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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龙傲天剧本改崩了
作者：酒千觞
内容简介
 许疏楼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本奇怪话本中的角色。 话本男主是一个拿了龙傲天剧本的男人。机缘秘宝，都会投入他的怀抱；天下红颜，都会为他倾心。 而第一女主，是许疏楼的柔弱小师妹；第二女主，是魔族的圣女；第三女主第四女主 许疏楼排在哪里？她翻了一遍剧情，才发现作为龙傲天的正牌未婚妻，她居然只是一个炮灰。 话本中，师门众人都偏宠她的柔弱小师妹。 疏楼，你把这个宝物让给师妹吧，她自保能力比你差。 疏楼，师妹她向来柔弱，更需要照顾，你不要无理取闹。 连龙傲天都更喜欢小师妹，他花心滥情，许疏楼不得不与其他女人争风吃醋，在嫉妒中逐渐变得狰狞，不断陷害他身边的其他女子，在她的映衬下，小师妹更是如同一朵莲花般圣洁。 按理，许疏楼应该表现的比小师妹更柔弱，抢了她的第一女主剧本。 但她偏不要。 话本中，她和柔弱小师妹被一同掳走，二选一的情况下，龙傲天救了师妹，疏楼，你的实力比她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体谅我的。 现实里，龙傲天赶来时，许疏楼已经干掉了反派，把小师妹搂在怀里，一剑破空，御风而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话本中，魔族来袭，龙傲天将未婚妻子和红颜知己托给师门众人照顾，开战后，众人却只护着小师妹，不理会许疏楼，导致她被魔族欺辱。 现实里，师门众人：我大师姐的实力在修真界横着走，小师妹也有她看顾，用你废话？ 话本中，龙傲天：疏楼，这秘宝你用不上，先让给师妹，转头我再补偿你。小师妹则倚在龙傲天怀中对她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现实里，龙傲天话刚开头，小师妹先不爽了：这是我师姐还是你师姐，轮得到你替她大方？ 话本中，魔族圣女被龙傲天诱骗，将魔族势力供他驱使。 现实里，龙傲天正想法设法获得魔族势力，却见魔族圣女小心翼翼地问许疏楼：你是正道侠女，我却是人人喊打的魔女，你真的要和我做朋友？ 话本中，许疏楼为了龙傲天争风吃醋，面目狰狞。 现实里，许疏楼本想远离此人，安然度日，但龙傲天实在不做人，许疏楼只能拔剑。 话本中，龙傲天坐拥美人，位高权重。 现实里，许疏楼抱着他的美人，指挥着他的小弟，时不时胖揍一顿他本人。 我手中剑，可救天下，可护苍生，唯独不是让我用来争风吃醋的。 我就说梦是假的嘛，我拿的才是龙傲天剧本。 大女主文，感情线少，没有真正意义上出场很多的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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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上有仙山
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这片凡人从未踏足过的海域上，云雾缭绕之中，便是无尘岛所在。
无尘岛，并不是一座岛，而是一个修真门派的名字，它坐落在海上，由三岛七峰组成。
此时，无尘岛惩戒堂内，一名红衣女子正跪在堂下，浑身颤抖地听着堂前众人对自己的宣判。
“无尘岛明月峰首徒，许疏楼，违背门规，残害同门，废去身上功法，逐出师门。”
“我没有，是白柔霜用计害我！”红衣女子猛地抬头，眼角一滴泪将将坠下，抬眸那一瞬，眼中似有潋滟波光。美人垂泪之态，几可入画，却并没有引起围观众人的丝毫怜惜，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中都只有厌恶。
她看向明月峰的人求助，但她一手教导过剑法的师弟甚至懒得正眼看她，闻言只冷哼一声：“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白师妹却直到今晨还在为你求情，真是高下立判。”
红衣女子歇斯底里：“你信她是真心为我求情？她不过是要彰显她的大度罢了！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自从白柔霜进了师门，你们的心完全就是偏的！”
“白师妹身世可怜，又孤苦无依，我们大家难免多看顾她些，何错之有？不过是叫你这做师姐的让出过几次法宝，你便怀恨至今，口口声声指责我们大家偏心，你有今日，实在是咎由自取！”
红衣女子百口莫辩，看着惩戒堂的弟子拿着废除功法用的刑具凑上前来，眼中恐惧更盛：“我是凌霄门陆北辰的未婚夫人，你们这样处置我，若凌霄门知道了……”
有人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任谁看不出陆师兄早就受够了你？你的婚约也不过是仰仗师门才定下的，却被你当成折磨陆师兄和白师妹的手段。要是陆师兄得知你今日被逐出师门，一定也会拍手称快！”
红衣女子无计可施，只能抽泣着委顿在地，任那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迤逦一地，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被废除功法的过程，仿佛被拔骨抽筋一样痛。
以至于许疏楼从梦中惊醒时，骨子里仿佛还残留着这份痛楚的余韵，连梦中那份委屈和凄楚似乎都被带出来两分。
她叹了口气，这奇奇怪怪的梦她已经断断续续做了小半个月，越做越离谱。
这梦境简直是围绕着她的未婚夫婿陆北辰的一部爽文话本，讲了他一路走来，收获各路机缘、法宝，被各路美人投怀送抱，一路修炼至巅峰强者的故事。
许疏楼险些要怀疑，这话本怕不是陆北辰那厮雇人写的。
话本中，她许疏楼只不过是无数痴心于他的女子当中的一个。可惜陆北辰并不爱她，他和她师门众人一样，偏爱着她那纯洁无瑕的师妹白柔霜。
梦里的场景真实到可怕，但若说这是个预知梦，梦里发生的一切都会在某一日成为现实，许疏楼是不信的。
她这位未婚夫婿陆北辰，是另外一个修仙门派凌霄门的大弟子，两人定下婚约，不过是当时两个门派联合对外的权宜之计罢了。
这么些年过去，如今凌霄门势大，尤其几十年前门下长老陆氏夫妇渡劫飞升后更是声名大噪，俨然要成为修真界三大派之一，早已不需要再借无尘岛之势，这份婚约对他们而言也变得可有可无了。只是许疏楼其人于修真一途天赋极佳，要彻底放弃这门婚约，凌霄门又难免有些不舍。
但话本中却提到，陆北辰想找真心相爱的人作为道侣，而非一个师门定下的女子，只是许疏楼一直不肯放手，才一直纠缠了下去。
许疏楼只觉得这个梦境太过离谱，他们两人这些年间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对彼此其实没什么感情，要不是这个梦境提醒，许疏楼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婚约在身。若说她将来会因着这位未婚夫婿的缘故，与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女人争风吃醋，甚至使出恶毒手段欲残害同门师妹，她自然不信。
何况，师门中有她的师长、挚友，还有那些尊敬崇拜她的师弟师妹们，她不相信，有朝一日，这些人都会与自己反目。
再说，预知梦这种事只存在于传说中，据说只有涉及三界存亡的大事，才会让预知梦现世。
而许疏楼的梦断断续续的，并不连贯，她只能梦到和自己相关的一些剧情。今天是追在陆北辰身后被他嫌弃，明天是在与白柔霜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偶尔还要因为师门众人的偏帮自怨自艾，这算什么预知梦？
许疏楼伸了个懒腰，在鸾车里打了个滚。她修炼多年，自不至于被一个梦境乱了道心。她很久没看过话本，正觉新奇，把这梦当做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当然，如果这话本里越混越凄惨的女子不是她本人的话，大概会更有趣些。
许疏楼没心没肺地打算继续入睡，鸾车却在此时缓缓降落。
到了？
底下早有人认出了她这辆青鸟衔枝的鸾驾，待鸾车停下后，立时有侍者上前恭谨地掀开车帘。许疏楼轻移莲步，下了鸾驾，一扫刚刚的懒散，对在场众人拱手见礼：“无尘岛许疏楼，见过诸位。”
这是一场试法会，无尘岛近年来始终避世，不参与修真界的权力纷争，只是这一届试法会上，有无尘岛的弟子要参加，师门便通知许疏楼，来帮忙镇镇场子。
无尘岛虽然低调，但许疏楼身为这一代修者中的翘楚，倒是受欢迎得很，一下鸾驾，在场便有不少人围了上来，与她寒暄。
此时许疏楼与众人一一见礼，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夫婿陆北辰，他身边站着一白裙女子，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肩上栖着一只白色的灵鸟。
虽尚未谋面，但许疏楼立刻便知这定然是自己新入门的小师妹，白柔霜。
白柔霜入门这一年来，许疏楼一直在外奔波，只小师妹刚拜师的时候她托人带了一份礼。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只是白柔霜这个名字，在许疏楼的梦境里，占据了极大的分量。
若按这话本的时间线来讲，此时的白柔霜，已经和许疏楼的未婚夫婿眉来眼去地暧昧上了，陆北辰还送了她一只极漂亮的灵宠。
许疏楼看着白柔霜身边跟着的灵宠，这正是话本中提到过的，陆北辰送她的灵鸟九曜。这种鸟有着光洁灿烂的白色羽毛，飞起来的模样华美异常。话本中说，白柔霜带着这只鸟儿出门时，不知引得多少女修啧啧称羡。
还真挺漂亮的，许疏楼忍住了想上前撸一把灵鸟的冲动。
感受到她的视线，白柔霜脸色略有些不自然，她的外貌正如话本里所描述的那般，清纯俏丽，楚楚动人，一袭白裳，纤腰束素。此时对许疏楼行了一礼，姿态袅娜，礼貌微笑间，双靥生春，两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
这笑容越发衬得她单纯且柔软，话本中，第一次见面时，她这略带羞怯的笑意便叫陆北辰油然而生一股保护欲。
许疏楼倒不至于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梦境，对小师妹起了什么芥蒂，此时便回以一笑。
待她与在场其他门派中人寒暄一番后，人群中的陆北辰和白柔霜却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了。
许疏楼并未介怀，假使他们真的两情相悦，待陆北辰来向自己提出解除婚约时，自己点头答应也就是了，总不至于像话本中一样纠缠不休。
待看过几场比试，来到试法会为无尘岛中人备下的住处时，尚未走近，便听到了一道极温柔极动听的女声含着两分忧虑道：“可是我有些担心，许师姐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然后一道男声安慰道：“白师妹，你这么温柔单纯，谁会不喜欢你？何必担心这个？听说你进无尘岛这一年来，人缘颇好，你那位惩戒堂的李师兄不就是特意来给你助阵的吗？”
女声嗔怪道：“人家李师兄只是顺路而已。”
“好好好，是顺路，”男声轻声笑了笑，“别胡思乱想了，疏楼她和你一样是凡界出身，你们应该很有话聊。”
这自然便是刚刚在人群中消失的陆北辰和白柔霜了，只听女声又继续道：“可是，纵然都是凡界出身，那也分三六九等，听说许师姐曾是皇室的公主，刚刚见到她时，她从鸾驾中下来，那等架势，那等排场，恍若神妃仙子一般，在人群中游刃有余，仿佛浑身都发着光似的……陆师兄，你说师姐那样的人，会不会……瞧不起我这样的出身？”
出身？许疏楼微怔，又想起话本中的一节。白柔霜出身不算太好，她是被许疏楼的师尊从青楼里救出来的，许疏楼梦到的那话本中，多次强调了她虽然出身青楼，但尚未失去清白。
许疏楼觉得这话本，大概不是什么畅销的好话本。
话本中还说，白柔霜性子单纯柔软，虽然入门时间短，但人缘极佳，整个无尘岛，似乎只有许疏楼一个人不喜欢她，认为她既出身青楼，什么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怎可能真如外表一般天真纯稚？
只是并没有人相信许疏楼的话，自从开始和白柔霜作对后，她在师门中简直是动辄得咎，师门众人都怜惜小师妹，许疏楼倒是越来越凄惨，人人厌弃，众叛亲离，连那一身绝世的功法都被废了。
男声立时安慰道：“怎么会呢？你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若她真敢拿你的出身做文章，我定然要与她说道说道。”
许疏楼有些尴尬，她的修为比陆北辰和白柔霜都要高，所以这个距离，她可以听到两人的说话声，两人却听不到她的声响。
想了想，她刻意加重了脚步声，几乎已经是在跺脚了，才总算让二人有所察觉。
许疏楼是来寻白柔霜的，小师妹要参加试法会，许疏楼想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指点一二。
明月峰峰主长俞仙尊，正是许疏楼和白柔霜的师尊，不过他常年闭关，上次出关还是一年前。
自从收了许疏楼这位天赋异禀的徒弟后，长俞仙尊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做一个甩手掌柜，后面收的几位弟子，都扔给了许疏楼教习剑法。
如今许疏楼不在，白柔霜的剑法，都是由明月峰其他弟子教习的。
许疏楼感觉自己把小师妹放养了，此时便想稍微尽一下师姐的义务，也顺便考校一下她功法学得如何。
听了她的来意，陆北辰却皱了眉头，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疏楼，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是看在她是你的师妹份上，才对她多加照顾的，你切莫多想。”
试法会是给修真界新秀举办的，许疏楼这么多年间都没参与过，今日却特意来此，陆北辰因此便多想了些。
他身为凌霄门大弟子，与许疏楼和白柔霜这类出自凡界的修者不同，他的父母都是有名的修士，更于几十年前得道飞升。家学渊源外加幼时便拜入名师门下，修为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他天资很好，长相又极为俊朗，一路顺风顺水，也曾遇到不少女修心悦于他，因此难免养成了些自视甚高的毛病。
此时见许疏楼要考校白柔霜的剑法，以为她听说了自己和白柔霜走得近了些，便醋了，要趁机为难白柔霜。
许疏楼一时没能跟上他的思路，困惑道：“我只是想考校一下小师妹的功法练得如何。”
身为明月峰首徒，她总觉得自己对这些师弟、师妹是有责任的。
见她如此，陆北辰皱眉，挡在了白柔霜身前：“白师妹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何必为难她？疏楼，你若心里有气，就和我打，我们真刀实剑、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如何？”
许疏楼沉默片刻，看向这位在话本中有朝一日会天下无敌的男子：“你知道，和你真刀实剑地打上一场，会对我造成多大伤害吗？”
陆北辰怔了怔，以为她果然是惦记着自己的，和自己打一场，竟要受上不少心伤。自定亲以来，许疏楼一直对他态度很淡，从无亲昵之举，此时见他与白柔霜走得近，却突然醋了，他心下多少有些得意。又想到她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子，语气倒也软了下来，柔声问道：“多少？”
许疏楼答：“完全没有。”
“……”
许疏楼又问：“你知道，你会受到多大伤害吗？”
陆北辰明智地没接话。
没办法，别看他有名师教导，天赋和修为都不错，在外极受追捧，但他确实打不过自己这位未婚妻子。
在修真届这一代弟子中，许疏楼就是名副其实的翘楚，根骨、悟性和努力一样不缺。
陆北辰也曾不服气，他平素也有天才之称，何况一个天生的修者竟比不过一个半途入道的凡界修士？他也曾闭关努力修炼过，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挑战一次就被削回来一次。后来随着无尘岛和凌霄门关系越来越淡，两门派几乎没了交往，他这些年来也没见过许疏楼几面，倒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刚刚出于对白柔霜的保护欲，陆北辰一时上头，险些忘了当年战绩，提出要真刀实剑地打上一场，但如果许疏楼真的脾气上来丝毫不留手，他势必会在白柔霜面前丢一个很大的人。
许疏楼十分通情达理，看出陆北辰似乎真如话本中所言一般对白柔霜有意，才出言提醒了一句，免得他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此时当然也不是非要打他不可，见他沉默，便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和我约架前，先想想清楚。”

第2章
梦境与现实
见陆北辰沉默不语，白柔霜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
但她很快整理好表情，表示自己愿意接受师姐考校。
白柔霜入门才一年，许疏楼自然不敢下重手，以腰间玉扇为兵刃，与她对了几招。
对过招后，又指点了几句，发现小师妹悟性不错，人也聪明，许疏楼兴致上来，又多教了几招。
“悟性很好，可惜心思不在修炼上。”最后，许疏楼总结。
白柔霜咬了咬唇，神色有些不自然：“谢师姐指点。”
她没多说什么，倒是旁观的陆北辰皱了皱眉：“疏楼，白师妹刚入修真界不过一年，有这般修为已经很好，何必如此严格？”
许疏楼看他一眼：“我在和师妹说话。”
陆北辰蓦地被这一句话勾起了遥远的回忆，这么多年没见，刚刚见她从鸾驾上下来时，整个人仿若明珠生晕、美玉莹光，他还微微出了神，这样一个大美人，修为又高，自己当年是为什么不想娶她，要把婚事一拖再拖来着？
但和许疏楼说了几句话后，那些记忆全回笼了。当年陆北辰自小长在宗门，没怎么出去游历过，宗门中父母爱他、师长护他、同门敬他、仙侍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许疏楼这样对他仅维持着基本礼貌的人。
当时两派联手对敌，在他犯错时，许疏楼这点仅有的基本礼貌，还常常变得岌岌可危。
陆北辰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她好特别”之类的情感，只觉得这家伙讨厌极了。
过了这么多年，现在的许疏楼，显然已经平和宽容多了，换了当年，她这句不会是“我在和师妹说话”，而是“我和师妹说话，你跟着掺和什么？一边待着去。”
陆北辰陷入回忆。许疏楼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小师妹，也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这话是不是有些严厉，找补着鼓励了一句：“你天资很好，如能全心修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离开时，她听到陆北辰在安慰白柔霜：“别担心，修炼这种事急不得，我前段时日得了件厉害的法宝，我用不到，正好送你用，护身足够了。”
许疏楼轻叹，看到陆北辰，她其实也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的她脾气并不好，眼里不揉沙，看不惯陆北辰的目中无人。
换了当年，她可不会提醒陆北辰，他若敢约架，她就敢放手痛揍他。
过了这么多年，她想通了一些事，也渐渐平和下来，很多曾经看不惯的事，如今已能一笑置之。
许疏楼摇了摇头，悠然离开了这间院子。
———
再次不小心听见白柔霜和别人聊天时，许疏楼是有些尴尬的。
“李师兄，我做了饭菜，都是上好的灵米灵植做的，你快尝尝。”白柔霜的声音很悦耳，许疏楼一听到，立刻就辨认了出来。
“白师妹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不过比试在即，师妹何必花费时间做这些？”这道男声却不是陆北辰。
“不耽搁什么的，师兄喜欢就好。”
“我自然喜欢，这可比辟谷丹强太多了。多谢师妹。”
许疏楼正要悄然离开，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李师兄，昨日许师姐以玉扇与我对打，原来她的法器竟是玉扇吗？”白柔霜正问着，“连做兵刃的法器都这般既精巧又好看，许师姐怕是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真叫人羡慕得紧。”
“许师姐真正的法器不是玉扇，”男声道，“那就是她用来装，咳，用来看着美观的，据我观察，她盛装的时候就用玉扇，穿锦衣时配金丝扇，红裙就是白雪红梅扇，玄衣就用银纹墨扇。”
“……”白柔霜陷入可疑的沉默，似乎在努力掰回话题，“师姐大概是觉得我的功力低微吧，和我对打时，都不用真正的法器。”
男声大大咧咧地回道：“当然不用啊，她又没想把你往死里打。”
“……”
听她沉默，男声又补充道：“她真正的法器，没几个人，我是说没几个活人见过。”
“那大师姐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呢？”
男声答道：“不清楚，和同辈切磋时，许师姐从来都会留手，我也看不出她的实力。”
“……是吗？”白柔霜低声道，“可惜我表现得不太好，听师姐的意思，她好像觉得我不够努力。”
这若换了个知情识趣的男修在场，大抵要安慰失落美人一些诸如“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想必是你师姐要求太过严苛了”一类的话。
但男声没听懂她的暗示，只爽朗回道：“那白师妹你就继续努力吧。”
“我……我只是担心，师姐会不会因此就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白师妹你人这么温柔，师姐也是很好的人，你们一定会相处融洽的。”
许疏楼适时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白柔霜看到她，视线在许疏楼腰间那把折扇上微妙地停留了片刻，又忍不住去看她的衣着，似乎在观察其中的搭配性。
“许师姐，”男子是无尘岛惩戒堂的执法弟子李其，见到她便笑着行礼，“好久不见了。”
许疏楼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有事要办，顺路过来给白师妹助助阵，”李其笑道，“若早知师姐要来，我就不必急着办完事赶过来了。”
许疏楼明白他的意思，无尘岛避世太久，在如今的修真界声名不显，现在门下新弟子出来走动，李其担心他们会受了欺负。
白柔霜却不知其中意味，听李其这么说，敏感地咬了咬唇。
李其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与许疏楼寒暄道：“许师姐好久没回无尘岛了，待试法会结束，是否与我们一同回去？”
许疏楼的视线落在白柔霜身边的灵鸟九曜上，她看着这只漂亮的鸟，略作思考，摇头道：“不，过几日还要去凡界一趟。”
白柔霜见她视线落在灵宠上，神色微微一僵。
“那正好，”李其完全不清楚白柔霜心下的弯弯绕绕，只是对许疏楼道，“白师妹前日说她想去凡界走走，只是她还不会御剑，师姐方便顺路带她一程吗？”
白柔霜一惊，连忙拦阻：“这……不好吧，我不好耽误许师姐的事。”
她前日故意在陆北辰等人在场的时候说起这话，不过是凡界的乞巧节要到了，她想暗示陆北辰陪自己去凡界游玩一趟，借机增进些关系。哪知他没能理解，反而是李其来了这么一出。
“这……”李其倒是没多想，他听了白柔霜的担忧后，便想给二人创造一下相处机会，按他的想法，许师姐是很好的人，白师妹简直是在无谓担忧，只要相处一段时日，白师妹自然就会明白。
这对许疏楼而言倒是举手之劳，她便点了点头应下：“好。”
白柔霜咬了咬唇，不好再推拒，躬身行礼道：“谢过师姐。”
李其笑了起来：“你们一定会相处融洽的。”
许疏楼看着李其，这位师弟平素与她关系不错，以往她逮住那些为祸凡界的妖魔、修士，都是直接把砍得浑身飙血的人往惩戒堂一塞，由他们处理。当初李其刚上任的时候，还曾被扛着血人进门的许疏楼吓到过，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长此以往也与她建立起了一份友谊。
就算来此之前才梦到过被惩戒堂的人废除功法，她也并不信他会像话本中那样，面无表情地把刑具按在她身上。
身边人如何，要由她自己分辨，就算那只灵鸟九曜已经给梦境带来了一重印证，她也绝不会因此带着偏见去看这些人。对李其如此，对小师妹亦是如此。
当然，她也不信自己会乖乖受刑。
许疏楼年轻时脾气比较暴躁，一向讲究不服就干，饶是近年来心气已尚算平和，但若遇到现实里有人敢一脸厌恶地指着她鼻子骂她咎由自取，不管打得过打不过，她早一剑抽过去了。
不过想到话本中，自己被夺去法力、逐出师门之时，其中一个罪名便是屡次违背门规，许疏楼盘点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擦边违规行为，决定稍微给自己的梦境两分尊重，便对李其自首道：“李师弟，假如我违背了几条门规，你们惩戒堂会……”
她还没说完，李其已经干笑着后退了两步，惊恐且诚挚地问道：“是哪条门规这么不长眼？”
“……”现实和梦境，差别还是很大的。许疏楼沉默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曾无意间给这位李师弟带来过什么阴影。

第3章
只手挽狂澜
次日，试法会上，白柔霜在台上与一位女修对峙，她墨发如瀑，长剑胜雪，打斗的姿态轻盈曼妙，直叫人想起一句“袅娜腰肢温更柔”的诗句，在法宝的璀璨灵光映衬下，更显清丽绝俗。她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更像是在舞蹈，引得全场注目，连台下陆北辰的全部心神都落在她身上。
试法会不限法宝，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公平。
但这大会本就是给各大门派的新人一个露脸的机会，倒没怎么考虑过那些修炼资源不丰的小门派甚至散修的心情。
此时，白柔霜正是借法宝之力，连续战败了两人。
她腕上那一串晶莹剔透的玲珑雨，是一件防御法宝，注入法力时通体流光溢彩、华美炫目，纵然实用性稍弱些，那也是有价无市了。
何况此时应付其他新人已然足够，连比她境界高一重的一位修士，都破不了她的防御，最终只能败下阵来。
场上这些比试对许疏楼而言，都是比较稚嫩的东西，但她托着腮看得很认真。看到这串玲珑雨时，她微微出神，这又是话本中提到过的陆北辰所赠的法宝。
她尚未思考过，梦境如果是真的，该当如何？
人心向来更容易偏向弱势的那一方，既已知道陆北辰喜欢的类型，若想破局，避免自己落得话本中的下场，扮柔弱以求庇护自然是一种办法。
面对这位将来会走上无敌之路的天命之子，趁现在和他搞好关系，抱紧这只金大腿，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下策，许疏楼眨了眨眼，心下评价道。
眼前还有一条更简单更便捷的路可走，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北辰，后者的眼神始终系在白柔霜身上。
若换了百年前的自己，与其要讨好他，怕是会干脆下黑手把他干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许疏楼笑了笑，都是下策，她不信一个梦境就能决定她未来的路。
她不会以梦境断人善恶，对李其如此，对小师妹如此，对陆北辰也当如此。
诚然，他的确是目中无人、恃才傲物，似乎还自作多情了些，但他并未犯下该杀的罪行。
许疏楼剑下只斩该死之人，她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杀人。
随着试法会的继续，白柔霜仅靠法宝之力终究难以为继，在第四轮时，她败下阵来。
她面上倒也看不出气馁，声音柔柔地对打败她的男修道了声恭贺，带着得体的笑容下了比试台。
像她这样仅入修真界一年的新人，上台时能做到不怯场便已算合格，何况她还凭法宝胜了几场，败下阵时也丝毫不见气馁。立时便有人夸赞了几句。
白柔霜一一还以微笑，她并不在意这场比试的输赢，毕竟她才入门一年，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赢到最后。她参加比试，只是为了多结识一些厉害的修者，能多露脸，给旁人留下个好印象，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就像在师门中，她会偶尔给师兄们送上亲手做的饭菜，在他们练剑不小心受伤时帮忙送药包扎，永远显得细心又妥帖。
她贯来善于利用微小的付出来树立好形象。
白柔霜看了一眼许疏楼的方向，神色未明，转而对来夸她表现不错的陆北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听说白柔霜要随许疏楼一起去凡界时，陆北辰显得有些担忧：“我不在，她会不会趁机为难你？”
他这份担忧着实很没必要，毕竟许疏楼若真打算做些什么，他在不在场其实没什么区别。
许疏楼尚不知他这份无谓的担忧，待无尘岛来参与试法会的三名弟子都参过赛后，她一一与他们分析指点了比试中的优点和不足，便带着白柔霜一起前往凡界。
话本里，与许疏楼作对的女子，远不止一个白柔霜。陆北辰也是奇怪，他明明表现得那般喜欢白柔霜，却又常与其他女子纠缠不休。
其中还有一位叫作苏怜儿的，是陆北辰的红颜知己之一，出场时年仅十六岁，亦是出自凡界。话本中简略提到过她的身世，她九岁那年的乞巧节，大水冲塌了她自幼居住的甜水镇，死伤无数，她的爹娘为了救她死在了这场大水里。后来她吃了很多苦，又被人骗去邪修手下当过药人。话本中，陆北辰对她的身世颇为怜惜，后来更是由怜生爱，许疏楼气不过，还拿这件事嘲讽过这位红颜。
话本里描写这段，大抵是想突出许疏楼此人的蛮不讲理，居然拿人家的悲惨身世去嘲讽人。
但许疏楼看到这一段后，提炼出的信息，是凡界可能会发生水灾，导致死伤无数。
算算时间，话本里这场大水，正是发生在今年，三日后的乞巧节。
许疏楼打算亲自去看看，她本不信这个梦境，但看到白柔霜的灵宠九曜后，她立刻想起了这一节。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总不能放任这无数凡人死伤。
———
白柔霜永远记得这一日，那大概是让她真正踏上道途的一日。
凡界乞巧节，是女孩儿家向上天乞求巧艺、祈祷姻缘的日子，白柔霜和许疏楼顺着沧澜江边漫步走来，一路看到不少凡界的女孩子在放河灯许愿。
人间正值盛世，一片太平气象。
白柔霜心下轻叹，她从未想过今年的乞巧节会是和身边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大师姐一起度过的，她对许疏楼稍有些防备，还有轻微的敌意。
她不知许疏楼来甜水镇的用意，一座小镇能有什么好游玩的？但今晚拂面而来的风实在太舒服，她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注意到她一直看着那些女孩子放河灯，许疏楼经过小摊时，特地买了只花灯给她。
白柔霜心下有些好笑，这么幼稚的东西，她还在凡界青楼里讨生活的时候都没兴趣玩了。
但花灯捧在手心里，散发着柔光和微微暖意，她垂首看着，不知怎的，似乎突然被江边那些女孩子感染了这种情绪，也跪坐在江边，小心地把花灯放进江里，看着它顺水漂远。
许疏楼也在她身边，放了只花灯，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白柔霜一双美目在许疏楼面上扫过，这样的美色，陆北辰真的能丝毫不动心？
她忍不住开口试探：“师姐，你许了什么愿？”
许疏楼回眸看向她，眼底映着灯火微光：“三界太平。”
白柔霜失笑：“乞巧节是求姻缘的，再不济，也该求自身的修为。”
许个这么虚伪空泛的愿望，做给谁看呢？
“姻缘强求不得，”许疏楼笑了笑，“修行要靠自己。”
此时，江上的风浪渐渐大起来，她们身边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放的花灯眼看要被浪头打翻，那女孩子嘴一扁，似乎竟要哭出来。然后白柔霜眼睁睁地看着许疏楼悄然用灵力作弊，让那花灯稳稳地漂远。
白柔霜哭笑不得，正要说些什么。变故却是这个时候发生的，江水一浪高过一浪，这个季节的水位本就很高，浪花很快劈头盖脸地打在岸边女子的身上，百姓们连忙逃开。
白柔霜注意到许疏楼手中灵光一闪，已经用灵力铸了一道屏障，为众人挡住了浪花。
“仙人，是仙人啊！”有百姓的惊呼声纷纷响起。
仙人？白柔霜心下淡淡地想，凡界的百姓果然不懂修真者和得道成仙之人的区别，见到会法术的统统都喊仙人。
凡间哪会出现真正的神仙？
很快，一浪接着一浪，那浪花几乎已经变成巨浪了，许疏楼足尖一点，飞身出去，悬于江上半空之中。
白柔霜这才注意到，许疏楼并非只挡了这一处的浪，她灵力所铸的屏障已然顺着江岸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江奔腾，气势万千，巨浪带着能冲垮一切的威势卷了过来，百姓们已经惊慌起来，惊恐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此时许疏楼手中折扇一展，被她抛了出去。
白柔霜定睛一看，今日配着许疏楼一身红衣的，果然是一折白雪红梅扇。
折扇展开，在空中变得巨大，在许疏楼灵力加持下，与滔天巨浪相抗。
巨浪仿佛一只巨兽一般，对着折扇一次次冲击撕咬着。
与这惊涛骇浪相比，半空许疏楼的身形显得极为渺小，但她竟以一人之力，控住了狂风巨浪。
能冲毁城镇的巨浪是何等威势，白柔霜还是第一次见。看到那折扇被水浪冲打得微微颤动，她下意识抬手，将自己的灵力送了出去。
只可惜她的灵力太过微薄，收效甚微，片刻后她便即耗光了灵力，身子晃了一晃，不得不收势。
身边有百姓见她身子摇晃，连忙扶了一扶。白柔霜随口道谢：“谢谢大娘。”
“姑娘谢我做什么？”大娘道，“是我们该谢二位仙人。”
白柔霜态度冷淡地摇摇头：“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大娘扶她坐下：“姑娘有救人的心思。”
白柔霜微怔，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长久居于江边的百姓们，自然已识出这大浪原本会给镇子造成什么危害，他们担忧地望着半空中的许疏楼，祈祷她能扛住这场巨浪。
白柔霜也一直望着许疏楼，她尚不知，原来修仙者竟能以一己之力，力抗天灾。
那折扇翻覆之间，居然可救万民。
这种仿佛在与天争命的威势，带给她很大的触动，让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
一个时辰后，巨浪才消弭，水花渐渐小了下去。
许疏楼似乎也有些消耗过度，此时立刻收了灵力，落在了江面上，那折白雪红梅扇重新变小，被她握在手里。
白柔霜在百姓们的叩谢声中，呆呆地注视着她。
伊人红衣月下，踏水渡江而来。
那一瞬间，白柔霜忍不住想，怪不得百姓们要把她认做是仙人了。
她觉得，在场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许疏楼一踏上岸边，便被百姓围着道谢，她扶起身边下跪的老人：“诸位不必客气，扶危救难，乃吾辈修者应有之义。”
白柔霜还在发呆，直到许疏楼凑过来把一小袋油纸包着的巧果递给她：“那边的姑娘送我的，尝尝？”
白柔霜怔怔地接过，忽听许疏楼有些惊喜的声音响起：“你突破了境界，你刚刚悟到了什么？”
突破境界？白柔霜心头一喜，连忙检视内腑，见果然升了境界，惊讶不已，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修真者的威仪……”
许疏楼认真地看着她，听她说话。
白柔霜定了定神：“我是说，我曾听闻法力高深的修者甚至能够移山填海，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许疏楼：“你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救人的？”
“是。”
白柔霜甚至忘了问她如何会得知这里有水患，只是茫然地问：“为什么？”
许疏楼答得轻松：“能救，就救了呗。”
白柔霜陷入沉默，在她做凡人的时候，就对那些修者又妒又羡。她讨厌他们高高在上，无视凡间疾苦，靠着一身法术，凌驾于凡人之上，更有甚者在凡界作威作福；但又羡慕他们可以活得轻轻松松、光鲜亮丽。
待她被领进了无尘岛，她欣喜若狂，又总是患得患失，她怕自己无法成功筑基，无法真正踏入道途。她会用心讨好师门里的师兄们，会注意结交厉害的修士，会想办法给自己找一个地位尊崇的男修做靠山。她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她对自己说，虽然出身苦，但她会用心谋划让自己过得比谁都好。
修仙的意义对她而言，就是能光鲜亮丽地活着。
可是，看着刚刚的许疏楼力挽狂澜，她脑中一直盘旋着一个想法，原来这就是修真者的威仪，原来修士可以做到这些。
是了，她现在也是修者啊……
也许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悄然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她若有所悟，只是这一刻，她尚懵懵懂懂，不知自己究竟悟到了什么。
“想通了，就认真修炼吧，”许疏楼拿着点心轻撞了撞她手里的巧果，做碰杯状，“修真界就是这点好，不分男女，不问出身，一切以实力为尊。”
她看出来了？白柔霜心下一震，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了？
原来这位师姐，看起来心思简单，其实高深莫测。
转头想说什么时，正看到这位自己心目中高深莫测的师姐开开心心地蹲在灵鸟九曜身边，一手撸羽毛，一手捧着一只巧果戳到了灵鸟面前：“吃吗？”
九曜一边要龇牙咧嘴地嫌弃那巧果，一边又被撸得舒服，整只鸟陷入非常矛盾的状态。

第4章
凡人如蜉蝣
若要让旁人知道许疏楼居然这般利用这个梦，许是要称她一声傻子了。
按这个梦的走势，下场最凄惨的似乎就是她许疏楼，但她竟没第一时间做些什么去自救，也没想着要利用这份先知的能力去夺取他人机缘。
她只是，在救人。
许疏楼的确没想这些，此时成功阻止了一场死亡，她心情不错。
看来，就算只是不完整的、零零碎碎的梦境，她也可以从中推测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接下来想去哪里逛逛？我送你过去。”许疏楼一边欢快地撸着灵鸟，一边问小师妹。
九曜大概是被她抚摸得很舒服，半眯着眼软在她怀里，许疏楼一停手，九曜就亲昵地啄她一下示意她继续。
白柔霜这个主人实在没眼看，略作思考道：“我跟着师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许疏楼从乾坤镯中摸出一件散发着柔润莹光的珠子，珠体布满裂纹，似乎下一刻就要碎去：“这是我刚刚在江眼发现的。”
白柔霜不认识，奇道：“这是什么？”
“驭水珠，很珍稀，是非常少见的法宝，不过只能在江河湖泊附近驱动，所以实战中用处不大，”许疏楼轻声道，“我怀疑是有人借这法宝之力，刻意加重了天灾。”
“什么？”白柔霜果然悟性不错，立刻反应过来，“师姐是疑心这场水患不只是天灾，其中还有人祸的成分？”
许疏楼颔首：“我接下来要追查这件事，以免幕后之人再次为恶，你跟着我，可能会有些危险。”
她的梦境只提了有水患，完全没提到水患背后可能有人为操纵，要不是她留心，怕是还发现不了。
“我不怕危险，”白柔霜想了想，“师姐若不嫌我累赘，可不可以带着我？”
她心中自有考量，跟着许疏楼才几日就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虽然她对于突破的原因尚有些懵懂，但自然是要继续跟着师姐更有利些。
许疏楼点了点头：“也可以，游历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两人稍作休息，恢复灵力后即刻出发。以许疏楼的修为，无需御剑便可飞行。白柔霜被她带着飞在空中，迎着夜风，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无尘岛内修行低微的弟子，出海自有灵舟相送，白柔霜鲜少被人带着飞翔。
在空中飞行的感觉实在太好，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学会御剑。
此时山川河流自脚下掠过，胸怀中仿佛生出一种俯瞰天下般的快意，白柔霜不由叹道：“我还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人间。”
“很美是不是？”
“……是。”
她一心向往仙境，但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人间自有其壮美。
许疏楼握着驭水珠，这珠子里尚残留着微弱的法力，离施法者越近，便越是亮上一分，此时她正是据此判断着方向。
两人一路来到了荒山中的一座洞府，落在山头，白柔霜立刻感受到一阵令人不适的阴冷。
许疏楼渡了她一道灵力，她才感觉身子暖和起来。
这山洞自然没有门，许疏楼抬手轰掉了一大块山石，权作敲门：“无尘岛许疏楼，前来拜会。”
白柔霜侧目，一时也分不清她这是特别有礼貌还是特别嚣张。
“无尘岛？无尘岛门人何时这般喜欢多管闲事了？”这一道男声听起来便阴冷腻滑，仿佛蛇信舔过皮肤，让白柔霜抖了一抖。
许疏楼把手中的珠子向洞中现身的人影抛了过去：“打扰了，敢问这驭水珠可是前辈之物？”
法宝在那人手中发出夺目的光，显见是赖不过去，那人也懒得抵赖，只反问道：“你今日是定要管老夫的闲事了？”
“你要害人性命，我自然要管。”
“修真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要你来强充什么正义？”那老者没把她放在眼里，不再废话，出手便是杀招，“坏我好事，不知死活！”
许疏楼一手接招，一手捏了个法决用灵力罩住了白柔霜。
见到老者毒辣的招式，白柔霜原本有些后悔跟到此处，此时见许疏楼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心下顿时有些复杂。
她不识得这招式，只见两人打斗时砸出的灵力和碎石都被罩子挡住，波及不到自己，又看到许疏楼占着上风，才微微松了口气。
此时，余光处却又看到黑影一闪，连忙提醒道：“师姐小心！”
许疏楼反手一扇，架住了身后妇人的偷袭，待看清她手里的法宝后，微微一怔：“招魂幡？”
老者怪笑一声：“能死在招魂幡下，也是你的荣幸了。”
“原来是招魂幡，”许疏楼那一瞬间的眼神很复杂，“怪不得要借水患杀人，你们要用凡人生魂来练这法器。”
白柔霜听得心下一惊。
妇人再次攻上：“如今修真界认得此法宝的人也不多了，算你识货。”
“这般阴毒的法宝，想要练至大成，最少要上万条生魂来填，”许疏楼一扇打散了冲上来的黑影，“哪怕只是如今这种地步，怕是也已吸收了上千条魂魄了。”
老者面上再次浮现笑意，似乎对这一成就颇为自得：“而你，也要成为其中之一了。”
见她法力高强，两人联手，全力驱动招魂幡，幡中无数魂魄受其驱使，向她撕咬过来。许疏楼被逼得退了一步，吐了口血。
扛过了这一击，下一波攻势转瞬便至。许疏楼不闪不避，凝神站定，微微闭目，手中白雪红梅扇光芒一闪，在她手中幻化出了一柄古朴的长剑。
那一刹那，树静风止。
神兵现，杀意起。
白柔霜心知这怕就是许疏楼真正的法器了，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见识到了“没几个活人”见过的法器，更没想到原来这扇子只是幻化而出的，大师姐真正的法器，原来就掩盖在这平日里精致漂亮的折扇下。
她定睛看去，只见这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外表古朴，并不锋利，也不耀眼，顶多是比常见的剑器长一些、宽一些，似乎也重一些。
但提着这把剑，许疏楼似乎连周身的气势都变了，满身杀意起，与招魂幡相抗，竟不落下风。
许疏楼用扇和用剑时完全不是一个打法，此时拎着剑就对着招魂幡劈了过去，那招魂幡凝成的黑雾仿佛特别怕这柄剑似的，三两下便被劈散。
两人大惊失色，顾不上心疼这废了一半的招魂幡，连忙又祭出其他法宝相抗。
但没有法宝能抗得过许疏楼手中重剑，她劈散了招魂幡就去劈那两人，二人拼力相抗，很快被砍得浑身飙血。
老者极是惊讶，看许疏楼的骨相，修炼时间最多不超过两百年，他才敢如此托大，二话不说就与她动手。可她如何会有这般浑厚的法力？还能驾驭这煞气极重的神兵？
眼看不敌，两人早没了刚刚的嚣张，连连求饶道：“放了我们，我们愿将这招魂幡献给姑娘，连带修炼的法门。”
许疏楼手下不停：“我要这东西有何用？”
“别看它现下法力不够强，但祭满生魂后，威力能翻上数百倍！”
“我知道，”许疏楼轻叹，“招魂幡练至满级，抬手之间，可覆灭一国，使其国民魂魄永受煎熬，使其国土千年寸草不生。”
“原来你们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懂这些东西？”那妇人听得一怔，“不过正好，既然你这般清楚，也该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世上少有人懂得修炼法门。待练至大成，你想在修真界称王称霸也不算难事！”
许疏楼看着半空中的招魂幡，白柔霜注意到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称王称霸做什么？”
老者见无法说服她，知道许疏楼不易与，全力一击，却是打向了白柔霜，想借她制造脱身契机，就算脱不了身，带个人陪葬也好。
护身的屏障挡不了这拼死全力一击，许疏楼纵身抱着白柔霜跃起，剑气一荡，把老者打飞了出去。
妇人趁机偷袭，也被她剑气打得吐了口血，趴在地面上半晌无法起身。
眼看即将葬身剑下，妇人急急阻挡：“我们背后可是有一个大宗门，你今日坏我们好事，来日我们宗门若听到消息，定然要追杀你们二人至死方休！”
许疏楼手中剑顿了顿：“还有个宗门？”
妇人以为她怕了：“自然，我们只是看守而已，不然仅凭我们二人之力，如何敢动手练这招魂幡？如何收集得到这万千生魂？”
“什么宗门？坐落何处？”
老者厉声喝道：“不许说！”
妇人便犹豫着，闭口不言。
许疏楼一剑飞出，贯穿了老者的胸膛，把人钉死在地。
眼见那老者断了气，妇人又惊又怒：“你……”
“对不住，我这剑，不饮血，不回鞘，”许疏楼收回了剑，剑身上竟未沾染丝毫血迹，随着灵光一闪，那长剑在她手中又变回了精巧雅致的白雪红梅扇，她手持折扇斯斯文文地道了声谦，看向妇人，“至于你，随我去惩戒堂走一趟吧。”
兹事体大，她准备交由师门处理。
妇人看着许疏楼，在以利诱人失败后，又试图以理服人：“他们只是凡人，本就只有几十年的命数，难道凡人会怜惜朝生暮死的蜉蝣吗？对我们修真者而言，他们凡人就相当于蜉蝣，你何必为他们出头？”
许疏楼不为所动：“人命就是人命，不该以时间长短来区分高低贵贱。”

第5章
揽明月
人命就是人命，不该以时间长短来区分高低贵贱。
白柔霜听得心下一震。
许疏楼进了山洞，毁了炼制招魂幡的法阵，法阵里还拘着几个尚未炼制成功的生魂。白柔霜远远看着师姐念诵了几句什么，那几道生魂似乎与她对了几句话，然后对她鞠了一躬，变得透明，逐渐消散。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许疏楼念了句法决收了那人间至恶的法器招魂幡，顺手把妇人打晕过去扛在肩上，一手拎了那老者的尸体，还腾出一只手冲自己招了招：“得先回师门一趟，你若还想游玩，我改天再陪你出来。”
白柔霜哪里还惦记着游玩的事，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惊恐地摇了摇头。
“吓到了吗？”许疏楼见此情状，抽出时间关心了一下小师妹的情绪。
“没有，只是……”白柔霜强作镇定，“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招魂幡这种东西，原来凡人生魂居然能用来练法宝，还是威力这么大的法宝。”
“别看这招魂幡厉害，”许疏楼摇摇头，“这两人手段如此阴毒，到时候必然渡不过天劫，靠招魂幡得来的修为越高，将来陨落得越快。”
白柔霜一惊：“竟是如此？”
“修真，不只修术法，也要修心，”许疏楼看着她，微微一叹，“修真一途，其实没什么捷径可走。”
白柔霜微怔，她讨好陆北辰，的确是曾存着心思，想着万一无法筑基，就向他讨些丹药，强行提升境界。她不知许疏楼此时是单纯的感慨，还是看出了什么，话里有话地在点拨自己。
———
无尘岛坐落在海上，远离人迹，正适合隐世的修仙人。
许疏楼就这样带着两个血人和小师妹回了宗门，一路前往惩戒堂，进门时左肩扛着的女子的头撞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正当值的李其抬头看到她这拖家带口的造型，也是大惊失色。
“许师姐，我还以为……您是带着小师妹游玩去了。”李其叹为观止，知道你爱砍人，没想到在你脑子里，带师妹游玩和带师妹砍人居然是同一个概念。
“顺便的，这个放哪儿？”许疏楼提着手里的血人问。
李其连忙喊其他弟子出来帮忙抬人，许疏楼也跟进了内堂，招魂幡的事她得汇报上去，交由师门去调查审问。
李其望向白柔霜，正想长叹一句“师妹，苦了你了。”
就听白柔霜道：“师兄说得对，师姐她……的确是挺平易近人的。”
李其望了望地上还未干的血迹，干笑两声：“是吗？”
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难道是——看！许师姐多么平易近人，连砍人都是亲自砍的！
白柔霜似乎是有心事，没去接他的话。
许疏楼把事情交待给惩戒堂后，带师妹回了明月峰。
无尘岛明月峰，其峰之高，仿佛站在峰顶便可揽明月，可摘星辰。
峰主长俞仙尊自称喜静，明月峰上无杂役，也无外门弟子，只有常年闭关的长俞和他的几个徒弟。
此时听闻许疏楼归来，围过来的，正是她的几位师弟。
也正是她梦境中的常客——二师弟宋平，四师弟单郁，五师弟江颜，六师弟季慈。
除了正在外游历的三师弟，其余几位都聚在这里了。
他们看了许疏楼这一身血迹，讶然问道：“大师姐，你这是？”
“不是我的血。”
一听不是她的血，众人立刻高高兴兴地围了上来问候许久不见的大师姐，甚至也不问一句这到底是何人血迹，看得白柔霜嘴角微抽。
看着师姐和师兄们其乐融融，说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题，她本该不着痕迹地插话，把话题想办法引到自己身上，但此时她脑子很乱。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疏楼，她本来还担心，这位师姐答应带她去凡界，是因为看出了她和陆北辰的关系——他表现得那么明显，怕是傻子才看不出来。
她以为许疏楼是想趁机报复一二、让她知难而退的，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人家去凡界是要救人的。
说真的，与那炼制招魂幡的两人交战时，许疏楼只要不去管她，让她被灵力余波打到，吃点苦头，任谁也挑不出许疏楼的错处。
连陆北辰也没法说什么，毕竟招式无眼，又是她白柔霜自己要跟去的。
但哪怕是交战时，大师姐也第一时间护住了她，老者全力一击时，许疏楼救她也救得毫不犹豫。
白柔霜垂眸，大概这就是心下坦坦荡荡、行事光明磊落的那种人吧。
“小师妹，想什么呢？”说话的是明月峰六弟子季慈，他看向正出神的白柔霜，“以往是我们这几个不着调的耽搁你了，如今大师姐回来，由她指点，你的剑术定能一日千里。”
许疏楼笑着摇摇头：“无需自谦，小师妹根基稳固，看得出你们教得很用心。”
季慈被夸奖了，便嘿嘿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这傻兮兮的模样与许疏楼梦中的冰冷厌恶大相径庭。
五弟子江颜笑闹着给了季慈一脚：“你自己不着调，可别拉上我们，对了，大师姐，你这次回来能待上多久？”
梦里的江颜，曾口口声声地质问她：“我知道这缠丝草是你发现的，可小师妹实力不够，更需要这些天材地宝来提升修为，你又不是急需，为何不能让让她？”
一向话少的四弟子单郁也围在她身边点头附和：“是啊，大师姐，我们都想你了。”
梦里的单郁，曾用剑指着她：“许疏楼，从今往后，我不再认你是我师姐！”
梦中种种厉声质问苛责，言犹在耳，但许疏楼并不为梦境所扰，此时微微笑了起来：“待上几日，就再去凡界，我答应小师妹陪她游玩的。”
江颜立刻大为不满：“怎么又带小师妹啊？师姐你这可就有点偏心了。”
许疏楼弹了他额头一下：“你们还不会御剑的时候，哪个我没带过？”
江颜摸了摸头：“我真怀念我是明月峰最小的师弟的时候。”
季慈翻了个白眼：“认清你的年纪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才是师姐宠了最久的可爱师弟。”
“去你的。”
转眼间，两个人又闹着掐了起来。
白柔霜心下五味杂陈，他们和师姐可真亲厚。
自进师门以来，这些师兄都对她很照顾，但看着自己一直努力维系关系的师兄们在师姐面前如此，她心绪还是有些复杂。
如此真心相待，随意玩笑，不需要哪一方去刻意拉拢讨好……
白柔霜轻叹。
因着陆北辰，她曾对许疏楼多多少少有些防备和敌意，此时见师兄们与大师姐如此亲厚，她本该有些酸涩的。
但看着许疏楼，想起师姐带着自己飞在夜风下的模样，不知为什么，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羡慕的是谁了。
唯一靠谱的二弟子宋平笑着打断了他们：“好了，别闹了，快让师姐换身衣服去吧。对了，师姐你这次回来，正好赶上师尊要出关，他老人家想必也很惦记你。”
明月峰二弟子宋平，在修界闯出过一些名堂，人称“残阳剑”，是个最为公正宽和的人物。
许疏楼梦里的宋平，曾语重心长地劝过她：“小师妹哭得眼睛都肿了，你是做师姐的，比她年长那么多，何必与她计较？”
许疏楼觉得，这话本里描写的，大概是一个智慧缺失版本的明月峰。
看了一边掐得正欢的五师弟和六师弟，又觉得现实里的他们看起来其实也不怎么聪明。
许疏楼笑了起来，对宋平道：“我也想念他老人家了。”
宋平又看向白柔霜：“师妹到时候也随我们几人一道前去迎师尊出关吧。”
白柔霜自然点头应下。
晚间，记挂着此事，却又有些紧张，她刚进师门，师父就闭关了。
她对长俞仙尊的印象，停留在他带她离开青楼的那一夜。仿佛天神降临般，一袭白衣的仙人带着满身的风华，落在她面前，说她根骨不错，问她愿不愿意随他修仙。
他和陆北辰不同，陆北辰尚能让她起了攀附的心思，但长俞仙尊就像天边的云、山巅的雪，缥缈出尘，让她敬畏、仰慕，却不敢亲近。
左思右想，她去寻许疏楼求助，大师姐进门最久，想必对师尊了解最多。
许疏楼已经换了一身白底金线的锦袍，抱着她的金边折扇，正在院子里晒月亮。
一旁还有几个师弟，正笑闹着围在一颗桃花树下挖她很多年前酿的桃花酒。
白柔霜见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微微顿足。
倒是许疏楼看到她，就招招手请她进来，接过六师弟刚挖出来的酒坛子，给她斟了一杯桃花酒：“正想让人过去请你的，我亲手酿的，尝尝？”
江颜立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师姐你果然偏心，有了小师妹就不爱我们了。”
“别听他的，”许疏楼对白柔霜笑了笑，“明月峰每个弟子入门，我都会开一坛酒，今日正好给你补上。”
白柔霜捧着酒杯仰头饮下，微凉的酒液入喉，带着一股灵气，平息了她心下一丝燥郁。
她眼神一亮：“很好喝。”
众人瓜分了一坛酒，眼看坛中所剩不多，五师弟和六师弟又蠢蠢欲动来抢，被许疏楼一人一扇敲在额头：“剩下的都给小师妹，谁也不许抢。”
在一片师姐偏心的哀嚎中，白柔霜轻轻笑了起来，此时此刻，按她一贯维持的温柔懂事的形象，本该大方地站出来，主动把余下的酒让给师兄们，但是这桃花酒实在太好喝，而且……
她捧着脸想，当个被大师姐偏宠的小师妹，似乎也挺好的。
喝了桃花酒，许疏楼便问起白柔霜来寻自己所为何事。
许疏楼不愧是入门最久的弟子，十分靠谱，听了师妹的担忧后，略一思索后果然给出了有用的建议：“若想让师尊喜欢你，那就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别跟他抢烧鸡。”
“什么？”白柔霜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般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人物，怎么能和烧鸡这个词沾边？
“你也喜欢吃烧鸡？”许疏楼显然是把她这古怪的表情误解为了不舍，“喜欢就和他抢吧，不用惯着他。”
“……”

第6章
朝露满衣
在长俞仙尊闭关修行的洞府前，白柔霜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位师尊。
云雾山中，斯人独立，广袖轻袍，仙气袅然。
微微抬眼看人时，眼底似乎带着终年不化的霜雪。
他大概是白柔霜所见过的，最贴近神仙这个形容的人物。
——前提是不开口的话。
长俞仙尊看到几位徒弟，唇角浮现出一丝清浅的笑意，踩着矜持的步子来到几个徒儿面前，一把搂住了所有人，给了他们一个集体拥抱。
“我的乖徒儿们，唉，小楼儿啊，你终于肯回来看你师尊了，为师可想死你了！”
许疏楼拍了拍师尊的肩：“我也想您，好好说话。”
长俞仙尊放开他们，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看到一旁盘旋飞着的九曜，一把拽到怀里，喜上眉梢地道：“这鸟煞是肥美，若是能裹上蜂蜜，烤至金黄……”
九曜已经在他怀里炸了毛。
许疏楼见怪不怪地将九曜薅了出来，一把塞进白柔霜怀里，打断了他的话：“师尊，明月峰大殿已备好洗尘宴，都是小师妹亲自下厨给您做的。”
听到有美食当前，长俞仙尊勉强恢复了两分高冷，矜持地一点头：“那还等什么？走着！”
话音刚落，他一马当先，转眼就飞得不见踪影。
白柔霜被师姐带着飞起来追在他后面的时候，仍带着满脸的茫然。
许疏楼揉了揉她怀里瑟瑟发抖的九曜，安慰道：“别怕，师尊他老人家说笑的。”
九曜扑棱着翅膀飞到许疏楼肩上，带着满怀劫后余生的感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
洗尘宴上，长俞仙尊啃着鸡腿，给予白柔霜极高的赞誉：“我就知道，这个徒弟没有收错。”
许疏楼捧着碗，连连点头附和：“明月峰上终于有了个会做饭的弟子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回想起当年明月峰上只有他们二人时的辛酸，险些落下泪来。
修真界的修者大多不重口腹之欲，尤其对于那些早已辟谷的修士而言，漫长的时光里，他们只创造出两种口味的辟谷丹，一种又咸又甜，一种酸中夹杂着微苦，总之，一样的令人作呕。
每个新手修士都曾疯狂质疑创造辟谷丹的人是否没有味觉，直到他们得知发明者本人根本不需要食用这玩意儿。
这倒也成为了新手修士们的一种动力，能有效鼓励他们努力修炼，早日踏入辟谷境界，摆脱这令人作呕的食物。
当然，谁也说不好，和辟谷丹的发明者打上一架的欲望是否也构成了他们动力的一部分。
总之，无尘岛上根本没有专门的厨子，许疏楼当年也只能啃辟谷丹。初入师门一心修炼、无暇他顾时还不觉得，后来啃得久了险些失去求生欲。彼时长俞仙尊还试图在徒儿面前维护个清冷的形象，表现得十分超然物外，对此一语不发。
两人一个啃辟谷丹，一个装高冷，直到漫长的岁月里，某一日，两人对视间，发现了彼此眼中对万丈红尘的眷恋。遂顿悟，携手共赴凡界，在当地最有名的酒楼里大吃大喝了一场。
忆起往昔，长俞仙尊眼中更添两分对小徒弟的珍惜，对她说话都轻声细气了些，又难免望了望自己二弟子宋平。
宋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六弟子季慈入门稍晚，不知其中深意。五弟子江颜在一旁给他解释：“我刚入门那会儿，一直想家，二师兄曾好心给我做过一顿凡间的饭菜。”
季慈不解：“然后呢？”
江颜想了想：“这么说吧，若不是修者身强体健，师尊和我，还有大师姐的道途怕是要终结在那天的饭桌上。”
许疏楼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
宋平有些尴尬：“哪有那么夸张？那是五师弟当时思念凡界，哭闹不止，我才勉力一试的。”
江颜摸了摸鼻子：“我险些分不清二师兄是想安抚我思乡的情绪，还是想谋杀我。”
季慈已经大笑起来：“哭闹不止？想不到五师兄还有哭鼻子的过往？”
“去你的。”两个人没几句话，又掐了起来。
白柔霜有些哭笑不得：“师尊若喜欢，以后徒儿每日都给您做饭。”
长俞仙尊到底还是拿出了点师尊的样子，摇了摇头：“不必，你还是以修炼为重。”
难得出关，饭后，长俞仙尊就开始对弟子们的指点。
许疏楼排在了最后一个，轮到她时，她正立在明月峰后崖边，山巅烈烈长风吹过，许疏楼一身红裙墨发飘扬在身后，宛若仙人欲乘风归去一般。
一枚柳叶破空而来，许疏楼抬手接住，回头一笑：“师尊。”
以长俞仙尊的法力，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他赞赏地望着许疏楼，踱步走到崖边，与她并肩而立：“为师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许疏楼垂眸：“师尊教导之恩，弟子此生不敢或忘。”
“其实我也没教过你太多，是你天分好，”长俞想了想，转了话题，“为师今后不会再收徒弟，你小师妹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她资质不错，只是心性稍稍弱了一点。”
许疏楼眨了眨眼：“年轻人嘛，总得给他们成长的机会。”
长俞笑了起来：“你的性子倒是越发宽和了。”
“每个人都有陷入迷障，需要其他人帮忙点拨的时候，”许疏楼挑了挑眉，“我当年不是比她顽劣多了？连招魂幡的主意都敢打。”
“是啊，”长俞仙尊认真地看向她，“当年，我只觉得你这孩子根骨好、资质好，一点就通，只可惜满腹的仇恨，满腔的怒火，于修真一途怕是难走。”
许疏楼笑了笑：“现在呢？”
“你现在这样，很好。”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满腔仇恨、誓要让天下生灵涂炭的满身戾气的亡国公主，长成了如今这个爱玩爱笑、连伤人的利刃都鲜少出鞘的许疏楼。
许疏楼脸上的笑意未淡：“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长俞仙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方，当年，仇恨催长了她的修炼速度，进境之快堪称天才。可惜老天是公平的，她功力涨得快，心境却跟不上，长俞当时一直担忧这个徒儿终有一日会堕魔。
后来，偏偏她自己又了悟了、放下了，心境一日千里。
他不知道当年她出关后，独自经历的那场凡间之行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才让她最终了悟。
只是当年那段堪称惨烈的过往，终究没有让她成为一个祸世的魔头。
许疏楼有绝佳的天赋根骨又肯努力，后来再添上了这般百折不堕的心性，若传出去定要让其他修者喊一声天道偏心了。
长俞仙尊再次开口：“你带回来的人，我已经听说了。从仇恨凡人，到保护凡人，为师好像还没问过你，感觉如何？”
许疏楼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质朴的答案：“挺好的。”
那一日，听小师妹和陆北辰说起许师姐曾是皇室的公主时，她自己都怔了一怔。
公主没错，不过是亡国的公主。
那段金枝玉叶的过往，那段王朝更迭的仇恨，当真已是恍如隔世了。
如今她行于凡世间，捉拿过一些为祸人间的妖魔，偶尔恍神间，也会想起，自己当年险些成了他们当中的一个。
长俞仙尊陪她吹了一会儿风，又开口问道：“对了，秘境又要开了，今年你去不去？”
许疏楼十分随性：“去不去都行。”
长俞无奈，这个徒弟哪里都好，就是少了点对于得道成仙的执念：“那就去吧，帮为师看顾些那几个皮猴。”
许疏楼答应得也随意：“好。”
长俞仙尊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了，独留许疏楼立在山巅，她伸了个懒腰，靠在了身后的松树上。
倚靠的动作重了些，松枝便抖了她一身的露水。
这也是她不信梦境的原因之一，梦里的许疏楼不是她。
她历经国仇家恨走到如今，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走上回头路，再次做回那个满腔仇恨的自己。

第7章
凡人同寿
当夜，许疏楼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被废除法力后，辛辛苦苦求了人带她入元空秘境，只为了寻一种灵草，助自己重塑经脉。
秘境凶险，尤其对她这种已经废了功法的人而言。她靠着仅剩的微薄灵力驱动法宝护身，又找到几位修士承诺事成之后将身上仅剩的法宝赠予，才换得了他们的庇护。
除此之外，话本中，还暗示她利用了美色作为交易的筹码。
许疏楼已是孤注一掷。
她几乎是九死一生，才得到了那株灵草。
恰在此时陆北辰和师门一行人挡在了她面前，却原来是白柔霜在秘境里受了伤，需要这株灵草来救命。
他们嘴里，又是老一套的你并无性命之忧，她却急着救命，好歹师姐妹一场，你怎能如此无情？大不了事后我们再帮你另寻一颗灵草便是。
许疏楼自然不肯，他们见哄骗不成，干脆动手抢了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北辰和师门众人将那灵草给小师妹用了，又眼睁睁地看着白柔霜伤势迅速痊愈，修为也因着灵草之力提升了一截。
又看着白柔霜清醒后，柔声感谢了各位师兄和陆北辰，却独独看不到她这位被迫献出灵草的前师姐似的。
没有人多分给她一个眼神，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模样，许疏楼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她的指甲狠狠地抠进了手心，力道之重，使得有鲜血顺着手指滑落。
以至于清醒时，她尚能感受梦中许疏楼的满腔恨意。
此时已是清晨，许疏楼眨了眨眼，感受着略带暖意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正巧有人轻轻扣响房门：“师姐，你起身了吗？”
许疏楼听出这道声音正是刚刚梦到的白柔霜，被梦境和现实这样拉扯，煞是凶险，若换个心境不稳的人，怕是已然被乱了道心，将那份仇恨投射在现实里的白柔霜身上。
许疏楼微微定神：“进来吧。”
白柔霜仍然穿着一身很温柔很漂亮的素色衣裙，进门后略有些拘谨地行礼：“师姐。”
“坐吧，”许疏楼泡了茶，给她和自己都斟了一杯，“来找我什么事？”
“师姐，我想问问元空秘境的事，”白柔霜捏了捏手中茶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秘境中是何模样？”
“秘境之中，便是另一方天地，全然不似人间，”许疏楼笑着看她，“怎么？想去看看？”
白柔霜被识破心思，面色微红：“不知我有没有资格跟去？”
许疏楼不答：“先陪我练一会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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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于峰顶对招，许疏楼看得出白柔霜已经比上一次对练时认真了些。
“修者的几重境界你入门时应该就已经了解过，”许疏楼喊了停，“你现在是练气期第三层，只要能成功筑基，就能多出几十年寿数，真正踏入道途。”
“我知道，”白柔霜点点头，犹豫片刻，又忍不住问道，“师姐，修真界有没有过始终无法踏入筑基期的人？”
许疏楼并不打算骗她，颔首道：“有。”
白柔霜咬了咬唇：“那……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与凡人同寿，和凡人一样白首、老去、死亡。”
白柔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比起凡人，这些曾得以一窥长生门道，最终却又被拒之门外的人，怕是更加难以接受这样的命数。
比如她自己，白柔霜握拳，进入修真界的第一天起，她就暗暗发誓，绝不要再做回凡人。
她一时心思百转，又听许疏楼继续道：“直到几百年前，有修者发现可以用天材地宝强行将人的修为提升至筑基期。”
白柔霜眼神微闪，她是听说过这种法子的，这也正是她准备走的路——陆北辰是凌霄门的大弟子，他的师父和已飞升的父母都是极厉害的修者，他手里一定有资源能帮她筑基。
“但是，用丹药堆出来的修为，相当于逆天改命，”许疏楼看着她，继续道，“从此于修真一途，必然难走。”
用丹药堆出来的筑基期，以后若想继续提升修为，便再也离不开灵药的帮助了。
白柔霜微微一震。
修真一途，其实没什么捷径可走。
许疏楼之前便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即便这样的路难走，也总比做回凡人要好，不是吗？
“你会瞧不起这样的人吗？”白柔霜突然问。
许疏楼微怔：“什么？”
“我知道，修真界其实很有些人看不起那些用丹药来强行筑基的修士，可是，选择用丹药来提升修为就是错吗？”白柔霜似乎是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许疏楼缓缓摇了摇头：“追求长生，人之常情。有望长生，谁愿认命？”
是啊，白柔霜心下有些感慨，谁愿认命？却又听许疏楼道：“但是你不同。”
白柔霜心头一紧：“你说什么？”
许疏楼认真地看向她：“你到底在怕什么？怕苦吗？”
“我……”
“如果你觉得修炼太苦，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能筑基的丹药，”许疏楼淡淡道，“从此你会比凡人多出几十年寿数，我会再给你一些灵石，你可以去换成银子在凡界做一世富贵闲人；也可以继续留在修仙界不断寻找天材地宝续命。”
白柔霜下意识摇头：“不是！我不怕苦！”
“那你是在怕什么？”许疏楼问，“师父他不会带一个完全没有筑基希望的人回来，你该相信他的眼光。”
自己到底在怕什么？白柔霜浑身一震，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清明，又仍有些茫然：“我……我不知道……我怕老了、丑了、不好看了……”
修真者的容貌会停留在踏入筑基期的那一刻，白柔霜难免担心，如果自己迟迟无法筑基，等到红颜不在，就算想要丹药，陆北辰也早已不愿意给她了。
许疏楼拍了拍她的肩：“你才不到二十岁，有足够的时间去拼一拼筑基，何苦这般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梦境中的白柔霜，一直在靠陆北辰和师门其他人寻找天材地宝供她提升修为，可她明明天赋很好，若靠自己认真修行的话，必有所成。
诚然话本中的陆北辰对她十分大方，堪称挥金如土，纵然与其他女子有暧昧之后，也仍然对白柔霜十分爱重，给她的丹药、灵草也从来不断。
但许疏楼并不想看到她如话本中那般浪费自己的天赋，最终只能依附别人活着，靠灵药的帮助来走完这段道途。
白柔霜听了，沉默良久。
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白柔霜自认选择用丹药来筑基并没有错，她只是和许多平凡人一样，容易被表面上看起来更轻松的那一条路所诱惑罢了。
可是……她得承认许疏楼说得对，自己才不到二十岁，为什么不敢去拼一拼？
白柔霜胸臆中莫名生了两分豪气，正左思右想间，又听许疏楼已经转了话题：“元空秘境，你若想去，我带着你。”
白柔霜倒是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应得如此痛快：“凭我的修为，大概只会给你拖后腿。”
“不然要师姐做什么，”许疏楼对她眨了眨眼，“你那几个皮猴师兄都是我带过的。元空秘境里有很多修真界鲜见的东西，就算不为法宝和灵植，去历练历练也对你有好处。”
白柔霜捏了捏手里的剑柄：“师姐，你为什么……”你明明看得出来我和陆北辰之间有问题，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终究没有问出口：“那我便不去凡界游玩了，这段时间我要认真修炼。”
许疏楼闻言便颔首：“好，修炼中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师姐，”白柔霜想了想，“对了，今日的晚膳我来做，师兄们的口味我都清楚了，只是还不知师姐你喜欢什么菜式，今日我全按你的口味来做。”
许疏楼大喜：“好啊！”
白柔霜失笑。
许疏楼也不跟师妹客气，完全不需要思考就开始点菜：“我想要四喜丸子、樱桃肉、姜汁鱼片、粉蒸排骨、葱爆牛柳、桂花干贝、芙蓉虾。不需要全上，挑你会做的就好。”
全是凡界民间常见的菜式，许疏楼自不会拿那些御膳珍馐来为难她，白柔霜点了点头：“我都会做。”
许疏楼肃然起敬：“你真厉害。”
白柔霜顿时有些小得意：“以后师姐想吃什么，只管打招呼就是。”
许疏楼喜上眉梢，开始畅想美好未来，转瞬又是一忧，这么乖巧会做饭的师妹，若是被陆北辰那厮拐走了，可怎生是好？
她微微敛眉，只希望陆北辰不要真如话本中那般花心滥情、情缘无数才好。
———
晚膳时，众弟子齐聚，一看桌上的菜色大家便知：“全是大师姐喜欢的菜。”
五弟子江颜哀嚎：“我就知道，大师姐一回来，我们这些师兄必然会在小师妹心中地位不保。”
许疏楼得意地咬了一口粉蒸排骨，给白柔霜竖了个拇指。
白柔霜没顾得上回应，她正在低头扒饭。
桌上众人都对着连添了两大碗饭的白柔霜陷入沉默。
许疏楼赞赏：“胃口不错嘛。”
六弟子季慈迟疑：“小师妹以前没这么能吃的啊。”
白柔霜抽空解释了一句：“今日师姐指点我练剑，练得很饿。”
季慈顿时释然：“和大师姐混的，变成饭桶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许疏楼白了他一眼：“难道你也是饭桶？”
“当然是啊，”季慈掰着手指给她数，“我们明月峰七个饭桶，加上师尊，就是八个。”
许疏楼不服，正试图拉拢其他师弟一同反驳，却见众人正使出法术抢那道姜汁鱼片，有人被溅了一脸的酱汁，其狼狈情状，正坐实了季慈口中的饭桶之名。

第8章
放风筝
元空秘境开放时间不定，有时间隔三年，有时五年，也曾有过间隔十年才开放的。
但每次开启之前必有征兆，这一次修真界绝大部分人都得到了消息，许疏楼一行人落在秘境入口前之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人山人海。有人摆着小摊，在这里兜售或交换一些灵宝。也有各宗门开设的摊位，借机赚点灵石。
白柔霜看得新鲜，没想到修真界居然也有与凡界一样的摊贩。
明月峰此次随许疏楼来秘境的，只有五师弟、六师弟和白柔霜，四师弟单郁最近醉心钻研剑术，不想出门，二师弟宋平此前出去游历了不短的时日，这次便也没有出来。除此之外，无尘岛还有几位其他峰的弟子随她一道。
白柔霜知道二师兄宋平一向是最爱操心的人，他不跟来，显然是对许疏楼的实力极有信心，信她一个人便足以在秘境之中保师弟师妹们平安。
许疏楼把这些师弟师妹们当小孩子哄，一落地，就去附近的小摊处给他们每人买了一支冰酥酪。
白柔霜好奇地咬下，瞬间感觉一阵灵气直冲脑门，微微一惊：“这是什么？”
许疏楼笑了笑：“合欢宗搞出来的冰酥酪，能小幅度增幅法力，不过没什么大用，顶多也就持续一炷香时间。重点是好吃。”
“确实美味。”白柔霜又颇为稀奇地咬了一口。
秘境入口还没打开，几人便在周围分散着随意逛逛，白柔霜初次来此，没见过这种场面，便跟着许疏楼，一路听她介绍。
“这是焚香谷卖的拭剑油，涂抹在兵刃上，可以增强攻击力，”许疏楼一一给她指点，“你以后若需要修理法宝，也可以去找焚香谷的人，他们最擅长这个。”
白柔霜便记下了摊位幌子上绣着的焚香谷标志。
“这边是卖灵宠的。”许疏楼又招呼她过去看。
白柔霜闻声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摊位上一只巨大的、多足的、胖滚滚的虫子。
“居然还有这么丑的灵宠？”白柔霜私以为这种东西不该在秘境门口作为灵宠售卖，而应该被扔进秘境内部，成为探寻者们的某种噩梦。
“不要搞灵兽歧视嘛。”摊主不满地嘟囔着，考虑到生意因素，还是把那委屈的虫子用布帘罩了起来。
白柔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些赞美之词：“对不住啊，其实这虫子也挺不错的，唔，很是肥美……”
“省省吧，”摊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这沙虫怕是要砸我手里了，姑娘你看看别的吧。”
白柔霜顺着他的指向定睛一看：“咦，角落那只不就是凡界的兔子吗？”
“我们修真界叫月兔，”许疏楼笑着给她解释，“据说是嫦娥仙子月宫里那一种。”
白柔霜大为惊异：“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许疏楼耸肩，“但这月兔确实很好看，我见其他峰的师妹养过，夜晚的时候，它们会吐出散发着温润光芒的泡泡，那光芒看起来就像月光一样，它们亦是以此得名。”
“真神奇，”白柔霜感叹，她到修真界方才一年，对修界见识的并不多，此时看什么都新鲜，“那这一只像白孔雀的呢？”
听到她居然对那白孔雀感兴趣，九曜在一旁不怎么高兴地啄了她一下。
许疏楼笑了笑：“这只叫作孔爵，会在主人遇到危险时开屏。开屏的时候，尾羽会像暗器一般发射出去，帮主人御敌。”
白柔霜怔了怔：“那岂不是很快就秃了？”
白色孔爵立时瞪她一眼，转了个身，只把屁股对着她。
白柔霜讪讪：“修真界的灵宠，都还挺有灵性的啊。”
许疏楼给她一指：“没有灵性的，都在那边呢。”
白柔霜好奇地看过去，望着那边的烤肉摊子，一时陷入沉默。
但沉默归沉默，手里捧着烤肉串时，还是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好吃”。
这肉串烤得极嫩，一咬下去，满口生香。
有路过的少女，看到她手里的烤肉串和糊了一嘴的油渍，便露出些微妙的轻蔑之态。
白柔霜对这方面较为敏感，立时察觉了对方的情绪，皱了皱眉问师姐：“她这是做什么？”
“有少部分修者，认为只有凡界出身、未脱凡性的人才会注重口腹之欲，”许疏楼咬了一口肉串，随口给她解释，“无需理会，你看咱们师尊是天生的修士，还不是吃的比谁都多？”
白柔霜想到热衷啃鸡腿的师尊和饭桶师兄们，又望了望眼前的饭桶师姐，忍不住笑了笑：“我才不理会她呢，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两人逛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围着不少女修的摊子，白柔霜好奇地挤进去，发现居然是卖胭脂水粉、梳子篦子一类的。
“修真界的这些东西和凡界有什么不同吗？”她转头去问师姐。
“不同自然是有的，”许疏楼执起一只木梳，“比如这只梳子，只要注入一点法力，就可以自动给人梳头发。”
白柔霜顿时想要拥有。
许疏楼看到她迫切的眼神，笑着解释道：“不过每只梳子都只会梳一个发型，看上面刻的花纹可以区分，这只会梳双丫髻，旁边的这只会梳堕马髻。还有那只会梳飞仙髻，比双丫髻的贵一点。”
白柔霜选了一会儿，挑了两只会梳百合髻和随云髻的，用自己攒的灵石买下，将随云髻的送给许疏楼：“师姐，我觉得随云髻很适合你。”
许疏楼笑了起来，对师妹道了声谢。
路过卖衣物的摊贩，许疏楼挑了件毛绒绒的白色冬衣递给白柔霜：“秘境时间与外界不同，遇到什么季节都有可能。如果碰到寒冷的环境，我们都有法力可抵挡，但你还是准备件冬衣比较稳妥。”
“谢师姐。”白柔霜披上衣服试了试，很合身，毛绒绒的衣领滚边顿时衬得她更加柔软动人。
“很适合你，”许疏楼一见，顿时又付灵石给她多买了一件斗篷，准备让她换着穿，“天冷记得添衣。”
白柔霜有些不好意思，抱着师姐的手臂柔声道谢，被许疏楼捏了捏斗篷上坠着的绒球球。
两人走着逛着，又路过一处卖飞行法宝的摊子，摊主眼睛很尖，一看到满眼新鲜好奇的白柔霜便推销道：“姑娘，我这里都是给尚未学会御剑的人准备的飞行法宝，只要微弱灵力便可驱动，要不要看看？”
“还有这种东西？”白柔霜好奇心又被勾起，俯下身细看。
“都是一次性的，里面承载不了太多灵力，只能做成这样，”许疏楼轻声给她解释，“一般是父母给身上还没什么灵力的小孩子买来玩儿的。”
“这样啊。”白柔霜仍有些好奇，知道自己用不上，便放弃了购买的打算，但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摊位上的灯笼。
许疏楼看出她的不舍，痛快地付了灵石，拿了一只灯笼给她：“试试吧。”
“谢师姐！”白柔霜惊喜地向那灯笼形状的法宝里注入一道灵力，灯笼便缓缓漂浮起来，带着白柔霜飘在空中。
这法宝还有配套的绳子，是给小孩子确保安全的，此时这绳子正一头系在白柔霜脚腕上，一头握在许疏楼手中。
许疏楼在地面上牵着绳子看着白柔霜，眼看她要撞到空中御剑的人，便拉一拉绳子给她转个向，玩了一会儿，颇觉有趣，忍不住感慨道：“像放风筝一样。”
白柔霜果然悟性不错，在空中迅速掌握了转向的技巧。
于是秘境前的广场上众人，都看到了低空处有一名长相清丽的白裙女子，在空中蹿来蹿去，时不时还来个急停和转向，欢快极了。
她并没注意到，远处有位身着凌霄门弟子服色的俊朗男子，眯着眼睛盯了她半晌，却愣是没敢认。

第9章
鲸之歌
白柔霜在空中玩了小半个时辰，许疏楼就在地面上放了小半个时辰的风筝。
两人都玩得挺开心。
眼看快到秘境开放的时间，广场上乱哄哄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整装待发，等着进入秘境。
也有散修们在试着碰碰运气，逐个队伍询问，想看看是否有队伍愿意带着他们。
有的散修会承诺在秘境里无论找到什么，都分出一半，来换取实力稍强的队伍的庇护。
组队人数并没有硬性要求，一般都是来自同一门派的修者自成一队。此时实力最强的几个门派顿时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凌霄门的大弟子陆北辰一路无视了很多求庇护的散修和小门派的修者们，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来到白柔霜面前，邀请无尘岛几人与凌霄门一同探访元空秘境。
白柔霜正要开口，却听得一道女声响起：“大师兄，你在和什么人说话？”
一位身着浅碧色长裙的女子走上前，双髻绾云，雅态芳姿，带着周身的贵气。她在许疏楼等人面前站定，看向陆北辰：“师兄，你在邀请这些小门派的人组队？”
她并没有分给无尘岛众人一个眼神，只用眼风微微一扫：“这些是什么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她在你面前说话时，似乎并不是为了和你交流，而是仅仅为了让你明白地位之差。
眼前的女子，正给了白柔霜这种感觉，她敏感地咬了咬唇。
大门派来的人都较多，单凌霄门就来了近百人，许疏楼身边带着的，除了白柔霜和五师弟、六师弟，还有无尘岛其他几峰的弟子，但加起来却也不超过十人。倒也难怪要被认成是小门派了。
陆北辰微微一笑，给她介绍：“萧师妹，这些是无尘岛的人，这位是许疏楼许姑娘。”
“许疏楼？”碧衣女子脸色微变，用审视的目光将眼前人上下扫了一眼，“原来是你。”
许疏楼对她一颔首：“萧姑娘。”
被称为萧姑娘的女子手指轻抚了抚腕间法宝：“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许疏楼点头：“我自然知晓。”
那女子微微冷笑：“想做什么就放马过来吧，我萧雅不欠你的，也不怕你。”
她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让白柔霜怔了一怔。
许疏楼神色淡淡：“萧姑娘误会了。”
“最好是误会。”萧雅扫了她们一眼，碧色裙裾一甩，转身离开。
“萧师妹！”陆北辰倒也清楚这位师妹的脾气，苦笑一声，看向白柔霜，“几位，还是和我们一道吧，凌霄门人多，也方便互相照应。”
他嘴里说的是“你们”，但这话是盯着白柔霜说的，显见这邀请主要是冲着她一个人去的，其他人只是附带。
许疏楼心下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无尘岛其他几人也纷纷表示拒绝。
陆北辰又看向白柔霜：“白师妹呢？”
白柔霜微微踟躇起来，看了一眼许疏楼，后者耸耸肩，表示并不介意她跟着哪一队。左右以凌霄门的实力，也足够在元空秘境里护住她了。
白柔霜只迟疑了片刻，想起刚刚那一看便知不好相与的萧雅，选择了留下。
左右大师姐护得住她，她何必去别人的队伍里受气。
陆北辰被拒绝，仍然维持着风度，笑着叮嘱道：“好，秘境凶险，你们千万小心，我们在秘境出口再会。”
白柔霜心下微暖，点了点头：“好，陆师兄也小心。”
待陆北辰离开，白柔霜才提起刚刚的疑惑：“师姐，那个萧雅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看她的样子，莫非是有仇？”
“她是萧国的帝女，我是许氏的公主，萧氏灭了我许氏皇族，”许疏楼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清楚我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
话本里，萧雅里后来也成为了陆北辰的女人，双重的仇怨，几乎要把梦境中的许疏楼折磨至疯癫。
居然是这样的渊源……白柔霜一怔，不敢再追问，张了张口想安慰两句，却也知道这种事，根本无从劝慰得起。
许疏楼却似乎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给师弟师妹们每人发了一张纸符，叮嘱道：“秘境中万一大家分散，就捏碎纸符，我会循着踪迹找过来。”
众人便一一接过。
一旁还有不少散修在寻求组队，但这些散修实力参差不齐，又都是陌生人，没有同门间的配合性，光人数多也没什么用，所以大多数门派都不愿意带着他们。
无尘岛的小队不到十人，自然不是那些寻求庇护的散修的目标，白柔霜心下感叹，不然以自己这位大师姐表现出来的性格，怕是真的会来者不拒。
白柔霜想，许疏楼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滥好人。
正思索间，眼前金光大盛，有人激动地喊着“开了开了，秘境开了”。
秘境开放，让几大门派的人先进似乎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没人敢去和他们争抢。
凌霄门的人进入时，陆北辰还特地回头看了白柔霜一眼，对视间向她鼓励地笑了笑，也不知真的是想鼓励她，还是在提醒她本可以享受到的这份特权。
白柔霜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问许疏楼：“师姐，先进去的队伍，会获得什么优势吗？”
“是有一种说法，先进入的队伍，会被传送到离灵宝更近的位置，”许疏楼不甚在意，“不过只是传闻而已。”
各大门派的人进入后，余者便是一阵哄抢。
许疏楼也带着几人进了秘境，一进门，一行人便被随机传送到一处山头，瞭望间，完全看不到其他队伍的影子。
白柔霜颇觉新鲜地四处打量，这秘境果然是另一方天地，无边无际，处处与凡界风景不同，其山形地貌，一望便知并非人间，连地上的花草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秘境之中阳光灿烂，或许是过分灿烂了些，白柔霜抬头便看到两个半太阳各自在天空中尽情地燃烧着。正张望这副奇景时，忽地看到云层中有体型庞大的东西游过，她吓了一跳：“那是什么？！”
许疏楼笑了笑：“那是云鲸，是一种十分古老的灵兽，现在只有在元空秘境中能见到。”
“危险吗？”白柔霜问。
许疏楼摇头：“它们性情非常温顺，从不会主动攻击人。如果有人在秘境遇到危险，只要在它们附近求救被它们听到，云鲸就会来救人。”
白柔霜微讶：“看它们的外表，我还以为是很危险的恶兽呢。”
许疏楼见她好奇，对她伸手：“想靠近些看看吗？”
“想！”白柔霜连连点头。
许疏楼揽住她，纵身跃入云海，白柔霜这得以才见到云鲸全貌，它们比她所能想象出的最大的灵兽还要庞大上许多，两人飞在云鲸身侧，还不如云鲸的一只眼睛大。
不过它们生得非常漂亮，有着光滑微亮的外皮，在云间游弋时，似乎在吟唱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曲调，看起来悠闲自在极了。
白柔霜惊讶地看着许疏楼伸手轻抚上云鲸头部，似乎与它有什么交流，然后那只云鲸点了一下头。
然后许疏楼带着她飞到云鲸的背上，缓缓落下。其余几个无尘岛弟子，也飞身而上。
云鲸回头温和地看她们一眼，似乎在确认她们是不是站稳了，然后拍了拍尾鳍，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几人立在云鲸背上，瞬行千里。
脚下是万般奇景，耳畔是烈烈风声。
修真界的玄奇画卷，就这般渐渐展现在白柔霜面前。
仿佛一朝进入山海经中，得遇玄奇幻兽，骑鲸而行，俯瞰足下，山河万里，白云缭绕。
云鲸停下来时，她还沉浸在这奇妙的体验中。
许疏楼飞身而下，用额头在云鲸头部贴了贴，轻声道：“谢谢你。”
云鲸便摇了摇身子，似乎在回应她，然后摆着尾鳍，缓缓飞走。

