陆氏庄园门前鞭炮齐鸣。
“少主！又有什么好事？”
噼里啪啦声中，陆漾捂好女儿的小耳朵，笑颜灿烂：“孩子满十二月前，逢七欢庆是我们陆家习俗，鞭炮越响，越能教上苍垂听我等祈福的心，更要吓走灾病劫难，佑我女儿平平安安长大。”
路人听了恍然，叹他们大户人家讲究。
只是桃禛死了陆家门前放鞭炮，桃禛尸身满七天下葬陆家门前还在放鞭炮。
赶得真是时候，谁见了不得怀疑一下陆少主暗戳戳报复前岳丈？
陆漾抱着小羽毛在内室徘徊，走了一会她停下步子，纳闷寻思：“我的乖女儿，你到底和多少人相冲？”
冲得邪门，连累她无怨无悔背一口黑锅。
“什么相冲？”
美人掀帘而入。
陆漾欢喜喊道：“鸢姐姐！”

第51章 先错一会
二十六岁的桃鸢，嫁人，生子，生下陆翎后一边休养，一边努力恢复原来的身段，生产前粗了两圈的腰身肉眼可见地缩减，如今腰肢慢转，举手投足颇有风情美人的独特气韵。
四月中旬，天还暖，她一身金丝白纹锦裙，头顶横插一支白玉兰簪，衣带受春风吹拂，裙摆如花朵婀娜生姿，站在那便是人间不可多得的风景。
“鸢姐姐。”
桃鸢从她怀里接过招人疼的小羽毛，噙在眉眼的冷淡褪去：“旁人的死活，干咱们女儿何事？”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逢七庆贺是陆家家规，桃禛命数已至，与她女儿无尤。
陆漾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姐姐说的是，是我口无遮拦，冤枉小羽毛了。”
她身份贵重，生来被无数人尊着捧着，娶了妻更对桃鸢百依百顺，一旁的三娘看了心生艳羡，她也有丈夫，可她的丈夫一无陆漾有财有势，二无陆漾德貌双全。
陆少夫人怀胎期间陆少主肚子绑着一口金锅，双腿系着沉重的铅块，人人都说她犯痴，没事找罪受。
但身为女人，谁不想要一个能和自己同甘共苦的良人？
她羡慕惨了桃鸢。
桃鸢抱着孩子，冲陆漾笑笑，再开口声色温柔许多：“我与桃家主毕竟父女一场，他走了，我没资格送，就在门前为他摆一摆路祭，阿漾，你说如何？”
“好，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她抬腿就走，留下桃鸢和孩子大眼瞪小眼。
“怎么风风火火的……”
她话还没说完呢。
桃鸢低头逗弄女儿，母女温馨，见到这一幕，三娘越发想念刚生下不久的儿子。
“你是想家了？”
“少、少夫人……”三娘身子一震。
“想家就回一趟，把你儿子带来陆家也行，母子生离，终究不是事。”
“谢少夫人，谢少夫人！少夫人大恩大德，三娘没齿难忘！”
说着说着她掩面哭出来。
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桃鸢一般好运。
被人下药扔到荒山破庙也能遇到这世上求都求不来的良缘。
多的是所嫁非人的惨案。
桃鸢轻叹：“我派人调查过你，你夫君是打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吃懒做，贪婪成性。
“曾经你们也有过富贵日子，被他赌博败光家业，大周允许女子和离、改嫁，这日子你若实在过不下去，不与趁早和他分开，求人不如求己，你自己想想罢。”
寒蝉附和道：“是呀三娘，少夫人说的话你要仔细想想，跟着那样的男人，迟早他会把你卖掉，即使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刚出生的孩儿考虑，跟着那样一个爹爹，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多谢少夫人，多谢寒蝉姑娘，我会好好想的……”三娘抹了把泪，埋头小声抽噎。
陆漾忙完为桃禛路祭的事，走进来瞧见这一幕：“这是怎么了？乳娘，你哭什么？”
“没事，奴没事……”
她捂脸逃走。
“欸？跑什么？”她摸不着头脑，转过头来：“鸢姐姐，准备好了，咱们一起去罢。”
桃禛的魂散在四月春风中，为他摆路祭的不止陆家一门，洛阳城其他世家也在缅怀相送。
朱雀街和玄武街的交叉路口，王相送了桃禛一程，纸钱在半空飞扬，为死去的魂魄引路，他叹息连连：“枉你半生机关算尽，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若你早听老夫的，善待你那嫡女，也不至于如此。”
桃家门前白灯笼高高挂，灵堂前桃二公子和桃筝这对兄妹哭得泣不成声，妙姨娘也被桃毓从尼姑庵放出来，披麻戴孝跪在那，说着旁人听不清的话。
崔玥以未亡人的身份穿着一身孝衣招待往来宾客，每每来人便俯身一礼，容色肃穆庄重，没人敢对她不敬。
“崔夫人，你会不得好死的。”
桃毓哭得快要晕过去，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堂前熙熙攘攘的宾客悚然一惊，妙姨娘癫狂大笑，用手指着崔玥：“是你害了禛郎，崔玥，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住口！你这刁妇！”
桃毓挺身而出挡在娘亲身前，寒声呵斥妙姨娘。
妙姨娘凄然大笑，笑够三声，一头磕死在桃禛灵前。
鲜血从她额头流淌如注，灵堂鸦雀无声。
白事不消停。
桃筝凄厉大喊：“娘！”
在礼法上，崔玥才是她的嫡母，才担得起这声娘，然此情此景，谁还站得出来狠心说这话？
桃老太君老年丧子，儿子的妾室又跟着殉情，她闭上眼，满心疲惫，看在妙姨娘对儿子的痴心份上，决心对她的一对儿女好一些。
一笔乱账，分是分不清了。
桃筝愤而起身朝着崔玥扑去：“还我娘命来，你还我娘命来！”
“拉开她们！”
桃禛死了，老太君不愿理事，桃家自然而然交到嫡长子桃毓手中，他一声令下，仆妇急忙上前制止二小姐当着客人的面发疯。
妻子无状，谢六郎自觉面上无光，逼急了低声怒吼：“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桃筝扭头看他，失望、失落，不言而明，她摇头苦笑，刚要说话，身子软绵绵瘫倒下去。
桃家乱糟糟。
桃禛头七这日，桃筝被大夫诊出喜脉，谢六郎忍着喜色领妻子回家，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桃家主，您走好。”
陆漾洒出一捧白铜钱，白幡在空中飞舞，发出猎猎的声。
桃鸢安静看着，不说一句话。
所谓父女，闹到今日，不外乎仇人。
“你应该不想看到我，但我还想送一送你，桃家主。”
火渐渐熄灭，铜盆余下一堆灰烬。
春风起，灰也没剩下。
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小羽毛哭啼一声，软嫩嫩的小手试图去抓娘亲衣襟，陆漾凑过去看：“鸢姐姐，她是不是饿了？”
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地朝桃鸢胸前瞥，桃鸢面色微红，抱着孩子往庄园走。
寒蝉堆雪捂嘴笑。
陆漾清清喉咙，抬腿跟上。。
打生下女儿起，桃鸢坚持用母乳喂养，小羽毛也争气，被娘亲养得白白胖胖。
可这一日，她的粮断了。
苏偱香诊脉完毕，转身提笔写下一道食补的方子，陆漾紧张道：“苏姨，这是怎么了，严不严重，多久才能好？”
她缠着女医问东问西，桃鸢脸上的热意一直没下去。
身体是怎么回事，没人比她更清楚，不过是奶水堵塞，不是大问题，可要解决……
她背过身不看陆漾，一个人忙着做好心理准备。
苏偱香医者父母心，拿陆漾当自家子侄看待，笑她桃花运旺，叹她啰嗦：“好了好了，你只管听我的，包管少夫人好好的，小少主也有的吃。”
“苏姨尽管吩咐！”
她义正严词，仿佛要上刀山下油锅，苏偱香拍拍她的肩膀：“你先扶少夫人回床上休息。”
“好。”
陆漾三两步走过去，神情认真：“鸢姐姐，你听到苏姨的话没有？我扶你去里面歇息。”
桃鸢挣了挣没挣开，那处沉甸甸坠得她难受，她忍了忍，想作罢，然想到女儿挑嘴的毛病，不忍饿着她，半推半就地去到床榻。
“苏姨，然后呢？”
“然后你放下床帐。”
床帐放下来，遮挡里外视线，苏偱香坐回位子好心情地斟了杯茶：“你也进去。”
陆漾不敢不听。
她一进来，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桃鸢少见地难为情。
须知道她是大气豁达的女子，便是那晚在破庙被人算计都能反客为主掌握主动权，迷迷蒙蒙撑着被药效摧残的意识发号施令，这才顺利度过危机。
没她随时处变不惊的冷静，早没有现在的否极泰来。
“鸢姐姐，你别怕，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漾柔声安慰。
桃鸢很想让她闭嘴，想到之后的情景，感慨自己上辈子八成欠了这人的，羞得说不出话。
“苏姨，我坐好了。”
“把孩子抱出去罢，你们也出去，对了，拿一只玉杯递给少主。”
堆雪红着脸应是，而后逃也似地走出去。
再是单纯陆漾也感受到气氛的黏着，耳朵窜上一抹红：“然后呢苏姨，要解开姐姐的上衣么？”
苏偱香背对她们，笑道：“孺子可教。”
“……”
桃鸢稳住声线：“苏姨，不若再去请几位乳娘，总不能饿着小羽毛。”
苏女医看热闹不嫌事大：“少夫人说的是，只是小少主难伺候，乳娘的奶，她不肯喝啊。”
“是呀鸢姐姐，咱们女儿嘴挑，这一点八成学了你。”
桃鸢瞪她。
陆漾心虚地住了声。
“妻妻二人，这些算什么？为了小少主，少夫人担待一些，老夫人还在外面等着，你们忍心急坏她老人家？”
陆老夫人乃陆家的定海神针，年事已高，桃鸢自然不忍心，眼睛一闭，一副任人□□的乖模样，瞧着既冷清诱人，又有点说不出的委屈无辜。
大的欺负她，小的也磋磨她，养儿不易，她忽然很想念身在焚琴院的阿娘。
为产妇疏通之事不可小觑，一不小心就会对产妇造成伤害。陆漾没经验，要有医者口述方能心安。
而疏通最好最有效的法子是按摩，婢女送上女医所要的海外贩卖的草木精油以及温湿的毛巾。
小琉璃瓶送到陆漾手，她心跳得厉害：“鸢姐姐？”
桃鸢闭着眼慢慢点头。
得她允许，陆漾搓搓手，为她解开上衣。
“我怎么说，少主怎么做，先用毛巾敷一敷，记住手温要适中，不要冷，接着在那儿涂抹精油，以顺时针方向……”
白花花软乎乎的一对雪兔抬起头，陆漾哪还听得见其他？
“少主？少主？你还在听吗？”
桃鸢睁开眼，和那对桃花眼相撞，陆漾哑声道：“听着呢，苏姨再说一遍？”
“……”
苏偱香拿她没辙，耐着性子又说一遍，她好歹活了这把岁数，原想看小辈的热闹，结果热闹才起，这股黏腻的气氛她自个先受不了。
真是刺激老人家。
教会了陆漾，她甩甩袖子从里面逃出来。
陆老夫人心急如焚等在门外：“偱香，如何了？我的曾孙什么时候才能喝上奶？”
小羽毛饿得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
苏偱香深吸一口单身的清香之气：“这要看少主磨蹭到什么时候了。”
……
“阿乖啊，你倒是快点啊，要饿着你女儿不成？”
老夫人催促的声音透过门传来，桃鸢正用锦帕为某人擦拭流血的鼻子，她又羞又觉得好笑：“你就这点出息？”
陆漾眼睛离不开她，雪兔晃啊晃，晃得她头晕。
她一手握住。
桃鸢猝不及防哼出声：“不是这样的，错了。”
“先、先错一会。”
她这话煞是羞人，桃鸢生了孩子反而比做姑娘时敏感，苏女医嘱咐的话在她心坎绕啊绕，绕了几圈，一对上那双潋滟痴情的眼眸，她竟忘了在外等吃的女儿。
“错够了没有？”
陆漾心荡神迷，望着她薄红的脸：“没有。”

第52章 求之不得
桃鸢不作声，心有点乱。
看她是默许的态度，陆漾眼睛里的喜色满溢而出，手上不敢用力，轻轻柔柔的，如春风抚在美人的‘软肋’。
兔子的眼睛红而圆，像红宝石，也像成熟了的樱桃，坠在枝头，沉甸甸的，看见就让人欢喜。
红梅挺翘，纯洁艳丽，指缝间堆出丰润的雪，有着荔枝肉的脆弱和雏鸟般的纯真。
陆漾眼前一亮，由衷赞美：“真漂亮。”
真是造物之纯美。
她看得忘情忘我，桃鸢知她年少，感念她多月来的照看和忍耐，忍着没打扰她的绮思，只那地儿隐隐作痛，不知何时，她眉头拢起。
“是我轻狂了，忘记你还疼着。”陆漾收回手，一脸自责。
她认真的样子很能唬人，唇抿着，脸蛋儿浮起的羞红渐渐消去，盘腿坐在桃鸢对面。
没她握着，按理来说桃鸢应是感到轻松，可奶水堵塞着，她拢起的眉仍没舒展开。
陆漾拧开瓶盖滴下几滴草木精油，清新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小声道：“鸢姐姐，我开始了。”
桃鸢看她一眼，想说自己也学会苏女医所说的手法，但那近乎‘自渎’，很教人羞耻，她阖上眼皮，一副寡欲清新的圣人做派，唯有红透的耳根悄无声息泄露着她的羞窘。
看她并未一点羞涩也没，陆漾心底高兴：“已经用毛巾敷过了，精油也抹好了，接下来是以顺时针手法轻轻转圈，找到堵塞的部位……”
“你闭嘴。”
忍无可忍桃鸢出声制止。
陆漾收了声，嘴巴闭上，心里还在嘀咕。
拇指交叉，从边缘集中一点反复地揉，动作要轻。
“鸢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
陆漾不敢大意，手掌半弓，试探着温柔拍打，这是苏女医口述给她的法子，有利于奶水排出。
过程麻烦费事，桃鸢不好受，她这里也紧张，紧张来去，那点子旖。旎念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
孩子要喝奶，她更心疼桃鸢为人母亲的辛苦，十月怀胎还不够，还得受这说不出来的罪。她心肠百转，手指不停揉搓，直看那孔中流出一点乳白色，欣喜若狂：“有效！”
门外，陆老夫人等得不耐烦，拄着拐杖念叨：“阿乖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哎呦，我可怜的小羽毛，肚子都饿扁了……”
小羽毛哼唧哼唧，双手双脚赞同曾祖母的话。
苏偱香宽慰老夫人几句，门扇打开，陆漾顶着满脑门汗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玉杯走出来。
“来了来了。”
她累得不轻，说话有气无力，天知道她每听桃鸢喊一声疼，这心都和被刀刮似的。
玉杯交给老夫人，老夫人忙着去喂快饿扁的曾孙，苏女医笑着走开，不打扰这对小年轻谈情说爱。
堵在门外的人乌泱泱散开，陆漾站在门前长舒一口气，转身回房。
桃鸢面色潮。红，勉强穿好上衣靠在床头：“送过去了？”
“嗯……”陆漾为她倒杯蜜水递过去：“祖母急得不行，抱着小羽毛去喂奶了，鸢姐姐，你好点没有？”
没那沉沉的奶水做累赘，桃鸢轻松一些：“好多了。”
陆漾挨着她坐下：“苏、苏姨说了，这法子只试一次不行，日常要多照着方才那样疏通疏通，你也不愿饿着咱们女儿罢？”
她打的什么鬼主意桃鸢还能看不出？只是她当下意态疏懒，好心不去戳破小妻子的图谋。
再者她十月怀胎，久不与陆漾行欢，难免这人多想，被其他人勾了去，遂佯作不知：“为了女儿，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她喜得踢了靴子上榻：“姐姐能少受罪，我求之不得！”
桃鸢身子养得差不多，不过为求绝对的稳妥还得再过几日才能行房。
苏女医说的不错，这是她亲自挑选的枕边人，陆家也是她亲自选好的家，女儿已经生了，她满心的抱负还没实现，哪能囿于女儿家的羞赧天真？
陆漾想要，给她就是。
妻妻相处之道，无非‘成全’两字。
“鸢姐姐？”
桃鸢看她两眼，轻声道：“还有点疼。”
“我帮姐姐？”
看她下巴轻点，陆漾放下卷起的床帐，再回头，桃鸢自己解了上衣衣带，露出芙蓉色小衣。
“阿漾……”
这颠倒神魂的温柔乡啊。
喂过奶，陆老夫人抱着曾孙回来，人到门口，听着里间她的阿乖和媳妇讨奶吃的央求声，毫无准备地被羞了一脸。
“小孩子听不得这个……”
她捂着小羽毛耳朵：“哎呦，老人家也听不得这个，羞羞羞……”
门内，陆漾正使出浑身解数讨女儿的口粮，桃鸢忙着应付她，一会被她逗笑，一会又被她的无赖气得说不出话，两人闹得正欢听见老夫人的“羞羞羞”，真就羞成两张小红脸。
陆少主成了煮熟的大红虾，强行找台阶下：“祖母真是老小孩。”
桃鸢瞥她：“都怪你。”
“是是是，怪我。”
她挑眉，忽然使诈将美人推倒在床，按着那两只雪兔可劲儿地欺负。
陆老夫人搂着曾孙逃离恩爱现场，老怀欣慰。
她家阿乖出息了。
有了女儿，两人有了更深切的联系，相处起来确实更为亲密。
再努力点，生个二胎，老婆子就不用担心家产被孙媳夺了。
同是女人，同人不同命。
可怜三娘既不是桃鸢，也没老夫人做定海神针的本事。
难得桃鸢准她回家探望儿子，好心赠了她一袋碎银，本是怀着期待的心情回家，哪知回去，不到两月大的儿子穿着红肚兜在炕上哇哇大哭。
哭得嗓子哑了，没人理会。
三娘的心凉了半截。
“乖儿子，不哭了不哭了。”她扒开衣服忙着喂奶，有奶吃，小娃娃不再哭，眼泪悬在睫毛，看着就可怜。
丈夫不在家，所料不错，又是去赌了。
嫁给一个赌徒所受的苦压根不够三娘说的，好在陆家豪气，舍得给她月银，少夫人是个好人，瞧着冷淡，心肠比好多人都要软。
她感念陆家的恩德，脑海蓦的出现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生得唇红齿白，脸色比一般人要白，看起来羸弱，一对桃花眼无声勾人，是嗔是笑，被她望上一眼能甜到人心坎去。
温温柔柔，文质彬彬，比她做渔夫的丈夫好出几个境界。
根本天壤之别。
她叹口气，逼回眼眶的泪，想说老天不公，为何少夫人能碰到拿心肝捧着她的良人，她却要嫁给一个赌徒、懒鬼。
她从小长得好，身材傲人，打十五岁起，哪个男人见了她不动心？
少夫人千般万般好，胸前那物可没她有气势，大的不肯多看她半眼，小的不肯喝她的奶，三娘劝慰自己，虽则少主人好，但少夫人待她不薄，寻常人哪能找到这么好的东家？
这念头落下，她抚摸儿子脊背，生出又一个念想。
若她也有人疼就好了。
若疼她的是陆漾，那就更好了。
“不行不行，少夫人是个好人……”
人穷志短，平生没见过好的，遇见陆漾这等爱媳妇爱到骨子里的，心馋眼馋，巴不得据为己有。
好在三娘良知仍在。
“臭婆娘！你还知道回来？儿子生下来扔给老子……”傅鱼二骂骂咧咧进门，酒气熏熏。
三娘在陆家见惯斯文人，乍一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儿，吓得浑身发抖。
退回三四年傅鱼二也曾当过洛阳城走马斗鸡的公子哥，仗着家有薄产费尽心机迎娶三娘为妻，三四载夫妻生活，甜蜜两载，余下的全是习以为常，忘记珍惜为何物。
帘子掀开，他迷瞪着眼，不满地看着女人：“你很怕我？”
三娘摇摇头：“不、不怕。”
她生得美，没生孩子前没少惹得街坊邻居垂涎三尺，生了孩子，身材美得人心颤，面对如此尤物，傅鱼二哪还舍得凶她？
眼神在女人雪白的胸脯打转。
存心等了等，等得浑身的火窜出来，嘴上骂道：“臭小子，给你老子留一口！”
他夺走没喝饱的儿子，压着女人想用强。
三娘吓得惨白脸，亏了傅鱼二这几年在外酒色不断，受惊之下三娘竟然有力气推开他，吓得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走。
“想跑？你还敢推我？不要命了！”
傅鱼二追上来。
适逢小院有邻居来找归家的三娘。
男人裤腰带解了一半，不甘心地穿回去：“找你的。”
而后躺在床上打算呼呼睡大觉，眼睛闭上又睁开，他没好气道：“银子呢？”
不敢在这节骨眼惹急他，省得再受皮肉之苦，三娘掏出荷包放在桌子，白着脸出门见客。
“宋大娘！”
“三娘？你怎么哭了？”
宋大娘是难得肯在傅鱼二混账时站出来说公道话的好人，三娘受了委屈抱着她哭：“我、我不想和他过日子了，大娘帮我……”
“这、这要我怎么帮你？”
“我要和他和离！”。
“和离？你想好了？”
桃鸢才与陆漾闹过一场，脸儿红红，一看便知是受情爱滋润过的幸福模样。
三娘也是女人，在陆家居住的这段日子，她大致看得出来，少主爱惨了少夫人，少夫人待少主却总少了那么两分热恋的黏糊劲，说白了就是没那么动心。
她羡慕桃鸢，更觉得桃鸢不知足。若有人掏心掏肺地爱她，她不要命也要回报她，给她一切想要的。
“求少夫人帮我，我要和他和离，我不要和他继续过了，求少夫人帮我……”
她跪在桃鸢腿边，声泪俱下，哽咽诉说傅鱼二的恶行。
陆漾坐在那听得火冒三丈：“还有这样的男人？岂有此理！”
“求少夫人帮帮忙……”
“快别磕了。”桃鸢看她有此决心，顾念她生产不久，又是老夫人为她女儿挑选的乳娘，一口应道：“好，你起来，我帮你。”
“谢少夫人，谢少夫人！”。
“可恶！那傅鱼二真不是东西！”
陆漾气得不轻。
她为了旁的女人气得拍桌子，桃鸢心有异动，无奈笑笑：“离了便是，陆地财神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岂不到处都是？”
一句话哄好小陆少主，陆漾眉开眼笑：“有道理。”
有陆家出面，翌日，三娘与傅鱼二前往伦常司和离，和离不算顺利，还是陆漾乘坐轿子前往为家中乳娘撑腰，伦常司的官员方秉公办理。
“好哇你，你个臭婆娘，敢背着老子勾搭有钱有势的女子，我打死你，打死你！”
“放肆！”
先前公堂之上陆漾就看此人不顺眼，而今又见他敢公然行凶，对一个产妇下毒手，怒从心起，走过去一脚将人踹开。
她这一脚，算是将傅鱼二的酒疯踹醒。
一个靠女人养活的男人，到了此时后知后觉摇钱树没了，誓不罢休，恶狠狠盯着被他打得头发散乱的三娘，三娘惧他声势，躲到陆漾身后。
“和离书已签，夫妻情分已断，你再来纠缠她，大周律法绝不容你！”
傅鱼二再凶蛮，哪有底气和陆地财神对上？点头哈腰赔不是，暗暗认准陆漾是‘奸夫’。
没他纠缠，三娘人身得到解放，家产她一分没要，抱着黑瘦的儿子进了陆家，自愿签下卖身契，做了陆家家奴。
天气晴朗，陆老夫人抱着橘子欣赏后花园风景：“你说三娘啊，说起来她爹与阿乖她爹有旧，不是多深的交情，当年为表谢意给过他们一笔银子，哪知道再遇见，他女儿嫁给一个不是东西的男人。
“傅鱼二是落魄公子，有幸娶得贤惠妻子不知爱惜，平日非打即骂，我怜她遭遇，赶上她生了孩子，这才请她来家里做乳娘。怎么了鸢儿，你怎的忽然问起此事？”
桃鸢抱着女儿面带笑意：“好奇，所以问一问。祖母，小羽毛饿了，我先带她回去。”
“快去。”
天大地大都不能饿着她的曾孙。
陆家子嗣稀落，老夫人还盼着桃鸢身子养好为陆漾再生一个。
“一个还是太少了。”
鱼嬷嬷笑她得陇望蜀，陆老夫人摇摇头，满脸笑：“我是盼着她们感情好，一回生二回熟，眼下鸢儿身子彻底养好了，要多闹一闹，多闹闹，人多，家里才热闹啊。”
家大业大，就一个独苗苗，太辛苦了。。
桃鸢胸口又有点胀疼。
她以女儿肚饿为由从后花园赶回来，进院看见梅贞，问：“你们少主呢？”
“少夫人午后说想吃新鲜的枇杷，少主去摘了。”
“摘枇杷？”
陆氏庄园北边有一座枇杷园，桃鸢忍着痛意领着寒蝉堆雪往北面走，思及陆漾的贴心，唇畔慢慢染笑。

第53章 枇杷果甜
庄园北面，枇杷园。
这时节正是枇杷果成熟的阶段，熟透的枇杷果表皮呈淡黄或橙红，一颗颗果子成束挂在枝头，香气深远。
陆漾在自家穿着一身方便攀爬的短打衫，折扇别在腰侧，袖子半撸起，长发用玉簪挽着，站在木梯上摘果果。
送枇杷果给甜果果，想想她就觉得美滋滋。
难得桃鸢嘴馋有想吃的东西，说什么她也要亲手为她摘来。
陆家的凤凰蛋登梯爬高，底下围着一群人，家丁护卫们提心吊胆守着，陆漾笑他们大惊小怪，她好歹也是成人，纵是摔了，能摔得如何？
又不是像小羽毛那样的奶娃娃。
“少主，您小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担心。”
陆漾摘下一枚橙红的枇杷果小心丢进腰间斜挎的布袋，风吹鲜果香，她眸色更亮，抬起头看准悬挂更高的那枚看起来就甜的果子。
比不过她鸢姐姐甜，不过小半个应该能比。
她背地里埋汰桃鸢，仗着桃鸢人不在这，看不到她窃喜的笑，桃花眼波光潋滟。
瞧着文文弱弱，不似傅鱼二那样的公狗腰、麒麟臂，却另有一番身为女子的惊人美感。三娘痴痴望着，也忍不住和众人提醒道：“少主，小心呀！”
一水的关怀声中她声音和清晨飞过天空的鸟鸣似的，清清脆脆，怪好听。
陆漾站在树上朝下看了眼，见她穿着珍珠白的百合裙，额间点着花钿，这般打扮和她乳娘的身份并不相衬，只是陆漾比旁人知道的又多那么一点。
花钿那处是傅鱼二打人留下的伤疤，三娘心思巧，手也巧，借着疤痕妆点成一朵艳红的梅花，陆漾怜她遇人不淑，面上却不显，收回视线专心摘枇杷。
温柔和煦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一瞬便移开，甚而没往下看。
三娘悄不做声地挺挺胸，内心有些失落。
这就是女郎和儿郎的区别么？
换了一般的郎君早就恨不得眼睛黏在她那，少夫人都不在这儿，少主竟看也不看，三娘咬咬唇，上前一步找机会和陆漾说话。
枇杷树不算很高，陆漾身骨轻盈，踩在树枝半点问题没有。
春光明媚，春风如情人的吻慢慢慢慢拂过脸颊，不远处，有花枝作为掩映，桃鸢抱着女儿含笑望着某一处。
她落脚的位置很妙，能清清楚楚不费力地看到树上树下的人，陆漾和其他人若不用心看，根本没法发现这儿还有一行人。
寒蝉目睹少主博妻一笑的风姿，故意为陆漾说好话：“哎呀，树那么高，少主怎么上去了？”
堆雪和她一唱一和：“只是摘个枇杷而已，何必自己去摘？园子里多的是可供差遣的下人。”
你一言我一语，就差把陆漾夸上天，夸成‘二十四孝好妻子’，桃鸢看破不说破，枇杷还没吃到嘴里，已经觉出甜了。
人生在世，婚姻所求的无非是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心人、暖心人，陆漾锲而不舍地暖她的心，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悦纳在心。
“少主，奴、奴好像看见少夫人了？”
许是三娘做贼心虚，又或是她看花眼变着花样想和这人搭话，陆漾喜从心来，踮着脚尖环顾：“哪呢？鸢姐姐来了？”
“少主小心！”
底下人呼声顿起。
桃鸢眼睁睁看陆漾从树上掉下来，瞳孔放大，脊背微微僵硬。
有忠心护主武功高强的护卫在，陆漾幸免于难，平安落地，护着一布袋枇杷果问三娘：“鸢姐姐呢？”
她险些摔下来，险些摔个好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还是桃鸢，三娘平生没见过这么傻这么呆的人，一时间忘记答话，还是个高的护卫靠着一双鹰目寻着少夫人的踪迹。
“少主，少夫人在那！”
他指出方向，陆漾回望过去，果然见着惊魂未定的桃鸢，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去。
“姐姐你怎么来了？就这么急着想吃我给你摘的果子？”
枇杷果新鲜，并不脏，陆漾摸出一个又大又红的用衣袖擦干净献宝似地递过去：“给。”
灿烂的笑脸和从树上掉下来的一幕来回在桃鸢脑海回放，她笑不出来，表情甚至称得上严肃，一旁的寒蝉堆雪纷纷噤声，窝在娘亲怀抱的小羽毛两眼一闭，乖乖睡大觉。
意识到气氛不妥，陆漾心生疑惑：“鸢姐姐？”
她手指利索地剥开枇杷果皮，鲜嫩的果肉喂到桃鸢嘴边：“就吃一口？”
“多大了还去爬树？”
桃鸢转身就走。
“鸢姐姐，你是在担心我吗？”
陆漾追上去，笑道：“放宽心了，在自己家难道还能摔了我这位少主？真摔了，便是他们失职。还有，我年岁不大，怎么就不能爬树？鸢姐姐，你吃一口，就一口？”
她追着桃鸢唠唠叨叨，心肠火热，如同橙红色的太阳。
三娘羡慕极了。
真想有个人能像少主一样追着她，捧着她，暖着她。
“好了。”
桃鸢转过身，三分嗔七分恼。
陆漾不知所措，不知她这火气给哪来的，吓得低头咬了一口枇杷：“不吃就不吃，怎么还恼了？”
“……”
枇杷清甜，润肺，降气，她自己吃得不亦乐乎，桃鸢哭笑不得，直勾勾盯着她，盯得陆漾不好意思吃下去，小声问道：“你要吃吗？”
“嗯。”
这声音不大，好在陆少主耳朵好使，当即欢欢喜喜喂过去。
“这边我没吃过，你吃这儿。”
桃鸢笑她瞎讲究，两人女儿都生了，还差同咬一口枇杷？
“这、这边我吃了……”
“你咬过我就不能再吃？”
陆漾眨眨眼，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无害：“当然可以，可以。”
这别扭闹得莫名其妙，和好也莫名其妙。
寒蝉大道理懂得不多，可这女欢女爱什么的她略略懂一点，像她家主子这样冷性薄情的女子，若是忽然有一天不讲道理地和人发脾气闹别扭，可就出大事了。
看着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同吃一枚枇杷的画面，寒蝉笑了笑，又觉笑得太傻，歪头去看一旁的堆雪。
果不其然，堆雪笑得也傻，她没忍住，笑得更傻了。
两位娘亲之间甜甜蜜蜜，危机解除，窝在襁褓睡觉的小羽毛慢悠悠睁开眼，可以放心嘘嘘了。
第一次感受到女儿直白毫不隐晦的热情，桃鸢手臂一颤，大脑有一瞬空白：“阿、阿漾，她尿了……”
陆漾跟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来都是女儿欺负她这个当母亲的，到了桃鸢怀里便乖巧如奶猫，陆漾眉飞色舞，不痛不痒乐得看好戏：“鸢姐姐，无妨的，人有三急，哪能憋着奶娃娃？”
“……”
话是这么说。
默念着这是十月怀胎的亲骨肉，桃鸢忍了忍，眼皮一阵乱跳，最后洁癖发作实在没法忍耐，孩子被她丢给陆漾，头也不回地回房沐浴。
可怜陆少夫人来不及躲避孩子撒尿现场，小羽毛哭得惊天动地，梗着脖子哭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陆漾憋笑：“鸢姐姐，你走不了的，你看，她一直哭呢。”
“……”
家有小讨债精，闹闹哄哄。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刺痛三娘的心，回房她抱着襁褓里瘦巴巴的儿子，自怨自艾。。
身为陆家少主，陆漾自打有了女儿，换尿布、洗尿布、为女儿疏通口粮的事做得熟练，她辛苦摘来的枇杷被厨娘精心制成果糕，不仅桃鸢爱吃，老夫人也爱吃。
因口味鲜美，又是陆漾冒着从树上摔下来的风险所摘，意义不同，老夫人甚至还差人往宫里送了一些，帝后都有份。
福栩宫，皇后娘娘品尝着家里送来的果糕，眯着眼：“听说阿漾救了一个丰。乳翘臀的女人？”
陆家凤凰蛋，中宫疼爱的妹妹，陛下信重的小姨子，大周朝小财神，诸般吓人的头衔顶着，一举一动不知被多少人看在眼里。
莫说陆漾救了一个女人，便是陆漾在街上救了一只猫猫狗狗，众目所见的事，瞒也瞒不住。
“回禀娘娘，是小少主的乳娘……”
“阿翎？”
尽欢失笑：“回去告诉你家少主，日子刚过得有滋有味，别自找麻烦。”
“是，娘娘。”。
“就没了？”
“没了，娘娘只说了这些。”
陆漾翘着二郎腿沉思：“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阿姐无缘无故不会嘱咐她这话，她想不通哪里是‘自找麻烦’，趁桃鸢哄孩子午睡，一个人往后花园散心。
一年四季，陆漾最喜欢春天，其次是秋天，春的勃发生机，秋的硕果累累，都能给人无限希望，春风绕梁，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一道冗长的小路，她自在行走在春风中。
庄园很美，几乎囊括了大周大半的山水野趣和厚朴自然，走累了，她靠在假山石，数算还有多少陪老婆孩子的闲暇时光。
过不了多久她要往最南边的不脱鸭鸭国与国主商议一桩买卖，做成了以后周人过冬不缺御寒的鸭绒被、鸭绒冬衣、鸭绒手套。
她想着造福国民的生意，忽然被一阵哭声搅扰。
她也是为人母亲的，对孩子的哭声极其敏感，下意识朝声源走近。
“不哭不哭，好儿子，不哭，娘这就喂你……”
穿花拂柳，映入眼帘的是女人敞开的衣领和白皙的浑。圆，陆漾急忙闭眼、转身。
“谁？谁在那？！”
三娘佯作惊恐地追出几步，后慢慢撤回步子，抱着孩子逃走。
陆漾猫在花树后面，脸上火。辣辣的，她晃晃脑袋，争取晃出不该见的景象，揉揉脸，搓搓耳朵：“真是无妄之灾，这让我以后还怎么面对鸢姐姐？”
为免尴尬，她起了将三娘调离女儿身边的念头。
她、她那处委实惊人，陆漾或多或少有所察觉，桃鸢不喜欢被人比下去。。
“回来了？”
“嗯。”
她头也不抬，桃鸢讶然挑眉：“方才去哪了？”
她午休醒来不久，嗓音含着几分慵懒，怎一个意态风流。见到她，陆漾烦心事抛之脑后，凑到床边亲她脸颊：“去后花园散心来着。睡饱了？还胀不胀？”
作为亲密的枕边人，陆漾识趣贴心，虽说小八岁，小也有小的好，精力旺盛，人俏嘴甜，桃鸢躺在她怀里，如实道：“还好。”
还好就是不够好的意思。
陆漾笑着替她纾解。
次数多了，手法也娴熟，不出半刻乳白的汁水溅在薄衫，桃鸢眼皮轻掀，清冷和魅。惑融合为柔柔水波：“看傻了？”
在出息和没出息之间挣扎一番，陆漾腼腆着脸和她咬耳朵：“真浪费，姐姐，我的枇杷果不是白给你吃的。”
弦外之音很好懂，桃鸢想笑，没多会撩起衣袖转过身来搂她，仰脸认真亲吻她年少气盛、有色心没色胆的小妻子。

第54章 傲然心气
“要把我调去停花院？”
“嗯，三娘，你现在就收拾罢。”
三娘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勉强冷静下来，朝传话的小姑娘露出善意的笑：“我能问一下，这是老夫人的意思，还是……还是少主的意思？”
“是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说小少主只喝少夫人一人的奶水，女医为少夫人调养得当，现在口粮充足，三娘你不需要再留在小少主身边，停花院很好，清静，没那么多浮华。”
传话的人走开，三娘愣怔当场：“清静，没那么多浮华……”莫非老夫人是看出什么了？
停花院是陆老夫人常待的地方，哪怕三娘不愿离开陆家名副其实的小凤凰，也得收拾包袱在黄昏前赶到停花院任职。
她的新差事是修建花圃多余的花枝，平日不需要见很多人，如无意外，更见不到这家里的大凤凰。
在陆家‘定海神针’的眼皮子底下当差，即便她有一百八十个心眼，都得藏好狐狸尾巴，省得被揪出来，差事都没得做。
“喂奶喂到后花园假山石背面，解开衣裳还能刚好入了阿乖的眼，后宅那些事老婆子也是蹚着浑水走过来的，在我面前使心机，耍手段，别说她一个，就是来十个也不够看！”
桃鸢笑着听祖母讲述年轻时的光辉事迹，对三娘袒胸露乳勾。引陆漾一事不置一词。
“鸢儿，你莫要生阿乖的气，她这人你是知道的，做生意是一把好手，遇到这情情爱爱的事，除非她真拿着上心，否则啊，脑袋木得很，一根筋。”
“祖母误会了。”她扶着老夫人在不远处凉亭歇下：“她是怎样的人我看得清楚，还不至于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怀疑她不忠。”
“这倒是，我家阿乖，对妻子最是忠贞贤惠了。”
桃鸢细细咀嚼“忠贞贤惠”四字，想着换尿布、洗尿布的活儿多时候是陆漾亲力亲为，点点头：“祖母说的是，阿漾属实是位不可多得的贤妻。”
两人在此事上达成共识，陆老夫人话音一转：“你就一点也不恼？”
“祖母想要我如何恼？有人勾。引我的妻子，我是去打死她，还是把她赶出家门？”
她低头徐徐吹开氤氲的茶气：“况且阿漾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有人心思不纯，她第一时间去找祖母定下解决之法，祖母也给了我合适的交代。
“我不是不识趣的人，既然她不开窍，那就一直不要开窍，只在我这儿通透解风情就够了。”
身为陆少夫人，张三娘的小动作她当真一丁点都看不到？
若看不到，便不是桃鸢了。
看见了大吵大闹像妒妇一样要长短，也不是桃鸢。
她一切都看在眼里，只管牢牢拴住陆漾的心，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陆漾在意她，对她忠贞不移，所以看旁的女人一眼都觉得心生愧疚，陆老夫人疼爱嫡孙，爱屋及乌，巴不得她们妻妻和睦，自是坚定护着她的孙媳。
护着孙媳妇，等同于护着陆漾。
而桃鸢只用了一个香吻，烧得陆漾一刻都等不得，将乳丰臀翘的张三娘安排在慧眼如炬的老夫人跟前。
有定海神针镇着，任你小鱼小虾能翻出什么浪来？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此刻沉着自若的她令老夫人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不过她没桃鸢好运，不是一开始就被夫君爱得死去活来，她是靠着床上的真本事和床下的经商之才慢慢赢得那个男人的赏识、敬重。
“你能这样想，挺好的，再陪我逛逛？”
后花园很大，一两个时辰逛不完。
桃鸢陪在祖母身边取经学习怎么做陆家妇，受益匪浅。
“再过几天阿乖要去南边做生意，做陆家的媳妇，枕边人出去行商临行都要吃一碗妻子亲手做的打卤面，心里有惦念，才会冲破千难万险回家。鸢儿，你会做打卤面吗？不会的话，祖母教你。”
“有劳祖母。”
两人在后厨呆了小半天，一边煮面，老夫人一边和孙媳讲述陆漾儿时的事。
陆漾生来丧母丧父，生下来小小一团，陆老夫人没见过像她一般乖巧的孩子，饿了会要吃的，睡前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教人操心。
“她六岁那年第一次爬树，是为将掉到地上的鸟蛋送回鸟窝，结果被凶巴巴的大鸟叼了一下，忍着没哭。
“打小就懂事，知道我不容易，从不抱怨苦和累。这少主她当得很辛苦，外人看我陆家尽是花团锦簇，可王冠戴在头上，漂亮贵气，哪有不沉的？
“鸢儿，你们要好好过日子，陆家的未来是你们的未来，你们好，陆家就好，懂吗？”
看着热腾腾出锅的面，桃鸢郑重应下。
和孙媳长谈一番，陆老夫人回停花院又与三娘讲了一则小故事，故事的核心是一名女子自立自强、自重自信，最终逆转黯淡的人生。
“女人想飞黄腾达不止出卖色相这一条路。”
她一语点破三娘的全部图谋，三娘惶惶跪地：“老夫人！”
“你若真有勾。引我嫡孙的心气，不如先想想陆家会不会容你，老婆子眼里不容沙，念在你是故人之女这才几番留情，你在枇杷树下搔首弄姿，在后花园用你这对乳企图乱我乖孙心性，桃鸢不愿来敲打你，我来。”
“老夫人，老夫人饶命！”
“同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不为你自己考虑你总该想想你几月大的儿子，你要真有志气，我便消了你的奴籍，出钱供你去考科举，考到你榜上有名为止。
“今时皇后娘娘极力推行女试，大周气象更新，你敢冒险盯上阿漾，为何不肯真正为你自己前途搏一把？
“是安分守己做我陆家家奴，还是做良民，考科举，做女官？两条路，你选哪个？”
三娘最后还是没能提起捧起书本的心气。
陆老夫人失望又安心地离开。。
“你要去不脱鸭鸭国？”
桃鸢迈进门，陆漾正抱着女儿，沉眉翻看上半月的账册。
“姐姐知道了？祖母和你说的？”
“你要出门做生意，为何不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从老夫人那得知陆漾几日后会前往鸭鸭国的消息，桃鸢心头一直堵着一口气，面色微冷。
“鸢姐姐，我本想今晚告诉你的。”她走过来为桃鸢按揉肩膀，半哄半解释道：“离别的话很难说出口，你知道我不想离开你……”
胸有大志的陆少夫人可听不得这话。
理智回笼，那份闷气烟消云散，她道：“你是陆家少主，哪能总围着女人转？多少大事等着你处理，鸭鸭国国主诚心与你做生意，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哪能耽搁？哪天启程？”
陆漾道了一声果然，但凡私情与大义相撞，鸢姐姐定是要站在大义这一方的。
她一方面为妻子不再揪着她的小尾巴不放感到庆幸，一方面也为桃鸢巴不得她早点走感到些许难过，笑道：“三日后启程。”
“那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我为你做了一套春衫，到时你穿着去。”
“姐姐为我做了新衣服？”陆漾眼睛含笑：“那我肯定舍不得穿。”
“舍不得穿也要穿。”
一来二去，再提起陆漾瞒着不告诉她启程的事似乎已经错过最佳时机，桃鸢为她整理衣领：“以后出行要提前知会我，我不喜欢有人突然来，突然走。”
她不爱说甜腻腻的情话，偶尔一句真情流露便能惹动陆漾的心。
寒蝉撩起帘子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进来，抬头低低啊了一声，急忙闭嘴往回撤。
陆漾热情拥吻心上人，桃鸢被她抵在窗前，窗子开了半扇，寸寸余晖照进来，美人罗裙半解。
“阿漾，你、你还瞒了我什么？”
呼吸交缠，陆漾细长的腿横在那罗裙间，目色如火：“昨日，我去后花园散心，听到孩子的哭声，赶去看不小心看见三娘裸。着上身喂奶，鸢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看她……”
“那你想看谁？”
经不起撩。拨的陆少主小脸布满可疑的红晕，拉下她的上衣：“想看你的，还、还想再尝尝。”
她生来母亲难产死去，是喝百家奶长大的，对女子那处有着浓浓的依恋，早年在娘亲那里没喝着的，如今全在桃鸢这儿找补回来，可谓羞人。
她也确实很乖，睫毛浓密纤长，低头仔细捧着，有着信徒对神明的专注虔诚。
虽过分旖。旎了些，桃鸢竟不反感。
她喜欢陆漾的乖顺柔和，有时候也喜欢她的异常凶猛。
小羽毛的存粮被一扫而空，陆漾兴致正盛：“姐姐想躺着还是站着？”
“你下去。”
“下去”不是出去的意思，有着更委婉的内涵。
桃鸢眼神迷离，显然不愿再忍耐。
陆漾笑着亲她，身子缓缓跪倒，轻扶美人腰。
胖胖的橘子纵身一跃跳到窗台，睁着金黄色的圆眼睛一头雾水地看着一站一跪的主人，不明白她们在做什么。
直到一只玉手关上窗，胖橘摇晃着脑袋跑开。
“陆漾……”
陆漾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唤醒那一池矜持克制的芬芳春雨。
四月末，雨淅沥沥地下。
空气湿润，雨水打在地面泛起淡淡的泥土草木清香，三日之期已至，容不得两人有更长的时间用来消磨光阴做肉。体的碰撞。
商队排得很长，陆老夫人携孙媳前来相送家里的宝贝凤凰蛋。
堆雪接过主子怀里的小主子。
离别在即，桃鸢端过下人献上的一碗飘香打卤面，捏着筷子喂给陆漾吃。
“事情忙完早点回来，小羽毛一天比一天大，别错过她的成长。”
温柔乡，英雄冢。
以前陆漾对这话嗤之以鼻，现在切身地有所体会，她尝了口桃鸢亲手做的面条：“好吃，肯定是祖母教你做的。”
吃完一整碗，汤汁也没浪费地喝下肚，桃鸢为她抹去沾在唇角的油星。
“阿漾，此行愿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会的。”
陆漾与祖母、苏女医依次行礼，最后看看发妻和不会说话的女儿，春衫在风中鼓起，蹬鞍上马，扬鞭远行。
桃鸢在春风里站了有一会。
于她而言，这是很玄妙的体验。
嫁人、生女、送她的小妻子远行，从此天高路远，心底有了深深的牵绊。
会盼着她回来，盼着一家团聚。
陆老夫人不是第一次目送乖孙离家，叹息一声：“鸢儿，咱们回罢。”
“是，祖母。”
此行陆漾前往不脱鸭鸭国，办好了，对大周和鸭鸭国是一场双赢。坐在马背上，她回头望去，只看见芝麻绿豆大的小圆点。
“少主，咱们快点赶路罢。”
出了这道门，陆漾不再是渴盼妻子疼惜怜爱的小女郎，她是陆家的少主、大周的财神，哪能耽于儿女情长？
“快马加鞭，天黑前咱们要赶到下一站！”
“是！少主！”
陆漾离开不久，陆家的小凤凰找不到人差点哭断气。
愁得老夫人在祖宗祠堂前不停祈福，还是桃鸢机敏，知道女儿素日爱缠着陆漾欺负，取出陆漾昨日换下的内衫塞过去。
闻着熟悉的香味，小羽毛这才消停。
桃鸢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一室安静。
五月初，帝后开恩科，力排众议齐心选拔女官，广纳人才为己用，借以平衡世家与寒门势力。
五月初二，踟蹰观望者众多。
天明，陆老夫人换好华服，乘坐车驾，亲自为孙媳在大红纸上报名，引领洛阳城女子报考风潮。
五月十二，桃鸢拔除簪子，换下妇人装，正式成为大周考场上的一名学子。
风云变幻，属于她的时代，辗转到来。

第55章 风雨又起
九州大地，各国国情不同，经济结构与阶层不同。
拿大周来说，前朝未灭亡时同性相互吸引，固有的自由开放的性。爱土壤给了国民更高的选择余地。
而后大周建立，国祚绵延到李谌这一代，李谌为与世家叫板赢得更多人的支持，重新修订周律某几条，顶着莫大的压力推行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和合理化。
天子与世家共治天下，然而天子与世家立场不同，方向不同。
注定南辕北辙。
大周的女子比起海外诸国地位相对高一些，已经开始由附属慢慢转向独立的个体，拥有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这次女试如火如荼进行，是大周历史别开生面的一次改革。
科举，不再是男人的专属，考场、官场，女子凭真才实学也能踏入！
但女试考核的内容一点都不简单，甚至比大周普遍意义每三年一次的科举要难上许多。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老夫人担心三日的考试熬坏桃鸢的身子，考前各种滋补的汤水齐上阵。
陆漾不在家的这些天，桃鸢忙得很，忙着照顾娇气缠人的小羽毛、忙着拾起书本，以最佳状态面对她踏入官途的第一关。
有多少人被拦在这一关外，从此无缘官场。
桃鸢不打没把握的仗。
五月十二，大周女试开考的日子。
陆老夫人抱着曾孙为孙媳妇送考，考院门外围满人。
谢六郎拗不过妻子，握着桃筝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务必求她以腹中胎儿要重，莫要逞强。
昔日姐妹在考院门口相遇，谢少夫人挺着大肚子，一手挎竹篮，竹篮内放着考试要用的器具。
如今她母凭子贵，大夫说了，她肚子里怀着的这一胎很有可能是个小子。
谢六郎乃家中受宠的幺子，他的嫡长子还没出生就为桃筝在谢家带来想不到的好处、重视。
此次参加女试也是其中之一。
朝廷以文采选拔女官，她料定桃鸢会来，所以她也来了。
“陆少夫人。”
她皮笑肉不笑地朝桃鸢问好。
两人曾经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后来做了仇人，桃禛、妙姨娘一死，这仇无论如何难消。
要说桃筝十几年来最恨之事，莫过于将被下药的桃鸢送给当时落魄的陆漾。
她咬着银牙挤出笑来，没堕了世家贵妇的风范。
桃鸢目光冷淡，懒得和她虚情假意寒暄，转身和老夫人话别。
“回去罢，等我的好消息。”
梦中神女嫁作她人妇，谢六郎痴心破碎，哪晓得就在他快忘记桃鸢时，桃鸢亭亭玉立、风韵绝妙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心动难忍，看直了眼。
乖孙不在家，立马有不值钱的男子明目张胆勾搭她的孙媳，陆老夫人很生气，陆老夫人一生气，决定今年收回谢家未偿还的利息。
谢六郎哪知道这一眼会令整个谢家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撞上老夫人凌厉幽幽的视线，他骇得急急倒退一步，不敢再往这边瞧。
“去罢，三日后祖母还来这接你。”
她是陆漾的好祖母，也是桃鸢的好祖母，陆漾不在，家中唯二能管事的女人感情愈发深厚。
桃鸢坦坦荡荡迈入考场大门。
负责检查相关事宜的是福栩宫经过特别训练的女侍，女侍是皇后娘娘的人，未曾因桃鸢是陆家媳妇而宽待一二。
入考场，学子所穿皆为不带夹层的单衣，好在是五月份，气候合宜。
女侍规规矩矩检查过桃鸢行装，单她手里提着的竹篮被完完整整翻看三遍，头发丝也被查看过。
今年光是进门这道坎儿，吓坏不少想投机取巧的人，倒是让真正有本事的学子暗暗松口气。
凭这点就足以看出，帝后极力推行女试，起用女子为官，是下了非常人能有的决心。
桃鸢顺利进入考场。
桃筝随后。
桃筝进门没半刻钟，守门检验的女侍搜出携带小抄的学子七人，那七人当场被废去考试资格，五年内不准再考。
杀鸡儆猴。
陆老夫人没赶上好时候。
若是赶上女子可以科举为官的时代，哪怕做个七品芝麻小官呢，她也想试试。
现在只是羡慕一下，期待桃鸢高中。
谢六郎停在那迟迟不走，很想看看堆雪抱在怀里的小娃娃。
“走罢。”
陆家前来送考的一队人坐上马车，老夫人轻嗤：“谢家子，委实不知礼数。”
鱼嬷嬷心肝一颤：“那……”
“让他家还钱。”
世家如羊，羊毛多多，薅了一层能再长出一层，陆氏对普通百姓仁厚，对这些富得流油、中饱私囊的大家族薅起来不手软。
三日为期的考试还没结束，谢家被陆老夫人催债，硬着头皮交上三万白银。
这三万两银子扭头经人手送到陆尽欢那，又被皇后娘娘以解国库之忧为名赠给李谌。
岭南干旱，救灾就需要钱，哪怕是帝王，也逃不过拿人手短。
“妹媳入考场，不出意外今年的状元肯定是她了，陛下怎么想的，打算授予她什么官职？”
“朕还没想好。”
顶着皇后诧异的眼神，李谌将自己的难题说出来：“世家把持大半朝堂，实在腾不出多余的官职安排咱们的人，此次女试，朕想听听陆少夫人的想法。”
大周天子，身子骨不好，手段不够强硬。
年少时被世家压一头，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挺起腰杆和世家掰手腕，到底有所欠缺。
但李谌是名好皇帝。
他肯抛开祖宗传下来的旧章程，愿意重用女子，心胸宽广，有远见卓识，肯大胆开创新局面，否则不会有同性可婚律法的修订。
道贞国师的凤凰之言使得李谌对陆家态度热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以前固然相信陆家，但和现在无条件的信任有很大差别，又因尽欢入宫为后，本本分分主持后宫大小事宜，一没给李谌添乱，二不像其他女子一般争宠。
这个盟友，他很满意。
“陆少主是朕的亲戚、朋友，陆少夫人亦有大才，朕得陆家，如虎添翼，朕不急。”
看他是真的不急，尽欢咽下打好的腹稿，笑着为他添茶。。
帝后不急不忙在宫中对弈，桃鸢忍着考场简陋的环境奋笔疾书，在这各方势力按兵不动的节骨眼，洛阳城发生一件令人发指的惨事。
鲁阳公家的小儿子，强占人。妻，溺死三岁大的幼童，这对母子的家人前来要说法，当家的男人被薛家幼子用石头活生生打死。
一家子折在一人之手。
有书生为好友鸣不平，状告薛家子，被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大周律法有言：士庶有别。
庶人状告士人，进官府衙门就得先捱上四十大板，活着才能开口，死了只能去地府和阎王爷喊冤。
相反，庶人得罪士人，严重者失去性命，杀人者往往不需要见官，只需缴纳一定罚金，俗称以金抵命。
庶人的命不是命，不值钱，正是李谌狠心整治世家的原因之一。
退回多少年，大周开国，律法是开国皇帝与世家共同修撰，放到今时来看，存在许多不合理性。
世家猖獗，不能一直猖獗。
要有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给他们惨痛一击。
大监回完话躬身退到一侧，陆尽欢仔细琢磨此事，笑着落下一子：“陛下说没想好，其实已经有成算了。”
“皇后这话何意？朕怎么听不懂？”
他们是盟友，他们也是至亲至疏的夫妻。
陆尽欢谨守为臣为后的本分，噤声下棋。
谁说李谌蠢？
蠢人可没这魄力动世家的根基。
这三日于桃鸢而言一晃而过，于陆老夫人甚而陆家上下而言，可谓漫长。
陆漾不在，另一个当娘的也不在，她的曾孙只能每天喝地窖里冷储的奶水，奶水加热，换个好伺候的许就能糊弄过去，可要糊弄不过去，陆家的房顶都要被掀起来。
孩子哭着找娘，老夫人三天来没睡成一个安稳觉。
她年纪大了，没了当初照看陆漾的饱足精神气，被小家伙折腾得不轻，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桃鸢早点从考场出来。
或许是母女感应，或许是老天也看不过眼整天哭啼啼的小羽毛，桃鸢提早交卷。
到了允许的时辰，第一个从那扇门走出来。
“鸢儿！”
“少夫人！”
三日答卷，在不大的单间解决一应生活问题，饶是桃鸢很注意了，身上也难免沾染不好的气味。
她不方便抱女儿，回家沐浴后来不及歇息便被老夫人喂了一碗调养身子的汤。
“鸢儿，你多补补，小羽毛我就交给你了。”
她拍拍手走开，留下奶娃娃和做阿娘的面面相觑。
桃鸢抱着女儿睡下。
为方便应考，进考场前苏偱香专程为她熬煮一碗回奶的药汁，方才喝的那碗约莫是催奶汤，一觉睡醒，小羽毛睁着一双泪眼哭唧唧望着她的阿娘。
“饿了？”
“阿、娘……”
桃鸢一怔，眼眸惊喜：“你说什么？小羽毛，再喊一声？”
“阿、阿粮、粮……”
她伸着小手做出抓的动作。
桃鸢眉目柔和，亲她脸颊一口：“乖女儿。”
可叹陆家的小凤凰生来锦衣玉食，竟是饿着学会喊“阿娘”。
陆氏庄园门前再度噼里啪啦放鞭炮。
等待科举成绩下来的期间，桃鸢也没闲着，抽空给远在鸭鸭国谈生意的陆漾写了一封信，和她分享女儿会说话的喜悦。
女儿开口喊的先是“阿娘”，而后才学会怎么喊“母亲”，这让桃鸢有种赢了陆漾一筹的成就感。
信还在半途，洛阳城风雨又起。
——桃鸢高中，是为周史第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女状元。

第56章 另辟蹊径
报喜的官差来到陆氏庄园门口，远在不脱鸭鸭国的陆漾正在国主的陪伴下围观鸭场。
鸭鸭国以鸭为名，有全九州最大的鸭场，环境优美，气候适宜鸭群居住、繁衍。
“陆少主，这就是‘不脱鸭场’了。”
‘不脱’在鸭鸭国寓意为永恒、眷爱，‘不脱鸭场’直译过来便为永恒眷爱的鸭场，很有鸭鸭国起名的特色。
国主身穿淡黄色织衣，腰间配饰古朴的梨花木牌，牌子正面刻着一只大鸭子，大鸭子四周围着小鸭子，像在戏水。
他身长八尺，相貌英俊，口音奇怪，陆漾不是
第一回和他打交道，扭头和身边的几位大师傅翻译国主的话，她精通海外数国语言，天赋很高，一番讲解，前来检验鸭绒质量的大师傅们露出笑颜。
国主与陆漾神交久矣，早在几年前听闻陆地财神以雄厚资金扶持快灭亡的托尔小国，他就盼着见到陆漾。
“鸭鸭国愿为贵国提供最好的鸭绒、鸭肉，进行友好的商贸往来，小王只有一个条件。”
“国主请说。”
鸭鸭国的国主和身边的几位大臣交换眼色，不好意思地笑笑，吐出一串串旁人听不懂的古怪话。
“少主，国主在说什么？”
陆漾笑道：“国主说他们不要金银，想要漂亮的玉石珠宝作为交换。”
为首的大师傅抬起头，鸭鸭国的君臣目光坦荡，脸色微微害羞。
唯有真正来到这国家的人方晓得这国的国民从上到下对美有着极致追求，常年和水鸭、旱鸭打交道，害得臣民没打扮的时间，漂洋过海去往中原的人甫一回来，对外面的花花天地大肆渲染。
激发他们高涨的热情。
哪个男人不喜欢在腰侧别一把镶满红宝石蓝宝石的匕首？
哪个女人不想在头上戴着大珍珠冠冕？
陆漾抵达这片土地前，王后和国主念叨了数十遍珍珠宝石冠冕，膝下的一堆儿女也整日嚷嚷不想再用鸭羽做装饰。
国主碍于面子一口答应，看见陆漾迟疑，单手抵在胸口朝她行礼。
这是鸭鸭国对上宾的最高礼节。
“我还不能早早下定论，要等师傅们检验完毕才能做定夺。”
国主心喜，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哪怕跟在陆漾身侧的周人大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光用眼睛看也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国家的鸭绒很有自信。
大师傅检验品质的同时，国主领陆漾去前面的花园歇息。
穿着碧绿衣衫梳着马尾辫的公主为宾客献上中原人爱喝的香茶。
茶气飘飘，嗅着熟悉的茶香，陆漾心弦稍松，听着国主问起年前送往周皇室的那几位男侍，她摇头浅笑：“我国陛下并不喜欢男子。”
果不其然，听到李谌不识货，国主遗憾叹息，念着那三名男侍的色相，有心想让李谌把人还回来，到底脸皮没那么厚，开不了这口。
陆漾察言观色以此为契机，答应做中间人劝说周天子放那三位吃灰的男侍归国，条件是要国主额外赠予大周三百斤上好鸭绒。
国主面有难色。
做生意便是如此，谁沉不住气，谁就得主动让利。
用三个被发配到冷宫除草浇花的男人换回三百斤上好鸭绒，稳赚不赔的买卖。
国主笑她狡猾，一丁点好处都不放过。
“商人逐利，本能而已。”陆漾举杯。
国主喜欢她的坦率，更喜欢她一口流利的鸭鸭国语，视她为不脱鸭鸭国永远的朋友。
两人以茶代酒，敲定第一笔互通有无的生意。
男色是鸭鸭国除却活生生的鸭子第二大神兵利器，靠着模样出挑的男人，鸭鸭国避开许多次灭国危机。
然而大周皇帝陛下不喜男色，在九州颇有财名的陆小财神也不喜欢男色，国主索性大方献出自己的小女儿，要她为陆漾暖床叠被。
“公主，这万万使不得！”
陆漾扯回被她揪在手中的衣袖，气得俏脸泛红。
小公主穿着暴露，浅薄的鸭绒用精湛的编织手法做成仙气四溢的羽衣，鼓起的胸脯若隐若现，露出一截小蛮腰，赤足，脚踝悬着清脆作响的小铃铛，不明白为何会遭到拒绝。
她用生涩的中原话和陆漾辩解：“我是父王最貌美的小女儿，年十六，枕侧没有过男侍。”
“公主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漾有妻有女，有家室的人不可胡来，还请公主放我一马。”
看小公主愣在那没了反应，陆漾抱着枕被跑出门，去到庭院搭帐篷睡下。
帐篷四围站满护卫仆从，鸭鸭国的小公主自觉遭到嫌弃，委屈难过了大半宿，哭了不知几回。
天明，得知此事的鸭鸭国国主早早赶来调侃陆漾一番：“可惜财神来我国太晚了，要不然小王早将小女嫁给你了。”
陆漾讪笑。
小公主躲在父王身后气得脸颊鼓鼓的，红着眼，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少主，家里来信了！”
看她忽然焕发喜色，与早先冷静淡然的人迥然，国主心有猜测，抚须离去。
小公主探头探脑凑过来：“是你在家的妻子吗？”
她年纪小，所行皆是遵从父命，陆漾对她无恶感，点点头朝门内走去。
须臾，门扇关闭。
鸭鸭国的小公主呆呆看着那扇门，回想陆漾收到信后喜不自胜的表情，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喜欢吗？”
她喜欢陆漾，是因为父王说这是能为他们国家带来漂亮珠宝的贵人。
她不介意睡在贵人怀里，可贵人宁愿睡帐篷也不睡她，小公主心气上来，扭头就走。
家书抵万金。
陆家有自己的专属信道，漂洋过海送一封厚厚的信，看着信封熟悉的“阿漾亲启”字迹，陆漾沐浴焚香后坐在桌前郑重拆开——
“……帝后有意改革，女试成功得到推行，我在家中无聊，遂报考，三日答卷，很累也很快活，如无意外，状元应是囊中之物。”
陆漾看得眉眼弯弯：“不愧是姐姐。”
她继续往下看。
“当初咱们约定好，女儿喊我‘阿娘’，喊你‘母亲’。我出考院那天小羽毛会喊‘阿娘’了，我知你必会吃醋，于是悉心教她喊‘母亲’，等你回来就能听到。
“异国路远，纸短情长，盼归。”
一不留神看到最末，陆漾翻看这封信，翻来覆去没瞧见额外关怀的话，她一手撑着下巴笑了笑，无奈道：“枉你满腹经纶，与我多写两行字又怎的？
“你去考状元了巴巴告诉我，女儿喊你‘阿娘’了你又巴巴告诉我，鸢姐姐，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在外面有没有守妇道，我在海外诸国可是人人眼馋的香饽饽，也就你肯拿宝贝当瓦罐。”
发了一顿牢骚，陆漾爱不释手地逐字逐句去看，百看不厌。
想到她的乖乖宝贝会喊人了，她满心幸福。
闭上眼，脑海再度浮现桃鸢伏案写信的画面，哪怕写的字少，她的心窝也暖暖的。
殊不知她以为的‘字少’，却是桃鸢首次惦念一人。
信送出去迟迟没得到回讯，早知路途遥远联络不会很方便，她静下心来好好做好当下之事。
大红色的状元袍穿在身，最高兴不是桃鸢，而是抱着曾孙的陆老夫人。
“好看，好看，好看极了！管家，再去门口放一挂鞭炮，大好的日子，怎么开心都不为过！”
管家喜滋滋地应了。
“阿乖看见了指不定得多高兴，我陆家有财也有才，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小羽毛被曾祖母抱着，嘴里咿咿呀呀叫，仿佛也在为阿娘高中欢欣庆祝。
“画师呢？画好没有？”
年老的画师放下笔杆站起身，将画像呈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看了一眼，大喜过望：“好，快让人裱起来，等阿乖回来给她看！”
桃鸢每一个值得庆祝的画面，她都要为远在外奔波的乖孙记录下来。
这是她作为祖母的拳拳心意。
“老夫人，吉时要到了，该让少夫人准备入宫面圣了。”
此次入宫，桃鸢不再是以陆少夫人的身份，而是她自己——大周朝第一位女状元。
恩科选拔人才三百，千中取其一，桃鸢进士及第，一甲头名，是为状元。
榜眼是崔家大郎的嫡长女，算起来和桃鸢曾是表姐妹的关系。
探花出自民间，常年得陆家资助，靠着真才实学脱颖而出。
陛下要启用寒门子弟，世家不好在明面拦阻。
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坑位占满萝卜，后来者再是今科状元、榜眼、探花，也得有萝卜腾出坑来。
没坑位，就只能等。
等来等去，黄花熬成昨日黄花，女试，不过是一则笑谈。
朝堂议事结束，李谌在御书房接见一甲前三名。
“举凡新科博得功名的学子，入翰林院熬资历才是正经的晋升之途，但那样太慢，朕不想让你们进去，你们是怎么想的？”
“臣等听陛下的。”
崔莹、宋拂月分别是榜眼、探花，其中宋拂月年纪最小，刚满十七岁。
李谌思前想后：“你们先下去，状元留下。”
紫金炉里飞烟缭绕，君臣沉默半晌，李谌缓声问道：“桃卿家，你来为朕解惑。”
大监低眉搭眼装作充耳不闻。
桃鸢清冽的声音在御书房响起，张口谈天下大势，言语间利弊清明，李谌从起初的散漫坐着，慢慢身子坐直。
洛阳城的天儿闷热，像是随时能泼下一场大雨。
榜眼崔莹和探花宋拂月候在殿外面面相觑，她们参加科举，是为报效国门，为广大女子谋取福祉，让大周阴阳平衡，吏治清明。
两人正为如何谏言纳策忧心忡忡，哪知御书房内，早有人侃侃而谈，自信飞扬。
苍穹广袤，黑压压的，乌云滚过来。
京都，天子脚下，穿着破旧儒服的书生鼻青脸肿地跪在墙角，伸冤无门。
“你快走罢，薛家很快要来人了，士庶有别，你一个穷秀才，怎么和人家斗？”
好心的过路人相劝。。
“大周的律法是开国初期皇室与世家共定，而时移世易，法不变，世道难变，黎民有苦无处诉，世家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臣以为，天子非集权不能掌山河，既然朝堂无我等报效之路，不如陛下另辟蹊径。”
“如何另辟蹊径？”
“增设新部，以天子之威望，震慑肖小，还民公道！”。
“快走罢！你这秀才，你要死在这才甘心？”
这书生正是为好友出头鸣不平的人。
薛家幼子抢占人。妻，溺死三岁幼童，打杀姓吴的书生，王法何在？公道何存？
“我不走，我就跪在这儿，洛阳是天子之都，那就让老天看看，薛四郎该不该死，就没有人来治一治他吗？我不服！死也不服！”
人群叹息。
过了片刻，有人赶来通风报信——“薛四郎带人来了！”。
大雨瓢泼，酝酿多时的雷光终于劈下来。
六月伊始，新科状元桃鸢，借陆家之势，勇攀青云之高梯，天子为其增设【镇循司】，称其为‘镇循司统领’，御下百人，意在镇魑魅魍魉，循人间正道，司天下不平之事。

第57章 统领大人
“荒唐！三省六部三司，大周朝何时有【镇偱司】一说了？”
世家的大家主聚在一起召开会议，桃禛一死，桃家掌权人成了大公子桃毓。
桃鸢与桃家断亲，终究还是桃毓疼爱多年的妹妹，妹妹蛰伏许久一朝崭露头角，不开方便之门就罢了，他哪能加以拦阻？
座上诸位晓得他与今科状元的关系，有意不去询问他的意见。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女子为官，朝堂增设新部，独立各省部，不受四方管辖掣肘，镇偱司直属当今心腹，陛下赐桃鸢尚方宝剑，享先斩后奏之权，这是要做什么？反了天吗？”
各家家主不言。
女试的推行本就是对世家宗族制度的一次冲击，倘女子为官，女子得到更大权限，哪会安心相夫教子，服从家族联姻之道？
人心野了，就如那不受管制的野猫、草原上的野马，长此以往必定生乱！
“陛下一意孤行，我等也是没法子。”
“就这样让镇偱司大行其道？”
“镇偱司，真寻死，朕寻思……”
崔老家主卸任，这一代崔家主是崔玥长兄，崔明。早十二年，崔明被人称为‘催命判官’，曾在大理寺就任，是世家里不慕名利，难得肯为民办实事的。
他轻声道：“陛下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徇私，寻死，寻思，他知道世家徇私，任人唯亲，他也在寻思，否则不会推行女试，样样和世家反着来。当下，他是想看看谁要寻死。”
枪打出头鸟，权位之争，哪有不见血腥，心平气和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管是寻思还是寻死，你们说说这怎么办，镇偱司先例一开，女官制度写在史册上，男人的脸都被丢尽了！”
桃毓也是男人，可他不赞同这番话：“世分男女，士族的男子可凭祖辈荫蔽为官，那么女子走科举一途，凭真才实学踏入官场，合情合理，我并不觉丢脸。反之，说到这就急着跳脚的，委实有失风度。这会议我就不参加了，告辞。”
桃禛当家主时，脾气最大最冲的时候都没拍拍袖子走开，桃毓是当儿子的，放在诸位家主里面资历尚轻，他无状冒失破坏世家联盟，鲁阳公破口大骂。
崔家主听不下去：“年轻人刚掌家，不知掌家辛苦，薛兄何必和他计较？”
“哼！他是你外甥，你当然向着他说话！”
鲁阳公脾气爆，谁的面子也不给，崔明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挥袖离席。
桃崔两家为姻亲，哪有当舅舅的不向着自家外甥反向旁人的道理？
思及昨日外甥女送上门的一封信，信中陈明利弊，直言陛下要整治世家，要他早做准备。
出了酒楼的门，崔明头也不回地往桃家走。
走出一段路刚好碰到在路边等他的桃毓，甥舅俩眼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焚琴院。
崔玥拿出最好的茶招待兄长，桃毓陪伴在侧。
“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将家主之位交到我手上时曾说过，要见机行事，不可一条路走到黑。
“现在陛下有陆家作为助力，态度强横地增设镇偱司，连个章程都没定下来，好多人不知镇偱司究竟是做什么的，妹妹，我是不打算蹚这浑水了。”
况且他的女儿，也是镇偱司一员。
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
桃毓看着母亲，认真道：“桃家也不会与陛下为敌，必要时候，自是要明哲保身。”
他早就腻烦几姓几家做什么都要绑在一起的旧规，他为大周臣子，尽好臣子本分才是要紧的。
“你们想得这般清楚，还来我这儿做甚？”
崔玥慢饮一口茶水：“照着你们想的去做罢。”
桃禛一去，桃崔两家彻底绑在一块儿，桃毓看看母亲再看看舅舅，小意殷勤地为母亲添茶：“儿想问一问，接下来妹妹会向哪家动手？”
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谁，不烧谁，先烧谁，后烧谁，烧到什么火候，直接关系两家接下来的动作。
“这些日子，低调行事罢。”
得她一语，崔明和桃毓有了主心骨。
两人走后，崔玥漫不经心研墨，打算给女儿写信。
镇偱司的府衙设在广寿街北，是大周第一处设立在平民区的司法机构。
衙内人员刚好百人，多是从今科录取的进士挑选。
官服发下来，崔莹、宋拂月互相为对方整理戴歪的官帽。
不多时，镇偱司统领穿着大红金边、绣云纹仙鹤的正四品官袍迈进门，身形窈窕，头戴玄色银边高帽，腰间斜挎尚方宝剑，端的是威风凛然，一派肃杀。
“见过统领大人！”
众人面露惊艳，纷纷俯首抱拳。
“都起来罢，从今天起，镇偱司正式设立，别忘了咱们的宗旨，是——”
“惩奸除恶，替天行道嘛！”
宋拂月笑嘻嘻凑过去：“统领大人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们记住了。”
“记住就好。”桃鸢不苟言笑：“门前牌匾挂好没？”
“挂好了！”
门外跑进一人：“回大人，牌匾挂好了，您交代的木箱也放好了。”
阳光灿烂，陛下亲笔书写的“镇偱司”三字被高高挂起，府衙门外围了不少人，见着官差将木箱钉在墙上，好奇问道：“女差爷，这是什么？”
那人回头：“这是统领大人吩咐的‘请愿箱’，凡有冤情难诉者，尽管投状纸到此箱，届时自有人受理。
“镇偱司隶属于当今陛下，以‘惩奸除恶、替天行道’为己任，陛下赐我们统领大人尚方宝剑，为的就是还世间法理公道，大理寺管的我们能管，大理寺不能管的，我们镇偱司还能管！”
“那薛家幼子害人性命，你们敢不敢管？”
“倘有状纸递来，镇偱司定会秉公办理。”
“统领大人！”
平安产女、跨马游街后，这是桃鸢又一次以全新的身份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曾几何时她是桃家嫡长女，而后是陆少夫人，再之后做了大周朝才华横溢的女状元，而今日站在这，她是陛下亲封的正四品统领。
仕途不走寻常路。
直接从常规的从六品修撰连跳几级成为一司之首。
“状纸，我敢写，你敢接吗？”
人群中有一穷酸书生扬声问道。
桃鸢凛眉：“笔墨伺候。”
文房四宝备齐，书生运笔如飞，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沾着墨香味儿的状纸送到桃鸢手中，所有人屏住呼吸看她。
状纸很快被收起来。
“你是不敢接吗？沈不平得罪了薛家子，现在不知被抓到哪儿去，是否还活着。他为友人鸣不平，我为他鸣不平，鲁阳公一家嚣张跋扈，世道浑浊，官官相护，竟没人敢受理。
“你是镇偱司统领，镇偱司替天行道，莫非也是个摆设？”
“谁说我不接了？”桃鸢转过身来，一手按剑：“崔莹听令！”
“崔莹在！”
“立刻带人围了薛府，稍后本官亲自会一会鲁阳公。”
“是！”
六月，草木茂盛，日光明亮。
知道镇偱司接管沈不平一案，越来越多的百姓跟在桃鸢身后，想看看镇偱司是否真的会为民主持公道。
几十号人气势汹汹围了鲁阳公府，薛四郎想出去风花雪月都成问题。
“大胆！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你敢拦我？！”
镇偱司上下皆为带有品级的女官，崔莹哪容得他言语无礼？
长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光骇得薛四郎倒退一步不敢多嘴，安静没多会，他色厉内荏：“这里是鲁阳公府，反了你们了！”
崔莹侧身行礼：“大人。”
桃鸢来到薛家门前：“你是薛服？”
“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薛服！”
“来人，带走。”
“陆少夫人好大的官威，都烧到老夫头上了。”
大门轰隆隆敞开，鲁阳公沉脸迈出来：“你一个女子，不思相夫教子，嫁给另一个女子，仍不安分，偏要来官场体验一番人情冷暖，少夫人，才名、声望，你都得到了，也该消停了罢。”
“这里没有‘少夫人’，只有‘镇偱司统领’，镇偱司奉陛下之命为民做事，薛四郎事涉官司，烦请鲁阳公交出本案苦主沈不平。”
“沈不平是何人？四郎，你认识他吗？”
薛四郎摇头，一脸无辜。
“统领大人，你也听到了，我儿并不知沈不平，你找错人了。”
桃鸢手持御赐金牌方便鲁阳公看得清清楚楚：“给我进去搜！”
宋拂月一马当先领人闯进去，鲁阳公面沉如水：“桃鸢，你好大的胆子！”
“鲁阳公客气了。”她身姿笔挺，并不在意老者话里话外的威胁。
“大人，沈不平找到了！”
伤痕累累的沈不平，找到时人在薛家私设的审讯室，衣衫染血。
鲁阳公面冷如霜，哪知桃鸢面色比他还要冷，直视他愤怒的双眸：“将涉案人员统统带走，违逆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帝王赋予的滔天权柄，真正让镇偱司成为切入世家阴暗处的一把利刃。
改革必要见血。
而桃鸢本身便是最锋利、最不惧锋芒的嗜血刀。
在她执掌镇偱司前，谁能想到已经嫁作人妇的陆少夫人，不仅仅是才女，还是人间正理的坚定捍卫者。
薛家门前轰然爆发百姓的欢呼。
鲁阳公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镇偱司统领大人！”
就在桃鸢履行职责调查沈不平一案时，海对岸，料理好一应事宜，陆漾辞别鸭鸭国国主，不情不愿带着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归国。
“本公主是去见识外面的新天地，又不是非要缠着你，你只需平安将我带到洛阳就好。怎么，这也难为你了？”
乘坐在巨大的舰船，海风吹来，陆漾思家之情强烈：“事先说好，到了洛阳你自谋生路，不准来烦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
不脱鸭鸭国的小公主赌气坐在甲板另一头，陆漾安然闭眼，归心似箭。

第58章 初露锋芒
六月末，天空飘落靡靡小雨。
皇城，福栩宫，陆尽欢闲来无事和李谌对坐品茗。
从她入宫封后起，后宫的大事小情被她料理得尽善尽美，真正让李谌感受到安宁的滋味，又则作为盟友的她全力支撑李谌开女试，启用女官制度，帝后一心，赢得天下寒门学子的热切崇拜。
民心所向，这也是他敢听信桃鸢的话，设立镇偱司的主要因由。
天子要从世家手中夺权，夺权就得挺起腰杆，没有折中之法。
“陛下真是害惨本宫妹媳了。”
陆尽欢落下一子，黑白棋盘上黑子隐隐处于下风，她视若无睹。
“朕是实在没了办法，刀要刚硬，才能一往无前披荆斩棘，桃卿家是聪明人，不惧过刚易折，她是有大牺牲大无畏精神的女子。”
他对桃鸢评价如此之高，陆尽欢歪着脑袋想起曾几何时李谌也想将桃鸢纳入宫，吟吟笑道：“陛下莫不是旧情未了？”
中宫之主，风情散漫，当着外人端正大方，当着李谌的面，陆尽欢根本没拿他当正常男人。
两人合作初成，李谌知道她偶尔混不吝，比起皇后娘娘彪悍的行事作风，大周皇帝陛下脾性更温和，他没计较尽欢的戏谑，抬手吃了对方的黑子：“朕岂是爱美人胜过爱江山的君主？”
美人，江山，后者才能给他带来流传青史的美名。
李谌头脑清醒，不为色所迷。自他当日与国师承诺再不近女色，连月来竟真没破戒。
清心寡欲，一心守元，所以尽欢不拿他当真正的男人。
可这样的男人，才是最可怕的。
“世家跋扈，目无王法，且不说薛四郎有没有迫害姓吴的书生一家，他动用私刑，差点要了沈不平的命是真实。
“可怜本宫那妹媳，一腔孤勇，堂堂正四品镇偱司统领，接管这案子七天，连着七次遇袭，逼得祖母不得不请出江湖高手为桃鸢保驾护航，先不说能不能秉公办理，我陆家的媳妇，断没有死在一群肖小手上的道理。”
她在和李谌施压。
桃鸢那边的情形不乐观，薛家仗着是开国皇帝亲封的一等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李谌端起茶杯轻啄一口，缓缓道：“鲁阳公一门，属实莽撞。”
抓着时机在他这上了眼药，陆尽欢岔开话题不提，低头一看，吃惊道：“我怎么又输了？”
大清早连赢三盘，李谌志得意满，好声安慰她：“输给朕，不丢人。”
夫妻二人各怀心思，陆尽欢笑着毁了棋局：“不行，再重来。”
鲁阳公是埋在陛下心头的一根刺，而要拔除刺，不能他主动朝薛家动手，桃鸢便是这场博弈的关键。
陆老夫人心疼孙媳为定薛四郎的罪在外奔波，桃鸢却觉得甚好：“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是我经手的第一个案子，说什么也要办好，只有办好了，百姓才会信任镇偱司。”
喂饱贪吃的女儿，她掀开帐子，走出来一口气喝了小半杯茶，抓起放在桌上的尚方宝剑又要出门。
“阿乖要回来了！”
桃鸢步子一顿。
老夫人趁热打铁：“你在外要小心，别伤了碰了，省得她回来气得和人撸袖子打架。”
撸袖子打架？
桃鸢眯着眼，想象陆漾和人卷起袖子肉搏的情景，唇微弯：“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忙得脚不沾地。
薛四郎身上背着的血债不止吴书生一家，薛家死不认账，案子就需要人去彻查，证据完完整整地摆出来，容不得他们睁眼说瞎话。
镇偱司统领带人查案的当口，舰船日夜不歇火速抵达大周国土，陆家的商队改水路为陆路，分批次将上千斤上乘鸭绒运回各大商号分部，用来加工出口其他国家。
路边的茶摊，陆漾赶路累了坐下来喝杯茶，茶是粗茶，没多少回甘，只是单纯解渴。
天热，头顶好似顶着大火炉，晒得人们嘴皮发干，起皮。
陆漾年少没少带商队奔走四方，看着文弱，身子骨比一般人还要好些，却是苦了十六年第一次出远门的不脱鸭鸭国小公主。
“热死了热死了，你们周人竟然过着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天真的小公主昨儿才见识过一场暴雨，今儿又被大太阳晒得头晕脑胀。
陆少主茶杯挨着唇边，幸灾乐祸：“都说不要你跟了，你偏要来，在鸭鸭国当你的公主不好吗？每天有鸭肉吃，无聊了还能和鸭子说会话，实在不行，还有俊美的儿郎供你赏玩，和我受这罪做甚？真是想不开。”
“有鸭肉吃，和鸭子说话，有俊美的儿郎陪玩是很让人羡慕的事吗？我才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羡慕倒是不让人羡慕，可傻乎乎的，不用操心好多事，吃饱了睡，睡醒了玩，也挺好的。”
“喂！我看你是鸭鸭国的贵人才不打你的！”
“……”
看她气得握紧拳头，陆漾及时收嘴：“给公主拿份驱蚊醒脑香包来。”
“是，少主。”
“这就是驱蚊香包？真好看。”小公主爱不释手：“你们周人的刺绣工艺真好，我和你出来果然没错，在皇庭可见不着这些有趣的。”
她兴冲冲学着陆漾的样子佩戴在腰间，小胸脯鼓鼓的，梳着异国的发型，金发碧眼，一看便知不是土生土长的周人。
“先前那话我是故意埋汰你，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跟着我，我是出门做正正经经的生意，回来身边带个没长成的姑娘，你让我姐姐见了如何想？
“我是半点都不想她误会我对她的心，所以到了洛阳，你一定要和我避嫌，无事不要往我身边凑。”
不脱颜穆尔还是头回听人把“走开，我嫌弃你”说得如此深情优雅，她撇撇嘴：“你姐姐是谁？”
“是我妻子。”
“妻子就妻子，喊什么姐姐？”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爱称。出门一趟我日夜思念她，你没有喜欢的人，大概是不懂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喜欢的人？兴许这趟出来就有了呢。”
“那也不关我的事。”
小公主咬咬牙：“祭司说了，我会碰见我的命定情人，我的命定情人不是你，这真是太好了。”
“……”
陆漾仰头喝完碗里的粗茶：“你说的不错，简直谢天谢地，起来，赶路了。”。
“你们不能判我，我是鲁阳公幼子，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薛服，你强占人。妻，逼死吴家夫妇，行径残暴，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统领大人，就是他，他是杀人凶手！”
沈不平跪在堂下为惨死的好友仗义执言：“他掳走吴氏那晚，更夫是亲眼所见，安宁堂的大夫也能作见证，还有我，我这儿有吴移亲笔书信。
“吴移生性胆小懦弱，妻子受辱，他不愿张扬，想远走避祸，写信求问我可否为他提供容身之所，我应了。
“可收到信的第三天，我迟迟没等来他一家三口，我放心不下，想亲自去接他，结果……结果薛服这个畜生……”
惊堂木拍下。
公堂为之肃静。
“更夫，本官问你，你是否亲眼所见？”
更衣穿着旧衣衫，身子佝偻，说话不利索：“小民、小民……”
“死打更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让他闭嘴。”
“是！大人！”
崔莹拿起抹布堵住薛四郎的嘴，薛四郎气得翻白眼。
“小民，小民不知道，小民不知道啊大人！”
沈不平愤然起身：“我吴兄弟尸骨未寒，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是你偷偷告诉我，你看见了，你看见薛服对吴氏的暴行，你对他恨之入骨，但惧怕鲁阳公府的权势……”
说到这他忽然住口，痛心疾首。
更夫愧疚难当，掩面不敢看他：“沈、沈秀才，你就当我是说胡话，大人，小民看错了，小民真的看错了！”
“大人，小民只知吴家小儿溺水，不知内里情由，还请大人放小民回家，求求大人了！”
安宁堂的大夫接连叩首。
两个人证当堂悔供，案子只能容后再议，薛四郎暂且收押镇偱司大牢，走前朝桃鸢得意一笑。
“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宋拂月气得牙痒，恨不能把薛四郎当场大卸八块。
崔莹也气。
好不容易等到沈不平醒来可指认杀人凶手，好不容易找到藏匿的两位人证，原本情况好好的，现在又被薛服逃过这一关。
“你们气什么？”
桃鸢一身大红袍气定神闲地从高位走下来：“为官办案正是如此，黑黑白白，一时难分。民不与官斗，这是流传多少年的话，他们畏惧，是我们工作做得还不够好。”
她眉目冷清，说出的话却给人满满的信服感，冷着一张脸，看着也比其他人靠谱，有安全感。
“薛家出手了，你们去把两位证人的后顾之忧解了。”
“大人，怎么解？”
“快刀斩乱麻。”她解下腰间尚方宝剑扔给崔莹：“天子剑开路，谁不服砍谁，出了事，本官一力承担。”
宋拂月看傻眼：“统领大人，这也、这也太乱来了。”
鲁阳公到底是大周一等公，陛下见了也得看在他家的功劳给三分掩面，您说砍就砍，不合适罢？
崔玥抱剑的手发抖：“真的砍啊？”
她表情滑稽有趣，桃鸢轻笑：“你在崔家连借势的道理都没学会吗？镇偱司是为百姓做事的司法机构，薛服的事拖得越久，百姓越不能信任我等。
“鲁阳公举止有失妥当，现在人证以及人证的家眷受到性命的威胁，身为镇偱司副使，你该不该挺身而出？还是说你崔莹，也怕了那些蝇营狗苟，不敢为民请命？”
激将法好用，崔莹二话不说出了镇偱司大门，走出十步杀一人的凛冽威风。
“拂月，你也去。”
“是！统领大人！”
桃鸢坐回案前翻看从大理寺调来的卷宗，短短半个时辰，看出不少冤案。
士庶有别，所以士族猖狂。
周律说到底偏向的还是旧世家，真正留给平民的自由土壤，少之又少。
“大人！”
“进来。”
“回禀大人，又有来状告薛服的苦主！”
镇偱司统领低垂的头慢慢抬起，冷峻逼人的面孔露出淡淡的笑：“来得正好。”。
“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国公。”
鲁阳公胸有成竹抚须：“一介女子，能成什么事？陛下委实走了一招昏棋，以为背靠陆家老夫就不敢动她，荒谬。老夫提刀杀人时，姓桃的还在她娘肚子里，跟我斗？想也别想！”
“国公英明。”
薛三郎惦记仍在镇偱司大牢收押的幼弟：“爹，四郎那边我想去看看。”
说到这鲁阳公火气冒出来：“你以为爹不想去？统领大人风头正盛，且让她威风一会！”
说来说去，还是桃鸢态度强硬，不允许薛家人探监，她要让薛服知道“怕”字怎么写。
官服对待疑犯的手段薛三郎早有耳闻，薛家四子，他与这个弟弟最是臭味相投，急道：“爹的面子她也不给？”
鲁阳公大为光火：“早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不好了国公！”
“又出何事了？！”。
更夫和安宁堂的大夫感激涕零地朝镇偱司一干人员下跪道谢。
崔莹按着桃鸢的吩咐不分昼夜轮流派人蹲守，直到第三天，镇偱司人马出动，为首的崔副使靠着尚方宝剑逼出一条出路，将被薛家囚禁在别庄的无辜放出来。
她受之有愧：“你们快起来，真想道谢的话，不如去谢谢我家大人，在公堂说实话，有人证物证在，薛服活不了！”。
重审当日，前来围观者众。
堂下无数受过薛服迫害的苦主联合起来指证他，更夫和安宁堂的大夫言辞一致地指认薛四郎是杀人凶手。
薛服穿着囚服跪在堂下，神色惶惶：“他们胡说的！我没做过，吴移的死和我没关系，是他自己一头磕死在墙上，我没杀他，我没杀他！”
却是他夜里梦见死去的吴移来找他索命，心虚之下乱了心神。
“你承认是你逼死吴书生了？”
“我承认……不！我不承认，我不承认！我没杀人，我没杀人……”他朝外望去，没见着父兄的身影，慌得口不择言。
真正能救他的鲁阳公被一行人堵在半路，急得欲拔剑。
“让他们滚开！”
“滚开！”。
“薛服，你罪行滔天，洛阳城单是受你所害之人共三十二，其中四死十八伤，另有十人被你强行征作家奴，受尽苦楚，如今证据属实，本官要依法判你——斩、立、决！”
“不要！”
桃鸢按剑从台上走下来。
“统领大人手下留情！薛家愿以金抵命！”
“桃鸢，你不能杀我儿！”
薛三郎和鲁阳公冲进府衙。
尚方宝剑出鞘，立斩薛服人头于剑下！
鲜血溅开，溅在桃鸢面无表情的脸庞，御赐的宝剑完成惩奸除恶先斩后奏的使命，利索入鞘。
“桃、鸢！老夫和你势不两立！！”鲁阳公难捱丧子之痛，怒吼一声晕厥过去。
薛服的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死前睁着眼，眼里满了惊惧、荒诞、难以置信的情绪。
“我都说了可以以金抵命，你为何一点人情都不讲？你还我四弟命来！”
薛三郎神情激动，陆家派来的高手护在镇偱司统领身前，桃鸢不避不退：“他害人不浅，你们要用多少金子，买多少人的性命才罢休？他有今日之祸，你们做父兄的难辞其咎！”
“我四弟还小，你是官，为何不肯给他改过的机会？”
桃鸢深吸一口气，冷然看他：“你问问这里的人，想他活还是死？”
百姓愤愤盯着薛四郎的人头，沈不平朝桃鸢三叩首，抱着好友灵位痛哭流涕。
经此一事，桃鸢与薛家交恶，镇偱司威望初立。
几匹快马驰骋过洛阳城宽广的街道。
抛下队伍提早入城的不脱颜穆尔吃完街边卖的小馄饨，问：“马上那人是谁？看起来好威风，比你威风一百倍。”
结伴同行，陆漾习惯她不时的埋汰，换了之前许会回呛两句，眼下却看直眼，满脸不可思议：“姐姐？”
“你想你姐姐想疯了罢！”
“欸？陆少主！陆少主你做生意回来了？”
陆漾点点头，魂不守舍：“是，回来了……”
看她一直看着某个方向，那人兴高采烈：“方才纵马经过之人，是少主你的夫人啊，陛下钦定的正四品镇偱司统领，咱们百姓的好官！”
他竖起大拇指：“陆少主，现在京都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呢，能驯服这么一匹冷性的烈马！”
烈马？陆漾不悦皱眉：“你胡说什么呢？”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那人小声道：“不过少主，你家夫人，真的好威风啊。”

第59章 魂牵梦萦
“……手持尚方宝剑一剑当堂斩落薛服人头，气得鲁阳公怒急攻心晕厥，薛服一死，多少人和统领大人磕头谢恩。
“薛氏一门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没人敢受理这案子，统领大人敢，没人敢办薛四郎，统领大人还敢！现在洛阳城谁不夸少夫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陆少主，你要好好待你家夫人啊！”
陆漾桃花眼微微上挑：“你说她办了鲁阳公幼子，薛家四郎？”
“不错！”那人竖起大拇指：“统领大人好样的！”
他家里也是洛阳城数得上名号的豪商，他爹平素与陆漾打交道颇多，至于他，沾着父辈的光和陆漾同桌吃过两回饭，勉强相识，此刻忍不住挤眉弄眼：“少主，少夫人如此强势，你在家肯定过得很辛苦罢？”
“……”
陆漾脊背一僵：“你在说什么屁话？”
从一开始的“胡话”，再到“屁话”，那人忙着俯身作揖：“少主莫怪罪，莫怪罪，在下就是说说，过过嘴瘾。”
不敢得罪这位浑身闪闪发光的财神，公子哥多瞧两眼明显异国打扮的小公主，讪笑着脚底抹油。
“陆漾，陆漾你走什么？”
不脱颜穆尔以最快速度扫光碗里的小馄饨汤，连忙追上去：“你等等我！”
“你跟着我做甚？”
陆漾在外多日，急着回家看女儿，看她不依不饶地当小尾巴，心中警铃大作：“咱们事先说好了，我看在国主的面子护送你来洛阳，之后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两不相干。
“你脚下正是洛阳城，别跟着我了，省得教人看见误会。”
“我、我……”
“你支支吾吾做什么？”
不脱颜穆尔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粗心大意的女子，大周同性可婚，按理说女子能娶妻，定然有其过人之处才会被姑娘看得上，以身相许。
她小脸涨红，用靴尖刨地，洛阳城主街道俱是青石板铺成，没从地上刨出个坑把自个埋了，她的靴子先要被磨破，陆漾受不了她磨磨唧唧不说话：“又怎么了？”
“你态度就不能好点吗？”小公主对上陆漾避之如虎的眼神，心虚道：“吃饭要付钱，我没钱。”
“没钱你来什么洛阳？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偷跑出来的。”
看她不吱声，陆漾气得深呼一口洛阳城新鲜空气：“算了，不和你计较。”
她摸出几张银票塞过去，想了想摘下荷包从里面倒出几粒碎银：“银子给你，荷包我得留着，我劝你趁早换身行头，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异国人，人生地不熟，最是那些拐子喜欢的。”
“洛阳还有拐子？”
“怕了罢，怕了你就赶紧回去，我派人送你。”
小公主思索稍倾：“不怕！既然出来了，我非要找到我的命定情人才行！”
“……”
陆漾生怕她找错人，关心的话咽回去：“我是有妇之妇了，你不要起歪主意，否则我家夫人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哦！你怕你家夫人！”不脱颜穆尔像是终于逮着她的软肋：“想不到啊，你堂堂陆地财神，多少小国指着你发财，对我这么凶，原来你是个怕老婆的！”
“等你有了心上人，你也会怕的。怕她误会，怕她不理你，怕她爱旁的甚过爱你。”
想起先前纵马而过的人影，陆漾心绪莫名：“好了，不和你说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谁说我不懂？欸？陆漾？陆漾你别走，等等我！”
任她千呼万唤，陆漾头也不回。
“狠心绝情，就是你怕老婆，也不会如此避嫌罢！”不脱颜穆尔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该往哪儿走都不晓得。
她跺跺脚：“好你个陆漾！我要写信告诉父王，你欺负我！”
拐角处，看她纠结许久总算迈出步子离去，陆漾心放回肚子，吩咐隐在暗地的护卫：“看好她，别真让人欺辱了都不晓得。”
“是！少主！”
收好尾，她拍拍袖子，去洛阳最热闹的街市买来许多小孩玩的玩意，拎着大包小包乘轿归家。
距离京都最近的一处村镇，马上的镇偱司副使崔莹觑着统领大人的脸色开口：“表姐，刚才街上那位，是我‘表姐夫’罢？”
她是崔明的女儿，论血缘关系，喊一声“表姐”挑不出错。
桃鸢与桃家断亲，与生母这边却一直保持书信来往，看在崔玥的面子她认下这声“表姐”，手握缰绳，背脊挺直：“工作期间不谈私事。”
崔莹一下子懂了。
她没看错，馄饨摊前身穿白玉兰衫子长得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还真是她出海行商的‘表姐夫’！
她表姐夫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名眉眼天真的少女？
桃鸢利索下马，全身心投入到新的案子。
镇偱司不受三司管辖，直接隶属当朝陛下，只听李谌的话，是天子接触民生强有力的通道，镇偱司行事代表的是天子意志，便如一张大旗，张扬的是大周皇室最鲜明的态度。
因是破例增设的新部，业务广泛，除却正正经经惩奸除恶，还囊括为民解忧。
临近洛阳的新水村，有村民报案说昨日丢了一窝猫，这事琐碎，不值一提，报给官府，官府只会以“找茬”为由将人赶出去。
云三郎活了二十三年，家有薄产，没旁的爱好，不爱名，不爱色，只爱和一群猫在一起享受惬意的田园生活。
丢了一窝猫，无疑是要了他的命。
邻村的人都笑话他将猫看得太重，遑论本村的住户？
一窝猫少说也有五六只，每只都是他心爱的，夜里做梦梦见猫儿吃不饱睡不好，他心急如焚，又无人理解，求助无门这才想起邻居这几日常挂在嘴边夸赞的镇偱司。
于是递了一张状纸。
大周的官府有管人命的案子，管儿子不赡养老子的案子，从来没听过会负责帮人找猫。
云三郎整夜没睡在外搜寻，靴子磨破，嗓子喊哑了，没有半点线索。
大门被叩响。
他整个人憔悴不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门，便见门外站着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官差，为首那人更是清绝冷冽，一双眸子美则美矣，冻人得很，不说话的样子气势逼人。
“镇偱司办案，是你报案的吗？”
云三郎傻呆呆愣在那反应不过来，宋拂月又问：“你是云秉生吗？”
“云秉生”是云三郎写在状纸的名，他大喜过望：“是，是！我就是云秉生！差爷，你们帮我找猫来了？”
宋拂月嘴角一抽，闷声应道：“嗯。”
也不知她家大人是发哪门子疯，放着堆成小山的卷宗不理会，跑来接管一桩丢猫案？
“大人？大人？想不到大人真的来了，小民这就领您去看‘案发现场’，大人？大人，救猫如救火啊！”
桃鸢回过神，淡淡地看那云三郎一眼，声色愈冷：“带路。”
镇偱司在外办案，陆漾在洛阳闲逛，每每有人认出她来，言辞多一致，大概能总结为三点：一、夸她，二、夸她的好夫人，三、担心她以后的幸福日子。
逛到最后，陆少主心情郁闷地抬起手臂，再摸摸桃鸢尤其喜爱的马甲线，一脸不被人看好的忧伤。
却说陆氏庄园，陆老夫人抱着乖孙日常爱抱的胖橘，挖空心思哄摇篮里的奶娃娃笑。
小羽毛睁着圆溜溜的桃花眼看大猫，胖橘给面子地冲她打哈欠，一人一猫隔空互动，气氛融洽。
“回禀老夫人，少主平安回京了！”
“阿乖回来了？”
此行陆漾和小公主甩开大部队提前回来，现下她人还在外面逛，安插全城的眼线已经将情报送到老夫人耳边。
得知乖孙回家，老夫人提着的心安稳落回肚子：“回来就好，鸢儿整日办案不着家，阿乖再总往外跑，可怜我的曾孙无聊到只能和橘子玩，太不成体统了。”
她说小羽毛无聊，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无聊？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人欢欢喜喜换好新制的美衣，在家等惹她牵肠挂肚的阿乖回来。
“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门子欣喜大喊。
艾叶扫在身，洗净在外的尘垢，陆漾看了眼庄园挂着的数盏红灯笼，踩着地毯朝祖母院里去。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离家、归家，老夫人抱着孩子迎出来，看她毫发无伤，喜色更浓：“回来了？这次回来在家待多久？”
“说不准。”
陆漾东瞅瞅西看看，果然没看见桃鸢的身影，小心藏好失落：“上千斤鸭绒制成成衣后要去苍炎国走一趟，先前他们国主大婚我没去，这次要靠他们货通四方，起码要和国主吃顿饭，叙叙旧。”
她拿着拨浪鼓逗女儿，小羽毛和她一脉相承的桃花眼，漂亮惹人爱：“长开点了，和鸢姐姐真像。”
“胡说，还是和你最像。”老夫人笑容满面。
陆漾欢欢喜喜抱孩子，说了没几句话，被她女儿热情尿了一身。
“母、母亲！”
又软又甜的嗓音响起来，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推了推开心傻了的嫡孙：“阿乖，你女儿喊你呢。”
“母亲！”
得不到回应，小羽毛仰脖子攥着拳头喊人。
陆漾登时忘了女儿的顽劣，抱着她眉开眼笑：“真乖，小羽毛，再喊一声？再喊一声？”
大小凤凰其乐融融。
一脚踏进家门听见一大一小的笑声，桃鸢的心忽感温暖，掸掸官袍上的灰尘，步履加快。
“阿漾！”
清柔熟悉的声音传来，陆漾回眸，笑意倏然放大：“鸢姐姐！”。
陆家为归来的少主接风洗尘。
金乌西沉，天色渐渐黯淡，热闹了一个白天的陆氏庄园渐渐恢复往日的平和。
从净房出来，陆漾腰间束带松松垮垮，一看就是故意没好好穿衣服，她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毛毯，掀开帘子，望见伏案读书的桃鸢。
褪去身为镇偱司统领的威严，她人还是冷清的，如雪，如天上的月亮，月光皎洁，不可亵渎。
陆漾静静看她，看她一头乌发，看她身着雪白色的中衣。
窗外蝉鸣阵阵，自然地融入燥热的夏天。
小别胜新婚，为方便妻妻二人好好联络感情，陆老夫人贴心地抱走精力充沛的奶娃娃，留给两人自由发挥的天地。
内室静悄悄，桃鸢翻开一页书，扬唇浅笑：“你愣在那做甚？还不进来？”
“你看到了呀。”陆漾摸摸后脑，一脸羞赧：“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是一不留神。鸢姐姐，我今天看到你了，你骑在马上，是去办什么要紧案子？”
“说要紧，也不是非常要紧，只是对那丢猫的失主来说是天要塌了的大事。”
“丢猫？”
陆漾回忆她刚进家门风尘仆仆的样子，问道：“你不会是帮人找猫去了？”
“很儿戏吗？”桃鸢合上书卷：“听起来确实儿戏，不过我怀疑这宗案子和两年前的无头尸案有关，具体的，还要明日细查。”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要小心，办案也要带着家里人，没高手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知道了。”
“鸢姐姐。”
“怎么了？”
灯火明亮，照得陆漾那张俏脸露出些许窘迫，她认真道：“你就没话想问我？”
桃鸢是镇偱司统领，一双眼睛不知能吓退多少做坏事的犯人，她柔和了眉目：“倒是有一桩，白日你身边那姑娘，是何人？”
她终于问出来，陆漾笑道：“是不脱鸭鸭国的小公主，仗着国主喜爱，偷跑出来。我与国主有交情，于情于理不能看着他的小女儿在外漂泊，所以答应带她来洛阳。除此之外，我和她再无其他关系。”
“当真？”
“比真金还真！”
桃鸢凑近了看她，不紧不慢在她脸颊亲一口：“我当然信你。”
她的吻来得轻柔猝不及防，陆漾还没品出味来她人已撤回去。
“天色不早，该歇息了。”
她率先放下书卷，起身去到床榻躺好。
陆漾愣在那，心尖微痒：“鸢姐姐……”
烛火扣灭一半，只留下昏昏的光托起暧。昧的氛围。
床帐被挑起，她蹬了靴子上床，动作间松垮的衣带变得更为松散，露出内里白得发光的肌肤。
桃鸢撩眸慵慵懒懒地看过去，噙在唇畔的笑有了深沉挑逗的意味。
作为陆家少主、金尊玉贵的凤凰蛋、独苗苗，陆漾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不惹事，不怕事，本本分分经商，做陆氏优秀的继承人。
她年少来往诸国，学的是生意经，做的是良心买卖，会十数种海外语言，能轻轻松松与叽里呱啦的外邦人沟通，谈判桌上寸土必争，和她素日在人前的印象大相径庭。
说她是香馍馍，一丁点都没说错。十四岁起便有女子投怀送抱，敲她的门，叩她的窗，惹得她烦不胜烦。
按着祖母的教导修身养性多年，没想过还有色。诱枕边人的一天。
她很不习惯，脸红得夸张，又确实想要桃鸢，踌躇一会，左脚踩在右脚，再开口竟是一本正经的话：“你斩了鲁阳公幼子，鲁阳公一家都是睚眦必报的性情。因知道这点，陆家祖上就不与他家来往。
“薛四郎一死，他们必会恨你入骨，明日我会带着薛家多年来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入宫面圣，薛家不倒，你在外做事会危险重重。”
有些事是桃鸢这个镇偱司做不了的。
她毕竟是天子臣，是陆少夫人，不是陆少主。
陆家的一切都要交到陆漾手上，她说话的分量其他朝臣比不得。
以陆家在民间的声望和影响力，要扳倒引起民怨的鲁阳公只是时间问题。
她红着脸敢说好多人不敢说的话，桃鸢觉得新鲜，手臂环着她小妻子的后颈：“陆漾，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了？因为我没有在家等你，反而要你等我。”
“我没有……”
“你不能骗我。”
对上她迁就的眼神，陆漾败下阵来：“只是贪心罢了，可我也知道，想得到你的心就要任凭你去飞，你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不会对寻常人动心。
“我要做个不小家子气的少主，不能和外面那些人吃醋，你看，洛阳城好多人今天都恭喜我娶了一位好妻子，也羡慕我，一生能有你作陪。”
桃鸢慢悠悠听着，用手拨开某人松得不成样的寝衣，忍笑：“还有呢？”
“他们也好担心我。”
说到这陆漾神情幽怨。
“担心你，担心什么？”
“担心我一辈子受你欺凌，无翻身之日。”
“……”
这番话在桃鸢心坎绕了几圈，她温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对你太凶了？”她不明白，又问：“旁人不知内情乱说话，你也要在我这儿胡言乱语？”
她说的是床上谁‘欺凌’谁的问题。
“自我嫁进陆家门，谨守妇道，凡你所求，皆有回应，陆漾，你——”
陆漾堵了她的嘴不敢要她继续说下去，不费力地叩开她的齿关，鸳鸯交颈，耳鬓厮磨。
长长的吻结束，两人小脸各有不同程度的红，桃鸢才起的羞恼被她连消带打一鼓作气地击散，再想寻她摆事实讲道理已然错过最佳时机。
“好姐姐，他们都说是我驯服了你，扪心自问，是姐姐驯服了我才是。见到姐姐的第一晚，姐姐就住在我心房，魂牵梦萦，害我相思难眠……”
她越说越肉麻露骨，桃鸢别开脸气息微乱。
“出了门，在外的这些天每晚我都有梦见姐姐。”陆漾亲她颈侧：“每回想，都渴着醒来，姐姐，你再驯服我一次可好？”