第10章
浮屠念
众人落在地面上，许疏楼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原，会心一笑：“云鲸把我们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白柔霜还惦记着那只漂亮的云鲸，仰望着空中它缓缓游弋开的身影，好奇道：“为什么元空秘境之外，从不曾见它们的踪迹？”
许疏楼给她解释：“因为它们的皮，可以制成很厉害的防御法衣，千金难求。”
白柔霜怔了一怔，立时反应过来：“有人捕猎它们？”
“自古财帛动人心，”许疏楼颔首，“在这一点上，修界和凡间，没什么两样。”
白柔霜心下有些许怅然，只是这份若有若无的怅然很快被不远处对她们挥舞着双臂的江颜打断：“师姐！快来看，这里有玉髓果！”
白柔霜跟在众人身后跑过去，看到眼前枝叶繁茂的树上生着数只仿佛青玉雕成的果子，晶莹剔透，可爱极了。
白柔霜没见识地捧住脸：“一定是很厉害的灵果！”
江颜看着她，残酷地摇了摇头：“师妹想多了。”
……那你在兴奋什么？
许疏楼笑着给她解释：“玉髓果的功效是美容养颜，使皮肤更为白嫩，没什么大用，最重要的是好吃。”
白柔霜侧目，在你们眼里，还有什么比吃吃喝喝更重要的事吗？
大家开始围在树边啃果子。
脚边堆了第五只果核时，白柔霜已然忘了自己刚刚心下的吐槽了。
这玉髓果确然十分美味，酸酸甜甜，鲜嫩多汁，咬下一口，那爽口的果汁便溢满口腔，清香气沁人心脾。白柔霜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在吃喝这方面，一定要相信大师姐的推荐，紧跟大师姐的脚步。
无尘岛的弟子，秉承师门避世的原则，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万事随缘、听天由命的气质，属实都不大有上进心，此时进了秘境，也没有急着去寻宝。
此时边啃玉髓果，一边聊着天，季慈无情地讲着长俞仙尊的八卦：“听说师尊年轻时很穷，没少拿这种果子去凡界卖给官家女子，换了银子大吃大喝。”
白柔霜：……
长俞仙尊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已经逐渐崩塌。
尽情吃完果子，众人这才准备上路寻宝。许疏楼悄声把白柔霜叫过去，摘了一堆玉髓果，用衣襟兜着，往小师妹储物戒里塞：“美容养颜的，你多拿些，留着路上吃。”
白柔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定然是因为自己说过，担心会变老变丑，师姐才有此举。
她说过的话，许疏楼是放在了心上的。
白柔霜心下微热。
元空秘境中，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可能发现灵宝，一行人便选了个方向，离开平原。
云鲸果真是将他们载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刚踏出平原范围，众人眼前一暗，身边崟岌峰的一位弟子骤然消失，却是被一株巨大的植物卷了去。
许疏楼抬手一掷，手中的棕玉洒金扇飞了出去，扇面如利刃般斩断了那植物根茎，又飞回她手中。
那弟子摔在地上，擦了把冷汗，向许疏楼道谢：“多谢许师姐。”
“不必客气，多加防范。”
许疏楼俯身，用扇子戳了戳那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味的植物，伸手从乾坤镯里抽出一把剁肉刀，手起刀落将那植物剁成几截，转身递给一位女修道：“沈师妹，你们碧曲峰最擅提炼灵植，这个蚀心藤你应该用得上？”
被称作沈师妹的人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就不跟许师姐客气了，这东西可入丹药，还能驱蚊虫，到时候我做成香包送你一只。”
鉴于鼻尖的恶臭味还未散去，许疏楼闻言很想拒绝。
白柔霜压抑不住地好奇地看向剁肉刀“师姐，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东西？”
许疏楼爱惜地擦了擦剁肉刀：“万一需要在外面野炊呢？我的乾坤镯里常备一整套锅铲炉灶。”
白柔霜嘴角微抽，原来这真的只是一把剁肉刀，而并非某种自己不认识的厉害法宝。
不是，咱们是出来踏青的吗？还有，你随身带着锅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炉灶？
江颜已经兴致勃勃地道：“还是师姐想得周到，对了，我记得上次秘境开放时，在雪山上捉到了不少冰魄虾，那味道叫一个鲜美，这次如果路过的话，也去捉一些吧！”
余者纷纷附和：“好啊，没问题！”
白柔霜算是知道这群人为什么都不想和凌霄门的人同行了。正吐槽间，一脚踩空，脚下原本正常的地面，幻化为流沙将她卷了进去。
她大惊失色，连忙挣扎，却听到许疏楼在她耳边传音：“别怕，放松，元空环境里的流沙不伤人，反而会将你指引向一件法宝。”
白柔霜下意识便放松了身体，直直地坠了下去。
落在地上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对许疏楼已经有了这样的信任。
这很危险，白柔霜眼神微暗，自己又不是没有被信任的人背叛过。
季慈趴在流沙洞口感叹：“小师妹运气不错，一进来就遇到这种机缘。”
白柔霜落足处是一处山洞，洞中幽暗而神秘，看起来就像是说书人口中那种隐藏着天材地宝的灵洞。
白柔霜戳了戳地上的凸起：“可这不大像是法宝啊？”
“的确不是，”许疏楼探头从洞口看了一眼，“那就是个石笋，继续往前走。”
白柔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摸索着向前，循着幽幽绿光，来到洞中唯一的光源前。
那东西漂浮在空中，散发着冰冷的幽光，漂亮极了。
白柔霜兴奋地转头去问师姐这是什么法宝。
许疏楼也跟了下来，看到这法宝后微怔：“它叫浮屠念。”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
白柔霜幼时曾在凡界的酒楼听过说书，此时她觉得自己正是说书人口中那种不小心坠下悬崖也能捡到一本秘籍的天命之子。
啧啧，看这光芒，看这质感，白柔霜不由捧住脸兴奋道：“这一定是很厉害的法宝！”
“这个法宝，怎么说呢？”许疏楼尽量用不太打击小师妹的语句来形容，“在你遇上无法逆转的危险并且濒临死亡时，这个法宝可以暂时蒙蔽你的意识，让你……唔……心情愉悦地去世。”
“……”
许疏楼总结：“就是说，它虽然不能救你的命，但是能让你走得愉快些。”
那还真是贴心啊。
白柔霜感觉自己受到了秘境的戏耍，低头看了看那散发着光芒的法宝，幽幽长叹：“要你何用？”
许疏楼伸手拎住颓丧小师妹的后领，把她拖出了流沙堆。
白柔霜心情大起大落，如霜打的茄子般跟在她身后。
众人继续前行，大家都默契地把许疏楼身侧的位置让给修为最低的白柔霜。
又走了一段路，除了许疏楼又拎着剁肉刀砍了几颗奇形怪状的花枝，杀了一只能一口把人血吸干的巨型蚊子外，他们再没遇上什么危险。
直到白柔霜又是一脚踩空，发出一声尖叫，可这一次遇上的却不是流沙，她周身闪过刺目光芒，竟是被传送了出去。
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山巅。她有些慌张地捏碎了师姐给的纸符，才警惕地打量四周，没察觉有任何危险，只前方山洞里立着一座等身的水镜。
她略有些好奇地凑近，越是靠近那面镜子，空气中便越是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气息，有清幽的茶香，混着玉兰花的香气，直让她想起幼时随着母亲摆茶摊，帮忙烧水端茶，收摊时母亲为了奖励她，给她花一文钱买了一只玉兰花手串。
娘……白柔霜有些恍惚，被诱惑着多走了几步，站到了水镜前。
镜中映出的白柔霜却不是眼下的打扮，而是一袭略显轻薄的纱衣，一抹红唇，倚门卖笑。
白柔霜一惊，下意识发出一道灵力想打碎这面镜子。
但发出的灵力如泥牛入海，反倒是白柔霜被镜子弹出的灵力一卷，直直地跌了进去。
片刻后，许疏楼带着众人循着踪迹找过来的时候，看到这水镜，微微一叹：“是心魔镜。”
这面水镜，能唤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最残酷的往事。
它会考验修者的心境，若能成功通过考验，心境自会突破，若通不过，便要永远迷失在幻境中了。
江颜不免感叹：“也不知小师妹这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季慈也担忧道：“小师妹能行吗？”
“不用急，考验也需要时间，心魔镜不会这么快就让人迷失，”许疏楼给大家每人一只睡袋，“你们先去休息吧，过几个时辰再看也来得及。”
这两人对许疏楼有着无条件的信任，闻言便在山洞里布置了防御阵法，各自闭目休息。
许疏楼嘴上说得轻松，但她此时根本不打算入眠，而是时刻注意着水镜里的动静。
她彻夜难眠，开始清理洞穴里的吸血蝙蝠，于是蝙蝠们也陪她度过了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第11章
是真是幻
这日下了大雪，天地间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枝头开了几朵红梅，构成了唯一的艳色。
有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走进一处院落。
被她牵着的小小女孩子，冻得脸颊通红。
女孩儿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院子，她低头看着廊间刻了花纹的青砖，满眼的好奇。
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了出来，挑剔地打量着她。女孩儿张大眼睛看向这遍身绫罗的漂亮女子，心想，这一定是一位官太太。
这座大院子，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官府了。
一双素白的靴子踏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成年的白柔霜正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六岁的她错了，这不是什么官府和官太太，眼前的大院子是一座青楼，花枝招展的女人是楼里的老鸨。
六岁的白柔霜，就这样被母亲卖进了一座青楼。
彼时她尚懵懂，甚至没有机会问一句为什么，只记得母亲抱着自己，哭着承诺，等几年后家里有银子了，就一定会把她接回去。
那老鸨便在一旁撇撇嘴，露出个不屑一顾的表情。
此后很多年间，白柔霜都在安慰自己，母亲一定是认为六岁的她在青楼里不会遭遇什么，想等过两年家里周转过来，在她到了能接客的年纪之前，就把她再赎回去。
只是她一直没能等到。
白柔霜看着眼前的母女相拥哭泣。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和师兄师姐们一同历练，如何就到了此处？
眼前的一切都在重演，老鸨等得不耐烦了，催促起来，母亲便放开了白柔霜，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白柔霜犹豫了一下，追上了母亲，对方却似乎看不到这个成年的她似的，拿着老鸨给的银子，离开院子，走上长街。
白柔霜紧紧跟了上去，大雪纷飞，母亲没有打油纸伞，白柔霜撑着外袍，举在母亲头上。
她还记得母亲体弱爱哭，哪怕在幻境里，她也下意识地护着母亲，不想让她淋了雪、生了病。
母亲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脚步匆匆地离了城，经过座镇子，又坐了近两个时辰的牛车回村，临近太阳西沉才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处小院，一个男人迎了出来，白柔霜认出那是邻居家的王二叔，平日里对她们母女很好，常常接济她们给二人送吃食的。
他看着沉默的母亲，上前问道：“咋样了？”
母亲就哭着推他一把：“都怪你，非要我卖了霜儿。”
王二叔哄着：“好了，好了，我也是没办法，娶个寡妇我爹娘已经很不愿意了，再带个赔钱的丫头，他们哪能同意你进门啊？咱家也养不起多一张吃饭的嘴了。再说，那丫头总让你想起那丧良心的前夫，也是碍眼，卖了她正好置换些嫁妆，我爹娘也挑不出错处来。”
母亲就抹了一把眼泪，不说话了。
王二叔又问：“你把人卖哪儿去了啊？”
“还能卖哪儿去？附近统共也没几个大户人家，我问过几句，人家根本不要六岁的丫头，”母亲又哭了起来，“你又嫌卖得太近恐邻里说嘴，我把她卖进你提过的那窑子里去了。”
王二叔搂住她，手里不老实地摸索了几下：“别哭了，等咱成了亲，再生几个大胖娃娃。”
白柔霜怔怔地看着他们，浑身都在抖。
她拼命地嘶吼，质问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知道母亲一个人养活她不容易，可是她已经很努力在帮忙做活……卖了她又为什么还要骗她，给她这种虚假的希望？
可是眼前二人听不到她，也看不到她。
白柔霜拔出了腰间佩剑，用尽全身的力气砍向了眼前的男人。
整幅画面被她劈碎，白柔霜眼前一黑，发现自己正站在少女时期的自己身边。
十四岁的白柔霜躺在地上，被青楼里的龟公踩住大腿根。
这是在压腿，练她的柔韧性。
十四岁的姑娘额头淌着冷汗，却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白柔霜自过了十岁起，便从一个黑瘦的小丫头，越发出落得面容清丽，老鸨自然就在她身上用了心。
同龄人早早被开了苞，独她被留着，日日在客人们面前露个面，却不叫他们得手。
她还记得老鸨说，这叫待价而沽。
成年的白柔霜双目赤红，又是一剑向着龟公劈了过去。
画面再次碎裂，眼前又换了一个时间点。
十六岁的白柔霜偷偷躲在角落里哭，她心思敏感，看得出老鸨已经打算让她正式陪客了。
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美艳女子找到了她：“霜儿，怎么躲在这里？”
“兰姐？”
女人叹了口气，把她拉起来：“好孩子，别哭了，楼里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你有手段，能让那些男人捧着你，不比你在村子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强？”
成年的白柔霜，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兰姐，楼里最照顾她的人，当初是兰姐教过她要和所有客人都搞好关系，谁都别得罪，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也是兰姐教她找一个对她有意思的有钱男人，吊着他，偶尔给点甜头，想办法让他包下她。伺候一个人，总比伺候一群人要来得强。
可惜，最后也是兰姐，把她骗进了一个圈套。
“对不住，”她还记得那时兰姐抚了抚云鬓，以极妩媚的姿态瞥了她一眼，“你勾到了我的人，我年纪大了，在楼里的地位全靠沈爷的钟爱，若失去了他，我会过得很凄惨。”
“你！”
“别恨我，你看，我也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兰姐幽幽道，“若我是个锦衣玉馔的千金小姐，别说一个你，便是十个你我也救得。但我自身难保，我没资格宽厚。”
那是白柔霜第一次知道，行善竟也是需要资格的。
白柔霜拼命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没关系，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她已经经历过这一切，就在今夜，长俞仙尊会从天而降，带她离开。
可她左等右等，师尊也没有来。
眼看一只肥硕的手要抓住自己的腰带，白柔霜慌了，她拿起手中剑，再次恶狠狠地劈砍了下去。
再一睁眼，她却坐在红纱帐中，老鸨亲自在她面前给她描着眉：“许爷今夜点了你，他可是出了名的出手大方，等你出息了，可别忘了妈妈我。”
“什么？”白柔霜下意识打开她的手。
老鸨倒也不以为意，拉着她到铜镜前：“好了，别置气了，看看，漂不漂亮？”
白柔霜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半透明的烟萝纱衣松松垮垮，隐约可见其下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肚兜。
她面色苍白地指着镜子：“不，不对，这不是我，我已经随师尊去修仙了，这不是我！”
老鸨古怪地看着她：“你兰姐确实过分了些，我教训过她了。听我一句劝，你虽然清白不在了，倒也仍能卖个好价钱，何必做这种疯癫之态？”
“不，不是，”白柔霜拉住她，“师尊来的那一日你也在的，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老鸨拂开她的手：“别闹了，若真疯了，你就只能去伺候那些马夫行脚了，难得许爷不介意你被其他人抢先开了苞，你今晚装也要装出个正常人的样子来！”
“我……”
老鸨骂了两句又给个甜枣：“你先把许爷哄好了，一切都好说。你兰姐年纪大了，等再过两年，没人捧她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拿捏？”
白柔霜不再理她，疯了一样去找自己的佩剑，但翻遍房间也一无所获，连随身携带的储物戒也不见踪影，翻找时手肘磕碰到一旁的柜角，立时感受到一阵疼痛。
老鸨还在继续说着：“你从那一夜起就有些疯癫，嘴里天天念着什么修仙、什么无尘岛的，这楼里倒也不是第一次见疯了的妓子，我着人给你配几副药，你好自为之吧。”
白柔霜捂住耳朵，但老鸨的声音却如尖刺般直往她耳里扎。难道……难道什么修仙，什么师尊、师姐，都是自己的臆想不成？
难道是因为那一夜被信任的兰姐背叛，太过痛苦，所以她给自己编织出一个梦境？
梦里有无尘岛，有爱啃烧鸡的师尊，还有……师姐。
许疏楼……白柔霜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磊落坦荡的人，她总觉得自己梦不到这样的人。
难道是因为兰姐那一日的话，她便给自己梦了一个锦衣玉馔的金枝玉叶，来救赎自己吗？
自己怎么会做了这样荒唐的梦？
“柔霜，凝神！”
师姐的声音？白柔霜猛地抬头，看着眼前逆光走来的女子，颤声问道：“你是真还是假？”
“我自然是真。”眼前的许疏楼对她伸出手，目光里带着了然。
这份了然却刺痛了白柔霜，她躲开许疏楼的手：“你都看到了？”
许疏楼颔首。
白柔霜低头看向自己一身不能蔽体的纱衣，觉得很是羞耻，又觉得讽刺，这份莫名的情绪甚至压过了喜意：“兰姐说，她若是千金小姐，自然可以救我。”
“……”
白柔霜用衣袖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红唇，口脂没有擦净，反而在她嘴角拖拉出一个可笑的形状：“就像你，你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如今又是天赋极高的明月峰首徒，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没吃过苦，不需要和人争抢什么，只有别人羡慕你的份。自然不吝于到处施舍你的同情心……你知道吗？你总是让我自惭，但如果我有这样的出身，想必也能如你这般宽厚。”
许疏楼知道白柔霜已被幻境迷了神智，就当没听到这番话，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带你离开。”
白柔霜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的温度，神色有片刻清明：“师姐……你是真的？”
此刻，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变幻，轻歌曼舞的青楼画卷碎去，从一片靡靡歌声变为巍巍皇城。
白柔霜惊地后退一步：“这……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心魔。”
眼看白柔霜要迷失，许疏楼只能进了水镜，为了破局，强行把白柔霜的心魔扭转成自己的。
许疏楼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还对白柔霜笑了一笑：“我看了你的，也给你看看我的，算是扯平了。”

第12章
曾无忧
巍峨皇城，紫柱金梁，朱漆门，琉璃瓦，画栋雕梁，极尽辉煌。
御花园里，有一位儒雅温润的中年男人，一身明黄，正满脸慈爱地轻声哄着怀里哭鼻子的女娃娃。
白柔霜脱离自己的心魔之境后，已经恢复了几分神智，此时余悸未消、一阵后怕，人也有些呆呆的：“那是小时候的你？”
“是啊，是我和父皇，”许疏楼微笑地看着那男子，“小时候，他亲自教我认字，常常把我抱在膝上教我念诗，甚至会亲手给我养的兔子包扎伤口。”
白柔霜不解：“这就是你的心魔？”
“别急，看下去。”
白柔霜只得按捺下来，陪着许疏楼看了一出公主成长史，看着那些银屏金屋、贝阙珠宫，她险些要以为许疏楼是特地在她面前炫耀优越感的。
正如白柔霜所料，许疏楼的确是那种蜜罐里泡大的女孩儿，父母、兄长都对她极尽宠爱，身边无人敢对嫡公主不敬，翠羽明珠、玉盘珍馐随她任意取用。选婿的时候，名满京城的状元郎本不愿做皇家驸马，却在宫宴上看到她第一眼时，便微红了脸。她生活中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养的兔子老死，害她狠狠地哭了一场。
白柔霜承认自己在嫉妒，这种人生，谁能不嫉妒？
九五至尊唯一的掌上明珠，娇憨可人的嫡公主。让从未见过生父的白柔霜，看着帝王对许疏楼的娇纵，心下又妒又羡。
许疏楼看着眼前一身明黄的帝王，微微出神：“我父皇是真正的好人，守信义，重承诺，他答应过我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从不曾选秀纳妃。他一直教导我和兄长要做正人君子，他心肠柔软，最为仁厚不过，从不曾打骂宫人。就连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犯了大罪，他也舍不得杀。”
“……”听前几句时，白柔霜点了点头，眼前的男人温文和煦，遍身的书卷气，看起来确然像是位端方君子。只是她最后一句话，让白柔霜听出了些不太妙的端倪。
果然，许疏楼话锋一转，极轻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好人，未必便是个好皇帝。”
随着她轻声一叹，眼前祥和瞬间变成了一片杀伐气象。
变成了乱军破城，流血漂杵。
白柔霜若有所感，颤声问道：“师姐，你……是前朝的哪位公主？”
许疏楼语气不见起伏：“芳仪。”
白柔霜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亡国公主。
前朝末帝唯一的女儿，在史书上简单而敷衍地留过一笔。
传闻芳仪公主倾国倾城，千娇百媚，追求者众。后来随着王朝更迭而失踪，更为她的人生添了两分神秘色彩，不知有多少话本曾以她为蓝本，猜测过她后来的人生。
白柔霜看过其中一本艳情的，是说芳仪公主其实根本没有失踪，而是被新朝的一位权臣囚禁在府里，夜夜春宵。
如今骤然得知师姐竟是曾看过的艳情话本里的主角，白柔霜心情复杂，一时震惊，一时又觉得实在离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柔霜自然知道许疏楼出身已经覆灭了的许氏皇族，但观她洒脱宽和的性子，只以为她是盛世的公主，锦衣玉食，享尽繁华，不知人间苦忧。待到王朝更迭之时，她早已投身无尘岛门下，超脱凡俗。
白柔霜没想过，她经历过那场战争。
许疏楼望着皇城大殿的方向，似乎完全清楚接下来会上演哪一幕。
白柔霜便随着她看了过去。
皇宫之中，大殿之前。
皇帝听着远处传来的金铁交戈之声，轻声吩咐身边的太监：“让他们降了吧，大势已去，何苦再填进去这些性命？”
太监抹了把眼泪，给帝王磕了个头，领命而去。
皇帝让宫人自顾去逃命，又拉起许疏楼的手：“银子和人手父皇都给你安排好了，快走吧，好好活下去。”
许疏楼哭着求他和自己一起走。
皇帝看着她，眼神悲切，又隐含着对她的担忧：“我丢了祖上的江山，已无颜面活在世间，理应殉国。”
许疏楼又看向母后，她那一向温柔的母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要陪你父皇，对不住，疏楼，以后母亲不能陪你了。”
她又哭着去拉兄长的手，兄长抱了抱她：“傻丫头，我是许氏皇族的男儿，新皇不会放过我的。你自己逃，活下来的可能还大些。”
“不，我不要！”千娇万宠的小公主跪在他们面前，但生平第一次，他们都拒绝了她的要求。
帝王安排的宫女要把许疏楼拖走，皇后一直看起来冷静自持，微笑着与女儿诀别，此时却终于忍不住，不放心地追在后面喊了一句：“疏楼，天冷记得添衣，别再像从前一样爱美不肯穿厚衣服了！”
天冷记得添衣……很难想象，这是一朝国母留给公主的最后一句话，那一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叮嘱自己即将永诀的女儿。
随后，许疏楼的父母、兄长自裁于含元殿。
白柔霜看着许疏楼被宫女强行拖走，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她挣扎间头上华丽的玉簪落在地上摔成几截，心下五味杂陈。
倒是旁观的那个许疏楼平静得很，她拉起白柔霜的手，走过乱军，踏过流血，走出皇城。
白柔霜忍不住驻足，回首望向那个更年轻些的许疏楼，对方眼里的悲恸与恨意令她心惊。
两个许疏楼，表情大相径庭，叫她生出些奇怪的割裂感。
她无法想象，当初那个天真娇憨，要所有人宠着护着的小公主，究竟是如何在漫长的时光里，变成眼前这位会照顾人、细心妥帖的大师姐。
许疏楼一言不发，于是白柔霜安静地陪她看着。看着那位曾被许疏楼亲切地称为“萧叔叔”的新帝登基，改国号为“萧”，看着那个曾对许疏楼一见倾心的状元郎，也成了新朝的官。
白柔霜不知道小公主有没有对这位翩翩少年郎动过心，若没有，大概是此事里唯一的安慰。
这些东西太过惨烈，以至于白柔霜暂时忘却了自己的那份仇恨，专心地替许疏楼抱起不平来。
“你……不恨吗？”
“怎么不恨？”许疏楼看着那个状元郎，“最恨的时候，想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了，剥皮抽筋。”
“那师姐缘何不受幻镜的影响？”再次目睹这场国破家亡，白柔霜不解她为何能表现得如此平静。
“我进入心魔镜，不止一次了，”许疏楼解释道，“曾经每次元空秘境开放，我都要入内，就是为了看看父母、兄长，我怕有一日会忘了他们的模样，更怕有朝一日会忘了仇人的模样。”
“你究竟是怎么忍住，不在幻境中挥剑的？”白柔霜显然已经想通了心魔镜的关键，她在幻境里忍不住出手三次，才导致和幻境中的自己合而为一，险些迷失。
许疏楼沉吟：“个中缘由比较复杂。”
白柔霜以为大师姐有什么修心的绝招，也许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自我挣扎的辛酸苦泪，正欲洗耳恭听，却听许疏楼坦然道：“当初想去现实里砍他们来着，所以心魔镜里就暂时忍住了。”
“……”

第13章
当年恨
“……那，那，”白柔霜结结巴巴地问，“后来呢？砍了吗？”
“没砍，”许疏楼看向她，“要是砍了，你肯定听说过。”
“为什么没砍？”
许疏楼笑了笑：“先出去再说吧。”
“好。”
许疏楼挥了挥手，眼前皇城散去，又换成了白柔霜进来时的那幅青楼图景。
这图景正停留在她与长俞仙尊离开的那一刻。
“我还想再看一眼。”白柔霜轻声道。
许疏楼没有问她想看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白柔霜熟门熟路地走向后院：“我想看看，我被师尊带走后，兰姐那张嫉妒的脸。”
眼前画面便鲜活地动了起来。
月色下，兰姐跪在地上，看着他们飞走的方向，竟是流下泪来：“是我对不住你，霜儿，愿你此去，得道成仙，一生平安顺遂，再无需体会人间疾苦。”
白柔霜一腔怒火，仿佛突然被架了起来，发也不是，收也不成，只能呆呆地站着。
许疏楼踱步走到她身边，感叹道：“人性是复杂的。”
白柔霜不想看她，眼前这位师姐，可是一位连国破家亡之仇都能放下的大圣人，白柔霜有些讽刺地想，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大概就是有人劝她放下。
她咬了咬唇：“以你的性格，肯定是希望我原谅她了。”
“当然不会，她对你做的事的确很过分，”许疏楼摇了摇头，“我既没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便没资格慷他人之慨。”
“那就好，”白柔霜轻叹，“我真的很怕你张口就劝我，说你连那等大仇都能放下，我又有什么不能的。”
“我的仇是我的，你的恨是你的，谁规定我的仇就一定重于你的恨？”许疏楼对她眨了眨眼，“我看起来有这么自视甚高？”
白柔霜莫名被许疏楼的话很好地安抚了。她站在原地许久，才又叹了口气：“除了真实发生过的那些回忆，水镜当中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我亦不知，”许疏楼摇了摇头，“你愿信它是真，它便是真，愿它是假，它便是假。”
白柔霜想了想：“那我可不可以信兰姐的泪是真，母亲的狠是假？”
许疏楼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发丝：“当然可以。”
白柔霜仰起脸，似乎是怕眼泪流出来，此时正值夜色，她入目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
“原来那一夜的月色这么美。”
眼前星空幻做白光一闪，所有画面再次破碎，碎片随风飘散，白柔霜也被水镜弹了出来。
她第一时间去找许疏楼的身影，转身看到师姐在身后对自己微笑，才放下心来。
恰在此时，不远处一道男声响起：“白师妹！你们也在？”
两人循声望去，正看到凌霄门一行人御剑飞上山巅。
白柔霜正有满腹的谜团亟待许疏楼解答，此时看到陆北辰，居然觉得他有些煞风景。
陆北辰径直飞到白柔霜面前，以一个潇洒的收势跳下飞剑，看清她的模样后，微微一怔，关切问道：“白师妹，你哭了？”
白柔霜下意识摸了摸脸，她在幻境里消耗了太多的泪水，此时眼眶红肿未消。
陆北辰已经看向许疏楼：“莫非是有什么人，趁我不在时将你欺负了去？”
萧雅紧随陆北辰身后，此时也踏上崖来，却不上前，远远地看着许疏楼，显见是在防备她。
白柔霜连忙摇头：“没有，是我不小心落入心魔镜，师姐进去救了我。”
陆北辰知道误会，脸色微微和缓，倒是他身后的萧雅脸色一变，右手搭上腰间兵刃：“许疏楼，你进了心魔镜？”
连陆北辰都怔了怔：“萧师妹，你这是做什么？”
“陆师兄，你很清楚心魔镜是个什么东西，也该清楚我和她的关系，”萧雅冷哼一声，“她许疏楼的心魔，除了当年家破人亡，还能有什么？她此时刚出水镜，心绪未稳，乍然看到我，你以为她会对我做什么？”
许疏楼，萧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父王母妃送她入仙门时，便提醒过她修真界有前朝皇室的人，要她小心提防。
是萧雅的祖父覆灭了许氏皇族，作为当年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嫡公主，许疏楼难道心中真的没有恨意，真的不打算寻机报复于她？
若两人易地而处，萧雅自认，自己是一定会想方设法复仇的。进了凌霄门后，听说了大师兄和许疏楼的婚约，她几乎失色，后来看出陆北辰再三拖延，似乎无意于这桩婚事，她才放下心来继续留在凌霄门修炼。
许疏楼尚未开口，白柔霜却忍不住不平道：“我师姐尚未对你做过什么，倒是你一直在咄咄逼人吧？”
陆北辰很惊讶地看着在自己面前一向娇柔可人的白柔霜，她察觉他这份讶然，咬了咬牙，却不想后退。像大师姐这种滥好人，对门派中人脾气好些也就算了，可不能被外人给欺负了去。
萧雅用眼尾扫过她，甚至懒得答她一句，轻慢之意溢于言表。
无尘岛等人注意到这边冲突，他们大抵是有些护短的，看到有人对许疏楼拔剑，不问缘由，不分对错，飞奔过来后，立刻也拔出兵刃给大师姐掠阵。
萧雅见状冷笑一声：“就算你许疏楼再厉害，凭你这区区几人，能打得过我凌霄门百名修士？”
陆北辰蹙眉：“诸位师弟师妹，请给我陆北辰两分薄面，切勿冲动，有话好好说。”
萧雅盯着许疏楼的一举一动：“师兄，你的面子单我给可没用，还要看你这位未婚夫人肯不肯给了。”
那大概是不会给的，陆北辰清了清嗓子，站在两人中间，企图劝说许疏楼以大局为重，在秘境中起冲突实属不智。
“萧姑娘。”许疏楼已经顺手甩袖拂开了陆北辰，走上前，将一方帕子递到萧雅面前。
“这是什么？”萧雅没有抬手去接，只是警惕地低头细看，那帕子上印着她熟悉的宫廷印记，“萧国皇室之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几十年前，我曾去过萧国皇宫，”许疏楼坦诚道，“我是去杀人的。”
许疏楼没有说谎，当年她的确曾打算屠尽皇宫，斩尽杀绝。
萧雅脸色大变：“你……”
许疏楼随手放了一个隔绝声音的罩子，不让其他人听到自己和萧雅的对话，才继续道：“当时，我落在皇宫里，正落在一个六岁的女孩儿面前，她大概以为我是什么神仙，没有察觉到我满身的杀气，反而问我，仙女姐姐，可不可以许一个愿望。”
萧雅蓦地沉默下来。
“她说她的皇祖父又为国事熬了一整夜，熬到咳血，她问我，可不可以保佑她的皇祖父健康平安。”
“……”
“我问她，你觉得你的皇祖父为什么要造反？”许疏楼缓缓道，“你祖父……萧君成他是我父皇最信任的将军，他们私下也是朋友，当初我每次见你祖父都要叫一声萧叔叔的，你还有一位姑姑是我的伴读，我曾经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做。所以才有此一问。”
“……”
“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萧雅怔怔接道：“那个女孩，她很骄傲地回答，因为前朝末帝是一个昏君，而皇祖父有能力让天下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帝王之位，自当能者而居之。”
这话是皇祖父说过的，为了讨他的喜欢，萧雅从小便记得牢。
许疏楼颔首：“然后她递给我一方帕子，让我擦泪。我说我没有哭，她说……可你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
“这就是这方帕子的由来了。”许疏楼再次递上帕子。
那是萧雅和许疏楼的初次相遇。
“……”萧雅接过那方手帕，心下五味杂陈。她当年毕竟年纪小，转头就把“见到神仙”的事忘在脑后。如今被眼前人提起往事，才知幼时遇到那位“仙女姐姐”就是许疏楼，而六岁的自己也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为什么？”
为什么没动手？
“父皇对我千般好，我理应为他复仇，可是……”许疏楼摇了摇头，“他对我而言是个好父亲，对母后而言是个好夫君，对身边人而言是个好朋友。我父皇他是一个那么好的人，让我如何放得下这份恨？可偏偏……对天下人而言，他不是个好皇帝。”
“……”
“而你祖父，阴险狡诈，以朋友之名欺骗我父皇。他杀伐最重，当年两军对垒时，我那女伴读曾被推到阵前，萧君成二话不说，亲手一箭射向自己的女儿，只是距离太远，准头弱了些，只削掉了她的半边耳朵，”许疏楼苦笑，“可他偏偏是百姓口中的明君。我若杀了他，怕是要对不住天下人了。”
“……”萧雅知道这段往事，后来，皇宫失守前，前朝末帝知道大势已去，最终却放了萧家这个女伴读，让她自去逃命。
萧雅内心一向是有些鄙夷前朝末帝这份宅心仁厚的，为皇者，没有点儿狠心怎么坐得稳这个位子？但这些话从许疏楼口中说出时，让她莫名感受到几分恻然。
“最恨的时候，我也想过，天下人干我何事？他们选择归顺新朝，也一样该死，”许疏楼叹息，“可是，我终究下不了手。”
那一日她失魂落魄离开皇宫，天上下了很大的雨，许疏楼没有使用灵力，就这样行走瓢泼大雨之下，有过路的行人撑伞送了她一程。
“……”
“我走过了天下，我问过很多百姓，萧君成他登基后清吏治、减赋税，百姓提起他都是称赞居多，”许疏楼叹息，“我只能认清一个事实，能让百姓过得好的就是好皇帝，与他的性情无关。孰是孰非要由百姓评判，也只能由百姓评判，我没有这个资格。再恨也没有。”
萧雅说不出话来。
许疏楼看向远方，眼神里有几分怀念、几分寂然：“其实当初哪有什么国破家亡，国没有破，只是改了国号，亡的只有我许氏皇族。”
“……”
“我曾在凡间待了几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许疏楼自嘲地笑了笑，“我对自己说，等到萧家出了一代昏君，我就立刻去报仇。但是……”
“……”但是，她们都知道，这个仇，许疏楼大概是永远不会去报了。
短短一番话，萧雅听到了一位亡国公主的仇恨、无奈与最终释然。
许疏楼已经整理好心情，转身看向她：“萧姑娘，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放心，不必防备我。当年我既然没有对你动手，如今自然也不会。”
她既然看得这么透彻，萧雅实在无话可说，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我信你。”
其他人听不到声音，但观二人表情和动作，也猜到她们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陆北辰松了口气，也不敢再邀请无尘岛一行人加入己方队伍了，关心了白柔霜几句，便率众直奔他们要找寻的目标去了。
白柔霜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陆北辰，连忙去寻师姐的身影。
却看到许疏楼在山洞背风处正对着一个瓦罐出神。
白柔霜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师姐，你在做什么？”
许疏楼手执扇子，对着那瓦罐下的小炉扇了扇火：“你在心魔镜里受了惊吓，给你熬点凝神汤。”
白柔霜眼眶红了，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师姐。
许疏楼便笑着看她：“别哭，放心，不苦。”

第14章
药不苦
是药不苦？还是人不苦？
白柔霜红着眼眶抱住了许疏楼，后者回抱住她：“别怕。”
她越温柔，她就越想哭。
白柔霜想说我不怕，想说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想问萧雅她有没有刺激到你。
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有师姐在，我不怕。”
许疏楼便笑了起来，继续认真地熬药，白柔霜就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很温柔的人，白柔霜想，刚刚重温过那一切，最后却惦记着亲手给小师妹熬上一碗凝神汤。
“熬好了。”许疏楼并不知道小师妹在想什么，用灵力给瓦罐降了降温，伸手又从乾坤镯里摸出一只瓷碗，把药斟好，递给白柔霜。
白柔霜仰头，毫不迟疑地把那一碗药喝尽。
许疏楼向她口中塞了颗蜜饯：“真乖。”
“这药……果真不苦，”白柔霜注视着她，满腹的疑问，思来想去，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师姐，幻境中的那个少年，你后来有去见过他吗？”
“那个状元郎啊，”许疏楼听了白柔霜的问题，微微笑了笑，“后来我去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须发皆白。他说他对不起我，但他此生无愧于民。”
“就……这样吗？”
“这样就够了。”许疏楼把瓦罐冲洗干净，收了起来。
这样就够了……白柔霜原本还想追问一句你有没有动过心，但最终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爱没爱过，又能如何？百年已过，他一生无悔无愧，她活得洒脱灿烂。
就算真的有过爱情，那在他们的生命中也并未占据过太多的篇幅，也从来不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白柔霜突然觉得释然，她知道，她和师姐大概再也不会提起在彼此心魔之境中的所闻所见了。
许疏楼又从乾坤镯里掏出一张躺椅：“你在心魔镜里折腾了一夜，先歇息一会儿吧。”
你这乾坤镯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白柔霜失笑，依言躺下，眼睁睁地又看着许疏楼又掏出一床厚毯子，给她披在身上。
天冷记得添衣。
这是许氏的皇后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句话，许疏楼显然一直记得很牢。以她的修为，早已不惧寒冷，但她仍然随身带着这些东西，随时准备帮其他人御寒。
白柔霜心下酸酸软软，这一刻，她似乎忘却了过往所有仇与怨，无忧无惧，感受着风吹过山巅，听着昆虫发出的鸣唱，嗅着空气中绿草的香气，缓缓入眠。
———
再度醒来时，白柔霜发现几位师兄师姐正蹲在山顶小池塘边钓鱼，鱼还没钓上来，这群人已经在幻想待会儿做烤鱼还是鱼汤了。
看到她，谁也没抱怨她耽搁了大家的时间，只是招呼她待会儿用饭。
许疏楼在不远处摆放炉灶，白柔霜走过去一看，好家伙：“师姐你连葱姜蒜都带了啊？”
“有备无患嘛。”许疏楼说着向那群钓鱼的家伙望去，“我杯盘都摆好了，你们的鱼钓上来了吗？”
“没有，五师兄跳下去抓了！”季慈给她们实时汇报，“他抓上来一只螃蟹，脸盆那么大的！”
脸盆那么大？白柔霜好奇地凑过去，看着五师兄的战绩：“竟有这么大的螃蟹，我给师兄师姐们做一道酿螃蟹好了。”
大家疯狂点头，季慈大为高兴：“若没有小师妹在，我们就随便烤一烤，倒是浪费食材了。”
江颜又扔了两条大鱼上来，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小师妹，白柔霜却看向许疏楼：“师姐，这鱼你喜欢什么做法？”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们刚刚发现了松茸，就来一道松茸鱼汤好了。”
“没问题！”白柔霜开始动手处理鱼，许疏楼适时给她递上了一把剃鳞刀。
螃蟹大了些，她便将其一分为二，用了两种做法，一道酿螃蟹，一道香煎蟹。
又把其中一条鱼切成薄片，做了一道鲜脍，再加上糖醋鱼、松茸鱼汤。
白柔霜有心想让师姐吃得丰盛些，硬是在这野地里给她做了个四菜一汤。
这寒潭里的鱼，其味极鲜，有点像人间的鲥鱼，只是没有那么多鱼刺，众人大快朵颐。
“小师妹升了心境？”席间，江颜等人很为她高兴，“看来心魔镜果真有效。”
白柔霜却摇了摇头：“不是心魔镜的功劳。”
“那是什么？”
白柔霜看着许疏楼，轻声道：“是师姐。”
许疏楼闻言，不顾嘴里咬着的巨大的蟹腿抬头冲她一笑。
白柔霜捂了捂脸，不忍直视。
用罢了饭，众人便整装待发，准备重新踏上探索的路。
鉴于白柔霜的两次奇遇，众人开始对她重点关注，就差干脆把她拴在大师姐身上了。
白柔霜自己也想干脆拿根绳索把自己系在大师姐腰间，但这要求听起来太羞耻了，她委实不好意思开口。
好在这一次出状况的不是她，一行人远远地听到呼救声，声音之凄厉，让白柔霜为之一惊。
许疏楼提议过去看看时，白柔霜毫不意外，甚至生出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不多时，一行人循声飞到近前，讶然看到一只鳄鱼在追咬一个女修，那鳄鱼身形巨大，约有三人长短，女修显见是法力即将耗尽，左支右绌，应付得极吃力。
许疏楼嘱咐师弟师妹们躲远些，自己飞身上前，一把用力按住了鳄鱼上下颚，直接将那鳄鱼按得再张不开口，它巨大的身子不停挣扎扭动，却也挣脱不得。
许疏楼一边按着它，一边还能分出精力去关心那女修：“姑娘，你受伤了吗？”
那相貌略显妖娆的女修凄楚摇头：“我没事，但它吞了我的同伴。”
“囫囵吞下去的还是咬断进去的？”许疏楼问。
女修被问得一怔：“约莫是囫、囫囵吞进去的。”
“那也许还有救。”许疏楼语毕，放开按住鳄鱼的手，那巨物得了机会，抬头扬空一口向许疏楼撕咬过来，她飞身而起，足尖一点，重重踩在鳄鱼头部，又把它踩进地里，一路踩着它飞到尾部，伸手提起它的尾巴，直接把这巨大的鳄鱼转着圈抡了起来。
鳄鱼被抡得晕头转向，白柔霜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鳄鱼已经在空中被迫转体两周半后，一声呕吐，吐出了零零碎碎的一堆东西。
江颜眼尖，看到其中一坨最大的人形物体，一跃而起把那东西接了过来，忍着臭气往那女修眼前一递：“你同伴？”
女修怔怔地摇了摇头：“不是。”
许疏楼闻言接着抡鳄鱼，直到它再次吐出了一个人形物，女修远远便认出了衣物，激动道：“这次是了！”
许疏楼又抡了两圈，确定它再吐不出什么后，用完就丢，把已经陷入昏迷的鳄鱼顺手扔开。
看她这熟练的模样，白柔霜有理由相信，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鳄口捞人了。
果然，无尘岛弟子把那二人平放在地上，许疏楼凑过来，熟练地翻了翻两人眼皮，从乾坤镯里掏出丹药，每人喂了一粒，便安慰那姑娘道：“放心，并无性命之忧。”
女子大喜过望，对许疏楼盈盈下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果然，不多时，那女子的同伴便悠悠醒转，两人相拥而泣。
白柔霜见事已无碍，扯了扯师姐：“那鳄鱼要怎么处理？”
“你想吃吗？”许疏楼反问。
白柔霜惊恐地后退一步：“不、不想。”
许疏楼便颇为遗憾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那刚刚醒来的姑娘也来拜谢许疏楼，她与同伴一样，容貌姝丽，体态妖娆，盈盈一拜间，带起一阵诱人的香风。
“不必客气，”许疏楼虚扶她起身，“两位姑娘是妖修？”
“是，因为我始终化形不稳，忍冬才冒险陪我进来寻化形草的，”那漂亮的妖修抹了抹泪水，“修士都瞧不起妖修，没人愿意带着我们。”
白柔霜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她都这样说了，自己这位同情心泛滥的大师姐是一定会带上她们的了。
果不其然，许疏楼下一句便是：“两位若不嫌弃，可以暂与我们一同探访秘境。”
那妖修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援手之义，我二人自当回……”
“嘭”的一声，众人惊讶地看去，原来那妖修话未说完，竟已消失无踪，只眼前草地上窝着一只小狐狸。
看来“化形不稳”这句，她果真是没有说谎。
众人凑近了去看，这小狐狸既不火红，也非素白，颜色竟是夹杂在红粉之间，毛皮光滑，漂亮又可爱。
许疏楼一眼就喜欢上了，见那小狐狸许是因为受了惊，还在瑟瑟发抖，便把它抱了起来，抚摸不止。
那小狐狸被摸得舒服，耳朵一颤一颤，不停地往许疏楼怀里拱。
白柔霜当即又翻了个白眼，看那小狐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世上哪有湘妃粉色的狐狸？怕不是故意变出来勾引大师姐的。
直到晚间，她去做饭的时候，看到师姐坐在躺椅上，那狐狸在师姐膝头卧着；她饭后去打坐了一会儿，那狐狸还在师姐膝头盘着；等到她要去睡觉了，那狐狸……
白柔霜终于忍无可忍，拿出自己最甜美的声线柔声开口道：“师姐，你一直抱着它双腿酸不酸？我给它搭了个临时的窝，我这就抱它过去吧。”
那狐狸便嘤的一声，叼住了许疏楼的衣袖。
许疏楼颇为怜惜地抚摸着狐狸蓬松的大尾巴：“没事，我不累，师妹你先去歇息吧。”
第一次被师姐拒绝的白柔霜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呸！不愧是狐狸精，心机，无耻！

第15章
欲望
不远处，江颜等人点燃了一处篝火，把那从鳄鱼腹中救出来的另一人放在火边取暖。
这人大概是在鳄鱼腹中待得更久，几个时辰了也没醒过来。
季慈正在火边烤一种汁水丰沛的灵果，权作饭后点心。
白柔霜不能理解这是什么神奇的吃法，不过尝了一口后发现，水果的清爽混着外皮的焦香，味道居然还不错。也不知道这些师兄到底是在吃食上花了多少心思。
小狐狸大概是已经睡下了，许疏楼把它交给另一个妖修姑娘，踱步到篝火前，坐在白柔霜身边问：“你刚刚是不是不开心？”
“没、没有。”白柔霜吃了个没来由的飞醋，此时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哪敢承认？只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
许疏楼笑了笑，冲着篝火一弹指，火舌便幻化成一只火兔子，在空中奔跑游弋，再一弹指，又有篝火化为小鹿，与兔子追逐嬉戏着，然后是蝴蝶、猴子、大象……绕着众人奔跑游走。
这片荒原之上，瞬间变成了火焰幻化的动物的乐园，白柔霜微张着口，呆呆地看着。其他无尘岛弟子也笑着鼓起了掌。
这手段，有些像凡间的皮影戏，只是更加立体，更加栩栩如生。
白柔霜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只火蝴蝶，被许疏楼笑着拦着：“小心。”
白柔霜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被师姐当成小孩子哄了，心下微暖，凑过去靠在许疏楼肩上：“谢谢师姐。”
许疏楼便抚了抚她的发顶：“乖。”
白柔霜心下生出一股坦诚的冲动：“师姐，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好。”许疏楼带着她飞身而起，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峰顶上，这个位置仍能看到那处篝火和那些奔跑着的动物。
“师姐，其实我、我和陆师兄他……”白柔霜鼓起了勇气一气呵成毫无断句地把自己和陆北辰的事一一交待清楚，没有给许疏楼插话的机会，几乎要把某月某日第几刻陆北辰在自己面前剔了几次牙都要坦白出来。
她以为这会很艰难，但一旦开口后，越说越顺畅，反而生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她语速极快，说完后紧张地等着许疏楼的反应。后者眨了眨眼：“啊？”
“……”白柔霜以为自己要从头再交待一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差点泄掉。
许疏楼却笑出了声，点了点她额头：“我又不是审案的，哪有你这么坦白的？”
白柔霜垂首：“师姐，是我对不起你。”
“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许疏楼摇了摇头，“你们若是两情相悦，就让他记得来找我商议退婚。”
白柔霜小心翼翼地窥着她的神色：“师姐，你不命我离开他、再也不去见他吗？”
“这种事，当然要由你自己决定，”许疏楼不打算干涉师妹的恋爱自由，“你若想和他断了，我帮你还一份比九曜和玲珑雨更重的礼；你若想继续，也由得你，只是……假使有朝一日发现他并非良人，希望你能有当断则断的勇气。”
许疏楼给出的答案，一进一退，都为她考虑十分周全。
白柔霜发现，似乎只要在师姐身边，自己就特别爱哭，此时又红了眼眶：“师姐……”
许疏楼搂住她的肩：“别哭，如果他对不起你，我就去揍他。”
白柔霜立刻破涕为笑：“好在他打不过你。”
———
第二日清晨，那昏迷已久的男子终于醒转，对许疏楼一行人千恩万谢，从储物袋里拿出不少法宝、灵药等物要感谢他们。
江颜看得稀奇：“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进秘境？”
“在秘境门口随便卖卖赚点灵石嘛，万一在秘境里遇到有人需要伤药一类的，还能提价兜售呢，”男子诚实道，“这年头散修不容易啊。”
“……”
他都这么不容易了，江颜等人便婉拒了他的好意，准备光顾一下他的生意：“你都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这件法宝……”
“没兴趣。”江颜摇头。
“这张符纸……”
“用不上。”季慈拒绝。
“这瓶灵药……又不要？眼光还挺高，”男子嘟囔着，继续在储物袋里摸索着，“这都是我最好的存货了。”
“这屉包子，哦，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吃食。”男人说着要把包子收起来。
江颜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等等，什么馅儿的？”
“这是灵猪肉做的，比凡界的猪肉更鲜更嫩，”男子果然很适合吃兜售这碗饭，当即舌灿莲花，把一笼包子介绍得天花烂坠，“灵猪肉切丁，混了稍许嫩绿的小葱，一口下去，满口生香，鲜香不腻，还能补充灵气。”
江颜立刻点头：“我们买了，你还有什么吃的？”
看他们感兴趣，男子挺起了腰板，得意起来：“还有这个，东坡肉，要不要？”
“要。”
“叫花鸡？”
“要了。”
“烤鸭、甜粥、葱油饼、花蛤蛋汤……”
众人双眼放光，团团把那男子围了起来：“都要！”
许疏楼正在水池边试用师妹送的梳子，给自己换了个漂亮的随云髻，临水照镜，欣赏片刻，充分肯定了小师妹的眼光。又换了一件配新发型的碧霞罗衣，想了想，给扇面变了个天青色绘山水的图案，又细心地系了一只青玉扇坠，鼻尖却突然嗅到一阵香气。
江颜刚打开东坡肉的盖子，就见大师姐循着香味找了过来，他对此丝毫不意外，特别自觉地把食盒递了过去。
许疏楼双手珍重地接过食盒，询问男子：“这些你都是从哪买的？”
“嗐，从凡间到修界，我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在当地到处寻最好的美味，没办法，就好这一口。”
许疏楼要付账，男子摇头拒绝：“你们对我这么够意思，把我从鳄鱼腹中捞出来，一直守到我醒来，甚至还没趁机拿走我的储物袋，这点吃的我怎么好意思收灵石？你们要看中什么法宝，咱们再另说。”
甚至没拿走你的储物袋？季慈嘴角微抽：“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男子憨厚一笑。
许疏楼咬了一口那灵猪肉馅的包子，男子并未过分吹嘘，这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便有汤汁流入口中，美味鲜香。她奇道：“怎么保存的这么好？”
连最好的储物法宝也只能保鲜食物三日，没办法，当初创造储物法宝的人，压根就没考虑过携带吃食的问题。
男子得意道：“这食盒是我自己做的，只要不开盒，能在三个月内完整保存食物的色香气。”
许疏楼羡慕地望了一眼手中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卖吗？”
男人露出个心疼的表情：“我是有几个新的还没用过，但是这材料难得，我也是找了好久才凑齐……”
许疏楼打断他：“你出价吧。”
“九百下品灵石一只。”
男子其实也怕他们不要，到底在修真界，这些都算是末流。散修修行本就艰难，大多都用辟谷丹果腹，而那些大门派的，个个面上都一副瞧不起口腹之欲的模样，也不会出灵石买这种东西。
许疏楼痛快点头：“有多少，我都要了。”
男子大喜，连忙将储物袋里那些未使用过的食盒全都拿出来一一摆在许疏楼面前。
有大有小，有单层的，有多层的，共有二十余只。
许疏楼抱着那些食盒不松手，喜上眉梢：“以后可以尽情去凡界打包食物了。”
大师姐的快乐真的很简单，白柔霜托着腮想。
她见过很多那种没什么欲望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们很轻易就会凑合着过上一辈子。
但许疏楼并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她看起来的确很容易被满足。

第16章
芙蕖出渌波
无尘岛众人带着两妖修、一散修，一行人在秘境中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终于在偶然遇到一处冰洞时想起来要干点正事。
刚接近洞口，白柔霜就感到一阵寒风刺骨，连忙把师姐所赠的冬衣披在身上。
这冰洞极高极大，皆以冰雪所铸，玲珑透澈，白霜铺地。仰首望去，能看到阳光从最高的洞口处洒下，映得洞中一片瑰丽奇景。
用白柔霜的话来说，这冰洞一看就很像是那种神秘高人用来藏宝的地方。
她终于料中了一次。
只可惜宝藏周围，必有凶险。
小狐狸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蹿进洞中，刚刚踏上洞口土地，便有一只巨大的蟒蛇从沉眠中苏醒，吐着信子冲众人咬了过来，许疏楼连忙抬扇架住。
蟒蛇一口咬向江颜，许疏楼一扇飞出，正中毒牙，把蛇牙打掉了半颗。蟒蛇还没反应过来，许疏楼已经召回扇子，挺心疼地擦了擦了上面沾的毒液。
蟒蛇不知是被失去半颗牙的事实还是被她的嫌弃激得震怒，巨大的尾巴一甩，直把地面都砸出一道裂缝，众人纷纷御剑闪避。蟒蛇又用身子去卷许疏楼，试图把她绞死。
许疏楼躲得迅捷，还有空闲拾起那被打掉的半边毒牙掂了掂，问身后的师弟师妹们：“炼药的材料，有人需要吗？有的话我多掰几颗。”
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蟒蛇的全部仇恨，暂时放过了其他人。许疏楼缠住了怪物，便让其余众人先去取宝。
唰唰唰把那蟒蛇的牙掰光后，对方颓废下来，暂时失去了战斗的欲望。
许疏楼没下杀手，见其失去斗志、情状凄惨，便收了手，飞身进入冰洞，却发现师弟师妹们正与一行陌生人对峙。
“是我们先进到藏宝室，”那为首的男子正说着，“先到先得，这法宝自然是我们的。”
白柔霜自然不服：“若不是我师姐缠住怪物，你们怎么会进来得这么容易？”
对方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只是看他们人少，又刚刚与蛇怪缠斗消耗了灵力，必然无一争之力，便不想让。
许疏楼走上前，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论找到什么，都做三七分，我们拿了法宝，便按市价折三成灵石给你们，如何？”
男子断然拒绝：“我们又不缺灵石，谁进秘境不是冲着法宝来的？”
许疏楼轻叹：“那就没办法了。”
白柔霜大为紧张：“师姐，你不会要让给他们吧？”
许疏楼不解：“我看起来这么像个滥好人？”
“没有，没有……”白柔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敢承认自己的确做此想法。
她们二人说话间，季慈脾气爆，已经御剑向洞中光点飞了过去。
若要各自争个先手，倒也勉强算公平，可那一队人却不与他比谁快，而是手心凝了一道灵力向季慈打了过去。
“小心！”无尘岛的人立刻出声示警，季慈急急躲闪，左臂上仍被削了一道口子。
许疏楼蹙眉，面色微沉：“伤了我师弟，这事可就不能善了了。”
对方却嚣张道：“你待如何？”
许疏楼折扇滑入手中，发丝轻扬，袖口裙摆无风自动：“出手吧。”
对面便发出一片嗤笑声，无尘岛一行，加上随行的两个妖修、一个散修，也才十人出头，而对面是个大宗门，有足足四、五十人。
领头男子好笑之余，假惺惺地维持了一下风度：“姑娘，不如你先请。”
先请就先请，许疏楼手中折扇一展，一扇就将他扇了出去。
那人倒飞出去，撞上山壁，吐了一口血，下坠时一个翻滚受身落地，总算没摔得太狼狈。只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看在姑娘仙姿玉貌的份上，原本想让你一手，既如此，就休怪我手下不容情！”
白柔霜没忍住嘲笑出声：“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补。”
男子恨恨瞪她一眼，手中多出一只五行钩：“动手！”
许疏楼撑起一只灵力护罩，拦下对面的攻击，对一位师弟道：“护着小师妹。”
白柔霜连忙摇头：“不用护着我，师兄帮大师姐打人就好！”
许疏楼微微一笑：“领头人的深浅已经试出来了，放心吧。”
“我当然放心，大师姐是最棒的！”白柔霜对许疏楼有着非常盲目的信心。
那跟来的散修迟疑道：“许姑娘能行吗？”
白柔霜认真反驳：“不许说我师姐不行！”
许疏楼已经踏出护罩范围，闲庭信步一般，对面发出的灵力攻击，都被她折扇一展，轻而易举地挡下。
眼看她走到近前，便有数人一齐持兵刃砍下，被许疏楼周身护体灵力尽数震得飞了出去。
折扇一开一合，一挡一击，都如行云流水般。今日她用的是一张莲叶荷花扇，青玉为骨，扇面绘着芙蓉，打斗时，配着绚烂灵力一荡，当真宛如芙蕖出渌波。
白柔霜看得几乎出神。
无尘岛其他人也与对面混战起来。
领头人实力如此，其他人也不会比他更强，许疏楼几乎是压着对方在打。
这是白柔霜第一次直观地见识到大师姐有多强，上一次她与两个人对打便被逼出了本命剑，但那其实是借了招魂幡的威势。这一次她甚至连剑都未出，只用折扇，正面对敌，无巧劲，只凭实力。白柔霜便知，修真界此代翘楚之名绝不是吹出来的。
对方情知不敌，用了阴招，一道乌黑寒光悄无声息直取许疏楼心口，被她极险地侧身避过。她一抬眼，看向出阴招的人，那人在她目光逼视下，紧张地后退了几步。
许疏楼折扇轻点间，灵力凝成软鞭，狠狠抽打在此人身上。第一下破了对方护体灵力，三五下便把人抽得晕了过去。
在她手下，除了领头那位稍微强些，大多数人撑不过五招。
她动手的时候眼神很冷，那些人几乎以为要死在她扇下时，许疏楼却停了手。
对方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有人吐血，有人昏迷，有人断了骨头，但修真界中，只要不死，缺胳膊断腿都能续得上。许疏楼没杀人，即是手下留情。
在众人愣怔间，许疏楼微微垂眸，敛了眸中杀意，又是平日看起来锋芒不露的滥好人。她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不远处颓废得一动不动正装死的巨蛇：“此山是我开，此蛇是我宰……”
第一次试图打劫的许疏楼不太熟练，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要价，白柔霜察觉她的停顿，立刻凶狠地一呲牙：“若想留命在，灵石交出来！”
“……多、多少灵石啊？”
许疏楼不了解市价：“你觉得你们值多少？”
她是真心询问，却被对方理解成了威胁。
领头的男子脸色一白，屈辱地掏出了一只钱囊，双手奉上这份买命钱。
许疏楼掂了掂：“够有钱的。”
白柔霜凑过去一看，惊喜：“够买好多包子了！”
等等，为什么是包子？
白柔霜泪流满面，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饭桶师兄师姐们同化的？
许疏楼抬手把钱囊抛给了季慈：“他打伤了你，这袋灵石就当你的药费了。”
收了一个钱囊，正欲对其余人进行勒索，便听得洞口脚步声响起，季慈无奈：“又有人来了。”
片刻后，便有一队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江颜定睛一看：“这可巧了。”
居然又是凌霄门一行，他们看着这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四、五十人，一时陷入震惊。
尤其这一地人中还有几个正以扭曲的姿态双手捧着钱囊，而白柔霜正得意洋洋地踩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边桀桀怪笑：“让你嚣张？让你暗算？”
陆北辰总觉得白柔霜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娇柔似水的白师妹有些不同了，迟疑着问道：“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
许疏楼正慢条斯理地拈着一条帕子擦拭手上的血迹：“有人要抢东西。”
“……”
许疏楼瞥他一眼：“怎么？你们也想试试？”
陆北辰干笑两声：“疏楼，别闹，你难道想以一敌百吗？”
“一敌五十试过了，”许疏楼此人的优点就是她从不畏惧任何挑战，闻言便扬眉一笑，“一百人也可以试试。”

第17章
无理愿望
陆北辰并不认为许疏楼能以一敌百，但他也实在没脸开口让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一起动手来帮他围殴未婚妻。
若说让他自己上，那自取其辱的几率又实在太高，陆北辰并没有这种自讨苦吃的爱好。
他温文一笑：“疏楼，你误会了，以无尘岛和凌霄门的关系，我和你又有婚约在身，我怎么会和你动手呢？”
许疏楼收起染血的帕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各位是想站在这里围观我们取宝？”
陆北辰风度翩翩地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这就离开，诸位请了。”
其他人略有不满，凌霄门近年蒸蒸日上，弟子都骄傲惯了，鲜少有需要谦让的时候。何况这些年间师门没怎么提过无尘岛，很多入门晚的弟子都不清楚两派之间有什么渊源，但他们毕竟也知道许疏楼是陆北辰的未婚妻子，大师兄这个面子他们总还是要给的，纵有不满倒也无人反对。
陆北辰离开前，向白柔霜望去一眼，后者还踩在一个修士身上，手里拎着几只钱袋，见他看过来，便茫然地回视，似乎在问“怎么了？”
陆北辰心下一叹，暗忖自己早该建议白师妹改拜入凌霄门的，无尘岛的氛围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好的影响。
白柔霜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也压根没去揣摩他的心思，见他们终于打算离开，欢快地准备把自己收集上来的灵石分给师兄师姐们。
小狐狸暂时与她达成了同盟，在倒地的修士中间蹿来蹿去，蹿一趟就叼回来几只钱囊交给她。
“救……”倒地的修士本期待他们狠狠制裁一下许疏楼，见他们居然要走，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救我们……他们要打劫……”
陆北辰微微皱眉，这闲事他压根不想管。但他身后却传出一道女声：“无尘岛诸位师兄师姐们，这些人要争夺宝藏，你们动手反击自是应当，但何必要用这般手段折辱他们？”
许疏楼“啊”了一声，茫然反问：“你想替他们掏钱？”
白柔霜唰唰唰又接过几个钱袋，闻言支起耳朵。
说话的女子走上前来，她生的纤巧削细，只颧骨略高，莫名带出两分不好惹的刻薄相来。她身上穿着凌霄门外门弟子服饰，腰间挂着一只黄玉弯钩。
许疏楼一看这打扮，顿时与话本中一女子对上号，甚至还小小激动了一下，哟，这不是话本中她许疏楼的盟友黄影荷吗？
再坏的人也有几个朋友，话本中的许疏楼与黄影荷正是如此。在许疏楼因为小师妹被所有人针对的时候，也有人跳出来给她出谋划策，帮她一起针对白柔霜。
当然，黄影荷并不是真心想帮许疏楼，只是她也想得到陆北辰，一边给许疏楼出主意对付白柔霜，一边又要模仿白柔霜的娇柔去吸引陆北辰的注意。
不过她的手段非常拙劣，很快就被识破，赶出了凌霄门。
虽然都是令人生厌的角色，但话本里两人定位不尽相同，至少以许疏楼目前的梦境进度而言，她还能继续苟活，但黄影荷已经被凌霄门山下的妖狼撕碎了。
许疏楼并不清楚为什么话本中但凡提到名姓的女子几乎都对陆北辰有爱慕之情，此时便又将他细细端详了一遍，试图找寻出一些自己尚未发现的优点。
陆北辰察觉到她的视线，以为她想让自己主持公道，心下有些无奈。当年他们要借无尘岛的势，许疏楼嚣张些也就算了，如今时移世易，她在凌霄门面前怎么还是不懂得收敛？
“是我失礼了，”还没等他说什么，黄影荷已经微微一福身，“陆师兄光风霁月，我以为他的未婚夫人自然也是这般，却看到许师姐用这样的手段，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这般践踏他人尊严，我一时惊讶，才脱口而出，请许师姐谅解则个。”
话本中二人算是盟友，但此时缺少共同敌人白柔霜，黄影荷的嘲讽便冲着她来了。
许疏楼打开钱袋对她展示了一下收集上来的灵石，认真解释：“倒也不算蝇头小利了，他们给的着实不少。”
黄影荷嘴角微微一抽，待定睛看清灵石数目后，一时竟有些羡慕。
不过她刚刚这话倒勉强说到了陆北辰心坎上，他犹豫着想顺势暗示白柔霜别跟着学坏了，只是自恃身份，有些不好开口。
但白柔霜是谁，话本里第一小白花，黄影荷这点手段她太熟悉了。敢跟我师姐来这套？她磨了磨后槽牙，当即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地看向陆北辰：“陆师兄，你也这么想？觉得我这样做是不入流的手段？”
黄影荷针对的是许疏楼，但白柔霜直接往自己身上引，陆北辰立时说不出话了，只得安抚道：“怎么会呢？”
黄影荷张了张嘴，这句“不入流”从何说起啊？虽然自己的确是有类似意思，但你这词加的是不是有点心机？她想要解释：“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莫要胡言乱语冤枉人！”
白柔霜却不与她争辩，闻言便微垂臻首，不言不语，只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两颤。
陆北辰偏偏就吃这一套，当时心就偏了：“是黄师妹的话说重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黄影荷脸色一白：“陆师兄，我……”
萧雅看他们几人拉扯，先自烦了，打断黄影荷的话：“闭嘴吧你。”
黄影荷是有些怕萧雅的，这位萧国皇室的公主一向脾气不太好，何况凌霄门等级森严，她是外门弟子，在萧雅这种长老亲传弟子面前没什么开口的份。刚刚她也是看出大家都略有不满，才敢站出来讨个巧，闻言便不敢再说。
萧雅又看向陆北辰：“大师兄，我们还走不走了？”
“……这就走。”陆北辰想起自小父亲便与自己玩笑，说千万不要参与女子的争吵，只觉此时方得其中真意，苦笑一声，率众离开冰洞。
萧雅退出前僵硬地冲许疏楼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柔霜看着他们离开，一扫刚刚的苍白柔弱，感叹道：“好烦啊，真想把他们也劫了。”
许疏楼笑了笑：“等以后有机会吧。”
白柔霜侧目看着她，开始觉得大师姐是否对自己过于娇惯了些，连这种无理的愿望都想帮她满足。

第18章
奔赴
碍眼的家伙离开了，一行人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寻宝之旅。
冰层之下，光点之中，便是宝藏所在。所有人殷切地将许疏楼望着：“大师姐，你先挑。”
许疏楼笑了笑，抬指轻触眼前的光点，一道璀璨莹光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转瞬化成了她发间一支日月升恒簪。
许疏楼指尖凝了灵力点了点它，它便又化成了一支荷叶珠花步摇，正衬她今日的裙子。
“是一件可以随意变幻外形的水系法宝，”许疏楼又把步摇握在手里试了试，“可以点水成冰，战斗中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洞中还有数个光点，众人一一上前触碰，有人得到了法宝，也有人得到了灵草。
轮到白柔霜时，她拿到的东西却有些特别，那是一只泪滴形状的吊坠，有些像储物道具，按上去心念一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块灵田。
“这是什么？”
“我以前见过这个，”江颜抢答道，“这里面有一亩灵田，可以随意种植灵植或凡界作物，只要你能搞到种子就什么都可以种，还可以熔炼升级。”
“升级了就会有更厉害的功效吗？”
“升级了就会有更多灵田……”
“……”
许疏楼想起，话本中也有这一节，她们与陆北辰同行，白柔霜同样得到了这件灵宝，她大为不满，对着陆北辰撒娇，说师姐的东西更好，陆北辰便哄着许疏楼做调换。
梦境中的许疏楼和他大吵一架：“她又没出力，有她一件法宝已经不错，凭什么还由得她来选？”
陆北辰皱着眉：“我一件不选，她拿的算我的份，这下可以了吧？”
许疏楼只能败下阵来。
此时此刻。
“这是让我去种田？”现实里的白柔霜扁了扁嘴，略有些失望，“听起来一点都不厉害。”
“不过也好，”她抱怨一句，转瞬又兴奋起来，“师姐，等我种出好吃的灵植就给你做来吃！”
梦境与现实再次以某种方式重叠，然后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
许疏楼笑了起来，抬头去摸她的头：“那师姐提前谢谢你了。”
可惜手还未落到她头上，就被一旁的声音打断“这是什么奇怪的法宝？”
是小狐狸拿到一只玉床，顿时好奇发问。
“这是飞行的法宝，”许疏楼羡慕地将其望了望，“我曾经也想炼上这么一只，躺在上面就可以日行千里，飞冷了还能盖条被子，听起来多潇洒。可惜掌门嫌丢人，不肯同意。”
小狐狸已经变回人形，闻言妩媚一笑：“那还不简单，我带着你飞呀许师姐……对了，我可以像白姑娘一样叫你师姐吗？”
她问话时，微垂着头抬眼看人，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许疏楼微笑颔首：“当然可以。”
“……”白柔霜若有所思地问一旁的江颜，“五师兄，你吃过烤狐狸吗？”
江颜惊了一惊：“小狐狸怎么惹你了？”
白柔霜脸色微红：“没有惹我，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扮出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取师姐的同情心。”
江颜忍俊不禁：“放心吧，师姐没你想象的那么傻。”
“我当然不是觉得师姐傻！”白柔霜立刻反驳，“可是……师姐看起来一点都没有防备心。她脾气又那么好，就算真被骗了，肯定也不会拿那只狐狸怎么样。”
季慈业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他已经用过灵药疗伤，此时便笑着插话：“别胡思乱想了，师姐若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这翘楚之名是如何传出去的呢？”
白柔霜怔了怔，是啊，无尘岛一向低调，师姐又从不参与门派大比，若真是滥好人，一直与人为善以德报怨，别人怎么知道她的厉害呢？总不能是一直逮着陆北辰一个人揍出来的名声吧，那他得挨揍多少次啊？
她这边胡思乱想，另一边两个妖修和一个散修都拿到一件法宝，有些不好意思，按平日里不成文的规矩，散修若找到宝物，要给提供庇护的队伍分五成。
若遇到黑心的队伍，直接吞了法宝也未可知。
此时那散修得到一株灵草，要分出一半给他们，小狐狸也拿出灵石和其他东西做抵，都被众人拒绝。
许疏楼摇了摇头：“大家行走在外，就当结个善缘。”
那散修正要赞一句许姑娘大气，又听她补充了一句：“反正刚刚打劫到不少灵石，这一趟走得不亏。”
“……”
江颜在一边招呼她：“还剩最后一件法宝，师姐，由你来吧。”
许疏楼点点头，也不与他们客气，抬手去触碰那光点，一瞬间被一股吸力卷了进去。
刚刚暗搓搓地挤开小狐狸站到师姐身侧的白柔霜，下意识去抬手拉她，却跟着一起被卷了进去。
“陆北辰，你的未婚妻子和红颜知己都在我的手里，”有一道刺耳的声音怪笑了一声，“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白柔霜一惊，什么情况？
她睁开眼，眼前已换了一片天地，她发现自己正被绑着吊在一棵高大的古树上，身上缚着一道捆仙索，封住了所有灵力。
不管是谁干的，这人还挺瞧得起我的……白柔霜漫无边际地想，对自己一个连筑基期都没到的修士，居然要用上捆仙索这东西。
“放开她们！”一道男声呼喝道，白柔霜循声望去，喊话的男子面容俊朗、仪表堂堂，正是陆北辰其人。
那道刺耳的怪声又道：“陆北辰，你到底要救哪一个？是师门之命定下的未婚夫人，还是两情相悦的红颜知己？”
白柔霜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救哪一个？大师姐用得着陆北辰来救？她还没搞明白状况，听了这句话心下嘀咕，又去张望，看到略高处被五花大绑的许疏楼，心下一惊，连师姐都中招了，这坏人是有多厉害？
“柔儿，别怕，我这就来救你！”陆北辰喊道。
白柔霜担忧地看着他：“连师姐都被绑了，你行不行啊？”
满脸深情的陆北辰一怔：“柔儿，你一定是被吓到了，我这就来救你！”
“别救我，先救师姐啊！”
“柔儿，你真是心地纯善，这个时候还想着她，我一定要先救你！”
都什么时候你还在这表演深情，白柔霜没空陪他玩这套，急急喊道：“你傻啊，她先下来，还能帮你打人。你先救我有什么用，救下来放着好看的吗？！”
“……”
陆北辰被她怼得陷入沉默，连那坏人也没搞明白状况似的，眼神在他们中间来回逡巡。
白柔霜焦急间，看到身侧不远处，被五花大绑吊在树上的师姐已经借力荡了起来。
她怔了怔，师姐这是在这儿荡秋千呢？真是好兴致……
还没等她想清楚，许疏楼已经越荡越高，向一坨球一样向她飞了过来：“抓住我！”
此时的白柔霜对许疏楼有着无条件的信任，闻言便努力挣扎着去抓人，见距离有些不够，她身子一拱，足尖一点树干，也把自己整个人荡了起来，在空中以一个非常狗腿的姿势抱住了师姐的大腿。
底下的人围观了一场她们二人之间的艰难奔赴，所有人都看呆了。
许疏楼手被绑着，腿上还挂着一个师妹，以一个很考验柔韧性的姿势触碰到腕间手串，手串发出一道白光，将二人包裹在内。
白柔霜再睁眼时，眼前还是原来的冰洞，她揉了揉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几位师兄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小师妹，你刚刚失去意识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失去意识？白柔霜怔了怔：“大师姐呢？她……”
她支起身子，去寻师姐，见不远处许疏楼闭目养神般站在原地，身边也有几人围着，此时她正缓缓睁开眼，低头找到了地上的白柔霜：“师妹，还好吗？”
“刚刚那是……”白柔霜回过味来，刚刚自己和师姐一起被那法宝卷了进去，元神入了另一重幻境。但同样是元神出窍，怎么师姐站在原地亭亭玉立丰神绰约，她自己就倒在地上搞得满头满身的雪？从摔落的位置和角度来看，要不是江颜及时接了一把，她很有可能还会直接摔个狗啃屎。
她郁闷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这法宝是甚么功用？又是类似心魔镜一类的东西？”
这元空秘境一看就不是个正经秘境，怎么总喜欢考人心境？
许疏楼摇了摇头，两人一同被绑在树上这一幕是话本中的场景，她曾经梦到过的，此时她也有些茫然，便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们所见有可能是真实的吗？”
“一定是假的，先不说师姐何时需要陆师兄来救了，”白柔霜摇了摇头，“我本名白霜，后来鸨母嫌这名儿差点意思，给我加了个柔字，成了白柔霜。我从不喜被人唤作柔儿，若我们真的是两情相悦，我怎么会允许他拿这个名字称呼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对他有所求，才不敢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我明白了。”许疏楼点了点头，看来话本中这两人的鹣鲽情深也实在值得推敲。
什么天作之合，什么完美爱情，都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讲的，当局者也未必如旁人所想那般快乐。
“师姐……”江颜等人也担忧地将她望着，“这法宝竟能令元神出窍，实在过于危险。”
“我明白。”许疏楼把那光点所化的手串谨慎地收了起来，决定在真正研究明白其功用之前，不再轻易尝试使用。

第19章
海上明月
元空秘境中有一片很漂亮的海，在两个半太阳的光辉照射下，仿若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宝石，波光粼粼，海天一色。
一行人乘海豚逐波而上，有鱼儿跃出与其玩耍，有成精的珊瑚树肆意展示着美丽的躯体，有异兽的庞大身躯在海面一闪而过，偶有波浪袭来，他们便迎头逐浪而行，更逢日头西沉，海上生明月，教众人不由感叹自然之玄奇瑰丽。
于夜色之下，一行人踏上一片陌生的沙滩，与海豚道谢作别，正要架起篝火来个海边烤肉，便听得不远处呼救声传来。
众人连忙赶过去，从海中捞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白柔霜定睛一看，竟是凌霄门的那位帝女萧雅，她衣衫凌乱，浑身打着颤，神态楚楚，眼角含泪：“我和他们走散了，刚刚差点被人欺负了去，迫不得已才跳海逃生，可不可以让我先跟着你们？”
此事自然要由许疏楼来定夺，白柔霜心里叹气，觉得师姐必然又要心软。
果然听许疏楼笑道：“好啊，想跟就跟吧。”
萧雅立时感激涕零，见他们要烤肉，连忙让一行人都坐下休息，自己忙前忙后，烤了一份又一份兽肉呈上给众人，忙得额头流汗。
许疏楼又指挥她给众人切灵果，倒酒端茶，打扇夹菜，又叫她清理不小心打翻的一盘烤肉，直把她忙得团团转。
酒足饭饱后，许疏楼又指挥她清理了沙滩，才笑着托腮看她：“你生不生气？”
萧雅摇了摇头：“不敢。”
“是吗？你下药那盘肉被我打翻了，也不生气？”
萧雅脸上强撑的笑容僵在嘴边：“许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装得可不怎么像，以萧姑娘的脾性，不当如此。”
萧雅才是白柔霜曾经猜测过的那种锦衣玉食、一生都没吃过苦头的公主，萧国皇室花了无数珍宝给她换了一个凌霄门长老亲传弟子的位置。无论话本还是现实，这位帝女的脾气显见都不怎么好，不懂低头也不会低头，如何又会在许疏楼面前做小伏低？
话音一落，她折扇一点，用灵力定住眼前萧雅，左手在其面上虚抓一把，竟取下一微微泛着肉色的透明物事。而那“萧雅”脸上去了这东西，也露出一张稍显普通的女子面孔来。
白柔霜一惊，将此女仔细一看：“你……你不是那天冰洞中被我们劫过的人吗？你、你一路跟着我们？”
“……”无尘岛一行人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想跟上他们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女子看向许疏楼，“你怎么知道我在哪盘里下了药……”
许疏楼对她一笑：“以防万一，我一直请小狐狸帮忙盯着你呢，你手艺不错，浪费总归不好。”
白柔霜大怒：“你故意撕破衣服，假装差点被人欺负，就是想利用师姐的同情心！你想做什么？混进我们队伍，毒倒大家杀人夺宝？！”
女子不答，只看着许疏楼：“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刚刚不揭穿我？”
许疏楼很无辜：“我们正好需要有人帮忙烤肉啊。”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许疏楼摆弄着手里那团物事：“这个我要了，我也不逼问你想做什么，只问你身上还有什么法宝能买你一条命。”
女子自知无法脱身，只得把身上储物袋取出，供眼前人挑选。
“你正巧有化形草，倒是不错。”许疏楼拿起其中一株灵草递给小狐狸。
小狐狸兴奋不已，当即对许疏楼千恩万谢。
“不用谢我，”许疏楼一指那女子，“该谢这位陌生的师姐特地来送东西，来来来，大家都不要客气，一人挑一件。”
女子嘴角一抽，被白柔霜敏锐发现，怒道：“你是不是想骂我师姐？！”
“……”你瞅瞅你师姐说的，那是人话吗？那不该骂吗？
许疏楼拈起一只瓷瓶，打开盖子嗅了嗅，微微蹙眉，把瓶子掷入篝火，火焰中便烧起一道蓝绿相间的光：“噬仙，这么珍贵的毒，难怪你舍不得多用。”
许疏楼看着眼前的女人，似是在犹豫，半晌后还是抬手印上她的丹田处。
“你下的药太毒辣，我不要你的命，但你心术不正，打回筑基期重新练练心境吧。”
“求你不要！我从筑基修至金丹花了足足几十年！”
女子声音凄厉，脸上终于现出几分恐慌，她用了隐匿行迹的法宝，远远跟了许疏楼一路，看到她救人，猜她心软不会杀人，才冒险一试，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一掌把人从金丹打回筑基期，至少要有元婴顶阶的修为才做得到。
但看她掌控之精准，丝毫未伤及其他经脉，似乎又不止元婴顶阶。
元婴之上，那是什么？她总不可能是化神期……修真界哪有那么年轻的化神期？
女子挣扎无果，脸色灰败地捂住丹田处，如丧家之犬般颓丧离开。
许疏楼看着她的背影，白柔霜在看着许疏楼。
师姐刚刚动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她看在眼里，此时难免轻叹一声，握住了师姐的手。
许疏楼本性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如果她能做一辈子的金枝玉叶，那是上天最大的慈悲，但命运已经把她摆在了这个位置上，她总归要沾染杀伐。
———
一夜好眠，白柔霜从梦乡中醒来时，看到大师姐正在空中飘。
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飘，许疏楼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一般，就飘荡在空中，枕着风，任由风带起的气流把她吹远又吹回来。
师姐这是把自己当成风筝放了？白柔霜颇觉有趣。
江颜递上早饭，顺便给她解释：“大师姐思考的时候就喜欢这样飘上一飘。”
白柔霜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包子，看到季慈在不远处抚弄一把瑶琴，这是他前日在冰洞中得到的法宝，和他这位暴躁剑修实在不搭，那把精致的瑶琴在他的拨弄下时不时发出拉锯一般的声响。
许疏楼大概也是被他吵到了，从空中飘了下来，轻飘飘地落了地：“这是音修的法宝，听闻他们练到极致，可杀人于无形。”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抚弄了两下琴弦，白柔霜立刻乖巧地捂住了耳朵。
许疏楼笑看她：“你捂什么耳朵，我哪会音修这技能？”
白柔霜讪讪地拍了个马屁：“在我心目中大师姐无所不能。”
小狐狸想等到安全的地方再服用化形草，此时又变回了兽型，从山边采了一堆野花，搭配成淡粉轻红的一束，衔着回来送到许疏楼的手上。
许疏楼便俯身连狐狸带着花一起抱起来，搂在怀里抚摸，摸摸耳朵，又揪一揪尾巴。
怪不得大家都讨厌狐狸精，白柔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人形妩媚，兽型可爱，还给不给其他人留活路了？
旁边另一个正在用早饭的女妖修大概是看着羡慕，白柔霜余光看见她头顶发间突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耳朵，登时怒目而视，一个已经够了，又来一个还得了？
那妖修被她一瞪，耳朵吓得收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小口啃着灵草。
“许姑娘，尝尝这个，我刚刚找到的灵果。”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有点陌生，白柔霜循声望去，呆了呆，连忙问一旁的江颜：“五师兄，这又是何人？”
“你入睡的时候，师姐从毒蜂口下救了一对儿道侣。”
“……”
很好，白柔霜苦中作乐地想，等下一次遇到凌霄门时，己方队伍说不定已经比他们的百人队还要壮大了。

第20章
合欢
有许疏楼在，元空秘境不像险地，倒似桃源。
众人穿过一片花海，冬日的梅混着春季的桃，再加上夏季的合欢、秋日的月桂，开得灿烂，外界鲜少能见到这样的画卷。
白柔霜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收获满满的储物戒，一时竟心生留恋。
这趟秘境之行大部分时间都太过轻松愉快，吃吃喝喝、寻宝玩乐，以至于即将离开的此刻，她还生出了几分不舍。
不舍的是湖光山色，是珍奇异兽，是美味佳肴，是百花盛放……当然，绝不是身后的这些人！白柔霜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排成一排，她这一眼竟然没望到头。
这段日子里，师姐在秘境中逢人就捡，遇到求组队的就收下，堪称来者不拒。此时身后这一行人里，有男有女，有人有妖，打扮千奇百怪，修为参差不齐。
这一大群人一起被秘境弹出去的时候，极为显眼，一时间引得广场上所有人注目。
等在秘境门口的宋平也得以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无尘岛一行。
白柔霜等人有些惊讶地迎上去：“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宋平对她一笑：“师妹大有进境，可喜可贺。”
“谢师兄。”
宋平问道：“师姐呢？”
白柔霜这才发现许疏楼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群中，她不知道师姐去向，但她可以猜，跳起来隔着人群望向许疏楼曾赞不绝口的那家烤肉摊子，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喏，那边打包肉串呢。”
“……”
宋平此来，带来两个消息。第一，是被许疏楼押回来的那位曾参与炼制招魂幡的女人，死在了无尘岛惩戒堂内。
白柔霜等人未听出什么不对，只许疏楼与宋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神色中的疑虑，惩戒堂内关押之人，不会有自裁的机会，这一次难道是无尘岛出了内鬼不成？
宋平带来的第二个消息，是无霜城附近出现魔族踪迹，几人要奉师门之命前往调查。
许疏楼自然义不容辞，她的梦境中其实也有这一节。只不过，话本中这次事件主要作用是催化加深了白柔霜和陆北辰二人之间的感情，对于魔族的交代十分模糊，最终只含混提了一句妖魔已伏诛。
此事件主要情节是白柔霜遇险，陆北辰去救，白柔霜再遇险，陆北辰再去救，白柔霜又遇险，陆北辰又……最后两人月下拥吻，自此定情。
而许疏楼在这段情节中的作用大致相当于一个搅屎棍，醋一醋白柔霜，烦一烦陆北辰，闹一闹萧雅，再和偏心的师门众人拌上几句嘴……
总之话本中这群人似乎是都怎么没把剿魔的事放在心上。
元空秘境已彻底关闭，再开启却不知是何年何月，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
许疏楼一行人与秘境中结识的众人一一告别，白柔霜以积极主动的精神面貌欢送走了妖修小狐狸，结果一转身发现自己也正要被许疏楼欢送走。
“师姐，”白柔霜可怜兮兮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我不想回无尘岛，我想跟着你。”
许疏楼哭笑不得：“想跟就跟吧，遇到危险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白柔霜欢呼起来，得意忘形地把许疏楼抱了个满怀，被师姐嫌弃地按住额头推开。
———
无霜城地处滇南，四季如春，周围山川叠嶂，绿水妖娆，端得是一副好景色。
可无霜城中的百姓，便不如景色这般柔和了，许疏楼一行人抵达之时，他们正聚起了近百人，手持火把，群情激愤，准备放火去烧掉城外的苍翠山。
宋平连忙拦下人询问，从百姓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近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有年轻或壮年男子，被剖的肠穿肚烂，扔在城门口。第一次出现时，百姓们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野兽，报了官。后来一桩接一桩事件发生，大家终于慌了神，怀疑是城外苍翠山上的妖女们搞的鬼，连忙请了附近的“仙师”来，仙师做了法，告诉他们妖魔已被法术镇压，收了不少银子。可他离开后不到三日，又一具尸首被砍柴的樵夫在城外发现。
众人既是害怕，又饱含被欺骗的愤怒，再信不过什么仙师法师，干脆打算自己解决此事，聚集了人手，准备趁夜色放火烧山。
宋平在前与众人交涉，白柔霜在后面和师姐咬耳朵：“那苍翠山上真有妖魔？”
许疏楼摇头：“哪有妖魔？苍翠山是合欢宗洞府所在。”
“那百姓怎会认准山上有妖？”
江颜在一旁给她解释：“合欢宗的功法比较特别，别说凡间，修真界里也有很多人看不惯她们的行事。百姓们不了解，将她们误认为妖女也是有的。”
白柔霜悟了，合欢、合欢，她到底是在青楼里待过，怎么会全然如一张白纸般，听不懂这“特别功法”的含义。
宋平试图劝阻百姓，他是端方君子，为人中直，却不怎么适合这种讲道理没用的场面，纵然已经承诺要帮忙找寻真凶，但百姓们刚刚经过“仙师”欺骗，对他这种陌生人存着极大抵触，举着火把乱挥，想将他赶走。
许疏楼举步上前：“诸位请听我一言。”
百姓们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打量：“你不会就是那苍翠山上的妖女吧！”
“在下奉师门之命而来，前来调查妖魔伤人一事，”许疏楼对众人一拱手，“还请诸位稍安，放火烧山之举实属不智。”
百姓们便嚷嚷起来：“你们若不是跟那些妖女一伙儿的，为何要阻拦我们！”
“定然是你们这群妖女拿他们做采补，才害死了他们，还命来！”
众人举着火把撩向许疏楼和白柔霜及另一位师妹的脸，似乎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些“妖女”烧出原型来。
远处，城墙顶，有约十人在此听着下面的动静，却正是凌霄门一行。陆北辰也得到了师门传令，并未带上秘境中那百人，只选了十余位精英随行至此。
“还是大师兄思虑周全，让无尘岛那些人去和百姓纠缠，”有弟子阿谀道，“我们自可在远处轻轻松松听取所有信息。”
萧雅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只专心望着底下的动静。
许疏楼已经动了折扇，第一扇，扑灭了所有火把，第二扇，定住了所有人。
然后客客气气地一清嗓子：“请诸位稍安勿躁。”
想躁也躁不起来的百姓们，惊恐地瞪着她。
“现在我们需要去察看尸首，如果你们反对，请摇摇头，”许疏楼环视动弹不得的众人，很满意，“好的，没人摇头，谢谢大家的配合。”
“……”
“我猜你们正在心里骂我用妖法，”许疏楼离开前，想了想又回头恐吓道，“所以不建议你们去烧山，因为山上的妖女各个都会我这种妖术。”
“噗嗤。”有人似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来也奇怪，单这道声音，便能听出极柔极媚来，分外地惹人遐想。
随着笑声，暗处走出几名女子，都梳着高髻，上衣很短，露出一截极白极柔的腰肢来，足下并未着履，只足腕上缠着金丝，手里提着鸳鸯缠枝的灯笼，径直走到许疏楼面前，盈盈下拜：“姑娘，我们宗主请您过府一叙。”
“你们宗主怎知我会来？”
“宗主只知定然有修士会来，便提前吩咐我们等候在此，还叮嘱我们，若是遇到有趣的人，便请到山上做客，”少女一双妙目微微向城楼上一瞥，“若是无趣之人，便无需理会。”

第21章
仙姿玉貌
合欢宗说是位于苍翠山中，但入口却是在水里，几人在湖中潜游了很长的距离，在那几位少女的带领下，终于见得水面微光，出得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白玉长阶，原来这湖竟直接通向合欢宗正殿，由宗主亲自守宗门。
“这设计倒是巧妙。”许疏楼赞道。
为首的少女对她嫣然一笑：“既然身怀宝藏，自然要防着旁人来抢。”
许疏楼明白她的意思，合欢宗的功法，可以用来双修，也可以用来单方面采补。且采补比双修进境要快上许多倍，若落到有心人手里，不知要祸害了多少无辜少男少女去。
这种功法确实有很多人觊觎，连门下弟子不经过考验也不会轻易传授。
世人只道貌美便是合欢宗的敲门砖，却不知她们收徒才最是要考验心性的。
因此，当合欢宗主问起“不知许姑娘有没有兴趣入我门下”时，许疏楼颇有两分受宠若惊。
“宗主说笑了。”
合欢宗主便笑了起来，许疏楼看不出她的年纪，只觉得这一笑妖娆妩媚里又包含两分少女般的纯真无邪，让人移不开视线。
许疏楼便也没有移开视线，她一向喜欢欣赏美丽的人事物。
“你在盯着我看，”宗主指出，“我好看吗？”
“宗主美貌，乃我生平仅见。”
合欢宗主又吃吃地笑了起来：“这话要是从臭男人口中说出，我定要断他一条舌头的。”
许疏楼苦笑：“那我是该慎言，保护好自己仅有的这条舌头了。”
宗主支颏看她，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都是风情万种：“知道我为何请你们来吗？”
“宗主想与我们合作，诛灭那害人的邪魔。”
“我最喜欢知情识趣的人，”宗主点了点头，“合欢宗虽然不怕那些百姓，但终归有些麻烦。”
许疏楼明白，现在合欢宗在修真界的地位十分尴尬，名门正派不齿她们，生怕门下弟子受了她们的勾引；邪魔外道又觊觎她们，想要她们的功法，也想要她们的人。偏偏宗主又不敢把这双修功法乱传，门下大部分弟子只练些修真界基础功法，导致宗里可用之人并不多。
尤其前段时日她们又和名门正派玄武楼闹了龃龉，玄武楼主扬言要铲除合欢宗，为修界除害。
如今这桩案子又发生在她们的地盘附近，宗主急需与某个名门正派合作拿下这只邪魔，是为扬名，也为震慑。
“请宗主容我考虑一二。”
“我明白，以合欢宗的处境，姑娘自然要慎重，”宗主唤了人，“带许姑娘一行去客舍休息。”
“娘亲！”许疏楼踏出门槛时，一个跑过来的小姑娘差点撞到她身上。
这姑娘看起来正值金钗之年，生得粉雕玉琢，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将来必然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小姑娘站定，一双妙目看着许疏楼：“你是何人？”
许疏楼笑了笑：“我是你娘亲的客人。”
“阿浮，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的？”宗主招呼她，“快向许姑娘赔声不是。”
阿浮，许疏楼梦境中，将来会倾国倾城的洛浮生。
许疏楼难免驻足片刻，回首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跑向娘亲的背影。
话本中，合欢宗出现得很晚，至少不是在寻魔这一节出场的。也许话本中，她们也曾暗中观察，只是凌霄门和无尘岛两拨人都没能符合她们的标准，也许她们找上过凌霄门人，只是最终被拒绝了。
总之，许疏楼的梦境中，合欢宗只是作为洛浮生的背景被提起过一句——合欢宗门人被屠戮殆尽后，宗女洛浮生出逃，为隐有正道魁首之势的凌霄门大弟子陆北辰所救。
洛浮生将从宗中带出的珍稀法宝和功法尽数付与，换陆北辰帮她复仇。最后却在陆北辰的说和下，以大局为重，不得不与仇家玄武楼中人握手言和，后来更与玄武楼楼主之女于同一日被陆北辰纳进了门。
在许疏楼的梦境里，这个人物分量很轻，并未占据很多篇幅，似乎只是恰到好处地出场给陆北辰送上一份他正急需的法宝，用她倾国倾城的外表给陆北辰增添了一抹光彩，又用她合欢门妖女的身份来展示了陆北辰海纳百川的胸怀。
无人在意她的仇，她的恨，她的所思所想，她是否心有不甘。
许疏楼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随着提灯的少女离开正殿，无尘岛其他人正在此处等她。白柔霜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师姐，宗主和你说什么了？”
许疏楼言简意赅：“宗主意欲与我们合作诛魔。”
宋平与她对视一眼，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没有必要。”
的确，对无尘岛一行而言，没有合作的必要。
急需这次合作的人，是合欢宗的宗主。
引路的少女恍若未闻，安安静静地引路。
远处有几位面貌平凡的妇人，手里捧着洗衣的木盆，说笑着从远处经过。
自踏足此处以来，众人所见女子，皆是仙姿玉貌，此时乍然一见，仿若突然从仙境回到了人间。
许疏楼轻声道：“原来合欢宗里还有凡人。”
执灯的少女这才轻叹：“都是些可怜人，宗主心善，收留了她们。”
“……”
少女又继续道：“其实我们其他人也一样，哪怕是现在，我们若能寻到更好的去处，宗主也不拦我们。”
大概是宋平那句“没有必要”被她听了去，她想帮忙做一做说客。
白柔霜微怔，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那少女道：“到了。”
到了客舍，便有女子奉上衣物供众人更换。
白柔霜抚摸中手里的衣料，这料子有些奇异，披着月华流光，散着五色烟霞。
“这便是合欢宗很有名的那种霓裳羽衣吗？”许疏楼手中也拿着一件，“溢彩流光，四季不寒，还有防御功能，宗主实在是客气了。”
少女们笑着躬身退下，留一行人独处。
白柔霜拿着手里的衣服，爱不释手。
季慈戳了戳师姐：“我们要不要告诉小师妹，这衣服料子其实是用五彩蜈蚣的皮制成的？”
许疏楼看着白柔霜已经把那衣服贴在脸上蹭了又蹭还感叹着好柔软，摇了摇头：“咱们还是闭嘴吧。”
众人没急着回房休息，而是聚在许疏楼的房间：“师姐，你心中是何章程？”
许疏楼不答反问：“你们可听说过玄武楼与合欢宗有何龃龉？”
宋平点了点头：“玄武楼楼主之子偶遇合欢宗门人被邪修欺辱，挺身而出，被那邪修打得筋脉皆断，成了个废人。他父亲觉得儿子是被妖女勾引挑唆了去，便记恨上了合欢宗。他是个好人，可惜他老子不怎么拎得清。”
“倒也是无妄之灾。”许疏楼叹息。
“说是这样说，”江颜微哂，“但我小道消息听说这儿子是玄武楼主前妻所生，自小他都没怎么管过，怕不是拿个借口做攻打的筏子，冲着合欢宗的东西去的。”
宋平是端方君子，不乱作猜测，只问道：“师姐有何打算？”
“冤家宜解不宜结，待此间事了，我少不得要去玄武楼走一趟了。”
“我们若与合欢宗联合诛魔，玄武楼怕是要连师姐你也一起记恨了。”
许疏楼眨了眨眼：“他们若找我寻仇，大概还要排队，毕竟也不是第一个记恨我的门派了。”
“师姐脾气那么好，一定是那些门派的错。”白柔霜非常武断，许疏楼十分心虚地看她一眼，只觉得若师妹是凡间的官，这般断案，怕不知要断出多少冤假错案来。

第22章
五彩蜈蚣
合欢宗内灵气充盈，只睡了小半夜的许疏楼醒来时，亦觉神清气爽，她随手披上那件霓裳羽衣，推开房门。
白柔霜蹲在院子角落里不知在鼓捣些什么，许疏楼凑过去，发现她正和一地的五彩蜈蚣面面相觑。
它们五彩的外皮，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白柔霜捂着半边眼睛，试图只观赏它们的皮，不去看它们的多足：“仿佛这世上最美好和最恶心的东西结合在了一起。”
许疏楼笑着揪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用早膳了吗？”
“没有，”白柔霜拍拍衣襟，“我刚刚打听了一下，合欢宗人餐风饮露，没有用早膳的习惯。”
“餐风饮露？”
“我总结的，”白柔霜吐吐舌头，“她们饮蜂蜜来着，刚刚有人分给我一杯，我没好意思说我还想要个肉包子。”
“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有一妙龄少女款款走来，正听到她们的对话，连忙行了一礼，“对不住，合欢宗内只有凡人需要吃东西，其他人都习惯了晨饮灵蜜晚食灵草，一时竟忽略了几位贵客。”
“无妨。”许疏楼还礼。
“如果几位不介意与凡人同食，我这就引师兄师姐们过去，此刻正是她们用早膳的时辰。”
“烦请姑娘带路。”
白柔霜连忙喊了一嗓子：“师兄师姐们，有饭吃了！”
她话音未落，下一个瞬间，无尘岛一行人仿佛闪现般出现在她身后，各个都是若无其事温文尔雅的模样。
合欢宗的姑娘一双美目圆睁，掩唇一笑。
一行人随着她，穿过绕着古藤的曲径，来到一处院落。
院子里支着几只大锅，有人和面，有人蒸饭，有人挑水，一旁的树上还系了绳子晾着衣服。
白柔霜自进了仙门起，鲜少再见这般生活琐碎，此时一见，颇觉亲切，仿佛回到了幼时生长的村落一般。
合欢宗收留的凡人不少，单和她们这一张长桌上便挤了二十余人。
见到她们，也无人惊讶，只是热情地给一行人添了碗筷。
“谢谢，”许疏楼接过一碗清粥，随口挑起个话题，“大娘，你们都是附近无霜城人士吗？”
“只有我是，”大娘亲切地笑了笑，“其他人来自各地的都有。”
“您是如何进合欢宗的？”
“嗐，几年前死了丈夫，小叔子一家想要占了亡夫留下的家当，就诬陷我偷汉子，要赶我出去，”大娘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在许疏楼身侧坐了下来，“我带着女儿跑了，还好洛宗主心善，愿意收留我们。”
“哪位是令千金？”
“我女儿没在这儿，她进了合欢宗修习，宗主说她有灵根，能修仙，”大娘脸上现出几分骄傲来，“从前在山下尽听说这里都是吸人精气的妖怪，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是啊，都是以讹传讹，”许疏楼对面的文秀女子接话，“我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后来遭了采花贼，父母嫌我辱了门楣，送我去乡下庄子幽禁，我寻机会逃了出来，机缘巧合被宗主收留。”
“还有我。”一位面带疤痕的女子，给她们端来一碟子腌梅菜，也坐下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白柔霜觉出两分不对来，悄声道：“师姐，你说合欢宗的人是不是故意套路我们来这里，听一听这些苦难，好叫你心存不忍、决意相助？”
许疏楼呼噜了一把她的刘海儿：“长进了。”
白柔霜托腮：“我就说她们怎么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不会是提前套好词骗人的吧？”
“不会，”许疏楼摇了摇头，“眼神骗不了人。”
她走过人间，见过尔虞我诈，也见过真正的哀恸，见得多了，便能辨识一二。
许疏楼咬了一口酱菜，喝光了面前的清粥，和师门几人分享自己的新进展：“我昨晚去无霜城外的荒山掘了墓，那些尸首上确实有魔气沾染。”
白柔霜吃惊：“你大晚上跑去挖……咳，掘墓？”
许疏楼茫然：“白天去会更好一些吗？”
“……倒也没有。”
“总之，那些尸首上都有魔气沾染，无一例外，单看剖开肚腹的手法，应该是同一人，或者说是同一魔所为，”许疏楼道，“对了，还不小心吓晕了一个书生，我把他送回城了，也不知道他深更半夜跑去荒山做什么。”
白柔霜眼前浮现出师姐于夜黑风高时连掘十几座墓，并俯身细细查验尸首伤口的诡异画面，整个人抖了一抖，心下对那书生致以深切的同情。
用过早膳，许疏楼又单独去见了合欢宗主一面，一行人便自动身。
出了苍翠山的范围，几人便看到了凌霄门一行人等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
陆北辰手中持剑，朗眉星目，站在那里就很像一位名门正派弟子，见到无尘岛一行，扬眉笑道：“诸位想必亦是为诛魔而来，不如合作同行如何？”
许疏楼未置可否：“你们可有什么章程？”
陆北辰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蹲守。”
他身后一弟子显见有些急躁，追问道：“合欢宗的人给你们什么线索了？若要合作，可不能彼此隐瞒。”
敢情是为了线索？白柔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许疏楼笑了笑，绕着陆北辰转了一圈：“我有个主意。”
“请讲。”
“我观察过那些受害男子的年纪身形，陆师兄正符合，不如由你收敛灵气，扮做凡人以作诱饵，引诱那妖魔出手如何？”
“……”
“这怎么行？”陆北辰身后一弟子走上前，“我大师兄乃太上长老亲传弟子、师门此代翘楚，岂是可以轻易牺牲的！”
许疏楼挺遗憾：“那你们哪位是可以轻易牺牲的？”
“放肆！”随着一道怒斥声响起，一男一女两位修者从天而降，落在众人面前，男子须发皆白，女子乃一中年美妇，正是凌霄门的两位长老范阳、范芷，二人是一双兄妹。
许疏楼礼数周全：“见过两位范长老。”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
两人一落地便自斥责起许疏楼来：“凌霄门大弟子，岂是由得你乱开玩笑的！”
“是疏楼失言，”许疏楼退了一步，“前辈远来辛苦，不如我们坐下来议一议诛魔的方案。”
范阳倨傲看无尘岛众人一眼：“你们在城外守着，需要你们的时候，自会通知你们！”
“您是长辈，却不是疏楼的长辈，”面子给过，对方不接，许疏楼向来没有委曲求全的爱好，折扇一展，在身前摇了一摇，“合作可以，但休想用这种语气指挥我无尘岛弟子。”
范阳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白柔霜，冷笑一声：“连未筑基的都有，无尘岛近年真是越来越无人可用了。”
白柔霜也在打量他，凑在江颜身边咬耳朵：“五师兄，都说修者相貌会停留在筑基那一刻，那这位范长老岂不是……”
“岂不是七老八十才筑的基。”江颜替她把话接完。
“黄口小儿，休得放肆！”范阳一怒，竟对白柔霜和江颜动了手，若这道灵力打实了，足以令江颜吐血，让白柔霜断上几根肋骨了。
许疏楼飞身一跃，如燕子掠水般，挡在两人面前接下了这道攻击。
一名活了几百年的长老，一言不合就对一个未筑基的年轻人动手，许疏楼也有些动怒了：“您同期的那些修士飞升后，范长老怕不是平日里横行惯了，管教小辈管到我无尘岛头上了。”
这话戳到了范阳痛处，他资质平平，全靠年龄熬资历熬到的长老，此时被许疏楼一讽，登时心下暴怒。
“我今日就替裴长俞管教管教你这张嘴！”范阳一掌向她袭来，兔起鹘落间，其他人还未及反应，两人已经过了几招。
白柔霜脸都白了，深恨自己多嘴给师姐惹了事。只是范阳自出现起，句句都在贬损他们，她才实在没忍住反击了一句。
江颜等人正欲拔剑相援，被范芷盯住，右手按上腰间长鞭：“嗯？”
这意思，显见是在威胁，无尘岛其他人若敢帮许疏楼，她便也要下场。
白柔霜急得想哭，凌霄门这两个长老，有一个算一个的不讲道理：“陆师兄……”
陆北辰接到她求救的眼神，心下苦笑，这两位，可不见得会听劝啊。
他身后的萧雅有些看不过去了，大家都是来诛魔的，两位长老今日刚到，正事一点没干，先和其他门派打上一架算怎么回事？
她扬声道：“范师伯，诛魔事大，不如我们先停下来商议商议对策。”
范阳恍若未闻，范芷笑着拉过她：“萧师侄，别管他，他就这臭脾气。”
范阳却心下发苦，现在已经不是他想停就停了，许疏楼已经拔了剑，她的剑极刚猛极霸道，现在已经在压着他打了。
剑气如风，气贯如虹。
他越打越吃力，第五十招的时候，被许疏楼一剑劈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勉强站立，强自压抑住到嘴边的一口血不肯吐出来。
范芷一惊，连忙拔出鞭子要冲上，被范阳抬手阻止。
所有人目瞪口呆，知道许疏楼你厉害，但你的厉害没有上限的吗？连长老都能打？
陆北辰盯着这一幕，一时间竟颇为欣慰，看吧，不是我一个人打不过！不是我一个人会被削回来！
许疏楼负剑而立，她的剑，不取一条性命，便不能还鞘，她暂时就只能这么拎着。
顺便抬手一指范阳，给师妹上了一课：“看到了吗？这就是用丹药强行筑基的后果，空有境界，实力太虚。”
范阳那口血终于吐了出来。