第60章 心潮澎湃
卯时，天蒙蒙亮，星子若隐若现，闲散在院里巡逻的胖橘摇晃着肉乎乎的身子，尾巴扫在茂盛的花枝，猫眼又润又圆。
大半夜的折腾，陆漾人还在睡，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闭合，睫毛纤长，满有文弱美，夏日，薄薄的锦被掩在小腹，被衾底下探出一双玉白美足，视线往上，还能瞧见陆少主极具健康美的腰部线条。
纯白色中衣松松垮垮，勉强罩着女儿家隆起的玉雪软白，寝衣精致，肌肤白皙，衣衫遮蔽间悄然开出两点红，朦朦胧胧，欲遮还羞。
不管怎么看，都是年轻鲜美的好皮囊、好肉。体。
桃鸢娇躯侧着，身形妙曼玲珑、凹凸有致，尤其生过孩子，眼角眉梢有着天真少女无法企及的成熟韵味，冷淡，又好似怀着春情，待要细看，才知她眼底氤氲着的，是未蓬勃盛开的情愫。
那情愫堆在胸口，俏得很，带着点不客气的睥睨，睥睨之外，有属于她赠与枕边人的温柔。
是专属陆漾一人的柔情。
她低眉慢慢打量，指腹拂过这人舒展的长眉。
小别胜新婚，这话诚然不假。
远走异国谈生意，舟车劳顿，加之她夜里闹得很，这会子睡得香，仿若梦里还拥着美人做那乐此不疲的事。
桃鸢看了又看，感慨有生之年也有‘老牛吃嫩草’的时候，揉揉发酸的腰肢，脑海闪过夜里旖旎火热的情景。
年少气盛的小女郎，果真不能轻易招惹，偶尔挑逗一回便惹得她四肢软绵，筋骨酸麻。
折腾且快活。
她轻手轻脚起身，顺手掐掐陆漾的脸。
掐了满手水嫩。
这手感太好，桃鸢忍不住掐了掐自个的脸，虽比不过陆漾的年轻，可她好歹天生丽质，也没差许多。
不过到底是差了八岁，她回忆夜里陆漾羞涩难当的窘态，好笑扬唇，刚要撤离，一只手握住她的腰。
陆漾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桃花眼半睁半阖，意识到桃鸢要跑，握在腰间的力量倏地收紧，桃鸢无奈地倒在她身上。
“你怎么了，醒了就发疯？”
“你要去哪？”
桃鸢用指尖点她鼻尖：“我能去哪儿？”
陆漾傻看着她，慢悠悠想起她的夫人如今还是大周镇偱司统领。
对了，她昨儿个还去帮人找猫，宁愿帮人找猫都不想多陪陪她，她没来由委屈：“你去罢，反正我有橘子陪我。”
橘子是陆少主养在家中时常抱在怀里的猫，从起初的苗条健气猫猫，养成好吃懒做十斤以上的肥崽，吹皮球似地见风长。
她显然没睡醒，一本正经说痴话。
念她年少，桃鸢不和她计较，甚而觉得这一幕极有意思，以前可没人没睡醒就和她撒娇。
腻歪小半刻钟，她放松脊背趴在她胸前：“时间不多了，快松开我。”
“……”
陆漾听话地松开手，眼睛里的钩子却不放过桃鸢，引着人看她一眼，再看一眼，直到溺死在她含情脉脉的情眸。
桃鸢被她逗笑，俯身亲在她眉心：“真要去忙了。”
“你去忙罢。”陆漾烦闷地脸埋在软枕，拿后脑勺对着她。
她后脑勺很圆，背影看着很乖巧，桃鸢罕见地有了一丝不忍，想着不如哄哄她，念头才起，思及陆漾给点甜头就揪着不放的性子，这一哄，恐怕要误了去府衙的时辰。
她歇下心思。
等了又等没见她凑过来温言软语地哄人，陆漾心凉了半寸，好在还有昨夜的旖。旎艳梦陪着她。
睡一觉就散了，不是梦是什么？鸢姐姐可真会拿捏她的心，不服不行。
她转过身大咧咧坐在床榻，腿细长，手脚都很白，笑起来是颇能惹人心动的好颜色：“鸢姐姐，我就不扰你了，早点回来。”
“好。”
桃鸢一口答应。
镇偱司统领的官袍穿在身，别好御赐的尚方宝剑，早饭来不及吃，梳洗后匆匆出家门。
陆漾佩服她一身好精力，继续躺平，思想桃鸢白白软软的胸脯，冷调的低吟，和时而清醒时而挣扎迷离的眼眸。
天光大亮，陆老夫人来到院中：“鸢儿呢？就这样走了？”
换好一身绣牡丹花纹的锦衣，陆漾抱着女儿看不远处的胖橘扑蝶：“她有案子忙，早膳在镇偱司用。”
老夫人张张嘴说不出话。
之前桃鸢忙得脚不沾地她以为镇偱司初建，需要树立威信，再者也有陆漾不在家的原因。
如今陆漾回来了，桃鸢该忙还是忙，节奏步调丝毫没打算停下的意思，她站在那好生琢磨：“你和她……房事还好吗？”
大白天，陆漾忍着臊：“很好。”
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无话不谈。饶是如此，这也是老夫人第一次直白打听乖孙和孙媳房里的事，听到“很好”，再看她家阿乖眉梢隐隐得意的神态，她心放回肚子：“好就行。”
她为小辈开心一阵，见陆漾还站在那哄孩子，问道：“你没事做？”
“有，稍后要入宫一趟。”
“那赶紧去，别耽误了。”
没娶妻前，老夫人巴不得乖孙能有更多时间陪她这老人家，现下陆漾娶妻，女儿也有了，她‘大凤凰蛋’的地位堪忧。
陆少主故作忧愁：“祖母，我不是你最爱的阿乖了？”
老夫人笑她油嘴滑舌：“你当然是祖母放在心尖尖最乖最爱的，不过阿乖，你现在成家了，要好好为你的妻儿拼搏奋斗，咱们陆家的家主，往上数随便揪出一个都是顶天立地好样的，你媳妇斩了鲁阳公幼子，你还不快进宫踩他一脚更待何时？”
“……”
前面的话听得陆漾心坎发暖心潮澎湃，后面半句，该说果不愧是她祖母说出口的话么？
祖孙想问题想到一处去，陆漾亲亲女儿，将小羽毛交给祖母照看，换好华衣，带着搜寻出的证据入宫面圣。。
“统领大人早！”
“早。”
镇偱司，简单用过早膳，桃鸢重新拾起卷宗审阅。
副使崔莹候在一侧等了将近半盏茶功夫，眼看桃鸢若有所思，好奇问道：“大人，看出什么了？”
桃鸢放下卷宗：“凡有所行，必有踪迹，我在想……两年前新水村发生的无头尸案，这被割下的人头到底藏在何地？”
“无头尸案？”
崔莹没做副使前也是名门大小姐，只是她性子野，以才学叩开女官之路，野是野了点，也没野到刚用过早膳就在思量凶手割下来的人头藏在哪的份上。
她对桃鸢肃然起敬：“大人怎么想到查两年前的悬案了？”
这案子是大理寺推过来的，大理寺没本事破案，扔过来一堆疑案悬案，意在看她们镇偱司的笑话。
“你不觉得很巧吗？无头尸案的死者是云三郎的妹妹，云三郎今年二十三，她妹妹死时不过十六，妹妹遭人杀害后的第二天，云三郎夜梦狸猫朝他哭诉，所以他爱猫近乎痴。
“新水村的村民都晓得他养猫、爱猫是因他惨死的小妹，云三郎丢猫的日子是七月初，他妹妹也是死在七月开头，种种的巧合，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她冷静沉着地分析问题，崔莹胳膊起了一层细皮疙瘩：“大人的意思是……”
“还得接着查。”
桃鸢说得口干，端起茶杯轻抿，唇瓣打湿，崔莹叹她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女子可比，这一看，看见她下唇带着细小伤口，悚然一惊！
谁这么大胆子，敢咬破她们统领大人嘴巴？
崔莹眯着眼睛小心往她脖颈瞟，又有了惊人的发现——她家大人颈侧有吻、吻痕！
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姑娘，桃鸢润过喉，嗓音清润冷然：“还没看够？哪天你破案有这等机敏专注，算是熬出头了。”
没吃过猪肉哪能没见过猪跑？男男女女那些事崔莹早就在话本子里见识过了。
见是见识过，但她还是稀奇桃鸢胆子大到遮都不带遮的，‘表姐夫’刚回家，她们夜里就闹得欢，她就不怕顶着这么一副受人疼爱的情态，招来不必要的揣测？
“他们想他们的，我过我的，哪家正常夫妻关起门来不闹一闹的？”
陆漾已经归家，两人同床共枕少不得亲昵，若回回都欲盖弥彰，太无趣。
桃鸢道她大惊小怪。
至于颈侧红痕，她非故意招摇显露，只是走得匆忙，走到半路想起来已经迟了。
想着早晚会有此一遭，遂没理会。
阿乖在床上有时没那么乖，总会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亲密过的痕迹，年少贪欢，这无可厚非，为彼此欢愉的事和她起争执，没必要。
换个角度想，桃鸢未尝不是享受的。
享受陆漾对她的热慕着迷，享受那精力充沛年轻柔软的肉。体。
镇偱司这么大，百号人，所有人忙着手边的活，唯有身为副使的崔莹眼尖注意到统领大人颈侧和下唇的暧。昧。
一则崔莹真的很八卦，二则除了她能仗着姑姑那边的情分喊桃鸢一声“表姐”，其他人不敢久视她们冰雪冷傲的统领。
“你好好反思一下。”
“是，表姐。”
桃鸢抬眸。
崔莹及时改口：“是！统领大人！”
这还像点样子。
“大人，有线索了！”
带刀的女官冲进来：“猫找到了！”
若仅仅是找到猫还不足以让她们欣喜若狂，而这皆源于桃鸢一句话。
猫在哪里，两年前杀害云喜的凶手很有可能也在那里。
“带路，去新水村！”
“是！”
镇偱司人马动起来，行过街市，百姓们议论纷纷。
薛三郎愤恨地藏在人群，迟早有一天，他要让这女人付出惨痛代价！
“陛下为天子，举凡大周国土，民皆为陛下民，鲁阳公固然于国有功，也于民有害，于民有害，便是于国有害，便是不敬天子！欺凌陛下子民！
“陆漾不才，只是稍微让手下人调查一番，薛家的罪状就能堆满姐夫御案，看得见的如此，看不见的呢？”
她是陆漾，是陆家少主，说话代表的是陆家的态度。
李谌坐在御书房看着一张张写满薛家恶行的状纸，触目惊心，怒火中烧。
“他怎么敢？！”
“他老而猖狂，为何不敢？”
陆漾上前一步，诚恳道：“姐夫，任他再是功高始终是姐夫的臣，姐夫乃天子，天子的臣欺压天子的民，损伤的还是您的形象。
“那些为薛家迫害的无辜人，他们骂薛老贼的时候是否会对您不满？
“治国的事我不懂，但我少说也是一家少主，我底下的人犯了事，影响的是我陆家的信誉、名声。我知姐夫为难，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敢问姐夫是否真想为民除害？”
大监低着头，头快要贴着锁骨。
“阿漾，你有何良策？”：，，。

第61章 一荣俱荣
李谌为做一名长寿的明君连女色都肯戒，哪能容忍受老贼连累被百姓骂作昏君？
然鲁阳公府势大，世家联姻之道用到极致，动薛家，牵一发动全身。
桃鸢先斩后奏以尚方宝剑斩了薛四郎引起世家不满，此时再动整座鲁阳公府，皇室与世家的争斗会放在明面上来。
皇室不再容忍世家，世家把持朝堂，必会掣肘法令通行。
那样的境地不是李谌想看到的。
他想温水煮青蛙，可惜世家不是青蛙，是恶虎。
“有虎拦路，那就拔掉虎的牙，打散虎的威风。陆漾不才，不敢说献上的是良策，只是陛下，为主为君者，主强仆弱，君强臣弱，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若世家有风雨袭来屹立不倒的风骨，当年又何须向我陆家先祖低头？他们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强悍，他们向我陆家低头，大周初立，不也向皇族低头？
“这头，能低下一次二次，何以不能有第三次？”
陆漾声音清越：“镇偱司统领顺应民心顺应天意斩薛四郎于剑下，她错了吗？没有。薛四郎草菅人命蔑视大周律法，让这样的人活着，让无辜的百姓蒙冤，这才是天大的错！
“福祸自招，鲁阳公背弃开国皇帝拯万民于水火的意志，放纵幼子欺凌弱小，是对开国皇帝的不忠，是对蒙冤死去之人的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胆敢迎皇权利剑，岂不自寻死路？
“谁人敢与死人为伍？
“陛下，世家倘有您想象的齐心，阿姐又怎能入宫为后呢？”
这世道，利益至上，聪明人活得久。陆尽欢入宫为后，明里是李谌与世家的较量，暗地里何尝不是李氏皇族与陆家携手博弈出的结果？
“既然他们让了，那就一直让下去，让到朝堂之上不分士族、寒门，让到乾坤朗朗，君主集权！而要将权力真正握在手中，重要的是陛下是否有态度、决心。
“吾等为大周子民，心向大周，陛下若有铁一般的心志，陆家为陛下赴汤蹈海，在所不辞！
“可怕的并非世家，是陛下始终受世家拦阻，使得政令无法推行，君心无法直面民心。陛下，李氏坐拥天下的那一日，世家俯首，便已经认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陛下？陛下？”
紫金炉里青烟袅袅，大监迭声问询，引得李谌从恍惚中醒过来。
“陛下，陆少主走了，您要用膳吗？”
“不用。”他沉吟再三，问道：“大监，你也觉得朕荏弱，无君主之风范？”
“陛下，可不能这样说！”
大监是看着他一步步荣登大宝，知道他一路走来的不易，好生斟酌：“陛下只是太仁慈了，不愿动血腥。”
“陆漾说得对。”李谌拧眉望向远处：“朕年少登基，主弱臣强，国家的运转尚且仰赖世家大臣。父皇临终前嘱咐朕，要用他们，也要防他们，皇室与世家本就未交心，如何能仰赖他们真的忠心为国为民？”
大监白着脸不敢听下去，内心感慨陆少主针砭时弊，一番话可谓入了陛下的心。
她说的正是李谌所想的，话说到心坎上，听的人哪能无动于衷？
纵观史册，王朝的兴衰很多时候取决于上位者的态度，太平盛世施以仁政，乱世则用重典，世家势大已然成祸，此时不除，等皇位交到太子手上，以太子的能耐可能对付这些吃人的老虎？
太子怕是连他都不如。
李谌最大的愿望是做一位为民铭记的好皇帝，可要做好皇帝，首先要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
可怜他堂堂一国之君，能用之人竟不多。
“去请皇后，朕有话和她说。”
“是。”。
李谌才在御书房见过陆漾就遣人来福栩宫请人，陆尽欢换好凤袍，不急不缓地朝外走去。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帝后诚然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小半个上午李谌都在关起门来与皇后娘娘密谈。
太子李信守在御书房门外有事禀告，这一等，便从巳时等到午时一刻。
御书房的门打开，皇后娘娘信步迈出来。
太子见了陆尽欢匆忙行礼：“儿见过母后。”
嫁给李谌，膝下陡然多了一个年岁大到可谈婚论嫁的儿子，陆尽欢面不改色：“太子请起。”
‘母子’来不及多言，大监走出门来：“殿下，陛下喊您进去呢。”
父皇召唤，李信不敢迟延，与尽欢擦肩而过。
“皇儿有何事禀？”
御书房，李谌疲惫地端起一盏清茶，茶水入喉，抬眸见太子还站在那发愣，他面色一滞。
大监提醒道：“殿下，殿下？”
李信回过神瞧见父皇那张严肃的脸，顿时吓得将进门前见过的那副娇容赶出脑海：“父、父皇……”
“吞吞吐吐，眼神闪烁不定，你这是什么样子？”
想到他百年之后皇位要交到不成器的儿子手里，李谌担忧又起：“罢了，有何事速速说来。”
“儿臣、儿臣……”话到嘴边，李信委屈咽回去：“儿臣忘记了。”
“……”
念着这是自己的嫡长子，李谌按下怒火，要说他最瞧不上这个儿子的一点，便是懦弱，身为大周储君，哪怕是张狂呢，也比懦弱好上千百倍。张狂尚能打压，磨砺性子，懦弱该怎么治？
他缓和声色：“不着急，慢慢想。”
李信踟蹰不敢言，总觉得父皇还在生他的气。
要说太子殿下在外人面前也没如此不成器，只是当着李谌的面，他半点自信都没，说话有气无力：“儿臣，儿臣真的无事，是想念父皇，特来看看，父皇为国辛劳，定要保重龙体。”
他一番话说得李谌没了火气，眼神柔和下来：“算你有孝心，既然无事，来陪朕下棋。”
大监上前为父子俩端来棋盘，殿下肯亲近陛下是好事，父子关系和睦，是大周之福。
“方才见着皇后了？”
“见着了。”
“你觉得她如何？”
李信吓了一跳，棋子啪嗒落在棋盘发出骨碌碌的响：“那是儿臣母后，儿臣不敢如何想！”
他态度反常，好似受惊过度，李谌无奈：“父子俩闲话家常，朕知你敬重你母后，随口问一问，你何必这么大反应？”
“儿臣……儿臣不敢对母后不敬。为人子者，哪能随意评判亲长？”
这话还算句体面话。
李谌语重心长：“要善待陆家，尤其要让陆少主的心站在你这边，日常对你母后可多加亲近一二，一家人，切不可生分了。”
“是……”
“皇儿年岁到了，可有心仪的姑娘？”
“没、儿臣没有喜欢的姑娘！”
他紧张兮兮的，李谌叹他胆子小，到底是怕吓着他，安慰两句，缓和父子间的气氛。
半个时辰后，李信踏出御书房的门，摸出袖袋里的手帕擦拭鬓间冷汗，念起此行目的，他深深懊悔，自责又苦闷地往东宫走。
他来找父皇，确是有事禀告。
他喜欢祭酒家的嫡女，两人事先约好先由他和父皇禀明关系，再行恳求赐婚一事，但他连说好的第一关都没闯过去，甚至见父皇冷脸，话到嘴边提都不敢提。
父皇问他有无心仪的女子，他完全可以将心上人顺水推舟推出来，可一念之间从脑海闪过的，竟是……竟是他的母后？
李信惶惶然回宫，回去的第一日发起高烧。
七月，蝉鸣不绝，宫里递出两道旨意，一是赐婚王相之女为太子妃，二是钦封陆漾为一等康宁侯，赐紫衣，享见王不拜之尊荣。
前者闹出的波涛甚于后者，王相拒婚抗旨，岂料宫里再行颁布赐婚旨意。
偌大的威压笼罩在相府，皇室赐婚的圣旨拒绝一次旁人或许称赞一声铁骨铮铮，拒绝两次，便是不识抬举。
李谌行事素来温和，绝无这般强人所难，况乎结亲之事？
“定是有人对陛下说了什么。”
王相眉眼愁苦。
现在的局面闹得王家不接旨就是和皇族结仇，令人骑虎难下。
一日之内，圣旨连发三道，第三道赐婚圣旨抵达王家，任凭王相多硬的骨头，也只能跪地接旨，口称皇恩浩荡。
皇室铁了心拉王氏上船，今日太子妃，待太子登基，便为中宫之主，是投靠皇室，还是固执己见继续与其他世家‘同流合污’，这是李谌对王洗之的警告。
有此波涛暗涌在前，倒显得陛下赐封陆漾康宁侯的事不值一提。
是以等人们反应过来，陆漾已经完成一等侯的华丽转身。
陛下要重用陆家，离间世家，此为阳谋。所谓阳谋，便是你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京都这池水搅得越来越浑，靠近京都的新水村，桃鸢还在为案子费神。
丢失多日的猫找到了。
七只猫，猫身还在，俱没了脑袋，凄凄惨惨地躺在泥土地，形状可怖。
云三郎哭得不能自已，好大一个男人为了几只猫哭晕过去，镇偱司人员都是女子，见着这一幕心有戚戚。
“究竟是何人好狠的心，连只猫都不放过？”
没了脑袋的几只猫里最小的一个月大，最大的不过两岁有余，横七竖八地尸身分离，七月天，周遭招了一群苍蝇围着转。
发现猫的地方是距离云三郎家不远的一处竹林。
“死了不过一天。”桃鸢站起身，眸子冷冽：“把人弄醒，我有话问。”
崔莹一愣，忙去掐云三郎人中，辗转醒来的云三郎见着死相凄惨的猫儿，眼睛一闭又想厥过去。
“本官怀疑这起虐猫案和两年前你妹妹的案子有关，想早日告慰亡灵，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处在悲伤中的云三郎良久没缓过神。
记忆里天真爱笑的妹妹，穿着粉色衣裙，手拿一支牡丹花盈盈浅笑，风吹起她的衣摆，吹着吹着，吹断她妹妹顶在项上的人头。
他“啊”了一声，面如白纸，额头冒冷汗：“大人，大人真要为我妹妹鸣冤？”
桃鸢看他一眼：“两年前云喜遇害，人头与尸身分离，是你前去衙门认领她的尸体，官府追查无果，将此定为悬案，你不依，在衙门门口大闹三天，最后被施以杖刑，心灰意冷。
“你思念亡妹甚切，后夜梦狸猫和你哭诉，断定妹妹亡魂未散化身狸猫，遂一心养猫，将猫儿视为亲人。
“整座新水村以及邻村的村民都晓得你云三郎爱猫近乎痴，散尽家财也要供养这群猫儿，宗其种种，本官合理怀疑杀害云喜和虐猫之人是同一人。
“我再问你，一年前，你家中遇窃，狸花猫冲出来助你逼走贼人，是否有这事？”
“有……是大花救了我。”
念及大花的救命之恩，云三郎泪如雨下：“大人，大人你一定要帮助小民捉拿凶手，大人！”
“云三郎，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我说，我说……”
案子进行到这里才算真正有了进展。
竹林幽幽，夏日的风燥热，云三郎回忆起两年前的事：“妹妹遭遇不测，我伤心欲绝，可官府迟迟查不出凶手，潦草地定为悬案，我心有不忿，找官府讨要说法挨了三十杖。
“回家途中遇见同村的狗二，他拿着我妹妹死前戴在脖颈的金项链，我前去抢夺，被他一脚踹翻，追问急了，他矢口否认，直说是在破庙捡来的。
“我去了破庙，刚好在破庙见着邻村的武平和一锦衣公子窃窃私语，武平此人凶悍残暴，阴仄仄盯着我，我心有惧意，见势不对赶紧逃走，而后再一打听，人们说武平去京都做了官差，我一介小民，哪能和官差作对？
“就在我打算收手时，我夜梦狸猫，狸猫在梦里喊我哥哥，说她好疼，我从梦中惊醒，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说什么也要找武平问个清楚。”
他目色凄然：“谁知我去了京都，连武平家的门都没进去，等我再去，他一家人已经搬走了。
“大海捞针，我找不着他人，只能回去纠缠狗二，狗二心仪喜儿，曾来找我提亲，被我以两人不合适推拒，自此心怀怨愤，每次见我都没好脸色。
“他生得壮，厮打起来我不是他对手，无凭无据，此事就此作罢。没人理会，也就过去了。再后来，我养了猫……”
“云三郎，本官问你，你将你妹妹云喜葬在何处？”
云三郎哽咽：“葬在我家后山。”
“带路。”
“大人要去做甚？”
桃鸢示意手下扶他起来，沉声道：“看看你妹妹的尸身还在不在。”。
掘坟开棺，开出一口空棺，云喜尸身不翼而飞，云三郎面色惨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妹妹是他亲手放进去的，是谁偷了她？
“大人——”
“稍安勿躁。”桃鸢看了眼天色，很快要到正午，她问：“你可知狗二家在何处？”
“知道，知道，就在竹林东边的那一排房子，最破的就是他家。”云三郎浑浑噩噩答道。
“走，去狗二家用饭。”。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圣旨颁布，前来道喜者几欲踏破陆氏庄园的门，陆漾唇角噙三分笑，送走众人，她拍拍身上的紫衣，正了正衣冠：“祖母，我这样美吗？”
陆老夫人笑她臭美，走心地夸赞几句，陆漾抱着女儿眉开眼笑：“饭点要到了，我去给鸢姐姐送饭，顺便让她看看孩子。”
小羽毛软乎乎喊着“母亲母亲”，哄得新鲜出炉的康宁侯亲她一口：“走了乖女儿，咱们去看你阿娘。”
提着食盒乘坐马车出门，到了镇偱司，入了镇偱司的门，得到的是统领大人在外办案还没回来的消息。
陆漾耷拉着眉毛：“你们大人有说何时回来？”
“回侯爷，大人此时不回，约莫要等到日落黄昏才能回来了。”
“这么久？”
怀里的女儿不安分地乱动，陆漾等了等到底不忍心饿着女儿，兴冲冲来，失落落走。
她这一来，镇偱司的人算是认了个眼熟，抱着卷宗的女官和另外一人咬耳朵：“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她说的自然是陆漾文弱，竟有本事在她们冷冰冰的统领大人身上撒野的事。
另一人捂嘴笑：“又在胡说，被大人听到少说也要定你一个不敬上官的罪。”
“不敢不敢……”
出了镇偱司朱红色的大门，陆漾坐着马车回家，一道儿的失魂落魄，到了家喂孩子都不专心，惹得老夫人嫌她笨手笨脚。
“阿漾，你怎么一回事？”
陆漾叹口气：“我是在想，或许鸢姐姐并不喜欢我准备的小惊喜。”
她年纪轻轻成家，论到利益之争脑筋转得比旁人快，论到儿女私情，这又是她不擅长的。
桃鸢那样的大女子哪会拘于小情小爱？
便是今日她在那儿，八成也不觉得她抱着孩子来送饭是所谓的‘惊喜’，很大可能会误认为她没事做，闲得无聊。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等她回来你问问她，以后能不能去镇偱司给她送饭，多简单的事，你莫要想左了。”
“好。”
闷闷不乐地换下那身风光体面的紫衣，陆漾着了常服前去料理生意上的事务。
受封是多大的喜事，她脸上竟没几分笑模样，从开始谈生意到生意谈拢，脸色沉沉，骇得其他人不敢与她相争。
“少主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云香楼，洛阳最大的香料商人大手一招寻了貌美舞姬来，其中最水灵的那位软若无骨地依过来，作势用胸脯蹭康宁侯肩膀。
陆漾皱眉避开：“滚。”
她翻了脸，场面顿冷。
香料商人眉心重重一跳，赶走这些惹了少主不快的女子，赔笑道：“少主因何烦闷？可是这些姑娘不够美艳？”
气一时，笑一时，陆漾冷凝的神色缓过来，指节叩在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她慢慢思忖，满屋子跺一跺脚洛阳城民生经济就要因此晃动的大豪商屏气凝神等她言语。
这场面，活脱脱烘托出陆地财神的威风，说句不客气的，比李谌在朝堂还要游刃有余。
“假如你……”陆漾慢慢问道：“假如你家夫人总爱往外跑，不着家，你一没机会献殷勤，二想她了见不着，你会如何？”
“在下，在下会很不开心。”
“是了，我现在就很不开心。”
知她是犯了相思的同时又犯了别扭，指望着陆家过活的大豪商们松口气，纷纷出谋划策，贡献出多年来夫妻相处之道的精髓。
道理和情感相违背的时候，人心是挣扎撕扯的。
陆漾比谁都清楚桃鸢的性情，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很失落。
许是她缠人了点，总想着有朝一日桃鸢能围着她转，为她喜，为她忧。想见了睁开眼就能见到，想说话可以搂着一起说悄悄话，累了，就相拥入眠。
她想象中的婚后生活和当下相差甚远，但她还是迷恋桃鸢，不可自拔。
新水村，竹林东边，镇偱司办案，狗二笑脸相迎。
桃鸢出钱支使宋拂月在村头买了一桌好菜，吃过午饭，问起云喜一事。
狗二所说与云三郎所说基本吻合。
镇偱司人马离去后，狗二站在门前神情复杂，脸上既有释然庆幸，还有说不出的愤怒、难过。
一起丢猫、虐猫的案子拔萝卜带出泥，宋拂月不解：“大人，这狗二可有不妥？”
桃鸢笑容微冷：“村子里的无赖，见了官差比见了亲娘还高兴，他是在等咱们来。”
“等咱们来？”
“查查他的生平。”
“是。”
“拂月，你那里打听到？”
宋拂月正要和她禀报：“村口卖菜的大娘是‘包打听’，她说狗二不是好人，和邻村做了官差的武平是拜把子兄弟，两人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东西。
“哦哦，她还说狗二此人睚眦必报，狠起来比狗还凶残，她曾亲眼见过恶犬咬了狗二裤腿，结果被狗二打死，还摘了它的脑袋。”
“大人，会不会是这狗二害了云喜，又虐猫报复云三郎？”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按着画像去找武平，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另外，云三郎提过的那位锦衣公子也要留意，找到人切勿声张。”
“是，大人。”
“把那几具猫尸带回镇偱司。”
一来一回，在外逗留多时，回到镇偱司已然夕阳西下，桃鸢一身疲惫地坐在位子，得知午饭前陆漾带着女儿来过，心思浮动。
“她走时是笑着走的，还是板着脸走的？”
女官仔细回想：“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很平静。”
平静？
桃鸢失笑。
平静那就不妙了。。
“少主，少夫人回来了！”
陆漾很快探出头，见着总算归来的妻子。
一见到桃鸢，白日忽起的烦躁不快瞬间散去，她自己也觉得稀奇，脚步加快迎上前去：“鸢姐姐你回来了，累不累？”
说着用锦帕擦拭桃鸢脖颈的汗。
体贴周到，尽心尽力。
桃鸢笑了笑，握住她细白的手腕：“你去找我了？”
“啊，对。是小羽毛想你了。”
“怎么当了侯爷，还学会撒谎了？”桃鸢倾身靠在她怀里，双手环着她腰：“阿漾，镇偱司统领我要当，陆家的少夫人我也要做。你不用把我想得多冷情高尚，我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倘若一开始我眼里没你，怎会愿意嫁给你？”
她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陆漾回抱她，忍不住也和她说真心话：“我喜欢能等我回家，我在哪，她就在哪的妻子。”
“那我肯定做不到。”
沉默半晌，她柔声慢语：“陆漾，你能不能再试试喜欢现在的我？”
夏风吹过，弥漫着燥热的余温。
“不用再试了。”
桃鸢背脊微僵，心有一刹那的慌乱。
陆漾抱着她，抱得很紧，用脸轻轻蹭她：“我想，等时间久了，我也会爱上等你回家的感觉。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第62章 也蛮刺激
“少夫人笑什么？”
桃鸢进了陆家的门，陪嫁进来的寒蝉堆雪顺应府里大部分人的喊法，慢慢也在称呼她“少夫人”，是在真正拿陆家当她们的家。
后厨，桃鸢脸上的笑渐渐扩大，浑然不觉：“我在笑吗？”
她这模样透着不寻常，寒蝉憨厚点头：“在笑，还笑得很开心。”
“这样啊。”她定神想了一会，端着做好的蜜煎樱桃出门。
“这是怎么回事？”
寒蝉问堆雪，堆雪思量片刻大致想清楚因由，欣慰道：“许是少主又说了什么暖心话。”
这点寒蝉笃信不疑，她就没见过像陆漾一样会哄人的女子，小嘴抹了蜜，偏偏旁人说话或许出于逢迎讨好，她说话，难就难得在出于本心。
认认真真，情真意切，有时候说她油嘴滑舌都是冤枉了她。
吃了少夫人亲手做的蜜煎樱桃，那小嘴入夜不定多甜。寒蝉啧啧两声，私心里为桃鸢感到庆幸，庆幸遇对了人，嫁对了门。
“阿漾。”
声音打身后传来，陆漾羞于回头，耳朵红红，恨不能捂脸。
她说了哪门子胡话啊，什么叫做“喜欢等我回家，我在哪，她就在哪的妻子”，当时凭着一腔酸涩说出来，冷静下来细想，羞得她简直无地自容。
情情爱爱是折磨人的毒，药，让人喜，让人愁，让人甘之如饴，又让人失去惯有的沉稳，剖出心来，那颗心写满了患得患失。
而她就这样把患得患失的自己呈给桃鸢看，陆漾心底呜呼一声，只觉没脸见人。
“来尝尝我做的小食。”
“你做的？”
香味飘进来，陆漾耐不住好奇回头看，便见浅蓝色的菊瓣碟内盛放通体琥珀色的樱桃果，果肉去核，蜜煎而成，很费功夫。
原来桃鸢不在是去后厨做吃食去了。
“来尝尝？”
她年少，娶了一个大八岁的女子为妻，妻子镇日不着家忙碌公事，换位思考，桃鸢也觉得不妥，只是性情是天生的，改不了。
所以她想待陆漾好一些。
两人心照不宣不提之前的谈话，桃鸢拈了一枚樱桃果子喂给她，陆漾凑过去用唇齿相接，舌尖无意触着桃鸢指尖，桃花眼随即轻弯。
她的所思所想几乎有眼可见，和她相处，根本无需担心她有心事藏着掖着，桃鸢喜欢的也是她这点，纯粹，一眼能望尽。
“好吃吗？”
“好吃。”
哪怕用了晚膳，陆漾也不害臊地直勾勾盯着她的发妻，眼里写满“还要”。
“晚间不宜多吃，好在我做的不多，咱们分着吃？”
话音刚落，陆漾拈了一枚喂到她嘴边。
桃鸢‘投桃报李’地也学着方才那下用舌尖碰她指尖。
陆漾眼中喜色更浓。
相当好哄。
“鸢姐姐。”
窗外虫鸟低鸣，夜色撩人，风吹过泛起一阵花香，花香飘入窗，内室若有若无着好闻的香味。
她眼睛纯澈，跃跃欲试：“鸢姐姐，你伸出舌尖来，我想尝尝。”
闺房夜话，情意缠绵，寻常她不似这般说话露骨，桃鸢惊讶一瞬，放下碟子允了她。
“鸢姐姐……”
她眼看动。情，桃鸢一手虚勾她的脖颈，慢慢慢慢引人后退，及至腿弯碰到床沿，陆漾五迷三道的魂魄醒了一小半，情丝如水淌出来。
一指头点在她胸口，又一眼酥掉人的骨头，陆漾软绵绵躺倒在榻，眼睛不离桃鸢。
床帐徐徐放下来。
晚风轻拂。
薄如蝉翼的帐子借着月光映出交叠的影，长发如瀑散下来，桃鸢着了冰蓝色小衣跨坐在陆漾腰腹，仅仅看她端庄清冷的容色，哪能晓得裙下旖旎风光？
陆漾的手不老实地轻抚，抚到妙处，心满意足地冲妻子笑笑。
她所要的不多，恰好这些桃鸢都能给，再则都嫁到陆家来，她也喜欢陆漾眉眼是舒展的，心坎是快活的，两个人在一起要好，否则何必大张旗鼓地在一处？
“知道我在办什么案子吗？”
她在家鲜少提起公事，如今提了，陆漾自觉与她更近一步：“不是丢猫案吗？”
“猫找到了，和两年前云喜的死状一样，都没了头。”
两年前轰动京都的无头尸案闹到最后不了了之，陆漾不了解此事，听桃鸢说了，这才恍然：“你怀疑两个案子凶手是同一人？”
“不错。”她把玩陆漾垂落胸前的发丝，弯下腰亲她小巧的鼻尖，香气萦绕，陆漾一阵心猿意马，可她还想和桃鸢多分享一番案子的事，她想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发妻白日里忙了什么。
她想知道她的所有，便是枯燥无聊的小事也乐得听。
说到一半，桃鸢反应过来，低眉看两人当下的暧。昧姿势，勾唇浅笑：“阿漾，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很煞风景么？”
陆漾想了想，按在她腰侧的手微微用力，桃鸢眸色渐深，俯身和她亲吻。
吻毕，不再吃飞醋、莫名其妙烦躁的陆少主笑眼迷人：“我想更深地了解你。”
这话从另一角度来听委实是荤话，桃鸢念她年纪小，不懂那些不纯情的弯弯绕绕，只在心底腹诽，那点子无奈勾带出来悬在眉梢，陆漾后知后觉自己大言不惭地‘耍流氓’，揽着桃鸢一个劲儿笑。
便是被钦封为一等康宁侯都没见她有此刻开怀。
她笑，桃鸢品了品实在品不出笑点在哪，却还是笑了。
她觉得陆漾很好笑，是那种看见了让人发自肺腑想笑的感染力，离她近了，似乎很容易感到快活。
“姐姐和我说案子呢，人命关天，你怎么可以想旁的？”陆漾掐着她腰，佯作流里流气的恶霸：“不准想！”
哪家的恶霸像她一样乖？
桃鸢慢条斯理：“等案子有新进展了我再来和你说。”她媚眼一抛，浑身的冷寒消去，捉了陆漾的手放在鼓鼓的小衣。
从看见这人乖乖巧巧强撑匪气的那一瞬她就想要了。
大抵是年岁到了，很自然地被枕边人吸引。
尤其陆漾是实打实白嫩嫩水灵灵的小纯情。
拉良家下水，劝妓子从良，按照桃鸢的想法，能瞧见她家小纯情不纯情的凶悍样儿，有时也蛮刺激的。
单是这份刺激，放眼天下唯有陆漾能给。
一个给，一个要，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和枕边人寻欢作乐，再正常不过，可完完全全痛痛快快地享受。
“鸢姐姐？”
握着那对白茫茫的大雪山，陆漾又道：“鸢姐姐？”
她力道刻意放重两分，桃鸢撩起眸子看她，瞳孔倒映她的影，她笑了笑：“别闹，快点……”
内室的烛火晃了一晃，窗外花苞悄然绽放。
清早，桃鸢自去镇偱司办案，陆漾抱着弄脏的东西鬼鬼祟祟丢进注了水的大水盆，呆呆地杵在那，看着看着耳根子快要烧起来。
她坐在木墩撸起袖子开始浣洗，边洗边笑，像被喜事砸中的小傻子，全然没了昨日的郁结。
只一晚，被桃鸢治得服服帖帖。
皱巴巴的床单被褥床帐是有情人情投意合的杰作。
或是初见便坦诚相见做了天底下女女最亲密的事儿，或是她们天赋异禀，无论怎样都甚是契合，昨夜气氛推到那个高度，陆漾闹得比桃鸢还欢。
先动心的人，总归是更情切。
不过想到一向冷淡自持的人也没逃过那般窘态，陆漾揉揉脸，眉眼间尽是使坏后的得意。
“少主，少主您怎么亲自动手了？”
菊霜是四婢中最小的那个，卷起袖子就要代替陆漾劳碌。
“不用不用，你去忙罢，不用管我。”
“这怎么行？”
菊霜看了眼大水盆里的物什，再看少主明显忍羞的脸，初时不解，稍后回过味来，和身后有狗追似的：“那、那奴先退下了，少主先忙。”
“……”
污了一床的单子、褥子、帐子，这在陆漾看来是极威风的事，可等她欢欢喜喜晾晒好，便见四婢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梅贞小心奉上养身的汤水：“少主，少主快喝一碗，操劳了一夜，合该……合该补补。”
陆漾也觉得该补补。
一碗汤水入肚，梅贞看她的眼神愈发古怪，她用帕子抹嘴，问：“有什么不妥吗？”
“没。”
没有不妥，陆漾放心前去书房理事。
走到一半，路过一处花圃，小丫鬟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哎呀，少夫人好厉害……少主……能不能受住……”
“真想不到，咱们少主……下面的那个……”
“……”
陆漾摸摸鼻子，慢半拍地听懂了。
临近正午，陆老夫人看乖孙抱着女儿闷闷不乐，关心道：“阿乖，你这是苦夏了，怎么蔫头耷脑的？”
“累着了。”
老夫人眼里闪过了然之色，除却了然还有一丝对嫡孙的戏谑调侃：“要适当节制。”
“我哪有不节制？”她正年轻，最是闹腾的时候，与妻子行周公之礼实乃寻常，她嘀咕一声：“菊霜这个大嘴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菊霜撞见她浣洗被褥之物，紧接着内院的小丫鬟都误会她夜里被鸢姐姐狠狠调。教了。
事实与这差不离，可她怎么觉得这么难以接受？
明明是她占了一丢丢上风。
虽说她喷得多，那难道不是因为她年轻气盛身体好？
脑海掠过桃鸢含情仰受春。潮泛滥的画面，她心尖一烫，喊了菊霜来罚了她足足两个月的月银。
她再怎么在下面，那也是在下面也能折腾人的，这些人懂什么？
罚了菊霜，封了这些人的嘴，陆漾神清气爽拎着食盒给在镇偱司办公的妻子送饭。。
“狗二曾经做过工匠？”
“不错，大人，他原本有一不错的差事，后来不知怎的差事办砸了，人也变得游手好闲。”
“他为哪家当差？”
宋拂月翻看册子看了眼：“城北，东阳侯府。”。
马车骨碌碌行驶在长街，陆漾掀起帘子：“外面在做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回少主，是东阳侯为其母亲庆贺八十大寿。”
说起东阳侯生母，曾做过已故太皇太后的手帕交，两人感情甚笃，便是李谌今日都派了太子为这家老夫人祝寿。
车夫是个话多的，见陆漾感兴趣，道：“每到余老夫人生辰，东阳侯府都得热闹一番，少主且看，外面堆着的金人、陶人便是他家的手笔。
“八个金人连在一起是‘八仙贺寿’，另外十二个陶人，则为‘十二孝子拜寿’，余老夫人偏爱金呀陶呀，东阳侯投其所好，索性摆出这阵势来哄老人家高兴。”
陆漾朝那金人陶人张望一二，按下心底的疑惑，想了想只能归于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上。百人百性，喜欢什么的都有，余老夫人也不算很奇怪。
她忙着为桃鸢送饭，收回视线：“再快点，让东阳侯府的人让开路，我赶时间。”

第63章 端一碗水
陆家的人前去与东阳侯府的大管家交涉，不多时，拥挤的街道让开一条路，马车顺利通行。
好好的日子被折了脸面，东阳侯沉着脸，京都权贵如云，可他每年摆金人、陶人为其母祝寿已经形成惯例，旁人看在母亲的份上给三分薄面，是以每逢东阳侯府老夫人寿辰，京都的这条长街都会挤挤攘攘，不允许他人通过。
寻常百姓想要穿过这条街去旁处，得乖乖绕道。
这些年为东阳侯府绕道的太多了，冷不防来了个东阳侯府也得捏着鼻子让道的权贵，人们好奇地垫着脚看，看到马车四角悬挂的金铃，和绘着陆家家徽的金旗。
陆地财神、皇后娘家、陛下亲封的一等康宁侯，泼天富贵权柄，众人恍然大悟：难怪眼高于顶好面子的东阳侯也得为之让步。
陆家这阵子风头正盛，可就在人们以为这风头盛极之时，现实总会给人一击，告诉他们：不够，还可以更盛。
“停下做什么？继续继续！”
东阳侯府门前紧接着先前的阵势敲敲打打，走开很远，坐在车厢陆漾还能听到聒噪声响，不免心疼这几日住在侯府附近的住户。
世家豪门的排场她一清二楚，热热闹闹，也不外乎是热热闹闹罢了。
值得庆贺的事庆贺一二便是了，无休无止，引以为彰显权势的手段，实在落了下乘。
不过这又和她有何干系呢？
陆漾指节叩在食盒顶端，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镇偱司到了。
马车停下来，婢子撩开车帘，请陆漾下马。
时人多以人为凳，踩着人的脊背下来仿若多高人一等，陆家没这陋习，也不惯子孙这样的毛病，陆漾拎着五层高的木质食盒轻轻松松跳下来，抬头，看到李谌御笔书写的“镇偱司”字样。
她笑了笑，笑当今真真是温善的性子，敲打那些不长眼的世家也只用“朕寻思”“真寻死”这几个谐音字。
守门的见到马车飘扬的旗帜，不等陆漾开口，笑脸将其迎进门。
桃鸢还在为案子的事沉眉思索，宋拂月一脚踩进来：“大人，侯爷来了。”
她先时蹙眉，待听到那句“侯爷”，冷俏的眉眼倏尔展开，见到这一幕的崔莹心底啧了一声，谁说她们大人冷冰冰不解风情了，对着枕边人委实春风细雨般的呵护。
此地是桃鸢办公的地方，她料到陆漾来此是为送饭，起身迎出去。
镇偱司用来待客的静室，四壁挂着当代书画大家的墨宝，一角放置香炉，清幽雅致，很是有模有样，陆漾坐在那粗略看上一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眼睛一亮。
“鸢姐姐！”
她之热情更似一团火，惊着了缀在后头前来看热闹的崔莹、宋拂月。
左右副使面面相觑，不消片刻总晓得自个杵在这碍眼，临走瞟了眼桃鸢噙在唇畔的淡笑，再去看康宁侯喜滋滋无处安放的手，脸蓦的一红，逃也似地跑出来。
出了静室走开一段路，宋拂月拍拍胸脯：“真想不到，大人和侯爷婚后如胶似漆，见面才多会，侯爷就想搂搂抱抱了。”
崔莹比她想得还多，她是见过留在桃鸢颈侧的吻痕的，知道‘表姐夫’看着文雅沉静，实则爱闹腾。
“你把她们吓着了。”
说“吓”不合适，“羞”更合适。
陆漾眉梢洋溢喜气，看静室的门关着，干脆抱桃鸢在腿上，亲手执筷喂她吃。
五层高的食盒，保温效果极佳，荤素搭配应有尽有，俱是桃鸢爱吃的。
她清晨起得早，按理说两人闹了大半晚，醒来相拥着叙叙余情是顶好的，感情升温不在话下。然桃鸢事忙，镇偱司尚有案子要办，根本没时间用来儿女情长。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这是陆漾亲口所言，看她情切地追来镇偱司，桃鸢眼睛一闭索性随了她，安安稳稳坐在她大腿。
陆漾给她的，很多都是桃鸢未曾体验过的，诸如未婚先孕，诸如连着两晚胡闹、被人抱在腿上喂食。
她好歹大了陆少主八岁，念头轻转，眉眼便带了嗔意。
“姐姐纵容我一次又有何妨？”
尾音上扬，轻轻软软的，桃鸢再撩眸嗔看她，陆漾笑得纯真。
一年多的婚后生活她大抵猜到鸢姐姐的喜好，若是猜得不错，她应该喜欢床下纯纯粹粹像白日梦一样美好的女郎，至于到了床榻，她偏爱时而纯情，时而野的枕边人。
这点纵是陆漾来说，都得夸桃鸢一句会享受。
她眼里漫着星火，丝丝缕缕不动声色烧着统领大人的心。
“别闹了。”
桃鸢率先移开眼，专心进食。
“我哪有闹？”陆漾谈吐风雅：“我只是看了姐姐几眼。”
桃鸢不是一般女子，论**，不会害羞的人才能笑到最后，喉咙不紧不慢地吞咽，她神色认真，带着些许打趣直视陆少主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你竟不知情人间眉来眼去是要出事的？”
陆漾静默一霎，低头亲她眉心：“现在知道了。”
“……”
桃鸢眸色深沉，张开口，等着陆漾喂。
堂堂的陆家少主，大周一等康宁侯，论财势和品级，桃鸢断不是她的对手，可论起在情场上的如鱼得水，陆漾还差了点火候，心甘情愿做这伺候人的活计，看桃鸢吃饭，她自个也饿了。
肚子咕咕响。
“你来时没有吃么？”
“吃了。”
吃了，看见你，又饿了。
她有时像禁欲的小乖乖，有时又和色中饿鬼似的，独爱桃鸢的身心，恨不能与她抵死缠绵。
她在情爱上面真诚坦率，桃鸢想了想，叼了一颗圆滚滚的四喜丸子喂给她吃。
两人合吃一颗丸子，一人咬一半，唇碰一碰，眼神再黏糊着点，情意脉脉，藕断丝连。
陆漾爱极了这氛围，还想要。
“自己拿双筷子吃。”
“再喂一个？”
她在生意场谈价还价是常态，哪知到了这情场也分外缠人，桃鸢不是不愿给，是想看她求一求，磨一磨，好满足心坎那点不为人道的小趣味。
若以浪漫的意象来形容此刻的温馨甜蜜，必定是要有桃花的。
桃树伸出斜斜的枝条，枝条生出漫天的粉艳，一树两树，一朵两朵，花开遮天蔽日，浩浩荡荡的曼丽浓情。
饭吃到一半，桃鸢身子软下去，衣襟被解开一半，梅尖被重重吮吸一口，她眸子睁开，慢悠悠望进对方桃花缤纷的眼。
一只手挡在陆漾胸前。
她迷乱的心神醒过来，见着桃鸢妖妖娆娆，冷冽**的情态，心魂飘忽，再接着靴子被人踩了一脚。
陆少主嗷呜一声，为发火的发妻穿好衣服，讨饶地亲亲她下唇：“我错了，我不该在这里放肆。”
她认错快，认错态度良好，桃鸢没法和她计较，抬起那只脚暂且放过，继续填饱肚子。
这回陆漾不敢恃色行凶了，安安分分喂食。
吃饱了，盘桓桃鸢心尖的那点羞恼便散了。
浓情蜜意的妻妻二人漫无目的窝在一处打发时间，从祖母、女儿，说到来时路上遇见的东阳侯府摆在长街的金人、陶人。
“姐姐是没见着，八个金人，十二陶人，一些丑东西罢了，也值得年年摆在外面丢人现眼，整条街快被他家占了，还不准其他人通行。这还是在天子脚下，若是在凤城，看我不寒碜寒碜他。”
她有的是钱，财大气粗，非那等仗着陆地财神之名欺行霸市之人，桃鸢喜欢她好打不平的劲儿，摸摸她的脑袋，若有所思。
看她心思渐渐不在闲聊上，陆漾狠狠抱她一下，松开手，拎着食盒告退。
她走了快有小半刻钟，桃鸢整敛仪容，迈出静室。
“阿莹、阿月，随本官贺一贺余老夫人寿辰。”
“是！”
桃鸢再度陷入沉思：她倒是要看看那些金人、陶人是怎么个章程。。
又是这条街，又是拦路的金人、陶人，又要借路。
陆家的金色旗帜飞扬，马儿不耐烦发出长长的响鼻，东阳侯府的大管家脸色不好看，忙去回禀东阳侯，适逢东阳侯与其母招待太子殿下。
“请康宁侯绕道走，借了一次就罢了，若她今日来回数趟，本侯回回都要为她让路？”
同为侯爷，还是东阳侯府喜庆的吉日，东阳侯很不满陆漾来此找茬，当着太子殿下和诸宾客的面，若他不摆出态度来，没准外人还以为他怕了陆家！
他这人强要面子，余老夫人深知陆家难惹，有心作罢，轻扯长子衣袖：“若不然还是算了罢。”
“算了？不能算！娘，您八十大寿，咱们府哪年不是如此？怎遇见她就要让路？您是已故太皇太后亲口承认的好姐妹，陛下都给您三分薄面，太子亲至，哪能容她扫了咱们府上的颜面？”
借道一事，让一次是给你面子，让两次就是你陆家不给东阳侯府尊面。
同在帝京，同为人臣，今日一让再让，他朝他怎么面对那些同僚？人们明面不说，私下定会议论东阳侯府怕了陆家！怕了皇后娘娘！
“是啊祖母，您的大喜日子，她一而再，也太失礼了。”
说话的是东阳侯世子。。
被猛虎撕咬下一块血肉的男人躺在临时搭建的担架，同伴急不可耐，忙不迭和陆漾磕头下跪。
陆漾从马车下来，眉宇染了焦急：“怎么回事，人快死了，急着去看大夫，你们堵在这做甚，快把路让开！”
“侯爷，我们……”
他们是东阳侯府请来的仪仗队伍，为的是为老夫人贺寿，老夫人喜欢热闹，喜欢各样的乐器声响，于是门前排了很长的队，乌压压的全是人。
又因余老夫人一把年纪，信佛，来为她祝寿的仪仗队每人所占的方位都是请大师算过的，运转的好，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
之前陆漾借道，他们人还没占满，严格意义来说阵法未成，此时人满阵成，人堆在那，使得道路堵塞，没侯府的命令，他们不敢轻易挪开，
否则余老夫人寿数有个好歹，他们担不起责。
不光他们，摆在外面的金人、陶人亦是如此，是为增寿之法，莫说挪动，寻常人碰一下都要被剁了手指。
“不能让，不能让……”
“真是荒唐。”
陆漾只看见眼前这人快死了，血肉模糊，她心下不忍，垂眸怒火翻涌：“来人！清道！”
“太子殿下在此，谁敢放肆！”
东阳侯世子率众而出，他先声夺人，借李信威势喝停欲动手之人。
而后东阳侯恭请太子走到人前。
李信眉头皱着，烦不胜烦，他只是听从父皇命令来此为余老夫人祝寿，只是走一走过场，却被推出来当挡箭牌，他厌恶东阳侯狐假虎威，抬眼望去，看清阳光下锦衣乌发的陆少主。
确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妙人。
碍于父皇不止一次嘱咐他要交好陆漾，他卖陆漾一个颜面，转身道：“侯爷，让开罢。”
“殿下——”
“此人若因救治不及不慎死在你侯府门口，东阳侯可心安？”
陆漾扬声问道。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像今天这样的事每年都有发生。不是没人因此枉死，是知道的人皆不敢言。
“爹爹，不能让。”
“让开罢，何必为我一个老婆子枉造杀孽？”
东阳侯犹豫不决。
府上延续至今，皆凭老娘为全府挣得几分尊荣，他想尽法子延请大师，好不容易定下这增寿之法，一朝废去，这、这要他如何下得了手？
“好一个东阳侯，殿下的命令的都不听？”陆漾声音方落，太子李信面色微变。
陆漾沉眉：“什么妖妖孽孽魑魅魍魉也敢在本少主面前丢人现眼？清道！救人要紧！”
“是！”
陆家的人蜂拥而动。
“不能动，不能动……”侯府长子嫡孙在那大喊。
只是没人听他的。
不仅陆家的人清道，周遭百姓也大着胆子参与进来，三两人抬一尊金人、陶人，忙得热火朝天。
道路清出来，躺在担架上的男人朝陆漾看了眼，被同伴火速带往就近医馆。
人刚走开，便听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金人坠地。
掉出一具无头干尸。
人群哗然！
躺在担架不断流血的狗二苍白着脸听着乱起来的动静，诡异一笑。
“干、干尸！是一具干尸啊！”
“金人里怎么藏有干尸，还没有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头干尸？
陆漾上前一步。
为老夫人祝寿祈福的金人里掉出一具无头干尸，东阳侯府一干人容色惊变。
东阳侯怒瞪嫡长子，被他瞪着的锦衣男人连连摆手：“爹爹，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太子李信生在富贵窝，生来被立为储君，哪见过这等骇人景象，容不得东阳侯与他细细分辨，挥袖而走，走到墙角余光瞥见没有头的干尸，扶墙呕吐不止。
“无头干尸……”陆漾蹲下身子瞧得明明白白：“可是姐姐正在调查的那桩案子？”
“别这晦气东西搬开！”
东阳侯下令。
陆漾直起身：“谁都不能动。”
“康宁侯，你欺人太甚！”
若非她执意清道，哪来的这祸事？
好好的寿辰闹得乌烟瘴气，他死瞪着陆漾，陆漾不怕他瞪，掸掸袖子，桃花眼陡然现出一道寒芒：“本侯说了，谁都不准动！”
一言镇住前来搬尸的侯府护卫。
“统领大人到——”
宋拂月一嗓子喊出来，场面又是一静。
桃鸢身着正四品官袍与躺在担架的狗二仓促间视线相碰，她一手按剑，疾步而来：“涉案人员，统统带回镇偱司。”
“你——”
收到陆漾凌厉的视线，东阳侯忍气吞声：“桃统领，今日是本侯母亲大寿，这样，不妥罢？”
“晚辈拜见老夫人。”她俯身同余老夫人见礼。
看她还算识相，东阳侯露出讥诮的表情。
须臾，对上东阳侯的眼睛，桃鸢解下配剑，双手高举天子剑，朝皇城颔首，转身不留情面：“带回去！”
她看着一副归家架势的陆漾，声色稍缓：“你也跟本官回去。”
“……”
陆漾张张嘴，“哦”了一声。
连同搬运金人的、主张清道的、操办这场寿辰的，便是受伤流血的狗二都协同为他治伤的大夫一同进了镇偱司大门。
经过仵作细致查验，基本断定这具无头干尸正是两年前惨死的受害者云喜。
云三郎闻讯马不停蹄赶到府衙：“我妹妹的尸身找到了？”
“云公子，还请您稍安勿躁。”
“妹妹，妹妹，你死得好惨啊……”
未见到人，云三郎哭得不能自已。
崔莹没见过比女人还能哭的男人，稀奇地看了会，看他不哭了，这才领人到停尸房。
“妹妹，妹妹啊！”
死了两年的人，尸体都成为干尸，旁人见着都忍不住作呕，云三郎不嫌弃地扑在床边，声泪俱下：“究竟是谁如此狠心害了你，是你的魂魄不安，终于要来为自己伸冤了吗？妹妹……”
“云三郎。”
“大人……”
“如今尸身已现，本官要正式重审此案。”
“谢大人，谢大人！”他不住地朝桃鸢叩首，桃鸢看他脸上悲色不似作伪，心底飘起一点狐疑。
天气燥热，蝉鸣喧嚣，宋拂月问道：“大人怀疑云三郎？”
桃鸢慢慢踱步，往审讯室走：“每个人身上都有疑点，云三郎入府衙不曾验看便扑向干尸，像是一早知道那人是云喜，尤其他脸上痛色为真，悲痛之下还有深深的愧疚。
“他与云喜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妹妹死了，尸身被盗，忽然有一天尸体自己跳了出来，以正常人的接受能力，不会这么快接受，起码要迟疑一二。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总有一些你我不知的相认细节，可他看都没看，泪先淌下来，哭不是假哭，正因哭得太真了，才让我觉得怪。
“再说狗二，狗二出现的时机太巧，因他受伤急着救治才会碰上阿漾，阿漾为人嫉恶如仇，不惧权贵，今日换了其他人，极大可能不会冒着得罪东阳侯府的风险为他开道，不开道还好，开了道，金人碎地，无头干尸掉出来。
“且他拇指残缺，曾在东阳侯府做工匠……
“余老夫人喜欢金人、陶人，东阳侯投其所好讨她欢心，侯府这几年隐有没落之势，一家子威荣全系在余老夫人一人身上，有她在，侯府和平安王府的婚事才有转机。
“所以东阳侯大费周章地请来大师做法结阵，那金人、陶人就是结阵的器具，寻常动不得，碰一下就要砍掉手指。
“狗二的大拇指应是这样断的。”
闭上眼，桃鸢脑海浮现狗二在东阳侯府做泥塑匠的经历，或因好奇，或因其他因由触碰金人被人撞见，这才丢了一根手指，被侯府扫地出门，没了差事。
“再说东阳侯，东阳侯为求满门尊荣，连金人、陶人为老夫人续命的法子都肯信，未尝不会以无头尸身作为开启阵法的引子。世家为求长久的荣耀无所不用其极，即便杀人盗尸也不出奇。”
“那……那咱们先审谁？”
“带云三郎去见东阳侯世子。”
宋拂月大为不解，顺从地去带人。
一间石室，东阳侯世子泰然自若地坐在桌边。
石门开启，云三郎初时没看清他的脸，待适应室内光线，他蓦然一骇：“是你？我记得你，你是两年前在破庙和武平密探的男人，我问你，武平去哪了？是不是你和他联起手来害了我妹妹？是不是！是不是你——”
“放开！你这个疯子！”男人一把甩开他。
“是你，就是你，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是你，是你和武平害了我妹妹，大人，是他，就是他，他是杀人凶手！”
“荒谬！”东阳侯世子急忙道：“统领大人，本世子没有杀人，我根本不认识他，这是哪来的疯子？”
他整理被云三郎揪皱的领口，很不耐烦。
“把云三郎带下去。”
“是，大人。”
“大人，大人，你要为我妹妹伸冤做主啊，她是枉死的，她死得太惨了……”
呼求声渐渐远去，石室冷清，桃鸢坐在石凳不说一句话地打量气冲冲的东阳侯世子。
她眉眼平静，容颜绝美，男人却生不出绮念，不敢肆意妄为，谨慎小心地觑着她。
“世子当年为何要去新水村破庙？与武平又在密谈何事？”
“我没有去过新水村，是他污蔑我！”
“你想好了，没有去过新水村？”
“没有。”
“听也没听过？”
“没听过。”
桃鸢回眸：“给世子端碗水来。”
东阳侯世子松了口气：“统领大人，我是冤枉的，我好好的侯府世子怎会去籍籍无名的小村子？你趁早放了我，当是一场误会。”
“水来了！”
崔莹将一碗水放在石桌：“世子，请喝水。”
“不，我不渴。”
“莫非世子以为本官会害你？本官只是看你渴了，给你一碗水喝。”桃鸢正气凛然，八风不动，双目紧盯着眼前人。
镇偱司统领剑斩薛四郎一事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与薛四郎沾亲带故，算得上酒肉朋友，面前的女子别看美得不惹尘俗，实则心狠手辣，不过一碗水而已，他断定桃鸢不敢在水里下毒。
只是一碗水而已。
他沉下心来，手捧碗沿，瞧那水微微犯浑，便以为是从井里打捞上的。
“世子，请喝。”
“多谢统领大人。”
他心发狠，为表坦荡，仰起头来径直干了这碗水。
看他喝了，桃鸢玩味一笑：“对了，适才忘记提醒世子，这是从新水村‘沉塘’打捞来的水……”
“……呕！”
东阳侯世子一拳砸在胸口，愣是砸得自己吐出一口水，之后实在吐不出来，他急得用手指抠。
“新水村的‘沉塘’乃旧时溺死身有残缺幼儿的死地，以人身做肥料，是以水面开出的莲花极美，大周初立，规定不准溺死幼童，但这地还是保留了下来。”
“呕！呕！！”
桃鸢闭了眼，再睁开，眼中厉色昭昭：“世子，你还说没有去过新水村？不知新水村，你此时又在做甚！”

第64章 无法原谅
“你……呕！你、你算计本世子？”
“是不是算计，都证明世子心中有鬼。本官也想问你，堂堂东阳府承爵世子，何以去到名不经传的小村落，你去那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所为何事？”
朱明呕得胆汁吐出来，脸色青白，他慢慢站起身，摸出帕子擦拭嘴角，缓了片刻人也冷静下来，冲桃鸢笑笑：“本世子近日肠胃不好，一紧张浑身不舒坦，就想吐，大人说的‘沉塘’我闻所未闻，新水村的确没去过，大人也说了，我乃东阳侯府承爵世子，脑子抽了才会去那等小地方。误会，大人，这都是误会。”
料到他不会痛快承认，桃鸢神色漠然：“世子脑子确实不清醒，那就再冷静冷静罢。”
她转身就走。
朱明看着墙角吐出来的秽物，连忙跟上：“大人，大人，你不能这样，我是东阳侯世子，你没职权关我在这！”
“谁说本官没有？镇偱司上察百官，下恤民情，有人指认你是杀人凶手，为更多人的安危着想，世子，您先在此屈就一阵。”
脚步声干脆利落地走远。
“大人！桃大人！”
任他喊破了嗓子，桃鸢也没回头看一眼。
崔莹端着大半碗水颤悠悠地跟在桃鸢身侧：“大、大人，这水明明是下官往——”
“诈他的。”
新水村确实有一座‘沉塘’，那些都非胡言，只是水是崔莹亲自出门舀来的，和‘沉塘’半点干系都无。
“我就说嘛，大人，这朱明很有问题啊，大人只是提了提新水村‘沉塘’，看把他呕得，他分明去过新水村，不仅去过，对当地习俗还很有一番了解，这人不说实话，摆明和云喜的案子有关。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
“去见东阳侯。”
靠近拐角最近的一间石室，身穿锦衣的东阳侯眉眼生怒，被他训斥的守卫脸色发白，离近了听见他毫不客气的骂声，这骂声崔莹听了都刺得慌，遑论守在门外正面受他怒火的人？
桃鸢一手拍在女卫肩膀，作安抚状，女卫躬身见礼，喊了声“统领大人”，里头骂声戛然而止。
“侯爷何必大动肝火，金人内掉出无头干尸，这是谁都不想发生的事，可事情既已发生，查个水落石出还东阳侯府清白才是正理，否则，您就是拆了我的镇偱司，骂得我手下狗血淋头也无济于事。”桃鸢踱步进去，直视东阳侯的眼：“您说是吗？侯爷。”
他是侯爷，桃鸢所嫁之人也是侯爷，论品级，陆漾这个一等侯还在朱炫之上。
东阳侯朱炫，平生爱的是美人，好的是面子，谁伤他的颜面，他取谁项上人头。可惜这非早年间朱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了。
“哼！统领大人做事好干净利索，这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本侯母亲八十大寿，谁会想不开弄一死人封在金人内？岂不晦气！”
他拂袖背对桃鸢，气哼哼地坐在石凳。
“仵作查验过，云喜尸身被封金人将近两年，也就是说，云三郎埋葬妹妹后，尸身被盗，被人有意转移，侯爷，你说为何有人要和侯府过不去？”
“你也无需和本侯拐弯抹角，不是我朱家做的，你想破案，去找其他人罢！”桃鸢定下心来看他，笑意不达眼底：“负责铸造金人一事的，可是府上世子？”
“确是明儿。”
“令公子可与人结怨？”
朱炫喃喃道：“结怨？明儿性子向来好，若无人招惹他，他是不屑于招惹旁人的。”
“侯爷认识狗二吗？”
“那是谁？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本侯哪里得知？”
桃鸢这次是真的笑了：“给侯爷倒杯茶，莫要渴着了。”
茶是外面几文钱一碗的粗茶，东阳侯喝了一口，紧接着吐出来：“难以下咽！”
崔莹嘴角一抽，心道：大人对你算是客气的了，你那儿子，估计这会肠胃还抽缩呢。
他不领情，桃鸢更不需要他领情，皮笑肉不笑：“镇偱司的茶就是百姓惯喝的茶，侯爷喝不过是常理，本官先去看其他人，您请自便。”
身后是东阳侯不满的大喊声，崔莹低声道：“这东阳侯，不知哪来的气焰，朱家都要没落了，全靠余老夫人一人撑着，还不肯屈就呢。”
“人要脸，树要皮。”
崔莹一笑：“那这东阳侯府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在树身裹一层厚棉被，以为腿有多粗呢。”
余老夫人还有多长寿数？老夫人一倒，放眼京都，谁还稀罕给东阳侯一家薄面？
就冲东阳侯这张嘴，他家也该尝尝西北风的滋味了。
又一道门打开。
侯府大管家六神无主地候在角落，低着头在原地走来走去，听到脚步声，他急忙仰起头，看见走进来的桃鸢等人，下意识缩了缩瞳孔。
早听闻镇偱司对百姓客气，对权贵没甚好脸色，大管家软着腿迎上去，俯身叩拜：“草民见过大人，见过副使。”
“起来。”
“我且问你，铸造金人一事，可是由朱明全权负责？对此事你了解多少？”
大管家不敢轻慢：“是，为老夫人铸金人、陶人是满有荣光的大喜事，府里几位公子抢着包揽，最后差事落到世子手上，世子也的确尽职尽责，规定了金人不准外人妄动，就谨守规矩，闲杂人等凑近了都得挨骂。草民身为府上的管家，有幸参与到这事来，主要是管理下人、工匠，看有没有人偷懒。”
“那你认不认识狗二？”
“狗二？”他敲敲脑壳，想要敲醒以前的记忆：“不瞒大人，这批金人是在两年前开工，耗时半年，大人说的狗二草民依稀有印象，他是泥塑匠，被人推荐入府，草民看他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又见他手艺活不赖，调他帮忙去弄陶人，但他不老实，乱摸了一尊刚刚做好的金人，恰好被逮到，事情闹到世子那儿，世子勃然大怒，命人剁去他一根手指，然后赶出府……”
“关于狗二你还知道些什么？”
“也没旁的了，草民要管的人太多，若非世子命人剁了他的手指，快两年了，草民哪还记得请？”
这话和桃鸢之前的猜测刚好对应，崔莹眼里闪烁崇拜的光。
“大人，草民何时才能出去？草民没有害人，那无头尸身和草民一点关系都没有……”
“本官知道。”
桃鸢侧过身来面对他：“最迟明日会放你归家，今晚，就委屈你住在这了。”她态度温和，不似传言里的冷漠无情，大管家受宠若惊：“不、不委屈，能出去就好，能出去就好……”
“你先休息罢。”
“多谢、多谢大人。”
大管家看她要走，迟疑一瞬，最后急忙开口：“大人！”
桃鸢转身。
“草民还有一事没说，不知对破案有没有帮助……”
他神情局促，慢慢在桃鸢平静的眸光中安定下来：“草民也是才想到的，狗二，对，就是他，他原本是泥塑匠，后来帮着做陶人，在此之前他塞给草民一两银子，草民见钱眼开，特意‘提拔’了他，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害得他没了一根手指。”
“狗二做泥塑匠一月工钱是多少？”
“三、三百文。”
“那帮忙做金人、陶人，工钱又多少？”
“金人的工钱是一月一两银，陶人的话，一月八百文。”
“他是为财去的吗？”
这话问住了大管家，他挠挠头，很是犯难：“应该……是罢，他干活很用心，技术也好，要不是擅动为老夫人祝寿的金人，也不会……”。
“狗二怎样了？”
“失血过多，人昏迷过去，大夫正为他医治。”
崔莹问道：“大人，在下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要说是朱明害人，他为何害人，云喜和他有何往来？还有那狗二，好巧不巧被老虎咬伤，又好巧不巧地赶上东阳侯摆出金人为余老夫人祝寿……”
“如果说不是巧合呢？”
“不是巧合？”
桃鸢看了眼天色：“不会是巧合。
“新水村距离京都不远不近，跟在狗二身边的同伴说他上山打猎，一不留神招惹一只饿狠了的老虎，被老虎咬伤，九死一生。千难万险捡回一条命的人，哪还有心思看戏？”
“看戏？”。
“狗大哥，狗大哥你醒了，你可算是醒了！”
睁开眼，入目是陈设简单的房间，狗二笑了笑：“我还活着？”
“活着，活得好好的呢！”
“多亏你们来得及时，要不然，我就要命丧虎口了。”
“狗大哥你千万别那样说，是小弟来晚了，我若是早来一会儿，哪容得那恶虎伤人？”
他们是新水村有名的地痞，平素游手好闲，擅长制造一些迷药，没吃喝了就去山里捕猎，算是半个猎户，打来的猎物匀分卖钱，以此度日。
狗二义气，回回猎物迷倒的最多，拿的银钱最少，因他讲义气，其他人便拜他为大哥，为他马首是瞻。
这次是狗二和其他人约好了时辰狩猎，岂料碰到畜生扑人。
幸运的是没交代在那。
“大哥，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喊大夫。”
那人走了几步折回来提醒道：“对了大哥，咱们现在身在镇偱司的客房，稍后统领大人有话问你。”
“好，我知道了。”
关门声响起，狗二躺在那，不声不响地咧开嘴笑。
没死。
好戏要开锣了。。
“大人，那只虎带来了。”饿得瘦不拉几的老虎吸入过量的迷药，腹部中了一刀，奄奄一息。
这正是新水村山上与狗二搏命的那只虎，血濡湿它的皮毛，桃鸢细细看过，起身：“带下去为它治伤罢。”
“是！”
“狗二醒了？”
“醒了，大人。”
桃鸢拍拍袖子：“走，跟我去见见这位虎口逃生的‘大英雄。’”。
“大英雄不敢当，不过是贱命一条，阎王爷不收。”
这次再见，狗二的气质多多少少发生一些变化，从初时的溜须拍马，到当下的光明坦荡，他苍白着脸，心情看起来很好。
“你很开心？”
“大难不死，换了谁都会开心。”
桃鸢轻叹：“想不到云喜的尸身藏在为余老夫人贺寿的金人内，到底是谁盗走她的尸体？”
“那大人要好好问问东阳侯府的人了。”
“你要见一见云喜吗？”
“大人别说笑了。”狗二气息衰弱：“我一个伤患，好不容易活下来，就别去干尸那里凑了，不吉利。”
“云三郎说你爱慕云喜。”
他嗤笑：“再深的爱慕也被她的好哥哥弄没了，有一个爱妹如痴的哥哥，云喜嫁不出去才正常。”
“你怀恨在心？”
“我是不服！”他猛地一提气，裹好的伤口差点再次崩裂。
大夫瞅着统领大人，欲言又止。
桃鸢了然：“你好好休息。”
门轻声关闭，大夫长吁短叹地为狗二裹伤，嘴里碎碎念，狗二和他道声谢，眼神蓦的幽深，咬着牙，咬了好半晌，这才缓缓松开。
他垂下眼帘，目色里藏着深深的懊悔和痛苦。
“查出什么了？”
停尸房，仵作抱拳：“大人，云喜的致命伤在这里，一剑穿胸，且死前遭受极残忍的虐待。”
他依次指着干尸布有裂纹的腿骨和胸腔位置：“初步断定，是谋杀。”
云三郎的泪唰地淌下来：“妹妹，妹妹……”
“再去查查为余老夫人续命结阵的是哪位大师，把人带过来。”
宋拂月领命。
桃鸢看着跪地痛哭的云三郎，轻声问道：“你很自责？”
“是我，是我没保护好她，喜儿长得美，偷偷喜欢她的人不少，早知、早知会招来东阳侯世子那样的豺狼，我不如就把她嫁出去，嫁给谁也好，只要她好好活着……”
“嫁给狗二也好？”
云三郎一默，哭着没应声。
桃鸢若有所悟。
安慰人的话她不方便说，看向崔莹，崔莹摆摆手，一副不知说何是好的架势。
一个大男人，哭得如丧考妣，要女人来帮忙止泪，她未来的夫婿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哪肯去哄云三郎？
哭了好一阵子没人劝慰，云三郎擦干眼泪，他的悲痛不假，他的懊悔也是真，若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断不会固执己见，定会早早安排好她的婚事，免得招来祸事。
然而一切都迟了。
他眼里泄出一丝刻骨的恨意，偏巧被扭过头的桃鸢看得一清二楚。
这案子从云喜尸身掉出来，进行到这一步已过去两个时辰。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停在窗前。
为余老夫人续命结阵的大师乃金光寺的圆映和尚，不仅镇偱司的人马去查，桃鸢初次启用陆家专属情报机构去查，查到这圆映和尚是十三年前犯了人命遁入空门避祸的不三道人。
金光寺距离京都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等到夕阳西下，宋拂月带着身披袈裟的大师进门。
圆映念了声佛号：“贫僧见过桃统领。”
“大师，本官有一事不明。”
“统领请说。”
“金人陶人结阵，真能续命？”
她问得认真，圆映手捻佛珠笑起来：“活人命数乃天定。”
他回得诚恳，桃鸢高看他一眼。
大周信奉不周山道统，道学兴盛，佛学衰微，难得权贵里余老夫人信佛，家人为她延寿祈福，几近痴迷。
“不三道人，你来告诉本官，你除了为东阳侯府出谋划策弄出八金人、十二陶人，还说了什么？”
她直接道破圆映和尚此生最大的隐秘，圆映修了十几年的佛，此刻双目竟锐利如刀，他脚步挪动，不等来到桃鸢三寸之地，身后负剑的玄衣人抬起头。
陆家花重金培养的绝顶高手。
玄衣人只是抬了抬眼，圆映和尚收回抬起的右腿，慢腾腾地想起这位不仅是皇帝陛下钦定的镇偱司统领，还是财可通神陆家的少夫人。
权衡一二，得罪不起陆家，打不过负剑之人，圆映收敛锋芒，慈眉善目：“大人知贫僧底细，也该知如今和尚不好做。”
不周山愈昌隆，天下佛门被挤兑地没立锥之地，他在向桃鸢求饶，桃鸢无动于衷。
“邪法当灭，你为钱财名声铤而走险，就该想到有朝一日遭到反噬。”
圆映一叹再叹，自广袖摸出一封册子：“贫僧当年话不多，诓骗侯爷铸金人、陶人不过是想多赚些钱财度日，但已洗心革面，害人之心真不敢有。要说不当说的话，确有半句。”
“是何话？”
“侯爷问贫僧：增寿三五年的法子已有，可有增十年二十年的？”圆映笑容讥讽：“贫僧道他贪心过重入了迷障，有心敷衍，他执意相问，贫僧只好回，有，但要以十六处子头骨为祭，结阴阵。”
“剩下半句呢？”
“夺人气运反哺己身，再以三位嫡亲血脉心头血为引，满五载，成则，为活死人，再享十载寿数。”
崔莹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害人吗？”
桃鸢彻底冷脸：“好一个增寿之法，分明是招鬼之术！”
圆映苦笑：“来前听说京都出现无头干尸时贫僧就有所猜测，”他闭上眼：“贫僧无意害人，却还是枉造杀孽了……”
“大师不觉得悔之晚矣么？”
回答她的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来人！”
“大人！”
她按捺下火气，问圆映：“若行此法，祭坛设在哪里最为妥当？”
“祠堂下方，以祖宗香火，震四方煞气。”
桃鸢忽然笑了：“大师，您这是修的哪门子佛？满口邪祟。”
顺道给了圆映心头一击，她带人走出去。
圆映身形不稳，想追上前，被桃鸢留下的几位武林高手包围。
云喜死时年十六，而圆映当年之语语焉不详，是十六岁的处子，还是十六名处子……谁知道东阳侯府会做成哪般？
“你们统领呢？本侯要见你们统领！”
“省省罢，大人忙着办案，没空见你。”那女差努努嘴：“喏，同样是侯爷，人家康宁侯安安静静在里面喝茶呢，你别吵到她。”
这京都有谁不知康宁侯是镇偱司统领的枕边人，东阳侯气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气她拿陆漾挤兑排揎，狠狠拂袖！
却说东阳侯府，余老夫人坐镇家中。
桃鸢不请自来：“老夫人，得罪了。”
朱家的祠堂被翻了个底朝天，余老夫人气得厥过去，晕倒前指着桃鸢鼻子骂她行事荒诞。
“大人，祭坛找着了！”
荒诞？
桃鸢迈开步子。
有你朱家荒诞么？
阴沉沉的地下室，摆着四四方方的祭坛，祭坛之上陈列十六颗人头，新的、旧的，头骨之上钉有三寸长铁钉，长明灯摆在两侧燃起，烧得是尸油，拜的是邪鬼。
两道牌位放在中间，头一个写着余老夫人的生辰八字，后一个，刻的是大周天子的名讳。
李谌！
李谌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陛下又魇着了？”
皇后娘娘身披凤袍，步调闲适地踩
在地毯，捏着帕子为他擦沁出的冷汗：“无碍的，只是梦罢了。”
一觉醒来，李谌头疼脑胀，然他为帝勤勉，不顾尽欢的拦阻勉强下床，他不愿在皇后面前示弱，张口岔开话题，说到余老夫人八十大寿的事。
“金人里滚出一具干尸，太子呕得不成样，也不知案子办得如何了？”
“这好说。”尽欢盈盈笑道：“请大监来一趟就知道了。”。
“好大的胆子。”
桃鸢气息沉沉，宋拂月早被这阵仗吓傻，好一会脑筋才晓得转，是啊，普天下论气运，谁的气运能大过当今陛下？
用发丝绑着的袖珍稻草人忽然坠落下去，骇了人们一跳。
“大人，这……”
“禀告陛下，由陛下定夺。”
这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谋杀案了，其中牵扯到的，更多是东阳侯府与皇室的恩怨。
东阳侯祖上对开国皇帝有护驾之恩，是以李谌顾念朱家的忠心，又因余老夫人乃已故太皇太后的手帕交，几番往来，李氏给朱家颜面。
在朱家祠堂底下查出一座诡异的祭坛，云喜以及十五名受害的女子死于谁手不言而喻。
家里藏着害人性命窃取帝王气运的祭坛，至于老夫人知不知……
这就看陛下如何看待了。
一出金人藏尸案，挖出萝卜带出泥，带出数宗命案和朱家忤逆的罪证，消息传进皇宫，李谌勃然大怒，气急攻心好险没晕过去。
败露了。
东阳侯府一家连同过寿的余老夫人，当晚被关入镇偱司地牢。
大牢门口，云三郎死命拽着朱明衣领，目眦欲裂：“你还我妹妹命来，你还我妹妹命来！”“拉开他。”
宋拂月上前将人拽走。
窃取皇运乃诛九族的大罪，连夜桃鸢审理案子，始知祭坛上另外十五个人头出自朱家家婢，为求十年富贵，徒增杀孽，视人命为草芥，朱家父子罪不容恕。
李谌御笔朱批：夷三族，斩立决。
圆映和尚以邪法谋财利，被判三十年幽禁，即日起押往不周山附近的惩戒岛，以余生赎罪。
镇偱司初立，一斩薛四郎，二灭东阳侯满门，谁能想到只是一起丢猫案，牵扯出皇运这般大事？
阳光刺眼，断头台上，朱家上至老夫人，下至十六岁的朱小公子，引颈就戮。
午时三刻一到，鲜血四溅，百姓叫好。
云三郎牵着一只大狗，狗见了朱明掉落的人头叼起来便跑。
受伤的狗二大笑着流眼泪。
陆漾在镇偱司的石室住了一夜，精神气饱满，瞧着丝毫没受到影响，她牵着桃鸢的手，问：“那掳猫、虐杀猫的又是谁呢？”
“是狗二。”
“为何是狗二？”
桃鸢看她一眼，轻轻柔柔地捏她指尖：“因为云三郎心软，下不去手。”
这是一场两人针对东阳侯府的复仇。
从云喜死后官府拒不受理开始，云三郎夜梦狸猫，自此爱猫如命，狗二夜盗云喜尸身，以工匠身份潜入侯府，将尸身暗藏金人之中。
猫是引子，引的是不嫌事小，不怕事大的官。
试想一下，丢猫的案子都肯受理，遑论人命案呢？
这其中布置精巧，环环相扣，远的不说，就说狗二以身犯险被饿得皮包骨的老虎咬伤，为的是昨日朱家门前金人破碎，无头尸出。
狗二很穷，约莫大半的钱财都用在雇人‘手抖’摔碎金人的那一霎。
“那武平呢？”
“我查过新水村附近的几个村子，没有叫做‘武平’的，障眼法罢了，用来分散他二人对朱明的敌对。”
陆漾还有好多想问的，只是看桃鸢眉梢泛起倦色，她问了最后一句：“为何他们笃定是朱明害人？”
血腥气散在风中，又被长风吹远，桃鸢勾着她的小拇指，容色莫辨：“自然是因为有人看见了。”
她看向跪下来流泪的男人，好似看到破庙那日朱明人多势众残害无辜少女，而狗二，藏在角落，一双眼睛如狼一样盯着，死死咬着牙，因为畏惧，不敢发声。
“做戏而已，他为何要那样狠？断了手指，还要再折一只腿。我想，他永远都原谅不了他自己。”

第65章 不做山风
金人藏尸案，案发到案破仅仅一日而已。
东阳侯一门为保富贵长荣，以邪法害人，以不臣之心企图夺去天子气运，李谌震怒，然他到底是位仁君，本是诛九族的大罪，最后夷三族。
朱家也成为大周有史以来被夷三族的第一姓。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距离东阳侯一家被斩杀过去半月，断头台上的血迹几经冲洗，深色的红仍然洗刷不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第二把了。”
鲁阳公府，薛三郎俯身为死去的幼弟上香，听到这话面沉如水：“陛下信重陆家，桃鸢为陆家妇，陛下赐她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之权，东阳侯父子昏昧，死有余辜，可四郎做错什么？他本可以以金抵命……”
菜市口朱家三族的血能汇成涓涓细流，行刑那天鲁阳公去看了，回来吓得小病一场，他眼角掩着疲惫：“陛下，已经不是早年的陛下。”
为权势浸染，已非当年坐在御座放不开手脚的少年。
李氏掌兵权，以数百忠心大将镇守山河，世家权大，不过是皇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过朱家一门人头落地的惨象，鲁阳公提不起再斗的心。
“陛下的心向着陆家，陆家出了一位皇后，陆漾被封一等侯，且看罢，这才是开始。”
“哼！孩儿不会让那毒妇好过！”
他嘴里说的“毒妇”，正是曾经京都无数男女放在心尖惦记的‘神女’，哪知‘神女’摇身一变掌刑罚，成为人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可见好与坏全凭一张嘴。
云喜的案子过去大半月，在民间造成极大反响，初时持怀疑态度的人渐渐肯相信镇偱司与其他官府不同，桃鸢这个镇偱司统领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藏尸案后，接连处理几宗小案积累声望，如今人们提到镇偱司，哪个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声为国为民？
一切都好，唯独身在宫中的李谌不好。
李谌又病了。
说起来这位陛下着实倒霉透顶，打娘胎出来就比寻常孩子体弱，年少登基，劳心伤神，不到半年的功夫先是雨夜被凤凰冲撞，又闹出东阳侯府设祭坛夺取帝运一事。
那祭坛前后设立快两年的时间，每回想到此事，李谌感觉他的头更疼了。
他捂着快裂开的脑袋病恹恹地靠在床头，尽欢端着药碗守在他身侧说几句暖心话。
“国师呢？她人来了没？”
大监亲自前往宏图塔请人，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陆尽欢眉峰微动：“许是来了。”
珠帘被挑开。
道贞国师一袭石青色道袍，腰悬青玉，手持拂尘，不紧不慢而来。
夏日炎热，一路走来她竟不生汗，不惹尘埃，清清洁洁，干净得让人想起腊月时节的寒冬。
“国师。”李谌撑着身子坐起：“有劳国师为朕辛劳了。”
“分内之事。”
道贞知他头疾发作难忍，从袖袋摸出一个香囊，香囊打开，指尖拈着一枚朱红色药丸：“溶于水，服下，一年之内不可动气伤神。”
寻常人还好说，身为帝王，想要做个明君，哪有不伤神的？
黄河水患要管，贪官污吏要办，世间有不平总要平，正道要显扬，除恶更要务尽。
让李谌不动气伤神，除非他脱下龙袍换上道袍。
“国师。”皇后娘娘代李谌问道：“真没有两全法吗？”
大周有个体弱多病又多难的帝王，对臣民来说都不是好事。
道贞淡淡睨了这位新后一眼：“从今日起，陛下入宏图塔，一边清修，一边处理国政。”
她发了话，李谌想了想，点头应了。
“太子呢？去喊太子来。”
李信老早守在寝殿门外，忧心忡忡：“大监，父皇无碍罢？”
大监看他急得嘴上起泡，到底是看着他长大成人的，叹道：“陛下这是老毛病了。”
周皇室根儿里就带有头疾的毛病，李谌眼看要三十九，年纪不轻了，先前被东阳侯府的所作所为气得摔了最心爱的宝砚，这一急，一怒，毛病找上门。
“世家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李信急慌慌走进去侍疾，当着皇后和国师的面，李谌苦口婆心教子：“天下以后要交在你手上，太子，朕年少荏弱，是朕无奈。如今有诸多助力助你成势，你这懦弱怕事的性子，该改了。”
“父、父皇……”
“你与王相嫡女的婚事提前罢，原定腊月，改为十月。”
“父皇！”
“你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畏缩道：“没，儿臣无话说。”
“下去罢。”
“是，父皇。”
他走后，李谌面色复杂：“朕这太子，少时聪颖，谁知长大了是这般模样？该说不说，该做不做，他喜欢祭酒家的女儿，他若开口朕哪能不成全？太子妃的名分给不了，给一个侧妃的名头也是行的。他是太子，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阿猫阿狗，是朕的嫡长子……”
说到气处，他捂着头：“少不得国师和皇后多教教他了。”
陆尽欢嘴上应了，心底想的却是管教孩子哪能让后娘做？李谌自己的儿子自己不管教，让她来？岂不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她看着这愁苦增多的男人，回忆起刚嫁给他的时候，那会李谌精气神还算好，头没秃，脸上还有些血色，今时再看，真真是大不如以往了。
想也是，有个太子那样不成器的继承人，朝堂又有世家虎视眈眈，难怪他夜不能寐，思虑颇多。
当日，帝后从寝宫搬出，移驾宏图塔，诸般朝事政务都在宏图塔内进行。
天家有天家的不易，陆家也有陆家的康平喜乐。
转眼，七月尽，八月来，回首陆家的凤凰蛋已经跨过十八岁的门槛。
云喜的案子过去一月有余，偏她还时不时放在嘴边念叨，适逢桃鸢休沐，两人带着女儿上山度假。
整个山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是陆家的地界，山间景色好，陆漾枕在桃鸢腿部，身。下是精致的苏绣，抬眼见青天：“人心属实不可测，也不可貌相。
“我初见狗二，他长得很勉强，却是个隐忍的，若他当日站出来，说不得也会和云喜一样送命，死了的人死就死了，活下来的人那股痛更绵长。
“他与云三郎假装关系不好，或许也的确关系不好，只是两人目的一致，都是为云喜复仇，所以联合在一起故意引你上钩。
“说不得云三郎恼恨狗二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妹妹死于人手，狗二心怀愧疚，羞于承认他与云喜的关系，省得玷污亡者清名。
“人性真复杂。鸢姐姐，若我哪天不在了，你会为我掉眼泪吗？”
此情此景她说话好煞风景，桃鸢动了动腿不要她枕着，陆漾正过身子来死皮赖脸缠着她，抱着她腰身：“你会为我掉眼泪吗？”
这问题桃鸢想都没想过。
她大陆漾八岁，若说提前走，也该是她走在陆漾前头，她拧着眉，像是被这问题难倒：“掉眼泪，便是深情么？真到伤心处，恐怕会无泪可流，无言可诉。”
陆漾不说话，凑上前吻她，没一会两人滚在柔软缀着鸳鸯的宽大苏绣上，她轻咬桃鸢的唇，好似认定了不罢休的奶狗：“姐姐，我好想看你为我发疯的样子啊，我太好奇了。”
她眼睛闪烁璀璨星光，有一霎桃鸢被她迷了心，山风吹拂，又醒了过来。
“发疯有什么好，这样不好吗？”
陆漾居高临下看她：“鸢姐姐，你有多爱我？”
桃鸢略略沉吟：“爱得不多，就和此间山风和山头广布的野花野草，风吹过，花草为它折腰，折是折了，经风吹只会变得更坚韧，不会更脆弱。”
“那我是山风还是野花野草？”
“你猜？”
“我猜我是山风。”
“那就是山风。”
才接了吻，她唇是艳的，水润润浸着一层薄光，陆漾亲不够，伏在她胸前作乱。
梅贞抱着孩子出来，打远瞧见两人黏在一块儿，羞得赶忙避开眼，为自家少主的粘人劲感到稀奇。
以前可从没看出来少主是好女色的。
便是如今的皇后娘娘，以前的尽欢姑娘，那等招摇媚色的人百般勾。引都没破了陆漾的心防，而少夫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一道眼神看过来，就迷得人神魂颠倒。
一只手探进去细细把玩，桃鸢见怪不怪地笑她白日宣。淫，陆漾扶着她肩膀，容她面对面坐在她怀里，桃花眼轻掀，疑似朝远处投去一瞥。
梅贞只看到少夫人挺直的背影，隐约察觉少主投来的眼神，猜到两人正你侬我侬，羞答答地跑开，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这山很大，大而不空旷。
风顺着上衣衣缝钻进来，和陆少主修长的手指彼此交错，桃鸢气息微乱，缓缓闭了眼。
成婚日久，阿漾的手法是愈发好了。
“姐姐，我不要做山风。”
恍恍惚惚享受之际，听到这么一句言语，桃鸢眸子半睁半阖：“嗯？”
“我要做一年四季的雨和挂在天上的太阳，日日浇灌在你身上，滋养你，催折你，和你相依，给你温柔，欺负你，呵护你，和你甜甜蜜蜜，厮守到老。”
她精力旺盛，眼眸如星如火，桃鸢又想起她一夜被榨干的‘光辉事迹’，唇微扬：“日日浇灌可不行。”
“怎么不行？”
好好的孩子被她带坏了，一回生二回熟，桃鸢竟也没了那点子负罪感，挺了挺胸，方便她更悉心的照料：“那你太累了。”
“我不嫌累。”
桃鸢笑笑不说话，过了几息忽然道：“再往左边一寸，轻点。”
陆漾红了脸，眼睛弯弯地欣赏她此刻的情态，当真如冰河融化，冷冷淡淡地晕开撩人的水波。
“姐姐，咱们今晚住在山上罢。”
“怎么？”
“我又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桃鸢睁开眼，从沉溺里清醒片刻，拿眼神揶揄她：“哦？”
陆漾这人也是奇怪得很，每次想尝试新鲜花样都要以“我又有一个新的主意”作为开场白，妻妻一年多的相处桃鸢深知她这点，好奇道：“哪样的主意？”
陆少主用指尖在她胸口画正在‘打架’的小人，边画边观察发妻的神色。
“这样的，成吗？”
她脸红如霞，大白天想一些有的没的，桃鸢摸摸她的脑袋，并不觉有何过分之处，笑了笑：“当然可以。”
她是陆漾的妻子，便有
义务满足她的需求。
“不能喷进去。”
陆漾耳尖发烫，郑重地点了点下巴。
她血脉特殊，祖母是巴不得要陆家多子多福，今后阿翎有妹妹辅佐，可桃鸢不愿再生，她也舍不得她再受苦。
凡事有商有量，陆漾很看重两人的契合，她害羞，却会害羞地说出诉求，床上的，床下的，不扭捏，这是桃鸢喜欢的。
梅贞作为四婢之首得到少主的吩咐，将小羽毛交给当娘的，自去准备红绸、缅铃、蜜膏之物。
周人性。事自由开放，常能想到新奇的玩法，陆漾规矩了十几年从没玩过，这事想和桃鸢试试。
她心底一直惦记着此事，只等着夜晚到来。
星月交相辉映，到晚间，梅兰竹菊抱着陆翎回帐篷歇息，山巅处，伸手可摘星。
豪华宽敞的帐子内，红艳艳的绸柔柔系着美人手腕、脚踝，陆漾瞧着着才沐浴、齐整着了中衣的桃鸢，喉头微动：“鸢姐姐。”
桃鸢答应之时觉得实乃寻常，然真到这个节骨眼对上这人热切的桃花眼，她少见地有了两分紧张。
叱咤风云掌管镇偱司的统领竟也有低眉不敢看人的时分，她叹了一口气，感慨自己亦不过是沧海一凡俗。
哪怕她看淡了此事，看透了女欢女爱，在陆漾贴过来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不一样。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将主动权交了出去，完完全全被陆漾握在掌中。
风雨飘摇，纵是花草也被浓情淋漓透彻。
陆漾不想做山风。
她要做雨，做天上的太阳。
桃鸢驯服了她，未尝有一天不会被她驯服。
她要她的人，更要她完完全全的痴迷爱慕，要她有朝一日甘心做她的‘俘虏’，被她俘获，被她占有，为她盛开，为她贪婪。
等不及桃鸢为她疯狂，文静乖巧的陆少主先踏出那一步，毫不迟疑地抱住她的爱人。
而事实也正在证明，年少游走海外诸国的陆漾，她的心机藏在温和的外表，看似柔弱，细数却没做过一次亏本的买卖。
生意人的心眼比之镇偱司光明正大的统领大人来讲，多得太多了。
遇热即溶的蜜膏滴出水来，陆漾神色变了又变，指腹轻按，入得更深。

第66章 命贵身薄
休沐的两日桃鸢陪陆漾住在鸣山，日子过得有点浪漫，有点刺激，经此一事她不敢再给这位年轻气盛的陆少主放权，省得醒来没法从床上爬起。
八月中旬，身在宏图塔清修勤政的皇帝陛下总算想起陆漾同他提过的放归不脱鸭鸭国进献的三名男侍，如今他连女色都戒掉，男色更没兴趣。
李谌下旨归还国主进献的美侍，放回去的人还在半路，鸭鸭国运来的第二批鸭绒成功抵达洛阳最大的港口。
和货物一同来的还有国主写给陆漾的一封信，信上问及小公主不脱颜穆尔的下落，白纸黑字，肉眼可见的慈父心肠。
看过信，陆漾喊来暗卫，得到小公主在京都如鱼得水的反馈。
“怎么个如鱼得水法？她没被人骗去青楼罢？”
暗卫头子一脸严肃：“进去了，好在小公主机警及时逃出来，不仅如此，三天前她率领一群鸭子大闹青楼，吓得老鸨花容失色……”
“还有这事？”
她桃花眼漫开笑：“继续盯着，不到紧要时刻无需出手相助，等她知道难了，玩腻了，自然想回去。”
“是。”
“什么玩腻了？”
寒蝉堆雪为少夫人挑开帘，桃鸢穿着水蓝色裙衫走进来，身条婀娜妙曼，陆漾见到她眼睛登时一亮，下人们识趣退走，留主子们浓情蜜意。
“鸢姐姐。”
陆漾脸皮薄，夏日的暑气还没完全过去，衬得她脸更红。
自打那晚在鸣山山巅的帐子里用助兴的小物玩赏心上人，玩得稍微过了火，逼得桃鸢腰酸力乏，美目含泪，那股羞赧的情绪桃鸢初时回味恼极了陆漾，事后缓过来再想，火气自然消了。
倒是陆漾，几次在桃鸢面前脸红耳朵红，磕磕绊绊好一顿胡言乱语，弄得人哭不是，笑不是，说她浪荡不是，夸她纯情又不是。
左右都不是，思及人是自己带坏的，桃鸢忙完公事特地赶过来在她眼前转悠，省得她整日里患得患失，不好好过。
收到她疑惑的眼神，陆漾赶紧道：“是鸭鸭国的小公主，你见过的，上次跟我回来，我派人暗中护卫她，免得伤了两国情分。”
“她还在洛阳？”
“嗯。”她将安慰汇报的那番话原封不动说出来，桃鸢觉得有趣：“鸭鸭国的人都会驱使鸭子么？”
御兽陆漾听说过，御鸭子她闻所未闻：“可能是小公主天赋异禀罢。”
桃鸢看她两眼，稀奇道：“你怎么看也不看我？莫非我老了，不好看了？”
“啊？没有，没有！”陆漾抬起头，脸唰地通红。
这副姿态惹得桃鸢轻笑：“被绑住手脚的是我，受欺负的是我，受不了失态的还是我，你怎么比我还羞？”
那缅铃的滋味弄到深处可谓销。魂欲死，偏偏蜜膏堵在后面，遇热即溶，潺潺蜜水淌着，手脚不能动弹，堪比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陆漾纯得很，没那么多花花肠子，难得学了一招半式，初体验将她自己羞得不行，桃鸢原是要和她生气的，可后来看到她涨红的脸，那气又灭了。
不过是晨起冷着眉瞪了她一眼，瞪得陆漾一个上午没敢往她身前凑，她日常像个小尾巴，忽然不围着桃鸢转，桃鸢便反思是否待她严苛了。
反思的时间有点长，她日常忙，眼瞅着小十天过去，如今再回想，不可否认陆漾弄得舒坦。
妻妻二人本为一体，她年纪轻，桃鸢自觉多担待一二，反过来哄了一句，陆漾抱着她不撒手：“你真不生气了？”
她在旁处聪明，在这处痴得很。
“我为何要生气？”
“我还以为你嫌我轻狂浪荡不学好……”
“还好。”
陆漾手臂圈着她腰，气息扑在她耳畔，攒了十天的肉麻情话一股脑说给桃鸢听。
一室温情软语，融融氛围。
彼时，门外脚步声急促慌乱，梅贞白着脸停下来：“少主，少夫人，你们快去看看罢，小小姐发高烧了！”
声音传进来，桃鸢眼里的喜色一滞。
两人快步赶到老夫人院里，苏女医一筹莫展，颇为自责地低着头。
“祖母，阿翎怎么烧起来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陆老夫人见着她人，仿佛找到主心骨，只是说到曾孙为何骤然发高热，她也在纳闷，问苏女医，苏女医直说奇怪，用了药无济于事。
苏偱香是陆家的家医，苏家医者世代为陆家子嗣诊病，药是对的，服下应该很快就能退热，可陆家的小凤凰烧得小衣都湿透。
“别问了，快把孩子送到宏图塔，求国师为她诊治！”
陆漾当机立断抱女儿出门。
桃鸢紧随其后。
一家子人乌泱泱穿过闹市来到宏图塔，一路引人不少人议论。
“陆家出何事了？”
“不清楚，但能惊动老夫人的，料想是大事。”
人群中薛三郎抱着看幸灾乐祸的心思多听了几耳朵，他也不知陆漾急慌慌纵马所为何事，但他方才隐约瞧见了，陆少主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
别是她家女儿要病死了罢？
宏图塔，马儿长嘶。
李谌养病于此，是以宏图塔戒备森严，没到近前，侍卫持长戈挡在马前，陆漾怒道：“放肆！本侯有事面见国师，让开！”
大周开国至今敢称“本侯”的女子唯有那跺跺脚金子银子堆成山的陆家少主，众人猛地被惊醒，陆漾抱着孩子下马，侍卫赶在她之前同李谌禀告。
“康宁侯？！她是来见朕？”
“她来此有何要事？”
“回陛下，娘娘，侯爷是抱着孩子来的，来此是为求见国师。”
“阿翎怎么了？”尽欢坐不住，丢下李谌自己走出去。
侍疾的这段时日她表现良好，做好了皇后该做的，担心家中小辈一时情急慌了手脚，李谌怪罪不得她，也好奇那叫做陆翎的小娃：“扶朕去看看。”
“是，陛下。”
道贞国师住在宏图塔顶层修行，陆漾下马来时她恰好算到小娃娃命中有此一劫。
生在陆家，命格贵极，身在襁褓，早慧却显了出来，正所谓过满则溢，过盈则亏。
“国师！”
陆漾在门前跪下来。
木门开启，道贞看她眼目着火的急切神态：“进来罢。”
陆家一家子涌进宏图塔，李谌这人心肠好，男人的好奇心上来比女人还强烈，生是杵在那，不时安慰一句他的‘大凤凰’。
陆漾哪还听得进去他的安慰？因他是陛下，这才忍着烦躁，心不在焉地搭话。
陆尽欢忍无可忍捅捅李谌胳膊教他闭嘴。
李谌看看皇后，再看心急如焚明显听不进话的康宁侯以及拧着眉的镇偱司统领。
这对妻妻脸色都不好，他安静下来。
“国师，我家阿翎怎么样？”
道贞解开孩子金织银绣的小衣服，一并去掉挂在陆翎脖颈的玉件，赤条条的小娃抱出来，随便用旧道袍裹着：“令千金所得不是病，是劫，往后十年都要穿粗布麻衣，吃百家饭，不得用金银玉器等饰物，不得住豪门宅院……”
她说了一大通，总之便是这孩子不能再当做陆家的小凤凰来养，否则弱小的身体承载不了天大的洪福，反而会夭折。
“三岁之前要少开口，最好晚点再学说话、写字。”
命贵身薄，不能精养。
冒头的慧根都得摁下去才行。
一听有夭折的风险，陆老夫人变了脸色，做主道：“孩子暂且放在国师这，何时烧退了，国师吩咐一声，我陆家再派人来接，如此可行？”
道贞看向陆漾、桃鸢，两妻妻同时行礼：“麻烦国师了。”
五个月大的孩子烧得昏昏迷迷，宏图塔终究不是接待外客的地方，桃鸢走前女儿还在梦里糊里糊涂喊“阿娘”，她红了眼眶。
难舍地走出宏图塔，陆漾脑子发懵，手脚快不听使唤，她生下来没多久娘亲撒手人寰，而后爹爹也步娘的后尘，还在襁褓里她没了双亲，没想到她的女儿生在陆家，命途竟也坎坷。
“祖母，您别担心，小羽毛会没事的。”
陆老夫人一阵晃神，回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洛阳第一塔，不周山山主盛名在外，想来照料一个小儿应是无碍，她毕竟是从风浪里挺过来的，很快站稳脚跟，笃定道：“会没事的。”
祖孙互相安慰，逐渐打起精神来。
桃鸢握着陆漾的手，感受她手心的潮湿，侧头看她：“阿漾？”
回到家，陆漾钻进房间，上床用被子蒙着头，面壁思过。
“你要相信国师，小羽毛在她那定能安然无恙。”
她拍拍裹成蚕蛹的某人，陆漾一动不动，声音透过被子闷闷传出：“鸢姐姐，我是在想，陆家家大业大，可家业大到子孙承受不起的地步，又有何意义？”
她当初生下来没了爹娘已是凄惨，而她的女儿生来灵秀也要藏拙、贱养：“老天为何要难为一个孩子呢？有什么直接冲我来，和一个小娃娃计较有何用？”
桃鸢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下来，伤神地趴在陆漾身上，默然不语。
宏图塔，李谌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其中因由，陆家之贵，当得起陆地财神之名，生下来没几个月的小娃便是陆漾之后的下一任小财神，说是财运滔天也不夸张。
“朕的子嗣不也贵极，为何能平安长大？”
道贞想也没想：“有陛下龙气庇佑，上苍也得给皇族一个面子。”
皇族要面子，财神就不要面子？陆尽欢觑着她，觉得她没说真话。
这个国师，常给她一种看不透的感觉，如深渊，如一眼望不见头的旷野、捉摸不定的风。
她的心里究竟想着什么，没人看得清。
李谌信重国师，国师有没有和李谌说实话，除了道贞自己门清，也唯有天知道。
陆翎暂且养在宏图塔，陆尽欢一天三回地跑来探望，翌日，小娃娃高烧退下去，皇后派人知会陆家。
得到女儿逢凶化吉的喜讯，陆漾心态平复过来，桃鸢沉在眼底的担忧淡淡散去。
道贞是真喜欢这个抱起来没多少重量的小娃娃，越看越觉得陆翎和她娘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小娃娃很会挑着两位母亲精致的地方长，继承了桃鸢的精致和陆漾多情潋滟的桃花眼，长大了想必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女郎。
陆尽欢贵为皇后，陪李谌住在宏图塔，日日见着国师养孩子，看得次数多了，接受良好。
说不得这位国师和崔夫人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否则她怎么左看右看，看出‘隔代亲’的意味？
小羽毛一天天见好，恢复往日的活力，道贞不好再扣着孩子不放，差人往陆家递了信。
偏巧这日陆漾在外忙碌出海事宜，桃鸢身在镇偱司抽不开身，老夫人打算带人亲自接曾孙回新买的破房子住，天不打一声招呼下起暴雨。
雨点黄豆大，噼里啪啦，鱼嬷嬷劝说几句，好歹劝住老夫人，派亲信领着一队人马去接。
因下暴雨，道路难行，不周山的道侍好心前去送孩子，半路遇见陆家的马车，陆地财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料想无人胆子大到假冒陆家之名。
那人自称陆家府上的大管家，奉老夫人之命前来接人。
孩子顺利交出去。
办好山主交代的差事回宏图塔复命，哪知一刻钟后陆家管他们要人。
双方傻了眼。
大管家急得要跳脚，口口声声说没接到小小姐，不周山的道侍沉迷道学，心思简单，无措地站在那，始知坏了事。
暴雨下得很是凶狠，天要裂开一样，闪电在穹苍撕开一道口子，白光耀眼，横贯洛阳东西。
陆翎丢了。