第23章
定非尘土间人
白柔霜回过神来，欢呼雀跃地抱住她：“师姐，你太厉害了！”
许疏楼谦虚道：“不是我厉害，主要是对手弱。”
“我们走！”范阳抬手擦掉唇边血迹，阴狠的眼神扫过无尘岛众人，“好你个许疏楼，今日折辱之仇，老夫来日必报！”
他留了一句狠话，刚转身走出两步，许疏楼手中长剑掷出，钉在了他脚尖前三寸处。
“哦？您若是这么说，那我是不是该趁现在把你废了，免得您将来再回头找我的麻烦？”实力不够还敢嚣张，许疏楼觉得他还是挨揍挨少了。
范阳神色一僵：“你……”
范芷怒道：“许姑娘，你未免欺人太甚！我定要和门主好好说道说道，现在就这样欺辱长辈，等嫁进来以后还得了？”
许疏楼战意正盛，闻言看向她，言简意赅：“您也想和我打一架？”
范芷非常能屈能伸地闭了嘴，转而把眼神投向了陆北辰，其中意思很明白，你的未婚妻子，你来管管。
……您也太瞧得起我了，陆北辰夹在中间，只想仰头望天，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这两位范长老实力不强，但为人较会钻营，是凌霄门门主亲信，据说还帮门主处理过几桩脏活儿。陆北辰的师父就不大瞧得上这两人，连带他对此二位态度也比较微妙。
这时候心里也暗骂了一句，你们不想丢人，就让我来服软？
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疏楼，我们此行都为诛魔，先放下争端如何？”
“陆师兄说得不错，”许疏楼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无奈，居然给了他两分薄面，一时令陆北辰受宠若惊，“不过放下争端这种话，我想听范长老亲口来说。”
范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僵持片刻，才开口道：“好，好，好！我们……先放下争端如何？”
许疏楼笑了起来：“原来您会好好说话啊。”
范阳铁青着脸：“不知许姑娘还有何示下？”
“我的意思很简单，诛魔事大，就算不合作，希望我们彼此之间也不要互相妨碍。”
“好。”
范阳深深看她一眼，带队离开，白柔霜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出神：“看到这样的人，就明白为何修真者都执着于追求更高的实力。”
“为何？”
“师姐说得不错，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在这些不讲道理的人面前，实力，就是道理。”
“师妹你……”许疏楼仔细看着她，双指在她腕上一搭，“师妹，你要筑基了。”
白柔霜呆呆的，还未反应过来：“筑基？”
“没错，”许疏楼很为她高兴，“你现在可以试着冲击筑基了，若成功，便进入筑基期，修真界的大道就在你面前了。”
白柔霜欣喜里又夹杂着些许慌乱：“若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你也还是我的小师妹，”许疏楼摸了摸她的发顶，“你还年轻，有很多机会，放轻松。”
“可是……这个时候筑基？会不会耽搁除魔？”
“二师弟，你们先护送小师妹回合欢宗，留在那里为她护法，”许疏楼又看向白柔霜，“你专心突破境界便可，其余无需担忧，一切有我。”
“嗯！”一句一切有我，奇迹般安抚了她的所有不安，白柔霜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姐，我会尽力而为，下次见面，我就是筑基期了！”
“一定。”
送走无尘岛一行人，许疏楼将那无法还鞘的剑背在身后，她一身的闲散衣装，负上长剑，才有了两分剑修的模样。
根据合欢宗给的抛尸位置，许疏楼走访了每个地点，寻找线索，大致划出了那妖魔的活动范围，只是蹲守了一日，也并无动静。
她想了想，趁着入夜，用元空秘境中抢来的换脸法宝，给自己换了一张平凡的男子面孔，又换了男装，藏起了剑，在荒山野岭当中踩着嚣张的步伐来来回回走了数遍，试图引诱妖魔出手。
一无所获，想来也是，白日那范阳带着凌霄门众人一起声势浩大地御剑飞走，搞这么大阵仗，丝毫不掩饰行迹，但凡那妖魔还有两分神智，就不会轻易露面。
大概只能等其饿得受不了，再出来剖些男子肚肠了。
算算以往抛尸的频率，的确还没到它饥饿的时候。
许疏楼倒也不急着抓到它邀功，只要百姓们别再被它害了去，抓得慢些也没什么。
眼看方圆百里，都难寻妖魔踪迹，许疏楼进了无霜城，取下换脸法宝，换回了裙装。
这一晚恰是圆月，夜色正好。
许疏楼从天而降，落在一处燃着油灯的小窗前。
窗内正伏案苦读的书生抬头便看到了她，一时不知是真是幻，痴痴地吟了一句诗：“仙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
“傻瓜，”许疏楼笑了起来，“昨夜吓到了你，对不住，你还好吗？”
“在、在下很好，多谢仙子挂心，”书生脸一红，“昨夜的事，我跟谁讲，谁都说我是在做梦，但我知道定是真的。”
“你深更半夜去荒山做什么？”
书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念着那些无辜人士不明不白地被杀，想去查一查有没有线索。”
“哦，你也是去掘墓的，”许疏楼恍然，“你胆子倒是大，也不怕遇到那杀人的妖魔。”
“果真是妖魔作祟吗？”书生看起来有些忧虑。
“不用怕，已有仙门派人来诛魔，定会还百姓一个清静，”许疏楼笑道，“你也不用再趁夜溜出去了。”
书生闻言松了口气：“那姑娘你也不要再趁夜去荒山了，很危险的。”
许疏楼认真地看着他：“好，我不去了。”
“姑娘，你曾经见过我吗？”书生脸又红了，“这样问多有冒昧，但我总觉得你看在下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我……”许疏楼难得语塞，想了想，如实道，“你生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哦？”
“他也是一位读书人，有状元之才。”
算算时间，那人若转世，也差不多该有眼前人这么大了。
书生看着她，眼神很亮：“是姑娘的心上人？”
许疏楼不答，只是笑了笑：“我要走了。”
书生急急追问道：“在下是否有幸，还能得见仙子？”
许疏楼摇了摇头：“大概是见不到了。”
书生怅然若失，痴痴看着她在夜色之下对着月亮的方向缓缓飞走，长剑胜雪，衣袂飘飞，仿佛那奔月的嫦娥，自此一去，便与凡人永隔。

第24章
魔物
许疏楼踏出暂居的客栈，察觉到有人在盯梢。
接下来一连几日，那人都在。
她恍若未觉，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直至一晚，将将入夜之时，有人身携魔气经过这所客栈，立刻被察觉，客房中掠出一道红衣身影，飞身而出，追了上去。
另一边，无霜城中最高的楼阁顶层，凌霄门一行人远远看着这一切。
“我不明白，”萧雅直言，“为何要派人引走许疏楼？”
范阳冷声道：“就是要她抓不到。”
“为什么？”萧雅追问。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萧雅板着脸：“长老的决定，萧雅无权置喙，但接下来的行动，恕我不便参与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无人拦她。萧国皇室的无数珍宝，给她换来了一个比较超然的地位。作为拿过好处的一员，范阳虽看她不惯，倒也没有将她如何，只是对着她的背影冷冷地哼了一声。
“萧师妹脾气暴躁了些，但她说得也有道理，”这个时候的陆北辰身上尚有几分名门弟子那种正义感，“不过是一只妖邪罢了，速速诛灭、还百姓一个清静才是正经，是谁抓到又有什么要紧？”
范阳逼视他：“这是门主密令，你难道要违抗吗？”
陆北辰微微一惊：“弟子不敢。”
范阳神色稍敛：“萧雅不去也好，派出城外蹲守的人刚刚传回消息，说他们发现了妖魔踪迹，准备随我出城吧。”
范芷此时不在，她就是负责装成妖魔引开许疏楼的那一位。她最擅轻身功法，又有珍贵的飞行法宝，能保证许疏楼一时半会追她不上。
“是。”陆北辰嘴上应是，心下却颇有些不满，范阳明知即将开战，却派了己方重要战力去引开许疏楼，未免太不顾大局了些。
他随着范阳出得城来，迎面便撞上了那怪物，凌霄门几位弟子正勉力拖住它，陆北辰见状，连忙上前助阵。
一靠近那怪物，便觉一阵恶臭扑鼻，怪物乃是人形，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物，衣物上凝结着干涸的血迹，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孔。
怪物似乎已经极为饥饿，打斗间，还忍不住伸手捉向一名弟子的胸膛，似乎想立刻剖出脏腑吃上一口。
陆北辰心下厌恶，抬剑便砍，那怪物看到他，竟有一瞬间的缩手缩脚，过了几招后，陆北辰心下渐生犹疑，挥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愣着做什么？！”范阳一边出手，一边怒斥他，“快攻击！”
“他的身法……”
“少废话！速速杀死他，烧尽他的残躯，你不是说要还无霜城百姓一个清静吗？”
那怪物已无几分神智，听了这话却突然激动起来，口中“啊啊”两声，以爪做钩，划破了一名弟子的衣物，在他的胸膛上留下几道血痕。陆北辰无暇他顾，只得专心应对。
范阳眼中现出两分狠辣，一刀向着那怪物的头脸劈了过去。
“哟，这里很热闹嘛。”一道看戏似的悠闲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如果平日里听到这样清越的女声，范阳大概会觉得悦耳，但听出这道声音属于何人后，他只觉得刺耳无比。
“许疏楼？你如何会在此处？”如果许疏楼回转，范芷早该发出信号才是。
“谁告诉你们，住在我的房间的，就一定是我本人？”许疏楼笑了笑，“从发现你们盯梢的第二日，住在那里的人便不是我了。”
是合欢宗一位身形相似的姑娘，扮成了她的模样。范芷忌惮许疏楼的实力，不敢停下对打，只敢一路逃窜，自未发觉。
范阳的攻击慢了下来，似乎别有思虑，许疏楼此时提剑出手。
范阳大喝一声：“我来助你！”
他这一道灵力下去，打的却不是怪物，而是地面那层厚厚的黄叶。
漫天落叶扬起，遮住了许疏楼的视线。
许疏楼这人天生好奇心旺盛，越是察觉范阳不想让她接近那怪物，她就越想看上一看怪物真容。
她从漫天落叶中飞身而出，一剑挥出，斩向怪物遮蔽头脸的凌乱发丝。
范阳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进攻的路线上，许疏楼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他打斗，忍了又忍，才没干脆把这道剑气劈到他身上去。
漫天落叶也遮蔽了其他弟子的视线，两人的争端，也使得他们分了心，那怪物抓住机会一掌拍飞一名弟子，趁机突围，远远地跑了出去。
陆北辰不知为何还有些愣神，犹犹豫豫地要追未追。
许疏楼上前一步，范阳立刻拦住她，竟是倒打一耙：“若不是许姑娘从中作梗，我们原本都要拿下妖邪了，哼！真是无尘岛教出来的好徒弟！”
许疏楼笑了起来：“范长老这戏做得有些拙劣。”
见她不慌不忙，范阳面有愠色：“你还笑得出来？你放走妖邪，我必要告知你师门，好好罚你一罚！”
话音未落，那怪物已经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却是被人截了回来。
来者均着五彩纱衣，赤着双足，身姿窈窕，仙姿玉貌，竟数是合欢宗中人。她们各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此时手里持着兵刃围成一圈，在月色下，竟莫名生出两分凛然之感。
“你居然与合欢宗合作？”范阳看向许疏楼，惊怒交加，“也对，许姑娘妍姿艳质，正合她们的要义，不若直接加入合欢宗算了，想必与那些妖女一拍即合！”
许疏楼把剑拄在地上：“容我提醒一句，既然打不过我，在我面前说话就最好客气一点。”
实力就是道理，范阳再怎么满心怒火，也不得不忍气吞声，眼睁睁地看着许疏楼走到怪物面前，在合欢宗众女的配合下将其制住。
陆北辰极关注地盯着，看他这模样，范阳心下又是一阵恼怒，特地通知他来，就是为了让他使许疏楼分心的，谁想到他在未婚妻子面前一句话都说不上。
那人形怪物全身浸透着浓郁魔气，眼见已无属于人类的神智，许疏楼伸出手去，他下意识一口咬了过来。
许疏楼躲过，另一手撩起他脸前已经结绺的油腻发丝，她心下微悸，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取了湿帕子将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擦去。
一张足以称得上俊雅的脸渐渐露了出来。
“……”许疏楼有一瞬间的失声，“是你？”
陆北辰亦是满脸骇然：“小师叔？！”

第25章
情蛊
在场的凌霄门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眼前这位形容狼狈、浑身浴血的邪魔名为张白鹤，正是凌霄门的末位长老，也是许疏楼难得对之有好感的凌霄门中人。
当年两派联合抗敌时，他一直很照顾无尘岛这些小辈。看出许疏楼心情不好，还做了会飞的竹蜻蜓来哄她。
“怎么会？”陆北辰倒退几步，不敢置信，“小师叔不是在闭关修行吗？”
张白鹤实力一般，但为人很好，性情疏朗，飞扬跳脱，是那种你就算不喜欢也绝不会讨厌他的人。连陆北辰这种颇为傲气的人，也算和他交情不错。
他一直以为张白鹤在凌霄门闭关，可是小师叔如何会在这个地方，沦为了一个食人血肉的魔头？
他猛地看向范阳。
后者此时已是满脸的漠然：“不让你们看，原也是为你们好。你们非要看，现在舒服了？”
许疏楼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范阳冷嗤一声，“张白鹤练功走火入魔，为祸一方百姓，我奉师门之名前来追捕，如此而已。”
“张师叔性情最好，他这样的人如何会突然入魔，会变得凶残嗜杀？”许疏楼剑一横，“你又为何多般拦阻于我？”
“许师侄，家丑不可外扬，”范阳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阻拦你，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凌霄门下出了这种败类罢了。”
“……”
“至于他为何会走火入魔，我只能猜测，是他实力始终不够，急于求成，才走了歪路。”范阳长叹一声。
“……”他的话似乎无可辩驳，只是一颗怀疑的种子在许疏楼心下疯长。
范阳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我亦为师弟感到遗憾，许师侄，现在可以把人交给我了吗？”
许疏楼摇头：“今日这人，我一定要带走。”
范阳脸色微变：“许姑娘这是何意？张白鹤是凌霄门的人，你凭什么带走！”
许疏楼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凭你打不过我。”
随着这一句，她身后合欢宗众人齐刷刷地举起兵刃。
范阳面上现出两分阴狠之色，盯她片刻，没好气地招呼凌霄门众人道：“我们走！”
陆北辰临走时回头张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挂心张白鹤。
许疏楼不去管他们，俯身蹲在张白鹤面前：“张师叔，是我，我是疏楼，你还记得我吗？”
“啊！啊！”对方眼神里浮现瞬间迷茫，但很快又被对生人血肉的渴望所掩盖。
“……”
合欢宗主也参与了这场围捕，见她难过，上前递了只帕子。
许疏楼却并没有流泪，只是叹了口气，把人点晕过去，带回了合欢宗。
从水路进入宗门，迎上的便是一妙龄女子惊惶的面色：“宗主，少宗主她不见了！”
“阿浮？”合欢宗主蹙了蹙眉，并不慌乱，“怕是又趁我不在，偷跑出去顽皮了，派人在附近找过了吗？”
“找过了，附近几座山都找过了，”女子急急道，“平日里少宗主再怎么顽皮，也不会跑出这几座山的范围啊。”
“别慌，我亲自带人去找。”合欢宗主安抚了几句，让属下带许疏楼找个安置张白鹤的地方，又带人出门去了。
许疏楼又去白柔霜处看了一眼，小师妹冲击筑基已有七日，无尘岛众人轮流在给她护法。见许疏楼回来，问过情况，宋平等几个识得张白鹤的人都是感慨不已。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许疏楼先去了张白鹤处，其人已是饥饿无比，她端来些饭食，但他似乎只肯吃生食，许疏楼无法，寻了些新鲜猪心、猪肝喂了，他才勉强安静下来。
许疏楼又去寻合欢宗主，这才知道她一夜未归，宗主身边的侍女面色忧虑：“想是还未找到少宗主。”
许疏楼皱眉：“以往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侍女摇了摇头：“少宗主从不会贪玩太久，往常就算无人寻她，也顶多三两个时辰便自回转。”
许疏楼点了点头，打算出门去附近帮忙寻人，到了山腰处，正撞上一队合欢宗女子，为首的拿出一封书信给她看：“这是我们刚刚在山脚下发现的。”
许疏楼连忙展开书信，信中只有短短一句话，让她孤身带着张白鹤去城中云水阁交换阿浮。
原来阿浮竟是昨夜被范芷掳走的。范阳又把见面地点选在人来人往的云水阁，吃准了许疏楼怕伤到百姓，不能毫无顾忌地出手。
合欢宗主洛红棠看到这封信后，面上尽是难掩的嘲讽：“原来这就是名门正派。”
许疏楼向她保证：“宗主，对不住，我一定把少宗主带回来。”
“不能怪你，”宗主微微闭目，“卷入此事是我的决定，怨不到你身上。”
许疏楼叹服，单凭这一句，便知为何洛红棠能做这个宗主。
她正在擦剑，这剑出鞘是因为范阳，那么斩了他来还鞘，也算公平。
———
无霜城这一日下午，街头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位十分美貌的年轻姑娘，背负长剑，肩上扛着一个发丝凌乱、衣衫脏污的昏迷男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过长街。
此人自然就是许疏楼，她按信中约定，来到云水阁顶楼：“张白鹤我带来了，洛姑娘呢？”
范阳和范芷二人，一个站在窗前，一个走到门口，堵住了所有出路。
萧雅不在，陆北辰正坐在角落里，面上还有几分迷茫，似乎全然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离他最远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名漂亮的小姑娘正紧闭双眼，昏睡在长椅上。
范芷笑着看向许疏楼：“许姑娘，我们也不愿意事情闹成这样，你把人放下，就可以把小姑娘带走，我们就当此事没发生过，如何？”
许疏楼反问：“张师叔落到你们手里，你会立刻杀了他，是也不是？”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许疏楼把肩上扛着的人放在桌上，谨慎地靠近角落，把小姑娘单手抱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提着剑：“范长老为何还堵在门边？信不过我？”
范阳和范芷却突然同时动了起来，一人刺向桌上的昏迷男子，一人杀向带着累赘的许疏楼。
千钧一发之际，那桌上的“张白鹤”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弹跳起来，架住了范芷的鞭子。
“宋平？”
许疏楼做了个遗憾的表情：“看来我们都不怎么信得过彼此。”
她怀里抱着阿浮，不想恋战。
她用护体灵气把自己和阿浮包裹在内，一心突破，范阳却祭出了最强劲的法宝，将她逼进了角落。
许疏楼正面防范着他的攻击，范阳突的一声呼哨，随着他的哨声，有什么东西苏醒，从阿浮怀里钻出，直扑许疏楼左腕，她闪躲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虫子状的东西融进了自己的皮肤，又在皮肤下涌动几下，复又平静下来。
她踉跄了一步，只听得耳边范阳的声音响起：“北辰，还不快扶住你的未婚夫人。”
许疏楼头晕目眩间，入目的便是陆北辰一张俊脸，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这道唯一的风景。
他一直没有出手，闻言便下意识扶住了她，面上满是惑然：“范长老，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是说好要交还那女孩儿吗？何必……”
“你该对我道一声谢，”范阳哈哈大笑，显见是十分得意，“放心，以后此女定然对你一心一意，任你予取予求了。”
“什么……”陆北辰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师姐！”宋平担忧地一声大吼，换回了许疏楼半点清明。
她挣扎着推开陆北辰，单手撑在地上，范阳看着她这狼狈样子，大笑起来，明明就在面前，却要传音给她，不叫他人听到：“许疏楼，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受这份折辱，待蛊虫与你血脉融合，你连今日中蛊之事都会忘记。”
许疏楼半蹲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蛊是做什么的？”
范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十分享受她的窘境：“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此蛊，至于它能起到多大效用，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我会很高兴看到你成为我凌霄门的一条走狗。”
“只可惜……”许疏楼抬起一直撑着地面的手，“你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话音落，剑气起，许疏楼拼着碎丹的可能，催动丹田之力，长剑脱手飞出，将范阳从胸口贯穿钉在了墙面上。
随着这个等级的修士拼全力掼出的一击，楼体早该应声塌陷，但这座云水阁却似乎坚实得很，没碎没塌，外墙连块砖都没砸下去。
陆北辰怔怔地看向脚底，才发现是许疏楼刚刚借着站立不稳单手撑地的工夫，用灵力裹住了这一层。免得砸穿了楼，让楼下无辜百姓遭殃。
“兄长！”范芷一声悲嚎。
“宋平！”许疏楼大喝一声，右手召回长剑，那剑从范阳身体里带出一阵血花，范阳失了支撑，便缓缓滑落在地。
宋平和她很有些默契，趁着范芷去察看范阳的情况，向师姐的方向飞掠过来，许疏楼抬手轰碎了一小片楼顶，两人带着阿浮飞身而出。
陆北辰手里握着剑，却没有去拦他们，也没有去看范阳的伤。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他叹了口气。
当年两派曾联手对敌，范阳兄妹明明该知道许疏楼是什么人的，大概时间过了太久，她近年表现得又太温和，以至于他们都忘了，许疏楼其人最是烈性，宁折不弯，能让她妥协的大概就只有天下大义。除此之外，谁若触到了她的底线，她就算拼着以命换命，也从未折腰。

第26章
岁月长
许疏楼和宋平一路飞回合欢宗,范芷大概是忙着救治兄长，才没有追上来。
见她带回了少宗主，合欢宗人皆欢喜不已,连忙接过阿浮,许疏楼一直坚持到把小姑娘交到合欢宗人手里，才力竭晕倒。
宗主洛红棠把许疏楼打横抱起，送进内室。
宋平一路走来，见证了许疏楼从性烈如火到清和平允，却从未见过师姐有这样脆弱的时候。许疏楼太强,强大到同辈修者难以望其项背。她蜷缩在洛红棠怀里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师姐也有需要被保护的时候。
许疏楼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她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奢丽的珠帘翠帐，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龙涎香气，她神智尚未十分清醒,在这一片软帐温香中,恍惚间,竟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彼时无忧无虑，万事不曾萦怀。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活泼的宫女娇声调笑着：“殿下,您醒了，御马监那里今晨新出生了一匹小马,你要不要去看看？”
许疏楼几乎以为她可以立刻起身下床,然后便会有宫女来帮她穿衣,她便可以在最美好的春日戴着最耀眼的首饰去找母后陪她放风筝,找父皇撒个娇，找兄长一起骑马，找状元郎请教诗书……
她已经为此露出一个微笑。
但耳边响起的却是另一道慵懒妩媚的声音：“许姑娘。”
许疏楼微微闭目，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洛宗主。”
百年已过，家国不复，昔日那活泼的宫女亦早已不知埋葬何方。
许疏楼唇边笑意没有丝毫滞涩，至少洛红棠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少宗主可安好？”
“她已经醒了，我查验过，没什么大碍，倒是还懂得撒娇弄痴哄我消气，我给她服了点安神的灵药，”洛红棠担忧的面孔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倒是你，你师弟说你受了暗算，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范阳把蛊虫藏在了少宗主身上……”许疏楼把中蛊的过程一一道来。
洛红棠仔细听了，抬指搭上许疏楼的手腕，半晌后摇了摇头：“我看不出这是什么蛊，但我研习过蛊毒，大部分蛊要靠下蛊人来解，不如我们把范阳捉来再行计较？”
许疏楼捂脸：“这就是不了解蛊毒的坏处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把范阳砍了。”
洛红棠怔了怔，不死心地追问：“确定砍死了？”
许疏楼望着手里已经变回来的折扇：“大概也许可能……是十分确定吧。”
“许姑娘真是……雷厉风行。”洛红棠沉默半晌，才找出了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
许疏楼笑了笑，没说话。
洛红棠又担忧道：“你杀了凌霄门长老，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许疏楼摆摆手：“没事，一个范阳而已，杀就杀了。我以后要得罪凌霄门之处还多着呢。”
“……”因为一个玄武楼就担忧不已的洛红棠，被她这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无赖态度震惊了。
宋平也在不远处守着她，见她醒来，紧张地将她望着：“洛宗主，麻烦您再帮师姐检验一下丹田，师姐强行催动丹田之力杀人，不知是否留下了什么弊病？”
洛红棠又是一怔，让许疏楼配合运用灵力，急急验过之后才松了口气：“还好没事，你胆子真是大得很，强行催动丹田，你也不怕金丹尽碎？”
许疏楼裹着被子坐了起来：“不能报仇，比金丹尽碎还令人难受。”
其实倒不只有这个理由，当时情势危急，范阳虽不会杀她，但定是要扣下她，等确定能借用蛊毒来控制她以后再放她离开。但宋平呢？他本不在范阳兄妹的计划之中，又在一旁把事态七七八八地看在眼里，那二人八成是打算取了他的性命。
许疏楼不爆发，二师弟怕是就要命丧当场了。
她的金丹碎了还能重练，师弟的命没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宋平听闻她的金丹安好，稍稍放松了些，却仍蹙着眉头：“师姐，这蛊在你体内，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许疏楼摇头，“我感觉一切正常，思绪、法力似乎都没受到什么影响。”
她又想起当时范阳的话，有些疑惑：“不过我不明白，范阳要控制我，他自己直接来控制不好吗？为什么要让陆北辰来……”
她细细回忆了一遍，范阳当时故意把自己逼到陆北辰所在的角落，又在她中蛊后第一时间叫陆北辰去扶她……许疏楼沉思，难道这就是蛊毒“认主”的条件？爱上中蛊后见到的第一张脸？
想到陆北辰的面孔，许疏楼竟是一阵莫名心悸，抬手捂了捂心口。
洛红棠忍不住微笑：“这你就不懂了，陆北辰其人，好歹年轻俊朗，又占着你未婚夫的名分，你喜欢他，外人不会觉得奇怪。但你若对范阳那家伙言听计从，任凭是谁都能看出不对劲了。”
宋平想到范阳那张布满褶皱、鸡皮鹤发的面孔，深以为然。
许疏楼失笑：“不过我真是没想到，范阳居然这么恨我，压根就没打算放我和少宗主顺利离开。”
“对有些人而言，脸面就是一切，”洛红棠语气嘲讽，“你折了他的面子，便是得罪死了他。”
“……”
此时，门外有侍女前来通报：“许姑娘的师妹筑基成功了，刚刚听说您遇到危险，急着要见您，又怕扰了您，在门口徘徊呢。”
“我已经没事了，”许疏楼笑了笑，“让她进来吧。”
“师姐！”白柔霜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看到她几乎是飞扑过来，扑到一半，及时想起她的状况，硬生生刹住脚步，斯斯文文地踱过来，“师姐，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疏楼总结地十分简单明了：“我被范阳下了个不知名的蛊毒，然后把他杀了。所以，算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范阳这个贱人！”白柔霜咬牙切齿，横眉怒目。
江颜、季慈等人也已进了门，把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此时还有人红了眼眶。
许疏楼抖了抖：“别围在我床前啜泣，好像要送走我一样。”
“……”白柔霜看起来很难过，柔柔地握住她的手，“师姐，在我们面前不用这么逞强，你可以尽情地哭泣，我把怀抱借给你。”
许疏楼哭笑不得：“你话本看多了？”
白柔霜小心翼翼：“师姐你真的没事？”
“没事，”许疏楼笑看她，“你成功筑基了，恭喜。”
白柔霜兴奋起来：“没错，我筑基期了！以后就能帮上师姐的忙了！”
“好啊，”许疏楼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可能需要你来保护我了。”
白柔霜郑重点头：“师姐，我必尽我微薄之力，拼全力护你。”
这般的郑重，让许疏楼心下浮起细细密密的感动：“我信你。”
白柔霜给她掖了掖被角：“师姐，你先躺好，我去给你炖个鸡汤滋补一下。”
许疏楼趁机提议：“我还想吃青虾卷。”
“没问题，我给你做一整盆！”
……倒也不必。
洛红棠轻叹：“你们先在合欢宗住下吧，至少凌霄门那些人进不来。许姑娘也可以试着压制蛊毒，我会运功助你，让它与你血脉融合得慢一些，等情况稳定了再计划下一步。”
许疏楼便谢过了她的好意。
宋平其实早已看出陆北辰和白柔霜的关系，他细心谨慎，出了许疏楼的房门，便把小师妹拉到一边，提醒了她这蛊毒的功效。
“世间竟有这种东西？”白柔霜先是大惊失色，然后缓缓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和陆师兄之间……谢二师兄提醒，我知道你怕我因此伤了师姐的心，我绝不会。”
宋平欣慰：“我知道，难为你了。”
接下来的几日，白柔霜等人简直要把大师姐当成琉璃做的人偶，捧在手心都怕她碎了去。
许疏楼一开始试图反抗，但被师妹花样投喂后，又觉得这样的日子挺舒适，每天躺在床上点点菜，用用膳，绕着合欢宗里的湖散散步，荡荡秋千。
合欢宗的秋千是悬在湖面中央的，设计十分巧妙，坐在秋千上，前方视野开阔，水天一色，荡起来的时候仿佛天地间唯余自己一人，纵有千般烦恼也要忘却了。
何况许疏楼其实原也没那么烦恼，她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偷偷藏在乾坤镯里，告诉将来可能会失去中蛊那段记忆的自己——你是中蛊啦，不是真的喜欢陆北辰，千万不要因此嫉恨你的小师妹。
洛红棠看着她的模样，常常很不解。用洛宗主的话来说，如果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左右，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悲的事。
尤其许疏楼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这样的人总是比旁人要更心高气傲些，又如何能受得了这份折辱？
所以她不懂为什么许疏楼还笑得出来。
许疏楼其实也不明白，假如这件事发生在她的师弟师妹们身上，她大概要比现在忧心许多。但蛊虫在她身上，她就懒得去担忧。只能说她大概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难相对比较迟钝。
比如此刻，比起自己的情况，她挂念更多的其实是张白鹤。
她每日都会去看看张白鹤的情况，他却再未表现出半分神智，合欢宗中人对此也无计可施。许疏楼已经传信回无尘岛，说明了他的情况，请掌门等人帮忙想想办法，顺便问问师门知不知何处有擅蛊术之人。
张白鹤曾经是个好人，是好人，她就想试着救上一救。
合欢宗内鲜少有男子进入，姑娘们原本对江颜、季慈等人颇有防备，但许疏楼救回了洛浮生后，大家对他们一行人都热情了许多。
江颜和季慈无聊时划地下棋玩儿的时候，还有姑娘笑着给他们送上一只真正的棋盘。
白柔霜难免好奇，如果没有男子，那些修习双修功法的姑娘们，是与何人双修？
“其实以前也收过男弟子，”洛红棠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多说，“现在，若姑娘们选定了双修的对象，就要搬出合欢宗。不过这里随时欢迎她们回来探望。”
阿浮知道自己是被许疏楼救出来的，对她很是亲切，常常会黏着她。
小姑娘胆子很大，被范芷劫走了一次，却没给她留下什么阴影，仍然一副天真烂漫的情状。
洛浮生在宗里没有什么同龄玩伴，宗主又拘着她，不敢让她常常出去玩，她长到这个年纪，从未去过比无霜城更远的地方，其实挺寂寞的。
如今又发生了这种事，怕是洛红棠今后连附近几座山都不敢让她随意乱走了。
想到话本当中，洛浮生一直到宗门覆灭、孤身逃难时，才第一次出了那么远的门，许疏楼心下不忍，意识到她孤单后，就尽可能地陪着她。
比如现在，两个人一起在树上捉毛毛虫，许疏楼用树枝挑起一只圆滚滚的，称赞道：“合欢宗果然人杰地灵，连毛毛虫都这么眉清目秀的。”
阿浮便凑过来，认真看了半晌，愣是没看出毛毛虫的“眉”和“目”分别长在什么地方。
不远处的白柔霜“扑通”一声掉进湖里，许疏楼就把毛毛虫小心地放回树上，飞身过去把她捞起来。
小师妹筑基以后，就可以正式学习御剑了，合欢宗主给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学习地点，就在湖边的小山坡上，如果她飞不起来，摔到湖里，也不会受伤。
所以现在许疏楼在湖边散步的时候，常常能捡到一个飞得歪歪扭扭的白柔霜。
她大概是很渴望飞翔，所以很用功，连夜里都在练习，以至于合欢宗内很快有了闹鬼传闻，据说还曾有合欢宗弟子起夜时曾被一个全身湿透从湖里爬出来的白衣女鬼吓了一大跳。
合欢宗的湖里有一只水草精，白柔霜每日要扰它清梦不计其数次，后来它烦了，白柔霜一掉下去，它就顺手把她卷一卷扔上岸，没想到导致白柔霜更加乐此不疲。
许疏楼觉得这样不行，总在安全的地方练习很难学会飞行，建议她从苍翠山顶跳下去试试。
白柔霜瑟瑟发抖：“师姐，我何时得罪了你？是今早的糯米团子不好吃吗？因为我加了杏仁粉？你讨厌杏仁？”
许疏楼哭笑不得：“什么和什么？”
白柔霜扁了扁嘴：“那师姐你是怎么学会御剑的？有什么技巧吗？”
宋平、江颜等人轮流给她传授过御剑经验，但许疏楼在这方面却没什么发言权，因为回忆起当年自己学御剑的过程，许疏楼冥思苦想、搜肠刮肚，也没能总结出任何有用的技巧。
“就是……直接就飞起来了。”她说。
“……”
白柔霜大受打击，一时不太想和她交谈。
宋平在这方面倒是有话要说：“当师尊的第二个弟子真的很辛酸，因为师姐下意识以为天底下都是她这样的旷世奇才，剑法只教一遍，还很好奇为什么我居然还没学会。等到了老三入门那会儿，她才意识到正确的教导方式。”
众人难免为二师兄掬了一把同情泪。
提起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三，白柔霜难掩好奇：“怎么自我入门以来，从未见过三师兄？他一直在外游历吗？”
江颜等人都笑了起来：“三师兄是个妙人。”
“怎么个妙法？”
许疏楼给她解释：“你三师兄某日突发奇想，要修无情道，盘点一圈，身边人谁都舍不得杀。然后他灵机一动，养了只灵宠准备培养出感情后杀掉，最后却又舍不得动手。我上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养了二十只各式各样的灵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有，每次出门时浩浩荡荡。”
白柔霜顿觉有趣：“那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见见三师兄了。”
许疏楼托腮想着这位思路清奇的三师弟：“也不知他现在有没有放弃无情道。”
白柔霜又被勾起好奇心：“我只见明月峰的藏书里提过无情道，却不知现实里是否真的有人修成过？”
“我猜没有，”许疏楼摇头，“修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真正无情无欲。何况杀无辜之人证道，便是欠了因果，想飞升得道哪有这么容易？”
“也对。”白柔霜若有所思。
季慈也接话道：“肯定是假的，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要去杀个心爱之人得道升仙了？”
“能轻易牺牲的，倒也未必算得上心爱之人。”
许疏楼伸了个懒腰，在湖边草地上躺了下来，嘴里还叼了根草叶，腰间别着折扇，很有一副人间纨绔子弟的架势。
纵然知道她身怀蛊毒，但只要看着她、待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很愉快。
白柔霜在她身侧躺了下来，突然听师姐道：“信不信我能用草叶吹一首完整的小曲？”
“真的？”
“当然。”许疏楼双手拈起草叶，凑到唇边，一曲热闹的小调儿便从她唇间流出，入耳便是一副民间市井气象。
“是货郎旦，”白柔霜听了出来，“看来你真的在民间生活过很久。”
“是啊，我走过很多地方，”许疏楼笑了起来，“我还会苗疆的小调儿，要不要听？”
“要！”
于是许疏楼再次将草叶凑到唇边，吹奏起来，间或摇头晃脑，吹得分外尽情。
洛浮生伴着乐音舞了一曲，十二岁的小姑娘，已隐隐能看出将来倾城容色。
江颜也跟着胡乱哼唱了几句：“这曲子好听，叫什么名字？”
“打杀蜈蚣。”
“……”
“不喜欢吗？我还会一首寻找牯牛。”
“没有，这首挺好的。”
于是，无尘岛一行人躺在草地上，听着师姐吹的《打杀蜈蚣》，悠然望着蓝天白云，享受着片刻美好。
天地无恙，岁月悠长。
直到合欢宗侍女出现，打断了这份平静：“许姑娘，山下有一名为陆北辰的男子，他孤身前来，说是想见你一见。”
“他来做什么？”众人立刻戒备起来。
宋平也蹙了眉：“师姐，不要去见，我去回绝他！”
“没事，去试探一下也好，正好看看这蛊毒到底会有什么影响，反正有你们在，”许疏楼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安抚众人，“我和他交谈时，你们一旦发现我言语或行为间有什么不对劲……”
许疏楼并手如刀，做了个击打的手势。
白柔霜领会意图，十分悲壮地一点头：“我明白，我们一定立刻打晕师姐，不让你和他继续交谈。”
许疏楼颇悲愤地怒视她：“打我干什么？打他啊！”

第27章
飞翔
“哦,打他啊……”白柔霜闹了个乌龙，白白悲壮了一回，想了想,对于要打陆北辰这件事,倒也完全没什么心理负担，遂欣然应允，“没问题！”
一行人凶神恶煞地出了门。
陆北辰等在山脚下，兀自出着神，看到许疏楼出现在视线里,神色复杂：“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毕竟那蛊毒……你很勇敢。”
许疏楼捂了捂心口，柔声道：“勇敢的人是你。”
嗯？蛊毒这就开始起效了？白柔霜咬了咬牙，挨挨蹭蹭地挪到了陆北辰身边，随时准备下黑手。陆北辰完全没有察觉她的险恶用心，还天真地对她笑了一笑。
“勇敢的人是你，”许疏楼已经对他继续说道,“你知道为免蛊毒作祟,我可以直接杀了你的吧？”
陆北辰脸色一僵：“疏楼……”
正常情况下,他相信许疏楼绝不会轻易杀人，但对方几日前才杀了范阳，万一这一时杀上了头……
他可不想被范阳那混账连累。
许疏楼安抚他：“不用紧张,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陆北辰观她神色,刚松了口气，又听她坦然继续道：“等实在找不到人帮忙解蛊,再来杀你也不迟嘛。”
“……”陆北辰几乎要流下泪来,心下破口大骂范阳和范芷两个老混蛋,你们好意思管这叫情蛊？好意思说这是要折辱许疏楼？你们是生怕我这个凌霄门大弟子死得不够快才对吧？
许疏楼这话他实在没法接,想了想，暂时避过了这个话题，说起自己的来意：“我欠你们一句抱歉，但我敢发誓，我事先绝不知情。最开始看到范芷带回那个小女孩儿时，我就是反对的，但他们向我保证绝不会伤害那个孩子，只是要用她换回张师叔……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对你出手。但我相信我将这些禀明师门后，门主一定会严惩范芷长老。”
许疏楼点了点头：“我信你。”
眼看白柔霜已经在陆北辰身后蠢蠢欲动，许疏楼哭笑不得地补充了一句：“这话并非情蛊作祟，我相信陆师兄现在还不是这样的人。”
陆北辰本性并不算坏，他是名门弟子，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并没接触过什么阴私手段，他现在还不会、也没必要做出这种事。
他甚至还有些天真，他坚信凌霄门一定会因此严惩范芷。
这也是许疏楼暂时还做不到手起刀落直接要了他性命的原因。
陆北辰听了，面上有微微动容，低下了头，又说起自己所知的信息：“范芷长老她……扶灵回凌霄门了，待我回去后，我会禀明师门，这次的事并非你有错，是范阳动手在先。只是我观范芷面色，对你怕是已恨之入骨，你千万要小心她。”
“我明白，”对于其他人的好意提醒，许疏楼总是领情的，便也没说什么范芷打不过自己一类的话，只轻声道，“谢谢你。”
“那情蛊我问过了范芷长老，她亦不知如何解蛊，她只说这蛊效用很强，能让你、咳……”陆北辰明智地及时改口，“能让中蛊的人像条狗一样失去尊严，她还说范阳也是偶然得来的，只会下不会解。”
许疏楼点了点头，她本就不后悔当场诛杀范阳，如今听了这话也没什么感觉。
就算范阳能解蛊毒，她也不会后悔砍了他。
“那我先回去了，”陆北辰也不想在许疏楼面前多晃悠，万一刚刚不想杀，这会儿多说几句她不爱听的，突然就动了杀心呢？该说的说过，便对她和白柔霜颔首作别，“来日有缘再见，小师叔暂且有劳你们照顾了。”
“好。”许疏楼抱拳。
白柔霜看着陆北辰的背影，心下有些复杂。
见他走远了，众人立刻团团围住了许疏楼，刚刚交谈时他们就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敢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大师姐，如何？”
许疏楼摇头：“他对我没什么太大影响，不用担心。”
“真的？师姐你千万别逞强。”
刚刚听陆北辰一句“能让中蛊的人像条狗一样失去尊严”，众人心都快凉透了，此时看许疏楼一脸的若无其事，都不大敢信。
“真的没事。”
许疏楼按住心口。
当年滔天恨意尚能自控，如今情情爱爱自然也没什么不能。
她手中折扇轻摇，露出一个微笑：“今天晚膳吃什么？”
———
许疏楼终于如愿地把小师妹从苍翠山顶推了下去。
白柔霜紧张地看着她：“师姐肯定会接住我的吧？”
“不会，”许疏楼板着脸，拿出了十二分的冷酷，“我爱上了陆北辰，现在拿你当情敌，只想立刻害死你。”
“什么？师姐你别开这种玩笑……啊啊啊啊！”白柔霜整个人尖叫着坠了下去。
许疏楼好整以暇地站在山巅看着她：“快飞！飞不起来我也不会接住你的。”
白柔霜就这样坠落，看着许疏楼的脸在视野中越变越小，她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对方却仍然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飞身过来救她的意思。
她的泪水糊住了眼眶，生死关头，调动全身力气去御剑，拼尽全力激发了潜力，下一个瞬间，她发现自己稳稳站在了剑上，悬停在半空。
她惊讶又新奇地看着脚下，紧张地挪动了一下，剑身颤了颤，她吓得立刻站稳原地不动，又摸索了半晌才顺畅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小心翼翼地控着剑飞回了山巅上。
“师姐，呜呜呜，师姐，”白柔霜甫一落下，立刻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抱住许疏楼的大腿，整个人伤心极了、委屈极了，“我要原来的师姐回来，呜呜呜，我要那个会保护我的师姐，我要那个会买冰酥酪哄我的师姐，呜呜……我好恨范阳那个贱人……呜，要不我们还是去把陆师兄杀了吧……”
“小师妹，怎么哭了？吓到了？”宋平略显关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刚刚说要杀谁？”
白柔霜顶着满脸的泪花回头看他：“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等在山底啊，师姐说怕你飞不起来，让我们几人都在底下等着接你。”
“……”
江颜等人也飞身上山巅，把白柔霜抱着师姐大腿哇哇哭泣的狼狈模样看个正着，俱是微微一惊：“小师妹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谁惹你了？”
白柔霜怔怔地抬头看向许疏楼，后者脸上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意：“抱歉。”
“师姐！”白柔霜气得开始挽袖子。
许疏楼已经像一只飞燕一般轻巧地掠了出去：“想打我？来追我啊。”
“你！”白柔霜二话不说，踩上剑就追了上去。
她一心想追上师姐，忘却了刚刚的小心翼翼，只觉剑随心动，行云流水般顺畅地冲了出去。
转眼间几座高山于脚下掠过，她飞得很高，几可鸟瞰云彩，在空中翱翔了片刻，白柔霜才意识到，害怕独自高空御剑这个难题，居然被她这般轻易地克服了。
许疏楼突然急转身，白柔霜来不及停下，撞了她满怀，她便顺势在空中抱住了小师妹：“御剑飞行，与其说是凭借技巧，倒不如说是凭借感觉。”
“……”
见她不说话，许疏楼哄道：“好了，好师妹，消消气嘛。”
白柔霜脸红了：“我……我不生你的气。”
“真的？”
“嗯！我知道师姐是为我好。”
许疏楼笑了起来，垂首轻轻撞了撞她的额头：“乖，以后不吓你了。”
白柔霜一张俏脸更红了，说来奇怪，这世上有一种人，魅力似乎无关男女，更无关情爱，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仰视。
许疏楼抱着她落了下去，白柔霜这才发现二人已经飞到了群山深处一条溪流边。
山中溪边流水潺潺，空无人迹，连正低头饮水的小鹿都不怎么怕人，见许疏楼凑过去，大概以为她也要趴在溪边饮水，还特别礼貌地给她让了个位置。
许疏楼犹豫了一下，还是辜负了它这份好意，摸了摸它的鹿角，转头对师妹道：“这头小鹿快要修出灵智了。”
白柔霜只觉稀奇：“我还从来没见过鹿妖呢。”
“妖修毕竟稀少，他们天生修行就比人更艰难，修成人形很难，想要修成仙就更难了。”
白柔霜突然问：“师姐，你很想成仙吗？”
许疏楼偏头看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师姐这般天赋异禀，定然会很快得道飞升，”白柔霜咬了咬唇，“那时候我一定会很想你的。”
“傻瓜，何必担心那么远的事？”许疏楼想了想，“其实我对成仙没什么特别的追求。”
“为什么？”
“人间挺好的，谁知道仙界有没有东坡肉和叫花鸡呢？”
白柔霜笑了起来：“成了仙还能再回凡界吗？”
“凡界从未出现过仙人踪迹，”许疏楼摇了摇头，“想来这条通天路只能去不能返。”
白柔霜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猜测：“也许是仙界太好，他们一去便不想返了呢？”
“……”
“师姐！”宋平的声音遥遥传来，“师门回信到了！”
刚刚深沉了一瞬间的白柔霜蹭地站起身来，一把将许疏楼也扯了起来：“师姐！快回去看看信，也许信里讲了解蛊毒的方法！”
“我知道，你别激动……”许疏楼已经被师妹拖着飞了出去，“等等，让你学会御剑是这么用的吗？”
———
许疏楼展开信件，其他人在她身后挤成一团一起看信。
信中只交待了两件事。
对于张白鹤之事，掌门交待他们先把人带回无尘岛再说；对于蛊毒一事，掌门遗憾地表示无尘岛没有擅长蛊毒之人。
对此许疏楼倒是并不意外，名门正道一向瞧不起蛊术，觉得这是一种低劣手段，鲜少有人修习。就算偶有也是偷偷摸摸藏着掖着，生怕叫别人知道。
还好掌门也给她指出了一条路——苗疆有一个无名的小门派最擅蛊毒，只是一般人找不到接近他们的门路。但玄武楼楼主长子的生母生前曾是这个门派的一员，也许可以去找他问一问。
“玄武楼？”众人神色讶然，“就是扬言要覆灭合欢宗那个玄武楼？”
江颜若有所思：“我的确听说过，玄武楼主的第一任夫人出身微妙、行事毒辣，所以楼主连带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
合欢宗主洛红棠坐在一旁，并未放下身段和他们挤着读信，此时闻言开口道：“你们要寻的人，叫高鸣，正是他为救我宗门中人伤了经脉，玄武楼主也正是拿此事做了借口要讨伐合欢宗。被他救下的我宗门人，叫作乐菱，她为报恩一直跟在高鸣身边照顾，若高鸣不肯见你们，就去找她，也许她能为你们说上几句话。”
“这可巧了，”许疏楼合上书信，“看来去玄武楼走这一趟是势在必行了。”
宋平颔首：“解蛊毒要紧，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带几位师弟和张师叔回无尘岛，师姐你带着……”
白柔霜特别积极地举手：“带着我！我陪师姐！”
宋平被她双眼放光的积极模样吓了一跳：“唔，好，你陪你陪……”
他又看了一眼白柔霜，实在不怎么放心：“师姐毕竟中了蛊毒，再多带两人吧。”
许疏楼摇头：“虽然陆北辰说范芷回凌霄门了，但万一她不死心，半路回头……你们一行反而最危险。”
洛红棠插话：“放心，我派人护送各位，保证把张道友安安全全地交到无尘岛手上。”
众人松了口气，许疏楼却神色凝重地与宋平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直接把张师叔带回明月峰，由几位师弟轮流看守，不经他人之手。”
洛红棠又看向许疏楼：“许姑娘，我也多派些人护送你。”
“不必，”许疏楼拒绝，“合欢宗派多人进入玄武楼地界，岂不是要被看作向他们宣战了？”
“那我亲自陪你去。”
“你敢离开合欢宗那么久？”许疏楼看着她，话本中，正是洛红棠过世后，玄武楼才敢大举进攻合欢宗。她对此间安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话戳中了洛红棠的心思，她的确放不下合欢宗，但她也放心不下许疏楼：“你前些日子才和我们合欢宗合作追捕魔头，若他们得到消息，必然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此事因为合欢宗而起，我必不能坐视不理。”
许疏楼安抚她：“无妨，就算玄武楼中人对我态度不好，此事必然也不能全怪在合欢宗身上。”
“为什么？”
“玄武楼嘛，我还没和任何人提过，但其实我几年前就和他们左护法有点龃龉。”
洛红棠怔了怔，以为许疏楼只是随口说说在安慰自己，心下微暖，正要说什么，却又听她继续掰着手指数道：“还有他们楼主亲生的什么三小姐、五少爷，一个客卿长老，还有负责招收新弟子的那些人叫什么来着？哦，对，叫执事弟子，还有他们的镇派灵兽……”
许疏楼数着数着，略有些心虚：“事实上，我仔细想了想，我和合欢宗合作围捕邪魔这件事，怕是他们最不放在心上的一件了。”
洛红棠心下的感动已经荡然无存：“你是怎么连灵兽都得罪了的？”
在这件事上，许疏楼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辜，理直气壮地稍稍挺直了腰板：“谁知道它生得那般可爱，却不愿意被人抚摸呢？”
洛红棠已经麻木了，提议道：“不然你还是易了容去吧。”
“……好主意。”

第28章
常乐
许疏楼从乾坤镯中取出那件在元空秘境中缴获的变脸法宝：“看来它又要派上用场了。”
这东西自劫来之后,使用率还挺高的。
劫得不亏。
洛红棠颇为稀奇地借过观察，拿在手里把玩两下：“这法宝少见得很，想必极为珍贵,许姑娘在何处得到的？”
“原来这东西很贵重吗？”许疏楼略作回忆,“怪不得被我劫走时，那女子神色间如此落寞。”
“……”洛红棠觉得自己似乎依稀能明白许疏楼到处得罪人的原因了，她笑了笑，“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算是谢礼，也算是临别礼物。”
临行前，洛红棠带着无尘岛一行人进入一处山洞，走过七扭八弯的小路，竟是逐渐进了山腹。
眼前骤然开阔，众人举起灯笼，环顾着这处矿洞,倒吸了一口凉气：“合欢宗居然坐拥灵矿。”
许疏楼轻叹,怪不得,话本中玄武楼执意要攻打合欢宗，除了采补的功法，这灵矿亦是修真界人人觊觎之物。
玄武楼定然是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个灵矿的消息。
洛红棠递上工具：“请各位任意自取。”
许疏楼并未推拒,举起镐子轻轻敲下一块灵铁矿,这东西可以直接供修士吸收灵气，也可以制成攻击法宝。这拳头大小的一块,拿出去已经可以换不少灵石了。
其他人也各自取了一小块,便自收手,都不贪多。
洛红棠微笑着看着他们：“无尘岛教出来的弟子,果真心性淡泊。”
许疏楼笑了笑：“宗主谬赞了。”
一行人离开时，洛红棠率一众女子，来为他们送行。
许疏楼迟疑片刻，还是单独把洛红棠拉到一边，开门见山地问道：“宗主是否寿数将尽了？”
洛红棠神色平静：“也还剩上几年，你看出来了？”
“可还有办法吗？”
“该试的我都试过了，”洛红棠叹气，“也有一些阴毒的法子，只是我到底没办法说服自己那样做，那般活着，和妖邪有什么区别？”
“……”
“我活得已经够久了，”洛红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只是放心不下阿浮和合欢宗。”
她的确该担心。
许疏楼想到话本中合欢宗众人和洛浮生的结局，微微一叹。
“师姐，”宋平与她告别，“我们先走了，你和小师妹千万注意安全，不管解蛊成不成，都给我们来封信。”
“好，你们也是，照顾好自己，”许疏楼颔首，转身看向洛红棠，抱拳道，“宗主，告辞了。”
洛红棠点了点头，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在空中逐渐消失。
———
玄武楼坐落在汝州城，与大多数选择在避世之处修建宗府的门派不同，玄武楼反其道而行之，把门派建在了热热闹闹的汝州城中央。
周遭百姓也几乎都是他们的佃户，或是从他们手里租赁铺子经商为生，哪怕在城中摆个地摊，都要给他们上缴部分保护费。
许疏楼和白柔霜正站在城下，抬头望着眼前巍峨城墙，许疏楼易了容，白柔霜仍是原貌，玄武楼的人并不识得她，她自也无需掩饰容貌。
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城门下立着一处告示栏，白柔霜一打眼便看到几个大字：“以下人士不得进入汝州城？这是什么？”
许疏楼不用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摸了摸脸：“玄武楼的人还挺记仇的。”
“这是你？”白柔霜惊道，见有人闻声看过来，她立刻压低了声音，指着上面其中一张画影图形，“这不会是师姐你吧？”
许疏楼承认：“不用怀疑，的确是我。”
白柔霜立刻唾弃道：“这画像远无师姐真人半分美貌。”
许疏楼仔细一打量，颇为欣慰：“我排在后面，看来玄武楼中人最恨的远远不是我。”
白柔霜忍不住吐槽：“这样你就满足了？”
许疏楼正色道：“做人要学会知足常乐。”
“好吧，我们低调些。”白柔霜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她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搞得像个通缉犯一样，更可气的是真正的通缉犯许疏楼压根没当回事，继续在城里大摇大摆。
高鸣虽是楼主公子，却并没有什么难见的，两人在街头随便拦了一人说明来意，便有百姓给他们指了一处小院。
院落算不上破旧，但比起玄武楼的处处豪奢，到底是显得狭小简陋许多。
许疏楼敲响院门，便有一男子前来应门，他乘着轮椅，面容清俊。白柔霜环顾四周，却未见到洛红棠口中那位乐菱姑娘的踪影。
轮椅上的男子自然便是高鸣，他见到二人，态度算不上热络，但好歹也并未把她们拒之门外。听说她们需要人帮忙解情蛊，询问起那苗疆宗门时，容色淡淡地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找到那个门派。”
白柔霜怔了怔，心下失落顿生。
“但也不需要知道。”男子又道。
白柔霜陷入迷茫。
“因为我就会解蛊。”
白柔霜顿时大喜。
“但是不保证成功。”
这种大喘气般的说话方式是谁教他的？白柔霜手痒，只觉得若非他已经坐了轮椅，自己怕是忍不住要亲手将他打瘸一遍。
“你们得先把那中蛊之人带到我面前，让我看看。”男子提出要求。
许疏楼眸色微动：“我就是中蛊之人。”
“情蛊在你身上？”
“是。”
男子终于露出了些与冷漠无关的情绪：“把左手伸出来。”
许疏楼依言照做，男子抬手搭上她的左腕，闭目感受片刻：“还真是如此。”
他用稀奇的眼神打量着许疏楼：“我不明白，情蛊早该起效，你是怎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的？”
白柔霜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疏楼垂下手臂，那皓如霜雪的一截手腕便被层层叠叠的锦衣遮住。她一向爱漂亮，哪怕情蛊在身也会好好打扮自己，腰间折扇也配着锦衣变为了一把玉竹扇。
男子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抬手一指院子里的桃花树：“我有几坛灵药酒埋在下面，你挖出来带走吧。”
白柔霜喜道：“这酒能解蛊毒？”
“哪有这么神奇的酒？”男子看她一眼，“只是暂时抑制而已，我配出解蛊之方还需要时间，你喝这酒，可抑制那蛊虫向你心脉游进。”
一听可以用喝酒这种方式来抑制蛊毒，许疏楼对眼前男子好感顿生。
两人道了谢，与高鸣约好，若解蛊之事有进展，便托人去城中的皎月客栈通知她们。
许疏楼便去客栈要了两间房，又看向小师妹：“你是第一次来，先带你逛一逛汝州城好了。”
白柔霜欣然同意。
城中心最显眼的便是一座占地极广的楼阁，这楼雕梁画栋，高耸入云，两人甫一入城时，白柔霜便注意到了这座建筑。
此时站在它脚下，更觉其高大端丽。
“这一定就是玄武楼了？”白柔霜笑道，“师姐是不是还想进去摸一把那灵兽？”
“还是不了，它既无心我便休，”许疏楼落寞道，“强扭的瓜不甜，它既无意于我，我又如何能强迫于它？”
白柔霜侧目，不就是灵兽不让你摸吗？瞧瞧被你说的，跟遇到了负心汉似的。
她又抬头细看楼阁上绘的法阵纹路：“不过，倒是看得出此间楼主是真的很不喜欢高鸣这个儿子，玄武楼这般富有，作为长子却要在外独自居于一间普通小院。”
许疏楼提出另一种可能：“也许是高鸣很不喜欢这个爹，不愿意和他住在一处呢。”
两人信步走在街头，白柔霜第一次见到这种凡人与修真者共同生活的城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靠街边有一间布庄，是专供给修者的。白柔霜颇好奇地进去转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一件五彩纱衣，拉了拉师姐的袖子：“这不是合欢宗出产的那种霓裳羽衣吗？”
“没错，”许疏楼点头，“这种纱衣一向卖得很好。”
“玄武楼主怎么会允许合欢宗的东西在这里卖？”
“因为店主每卖出一件，都要给玄武楼分一部分利润，有些人在遇到赚钱这件事时，偶尔就会变得没那么恩怨分明。”
白柔霜上前问了价，咂舌道：“竟然这般昂贵，洛宗主居然就这样送给我们了。”
许疏楼笑了笑：“这里衣裙与凡界不同，都或多或少有些功效，挑几件吧，我送你。”
白柔霜摇头：“师姐你还中着情蛊呢，我哪有在这里开开心心挑衣服的道理？”
“傻孩子，”许疏楼点了点师妹额头，“你皱着眉头是一日，开开心心也是一日。难道我中了情蛊，就要你们都陪着我愁眉苦脸不成？”
“……”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自己都还没愁眉苦脸呢，快去挑裙子吧，我可不是一直都这么大方的。”
白柔霜拉过她：“那我们一起挑。”
许疏楼纵容地点头：“好。”
白柔霜选中了一条有防毒效果的月白色曳地长裙，看着平平无奇，但走起路来裙摆便会如水般荡开，平添三分柔美。她又配了一条水色束腰，正衬她一贯的风格。
许疏楼换上一件烟笼梅花百水裙，倒是比她今日那件层层叠叠的锦衣稍微淡雅些，衣摆和袖口都绣了梅花。她不甚在意衣裙有什么效果，只管挑好看的，问了掌柜才知这套裙子可增强防御。
两人换了新衣服，高高兴兴地离开布庄。
路过一座匾额上刻着“醉生楼”三字的建筑时，白柔霜嗅到里面飘出来的温软香气，又看到门口站着的妖艳女子，头上还带着一对儿未消退的耳朵。她心下顿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这是修真界的青楼楚馆。”
“修真界原来也有青楼？”白柔霜怔了怔，露出一个厌恶的神色，“这种东西，竟是到哪里都摆不脱。”
“有，不过与凡界略有不同，除了出卖色相，这里还有供人采补的妖修。”
白柔霜蹙眉：“不是说只有合欢宗才会采补功法吗？”
“青楼自有青楼的功法，不过只能采补妖修，无法采补人类修士。”
白柔霜又问：“那些妖修是自愿的吗？”
“绝大部分是的，他们修行艰难，却有一点比人类修者强些，”许疏楼道，“他们一旦能修成人形，便有千年寿元，有些妖修会拼着透支生命力，供人采补，换取一点修炼的资源。”
白柔霜幽幽一叹，又抓住了师姐话中一点：“……绝大部分？”
“有些修士会私下豢养妖修供自己所用，这些人既想采补，又生怕被旁人听说了去会丢了面子，所以不会放那些妖修活路。这些妖修自然就谈不上自愿不自愿了，有的会直接被采补到死。”许疏楼解释道，“前些年我就遇到过几个非自愿的。”
“后来呢？”
“后来啊，”许疏楼扬眉一笑，“这就是我得罪玄武楼三小姐和五少爷的缘由了。”
“等等……”白柔霜觉得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三小姐？你是说，还有供女子采补的男妖修？”
许疏楼颔首：“我说过，修真界不分男女，一切以实力为尊。”
“实力为尊……”白柔霜微微出神，“我竟不知这一点是好是坏了。”
“有好，也有坏，端看你怎么用这份实力，”许疏楼站在醉生楼门口，手中折扇一指匾额，转头问师妹，“想不想进去看看？”
白柔霜面露难色，她心下的确好奇，但既然有过在凡界青楼求生的经历，如何又能若无其事地去采补那些妖修？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和这些妖修倒更像是同类。
许疏楼解释：“放心，我不会带你去采补的，就是随便看看。”
白柔霜这才松了口气。
一进门，便有一艳丽的女妖修迎了上来：“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白柔霜十分警惕：“这是什么黑话吗？”
许疏楼解释：“打尖就是找人陪酒，住店便是要采补了。”
女妖修便娇媚一笑：“看来这位姑娘是常客了。”
白柔霜古怪的眼神立刻落到了大师姐身上。
许疏楼无奈笑了笑，给那女妖修递上两块灵石：“我先随意看看。”
女妖修挑了挑一双细柳眉：“好，若看中了谁，楼上有空房间。”
许疏楼带着白柔霜逛进了院子里，有一只白色的长尾兔正躺在空地上晒太阳，吸收日精月华。
许疏楼顺手把它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那妖原本有些紧张抗拒，但被她摸了两下，似是摸得舒服了，毛绒绒的尾巴卷上她的手腕，示意她继续。
那不知是什么化形的艳丽女妖修跟了上来：“我这就让萍儿变回人形，陪姑娘喝一杯？”
许疏楼挠了挠那兔子耳后：“原来你叫萍儿。”
又对女妖修摇头道：“不必，这样就好。”
白柔霜悟了，师姐进门就是为了摸这些毛绒绒的。
许疏楼已经把那长尾兔摸了个遍，摸完耳朵摸尾巴，又顺着撸毛。
艳丽女妖修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半晌才开口道：“姑娘可知，这样摸遍一只妖的全身，就是要它许你终身的意思。”
“怎么会？”许疏楼笑了起来，以为这是一个玩笑。
“是真的，”女妖笑吟吟道，“不信的话，姑娘可以随便找些妖修打听打听。”
许疏楼手下动作一僵：“怎么可能？那以前为何没人提醒过我？”
那长尾兔原本被摸得舒服，见许疏楼骤然停下，不满地看了一眼那女妖修，嫌她多事，又用毛绒绒的尾巴在许疏楼手上扫了扫，企图勾引她继续抚摸。
白柔霜立时悲愤起来：“你之前还这样摸过小狐狸！”
“……”
看到许疏楼已经陷入凝重沉思，白柔霜顿觉不妙，连忙追问道：“你到底这样摸过多少妖？”

第29章
充实一日
不过是逛了一趟青楼,居然发现自己可能无意间欠下了不少情债，许疏楼一时心情复杂。
在师妹的逼视下，她干笑两声：“修真界真是神奇,每天都能学到新知识。”
白柔霜追问：“那师姐最喜欢哪一种妖啊？是狐妖还是兔妖？”
许疏楼为难：“这……她们每一个都那么可爱,叫我怎么选？”
“……”
长尾兔在她怀里摇头摆尾地勾引她，许疏楼却不敢再乱摸。
长尾兔又去看旁边的女妖修，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萍儿的意思是，接着摸吧，不用你娶。”
许疏楼笑了笑,一双素手又抚上了兔子的额头，直把那长尾兔舒服得眯起眼睛，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时间大概是没什么客人，女妖修便一直在旁边和她们聊天：“手法很娴熟嘛，经常来这种地方玩儿？”
“小时候养过兔子。”
“怎么不再养一只？”女妖修调笑道，“干脆养只未开灵智的，也免得一不小心就和它们私定了终身。”
“不打算再养了,”许疏楼摇摇头,“失去它们的感觉……并不太好。”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看过她心魔的白柔霜莫名心下一恸，师姐说的真的只是兔子吗？是不是就因为她失去过太多，所以身边人有一个算一个,她都在很认真地对他们好。
在这样一个舒适的午后,白柔霜突然想起在凡间时读过的话本，那本子里讲了一个原本很好的人,因为父母兄弟被杀,最终堕成邪魔,再看不惯其他人的幸福。
当时读完后,白柔霜很同情他，也觉得他因为这样的事变坏非常顺理成章。
可是师姐呢？人与人总是不同的。
白柔霜幽幽叹了口气，甜水镇一场水患，师姐不知救了多少幸福人家。
她回忆起那一夜，师姐放花灯许下“三界太平”的愿望时，自己尚嗤之以鼻。
后来又是如何一步步折服的呢？
也许……善良永远都是让人心动的力量。
经历过苦难之人，仍心存善意，则更让人敬服。
白柔霜怎能不敬她？
许疏楼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让小师妹思考了这么多，此时正看着怀中的兔子跳到地上，变成一个少女，发间缀着几只白色绒球，可爱极了。
白柔霜打眼一看，这自带绒球点缀的人形岂不是正对师姐的胃口？顿时也顾不上去琢磨什么善不善良的了，咬了咬唇道：“真想不到，胖兔子变成人形居然是这样一个清秀小美人。”
“什么胖兔子？”萍儿听到，顿时一脸受伤。
许疏楼安抚道：“不胖，是毛绒绒。”
萍儿便笑了起来：“姑娘，我喜欢你。”
她变回人形，却也仍带了点兔子的习性，许疏楼坐在院中石椅上，萍儿仍凑过去亲亲热热地把头靠在她身上。
许疏楼从乾坤镯中摸出一只手串：“抱歉，这串墨雪玉珠送你。”
“抱什么歉？是我同意你摸的，”萍儿笑嘻嘻地接过，“姑娘，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进了楼里只为摸我原形的呢。”
她掂了掂那串墨雪玉珠：“而且，还出手这么大方。”
她突发奇想：“我还有很多朋友在楼里，她们原形也很可爱，你要不要也摸上一摸？”
“这……”许疏楼正要婉拒。
萍儿及时补充：“哦，对了，保证不用你挨个娶回家。”
许疏楼正有些颓废，想着以后要戒了这爱好，干脆今日一次摸个够也好，遂点头同意：“那就都叫来吧。”
“……”萍儿欢呼起来，白柔霜却只觉得窒息。
听说有个出手大方，却不需要采补的客人在后院，大家争先恐后，纷纷变回原型飞奔过来。
白柔霜看着满园妖精，嘴角一抽：“绵羊也就算了，这头熊也能叫可爱？还有那壮硕牛妖，看起来简直能一头把我师姐拱上天。你这根本就是欺诈！”
萍儿不服：“我怎么欺诈了？刚刚有条蛇非要下来还是我拦住的呢。”
“……”
为了证明自己有在认真筛选，萍儿跑进楼里一趟，拎出了蛇、虫、蝎子等精怪：“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妖我都没叫他们过来！”
白柔霜一时语塞。
许疏楼已经陷入了毛绒绒的海洋，开始左拥右抱。
白柔霜却不怎么适应充满毛发的院落，被呛得狠狠打了个喷嚏：“你们哪一只在掉毛？”
没人承认。
此时有一只极美的七彩蝴蝶，抖着一翅香粉翩翩然地飞过来，翅膀上的斑斓花纹在阳光映照下越发精致优美，立时在一众妖修中脱颖而出。它轻巧地落在许疏楼肩上，触角微动，似是在等她垂怜。
还没等许疏楼有所动作，那艳丽女妖修已经冷笑道：“挺心机的嘛，之前还变蛆虫，今天遇到贵客就会变蝴蝶了。”
许疏楼已经伸出的手顿了一顿。
蝴蝶猛地落在地上变回人身，竟然是一个有口音的大汉，怒视着女妖修：“谁告诉你那玩意儿叫蛆啊？你家蝴蝶还能变成蛆啊咋地？那叫毛虫！毛虫！我寻思蛆虫和毛虫能是一个玩意儿吗？你都活了几百岁了连这两样儿东西都分不清啊？”
“呸，谁知道那劳什子的蛆虫和毛虫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虫子吗？”女妖修挑衅，“反正我化形前都没少吃！”
“你一天天的咋这么膈应人呢你，老子接个客容易吗？你能不能别搁这儿捣乱？”
“别吵了。”
许疏楼头疼地把他们分开，也不敢乱摸了，生怕不小心摸到哪只精致壮汉，干脆拿出灵石分给众人。
反正都是从冰洞中劫来的，不心疼。许疏楼一边花钱如流水，一边托腮向往道：“要是还有人要对付我就好了，还能再反劫一波。”
白柔霜瞠目结舌：“你还挺有原则。”
“那是啊，没惹过我的人，总不能主动去抢他灵石吧？”许疏楼就当师妹在夸自己，沉思道，“玄武楼看着挺有钱的，要不我出去露个真容，引他们来杀我？”
白柔霜已经被她的思路震惊了，连忙劝阻：“这……这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师姐你的情蛊还没解呢。”
许疏楼点头：“好吧。”
白柔霜将信将疑。
许疏楼微垂双眸：“真的只是说笑，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白柔霜顿时又心疼起来：“要不……等情蛊解了，我们再小试一下？要是你能跑得掉，那也没什么……”
许疏楼看着毫无原则的小师妹，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沾染的一身绒毛，站起身来：“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艳丽女妖修十分会做生意，闻言立刻接话：“我们醉生楼有全汝州最美味的金齑玉鲙，两位姑娘要不要留下来尝尝？”
许疏楼欣然同意：“那就请姑娘带路吧。”
女妖修便把二人引到二楼雅间，转身唤了楼里小二过来：“厨房有没有快做好的金齑玉鲙？”
“有，可那是沈爷点的。”
女妖修摆摆手：“不用管他，先把那份给两位姑娘上来，让厨房再给他做一份就是了。”
小二看起来也不怎么待见那人，闻言痛快点头，不过片刻工夫，便把盛了满满一盘的金齑玉鲙送了过来。
许疏楼问：“沈爷是上门人，这样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就是玄武楼的左护法沈及，”女妖修轻嗤，“天天在我们这儿吃吃喝喝，还次次要人陪酒，却从不付灵石，我们又拿他没办法。”
白柔霜十分有经验地警惕道：“那这份玉鲙里不会有小二的口水吧？”
女妖修惊讶地看她一眼：“不会啊，我们怎么会这么做？”
白柔霜惭愧，看来这些妖精真的比人要单纯很多。
既然是冤家路窄，许疏楼立刻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份优待，吃掉了沈及点的金齑玉鲙。
女妖修没有夸口，细切的鲜鲈鱼简直入口即化，作为配菜的茭白也极为鲜美，让两人大快朵颐。
许疏楼又掏出几只在秘境中买来的食盒：“麻烦厨下帮我装满。”
“没问题。”女妖修提着食盒下去，又吩咐厨下给她们上了一道果盘。
白柔霜夹起一块冰镇过的乳梨，一口咬下，感受着在口中迸溅的丰沛汁水，感叹道：“我大概明白师姐不想升仙的心情了。”
金齑玉鲙这道菜做得较慢，尤其她们要的又多，等待期间，许疏楼注意到一楼门口那位沈爷已要出门，还淫笑着摸了一把女妖修的腰。放下手中的蜜柑，对小师妹微微一笑：“我离开一下。”
然后就从雅间后窗轻盈地翻了出去。
白柔霜一惊，趴在窗口追问：“师姐你去做什么？”
“劫富济贫。”
“啊？劫哪个富？济哪个贫？”
许疏楼却已经飘然远去。
白柔霜对师姐这身中情蛊还要到处浪的态度陷入绝望，一个人等在雅间，吃完了果盘，又吃了一碟甘草梅饼，吃完又要了一道盐渍樱桃。
期间萍儿经过一次，好奇问道：“你师姐该不会是灵石都花光了，没法付饭钱，把你押在这儿了吧？”
白柔霜大怒，正要反唇相讥，转念一想，拈起茶碗，不咸不淡地开口：“师姐日日与我在一处，偶尔去别处玩玩，我倒也清闲片刻。”
萍儿张了张嘴，大概是实在不知这句话怎么接。
白柔霜心下给自己狠狠竖了个拇指，瞧瞧，自己这话说得多么大气多么淡然，哼，别以为你们这些外面的小妖精能离间我和师姐的关系。
正清了清嗓子，欲乘胜追击，许疏楼又从窗口翻了进来。
不愧是师姐，连翻窗都这么优雅娴熟，白柔霜托着腮，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许疏楼翻进来，端庄地坐下，对眼前二人笑了一笑，咬了一颗樱桃。
萍儿瞪大眼睛：“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
“去跟踪沈及了，在赌场顺了他的钱袋。”
萍儿紧张地结结巴巴：“姑娘你去偷、偷……”
“什么偷不偷的？”白柔霜美目婉转，声音放到最细最柔，“我师姐这叫劫富济贫。”
许疏楼分外不解风情地望了师妹一眼：“你今日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
许疏楼掏出一只锦袋，把里面的灵石倒出来，推给萍儿：“你们私下分了就好，别声张。”
“姑娘这是？”萍儿紧张地看着她，“沈及可是这里的地头蛇，你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拿到的灵石难道都给我们？”
“本来就是给你们拿回饭钱。”
萍儿点了点头，把灵石收到自己的布袋子里：“谢谢你，我一定不会出卖你的，你也千万多小心。”
“出卖也没事，若真的查到你们，你们尽可以推在我身上，”许疏楼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在他们那个禁入榜上再上升两位。”
萍儿吃惊：“禁入榜？那上面可都是厉害的人物。”
“嘘……”许疏楼笑着比了个手势，“去找你朋友一起分赃吧。”
“姑娘是有大本事的人物，却愿意怜惜我们这样的人，萍儿在此谢过了。”萍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师姐劫富济贫，乃真英雄也，”白柔霜扁了扁嘴，誓要找回这个场子，“下一次，可不可以带上我啊？我给师姐望风放哨啊。”
“跟踪的时候顺便赌了两把，给你赢了条发带，”许疏楼掏出一条水蓝色丝绸绣花发带递给她，“正衬你的新衣服，这发带有固定发型的功效，打一场群架下来都不会乱上一丝，非常实用。”
遇到连出去偷、出去赌都还记得给自己带礼物的师姐，任谁能不感动？
至少白柔霜不能。
虽然对打群架体现出来的“非常实用”尚有质疑，但她仍然感动了。
此时只恨萍儿已经离开了房间。
“还顺来一样东西。”许疏楼把那小巧的铜牌拿在手里上下抛了抛。
白柔霜定睛一看，那小小的铜牌刻着篆字“玄武”，当即一惊：“玄武楼的令牌？”
“谁让沈及要把令牌放在灵石袋子里呢？”许疏楼耸耸肩，“我想着万一用得上，就拿过来了。”
“……师姐这一天过得可真充实。”吃喝嫖赌偷都全了。
想了想，她又好奇道：“玄武楼的这位左护法又是怎么开罪了师姐？”
“个中细节就不提了，总之和玄武楼中人作对，我无愧于心。”
白柔霜正要附和一句这是当然。
但许疏楼想起今日新学到的知识，坚定的面孔上突然露出了两分迟疑，“唔，但也许……其中不包括他们的镇派灵兽。”
“……”

第30章
挖蛊
汝州城内日夜繁荣,有不少百姓在街上行走，而修士们则是御空而行。乍见时白柔霜觉得修界与凡间两者融合得如此和谐，煞是神奇。待了一段时日后,却又觉得这其实也是另一种泾渭分明。
但她们二人都挺喜欢这市井人间,又喜欢看新鲜，在汝州城还是步行居多。
此时，作为抢劫了玄武楼左护法的真凶，许疏楼正昂首阔步地走在街上，身后跟着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谨慎异常的小师妹。
两人正在前往高鸣小院的路上,在汝州城盘桓了十日左右，终于接到了他的消息，说解情蛊一事有了进展。
白柔霜大大松了一口气，若再无进展，师姐大概快要浪成玄武楼禁榜榜首了。
高鸣正在小院中等待她们，一开口就和上次一样直来直去：“我不收报酬，但我有一个条件,若能成功解蛊,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若我说要你帮我杀人呢？”
“那人若该死,我帮你杀十个都可以，若不该死，这蛊不解也罢。”
高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是硬气,你可知这情蛊若不解,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许疏楼不为所动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高鸣先让了一步,叹息道：“坐吧,我先对你解释解释这情蛊的由来。”
白柔霜很想插嘴说我们不想知道情蛊怎么来的,只想知道它到底怎么能没,但看师姐一副沉稳的模样，也只能捺着性子坐了下来。
“这情蛊，最初其实并不叫情蛊。”
这略显文艺的开头让白柔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它本是由苗疆的一位女王创造出来，用以让反对者一意服从的一种蛊毒。让奴隶甘心服侍，让臣子俯首听令，与情情爱爱着实没什么干系。后来，经过后人稍加改良，才成了情蛊。”
白柔霜摇了摇头：“不管哪种用法，都够缺德的。不过，既然这蛊能解，为什么这些人还会被压制呢？”
“大多中了这种蛊的人，会心生顺从之意，甚至会逐渐遗忘中过蛊的事实，自此甘心臣服，根本不会生出给自己解蛊的心思，像你师姐这样自己来找人解蛊的，倒是少见，所以我上次才会有些惊讶，”高鸣淡淡看她一眼，“还好这种情蛊非常稀少，不然怕是要为祸世间了。”
白柔霜一怔，高鸣已经继续讲他的故事：“不过蛊毒也不是万能的，毕竟太过稀有，控制不了太多的人，后来，那位女王的王夫联合了未中蛊毒的臣子，推翻了她的统治，成了苗疆的新王。”
许疏楼挑眉：“我猜这并不是故事的终结？不然你也不会说给我听了。”
高鸣点了点头：“这位极受爱戴的英明王夫，晚年时，却又重新启用了这种蛊毒。由此可见，权势和绝对服从实在是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东西。”
许疏楼问：“你在暗示我什么？”
“解蛊毒有三种办法。”
“……”话题之跳跃，让白柔霜觉得和此人简直无法交流，但到底解蛊毒是正经，她耐着性子接了句，“您请讲。”
“第一种，用灵药慢慢将其化去，要花上几年时间，但这是最安全最温和的方式。”
“几年？”许疏楼摸了摸下巴，转头问白柔霜，“如果我杀了陆师兄，你会伤心到什么程度？具体表现为悲痛欲绝还是茶饭不思？”
白柔霜开始认真思索：“唔，我的确喜欢他，不过倒也还没到非他不嫁的地步，欲绝嘛应该不至于……”
看到这两人已经开始谈论杀人，高鸣连忙劝阻：“别急，还有第二种。”
“我手上有一种药，可以让这蛊反为你所用，让蛊虫在你体内受你的血液滋养，配上我的药，产下子蛊。从此你体内的母蛊为你所控，子蛊你种给谁，谁就要对你俯首听命。”
许疏楼将他望着：“我真心期盼还有第三种。”
“不动心？”
许疏楼叹息：“我实在没有在体内养虫子的爱好。”
“好，”高鸣点了点头，又取出一只玉瓶，“这是我刚配好的药，第三种，就是比较粗暴的办法，服下这药，蛊虫就会暂时昏睡，固定在你体内一个地方。我们剖开你的血肉，把它揪出来。”
许疏楼当即拍板道：“就选这种了。”
白柔霜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们不能再听听第四种吗？”
“没有第四种，”高鸣摇了摇头，“不过我得提醒你，剖开血肉时不能用麻沸散，因为麻沸效力会和我这药相冲……”
许疏楼非常痛快：“没问题，要从哪儿开始剖？”
高鸣却面露难色：“问题是，我现在没有灵力，不能亲自给你取蛊。”
白柔霜郑重地毛遂自荐道：“我来！”
“你可知人体经脉走向？”高鸣问，“修士若伤到了经脉，可没那么好修复。”
“不知，但您在一旁盯着我的动作，随时提醒我避开哪条经脉不就好了吗？”
“我不能指导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血，看到那么多血会晕倒。”
白柔霜倒吸一口凉气：“您可真是个靠谱的大夫。”
高鸣不受这气：“不然你们去找找外面还有谁会解情蛊？”
许疏楼无奈：“我懂经脉，我自己来。”
高鸣眯着眼睛看了看她，确定她是认真的，不由对白柔霜吐槽道：“我还从没见过你师姐这样生猛的……”
“姑娘家？”白柔霜接道。
高鸣喃喃道：“生猛的活物。”
白柔霜不由侧目，还活物？我师姐这是已经生猛到超出人的范畴了吗？
她忍不住开口劝道：“师姐，不如给师门去信，请个懂经脉的师兄师姐过来，也耽搁不了太久。”
许疏楼点了点头：“也好，你先去街上帮师姐买些酒菜来，我想请高道友喝上一杯。”
“好！”白柔霜很听话地匆匆离去。
许疏楼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高鸣道：“这里安全吗？”
高鸣点了点头：“算是安全，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人会来找我，你要做什么？”
“那就开始吧，”许疏楼脱下外袍，“我要怎么做？”
高鸣怔了怔，把药瓶递给她：“你骗你师妹的？”
“血肉模糊的，何必让她看着？”许疏楼嗅了嗅瓶中灵药，确认无毒后仰头饮下，片刻后那始终躁动不安试图钻入心脉的蛊虫果然安静下来。
高鸣看着她，眼里混着三分冷淡和两分医者独有的慈悲：“一边压制情蛊，一边又要在你师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累吗？”
“习惯了，”许氏皇族覆灭后，许疏楼就没在任何人面前叫过苦叫过累，坚强成了一种习惯，就逐渐变成了若无其事。她也并不是特地为师妹压抑，哪怕独处时也一样面不改色。此时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可以开始了吗？”
高鸣不再多说，伸手给她把脉：“左肩，锁骨中部下一寸半处，要刀吗？记得先用这玄冰草擦一遍刀刃，修士虽不怕感染伤寒，到底还是注意些的好。”
“不用刀。”许疏楼摇了摇头，用玄冰草净了手，并两指如刀，没有犹豫，指尖灵力破开皮肤探入体内。
高鸣连忙驾着轮椅离开房间，他连这破开皮肉的声音都不敢听，只在院子里和她喊话交流：“若摸到一个与血肉触感不同的滑溜溜的东西，多半就是了，一定要把它完整地抓出来。”
许疏楼很快摸到了他所描述的那种滑溜溜软乎乎的恶心东西，那蛊虫在她体内，被她血肉滋养，已经长大了一圈，摸起来又滑不溜手，两指竟无法将其夹出。
她蹙了蹙眉，把整只手都探了进去。
高鸣大概是有些担心她的状况，忍不住又问道：“姑娘你还好吗？没疼晕过去吧？”
“没有。”不知为何，许疏楼突然有些想笑，亲手破开自己的血肉，大概也能算是人生中的一段新奇经历了。
“没晕就好，”高鸣松了口气，和她说话试图分散她的痛感，“姑娘，我可以问一问你的真实名姓吗？”
“许疏楼。”面对有恩于己的人，她觉得不该隐瞒。
“竟然是你？传说中这一代最有天赋的修士，我很多年前就听过你的名字，真是久仰了，”高鸣一惊，继而笑了出来，“你还打断了我五弟的……咳，他羞于找其他大夫，还是我给他医好的。”
许疏楼大为不满：“我好不容易打断的你又给他医好了？”
“没办法，他们逼着我医治的，”高鸣叹气，“虽然是兄弟，但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太好。之前我拒绝过他们的要求，他们把我关了大半个月。”
“好吧，”许疏楼手下动作不停，又问高鸣道，“你刚刚明明不想让我选第二种，还特地讲了故事来吓我，为何还要讲出这种解蛊方法？”
高鸣略有些惭愧：“我想试试你的心性，我不希望我救了个坏人。”
“……”许疏楼陷入沉默，暂时不想再和他聊天了。
她正心无旁骛，院门被猛地锤响，敲门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对院里的人也没什么敬意，大着嗓门嚷嚷道：“大公子，五少爷找您，赶快随我们走一趟吧！”
高鸣一怔，立刻对许疏楼示警：“姑娘，是玄武楼的人，五弟一直记着你那份仇呢，你快走！”
怎么就这么巧？说好的安全、平日没人来找呢？许疏楼额头青筋一跳：“我怎么走？”
“先停一停？”
许疏楼的右手插在自己血肉里，闻言挤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你看看我能停得下来吗？”
高鸣不敢看她的进展，怕自己当场昏阙：“算了，你别出声，我先出去，让他们带走我，他们应该不会向里搜。”
“我易了容，他们应该认不出来。”
“那也不能叫他们打扰了你，”高鸣叹道，“反正我是躲不过的。对了，一旁的桌上就有麻沸散，你再坚持坚持，取出蛊虫就可以立即止痛了。我短时间内可能回不来，若还有事找我就得先等等了。”
剧痛中，许疏楼反而耳目清明，听到院子里轮椅转动的声音，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高鸣有些冰冷的音色响起：“我在这里，你们五少爷找我何事？”
“哟，大公子在呢，赶快跟我们走一趟吧！”这些人嘴上叫着大公子，语气里却无半分敬重。然后轮椅的转动声加快，显然是那些人没什么耐心，把高鸣的轮椅拖曳了出去。
许疏楼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天生劳碌命，一边手下动作不停，听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一边忍着痛给高鸣传了一嗓子音：“你先去当一会儿俘虏，等我把蛊虫掏出来就去捞你。”
……那还真是有劳你了。
高鸣恼怒中听得愣是怔了一怔，他确实没见过这种一边挖着血肉一边还惦记着待会儿要去打架的猛人，一时间叹为观止。