第67章 捅破这天
陆家的小小姐好端端丢了，无异于天塌了。大管家自知回去不好交差，小小姐真有个好歹，今日随他出来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拿命填进去都不够。
宏图塔又称帝王塔，乃高昂庄重之地，加之李谌在此养病清修，陆家的人不管不顾冲进大内侍卫防卫的范围，刀架在脖子上，大管家面不改色扯着嗓子要见国师，求国师给陆家一个交代。
道侍脸一阵青一阵白，拉拉扯扯间夹杂带刀护卫的严词呵斥声，闹闹哄哄中，塔门开启——
两名身穿白衣服的女侍撑伞在国师头顶，道贞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地走出来：“此事本座已经知道了。”
“求国师指条明路罢！”
大管家和他身后的人跪下来，大雨无情地砸下来，砸得人头昏脑胀，砸得他们的心快碎在这暴雨天。
老夫人有多宝贝这个曾孙，少主有多在意这个女儿，不说少夫人，便是陆家的家生子们都拿心肝捧着陆翎，一朝丢了，此刻八成身在歹人之手，敢假冒陆家之名的人岂是好相与的？
几个月大的孩子能不能救，能不能活，他们什么法子都没有，总之赖定不周山了！
“此乃人祸，自然要用人的法子解决。”
风雨喧嚣，道贞的声音听着缥缈似仙：“回去问问你家少主和少夫人，最近得罪了谁，世上有‘父债子偿’的说法，你回去罢。”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大管家隔着雨幕看不清国师脸上的神色，只她是大周国师，是万民为之敬仰的得道高人，大管家不敢再问，得了这句箴言忙不迭往外走。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浩浩荡荡，不顾狂风骤雨愣是走出要与人搏命的孤胆忠心。
折一个陆翎，陆家要地动，洛阳城得翻几番。
这事瞒不住李谌。
李谌忧心陆家小女命运多舛的时候，身旁着凤袍描眉画眼的陆尽欢已经炸了。
眉笔一分为二，她脸色白如雪，下一刻又怒到极致，以至于离她最近的李谌见了都忍不住感慨陆家女人皆是洪水猛兽。
多年前的老夫人在风雨飘摇里稳住陆家，多年后的今天，灾祸再次降临，他古井无波地瞧着他的皇后，陆尽欢一句话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本宫查，掀翻洛阳地皮，也得把孩子找出来！”
陆家延续八百年，敢和陆家作对的，别管你是帝王，还是大将军，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这都是有史可鉴的。
风雨洗刷洛阳城，皇后娘娘的怒火也铺天盖地降下。
赶回报讯的大管家淋成落汤鸡，入了陆氏庄园，深呼一口气，抱着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胆魄，脚步加快，从走到小跑，而后不顾形象地飞奔起来。
陆老夫人抱着胖橘翘首以盼，仿佛下一瞬她的小羽毛就能好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老夫人——”
一声哀嚎，大管家整个人简直从水里捞出来，他这模样惹得坐在上位的老夫人笑意微凝：“怎的了，这是出了何事？”
她往管家身后看了看：“怎么不见阿翎？我的曾孙呢？”
大管家直直跪下去：“小小姐，丢了！”
一道惊雷咔嚓从遥远的天幕劈下来，老夫人撸猫的手定在那，眼神死死盯着他，再开口竟是要人性命的狠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
“小小姐丢了！有人假冒陆家的名义提前一步接走小小姐，奴去宏图塔和国师要了说法……”
半晌，橘子感到老祖宗周身气息一变，吓得毛炸起来，一溜烟逃命似地跳下来消失不见。
“人祸……”陆老夫人眼前发黑咬着舌尖硬是挺过来：“少主呢？把她喊回来，有人不开眼冲咱们陆家发难，你喊她回来，捅破这天！”
说着她大步迈出门，瞪着那电闪雷鸣的天空，狂风裹挟雨水扑来，她眼睛不眨：“不惜一切代价！”
陆家的‘定海神针’不愧是‘定海神针’，有她发话，下人们忍着惊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大管家之后是上百号跪在庭院的家生子，正是这些人负责迎接陆翎归家。
风雨不停拍打在他们头顶、肩膀，没人敢说话。
老夫人看也不看他们，命人搬了椅子昂首挺胸地坐在那，风雨如晦，独她一人沉着脸不动如山。
京畿衙门、大理寺、镇偱司，三方势力同时接到查人的铁令，宋拂月闻讯腿脚蓦的一软，等她跑进正堂，恰好看到皇后身边的人同统领说话。
桃鸢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锐利如刀，有那么一瞬宋拂月竟不敢直视她家大人的眼。
“查！”
宫人走后，她一字令下，镇偱司所有人暂且放下手中的差事，忙着找一个五月大的奶娃娃。
不仅镇偱司，京畿衙门得到消息，京兆尹一个仰倒险些没晕过去。
到处是人，到处是找人的风声。
港口，陆漾披着蓑衣头戴蓑帽正带人检查新舰船的建造有无纰漏，原定这个月她要前往炎苍国，奈何女儿遇劫，她放心不下，遂延后。
“少主！少主——”
人声穿过嘈杂的雨声而来，她回头一顾，适逢一道天边闪电划过，引得她心中惊悸。
不安的预感只在脑海漂浮一霎被她撇开，那人气喘吁吁：“少主，出大事了，老夫人喊您回家去！”
……
洛阳城暴雨袭来，马车在街道狂奔。
“让开！
“都让开——”
马儿疯跑，马车还没在门前停稳，陆漾掀开车帘干脆利落地跳下来，她走路太快，鱼伯拼了老命才跟上。
两人边走边说，将陆翎失踪的事说得七七八八，穿过一道道垂花门，经过一条条冗长的走廊，陆家显贵，庄园之大使得陆漾不停歇地走了半刻钟才来到祖母院儿。
乌压压跪着百来人，她径直越过去，下人们低头只看见一闪而过的黑锦长靴，靴子沾了泥，陆漾最是讲究，这次是真急了。
“祖母！”
老夫人如山镇在石阶之上：“昔年我生你父，你父长到八岁遭人掳走，找回时你父没了一根手指头，事后，我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阿漾，你别慌，身家如此，总有看不惯咱们家的。”
她忽然站起来，身量不高的小老太太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国师说你和鸢儿得罪了人，此乃人祸，你好好想想，得罪了谁，去把他们全家都得罪了，找不到孩子，就别来见我！”
十九年来，陆漾头回听祖母疾言厉色地和自己放狠话，想到还在襁褓生死不知的女儿，她拳头攥紧，喉咙呕出一口血，桃花眼如冰如霜。
洛阳街道处处是敲锣打鼓声，陆家悬红一千万寻找关于陆翎的线索，画像贴出去，贴得酒肆茶楼到处都是。
一下子，所有人都知道陆家的女儿丢了。
尽管陆漾亲口承认这是她与桃鸢所生的骨肉，但女女生子毕竟怪谈，所信者不多，可此番大动作，让那些心头存疑的人半信半疑。
若是桃鸢婚前与旁人所生的孽种，陆家急什么？
……
“站住！”
鲁阳公府，鲁阳公喝住鬼鬼祟祟的儿子：“你今早做什么去了？”
薛三郎仗着素来得父亲疼爱，稳住心神：“和宋家公子骑马狩猎。”
“当真？”
“当真！不信的话爹去找宋二公子对质，我确是和他一同狩猎了。”
他说的振振有词，鲁阳公眼神狐疑，沉吟半晌：“你知道陆家丢了孩子罢？”
“知道。”
“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陆漾不是东西，跋扈张狂，不吃不喝凿地三尺也得找到她的女儿。她这会正拿着一封名册挨家挨户掳人，三郎，爹知你放不下四郎一事，但此事，你不能犯傻！”
“我没有！”
“没有最好。”
鲁阳公也怕陆漾破门而入公然掳人，这世道也真是没王法了，陆家横行，交代完三儿子，转身去交代其他两个儿子。
他刚走，薛三郎眼神游移不定：“掳人？谁给她的胆子？”
恶劣的天儿宏图塔外跪满来此求告的大臣，这些大臣多多少少与陆家结怨，如今陆家丢了人，康宁侯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他们的家人，扬言以骨肉换骨肉，态度强硬得不得了。
他们确是和陆家不对付，可这年头谁和谁是真正穿一条裤子的啊！哪家没点罅隙，没点没法放在明面说的隔阂，陆漾找不着女儿跑来他们家发疯，这谁受得了？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陆家有财有势，真要硬碰硬，只会鸡飞蛋打。
“陛下！陛下您倒是管管她罢！”
“陛下！康宁侯疯了，她竟然公然蔑视王法！可怜老臣家的小儿子才八岁，被她抓了去，这、这若有个好歹，要臣如何和家里交代？”
“陛下……”
哭声绕耳，李谌烦不胜烦，捂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陆漾此次行事霸道委实出乎他的意料，可她爱女心切，谁抢了她的孩子偷偷还回来就好，还回来，康宁侯又非杀人狂魔，如何会和小儿过不去？
陆家财势遮天，陆漾没少给他送银子，如今国库充盈一大半是她的功劳。
都是当臣子的，一个给你送钱，一个给你添堵，李谌只要不傻也知道向着哪个。
况且有国师为陆漾背书，他的‘大凤凰’偶尔跋扈一次未尝不可。
念头翻转，李谌瞥了皇后一眼，便见陆尽欢冷着脸一副要杀人的凶悍模样。
想也知道，陆老夫人、陆少主，是真拿那个女娃娃当做准继承人。
没看他的皇后都快气得忘记身份了么？
他咳嗽一声：“朕是管不了了，随他们闹罢。”
陆尽欢收敛怒容：“陛下莫怪阿漾蛮横，她也是没办法了，陆家护国、爱民、忠君，却仍有人看陆家不顺眼，对一个婴孩下手。阿漾身为少主，此事她若撑不起来，真要教外界以为陆家没人了。”
这话入了李谌的心。
起初李谌没深想，只以为是陆家自己招来的祸患，可凡事经不得细细揣摩，皇后说得不错，陆家护国、爱民、忠君，为何会有人看陆家不顺眼？
是看陆家不顺眼，还是看忠君的陆家不顺眼？
他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看他听进去了，尽欢垂眸掩下那抹算计。
……
“大人，找到那辆马车了！”
豪华宽敞的马车，刻着陆家家徽，竖着陆家金字旗帜，想必那行人便是以此蒙骗不通俗务的道侍。
大雨哗哗，桃鸢肃穆着脸检查车轮沾的湿泥。
崔莹带刀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大人，不用查了！”
桃鸢晦暗沉冷的眼睛蓦的一亮，崔莹道：“京都之内，所有和陆家不对付的人家都被踏破门了，陆少主亲自带的头，扬言以骨肉换骨肉。”
……
御赐紫衣，白玉悬细腰，这便是此时的陆漾。
宋家的嫡孙被人强行掳走，宋大公子指着康宁侯鼻子骂，被骂的人无动于衷，转身便走。
“你还我孙儿！”
宋大老爷追出门去，陆漾坐在车驾冷眼看着，她不愿行此事，可情境容不得不狠，她若不狠，下一刻就会有歹人对她女儿发狠。
“为人父母心，想要你们的儿子、孙子，就告诉我是谁冒充我陆家名带走我女儿，事我做了，骂名我担着，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女儿若有丝毫损伤，今日带走的孩子都要损伤，她没一根手指，所有孩子都要陪她没一根手指。要恨，你们就去恨那始作俑者！”
“陆漾！康宁侯！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
宋大公子在身后大喊。
宋二公子吓得脸色灰白，还是下人机警及时扶稳他。
“二公子，二公子你没事罢？”
宋家上下都在为长房嫡孙感到忧心，宋二与他大哥关系亲厚，更喜爱他那六岁大的侄儿，思来想去趁人不备从后门溜走，往鲁阳公府赶去。
……
陆漾所为无外乎是以京都世家权贵们的心头肉保全她的心头肉，桃鸢愣在那久久没言语。
比起按部就班查案子，这确实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可不像……
不像陆漾做得出来的。
也是此时，在这个声势吓人的雨天，桃鸢惊觉她对枕边人的了解并未到达看透的地步。
狠心的陆漾，强势的陆漾，分明没在她身边，却在此时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桃鸢松开紧握的手，终于能痛痛快快舒一口气。
……
宋二公子不顾门子回禀擅闯进去。
他与薛三郎私交甚好，是能两肋插刀的兄弟，得知陆家小娃被送往宏图塔救治，薛三郎起了坏心，想让那位镇偱司统领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他恶向胆边生，宋二在意薛三，不愿失去这个朋友，和他搭伙伪造刻有陆家家徽的马车。
没想到会造成如此大的震动。
陆漾不做人，拿各家嫡子嫡孙做筹码，他们抢孩子的本意是想报复桃鸢，结果桃鸢没疯，这位陆少主亮出了锋芒。
后院的门砰地被踹开！
薛三郎握着刀子惊惶回头望。
看他握刀，宋二公子心提到嗓子眼，似乎看到他家侄儿血淋淋的场面，腿发软：“你做了什么？！”
看是他，薛三郎眼底惶惶退去，恼他冒失，急忙关好门：“你怎么来了？”
宋二公子三两步上前看见摇篮里的奶娃娃，看她全须全尾睡得一脸乖巧，哑声道：“陆漾疯了，拿了我家侄儿，不止我家，京都多家的孩子都被她强行掳走，朝臣们告到陛下那儿，陛下犯了头疾，无心理事。你今日伤她害她，我家侄儿的命也不保了！”
“可我不趁早了结她，陆漾下一步就会来鲁阳公府，只有她死了，死无对证，咱们才是安全的！”
“那我侄儿的命就不是命？”
两人起了口角。
好半晌，薛三郎冷静下来：“只是一个孽种，陆家为何要做到这份上？”
他努力辨别小娃的眉眼，内心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很有可能，这孩子真是她与桃鸢的骨肉。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说到这他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宋二随时防备着他，见状急忙扑过去夺他手中刀，压着喉咙怒吼：“你疯了！这孩子死了，各家的嫡子嫡孙都得为她陪葬！陛下都不愿在此事开罪陆家，你要想报复，不如再等等？我家侄儿不能有事，否则我就是宋家的千古罪人！薛三！我拿你当朋友，你要和我当仇人？！”
“你放开！”
“把刀给我！”
争执间刀子划伤薛三郎手背，鲜血流出来，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公子，老爷喊你去前堂见客。”
门内鸦雀无声。
恰是此时，孩子的哭声传出来。

第68章 有惊无险
八月下旬，大雨席卷锦绣繁华的帝都，洛阳世家门阀人人自危，时人以子嗣为重，偏偏陆漾发了疯，凡是与陆家结怨结仇的人家，大门都被她带来的人踏破。
陆翎生死未卜，下落未明，一向在人前温润有礼的陆家少主此番行事颠覆大部分人对她的认知。
一介女流，此时此刻谁还敢以这般轻蔑的字眼形容这位陆地财神？
能动动脚撼得洛阳天翻地覆的人，这次动了真格，连桃家都没放过。
桃禛一死，桃大公子桃毓继任家主，膝下九岁的嫡长子被陆漾掳了去，卢氏在家里大吵大闹：“你还不去救他？那是你的儿子，你还是不是男人？还是说你非得等到章儿遇害才肯动弹？她狠心无情，你和她讲什么亲戚情分？她拿你当亲戚吗？她掳了你的儿子！”
这个女人素来不得桃毓喜欢，可桃毓看在她生儿育女的份上仍然敬她三分，劈头盖脸的骂声落下来，桃毓脸上有了疲惫：“少主不会伤害章儿，等找到阿翎，咱们儿子自然无恙。”
“阿翎，喊得这么亲热？谁才是你的亲骨肉？桃鸢已经不是桃家人了，她背弃宗族，不认祖宗，你这做兄长的摆哪门子架子？陆漾若认你是大舅子，为何要对章儿下手？你说，你说啊！”
她咄咄逼人，一指狠狠戳在桃毓胸口，桃毓拧着眉：“你闹够没！”
阿翎是他的亲外甥，是他妹妹身上掉下来的肉，几个月大的奶娃娃丢了，不止陆家一家心焦，桃家也派人去找，然而到现在半点消息都无，他沉着脸：“愣着做甚，没眼力的东西！还不请夫人回屋？”
他做了家主很有家主的威风派头，下人们不敢违逆，搀扶卢氏回房。
“我不走！我要等我的章儿回来！我要告诉他，他有个狠心的爹爹，关键时刻连他的生死都不顾！”
桃毓猛地转过身来，忍着怒火瞪她：“你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休了你！”
做了十年貌合神离的夫妻，无论卢氏怎么闹他都打碎牙和血吞，这是他头回翻脸，卢氏被他震慑住，好一会质问道：“我有说错吗？你——”
“大夫人到——”
卢氏眼神闪烁，顿时安分下来。
同为世家贵女，崔玥在洛阳城显扬美名才名时卢氏还没出生，她打小听着崔家女的故事长大，对崔玥有众人意想不到的敬畏。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崔玥一来，整个人带着沉稳淡然的气场，进了门一句话不说，沉压压的威势莫说卢氏受不起，桃毓也感到紧张。
“阿娘……”
“婆母。”
“闹什么？吵什么？”她喜怒不辨地盯着儿子：“这个节骨眼了你们还在大吵大闹，是嫌这家不够乱么？”
桃毓膝盖一软跪下来和她请罪，卢氏夫唱妇随也跟着跪下来，浑身的刺都软趴趴地蔫了。
“章儿在陆家无碍，你回去等消息，你儿子若伤了分毫，我让陆漾亲自给你赔罪。”
这话便是给卢氏的交代。
卢氏闹哄哄要的就是一个交代，如今崔玥给了她确凿的说法，不似桃毓一般敷衍她了事，便是放心不下，她还是起身回去。
两口子吵破天的事被她三言两语解决，她侧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你起来。”
桃毓起身。
“有什么话你和她好好说，章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相信你妹妹，相信陆漾，不能要求她笃信。”
“是，儿子稍后和她赔不是。”
崔玥倒不担心嫡孙在陆家受委屈，只是满城风雨，事情闹得这么大还没陆翎的下落，她心揪起来：“究竟是何人狠心对一奶娃娃下手？”
……
桃家门外，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道侍惑然不解：“山主，您不进去吗？”
风雨声势不减，隔着帘子她半晌没听到声息。
雨水啪啪往车顶砸，也就是在这狂烈的风雨里，被深藏的陈年旧事冒出头。
“回去罢。”
“是……”
过门而不入，道侍想不通山主是何意。
车轱辘转动开，马车渐渐消失在拐角，仿佛门前从未有人经过。
“你去告诉崔夫人……”
道贞说话声很慢，千头万绪堵在喉咙，说出口的每个字好似从水里火里精炼而成：“人会没事的。”
……
“国师是这样说的？”
“是的，桃家主。”
桃毓做了家主以后深知不周山地位尊崇，而这位大周国师，一言一行随时左右着上位者的心，能劳驾她派人传讯安抚，桃毓受宠若惊的同时心底起了疑惑。
同样的话传到崔玥耳边，崔玥微惊。
“阿娘，您与国师……究竟有何渊源？”
道贞国师身在不周山闭关多年不理俗事，哪怕让外人来说都晓得这位是真正不爱管闲事的得道高人，却能出现在桃鸢的婚宴，甚而坐了那高堂位，坦然受两位新人拜。
她行事神秘莫测，常人不能理解，但一句“与崔夫人有旧”，有此关系在，不说桃家，便是桃毓继任家主都顺当不少。
他问崔玥，崔玥不比他知道的多。好久以前她就怀疑国师是否是她以前认识的，可搜遍记忆未曾找出像她一般地位崇高之人。
道贞国师住宏图塔，寻常人见一面难如登天。
若遇到这事的是少时的崔玥，早按捺不住跳出来追问，好奇国师是何方来的神圣，但她这些年久居焚琴院，性子淡，无要紧事根本不愿出门。
“许是以前出游偶遇到的。”
这话说不过去。
偶遇到的‘旧友’哪能大大方方受他妹妹新婚拜礼？
不仅桃鸢，陆漾那一拜她也受了。
桃毓心知母亲不爱理会名流权贵、世外高人的事儿，转念一想陆翎还没找回，他安慰道：“国师从不无的放矢，想必陆家那边很快就有线索了。”
“但愿如此。”
……
天公不作美，暴雨不停歇。陆家人马冲入鲁阳公府，丝毫没给鲁阳公面子。
雨下得大，雨势一直不见小徒惹人心烦，陆漾没多少耐性了，仗势拿了鲁阳公最疼爱的嫡孙，冷眼环绕在场之人，见正堂之上唯独少薛家三郎。
“薛三呢？”
料她有此一问，鲁阳公铁青着脸，又怕她下手无情，隐着怒火：“已经派人催去了，你还要怎样？！”
“不怎样。”
陆漾来回在堂前踱步，好好的陆地财神，半日的功夫快要成为世家心中的陆地魔神，她蓦的停下步子：“掘地三尺，给我掀翻鲁阳公府。”
她带来的人俱是以一敌百的好手，三百精锐对上薛家豢养的懒散府兵，横冲直撞，无入无人之境。
“陆漾！你疯了不成！这里是鲁阳公府！”
薛家大公子目眦欲裂。
“我妻斩了薛四郎，你们怀恨在心对我孩儿下手也未尝没有可能。”她转动指上的扳指：“我也是没法子，继续搜。”
她按着薛家嫡孙倒退一步，负剑的一对男女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一顿鸡飞狗跳。
前院、后院，里里外外连庭院的荷花池都检查过，都没找到孩子的踪影，陆漾的心一寸寸沉下去，脸色难看。
薛三郎被亲爹揪出来：“你说！你有没有掳走陆家小娃？说！”
鲁阳公动了肝火，薛三郎梗着脖子：“没、没有！你们都已经搜查过了，哪来的孩子？康宁侯，你不要栽赃陷害！”
“好。”身在高位，处在如此局势下陆漾逼着自己强横到底：“那我把话放在这，我女儿找到之前，她伤一只眼，我剜令孙两只眼，她伤一条腿，我砍令孙两条腿。”
“陆少主！你这是何意？你是强盗还是匪类？”
陆漾眼眸深深，咽下嘴边的话转身冲入风雨。
冒着雨找人，所有人的模样都不好看，他们一走，鲁阳公和薛大公子的脸色更是气急忧急。
护在陆漾身边的那对穿红衣的男女剑术已达巅峰，薛家抢不回嫡孙，不过须臾，鲁阳公咬牙下令，帮陆家找人。
局势被推到这份上，想领回自家孩儿，就得为陆家出一份力，一时间，洛阳方圆百里被人马踏遍。
桃家、薛家、宋家、赵家、王家、卢家，凡是与陆家结下仇怨的人不敢停歇地搜寻奶娃娃。
陆漾带走薛家嫡孙，看着家人愁眉不展的情形，薛三郎慢慢体会到宋二的感受。
一着不慎，便是全家的罪人。
他又如何承担得起？
……
“少主，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大雨瓢泼，陆漾想也没想：“谢家！”
……
谢家，得知鲁阳公家的嫡孙都没逃过陆漾的手，谢家主提早派人将家中稚子藏起来。
不到半刻钟，谢家大门被剑客一剑斩破！
“康宁侯，老夫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找上门来？”
找不到女儿，陆漾声色愈寒，也是此时她方懂了祖母常挂在嘴边的“人善被人欺”，想她入京以来本本分分，便是与世家讨债都多以温和方式，可她给了脸面，旁人以为她好欺。
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再找不到人，她不介意让这洛阳陪她一起哀哭！
“你是没惹我，但贵府少夫人与我妻子结仇不轻。”
陆漾开门见山：“去岁乌啼城，桃筝以重金雇佣百面鬼手庄婆婆，又以媚。药算计长姐，将其丢在荒山破庙。福祸自招，你谢家一门清正，娶来的儿媳不见得正大光明。”
她一语揭开桃鸢遇害的真相，谢六郎先时还护着妻子，此刻睁大眼，不可思议。
“不、我没有，我没有……”桃筝身子往后缩。
“禀少主，没找到谢家嫡孙。”
陆漾眼神微变：“抓她。”
桃筝先前因腹痛不慎弄污试卷，没取得半点功名，反之桃鸢高中状元，出尽风头。
要说桃鸢丢了女儿，最高兴的除了有心报复的薛三郎便非她莫属。
她婚后与谢六郎夫妻生活算不得太美满，好在肚子争气，怀了谢六的骨肉。
拿不着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孙，陆漾便拿未出生的孩子做筹码。
她今日所行是她十九年来的头一遭，但为了女儿不得不狠下心肠：“拿下！”
“陆少主！”谢六郎护着妻子：“不是她做的，她这些天都与我在一起，根本没时间做那祸事！”
谢家主看儿媳的目光略带复杂，他不喜欢为家族招惹祸端的祸根。
但桃筝怀着的毕竟是谢家种儿，他上前一步：“侯爷且慢，老夫有一言……”
“——少主！找着了，人找着了！”
传讯的人不顾风雨冲进来：“找着了，找到小小姐了，人无事！”
顾不得找桃筝算账，陆漾欢欢喜喜往外走。
少主都走了，擒住桃筝的陆家护卫很快松了手，跟上打头的那驾马车，呼啸而过。：，，。

第69章 是虎是猫
“少主！”
“少主！！”
“拜见少主！！！”
负责搜寻陆翎下落的陆家护卫自发让开一条道路，见到陆漾纷纷弯腰行礼。
为首的那人走在陆漾左侧，边走边道：“回少主，小小姐是在京郊三里外找到的，找到的时候人躺在一处狐狸洞，有枝叶做庇护……”
一阵马嘶声，桃鸢握剑而来，步履匆匆，刚好和南面而来的人打了照面。
看清她眼底弥漫的紧张担忧，陆漾深呼一口气，半日奔波，唯有此时才生出双脚踏实站在地面的感觉。
“鸢姐姐。”
她朝桃鸢咧开笑：“别慌，没事了。”
桃鸢素来喜洁，此刻披着蓑衣，靴子溅满泥水，红艳娇嫩的唇泛白，可见陆翎失踪的这半日于她而言是怎样的折磨。
她自己不知狼狈，见到陆漾第一眼，焦躁急切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看见她笑，慢半拍地意识到金尊玉贵的陆少主这会形容实在一言难尽。
饶是下人为她撑着大伞，精贵的衣袍也被风雨浸染，裤腿沾了泥，衣裤绷在两条长腿，用力一拧能拧出一捧水，其落魄直逼她们在桃山破庙的初逢。
桃鸢眉眼沁出淡淡的笑。
一晃便又收敛情绪，若是不注意很有可能以为看花眼，陆漾将这笑记在心中，走过去牵她的手，两只冰凉的手相握，谁也不比谁体面，谁也不比谁轻松。
“女儿呢？”
她问陆漾。
陆漾看了候在左右的下属一眼，等了没几息，不周山的道侍抱着吃饱喝足接着睡的小羽毛走出来。
桃鸢颤抖着手接过孩子，一直悬着的心在见到小羽毛的那一霎终于落定。
陆漾抱着她的妻女，温润的桃花眼现出一抹狠厉。
找到人的同时便有两队人马疾驰往庄园、宏图塔奔去，不过半个时辰，消息风雨无阻地传遍洛阳城。
宏图塔内，陆尽欢极尽嘲讽之能与李谌说道：“丢了孩子一直找不着，阿漾掳了世家子嗣，不出一日就找着了。掳人者必在这几家中间！”
这道理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李谌垂眸，念头转了几遭，头又开始疼：“朕是不管了，他们得罪了陆家，就自己和陆家说去。”
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李谌是名仁君，但他看不惯世家久矣。
认真来讲，陆氏才是他孤注一掷选择的盟友。他怜悯几月小娃的遭遇，可他更巴不得陆漾与世家相斗。
尽欢眼睛转了转，咯咯笑起来：“不管是谁下的手，他也太不了解阿漾了。”
“此话何意？”
皇后娘娘仿佛气消了，捧了杯茶低头慢饮：“动别的还好，动她女儿，这是在自寻死路。”
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招惹做母亲的，旁人欺陆漾年少，可陆漾的的确确年少稳坐少主之位，她一般不动气，但要动气，没几个不犯怵的。
陆翎是在京郊三里外的狐狸洞找到，各家齐心协力找人，不周山也出了一份力，陆家的孩子是在那名粗心大意不通俗务的道侍手上丢的，阴差阳错，也是他不慎栽倒发现那狐狸洞。
“是有人推了我一把，小道不敢居功。”
京郊客栈，陆漾坐在上位冷眼瞧着，大堂人满为患，皆是各世家派出来的人马，有桃家的、宋家的、孙家的、王家的、薛家的，她一个个将这些面孔记下来，记得真真切切。
末了与桃鸢交换视线。
没人懂她们妻妻二人用目光交流了什么，下一刻，陆漾发了话：“回罢。”
她怒火未消，只是不想吓着女儿，宋二公子上前一步：“少主，我家侄儿呢？”
他一开口，薛三郎跟着道：“侯爷要言而有信才好，否则……”
“否则如何？”
他一言激起陆漾压不下的火气，正式摆起王侯的架子：“这样就完了么？是谁假冒我陆家之名搞出的小动作，此事本侯定会查清，今日我权且给陛下颜面，不为难你们。”
她站起身，身形高挑，眉眼凌厉，竟和众人印象中的‘陆少主’大相径庭。
不爱动怒的人发起火来才最可怕，薛三郎忍着没出声，抬头，猛地见桃鸢冷冷注视他，骇得心里发毛，强撑着一口气才没在她的逼视下退缩。
客栈从人满为患到门可罗雀仅仅过去一刻钟。
陆漾这对妻妻一走，其他世家的人没领回孩子，拔腿往陆氏庄园赶。
不周山的道侍将功赎罪，老老实实回去和山主复命。
闹了大半日，陆家的小凤凰归位，天还是阴沉沉的。
陆氏庄园，陆漾前脚进门，苏偱香着手为小羽毛诊脉。
要说这孩子，前头才遇天劫，后头遭遇人祸，也是个心大的，吃饱了就睡，全然不理会外面的洪水滔天。
“苏姨，怎么样？”
所有人看向她。
苏偱香长出一口气，笑道：“小羽毛无碍。”
陆老夫人安安稳稳地坐回位子，端起女医为她熬制的药茶喝了口，再去看乖孙和孙媳个顶个的狼狈，挥挥手：“孩子无事，你们也去洗洗，省得招了风寒。”
风里来雨里去多时，陆漾内衫都是湿的，看了桃鸢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赶来的世家们围堵在庄园门口，门子来报，陆老夫人嗤笑：“一个也别放进来，让他们等，好好尝尝骨肉分离的痛。”
她发了话，庄园门口增添十名负剑的顶级大高手，杀神似的堵在那，面无表情。
穷文富武，陆家家底厚到通神的地步，想破门而入，除非要出动大周军队。
而陛下称病不掺和此事，鲁阳公火速派人请了桃毓来，指望桃陆二人顾念旧情，早日归还被掳的孩子。
桃章乃桃毓之子，桃毓闻讯御马赶来，守门的剑客似乎知他身份，侧身让开半步。
桃毓念子心切，便要上前，倏地停下步子，环顾左右。
各家的人死死盯着他，鲁阳公急躁道：“桃家主，你怎还不进去？”
“我儿在陆家应当无恙，陆少主胸襟广阔，不至于和稚子计较，我就不急着进去了。”
“……”
其他几家听到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家儿子无恙，但我们与陆家有怨，陆漾自己丢了孩子心急如焚，如今也要我们尝尝这滋味，她还不够过分吗？
“好歹我们知道孩子在陆家。”
桃毓不紧不慢说出这话，而后气定神闲地在陆氏门口打起坐来。
但陆家丢了女儿，是在大海捞针里找回来的。
人家气一气，又怎么了？
各家心知肚明许是哪家存心报复，是以抢了人家孩子，兜兜转转，视线落在鲁阳公头上。
鲁阳公被看得大为光火，却不能一口气得罪所有人，硬是忍了下来。
各家虽与陆家结怨，可那怨远不至要人性命的仇恨，桃鸢斩了薛四郎这是京都所有人都知道的，要说血海深仇，首推薛家。
八成是薛家用不入流的手段抢了孩子。
换言之，大雨天他们之所以被人拒之门外，孩子之所以被陆漾掳走，全是受了薛家连累！
一时，人们看鲁阳公的眼神透着微妙。
鲁阳公气得要骂人，在他身后的薛三郎惴惴不安。隔着雨幕，宋二公子朝他投来一眼。
暗地里，这些人的‘眉来眼去’尽皆入了两位镇偱司副使的眼。
宋拂月和崔莹牢牢在本子记下这些细节，只等拿给统领大人斟酌。
……
陆翎毫发无伤，这是值得开心的事。
但有人胆子大到冲陆家动手，陆漾泡在温泉池，心情很不美妙。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今遭我就让他们看看，我陆漾是虎还是猫！”
她说话咬牙切齿，以往乖顺的眉眼昂扬着冷焰火，转身扑到桃鸢怀里，狠狠吸了两口奶水。
乍然失而复得，她喜怒不定，桃鸢摸摸她的脑袋：“我会调查清楚的。”
“鸢姐姐，不管是谁抱走咱们孩子，我不会教他好过。”她抬起眉，嘴边残留乳白的奶渍，周身散发的气势却沉冷骇人。
赶在平时见着她这般反差，桃鸢必然喜欢到少不得搂着她颠鸾倒凤。
可此时此刻，无论她还是陆漾，都没那戏水鸳鸯的心。
桃鸢亲亲她的耳朵，陆漾埋在她胸房深吸一口，利索起身，水花扑簌簌落下，水珠沿着她姣好的身子缓缓坠落。
两条细白的长腿从桃鸢眼前掠过，她穿好衣服系好腰带，坐在小酒桌前生闷气。
连桃鸢盯了她很久都没察觉。
年轻的小财神，竟也是杀伐果断的。
看到她倔强冷淡的侧脸，桃鸢目色有了一抹怜惜，心房不受控制地悸动。
她捂着心口，没让陆漾察觉她的异样，脸埋入温水，再浮出水面，脸颊润红，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颤。
“鸢姐姐，你再好生泡一泡，我去会会那些老东西。”
她行走如风，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桃鸢微微抿唇，眼前再次冒出这人唇角带着奶渍的情景。
她口味与世家女子多有不同她是晓得的，冷不防被陆漾迷了一刹，心不合时宜地动了动，低下头，眼睛幽深。
……
被晾在风雨中的世家贵主生是没了刚来时的嚣张，鲁阳公萎靡不振地耷拉着脑袋，担心嫡孙受到虐待。
陆家委实是大周不可撼动的庞然势力，嫡系一脉单传，为陆家效力之人却分布九州，更别说陆家小一半的基业在海外。
世家传承到如今，底蕴深厚，也渐渐开始走下坡路。
“雨怎么还没停？快请诸位家主进来，傻愣在那做甚？”
清亮明朗的声音透过风雨而来，守门的剑客收剑入鞘，奴仆一般站在陆漾四围。
桃毓率先迈开步子。
见到陆漾的第一眼他是惊奇的，这人多久没见，气势竟拔高不止三层，如此模样，当真有几分陆地财神的气象了。
他一动，其他几家都跟着动。
陆漾站在一侧笑吟吟看他们入内。
踏进这门，始知庄园之大。
陆氏在京都的这处庄园是大周开国皇帝御笔一划亲自划下来的地界，规格比一般的王公府邸大上几倍不止。
偌大的庄园掩映在空濛山雨中，行走其间，风雨也变得矜贵壮阔。
陆漾掳来的孩子住在西南的一处园子。
鲁阳公一把年纪，腿脚跑得比桃毓还快，踏进去见到的一幕让他定在那，另有几位家主观他如此，紧张得不得了。
匆匆越过去看，看到的是一番嬉笑融洽的画面。
孙家的孩子骑着木马和桃家的孩子说说笑笑，宋家的嫡孙在地上写写画画，王家的小儿子和其他人正要玩捉迷藏的游戏，薛家的孙子不知在和谁闹别扭。
周遭看守的是十七八岁的姑娘们。
玩得好好的，倒是他们一来，气势汹汹地吓着小朋友。
陆漾笑着走过来：“人都在这，领回去罢。”
各人心中不是滋味，看到家中子嗣安然无恙，到底对此人的怨气消解一二。
桃章蹦蹦跳跳地跑到桃毓怀里：“爹爹，你是来接我的吗？孩儿不想走，还想再玩一会……”
他摇晃爹爹的手，希望听到准允的回答。
桃毓面色为难。
其他小朋友见着桃章不肯走，也想继续在这玩，软磨硬泡，弄得大人们下不来台。
鲁阳公仔细检查过孙儿身上有无伤势，最终发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冷着脸抱孙儿回家。
“慢着！”
所有人闻声回头。
陆漾桃花眼撩起，不紧不慢启唇：“今日之事因何而起诸位心知肚明，我陆漾不屑于做欺凌弱小连累无辜之事，但此事不能就此算了。”
桃毓递话给她：“侯爷想如何？”
“一人做事一人当，始作俑者主动站出来担责，省得我把人揪出来。还望诸位家主回去自查，明日，我要看到一个像样的交代。”
“你不要欺人太甚！”薛三郎愤声大喊。
“我欺人太甚？”陆漾气极反笑：“我若欺人太甚，今日这片园子哪能有一个活口？废话少说！我只要一个交代，谁犯事，谁担责，明日，就只限期明日！”
“镇偱司连同三法司也会不遗余力展开调查。”
桃鸢一袭莲青色锦裙映入众人眼帘：“大周律法在上，主动投案，兴许能减轻罪责。”
她们妻妻一唱一和，鲁阳公未曾理会，拂袖而去。
谢家、宋家、王家等其余诸家忙着回去彻查，桃毓难得见着妹妹，心情大好。
怀里的桃章一见桃鸢眼睛顿亮，只是爹娘耳提面命，往后他是喊不得这位亲姑姑了。
陆漾见状提议这对父子在此用饭，话音刚落，想起还在家里等消息的卢氏，桃毓摇摇头，深深地看了桃鸢一眼，问过小羽毛具体情形后领着桃章离开。
“姐姐有怀疑的人了？”
“不错。”
她弯了唇，笑起来微冷：“正巧，我这里也有怀疑的人。”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0章 以金抵命
“小小姐睡得真香。”
“是呀，闹了这么大一场，又是风又是雨的，外面乱糟糟，小小姐睡得安稳如山，长大了肯定也和咱们少夫人一样稳重气派。”
桃鸢与陆漾自去查案子，寒蝉堆雪与苏女医守在外屋，里屋睡着老夫人和她的宝贝曾孙。
天幕一点点暗沉下来。
镇偱司彻夜办案，从伪造的马车入手，找到那工匠时为贼子仿造马车的老木匠已经横死家中，诸人晓得是在彻查‘丢婴案’，倒比平时热络几分。
陆家在民间声望极好，有更多人的好意支撑，案子很快有了全新进展。
这世上凡发生之事总有痕迹，哪怕当时不觉，找到能将所有串联起来的线，真相就能浮出水面。
再则有皇后娘娘盯着，三法司不敢慢待，积极配合镇偱司不断推进。
天色浓沉，风雨呼啸，世家这一晚同样不好过。
陆漾给出最晚期限容他们自查，桃毓回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查所有人今日的行踪，不光他一家，宋家、谢家、薛家，许多家齐齐动起来。
鲁阳公府，年迈的鲁阳公脸色疲惫：“你们都下去。”
满屋子只剩下可交心的父子。
薛大郎作为承爵的嫡长子，行事稳重，不爱与人结怨，最难能可贵的是此人有一颗公义之心，正因秉持公义，幼弟死在桃鸢剑下他虽有痛惜，但更惋惜的却是未曾好好尽长兄之责，若他狠心管教四郎，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至于薛二郎，二郎乃庶子，与大郎、三郎、四郎是同父异母所生，素喜山水，得过且过。
以他的性子不至于为了四郎做出掳人幼女之行径。
鲁阳公眉目沉沉，目光放在似有心虚的薛三郎身上。
今日陆漾快要将这洛阳城掀翻天都不见陛下有何斥责，摆明了是心向陆家。
退回多少年薛家还能在李氏面前博得厚恩，今时不同以往，李谌铁了心和世家掰一掰手腕。
“三郎。”
薛三郎膝盖发软：“爹爹。”
“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
“孩儿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谎？！”鲁阳公怒拍桌子。
薛大公子为弟弟辩白道：“爹，如何就断定是三弟所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爹，陆家冤枉人，咱们可不能冤枉自家人。”薛二公子道。
“冤枉？”鲁阳公越想越气，尤其想到风雨天闹出来的乱子，其他几家隐隐将他看作‘始作俑者’的眼神，火气蹭蹭往上冒：“你说你今日与宋二公子出门打猎，你还想骗我？你根本没和他打猎，你们是狼狈为奸，彼此勾结！”
训斥的话一句重过一句，薛三郎心有不服：“是！是我做得又怎样？桃鸢那个毒妇斩杀四弟，爹不为自己的亲儿子讨回公道，还要训斥于我？四郎泉下有知定会伤心不已！
“这个家里，只有我还想着他，念着他，当日公堂上我都说了以金抵命，四郎杀的是庶民，一介庶民，死就死了，哪用得到以命偿命的地步？我就是要让桃鸢尝尝失去至亲的痛！”
“那她尝到了吗？”鲁阳公恼他沉不住气。
薛大公子怒道：“三弟，你糊涂！”
薛二公子忍着打呵欠的冲动，淡淡道：“三弟，镇偱司迟早会查到你。”
现在整座洛阳都盯着这案子，陆家的奶娃娃找回来了，但事情还不算完，陆漾这次冒着得罪众人的风险，哪会轻拿轻放？
“都怪宋二！”薛三郎咬牙：“要不是他跑来阻止，我早宰了那小野种！”
鲁阳公沉沉叹气：“那也是宋二将孩子还回去的？”
“对。宋二顾忌他家侄子性命，死活不允许我伤害那野种，我没法子，正赶上陆漾来咱家搜查，我只能提前开放密道让宋二带着孩子走。”
“幸亏你将人放走了。”薛二公子无精打采道：“若是被人逮个‘人赃并获’，咱们鲁阳公府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道理如此，薛三郎并不开口狡辩。
鲁阳公端起手边茶水，凉声道：“负责仿造陆氏马车的老木匠已经死了，你要记住，无论谁问起，孩子都不是你抱走的。”
得知老木匠已死，薛三郎松了口气：“爹爹的意思是……”
“你与宋二，谁是主谋。”
“自然是孩儿。”
“宋家不会承认做下此事，稍后爹为你找一替罪鬼，这事就此了了。”
陆家若要说法，他给说法，但要抓他孩儿，这是万万不行的。
“爹，此事——”
“大哥，难道你要看我也死在桃鸢剑下？”
一头是公义，一头是亲弟弟的性命，薛大公子良心受到谴责：“爹，这太草率了。”
“无需再议，此事就这么定了。”
“爹——”
“够了！”鲁阳公不满道：“别人不死，死的就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于心何忍？”
大晚上不睡跑来找替死鬼，薛二捂着嘴哈欠连连，末了他多嘴问道：“爹，万一陆家还不满怎么办？”
替死鬼的身份轻贱，哪能平息陆家怒火？这是摆明了拿陆少主当傻子看。
“不然怎样？那奶娃娃安然无恙回去了，还要三郎付出血的代价不成？”
“就是！只是虚惊一场，陆家委实大惊小怪了。”
薛三郎摆摆手，这一日闹腾得他心神疲惫：“爹，大哥，二哥，我去睡了。”
“睡罢。”鲁阳公沉沉盯着外面的天色，吩咐身边的管家行事。
薛大公子无法阻止此事发生，扼腕离去。
天色渐明。
心怀坦荡的人睡了一个饱饱的觉醒来等着看热闹，心里有鬼的人仗着有爹爹保驾护航，囫囵着睡了个好觉。
桃鸢领着镇偱司的人一夜未眠。
红日东升，回到庄园陆漾洗了把脸，抱着女儿往她脸颊亲了一口，亲得小娃娃慢悠悠睁开眼，可可爱爱地冲她笑。
“我的乖小凤凰，小羽毛。”
桃鸢晚她一步迈进家门，回来见她不撒手地和女儿说悄悄话，疲惫尽消。
“稍后我带拂月她们去薛家拿人，你——”
“鸢姐姐。”陆漾抬起头：“你歇着，此事交给我来办。”
查了一夜，动用了不少势力，人证物证准备妥当，这笔账她要亲自找薛三郎讨回。
“母、母亲……”
陆漾心重重一跳，她还记着国师的嘱咐，三岁之前要少让孩子说话，赶紧喊了梅贞和几位乳娘来，变着法子哄襁褓里的小娃娃转移注意力。
“你在家陪陪女儿，我去去就回。”
“阿漾！”
“放心罢鸢姐姐，我有分寸。”
她拐进内室换好一身新衣，抱着她的胖橘出门。
乌泱泱的人往鲁阳公府赶。
日上三竿，薛家大门敞开，薛家父子在正堂吃茶。
“国公，康宁侯来了。”
鲁阳公淡定地放回茶盏：“请侯爷进来。”
“不知国公这一夜睡得可好？本侯可是一夜没睡忙着查找杀千刀的贼子。”陆漾撸着猫儿闲庭信步地迈进门：“查来查去，竟查到薛三公子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那肯定是误会了。”鲁阳公一摆手：“侯爷请坐。”
陆漾瞥了薛三郎一眼，桃花眼荡开深寒的冷意，她坐镇陆家脾性是出了名的好，平易近人，但今日一见，气势逼人，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来者不善。
薛三郎喉头发痒，借着茶水冲散那些不适。
“侯爷昨日有言在先，要各家回去彻查，老夫确实查了，竟当真是我府上的人，他犯下如此恶行，老夫今日便将此人交给侯爷，交给镇偱司法办。”
与陆漾同来的还有镇偱司两位副使，宋拂月眼睛睁圆，不敢想国公真舍得大义灭亲。
“把人带上来。”
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被带上堂，嘴里喃喃不休：“国公饶命，国公饶命……”
鲁阳公信手一指：“就是他了。”
陆漾眸色冷淡，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
“周玉，抬起头来，你来看看，这是何人？”
名唤周玉的人慢吞吞仰起头，入目是通身贵气，艳若桃花一身煞气的女子，他嘴唇哆嗦，朝陆漾吐了一口血沫。
还是陆漾身前的剑客警醒，带着她及时退到一侧。
“少主？”
陆漾安抚怀里受惊的橘子，沉声道：“无碍。”
“是你……是你家夫人害了四郎……”那男子挣扎着站起来朝陆漾扑去，被剑客一脚踹飞老远。
“不瞒侯爷，此人是四郎生前最宠爱的玩意，养在后院，养得性子娇蛮，也不知听谁说了几嘴便恨上统领大人，就是他，是他不开眼掳走了令千金。”
“是他？”
“就是他！”
“国公没审错？”
鲁阳公一脸正色：“侯爷不信，自己去问他。”
陆漾笑了笑，并不理会倒在地上形如丧家之犬的人：“可镇偱司查出来的证据，无一不指向令公子，这又怎么说？”
“侯爷，这是误会，是老夫识人不清，管教不严，致使恶奴犯下大错。”
崔莹再也听不下去：“带人证！”
今日与陆漾同来之人甚多，不仅有镇偱司，还有京畿衙门、大理寺的官员作见证，既然有人证，免不了当堂对质。
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被带上来。
看到此人，薛三郎只觉眼熟，再细看，眼神不禁闪烁。
“老伯，你来认认，雨天是谁下马车给了你一鞭子？”
“是。”
老者上了岁数老眼昏花，事关重大他不敢随口胡言，是以看得很仔细，直到看到坐在下位的薛三郎，他哆哆嗦嗦道：“是、是他……”
“你胡说！”
薛三郎愤起反驳。
“对、就是他，这声音，这声音小老儿也记得，那天下暴雨，我因为要倒夜香被困在雨中，忽然前头来了一驾马车……
“陆家家徽，金字旗，我躲闪不及，夜香倒在马车一侧。车里的贵人气不过跑下来给了我一鞭子，走前还骂小老儿穷酸，晦气，臭烘烘……”
宋拂月道：“昨日发现的马车，马车车板处确实有一股没被雨水冲净的臭味。”
“就凭他三言两语，你们就要将罪名栽赃在我头上？”薛三郎铁青着脸：“镇偱司办案如此潦草的么？”
“三公子误会了，我们还找到其他人证。”宋拂月往门外喊道：“带下一位人证。”
“人证？我看是你们存心诬陷，昨日暴雨不绝，哪来的那么多——”
他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扼住喉咙的鸭子：“怎、怎么是你？”
宋二公子惨白着脸，一脸愧疚：“三郎，你不要怪我，我没别的选择了，是她们先找到了我，我一人受过便罢了，不能连累全家为我受过……”
“宋沉，你细细道来，是如何伙同薛威假冒陆家之名带走孩子？”
“三郎气不过幼弟之死，打算报复桃统领……”
薛三郎瞠目结舌，鲁阳公怒道：“好你个宋沉，枉我家三郎与你交好，视你做亲兄弟，你竟反咬他一口？”
“国公，急什么。”陆漾寒了脸：“宋公子，你继续说。”
宋沉不知何故怕极了这位性情温和的康宁侯，肩膀微缩：“我起初不同意，然三郎以朋友之交迫我，我没办法，只想帮他出一口气，从没想过要害人。
“我知道有一工匠手艺活足以以假乱真，随即往他那加急定制了一驾马车，趁着大雨瓢泼三郎接走了孩子藏在府中。
“之后，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陆漾眉眼弯弯：“那就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宋沉沉默几息：“少主以我家侄儿做要挟，我恐那孩子有所损伤，急忙赶来薛家，我来薛家，薛家的门子可为我作见证。
“三郎将那孩子关在后院最靠里的一处厢房，我去时刚好赶上他欲行不轨，匆忙之间刀伤了他的手背……”
剑客眉峰一挑，扯着薛三郎来到众人前，他手背上的伤口藏无可藏。
“宋沉！”薛三郎咬牙切齿。
宋沉低着头：“那间房有一处地道，打开地道的开关是书架旁的花瓶，从左往右拧动花瓶两圈，机关自动开启，大人们可以去查，我抱着孩子在地道走过，因为太慌乱将家传玉佩丢在里面。”
“所以是你将那孩子送到京郊三里外的狐狸洞？也是你，关键时刻推了道侍一把？”
“是我。”
“我没有抢孩子！事情不是我做的！你们冤枉好人！”薛三郎倒退几步，躲到鲁阳公身后：“爹，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我儿没有害人，凭宋沉一面之词怎能定我孩儿的罪？”
“大人，找到了。”
宋拂月冷笑，举起手中沾了灰尘的物件：“倘若宋公子指认有假，该如何解释薛家密道刚好有宋氏家传玉佩？”
“这，这……”
“你们还不承认？好在统领大人有先见之明。”她言谈间对桃鸢破案之能极为推崇，扬声一喝：“再带人证！”
此次的人证共有三人，皆见证薛三郎身边的小厮曾去找那老木匠催工。
事无巨细，说得头头是道。
薛三郎额头淌下冷汗：“我没有，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宋拂月同京畿衙门、大理寺官员拱手，便要捉拿主谋、从犯归案。
鲁阳公急声道：“抢孩子的是周玉，并非我儿！”
陆漾讥诮扬唇：“国公当我傻么？他一介小倌，哪有胆子与我陆家为敌？你屈打成招逼人做替罪羔羊，害死老木匠一家，了却此事，镇偱司自会办你！”
旁听的几位官员摇摇头。
“来人，将薛三郎——”
“且慢。”
宋拂月一怔：“侯爷有何话说？”
陆漾将猫儿递给随从，拍拍袖子，踱步到薛三郎面前，笑问：“姓薛的，你可知何为陆地财神？”
她容色顿狠，抓着薛威衣领不管不顾地往门外走。
“侯爷？侯爷？”
“陆漾！你要将我儿如何？！”
众人追出去，才要上前被陆家出动的数十位剑客拦在原地。
偌大的空地，侍从搬了椅子来，陆漾稳稳坐在上面，抬头一看，只觉雨过天晴，天气非一般的好。
她扬唇浅笑，拍拍手，陆家的家生子们抬着沉甸甸的十几口红木大箱过来。
箱子打开是码放整齐的金砖，金光闪闪，粗略计算少说得有二十万两。
她拿起一块金砖在手上掂量一二，笑不达眼底：“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薛家不是最喜欢以金抵命么？巧了，我陆家穷的只剩下钱，他掳我女儿，我当然是……要他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她蓦的起身，两步踏到薛三郎身前，拎起金砖朝他脑袋狠狠拍下去！

第71章 这第三拍
“不要——”
分不清是谁在喊，紧接着薛三郎头破血流，陆漾丢了染血的金砖：“这一拍，是拍你是非不分，好大一个人，对稚子下手。”
她伸出手，便有下人恭恭敬敬为她献上另一块。
“康宁侯，你——”
“陆、漾！”鲁阳公眼前眩晕，说话颤抖：“老夫……老夫要在圣前参你一本！”
陆漾扯了扯嘴角，不理会他的言辞，手起砖落，再次拍在薛三郎不断流血的头颅：“这一拍，是拍你死不悔改，与那薛四郎并无分别。”
“拦住她，拦住她！”鲁阳公大喊！
同在场的官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随行的差役上前拦人，才迈开几步，被康宁侯乍然投来的一瞥震慑得失去胆魄！
薛三郎身子摇摇欲坠，嘴唇张合吐不出完整的话，他抬起的手指着陆漾，像是要控诉她的恶行。
“头可真硬。”
陆漾活动手腕，拎起另一块金砖，所有人的注意落在她白皙修长的手，金砖在那手上不停掂量，鲁阳公面露哀求，被逼无奈跪下来。
“国公！”大理寺少卿一惊！
鲁阳公叱咤一辈子，统共得了四子，眼看儿子血溅当场要死在他眼前，他折了一身傲气跪在陆漾面前：“康宁侯，就当、就当老夫求你了，你放过他罢！”
鬓染白发的老人朝年轻人跪地俯首，这一幕很能激起人们的同情，陆漾沉眸立在那，数十剑客组成一道强悍不可破的防线挡在众人身前。
“放虎归山，必留后患，国公应该比我更懂这道理。”
“康宁侯，求你了，老夫求你了！”
陆漾桃花眼裹上一层暗沉：“那老木匠死得不明不白，他死前可有人在意他的呼求？你们只知薛四郎死了心有悲痛，那被薛四郎残害的人呢？一家子入了黄泉，友人为其鸣不平，也险些丧命，那书生死前求饶，薛四郎可有放过他？那妇人遭人奸。淫，她求饶，又有何人肯向她高抬贵手？
“薛四郎死有余辜，他为何死？你们还不知道吗？他有今时之结局，岂不是你们做父兄的一味纵容？你们的儿子是儿子，旁人的妻儿便不是妻儿，只有你们的命是命，庶民的命如草芥，我很不赞同。”
她昂扬出声：“周律偏爱士族，因周律是士族与皇族共定，士族杀庶民，可以金抵命，庶民伤士族，轻则五十杖，重则偿命。木匠于你薛家而言为草芥，薛三郎在我眼中或许比不过草芥。”
“康宁侯，康宁侯你放过他罢！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求你了，求你了！”
“侯爷！”
薛大公子跟着老父跪下来。
宋拂月张张嘴，也想劝。
崔莹小声喊了一句“表姐夫”，陆漾盯着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薛三郎，慢吞吞将那金砖交还给下人。
“侯爷，侯爷！”鲁阳公急忙大喊，催促她撤回拦阻的剑客。
陆漾心思微动，冷着脸不理睬，她慢悠悠蹲下。身，一手抬起薛三郎脏污的脑袋：“你还敢得罪我吗？”
薛三郎张张嘴，满心怨恨堆在喉咙，他嗤笑一声，苟延残喘：“陆、陆漾，陆地财神又如何？有朝一日，我必来……淫你妻女，杀、杀你全家……”
“好，很好。”她缓缓直起身，冷眼望着薛家满门：“我确实是错了，你也没那一日了。”
她猛地来这一句，众人不解其意，便见她深吸一口气，摘下戴在头上象征王侯的紫金冠，反手抓起下人手上的金砖咬牙切齿地砸在薛三郎天灵盖！
“这第三拍，你记住了，是我存心要你死！我不仅要你死，还要你薛氏一族，永无翻身之日！”
这一幕发生地极快。
鲜血溅在陆漾瓷白的俏脸，细碎的血珠沾在她纤长的睫毛，金砖坠地，薛三郎瞪大了眼，死不瞑目。
“三郎！三郎——”
鲁阳公喊破喉咙，目眦欲裂，他指着陆漾：“我都求你了，我都求你了！你为何不留他活路！”
话没说完，他喷出一口血！
陆漾郁气未散，沉沉盯着死去的薛威：“他该死！今日之仇怨，永世难消，鲁阳公，你教的好儿子。”
“少、少主，这些金子……”
血腥气散在空中，因是从薛三郎身体里流出来的，陆漾便觉这血也是臭的：“剩下的金子，就当我买了薛威的命。”
她回头看着痛不欲生的鲁阳公：“留着给他买口像样的棺材罢。”
乌泱泱的人，乌泱泱而去。
亲眼目睹薛三郎惨死，三法司的官员顿觉此案棘手，等不得安慰痛失爱子的鲁阳公，匆匆离去。
……
陆漾泼天的怒气散了，竟还有心情在长街闲逛，随从道：“少主，咱们接下来去哪？”
“去镇偱司罢。”
……
宏图塔，李谌服用过汤药惬意地歇在美人榻。
陆尽欢捧着一盏香茶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这对形式上的夫妻，大周朝尊贵无双的帝后，不谈情爱，只谋政，倒也相处得其乐融融。
眼看要到太子婚事，礼部忙得焦头烂额，拿不定主意的事项便捧到当老子的面前，由李谌圣意亲裁。
“这些臣子，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报到朕这儿来。”
他抱怨一声。
皇后娘娘笑了笑，别看李谌嘴上抱怨说着“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实则他对那不成器的太子颇为看重。
一则他与发妻情深，李信是他和原配的血脉，自然与后宫任何女人生的皇子身份地位都不同，二则李信为嫡长子，是李谌第一个儿子，占嫡又占长，是礼法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李谌能抱怨，但身为皇后不能也认为为太子操办婚礼是小事，她念叨了几句太子的仁孝，李谌嘴上说她“言不由衷”，心坎却是悦纳的。
说着说着聊到陆家，他也是为人父的，体恤陆漾差点失去女儿的痛苦：“不管是哪家做的事，也太过分了。”
有仇有怨何必牵连襁褓没出的奶娃娃？
陆尽欢心底冷哼，面上笑笑：“阿漾身为女子，长得慈眉善目，身板看起来也文弱，陛下不知这些年为坐稳陆家少主她吃了多少苦，旁人总看她不如男子强壮，便心生轻视。
“本宫还记得她有一次出海与海商谈生意，那海商是个混不吝的，扬言谈生意可以，先喝完用蛇胆、蜈蚣泡的酒，整整一坛子苦酒、烈酒，阿漾真就喝了。
“她从小到大精贵养着，最不喜欢吃苦，但又如何？事情临到她，她是少主，就要用全力撑起这个家。喝完蛇胆泡的酒还不算，那人提议玩筛子，谁输了就要脱一件衣服。”
李谌听了皱眉：“怎么还有这么做生意的？这不是耍流氓么？”
“陛下说得是，就是耍流氓，欺负陆家主事的人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说起往事来，她感慨万千：“阿漾那时还不到十五，被人激怒，借着酒意与他相斗，谁想竟是斗赢了。那海商输给一个半大孩子，恼羞成怒，岂料阿漾提出光斗筛子还不够，要赛马，谁输了就要砍谁一只手。”
“那陆少主定是赢了。”
否则今日见到的便是缺了一只手的陆漾。
“不错，她是赢了，但她没砍那海商的手，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落后她半步的人，道：你纵横海域无恶不作，以为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但你今日输了，你是输不起吗？”
“年少英才。”李谌自己也是体弱多病，这才使得世家大臣们骑在他头上，回忆亲政的这些年，他对陆漾升起浓浓的惺惺相惜感。
“事后我才知道，为准备这次海外行商她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偷偷和赌坊的大师傅学赌技，和赛马师学赛马，凡是黑金爱玩的，她学了一个遍。但光有技艺是不够的，出门在外，想要不坠陆家名声要有舍得搏命的胆气。没人不怕死，但要立于不败之地，总要比旁人少怕死。
“那海商被她小小年纪和一身孤胆镇住，心生佩服，收回轻视之意，拉着阿漾义结金兰。”
她轻声道：“那海商的绰号陛下应该听过，黑金刀客。”
海内外人人闻之色变的十大海盗王之一。
黑金排名第四。
曾经也是称霸海域的海盗头子，后来不知何故洗心革面做起正经生意，为人豪爽，唯独一点，不与女人同桌谈判。
可他还是破例了。
“隔着漫漫海域陆家少主的诸多事迹传不到咱们中原，便有人以为她孱弱，这是大错特错。”
说起陆漾她与有荣焉：“她在海外很有名，被人称为‘行走的黄金’和‘无限潜能的宝矿’，不过陆家这些年，还是太低调了。”
以至于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话里话外形容陆漾是忠君守法的好臣子，李谌沉思良久，愈发肯定陆漾是国师所言的‘凤凰’。
凤凰是要助他成就千秋功业的。
想到这，他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这位陆地财神。
“陛下，大理寺少卿、刑部尚书、京畿府尹求见！”
“这是怎的了？”李谌坐直身子：“宣！”
“陛下！”刑部尚书满头大汗地走进来：“陛下！康宁侯用金砖打死了人，臣等、臣等拦不住啊！”
“陛下。”大监匆匆忙忙行到御前，附到李谌耳边回禀：“陛下，康宁侯在镇偱司门前击鼓申冤。”
……
镇偱司门前的牛皮大鼓被敲得震天响。
陆漾握着木槌大有一种不开门要将这鼓面砸烂的狠劲。
动静吸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这是怎么了？那是康宁侯罢？”
“是康宁侯，但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统领大人来了！统领大人来了！快让开！”
人群让开一条路。
桃鸢身穿正四品官袍而来，眉目冷冽，可见陆漾以金抵命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宋拂月站在她左边，崔莹守在她右边，桃鸢视线掠过衣袍染血的陆漾，停顿须臾：“康宁侯，你击鼓所为何事？”
“本少主要代我大周蒙冤受辱的子民，状告鲁阳公府一门！”
说着，她手探入衣袖，洋洋洒洒的状纸成片成片地飞舞半空，有人伸手去接，入目所见，是字字带血的惨案冤情……

第72章 讨人喜欢
几日后。
相对明亮的牢房，身着锦绣的陆少主蹲在墙角用叶梗捉弄满地爬的蚂蚁。
脚步声传来。
崔莹这几天跑断了腿查案，此刻回到镇偱司的大牢，见着住在里面赖着不走的康宁侯，她一阵头疼，她一个副使已然为此焦头烂额，遑论身在宏图塔修养的当朝陛下？
她叹了口气，吩咐差役打开门。
“你们先下去。”
“是！副使大人！”
崔莹提了口气方才进门，听到动静陆漾头也不抬：“又催我出去？我都说了，鲁阳公府的案子一日没查明，我就不出这间牢门，你省省心罢。”
桃鸢为镇偱司统领，更是陆漾的结发妻，为避嫌，薛家犯下的种种恶行交由两位副使和三法司一同审理。
当日陆漾撒出来的状纸满天飞，鲁阳公府的罪孽再也瞒不住，民怨沸腾，惊动了不愿理事的李谌。
李谌下令彻查，陆漾却头也不回地住进镇偱司大牢。
“表姐夫。”
陆漾眉头一动，笑了起来，终于肯拿正眼看她：“这就觉得为难了？”
崔莹脸上讪讪。
“你放心，你只管好好查案，这是我陆家与世家之争。”
朝堂护着薛家的朝臣不少，世家一荣俱荣，旁的不论，鲁阳公府若真的倒了，那些依附世家存在的人们必会对世家的庇护能力生疑，这也是她执意住进镇偱司大牢的缘由。
总要有人逼陛下一把。
她人在这，陆家就会一直和世家斗下去。官官相护又如何？这世间总要讲一个理字，她要让那些人知道怕！
崔莹喊了一声“表姐夫”换来她一个笑脸，禁不住暗道这声“表姐夫”比说旁的都管用，她退开一步：“姐夫真不出去？”
外面快闹翻天了，陆漾巴不得在这里躲清闲，她摆摆手。
“那表姐接你回家，你也不出去？”
陆漾手上一用力，树叶梗断折，她看向门外。
崔莹让开几步，便听脚步声响起，逆光中桃鸢抱着女儿走来。
“表姐夫，你好自为之，我先走了。”崔莹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小羽毛窝在襁褓老老实实瞅着蹲在墙角的人，小手才抬起，被娘亲按了回去。桃鸢脸色不太好，确切的说陆漾住在大牢的这几日没有一晚她是睡踏实的。
随着她步步靠近，陆漾的小心脏一颤一颤的：“鸢、鸢姐姐？”
桃鸢盯她好长一段时间，看她衣冠楚楚，小脸仍是白净，又见她脸上的肉没增没减，心底既是宽慰，又觉恼怒。
“三砖拍死薛三郎，满怀状纸告得鲁阳公府一门摇摇欲坠，你威风了？得意了？”
她冷冰冰的，陆漾哪敢说话？
“现在外面都在夸你陆少主义薄云天嫉恶如仇，你一人住在这镇偱司大牢，多少受薛家所害的苦主如雨后春笋冒出来跪在宏图塔外求陛下开恩放你出来。
“你拍死薛威，百官奈何不得你，陛下舍不得动你，海外不断飞来加急密信探听你的消息，你陆少主一人，财势遮天，交友广泛，多得是人保你……”
桃鸢逼近一步：“那你女儿夜里哭着找你，你在哪里？”
陆漾被她一番话说得面上羞愧。
“我问你，你出不出去？”
“出去，出去……”
她肯松口出这扇牢门，桃鸢横她一眼，见她想抱女儿，故意道：“脏兮兮的，洗干净了再说。”
连抱女儿的资格都被剥夺，陆漾眉眼含笑：“我不是存心要你们担忧，是此事定要强硬些才好办。”
她说的道理桃鸢如何不知？看她巴巴凑过来，心头的气蓦的散了。
“案子查得怎么样？”
“你还有心去想案子？”
陆漾实在没见过满身是刺的她，顿感新奇，桃鸢气恼地嗔瞪她：“出去再教训你。”
镇偱司门外围了不少人，提着菜篮子的，拉了一车瓜果的，现下入了九月，正是成熟收获的好季节，人们见着肯出来的陆少主，纷纷围上去和她道谢。
这些都是受薛家迫害的底层百姓，如今陆漾不惜以身入狱也要求个公道明白，他们不关心薛三郎是被拍死的还是气死的，总之薛三郎死有余辜。
便是四子里面最讲究公义的薛大公子，手里竟也沾了命案。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一坏坏一窝，全家没一个好东西！
鲁阳公府招了众怒，纵有朝堂上的亲故相护，也护不了多少日子。李谌三次下旨放陆漾出牢门，默许她‘以金抵命’的作为，可陆漾迟迟不出。
此次桃鸢亲自来请，方请得她离开镇偱司大牢。
“多谢陆少主为民除害！”
“陆少主辛苦了！”
人们堆在一块儿不敢拥挤，陆漾抬头看看从天空飞过的一只鸟儿：“士族杀人，可以金抵命，但从今日起，想必他们会忌惮了。”
论财富，天下谁有陆家财大气粗？
陆漾这三块金砖，不仅拍得薛三郎人死魂消，更拍进那些洋洋自得口称“以金抵命”者的心里。
今时陆少主拍死薛威赔偿二十万两黄金，他日她看何人不顺眼，再行三金砖，谁的脑袋消受得起？
宏图塔。
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司法部门呈上熬夜修改的奏疏，奏请陛下修改周律关于‘以金抵命’的法规。
礼部尚书弹劾康宁侯当众杀。人，御史台的官也揪着陆漾不放。
李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朕已下旨释放康宁侯，以金抵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周律上的明文规定，薛威本就有罪，康宁侯错就错在冲动了些，但她已经用二十万两黄金抵消罪过。”
“陛下，此话大大不妥！”
“哦？哪里不妥？”
“薛威犯法自有律法制裁，康宁侯动用私行以泄私愤，此为蔑视王法！”
“蔑视王法？”李谌捂着发胀的头气极反笑：“那鲁阳公一门罄竹难书，你们何故为他向朕三番五次求情？
“炎苍国国主昨日便有来信，声称有一桩大买卖与侯爷相商，陆漾去不得，你们何人能代她去？还有这些，这些……”
他恼怒之下伸手扫落御案，横七竖八的密信躺在御阶：“这都是请朕释放陆漾的海外来信，同样有罪，罪可大可小，分明鲁阳公一门罪过更大更重，你们为何揪着朕的康宁侯不放，是对她不满，还是对朕不满？”
“陛下……”大监赶忙为他顺气。
礼部尚书面色发白，与诸大臣齐齐跪下去：“臣等惶恐！”
“惶恐，朕怒了尔等方要惶恐，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你们回去想清楚，退下！”
“是……”
“简直岂有此理！”李谌摔了茶盏，瓷片碎地的声音震得一众离去的大臣心有余悸。
“看陛下的态度，薛家保不得了。”
那大臣摇头叹息：“走罢。”
树倒猢狲散，上位者执意要办了薛家，谁来求情都无用。短短几日，薛家满门下到监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层层的审问，直到案结。
沾了艾叶的水轻轻拍打在身上，大管家因弄丢陆翎，如今还和其他人一起接受反省，二管家笑呵呵地拜见陆漾：“少主，您可算回家了！”
朱雀街北，瓦子巷，二进的小院，老夫人特意为曾孙置办的简居。
除去晦气，陆漾瞥了身边的发妻一眼，识趣地没多言，回房沐浴。
她人好歹是回来了。人一回来，满院好似有了全新的生机，那股莫名的情绪褪去，桃鸢紧绷的心放下来，抱着孩子坐在门前的干净石阶，若有所思。
“鸢姐姐？”
门敞开，桃鸢回眸，见着一身清爽眉目明媚的女郎。
这是她熟悉的陆漾。
但又不是完整的陆家少主。
真正的陆家少主，是豪横的，是有气性的，是旁人过初一，她过十五，事情只有她不计较，但若计较，必要较量出一个生死输赢。
这样的人，才能是掌管陆地经济命脉的财神，才会是海外诸国称为“行走的黄金”，“无限潜能宝矿”的人。
偏偏还是这人，面对她时温温软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桃鸢看得怔然，连陆漾走近了都未察觉。
“鸢姐姐？”陆漾先是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看小羽毛没一会又呼呼睡起来，她笑道：“姐姐，咱们该去见祖母了。”
她作势接孩子。
清爽的气息萦绕周身，桃鸢心漏掉一拍，忍着异样将女儿送到她臂弯。
“真可爱，你说她怎么这么能睡？”
趁她低眉，桃鸢回过神来笑她傻里傻气——奶娃娃，可不就是吃饱了就睡？
为平顺度过小羽毛命里的‘劫’，老夫人决定陪曾孙住在这二进的小破院，得知陆漾平安归来，她心事放下，坐在正堂和苏偱香边下棋边聊天。
“祖母。”
“拜见祖母。”
“都起来罢。”陆老夫人仔细端详乖孙的眉眼，看她精气神尚可，自豪道：“不错。”
这是夸她扳倒薛家，拍死薛三郎，很不错。
“咱们陆家，以宽厚仁义待人，但也是有锋芒的，谁想一试锋芒，就得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她年轻时也是叱咤四海的风云人物，当下老了，想着陆漾桃鸢哪个都不是没出息的，干脆住了嘴，不提当年勇。
“祖母当年的英雄事迹我是听得倒背如流，不过鸢姐姐听得少，祖母也和她讲讲？”
她变着花样哄老夫人开心，桃鸢柔柔一笑，哄起人来一张巧嘴不比陆漾逊色。
坐在棋盘前的苏偱香一心二用琢磨解困之法，琢磨到一半冷不丁抬起头，目光在桃鸢脸上逡巡片刻，之后她神情放松，继续钻研棋局。
等这对妻妻抱着小羽毛离去后，苏偱香丢了指尖拈着的棋子：“老夫人看出什么了？”
陆老夫人活到这把年纪，谁真心，谁假意，谁是出于儿媳的职责，谁是出于爱屋及乌，一眼能看分明。
她今日笑容几乎没从脸上落下去，慢悠悠扬唇：“有担当、有魄力、有财势、有锐气的女子，总是更讨人喜欢一些。”
她饮了一口茶，徐徐叹道：“不容易，误打误撞，阿乖总算有盼头了。”

第73章 百转千回
二进的小院，在住惯庄园豪宅的陆少主看来是破，在很多人看来其实已经够用了。
窗外月明星稀，窗内烛火昏昏，半人高的浴桶，陆漾解了衣服迈进去。
她在镇偱司大牢住了几日，差役不敢为难她，好吃好喝地伺候，但那地方毕竟不够整洁，纵使回来这儿洗过一次，此刻泡在撒了花瓣的温水中，还是觉得一身疲惫没完全散去，抬起腿来仔细搓一搓，像是忽然犯了洁癖。
一盏烛火照亮不大的屋子，桃鸢温和了眉眼哄女儿入睡，不时望一望，见这人泡在里面一时半会不打算出来，她弯了弯唇，低下头来整理早先因陆漾混乱开来的心绪。
喜欢和爱。
她目色有了狐疑。
小羽毛在娘亲怀里睡得香，没多会堆雪在帘外回禀，桃鸢看了眼明显不想理事的陆家凤凰蛋，迈开步子去到外面：“怎么了？”
堆雪道：“老夫人想念曾孙了，今夜想抱着小小姐睡。”
既然是老夫人想和孩子亲近，桃鸢这个做孙媳的断没有拦阻的道理，送出孩子，她站在石阶略有心事地仰望苍穹的星和月，陆漾在里头喊人。
她迟疑一晃，赶忙回去。
陆漾裸着白花花水嫩嫩的身子趴在浴桶边沿，两只眼睛比外面的星子更为明亮璀璨，桃花翩然，溢满不可与外人道的深情：“鸢姐姐。”
“喊我做甚？”
桃鸢走近了用手抚摸她发，眸光低垂，毫不意外地瞧见陆少主胸前两个白馒头，馒头托着两颗不大不小的红豆，红润润的，是极健康的颜色。
她多看两眼，折身关好门窗。
陆漾修长的手臂自然垂落在桶沿，指尖滴着水，唇畔噙笑。
窗子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守在外面等待传唤的寒蝉少见地机灵了一下，捂脸跑走。
少主又要勾着少夫人没羞没臊了。
不过今晚，谁勾谁，就又当别论。
桃鸢正在心动和心痒的间隙，扭着细腰慢腾腾移过去，她人生得美，气韵高华，只是几步路便将陆漾的心摇曳得不成样。
暖饱思淫。欲，找到孩子，解决了鲁阳公府，连着几个日夜没亲近的人此刻凑在一处，吸引非一般的大。
陆漾屈指叩在桶沿，发出笃笃的弱音，眼底毫不掩饰对桃鸢美的赞叹和赏惜：“步步生莲，春波荡漾，姐姐这一走，直接走到了我心坎。”
“那你心坎装着多少人？”桃鸢停下来，慢慢俯身认真看向她的眼睛。
从前她觉得陆漾太乖巧，便是教坏她良心都要受一受谴责，今时领悟她并非自己想的那样子，感到震撼的同时也感到不安、困惑、惊艳。
若陆漾是潜能无限的宝矿，她想切实地看一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我在姐姐这里总不会藏私。”陆漾身子轻抬，以一种想要靠近的姿态虔诚望着她，桃花眼真挚诚恳：“我不骗你，能在我心坎坎、心尖尖上的，就你一个。旁人或许是亲情、友情，只有你，是能水。乳。交融、厮守白头的爱情。”
她说话惯来好听，除了偶尔笨笨的，其他时候都极为光鲜亮丽，让人说不出半点不好。
桃鸢从上到下看她，像是在看这人为何能闯入她的心，她试着将陆漾从心房赶出去，蓦的发现那里已经有她的位置。
宛如结满果子沉甸甸的果树，不等人摘，早有虫儿咬去最甜蜜的果肉，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早已被一点点蚕食，破开一个小洞。
她的眼神一点点柔软下来，在陆漾的注视下解开衣带，一层层的衣物堆叠在细瘦的脚踝，她抬起腿，陆漾喉咙动了动。
美人抱满怀。
她轻嗅她发间的香，唇亲在上面，桃鸢摸她平坦的腰肢，指腹沿着流畅的马甲线打转。
“鸢姐姐。”
桃鸢喜欢她此时像小兽一样朝她低呼，手指攀着美好的肉。体一点点抬起陆漾尖尖的下巴：“你再凶一点？”
窗外涌起一阵风，风吹散稀稀落落的星光，吹来乌云，吹来一阵紧锣密鼓的雨。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木窗，情人的指也不断造访为她量身打造的美人乡，淅沥沥的，晕开温润的水泽，又在水面开出一朵朵艳丽的桃花。
陆漾发疯了喜爱今晚的桃鸢。
“姐姐，你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我了？”
她不敢说喜欢，埋下头来狠吸一口，迫得那颤抖的两条腿愈发可怜。
桃鸢说不出话，她冷清惯了，床笫之事尤不喜像寻常女人一般扯着嗓子尖叫，她总是在最难耐时寡言少语，逼出她只言片语，都能证明陆漾何等大的本事。
“姐姐，好姐姐，我的心肝姐姐……”她不住嘴，浅声絮叨，鼻尖重重地抵在那。
外面在下雨，里面也在下雨。
水雾朦胧了桃鸢的眼，她红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人所为，有点羞赧，又有点无法言说的刺激。
眸光落在陆漾沁着汗水的额头，心如擂鼓，又有一种和之前许多次截然不容的羞涩快感。
爱上一个人，会丰富她的感知，充盈她的情绪。
桃鸢一向自诩理智，却在这人一声声的“好姐姐”里软了筋骨。
“姐姐，姐姐你喊喊我，你再喊喊我……”
她不依不饶，像乞求，又如同逼迫，眼睛红红的，手上不减凶猛，桃鸢闭了眼，不敢再看，不敢再听。
竟觉欢爱是如此磨人的事。
直接磨进她的心。
……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渐凉，桃鸢出门前在陆漾反复缠磨下终于答应在颈间围了两圈纱巾，以此来掩住某人的‘情切意狂’。
踏入镇偱司衙门，宋拂月见着她人，笑吟吟的：“大人晨安！”
崔莹也小跑过来，见了桃鸢围在脖颈的纱巾，眼神微妙，啧啧啧，才多久，大人不是坦坦荡荡的很么，这是知道害臊了？
“晨安。”桃鸢有一霎的不自在，然想到纱巾下的痕迹是怎么来的，她心头再度浮起对陆漾的无可奈何，一个人肯为你敛去所有锋芒，化作春雨伴你日夜，的确很能触动她的心。
她腰酸腿软，感叹上了年纪后也没几年好折腾，有些遗憾可惜。
“大人？这是今日大理寺送来的案卷。”
她回过神，方才那个柔情似水的女子仿佛人们眼花生出的错觉。
鲁阳公府一倒，朝廷总算有了空闲职位，李谌及时将选定的人才安排好，很满意此次问罪薛家的收获。
陆漾赔偿的二十万两黄金入了国库，刑部从薛府查出大量存银、古董，一应入了当今陛下口袋。
三法司最近忙着向宏图塔递交奏疏，请求更改周律关于以金抵命的法规，几经完善修改，士族不再享有此特权，桃鸢以镇偱司统领的身份向李谌递上一份奏折。
宏图塔，李谌放下手里的奏折，笑笑：“朕这位统领，不简单。”
陆尽欢轻点下巴：“简单的又如何能入陆家门？”
两夫妻心照不宣，无论陆漾还是桃鸢，是联盟者，也是李氏皇族锐意改革的大杀器。
薛家一倒，对其他世家起到
肉眼可见的震慑作用，李谌左思右想：“少主朕已经赏无可赏，不如朕给桃统领升官罢？”
“陛下圣明。”
日落黄昏，大监奉旨而来，桃鸢由原先的正四品统领连跳两级成为新鲜出炉的正三品大员，不仅如此，李谌又从军部调二百人扩充人员规模。
镇偱司乃天子耳目，权限之大，直接跳出三法司辖制，此行是封赏，也是监督。
“陛下还真是谨慎。”
私房夜话，陆漾搂着发妻耳语：“不过有个谨慎的陛下，总比大周有一个昏聩的陛下好许多。不过姐姐最近太累了，我看了心疼。”
她轻蹭桃鸢鼻尖，桃鸢半睡半醒，眸子惺忪地抬起。
内室燃着一盏烛火，她懒散望过去，亲亲陆漾会说话的眼睛：“为国为民，累也是值得的。”
她又在说场面话，场面话虽说也是真心话，但毕竟与这满室旖。旎不符。
陆家的大凤凰到了枕边人身边，莫说在外的锋芒，便是房事上凶狠强势都要人提醒，她笑得不怀好意，偏生眉眼温和，怎么瞅都不像坏人：“那为我呢？”
为国为民操劳是值得的。
为我呢？
桃鸢睡意醒了大半，指尖若有若无地挠在这人下巴，陆漾惬意地闭着眼，头仰起：“姐姐，你倒是说呀。”
她舒服地像只猫儿。
“为你，自然是百转千回，怎样都情愿。”
内室一静。
陆漾倏地睁开眼，牢牢握着她肩膀：“真的，真的为我百转千回，心甘情愿？”
她投来的视线太烫人，桃鸢不动声色避开：“你不信？”
“我怎会不信？”陆漾喃喃道：“我是不敢相信。”
她挨桃鸢极近，近到随时能倾身吻得她七荤八素，桃花眼亮晶晶：“甜果果，你是不是开始钟意我了？”
“你喊我什么？”
“甜果果。”
桃鸢抿唇，神色看不出喜怒：“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喊？”
“甜果果！甜果果！就喊了，我不仅要喊，我还要——”
“还要？”她声线上扬。
陆漾笑嘻嘻：“我还要一点点品尝果的鲜美。”
她当真是胆子大了。
桃鸢垂下眼帘：“你怎的不喊我姐姐了？”
“喊姐姐是情趣，喊甜果果，是情意攀到顶峰，忍不住地就想要和你更亲近。”
姐姐哪有甜果果亲昵喜人？
因是桃鸢的乳名，每次喊着，唇齿好似都是甜的。
“更亲近？”
陆漾把玩她的手指，下巴搭在她胸前，神情无辜：“你不觉得吗？”
她低头亲她隆起的胸房：“我没做梦罢，你的心门要彻底为我打开了？我可以永远住在这里，再不出来么？”
桃鸢目色怔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连问，心绪有史以来的混乱。
晃神之际，听得小女郎轻柔迟疑的问询：“我可以摘下你了吗？甜果果，我能够霸占你了吗？”

第74章 朴实幸福
那晚的心慌意乱终究止于心慌意乱，桃鸢到最后也没给出答案，却主动吻了陆漾，长长的吻，有着融化寒冰的热情，吻得两人额头、鼻尖各自淌出淋漓香汗。
热情至此，答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转眼，秋意浓。
九九重阳，节日的气氛笼罩锦绣繁华的洛阳城。
天晴，到处是出门赏景的人，权贵世家的年轻男女结伴同游，香车宝马流通开来，形成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
洛阳城最好玩的山名为望秋山，此山名有‘登高眺望，阅尽天地之秋’的豪情，而在九九之日谁能最早爬到山巅的人，会得到神明赐下的好运。
周人对这说法深信不疑，是以天还没明，便有人走出家门前去登山。
红日初升，陆家的小厮在山脚早早搭好用来歇息的帐篷，眼看来登山的人越来越多，他沉不住气，走出帐篷踮脚张望。
“怎么还没来？少主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罢？”
“再等等。”
那人回头看排得好长的队伍，队伍之中除了寻常百姓，不乏有穿着各家下人服的家丁。其他世家的公子小姐们来得晚不要紧，总归来了就能排上位。
他家少主却说诚心为重，既然要登山，当然不能走取巧之法，若不能与民同乐，就半点意思都没。
少主如此，少夫人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叹了口气：“不会来不成了罢？
……
“陆漾拜见岳母。”
重阳佳节，崔玥难得肯踏出焚琴院。
桃禛一死，桃老夫人看淡许多事，近日沉迷修道，几次请不周山的道长来家讲道，没婆母管着，崔夫人终得自在。
此次出门一则想散散心，祭拜故人，二则想看看招惹疼的小羽毛。
“你无需喊我岳母。”她神情淡淡的，骨子里的优雅和桃鸢如出一辙，不动声色打量久不见的陆少主。
但见陆漾今日穿着一身绯红缀金的长衫，腰间悬香包，衣襟前绣着大大的菊花，很是将秋日氛围穿在身，眉目温和，气息干净，生着好一双招人的桃花眼，身材匀称，个头高挑。
白日朗朗，毫不害臊地和甜果果十指相扣，她眉毛上挑，又细细看桃鸢——这个今生和她讨债、心高气傲的女儿。
桃鸢装束很简单，内穿海棠锦衣，外系缎绣的乳白色披风，面色红润，因是过节，腰间也缀着只绣了茱萸的香包。
两人站在一处格外登对，举止相宜，可见情分积累到一定程度。
崔玥暗暗放下心来，哪怕桃鸢嫁进陆家她也总忍不住担心她心气高，性子淡漠，不会拿陆漾当真正的妻子对待。
看来是她杞人忧天。
陆漾不因她的冷淡气馁，面上愈发亲和恭敬：“私底下喊喊，犯不着忌讳，我以为的岳母，当是不受世俗规条所限。”
她话里藏着对崔玥的吹捧，崔玥扬眉，到底没再说不准喊岳母之类的话。
桃鸢搀扶在母亲身侧，朝陆漾笑了笑。
她二人最近没少在床榻闹腾，许是情意比往日浓了些，闹起来少了诸多顾忌，最出格的一次是陆漾不知给哪收藏一堆磨人的小物，害得桃鸢失了冷静。
只是想一想，两乳都在隐隐作痛。
笑过之后逮着母亲没留意的闲暇瞥了某人一眼，陆漾心口炽热，只觉筋骨都被桃鸢看酥软了。
她二人低调着眉目传情，崔玥干脆当个睁眼瞎，抱着襁褓里的奶娃娃稀罕不够。
陆翎的长相随了桃鸢，与其外祖母也多有相似之处，绝好的美人坯子，眼睛睁开，潋滟似桃花，没陆漾看人时的撩人心动，有的是满满的软糯纯真。
恰是这纯真，惹得崔玥舍不得撒手。
她话不多，但对陆翎是实打实的喜欢。
“岳母，咱们上山罢。”
崔玥点点头。
陆家这对妻妻一左一右护在她身畔。
天光明媚，山脚处，等待已久的小厮脖子都伸长了，可算见着疑似他家少主的身影，待再看，不是他们少主又是谁？
“少主！这边！”
他大声招呼。
陆漾眼睛一亮：“岳母，鸢姐姐，咱们走这边。”
豪华的帐篷前插。着一杆金字旗，旁人见了旗子便知是陆家所占的地界，下人们备好行囊，挎好水壶等物什跟在主子身后。
崔玥常年足不出户，肤色冷白，她年少时爱玩，嫁人后性情大改，少有和小年轻一起过节的经历，尤其怀里抱着香香软软的小羽毛，她心情很好，眉眼舒展开更衬得气韵极佳。
“走，上山喽！”
不算上还在吃奶的小娃娃，这里数陆漾年岁轻，有她打头阵，登山小分队热热闹闹。
桃鸢面上带笑，不时和母亲说悄悄话，这对母女或近或远多少年，直到叛出宗族那日，她才真正看懂了她的母亲。
母女间的隔阂散去，有了今日越走越近斩不断的亲情。
崔玥小声不知说了什么，日光映照下桃鸢红了耳尖，佯作淡然地看着前面长腿长脚的陆漾，恰是此时陆漾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便是崔玥这个旁观者见了也禁不住感叹年轻真好。
年轻，被情爱滋润，被心上人体贴，两两相守，在庭院里肩挨着肩看星星也是朴实的幸福。
崔玥笑了笑，她的女儿，命终究比她的好。
她曾经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可惜……
“阿娘？”
崔玥回过神来。
陆漾巴巴跑过来：“岳母累了？我来抱小羽毛，岳母歇一歇？”
她作势抱孩子，哪知被崔玥横了眼：“我不累。”
“……”
一副生怕谁抢她家外孙女的架势，陆漾忍了忍，到底没憋住，桃花眼漾开笑。
桃鸢掩着帕子摇摇头。
她二人调情在一处，笑也在一处，崔玥没来由觉得腻歪，干脆女儿也不要了，抱着小羽毛朝山上走，将两个小傻子抛之脑后。
“岳母，岳母等等我！”
陆漾牵着桃鸢的手往后面追。
秋高气爽，望秋山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少男少女的笑声洒落遍地，走在此间，崔玥的心都跟着活泛起来。
“累了么？我来背你？”
身后是陆漾关怀的声音，崔玥心底暗哼，甜果果才不是走几步路就要和人逞娇的女子，再者这段路走来她都没喊累，她女儿正年轻，哪需要人背？
面对那双热情恳切的桃花眼，桃鸢犹豫半晌：“好罢。”
陆漾开开心心弯下腰来，方便她的甜果果爬上来：“抱紧了，环着我脖子。”
“嗯，好了。”
“……”
浓情蜜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崔玥收回视线，哼了一声，腿脚灵活极了。
欺负老人家不是？
好在她还有小羽毛。
她欣慰地亲亲朝她笑的小女娃，这孩子一点不怕人，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让人想到她那个说话做事很是肉麻的母亲。
“你以后可不要这般，哪有那么娇气了？登山而已，还用得着背么？”
她嘴里碎碎念。
小羽毛睁着圆圆的眼，虽听不懂眼前的大人言语是何意，但天生的血脉联系使得她愿意亲近这人。
她咿咿呀呀地喊人，软乎乎的小手做出抓的动作。
崔玥眉目染笑：“真是外祖母的小棉袄。”
她一句话抢了陆家妻妻的小棉袄，顺着山风陆漾刚好听着一耳朵，和桃鸢压着声音说小话，桃鸢嗔她胡言，握着粉拳捶人，陆漾哎呀一声：“好疼，姐姐饶命！”
两人闹得欢，笑得也欢，引来不少人环顾。
一顶软轿顺着蜿蜒的山路经过，桃筝安安稳稳坐在里面，对面是一脸不悦的谢六郎：“挺着大肚子，登得哪门子山？娘不准你乱来，你偏要！”
爽朗活泼的笑声传进轿子来，谢少夫人迁怒地撩起帘子，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她脸色古怪。
谢六郎看出她神情不妥，倾身望去，眼皮一跳：“是康宁侯？”
不等桃筝言语，他急忙代替桃筝放下一侧的轿帘。
气氛倏地变得古怪。
看着这个男人一见康宁侯如惊弓之鸟的情态，桃筝感到令人压抑的悲哀，苦心积虑嫁入谢家，嫁给洛阳风华无限的谢家嫡子，到头来她还是比不过桃鸢。
她比不过桃鸢，她的夫君比不过跺跺脚洛阳城天翻地覆的陆少主。
陆漾先前强势掳人，那个风雨天一度成为世家的噩梦。
以至于她当着众目睽睽以金砖拍死薛三，竟无人能办她。
当日三法司的官员都在，第一块金砖拍下去尚且可以说救援不及，第二块、第三块，三块金砖要了薛威的命，除了悲痛欲绝的鲁阳公，可有人拼了命地尝试冲破那道防线，制止她行凶？
没有。
陆漾问薛威可知何为陆地财神？
是在问薛威，也是在问在场所有人。
何为陆地财神？
便是她杀了薛三郎，告倒薛家，朝野皆不能动她分毫。
这就是陆地财神。
人人敬之，人人畏之，天子都得拿出一等侯的封赏以示看重。
和陆漾比起来，谢六郎算什么？
所谓的风华无限，比不过陆少主一道眼神来得贵重。
“你就那么怕她？”
谢六郎身为男子的脸面挂不住：“你休要胡言！”
桃筝嗤笑，她真是瞎了眼，将真正的财神送给桃鸢，将绣花枕头留给自己。
可悲可叹的是她不能得罪谢六，不敢得罪谢六，她还得哄着他，求得这一世荣光体面。
“累不累？”
“不累！”
陆漾背着人不停歇地往前走，忽然道：“那是谢家的轿子？”
桃鸢为她擦汗，嘴上不在意：“管她呢。”她往前瞅了眼，惊叹：“阿漾，你再快点，输给阿娘她指定要嘲笑你。”
“是么？”
谈情说爱一不留神，她那岳母已经抱着孩子落她们好一段距离。
陆漾咬咬牙，忽的计上心头：“怎么办，甜果果，我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
“不用。”她笑容清甜：“你鼓励我一下下？”
她毕竟年少，爱撒娇，一下就一下，偏要说成“一下下”，桃鸢何等聪明的人，此刻竟也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个香软的吻落在这人耳尖，陆漾精神振作：“那我必不能输！”
“那你再快点？”
陆漾心猿意马，听着这话想到两人的房事，耳朵红红，想尽办法占人口头上的便宜。
……
望秋山，山巅。
道贞观山河悟道，蓦的心有所动直直看向半山腰。
“山主？”
“有人来了。”
道侍挠头，这满山腰全是人，他不明白：“山主，不周山的旗帜摆在外，没人敢打扰您。”
“走罢。”
“欸？”
“拆掉帐篷，咱们从小路下山。”
……
“岳母！岳母等等小婿！”

第75章 天真不逊
望秋山道，陆漾背着自家夫人紧赶慢紧追上抱孩子的崔玥，累得气喘吁吁，崔玥狐疑看她一眼，再去看趴在背上笑吟吟的女儿，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哎呀，岳母，岳母走得太快了。”
“……”
崔玥嗤了一声，干脆不理人。
是她走得快么？分明是她的好女婿忙着蜜里调油，压根忘记还有登山这回事。
看在桃鸢的份上她懒得打击陆漾。
她这边歇了火，陆漾还在傻乎乎啰嗦：“岳母人不可貌相，身子骨结实，小婿真的很为岳母感到开心，岳母累不累？小羽毛最近长肉了，不如——”
听是要和她抢外孙女，崔玥拔腿就走。
爱谁谁。
她是被猪肉蒙了心才想要听听陆家宝贝凤凰蛋嘴里能说出什么花样。
腻味。
天底下当女婿的说话都腻味。
“欸？岳、岳母？”
陆漾傻了眼，问道：“岳母怎么又先走一步？”
桃鸢趴在她背上顾自笑，曾经冷若冰霜的眉眼化开潋滟春意：“阿娘是嫌你烦。”
“……”
天可怜见的，陆少主以为山风太大闹得她耳朵出现幻听，睁着圆溜溜的桃花眼：“我没听清，姐姐再说一遍？”
“阿娘是嫌你烦。”桃鸢慢悠悠问：“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陆漾看了眼头顶的天，暗暗寻思，天这不是还好好在上面么？天还没塌，怎么她就成讨人嫌的了？
想她威风八面财气万丈的陆家少主，人称一句“小财神”，到了丈母娘这怎么瞅怎么不受待见，她面上受挫：“我很烦？”
桃鸢笑笑不语。
烦倒不至于，就是太缠人。
看她还傻呆呆不着急地慢慢走，桃鸢点了她一下：“今日输给阿娘，你的英明就要丧尽了。”
年轻气盛的女郎走起山路来输给上年纪的岳母，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门牙？
陆漾眉心一跳：“岳母好一对灵活的腿脚！”
她不敢大意，背着桃鸢蹭蹭往前冲，期间遇见同来登山游玩的世家子弟，见是她，纷纷退避三舍，不敢挡她道儿。
“现在他们倒是学聪明了。”眼瞅着要赶上走在前面的崔玥，陆漾稍稍放松，和桃鸢闲聊一句。
哪知一眨眼的功夫，崔玥抱着小羽毛就近择了半山腰岔开的小路。
“嘶，岳母年轻时定是位争强好胜不弱于人的女子。”
登山而已，抄近道都要赢了她么？
寻思再寻思，陆漾也直奔小路。她一来，再次吓得那些退避三舍的世家子弟拐回正路。
陆漾心说：至于么，她又不是吃人的妖怪，平生不做亏心事，见了她们妻妻何至于和见了鬼一般？
……
“山主？”
道侍低声提醒，却见自家山主愣在原地，明目望向远方，顺着那视线看去，一名美妇人抱着襁褓迎面走来。
逃不过了。
道贞生出退却的心。
崔玥往后头看了眼，看她家的好女婿还没放弃，美眸染笑。
甜果果喜欢的，自然也是她喜欢的，做母亲的爱屋及乌，她对陆漾很有好感。
只看陆少主婚后对甜果果百依百顺，再想她风雨天以雷霆手段震慑、以金砖拍死薛三，刚柔并济，心意真，确实是个好归宿。
她在看女儿女婿，犹不觉也在被人看。
那是很多年前了，天幕暗沉，没多久下起大雨，穿红佩金的少女骑着一匹马穿梭过风雨，眼睛红红的，像狠狠哭过一场。
她居高临下地停在那很久，久到还不是道贞的小道长脖子仰得酸。
雨水打湿两人的衣发，看够了，她下巴微抬，神情倨傲：“本小姐有个小忙，你要帮我吗？”
少女容色冷艳，眉眼天真不逊，坐在马背上脊背是直的，握着缰绳的手是颤的，态度果断，大有永不回头的决绝。
“我能做什么？”
“先到我马背上来！”
她穿梭风雨而来，载着人穿梭风雨而去。
如今，她又来了。
道侍张张嘴，瞧着山主如临大敌的郑重神态，忍不住站直，捏紧手上的拂尘。
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崔玥浑不在意地转身、抬眉，下一刻，面容惊变。
道贞叹了声“果然”，沉静着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携着风，系不周山流云绣金的道袍，胸前开着九朵莲花，朵朵精致，高贵圣洁。
这是……国师？！
崔玥皱眉，大不敬地盯着这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以为死去的人复生。
“你这妇人——”
道贞眼神轻瞥，骇得道侍脊背生出冷汗，噤声不言。
侧身退开一步，她轻声道：“夫人先请。”
崔玥再是轻狂也不敢要大周顶顶尊贵的道贞国师为自己让路，抱着孩子屈身一礼：“妇人拜见国师。”
她低下头来，道贞眼底氤氲复杂的情绪：“夫人请起。”
不周山山主、受陛下金印钦封的护国国师，私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崔玥直起身，看着那张脸一阵晃神。
“岳母！岳母小婿追上来了！”
陆漾背着桃鸢近前来，见了国师，桃鸢脸皮一热地从她背上下来。
她二□□妻相处融洽，道贞为此感到开心：“陆少主，统领大人。”
双方互相见礼，崔玥此时竟还在盯着人瞧。
她举止委实不敬，道侍没了开口制止的胆量，满肚子疑惑。
道贞最先移开眼，看向襁褓里的陆翎，观她衣衫简朴，灵台清明，遂褪下腕间珠串，递给陆漾：“这是我送给奶娃娃的一份心意。”
道侍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红了。
山主日夜佩戴的串子，有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据他所知，当今陛下手腕就戴着一串，彻夜不离身。
陆漾看看那道侍，再看那串若有流光的珠串，心知是好东西，认真接过：“晚辈谢国师美意。”
桃鸢神色微动，微微一福，跟着目送国师离开。
人走后，她惑声道：“阿娘？”
“像，真是太像了……”
“什么像？”
崔玥不回答。
小羽毛冷不防被交到母亲手上，同样疑惑不解地瞅着她的亲亲外祖母。
陆漾一脸无措，恐崔玥误会她要抢孩子，忙道：“岳母，您抱——”
“不了。”崔玥眼圈微红：“我想起有事要办，就不陪你们上山了，鸢儿，阿漾，我先走一步。”
她说话做事雷厉风行，陆漾欸了一声，摸不着头脑。岳母说走就走，她一头雾水：“甜果果，这是怎么了？”
桃鸢为女儿缠好国师所送的檀木珠串，话音一顿：“先上山，没人时再和你说。”
……
崔玥匆匆下山，她脚程快，没一会越过道贞一行。
擦肩而过时看见她眼尾一抹绯红，道贞步子放慢，等人走远这才道：“你自行离去，本座有事忙。”
……
山巅，陆漾将孩子交给早早在此处静候的梅贞等人，和桃鸢并肩俯瞰天地秋色。
“岳母和国师？”
她深觉匪夷所思：“你说她们……”
话说出来桃鸢也觉得没凭没据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以我对阿娘的了解，方才她情绪波动之大，实乃我这些年所见之最。我原以为阿娘与国师为情分甚笃的旧友，今日一见，阿娘仿佛头回遇见国师。至于国师，她的态度也透着不寻常……”
比起察言观色体察入微，陆漾不及这位镇偱司统领，听到这番话，她眼睛眯起：“古怪，这太古怪了，鸢姐姐知道岳母所说的故人么？”
“知道。阿娘性子冷淡，难得有一知心人。”桃鸢怅然道：“可那人已经去了。”
“去了？”
“那人喜好古琴之音，阿娘这些年在后院收集琴谱，自创琴曲，每每有得意之作，焚之，这便是焚琴院的由来。”
……
崔玥在山脚买了几支茱萸、一把镰刀，遇见贩卖桃花酒的小贩，花了一粒碎银拎走两壶，不辞辛苦地来到与望秋山相邻的梅山。
相对热热闹闹的望秋，梅山孤寂冷清。
当年的小道长就葬在此处。
崔玥亲手埋的。
一座墓碑竖立于秋风，坟前长草，足足有半尺高，崔玥放下酒壶、茱萸，握着镰刀沉默寡言地除草。
视线冷不防落在石碑上的“小道长”字样，她眼圈比来时更红，咬着牙不吭声，直到枯草被除尽，她索性坐在那草堆，打开壶塞，清酒祭亡人。
“一晃，好多年了。”
崔玥声音染了苍凉：“你离开我好多年，我迟迟不来理你也好多年。你是修道之人，被我拉进万丈红尘，是我害了你，我罪孽深重，所以上天才会教我明白爱又失去爱……”
她喉咙哽咽，蓦的笑道：“我不来理你，你是不是气我怨我？你那么沉静的人，谁成想气性那般大，气狠了，便要和我阴阳两隔，此生不见。我知道错了，小道长，我知道错了……
“可我知错了，又能如何呢？你已经不在了。”
压抑了几十年的感情在心头喷发，崔玥在墓碑前又哭又笑：“我以为你生得已经够超凡脱俗，没想到有人比你还不像人，像看得见摸不着的月亮，和你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我险些把她认作了你。
“但你气性大，爱吃醋，知我一直盯着旁的道长，指不定要把醋坛子踹翻。
“所以我回来看你了。”
她仰头喝酒，喝完整整一壶不胜酒力地醉倒在故人墓前：“这些年来，你为何连梦都不托给我？我不敢相信你死了，一直不敢来看你，你就无声无息地躺在这，你冷不冷？寂不寂寞？”
梅山很大，她的哭声呓语散在长风。
道贞背靠在古槐树后，听着她不成句的乞求，仿佛回到那些荒唐的夜晚。
“你为何不理我，为何不理我？”崔玥抱着石碑痛哭：“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幼幼……”：，，。