第31章
玄武
把蛊虫向外拉扯的时候,许疏楼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象，有一道极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诱惑。
“何必呢？你不痛吗？让它待在那里不好吗？你可以做个普通的姑娘家，去体验情情爱爱。你不需要坚强,不需要强大,有人会疼你宠你，会陪你花前月下，会为你遮风挡雨。
你不需要当别人的大师姐去照顾他们，该是有人来照顾你。
这天底下本就没什么责任原该是由你承担。
你不需要记着给别人添衣，你也可以被千娇万宠……”
眼前浮现的幻象中,烛光下，陆北辰笑得温柔，给她披上一件外袍，整幅画面看起来温暖而安全……
他站在她面前对她伸出手，似乎在等她将纤纤玉手放上去，他们便可以十指相握，再不分离。
随着她迟迟没有伸出手,耳边的声音又升了一个调,似乎有些惶急。
“你若一生孤高,便体验不到琴瑟和鸣、儿女绕膝的快乐。”
许疏楼拉扯的动作不停，把蛊虫完整地揪了出来，确认其须尾俱全后,一巴掌拍扁了它：“什么乱七八糟的？疼都要疼死了,谁还有心思听你唠叨？”
蛊虫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感叹一声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许疏楼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势,除了被小心避开的经脉,左肩处几乎要被她挖出一个洞来。
她迅速翻找出止血生肌的药撒了上去。
———
白柔霜石化了,她不过是出去买了份酒菜,回来时便院门大敞，房间里满目血色，连高鸣这个大活人都不见了。
许疏楼就站在一地迸溅出来的血迹中，手持拖把，温文和煦地冲她一笑：“买了什么酒？”
“师姐，你……这是在拖地？”白柔霜几乎要以为是师姐干掉了那个讨厌的大夫并将其迅速分尸于此，此刻正在清理现场了。
“挖蛊的时候溅了一地的血，我给高道友清理一下，毕竟是人家的卧房。”
高鸣这院子很小，共有三个房间，分别是卧房、柴房、厨房。许疏楼选择了相对合理的那一间用来挖蛊。
“哦，我来帮你吧，等等……”白柔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已经把蛊虫挖出来了？！”
许疏楼一指桌面上一个被拍得扁扁平平的东西：“喏，蛊虫在那儿呢。”
“你要取蛊虫，却故意支开我？”
许疏楼满脸的无辜：“但是我特地把蛊虫留下来给你看了呢。”
白柔霜凑过去盯了盯那恶心的玩意，更生气了：“谁要看这个？”
许疏楼垂下双眸，她生了一双杏眼，这样垂下去的时候莫名带了两分楚楚可怜：“那我烧掉好了。”
“……”白柔霜凭空生出一种欺负了师姐的心虚感，她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听起来硬气一点，“成功了吗？还有隐患吗？”
“许是没有了吧，但以防万一，还需要高大夫帮忙验看一下。”
“那他人呢？”
“被玄武楼的人带走了，”许疏楼冲她笑笑，“我正要去玄武楼走一趟，要不你留在这儿帮忙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我和你一起，别想再甩开我！”
“好，那我们这就出发？”
“等等，”白柔霜十分生硬地把酒菜递过去，力图让师姐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你先把酒菜吃了吧，我收拾东西，你也顺便恢复一下，挖蛊肯定很疼。”
许疏楼接过酒菜，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柔柔软软：“师妹买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白柔霜捂了捂心口，嘟囔着：“不是说情蛊会让人顺从吗？你怎么中蛊的时候特别暴躁，解了蛊反而柔软起来了呢？”
虽已上了灵药，但一时半刻许疏楼的血肉还未长好，左手不敢乱动，只用单手打开餐盒。白柔霜一见，又骂骂咧咧地凑过去给她把饭菜摆好，将酒斟好。
许疏楼笑道：“师妹倒是反过来了呢，我还记得初初见你，师妹讲话轻声细语、温柔婉转，如今倒是泼、咳，活泼了许多呢。”
……你是不是想说泼辣？白柔霜怒视她：“我这样是因为谁啊？”
许疏楼当即转移话题：“我的计划是，待会去玄武楼附近蹲点，看能不能绑两个玄武楼弟子，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去。”
白柔霜讽刺：“哦？你都生猛到徒手挖蛊了，我还以为你要提剑一路砍进去呢。”
许疏楼乖巧地眨了眨眼：“怎么会呢？”
白柔霜打量她，见师姐已经换了一套玄色深衣，头发简单束成一个马尾，又心软下来：“你连衣服和发型都换了，是不是都被血汗浸湿了？”
许疏楼却很开心：“取情蛊的一点小代价而已，算得了什么？”
白柔霜只能叹了口气，顺着她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刚刚去打酒时路过赌场，看到沈及了。”
许疏楼眉心微动：“哦？”
“你绑得动沈及吗？”
“问题不大。”
“别逞强，”白柔霜提醒，“别忘了你还受着伤呢。”
“就是受着伤，才说问题不大，”许疏楼笑道，“若是没伤，我会回答你完全没问题。”
“……”
两个时辰后，白柔霜看着床上仅着里衣、昏迷不醒的玄武楼左护法，不得不信了这话着实不是逞强。
他身边躺着一个身着玄武楼外门弟子服色的陌生男子，许疏楼还很贴心地给此人垫了个枕头。
白柔霜开始动手扒那外门弟子服，边扒边问：“你怎么把沈及带回来的，城里几乎人人都认得他这张脸吧？”
“第一步，跟踪至无人处将其打晕，第二步，给他易容，若没有变脸的法宝，一块蒙脸布也可起到相应效果，”许疏楼一本正经地悉心教导小师妹绑人步骤，“第三步，把人扛回来，飞得快些，让其他人看不清晰。”
她已经换上了沈及的衣物，正往肚腹处塞棉花，以求体型也达到一致。
变脸的法宝真的就只能变脸，许疏楼忍不住开始幻想，也许未来某一日可以劫到一件变幻形体的法宝来搭配使用。
白柔霜就简单多了，随便贴了个胡子，束了个发，加了一道浓眉，便跟在师姐身后前往玄武楼。
玄武楼地位低的外门弟子很多，守门的人倒也认不全，见她有令牌，便放了她进门。
至于左护法沈及，更是连令牌都不需要，他一向脾气不大好，守门弟子见到他那张脸，根本不敢向他要令牌，只赔笑着道：“五少爷让我跟您打声招呼，说您要的东西已经送到您房里了。”
许疏楼高冷地一点头，进了大门，白柔霜连忙凑过来问：“沈及要的，那会是什么东西？”
“现在我们还面临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许疏楼抬头望着吊在空中的那些错综复杂、互相交错的悬梯、走廊等，“别说房里的东西了，我连房间在何处都不知道。”
白柔霜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谁能想到比起露馅，迷路居然是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好在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许疏楼沉吟道：“我先躲起来，待会儿你随便拦住一个弟子，就说你是新来的，左护法让你去给五少爷送件东西，问明五少爷房间在何处。我们直接去寻高鸣。”
“好！”
玄武楼大概是在汝州城当地头蛇当得久了，对安全问题没什么太大防备，很容易就被白柔霜骗出了五少爷的房间位置。
两人分不清这些空中回廊分别通向哪里，干脆飞到了五公子所居住的第十五层，一落地便迎面撞上了五公子高杰。
他身后跟着一群随从，看到许疏楼，当即对她挤眉弄眼：“怎么样？房里的东西喜欢吗？”
许疏楼沉声道：“我还没回过房，是什么东西？”
白柔霜听她声音已变成了一道低沉男声，大为新奇，也不知这变声技能是变脸法宝上顺带的，还是师姐自备的口技。
高杰哈哈一笑：“你回去就知道了，是个惊喜。”
许疏楼点了点头：“你把高鸣带回来了？”
白柔霜紧张起来，这么单刀直入，会不会被对方发现不对劲？
高杰却没起什么疑心，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嗐，这你都听说了？又是底下哪个小的多嘴？”
许疏楼心思动得极快，立刻瞄了一眼他的下三路：“又是那里的问题？”
“嘘，你……小点声！”高杰凑近他，低声道，“别说出来啊，你也知道我最近常常纵欲，就请他过来住一段时日，帮我调理调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啊。”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去烦楼主？”许疏楼清了清嗓子，“只一点，你不忙的时候，让他去我房里帮我也看看。”
高鸣顿时乐了，带着一副惺惺相惜的表情搭上了她的肩：“原来左护法也有这精气不足的毛病？好好好，没问题，用不着羞于启齿，以咱两的关系，你要是需要，我今晚就让他去你房里也帮你好好看看。”
白柔霜捂了捂脸，只觉得沈及得知真相后，多半是要被气吐血，不但被冒名顶替，还平白被造了个精气不足的谣。
待两人回到房间后，看到床上的东西，白柔霜又觉得这谣造得十分贴切。
这所谓的“惊喜”、“东西”竟是一个被捆仙锁五花大绑堵了嘴的女子，衣衫轻薄，似乎正待沈及回来临幸。
许疏楼大步上前，取下了堵嘴的布巾，那女子眼里已盈满了泪水：“放开我！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你可以采补我，但别杀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
这女孩儿竟是约莫十日前许疏楼在醉生楼摸过的胖兔子。
“萍儿，是我。”许疏楼手在脸上一抹，摘下了变脸法宝，回归真容。
“姑娘？”萍儿瞪大眼睛，又喜又惊，“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沈及的衣服？他人呢？”
“说来话长。”许疏楼给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不想刚刚被松绑，萍儿就整个扑到了她怀里：“呜呜呜，姑娘，谢谢你，我都要吓死了，楼里人都说沈及背地里禽兽不如，所以每次他到楼里，姐姐都让我躲到院子里去，没想到却被他们抓了回来，呜呜，我还以为死定了。”
“别怕，没事了。”许疏楼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的啜泣声渐渐缓了下来。
白柔霜也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条手帕，用房里的水浸湿了，给萍儿擦了擦脸。
等高鸣过来，许是要等到晚间，许疏楼想趁此机会，在玄武楼里到处逛逛。
但白柔霜坚持要跟着她，萍儿大概是吓得狠了，也抱着她不肯放手。
许疏楼只得提出一个主意：“不然你变回原形，我把腰间的棉花掏出来，你藏进去？”
萍儿立刻点了点头。
许疏楼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开始掏外袍和里衣之间塞着的棉花，让萍儿窝了进去，感受到腹部温温热热的一小团，心里软了软，隔着衣服轻轻揉了揉它的头。又特意把外袍衣领敞口大了些，让她呼吸。
许疏楼再次易了容，带着一人一兔潇洒地走在玄武楼的土地上，一路逛到二十层，她突然问小师妹：“想不想去看看玄武楼的镇派灵兽？”
很可爱的那一只？白柔霜当即点头：“想！”
提到灵兽，许疏楼突然熟门熟路了起来，很快带着师妹摸进了一道门。
然后白柔霜看着眼前占据了大概十层楼大小的巨兽陷入片刻沉默：“这就是玄武楼的镇派灵兽？”
“是啊。”
“不是，我以为你说的是那种毛绒绒的、圆滚滚的，”白柔霜努力比划着，“抚摸起来很柔软的那一种。”
许疏楼不解：“玄武楼的镇派灵兽，当然是玄武啊。”
“可它……你不是说它很可爱的吗？”
“哦，”许疏楼反应过来，反过来开始对师妹比划，“它是可以变小的，小小一只的时候看起来的确很可爱。”
“变多小？”白柔霜努力试图理解，“是我们早膳吃的那种三丁包那么大，还是午膳吃的七巧饼那么大？”
“七巧饼那么大。”
“师姐！”白柔霜看着玄武突然动了起来，连忙示警，“它好像不喜欢被比成饼！”
许疏楼已经被玄武的蛇尾紧紧卷了起来，几乎动弹不得，连忙护住怀里的兔子，闻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提醒，我已经意识到了。”
玄武口吐人言，声音轰隆隆地在许疏楼耳边响起：“沈及？我以为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沈及怎么混得比我还人憎狗嫌？许疏楼无奈，只能一抹脸，再次变回真容。
“是你？”玄武的声音听起来更震惊了，“你来做什么？”
不等许疏楼回答，玄武的蛇身凑过来，从她领口处叼出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这又是什么？你带着兔子来看我？”
“我……这……”许疏楼被玄武的两双大眼睛同时瞪着，竟莫名生出一种心虚之感。

第32章
来都来了
玄武很开心地抖了抖那只兔子：“你特意带给我的吗？可以吃吗？”
许疏楼连忙把那抖如筛糠的兔子抢下来,塞回怀里：“这个不能吃。”
玄武失望地趴回地上：“那你带它来做什么？就为了给我看一眼吗？它生得又不好看，遍身都是毛。”
“……”许疏楼摸了摸怀里的兔子，萍儿今日又被惊吓,又被说丑,实在委屈极了。
“它是你的道侣吗？”玄武突然问。
“什么？自然不是。”
玄武跺了跺地板：“你又摸它，又把它揣在怀里，我还以为只有道侣可以这样亲密呢。”
听它提起这事，许疏楼突然心虚，连忙掏出食盒哄它：“其实现在这方面没那么严格了,摸了也不一定就要嫁娶，对了，我给你带了金齑玉鲙。”
“真的吗？”玄武的龟身趴着不动，蛇头却很好奇地凑了过去，吐出蛇信，卷了几块鱼肉进口，“还不错,算你有点良心。之前的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真是一只大度的玄武。
许疏楼无奈：“要不是我跑得快,上次你差点喷水淹了我，要计较也该是我来计较吧。”
玄武喷了个响鼻：“你忘了你是如何冒犯本座的了吗？”
许疏楼转移话题，又捧了个食盒出来：“吃鱼。”
玄武不再计较,忙着吃鱼,许疏楼趁机拍了拍蛇头，它也没有反抗。
白柔霜见它并无攻击的意图,稍稍定下神来,问许疏楼道：“我以为妖修只有变成人形后才能说话,怎么玄武不化形也可以啊？”
玄武白她一眼：“什么妖修？吾乃上古神兽,谁又稀罕什么人形了？”
许疏楼一手安抚着炸了毛的兔子，一边给小师妹解释：“玄武是上古神兽，出生便有灵智，能口吐人言，有无尽寿数。”
玄武的蛇身又暗示性地看她一眼，许疏楼只得又补充道：“它们不屑变成人形。”
白柔霜神奇地从一张蛇脸上看出了威风与得意。
它瞥了一眼许疏楼怀里的兔子：“本座和这些任意给人摸的小东西可不是一路的。”
“是啊是啊，您威风凛凛，”白柔霜眼睁睁地看着师姐敷衍地恭维了一句，又趁着玄武低头吃鱼的时候摸了摸蛇头，然后问道，“你不喜欢玄武楼的左护法沈及？为什么？”
蛇头忙着吃鱼，用尾巴甩了甩龟壳：“你给她解释。”
龟身趴着不动：“她摸的是你，喂的也是你，和我有什么干系？要解释你来解释。”
白柔霜大为稀奇：“玄武的龟身和蛇体居然分有两个不同灵智吗？”
许疏楼摇头：“就一个灵智，它在这儿演双簧呢。”
蛇身白她一眼：“我已经活了成千上万年，无聊时和自己聊聊天有什么稀奇？”
它这话听起来委实寂寞萧索了些，许疏楼略做思考：“不然，你像上次一样变小，我偷偷带你出去玩一圈。”
“才不要，我一变小，你个大胆修士定要趁机摸我抱我的。”
它把头仰得高高的，睥睨着下方的许疏楼，一副已经将她的小心思看穿的精明模样。
许疏楼失笑：“你不想离开玄武楼，出去看看吗？”
“我活了这么久，什么没看过？”玄武淡然道，“比如你上次来与今日隔了许多年，但于我而言，却不过是天地一瞬。”
“师姐，”白柔霜好奇地低声问，“它这到底是真的淡然呢？还是在不满你隔了那么多年才来看它呢？”
许疏楼也分不太清：“约莫是真的淡然吧。不超脱物外些，怎能忍受无尽生命？”
玄武吃完了鱼肉，又懒洋洋地蜷缩起来：“无事便退下吧。”
“小的这就退下，”许疏楼配合着调笑了一句，“只是还有件事想向你打听，玄武楼这一代的楼主高卓是个什么样的人？”
出乎意料地，玄武摇了摇蛇头：“我不知道，当年刚升任楼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很热情的年轻人，但从那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见过我了。”
许疏楼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玄武对她甩了甩尾巴，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两人离开玄武所在的超大型房间，白柔霜吐了吐舌头：“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性格的灵兽……”
“神兽。”轰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那道门里传出来，纠正着她的用词。
“……”
两人走得远了，白柔霜才敢问下一句：“师姐，你怎么其他路都分不清，单单对神兽的房间那么熟悉？”
许疏楼抬手一指楼顶：“因为第一次来玄武楼时，我是从那里进来的。”
“……”白柔霜诧异地望了望上方，却没看到有什么入口的痕迹，想想也是，什么门派会把入口建在屋顶？
许疏楼眼里有淡淡的怀念：“当年和人相约比剑，不小心砸穿了楼顶掉下来的。”
“然后呢？”白柔霜顿时对师姐这听起来轻狂肆意的过去产生了兴趣。
许疏楼笑了笑：“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楼主和左护法都还不是现在这两位呢。当时的楼主是个很有趣的老人家，他没有找我们的麻烦，反而让我们继续比剑，后来我胜了，他就赠了我一株楼里开得最漂亮的昙花。只可惜，那昙花在我手里，从来就没养出过花朵。”
白柔霜悠然神往：“那时的玄武楼听起来倒是与如今不同。”
许疏楼点了点头：“当时老人家已是强弩之末，我还听他说起过，选接任者时要以德为先，要能造福汝州这一地百姓。只是后来，不知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数。”
白柔霜想起今日见到的五少爷，皱了皱鼻子：“说不定现在的楼主为人还不错，只是对儿子疏于管教？”
“也许吧，”许疏楼重新戴好易容法宝，“天色已晚，我们先回房吧。”
“好。”
两人回转时，高鸣已经等在房里了，其意态之悲愤抗拒，恰与此前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的萍儿有异曲同工之妙。
“把裤子脱下来吧。”他对刚进门的许疏楼冷冷地说道。
“……”
许疏楼平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开场白，一时陷入沉默，白柔霜却已经笑出了声。
“你……”高鸣的视线落在白柔霜脸上，眼神从迷茫到震惊，“怎么是你？”
许疏楼只得再次除去易容：“是我，高道友，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你还真来了啊？”高鸣用看猛士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手指搭上她的左腕，“你蛊虫挖出来了吗？伤口恢复了吗？真正的沈及人在何处？”
许疏楼选择回答第三个问题：“他在你床上睡着呢。”
“……”
“你若嫌他，大不了我赔你一张床单。”
“谁跟你说床单？”高鸣搭着她的腕子验看一番，稍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情蛊已除尽，想不到你真的坚持下来了，姑娘意志之坚乃我生平仅见。不过你也够能胡闹的，还是趁有人发现之前快些离开吧。”
许疏楼把怀里的兔子掏出来，抱在怀里，在他面前坐下：“来都来了。今日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他随时还能把你请回来，你既然为高杰所苦，为何不干脆搬离汝州城？”
高鸣叹了口气：“我不甘心。”
“不甘什么？”
“姑娘既能甘冒奇险来救我，我也不瞒你。还记得解蛊前，我说希望姑娘能帮我杀一个人吗？”高鸣叹了口气，“那个人就是玄武楼现任楼主。”
许疏楼注意到，他既没有称其为父亲，也没有叫他的名字，而是用了“玄武楼主”这个代称。
“你怎知我一定能杀得了他？”
“看到你身负情蛊仍泰然自若，我便知你不是简单人物，”高鸣摇摇头，“何况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为何杀他？”
“因为他杀了我母亲，”高鸣神色冷了下来，“他说我母亲给他下了情蛊，然后亲手杀了她。”
“……”
“那时我还小，印象中他们夫妻一直很是恩爱，连吵架都很少……我本是信了他的，后来我找到了母亲藏书，开始钻研蛊毒，才发现他根本不是中了情蛊的症状。”
“……”
“我母亲出身苗疆，又的的确确研习过蛊毒，很多人便都信了他的话，没有人肯追查下去。我说我怀疑，他们都说我那时还小，能记得什么？”高鸣摇了摇头，“他得知我在钻研蛊毒，把我大骂了一顿，把母亲留下的书都抢去烧了，还好我提前藏了一部分。”
“你要我帮你杀了你父亲？”
高鸣却摇了摇头：“我怀疑他根本不是我父亲。”
“易容？”许疏楼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会，没有易容的法术或法宝能持续那么久。”
“夺舍？割了你父亲的脸做成了人皮面具？”许疏楼开始猜测，“还是什么精怪，剥了他的人皮，披在身上？”
“……其实、其实我就是想说，我父亲有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会不会是他顶替了父亲，”高鸣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没有姑娘想得那么阴暗。”
“抱歉，”许疏楼耸了耸肩，“不过你这个猜测也有些夸张，你可有证据？”
“没有，可幼时父亲带我出门，会很小心地用灵力为我遮风挡雨，不叫一滴雨水落在我身上，”高鸣出神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如今却舍得这样对我……”
白柔霜有些同情：“高大夫，我明白你的心情，不忍相信自己的亲人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我母亲也曾……”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但你的猜测可能性实在很低。”
“姑娘你算客气的了，曾有人听了我的猜测后，直言我疯了，”高鸣苦笑，“可是母亲过世后，这些年间玄武楼内职权频繁变动，连曾和他关系不错的朋友都被调走去守灵脉了。他们都说是因为母亲的刺激和情蛊的作用才导致他变了性情，可是我不信。”
白柔霜给他斟了杯茶：“高大夫，如果令尊真的换了个人，其他人会看不出吗？”
“我母亲大概就是看得出，所以才从妻子变成了亡妻。”高鸣语气讽刺。
“……”
许疏楼起身：“我明白了，高道友，你今日是要留在这里还是我送你出去。”
高鸣有些失望，但从来无人信他，他倒是也习惯了，仍点了点头：“我要出去。”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姑娘说得对，我是该考虑离开汝州城了。至少，别让玄武楼主以我做借口，再造一份合欢宗的杀孽了。”
白柔霜见证了他刚刚怀着微薄的希望讲述这一切，又到失落放弃，心里也不大好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推你出去。”
好在高鸣识得路，她们得以避开五少爷可能出没的地点，顺利抵达玄武楼门口。
许疏楼神色高傲地一指轮椅上高鸣：“五公子让我趁夜把人扔出去。”
守卫们大概是习惯了这出戏码，闻言点头哈腰：“是。”
许疏楼又向白柔霜怀里塞了一只兔团子，模仿左护法沈及的语气高声道：“快将他推走，要是叫楼主发现，有你好果子吃！”
师姐不走？白柔霜一惊，想追问，却不敢在守卫面前开口。
许疏楼给她传了音：“别担心，明日卯时若我还没与你们会合，你们就先离开汝州城避一避吧。”
白柔霜憋气，师姐甩开她，八成是又要去冒险。
他们只得先把萍儿送回了醉生楼，又一路回了小院，她焦躁地等着卯时天亮，但许疏楼这一次靠谱得很，当夜夜色尚浓时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白柔霜急急地迎了上去：“师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我偷了个东西出来。”许疏楼扭捏道。
白柔霜大惊：“你不会真的把镇派神兽偷出来了吧？”
许疏楼义正词严，满脸正气：“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白柔霜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那你偷了什么？”
许疏楼打开院门，施施然拖进来一个人形物：“我把他们楼主偷出来了。”
“……”

第33章
此心安处
白柔霜刚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你、你你……”她颤着手,指向地上的人形物，发自灵魂地提出三个问题，“你是怎么把他偷出来的？为什么要把他偷出来？你怎么敢把他偷出来的？”
“第一步,先观察他的动向,跟……”许疏楼又要开始教学。
“停停停，”白柔霜连忙打断了她，“说正经的。”
许疏楼低下头：“他和侍妾玩耍的时候我偷袭的，胜之不武，我并不以此为豪。”
“……”白柔霜下意识安慰道,“那也很厉害了。”
许疏楼立刻抬头对她笑得灿烂：“为达目标嘛，要是最后发现错怪了他，我去向他负荆请罪。”
“……”
高鸣听到声音，也推开房门进了院子，顿时陷入了比白柔霜还要凌乱的状态。
自己谋划多年，筹谋许久，求助了不知多少人,始终没有半点进展。
但许疏楼呢,听了他的故事大概不到两个时辰,就把玄武楼主给扛出来了。
您可真是太他大爷的雷厉风行了。
由于卧房已经被人占了，许疏楼干脆把玄武楼主扛进了厨房，平放在桌面上。配上一旁闪闪发亮的菜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楼主顿时看起来很像砧板上的一块待宰猪肉。
白柔霜觉得,若是他这个时候醒来，怕是又要当场吓晕过去。
尤其夜晚光线不好,高鸣还围着他点了一圈蜡烛,让画面顿时诡异起来。
许疏楼掀起他的裤脚,给二人展示：“我看过了,腿部没有腐痕，不是夺舍。”
高鸣激动地靠近，搓了搓手，却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摸了一圈面部，再三确认并非易容后就停了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你没有头绪？”
高鸣苦笑：“当年我毕竟太小，根本记不清父亲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一类。”
“不怪你，他若真有心冒充，自然也可以仿造胎记，”许疏楼思索，“你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人说真话的蛊？”
高鸣摇头：“世上根本没有这种蛊毒。”
白柔霜在一旁胡乱出着主意：“不然你给他下个情蛊，等他对你百依百顺之时，你再行套话。”
高鸣惊恐地看着她。
白柔霜不满：“你犹豫什么？”
高鸣喃喃道：“他毕竟还有可能是我的亲爹的，这个主意未免太刺激了些……”
“……”
“何况，其实我手中并没有情蛊。”高鸣只研究过如何解蛊，并没有要用这种东西害人的心思，这蛊虫又稀奇得很，他手上自然没有。
白柔霜很失望：“先把他扒光看看，万一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那……二位姑娘是否要回避一下？”
许疏楼点了点头：“好，我先休息一会儿，有需要就叫我。”
她从乾坤镯中取出两张躺椅，分给师妹一张，然后在树下悠然躺了下来。
此时人间已是初秋，院落中有桂子飘香，许疏楼很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大概是累了一天，她很快便陷入梦乡。
高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在玄武楼统领的地盘上，院里躺着一个由她亲手劫来的玄武楼楼主和一位左护法，她居然还能安然入睡，这是何等的胆识，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癫狂？
白柔霜左看右看，也实在没发现什么她可做的，干脆也在师姐身侧躺了下来，仰望着空中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当初在青楼中汲汲营营时，岂知有如今？
今日似乎步步行在险境，却远无当年仿徨。
有师姐在侧，有长剑在手，似乎天下之大再无处不敢踏足，连龙潭虎穴也敢去闯上一闯。
想当初，一心渴盼出现一个可靠男子帮忙赎身，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让自己安定下来，现如今却愿仗剑行遍天下，无论行至何方，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高鸣一抬头，透过厨房的窗子，看到这位白姑娘不知在想什么，想着想着突然在院子里练起了剑。
他微微一叹，莫非无尘岛出来的弟子，行事都是这般令人捉摸不透吗？
院中有风吹过，一朵开得正盛的桂花飘落下来，落到许疏楼额间惊醒了她，此时天色已蒙蒙亮，她拎起那漂亮的花朵，想了想，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白柔霜旁观了这一幕，失笑道：“师姐，别啃桂花了，我待会儿给你煎桂花茶。”
许疏楼伸了个懒腰：“只是突然好奇新鲜桂花是什么味道，高鸣那边如何了？”
“没什么进展，”白柔霜摇了摇头，“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人弄醒问上一问。”
许疏楼起身，理了理衣袍：“玄武楼主若真能够骗过那么多人，以这般镇定自若的本事，想必不会被问上几句便露破绽。”
“那该怎么办？”白柔霜发愁，“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了他吧？我倒是对此没什么意见，但我猜师姐你不行。”
许疏楼摇了摇头：“高鸣大概也不行，他挣扎了这么多年，总是想求一个真相的。”
两人进了厨房，玄武楼主已经从待宰猪肉变成了稍稍赤裸些的待宰猪肉，高鸣坐在一边，神色看起来很痛苦。
许疏楼安慰：“别急，我们从头分析，先说说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你，玄武楼主身上一定有能让大家信服之处，这一点是什么？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出破绽？”
白柔霜侧目，这一段分析倒是合理，但这种对话是不是本该出现在你干脆利落地把楼主偷出来之前啊？
高鸣稍稍敛了急躁：“他能驱动我父亲的本命法宝。”
“这……”白柔霜蹙眉，“既能驱动本命法宝，说真的，换了是我，也定要怀疑是你搞错了。”
许疏楼想了想：“其实，我在古籍上读到过，只要能弄到一个修士的心头灵血，就可以短暂操纵他的本命法宝。”
白柔霜奇怪：“可是他从哪儿弄到那么多灵血？就算在杀人之前存下来也用不了那么久……”
两人对视，都想到一个可能：“他把真正的楼主高卓养在身边？时不时放血？”
白柔霜悚然，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她们愣是凭空想象出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高鸣脸色白了：“可是……近两年，我再没见过他动用那本命法宝了。”
白柔霜怔了怔：“你是说，真正的楼主可能已经……”
高鸣那有些吓人的脸色让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先不要自乱阵脚，”许疏楼提议，“我可以扮成楼主的模样，去他的书房搜上一搜，就算找不到关押人的痕迹，也许会有什么其他线索。他的字迹、他偏好的书籍你可还记得？他安稳了那么多年，也许早放下戒心，私下里会有疏漏。还有他处理楼中事务的方式，与他刚上任那时的卷宗做对比，总该有些端倪。”
“他的书房连最受宠的五弟都进不去，门口有法宝守护，仅靠易容可能瞒不过那法宝，”高鸣摇了摇头，“何况我怎能要求姑娘再为我涉险？”
许疏楼摆了摆手：“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把楼主和左护法扛回去就能当无事发生吧，我先走一趟，回来再说。”
她再次易了容，这几日间，这易容法宝简直比她的本命剑更与她亲近。
甫一踏出院门，迎面见到一位提着竹篮的姑娘正从飞行法宝上下来，许疏楼不欲节外生枝，低着头经过她身侧，却忽听那姑娘奇道：“高师兄，是你吗？”
这位莫非是玄武楼主的师妹？许疏楼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来看看那个孽种，师妹你怎么会在这边？”
那姑娘却怔了怔：“什么孽种？你在说什么？高师兄，我们这么多年未见，你怎么平白和我说起什么孽不孽种的？”
她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人。
这是许疏楼第一次遭遇扮演上的瓶颈，她心下迅速划过几种方案，遗憾的是，此时可操作性最高的两种分别是拔腿就跑和倒地装疯。
她想了想，正要开口哈哈一笑说自己打斗时不小心伤了眼，认错人，小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探出了白柔霜的头：“我听到说话的声音，咦，这位姑娘是什么人？”
那女子皱了眉：“你又是何人？怎么会在高大哥家中？”
高大哥？高师兄？许疏楼捂了捂脸，一时揣摩不透其中关系，好在这个时候高鸣也探头出来：“乐菱，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让你……”
那姑娘抿了抿唇：“我知道你让我滚是为我好，你怕你父亲发现我是合欢宗的人、是那个害你经脉尽废的妖女后就会杀了我，可是你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如何能放得下你？我做了一篮马蹄糕给你，高大哥你快趁热吃了吧。”
合欢宗？乐菱？许疏楼和白柔霜对视一眼，心下多少生出两分荒谬之感：“你是合欢宗的乐菱姑娘？”
是她们出发前往汝州城前，宗主洛红棠对她们提过的，陪伴在高鸣身边照顾的那位乐菱姑娘。
是宋平讲起玄武楼与合欢宗的龃龉时，提起过的“合欢宗门人被邪修欺辱，玄武楼楼主之子挺身而出，被那邪修打得筋脉皆断，成了个废人”的那位被救下的乐菱姑娘。
两人至汝州后从未见过此人，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忘在脑后，她却偏偏出现在这个地方，还对高楼主口称“师兄”。
乐菱奇道：“高师兄，你的语气为什么这么奇怪？仿佛只听过我的名字，却从未见过我一样。”
高鸣反应过来，急急追问：“乐菱，你为何叫他师兄？”
“是不该叫师兄了，”乐菱轻叹，“你已经被逐出合欢宗这么多年了，也算是旧时的习惯吧。高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高章，高卓，许疏楼脑海中，仿佛两条原本不搭的通路瞬间连在了一起。
孪生兄弟……高鸣那最简单且离谱的猜测，现在看来，居然是最有可能成真的一种。
什么夺舍，什么精怪，倒是她想得复杂了。
高鸣那变了个人的父亲，那誓要覆灭合欢宗的玄武楼主，一切都连在了一起。
“高章？什么高章？”高鸣面红过耳，激动得不能自已，“你是说他叫高章？！”
乐菱被他的模样吓得退了一步：“是，我不会记错的，高师兄、我是说高章，曾是我们宗主的亲传弟子，后来因为打灵矿和、和一位师姐的主意被逐出师门，我们合欢宗从此再也没收过男弟子，我自然印象深刻。”
许疏楼没有开口，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已经在她脑海中成型。
当年，一个被合欢宗放逐的弟子，也许是无意间、也许是刻意寻找后遇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兄长，彼时一个是合欢宗弃徒，一个是玄武楼楼主。容貌相仿，但境遇天差地别。
高章便动了歹意，囚禁兄长，杀死长嫂，冷待侄子，然后做了几十年的楼主。
最开始，可能需要使出易容之法在面上画上几笔，以便与兄长看起来相差无二，但时间久了，一点一点卸去伪装，也不会有人发现……
后来，曾驱逐他的合欢宗撞到了他手里，他看到了这个绝妙的机会。
一为报仇，二为灵矿，三为绝后患……
灵矿，他当然会知道合欢宗有一条被宗主掩藏的很好的灵矿，那是他尚是合欢宗弟子时便惦念过的。
若按许疏楼梦境中的发展，合欢宗全宗最终只活下来一个年纪太小从未见过他的洛浮生，他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全宗财富、功法也尽数归他所有。
洛浮生最后在陆北辰的影响下，与他握手言和。
甚至那个讨厌的侄子，也成了个废人。
真是名利双收，人生得意。
许疏楼无从得知真正的玄武楼主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从高鸣口中“会给我遮风挡雨的父亲”、“和母亲夫妻恩爱”，还有玄武所说“很热情的年轻人”，上任楼主口中“继任者以德为先”，几句话中勉强拼凑出一个形象。
也许他看到失散多年的弟弟时，还很热情，很开心，完全没有防备，也许他正打算把弟弟介绍给妻儿……
这样的人，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时间洪流里。身份被冒用，唯一的孩子被放逐到狭窄小院，被堂弟们欺凌，心爱的妻子被污蔑、杀死，成了他人闲话中那位“行事毒辣”的女子……
许疏楼只能幽幽叹了口气：“这实在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

第34章
巍巍玄武
巍峨玄武高楼之下,天光大亮之时，有一玄衣女子站在了这里，向守门的弟子们笑着问了个好。
这女子生得很美,如果她手中折扇没有架在一名男子的脖颈上,那这幅画面就堪称赏心悦目了。
如果不是这被挟持的男子看起来很像他们玄武楼的楼主大人，守门的弟子们定是要多看她几眼的。
而现在，他们只能连滚带爬地冲进楼里嚎了一嗓子：“不好了，楼主他被人绑了！”
听到的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玩笑，玄武楼在汝州城横行惯了,楼主怎么会被绑？谁敢去绑他？
管事的立时训斥此人不要乱说，却也有人多了个心眼去寻楼主，遍寻不获，最后在卧房里发现了被弄晕后又被人细心穿好衣服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的楼主侍妾，弄醒她一问，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玄武楼弟子把许疏楼一行人团团围了起来，连几位平日里闭关不见人影的长老都被惊动了。
在他们折腾的时间里,许疏楼已经在原地摆了套桌椅,还给自己斟了杯茶,此时不慌不忙把用捆仙锁绑了个严实的楼主推给身后的乐菱和师妹，起身温文尔雅地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无尘岛许疏楼，途经此地,恰好捉到一冒充贵派楼主招摇撞骗的歹人。”
恰好？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厮太过无耻了些,你是恰好在楼主卧房里遇上了他是吧？那还真是挺恰好的。
有位脾气稍稍急躁些的已经忍不住开口：“这分明就是我们楼主！”
“怎么可能？”许疏楼一指高章，“此人无法驱使高楼主的本命灵宝,分明是个冒牌货。”
有长老注意到她身边的高鸣：“贤侄,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也陪着这女子胡闹？”
“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我的父亲。”高鸣板着脸,刚刚在小院里他激动之下差点直接提刀去剁了高章，还是许疏楼把他拦下了。
另一位长老闻言叹了口气：“又来了，贤侄，你、你可真是疯魔了。”
其他人不解，连忙追问，这长老就把这些年高鸣的怀疑抖落了出来。
所有人都是惊愕不已，有人做和事佬劝道：“贤侄，楼主他因为你母亲的过错迁怒于你确实不对，但你也不必这般胡乱揣测。”
高鸣闭了闭眼，似在忍耐：“我真的受够你们这套说辞了，我母亲她是无辜的。”
许疏楼摇了摇折扇：“争论无用，且看此人能否驱动楼主的本命法宝如何？”
“少废话，速速放了楼主！”有脾气暴躁之人已经干脆对许疏楼出了手。
“不可！”其他人拦之不及。
许疏楼抬手接了这道攻击，反手一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匕首就插进了高章大腿，后者被捆仙锁绑着，无法调动灵力护体，这一匕首插得顺畅无比。
“不想要你们楼主的命，尽可以试试。”
许疏楼在乾坤镯里寻了一圈，发现没带多余的匕首，想了想，又把已经插进高章大腿的那一把拔了出来，准备重复利用。
高章被堵了嘴，说不出话，只一声闷哼，额角流下几道冷汗。
有人痛心疾首地质问高鸣：“你怎能勾结外人如此作践你父亲？”
“我说过，他不是我父亲，”高鸣终于爆发，“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又有人怒道：“让一派之主在光天化日之下自证清白，旁边甚至还有百姓围观，哪有这样的道理？”
许疏楼有些不耐烦了：“那就算了，不说了，直接杀了吧。”
“等等……这位姑娘，我的意思是，不如大家进楼内商议对策。”
遗憾的是，他的嘴快，许疏楼的手更快，在他说等等的时候，已经一掌拍上高章胸口，后者当场吐了一大口血，眼看是去了半条命。
许疏楼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拒绝商议，你们楼主在我手里，要么按我说的来，要么我杀了他，没有第三条路。”
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却终于无人再提出异议。
只有一人仍忿忿道：“今日之辱，来日我们必向无尘岛讨回。”
“有这工夫，不如去吃点好的，”许疏楼挑眉看他，“我觉得凭你们的智慧悟性，大概很难得证大道了，珍惜余下的时光吧。”
在她身后，白柔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许疏楼视若无睹，抬手扔了两件法宝过去：“金钟罩、鸳鸯钺，贵楼主的两样本命法宝，诸位请过目。”
再怎么不管事，也不至于连楼主的本命法宝都认不出，几位长老轮流查验过那法宝，确认没问题后，怕许疏楼从中使诈，亲自递到了高章的手里。
许疏楼笑了笑，抬手召回捆仙锁：“高楼主，请吧。”
高章手上得了自由，立刻扔掉堵嘴布巾，急急道：“莫听她的，快把他们捉起来！”
许疏楼抬手起势，一扇子裹着灵力打在地上，裹挟着玄武楼门口碎裂迸溅的青石地砖，把他打飞了出去，然后站定，微微一笑：“高楼主，怎么不挡？”
高章其他法宝包括储物戒早被高鸣搜了去，身上只有光秃秃两件法宝，他现下没有灵血，自然驱动不得。
见楼主受此折辱，自然有人愤愤不平，要上前助阵，却被一名一直未曾开口的蓝衫长老抬手拦住：“等等，再看看。”
高章费力地站了起来，迎着睽睽众目，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大庭广众下，供人审视。
自从当上玄武楼主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般难堪了。
他恨不得杀了眼前的许疏楼，生啖其血肉，但他只能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忧虑的表情：“姑娘，我不想与你动手，你只是错信了鸣儿。他是我的儿子，看到他行差踏错我只有痛心的份，我们坐下来把这份误会解释清楚不好吗？”
下一刻，许疏楼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扇子脱手，带着威势压了下来，高章无法宝可用，只能借用自身灵力勉力支撑，撑不过片刻，就被许疏楼拍进了青石地砖里：“想不到高楼主是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不对，玄武楼主近两年越发刚愎自用，连汝州城佃户需要缴纳的租子，他也是不顾上任楼主的规定说涨就涨，他不是个肯听劝的人，也绝不可能是个为了劝回儿子就忍辱负重的父亲。
有长老忍不住开口问道：“楼主，你为何不动用法宝？”
高章故意逼出一口血，虚弱道：“那女子伤我太重，一时动不得灵力。你们莫非要眼睁睁地看着本座被打死在玄武楼前？”
白柔霜咂舌：“这人怎么比我还能装无辜？”
蓝衫长老蹙了眉，看向许疏楼：“你们可还有其他证据吗？”
“此人乃合欢宗弃徒高章，于数十年前，杀害孪生兄长高卓，并取而代之。合欢宗上下，皆能认出这张脸。”
一片哗然。
高章立刻叫嚷道：“合欢宗妖女所言如何能信？因为鸣儿的仇怨，她们早记恨于我了！”
“搜他书房！”高鸣咬牙切齿道，“他常年把我父亲关押在身边取血，其中必有痕迹！”
高章冷笑：“一派之主的书房，里面尽是门派机密，岂是你说搜就能搜的？”
“那就请玄武出来，”许疏楼看向他，“神兽玄武通人语、辨人性、识忠奸，有通天识地之能。你们镇派灵兽的话，总该可信了吧？”
“……”
“我明白了，”蓝衫长老深深看她一眼，凝重点头，转头吩咐属下，“来人，请玄武。”
有人立刻听令而去。
许疏楼笑吟吟地看着高章：“玄武之能，你也该清楚，据说每任楼主上任时，都要在玄武面前起誓，如违背誓约，就会被玄武亲自绞杀。也不知高楼主今日是否有此殊荣。”
高章神色晦暗难明：“我就是如假包换的玄武楼主，我怕甚么？”
楼里传出隆隆的脚步声，玄武楼两扇朱漆门大敞，望过去已经能看到玄武巨大的影子。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身上，蓝衫长老听到身后破空声，回头时，高章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空无一人，而许疏楼的脸上一个笑容正缓缓勾起：“他逃了。”
场上一片鸦雀无声，逃了，自然就是心虚了。
无需多言，玄武楼众弟子已经追了上去。
余下的人都在望着高鸣，而他面上神色莫测。
白柔霜悄然凑到师姐耳边：“通人语、辨人性、识忠奸，我还以为是獬豸。”
许疏楼摸了摸下巴：“的确是獬豸。”
白柔霜一愣，才反应过来：“你诈他的？”
许疏楼笑了笑。
“所以玄武不能辨忠奸？”
刚刚挪出门的玄武闻言大为不满：“谁说我不能？我觉得此人贼眉鼠眼的，肯定不是个好人。”
许疏楼敷衍地夸奖：“是啊是啊，你最厉害了。”
白柔霜还是觉得这法子太冒险：“若诈不出呢？”
“诈不出就直接砍了呗。”许疏楼说得轻松极了。
“……”
“开玩笑的，诈不出也没事，他始终不动用本命法宝，其他人已经在怀疑他了，露馅是迟早的事，”许疏楼看向高鸣，后者还在望着高章逃走的方向，“只是，此事该有一个痛痛快快的结局。”
高鸣却不在意周围或同情或震惊的眼神，高章被捉回来后，他只问了一句话：“我父亲还活着吗？”
高章自知大势已去，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一个残忍的笑意：“他死在两个月前，我觉得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杀了他。你来迟了一步，但凡你早些发现，都能救下他。”
“……”
“你知不知道，在杀他的那一日，我故意把他藏在我的卧室床下，然后把你叫过来，和你说话，”高章脸上的笑几近疯狂，“我就是想看看他离希望只隔一线，却最终破灭的眼神。”
“……”
“你离开的时候，我把他拖出来杀死了他，要是你耳朵灵些，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两声哀嚎。”
“够了！”有长老怒喝，“事已至此，你还不知悔改吗？”
高章笑了：“悔改？也对，是该悔改，早该把这个小杂种一起杀了的。”
许疏楼折扇抽过去，打掉了他的门牙，然后轻轻搭上高鸣的肩：“不要信他，他想拉你陪他一起下地狱。”
高鸣眼神微闪：“两个月前，他的确叫我去过玄武楼，因为我和合欢宗的事……”
许疏楼摇头：“不对，你自己也说过，近两年他都没再动用过那本命法宝了。真正的高楼主应该死在了两年前，而不是两个月前，我也不信他会主动杀人，高楼主的死应该是一场高章控制不了的意外。”
“我那位好兄长总归是死了，”高章大笑着看他们二人，“怎么样？恨我吗？恨不得亲手杀了我吗？”
“是该同情你才对，”许疏楼逼近他，“玄武楼的财富，合欢宗的东西，你一样都得不到。苦心算计几十年，提心吊胆数十载，你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到头来，你还是当初那个合欢宗的弃徒，一无所有，连命都要丢了。”
“……”高章脸上猖狂的笑意出现了一丝裂痕，“我至少享受了几十年。”
“享受吗？”许疏楼反问，“小心翼翼找着借口一点一点调走那些熟识高楼主的人，殚精竭虑模仿高楼主的语气、字迹、处事方式，甚至只能吃他喜爱的吃食，生怕有半点错漏，午夜梦回都要被噩梦惊醒，你享受吗？”
“我、我自然是在享受。”
许疏楼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下手会如何？你兄长是个好人，关心妻儿、善待属下，如果没有当年的事，也许你本可以在他的庇护下过得很不错，用不着殚精竭虑，用不着提心吊胆。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我不后悔。”
“是吗？”许疏楼笑了起来，“希望你黄泉路上也能这样想。”
所有人都在看着高鸣，他点了点头，玄武楼的执法弟子，便手起刀落，砍下了高章的头颅。
他的表情最终凝固在一丝迟疑上。
许疏楼看向高鸣：“你比我想象中要果决。”
高鸣垂眸，看着高章已经脱离躯体的头颅：“这是我多年的心愿，看他死。”
有一男一女哭着扑倒在高章的尸首上，许疏楼认出那女人便是他的第三个女儿。
这也许又是一场新的恩怨，世间事似乎从来如此。
玄武楼的长老们围住了高鸣，许疏楼听到了“贤侄”、“对不住”、“错怪你”、“早该信你”、“令堂果真无辜”一类的词句。
她觉得有些讽刺。

第35章
新任楼主
“事情是解决了,”白柔霜把头靠在师姐肩上，“不知为何，我却只觉得怅然。”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楼主夫妇都已化成白骨,”许疏楼摸了摸她的发丝，“不过真相大白总是好事，且看高鸣接下来如何应对吧。”
“我听见那些长老请他做下一任楼主的时候，真的很想骂人，”白柔霜咬唇,“连我都看得出，这些人是想挽回声名，又想把烂摊子干脆丢给他。他经脉已废，至多不过再活上几十年，到时候权力又能被那些人收回，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啊。”
“师姐，你觉得他会接受吗？”白柔霜有点急躁,“不行,我得去提醒他。”
许疏楼轻叹：“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她们在玄武楼主的书房找到了高鸣,这里已被搜查过一遍，果然找到了机括暗室，白柔霜看着那甚至无法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下的方寸空间,不忍心地移开视线。
“可惜不能把那高章投入招魂幡练上一练,”她看向高鸣，“高大夫,你会不会觉得他死得太容易了？”
高鸣在那暗室前点燃了三柱清香：“的确是太容易了些,人死得总是很轻易。但我想让他立刻死,死在所有人面前,死在玄武楼前，希望父亲在天有灵，能看到这一幕。”
许疏楼微微闭目：“高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高鸣摩挲着手中一纸卷宗：“我打算接下楼主之职。”
白柔霜急道：“高大夫，你可别上他们的当，他们是算计你呢！”
高鸣摇了摇头：“那些人的嘴脸，你们都看到了。”
许疏楼颔首。
“这些人看起来修为很高，但他们眼里只看得到他们自己，”高鸣笑得讽刺，“当初在玄武面前起誓时一个个说得好听，要辅佐楼主造福汝州一地百姓，实则呢？当了长老后日日闭关，楼中事务尽数交由高章、沈及那种人，他们哪有一日管过其他人死活？”
“……”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片刻察觉过眼前的楼主不对劲，更无从得知是他们真的昏聩如此，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高章能让他们赚到更多灵石，得到更多的修炼资源，”高鸣捂着嘴咳了两下，“我只知道这件事我无法追究下去。”
许疏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那些人只要咬死了自己被蒙蔽，一口一个愧悔，高鸣便不能给他们定罪。
白柔霜若有所思：“所以你要……”
“所以我要做楼主，没错，”高鸣眉宇间浮现一丝冷意，“我知道他们想利用我，但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
白柔霜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心肠很软的年轻人面色间染上凌厉和野心。
显然，他并没有因为高章的死而放下仇恨，干脆利落地杀了高章后，他有了新的目标。
心情凝重的离开书房时，白柔霜看见了合欢宗的那位乐菱姑娘，她站在远处担忧地看着书房的方向，却不知为何没有上前。
许疏楼的脚步顿了顿，高鸣看着她的背影，猜到她似有话说：“许姑娘，我永远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请千万不要劝我放下仇恨。”
许疏楼回首看他，想说些诸如“别让这份仇恨毁了你”一类的话，却又清楚不必再说。高鸣算得上是个聪明人，道理他自然都懂。
她摇了摇头：“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大权独揽。”
这么多年的排挤冷待没有让他自暴自弃，经脉尽废也没有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凭他心性之坚，许疏楼相信他可以做到。
其实她也很想看看，这个曾经心肠很软，又灵力尽失的年轻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高鸣对她拱了拱手：“日后，许姑娘若有所需，玄武楼定当全力相助。”
———
白柔霜略有些沉重的心情只持续到了玄武楼门口，她们远远地便听到了吵嚷声。
左护法沈及仅着一件里衣，正在门内对着管事破口大骂：“我在高鸣那个破院子醒来的，谁知道那个臭小子是怎么做到的？他一定是偷了我的东西后畏罪逃了，我上次在赌场丢灵石肯定也是这个婊子养的做的！速速给我调人，全城围捕他，别让他跑了！”
管事一脸愕然，想要解释，沈及却一直骂骂咧咧，他又插不上话。
许疏楼和白柔霜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左护法沈及不过是睡了一觉，外面却已经变了天。他正要去找麻烦的年轻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继任门主。
对他而言，最荒诞的梦大概也不过如此。
她们没有留下来围观他的结局，也不必再看。
两人沿着长街闲庭信步，许疏楼停在了醉生楼门口：“萍儿姑娘可在吗？”
一只胖兔子从二楼跃下，飞扑进她怀里，许疏楼给她顺了顺毛：“玄武楼变天了，以后你们不需要再担心五公子和左护法了，他们不会再有心思来找醉生楼的麻烦了。”
一旁的艳丽女妖修已经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姑娘可是参与了这次事件的许疏楼？”
“是我。”
女妖修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早听过姑娘名讳，未曾想原来是这样的人。”
许疏楼想到自己在醉生楼后院懒洋洋摸兔子的模样，耸了耸肩：“见面不如闻名？”
“自然不是，”女妖修摇了摇头，“只是每每听到这个名字，都与天赋卓绝、进境极快等联系在一起，便下意识以为许姑娘是一心修行、不理世事的性子，却没想到，是个这般闲散的妙人。”
许疏楼故作高深莫测状，试图给她留下个世外高人的印象：“每个人心中的道都各不相同。”
这话倒不假，人间有百样人，修界自也如是。有人端肃己身，有人肆意妄为，有人闭关苦修，有人要走捷径，有人野鹤闲云，有人醉心名利，有人兢兢业业，有人自在随心……然后所有这些人，最终都要在天劫面前体验一把众生平等。
女妖修笑了笑，又称谢道：“谢谢许姑娘来通知我们，萍儿回来后一直茶饭不思，生怕连累了我们。这下她可以放心了，对了，姑娘可知玄武楼要换何人来做楼主？可是个善心人？”
“举手之劳而已，”许疏楼眉眼微弯，“至于新任楼主的人选，你们很快便会听说了。”
许疏楼曾见过的那只精致蝴蝶欢快地飞过来，似乎正要变回人形对此发表一些欣喜之情，被艳丽女妖修一把拦住。
“姑娘，”那艳丽女妖修倚在门边，又叫住许疏楼，对她笑道，“我们妖修其实心思很敏感，你心中有善意，眼中无欲念，我相信那些……被你摸过的那些妖是不会误会的。”
许疏楼也笑了起来：“很高兴得知这一点。”
她们与醉生楼一行人告了别，萍儿不舍地蹭了蹭她的脸，跳出她的怀抱，在楼门口蹲着目送了她很远。
街边百姓来来往往，过着自己的日子，偶也有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处，对玄武楼主被替换几十年之事啧啧称奇，却尚不知玄武楼主更迭的消息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许疏楼在街边买了两份豆花，选了红豆沙的浇头，分给师妹一份。
她还穿着玄武楼前对峙时那件玄衣，制式简单的黑袍，却配了一把淡红色的折扇，这种配色叫作玄纁，衬得她周身多了两分贵气。
许疏楼自然不甚在意什么贵不贵气，和师妹随意找了台阶坐下，用小勺子挖着豆沙。
白柔霜很认真地四处张望：“我要记住这里的模样，等几年后再回来看，才知高鸣这个楼主做得到底好不好。”
“我相信他会善待这些百姓，”许疏楼轻声道，“也许他会变得有棱角、有野心，但他不会成为一个烂人。”
白柔霜咬着勺子想了想，突然说：“早知道就不给他打扫房间了，他不会再回去住了。”
许疏楼失笑，认真地吃光了碗里的豆花。
“谁知道我们只是来解个情蛊，最后却卷入了这种事，”白柔霜伸了个懒腰，“如今此间事了，我们要离开汝州城了吗？”
许疏楼点了点头：“我给合欢宗洛宗主去封信，说明这里的情况，然后我们就离开。”
白柔霜眼神亮晶晶地将她望着：“对了，师姐，初次见面时你那辆威风八面的鸾车呢？”
“车还在，不过鸾跑了，”许疏楼十分善解人意，“你若想坐的话，我给你雇两头牛拉着？”
“……”

第36章
山村新娘
她们真的乘牛车上了路。
白柔霜毕竟还是想体验一下这辆车驾,车里空间宽敞、十分舒适，车身四角吊了白玉雕成的风铃坠，时不时发出清脆动人的撞击声,闭起双目的时候,也勉强能将其想象成是一辆仙气缭绕的鸾车。
白柔霜很想追问拉车的鸾鸟如何会跑，但许疏楼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不欲与她细说。
她们谁都不会驾牛，导致这两头牛前进得十分自由肆意，走得慢不说,偶尔还要停下来啃几颗路边青草。
它们吃草的时候，许疏楼就伸个懒腰，带着师妹从车里下来，随意找个官道附近的茶摊酒肆觅食。
偶尔她们还在等店家上菜之时，那两头牛忽而又不想吃草，拉着车走了。
她们也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用完膳后,才慢悠悠地动身去追赶那辆牛车。
偶尔路过大规模的城池,那两头牛许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选择绕路而行，许疏楼带着师妹下了车，从北门进城,一路悠闲地买买逛逛,到了南门出城时，恰好能赶上那慢条斯理晃悠过来的牛车。
白柔霜很享受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一时竟有些乐在其中,时间久了连牛车都不嫌弃了,看拉车的两头黄牛也顺眼起来。
鸾驾日行千里,一日看尽山河；牛车虽然缓慢，却也是另一番风景。
她每日醒来，便下车练一会儿剑，练好了剑就去寻吃食，困了就再回车上睡一会儿，还能顺带围观沿路风土，遇到美景便停下来欣赏一二。
只是这几日，那两头黄牛越走越偏僻，她们连续两日未遇到食肆茶坊了，甚至连人烟都见得稀少，只能吃之前的存粮。
好在许疏楼在美食这方面品味十分不错，肯打包收进食盒的都是佳品。白柔霜已经很习惯师姐的投喂，并对师姐选择的食物极为信任。
这一日早膳，她们用的是一道桃花酥，和面时应是加了猪油，又酥又香，外皮酥脆，内里却软嫩得很，这一盒子，有甜口的红豆馅、红薯馅，还有咸一些的猪肉馅、羊肉馅。在秘境中买到的食盒，让它们得以保持刚出炉时的鲜香，配上牛乳饮子，着实令人胃口大开。
不过存粮也不多了。
白柔霜掀了帘子左右张望：“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不知道，”许疏楼也不怎么靠谱，“我甚至不清楚咱们离无尘岛是更近还是更远了。”
“……”
“对了，”许疏楼想起了什么，“你如今到了筑基期，待回了无尘岛，要去奉先殿给门内已飞升的祖师们上一炷香，到时别忘了。”
白柔霜应下，也不怎么在意此处究竟是何方，只觉青山绿水看着令人心情舒畅，又下车去练了会儿剑。
当日夜半时分，她是在一个小山沟里醒来的，太过放任那两头牛就是这样的结果，它们把车轮卡在山路上的一块石头里，前进不得。
许疏楼正在外面察看车轮，见到她醒来，对她笑了笑：“动弹不得了，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这辆车我可以收到乾坤镯里，不过活物不行，黄牛就得靠我们扛出山去了，怎么样？我们一人扛一头？”
“……”真是新奇的出行方式。
白柔霜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稍远处火光攒动，想是有不少人举着火把上了山路。她刚刚就是被这些人的说话声吵醒的。
深更半夜的，许疏楼怕一辆车驾凭空消失给这些百姓带来不好的联想吓到他们，便站在原地打算等他们先过去，却不想这些人接近后打量她们一眼，便把车包围了个严实。
为首的布衫中年男子向她们打听：“两位姑娘，你们从山外过来，路上有没有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经过，她生得比你们矮些，穿着一件麻布衣裳。”
许疏楼摇头如实道：“没有，是有人走失了吗？也许我们可以帮着找找。”
中年男子回头和其他人对视一眼，才转头对许疏楼道：“也好，不过山上有野兽出没，我们男人找这边就好。女人们在村里搜寻，你们去和她们一道最好。我看两位的牛车似乎是动不得了，你们若不嫌弃，就顺便在我们这儿歇一晚吧。等天亮了我们帮你把牛车抬出来。”
许疏楼看着他背在身后的左手，突地笑了起来：“那就劳烦诸位了。”
男子便分出一个人带她们进村，白柔霜跟在此人后面，丝毫也提不起紧张的心思。她虽然只是筑基期，但对付这些凡人足矣，更何况还有师姐在。
两人被领进村里，安排进了一户人家，这人家也不知是太过厚道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缘由，竟主动把主屋让给她们，自己去侧屋挤着睡下。
一夜无话，只是窗外时不时有人影经过，更有甚者要趴在窗上向内窥视，似是怕她们跑了。
第二日一早，许疏楼就被一群热情的妇人簇拥起来，争着要帮她梳洗打扮。
甚至还有人取出了一套大红的嫁衣，向她道：“我家三娘也快出嫁了，她在镇上去学着用竹子编花样的手艺，我给她准备好了嫁衣她也没空回来试，我看姑娘和三娘身形大差不差，就麻烦姑娘帮我试一试了。”
这理由找得未免太过拙劣了些，许疏楼疑心她们在把自己当傻子哄。
“这话连我师妹都不会信，”许疏楼不满，“有话直说，不然我就走人了。”
进入金丹初期方能辟谷，白柔霜尚未达到，此时肚子饿了，正捧着村妇送来的苞谷在啃，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好歹也是在青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待过十年，怎么在师姐嘴里听起来就像个天真好骗的二傻子？
众人对视一眼，情知瞒不过去，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实话。
原来此处叫七竹村，村里人生活虽然清贫，但好歹勉强能自给自足，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直到几年前有个仙人，看中她们村人杰地灵，在附近建了个洞府，要求她们每年送上一位处子做他的新娘。
“什么仙人？为什么是每年一个？送过去的姑娘都被杀了？”许疏楼挑眉，“不送又会怎么样？”
眼前的妇人摇了摇头：“送了他就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不送就让我们颗粒无收，我们也不愿意，但哪能让一村子的人都跟着饿死呢？”
又一个妇人嘴快道：“姑娘，你们也是路过的时候不好。本来今年定下的李家的小娘子，谁知道她爹娘不懂事儿，昨儿个晚上偷偷摸进关人的谷仓把闺女放走了，我当家的他们去找人，偏偏遇上了你们，可不就得拿你来顶缸。”
“……”
这妇人又看了看一旁正捧着苞谷出神，因而显得略有些呆滞的白柔霜，对许疏楼软硬兼施道：“姑娘你乖乖听话，我们绝不为难你妹妹。你要反抗，还不是得你妹妹顶替你？”
许疏楼也看了一眼自己傻兮兮的“妹妹”，叹了口气：“那就给她上碗粥吧，别让她干啃苞谷了。”
“……”
白柔霜看了看苞谷，又望了望师姐，再看看一旁用心险恶的妇人们，一时陷入沉默。
想称赞一句师姐真贴心，又觉得时机不对。
妇人们大喜：“姑娘你乖乖听话，别说粥了，我这就去给你妹妹炒个鸡蛋！”
她手脚极快，片刻后，白柔霜对着一盘师姐以“嫁人”为筹码换来的热腾腾的大葱炒蛋，陷入思考，不过闻着还挺香，她矜持地举起筷子尝了一口。
妇人们继续忽悠许疏楼：“姑娘你生得这般好看，以前送过去的那几位可没有你这样儿的，说不定那仙人一开怀，就留你一命呢。也说不定还能带姑娘你一起成仙呢。”
“好吧，接着上妆吧，”许疏楼想了想，竟然同意下来，乖乖换上嫁衣，还时不时对她们的技巧进行点评，“你们这妆上的未免太寡淡了些，有没有花钿，在额心贴一个。”
其他人对视一眼，这姑娘看着挺漂亮，可惜脑袋不大灵光，她们随口劝说，结果她还真敢信啊？
还有她那个妹妹，看着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姐姐，在一边吃得还挺香啊。
妇人们叹息，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出来的姑娘，年纪轻轻的就傻了。
“你们怎么还走神了？”许疏楼还挺积极，“这是我第一次穿嫁衣，劳烦你们给我装扮得认真些。”
“好好好，一定一定。”只要她愿意乖乖进洞房，那怎样都好，妇人们一个个在她指挥下给她细心涂抹着胭脂水粉，待到看到妆点出的明艳美人，都忍不住看得有些呆了。
平日里鲜少上妆的妇人们，顿时对自己的手艺自信了起来。
妆成后，并没走什么拜天地的流程，许疏楼直接被送入了洞房，为防着她逃走，房外一直有人轮流看守。只等夜深了，那仙人来带走她，他们今年的任务便算完成。
白柔霜要求进去陪姐姐，那些人倒也没拦。左右只要没人出来就行，进去两个，说不定仙人一次带走两位，连明年的份儿也省了呢。
今日早膳还有道葱炒蛋，但此时人已经被忽悠进洞房了，大家就怠慢下来。
洞房的桌上也没摆什么好东西，许疏楼咬了两口盘子里的水萝卜，十分委屈：“我想吃涮铜锅。”
“好，”白柔霜揉了揉肚子，“等师姐你拿下这位‘仙人’，我们就去最近的城镇吃涮铜锅，多加辣子的那种。”
许疏楼叹息：“可我现在就想吃。”
窗外响起脚步声，两人便噤了声。有一道生了角的怪物影子映在了纸窗上，看起来分外可怖。
屋外守着的那些人，不敢直视“仙人”容颜，纷纷退去。
门外的所谓“仙人”，正志得意满地迈进门来。
洞房内燃了通明的烛火，常言道，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许疏楼生得本就美貌，她鲜少上这样浓艳的妆，此时真真是明艳照人，直比烛光还要鲜妍夺目。
那“仙人”的确未见过这般绝色，看得呆了，双眼放光，搓着手准备上前怜惜一下自己那大概正在瑟瑟发抖的小娇妻。
他每年如此，那被迫在房中等着他的姑娘要么哀哀哭泣，要么瑟缩着求他放过。
他就是享受这一切，享受她们的眼泪、恳求和绝望的神色。
却不想此时，眼前这美貌姑娘正同样双眼放光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殷切渴盼比他还要盛上几分。
“居然是山羊怪！还有这等好事？”他只见眼前的姑娘大喜过望地一拍桌子，“正说想吃涮铜锅，食材就送上门来了！”

第37章
混沌化生
羊怪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定睛看去，只见摇曳的烛光下，那绝色佳人正满脸慈祥地将他望着,嘴上也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公子,先去沐个浴如何？”
只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旖旎，配上刚刚那句涮铜锅，这个笑容在他眼里显得分外可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是正经的妖修，而是天生的妖物,又恰好沾了修士渡劫之时的灵气勉强化了形，可这羊头和羊蹄却始终收不回去，走到哪里都有人恐惧他，连家中几位夫人见到他都时不时要抹上几回眼泪，此时见许疏楼这般情状，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
“不怕，”许疏楼继续将他笑望着,“公子看起来美味得很。”
羊怪忍不住后退一步：“你、你莫非真的要吃我？难道你是狼修吗？”
许疏楼已经纵身过来将他按住,这位“仙人”只来得及扑棱两下,被拿下的实在有些轻易。许疏楼挑了挑眉：“少废话，老老实实将你诱骗村民的过程一一交待，如果配合得好,我就允许你自由选择一道配菜随你一起下锅。”
“真要吃啊？”白柔霜迟疑地将羊怪打量了一番,“这能好吃吗？干瘦干瘦的。”
“不知道，”许疏楼拍了拍羊颈,又看了看羊肋排,“其实我从未吃过开了灵智的食物。”
羊怪被她的动作吓得几欲魂飞魄散,挣扎不脱,连忙告饶：“我不是山羊，我是玄羊啊，我的肉不会好吃的！”
“玄羊？”许疏楼微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玄羊呢。”
白柔霜好奇：“那是什么？他的脑袋生得和山羊明明没什么两样啊。”
“玄羊是一种妖物，”许疏楼垂眸，“传闻它们以吸食人的绝望、痛苦而生，如今人间盛世太平，它们诞生的便越来越少……总之，是玄羊也许反而是件好事，那些被他带走的姑娘有可能还活着。”
“活着，都活着呢！”玄羊急得哭了起来，“你别吃我！”
“……”他哭得这么伤心，许疏楼险些要以为自己是在欺负人家。
玄羊见她沉默不语，将脖子一梗：“反正我是不会去沐浴的，你要吃，便脏着吃好了！”
许疏楼扶额，转头吩咐小师妹：“我继续审他，你去村头敲锣鼓，把村人都聚起来。”
白柔霜点点头，依言照做，她烦透了这些人，手下使了力，只把锣鼓敲得仿若惊雷，瞬间惊醒了村里所有人、鸡、犬。
人们惦记着今晚“仙人”的事，以为是仙人召唤，连忙随手披了件衣服趿着鞋子冲到村口聚齐，待看到是白柔霜敲锣，有人便骂骂咧咧起来。
白柔霜也不惯着他们，撸了撸袖子便和为首的中年男子对骂起来，一时唇枪舌战，不落下风。
直到许疏楼栓着那羊怪的一根后蹄将其拖曳过来，村口处陷入一片恐惧的静默。
骂人的声音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惧的颤音：“你、你怎能对仙人不敬？”
有人对着许疏楼哭天抢地：“你这贼妮子对仙人不敬，莫要连累了我们村啊！”
许疏楼突发奇想：“如果我现在说自己是比他还厉害的仙人，需要你们每年出一位壮年男子煮来吃，你们会不会转而来供奉我？”
为首的中年男子立刻变了脸色，怒斥道：“你胡说什么？谁会信你？”
许疏楼摸了摸脸：“我至少生得比玄羊更像是神仙吧？”
男子立刻转向村人：“别听她的，她不过是个过路人，连牛车都驶不好，如何会是仙人？”
许疏楼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乾坤镯中取出一根教鞭，指向那玄羊怪：“教你们个乖，但凡要你们以人为供奉的，必然不是什么正经仙人。今后若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去找最近的修真门派求助。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家里的孩子送上去！”
有人鼓起勇气质疑道：“若非真正的仙人，我们最开始没供奉的那一年，地里怎么真的没收上来什么粮食？”
许疏楼示意羊怪：“你来说。”
玄羊已经被她拾掇得老老实实，闻言答道：“那年是我趁着深更半夜，提溜着桶子挨家挨户往田里撒盐来着。”
“……”众人面面相觑。
“怕你们饿死，我也没敢撒太多，”玄羊低着头，“第二年就没啥影响了。后来你们开始供奉我，我还趁着半夜帮你们施过肥呢。发旱那年，也是我想办法从山上引的水。”
“……”所谓的风调雨顺和颗粒无收，竟然都是一只堪称勤劳的羊怪趁夜靠着手动达到的，如此简单的真相令众人难以置信。
看着沉默的众人，许疏楼好奇：“其实他根本没什么法力，顶多会点障眼法，你们难道连反抗都没尝试过，就直接同意了供奉少女？”
一听他其实没什么法力，村民顿时躁动起来，刚刚还坚信这是位仙人的男子拎起一旁的粪叉，猛地向羊怪刺了过去，一边嘴里还喊着：“大家上！杀了他！为村里的姑娘报仇！”
有几个人应声跟上，嘴里骂着“骗子”、“妖怪”地冲了上去。
许疏楼折扇微动，把这几人定在原地：“你们不先问问那些姑娘的下落吗？”
有妇人挤了过来：“二丫、我家二丫是不是还活着？”
玄羊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妇人踹了被定住的男子一脚：“呸，杀千刀的，赶紧的扔了你那粪叉子，跟我去把二丫接回来！”
一行人有些畏惧地看了刚刚施展过神仙手段的许疏楼一眼，见她并无异议，便浩浩荡荡地押着玄羊去往其洞府接人。
所谓洞府，其实也不过是个宽敞些的山洞，山洞前还开辟了一块菜地，里面种着些常见的小葱、菘菜。
有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正翘着腿在洞口嗑瓜子，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得山来，怔了一怔。
为首的中年男人热泪盈眶：“桂花，我来救你们回去！”
被称为桂花的女子吐掉口里的瓜子皮，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村人们都惊了，以为她被玄羊迷了神智，又要对他喊打喊杀，被许疏楼拦了下来。
桂花却冷笑道：“当初你们以为玄羊吃人，还不是把我们送出来了？如今又装得跟个大英雄似的。我才不回去呢，左右这里能吃饱穿暖。”
羊怪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回去吧，你不回去他们要杀了我的！”
“……”
为首的男子用力一挥粪叉：“哼！桂花会变成这样，必然是被你毁了清白、迷了神智，我先杀你！”
“我没有啊，”羊怪往许疏楼身后躲了躲，十分委屈，“我是有些好色，但顶多就是欣赏一下，我们这些天生妖物若和没灵力的普通人结合，她们就会死的。她还活着就能证明我没有啊！”
许疏楼叹了口气，给他作证：“传闻中玄羊由混沌化生，并无男女之分，亦无善恶之别，在人间沾染了些色欲、恶念许是有的，但他应该不会……做出那种荒唐事。诸君无需质疑几位姑娘清白。”
桂花混不在意地在一旁嗑着瓜子，继续嘲讽：“还怀疑我清白？你可少在那舞弄你那粪叉了，你当初要是有半分这样的胆色，我们压根就用不着被带上山。我可没忘，第一个要应下献人的主意的可就是你！我要真丢了清白，也该你赔！”
男子有些下不来台，不想再理会她，只问道：“你不下山，好！其他人呢？其他人也不下？”
桂花白他一眼：“那你挨个儿问去呗。”
“娘！”另一个少女从山洞深处拐出来，一眼便看到了人群的妇人。
“二丫！”妇人冲上去和少女抱在一起。
举着粪叉的男子略有些得意地瞥了桂花一眼，后者毫不犹豫地又对他翻了个白眼。
又两名少女出来，和亲人一一相认，一人热切，却也有一人神色淡淡，显见是当初被家人毫不犹豫地牺牲，如今心里尚过不去那个坎儿。
“二丫，”有妇人哭着道歉，“当初我便不同意，你爹非绑着你去，我拦不住啊。”
“其实这里过得也还好，”少女连忙安慰她，“只是每隔几日就要假装痛苦害怕的模样在夫君面前哭上几场，他就是想看我们哭，我们时常哭上一哭，他便也不继续吓唬我们了。”
羊怪无语凝噎：“我说我怎么总是吃不饱，感情你们的痛苦都是装出来的？”
桂花嗑着瓜子看热闹：“不然呢？你生得再可怕，也不可能吓人到我们每次见你都要吓哭一场吧？”
被骗得很惨的羊怪哭得很伤心：“我不养她们了，快把她们送回家呜呜呜！”
桂花不耐烦：“别嚎了，大不了我下次哭得真情实感些。”
“呜呜呜……我把洞府让给你，我走还不行吗？”
许疏楼抬头望天，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那叫二丫的姑娘对母亲尚表出两分思念之情，对父亲却只叫了声人便不多言。又听说今日的事是因为村里李家的爹娘偷偷放闺女逃走才闹出来的，对比之下，这份爱女之情令几人都有些难过，不肯开口了。
一共四个姑娘，包括嘴硬的桂花，最终还是选择下了山，想和玄羊生活确实是气话，她还是渴盼正常的日子的，也清楚在山中生活总不是长久之计。只是她们与村人相处大概再也不能回到从前，尤其桂花已经决定要离开七竹村去镇上生活了。
许疏楼带走了玄羊，此时他正在扛牛，边扛边叹气。
白柔霜看着他，也跟着叹气：“姑娘们实在无辜，只是这羊怪固然有错，但我总觉得错得更多的是那些毫不犹豫就答应献祭的村人。师姐你吓唬人说要壮年男子献祭的时候，看他们那脸色变得多吓人？感情是板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便不知道疼。”
玄羊在许疏楼的指挥下，把牛扛到了宽敞些的山路上，顺便给黄牛们调了个前进方向。
在山间初遇时那些人说得好好的，要帮她们把车搬出来，结果不但没有，还连那马车四角悬挂的白玉风铃，都被偷去了一只。
桂花请她等等，回村收拾了东西，非常强悍地把村人挨家挨户地锤门骂了一遍，硬是把许疏楼丢的这只风铃给索要了回来。
许疏楼都怔了一怔，有些欣赏这个略显泼辣的姑娘：“既然是姑娘索要回来的，就赠你了，若是来日有需要，就拿到当铺当了吧。”
桂花不打算在村里多待，直接搭许疏楼的牛车去了镇上。许疏楼请她吃了一顿涮铜锅，桂花咬牙切齿地吃了三大盘子鲜切的羊肉。玄羊等在门口瑟瑟发抖。
临别前她问了一个问题：“许姑娘，你们这样的人就是传说中的修士吗？你看我有没有可能去修仙？”
许疏楼抬手触碰她的丹田处，认真感受了她的内腑与经脉，很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也不完全绝对，有的人甚至六、七十岁才会生出灵气。”
桂花点了点头，虽遗憾，但并不怅惘，脸上仍充满了对镇子新生活的憧憬。
许疏楼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有朝一日踏上道途，可以来拜我为师，我是无尘岛许疏楼。”
桂花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时候的她自然不明白这个承诺的分量。
她们作别后，许疏楼却又特地多盘桓了几日，看到桂花找到一份杂工，暂时有了容身之处，才带着小师妹离开。
玄羊呜咽着问许疏楼：“我呢？能不能一直跟着你们？”
“跟着我们做什么？”许疏楼反问，“我们身上可没有痛苦供你吸食。”
玄羊凑过去嗅了嗅她：“是经历过痛苦后沉淀下来的澄澈味道，对我们一族而言也很吸引人。”
许疏楼按住他的脸把他推开，觉得他到底罪不至死：“今日且放你一命，带你回无尘岛坐牢一年，若你再做出这种欺骗百姓献祭之事，我当亲手杀你。”
玄羊顿时兴奋起来：“牢狱当中一定有很多痛苦可以吸食！”
许疏楼叹了口气，对小师妹道：“我们得回无尘岛了。”
白柔霜瞪了一眼玄羊：“因为这个碍事的家伙。”
“不止，”许疏楼给出一个十分实在的理由，“因为我身上的灵石快要用光了。”
白柔霜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玄羊：“也许我们还可以去卖艺。”
“也不是不行，”许疏楼认真思索起来，“我看过人间卖艺的把式，我可以表演个口技，或者吞剑，或者胸口碎大石。”
“不不不……”白柔霜连忙拦阻，只觉得胸口碎大石什么的，连想一想都是对师姐的玷污。

第38章
吃喝日常
她们当然没有真的去卖艺,许疏楼的灵石虽然快用完了，但乾坤镯内各式各样的法器灵宝实在不少，正好趁此机会,在路过下一座城池时,给师妹介绍了城中当铺。
“飞鹰门开的当铺，很多都是这样隐于凡界，匾额上面有这种飞鹰暗记的便是，”许疏楼带着师妹和玄羊拐进了一条巷子，“他们既收修士的法宝,也做凡人的生意，价钱尚算公道。若有用不上的法宝，可以拿去换灵石，也可以以物易物。”
当铺门口挂着石铃，白柔霜注意到己方几人进门时，那铃铛便无风自响。听到铃音，就有一满脸堆笑的小二迎出来：“几位修士老爷,里面请。”
原来这石铃竟是区分修士与凡人的法宝,白柔霜看着那小二扣动墙上机关,那石墙便向右侧滑去，露出一间琳琅满目的内室。
里面碧纱橱内摆着各式各样的法宝，掌柜的笑问：“几位是要当还是要买？”
“当。”许疏楼随手取出两件用不上的东西。一件是幻阵法宝,与人交手时若眼看即将败北,可施放幻阵迷惑对方，趁机逃命。虽然只能迷惑化神期以下的修者,但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毕竟低阶修士备在身边,危急时或可救上一命了。许疏楼得到后,倒还从未使用过。二是一瓶偶然得到的赤焰丹，对身怀火灵根的修士倒是大有增益，奈何明月峰上七个弟子挑不出一个火灵根，留着也没什么用。
“好，容我先估个价，诸位请稍坐。”掌柜唤了小二上茶，才坐下细细验看那法宝。
几人在内室里随意走走看看，许疏楼拈起一颗碧纱橱里的珠子，对白柔霜道：“这是避毒珠，靠近天然毒物或下了毒的食物三尺内，它便会散出璀璨霞光。算是比较基础的小法宝，不过你没有，还是给你补上一颗好了。平日做挂饰系在腰间便可。”
小二便殷勤地迎上来：“姑娘可需要小的帮忙串好？加上银托子、彩线、流苏穗子编好，姑娘直接便可以佩上出门。”
许疏楼点头，对师妹道：“去选丝线颜色吧。”
白柔霜笑得眼儿弯弯：“谢师姐！”
掌柜也很快验好了法宝，对许疏楼问道：“姑娘要当死契还是活契？”
“死契。”这东西当出去，她自也不打算再赎回来。
掌柜便点点头，执笔在当票上写下一行字：“法宝和丹药都是上品，抵去那颗避毒珠，共九百五十颗上品灵石，姑娘意下如何？”
再度富裕起来的许疏楼矜持地点了点头：“可以，劳烦再给我换些凡界的银子。”
掌柜做成了一笔痛快的生意，又是死契，闻言也痛快地让小二奉上一盘银钱：“这五百两算是我赠给姑娘的，交个朋友，今后若再有需要，还请光顾飞鹰当。”
五百两银子已经足够在人间花用很久，许疏楼点头，谢过掌柜好意，收起银子时却发现托盘中还盛着一张请柬，原来是飞鹰门一个月后要在樊都城举办一场拍卖会，欢迎各路修士参与。
白柔霜和玄羊都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许疏楼拍了拍师妹：“到时候若是有空就带你去玩。”
看到玄羊也渴盼地盯着自己，许疏楼无奈提醒：“一个月后你该是在坐牢。”
“那没事了，”玄羊耸耸肩，“坐牢也很有趣。”
白柔霜看着傻兮兮的玄羊，忍不住问：“那你以前怎么不想办法去住凡界的牢房？至少还不用夜里去挑肥浇田。”
玄羊黯然：“我生得这副人人畏惧的模样，很怕凡间的官看到我，就直接下令将我斩了。”
想到这几日他一旦走到街上就要带上垂着厚面纱的帷帽，白柔霜也有些唏嘘，遂柔声安慰道：“其实……看习惯了，你也并不丑。”
“我知道啊，我也没说我丑啊，以我们玄羊的眼光来看，我是很俊美很好看的，”玄羊潇洒地一甩头，“是凡人不懂欣赏。”
“……”
遗憾的是面前二人并未见过其他玄羊，无从对比，许疏楼只能含糊地夸了一句：“的确是还挺……秀色可餐的。”
天真的玄羊未能察觉她这一语双关，兀自开心起来。
既然决定要回无尘岛，许疏楼便打算给师尊带回去两只烧鸡尽尽孝。
两人走在城中街上寻找美味的烧鸡店，玄羊虽然身为囚犯，但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一直乐呵呵地跟着她们等着去无尘岛坐牢吸食牢友们的痛苦。
夜晚路过一条小巷时，他还带着两人循着一道恐惧的气味摸到巷子深处，抓到了一个正持刀逼着一绸衣少年交出钱袋的壮硕匪徒。
第一次见如此乖巧不逃跑的囚犯，甚至还能帮她们捉其他囚犯，许疏楼甚至动了想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的念头。
为了答谢他，许疏楼指挥师妹把那壮硕匪徒打了一顿，其痛苦哀嚎算是勉强让玄羊吸食了个小半饱。
玄羊眼神发亮，仿佛找到了致富之路，开始积极地在城镇偏僻处蹲守作奸犯科人士。遗憾的是，太平盛世之下，秩序清明，百姓安定，她们所在的又是较为繁荣的大城镇，治安甚善，他蹲守几日间顶多遇到三两个偷钱袋的贼人、或口上调戏过路小娘子的无赖，在许疏楼这里也不可能打得过重，最终也只能勉强让玄羊垫垫肚子。
玄羊大恨自己生不逢时：“要是能和神兽朱厌一同出生就好了。”
“朱厌？传说中主战争的神兽？”白柔霜问道，“听说它一现世，便天下纷乱，可是真的？”
“反了，”许疏楼放开手下鼻青脸肿的无赖，看着他跑远，轻轻叹了口气，“是先出现战争，才有朱厌现世。”
玄羊点了点头：“就是啊，朱厌又不会蛊惑人心，凡人的贪欲、野心导致战火频生，何必扣到神兽身上？我就是感慨一下它们一族真会挑时候出生。”
白柔霜看着饿到干瘦干瘦的玄羊：“……是比你会挑时机些。”
想想眼前这家伙已然沦落到为了吃饱对牢狱心生憧憬的地步，白柔霜试图帮他想办法：“你真的不能试试凡人或修士的吃食？”
玄羊摇头：“饿极了的时候啃过地里的青菜，我不喜欢，也填不饱肚子。”
白柔霜心生不忍：“我带你去吃点儿好的吧。”
恰好她们路过一家天下面馆，此间掌柜曾放言，天下的面食，只有客人点不出的，没有他这店里几位大厨做不出的。
几人在门口驻足，此时并非用膳时分，一楼大堂仍然坐满了食客，足见此处生意火爆。
许疏楼拍了拍乾坤镯内还空着一半以上的食盒们，欢快地踏入此地。
为了记住在七竹村的教训，让自己能随时随地吃上涮铜锅，她已经备了一只铜锅放在了乾坤镯里，还有几大盒子片成薄片的牛羊肉、鲜鱼肉丸子、乌鸡卷、羊肚、鸭肠等生食，此刻打算补充点熟物。
三人在二楼雅间窗边坐定，白柔霜要了一份鱼汤面，据小二介绍，这面是混着鲫鱼、鳝鱼、鲈鱼等，放在猪骨汤内熬制的，汤底浓稠醇厚、鲜香味美。
许疏楼点了一份蟹黄面。玄羊犹豫片刻，要了一份什锦素面，特意叮嘱了不放荤油。
白柔霜好奇：“你只能吃素食？”
“倒也不是，”玄羊摇摇头，“只是我不喜欢，而且天生妖物最好不要沾荤腥，以往有妖物前辈沾了荤，最终发展到吃人的例子。”
“这例子也太极端了些，”白柔霜吐了吐舌头，“我觉得你不需要太担心这一点。”
“万一我饿得受不了时，冲出门随意寻人吞掉呢？”玄羊摇头，“毕竟吃人的时候，可以把他们被吞吃那一刻的绝望痛苦一同吞进肚子里。”
真是只有原则的玄羊，白柔霜劝慰道：“我的意思是，你和别的妖物不同，生得这么瘦，又没有什么法力，连举着粪叉的村人冲过来，你都要躲我师姐身后。你今后大概也没什么能吃到人的机会了。”
“……”听了安慰，玄羊更加垂头丧气了。
小二很快将面端上，玄羊点的最简单，上的也最快，他却迟疑半晌不肯下筷子。
许疏楼坐在他对面，动作斯斯文文，吃东西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人间秋日，正是食蟹时节。这蟹黄面是和面时便混入了蟹黄，煮好后上面淋上了蟹肉鲜虾的浇头，又加了点香醋提味，没有丝毫腥气，入口只剩鲜美。
这也算是做修士的好处，无需畏惧凡间食物性寒，尽可大快朵颐。
许疏楼用完这一碗，又请小二上了二十碗。
玄羊终于开始动筷子的时候，许疏楼已经打包好了二十份蟹黄面，又吩咐小二上了十份牛肉芡汁面。
毕竟这次回了无尘岛后，再赴人间又不知是何时何日了。
此时有灵鸟从窗外飞进来，扑腾着停在几人面前，白柔霜认出这是无尘岛训来传递信件的风铃鸟。许疏楼抬手从它腿上取下绑着的信件，又向店家要了一条小鱼喂它吃了，它才肯飞走。
许疏楼立在窗边读信。
其他二人不去打扰，玄羊对白柔霜点评什锦素面：“味道尚可，但没有饱足感，看来我只能继续想办法吸食痛苦了。”
想到未来，他托着腮期待地问白柔霜：“等回了你们师门，他们会喜欢我吗？”
“你还记得你是要去坐牢的吗？”白柔霜侧目，“真当自己要去开启新生活了？”
见许疏楼读完信，负手立在窗边，似在思索，白柔霜略有些担忧地问道：“师姐，师门何事传讯？”
许疏楼没有回头，只轻声答道：“张师叔恢复清醒了。”

第39章
白鹤作别
回到无尘岛,许疏楼把玄羊带到了惩戒堂，又对堂中弟子李其打过招呼，交待了几句不要苛待他,便直奔明月峰。
人间已是秋日,山中却仍然开着桃花。
张白鹤一身白衣，正倚靠在桃花树下饮酒，看到她，眼神里便浮现出一丝笑意。
“疏楼，你回来了。”
许疏楼鼻子一酸：“张师叔……”
“快过来坐,”张白鹤笑着招呼她，“我都听宋平说起了，为了把我带回来，可真是苦了你了。”
许疏楼落座，树下小几上摆了一只酒坛和两只酒杯，显然其中一只玉杯是留给她的。
张白鹤有些忧心地细看她：“你身上那蛊……”
“蛊毒已解，”许疏楼斟酒,“如今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张白鹤如释重负，“那范阳可当真不是东西，杀得好！”
许疏楼笑了起来：“冲这话,我敬您一杯。”
张白鹤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递给她：“趁我还能保持神智，给你编了个竹蜻蜓,可你如今长大了成熟了,也不知道这小玩意儿还能不能哄好你。”
许疏楼有些难过,师门来信中便提过,张白鹤的清醒并不是可以一直保持的。
清醒时，他是意气飞扬的白衣剑侠；混沌时，他便是没有尊严、没有理智，满心只有人肉味道的低等邪魔。
他不能动用法力，不然会立刻丧失神智，连储物袋这样的东西都没法擅用，只能把那竹蜻蜓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此时他身边放着一柄长剑，却不是他的那把本命剑“少年狂”，那柄宝剑，早已不知在何时被失去神智的他遗失在何处了。
“那我这厢谢过张师叔了，”许疏楼笑着接过竹蜻蜓，又从乾坤镯中取出一只稍旧一些的，“以前这只我还留着呢。”
对其他人的善意，许疏楼总是珍惜的。
张白鹤面上有些动容：“你这孩子……”
许疏楼仰首饮下杯中酒：“师叔，我有话想要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张白鹤叹了口气，“你想知道是何人加害于我。”
许疏楼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两分不容拒绝的倔强。
“是卫师兄拿给我一本功法。”张白鹤没有放下酒杯，一边饮酒一边言道。
“卫师兄？”许疏楼面色微变，“卫玄道？”
卫玄道是陆北辰的师父，凌霄门中地位颇高的长老，连范阳这种门主亲信在他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
当年两派联合对敌时，许疏楼见过他，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卫玄道和他的爱徒陆北辰简直是如出一辙的目中无人，只不过当徒弟的做得明显，他却懂得稍加掩饰罢了。
当时在战场上，他坚持要许疏楼听他指挥，她当初脾气不大好，也没怎么容忍他。
所以许疏楼有理由相信，卫玄道对自己的印象应该也不怎么样，两个人之间应该是双向奔赴的讨厌。
张白鹤淡淡点了点头，提起这位害了自己的师兄，倒似并未心怀太多怨怼：“我相信他不是故意害我，毕竟如此施为对他并无好处。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的修为地位都远高于我，我碍不着他的事。”
许疏楼垂眸：“张师叔，你能说说前因后果吗？”
“好，我就知道你不问个清楚便不肯甘休。这其中其实并不复杂，卫师兄拿给我一本功法配着丹药，说是他偶然得到的，两者结合可以迅速增进修为，这等好事我自然是半信半疑，但想着试试也没什么，”张白鹤自嘲地笑了笑，“谁想到这一试，就把我试到了这般境地。”
许疏楼起了疑心：“可张师叔你一向闲云野鹤，不像是会起意修习这种功法的人。”
“那段时间要搞什么宗门大比，我正被门主骂过几次，”张白鹤摇摇头，“他既嫌我这种不努力的长老拖了凌霄门的后腿，我好歹得做个样子。卫师兄大概也是不忍我挨训，才好心拿给我功法，却不想……我相信我出事以后，他以后便不会尝试这种东西了，不过你还是帮我带个话，提醒他趁早毁了那功法吧，免得今后再无意害了其他人去。”
“……好，”许疏楼点头，“你知道凌霄门派了范阳……”
“灭我的口是吧？”张白鹤叹气，“那些人啊，一向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做出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好在我以后都不用再回去了。”
“……”
“疏楼，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清醒后还待在这里，就是在等你回来，”张白鹤疏朗一笑，“我们的小骄傲，这许多年未见，你过得可好？”
“我很好，”许疏楼微笑，“如你所见，我现在有这么多师弟师妹，个个都爱黏着我，师叔再也无需担心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好，真好，”张白鹤笑得欣慰，“你和北辰如何了？”
“我们很好。”
张白鹤却伸手揪了揪她肩头垂下来的一条小辫子：“不用瞒我，你们两个都是我喜欢的晚辈，我自是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但若不合适，也不必勉强，那小子确实了太傲了些，未必合你的意。一个婚约而已，不喜欢退了便是。你若不好意思开口，就叫北辰那臭小子去退。”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师叔疼我。”
“还不是你招人疼？”张白鹤摇摇头，“从前那个倔强的孩子就招人疼，现在……听宋平说你万事不萦于怀，连中了情蛊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模样，我就更担心了，想着无论如何得等你回来见你一面。”
“张师叔，我是真的开心，我保证我每一日都快快乐乐，”许疏楼从乾坤镯里向外拿东西，努力对他微笑，“你看，这些是我在凡界买来的铜锅、蟹黄面，还有漂亮裙子，我是真的在享受这些快乐，你……你可以放心我。”
张白鹤知道她已然看透了自己的意图，也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放心，面色间浮现两分不忍：“你这孩子，一向最是灵慧通透……”
许疏楼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您能不能不要……”
张白鹤垂首微微一笑：“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你为了救我付出了什么。但你我都知道，这份清醒不能永远持续下去，我随时可能变回那个邪魔。而我也不想背负着这样的罪孽活着，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我记得他们的哀嚎求饶，记得我是怎么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剖开他们的肚肠的……疏楼，我很感激你还我清醒，让我能保持最后的尊严来做出这个决定。”
许疏楼认真地看着他，半晌后轻声道：“我明白。张师叔，那些逝者的家人，无尘岛已经尽力补偿，你……放心吧。”
“我听说了，谢谢你们。”
“……”
“别为我难过。”
“好。”
“你走远些吧，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幕。”
“不。”
“疏楼，听话。”
“不要。”
张白鹤无奈地妥协：“那你转过身去吧。”
“……好。”
许疏楼依言照做，直到听到身后长剑出鞘、重物倒地的声音，她握紧了手中的竹蜻蜓。
但她没有流泪，她允诺过很多人，要快乐地活下去。
“君自先行一步，待我查明真相，便送害你的人下去陪你。”
桃花仍然开得灿烂，树下也还摆着两只杯子，却只剩她一个人饮尽了坛中酒。
———
张白鹤逝去，许疏楼的师弟师妹不想她难过，逐个过来陪她说话。
这天轮到白柔霜，她靠在许疏楼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讲着自己去无尘岛奉先殿进香的事：“那飞升的先祖画像里，有位抱着兔子的漂亮女子，怎么看都像是月宫的嫦娥仙子呢。”
许疏楼明白她的心意，不忍心赶她，闻言点了点头：“那就是嫦娥。”
“什么？嫦娥仙子曾是无尘岛的修士？传说中，她不是吃了神药才成仙的吗？”
“关于嫦娥的两种传说，第一种就是流传最广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另一种是以剑入道，飞升武神。”
“那到底哪一种是真，哪一种是假？”
“千年前的事了，我亦不知孰真孰假，端看你愿意信哪一种。”
白柔霜叹息：“你这故事讲得忒不负责。”
许疏楼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我没事，去练你的剑吧。”
“许师姐，”此时，正有知客的弟子前来通禀，“凌霄门陆北辰率众前来拜会。”
许疏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见他。”
陆北辰正等在明月峰下，见到她便急急迎上前：“疏楼，你还好吗？”
“我很好，”许疏楼颔首，“陆师兄一行此来是为了张师叔？”
陆北辰点头：“没错，师门听说小师叔已然恢复神智，便派我们前来接他回去。”
他还代表凌霄门给无尘岛带来了一份厚礼，毕竟门下出了个给其他门派女弟子下情蛊的无耻之徒，上门来要人却不道个歉实在很说不过去。
顺便还做足了样子，把已逝的范阳逐出门墙，不许他入凌霄门的陵墓。还放了话说范芷已经受了刑，体内被打了入骨钉，正被关在凌霄门后山的冰洞里面壁。
为了顺利带回张白鹤，可以说是把姿态做足了。
“……”
陆北辰误解了她的沉默，急急解释道：“之前都是范阳那混账的错，我特地去问了门主，他说根本没有给范阳下过什么格杀令，都是范长老自作主张！你不用担心，小师叔这次回去后，定然没有人再会对他喊打喊杀了。”
许疏楼摇了摇头：“你来迟了，张师叔已然自戕，无尘岛给凌霄门去了信，你若晚出发两日，这会儿大概已经接到消息了。”
“什么？小师叔他……”陆北辰大惊。
许疏楼点了点头。
“他为何会……”
许疏楼淡淡答道：“你该明白。”
陆北辰倒也不是不懂，他眼眶微红，沉默半晌，才复又开口道：“既如此，劳烦你带路，我想去给小师叔上炷清香。”
“好。”许疏楼沉默地将他引到停棺处，看着他认真进香，在他身后微微叹了口气。
凌霄门一行弟子都进过香后，陆北辰平复片刻，又拉许疏楼到一边轻声道：“我理应带小师叔棺木回凌霄门。”
许疏楼摇头：“他不愿回去。”
“都怪范阳！”陆北辰又是一阵烦躁，最终叹息道，“唉，我明白，我不勉强……”
“若还有人想来上柱清香，尽可以来无尘岛。”
“好，我会回去转告他们的，”陆北辰点了点头，“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我师尊说他对你的情蛊有些头绪，让我带你回去，他会帮你看看。”
“你师尊？卫玄道？”许疏楼本打算告诉他情蛊已解，听到他的话，又把这个念头吞了回去，“他怎么会对情蛊有研究？”
“在此之前我亦未曾听说，不过毕竟是不入流的东西，师尊不想让别人知道，也算平常，”陆北辰闷声道，“总之，他说他有点头绪，只是要亲眼看看，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他让你带我去凌霄门？”许疏楼挑眉，“我还以为自从我杀了范阳，凌霄门的人都不想看到我了呢。”
陆北辰蹙眉：“范阳虽然和我师尊算是师兄弟，但师尊一向通情达理，知道是范阳有错在先，必不会因此记恨你的。”
通情达理？虽然心下对这个“通情达理”的评价颇有异议，但许疏楼自然不打算放过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卫玄道，卫玄道……
的确他没有加害张白鹤的动机，但许疏楼仍怀疑事有蹊跷。
她心下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对陆北辰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
———
许疏楼先回了明月峰与师弟师妹们告别，说明事情原委，也直言了自己有意装作情蛊还在，趁机接近卫玄道探查一番，又叮嘱他们不要把情蛊已解的消息散播出去。
众人都很担心她的安危，季慈几乎跳了起来：“万一那老家伙看出你没中情蛊怎么办？”
“我不信他懂蛊术，就算他懂，也不大可能主动提出要帮我解蛊，他一直挺讨厌我的，”许疏楼思索，“我怀疑他别有目的。”
一向稳妥的宋平也劝道：“师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假使他真的懂呢？”
“那我就随便扯个借口，”许疏楼摊手，“你们无需太过担忧，我记得他和范阳关系平平，不大可能是把我骗去就为了要我的命。”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反对起来。
许疏楼叹气：“卫玄道其实也就是个化神期巅峰的修为，我就算打不过也跑得了。”
“万一他有其他帮手呢！”
许疏楼无奈，她只是去探查一二，师弟师妹们却担心地仿佛她要去找卫玄道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一样，只得安抚：“无妨，一个月内我若未回转，你们就把闭关的师尊薅出来，请他麻烦掌门老人家去捞我好了。”
众人勉强安静下来，白柔霜又提出想跟着她一起去。
“一边玩去，”许疏楼无情驱赶小师妹，“你若跟着去，我还得假装情蛊发作嫉妒你。”
白柔霜委屈地扁了扁嘴，却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想当场甩了陆北辰以明心志。
眼看最受宠的小师妹铩羽，其他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许疏楼潇洒地一拂袖，不肯带走一个师弟师妹：“别惦记我，你们在家，乖乖吃饭，好好做人，我走了。”

第40章
卿本佳人
卫玄道外表停留在三十五岁左右,但看起来极为老成，蓄着一把微长的胡须，配着飘逸的道袍,若有不熟悉的人看到,怕要称颂一声仙风道骨了。
只是许疏楼曾和他有过些交集，知道他这人其实极为小气，堪称睚眦必报。当年在战场上忙忙乱乱，有个凌霄门的小弟子不小心分配错了物资，给他分得少了些,发现后急急道歉补上，他当着众人的面笑说无妨，后来却给那小弟子扣了个战场上违令的罪名，打了一百大板。
小弟子自然有错，卫玄道哪怕当场发作处罚，许疏楼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兜兜转转搞这套,凡界话本里写的后宅争斗怕是都没他的心思复杂。
许疏楼很怀疑他能否渡过天劫,他自己大概也清楚这一点,一直勉力将修为压制在化神期不敢轻易突破，反而命门下弟子秘密去寻找能稳固心境的法宝。
总之，卫玄道对凌霄门自家的小弟子都是如此,更别提对许疏楼这个外人了。
但此时的他却正拉着许疏楼嘘寒问暖,满面的关切。
“我这个师弟最为烈性，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愧对他了,”他叹了口气,眉目间含着悲切,“张师弟他……他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张师叔说,请您毁了那份害人的功法。”尽管清楚未必有用，许疏楼还是遵守承诺把话带到。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卫玄道满口答应，“许姑娘也别太过伤心了，你还有情蛊在身，心绪最好不要有太大波澜。”
许疏楼点点头：“疏楼记住了。”
卫玄道请她伸手，给她把了脉，闭目沉吟：“你体内有一条经脉瘀滞，想必就是情蛊堵塞其中导致的，有些麻烦啊。”
他果然不懂情蛊，许疏楼眨了眨眼，也不枉她此来之前对着自己左肩打了一掌，硬是用淤血堵了一道经脉，就是为了蒙混过去。
如果换了高鸣，大概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而卫玄道就只能看出有问题导致经脉瘀滞，却看不出是什么问题。
他抚了抚须，对许疏楼态度和蔼道：“我帮你想想办法，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来，让北辰多陪你散散心、说说话，就把我这灵寂谷当成你自家师门一样自在。”
“多谢卫长老。”许疏楼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灵寂谷是凌霄门的一部分，谷主自然就是卫玄道。与只有光秃秃七个弟子的无尘岛明月峰不同，灵寂谷中，亲传弟子、记名弟子、外门弟子、杂役等等，加起来林林总总有百余人。
其中亲传弟子只有五名，换言之，就是其余百人基本都是为了服侍这五人外加卫玄道所存在的。
卫玄道似乎是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极少收徒，但是遇到天赋极佳的，却抢也要抢过来。
其中大概只有萧雅算是个例外，在萧国的珍宝面前，卫长老暂且抛弃了清高，何况萧雅的天赋其实也不差。
凌霄门弟子多，占地广，两个长老的山头之间隔得也很远，和其他峰来往也不甚频繁。
这里风景很美，许疏楼暂住的房间外有漂亮的枫树，也有很温暖的阳光，所以她还算愉快。
因她中了情蛊，陆北辰许是觉得尴尬，便不怎么出现在她面前。
可惜他的师尊卫玄道却镇日在许疏楼面前晃悠，每隔两日，就要叫她过去把个脉，顺便寒暄几句。
明明什么都诊不出来，偏要装模作样一番，他累不累许疏楼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陪他做戏做得很烦躁。
这日，卫玄道看着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样开口：“要我说，你和北辰的婚事也该提一提日程了。”
许疏楼垂眸：“可是北辰他似乎心有所属……”
“你那个姓白的师妹是吧？”卫玄道抚须笑了起来，“我不瞒你说，北辰向我提过，他动了解除婚约的心思。”
原来陆北辰为了白柔霜是主动想过要退婚的。
许疏楼知道自己应该假装难过，奈何情绪调动不到位，干脆捂住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其实她心里是欣慰居多，总算小师妹没有特别的遇人不淑。
“是我把他拦下了，”卫玄道笑吟吟地看着许疏楼的反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许疏楼很想给这多管闲事的家伙一扇子，但面上却要做出感激之色来，只觉得临行前师弟师妹们担心得不无道理，这种差事的确不适合自己。
“凌霄门首徒和无尘岛最有天赋的弟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卫玄道抚须，“修士一生有数百年之久，短暂的动心算得了什么？你无需放在心上，北辰他父亲早早去……飞升了，我也能算他半个父亲了，他一向是最听我这个师父的话的。”
他说这些做什么？许疏楼眉心微蹙，他似乎是在暗示她，想要顺利和陆北辰修成正果，就要先让卫玄道这位师尊满意？
果然，卫玄道下一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范芷长老因为你的事，被关在后山受罚，你可知情？”
许疏楼如实点头：“听说过。”
“其实那些事都是范阳自作主张，范芷长老也是被连累了。”若按年龄来算，范芷其实应该算是卫玄道的师姐，但他一向恃才傲物，对不如自己的人，不愿如此称呼，便只称其为范芷长老。
“……”许疏楼很痛苦，这实在太考验她的做戏水平了。她现在很想翻个白眼，回一句“我信你个鬼”，但她不能。
见她沉默，卫玄道叹息：“有范阳的事在，你不肯原谅她，我也无话可说，可她毕竟是凌霄门的长老，也是北辰的长辈，只可怜了北辰夹在中间为难。”
许疏楼看他一眼，好家伙，若是听到这话的人真的被情蛊所控，对陆北辰爱得疯狂，怕是要急着为心上人解忧了。
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情态，卫玄道以为说动了她，又继续道：“可怜范芷，现在谁也不敢放她出来，毕竟许姑娘你才是当事人，若你不点头，她怕是很难出得来了。她正是冲击化神的时机，我真怕她因此被耽搁了。”
许疏楼挤出一个笑容：“我自不忍看北辰为难。”
“好，好，”卫玄道拊掌大笑，“不愧是我为爱徒看中的未来夫人，当真是豁达大度，襟怀开阔！”
“卫长老谬赞了。”确实是谬赞，也是今日对话中，许疏楼难得说的一句实话。范芷明显是知道情蛊的存在的，也很清楚兄长的计划，并且在云水阁中配合范阳动手下蛊。许疏楼倒也还没豁达到能轻易原谅这种人的地步。
———
这番对话发生后的第二天，范芷就站在了她的面前，卫玄道笑着道：“范芷长老，你尽尽地主之谊，带许姑娘到处转转。”
许疏楼若有所悟，她之前猜得不错，卫玄道并不是要害她，而是趁着她中了情蛊，想利用她。她还猜不出他到底想利用自己去做些什么，但他显然并不关心她和范芷能否化敌为友，眼前的范芷，不过是一件工具罢了，目的便是试出身上的情蛊到底能让她许疏楼妥协到何种地步。
她笑得灿烂：“那就劳烦范长老了。”
和范芷的相处过程相当不愉快，因为后者始终用毫不掩饰的阴冷目光盯着她，时不时发出怪笑声，还专门把她往无人的地方带。
一路上偶尔还要刺她几句：“许姑娘好大的架子，要我一位长辈带你游览凌霄门。”
“许姑娘，我看我那好师侄似乎更喜欢你那娇娇俏俏的小师妹，若他因此不要你了，你是要杀了你的小师妹，还是会伤心到自己去死啊？”
“许姑娘，杀了我兄长后，你可做过噩梦？可梦到过他带着血的脸？”
“许姑娘……”
越往偏颇处走，范芷的话就越不像样子，甚至还伸手推搡了一把许疏楼。
许疏楼叹气：“想杀我就动手吧。”
饶是范芷满心仇恨，此时都怔了怔：“那情蛊竟有如此功效，让你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许疏楼解释：“我让你动手，我也没说我不还手啊。”
“……”范芷骂了一句粗话。
许疏楼笑了笑：“顺便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不，我没有做过噩梦，杀了范阳后，我吃得好，睡得也香。”
范芷勃然大怒：“你这个贱人！”
“对不住，你太烦人了，我实在不想忍了，”许疏楼站定，“我也不搞偷袭，你先出招吧。”
“你确定？”范芷审视地看着她，嘴上问着，右手却已经握上腰间九节鞭。
“我不欺负你，你身上有伤，我也有。”
范芷却冷笑起来：“谁说我身上有伤？你可真是找死！”
说好的入骨钉呢？凌霄门个大骗子，许疏楼翻了个白眼：“那就太好了，我也不想恃强凌弱。”
“本想看你像条狗一样围着我那师侄团团转的模样，但你执意找死，我就送你一程！”范芷呸了一声，举着手中九节鞭冲了上来。
许疏楼抬手接招，她略带惊讶地发现，短短时间内，在凌霄门口中那“受了刑，体内被打了入骨钉，被关在凌霄门后山的冰洞里面壁”的范芷竟然实力大增。
在此之前，许疏楼曾在云水阁旁观过她和宋平交手，判断其实力该是比兄长范阳还要弱上两分，现在这才过了多久？她却已经强过了范阳，怪不得敢二话不说便自动手。
她心下迟疑，但范芷招招毒辣，全都往她致命处招呼，状若疯狗，一副誓要取她性命的架势。
许疏楼只能幽幽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一切只是误会，范芷是被兄长蒙蔽，卫玄道无意害人，凌霄门都是好人，天底下人与人之间只存善意……
只可惜，她早已过了这种天真无邪的年纪了。
———
卫玄道见许疏楼独自回转，问道：“范芷呢？”
许疏楼如实答道：“杀了。”
范芷是变强了不少，可惜还强不过她。
“什么？”卫玄道的声音差点变了调，“杀了？为什么？”
“我左思右想，只觉得您说得有道理，”许疏楼垂下双眸，“虽然北辰不听她的，但她毕竟是长辈，若对我们指手画脚的，到底有些麻烦，所以我就把她杀了。多谢您提醒了。”
“你……我……”卫玄道没想到这厮竟是这么理解自己的话的，“我是说过不想北辰夹在你们中间为难，但我只是让你与她化干戈为玉帛，希望你们能把话说清、化敌为友，不是让你杀了她啊！”
许疏楼蹙了蹙眉，做捧心状：“可我已经杀了，怎么办？”
卫玄道怒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问我怎么办？！”
许疏楼似乎是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闻言可怜兮兮地看他一眼：“那让她下辈子小心些好了。”
“……”
卫玄道仰天长叹，卿本佳人，奈何不干人事啊？

第41章
凌霄一日
卫玄道沉下面色：“我请来的客人杀了门派长老,你要我如何交待？”
许疏楼微垂臻首：“卫长老明知我中了情蛊，性情不稳，无法自控,何必对我如此苛责？”
卫玄道被她这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眉毛倒竖：“我苛责？我苛责你什么了？”
许疏楼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水：“虽说卫长老要我把这里当成师门一样自在,可到底不是我的亲师门，总是不同的。”
“……”怎么你在亲师门里随便杀个人是不需要被追究的吗？
“我也不愿令长老为难，”许疏楼满脸的委曲求全，“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
“等等……”
卫玄道和许疏楼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似乎是被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但许疏楼清楚，他是在权衡利弊。
如果范芷还活着，卫玄道必然要优先去保这位范长老。
范芷在师门里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她那种不分善恶的忠诚。这种无条件的忠诚是天赋强大如许疏楼也替代不得的。
但如今范芷已经死了，卫玄道实在没有必要为了她与许疏楼撕破脸。
毕竟许疏楼还有值得利用的地方，范芷固然可惜，但他的目的还未达成,目前也还没到与无尘岛彻底反目的时候。
他只能叹了口气：“算了,你有情蛊在身,遇到仇人着实不能自控，等情蛊解了，我再通知你师门,让他们按例罚你便是。对了,你和范芷长老动手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许疏楼摇头：“没有,杀得挺轻松的。”
卫玄道又深吸了一大口气,只想立刻让这厮离开自己的视线：“范长老的死因先别对外声张,你先下去吧。”
许疏楼追问：“卫长老指的是什么不对？”
“没什么,只是范芷长老前段时日受了罚，有伤在身，我想知道有没有影响她的功力，”卫玄道搪塞道，“快回去休息吧，你一定累了，毕竟刚刚……杀了个人。”
卫玄道似乎完全不想与她继续共处一室，许疏楼倒也不好强行留在这里刺激他，只能遗憾地回了房。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没有再叫她去正堂把脉，似乎打算对她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策略。
只是许疏楼发现门外总是停着一只赤风鸟，这是一种灵鸟，能口吐火焰，有着周身火红的羽毛，不如白柔霜的九曜漂亮，但比九曜攻击性要强上不少，对修士而言更为实用。
许疏楼清楚这大概是卫玄道派来监视自己的，但凡她有异动，赤风便可以高声鸣叫示警。
它正蹲在高大的枫树上，歪头俯视着她。
许疏楼略作思索，从乾坤镯中取出些鱼脍勾引它。
卫玄道不想看到许疏楼，但仍很关注她的动向，除了赤风外还派了弟子每日过去探看。
第一日，有记名弟子来汇报：“师尊，许姑娘试图用吃食引赤风下来，果不其然失败了，不愧是您的灵鸟，赤风连动都没动一下。”
第二日，弟子再来：“赤风吃了许姑娘的东西。”
第三日，弟子又来：“赤风被那许姑娘薅在怀里疯狂揉捏，满脸的坚贞不屈！”
第四日，弟子还来：“许姑娘要煮东西吃，让赤风帮忙生火，赤风的眼神似乎生无可恋，唉，它定是觉得自己为主人做了极大的牺牲。”
卫玄道气得破口大骂：“我不想听许疏楼这混账摸灵鸟的动向！没有大事不要再来报了！”
“……是。”
弟子悻悻退下，果然不报了，卫玄道隔了几日没有听到消息，又有些不放心，自知始终把许疏楼这么晾着也不是办法，出去办事路过时，干脆拐过去看了一眼。
许疏楼正坐在枫树下，赤风舒舒服服地待在她怀里听她拈着树叶吹小曲儿。卫玄道清了清嗓子，呼哨一声叫赤风过来，那只弟子描述中“坚贞不屈、生无可恋”的鸟儿和许疏楼一齐转过头望着他，神色之凄楚，仿佛他是即将棒打这对儿苦命鸳鸯的大恶人。
“……”
赤风蔫头蔫脑地被卫玄道拎走了，许疏楼心下难免讥诮了他的小气。
而卫玄道许是觉得还是人力更靠谱些，第二日，负责贴身监视她的，换成了两个小童，一男一女，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的灵力低微且驳杂，是凌霄门的杂役，卫玄道特地交待了他们如无要事，无需上报。
卫玄道不怎么来找她，他既不急，许疏楼也打算静观其变，此时乐得轻松，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炉灶，就着枫叶落霞的景色，给自己涮铜锅吃。
有谷主卫玄道如此，灵寂谷的弟子作风可想而知，他们自认早已摒弃了这种低级的快乐，要么已然辟谷，要么每日磕辟谷丹，哪里经受过涮这种诱惑？奈何许疏楼杀了范芷，凶名在外，实在没人敢上前搭讪，大家只能脚步匆匆目不斜视地经过，努力宁心静气。
这一日，忽有人在院门外驻足，好奇问道：“你在吃什么？”
许疏楼抬头一看，笑了起来：“萧姑娘，这些日子一直未曾见你，我还以为你不在谷里呢。”
萧雅摇了摇头：“师父不让我见你，大概是怕你杀了我。”
卫玄道自然是知道萧国帝女和许氏公主这份关系的，他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几名亲传弟子倒尚有两分关爱之情，何况萧国皇室每隔几年就会给他送来一份大礼。在许疏楼杀了范芷后，他连忙派人去找萧雅，叮嘱她避开这间院子。要是不小心遇到，不要想着单打独斗，立刻喊人。
大概他是生怕许疏楼当场再表演一个“情绪不稳、无法自控”，把萧雅也顺手干掉。
“可你还是来了。”
萧雅抱着手臂看她：“范芷是自作自受，我怕什么？”
许疏楼笑了笑：“进来坐？”
萧雅未动：“我只是来看看情蛊对你影响有多大。”
“一直站在门口可看不出，”许疏楼给炉子加了把火，“涮铜锅嘛，正好要人多才热闹些。”
萧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走到她身旁坐下。
许疏楼顺手塞给她一副碗筷：“吃过涮铜锅吗？”
“以前在宫里用过几次，后来开始修习，就没再吃过凡间的东西。”萧雅原本不打算动筷，但许疏楼这么热情好客，她出于礼貌，还是挟了一筷子牛肉放入口中，瞬间一股鲜香热辣在她口中爆开，她怔了怔，这可真是记忆中遥远的味道了。
凡尘烟火，让人忍不住想起少年时，自己抱着母妃的腿，哭着说不想去修仙的往事。
“那你比我自制多了，”许疏楼笑道，“我修行这么多年了，始终放不下凡界这些东西。”
萧雅又咬了一口牛肉：“放不下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谁说修行就要断了俗欲呢？”许疏楼用公筷给她挟了一颗新鲜鲢鱼肉混了虾肉搓成的丸子，“尝尝这个，很鲜，我尝了一口就买了三大食盒。”
萧雅点点头，吃了几口，突然问道：“你在哪儿买来的？怎么感觉比我记忆中宫里的味道还好？”
“倒也未必，”许疏楼又从乾坤镯里摸出一食盒羊肉，“只是你太久没碰过，乍一尝到，当然觉得美味。”
“也是，”萧雅感叹，“当年在宫里嫌弃这嫌弃那的，谁能想到……”
话说到一半，她想起眼前人的身世，及时把话咽了回去。
许疏楼却恍若未觉：“要不要乌鸡卷？切成薄片的鸡肉里面包了蛋液和牡蛎。”
“要，谢谢，”萧雅咬下一口，忽然又问道：“怎么你只有肉类？”
“只带了肉，”许疏楼耸肩，“要不你给我拔两根灵草来尝尝？”
萧雅想了想，居然答应下来：“行，三师兄种的灵草随便我用，我明天给你拔来些一起下铜锅。”
许疏楼笑了起来：“这可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
萧雅抿了抿唇，脸上终于也泛起一丝没能压抑住的笑意。
“你明日若有空的话，”许疏楼提议，“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后山捉野灵猪？”
“捉猪？”萧雅微怔，“做什么？”
“烤来吃。”许疏楼言简意赅。
“你怎知灵寂谷后山有野灵猪？”
“杀范芷的时候看到的。”
“……”一边杀人，一边盯食物，可真有你的，萧雅想了想，有些迟疑，“捉猪，可是我不会啊。”
许疏楼拐带乖乖女：“我教你，很有趣的。”
到底从没去捉过猪，萧雅心下好奇压过了吐槽的欲望，点了点头应道：“好！”
第二日清晨，她们在后山汇合。
卫玄道的三弟子也跟来了，他也姓萧，却与萧雅并无亲戚关系。他名为萧如琢，其人生得丰神如玉，在山巅一立，有如芝兰玉树一般。
萧雅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三师兄听说我要拿他的灵草涮铜锅，好奇想来看看。”
许疏楼心知他是担忧萧雅的安全，并未戳穿，三人很快盯上了目标。
野灵猪是一种很难捕捉的野兽，生得粗壮巨大，一头能拱断一颗大树，偏偏跑起来又敏捷得很，三人捉了半晌，左围右堵，却屡屡被其跑掉。
萧雅一开始只是站得远远的，挥挥衣袖使出灵力阻住灵猪去路，但很快生出了些不服输的心思，抛却了矜持，咬着牙纵身上前扑住灵猪，却被其后蹄一扬，踢飞了出去。
“师妹！”萧如琢一惊，耳畔却已经响起了萧雅的笑声。
“哈哈哈，”萧雅落在地上，她身怀灵力，自不至于受伤，只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从没被猪踢飞过。”
萧如琢摇了摇头，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见师妹如此，他很快也全情投入进去，借着绝妙的身法，纵身去抓猪腿。芝兰玉树般的公子哥飞身而起，一手握住一根猪腿的场面，让许疏楼都有些不忍直视。
萧如琢大喜：“我抓到了！”
萧雅一边冲上去准备帮忙按住，一边捧场道：“三师兄果然身法绝佳！”
被师妹夸奖，萧如琢顿时得意道：“好说好说。”
他这一得意，又被猪挣扎开去，他大喝一声，连忙又要去拦。
“……你们在干什么？”不远处响起一道充满着犹疑、困惑与不敢置信的声音。
萧雅和萧如琢僵硬地看过去：“大、大师兄？”
陆北辰讶然地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师弟师妹，以及明明也很卖力，却仍然片尘不染的许疏楼：“你们这是在抓猪？”
他仔细审视场上形势，更困惑了：“而且还没抓到？”
“……”
萧如琢深觉丢人：“本来是抓到了的。”
“……”陆北辰心下好笑，正想开口揶揄师弟师妹两句，突的那野灵猪向他横冲直撞过来，直接把他带倒在地，要不是他反应快，很可能要被猪踩在脸上。
萧如琢很给面子地低下头，只有身子一颤一颤，许疏楼和萧雅却没怎么客气地干脆笑出声来。
陆北辰咬了咬牙，有些恼怒起来：“我堵这边，疏楼和萧师妹各堵东西两侧，师弟从后方上去抓它！”
众人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便听他指挥，分散四侧，缓缓收紧包围圈。
知情的明白他们是在捉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练习对敌阵法。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桀骜不驯的野灵猪终于被他们制服。
四人彼此对视，心下竟油然生出一股成就感。
陆北辰按住了猪臀，问师弟道：“总算捉住了，你们要做什么？”
萧如琢把猪打晕过去，才优雅地掸了掸身上灰尘：“她们要烤来吃。”
陆北辰惊讶：“要吃？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借此练习身法呢，我们修士合该摒弃这种口腹之欲。”
萧如琢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我也不想吃的，但捉了这么久，放了实在不甘，待会儿我们过去尝一口，若是难吃，我就找借口扯着师兄你和师妹一起跑。”
“……”
一旁萧雅正看着许疏楼的裙子：“你这衣裙如何不染尘埃？”
“玲珑阁的新品，”许疏楼转了个圈给她展示，“怎么穿都不会脏，溅上血都没事。”
“真好，”萧雅歆羡，“下次出门我也要买一件。”
几个人随口聊着不相干的话，把猪扛回了许疏楼的院子。
———
许疏楼又在院子里支起了炉灶，一边生火一边想念灵鸟赤风，自己和几个师弟师妹都未修炼火系功法，出门在外总要手动生火，要是能想办法把赤风拐走，带回去给小师妹养，和九曜一红一白，一冰一火，该是多么有排场。只可惜卫玄道必然不会同意，要是能先干掉他……
“啧，凡界的那一套。”一道女声打断了她那险些走上犯罪之路的思绪。
许疏楼抬头一看，咦，居然算是位熟人，眼前这位面相微有些刻薄的姑娘，身着外门弟子服饰，腰间系着黄玉弯钩，竟是话本里和自己一起坑害白柔霜的盟友，当初在元空秘境冰洞里遇见过的黄影荷。
许疏楼仍然热情好客：“烤肉，一起吗？”
黄影荷面上有些嫌弃：“我不吃凡人的东西。”
“那就算了。”许疏楼精心拌着调料，不再理她。
在凌霄门，外门弟子是没什么地位的，黄影荷出生在附近的村子，一直很怕别人提起她曾做过村姑的往事，对这些凡人的东西反而比天生修者还要敬而远之。好在她的父亲两年前成为了附近几峰的采买管事，偶尔连内门弟子都要麻烦他办事，才让她跟着得了些脸。
此时她在一旁嗅着调料香气有些眼馋，她是一直努力向“上等人”贴合的，但毕竟啃了这么久的辟谷丹，有些扛不住鼻端香气。
她轻咳了一声，奈何许疏楼并未领会，没能给她个台阶下。
黄影荷没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你什么时候离开灵寂谷？”
“那你得去问卫长老。”
黄影荷撇了撇嘴：“你和陆师兄可还没成亲呢，怎么就迫不及待地住过来了？”
“黄影荷你会不会说话？”许疏楼还未说什么，萧雅捧着一小篮子灵草从房间里转出来，她刚刚在处理灵草，此时正巧听到黄影荷这句颇不像话，忍不住开口。
黄影荷怔了怔：“萧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萧雅皱眉看她：“你明明知道许姑娘中了情蛊，怎么能趁机欺负她？”
“我、我没有欺负……”黄影荷结结巴巴地指着许疏楼，“她怎么可能被我欺负了去？她什么修为，我哪里能……我就是开个玩笑。”
萧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许疏楼正乖巧地托着腮看二人，可能是被热气熏的，眼里波光潋滟，隐有泪色，越发显得神色楚楚。
萧雅蹙眉：“还说没有？就算是玩笑，你明知情蛊会让她最看重陆师兄，怎么可以拿他来对许姑娘开玩笑？”
“我、我……”
“黄师妹，”陆北辰也从后院转了出来，“你这样的确不好。”
“……”黄影荷乍见心上人，又羞又愧。
“是啊，黄师妹，以后不要这样了。”萧如琢也跟着转了出来，刚刚他和陆北辰在后院盯了半晌那灵猪，实在不知如何下手，听到黄影荷的话，顺势就找个台阶抛下灵猪出来了。
黄影荷傻眼了，你这院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接下来哪怕卫玄道从里面钻出来，她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灵猪处理的如何了？”许疏楼问。
萧如琢挠了挠头，把猪扛到了炉灶边。
许疏楼定睛一看，这就是完全没碰过，这野灵猪被捉到的时候什么样，被扛出来的时候就还是什么样。
大概确实是太难为他们了，许疏楼无奈地从乾坤镯中取出一把剁肉刀。
萧如琢连忙拦下：“这种事哪能让客人来？”
他夺过刀，比划了两下，无从下手，又把刀递给大师兄。
陆北辰比他更为傻眼，虽然出外历练时危险的野兽杀过不少，但着实没有杀猪经验，这要是一刀下去劈成两半，还能吃吗？
他拿着手里的刀，贴了贴猪的脖颈，又贴了贴背脊，犹豫着该从何处下手。
其他人困惑地看着他。
黄影荷本是讪讪地站在一旁，此时看着眼前这一群笨蛋，终于忍不住撸了撸袖子：“把刀给我！”
“……”
四个人乖巧地站在一旁，把场地让给黄影荷，看着她熟练地将灵猪大卸八块，顺便一指其中最大的几块：“这块烤来吃最好，这块可以切薄片涮铜锅，这里加些荇菜炖了最香，明白了吗？”
四人呆呆地点头：“明白了……”
陆北辰和萧如琢都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平日这个时间他们本该在练功。但半个时辰后，他们各自捧着一碗猪肉炖灵草，短暂地抛却了这份质疑。
几个姑娘都吃了，我不尝一口岂不是显得很不给面子？
反正都吃了，再吃一口也没什么。
反正吃了一碗了，再盛一碗汤也不错……
许疏楼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凌霄门几位平日里再怎么自视甚高，到底日常闭关修炼居多，没经过几次摔打，心底还存着几分少年心性。
———
卫玄道刻意晾了许疏楼一段时日，想让她反省反省，待到终于打算去看她的时候，距离尚远便听到那院子里传出一阵欢声笑语。
卫玄道怔了怔，加快脚步，走到近前，向院中一张望，顿时陷入了沉默。
院子里炉灶前围了十余人，有他的亲传弟子，也有外门弟子、记名弟子，平日里等级分明的大家挤在一起，正从铜锅里抢羊肉吃。
黄影荷也混在里面，她凭借杀猪的实力加入了队伍。外加上她那负责采买的父亲给她顺路捎来的食材，还有自身对食材的了解，其他人在这方面都要听她指挥，导致她这段时日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我抢到最后一只海贝了！”有个外门弟子正举着筷子大呼小叫。
没出息，卫玄道正想着，就看到自己那一向以身法傲视凌霄门的三徒弟飞一般地掠了过去，把那块海贝据为己有。
还有他那萧国帝女出身的小弟子，看起来倒是很矜持，单单坐在那里便能看出仪态不凡、气质高雅来，她手里捧着个海碗，不争不抢，但是吃得也不慢。
萧如琢很照顾她，时不时给她抢只琵琶虾。
卫玄道大怒，转头想去找那两个派来盯梢的杂役，质问这种动静为何不及时上报。浑然忘却了是自己说过如无要事不要打扰的。
在周围遍寻未果，仔细一看，才发现两名杂役也夹在抢肉的队伍里，不声不响地捧着碗吃得正香。
派来的鸟沦陷了，派来的人也沦陷了，卫玄道额头青筋一跳，真想冲进去掀了许疏楼那只铜锅。

第42章
热情好客卫玄道
由此可见范阳和范芷有多么的不得人心,凌霄门一众弟子与凶手许疏楼相处甚欢，完全没有半点要为他们叫屈的意思。
萧雅倒是提过几句，在许疏楼院子里吃吃喝喝时,她们偶然聊起过范芷。
“人既已逝,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萧雅捧着一碗从凡界打包来的牛肉芡汁面，“其实门内看不惯她和范阳的远不止我一个，只是偏偏门主很信重他们二人。”
许疏楼伸了个懒腰，靠在身后的枫树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需要他们处理一些阴私吧,其实我都明白，”萧雅迎上许疏楼有些惊讶的目光，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好避讳你的，大门派嘛，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好教外人得知的事。以前在宫里其实也一样，父皇母妃身边都有这样的人,只要沾染上权力,没多少人能独善其身。”
许疏楼垂下眼眸,萧雅蓦然想起前朝末帝似乎还真是位没什么阴私可言的人，心下一叹，扯开了话题：“没想到我和你能相处得这么好,其实一直以来在谷里我也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底下那些外门弟子都有点怕我。”
许疏楼对她笑了笑：“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可怕的。”
“得了吧，不用哄我,我有时候脾气是不大好,”萧雅捧着面碗看她,“可他们却不怕你,那两个小童明知道你杀了范芷，却只最初两日战战兢兢，现在都敢从你的筷子底下抢鱼肉丸子吃了。”
许疏楼摊手：“我不喜欢别人怕我。”
萧雅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圣人，半晌才笑了笑：“说起来，我和你在元空秘境见到那会儿，要是换个脾气爆的没准能和我当场打起来。”
“有空打一场吧，”许疏楼提议，“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的剑法。”
萧雅挑眉，眼神里有跃跃欲试：“好，我早就想试试了。”
———
她们这边在聊天，卫玄道那边则在训斥陆北辰。
在许疏楼院子里发现自己的三弟子和小徒弟，卫玄道已经要额头起青筋了，看到陆北辰这位自己寄予厚望的爱徒时，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板着脸：“涮铜锅好吃吗？”
陆北辰如实道：“还不错。”
“……”卫玄道提高了声音，“还不错？身为凌霄门大弟子，不加以劝阻就罢了，还和你师弟师妹一起混在许疏楼的院子里吃什么铜锅？”
陆北辰很忧郁：“我也不想的，可是大家都去，我不去会显得很不合群。”
“……”
“为师告诉过你多少遍？身为修士，想方设法提升实力才是正道！”卫玄道语重心长，“别看我们凌霄门目前在修界势大，但这些年间长老们飞升的飞升、陨落的陨落，后续若跟不上，就要跌回原处，你是凌霄门这一代的大弟子，你要时时牢记你肩上的责任！”
他说这样的话，陆北辰总是无法反驳，只能低下头：“是，师尊，弟子不敢了。”
卫玄道见他态度恭谨，舒了口气：“行了，你下去修炼吧，帮我把许疏楼叫过来。”
“是。”
大概是觉得许疏楼过得太欢乐了，也或许是看不惯她在凌霄门里光吃饭不干活，卫玄道终于忍不住给她派发了任务。
“贤师侄……”他一开口，许疏楼就忍不住抖了一抖。
“听说你这些年间在凡界除魔卫道，捉了不少人回无尘岛惩戒堂，可真是辛苦了。”卫玄道与她寒暄。
“分内之事，何言辛苦？”
“你这般心性，我一向欣赏得很，”卫玄道抚须笑道，“北辰能遇到你，可真是他的福气，那些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只能短暂入他的眼。我这个做师父的，是最希望能早日看到你们的大婚的。”
许疏楼支起耳朵，先给个甜枣，说点好听的，接下来就该到重头戏了。
果然，卫玄道肃然道：“听说前段时日，你捉拿了一位炼制招魂幡的恶毒修士？那等的阴毒法宝，单单听闻便令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许姑娘前往捉拿时定然凶险万分。”
“还好。”
“那招魂幡被带回你们无尘岛后，”卫玄道问，“不知是否已经被摧毁了啊？”
许疏楼摇头：“尚未。”
这法宝炼制得困难，要毁掉却也麻烦得很，要放在无人的僻静之处晒上足足百日，散去其中阴气，才好继续处理。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卫玄道沉吟道，“我想借那招魂幡来研习一番，只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生怕被人误会我是要练习那等邪术。”
“……”
见许疏楼不语，他连忙解释道：“贤师侄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研究一下如何克制招魂幡，这东西是魔界流出来的，凡界如今仍时常出现魔族踪迹，万一他们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我们都不想看到修真界重复千年前的乱象。覆灭魔族乃我毕生夙愿，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许疏楼颔首：“我明白了。”
“你意下如何？”
“既然是为了克制魔族，我自当为长老尽一份心力。”
“那就有劳贤师侄了，”卫玄道大喜，“不过切勿声张，你且将东西取来，待我研习一二，便自还回去，无需教旁人知晓。毕竟传出去，我怕别人对我产生什么误会，我个人倒也没什么，若是因此影响了凌霄门的声誉，那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我明白，包在我身上你放心，”许疏楼笑得很甜，“您是北辰的师尊，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影响了凌霄门的美誉。”
卫玄道有些忐忑，虽然开口让许疏楼去偷招魂幡，但对于情蛊到底能将她影响到何种地步，他其实心下并无底气，只是终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才开口试探。此时看她这信心满满、大包大揽的模样，才勉强安下心来。
只是，应下帮忙取招魂幡的第一天，许疏楼还在她那间小院里与灵寂谷众弟子谈天说地。
第二天，黄影荷的管事父亲答应帮忙采买的山鸡和葡萄酿到了，于是众人又热热闹闹地又在院子里烤鸡喝酒。
卫玄道到底有求于人，并未加以干涉，只耐心等待许疏楼动身回无尘岛为他偷招魂幡。
第三日，有外门弟子小心翼翼地向许疏楼请教了一个剑招，她细观其出招时的漏洞，并为对方耐心指点。
在这种大门派当外门弟子其实挺不容易的，这里的资源都要优先供着那些天赋好的亲传弟子。平日也没有师父教导他们，这些人只能见缝插针地寻人请教。
卫玄道一向不许他们去打扰陆北辰等人，他们也没什么人可问，只能自己琢磨，此时难得碰见许疏楼这样慷慨的修士，纷纷围了上来。
卫玄道觉得这倒是好事一桩，虽然他并不甚在意什么外门弟子，但毕竟是凌霄门得利，令许疏楼物尽其用也好，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第四日、第五日，许疏楼拐带萧雅跑去后山，砍了一堆灵木回来，据说是烤灵猪时更香更脆更入味。
第六天，许疏楼和萧雅在比剑，萧雅的武器是一柄冰霜剑，气势端肃，剑气如冰雪，许疏楼则以折扇对敌，自带两分倜傥。两位都是出身名门，由名师教导，打斗起来精彩极了，在院中织起一片刀光剑影，引得数人围观。许疏楼今日穿了一件轻红翠绿的衣裙，被冰霜剑一缠，仿佛冰雪里的穿花蝴蝶，煞是好看。让围观众人遗憾的，是最后两人点到为止，未分胜负。然后应没看够的众人要求，许疏楼又拎着剔骨刀在院子里表演了一套剑招，引得欢呼阵阵。
卫玄道旁观了一会儿，看出了许疏楼的游刃有余，心下颇有些不舒服，他们凌霄门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的苗子？
假使当年便注意到，他抢也要从裴长俞那家伙手里把徒弟抢过来。
第七日，许疏楼院子里盖起了一座烤炉。
卫玄道难以理解，这厮是不打算离开了吗？莫非是要常住吗？
第八天，许疏楼和萧雅等人骑着灵寂谷的墨尾灵鹤，在空中互相抛球玩儿，计数算输赢。
这些灵鹤是卫玄道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养在池子里，本是希望能给这灵寂谷带来几分脱俗的气质。
却不知这些平日里高傲不爱搭理人的墨尾灵鹤，是如何被许疏楼说服的。
三弟子萧如琢被萧雅一球拍在脸上，他嫌灵鹤飞得慢，干脆自己扛着灵鹤飞起抛球，灵鹤气得啄了他一口。
萧雅喊道：“三师兄不许用身法作弊！”
萧如琢便哈哈大笑起来。
卫玄道嫌弃地皱了皱眉，只觉得许疏楼到来这短短时间，直将他的好弟子们带的心都野了。
第九日，卫玄道给身边的灵宠赤风鸟放了放风，没想到这家伙出去一趟，竟然把最漂亮的尾羽送给了许疏楼一根。
卫玄道看着秃了一小块的灵鸟屁股，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日，大家在玩骰盅，众人争先恐后地纷纷用灵力作弊，一时难分胜负。
所有人掷出来都是满点，也不知他们玩的是有什么趣味。
作了一天弊下来，倒是对细微灵力的掌控更进一步。
卫玄道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倒要看看许疏楼还能在这灵寂谷折腾出什么花样。
第十一日，许疏楼却主动找到了卫玄道，告诉他事情办成了。
卫玄道不解：“可是你还没有回过无尘岛啊？”
“我给掌门去了封信，信中言明卫长老想借招魂幡研习一下，”许疏楼比了个我办事你放心的手势，“他老人家很大方地邀您去无尘岛与他一同钻研。”
卫玄道平努力心静气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只是声音一字一顿，听着有两分咬牙切齿：“……我不是让你不要声张的吗？”
“是啊，我在信里特地叮嘱了掌门不要对外声张了，”许疏楼掰着手指给他数，“您看，您的两个要求，第一，亲手拿到招魂幡研习，第二，不使事情外传，保护凌霄门的声誉，我都做到了呀。”
“……”你竟然是这样理解的吗？
“卫长老你抖什么？”
差点被气到直哆嗦的卫玄道勉强挤出微笑：“……没什么。”
“您可以放心去无尘岛研习招魂幡，迈出实现毕生夙愿的第一步了，这里一切有我。”
“……”
卫玄道沉默了很久，突然问：“对了，之前你说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灵寂谷来着？”
许疏楼质朴一笑：“我没说过啊，在这里每天都很开心，有师兄师妹们陪我玩，卫长老又热情好客，还主动要帮我解情蛊，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卫玄道眼前一黑。

第43章
温婉可亲许疏楼
卫玄道算是看明白了,许疏楼这厮空有实力，脑子却不大会转弯。
交待她偷个招魂幡都偷不明白，想借情蛊之机利用她,让她成为自己旗下一名指哪打哪的杀手,也就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卫玄道沉吟半晌：“可是，贵派掌门邀我前去，一同研究那招魂幡的抵制之法。我既不在灵寂谷，也无法继续帮你想办法解情蛊，不如你……”
“没关系的,卫长老你放心离开，”许疏楼笑道，“有凌霄门的师兄师妹陪我就好。”
卫玄道额头青筋一跳，眼前莫名浮现一句歇后语——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肉包子自然是指他那些乖巧的徒儿们，而眼前的许疏楼嘛，自然就是,啧啧……
卫玄道斟酌着开口：“许姑娘出来这些时日,你在无尘岛的那些师弟师妹们会不会已经在思念你了？”
“卫长老的意思难道是……”许疏楼在对方的期待中拉长了嗓音,“我可以邀请师弟师妹们来凌霄门玩？”
“……”卫玄道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目光渺茫悠远,仿佛在仰视一位奇人。
“这不大好吧,”许疏楼的语气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为人着想,“那样就太过叨扰了。”
卫玄道稀奇地将她望着,你居然还知道叨扰这个词？
许疏楼笑吟吟地与他对视,像极了一个不谙世故、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卫玄道只能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
卫玄道最终还是去了无尘岛，离开的时候满脸的茫然，似乎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在凌霄门当长老当得好好的，只不过是邀请许疏楼前来做了个客，最终为何反而是自己被支走了呢？
他离开的当晚，许疏楼就趁着夜色潜入了他的房间，尽情地搜寻了一番。
只是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想想也是，修士有乾坤戒、储物袋随身，谁会把重要的东西随意乱扔。
就算那害了张白鹤的功法还在，卫玄道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这种东西放在房里。
不过卫玄道离开带来的另一个直观的好处，就是灵寂谷的弟子们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萧雅都敢邀许疏楼一起出谷去逛逛，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许疏楼欣然赴约。
凌霄门地处偏僻，附近相对繁华些的只有一座名为永平的小城，此时三人就站在永平城街头——听说萧雅要出门，萧如琢便也要跟来凑热闹。
城门下告示栏上贴着几张悬赏榜单，萧如琢奇道：“我记得永平城一向太平得很，怎会突然多出这么多悬赏令？”
几人拦了人一问，才知道最近是有一个盗匪团伙流窜到了永平，此地衙役一时应付不及，只能先捉几个特别嚣张的抢劫的出头鸟，小偷小摸暂时没精力捉捕，只勉强撑着等附近城镇调兵过来。
萧雅闻言便皱了眉头，这是她萧家的江山，她自然关切：“调兵要等多久？”
“不知道，”被问到的百姓摇了摇头，“咱这儿地方偏，还得等州里的官点头，估计少说也得十来天吧。”
萧雅看着许疏楼和萧如琢，眼珠一转：“我们三人打个赌如何？”
许疏楼看破了她的心思，笑问：“可与这悬赏令有关？”
萧雅一笑：“我们就赌，一天下来，谁能捉到最多的贼，如何？”
萧如琢表示：“没什么难度。”
“那就加个条件，不许用灵力，只用拳脚，或是凡界的兵刃，”萧雅提议道，“截止今日子时，谁捉的最少，我们出来这一趟吃吃喝喝的花销就由谁来买单。”
萧如琢笑道：“好！”
许疏楼也点了点头：“没问题。”
“那我们三人就在此分散，子时到城中东来顺食肆会合！”
“好。”许疏楼心下微觉有趣，也愿意配合她。只是转身走出几步，忽听得身后萧雅的叫声响起。
“哎呀！我的钱袋怎么散开了？”萧雅惊呼，捏着裙角俯身拾取着散落的银子，动作要多慢有多慢，其间忸怩作态，令人颇有些不忍直视。起身后，她又将那鼓鼓囊囊、几乎有她两个巴掌大的钱袋系在腰间，生怕过路的人看不到似的。
她显见是要扮成肥羊钓贼人上钩。
许疏楼被迫围观了这场极其做作的表演，嘴角一抽。
定睛一看，那原本走了另一边的萧如琢也正捂了捂脸，眼神闪躲，不欲与师妹相认。
许是贼人们也觉着这太做作了些，萧雅逛了一上午，专往偏僻的小巷里钻，硬是一个贼人都没跟上来。
待到好不容易发现有人尾随，萧雅心下暗喜，结果等来的竟是个觊觎她美色的淫贼。
萧雅不死心，拿着钱包在这家伙眼前晃了几圈：“你确定只想劫色，不想要我的银子？”
“不想……”
“真的不想？里面银子很多的。”
淫贼愣住：“你若想给我，那我收着也行。”
萧雅怒道：“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想要！”
“为、为什么啊……”
最终此人被萧雅暴打一顿，扭送进了衙门。
萧雅不服气地在城里乱逛，几乎恨不得要把那钱袋顶在脑门上了，偏生就是没有贼人来光顾她。
路过东来顺食肆，嗅到里面传出的香气，忍不住便抬头张望了一下。
这一望，就看到许疏楼竟在二楼窗口处静坐饮酒，看到她望过来，还对她举了举酒杯。
萧雅顿了顿，自己忙了一上午，这厮却如此悠闲？
她大步上了楼，愤怒地凝视着这偷懒的家伙。
许疏楼放下酒杯，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子粉煎排骨向萧雅推了推。
萧雅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咬了一块，眼神微亮：“好吃。”
许疏楼反而奇道：“你没来过？”
“我都辟谷很多年了，要不是碰上你……”萧雅又咬了一口，“而且这永平城我其实也不常来，师父一直盯着大家的修炼进度，不许我们落后于其他峰的弟子，我又不想惹他发火，一般只有趁他出远门我才偶尔来逛逛。”
“那再试试这个绿豆糕，”许疏楼又推过来一只碟子，“不如大酒楼做得精致，但味道不错。”
萧雅依言尝了一块，确实还不错，虽然做法不太规整，胜在绿豆放得多，口感绵软，清香不腻。
许疏楼托着腮八卦道：“你那三师兄好像喜欢你。”
“我知道，”迎上许疏楼微带讶然的目光，萧雅咽下口中糕点，得意地对她眨了眨眼，“母妃自小就教过我这些，她告诉我，那些喜欢我的人有朝一日都会成为我的助力，也是我兄长争皇位的助力。”
“……”
“不过现在都修真了，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萧雅笑了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考虑其他东西。”
“那你……”
“才不告诉你。”萧雅面上难得出现些小女儿家的灵动，眼波流转间，微微带了些羞涩。
虽然嘴上不肯认，但许疏楼看她这副情态，便知她也是对萧如琢颇有好感的了。
就算还没到两情相悦的地步，至少也是相互欣赏。
可话本中的萧雅，最终却是成为了陆北辰的夫人之一。
许疏楼心下轻叹，这个梦境的走向，最终到底是成全了谁？
萧雅姿态端庄地用完了一盘子粉煎排骨、一碟子绿豆糕，又饮了一碗蜂蜜米浆，才忽然意识到不对，自己本来是做什么的？
看着眼前的空盘子，她实在没有立场再去怒视许疏楼，只是问道：“你怎么不去捉贼？不怕输？”
“我不会输。”
萧雅不服输的心思又被激上来了：“这么有信心？”
“至少不会输给你们两个。”
“所以你觉得即使缺了这一上午的时间，你也可以胜我们？”
许疏楼笑了起来，她坐在二楼窗边其实是在观察：“因为我有经验。”
她捉过贼，也做过贼，当年离了宫又尚未拜入无尘岛那段时日，还被贼偷过。这两个没什么太多阅历的家伙，在这方面肯定是比不上她了。
“胜负还未分明，我可不会这么早就认输，”萧雅一上午都算白跑，斗志倒是丝毫未减，此时对许疏楼一笑，“我先走了，我们子时见！”
许疏楼便再次对她举了举酒杯，权作告别。
萧雅离开时，还听到许疏楼的声音：“小二，这青梅酿麻烦再给我拿两坛。”
“……”
萧雅离开酒楼，路过衙门时，远远看到萧如琢正押送一名粗布衣裳的男子入内，过了一炷香时间才出来，那衙役还满面笑容地递给他一份赏银。
师兄这是捉到悬赏令上的人物了？萧雅握了握拳，不行，总不能自己和许疏楼一起给三师兄垫底。
她再次行动了起来。
这次倒是运气不错，刚拐上一条长街，便看到一妇人半蹲在菜摊前挑选稍稍新鲜的瓜果，一中年男子也蹲下拿起一只番瓜细看，左手却悄然探入了妇人放着铜钱的篮子里。
萧雅这才悟了，贼人下手，未必会挑偏僻小巷。
她立刻冲上去将其按住，那妇人惊了一惊，听萧雅口中喊着捉贼，才恍然向她道了谢。
“无需客气。”萧雅把男子押去了衙门，此人并未出现在悬赏令上，好在衙役们在男子身上搜出两只钱袋，证明萧雅所言非虚。
萧雅这才想到，缉拿贼人，要让衙门关押，得拿证据，要么能在其身上搜到赃物，要么待会儿得让在场的路人帮忙做个证。
她有了经验，信心满满地再次出发。
期间又遇到萧如琢一次，两人交流了下经验，却始终没再见到许疏楼。
终于发现许疏楼的动向时，是在夜里，长街之上，行人逐渐稀少，有个男人哭喊着迅速跑了过去，然后是一个举刀的女人，远远缀在后面的是一队夜间巡逻的衙役。
这奇怪的组合引得经过的人纷纷围观，萧雅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女子竟是消失了一下午的许疏楼，她手里还举着一把不知哪里搞来的大刀。而缀在最后面的衙役嘴里喊着：“兀那女匪！速速将手中的刀放下，停止追杀前方的百姓，休要在永平城中造次！”
也有衙役喊着：“前面的大哥，撑住，我们这就来助你！”
许疏楼纵然遵守着不使用灵力的限制，但也即将轻松把人追上，此时闻言大怒：“你们看不出来他才是劫匪吗！”
衙役们齐齐沉默。
……这还真看不出，我们一般默认被追的是受害者，追人的才是劫匪。
而且您举着刀，一副要谋财害命的架势，前面的男子又在边跑边哭……
许疏楼掷出刀柄，准确击中男子的背，把人打得扑通倒下，又拾起刀一刀钉在男子脖颈边，几乎把他吓了个半死，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衙役们，用温柔的语气斥责男子道：“不许哭了，你看，害得大家都误会我了。”

第44章
多情爱天下
一行衙役终于喘着粗气追了上来,口中叫喊着：“放开刀柄，向后退开！”
许疏楼提了刀，用刀尖一指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温文尔雅道：“各位官差大人,你们误会了，这刀是适才从此人手中夺来的，我身为守法良民，如何会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招摇过市？若吓到善良百姓们可怎生是好。”
衙役们狐疑地看她一眼，见她主动把大刀奉上,连忙将这把砍刀收缴，男子立刻呜咽着扑了上来寻求保护，抱住带头的衙役不肯放手。
众人眼神里的怀疑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许疏楼叹气，正欲逼迫男子为自己证明清白，刚迈上前一步，那男子立刻喊道：“快带我回衙门！我愿意去坐牢！”
带头的衙役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一转，干脆地一挥手：“把两人都带回去！”
这边厢追杀的动静将萧如琢也吸引了过来,和萧雅站在一处围观了全程,此时哭笑不得地开口拦阻道：“官差大人……”
“是你们？”衙役神色稍稍和缓了些,眼前二人今日向县衙中扭送了几次贼人，帮了他们的大忙。
“是，”萧雅站到许疏楼身边,“这位姑娘和我们是一道的,我可以作证她的确是一位……守法良民。”
衙役看向男子：“那他哭什么？”
许疏楼信口胡言道：“兴许是悔过的泪水吧，我刚刚稍微与他讲了些为人的道理。”
“……”
萧雅嘴角一抽：“这就是你的经验？衙役们都不认得你,难道你这个下午一个贼人都未曾捉到？”
“捉到了,只是一趟趟送人太麻烦了,”许疏楼笑道,“我把他们囤起来了。”
“囤起来了？”萧雅困惑，这倒是新鲜，只听过民间囤菜囤粮，倒是第一次听说有囤贼的。
一行衙役将信将疑地随着她来到一间民间小院，这院子与县衙竟只有一街之隔，是一对儿老夫妇的居所。
许疏楼推开房门，给他们展示床榻上那上下叠放着的十余人：“看，一串儿。”
衙役们目瞪口呆，只见这十余人被绑得结结实实，他上去一拉扯，才发现这些人被用绳子系成一串儿，绳子尾端还被人逗趣似的打了个吉祥结。
“这、这是？”
许疏楼得意道：“我找到了他们的窝点。”
“怎么找到的？”萧雅想了想，懊悔道，“是了，既说了是个团伙流窜过来，总该有会合地点的，见到正偷窃的贼人，不该打草惊蛇，而该跟踪他去，我早该想到的。”
“我倒是跟了一个，对方十分警惕，挤进了人多的铺子，和众人混在一起，我明明记清了他的穿着，结果一错眼他竟就不见了，”萧如琢有些惭愧，“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以修者……以我的耳目，居然也会跟丢。”
有经验的衙役道：“这些人跟踪起来确实有些难度，他们在铺子里一进一出间，可能就已换了件外袍掩人耳目。姑娘你却是怎么跟上的？”
许疏楼拍了拍那一串贼人：“其实我是注意到一位老伯一个人买了很多饭菜、熟食，待他离开后，我问了店家，得知他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家仆，觉得他的行为有异，才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结果一进门就被包围了。”
她原本是在观察贼人交接动向，那些人偷了钱袋并不会一直放在身上，攒上两三个便会想办法转移出去，她想把这张网整个端了。却意外注意到了那位老伯，倒是省了力气。
包围？衙役一怔：“姑娘可受了伤？”
“没有，多亏我跑得快，”许疏楼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衙役正欲安慰，却听她继续道，“不然差点被他们逃了。”
衙役把到嘴边的关切咽了回去，公事公办地问道：“那对老夫妇呢？”
“老人家受了惊吓，我让他们先去了医馆，”许疏楼帮忙解释了一句，“是贼人们拿了妇人威胁，才使老伯不得不听任驱使。”
衙役明白她的意思：“我会如实上报，这对儿夫妇在城里住了很多年了，一向老实可靠，连县太爷都知晓的，姑娘无需担忧他们会被为难。”
衙役们准备提着那一串贼人离开，此时那绑人的长绳却已然打成了死结。
见衙役看过来，许疏楼摊手：“我本来把他们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可惜他们一直在蠕动。”
“……”
这场比试，自然是许疏楼胜了，余下二人中，萧雅以一人之差惜败于萧如琢。
天色已晚，那城中的东来顺食肆已然关了门，三人干脆爬到屋顶，借着月色下酒。
许疏楼拿出白日间打包的两坛子青梅酿，喝光一坛后，她本想借着去买下酒菜的机会自觉消失，留这两人月下共饮。却被萧如琢叫住，他说自己知道哪里有深夜开门的酒肆，自告奋勇地离开了。
屋顶上只剩许疏楼与萧雅二人，酒意正酣间，后者突然开口问道：“张师叔他……他临死之前，是清醒的吗？”
许疏楼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张白鹤，怔了怔，颔首道：“是，他走得很坦然。”
萧雅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那就好。”
借着这个机会，许疏楼反问道：“你觉得范阳、范芷诛杀张师叔，究竟是奉了凌霄门门主命令，还是他们自作主张？”
萧雅看着她，半晌才开口道：“我认为，是门主之命。”
“……”
萧雅略作思索，又补充道：“这般施为的确令人齿冷，但从一派之主的角度来看，并没有错。”
“的确算不上有错。”许疏楼轻叹，门主为保凌霄门名声，不想让修真界得知门内有弟子入魔，这一点她不是不明白。但任何事，都并不是只要算不上错，就可以理直气壮去这样做的。
“我并不是说我认同门主的做法，我一向欣赏小师叔的为人，”萧雅解释，“只是我自小在宫里长大，除了……少数例子外，掌权者很难成为绝对的好人，人之常情罢了。”
“你与陆师兄的答案不同。”陆北辰是坚信范阳自作主张的。
萧雅摇了摇头：“我和大师兄不一样，我入门晚，连门主的面都未真正见过，对他自然没什么孺慕之情。”
许疏楼微讶：“连面都没见过？”
“说过话，只不过并非面对面而已。多年来他老人家一直在闭关养伤，未出关一步，门中要事自有人去通禀，只有我师父和范阳他们少数几个人可以进去见他。若有什么事，门主只管把大家叫过去，隔着门以声音与众人沟通，”萧雅解释，“你知道几十年前，门主渡劫失败的事吧？”
许疏楼自然知道，那时候，她们无尘岛的掌门还曾应邀去帮忙护法，亲眼见证凌霄门主未能渡过雷劫，反而受了重伤。
无尘岛掌门唏嘘不已，回岛后主动送去一份灵药，还叮嘱他们这些小辈好生修心，不要太为身边杂事所扰。
当时凌霄门在修真界正处于上升势态，门主渡劫失败之事一出，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还是随后陆北辰的父母飞升成功，事情传出去，才让凌霄门名声大噪。
只是她没想到，门主这伤这么久都没能养好。
许疏楼看向对面的女子：“你怎生这般信任我？”连这种事都不瞒她。
萧雅笑了笑，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何时对你彻底放下防备的吗？”
许疏楼猜测：“是在元空秘境当中，我们对话之后？”
“不全是。”
“因为我帮了张师叔？”
萧雅摇头：“也不全对。”
许疏楼放弃：“那我便猜不出了。”
“是你中了情蛊那一日，”萧雅轻声道，“当时我不在场，后来磨了大师兄很久，他才肯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许疏楼微讶：“那一日有何特别？总不会是因为我杀了范阳？”
“云水阁中，你被下了情蛊，要拼全力击杀范阳，我无法想象你当时心中惊惧与怒意……”萧雅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未明的情绪，“可你动手之前，却还记得先用灵力护住了楼阁，以免高楼倒塌伤了路人性命。那时起，我便知，你在秘境中所言无半分虚假。”
“……”许疏楼在屋顶上站起身，任由那一身很华丽的天水碧色织锦长裙在夜风中飘扬，闻言折扇一展，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月色下，萧雅微微一叹：“许疏楼啊，你是个多情人，你爱这个人间，爱这个天下。”

第45章
地上的人
无尘岛,主峰。
雨后清晨，鹤发童颜的掌门正在山巅打坐，晨雾如薄纱,微风徐来,万物清静。
只可惜这份清静很快被人打破。
“许疏楼？”掌门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你在自家宗门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连夜从凌霄门附近赶回来的，”许疏楼把掌门拉进角落里，“别让卫玄道发现我。”
掌门叹气：“你做了什么？”
许疏楼动作一滞：“我能做什么？师伯您不要总是这般恶意揣测我。”
“那我换个问法，你打算做什么？”
“……”许疏楼羞涩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您前去凌霄门拜访门主。”
掌门面无表情：“你怎么不自己去拜见？”
“我不行。”
“过谦了，你行得很。”
“……”
掌门白了一眼这位不省心的门下弟子，许疏楼是告别了萧雅后匆忙赶回来的，却看不出几分风尘仆仆，一身灵锦织就的望仙裙灿若烟霞，裙摆上绣了垂枝海棠,手中拎着把花花折扇摇啊摇,认真看人的时候眼神发亮,此时正对着他笑得谄媚。
掌门只能叹了口气：“为什么？”
“我发现，凌霄门内已经很久没人面见过门主了，”许疏楼说出自己的怀疑,“我怀疑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或许……与卫玄道有关。”
“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修士闭关长达百年也是常有的事,”掌门听出了她的意思,却不甚认同,“凌霄门可是大门派,若真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何况他是渡劫期的修士，就算受了伤，那也不是卫玄道之流能打得过的。”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只是我总觉得卫玄道有阴谋。可我若单独去拜访，门主未必会见我，您就不同了，你们曾经关系不错，他又欠您一份护法之情，”许疏楼思索，“如果他连您都不肯见，那大概是真的出事了。”
“那卫玄道怎么办？”
“先把他扔这儿呗，他又不敢在无尘岛造次，不过咱们最好把招魂幡藏起来，”许疏楼提议，“不放心的话就让我师尊过来盯着他。”
“我和长俞算是都被你安排明白了，”他只觉得自己这掌门做得太没威严，“到底谁是当小辈的！”
许疏楼听出来这便是肯答应了，笑着行了一礼：“多谢师伯。”
她笑得太灿烂，掌门顿觉手痒，陪着卫玄道一起研习招魂幡也就算了，结果这边还没研习上几日，许疏楼又给他揽了个新活儿。
“你出趟门，怎么总给我找事儿干？”
“师伯……”
掌门摆了摆手，不欲与她计较：“罢了罢了，走这一趟，能让你打消疑心也好，我也正好去瞧瞧那个老家伙，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吧，”许疏楼想了想，“我还答应小师妹带她去飞鹰门的拍卖会玩儿呢。”
“……”
———
凌霄门。
许疏楼踏入了门主的闭关洞府，此处清幽静寂，的确是个闭关的好去处。
听闻无尘岛掌门拜访，此间洞府的大门终于敞开。
许疏楼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怀疑是无稽之谈，随即便注意到眼前供人打坐的圆台上空无一人，只一位陌生弟子立在一旁，见到二人眼神有些闪烁。
“你是何人？”
那弟子不答，只对他们躬身行了一礼。
无尘岛掌门心下一奇，张口喊道，“凌礼，你小子人呢？”
“在这里。”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洞府深处传来，二人循声而去，走过一段长长的幽暗山道，眼前豁然开朗，才发现这洞府中别有洞天，里面还有一道石洞，中间立着玉石台，有一束天光自山顶洒下，正洒在这玉石台之上。
石台上坐着一人，眉眼平静，神色淡淡，正是凌霄门那消失许久的门主凌礼。
许疏楼一见便知他并非冒充。
渡劫期修士的威压，不是其他人假扮得出来的。
显然这里也并没有什么锁链或是法术正束缚住他，他周身灵力充盈，身下的玉石台，也是由能够蕴养灵力的灵玉雕成。
他的确是在闭关修行。
许疏楼松了口气。
凌礼正看向无尘岛掌门：“这么多年，你的脾气还是半点没变。”
掌门颇有些关切：“都这么多年了，你的伤还没养好吗？”
“已经痊愈了，”门主摇了摇头，“只是我选择闭关，专心冲击渡劫。这一次，只许成功。”
掌门颔首：“原来如此。”
“说吧，要见我做什么？”
无尘岛掌门看向凭空臆想出了一堆阴谋的许疏楼，示意：“你来。”
许疏楼有些惭愧：“是我不好，我还以为您被卫玄道等人挟持甚至谋害了，才央着掌门前来拜访的。”
“你怎会做此想法？”
“我听闻，您几十年间不曾露面，只以声音与门下弟子沟通，我还以为那道声音是冒充的。”
凌礼却道：“那声音的确不是我。”
许疏楼微怔：“什么？”
“的确是卫师弟在代我处置门中事务，冒充我的声音也是我默许的。”
“为什么？”
“我把门中事务悉数交给他们，若使用我的声音会方便些，自也由得他们去。”
“您为何不再处置门中事务？”
“我从前便是在这些杂事上花了太多心神，如今若要飞升，就要专心大道，”他的眼神淡淡扫过无尘岛的掌门，“若今日来的不是你，我不会开门。”
“……门主，”许疏楼蹙眉，“您……几个月前，有和张白鹤师叔对过话吗？”
“没有。”
许疏楼睫毛一颤：“也没有斥责过他修为太低，让他抓紧修炼？”
“自然没有。”
“门主，”许疏楼握了握拳，“您确定卫玄道他能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别说了，”凌礼摇了摇头，“你就当我不再是凡俗中人，自此不理凡俗中事了吧。”
许疏楼却不肯住口：“可是，您知不知道张白鹤师叔被人害死？知不知道范阳范芷曾假借你的命令作恶？知不知道卫玄道手里有一本邪恶的功法？那功法已经害了张师叔，还有可能会去害别人，他甚至还在打招魂幡的主意，这些您都能不管吗？”
“这些事只会乱我心神，于我飞升无益。”
无尘岛掌门在一旁叹了口气：“我没变，你却是变了。”
“没什么变不变，从前倒是我想左了，只是如今才想通而已。”
“可是……”许疏楼看着他质问，“你怎能不管？”
“管不管又能如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自有他们的缘法，”凌礼反问，“为何非要我来管呢？若我几十年前便成功飞升，如今这些事还不是要他们自己来打理？”
“你……”
“我不是没为凌霄门付出过，但修真界可从来没有能者多劳这个说法，”凌礼语气间毫无起伏，“每个人的道不同，我不去干涉你，你也莫来质问我。”
许疏楼觉得讽刺，听说他几十年未曾露面后，她脑海中划过无数种可能，什么挟持、谋害，甚至连玄武楼主那种被人暗中替换的戏码都揣测了一遍，连夜回无尘岛拉了掌门来“救人”，真相却简单到显得有些可笑。
并非如萧雅猜测，是门主下令格杀入魔的张白鹤。
也并非如许疏楼猜测，是他被人暗害。
卫玄道就算另有谋算，那也不是针对他的谋算。
他也并不是不能管，只是不想管。
他没有派人杀张白鹤，也不会去救张白鹤，他眼中没有张白鹤。
没有苦衷，没有阴谋，只是他不想。
许疏楼为张白鹤感到两分悲凉：“可是，张师叔是你的师弟，他那种清风朗月般的人物，最终被卫玄道手里的邪功害得入魔自裁……你怎能毫不在意？连问都懒得多问上一句？”
“你看，天上的仙何曾在意过地上的人？”凌礼平视他们，眼神里无悲无喜，“为了升仙，我也该摒弃这些杂念才对。”
天上的仙？地上的人？
谁规定天生的仙就要重于地上的人？
他抱着这样的心思，真的就能升仙吗？
许疏楼长久地凝视他，无尘岛掌门有些担心地看她，似乎担心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但她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今日是我冒犯了，就当我没来过，您请……继续修炼吧。”
凌礼不再开口，似乎在等待他们退出去。
“这些事你不管，我来管，”走到洞口时，许疏楼驻足回望那座玉台，“若有朝一日，我发现是卫玄道有意害人，我定要他死在我的剑下。”
凌礼没有回应她。
她却也不是说给凌礼听的。

第46章
大漠星河
许疏楼和掌门两人沉默着走出了一段距离,又回头去望山间的巍峨洞府。远山苍黛，云雾缭绕，有如仙境,里面住着的,却不是仙，而是一心想成仙的人。
“我其实并不算特别惊讶，”掌门摇了摇头，“他一向把飞升看得比什么都重。”
“……”
“尤其他是渡劫期修士，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约束他,”掌门轻声道，“人一旦站得太高了，就很难看得清脚下的芳草与虫豸。”
许疏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师伯你不用劝慰我，我都懂。”
掌门看着她，也突然笑了起来：“别听他的，什么杂事不杂事的？你管的杂事最多,我倒觉得,你这心性,最易飞升。”
“我倒无所谓飞不飞升，人间又有什么不好？”许疏楼表现得十分胸无大志，“对了,师伯,您请先行一步，我还有点事。”
掌门奇道：“什么事？”
“我在灵寂谷暂住的院子里盖了个烤炉,”许疏楼给他比划,“这么大的一只,我想打包带走。”
“……”
“师伯？”
掌门有气无力地对她摆了摆手：“去吧,我回去陪卫玄道，你去玩烤炉，合作愉快。”
“……”
许疏楼在灵寂谷演武阁找到了萧雅，后者一见她，手中冰剑做了个漂亮的收势，收剑迎了上来：“你消失了一整日，去做什么了？”
“我去拜访了贵派门主，他……”许疏楼沉吟片刻，将今日之事简洁道来。
萧雅听后怔了怔：“这倒是超出我的想象了，不过想想也不算奇怪，凡间不是也出现过一心求道不理政事的帝王吗？尤其门主他老人家实力高，镇得住，自然也不怕旁人真的趁机杀他篡权。”
许疏楼笑了笑：“你接受得倒是很快。”
萧雅又想到一点：“这么说下令诛杀张师叔的其实是我师尊？”
许疏楼点了点头。
萧雅叹了口气，未作评价。卫玄道给功法害人在先，下令灭口在后，就算最开始是无意害人，哪怕他事后表现得很懊悔，她也心知此事委实是师尊办得不厚道了。
许疏楼又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你说。”
“你知道你师尊手里的那种功法……”
“他已经毁掉了，”萧雅道，“师尊说他很后悔把那功法送给张师叔，他是当着我们这些徒弟的面撕毁那本书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许疏楼只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艰难，“你若发现凌霄门内有人表现得不太对劲，比如突然实力大增，或是出现了张师叔那种入魔的症状，可不可以请你……”
她话未说尽，萧雅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郑重承诺：“我相信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但我答应你，如果我发现身边人有异，我一定会及时通知你。”
“谢谢。”
“谢什么？”萧雅笑了起来，“我就算没有你的大爱天下，至少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我总不能视而不见。”
两人就此作别，许疏楼踏上了回无尘岛的路。
踏入明月峰之前，她望了一眼主峰的方向。
卫玄道……对付这样的人，一定要师出有名，一定要抓到他的罪证。
许疏楼轻轻叹了口气。
“师姐！”一踏入明月峰，便有师弟师妹们围了上来，“你终于回来了！”
几人叽叽喳喳：“听说你杀了范芷，杀得好！我真怕卫玄道那老贼会对你不利。”
“师姐，你在凌霄门吃得好吗？睡得香吗？”
“有没有人欺负你？”
许疏楼一一作答：“是，我没事，吃得好，睡得也香，没人欺负我。”
饶是再满腹心事，被这群人围起来，也要展眉了。
许疏楼看向小师妹：“还想去飞鹰门的拍卖会看看吗？”
白柔霜双目放光：“想！师姐，你有重要的事要关心，我差点以为你顾不上这点小事了呢。”
“答应过的事，我不会忘的，”许疏楼笑了笑，“还有其他人想去吗？”
江颜积极响应，季慈愁眉苦脸。
“他怎么了？”许疏楼问。
江颜嘲笑：“他前段时间倾家荡产买了把射日弓，身上没灵石了。”
季慈哭丧着脸：“总之我这次就不去了，免得看到什么好东西又忍不住动心。”
其他人如宋平都要专心修炼，许疏楼便带着白柔霜和江颜二人前往拍卖会所在的樊都城。
樊都，是一座由修仙者组成的城市，它建在大漠深处无人之地，只有修者能够抵达。
落在樊都城的地面上时，正是夜晚，华灯初上，满眼望去，皆是繁华，灯火辉煌，汇聚如星。白柔霜觉得，就算人间最繁荣的京城，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天上飞着不少修士，有御剑的，有驾灵宠的，有骑葫芦的，有美貌女子赤足踩在一截轻纱上飞在空中，飘然若仙，还有侧躺在一根会飞的玉如意上的，堪称千奇百怪，无奇不有。
此处有地面上的建筑，亦有不少空中楼阁，最让白柔霜啧啧称奇的是一道从天空蜿蜒至地面的河水，衬着点点星火，宛若传说中的天河，也不知到底是何等境界的修者，竟厉害到能在大漠深处造出这样一条河。
“我入门已一年有余，”白柔霜感叹，“但修真界之玄奇，每每见到仍忍不住要为之惊叹。”
许疏楼笑了笑：“我第一次来樊都城时也是一样。”
“若是有凡人误入，”白柔霜抬头看着空中的楼阁，“怕是要以为误入仙界了。”
江颜笑道：“凡人就算看到，也只会以为是海市蜃楼。”
白柔霜呆了呆：“所以世上真的有蜃气成楼吗？该不会都是修真者的手笔吧？”
许疏楼给她解释：“其中有蜃楼，也有修真者手笔，还有魔窟，一旦误入，转眼再出来，可能就已经过了十数年光阴。”
白柔霜瞠目结舌：“竟还有这种东西。”
“好了，”许疏楼牵过她，“我们先专心看看这座樊都吧，拍卖会尚未开始，我们还有时间到处逛逛。”
三人落在一处多层建筑前，有妖修在门口迎客，珠帘内传出丝竹声声，有唱腔，有鼓声，有银铃般的嬉笑，有香袅龙涎、罗绮飘香。
白柔霜眉心一皱：“又是青楼？”
“不是。”许疏楼折扇一点空中匾额。
白柔霜顺着她的手看去：“太虚境？那是什么？”
许疏楼神秘一笑：“进来便知道了。”
白柔霜跟在师兄师姐身后，进了大门，入目所见，是一副巨大的画作。
她定睛一看，微微一惊：“师姐，画里的人在动！”
“没错，”许疏楼点头，“这家太虚境，卖的便是这一样。”
“卖画？”
“不，是入画。”
白柔霜更加茫然，江颜给她一指：“进去便知，靠近门口这幅是虢国夫人游春图，向里走是韩熙载夜宴图，楼上还有更多，你想先试试哪一个？”
白柔霜选了面前看起来简单些，画中人物较少的：“就这幅游春图好了。”
“好，我先进去，你一看便知。”许疏楼付了灵石，画前一位女妖修便递给她一小袋子开元通宝，她拿了钱袋便向画走去。
眼看她要撞到头，白柔霜正要开口，却见师姐毫无阻碍地迈进画中。
画卷上那一队纵马者不远处，立时便多出一个身穿海棠望仙裙的美貌女子，对画外的二人招了招手。
白柔霜目瞪口呆：“师、师姐她入了画？”
“没错，”江颜对她一笑，“一起吗？”
白柔霜点了点头，鼓起勇气随在师兄身后迈入画中。
这幅《虢国夫人游春图》便活灵活现地展现在她面前。
有美人盛装出游，骑马纵歌。
那一队画中人前呼后拥地纵着马，很快消失在三人的视野里，白柔霜呆呆地望了半晌：“我们要追上她们吗？”
“不用，”许疏楼忍俊不禁，“我们可以随意逛一逛。”
白柔霜打量四周，此间花草繁盛、春光明媚，虽是画中世界，却竟与外界无异。
“偶尔来玩玩可以，但不能常来，”许疏楼提醒道，“记得切勿沉溺，否则久而久之会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白柔霜有些不解：“这里风景的确很好，但也不至于沉溺于此吧？”
江颜挑眉：“这只是第一幅画，后面还有更让人享受的东西。”
几人沿着官道缓缓而行，一路上遇到不少行人，白柔霜讶然：“原来这画这么大，远不止外面看起来那样。”
看到路边有商贩叫卖着胡饼，白柔霜又奇道：“这画里的食物，真的能吃吗？”
“可以，而且味道不错。”许疏楼上前，要了三只胡饼以及水盆羊肉，用入画前那女妖修给的开元通宝付了账，此处游人如织，几人寻了处草地坐下，一边看着风景一边用了餐，白柔霜又是惊叹不已。
吃完东西，三人又走了一段路，进了城门。
“哇……”白柔霜发出一声赞叹，这座都城内，可是真正的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了。
街道极为宽敞，两边建筑规模宏大、规划严整，街上有书生、有武人，有汉人、有胡人，有男有女，还有不少身着男装的姑娘家，这座繁荣的都城，似乎可以包容并蓄、容纳万物。
诸多商铺间，有珠宝绸缎，有胡姬歌舞，当真是“四方珍奇，皆所积集”。
通过一幅古画，重现旧日盛世繁华，白柔霜想，怪不得有人会在此流连忘返，直至沉溺了。
至少，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尝试接下来的几幅了。

第47章
太虚境
“我在民间读过这样的话本,说是精怪作祟，导致画中自成一方世界。”白柔霜伸手去触摸一位过路人，那路人被她碰到,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眼神,反应栩栩如生。
江颜耸了耸肩：“也许此间主人就是取材于民间话本，谁知道呢？”
“但这里可比我看过的所有话本都要神奇。”白柔霜对枝头雀鸟伸出手，那雀儿便飞过来，在她手心啄了啄。
路边酒肆中，有胡人姑娘在跳着一支胡旋舞,伴着欢快的调子，裙摆飘扬间，舞者的姿态却并不如何柔美，这支舞蹈竟是以刚劲为主。
“弦鼓—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白柔霜喃喃地念着，突然感叹道,“历史上,过不了多少年,这里便会变作一座荒城，一座废都，再不复眼前辉煌。”
许疏楼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可再过上一些年,它又重新兴盛起来了。朝代更迭,斯人不复，这座城却总是在的。”
白柔霜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矫情了。”
“这有什么？”许疏楼在街边买了一份甘蔗汁浇樱桃递给她。
白柔霜心下生出微微的暖意,师姐对她偶然的伤怀都会认真开解,而且开解得分外得当。少时听说书人讲到“人生所贵在知已,四海相逢骨肉亲”曾嗤之以鼻，骨肉尚能背弃，知己怎会比骨肉亲？如今才知其中真意。
她充满感激地看了师姐一眼，可惜师姐没能体会到她这一眼里的复杂含义，兀自把一腔柔情都投给了手里那碗甘蔗汁浇樱桃。
许疏楼也不是没有触景生情的感慨的，比如此时她正叼着樱桃梗长叹道：“可惜画里的东西不能带出去，真是令人扼腕。”
“……”
离开这幅画，白柔霜又随意选了一张“青天断案图”，率先进入后，却讶然发现自己正坐在公堂之上，案台之后。堂下跪着二人，其中一个嘴里正喊着：“大人，草民冤枉啊！”
她一惊：“这是在做什么？”
一旁师爷打扮的许疏楼凑过来，压低声音给她解释：“入画者可以在此扮演青天，为堂下之人断案。”
白柔霜一呆：“断错了怎么办？”
“错了也没有惩罚，这方世界是由入画者支配的，”许疏楼抚了抚假胡须，“你若高兴，哪怕把他们全都拉下去砍了也都由得你。”
“这……”白柔霜环顾四周，“五师兄人呢？”
转头便看到江颜站在堂下，一身皂衣，手里握着根上黑下红的水火棍，显然在这里他的身份是一名衙役。
白柔霜忍住笑意，开始认真听堂下的人说话，什么草民的确偷了邻家的鸡，但那是因为他去年偷了我的鸭；什么是他胡言乱语，草民从未偷过什么劳什子的鸭子，直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转头想求助师姐，发现许疏楼这个假师爷正低头专心玩弄假胡须，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铜镜一边抚须一边揽镜自照。白柔霜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抬手一拍惊堂木，堂下二人尚没反应，她倒是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咳……你丢了鸭子，该第一时间报官才是。如这般私下施以报复，有理也要变成没理了，本、本官判你还邻人一只鸡，此事到此为止！下去吧！”
“谢大人。”
白柔霜盯着两人神态，见那邻人得了失而复还的鸡，满脸喜色；另一人只是被判还了鸡，未挨板子，倒也能接受，没有什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她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衙役把二人带了下去，又在门口禀告，“让下一位苦主张氏女和人犯宋氏等人进来吗？”
“不不不，太难了，放过我吧，”白柔霜拉住师姐，几乎是落荒而逃，“我们快离开吧！”
三人离了画，在这家太虚境中随意走走看看，直到面前一幅画上有牛儿在悠闲吃草，白柔霜驻足奇道：“五牛图？会有人选择入这幅画？”
许疏楼和江颜对视一眼，后者清了清嗓子：“咳，总有人爱好比较特别。”
白柔霜仍旧满脸的茫然，被两人迅速架走。
又经过了千里江山图、溪山行旅图等，许疏楼介绍道：“这些画中，主要是可以飞在空中看风景，遍赏江山千里。”
白柔霜突然想到：“我们在画中会遇到其他入画之人吗？”
“会，不过这几幅画作选择的人少些，不容易撞上，楼上的人多些。”
白柔霜便顺势问道：“人最多的是哪一幅？”
江颜神色古怪：“春宵秘戏图，或是青楼剟景。”
一听这名字，白柔霜就悟了：“……春宫图？”
“没错。”
“我还以为修士能有些更高的追求，”白柔霜不由摇了摇头，“比如在画中体验一下升仙，在天界生活什么的。”
“你说的这种也有，可以入画去当天界的大将、仙子，还可以体验传说中的八仙过海，甚至有人去扮牛郎织女，”许疏楼笑道，“选择入画者倒也不在少数，可毕竟是幻想出来的仙界，总有人嫌弃太虚假。”
“也是，”白柔霜想了想，“师姐你有没有扮过什么人？”
“有，”许疏楼回忆，“扮过天上的娘娘，去画银河拆散牛郎织女，还挺有趣的。”
白柔霜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转头问江颜：“五师兄你呢？”
“我上次也和师姐一道来的，我扮了托塔天王，师姐让我捉拿谁就捉拿谁，让我拆哪对儿就拆哪对儿。”
“……”你们这都是什么奇怪的趣味？白柔霜压抑住自己的吐槽，“那这里最复杂的画想必就是仙界图景了？”
许疏楼想了想：“应该是山海经。”
白柔霜起了兴致：“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不知不觉，三人已顺着回旋的楼梯来到了五层，一幅巨大的山海经画卷便镌刻在墙面上。
许疏楼付了灵石，这一次画卷旁的侍女却递给他们三人每人一只防御纸符，还叮嘱了一句：“进去后若遇到危险立刻使用，纸符可化成灵力罩，抵一次攻击。”
“多谢。”
三人甫一进入画卷，便有几只生着翅膀的老虎向他们飞着俯冲过来。
白柔霜一惊，摆出了防御的架势，那几只飞虎却并未攻击，只是停在他们面前好奇地打量。
许疏楼的手非常熟稔地抚上了虎头，那飞虎被她摸了几下，便舒服地躺在地上，露出了肚皮。
白柔霜：“……”
其他飞虎不满地将她和江颜望着，似是在嫌弃二人不解风情，两人只能苦笑。
飞虎载了她们一段路，期间遇到了巨大的人面蛇，险些把白柔霜惊得掉下虎背去。
她小心翼翼地问师姐：“山海经到底是写实，还是幻想啊？这些神兽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许疏楼摇头表示不清楚：“这里的大多神兽在修真界都无人见过。不过天外有天，谁知道他们是否存在于另一方天地当中呢？也许是仙界，或许是某个我们尚未发现的秘境。”
飞虎停在山下，三人下了虎背，与飞虎作别，看到附近有神兽溜达着散步，白柔霜盯着看了半晌：“这双头猪还挺可爱的。”
许疏楼点了点她的额头：“人家叫作屏蓬。”
白柔霜吐了吐舌头，又看到不远处树旁栖息着一只巨大的怪鸟，刚想凑近细看，被许疏楼拽了回来：“罗罗鸟，吃人的。”
白柔霜抖了抖，躲在师姐身后四处张望，一眼看到位形似山羊的，定睛一看，却见其腋下生着眼睛，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就没有可爱些的？”
“可爱的？很多啊，”许疏楼想了想，“跟我来。”
几人爬了一截山路，寻了几处山洞，才找到可爱的神兽，那是一只白鹿，生着四只角，对人也算亲切。
许疏楼摸了它几下，它便将头倚在了她怀里。
还有名为乘黄的神兽，形似白狐，只是背上生着角，体型娇小，很得许疏楼的喜爱，白柔霜终于也大着胆子上前触碰。
她们还遇到了毛皮生得非常漂亮的九尾狐，看着师妹跃跃欲试的模样，许疏楼提醒：“想摸可以开着防御灵力罩去摸，摸完记得快跑。”
“……”白柔霜非常珍惜性命地选择了远观。
路过水边，她第一次见到了叫声像牛的鱼，可谓大开眼界。她和五师兄凑在一起看鲛人，太过专注，还险些被一条蠃鱼卷走，被许疏楼一手一个提着领子拉了上来。
要不是常常一打眼就看到生着人面的可怖神兽，双眼还常常生得位置不大对，白柔霜会觉得这里的游览还算愉快。
几人离开画卷，她余悸未消，便只去看人物、风景画，不去看那些玄奇志怪的。
很快她又见到一幅画着几人泡汤池的画，白柔霜细细观察，没看出什么特别，开口问道：“这里又有什么玄机？”
江颜为她解答：“没什么玄机，就是进去泡汤池啊。”
“你们知道这种东西凡间到处都有的吧？”
她的声音稍稍高了些，那画前立着的侍女闻言看她一眼，笑盈盈道：“我们太虚境，讲究的就是大千世界无所不包，什么都要有，什么都不能缺。”
“……受教了。”
几人继续拾阶而上，一幅夜间画卷展现在面前，那画很简单，不过一人一舟，那泛舟的人时不时停下来饮上一口酒，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莫名让人感受到几分洒脱。
“这是？”
“李白月夜泛舟图，”许疏楼抬头望着这大幅画卷，“可以进去与诗仙谈诗论剑，不过很多人都说体验感很差，诗仙许是嫌他们呱噪，并不怎么愿意与他们交谈。但是也有人说，若投了诗仙的眼缘，他甚至会舞剑给你看，能让你体悟到剑意，对自身修为有所增益。只是大家至今没能总结出该如何投其眼缘，总之高傲不行，谄媚更不行。”
“真是神奇。”白柔霜觉得今日这句话她已然说过了太多遍，不过此时确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语句来形容她的心情了。
又转过一条回廊，墙面上是一幅战争图景，有将士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刀枪剑戟，正互相厮杀。
白柔霜蹙了眉：“谁会想体验战争？”
“很多人，”许疏楼叹了口气，“总有人会觉得踏着枯骨建功立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白柔霜挑眉：“我们凡人可不会这样想，这怕就是修士的傲慢了。”
许疏楼笑了起来：“走吧。”
三人又继续闲逛，很快又见到一幅人物很多的宫廷画卷，画上有后宫，有前朝。
“这里入画者也很多，”许疏楼介绍道，“而且待的时间都很长。”
“去做什么？”
“他们玩得比较特别，前段时间，我还听说有人进去做权臣，做了二十年终于谋朝篡位成功，当上了皇帝。”
“二十年？修仙者想夺位应该没那么难吧？”
许疏楼摇了摇头：“为了大家的体验，这幅画里不许用灵力破局，进去了就都是普通人。”
白柔霜想到一个可能，有些悚然：“若是在画中被杀了呢？”
“可以及时退出，但若没反应过来，那就是真的被杀了。”
“那没有灵力傍身，岂不是很危险？”
许疏楼摊手：“有的修士活得太久了，要的就是这份刺激。”
“……”白柔霜真的无法理解，“凡人都想修仙，这些人修士当久了，居然想去体验凡人的生活。”
江颜笑道：“修士的生命很长，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新鲜玩意儿，他们恨不得都去试上一遍。我还听说，有人在画中体验了一回两情相悦，还借此勘破了情劫。我还有一个朋友，专门喜欢去画中一遍一遍地体验渡天劫时被雷劈中的感觉，据他说暖暖的，很舒服。”
白柔霜嘴角一抽，你们修士真的很奇怪！

第48章
拍卖
白柔霜在太虚境内流连忘返,又尝试进入了两张画作，直到拍卖会开始一行三人才离开此处，前往樊都城内飞鹰门所设的拍卖堂。
这座建筑富丽堂皇,显见飞鹰门之豪富。
三人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落座后,看向台上的女修，她手里正高举着一枚铜镜似的法宝，在台上绕了一圈，展示给台下众人。
“这件法宝叫作青史为鉴，”台上一位声音悦耳的男修介绍着这件法宝,“滴一滴血在镜面上，它能让你看到一段你已经遗忘的过去。”
他的声音被通过某种传声法宝放大，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然清晰得仿佛有人在耳边细语一样。
白柔霜有听没有懂，满眼茫然地看向师姐：“什么意思？”
许疏楼轻声给她解释：“意思是这法宝对记性不好的人有奇效。”
“……”名字听起来如此高端大气的法宝，被师姐这样一解释，白柔霜顿时失去了新奇感。
这件法宝竞拍者寥寥，看来修真界记性不好且想常常回忆往事的人并不多,这件“青史为鉴”最终以二百上品灵石的价格被人拍走。
这件卖了出去,很快有侍女又捧出一件玉瓶装的灵药。
“兰膏新沐云鬓滑,宝钗斜坠青丝发，”男修适时开口道，“无论对男修还是女修而言,一头秀发的重要性自不必我来讲,大家眼前这一瓶乃是天心派的灵药，大名鼎鼎的‘雾鬓风鬟’,由于原材料的稀有,每年的产量都极少,这次我们的拍卖会上也仅此一瓶。不过,只这一瓶便能起到奇效。”
许疏楼主动给小师妹解释：“就是涂抹后能长出更多头发的。”
“……这个我听懂了，”白柔霜好奇，“只是修真界也会有头秃的修士吗？”
“筑基成功前已然秃了的，筑基后自然也继续秃着，”江颜接过话头，“而且很多人为筑基殚精竭虑、用尽心思，修炼的过程中失去了不少秀发，所以这样的人还不少。”
“……”白柔霜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发丝，她患得患失不知能否筑基那段时日，确然是头发掉得有些快来着。还好，还好……
果不其然，这灵药极受欢迎，刚开始竞价，台下便响起呼喝声一片，这瓶“雾鬓风鬟”从一百灵石一路被抢到了上千上品灵石，最终被一位男修拍走。大家抻着脖子盯着，看到一名带着毡帽的男修上台领走玉瓶，都露出了了然之色。
刚刚没能拍到的一位修士也释然道：“都要带帽子出门了，看来这位兄台情况很严重啊，刚刚我还犹豫要不要加价，现在看来让他拍到也好。”
“……”
台上的侍女已经回身捧出了下一件法宝，木质托盘中盛着十只精致玉瓶。
男修也已经开口，极富感情地问道：“诸位是否有过在外漂泊历险时，不方便清洗衣物的烦恼？是否有过与人打架，却弄的遍身是血，无法清理，最终只能扔掉心爱衣袍的痛苦？”
白柔霜余光看到身边的师姐点了点头。
“好东西啊，”许疏楼还贴心地询问师弟师妹，“你们想要吗？”
江颜正常地摇了摇头，白柔霜悚然地摇了摇头。
台上的男修继续道：“眼前这瓶灵药名为‘浣春衣’，与刚刚的‘雾鬓风鬟’一样亦是天心阁所出。脏了的衣裙泡在水盆中，只需滴上一滴这瓶浣春衣，浸泡片刻，灰尘血迹尽消，将衣物捞出来用灵力烘干，便能焕然如新。”
白柔霜余光看到师姐蠢蠢欲动。
“若不想浪费灵力烘干衣物，我们还提供一批烘衣小火炉，说是火炉，但只用灵石驱动，没有火焰，十分安全，顷刻间便能使衣物干燥，且绝不会无意间燎坏衣服，拍下‘浣春衣’的客官只要多加二十上品灵石便可拥有，”男修继续道，“这‘浣春衣’我们手里稍多些，共有十瓶。一瓶可以使用上近百次。”
许疏楼果断喊价，最终以八十上品灵石将一瓶浣春衣收入囊中。
这个东西卖得倒是不算贵，看来大部分修士还是更愿意把灵石花在刀刃上。
白柔霜侧目看向师姐，暗想道，看来经常和人打架打到浑身飙血的修士大概也不是特别多。而且还得是打到对手飙血，不然自己被人砍出血，衣服肯定也顺带被砍破了，那洗得再干净也没用……
她的思绪一不小心就飘远了。
接下来侍女捧出了一只水盆。
白柔霜险些以为他们要当场演示‘浣春衣’的用法了，但那水盆中盛的却不是水，而是一种镜面状的古怪东西。
“这件法宝叫作‘此心何畏’，”台上的男修简单介绍道，“能让人看到未来自己死亡时那一幕，两千上品灵石起拍。”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立刻开始喊价，竞价声一片高过一片。
白柔霜讶然问道：“这个东西怎么这么贵？”
“你想想，若是看到自己死在某个地方，接下来你是不是都会避过这个地方？如果看到自己未来会死在某个人手下，是不是就会小心避开这个人，不去招惹他？”江颜叹了口气，“这法宝对一些人而言，可以救一条命。不过……”
“……好像还真是如此，”白柔霜想了想，“那我们要不要抢？”
许疏楼摇了摇头：“这种东西最好不要碰。”
“为什么？”白柔霜不解。
许疏楼反问：“若是看到自己将来会死于天劫，是不是今后就畏首畏尾不再修炼？”
白柔霜被问得一怔。
许疏楼继续道：“便是不说天劫，若是看到自己死在某个地方，接下来你一辈子都会记得要一直避过这个地点，如此一来，再次去看镜子时，里面的画面是不是就会变了？”
“这……应该是会的吧？”
“然后再根据变幻的画面想办法避过其他死法？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畏首畏尾？”许疏楼看着台上，目光悠远，“也许活得是更长了，但是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呢？这种能窥得天机之物，于道心有碍，还是少碰为妙。”
白柔霜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江颜也轻嗤道：“此心何畏？飞鹰门倒是会取名字，不如叫‘此心什么都畏惧’更贴切。”
白柔霜再去看周围，有人抢着出价，却也有不少人沉默，显然这道理倒也不止他们明白。只是有些人，明白归明白，还是忍不住要去窥视天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开始了今日的重头戏，功法、灵草、法宝一件接一件地呈上来供人选择，让台下众人都有些目不暇接。
台上的侍女又捧出一柄剑，看着是柄好剑，可惜剑刃仿佛蒙了尘似的有些灰暗。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一柄死了主人的剑，要等到新的持剑人出现，才会重新焕发光亮。
看到那柄剑的瞬间，许疏楼怔了怔，喃喃地念了三个字：“少年狂？”
白柔霜不解：“什么少年狂？”
许疏楼有些出神，是江颜闷声回答了她：“是张白鹤师叔的本命剑，他过世前便已经遗失了，看来是被什么人捡到，卖给了飞鹰门。”
“……”白柔霜开始低头翻自己的钱袋。
江颜轻声道：“师姐，若灵石不够尽管开口，正巧我也没什么想买的。”
“我也是，我也是！”白柔霜连声附和。
“好。”许疏楼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对师弟师妹点了点头。
既然有缘遇见，她是一定要把这柄少年狂带回去的。
台下开始喊价，这种能做本命法器的兵刃一向拍得比其他法宝都要昂贵。张白鹤又曾是大门派凌霄门的长老，他手中的法器自然也不是凡品。
饶是许疏楼为了这场拍卖会提前置换了些灵石，此时也有些不够了。
她最后花了八千上品灵石，把师弟师妹都掏空了，又抵了一块合欢宗主所赠的灵矿和一件从元空秘境冰洞中得到的日月升恒簪，才把这柄剑拿到了手中。
少年狂被主人以外的其他人握住，剑身轻颤不止，似是在反抗，许疏楼抚过剑刃，对它轻声说了些什么，它才渐渐安静下去。
许疏楼将少年狂收进乾坤镯，和江颜、白柔霜三人并排坐着，一个个兜比脸干净。
后面又有玲珑阁的漂亮法衣被拿出来拍卖，几件裙子逐一被展示出来，一件裙摆仿佛是火焰在燃烧，一件的裙摆似乎是水波在流淌，一件像风般飘扬，一件似云般缱绻……
白柔霜不争气地流下了口水。
许疏楼握着她的手保证：“师姐今后有了灵石，一定补偿你一件。”
白柔霜摇摇头：“没事的，师姐，自然是张师叔的本命剑更重要。”
“乖。”许疏楼摸了摸她的头。
幸亏筑基得早，还没来得及秃，白柔霜庆幸地想，不然被师姐抚摸的时候，自己就不会这般坦然了。
接下来的时光十分难捱，三人狠狠体验了一回囊中羞涩的痛苦，好不容易捱到拍卖会结束，几人走到门口，却又有侍童给他们呈上一纸请帖。
许疏楼拿起一看，是另一场夜间举办的拍卖会的帖子，上面却没有飞鹰门的暗记：“这莫非是暗场？”
“姑娘果然懂行。”那侍童一笑，便自退下。
看着他离开后，白柔霜才问道：“什么是暗场？”
“刚刚结束的拍卖，叫作明场，”许疏楼解释，“至于暗场嘛，会拍卖一些不方便拿到明面上来卖的东西，只有熟客或是在明场上出手阔绰的修士会被邀请。我也只是听说过，还从未亲眼见过。”
“出手阔绰？”江颜苦笑，“他大概不清楚我们三个加起来也凑不出半块灵石了。”
“去看看总是分文不取的嘛，”许疏楼甩了甩手中帖子，“谁想去？”
毕竟是难得的机会，江颜和白柔霜立刻都表示想去。
于是三人在樊都城内逛了逛不要钱的风景，待到天色暗下来，才根据帖子所示，向暗场所在的地点出发。
门口有人查验请帖，验过后，有侍女为他们带路，坐定后，还有侍童送上几碗石榴饮子。
那洁白的瓷碗盛着淡红的饮子，似乎用冰镇过，还散着凉气，碗底还躺着一些去了籽的石榴珠，白里透红，剔透得像玛瑙珠子似的，看起来分外诱人，三人却没敢接。
“要收灵石吗？”江颜可怜巴巴地问。
大概是鲜少在暗场里见到这种吝啬的客人，侍童怔了怔，才摇头道：“不要灵石，是送您的。”
三人这才各自接过瓷碗。
不知里面加了什么，一口入喉，酸酸甜甜之外，只觉得这饮子里还蕴着淡淡的灵气。
“不愧是飞鹰门，”江颜赞道，“就是财大气粗。”
“要是还能送点吃的就好了。”白柔霜得寸进尺地幻想道。
很快，暗场拍卖开始，台上布置显得露骨了许多，负责讲解的也换了位修士，此人正举着一份红豆做成的项链给大家看：“此物叫作‘红豆最相思’，大家应该听过这个名字，是最适合情人之间互赠的礼品，若其中一方变心，这项链便会收紧，勒死变心这一方。”
好家伙！白柔霜瞠目结舌，不愧是暗场，一上来就这么激情。
她本还想说这红豆项链精致漂亮，男女皆宜，看起来不错，结果这居然是个凶器？
“这玩意儿真有人敢买吗？”她压低声音问师兄师姐。
“你还小不知道，我听说啊这红豆最相思，百年前还风靡过一阵呢，”江颜也啧啧称奇，“这东西一旦发动，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还能活命，但低阶修士可是被害死不少，其中有的是自己买的，也有的是道侣去买的，我听闻甚至还有一对儿男女同时被项链勒死。后来这东西就被修真界几大门派联合禁止了，现在估计也就这里有的卖了。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连这种东西都敢往脖子上戴！”
白柔霜咂舌：“凡人几十年寿数，都不敢说轻许一生，修士倒是胆子大。”
江颜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是不能理解：“我记得十年前还有一对儿很恩爱的道侣出事的呢，他们撑过了九十年，最终还是变了心。”
“情浓时，总会相许一生一世，”许疏楼轻叹，“也都笃信自己绝不会变心，只是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三人沉默下来，看着那“此物最相思”被一位女修拍走，她接过红豆项链时脸上笑得甜蜜。
三人却忍不住想去猜测她的结局。
接下来台上又呈出几样奇奇怪怪的法宝，其中有一道可以把魂魄暂时转移到纸人身上的“替身纸人”，听得白柔霜和江颜都有些毛骨悚然。
还有条可以钻入修者心脉处的细小灵蛇，若在心脉处咬一口，可以让人身心愉悦，连续咬两口，可以使人悲伤，连续咬三口，可以使人亢奋，连续咬四口，可以使人冷静沉着，连续咬五口，唔……可以将人毒死。
台上的男修介绍说若一名修士觉得生活太无趣，可以用这条灵蛇来转换心绪。
许疏楼三人都是满脸的困惑不解。
白柔霜喃喃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可以使人冷静沉着？难道对敌时心生恐惧，就让灵蛇咬自己四口，随后就可以冷静下来寻找逃生之法？”
江颜摸着下巴：“约莫是需要快乐这个用法的比较多吧？”
许疏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到这东西最终并没有人竞拍，三人都是一脸的释然。
台上的男修看起来略有些尴尬，开始活跃气氛：“接下来，就是我们的重头戏了，我们这里日前收到了一对儿妖修姐妹花儿，最是娇媚可人，这就推出来给各位老爷们看看。”
许疏楼微微蹙了眉，这私下买卖妖修的生意，居然做到樊都城来了。
随着台上男修话音一落，便有两名女妖修坐在铁笼中被推了出来。那铁笼被制成鸟笼形状，上面披挂着半透明的红纱，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两名人形女妖修躺在锦缎上，露出长腿和香肩，真乃活色生香。
“这对儿姐妹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白衣的名为冰肌，红衣的名为玉骨，”男修介绍着，“怎么样？可还入得各位看官的眼？”
“等等……”白柔霜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有点眼熟，这不是咱们秘境中见过的……”
江颜也认出了：“是师姐从鳄鱼腹中甩出来的小狐狸！”
“对对对，”白柔霜回忆着，“可我记得她们并不是什么姐妹花儿，只是同伴啊。而且，好像也不叫什么冰肌玉骨的，粉色的那只很心机的，叫什么、什么粉墨来着！”
江颜心知怕是卖家搞个噱头，才称她们是姐妹，还给改了名字，他看向许疏楼：“师姐，你看？”
许疏楼却有些发怔，冰肌玉骨、冰肌玉骨啊……话本中，陆北辰的两位妖修宠姬便是叫这个名字。
原来竟是她们……似乎冥冥之中，这些话本中的人物都以某种方式出现过在她身边，只是她当时未能察觉。
话本中提到，两人被贩卖过，转过几次手，后来被陆北辰救下，更是陆北辰给了她们两只妖如人一般的尊重，才使她们真心爱慕于他，甚至自愿提出给他采补。
许疏楼忽然想起，话本中的白柔霜，一直有些反感这两只狐狸，因为她们喜欢装无辜争宠。
现实里的小师妹出于不明原因，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她们，尤其是粉墨。
现实和话本再次在古怪的小细节上重叠。
……
见许疏楼出神，白柔霜小心地问她：“师姐，我猜你一定想救人，可是我们已经没有灵石了，你打算怎么办？”
许疏楼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看她们像是自愿的吗？”
“自然不是，”江颜想了想，“她们既愿意冒着危险，去元空秘境中寻找化形的灵草，自然不可能就是为了来这里出卖自己的。”
白柔霜也点头表示同意：“是啊，想卖早就可以卖，若碰上大方的买家，自然会给她们提供化形用的灵草，何必自己费尽力气去秘境找？要不是遇到大师姐，那个法力低微的粉狐狸早就葬身鳄鱼腹中了。”
许疏楼叹气：“我觉得也是。”
两人紧张地看着她。
许疏楼抬手握住了扇柄：“既然没有灵石了，那就只能硬抢了。”
“……”
白柔霜捂了捂脸，险些落下泪来，为什么和师姐一起出门的日子总是这样的充实刺激？