第76章 红尘往事
“幼幼？你名唤幼幼？好有趣的名字。”
那夜的风雨吹斜了开在门前的墨菊，少女手握马鞭，歪头认真打量一身旧衣袍的小道长，弯眉笑道：“都说人如其名，你的名和你这人，差得远了。”
“差得远？哪里差了？”
她不服气，大有一种被小觑的不甘。
“幼幼，多可爱的名，而你，看着一点都不可爱。”
修道的道士讲究的是上善若水，可爱有那么重要么？小道长拧着眉，想反驳，然见着少女含笑又隐约泛红的眼，唇抿着，想说的话埋入肺腑。
若说可爱，眼前这人的确可爱，穿红配金，明明肚子里藏着好多委屈，笑起来却明媚，骨子里傲气纵横，一看就是出身极好的姑娘。
“那你姓什么？只有名，没有姓吗？”
“你问的太多啦。”
少女扬起头，马鞭不客气地挑起小道长白嫩的下颌，一股子骄矜劲儿：“那你说不说？”
“不说。”
崔玥眸子轻转，上前一步亲在她脸颊：“现在呢，你说不说？”
小道长初识没反应过来，睁圆眼，待晓得方才那一晃发生了什么，她急急倒退半步，手颤巍巍的：“你、你……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理取闹！我不说名姓，你就要轻薄我，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
她越羞愤慌乱，崔玥玩得越痛快，握着马鞭的手背在身后：“快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看她绷着脸还在生气，少女叹了一声：“好罢好罢，我禽兽，我不是人，我和你认错，现在你该告诉我了罢？”
“你不可理喻！”
“……”
崔玥被她训得脑袋一懵，稍倾捂着肚子笑弯腰：“修道之人，讲究的不是‘色即是空’，‘美人枯骨’，你反应这么大，你的道心呢？”
小道长面色涨红，生是从牙缝挤出一句话：“那是佛门教诲，贫道是道士！”
“都一样，都一样……”崔玥懒得和她计较：“我耐性有限，你快说，不然我还亲你？”
可怜不谙世事的小道长首次下山入世遭遇女流氓，空有一身修为道法却不愿对这少女动手，她执拗地背过身：“贫道不会告诉你的，你死了心罢。”
“你这人，心是石头做得吗？罢了罢了，当是我求你了！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
她连“贫道”都不喊了，气性上来小脸浮上一抹红晕：“你强词夺理，不是好人！”
崔玥乃世家嫡女，自幼受爹娘宠爱，哪有人敢朝她撒气，她紧了紧握马鞭的手，半晌泄了气，收敛骄色，轻扯那段旧衣袍：“好嘛，我错了，我真诚地向你认错。”
“你真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连月来心情沉闷，和她一番斗嘴，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小道长转过身来拿正眼瞧她：“你要我帮什么忙？”
这话提醒了崔玥，也震醒她嚣张叛逆的心。
她微微一笑，笑容说不出的娇媚，彼时从山里出来的道长尚不知这世上最杀人心的不是利刃不是口舌，是那万花丛中引人沉沦的欲。色。
“你跟我来。”
如同羊入虎口，小道长茫茫然入了她精心设置的网罗。
那是一座大房子，花草植被修剪整齐，下人不多，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成幕，门内、门外，俨然被稠密的雨丝分割成两个世界。
“小道长，来呀。”
她轻声招手。
门扇打开。
见惯了山川自然，偶然见这人间富贵小道长微微张开嘴，待留意到少女的戏谑，她很有骨气地闭上嘴巴，瞬间升起这万丈红尘不过如此的漠然。
“你好无趣，赞一赞我这处宝地又如何？”
道长不应她的话。严格算起从下山到遇见纵马而来的崔玥，也不过七日。
七日之内，她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但没一个敢用唇贴在她脸上，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耍流氓。
怪乎和尚庙里常有人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可不是么？当下就有一只好看的老虎围着她转。
小道长拢了拢道袍，下意识默念起清心经。
“看把你吓得。”崔玥眸色渐深：“我会吃人不成？”
吃人不至于，坑人是一定的。
温泉池水雾蒸腾，习惯了外面的风雨，猛地走进来，不禁教人心神放松。
“快洗洗罢，免得染了风寒。”
小道长一路走来难得碰见个体恤她冷热的人，声色轻柔：“贫道身体强健，风雨并不能将贫道如何。”
哪知少女的脸比外面的天变得还快：“让你去你就去，你这人，怎的不识好人心？”
看她还愣在那，崔玥急道：“你快去啊！”
“好罢。还请施主暂避片刻。”
她肯应下来，崔玥神色放松，眼神掠过一抹暗色：“好，你自便。”
确认她走后，道长站在活泉前沉思一会，叹口气解开衣带。
道袍坠地，拂尘被放在一旁。
温水浸满身。
灵魂也随之轻飘愉悦。
她感念少女的好，不敢在此多逗留，洗净身子，内力蒸干一头湿发，她穿好道袍，手指系好衣带，最后的结没打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侧身回眸。
门开了。
沐浴更衣后的少女噙笑走进来，漫天交织的紫色雷电狰狞在她身后的天空，潮湿的水气迎风灌进。
门掩好，崔玥在原地站定，洗干净的小道长通身散发至圣的气息，光华照人，她心底暗惊。
见是她，那人俯身道谢。
随着她开口，方才的圣洁、光华似乎也随着落入浩渺凡尘，崔玥少见地晃了晃神，慢半拍地想起今日冒雨出行的目的。
迎上对面清明柔软的目光，她有过迟疑，迟疑不过几息，终是狠心拉开腰间长带。
轻如雪的裙衫如叶翩然落下。
“好看吗？”
小道长连着倒退三步，闭上眼，脑海红尘滚滚，抓着她不放。
最后一层障碍褪去，崔玥喉咙传出一声轻笑：“这就是本小姐要你帮的忙，小道长，你可要言而有信。”
“不，不……”
她退无可退，默念清心经。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她受惊一般将人推开，手按在女子傲然的绵软，灵台警钟敲响：“你不要过来！”
崔玥长这么大哪做过‘逼良为娼’的事，可她心中有恨，有不甘，有怨气，她若怜悯眼前人，将来谁来怜悯她？
是她的夫婿？
还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尊荣？
没有。
没有人放过她。
没有人听一听她的心声，将她的抗拒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崔玥步步逼近，娇声笑道：“道长，我求你予我□□好，破了此身，你就当积德行善，如何？”
“妖女！”
她欲夺门而出。
“你敢出这道门，今晚这里便血溅三尺，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道长，你一辈子能安心吗？”
景幼惶然回眸。
一把短刃抵在崔玥脖颈。
她笑容肆意：“你走？”
万丈红尘，美人如妖，她终究是走不得了。
一入欲。海，此生难全。
……
“你姓甚名谁？”
“我随师父姓，姓景，景色的景，名幼，你可以喊我幼幼。”
“幼幼……”
少女用发梢在她下巴搔痒：“你现在尝到我的好没有？”
十几年道行一招破，景幼目色闪过深深的愧疚：“我已经不配做师父的弟子了，阿玥，你等我，我要还俗。”
“还俗做甚？”
她声音蕴含温柔：“还俗娶你，对你负责，和你白头偕老。”
崔玥笑她傻，哪有这么实心眼的人？睡过几场，道法都不修了。
她冷着心继续哄骗，心底并不在意小道长能不能还俗成功，她只记得一件事，再过几月她要被送进桃家门，做桃禛的妻。
她要送他一个残花败柳的妻。
联姻？
可笑。
无人在意她，她何必守着世家的贞廉？她的贞洁，她自个说了算！
“幼幼……”
她用最深情的口吻喊道。
小道长心入红尘，道心崩碎，受不得她引诱，舌尖探入绵绵春色。
从前她只修道，如今身心虔诚仰望她的姑娘。
这座寂静安逸的广屋，一度成为两人的世外桃源，崔玥瞒着家人常来私宅与人相会，隐瞒得再好，终有败露的一天。
好在败露的前一日，景幼与她辞别，怀着缱绻难舍的心踏上前往师门的还俗路。
找不到‘奸夫’，崔玥挨了爹爹一巴掌，而身在不周山的景幼，迎来师父失望痛悔的叹息。
“孽徒景幼，甘愿受罚，只求恩师允我还俗。”
下了趟山，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眉眼的温顺平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对红尘的无限向往。
“幼幼，是何人迷惑了你？”
“是孽徒……孽徒道心难守，自愿入那迷途，怪不得旁人。”
“你想好了？”
“心意已决！”
“不后悔？”
“百死不悔！”
不周山山主身在玉座眉目悲悯地看着他引以为傲的首席大弟子，恍惚看到她之后枯寂心死的几十年：“为师原想着，待你下山历练功德圆满，便赐你道号，传你道衣……如今，罢了。”
“师父……”景幼愧不能当，俯身一直叩首。
“首席不可还俗，若执意，当上澄心台受戒鞭三百下，再往悟道崖受百日磋磨，受刑法仍不悔，则废去修为，逐出门墙……幼幼，你要想清楚了。”
“徒儿有负师门栽培，甘愿……甘愿受罚！”
道钟长鸣三十三下，戒鞭扬起挥落，不周山首席大弟子鲜血淋漓下澄心台，而后上悟道崖，百日不悔，十几年修为尽丧。
师门有史以来天赋最佳的弟子背着一身伤痕入凡尘。
“山主……”
老道阖上眼：“她会回来的。”
……
崔玥嫁人了。
所嫁之人乃洛阳首屈一指的才俊。
喜轿抬进桃家门，人人艳羡桃禛娶了个才貌双绝的妻子。
桃禛自己也这样觉得。
尽管他并不爱她。
但妻子如佩戴腰间的美饰，爱与不爱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娶崔家嫡长女是爹爹和祖父的意志。
这意志他不能违。
年少有傲骨，但年少不能解决一切。
新婚夜，崔玥狠狠在他自以为是的尊严体面上扎了一刀。
她用糟践自己的方式反抗这糟心的命运，此乃丑闻，桃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和她相安无事地做起表面夫妻。
洛阳城太大了。
不周山距离洛阳太远了。
失去修为一身病骨的景幼回到昔日与爱人恩爱之所，人去楼空，这宅院也易了主。
“住在这里的人呢？”
那人古怪瞥她，似乎是看她穷酸落魄病恹恹地没多少天好活，笑了笑，扬长而去。
她捧着崔玥的画像走遍洛阳的大街小巷，皇天不负有心人，有贵妇通过画像认出她的爱人。
那贵妇看她同为女子，态度温和，语气不改疑惑：“这不是桃夫人么？画像你哪来的？”
“桃夫人？不，您肯定是认错了，这是我的爱侣。”
听到“爱侣”二字，贵妇仔细打量她，倏尔面色顿变。
她与崔玥交情还算好，同是世家出身最能理解婚嫁不由人的苦衷，拉着景幼到角落，寒声嘱咐：“以后不能这么喊了，这就是桃夫人，一月前嫁入桃府，怎会是你的爱侣？你是要害死她么？”
真相无异于晴天霹雳，景幼不眠不休不顾病情赶来洛阳，还是来晚了。
“她是、桃夫人？”
贵妇看她一副失魂的模样，慨叹道：“她才情当世第一，人们为表敬重，更多时喊她崔夫人。”
“她姓崔？”
“是啊，顶顶有名望的世家大族。”
景幼夺回崔玥的画像，目色如火，亦如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潭：“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会信！这就是我的女人，你休要诋毁她！”
“欸？”
贵妇眼睁睁看她跑开，心事落了一地，喃喃道：“不信的话，你自己去看啊。人家和你玩玩，偏你自己当了真。”
她叹了叹，掩好一脸落寞。
笑痴情儿女，又一个小傻子哦。：，，。

第77章 脆弱满身
“夫人？夫人？”
冷冷清清的梅山，崔玥睁开醉意迷离的眼，隐隐约约瞧见她笨拙爱吃醋的小道长，眼泪唰地淌下来：“幼幼，幼幼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抓着她道袍不放：“幼幼，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不该……”
一壶酒她祭奠亡人，另外一壶被喝得滴水不剩，崔玥醉得深，哀求的声音愈发低弱，直到低不可闻。
道贞凝眉看她良久。
“夫人？”
崔玥醉得不省人事。
山风阵阵，荡起薄薄的冷，风吹过她的发，也吹过她淌着泪痕的脸。
二十多年过去，人还是这人，美得教人心折，那点伤人的锋芒和软下来，脆弱满身。
道贞慢慢抱起她，抱着她走出空荡荡的梅山。
天光明媚，崔玥在她怀里不时发出破碎的呓语。
“幼幼……”
她心想：你的幼幼早就死了。
“幼幼……”
悲声扰人，道贞皱着眉看过来，心神如雨夜的烛火来回摇曳：“崔夫人，还请自重。”
喊了几声没人应，崔玥沉沉遁入那红尘欢好梦。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道贞沉静着眉眼，心浪翻腾。
总是拨乱人心再抽身而退，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法子欺骗她、魅惑她。
她心口微梗，当即萌生把人丢在荒山不顾的念头，末了又抱紧了，暗道自己修行不到家，没事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下了梅山，道贞国师点燃门中用来传讯的信号弹。
信号弹升空炸开的动静吵着怀里人，崔玥紧抓着她衣袖不放。
动弹一二，到底是没被吵醒。
不多时，不周山门人抬轿来迎，为首的道侍见着山主怀抱着的女人，面露疑惑。
只是山主的事，从来不是她们能过问的。
不周山主、大周国师专用的轿子被抬起，道贞看了眼睡在她怀中的女子，小心为她拨开耳边的发，眉目低垂，仿似要将二十多年错过的光阴看回来。
崔玥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她嫁给桃禛不久，有客登门。
洛阳昨日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天地白茫茫，登门的贵妇为卢家妇，年长崔玥五岁，依着世家七拐八拐的联姻关系，崔玥要喊她一声“小婶婶”。
婶婶见了她不说一句话，她心生疑惑，不动声色地屏退众人，那贵妇悠悠启唇：“你可识得一人？”
她口中所述，分明是小道长的形容，崔玥一怔：“她来洛阳了？”
“你果然识得她。”
妇人深吸一口气：“阿玥，这是你欠的情债，你自己去偿。”
“她在哪？”
天空飘着零星碎雪，风是冷的，崔玥披着狐毛大氅出门，身边只带了一位负责为她撑伞的亲信。
穿过芙蓉坊，再入流云巷，她停在巷与巷的交叉口，不肯上前。
“小姐？”
婢子惑声问道。
脚下如同扎了根，崔玥怔怔望着远处角落缩成一团的影。
哪怕那人低着头，她还是能看出来，这是几月前红着脸说要娶她的小道长。
亦是与她日夜耳鬓厮磨、颠鸾倒凤的小傻子。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崔玥嫁人后死寂的心忽然活了起来，她抬起腿，又不敢上前。
这感觉太奇怪了。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一场时日久一些的露水情缘，竟真有人惦记在了心上，为此不惜一切，拖着病骨也要捧着画像到处找人，仿佛失落此生最重要的宝贝。
她盼着景幼抬头，不为旁的，也好远远看她一眼。
一阵风雪吹来猝不及防迷了她的眼，崔玥别开脸，恰巧蹲在角落的人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漫天细雪。
三月前她走时意气风发，唇是润的，脸白而红，透着健康的活力，如今再见，委实教崔玥吃了一惊，心尖滚起她自己都道不清的酸涩。
怎就成这般落魄模样了？
比婶婶说得还要可怜，一脸病容，瘦骨嶙峋，勉强支撑着一副骨架子苟活。
风来得又急又烈，景幼弯下腰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嗽声被风带到崔玥耳畔，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咳够了，小道长在风雪中哭出声。
崔玥看着她哭，眼前浮现的尽是她素日纯粹的笑颜，迈开步子，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发出松软的响，嘴边有好多要问的，问你为何要回来，问你为何要当真，问什么呢？
那股害人不浅的愧疚感已经击中了这位冷性骄傲的世家贵女。
她怀着复杂的心绪走到景幼身边，递出一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帕。
“别哭了。”
熟悉的声线穿过风雪而来，天崩地裂的哭声戛然而止，那人身子一僵，猝然抬眸！
对上那双伤情流泪的眼眸，崔玥身心震颤，捏着帕子主动为她擦眼泪。
景幼呆呆地任她作为，似是不敢相信她心心念念的人会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无限喜悦复苏她枯萎的灵魂，于是那双眼伤情不再，洋溢满满的欢喜：“阿玥，我——”
她的话顿在陡然冰寒起来的冷天儿，目光直直望向那高高挽起的妇人发髻：“你……你嫁人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崔家嫡长女，有一瞬间不敢看她的脸，觉得羞于启齿。
沉默好半晌，她解下大氅欲披在她单薄的肩。
大氅被一只手拂开。
景幼死死盯着她：“阿玥，你回答我，你说话啊！”
她催问得急，由不得崔玥再去想骗人的法子，下巴轻点：“是，我嫁人了。”
“嫁人了，嫁给谁了？”
“世家公子，桃禛。”
桃禛的名声洛阳城随处可闻，哪怕景幼来洛阳不久，偶尔也从路人口中听过对这位世家子的赞誉。
“嫁人了好，嫁人了好……”
她倒退几步，身子猛地踉跄险些栽倒，崔玥伸手去扶，被这人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在半空，染红洁白的雪，宛若梅花冷艳。
“小道长——”
景幼似笑非笑，似哀非哀，指腹抹去唇角的血，一字字扎入两人的心：“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小道长？桃、夫、人。”
“……”
崔玥看着她转身、步履艰难地没入纷飞的细雪，风再次迷了她的眼，雪花化在眼角，指腹轻抹，抹去一点温热的水渍。
“小姐？”
婢子大着胆子又喊：“小姐，人走了。”
崔玥失魂地瞧着被血浸染的积雪，薄薄一层，灼伤她的心。
她感到痛。
感到不可思议。
这人，这人啊……
她神情恍惚，心尖一阵钝疼：怎么就这么傻呢，真真为她还了俗，弃绝最爱的大道正途……
她以为的逢场作戏露水情缘真真切切地害了人，年少荒唐的叛逆被这雪地的一片血色彻底惊醒，崔玥抱着大氅追上去。
婢子撑着伞在身后追。
崔玥慢慢从走到跑，从跑到疾奔，到处找不见景幼的影子，她仓皇环顾，总算在另一条巷子看见倒在雪地昏迷不醒的人。
“小道长？小道长？”
“小道长……”
房间传来女人的呓语，道贞沏茶的手顿在半空。
崔玥缓缓睁开眼，入目一片陌生，单看陈设布置应是一间清修之地。
听到茶水入杯的声，她歪过头，见着身穿道袍容貌像**幼的护国国师。
“夫人醒了？”
道贞面容平静地将醒酒茶递到她手边：“未经夫人允许便带夫人前来梅山附近的道观，还请夫人见谅。”
接过小竹杯，崔玥口上称谢，借着润喉的功夫整理混乱的思绪，若无意外，她此刻该陪着幼幼。
幼幼？
她眉心一跳。
后知后觉记起醉酒时认错了人，她顾自羞赧，在心底和那爱吃醋的人赔声不是，眼皮微抬，再次和道贞道了声谢。
“无妨，举手之劳，本座已派人传信陆少主和少夫人，稍后会有人来接夫人离开。”
“有劳国师。”
她既醒了，道贞坐回蒲团潜心打坐。
房间静悄悄。
再次见着这张熟悉的脸，崔玥心里浮起深深的疑窦……：，，。

第78章 曾有情人
陆家妻妻在望秋山玩得正好，不周山的道侍前来，得知岳母身在梅山附近的道观，陆漾抱着女儿和桃鸢一同下山。
“阿娘怎会去了道观？”
道侍谨守山主言，不敢多嘴多舌。
在她这问不出所不然，桃鸢脚步匆匆，走出几步她忽然看向陆漾，陆漾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鸢姐姐？”
“今日是重阳。”
“是啊，九九重阳嘛。”
正因是重阳，她们才会登山望远，共度佳节。
桃鸢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道侍，低声为陆漾解惑：“重阳，是阿娘故人的祭日，若我猜得不错，阿娘是去看望此人了，说不准还喝了酒。
“阿娘酒量勉勉强强不是很好，若是醉倒被国师发现，送去就近的道观似乎也还说得通。”
她头脑一贯灵活，陆漾深信不疑，点头道：“鸢姐姐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很好奇，岳母那位故人，是……”
桃鸢眼神微变：“先走罢。”
为人女儿不好议论长者是非，但这些年看过来，能令阿娘足不出户日夜焚琴祭之的人，定是在她心里有极大分量。
据她所知，洛阳世家权贵的后院，没几位夫人是不豢养面首的，或是放在明面，或是放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家族联姻，男女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已经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否则春柔坊也不会成为大周最大的红尘地。
她猜测那位故人，多半与阿娘有私。
世家联姻说是男女各玩各的，可细究起来仍是女子处在劣势，男子玩乐，随兴所至尚可将钟意的女子纳为妾，便可称之为恪守教条、谨守夫道。
至于女子……
桃鸢眼神划过淡淡的嘲讽。
女子豢养面首、与他人婚内有私，是不够磊落、不可张扬的事，大周的这片土壤没那般偏激，但倒退多少年，浸猪笼还算轻的。
世家要脸，世家的男子要脸，却总做着不要脸的事要求女子要脸，或许他们深知此举不好，于是早早有了男人们挂在嘴边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这叫什么？
不正是倒打一耙？
站在人间至理的肩膀以至理抢先‘声张正义’，于是那被指责的成了“婊、子”，指责人的立于不败之地。
这样的人，照桃鸢来说，谈何顶天立地？
她笑了笑。
陆漾问道：“在笑什么？”
桃鸢坦坦荡荡：“我在想，我或许真的对这世间大部分的男儿存在一种有失公允的偏见。”
“偏见？”陆漾眉毛上挑：“有偏见才是正常，世人为人，非圣人，不过是相看两相厌罢了。”
“相看两相厌？”
“对。”
她侃侃而谈：“就拿我来说，不服我的众多，酸我的、仇我的、恨我的，嫉妒我的，比比皆是。倘我是男子，那些人就不会以女儿身如何如何来攻讦我。
“但我转念又想，若是男子，这些人还是会找到其他角度批判我、辱骂我，只是批判、辱骂里会少去很多来自性别的蔑视。
“道理是不能给狗吃的，狗吃肉、吃骨头、吃屎，假使你执意喂它道理，它会消化不良，会吐出来，反而污了你的身。”
陆漾比不得桃鸢读万卷书，亦是行过千里路：“浩渺天地，说白了，就是一个争字。男人争更多金钱、权势、女人，女人争一个容身之地，有了容身之地，争取自由，有了自由，方可吐纳新鲜的空气。”
说到这儿她桃花眼漫开打趣人的笑：“他们又不是我，不讨姐姐喜欢是应当的。”
她的话自有一番为人处事历练来的道理，桃鸢沉吟良久，直到坐上轿，一句话问懵抱孩子的陆漾：“那你说，若阿娘另有心仪之人呢？”
陆漾愣在那，不懂她话题怎就转到岳母身上，不过想自家岳母实在难以接近的模样，她心肝颤了颤，老实道：“这好难想象。”
桃鸢是冒着冷气暗藏锋芒的大冰块，那么崔玥必定是外表裹蜜糖，里面裹砒。霜的狠人。
几次照面，对这个岳母，陆漾委实不敢放肆，脑筋转了转：“你是说，阿娘那个‘故人’？”
“嗯。”
这等关乎长辈的私密事她也只能和眼前人商量一二：“打我记事起阿娘好似心如止水，万事万物搅动不了她的心，便是我遭桃筝暗害失。身那回，她听后反应平淡。
“世家女子视为性命的贞洁，她并不当一回事。”
桃禛生前女人不断，唯独去焚琴院的次数少，男欢女爱实乃夫妻寻常相处之道，可她压根没法去想阿娘委身于人的画面。
“阿娘不大看得起已故的桃家主。”
陆漾暗道：鸢姐姐嘴里的“不大看得起”，料想应该是非常看不起。
她两个做小辈的肩挨肩揣测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末了面上都有点挂不住，随意岔开话题。
梅山，无为观。
道侍恭敬领人进门。
房间内，道贞国师坐于蒲团潜心打坐，崔玥不知何时凑过来，看看她的眉眼，再看看她身上所披的流云道袍。
“夫人。”
道贞无奈开口，眼睛依旧闭合。
崔玥歪过头轻咳一声，直起身：“国师勿怪，实则国师与我昔日情人太过肖似。”
情人……
当年她愧疚难当，自觉误了老实人的道途，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对景幼承认她是她的情人，今日竟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道贞睁开眼：“夫人，人有相似，物有相同。”
“我也是这般想的，国师怎会是她呢？国师是大周鼎鼎有名的护国国师，我那情人，不过是道袍都没几件的穷酸小道长，尸身都埋在黄土不见天光。”
她声音怅惋，道贞稀奇道：“往事已矣，夫人对旧情人还念念不忘？”
“怎么敢忘。”
崔玥轻声道：“国师不知，我那情人气性大，醋劲也大，知我二十几年便忘记她，灵魂到了九泉之下都不会安生。我负她良多，一朝悔悟，自是要千依百顺，不敢有违。”
“又何必呢？你当她是旧情人，置桃老家主于何地？”
“死人而已，早多少年前他就该死了。”
“……”
“山主，陆少主与少夫人携手而至。”
门外道侍的声音来得及时，道贞并未起身，重新闭上眼：“夫人自去罢，梅山乃荒山，往后夫人切莫在外醉酒，这世道，说不准何时会跳出坏人来。”
崔玥心中一动，俯身行礼：“多谢国师。”
门扉掩好，斯人离去，那抹冷香悄然散尽，道贞怔然望向虚空：“来人。”
“山主。”
“梅山有处坟墓，你去……”
心口蓦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蹙着眉，前尘情孽滚滚而来，死抓着她不肯要她做个干脆的了断。
“山主？”
道贞疲惫轻叹：“罢了。”
……
“阿娘？”
“鸢儿，阿漾，你们随我来。”
陆漾和桃鸢一头雾水，担心她栽倒，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阿娘，慢点。”
崔玥却慢不了，种种试探在她心头漂浮起杂乱的水藻，缠绕她的心，缠得密密麻麻，逼着她去弄个明白。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梅山，回到那座坟墓前。
陆漾定睛一看，见墓碑刻着“爱人景幼”、“未亡人”的字样，心神一震！
来前甜果果还与她猜测岳母心中有人，这……竟到“未亡人”的地步了么？
桃鸢细细咀嚼“景幼”二字，深觉这名字起得好，景有天地自然之美，一个幼字，可窥其简单、纯澈。
景幼。
这便是阿娘念想了二十多载的心上人？
崔玥站在墓碑前将近两刻钟的时间。
她来此摆明揣着心事，陆漾不敢扰她，和桃鸢安安静静守在一侧。
此地有残存的酒香，能看出祭拜过的痕迹，想来祭拜之人，正是她的好岳母。
大周世家延续了太多年，外表光鲜，骨子里生了腐朽，洛阳城数得上名号的‘恩爱夫妻’背地里大都养着一些‘玩意’，唯有少数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漾想起祖母在她少时耳提面命的教诲，头一条便是不准乱搞女女关系，她摸摸鼻子，和桃鸢悄悄地打眉眼官司。
两妻妻以眼波做交流，这一头，崔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幼幼，我无意搅扰你的安眠，我只想看看，你在不在。”
山风拂来。
深秋的意味在这凉风里愈发浓沉。
“阿漾。”
陆漾一个激灵：“小婿在！”
崔玥紧紧盯着那墓碑，盯得眼睛发红，声音颤抖：“你帮我、帮我把人挖出来，我要开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开馆？”她吃了一惊，再看崔玥怅然忍悲的神情，赶忙道：“是、是，小婿这就去办……”
好不容易抓到在岳母面前表现的机会，竟是掘人坟墓挖人棺材的事。
说不上不情愿，陆漾对着那墓主拜了拜，嘴里振振有词，等基本的流程行过，她按动长靴一侧的机关，取出一把削金断玉的短匕。
碍于里面埋着的人可能是岳母心尖上的存在，她不敢支使随从，免得有人冒冒失失对前辈不敬。
挖坟开棺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整整忙活小半个时辰棺材刨出来。
费了些功夫拔去上面的长钉，陆漾累出一身汗，喘口气，见桃鸢在旁惊讶地看她，她心想：就是累死在这都不能教甜果果小瞧。
强撑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去推棺材盖。
手背上的青筋绷了出来。
桃鸢不放心地想帮把手，见她朝这边走来，陆漾狠了狠心，棺材盖被推开。
呼！
陆少主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子保住了。
擦擦脑门上的汗，低头看去，不敢相信地眨眨眼：“岳、岳母……”
听到她的喊声，崔玥迟疑地迈开步，过往如流水在心尖淌过。
这是一场孽缘。
若她性子再和软点，不至于伤人自伤，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
棺材是空的。
随景幼一起下葬的一缕青丝也跟着消失不见。
“是她……”
她笑起来极美，有着万千春色融于眉梢的惊艳。
从前陆漾便在想，能生出鸢姐姐如此美貌的女子，年轻时定也是一位不可方物的俏佳人。
刚要语言，一滴泪从崔玥眼眶垂落，晶莹的泪珠滑过下颌，碎在黄土，荡起些微的尘。
笑时便已美不胜收，此番落泪，更有惊心动魄的流离破碎感。
怎么哭了？
陆漾摸不着头脑，无措地看向桃鸢，指望甜果果安慰她受伤的娘亲。
沉默须臾，桃鸢小幅度地摇摇头。
她初识情滋味，知情甜情暖，独不尝情苦。而看阿娘的样子，显然用情已深。
情深者，劝不得，不可劝。
……

第79章 是系铃人
“山主，梅山那座空坟被挖开了……”
风停叶静，良久，一声喟叹隔门传出——“知道了。”
侍候道贞年头久一些的老道侍约莫都晓得，梅山那座坟是山主心头的墓，寻常动不得，念不得，亦忘不了。
若是就此忘了，何故叹息？
浅浅的叹息散在空中，风重新扬起，叶子簌簌有声。
……
白水巷的一间民居，病得无法起身的景幼艰难睁开眼，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流出来，便是只看到一道朦胧的影子，她也能分辨出那人是谁。
她再度闭上眼，不肯面对现实的残忍。
和住在此地的大娘谈好租借一段时日的事，崔玥回眸，躺在床上的人依旧没任何反应，她心中一慌，怕这人就此没了，脚步急匆地走过去。
脚步声渐进，若有若无的香味袭来，景幼不想面对。
一根手指探过她的鼻息。
“还有气……”崔玥喃喃道，一瞬紧绷的心放松，扯起唇角干笑两声，坐在床沿小半刻钟，而去离开。
她人走了，那阵香风也淡了。
睁开眼果然没见着人，景幼唇畔掀起嘲讽的弧度。
“你醒了？”
崔玥端着药碗出现在门外，床榻上的人面色微僵，扬起的唇缓缓落下去。
“先来喝药罢。”
她近前来伺候她喝药。
景幼歪头，瞧见婢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惊疑，痴痴笑了笑：“不劳桃夫人好心了，就让我自生自灭也是好的。”
她一副不想活的颓然架势，伤心过度，眼里也没了昂然的精气神，崔玥有负于她，由着她逞口舌之快，静立半晌：“那也要喝药。”
玉手捏着瓷勺喂到她唇边。
景幼漠然看她两眼，看清她眼里的坚决之意，面上还是冷的，心却支撑不住软和下来，张开口，苦涩的药汁喂进来。
一人喂，一人喝，药汤终有喝尽时。
瓷碗见底，崔玥也该走了。
她如今是世家新妇，世俗礼教的樊笼笼罩着她，使得她不可久留。这一切好似是重新开始，又好似和以前没甚区别。
“我做错了事，你就是要恨我、怨我，也该早点好起来，痛痛快快地恨我、怨我，病恹恹的哪能行？”
婚后在人前性情大改，冷淡寡言的她罕见地对着病人话多起来，她替景幼掖好被角，在自己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伸手抚了抚她的发。
这是她们素日恩爱里常有的小动作。
“你走罢。”
景幼轻声赶人。
崔玥走了。
当晚天下起大雨，在一片风声雨声中，景幼做了大半宿的噩梦。醒来，发现这世道比噩梦还吓人。
山下的女人不仅是老虎，还是夺人心魄的妖精，是想好便好，想作恶就颠倒红尘的坏妖精。
她怨恼崔玥，既恨又爱，怨恨好一阵，躺在床榻的那些天慢慢地担心她为何不来，是在夫家不好过，还是被人发现她婚前与人有私？
她恼极了她，也该恨极了她，到此时竟还惦记她的安危。
直到又一个雨夜，崔玥披着黑色的斗篷而来，进门看见她，空寂无波的眼睛蓦的有了一抹光亮：“你瞧着好多了。”
景幼不见她十二天八个时辰半刻钟，这会见了她，看出她进门前心情并不好，话到嘴边，想问，没资格问。
于是开始和自己怄气。
任凭崔玥想法子哄她都不展露半点笑颜。
崔玥破除万难寻来，失落落黯然而走，走前望她一眼，深觉她身子单薄，想了想，又留下多一倍的银钱，嘱咐好心的大娘日常多熬些补汤。
她就是这样的人，想对一个人好，是好到面面俱到。
她走后大娘笑呵呵在景幼耳边夸赞这位夫人多么多么好。
然而景幼想到她的坏，闭眼不言。
崔玥花了大价钱用无数灵丹妙药养好小道长衰败的身子，这次她典当了一些首饰，抱着一袋银子去白水巷。
大娘见了她仿佛一下子找到主心骨：“夫人，夫人你总算来了！”
“大娘，出何事了？”
“是我对不住夫人，午觉睡醒才发现住在这间房的人离开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走了？”
“是、是啊，夫人待她那般好，她、她怎么就狠心走了呢？”她啰啰嗦嗦好一通，适才发现眼前的贵人脸色不妥，担心道：“夫人？”
崔玥指尖扶着前额：“我无事……”
景幼人间蒸发，没多久，崔玥缺席文坛上的一场重要盛会，人们这才晓得崔夫人病了。
少有人知道崔夫人的病是心病。
不断有女医登桃家的门，而身为丈夫的桃禛，隔三差五流连烟花之地，与那些世家子弟吟风颂月。
没几日，行夜路的桃公子被人敲了闷棍，这事说出来太丢人，他忍气吞声不教人外传，一门心思想找到下手之人。
又两日，桃禛与外室床榻厮混时，门扇忽然被一块石头砸中，乍然来得声响惊得里面的一对男女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情。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养好身体的景幼弯腰爬出狗洞，不敢相信她的阿玥托付给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够霸占她的阿玥？！
不甘、不忿、不平冲荡着她的心，也是这一天，人生际遇遭逢巨变的景幼，在最脆弱迷茫的时机，生出那做坏事、做坏人的心。
既然只有坏人才能得到她想要的，她为何一定要做个好人？
“公子，门外来了一个年轻道长，说是能医治好夫人。”
桃禛正是心烦，闻言挥挥手：“把人请进来。”
他可以不爱崔玥，但崔玥得活着在这后院好好当他名义上的正妻。
穿着旧道袍的景幼被请进高门大院，桃禛亲自接见她，景幼看着满园的锦绣，再去看衣冠楚楚的桃公子，面上一副高人作派。
“道长，这边请。”
她这张脸生得格外唬人，年轻，却莫名的教人见之生喜，圣洁光辉的意味太过端正，身板挺得直，笑起来带了点旁人看不懂的高深莫测。
不是道长的景幼手持拂尘扮演起受人敬重的出家人，唬得桃禛不敢轻慢。
“公子可以止步了。”
她看向桃禛。
桃禛一时竟也没发觉不对，只考虑到他与他那发妻相看两相厌，崔玥病重，在这节骨眼还是不刺激她的好。
他退出去，由着婢子领着道长进门。
一入内室，冷香扑鼻。
侍候在崔玥床侧的婢子扭头见到来人，忍着惊讶咽下到嘴边的询问，穿上这身道袍，她隐约发现眼前人和先前所见的不一样了。
是相貌吗？
不，变化最大的，是气质。
“你们先下去。”
婢子们面面相觑。
门掩好，景幼停顿半晌，终于迈开步子。
床帐撩开，躺在床榻的人病得果然厉害，脸上的肉少了很多，愈发衬得身骨单薄，崔玥睁开眼，朦朦胧胧看见这些时日日夜念想的人，唇微张：“小道长……”
景幼坐在她床沿，不说一句话地看她。
“是你吗，小——”
俯身而落的吻堵住她之后要说的话，景幼思之如狂地吻她，相思深处，更有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催着她去掠夺。
微微干燥的唇被吻得漫着一层水光，欲。色迷离，冷意尽消，这样的崔玥才是景幼熟悉的崔玥，是那个雨夜夺她心，害得她颠倒红尘，念念不忘的女人。
“我查过了，世家好多贵妇私下都养着情人，那桃禛在外花天酒地，不是良配。他们都可以有情人，你也可以有，我要做你的情人。”
“什、么？”
景幼红着眼认真道：“我不做好人了，做好人就要失去你，我要做坏人，做天下顶顶坏的坏人！”
……
心药归来，心病即医。
崔夫人病身好得很快。
病一好，身边常常跟着一位年轻貌美的道人。
人们晓得是这道人药到病除救了濒死的崔玥，却不知崔玥每每面对景幼，总怀愧疚。
她想要报复世家，报复桃禛，选择了最笨了法子，没伤着想伤的人，独独害了最无辜的景幼。
她或许明白过来，唯有在意她的才会被她所伤，此时此刻，她不愿继续伤害纯真良善的小道长，但景幼已入执迷，已经不想再做心中的好人。
“幼幼……不要、不要这样，我换个法子偿还你，可好？”
“换个法子？”景幼眼中闪过刻骨的悲痛：“你拿什么补偿？我要我的阿玥只属于我，不是什么劳什子的‘桃夫人’，你偿还得么？我要我还是那个刚下山的我，你也还得起么？我废去的修为，我破碎的道心，我令师父叹息多少回，这些，你怎么还？我已入红尘，你又能逃到哪去？”
她亲吻崔玥眉心，亲吻她柔软的唇：“阿玥，你只能拿你自己偿还我。我不要别的，只要你。”
端庄的衣物被扯开，那碍眼的妇人髻被解开，红尘一梦，欲静不止。
“我不管你是真心假意，我猜不透，索性不猜。”景幼嗓音沙哑，手拂过寸寸白玉身：“总之，我要定你了。”
声音落下，崔玥眼尾淌下一滴泪。
她生平无愧于人，唯独欠了此人的情债。
纠缠不清，那就……纠缠不清罢。
是情是孽，早已分不明，辗转，崔玥嫁入桃家已有一年半载，明里暗里，不仅桃老夫人在催，崔家也在暗地施压。
迷魂香点燃，陷入长梦中的桃禛被随意丢在角落，不远处的床榻，红浪翻腾。
几月后，崔玥‘有孕’。
又过半年，崔夫人‘产子’当日，景幼抱着一个婴儿掀帘而出，笑道：“恭喜老夫人，恭喜桃家主，是个男婴。”
桃禛大喜过望。
整个桃家喜气洋洋。
孩子交到亲爹手，景幼折身回屋看望‘产后卧房’的崔玥。
她是天生的修道苗子，为了守住心爱之人，竟也一日日成为心机深沉、算无遗策的狠角色。
“别那样看我。”
景幼不自在：“孩子确实是桃禛的骨肉。”
一个风流世家子，在外到处播种，偏偏有傻女人为他冒着难产的风险诞下子嗣，饶是有她在，那女人生下孩子也撒手人寰。
临死前求她，要她带孩子回去，交给桃禛。
她诚然是将这孩子交给了桃禛，不仅如此，今日的小娃，便是来日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家主。
“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碰你的。”
景幼抱着她的女人，眼中现出一点锋芒：“阿玥，做坏人虽然痛苦，但与你在一起，我总是欢愉的。”
这样的她让崔玥感到战栗。
同样是这样的景幼，蛮横地闯入她的心，让她拒绝不得。
她们在窗前拥吻，在夜半无人时疯狂，在满堂宾客前相守，景幼为了崔玥弃道，又为了崔玥甘当那顶顶坏的坏人。
住在桃家的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桃禛不满足，从起初在外养女人，到在家里养女人，那妙姨娘的出现正合景幼心意，如此一来，四人竟谁也没闲着。
崔夫人身边的年轻道人医道卓绝，人们笑她藏私，总不肯教这道人离她远了，有心人多少猜测出两人的关系，便是桃禛对崔玥养情人养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存了默许之意。
情人是女子好过她真豢养一群面首。
两个女人，再折腾也折腾不出子嗣，于桃家无碍，于他也无碍。
但想起来总归膈应。
他想了法子支开景幼，趁着景幼去别家问诊的时日，想再与崔玥做一回‘夫妻’……。
看着那口空棺，崔玥暗想：多半是那夜她与桃禛争执，有心刺激他、嘲讽他的话被她的小道长当了真。
景幼气性之大、醋劲之大，实乃她平生所见第一，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真恼起来，再被里里外外地伤一回心，假死不理她、不要她，也在情理之中。
而她那晚对着桃禛又说了什么呢？
她说她恨恶世家的道貌岸然，她存心找人来糟践自己，她的锋芒对准了桃禛，在不知情的时候也误伤了可能站在门外的景幼。
桃鸢被阿娘看得云里雾里，总觉得阿娘方才投来的那一眼满有深意。
若幼幼连夜赶回恰好在门外听到那番刻薄语，不可能坐视桃禛奸。污她。
那么鸢儿到底是谁的骨血？
关于那晚的记忆，如今想起来竟然模糊。
将岳母送回焚琴院，陆漾自觉撞破上一辈的秘闻，扭头看桃鸢如有所思，她问：“鸢姐姐，你在想什么？”
桃鸢看她一眼，又好似隔着她在想旁人，陆漾不满地拧了眉，摇晃她手：“甜果果？”
“……”
她真是半刻都不得消停。
桃鸢捏捏她的手腕：“我在想，何以你我成婚，国师要千里迢迢赶来，贺新婚、坐高堂？此前阿娘并不识得她，若是旧相识，她便是景幼？”
她顿了顿：“若她是景幼，年龄对不上。”
如今国师三十出头，阿娘不可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那就只有一点。”
“什么？”
“年龄是假的。”
陆漾蔫头耷脑，先前挖坟开棺累得她不轻，她这会胳膊酸痛，可怕的是后腰也发酸，她垂着眉：“堂堂护国国师，为何要在年龄上作假呢？”
“我需要好好想想。”
“鸢姐姐，我——”
“你不要吵，我脑子有点乱。”
“……”
陆漾深吸一口气，别开脸，气哼哼地想：不关心我的腰，想要了不要来折腾本少主。
她瞅瞅桃鸢，再瞅瞅桃鸢，心气垮下来：罢了，回去请苏姨为她调养调养。
不能杀‘敌’八千，自损一万。
踏进小院的门，桃鸢从沉思中豁然惊醒：“想起来了，我曾在桃家书楼读过一卷残书，上面提到过不周山秘闻。”
“欸？怎么说的？”
“凡不周山弟子，一入道途，凡俗皆隐，隐者，藏也。名姓、骨龄，都在藏的范围内，非亲近人不可言。”
陆漾疑惑：“为何要藏？”
桃鸢仰起头，轻声道：“道法玄妙，八成是道门独特的避祸之法。”
阿娘和国师……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0章 心死而归
桃家书楼，崔玥步履匆忙地走过一道道阶梯，终是停在三层楼左边书架前。
书架共有九层，比成人身量高出许多，崔玥定在原地，闭上眼，脑海掀起一场风暴。
半刻钟后，眼睛睁开，崔夫人攀扶木梯，快准狠地从冗杂浩瀚的书海取出想要的那卷残书。
残书为道书，上面所书尽是不周山秘闻。
崔玥读书万卷，记忆力惊人，哪怕这书是她十年前所看，此刻翻阅，印象依旧深刻。
大周信奉不周山道统，桃家书楼能珍藏这卷书已经是祖辈实力的象征。
“凡不周山弟子，一入道途，凡俗皆隐，隐者，藏也。为防邪道咒诅、命理泄露，名姓、骨龄，外人不可告……”
崔玥捧卷，眸光望向一点虚空，神魂仿似穿过漫长的时光，回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凉夜。
……
“那你姓什么？只有名，没有姓吗？”
“你问得太多了。”
“那你说不说？”
“不说。”
“你、你……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理取闹！我不说名姓，你就要轻薄我，简直……简直……”
“好罢好罢，我禽兽，我不是人，我和你认错，现在你该告诉我了罢？”
“你不可理喻！”
……
从前她只以为名姓便是说给人听的，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怪不得她的小道长初见不肯道出完整的名姓……
崔玥目光定格在那卷残书：“我该早点想到的，你是不周山的道长，不是什么山野来的穷酸小道。”
外人不可告的名姓，相识第一晚幼幼便告知于她，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心啊，是她没珍惜，才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
“你道号，是为道贞啊。”
……
“为师便赐你道号，道贞！贞于大道，守心明义，你听懂了吗？”
“徒儿……听懂了。”
不周山道殿，道贞跪在山主病榻前，年老的山主悲悯地看着视若亲女的首席，千般言语，万般心思，出口只得一句慨叹：“道在前方，幼幼，你要好自为之。”
“师父！”
宏图塔，道贞从梦境醒来，一晃的疲惫席卷而来，她慢慢闭上眼，陷入另一场深眠。
……
是一顿争吵声。
是谁在吵？
“夫人……”
“谁是你夫人？！你给我住口！”
隔着门，立在门外的道贞仿佛‘看到’里面的情景，两两对峙的局面，内室燃着烛火，香炉里升青烟。
崔玥眉眼不屑，言辞锋利：“你我各过各的，还有什么好说？你从我房间滚出去，莫脏了我脚下的地！”
她半点情面不留，桃禛气极反笑：“好一个冰清玉洁，才情无双的崔家嫡长女，外面那些人晓得你的真面目吗？你婚前**，还当自己多金贵，你有什么可傲气的？”
“我确实无甚好骄傲的，但那是与旁人比起来，和你相比，你为泥垢我为云，我自然高贵。
“崔家嫡长女冰清玉洁，她本来可以做到，但命运偏要她做你桃禛的妻，你配吗？
“你是怎样的烂人还要我来说？你桃禛就配有一个被人骑、被人糟践的发妻！
“你大可传扬出去，我崔玥婚前**，随意找了一人委身，你还想听她是怎么夺取我处子之身的么？我是怎样跪着趴着求她要我，这是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你就是地上的烂泥！臭虫！”
“你、你……”
“我怎么？我输就输在我是女子，否则你桃禛也配与我并肩？你在外养的那些女人，可真是傻，她们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吗？还是你不敢教她们知道？懦夫！”
心头的那根刺被她几次三番提醒，桃禛怒不可遏：“你与你那位道长颠倒阴阳，比我又干净多少？呵，她怕是不知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崔玥为人自傲，懒得辩驳，登时冷笑：“是，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但论骗身骗心，我远不及桃家主半分。”
哪怕在梦中，景幼也感到刀锋割破心脏的疼，她可以容忍崔玥挂着“桃夫人”的虚衔，可以容忍做她有实无名的情人，她可以容忍好多，唯独不能容忍欺骗、利用。
真心、假意，她以为她不在意了。
你为何不反驳呢？
喉咙泛起腥甜，她倒退两步。
这座院子无人来，桃禛猜测到不会那么容易得手，为颜面着想，事先赶走下人，不准人靠近，景幼连夜赶回心上人的住所，被这淋漓带着血水的刀子扎入心尖。
荒唐几年，意义又何在？
“滚出去！”
“我滚？”桃禛解下腰带扔到一旁：“今夜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眩晕感来临，崔玥一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从袖袋摸出匕首抵在喉咙：“你敢上前一步，我便死在这儿，看你如何与崔家交代。”
世家联盟不可毁，桃禛不敢做破坏世家关系之事，不情不愿身子退出几步。
迷香药效发作，等不及崔玥自裁，身子很快瘫软。
门内无声。
窗户上倒映出桃禛的影。
砰地一声！
门被踹开。
冷月掩在年轻道长身后，看清来人，桃禛先惊后怒：“滚！”
“要滚的是你才对，实不相瞒，我早看你不顺眼了。”话音未落，她人如离弦的箭冲出去！
多年习武，便是废去修为，武功招数还铭刻在这身体，许是气急了，景幼下手狠辣，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即便他是男子也不过常年习武之人的反应。
桃禛的身子缓缓倒下去，年轻的道长低眉嗤笑，一脚狠狠踢在他腰侧。
“废物！你拿什么和我比？你敢和我争，你哪来的胆子和我争！”
又是一脚。
昏死过去的桃禛被踢到角落，人事不知。
“可笑……”她取出早就备好的**香，含着紫金炉里的迷香一并丢进去，香气徐徐缭绕，门被掩好。
她抱着晕倒过去的崔玥，爱恨交织：“你利用我，是为了报复他，阿玥，你的心好狠……”
锦绣衣衫“嗤”地一声被撕碎，景幼呆呆瞧着身如白玉的美人，慢吞吞地从荷包取出一粒丹药：“原本，这是我要送给你的惊喜，阿玥，你应该会喜欢的。”
圆滚滚的丹药喂入崔玥口，入口即化。
此为不周山秘传的女女生子丹，女体服用，运作得当可开花结果。
“我多么希望你能为我生一个孩子，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景幼抚摸她白皙的脸：“可惜，以后没这机会了。”
她目色一定，满腔的苦涩化作满腔郁结：“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资格，我要惩罚你！我要你永远活在痛苦中，要你永生永世忘不了我……”
灯火燃彻夜。
天光大亮，内室一片狼藉。
崔玥衣衫齐整地从地上醒来，不远处的角落，是赤。条条还在昏睡的桃禛。
桃……禛？
她悚然一惊！
腿间的黏。腻感受清晰，身子活似被车碾压，而关乎昨夜的记性，她竟只能想到破碎的片段。
是桃禛，是他欺辱了她？
啪！
一巴掌扇在桃禛俊逸的面庞。
桃禛恍恍惚惚醒来，刚要发怒，却在见到她颈侧斑驳显眼的痕迹时猛地一怔。
那点火气怎么也发作不出来。
抬头环顾这糟糕的寝居室，桌椅歪歪扭扭地横在那，明鉴照人的地砖隐约有几滴可疑的水渍。
伸手扶腰，腰间一整个酸疼，疼得厉害，桃禛慢慢想起来：是了，昨夜……昨夜他强迫了崔玥。
脑子得到清醒，他脸上又被崔玥打了一巴掌。
“滚！”
桃禛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自以为得逞，想与崔玥较高下的心气自然而然散了。
崔玥将自己困在屋子良久，半晌才想起备水沐浴，不知如何面对她的小道长，更不敢想，若幼幼晓得此事，会如何看她？
温水洗不净她身上的痕迹，她恨极了桃禛，恨不得他死！
“幼幼？”
“幼幼？”
房门被推开，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两日，崔玥穿好一身崭新衣衫，特意用巾子缠好脖颈，总算鼓起勇气来见她的道长。
屋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封信。
——来梅山见我。
崔玥起了疑窦，但字迹确实是景幼的字迹，她不敢迟延，饶是身子不便还是领着亲信去了梅山。
空寂冷清的梅山，一身旧道袍的景幼站在梅树下含笑望过来。
“幼幼！”
她忍着疼快步走过去。
看她走路不便，景幼目色幽深。
直到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抱住崔玥，倾情吻她。
“幼幼……”
下一刻，她眼底的温情蓦的凝滞，景幼歪头呕出一口血，气息瞬间衰败。
“幼幼！”
“阿玥……”她抬起头抚摸她的脸，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阿玥，我时日不多了，我喜欢听琴，听好听的琴曲，你记得、记得……”
那只手垂落下去。
“幼幼，幼幼？”崔玥脑海一片空白：“幼幼、幼幼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求你不要吓我……”
脉搏没了。
鼻息没了。
崔玥不死心，如何都不肯接受景幼身死的噩耗。
死人总要下葬的。
夜来听雨声，梅山起新坟。
三日后。
不周山的老道长身披道袍踏山踏水而来，拂尘起，尘土扬，开棺起‘尸’。
身着白衣的女子默然走到老道长身边。
红尘历练，心死而归。
洛阳城桃家，崔玥痛失所爱，大病一场。
彼时，不周山重新有了首席大弟子，弟子道号——道贞。
……
岁月轮转，物是人非。
不周山上，道侍匆匆忙忙走过悟道林，来到霜寒山巅：“首席，崔夫人有孕了！”
道贞眉目不动。
道侍闭了嘴，讪讪退去。
冬去春来，桃花盛开，历经半载，多多少少稳重些的道侍近前来小声道：“首席，崔夫人生了，是个女儿，起名为鸢。桃鸢。”
“去把山上的桃树砍了，来年栽种杏树。”
“……”
道侍一头雾水：“是。”

第81章 岁月安宁
今日重阳，今晚也是大周男女喜欢的踏秋夜，想必此时大湖之上早已停泊一艘艘船只，大的、小的，连成一片，构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二进的小院，刚用过晚膳，陆漾牵着桃鸢的手在月下散步消食，她歪着打量又陷在沉思中的妻子，想起去年恰好是这晚，桃鸢主动邀请她跳艳舞。
那晚的月亮极美，那晚的舞撩人心魂，陆少主心坎浮动浪漫心思，看着桃鸢的眼神愈发灼热。
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桃鸢小指勾着她的指头，清辉的月光洒在身上，为她镀上淡淡的冷色，清正淡然的目光瞥来：“嗯？”
在这样泰然冷静的注视下，陆漾仿佛再次回到踏秋那晚的忐忑悸动。
年少初恋便是桃鸢，死心塌地的爱慕也是给了桃鸢，这会只是被她看一眼，那双桃花眼下意识弯作好看的月牙：“鸢姐姐，你等等我。”
她腿长，稍微一动跑出小段距离，回头叮嘱：“你一定要等我啊！”
桃鸢看着她笑，笑她忽然而来的煞有介事。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陆漾一溜烟跑没影。
月皎洁，星璀璨，漫天星辰笼罩在头顶，桃鸢走累了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
她当然没有忘记，今夜是踏秋夜，是破庙一别她正式遇见陆漾的时间。
分明是去年发生的事，想起来却恍如旧梦。
但她清晰记得那晚羞涩大胆不服输的小女郎，记得她每一个挑衅的眼神。
艳舞，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和人跳的。
起码要看着赏心悦目。
陆漾就很赏心悦目。
不时还令人心惊，心是心动，惊是惊艳。
或许从开始，那个在破庙石像背后笨拙青涩的女郎在她心里便与其他人都不同。
她暂且放下阿娘和国师的纠葛，专心仰着头在这特殊的夜晚想念她们的曾经。
一晃，她嫁了人，生下小羽毛，对陆漾也有了其他念想。
想着陆漾，她眼睛慢慢弥漫着笑，驱散了月光下的冷淡清寒，真正有了人情味。
一声猫叫。
桃鸢顺着叫声往前走。
陆漾放下胖胖的橘子，橘猫围着主人裤腿绕圈圈，她挥挥手，猫儿失落跑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转角，桃鸢踩在这人锦缎做的靴面。
陆漾捧着一束长春花不知疼地献上去：“姑娘要和我跳一支舞吗？”
桃鸢挑眉，低声笑笑：“你不疼吗？”
她这般煞风景，陆漾仰起下巴：“甜果果，你认真点。”
啧！
月下端庄高贵的美人一颦一笑都极有韵味，桃鸢眉梢上扬：“这是你请人跳舞的态度？”
随着她开口，两人仿佛回到去年重逢的时光，陆漾的心怦然悦动，音色软下来：“求姑娘和我跳一支舞。”
到底是舍不得一直踩着她，美人身子退开半步，想了想，接过眼前人送来的长春花，花冠红色，呈高脚蝶状，想来方才溜走就是为摘花送人，讨她的欢心。
桃鸢的确很开心，是那种即便手上不是什么值钱的花儿，因是陆漾所送，这花儿有了金子般闪闪发光的诚意。
她爱重得很，悉心收好。
尝到谈情说爱的甜味。
陆漾笑得牙不见眼，看她低眉轻嗅花香，心里流过汩汩暖流，人人都爱那天上的神女，可神女又为几人甘下凡尘？
桃鸢不是神女，举手投足却天然有着那股高洁神韵，她将花别在陆漾腰侧：“你要好好为我保管，不许丢了。”
“好！”
她挺起身，年少的昂然雀跃就在这声“好”里活了过来，碎冰碰壁当啷响，很有少年人的明媚果敢，桃鸢看得移不开眼，手搭在她肩膀。
去年她们在人前跳艳舞，是桃鸢一个人的心野放纵和陆漾一厢情愿的暗恋情结，如今再跳，不多时，陆漾的手抚上那段柳腰。
不拘泥踏歌而舞的形式，她们心里自然流淌着歌，那歌是情人眉目流转开来的情歌，这舞也就成了情人你侬我侬、势均力敌的舞。
手抚到后腰，桃鸢随心意唱了出来。
唱的是即兴做出的小曲。
陆漾很少听她唱曲，然却一早晓得枕边人有一把酥人骨头的好嗓子。
桃鸢首先开腔软了陆少主半边身，她眉是弯着的，眼睛在发笑，陆漾从她瞳孔见着自己的影——好一只色迷心窍的呆头鹅！
心气上涌，压着桃鸢腰肢往下走。
既然是柳腰，自然柔软如柳，桃鸢自己下腰还不算，指尖勾着陆漾衣领，腰身弯作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看陆阿乖下盘不稳支撑不住，两人脚步错开，眉来眼去开始又一场追逐。
跳出一身汗。
陆漾吻去那香汗。
桃鸢眉目湿润润的，呼吸微喘：“跳够了没？”
“没。”
“夜色深了。”她笑看陆漾：“你已经跳到我心里来了。”
“有吗？”陆漾按在那，惹来一记嗔看。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迟疑：“好罢，那你今晚是我的了？”
桃鸢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路过花香，路过倾洒一地的清辉月色，陆漾低着头，挨个踩着她的脚印。
门扇打开，里头的光敞亮，腰间的花束取下来，一只手柔柔推在胸前，陆漾脚下发软栽进冒热气的温泉池。
“好好洗洗。”
陆少主看呆了眼。
桃鸢涉水而行，极近优雅之态地走到她身边，她衣衫湿透，眼睛轻眨，没再犹豫地抱着人笑起来：“甜果果，你是不是尝到情爱的好了？”
美人不理人，沉浸在这个温暖的怀抱，抚弄陆漾的发，半晌：“尝到如何，尝不到又如何？”
“尝到了，这欢喜少说也要加十倍百倍，尝不到，那我只好更努力地挤进你的心，让你的身，你全身的骨头，你的心，你的每根头发丝都爱慕我！”
“那也太夸张了。”
陆漾松开手认真注视她，直直看进她的眼：“你不信吗？我对你正是如此。”
桃鸢用手指戳戳她的心口：“好了，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的心在说爱我。”
“还有呢？”
“还有……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鸳鸯戏水，水花翻腾。
天未明，身为镇偱司统领的桃鸢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陆漾闹得狠了，眼下正心虚地为她穿官袍、戴官帽，俏脸红红：“不然请假一日？”
“这怎么行？哪有为此事旷工的？”
镇偱司有桃鸢是洛阳百姓的福祉，她没法拦着人去衙门，哄着人在家用过早膳，亲自送桃鸢上了软轿，挥挥手，依依不舍地目送她的甜果果离开。
直到看不到轿子的影，陆漾小脸一垮，嘴里“哎呦”一声，扶着受累的腰快要站不稳。
她陡然好似成了半个残废，吓得梅贞赶忙喊菊霜去请苏女医。
“少主，少主你怎么了？”
陆漾脸色发白，吸了吸鼻子，哪好意思说挖坟开棺快把她累趴下，偏偏入夜美色。诱人，又撑着满身的色胆强行奋战大半晚。
她的宝贝腰不中用了。
苏偱香来得很快，见了陆漾先是为她诊脉，没一会，她要笑不笑地看着哎呦哎呦疼得直吸气的年轻人，一巴掌猝不及防拍在凤凰蛋腰侧。
陆漾疼得嗷嗷叫：“苏姨，你为何要打我！”
她又疼又气，苏偱香哭笑不得：“看你还敢纵。欲，这下，吃到教训了罢。”
梅兰竹菊四婢低头支棱着耳朵听。
要面子的康宁侯勉强直起身：“我看本少主好得很，用不着就医。”
“当真？”
苏偱香笑得意味深长。
陆漾败下阵来：“苏姨，快帮我揉揉，再贴副药，想我年纪轻轻，哪能吃这上面的亏？”
她这话说得梅贞等人红了脸，不用女医吩咐，自个老老实实往小榻趴好。
苏偱香照看她十几年，拿她当亲女儿看，看够了热闹，着手做那妙手回春的神医。
一切进行的好好的。
谁成想桃鸢去而又返，刚好撞见陆少主疼得龇牙咧嘴的一幕。
画面实在不忍直视，以她的聪明哪能想不明白始末？
走前摸摸陆漾的头，交代苏女医几句，继续风风火火地去做她的正三品统领大人。
“……”
内室一片死寂。
梅贞她们憋笑憋得辛苦，苏偱香同情地看着不堪重负的某人，但闻一声哀叹，陆漾埋头扑在软枕，径直装死。
走出陆家门，清风阵阵，桃鸢揉着酸疼的腰，轻轻快快地笑起来。
踏入镇偱司的小半日她的心情都极好，底下的人见她眉眼和往日比起来少了几分冷冽，心情也跟着变好。
正午时分，桃鸢等在静室门前，陆漾几乎踩着点拎着食盒赶来为她送饭，四目相对，陆少主脸皮发烫，拽着桃鸢往房间走。
门关得死死的，崔莹她们想偷看几眼都不成。
“姐姐误会我了。”她身板挺得直，一本正经。
桃鸢想着清晨撞见的滑稽场景，唇角微翘，顺着她道：“你说是，那就是好了。”
“……”
任凭她怎么强调，桃鸢都是同样的态度，她嘴上说着深信不疑，甚至鼓励赞扬陆漾两句，陆漾别别扭扭地当她说的是真话。
“快用饭罢。”
“太阳下山前你还来吗？”
陆漾一怔，眼睛倏地亮起：“来！”
……
日落黄昏。
康宁侯骑马溜溜哒哒地守在镇偱司外，隔着一段距离瞧见那道熟悉的倩影，脸上洋溢开笑。
桃鸢身着正三品官袍，身姿如玉，起初走得慢，而后步子加快来到马前。
两人同骑一匹马，陆漾环着她腰身：“要回家吗？”
“先不回，咱们去别的地方。”
“去哪儿？”
桃鸢靠在她怀里，沉吟再三：“去卢家，卢夫人与阿娘有旧，想必她知道些什么。”

第82章 很有可能
黄昏极美，马蹄哒哒地走过冗长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卢家门前。
卢家，洛阳有名望的大族。
陆漾先行跃下马背，转身扶桃鸢下马，因清晨龇牙咧嘴不够威风的缘故，她这一跃分明存了炫耀显摆的意味，身姿利落潇洒，有清风之明朗痛快，桃鸢多瞧她一眼，暗道她年纪不大，心气怪高。
也不怕显摆不成再闪着腰。
这般想着，她不放心地摸摸这人细腰，陆漾被她摸得心猿意马，到底是在别人家门口，她按住那只玉手：“我好着呢，想摸回家再摸？”
桃鸢眼神奇怪，这话说得，像是她多欲。求不满缠着陆漾一样。
她羞也不放在脸上，只在心里一闪而过，转念再想，又存心摸了两把掌下那段细瘦柔韧的腰肢。
陆漾被她摸得又痒又想笑，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隐秘刺激，桃花眼弯弯，深情地注视桃鸢，看得人不好意思。
桃鸢施施然地放过她，整理这一路行来被风吹歪的衣饰。
卢家的门子一早见了这两人，先是被两位女子出众的相貌气质倾倒，没一会就见各有千秋的贵人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脚丫子想也知道二人是一对妻妻。
他嘴角一抽。
这儿还有个大活人杵着呢！
桃鸢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抬眸见陆漾一味看着她笑，心尖顿软，抬手为她理了理衣领和耳边碎发。
冷冰冰的人恍惚有了贤妻良母的成熟美韵，那门子看得眼睛发直，脑筋转了转，再看桃鸢穿着正三品官服，冷不防反应过来，急忙收回视线。
能站在镇偱司统领身边心安理得享受美人恩的，那便是陆地财神康宁侯了。
陆漾先前风雨夜闹得那一遭委实震慑人，才走到门前，门子朝她行了大礼：“见过康宁侯，见过统领大人！”
“有劳通禀一声，本侯与夫人想见一见贵府大妇。”
她话音刚落，门子低着头伸开手臂：“两位贵客请。”
将人迎进门，他忙不迭向府中主人通传。
小半刻钟不到，卢家家主急忙赶来：“君侯和统领齐至，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世家盘根错节沾亲带故，若桃鸢没叛出宗族，恐怕这会还得管此人叫一句“干叔外公”。
她没开口，开口的是陆漾：“家主客气了，此番不打招呼便登门，是我等失礼。”
卢家主忌惮两人的权势和说一不二的性情，谨慎问道：“可是为公事前来？”
他看向桃鸢。
这位镇偱司统领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剑斩薛四郎，第二把火灭东阳侯三族，第三把火是她妻妻二人合伙放的。
陆漾雨夜掳人、三块金砖拍死薛威，雪花似的状纸告倒鲁阳公一门，镇偱司出了很大力气。
“不是为公事。”桃鸢轻声道：“是有一些私事请教大妇。”
府上的大妇即为卢家主原配。
听是私事，这位家主心情放松：“好，好，快里面请。”
正堂。
卢家大妇被下人簇拥而来，卢家主对女子间的私事不感兴趣，说过场面话识趣退下。
“是你？”
看清人的刹那，卢氏表情丰富而复杂。
要说卢氏给桃鸢带来最深重的影响，便是春柔坊无意窥见的那一幕打开她年少好奇的大门。
她曾毫不避讳地当着小辈的面与坊里的‘小白脸’寻欢作乐，此刻桃鸢人站在这，她也只有一瞬的不自在，眼里的笑凝滞一晃，笑容有了亲和：“你怎么来了？”
她看向陆漾：“这便是鸢儿的小妻子了，陆少主、康宁侯，君侯近日在洛阳可谓出尽风头，世家人人避其锋芒，厉害得紧。”
陆漾被她那声“小妻子”说得稍微腼腆。
瞧她如此反应，卢氏眼睛一亮，不为别的，她最喜欢外表看起来乖巧，骨子里行事无忌的人了。
看清她眼神的变化，桃鸢心里一咯噔，挽着陆漾的手挺身迈出半步：“此行来是有一些事需要夫人帮忙。”
卢氏笑起来风情万种：“哦？何事？”
她眼睛不离陆漾，明目张胆地朝人抛了个媚眼。
“……”
陆漾头皮发麻，忍着不悦站在那。
“夫人。”
桃鸢语气生寒。
小辈如此不经逗弄，卢氏也不欲得罪桃鸢，懒洋洋坐在椅子，浑身仿佛没有骨头：“说罢。”
“晚辈想知道阿娘与那年轻道人的纠葛。”
“……”
卢氏脸上的笑微微僵硬：“你说什么？”
桃鸢眉目清冽地直直望过去。
她无愧镇偱司统领之名，一双眼睛，好似能看透人心，看破蜜糖包裹的谎言。
卢氏嘶了一声，道了句有意思，又看向陆漾，见这位财神全然惯着妻子的泰然模样，低头笑笑。
“崔玥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真不知是好还是坏，你也不愧是她的女儿，连亲娘欠下的风流债都要抖搂出来。”
她果然知道那些往事！
“陆少主，沏杯茶不算过分罢？”
陆漾谈笑自若：‘不过分。”
一盏香茶送到卢氏手边，她低头轻嗅：“值了，这辈子能劳驾陆地财神为我这贫贱妇人沏茶，很值当了。”
她慢悠悠品味茶的香气，一心沉浸在茶道，仿若忘记要为人解惑。
桃鸢和陆漾挨着坐在她下首位置，个顶个的沉得住气。
晾了她们好半晌，卢氏放弃兜圈子：“你们既然来问，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这些事说给你们听也合宜，这几年我无聊乏味得很，正愁不知说点什么。
“你们来了，那我就没必要为阿玥瞒着了。”
“多谢夫人。”
卢氏瞥她一眼：“我虽不是你阿娘的亲婶婶，胜似亲生，你叛出宗族，我也不稀罕劳什子宗族，若你们看得起我，就喊我一声叔外婆罢。”
陆漾与桃鸢交换视线，两人异口同声：“叔外婆。”
“哎呀，痛快！”
卢氏摔了手里的茶杯，惊动守在门外的下人。
“都滚出去，少打扰我与亲戚叙旧！”
她性子疾如风说来就来，下人们不敢冒犯，灰溜溜走开，以至于正堂四围除却风声，竟无旁的响动。
可见御下之严。
“这小辈里面我与你阿娘交情最好，她喊我婶婶，我拿她当朋友，她少时骄纵、叛逆，活得像一把火，但火太灼烈，有时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别人。
“阿玥当然有恣意的本事，她才高，看人看物与那些俗人不同，我原想这世上没人配得起她，可她到底是崔家嫡长女，世家崇尚联姻，她太优秀了，怎么可能逃得过？
“她还是不服输，不认输。
“崔家与桃家议婚的那段时日，她过得最为压抑，饮酒诗百篇，诗文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沾了酒香。
“我去看望过她一次，她红着眼说不认命，就是命运临到她头上，她气急了也要抽那该死的命运一鞭子。
“某日她与家里人大吵一顿骑马跑出家门，那时天下着雨，风急雨也急，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纵马狂奔。也是那一晚，她遇见了景幼。”
陆漾神色微动，桃鸢手放在膝盖：“然后呢？”
“然后？”卢氏笑道：“然后一场孽缘就开始了。她勾。引了那位小道长，和她在私宅过了三月的神仙日子。迷得小道长团团转，非要还俗娶她，结果小道长走了，婚期一到，崔玥被家里人绑着上了喜轿。”
她眼神哀戚：“世家的女子，光鲜亮丽，到了婚嫁之龄，就要以身偿还生恩、养恩，崔玥偿了，她没死在喜轿已经是全了做女儿的孝道。
“但她送给桃禛一顶绿帽子，两人做起表面夫妻，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天底下可悲可笑的一对。
“原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谁成想，那个说要还俗的小道长竟果真回来了……”
说到这，卢氏摇摇头：“回是回来了，整个人病恹恹的，像被抽了龙筋，苟延残喘地拿着画像到处找人，这一找，就遇到了我。
“我认出那是你娘亲，怕她坏事，是以嘱咐一番，她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心上人嫁作他人妇的事实，仓皇跑开，我略琢磨，心知这是你阿娘在外欠下的风流债。
“而后，传讯于她。”
陈年往事回忆起来几多辛酸。
“痴儿女，爱别离。兜兜转转她俩又厮混到一处，我以为她们这辈子就此过去，等我再闻讯，却是梅山起了一座新坟墓，你阿娘缠绵病榻病得只剩下一口气……”
桃鸢的心揪起来：“阿娘她……”
“她已然爱上小道长，动了真心，情意深入五脏六腑，那道长驾鹤西去，将她半条命也狠心带走了。
“好在，好在关键时刻发现有了你……”
“我？”
“不错。你来得很是时候，赶上你阿娘最不愿做错事、不愿害人命的节骨眼。你的存在救了她的命，她性子倔，咬着牙硬是扛了过来。
“我向来是佩服她的，她是我见过最刚硬又最脆弱的女子。那些日子以泪洗面，便是我陪着她，听她说起过往。
“她说了无数个后悔，我想，倘若小道长泉下有知，天大的怨怼也该原谅她了……”
走出卢家大门，桃鸢魂不守舍勾着陆漾的小指。
从卢氏口中知道这些过往，她正试图抽丝剥茧理清其中头绪。
“小道长是国师，国师就是当年的景幼。梅山起空坟，恐怕当日景幼是假死，她为何要假死？阿娘说后悔，是她做了什么事惹得道长狠心离开她？”
“两人之间怕是存了很深的误会。”
许是陆漾与景幼同样是付出情深的那人，很能体会小道长还俗归来，心上人已作他人妇的痛苦悲哀：“照我所想，只此一桩旧事就足够景幼芥蒂一生。”
本来放弃所有可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哪知命运弄人，美人也戏人。
最有资格的人藏在最阴暗的角落，看着旁人占了自己做梦都想要的名分。
扪心自问，若是有外人与鸢姐姐做表面夫妻，等不到那日，陆漾就得疯。
“事后肯定还有其他咱们不晓得的，你说，一个人到什么地步才会想到假死脱身？”
“到什么地步？”桃鸢朝她看过来。
沉吟几息，陆漾缓声道：“爱不得，恨难放下，一腔怨愤，满心惶恐，以至于要逃，要以假死重伤伤害她的人。”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桃鸢慢慢点头，跃上马背，她依偎在小妻子柔软的胸怀，秀眉拧着：“可还有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
“我，我不对。”
“什么？”
“你想，那个时机阿娘痛失所爱，她会恨谁？”
陆漾不假思索：“她会恨桃禛。”
“不错，她会恨桃家主，恨到达一定程度会想要对方死。他不死，他的骨肉也得死。若阿娘只是单单不想做错事、不想再害人，孩子生下来丢在一旁就罢了，为何还要爱我呢？”
“你是她怀胎十月历经辛苦所生，骨肉血缘，她为何不爱？”
“我还是不明白，阿娘孤傲，待我却好……”
陆漾笑她胡思乱想：“总不会，你是岳母和小道长所生罢？”
桃鸢脊背一僵，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马儿哒哒往前走，余晖倾洒在大地。
“也许你说得对。”
“嗯？”
“有可能我真不是已故桃家主所生。”
“为何这般说？”
桃鸢重新放软身子，红唇微启，眉目冷淡：“因为桃禛太蠢了。”

第83章 我有一问
这可真是一个新奇的角度和让人无法反驳的观点。
桃禛魂入黄泉，身躯埋进黄土，如此编排一位死者其实并不妥，但桃鸢一副就事论事说实话的认真神态，陆漾忍了忍，唇角翘起又被死命压下。
桃鸢慵慵懒懒抬眉：“想笑你就笑罢。”
陆漾握着缰绳“噗嗤”一声破功：“姐姐、姐姐这张嘴啊！”
总能以最犀利的言辞一语中的。
桃鸢做了二十几年的桃家嫡长女，文采出众，为桃家带来无数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好处。
陆漾生来爹娘相继逝去，却见到其他疼爱女儿的长辈，无一不是对亲骨肉掏心掏肺的好。
就拿她素未谋面的阿娘来讲，阿娘拼命将她带到这世上，这便是阿娘对她独一无二深切的爱。
很难想象做爹娘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几面之缘，她看得出来，桃禛行事所有的出发点是以世家利益为重，骨肉亲情尚且要放在其次。
桃鸢何等人，他又是何等人，说是亲父女，的确存在违和。
不过这话也不绝对。
所以桃鸢谨慎地说的是“有可能”。
为了这一线可能，她心里仿佛燃起一把无名之火，她要弄清楚，弄清楚她是怎么来的，弄清楚谁才是她的双亲！
“除却生息果，还有其他外物能使女女受孕么？”
“这我倒知之不详了，不过苏姨应该知道。”
“那咱们快点回去。”
陆漾轻笑：“好！”
马儿如风疾驰过洛阳长街，她们走后，卢氏思量片刻喊人近前来：“你去知会崔夫人一声，就说前尘裂开一道口，瞒不住了。”
“是。”
……
焚琴院，崔玥静坐半晌：“我知道了，你帮我回婶婶，就说阿玥谢谢她了。”
下人恭谨退下。
前尘裂开一道口，便是卢氏将她所知尽数说予旁人，只是再怎么想，崔玥都没想到自己女儿身上。
甜果果……
知女莫若母，桃鸢是怎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一清二楚。
崔玥太阳穴一阵疼。
她才从往事里捋出几分头绪，这边就瞒不住了。
“夫人，大小姐她——”
“随她去罢。”
她摆摆手，身子半倚在美人榻，眸色氤氲几许复杂。
那晚的事起初她不愿回忆，失身给景幼以外的人，这认知令她痛苦，令她好多个日夜都在愧疚、反省。
可不能不想。
说来实在可笑，养女二十多年，她始终没搞明白女儿的‘爹爹’究竟是何人。
说是桃禛，她私心上不能接受，那日醒来的种种端倪也使她疑窦难平。
若是幼幼……
崔玥心尖又苦又疼。
……
“使女女生子的外物？”
苏偱香放下手中晾晒的药材，看向冲进小院的两人：“是谁要用到此物么？”
陆漾呼吸一紧，急忙道：“苏姨的意思，是果然有除了生息果之外的生子秘药？”
“有是有。”
苏偱香搬来板凳请她们坐下：“生息果乃传说中的神物，效力逆天，血脉生异可代代相传，如今这时代找不着新鲜挂在生息树上的果。
“但一些避世势力的宗门国库中，或许存放诸如鸾凤花一般的妙物，鸾凤花佐以生息果枯叶，再以八十一种珍奇灵药相助，请了得道高人以‘慧心’炼制，兴许能出一丸。”
她说的“鸾凤花”、“慧心”，陆漾见也没见过：“也就是说，除了我陆家，这世上的确有两名女子诞下血脉的事迹？”
“当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桃鸢问道：“何人身具‘慧心’呢？”
她一愣：“咱家少主就有啊。”
“什么？我？”
“不错，少主乃陆家财神，财运昌隆，于赚钱一道无往不利，乃天生慧心的缘故。慧心，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绝对霸道的天资。这般来说，少夫人应该也有，以文入道，至巅峰，是为得道，如此才能默出常人不敢想的诸多书籍。”
“那这样说来，这慧心，国师也有了？”
苏偱香沉默几息：“道家真人，能做护国国师的，天资只会更可怕。”
桃鸢与陆漾对视须臾，心里的猜测逐步有了相对清晰的轮廓。
出了小院，陆漾边走边道：“鸢姐姐，若国师真是你……”
“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问？”
……
“的确要问，想不清楚，思不明白，只有一问了。”
崔玥缓慢起身，下人服侍她穿好御寒的披风，整理衣服压出的褶皱。
当娘的，哪能落在女儿身后呢？
她掸掸衣袖，收拾好一地的怅然落寞。
为了甜果果，为了当年的情有个交代，当年的罪孽有个了结，她有必要去宏图塔一趟。
见见如今的道贞。
焚琴院没了主人，整座庭院寂静无声。
马车停在宏图塔可允许停靠的范围，下人前去传话。
不周山的道侍同大内侍卫交谈几句，领着崔夫人走到塔下。
“夫人，有何事便在这里说罢，山主正在悟道，不容人打扰。”
“那我在这里等她。”
道侍显然在某处听过她的名声，一时犯难，眼看崔玥真在塔下静等，她皱着眉，犹豫再三扭头朝塔内走去。
“山主……”
隔着一道门，有叹息声传来。
“你去问问，她有何事？”
“是。”
她退出宏图塔，走出塔门，恭声道：“夫人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妇人有一问，斗胆问一问国师，此事，唯有国师能助我解惑。”
一问。
道贞捻动珠串的手倏然顿住。
前尘如网，红尘如烟，俱将她笼罩。
这一问，果然来了。

第84章 只能是我
天幕一点点暗沉，寸寸流金被悄然而至的夜色掩映，风微凉，刮过挺拔的树，吹动一片片金黄的秋叶。
深秋时节，万物随分，唯宏图塔静默昂然。
崔玥一身养气的功夫称得上京都贵妇第一人，道侍不敢要她站着，搬来一把椅子请她坐下，哪知这位才色清绝大周的女人只是无声望她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道侍随山主修道多年，本以为沉静的道心不会再被外力惊扰，却在这一眼中自惭形秽。
她垂首低眉，像素日恭敬道贞一般，不敢吭声。
长风裹着秋意掠过女人眉眼，崔玥觉得冷，紧了紧披风，披风上蔓延的瘦梅枝蜿蜒而动，一朵金黄的叶子缀在她肩头，被拂去，落在地上，须臾被卷入更高的天空。
崔玥凝望那天空，眼前闪过的俱是前尘过往，生离死别。
她不是一个好女人。
不是一个好人。
但红尘裹挟着人往前走，谁后脑勺长着眼呢？
重来一世，她还是会纵马切入那雨夜，还是会用马鞭指着小道长，请她帮一个小忙。
年少的心叛逆无畏，如刀锋利，刀子割伤手，剜了心，晓得疼，才会怜惜对方的疼。
年轻时人人都夸赞崔家嫡长女才气无双，是顶顶好的闺秀。
崔玥不愿做闺秀，不愿被剥去神魂对着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委身求全，卖笑求荣。
世家联姻的本质是利益结合体，真比起来，家族里的女子不比春柔坊的‘春娘’自由高贵。
走到‘春娘’那地步尚且有权利选择接哪个客人，不接哪个客人，世家的闺秀却只能盖上盖头，揣着三从四德，斩去本性，泯灭自尊，做夫君最好的贤内助。
崔玥是个狂人，始终抱着一份狂想——若这天地换过来该多好？女人主外，男人主内，也好教那些习惯高高在上的男人尝一尝做女人的苦。
做女人苦啊。
做世家的女人，简直是掉进黄连坑里去了。
当时年少，反抗过，挣扎过，求死过，到最后求死不能，只能将刀尖对准心口狠狠扎下去。
扎伤了自己，也扎伤了景幼。
闭上眼，身穿旧道袍的小道长眉目如洗，温润纯良，笑起来若春花盛开，不笑时有极静之美，穿着一袭染旧的衣袍，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干净、矜贵。
所以崔玥选了她。
并非像她以为的那样，随随便便在雨夜指了一个人，随随便便和陌生人缠绵合欢。
她想，原来景幼是不一样的。
她立在风雨，是落魄的，却也是坦荡的，是明净的，更是风华内敛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她崔玥的处子之身、倾心爱慕。
可惜……
她恨世家的虚伪，恨桃禛的表里不一，恨不能掌控命运被命运玩。弄鼓掌之间。
恨太多，湮灭了心动。
直到恨无所恨，爱才冒出头。
景幼出现的不是时候，走得也不是时候，她出现在她癫狂报复的起头，走在她彻底觉醒的前夕。
引这么一位虔诚修道的小道长入瓮，流云巷那日见到她身形枯槁在角落的那一霎，其实崔玥已是悔了。
奈何世间万般悔与恨，若重来，结局仍不会变。
除非人生而知之，除非她早就深切地痛过一回。
苍穹落下雨珠，滴在崔玥姣好的面容，她伸手，惊觉脸颊划过一行泪。
竟是哭了。
一扇门在她身后轰隆敞开。
“山主。”
道侍躬身行礼。
崔玥恍恍惚惚从前尘里醒过神，脊背微僵。
在她身后，道贞少见的没穿她流云绣金的道袍，纤细高挑的身子套着人间朴素的白衣，乌发用一支玉簪挽着，左手持拂尘，右手食指戴着历代不周山山主信物——一枚苍翠欲滴的戒指。
身侧侍立为山主撑伞的另一道侍，眼皮耷拉着，脑袋垂着，仿若对之后的谈话不敢听。
雨水拍打在伞面，秋日的雨水总是凉爽痛快，起先微弱，转而声势奔来，风起雨骤，黄豆粒似地砸下，噼里啪啦，又一阵噼里啪啦。
眼见国师出来，婢子和那道侍的反应一模一样，低头耷拉眉，不敢听，不敢看。
雨珠砸在伞面的第不知多少下，崔玥僵硬的脊背缓缓放松，提着的那根弦有了松弛。
她转过身。
抬头。
对上一双通透悲悯的眸。
通透，是历经世事，伤害过人，也被人伤，最后振袖拂衣，道心澄明。
悲悯，是从大苦难里走出来，翻遍红尘，废去暴戾，深知命不由己，事不由人。
却仍温柔。
四目相对，没有少年人的火花四溅，互不相让，没有老年人的故作坦然，假装释然。
只是四目相对。
她眼里有她。
而她正好看见。
“崔夫人。”
先开口的是道贞。
崔玥“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晓得眼前人耳聪目明，都能听到。
她微微局促了几息，庆幸她喊的不是“桃夫人”，她想，桃禛哪里配得有她这样一位夫人呢？她与桃禛，除了一个夫妻之名还有什么？
他的儿子是外室所生，她的女儿……
她心头梗了一下，看向道贞素白的衣，乌黑的发。
不周山道统高深莫测，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竟一点不显老，出尘高洁，真如她道号所言——道贞。
她看她看得认真，不忍眨眼。
而道贞也在看她，看她风雨中白得出奇的脸，看她那双惊人发亮的美目，看她不曾走样愈发有韵味的身形，看她似在发抖的唇。
又过去几息。
崔玥目色一定，冷静下来。
道贞笑了笑，感叹不愧是她。
低眉的一瞬她快速收拾好心绪，泛起涟漪的心湖再度恢复安静、平稳。
那些年为之煎熬痛苦的思念埋得深，深不见底，于是头颅抬起，她还是那个没有破绽的不周山山主、大周护国国师。
“妇人有一问，还请国师解惑。”
“你问。”
崔玥迈开步子走到她伞下：“是你吗？”
这叩问直达心门，迫使道贞不敢再持着那把拂尘，她将拂尘交给道侍，以景幼的身份轻声回答：“是我。”
“还是你吗？”
崔玥死死盯着她的眼。
于是红尘翻滚，交缠成线，那晚的疯狂痴迷爱恨交织一股脑涌上来，年少的执拗奇异地回到她身，景幼下巴郑重一点：“只能是我。”
能要你的是我，假死抛弃你的是我，让你十月怀胎的还是我。
只能是我。
她目光坚定，不再有愧疚，也不再有惧怕、难堪。
景幼这辈子除了渴慕无上道法，唯一紧紧抓住的只剩一个崔玥。
奈何这情人啊，好比掌心流沙，抓得再紧也会从指缝滑下。
“不是……他吗？”
“是我。”
崔玥面色微红，倏尔转白，苍白。
一把伞，伞下两个人，隔着漫漫红尘彼此凝望。
她们错了吗？
错了。
崔玥玩。弄人的感情是错，景幼抛‘妻’弃女是错，二十六年不相见，没有一个人无辜。
痴情最年少，爱恨迸发最激烈不留余地的还在年少。
只是，稚子又有何错呢？
……
凉雨冲刷过地面，陆漾撑着大伞不放心地握住桃鸢的手，这手冰凉，受了秋日的冷气，又被亲眼目睹的真相惊着。
以桃鸢的聪明，哪还有看不明白的呢？
她身姿秀气笔直，不错眼地看着前方，唇抿着，指节发白。
陆漾尽管焐热她，伸手揽她入怀。
这边是沉默，那边还是沉默。
身在宏图塔清修养病的皇帝陛下稀奇地“嘿”了一声，手捧一盏热茶看向塔下：“她们在聊什么？”
陆尽欢慵懒靠在美人榻，瞥了眼堆在桌案的奏折：“陛下若是好奇，不如去问问国师，臣妾也甚是好奇。”
“去问国师？”李谌抿了口热茶：“朕可不敢。”
“哦？还有陛下不敢做的事？”
“多了。”这位体弱多病的皇帝陛下叹了一口气：“国师非一般人，朕怎可冒犯？不过……”
他润润喉：“桃禛已死，崔夫人寡居后院，今日前来，是叙旧，还是起了修道的心？”
皇后娘娘被这话逗笑，她隐约猜到一点什么，并不说破，顺着陛下道：“许两者都是呢。”
……
崔玥与道贞同时移开眼神。
一个盯着靴尖不说话，一个望着指上的戒指不吭声。
少年时爱也赤忱、恨也极端的两人，人到中年，容颜依旧，折腾的心都没了。
若是少年，崔玥少不得要记恨景幼假死抛弃妻女一事，景幼少不得要红着眼质问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叹息不再年少。
万幸不再年少，不再针尖对麦芒，不再梗着脖子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暗夜风雨来。
宏图塔下，侧身相对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崔玥轻声道：“我该走了。”
“慢走，崔夫人。”
她没喊她“桃夫人”，崔玥扬眉笑了笑，道贞重新执起她的拂尘。
笑意停在眉梢。
碎在冷风。
崔玥离去的步伐很是仓皇。
“我们也走罢。”
“欸？”陆漾急忙跟上：“姐姐不打算和国师——”
桃鸢步子一顿：“你都说了，她是国师。”
是大周的国师，不周山的山主，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
看她冷俏的脸，陆漾暗道一声“坏了”，这人要执拗起来就像坚冰一样无坚不摧，任你刮东西南北风都不能渗进半丝的柔。
免得‘惹祸上身’被赶去睡书房，她识趣闭嘴，握着伞回头瞅了眼，恰好与塔下矗立的道贞视线相对。
景幼与崔玥爱恨别离那是她二人的互相亏欠，但无论景幼还是道贞，当着亲生女儿的面总不会坦然。
“山主……”
崔玥抄近道来走的是南边，马车骨碌碌而去。
陆漾两人行的是大路，转身向北。
一南一北，道贞立在风雨中央，哪个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拧着眉，身影如出鞘的剑，惹得道侍离她近了脸颊都有些刺痛。
心乱如麻。
这一问，问得道贞五味陈杂。
前尘翻涌，拂尘开裂，她仰起头，周遭如幕的珠帘停滞半空，不敢落下。
“走罢。”
她转过身。
雨珠惶惶恐恐地坠下来。
粉身碎骨。
……
“她都看到了？”
婢子小声回禀：“看到了，没反应，看了一会就走了，有陆少主陪着呢。”
崔玥胸口沉闷，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忍不住用指尖抚弄太阳穴：“是我们欠了她的，我们都欠了她的。”
若知这是她与幼幼的骨血，她会更爱她，不会眼睁睁放任她陷入险地，不会在她失。身于人后不闻不问、漠不关心，不会教桃禛恶心她，不会让她成为一个在母爱里患得患失的孩子。
千金难买早知道。
“夫人，您做得够多了……”
“不够，这怎么够呢？”崔玥失魂落魄，喃喃低语：“这怎么够呢……”
一头是一团乱麻不知如何靠近的心上人，一头是自觉亏欠冷落的女儿，便是曾经的大周第一才女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我要想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闭上眼，耳畔不闻风声雨声。
……
宏图塔顶层，道贞身坐蒲团悟道，只心有杂念，这道悟了也是白悟。
过往那些事皇室不知，外人不知，侍候她多年的老道侍有幸知道那么一鳞半爪。
想到老山主曾嘱咐的话，她眼睛转了转，见不得这位有话不说强自忍着的煎熬样，腰身一躬：“山主有何吩咐？”
道贞嘴皮动了动，终是自己也受不得这苦闷：“把东西送过去罢。”
“送给谁？”
她明知故问，且是老山主放在道贞身边的人，在这时候竟然胆大包天。
“送给镇偱司统领大人。”
她兀自心虚，在心底偷偷道：也是我和阿玥的女儿。

第85章 日志与画
二进的小院，陆漾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大气不敢喘，瞅瞅坐在几步外冷眉冷眼的妻子，再瞅瞅比她还怂的寒蝉堆雪两人，她默然一叹。
打从宏图塔那儿回来，鸢姐姐就一声不吭地在梳妆台前，若非脸色恢复了红润，偶尔动一动，真和那冰雕一般。
她担心的不得了，却晓得此事即便是她都不能妄加置喙。
但曾经的疑团也随之解开。
为何她与甜果果成婚，国师出山赶来，送不周山玉令，坐高堂位。
为何国师待小羽毛总有那么几分亲厚，为何国师看着甜果果时，眼神是说不出的欢喜复杂。
这一切都有了缘由。
因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因为血浓于水。
陆漾低头亲亲不谙世事的乖女儿，小羽毛喜欢她的亲近，天真地笑出来。
笑声唤醒坐在梳妆台前的冰美人。
桃鸢身子微震，回眸看向这对母女，陆漾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灿烂归灿烂，太灿烂了，反而透着一点端倪。
“傻。”
陆漾不明所以，桃花眼倏尔睁圆：怎么能是傻呢？
她所思所想直接挂在脸上，桃鸢忽而笑出来，郁结散去大半：“快过来。”
陆少主笑呵呵走过去，俯身亲吻她眉心：“好些没有？”
“没有。”桃鸢勾着她脖子，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抚在她后颈：“不过总算晓得我与那桃禛无关，心里总归是痛快了点。”
维持着弯腰被她摸后颈的动作很辛苦，陆漾忍了忍，还打算继续忍下去，谁成想桃鸢松开她，音色凉薄：“只她二人的情与苦，发泄到我身上做甚？”
这事确实是国师做得不地道。
不仅不地道，更无情。
纵使陆漾有心说和，也不知怎么张口。
生母尚在，却要喊旁人做爹，二十六年父女相看两相厌的苦果，从瓜熟蒂落就是荒唐。
也难怪，桃鸢心想，难怪桃禛看他与看自己的眼神有着不同的温度。
这些她都想明白了。
窗外的夜色浓沉，无星无月，雨哗啦啦响，像是要狠心冲刷多年来积淀在心上的尘。
尘了去无踪，露出的血肉单薄脆弱，桃鸢还在笑，她笑起来带着三分讥诮：“也活该是我倒霉。”
她看着搬了板凳坐在她一边的陆漾：“我自幼就倒霉。”
“甜果果……”
“但我不服输，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她振作起来，仿佛先前的脆弱只是陆漾眼花看晃了眼。
“我饿了。”
陆漾欸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饿了，饿了好……”
她以为桃鸢一气之下连晚膳都要错过。
不大的院子下人们忙碌起来，厨娘们挥舞着铲勺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
饭香味飘荡在有风有雨的夜，前来登门的道侍一怔，打心眼里赞了声真香。
陆家要穷养命格贵重的小羽毛，是以老夫人携家带口住在这‘小破院’，为了曾孙活得好好的，日常节俭，不敢像素日似的奢靡享受。
三菜一汤摆上桌，白瓷盘比成年猪的脸盘子还大，厨娘煞费苦心做好这几样荤素，学厨多年，一整个的精华都在盘子里，生怕做少了不够几位主子吃。
陆漾不是第一次见识桌上的大白瓷盘，好在她年十九，个头还能往上窜一窜，多吃一些于身体有益。
平日桃鸢见着这比猪脸大的瓷盘总会不
做声地笑笑，这次安静得很，陆老夫人眼神飞过来，落在陆漾这儿，好似在问：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服侍祖母用饭，之后又为桃鸢盛汤。
祖孙两人当着正主的面打眉眼官司，桃鸢放下碗筷为祖母夹菜。
陆老夫人何等人精，心思绕了几绕，得出不是自家乖孙惹了孙媳妇，心放回肚子里。
管她谁遭殃呢。
只要不是她家，是哪家都行。
“老夫人，少主，少夫人，”管家站在门口恭声道：“不周山道长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少夫人的。”
陆漾追问道：“人呢？”
“走了。”
“……”
她看看桃鸢，老夫人又明白了，‘遭殃’的是不周山。
只是不周山与儿媳……
“阿漾，先用饭罢。”桃鸢往陆漾碗里夹菜。
这顿饭陆老夫人吃得有滋有味，她年纪大，见多识广，人老了，爱看戏。
倒是陆漾，陆漾成了饭桌上最如同嚼蜡的人。
桃鸢吃得都比她香。
“不打开看看吗？”
水足饭饱，沐浴出来桃鸢发丝被风吹干一半，话问出口，陆漾三两步跨过来关好窗子：“天冷，怎么头发没擦干就站在窗前？”
桃鸢这会才像回魂过来，任由陆漾捉着她的手暖着，半晌：“你帮我打开。”
血脉亲情是人来到世上收获的第一份牵绊，她也想知道国师送来何物。
猜到她压根不像表面装出来的无动于衷，陆漾很是理解地笑笑：“好。”
但在此之前她拿了干巾子又好生为桃鸢擦了一遍头发。
道侍负责送来的是一口长六寸，宽三寸，高三寸的小木匣子，木匣是上好的木材所制，外面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
找到那枚钥匙，陆漾开锁。
匣子打开，桃鸢闻声歪头看去，看到一封信，信六枚。
玉石底部是用针尖雕出的一幅上了颜色的彩画，从左往后数，每一枚玉石被桃鸢拿在手上的是少主骑在马背居高临下用马鞭指着另一人。
这刻的自然是景幼与崔玥的初逢。
第二枚，第二幅画，是温泉池两名女子赤身相拥。
第三枚，第三幅画，是象征景幼的小人儿朝少女挥手，唇角上扬，眉目动人。
第四枚……
桃鸢认真去看，第四枚的第四幅画，是穿道袍的小人儿衣衫带血地伫立山崖，山崖名为——悟道崖。
第五幅画，不再穿道袍的小人儿离开不周山，扬鞭而起，徒留一道背影。
第六幅，少女被绑着塞进喜轿，神情冷酷，仿佛抽取了崔玥的魂魄放在其中，使人一眼就看见那透骨的恨意、悲凉。
第七幅……
喜房内一男一女漠然相对，两人的笔触都比先前深刻许多，表情却是模糊，像是雕刻此画的人恨极了这一幕，不愿面对，逼着自己面对。
第八幅，嫁为人妇的女子在巷口与人对视，那股挥之不去的震惊、怅然、后悔，清晰地映在她单薄的身形。
桃鸢的心微微一动。
第九幅，落魄的小道长晕倒在地。
第十幅，小道长躺在床榻，妇人坐在床沿。
第十一幅，妇人病了。
桃鸢放下这枚，捡起另外一枚。
第十二幅画，小道长登门入室，与妇人交谈。
直到第十六幅……
男人晕倒在地，床帐隐约透着两名女子的身影。
陆漾暗暗嘶了一声，心道她的两位岳母果真狠角色，这躺在地上昏睡成死猪的，大抵就是已故的桃家主了。
绿帽子戴得稳稳地。
第十七幅，许多人围着妇人转，到处是催促声，是劝教声，好似无数的苍蝇，她一时没看懂，下一瞬眼尖地在玉石右下角看到“催生”二字。
是崔桃两家的人向嫁作人妇的崔夫人施压。
第十八幅，妇人‘有孕’，那做家主的在一旁笑得‘面目可憎。’
陆漾暗忖国师在没当国师前，原来也是个小心眼，事情过去多年，在她的雕刻下，桃禛丑陋无比，又丑又蠢。
第十九幅，道人抱着新生的婴儿离开一座小院，屋内是难产咽气的女人，形容憔悴。
桃鸢蓦的站起来！
第二十幅……
男人抱着孩子，只差将“我有儿子”四字写在脑门。
那被他举起来又捧在怀抱的婴儿，可想而知会是谁。
旧事残酷，已成定局，陆漾捂着腮帮子不知说何是好，桃鸢握紧这玉石：“是阿兄……”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孩子的哭声忽然响起，陆漾愣了愣，赶忙折身去抱被晾在摇篮椅的奶娃娃，奶娃娃扯着嗓子欲与外面的惊雷比一比谁的嗓门响亮，干嚎不掉泪。
“小羽毛乖，小羽毛乖乖。”
顾不得再去看后面的雕画，桃鸢也凑过来哄孩子。
清甜的蜜水沾在小羽毛唇边，陆家的小凤凰终于舍得放晴，舔舔阿娘指尖，眼睛圆圆的，满了依赖。
血缘的力量在此时给人莫大的安慰，桃鸢失笑，索性抱着小奶娃，要陆漾拿着玉石给她看。
大的小的陆漾都得罪不起，当下只希望有女儿在，她的甜果果能少难过一些。
两位母亲感情不合，自幼被抛弃，换个不冷静的早就要闹了，然而桃鸢默不作声的不闹，她也担心。
第二十一幅画、二十二幅画，尽是一些女欢女爱。
到了第二十三幅，妇人与男人陷入激烈的争吵，锋芒相向，夜归来的道人站在门外，五指攥紧，仿佛隐忍。
第二十四幅，男人再次被扔到房间的角落，道人的手搭在妇人衣带，妇人状若昏迷。
第二十五幅，年轻的道人死在妇人怀里，梅山多了一座坟。
第二十六幅……即最后一幅，‘死去’的道人随老道人离开，这天地还是那片天地，唯独坟墓成了空坟。
……
宏图塔，道贞遥遥望向远方。
小破院，桃鸢看向窗外，低低笑了出来。
玉石落回铺垫锦缎的木匣，东倒西歪。
“真是好一出精彩的爱恨情仇。”
遍观二十六幅小画，她只得了这一句，只能宣泄这一句。
“信呢？”
陆漾担忧地为她展开。
大周护国国师写得一笔好字，便是有天大的怨气，见着这字，也能平缓几分。
说是信，不如说是几篇日志，且纸张泛黄，不知在这信封里存留多少年。
“……我有女儿了，上天竟真赐给我一个女儿，是我和她的血脉，哪怕我现在仍在记恨阿玥，还是很想偷偷回去看看我的掌上明珠。
“我的鸢儿，想必有比她双亲更要出色的相貌，她不需要乖巧，不需要背负着枷锁而活，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生来无辜，美好。
“但我厌恨桃子，这世上有了杏花，不
该再有桃树，桃树哪有杏花好？
“杏树忠贞，花瓣洁白，不花心也没有坏心，可世道，人们爱的是桃树，她也被绑在那棵树上，若她真爱我，就该斩了那棵树，守着我的墓独活。
“我还是恨她的。所以我不愿再回到红尘，我要做不周山最年轻有为的山主，做师父最引以为傲的首徒，做师弟师妹最崇敬的首席。我是道贞，道贞是新的，是神圣的。
“人说斩红尘，斩红尘无异于斩心，我的心曾经碎了，是师父救了我，我从死里走一遭，看明白许多，看不明白许多。得知鸢儿的那天，我的心又活了、好了，我想去见她，哪怕一面也好。”
日志放到一旁，另一篇被拿起。
“我与师父辞行日夜不歇前往洛阳，说好半月便归。
“帝都还是老样子，繁华又无趣，那棵桃树还活得好好地，我见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但我已不再是我，我是道贞。
“道士要对得起自己的道号，师父为我起名道贞，只这两字，压得我不敢再做天底下顶顶坏的坏人。
“我表面心如止水，内里焰火滔天，杀意涌到嗓子眼，我嚼了一把黄连，师父说，吃苦也是修行。
“我没能杀他。他死在我手，是对我的羞辱。他应该死在她的手里。
“最后我没见着我的女儿，我人在洛阳，她们娘俩却不在洛阳，错过了。师父令信催得急，我没法，只能决定明年再来。”
又一篇日志。
“第二年，我去了洛阳，又错过了。”
“第三年，我还是去了洛阳，那棵桃树不在，她们母女也不在，还是错过了。
“回山，师父说我心不静，不沉，不仁，修道修出魔障来，我自知有愧，做不到全然的心无挂碍。
“师父说人不可贪心，既要做不周山的首席，又要做红尘人的伴侣，除非那人肯跟你一起修道。但崔夫人肯吗？崔家肯吗？你去了三次不成，是上天不愿你们相见。
“道贞，人有时要顺天而为才不会受伤。不周山的基业往后要落在你肩上，你是真看不到吗？
“我非瞎子，哪里看不到呢？师弟师妹们盼望我继承道统，师父盼我修道有成，做那顶尖的山主，于国于民都有益。我看到了，我问心有愧。”
……
“师父去了，临终传我百年功力，这百年功力便如枷锁，困我半生，为人徒，我当恪守清修，为不周山山主，我当恪尽职守。”
“景幼也跟着死了，活下来的，是光明至上、抛妻弃女的道贞。”

第86章 无不可怜
桃鸢视线胶着在“光明至上、抛妻弃女”八字，心一寸寸冷却，目光慢慢冷淡。
陆漾见势不妙，着急往下翻，见果然还有一篇，她迭声道“还有、还有呢！没完！”
“倘鸢儿认我呢？”
豆大的墨渍染在纸页，心事留下大片空白。
“不必……”
“不必认我，是我不配。”
圆润的墨字颤抖，好似多年前执笔之人颤抖的心。
陆漾顾自心惊“这……”
她继续往后翻，极力想将那最后一张薄薄的纸搓出第二页来，可惜没有了，景幼的日志就写到这，再没旁的话。
她怔在那，倏地心腔冒出一团火来“这算怎么一回事？哪有她这样当娘的啊！”
她深深地为桃鸢感到不值，感到愤怒。
比起她的激动，当事人心绪瞧着很是平稳，桃鸢眼尾染了一抹飞红，扬眉竟然还笑得出来“不是‘不想’，是‘不配’。她倒是明白。”
哪个负责的娘亲会让亲生女儿住在毫无干系的桃家，认贼作父？
又有哪个负责任的娘亲会不闻不问二十六年？
桃鸢生有反骨，她天生和正常人不同，旁的女子若是遇到此事，伤心流泪心生郁结恐怕免不了，她不一样，她笑笑，转身抱着孩子悠然自得。
这反应生生衬得愤怒的陆少主成了难得可贵的二傻子。
陆漾摸不着头脑，她还在为道贞抛妻弃女感到无法接受，亏了她一开始还向着这人，希望能多个人爱她的甜果果，结果，就这？一句“不配”就想了断母女亲缘？
她想得美！
她气冲冲地坐下，像一只喷火龙“修道修道，她修成仙人也是欠你的，我才不管她与岳母之间的爱恨，但她对你！她对你……”
陆少主词穷，眼巴巴地瞅着她才华横溢的媳妇。
陆少夫人淡然一笑“她对我狠心绝情，连个陌生人都不如，她用刀子剜自己的心，也凉了我的心，她想要我怨她，是与不是？”
陆漾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可不是么？开头写的还像个人，这最后一句，这最后一句……”
“这最后一句，恨得人想敲破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不错！”
她的头点到一半悚然顿住，到底是当‘女婿’的，哪能对长辈不敬？
桃鸢笑她少年气性，若她退回十年多少年，或许也会像阿漾一样激动，甚至比她言辞还要锋锐，可她终究不是少年人了。
“我不怨她。”
“为何？她对你从未好过！”
陆漾的心纯粹热忱，在她看来，能娶到桃鸢是她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同样的，能有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儿，也该是道贞国师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竟然不惜福，竟敢弃养女儿。
这实在罪不可赦！
“她也不是没对我好过。”桃鸢声音平淡“我的生命是她与阿娘给的，成婚那日她好歹记得来为我撑腰，能号令不周山道徒的玉令也是她给的，小羽毛病了是她救的。你看，她不是不对我好，是世事弄人，如今愧于认我。”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和阿娘生下了我，将最宝贵的生命给了我，若离了她我过得不好，是我没出息。不怪她不养我。”
她嗓音轻柔下来“我不是娇气的女子，我希望我们的女儿也像我一样坚强。初时得知实情我确实没法接受，但现在接受了，她做她的国师，我走我的路，两不妨碍。
“在我心里，她是‘国师’，不是‘阿娘’。如此，也就不会难过了。
“我体恤她的不易，理解她的选择，祝福她的道途，甚而有朝一日她与阿娘破镜重圆结为道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我不懂。”
“所以我说，你太年轻了。”桃鸢顿了顿“我喜欢你的年轻。”
陆漾像被拔了舌头的鹦鹉直勾勾看她，桃花眼极为漂亮，映着艳色和迷茫。
她生来没了母亲，是母亲拼命生下了她，而后父亲随母亲而去，偌大的陆家唯她与祖母是骨肉至亲，祖母爱她到骨子里，哪怕有了小羽毛，也深知祖母心里最爱的是她，爱屋及乌，才会疼爱她的女儿。
她想不通为何有人能忍住二十多年不去见自己的亲生骨肉？
见着了，为何不敢认？愧于认？过往真就那么重要吗？
“倘她有心，为何不求得你的原谅？”
桃鸢笑她一副为自己打抱不平的热烈性儿“这或许就是书上说的‘血脉相连，终究缘浅’。她落魄过，抗争过，顽强过，努力过，也在试图弥补，这就够了。
“阿漾，我想放过我自己。我若紧紧抓着不放，不原谅任何人，说到底，受伤的会是我自己。”
陆漾哑然。
“况且，我已经有了最好的。”
“最好的？”
“是啊。”她笑道“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这还不够好吗？”
恍若有烟花在心头绽放，开出缤纷的色彩和艳丽的花朵，陆漾的心狠狠震颤一下“那、那就不理了？她们过她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嗯。”
晕晕乎乎好半晌，她回过神来“鸢姐姐，你的心真好。”
桃鸢被她逗笑“这你说错了。”
“啊？”
“阿漾，”她目光倏尔深远“我不想做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道贞’是怎样的，‘景幼’已经是拼尽全力了。我要是她，不会比她做得更好。曾经桃家逼我，今时我不逼她。”
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脸颊，陆漾目若星子很是崇拜地凝望着“我还不是很懂，但我就是觉得喜欢。我喜欢你现在说话的语调，喜欢你现在每一个表情，像是发着光，温柔地照亮我。”
她这说辞太可爱，桃鸢眼帘低垂，没多会勾过她的脖子亲吻。
窝在娘亲怀抱的小羽毛睡得香甜。
……
宏图塔，道贞国师一夜未眠，站在窗前遥望漫天的星辰。
深秋露重，凉气自窗外泛涌而来，她回到蒲团，须臾生出一念红尘滚滚，千人千面，无一不可怜。
……
“那姐姐打算以后怎么面对国师呢？”
“照常就好。”
陆漾沿着她的寸寸雪肤吻她“缘浅不强求，要有缘深的那一天呢？”
趴在床榻的美人背对着，身子有一霎的僵硬，思忖一会，她叹息一声“想不到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不想了。”
桃鸢的思绪很快被她带偏，跌进那万丈红尘。
红日东升，庭院落了一层枯叶，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镇偱司的统领大人从床榻爬起照常当差为民做主，陆家的少主整敛衣袍，招各大商号商议出海之事。
焚琴院，婢女匆匆登门“夫人，大小姐有信来。”
崔玥一宿没睡，这会梳洗后坐在窗前发呆，闻声回过头来，目色少了昨日的仓促惊慌。
她沉稳许多，找回素日的气度。
信展开，短短几句话，表明桃鸢不欲掺和的心。
崔玥看这封信看了许久。
房间静悄悄，秋风扰耳。
一声低笑。
婢子小心用余光去看，却见崔玥真就开怀地笑起来，笑够了，她轻声道“这辈子，险些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没女儿想得明白。”
指尖弹了弹这信，视线定格在那“从己心”三字，崔玥蓦的起身“备车！”
爱也好，恨也罢，独独那人，她不想再错过。
马车冲出陈旧沉闷的桃府，桃毓慢了一步没追上自己的母亲，牵着儿子的手愣在原地“怎么这么急？”
“家主。”
婢子将信双手献上“这是夫人给您的。”
“母亲给我写了信？”桃毓心脏猛地一跳，劈手夺过那信。
陈年旧事，不够体面的身世暴露在眼前，或许该庆幸的是他已经有一家之主的担当和魄力，勇敢和决心，不会再被刺痛得喘不过气。
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有妻，有子，身后有一份雄厚的家业作为支撑，许多人羡慕他，多少人想成为他。
桃毓倒退一步，看向门外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从母亲这里得到的爱，本就是命运赐下的恩慈。
信被妥善收好，他扬声道“去桃源山！”
“家主？咱们不去王家了么？”
“不去了，和王相说一声，就说桃毓改天再去拜访！”
……
桃源山，坟墓立。
马蹄声起，桃毓从马背跃下。
早年为桃禛生子，难产死去的女人就葬在此。
那是一个傻女人，被男人骗身骗心做了外室，最后死了，也只能孤零零的。
这是他的生母。
桃毓蹲下身来，抚摸爬满岁月的石碑。
“娘……”
哽咽声散在长风。
……
崔莹抱着卷宗走过来“大人，这是大理寺刚送来的，看起来是桩悬案。”
“嘁，大理寺料理不来的案子全都往咱们这推，合着他们全是吃白饭的，正事不干，抢功劳的事儿倒是少不了他们的影。”
宋拂月对此攒了一肚子怨言。
两位副使一个板着脸一个在那发牢骚，桃鸢并不理会，卷宗到手，伏案而读。
“忙你们的去罢，愣着做甚？”
对待镇偱司的工作桃鸢严谨认真，且她不苟言笑，很能唬人。
宋拂月一下子成了锯嘴的葫芦，夹着尾巴退出去。崔莹跟在她后面，出了门，两人窃窃私语，编排大理寺一群臭男人。
半盏茶过去，从外头进来一女官“副使？副使？”
她招呼崔莹。
崔莹惑然地走过去“怎么了？”
“哎呦，这事可怎么说呢，卑职都不敢和咱们大人说，崔夫人你们都知道罢，她、她去竞选国师身边的道侍了！”

第87章 道即是路
“竞选道侍？”
桃鸢从房间走出来。
那女官径自吓傻了：“大、大人。”
崔莹和宋拂月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糟糕，怎么就这么巧？她们瞥了一眼大嗓门的同袍，气氛很是紧张。
像拉紧了的弓弦，不是沉默，就是爆发。
“哦。”
桃鸢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就去罢。”
她拐回房继续翻阅卷宗。
鸦雀无声的镇偱司一下子波涛暗涌，来传讯的女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说什么来着？”
“那就去罢。”
有人重复道。
也有人纠正：“还哦了一声。”
“……”
宋拂月咬咬后槽牙：这怎么就去罢？那是大人的亲娘啊！
崔莹比她想得深，想得远，她早就从阿爹那听过一些传闻，比如阿爹夸姑母是大周奇女子，每每如此赞誉，后面必跟一句“可惜”。
可惜，生在了世家。
如同被残忍剪掉羽翼的鹰。
没有了翅膀，那还是鹰吗？
不是了，是被囚在金丝笼的雀。
任凭世家将这鸟笼打造地多华美，笼子始终是笼子，更华美，也更残酷。
她想：表姐真不愧是姑母的亲女儿，得知亲娘头也不回去修道，一没哭，二没闹。
这对母女，她们才是一路人。
要让崔莹用一个字来形容——狠。
太狠了。
同来竞选的凡俗绞尽脑汁答那试卷上的一千问，脑子里不断冒出“太难了”的苦恼，却有人从座位站起。
站起的是崔玥。
昔日名动大周的当世第一才女。
崔玥才华没有人敢说不好，才气之高，是凌然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威风霸道，退回多少年，文坛只要有她在，不论男人、女人，都只有仰望的份。
她就是横在天才和凡庸中间的一道大山，山立在那，默然无声，是不可超越的存在。
只是嫁人后崔夫人崭露头角的次数不多，每次出来，都得惊吓一下这世道。
这次，她又出来了。
道题一千问，旁人两个时辰都做不完的量，她只用了半个时辰，下笔如有神助。
非人哉！
不周山乃大周君民的崇真信仰，而能成为山主身边的道侍，是多少求道之人梦寐以求的事。
有人为此感到不满，认为崔夫人欺负人，一个已婚之妇跑来如此庄重的地方做甚？后院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
想归想，谁又敢真的说出来呢？
不说如今陛下信重皇后，仰仗陆家，只一个陆少夫人——镇偱司统领，对着桃鸢那些人都不敢放肆，遑论来人是镇偱司统领的亲生母亲？
“交卷。”
崔玥将试卷送到考官手上，考官是不周山的十一长老，胡子好长，半眯着的眸子慢慢睁开，提笔当场批卷。
道侍，顾名思义是服侍人的，照顾长老、护法、山主的日常起居，兼聆听教诲，学习道法，除了本山头的道长，外来的人想进山修道，瞻仰山主尊面，首先就要从此做起。
道侍之上是正儿八经的道徒，道徒之上又有长老和护法职位，属于不同阶层。
崔玥耐心等着，仰头看蓝天白云，看飞鸟路过。
十一长老听过‘崔夫人’的大名，便是如此，还是抱着“半个时辰能答出什么狗屁”的念头批卷。
考场设立在宏图塔三十里外的竹林，风吹竹叶动，十一长老蓦的精神抖擞，批改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好！”
他大喝一声。
正在愁眉苦脸答题的考生们吓了一跳，甚而有人写错字，低声抱怨。
十一长老看着眼前美貌的妇人，笑容真挚：“心意已决？”
崔玥点头。
“那等着罢。”
答题时间没到，所有人的最终成绩未出，他不好提前录取，袖手坐在那。
“时间到——”
一片人捂着脑袋怨声载道。
千人之中择前十，可为道侍，又以成绩作为划分，派分给对应的护法、长老，教导道侍入门，以身作则，也是对不周山高层的考验。
所谓教学相长，便是如此。
至于崔玥，她以满分的优异成绩成为道贞身边的第三位道侍。
“山主，人带来了。”
宏图塔，一扇门开启，崔玥坦然迈进去。
道贞含笑坐在窗前，一身道袍雪白，天光照在她身，明耀了她的眼，一夜顿悟，好似有一些陈旧的东西从她心尖脱落，她从恨意中重生，从愧疚中苏醒，又看清了自己的可怜。
今日之道贞，已非昨日之道贞。
圣洁的气息在她身畔笼罩，她明净得过分，仿佛凡人看一眼，眼睛都要被刺痛。
好在今日之崔玥，也非昨日之崔玥。
爱也好，恨也罢，无非是还念着这人。前尘是与非，又有谁做的全对？
她想的，是陪在她身边。
不是远远看着，是每日相随。
崔玥敛袖俯身：“见过山主。”
互相亏欠，互相包容。
她到底是心甘情愿地来到她身边。
褪华服，去美饰，着旧衣。
世上不再有崔玥，多了一个笨手笨脚的道倾。
道是道贞的道，倾，是倾慕的倾。
她坦坦荡荡地献上自己。
两人心存温柔，却不再提情爱。
费尽千辛万苦在山主身侧扎稳脚跟的两名道侍，欲哭无泪，只好收拾铺盖进内门，做不周山第一百零一位、第一百零二位护法。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哪怕是亲母女，也有分开的一天。
桃鸢不是没断奶的婴孩，她只要知道崔玥过得好，知道她心想事成，她在这，或者在那，她都是踏实的，愉悦的。
她的心境陆漾自愧弗如，又想做点什么，只好偷偷承包不周山五十年之内的所有花销供给。
美曰其名，虔诚信徒的一点心意。
但她心底还是怜惜桃鸢，心疼她这些年的遭遇。
休沐日，桃鸢摸摸宝贝凤凰蛋的脸，清冷的眸色温柔些许，漾着浅淡的水波：“我出去一趟，过会再回。”
陆少主抱着孩子一脸郁闷，脸被揉来搓去她也不恼：“好了好了，我管不了你了，想去你就去罢，省得夜里那什么也走神。”
她最开心快活的时候，她家甜果果竟还在想旁的，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在纠结桃鸢不够爱她，叹了口气，精神振作：“回来我要罚你！”
凶巴巴的样子乖到桃鸢心坎去，她亲她唇，再亲亲睡熟的女儿，换好新衣出门。
陆漾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没好说再过小半月她就要带着商队出海，出海一事一再耽搁，已经耽搁不起了，她揉揉脸蛋，将女儿交给在廊下绣花的苏女医，足尖一转，也跟着出门。
却不是跟着桃鸢，而是转身去了陆氏庄园。
她记得庄园新收了一些有意思的物什，用来做闺房调。情之物再恰当不过。
“见过少主。”
“见过少主。”
一路行来，护卫们垂首低眉，陆漾穿过一道道垂花门，衣带当风，很有少年意气的艳丽风流。
一扇门被推开，甫一踏入，好似入了桃源宝地，神仙妙境。
此乃陆漾专程命人打造的琉璃镜屋。
守在一侧的婆子眼看少主用钥匙打开金柜，表情不变，是见过世面的。
陆家不仅有世代相随的女医，还有一些偏门的教养之法。
譬如这位身穿锦衣，言行恭谨的婆子，最擅长房中道，陆尽欢在欢爱一道，半身功力是她教出来的。
长约两寸半的圆润玉物绘着精致花纹，玉身通透温润，陆漾瞧了眼：“这是？”
婆子眉眼不动，轻声和她解惑。
果然和猜想的一般无二。
陆漾婚前在这事上纯白如纸没少遭桃鸢取笑，如今成婚有女，家族积累的这些东西足以涉猎，老夫人也不再管束她学坏。
在这镜屋挑挑拣拣，拿起放下，五花八方的妙物陈列眼前，她笑了笑：“有意思。”
就是不知这些东西用在姐姐身上，她会不会哭。
肯定会罢。
她一边不忍，一边又起了征服感。
想象桃鸢露出最脆弱的内里，依赖她，拥抱她的画面，她心一热：“不会伤着罢？”
婆子露出笑来：“不会，只会尽兴。”
“这东西怎么用？”她拿起另一物。
……
桃鸢和道贞国师在山间凉亭饮茶。
风是冷的，四围的凉意被封锁，只余下温存。
她喝茶，道贞沏茶，三盏茶喝尽，桃鸢说了来此的第一句话：“你没说对不起我，我挺开心的。”
“我以为，你看到那些会怨我。”
“你想要我怨你。”她仰起头：“我偏要宽容，偏要大度。”
这性子像傲气的崔玥，也像年少被逼到死胡同的景幼。
看见她，道贞过去的那些年一瞬鲜活流动起来：“孩子。”
骨肉血缘，桃鸢的心冷不防被触动，激起数不清的酸酸麻麻，她声色和缓，不再像一把凌厉不出鞘的剑，真正敛去锋芒：“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她有她的道，道即是路，或许会遇见，或许会分开，你们要离开了，对吗？”
“对。”
“还会回来吗？”
“会。”
她深吸一口气，眼圈微红：“那就走罢。我已经有家了。”
道贞目光深邃，含着不舍。
“我……”
她念出一个音节。
桃鸢歪头看她。
“鸢儿，我能抱抱你吗？”
“不能。你有什么资格抱我？”
道贞沉默。
而后香气萦绕，桃鸢抱住她发凉的身子：“但我有资格抱你，是不是呀，国师？”
她向来聪明，向来爱反其道而行，尖锐，也迂回，锋芒，也懂得敛锋芒。
这是一个极好的孩子。
为人母亲，自惭形秽。
这怀抱一触即分，桃鸢退开步子，好似了却一桩心事：“你知道，阿娘为何给我起名甜果果么？因为她心里苦，希望我尝着甜。她能心无旁骛地养大我，给我爱，你能与她重新开始，她都能原谅你，你都能接受她，我有何做不到的？
“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我比你们当年都强，所以我不阻碍你们的路，也不像小女儿没有娘活不了一样。你曾三次寻我，我也感受过你怀抱的温度，已经够了。”
像是想到好笑好玩的事，她朝道贞挥挥手：“我要回家了，阿漾还等着罚我，我们亲亲密密，你和她能做到吗？”
她说了一句玩笑话，顾自远去。

第88章 不舍依赖
洛阳街市行人如织，卖菜的大娘都听说那位极为有名的崔夫人竞选道侍并且毫无悬问地选上一事。
到处都有人议论。
酒楼的说书先生唾沫齐飞地讲述关乎‘不周山道侍’的旧闻：“众所周知，不周山十年一收徒，拜入不周山的人可称道徒，只能那没按照十年一收徒规矩的才叫做道侍，且不说崔夫人，就说一百八十年前从道侍一路逆袭为山主的传奇人物……”
惊堂木这么一拍，底下人的窃窃私语声停顿，衣襟绣着小鸭子的少女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倘若周围的人们记性再好些，应该晓得这正是那位驱使好多鸭子冲进花楼吓傻老鸨的‘奇才’。
最后一粒瓜子吃到嘴里，不脱颜穆尔伸伸懒腰，踢踏着腿出了酒楼。
大周真好玩。
这里的人也好玩。
世家主母富贵日子过腻了跑去给人当道侍，还是首屈一指的大才女，道经倒背如流，实在是太厉害了。
“可惜未尝一见。”她嘴里嘟囔，出了酒楼大门，仰头看向洛阳最高的那座帝王塔。
大周的护国国师和她的道侍正住在那儿。
“算了。”她吸了吸鼻子：“得罪不起。”
很有自知之明地离开。
在她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是陆家派去暗中相护的隐卫。
行人众多，桃鸢若有心事地与小公主擦肩而过。
“欸？”
不脱颜穆尔停下脚步，回头朝那道背影看去：这是谁？好出众的气质，好冷淡的眉眼！
大周人杰地灵，洛阳也不愧是帝都！
走在街上都能遇见如此出尘绝色。
她有心追上去，转念一想，好歹她还是位公主，不能丢鸭鸭国皇室的人，走着走着，走到一个交叉路口，该死的！小公主一手叉腰：她怎么又迷路了！
洛阳哪哪都好，就是道路四通八达，太繁华，容易把人绕晕。
不。
该说她已经晕了。
不脱颜穆尔来京多月，终于栽了。
看着被一手刀砍在脖颈晕倒在地的小公主，藏在暗地的隐卫睁大眼：“救不救？”
“救什么？”小头目到底眼神好使：“没看见那是自己人吗？”
“自己人？”
一阵风吹去，周遭又没了生息。
陆氏庄园，桃鸢在外兜兜转转，终于在回家前得到下人回禀，收到“少主在庄园静待”的消息，她拐回庄园，一脚踏进门，身影穿梭在雕梁画柱。
镜屋。
陆漾搓搓手，桃花眼潋滟如水，等着人来。
“少夫人，少主就在里面。”
门打开，负责带路的婆子悄然退去，桃鸢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眼，笑道：“神神秘秘。”
她迈进门。
下一刻被拦腰抱住。
“逮住你了！”陆漾抱着人原地绕圈，裙摆翩飞。
被她抱着，桃鸢看清这镜屋的陈设构造，眼神闪过一抹惊艳好奇，等落了地气息稍稍缓，她问：“准备多久了？”
“没多久。”陆漾有得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平地起高楼，她很低调，只是一座琉璃屋而已，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想和姐姐试一试新鲜的。”
她腼腆地说出诉求，眼神满了诚恳。
桃鸢被她的热情熏满脸：“哦？”
“好多呢，我一一拿给你看？”难得偷得半日闲，陆漾迫不及待地领人去看。
玉盒打开，露出里面长约两寸半的润圆玉物，柱体描绘精致花纹，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桃鸢眼皮一跳，转身欲逃。
腰身又被搂了回来。
陆漾恳恳切切地瞅她，桃花眼无端惑人：“就一次？”
一次？
桃鸢可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傻瓜，就今日这阵仗，怕是一次又一次。
“甜果果……”
在外唬得各大世家见了绕道走的康宁侯，可怜巴巴地软下音调和心上人讨欢，她的眼睛燃着明亮的火，被看上一眼，心尖也窜出火苗。
真是在劫难逃。
她强行镇定下来，问：“还有呢？”
陆漾害羞地笑了笑，从另外的玉盒取出一串打磨光滑的玉珠，先时被缅铃折磨的滋味涌上来，桃鸢眸色染了灼热的温度，又恼又不知怎么恼的模样看得人心痒痒。
今时不同往日，陆少主再不是被带去春柔坊长见识的小纯情了。
“想不想？”
她用小拇指勾桃鸢的手指，颇有引诱的意味。
人是会长大的。
见识过她真正说一不二的霸道性情，桃鸢怔在那，竟在认真思量是想还是不想的问题。
纯情稚嫩的陆漾她尝过，见过，品过，也喜欢过，至于她的另一面……
桃鸢接过那串玉珠，似笑非笑：“你知道怎么用么？”
这是挑衅，也是邀请。
陆漾笑得人畜无害：“姐姐来之前，我已经学会了。”
她用眼神剥人的衣服，脚下一动，故意装作不小心地跌倒在桃鸢身上，地面铺着一寸厚的毛毯，四壁皆是清晰可见的琉璃。
再到不远处是一座很结识的木马，还有一座奇奇怪怪的梳妆台。
她扑上来的那一霎，桃鸢憋在胸口的闷气竟诡异地散了。
正如她与道贞所言，她有自己的家，家里也有爱她爱到神魂颠倒的小妻子，人生在世，她得到的不比任何人少。
而她的心，也在为陆漾敞开，为她心动心颤，心悦迷离。
她喜欢明明白白几乎放肆的欢爱。
喜欢这种年轻能把魂灵榨干的亲密。
只是……好似还差了点。
差了哪儿呢？
她用手抵在陆漾胸前，陆漾笑吟吟的：“把姐姐的眼睛蒙上好不好？”
红色的绸带蒙着眼，她取了那玉物来，在一面琉璃镜前说调笑的话，又在猝不及防里深入而去。
绸带飘飞坠地，陆漾贴在她身后：“甜果果，我们这样子真好看。”
看着她的眼，接收到那份势在必得的自信、挑衅，好似少年人凌厉着眼说不屈服，桃鸢找到缺失的那点意思，不可否认，彼时彼刻她觉得陆漾很有魅力。
介于少年人和坏人之间的魅力。
和可爱大不相同。
陆漾咬着牙不说话，唯恐泄了底气，死死盯着镜内美人，慢慢地，下颌淌下汗。
室内的温度还是有点高了。
她想和她玩得再痛快一些。
……
两个当娘的偷跑去庄园寻欢作乐，回到宏图塔的道贞国师带着她娴静的道侍，与帝后辞别。
哪怕是护国国师，也不总在帝王身侧，不周山才是道贞的家，是她修行的真正清净地。
“国师这就要走了？”
“山水有相逢，陛下，娘娘，保重。”
尽欢呆呆地看向一身旧道衣的崔玥，稀奇这人变化不可谓不大，她叹了一声，不知是为桃鸢叹息，还是为她自己叹息，面对崔玥笑容真挚两分：“本宫最敬佩知道往哪走的女人，夫人这一去，挺教人羡慕的。”
她佩服放下一切跟着国师远走的崔玥，但永远不会成为崔玥。
人生在世皆有所求，陆漾求的是陆家繁盛，亲人平安，国泰民安，桃鸢求的是天下再去蠹虫，李谌求的是万国来朝青史留名，尽欢活着，求一个名利双收，至极荣耀。
国师走了也好。
念头闪过，道贞含笑看她一眼，也是这一眼，看得皇后娘娘眼神微暗，悉数将自己的图谋藏好。
这个秋天，仿佛有好多人离开。
道贞与崔玥走了。
帝后离开了宏图塔，回到深宫，李谌身体养好几分，又能打起精神与世家博弈。
陆漾和桃鸢住在二进大的院子，出海前的最后一晚，两人没再像那日在镜屋时贪欢，而是在不大的床榻安静相拥。
立冬了。
晨风很冷，陆老夫人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桃鸢站在她右手边，不多时下人端来一碗面。
陆漾捏着筷子笑着将面吃完，汤水也喝了：“祖母，鸢姐姐，等我回来。”
这次出海，苏女医与她同行，舰船早已停泊在港口，陆陆续续上去好多人，金色的陆字旗在风中飞扬，陆漾抱抱她的女儿，又亲吻桃鸢软嫩的耳垂：“我这就走了。”
她声音压着不舍，桃鸢深深地凝望她，为她戴好御寒的毛绒帽，将手里的暖炉送给她，最后投桃报李地亲她眉心，表白的话到了唇边，不知何故咽了回去。
“一路平安。”
“嗯！”
陆漾笑容灿烂，转身，手高高挥动，姿态极尽散漫。
舰船启航，在水面荡开深远的线。
桃鸢怔然立在风中，看着渐行渐远的大船，看着站在甲板一直朝她们挥手的人，心头涌上不知名的情绪。
或许是不舍，还有后知后觉的依赖。
“这就走了？”
陆尽欢有事耽搁，来晚一步：还想问问阿漾为何莫名其妙给她送个累赘过来呢。
她暗恼太子夫妇看不懂人眼色，只是此时再气，她也唯有抬起手，为陆漾远远送别。
慢慢看不见舰船的影子，她歪头，凑巧望尽一双冷清克制的眼眸，皇后娘娘忽然促狭起来，低声道：“舍不得了？”
桃鸢面上平静。
话问完得不到回应尽欢已经不抱希望，过了几息，听得陆少夫人浅浅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以为听错，想再问，桃鸢已经别过脸去。

第89章 意外怀孕
帝都洛阳的百姓隔三差五就有新鲜的谈资，譬如国师领着一队人马重回不周山，随行道侍里面还有才名动天下的崔夫人。
崔夫人也不再是崔夫人，她有了新的道号，为道倾，离开的那一日有人站在街道旁踮着脚尖见到她，容颜依旧，华服改换成旧道袍，衣襟绣着一朵金花，手持拂尘，眉目不再张扬，周身气息平和，眼睛是亮着的。
人们私底下议论崔道长，知情的人羡慕死了道倾。
崔家不敢和不周山抢人，而崔玥是真的斩断红尘，打算为自己重活一次。
桃毓是崔玥养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她要走，谁也拦不住。
于是只能祝福。
崔玥成为被困在世家樊笼的过去，崭新的道倾带着所有人的祝福离开。
宏图塔周围的警戒撤去，帝后搬回宫。
陆家的财神带着好多人远航，舰船远行那日来送行的人很多，多是穿布衣的百姓，大周有今时今日的昌隆，离不开陆家的让利于民。
陆家的舰船漂洋过海驶向遥远的国度，在海上漂泊一月。
京都洛阳，冷冬慢慢降临，陆家商号的各种鸭绒被、鸭绒衣、鸭绒手套，以低至一成的价格卖给穷苦百姓。
世家也想占这便宜，结果没占成，被陆老夫人好一通阴阳怪气。
消息传到深宫，李谌开心地为陆家赐下一道‘仁义无双’的烫金牌匾。
桃鸢在镇偱司的事务只多不少，倒是少去想念远行之人的时间，只是回到家，见着生着一对桃花眼的女儿，又哪能不想？
“总要适应的。”陆老夫人捧着暖手炉子，和孙媳讲述过往。
“想我当年嫁到陆家来，阿漾她爷也是见天忙，最忙的一次我生孩子他都没能赶回。我总不好怨他，他也实在是有能耐的，肩上背负这担子，就少不了要走东闯西，你放宽心，和老婆子在家等着便是。”
听她煞有介意地安慰，桃鸢抱着女儿笑起来，笑容微赧，她想说也不是多么想，或许是习惯家里有这么一人，睡前抱抱，醒了能看见。
忽然见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陆老夫人很满意她的惦念，她现在终于不用再担心养虎为患，孙媳夺她家家业了。
……
海风腥咸，此行陆漾一为前去炎苍国与国主叙旧，二则谈生意。
这艘舰船上带了许许多多的美物，用来与海外诸国以物易物，顺着这条航线走，沿途会遇见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国家。
在几个小国停歇补给一番，大船朝炎苍国的方向奋力前行。
炎苍国，崇尚鹰的意志，远远望见一座巨大的石鹰雕像，护卫扬声道：“少主！到了！”
舰船的到来惹来无数人张望。
港口，到处是腰间挎着短刀的男女，男人强悍，女人彪悍，各个能征善战，用玩味的表情看着不远处愈来愈近的豪华大船。
“亮旗！”
那人声音洪亮：“少主有令，亮旗！”
小一号的旗子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大更张扬的一面金字旗，旗面绣方孔铜钱，掌旗人取来早就备好的狼血洒在铜钱之上，染血的旗帜随风呼啸。
陆漾站在甲板昂身而立。
围在港口的男女面色顿变，纷纷取下短刀双手奉于额前，此乃炎苍对强者的最高礼遇。
舰船将至，呼呼啦啦的侍卫队疾驰而来，每隔一步站一人，呈恭迎之势，八人合抬的软轿，轿帘半挑起，一只修长的手露出来。
来人并未下轿。
陆家商队抵达炎苍最大的港口，身形矫健的侍卫簇拥陆漾下船。
金色的袍子、腰间别着一把金算盘，眼是桃花眼，看起来格外斯文年轻，炎苍国的本土百姓眼睛顿亮：真的是陆地财神啊。
陆漾看向那顶低调朴素的轿子。
帘子彻底挑开，脸带刀疤长相英气的女子从内走出来，笑容满了深意：“别来无恙啊，财神大人。”
她身悬白玉，腰侧挎着唯有国主才有资格佩戴的金刀，陆漾举目看向国内景象，一半举哀，一半庆贺，该当是旧国主在新一轮竞争中死去，新国主上位。
炎苍换国主比风流浪子换女人还勤快，她心生无奈，看来叙旧这一环节也得免了。
陆漾微微一笑。
国主手按金刀：“自我继位，日夜都在想念财神莅临，如今来了，咱们是先吃饭，还是先谈生意？”
“不如一起？”
她一口苍炎话说得比当地人还流利，言谈举止很能引起人们好感，炎苍国的百姓喜欢这位温和热血的财神，新任国主长眉一挑：“请！”
宫宴一直在进行。
陆漾身边的谈判团和炎苍的几位财政大臣针对新拟定的条款说着说着打起来。
他们打他们的，压根不影响少主和国主举杯。
打到第三天深夜，财政大臣和军部大臣累得宛如死狗，陆家的那几位勉强支棱着，也支棱不了太久，一个劲儿和陆漾使眼色。
新国主拄着下巴笑：“看这群没出息的，我听说你们中原人爱下棋，不如你我手谈一局？”
“一局定输赢罢。”
“你倒是自信。”
陆漾莞尔：“夜深了，人累了总要睡觉。”
“少主累了？”
“下完棋就要累了。”
棋盘被送上来，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一子落下，看着被吃了半壁河山的棋子，女王沉着眉：“最多让利一成半。”
“两成。”
陆漾含笑：“在你没被干掉前，陆家一直做你的盟友。”
财大气粗，海外诸国一定程度上仰仗陆家商队为本国注入全新的繁荣气息，炎苍好战不错，经济落后。
陆家看中的是炎苍本国的矿物资源。
“好！那就两成！”
她肯答应完全在陆漾的意料之中，新合约从她袖袋取出，盖上炎苍国主的印玺，陆漾执笔写下自己的名。
一个陆字印在合约右下角，女王脸上有了笑。与陆家合作，是她上任以来最大的功绩之一。
她的确盼陆漾盼了许久：“有机会一定要去大周看看。”
“国主想去，待我返航之时，可顺路。”
“少主又在说玩笑话。”
一国之主，还是上任不久的国主，发展国力、时刻警惕底下人造反才是正经的，去大周看看，也得等统治稳定以后。
“除了我炎苍，后面还有许多国家等着与少主签订协议，路途漫长，少主要保重才是。”
“是要保重。”陆漾困得眼皮打架，女王哈哈大笑，亲自领她回殿内歇息。
大船上来自大周的特产离开炎苍前已经卖去小部分，商队重新启航。
甲板上，陆漾朝女王挥挥手，女王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一半是死去的国主留下的妻妾。
苍炎国风彪悍，扪心自问，陆漾不是很喜欢这地方，但也不讨厌。
舰船行驶到春泽国，目中所见景色又不一样，到处是杨柳细腰的女人，踏入此地，好似进了那盘丝洞，妖精窟。
人人嘴里喊着“财神”，陆漾靴子被踩丢一只，荷包被人夺去，还有人抢她的金算盘。
真是离谱。
国主正是那抢她金算盘的女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玩。
“我们是太久没见您尊面了，一时激动，一时激动，莫怪……”
护在少主身侧的护卫脑门淌汗，陆漾深呼吸一口气，大度地不计较，在春泽国陪爱玩的国主看了三天猴戏。
春泽是小国，却是不怎么缺钱的小国，因为多的是人横过大洋与她们做生意。
但这次陆漾怀着真心而来，三天猴戏看完，国主捏着帕子擦了擦脖颈香汗：“对了，少主真对我们这的姑娘不感兴趣？”
“我已经有家室了。”
“哎呦，我忘了！莫怪莫怪……”
国主年四十，后宫三千，三天两头要骂一骂后宫里的男侍没用，前几年纳了妃子，雨露均沾。
陆漾不是头回和她打交道，此人看着玩世不恭，实则难缠。
女侍走上前与她悄声附耳，女人笑得开怀：“不说本王都忘了。”她看向陆漾：“御医们昨儿个研制出一款新型香膏，少主可有兴趣看看？”
“却之不恭。”
试药房，上了年岁的医者将香膏献上，陆漾拧开瓶盖，见那香膏颜色雪白，转交给苏偱香查验。
春泽国主落落大方，她一早闻见这女人身上带着药香味儿，想来也是一名大夫，只是她们这的大夫有两种，床上的和床下的，别小看那一瓶香膏，实乃暴利之物。
既能带来暴利，当然不怕人识破其中药方，便是识破，顺序放错了，效果一样不好。
“少主可要看看效果？”
“看看。”
两名女子被带上来。
“要看，当然要看得彻底，本王从不骗人，我春泽出品，说是天上地下独一份都不为过。”
春泽国论起国土面积甚而比不起大周一个郡大，但就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命不要都要来此‘淘金’。
一瓶助兴养身的香膏在春泽卖几十文，放到大周亦或其他国家，少说也要十两金，最贵能卖到百金。
充沛的水泽溅在地上，好半晌这场欢。潮才消停。
“怎么样？”
“我的人也要试试。”
“好说。”
男男、女女、男女从外面走进来几十对，每一对拿一种助兴物前去隔壁试药房，过了大半时辰各自红着脸出来，为首的那个上前与陆漾耳语。
“不止这个，以后还会有很多新品，只看少主胃口大不大了。”
“我全要，并且贵国卖予我陆家，不可再卖给他国，国主若有心，不如签订十年协议。”
十年钻研，苏姨完全可以精通此道，到时主动权到了她手上，事情大有可为。
“全要？”
“国主不敢？”
女人不说话。
陆漾手中折扇打开：“这买卖给我陆家做，比给旁人稳妥多了。”
“本王要再想一想。”
这一想，陆漾在都城逛了两天，心生叹服，旁的不说，举凡涉及欢爱，春泽无一做得不好，想也知道这些东西运回大周能带来多大收获。
协议签订好，拿下十年垄断权，陆漾兴致很好，她给的价钱也公道，是以离去之日阖城人来送。
舰船还在继续往前行。
大批开采的矿物资源先行运回大周，洛阳，镇偱司，盯着送上来的松鼠桂鱼，桃鸢蓦的干呕。
崔莹看傻眼：“表姐，表姐你这是……”
宋拂月脑筋转得快，伸出手指算了算，面上一乐：“不会是有喜了罢？”
有喜？
不错。
她又有身孕了。
喜讯传到陆家，老夫人喜不自胜，对着桃鸢千恩万谢。
腹中孩子是怎么来的桃鸢自己清楚，只能是镜屋那日不小心怀的。
这次意外怀孕，有头回的怀胎经验，她没依着老夫人的意思在家养胎，整日在陆家和镇偱司之间忙碌。
两个月后，桃鸢怀胎满五月，又一艘货船抵达港口，同时抵达的还有一封家书。

第90章 如珠如宝
【甜果果，见字如面……】
漂洋过海送至桃鸢手上的家书来得很是及时，那笔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好似穿着春衫目带风流的姑娘，张扬着、不屈着，尽情释放她的年少轻狂。
周遭无人说话，婢子们藏好雀跃，低着头好生想念她们在海外奔波的少主。
一封家书厚约半寸，前头是写给陆老夫人的，后面才是写给桃鸢的云云私情。
墨字再多，总有阅尽之时，老夫人怅然若失地捏着乖孙寄回的信，一颗心满满涨涨的，又酸又甜，她眼眶微湿，低头指尖不经意地抹去那点潮湿，好半晌没言语。
桃鸢看信的功夫长了些，精致的侧脸挂着些许冷淡，神情却比多数时候更要认真。
她认真的样子极美，有九天玄女的孤高缄默，又如临水照花的妙龄少女，好奇这人会在信里写点什么，好奇陆漾乘风劈浪的经历，好奇她分享来的每一份新鲜。
炎苍国换了新国主，国主是名强势的女子，炎苍矿物丰富，男男女女都有一把子力气。
春泽是个蕞尔小国，巴掌大的地儿，有着世上最绝妙的风月技巧。
波尔羊半岛的人凶悍，穿皮衣，裹皮裙，保留原始生态，崇慕火，也畏惧火，陆漾用有限的火石、火折子、火油，换来岛内数不清的资源美物……
信很长，桃鸢这位名动帝都的大才女看得很慢。
信上所言皆是外面的天地，而天地之大她不曾亲眼去看，这是她的遗憾，好在有了陆漾，陆漾代她去看，每经历一地会用书信的方式为她倾情描绘。
她看得津津有味，寒蝉上前来为她换去冷掉的茶水，堆雪守在一旁面带笑意，暗道：其实少夫人也是喜欢少主的罢。
少主事事做到她心坎，便是终年不化的冰，也总有被太阳烘热的一天。
堆雪瞥了眼主子微微显怀的肚腹，唇角上扬：想必主子看过信后，怒气总会消了。
这信来得巧。
白纸黑字多数都在写各国各地迥然的风土人情，陆漾颇为一本正经，只在信的最末郑重地表达想念。
——日月如梭，相思透骨。
桃鸢盯着这行字许久，凝在眉眼的冷淡慢慢如烟泯灭。
其实怪不得陆漾。
她放下书信，手下意识护在小腹——那日在镜屋闹得激烈，意外怀孕她也有一半的责任。
陆小羽毛踉踉跄跄地朝阿娘走来，桃鸢抱着长女，心思越过万重山水。
……
风浪很急。
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人脸上挂着伤，刀尖滴血。
苏偱香忙前忙后为伤患包扎伤口。
舰船之上，穿着破旧衣服的女人们如惊弓之鸟挤挤挨挨瑟缩在角落，眼神惊恐，又在下一刻眸光溢着渴望，渴望那衣着光鲜的人不再将她们推向死亡的幽谷。
风猎猎，吹动陆漾衣角，她举目看向更远的海面。
“少主，这些人怎么安置？”
“救都救了，一会问一问，若她们想开始新生活，就送她们回大周。”
“是！”
这海上不太平。
这条航线也不尽然是和平。财富能引起人的热慕，黄金更让人忘记自己的良心。
先时与陆家商队海战的是这片海域有名的盗贼，靠买卖女奴发家，做的是刀口舔血、丧尽天良的生意。
平素没遇见，陆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遇见了，就是你死我活。
三百五十二名女子，年长的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年幼的才八岁。
陆漾深吸一口海面吹来的腥风，心底的戾气发泄尽，她扭头朝人堆走去。
年纪最大的女人不安地站起身，操着一口偏僻拗口的乡音，饶是陆漾精通多国语言，也不免一愣。
以为她听不明白，女人急得打手势。
“你们商量好了，想跟我回去？”
女人闻之心喜，连连点头。
她们这些人都是从八方贩卖来此，海上充满无穷的凶险，故国早已湮灭在不多的记忆。
陆地财神之名在海外如雷贯耳，于是她们想回到恩人的国土开始全新的生活，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土壤养出了一颗扶危救困的善心。
陆漾绷着的脸霎时笑开：“好，既然如此，我为你们安排。”
舰船逆风行驶，绣方孔铜钱的陆家金旗睥睨张扬，风吹得脸疼，陆漾桃花眼微眯，命人取来一把金刀斜放在膝间。
她倒是要看看，是何人不开眼，敢犯在她头上！
……
“大哥！陆家欺人太甚！五百多人，那是五百多人啊！能换多少黄金？够兄弟们一辈子不愁了！该死的陆漾，她说要就要，说抢就抢，传出去小弟面上无光，大哥丢脸才是真的！”
“好了，你说够没有？”
“没有！”
蓄着山羊胡的矮小男人气哼哼的：“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她们过了这片海，否则以后人们提起‘虎威海域的霸王’，妥妥的一孬种！”
“……”
哪个男人想当孬种？
他拍拍袖子，咂舌：“那怎么做才是‘不孬种’？”
“宰了陆漾那娘们！”
“你还真敢说。”
男人在这条道上混得日子久，如今脑袋还在脖子上挂着，全凭八个字——“见风使舵，绝不作死”。
“放她们走，过了这片海是黑金的管辖范围，她抢咱们的‘货’，打不过人家，咱们认栽，总比鱼死网破好。”
“不行！”
“你说什么？”
他一身黑衣，眼睛冰冷，正面迎上骇人的眸光，‘山羊胡’白了脸，不敢多说一字。
陆家的舰船顺利通过这片海域，借着远目镜瞧着坐在甲板压阵的陆少主，男人自忖惊奇，轻咦一声。
恰是此时，黑漆漆的长筒大炮转动方向。
数十发炮弹朝着同一方位轰去。
——轰！
听着这惊天的响儿，陆漾发闷的心口这才舒坦了。
轰炸持续了一段时间，陆家斥巨资研究改良的炮筒低调地缩回脑袋，像一只笨重的玄龟。
短短七日，陆漾轰杀‘虎威霸王’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
“这些人，我可就交给义兄了。”
长胡子海商大笑着拍义妹肩膀，陆漾脚抓地才没被他一巴掌拍飞。退回多少年黑金还是远近闻名的海盗王，十大海盗王他曾经排第四，后来洗心革面做起正经生意，人是彪悍了些，但他本人还有底下的手下们，都是一诺千金的好汉。
她与黑金刀客是过命的交情，救下来的女人们连同半数亲随，乘坐黑金的船负责将价值不菲的商货运回大周。
在坨坨海峡盘桓数日，陆漾继续踏上征程。
每次大规模出海，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实乃常事。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过去，大周的夏天来得轰轰烈烈，在海上获救的五百多名女子逐渐在周朝有了养家糊口的本事，陆家的各大商号生意火爆，许多海外才有的新鲜玩意很得人青睐。
桃鸢生产将近，镇偱司的事务暂且交给崔莹、宋拂月两位副使，待产的时日不脱鸭鸭国的小公主来了约莫三五趟，陆漾临出海时将这位不省心的小公主交给皇后陆尽欢，也不知两人怎么相处的，相看两相厌。
这已经是不知多少次不脱颜穆尔开口抱怨了。
“你们这位周后，小气，恶劣，爱戏弄人，一点国母的风范都没有。”她满脸写着“你们周人完了，竟然有这么一位不着调的皇后”。
桃鸢性子冷清，不时回应一二，不脱颜穆尔又能自言自语好一阵。
许是说得口渴，她支使堆雪倒茶，茶水入喉，被茶香洗礼一番，因为陆尽欢而来的坏心情被扫去大半。
不妥颜穆尔不好意思道：“鸢儿姐姐，你不会嫌我啰嗦罢？我听陆漾说，你人最好了！”
她提到陆漾，桃鸢一改冷清性儿，似笑非笑，看得人脸红。
见她这般，小公主早把讨人厌的皇后娘娘抛到九霄云外，对着孕妇嘘寒问暖。
她二人年岁差得有点大，加之不脱颜穆尔对中原文化常抱有仰望之心，每每听桃鸢开口说话，她总正襟危坐，不敢放肆。
“公主。”
宫婢近前来：“公主，该回去了。”
不脱颜穆尔懊恼出声：“她怎么这么烦！”
这个“她”指的自然不是旁人，而是大周朝正儿八经的国母。
鸭鸭国的国主几月前特意前往大周欲带回女儿，哪知女儿翅膀硬了，不想回国。
人是陆漾送过来的，尽欢暂且接管这档差事，而作为能留在大周的条件，小公主就此落入皇后娘娘手心。
还是过了明路的，亲爹都答应了，不脱颜穆尔苦陆尽欢久矣。
一声叹息，惹得桃鸢直想笑。
“快回罢，改日来也是一样。”
“这怎么一样？”颜穆尔瞥瞥她隆起的肚皮，没敢说她是想守在这等新鲜出炉的小宝贝。
小宝贝没等着，她只能抱抱陆翎牌的小团子，一个没忍住差点把陆家的小凤凰拐回宫。
夏日酣畅，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所有人都走了，桃鸢安安静静地倚坐窗前。
两月前她给陆漾寄去一封信，迟迟没等来回信。
她手指轻按眉心，沉眉陷入无人知晓的烦恼。
金乌西沉，大周国师的仪驾重现帝都。
半年不见，无论国师道贞，还是今时道号道倾的崔夫人，眉目自在，气质愈发相似。
这个夏天，陆家上下以及回城的道贞、道倾两人，数算着日子随时待命。
桃鸢的肚子在后半夜寅时三刻发动，这一胎是意外之喜，许是二胎，不似头胎艰难，新生的婴儿在天边挥洒下第一抹光亮时迫不及待地从母腹爬出。
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划破暗夜，陆翎从此有了如珠如宝的娇气包妹妹。
这是桃鸢最为偏爱的小女儿，她为她起名——陆绮。
自爱里孕育而出，胜却万丈光芒。

第91章 一朵白花
说来也有意思，桃鸢前后生产两次，陆尽欢没有一次是恰巧赶上的。
生陆翎时大雨瓢泼，她与皇帝李谌坐在銮驾紧赶慢赶，生陆绮时天公作美，她这做姨母的照样没赶上抱新鲜出炉的外甥女。
陆家门前挂起红艳艳的大灯笼，陆老夫人为支持大周慈幼局的发展，阔绰地捐银三千万两，为陆家子嗣积福，赢得世人一水称赞。
新生的陆绮满打满算六斤重，陆漾最爱的那只名为橘子的猫儿都比她沉，小小一团，没来由地惹人喜欢。
陆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和胖橘一左一右打量软乎乎的奶娃娃，桃鸢适时握住橘子试探伸出的前爪，猫儿识趣地喵呜一声，身子慢慢往后缩。
堆雪抱起好奇心作祟的胖猫，同样好奇的陆翎见状瞅瞅阿娘，再瞅瞅小奶团子，没想明白要不要用手摸一摸。
她这反应很可爱，桃鸢牵了她的手去碰陆绮的小手，柔声道：“小羽毛，这是妹妹。”
妹妹？
陆翎稚嫩，尚且不知何为“妹妹”，只看着阿娘温柔慈爱的眼睛，露出天真的笑颜。
陆尽欢来时，出母腹不久的奶娃娃吃饱喝足呼呼睡大觉。
帝后只来了皇后，陛下的龙体半月前又不大好了，太子开始监国，只是能力不济闹出不少乱子来，陆尽欢聪明，没去拿此事在李谌耳根子旁说长道短，总归李谌不是明日就一命呜呼，她不愿做这丑人，由着朝堂一片愁云惨淡。
“这就是绮儿？生得真好！”
陆家两个女儿，陆翎长相随桃鸢，陆绮才是和陆漾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按理说以尽欢与陆漾的交情应该更疼爱这小的，但人和人之间的眼缘如此奇妙，陆翎是陆漾的长女，也是她第一个亲亲外甥，尽欢爱陆翎甚于爱陆绮。
又心疼小羽毛福厚身薄需要穷样，看过绮儿后仔细搂着陆。小凤凰。翎好一番亲热。
逗得孩子咯咯笑。
桃鸢见惯这位皇后不着调的样儿，缀在身后和条小尾巴似的不脱颜穆尔惊得眼珠子要瞪出来——这还是那位不正经的皇后娘娘么？
看来也不是很坏，只是对她坏。
这么一想，她对陆尽欢意见出奇的大，忍着没吭声，不多时跑到桃鸢身畔看新出生的娃娃。
子嗣单薄的陆家因为陆绮的降世显得格外热闹。
这日前前后后来陆家道喜的人很多，陆漾这做少主的不在，桃鸢还在坐月子，多部分繁琐的事务全靠陆老夫人料理。
她待桃鸢极好，几天的功夫快把人捧到天上去，不仅如此，陆家在外的生意也是她来打点。
桃鸢无事一身轻。
崔夫人一袭道袍坐在床沿：“再多喝两口。”
她端着瓷碗，捏着瓷勺作势投喂，这样的待遇长大后桃鸢再没体验过，末了有了孩子当了娘，竟还能得阿娘忙前忙后，她沉静的脸庞映出浅笑。
看她笑了，崔玥柔声哄了几句，一个主动喂，一个有心喝，养身的补汤眼瞧着去了小半碗。
“你生小羽毛那会我不方便在你身边照料，如今有了机会，总算能把先前亏欠的弥补上。”
“阿娘……”桃鸢问道：“你和国师还好吗？”“还好。”崔玥为她擦拭唇角：“我和她就是泥和水，早就分不清你我，真要掰扯那些前尘恩怨，哪来的对与错？”
她眉眼温和，短短半年，褪去骨子里的尖锐锋利，变得比以往好相处。
以往桃鸢很希望阿娘能多与她说几句话，多关心她，在意她，现在梦想成真，她不禁感叹情爱的不可思议，物是人非，景幼不再单单是景幼，阿娘也不再是过去的阿娘，如今的她们与其说是泥与水，不如说是鱼儿和水，离了谁都会成为缺憾。
求而得之，便能因这‘得’与整座人间和解。
她有些想念久不归家的陆漾，忍不住想象陆漾得知她产女的情景。
肯定会很有趣。
崔玥渐渐不再说话，笑看着她。
知女莫若母，从前的甜果果是挂在冰树冷冻了的果，是陆漾温暖了她，不住的迁就，不住的讨好，硬生生地挤进她的心。
比崔玥和道贞的情路坦荡不少。
“睡会罢。”
桃鸢点点头。
寒蝉堆雪伺候主子歇下，这一觉桃鸢睡到日落黄昏，期间国师来看望几回，又被宫人请去皇宫。
时局每天都在变，李谌醒来后得知朝堂的乌烟瘴气，很是重罚了太子。
桃鸢寄出去的信始终没着落，陆漾仿佛人间蒸发，全无音讯。
陆老夫人派出去几批人探寻消息，都如泥牛入海。
二十几年，桃鸢第一次尝到牵肠挂肚的滋味，好在有崔玥陪着，日子竟也熬过来。
转眼，陆绮小娃娃的满月宴红红火火办起来。
老夫人打开庄园大门邀请四方好友庆贺，流水的宴席，路边落魄的乞儿都能去庄园讨得一席位。
人人皆道陆家仁义。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天边一道雷光劈下来，雨水如注，顷刻打湿茂盛的花木。
“下雨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纳罕今天雷雨势头之盛。
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儿，听着门外一声声的雷鸣，桃鸢没来由地生出心惊肉跳之感，扭头看祖母，却见老夫人也拧着眉。
宫人冒雨前来颁布宫里赐下的赏，一时权贵各个笑开颜，吹捧声不绝。
陆漾一次出海，与海外诸国建立友好外交，收获颇丰，且她目光长远，除却与春泽国做的那门交易是出于私心，其他的都是显而易见利国利民的好事。
陆地财□□声愈重，便意味着陆漾不能像寻常豪商一般坐享其成。
航路总要有人走，才能越走越开阔。
这也是为何李谌放纵陆家肆意发展的因由。
庞然巨物，既然动不得，就只能为我所用。
皇室的立场与陆家的方向不违背，陆尽欢方能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并非陆漾第一次远航，老夫人笑呵呵接过众人献上的美意，刻意忽略天幕吓人的雷电。
满堂喜庆，便衬得闯进来的男人有多不合宜。
陆茂行过之处鸦雀无声，慢慢的，他走上前，来到喜宴中心，扑通跪地，一言不发。
他苍老了很多。
是带着孝来的。
白巾缠着额头，臂弯处也带了一朵刺眼的白花。
在他身后是落魄不堪的旧人，这些人原该守在陆漾身侧，今日，却回来了。
苏偱香双目闭合躺在竹制的担架，面容苍白，生死不知。
周遭忽然的死寂，窝在娘亲怀里熟睡的陆绮陡然放生大哭，哭声惹人烦，可谁都不敢多说一字，不约而同瞥向年迈的老夫人和正值芳华的少夫人。
最先说话的是尽欢。
大周朝的皇后娘娘厉声喝问：“陆茂！你说话！”
陆茂羞愧不已，嗓音粗粝：“奴有罪！罪在没护好少主，没带她归家，陆茂愿以死谢罪！”
他当下用刀抹了脖子，血溅三尺，喜宴彻底变了味儿。
陆尽欢登时惨白了脸。
总要有人活着向主家澄明事情的始末，陆茂一死，他后面的人凄声道：“我等随少主回程，中途遇到海啸，少主……已葬身大海！”
他说着也想效仿陆茂以死谢罪，被老夫人身边的鱼嬷嬷一脚踹翻：“死什么，活着把话说清楚！”
雷声扰人，陆绮的哭声不知在何时止了，睫毛挂着泪迷糊睡去。
好好的喜事成了丧事，宾客们唏嘘离去。
桃鸢唇无血色，怔怔听着幸存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想：怎么会遇到海难呢？陆漾怎么会回不来了呢？
陆家门前的红灯笼换成白灯笼，噩耗传进宫，李谌一口气没提上来晕死过去。
他的凤凰啊！
“陛下，陛下！”
大监急得额头冒汗，转身求国师。
道贞失魂落魄地立在那，手指不停掐算：“不该啊……”
“国师！国师！”
道贞一口气呕出，吓得大监双膝发软：“国师，陛下这般，您可不能再有事！”
不能再算了。
再算下去，这条命也要交代了。
天道茫茫，无情有情，道贞自问修道之人，却勘不破这万千天机，她沉下心来为李谌诊脉，一心多用地想：鸢儿会如何？
康宁侯命丧大海，自是有人喜有人忧，陆漾这人行事不显山不露水，要紧时候却也凶悍至极，她人没了，世家们有了喘息之机，幸灾乐祸，且等着陆家没落。
李谌痛失上天赐予的‘凤凰’，心神大伤，只道他为君有失，所以上苍才要收回助他建立不世功业的能臣。
海的那边太远了，陆陆续续派出去十几批人，回来的不多。
遑论找到陆漾尸身。
大海一望无垠，而人多渺小，除非有奇遇，否则被海水吞没的人哪能得到一线生机？
陆老夫人风里来雨里去，骄傲了大半生，临了被上天捉弄。
失去血脉至亲的痛超乎众人想象，在这个节骨眼，被称为“定海神针”的老夫人大病一场。
同年，出月子不久的桃鸢暂辞镇偱司统领一职，临危受命接管陆家，逐步成为陆家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第92章 绝处逢生
天井村，阖村以打渔为生，靠天吃饭。天还没亮，念鱼跟着几位叔伯出海。
依照天井村的规矩，只有男人有资格出海捕鱼，女人要在家织布或做些旁的营生。
不知多少辈传下来的铁令，海妖喜吞食女子，想在海上得到丰收和平安，渔船上就不能有女子。
这铁令一辈辈传下来，到了念鱼这一代破了例。
念鱼亲爹死在几年前的海难，传言他出海那日私藏了女人家的肚兜，惹得海妖大人发怒收回他的性命。
全村都对此笃信不疑，是以每回出海都要再三检查，免得一去不回。
起初没人同意念鱼上渔船，此乃关系一船人性命的大事，谁敢贸然开那口？念家没了当家的男人，留下孤儿寡母确实可怜，可谁的命不是命？老祖宗还能骗人不成？
直到念鱼饿晕在街上、念鱼她娘险些投井自尽，村民们动了恻隐之心，由村长出面，开坛问天。
让老天决定这对母女的死活。
结果是上苍同意念鱼跟着大部队出海。
出海是有危险的，村里的女人没一个敢踏上那艘修修补补的旧渔船。
与天争命是男人的事，天井村多少年都是这样的规矩，所以当地的女人死了男人，改嫁的很多。
念鱼她娘不愿改嫁，于是念鱼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得撑起这个家，像男人一样去冒险。
她是生手，哪怕从小跟着阿爹学习捕鱼的技巧，但真正接触大海的机会，这是头一回。
海面平稳，海风微咸，太阳出来照在一张张期待紧张的面孔，念鱼在叔伯帮忙下撒网收网，活蹦乱跳的肥鱼被密网张罗起，更大程度激发渔民捕鱼的热情。
他们只要肥鱼，不要小鱼，偶尔网着小鱼仔，念鱼便负责将这些没长大的小鱼丢出去。
从早到晚，渔船这次收获不小，加之念鱼卖力，听话，好学，船上的男人们对着倔强的小姑娘高看一眼。
又连着三次出海，念鱼正式成为渔船一员，每一次的收获都有属于她的一份。
她能撑起这个家来，念鱼她娘不再想着寻死觅活。
天晴，容大娘抱着被子出来晒在长长的竹竿。
天井村家家户户都是矮墙，隔壁浣洗衣服的妇人直起身来瞧见容大娘的身影，高高兴兴打招呼：“你家念鱼出息嘞！”
容大娘从丧夫的悲痛缓过来，日子重新有了盼头，听到这话她咧开笑：“你家宝儿也很厉害！”
两妇人互相吹捧一番，都很满意。
日头一点点西移，过了晌午还没听见渔船回来的喜讯，容大娘在织布房忙碌许久，等出来，那轮金乌已经快要沉入海平线。
风平浪静的海上，渔船准备返航。
远处飘来一道黑影，念鱼大喊：“等等！”
“怎么了？”
“你们看，那里好像有条大鱼！”
大鱼？
人们举目望去，却见那黑影速度飞快地驶来。
“是飞鱼怪！”
‘飞鱼怪’是天井村的人对大鱼起的别称，意思是这鱼在海里又快又怪，渔民每逢出海遇到此鱼，都会喜不自胜，因为这鱼在他们眼里是吉祥和平安的兆头。
大鱼停在渔船附近，离得近了，渔民们惊奇出声：“那又是什么？”
念鱼道：“是个人？！”
“快救上来！”
村长，也是这艘船的船长立即发话。
人救上船来，大鱼绕着渔船游荡几圈，依依不舍地离开。
渔船上都是汉子，仅有念鱼这么一个女苗苗，现在，又多了一位。
天井村的渔民看傻眼，他们活了几十年，所有人加起来的寿数好长好长，却没见过一眼穿着如此漂亮的姑娘。
那精细的衣料，哪怕被海水浸泡，还能看出不菲来。
飞鱼怪这是给他们送了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女人，还是遭遇海难的女人，船长沉声道：“她还活着吗？”
医师声音诧异：“还没死透。”
“返航！”
……
“回来了回来了！渔船回来了！”
村里的孩子们远远见着渔船高兴地手舞足蹈。
容大娘一路小跑着赶过来迎接女儿，凑过去定睛一看，大医师命人抬着担架走在最前头。
是谁受伤了？！
女人们的心不由提起。
念鱼跑到阿娘身边：“没人受伤，是飞鱼怪给咱村送人来了！”
正说着，听见大医师喊她，她朝阿娘笑笑，一溜烟跑没影。
“飞鱼怪给咱村送人？”容大娘喃喃自语：“还有这等怪事？”
天井村笃信天意，大鱼勤勤恳恳送人来，说明这人命不该绝。
大医师连着几天没合眼，村里的人对住在念家的‘奇人’满了好奇，每天都有人跑去看。
“见着没有？”
“见着了！是个……”女孩挖空肚子里的存货，笃定道：“是个很贵气的女人！”
贵气？
这真是稀罕了。
天井村穷得只能靠捕鱼为生，别说这辈子，上上上辈子的先人们都不晓得“贵气”俩字怎么写，这流落海上被大鱼送来的人怎么就能贵气了？
“那衣服，那脸蛋儿，还有那双手，漂亮！”
“啊？那是有多漂亮？”
被水泡了的人能有多漂亮？
没见着的女孩子撇撇嘴不信。
眼尖的瞧见念鱼走出家门，上前拉扯着儿时玩伴的衣袖：“念鱼！念鱼你快过来！”
念鱼被扯进人群中心，耳朵里嗡嗡嗡的，待捋出头绪，她笑得牙不见眼：“这么和你们说罢，里面的人，长得和海神一样美。”
和海神一样美？
这可比人们之前说的“贵气”“漂亮”玄幻多了！
有海妖自然有海神，海妖是吞食女子的恶魔，海神是捍卫无数人家园的神明，神明高高在上，凡人哪能比肩？
有人说念鱼说话太夸张，也有人想亲眼见识见识。
“不行，人还没醒，大医师说了，这两天是关键期，病人不能被打扰。”
她强硬起来是真强硬，毕竟是整个天井村唯一的“女渔夫”。
没人过得了她这关，好奇的女孩子们纷纷作鸟兽散。
天井村关于那位病人的传言又多了起来。
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说法传出，说得越来越离谱，偏偏真有人信。
容大娘从村长和大医师口中得知养在家里的女人实乃贵人，说不得是天井村走出世外的大机缘，于是和村长夫人见天儿伺候祖宗似的伺候年轻的女人，求爷爷告奶奶的盼着人逢凶化吉。
“人还没醒？”
大医师摇摇头。
村长皱着眉头，抽了口旱烟：“咱们的草药呢？再去熬一碗喂过去。”
他净说外行话，大医师当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以为那药是大风刮来的？说熬就熬，说喂就喂？”
他状若土狗地蹲在地上，摆摆手：“没啦！生死由天！”
天井村年长的村民们这一晚没敢合眼，守在念家的小破院子发呆。
他们困在这破落村子太久了，久到“走出去”成为一种执念。
海上是危险的，海妖吞食了无数女子，海神沉寂多年，这日子过得枯燥憋屈，他们做梦都想闯过这片海，看看外面的天。
大鱼不会平白无故送人来。
这是天意。
天要救他们天井村！
天一定要救救他们啊。
……
念鱼困得眼皮打架，迷蒙间看见木床板上的人手指动了动，她揉揉眼，死盯着不放。
盯得眼睛发酸，她心头起了失落。
看错了啊。
她打了个哈欠，哈欠没打完，这回她看清楚了，拔腿往外冲：“村长！大医师！人醒了！”
嗖嗖嗖！
后半夜的小破院探出不少脑袋，人挤人挤在念家的门口，胡子花白的老者睁着浑浊的眼：“真醒了？”
“她手指动了，我没看错！”
豁！
寂静的天井村一下子热闹起来。
人们为外来人起死回生的命运感到雀跃，年长的则跪下来感谢上天，留下这弥足珍贵的生机。
他们靠打渔为生，他们也厌烦以命换取口粮了。
老村长淌下两行热泪，大医师笑着抚须，道他没出息。
夜还是这夜，有些东西却不同了。
是什么？
是盼望。
一代代的人，在这里有盼头了。
陆漾昏迷半月，辗转醒来。
念鱼捏着湿布为她擦脸：“你醒啦？！”
“……”
陌生的姑娘，陌生的打扮，陆漾避开她的举动，桃花眼轻撩，被围在床边的人们吓了一跳：“这是……”
“你还记得你是谁么？”
冷酷了大半辈子的医师掐着疑似温柔的语调，村民们身子哆嗦两下——村里谁没被大医师劈头盖脸骂过？这人一朝转性，太吓人了。
“记得。”陆漾一手扶额，意识到身上的衣衫被换下，不等她开口，容大娘抢先道：“别担心，是我和村长夫人帮你换的。”
村长夫人和蔼地点点头。
陆漾浑身无力地躺在那，昏迷前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是海啸。
骇人又忽如其来的天灾。
天灾降下，再好再坚固的舰船也难逃其害，死了好多人，舰船破了个口子，有水漫进来，修补船舱的工人被风浪卷走了两位，她只来得及救下苏姨。
那是商队启程回家的时候，老天和她们开了天大的玩笑。
就在所有人以为天灾过去，旧事重演，风疾海啸中是人们凄厉的叫喊，他们在喊她的名字。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不知道。
“我是陆漾。”
“陆漾？”大医师笑吟吟：“好名字。”
“你没听过我的名字？”
“没有。”
“……”
看她表情，大医师心有猜测：“你应当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陆漾自嘲一笑：是啊，极厉害，陆地财神嘛，却在海里翻了船。
“我猜对了？”
村长受不了他们一来一回的客套，用他健壮的身躯疾走废话连篇的大医师，满心的热情从眼睛漫出来：“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什么样？外面那些人都和你穿一样的衣服？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你能带我们走出这片海吗？”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的氛围也变得不同。
所有人满怀期待地望着这位外来人，这是大鱼送给他们的人啊！
这样的眼神陆漾很熟悉，这样孤注一掷近乎颤抖的希望，她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她抿唇，问出醒来后的第二个问题：“这是哪儿？”
一时间，最热情的村长也扭捏起来，他看看大医师，大医师装聋作哑，不耐烦了干脆背过身。
村长夫人慢慢低下头，容大娘闭着嘴。
所有人的态度奇奇怪怪，像是陆漾的话触犯了他们心头的隐秘。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陆漾心想。
最后，她看向年轻的念鱼。
念鱼手足无措。
这人睡着还好，醒了，那双桃花一样的眼好似淋了水雾，就这么直接看过来，看得人心生不忍。
没人说话，念鱼清清喉咙，小声道：“这是天井村，附近的这片海，也被称为死亡之海。”

第93章 迎难而上
死亡之海，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是不可渡过之海，天井村祖祖辈辈的人被困在弹丸之地，如鸟儿囚禁在破旧的笼子。
笼子虽然破烂，可悲的是关在里面的鸟儿仍然无法逃生。
渔船再次出海，这是陆漾醒来后的第八天。
照顾世外来客成为念鱼比出海更要重要的差事。
天放晴，海鸟掠过海面，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脚下生风踩过一条条泥土路，伴着欢声笑语，日头偏移，念鱼端着一碗鱼汤出来。
“陆姐姐，喝完鱼汤罢。”
鱼汤冒着热乎气，味儿是腥的。
陆漾接过破了一角的陶碗，几日的适应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这碗没多少佐料的汤水。
天井村很穷，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穷。念鱼的厨艺够好，若刻意忽略那鱼儿的腥味，汤还是好喝的，起码保证新鲜。
看她从善如流捧碗喝汤，念鱼坐在她身边，她的任务是陪这位贵客解闷，依着村长的意思，最好是早日让客人振作起来。
她们“走出去”的美梦可全靠此人呢。
“陆姐姐，你是不喜欢说话吗？是的话，我就……”我就少烦你好了。
好歹在人家家里借宿几天，便是这条命也是村子里的人救回来，陆漾待她们很好，小半碗汤水入肚，阳光照下来，她摇摇头。
念鱼没了办法，小声叹了口气“我阿爹刚去的时候我也很难过，觉得天要塌了，阿娘荏弱，这家总要有人撑起来，我们天井村虽然穷，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人是奇怪的生物，别管是走到山穷水尽，也还想活着。陆姐姐，我能理解你。”
陆漾一声不吭地瞥她。
“你身上穿的衣服我们全村人都没见过，不止我们，就是再往十几里的村寨打听，他们也没见过。
“大医师说你肯定是世外来的货真价实的贵人，你的手柔嫩纤长，脸和刚剥了蛋壳的鸡蛋水嫩，你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你的眼里藏了好多我们没见识过的气象，你是贵人，流落荒村，被死亡之海阻隔回家的路，心里难受。
“我见过困在笼子里的鸟，有些心气高的受不了被囚禁的苦，一头撞死的都有。”
念鱼谨慎道“陆姐姐，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村长说了，你是大鱼送来的贵人，大鱼不会无缘无故把人送到这里来，你千万、千万要振作起来啊。”
她说得一本正经，陆漾听了只想笑“我不会想不开。”
“……”
念鱼眼神狐疑，对这说法象征性地信了半分。
“我是有家有业的人，谁想不开我都不会想不开，我要跨过那片海。”她站起身，眼神坚毅“我要回家！”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我要冲出这片海域，死亡之海又怎样，它困不住我！”
念鱼蹭得站起来“你想清楚了？！”
不怪她一惊一乍，是陆姐姐自打晓得来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与世隔绝的地方，消沉了好几天！她都怕她一不留神去上吊！
“想清楚了。”陆漾拍拍袖子“在大周，还有人等我回去，包括你们。”她笑“我不知为何你们笃定我是那个‘贵人’，但你们既然肯信我，我就当一当这贵人。”
非亲非故，却被整个村子的善意包裹，陆漾是聪明人，天井村的人肯将所有的希望压在她身，她绝不会辜负就是！
“太好了，太好了！”念鱼眉眼飞扬“我去喊大祭司，她等你很久了！”
大祭司。
天井村的大祭司是活了上百岁的老人，三十年苦修，三十年尝试沟通天意，三十年寻觅走出‘囚牢’之法，已经很久没出过那间石屋。
陆漾醒来的当夜，石屋曾传来一道讯息，是关乎这位外来人的。
唯有等外来人看清现状并且有冲出死亡之海的决心时，大祭司才肯与之相见。
天井村的村民盼这场会面盼了很久了。
大祭司也不单单是天井村的祭司，是方圆百里人人尊重的前辈。
渔船赶在黄昏前归来，这次运气不错，网回来的鱼儿处理好能吃好长一段时间。
“村长！石屋的门打开了！”
村长，也是这艘船的船长惊得抬起头，半晌，和大医师交换眼神，昂首阔步地往石屋方向走去。
久闭的门敞开，陆漾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屋子里摆着一道石桌，一个蒲团，穿着黑衣服的大祭司站在蒲团一侧，橘色的光芒透过墙壁开出的窗子照亮此地，也照亮大祭司苍老的容颜。
发是雪白，慢慢睁开的那双眼映着明亮光辉。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如此有威严的长者面前倨傲，陆漾俯身一礼“见过大祭司。”
“抬起头来。”
陆漾身子站直，从容不迫地与之对视。
大祭司认真看她，像是要隔着血肉看破她跳动的心房。
夕阳一寸寸变沉，石屋有了两分昏暗，陆漾满心不解地挑起眉，方要开口询问，却见这位活了上百岁的老人神情激动地放下她的‘权杖’，匍匐跪地“海神大人，请您带我们离开罢！”
赶来的村长、大医师等人顶着脑门上的汗朝里看去。
看到大祭司谦卑匍匐的姿态。
心魂惊颤！
“老人家——”
陆漾弯腰去扶，竟没扶动。
她惑然地看着跪地的老人，心有所感地转身回眸，门外乌泱泱的人跪下来。
余晖不再，天幕低垂，很难形容这一刻她的所思所想，流落荒村，仿佛为上苍厌弃，没有精良可抵御风浪的舰船，没有威力巨大的长筒大炮，没有惹人拇指大动的珍馐，什么都没有。
有的是粗布麻衣，是海里捞上来的鱼，是日复一日的艰难苟活。
陆漾以为她很惨了，可回头看着跪下来的村民，再看看大祭司颤抖的肩膀，她恍然明悟原来是曾经的她过得太好了。
她不懂当地人对海神的热切信仰，不懂这些人为何对外来人持如此态度，然而她切身明白一点溺水者，会死死抓着救生的浮木。
因为那是活下来的仅存的希望！
这些人，祖祖辈辈生活在此，也许早已尝试过无数走出这片海域的法子，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只能将目光投向更远的‘世外’。
她垂下眸子，想着远在大周的妻女，想着年迈受不得刺激的祖母，想着无数指望陆家存活的百姓、商户，困惑的眼睛燃起光亮！
“都起来罢。”
她声音年轻有力。
大祭司搭着递来的手臂率先起身。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看着陆漾，眼睛好似在仰望神明。
“那我们就一起努力罢！”
陆漾笑了起来。
人们在她明媚的笑容里得到了些许安心，大祭司举起权杖，附和道“听海神大人的！”
莫名其妙被推上“海神”之位，陆漾微囧。
当晚，她郑重换下那身值钱的锦衣，珍而重之地封存好，像封存她光鲜亮丽的过去。
天明，念鱼走出门来见她穿了一身粗麻衣，细麻绳绑着高马尾，额头光洁，桃花眼奕奕有神。
她实在没见过比“海神大人”还美的人。
几日后陆漾在大祭司那里见过了村民信奉的海神像，怎么说呢，和她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她摸摸鼻子，借了大祭司的权威，召集方圆百里的村落。
她要化零为整，人多才能力量大！
当然，仅仅借着“海神”的名头是不够的的，现阶段她要拿出令人信服的能力，要改善村民生活现状，成为他们的主心骨，更要定制地图，看看被死亡之海封锁的领域究竟有多大。
这是对她的考验。
为了回家，为了不负众望，陆漾只能迎难而上！
而在遥远而繁华的大周，出海搜寻的十几支队伍只回来了两队，在海上漂泊多月，依旧没探听到少主的下落。
被海水吞没的人，或许早就死了。
只是这话他们不敢说。
这话没人敢说。
少夫人积威甚重。
洛阳城飘起鹅毛大雪，脚下烧着地龙，一段压抑的沉默过后，冷淡的女声隔着屏风传出来。
“知道了。”
桃鸢抱着怀里的女儿“下去罢。”
“是……”
陆漾遇难，多少人等着看陆家的笑话，老夫人承受不住至亲离去之痛，她这一倒下，闹出来的乱子不小。
是桃鸢站出来接下这个烂摊子，扛住了最风雨飘摇的时候。
“阿娘……”
陆翎扯扯她的衣角，不大的小娃娃，似乎已经从漫长的时间反应过来疼爱她的另一个母亲，丢了。
“阿娘没事。”桃鸢将陆绮交给堆雪，弯腰抱起她。
大雪纷飞，迷乱泱泱洛阳城。
陆老夫人喝完最后一口药汤“鸢儿呢？”
“少夫人去巡查在京都的商号了。”
鱼嬷嬷伺候她坐起身，用帕子为她擦去唇角残留的药渍。
“患难见人心。”陆老夫人慨叹道“辛苦她了。”
她又问“偱香呢？”
“苏女医还在研究带回来的东西。”
她的命是陆漾救的，无论陆漾活着还是死了，她都要完成她吩咐的事。
苏偱香神情认真地窝在炼药房精研各类香膏。
皇宫，御书房。
李谌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头缀满烦躁——凤凰罹难，太子又不争气，世家尾大不掉，心野了，行事未免张狂，他的御令颁布时而还要受阻，对于一个心怀雄心壮志的帝王来说，无疑是天大的羞辱。
他再次怀念陆漾还在时对世家的掣肘。
如今他的凤凰没了，镇偱司统领也跑了，崔莹和宋拂月固然好用，到底没桃鸢精明。
他这个皇帝当得难受极了。
人才难得，李谌望着窗外愣神，一炷香后，他嗓音沙哑“去请皇后来。”
陆尽欢来得很快。
陆家的小羽毛再过几月就要满两岁，帝后成婚也快要满两个年头，陆尽欢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野心，观察下来，李谌也渐渐明了。
总而言之，此人可用。
“见过陛下。”
“起来。”
李谌秋后病情加重，哪怕有国师为他调养身子，见效缓慢，他操心的事太多了，若能当个富贵闲人，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但……
为人君者，哪能当一富贵闲人呢？
那是对天下的不负责。
这是他的命。
他看着他的皇后，沉声发问“尽欢，你来帮朕可好？”
尽欢笑意清淡，陆漾这一失踪，连月发生的事使得她身上的气质肉眼可见地有了变化，她玩味地看着一身病骨的陛下，李谌握着她的手，许诺般温柔“你来帮朕，朕也帮你。”
世人总道帝后夫妻情深，但他二人心知肚明，虽是夫妻，两人之间从无爱情。
那何为夫妻呢？
身在皇家，至疏至亲，最需要防备，也最不需要防备。
她听懂他的承诺，轻声道“好。”
“少夫人，宫里送来的信。”
桃鸢百忙之中抬起眉眼，信拆开，一目十行看完，她面无表情“你回去告诉娘娘，陆家愿永远做她坚实的后盾。”
腊月初八，在半数朝臣口诛笔伐声中，陆尽欢入崇英殿辅政，常伴帝侧。

第94章 扬帆远航
“疯了，陛下真是疯了！让女人参与政务，这是生怕大周气数——”
“噤声！”
冷厉的言语堵住某大臣大不敬的牢骚，大臣讪讪盯着王相，半晌一声长叹。
窗外大雪纷飞，今年不好过。
康宁侯出海遭逢海难，被称为‘陆地财神’的陆家折了一半精气神，陆老夫人受不得刺激抱病在床，桃鸢辞了镇偱司统领一职，挺身撑起偌大的摊子。
陛下痛失左膀右臂。
陆家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帮助皇室制衡世家？
于是世家反扑，太子监国期间表现拙劣，几乎被人牵着鼻子走，害得本该养病的李谌恨其不争地从病榻爬起。
许是心头烧着的那把火又恨又狠，不多久，出了一个‘昏招’。
让皇后参政。
崇英殿何等肃穆庄严之地，李谌愣是分出一半的权柄和满满的信任，扶枕边人上位。
眼下朝堂代表世家利益的朝臣们齐聚一堂，王相制止同僚大不敬的言行，眉眼裹着深深的惆怅：“陛下一意孤行，老夫也劝不了了。”
“王相，您——”
王相抬起手：“随他们折腾去罢。”
君臣有别，真要闹大了，他指定陛下还有更疯狂的后手。
不如各退一步，君还是君，臣还是臣。
世家求权高，也求传世的清名、美名。
大臣们苦劝不得，三三两两地结伴从相府出来。
这天阴沉，白雪如絮，阵仗倒不小。
上了年纪的顽固派你看我我看你，叹了声“你脸长得真丑”，再被人挤兑一句“是没你脸上的褶子多”，而后各自苦笑，各自笑骂，转身，投入这茫茫飞雪。
他们也不全是为了一己之私，换个角度似乎也能理解李谌的所思所想，不外乎是今上少时被掌控惯了，人到中年便受不得受人掣肘。
他开恩科，鼓励女子入仕，他改周律，允许同性成婚，说他离经叛道也好，说他生有反骨也罢，总归这位不是昏君。
不是昏君，却比昏君昏起来更可怕。
陆尽欢那是什么人？
是陆老夫人亲手养大的孤女，是大周皇后，别看陆漾没了，陆家萎靡不振，可再过些时日呢？萎靡不振的陆家好比陷入昏睡的雄狮，雄狮睡着尚且多方都奈何它不得，这头狮子若醒了呢？
桃鸢虽无陆漾的经商之能，但她的政治嗅觉出奇了得。
皇后一日姓陆，陆家就是她的娘家，是她这辈子的依靠。
人心贪婪，有了财就想要权，有了权，又想站到至高处，强强联手，陛下当真如此放心？
他们想不明白，好多人想不明白。
包括这位纵横朝野几十年的老人。
王相苍凉地望着窗外声势愈大的风雪，笑容微苦：陛下对他们的忌惮竟到了这般田地，宁愿相信一个女人，相信财可通神的陆家，也不信他曾经的肱股之臣。
他仔细想了想，归结于或许是太子太懦弱了。烂泥扶不上墙，李谌急了。
风急雪密，崇英殿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
帝后同坐一席，共同处理朝臣递上来的奏折。常有不懂之处，便可见皇后娘娘捧着奏折与陛下虚心请教。
李谌是臣民公认的仁君，亲政多年，于政务上的见解远超旁人。
有他不吝指教，陆尽欢进益之快，令人咂舌。
这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拥有天下人难以想象的默契，一个不藏拙，一个不藏私，推心置腹，相互扶持。
过了这个年，李谌又病了。
送到崇英殿的折子起初是大监念给他听，由皇后亲笔誊抄，再到后来，李谌头疾发作，处理政务的成了尽欢。
那是陆尽欢最沉默也最英勇光辉的年岁。
她用一根笔杆，和老成精的大臣博弈，无论受到怎样的攻讦，宁死不退。
李谌费心费力捧她到高处，也不容许她退。
这是一份要用身家性命来经营的买卖，陆家人最擅长做生意，稳住了，那崇英殿还是她的，稳不住，就要做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皇后。
从春三月起，大周开始了‘多事之秋’。
黄河水患、岭东地动、长宁暴风、天灾人祸齐齐涌上来，陆尽欢忙得脚不沾地。
一阵咳嗽声传来，大监心疼地捏着帕子：“陛下……”
短短几月的功夫，李谌像是老了几岁，嘴唇发白，脸发红，眼角咳出泪来，他虚弱笑笑：“皇后那边怎样了？”
大监看他勉力支撑的样子，不愿他受累，轻声道：“稳住了。”
“辛苦她了……”
李谌宽心地躺回被衾，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头顶床帐，他似是藏了好多话要说，到了嘴边也只透露出一句：“她……是不是很厉害？”
何止是厉害？大监笑笑：“再厉害，也是陛下教出来的。”
这话诚然没错。
但李谌还是觉得陆尽欢厉害。
一个女子，仿佛天生是为了政事而生，人聪明，勤劳，肯吃苦、受辱，忍过一时，又会笑吟吟地借各方势力报复回去。
朝堂那些老顽固是秀才遇到兵，他们吃瘪的模样李谌只亲眼见过一回。
也是那一回，现在想起来他都想笑。
尽欢，是他教出来的人啊。
看看，看看！若是朕身体再好一些，哪容得到尔等放肆？！
他眼里烧着火，锦被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陆家那边呢？”
大监为他掖好被角：“有陆少夫人在，陆家也稳住了。”不仅稳住了，还能隔着老远为他们的皇后助力，他叹了叹，不知是叹好，还是叹不好。
最应该坐在崇英殿的人病恹恹地躺在这儿，最该坐守后宫的女人站在最前方。
李谌问：“阿漾呢？”
“还没消息……”
距离那场海难晃眼间仿佛过去好久。
细算的话，其实才不到一年。
人到现在还没消息，李谌闭上眼，像是认命：“朕的凤凰，还是去得太早了。”
康宁侯罹难一事对他的打击太大，大监有心宽慰，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回陛下，国师来了。”
听到门外面的回禀，大监松口气：国师来了，那就无需他来宽慰了。
……
京都的夏天聒噪得很，夏蝉藏在苍翠的枝叶知了知了叫。
朱雀街北，瓦子巷，一处二进的小院，穿着朴素小白裙的女娃娃顶着一脑门汗跑进来：“阿娘！”
声音清脆脆的。
含着丝丝的甜。
她一头扎进女人怀里，小脑瓜轻轻抬起，状若桃花的眼睛盈满孺慕：“阿娘。”
时值夏日，最需要穿得雅致清新的时节，京都第一才女很不合群地往身上套了一袭玄衣，黑色的衣裙恍惚发着亮，胸前绣着一朵不大的白花，美则美矣，却像在为谁服丧。
发间连抹玉色都瞧不着，只别了一支沉郁的桃木簪。
她用手捂住小羽毛亮晶晶的眼，小羽毛乖乖受她摆弄，末了等不到旁的动静，小娃娃喉咙发出一声笑，极尽粘人地窝进阿娘怀抱。
碍于‘命贵身轻’一说，三岁前她最好要少说话，也无需多勤勉，读书、写字都要比同龄人迟一些，话不能多说，否则会被阿娘和曾祖母打小屁股。
她弯了弯桃花般的眼睛，肌肤白得晃人眼，衬得这个夏天都清新亮丽起来。
她不说话，但那双桃花眼无声中会说话，哄得她的娘亲怜爱地亲亲她的脸蛋儿。
桃鸢消瘦不少，家大业大，每天都有要操心的事，白日里没忙忙碌碌，操持家业，侍奉祖母，夜里孤枕寒衾，每一晚，她都要直面那人不在的钝痛。
不似一刀抹了脖子血溅三尺的痛快，是隐秘连绵的难受卡在心坎，想起来就压抑，就懊悔。
后悔当初为何不多爱她一点。
阿娘又在发呆。
小羽毛眸子转开，哒哒哒跑开，等再回来，手里捧着一块香软热乎的甜米糕：“糕糕！”
本着能少说就少说的原则，她将米糕捧到阿娘面前。
桃鸢不怎么爱笑，这会却笑了，她弯下腰，珍重地接过女儿送她的礼物，顺手摸摸小宝贝的发顶。
每当这时，小羽毛则像被满足了的猫咪，傲娇地眯了眼。
“糕、糕！”
桃鸢正为女儿擦脑门的汗，身后的摇篮椅里传来软嫩的声音。
“呀！”小羽毛眼睛发亮：“妹妹！”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看着这个陷在富贵窝里的小家伙。
她要穷养才能活，妹妹却没这妨碍，曾祖母没法在她身上施展，所以妹妹打出母腹就成了蔫了吧唧的绿叶子。
她想陆漾了。
她的母亲。
小羽毛眨眼成为被泪淋湿的羽毛，看她哭，坐在摇篮椅里玩算盘的陆绮小脸一垮，也跟着哭。
桃鸢知道她们在哭什么。
若有眼泪的话，她也想跟着哭。
陆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一个招呼都不打。
她俯身哄了一个又一个。
“哎呀，怎么又哭了……”陆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率先走到小羽毛身边捏捏她的小脸，想法子逗她笑。
桃鸢抱着小小的陆绮，柔声道：“乖了。”？？？？。
遥远不可测的另一边，瘦高的女人戴着花草编织的王冠，腰系一把木制的算盘，眉目如洗，沉凝地望向难以逾越的海域。
她深吸一口长气，拍拍衣袖，随即从巨石上跳下来，举起从大祭司手中接过的权杖，振臂一呼：“想出去吗？！”
“想！”
回答她的是近乎山呼海啸齐齐整整的声音。
不仅是天井村，方圆数百里有人烟的地方她们已经踏遍，被死亡之海隔绝的人们，经历过无数次的争竞、彼此怀疑，如今昂首挺胸地站在这，仰望他们的海神大人。
毫无疑问的是，这个被大鱼带来的女人以睿智的头脑和无畏的气魄征服了他们。
而今，也要带着他们征服传说中不可渡过的死亡之海。
“想喝酒吃肉穿美衣华服，住高大房屋吗？”
“想！”
“想你们的下一代不受这囚禁之苦吗？！”
“想！！！”
音浪迭起，海风也随之荡起。
陆漾喉咙喊得干哑，轻轻笑了出来，撩人的桃花眼一瞬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胆魄：“想，就跟我走。上船！”
麻绳解开，数十只装满物资的木船被推入水，村民们怀着纵死也要冲出去的决心踏上去，年轻的搀扶年长的，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护着女人，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
“海神大人，请上船，带我们见一见外面的天地罢。”
大祭司谦卑恳切地弯了腰。
陆漾扶她起身，回头看向孤寂被弃绝的村落。
这里困了他们太久了。
也困住她很久了。
她踏上那艘崭新的木船，举目是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大海，眼前是一张张紧张期待的面孔。
所有人盼着能得到海神大人的激励。
是以权杖再次高高举起来：“漫漫征途，我陆漾，愿和大家同生死，共进退，死亡之海又如何？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天都不能阻我！”
“——启、航！！”

第95章 所谓痴人
一群人依仗着数十只木船和终有尽时的物资能走多远？
只有天知道。
天幕转暗，岁月如梭。
眨眼，两年后。
京都洛阳出了件人尽皆知的丑事。
坊市都在传，王相爷家的养子养女滚到一张床上去，被发现的时机也巧，刚赶上王家设宴。
“这下是瞒不住了，啧啧啧，这些个光鲜亮丽的世家，背地里什么蝇营狗苟的事都做。”
“可不是？王相多清直的人，竟然养出这样胡作非为不知廉耻的小辈，真是..…”
“王相都气吐血了，还是别说了。”
那人摇摇头，低头吸溜了一口甜汤：“听说要不是太子殿下执意去找王公子，也不会撞破此事，你们说，咱们这位殿下，是有意还是无意？”
相府出了骇人听闻的丑闻，所有人都在猜测太子是有心算无心，又或瞎猫碰上死耗子。
东宫，太子妃顾自垂泪。
娘家出了这样的事，辗一心追求的清名再也不复，哪怕没迈出东宫大门，她也想得到外面的人会用怎样肮脏的话辱没王氏门楣。
“殿下何至于此啊！纵我父顽固己见，殿下到底是我夫君，是我王家贵婿，为何、为何要。……”
她哭得梨花带雨。
太子李信烦不胜烦：“好了，别哭了！”
太子妃哭声愈大，像是铁了心和他作对似的。
“随你，想哭你就哭罢！”
他拂袖迈出门，压根不管身后身怀六甲的女人。
太子妃止了泪，也寒了心，同身畔婢子道：“他好生无情……。”
婢子张张嘴，安慰的话说不出口。
成婚几年，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太子夫妇感情不睦。
东宫每年都会添进来几位侍妾，太子妃一开始并非没想过固宠一道，只是太子花心，折腾不少，也没折腾出一儿半女。
除了她肚子里揣着的这个。
若无意外，这将会是太子的嫡长子。
明明是天大的喜事，赶上王家被撞破丑闻，太子妃恨恨地绞着帕子，而后肚子传来一阵痛，惊得宫婢们慌忙唤太医。
春三月，李信出了东宫来到御花园，停在一株牡丹花前。
别管外人怎么看他，他没想对付王家，王相顽固不假，却不会主动害他，再则他是储君，早晚天下都会交到他的手上，何至于皖着王氏一门的阴私不放？
可事的确是他做的。
若非他听到动静执意要去里面看看，王相的养子养女还好好地翻云覆雨，不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咒骂。
为何会变得这样呢？
李信沉默地用指腹捻动掌下的花，头抬起，无声仰望那座宫殿。
是母后要他去的。
那个女人娇笑着和他说话，王家乃太子助力，虽说王相的心一直偏袒世家，王家与皇室毕竟是一衣带水的姻亲关系，要他去了宴会好好看，看仔细了。
他拿她的话当金科玉律来听，谁成想，那对狗男女大白天就敢关起门来偷情！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是否腻了王家，要对王家下手，李信捂着左边的腮帮子，心道：他是疯了才会对自己的岳家动刀！
冷静下来他也在想，母后是烦了王相吗？她要对世家动手了？
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拖垮父皇的身体。父皇好了没几天，近半年来又缠绵病榻，母后对王家下手，是父皇的意思？
父皇也觉得世家势大意狂，该修理了？
李信想不通。
但父皇不会害他，母后一个女人家，离了他又能做什么？
所以母后的心也是向着他。
想不通他就不去想，等到宫人慌慌张张跑来说“太子妃要生了”，他惊出一身冷汗，拔腿往回跑。
崇英殿，陆尽欢理了理发皱的凤袍，倦懒垂眸，她眼睛看着奏折，随手御笔朱批，没头没尾地笑起来。
宫人不敢问娘娘为何发笑。
有人敢。
不脱颜穆尔长大了，长大的不仅是身量，还有胆量，她趴在御案，直来直去地问：“你在笑什么？”
“笑我家弟妹心黑手狠，只此一招就废了王氏满门清誉。”
“是鸢儿姐姐想的法子？”
陆尽欢挑眉，嗯菁一声不做他言。
不脱颜穆尔恍然大悟：“你们里应外合配合的还挺好。”
是好。
好得不能再好。
陆尽欢再次惋惜桃鸢不肯回朝为她效力，念头倏尔又转到今日的王家，她笑了笑，纵使太子不好奇去看，也会有人领着他去看。
桃鸢这一招无异于在世人面前打肿了王丞相的脸，看他还敢不敢在朝堂跳脚大骂“牝鸡司晨”！
狠狠出了口气，陆尽欢心旷神怡，批完折子，她起了逗弄人的心，眉一扬，脸蛋儿笑得妩媚，整个活脱脱的妖精，一手撑着下巴：“脱脱小公主，过来。”
“什么脱脱，是不脱！”
我管你脱不脱。
皇后娘娘笑成美狐狸：“快过来。”
宫人头不敢抬，杵在那装聋作哑。
不脱颜穆尔被看得臊红脸：“你这人，还皇后呢，老不正经！”
“我老？”
“是啊。”她挪到这人身边，小声嘀咕：“一股老狐狸精味儿。”
“老狐狸精什么味儿？”
“骚味！”
陆尽欢哑然失笑。
普天下，也只有这小姑娘敢对她大不敬了。
内侍低眉走进来：“娘娘，陛下请您过去。”
李湛人到中年久居养心殿，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尽欢啊。”
“见过陛下。”
陆尽欢这人懂分寸，该她得的她分毫不剩，不该她染指的，她恪守本分。就拿现在来说，当着朝臣再嚣张不过的皇后娘娘，见了李甚也只能心甘情愿地低下头。
李湛见过她懵懂无知的样子，也见过她不耻下问的谦卑，曾经妖娆艳丽的女人长成一朵成熟的花儿，而他也老了。
两鬓斑白。
“王家的事，是你的主意？”
“不是。”
“不是你，那就是陆少夫人了。”
李湛眼神透着怀念：“一晃，又两年了。”
他在思念谁不言而喻。
尽欢坐在他身侧下首的位置，语气雯然：“时光太无情。”害得人等了又等，等不来归人。
从出海，到遇难，再到今时，陆漾离开三年多了。
陆家依然是陆地上岿然不动的阔绰财神，可他们失去少主也已经三年多。
春日桃花盛开，花瓣粉嫩，桃鸢照常穿着她那身黑沉沉的玄衣，光阴刀割般地在她心尖划下一道道细痕，有种深爱是失去后才厘清的彻骨。
她终年累月地为陆漾服丧。
安安生生不吵不闹地当她的未亡人。
也用这身黑压压的气势震慑一切想对陆家不利的宵小。
多少人折在她铁血的手腕，多少户人家又在她的扶持下兴起。
她变得不爱笑。
她曾经也不爱笑。
只是遇见了爱逗她笑的人，才有了春日般的和煦。
而彻底失去那人，心再度被冰封，她变得像一座不同寻常的孤岛，只接纳她愿意接纳的，也体会着陆漾做少主的辛苦。
异域番邦的文化学起来很是磨人，而陆漾精通数十种国家的语言、文字，她是这世上最出类拔萃的旅行家、算学家，是天生的大商人、大财主。
令人抱憾的是，她不在了，桃鸢才慢慢读懂了她。
书页合上，貌美心冷的陆少夫人静默地看向远方。
“你真不来帮我？”
“我这样，不也是在帮你？”
美人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笑不达眼底，陆尽欢忽然沮丧：“你准备何时出海？”
“就今年。”
“这也太赶了。”
“等不及了。”
“我以前怎么没瞧出你是这么深情的人？”
听到“深情”两字，桃鸢笑意一滞：“深情的可不是我。”
是陆漾。
以前不动情，以前不懂情，以至于太薄情。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昔日的自己对陆漾是真的不够好。
她年长她八岁，被迁就的还是她自己。
陆漾包容她，润物无声地爱她，爱得太小心翼翼，不敢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儿，就那么默默地默默地付出，顶天了拉着她胡闹一通。
到头来还要被取笑浪荡轻狂。
也太冤了。
想到她和她们的过往，桃鸢古井无波的眸子漾开一层细微的涟漪：“我想重走那条航线，看看她看过的风景。”
这种凄凉的浪漫尽欢不想懂，她认真道：“我需要你。”
“我现在不想掺和尔虐我诈的政局”
她语气有些生硬。
陆漾教会了她爱，用死给了她致命一击，走得太仓促，连句遗言都没有，导致桃鸢的爱搁置着深沉偏激的底色。
没人能挡她。
皇后娘娘也不行。
她看着天，看着飞鸟掠过天空。
鸢飞戾天，鸢是一种凶猛的鸟，陆尽欢没她生猛，及时咽下嘴边那句劝说。
她想说，三年多了，死了的人都够转世投胎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可她又清晰地知道，这只是开始。
桃鸢安静了三年，稳重了三年，她才开始疯，这谁管得了？
管不了。
陆漾死讯传到陆家时桃鸢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头人，陆漾的衣冠冢建好，站在她墓前，桃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她看起来压根不伤心，心里却在日复一日里数算陆漾的好，惦念她的温暖，幻想她的笑。
再不疯一疯，这人真就要憋死了。
陆尽欢低头轻叹。
她所谓的壮志和桃鸢的缅怀比起来一文不值。
她觉得桃鸢变了。
变得像谁呢？
像陆漾。
为了爱情，为了一见钟情，为了让心脏火热跳动，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
文雅点是情圣附体，直白点就是一腔热血，不管不顾。
为了浪漫，为了享受浪漫，为了夜里能拥着心爱的人，脱层皮都值得。
这完全是尽欢的反面。
尽欢是什么样子呢？
——江山太重，爱太轻。
到了桃鸢这儿，又成了名利浮华几斤几两，她只要一人心。
哪怕那人那心不在了，她也要活成陆漾的模样，用以缅怀。
痴人。
陆尽欢戴上银质的面具，潇洒下楼，转瞬汇入人群，如鱼儿入水，消失不见。
春风怡人，二层楼的窗子打开，风扑在美人面，桃鸢闻见清淡的桃花香，轻抚袖口缠绕的白花。
长街拥挤，行人如织。
穿着春衫的女子停在远处的糖人摊，隔着人来人往，背影清隽，长发如墨。
桃鸢怔然停在酒楼门口，候地身形如风，不管不顾地追过去。
春风太柔，人潮拥挤，她追得太狼狈。
木簪不知何时落在地上，发丝散开，单薄的玄衣淋漓着透骨的寂寞，而裹在薄衣里的人，身心颤抖。
“等等！”
“等等！”
“阿漾！阿漾！！”
她追上前去，颤抖的手扳过那人肩膀：“阿——”
满腔的颤栗忽然止住。
如同无数次看得见看不见的绮梦。
梦醒人忽冷。
被认错的姑娘初来京都，回眸的一刹那好似窥见花开花落的哀景。
花开得太绚丽，枯萎得太急。
让人心生怜惜。
看她盘着妇人髻，姑娘按下不合时宜的心动，疑感走开。
听好心人提起她方了然，撇撇嘴，遗憾地想：这么美这么冷的女子，竟然是名寡妇？
她不放心地回头张望一眼。
桃鸢扯了扯嘴角：“看错了啊。”
人间烟火浓，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独她—人形单影只，失魂落魄。

第96章 痴心苦等
“阿漾……”
她低喃一声，恰好一只雏鸟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好似在问：喂，你怎么那么难过？
桃鸢将鸟儿握在掌心，不远处一对鸟儿朝她飞来，她松开指节：“回去罢，回你家的罢。”
雏鸟好奇绕着她飞了两圈，最终跟着亲人振翅离开。
有家可归，有枝可依，人间才值得。
曾经桃家是她的家，因为她生于斯长于斯，后来她不肯做笼中雀，执意与桃禛断亲，成为背弃宗族的忤逆不孝之人。
是陆漾领人砸开桃府大门，光明正大地带她回家。
那时候的家，是陆家。
于是桃鸢怀着身孕嫁入陆家，成为人人口中的陆少夫人。
桃鸢愣怔片刻，侍婢、护卫等人匆匆赶来。
寒蝉轻声道：“少夫人，咱们坐轿子去罢。”
堆雪好生扶着人上轿，眼底划过一抹不可言说的哀戚。
情情爱爱的，好时是真好，一旦不好，缺了那个人就会无药可医。
“去庄园。”
陆氏庄园，镜屋。
门推开，桃鸢音色沁凉：“你们下去。”
她这两年说一不二，比未出闺阁前冷淡许多，寒蝉再是冒失的性子都不敢多言，与堆雪躬身退开。
门扉闭合，发出沉闷喑哑的响，两人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里看到化不开的担忧。
桃鸢许久不来这镜屋，怕触景伤情，昔日欢愉放到此时来看，仿佛被抛弃的只有她一人。
她也确确实实被陆漾抛弃了。
生死永隔。
她面色惨白。
坐在宽敞的软榻，指腹捻起精贵的天蚕丝被，她笑了笑，眸子撩起望见对面的水青色缎子，锦缎被扯下，映出一面清晰可映毫发的琉璃镜。
此乃镜屋，处处是明晰照人的镜面。
手指拂过琉璃镜的一点，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她记得，当日有水喷溅在这上面，那人眉眼得意又快活，缠着她行尽百般磨人事。
桃鸢规规矩矩地躺在整洁的床榻，闭上眼，旧时光里浮现出陆漾的影，桃花眼明媚风流，唇角含着喜色，一双眸子欲说还休，总能挑动她敏感的神经。
她是从何时感觉陆漾可信可靠的呢？
或许是在初见的那晚。
桃山，破庙，篝火燃起，年少无辜的女郎闯进来，有点狼狈，又有点俊俏，像春天开得最早最俏的那枝桃花。
睫毛轻眨，扑簌簌地惹人怜爱。
哪怕落魄，灵魂也干干净净。
她初时防备她，到最后攀附她。
刚满十八岁的小女郎，竟然什么都不懂，欺负人都不会，胆子比芝麻粒还小，很有礼数，每行过一处都要问一问，“这样可好？”“那这样呢？”
声音颤巍巍，洁白如冷冬降落的冬雪。
却不冻人。
她的怀抱很暖，指尖也很烫，呼吸都紧紧密密轻轻重重。
笨得可以，一举一动带着少年人的鲁莽热情。
桃鸢解了衣衫躲进崭新的天蚕丝被，纤长的睫毛隐隐颤动，她想念陆漾至深，相思在骨血里烧成连绵的火。
而她只能抱着那点子热腾腾的回忆陷入无人知的疯魔。
破碎低迷的声息一迭一迭地从喉咙逸散，细软的腰身拱起来，如同搭起前尘过往的一座桥，陆漾在这头，想抓住她不放的人在那头。
她总到不了那点。
脑海里的人影冲她腼腆一笑，唇瓣微张：“姐姐，姐姐你再喊喊我。”
一声声的“陆漾”伴着哭腔飘出来，桃鸢的灵魂也飘荡在半空。
香汗打湿鬓发。
激荡好一会，她睁开眼，明明白白看见一副欲。求不满的放。荡情态，镜子里的美人讥讽笑开。
看罢，谁让你不珍惜呢？
她在时，你为何要装腔作势守着那点自持？
你后悔了。
晚了。
她不要你了。
……
“鸢姐姐，若我哪天不在了，你会为我掉眼泪吗？”
“掉眼泪，便是情深么？真到伤心处，恐怕会无泪可流，无言可诉。”
不是的。
不是的！
桃鸢想回到那一年那一天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不要真到伤心处。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陆漾死了，那样鲜活纯粹的人，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呢？！
“姐姐，我好想看你为我发疯的样子啊，我太好奇了。”
桃鸢埋头在软枕又哭又笑。
至欢之后是至悲。
这是她第一次为陆漾痛痛快快掉眼泪。
……
“怎么了？”
陌生遥远的国度，陆漾眉头微拧，她摇摇头：“无事，寄信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放心。”
目送人踏上希尔尼斯国的商船，她轻抚心口，方才那一刹那的心痛教人心悸。
“海神大人！”
念鱼大步迈开，腰间的银算盘一晃一晃的：“您交待的事安排好了，布尔达爵爷同意送咱们一艘舰船。”
“条件。”
“他要咱们那批货物的五成。”
“给他七成！我不仅要坚实能挡住风浪的舰船，还要希尔尼斯国最优秀的船长、舵手、护卫，要能平安抵达万里之外的周朝！”
“七成？”念鱼傻了眼，低头拼了命地拨弄算盘，想算算这笔买卖是赔是赚。
算到最后，她手指头都抽筋了，可算算明白海神大人迫切归家的心。
“听大人的！”
她直起腰杆。
哪怕送出去七成，不还剩下三成么？
当初他们称得上是一贫如洗，在大人带领下都敢拿出豁出去的决心冲出死亡之海，两年多而已，怎么就胆小至此，怕穷怕到这份上？
现在的他们，能和最吝啬、造船业最发达的希尔尼斯国做买卖，其实一点都不穷，甚至富得流油。
遥想当年……
风急浪涌。
“海妖！是海妖！海妖又要吃人了！”
成年人的叫嚷声，小孩的哭声，数十只木船仓皇地聚在一起，那浪横成一堵墙，如妖魔化身，很快，妖魔变了一张嘴脸。
旋涡忽起，要将整艘船上的人吞没。
“冷静！都冷静下来！”
陆漾喊得嗓音劈叉，脸上是无比郑重严肃的神情：“听我指挥，不要乱！大家不能乱！”
“海神大人，快救救我们罢！”
这是一代代传承留在他们心里的阴影，旋涡愈大，阴影愈大。
这里已经到了死亡之海的边界，海妖兴风作浪不准他们离开。
他们匍匐跪地，卑躬屈膝的样子刺伤陆漾的眼。
这些人算不得世外开化之人，他们贫瘠落后，没见过金银珠宝，没穿过像样的衣服，吃的是海里的鱼，喝的是带腥味的汤水，说是可怜愚昧都不过分。
但陆漾的命和他们紧密相连，她不退，也不愿他们退。
“都起来！掌舵！起来！”
嘶喊声不停，人们盲目地选择听从，不去想这道边界究竟吞没了他们世世代代多少的血肉。
麻绳将更多的人拴在一起，企图不被风浪卷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说来也是可悲，直到不怕死地冲出这片死亡之海，他们才晓得，原来不是海妖作祟，是他们心底的怕。
惧怕被世代相传，于是谁也越不过心底的障碍。人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够战胜恐惧呢？
更多的族人笃信，是海神大人的存在震慑了传闻里残忍暴戾的海妖。
他们逃离过去的阴霾，惊险梦幻地冲出死亡之海。
否极泰来，来到一座小岛。
据海神大人说，岛内遍地是宝。
这是海神族发家致富的起源。
短短两年，海神大人教他们经商，教他们打算盘，教他们怎么付出最少，得到最多，教他们心怀仁爱，领着他们做成一门又一门不可思议的大生意。
走到哪里生意做到哪里。
也有人来打劫，被海神大人用妙计收编，队伍逐渐壮大。
大海茫茫，充斥着无数未知。他们需要更坚实能抵达彼岸的船，需要更多财物换取活着的希望。
也不是一帆风顺，遇到不可抵抗的对手，有人死，有人伤，最凶险的一次海神大人与人先后三次赌命，三次都赌赢了才免去血光之灾。
从茉莉国带来的货物七成归入希尔尼斯国的国库。
经商信为本，赶在希尔尼斯国国主改弦更张之前，陆漾提出与国主会面的要求。
布尔达伯爵代为转达。
这一见，陆漾与狡猾的国主相谈彻夜，得到国主比金子还珍贵的友谊。
舰船启航，布尔达伯爵惑然问道：“国主，咱们为何不抢了他们的货物，扣押他们为奴？”
“是啊，为什么不呢？”
听到这反问，伯爵疑惑更甚。
狡猾精明的国主问：“你觉得她是谁？”
他指向舰船上迎风而立的女人。
伯爵道：“她是海神族的族长，被族人尊称为海神大人。”
“那你再猜一猜，她和我说她是谁？猜不出来？”国主转过身：“她是陆漾。是海外诸国心心念念的‘行走的黄金’。”
陆漾？！
伯爵惊诧：“那位不是死了么？”
他担心国主被骗：“万一不是呢？国主因此放他们离开，这……”
“她说她是，巧了，我也觉得她是。”
行走的黄金、陆地财神、无限潜能的宝矿。
等了又等，他们也没等来那人降临，再去探听，得知的是陆漾的死讯。
没能和陆漾做成双赢的买卖，是希尔尼斯国的遗憾，也是海外诸国的遗憾。
“她说得好一口流利的希尔尼斯语，据我所知，那位陆地财神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重要的是，她为他们带来了黄金都买不着的好物。
这生意希尔尼斯国的国主做得很开心，很痛快：“财神没死，又何必做斩尽杀绝的事呢？”
人活着，比死了能带来的利益太多了。
只这份高抬贵手的人情，陆漾好好活着才能还。
这些门道，布尔达伯爵认真想一想就明白了，不由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海上风平浪静，离开希尔尼斯国，沿途经过几个小国，直到无意看见那面大得夸张的黑金旗，陆漾猛地站起身。
……
“老大，那边喊什么呢？”
“什么喊什么。”
黑金刀客海上游荡大半年，眼看再找不到人又该到每年的休养生息时间，他心情烦闷。
自打义妹遇难，陆家派人送来不少货真价实的美物，养肥了他们几千号兄弟。
但他心里清楚，哪怕那位陆少夫人不送礼来，该找的人他还是会找。
他曾经是海上的霸王，后来改邪归正与陆漾意气相投。
人和人相处贵在心诚，陆漾待他不薄，妹媳也待他不薄。
回想妹媳在信里写来的恳切字句，他一个大男人都受不了。
以前是为了一份结义情，坚持到现在，更多的是不想辜负万里外痴心等候的女子。
他家妹媳娶的媳妇有情有义，他怎么也不能认怂。
连月在海上漂，漂得人快要傻了，“我怎么没听见有人在喊？”
恰是此时一阵海风吹来，黑金刀客掏掏耳朵，掏出一团不知何时塞进来的棉絮，他黑了脸：“嘿！还真有人喊？”
“义兄！”
“义兄！”
起头是陆漾在喊，到后头船上海神族的人跟着齐声喊。
黑金刀客听得一哆嗦，一行热泪差点滚出来：“远目镜呢，拿来！”
“来了！”
陆漾趴在船沿：“义兄！是我，是我啊！！”
“好家伙。”黑金刀客吸吸鼻子：“果然是你这兔崽子，你没死？”
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
他虎目泛泪：总算找着了，当你义兄真他娘的累啊！你家婆娘快催死老子了！！