第49章
奔放一生
“这……”白柔霜回头望了望门口守着的那些眼神犀利的打手们,“这不好吧？”
“是不大好，”许疏楼很苦恼，“毕竟我大体上也算是个守法良民。”
白柔霜不敢去细究她这“大体上”是怎么个“大体”法,颤着声音道：“我是说,在这里动手太危险了，不然我们等她们被买走，再去跟踪买主？”
“要是她们被分开买走了呢？”
“这……不然我们先看看？”
“也好。”
许疏楼认可了师妹的建议，暂时按兵不动，放开了紧握折扇的手。
有名绸袍修士要求上台去验货,便有人打开笼门，把缩在角落里的粉墨握住脚踝拖了出来。
粉墨那原本就不怎么能蔽体的衣物在拖曳过程中滑落下来，她有些紧张地去抓衣领，被人拦住，几乎是只穿了一件肚兜暴露在台下众人的视线中。
那上台验货的绸袍修士又调笑着去扯她的肚兜系绳，另一只小狐狸看不过去，咬着牙伸手去拦,被一旁的人拉开。
“有点脾气,有意思,”绸袍修士怪笑了一声，“你这两只，分开卖吗？我对姐妹情深的戏码可没什么兴趣。”
台上负责介绍货品的男修闻言一笑：“分开自有分开的价码。”
“多少？”绸袍修士嘴里一边问着,一边又伸手去摸了一把粉墨光裸的小腿。
粉墨颤着身子向后躲,却被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她脚上带着束缚灵力的脚链，链子末尾系在铁笼之中,她连变回狐狸都做不到,听那修士说要将她们二人分开,心下又急又气,几乎要被一阵绝望淹没。
此时台下一道女声响起：“我也想上台验验货。”
负责介绍货品的男修看到是位女修，稍有些惊讶，却还是恭敬道：“贵客请便。”
许疏楼笑了笑，对江颜低声道：“待会儿趁乱带师妹离开，不用管我，等我甩开追兵再与你们会合。”
“趁乱？”白柔霜知道以师姐的脾气，定然看不下去那两位女妖修当众受辱，也不再劝，此时只是压低了声音，紧张地追问，“这里哪有什么乱子？”
许疏楼和善地给她解释：“是我接下来要制造的乱子。”
“……”白柔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位从不知“畏惧”二字怎么书写的师姐大步上了高台。
许疏楼上得台来，两只小狐狸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显见是认出了她。
许疏楼凑近她们，她没有“验货”的经验，总不好去学刚刚的绸袍修士去扒衣服、解肚兜，为了做做样子，干脆像当初在秘境里抱狐狸时一样，抬手捏了捏脸，抻了抻爪子，顺了顺毛发，顺便把人形的妖修举起来抛了抛、抖了抖。
一旁的绸袍修士犹疑不定地看着许疏楼，心下难免嘀咕，这姑娘看起来生得挺纯良，没想到玩得倒是挺变态，自己这种单纯的好色之徒站在她身边显得格格不入。他向一旁挪了挪，不欲与这种癖好古怪的家伙为伍。
许疏楼一边抛接着粉墨，一边传声道：“想和我走就眨眨眼。”
两人立刻开始以眼皮抽筋的频率对许疏楼眨眼，生怕她错过了信号似的。
一旁的绸袍修士开始犹豫，对负责介绍的男修质疑道：“你们这两只妖修是哪搞来的？没调教过？怎么抛个媚眼像抽筋一样？”
男修干笑了两声，上前想请许疏楼轻点折腾他们的珍贵货物，刚迈出一步，耳边一响，一片迷雾在眼前散开。
几声金属撞击声响起，似乎是有人正持兵刃斩断那两只妖修身上用来束缚灵力的脚链。
“不好！”他反应也是迅速，立刻大喝一声，“快守住门口！”
随即他听到了屋顶碎裂的声音。
男修连忙改口：“人从屋顶跑了，快追！”
眼看会场乱了起来，除了特别爱看热闹的那种修士，其他不想惹事上身的人们都匆匆离开。
许疏楼混在人群里走出大门，回头望了一眼正沿着屋顶大洞追出去的打手们。
在这许多年与各大门派的斗智斗勇中，她拥有了丰富的逃生经验。
离开前，她还听到有人在放狠话：“敢砸飞鹰门的场子，我要她活不出樊都城！”
那一队人追出去未看到人，自也清楚上了当，又有人顺着门口的方向一路搜寻。
“那边！”在被他们发现的那一瞬，许疏楼已经闪身进了太虚境的大门。
她从乾坤镯中随手摸了只炼丹炉，送给一楼守着两幅画的侍女，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有用无用了，摸到什么便算什么。
那侍女便笑了起来，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疏楼选了一幅画跳了进去。
下一刻，一队人步履匆匆地从此处经过，眼神从墙上的韩熙载夜宴图上一扫而过。
画卷上，有一美貌女子正弹琵琶，裙摆边卧着两只毛绒绒的狸奴，画中其他人都望着她的方向，面有讶异，似是为她的琵琶技艺所折服。
韩熙载夜宴图里有狸奴吗？其中一名打手淡淡想着，最终吃了缺少古画造诣的亏，问过侍女，见其只有满脸的茫然，便大步经过此处。
他们身后的画中，一名身着水绿外衫的女子正着恼道：“姑娘你做什么抢我的琵琶？”
“对不住，这就还你，主要是混入跳舞那队对我而言难度太大了。”许疏楼抱着琵琶站起身，她脚下两只“狸奴”抬起头来，正是一粉一白两只狐狸。
许疏楼拿起一边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打扰诸位雅兴了，敬大家一杯。”才抱着两只狐狸跳出画卷。
“姑娘怎么不多躲一会儿？”画卷旁的侍女轻声道，“在这樊都城，得罪了飞鹰门的人，可没那么容易离开。”
许疏楼笑道：“太虚境的主人，想必不会怕飞鹰门。”
“自然不怕，”侍女也笑了起来，“我们不会出卖你，却也不会护着你。只要付得起灵石或等价物，就是这里的客人，无论是仙尊还是逃犯，我们都一视同仁。姑娘好自为之。”
“多谢。”许疏楼行了一礼，却不从门口离开，反而继续拾级而上。
她心知门口定然有人看守，而进门的这一队人迟早会反应过来……
果不其然，刚刚上了几层楼，楼上传来一人怒喝声：“你怎么不早说？还两只狸奴！八成是两只狐狸吧？快跟上，都给我去夜宴图里搜！”
许疏楼再次故技重施，抱着小狐狸们闪身进了一旁的《春宴图》，有文士打扮的人围坐在桌前，一旁是仆童侍立着为他们备茶。
许疏楼混入了仆童的队伍，细心备茶，待看到画外一队打手匆匆经过后，她举起茶碗，把备好的茶自己喝掉了。
桌边围坐的文士们大为不满，许疏楼充耳不闻，径直出得画来，向楼上走去。
小狐狸们跟在她脚边，蹦跳着上楼，十分活泼可爱，许疏楼在太虚境中闲庭信步，颇有种把追杀当散心的架势。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就躲进附近的画中。
眼下这幅是《万壑松风图》，躲过追兵后，许疏楼没再急着出去，而是挑了颗树倚在树干上，看着眼前的两只狐狸变为人形，在自己面前盈盈下拜：“多谢许姑娘大恩。”
“不必客气。”
两只小狐狸跳进溪中沐浴，许疏楼从乾坤镯中挑了两套未穿过衣裙递给她们：“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那只叫作凝雪的白狐狸闻言羞愧地低下头。
“……”
粉墨看向许疏楼，吸了口气，将她们的遭遇娓娓道来：“还不是凝雪这个傻狐狸？和一个混账修士陷入爱河，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地把人家领回家，结果那人给我们水中下药，把我们迷晕卖了！我们储物袋里的东西，也全都被那人卷走了。”
凝雪紧握双拳：“是我害了你……”
粉墨白了她一眼，看她模样到底又有些不忍心：“好了，咱们一起关在笼子里，听你道歉听到耳朵生茧了，左右现在已经逃出来了，我不怪你了，你今后长点记性就好。该骂的是那个混账！”
许疏楼蹙眉：“是什么人？我帮你们讨回公道。”
凝雪却有些倔强道：“多谢姑娘，只是这仇……我当亲手去报。”
许疏楼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只是……今日连累姑娘你得罪了飞鹰门，就算能侥幸逃脱，您今后怕也要被禁止进入这座城了。”
凝雪又要下拜，被许疏楼扶了起来：“不碍事，樊都城待不下去，还有草原的不夜城和东海的水晶宫，修士所建城池又不只有樊都一座，怕什么？”
粉墨插话：“怎么没算上雪山上的冰莲宫？”
……因为冰莲宫很多年前就禁止她入内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许疏楼轻咳一声，非常自然地转开话题，“不如我们先商议一下该如何离开樊都城吧。”
两姑娘低头冥思苦想，尚未思考出什么章程，山上忽有一只庞大的动物裹着风向她们飞了过来。
粉墨被阴影笼罩，抬眼看去，惊道：“万壑松风图里为何会有飞象？”
“飞象？是他？”许疏楼微怔，想起了什么，那象已然飞到近前，亲昵地用鼻子卷上了她的腰。
“真的是你？”许疏楼被飞象送上象背，惊喜地俯下身子摸了摸象耳，对粉墨二人介绍道，“这是我三师弟的灵宠！”
飞象很开心地仰天张大嘴，似乎发出了某种声波交流。
很快，山上树下一群乱七八糟的动物全都冒了头，向她们冲了过来，甚至还有条大鱼跳出水面，在地面上扑腾着向许疏楼跳过来。
粉墨二人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我三师弟的灵宠，”许疏楼一边解释，一边抬手把那大鱼捞起来，爱抚一把又重新扔回了水里，“这可是巧了，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贵师弟为何养了这许多灵宠？”二女惊诧道。
“这是他的……个人爱好，”许疏楼勉强对外维护了一下门派形象，没把无情道的事抖出来，她拎起一只舒雁看了看，“欸，你是新来的吗？我还没见过。”
她对团团围住自己的灵宠们问道：“三师弟在何处？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大家都很积极踊跃，那飞象甚至想直接背着她飞过去，许疏楼只得婉拒，从中挑了个体型小的灵猴带路。
她们跟在灵猴身后，出得画来，一路来到了二十层，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已然初具雏形的风景画，一名身形略显瘦削的男子正在画前执笔添改。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许疏楼，讶然道：“师姐？”
这位容颜清逸的男子，正是无尘岛明月峰的三弟子，名为凤逸。
许疏楼看着他手里的画笔也很惊讶：“你在这里当画师？”
三师弟凤逸绝望地点了点头：“灵宠吃得太多了，我得赚钱养它们。”
“……”
凤逸叹息：“为什么它们只吃灵石，不能吃点稻谷呢？”
兜比脸干净的师姐，和她那几乎被灵宠吃空的师弟，隔着一条回廊遥遥相望，相看泪眼，多少辛酸都在不言中。
凤逸看起来非常颓废：“师姐你来这里玩吗？”
“没有，被人追杀。”
大概是很清楚大师姐的德性，凤逸闻言居然没有很惊讶，只是问道：“可有脱身之法？”
“只能先在太虚境躲一躲，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想办法出去了。”
凤逸闻言在乾坤戒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小令牌扔给许疏楼：“在这里上工的福利，拿着牌子无需付灵石便可入画，我平时就是把灵宠们养在少有人迹的画里的。”
“多谢。”许疏楼大喜，她刚刚在太虚境里送出去一只低阶炼丹炉和两只防御性的玉镯，现在有了令牌，终于可以随意在画间穿梭了。
离开前，许疏楼又关怀了师弟一句：“太虚境工钱给的如何？”
“还不错，”凤逸颔首，“在这儿当半年画师，够我养那些孽畜十年了。”
“……别再收新灵宠了，你还没放弃无情道吗？”
“垃圾无情道，害我一生，早弃了，”凤逸嫌弃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想继续收的，师姐你看见那只舒雁了吗？它主人有了新灵宠，嫌弃它没用，把它扔了，是我捡回来的。捡回来才发现，果然除了吃，它什么都不会。”
“……”许疏楼只能拍了拍他的肩，“等师姐有灵石了，帮你分担一些。”
———
樊都城内，白柔霜和江颜蹲在墙根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飞鹰门打手，有些焦躁：“我们去哪里找师姐啊？”
“不用急，”江颜安慰，“我有经验，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就算找不到，过上几日，她也会自己出现的。”
“……”白柔霜完全不想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经验的。
果然，提起往事，江颜一脸的辛酸：“等会儿去太虚境看看吧，那里最适合躲藏。你先换个打扮，免得被飞鹰门的人看到，想起拍卖会上咱们和师姐是一道进门的。”
“好。”
江颜果真了解许疏楼，忧心忡忡的白柔霜在太虚境来回绕了三圈，终于遇到了师姐。
不过许疏楼不是被他们找到的，而是自己冲出来的。
她抱着狐狸一个翻滚从画中冲出，以非常潇洒的姿态立在了阶梯上，抬手理了理发丝，意态娴雅，完全看不出被刚刚追杀过的狼狈。
画中正追砍她的人，表情定格在那一瞬间的狰狞上。
白柔霜欲哭无泪：“大师姐，你这是……又惹到什么人了？”
画里有人追杀你，画外也有人追杀你。
白柔霜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竟能亲眼见证大师姐这人憎狗嫌的奔放一生。

第50章
画中凶险
许疏楼对师弟师妹们灿然一笑：“你们怎么找来了？”
“多亏五师兄,”白柔霜看向江颜，“他有丰富的……和你一起出门的经验。”
许疏楼给小狐狸们掸了掸身上尘土，白柔霜只能从这个细节勉强推测出她们在画中被追杀的状况之激烈。
“外面还有人守着吗？”
白柔霜点头：“很多人,你想象不到的多。”
“连上空都有,似乎是生怕你打破楼顶逃出去，”江颜抱臂看她，“飞鹰门多少年没碰到这样的挑衅了，势必要捉拿你回去以儆效尤。”
“我猜也是，”许疏楼叹了口气,安抚了一下怀里的狐狸，“对了，我见到你们三师兄了。”
江颜微怔：“在哪里？”
“他在这里当画师，”许疏楼笑道，“这就带你们去见见。”
“画师？还挺适合他的，”江颜笑了起来，他显见很了解自己的三师兄,“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做过多少份工了？该不会是又被灵宠们吃穷了吧？”
几人一边向二十层进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是啊,他还新养了只舒雁。”
“舒雁？那东西没什么用，很少有人养的。”
舒雁名字好听，生得却与人间的大鹅一般无二,技能嘛,也与人间的大鹅一般无二——它会啄人。飞得倒是比大鹅高些，口齿也更锋利些,对敌时,若啄破修士一口,能使伤口疼痛不已、百日不愈,再好的灵药也难起效。
但还是没什么用，因为修士不是木头人，他们会飞也会躲，它很难追得上。
“是被其他人抛弃的。”
“怪不得，就三师兄这样的心性，居然还敢打无情道的主意？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江颜不由叹息。那些不曾与修士们签订契约的灵宠们活得自由自在，但它们为修行计，很多都会自愿和修士立契，只是其中也有风险，一旦被签过契约又被抛弃，便会逐渐灵力枯竭、灵智闭塞，变成一只普通的动物，除非再有下一位修士与他们签订契约。
好在修真界会抛弃灵宠的修士并不多。毕竟就连卫玄道那种人品的家伙，在目睹了他的赤风鸟送尾羽给许疏楼后，都没有说要抛弃屁股秃了一小块的赤风。
立契能保证灵宠忠诚，但也有不立契的，就像凤逸身边那些灵宠，很多都是未签订契约的，只是养在他身边，随时可以离开，但它们都不愿意走。
“好消息是，他已经放弃无情道了。”许疏楼很为三师弟欣慰。
几人一路来到二十层，凤逸还在忙着那幅风景画，脸上无意间染了一抹竹青色的颜料，他见到江颜颇有几分惊喜：“五师弟，你也和师姐一起被追杀？”
“没有，被追杀的是她，我就是个过路的。”
“……”
许疏楼给凤逸介绍了白柔霜：“这是最晚入门的小师妹，姓白名柔霜，你在外游历时，也应该听到过消息。”
“小师妹。”凤逸笑着与她打过招呼。
白柔霜礼貌微笑：“见过三师兄。”
凤逸其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一见便令人心生好感。
“师兄我身无长物，不如你就从我那些灵宠里挑一只，作为见面礼如何？”
“这……我怎好夺人所好呢？”
凤逸神色诚恳：“真的没关系的，你甚至可以多挑几只。”
“啊……”白柔霜茫然地看向师姐。
许疏楼只得出来打圆场：“见面礼的事就先算了吧，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躲过飞鹰门的追捕。你可知太虚境中最隐蔽的画是哪一幅？”
“若说起最隐蔽的，”凤逸思索道，“怕就是顶楼那幅画了，若是能想办法骗飞鹰门的人师姐入画了，他们肯定不敢追进去。”
白柔霜奇道：“为何？”
“因为那幅画凶险异常，这么多年来，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凤逸解释道，“若能让他们误以为师姐入画了，门口守着的那些人说不定也会散去，因为他们会以为你再也出不来了。”
“这画有何特别之处？”许疏楼问，“我能否真的入画躲避追捕？”
“那幅画并非楼中画师所作，而是此间主人不知从何处得到的，凶险异常，”凤逸提醒道，“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来，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尝试。”
许疏楼蹙眉：“既如此，还是先算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她。
“你们在惊讶什么？”许疏楼不解，“我看起来像是很喜欢无故找死的人吗？”
师弟师妹们不约而同道：“像。”
“……”
白柔霜好奇道：“像师姐这样喜欢找……咳，我是说，那画如此凶险，为什么还曾有人要进去，就只是为了那份惊险刺激吗？”
凤逸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毕竟大家都是来玩的，不是来找死的。”
就算喜欢惊险刺激，那也是喜欢从惊险中活下来的那种劫后余生的畅快感，没多少人会喜欢刺激一把就死。
“那是？”
凤逸叹道：“如能顺利从那幅画里出来，可以得到太虚境主人奉上的十万上品灵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十万？”许疏楼有些心动，“十万可以用很久，还能把我心爱的三师弟从太虚境赎出来，甚至还能让他再养上百只灵宠。”
心爱的三师弟感动道：“师姐，我是在当画师，不是卖身。”
白柔霜问道：“有多少人拿到过这十万灵石？”
“百年间共有三位，”凤逸道，“不过后来连肯尝试的人都渐渐少了，因为这十万灵石很可能有命赚没命花。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入内。”
“什么资格？看境界吗？”
“不看境界，太虚境主人曾重金雇佣过快到渡劫期的修士，那人进去时信心满满，直言自己已快升仙，人间已经没什么能困住他的了，最终却也未能出来，”凤逸道，“那幅画门口有凶兽把守，欲入画者要看那凶兽的心情，它笑了，就是允许你进去，不笑，就是不许你进。”
“还有这等古怪的规矩？”许疏楼想了想，又问道，“既然如此凶险，此间主人为何要重金诱人进入？”
“据说是他的挚友迷失在里面，他想找个人救人出来。”
“救人？”许疏楼认真了些，“这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凶险在何处？”
“这幅画没有名字，据出来的人说，是考验人的心境的。”
“心境？”许疏楼喜道，“这东西我熟啊。”
毕竟她曾把心魔镜当成探望父皇母后的途径，每次入镜都像回家一样。
“师姐，”凤逸正色道，“据说这画能读到你的记忆，它会迅速找到你的弱点，然后根据记忆设一个最凶险的陷阱给你。你可听过无欲居士沈秋莲的名字，还有那位以善入道、人称大善人的黎渠？连那样的人都迷失在内了。”
“迷失的人会如何？”
“反正是在画中，再也出不来了，不知是生是死，”凤逸道，“不过此间主人似乎坚信这些人还活着，并且有心性坚韧之人可以把他们带出来。”
江颜插话道：“不是有人出来过吗？他有没有想过重金请他们再进去一次寻人？”
“自然有过，”凤逸摇了摇头，“只是那些人都断然拒绝了，他们都说，那里有最令人恐惧的噩梦，此生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白柔霜不解：“既如此，太虚境为何还要在门口设凶兽把守？于此间主人而言，难道不是进去的人越多越好？”
“是为筛选，”凤逸摇了摇头，“他也不是想看着人们进去白白送死的，那凶兽能看透人的过去，如果有布满阴霾的过往，便不叫那人进画里去，毕竟进去了也是送死。似乎越是涉世未深、纯洁如白纸的人，越容易通过，只是这样的人很难找。”
“还算有点原则，”许疏楼沉吟，“那我还是去看看吧，能帮就帮。若帮不了，也别叫他再祸害其他人了。”
“这太危险了，师姐你的过往有太多可以被利用的地方……”看到许疏楼的表情，凤逸叹了口气，“我就多余说这些是不是？”
“放心吧，既是涉及心境，我自有两分把握，”许疏楼拍了拍他的肩，“我不会去赴必死的局，我可还舍不得这个人世间呢。”
“……”
白柔霜等人随着师姐上了顶楼，中途躲了一次飞鹰门进来搜查的人，路过春宫图还停下来好奇打量了片刻。顶层果然四下无人，只有一只凶兽把守着入口。
不远处立着一块牌子，提醒大家此画凶险。
牌子边还有一副桌椅，上面贴心地摆着笔墨纸砚，据凤逸介绍，这是用来让入画者留下遗言的。
“……”
几人远远张望了一下，凶兽身后那幅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反而比太虚境内其他画作都要平常些。它的画面是静止的，画上有黄金珠宝、美酒珍馐、官袍玉玺、灵草仙丹、名剑法宝、琅嬛仙宫……
似乎一切凡人与修士所欲所求，都在这画上有所体现。
它看起来并不可怕，反而有些诱人。
许疏楼示意师弟师妹们止步，把狐狸交给他们，自己举步上前暴露在那凶兽的视线之下。
它生得十分可怖，头上有角，遍体通黑，见到有人上前便张大铜铃般的黄色眼睛看向许疏楼。
一眼扫过，它没有笑，反而看起来更加严肃。
这便是不许她进入了。
看到那凶兽板着脸，白柔霜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她这边尚未庆幸完毕，许疏楼却已经大步上前，伸手给那凶兽提拉了一下嘴角：“笑一个吧小宝贝！”
“……”

第51章
孰为真，孰为幻
“……”
“……”
从人到兽,一片沉默。
别说白柔霜几人了，连那凶兽都愣住了，在它的记忆中,诞生至今,还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
眼前的登徒子对它歉意一笑。
万籁俱寂中，原本极轻的机括声，入了众人的耳。
随着凶兽唇角露出一道被动的笑容，它身后竟有一条通道浮现在众人面前。
江颜等人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看来太虚境这术法装置委实不大智慧，只管凶兽露出笑容便是,不管那笑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主动还是被迫。
许疏楼的惊讶不亚于师弟师妹们，她也就是随手一皮，没想到还真的可以。
几人得以近距离凑到画前观察，白柔霜好奇抬手轻触，那画却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了她的手指,吓得她连连后退。
她一退,那画也恢复了平静。
“师姐,这看起来太危险了，”白柔霜苦口婆心，“你还是再想想吧。”
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有位管事打扮的男子登得楼来,看着众人，目带惊异：“请问是哪位修者通过了墨猊兽的审视？”
“……”哪位也没通过,我们作弊啦。
但凶兽的眼神出卖了许疏楼,她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您是？”
“我是太虚境的管事之一,这方室内一旦有人踏入,便会有法宝通知我们，”男子向许疏楼行了一礼，“姑娘请受在下一礼。”
许疏楼及时拦住他，不受他的礼：“这是为何？”
“姑娘，您有所不知，由于迷失在这幅无名画中的修者越来越多，我家主人提高了标准，”管事笑道，“现在只有真正无欲无求、纯真无暇之人才能使这墨猊兽露出笑容，我这一礼敬的是您的心性。”
“纯真无暇”的许疏楼颇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凶兽，不知它是否会揭穿自己。
凶兽不欲搭理她，这么积极地找死，何必阻拦？
管事问道：“姑娘，纵然通过神兽审视，也可回头，您确定要入画吗？”
“是。”
“按我家的主人的规定，我必须问一句您是否清楚画中凶险，是否已考虑清楚？”
“是。”
凤逸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一种人，似乎天性就会被危险的东西所吸引，险境能让他们成长，逆境能打磨他们的心性。遇到危险会迎难而上，退避似乎反而会影响他们的无畏道心……
管事这才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姑娘，这册子上有迷失画中之人的画像，如果您在里面见到他们，也许可以带他们出来。当然，一切要以您自己能够逃离为先。”
许疏楼接过翻看。
管事又看向凤逸：“正好我们的画师也在，就请他也为您画一幅小像吧，假使您没能及时出来，我们会把您的画像也加入这本册子。”
凤逸不干：“你这不是咒我师姐呢吗？不画！”
“……”管事叹息，“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也是为她着想，这样后来者才可以拿着画像去寻她。”
“那我也不画！”凤逸看他一眼，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位目前还是自己的上司，“这样吧，一个月后，要是她还没出来，我就画。”
“可你……”
“放心，我记得她的脸。”
管事只得妥协，又对许疏楼道：“姑娘，这册子最末一页记着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只不过，出来的那几位遇到的东西各不相同，所以，我们总结出来的有用的东西并不多。还有一句话，是主人要我亲口提醒每个人的，画中没有必死的局，只要你道心不破，就一定能出来。”
许疏楼点头：“我明白了。”
她立刻翻到最后一页，把上面写的东西细细记住，又仔细看了一遍众人画像，纵然记不住面孔，也尽量记住所有人的特征，这个面上有痣，那个有一道断眉……
她不知这册子是否能带入画中，以防万一，还是先记住为妙。
管事看着她，目含赞许。
果真是纯真无暇的心灵啊，不管能不能成，起码是认真记住那些面孔，有救人的心思……
他正想着，许疏楼已经收了册子，对他笑道：“还有一事要请管事帮忙，能否请您把飞鹰门的人引过来，让他们亲眼看着我入画。”
管事微怔：“姑娘就是被飞鹰门追杀的那位上拍卖台摸了好一会儿妖修，最后买不起就把妖修劫走了的……壮士？”
壮士？不愧是能在太虚境这种地方做到管事的人，改口非常及时，让众人无从得知他原本打算选用的是个怎样侮辱性的词汇。
许壮士拱了拱手：“不敢当。”
管事叹了口气：“好吧。”
许疏楼把令牌还给三师弟，让他先带着师弟师妹小狐狸躲藏起来。
片刻后，便听到管事以略有些做作的恐惧声音大喊道：“哎呀，不好了！飞鹰门追的那姑娘要进入顶层的画了！”
他边往下跑边喊，一连喊了三遍，堪称敬业。
“什么？在哪儿呢？”飞鹰门的人上了钩。
随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许疏楼确保他们看清了自己，才微微一笑，纵身跳进了画中。
一阵黑暗席卷而来。
———
“今日是凌霄门弟子和无尘岛弟子大婚之日，愿二位新人一堂缔约、良缘永结，望两派永结秦晋之好……”
耳边隆隆的响着什么声音，许疏楼定了定神，才看清了眼前的一片喜庆，半空中漂浮着无数红色灯笼，遍地张灯结彩，摆满了桌椅。
空中正有红包雨飘落，她抬手抢了一只，打开一看，是一百上品灵石的纸劵，婚宴结束后，可以去知客弟子那里兑换成真正的灵石。
“挺大方的嘛，”许疏楼环顾四周，“所以这到底是何人的婚宴？”
她试着运了运灵力，体内空空荡荡，找不到一丝灵力存在过的痕迹，仅比凡人强上些许。
她低头看了看，小册子消失了，手里的折扇倒是还在，可惜没有灵力驱动，暂时变成了一把真正的折扇，乾坤镯亦然，在她腕上变成了一个漂亮的装饰。
“画中没有必死的局，只要你道心不破，就一定能出来。”
想起管事的话，许疏楼叹了口气，她没了灵力，不知和人打起来的时候，是否也能靠道心扛过去。
她只能抬手又抢了只红包来抚慰自己震颤的心灵。
旁边的姑娘没抢过她，白了她一眼，转身向同伴抱怨道：“白师姐允许她来参加婚宴已经是非常大度了，没想到她还真好意思来？还脸皮厚到在这儿抢红包呢！”
她声音很大，这话显见就是说给许疏楼听的。
许疏楼拆开红包，在她眼前抖了抖：“又是一百上品灵石，气不气？”
“你……”那姑娘咬牙瞪她，到底是不好在婚宴上闹事，跺了跺脚拉着同伴转身走了。
眼见红包雨停了，许疏楼举步向前，看清了婚宴现场的布置：“这里是……凌霄门？”
转眼看到熟悉的人经过，许疏楼追了两步：“四师弟！”
单郁听到声音，转头看她一眼，眼神冰冷，仿佛看到了一个仇家，不作理会，径直离开。
倒是五师弟看到她，驻足面色复杂道：“师……许疏楼，他们大人有大量，允许你来观礼，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若你敢在婚宴上闹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许疏楼悟了，“话本吗？这幅画打算利用的竟是这段梦中记忆，我还以为会是……”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既如此，这婚宴的主角大概便是陆北辰和白柔霜了。
自己扮演的，定然就是那位在两人的关系中多般阻挠、机关算尽，最后被废了功法逐出门墙的大师姐许疏楼了。
怪不得这里的人总是若有若无地盯着自己，指指点点，还目含鄙夷。
她想了想，把红包小心地收在怀里，循着记忆找了个花圃，开始摘花。
“她疯了吗？”有人悄声议论。
陆北辰的大婚挑了个好季节，花圃中的各色鲜花正开得茂盛。
许疏楼把手里的花搭配成淡粉轻红的一束，左看右看，煞是满意。
“疏楼。”一道熟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跟着便是一道极温柔极动听的女声：“许师姐。”
许疏楼起身，看向眼前一身红衣的陆北辰和白柔霜，把手里的花束递了过去：“师姐现在身无分文，就以这束花作礼，祝你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白柔霜美目在花束上一转：“这花是给我们的？”
“无论如何，这也是我一次参加你们的婚宴，总要正式些，”许疏楼笑了笑，“来参加婚宴不带点贺礼怎么行？”
白柔霜笑着接过：“师姐可有位子了？我这就叫人给你安排一个，就和咱们明月峰的师兄几个坐一桌吧。”
这是个有心机的小师妹，许疏楼苦笑，她可没有去受人冷眼的爱好：“不必了，何必让大家都不痛快？我在末桌找个位子就好。”
“疏楼，你这又是何苦？”陆北辰叹息，“柔儿对你好，你受着便是，何必这么别扭？”
许疏楼下意识纠正：“她不喜欢别人叫她柔儿。”
眼前二人都是一怔，陆北辰茫然地看向白柔霜：“柔儿，你不喜欢？”
“哪有的事？”白柔霜一脸娇柔，“师姐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吧？”
陆北辰大概是以为许疏楼又在使什么诡计挑拨他们，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她，携着白柔霜走向堂前。
倒是白柔霜回身，神色莫测地看了许疏楼一眼。
两人携手走过喜筵，修真界没有凡间成婚时那么多规矩，新娘子不需要蒙盖头，白柔霜一点红唇，娇艳无匹，一路上不知听得多少人恭贺二人郎才女貌的声音。
许疏楼在末桌上坐定。
喜台上正有人高声道：“一拜天地。”
她托腮认真看着。话本中她还没有梦到过这一段，眼前的一切都是这幅画构建出的。只是她尚不明白为什么，如果这幅画真的读过她的记忆，就该知道她并不会为此伤怀。
“二拜高堂。”
两方父母都已不在这方世界，堂上受拜的，是陆北辰的师父卫玄道和白柔霜的师父长俞仙尊。
“夫妻对拜。”
两人互相下拜，堂下宾客起哄起来，祝福声不绝于耳，许疏楼看到几位师弟都围在小师妹身边，说着祝福的俏皮话，一派喜气。
她微微一笑，提了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只烧鸡腿。
旁边一衣着略有些寒酸的男修瞪她：“你还真好意思啊？”
许疏楼瞥他一眼：“末桌不都是来蹭吃蹭喝的？谁瞧不起谁啊？”
男修梗了一梗，压低了声音好奇问道：“你不伤心吗？”
“为何伤心？”
“你深爱的男子娶了旁人，你最亲的师弟都围在那人身边，而你备受冷落，要沦落到要和我们这些蹭吃蹭喝的人一桌。”
许疏楼又给自己夹了一只蒸丸子：“还好吧，他们那桌的菜不是和我们一样吗？”
“……那倒是，”男修撇了撇嘴，“凌霄门好歹也不敢势利眼的太明显。”
许疏楼给自己斟了杯酒，这凌霄门特酿的凌霄花酒，混着馥郁与清冽，入喉令人惊艳。
她开始思考待自己回到现实，能不能去找卫玄道要一些。
男修戳了戳她的左臂：“哎，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啊，所以，传闻中那些残害同门的坏事，是你一时失心疯才做出来的吗？”
许疏楼叹气：“你这人可真会聊天。”
男修遗憾地耸了耸肩：“来之前我还和人打赌说你一定会在婚宴上发疯呢。”
许疏楼提醒：“煮灵草要被抢光了。”
这桌来蹭饭的人都是冲着那些蕴含灵气的食物来的，只有许疏楼在挑那些烧鸡、丸子一类的菜式，男子闻言，也顾不上和她多说，连忙去抢灵草了。
许疏楼咬着一块龙须酥的时候，忽听白柔霜的声音喊道：“师姐！”
她抬头，看见很多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紧不慢地咽下了龙须酥，才开口道：“何事？”
“师父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了，”白柔霜柔声道，“你就算不喜欢我，也该念着师父的恩情，待会儿留下来看看他吧。”
“……好。”
许疏楼被带到一个房间等候，她半躺在摇椅上，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加深对册子里那些面孔的记忆。
直到开门声打断了她：“师姐。”
“师妹。”
白柔霜对她笑得娇媚得意：“师姐，我赢了。”
“恭喜。”
“其实我们之间，我早就赢过你了，”白柔霜俯视着她，“我还赢过了很多其他女人，成了北辰的正妻。”
许疏楼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现实中的你更可爱些，活得也更轻松些。”
“你在胡说什么？这里就是现实，”白柔霜凑近看她，“师姐，你终于疯了吗？恨我恨到发疯？”
“我不恨你。”
“我不信你。”
“你打算怎么做？”
白柔霜掏出一只匕首，避开经脉捅进了自己的腹部，大声喊道：“救命，救命！”
许疏楼神色间终于多出了一丝波澜：“……你认真的吗？我灵力尽失，会有人相信我伤得了你？”
“他们当然会信我，他们总是会信我，”白柔霜嘴角滑下一丝血迹，但她还在笑，“我会告诉他们，你被这场婚宴刺激到，终于彻底发了疯。”
许疏楼扶住了她：“你这又是何苦？”
“有灵药在，我这道伤很快就会痊愈，”白柔霜听到脚步声，倒进她怀里，“疼一次，换你一命，很划算。你为什么还不发火？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是在……可怜我吗？”
许疏楼看着她，神色间没有愤怒，只是带了点悲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选择导致你最终走到了这一步，现实中我一定会全力避免这个结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柄剑穿过了她的胸膛。
许疏楼顺着这柄剑，去看执剑的手：“师弟……”
“我说过，你早已不再是我师姐，”单郁冷冷地看着她，抽出了剑，不再看她，只扶住了白柔霜，“师妹，你没事吧？快来人，师妹受伤了！”
许疏楼滑了下去，尽量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在地上，听着纷杂的脚步声，她还是不明白，这幅画到底想做什么？
让她被这些人折磨，以破她道心？
可这些冷漠和偏袒，她在梦里已经体验过了啊……
白柔霜被陆北辰抱在怀里上了灵药，立刻恢复了些元气，挣扎着起身，从乾坤戒中拿出一物：“师姐也是个可怜人，把这个浮屠念给她吧。”
陆北辰蹙眉道：“柔儿你可真是善良，她刚刚才伤了你！”
浮屠念……许疏楼看着那件法宝，她认识这个，现实中，她带着小师妹去元空秘境，师妹被卷入流沙，得到了这件浮屠念，它会在一个人濒死时，给其编织一道美梦。
白柔霜已经施法驱动了浮屠念，那东西罩在许疏楼脸上，把她带入一幕幻境。
许疏楼看到自己站在了太虚境顶楼，那凶兽趴在地上，管事惊讶地看过来，师弟师妹们也围了上来：“师姐你没事吧？我们很担心你！”
“我没事。”许疏楼听到自己说。
“太好了，师姐你所料没错，飞鹰门的人看到你入画，果然已经退兵了！我们可以随意离开了！”
“太好了。”
她拿到了十万灵石，三师弟也不用再当画师了，他们回到师门，自此相亲相爱……
许疏楼进境飞快，百年后，便要进入渡劫期，师弟师妹都万分不舍，却也为她高兴。
最终面临天劫前，他们为许疏楼举办了一场宴会，在某个聚在一起喝酒谈笑的时刻，她耳边忽有一道声音响起，“这段快活的人生，不过是你濒死前，你的师妹对你用了浮屠念，你的真身，还躺在凌霄门他们的喜堂上呢……”
画面一闪，许疏楼感觉到自己躺在地上，胸口破了一个洞，这是怎么了？过了太多年，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哦，对了，是四师弟刺了她一剑……
很痛，很冷。
可是……
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重新启动浮屠念，让你回到那段虚假的美好中，免你痛苦。”
“你是想说，”许疏楼有气无力道，“为陆北辰要死要活，最后被师妹害死才是我真正的人生。而那些所有快活的过往，那些和睦相处，从元空秘境到合欢宗，从玄武楼到遇玄羊，和师弟师妹一起来到樊都城，一起参加拍卖会，一起进入太虚境……那作为师门翘楚的一生，不过都是浮屠念给我的慈悲？”
“没错。”
许疏楼的折扇不能用，她手里拎了块摘花时顺便从花圃边掰下来的青砖，劈头盖脸地冲着声音的方向砸了过去：“我信你个鬼！”

第52章
命运慈悲
青砖明明是砸到了虚空处,却有一道镜面碎裂声传来。
许疏楼摸了摸胸口，伤痕不复，她已经恢复到刚刚入画时的状态,她有些茫然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就这样？我还以为会有更厉害的手段……”
“别得意,这只是第一关。”
“……”
———
许疏楼再次醒来时，一名做宫女打扮的娇俏少女正掀开她眼上的遮阳的帘子：“殿下，您怎么又在树下睡着了？”
“景儿？是你？”许疏楼拉住她，“你……”
你过得好吗？你在宫变里活下来了吗？后来我去找过你，天下之大,遍寻不到，你流落到了哪里？又最终葬在何方？
只是话未出口，她已经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现实。
眼前活泼爱笑的少女正看着她，等她示下：“殿下？”
许疏楼努力微笑道：“没事，你可不许去向母后告状。”
她环顾四周，眼前是满园的春色,阳光正好,杨柳青青,许疏楼看着不远处的小桥流水杏花，此处正是她记忆中的御花园一隅。
她养的小兔子蹦跳着在她膝边撒娇，她便把兔子抱起来,揉了揉,在它耳朵上亲了一亲。那兔子似是承受不了这般热情，又蹦跳着去一旁吃草了。
许疏楼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娇柔到不小心磕碰一下便要留下红痕,这不是一双握过剑的手，这是许氏皇族那个娇生惯养的芳仪公主才有的一双纤纤玉手。
别说刀兵剑戟了，这个时候的她连绣花针都没拿过。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不敢迈出步子，似乎生怕一动起来，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了似的。
“殿下，您说得奴婢很爱告状似的，”景儿调笑道，“对了，状元郎在外面求见您呢，我们到底让不让他进门啊？”
“就你调皮，”许疏楼作势要追打她，景儿笑着跳开，“让他进来吧。”
本朝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格，已定下亲事的男女之间没有太多避嫌的规矩，不过见面时还是要仆从们远远跟着。
状元郎进得御花园来，先对许疏楼行了一礼，才笑问她：“殿下的杏花诗做的如何了？”
许疏楼吐了吐舌头：“诗我总是做不好，对着满树杏花，只想着杏花青团、杏花饼和杏花猪肉了。”
状元郎大笑了起来。
许疏楼托腮看他：“你和我在一起时，似乎总是发笑。”
状元郎认真看着她，眼神柔了下来，有些赧然：“是啊，在下这辈子笑过的次数，怕是都不如和殿下在一处时多。”
“……”许疏楼突然问道，“你相信人有下一世吗？”
状元郎便笑着反问：“如果有，殿下觉得我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猜你还是一个书生，”许疏楼皱了皱鼻子，“一个傻书生！”
“哈哈，那倒不错，”状元郎给她摘下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杏花瓣，然后把那花瓣握在手里，半晌舍不得扔开，“只不知我下一世还能不能有幸遇到殿下。”
“也许我们会有一面之缘，”许疏楼轻声道，“我们各自去调查无霜城的妖魔，然后在夜晚荒山相遇，你被正在掘墓的我吓晕。”
状元郎忍俊不禁：“奇怪的幻想。”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能接受吗？”
状元郎没有觉得她在胡闹，反而顺着她的话认真想了想：“只要能和殿下见面，能继续读圣贤书，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不过，若说还有什么可贪心的话，我希望我和殿下不只是一面之缘。”
许疏楼微笑着看他言毕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连耳朵都红了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叹，只可惜，我们终究不同路。
一面之缘已是命运慈悲。
———
毕竟尚未成婚，在一处待得久了终究不好，过了一盏茶工夫，状元郎便很有分寸地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许疏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问宫人道：“景儿，母后呢？”
“殿下您忘了？皇后娘娘今日在荣华殿内宴请命妇，叫您不许过去调皮！”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不去打扰，我就是……想去看看。”
景儿拗不过她，景儿当然拗不过她……许氏皇族最尊贵的小公主，自小千娇万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连父皇母后在她的撒娇面前也要妥协。
“景儿跟着我就好，其他人不用跟过来。”其他宫人早习惯芳仪公主的奇思妙想，闻言均笑着应是。
许疏楼蹑手蹑脚地接近荣华殿，对门口的宫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悄探出头去，只一眼，便看到了主座上的皇后娘娘。
这位许氏皇朝最尊贵的女人，外表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轻美貌，华贵优雅，一双美眸顾盼生辉。
许疏楼的母后，曾是书香世家的女儿，京城里最具盛名的美人。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个天下还从未见过她老去的模样，她在许疏楼的记忆里永远停留在这般年轻美貌的一刻。
许疏楼贪婪地看了半晌，才对景儿轻声道：“我们走吧。”
景儿有些奇怪：“殿下您还真的只是来看看啊？”
“芳仪？”皇后娘娘却已经发现了她，“你这孩子，快过来吧。”
许疏楼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自己百年前的模样，凑过去撒娇：“母后，我想你了！”
皇后点了点她的额头，对堂前众命妇笑意盈盈道：“这孩子，就是粘我，让大家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命妇们也都笑了起来，“娘娘与殿下母女情深，正是一段佳话。”
许疏楼把脑袋枕在皇后肩上：“母后……”
“这是怎么了？”皇后仔细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起身对众命妇告罪，“诸位请稍坐，本宫去换件衣服，待会儿便回来。”
她拉着许疏楼一路行至安静的后殿，才开口问道：“疏楼，你这是怎么了？”
许疏楼不解：“我没事。”
“别嘴硬了，你骗得过母亲吗？”皇后拉着她坐下，“谁惹你不高兴了？”
许疏楼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皇后的手轻抚过她的脸庞：“可你的眼神变了。”
“变了？”许疏楼微怔，“怎么会呢？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变得不一样了，你以前的心思啊，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皇后轻柔地给女儿整理着发丝，“母后的小疏楼啊，现在眼神变得更坚韧、更成熟了，就像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最后却不得不看开，经历过世事沉淀下来的那种乐天知命。”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你在梦里遭遇了什么？是我和你父皇不能保护你了吗？”
在母亲面前，许疏楼终于不能自抑，她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却寂静无声。
皇后见她哭得无声，心疼地抱着她：“这是怎么了？母后的疏儿，你每次难过都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来安慰你，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无声流泪？”
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离宫的那一路上，她终于清楚地明白，就算哭得再大声，也不会再有人来安慰她了。
后来她成了无尘岛弟子、明月峰大师姐、一柄折扇让修界不知多少人头疼的许疏楼，她也再用不着旁人来安慰了。
只是听到这一句“是我和你父皇不能保护你了吗”，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许疏楼贪婪着看着眼前的母亲：“母后，我对不起你们，我甚至不能为你们报仇。”
“报仇？”皇后温柔地给她擦了擦眼泪，“如果我和你父皇出事了，那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叫你报什么仇。”
许疏楼的泪流得更凶。
其实她都明白，其实她何尝不懂……
皇后不再开口，任她发泄般地哭泣，直到她渐渐抽噎着停了下来，才轻拍了拍她的背：“疏楼，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快乐地活着。”
许疏楼擦干泪水，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一定会做到。”
“……”
眼前画面忽然静止，虚空之中，一道声音响起：“我可以帮你永远停留在这里。”
“别打扰我，一边待着去。”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不识好歹，那你就受着吧。”
转眼间，眼前温馨图景，瞬间化为一片血色，大兵压境，烽火催城破。
许疏楼叹气：“这场战争，我在心魔镜中已经看得腻了。”
“什么心魔镜？我肯定比那玩意儿高级多了……”
许疏楼没有理会这道声音的嘟囔，她远远地看着皇城，没有转身，没有闭眼，没有躲避，待一切结束，她跪了下来，对着正殿的方向，三叩首。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通过了第二关，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许疏楼已然恢复了平静：“什么忙？”
“我可以让你忘掉这段国破家亡的回忆，只保留那段最美最好最温馨的记忆。”
许疏楼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我从未说过，我想忘记啊……”
那道声音里含了丝惊讶：“你难道不想忘？”
“所有这一切，”许疏楼望向巍巍皇城，“所有记忆，所有过往，不论它们是好是坏，加起来，才让我成为今日的我。”
“……”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所以，不，我不想忘记。”
“好吧，”那声音很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现在你才是通过了第二关。若选了忘记，你就要永远和我待在一起了。”
“……你诈我？”许疏楼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块红砖。
“？”

第53章
浮生三十载
画境第三重。
许疏楼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半躺在一辆颠簸的牛车上，眼前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
她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她记得这里,她当然记得这里。
这一段大概就是她此生最为狼狈的回忆了。
这样一个开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道声音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两砖惹得恼怒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当年从宫中逃走后，她们一行东躲西藏地逃了一个月，跟着她的嬷嬷因为整日担惊受怕,生了重病，她只得把嬷嬷留在一座小镇上，分了一半从宫里带出的银子给嬷嬷请大夫，又把跟出来的宫女留下照顾嬷嬷。
她自己孤身一人走上了接下来的路，反正新帝的目标只有她一个，她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只是完全没有生存经验的小公主几乎处处碰壁，连身上的银子也在离宫的第二个月尽数被贼人偷走了。
后来遇到一个相貌憨厚的行商大叔同情灰头土脸、饥肠辘辘的她,说可以带她回村子,让她暂时在村头磨坊里帮忙做活儿。
她对大叔感激不尽,可惜当夜在镇里小客栈休息时，她偷听到隔壁那大叔和一起行商的同村说其实是想带她回去给一直娶不上亲的侄子当媳妇。
同村显是知根知底的，就说了一句：“你那侄子上个媳妇都跑了,以他的情况,这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那大叔便反驳道：“我侄子人虽是疯疯傻傻的，但他家好歹盖了几间大瓦房,家里还有俩丫鬟伺候着,这姑娘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能嫌弃啊？”
“嗐,也是这个理。”同村也没再说什么，两人渐渐聊起了别的话题。
流离失所的小公主靠着小客栈里简陋的床头木板，呆呆地坐了大半夜。
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听父皇和母后的话活下去。诚然去村子里给人当媳妇不失为一条活路，至少她不需要再艰难挣扎着逃命，能有一口热饭吃，还能有一两个丫鬟伺候着。
活是可以活下去，可父皇母后兄长临死前把她送出宫，就是为了让她过这样的日子吗？
许疏楼咬着唇，拼命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在城破那一日，至少黄泉路上还有人作伴。
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生来聪颖，可从来都不需要靠自己，凡事自有人为她解决。她想做什么都会有人帮她，她想要什么只需要勾勾手指便自有人捧到她面前。就是要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脑子是要拿来用的。
她把出宫后学到的所有能用来生存的知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犹豫再三，摸到了客栈里用来燃灯的火折子，在房间里偷偷拆了床垫，想烧了里面的稻草点火，趁乱逃走。后来想了想，到底不愿害了人，还是洒上了一泼隔夜的冷茶，受了潮的稻草没怎么起火，倒是闷出了一阵阵的浓烟，好歹骗过客栈众人以为走水，一群人忙忙乱乱喊着救火的时候，她才趁乱跑了。
逃跑途中，她听说曾与自己定下亲事的状元郎成了新朝的官，还被派了外放，巧的是，他上任的那座青阳城离她现在的位置只有两座城的距离。
要不要去投奔他？她相信他不会出卖自己，可是……许疏楼站在岔路口上犹豫了良久。
她遇到一对出门探亲归来的和善夫妇，看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路中间，问她要不要搭牛车载她一程。
许疏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你们要去青阳城吗？”
妇人摇摇头：“我们去景祥城，姑娘要去青阳？那便不同路了。”
许疏楼闭了闭目，终于颤声做了决定：“不，我不去青阳。”
她跟着这对夫妇去了景祥城，她运气不错，正是在这座城中遇见了长俞仙尊。他是被城里酒楼最出名的逍遥酿吸引过去的，高高在上的修者立在高楼之巅俯视众生，在人群中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知此子天赋绝佳，无论成仙还是堕魔，都必成大器。
从未收过徒弟的人动了念，掐指一算，顺应了这段尘缘。
许疏楼人生路口上的选择，一念之差，换来一条截然不同的仙路。
自此她是无尘岛明月峰侠肝义胆、霁月光风的大师姐，修仙界提起她的天赋时几乎人人都要称羡的许疏楼。无人知道她的人生曾有过另一种可能，倘若当日真的跟那行商走了，或是去求状元郎……她无从得知那又是怎样的两条路。
此时的许疏楼便是在这辆牛车上醒来，正摇摇晃晃地向那座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城池进发。
不过既然是要考验她的“道心”，恐怕这一次便没那么容易遇到师尊了。
同乘牛车的女人递过一只水囊：“姑娘醒了？喝点水吧。”
许疏楼笑着接过：“多谢你了。”
女人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一路上这姑娘都颓废绝望得好似失去了全天下似的，怎么突然振作起来了？
她们很快到了景祥城，许疏楼下了牛车，环顾着这座记忆中的小城，天下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动荡，这里的百姓们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即便再怎么不情愿，她也得承认，萧君成确实是有几分做皇帝的本事的。
但毕竟是经过一场动荡，有些地方官府的户籍丢失，正在重新挨家挨户登记户籍，应该有可以利用之处。
如果长俞不出现，她总得想办法在这里活下来。
那对儿夫妇的目的地是一家书铺，妇人有些犹豫地看向许疏楼：“姑娘，若你实在没地方去……”
她身边的丈夫扯了扯她，似是要拦阻她的过分好心。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会读书识字，可以帮你们抄书。”
男子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能行？”
“我不要工钱，我帮你们抄书，想换一件干净的男装，和一个暂时的落脚处。”
听到不要工钱，男子这才点了头：“行，那你先试试吧。”
妇人拉过她：“那姑娘你先去院子里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找件夫君穿不下的衣服，然后再写两个字让我们看看你适合抄什么书，等晚上铺子关了门，我给你抱一床被褥来，你就先在铺子里凑合凑合。”
“多谢。”
许疏楼在无人的后院用冷水沐了浴，换上了妇人给的男装，把头发在头顶束成男子单髻，临水自照，对着水盆中映出来的俊俏少年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许疏楼的人生，就算凄惨，也要漂漂亮亮地凄惨。
她去当年相遇的地方蹲守，果然画境不会那么好心，长俞仙尊这一次没有出现。
她终于赚到第一枚铜板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她买了几件男装，彻底把自己扮成一个俊朗少年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她谎称自己是个秀才，在战乱中丢了文牒，又凭着真才实学通过考核混进私塾教书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出现。
虚空中那道声音也似乎遗忘了她似的，当然也可能是在安静地潜伏着，等着看她究竟何时彻底崩溃。
等不到长俞仙尊，她也没有办法主动去求仙，那声音用了手段，把她限制在了人间。
时光匆匆，转眼间，人间已过三十载春秋。
某一日，许疏楼躺在后院的吊床上，脸上盖着一本《道德经》，酣然入梦。
耳边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这三十余年，你过得如何？”
许疏楼伸了个懒腰：“你终于肯出现了？”
“三十多年了，你已经老了。”
许疏楼在吊床上荡了荡，摇头晃脑吟道：“三十年来世上行，也曾狂走趁浮名。”
“你过得如何？”
“三十年间更一世，其间堪笑复堪愁。”
“……好好说话。”
“好吧，”许疏楼终于肯取下那本盖在脸上遮阳的书，笑了一笑，“没想到我五十岁之时会是这副模样。”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都是假的。”许疏楼拂了拂袖，她今日穿了一件绣仙鹤的文士袍，看起来儒雅温文，倒有几分像她的父皇。
“可你在这里过的这大半辈子是真的。”
许疏楼点点头，起身给自己斟了杯酒：“总算过得还算有意义，我做了私塾夫子，用自己赚的钱买了间院子，还在院子里种了杏花。”
院外有孩童经过，口中叫着许夫子问好，许疏楼便对他们挥了挥手致意。
虚空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你似乎过得还不错？”
“还好吧，就是邻里太过热情了，总想给我介绍个媳妇，有点麻烦。”
那声音喃喃道：“你怎么会还没被急疯的？”
“疯也没用。”许疏楼摊手，她进来前，便在册子上读到过，曾有一人在这里待了百年，出画时却才过了几个时辰，如此一来师弟师妹想必不会太担心。
那声音急急追问：“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通读各种典籍，也算用这段时间做个积累，闲来还看了很多话本，其中不少还是以我本人为蓝本的，我自己也创作了一本，可惜卖得不怎么好。”
“……”
许疏楼手中折扇轻摇，没错，她甚至还曾去街边铺子挑了一把趁手的折扇：“托你的福，我这三十余载还学会了拧门撬锁、种菜种花、弹秦筝和弹棉花，会说一口很好听的吴侬软语，学会了不借助灵力在赌场出千，还学会了私铸钱币，当然最后这个没什么用。”
“等等，私铸钱币？”
“对了，我还偷师了一些人间的精妙剑法，等我出去后，可以把这剑法融进灵力试试，必然威力大增。不过我还是没学会做饭。”
“这般耽搁修行，你真的不急？”
许疏楼笑着抬指点在额侧：“我在修心啊。”
“……”
院外有位老汉喊道：“许夫子，我家那口子叫你过去吃饭呢，今儿做的是你喜欢的羊肉臊子面！”
“好，我昨日刚买了一坛逍遥酿，待会儿正好拎过去咱们一起喝。”
“好嘞！”老汉笑呵呵地离开。
许疏楼又看向虚空：“对了，我还没问过该怎么称呼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需要称呼我。”
“那我能给你起个名字吗？这样讲话太别扭了。”
“不能！”
许疏楼遗憾：“好吧，是你的损失，我可是很会取名字的。”
那声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语气里含了点不屑：“这里有什么好的？”
许疏楼一点院里假山瀑布：“这是流水”，又用折扇一指天空道“那是停云”，一指花树“杏花”，一指桌面“美酒”，最后一指地面“灰砖”。
最后总结道：“流水停云、杏花美酒都有了，如何不好？”
“……”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你居然没有发疯，”那声音道，“我以为你这样爱热闹的人，困在这样一座小城总会疯的。”
“我偶尔也出去云游过，这么多年了，皇帝早就不找我了。”
那道声音忽然抓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有没有去过青阳城？”
“没有，”许疏楼坦然地笑了起来，“他早就不在青阳了，他回京城封侯拜相了。”
“我不信你真的能如此坦然，你是不是在逞强？”
“是啊，我是在逞强，”许疏楼手中折扇一抛一接，“对了，你能不能幻化个模样出来？哪怕是虚影也好，我不想对着这一团空空荡荡说话。”
那声音已然学聪明了，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我幻化个虚影好供你瞄准是吗？”
许疏楼讶然：“你怎能这样揣测我？”

第54章
别样仙境
那声音突然充满恶意地响起：“如果我让你重新回到那条岔路口,选择去青阳城的路呢？”
许疏楼怔了怔，随即垂首轻笑：“何必呢？”
声音仿佛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似的，兴奋道：“怎么？想不想去见你的小情郎啊？怕不怕他会背叛你？”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许疏楼唰地合起了折扇,“他不会出卖我，他会对我很好，帮我隐姓埋名，我们会在一起过着很幸福的日子，只羡鸳鸯不羡仙。他为了我的安全,会选择外放，再不还京。他会错过封侯拜相、入主文渊阁、成为一代名臣青史留名的机会。而我……会确保他不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声音听完居然沉默了片刻，“你对他似乎很有信心？他可是去做了新朝的官，你怎知他不会出卖你去换取更大的荣华富贵？经历了这么多，你还对人性有信心？”
“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许疏楼笑了笑，“我不信人性,我信他。”
“可是,为什么你信他、他爱你,你们却还是不能在一起，哪怕是在我的幻境里……”
“你听起来还挺遗憾，”许疏楼奇道,“你该不会是把我们两个的故事当话本看了吧？”
“胡说什么？”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羞成怒,“行了，别惦记你那羊肉臊子面了,跟我走吧！”
“去哪儿？”
那声音得意道：“过去困不住你,我们就去看看未来。”
“未来？”
———
“你幻化的这仙界,未免太过离谱了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疏楼正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在新的一重画境里，她成功渡劫升仙，成为了天界的一名低阶仙子。可她这样的低阶仙子，在其他仙人面前，可谓是命如虫豸——真正意义上的虫豸。
不知这画境是怎么想的，除了她这种刚刚飞升上来的小仙，仙界所有仙人都是身如巨塔，哪怕稍小些的也有将近五层楼高，许疏楼单单时刻注意着不要被他们无意间踩死便已耗费了不少心神。
“哪里离谱了？”声音不服，“我可是参考了很多神话的。”
“什么神话？”
“盘古开天，夸父追日，防风氏身横九亩，蚩尤身长五丈……”
“……”许疏楼提出疑问，“那你亲眼见过仙界的模样吗？”
那声音顿了顿，颓丧下来：“没有，你真的觉得这里很假？”
“……没关系，”许疏楼安慰道，“虽然是假的，但我们也可以去玩玩逛逛，寻些有趣的事物，如此便也不算白来一趟了。”
“也好。”那声音得了安慰，叹了口气，便跟在许疏楼身后乱逛去了。
待到看着许疏楼啃着一只比她整个人都大上几圈的仙果时，它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等等，谁要看你玩玩逛逛？我是要折磨你的！”
许疏楼擦了擦满脸的汁水：“你说什么？要怎么折磨我？”
“……”折磨你在仙界成为最底层，战战兢兢地遵守他们的规矩，心有不服却又不敢反抗，声音得意地想着，长此以往违背本心，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能道心稳固。
许疏楼从乾坤镯中取出一只正常大小的玉杯，没错，这道声音力求真实，她在画境里升仙后，有了灵力，乾坤镯便重新可以使用了，相貌也从上一重画境中的五十岁恢复成了修者的年轻模样。
她俯身趴在仙界的酒杯边缘舀了一杯酒，这酒杯之大，几乎可以让她当场在杯中表演一个踏水渡江了。
许疏楼浅尝一口，眼神一亮：“不愧是仙宫的酒，就是不一样，干得漂亮！”
“……”真是多谢你夸奖了。
“这酒，唔……”许疏楼以手支颐，“我好像有些醉了。”
“那当然，”声音终于开心了些，“这可是给各位上仙准备的仙酒，你这种低阶仙子喝起来自然撑不住了。”
许疏楼飞身上树，找了片叶子躺下，又拾了片花瓣权作被子，她可不敢晕在地上，生怕被人不小心踩死。
“别躲懒了，快起来！”她刚刚阖上眼睛，又被一位清秀姑娘推醒，那姑娘身形与她相仿，显见也是新近飞升不久的小仙子，“我们得去天河东边帮着织女娘娘织布了！”
“织布？”许疏楼不解地起身，困惑地随在此人身后飞了一段路，迷茫地在一只纺车面前坐了下来，“这东西怎么用？”
“你怎么连这都不会？”清秀仙子不耐烦，“我先做一遍，你看仔细。”
这些纺车倒是给她们这样身形正常的人准备的，并没有大到离谱的程度，但要用它来织出一匹供那些巨塔般的仙人穿着的锦布，许疏楼觉得挺离谱的：“我们要在这里织多久？”
“织到月亮飘到我们左手边为止，”清秀仙子道，“然后我们就去御花园荷塘里采莲子装盘，为今晚饮宴做准备。”
许疏楼有不大妙的预感：“然后就可以休息了吗？”
“当然不行，”清秀仙子瞥她一眼，“饮宴上我们还得献舞呢！每张桌上都要摆一只对上仙而言只有巴掌大的小鼓，我们就负责在鼓面上起舞。”
“……然后呢？”
“然后去月宫帮兔子捣药啊，老君、帝君、星君他们都要炼丹，帮忙的人手总是越多越好。”
“还有吗？”
“去帮百花仙子侍弄花草，仙子说花里生了小虫子，要我们这些身形小的细细去将虫子挑出来呢。”
许疏楼眼前一黑，敢情她这不是来当仙子的，是来当长工的。
她捏了捏拳头，忍不住开始手痒，那道声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果断隐匿了声音不再开口。
许疏楼只能硬着头皮坐在纺车前，学着那清秀仙子的模样踩了两下，她悟性好，连织布都学得快，不一会便成功上手，哼着歌将纺车踩出了一种韵律感。
一边的仙子古怪地看她一眼：“做活还这么高兴？”
“我这是苦中作乐。”许疏楼踩一会儿就要瞄一眼月亮，虽然完全没听懂“月亮飘到左手边”是个怎样的计时方式，但总算有个盼头。
好不容易那月亮慢腾腾地飘了过去，许疏楼“蹭”地起身，却被告知要等织女娘娘查验后才能离开。
“不行，扔掉，”很快一位高大女子进了门，许疏楼抬眼只能望到她的膝盖，所以没能看到她生得是何模样，“明日重新来织，还要多织一匹，把今日的补上。”
“……”
许疏楼欲哭无泪，这就是她以往在太虚境里入画玩耍时，拆散了太多次牛郎织女的后果吗？
她半死不活地跟在清秀仙子身后去采莲，仙界的莲花种得令人震撼，有大有小，小的自是供她们采莲的，至于大的，许疏楼清楚地看到远处有几朵巨大的莲花上甚至托举着一小片天地，一眼望去，那可真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了。
采莲的过程倒还算愉快，几位小仙每人乘着一只木盆，在湖里飘荡，许疏楼还引发了一场水仗，众人笑笑闹闹，采了莲子，又各自去换衣服等着献舞。
跳舞就有点太为难许疏楼了，她穿着一身红衣，正踟躇间，忽听对面座位上的男仙大叫道：“难看！”
她循声望去，正看到那男仙伸出巨手，一巴掌把他面前那只鼓连带鼓面上起舞的仙子拍成了薄片，然后像杀死了一只蚊子一样轻描淡写地掸走了手心沾染的血肉。
“……”许疏楼怔了怔，这和无意间踩死可不一样，这是……随手间要了一个人的命啊。
这幅画到底是构建了一个怎样的仙界啊？
许疏楼咬了咬牙，学着一旁的仙子甩了甩水袖，歪了歪脖子，踢了踢长腿，扭了扭腰胯。
观赏她舞蹈的巨大蓝衣仙人极为不解：“这是什么舞？”
许疏楼艰涩造谣道：“这是凡界最为盛行的扭胯舞，曾有贵妃在君王面前献上此舞，一舞惊天下。”
“哦？竟是如此？”蓝衣仙人看起来有几分憨厚，似乎是信了她的话，下一个瞬间，却忽然抬起巴掌向她拍了过来，“骗子！”
好在许疏楼早有准备，足尖轻点鼓面，在他举起手的一瞬间，已经将自己弹了出去。
下一刻，鼓面应声碎裂，若许疏楼还站在上面，下场可想而知。
见她跑了，蓝衣仙人也未去追，而是继续坐在原处喝酒，似乎她的死活他完全不放在心上，顺手杀就杀了，没杀死却也懒得再去动手。
“……”
总算其他人舞蹈跳得都不错，宴会自此无波无澜直到结束，许疏楼又跟着一群人去捣药。
“药太干了，”她们一行人才刚走到近前，正捣药的巨兔突然口吐人言，用爪子抓起她们中的一个，扔进了舂桶中，用木杵狠狠捣碎，“这下好多了。”
“……”众人未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愣怔都不敢愣太久，连忙战战兢兢地帮忙捣药，丝毫不敢出错。
可是过了一会儿，那兔子又停下来感叹道：“太干了。”
“太干了你丫的不会加水吗？！”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眼看它又要作妖，许疏楼大怒，抬手折扇化剑，全力掷出，她不清楚这巨兔到底有多深厚的法力，只能拼全力搏命一击。
长剑直直钉进了兔子的右眼，透过后脑穿出来，它爪子里抓住的那个清秀仙子滑落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愣了半晌，才全身颤抖着看向许疏楼：“你……你救了我，谢谢你……可是你杀了它，你怎么敢杀了它？”
许疏楼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她这要是万一从此对兔子有阴影了，出去后一定要烧了这幅画。

第55章
热爱劳作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远处的庞大宫室里，走出了一位身如巨塔的紫裙仙人。
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搞得许疏楼有些困惑：“不跑吗？”
“跑不过的,”一旁的小仙子抖了抖,“我见到有人跑过，被捉回来会很惨。”
许疏楼分外有求知欲：“什么死法会比被捣成药还惨？”
“……”大概是觉得她太会聊天，小仙子又抖了抖，不理她了。
紫裙仙人很快到了近前，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没了声息的兔子：“谁做的？”
众人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一人做事一人当,许疏楼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是我杀的。”
“哦？”紫裙仙人似乎是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间毫无起伏，既无伤心更无愤怒，只淡淡道，“既是你杀的，那就由你来代替它好了。”
“……”
“过来。”
许疏楼茫然地跟了上去,直到被紫裙仙人带进宫室内,又抱在臂弯里劈头盖脸地抚摸了两把后,方才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艰涩开口：“我以为仙子是要我代替它捣药。”
一道极清冷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既然是代替，自然是捣药也要,当宠物也要。”
“……”这是什么奇怪的走向？
许疏楼欲哭无泪,不管是给人还是给仙当宠物，她可都没什么经验。
她做不来,紫裙仙人看着她也挺嫌弃：“你太小了,没有兔子好摸。”
许疏楼面无表情：“你凑合着摸吧。”
紫裙仙人想了想：“待会儿你去百花园讨一朵花吃下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
许疏楼怔了怔：“吃了花就会变大？”
“嗯。”
“为何会变大？又会变多大？”
“你不如兔子安静。”紫裙仙人又嫌弃上了。
惨遭嫌弃的许疏楼也很无奈：“那我这就去百花园，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
“你的活计做得好吗？”紫裙仙人突然问。
“许是不大好吧。”
“那就待会儿再去，没用的人现在过去，仔细被当成花肥。”
“花肥？”许疏楼悚然，“那些去捉虫子的小仙子其实都是去当花肥的？”
“当然不是。”
许疏楼松了口气。
紫裙仙人却又继续道：“只需要她们当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许疏楼翻了个白眼，从她臂弯中跳了出去。
“你要做什么？”紫裙仙人问。
“救人。”
“为什么？”
“因为那是性命。”
“性命在这里可不算什么金贵东西。”
“……”许疏楼抬头看她，“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不该因此动怒，可你、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宠物，我可以保你一命。”紫裙仙人提议。
“多谢，不必。”
“……”紫裙仙人静静地看她飞走，脸上无喜无怒。
许疏楼摸索着来到百花园，她飞在半空中，乍然进入了这一片百花世界，满眼的鲜花似锦，生机盎然，有五彩斑斓的蝴蝶、声音婉转的灵鸟飞在花间，配着园子里淡雅脱俗的香气，美好的令人沉醉。
远处一位高大的美貌仙女正在采花，摘下一朵后，闭目放在鼻间轻嗅，然后露出一丝笑意，将花朵放进臂弯挎着的花篮子里，这一幕看起来如诗如画，倒是很符合绝大部分人对于仙界的幻想。
许疏楼如此想着，缓缓撤去灵力落在了地面上，落地那一瞬间，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浓郁的血腥气中，鼻尖再嗅不到丝毫芬芳。
抬头看去，看不到鲜花，只能看到巨大的花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显得有些阴森。
这座百花园，从高处俯瞰，和从底层仰视，竟似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里对于那些高大的仙人，和她们这些低阶小仙而言，也的的确确就是两个世界。
是低阶小仙用血肉滋养了他们，让他们体型变得越来越庞大。
“……”许疏楼轻叹，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重画境。
足下绣鞋踩上一片红色的土壤，她尽量不去思索这土壤是被什么染红的，摸索着去寻那些被派进来捉虫的小仙子们。
可惜之前忘了问名字，此时若呼喝一声“清秀小仙”不知有没有人应。
正苦恼间，那清秀小仙子十分贴心地给了她一声惊叫作为提示。
许疏楼循声飞了过去，正看到园子正中一株巨型花朵下，被人挖出了几个小坑，坑中露出一截丑陋的根茎，此时正有一位手提花锄的女仙抬指拈起那清秀小仙子扔进了洞中打算填土。
“放开她！”
提花锄的女仙淡淡看她一眼：“放开她，你来替她做花肥？”
许疏楼问出心中困惑：“要她们做花肥，你们再去吃掉那些花变得更大？何不直接吃人就好？”
女仙奇怪地看她一眼：“凡人会直接吃虫子吗？”
“……”
“那样就太野蛮了，”女仙摇头，“何况，我不爱沾荤腥。”
“……”很有逻辑，让许疏楼难得语塞。
说话间，花锄女仙已经洒好土，正要一锄头下去把土夯实。
这锄头下去，里面的人还能活？许疏楼下意识出剑，那剑与巨大的锄头比起来，仿佛蚍蜉撼树般，却不想一剑出，竟真的把那锄头击退了几分，砸到了一旁无人的地面上。
花锄女仙皱了眉头，双手举起花锄狠狠地向许疏楼砸了过来。
许疏楼从未面对过这样悬殊的对手，她全神贯注，在花锄下闪转腾挪，还要注意着别落到有人的地方，免得连累了旁人去。
躲过了几次劈砍，眼看在空中不及转身，接下来的一锄头怕是避不过，许疏楼干脆全力向前，和身扑向了花锄女仙。
女仙当然不会把这锄头对着自己砸，只腾出一只手来要来捉她。
许疏楼在半空中，踩住她的手指一借力，纵身至与女仙能够两相对视的高度，一剑贯入全身灵力向她额心刺去。
底下的小仙子们都已经看傻了，她们还从未见过低阶仙子敢这样挑战上仙。
许疏楼感觉到自己的剑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花锄女仙的额头，在其额间留下一个微小的血洞，女仙庞大的身躯倒了下去，地面被震了一震。那巨花裸露的根茎感觉到血腥味，便贪婪地探了支根茎过来，缠住了她的躯体。
许疏楼自己都被这次得手惊了一惊：“居然这样轻易？”
她迷茫地落在地上，那清秀仙子正白着脸看她：“你杀了她，你怎么敢杀她的？”
又是这个问题？许疏楼怔了怔，若有所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答道：“不过是顺应本心而已……”
入画前，管事那一句“没有真正的死局”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抬头看身边众人：“你们之前有没有试过反过来杀死他们？”
“当然没有，”有人答她，“一入仙界，看到这些身高如巨塔的人物，胆子都要吓破了，又看到同伴逃跑被杀的惨样，谁还提的起反抗的心思？只日日祈祷接下来被杀的不是自己罢了。”
许疏楼蹙眉：“可是你们这么多人，团结起来总可以一试。”
“其实在这里，不想被杀还是有办法的，”一旁的白衣小仙接话，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小仙，隐隐有以他为主心骨之势，“只要万事按规矩做好，不冒尖、不生事，就不会被杀，你看，宴会上被杀的就只有跳舞跳得不好的。”
许疏楼看向清秀小仙：“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猜因为我今日做活儿做得少，可我们，”她脸色发白地看向其余几个被从土里救出来的小仙，“我们是有事被耽搁了。”
“……不对！”被从土里救出来的一个小仙忽然看向刚刚说话的白衣小仙，“今早是你说余音宫的人让我们过去一趟有事，我们去了却发现宫门紧闭，阿秀天真，还以为是你弄错了。但你根本就是故意把我们支出去白跑一趟是不是？因为你猜到要被捣药和做花肥的，都是活计做得最少的？”
众人哗然，转眼间分成两派撕成一团，互相指责起来。
许疏楼叹了口气，怪不得他们没有试着反杀，一是被吓破了胆子，下意识觉得高大的仙人不可反抗，二是其中一小部分人早早意识到活下来的方式，想办法推其他人去送死。
“不要吵了，”她清了清嗓子，把剑拄在地上威慑众人，“接下来还有什么活计？”
清秀小仙小声道：“除非上面临时有其他吩咐，不然我们接下来又要去织布了。”
好家伙，不但是长工，还是个无休的循环长工。
“既然没人来追杀我，那就走吧，”许疏楼也不收剑，环顾四周，“去织布。”
白衣小仙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你还要去上工？”
“是的，”许疏楼正色道，“我热爱劳作！”
清秀小仙却落后众人一步，拉住了她：“这朵巨花你不拿走吗？只要吃了它，你就可以变大，在这里，体型越大，就越能受到尊重，只要吃了它，你就再也不需要辛苦劳作了。”
“不了，”许疏楼抬剑斩断了巨花根茎，“我说了，我热爱劳作。”
“……”
这次织布时，很多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可能是敬畏，也可能单纯是在好奇“怎么还没人出来劈死这家伙”。
许疏楼认真织好了两匹布，被检查时，那仙人却仍然不满意，拿起织梭向她的手扎了过去：“你已经连续两日没有织好布了，我不像其他人那么血腥，只留你一双手便好。”
许疏楼躲过，纵身而起，飞到一个平行的高度与她对视：“我就是像其他人那么血腥，你要留我一双手，我就要你的命。”
“……”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厮压根不是热爱劳作，她是等着被人找茬，然后砍回去。
再杀一人，看着对方的身子倒下，砸碎了数只纺车，许疏楼收剑还鞘：“如果我把这些人都杀掉，我们接下来还需不需要去捣药种花？”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许疏楼看向众人：“我不管你们的纠纷，但我准备杀出一条血路，谁跟我走？”
“……”一片静默。
画面定格静止，虚空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你明明看得到我在做什么。”
“我看得到，我只是不明白，”那声音叹了口气，“那些人不过是幻境中人，最开始你为何要为救他们而出头？在这里，保全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没错，只是如此一来，我此生都会记得这一次的退缩，我的道心还能稳固如初吗？”许疏楼反问，“我修的可不是明哲保身之道。”
声音不情不愿地响了起来：“行了，别祸害我的仙界了，这一关算你过了。”
“算我过了？为什么？”许疏楼想了想，问道，“为何这里的‘仙人’这么容易就倒在了我的剑下？”
“这关试的就是你的勇气，”声音不甘地解释道，“不只你，其他人也一样，只要敢提剑反抗，就会发现这些所谓的‘仙人’其实只是外强中干而已。我给了他们巨大的外形用以恐吓，没想到效果还挺不错的。”
“……”
“走吧。”
“等等……”
“你又要做什么？”
“你刚刚说，别祸害我的仙界了，”许疏楼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这仙界与前几重画境不同，它不独是为我存在的。”
“那又如何？”
许疏楼开门见山：“这里还有其他入画者吗？”
“……”
见对方沉默，许疏楼心下多了两分笃定：“我大致记得他们的相貌，我并没有在小仙里发现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声音愉快地笑了起来：“是谁告诉你，那些入画者现在还都只是小仙呢？”
“……”想到那座百花园，许疏楼悚然，片刻后才开口问道，“这一关试的可不只是我的胆识吧？我如果真的吃了那些血肉滋养出来的花朵，会怎样？”
“那就代表你认同了这里的规矩，你猜会怎样？”声音不耐道，“别问那么多了，你已经通过考验，可以离开了。”
许疏楼却很坚持：“请告诉我这里有没有其他入画者。”
“有又如何？”声音冷笑，“你难道肯把出画的机会让给别人吗？”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然后自己重新接受考验？”许疏楼挑眉，“这样的话，我还是重复之前的那几关吗？还是你重新给我设计画境？你的点子还没用光吗？我可以自己选场景吗？”
“等等……”声音立刻矢口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错了。”

第56章
世无完人
眼前的巨人高大肥胖,贪婪地食用着小仙们端上来的一道道酒菜。
许疏楼认出他身上的衣料，正是她辛苦织过的那种布，她仰头端详此人半晌,才勉强从唇边的那颗痣上把他与册子中的一幅画联系起来。
她飞身进入对方的视线,开门见山道：“我也是入画者，你想随我离开吗？”
对方不耐烦地用大巴掌把她扇开：“什么乱七八糟的，休要扰了我吃酒。”
许疏楼怔了怔，看向虚空：“他的记忆……”
“认同这里的规矩，就变成这里的人了,”声音为她解惑道，“久而久之，他们便连自己的来处都忘记了。”
“他在这里过了多久了？”
“按这里的时光而言，便是成千上万年，期间他从未试着反抗过，是不是很有意思？”声音似乎觉得很有趣，“最开始他不敢反抗,后来循规蹈矩升至‘上仙’,又无需反抗了,他开始享受这种特权，去压迫其他人了。”
“……”
“怎么？你非要我带你来看看，我照做了,”声音笑道,“你很失望？”
“……”
见她沉默，声音得意地追问道：“你不是想带人出画吗？他已经不知吃了多少血肉浇灌出的花朵,你觉得这种人还有拯救的价值？”
“请带我去见见下一位。”
“好,我就陪你看到你死心为止。”
他们走过这个幻化的仙境,一路看过很多很多人,有人为了活下去努力适应着这种规矩，有人吸食起他人血肉面不改色，更有人把自己变成了规矩的制定者，制定出一道道更为严苛的规矩去为难后来人……
“怎么样，看过这些人，是不是对人性彻底失望了？”
许疏楼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声音一窒：“为什么？你看到了那些人的嘴脸，你该和我一样失望才对……”
许疏楼苦笑：“这并不公平，他们在外面正常的世界也许是很好的人，你不能把他们扔进这样的环境，把他们逼成一个个坏人，再反过来批判他们。”
“你未免善良得过头了些，”声音不服，“会被环境变成坏人，这只能说明，他们本就是坏种，如何怪得了我？”
“……”
“你怎么不说话了，觉得我说得不对？”
“我只是觉得我们暂时无法互相说服，”许疏楼无奈，“这种事上其实没什么对错之分，毕竟人世间争论了上千年，最终也没个结论。”
“哼，肯定是我对！”
许疏楼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抹去他们这段记忆，放他们出去？”
“有，”声音得意洋洋道，“但是我为何要这样做呢？”
“因为现实中还有人在等他们。”
“在这里，你可以怪我创造出的环境把他们变坏，若我放了这些人出去，他们在现实世界最终又变坏了，到时候你又能去怨谁？”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不会去怨谁，若他们在现实中再次做出这样的事，我当亲手结束他们的性命。”
“一忽宽容，一忽嗜杀，你修的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道？”那声音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这算是什么道，”许疏楼耸耸肩，“等我想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名字，再来告诉你好了。”
“……”
“总不至于所有人都沦陷于此，”许疏楼问道，“我记得入画者当中有一位人称‘大善人’的黎渠，他也在这里吗？”
“他不在这个仙界，”声音有些讽刺，“说来可笑，这位大善人连我的第三关都没能通过。”
“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
“也好，”声音应得痛快，“正好给你看看所谓大善人的真面目。”
声音带着许疏楼离开了仙界，进入了根据黎渠的记忆所构建出的一方小世界。
“一间磨坊？”这个小世界简单得过分，许疏楼有些惊讶，举步入内，被磨坊当中的场景惊了一惊。
磨坊正中是一颗巨大的磨盘，有几头骡子任劳任怨地拉着磨，只是被扔入磨眼碾磨的并非豆子稻谷，而是一颗颗人头。
人头被扔进去，磨上片刻，流出来的便是模糊的血肉，整只石磨和地面都已经被血色浸透了。
而“大善人”黎渠就被绑在一旁的柱子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些事不知循环了多久，以至于许疏楼这个变数踏入磨坊时，黎渠立刻双眼放光，挣扎着扑向她，但绳子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些模糊的声音，不知是请求还是哀嚎。
许疏楼看向磨盘中央：“这是何人头颅？”
声音回答：“黎渠的父母、兄弟、夫人、一儿一女、侄女外甥。”
“……为什么？”
“在他经历的第三重画境中，我让他在家人和天下人之间做出抉择，他选择了让家人活下来，”声音里含着一丝轻蔑，“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着家人死去，日日夜夜循环往复。这是对他的惩罚。”
黎渠大概也听到了这道充满恶意的声音，再度哀嚎起来，在地上对着虚空叩了几个头，身体挣扎出一道道血痕。
许疏楼从他模糊不清的嗓音中，分辨出几句“我错了，我错了，求你……杀了我吧……”
“又是这一套，”声音鄙夷道，“他试过很多次自裁，但在这里，只有我同意，他才能彻底死去。”
许疏楼难以理解地望向虚空：“你是否有过一个不太幸福的童年？还是这世上有什么人狠狠地伤害过你？”
“没有啊，我又不是人哪里来的童年，也没人伤害过我，除了你砸过我几砖，”那道声音奇怪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许疏楼抬手弹出一道灵力，让黎渠昏睡了过去，“何必呢？”
“我就是看不惯这些所谓的大善人，想戳穿他的真面目，有何不可？”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等你出去以后，也可以把他在这里的事当笑话讲给别人听。”
“我在修真界时，曾听闻过黎渠这个名字，”许疏楼轻轻叹了口气，“他在真实世界，是个好人，是位慈父，是个体贴的丈夫，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人间水灾，他去施过粥、帮灾民搭过房子……这就足以让他成为普世意义上的善人了，什么是真面目？谁会在乎他在幻境里选择了什么？”
“他没有通过我的考验，他枉称善人！”
“你要证明什么呢？”许疏楼轻声问道，“为何非要逼他在家人和天下之间选择一个呢？这本就不公平，将自己的家人比天下看得更重又何错之有？孰是孰非的标准是由你来评判的吗？世上有几人能通过这所谓的考验？”
“你可以，我看到了你的记忆，你为天下人放弃了复仇！”
“是啊，我选择了天下人，可那又如何呢？”许疏楼反问，“从此我就成了全天下的道德典范，与我选择不同的人就该去死吗？”
“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又有什么不好？这段时间，我在你身上看到过太多东西……”
“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又有什么好？这个天下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才变得如此有趣。”许疏楼望着虚空，“我选择了这个天下，是因为我爱这个天下，而不是我想看到所有人都要面临和我一样的艰难抉择，放过他们吧。”
“他们没有通过我的考验，我为何要放他们走？”
“你用这种方法考验人性，能找出来的不是善人，是你想象中完美的圣人，但这世上无人完美，”许疏楼劝解道，“我只是侥幸没有中你的陷阱，我也并不完美，我离完美还差得远呢。我甚至并不符合进入这里的标准，我得比现在更厚颜无耻上十倍，才好意思用‘纯真无暇’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你对自己倒是认知清晰。
“这天下没有完美，人性本就有残缺，你得接受这一点，”许疏楼轻叹，“我们都是人，是人就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欲望、恐惧、贪婪，你本就不该用这种标准来要求我们。”
“我只是想寻找一点不让我感到失望的人性，难道有错吗……”
“当然没有错，只是……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纵有残缺，但也有很多美好。我相信你只要换一种角度，就可以从黎渠身上看到人性的闪光点，你不能因为他的一个选择，就否定他整个人，这并不公平。”
声音恼怒道：“你根本就不懂！”
“我懂，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想杀尽那些人。但人性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我在凡间见过很多人，有人爱大义，有人重小节，你在我的记忆里，应该看到过轻易归顺谋逆者的状元郎一生为国为民，也见过满手血腥的君王为天下人谋下福祉，按你的标准，他们大概也很该死上一死，遗憾的是，他们一生功过，不该由你我评说。”
“……你是说我没有这个资格吗？”
“是，”许疏楼毫不畏惧地承认了这个指责，她对虚空伸出手，似乎想试着触摸那道声音，“关闭这个畸形的世界，放过这里的人吧，我可以去带你看看外面真实的世界。你有这样的大能耐，做些什么不好？何必非要用来考验人性呢？”
“……”
此画初开灵智之时，恰如人间孩童，无善无恶，不识对错。它所有认知，都是从误入画中之人记忆里得来，一层层考验下来，它被渐渐染上戾气，画中戾气一重多过一重。
它认为自己圈禁住那些通不过考验的人，不让那些有黑暗面或是经历过惨痛往事的人出去，是为现实世界造福，因为这样的人最容易变坏。它钟爱纯真无暇的人性，也曾手下留情放走过几位这样的人，直到今朝得遇许疏楼，一个与“纯真无暇”八竿子打不着的奇怪家伙。
它最初是笃定她会迷失的，因为她灵魂的光芒太复杂了，可是……
它突然想到，也许自己想看到的人性，本就不是那种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人性……经历过惨痛往事的人的确更容易变坏，可是经过风雨的复杂人性，其中仍有不灭光辉，或许更为可贵。
进入画境的每一个人，都会给它留下一道印记。
如果非要让它承认许疏楼给它带来了什么，那也许就是……宽容？
难道真的如她所言，黎渠现实中做善事，那他就是个善人，无需它用那些古怪又严苛的标准去重新评定吗？
是它太绝对了吗？它真的错了吗？
这间简陋的小磨坊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道声音轻轻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那些人离开，你觉得他们会去做什么呢？做好事还是做坏事？”
“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许疏楼无声地松了口气，“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笔在你身上画一坨巨大的牛粪。”
“……”