第97章 神秘来信
泪湿枕榻，桃鸢从睡梦里掀开眼皮，天还没明，内室一片昏昏，她顾自盯着床帐发呆。
红日慢慢东升。
陆翎牵着妹妹的手一大早停在院门口，寒蝉见到她们惊了一下：“小主子这是怎么了？”
陆绮盯着靴尖尖好像想在上面盯出个窟窿来，稍稍长大一丢丢的陆翎刚要开口，手感到一阵拉扯的力道，陆绮抬起头，委屈巴巴：“我要找阿娘。”
“找少夫人？”
寒蝉看向两小团子身后的奶嬷嬷，奶嬷嬷小声道：“小主子做了噩梦。”
做了噩梦，当然要找阿娘抱抱才能好。
一瞬间寒蝉堆雪懂了她们来此的意图。
陆绮生在富贵窝里，兔子胆，白白嫩嫩的小娃娃谁见了也喜欢，以至于打小养得娇气。
陆翎年岁上涨，加之有个如珠如宝的妹妹，胆子大，莽天莽地的，长着一张聪明脸，鲜少做蠢事，很有当姐姐的派头。
她是专程陪妹妹来的。
寒蝉看了一眼封闭的门，思忖要不要喊醒里面的人。少夫人近来缺觉少眠，上月裁好的衣服，这月穿腰身竟又显得肥了，再消瘦下去人得成什么模样？
也就是仗着皮相好胡乱糟蹋。
她不忍心出声喊人，桃鸢的声音却从门内传出：“让她们进来罢。”
寒蝉应了声，和堆雪一左一右牵着两团子进门。
“阿娘！”
“阿娘！”
陆绮小团子腿脚灵活地扑过去，十分娇气地抱住桃鸢两条细腿，陆翎撇撇嘴，不好意思和妹妹一样做出抱大腿的动作，欢欢喜喜地抱住阿娘的腰。
身上挂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宝贝团子，桃鸢笑着摸摸这个脑袋，再捏捏这个小脸，被捏脸的陆翎小羽毛喜滋滋地。
她如今已经满四岁，直奔五岁，早不是“三岁之前最好少说话的时候”，对外人她沉默寡言，对着娘亲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阿娘，妹妹做噩梦了，今晚我和妹妹想和阿娘一起睡！”
她眸子带着渴望。
陆绮在旁根本无需装可怜，桃花眼噙泪，肖似陆漾的那张脸布满委屈：“阿娘……”
两个都是桃鸢的心头肉，桃鸢说不出一个“不”字。
“太好了！阿娘答应了！”
“好耶！”陆翎抱着妹妹亲了一口。
她们姐妹俩向来相亲相爱，偏偏都嘴巧，哄起人来比蜜还甜，桃鸢晨起的怅然被驱散。
一天全新的开始，对于陆家这对姐妹而言，是亲亲阿娘，抱抱阿娘，再去哄哄曾祖母，用完饭歇息两刻钟，再去芙蓉小楼听阿娘授课。
远的不说，桃鸢三岁能作诗，陆漾三岁习秘文、学看账本，培养一位优秀的继承人需要从小下苦功。
陆翎因命格之故读书写字但凡显得拔群的都比同龄人晚学许多，是以学习的进程仅仅比陆绮快一步。
也因了姐姐的缘故，陆绮不到三岁就要做乖乖好学生，有些她不懂，但阿娘说不妨碍，肯安静坐在那认真听就够了。
芙蓉小楼外，陆老夫人欣慰地露出笑容。
“好，很好，有阿翎和阿绮在，陆家后继有人。你去厨房说一声，让她们备好膳食和各类小食，这么小，可不能受委屈。”
陆翎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受委屈，陆绮却没这顾虑，该吃吃该喝喝，上头有姐姐顶着，小的不需要继承家业，哪能再受苦呢？
鱼嬷嬷吩咐下去，转身扶着老夫人散心，路过炼药房，陆老夫人面色微变，半晌长叹一声。
说来也巧，她叹息方落，房内传来一声大笑，而后苏偱香捧着制好的香膏兴奋地跑出来。
照面的功夫又想跑。
“回来！”
老夫人一声厉喝。
苏偱香脊背发僵，不敢忤逆她，乖乖收回步子老老实实站直：“老夫人好。”
“老夫人不好。”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也就罢了，这会看着苏偱香鬓边乌黑中夹杂的几许白发，深觉刺眼：“偱香啊。”
“欸，老夫人有何吩咐？”
她态度毕恭毕敬，仔细看隐约能瞧见眼底的愧疚。
是啊，她在愧疚。
陆漾在海中遇难，此乃天灾，苏偱香身为受陆家供奉的座上宾，此去是为了照顾陆漾，保她无病无灾回来。
可这一去，陆漾折了，好在陆家还有陆翎、陆绮，否则她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你怎么就想不开呢？”陆老夫人恨铁不成钢：“那是天灾，你再厉害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怎么能和天较劲，和自己较劲？阿乖没了，那是她的命数，她是我养大的乖孙，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宝贝。她没了，我不伤心？不难过？可伤心难过有用吗？自责又有何用？她救了你，不想你死，更不想你活得不讲究！你说说你……”
她皱着眉：“你有多久没洗澡了？”
用陆漾来解开苏偱香的心结，陆老夫人哪能不难过？若可以，她恨不得被风浪卷去的人是自己这老太太，也不想乖孙受到半分伤害。
她用心良苦，终于看不过眼狠心教诲：“和那些劳什子香膏比起来，和堆成山的真金白银比起来，你好，才是阿乖想看到的。你老大一个人了，竟要我半条腿进棺材的老婆子宽慰，苏偱香，你的出息呢？”
陈年过往一旦揭开，苏偱香不禁掩面：“我对不起陆家，对不起老夫人……”
“你对不起的是我吗？是你自己！”陆老夫人气得拐杖往地上一敲：“你自己好好想想罢！是想气死我……”
脚步声渐远，苏偱香跪在地上不起，忽然抬起头给了脸上一巴掌。
巴掌印浮在脏兮兮的脸颊，不知过去多久，一声稚嫩的奶音飘来：“姨姥姥，你怎么哭了？”
陆绮捏着小帕子为她擦脸，眼泪混着灰尘染在那片绣花的锦帕，苏偱香脸色涨红，三年一梦，像是真的清醒了。
她破涕而笑：“是不是很脏？”
“洗洗就好了。从上月起，阿绮每天都自己洗脸。”
她欲言又止地看过去：“姨姥姥，阿娘说了，好孩子要勤洗脸哦。”
“……”
被个豆丁大的奶娃娃说教，苏女医满面羞愧，抓着历经辛苦制好的香膏火烧屁股地跑开。
“妹妹！原来你在这！”
陆翎迈着小短腿走过来。
陆绮桃花眼眨了眨：“阿姐，抱抱！”
她不知给哪蹭了一手灰，陆翎嫌弃地躲开：“不要，你离我远点！”
两姐妹你追我赶，当姐姐的腿短，妹妹的比她还短，眼看追不上人要哭，陆翎一溜烟跑走又一溜烟跑回来，别别扭扭地挪过去：“好了好了，抱抱。”
铜铃声响，她哎呀一声，拉着陆绮就跑。
“怎么时间过这么快！我还没玩够呢！”
“我也没有。”
眼看下一堂课的时辰要到，婢子端来清水，陆翎摁着陆绮小娃娃的手往水里探，三下五除二为她洗干净小胖手，不敢耽误地回到芙蓉小楼。
金色的余晖慢慢悠悠落下来。
黄昏，皇后娘娘的銮驾停在瓦子巷外，二请桃鸢入仕。
被拒。
暗沉的暮色笼罩在福栩宫，不脱颜穆尔漫不经心编织她的麻花辫子：“鸢儿姐姐还是不肯帮你？”
陆尽欢躺倒在凤床，冥思苦想：“她满心眼里装着年底出海一事，你说，我怎么做她才会回来帮忙？”
虽说现在她不算孤军作战，但走到这个高度，若不能再进一步，摔下来铁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李谌哪有那么好心啊。
他要用她，终有一日也会防她。
她如今被人做了筏子，进则可能生，不进则死，朝堂上的女臣太少，有能耐的又各行其事。
李谌为何会对阿漾念念不忘？那是念着阿漾吗？不，那是念着他天命所定的‘凤凰’。
想到这陆尽欢笑得摇曳生姿，无巧不成书，李谌之所以一心笃定陆漾是助他成不世功业的‘凤凰’，皆因国师一句话。而她呢？她死乞白赖地央着桃鸢，一则是看中她的能耐，二则，不也是受了国师占卜的影响？
国师曾言她是龙凤命，何为龙凤命她今时已经晓得。
进一步化龙，退一步成凤，大位唾手可得！
看看李信罢，李信那个草包有什么资格当天下之主？而李谌身子不济，终会死去。
她赢在哪里？自是比李谌年轻了二十岁。
而龙凤命格，取平衡之道，想要长久，要有‘风’。
这‘风’，不就是桃鸢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周开女试几年，桃鸢无疑是其中最出色的那个，多少男儿在她面前都要俯首低眉。
若是让不脱颜穆尔晓得她的所思所想，八成要深吸一口长气，再拍拍胸脯，刺她一句“还没化龙便想着怎么用能臣稳固统治了。”
“你要想请鸢儿姐姐入仕，除非耐着性子等她出海后平安回来，要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你就做个白日梦，指望陆少主诈尸罢。”
“……”
陆尽欢闭眼忍了忍，忍不下去，扯过少女的腰带将她人往床榻送，不脱颜穆尔哪想到她来这一招？惊呼一声，便被按在华贵的大床。
“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不脱颜穆尔若是个好相与的，当年初入京都就不会赶着一群鸭子大闹花楼，她不服气：“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呢。”
“更厉害的？”
少女眼睛明亮，一口亲在皇后娘娘脸蛋儿，又响又干脆：“怎么样？怕不怕？”
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确实需要怕一怕，但被个古灵精怪的少女轻薄，陆尽欢眼睛微眯，毫不客气地亲回去。
这一亲不得了，不脱小公主恼羞成怒：“你亲我？你——”
倏尔哑然。
盯着陆尽欢骚狐狸的样儿，她后知后觉摸摸脸：“你真敢亲我啊。”
“不然？”
——啵！
不脱颜穆尔很不知死活地亲了回去。
亲在周后润红而软的唇。
可谓任性乖张。
好好的寝宫，时不时传来打啵的声，亲信尽职尽责地守好门，渐渐地，短促的惊呼骤然跃出来，细腻的水声融入满是温情的春天。
陆氏庄园。
远道而来的中年人迟疑上前：“请问，这是财可通神的陆家吗？”
门子被他逗笑，毫不谦虚道：“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中年人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是受人之托，特来送上一封信，请交给这家的主人。”
信？
信封连半个字都没有，眼看天黑了，想了想门子还是遣人将信送到主家那边。
瓦子巷，二进的小院，一封神秘来信费了些波折送到略显疲惫的桃鸢手中。
“有说是谁写来的吗？”
堆雪摇头。
信封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桃鸢眼皮一跳，倏然站起身：“送信之人呢？！”

第98章 近乡情怯
她反应大得出奇，骇得身旁的堆雪心惊肉跳以为出了大乱子，惶然道：“人、人早就走了……”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她素日的冷静化作飞烟，指尖颤抖，眼睛胶着在薄薄的一页纸：“是她，是她，她还活着……”
“谁、谁还活着？”寒蝉哆哆嗦嗦问道。
“是阿漾，阿漾还活着，她还活着……”
众人登时惶恐，怕弄到最后只是一场空欢喜，而少夫人，少夫人经不起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刺激了。
寒蝉的心哇凉哇凉的，眼神克制不住的有了悲悯之色。
桃鸢抬起头来，细长的眉扬着和煦的春风：“你以为我疯了？”
寒蝉吓得不敢说话，可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她不是“以为桃鸢疯了”，她是害怕，害怕残酷的命运再来把人折腾疯了。
仅凭一纸书信，万一是有心人的捉弄，不还是空欢喜一场吗？
她们都希望陆漾活着，但……三年多了。
时光消磨了多少人的奢望。
“庄边那边，是谁来送的信？”
“是端砚，门子收到信后指派他来的。”
两刻钟后，唯一见过送信之人的门子被京都第一流的画师包围，想破了脑袋描述送信之人的面貌。
画上的形容几经修改，终于和那送信来的中年人有八分像，他大声道：“这就是了！已经很像了！”
上百张画像分发出去，好在送信之人抵达庄园时已经是黄昏，既然是远道而来，应当不会急着出城，也就是说人很有可能还在城里。
京都的夜再次喧闹起来。
一下子出动好多人，动静闹得委实大，沉迷养生打算多活几十年看曾孙成家的老夫人从净室出来：“这是怎么了？鸢儿在做什么？”
鱼嬷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
老夫人披好外衣，才走几步，桃鸢带着信前来请安。
“鸢儿，你这是……”
“是阿漾，阿漾还活着，她写信来了。”
一句话不知劈开多少悲痛的夜，老夫人恍然失神：“阿漾……她、她还活着？”
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在头上，知她身体好，挺得过猝然的大喜，桃鸢将信递给她，使劲按捺下心腔的狂喜：“祖母，您请看。”
那封信摊开，薄薄的一页纸载山载水，载着沉甸甸的分量顺利抵达。
字不多，满打满算就四个，一览无余的简洁。
——【等我回来。】
甚至没有起码的署名，只有四个大小一致的墨字。
陆老夫人盯着这行墨字，终是热泪盈眶：“我的阿乖……没死？”
“没死，这是她的字迹，我认得！”
“我也认得，我也认得……”
两个撑起陆家头顶一片天的女人说着重复可笑的话，谁也不觉得对方失态，她们眼睛里小心盛开着笑意，开心都不敢大声笑出来，唯恐折了福分，阻了那人回家的路。
鱼嬷嬷在旁瞅着吧嗒吧嗒掉泪。
若少主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呀。
洛阳城内，陆家拿出掘地三尺的气势找人，不到半个时辰，在客栈睡下的中年人被人破门而入拎出来。
“请阁下跟我们走一趟！”
小院灯火通明，中年人诚惶诚恐迈进陌生院门。
“先生受惊了，底下人不知情由，行事莽撞，先生勿怪，老身在这代他们向先生赔礼了。”
“不敢当，不敢当，敢问您是？”
鱼嬷嬷道：“这是我家老夫人，陆老夫人。”
“陆？财可通神的陆？”
他看了眼周围半新不旧的房屋，再看看面前衣衫华贵的老夫人，心底狐疑，有些话不敢贸然说出口。
门子上前一步：“先生，这是您送来的信。”
看清他的脸，中年人更困惑了——你们有钱人的品味真是好奇怪，放着庄园不住跑这儿做甚？
“我们有些话要问一问先生，还请先生解惑。”
知是陆家人，他不敢拿乔，姿态恭谨：“老夫人但问无妨，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夫人看向桃鸢，桃鸢柔声相问：“这封信，是何人交于先生手，可否形容一番她的长相？”
这问题不难，中年人张口道：“是海神族的族长大人，她只说姓陆，若我有心回报她的救命之恩，便将此信送往大周洛阳陆家，她看起来很年轻，气度不凡，生有一对桃花眼，没事就喜欢拨一拨腰间的算盘……”
半个时辰后他往偏院厢房住下，天明，得到陆家人相送的一包金子离开。
老夫人兴奋了一晚没合眼，到了此时越熬越精神，握着桃鸢的手：“是她，是我的阿乖……”
桃鸢眉眼凝着的冷霜化开，也是笑，哄着老夫人用完早膳又哄她睡下，陆翎牵着妹妹的手蹬蹬蹬跑来：“阿娘！母亲要回来了吗？是真的吗？！”
“是真的，她要回来了。”
陆绮长这么大只在纸上见过她的‘母亲’，语气撒娇：“母亲会喜欢阿绮吗？”
“会的，她一定会喜欢你的。”桃鸢亲亲她的两个女儿，阳光照在她满有光泽的脸庞，当真应了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精神了三天三夜，还是堆雪看不过去一个劲劝说，要用最好最光鲜的一面迎接少主归来。
这话入了桃鸢的心，此后桃鸢作息规律，在等待中丰盈她的魂魄，好再次惊艳陆漾的眼。
那晚的事成为陆家严格封锁的秘密。
外人只以为陆家又要闹出大动静，谁成想一晚过去，风平浪静，惹得好多人稀奇。
转眼已到五月，先后又有几封信送来，安稳了陆家上下的心。
“阿姐，母亲对你好吗？”
陆绮抬起头天真问道。
陆翎骑在木马上：“其实我也记不得了，但好多人都说母亲疼我爱我，阿娘也这样说，那应该是好罢。等母亲回来你就知道啦。”
“哦。”
陆绮继续拨她的算盘。
时光催人老，时光也催促着奶娃娃成为断奶的娃娃，陆漾出事时陆翎还小，当然，她现在也不大。
而陆绮……陆绮满月那日迎来的是母亲葬身大海的噩耗，懵懂无知的年岁‘没’了至亲。
人乃父母结合孕育出的生命，隔壁小花是她爹和她娘生的，她和阿姐是母亲和阿娘生的，曾祖母说，陆家血脉神异，这是寻常人想要都要不来的机缘。
曾祖母的话她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是……
陆绮抚摸她的小金算盘，听姨姥姥说，母亲打算盘非常厉害！
陆漾人未至，喜讯先搅得一家子骨肉患得患失。
十几封信堆在一起，桃鸢睡不着的时候会起来点灯翻看，信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等我回来”。
她忍不住想：这人究竟写了多少封信？
又是多怕没人等她？
她想着陆漾的模样，眼眉弯弯。
等待的间隙洛阳忽然起风雨，六月中旬，李氏仅有的皇孙夭折。
几月大的小娃娃生下来病歪歪的，靠着灵丹妙药吊着性命，终归没等到国师救援，小小的魂灵便已飘过奈何桥。
丧子之痛加身，却又在这节骨眼发现太子情有所钟，太子妃披头散发擅闯皇帝寝宫，字字泣血状告皇后娘娘谋害皇孙！
那势头，简直是不往陆尽欢身上撕下一块肉不罢休！
消息不知被谁传出来，翌日朝堂弹劾皇后的折子堆起来六尺高！
不出两日，扛不住朝臣压力和太子妃撒泼，病弱的李谌下旨夺去皇后辅政之权，暂且幽禁福栩宫，等待彻查。
一朝人上人，一朝阶下囚。不外如是。
万丈高的富贵荣华，只帝王一句话，釜底抽薪，打回原形。
不脱颜穆尔咬咬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出了那样的事，她原本打算半年不理睬这人，可谁让这妖后太惨了，没做过的事偏被人陷害。
“为何不能笑？又不是今日要被杀头了，脑袋还在脖子上挂着，就要享受，就要高歌。”
“你多得是莫名其妙的大道理。”
她背过身生闷气。
陆尽欢笑吟吟的：“你肯理我了？不是说这半年都不想和我说一句话，怎么现在就——”
调笑的话堆在唇边，看见不脱小公主冷不防发红的眼眶，她一怔：“好了，不和你说不正经的了，我……”
“你也知道你不正经？狗屁皇后，流氓！”
“……”
这话说得。
翻旧账有意思吗？
放在这两人身上，准翻旧账确实很有意思。
她姿态妖娆，一举一动带着成熟女人的狐媚：“我是流氓，你是小流氓？”
不脱小公主唰地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哦，你不是小流氓，那我怎么会是流氓？”
左不过是几月前两人在床榻亲着亲着厮混到一处，意乱情迷之中她夺了这小公主的处子之身，小公主也是属狗的，哭唧唧地破了她的身。
一来一回，她以为抵消了。
却低估了不脱颜穆尔的气性。
逗得人脸红脖子红，陆尽欢满意地移开眼：“别担心，是祸躲不过，早晚会有这一出，说起来我还要谢谢那位太子妃。”
“谢她做甚？”
“你猜？”
不脱颜穆尔气得磨牙，上来一口咬在她肩膀。
……
“我知道了，退下罢。”
桃鸢轻揉发胀的太阳穴。
“少夫人，少夫人！”
“怎的了？”
“有船，有船来了！”
每日都有负责守在港口的人，一旦看见船只的影子，急忙禀告主家。
前前后后阵仗闹得不小，人却不是要等的那人。
但桃鸢照常起身，带着女儿，搀扶着老夫人，全家往京都最大的港口守株待兔。
没人晓得他们在等什么。
若说是等陆漾，早就死了的人，哪还会涉水而归？
可要说等旁人，何人能引得陆家摆出如此大的阵势？
这都第几回了！
陆家的皇后被幽禁福栩宫，桃鸢是一丁点都不急？
“去看看！”
各家派出盯梢的眼线，眼瞅着要重伤陆尽欢，重挫陆家，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容有失。
“会是阿漾吗？”老夫人紧张地手心冒汗。
虽说接连收到陆漾的亲笔来信，可没看见人，终究不晓得她是否是真的安康。
苏偱香被她骂过一顿后很快振作起来，和桃鸢一左一右扶着这位老一辈的‘定海神针’，每每到这时候，舰船还没抵达，所有人紧张地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也唯有小孩子不懂紧张是何物，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大船来了！”
陆翎一声叫嚷，宛若庞然大物的舰船如飞快的游鱼到达目的地后停下来。
冰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副异域打扮的人，而后才是成群有序的身穿布衣的海神族族民。
近千人列阵恭迎就要耗去不短的时间，逮着这机会陆漾手足无措地看向出口：“义兄，我这样，我这样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
他一个大老粗哪懂得什么好不好？陆漾问念鱼：“我脸黑了没有？”
“没有！”
答得太干脆反而像是谎话。
“你不要骗我？”
念鱼眼睛瞬间瞪得比她的还圆：“不敢欺瞒海神大人，但在我心中，海神大人是天下第一美人！”
“……”
没救了。
盲目崇拜。
陆漾心慌慌，意乱乱，好一顿近乡情怯。脑子乱糟糟，一会想想祖母，一会又想想桃鸢还有她的宝贝女儿，她拧了拧腰间软肉，会疼，不是梦！
她是真的回来了，也不知鸢姐姐有没有收到平安信。
“——恭请海神大人回家！”
千人齐声，声震寰宇，看呆了前来看热闹的大周百姓。
人群窃窃私语，都在议论是海外哪位大人物造访。
然听到那句“回家”，桃鸢呼吸一滞，上前半步。
天色清明，从海面徐徐吹来一阵风，陆漾身着白金绣鱼纹长衣，手持权杖，从容优雅地迈开步。
黑金刀客跟在她后面闷笑，笑到一半，被莫名感人的气氛感染，心里狠狠叹了声不容易。
来历神秘的‘海神大人’甫一在人前亮相，桃鸢身子轻颤，拔腿冲过去！
……
三年迟归，故人归故土。

第99章 谢谢姐姐
她走得太快，似要将夏天的风也要甩在后头，素色的裙摆扬起，打远望去，确确实实是个将高贵出尘刻在骨子里的女人。
她太美了。
自绝望里焕发的爱情使得她整个人洋溢着陆漾从未见过的活色生香。
海神族的族民显然也被女人的美貌惊艳，拦在最前面的大祭司下意识退开步子。
桃鸢切切实实地站在这人半臂之距，双足扎了根，静默如温柔岁月开出的花儿，眼角眉梢漫着成熟女人才有的气韵。
三十岁了，她一点也不显老，身段窈窕，被风吹起的头发丝缭缭绕绕，冷淡的风情散开，再去瞧那一声的冰肌玉骨，普天之下，谁有资格惹得她落泪呢？
陆漾握着权杖的手发紧，心也发紧，比起桃鸢来她更加没出息，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发涩：“鸢姐姐。”
这一声喊惊得桃鸢从惶然若梦的迷离醒过来：“阿漾……真的是你？”
她一副想认不敢认的模样，陆漾笑中带泪：“是我，我回来了。”她她松开权杖，小心握着桃鸢腕子：“你摸摸，是不是热的？”
微凉的掌心贴在暖呼呼的脸蛋儿。
温热熨贴着掌心每一道交错的掌纹。
活的。
萦在桃鸢眼眶的泪啪嗒掉下来，掉进松软干燥的泥土，捡起细微尘埃。
不等她多思多看多言，陆漾狠狠把人掼入怀。
闻到久违的美人香。
“我回来了，我没死，我舍不得死，鸢姐姐，倒是你，你怎么又清减了？”
桃鸢紧紧回抱她，满心的痴等得到最好的回报，她不吝啬笑开，颇为心疼地埋怨：“你又好到哪里去？”
曾经纯然俊俏的小女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顶天立地，吞风咽泪，身量高了，瘦瘦长长，抱起来一把瘦骨硌得慌。
像是往筋骨里添的狠劲太多，看起来再没了当年表面的孱弱。
两人旁人无人地抱得密不透风，念鱼捧着海神一族象征权柄威望的权杖傻笑。
不远处，陆老夫人瞅着命大归来的乖孙，喜极而泣：“偱香，你看，你快看，阿乖回来了，真的是我的阿乖！”
苏偱香内心的激动感慨不比她少，甚而她是亲眼目睹陆漾是如何被卷入风浪，此番见到陆漾归来，她红着一双眼：“是、是少主，太好了，太好了……”
这可太好了！
陆家前来接应的人们兴奋地不知给哪儿扯来一队人在那敲锣打鼓，或许是一早备好的，漫天的锣鼓声中，老管家擦擦眼泪，扯着嗓子喊：“欢迎少主回家！”
“欢迎少主回家！”
声音如浪。
陆家这边的人欢欣鼓舞，列队在旁的海神族族人同样笑得牙不见眼。
哎呀，那就是海神大人的夫人啊，真美，真仙。
这场面……这场面也气派！
正红色的红毯铺在地上，陆漾挽着桃鸢走到人前，便见一向不服老的祖母两鬓花白，老态尽显，她心中酸涩，屈膝跪拜：“不肖孙陆漾，叩问祖母安！累得祖母挂心忧心，请祖母罚！”
陆老夫人哪肯要她跪，双臂一托扶她起来，失而复得的喜悦从眼睛溢出：“那就罚你这辈子平安无忧，长命百岁！快起来，快起来让祖母看看……”
陆漾配合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好让老人家看得更清楚，哪知老夫人见了她心心念念的宝贝乖孙，笑过之后又开始抹泪：“怎么看起来像是受了大委屈？”
她这声音没压着，听见这话，穿着一身黑衣的大祭司嘴唇微动，念鱼她娘心道：他们可不敢亏待海神大人，哪里来的大委屈？
回想过去的种种，她又拿捏不定地想：逆风斩浪哪是那么容易的？，
比起海神大人过往的锦衣玉食，确实是受了委屈。
“不委屈，祖母，你看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
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有此大难逢生的机缘。
陆老夫人喜欢她，眼里全装着她，自然是她说好就好，不和她反着来。
“快来看看你的女儿，你还不知道罢，鸢儿又为你生了个女儿，大名叫做陆绮，小名是想等你回来再说……”
谁能料到她一去三年多未回，陆绮的小名也就耽搁了。
“又生了个女儿？”陆漾瞅瞅桃鸢平坦的肚子，心里不知是惊是喜。
桃鸢招招手：“阿翎，阿绮，快过来。”
四岁大的陆翎穿着一身布衣故作稳重地走过来，她个子矮，只能仰望那人——她记忆里模糊不清的母亲。
陆绮胆小地躲在大人身后，陆漾一时看不见她，只能弯下腰来抱陆翎。
“都这么大了……”
陆翎搂着她脖子，别别扭扭地喊：“母亲。”
声音清甜。
陆漾眼眶发酸，亲亲她额头：“乖孩子……”
这一抱就不想放下，她抱着陆翎去找另一个小团子，捉迷藏似地逮住害羞想逃的陆绮。
找不着地缝钻进去，陆绮顶着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稚声稚气地喊：“母亲。”
喊完飞快地瞥了阿娘一眼，像是在寻求夸奖和安慰。
这张脸啊。
陆漾看得一愣。
和她小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母亲，那是妹妹。”
是妹妹啊。
陡然多了个小女儿，陆漾心绪复杂。
陆绮的桃花眼直勾勾打量她的母亲，天真问道：“你拨算盘很厉害吗？”
看到她别在身上的小金算盘，陆漾轻笑：“是啊，你想学？我教你。”
话音刚落，便见小团子眉眼弯弯。
也太好哄了。
她别开脸，慨叹一声：“辛苦姐姐了。”
桃鸢本指望她抱抱小陆绮，看她抱着大女儿不撒手，无奈将陆绮抱起来。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摇头笑笑：“不辛苦。”
千言万语藏在这简单的字眼，陆漾的心又甜又暖。
老管家满脸堆笑地打断两人眉来眼去的脉脉情深：“归国如归家，这儿也是家门口，老奴冒犯了。”
他手持细长柳枝蘸了艾叶水轻轻打在少主胳膊，问：“霉气去了没？”
一如几年前陆漾收债归家时的情形。
三问三答，她答得斩钉截铁。
亲人重逢的画面满了温馨，而这一幕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看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人群哗然！
这不是陆少主吗？她还活着！
各家的眼线忙着回禀。
正红色地毯一路从港口铺到陆氏庄园，敲锣打鼓声，千人伴驾，陆漾归来声势浩大，可用风光二字形容。
长街拥堵，踮着脚都望不见道中央，有人诧异问道：“这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还能是谁？看到那面金字旗没有，是陆家的财神历劫回来了！康宁侯！”
……
“什么？你说陆漾没死？她回来了？！”
“是的家主，她回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某位家主坐在位子肩背一垮，慢慢消化“陆漾没死”带来的震惊。
与此同时，多少类似的问话在洛阳上演。
半月前荣升礼部尚书的谢六郎听到这消息，说不清是遗憾多一点还是警惕多一点。
不是葬身大海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他困惑地盯着被茶水浸湿的衣襟，心想：这人是不是偏要和我作对？每每我稍出风头，她都要压我一头。
说起来他与陆漾无仇无怨，若一定要说出点因由，约莫是他心心念念的才女做了陆家妇。
可他就是厌烦陆漾的风光。
说白了，是嫉妒。
“她怎么会没死？”桃筝声音尖锐，面上生出愤懑：“她该死！”
好不容易有机会看桃鸢那张寡妇脸，这下，又看不成了。
怎么会没死呢？
怎么贼老天不收了陆漾那妖孽？
……
陆氏庄园一片喜气洋洋。
进门落座，感受到回家的气息，陆漾只觉心旷神怡。
满满当当的正堂装不下成百上千的人，大祭司和念鱼分别站在他们年轻的族长左右，剩下的族人被府里的老管家亲自领着安顿好。
她能活着回来，所有人都好奇她的经历，竖耳倾听——
“也是我命好……”陆漾喝了口茶继续道：“在海上遇到喜亲人的大鱼，误打误撞地进了一片‘死亡之海’，是天井村的渔民救下我……”
“是海神大人救了我们所有人。”大祭司语气恭敬。
陆老夫人问道：“阿乖就是你们口里的‘海神大人’？”
念鱼笑道：“回老夫人的话，正是！没有海神大人的智慧英勇果断，我们这些人都会困死在死亡之海，海神大人教了我们很多，我们海神一族的族人都很信服她。”
早在之前桃鸢就留意她了，这么个年轻俏丽的小姑娘跟在陆漾身边，想不注意都难。
“我们冲出死亡之海，惊喜发现一座孤岛……”
接下来基本是海神族从无到有的传奇发家史。
试想有陆地上最会做生意的人带领，又有数之不尽的资源宝物，这些人会走出怎样一条黄金路。
他们跟着陆漾航行，回家的路上经过大大小小的国家，虽有凶险伤亡，但一次又一次不可思议的行商经验，给他们带来更多不可思议的成长。
从前不知天地大，不知米有多香，后来他们不仅知天地广愽，还有了最丰饶的库房，最华贵的美衣。
如今海神族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懂得几句商经。
陆漾从怀里取出装订好的书籍，略略有些年少时的腼腆：“祖母，这是我写的一些行商感悟，您请看。”
陆老夫人做梦似地接过，看过几页，她讶然地瞅瞅她引以为傲的乖孙。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陆漾没有桃鸢的才华，却比许许多多的人几辈子加起来攒不来的远见卓识。她在商道上越行越远，到了令人为之震撼的地步。
不等看完，老夫人感慨万千：“阿乖，你是真的长大了。”
陆漾低眉莞尔。
她沉稳了许多。
桃鸢藏在衣袖的手不禁攥紧，忽然害怕这变化。
她想起在港口陆漾得知陆绮存在时的微妙神情，心慢慢提起。
以前这人所思所想她一眼能看破，现在，桃鸢竟不敢那样说了。
“我们用七成的货物与希尔尼斯国的国主换取船和人，在无名之海遇见义兄的船队……”
她朝长着大胡子的黑金刀客郑重道谢，陆家上下也对这位讲义气的男人道谢。
黑金刀客皮糙肉厚脸红外人也瞧不出来，挥挥大手：“义妹与我客气做甚？这多亏了妹媳，没她切切的嘱咐催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谁坚持的下去？陆家有财，这几年兄弟们都靠你们养活，再不干点人事，实在说不过去了。”
他很少说这种掏心掏肺的场面话，也的确觉得桃鸢在最美的年纪守寡太可怜。
陆漾桃花眼微弯：“嗯，我也谢谢姐姐，待我不离不弃，情深似海。”
她姿态雅正，眉梢扬起，嘴上说着再正经不过的话，眼里撩起的璀璨星火直烧到桃鸢心尖，烧红她的眼尾，催出缠绵不息的余味。

第100章 我好想你
宫里的圣旨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陆漾被宫人请进宫，她一走，陆老夫人笑呵呵地从座位起身，看了桃鸢一眼，低声吩咐鱼嬷嬷要后厨做好忙起来的准备。
一家团聚，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她笑容带着深意，吩咐鱼嬷嬷要后厨做好准备也有深意，桃鸢淡然着一张脸只当没听见，满心思的想陆漾当着满堂人的面调戏她的情景。
要说她变了，这点倒是没变。
好在这点没变。
她感叹陆漾真是长成大人了。
少年气少了，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强势气息愈发浓郁，从前她还有柔弱的表象做障眼法，如今半点都不装了。
举手投足带着引人折服的气魄，很亮眼，有着十足魅力。
陆翎、陆绮这对姐妹被奶嬷嬷领出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漾一走，桃鸢的心也跟着飘走了。
下人们有意不让小小姐打扰大人的思绪，寒蝉堆雪扶着桃鸢回房。
桃鸢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等坐在梳妆台前揽镜自顾，她心下一惊——
光滑的镜面诚诚恳恳倒映一张薄红透粉的脸，耳尖红润润的，一双眸子化了一冬的雪，含情染羞，春色与水色并容。
这还是她吗？
脑海不停闪过陆漾说“谢谢姐姐”的斯文雅致，桃鸢揉揉脸，“啪”的一声将镜子扣上。
堆雪笑弯了眼：“少夫人，少主回来，合该高兴的。”
“就是就是！”
寒蝉再是眼瘸也看得出少夫人欢喜极了，方才堂上的那一幕她们可都看着呢，少主那声“不离不弃，情深似海”，可不就是明目张胆地调。情？
啧啧啧，这刚回来，进内室的功夫都等不及，可不是爱惨了她们少夫人？
少夫人冷是冷了些，但对少主的情意这些年谁还看不明白？
她二人一唱一和的话落入桃鸢耳，不亚于在说“既然钟意，既然离不开，索性从了罢！”
她耳根发烫。
爱意在最美最有韵味的年纪轰轰烈烈盛开，桃鸢笑了笑，真就从了，她轻抚自己隐隐发热的脸：“很明显吗？”
寒蝉头点得和拨浪鼓一样。
有情人天人永隔才是最难的。
好在人回来了，少夫人也不用当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寡妇，多好！
寒蝉和堆雪对望须臾，几乎预见两人没羞没臊你侬我侬的好春光。
盼着陆漾好的人巴不得她‘死而复生’，不盼着她好的，则恨不得这人灵魂永沉深海。
王相望着天边沉默良久，狠辣的话说不出口，到了嘴边也只是一叹：“怎么偏偏赶在这时候回来了？”
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陛下病骨难医、太子颓废、皇孙夭折、陆尽欢幽禁福栩宫的时候。
陆家出了一位皇后，而以王相为首的朝臣齐心要扳倒这位皇后的节骨眼，‘葬身大海’的人强势归来，自是有人喜有人愁。
李谌之喜，是宫人有眼可见的。
喜到什么程度呢？
得知‘凤凰’涅槃重生的喜讯，病歪歪不能下榻的李谌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大呼：“天不亡朕，天不亡朕！”
彼时，御书房，皇帝李谌在国师照看下接见他朝思暮想的陆爱卿。
君臣相谈长达一个半时辰，还是李谌病体受不住这才罢休。
他老了很多。
时光如刻刀在他眉眼刻下深深的划痕。
比起陆漾的沉着干练、年轻康健，像是隔着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好了，朕就不霸占着你不放了，你刚回来，家里人定然想念，你回去罢。”
“陛下要保重龙体。”
李谌摆摆手，兴奋劲过去，更深的疲惫涌来：“你放心。”
他们谁也没提皇后幽禁的事，但从陆漾平安归来的那刻起，陆尽欢的处境发生极大逆转。
有眼色一心往上爬的内侍逮着机会站到皇后眼前，神情谄媚：“娘娘，恭喜您了，否极泰来！”
陆尽欢无声咀嚼着这四字：“哦？怎么个泰来法儿？”
白脸内侍低垂的头只敢抬起一半，盯着带褶皱的凤袍道：“娘娘还不知道罢，康宁侯，她回来了。”
“谁？”
陆尽欢上前两步，呼吸急促：“你再说一句！”
“康宁侯，康宁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
死寂若冷宫的寝宫随着内侍一声喊，声音回荡开来。
愣怔之后，陆尽欢大笑两声，五指握成拳：“好，好！”
是阿漾啊。
……
马车骨碌碌往庄园方向行驶，陆漾掸掸长衣，桃花眼微凛。
帝王心深不可测，李谌能以病弱之身稳坐皇位几十年，哪里真是仁善无双的好人？明君或许努努力就能做，但做明君里的‘好人’，难如登天。
她在想，若她没能回来，陛下真要对尽欢动手么？
囚禁一个女人，毁去她半生尊荣，用以平息朝臣之怒、皇孙之殇。
到了那时，便是祖母出面也不见得能在李谌面前讨得什么好——国事亦家事，你陆家财势遮天，难道连皇帝宠谁不宠谁也要管吗？
她眉毛皱着，车夫一声喊：“少主，到家了。”
陆漾当即抛却这些烦心事，挑开帘子干脆利落地跳下去。
“欢迎少主回家！”
“欢迎少主回家！”
一路走来处处都能听到这话，便是挂在屋檐下的鹦鹉也能跟着喊声“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陆漾唇角翘起，行走如风，走到拐角处一道橘黄的影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过来。
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只夺命狂奔的猫，看着橘子胖胖的身影，陆漾感叹一声，她离开的太久了。
以前最亲她的橘子都不爱往她怀里钻了。
她感到一阵失落。
“橘子！不要跑！快让我抱抱！”
陆翎猝不及防地撞到人。
“撞疼没有？”
陆漾弯下腰帮她揉脑门，疼倒是不太疼，陆翎睁着清澈的眼睛：“母亲！”
“真乖！”
抱了陆翎好一会，小孩闲不住要去找猫玩，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松开：“时间过得真快啊。”
想她出海前小羽毛那么小一团，现在都能追着橘子满院乱窜。
看到生龙活虎的陆翎，她想起养得甚是娇气的陆绮。
她的小女儿。
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女儿。
长得和她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该是临行前在与鸢姐姐在镜屋厮混而来。
明明避孕了，竟然没防住？
打心眼里她不想桃鸢再受生产之苦。
她对这孩子感观有些复杂。
若早知她还有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女儿，没准她会适应的更好。
忽然被这喜事砸过来，她最先想到的不是开枝散叶的欣慰，而是桃鸢头胎时的艰辛。
义兄存心要看她热闹，什么也不说，只反反复复强调鸢姐姐待她多么痴心。
陆漾没来由地难受起来。
这三年多的日日夜夜，她不知道桃鸢是怎么挺过来的，怀着孩子身子不便，夜里渴了，寒蝉堆雪两人照料地可有她当初细致？
听苏姨说，阿绮的满月宴过得很混乱，欢欢喜喜为孩子庆贺的日子却迎来她的‘死讯’，她‘死’后，鸢姐姐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抚养两个孩子长大？
祖母年事已高，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人支撑，陆漾捂着心口，若是要用这样的法子才能逼出桃鸢的情深，她宁愿鸢姐姐不动声色。
也好过认认真真为她当了好久的‘寡妇’。
庄园张灯结彩，陆漾不敢再多想，步伐加快。
梅兰竹菊四婢，其中梅贞已经成亲，另一半是老管家的孙女，秀兰嫁给鱼嬷嬷的干孙，婉竹不知遇到些什么事，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嫁人。
她们四人是陆漾用着最习惯的婢子，里面年纪最小的菊霜也已经二十出头，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和好像缺心眼的寒蝉黏糊暧。昧着。
“你这人，怎么少主一回来你就说长道短的？”
不知她是羞赧婉竹和主子汇报她的事，还是气恼婉竹说寒蝉缺心眼。
总之两人在那拌嘴，陆漾纯当解闷地换好外衫从屏风后面绕出来：“你们接着吵，我去找鸢姐姐。”
“……”
她腿长，没几步迈出门，留下四婢大眼瞪小眼。
“都怪你，怎么把少主念叨走了？”
“怪你，是你先嘴碎的！”
她们吵吵嚷嚷，没一会又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陆漾去时桃鸢正穿针引线缝制小衣服，见到她来，寒蝉可没有缺心眼地傻愣在那，捂着嘴和堆雪一前一后溜出门。
一枝花力道柔柔地扫在桃鸢细白的手腕。
“姐姐忙呢？”
她笑起来明明灿灿，桃花眼兀自撩人。
桃鸢抬眸散散漫漫地瞧过去，眼神点过那支热烈嚣张的蔷薇，欲说三分笑：“你怎么打人呢？”
“是我的不对。”
陆漾闲着的手屈指弹在那娇艳的花瓣，仿佛弹在女人家最不经撩弄的某处。
蔷薇颤颤，桃鸢的心也颤颤，移开眼不去看她，一时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少见地发起呆来，失神的情态有着徐徐流淌的柔弱。
一千多个日夜不见，冰化成了水，冷硬也成了满满的柔情，陆漾喜欢她这样，心却一阵阵地疼。
桃鸢再落魄的时候也不会这般失魂，眼神胶着在某一点，慌乱又空虚，不敢妄动的谨慎细微。
陆漾狠狠吸了口长气。
她的一举一动总能引得桃鸢注意，她问：“怎么了？这屋子里闷么？”
她放下针线。
她早想放下针线。
从陆漾出现的那一瞬起，她的心就移到她身上，不想挪开。
“姐姐。”
陆漾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细细把玩，眼圈泛红：“姐姐，我给你写了好多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有十几封。”
“不止，我给你写了上百封。”她坐在编织精美的藤椅，拉着桃鸢稳稳当当地坐在她大腿。
“我害怕你不等我，怕你忘了我，于是委托了很多人。他们都是我救的，我救他们其实藏着私心，是想让他们帮我送信。我没法早点回来，是我的错。姐姐，你打我罢。”
“我不打你。”桃鸢抬起手抚摸她的脸：“我心疼你。”
“我害得姐姐再尝生育之苦，姐姐，你打我罢。”
“我也不打你。”
陆漾沉溺在她温柔的眸光，情不自禁地按在她的手背，桃鸢这下肯确定了，她还是她，变了，也没变。
一如既往地火热诚恳。
她由衷地笑起来，眸子湿润：“阿漾，我好想你，我每晚每晚地想你……”
“能听姐姐说想我，我就是——”
她的嘴被捂上，被桃鸢满有风情的一记嗔看看得痴痴迷迷。
“不准胡说，我不准你胡说。”
陆漾再也忍受不得地拉开她的手亲吻她指尖，看着桃鸢脸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哑声问道：“姐姐，你都是如何想我？”

第101章 她爱陆漾
指尖细细密密的触感携着痒意直往骨髓里钻，在血液里荡开一重又一重的快活刺激，四周的氛围在发酵，老房子着火似的，燃起熊熊火焰。
桃鸢的心刹那软得一塌糊涂，她本不是心软之人，然而对上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满身的心气竟提不起来。
“你当真想知道？”
“想知道，很想知道。”
陆漾虔诚地吻弄那白嫩的手指，从指尖再到指腹，最后落在温温暖暖的掌心。
桃鸢羞红了脸，空闲的那只手撩过耳边碎发，很不经意的动作她做得很好看，很有女人味。
陆漾也是女人，在她困守天井村闲得发霉时曾漫无天际地想过，何为女人味？
暌违几年看到桃鸢的第一眼她就懂了。
原来女人味是天性里漫出的吸引力。譬如花香，有的花香味是缠缠绵绵的甜腻，有的花香，味儿是冷的，清的，淡的。
又或动物发。情寻找配偶的气息，遇到合适的，身心都会被迷惑。
她现在正在被桃鸢迷惑。
身子前倾，清亮的眸子腾起灼然耀眼的情愫。
桃鸢欲言又止，看了眼窗外明媚的天。
天还没黑，有些情意不好说出口，她浅笑低眉：“不要闹。”
清清冷冷的腔调有了绕指柔的缱绻，陆漾快要溺死在她死死拿捏的魅力里。
“那再亲一下？”
这话分明无需问，她却问了。
桃鸢又哪能不知她为何要问，摆明了是要看她方寸大乱。她忍不住想，在阿漾心中，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她的心没出息地怦然跳动，清清柔柔的眼睛出卖了她的迫不及待。
陆漾带着一股狠劲握住那段柳腰，满腔的痴心占有一股脑宣泄下来。
二十三四，最干劲十足拥有技巧的年岁，带着一份誓不罢休的霸道，如火般将桃鸢席卷。
花窗敞开，夏日的风慢慢悠悠吹进来，连同外面隐隐约约的鸟叫声也一同流进来。
清冷的白玉染上红尘热度。
樱桃初绽。
桃鸢还是太瘦了，不像生养过两个孩子的女人。
她美得凉沁沁的，抱在怀里又那么软那么暖，陆漾一心要将掌心的春天揉碎。
低弱的哭腔泄出来，倏然湮灭在唇齿。
天光明晃晃地照在两人纠缠的发丝，像极了一场关起门来肆无忌惮的偷欢。
不敢高声语，隐忍也热情。
淋。湿了满园春。
“鸢姐姐……”
陆漾额头贴着她额头，扶在她腰间的手沉稳有力，指节纤长，肌肤细腻白皙，她的呼吸喷薄在桃鸢唇边，热切地要命。
浅尝辄止而已，效果出奇地好，比桃鸢自己动手好了太多。
她眯着眼，神色迷离，仿若醉酒，柔若无骨地依附着这人，感觉到莫大的安心。
连面子也不要了，软绵绵地赖在陆漾怀里。
小别胜新婚，那久别呢？
胜过一千场新婚。
桃鸢满足地笑出声，真好，这人又是她的了。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无声无息淌下，看得陆漾好生心疼：“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她二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身子一个比一个软，相貌各有千秋，亲亲密密地挨在一块儿，不言不语便是美如画，遑论其中一人哭得比画还美。
这泪是失而复得后的欢喜泪。
陆漾指尖一点，送到嘴边尝尝。
她总爱做一些很滑稽的事儿，偏偏滑稽背后的心意很是赤忱，如同桃鸢怀头胎时这人固执地要与她同苦。
“是太开心了。”桃鸢身骨酥。软，嗓音含着勾。引人的沙哑，情意如火，烧得人说话的语调都改了。
陆漾抱紧她，用脸轻蹭她白净如雪的侧颈。
身子黏。腻腻的怪难受，桃鸢轻轻一叹：“阿漾。”
“你要去沐浴么？”陆漾松开她。
四目相对，方才还搂在一处打得火热的人默契地移开眼，桃鸢摸摸她的脸，柔声道：“我去收拾收拾，你不要跟来。”
“哦。”
她这样子太乖，桃鸢起身给了她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旋即离去。
陆漾独自坐在精致的藤椅，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她笑了笑，低头惊喜发现腿部衣衫印着一抹可疑的水痕，桃花眼转动，倏尔捂脸笑得得意。
能让天底下最最冷情的才女动。情至此，她真是能耐了！
桃鸢如此，她也没好过就是。
一直在吃素，冷不防开荤，莫说上大肉了，只是尝尝肉沫就消受不起。
她站起身往另一间净室沐浴，收拾妥当，午膳时间到。
陆家设家宴款待黑金刀客和随他而来的几位兄弟，陆漾率先举杯：“义妹在这敬义兄一杯！”
众人跟着举杯。
海神族的族人占了几十桌，对他们海神大人的结拜大哥无比热情，念鱼直夸黑金义薄云天，夸得太认真，闹得五大三粗的汉子红了脸。
场面非常热闹。
陆氏的庄园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希尔尼斯国的一队人沾了陆地财神的光，吃饱喝足，趴在桌子说醉话。
午后，庄园的门槛再次被各家来人踏破。
沉寂三年多一朝归来，她大大方方出现在众人眼前，太阳还没下山，洛阳城无一不晓得康宁侯回来了。
送走那些名为道喜实为打探的人，来不及多喝两杯茶，又前往酒楼赴局。
见过一水的权贵、豪商，召集身在洛阳的各大掌事开完会议，天幕暗沉，陆漾一身酒气地坐着马车回家。
进门，桃鸢上前替她解下沾满酒气的外衫，婢子端来醒酒汤和热腾腾的饭菜，坐在饭桌前，陆漾半日来绷着的弦终于放缓：“刚回来，要忙的事太多了。”
“慢慢来。”
她拿起碗筷，和陆漾一同用膳。
“我才回来，许多事还不晓得，姐姐和我说一说？”
她吃饭都想着外面的那些大事，桃鸢笑她是天生忙碌命：“你先吃饱了，稍后我再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予你听。”
填饱肚子，陆翎和陆绮早已遁入梦乡，两个小家伙睡得香，陆漾只敢悄摸摸地掀开床帐看几眼。
出了女儿的院子，不好再在这个时辰打扰祖母就寝，她牵着桃鸢的手在月下漫步，此时倒不急着关心那些朝政大事。
漂泊几年，心总算得到皈依。
走累了她坐在庭院内的石凳，头顶明月星子，眼前是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她一手支颐，歪头看身畔静坐的桃鸢：“姐姐，我一直没敢问你，生阿绮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之前不问，怎么现在问了？”
“之前总觉得亏欠，现在……”她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现在我知道姐姐有多爱我了。人被爱，则免不了恃宠生娇。”
话里话外引得桃鸢不受控制地想起白日的亲密，忍不住和陆漾十指相扣，如此，竟还不知足，看了陆漾好一会，红着脸坐在她腿上，两臂环着她脖子，生怕人跑了。
紧紧密密地她才觉得踏实。
陆漾揽着她腰：“姐姐。”
“威风八面的陆少主、康宁侯何时胆子这么小了？”桃鸢神色认真，视线流连过她眉眼：“不疼，很顺利地就生下阿绮，再者有阿娘陪我，我没吃多少苦。”
“我若是一直在你身边，那该多好。”
这或许会成为她毕生最大的遗憾。
没能在桃鸢需要她的时候陪伴，她很自责，也无比惋惜。
“阿漾，你回来就好。”
桃鸢亲她下巴：“活着就好。”
失去过一回，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夏日的小虫藏在草木发出叫声，明月高悬，月光柔柔倾洒下来，陆漾指腹擦过她娇软的唇，轻笑：“姐姐，你怎么这么好？”
“那你要不要？”
“要！”
她抱紧桃鸢，忽而抱着人起身，急色地往院门赶。
好在寒蝉堆雪和梅兰竹菊四婢一入夜躲得远远的，谁也看不见陆少主迫不及待的情态。
她急匆匆的模样惹得桃鸢笑倒在她怀。
“你可以慢点。”
“这怎么能慢？”陆漾理直气壮：“我和你都少了三年多相处的时光，要快点才行！”
少弄一回她都觉得亏。
桃鸢笑笑不说话，身心在晚风里期待摇曳。
万幸白日已经过去了，这是属于她们的夜晚，她可以尽情盛开，怎么闹都行，怎么快活怎么好。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星月害羞地躲进云层。
一千多个日夜，要用怎样的力道才能弥补错过的岁月？陆漾不知道。
但她看见桃鸢就想对她好，对她坏。
她不再是十bā？jiǔ岁爱而不得的小可怜，她的爱得到加倍的回馈。
桃鸢爱她。
想到桃鸢爱她，她就想痛痛快快地疯一场。
夜里猫一直在叫。
桃鸢哭得泣不成声，该还给陆漾的眼泪她一滴不差地还回去，妩媚，脆弱。
是陆漾十八岁那年没见识过的勾人。
“你打碎了我……”她趴在她肩膀哀泣，睫毛挂着晶莹的泪，从眼尾流出的惊人破碎感，让陆漾隐约窥见她少女时期的纯真。
“不要再离开我了，阿漾……”桃鸢咬紧了她，眸子噙着泪花，切切望着。
被这样的目光痴望，陆漾只觉再忍下去简直不是人，她含混地嗯了一声，顾不得旁的，又凶又狠。
从前她舍不得这么对桃鸢，舍不得里或多或少还有几分怕，怕桃鸢恼她，怕桃鸢不爱她。
被抛到海那边的那几年她做过无数次梦，梦里出现最多的还是桃鸢。
梦醒是无尽的空虚。
她想：真好，哪怕睡醒她也不会空虚了。
她早就想这么对她了。
该死的！她这是错过了多少？
越想她越有种亏本的感觉，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媚呢？
岁月长河推着人往前。
十八岁的陆漾是再纯情不过的小女郎，就因喜欢的女人年长她八岁，她在追爱路上甚是辛苦。
二十六岁的桃鸢冷若坚冰，心是硬的，情是薄的，连一句爱都吝啬给枕边人。
一晃，她们都变了。
卑微了好几年，陆家的凤凰蛋终于迎来她的主场，桃鸢愿意把真心双手献上。
诚如她所言，陆漾打碎了她。
打碎她的冷淡，打碎她摇摇欲坠的心墙，汩汩爱意淌出来，有了疯狂，有了痴迷。
她爱陆漾。
她用三年多的寂寞凄寒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她爱这个一直在原地等她的人。
内室的烛光照了一夜，一轮红日悄然从东方升起，晨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
陆漾横抱熟睡的美人迈出浴室的门，她身子修长，眼睛亮得吓人，精力好得不像话。
被衾盖好，擦去桃鸢眼角淌下的泪渍，她笑得牙不见眼：“姐姐，我厉不厉害？”
睡着的人当然没法回应她。
陆漾自言自语：“我可太厉害了。”

第102章 最最厉害
今时的她，可再不是当年的她了。
这叫做什么？
这是实打实的一振‘雌’风！
陆漾笑着亲亲桃鸢潮红的脸蛋儿，侧着身子看美人睡觉。
年轻人，能熬得很。
她盯人睡觉盯得眼睛干涩，闹腾整晚，身体虽不觉累，但肚子总会饿。
看桃鸢睡得香，没忍心喊醒她，轻手轻脚下床，与祖母请安后，不多时又被陆翎、陆绮两个小团子围住，一个喊着要找阿娘，另一个缠着她要玩。
一场意外害得桃鸢饱受相思之苦，也害得陆漾错过陆翎的成长和陆绮的降生。两个女儿哪个都是她的心头宝，陆翎年岁稍大一点，对她满是好奇，而陆绮，陆绮娇气，是离不开娘的小娃娃。
“阿娘还在睡，让母亲陪你们玩好不好？”
她拿出那把金算盘，陆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翎不比陆绮，似乎没遗传陆漾在经商一道的天赋和兴趣，可这是她好久不见的母亲耶！血缘上的亲近让她下意识崇慕眼前的女人。
阿娘常说，母亲是这世上最心善的好人，她很爱她们。
小孩子的喜欢来得简单纯粹，你待她好，你爱她，她们是感觉到的。
起初陆漾对陆绮这小女儿不似对陆翎亲厚，短短两个时辰相处下来，或是血浓于水，或是因着这是最像她的孩子，她看着陆绮的眼神终究温和宠溺。
日头西移，桃鸢这一觉径直睡到正午，醒来身体被填满过的感觉过于强烈，腰肢酸软，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她伸手去摸身侧，是空的。
一瞬惊醒！
珠帘挑起，陆漾走进内室刚好看见桃鸢裸。着身子坐在高床，天蚕丝被自然垂落在她腰腹，她直愣愣盯着虚空，眉目低垂，整个人哀伤入骨，仿佛一缕云烟经不住风吹要溃散。
“鸢姐姐！”
陆漾失声喊出来。
震醒桃鸢患得患失的旧梦。
她骤然抬眸，看清来人，眼睛不自觉映出笑，那股子哀伤的气息也褪了。
不是梦。
阿漾是真的回来了。
陆漾的心又被她揪扯了一下，三两步走过来坐在床沿，瞧着桃鸢玉白娇躯缀着的艳色，她小脸一红，声音软如水：“姐姐，你别怕。”
桃鸢顺从地点点头，依偎着抱住她。
美人背微颤，两扇精妙的蝴蝶骨如破茧重生的蝴蝶，伴着暧。昧的红痕，在陆漾视线中活过来。
雪白的纸被狠狠糟蹋，她心虚地抚摸那背，没问煞风景的“疼不疼”，照她们这久别重逢的情景来看，疼才好，疼才真。
温存半晌，桃鸢从患得患失的情绪缓过来，笑着把人推开。
姣好成熟的身子明晃晃地落入陆漾眸中，她忍着身体的不适穿衣，像是存心要给陆漾看，看看她昨夜疯闹的杰作。
穿到一半，倏地被扑倒。
风吹起素色的床帐，房间传出一点惊呼和柔柔婉婉的调笑声。
“阿乖？”
“阿乖。”
喑哑的嗓肆无忌惮地撩。拨，她也从寂寞里活过来，风情万种，冷有冷的好，软有软的妙。
闹出一身香汗。
腻腻歪歪，只恨这白昼太短。
苏偱香第三次经过这道院门，眼尖地瞧见寒蝉堆雪正懒散地晒太阳，想也知道这院子的主子还没起。
她怀里捧着瓶瓶罐罐，是要送人的。
退意萌生，寒蝉一嗓子喊住她：“苏女医！”
苏女医不得不停下脚步，想了想迈进庭院：“少主和少夫人还在嬉闹？”
堆雪较寒蝉更稳重些，轻点下巴：“女医，您请坐。”
苏偱香在石桌前坐下来。
跨过生死才能留住的爱人，怎么缠绵都不够，两人没起来才正常，否则她都要怀疑少主变心了。
“这是什么？”寒蝉问道。
“是药。”
“药？”
寒蝉眼神登得变得不对劲了，苏女医这几年来如疯如魔地在炼药房研究春泽国的‘黄金特产’，这药……
她拉着调子“哦”了一声：“女医不必说，我懂了。”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懂？苏偱香暗道：你绝对不知道我这药有多好。
“是不是‘养身”的药？”
“……”
苏女医清清喉咙：“对。”
“能送我一瓶不？”
“做梦。”
寒蝉碰了一鼻子灰：“我出钱买？”
苏偱香看她一眼，冷酷无情：“你买不起。”
“……”
要不要这样打击人？合着少夫人能用，我就不配呗！
她表情太委屈，堆雪噗嗤笑出来：“傻姑娘，女医是在逗你呢。”
有她这话，寒蝉一阵风似地跑开，又跑回来，气喘吁吁抱着她的小金库：“救苦救难的苏女医，给我来一瓶！”
苏偱香哪好意思收她的钱，本着做好事的心，从里头挑了一瓶递过去：“你和菊霜……”
寒蝉瞬间涨红脸：“没有没有，她还没答应我！”
“……”
啧！
还没到能做坏事的阶段啊。
看在她求爱不易的份上，苏女医拍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言。
“苏姨。”
陆漾春风满面地踱步而来。
苏偱香唰地抬起头。
接连放纵，桃鸢这一日终是没能下得来床。
陆漾哭笑不得地收了满怀瓶罐，再从苏姨那得知每瓶药的妙用功效，蓦的对她苏姨肃然起敬，心花怒放地把人送走，脚步轻快地赶回房。
“鸢姐姐，我来给你上药！”。
“少主，国师来了。”
药上到一半门外响起菊霜的声音。
“你去罢。”
桃鸢呼吸紊乱地夺过她手里的药膏，陆漾笑嘻嘻看她胸前的起伏：“姐姐怎么能赶我走呢？”
“要紧的地方已经涂好药，剩下的我自己来。”
“背上的也自己来？”
“……”
终是拗不过她，陆漾语气遗憾：“那我出去，见到岳母，我请岳母来帮你？”
她坏了不少，桃鸢扯过锦被盖住身：“好，你快去罢。”。
道贞此行来是奉李谌之命为康宁侯颁赏，算是为君者送给臣子的压惊礼。
“见过国师，见过岳母。”
陆漾朝她二人恭恭敬敬行礼，须臾身子直起。
那张浸满春光的脸庞看得道贞一时心酸一时牙疼，拂尘一甩，她笑容清淡：“见到少主安然无恙，本座心甚安。”
崔玥侍立在道贞一侧，没来得及开口，陆漾笑意绽放：“岳母，我在这陪国师，劳您去看看鸢姐姐。”
她大难不死平安归来，崔玥原本还想与她念叨几句，听到这话，当下应声走开。
人来到后院，叩开门，被容光焕发的女儿惊了一跳。
她原该早来的。
念及不周山与皇室的关系，她与道贞都不能表现地太亲近陆家，否则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三年来了，她见惯女儿丧气的寡妇脸，陡然来这么一遭，委实不适应。
“你这是……”
话说到一半她差点咬了舌头，暗道自己果然修道修傻了，这还用问么？她女婿回来了，女儿昨夜定然过得极好。
好在踏入道途的崔夫人不是一般人，片刻冷静下来，没错过桃鸢颈侧、锁骨的可疑痕迹。
桃鸢掌心握着拧开瓶盖的药膏，犹豫再三，不知出于炫耀还是其他心思，手往前一递：“阿娘帮帮我？”
母女之间自是亲厚的。
看她走路隐有不便，崔玥扶她回床休息：“阿漾她、真是的……”
她嘟囔两声，指尖剜了一块药膏涂抹在艳色盛开的美背，顾自心惊肉跳：“你怎么容得她这么放肆？”
趴在大床，桃鸢背对着她，柔柔笑开：“不然呢？情深意浓，疼一疼才过瘾。”
疼了，才不是梦。
陆漾喜欢，她也喜欢。
等得不耐烦了都没听阿娘发表其他看法，桃鸢抿唇：“阿娘不觉得阿漾很厉害么？”
那年爱害羞的小女郎真是了不得了。
她脸埋在软枕上笑。
崔玥老脸微红：“她厉害，关我何事？”
母女俩关起门来说悄悄话，桃鸢扭过头来，很是嚣张：“国师有我家阿漾厉害吗？”
“……”
嘶。
崔玥暗吸一口凉气，眼皮直跳：陆漾到底给她甜果果灌什么迷汤了？
她笑骂一声：“贫嘴。”
桃鸢还真在那比较：“体力的话，国师比阿漾好，但比起年轻，阿漾又比国师强，两人个头相仿，皆是清瘦纤长的身型，手指……阿漾的要更长一点……”
她在那一本正经地碎碎念，念得身后的修道之人都没脸听。
且她言语多有偏颇，什么叫做“阿漾的手指要更长一点”，崔玥不信也不服：“幼幼要更出色。”
桃鸢喉咙发出一声笑：“阿娘不信的话将她二人放在一处，比一比手长，就知道我没说谎。”
“……”
这对话太羞人，比崔玥想象中和女儿相处的画面还要亲昵三分。
转念一想甜果果当了三年多的冷寡妇，怪不容易，不如让让她，且让她得意一番。
她存着相让的心，桃鸢却不需要她让，争强好胜的心摆出来，偏偏母女是如出一辙的骄傲性，几句话不到，崔玥和她争起来。
一个袒着雪背侃侃而谈，一个穿着道袍盛赞道贞是如何如何好，场面很有趣。
“阿娘总不认输……”桃鸢眸子微弯：“眼见为实。”
一句话堵住亲娘的嘴。
崔玥呆呆望着女婿留在女儿身上的“不俗战绩”，心道，论啃人，幼幼确实比不过陆漾这股疯劲。
看得见的尚且如此，看不见的地方呢？
“我可是一夜都没睡。”桃鸢乘胜追击。
“……”
知道女婿猛了，崔玥捂脸：“你闭嘴。”
“阿娘是输不起么？”
“……”
上好药，道倾道长恍恍惚惚地走出门，眼神略显茫然：这都什么事啊！
她笑了几声，为桃鸢感到由衷的高兴。
回到正堂看见女婿那张俏脸，崔玥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她手上瞥。
陆漾被她看得后脊背发毛，端着茶杯的手无措地收回来，茶水都没敢喝。
“阿漾可有什么不妥，你怎么总盯着她看？”出了庄园坐进软轿，道贞如是问道。
崔玥与她并肩坐着，一声不吭地捞过她的手，仔细做对比。
“阿玥？”
经女儿提醒，崔玥才留意到陆漾长了一双怎样的妙手，指节纤纤，指腹圆润，比剥好的葱段还嫩，而一国国师的手自然也保养地极好。
“你猜甜果果和我说什么了？”
提到爱女，道贞眼睛含笑：“说什么？”
“她说你手指没阿漾的长。”
“……”
崔玥反复观赏：“我怎么看不出来？”
秉持着得道高人的修养，道贞微笑：“还有呢？”
“说你老了，没有阿漾生龙活——”
八人抬的软轿猛地摇晃一下，崇尚天性自然的不周山山主身体力行地证明她并不输于年轻人。
桃鸢几句话推进了双亲结契大典的进程，另一头，送走两位岳母，陆漾惴惴地走进内室。
说到崔玥的某些古怪之处，她拧着眉：“莫非是我哪里得罪了岳母不成？”
“你没有得罪她。”桃鸢勾着她的小拇指：“我只是夸夸你而已，她就受不得了，想来阿娘和国师恰恰是缺了我这把火。”
陆漾眨眨眼，末了与她心灵相通，明知故问：“姐姐说什么了？”
她耳朵贴过去，打定主意要听桃鸢口中的甜言蜜语。
桃鸢索性亲亲她的耳尖：“我说你最最厉害。”

第103章 终究姓陆
不是厉害，是最最厉害。
陆漾心里乐开花。
不得不说，苏女医埋头三载研制出的药膏有惊人之效，翌日，桃鸢能够下床走路，行走间没了那份别扭。
经她保管几年的印章再次交回陆漾之手。
“以前我自以为是，心比天高，等真做了这陆家掌权人，处理繁杂的商务，我才发现你肩上的担子比我设想的还重，还难。现在好了，陆少主，这担子你继续担着，我就不和你抢了。”
她笑眼迷人，抖落了一身清寒，整个人生机勃勃。
陆漾抱着装满印章的小木匣：“好，那我多受点累，养你们母女。”
桃鸢笑得花枝乱颤。
交了权，卸下身上的担子，她随陆漾并肩坐在书案前：“有机会你也教教我希尔尼斯国语？”
“好啊。”陆漾捏着她指尖：“姐姐，你再等等，等我闲下来咱们去周游诸国，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不急。阿漾，咱们慢慢来。”
……
大周固然是好，但黑金刀客还是想念他的海岛。
晌午，喝完这杯饯别酒，陆漾送义兄离开。
从希尔尼斯国借用的舰船早已停泊在港口，归期已至，黑金刀客扯着义妹袖子到一旁说话，桃鸢抱着孩子陪老夫人站在不远处。
来送行的人很多。
黑金刀客压低嗓子，说完抬头见陆漾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义妹，你有没有仔细听大哥说话？”
“在听，在听呢。”
“我可告诉你，一辈子碰见个痴心于你的人实在难得，你要好好珍惜。妹媳待你的心，嗐，等我回去给你送件东西过来，省得你总疑神疑鬼！”
“哪有，以前是我不够自信，现在我晓得了。我肯定惜福。”
离别的话终有尽时，这个蓄着大胡子的男人行事利落：“我走了！后会有期！”
他和他带来的兄弟们是搭乘希尔尼斯国的舰船，舰船启航还能看见他站在甲板上朝众人挥手：“回去罢！好好过日子！”
陆漾怀着感激之情目送大船渐行渐远。
海神族的族人全部留下来，听从海神大人的吩咐在京都扎稳脚跟，他们的投效使得陆家实力更上一层楼。
六月十六，圣旨送到陆家，桃鸢重新执掌镇偱司，正式受理‘皇孙遇害’一案。
六月十八，沸沸扬扬的“皇孙案”落下帷幕，经查，皇孙因病夭折，与人无尤，实乃太子妃听信谗言构陷皇后。
六月十九，陆漾身披紫金官袍首次参与早朝，以“不修内帷”、“教子无方”为名狠狠参了王相一本！
六月底，受不住朝野议论，王令之告老还乡。
三月里发生的事不断发酵，养子养女勾搭成奸，王氏满门清誉一朝尽毁，而金尊玉贵的外孙夭折，更是令他心灰意冷。
他老了。
斗不动了。
仅存不多的忠义推着他在临走前见了太子一面。
李信样貌同样憔悴，看着眼前的老人长声一叹：“王大人一路走好。”
“殿下……殿下倘若看得起老朽，不妨再听老朽一句话。”
“您请说。”
“殿下，妖后不除，我大周岌岌可危啊！”
“你放肆！母后岂是你能冒犯的？！”
他以为他要嘱咐自己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对太子妃好两分，结果事实证明今日他就不该来。
李信瞬息翻脸，拂袖而去。
王令之颜面颓唐，心中大恨：竖子！糊涂啊！
今时陛下尚在且压得住妖后，倘是山陵崩，太子凭什么与陆家抗衡？凭他装满男欢女爱的脑子吗？
人心思变，世家他管不了，女婿他也救不了。
王家的马车通过城门，城楼之上，陆漾遥遥敬了一杯。
福栩宫，皇后寝宫。
不脱颜穆尔依偎在皇后娘娘身侧，在皇孙一事上她蒙受冤屈，李谌特准陆老夫人进宫探望。
“祖母。”
为后几年，她再不是那个全心全意魅。惑陆漾的少女。
她洞察人心左右逢源的能耐是老夫人教的，政事上的长进是李谌手把手领着入门的，如今的陆尽欢，是名正儿八经的政客、权谋家。
也是不折不扣的上位者。
好在她还姓陆。
老夫人神情欣慰：“你这次做得很好。”
不争不闹，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尽欢笑着为她沏茶：“都是祖母教得好，也是我命好。”
李信那点装模作样的小心思骗骗一心疼爱他的父皇还行，骗她？委实嫩了点。
陆尽欢十五岁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讨得少主宠，十八岁就敢拉着陆漾手摸自个一对白白胖胖的ru，若是没桃鸢，指不定她真能做成陆少夫人。
她在男男女女上面的事用不脱小公主的话就是不用看，闻闻味就晓得了。
李信迷恋谁不好，迷恋她？
隔着‘母子’名分，这是生怕活得长。
太子妃丧子固然可怜，但贸贸然跑去李谌面前发疯就不对了，将皇孙的死扣在她脑袋上，还是不够狠。
换了她，她的计划一定更缜密，一击必中，绝不容敌人有反扑之机。
祖母是有大智慧的女人，跟着她，阿漾不需要学、懒得学的那部分尽欢学得比谁都好，曾经这些都是她能活好的仰仗，而她这回的运道好得不能再好。
阿漾回来了。
她做梦都能笑醒。
“不可大意啊欢儿。”
“是。我会再小心一些。”
这是身关陆家生死荣辱的大业，稍有不慎，就会玉石俱焚。
起先陆老夫人或许没那么想，但形势到了这，只能再进一步。
这三年间她们以为陆漾没了，大有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心理，如今人回来了，更要谨慎再谨慎。
陆尽欢看着没正经，心底里清楚着呢。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到半途陆老夫人遇见前往福栩宫和皇后娘娘请安的太子，听着宫人感叹两句“太子仁孝”，她扭头看向这位年轻懦弱的储君。
仁孝？
她暗暗嗤笑，哪个仁孝的儿子一心巴望着上他娘的床？
李氏风光几百年，也该到头了。
又两日，念及陆翎要穷养才能平安顺遂地长大，陆漾带着妻女住回瓦子巷二进的小院。
回归后她的重心依然在商，而桃鸢顺理成章地做回她的镇偱司正三品统领，成为搅弄时局的一把好手。
有她为前锋，陆家为后盾，陆尽欢后位稳固，收尽人心。
偏僻些的城镇竟只知皇后恩泽不知当朝陛下仁义。
风雨夜，李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掌灯。”
“是。”
烛火亮起，李谌忍着头疾下榻，身上披着一层外衣，他坐在御案前，沉声道：“研墨。”
大监不敢耽延，握着墨锭专心做事。
沉吟良久，当今陛下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时而咳嗽几声，烛光下那张脸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大着胆子往那道明黄圣旨上瞟了两眼，大监骇得白了脸。
两道圣旨写完，李谌如释重负：“封起来罢。”
他抬眸看着大监，眼神携满帝王的庄严冷酷。
“此事，你知，朕知，懂吗？”
大监匍匐跪地，冷汗连连。
李谌看着他不成器的样子轻笑，方要再提点一番，脸上最后那份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陛下！”
国师深夜被请入宫。
太子衣衫不整地赶往父皇寝宫，面色惶惶。
这一夜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便是身在瓦子巷的陆漾也站在窗前抬眼等天明。
桃鸢从身后抱住她：“是在担心尽欢吗？”
陆漾点点头，待意识到身后人可能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她侧过身来，低声道：“甜果果，你猜陛下为何要重用阿姐？”
“因为她好用。”
陆家人重情义，真到节骨眼是向着陆尽欢还是向着为君的李谌，没多少人会押后者。
从百姓提起皇后说的最多的是“陆皇后”就可见一斑。
陆漾是商人，若是从某个角度出发，她比桃鸢还能理解李谌的所思所想。
帝王之术乃制衡之道，现在王相倒了，朝中少了一头猛虎，是好事，也是坏事。
结盟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以前是陆氏辅佐皇室和世家斗，现在世家气焰弱了，就改为皇室防备陆氏。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利益在哪，朋友在哪。
“陛下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很强悍的对手，他看到了阿姐的野心。自他重用阿姐的那天起，就注定阿姐和他站在对立面，要么心甘情愿被他杀死，要么自相残杀。总会有图穷匕见的时候。”
现在就看李谌能挺多久。
破晓时分，国师迈出寝宫大门，门外候着皇后、太子以及种朝臣，李信上前问道：“国师！父皇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过来，道贞拂尘轻甩，淡然吐出四字：“陛下无碍。”
病恹恹的李谌又挺过一次鬼门关。

第104章 帝王之谊
天不收李谌的性命，所以李谌活了下来。
艰险闯过这次鬼门关，陛下罢朝七日，谁也不见，包括一直等在殿外忧心如焚的太子。
七日内只传出一道令来，命皇后与太子共掌监国之权。
看不见人，哪怕从国师口中得知“陛下无碍”，但……是真的无碍吗？
洛阳城疑云密布，谁也拿不准那位病弱帝王心里在想什么，又还能活多久。
此番作为是强弩之末，还是故布疑云？
这是一个燥热的夏天，太阳一天比一天灼热，人心也像架在油锅上烤，一日日焦躁起来。
“陛下。”
“是国师啊……”坐靠在龙床的皇帝一脸病色，勉强笑笑：“朕身子不争气，劳烦国师次次为朕分忧了。”
“陛下无需客气，守护皇族是不周山世代传承的宗旨。”道贞眉眼隐隐藏着担忧：“陛下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
“朕晓得，朕心中有数。”李谌看着她手上端来的冒着热气的汤药，眸色幽深：“这副药喝下去，能保朕多久？”
“一年。”
“一年……”他轻扯嘴角，喃喃自语：“一年，也不短了。”
他又道：“有劳国师。”
热腾腾的药汤不断在上空飘着白气，苦涩的味道充满寝宫，大监低声提醒：“陛下，国师已经离开了。”
李谌如若梦醒地嗯了声，继续看着那碗药发呆。
是药三分毒，这碗药的药效是早就备好的，其实他知道的很多，同样的药方用不同方法熬制，出来的药效也不同。
国师乃护国国师、不周山山主，她在医道上的造诣是一百个太医令加在一块儿都比不了的。
药是虎狼药，能保命，也能催命。
是用刚猛强劲的药力催发出身体深处最后汹涌的潜能，药力耗尽，吊着的那口气也就尽了。
一年和十年八年比起来不长，但要和太医令所说的“最多还有三个月”比，挺长的了。
国师说一年，那就一定会是一年，不多一天，不少一天。
想明白后，李谌颤着手去端那药。
“陛下勿动，让奴来伺候您。”
大监捧着药碗凑过去。
喝药之前，李谌忽然问道：“这药……”
这满是猜忌的帝王心啊。
临死了，越是素日亲近的，越要多猜疑两分。
大监心下诚惶诚恐，面上八分不动：“找太医令验过了，没问题。”
李谌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喝药。
空药碗交到小内侍手中，大监捏着帕子为李谌擦拭唇角。
“召康宁侯入宫，朕要见她。”
“是只召康宁侯？”
“去罢。”
罢朝七日的李谌继下令皇后与太子监国，又有了新的动作——召陆漾进宫。
众大臣愁得眉毛打结，想见皇帝见不着，只得了国师一句“无碍”，其他人无论宫人还是太医，皆三缄其口，弄得人头发都要愁白了。
“君侯，这边请。”
陆漾随宫人穿过一道道长廊，夏天的风微燥，吹动她崭新明净的紫金长袍。
踏入帝王寝宫，众宫婢退下，她见到躺在病榻形容枯槁的李谌。
见之，竟不敢相认。
“陛下？”
李谌虚弱无力地招招手：“阿漾，快过来。”
陆漾步子加快，扶他坐起。
龙涎香的味道弥漫着腐朽陈旧，陛下不早朝，人心思变，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猜测他快不行，亲眼见到病得要死的李谌，陆少主紧抿着唇。
她看起来成熟很多，面容年轻，桃花眼抬起，却没了早几年的年少可欺。
李谌羡慕极了。
身在权利之巅，蓦然回首仿佛所有人都在成长，唯有他头也不回地颓败、老去。
他尝到变老的滋味，是苦的。
“阿漾，你再和朕说说，你流落海外的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前朝后宫，他谁也不见，独独要见陆漾，换个沉不住气地早已失了方寸露出破绽，陆漾撩起衣摆坐在大监搬来的圆凳：“好，臣说给陛下听。”
这一说，从未时一刻说到未时三刻。她的际遇神奇，哪怕重听一回，李谌也从中得到些许慰藉。
天不负有心人，哪怕穷途末路都会仁慈地给人留下一线生机。
“国师说，你是朕天命所归的‘凤凰’。”
陆漾咽回到嘴边的话，安静听他言语。
“朕很开心。”他激动地抓着陆漾的衣袖：“陆漾，朕真的很开心。”他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可朕好似承受不起上天赐下的福分。”
“陛下……”
“我年少登基，主弱臣强，我这皇帝当得如履薄冰，亲政多年统治方才稳固，可惜要毁在这衰败之躯。国师说你是上天赐给朕完成大业的‘凤凰’，我兴奋很久，想着上苍总算看到我的心血和努力，承认朕是一位好皇帝。”
“陛下实乃明君。”
李谌自嘲笑笑：“明君？”
他顾自说这话，不需要人来回应：“曾几何时，王令之是朕心头大患，因他资历高，朝中许多人奉他为师，权利大到能阻碍朕的御令，朕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好在有你，你胆子大，不畏惧世家，朕原想和你谱就一则君臣佳话，遗憾……”
陆漾晓得他在遗憾什么，遗憾她中途出了岔子。
“朕没法子，羞为真龙天子，却被群臣掣肘，没有半点自由，阿漾，你是陆家少主，是陆地财神，你该懂朕的，是吗？”
“是，陛下不易。”
“朕太难了。”李谌仰头看着床帐：“朕只能重用皇后。”
他终于说到了皇后。
陆漾眸子低垂，视线落在李谌搭在她衣袖的手。
“陆老夫人一代奇女子，她教出来两个极出色的孙辈，你我就不说了，至于尽欢……”
他由衷感叹：“她学习能力强，对政事敏锐，见解独到，胸襟广阔，若她为帝，会比朕做得还要好。她是朕始料未及的变数。”
变数，要可控才安全。
“你懂朕的担忧吗？阿漾。”
“臣……”
李谌猛地看向她：“陆漾，朕拿你当至交好友，所有才推心置腹，你告诉朕，若有一日太子与皇后对峙，你帮谁？”
空气仿佛在瞬息间被压缩，逼仄的气息涌来，属于帝王的威压碾来，陆漾沉默数息，缓缓抬眉：“臣，不知。”
隐秘的杀机一闪而逝，李谌忽然笑道：“你倒是实诚。”
“臣不敢欺君。”
“阿漾……”大周朝的皇帝陛下手按在臣子脉门，细细摩挲，黏腻阴冷的触感停在腕间，陆漾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喊朕姐夫了？”
“因为臣心中有愧。”
“难为你了……”
李谌好长时间没说话，他松开陆漾的手，陷入痛苦的迷惘。
“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当知道为了孩子什么都敢做。太子是朕唯一血脉，是李氏传承必不可少的一环。”他眼圈泛红，喉咙微哽：“陆漾，朕待你不薄。”
陆漾敛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此刻你我不分君臣，当我求你，倘事情到了无可挽回地步，看在我待你不薄的份上，你护一护我儿，保他一命，可好？”
“……”
他面白如纸，呼吸急促：“你连这点都不愿答应？陆漾，你说话，回答我！”
“臣……”
“这里没有君臣！”
李谌情绪激动勾来一顿撕心裂肺的疾咳，泪盈眼眶，他死死抓好陆漾的手：“以你我朋友之谊，君子之交，你连我这点心愿都不肯答应么？”
他力道之大如濒死前的奋力一搏，对上他切切恳求的眼，陆漾骑虎难下：“我答应。”
“好，陆漾，你发誓，若你此生助纣为孽伤我儿半指，就让上天罚你一生孤苦，有家不可归。你发誓，你不能骗我，你发誓啊！”
死寂一般的沉默，几步外大监额头渗出的冷汗沿着下巴掉在明鉴照人的玉砖，在他最惶然无助之际，听到康宁侯缓慢斟酌的誓言——
“陆漾发誓，此生若助纣为孽伤害太子半指，就教我一生孤苦，有家不可归！”
李谌瘫软地倒在龙床，惨白着脸终是笑了：“好，好，朕没看错人，朕——”
“陛下！”
“陛下！！”
天子亢奋之下晕厥过去，宫人忙得焦头烂额，竟没人注意康宁侯是何时离开。
“陛下……”
“她走了？”
“走了。”
李谌睁开眼，先前喝的那碗药药效发作，最明显的地方表现在他面色不似一个时辰前苍白，有了丝丝红润之色。
他掀开被衾起身下榻：“笔墨纸砚伺候，朕要拟旨。”
大监眉心一跳：“是。”。
弯腰进入马车，陆漾脸色陡然沉下来。
“念鱼。”
候在马车外的念鱼闻声立即道：“大人请吩咐！”
“你上来，我有话和你说。”
“是！”。
六月辗转而逝，进入七月份，朝野上下都为李谌的病体捏了一把汗。
七月中，天气愈热，传闻快病死的帝王身体奇异地一日日好转，那股莫名的提心吊胆的氛围也随之消散。
算是虚惊一场。
值得一提的是，事发整整半月，有皇后和太子共同监国，朝堂安稳，地方太平，细数竟没出什么乱子。
哪怕顽固派的大臣对陆皇后再是不喜，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在政务上的精明熟练。
和她相比，太子根本不够看。
太阳高照，庭前的绿叶被晒得低头耷脑，瓦子巷的小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却是陆漾在陪两个女儿玩蹴鞠。
陆少主或多或少身上带着点孩子王的潜质，她幼年过得辛苦乏味，便不想女儿也同她一样，每日除了料理商务，更多时间放在陪家人上。
桃鸢当差不在家的空当，都是她在家带娃。
夏日炎热，苏女医端着冰镇酸梅汤过来：“阿漾，别玩了，快带孩子快过来尝尝。”
陆绮眼睛一亮，眼巴巴地瞅着她的母亲。
陆翎丢了手上的鞠笑着就要跑，被陆漾逮回来：“洗完手再喝。”
“好耶！”
“那我呢那我呢？”
陆绮身娇，以前不允许吃喝生冷物，可天儿太热了，偶尔尝几口也无妨。
陆漾摸摸她的头：“不可贪饮。”
三只碗，一大两小，汤面冒着丝丝凉气。
顶着大太阳结束半日的公务回家，进门桃鸢便看到台阶排排坐的母女三人，动作出奇地一致，都抱着瓷碗仰头眯着眼睛。
像三只猫咪。
她笑了笑。
“阿娘！”
这是陆翎。
“阿娘，抱！”
这是爱撒娇的陆绮。
张了张嘴，陆漾也想跟着喊，想得太厉害以至于坐在那滑稽地憋红脸。
桃鸢上前来挨个亲亲脸蛋儿，到了她身前，俯身摸摸陆少主软嫩泛红的耳垂，喉咙干渴，盈盈浅笑：“也给我喝一口？”
她指了指剩下的小半碗酸梅汤。

第105章 可谓情深
陆翎和陆绮在院子玩，寒蝉堆雪和两位小主子的奶嬷嬷在旁围观，大白天，陆漾抛下女儿拉着妻子的手躲去屋里喝酸梅汤。
两人你侬我侬的，相处起来怪活泼。
“好喝吗？要不要再来一口？”
她唇瓣染了漂亮的水渍，眼睛闪闪发亮，桃鸢止不住心尖悸动，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巴，那个“好”字还没发出音，又被堵了回来。
四唇相贴，酸梅汤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唇齿化开，沁凉，也燥。热。
满了夏天的味道。
桃鸢迷失在她的柔情缠磨下，双腿站不稳，跌坐在一旁的小榻，恰似被揉皱的花瓣，艳色淋漓。
陆漾居高临下地看她，倏尔屈膝握住她细白的脚踝。
“姐姐？”
她喊得千回百转，尾音比深夜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还轻，手微微用力拉开笔直纤细的腿，陆漾倾身附耳：“姐姐，想我没有？”
长靴被褪下来，桃鸢反抗不得只能小幅度晃晃小腿，眸光潋滟，嗔她不害臊。
殊不知这一眼激起陆漾心头的火，她笑得促狭，吐字清润，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我还就不害臊给你看了。”
两人心意相通再无其他隔阂，闹起来午膳都抛之脑后。
云雨初歇，偷懒温存的闲散时光，陆漾抓过一方锦帕擦拭发白的手指，眉眼上挑：“看把姐姐厉害的。”
她话里藏坏，桃鸢只当没听见。
“姐姐。”陆漾偏偏凑过来，小声和她咬耳朵：“我在夸你厉害。”
明里是夸，暗里是在取笑，当她听不出来？
眼瞅着陆少主又要烦磨人，桃鸢侧身滚到她怀里，声色难掩娇媚：“我‘厉害’，你不喜欢么？”
陆漾笑吟吟不说话。
她不说话，倒真是提醒了桃鸢。没这一遭恐怕她都要忘了，她轻笑，神情故作冷淡：“不喜欢我厉害，是又看中哪家姑娘了？是隔壁宋姑娘，还是跟你回来的念鱼姑娘？”
越想越气，醋劲汩汩往上冒，看这人还不和她解释，软绵的腿羞恼地踹在陆漾小腿。
陆漾装模作样装得人都掉进醋缸去了，终是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她搂着桃鸢那把纤腰，在她脖颈狠狠香了一口：“姐姐在吃飞醋？”
“我吃不得？”
这可比天下红雨稀罕多了。
她心满意足：“以前我巴不得你能为我醋一醋，现在你醋了，以后我就再不让你醋了。”
知道她是痴情性子，听了这话桃鸢心里甚是受用。
用过午膳，思来想去陆漾背着桃鸢去了趟偏院。
苏偱香正在庭院葡萄树架下纳凉。
她疯魔般地耗费三年研究出春泽国各类香膏的配方，因为她一人的贡献，陆家获利颇多。
俨然成了陆家的大功臣，是以苦夏的日子她比往常疲懒许多，又不喜婢子从旁伺候，居住的小院便显得冷清。
“苏姨？”
“阿漾来了。”
“有事相求苏姨。”
苏偱香上身坐直：“何事？”
夏日的风分外粘人，太阳悬在头顶烘烤大地，听清陆漾所言，苏女医蓦的瞪圆眼：“这不胡闹吗！不行，我不答应！”
“苏姨！”
“别来缠我，这若是让老夫人知道，我吃不了兜着走，哎呀少主，你就不要害我了。”
苏偱香扯回自己的袖子，压根不敢继续在院里坐，逃也似地跑进门。
砰！
木门关闭，险些撞着陆漾鼻子。
“苏姨！”
她在门外喊。
里面的人存心装死，任她喊破喉咙也没有回应。
陆漾干脆在门前的石阶坐下来，她静了一会，认真道：“苏姨，我是认真的，我不想鸢姐姐再受生育之苦，我们已经有阿翎阿绮，还不够吗？多子多福，这福我消受不起，宁愿绝了这隐患。”
沉默须臾，她问：“苏姨，你有在听我说吗？”
苏偱香隔着门道：“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来求您，您帮帮我，否则我总不敢尽兴。”
“……”
苏偱香单身大半辈子，冷不防羞红脸，啐了一声：“你敢不敢尽兴关我何事？”
陆少主只能厚着脸皮：“怎么不关您事？您是我陆家供奉的家医，是我的亲姨！万一憋坏我，受累的还不是您？”
“小滑头！”苏偱香自言自语。
“您是医者，当清楚女人生产无异于过鬼门关，稍有不慎就会落得，落得……”她不忍说下去，皱着眉：“苏姨，阿漾求你了。”
她越长大越会耍赖，可没少时听话，尤其在海外流落几年，生死关头历练一番，心眼比筛子还多，专会捡人于心不忍的地方下手。
终是劝不住她，苏偱香兀自头疼：“你让我想想，这事哪能胡来？”
“多谢苏姨！”
“……”
看不见人也不影响她烦得头昏脑涨：“赶紧走！”
打开折扇，陆漾唇边噙着一抹笑，离开时步履轻快。
她将这难题推给苏偱香，苏偱香纠结了一个晌午才决定出手相帮。她出手还有些谱，若是陆漾心急寻了半吊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搔搔头在屋子里左右徘徊，倏地一拍脑门去翻找医柜。
翻了半刻钟才找见那本丢在最底层的医书，若是她记忆没出问题，这是她不知道哪个祖宗留下的智慧结晶。
书页掀开，苏偱香认认真真开始研读。
眨眼半月从指缝溜走。
午后，陆漾再次登门。
夏蝉聒噪得很，阳光穿过宽大繁茂的枝叶，照在斑驳的光圈，苏偱香叹惋地去为她熬药，眼下蒙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为了这事半月来她没一宿是睡舒坦的，不是梦见陆家老祖宗指着鼻子骂她任由小辈胡作非为，就是老夫人不说一句话地看着她，看得她梦醒出了一身冷汗。
这感觉糟透了。
陆漾要当情种，她为家医，自然要听少主的命令。
遑论这不是命令，这求。
都求到她面前了，苏偱香能如何？
她这辈子都没打算成婚生子，说句僭越的话，陆漾和她的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少主生下来爹娘早早逝去，好多个夜里都是她抱着哄睡。
苏偱香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在自己家里做贼，陆漾在院子替她把风，等得心里的蚂蚁在热锅上爬了三五回，脚步声响起。
“药熬好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苏姨请说。”
苏女医额头冒汗顾不得擦，药碗放在石桌，她道：“这药很苦，比从小到大你喝到最苦的还甚，且这药喝下去会疼，具体有多疼我也不清楚，且要连喝七副药才能彻底避绝子嗣。你要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想好了。”
“阿漾。”苏偱香轻声问道：“你做这事，少夫人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也没想告诉她。”
陆漾桃花眼掀起柔柔情意：“本身我与姐姐便不打算多生，阿翎、阿绮都是可承继门庭的好孩子，已经够了。韶华易逝，比起做母亲，我更想要姐姐做我的妻子。”
她吹散汤药表层的浮热，端着药回屋慢慢喝，生怕人看见。
不放心她一人，苏偱香跟在她身后，脸上神情莫辨。
在她的记忆里，陆漾是怎样的人呢？不爱喝药，生性坚强，但比起甜来很不喜欢尝苦味。
不喜吃苦的人此刻捧着瓷碗硬着头皮往肚子里灌，只因为不想再有第二次的意外，只因为心疼桃鸢，连自己往后可能会有的子嗣也彻底断绝。
不可谓不狠。
可谓情深。
她一生不动情爱，这会却有些懂了，何以失去陆漾的桃鸢会感到痛不欲生。
此情此景，连她这个局外人也觉得感动。
世人以子嗣为贵，这倒好，苦到极致的药汤灌下去，穷极一生，陆漾都只会有陆翎和陆绮两个女儿。
根本是不留余地，不留退路，一意孤行。
啪！
青瓷碎地。
药效来势迅猛，疼得陆漾拿不稳药碗。
苏偱香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子蜷缩在地，冷汗从下颌尖低落。
剧痛持续了约有半盏茶时间，陆漾浑身汗津津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软着手脚行礼：“麻烦苏姨了。”
苏偱香拾起碎掉的碗，看她踉踉跄跄地走出门，也不出去，就坐在石桌前深吸气。
想来是不想旁人发现她此时的异样。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锦绣富贵里长大成人，心思无邪，喜欢谁就掏心掏肺地好。
和桃鸢很是般配。
一个像冰，一个像火，不仅有热情，还有一颗海枯石烂的痴心。
“苏姨，我先走了！明儿我再来！”
苏偱香笑着摇头，心想：赶紧滚罢，这要让老夫人知道，非劈了她！
身体缓过来，身上的药味散去，陆漾心旷神怡地走在石子路，迎面遇到她的两个小宝贝。
“母亲！”
陆翎笑着跑过来。
陆绮慢她几步，也和小尾巴一样缀在后面，小短腿跑起来怎么瞅怎么可爱。
此后几日，陆漾避开所有人前往苏偱香的小院喝药，七副药喝下去，她对痛感的承受能力强了不少。
当晚，缠着桃鸢到后半夜。
比才归来的那晚还要热烈，烧得桃鸢不能自已，实打实地喜欢她毫不遮掩的莽撞。
“怎、怎么这么能闹？”她身子颠簸，说话断断续续。
陆漾是真的在兴奋，紧紧握着她腰：“就闹！”
分别的时间太长，比起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她们默契地都很享受更激烈的欢好。
最好是热汗挥洒，筋骨都被撞开。
桃鸢累得不轻，哭音都渐渐弱了，最后被陆漾搂入怀，听她说一些暖心窝的情话。
“阿乖，你今晚是怎么了？”
“没怎么。”陆漾眉眼飞扬：“可能是太喜欢姐姐了，情不自禁。”
好一个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就疯成这般，桃鸢四肢还在发软，亲亲她眉心：“我的阿乖真是愈发生猛，怎一个厉害了得？”
“那你怕不怕？”
“怕。”她笑容很暖：“怕你不要我。”
陆漾受不得她勾。引，扯了被衾蒙住头，两人躲在里面说悄悄话。
也不怕热。
她们小两口如胶似漆，深宫，一心教子的当朝陛下生了满肚子气，一度想着若非这是亲子，真想一砚台砸死，眼不见为净！
太子李信唯唯诺诺地站在几步外：“父、父皇……”
他一说话李谌脑仁就疼，恨铁不成钢：“行了！天不早了，你去歇着罢！”
终于被放行，李信暗暗松口气：“儿臣告退，父皇也早些休息，龙体为重。”
亏他还晓得“龙体为重”，李谌拿他没辙，想着总算还有近一年的功夫悉心教导，脸色稍缓：“知道了。”
转身，李信捏着衣袖小心擦拭额角汗渍，瞧见他这没出息的小动作，当皇帝的又想骂人，他气得一阵头晕，赶紧平息怒火，告诫自己慢慢来。
“陛下这些时日要修身养性，不可再动怒，否则于身无益。”
“朕这心是心急如焚啊，巴不得太子长进，可你看他，烂泥扶不上墙！”
这话他说得，道贞说不得。
“不说他了，免得心烦！”李谌惭愧道：“让国师见笑了。”
道贞面上一派淡然。
东宫，李信满心烦闷无法排解，拎着酒壶躲起来喝闷酒。
太子妃劝说一通无济于事，只好守着他，以免他在这节骨眼犯错。
月前陛下病危，也不知国师用了何等灵丹妙药，陛下龙体逐渐康复，气色瞧着比以前好很多。
如今朝堂三分鼎立，以老旧世家为代表的顽固派，效忠李氏皇族的保皇党，剩下的是尊崇皇后娘娘指令的一干女党，三者互相制衡。
太子要想顺利继承大位，少不了陛下为其铺路。
反观自身，父兄俱不在身边，太子妃顾影自怜，暗道：在这金碧辉煌的东宫，储君不易，谁又容易了？
她只盼李信在陛下教导下出息一些，否则……她冷笑，否则福栩宫的那女人可虎视眈眈着呢！

第106章 我的阿乖
“娘娘。”
炎热天儿，树上的蝉都要晒傻了，陆尽欢眯缝着眼侧躺在美人榻，翘着腿要不脱颜穆尔为她捏脚，一副骄奢淫逸的模样，哪像大周尊贵无比的皇后？
但皇后应该是什么样儿？
反正福栩宫的主人不爱理会那些“应该”。
听到婢子的回禀她懒洋洋发出问询的浅音，宫婢上前几步附耳道：“娘娘，东宫那位又醉了。”
说完退开步子。
陆尽欢换了一条腿，惹得不脱小公主狠心捶她一下，她也不喊疼，兀自妩媚妖娆着，尾音扬起：“醉了？醉了好，反正他醒着也清醒不到哪去。”
她挥挥手：“行了，你们下去罢。”
宫人鱼贯而出。
她们前脚走，不脱颜穆尔骄纵地压在皇后娘娘身上：“怎么看你一点也不着急？”
“急有何用？急中生错，最该急的不是我。”陆尽欢手搭在她腰肢不轻不重地摩挲：“要急的是李家父子，你且看罢，强压之下，李信不可能不出错，他不出错，本宫会逼他出错。”
“你这人可真坏。”
不脱小公主亲她脸蛋儿，眼里的情意如夜空中的星子一般闪亮。
陆尽欢笑得摇曳生花：“不是我坏，事情逼到这份上，我也是贪生怕死的人。”
为了活下去，不争也得争。
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总是能迷惑人心，这个夏天，洛阳很是太平，像是各方势力达成有趣的约定，谁也不想做出头鸟，费尽心机维持表面的平和。
桃鸢忙得很，难得遇上休沐日，和陆漾带着孩子回庄园避暑。
“陛下近来对太子很不满。”
白玉池内水气蒸腾，偌大的水床，陆漾拈着一枚鲜果送入口，汁水溅开，她心情好得不得了：“满意才怪，若咱家阿翎是个懦弱无能的性子，我怕是也得被气得整晚难阖眼。”
好在小羽毛聪明乖巧，远不是李信那个窝囊废可比。
桃鸢拿眼横她，须臾思忖道：“陛下这身体时好时坏，他那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左不过是说一些示弱的话，渲染君臣情深。”
李谌逼她发毒誓的事陆漾一直瞒着没说，桃鸢整日里够辛苦了，她不想再要她费心，只是桃鸢冰雪聪明，她不说，她也能猜到几分，陆漾揽过她肩膀，神色认真：“姐姐，你要信我，信我能处在不败之地。我有余地保护好这个家，谁也不能越过我，动你们分毫。”
天子的友谊信不得，李谌越是哭得肝肠寸断，说得掏心掏肺，眼泪背后必定埋着帝王的阴谋。
她能感觉到，李谌的疑心与日俱增。
但她不怕。
流落海外她都能回来，再难再险的事，她都有信心安然度过。
“姐姐，你就依靠我一回罢，不要多问。”
她肩膀算不得宽厚，身子也单薄，眼睛明亮，魅力四射的情状看得桃鸢感慨万千：“阿漾，我大了你八岁，我……”
“那你更要看看我的本事，也好证明你的眼光。”陆漾轻声道：“甜果果，我心中有数。”
她不再是当年连情。事都要桃鸢手把手带着学的小女郎，她是陆家的少主，是海神族视若神明的存在，是多少人的主心骨。
她想为桃鸢撑起一片天，想守护好陆家基业。
那些尔虞我诈魑魅魍魉，她早就能担得起了。
桃鸢笑着回抱她，果然不再多问。
她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那么在风雨呼啸前，紧紧拥抱就好。
“不过……”她轻声细语：“陛下这身体，好得很奇怪。”
“你忘了，还有国师么？以不周山的底蕴，再以国师的通神手段，弄出一副秘药来不足为奇。”她怀疑李谌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之所有未死，是撑着一口气不敢死。
两两对望，她们心头不约而同地起了一重明悟。
父爱子之心，何其深厚？
可惜太子不成器。
有此警醒在，陆漾和桃鸢在教导女儿上倍加用心，此后话姑且不提。
翌日，天还没明，陆漾醒得早，缠着人痛痛快快闹上个把时辰，闹得桃鸢腰肢酸软，一双眸子漾着水色，举手投足隐约含了媚气。
她素日里受人敬重，为官以后，百姓爱戴她，因背弃宗族而起的毁誉参半的名声如今已成陈旧的过往，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且背靠陆家，做了陆家几年的掌权人，兴修私塾，学府，大力培养寒门学子，收留孤寡等等，严格贯彻陆家一直以来的仁义之风。
陆漾不在的日子里她凡事做得妥善，除却在经商一道差了些惊人的天赋，让老夫人来挑都挑不出其他错来。
这么一位玉质高洁冷淡出尘的冰人，遇春融化后的风姿灼灼曼曼，堆雪臊着脸皮走进来，一眼不小心望见少夫人颈侧显眼的春痕，再看桃鸢眼尾挑着的媚。态，想也知道那是一场水花四溅的热闹。
自打少主历劫归来，两人有时间便腻歪在一处，很有天雷勾地火的架势。
她小心将熬好的汤药送上，桃鸢从善如流接过，嗓音微哑，听得人红了耳朵：“你先下去罢。”
“是，少夫人。”
堆雪揉揉发痒的耳朵，为自己的没出息感到羞恼。
汤汁很烫，桃鸢捏着勺子慢悠悠吹散上面的热气，也不怕苦，心里想着晨起时的甜蜜。
她真挺享受陆漾这种凶狠的莽劲，不管不顾的，好似不会累，热情如火。
“姐姐在忙什么？”
“啊！”差点撞到人，堆雪低呼一声，赶忙屈身行礼：“回少主，少夫人在、在前厅……”
她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陆漾笑意微滞：“在前厅做什么？”
“在前厅喝补药。”
她冷静下来。
陆漾上前半步，修长的身影压过来，感受到她忽然冷淡凝重的气息，堆雪捏着衣角急忙退开。
“补药？”她没再多问，行走如风。
“坏了。”堆雪咬着唇，自言自语：“少主好像发现了……”
陆漾一路来到前厅，瞧见她人，桃鸢端着药碗，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这会她原该和诸掌事商议陆家要紧的一些商务，打了桃鸢一个措手不及。
“姐姐。”陆漾从她表情上看不出端倪，心想，鸢姐姐多机敏睿智的人啊，便是心虚估计也不会教她瞧出来。
她问：“姐姐喝的是补汤？”
“嗯。”
碗里还有大半碗汤汁，桃鸢在对方注视下慢条斯理喝药，心底慢慢起了一点说不出来的紧张。
陆漾紧抿着唇，看她捏着瓷勺往唇边送，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啪！
青花瓷小碗应声破碎，药汁洒在地上。
桃鸢神情无奈，语气隐隐埋怨：“阿漾，你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陆漾一脸委屈：“是手有自己的想法，不如我请苏姨来，要她为你熬一碗真正的补汤？”
“……”
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桃鸢不说话，盯着地上的药渍出神。
“姐姐？”
她不依不饶，桃鸢扶额，眼皮撩起，眸光宠溺迁就：“你还说不是胡来？”
“我没有。”
是没有胡来，还是没有那么笨，又或两者兼之？
桃鸢倔不过她：“你知道了？”
陆漾握着她的手：“姐姐，咱们不喝那脏东西，我不喜欢。”
她将避子汤说作‘脏东西’，听得人哭笑不得，桃鸢眼神柔软，一手摸着肚子，调笑道：“不喝这个，你还指望我再给你生一个？”
闹得这么凶，她们身体都没问题，长此以往，子嗣是早晚的事。
“这东西喝多了伤身，不好。”
“那我也愿意。”
“我不愿意！”
她们鲜少起争执，这次倒互不相让，桃鸢叹了叹：“阿漾，你不要无理取闹。”
“……”
她喝避子汤也是想和这人亲密无间，无需顾忌太多。照着陆漾一晚要个几回的态势，她狠不下心不给，又不想再生，除了喝避子汤还能有何办法？
“我记得你说有阿翎、阿绮就够了，还是说，你反悔了？”
“我没反悔。”
陆漾真真尝到哑巴吃黄连的滋味：“反正、反正你放心，我们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你也不需要以伤身为代价喝这劳什子的汤水！”
桃鸢一怔：“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你做了什么？”
她蓦的起身目光审视：“你瞒了我什么？”
她洞若观火，脑筋转得飞快，其敏锐聪颖超乎寻常，陆漾两句话坏了事，尽力找补：“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会注意……”
“注意？”
她闹起来恨不能把人榨干的劲儿，注意？
桃鸢一个字也不信。
“去请苏女医，我要看看陆少主究竟瞒了我什么好事！”
她语气生寒，已在生怒的边缘。
候在门外的寒蝉马不停蹄地去请人。
陆漾脸色发白，也是她忘了，仗着桃鸢爱她、每逢欢好总不遗余力地配合，其娇软清媚的勾人样使她快要忘记这人冷起来是怎样的锋芒锐利？
她不仅是她的妻子，还是大周的镇偱司统领，多少冤案在她手上得到昭雪。
桃鸢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陆漾端起茶杯润喉，远远看见苏女医的影，心一哆嗦——苏姨可千万要稳住啊！
这若要苏偱香知道，少不得要摇摇头，叹一声“少主你可太看得起我”，陆漾和桃鸢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枕边人，桃鸢这一恼，做少主的都撑不住，遑论苏女医？
眼里不容沙子的统领大人在家里审起案子，苏偱香三句话都没顶住，招了。
桃鸢瞬间红了眼。
“姐姐……”
“你别喊我！”
声音含着哭腔，竟是要气哭了。
苏偱香不敢掺和这家事，左右少夫人现在也顾不得她了，她脚底抹油，想着有生之年竟能见桃鸢气哭的样子，她感叹陆漾造孽，怎么能把这么好的女人气哭呢？
桃鸢泪不住往下掉。
“甜果果……”
“你任性妄为，为何、为何不与我商量一声便擅自行动？是我管不了你了，是我太惯着你了……”
关起门来，陆漾抱着她的身子，桃鸢挣扎一二没挣开，又气又恼：“你松开！”
“我不松，我没觉得我做错，你能喝避子汤，我为何不能喝绝子嗣的药？况且都过去了，也没苏姨说得那么夸张，你看我这会不是好好的吗？你就是怪我，就是想再生个孩子，也没法子了。”
她故意说得可怜：“我可是实打实的‘废人’了，你不要我，就没人要我……”
桃鸢被她气笑：“你怎么还有心思说笑？”
陆漾亲亲她耳尖：“甜果果，你不要哭了，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这话触动桃鸢的心，惹得人心疼欲死，初时的怒火化作满腔爱意怜惜：“我的阿乖……”
她托起她垂泪的下颌，温柔低语：“不哭了，你的阿乖爱你。”

第107章 满目荒唐
陆漾喝药自绝子嗣的事到最后还是没能瞒住手眼通天的陆老夫人，紧要关头，是苏女医站出来指天发誓称那药性温和，对身体伤害最小，老夫人这才无可奈何地选择认命。
也因此事，每每看到玉雪可爱的陆翎、陆绮，她老人家慈心发作，待曾孙如珠如宝，有段时日更是到了夜里入睡也要搂着的程度。
紧张兮兮好多天，看陆漾的确不像是身体受损的样子，提着的心放回肚子。
陆家的未来皆系在几岁小儿身上，陆漾、桃鸢忙活事务的时候，多是老夫人陪着孩子，她养孩子是把好手，陆家的两姐妹在她照看下身体健康，天真烂漫。
有人上赶着不想再要孩子，偏偏也有人做梦都想生个一儿半女。
太子妃不久前折了亲子，身体没养好，李氏却等不起她慢悠悠调养生息。
七月末，在李谌圣意□□下，东宫多了两名侧妃。
李信白日忙着受教、挨骂，入夜还要忙着辛苦耕耘，为皇室开枝散叶。
御书房，李谌翻看朝臣递来的折子：“福栩宫如何了？”
大监道：“娘娘很安分。”
辅政大权说给就给，说夺便夺，陆尽欢老实地不像话，平素窝在寝宫不出，顶出格拉着她的‘小公主’厮混，要么就是豢养戏班子，整日闲了听听曲，聊作消遣。
大周是允许同性成婚的国家，帝后不是寻常夫妻，只有一个虚虚的名分在，无实际情分，但李谌有必要在众人面前保留他与皇后情分甚笃的印象。
陆尽欢与女子苟合行事，他并不放在眼里。
只要她聪明地不将那点荤事闹得人尽皆知。
说起来李谌是位心思深沉表面仁慈的帝王，他在最需要陆尽欢时释放出极大的善意，在需要防备她时也不会手软，但他对皇后，不可谓不纵容。
起码在大监这个知根知底的明眼人看来，陛下对皇后还有些情分，毕竟也曾携手站起同一战线。
“但愿她能一直安分下去。”
“太子呢？策论写好没有？”
“还没。”
“……”
李谌脸色阴沉：“朕怎么生了这么个废物？”
教习几月，只是粗浅地考教一番太子就现了原形，他不禁反思是否自己不会教孩子。
他的时间不多了。
思及此，咽下那口闷气，他合上奏折。
“陛下，您喝茶。”
茶是参茶，茶盖掀开，淡淡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李谌眸色晦暗：“朕就太子一份血脉，打不得，逼不得，只能耗尽心血为他铺路，只求他往后的路能走顺当点。他怎么就不懂朕的心呢？”
再这么毫无紧迫感地蹉跎，位子还能坐稳吗？
“陛下，太子仁孝，好好教总会好的。”
“你惯会说好话哄朕。”
大监笑笑：“奴说的是肺腑之言，陛下忘了，您生辰那日，太子手写百寿图，很是废了一番巧思。”
是啊，太子是他亲子，哪能半点优点都没？
李谌心情平缓不少，笑道：“你啊你。”
“陛下，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
李信拖着疲惫的身躯迈入殿内，手里誊抄好的策论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生惧。
“父、父皇，您吩咐孩儿写的东西，孩儿写好了，您请看。”
大监双手接过策论，捧给李谌看。
治国七策。
写得满满当当。
夏天炎热，哪怕冰鉴内冒着丝丝凉气，太子额头的汗仍旧不停往外冒，他擦了又擦，感受着四围的寂静，心里没底。
他委实是被逼得没法了。
他没有治国才能，做不到父皇期许的，身为人子人臣，又不愿见君父频频失望。
他好难。
起初策论捧到李谌面前这位外表严厉内心充满慈爱的老父亲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一目十行看下去，他起了疑窦，重新翻看，八风不动地问道：“这是你写的？”
“是，是儿臣写的，写得不好，还望父皇……”
“这真是你写的？”
李信口风紧：“是！”
“是个屁！这要是你写的朕明日便传位给你，你说如何？！”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可怖的威压滚过来，李信惨白了脸，扑通跪地：“儿、儿是请教过太傅……”
“你还敢说谎？你——”
他气得眼前发晕，大监诚惶诚恐地扶稳他：“陛下息怒，息怒啊！”
“父皇！”
李谌怒不可遏，不停喘粗气：“你……滚，给朕滚！朕不想看到你！滚！！”
太子落荒而逃。
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外奔，李谌心底涌上深深的失望：“去请国师，朕……”他捂着脑袋，面容颓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亦如是。
道贞国师再次出宏图塔入宫为帝诊脉：“陛下情绪不可过激，要时刻谨慎修身养性方可。”
这话李谌听过好多遍，心知为延长他这条命国师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摇摇头：“朕现在好多了，请国师来，无非想和国师聊聊天。”
既是聊天，道贞不再劝说。
生死有命，想来她曾经劝的那些，这位皇帝听是听了，没真的用心。
太子殿下此行惹恼了君父，窝在东宫自暴自弃，坛子里的酒只剩下一半，他舍了碗，抱着酒坛接着喝。
他坐在玉阶喝闷酒，太子妃闻讯而来，默不作声地坐在他右边。
“废物，我是废物，废物没有心吗？废物不会难过吗？！”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我也想得到父皇夸赞，我也想做个称职的好儿子，能干的储君，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殿下，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生在皇家，有时候我宁愿是生在普通人家，学不会就是学不会，指望废物成材，是他异想天开，还是我在做梦？”
他踉跄地走两步，笑得比哭还难看：“孤能有什么办法？孤心里苦，心里苦……”
“殿下……”
太子妃抱住他的头：“殿下，不要急，慢慢来。”
“孤不急，孤想永远停在十三四岁那年，就没有这么多烦忧……”
若是寻常人说说这话也就罢了，身为太子，一国储君，竟生出如此奢望，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他醉得不成样，沉沉睡去，太子妃坐在床前看他良久。
很多时候，她是恨这个男人的——不中用，胸无大志，仅有的胆子还是放在不该动的妄念。
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子品行有亏，胆敢欺瞒君父，李谌恼怒之下故意冷落他几日，未曾料到这没出息的儿子意志越发消沉。
“陛下，太子和太子妃打起来了。”
“……”
李谌眉头一挑，只觉太阳穴突突的，他扶着额头：“为何事大动干戈？”
“奴不知。”
“看把他能的！与女人动手，拿别人的学问糊弄朕，不用理他！让他闹，朕倒要看看，他还能把天捅了不成！”
话是这样说，也只是逞一时嘴硬罢了。
终究是唯一的亲儿子，赶在夜幕降临，李谌放心不下，悄摸摸去了东宫，身边只带着信任的大监一人。
东宫静悄悄，白日里太子和太子妃大打出手，不准宫人靠近一步，这会那些人也藏起来不敢冒头，唯恐吃挂落。
李谌去时，太子妃倒在寝宫床榻伤心抹泪，太子搂着不知给哪拉来的宫婢荒唐沉溺。
“母后，母后疼疼儿臣……”
“儿臣爱惨了母后，母后……”
他一巴掌扇在宫婢后背：“叫啊，大骂孤啊，母后才不会乖乖地任孤欺凌。”
婢子吓得泪流不止，不停求太子放过，李信大为光火：“连你也敢看不起孤？”
狠狠将人教训一顿，瞧那婢子终于失神地配合他，他态度缓和下来，亲亲密密地喊着“尽欢”，不过他喊得最多的还是“母后”。
一口一个“母后”，大逆不道地将人伦纲常踩在脚下，他完全沉醉在朝思暮想的美梦中，荤话如水冒出来，浑然不知危险已来临。
“逆子！”
雷霆怒喝，惊得李信一身火气软下来。
“滚出去！”
惨遭欺凌的宫婢连滚带爬地跑出门，衣不蔽体。
目睹这荒唐景的大监心中骇然，顺应求生的本能退回宫门。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畜生！”
大监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茫然地想：太子怎么能存如此的心呢？皇后与陛下再是名义上的夫妻，在礼法上也是太子的‘娘’。太子，太子他……
李谌一脚踹在他腹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枉朕担心你，为你寝食难安，你倒好，你在这里风流快活，你眼里还没有朕这个父皇！？”
他怒极动手，踹得李信苦不堪言，苦到麻木，疼到麻木，反而忘记惧怕。
不知哪来的胆子，他站起身：“父皇眼里可有臣这个儿子？我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你都要骂，我要怎样你才能满意？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当然不懂我的难处！你坐享天下，有美人无数，所有人被你玩得团团转，可我不是你，我不想当这窝囊无用的太子！”
“你说什么，你不想当这个太子？”李谌气极反笑：“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觊觎你母后的理由？”
“她算什么母后，父皇与她从未同房。”
李谌上前两步再给他一巴掌：“孽畜！朕怎么有你这个废物儿子！”
左右脸顶着发红的巴掌印，李信竟然笑了：“父皇总算说出一直以来的心声，真是难为父皇，若当年多生个儿子，哪轮得到儿臣坐这位子？”
“你、你……”
不想面对他满是失望悲哀的眼睛，太子背过身，情。事的发泄和长久以来闷屈的释放刺激着他的大脑，他口不择言说了大篇忤逆之语。
都是他理智清醒时不敢说的。
李谌捂着心口：“你……”
他惯爱用装病这一套试探人心，李信全然没当回事，他现在太痛快了，哪怕父皇要处死他，他还是要说，他不想再活得不自由，唯唯诺诺，每日活在父皇的阴影中。
一向懦弱怕事的人忘记害怕，言辞如刀剜着慈父的心，沉浸在自己不真实的幻想。
这太不像李信了。
可这又是他内心最真实的一面。
殿内一片死寂。
寂得诡异。
等他慷慨激昂颇为自傲地停下来，自诩一次在父皇面前成功的反抗，他回过头，战兢又亢奋地看向那个九五之尊。
看到的是倒地不起的帝王。
李谌睁着眼，眼里流露出浓烈的愤怒和哀伤，躺在冰冷的玉砖一动不动。
“父皇？”
太子此时方知道怕了：“父皇？！”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去探李谌鼻息，下一刻面白如纸，惶惶然地受惊倒退。
“不，不会的，不会的……”
木架猛地受到碰撞，放在上面的花瓶重重摔在地上，破碎不堪。
听到里面传来的异样响动，大监顾不得地莽着胆子闯进门——
“别进来！”
太子失声大喊！
门内一片狼藉，碎瓷片满地，开得娇艳的花枝混着一滩水渍胡乱躺着，大监看到惊慌无措的太子，同样看到被亲子气死以至不瞑目的李谌，惊骇跪地：“陛下？！”

第108章 风雨骤来
李谌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以一个近乎扭曲僵硬的姿势躺在地上，面色发青，睁开的眼定格在满目的震怒、悲哀。
陛下是被太子气死的。
跪在地上的大监痛哭流涕，几次尝试阖上男人的眼都以失败告终，他抬起头来，看着惶惶然面无血色的太子，李信百口莫辩地站在那，如同一根被吓傻了的木桩子。
这就是帝王殚精竭虑执意要保的人啊。
这正是帝王死也要护的儿子啊！
大监掩面，泪湿衣袖。
恍惚体会到陛下素日的恨其不争。
气氛僵滞好半晌，李信慢半拍地从木讷痴傻里醒过来，作哀求状：“大监，大监你救救孤，你救救孤！”
面对他的乞求，大监深深一叹：“奴救殿下，谁来救救陛下呢？”
李信怔然，倏地膝盖一软，跪在死去的人身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悔之晚矣。
李谌的身体出娘胎时便不好，做了多年病弱天子，因身体的缘故在女色上并不沉溺，加之身子不行，多年耕耘只得太子一根独苗苗。
李谌受过年少被朝臣挟制的苦，便不想再让儿子重走他的老路，他兢兢业业，日夜苦思，想的皆是在他走后如何保全李氏基业。
太子让他失望了。
可他仍旧没放弃。
一颗慈父心，心心念念着山河万里，念着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脉。
于情于理都不该是惨淡可笑的收场。
大监感叹上苍不公，给了帝王如此不体面的死法。
他抱住李谌渐渐冷去的身体，企图用体温保留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
“大监……”
“太子勿忧。”
他内心凄苦，声音却凌然冷肃，说着与事实全然不符的见证：“陛下是来探望太子的路上溘然驾崩的。”
“是、是吗？”
李信声音发抖：不是被他气死的吗？
“当然是！”大监凛声道：“殿下要咬死了这点，无论谁问起，陛下的死都与您无关。”
这是李谌的独子，是李氏皇室正统的最后希望，哪怕李信该死，也得好好活下来，坐上那个位子！
如此，才不算枉费陛下的良苦用心。
“是……是，孤听您的。”
大监咽下一声悲哭，缓缓直起身：“殿下请去收拾，其余之事，臣来解决。”
他乃陛下心腹，最知陛下心。
看了眼李信大敞的胸膛和赤条条的腿，脑海掠过的是伴驾来时无意撞破的所见所闻。
太子荒唐，为人臣子，却不知坐视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如今，是他回报陛下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意识到衣衫不整，李信羞愧地躲起来。
烈日当头，陆漾窝在家捏着瓷勺喂两个女儿喝甜羹，不偏不倚，喂这个一口，再喂那个一口，陆翎和陆绮眼巴巴只管张嘴，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一脸餍足。
钟声一下下叩问泱泱洛阳城。
陆漾动作一顿，直等到最后一道钟声敲完，她问左右：“多少下？”
菊霜吓得嘴皮发颤，难以置信：“八、八十一？”
九九乃至极，丧钟连响八十一下。
山陵崩。
李谌……死了？
紧密的马蹄声停在小院门前，穿着正三品官袍的桃鸢头顶大太阳疾步而来：“变天了！”
听到这句话，陆漾心下一沉，摸摸两个女儿的小脑袋：“阿翎领着妹妹去找曾祖母，无事不要乱跑，记住没有？”
“记住了！”陆翎绷着小脸煞有介事地点头。
小孩子听从大人话结伴去寻曾祖母，陆漾回屋换好朝服，和桃鸢入宫举哀。
李谌溘然长逝，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齐聚帝王寝宫门前。
“陛下——”
哭声四起。
一水的朝臣中，皇后娘娘身着素服，神情哀戚，站在她对面的太子红着眼，悲痛不已。
“大监！陛下何故突然离世？”
“本宫也有此一问。”陆尽欢开口问道。
李信瞥了眼大监，却见这位天子近臣脸上的悲痛不似作伪，说话前抹了把泪：“太医令，您与诸位说罢。”
太医令越众而出：“陛下身骨孱弱，多年来勤勉于政，内里早已溃败，此番……”
这说辞听起来毫无破绽。
李谌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月前还直接传出病危的消息，后来在国师精心诊治下得以恢复，已经是意外之喜。
说实话，陛下之死虽事发突然，但一切有迹可循，并不奇怪。
“国师驾到——”
大监眼皮微颤，稍稍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女道。
“陛下遗体放在何处？”
“回国师，正存放在殿内。”
道贞点头，长驱直入。
宫人未敢拦。
李信紧张地刚要掏出帕子擦拭鬓角冷汗，被大监状若随意扫来的一眼惊了心，身子一僵，不敢再妄动，省得露出马脚。
李谌是被气死的，王如海能掌控太医令，教他配合说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却不能手眼遮天地左右护国国师的心念。
只要国师近前一看，就不难发现李谌的死存在诡异之处。
但王如海在赌。
豪赌。
赌君臣相得的这些年，修道之人的悲悯仁善。
大周信奉不周山道统，陛下拜不周山山主为护国国师，许无上荣光，若这位国师对陛下还存有半分善意，就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实情。
气急攻心而死，于最要脸面的帝王而言是天大的耻辱。
哪怕生前做出多少辉煌功绩，只后人一句“哦，是那个被气死的皇帝啊”，就足以教李谌在史书上成为一则可怜的笑话。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太医令的话比不过国师半个字的权威。
道贞面不改色地从殿内走出，陆尽欢率先迎上去：“国师？陛下之死……”
大监王如海一颗心紧紧提起，而后便听得国师开口：“太医令言之有理。”
呼——
他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子李信假借抬袖拭泪的动作，蹭去额角汗珠。
陛下之死已成定局，逝者不可追，留下来的摊子如何处理才是重中之重。
“大监，陛下可有留下遗诏？”
“有。”
众朝臣面面相觑。
大监拍拍袖子，声音拉长：“请——先皇遗诏——”
“跪——”
诏书有两道，其一为传位诏书，父死子继，另择朝中四位重臣为摄政大臣，其二敕封皇后垂帘听政之权，君臣一心，共卫李周江山。
洛阳城满城缟素，李谌死得猝然，留下的两道诏书却稳住朝局，从这点来看，他当之无愧是一位精通帝王心术的上位者。
父死子继，有诏书为证，李信的皇室正统身份撼无可撼，谁敢动手，便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当诛！
有两道诏书在，更是将所有即将冒出水面的隐患安抚下去。
皇恩浩荡，皇后既得了垂帘听政之权，必当尽心竭力以对得起帝王托付之意。
同理，四位摄政大臣分别选自世家顽固派、保皇派、皇后一派，还有中立派，手握权柄，彼此制衡，就要守为臣本分。
倘有理念不合的利益冲突，也是各方博弈较量的事，火怎样都烧不到李信身。
百般思量，尽显慈父心。
深宫，帝王灵堂前。
道贞沉默不语，依稀间仿佛望见帝王的魂魄发出声声责问。
终其一生，道贞只骗了他一件事——凤凰出，新代旧，万象迭生。
陆漾不是他的‘凤凰’。
凤凰另有其人。
帝后大婚，桃鸢产女，凤凰归位，以至于惊天子。
李谌常常要她卜测国运，她的回答没有错，李谌在一日，李周江山在一日，李谌不在，大周的国运便要到尽头。
可叹帝王惜命半生，到头来他的死却与太子脱不了干系，何其讽刺？
同年八月，先皇灵柩送入皇陵。
国不可一日无君，九月，太子顺利登基，尊陆尽欢为母后皇太后，奉谢、宁、赵、左为摄政大臣，每有政令，必恭请五人相商。
转眼，由夏入秋，再至深秋。
朝堂之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陆尽欢一反常态提拔朝中其他女臣，弃桃鸢不用。
陆家不动，诸方警惕，洛阳安平。
先皇驾崩后众人所预料的乱象竟未发生。
李信战战兢兢坐满两个月的皇位，常面向福栩宫的方向久久出神，不敢乱来。
“大监，你相信朕能做个好皇帝吗？”
王如海侍候在他身边，温声道：“陛下一定能做个好皇帝，因为您有一位愿为您生死不顾的好父皇。”
先皇的死是李信心头不敢触碰的一根刺。
他颇为忌惮地看着父皇生前最为信重的近臣，低声一语：“嗯。”
新帝收回视线，不敢再对福栩宫生出贪婪的妄想。
大监为他斟茶，言语温和，无微不至。
深秋过去，冬日降临，洛阳城大雪纷飞。
新帝年轻无作为，放任太后与朝中两位摄政大臣斗得如火如荼，双方皆恨不得对方明日暴毙，时局从表面的安平转为明面上的你争我夺。
桃鸢和陆漾入局不深，倒是享受一段太平好时光。
“总觉得风雨欲来。”
陆漾笑着为她画眉：“便是有风雨，我也会护在姐姐身前。他们斗他们的，早晚会有尘埃落定的一天。”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新帝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李谌生前算计的好，也不过是保全了李信稳稳当当当一位傀儡皇帝，除非……
她笔下一顿。
“怎么了？”
她晃了晃神：“没事，就是觉得憋了许久的闷雨该降下来了。”
李信继位五个月，若先皇存了后手，这后手也该浮出水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众将士们！”
西北边防大营，大将军元绍翻身上马：“先皇信任我等，托此重任，如今时机已到，随我入京奉旨讨贼，斩妖后，安社稷！”
“斩妖后！安社稷！！”
呼声如雷，惊动九霄。
新年的第二个月，远在西北的一品威武大将军奉先皇密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集结三十万兵马入洛阳，剑指陆尽欢人头！
“狗屁的‘敕封皇后垂帘听政之权’！那是伪诏！妖后乱国，人人可得而诛之！”
大将军元绍来势汹汹，手握先皇作为杀器的最后一道密旨，撕开明里暗里的‘太平’。
人心惶惶，为求山河无恙，世家顽固派、忠心耿耿的保皇派联合起来上书请太后娘娘一死。
局势不利。
大厦将倾。
在这个节骨眼，年事已高的陆老夫人被掳，陆氏仅存的两位小少主被擒，桃鸢被囚，陆漾在数百高手护卫下突围而出，自此人间蒸发。
李信舍不得美人香消玉殒，前后阻拦两次，也抵不过白绫鸩酒第三次被送到陆尽欢面前。
强敌环伺，年轻妩媚的太后娘娘第一次没有笑，她答应放权，还山河安稳，但有一条件。
她要在好山好水的地方请三十万兵马齐聚、诸将一个不少地护送她‘上路’。
元绍自信满满，答应了。
或许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妖妖娆娆一只手就能弄死的女人。
这个春天很冷，到处藏着肃杀气。
也是在这个春天，陆太后孤身赴死，没死成。
神兵天降。
数百尊改良精巧的红衣大炮炮轰西宁谷，陆少主稳坐后方绝地反击，史称——西宁谷之变。

第109章 新的开始
炮火轰杀整整一个时辰，杀得地动山摇，血流成河，杀得人心胆寒，两股战战。
元绍一死，群龙无首，陆太后以宽广胸怀接纳幸存的大周兵将——凡为我所用者，则既往不咎。
洛阳城风雨如晦，这场自先皇驾崩持续数月的博弈终于分出胜负。
李谌棋差一着。
陆家成为最大的赢家。
细数双方在夺权之战上的配合，不得不说精妙——李谌明面上留下两道遗诏，捍卫太子皇室正统，平衡朝堂各方势力，暗地里却另有安排。
元绍是他的心腹大将，忠心耿耿，铁骨铮铮，试想在接到帝王秘旨后，报效皇室之心何等强烈？
甚至选择的时机也很好，刚好赶在新帝登基快半年，太后与摄政大臣矛盾逐渐激化的当口。
看事实就知道了，世家和保皇派巴不得太后追随先皇而去。
有着共同的利益，就有共同的敌人，他们联起手来将陆尽欢逼到绝境。
其中凶险，稍有差池就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反观陆家这边的回应也挑不出错来。
元绍兵贵神速直入洛阳，陆老夫人携家带口甘入狼窝，只留一个陆漾在外作为绝地反击的关键。
此乃骄兵之计。
为的是他能答应陆尽欢‘临死前’的请求。
三十万兵马陈于西宁谷，给了陆漾拿捏脉门的绝好机会。
陆家人的彼此信任将生死置之度外，是她们赢得胜利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谌究竟是输在哪呢？
除了短命，他还输在对人心的把握和对对手的低估。
元绍固然忠心，却有两个致命的缺点——好大喜功，又被‘陆地财神’的赫赫声名吓破胆。
既要顺应先皇旨意请太后殉葬，那么为防陆家反水，就选择先下手为强，仗着三十万兵马之利先动了陆家。
这是李谌生前未算计到的。
一子落索，满盘皆输。
识人不清在先，小觑陆家在后，君臣在对待陆家一事上南辕北辙。
元绍怕惨了陆氏，李谌……李谌自诩不敢轻看陆家，仍旧错估了素以温和仁善著称的陆少主也有手起刀落、shā？r&#233;n如麻的狠辣。
由此可见，李周气数是真的尽了。
无论元绍有没有多此一举地擒拿陆家老小，这一日或早或晚都会到来。
陆家为求自保奋起反击，陆太后占着家国大义灭杀‘乱臣贼子’，统领朝纲，李信真正成为龙椅上坐着的傀儡皇帝。
基于陆漾驱使数百尊红衣大炮无差别屠杀的一幕过于真撼人心，世家闭嘴，保皇党闭嘴。
春三月，夺权之争落下帷幕。
“所以，你是在那个时候就猜到先皇起了杀心？”
大红袍沁开悠远的香气，陆漾回忆起七月份先皇病重召她入宫谈心的情景，恐怕那日她前脚离宫，后脚先皇便写下第三道秘旨。
只不过她也没闲着，她吩咐念鱼做事，为陆家上下谋取一条稳妥的生路。
世人皆传陆家之财可通神，在一定意义上这并非虚言。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造出一尊尊顷刻间夺人性命的红衣大炮。
西宁谷一役后陆漾连着做了三天噩梦，梦中无数孤魂朝她索命。
她不后悔当日下达的命令，别人不死，死的就是她陆家人。
成王败寇，陆家八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她手，祖母和鸢姐姐母女更不能有半分闪失。
一日之内屠杀十万人，这是陆漾作为陆家少主应该承担的罪孽。
她眼下蒙着淡淡的青色，语调轻松：“谁让咱们家大业大呢，小心为上。这还是多亏了祖母的教导。”
“哦？我什么教导？”
“有备无患。”
老夫人大笑起来。
陆家这次打了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她高兴！她更高兴嫡孙青出于蓝，陆氏后继有人！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陆漾和桃鸢一左一右抱着女儿。
春光明媚，阳光照在繁花盛开的后花园，陆漾轻声道：“姐姐受累了。”
桃鸢摇摇头：“我这算什么受累呢？局势所迫，好歹我是与祖母和女儿在一起，倒是你在外奔波，实属不易。”
她看着陆漾没多少肉的脸颊：“这段时日你在家好生养养，太后那边，用不着你费心。”
再次被她心疼了，陆漾低眉浅笑，不好意思当着女儿的面与心上人卿卿我我，她笑问趴在她肩膀东张西望的陆翎：“小羽毛，被关进牢里，你怕不怕？”
“不怕！”
小孩的声音清脆脆，答得斩钉截铁。
“为何不怕？”
陆翎一脸稚气：“阿娘和祖母说了，母亲会来救我们，而我身为陆家长女嫡孙，要给妹妹树立好榜样。”
她嘴上这般说，心底也是这般想，许是自幼生长在富贵和贫穷之间，在爱里得到数之不尽的勇气，她的眼睛清澈，心思澄净，是当真不怕那些坏人。
因为祖母和阿娘没有怕。
保护她的人还在勇敢坚强，母亲还在外面辛苦筹谋，她小羽毛不能给她们丢脸！
陆漾倍感欣慰，亲亲她的额头，问：“阿绮呢？”
“阿绮也不怕，阿娘一直抱着阿绮，阿绮被关在里面总是睡大觉啦。”
她声音软乎，说到这还有些腼腆害羞，桃鸢摸摸小女儿的发顶。
陆漾笑得牙不见眼：“睡大觉？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陆翎、陆绮骄傲地扬起脸，被夸奖一顿，得意忘形地就想骑在她头上。
“骑大马！骑大马！”
“好好好，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
春意盎然的暖阳天，陆家跺跺脚撼动洛阳城的陆少主趴在松软的草地陪孩子胡闹。
闹了两回，还是桃鸢看不过眼制止这荒唐的玩法。
她总见不得陆漾受委屈。
陆少主拍拍膝盖和衣袖沾染的草屑，趁着两个小家伙被她们的奶嬷嬷带走，倏尔笑道：“姐姐也想骑？”
桃花眼含情脉脉，桃鸢白皙的脸蛋儿忽的涨红，背过身去拒不承认：“你怎么又在胡言。”
陆漾绕到她身前，弯下腰来去瞧她发红的脸，不依不饶：“那是想还是不想？”
“……”
“不说话，那就是想了？”
桃鸢深吸一口气，抬眸嗔看她。
这一眼的风情扑簌簌地温柔了草长莺飞的春天，陆漾勾着她小拇指轻轻摇晃，声线软下来，尾音藏着小勾子：“我想被你骑还不成？”
天还没黑她就口无遮拦，桃鸢心猿意马，拉着她手往院里走。
被她拉着，陆漾笑得肆无忌惮。
笑声散落在庄园，使人听了心情不由地感到轻松快活。
江山还是姓李，掌权做主的人却变了。
有陆家在，有拥护陆尽欢的朝臣和百姓在，洛阳城三岁的小孩都晓得，新帝懦弱无能，太后娘娘才是那个有实无名的‘君王’。
翌日，皇宫举办夜宴，诸臣列位而坐。
李信身着龙袍别别扭扭地坐在上位，陆尽欢蛮有深意地瞥他一眼，散漫举杯。
底下朝臣跟着举杯。
“便祝我大周繁荣昌盛，国泰民安。”她歪头笑道：“皇儿为何不动？”
所有人都看向脸色苍白的新帝。
陆漾也在看。
新帝被康宁侯日屠十万人的‘壮举’骇破胆，哆哆嗦嗦端起酒盏，仿佛不是要举杯祝国泰民安，而是要他喝一杯毒酒。
胆怯无能至此，会中仍心存匡扶社稷正统的朝臣摇头扼腕。
好在太后没斩尽杀绝，到底保留了李氏皇位。
“至于接下来这杯酒……”陆尽欢笑容真挚，眼前闪过青梅竹马的那些年：“哀家，理应敬康宁侯一杯。”
敬你宠辱不惊，一如往昔。
敬我寂寞春秋，九五将成。

第110章 改朝换代
“你这个人果然没好心眼，故意在夜宴上欺负人。”
“怎么了？我欺负李家人，你心疼了？”
不脱颜穆尔趾高气扬，笑容肆意：“那窝囊蛋的死活，关我何事？”
她只是单纯看不过这个妖女得意妄为的模样，像什么呢？像是她看中的一朵云彩，迟早会因为过于绚烂而飞走。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她坐在太后娘娘身边：“她们都贺你了，独我没有，你失不失落？”
陆尽欢手里握着白玉杯，妆容精致，笑起来和妖精没差，她在朝堂和在这福栩宫完全是两个人，一个庄重强势心思诡谲不可窥测，一个妖妖娆娆，妩媚多情。
不脱颜穆尔夺了她的白玉杯：“回答我！”
语气甚是骄纵。
即便是在这大周的深宫，她身上穿的最多的还是不脱鸭鸭国的服饰，喜爱金银玉器，好珍馐美衣，前几年有陆漾暗地里为她保驾护航，后面这几年陪陆尽欢住在福栩宫，活得比大周皇室的人更恣意。
她腰间悬着的玉佩是尽欢为她选的，发间戴着的金步摇是她挑的，便是贴身的那件火红小衣，也是尽欢喜欢的样式，是晨起亲手为她穿好的。
杯子被夺，狐狸精似的太后娘娘慢吞吞移开眼，摸着心口，三分真情，七分调笑：“有一些罢。”
“有一些是多少？是这么多，还是那么少？”
陆尽欢捏着食指试探道：“这么点？”
“……”
不脱小公主气得牙痒痒：“你这人！”
她自是气她的，尽欢沉浸在自己的宏图大业，眸子微眯，落在不脱颜穆尔眼里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猛虎。
还别说，除了那身浪荡妖媚气，她还就喜欢这妖女认认真真图谋大事的样儿。
很吸引人。
拈酸好一会，她坐直身子正色道：“你打算一直留着那窝囊蛋么？”
窝囊蛋是她给新帝起的绰号，完美囊括了李信的本性。
陆尽欢似笑非笑：“当然要留，他得好好活着才能做我的垫脚石。”
“他垂涎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留他？”不脱颜穆尔眼里火花四溅。
“留。”
“……”
小公主顿了顿：“现在是个好时机。”
陆家真正的实力显露出来，陆漾那个人，别说外人瞧着毛骨悚然，换了不脱颜穆尔也觉得不敢得罪。
那可是发起狠来轰杀十万人的狠角色，若她始终都是shā？r&#233;n不眨眼的性情还好，可陆漾是吗？
陆少主给人的第一印象多是平易近人，虽说她几年前曾因小羽毛的事闹得世家心生惶惶，也没有现在的噤若寒蝉来得厉害。
李氏是怎样坐稳天下的？
兵权！
而两块虎符在前不久落入太后娘娘手中。
天时地利人和，她都有了，改朝换代指日可待。先前行动迅速，怎么此时倒要慢？
“现在是好机会不假，但不是最好的机会。”陆尽欢搂着她腰，手不老实地乱动：“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至尊之位唾手可得，她却要
慢慢来。
不说旁的，只这份定力就非一般人能有。
不脱颜穆尔小脸红扑扑的，惊呼一声，软了筋骨。
夜宴过去三五天，朝堂内外且盯着福栩宫的动作，猜测陆太后会怎样对付龙椅上的‘傀儡儿子’，一干保皇党卯着劲儿要护一护李氏正统，可惜，太后娘娘并没有给他们‘青史留名’的机会。
陆尽欢按兵不动，本本分分当她的掌权太后。
李信还在龙椅上坐着，只是朝政冗杂，每日坐在那个位子上，听着朝臣议论家国大事，听着太后圣心裁决，哪怕他是先皇怒极时私下臭骂的“废物”，时日久了，也约莫看得出来。
这个外表妖媚艳丽的女人，在政事一道的表现委实不俗。
那些存心反抗她的、不服她的，她一概不理，专注于朝政民生，做得有模有样。
新帝神情委顿地候在御书房，大监面色灰败，呈上来的折子多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真正需要处理的要务，一概被送往崇英殿。
崇英殿，那是太后料理政务的地方。
“陛下……”
李信慢慢抬起头：“怎么了？”
王如海跪倒在玉砖：“恕奴才以后不能再伺候陛下了。”
“不能伺候，为、为何？”
大监苦涩一笑。
在他苦涩的笑容里，李信恍恍惚惚懂了，脸色发白，手脚发凉，有一瞬间呼吸难以为继。
第二日传来大监王如海服毒自尽的死讯。
福栩宫的那位好生养着新帝，却容不得先皇昔日的近臣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一些惹人厌烦的小动作。
李谌死得太早了。
若能充分利用好仅剩不多的一年时光，陆尽欢不见得会有今时的顺利。
得知大监的死讯，新帝大病一场。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寝宫服侍天子的内侍提到“太后娘娘”，声音都发轻发颤。
李信病得头脑发胀，强撑着掀起眼皮，一个“请”字没说出口，陆尽欢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皇儿近来可好？”
有病在身，哪能称得上“好”？
李信还年轻，病是一回事，被吓得不敢下床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宫人帮忙下坐起身：“儿臣见过母后。”说着咳嗽两声，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你们都下去。”
宫人鱼贯而出。
寝宫只剩下这对面和心不和的‘母子’。
陆尽欢自在地坐在几步远的圆凳，论年岁她与李信差不了多少，可眼前的年轻人一脸病容，稀奇地教尽欢窥见了年轻时先皇的艰难落魄。
她和李谌夫妻情分淡薄，曾有一段时间相互扶持，相处信任，到后头也互相防备、算计，是以对李信这个便宜儿子压根没放在眼里。
女人身上的香气飘散开来，李信大着胆子描画她眉眼。
少年心动，一眼失魂。
终归因那懦弱的性子不敢向父皇要人。
他神色渐渐贪婪，忘我，失控，呼吸愈发急促。
陆尽欢能被陆老夫人看中养在膝下，能从小被当做未来的陆少夫人培养，她无疑是美的，媚的，天生的水眸一眼能将人勾进m&#237; h&#250;n乡，倘你认真了，她又会坏心眼地一笑，缠绵抽身。
让你恨不得，爱不了。
只能想着她的身段发酸，发痒，梦里都是她的影。
李信脸红地吓人。
身为储君，又为新帝，他有过很多的女人，但没有一个能越过他年少怦然心悦的女子。
所有人都不是陆尽欢。
“欢儿……”
他失了魂地喊。
尽欢坐在圆凳倾身上前，食指挑起他下颌，看着李信没出息的狼狈姿态，问：“你喜欢我？”
李信看直眼，急不可耐地就想把心捧上。
“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
言语如刀，割裂现实和幻想，陆尽欢没空陪他玩所谓的禁忌游戏，冷淡地抽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发出一声嘲笑：“你也配？”
年少的那颗痴心碎成齑粉，李信留恋地望着那道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是啊。
他不配。
为君者不配，为子者不配，痴长年岁，一事无成。。
不脱颜穆尔一觉醒来找不到人，赤着脚踩在地毯失神。
陆尽欢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看见她人，小公主急着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去羞辱一个懦夫。”
一说“懦夫”，用脚趾想不脱颜穆尔都晓得是谁，语气讶异：“一个懦夫也值得羞辱吗？”
“值得。”
尽欢抱她回到大床：“因为他不仅是懦夫，还是这国家名义上的皇。”。
“新帝又病了。”
一部分朝臣赶在休沐日喝茶畅谈，说到令人忧心的当今陛下，无不想念已逝的先皇和赶不及成年便接二连三折了的皇子。
“是命。”
天不眷顾李氏，使一介妖后称王称霸。
陆家的女人不好惹，这是所有人达成一致的认知。
又有人叹息一声：“只盼陛下忍辱负重早日担起江山重担，将大权夺回。”
保皇党铁了心效忠李信，恢复李氏皇室正统地位，可效忠的人是地上的一滩烂泥，烂泥扶不上墙，烂泥也不敢上墙。
陆尽欢当日的一句“你也配？”，打碎了李信可笑的坚持。
春天还没完全过去，新帝以“江山太重，无力担之”为由，自请禅让帝位，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保皇党恨其无能，哀其执拗，眼睁睁看帝位要落入陆太后之手，金殿之上，撞柱而亡者三。
陆尽欢大方为三位朝臣家里送去奠仪，赞其风骨，骂其愚蠢，识时务者为俊杰七字拍在文武百官面前，李信二请退位让贤。
直到第三次。
疯疯癫癫的新帝刀架在脖子上求太后登九五之位，陆尽欢眉头一皱，沉吟半晌，又见半数朝臣顺势而为，遂，慷慨应之。
夏至，天下易主。
自幼养在陆家的小女孩，抓住上天赐下的际遇，一入深宫如蛟龙入海。多年筹谋，以陆氏为根基，以多年勤勉政务为底气，得百姓称赞，承江山重任，成就陆皇之名。
一时间，百官俯首，普天同庆，天下改‘周’
为‘景’。
江山是李信求着献到她手上，不是她夺来的，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自那日开始，废帝长居鱼水殿，人在宫中，免不了听到宫人议论前朝发生的事——
陆尽欢继位之后减轻百姓赋税，启用桃鸢为相，开恩科，提拔女官，打压世家，抬举寒门，择更多有才之士入朝。
昔日嚣张跋扈的世家被女相收拾地很惨。
谢氏一门昨儿个被抄家，谋逆的大罪压下来，菜市口刽子手手起刀落，忙着收割人头。
便是曾与女相有姐妹名分的谢少夫人也未能幸免。
每每听到宫人议论这些，李信便忍不住瑟缩地躲在角落，感慨自己识趣。
陆景王朝，长恩元年——是女皇捍卫统治的一年，也是陆家乘风而起的盛极之年。
不乏有人夜里诅咒陆氏盛极必衰。
长恩元年，冬，雪深三寸，闲散多月的陆漾着朝服入宫，与女皇畅谈至深夜。
天明，洛阳城上至大臣，下至街口卖豆花的大娘都晓得了一件事——
财大气粗的陆少主自愿向女皇献出陆家一半权势，同日，宫里的圣旨传出来，册封陆家长女陆翎为皇太女，臣民哗然！
前途全是你们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等着向女皇奉献男宠的大臣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说陆漾献出陆氏一半权势的做法，实在颇得陆老夫人真传。
昔年陆家用千万钱财买了皇后娘娘一位，今时陆少主用半份家财定下太女尊位。
谁能说陆漾这算盘打得不够精明？
分权于皇室，既安帝心，免除盛极必衰之险，又安国本，避免姐妹同室操戈。
所以说，陆家的女人，心眼多着呢。！

第111章 番外1
时光如流水。
十年后，宫庭深深。
六角雪花洋洋洒洒从高空坠落，洛阳城的初雪来得悄然无声，宫道上来往的内侍、婢子垂首低眉地朝前走。
偌大的皇城，在女皇精心经营下，纪律严明，固若金汤。
由小窥大，陆景之昌隆稳固，早非曾经的李周可比，偶尔大景角落里跳出三两个顽固不化一心报效李周的前朝余孽，甚而掀不起半点火花就被国民扑灭。
陆皇的统治稳如泰山。
结束早朝，陆翎着四爪蟒袍回到东宫，一入门，宫婢们围上来，伺候他褪下穿在身的雪白大氅。
“殿下可要再用些吃食？”
“不用。”
昔日的小团子经过岁月洗礼长成少年人的模样，满身矜贵。
婢子抱着她的大氅退开，鼻息间闻到殿下袖口散发的徐徐清香，没忍住羞红脸。
十五岁的陆翎，得天独厚，容貌像了桃鸢八分，只有两分是长在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朝中上了资历的老臣每逢见到这双眼，就会想到离开帝都、带着前女相周游列国的某人。
更别说她简直是桃鸢的翻版，随随便便杵在那，举止谈吐，总让人不敢轻忽。
少年储君，积威仅在女皇之下，是很稀奇的事儿，也足以说明这些年的深宫岁月没有虚度。
她眉眼比少时精致许多，话少了些，身子抽条似的长，气质冷淡，于是那双多情眸也成了冷情眸，冷不防望过来好似要看进人心里去，看破世上一切的诡诈伎俩。
这就是陆翎，大景国的太女殿下。
外面纷纷扬扬飘着碎雪，婢子为殿下递来一杯热茶，陆翎捧着茶安安静静坐在窗前：“今儿个可是曾祖母进宫探望的日子？”
“回殿下，正是。”
陆翎抿了口热茶，冷清的眸子飞快闪过一抹期待。
明明半月前曾祖母还在宫中住了几日，才多久，她又想得不得了。
“你们先下去。”
“是。”
没了外人，陆翎眼里映出笑。
曾祖母来，那她娇气包的妹妹也会一起来罢！
想着‘好久不见’的家人，她的心仿佛要跟着外面的雪花一同飞起。
“女皇陛下到——”
内侍尖锐的声忽然响起，陆翎站起身。
风雪遮人眼，陆尽欢被宫人簇拥着踏入温暖如春的含章殿。
“阿翎见过姨母。”
“快起来。”
十载为帝，陆尽欢魂里飘着的妩媚渐渐被威严取代，她握着陆翎的手往宫殿深处走：“听云碧说你这两日没胃口，怎的了，可是御书房的膳食不合你心？”
“还好。”
她一怔，失笑：“什么叫做还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
眼看陆翎垂眸不语，陆尽欢忍下心底的担忧，抬手抚摸她清减的小脸，小声问道：“姨母没招你罢？”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谁又敢想呢？手握生杀大权说一不二的陆皇会对着她的继任者这般温柔慈爱。
陆翎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
尽欢猜测一二，倏地福至心灵地猜测：“铭阳侯要将他的次女许配给张家小子，你喜欢宋家女？”
“……”
皇太女殿下别扭地别开脸：“孤不喜欢。”
啧！
“骗谁呢？”
女皇陛下好不正经地捏捏小殿下的脸，感受到一脸的滑嫩，登时羡慕嫉妒，故意拿话激道：“朕也觉得宋家女与张家小子男俊女美，实乃天作之合。”
“姨母……”
怕她当真一道圣旨赐婚，陆翎急得扯她衣袖。
陆尽欢总算知道她这两天不好好吃饭的症结在哪，摇头笑笑：“怎么一晃就这么大了？还知道喜欢别的姑娘了。真该让你阿娘教训你一顿，喜欢就是喜欢，不去争取，难道还等着小美人主动送到你怀里？比起你，你母亲当年可勇敢多了。”
她提到了阿娘和母亲。
陆翎眼神透着浓稠化不开的想念。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人人艳羡的储君之位是母亲为她买来的。
她还知道，当年为确保下一任帝王出自陆家，为不伤这些年的情分，也为了永绝朝臣借男宠达到目的的野心，姨母主动喝了避绝子嗣的药。
她七岁入宫，养在深宫八年，前几年阿娘和母亲时常来陪伴她，再大一些能站到朝堂上去，她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双亲。
直到希尔尼斯国与大景进行友好的商贸往来。
有了世上最精良的舰船和最高的造船技术，景国航海事业发展迅速。
而阿娘和母亲为她、为这个国家做得太多了。
她们也是人，也会累。
朝堂稳定后，阿娘执意挂印西去，每隔两年都要和母亲去到外面走走。
算算约定好的时间，来年三月份她们就会赶回来为她庆生。
“好了，不要想了。”陆尽欢揉揉她的脑袋：“还是想想怎么哄你的小美人甘心做你的太女妃罢。”
“……”
陆翎蹙着眉：“都说我不喜欢她了。”
口是心非。
陆皇懒得戳破她。
与此同时，陆家的小少主扶着曾祖母，冒着风雪坐上宫里早早送来的銮驾。
“这天儿真冷，曾祖母您冷不冷？”
前朝短命的先皇已经死了多少年，陆家的老夫人看起来还是精神抖擞，越活越有奔头，陆家不需要她操心，阿绮瞧着虽然娇气，却继承了阿乖惊人的天赋，做起事来很有一家少主的派头。
陆绮为曾祖母戴上毛茸茸的鸭绒手套，眼睛亮晶晶的：“很快就能见到阿姐了。”
她的姐姐，大景国的皇储。
陆老夫人满目慈母地抚摸她的手背，笑道：“是啊，很快就能见到了。”
风雪沿着銮驾而过，宫道冗长，车辙碾压过积在地面的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松软声，大雪茫茫，宫城静默矗立。
东宫门外，陆皇凌然立在石阶之上，身侧是隐隐高至她肩膀的皇太女殿下，另一侧空置，宫人们有规矩地候在她一步之外，雪花落在屋檐，经风吹，飞雪挂在尽欢微弯的眉毛。
看着不远处匀速驶来的车驾，这个在帝位上稳坐十年的女人眉间露出愉悦的笑。
一日为皇，为天
下主，喜怒好似也跟着湮灭在无尽的时光，也唯有当着至亲的面，她才能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为帝者孤。
而那些年总是陪在她身畔的少女早已不在，她下意识看了眼身侧位置，看到的是满眼的物是人非。
也不知最南边的鸭鸭国冬天有没有这么冷？
她伸出手去接雪花。
雪顷刻融化在她掌心，悬在眉梢的喜色被冷风吹皱，添了愁。
她想到一句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桃鸢和阿漾如是，国师和道倾道长如是，可这两对的修成正果也是用了好多年。
没有陆漾从生死里闯过一遭，不会震动桃鸢的心。没有那几年的生离死别，她的爱不会爆发出汹涌的势头。
国师也是如此。
国师和曾经的道倾道长破镜重圆，才有了今时的同道之人，恩爱道侣。
陆尽欢仰起头来，心想：那她和她呢？
不脱鸭鸭国的小国主深宫寂寞时是否也会想念她？
她叹口气。
白气瞬间散在风中。
陆翎眉眼一动，去握姨母的手，神情关怀。
这个孩子，人不大，心肠却好。
尽欢摸摸她的脑袋：“乖。”
“……”
陆翎收回担忧的视线，她好似懂得姨母在想念谁，但那已经成为这宫中的禁忌，不可谈。
若是母亲在这儿就好了。
母亲最会开解人，尤其是关乎情爱的事。
銮驾愈近，陆尽欢眼里溢出笑来。
帘子掀开，小小年纪的陆绮率先从里面跳下来，一身锦衣，脖子缠了一圈毛茸茸的围脖，头上戴着白绒绒的帽子，帽子还有两只耳朵，打远看去像是一只可可爱爱的白老虎。
陆翎一见到妹妹就笑了，忍不住上前两步，大喊：“阿绮！”
什么储君风度，什么君子翩然风度，一股脑竟全忘了。
陆绮倏地扬起头，桃花眼漂亮得很，漫着星子的璀璨光辉，两条长腿迈开，悬在腰间的金算盘跟着发出清响：“阿姐！？”
陆家的小女儿陆绮，从来都是一个不顾世人眼光的怪胎，生在富贵窝，养了一身的臭毛病，娇气、慵懒、特立独行、喜欢闪闪发光的物什，譬如黄金、珍珠、玛瑙、红宝石。
爱她的
赞她眼光独到，颇有陆侯之风，不喜欢她的倒不会骂什么满身铜臭味儿，而是骂她是个懒货。
可偏偏陆绮懒归懒，一年到头里若是动身行商一趟，得来的利益比那些所谓的勤人要多得多。
于是这‘懒货’也成了坊间戏说之语。
嫉妒她的才会骂她懒，敬佩她的多赞她聪颖，羡慕她能有此等‘懒’法。
陆绮性子娇，人也懒，尤其冬天不爱挪窝，这次随曾祖母入宫，她步子迈得比谁都快，几步到了陆翎身前。
姐妹俩你看我我看我，陆翎个子抽条长得快，足足高了陆绮半个头，但陆绮脸白唇润，活得要比皇太女滋润，两人看来看去，欢欢喜喜抱在一起。
难得陆翎这些年性子渐冷，竟也笑得和朵花似的。
“祖母。”
陆尽欢摒弃帝王之尊，一如往年恭谨地搀扶老夫人。
陆老夫人不愧是陆家的老夫人，定海神针，寿数长，人也康健：“吾皇近日可安好？”
“安好，见了祖母，这心更好得不能再好。”
“我看不见得罢？”
尽欢笑了笑：“祖母又在打趣欢儿。”
陆老夫人活到至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看女皇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按下此事不提，说说笑笑地随人入殿。
“阿绮见过吾皇！吾皇万年！”
一看到陆绮，尽欢仿佛看到昔日耀眼卓然的陆漾，那是个就是在夜里看起来也很是华丽的人，没有星光，她眼底却闪烁星光。
“绮儿快起，怎么不喊姨母了？”
陆绮轻笑：“先君臣，再论亲。这是阿娘一直以来教的，绮儿不敢忘。”
陆尽欢笑意更浓，搂她在怀里：“小滑头。”
陆翎也跟着笑，笑过之后，她敛衣下跪：“翎拜见曾祖母，问曾祖母安。”
陆老夫人打进门不止看了她一眼，君臣有别，她急忙扶起这位年少的储君，看她一日长得比一日好，心头大慰：“殿下切莫行大礼，这……”
“无妨。祖母，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只有一家子骨肉。”
家家户户围炉看雪的日子，宫中热闹，大周之外的国土也热闹。
初雪已至，年关就不远了。
南边，不脱鸭鸭国。
这里没有飞雪。
不脱颜穆尔寂寞地看向窗外。
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今也有了肩扛一国的壮志。
淡黄色的衣袍裹着瘦弱的身子，她眼神怅然，抬手慢慢关上窗。
“国主。”
“进来。”
不脱颜穆尔坐回位子，捧起一盏香茶。
“禀告国主，外面有两名自称国主旧友的客人，是否相见？”
“旧友？不——”她眼神一变：“等等，先请进来。”
“是。”
……
人被带进来。
白色披风，白色兜帽，兜帽落下来，映出两张教人心悦的脸。
不脱颜穆尔先是一惊后是一喜：“果然是你们？！”
“小公主别来无恙？”
陆漾笑眼动人，见到这笑，不脱颜穆尔恍惚生出岁月停留在几年前的错觉。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陆漾生了张好脸，最羡慕的那会还曾巴巴地想看她老去的模样。
结果她的心都要老了，枯了，这人还是没多少变化。
再去看眉目精致同样显得年轻出众的桃鸢，不脱颜穆尔摇头笑笑：“羡慕死你们了。”
小公主？
小公主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陆漾自来熟地找位子坐下，还拉扯着桃鸢坐在她一侧：“羡慕？那就别做这国主了，求一逍遥自在，岂不乐哉？”
“逍遥自在？你说的好听！”
不脱颜穆尔不理会她世俗一闲人的悠闲派头，扭头和桃鸢寒暄：“鸢儿姐姐这是如愿了？”
说话前桃鸢用余光瞥了瞥状若乖巧的某人，未语先笑：“现在的生活是我梦寐以求的，走过名山大川，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
看看这天地之大，再者有心爱之人同游，皆为世间可遇不可求的乐事。”
“那我就放心了。”她又问：“那景相呢？”
身为一国之相，哪能得此清闲？
她心有伤痕，久不理会景国之事，有段时日更是连景字都听不得，是以并不晓得桃鸢挂印离去闹出的风波。
一国之重臣，辅国之能臣，说不干就不干，说走就走，而女皇求贤之心不死，执意不放桃鸢提早离朝，先后派人大海捞针寻找三次，最后还是陆老夫人出面才打消她继续找人的心思。
故连着半月女皇心情郁郁，朝堂之上臣子心情低落，无人不念桃相之好。
甚而还有激进亢奋的书生自发组织舰队欲出海请桃相回朝，再为大景国操劳三十年，此事事出不到半日，陆家无反应，深宫竟有默许之意。
还是年少的陆绮身骑小白马出面，慷慨激昂书生不知体恤她人之苦，又有书生言：“为国尽忠，竟是苦？”
彼时的陆小少主人小心气高，娇娇柔柔地坐在马背，下巴轻抬：“怎不是苦？夙兴夜寐竟不是苦？废寝忘食竟不是苦？为国为民，忧国忧民，不过苦中作乐不得已为之。
“今天下太平，陆皇不世功业之基已定，桃相劳苦，为何不能歇？她若不能歇，便是尔等太废物，以至我大景国朝堂不能离一人！更往上者，她不能歇，是吾皇太废物，以至于君失臣，不能进矣！”
十岁出头的小女郎，言辞锋利至极，讽人至深，不仅骂了一群书生，连当朝女皇都骂了。
好在她后头找补一句，将了众人一回：“但，是吗？”
陆小少主人前‘显圣’一回，慢慢悠悠骑着小白马离去。
离去之后，书生恍然顿悟，不能提出海寻相一事，只拱手赞女皇贤明。
这一出祖母写入信中，陆漾想着她聪明灵秀的小阿绮，眉眼弯弯：“鸢姐姐可不是大景国的相了，她现在只是她自己。”
“辞相？！”不脱颜穆尔为之震惊：“她竟能让你走？”
这个“她”是谁，在座的都心知肚明，桃鸢莞尔：“她自然不让走，但谁也没说，不能偷着走。”
“偷着走？”
脑海浮现两人偷偷摸摸出京离国的画面，不脱颜穆尔忍俊不禁：“倒真是你们能做出来的事，只不过……”
偷着走，那人肯定会很愧
疚苦恼罢！
不坐君位，不知君之思量。做了这不脱鸭鸭国的国主，不脱颜穆尔才慢慢懂了那女人的所思所想。
那是个秉持江山为重，情爱为轻的人。
若懂了陆皇，那么也不难读懂桃鸢辞相之举。
功高盖主，自古没几个有好下场。
而贤明的君王不会放任臣子权势过大。
桃鸢为相伊始便以雷霆之势助陆皇扫平旧世家，安稳朝堂，短短几年引进人才、整饬吏治，威望之高或许到了让君主忌惮的地步。
想通此节，不脱颜穆尔不知该说那女人活该，还是该道她可怜。
最好用的重臣离朝，哪怕离开正合了她心意，多年来的交情放在那，桃鸢陆漾一走，某个意义上陆尽欢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高处不胜寒。
她摸摸腕间泛旧的红绳，若有所思。
看她沉思，桃鸢和陆漾对视一眼，两人眉来眼去好一通，最终桃鸢笑着拍拍不脱颜穆尔的手：“如果想她，不如去看看她？”
“为何是我去看她，而不是她来寻我？”
不脱颜穆尔说着话红了眼：“为何做出让步的总是我？因为她心里装给情爱的地方太小，江山又太大吗？我现在也是国主了，我也有我的子民，我不再是从前那个盼着她能多陪陪我的人，她也不再是她了……”
这番话她憋了好久，久到憋出这番话后压根没时间和机会再说予那人听。
陆尽欢为皇她是服气的，但做一个爱人，她是不称职的。
不脱颜穆尔擦干眼泪，吸了一口气：“鸢儿姐姐，你不要再为她浪费口舌了，我……”
她咬咬牙：“我没有想她。”
自欺欺人的话听起来很是坚决，陆漾歪头笑笑：“那就是阿姐没福，合该这辈子孤枕寒衾，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
小国主气得脸红，眼一瞪：“合着在你眼里，我就只配给她暖被窝？”
陆漾忍笑，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哪敢得罪国主？”
不脱颜穆尔气得捶她，到最后也噗嗤笑出来。
她这当事人都笑了，陆漾索性也不憋着，省得被憋坏。
“你呀你，没出息！”
“是啊，我是没出息，倘有出息，哪至于被欺负的这般惨？”
她自认了“没出息”，心里憋着坏：“陆侯年少时的出息也胜不过我半分，咱们半斤八两，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她提到陆漾‘年少时’，一时，陆漾再不敢当着她的面放肆，一脸乖巧：“是，国主说得极是。”
而后被桃鸢横了眼。
瞧着她们你侬我侬甜如蜜的情景，不脱颜穆尔心里酸酸涩涩。
最怕忆往昔。
在鸭鸭国逗留小半月，妻妻二人再度启程，固然不舍，终有一别。
不脱颜穆尔亲自相送。
“回罢！”
陆漾站在甲板朝她招手。
夕阳西下，有情人并肩而立，看得鸭鸭国的国主热泪盈眶：“真讨厌，来来走走的。”
她吸了吸鼻子，碍于一国之主不好当着子民的面哭鼻子，佯作被风沙迷了眼，转身离去。
“国主……”
“怎么了？”
她说话瓮声瓮气的，若不是人多，还挺想回房哭一哭。
否则憋着难受。
她有几年没见鸢儿姐姐她们，就有几年没见那人了。
该死的陆尽欢！
她咬咬牙，逼回眼泪。
“国主……”忠心的宫人假装看不见国主红了眼眶，低声道：“那边，又送信来了。”
那边？
不脱颜穆尔心上被故友撬开的一道缝越来越大，她喃喃道：“不知说了，不必知会我么？”
是不必知会，她们也不想知会。
只是……
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眼见国主为情所累，她们哪里忍心？
想当年还不是国主的公主殿下是王宫里最爱笑的姑娘了。
“信送到南殿了。”
“谁准你送到南殿的？”
“这……”宫人跪地：“奴婢有罪。”
“……”
当了几年的国主，不脱颜穆尔还是受不了底下人毕恭毕敬的滋味，她只是不热衷国事，又非嗜杀的昏君，摆摆手：“没说要降罪于你，起来。”
“谢国主宽宥。”
打知道南边又送信来，她很是心不在焉，逛后花园逛不出趣味来，或许离了那个可恶的女人，她是一点喜庆味都品不出了。
她愈发讨厌陆尽欢。
更讨厌自己的死心塌地。
烦躁心起。
“算了！不逛了！”
逛来逛去，烦死了！
她挥袖离去。
至于去的是哪，国主不让人跟，是以无人知道。
……
南殿的门被推开。
不脱颜穆尔愣怔地站在门口，举目陷入长时间的惆怅。
要说她与陆女皇，有情有爱，无恨无愁，最新鲜欢愉的那段日子，甚至过得蜜里调油，不分彼此。
又是为何造成如今的局面？
分隔两国，隔着漫漫山河，隔着明月风雪，是她单方面地将对方划入不愿与之往来的范畴。
她错了吗？
她没错。
哪个女人忍受得了陆尽欢那样的狂人？
她不是她的臣子，不是她万里山河其中的一片地，她是有思想有私心的人！是人啊！冷了要拥着心上人一起盖被，饿了要同桌进食。
不脱颜穆尔抬起的腿慢慢放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尽欢，面对她写来的书信。
即便这些年有意不去理会，她也晓得，南殿放着很多很多的信。
她也不敢想，一个满脑子黎民、国土的女人，忙到谈情说爱的功夫都没有，忙到一次次允诺又背诺的人，是怎么耐着性子腾出时间和她写来一封又一封的信？
她和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一些风花雪月，曾经的风花雪月这几年日日夜夜反复品咋，也快品得没滋味了。
多年未见，如今连她写来的信也不敢见。
不脱颜穆尔索性坐在门前的石阶，兀自发呆。
她想，她要不要和陆尽欢重归旧好？若是重归于好，是不是还要过守活寡的日子？她昔日过不下去，
再来一次就能过下去？
……
风平浪静，舰船航行。
陆漾不自量力地捏着棋子和对面的美人对弈，再次满盘皆输，她抬起头，笑容满面：“鸢姐姐说，是重归旧好，还是再吵一架？”
“有情人之间，哪有重归‘旧’好一说？”
“怎么没有？”
桃鸢笑着重开一局，让了陆漾三子，看她落子，这才道：“若是归‘旧’好，那么迟早有一日还会破裂，要么是比旧日更要好，好到舍不得破裂，要么是吵得更凶，心死如灰，老死不相往来。”
“嘶！这么严重？”
“谁说不是呢。”
陆漾拈着棋子一心两用：“小公主这一去，姐姐要不要和我赌一场？”
“怎么赌？”
桃花眼故作轻佻地扬起，她轻声道：“我赌不脱颜穆尔这一去结局必是好的。”
“我倒不觉得。那我就赌她这一去会彻底死心。”
“赢了，姐姐当允我一事。”
桃鸢抬眸，笑她坏心眼不少：“输了呢？”
“输了？可不能输！”陆漾煞有介事：“输了，不仅我少了一次良机，阿姐这辈子都得单着了，输不得输不得。”
“那……万一输了？”
“没有万一。”
桃鸢好气量，旋即挑眉：“没有万一，那你和我赌什么？不如不赌。”
“当然要赌！这样好了，我赌咱们归家之日她们早已和好，感情升温，旧怨已消。姐姐赌她二人还在僵持，没个解决法子。”
“好。”
她毫不迟疑地应了，陆漾觉得狠狠地占了大便宜，不好意思道：“姐姐是在让着我？”
桃鸢轻哼一声，顺手吃了她棋盘大片子。
“哎呀！这不作数不作数！”
“……”
好好的棋盘黑白棋子皆被打散，陆漾与旁人对弈尚算得上个中高手，与桃鸢对弈，就只剩一个“臭棋篓子”的名声。
且这人年纪越大越爱耍赖，偏生桃鸢爱惯着她，惯得人无法无天，动不动爱搅局。
“下棋没意思。”
桃鸢搂着她腰，容她靠在自己怀里：“那你说什么有意思？”
“姐姐近前来，我细细说给你听？”
“哦？”
两人头挨头，迎着海风说悄悄话。。
景国，洛阳。
一入腊月，年味儿便慢慢有了，守在东宫的皇太女殿下正执笔认认真真与身在海外的双亲写信。
她面容严肃，早不见先前见亲人时的雀跃，整个人的气质沉下来，时而拧眉，时而又含蓄一笑，写到要紧处下笔犹如有千钧之重。
唬得伺候在旁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
“再研点墨。”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宫人握着墨锭抓紧时间干活。
陆翎再次敛袖蘸墨，想说的话诉于纸上怎么也说不完，写到宋家次女，她面露苦闷，与母亲求教讨得美人归的妙法。
写到三四行，又觉此事在信中提及有不郑重之嫌。
转念又想，媳妇都快没了，还要郑重有何用？
姨母竟真有撮合宋家女与张家子之意！
这怎么能行？
她愁得不知如何下笔，苦闷良久，干脆破罐子破摔，有什么说什么，反正是说予母亲听，母亲昔年追爱比她更要辛苦，总不会笑话她。
这一写，写到暮色四合。
云碧执灯烛而来：“殿下……”
“嘘，退下。”
她谈兴正盛，云碧作为她身前得宠的侍婢，不敢惊扰，遂悄声退至几步外。
陆翎洋洋洒洒写完十几页纸，顿觉沉甸甸的心事有了寄放之所。
与母亲寄信求助是她想到排解愁烦的一法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阿娘和母亲此时不知顺水到何地，完全指望她们来助力，不够妥当。
“殿下，该用晚膳了。”
陆翎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满心愁烦，起身前去用膳。
与此同时，陆氏庄园。
陆绮也在陪老夫人用膳。
“曾祖母，宋家女生得当真貌美？”
她这话逗笑陆老夫人。
“你现在可晓得关注‘貌美’了？”
陆绮眼睛弯成月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总不能因我年少，便不知‘貌美’罢？曾祖母这话有些偏颇。”
她常年陪着老夫人，甚得人喜爱，其人在经商一道上天赋高，爱笑，除了是个磕不得碰不得怕疼怕到离谱的娇气包，其他地方都很有陆家人的风范。
陆老夫人不和小孩计较，笑道：“半年前本该有机会见一见宋家女的，也不晓得是哪个小懒猫窝在被子舍不得出门，这不，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见不着喽。”
“可别呀！我还给帮阿姐出谋划策呢！”
“你？帮你阿姐？”
老夫人疑惑道：“这和你阿姐有什么干系？”
“……”
一不小心说漏嘴，陆绮捂脸，还要做‘垂死挣扎’：“没有没有，和阿姐并无干系，是我单纯想见宋家姐姐一面。”
她一个小孩，便是再是聪颖，哪够陆老夫人一眼看的？
思忖几息，老夫人道：“殿下确实到议婚的年纪了，她看中了宋家女？”
“……”
陆绮“哎呦”一声，直接和曾祖母坦白。
说起陆翎和宋徽的那点事儿，其实也就宴会上的一面之缘，两人最亲近的距离是站在一臂之距，可谁让陆翎眼尖呢？直直地看准有只毛毛虫扒拉在姑娘发顶。
于是伸手去捉。
这一捉可谓快准狠，绿色的毛毛虫捉下来吓得宋氏女脸都白了。
一面之缘姑且算是‘美人救美’，落到最后的结果不大好。
自此宋氏女对太女殿下心存感激，也心存畏惧。
“阿姐别提有多郁闷了。”
陆绮呲着小白牙笑，声娇而清脆：“一国皇储，怕她的人很多，但怕得有风情的不多。”
说到这她笑得和只小狐狸似的：“阿姐这是‘见色起意’！不安好心！”
“你这张嘴，又在胡说。”
老夫人嗔道。
“我哪有胡说？”陆绮坐在摇椅散漫地摇晃小腿，一身懒骨头：“她啊，就是怂，不敢言明，偷偷喜欢人家宋姐姐，又偷偷埋怨人家宋姐姐，曾祖母想啊，好歹她也救了宋姐姐一回，得到的却非亲近，而是远离，而且，我实在闹不懂，宋氏女胆子如此小，如何能被阿姐看中？阿姐这喜好，委实与常人不同。更与我不同！”
“你？”
老夫人埋汰她：“你人不大，倒是比你阿姐有出息了？”
“曾孙可有大出息！”陆绮难得坐起身，一脸正色：“她治国，我传家、守业、兴财、利民，岂不是有大出息？”
陆家这一脉，她的作用大着呢。
进能世世代代子孙绵延，退能为国守家，为亲守国，如此功劳，再不济也能被陆家的后人铭记几百年罢！
“你呀你。”
陆绮嘿嘿一笑：“曾祖母怎么不问问我喜欢哪样的？”
老夫人一心惦念陆翎的婚事，分出心来问道：“那曾祖母问你，我家阿绮喜欢哪样的女子？”
“第一——”
陆绮伸出手指：“第一类人，万万不能是心有七窍的聪明人，第二！断不能是冷冰冰还得要我一股脑往里凿开冰才能对我笑的冷情人。第三！不要比我还娇气的人。第四——”
“等等，你先等等！”
陆老夫人回过味来：“你这小东西，第一二类人，不就是在说你阿娘？第三类人，又在说人家宋氏女，你——”
“孩儿是有道理的。”陆绮盘好腿振振有词：“第一类人，如阿娘，我降不住，第二类人，我又没母亲那般的好温柔耐性，我巴不得旁人来哄着我，又怎会要去哄旁人？反正以后喜欢我的人多了，不愁没好的。至于第三类，曾祖母瞅瞅阿绮，这若再迎一位小祖宗进门，自我之后的下一代，岂不是各个身子骨弱？性子娇？人也懒惰？”
“……”
她说得太不中听，老夫人拿起软枕揍人。
年老的鱼嬷嬷捂着嘴在那笑，苏偱香则是明目张胆地笑：“少主心思澄明，想得过于明白了。”
“姨姥救我！”
苏偱香啐了她一声：“老夫人心慈面慈，还能打坏你不成？”
陆老夫人一把年纪之所以比寻常人挺得住，还要多亏了家里有一大乖一小乖，‘大乖’不在眼皮子底下，只有‘小乖’哄她逗乐，作势打了几下，她停了手，问：“三者皆不要，你钟意哪样的？”
陆绮踹了靴子窝在小榻懒洋洋的：“要像曾祖母一样凶的。”
“……”
“噗嗤！”
苏偱香捂着肚子笑。
鱼嬷嬷直接背过身去偷笑。
陆老夫人一愣：“我这样的？”
“我以后的妻子，必要有曾祖母的威风、气魄、好容颜，否则，太无趣，太没用，太愁人。”
她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说到“好容颜”却是实实在在地拍马屁拍到老夫人心坎，她心花怒放，看曾孙是百般千般好：“这样的可不好找。”
陆绮盖着锦被身子往下滑：“是啊，真是愁呀。”
“……”
人不大，身子还没发育全就想东想西，再看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模样，亏了她的双亲都是腰细腿长的美人，否则就冲这副身子骨，还有这怎么都磨不去的懒筋，能不能找到合心的媳妇都难。
“你呀你。”
陆老夫人看她又想呼呼睡大觉：“说你阿姐的事呢。”
陆绮睁开眼：“只要阿姐拿出站在朝堂的勇气，什么女人要不得？”
她这话属实有些道理，阿乖有两个女儿，和小女儿比起来，大女儿勤奋，不娇气，有国之储君的尊贵和担当，又有桃鸢天人般的相貌，只要宋氏女不瞎，晓得太女殿下并非不识情趣之人，事成的几率大着呢。
“曾祖母，宋氏女之容貌，可有阿娘三分？”
陆老夫人记不大真切：“据说是位美人。”
她看向鱼嬷嬷，鱼嬷嬷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办事能力却一如既往地强，不多时，宋氏女的画像被送到老夫人手上。
柳叶眉，狐狸眼，一身书卷气，笑起来倒透着一股子纯。
比不
得阿娘。
陆绮见了兴致缺缺：“阿姐的眼光，比之母亲可差得远了。”
一国皇储，什么样的人不能得？却能因一面之缘惦念至今，以至于心生恋慕，不好言之。
“不懂。”
她摇摇头。
“你当然不懂。”
谈情说爱理论一大堆，细究起来半点用都没有，陆老夫人不好戳破她，回想她之前的所谓标准，不禁生出好奇心来。
她看看阖眼睡觉的陆绮，猜测她会倒在哪个姑娘的石榴裙下。
至于这宋家女……
以她过来人的眼光来看，容貌虽比不得桃鸢，这柔弱的风情确实有资格惹得人一见倾心。
她担心陆翎年少，在太女妃上犯糊涂。
论门第，铭阳侯一家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女皇生出赐婚的心，也有理可偱。
她盯着宋家女的画像出神。
翌日，陆家举办赏花宴，邀请洛阳贵女三日后齐聚陆氏庄园，请帖分发出去，各家为之欢喜，攒着劲儿想在老夫人和如今的小少主面前亮一亮相。
陆翎也收到了请帖，顺道收到娇气包妹妹写来的信。
赏花宴会上宋家女也会来。
她不住掂量，纠结了几日，直等到不能再拖，这才盛装前往。
“老夫人，小少主，殿下来了。”
“快请！”
陆绮喜不自胜前去迎接，身后的那些浓妆淡抹的贵女跟在后头。
偶尔能听到一句“殿下来了”“殿下果然来了”的言语，宋氏女微微抿唇，她现在听到殿下的名又或看到殿下本人，都会想到那日的狼狈失态，止不住羞赧。
想她堂堂侯爷之女，被一只虫子吓得失色，她低了头，顺着众人屈身下拜，不敢多看。
今日之赏花宴，是陆老夫人为做皇储的曾孙准备的一份心意。
为求陆家安平传世不惹皇室扎眼，她连‘太皇太后’的名分都弃了，但这不包括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因年少脸皮薄错过合眼缘的人。
再者，她希望陆翎‘泼辣’点，不是民间女子泼妇骂街的凶悍，起码也要像陆绮一样，敢说敢做——她这陆家的小少主，人虽娇，性虽娇，做起正事来很是拿得出手、撑得起门户。
想当初李周的废帝还为太子时便不敢向帝王陈明所爱，那是懦弱，
没出息，陆家的孩子不能如此。
可以到最后没走到一起，但不能有遗憾。
遗憾，就是错。
太女在朝政上出类拔萃，在如何讨媳妇上也要有本事。
陆绮落落大方地朝她阿姐挤眉弄眼，顺着她的方向，陆翎费了些功夫方看到躲在人群角落的女子。
帝都权贵多如狗，而能来陆家赴宴的人哪个不是出身名门贵胄？以宋家的家世来看，在外勉强算得上一流，但在这满堂权贵中，也只能算二流。
宋家女胆小，不争，爱读书，不爱出风头，是以有才华不显露，唯有亲近人知。
陆翎不是这亲近人，好在她有个为她尽心竭力的妹妹。
陆绮年少贵为陆家小少主，有上一代的积累，她手下有得是能人，是以旁人见不着的才华，陆家见得着，陆绮见得着，陆绮见得着，陆翎也就能看见。
她衣袖里尚私藏着姑娘在闺房写的一纸诗文，写得确实好。
“曾祖母，您上座。”太女殿下搀扶老夫人坐好，扭头道：“都起来罢。”
“多谢殿下。”
本身能来陆家赴宴这些贵女们便如何如何喜悦，这下不仅见着素有娇名的陆小少主，还见着久在深宫的储君，可谓是意料之中的大喜。
不比陆小少主年幼，她们大景国的好殿下可是到了议婚的年龄。
皇太女之位是正儿八经的香饽饽。
除却这些，殿下本人的品行也是第一流。
眼馋之人众多，却不包括这位宋氏女。
宋徽（hui）兴致缺缺地当个陪客，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在殿下面前混个眼熟，她倒好，安安静静，没甚存在感。
陆翎第三次看向她，众人或多或少回过味儿来，看着宋徽的长姐露出艳羡之色。
宋徵（zhi）受宠若惊，心绪激荡，不敢相信此行出门能得殿下青睐。
“你……”
宋徵精神一振。
“你跟孤来。”
说出这句话，陆翎的心跟着提起，藏在袖中的手攥起，眼神充满期待。
陆绮面带笑意，为阿姐感到高兴——总算不是闷葫芦了，再改了这要不得的冰块脸，她很快就要有皇嫂了。
“你……”
宋徵正欲起身。
“宋二小姐。”
宋徽被身畔的侍女悄悄推了一把，神游天外地茫茫然抬起头。
陆翎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孤有一事不明，请宋二小姐与孤解惑。”
“啊？”
“……”
宋徵讪笑地坐回去。
直到被‘请走’，宋徽仍然想不明白，这位能只手捉虫的殿下，缘何就看上她‘请教学问’了？
宴会之上贵女们窃窃私语，同样想不通，放着明艳的宋大姑娘不要，殿下怎么就……怎么就喜欢那个绵羊性的二小姐？
这位二小姐，才名、美名都没其姐震京都啊。
“她们聊她们的，我们来玩我们的。”陆绮一番话重新引起众女注意。
老夫人年事甚高，早过了陪小姑娘玩的时段，此番下帖用的也是陆绮的名义，眼见这些人没一会玩起来，她在鱼嬷嬷的搀扶下回房，边走边感叹：“阿翎大了，心思不爱挂在脸上，总藏心里，殊不知像她这样位高权重的储君，哪怕年少，没点野心的怎敢近前？”
“您是说宋氏女没野心？”
“大的有，小的没有。”
鱼嬷嬷在那笑：“老奴也瞧见宋大小姐迫不及待的样子了。”。
“小心，宋姐姐。”
梅枝缀雪，陆翎眼疾手快地替她挡了挡，省得雪砸在人身，钻入衣领激起阵阵寒。
岂不知宋徽没被忽然坠落的雪惊着，却被她前一句“宋姐姐”，后一句“宋姐姐”骇着了。
依着她看过的坊间流传的关乎陆侯与女相的事儿，缘分的起初除了那破庙露水情缘，都是凭着陆侯一句句“姐姐”续上的。
眼下殿下冷冰冰地喊她“姐姐”，她真是消受不起，腿一软，扑通跪地：“殿下饶命！”
“……”
陆翎面色一僵，适逢寒气呛了嗓子眼，捂着帕子咳起来。

第112章 番外2
“殿下？殿下？”
宋徽跪在地上没敢动弹，小脸雪似地白。
寒风冷梅，再衬着那一地的薄雪和姑娘家雪一样白皙清透的脸蛋儿，颇有一番妙趣，只这妙趣陆翎无福消受，咳得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出了身热汗，脸红红的，矜贵里藏着好些外人没见过的委屈。
她动了动嘴唇，想喊人起来。
宋徽不敢抬头，一丢丢的胆子只敢用余光瞟，小心谨慎的模样气得陆翎心酸又想笑：“怕什么？你给我起来。”
得了准允，宋家姑娘提着裙摆起身，许是心惊胆战骇于太女殿下的威势，以至于心慌意乱起身也没起好，踩着地上薄薄半湿的雪，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看她好不容易站稳了，陆翎提着的心堪堪放下，对眼前人没了脾气。
就这么怕她？
她是老虎还是吃人的狮子啊！
陆翎心里顾自闹着别扭，很有一种热脸贴人冷屁股的羞恼尴尬。
察觉她心情不美，宋徽吓得湿了眼眶，心底也在恼，却是在恼自己没出息，番两次地在人面前出丑。
她不想再和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女殿下多言，满脑子想着逃。
陆翎眼疾手快地捉住她手臂。
她忽然出手，惊得宋徽低呼一声。
飞鸟掠过梅梢，碎雪扑簌簌地缀了两人满头，画面诡异地有了‘白头偕老’的韵味，意识到这点，陆翎转恼为喜，声色温柔下来：“宋姐姐，慢点，小心地滑。”
“……”
宋徽惨白的脸倏地涨红，舌头打结：“殿、殿下……”
“我在呢。”
宋徽尝试着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几次未果，咬着唇别过脸去不肯再看某人一眼。
陆翎年少初动心，怕人跑了，更怕彻底得罪她，眉眼上挑，笑道：“我松开你，你不要走，可好？”
看她点头，陆翎放开她，只手为她拂去发间薄雪。
冷淡的香味从她衣袖散发出来，又与此间的冷雪红梅相得益彰，大抵是这味道足够清雅，宋徽忍着惧意小觑她，眸子倒映太女殿下清渺若仙的身段。
原只想看一眼，未料看出神，投出去的视线仿佛定格在那，很难收回。
陆翎暗暗得意，唇角微微上翘，身姿越发挺拔出尘。
像什么呢？
宋二姑娘心神摇曳，像书本里写的坐拥仙宫的小仙君，不大的年岁，气势够强，脸长得也怪迷惑人心。
尤其笑起来，竟然会显得纯情温柔？
洛阳城关乎前女相的传言多如春日柳絮，宋徽没那个荣幸一睹前女相的卓然风采，可见其女知其母，这对母女的确是世上不多的好颜色、好气韵。
待意识到正对着谁发呆，她猛然倒退半步：“殿、殿下……”
陆翎收回手，语气很是遗憾：“我就那么可怕？让宋姐姐避之如虎？”
宋徽不善言谈，当下又要行礼。
“好了。”
一来二去，陆翎再是好性也禁不住烦，十五六岁的女郎哪来的那么多的耐性？
她吐字清润：“你再动不动下跪行礼，孤便罚你。”
“罚？”
宋徽登时不作声，腰杆慢慢挺直，宛若惊弓之鸟时刻警醒着。
陆翎倏地浅笑，歪头看过去：“宋姐姐，我既不是豺狼，也非猛兽，论年纪你长我几岁，宋氏阖族又对女皇忠心耿耿，我喊你一声”姐姐“，就那么过分么？”
她神情真挚，偏偏宋徽低头不看，急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宋姐姐，你再认认真真看看我？”
话说到这份上，于情于理宋徽都不敢再无动于衷，她抬起头，惊觉令人避之如虎的殿下甚至还矮了她半指。
陆翎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样，我也没那么可怖罢？”
她一味地讨人欢心，言语间透出年少的蓬勃朝气，宋徽小幅度地点点头，终于矜持地笑了。
“咱们再往前走走？”
宋徽迟疑地看她两眼，自知拗不过，只好跟上。
风雪忽起。
陆翎掀起大氅将人护得严严实实，宋徽心中微动，小声道谢。
“姐姐不必谢。”
在她的庇护下两人顺利来到一处六角亭子，亭子四围挂着厚厚的棉帘，封锁四面的风，亭中心红炉温酒，伴着噼里啪啦的细微爆裂声，宋徽感受到满满的不真实。
陆翎亲自为她斟酒。
宋徽吓了一跳：“殿下？！”
“姐姐安安稳稳坐着便是，赏花宴人多未免聒噪，我只想和姐姐安安静静相处，品品梅花酒，再聊聊诗文里的白雪清月，如此而已。”
酒水满了白玉杯，桃花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陆翎柔声道：“姐姐，我敬你一杯。”
殿下敬酒，宋徽岂敢不饮？
酒水入喉，绵柔里带着一股冷香，倒是不醉人。
宋徽的心慢慢放回原地。
她们在这边饮酒谈诗，陆绮那头却是热闹，洛阳城有头有脸的贵女们齐聚此地，赏花宴嘛，该是人间风雅事，但咱们这位陆小少主断断不是风雅人。
她人小嘴甜，身份贵重，说是陆家年幼的小少主，其实和历朝历代宫里出来的皇女没差，甚而这地位还得高上一截。
她提议去外面打雪仗，所有人都得笑着奉陪。
逮不住皇太女，早早和这位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
多少人明争暗斗地往她跟前凑，陆绮心里明镜似的，来者不拒，并不厚此薄彼，这个是“姐姐”，那个也是“姐姐”，桃花眼翩翩撩人，纯情里带着一股有意无意的坏，便是年少，也害得一众姑娘家脸红心跳。
压根不舍得团了雪球砸这小东西。
“姐姐们再来玩啊！”
她手上利索，一个雪球飞出去恰巧砸在英勇伯家姑娘的胸前，眼瞅着人羞红了脸咽回那声闷哼，眼神往这边含嗔望过来，陆绮头皮一阵发麻，打算蒙混过关。
“砸她！”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声，陆绮一下成了活靶子，转瞬将“东逃西窜”四字演绎地淋漓尽致。
其中砸得最狠的要数赵姑娘，就是那胸前挨了一雪团的倒霉蛋。
陆绮养在家中正儿八经的‘娇娇’，哪是她的对手？求了两声不仅不管用，还惹来更多人的围攻，一时叫苦不迭，感叹自己时运不济。
她在这挨打，
总不能阿姐和未来阿嫂风花雪月，遂一路跑一路扯着嗓子喊。
听到呼救声，陆翎急忙起身：“是阿绮？！”
她掀开棉帘出去。
宋徽这才敢长舒一口气，紧张的心缓缓落回原地。
“阿姐救命！”
“阿姐——”
“啊啊啊啊啊！脚、脚滑，快扶稳我！”
话音未落，不知给哪冒出个腾空飞跃的女侍，春风化雨般地把人揽入怀。
陆绮趴在她肩膀喘气：“哎呦哎呦，吓死我了，还以为这就要摔了。”
“阿绮？阿绮你怎样？”
陆翎冲过来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势，把人捧在手心的劲头震得那些贵女们隐约生出后怕，还以为这陆小祖宗真伤了哪儿，各个白着脸不说话。
赵姑娘不自在地上前两步：“见过殿下。”
她出声行礼，后面又是迭声的问安见礼。
陆翎混不在意地抬起眉眼：“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是我玩得太过火，差点没收住劲儿。”陆绮站在雪地踢踢腿拍落肩头落雪，朝那眼露关怀的姑娘挑眉一笑。
赵嘤没胆子当着殿下和陆家诸位家仆护卫的面将掌心雪球砸在小少主脸上，手上微微用力，雪球碎成几块。
婢子款款而来抱着厚实的大氅裹住娇气的小主子，火红里藏着一双亮晶晶乱人心的眼睛，姑娘赵嘤凭着一股与世勋贵胄家不符的悍气直直瞪过去，陆绮登时笑得牙不见眼，觉得她好玩——这一会羞嗔一会凶悍的样儿，变脸呢？
气氛很沉默。
贵女们拿捏不住陆家姐妹的心，此时离去又心有不甘，真要做点什么，竟失了胆气，旁的不说，皇太女这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和她比起来，也难怪更多人喜欢和陆小少主玩。
起码陆绮年幼，见人分笑，同样是桃花眼，她望着人时是让人又爱又恼的纠结，换了殿下，必然是教人望而生畏的谨慎。
太女妃谁不想当？
问题是殿下眼里可没她们。
宋大姑娘默默瞥了眼侧立一旁的嫡亲妹妹，心尖上的酸水不住往上冒。
真不知殿下看中二妹什么了？
她咬咬牙。
宋徽朝她大姐笑了笑，宋徵视而不见。
庄园里再度起了风，作为此次宴会的东道主，陆绮
领着人进了一处梅园，稍作休息，又起了别的心思。
“阿姐，和我们一起来玩如何？”
她团好一个雪球放在陆翎掌心：“你也笑一笑，否则我这会上的兴致全被你吓没了。”
她还等着那谁谁再来砸回来呢。
把人吓跑了，她还怎么玩？
接过雪球，陆翎无奈笑笑：“若是磕了碰了，看你怎么和曾祖母交代。”
“磕不了，这么多人呢。”她懒得费口舌，弯腰顾自团雪球，再抬眉，笑嘻嘻问：“分队来战，谁和我一队？”
玩是一定要玩的，年少的情分不都是玩出来的么？
贵女们琢磨来琢磨去，一半走到陆翎身后，一半站在陆绮身边。陆翎好多年不这么玩，可能陪妹妹一起开心，她乐得放纵一回。
“宋姐姐，你跟着我，不要乱跑。”宋徽的回应声还没传出就散在风雪，陆绮瞥她一眼，心想：这么胆小，吓一吓没准魂儿就丢了，阿姐好的这一口，她实在是不懂。
她好生将她团好的白白胖胖雪球放在地上，娇声道：“咱们这回，是嬉闹也是比赛，既然是比赛，必要有彩头。”
她随性地扯出系在腰间的白玉，随手向上一抛白玉落回掌心：“不如这样如何？咱们每人拿出一件小物放在匣中，到时候无论输赢，双方每人都可盲选一物作为战利品。这样有趣味，有激情，还能交友，才不枉咱们闹上一场，你们说呢？”
“好！”
“这主意好！”
多数人来这就是为扩大交际圈，这玩法正中下怀，贵女们开始精心准备放入匣中的小物。
十六口一模一样的檀木匣子打乱顺序放好，只听一声哨响，陆绮藏在假山石背后最先探出头。
啪的一声，一枚雪球刚好砸在她脑门。
她倒吸一口凉气，睫毛眨呀眨，抹了把碎雪，又吸吸鼻子，大喊：“谁砸的我？”
周遭静悄悄。
一只橘猫猫大摇大摆从雪地走过。
准头极好胆子极大的赵姑娘悄摸摸伸出手：“我。”
陆绮认得这声。
“看打！”
雪球循声飞出去，惊得过路的橘猫猫毛都炸起来。
看她们有来有往闹起来，贵女们放下矜持一同参战。
陆翎护着宋徽且战且退，另一头陆绮又被赵姑娘丢了满嘴雪，气得小祖宗脾气压都压不住，满院子都是她们咋咋呼呼的声儿。
“别跑！”
“你给我站住！”
赵嘤砸了人就跑，一不留意栽在雪地，被紧随而来的陆绮骑在背上往后衣领塞了把雪。
“看你还敢不敢往我脑门拍，胆儿肥得你——”
她还想再得意几句，哪料一阵大力涌来。
赵家是武将出身，头几年还随女皇出征偏僻之地，拿下几座小国，是实打实的军功。
英勇伯个女儿，大女儿养得糙，嫁的也是武将，二女儿养得莽，几次惹下大祸，后来实在没了法儿，投奔江湖做了盟主夫人。
最后便是这捧在手上的小女儿。
因前面两个女儿养得太大意，轮到这小女儿，那是费心费神地想养出名门淑女的风范。
怎料这淑女风范只养出一个唬人的表皮，乍一看挺像样子，换个眼瘸的没准还能看走眼将其看成一朵含羞草。
换个眼尖的约莫早就识破她狗尾巴草的本质。
赵嘤是学武的好苗子，平素被压着学绣花书法，难得出来一趟透透气却被这么个拈花惹草的小混蛋欺负，索性不再让着她，内力运起，陆绮摔了个后脑着地。
亏了这雪厚实，怎么摔都没事。
候在不远处的女侍看了几眼，就见她们的小主子萎靡一阵后麻溜爬起来，撵狗似的追着赵姑娘满地跑。
她追赵嘤也就罢了，还牵连了宋徽，眼见她的太女阿姐尊贵地仿佛庙里放着的玉像，一不做二不休扯了她未来阿嫂当护盾，和人咬耳朵说悄悄话的功夫赵嘤的雪球已经砸过来。
毫不意外地砸中宋徽。
“宋姐姐！”
陆翎再不能置身事外，庙堂里放着的玉像也有玩雪仗的一天。
“好阿嫂，帮帮忙。”
陆绮小声求助。
宋徽耳朵臊红，偏偏奈何不得拿她当护盾的陆小少主，一则陆绮太过年幼，她长了她好几岁，二则陆绮讨人喜欢，身子骨又是洛阳城出名的娇。
她可不敢像英勇伯家姑娘一样打起来什么都不顾，于是便能看到娇娇弱弱胆小的宋二姑娘红着脸张开手臂护着娇娇俏俏的陆小少主。
和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
几次躲过雪球攻势，猫在她身后的陆绮眼睛转了转：“好阿嫂，你是不是站错队了？”
“啊？”
宋徽臊着脸皮欲要纠正她，给她十八个胆子她也不敢当陆绮的阿嫂啊！
刚要言语，又有雪球掷来，她护着陆绮生捱了几次，冻得手脚都发僵。
“谢了！”
大约是她人太好，性子还有点呆，陆绮不忍再欺负下去，她想了想，或许从头到尾这位宋二姑娘都没意识到在受欺负。
她笑了笑，一溜烟从宋徽身后跑开。
“宋姐姐！”
陆翎在空中不断交织的雪球阵势里赶过来，握着她冰冰凉凉的手，急忙问道：“没事罢？”
宋徽看到她又想起那句“好阿嫂”，脸红得和猴屁股有一比。
“宋姐姐？”
啪！
陆翎背后捱了一下。
陆绮叉着腰大笑：“阿姐，你要小心哦！”
“殿下！我来帮你！”
茫茫雪地，赵嘤不知给哪儿窜出来，左右手齐上阵，砸得陆绮这朵小娇花想骂人。
“……”
羊都不能认着一只薅呢，你怎么净逮着我一个人砸呢？
可惜她不是赵嘤的对手，最可恶的是哪怕各位姐姐跑过来帮她助阵，到头来还没砸过赵嘤一人？
简直离谱！
你吃大象长大的吗？！

第113章 番外3
狠狠地输了一回，陆小少主蓬头散发地杵在雪地，整个人有种在状态外的滑稽。她板着脸站得直直的，对面的赵三姑娘得意地冲她笑，那神情，和大将军在外打了胜仗一样。
陆翎这一队以碾压式的胜利拿下这局比赛，其中大部分的功劳要归于那位战斗力强悍的三姑娘。
贵女们痛痛快快玩闹一通，真就玩出一些情分，起码最跳脱的模样旁人都见过，无需再端着架子。
气氛融洽许多。
到了盲选彩头这环节，陆翎喊了妹妹上前，陆绮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前，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很是惹人发笑，宋大姑娘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之后又是好一阵笑声。
陆绮在陆家称王称霸好多年，还是头回吃这么一个闷亏。
满园子人谁不捧着她疼着她，偏偏就出了一个赵嘤！
她是真的敢啊！
陆绮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憋着一口闷气上前，往三十六口檀木匣子随便一指，算是选好战败的‘慰问品’。
她先选了，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后选。
不过一刻钟，在场的三十六人包括身为皇太女的陆翎，怀里也抱了一口小檀木匣子，之后便是开匣环节。
赵嘤收回含笑的视线，暗地里搓搓手在掌心哈了一口气这才郑重地去开木匣。
结果不如人意。
好端端躺在里面的不知是哪位贵女放在里面的玉镯，并非她所期待的玉佩。
“欸？怎么还有放一段红绳的？”
赵嘤身子一僵，缓缓抬眸。
陆绮披着火红大氅，两指捏着用金红两色编织好的绳结，笑问：“这是哪个好姐姐放的？”
没人吱声。
“啧。”陆绮也不在意有没有人说话，顾自将这绳结戴在腕间，抬起手瞧了一眼，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她笑得和得逞的小狐狸无二，娇娇软软的语调，又挑衅又撩拨的姿态，眉微扬：“嘿，不会是嘤嘤姐姐放的罢？”
“……”
听到那句“嘤嘤姐姐”，赵嘤身子一震，那模样神情好似走在路上无缘无故被人踹了一脚，当即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嘴里嘀咕：“谁是你姐姐？”
她四下环顾看是哪个幸运儿得了那块白玉，有心和人换过来，是以没理睬陆小少主没事找事的排揎，扭头就走。
陆绮不服气地轻哼，这是什么人呀！砸也砸了，揍也揍了，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她，小气死了！
她心情不好，却不放在脸上，桃花眼仍然带笑，一下子成了人群最耀眼的小女郎。
赵嘤暗地里磨牙，她就见不惯陆绮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招摇样儿，小小年纪小嘴和抹了蜜似的，瞧着一视同仁，实则压根没把她们这些人看在眼里，没准赶明就忘了满园子的姐姐，不知又去祸害哪个年少无知的。
小祸害。
长大了还得了？
她眼睛一亮，扯了玩伴的袖子，两人悄摸摸背身交换手中的小物。
陆绮日常悬在腰间的白玉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入了赵三姑娘的兜儿。
另一头，宋徽握着一把雕刻龙纹的袖珍小扇傻了眼。
这……这怎么……
陆翎低声笑道：“宋姐姐，你看，我就说我们有缘分罢？”
她摊开手，映入宋徽眼帘的是很小只的瓷猫。
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换成是殿下拿着，倒显得多金贵一般。
她张张嘴，愣是没吐出半个字儿。
今日的宴会名为赏花宴，玩过笑过闹过，陆绮真就领着众人规规矩矩有模有样地赏花。
风雪渐止，宴会散去。
陆绮浑身散架般瘫坐在椅子，末了指腹摸了摸悬在腕间的绳结，又好兴致地笑起来。
她喜怒不定，谁也不晓得她在笑什么。
坐上回程的马车，赵嘤几番把玩，看够了这才将价值连城的白玉悬在自己腰间，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陆小混蛋的笑容，她抿了抿唇，挥挥手，仿佛打破令人烦恼的幻影。
陆绮那小东西约莫猜不到这玉佩到了她手上，她哼笑两声，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出了陆氏庄园的门她表现就奇奇怪怪，到家，趁着姑娘去净室沐浴的功夫，婢子想了想还是跑去和伯爷汇报今日种种。
也不晓得她是怎么说的，赵嘤换好衣衫从净室出来，头发还没绞干，生得浓眉大眼的男人迈着大步来到女儿的院门口。
“我的小祖宗欸！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英勇伯四十五六的年纪，蓄着美须，长得高高大大，大嗓门喊得震天响，一副天要塌了的架势。
赵嘤放下牛角梳，起身迎出门：“爹！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她瞪了眼打小报告的婢子，婢子仗着她脾气好，嘿嘿笑了笑。
赵三姑娘打雪仗很凶，回了家也是她爹爹的小棉袄，只是今儿个不大一样，今天的小棉袄漏了风，英勇伯打了个寒颤：“我听素儿说，你去陆家参加赏花宴，把陆小姑娘按在雪地里揍？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
赵嘤轻咳一声：“那都是小孩玩闹罢了。”
“玩闹？我的亲闺女欸！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能玩能闹的？”
英勇伯进了屋背着手绕着亲女儿转，赵嘤被他转得头晕，又不敢多嘴，恐怕惹来更多说教。
她老老实实充当活哑巴，当爹的却不饶人：“那是陆侯的掌上明珠，女相拿眼珠子疼的心肝宝贝，是皇太女的嫡亲阿妹，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你敢胡闹？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在太岁头上动土！”
“……”
赵嘤张张嘴，最后满腔的话又咽回去。
陆绮身份贵重她难道不知？
她下意识摩挲悬在腰间的白玉，脑海回想起陆绮的鸡窝头，忍不住想笑。
“你还敢笑？”赵伯爷气得虎目圆睁：“我看你是想气死我，巴不得咱们赵家被上面人收拾才罢休。”
他越说越危言耸听，赵嘤不能再沉默，认真道：“爹，你太谨慎了。”
“小心无大错！”
赵卜是经历了女皇改朝换代的那波人，当年洛阳城菜市口几乎每天都有老士族被砍头，流的血还少吗？他们赵家不就是靠着谨慎才从卑贱之身得了这爵位？
他是万万不敢招惹陆家，遑论得罪？
想到他的莽闺女按着陆小少主往雪地里揍的画面，他愁得说不出话，长叹一声。
赵嘤被他叹得一颗心都要苍老了。
父女俩大眼对小眼，英勇伯苦口婆心道：“这是天子脚下，陆家不比其他。再说陆绮是有名的娇气，你万一把人打哭了，你爹可就要跟着吃挂落了。”
赵嘤点点头：“女儿听爹的，下次……”
“还有下次？！”
赵卜直接跳了脚。
赵三姑娘委委屈屈道：“爹，你就信我一回，我不给您闯祸，成不？”
他爹欲言又止地看她，半晌揉揉太阳穴：“这话你大姐、你二姐，从小说到大，听得爹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你还是换一句爹才更放心。”
赵嘤也忧忧愁愁地叹气：“女儿只是想和陆绮做朋友，没想闯祸。”
做朋友？
赵卜大马金刀地坐在雕花椅子，捧起一盏茶润喉，闻言心踏实不少：“那你也不能揍人啊。”
“我不揍她，那么多的人，她怎么能记住我？”
能去陆家赴宴的哪有出身低的？
说完这话赵嘤不好意思地捋捋耳边碎发，抬眸就见他爹耿直忠厚的脸上漾开一抹笑，她打了个哆嗦：“爹，你这是怎么了？”
英勇伯嘿嘿笑了两声：“做朋友，做朋友好啊。”
他脸色一变：“你得管好你的拳头，别真把人揍出个好歹，想做朋友，那就和和气气的嘛。”
和和气气？
赵嘤心想：这必不可能。
小孩忘性大，每天睁眼闭眼皆是花花绿绿的，指不定哪天被哪个漂亮姐姐迷了眼，忘了有她这么个人。
在陆绮彻彻底底记住她之前，她才不要哄着她、惯着她。
她要和所有人反着来。
陆绮想在她这受追捧，做梦！
“知道了爹，您就放心罢。”
赵卜冷哼，他倒是想放心，也得放心的下啊！
“总之，你就好好和人交朋友，别欺负人。”
他顿了顿，一巴掌拍在大腿：“嗐！也别被人欺负。”
实在没别的好说的，他起身就走。
赵嘤送了他几步，回来坐在梳妆台前继续绞她乌黑的长发，忽而抬眉瞧着铜镜里的人发呆，她问：“素儿，今日赏花宴上，一水的贵女里，你家姑娘算不算最亮眼的？”
素儿是个好婢子，沉吟一番，如实道：“没人比姑娘更夺人眼目了。”
撵人如撵狗，大杀四方。
从某种角度来看，她家姑娘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赵三姑娘心满意足，末了撑着下巴思索：“明日该玩点什么呢？”
她得想办法在陆绮眼皮子底下多转转。。
且说宋徽一路上受她长姐的冷待，到家门口，见着前来迎接的爹娘，耳朵里回荡的还是宋徵的阴阳怪气声。
铭阳侯夫妇半辈子只得了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此刻见女儿一前一后下车，大女儿冷着脸不说话，二女儿眼圈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侯夫人一怔：“这是怎么了？”
她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进门。
到了正堂，四下再没外人，宋徵揣了一肚子的恶气发泄出来：“还能是怎么了？阿妹瞒着咱们做了太女殿下的掌心宠，既然如此，又何苦教我出门走一趟为咱家攀高枝？”
害得她众目睽睽之下丢人不说，心坎还酸得厉害。
从小到大，这个妹妹哪样比得过她？
宋徵气恼，更不服！一度觉得殿下瞎了眼，怎么就舍玉石而拾瓦砾？
这话说得有些严重，尤其那“掌心宠”三字。
铭阳侯坐在那若有所思。
侯夫人呼吸一滞，扭头看向二女儿：“你阿姐说的可是真？”
“怎么不是真，她怀里还藏着太女殿下的袖珍小扇呢！”
“……”
宋徽身边的婢女替主子抢白道：“是姑娘玩游戏得来的彩头！”
可不是什么私相授受！
侯夫人松了口气，握着宋徽的手：“徽儿，你说，殿下她……她看上你了？”
宋徽倏然红了脸：“女儿也不知殿下为何……”
为何在万花丛中，看中她这么一朵不起眼的花儿。
“这样啊……”
铭阳侯夫妇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升起被馅饼砸中的眩晕感。
看清爹娘眼里的惊喜雀跃，宋徽紧张得嗓子眼发干，再去看长姐眼底的羡慕嫉妒，她惶惶然闭了眼，保养极好的指甲嵌进柔软的衣料。
有些抗拒身上被打上太女殿下的烙印。