第57章
百万灵石
眼前再度有亮光出现的时候,许疏楼发现自己站在太虚境那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前后左右都挤满了人。
形形色色、男女老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满面茫然。
房间门口镇守着的那凶兽,乍然见到这许多人从画中出现，露出了一个堪称目瞪口呆的表情。
得了消息的管事和白柔霜等人，也匆匆出现在门口：“师姐！你回来了！”
“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几个时辰，请让一让，”白柔霜从人群挤过来,欣喜地一把抱住了许疏楼，“我就知道师姐一定能做到！”
那管事的一张嘴张开又合上，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翻开册子比对了半晌，才抬头望向许疏楼：“许姑娘，你、您把他们全都带出来了？”
“好像还超额完成了？”许疏楼点了点人数，确定比册子里的画像还要多一些,看来在太虚境得到这幅画之前,就已然有人误入了。
“这、这简直堪称奇迹,许姑娘，我这就去禀报主人，您今日大义,在下铭感……”
管事激动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却被一名中年模样的男子打断：“劳烦诸位，谁能先告诉我眼下是什么情况？我不是正要入画吗？怎么一转眼就和这许多人一起站在这里了？”
“周道友,距离您入画已经过去五年了,今年是章朔十二年,”管事显然识得这张脸,语气有些沉重地为众人解惑，“诸位都曾迷失在画中，时间有长有短，是眼前这位许姑娘入画带大家出来的。”
房间内一片哗然。
“五年？”问话的男子怔了怔，对修士而言五年倒并不算特别久，他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恐慌感，只是分外茫然，急急向许疏楼追问道，“敢问姑娘，画中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什么东西让我迷失五年？你找到我时，我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什么？”
这正是大家心同的疑问，所有人暂时按捺下焦躁的心绪，把视线都集中在许疏楼身上。
她沉重地摇了摇头：“画中世界具体是什么模样我也不甚清楚，我进入时，只见到一片黑暗，诸位都昏睡在那片黑暗之中，附近有长相很可怖的怪物巡视，我费了好些时间与怪物搏杀，这才把大家都带出来了。”
问话的人怔了怔：“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这画里会有些更困难的险境，姑娘方便细说一下吗？”
“好吧，”许疏楼长叹，“其实远远没有我说得这么轻松，当时，我一入画内，便见那骇人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向我俯冲过来，它那通红的大眼锁定在我身上……”
众人认真聆听。
许疏楼开始比划：“说时迟那时快，我横剑一挡，左腿凌空侧踢，正中那怪物头部，却不想其前额坚硬无比，这一腿反让那怪物受了激，怪叫着冲我杀来！”
众人有些紧张起来。
“我这才将那怪物细细打量，其形之大，好比鲲鹏；其肤之坚，譬若铁石；其爪之利，恰如寒锋……”
大家听得入神。
许疏楼说到尽兴处，用力一拍案：“……正当此时，我冲那怪物大喝一声，吾等修道之士自有满怀正气！休想叫吾屈服于汝淫威之下！”
“好！”有人叫道。
“……总之，”许疏楼开始总结，“我与那怪物搏杀至天昏地暗，受了极重的伤，险些死在它的利爪之下，还好关键时刻，我发现它的弱点，就在……它的尾巴根下，这才能杀了它救出大家。”
有人捧场地鼓了鼓掌。
许疏楼舌灿莲花，愣是给众人讲了段评书。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顺利出来，可能也是我运气好吧，进去前，便听管事说，这幅画对纯真无暇的人特别照顾呢。”
门口那凶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脸激动的管事，再看看感慨的众人，感觉自己整个兽生对世界的认知都受到了挑战。
一位儒衫男子出列，对许疏楼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义举，在下衔月楼段文轩，您来日若有所需请尽管开口，我定报今日之恩！”
许疏楼认出这儒衫男子便是画中所见的那位脑满肥肠、不停吃喝的巨人，他现实中竟是一位相当俊朗的男子，她抱拳还了一礼，笑得真挚，仿若她真的就只是在怪物手下救出了昏迷的对方：“举手之劳，道友言重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上前道了谢，许疏楼便一一还礼，顺便与每个人都交谈了几句，发现他们的神智并未受损。
耽搁了这些时候，太虚境那略有些神秘的主人也终于匆匆赶来，他看起来是一个很儒雅的年轻人，作为修真界一方豪富，除了衣料能看出是上好的灵蚕丝织就，其他打扮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许疏楼很欣赏他，因为他与她有着相似的品味——腰间别着一把折扇。
“一百年了……”
他闭了闭目，好似近乡情怯般在门口踟躇了片刻，才深深呼吸，进得门来，面上带着两分强自压抑的激动，一点点扫视过人群，仿佛生怕找不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似的。
他很快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位年轻男子，眼里泛出一丝泪光，颤声道：“苍何？”
那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两人相拥而泣，周围其他人也已经逐渐摆脱了心头那股茫然感，开始互相寒暄、询问起彼此是何年何月入画的，也有修士大概是有急着想见的人，匆匆离开。
许疏楼看到黎渠正是急着离开的一员，是啊，他在这里还有家人要去团聚，活生生的家人。
白柔霜看着面前众人，想到今日会有很多人找回他们的朋友、亲人、弟子、同门，忍不住为这份失而复得微笑，而亲手促成这些的师姐……等等，师姐呢？
她找了一圈，发现许疏楼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拎了支毛笔鬼鬼祟祟地蹲在那幅画前，不知在做些什么，还发出了桀桀怪笑。
“……”
当日晚些时候，许疏楼一行人坐在樊都城内最豪华的酒楼中最奢华的雅间，面前是万金难买的一桌美酒佳肴。
而太虚境主人笑着奉上了装着百万上品灵石的储物袋：“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想到和声音的约定，许疏楼心疼地移开视线：“比起灵石，我更想带走那幅画。”
“画自然可以给姑娘，”对方笑道，“百万灵石也请您笑纳。”
“这未免太丰厚了些。”
“这不算什么，”太虚境主人摇了摇头，“苍何是我的挚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失踪这么多年，几乎成了我的心魔，如今许姑娘您救的不只是他，也是我的道心，一百万灵石再加一幅画不算什么。”
一旁被许疏楼救出来的苍何也劝道：“太虚境是樊都城最大的销金窟，姑娘可千万别和他客气。”
许疏楼也不再推辞：“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见她收下，二人反而松了口气。
“对了，飞鹰门的事，姑娘再无需担忧了。”太虚境主人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江颜等人狠狠羡慕了一把。
此前还被飞鹰门追着砍的许疏楼也有些唏嘘，抱拳道：“多谢。”
“不必客气，”太虚境主人又问，“姑娘还有什么心愿，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为你达成。”
许疏楼想了想：“我没什么想要的，不然给我三师弟涨些工钱吧。”
正和江颜一道胡吃海塞的凤逸闻言抬头，感动地泪流满面：“涨什么工钱啊？师姐你说好的赎我呢？”
太虚境主人失笑，又拍了拍掌，便有属下捧着托盘进门：“本来也打算给许姑娘的师弟师妹们送上一份薄礼。”
凤逸掀开托盘上的红布看了一眼，咂舌道：“薄礼？”
苍何也笑道：“许姑娘，刚刚是他的谢礼，接下来还有我的谢礼，我在这樊都城有几座产业，任姑娘选择。”
许疏楼摇头：“这就真的不必了，我不善经营。”
太虚境主人插话：“这百年间他的产业一直由我打理，转到姑娘名下后，我也会代姑娘打理，你等着每年拿分红就好。”
许疏楼推辞：“真的不用，百万灵石已经足够我挥霍到飞升那一日了。”
苍何想了想：“那……姑娘可还有什么所需？法宝、丹药，只要修真界有的，我们都可以为你寻来。”
看着他们极力想再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模样，许疏楼想了想：“飞鹰门的拍卖会上，我师妹看中了玲珑阁的风云水火四条裙子，不过当时我们没钱买。”
白柔霜瞪大眼睛：“师姐，你还记得啊？”
“这个简单，”太虚境主人在属下耳边吩咐了两句，又对白柔霜笑道，“待用过膳后，我们便可一道去取那几条裙装。”
饭后，几人一道去取裙子，期间路过了飞鹰门的产业，许疏楼嚣张地在他们面前飘过，对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倒是没有继续喊打喊杀。
到了地方，许疏楼才知为什么这两人一定要他们亲自来取。
“原来玲珑阁也是你们的产业。”
眼前是满目的琳琅，樊都城最大的成衣阁内，上下十层，空无一人，苍何二人竟是为她们清空了顾客。
“许姑娘既不要产业，那这成衣阁内所有裙装，都送给姑娘了。”
许疏楼摇头：“我哪用得上这么多衣服？便是一天换一件新的，怕也要穿上十年了。”
“收下吧，”太虚境主人劝道，“这里所有衣物上都绣着一个小灵阵，不管穿衣者身高体重几何，这件衣服都会贴合修士的身形，姑娘不用担心尺码问题。若是款式不喜欢了，随时可以去玲珑阁名下的仙衣铺子改款。”
“其实劝你收下，也是我们的私心，”苍何坦荡道，“对修真界的有钱人而言，欠什么都不愿欠人情。能用灵石还了的人情，便用灵石还了，免得日后麻烦。许姑娘，其他人也许信了你，但我知道那幅画里没那么简单，这是救命之恩，不过几千件裙子而已，姑娘就收下吧。”
许疏楼只能点头：“那就多谢了，我们自此就算两清。”
太虚境主人又笑了起来：“当个朋友总还是可以的吧？”
———
离开樊都城的时候，许疏楼回首望去，感慨万千：“我还以为我的活动范围又要惨遭压缩，今后再也无法踏足这座城了呢。”
江颜等人也是感动不已，跟着师姐出来一趟，居然没有荣登樊都城禁入名单，真是太不容易了。
白柔霜笑着看向师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先把小狐狸送回家，”许疏楼想了想，“然后我得回师门闭关一段时日，我能感觉到我要提升境界了。”
“……”
众人陷入沉默，许疏楼这厮出门浪了一圈，大闹了一场拍卖会，抢来两只狐狸，得到百万灵石，然后回去就能提升境界……那些日日苦修不敢丝毫懈怠的修士们若听说了，怕是要大喊一句天理何在了。

第58章
五年后
“师姐,”离开这座樊都城前，白柔霜突然问出一个略显深刻的问题，“你说,我们所在的世界会不会也只是一幅画？”
“嗯？”许疏楼突然警惕地将她望着,“说点什么证明你是真正的白柔霜。”
“啊？我当然是真正的白柔霜啊，师姐你怎么了？”
许疏楼不说话，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着。
白柔霜开始结巴：“师姐……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去了那么多地方，你、你想要我从哪儿说起？”
许疏楼在她身边绕了两圈,似乎在思索什么。凤逸和江颜许是觉得有趣，一个摸着下巴，一个抱着双臂，也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小师妹。
被他们这么一打量，白柔霜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蹬蹬跑下几个台阶，就着这个身高差回身一把抱住了许疏楼的大腿：“师姐！”
许疏楼嘴角一抽：“你做什么？”
抱大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白柔霜这已经是第三回 了,连仅剩的一点扭捏都抛弃了，放声假哭道：“呜呜呜，师姐,你怎么了？你为什么怀疑我啊,你别吓我……”
“行了，快起来吧,我相信你是真的,”许疏楼哭笑不得地把人拎起来,“画境里的假师妹没那么狗腿。”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怀疑什么救人出画、什么百万灵石，又是那幅阴险的画所化出的考验人心的幻境。
不过只是一个恍惚而已，历经种种，此时的她已然分得清何为真何为幻。
“没事了，”许疏楼把师妹抱在怀里拍了拍哄了哄，“你刚刚问什么来着？”
“我、我问我们所在的世界会不会也只是一幅画？”
“有意思，”凤逸摸了摸下巴，“你是说，我们有可能只是画中人，只是我们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
“如果当真如此，”江颜也参与进了这个话题，“你们会怎么做？”
小狐狸粉墨歪了歪头：“我大概会很绝望吧，那样岂不是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凤逸想了想：“我会穷尽一生去寻找这方世界的奥秘和离开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
凤逸蹙了蹙眉：“找不到的话，我大概会和粉墨姑娘一样陷入绝望。”
江颜点了点头：“和三师兄一样，我猜我可能会想尽办法破开这方世界，去画的另一边，哪怕要穷尽我的一生。”
白柔霜看向许疏楼：“师姐你呢？如果根本没有出去的路怎么办？”
“就……好好活着吧，”许疏楼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活在画中也好，活在话本中也罢，这方世界就是我的真实，亲情友情从无半点虚假。”
“……”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许疏楼笑道，“我相信这里就是现实世界，画中世界可做不到这样的真实。”
几人都不是纠结的性子，对这个话题一笑置之。
许疏楼把两只小狐狸送回了家，鉴于她们的洞府已经被扫荡一空，她拿出两只用不上的储物袋，分了些灵石、衣物和几件护身的法宝给她们，又叮嘱过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给无尘岛传信，才在二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白柔霜换上了玲珑阁的火色法衣，裙摆做成了火焰燃烧的模样，玲珑阁之物果然巧思，也不知这火焰是如何做成的，始终不灭，却不会发热，不会灼伤人，更不会烧到其他东西上。
旋转之间，火色灼灼，望之惊艳。
许疏楼要把那几千件衣裙分给师妹一部分，她却并不贪心，挑了十几件便自满足。
一行人回到无尘岛明月峰，许疏楼挑了个风能吹到、日也能晒到的宝地，将从太虚境带回来的那幅画悬挂了起来：“我要闭关，你先在这里看看风景好了。”
明月峰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许疏楼在画边设了个禁制，又特意叮嘱了众人一遍，便也不怕有人会误入。
又交待了师弟师妹们，若是闭关过程中萧雅有信来，就来后山叫她出关。
自此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五年寒暑。
闭关的山洞之中，一片清冷孤寒，安静得仿佛连蝴蝶振翅之声都听得到。
也难怪修真界有那么多孤僻的修士，闭关时，周围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人，时间久了，渐渐便也不爱与其他人交流了。
许疏楼这一闭关，便是五年。
升了一层境界，又彻底巩固了这重境界，才准备出关。
五年间，天地幽静，如今出得关来，听得耳边鸟叫虫鸣，才仿佛回到了万丈红尘的拥抱之中。
许疏楼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后山泡了个温泉。
修士达到元婴期后，便能做到体不生尘，但她喜欢泡澡，周身浸在热水中，仿佛能驱散五年孤寒残留在身上的所有寒意。
泡过澡，挑选了一件烟罗紫的百褶留仙裙，配了条珍珠白的薄纱披帛和同底色绣着浅紫芙蓉花的绣鞋，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提升了一截的实力，这才悠悠然踏入红尘，出现在师弟师妹们面前。
“师姐！”
她出关倒是挑了个好时候，正逢凡间的新年，白柔霜和江颜这两个出身凡界的修士正围在炉灶前包饺子，其他几个人在积极地帮倒忙。
一见许疏楼，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连声恭喜师姐出关，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成功升阶。
许疏楼一个个看过去，五年过去，大家没什么变化，倒是白柔霜眼神稍稍成熟坚定了些，还兴奋地拉着许疏楼告诉师姐自己已经修炼至筑基期巅峰了。
“对了，师姐，你喜欢什么馅儿的饺子？”白柔霜拉着她，“我在包的是芙蓉虾混灵猪肉馅儿的，还有凡间常吃的羊肉萝卜馅儿。”
许疏楼凑过去看了看：“五师弟包的是什么？”
“五师兄在包师尊点名的烧鸡馅儿，也不知道煮出来是什么味道……”白柔霜悄声提醒她，“师姐你可千万别吃其他人包的，我刚刚看到六师兄把山楂塞进饺子皮里了！”
但她的提醒迟了些，因为一边的宋平已经一视同仁地把所有包好的饺子倒进了一口大锅里。
许疏楼和白柔霜陷入沉默，硬着头皮和师尊师弟师妹们一起围坐在了桌边。
饺子在大锅内沉沉浮浮，看着圆胖可爱，盛出来放在瓷盘中后，白柔霜却有些不敢下筷子，努力辨认着哪一只是自己包出来的。
许疏楼也分不清，但她有勇气，插起一只放入口中，点了点头，称赞季慈道：“不错嘛，还知道先把山楂捣碎，我还以为你囫囵放进去的。”
季慈非常没有自知之明地追问：“好吃吗？”
“……当做点心还不错。”
许疏楼又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米饭混辣子，然后包进饺子，哪位奇才干的？”
宋平有些不好意思：“我学过一些凡界菜式，毕竟是人人都爱的米饭，我觉得包进饺子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白柔霜忍不住问道：“二师兄跟哪位厨子学的？他同意你出师？”
宋平憨厚一笑：“自学的。”
“……”
长俞仙尊突然放下筷子，默默走出房间。
“师尊你去哪儿？”
长俞仙尊头也不回：“我去吐一会儿，回来再收拾那个在饺子里包羊肉、樱桃还混着面条的孽徒。”
凤逸挠了挠头：“师尊为什么不喜欢？我记得小师妹做过一道樱桃肉，不是挺好吃的吗？”
“樱桃肉它不是……”白柔霜欲言又止，“那面条又是为什么？”
凤逸看向宋平：“我看到二师兄放米饭，正给了我灵感。”
宋平还振振有词：“这你就不懂了，米饭和面条怎么能一样呢？”
白柔霜绝望地捂住了双眼。
“我觉得师尊也没什么资格教训你，”许疏楼看着自己夹起的饺子，“烧鸡馅儿的煮了以后一样难吃。”
“……”
白柔霜不欲与众人分辩，努力辨认着自己在饺子上捏出来的褶皱，用公筷夹给师姐：“吃这个，这个安全。”
剁碎了的虾肉混着灵猪肉的鲜香，油而不腻，汤汁浓郁，让许疏楼感动不已：“惊为天人，尤其在刚刚几只的对比之下。”
有了师妹保驾护航，许疏楼得以用完了正常的一餐。
至于其他人，偶尔夹到枣泥、红豆沙的，已经算是非常幸福了。
热热闹闹地吃光了饺子，白柔霜看向窗外：“凡间这个时辰，是该放烟花了。”
许疏楼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就去凡间看烟花。”
白柔霜兴奋起来：“去哪儿看好呢？我在凡界时便听说都城的烟花最多，可安阳城的花样最特别。”
许疏楼笑了笑：“我们是修士，可以御剑一夜看尽所有城池的烟花。”
于是明月峰一行人又出门去看烟火，许疏楼飞了一段路，明显感觉到提升境界后，可以飞得更快，飞起来消耗的灵力也更少了。
凡界的新年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他们一行人在高空掠过，一眼望尽下方空中绽开的斑斓烟火。
白柔霜在空中追上师姐，轻声道：“我已经会御剑了，自己也能来看烟花，但身边有个人提议去玩什么去做什么，感觉就是不一样。师姐，这五年我真的很想你。”
许疏楼笑着摸了摸她的发丝。
直到白柔霜飞累了，几人才在一座高塔顶落了下来。
许疏楼落在街上，去小贩处买了一只名为“银河落九天”的烟花，纵身跃入高空，飞出了一条路线，手动给他们用烟花画出了“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底下有百姓仰头看到，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声。
新年快乐，最质朴的祝福语，也是许疏楼对师弟师妹们最真实的祈盼。
天下人所求，岂非就是一个乐字？

第59章
人间落雪
大年夜,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映着月光与灯火，煞是好看,一行人也不用灵力遮挡,躺在塔顶，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成水滴。
许疏楼在天空中和雪花一起飘啊飘：“我闭关这五年，修真界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白柔霜想了想：“师姐你还记得玄武楼前任楼主……我是说那个假楼主留下的子女吗？就是和你有仇的什么三小姐五少爷的。”
“当然记得，”许疏楼笑道，“我闭关了五年,又不是五百年。”
白柔霜叹了口气：“他们都已被杀了。”
“什么？”许疏楼怔了怔，“谁杀的？”
“玄武楼的长老，”江颜接话，“江湖传闻，他们杀人是为了向现任楼主高鸣示好献媚。”
许疏楼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来高鸣已经手握玄武楼大权了。”
她回想起当日那个住在狭窄小院、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他经脉尽废，被推上楼主的位子不过是权宜之计……五年前自是无人料到今日。
许疏楼轻叹,不知这个年轻人最终能以他有限的生命走到哪一步。
街上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许疏楼落在街面上,买下了他们剩下的几份吃食，好叫他们在大年夜尽早回去与家人团聚。
她把这些吃食给饱受饺子摧残的师弟们分了，想让他们多尝尝正常人的食物,培养一些合理的品味。
季慈捧着一份热腾腾的羊杂汤喝了一口,又挖了一勺乳酪红薯泥：“好像确实是比我的饺子强一点。”
“一点？”白柔霜质疑他的用词。
“……”
“我正巧有些需要购置的东西，去城里逛一逛。”许疏楼应景地披了件红色大氅,手里提了只灯笼,顺利融入凡间街景。
江颜捧着一小碗黄酒,对她挥了挥手：“我们在这儿等你。”
许疏楼对师弟师妹们一笑,提着灯笼漫步走开。
路边的花灯摊子前，有个小孩子猜不出灯谜，急得快要哭起来，许疏楼经过，悄声在她耳边说了答案，看她接了卖家递过来的兔子花灯，破涕为笑地跟着家人离开，许疏楼又在摊子上留了份买花灯的银钱，才准备转身离开，那小女孩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小孩子身量矮，只能抱到她的腿，抬头对她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许疏楼怔了怔，才抬头摸了摸女孩子的头：“新年快乐。”
小孩子的父母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人拉走，许疏楼驻足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当父亲的已经单手把女孩子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和身边女子交握，很幸福的一家人啊。
街角有孩子们在堆雪狮子，苦恼着不知如何堆出狮子尾巴，许疏楼便上前帮了忙，压实一团雪，唰唰唰几刀削出了漂亮的狮尾，向狮子臀部一插，在孩子们的叫好声中逐渐迷失，把手里的灯笼送了他们做装饰。
路过城中富商家，她又围观了一场吵闹，买了几件东西，便自回转，新年的街头上，有不少举家出门看灯火的百姓，三三两两，大人手里牵着孩童，孩童面上带着笑容……
许疏楼穿行在他们中间，独行却并不孤寂，前方也有人在等她。
拐过一条街头，师弟师妹们的身影便映入她的眼帘，一行人或蹲或站，在墙根处挤成一排，让许疏楼很有在他们面前摆只碗的冲动。
哦，不用了，一向寡言的四师弟单郁已经在身前用白雪堆了只碗出来。
许疏楼驻足，掏出枚铜币掷出，稳稳地扔在了雪碗中。
众人抬头看见她，便围了过来：“师姐买什么了？”
“买了一座小楼。”
“你买了什么？”白柔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座小楼，很精美的那种，有三层高，雕梁画栋，里面各色桌椅床柜都齐全了，”许疏楼比划着，“我收在了乾坤镯里，太大了，不方便在这里拿出来给你们看，以后就可以随时在野外露宿了。”
“……在哪儿买的？”
“城里，也是凑巧，我路过时恰好听到有人吵架，”许疏楼讲道，“起因是一个富商在自家院子里建了一座小楼，还没来得及玉楼藏娇，就因为挡了邻家园子里的阳光，被邻人找上门来要求他拆掉，富商舍不得花出去的银子便不肯拆，据说他们已经吵了好些时日了，僵持不下，连大年夜都在吵。我看那小楼觉得正合心意，就问富商卖不卖，然后随手买下带走了。”
师弟师妹们不由发出俗人的感叹：“有钱真好。”
许疏楼笑了起来：“是啊，真好。”
白柔霜奇道：“没有地基，这小楼立得住吗？”
“回去刻一个灵阵就可以，你看樊都城里不是还有那种漂浮在空中的建筑吗？”
“也对……”
一行人随口聊着天，渐渐走远。
只剩下单郁堆出来的雪碗静静待在原地——那厮居然还记得把碗里的铜币带走了。
———
新年过后半个月，大伙凑在一起吃了顿正正经经、不摧残人的那种汤圆，眼看许疏楼又要闲不住往外跑，明月峰上收到了萧雅的来信。
信里除了写明时间，只有很简单的四个字“老地方见”，许疏楼不免思索了一番她们之间这老地方指的是何处，总不能是灵寂谷里她们一起吃铜锅的那间小院，那就困难了，卫玄道可能不会太欢迎她。
除了小院，那大概便是凌霄门附近那座名为永平的小城了，她和萧雅、萧如琢曾在永平城里一起捉过贼、喝过酒。
本就打算出门的许疏楼欣然准备赴约，还不忘去明月峰山头去取那幅饱经风霜的无名画。
飞上山头的时候，正看到长俞仙尊在对那幅画饱以老拳。
许疏楼大惑不解：“师尊？”
长俞仙尊看向弟子，收了手，恢复了清冷的模样，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声音有如碎玉投珠：“为师闲时和这幅画聊了聊，它有点欠揍。”
“……那您继续？”
“不必了。”
“师尊要是打够了，那我就把它带走了？”
长俞一脸孤高地轻轻颔首。
许疏楼把那悲催的画揣在了乾坤镯里，飞出一段距离才掏出来问：“你怎么得罪我师尊了？”
“本来想着有段时间都没人和我说话了，才勉强搭理那混账一下，我还挺得意地跟他炫耀我创作的仙界呢，”声音怒道，“讲到得意处，不小心说出我曾把你困在里面，结果他说翻脸就翻脸，还侮辱我的人格！”
许疏楼挑眉：“怎么侮辱你了？”
那声音闷声道：“他说我妄自尊大，说凡界小孩子都能幻想出比我那儿高端的仙境，还说……所谓的‘仙人’吃得越多长得越大什么的，连弱肉强食的魔族都没有这么简单的逻辑。他懂什么？这明明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主意，要是他亲眼看到，一定能被我折服……”
“师尊鲜少这样说话，看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许疏楼笑了笑，“他打你你会疼吗？”
“疼倒是不怎么疼，但是很晕，而且很伤尊严啊。”
“比我在你身上画牛粪还伤尊严？”
“……”你大爷的。
———
永平城，东来顺食肆，许疏楼换了一身劲装，窄袖束腰长靴，看起来很像一位江湖客，她坐在二楼唯一的雅间内喝酒，很快等到了萧雅，这位帝女来得十分准时，一刻不早，一刻不晚。
“对不住，邀你邀得匆忙又含糊，”萧雅开口先致歉，“只是信上不好明说。”
“我明白。”许疏楼点头表示理解。
萧雅抬手，在雅间内布置了一道静音的结界，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是我拜托你注意的事有眉目了吗？”许疏楼轻声问道。
“不清楚，”萧雅低头，“我觉得灵寂谷里有些不对劲，但不能确定是不是与张师叔当初的事有关，其实八成也没什么干系，只是有些怪异，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该和你提一句，我三师兄说……”
萧如琢？许疏楼支起耳朵准备细听，萧雅却欲言又止，仿佛在犹豫什么似的。
自相识起，许疏楼还从未见过这位骄傲的女子露出过这种姿态。
她看得出萧雅的心很乱，便也并不催促，在店家提供的小炭炉上烤着鹿肉，时不时还翻个面、撒些酱汁。
滋啦滋啦的烤肉声外加逸散的香气，时不时就要打断一下萧雅的思绪，她叹了口气，看向许疏楼：“美酒鹿肉，红泥火炉，你倒是悠闲。”
许疏楼笑了起来。
萧雅又问：“好吃吗？”
许疏楼就沉默着把肉分给她。
萧雅没有推辞，吃掉了鹿肉，继续理清思绪，然后又听许疏楼在对面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
“煎梨。”
萧雅微蹙眉头：“煎过的梨子？这东西会好吃吗？”
许疏楼抬头看她一眼，拿起小刀给她削了一块未沾唇的。
萧雅咬了一口：“居然还不错。”
许疏楼挑了挑眉。
萧雅吃掉了煎梨：“对不住，我心头有点乱，让我想想该怎么说。若是此事其实与张师叔无关，那我可就算是出卖师门密辛了。”
“我明白，毕竟事涉你的师门，自该慎重。”
在她思考的工夫，许疏楼不去打扰，只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葡萄酒。
萧雅凝了凝神，一把拿过酒杯，仰头饮下，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许疏楼看她一眼，幽幽道：“我像个负责给你试毒的太监。”
满腹心事的萧雅愣是被呛了一下：“咳……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的？”

第60章
善恶两面
那小小一杯葡萄酒仿佛给了萧雅勇气似的,她放下酒杯，看向许疏楼，不再迟疑：“三师兄说,他看到了两个师尊。”
许疏楼没想到这段对话会是这样一个开局：“两个卫玄道？”
“没错,”萧雅颔首，“最开始我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修真界嘛，各种玄奇法术层出不穷，就像对战时分出自身虚影以迷惑敌人的幻术,师尊若是会些也不稀奇。”
许疏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是三师兄说他听到两个师尊在对话，”萧雅轻蹙眉头，“虽然我没修习过幻术，至少也听说过，幻术所化的虚影是无法开口讲话的。我问他两个师尊说了什么，他却又摇摇头不说话了。”
“……”
“事情到这里也没什么,我觉得也许是师尊需要私下处理什么事,叫底下人用了易容术冒充他一会儿,”萧雅道，“毕竟谁没有点隐私呢？师尊的事我自也不会去打探，还叮嘱了三师兄也别多管。”
“……”
“但是,我渐渐发现师尊对三师兄的态度有些不对,”萧雅咬了咬唇，“当然行动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时不时的,他会把眼神落在三师兄身上,似乎在思虑些什么。其他人没有察觉,但你知道，我毕竟出身在宫廷，在母妃身边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多少是有一点的。”
“……”
“有一日三师兄来找我，神色很凝重，他说就当这件事他没对我说过，若师尊问起，我也要咬死没听过。”
“然后呢？”
萧雅看着她，眼底一片晦暗：“然后，余州那边现了魔踪，师尊带三师兄前往诛魔。”
许疏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担心卫玄道要灭口。”
“自然不是，”萧雅垂眸，“师尊虽然一向冷情，但对我们这几个亲传弟子其实还是不错的。我当然不会因为这一点毫无根据的小事就如此猜度师尊。我只是……”
“那你就不会急着找我了，”许疏楼笑了起来，“萧雅啊萧雅，你看我看得很准，观其他人也该如是。卫玄道是你师尊，往日你一向尊敬他，自然不会去猜度他，但今朝一旦起了疑心，我不信你不怀疑他要灭口。”
“……”
两人对视间，许疏楼已经从萧雅的眼神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饮尽壶中酒，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
“自然是去余州。”
……真是太雷厉风行了，萧雅还在思索自己这没凭没据的仅凭一点猜测该怎么取信于对方呢，许疏楼这厮却已经打算动身了。
“等等，”萧雅拦住她，“我找你是想让你像上次一样，帮忙请无尘岛掌门出面，不是让你去孤身涉险。”
“他老人家最近有事要忙，”许疏楼叹了口气，“放心，我有把握。”
“那我随你一道前往！”
“不必，”许疏楼拒绝，“我不是跟你客气，我说不必，就是不必，但我猜你既有疑心，该是有些准备。”
萧雅点了点头：“三师兄出发前，我送了他一只同心结，让他时时佩戴着，他还挺高兴，以为我在暗示要与他定情，但其实……是因为这种法宝有追踪效果。”
她取出一只红色丝线编就的精巧同心结，递给许疏楼：“有了它，便可追踪另一只同心结的踪迹。”
许疏楼接过，转身便要离开，却被萧雅叫住。
萧国的帝女盈盈下拜：“多谢。”
“别急着道谢，真相如何还未可知。”
萧雅微微闭目：“不论结果如何，我承你今日这份毫不犹豫赴险的情。”
“……”
“你心下可有什么计划？”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许疏楼想了想，“大概……遇见卫玄道就先试着砍他一遍，遇见两个卫玄道就挨个砍一遍吧。”
“……”
———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许疏楼精心策划着一场与卫玄道的不期而遇。
换言之，其实就是她处心积虑地准备尾随卫玄道。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许疏楼一至余州便隐匿了行迹，顺着同心结的指引落在了一片空无人迹的深山里，翻了几座山头才摸到一处极偏僻的山洞，感受到牵引着手心这只精巧同心结的力道直直指向地下。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萧雅送信到她出发，耽搁不过两日，这卫玄道未免也太干脆利落了些，竟然连人都已经埋了吗？
许疏楼从乾坤镯里掏了把铲子出来，准备略尽人事，试着挖上一挖。
只是还没待动手，布在周围的神识便感受到有修者正向这个方位过来，许疏楼微微蹙眉，只觉得这两道气息似乎有些古怪，竟似从同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收了铲子，敛去所有气息隐在了山洞深处。
很快，随着两道脚步声进了山洞，卫玄道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你就把人藏在这里？连道禁制都没下？”
果然是卫玄道，还好她才闭关升了一层境界，不然这隐匿气息的法术怕是还瞒不过他。
许疏楼计划中的尾随只能就此变成了蹲守。
然后又是一道卫玄道的声音响起：“这还不够隐蔽？这种地方谁会过来？要我说，直接杀了他便是，偏你事多，优柔寡断的，一点都不像我。”
许疏楼怔了怔，悄然张望过去，洞口立着两人竟都是卫玄道的样貌，生得毫厘不差，只是一个身着白衫，另一个穿着黑袍。
“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子，”此时白衣卫玄道正叹道，“我怎么忍心要他的命？”
另一个卫玄道讽刺的笑了一声：“要我动手的难道不是你？说要待你在人前露面时，我再趁机背地里掳人，以免有人怀疑到你身上的不也是你？”
“谁叫他撞破了我们的对话呢？我又不能确定他究竟听到了多少，”白衣不理会对方的讽刺，“把如琢放在冰棺中藏在地下，待来日我飞升之时，留下个字条，再让人把他唤醒，也算全了我们这一场师徒之情。”
“你真觉得你能飞升？”
“我当然能，”白衣卫玄道瞥了对方一眼，“付出了这么多，我必须能。”
黑袍卫玄道冷笑：“付出？付出的是我，飞升的是你！”
“你我本为一体，分得那么清做什么？”
“那你怎么不亲自去对萧如琢动手？”
“你明知道，我现在不能做恶事！不然这番工夫都白费了！”
“哼，”黑袍冷哼一声，“我帮你做这做那，等你飞升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说过吗？”白衣叹气，“待渡劫后，我定会寻机启用秘法，让你重新成为我的一部分，然后再飞升。你我分开，也伤了我的实力，我岂会抛下你不管？”
“飞升飞升，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这法子能不能瞒过天劫。”
白衣卫玄道有些得意地笑道：“把恶念暂时摒弃出体外，我现在就是纯善之人，天劫没有理由不放过我。”
“……”
“好了，别说这些了，你有没有用心修炼那功法？”
黑袍拖长了音调，用一种很无赖的态度回答：“没有。”
白衣的声音变了个调：“为什么没有？！”
“你那破功法害死了张白鹤，还想让我修习，你疯了吧？”
“我不是跟你好生分析过吗？”白衣怒道，“我又不是故意害张师弟，当时你我还是一体，你明明都清楚的！我当初真的以为纯善之人便能成功修习功法，借此提升功力却不堕魔，才想让他试试，不然我没事找事害他干什么？谁能想到这功法是反着来的，他没修成反而范芷修成了？”
“少在我面前摆善人的谱儿，你的心思我心里门清，说得好听，你不就是想让他给你试错吗？”黑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白鹤算是被你利用透了，你敢说你给他那本堕魔功法时没有嫉妒他心性的原因在？当年你不是还找过秘法，想剥夺他的心性用在自己身上吗？后来才发现这种秘法不过是个骗局，也是可笑，他死了以后，你又想让我这个分身给你这位本体试毒，做梦！”
“你不要乱说，当初起意夺他心性，不过是见他空有心境却实力平平，不忍这种心性浪费而已，让他帮忙试错也不假，可要不是这种心性的修士难找，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师弟来试，”白衣语气软下来，“你我本为一体，我怎么会害你呢？那功法本是我给分体之后的自己准备的，谁知道反而被范芷修成了？那可不就是善人修不得，恶人却能修成？”
“你打得好算盘，我若修成了，就要和你重新化为一体，让你的实力大增，”黑袍讽刺道，“我若修不成，你就顺势把我抛弃了是不是？卫玄道啊卫玄道，你连你自己都要利用吗？”
“胡说什么？”
两人吵了起来，同样的声音相互吵架，听起来竟有两分诡异。
许疏楼怔怔地听着，从卫玄道与他自己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一个可能。
眼前的黑衣人，似乎就是卫玄道的“恶念”。
她从前便听说过，卫玄道自知以自己的心性恐怕难以渡过天劫，便一直压抑着境界，派门下弟子到处去寻提升心境的法宝。不得不说，这厮倒很有自知之明。
看来，他大概是终于放弃了艰难的修心，而是想走捷径，寻到了某种秘法，干脆把恶念剔除出了体外。打算用纯善之体渡过天劫，然后再想办法把恶念重新融合回来。
能想出这种主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卫玄道这家伙倒也是个奇才。
若真叫他成功了，以后修真界的恶人岂不是都有了出路？
什么招魂幡，什么阴毒法宝，都可以随意用起来，无需担忧道心与因果，哪怕作恶一生，只要临渡劫时剖出恶念，就能成功骗过天劫……
许疏楼觉得卫玄道有些异想天开。
而张白鹤，她只替他觉得悚然，因为那份心性，他被同门的师兄盯上了一次又一次。
他只是一颗非常无辜的棋子，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丢了性命。
许疏楼闭目叹息，卫玄道明明什么都懂，他能明辨善恶，他明知道渡天劫要看心境，可他偏偏不肯做个好人。
他清楚自己心性差，他也懂得张白鹤是善、范芷是恶，可他偏要作恶，那就比懵懂之人更该死。
她探头看了过去，只觉得眼前这所谓善念似乎也善得不怎么彻底……
听他提起张白鹤时多般推诿，这“纯善之体”多少是有点水分。
更何况，难道只是自己手不沾血，凡事指挥别人去做便能算善吗？
许疏楼并不认为他能渡过天劫，修真路上想走捷径的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可惜她没有验证的机会了。
既然确定是他为一己私心害了张白鹤，那就没有理由让他活到渡天劫的时候了。
白衣卫玄道正和黑袍吵架，好在他还记得这是自己的一部分，实力相当，刀剑相向也分不出胜负，倒不至于拔剑对砍。
吵得正酣，突见空中一幅画劈头盖脸地冲自己盖了过来，他一时视线受阻，入目的只有一坨鲜活的牛粪。

第61章
伏诛
白衣卫玄道瞬间就被卷入画中,倒是黑袍站得靠后些，反应也迅速，一个旋身向后掠去,避过了这不知名的法宝,右手已经拔出了一只长剑横在身前。
他似乎力图在所有细节上都表现出“我是恶念”这一点，一身玄衣还不够，连这把刚刚拔出的剑都是通体纯黑的。
“什么人？！”吵架吵到一半，吵架对象没了，黑袍卫玄道怒喝一声,持剑劈向画卷，许疏楼纵身跃出，抢在他之前抬手接住半空中的画卷。
黑袍立刻转了攻势向她劈砍过去，许疏楼在半空中借着灵力一个旋身，堪堪避过这一剑，近距离感受到对方的剑意，沾衣森然,隐隐含着一股阴寒之气。
“吸精剑？”许疏楼很识货,主要是修真界这种造型的剑不多,剑身带有一道凹槽，打斗时无需命中要害，只要被这柄剑划伤一个口子,精血就会顺着凹槽流出,给受伤的修士造成重创，是一种为正道之士所不齿的法器,因其功效,修界俗称其为吸精剑。
这黑袍卫玄道大抵是比较注重排面,居然开口纠正道：“这叫刹魂修罗剑。”
“……那不还是吸精剑？”不过就是俗称和雅称的区别罢了。
说话间,两人也未放缓攻势，许疏楼手中折扇光芒一闪，已然幻化出一柄长剑。
她衣摆轻旋，躲过黑袍的又一次攻击，剑气在周身划出一道圆弧，把恶念版卫玄道逼退开去。
黑袍自然也已认出了她这张面孔：“许疏楼？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许疏楼手腕一转，长剑挑向他的咽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黑袍抬手招架，他并不喜欢白衣卫玄道，但好歹也知道白衣才是飞升的希望，救总还是要救的。
“不用急，稍后便送你们相会。”
黑袍长剑破风，裹挟着一阵寒气，仿若毒蛇吐信向许疏楼撕咬过来：“那就别怪我杀你夺宝了，许疏楼啊许疏楼，你本可以为我所用的，奈何你非要找死！”
“找死的是你，不然你以为我很喜欢不远万里前来砍人吗？”许疏楼长剑一翻，剑意缠上那把剑，黑袍一时竟觉虎口一麻，再握不住手中剑柄。
卫玄道是化神巅峰的修为，就算分体后善恶两面都伤了些实力，也不该这么快就露出败像，黑袍心下一惊：“你修到什么境界了？”
许疏楼不答，步步进逼，手中剑光大盛，向黑袍眉心点去。
这一剑并无任何诡奇之处，偏偏黑袍就是避不开，眼睁睁地看着剑气冲面而来，连忙祭出护体法宝凝在额头意欲挡这一击，许疏楼的剑却在最后关头偏了一寸，只削去了他头顶发髻。
这一剑几乎是贴着头皮削过去的，黑袍的发丝参差不齐地散落下来，头顶最中间还秃了一块。
还未待他对乍然秃头生出什么悲切之意，许疏楼手中长剑已经挟着力道猛地向下坠去，正砸在他秃了一块的头顶，把他生生砸晕了过去。
许疏楼顺手捡起黑袍把他也扔进画中，这才靠在山壁上舒了口气，和卫玄道打这一场对她的消耗也不算小，休息片刻，才任劳任怨地掏出一把铲子准备挖坑。
她不敢直接用灵力把地面震开，生怕萧如琢原本未死，却被自己这一震送去归西。
挖了足有一炷香时间，才听到锵的一声，铲子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许疏楼探头进去，借着冰棺发出的微光，看清了萧如琢那张紧闭双目的俊脸。
她把冰棺刨了出来，略作思索，打算先把人带回无尘岛再做计较。
那幅画里进入了活人后，便无法放入乾坤镯，许疏楼只能右肩扛着冰棺，左手拎着画卷，拖家带口地向无尘岛飞去。
———
无尘岛上，掌门之前应邀去帮一位老兄弟渡劫护法，此时终于得了闲，在小竹林中燃了清香，正准备烹茶煮酒，偷得浮生半日闲，就看到许疏楼扛着冰棺落在了自己面前。
掌门很痛苦，很想收回无尘岛主峰对许疏楼的准入权限，但他只能放下手中的精致茶具，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冰棺中的萧如琢，叹了口气：“这个麻烦大概要花费我多长时间？”
“不好说，不过快也有快的法子，”许疏楼十分贴心道，“直接把卫玄道砍了便是。”
掌门绝望地捂了捂眼睛：“别告诉我你把卫玄道也带回来了。”
许疏楼顿时有些不忍心告诉他，自己不仅带回了卫玄道，还带回了两个卫玄道。
她拍了拍画卷，决定让现实代替语言来打击掌门：“把人吐出来。”
掌门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修士，看了一眼从画中滚出来的一黑一白两个陷入昏迷的卫玄道，没怎么惊讶，只是头疼地问许疏楼道：“三个都是你打晕的？”
“萧如琢不是……”许疏楼连忙向掌门禀明了前因后果。
掌门听得双眼发直：“这事儿有点麻烦，我得修书一封送往凌霄门，这一次他们的门主可躲不得懒了。”
卫玄道暂且被关入无尘岛惩戒堂，掌门请了医修来诊治萧如琢，而许疏楼给萧雅去了个消息后，终于心平气和地拿起画卷：“你怎么折腾我送进去的两个人了？”
“没有啊，”那画疑惑，“你不是说过让我别再折腾人了吗？我多听话啊。”
“……”你故意的吧？
“怎么了？”
“那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画神秘兮兮道：“我在劝导他向善。”
“向善？”许疏楼挑眉，“结果如何？”
“唔，不怎么样，入过我画中之人，他大概算是最恶的一位了，我甚至不需要把他放在‘仙境’那种地方历练，他就已经很坏了，”画卷听起来有些挫败，“我给他创造了一个很友善的环境，可他还是要做恶事……我甚至给他安排了一个资质绝佳、细心解语的道侣在他身边治愈他、救赎他，去帮助他修心、劝导他向善，可他想办法把道侣给采补了……不过我也没来得及尝试太久，听你叫我，我就抹了他画中记忆把人踢出去了。”
“你所说的采补道侣那位，应该是恶念吧？”
“他们两个不都是恶念？我刚刚指的是黑袍那一位。”
“什么意思？”
“我把白衣也放在了一模一样的画境里，他人前与道侣恩恩爱爱，背地里却下黑手把道侣灵根挖了，想用秘法换到自己身上，不过没成，”画卷困惑，“你为何称黑袍为恶念？他自己也称自己是恶念……按我的标准，他们两人都该是恶才对，是修真界还有什么我不懂的准则吗？”
许疏楼挑眉：“卫玄道已经把恶念剥离了，号称自己是纯善之体，我以为白衣就算善得有水分，至少也不该如此作恶……”
画卷问道：“这有什么稀奇？卫玄道此人的恶念是他自身生出的，不是环境逼出来的，更不是外界硬塞给他的，就算剥离了恶念，他自会逐渐重新产生恶念。”
许疏楼讶然地望着它：“你居然高深了一回。”
“我本就高深得很！”画卷沉默片刻，又开口道，“你能不能特别说明一下，我刚刚是哪句高深了？”
“……”许疏楼没接它的话，“看来卫玄道那纯善之体顶多刚剥离出来的那几日是真善，随后定然会重新被恶意沾染。再过上几十年，也许他这道主魂身上还能再剥下来一个黑袍……”
画卷见缝插针地劝道：“你看，其实你很应该像我一样对人性失望些才对。”
许疏楼叹道：“下次带你见一见好人。”
“随便吧，”画卷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想起什么，又向许疏楼邀功，“对了，我为了分析他的心思，特地观察了卫玄道做坏事的心路历程，你想不想听听看？”
“没什么兴趣，这里不是幻境，”许疏楼摇摇头，“现实世界里，做了坏事就要受到惩罚，他的动机、他的苦衷与我无干。”
那画讨了个没趣，不再开口，许疏楼把它抖了抖，又挂回了明月峰顶。
———
兹事体大，不由得凌霄门不重视，为审问卫玄道，来了十位长老，门主凌礼也终于离开了他闭关的山洞，亲赴无尘岛。
除他们之外，卫玄道的几个弟子也在此列。
萧如琢已被救醒，整个人都有些茫然，在惩戒堂外徘徊了几个时辰，终于还是没有进去见卫玄道一面。
而卫玄道也没有很想见他，只是要求私下见自己的大弟子陆北辰一面，无尘岛对此倒并没有反对的理由，便由得陆北辰去探监。
第二日被提审时，面对凌霄门门主及一众长老，白衣卫玄道却显得气定神闲，黑袍都忍不住打量他，想问问他有什么应对招数。
凌霄门主凌礼淡淡看两人一眼：“卫玄道，你可知错了吗？”
白衣是主魂，此时对话自也由他来应对：“知错。”
“你残害同门，既然知错，就斩了吧。”
凌霄门众长老一片哗然，凌礼这判决，简直就像要赶时间似的。
许疏楼倒是清楚，他可能是真的赶时间，赶着回去修炼。他这份漠然倒也算是一视同仁，当初对张白鹤之死并不挂心，如今对卫玄道的死活也不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这些事大概都只是打扰他飞升的杂事而已。
“门主，是不是该多问上几句？这人证萧如琢和许疏楼都还没说话呢，”一位白须长老站出来请示道，“何况卫玄道好歹是本门长老，怎能如此草率就斩了？至少也要问清来龙去脉吧？”
“那你们问。”凌礼开始闭目养神。
白须长老硬着头皮顶上，例行问了人证几句。
萧如琢恭谨地施了一礼：“那一日在师尊房门外，其实我没听到什么太重要的东西，只听到了张师叔的名字，师尊法力比我深厚，很快就发现了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以为我听到了什么，以至于要对我下手。”
许疏楼也把山洞中发生的对话如实道来。
一个是门下弟子，一个是声名在外的翘楚，再加上眼前黑白两个卫玄道到底是做不得假的。听闻张白鹤之事，凌霄门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敢置信，有人气得指着卫玄道大骂，还有人凌空对准他吐了一大口口水，人群里的萧雅握紧了手中剑柄。
白须长老又看了一眼头顶秃了一圈以至于显得有些滑稽的黑袍，果断选择了与白衣对话：“卫师兄，你为何如此糊涂啊？”
“是我的错，为求大道，抛却了本心。”
“那、那……”
见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另一位长老站出来抢着问道：“卫师兄，我就直说了，你这剥离恶念的秘术到底是真是假？”
白衣卫玄道看向黑袍：“是真是假，不是明摆着吗？”
问话的人和人群中另一位长老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又问道：“卫师兄，你能否证明一下？”
白衣卫玄道笑了笑：“如果无尘岛的道友们同意给我解开锁链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启用秘法把恶念收回体内，以做明证。”
无尘岛掌门迎着几道热切的视线，微微颔首，便有人上前给卫玄道解了锁链。
众目睽睽之下，白衣运起功法，衣摆无风自动，一息后，伸出一指点在了黑袍的眉心，在黑袍惊愕的眼神中，他的身子渐渐化成碎片，一片片融入了白衣的体内。
无尘岛的人又谨慎地重新给他扣上锁链。
随着这一幕，人群中的萧雅清楚地看到，凌霄门众人中，大部分人仍然目含怒色，却也有少数人的眼神里浮现出喜意。
她心下一惊，猛然反应过来，是了，这种功法既能剥离恶念、保人渡劫，便定然会有人眼馋，他们……这是要为了功法强行保下卫玄道了？
怪不得他这样有恃无恐、气定神闲，因为他很清楚他这些同门的性子……
不需要全部，十个长老里只要有两三位愿意保他，那便足够。
她咬了咬唇，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那是她的师尊不假，可是，以卫玄道的心性，将来一旦有机会，他怎会不报复今日在众人面前作证的萧如琢，怎会不寻根究底地找出引来了许疏楼的她……
果然，已经有长老开口：“门主，卫长老毕竟是凌霄门的人，加害的也是凌霄门人，此事到底和无尘岛无甚干系，以我之见，是不是该把他带回凌霄门再行处置？”
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些满眼怒色的长老也没有出言反驳，大概在他们看来，回门后再按门规诛杀卫玄道也不迟。
但萧雅清楚，一旦让他回了凌霄门，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门主诸事不理，门内又有太多他的亲信……她拉了一下身边的人：“大师兄，你……”
陆北辰是凌霄门首席大弟子，他在门主面前是说得上话的，萧雅情急之下，本想请他帮忙，但陆北辰只是木然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痛苦和迷茫。
“你……”看这架势，萧雅怕是还得反过来安抚他。
“是啊，门主，”又一位长老附和道，“凌霄门的事，我们关起门来再……”
眼看凌礼不耐烦地睁开眼，似乎就要点头随他们去，在萧雅的心急如焚中，那长老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萧雅连忙向场中看去，一柄名为“少年狂”的长剑，已经洞穿了卫玄道的心口。
许疏楼拔出这柄剑，溅了满脸的血，看着卫玄道缓缓倒下去的尸首，抬头向鸦雀无声的人群笑了一笑：“罪人卫玄道已伏诛。”

第62章
游船
这一剑凌厉迅疾,众人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贯穿了卫玄道的胸口。
少年狂似乎是知道许疏楼要为主人报仇似的，从被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就顺从地待在她的手心。
许疏楼看着剑刃上那仿佛蒙了尘般的灰暗尽褪,仔仔细细地在卫玄道衣物上擦干净剑身血迹，才又看向目瞪口呆的一行人：“请诸位节哀。”
何止萧雅，她这雷厉风行手起刀落的模样，已经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她这居然已经进展到了劝慰死者亲友节哀的步骤了。
“你……放肆！”一位长老眼看卫玄道已是没了气,颤着手指向她，“你明明听到我们在商议将卫玄道带回师门处置，却抢先动手，分明是不怀好意！”
许疏楼贴心一笑：“我知道诸位长老心里定然不好受，毕竟卫玄道与各位有师兄弟之谊，要你们把他带回去亲手处置，未免对你们太过残忍,所以疏楼便代劳了,诸位不用客气。”
谁跟你客气？长老差点被气个倒仰,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残不残忍也是我们凌霄门的事，许姑娘一个外人对他动手，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另一位长老站出来接话道,“请许姑娘退后，卫玄道的遗体,总该由我们带回凌霄门。”
“这是自然。”掌门应得痛快,毕竟这东西我们也不想留着呀。
“卫玄道身上的乾坤戒,也请交由我们带回去,万一里面还有什么害人之物，我们也好及时处置。只不知那戒子是否有人动过，要是里头有什么功法流出去，也不知该寻谁的责任？”
这话就有些不客气了。
其他人顿时也反应过来，对了，卫玄道是死了，但万一这种分体的功法被他留在乾坤戒里呢？顿时也不计较许疏楼当面杀人的事了，随声附和起来。
许疏楼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的扳指，送到门主凌礼面前：“凌门主，这是卫玄道被捉拿时，佩戴在身上的储物法宝，要抹去他留下的痕迹重新认主才能打开取物，我们尚未抹去他的痕迹，请您验看。”
凌礼神识一扫，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他仍然神色淡淡，完全没有要贪图里面功法的意思。能当上门主的人，心性到底是要比底下那些长老强上一些，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对自己这一次渡劫十分自信，觉得自己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那就好，交给我吧。”
刚刚说话不甚客气的长老此时略有些殷勤地凑过来，正准备伸手接过戒子，就见许疏楼已经把那乾坤戒掷于空中，反手一道灵力拍过去，把戒子碾成了飞灰。
“……”差点就接到戒指的长老，几乎要哀嚎出声，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下，自然是一无所获，他猛地看向许疏楼，眼神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许疏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疏楼也不装傻了：“在这篇功法上，你信不过我们，我也信不过你，不如当着大家的面毁了，一了百了。”
长老只觉得心都要滴出血来：“那是我凌霄门的资产，你凭什么代为处置？”
“因为我不想看到几年以后，凌霄门遍地都是分了神魂的怪物，”许疏楼看他一眼，“真以为这法子能骗过天劫？”
“你……”长老看向无尘岛掌门，“你们无尘岛门下弟子如此顶撞长辈，掌门是否该管教管教？”
“啊，这个……”掌门捋了捋胡须，“哈哈，疏楼这孩子，一向率性，就爱不分场合地乱说实话，凌门主，此间事已了，不如移驾到我的主峰一起喝一杯如何？”
“不必了，”凌礼果然拒绝，顺势起身，“事情结束，我们这就回去了。”
“疏楼啊，”掌门拖长了声音，“还不恭送门主？”
“是，”许疏楼笑着对一行人做了个客套的手势，“诸位请。”
“等等……”此间事了？怎么就事了了？
但凌礼已经一驾当空飞了出去，该长老只能恨恨看向许疏楼，准备留一句狠话，但满脸是血的许疏楼丝毫没有要给他个台阶下的意思，只是拎着剑瞥了他一眼：“看什么？不服的话，留个时间地点，我们约架。”
“……”约架那还是算了吧，虽然不知道这厮是如何擒获卫玄道的，但既然能拿下卫长老，他也未必是对手，只能留下一句“原来这就是你们无尘岛的待客之道，走着瞧”闷头走了。
掌门抬头望了望一行人带着卫玄道尸首飞走的背影：“乱七八糟的，凌霄门若不出个肯管事的门主清肃风气，谁知道这般煊赫还能支撑多久……”
———
许疏楼把少年狂埋在了张白鹤的墓前，又洒了水酒三杯：“张师叔，卫玄道伏诛，少年狂归位，您走好。”
张白鹤葬在无尘岛一个很美的地方，周围水秀山青，他的墓旁种着四季常青的柳树，此时许疏楼话音一落，那些柳枝便随风轻摆，好似在回应她的话似的。
许疏楼祭拜完毕，转身看到师弟师妹们正在等着自己，对他们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没事。”
一行人沉默地走过青青草地，踏水向明月峰飞去。
又过了几日，萧雅和萧如琢再次前来拜访，感谢了许疏楼援手之谊。
萧雅取出一个巨大的木箱：“我对父皇母妃说了这件事，这是他们派人送来的谢礼，母妃还说，若你有空，希望她有幸能当面向你道谢。”
许疏楼笑了笑：“当面道谢就算了，我和你的交情是我们之间的事，但我不想和当今皇室有太多牵扯。”
萧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礼你收下吧，都是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好，”许疏楼也不再推拒，“灵寂谷最近如何了？”
“卫玄道毕竟是师父，”萧雅摇了摇头，“就算知道是坏人，他过世了，大家还是有些伤感的。”
“你呢？你还好吗？”
“母妃从小就教我，不要怜悯会害你的敌人，”萧雅想了想，“不过……多少是唏嘘的，真希望他没有走出那一步。”
萧如琢看起来也有些心事重重，许疏楼看着这个丰神如玉的男子，梦境中她从未梦到过他，但梦中的萧雅最终嫁了陆北辰，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萧如琢是死在这一次的劫难中了吗？
她摇了摇头，不去纠结梦中种种，轻声劝慰了一句：“别想太多，不是你的错，是卫玄道多行不义。”
萧如琢笑了笑：“我懂，许姑娘，望来日我们几人还能有机会一道喝酒捉猪。”
“好。”
萧雅给了她一个拥抱：“保重。”
“你也是。”
见他们离开，白柔霜凑过来撒娇：“师姐，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好啊，”许疏楼想到了什么，“对了，我之前在惩戒堂遇到了玄羊，当时事情太急没来得及和他说话，怎么他还在无尘岛？我当初不是说只关他一年就好吗？”
“他啊，他是自愿待在惩戒堂的，”白柔霜笑了起来，“他现在都快变成无尘岛的吉祥物了，早没人关着他了，他可以自由活动。”
许疏楼算是体会了一把当初卫玄道把她请回凌霄门却又赶不走了的心情，微微一笑：“那就由得他去吧。”
“师姐，你想去哪里散心？”白柔霜挽上她的手臂。
“你有没有什么好去处？”
“还真有，”白柔霜眨了眨眼，“师姐你闭关这五年，修真界由不夜城牵头搞出了一个游船，我们可以去坐坐看看。”
“什么游船？”许疏楼没想到自己闭关仅五年，就有些与修真界脱节了。
“是飞在天上的船，据说由不夜城主亲自规划过路线，保证游船会路过风景最好的地方，让游人们靠在船舷上就可以看遍风景，”白柔霜托着腮有些向往，“然后游船还会在不夜城、水晶宫、樊都城、冰莲宫这四座修者所建城池停靠，总之听起来蛮有趣的。”
许疏楼欣然应允：“那就去试试好了。”
两人说走就走，打听了开船时间，来到距离最近的停靠点准备登船。
看着那庞大游船从远处缓缓驶来，许疏楼有些惊讶：“原来是这么大的一艘船。”
眼前这船，有些像凡间的楼船，船上起了高楼。不过修真界的灵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轻易就可以建造出比凡界庞大上不知多少倍的船只，哪怕凡界的皇帝游船也没有这般排场。
游人们要在码头排队，交十个上品灵石便可登船，三十灵石可以睡通铺，一百灵石便可以有个小房间，三百灵石便有宽敞的雅间，其余五百、八百等价位不一而足，可供游人们各取所取，最贵的则是一千上品灵石一间的奢华上房。
游船不止供修士乘坐，凡人只要能攒够足以兑换灵石的银两，也尽可以登船体验一把登仙的感觉。
许疏楼听闻太虚境主人也参与了这生意，干脆财大气粗地要了两间一千灵石的上房。
负责收缴灵石的修士会询问每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特殊材质的请柬上，以做登船的凭证。
“敢问姑娘芳名？”
“许疏楼。”
“许疏楼？”听到这个名字，身后的队伍里，却有人反应很大，“居然在这里遇到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语气听起来不像友人叙旧，倒像是要寻仇。
许疏楼只能叹气：“我是不是该开始考虑使用化名了？”

第63章
无所求
许疏楼？无尘岛那个许疏楼？
排队的修士们顿时把敬仰的目光投向那位喊话的男修,厉害啊兄弟，没听说吗？她最近刚把凌霄门的长老给砍了，你居然敢寻她的仇,修为一定也很牛吧！
那男修接收到众人的目光,不由挺了挺腰杆。
白柔霜冷笑一声：“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大师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无尘岛许疏楼是也。她就待在无尘岛上，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上门来寻过仇，现在在这里放什么厥词？打量着在这里闹事，会有船上维护秩序的修士帮忙劝架,才敢对我师姐大呼小叫的吧？我告诉你，算盘打错了，我师姐若真想杀人，等到劝架的人围上来，你已经是具尸首了。”
“你是何人？又懂得什么？！”男修怒喝一声。
许疏楼在山洞里对打卫玄道的时候，曾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后来却是用少年狂杀了人,她这本命剑不饮血就不肯还鞘,她便将其暂时悬在腰间,此时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那男修移开视线，看天看地，却不再看她。
切,没意思,散了散了。大家很快看破了他的色厉内荏，已经付过灵石的修士们顿时散去,尚在排队的修士投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也不再打量他。
“……”
见他不说话了,白柔霜凑到许疏楼身边：“师姐,这是什么人啊？和你结的是什么仇？”
许疏楼抻着脖子仔细看了那男修一眼，努力思索：“想不起来了。”
“我懂，”白柔霜拍了拍她，“债多了不愁是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许疏楼忧郁，生怕教坏了师妹，“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平和的好人的，你别学我。”
“……”谁能学得了你？这担忧委实多余。
白柔霜正欲吐槽，被负责收灵石的修者打断：“敢问姑娘芳名？”
她敛了心思，报上姓名，又接过那修者递过来的名帖和雕刻十分精巧的红色手链。
“每位登船的客人都有一条手链，”修者笑着解释，“这条红色的，代表着顶级贵客，有了它，船上一切食肆、酒馆、赌坊等皆可通行。”
白柔霜打量了一下前面付过灵石正准备登船的那些修士，果然每人腕间都有一条相似的手链，只是颜色不同，有蓝色、青色等，不一而足。
两人接过，道了声谢，将手链佩在腕上。因她们订了最贵的房间，此时有专人来引领二人登船。
白柔霜飞身跟上的时候，看到大船下方放下了一道舷梯，供买了票的凡人上船，那些大包小裹拖着行李的身影很快在她眼里化成一个个黑点。
不愧是敢开价一千上品灵石的房间，空间极广，这一层楼船上就只有两间房。两人进了房，环顾四周，两个房间是不同风格，一个雅致，一个奢华，相同的是都配了一只四四方方的汤池，里面备着热水。房里有非常柔软的大床，触感仿若云朵，还处处布着为生活提供便利的精巧小灵阵，引路的修者给她们介绍了几句，比如若贵客想在白日入睡，点一点床头的小灵阵，房间里就会幻化出夜色，还会自动屏蔽外面的声响。甚至还有一只小灵阵可以模拟海风，带给住客一边泡汤池、一边吹海风的奇妙感受。虽然没什么用，但确实挺有意思。
白柔霜四下打量间，不由惊叹：“不夜城主人真是巧思。”
“听说他是位经商奇才，”许疏楼笑道，“这么多年间他看中的生意样样成功，只有一个传送阵法没做成。”
“什么传送阵法？”
“可以瞬间把人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千里之外的一种阵法。”
“听起来很实用啊，”白柔霜奇道，“为什么没做成？”
“因为中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传过去的人都是缺胳膊断腿的，虽然能治，但是大部分修士都不怎么喜欢这种体验，出门还是宁愿辛苦点自己御剑飞过去。”
白柔霜侧目：“只是大部分？”
许疏楼笑了起来，走到茶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果酒：“唔，不错嘛。”
一旁的熏炉里燃着静气凝神的清香，是一种很温暖的味道。
白柔霜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一旁还特地多备了一份未点燃的熏香，可供喜欢的修士带走。
给她们引路的修者提醒过，最好等船开了以后，再去甲板上活动，两人便在窗边的躺椅上晒着太阳随口聊天，安心等待开船。
许疏楼把一壶果酒递给小师妹：“对了，前几日卫玄道伏诛时，我见陆北辰的样子似乎不大对劲，你有没有打听过……”
白柔霜轻声打断她：“师姐，我和他已经断了。”
许疏楼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那会儿你还在闭关呢。”
“为什么？”
白柔霜轻声叹息，给师姐讲述来龙去脉：“大概半年前，陆师兄他救了一个孤女，她……她对我有些敌意。”
“什么？”
白柔霜苦笑：“总之，有一次那个孤女在他面前用计诬陷我，陆师兄看着也有些信了她，这个故事听起来挺熟悉的是不是……等等，师姐，别冲动，把剑放下！”
“……你继续说。”
“她的手段很拙劣，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我可以很轻松地把这个孤女从陆师兄身边弄走，谁还不会搞陷害呢？”白柔霜讽刺地轻笑，“当时比起愤怒，我心下更多的是有点想笑，我是什么人啊？我是青楼里出来的白柔霜，装可怜骗同情我会输给她？我当即就抬眸去看陆师兄，眼里楚楚可怜地盈了泪，准备亲身上阵给她示范一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但是挤出眼泪的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白柔霜贝齿轻咬下唇，“就算赢了她又如何呢？我真的有那么喜欢陆师兄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是……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何况那个时候我正在冲击筑基巅峰的关口，也真的不想掺和这些事。”
“……”
白柔霜有些委屈地看许疏楼：“师姐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懂，你是不喜欢她的手段，”许疏楼自信点头，“修真界嘛，何必用这些手段？你若看我不爽，上来捅我一刀多好。捅不过的话，就努力修炼一段时间再捅。”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白柔霜哭笑不得，顿了顿又道，“不过奇怪的是，好像也有点那么微妙的贴合。”
“嗯？”
“总之，我对陆师兄说，我想暂时分开，专心求道，”白柔霜仰躺着望向窗外的天空，“他有些舍不得我，但也表示理解。”
“……”
“我要把他送我的法宝还给他，陆师兄坚持不收，”白柔霜笑了笑，“我们两个也算好聚好散，以后见面倒也还能做个朋友。”
许疏楼倚在软椅上，认真听她讲话。
“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不错，我没什么可怨他的地方，也并不怪他要救孤女，毕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白柔霜轻声道，“只是后面的事，陆师兄对那孤女动心也好，不动心也罢，就都与我无关了，那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纠葛了。”
“……”
“挺平淡的故事是吧？”白柔霜耸了耸肩。
许疏楼笑了笑：“你长大了。”
白柔霜嘟了嘟嘴：“也就师姐你会觉得我长大了，其他人没准还会觉得我傻，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放弃了陆北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他确实也不错，英俊潇洒，非要挑些毛病的话，顶多也就是他这人在女人方面不大聪明，总是喜欢偏心示弱的那一方。别人对他示好，他也拒绝得不够彻底。”
许疏楼点燃了房间里的小火炉：“我的师妹才不傻，喜欢就认认真真在一起，觉得没意思了就好聚好散，只要别做背叛对方的事，这有什么？”
白柔霜吹着窗外冷风，烤着小火炉，闻言一笑：“就是嘛，我才不傻，不过……也只有对对方无所求时才能像你说的那般洒脱吧。”
“无所求吗？那真好。”许疏楼笑了笑，只觉得房间里温暖的熏香把自己都衬得更温柔了几分。
白柔霜凑过去，把头枕在她肩上：“能有个人聊这些真好。”
“不然要师姐做什么呢？”许疏楼给了师妹特许，“你下次和什么人分开的时候，哪怕我在闭关，你也可以把我揪出来倾诉。”
白柔霜被逗笑了：“那倒不必了，还是你的修炼重要。”
许疏楼想起梦中话本一节：“对了，陆北辰救的那孤女……不会是叫作折兰吧？”
“师姐你怎么知道？”白柔霜看向她，“对了，是六师兄告诉你的吧？他也知道这件事。”
许疏楼眨了眨眼，她的梦境中也有这样一个孤女，为陆北辰所救，不过最终也没能撼动白柔霜的地位，反而被人捉到手脚不干净赶出了凌霄门，不巧遇到魔族，香消玉殒。
话本中的许疏楼试图向所有人证明她是被白柔霜所陷害的，只不过一如既往地没人肯信。
白柔霜凑到她面前撒娇：“虽然我已经不伤心了，但师姐你是不是该例行安慰我一下？”
“唔，”许疏楼认真想了想，安慰道，“今后和其他男修分开的机会总还会有的，但一千灵石的房间可不多见，享受当下吧。”
“……师姐，”白柔霜闷声道，“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随便安慰人了，你实在不怎么擅长。”
许疏楼笑了起来，抬手抚了抚小师妹发丝：“好。”

第64章
桃花潋滟
在船上度过的第一天,许疏楼醒的很早，一睁眼便看见白柔霜已经踩着剑飘在窗外等她醒来，一脸兴奋不已,便也不再赖床,起身换了衣服，与师妹一道出去用早膳。
多家食肆集中于楼船的第五层，两人下得楼来，便见门口有笑容可掬的侍女询问：“两位贵客，早膳想用什么菜系？鲁菜和苏菜走左边,粤菜和川菜走右边，想尝试修真界特色菜肴走中间。”
来修真界这么久，白柔霜算是看明白了，修真界肯潜心研究食物的到底是少数，菜里塞进去一根修真界特有的灵草便敢夸口叫“修真界特色”，味道反而大多不如凡间。她警惕地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招牌，果然这间食肆里进进出出的,大多都是些想尝个新鲜的凡人。
两人最终选了苏菜,在位子上坐定,便有侍童端上杯盘，都是极小份的菜式，什么三鲜馄饨、酒酿圆子、蟹粉狮子头一类,都尚算清淡。
白柔霜至今没怎么揣摩明白许疏楼讨厌的口味,似乎无论清淡麻辣、甜咸酸苦，只要是足够美味的,她都喜欢。
这一层修了很大的槛窗,此时游船已然起飞,游人们坐在临窗的座位上,视线便可无阻碍地遍览远处壮阔山川。
两人对着窗外的风景，很愉快地用完了这一餐。
用过早膳，又有侍女迎上前询问：“船上有特地请来的妆娘和梳头娘子，专为贵客服务，两位姑娘可有兴趣尝试？”
既然是出来玩的，自然要体验全套，许疏楼二人遂欣然请侍女引路，前往位于八层的凝露坊。
这里有妆娘为贵客服务，也售卖些胭脂水粉、首饰珠宝等物。
修真界的胭脂水粉与凡界不同，它是用灵花汁液制成，不伤皮肤，用膳时也不会无意间被蹭掉，除非用特制的灵草汁洗去，化好的妆可以在脸上停留一月有余。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有些昂贵。
此时这凝露坊内便有几位凡界的姑娘在兴奋地挑选。
梳头娘子给许疏楼松松地挽了个单螺髻，其余头发自然披散在肩头，看起来有几分慵懒。
梳头娘子嘴很甜：“姑娘的头发保养的真好，有没有什么秘方呀？”
许疏楼认真思索：“做凡人的时候就锻炼、调理身体，做修士以后就认真修炼，身子好了，修为高了，头发自然就好了。”
“……”
梳好头发，妆娘又给许疏楼花了个时下流行的桃花妆，末了还在她眼尾下方绘了一小朵粉嫩的桃花，犹显娇艳。
许疏楼揽镜自照，只觉得五官不变，但气质看起来软了很多。
不得不称赞妆娘手艺了得，硬是把历经风雨的许疏楼画成了一朵不谙世事的人间富贵花。
白柔霜也看呆了：“神乎其技啊，大师姐你现在看起来特别无害，若不开口的话，这样子走出去，谁能把你和人厌狗、咳，我是说和平时的许疏楼对上号。”
许疏楼狐疑地扫了她一眼，总觉得这家伙想诋毁自己。
妆娘又笑着问：“姑娘，您带了首饰吗？若没有自备，我们这里也有不少样式供您挑选。”
许疏楼想了想，取出萧雅送来的谢礼木盒：“这里应该有一些。”
果不其然，萧雅母妃所挑选的谢礼中，正有不少凡界流行的精致首饰，这位贵妃娘娘应该是位八面玲珑的人物，也不知她是否向萧雅打听过什么，总之连挑出来的绢花都是许疏楼一打眼便喜欢的。
妆娘挑了一支桃花钿，几支粉玉簪子并一支镂金桃花步摇给她簪在发间，又在箱中找出一对儿粉珍珠耳坠给她戴上，腰间也佩上了精致繁复的玉饰，腕上系了只连着戒指的玉镯子，许疏楼一起身，便听得环佩叮咚作响。
白柔霜将她望着：“很少见师姐打扮得如此隆重，感觉如何？”
许疏楼活动了一下手脚：“没什么问题，不耽搁与人动手。”
“……”
许疏楼把本命剑负在背上，与师妹一同去甲板上玩耍。
巨大的甲板上，此时已经聚满了人，一眼望去便可区分出凡人与修者。
如今正值隆冬，凡人都穿着厚衣棉衫，只修士敢一身轻薄的春衫在这个季节的户外穿行。
凡人中有不少富户，据说一千灵石的上房中有两间就是被凡人预订了去的。
买通铺的也几乎都是凡人，修士自己就可以御剑，如无特殊爱好，自然不会花三十灵石上船与其他人一起挤通铺。
所以修士们登船，基本都是冲着享受来的。
而凡人当中有的登船就是冲着这份新奇，也有的是借此去外地探亲，免得舟马劳顿。听说其中还有一位凡间的小官是要乘船去属地上任的。
此时放眼望去，这船上修士倒是不如凡人多。
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奇怪的阶级，修真者高于凡人，富人又高于那些挤通铺的百姓。
游船正经过一座名山，白柔霜趴在船沿向下看去：“好神奇，和自己御剑飞行还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许疏楼懒洋洋地趴在她旁边：“在凡间，坐船和游泳不是也感觉很不一样吗？”
白柔霜觉得师姐说了个歪理，但想了想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船在空中飞得极其平稳，丝毫没有颠簸感。
一旁的甲板上划出了一片蹴鞠场，几个凡人孩童在里面踢球玩耍，蹴鞠场旁有一只小亭子，里面立着两位侍童负责给客人们提供各种饮子。
许疏楼过去晃了一圈，要了一杯热枣酒。
不一会儿，游船在一座凡间的城池郊外停靠。
一旁有修士难免抱怨：“怎么还要在凡界停靠？平白耽搁赏景。”
许疏楼想了想，给他解答：“这生意赚的其实主要是凡人的银子，毕竟修士也就玩个新鲜，凡人才是最需要这种游船的。”
那人一抬眼，便看到眼前一位眉眼柔软的漂亮女修，顿时也不抱怨了，轻声念了一句“好一个桃花潋滟，佳人幽立”。
又风度翩翩地一抱拳：“敢问姑娘是自己登船的，还是随道侣一起？”
“和师妹。”
男修得意一笑：“那不知两位姑娘可否赏脸和在下一起去六层的酒肆坐坐，那里有一间只对贵客开放的……哦，原来姑娘也是贵客，恕在下眼拙了。”
白柔霜神色古怪，这算是师姐的桃花吗？
许疏楼微微一笑：“先互通名姓吧。”
“这个自然，”男子抱拳道，“在下焚香谷李卓然，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修真界自然没有什么不能告知陌生人闺名一类的规矩，许疏楼抱拳还礼道：“许疏楼。”
自称李卓然的男修愣了愣：“无尘岛许疏楼？”
“没错。”
“许姑娘安，在下这就不打扰你了。”那男修干笑了两声，飞快溜掉了，生怕溜得晚了就要挨揍似的。
白柔霜心下为这场无疾而终的艳遇疯狂感慨，瞧瞧我大师姐，多美的一张脸也盖不过这偌大的名声。
她这边正自感叹，一旁蹴鞠场上忽然传来孩童的惊呼声。
许疏楼循声看去，正看到一个凡人女孩被人掷出了船沿。
她微微蹙眉，迅疾地掠了出去，影似烟波，一身漂亮的衣裙在空中划了个弧线。
许疏楼在空中接住那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正听得那把她扔出去的修士喊道：“道友不必插手，她撞到人把一碗桂花饮洒在我身上了，我就是吓吓她，本也打算自己接住她的。”
许疏楼抱着女孩儿，拍了拍安抚了一会儿，见她搂住自己的脖颈扁了扁嘴，似乎是不再怕了，才浮空升高飘至与此人平行的位置：“再敢折腾，我把你也封了灵力扔下去。”
那人看清她的脸，立刻闭嘴点头，讷讷不敢言。
许疏楼难免奇道：“你怎么这么听话？”一般人这个时候总该嘴硬上两句。
那人立刻抱头鼠窜：“许疏楼，别砍我！”
“……你认识我？”许疏楼放下女孩儿，很忧伤地追了过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不是随便砍人的那种修士。”
那人的同伴小声提醒：“你刚刚还说要把他扔下去。”
许疏楼百口莫辩，对师妹摊了摊手：“你看，这无害的妆容没有用，还是有人如此恶意地揣测于我。”
白柔霜张了张口：“这毕竟只是化妆，不是易容。”
许疏楼歪着头看她：“以前没这么夸张，是因为我最近杀了卫玄道吗？”
“是啊，卫玄道之死外面传得越来越离谱，我今早去找你之前，还不小心听说了一个你在凌霄门众长老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直取卫玄道首级的版本。总之，虽然大家知道卫玄道是坏人，但他可是化神巅峰的实力，杀了他之后大家都把你传得越来越夸张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些讨厌你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白柔霜叹气，“还有师姐你不要这样歪头看人，显得太无辜了，一点都不符合你凶神恶煞的名声。”
许疏楼只能淡定地喝了一口热枣酒：“算了，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
白柔霜随口吐槽：“前提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没有继续去砍其他什么人。”
“……”
“咦？”白柔霜趴在船沿上，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道，“那是我幼时住过的村子，从这里看得真清楚啊。”
许疏楼也趴了过去：“想去看看吗？”
白柔霜认真考虑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不了，于我而言，尘缘已断。”
“……”
白柔霜叹了口气：“世事难料，没有母亲当年卖入我青楼，我也许不会遇到这段仙缘。但要说感激这段磨砺，那肯定不会，我还没宽和到这种程度。”
许疏楼把她揽在怀里：“都过去了。”
白柔霜笑了笑，又给她指了一处：“那是离我住的村庄最近的镇子，里面有一家卖糖画的，我小时候总想买一只，却没机会，只能站在门口，眼馋其他孩子拿着各式各样的糖画。”
许疏楼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那今日就去看看小店还在不在，若在的话就给你买只糖画。”
白柔霜微讶：“那这船怎么办？你付了两千灵石，总不能白费……”
许疏楼挑眉：“这船飞得还没我快，我们随时可以追上它。”
白柔霜这才带着些微的欢喜很小声地说：“那……去看看也好。”
话音一落，她那靠谱的大师姐已经当场表演了一个跳船，在半空中对她眨了眨眼：“今日便给你补上一个童年。”

第65章
玉兰花香
两人跳了船,飞了没一会儿，便到了白柔霜在船上看到的那座小镇。
两人落在这个名为留仙的镇子上，白柔霜深吸了一口气,自她六岁以后,便从未再踏足过这个地方。
只是刚入青楼的那几年，她曾一遍又一遍地对人说：“我家就在留仙镇旁边的凤仙村，求求你帮我捎个信回去。”
这些人里，包括青楼的客人，里面伺候的下人,每日来给后厨送菜的农人，甚或即将被赎出去的姑娘。
她这慌不择路般的行为有时会得到嗤笑，有时会被得到消息的老鸨打上一顿，有时则会脆利落地摆手拒绝，也有时会得到一个同情的眼神，附带上一句话“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家人不会来赎你了。”
其实白柔霜也不是不明白。
若是肯来赎她，当初也不会轻易地卖掉她。
但若没个念想,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骗自己,母亲一定是有苦衷。
有时午夜梦回,她也会质疑，就算是养不起她，那到底会是什么苦衷,让母亲甚至懒得多走几座城,多寻几个大户人家去打听他们要不要下人呢？
青楼是什么地方，里面的女孩儿又会遭遇什么,母亲怎么会不懂？
“你还找得到那家糖画店吗？”许疏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柔霜点了点头,她举步,轻车熟路地一路走到记忆中的所在。
两人抬头望去,有些惊喜地发现这家店上方那略显陈旧的匾额上刻着“李记糖画”四个字。
白柔霜咬了咬唇，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似的，踟躇不前。
许疏楼牵住她的手，率先走了进去。
柜台后坐着的大爷已经须发皆白，看到二人便很和蔼地问道：“两位姑娘想要什么糖画？”
“凤凰！不，蝴蝶，”白柔霜道，“不，兔子！”
许疏楼对那大爷笑道：“要一个凤凰，一个蝴蝶，一个兔子。”
白柔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说话了。时至今日，这一店的糖画她都可以买得起，但这一刻心里的暖意，到底与银钱无关。
大爷笑着应了声：“好。”
许疏楼想了想：“再给我来一支杏花图案的吧。”
大爷点了点头，开始专心用糖汁作画，他的手很稳，很快白柔霜想要的凤凰便有了雏形。
仿佛回到了童年，她趴在窗外眼巴巴地注视着这一切，拼命嗅着鼻尖熬煮出的糖汁的味道，娘亲嫌她丢人，常常拎着她的耳朵把她拉走。
“凤凰好了。”大爷黏上细木棍，将凝固了的糖画递给白柔霜，又开始给她画蝴蝶。
白柔霜举着凤凰，欣赏半晌，才舍得小小咬了一口：“和我想象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疏楼的杏花很快也好了，她尝了尝：“的确味道不错，怪不得你惦记了这么久。”
见她们这般喜欢，尤其白柔霜面上带着极真诚的开心，做糖画的大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铺子里还有几种松子糖、缠丝糖，我给你们装点试试，若是喜欢，以后再来光顾。”
白柔霜小心地接过油纸包：“多谢您了。”
离开了这家李记糖画，白柔霜还忍不住驻足回望。
“这感觉真好。”
“嗯？”
“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心里面酸酸软软的。”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明白。”
两人路过一家裁缝铺子，白柔霜看了过去：“这里我也有点印象。”
她还记得六岁那年，娘亲要带她出门，见她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就拿出自己的一件不穿的衣服，到这里给她改了件裙子。那是她第一次穿上新衣服，可高兴坏了，谁想到那一次娘亲带她出门就是为了卖了她呢？
“……”许疏楼没有多问，带着她进了门，这小镇的裁缝铺子里，没什么特别好看的成衣，许疏楼挑了一件绣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的，略有些花哨，但白柔霜换上后，一直笑得很开心。
许疏楼甚至还给她买了一顶小孩子常戴的那种虎头帽子，白柔霜顶着那带着两只耳朵的小帽子，茫然地一歪头，看起来分外可爱。
出得裁缝铺，许疏楼又在街边买了两只竹筒粽子，两人分着吃掉了。白柔霜咬着红豆馅，轻轻笑道：“这也算是留仙镇的小特产了，一年四季都有得卖。”
街上下了很厚的雪，有大人用小板车系着绳子拉着自家孩童经过，大人和孩子脸上都带着笑，已经走过了这条长街，那孩童银铃般的笑容似乎还在白柔霜耳边盘旋，让她下意识驻足去回望。
“小时候没坐过？”许疏楼问。
白柔霜摇头：“没有。”
“没有就来试一试。”许疏楼拉过她。
白柔霜稍稍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多大了？”
“多大都不妨碍嘛，说好的要给你重过童年，少了这个怎么行？”
白柔霜笑着看师姐去租了辆小车，对自己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她蜷缩着双腿把自己塞进小车里，任师姐拉着她在雪地里到处跑，许疏楼没有经验，有时候跑得太快了，还不小心把师妹一个倒栽葱整个掀到了雪地里。
白柔霜撑起身子，笑着拿雪团去扔她，许疏楼自也不甘示弱，迅速予以回击，两人欢声笑语，响彻长街。
打闹了一会儿，白柔霜礼尚往来，示意师姐坐进车里，由她来拉车。白柔霜虽然也没有经验，但明显技巧性好很多，拉着师姐绕着小镇上的长街走了一圈，十分稳健。
许疏楼蜷缩在小车里，看到卖冻梨的小摊，便晃了晃拉车的绳子，示意师妹停一停。
白柔霜会意，不一会儿便捧回两只黑乎乎的冻梨，对师姐笑道：“你倒是会享口福，最知道民间什么东西好吃。”
许疏楼笑着接过一只冻梨，轻轻咬了下去，只觉冰凉爽口，梨子那清香的汁水瞬间溢满了口腔。
白柔霜怀念地闭了闭目：“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你若喜欢，待以后回了明月峰，我们每年都冻一些好了，”许疏楼开始憧憬，“还有冻黄桃，冻梅子，冻荔枝……”
白柔霜笑着点头：“好。”
吃了冻梨，许疏楼又陪着师妹踢毽子、抽陀螺，白柔霜最终在师姐放水的情况下才勉强获胜，有些惊讶：“你怎么连这些东西都玩得这么好？”
许疏楼骄傲地一仰头：“做人师姐的，必须在这些方面都做到毫无破绽。”
白柔霜笑了起来，两人玩累了，才并肩躺在雪地里，许疏楼问：“你还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白柔霜想了想，点头道：“街尾有一家食肆，小时候隔壁的王二叔会打发我去玩儿，然后带母亲去那里，我记得母亲有一次给我带回了几片烧羊肉，可好吃了，我就着羊肉吃了好大一块馍馍。”
“那就带路吧。”
这一次，白柔霜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两人一路行至街尾，一眼就看到了街边的食肆，它看起来略有些狭小破旧，桌子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陈年油渍。
“小时候特别向往这地方，总希望娘来的时候能带上我，”白柔霜环顾四周，“不知道是换了家店还是我的记忆美化了这里。”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前坐定，点了烧羊肉并其余几道招牌菜。
菜上得不慢，那烧得浓油赤酱的羊肉很快被端了上来。
白柔霜夹了一片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入口中：“唔，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没错。”
许疏楼也尝了一口，并未发表评价。
一旁的掌柜总是偷眼去看白柔霜，被她发现：“怎么？”
掌柜讪讪：“觉得姑娘你有些眼熟。”
白柔霜意识到什么：“我姓白。”
掌柜恍然：“从前有个常来的女客，也姓白，总穿一身白衣，也最爱点这道烧羊肉，我对她印象挺深的，你们是亲戚吗？”
“……算是吧，她过得好吗？”
“应该挺不错的吧，我记得她成婚后，她丈夫常带她来我这儿呢。”
“丈夫？”白柔霜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就是那个姓王的，他们两个彼此之间那叫一个郎情妾意哟，”掌柜憨厚一笑，“不过过了几年她就随那姓王的搬走了，我也不知她现今过得如何。”
姓王，果然啊……白柔霜点了点头：“多谢掌柜告知了。”
她有些出神，看起来很需要倾诉，于是许疏楼开口问道：“你娘亲，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是个美人，”白柔霜回忆着，“眉目清秀，身形纤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是个……离不开别人照顾的女子。”
“……”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隔壁的王二叔在照顾我们母女，我对生身的父亲没什么印象了，据说他不是个好东西，”白柔霜摇了摇头，“娘亲她偶尔会对着我哭，骂我没良心，她每次这样骂我，我都很惶恐，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加倍地去讨好她。后来我才想明白，她只是透过我在骂爹爹。”
“……”
“娘亲有时候对我不错，”白柔霜轻声道，“有时候却也会看着我，幽幽地说，如果不是我，她不必过这样的日子。”
“……”
“所以，对于她最终选择卖掉我，我也许不该感到意外的。其实，如果她真的是为了顺利改嫁才卖掉我这个累赘，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白柔霜顿了顿，“我只是不懂她为什么可以绝情到把我卖进青楼，哪怕是卖给富户为奴为婢也好啊。”
“恨过吗？”
“恨过，”白柔霜坦然承认，“一开始进楼时，我生得又瘦又小，年纪也不能接客，但老鸨自然也不会让我闲着吃白饭，就让我先帮忙打杂，我那时候没眼色，不小心进了一间有客的屋子，客人嫌我扰了兴致，狠狠地一脚踹在我肚子上，那一次我人差点就没了。”
“……”
“那时候疼啊，真疼啊，疼到哭都没力气去哭，”白柔霜摇了摇头，“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恨。”
“……”
“我曾经特别想追着娘亲要个答案，”白柔霜笑了笑，“老鸨决定让我接客那一年，我半夜从三楼拼着摔断腿的危险爬了出去，就是想去找她问问，可惜被护院追上了，捉回去一顿好打。楼里的兰姐觉得很奇怪，问我为什么还不死心，她说，就算当初卖掉你时有苦衷，可后来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不是已经说明你娘完全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吗？”
“……”
“如今我倒是有了自由，可以去寻她，去要个答案，”白柔霜看向窗外，“可是似乎没有必要再去问了，我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了。也许她已经有了其他孩子，也许她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可那终究与我再没什么干系了。”
“……”
“师姐，我还没有准备好去原谅她。”
“你不需要原谅她。”
“那会不会影响道心？”
许疏楼笑了笑：“道心不是这样算的，并不是强行委屈自己去原谅伤害过你的人，才叫道心圆融。爱恨嗔痴，顺其自然就好。”
“我明白了，”白柔霜点了点头，“我不会原谅她。”
许疏楼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
“师姐，你觉得她有后悔过吗？”白柔霜突然问。
“重要吗？”
白柔霜想了想：“你说得对，不重要了。她是心怀歉疚，还是理直气壮，都与我无关了。”
“……”
“其实拜入无尘岛之后，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很想去她面前炫耀我已经是个修仙者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知道我有修仙的天赋，会后悔卖了我吗？”
许疏楼轻声道：“失去你是她的损失，她该后悔，并非因为你有修仙的天赋，而是因为，你本可以成为这个世上最关心她、最爱她的那个人。”
白柔霜这样的姑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如果她的娘亲肯好好把她养大，她一定是娘亲身边最贴心的小棉袄。
听到这句话，白柔霜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街上，有叫卖着玉兰花手串的小贩经过，她有些出神地看了过去：“原来又到了这个季节啊。”
她再回神时，对面的许疏楼不知何时消失了，对面只有一张空空荡荡的长条板凳。
“师姐？”白柔霜探头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她那‘转头没’的靠谱师姐。
许疏楼去得快，回来的却也快得很，手里举着两只玉兰花手串，递到师妹面前：“给你的。”
白柔霜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哄你开心。”许疏楼把手串小心地系在师妹的手腕上，那白玉兰花开得娇艳，兀自在她手腕上散着清香。
白柔霜看着师姐，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不再需要母亲的答案了，她只是我过去的一部分，而我也早该与过往作别了。”
“……”
“她是我人生中前十几年里最重要的人，不管是儿时的孺慕，还是后来的恨，我心里总是牵挂她的，但现在不再是了，早就不再是了。”那个想报复的女儿早就不在了，想要母亲一句忏悔的女儿其实也不在了。就算真的有忏悔，那迟来的忏悔也毫无意义。
“……”
“师姐，你才是我的家人。”
“……”
“进入师门后，我也有人宠，有人爱，那个青楼里出来的满心惶恐、拼命讨好所有人的白柔霜，在遇见你和大家后，其实已经慢慢消失了。”
“我看得出来，”许疏楼看着她，眼神里渐渐染上了笑意，“我为你高兴。”
白柔霜笑了笑：“我突然想回村子一趟。”
两人离开食肆，顺着长街，买了一份糖炒栗子，边走边吃，很快到了白柔霜幼时所居的村子。
白柔霜看向村口的老槐树：“我还记得这里，秋天这附近会开一大片凤仙花，特别漂亮，娘亲总让我给她摘花回去染指甲。”
“你还能找到幼时的居所吗？”
“可以，但不必找了，就在这里便好。”
语毕，白柔霜跪了下去，对着村落的方向叩首。
村头有聚在一起聊天的大婶们古怪地看着她，她却毫不在意。
一叩首，谢你给我生命；二叩首，忘你冷漠无情；三叩首，你我母女情绝。
自此，我不再恨你，也不原谅你，你我之间，陌路便罢。
从此道心澄澈，于亲情种种再无牵挂。
叩首的时候，她鼻尖嗅到了手腕上玉兰花串的清新香气，于是心头宁静无比。