第114章 番外4
“你别不知好歹了！”
没了爹娘在这儿，宋大姑娘说话更不客气了，斜睨着眼，侧着身：“多少人想有你这好运都争不来，太女殿下喜欢你，那是你的福分，丧气着脸给谁看呢？”
宋徽也没觉得自己丧脸耷拉眉，小声抗议：“我是感觉和做梦一样。”
“做梦？”宋徵接着埋汰她阿妹：“就你这胆子，敢做这么狂的梦？”
这话倒是没错。
以宋徽芝麻绿豆大的胆子，莫说做太女妃了，就是再低两个等级她也不敢想。
世事就是这么巧，有人挤破头想当人上人，也有人在富贵权势逼来时怯怯地往后退。
宋徽就是那往后退的。
皇太女殿下，这身份太高了。
而陆翎本人，也优秀地过分。
多少人眼里的香饽饽，却主动朝她递出橄榄枝，她宋徽何德何能呢？
这太突然，太不合情理，所以宋徽不敢轻易接受。
再说了，她的确很怕陆翎。
她就像一根不开窍的木头，看得人心焦，宋大姑娘心底的火气散出来，无可奈何地跽坐在阿妹对面：“你怕她什么呢？她再是皇储，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既然是人，就逃不过七情六欲，如今殿下明摆着是存了那样的心思，且看罢，要不了多久她这怯生生的阿妹就会成为全洛阳男女巴不得以身代之的对象。
宋徵本人也羡慕嫉妒地厉害，只是……
她轻声道：“今日殿下喊你出去，可有欺负你？”
宋徽摇摇头：“殿下本性正直。”
“那你还怕？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我若是你——”
话说到一半，宋徵强行咽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我若是你，就紧紧抓着她，不让她走，让她的心只装我一个人。不管是为名为利还是单单图她这个人，你有什么好犹豫的？方才爹娘的雀跃劲你不是没瞅见，想清楚罢！”
殿下看中的人，谁敢抢？谁能抢？
“总之宋家和张家的婚事是没法作数了，别想着了。”
听到她提起张家，宋徽皱眉：“我没想。”
她压根不认识张家公子，更不想嫁入张家。
事实上她对嫁人这事完全不热衷，甚至想想就生出透骨的惶恐。
若爹娘允许，她其实很想去不周山当个整日诵经的小道长，过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过不了与人争宠的日子，后院里的那些手段她听是听过，打心眼里厌烦。
她没阿姐这样的昂扬斗志，还不如挂在屋檐前风吹日晒的咸鱼。
宋徽别扭地扭扭身子，看她这模样宋徵就晓得方才那番话她是白说了，气不打一处来：“咱们宋家怎么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姑娘？”
“……”
话说得重了，宋徽眼圈又红了。
也不是受不了委屈想哭，是不爱听那些埋汰话，企图用眼泪催着人走。
识破她这小心眼后，宋大姑娘真想变身成一只刺猬扎死这软绵绵没脾气的妹妹。
想归想，奈何她既不是刺猬，又不能真把妹妹扎死，气得甩甩袖子走开，临走放下两句话：“殿下对你有意，你自己想想，除了嫁入皇室，你还有旁的路可走吗？哪家敢娶殿下心仪的女子？”
她拂袖而去。
留下宋徽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风景。
良久，她摸出怀里的袖珍小扇，沉沉一叹。。
赏花宴过后，洛阳城风向忽变。
太女钟意铭阳侯次女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前不久张家还有意与宋家联姻，渐渐的婚约传着传着没了准信，明眼人都晓得这是张家识趣，不敢与储君抢人。
得知此事的女皇一笑而过，不再热心肠地撮合宋张两家的婚事，陆翎提着的心有了着落，眨眼挑起储君的担子又忙碌起来。
这一忙就忙到腊月二十八。
午后，铭阳侯家的夫人从外面归来，进了门一脸的笑模样登时沉下来。侍候在侧的婢子不敢在此时触她霉头，噤声不言。
“二姑娘呢？”
“在后院喂猫呢。”
宋徽性子好静，无事不爱出门，平素过惯静谧祥和的日子，没多少朋友，日常养花喂猫、读书写诗便是她的乐趣所在。
几场雪下来，天气越来越冷，外面的流浪猫多有冻死的，这段时日她忙着在后院搭建猫屋，陆陆续续收留了十三只猫儿，其中还有两只怀孕的母猫。
身为侯府千金，按理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照料起这些没人在意死活的小东西，她倒是比寻常的婢子们更上心。
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养花与猫。
听了婢子的回禀侯夫人气得嗔笑出声：“她心怎么这么大？外面都要吵翻天了，各种猜疑声都有，她比我这当娘的坐得还稳当？”
今日出门赴宴，各家夫人们明里暗里都在试探，有的人眼红没那好运，开腔冷嘲热讽，说太女尊贵断不会看上她家文文弱弱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女儿。
宋夫人多八面玲珑的人啊，差点恼得和人撕破脸。
结果正主悠悠哉哉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坐不住，抬腿往后院猫屋走。
她去时宋徽正为其中一只母猫接生，担心吓着还在生产的大猫，宋夫人屏退闲杂人等，隔着一段距离和女儿说掏心窝子的话。
“殿下你都看不上，你想要什么样的？”
宋徽一心两用，身子蹲着，低着头：“殿下那样的好人，哪是我能高攀的？”
“怎么不能？”
当娘的自然看女儿一千个好一万个好，她看不惯宋徽自我贬低：“都是娘生的，你怎么就不如人了？”
“那是阿娘爱我才会那样想。”
宋夫人急了：“殿下也爱你！”
“……”
宋徽的小心脏被她弄得又惊又羞，红着耳朵轻声道：“阿娘，我配不上她。我模样没阿姐艳丽，文采没阿姐好，性子也怪，身子还娇，胆子更小，我这样的人，还是别祸害别人了罢。”
宋夫人听得眉头拧起，细细打量她的女儿：“各花入各眼，你没你阿姐艳丽，可你阿姐也没你温柔耐看，你说文采，文采是锦绣添花物，做太女妃又不是选文采最好的，再说殿下文采好就行了，往后在一块儿过日子又不是靠着吟诗作画过活，那不重要。性子怪点才有趣儿，胆小身娇更不成问题了，没准殿下喜欢的就是这些，要是这样想，你看，你也没你说得那么差，是也不是？”
一只小奶猫率先滑出母腹，宋徽眼睛微亮。
宋夫人忍住揍人的想法：“徽儿，你有没有听娘说话？”
“在听呢。”
“那你说阿娘说的有没有道理？”
“还好。”她顿了顿：“可阿娘有没有算过，殿下有多久没找过我了？”
宋夫人愣住：“什么？”
“那次赏花宴后，已经过去许多日了，一切只是你我与外人的猜测，若殿下只是欢喜一时，没当真呢？”
若殿下没当真，她却当真了，岂不可笑？
宋夫人沉默下来。
可不是么？
外面那些嘴碎子就等着看她们宋家吃瘪呢！
她忍不住回想，这关乎“殿下钟意宋家次女”的传言传得似乎太快太凶了，仿佛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如今宋家实实在在是被架起来，倘殿下只是一时欢喜，这……
宋夫人白了脸。
宋徽轻抿薄唇：“与其听那些风风雨雨，咱们先过好自己的日子罢。”
“这倒也是……”
宋夫人不再劝说。
宋徽安安静静守着她的大猫，大猫前前后后生了五只小猫，两只浅橘色，两只三花，还有一只叫声格外奶的小白猫。
没过多久宋夫人脚步匆匆地折回来：“乖女！殿下登门了！”
“……”
宋徽摸摸小白猫的脑袋，心里咯噔一下。
国之储君身着便服登宋家门，无异于坐实了她对宋家女有意的传言。
见着她人，宋夫人眉开眼笑，怎么看怎么好。
宋徽被阿娘千叮咛万嘱咐要换了衣裳涂了唇脂才能见客。
听到脚步声，陆翎抬眸，眉梢冷意尽消：“宋姐姐。”
她竟然真的来了。
宋徽神情复杂，屈身行礼，被陆翎上前一把扶住：“宋姐姐莫要多礼。”
两人一低眉一抬眉，气氛变得粘稠。
裹着冬日里不同寻常的热。
陆翎想方设法陪宋姐姐撸猫的同时，陆氏庄园，陆绮笑得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曾祖母，日后阿姐成婚，是不是也要算上我一份功劳？”
没她先斩后奏提前把氛围炒起来，阿姐没准还窝在深宫不敢主动，这下好了，有一就有二，有了二，还愁没有三四五六？
过不了多久她就有阿嫂了。
她对宋徽印象不错，起码宋徽温温柔柔，心肠又好，人也单纯，别看现在对情爱无感，一朝对阿姐动心，肯定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妻子。
陆老夫人笑她“滑头”。
“少主子，赵家姑娘来了。”
陆绮身子坐直，一巴掌拍在桌子：“她还敢来？！”
她看向老夫人。
陆老夫人识破她想去玩的心，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别欺负人家。”
“我欺负她？”陆绮吸了口凉气，委实不好意思承认她与赵嘤在一处多是赵嘤欺负她，每次被欺负了不能讨回来，害得她晚上做梦都想着。
真是的！
她迟早要让那位三姑娘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曾祖母，我先走一步！”
她一阵风地溜走，陆老夫人瞧着她迫不及待的背影，和一旁的鱼嬷嬷笑道：“瞅瞅这孩子，明明很想和人家玩，偏偏不好好说话。”
若不喜欢和赵嘤玩，那姑娘哪能欺负到陆小少主头上？
鱼嬷嬷笑呵呵道：“孩子嘛，就喜欢口是心非。”
陆绮这人，人小鬼大。
可惜命里终究要有一个名为“赵嘤”的姑娘来杀杀她满身的傲性。
旁的姐姐们变着法哄陆绮欢心，赵嘤变着法地让陆绮求而不得，她越想要什么，她越要吊着她，和吊在驴子前的胡萝卜差不离，眼看要够着，总差那么一点。
“气死我了！”
陆绮蹲在后花园角落拿着根枯树枝画圈圈：“你自个玩去罢，我想静静！”
赵嘤穿着一身红衣裳，手拄在膝盖弯腰看她：“你输不起？”
“……”
“算了，我就知道你输不起。”
噌！
陆绮窜起身：“你说谁输不起？”
“你。”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让大家评评理？”
四围杵着的玩伴们纷纷摆手：评不起评不起，神仙打架，她们才不想遭殃。
再说哪次赵姑娘惹人生气了，陆小少主也没像她说的那样不理人。
反正两人还会和好，和好后还会拌嘴。
周而复始，像是不会腻。
再次输了‘捏泥人’的比赛，陆绮气呼呼地瞪着始作俑者。
瞧她气狠了，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赵嘤忍笑，下意识顺毛，手里捏好的泥人递出去：“这个送给你？”
“拿走，什么破烂东西，我才不要！”
“真不要？我捏的可是你自己啊。”
陆绮眨眨眼，怒：“谁准你捏我的？”
捏“她”的话，自然不会是“破烂东西”，她不情不愿接过来，腹诽赵嘤为人狡诈，她瞅瞅泥人，还真从泥人的神态里瞧出她自个的样子，唇角微扬：“没想到，你手还挺巧？”
赵嘤大大方方地给她看自己的手。
她长了陆绮两岁，个头抽条似的长，手指也细嫩纤长，看久了怪好看的。
收了泥人，陆绮哼道：“以后不准再‘捏’我。”
赵嘤左耳进右耳出，气得陆小少主牙痒。
大年三十，想起赵嘤这个狗东西陆绮气得吃不下饭，家家户户放鞭炮的喜庆日子，她守在曾祖母身边念叨某人的不是。
入夜，欢欢喜喜闹腾一番，陆老夫人年事已高不适合守岁，早早去歇息，陆绮一指戳在奶猫肚皮，困得上下眼皮打架。
“喂！”
一声喊。
陆绮清醒两分，抬头见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大摇大摆走进来。
“谁放你进来的？”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
赵嘤出门前精心打扮一番，人比往日秀气多了，站在那伴着星辰夜色和噼里啪啦的炮竹声，竟有一些婉转漂亮的味道在里头。
陆绮看得迷了眼。
赵三姑娘乐得瞧她发呆的傻样，系着蝴蝶结的礼盒放在她面前，她笑笑：“新的一年，祝陆阿绮健康无忧，吃多长得快！”
“……”
她一开口，什么漂亮婉转都没了，剩下的只有气人。
不光如此，赵嘤过分地和她比了比个头，笑容狡黠：“要努力啊。”
可恶！
“我的礼物呢？”
“干嘛，没有准备！”
话不经思索地说出来，赵嘤一脸受伤地看着她，看得陆绮心里冷不防不是滋味，左摸摸，右摸摸，迟疑地将戴在脖颈的长命锁取下来：“你看，没旁的了，我——”
哪知赵嘤手快，属土匪的，抢了她的长命锁就跑：“谢了！”
“……”
看她一个起跃翻出高墙，陆绮快步追出去：“那不是要送你的！喂！你给我还回来！”
天空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至极。
陆绮摸摸鼻子，心想赵嘤八成不是来送礼的，这是早就打算好了抢劫罢！
她愤愤地走回正堂，见着那颇为风骚的礼盒，粗暴地扯开系在上面的蝴蝶结，盒子打开，她止了喋喋不休的抱怨。
赵嘤连夜送来的新年贺礼是一只分外精致的小泥人。
属于赵嘤的袖珍版。
陆绮拿指尖戳戳‘泥人嘤’的脸，面上一笑，当即回房取了她放在匣子里的同款泥人。
两个泥人放在一块儿，‘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怪般配的。
她大气地不再计较赵嘤抢她长命锁的事儿，深吸一口气，一指头摁倒‘泥人嘤’，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第115章 番外5
春二月，天还有点冷，天空蒙着薄薄一层雾气，‘猫儿房’里小奶猫打着哈欠努力抬头，小小的身子，四爪皆白，像是沾了一地的雪。
宋徽每逢心乱就会想着来这看看，看看奶乎乎的小猫们，再摸摸大猫的头，心灵仿佛得到慰藉。
“姑娘，殿下来了。”
宋徽轻轻应了一声，没起身，抱着怀里的小白猫发呆。
婢子见怪不怪地杵在那当哑巴。
退回两月提到殿下的名她家姑娘总免不了心慌，只是相处久了，整日里被人当做心肝宝贝疼着，再胆小的姑娘也有了平常心。
宋徽没想怠慢太女殿下，费了些力气从那些云里雾里的猜想羞赧里挣出来，唇瓣微张：“请她进来罢。”
她揉揉发烫的耳垂，说不出的难为情。
婢女从善如流地退出去，后脚的功夫停在外面的陆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她一来，风里都多了一股清冷的味道。
棉帘很快放下，猫儿房里四围开着窗，大大小小的猫儿有的窝在小窝里不爱动弹，也有胆子大的，见人来就巴巴地迎上去，两只前爪抱着陆翎的小腿，挺死皮赖脸的，还有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
陆翎弯腰抱起一只透着灵气的猫儿，一笑眉眼从容绽开，过了个年，她个子又长了，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拔群：“宋姐姐。”
宋徽看她两眼，蓦的想起昨夜的梦，心口忍不住扑腾，她早知殿下生得好颜色，今日再见，更多了一些别的韵味。
梦里的陆翎斯斯文文规规矩矩，站在桃花树下不说一句话地冲她笑，春风骤起，直往这宋徽心坎里吹，宋徽不敢多看这惹人心乱的笑，侧过身来浅浅应了一声，又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日休沐，比较清闲。”
陆翎握着猫儿的小爪子，仔细觑她模样，步子一转正对着宋徽：“姐姐就不想我么？”
“……”
宋徽被她乍然的轻佻吓了一跳，脸颊登时羞红：“谁要想你？”
她又羞又气地背过身，这态度惊了陆翎一晃，不禁后悔不该听阿绮的，她和宋姐姐的交情似乎还没到可以说调。情话的程度。
她顾自懊悔，想着补救的法儿，胆子大的猫儿顺着她的腿往上爬，陆翎灵机一动嘶了一声，宋徽闻声赶忙回过头，低头看一群皮猫正在闯祸，心里一急：“抓疼了么？”
不等陆翎开口，就见她弯下腰身动作熟练地捉猫，一只只猫儿被主人从客人腿上薅下来，陆翎垂眸瞧她清瘦的脊背和那处绝妙的腰窝，看得微微出神。
这些时日以来有好多人问她究竟钟意宋家女哪点，便是姨母也问了，她当时回得含糊。
此时此刻若宋徽亲口问她，她约莫是会回答的。
她起初是喜欢宋二姑娘的娇弱气韵，胆子一丢丢，和她说话声音大了都令人生出自责之意。
后来就生出贪心。
有人喜欢泼辣，有人喜欢端庄，她陆翎，还就好宋徽这一口，要悉心捧着、护着，才能保留她一世的纯真。
宋姑娘的心干净得让人疲惫尽消，只要来到她面前，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心美，人也美。
陆翎生在陆家，长在皇室，有陆漾、桃鸢那样的母亲，又有陆尽欢那样妖娆霸道的姨母，眼界高得不像话，比起会衰老的皮囊，她更爱宋徽水晶般的心。
若这辈子能得这样一颗纯真剔透的心，能享受宋徽无保留的爱恋，该是多少美的事？
她不作声地瞅着宋徽，宋徽身子蹲着，怀里搂着一只黏人的猫儿，耳尖红得过分。
“你怎么还在看？”
这声音轻轻柔柔，裹着抹不开的羞涩和暗藏的气恼。
陆翎别扭，总爱口是心非，但口是心非是讨不着媳妇的，她小心地顺从本心，清冷精致的脸庞很快浮起层层热：“我喜欢看。”
宋徽长这么大被保护的很好，哪怕不时被长姐欺负一通，但出门在外，宋徵多半也会护着她。
她没被人调戏过。
更不敢想此刻调戏人的会是朝臣推崇备至的储君。
若陆家的小少主是洛阳城出了名的娇气包，那么皇太女殿下便是洛阳公认的如玉君子，素日冷淡些，更显威仪。
如今她的威仪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休沐日无聊地发慌跑来侯府耍流氓。
宋徽想骂她一顿，又苦在不会骂人，是以窘迫低头，内心做着无人知晓的斗争。
四下无人，唯有一群打哈欠看热闹翘着二郎腿的猫儿，陆翎坏心作祟，大着胆子去摸姑娘家的头发。
宋徽身子一颤，头倏地抬起，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某人。
太女殿下被盯得心脏扑通扑通，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宋姐姐发质真好，平日是如何保养的？”
“……”
宋徽缓了缓方才直起身，兴致淡淡：“殿下的头发才是真的好。”
她似乎是恼了，以至于不爱搭理人。
陆翎后悔不迭，上前一步。
宋徽猛地后退，神情慌乱，方才的冷淡比窗户纸还薄，一戳就破，猫儿受惊从她怀里窜出去，蹲在地上好奇地打量奇奇怪怪的两人。
倏尔，一声浅笑。
宋二姑娘脸上的羞红一直没下去，红彤彤的像个表白心事的大红灯笼：“你笑什么？”
“笑你怕我，又不怎么怕我。”
陆翎语气玩味：“宋姐姐，你再退，为了不使你撞着腰，我只好搂你了。”
“！”
她不动了。
浑身透着一股好笑的僵硬。
欺负人的感觉的确有些上瘾，陆翎克制着心底那份恶趣味，止了步子：“今天天好，咱们出去走走？”
宋徽瞥她，又瞥她，低声应了。
天气没有陆翎说得那么好，不过天公作美，给足了太女殿下面子，两人踏出侯府大门，雾气已经散开，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
马车停在门外，陆翎主动开口邀请人上车。
“宋姐姐，请。”
宋徽硬着头皮上去，紧接着陆翎也进了车厢。
车厢很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却总觉这空间不够用，一人乱糟糟想着昨夜的梦，一人瞧着宋姑娘衣袖没遮好的那段玉腕发呆。
在外人看来，宋家女入了皇太女的眼，八成是要入宫做太女妃。
这段时日铭阳侯府水涨船高，来奉承的，巴结讨好的，打探消息的，应有尽有。
宋徽自个也晓得，她一次次应殿下的约出门，实则是允了。
允了殿下对她的追求。
允了这门高攀来的婚事。
她惶然扬起头去看对面坐着的人，陆翎被她忽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以为偷窥人家白白嫩嫩的腕子被发现，底气颇为不足。
她朝宋徽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
宋徽怔然看着她，心里的惶恐慢慢被这笑抚平。
“你……”
“怎么了？”陆翎凑近她。
闻见那清冽的香味，宋徽绞着帕子，不自在地清清喉咙，声细如蚊：“没怎么。”
朱雀街，云来酒楼。
陆绮坐在二层楼好整以暇地嗑瓜子，随意瞄了眼，挑剔道：“你吃你自己碟子里的，怎么一碟瓜子也和本少主抢？”
她嫌弃赵三姑娘小家子气，护食地吩咐人在两人中间放下一座小型镂空雕花屏风作为遮挡。
“……”
赵嘤直接被她的操作惊呆，气不打一处来：“陆家的小财神，一毛不拔！不就吃你点瓜子，至于么？”
怎么不至于？陆绮就喜欢看她气鼓鼓奈何不得的样子。
她得意洋洋地翘着腿：“千金难买我乐意。”
赵嘤一阵无语，放在嘴边的瓜子都不香了，干脆端起手边清茶润喉。
“欸？那不是殿下么？”
“哪呢？我怎么没瞧见？”
“你把眼睛睁大点。”
“已经很大了。”
“噗嗤！”赵嘤笑出声，陆绮顿时黑脸：“你逗我？”
她眼看要炸毛，赵三姑娘赶紧道：“殿下在那呢！”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陆绮果然在人群里见着一身常服的阿姐，再看阿姐身边的姑娘，可不是她未来阿嫂吗？
她坏心眼一箩筐：“她们这是在幽会？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怎么看？”
“偷着看！”
“……”
就知道你这个坏东西没什么好主意！
两人一拍即合，下楼尾随。
躲在暗地里的护卫们察觉有人行踪鬼祟，定睛一看，这不是陆小主子么？登时满脑袋问号，搞不懂这对姐妹在玩什么躲猫猫的花样。
“阿姐笑得真开心！”
“是啊，殿下对宋姑娘真是用心，真让人羡慕。”
“你羡慕什么？你也想当太女妃？”
赵嘤送她一对白眼，懒得说话。
陆绮戳她肩膀：“问你话呢。”
赵嘤一手拍掉她的手：“还想不想看戏了？”
“……”
也行罢。
先看戏。
陆绮暂且忘了追问。
坐在茶楼歇脚的陆翎为宋徽倒了一杯茶，两人客气中带着不同寻常的暧昧，若即若离。
陆绮想不明白，她家阿姐不是对她未来阿嫂爱得不得了么，怎么在外相处连小手都不带摸一下的？
她将这疑问告诉赵嘤，赵嘤笑她笨，躲在角落和她咬耳朵：“殿下是君子，宋姑娘是淑女，冷不丁拉人小手，宋姑娘会吓坏的。”
“是这样么？”
陆绮拉拉对方的小手，问：“什么感觉？”
“……”
赵嘤喉咙吞咽一下：“你有病。”
“你才有病！”
“嘘，小声点，你想咱们被发现吗？”
陆绮不服气：“谁让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别闹，还想不想看热闹了？”
想是真的想。
陆绮偃旗息鼓，暂且再放她一马。
戏看到一半她阿姐也没对宋家姐姐有何亲密举动，陆小少主觉得谈情说爱不过如此，眉眼一挑：“你觉得阿姐厉害，还是我厉害？”
“你厉害。”
陆绮震惊！
桃花眼睁得圆圆的，语气收敛两分霸道，小声问道：“真的？”
赵嘤郑重点头！
在她的加分项上，她怎么能迟疑？
是以这头点得干脆。
陆绮眼睛眯着，像被讨好的傲娇猫咪：“行罢，你就是哄我，我也蛮高兴的。”
“我没哄你，我说真的。”
陆小少主用鼓励期待的眼神看过去，希望狗东西赵嘤会说话就多来几句。
她以为赵嘤在哄人，哪知对方的确是在说真心话。
在参加陆家举办的赏花宴之前，赵嘤便在洛阳城见过身骑白马的小少主。
那会正逢桃相挂印离去，与陆侯携手周游列国，她一走，人心萎靡，激进亢奋的书生们不干了，自发组织船队打算出海恭请桃相回国，再为大景国操劳三十年。
此事事出不到半日，陆家无反应，深宫静默，大有默许之意。
君臣百姓都盼着这位治国能臣早归。
和京都其他贵女们一样，赵嘤也是听着桃相陆侯的故事长大，对两人有着骨子里的敬佩，得知女相挂印出海，她既为她能与心上人携手同游感到开心，又为大景国少了一位执牛耳的纯臣感到遗憾。
但后来她也想明白了，桃鸢不得不走。
做女相做到她这个地步，进无可进。
朝臣信服她，百姓拥戴她，又为陆侯爱逾性命的发妻，再往上，便是触手可及的皇位。
指不定哪天底下人脑子一热来一出黄袍加身，她为女皇铺平的基业便要毁了。
急流勇退，桃相的为人处
世可称一门学问。
年少的赵嘤闭门几日都能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难道朝臣不知？陛下不知？
就在这谁动都不妥当的节骨眼，陆绮骑着小白马溜溜哒哒出来，将脑袋发热的书生们训斥一顿，口气之大，年岁之小，睥睨的风姿深刻留在赵嘤心里。
当时见着这位陆小少主她就在想：这人太讨人喜欢，聪明地不像话。
她很期待陆绮长大后的卓然风采，更想陪着她一起成长。
“哎呀！阿姐怎么带人溜了？”陆绮一拍脑门：“她们肯定发现咱们了！”
赵嘤很想摸摸她的脑袋，生生忍住：“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们玩她们的，咱们玩咱们的，凉拌！”
“……”
她说风就是雨，拉着赵嘤去马场赛马，玩够了又去河边钓鱼。。
宋徽紧张地抓着陆翎衣袖：“怎么样？甩开她们没有？”
“甩开了。”
陆翎笑得温温柔柔。
宋二姑娘“呀”了一声，急忙松开手：“我，我……”
“可以握着。”陆翎亲自将自己那截袖子塞到她掌心：“你好好握着，咱们才不会跑丢了。”
这话意味深长，宋徽听懂了。
她臊红脸，握着那截衣袖随人走了一段路，眼前是波光粼粼的小溪，水流清澈，天地宁静而广袤，冷淡清冽的气味萦绕在侧。
宋徽忽然道：“你对我，是一时的真心，还是随性而起的追逐？”
这话不好答。
前者后者都不对。
陆翎敛笑：“你如果不是很讨厌我，等阿娘和母亲回来，自有长辈去你家提亲，我们陆家不忘本，谨记祖宗规训，这辈子只能娶一个妻子。”
她忐忑道：“我，我只钟意你当我的太女妃，你觉得我……还够资格吗？”
堂堂皇储，此时眼睛流露出的是满满的小心翼翼和紧张。
宋徽一反常态地没移开眼：“你得到了，不会不珍惜罢？”
“成亲前可以请阿娘赐下‘打君棍’，我敢欺负你，你尽管提着棍子抽我，我绝不敢还手。”
“……”
流水淙淙，飞鸟越过林木落在溪水旁，仿佛有不合时节的柳絮迷了宋徽的眼，她眼眶发红，害羞地笑了笑：“再看罢。”
陆翎笑着追上去。。
陆绮和赵嘤忙活了小半日，精彩的戏份全错过了，眼前不见阿姐，耳畔听到的却全是关于阿姐的好。
赵嘤存心想教出一个疼爱妻子的良人，良人自是要从小培养，她全然沉浸在对陆绮润物无声的熏陶，打算让陆绮多学学太女殿下追人的热切专心，哪晓得惹急了陆绮。
“阿姐阿姐，从马场出来你嘴里念叨的都是阿姐，那么喜欢阿姐，你怎么不去做太女妃？口里说着我厉害，心里想的都是反的！烦死了！”
“欸？你——”
陆绮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算了！我哪配得上和赵三姑娘玩？你去找别人罢。”
她烦躁转身：“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
“陆绮！”
“别喊我！”
“陆绮你站住！”
她越是喊，陆小少主跑得越快。
赵嘤被她丢在半路，回想自己先前做了何事，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小混蛋不会以为她在骗她，从头到尾没真心相待罢？
是她急于求成了。
可她是真眼馋陆绮能对她好。
两人说掰就掰，以前闹了矛盾至多两天就会和好，这次反常，陆绮嘴里不再提她的“嘤嘤姐姐”，陆家的大门也不再对赵嘤敞开。
她摆出一副再也不和你好的架势，赵嘤慌得找不着北，忍了两天，实在憋不住躲在闺房哭了一回。
英勇伯站在女儿房门外愁得头发要白了：“嘤嘤，心情不好也要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哪有力气哭？”
赵嘤在外头受陆绮的气，回家还被她爹取笑，气得一阵哭一阵笑：“你还说！她真不理我了！”
她看好的小良人跑了！
陆绮这个没良心的！
“她去找别的漂亮姐姐了！”
“……”
小女儿家的私情当爹的哪懂，英勇伯揪了揪他的美须：“那你也找别的漂亮妹妹啊，气死她！”
赵嘤哭成小花猫，隔着门和她爹哭诉：“这管用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她气性那么大，万一气出个好歹……”
“她都不理你了，也不和你好了，你管她死活！”
赵卜的话刀子似的往亲闺女心口扎，赵嘤想想也是，擦干泪：“不错，谁没个气性了，就她气性大，就她会找漂亮姐姐，不惯着她！”
她很快振作起来，当天广发帖子请一众姐姐妹妹们来家玩。
两人隔空‘吵架’，一时之间洛阳城的贵女们忙得很，今天盛装打扮去陆家，明个儿搽了胭脂去赵府。
没有硝烟的战火，竟闹得格外凶。
便是再不理会这些闲事的陆翎也有所耳闻，得知妹妹是其中的一位当事人，她抽空回了趟庄园。
陆绮拎着一根鱼竿在湖前钓鱼。
“你怎么来了？”
陆翎心生诧异：“怎的了，连‘阿姐’都不喊了？”
陆绮闭了嘴巴，左等右等钓不来一条鱼，眉头拧着。
婢子从不远处疾步而来，见了陆翎率先行礼，而后和陆小少主耳语：“赵姑娘又设宴了。”
“气死我了！不钓了！”
鱼竿被她冷落地丢在地上。
陆翎挥挥手，左右纷纷退下，她笑着凑过去：“阿绮，你这次可不大对劲。”
“哪不对劲？”
“以往赵姑娘惹了你，没两天你们又好得和一个人似的，怎么这次恼狠了？”
“谁和她好得和一个人似的？”陆绮拿后背对着她。
她还小，如珠如宝地养在家里，自幼学了阿娘的敏锐，继承了母亲在经商一道的好天赋，外面‘陆小少主’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响亮，放眼洛阳谁也不敢得罪她分毫，性子难免养得独了点。
陆翎好气性地和她说话：“长姐如母，我可没招你，你莫要与我撒气。”
陆绮小身板一僵，慢悠悠记起曾经被母亲教训的酸爽，脸上一笑，顿时阴转晴：“我哪敢啊，阿姐。”
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曾祖母，不怕阿娘也不怕姨母，唯独惧怕她们的好母亲。
搬出母亲的名头，她才肯端正态度，陆翎心疼她这些天生闷气，软了声线：“赵姑娘哪里得罪你了？”
“她？”提到这人陆绮大为光火：“她骗我！”
“什么？”
陆绮火气冒到一半忽然哑了火，挠挠头：“也不是骗我，是我会错了意。”
“所以恼羞成怒？”
“是幡然醒悟！”
她煞有介事的一番言语听得陆翎一头雾水：“阿姐不懂，你再仔细说说？”
陆绮垮着小脸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说明白：“我以为我在她心里是天下第一好，结果她心里有比我还好的，她要我学你，我很生气。我就是我。她觉得我不是最好，那我干脆就不和她好了，她爱和哪个好就和哪个好。”
这一通的“好”说下来，陆翎恍然大悟：“你是醋了？”
“对！”
“不是天下第一好，你就不要？”
“不要！”
陆翎一怔，坐在小凳子和她说悄悄话：“你这是挑朋友还是选媳妇呢？”
陆绮小脸通红，羞愤咬牙：“阿姐！”
“好好好，我不拆台，你是找朋友，这个朋友不好，丢了再找个更合适的。”
“……”
等了半天没等来她的下一句，陆绮只能自己挽尊替赵嘤说好话：“万一她回心转意痛改前非呢？”
说不要就不要，她还打算给嘤嘤姐姐一次补救的机会啊。
朋友嘛，哪有不吵架的？
“可她做得太过分了，她背着你和许多姐姐妹妹好。”
陆绮沮丧地耷拉着眉眼：“我以为你是来劝我的，不曾想是来煽风点火的。”
她眯着眼：“阿姐，你再说我就要哭了！”
陆翎搂着她哈哈笑。
转眼，陆绮和赵嘤两人别苗头别了一月，最后两人默契地停了设宴，两不来往。
洛阳的贵女们为此松口气。
不过也有人说赵嘤胆大，招惹谁不好，惹陆家最不能招惹的小祖宗，他们等着看赵嘤栽跟头。
结果赵嘤还没栽跟头，陆绮就耐不住性了。
春三月，春和景明，在庄园钓鱼要钓出毛病的陆小少主领着人气势汹汹地往城楼走，心里把赵嘤骂了百八十遍。
她不理人，赵嘤也不理她，这是真打算和她断交？
这怎么能忍？
且说陆绮出了庄园门，负责盯梢的人火速回赵家报给他们的三姑娘，赵嘤得了讯乔装打扮出门，身后缀着一条‘老尾巴’——她爹。
英勇伯赵卜最近为女儿交友一事操碎心，戴着斗笠扯着女儿进了靠近城楼的一处茶棚。
赵嘤嘴上起泡，恼她爹裹乱，被英勇伯按在位子上不能动弹。
“别急，先看看她要做甚。”
陆绮肺要气炸了，心道赵嘤怎么比她还犟？服个软不行么？只要她来服软，她大可以原谅她，并且还和她做天下第一好。
结果呢？
整整一个月，赵嘤像是彻底忘了她。
太过分了！
你想忘了我？
没门！
窗户都不给留！
她蹭蹭蹭走到城楼，气还没喘匀，下人将备好的大喇叭递过去。
陆绮捏捏发干的喉咙，准备来一波大的。
“她、她要干嘛？”
赵嘤怕她想不开从城楼跳下去，急着赶过去。
她慌慌张张全然没了武将家闺女的大气沉稳，英勇伯忍无可忍低吼一声：“你给我脑子清醒点！”
她脑子很清醒。
但她怕陆绮发疯，城楼那么高，这要是一不小心……
赵卜倒杯茶拿在手中，虎目抬起，也好奇这位娇气包的陆小少主接下来的动作。
陆绮清清喉咙，秉承着“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的至理，握紧她效果非一般好的喇叭：“我！陆绮！今日在此立誓——”
哇！
立誓？！
赵嘤耳朵竖起。
全城百姓陆陆续续停下手上活计，洗耳恭听。
从远方归来的一对游人默契地抬起头。
目下尽是行人身影，看得人眼晕，陆绮气沉丹田：“赵嘤！我要驯服你！你给我等着罢！”
“噗——”
英勇伯一口茶水喷出来，手指颤抖：“这、这什么玩意？”
赵嘤傻了眼。
赵嘤也搞不懂这是什么玩意。
但她就是脸红得和朵桃花似的，脚趾蜷缩，心跳如鼓。
城门前穿着一身布衣的陆漾含笑挑眉：“呦！这是谁家孩子呀？”

第116章 番外6
陆小少主手持金色大喇叭在城楼前的霸道宣誓引来无数人围观，洛阳城的百姓们笑眯眯看着一身春衫的陆绮，一副‘看别人家孩子’的欢喜神情。
陆家有两个孩子，老大是当朝太女，以后要继承皇位做大景国的皇，老小是新一代小财神，脸蛋儿嫩得和雨后春笋一般，谁见了都喜欢。
尤其陆绮生得娇气，和陆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起话来浑身散发灵秀的聪明劲，这么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是全城老夫人少夫人的心尖宠。
孩子胡闹点又怎样？
偶尔嚣张蹦跶几下，没人会笑话她，反而喜欢这种蓬勃傲性。
看着就羡慕。
当然也没人会将这驯服的话当了真，孩子还小，不定性，不好以大人的想法来揣测。
看热闹的叔婶大爷们羡慕陆侯和桃相能有两个宝贝女儿，也有人交头接耳问赵嘤是何方神圣，竟能惹得陆小少主气鼓鼓上了城楼。
茶棚里赵嘤双手捂着她红彤彤的小脸，害羞的模样闹得身边的亲爹简直没眼看。
英勇伯忧伤叹气，瞅瞅站在城楼的小祖宗，再看看面若桃花的亲闺女，视线穿过虚空似乎看到不久后的将来，他的宝贝闺女留不住了。
“争气点！”
看赵嘤还在脸红心跳，他憋屈地用拳头捶桌。
赵嘤嗯嗯两声当做回应，手指漏出缝，偷偷看春风里绷着脸的陆绮。
哎呀，真威风！
“……”
赵卜操碎了心。
但他的女儿压根不关心他的心操碎了多少瓣。
“走了！”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扯着赵嘤就要‘趁乱’离开。
赵嘤嘴里说着“走”，奈何双腿有自个的想法，扎在原地不动。
英勇伯不负他的“英勇”之名，拔萝卜似的将女儿拔起，赵嘤象征性地抵抗一番，抵抗不过，抓紧时间门争取多看陆绮两眼。
站在城楼上的陆绮哪能晓得她的嘤嘤姐姐直面了她‘威风凛凛’的一面，但更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呢！
下人双手接过金色大喇叭，护卫们作势护着少主离开。
陆绮忧心忡忡地抿着唇，心想赵嘤听到这番话后会是如何反应——跑来骂她一顿？或者心性被激起，再和她斗几百回合？
总之不会再冷着她不理了罢！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她就不信赵嘤忍得下这口气。
陆小少主慢慢悠悠下了城楼。
赵嘤被亲爹拎着往外走。
看够女儿的热闹，陆漾举目四顾，桃花眼倏然一亮。
“阿漾。”
戴着面纱的女人轻声唤道。
陆漾和她打包票：“甜果果，你放心，我不胡来。”
她握着桃鸢的手极尽悠闲地上前，朝赵家父女走去。
街道甚宽，赵卜被人挡了路，心情不好：“你谁呀！”
便见那身穿男装的小白脸快速揭了人中下的两撇小胡子，桃花眼翩然雀跃：“伯爷忘性这么大，是我呀。”
赵卜无语，刚要挤兑两声，虎目慢慢睁圆：“欸？是、是你？陆陆陆……”
他那声“陆侯”陆了半天没‘陆’出来，赵嘤极少见他爹在人前激动成这样，眼睛眨动，闪着好奇的光芒。
且说陆绮下了城楼被男人的大嗓子成功吸引注意，散漫地往人群瞥了一眼，忽然拔腿跑起来。
“母亲！”
陆漾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桃鸢揭下遮在脸上的面纱。
“阿娘！”
陆绮边跑边喊，一阵烟似的飞奔而来。
“！”
赵嘤瞳孔震荡，无措地抓着他爹衣袖，有点站不稳。
这冲击太大，陡然见到传说中的大人物，她心脏受不了。
“阿娘阿娘，母亲！”陆绮眼眶噙着泪光，一头扎进陆漾怀里，呜呜几声。
像撒娇的小兽。
她当众哭鼻子，哭得鼻尖都红了，得到双亲的抚慰后勉强稳住悦然驰骋的心，慢慢抬头：“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和阿姐要想死你们了！”
她娇气地不得了，说两句话就要用脸蹭蹭亲人的手，赵嘤看得直了眼，恰逢一阵风掠过，春风扰人，她没忍住咳嗽一声，动静惊着陷入家人团聚氛围的陆小少主。
陆绮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以一种滑稽缓慢的幅度站起身，扭头——
“！”
她嘤嘤姐姐怎么在这！？
她一下炸了毛，又因当着双亲的面不敢发作，话到嘴边憋得难受，于是只好自欺欺人地重新埋入她阿娘馨香柔软的怀抱。
呜呜呜，见鬼了。
“……”
赵嘤用脚尖刨地，尴尬地想钻入地缝。
英勇伯手足无措地在那干笑：“哈哈，哈哈，真巧。”
陆漾憋笑憋得辛苦。
桃鸢微微一笑：“是很巧。”
双方家长针对‘孩子大了，越长越有趣’展开‘热切’讨论，苦了英勇伯这个只读过兵书的大老粗。
父女俩各自如霜打了的茄子，不同的是赵嘤的‘蔫’是被小混蛋嫌弃的郁闷和出门撞到未来婆婆的紧张，赵卜的‘蔫’却是实打实的‘不能给闺女丢脸’信念的顽强支撑。
桃陆两人甫一露面，洛阳城浑如沸腾的水汩汩冒着喜庆的声势。
街上不是可以长谈的地方，约好改日再叙，陆漾这对妻妻领着自家不省心的娇娇女回庄园。
走前桃鸢多看了赵嘤一眼，看得赵嘤心惊肉跳唯恐哪里做不好失去宝贵的印象分。
陆侯和桃相走了。
赵卜鞠了一把辛酸泪。
赵嘤目送一家三口离开，直到人走远了，这才长舒一口气：“爹，我今天气色好不好？”
赵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瞧她，一点下巴：“我闺女最美！”
他话说得直白，赵嘤害羞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捂脸道：“这就是陆侯和桃相啊。”
好一对风采照人的璧人！
她爹五大三粗的武将，站在两人面前气势都好似矮了一头。
赵嘤紧张兮兮地跟着亲爹回了家，前往庄园的路上，陆绮坐在马车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阿娘，极尽撒娇之能。
桃鸢摸摸她的脸再揉揉她的小脸，搂着她的心肝小宝贝打趣：“那位赵姑娘？”
哎呀！
陆绮脸儿通红：“阿娘！”
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驯服？我们小阿绮很厉害嘛。”
陆绮头顶开始冒热气，干脆扎进娘亲怀里不出来。
车厢里满了陆漾毫不客气的大笑声。
陆小少主脚趾扣地快要扣出一座大城堡，一想起她站在城楼宣誓的一幕不仅被阿娘和母亲撞见，还被赵嘤和赵伯爷听得真真的，她啊呜一声：没脸见人了！
陆漾和桃鸢回来的消息转瞬传得漫天飞，陆氏庄园，得讯的陆老夫人拄着拐杖在鱼嬷嬷和苏女医的搀扶下候在门口，望眼欲穿。
马车骨碌碌停下来。
帘子挑开，陆绮率先从里面跳下来，转身恭请自己的两位母亲。
“阿乖——”
老夫人激动地上前两步。
陆漾挽着桃鸢的手迎过去，一张脸恍惚无视了岁月流淌，眉目柔和：“祖母。”
“祖母，我们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
陆老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左看看她的乖孙，右看看她的孙媳妇，喜得合不拢嘴，她盯着桃鸢，止不住一脸心疼：“怎么看着瘦了？”
桃鸢返航的路上不小心沾染风寒，病了一场，是以看起来清减，她瞒下曾经生病的事实，只说在外想念老夫人，哄得老夫人明知她瞒着实情还是乐得容光焕发。
陆漾心虚地错开话题，心里有鬼的样子招来桃鸢轻描淡写的嗔看。
大管家在前年病逝，负责为主子祛晦洗尘的换成他的长子，柔韧细长的柳条蘸了艾叶水轻轻拍打在身，沐浴着三月春阳，陆家一家子喜气洋洋进门。
她们人进了正堂，没来得及坐稳，陆翎风尘仆仆地跑进来：“阿娘！母亲！”
如此，一家人才算真正团聚。
陆漾抢着和祖母说了她进城时偶然听到的趣闻，顿时，陆绮在城楼闹的那出成了全家为之捧腹的笑话。
娇气包的陆小少主委委屈屈睁着清澈的眸子，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最后沮丧叹气，搞不明白明明很威风的画面，怎么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曾祖母和姨姥笑得眼泪要淌出来？
她不要面子的么？
她好难！！
她虎着脸一脸严肃地坐在那，严肃没多会，终究受气氛的影响破了功，脸埋进橘猫猫的肚皮，有心耍赖。
团圆日，陆氏庄园热热闹闹。
午后，守着祖母睡下，陆漾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彼时，桃鸢在书房检查两个女儿的课业，陆翎陆绮排排站，身子站得笔直。
直等到阿娘说了声“不错”，两人绷着的心弦得到松弛，陆翎还好，陆绮直接瘫坐在小竹椅：“阿娘，你吓到阿绮了。”
“我怎么吓你了？”
陆绮嘿嘿笑：“久不见阿娘，万一阿娘对孩儿的标准又高了呢，这可说不准。”
她阿娘和母亲周游列国，眼界开阔，她和阿姐的这点底子，哪够她们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久不见阿娘”入了桃鸢的心，她眉眼清柔，喊了两个女儿近前来：“这次回来，我和你们母亲不打算走了，我们要陪着你们长大。”
“当真？！”
“自是当真。”陆漾一脚迈进来。
从她这得了准信，陆翎眼睛弯弯，抿着唇死死按捺心底的狂喜。
陆绮人小，情绪更外放，一蹦三尺高。
“傻孩子。”陆漾走过去摸摸陆翎的脑袋：“想笑就笑，在家拘束什么？”
话音刚落，陆翎喜不自胜地抱住母亲的腰。。
“这次回来，阿翎明显长大不少。”
“可不是，该到说亲的年纪了。”
四目相对，两人不由想起陆翎在信里提及的‘宋姐姐’。
当天，关乎宋徽的所有讯息被放到陆漾桌前。
陆翎和陆绮这对姐妹在后花园魂不守舍地荡秋千。
“阿姐，你和宋姐姐的事，打算何时告诉母亲？”
“今晚。”
“这么快？”
陆翎点点头：“不想再等了。”
早点订婚，有了确凿的名分余下的时间门才好用来培养感情，宋姐姐也不会患得患失心底没着落。
“她们把咱们赶出来，指不定就是在商议你的婚事。”
“……”
陆翎紧张地看了眼主院方向。
“你放心。”陆绮悠悠哉哉地安慰她：“阿娘和母亲会尊重你的想法，只要你拿出‘非要她不可’的态度来，这婚事准能成。”
“但愿罢。”
陆绮笑她素日稳重，也有今日神情恍惚的一天。
“你不懂。”
“好，我不懂。”
陆娇娇从秋千上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双手拱起：“阿绮在这里提前祝贺阿姐抱得阿嫂归。”
陆翎哭笑不得地接受她的道贺。
辗转，夜幕降临。！

第117章 番外7
苍穹星辰点点。
陆漾沐浴出来，身上裹着奶白色长袍，长发散着，发梢滴着水，水渍浸湿眉毛，她理也没理，自顾朝灯下的美人走去。
桃鸢手持一卷游记看得津津有味。
一股漫着水气的玫瑰香露的味道徐徐荡来，她慵懒抬眸，瞧见陆漾依然秀气挺拔的身段，神情微嗔。
一句话不说地站起身，拿了干净巾子盖在她头上。
陆漾颇为享受地任她施为。
湿发擦干，桃鸢牵了她的手一同坐在编织精致的藤椅，陆漾长臂环了她的腰，嘴里喊着“甜果果”，上身前倾就要一亲芳泽。
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陆翎站在门外，鼓足勇气：“阿娘，母亲，你们睡了吗？”
“……”
陆漾老不情愿地不肯撒手，桃鸢拿她没辙，满怀爱意地亲亲她下巴：“听话。”
曾经的陆少主、如今的陆家主慢悠悠从发妻双腿下来，桃鸢为她整理稍显凌乱的衣领。
“进来罢。”
等待的空当陆翎小脸发红，大抵是猜到自己来得不巧，坏了母亲的好事，她揉揉耳朵，轻轻推开门。
“阿娘，母亲，孩儿有事禀明。”。
铭阳侯府，后院，猫儿房。
随着收留的流浪猫渐渐增多，宋徽一有闲暇总会在这陪陪她的猫儿。
陆翎和她的两位母亲袒露心声的同时，不放心女儿婚姻大事的宋夫人再次迈进这道门：“陆侯和桃相回来了。”
虽则桃鸢主动辞官，人们提起她来还是会尊称一声“桃相”。
这两人身份贵重，且当朝太女还是她们的女儿，白日里听到两人回国的消息，宋夫人的心就一直扑腾扑腾没个安稳。
“殿下和你怎么说的？你究竟有没有和她谈过？”
她急得夜里睡不着，跑来缠磨女儿。
宋徽才收拾好的心绪又荡起细微的涟漪。
“女儿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她在猫碗倒了小半碗肉，看猫儿吃得香，温吞开口：“殿下说，会请长辈来府上提亲……”
宋夫人呼吸一滞，继而狂喜：“她何时与你说的？快与娘说说？”
宋徽拗不过她阿娘，红唇轻抿，细细道来。
“太好了，太好了！”
她啪地一巴掌打在宋徽背上：“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不和爹娘说，害得我们为你牵肠挂肚觉都睡不好！”
冷不防捱了一下，疼倒是不疼，宋徽小声道：“阿娘，我好怕。”
“怕甚？”
具体怕什么，一时半会她说不清。
等了又等没等来她第二句话，宋夫人笑她爱胡思乱想：“不早了，娘先回房歇息，你也早些回去。”
“嗯，女儿恭送阿娘。”
宋徽站在猫儿房门口，看看天，再看看地，杵在晚风里发呆。
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没点真实感，索性不想了，且看陆家何时登门，再去思量那位殿下的真心。
星子闪烁，陆绮披着春衫蹲在门前的石阶，远远地见有人提着灯笼过来，她定睛看去。
“阿姐！”
陆翎正想心事呢，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疾步赶过去，看陆绮一身未寝的打扮：“夜深了，你在外游荡什么？”
“睡不着。”
陆绮年纪不大，心事不少。
“不好好睡觉，小心长不高。”陆翎放下灯笼，陪她一同坐在石阶。
“这怎么可能？咱家没矮子，我怎么会长不高？”陆绮打量她神色，一脸猫咪笑：“你和阿娘她们说了？”
“说了。”
陆翎眉眼漾开笑：“此事，自有阿娘为我做主，很有可能是先与宋家定下婚约，过两年再成婚。”
陆绮听得神往：“哇，那这样说，阿姐要有未婚妻了？”
“嗯！”
“真好。”
陆小少主很不讲究地揣着袖子：“宋姐姐人那么温柔，性子又好，你可不要欺负人家。”
她撑着下巴感叹：“好想快点长大啊。”
“慢慢来罢。”
陆翎笑她还没学会走，就想要飞，不过在她看来，阿绮哪里是想长大啊，这是也想有个未婚妻陪着玩了。
她自己的事有阿娘操心，于是颇有闲心地来操心陆绮的事：“你和赵姑娘，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哎呀呀，不早了，阿姐，我先回房睡觉了。”
白天被家人们取笑，她现在听到赵嘤的名就头疼，捂着脑袋小跑着溜走，剩陆翎一人看星星看月亮。
翌日天明，陆漾与桃鸢入宫面圣，陆皇设宴款待，觥筹交错间定好储君婚事。
午后，这对妻妻携厚礼与官媒登宋家门。
她们人肯来，铭阳侯夫妇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有了着落。
和陆翎猜测的差不离，她与宋徽先订婚再成亲，订婚日期选在六月六。
她为陆家女，又为大景国储君，景国这些年来少有比较重大的喜事发生，所有人依着老夫人的心意，订婚宴、成婚宴都要大办一场。
陆翎眼瞅着有了准未婚妻，陆绮还在和赵嘤闹别扭。
两个女儿的事陆漾不便插手过多，倒是桃鸢一回来就不停参加各家夫人的宴会。
她的准女儿媳妇，包括那明显想方设法吊着她小女儿的赵姑娘，不过两天，宴席之上她认了个眼熟。
宋徽面嫩，胆子小，温婉知礼，是个看着就禁不住想要怜惜的一朵娇花。
赵嘤胆肥，乃武将之女，粗中有细，和她那娇气包的小阿绮比起来，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无需拘束，都坐罢。”
赵嘤和宋徽小心谨慎地坐好，坐姿端正，像是怀里揣着一只要死了的兔子，生怕乱动一下，那兔子就见了阎王。
桃鸢失笑：“我是老虎不成，怎么见到我都这副表情？”
她生来貌美，清冷不似人间客，举手投足带着权势浸染的贵气从容，她虽不是老虎，要比老虎可怕一万倍。
陆皇登基后的那几年，她便是最锋利的那把刀，杀得老世家们胆寒。
说句不客气的，在大景国，得有一半臣民爱戴她，一半臣民畏惧她。
赵嘤从小听她和陆侯的故事长大，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宋徽更甚。
宋徽最敬佩的正是这位举重若轻的女相，她曾深深地为女相的文采折服，也听过不少女相抄家灭门的传说。
她对陆翎的敬与畏，少说有一大半来自于桃鸢。
平素做梦都见不到的人，现下成了她的准婆母，宋二姑娘小心肝颤呀颤，脸红如霞，求助地看向赵姑娘。
赵嘤比她多不出几分出息。
尤其她精心打算好的图谋一眼就被对方识破，她脸皮臊得慌，不甘心就此错过混眼熟的机会，遂端起酒杯：“晚辈嘴拙，斗胆先敬您一杯。”
她有了动作，宋徽也有样学样地敬酒。
醇厚绵柔的桃花酒入喉，两人各自红扑扑着小脸，桃鸢莞尔：“怎么一个个这么乖？”
她一来，满堂的贵女们全成了上赶着被拿捏的‘乖乖’。
一水的乖乖里头，数宋徽最乖，赵嘤其次。
很快，陆绮发现赵嘤这个狗东西不再整天和她腻歪在一处说一些甜甜蜜蜜的“你才是天下第一好’。
习惯了被她灌‘迷。魂药’，她突然不灌了，陆小少主不干了。
稍稍过问，原来赵嘤当了她阿娘的‘狗腿子’。
她未来阿嫂是狗腿一号，赵嘤是潜力惊人的二号，后面还有无数人挤破脑袋争当第三号。
淦！
这叫什么事嘛！
陆绮的小泥人收起来摸出来，又收起来，她蔫了吧唧坐在那长吁短叹：“阿娘也太受欢迎了。”
“你阿娘怎么了？”
陆漾掀帘而入。
“！”
陆绮见了她眼睛唰睁得又圆又亮，从座位起身，一溜小跑，在来人面前煞有介事道：“母亲！你要管管阿娘！”
陆漾听得一脸懵：“嗯？”
“母亲还不知道罢，自打阿娘一回来，洛阳多了许多‘狗腿子大军’，你看，平日阿娘在这时早该回家，你再看现在！”
你再不警醒些，就不是阿娘心里天下第一好的大乖了！
“……”！

第118章 番外8
陆漾怎么想也想不到，聪明如她，竟有被女儿教做人的一天。
看她隐隐动摇，陆绮趁热打铁打算和她好好分析一通。
从母亲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昨日去了哪家赴宴，今日门房又收到多少邀约的请帖说起。
不看不知道，见着那堆成小山的烫金帖子，陆漾一阵失语，她缓了缓，问：“怎么这么多！？”
“还不止呢！”陆绮卷起袖子和她细细说道：“这些还只是门子筛选出来的，没筛选出的更多！”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强调：“母亲，你知道阿娘有多抢手了罢！”
说句大实话，现在满洛阳城的贵女们全都跟在她阿娘屁股后面转，狗腿子与日俱增。
这样发展下去，何止是天下第一好的大乖啊，陆绮颇为同情地看着她傻眼的母亲，心道：你媳妇快要跑啦！
“……”
她这眼神流露出的情绪太分明，陆漾一巴掌拍在她手臂：“胡思乱想什么呢！”
“孩儿没有胡思乱想，孩儿是一心为母亲计。”
啧！
“为我谋算？”
陆侯毕竟是陆侯，被她忽悠一时那是陆绮演技太好说得和真的一样，等反应过来，陆漾桃花眼微弯：“行呀你，小算盘都打到我脸上来了。”
陆绮的算盘从小是陆漾教的，论如何算计人谋利，她远不是母亲的对手，索性趴在桌子装死，一脸生无可恋：“嘤嘤姐姐的魂儿都被阿娘勾走了。”
陆漾皱眉：“胡说！你阿娘又不是勾魂使。”
但嘤嘤姐姐确实跑没影了啊！
陆绮一双桃花眼盛满委屈。
沉默一会，陆漾还挺在意她的甜果果跑到外面勾一众小姑娘魂儿的事，心里这般想，只是嘴上不说，她万万不能在女儿面前露出破绽。
“好了，你乖。”
她摸摸陆绮的小脑袋。
陆小少主埋在母亲怀里撒娇：“帮帮忙嘛！”
陆漾笑得牙不见眼：“好好好，一切交给我。”
她应下这事，一大一小搬着板凳坐在庭院等人回。
暮色四合，桃鸢下了马车，在左右婢子的簇拥下迈入家门。
春风温温柔柔拂过她衣角，佳人聘聘婷婷地走在风中，眉目如洗，如天上雪，如叶上霜，身影婀娜，风中犹自带了一股微妙的酒香。
出门赴宴的人总算归来，陆绮悄悄抱拳，朝母亲投去期待而感激的神色。
陆漾漫不经心觑着晚归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阿娘！”
陆绮率先迎过去。
桃鸢轻轻抱住她，霜雪顷刻间消融。
和阿娘亲近片刻，不好打扰接下来的计划，陆绮找了机会溜得很快。
天幕一点点暗沉下来，月亮磨磨蹭蹭爬向树梢，陆漾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似笑非笑问道：“外面好玩吗？”
她眉眼上挑，潋滟的桃花扑簌簌从她眸心坠落，桃鸢喝了酒，人处在微醺状态，看向她的眸光柔若春水，未语先笑：“怎的了？”
她步步生莲地走到陆漾身边，弯腰在她侧脸落下一吻：“想我了？”
“……”
这一吻打乱陆漾想要‘兴师问罪’的气势。
气势尴尬地落回去，再而衰，三而竭，她抱着桃鸢那段软腰，脸贴在她腹部：“这么晚回家，不晓得家里还有人等么？”
她醋得很乖巧。
桃鸢顺势抚摸她后脑：“久不回来，亲朋好友难免热情些，过段时日等她们适应就好了。”
所谓的亲朋好友，多是崔家那几家。
老一辈的人退出大舞台，留下曾经的年轻人成为如今的中流砥柱，崔莹从副使做到镇偱司统领，宋拂月也成为女皇信重的大臣。
说起来朝堂文武百官，和桃鸢年纪相仿的人都在努力发光发热，唯有她和陆漾太早退出权势的旋涡。
她从不后悔急流勇退的行为。
她享受当下的散漫时光。
陆家已经站到权势最顶峰，没必要再进一步。别人可以进，她和陆漾不能。
今日与一些旧友闲话家常，她开心地多饮几杯，崔莹的女儿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她多称赞两句，就见那嘤嘤姑娘愁得头发要白了的萎靡样儿。
就很可爱。
她喜欢这群鲜活有趣的年轻人。
陆漾牵着她的手进房。
房门闭合，桃鸢后背抵着门板，被骤来的吻搅得七荤八素，腿脚站不稳。
一只手禁锢在她腰间。
吃飞醋的陆家主桃花眼狭长迷人：“姐姐，我好不好？”
桃鸢一手软绵绵搭在她肩膀，喘着气用手指按揉她颈后软肉，周遭的气氛带了湿润的暧。昧潮气，她嗓音透着淡淡的喑哑：“你当然好。”
亲热起来像只永不知疲惫的小野豹，安静时又给人满满的安全感，可信赖感。
她爱了陆漾好多年，和她过日子也好多年，生了两个女儿，陪她从陆地财神做到这片山河的无冕之王。
陆漾好吗？
陆漾若不好，那桃鸢就是地上的一粒浮尘，风一吹，她人就散了。
她全部的理想抱负得以实现最要紧的一步，是她找了个再好不过的小妻子。
哪怕两人已非二十岁左右的小年轻，但和陆漾在一起，桃鸢的心永远充满希望与活力。
她打碎了她，又愈合了她。
使得她每一天都闪闪发光。
桃鸢爱她到无法言说的地步，眉目流露痴迷。
陆漾低笑：“我这么好，你还去外面和旁人喝酒……”
不知情的听到这话没准还会误会桃鸢朝三暮四不爱家。
只是面对面说私房话，桃鸢才不被她‘无理取闹’地冤枉，音色嗔怪：“阿乖，说话要凭良心。”
她全身心都献给了这家，如何能是喜欢外面野花野草不爱家的人？
她的手抚在陆漾心口，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头，陆漾吃飞醋上瘾：“门房那儿邀你赴宴的帖子堆成山，甜果果，你要收一收你的魅力。只招我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大姑娘小媳妇的，统统去一边罢。
桃鸢笑趴在她肩膀。
夜里被按着好生‘修理’一顿，天明，精明睿智的前女相扶着发酸的腰肢拒了诸般宴请。
寒蝉堆雪侍奉她多年，守在左右为她打理妆容。
“夫人和家主的感情好得真让人羡慕。”
许是见过了两人的甜蜜相处，堆雪这些年始终没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人，傻乎乎的寒蝉都和家主身边的菊霜成亲八。九年，她仍然单着。
也不心急，秉承着‘命里没有莫强求’的念头，日子过得倒是清闲快活。
免得陆漾再吃飞醋，桃鸢认真反省一番，腾出交际的时间，打算解决堆雪的终生大事。
能得她亲自掌眼，是堆雪的意外之喜。
陆夫人不再出门赴宴，直接在自家庄园设宴请人来，陆家主实打实地醋了个寂寞，念着是为堆雪说亲，她不好多嘴，左右她家甜果果最爱的还是她。
是日，陆漾在园子闲逛，念头一动去了门房那。
“今日可还有送给夫人的帖子？”
门房一愣：“有！”
“给她的多还是给本家主的多？”
“……”
她这话问住年轻的门子。
很快，两座‘小山’被搬出来，一山更比一山高。
细数下来，邀约陆漾的帖子竟然更多。
她没来由地心虚。
恍惚顿悟夜里甜果果挑眉笑她的深意。
陆漾轻扶额头，往那堆‘小山’中翻看一二，两眼一亮，从里面抽中一封看中的帖子，决定过两日背着桃鸢出门游玩。
洛阳城的大豪商们自发成立商会，知道她不爱管闲事，这些人搞出荣誉会长的名头，推举她上位。
当了几年的便宜会长，这次回来，邀请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陆漾平日不爱理会，但偷溜出去当珍宝阁的首席，似乎也怪刺激？
“你想玩就去玩罢。”
她大方道。
宴会结束，桃鸢轻咦一声：“你又想去哪里玩了？”
“……”
一句话露馅，陆漾桃花眼睁圆：“我没说要去玩。”
“哦。”
当了多年妻妻，桃鸢还不知道她？这是她自己想去玩，才催着她去玩。
陆漾讪讪一笑，原打算‘偷摸摸享受一下刺激’的计划落空，她心头甜蜜：“咱们一起去！”
桃鸢瞥她。
陆漾打蛇随棍上：“求姐姐随我同去。”
她二人相处到如今，早已离不开彼此，桃鸢受她一顿缠磨，几日后前往洛阳城规模最大的珍宝阁当了副席。
妻妻携手，在举国上下掀起一阵‘鉴宝热’。
她们日子过得逍遥，陆翎和宋徽这对准未婚妻也在逍遥，不逍遥的是陆绮。
陆绮年少持家，双亲早早放权不理政事俗务，整天只管吃喝玩乐陪曾祖母逗趣，要么是出去走动随随便便引发洛阳崭新潮流。
而她，真真是被迫钻进了钱眼。
陆小财神不好当。
“陆绮！你给我出来！”
陆绮走出门来：“嘤嘤姐姐？”
赵嘤蹬蹬蹬跑过来，目光满是谴责：“你到底和我是不是一条心？你气死我了！”
“我做什么了就要气死你？”
“你知道我最崇拜桃相，巴不得多多受她熏陶，所以你就背着我在她那上眼药，这下好了，她不带我和宋姐姐玩了，这都怪你！”
她胸脯起伏，看得人眼花缭乱。
尤其进入五月天气渐暖，那呼之欲出的春色挡在柔软轻薄的面料，快要破出来的嚣张，陆绮大为震撼。
“你说话！”
陆绮喉咙吞咽。
咕咚！
“……”赵嘤气哄哄瞪她：“你看哪呢？”
她捂着发育凶猛的胸口，怒斥：“流氓！”
我才多少岁我就流氓？
陆绮委屈：“谁让你那玩意在我眼前晃？”
她好奇问道：“沉不沉？”
“……”
赵嘤气势汹汹而来，红着脸遁走，留下满脸无辜的陆娇娇抬起头怀疑人生：今儿个来的真是狗东西赵嘤？
她没眼瞎罢？
她嘤嘤姐姐也太能长了！
“啊……”
不知为何，陆小少主诗兴突发。
黄昏悄然而至。
陆娇气包在庄园门口逮到她两位‘不务正业’的至亲，小脸垮着：“母亲，你怎么能出卖女儿呢？嘤嘤姐姐找我算账来了。”
“哦？谁算赢了？”
陆绮想了想：“不分胜负罢，我没怎么说话，她就跑了。”
她扯着陆漾到一旁说小话：“母亲，我一心为你着想，你却不考虑我的为难之处，你再这样，可就真是欺负小孩子了。”
“我没卖你啊。”
陆漾瞥了眼不远处含笑而立的美人，扭头和女儿道：“你阿娘太聪明，你使小手段‘挑拨’我与你阿娘之间的关系，此事被她晓得了，我猜她是明着和赵姑娘告了你一状。我的傻女儿呦，你以为你的聪明脑袋是怎么来的？”
就不要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小心真被‘刀’。
陆绮目瞪口呆！
失算了。
她阿娘怎么能做这事呢！？
桃鸢步履轻慢地走上前来，照常摸摸小阿绮的发顶，一脸柔善：“阿娘只是实话实说，你不会怪阿娘罢？”
“……”
我哪敢。
陆绮脊背一凉，悄悄朝她母亲竖起大拇指。
佩服！
不愧是你！
娶媳妇的能耐压根和寻常人不在一个标准。
她年十三，距离及笄还有两年。
上有曾祖母、外祖母、姨姥，中间有恨不得每天黏在一块儿的美貌娘亲，下面有一座非常大的家业需要她继承。
有一个当女皇的姨母，一个当太女的嫡亲阿姐，五湖四海仿佛都是她家的人。
还有一个偷偷喜欢、经常不做人的嘤嘤姐姐。
她希望赵嘤长慢点，胸不要长那么大，个子不要窜太高，不要太招摇，省得她没长大嘤嘤姐姐就被旁的狗东西抢了去。
她希望自己长快点，要像母亲一样能完完全全撑起这个家，像阿娘一样聪明，将人玩得团团转。
白马呀白马，载着我快快跑罢！

第119章 番外9
五月消亡，眨眼进入六月。
六月六，皇太女与宋二姑娘订婚宴，临边诸国纷纷派来使臣观礼庆贺。
一驾马车低调驶入洛阳城。
不脱颜穆尔怅然望着这座久违的帝都，记忆脱缰，久久不能回神。
“国主，到了。”
陆宋两家的订婚宴办在山头，结庐待客，只等新人前来告祭陆氏列祖列宗，再饮同心酒，婚约便成。
如此喜庆日子，陆老夫人喜笑颜开，目光好不容易从陆翎、宋徽两人身上移开，她寄予厚望地拍拍身侧陆绮的手背，陆绮被她拍得莫名其妙。
“曾祖母，我可是有哪里不妥？”
苏偱香捂嘴笑：“老夫人这是也想帮你主持订婚宴。”
嘶！
她和谁订婚啊！
她还是个孩子！
陆绮头皮发麻，又不敢脚底抹油，母亲可盯着她呢！
她脚趾扣地，笑脸扬起和曾祖母说悄悄话：“阿绮一定努力！”
老夫人笑容和蔼，很满意这说辞。
山的这头再到那头都是陆氏产业，陆家敞开山门招待客人。
长女订婚，陆漾特意穿了一袭古朴庄重又不失雅致的华裳，右手端着酒杯，与铭阳侯夫妇说起女儿们的趣事。
气氛融融。
今日君民同乐，没甚讲究，陆尽欢陪在老夫人面前嘘寒问暖，感怀往事。
堆雪迈着步子匆匆而来，附耳低语，桃鸢了然垂眸：“知道了，把人请进来。”
“是。”
订婚宴上来了新客，且看主人家的态度，这客人来头不小。
“国主到——”
“不脱鸭鸭国主向贵国献礼——”
冗长的礼单念完，已经是小半刻钟后。
不脱颜穆尔落落大方地朝陆老夫人行礼：“晚辈来迟，还请老夫人宽宥。”
陆老夫人一把年纪，好在记性好，瞧着她脸打量须臾，忽然笑道：“是你？快来，快上座！”
“……”
此次订婚宴是陆家和礼部协商共同操办，与两年后的喜宴不同，今次宴会无帝皇。
不脱颜穆尔先行拜见老夫人，后瞥了那女人一眼，陆尽欢喉咙发紧，上赶着递话：“小国主别来无恙？”
“不巧，来时病了一场。”不脱颜穆尔眉眼褪去清稚，不紧不慢道：“就不劳陛下惦念。”
她一来，订婚宴慢慢有些变味，本来是甜甜蜜蜜的一块喜糖，现下成了酸酸甜甜的梅子粒。
陆漾心里嚯了一声，桃鸢悄悄扯她衣角。
陆侯硬着头皮打圆场，故作嫌弃：“喂，今儿个我家小羽毛订婚，你们要打架，去外面打。”
即便是今次宴会无帝皇，放眼朝野也只敢她能毫无包袱地说这话。
陆尽欢给她面子，不脱颜穆尔也没真想在订婚的小辈面前计较那些前尘旧怨。
陆翎和宋徽妻唱妻随，上前敬了不脱姨姨一杯。
“一晃长这么大了。”
不脱颜穆尔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
如今小一辈慢慢长成，她禁不住感慨万千，尤其见陆翎眉眼间尽是对未婚妻的欢喜爱慕，那位宋姑娘亦是娇羞惹人怜，看起来便般配。
她想，她和姓陆的那女人曾经是否也有如此般配的时候？
宴会继续，笙歌曼舞不知何时而起。
酒过三巡，宾客手拉手在六月的山巅尽兴而舞。
大景的自由浪漫是从建国起就刻在臣民骨子里，身为今日的当事人之一，陆翎温温和和邀请她的未婚妻迎风踏舞。
宋徽才被婢子领着换了一身细腰长袖的舞衣，眸子湿润，手臂羞怯地搭在对方腰侧，陆翎噙在唇边的笑意愈发浓厚。
今日的陆皇不是昨日的陆皇，今朝的太女殿下也不是臣民一直以来所熟悉的老成稳重的殿下。
少年人的心花怒放被她不掩饰地写在脸上，陆翎怎么高兴怎么来。
在她的鼓舞撺掇下，害羞的宋姑娘手臂攀上她的肩。
猫在曾祖母身边偷喝桂花酒的陆绮被赵嘤揪了出来，英勇伯隔着人群见着女儿鲁莽的动作，惊得酒都要醒了！
陆漾笑呵呵：“不慌，随她们闹。”
赵卜瞅他闺女胆肥地揪着陆小少主耳朵，心提到嗓子眼：“这、这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这能有什么问题？”
看他还是不放心，陆漾提点道：“令千金性子率真，刚柔并济，祖母很喜欢。”
“……”
赵嘤是个实打实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人，才多久就赢得陆家上下的青睐，她曾熬夜为老夫人绣了一幅寿星图，大晚上不睡踏平庄园方圆十里的土地，从半人高的草丛找回陆家丢失的橘猫猫。
诸如此类的事情她做了很多，没几件是陆绮知道的。
老夫人很喜欢她认准了就往前冲的干劲，且赵嘤功夫好，很适合她家的娇气包。
桃鸢更觉得这姑娘朝气有活力。
祖母和甜果果都认为好，于是陆漾也没意见。
总之机会她们给了，小辈成与不成，交给命运来抉择。不过依着她家阿绮的性子，该是对赵姑娘很满意。
她朝一脸震惊的英勇伯敬酒，完事去寻桃鸢。
赵卜捂着扑通乱跳的心脏，恍恍惚惚生出一种他以后要多多仰仗他女儿的不真实感。
别人是母凭子贵，他是被女儿带着拔高门楣，赵卜闷了一口酒，视线之内，赵嘤正拉着陆绮的手跳舞。
这支舞看着很眼熟，他女儿半月前就在没日没夜地练习。
他擦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决定打今日起要用全新的目光看待他的宝贝女儿。
有这未雨绸缪的聪明和毅力，干什么不能成呢？
陆绮闭着眼睛跳舞。
赵嘤恼她不拿正眼看人，急道：“你在我这装什么瞎呢？”
“……”
长这么大，反正陆绮没见过第二个比她嘤嘤姐姐胆子更肥的，她是谁？
陆侯之女，陆地小财神，太女嫡妹，手指缝里漏那么一丁点财富就够寻常人十辈子衣食无忧，洛阳城上至重臣下至勋贵，哪个不捧着她？
偏偏遇到一个赵嘤，对她凶巴巴的。
她睁开眼，桃花眼一怔：“欸？”
“欸什么？”
陆绮小声道：“嘤嘤姐姐，你胸怎么小了？”
“……”
这是可以问的吗？！
赵嘤脸上一阵热，咬牙：“我裹了胸的！”
流氓，就知道天天惦记这些！
她眼神古怪，看着陆绮像在看几年后成熟了的色胚。
陆绮搂着她腰，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冲赵嘤咬耳朵：“那多难受啊！你还是不要折腾了！”
赵嘤一脸冷漠：“太大了不好看。”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胡说！”
“……”
赵嘤不服气：我自个的胸我还做不了主了？
她眼睛不停打转，语重心长：“我这是为你着想，省得你看多了心眼长歪，再说，你不是嫌‘她’晃眼吗？这下子不晃了你又开始磨磨唧唧，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
“絮叨！”
陆绮后悔死了，她就不该担心她难不难受。
她抿着唇不说话，活像个会跳舞的木偶。
赵嘤故意踩她脚，惹来陆小少主不满的怒瞪。
陆绮没好气道：“干嘛？”
“不干嘛。”
赵姑娘扭扭捏捏：“你喜欢哪样的？”
“哼，我喜欢哪样重要吗？反正我好心当驴肝肺，我喜欢你健健康康的，你却喜欢整幺蛾子。”
她越说越恼：“不跳了！”
火气上来她气得要走，赵嘤捉住她的手，脸颊泛红：“今日不方便，明日我再改了？”
陆绮定睛看她，仿佛在思忖她这话的真实度，末了，大发慈悲地点点头，还不忘道：“我是真的为你好，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不是会武么，谁敢多看，你就用拳头揍她！”
“这，使不得使不得。”
万一以后挨揍的是你自己呢？
她觉得陆绮在说大话。
陆绮颇为义气，考虑到洛阳城流氓太多了，她脆声道：“以后我当你的靠山，谁敢对你不敬说你轻浮、狐狸精，你就来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赵嘤被逗笑，声音轻柔下来：“当真？”
“比珍珠还真！”
赵姑娘笑着和她拉勾，定下这好玩的年少之约。
而另一头，今日订婚宴的两位主角趁人不备溜到山间小道，陆翎浅浅尝了未婚妻的唇，陡然的孟浪害得对方惊慌失措下崴了脚。
山风透着薄薄燥气，宋徽眼眶含泪，捂着吃疼的脚踝不敢抬头。
陆翎懊恼地蹲下。身子：“是我冒失，宋姐姐，我背你回去罢？”
宋徽一味摇头，眼里的泪砸在青石板，晕开点点水渍，她哭得梨花带雨，没留意陆翎愈发晶亮痴迷的眼睛。
缓了好一会，她语气嗔怪：“虽说你我订婚，毕竟不是成婚，你和我，还是要、要守礼。”
“嗯，我晓得。”
“……”
宋徽暗道：你若真晓得，就不会这般胡来了。
此地偏僻，山风迂回，她心事也辗转迂回，努力拎着胆子出言劝告：“你为储君，身份顶顶贵重，按理我不该说一些有的没的，但婚约已成，我当是有两分资格说一些僭越的话，你说是么？”
陆翎喜欢得不得了：“何止两分，你就是想要十二分也没人说一句不是。”
宋徽害羞得发顶要冒烟，顿了顿：“我看你是故意带我来这。”
这里静缈无人，适合看风景，当然也适合做坏事。
已经小小做过坏事的太女殿下笑得桃花眼弯作好看的月牙：“婚约已定，宋姐姐不能再反悔了哦。”
胆小的宋二姑娘糊里糊涂上了这艘‘贼船’。
知晓陆翎并非她想的那般完美，也有克制不住使坏轻薄人的时刻，她羞赧的同时竟觉殿下头顶的光环渐渐黯淡，有了触手可及的朴实。
谁能将月亮揽入怀中？
她不想喜欢一轮永远高高在上的月亮。
好在陆翎没她想得那样不可高攀。
她低下头。
陆翎看着她微肿的脚踝，担忧道：“宋姐姐？”
“你过来。”
她听话地靠过去。
宋徽犹犹豫豫伸出手，指尖点在陆翎温软红润的下唇：“还说不会欺负我，骗子。”
订婚当天就露出狐狸尾巴。
大骗子殿下眉眼弯弯，温温柔柔握住她细白的腕子：“宋姐姐，我会倾其一生对你好。”
宋徽哪经历过这般阵势，慌慌忙忙挣开她，一手揉着发烫的手腕：“知、知道了！”
陆翎深深地看她一眼，弯腰方便宋徽爬到她背上。
“阿娘是在山上的一间破庙和母亲有了我，她们二人修成正果不易，阿娘冷情，多是母亲默默付出，后来经历生死阿娘才懂了自己的心。
“你看现在，她们依旧过得蜜里调油。
“秀恩爱是我们陆家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传统，姐姐要早点适应，否则往后见了阿娘和母亲相处的情景，难不成还要羞答答地说不出话？”
她三言两语描绘出家庭温馨和谐的氛围，宋徽听得专注，趴在她背部搂着她脖子：“你也会那样对我好吗？”
“三年抱两吗？”
“……”
宋徽脸皮涨红，羞得说不出话。！

第120章 番外10
若不脱颜穆尔来大景的半途没有因忧思过重猝然染病，算着行程，她应该能赶在陆桃两人之前抵达。
这么算的话，那个关乎‘小国主会不会跑来见旧情人’的赌约应是陆漾赢了。
“怎么样，甜果果，你服不服？”
六月下旬，空气干燥，两岁大的橘猫猫懒洋洋趴在小榻，尾巴勾着尖，睡得不省人事。
桃鸢正为两个女儿缝制贴身的小衣，闻言停下动作：“服。”
“心服口服？”
“自然。”
陆漾绕着她走了两圈，心底不知憋着什么坏，待看够了，桃花眼扬起：“甜果果。”
桃鸢被她喊得心口发烫，明知故问：“你喊我做甚？”
一只手不安分地搭在她脊背，掌心贴着，而后慢慢抬起，指尖沿着脊线下滑，无端撩得人身子发痒，桃鸢佯作无辜地躲了两回，一阵酥麻的快感窜上来，没忍住哼出声。
陆漾笑嘻嘻按在她迷人的腰窝：“怎么样？”
桃鸢眼神嗔怪，丢了针线陪她大白日胡作非为。
天光正好。
皇家别院。
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半晌停在一株梧桐树上。
夏风裹着热气席卷而来，冰鉴里的冰快要融化，宫人垂首低眉做着各自的活计，没人敢高声语。
偌大的房间，不脱颜穆尔自斟自饮，浓烈的酒香飘荡半空，陆尽欢吸了吸鼻子：“别喝了。”
“你管我？”
不脱颜穆尔红了眼：“你心里眼里不都时时刻刻装着她的江山吗？可笑，陆皇这是脑子迷糊了，跑来管本国主的事？”
当初她们分开，有一大半的原因要归咎在陆尽欢醉心权势，卧榻之地容不下少女的一腔爱慕。
登上那九五至尊的高位，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又或者她没有变，陆尽欢本来就是江山重，情爱轻的女人。
妖妖娆娆妩媚地好似个妖精，只是陆尽欢惯爱用来迷惑人的假象。
她的野心支撑着她走到千万人之上，而站在千万人之上，便会忍不住看向远方，忽视身畔。
这忽视比冰刺还尖锐冻人，终有一天，不脱颜穆尔受不了了。
陆尽欢是一位称职的帝王，距离称职的爱人却差了好远。
倘她能做到陆漾的十分之一，不脱颜穆尔姑且也就忍了。
但没有。
所以她远走高飞，回国接下父王留下的担子。
走前的半月，礼部正忙碌封后大典的事。
后来她人不在，这典礼自然没办成，那会的大景朝野议论声不停，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陆尽欢策马追出八百里，遗憾的是没追回她的小姑娘。
不脱颜穆尔伤了心，黯然回到不脱鸭鸭国。
没两月，鸭鸭国国主病逝。
仿佛一晃眼的功夫，她失去至亲至爱，孤零零过了许多年。
陆尽欢不仅是她年少扎进血肉的一根刺，还是她少女时期愿意付出所有不断迁就的恋人，她们在床榻翻滚，在寝宫任意角落叫闹，前尘有多旖。旎，如今有多落寞。
热气和酒气交织，酒入愁肠，不脱颜穆
尔似是醉了。
“陆尽欢，你不是最擅长讨人欢心么？”
她捏着这女人下巴：“我告诉你！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傻乎乎的小公主了！”
委屈堆在心头，她说着说着哭出声。
经年不见，她变化很大，陆尽欢捉了她的手握在手心，坐在她身侧：“是我负了你，我……”
不脱颜穆尔狠狠咬在她唇瓣，咬得见了血，口腔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盯着那颗艳红的血珠，醉意迷离：“你后悔吗？”
陆尽欢忍着疼顾自发呆。
“我走了，你后悔吗？”她再次问道。
长久的沉默，陆尽欢摇摇头，硬着心肠道：“不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江山看得比命还重，这皇位是我的，我是陆景的皇，在其位，谋其政。
“政权初建，世家反我，前朝余孽贼心不死，人的精力有限，做得了这个，便做不了那个，你缠人得很，我那会恨不能将自己劈开来陪你，到最后还是没做好，伤了你的心。
“但若重来，我的选择仍不会变。
“我首先要做这天下的皇，其次，才能是陆尽欢本人。”
“那你招惹我做什么？”
不脱颜穆尔借醉哭成泪人，痛痛快快宣泄这些年压抑的怨气：“你早说谁还敢缠着你？我高低是个公主，你有言在先，我哪会不要脸地非要跟着你？你把我的心夺走了，又狠狠摔在地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讨厌死了！”
她眼泪收也收不住。
陆尽欢本就理亏，被她捶了又捶，都不带动的。
她们都不再年少，孤寂的岁月也曾在心头蒙了霜，如此便显得今日的相聚弥足珍贵。
至少她能跋山涉水能来，尽欢隐约看见两人和好的曙光。
女皇陛下心眼一箩筐，不动声色轻轻拉扯系在腰间的带子。
不脱小国主哭得眼红鼻子红，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但在尽欢心中，她的小公主永远可爱。
衣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露出雪白的肩膀，不脱颜穆尔猛地抬起头，还道自己哭懵了，眼睛产生幻觉：“你……”
她醉得不轻，脑子却还保持最后一线的清醒，撇撇嘴：“你好不要脸，扔了我又想和我和好，和好不成便使美人计。”
尽欢抱着她迷迷糊糊的脑袋：“那你想不想？”
不脱颜穆尔豁然起身：“你小看谁呢！？”
房间传来椅子倒下的混乱声，呼吸声和喑哑的笑声彼此交叠，接着是令人面红心热的较量。
各自孤寡这些年，不说如狼似虎，起码也渴得口干舌燥，只需稍稍触碰，就能激起万丈高的火。
火与浪此起彼伏。
人影成双。
这一觉睡到日落黄昏，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不脱颜穆尔在皇家别院的高床睁开眼，眼尾犹自存着淡淡的绯色，不知是哭久了造成的还是被眼前这一幕臊的。
她又和这女人厮混到了一处。
扪心自问，这坏女人手艺见长。
多年宫廷寂寞的生活，说起来委实枯燥无聊，不脱颜穆尔此次前来单纯是想趁着身子还能折腾，来睡够本。
陆尽欢这女人坏是坏了点，也忒无情了点，但也有她自己的长处。
容光焕发的小国主喉咙一动，掀了锦被赤足从大床走下来。
陆尽欢早就醒了，见她有了动作这才佯作初醒地抬起眼皮，毫不意外地见着赤条条踩在地砖的某人。
“我不做这皇帝了，咱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这话留着骗鬼罢！
不脱颜穆尔不上这当。
无论她说的是真是假，颜穆尔都不想理她。
衣服还没穿好就翻脸不认人，尽欢侧着身子细细瞧她一举一动，小国主臊得慌，忍了又忍，看她还没收敛的打算：“你眼睛不想要了？”
暌违多年，饶是不曾见面，关于她的消息陆尽欢了如指掌。
她给她寄去了好多封信，正经的，不正经的，三十六计使了快一半。
她也知道她寄去的信前不久才被人拆封。
毫无意外，这是再度培养感情的一个良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陆尽欢坐起身，丰腴的身子显出成熟的美韵。
不脱颜穆尔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过去，食髓知味：“你要当我的床伴吗？”
“好呀。”
这对冤家整整三天没迈出房门一步。
陆景统治稳固，陆皇终于有了谈情说爱的大好兴致。
不脱颜穆尔心里清楚这女人有多薄情，可她一旦深情起来，也怪能迷惑人。
她放不下她。
所以不辞辛苦找了来。
但她不要把陆尽欢看做她唯一求生的浮木。
只是消磨时光的床伴罢了。
她需要她来解一解这经年的渴。
洛阳城骤起瓢泼大雨，陆尽欢满面春风地在棋盘落下一子，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陆皇心情极好。
陆漾轻啧一声：“阿姐近来小日子过得怪滋润。”
“有吗？”尽欢含笑问道。
“有。”
她喊人捧来铜镜拿给尽欢看：“你自己瞅瞅。”
陆尽欢眉眼妖媚，腰肢都比往日细软，眉毛轻挑：“想笑就笑罢，左右不是多大事。”
不是多大事？
堂堂女皇沦落到为小国国主当床伴的地步，陆漾落下一枚棋子：“我和甜果果又打赌了，为了你，为了我，阿姐要争气啊。”
早日摆脱这‘床伴’的身份，大景国的后宫也好有一位名正言顺的皇后。
后位空悬多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不说陆尽欢自己觉得如何，陆漾看着她就觉得怪孤单。
高处不胜寒，心上人总归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希望阿姐一辈子都为名利权势而活。
“放宽心。”。
午后，不脱颜穆尔打着哈欠陪桃鸢闲聊。
“就这么累？”
桃鸢笑问。
“……”
小国主红了脸，清清喉咙，端起茶杯：“还好。”
她和陆尽欢的那笔乱账瞒得过外人，瞒不过陆漾两口子，桃鸢聪明，其人洞若观火，但凡有一丁点可疑的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她的眼。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下去？”
没名没分地厮混。
不脱颜穆尔自知瞒不过她，幽幽一叹：“鸢儿姐姐，那口怨气我还没咽下去。”
“那你再多折腾她几回？”
“咳咳！”
不脱小国主被茶水呛到，眼角微微湿润：“我看她也挺享受的。
“从前是她冷落我，我还回来又怎样？我还没怎么她呢，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总不能因为她身份高于我，我的委屈就比不过她的委屈，她想和我好，就得学会低头，学会把我放在心上。我……”
她小声道：“我还打算找鸢儿姐姐取取经呢。”
桃鸢眸光一闪：“取经？”
“就是怎么治服她！治得她死死的！”
她咬牙切齿，看来当真对陆尽欢有很大意见。
想也是，年少的小公主一门心思喜欢上一个长得妖精似的女人，结果那人享用她所有的鲜美后，一朝得了天下就去爱她的天下，把美人抛在一边。
若非不脱颜穆尔实在舍弃不下这段情缘，哪能吃回头草？
若非陆尽欢在信里对她用尽手段，激起她满心的孤冷寂寞和那曾经的念想，她也不至于巴巴跑过来。
漫长的光阴都没抵消两人对彼此的心意，桃鸢抿了一口茶，鼻尖茶香萦绕，她笑了笑：“这哪里还需要我教，你自己不就做得很好么？”
说句大不敬的，尽欢那样的人是最绝对的野心家，唾手可得的东西到了手便不会珍惜，且像只花蝴蝶，常在花丛里飞，只是没遇见比不脱颜穆尔更好的，或者更合适的。
倘若遇到了，这情境又会不同。
在桃鸢看来，阿姐与阿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拿情爱当调味剂，一个满心眼里写着专情。
遇见尽欢，是不脱颜穆尔的劫数。
说不好是幸还是不幸，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盼着她们好，低眉沉吟：“我这里有句话你且记下。”
“鸢儿姐姐请说。”不脱颜穆尔坐直身。
“要想和她长久，最好要学会藏一藏自己的心，哪怕爱得不得了，也万万不要被她晓得，有些人晓得了会心生感动，有些人却会觉得乏味。爱和被爱，付出更多的那个才会更舍不得。”
不要做那付出多的，哪怕做了，也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否则她看到了，得到了，会以为你可以付出更多。
到了那时，爱情就会成为一场公然的掠夺。
就会引来无止境的疲惫。
不脱颜穆尔拧眉思索，倏地脸色苍白，一语惊醒梦中人。
“鸢儿姐姐，我明白了。”
桃鸢此举算是帮理不帮亲，悠然举杯：“来，喝茶。”

第121章 番外11
两年后。
春回大地，焕然一新。
刚准备了陆绮的及笄之礼，转瞬迎来太女大婚。
年十八的陆翎抱得美人归，这场盛大的婚礼足够洛阳城的百姓炫耀好多年。
到处是鞭炮声。
噼里啪啦，长街围满人，有眼尖的小童踮着脚在人群大喊：“迎亲的队伍来啦！”
众人的目光很快被吸引。
近千人的迎亲仪仗队，抬喜轿的轿夫边走边唱曲儿，随队伍走在一侧的婆子挥着手绢笑得花枝乱颤。
人潮汹涌。
最亮眼的还是要数他们年轻有为的皇太女殿下。
长了两岁，陆翎眉眼长开，更显不凡，人骑在高头大马，胸前佩戴大红花，有趣的是马儿的四个蹄子中间也系了一朵小红花。
能有如此奇思妙想，想也知道是出自陆绮之手。
陆小少主任劳任怨地陪同阿姐迎亲，坐在小红马的马背，不时和道路两旁的百姓摆手打招呼，她笑吟吟的，桃花眼清澈迷人：“阿姐，大喜的日子，你笑一笑嘛。”
“……”
陆翎一手握着缰绳，甚为惊奇：“我没在笑吗？”
“哈。”
陆绮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一句道破玄机：“阿姐，你是不是紧张呀？”
紧张。
人生头一回成亲，能不紧张吗？
她眼神含嗔：“你就不要看热闹了。”
“这天大的热闹我怎能不看？”陆绮忙着和街旁眼熟的人们摆摆手，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昨日嘤嘤姐姐去了铭阳侯府，恰巧见着宋姐姐试穿嫁衣，回来她和我好一阵念叨。”
陆翎竖着耳朵：“嗯？”
“阿姐你要仔细些，等稍后见到阿嫂别不认识了。”
她一番话说得等待成亲的某人心跳怦然，陆翎忍不住幻想宋徽穿嫁衣的模样，怎么想都难耐激动。
美梦成真的感觉太好，她笑了笑，总算没再和先前一样端着。
看着轻松不少。
“这就对了。”陆绮碎碎念：“也就这一回，阿姐，今天够你操劳的。”
“操劳”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陆翎耳根微红，假装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无碍，我又不似你一般文弱娇气，背着人上山下山的能耐还是有的。”
陆绮不服气地哼了哼，省得自取其辱，干脆不和她做唇舌之争。
储君成亲乃景国上下普天同庆的美事，成婚流程极其繁琐，不仅要合乎皇室之尊贵，还得遵陆氏传下来的家规。
陆家子嗣成亲，新婚的其中一位要背着另外一位走一条真金白银铺好的‘璀璨山’，以此纪念昔年祖宗以金银铺路铺出一条生路的事迹。
当年桃鸢未婚有孕，与陆漾成婚时肚子已经显怀，不适合再被人背着做一些冒险的动作，后来陆漾将这欠缺的仪式补上，实打实背着桃鸢上山前往‘草庐’过夜。
今次轮到陆翎成婚，老夫人领着全家祭拜先人，又依着国师卜算的结果，用杏山代替用真金白银铺成的璀璨山。
迎亲的队伍抵达侯府门口，陆绮翻身下马，秀气逼人地卷起她的袖子：“阿姐，你且瞧好罢。”
宋家大门紧闭，守在闺房的宋徽脸颊泛红。
宋夫人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房间满了德才兼备的贵妇，笑容满面地猜测外面的人何时才能叫开门。
宋大姑娘去年嫁人，夫家乃名门之后，眼下她做少妇打扮，招呼赵嘤一同出去坑殿下一笔。
“开门呐！开门呐！”
大门拍得啪啪响，拍得陆绮手疼，她吝啬地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往门缝塞进去。
门内的赵嘤捡起银票瞅了眼，笑道：“怪大气的。”
每张银票的面额是五千，这一沓少说有二十张。
宋大姑娘和赵嘤一人收了一半的银票，仿佛无事发生。
大门岿然不动，站在门外的陆翎按捺着心急：“阿绮，你再多给点。”
“……”
陆绮肉疼地抽出又一沓银票。
前后塞了几次，肥了一众大姑娘小媳妇，赵嘤跟着赚足瘾，有心开门。
“且慢。”
显然，宋大姑娘没有那么好打发。
“怎么回事呀？还不开门？”陆绮早就隔着门听见赵嘤的声音，她嘤嘤姐姐这是忘记她嘱咐的话了？
她特意把人塞过去和宋家姐妹打好交情，为的不就是这一日？
怎么还难为人呢？
百姓们围在一起看热闹，有人为殿下出主意：“陆侯当年直接用金子把人砸破，小少主也试试呗？”
陆绮笑骂：“是阿姐成婚，又不是我成婚，我可不敢砸门，省得被阿嫂修理。”
众人大笑：“是你成婚你就敢砸了？”
“哎呀，这说不准。”她将陆翎推到前面：“阿姐，想想办法罢！我是没辙了。”
陆翎心想：你哪里是没辙啊，你是想看你阿姐看不见摸不着，急得团团转！
她深吸一口气，取下腰间龙纹佩玉塞进门缝。
“天地为证，万人共睹，陆翎终此一生只愿与宋姐姐相伴，今日，特来迎接宋姐姐，烦请开门！”
她俯身作揖，姿态坦荡。
龙纹玉佩到手，宋大姑娘不敢怠慢，且得了殿下金口一诺，她自认对得起阿妹，满意一笑：“开门。”
大门轰隆隆敞开，这一关过了还有下一关，关关难越，陆翎已经不指望她促狭的妹妹，遂亲身上阵。
杏山山脚。
吹吹打打声愈来愈近，管家喊道：“来了，人来了！”
喜轿缓缓落地，陆翎从马背一跃而下。
“宋姐姐。”
轿帘挑起，宋徽被迎出来。
陆翎屏住呼吸双手掀开她蒙在头顶的盖头，一张娇不胜羞的面容悦然闯入视线，红的唇，薄的脂，妆容少见的精致。
宋徽猝然低下头来，小声道：“殿下……”
看呆了的人恍惚醒过神来，陆翎满意地不得了：“真好看。”
“……”
宋徽耳朵红得仿佛着了火。
管家觑着时机走过来：“殿下，太女妃，该上山了，老夫人她们还在山上等着呢。”
陆翎浅嗯一声，转身和宋徽说小话，宋徽受不得她在人前的嘘寒问暖，扯着她衣袖，一副急着爬到她背上的害羞情态。
她弯下腰来：“姐姐上来。”
宋徽小心爬到她背上，手心微微出汗。
为不负今日的登山仪式，她和陆翎早有准备地试过几次：“慢点，仔细脚下的路。”
“知道了。”陆翎稳稳当当背着她朝山上走。
几百年前陆家的某位老祖宗靠着金子银子砸出一条生路，为免得后人忘本，居安不思危，是以将此写进陆氏家规，一代代地传下来，促成了一对对的神仙眷侣。
“累不累？”
“不累。”
宋徽圈着她脖子，迎着春风映出一抹浅笑。。
山上，君臣齐聚，陆尽欢坐在龙椅陪老夫人说话，陆漾和桃鸢盛装出席女儿的婚宴。
三拜礼成，新人被送入喜房。
入夜，陆绮领着一干少男少女们来闹洞房，被陆翎轰出去，少年们的笑声回荡在杏山之巅，月光温柔，衬得地上倒映的身影也温柔。
宋徽坐在床沿听陆家两姐妹斗嘴，喜色慢慢爬上眉梢，她捂着嘴笑出声，陆翎闻声回眸。
烛火通明，照亮彼此俏丽的容颜。
陆绮带着一帮人呼啦啦而来，呼啦啦而去，声音随风散落。
陆漾笑道：“看她们闹得真欢。”
花前月下，桃鸢陪她悠闲漫步：“最好的就是这时候。”
年少赤诚，喜欢藏不住。
陆漾挑眉：“这话对，也不完全对。少年时的天真烂漫固然珍贵，当下你我不也乐在其中？”
和年岁有何关系？
和心上人在一起才重要。
两人眉目传情，宽广衣袖下小拇指勾勾搭搭，桃鸢瞅着两人相互依偎的倒影，无声笑开。
上一辈人的爱情还在如火如荼，下一代的小辈们不甘示弱地想后来居上，前有陆翎宋徽，后有陆绮赵嘤。
小辈们使出浑身解数交上满分的答卷，当长辈的当然不能示弱。
陆尽欢这两年来胃口被吊得厉害，在不脱颜穆尔那吃了不少苦头。
许真是应了桃鸢那句话，付出越多的人越珍惜她辛苦经营的感情。
爱情是生长在野外风吹雨打的花儿，野生也长，肆意旺盛，偶尔也会显出在温室里才会有的娇弱，需要精心侍弄方会新鲜长久。
两年前陆翎与宋徽订婚，不脱颜穆尔跋山涉水而来，来前将国位传给自家年少的侄子，自个得了逍遥，亦不愿再回到故土。
京都关于她与陆皇的传闻满天飞，如今东宫有了太女妃，后宫还无主，闲来无事的大臣们操心操到帝皇头上，陆尽欢打着哈哈不敢如往日般单方面做主。
不脱颜穆尔历经两年的调。教，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这位女皇陛下心甘情愿将一颗心放在她这儿。
及至几年后太女登基，太女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陆尽欢依旧没能从‘小国主’这得到应有的名分。
于旁人言，名分是板上钉钉的稳妥，是两人恩爱的象征。
于她们而言，却是最不需要用一纸婚书来牵绊彼此。
能牵绊住陆尽欢的唯有她那点求而不得的执著和又爱又恼的纠缠。
秋风送爽，花窗开了半扇，不脱颜穆尔眸子半睁半阖地躺在大床，尽欢跪在她身侧为她捏腿，殷勤小意：“力道怎么样？”
颜穆尔眉头不动，懒洋洋应了声。
“祖母八十大寿要到了，国师她们也会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陆尽欢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你想我去？”
她笑了：“你理应和我同去。”
不脱颜穆尔把玩着指甲似笑非笑：“什么理应不理应，我是你的谁，为何要理应同你去？”
尽欢无奈看她几眼，亲亲她眉心：“我的小公主。”
这声“小公主”喊得人心软，不脱颜穆尔用她的‘冷硬’‘娇蛮’生生治服这只不甘寂寞的花蝴蝶，下巴轻点：“准奏。”
这样的颜穆尔，陆尽欢舍不得不爱。
她自幼被祖母养在膝下，懂事起就晓得她以后很大可能会成为陆家的少夫人，所以她讨好陆漾，勾。引陆漾，再到后来，桃鸢的出现使得她再也做不成陆少夫人，更大的际遇摆在眼前，她的野心被挑起，有了更想攀越的高山。
做摆在深宫用来装饰的周后，再到握有实权的皇后，一步步从大周的皇后成为开国的陆皇，便想着名垂青史。
不仅要做女皇，还要做颇有政绩的明君。
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她得到了所有，万民奉她为主，百官俯首称臣，青史之上明君美誉必有她一席之地！
这样追求完美到严苛的人，倘若真的爱一个人，哪会容许留下遗憾？
得不到，就会越想得到，就会付出曾经十倍、百倍的努力。
天长日久，熬鹰似的，熬得她心底再没有任何一人能越过‘小公主’半步。
她不再喊她“小国主”，一句“小公主”，过往的时光都被拉近。
金秋十月，宋徽肚子显怀，二胎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赵嘤肚子平平，羡慕得不得了，织锦的裙裳穿在身，不说话的样子明媚大方。
当着诸位长辈的面，陆绮不敢放肆，偷捏嘤嘤姐姐指尖，眉间爱意流淌。
道贞国师与她的‘道侍’从不周山赶来，苏偱香抱着橘猫猫站稳，陆漾挽着桃鸢，陆尽欢死皮赖脸捉着小情人的手，陆翎陆绮这对姐妹各自携手自家妻子陪在左右。
头发花白的陆老夫人被一大家子簇拥在中间，不过她最爱的还是她的阿乖。
陆漾挨她最近：“祖母，咱们笑一笑。”
陆老夫人眉眼绽开，眼角的皱纹刻着岁月的沉淀温厚。
桂花落在桃鸢肩头，又被风吹地落回陆漾腿边。
修道多年不问世事的道贞适时看了一旁做道长打扮的崔玥，崔玥温婉一笑，没了在红尘跌跌撞撞的狼狈，留下的唯有隽永。
大景国最好的画师一人擅工笔，一人泼墨分毫。
留在纸上的画面定格在最温馨的一幕。
幸来世间走一遭，找一知心人，恩爱到白头。

第122章 爱你
李周不复，陆景取而代之。
经过最初那几年的动荡，在君臣齐心勤勉下，百姓安乐，民生富足，煌煌盛世正式开启。
一艘舰船远渡重洋。
“陛下！”
大监顶着一脑门汗迈着碎步跑进来：“大事不好了陛下！”
御书房，窗子开满两扇，燥热的风溜进来，吹得女皇心情不美。
眼前奏折堆成山，陆皇伏案执笔一心政务，嗓音慵懒：“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陛下，桃相、桃相她……”
关乎桃鸢，她最倚重的权臣，陆尽欢慢慢抬眸，帝王声势凝而不发：“她？”
“她挂印走了啊陛下！她和陆侯……她们乘船出海了！”
“什么？！”
她扔了笔杆站起身，绕着御案走几步：“她走了？和阿漾一起走了？”
她每问一句，大监答一句。
夏蝉聒噪地喊着“知了知了”，不禁令人去想，这蠢笨的虫儿究竟知道什么，整日里没有消停。
“陛下？”
大监觑着模样小声发问。
尽欢侧身看向御案‘山尖’上的那封奏折，折子上写的要务她还想听听桃鸢的想法。
桃鸢是治世的能臣，是她这些年最仰赖的臂膀和麾下最锐利的长剑，没有她，大景的辉煌至少要推迟十年。
她与桃鸢是君臣，更是亲友。
“是朕哪里做的不好么？”
怎么一个个都走了？
不脱颜穆尔回国做了新国主，现在桃鸢也走了，和阿漾一起走了，陆皇怔然地望着虚空出神，时值盛夏，竟觉冷意袭来。
大监急忙道：“陛下乃开国圣君，勤勉政务，为臣民拥戴！陛下做得极好！”
陆尽欢睫毛轻眨：“是吗？”
“是！”
她重新坐回御座，上身板正：“朕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论勤政，她不比前朝李周的任何一位皇帝差，论爱民，纵使李谌活过来也远不及她的分之一。
可桃鸢想要她做得更好。
相权过甚，隐隐有夺君王光芒之势态，相权不可大于君权，君强臣辅，天下安定。
陆尽欢怅然失笑，收拾心情拾起掉在桌上的紫金狼毫笔：“朕不会辜负她们的苦心。”
“那……还派人找吗？”
她默不作声地看过去，大监自知失言，捂嘴退下。
御书房寂静如常，陆皇握着笔杆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笔尖悬空，脑海走马闪过这些年不好与外人道的悲欢，眸光忽起晦涩。
她登基为帝，与陆家荣辱与共，她都做好了这辈子与亲友共享天下的准备，可桃陆二人比她想得还要聪明，还要重情义。
这天下从此刻起真真正正成为她的天下。
释怀是真，宽心是真，不舍仍是真。
一念之间翻滚出多少复杂的情绪，半晌全归在那一声喟叹——
“你们呀。”
且不提桃陆二人离国出海在洛阳城造成怎样的轰动，海面秋风乍起，陆漾坐在甲板抛着棋子玩：“你说阿姐这时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言语促狭，桃花眼潋滟纷飞，桃鸢伸手赶在她之前夺了那停在半空的扁圆白子，好整以暇地拈在指间把玩：“她会明白的。”
“无情最是你，温柔也是你，鸢姐姐，我这一生何其有幸能有你做妻子，真是……”
“感激涕零？”
桃鸢拿话逗她。
陆漾哈哈大笑：“我最该感激的是上天，让我有缘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遇见你，第二该感谢的是我自己。”
她搂着桃鸢的腰，将她完全圈在自己怀中，两人迎着风站在栏杆前。
“感谢我自己没被你的冷情吓跑。我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除了尽职尽责当好‘陆少主’，就是一直保持一颗赤忱火热的心，长长久久地爱慕你。”
情话太动听，身边人的怀抱太温暖，桃鸢心肠酥软，眉眼似有春风环绕：“阿漾，你嘴怎么这么甜？”
陆漾轻蹭她颈侧：“因为我就要甜到你心坎，让你再尝不得其他的苦。把你惯坏了，只来折腾我一人。”
“好啊。”桃鸢回头看她：“那你接着甜。”
四目相对，她俏脸微红：“那多不好，万一有船夫出来呢。”
“……”
话说完腰间被拧了一下。
桃鸢送她一道嗔怪的眼神：“越来越不老实。”
某人故作矫情地哎呦一声，将那被拧疼的劲儿发挥地淋漓尽致，二十七岁，散去年少时的纯情腼腆，撩。拨人很有一套。
舰船在海面驶出很远。
不同于陆漾贵为少主的任何一次出行，这一遭，不谈民生国事，不思名利多少，单单是她和桃鸢的甜蜜之旅。
沿着这条航线她们去过很多国家，见过不同的风土人情，途径人均懂破案的长越国，心血来潮侦破接连起重大悬案，作为长越国的‘神探’，桃鸢走到哪被人追到哪儿。
醋得陆漾连着半月说话阴阳怪气，就差将‘有妇之妇’四个大字贴在桃鸢脑门。
这日，从外面回来陆漾还是不大高兴，眉眼耷拉着，一副受冷落的小可怜样，看得桃鸢心生愧疚上前把她揽入怀：“咱们明天就走？”
那双桃花眼骤然亮起。
天地昏暗，客栈，一扇门悄然打开。
“快快快，咱们快点走，这狗地方咱们不待了。”
她现在晚上睡都睡不好，唯恐
阻挡，陆漾心坎坎窜出痒意，兴味渐浓：“天还没明，姐姐小声点。”
“万一忍不住呢？”
她佯作苦恼。
陆漾扯衣带的动作一顿，咬咬牙：“忍不住也得忍！”
她凶起来很有教人腿软的强势，桃鸢细长的腿动了动，迎合着缠上她的腰，身子微抬，暧。昧地咬在她左肩：“那只好这样了。”
“！”
要命。
舰船在海面悠悠荡荡，陆漾的心也跟着悠悠荡荡。
一扇门隔绝了喑哑发颤的嗓。
酋尔其斯，花海之城，也被称为浪漫之都。
到处是盛开的鲜花，是以此地盛产各样香露和各样浪漫的情人。
长街四通八达，护卫们左右手提满东西，任劳任怨跟在主子身后当沉默的小尾巴。
“这就是花房了。”
侍者退去，陆漾推开花房房门，梦幻般的一幕出现在眼前，她眸子闪过一抹惊喜：“鸢姐姐，这里有好多花啊。”
桃鸢轻声惊叹：“此地的确不愧为花海之城，感觉处处开满了惊喜。”
“真后悔，咱们该早来的。”
“现在来也不迟。”桃鸢目光流连在各色喊不出名字的花与花之间，虚心请教：“阿漾，这地风俗是怎样的？”
“啊？”
陆漾假装被一朵花迷了眼，企图装傻：“我也是头回来，不大清楚。”
“不清楚？”桃鸢笑得意味深长：“怎么还有阿乖不清楚的？”
“……”
陆漾视线心虚地往上瞟，终究耐不住对方投来的热切眼神，金口慢开：“酋尔其斯是一座小城，这里的人讲究浪漫和礼仪，美轮美奂的花房也被称为‘孕育爱情的胚胎’，情投意合的两人若肯携手步入其中，意味着一人要向另外一人求婚。”
她叹了口气，从衣袖摸出一朵金色玫瑰，纯金打造，栩栩如生。
“甜果果。”
她幽怨地看着桃鸢：“你的不解风情毁了我好多蓄谋已久的温柔。”
“是吗？”
桃鸢接过她的金玫瑰，指腹轻捻，玫瑰花随之转动起来，她单膝下跪，满目深情道：“陆阿乖，你要不要和我共度余生？”
单膝下跪是酋尔其斯人求婚的最高礼仪，意味着我愿做那百战不败的勇士，誓死捍卫我们的爱情。
她突然跪下惊了陆漾一跳：“你——”
金色玫瑰倔强地递到她眼前。
“爱和忠贞我都愿意献给你，阿乖，嫁给我好吗？”
“……”
陆漾心潮澎湃，死死憋着。
桃鸢认真深情地望过来，陆少主一个憋不住笑出个大红脸，捧着肚子：“甜果果，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笑，你怎么突然……”
她笑得喘不过气：“你怎么突然这样？”
她笑容很欠揍，桃鸢入乡随俗笨拙地和当地人学得这招，第一次使出来好像效果不佳。
瞅着眼泪要淌出来的某人，她脸上羞臊，也觉得很滑稽很窘迫。
窘迫到某种境界，她慢慢冷脸。
陆漾活像被扼住咽喉的鸭子，抿唇收了笑，身子站直，满脸乖巧。
桃鸢拿眼横她，再横她，问：“有那么好笑么？”
“还好。”
陆漾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
花房静悄悄，怡人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呼吸间满了好闻的气息，桃鸢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倏地有些泄气：“算了……”
她大抵就不适合学外邦人的求婚仪式。
陆漾适时抢过她手里的金色玫瑰：“好嘛，我同意嫁给你了。”
她扶起半跪的桃鸢，浅笑：“姐姐，你现在可以吻我了。”
异国他乡，陌生新奇的小城，按照当地的习俗两人在街头办了场很新鲜浩大的婚宴，当地人围在路旁看热闹，桃鸢一副土著民打扮，微微羞涩地领回她迫不及待的新娘子。
这里没人认识她们，没有世俗的打扰和羁绊，桃鸢是桃鸢，也只是桃鸢。
像是打开另一道隐藏的机关，打开更深处的渴想。
“亲一个！”
“亲一个！”
人们热情喊着。
桃鸢掌心摩挲新娘子的后颈，和陆漾说悄悄话：“她们让我亲你呢。”
陆漾很懂得配合她，小声道：“那就亲呀。”
风吹动两人缀满花纹的裙摆，发丝也旖旎不舍地缠在一处，桃鸢在众目睽睽下踮起脚尖。
像用万般的虔诚亲吻一朵娇嫩的花。
没必要矜持，不需要优雅。
两人默契地打破当地十年没人破过的亲吻时长记录，离开前还被小城的主人热心地颁发一座水晶杯。
“真有趣。”
桃鸢爱惜地捧着她们用实力得来的玫瑰花奖杯，陆漾撑着下巴欣赏她的完美侧颜：“甜果果，奖杯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
“我好看也没见你巴巴瞅着我不放。”
她放下奖杯，款款坐在陆漾身边：“不敢巴巴瞅着你不放。”
“为何？”
桃鸢歪头笑道：“怕目眩神迷，情不自禁。”
酋尔其斯一行，不知她打通哪处关窍，情话张嘴就来，陆漾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要死了。”
“……”
那个“死”字至今还是桃鸢的忌讳。
她嗔道：“不准胡说。”
陆漾缠人地埋在她胸前：“甜
没去过！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的，再说了，这些年过下来你还不晓得我么？我，阿乖，你一个人的阿乖。”
可乖可乖了。
“我在别的女人面前就是清心寡欲不动如山的尼姑！”
噗嗤！
桃鸢一记粉拳捶在她肩膀：“又在贫嘴。”
“姐姐陪我去？”
“看你表现。”
陆漾登时来了精神，从她怀中出来，揉肩捏腿，体贴备至。
春泽国很快到了。
春泽是一个小国，国内鲜明的特色引来无数异国游客一掷千金，走在街上的多是杨柳细腰的女子，踏入此地，好似进了那盘丝洞，销金窟。
桃鸢没来过这儿，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无比好奇。
陆漾一把将她扯入怀：“姐姐，别看！”
“……”
她捂着桃鸢眼睛，直等到街角那对行事狂野的情侣穿好衣服，她松了口气，觉得又惊又险。
“没事了。”
桃鸢疑惑：“怎么神神秘秘的？”
软腰走来的女人擦肩而过时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牵着另一女人的手回眸冲她二人笑道：“哪来的小纯情？”
陆漾奔的人了顶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被人喊作“小纯情”，她消受不起，拉着桃鸢走为上策。
春泽国这些年与明欢布尔国来往过密，据说两国国主是床榻之交，是以春泽国风气受明欢布尔的影响，变得愈发奔放。
以桃鸢的聪明大抵想明白那不能看的一幕是什么，她暗道陆漾乖巧，心眼里十分喜欢她这份细致。
只是这人呀。
路过那座最大的风俗管，直接走不动道儿，一会看看自己，一会瞟瞟馆门前的牌匾，模样很有趣。
桃鸢眉梢扬起：“想去？”
陆漾清清喉咙，面色发红：“想试试。”
论会玩，海外诸国明欢布尔排第一，春泽国就敢排第二，其刺激程度远不是大景可比的。
她看着桃鸢心就不受控制地躁动，满眼里写着“想要”。
吊足她的胃口，桃鸢和她十指相扣，长腿迈开。
“走罢。”
但凡喜欢，无不成全。
她乐意惯坏她的阿乖，满足她的每一份期待。
用余生，用身体的每一寸，昭示她这一生不能离开陆漾的事实。
爱你。
从来不是不能说的秘密。
踏进这扇门，红尘热度扑面而来。
她饶有兴致瞧着四围清晰妙曼的壁画，小幅度摇晃陆漾手臂，神情狡黠：“我能喊出来吗？”
“……”
陆漾眼前晕开一抹浅绯，还真用心想了想这问题。
春泽国的风俗馆最为重视来往游客体验感，过往几年无一差评。
墙与墙之间的隔音更是到达无法超越的极限，完全无需担心声音外泄。
她点点头，绮念滋生：“可以。”
越大声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