第66章
隐秘时光
果然如许疏楼所说,为了让游人遍览风景，那游船飞得不快，又偶尔会在凡界停泊,两人一路疾飞,没花太久便追上了游船。
两人飞身上船，引来众人侧目。
白柔霜挑眉：“说起来，如果有人不付灵石，就像我们这样登船，守船的修士要怎么办？”
“不知道,”许疏楼笑看已经恢复了活力的师妹，“你可以把名帖和手链藏起来试一试，不过我就不陪你了。”
“还是不要了，”白柔霜到底没有制造冲突的爱好，笑着摇摇头，又看向甲板上聚起的人群，“咦,他们在玩什么？”
她们凑近一看,原来是船方在这里支起了一些摊子,供人玩耍。
二人在其中一个小摊前驻足，很快便看明白玩法，大水箱中有一只玉雕的游鱼,修士可以用灵力控制它在水箱中游走,避过礁石和其他大鱼的撕咬，抵达终点,便能获得奖励。抵达得越快,奖励越好。
这对灵力控制的考验达到了非常细致的程度,眼看又一个修士遗憾下场,围观众人发出失望的声音。
许疏楼望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奖品：“想要哪一只？我给你赢下来。”
白柔霜想了想：“我想自己来。”
许疏楼笑了笑，做个请的手势。
白柔霜上前，付了一枚灵石，伸出两指点向水箱，看着游鱼颤颤巍巍地浮了起来，又哆哆嗦嗦地出发。
“姑娘快点啊！”有围观者起哄。
许疏楼轻声拦阻：“别催她。”
刚开始大家嫌白柔霜动作太慢，略有些不耐烦，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姑娘玩儿得实在太认真了，忍不住为她捏了把汗，在她险险躲过一条突然撕咬过来的大鱼时，竟然齐齐为她松了口气。
在她终于用灵力控制着那游鱼穿过终点的珊瑚洞时，围观者居然鼓起掌来。
白柔霜吓了一跳，她刚刚全神贯注，居然没察觉其他人也这样为自己紧张。
“太不容易了，”看摊子的侍童也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来来来，姑娘这一排奖品由你挑。”
白柔霜挑了一只一眼看中的，递给师姐：“算是谢礼。”
这是一只扇坠，透明灯笼形状，里面布满繁星点点，挂在扇子上，摇起折扇时便会逸散出漂亮的星芒，还附加了一点增强攻击的效力。
许疏楼拿在手里欣赏：“很漂亮啊。”
“说来奇怪，我现在特别膨胀，感觉我什么都能做到，”白柔霜笑道，“等等……师姐你别拿剑啊，其中不包括能打败你啊！”
许疏楼无奈地看她一眼：“我就是系个剑坠。”
“哦，”白柔霜讪讪一笑，“我现在特别想和同级别的人打一场，看一看我的实力真正到了什么地步。”
许疏楼表示自己立刻就能帮师妹实现这个愿望：“想找架打还不简单？”
片刻后，白柔霜茫然看着师姐引过来的人群：“这是要来群殴我的，还是要和我打车轮战的？”
事实证明，师姐倒还没有不靠谱到这种地步：“我告诉他们赢了你的人会有数百灵石奉上，一对一。”
一位同样用剑的修士主动站出来，两人互相见过礼，便在众人围观下开始过招。
许疏楼还记得当初在试法会围观师妹与人动手，她打斗的姿态轻盈曼妙，直叫人想起一句“袅娜腰肢温更柔”。如今却没那么些多余的动作了，大概是少了炫耀的心思，一切剑招都以制敌为第一要务。
这名修士最终落败，白柔霜却有些意犹未尽，一连挑战三人，才擦了擦汗，看向许疏楼：“师姐，给你省钱了。”
其他没得到上场机会的修士挺不满，许疏楼连忙安抚：“想挑战的明日再继续。”
白柔霜一脸求表扬的姿态凑过来：“如何？”
“你的剑更坚定了，”许疏楼看着她，并不吝惜自己的称赞，“我记得第一次和你对练时，我一抬剑，你就要闪，哪怕我只是佯攻。现在你已经敢以攻代守，迎着剑锋正面对敌了。”
“是吗？”白柔霜微怔，“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此时游船经过大海，飞得很低，让人可以近距离看清水中鲛鲨群，甲板上的人群都围到了船边。
那些鲛鲨嗅到了人肉的气息，开始围着船绕圈子，有修士御剑飞上水面，故意引鲛鲨来咬，待鲛鲨张开大口冲着他们咬过来，他们就趁机摸上一把鲨头，又飞快溜走。
鲛鲨们被调戏得暴躁不已，尾巴用力一拍水面，竟是想奋力跳上船。
它们自然没能得逞，反倒把船上孩童逗得笑了起来。
有凡人笑着感叹道：“修士的花样可真多。”
这个声音……许疏楼循声看去，看到一张记忆中熟悉的面孔。
那年轻人也恰在这一刻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顿时被惊喜所取代：“姑娘，是你？！”
“书生……”
“他是？”白柔霜看清他的面孔后，悄然沉默下来。
那人已经挤了过来，行了一礼：“姑娘，无霜城一别，今日终于有缘得见。”
许疏楼微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其实昨日在下就看到姑娘了，当时你飞身接住了一个女孩儿，那一掠当真翩若惊鸿，”书生回以灿烂的笑容，“只是还没等我挤过来，姑娘你就跳船了，我还以为就此错过了呢。”
“你怎么会在这艘船上？我记得它没有经过无霜城附近。”
“在下是从京城出发的。”
“京城？你已经去参加过会试了？”许疏楼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书童，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说这船上有一位要去属地赴任的官员，不会就是你吧？”
书生点点头：“待绕过这片海，就到我的属地瑞曲县了。”
这可真是够偏僻的，许疏楼问：“你中了几甲？”
“一甲状元郎。”
“状元郎啊……”许疏楼笑了笑，“恭喜了，怎么没留翰林院？”
书生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与其在翰林院里熬资历，我还是更想外放去做点实事。”
“原来如此，”许疏楼颔首，“不过你会出现在这船上倒是稀奇，你不走官道不住驿站，朝廷是不会给你路费的。”
“我实在好奇这游船，更何况走官道要一月有余，我想早些到任，”书生诚实道，“银子是我自己攒的，放榜前，我在京城麒麟阁外支了个摊子，靠给人写字赚取银两，我会仿苏相的字，还挺受欢迎的。”
“麒麟阁？那里放着本朝名臣画像，难道没人觉得你和……”苏相特别像吗？
许疏楼话说到一半就已然反应过来，苏相爷封侯拜相、入麒麟阁时已过中年，那幅画像上的人长着皱纹、蓄着胡须，过了那么多年，哪里还有人记得他那曾经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姑娘？”
“没什么，”许疏楼笑了笑，“你怎会想起要仿苏相的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书生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的字迹很好看吧，京里还有不少年轻男女专门让我用这笔字给他们誊写情诗呢。”
许疏楼失笑：“情诗？”
“是啊，”书生也笑了起来，“苏相哪儿会写情诗呢？”
“你怎么这么肯定？说不定他真的会呢？”
“苏相流传下来的诗词著作我悉数研读过，其中并无情诗，何况他不是一世未娶吗？所以我猜他大概是无心男女之情吧。”
许疏楼轻叹：“是这样啊……”
世人只道他一心为民，一生许国，无人知晓他在少年时光里也曾对一位姑娘动过心。
史书自不会去记载新朝的权臣和前朝的公主之间逸闻，那段过往就像是被封存在了一段隐秘的时光里，只有许疏楼一人记得，可如今就连她也不会常常忆起了。
“啊……”
游船已然抛开了鲛鲨群，经过一片鲸群，有鲸鱼喷起高耸的水柱，正喷了船沿立着的人们一脸。
书生擦了擦脸上的水，和许疏楼相视而笑。
那水柱喷过后，竟在海面上留下一道彩虹。
有几条海豚在彩虹下方跳跃，太阳给它们镀上一层金光，乍看去竟仿佛要跃龙门似的。
这幅画面美好得过分。
“真是多姿多彩的大千世界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鲨和鲸鱼呢，”书生望着海面，“真庆幸登上了这座游船，让我见识到了如斯……玄奇美景。”
“看到这些修界便利，会想去修仙吗？”许疏楼问。
书生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能修仙的凡人可谓是千里挑一，我有没有灵根都不知道呢。何况修仙虽好，可我的志向还是在人间。”
“我明白了。”
游船绕海一圈后，就到了书生该下船之处。
他脸色微红地看向许疏楼：“小生冒昧，不知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许疏楼，我叫许疏楼。”
书生笑了起来：“许姑娘，天大地大，愿后会有期。”
“愿君早日封侯拜相，一展抱负。”
许疏楼目送他远去，回头却看见师妹在对自己龇牙咧嘴：“做什么？”
“状元郎啊，我在你心魔境里见过的，”白柔霜看起来有些激动，“于千万人中遇到他的转世，多难得啊。”
许疏楼明白师妹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他是凡人。”
“凡人也没什么不行啊，我早就听说了，修真界的厉害女修中，也有几位养了俊朗的凡人在身边伺候呢。”
许疏楼失笑。
白想了想，又有些怅然：“不过师姐确实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过去就是过去，不要再去想了，”许疏楼笑着拉走她，“我刚刚看到船上的侍童们在海上捕捞了超大的螃蟹和海胆，快走吧，今日有口福了。”
“好！”

第67章
高等魔族
当天晚膳,她们果然吃到了新鲜的海货。
清蒸的螃蟹，一旁配了醋碟、美酒。
麻辣的海螺肉，盛在精致的瓷盘里,衬着红油汤汁,令人食指大动。
皮薄馅大的虾籽鲜肉烧麦，与鲜蛤汤简直绝配。
大个儿的海胆被剖成两半，供贵客取用，还有海胆蛋羹，海胆虾肉炒饭,甚或海胆馅儿的饺子。
白柔霜尝了一只饺子，抬头对师姐笑道：“这个好吃，特别鲜美，待下次过年，我们在明月峰就包这种吧。”
“好，”许疏楼点头，“我会记得提前打发那几个小子下海去捞海胆。”
“那敢情好,”白柔霜笑笑,“提前耗光师兄们的精力,免得他们继续对饺子下毒手。”
许疏楼深以为然。
用了晚膳，正值夕阳晚照，天色还未转暗,两人便沐着余晖,又在甲板上逛了逛。
不过几日工夫，游船已经从冰寒之地飞到了四季如春的所在,船上不少凡人已然换了一身薄衫。
甲板最东侧支起了几道巨型滑梯,修士们顺着滑下去,便会落在空中,与云朵蹁跹。
由于落点是空中，只能说这滑梯不建议凡人玩耍。一旁有侍女看守着，免得凡界的小孩子们偷偷摸索上去。
小孩子们围成一圈，看着眼馋极了，许疏楼从中发现了自己昨日救下来的女孩儿，对方也注意到了她，眼神一亮：“漂亮姐姐！”
许疏楼识破了她的意图，叹了口气：“上去吧，我接着你。”
小孩子眼神发亮地把自己的零嘴，纸包的几颗饴糖塞给许疏楼做谢礼，才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从高处滑了下来，挥舞着双臂欢呼着被许疏楼稳稳接住。
她抖了抖怀里的小孩子：“你倒是不怕我失手。”
女孩儿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其他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凑到许疏楼面前，把零嘴当作雇佣她的工钱塞给她。手里没有吃食的就跑去问家人要，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
不过片刻，许疏楼捧了一把油纸包的绿豆糕花生酥等凡界零嘴，哭笑不得。
小孩子们没什么分批的意识，有时候几个滑梯口同时坠下人来，好在许疏楼眼疾手快，一个不漏地又把他们抛回了甲板上。
最中间的滑梯又落下一人，许疏楼余光正瞥到这人似乎比孩子们高上一截，就听那人喊道：“师姐，接住我！”
许疏楼哭笑不得地飞过去，把师妹接了个满怀：“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白柔霜理直气壮，取出一块橘子缠丝糖塞给许疏楼：“我又不是不付你工钱。”
许疏楼一手把橘子糖塞入口中，一手拎住师妹后颈，压榨其为自己代工。
两人一直玩闹到太阳西沉，才各自回房休息。
大床如云朵般柔软，简直令人沾枕即眠，许疏楼入睡前最后一抹意识，便是在盘算着下船前买一张床带回明月峰。
———
次日一早，许疏楼神清气爽地醒来，换了衣服出去敲了敲对面的门，发现白柔霜不在房里，她出了门，一踏上甲板，便看到师妹已经在与人对练了。
对手是位男修，与她一样也是筑基期巅峰，使的是修真界罕见的兵刃护手镰，看得出白柔霜对阵这种兵刃没什么经验，应付得稍稍有些吃力。
白柔霜的剑在护手镰面前没有什么长度优势，她想拉近距离，对方却又不给她这个机会，一柄护手镰舞得密不透风。
许疏楼笑了笑，凡界兵刃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但修界可不是，不知小师妹能不能反应过来。
场上，白柔霜再次被护手镰逼开，这个距离，对方的兵刃能打到她，她的剑尖却始终连对方的衣角都触不到。
她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低头看向手中剑，似乎是犹豫着要不要把剑掷出去。
她很少用这样的招式，总觉得剑一定要握在手里才有安全感。
白柔霜咬了咬牙，眼下只是切磋，又有师姐在侧，自己当然可以犹豫，可若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呢？
她抬手把剑掷了出去，用灵力控制着兵刃和对方交起手来。
许疏楼眼看着她对剑的控制一点点从生涩到熟练。
哪怕白柔霜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但她踏出了这一步，便是有进境。
许疏楼赶得巧，就像是个特地赶过来付灵石的。
她给了那胜了小师妹的男修一份灵石，白柔霜对要上前挑战的其他人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要休息一会儿。
“我好像理解师姐你为何喜欢打架了，”白柔霜收剑还鞘，对她笑道，“在打斗中确实能够更快地发现弱点，飞快提升自己。”
许疏楼瞪她：“谁说我喜欢打架？”
“好吧好吧，你不喜欢，”白柔霜哄师姐哄的得心应手，“对了，师姐你今日这天水碧的裙子真漂亮！”
“小滑头。”
“哎，师姐你去哪儿？”
“去食肆，我才听说他们这里可以预订膳食送进房间，”许疏楼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继续打，我要去体验一回在床上用膳的幸福感。”
一旁似乎是对白柔霜有意的男修凑上来：“白姑娘，我见你这师姐似乎有些懒散，完全不似你这般刻苦用功啊。”
换了以前的她，大概会因这种贬低她人抬高自己的方式而欣喜，并顺势接受这份示好。
但现在的白柔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但她一只手至少能打十个我，你说气不气人？”
“……”
———
在房间里用了早膳，又赖了一会儿床，许疏楼再出门时，听得甲板上有人聚众吵吵嚷嚷，她飞身而下，落在甲板上，拉了人一问才知，原来竟是通铺里混进了一个魔族。
住通铺的凡人们难免恐慌不已，他们并不是很清楚地了解魔族是什么，只以为是话本里那种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可怖妖怪，正拉着船上管事问东问西，要他给个说法。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捂着胳膊喊得特别大声：“她伤了我！那魔头伤到了我！”
管事撑着笑脸，安抚几句，推说自己要去处理那魔族，众人才放他离开。
“魔族？”许疏楼有些好奇地跟在管事身后，到了通铺那一层，一进门便看到一个女子被几个修士控制着按在地上。
她外表看起来约有二八年华，身形略显瘦小，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生得精致漂亮，此时看起来又委屈又愤怒。
“我们在这里有事要处理，敢问姑娘您是？”管事发现了许疏楼，显然他是想请走闲杂人等。
“无尘岛许疏楼。”
这个名字有时候还是很好用的，至少众人听了后便不再拦她。毕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又名声在外，此事由她来做个见证倒也不错。
“她可伤人了？”许疏楼问。
按着那姑娘脑袋的修士回答：“那倒没有，不过一个魔族鬼鬼祟祟地躲在通铺里，谁知道是打着什么主意？”
“怎么发现的？”
那修士有些尴尬：“有个凡人男子看小姑娘孤身出门，就过来套近乎想占点便宜，刚搭上肩，就被她甩出去了，她动手时有魔气逸散，我们这才注意到。”
管事苦笑：“那人正在甲板上吵着要赔偿呢，我让其他人先应付，自己下来了。”
修士撇嘴：“不用理他，他就是摔了个屁股蹲，我刚才就查验过，他根本没受伤。”
管事也无奈：“他刚刚还想冲我讨灵药，但修真界有几样伤药是凡人之体承受得了的？我若给了他，待用出事了，还不是咱们的责任？”
许疏楼俯身蹲在小姑娘面前，这姑娘身上的衣料不错，却要住通铺，怕不是从哪里偷跑出来的。
那姑娘犹自嘴硬：“放开我！我是凡人！”
“你是哪门子的凡人？是高等魔族才对吧？”许疏楼有些好笑地凑近她，“把手给我。”
魔族的魔分为两大类，低等魔族就是那种几乎没有神智、满心只有杀戮欲望的，生得也奇形怪状，有人形有兽形还有人兽相间的；高等魔族则神智清醒，外表也与凡人相似。
有一种说法是高等魔族大多是天生的魔，而后天堕魔的基本上只能成为低等魔族，不过这种说法尚未得到过什么证实。
小姑娘警惕地看她一眼：“不要。”
许疏楼示意其他人放开她：“那就对我进攻。”
“什么？”
“我说，对我进攻。”
“这可是你要求的。”小姑娘咬了咬牙，握拳冲了上来。
许疏楼身影一闪，两指拈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的拳头，把她拉到自己近前，囚在两臂之间仔细端详了一番：“是还没杀过人的干净魔气。”
满身带刺的小姑娘听了，不再挣扎，只是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好奇想来看看，我没有坏心思的。”
“许姑娘，那这……该如何处置？”一旁的管事问道。
“放了吧，”许疏楼笑着放开怀里的人，“对魔族而言，她这么大的还只是个幼崽呢。”
小姑娘闻言，瞪大眼睛看着她，管事也怔了怔。
许疏楼对上管事惊讶的眼神，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句：“也不是遇到魔族就一定要赶尽杀绝的，像这种神志清醒且还未伤过人的，放了也没什么。您若担心上面追责，尽可说是我许疏楼主张放人的。”
“没有，我不是不想放人，”管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要是……我原本以为您想杀了她呢。”
“……”许疏楼忧伤，“我看着原来像是这么凶残的人吗？”

第68章
各有千秋
许疏楼把小魔女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月儿。”
从她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来看,她给出的可能是个假名字，但许疏楼并不在意，只是点点头：“好,月儿,通铺是住不得了，你暂时待在这里吧。待到了下一个停泊处不夜城，你要下船还是如何都由得你。”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们修真者不是都很痛恨魔族的吗？”
“既然看到就帮了，哪有那么多道理？”许疏楼掏出一盒子零嘴递给她。
“这是什么？”
“给你打发时间用的，”许疏楼笑了笑,“我先出去了，你自己随意。”
她正要离开房间，又被月儿叫住：“谢谢你，许疏楼，我记住你了。”
这姑娘平日大概是很少能接触到修士或凡人，不太了解他们的言谈习惯，以至于好好一句感激的话,被她说起来像是要寻仇。
许疏楼忍俊不禁：“好,我会给你带午膳回来的,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什么都能吃，”月儿小声道，“修真界的东西太好吃了。”
“我明白了。”
“……”月儿目送她离开房间,轻轻舒了口气。她小的时候,父母生怕她不听话溜去修真界玩，便总是给她讲一些修真者抓到魔族小孩煮一煮烤一烤吃掉的可怕故事。
虽然稍稍长大后,她就知道这是假话了——凡界和修界食材丰富,魔族小孩并未美味到会登上修真者食谱。
但内心的恐惧总是根植的,何况在修者对魔族的敌意方面,父母总归是没骗人。自从偷溜出来，她总是在提心吊胆，生怕被修士发现自己身为魔族，此时独处，才敢放松下来，趴在窗边看风景。
许疏楼离开房间，去找梳头娘子换了个新发式，又去赌场小小赌了一把，和其他人玩了几局棋牌，这里的围棋稍稍有些特别，被包围起来的棋子不需要对弈者手动取走，而是会被另一色棋子吞噬。一位凡人正感叹这玉石棋子只能用一次实在太过奢侈的时候，就见一旁的侍童拿起一枚黑子棋子拍了拍，那黑子便不情不愿地吐出几颗白子来，白子落在桌上，嫌弃地抖了抖身子。
那感叹的凡人张大了嘴：“真是有趣。”
许疏楼笑了笑，她并不贪多，赢了几十灵石便即收手，悠闲地晃悠出了赌场。
赌场下一层，是一间戏园子，里面有不少人正在听戏。
许疏楼路过门口，认出正上演的这幕戏，是改编自凡界很有名的一出浪子回头的话本，其间复杂的爱恨纠葛，使其成为经久不衰的经典本子。凡间梨园里，大概不知上演过多少遍了，但此时这戏园子里，仍有不少凡人看得津津有味。
许疏楼好奇地驻足片刻，在那柔弱少女飞起一脚把上门退亲的未婚夫婿踹飞的时候，她终于明白这出戏与凡界有别在哪里。
她看着那纤细少女一路把狼心狗肺的父亲、口蜜腹剑的继母、出言不逊的庶弟、两面三刀的友人揍得鼻青脸肿，心下只剩一个疑惑，接下来打谁？
“又要打了，又要打了！”一旁的一对儿凡人小姐妹看得激动。
果然，台上的少女这回打了宣旨令她去做平妻的钦差。
这该怎么收场啊？本打算看一会儿就走的许疏楼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接下来的情节越发离谱，看到柔弱少女要被父亲和继母献出去，却偷了做将军的父亲的虎符，起兵谋逆，最终设计的父亲也不得不跟她走上不归路，又亲手斩杀了父亲、继母和所有兄弟姐妹登上王位的时候，台下看客的嘴都合不拢了。
原话本的主线是浪子回头来着，浪子呢？
哦，柔弱少女登上王位之时，浪子在底下跪着喊吾王万岁呢。
离谱归离谱，期间不合逻辑的情节甚多，比如那虎符也未免太容易偷了些、做将军的父亲未免太不聪明了些，不过爽也是挺爽，很是起到了震撼心灵的效果，至少台下的看客们久久回不过神来。
落幕后，一位女修欢快地跳上台，宣布这是自己新改编的戏本子。由于看客们还处于愣怔状态，一时间无人打赏，无人喝彩。女修只能遗憾地继续说自己从小就喜欢看凡间的话本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凡界开个戏班子，只排她亲手写出的戏。
凡人们神情恍惚地看着她，倒是没人反应过来该给她泼盆冷水——这种戏本子敢在凡间上演，等待整个戏班的很可能是牢饭。
女修耸耸肩：“好吧，没人喝彩，但好歹也没人扔臭鸡蛋了，是个进步。”
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下一场是改编的凡间话本西厢记，请各位看客用些茶水，我们的戏子稍后便登台。”
大概是生怕看到崔莺莺舞着大刀大战张生的桥段，部分看客们果断溜走。
但也有一部分人坐得稳稳的，表示他们就想看崔莺莺大战张生。
还有人举一反三，问台上女修有没有类似根据《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改编的《杜十娘怒沉李甲》这样的故事。
女修若有所思：“你们给了我灵感，我这就去创作！”
她匆匆跑了，看客们被晾在原地，互相对视间，只觉得分外茫然。
许疏楼饮尽了碗里的鹿苑茶，起身和一旁的侍童商量了一下，要是那姑娘真改编出了《杜十娘怒沉李甲》，能不能去派人通知她一声。
侍童面对贵客，自然无有不允。
许疏楼这才施施然离开了戏园子，晃悠着去了楼船下一层。
这一层大概是给活泼好动的修士们准备的，许疏楼一进门，就听到里面众人相约着明早日出之时，一起去初升的朝阳下御剑比速度。
许疏楼飞快溜走，连小师妹前几日想看日出都没能把她从凌晨的大床怀里拖走，更何况是与陌生人比御剑了。
也有一上午没看到小师妹了，许疏楼去甲板上看了一眼，想看看白柔霜是不是还在与人比斗。
但小师妹没找到，倒是注意到甲板上有侍女在发放一种灵丹，服下可以变成随机一种动物，效果可持续小半个时辰。
这灵丹对身体无害，连凡人都可以服用着玩玩。
不过以防有人带走以作偷盗或其他犯罪之用，规定不许多领、不许带走，每个人拿到灵丹后都只能当场服下。
不少人觉得新奇，都凑过来领灵丹。
许疏楼看着一地的小鸡小鸭，游弋着的壁虎灵蛇，天空中飞着的燕子鸾鸟，还有被一旁侍女们早有准备塞进大水箱的游鱼海豚等等，顿觉有趣，遂加入了排队领药的队伍。
她拿到一颗棕色的药丸，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也无法分辨其变化功效，她仰头服下，瞬间感觉身子一轻，下一刻已经伸展双翅漂浮在了空中。
她低头努力分辨了一下自己的毛色，又飞到水箱前临水自照，惊喜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有着丰满蓝色羽毛的可爱小鸟。
她忍不住想展示给师妹看看，可惜在甲板上飞了两圈，遍寻不到白柔霜的踪迹。
许疏楼在空中翱翔了一会儿，想了想，打算先飞回自己的房间看看，不想刚飞到窗口，就看到里面白柔霜和月儿打了起来。
许疏楼想阻止她们，无奈只能发出啾啾两声，想了想，倒也不急，干脆蹲在窗沿上看她们二人打架。
眼看两人你来我往，你一掌我一剑地混战成一团，许疏楼在窗沿上轻巧地蹦了蹦，找了个好视角观战。
这小魔女委实还是个幼崽呢，实力不高，和筑基期的白柔霜打得僵持不下。不过魔族的身法，确实是修真界少见的诡谲。
许疏楼一边细看这身法，一边顺从鸟类的习性，歪了歪头，给自己顺了顺羽毛。
打着打着，小魔女不小心踩到房里一只小灵阵，脚底一滑，露出破绽，立刻被白柔霜抢攻。
白柔霜的确进步不小，不过一旦对上没见过的打法，还是会显得生涩稚嫩，不多时又被月儿抢回攻势。
她还需要更多的实战历练，一旦经历足够的历练，她的进境定然不可限量。
许疏楼试着把脑袋藏在翅膀下，感觉很温暖很有安全感，怪不得很多鸟儿喜欢这样做，她又用自己新的灵活身体尝试了一下金鸡独立，待灵丹的药效过了，她这才复又变回人，身姿亭亭地金鸡独立在了窗台上。
骤然出现的大活人，总算让打得不分胜负的两人讶然地停了手。
“师姐，你房间里有个魔族！”
“许疏楼，有个疯子闯进你房间见人就打！”
两人告状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说谁是疯子呢？”
“许疏楼是你师姐？”
又是异口同声。
许疏楼从窗沿上跳下来，若无其事地给二人做了个介绍：“这是我师妹白柔霜，这位是月儿姑娘。”
两人这才知道是误会，不情不愿地对彼此一点头，勉强算是见过礼。
白柔霜这才好奇问道：“师姐，你是怎么凭空出现的，刚刚那只蓝色小鸟是你变的？”
许疏楼点头，把甲板上在分发灵丹的事告诉她。
白柔霜却没急着去尝试有趣的丹药，而是迟疑着问道：“那……你看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时间吧。”
白柔霜看了月儿一眼：“那师姐你觉得我们谁更厉害些？如果继续打下去的话，谁能胜出？”
月儿听到这个问题也支起耳朵。
两道眼神殷切地将许疏楼望着。
“不好说，”她不偏不倚地评价道，“菜得各有千秋。”
“……”

第69章
得遇故友
菜得各有千秋？
刚刚还殷切地将她望着的两人顿时都不想搭理她了。
二人对视一眼,白柔霜先清了清嗓子：“咳，其实你的步法很厉害，我完全看不透你下一步会踏在哪里。”
“你的剑法也不错,”月儿礼尚往来道,“看得出基本功很扎实。”
有许疏楼那句评价珠玉在前，两人对视间，竟莫名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许疏楼笑看二人互相吹捧，顺势给师妹指点了两句：“月儿踏在离位时，你那一剑交到左手,使力上挑，可以一招制敌。”
白柔霜在脑海中细细复盘：“我明白了，可当时就是反应不过来。”
“习惯和人交手就好了。”
月儿好奇道：“那我呢？我有什么破绽？”
许疏楼想了想：“步法这里，也许可以这样。”她亲身演示，左足微微踏前，足尖点地，一个旋身,划出一道圆弧,准确地踩到了下一个落点。
月儿讶然：“你才看了这么一会儿就看懂了我的步法？修真界果然卧虎藏龙。”
白柔霜反驳：“不是修真界卧虎藏龙,是我师姐厉害！”
“别替我吹嘘了，”许疏楼笑道，正闻敲门声响起,“应该是我预订的午膳送到了,你们两个坐好等吃饭吧。”
“好！”白柔霜点了点头，她对师姐简直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既然月儿是师姐带回房的,她便也不去纠结什么魔族好坏,安心地坐下等着用膳。
许疏楼打开房门,捧了一大只托盘回来：“今日要了湘菜，尝尝这道神仙鸡你们喜不喜欢。”
两人盥了手，乖巧地围在桌前，分了碗筷，白柔霜挟了一筷子那酥烂流汁的鸡肉，点评道：“师尊一定喜欢。”
“他确实喜欢，”许疏楼叹息，“我曾陪着他在凡间找了一个月最正宗的神仙鸡。”
白柔霜失笑：“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师尊是狐狸修成的呢。”
月儿在一旁，也对这道神仙鸡赞不绝口：“好吃！许疏楼，你救了我，鸡腿给你。”
白柔霜也不甘示弱，挟了另一只鸡腿给许疏楼：“师姐，都给你。”
于是许疏楼愉快地啃光了两只鸡腿。
白柔霜忽然有些警惕，只有师姐和自己二人时，鸡腿通常是一人一只，现在变成三个人，两只鸡腿都是师姐的，大师姐会不会就此爱上这种三个人一起同行的日子？
“怎么突然停箸了？”许疏楼问她。
白柔霜回过神来，突然觉得自己刚刚所想实在好笑，连忙吐了吐舌：“没什么。”
湘菜味美，这一餐十分令人满足，腊味合蒸咸香味美，烩牛髓滑嫩鲜香，栖凤渡鱼粉引得几人箸如雨下。
月儿果然不挑食，连许疏楼没怎么动的油辣冬笋尖、板栗烧菜心等等最后都被她一扫而空。
饭毕，许疏楼又在小炉上烹了一壶陈皮山楂茶，几人坐在躺椅上，看着风景饮着茶，享受着午后静谧，弄得月儿直呼再也不想回魔界了。
只是没多久，这游船便抵达了不夜城，停泊于此，月儿虽舍不得，但到底不好继续给许疏楼添麻烦，便准备与她告别。
许疏楼看出她的满眼不舍：“游船会在不夜城停泊三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与我们一道游览，只是离开这里后，就快些回家去吧，修真界对你来说，到底有些危险。”
月儿兴奋地点头：“好，一言为定！”
三人一道下了船，进入了这座草原上的不夜城。
不夜城是修者所建的四城之一，也是目前唯一对凡人开放的一座，当然，凡人若非乘坐游船，一般也寻不到此处。它是一座可移动的城池，一般情况下坐落在草原腹地，其余时间则根据此间主人的心情搬迁。
据说城中住户抗议过无数次，因为他们常常清晨一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已经随着这座城池换了个地方，而他们豢养在城外草原上的牛羊还在原处，他们只好不辞辛苦地多飞几趟，一只一只地扛过来。
但不夜城主人就是任性，就是要到处搬迁，大家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有时候他想晒太阳，便把整座城搬到阳光最盛之处，偶尔他想淋雨，就随着乌云的轨迹搬迁。
许疏楼一行人正是赶上了这位任性的城主想要淋雨的日子。
她周身撑起灵力罩，那雨水便淋不到她，一滴一滴地落在透明的罩子上，煞是好看。
月儿颇有些羡慕地看她一眼，小声说：“魔族的法力罩是血红色的，会不会有些太过显眼了？”
那确实是很显眼，许疏楼给灵力罩开了个缺口，邀请月儿道：“进来吧。”
白柔霜一看，立刻收了自己的灵力罩：“师姐……”
她一开口，许疏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无奈叹了口气：“你也进来吧。”
白柔霜就欢呼着挤了进来，三人仿佛被一个透明气泡包裹着似的走在街头，时而走成一字形，时而走成人字形。
时而白柔霜和月儿还会毫无默契地同时转向，一个往左去看店里的法宝，一个往右去看小贩卖的果子，许疏楼就只能站在中间，整个身子贴在被拉长拉扁的灵力罩上，幽幽叹了口气。
“许道友！”
几人正逛着街，忽听得一道略带惊喜的喊声。
许疏楼闻声望去，也有些惊喜：“是你们！”
白柔霜看过去，只见长街尽头走过来一男一女，均是宽袍广袖、风采卓然，到了近前，两人对许疏楼躬身一拜：“许道友，自小明州一别，已有许久未曾得见了。”
一见面就对师姐喊打喊杀的修士着实不少，倒是第一次见到纳头便拜的，白柔霜难免有些吃惊。
许疏楼已给她做出了解释：“十余年前，小明州附近有妖兽作乱，我曾奉师门之命前往除妖，正是在那里遇到了奚道友和彭道友。”
那姓奚的男修笑道：“当时我们得到了错误的消息，错估了妖兽数量，还以为要折在那里了，本想自爆金丹与妖兽同归于尽，但想着临死前要往外传个消息，别让其他人误打误撞进来赶上爆金丹枉死，结果许道友看到字条反而冲了进来，当时婉兮差点被她气得厥过去。”
白柔霜点了点头，很好，差点把人气得厥过去，这最后一句形容的，正是熟悉的师姐的味道。
一旁叫作彭婉兮的女子回忆道：“当时情况危急，我对许道友吼了一嗓子，问她难道没有收到消息吗，她特别无辜地回答说就是收到消息才进来的呀，我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她一眼，看到许道友肩上蹲着我派出去的灵宠，一手里拎着我写的提示危险的字条，另一只手提了柄白玉折扇，悠闲得仿佛出来遛鸟的纨绔子弟似的，我气得险些要骂人。”
男修又道：“当时我们还以为是哪家初出茅庐的名门弟子急着争功，谁想许道友是神兵天降，她那一柄重剑劈下去，地面都在震颤，当真是一剑能当百万师了。”
许疏楼苦笑：“百万也未免太夸张了些。”
男修笑了笑：“救命恩人嘛，当然要往夸张了吹。”
“……”
女修接话道：“当时许道友修为便深不可测，如今怕是已有化神期了吧？”
许疏楼笑了笑：“差不多，二位道友呢？”
男修抢答道：“我们已经结成道侣了！”
女修踹了他一脚：“人家问的是修为，谁问你这个？”
许疏楼笑道：“那真是恭喜二位了。”
女修摇摇头：“别理他，我们刚结道侣那会儿，他哪怕出门逮个贼也要给人说我是他道侣，这么久了还改不了这毛病。”
许疏楼笑了笑，当年打完妖兽后，几人又留下帮当地居民重建房子，相处了一段时日，结为友人，她那时便看出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两人都是没有门派的散修，功法也是相辅相成，女子主攻击，男子修辅助，负责治疗和补充法力，还能给女子攻击加成。
且二人都是仁人志士，当年妖兽作乱，他们也是主动前去帮忙的。
看到这样两情相悦、志趣相投的一对儿终成佳偶，许疏楼总归是欣喜的。
男修非常热情地邀请她们：“我和婉兮就定居在这不夜城，几位若是得空，一道去寒舍坐坐如何？”
许疏楼欣然应允，她也并未隐瞒月儿乃是魔族的事实，彭婉兮微怔：“既然许道友信得过她，自然无碍。”
一行人来到二人居所，都有些讶异，这不夜城的民居竟然是长在树上的。
眼前古木参天，干云蔽日，有些树杈上建了房子，许疏楼几人跟在彭婉兮二人身后，踩着巨大的叶片跳跃着来到二人的树屋前。
本以为树屋会稍显逼仄，但进去一看方知别有洞天。树屋之间离得远，不会互相打扰，此时正下着雨，听得窗外雨打叶片的声音，倒也颇有一番幽静风味。
窗边开着大朵大朵的花，几人认不出是什么品种，只见那男修奚城把头探出去，对着一旁的巨大蜂巢说了些什么，便有灵蜂王飞出来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奚城就从蜂巢里取了些灵蜂蜜出来，又捣碎了几种樱桃、酸梅一类的果子，给众人做了几杯蜂蜜果饮。
许疏楼尝了一口，只觉酸甜味美，灵气在口中四溢。
两人又要张罗饭食，被许疏楼拦住：“我们在船上用过膳了。”
“是那座游船？”彭婉兮打听道，“船上有趣吗？我和奚城也想去试试。”
“还不错。”许疏楼细细给他们讲了船上种种，她大概是很有讲故事的天赋，直让彭婉兮听得入了神。
期间奚城见她们用完了蜂蜜果饮，又推开窗子与在房檐边筑了巢的灵燕们商量了几句，灵燕便飞开，半晌后叼着灵果的梗飞回来，把灵果塞给他。
奚城洗净灵果，盛在瓷盘里给她们端上来。
月儿捧着灵果细细端详，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啃着。
白柔霜看得新鲜：“奚道友，你是如何让蜜蜂和燕子们帮忙的？”
彭婉兮微微一笑：“他喜欢盖房子，我们的树屋是他亲手建的，那屋外的蜂巢和燕巢也是他帮忙建的，还有什么兔子巢、树蛙巢，偶尔还会有兔子来给我们送青菜呢。”
白柔霜张了张口：“……修真界果然人才辈出，无奇不有。”
许疏楼笑了起来：“这种生活倒是不错。”
彭婉兮却看她一眼：“只是不适合你。”
许疏楼奇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安逸的日子啊。”
“当年我便看得出，”彭婉兮摇了摇头，“你喜欢的安逸是冒险途中的安逸，可不是这种长久的安逸。”
许疏楼怔了怔：“是……这样吗？”
白柔霜点了点头：“就是啊。”
许疏楼讶然：“连你也看得出？”
白柔霜郁闷：“你一定要用这么惊讶的语气吗？好像我很笨一样。”

第70章
故事酿酒
许疏楼与彭、奚二人寒暄片刻,问了这一别的多年间各自身上发生的事。
彭婉兮一一答了，这才掩唇一笑：“我倒是不必问你了，这些年间,我和奚城总能听到你的消息,单说近几年，汝州城杀玄武楼高章，无霜城杀凌霄门范阳，还有随后的范芷、卫玄道，许道友的人生,可谓是波澜壮阔。”
“高章不是我杀的。”许疏楼忧郁地摸了摸脸，这么说来，好像她的确是每一次声名远扬时都伴随着杀戮，怪不得有人要把她当成杀神了。
都怪被杀的这几个人太有名了，许疏楼蛮不讲理地想，她杀那炼制招魂幡的老者之事就没怎么大规模外传。
众人又寒暄几句，许疏楼难免问起：“我也有很久没来过这不夜城了,近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奚城想了想：“许姑娘可听说过故事酿酒？”
许疏楼颔首：“自然。”
“他们在不夜城开了家分号。”
白柔霜和月儿都难掩好奇：“故事酿酒是什么？”
彭婉兮给她们解释：“是一家酒肆,顾客进店讲一个故事,店家就会把这个故事酿成酒，酒肆里可以尝尽世间百味。”
白柔霜讶然：“故事还能酿酒？”
奚城见状笑道：“我和婉兮去年在那里订了一坛酒，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去取酒的时候了,你们若好奇，就随我们一道去看看吧。”
三人欣然应允,与彭婉兮二人一道前往这家听起来略有些古怪的酒肆。
在繁华的不夜城中,这家酒肆门脸不大,也不怎么显眼,门口没有匾额，只悬了一只酒旗。
进了门，里面只有一位青衣女子静静地立在柜台后，见奚城二人取出凭证说明来意，才淡淡道：“两位贵客的酒已然酿好，不过最好再放上两个月才味道最佳，可以放在我这里，若二位懂得储酒之法也可取走存放。”
许疏楼这才知道两人是为了带几人过来提前了取酒的时日，正欲开口，彭婉兮看出她的心思，阻止了她的话头：“趁这机会，也是想让你尝尝我们的喜酒。”
奚城接话道：“就是，等到两个月后，你这个大忙人早就不知道跑去砍谁了。”
许疏楼笑了起来：“原来是喜酒。”
青衣女子去了后院，片刻后把一只酒坛子捧了出来。
奚城开了泥封嗅了嗅，借用酒肆里的杯子给每人斟了一杯酒，又小心地把坛子封了起来。
那青衣女子见他动作熟练，便未再开口提醒。
许疏楼仰头把那一小杯清冽的美酒饮尽，只觉得瞬间一阵喜意浮上心头，又顺着心口浮上了眼角眉梢。
她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仿佛世间万种繁华，都比不上彼此相伴的温暖。初升朝阳，不如她唇角微笑；天际明月，不及他眉间温柔。
并非一见钟情的强烈心动，而是相伴多年细水长流的温情，是相视一笑，是心有灵犀，是林间雨打树梢，是窗外鸟语花香。
浮生遇你，得你相知相伴相守，何其有幸。
许疏楼回过神来，再看白柔霜和月儿，一杯酒下肚，她们也都怔住了。
她对彭、奚二人一拱手：“我知道这话我已经说过，但还是想再重复一遍，恭喜二位了。”
白柔霜有些感动，也跟着祝福道：“愿二位天长地久，始终携手相伴。”
月儿捧着脸：“这就是爱情吧。”
至此几人的好奇都被勾起，许疏楼早闻酒肆大名，但也是第一次入内：“我还以为所谓世间百味，定然有酸有苦，早知其实是这样，我怕是早就来光顾了。”
白柔霜问那青衣姑娘：“敢问我们可以买其他的酒吗？”
“可以，每个人的故事酿出的酒，我们都会给故事的主人一坛，余下的自留，”姑娘淡淡解释道，“但要买别人的酒，你们得先给我一个故事作为交换。”
许疏楼问：“一定要自己身上发生的故事吗？”
姑娘摇头：“道听途说的也可以。”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月儿自告奋勇道：“我来吧，我平日最喜欢听爱情故事了。”
众人便围坐在桌前洗耳恭听。
“从前，修真界有一位男修和一个凡人女子坠入爱河，”月儿娓娓道来，“他们是真心相爱，奈何女子只是凡人之体，身上毫无灵气，修不得道，以至于不能长久相守。男修便找了各种天材地宝想给女子强行筑基，却也失败了，女子始终只能做一个凡人。”
听她停顿，白柔霜趁机插话：“听起来像是个悲伤的故事。”
“是很凄美的故事，”月儿歪头想了想，继续道，“男修花了几年时间，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却屡屡失败。最终他们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就是让女子在如花似玉的年纪死去。”
其他人都被这个好办法惊呆了：“啊？”
“你们想啊，”月儿解释，“在最美的年纪死去，在心上人眼里就永远是最美的，他们永远相配，永远相爱，女子从此就是男修心头朱砂痣，以她有限的寿数在他长久的生命里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许疏楼犹豫着问：“唔，比起做朱砂痣，似乎还是活着比较可贵些吧？”
月儿摇了摇头：“不是的，若是活下去，凡人迟早会变老，鸡皮鹤发，满脸皱纹，在对方心中美好不复，感情也要被消磨殆尽了。”
白柔霜鼓起勇气问：“这个故事可还有后续？”
月儿点头：“男修把女子尸身放入冰棺，长久地保存了起来，想她的时候就去看一看。”
许疏楼迟疑：“这个故事……是什么人讲给你的？”
“这是修真界真实发生过的事啊，”月儿道，“我堂姐出去游历时亲眼见证，我长大后她讲给我听的。”
真事？众人顿觉毛骨悚然。
月儿的感慨显得与大家格格不入：“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遇到这样让我心甘情愿付出生命的爱情。”
白柔霜扭头去看许疏楼。
后者幽幽道：“别看我，我只是你的师姐，这就是她的师姐要去操心的事了。”
一旁的彭婉兮已经劝道：“月儿姑娘，万万不可。”
月儿反问：“为什么？难道你们夫妇不会甘心为彼此付出生命吗？”
奚城叹气：“我当然愿意为她付出生命，但那是在她遇到危险时我会豁出性命去救她，不是、不是……”他有些词穷，一时不知如何形容。
“不是什么？”月儿追问。
“不是恋爱谈得好好的，突然脑子一抽要自裁成就一段凄美爱情。”许疏楼接话。
白柔霜点头附和：“若不想叫他见到白头模样，大可及时分开，何苦要作践自己的性命？”
月儿扁了扁嘴，似懂非懂。
许疏楼叹气，这充分说明，孩子被拘得太久，完全没出过门，被养得太过不谙世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想了想，问道：“你堂姐是何时见证此事？你可还记得那故事中人的名姓？”
“堂姐是大概一百余年前偷、咳，出去历练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月儿想了想，“这个故事我缠着堂姐讲了很多遍，双方名姓我都印象深刻，凡人女子叫作南秀秀，男子是焚香谷的弟子，叫作李暮词，都是很好听的名字！”
“李暮词？焚香谷少主？”许疏楼挑眉，“我记得他早就有道侣了。”
“什么？”月儿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许疏楼摇了摇头，“大概是五六十年前的事吧。”
月儿大受打击：“……怎么会这样？我、我要去教训教训他！”
“教训他什么呢？人既已逝，自然没什么守节一说，”彭婉兮叹道，“所以啊，千万不要为这种事付出生命。”
奚城默契接话道：“就是啊，不值得。修士活上上千年，连自己的老爹老娘都未必记得清楚，更何况只是相处区区几年的女子……瞪我干嘛？话糙理不糙嘛！”
“……”
青衣女子大概是听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此时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几位确定要用这个故事吗？”
总不能让月儿白讲了个故事，许疏楼颔首：“确定。”
“这酒酿出来要给你们留一坛吗？”
许疏楼看了深受打击的月儿一眼，叹了口气：“要。”
“好，一年后来取吧，”女子收了灵石，递给她一纸凭证，“若不来，我就一直给你们留着。”
“很抱歉破坏了你的美好故事，”许疏楼把凭证递给月儿，“将来若有机会，再来取酒吧。”
月儿颓废地接过凭证：“其实我决定来修界看风景时，也暗暗盼着能邂逅一个和我坠入爱河的男修。”
“……”
她看向许疏楼：“你救了我，本是一个很好的爱情故事开头，只是你不是男修，我也不是男魔。”
月儿满脸天真，让许疏楼只觉得忍俊不禁：“这世间除了爱情，也还有许多别的好故事，过来选酒吧。”
青衣女子给众人展示架子上的一坛又一坛酒：“这些酒每种每人只能买一杯，你们想要哪一种？”
每坛酒上都有一个名字，代表着留下故事的人。
月儿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看到新鲜东西，就又提起精神来，在酒坛的标签里寻了一圈：“洛潇湘，我听过这个人的故事！”
彭婉兮微微一笑：“大名鼎鼎的洛潇湘，合欢宗创派祖师，当年的第一美人，她的故事确实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青衣女子也道：“这种酒是从总号里搬过来的，一向卖得很好。”
月儿忍不住追问道：“是洛潇湘亲自给你们讲的故事？”
“没错，”女子点头，“当时执掌总号的是我的祖师。”
月儿兴奋起来：“曾有一位魔尊和一位仙尊为争夺她掀起一场大战，我一直想知道她到底爱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这确然是一个未解之谜，随着洛潇湘飞升，魔尊、仙尊又相继陨落，便再无人知道真相。
如今六七百年过去了，修真界还有不少人猜测这位洛宗主究竟倾心于谁，是高贵清冷只把她一人放在眼里的仙尊，还是暴戾恣肆肯为她负天下人的魔尊？据说还曾有人试图闯入合欢宗去寻她有没有留下过什么手札，以便一解心头困惑，不过被合欢宗的人教训得很惨。
青衣女子却并不回答，她素手纤纤，给每个人斟了一小杯酒：“答案就在酒中。”
那是怎么个答法？总不能尝起来高冷的就是仙尊，尝起来热烈些的就是魔尊？
众人均好奇地一饮而尽。
片刻后，许疏楼笑了起来，若有所悟：“她谁都不爱。”
她不爱高高在上不会说人话的仙尊，更不爱肆意杀戮枉顾人命的魔尊。
想不到修真界曾有无数人追寻的答案，就藏在酒铺之中。
酒香当中，是一颗净澈明透的道心。
许疏楼注视着手中的瓷杯：“故事酿酒，果真有趣。”

第71章
世味烩面
“竟然谁也不爱啊,”月儿有些怅然地拈着酒杯，“怎么会这样？据说那仙尊和魔尊都是人中之杰呢。”
白柔霜觉得有些讽刺：“相继陨落的人中之杰。”
月儿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白柔霜摇了摇头：“抱歉，不是针对你的,我是觉得这两人未免太好笑了些,为了争夺一个女子竟要掀起大战。”
“可他们都很深情啊……”
“那不是深情，是自私罢了，不知开战前他们有没有问过洛潇湘愿不愿意去背负那些大战里枉死的人命。”
彭婉兮也附和道：“白姑娘说得对，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的深情便不值得称颂。”
月儿似懂非懂，低头沉思。
几人又选了一坛剑修的酒,入口苦涩难言，余味复又转甘。宝剑锋从磨砺出，于苦难之中凝成一颗道心。
“好一个苦尽甘来，”许疏楼赞道，“这位前辈定然不是位简单人物。”
奚城细看酒坛上的名字：“可惜后世竟未听过这个名字。”
白柔霜放下酒杯：“这样努力的人却不为人所知，真是遗憾。”
彭婉兮接话道：“其实修真界有很多这样值得敬佩的修士，纵然没有优于他人的天赋,也不会屈于天命。不追求扬名于世,不动心思走捷径,只一心苦修。”
“真的？”
“当然了，”许疏楼笑了笑，“修真界若全都是像卫玄道那样沽名钓誉、投机取巧的人,那这世道也未免太让人绝望了。”
“也对,”白柔霜笑了起来，“这世上好人总该是比坏人多的。”
彭婉兮笑了笑,刚刚听白姑娘与月儿聊天,显出了几分成熟,现在这话听起来又带了两分天真。
许疏楼却点头附和道：“是啊,总是好人更多些的。”
青衣女子又问：“几位可还有旁的故事要用来酿酒。”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故事要讲。”
青衣女子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给她看：“不讲故事，也可以向这里输入一道灵力，我会根据你的灵力来酿酒。”
许疏楼认出这是一个初级的储灵法宝，也有些好奇，便抬手向那木盒中的圆球中输入了一道灵力。
青衣女子点了点头：“可以了，一年后来取酒吧。”
许疏楼饶有兴趣地询问：“假使过了多年后，我的境遇不同，心境不同，那时的灵力再酿出的酒味道会变吗？”
女子颔首：“可能会，欲知答案，那就需要姑娘到时再次光顾，再重新给我一道灵力了。”
许疏楼失笑：“你倒是懂得做买卖。”
白柔霜也上前留了一道灵力：“不知我的酒会是什么味道，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师姐的酒了。”
许疏楼笑了笑：“除了故事酿酒、灵力酿酒，这里还有什么别的新奇事物？”
“还有诗词酿酒，”青衣女子示意她们去看另一面墙边的货架，“新推出的，不知诸位可有兴趣？”
白柔霜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酒坛子上面所贴诗词都十分雅致优美，她试了一杯“罗衾不耐五更寒”，顿时感觉全身都被冻住了。
许疏楼戳了戳她眉睫上凝的白霜：“这效果未免好得过分了些。”
青衣女子若有所思，在纸上记下“尚需调试”几字。
白柔霜偷眼看到，无奈道：“你拿我们来试酒吗？”
女子抬眼看她：“你情我愿。”
“……”
果然是你情我愿，因为刚刚被冻住的白柔霜又不长记性地想试一试旁边那一坛“千树万树梨花开”。
许疏楼取了一杯“拟把疏狂图一醉”，喝下之后，竟当真感受到了很久未曾体会过的醉意。
她面上浮上一点酡红，衬得容色灼灼，只是这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恢复如常。
月儿试了一杯“衣带渐宽终不悔”，彭婉兮与奚城都取了一杯“两情若是久长时”。
看他们的表情，这两种酒似乎起到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众人又试了几种，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世间百味，应有尽有，最终不得不叹服：“故事酿酒，名不虚传。”
离开前，青衣女子送他们出门，又轻声道：“其实对街还开了一家世味烩面，也是我们的产业，不过生意不大好。”
众人对视一眼：“那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一行人趁着兴头，一道去了对街。
这烩面生意果然不大好，连彭婉兮和奚城这两位在不夜城常住的人都没听说过。
几人进了门，小半个时辰后，是呕吐着出来的。
许疏楼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有‘杀人魔心路’这种烩面呢？”
众人听她一提，回想起她那碗掺了猪血、鸭血、猪脑、牛脑髓，又没什么调味的面，不由又是一阵犯恶心。
月儿比她还要困惑：“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点呢？它一听就不会好吃啊。”
许疏楼看她：“难道你点的那碗‘负心人的铁石心肠’就会好一些吗？”
月儿揉了揉腮帮子：“……我也没想到它是字面意义上的铁石啊。”
彭婉兮道：“我点的‘医者的妙手仁心’倒还算中规中矩，味道尚可，只不过胡桃仁混在面里有些奇怪。”
白柔霜和奚城都没有开口，他们落在后面，扶着墙，还在干呕。
许疏楼过去给两人递了水，又送上薄荷香膏。
彭婉兮看着奚城叹气：“‘食人者的忏悔’，你怎么想的？还忽悠人家白姑娘和你点了一样的。”
“我好奇嘛，想着总不能是真的人肉吧，”奚城脸色苍白，“虽然不是真的，但是面粉和萝卜雕成的人手一样恶心。”
白柔霜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有我那只在面碗里浮沉的眼球恶心？这店还没被人砸了，可真是个奇迹。”
许疏楼望天：“我们说好，大家一起忘掉这件事吧。”
大家纷纷附和：“一言为定，谁都不许再提了。”
———
奚城和彭婉兮继续陪她们在街头逛着，时不时指给她们有趣的店面：“对了，那家也是新开的铺子，叫作‘掌心宠’。”
“掌心宠？”在凡界看过这个题材话本的白柔霜神色古怪，“那是卖什么的？”
彭婉兮很快给她解惑：“卖灵宠的。”
“哦，卖灵宠，合情合理……”白柔霜瞬间释然，并开始反省自己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奚城补充道：“主要卖的是那些体型小、可以捧在手心的灵宠，这样的灵宠大多灵力稀薄，没什么战斗作用，不过胜在外形可爱，有不少人买给家里的孩子。”
几人难免好奇，进去逛了逛，这些小小的灵宠果然可爱异常，一个个活泼好动，白柔霜伸出手指，便有一只白色的小飞狗伸了伸爪去触碰她。
许疏楼尽量不与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对视，免得又动了心，想带走养在身边。那小飞狗却热情地落在她肩上，贴了贴她的脸。
许疏楼摸了摸它：“对不起呀，不能带走你。”
小飞狗便用屁股对着她飞走了。
月儿看什么都觉得可爱，一个个摸过去，爱不释手。
白柔霜好奇：“魔界有没有灵宠呀？”
“有倒是有，但和可爱完全不沾边，”月儿给她比划，“我家里有一只黄耳，外表和狗差不多，但是体型比我高十倍，大十倍，獠牙有我一条腿长。”
“……听起来真威猛。”
几人离开灵宠铺子，又随意逛着，白柔霜看到一家铺子装潢十分阴沉可怖，便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那是一家比较特殊的首饰铺子，”彭婉兮介绍，“有特殊要求的修士才会去定制首饰，据我所知，上一个光顾的女修，定了一套红宝石蝴蝶发饰，做计数用，每杀一个人，便在自己发间多佩一颗红宝石。”
白柔霜笑着看向师姐：“要不要试试？”
许疏楼想象了一下，立刻摇头：“满头都是，那看起来得多喜庆啊，我才不要。”
满头？那好像是挺喜庆的……等等，这厮是不是无意间暴露了她到底砍过多少人？
“……”
许疏楼没能察觉大家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看向了眼前一家铺子的匾额：“居然还有卖云朵的店？”
几人进了铺子，有侍女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要买云朵吗？想看看祥云、浮云、层云、蔼云、乌云还是火烧云？”
白柔霜摸了摸一旁的胖云朵：“这是买来做什么用的？”
“可以系个绳子牵着玩，也可以坐在上面飘，”侍女态度很好地解释，“都是从天上摘下来的新鲜云朵，我们用特殊方式加了灵力让它们保持原本的形状。”
“这乌云怎么卖？”许疏楼问。
“十个上品灵石一只。”
奚城咂舌：“不便宜啊。”
“一只能用很久，何况都是现摘现做现卖的，我们绝不卖隔夜的云朵。”
“……”这东西新鲜和隔夜有什么区别吗？
许疏楼看着那片小乌云还能打雷降雨，有些爱不释手：“给我来一只好了。”
“好嘞，客官您是直接牵着出去，还是要送人？送人的话，我帮您包起来。”
“不必，我牵着出去就好，”许疏楼又回头问其他人，“你们要什么云？我一并买了。”
白柔霜挑了一只火烧云，月儿选了一个晴云。
彭、奚二人笑着婉拒了，也没有告诉她们这是小孩子玩的来打扰她们的兴致。
出门后，三人立刻盘腿坐上了云朵，云朵载着她们飘在离地面差不多四尺高的位置。
彭、奚二人各牵了一两条绳子走在前面，许疏楼三人就在后面飘，煞是快乐。
只是许疏楼很快生出一份苦恼，她那朵乌云，每每打雷降雨后，云彩便化为虚无，随后才一点点凝结回原样。
白柔霜便邀她共乘火烧云。
不夜城街头上，偶有行人看向她们，感叹了一句：“多快乐的一家五口啊。”
“？”

第72章
闯焚香谷
一行人飘过城中的布告栏,月儿眼尖，一眼瞥到：“那上面是不是画着魔界的荆棘凤凰花？”
彭婉兮见她好奇，就把她们乘坐的云朵牵到近前：“的确,据说城主功法上出了些问题,需要荆棘凤凰花来入药，才重金雇佣修士为他去魔界取一朵来。”
“悬赏十万？只要一朵？”月儿对着告示栏咂舌。
“是啊，这悬赏贴了有一段时日了，”奚城应道，“不过大家都不清楚如今的魔界是什么模样,就算重金悬赏，也无人敢贸然应下。”
白柔霜盘腿坐在火烧云上，托着腮：“这花儿画的真漂亮，只不知这价值十万一朵的荆棘凤凰花实物是何模样。”
“是这样吗？”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月儿正手持一朵开的灼灼的红花，对大家得意一笑。
那红花似乎是在开得最灿烂的时刻被人摘下，随后便一直保持在这盛开的状态,明媚灿然,似红锦,如丹霞。
几人一怔：“荆棘凤凰花？！”
彭婉兮讶然：“姑娘你随身带着这种花？”
“是啊，我还有很多呢，”月儿手指探向腰间的贝壳,那是魔界特有的储物道具须臾贝,“原打算做成首饰带的，没想到在修真界这么值钱。”
眼看她就要把更多的荆棘凤凰花取出来给大家看,众人七手八脚地拦住她：“财不露白,小心被人盯上。”
月儿这才作罢,眼眸微转,把手中那一朵递给他们。
彭婉兮怔住：“姑娘这是做什么？”
月儿狡黠一笑：“既然这朵花价值十万灵石，我可不可以用它来雇佣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去焚香谷走一趟，”月儿咬了咬唇，“我想亲眼看看南秀秀的冰棺，再亲口问问那李暮词为何另娶。”
“……”对这段爱情故事，她倒是真的挺执着的。
许疏楼看了看其余几人的神色，她自己不缺灵石，但奚城和彭婉兮都是散修，没什么固定进项，平日里也偶尔会在布告栏上接一点力所能及的任务赚取一些灵石，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心动。
许疏楼又看向师妹，白柔霜似乎也有些意动，当然她可能单纯是觉得好玩。
四人对视之间，许疏楼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便对月儿点了点头：“好，我们应下了。”
月儿欢呼起来：“那我们这就出发？”
彭婉兮有些忧虑：“是否该先制定个计划？”
许疏楼举手：“我想到两个。”
除了白柔霜，众人都期待地将她望着。
许疏楼道：“第一个，就是我孤身闯进去，把李暮词绑出来；第二个，就是我们一起闯进去，把李暮词包围起来盘问他。”
“这个计划，它似乎……”奚城艰难地评价着，“略显粗糙？”
对于有人反对自己的计划，许疏楼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彭婉兮与奚城对视一眼，纷纷苦笑，都有一种上了一艘不甚靠谱的贼船的错觉。
———
大半个月后，一行人躺在焚香谷的护山大阵里喘着粗气。
这护山大阵每次开启都要消耗灵石，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开放的，这次打开，显然就是为了对付她们一行的。
许疏楼望了望天，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这真的比我的计划要好吗？”
“……”众人无言以对。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众人抵达焚香谷说起，月儿提议先偷偷潜入进去看看冰棺，许疏楼则被安排在附近望风加接应。
这一步没受到什么阻碍，焚香谷最出名的便是炼器，要对外做生意，谷中常常接待陌生来客，何况大概李暮词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打冰棺的主意，只派了很少的人看守，而这少数看守也在漫长的时光中变得玩忽职守，给了一行人可乘之机。
几人暗中搜寻几日，最终在后山的冰洞中，见到了这段爱情故事中的女主人公。
那冰棺中，躺着一位神态安宁的女子，她的唇角尚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大概在离世的那一瞬间，她心中的确是无怨无悔的。
她确然是一个很美的姑娘，约有双十年华，面似芙蓉，黑发如瀑。
故事的主人公躺在面前，这和听故事的感觉终究不同，连原本称颂这种做法的月儿都难免有些惋惜她的生命终结在了太年轻的一刻。
此时的月儿，还是想找到李暮词去问一问，为何他要辜负南秀秀，直到她在谷中撞见一个女人。
眼前女子，赫然生得与冰棺中的南秀秀极为相似。
细看上去有些不同，但乍一看，把几个人都惊了一惊。
尤其月儿，已然脱口而出：“南秀秀？”
“什么南秀秀？”一旁的侍女瞪她一眼，“这是我们少谷主夫人。”
“……”众人怔住。
那女子想来是没听过南秀秀这个名字，只是淡然对月儿摇摇头：“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待她离开后，白柔霜提出一个可能性：“转世？”
“不会，”彭婉兮摇头，“这位少谷主夫人我听说过，她生在修真界，如今至少过两百岁了，怎么可能与南秀秀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凑巧生得像，何况细看之下其实也没那么像。”
“而且……”奚城接话道，“关于转世，修真界一向有一个论调，只是没人验证过究竟是真是假。”
“什么论调？”白柔霜奇道。
奚城和彭婉兮对视一眼，轻声答道：“像南秀秀这种为了这样……没什么价值的理由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她不会得到立刻转世的机会，机会是要给懂得珍惜的人的。”
“……竟是如此。”白柔霜微怔。
月儿蹙眉：“这位少谷主夫人自然不是南秀秀，李暮词他……”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李暮词不是彻底忘却旧爱才另娶，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与南秀秀外表相似的夫人。
这就有些恶心了，无论从新欢还是旧爱的角度而言。
月儿很懵：“他这到底算是情深，还是该算变心了啊？”
白柔霜想了想，也被这个问题为难住了：“不知道，也许这一点该让他的夫人去判断吧。”
于是藏不住话的月儿挺身而出，追了过去，拦住少谷主夫人，噼里啪啦如倒豆子一般，把真相倒在对方面前。
再然后，就是夫人震怒飞往后山。
几人目送着她的背影，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约一个时辰后，整个焚香谷都乱了起来。
她们茫然间，撞到了已然换了件不显眼衣服的少谷主夫人，对方看她们一眼：“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于是大家稀里糊涂地跟着她跑了，中途与负责接应的许疏楼会合。
途中才知道，这位少谷主夫人之所以要逃窜，是因为她得知自己被夫君当成了个替身后，大怒之下竟剁了少谷主李暮词身上的某个部位。
事情发展得太快，大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月儿张大了嘴，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走这一趟，最终竟是害得这段美好爱情故事中的男主人公痛失……咳。
当然，至于这段爱情故事，如今在她心里还能不能称得上美好，就不太好说了。
时间推移到此时此刻。
一行人躲藏几日，最终不慎被逼入护山大阵。
而修真界传闻，许疏楼闯入焚香谷，剁了少谷主李暮词，带着少夫人跑了。
许疏楼困惑地拄着手中剑，看了看这件事的主谋——月儿。
主犯——少谷主夫人。
从犯——白柔霜等若干。
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她只是一个望风加接应，最后却是背了最大的那口黑锅？

第73章
暴力破阵
焚香谷,护山大阵。
少夫人颇有些歉意地看向他们：“对不住，是我剁了李暮词的……才连累了你们，也许我不该如此冲动……”
许疏楼问：“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李家所有人都骗我说,后山那冰棺中葬的是李氏族中一位堂妹,我相信他们，才从未起疑去察看过，”少夫人咬了咬牙，“他们欺我至此，我不觉得我有错！”
“既然坚信自己没错,剁都剁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许疏楼劝道，“不如想想如何破阵。”
“许道友说得对，”彭婉兮出来打了个圆场，“诸位中可曾有人研习过幻阵？”
大家闻言皆是摇头,连众人最大的希望许疏楼也表示自己对此一窍不通。这是幻阵,与她所经历过的心魔镜、画境等都不是一回事。
少夫人也苦笑道：“往日只道这护山大阵护的是自家山门,会开会关也就是了，从未仔细研习过这大阵原理。谁料有朝一日，与李暮词翻了脸,反被困在其中,一筹莫展，我真是白做了这许久的少夫人。”
彭婉兮垂首想了想：“倒是有个笨法子。”
“说来听听？”
“凡是幻阵,必有阵眼,一点点摸索着去寻,总能破阵,不过，”彭婉兮叹气，“看这方幻阵之大，不知要寻到何年何月去了。”
众人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极幽静的竹林，竹子挺拔苍翠，漫无边际，放眼望去重重叠叠、郁郁苍苍。若在外界遇到，当可做一胜景，可在这里，大家都不免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一行人只能暂定兵分几路，各自摸索阵眼，沿路做记号，约好摸到竹林边际后便回头会合。
几人找了约一盏茶工夫，只觉进展实在缓慢，此时闻得月儿忽的喊了一声，众人连忙高声询问：“月儿姑娘，你怎么了？”
月儿语气有些茫然：“这、这竹子是我刚刚做过记号的，我明明是向前走的，怎么会又走回来了？”
“许是林子里太暗，走错了吧，你再试试。”
“……”
片刻后，白柔霜也发现了问题，她一直在原地打转，走不出去，飞也飞不出去。眼前一直是这片竹林，无论如何也望不到尽头。
彭婉兮和奚城对视一眼：“这竹林本身便是一片阵法！”
“那该如何破阵？”
几人焦急间，忽觉上方一亮，那几乎遮住太阳的茂密竹林似被豁开了一道口子似的，让阳光透了进来。
其余几人都是一惊，险些以为是幻阵出了什么变化，独白柔霜一乐：“怕是我师姐摸索得不耐烦了。”
果不其然，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许疏楼悬于半空中，手里灵力一挥，竹林里的竹子便被连根拔起，转瞬间，她身边似乎已经环绕了几千根翠竹，绕着她的灵力场飞速旋转。
许疏楼今日恰好穿了一件青色月缎罗裙，外罩一层薄如清雾的纱衣，此时飞身控竹，竟有如这万竹之灵似的。
奚城认出她似乎是化用了一招万剑归宗，手里掐着剑诀，控制着千根翠竹。
众人确然也感受到了这万剑归宗的气势，剑气凌厉无匹，几千根翠竹就在她的灵力场中最终被碎成了齑粉。
连这方幻阵天地都仿佛为之一滞。
传说中能学会万剑归宗的剑修万中无一，饶是此时许疏楼控的不是剑，而是竹子，大家也不免看呆了去。
许疏楼已经飘然落地：“看来这些竹子并非阵眼。”
“……”
眼前原本那片遮天蔽日的竹林已然变为一片平地，那依据竹林所建的阵法更是被毁得彻底，众人视线不再受阻，一眼便望到一座高耸的楼阁。
这楼阁要搜索起来，势必会耗时良久。但他们不必搜，因为他们有许疏楼这个暴力破阵的家伙在……
大家沉默地将她望着，许疏楼丝毫不负众人所望，二话不说，从腰间取下本命剑，剑气如风，摧枯拉朽般劈了出去。
纵然在幻阵中，要筑起这样一座楼阁，也绝非易事，但它的塌陷，只不过是在几人一眨眼的工夫间。
几人跟在许疏楼身后扫荡幻阵，看着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通通在剑气之下被扫成齑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阵法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白柔霜不着调地感叹：“不知道师姐能不能破掉最快突破焚香谷护山大阵的记录。”
奚城笑道：“可惜焚香谷的人大概生不出要因此颁个奖给许道友的心思。”
———
焚香谷中，把那一行人关入大阵，李家人总算安下心来。
“那许疏楼被传得再怎么厉害，也到底年轻，怎能破开我们的阵法？”有人说道，“他们一行，算是困死在里面了。”
“我只担忧听闻她出事后，她那师门会来要人。许疏楼这样的弟子，她的师门不会舍得不闻不问。”
“他们一行被逼入大阵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咬死不认也就是了。”
“总之先传下去，让底下的人都管好他们的嘴！”
“是！”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六个人破空而出。当先那人手持长剑，正是他们刚刚在讨论的许疏楼。
李家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探头看了看太阳，眼下离几人入阵才过去多久？他们这边连个阴谋还没来得及讨论明白呢，那边人就出来了？
他们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这还哪里用得着担心许疏楼的师门前来问罪？担心一下许疏楼会亲自动手把他们砍了还差不多。
“来人！来人！”焚香谷的人擅长炼器，但自身实力一般，几人连忙喊属下过来保护，手里也祭出各种法宝护体。
谷主惊疑不定地看向许疏楼：“姑娘如何能破这阵法？莫非是在这方面极有悟性吗？”
许疏楼却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一抬手于空中接住了一个略显破败的法器，客客气气地奉上：“悟性不敢当，焚香谷的护山大阵，不小心被我打烂了，对不住。”
谷主定睛一看，怒道：“来人，速速将这六人拿下！”
许疏楼劝道：“谷主请稍安勿躁。”
“少废话，这本是我焚香谷家事，你们非要插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下一刻，许疏楼已经如飞燕般，越过众下属掠了过来，他反应过来要拔刀时，她的剑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虽然与脖颈中间还隔着一道护体法宝的灵光，但他仍然不太有安全感。
属下急呼道：“快放了我们谷主！”
“闭嘴！”却是谷主生怕激怒了许疏楼，连忙喝令手下安静。
“我也认同这是你们焚香谷家事。”许疏楼笑道。
“是、是吗？”
“既是家事，就让李暮词夫妻二人自行处理如何？”许疏楼提议，“我不插手，你也不要插手。”
谷主养尊处优日久，平日根本无需与人动手，鲜少遇到被刀剑架在脖子上的情况，战战兢兢间，脑子先自乱了，不及思索连忙点头：“好、好！”
“很好，”许疏楼似是很欣慰于他的识时务，对他笑了一笑，“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等等！”叫住他们的，却是一旁安坐的谷主夫人。
她看向一行人当中的少夫人：“自你进门起，我自问并无亏待过你。后山那女人，不过是词儿年少心动，你若不喜，让他送走那冰棺也就是了，何必就对词儿下如此狠手？你真是好狠的心！”
“别这么说，我可不想做那棒打鸳鸯的棍子，”少夫人抿了抿唇角，“冰棺送不送走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们李家人欺我骗我。”
“这怎就是欺你骗你了？那南秀秀的确为吾儿付出良多，词儿只是不忍弃她不顾……”
少夫人打断了她：“我去质问李暮词的时候，他要对我说这些，如今你也要说？可我不想听这些，他们两个的爱情我理解不了，也不觉得感动。既是真爱，又何必娶我？以后只叫李暮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了。我要离开了。”
被剑架住的谷主轻轻推了推许疏楼的剑刃:“不、不送？”
“那您还是得送一送，待离开焚香谷范围，我就放你回来。”焚香谷最擅炼器，幻阵机关众多，许疏楼可不想再一不小心落入什么幻阵了。
一行人这才离开焚香谷，在谷外如约放走了谷主。少夫人承诺会对外澄清真相，必不叫许疏楼给她背了这口黑锅后，也告了别。
许疏楼身形微晃，离她最近的白柔霜立刻扶住她：“师姐，你怎么了？！”
“强行突破幻阵，受了点反噬，”许疏楼用手帕拭去唇角血迹，“一点小伤，无需慌张。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许疏楼最后是躺在床上被他们带回去的。
虽然她再三强调自己无碍，只需修炼几日便会恢复，但白柔霜如临大敌，从乾坤戒里掏出一张床就把她按了上去，然后众人齐心协力用灵力让床稳稳飘在半空中，载着许疏楼前行。
这种赶路方式感觉挺新鲜，许疏楼没有拒绝，甚至还取出一床被子盖上，裹着她的小被子，两臂交叉于胸口，一脸安详地仰望着天空中云朵变幻，感受着身侧划过的风。
偶尔众人停下休息时，还会把食水端到她面前。
这天，月儿端了一只堪称巨大的碗凑到她床前，那碗蓝中带绿的东西里，似乎还在散发着某种气泡。
许疏楼警惕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孟婆汤？”
月儿把那大碗凑到她唇下：“是我们魔界补身子的饮子，我特地做给你的，你尝尝。”
许疏楼盛情难却，低头尝了一口，顿时陷入沉默。
“怎么样？”月儿追问。
“至少……有个优点是量大，”许疏楼安慰道，又看着目光灼灼，正等着自己把那碗饮子喝光的月儿，幽幽叹息道，“可惜缺点也是量大。”
“……”

第74章
玄苍学府
彭婉兮也提出要给许疏楼按上一按,舒筋活血。
许疏楼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症状既需要补身子又需要舒筋活血，但也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正好也借此先把那巨碗里的古怪东西放一放。
被压在床上按了两下,许疏楼寒毛倒竖：“彭道友,我最近哪里得罪过你吗？”
“许道友何出此言？”彭婉兮讶然。
许疏楼盯她一眼，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只得问道：“你之前有试着给其他人按过吗？”
彭婉兮点头：“我经常给奚城按，他很喜欢。”
许疏楼讶然地望了过去，只见奚城在彭婉兮看不到的角度,对自己苦笑着摆了摆手。
“……”原来是小两口之间的情趣，许疏楼有口难言，颓丧地趴在床上，前有月儿孟婆汤，后有婉兮擒拿手，一时左右为难。
还好这个时候，她那可爱的师妹回来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白柔霜把龇牙咧嘴、饱受摧残的大师姐抢了出来,“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们就开始折磨我大师姐了？”
许疏楼娇弱地枕在师妹肩头,配合地“嘤”了一声。
白柔霜凑过去一闻那碗蓝蓝绿绿的东西，险些被呛了一跟头：“这是什么？！”
“魔界补身子的饮子。”
“师姐你喝了？”
许疏楼含泪点头。
白柔霜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小盒子蜜饯塞给师姐。
许疏楼欣慰：“还是你贴心。”
白柔霜笑了笑：“我刚刚去找了些草药……”
许疏楼叼了一颗盐渍梅子在口中，闻言连忙摇头：“大家无需为我担忧,我的伤已经痊愈了。”
“不是说要修炼几日才能痊愈吗？”众人奇道,“这几日也没见你打坐修炼过。”
“谁说要打坐才能修炼？”许疏楼反问，“躺在床上呼吸吐纳,不是一样可以起到效果吗？”
“……”众人一时不是很想和她说话。
既然好起来了,就没有躺着赶路的待遇了,许疏楼眼睁睁看着师妹把床收起来,只能委屈地靠自己起飞。
白柔霜察觉身后缀着的家伙，有些烦躁：“焚香谷的人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又不动手，真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我之前故意卖了破绽，”许疏楼道，“身形不稳，又吐了血，没想到他们还是不敢动手，倒是沉得住气。”
“那我们该怎么做？”
“懒得理会，干脆甩开他们好了。”许疏楼左手带着师妹和月儿，右手握住彭婉兮，彭婉兮又牵着奚城，她一发力，五人拖家带口般地飞了出去。
许疏楼的速度就不是寻常修士能追上的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后面的人就被甩得不知踪迹了。
路过一座城池时，众人原本打算稍作修整，却听月儿凝声道：“等等，我嗅到这里似乎有魔气。”
这是一座凡人城池，来来往往俱是凡人，若有心怀恶意的魔族出没，对城中百姓而言将会是一场灾难，几人闻言顿时提高了警惕。
“能寻到踪迹吗？”
月儿似乎迟疑了一下，才点头道：“可以。”
几人便跟在她身后，时而在路面上翻滚，时而毫无必要地匍匐前进，最终潜入了城中一间小院。
月儿嗅着鼻尖腥气：“这是非常凶恶的魔，能够吸食凡人和修真者体内精元，你们小心！”
众人各自取出兵刃，在窗下蹲成一排。
白柔霜对师姐吐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冒险似乎常常都不是很光明正大。”
“……”许疏楼一时无法作答，只能沉默望天。
几人从窗子望了进去，都是微微一惊，房间里的高等魔族正趴伏在一个身形较为丰腴的女子身上，唇部探出一只长长的细管，插到女子的腹部，正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它吸食得极其专心，连窗外有人窥探都不曾发现。
这场景看起来着实可怖得很，几人急着救那女子：“要不要动手？”
许疏楼却神色古怪地将他们拦下：“再看看。”
出于对许疏楼的信任，几人暂时按捺，又探头去细看，半晌后也发现了端倪：“这女子竟是自愿的？”
片刻后，那魔族已然吸食完毕，把那长长的口器从女子腹部拔出，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收回口器后，它的外表看起来倒是与常人无异。
女子也从床上爬了起来，连裙子都没来得及理整齐，只是迫不及待对着房间里的等身铜镜大步走过去，左照右照，又低头捏了捏腹部，满脸的喜色：“居然真的瘦了！腹部的赘肉都不见了！”
魔族点了点头：“那当然，我这开门做生意，自然是童叟无欺。”
女子却又有些不满：“可丹儿介绍我来时，说你能让我瘦到她那种程度。”
魔族摇头：“那得多来几次，我若一次吸食太多，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女子蹙眉：“可我过几日就要出嫁了，就不能今日一次性给我解决好？”
“真不行，会出事的，”魔族坚持，“你下次来找我至少得间隔一个月。”
“好吧好吧，”女子掏出银子递给魔族，“你这效果不错，下次我带我弟弟也来，他小小年纪就胖得连路都走不动，我爹娘正愁着呢。”
“没问题，您慢走。”魔族还挺客气地送人出了门。
窗外听墙根的一行人不免陷入沉默，感情这位魔族是利用自己的特殊才能，在凡界做起了个帮人瘦身的无本生意。一边能填饱肚子，一边还能赚点银子，倒也是位商业奇才。
而且还挺为顾客的健康考虑，每次只吸食一小部分肥肉，其诚信经营的理念颇令人称道。
一行人默默收了兵刃，齐刷刷地看向月儿：“这就是你口中非常凶恶的魔？你们魔族……”
月儿支支吾吾：“这是特例，我们魔族很神秘、很恐怖的，个个都青面獠牙，走出来可止小儿夜啼……”
“是啊是啊，一定很可怕。”众人配合地点头。
“……算了，不说了，”月儿有些泄气地摆了摆手，放弃挣扎，“魔界有会跳舞的熊，很有趣，有机会再见面的话，我送你们一只。”
“……”
既然是如此诚信的生意，几人觉得实在没有干涉的必要，便趁那魔族送顾客离开的当口，纷纷从它的后院溜走。
月儿把承诺过的荆棘凤凰花给了几人，也与一行人告了别，她这一趟人间之行，害得心爱的故事男主人公痛失某部位，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说是非常充实。
众人寻了间酒楼，摆酒为她践行，许疏楼和她告别，并把她那一巨碗蓝绿饮子收进乾坤镯权作纪念，月儿便给了许疏楼一个拥抱：“谢谢你，我会记得你的。”
许疏楼笑着目送她远去。
月儿孤身上路，想着李暮词的事，心下有些复杂，她自小就爱听些爱情故事，总想着自己将来也要不计后果地去爱一个人，为他无怨无悔地付出，可是……她猛地转身：
“什么人？！”
身后跟踪的众人微微一惊，还以为被她发现，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现身，却发现这家伙每走一段路，都要回头大喝一声“什么人”。
敢情是在使诈，众人心下好笑，她们是不大放心月儿的安全，打算暗中护送她一段路，眼看她如此警惕，倒是不必了。
———
许疏楼把荆棘凤凰花交给奚城夫妇，打算就此作别：“来日若有机会，我再去不夜城拜访你们二人。”
二人坚持待荆棘凤凰花换回灵石后，要将许疏楼和白柔霜的份额送上无尘岛，她们推拒不得，便也未再推辞。
四人便就此告辞，修真界儿女，倒并未做出什么依依难舍之态，只抱拳愿山高水长，来日再相逢。
许疏楼便带着师妹回了无尘岛，又径直回了明月峰自己的住处。
一封信正端端正正地摆在她的案几上，许疏楼拆开一看，竟是陆北辰送来的退婚书。
她对此并不意外，自己杀了他的师父，于情于理，这份婚约都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何况她算是得罪死了几位凌霄门长老，这段时日，没准这些人也一直催着陆北辰送退婚书呢。
许疏楼想了想，出于礼貌打算提笔回上一封，左思右想却没什么可写，只写了个“好”字，便装入信封送了出去。
这份双方都没打算履行的婚约，便就此毫无意外、平平淡淡地终结，甚至当事人也完全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波动。
至此，无尘岛明月峰两位女弟子，便都再与陆北辰没什么瓜葛了。
许疏楼不甚在意地伸了个懒腰，去找师妹觅食。
白柔霜给师姐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肴，美其名曰是接风宴，企图让她收收心，不要总是惦记着外面的小妖精。
———
收到陆北辰退婚书这一晚，许疏楼突然继续做了那个很久没有过动静的梦。
她梦到自己在旁观陆北辰和卫玄道的争吵。
梦的开始，是卫玄道在冷笑：“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陆北辰似乎是对师父有些不满：“我只是不明白，你搞这些手段做什么？像我父母一样认真修炼，不是也一样能得道飞升吗？”
“你父母？”卫玄道语气嘲讽，“你凭什么以为你父母可以飞升？”
“什么凭什么？”陆北辰自负道，“凌霄门正是因为我父母的飞升名声大噪，而我也会承他二位衣钵，成为下一位飞升修士，光大凌霄门！”
卫玄道却笑了起来：“以你父母睚眦必报的性子，陆北辰啊陆北辰，你真以为他们能飞升成功？”
“你胡说什么？他们当然飞升成功了，有门内长老见证……”
“是啊，他们两个在同一日飞升成功了，在凌霄门最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成绩之时，”卫玄道冷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就从未起过疑心……什么人？！”
卫玄道听到可疑的响动，猛地窜出，下一刻，已经将一名小道童毙于掌下。
梦里的许疏楼拼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里用来隐匿行迹的法宝。
这个梦境便到此为止，许疏楼惊醒过来，回过神后，轻轻叹了口气。
———
回到无尘岛后，许疏楼又恢复了她那悠闲的生活，每日晨起打坐一会儿，便去指点师弟师妹们练剑，然后在明月峰上散个步，在风里飘荡一会儿，再去峰顶找那幅无名画聊会儿天。
大概是老天都看不惯她悠闲得太过分，这一日，她正捧着师妹所做的粉蒸牛肉大快朵颐时，收到一张帖子，请她去修真界新建成的玄苍学院一游。
这学院她倒早有耳闻，对于建学院的事修真界的几大派折腾挺久了，他们当中有的赞同，有的反对。赞同的很好理解，无非是想建起学府，取众家之所长，增加修士飞升的可能性。至于反对的却也很容易理解——大门派都有藏私，不想平白拿出功法教给别人。
总之，赞同派和反对派互相之间拉扯了很多年，这玄苍学院才终于落成。由目前的修真界第一大派青城派牵头，其余几大派也多多少少都有分一杯羹，据说凌霄门也有参与。
似乎学院今后如何运行的事他们还在吵，目前尚处于刚刚落成，邀请各路修士前往参观的阶段。
不止许疏楼，她的师尊也收到了邀请的帖子，不过长俞仙尊一如既往地不打算出山，只让大弟子带着师弟师妹们去走一趟。
许疏楼自未推辞，这学院若真能运行得当，对修真界而言倒也称得上是功在千秋，她走一趟给其捧个场，也是理所应当。
离开前，长俞仙尊还嘱咐过，若是哪个小兔崽子想顺势拜入玄苍学院，无需过问他的意思，尽可随意。
若这学院能成功运行起来，各大门派肯定都会派弟子入驻，这当然算不上叛出师门改投他人门下，只是互相交流、丰富所学罢了，无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门派而言，都是个博采各家所长的好机会。
无尘岛也有其他人收到了帖子，但其余队伍都有师长带队，许疏楼便未与他们同行。
这一次明月峰众弟子倒是一个不落地出了门，一行七人，一同御剑前往位于太华山巅的玄苍学院。七人并肩而行，不开口的时候，倒也很有名门正派弟子那种非凡的飒然之气。
飞至太华山巅，远远便看到此处已然聚了不少人。几人一落地，便有侍童迎上前，许疏楼递过帖子，对方便笑道：“原来是无尘岛的贵客，里面请。”
一行人抬头仰望山门，这座建筑，便建在了太华山巅、峭壁之上，山腰处有云雾缭绕。山门最高处的匾额上，铁画银钩般勾勒出四个苍劲的大字“玄苍学院”。
进了山门，只见得眼前青墙金瓦，崇阁巍峨，几座大殿之间离得较远，中间没有悬梯，若是尚未学会御剑的修士，在这里怕是寸步难行。
许疏楼难免打听了一句：“敢问如何才能拿到玄苍学院的名额？”
侍童笑道：“我们青城派做牵头人，派里弟子自然有名额，至于其他门派嘛，若要弟子来拜进山门，得先出个师父才成。”
“原来如此，”许疏楼笑了笑，“倒也公平。”
侍童问她：“许道友是否有意留在此处做个讲习？”
“我？”许疏楼微怔，“我还以为请我来是让我做弟子的。”
侍童笑着摇摇头：“您所持帖子乃是靛青色，那便是有做讲习的资格了。”
“不敢当，我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呢。”
“许道友过谦了。”那侍童客气一句，便引着一行人继续参观。
眼前一座停苍阁是准备给众弟子的寝殿，有单间、有二人、四人、六人间甚至通铺。
侍童解释：“这是几大派一起商议出来的主意，入门后每隔三个月一次小考，按排名分房间，表现最好的便可以选择单人间，其余以此类推。”
习惯了放养的明月峰众弟子难免感叹：“挺残酷的。”
凤逸摸了摸下巴：“能花灵石买更好的房间吗？”
侍童摇头：“不可。”
看过寝殿，又顺着峭壁飞了一段去看学堂。
白柔霜难免发问：“玄苍学院不招收那些尚未筑基、不会御剑的弟子吗？”
“自然招收，”侍童为她解答，“这样的人，入门时会发一块凭证，用来乘灵舟，只是这凭证只有半年的效用，弟子们最好趁这半年学会御剑，不然会很麻烦。”
“……”
学堂长廊内，已悬挂起几幅画像，侍童给一行人讲解：“我们已经请到了当世有名的一些修士，有讲剑的，有讲修心的，还有讲儒道的，更有那些负责音修、医修的师父也已做好准备，学堂正式开放后，他们会出来为众人讲学。”
众人身为剑修，又被带到了试剑场参观，这试剑场位于在山腹之中，占地极广，分为几个区域，里面布了各种灵决做保护措施，在这里练剑，尽可全力拼斗，而无需担忧失手砍死对方。
一行人参观一圈，不得不承认，这玄苍学院是要比基本放养的明月峰教学方式要正式许多。
“后续种种，青城派会与各位的师门商议，”侍童道，“若有兴趣在此进学，请在一个月后重新回到这里，参与考核。”
“还要考核？”
“放心，只是检验一下诸位的水平，以确认要跟着哪个师父修习，”侍童道，“如今学院才刚刚开放，不会筛选掉太多学生。”
言下之意，待将来学院运作成型，就要开始细细挑选学生了。
明月峰几人自由随性惯了，很是不愿到这里受拘束。倒是一路上遇到的其他门派弟子，均是兴致勃勃，白柔霜打听过才知道，原来很多大门派平日里就是如这般对门下弟子要求严苛的。
“如何？可有兴趣？”许疏楼问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宋平有些心动：“听听渊博的师父讲学，巩固一下剑道知识，又能时时与其他学子交流切磋，倒也是好事一桩。”
“这倒没错，”江颜叹息，“只不知这里的规矩，咱们能不能适应？”
这样好的机会，偏他们还踌躇上了。
许疏楼笑道：“左右还有一个月时光，慢慢考虑吧。”

第75章
苍松云海
一个月后,玄苍学院。
明月峰众人抓紧时间自由自在地浪了一个月，终于下定决心奔赴太华山。
无尘岛另外派出了一位师父，是碧曲峰的峰主扶风仙尊,她准备在玄苍学院里教授学生们提炼灵植的技巧。
既已有了她,许疏楼便没有领讲习一职，而是和师弟师妹们一起以弟子的身份入学。她总觉得自己尚才疏学浅，暂时还没有教习他人的资格。
虽然入了学，但许疏楼并不打算与师弟师妹们同甘共苦太久，而是随时准备看情况跑路,几人尚不知许疏楼的险恶心思，正孺慕地将她围着。
在这里，每位学生都要领一个号码，作为他们接下来几年的暂时代号。
此举也是为了公平着想，一旦入学，过往种种荣耀便可暂且放下，在玄苍学院,他们就只是学生。不论以往是散修,还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到这里后便是一切一视同仁。学生之间，也不许打听彼此的身份来历。
具体实施起来效果如何尚未可知，但总归想法是好的,各门派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许疏楼领到了一百二十一,明月峰七位弟子排队领号，到了白柔霜是一百二十七。
给众人发放号码牌的却不再是初次来参观时遇到的侍童,而是换成了傀儡人。
许疏楼听到人群中有人感叹,“傀儡人可是很昂贵的,不愧是青城派,到底是财大气粗。”
白柔霜还从未见过傀儡人，难免把视线投在那些动作灵活的木雕身上。玄苍学院中除了学堂里负责讲习的师父们，其余职位都以傀儡人替代，这些傀儡皆是以木头雕成，以灵石驱动，没有任何感情偏向，一切都只照规矩办事。
玄苍学院这大概是要把公平进行到底了。
许疏楼一行排队领取了统一的制服，每人五套，都是素色为主，那些修为低微、不能御寒的弟子还可以额外领取两套棉衣。
她换上白衣，带了发冠，束了玉带，将那刻着“一百二十一”的小木牌悬在腰间，迅速融入了人海。
修真界有很多人听过许疏楼的名字，但识得她这张面孔的终究算是少数，这里大多数学生都不认得她，只把她当成“一百二十一”，她在这里结交了几个朋友，偶尔他们还亲切地将她称为“小一”、“阿一”。
剑道、修心这一类的课，大家是一起上的，到了需要实际动手的法术、剑术课，才会区分出几个教室，在不同的师父带领下练习。
不知青城派是如何与这些师父沟通的，至少面上看不出众人有什么藏私，大都不吝于拿出自己的技巧教诲众弟子。
这里的课程选择很自由，有很多门课供学生随意选择。有人一心只想飞升，便不去碰那些“旁门左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出身大门派，有无尽的修炼资源，难免需要一门技巧在修真界立足，他们想学得丰富些，自也可任意选择。
许疏楼依着爱好选了一门“花卉与酿酒”，师父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家，脾气稍稍有些古怪，但经常会带着他酿好的酒到课堂上与学生们一起品尝，深得许疏楼的心意。
选择这门课的人很少，导致为数不多的学生们和师父交流的机会很多，一来二去，师父把许疏楼引为酒友，时不时会拎一坛子新酿的灵酒给她，一老一少便倚在峭壁之上的松树上，对着身下的云海喝酒。
这灵酒其实是酿来给修者补充灵气的，但两人就是要把它们当作美味来喝，自也无人阻止。
许疏楼在酿酒这方面的技艺也得以突飞猛进，课堂上，师父尝了她尝试着酿出来的一杯玫瑰酒，直言这门课上的考核她必然能轻松通过。
太华山的风景很好，苍松云海，千峰万仞，许疏楼闲时喜欢浮在云海里放空。
不过清闲的时候不多，这里课业比较繁忙，明月峰一行人此时都忙于课业，七人分别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课程，除了剑道要一起上，其余时间大家都各忙各的。许疏楼连她最心爱的小师妹都已有三日未见了，虽然她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在玄苍学院，许疏楼在凡界买来的那座小楼终于派上了用场，明月峰一行弟子不愿与人同住，便暂时都住在这座小楼里，等待考核时为自己在学院中赚取一个单人间。
也有其他弟子提出过质疑，但傀儡人只是顶着一张秉公无私的脸摇了摇头：“未违反学府规定。”
遂有弟子举一反三，有在院子里支帐篷的，还有干脆搭建了临时小木屋的，只要未引起火患一类，傀儡人便当作看不到。
玄苍学院中，渐渐分为两类人，一种大概是出身挺不错，对这里的学习资源并不算珍惜。而另一种因着这按考核成绩分配资源的方式，格外的努力，尤其是临近考核时，众人伏案夜读，比划法术的灵光在夜色中比比皆是。
一向散漫惯了的许疏楼居然算是比较努力的那一类，她很喜欢这里的藏书阁，常常去里面借阅书籍，有时候会握上一卷书飘在云海里细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一次考核的日子，这考核尚算公平，只考众人入学这三个月内的所学所见。
白柔霜很努力，许疏楼路过她的房间时，发现她连头发都没怎么梳，只随手用一支毛笔挽在脑后，双手掐了个法决，正在努力练习驭水术。
大概是因为出身凡界，白柔霜对那些能带来些生活便利的小法术很感兴趣。
许疏楼笑了笑，没做打扰，转身悄然离开了。
这种井然有序、按部就班的学习，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好处，许疏楼也得以学到了不少剑法之外的新奇法术。
这一日课上考核对灵力的控制时，她用了一招新学的摘叶飞花，手中慢慢凝出一支栩栩如生的杏花，下一瞬，所有花瓣齐射而出，钉在教室白墙之上。
“好！”负责这门课的师父点了点头，拿起纸笔在她的号码后记了一笔。
让许疏楼没想到的是，玄苍学院这隐姓埋名的制度，居然给她带来了一些桃花。
由于学院内不通真实姓名，许疏楼就只能暂时称呼对方为“三十三”，那是一位尚算得上英俊的男修，大概是被课上许疏楼那可圈可点的表现吸引了，对她展开了一阵追求。
纵然学院内不许打听彼此的身份来历，但许疏楼也能猜到，这位三十三公子大概是出身不错。
因为他的风格，唔，比较霸道。他似乎认定了许疏楼是一位出身贫寒却极其努力的少女，试图用金钱灵石来腐蚀她。
许疏楼没太搞明白这厮是要做什么，大惑不解地躲了他几次，这位三十三公子却似乎从中得到了类似“一个追一个逃”的乐趣，开始变本加厉。
这天，他把许疏楼堵在了下学的路上，笑道：“跑啊，小兔子，跑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跑出本少爷的手心。”
“……”许疏楼顿悟。
后来，她是这样和师弟师妹们描述这件事的。
“当时，他把我堵在那里，对我说了一句小兔崽子快跑一类的话，”许疏楼摇头叹息，“我一听，这不是挑衅吗？这我哪能跑？就干脆把他锤了一顿。”
“……”师弟师妹们没能从这转述里听出任何旖旎，只以为又是个不自量力找师姐寻仇的家伙，纷纷感叹着“你说你惹她干嘛”，便自散去。
只可怜这位不知名的三十三公子，一腔少男心事便自无人知晓。

第76章
一战之勇
后来白柔霜也偶然和这位三十三公子有了些交集,对于对方的行事风格，心下有些好笑，对师姐吐槽道：“我在凡界也听说过这样的人,这大概就是修真界版本的世家纨绔公子哥儿吧。”
许疏楼摇了摇头：“修真界可没有世家。”
白柔霜微怔,回忆起自己进入修界以来，果然未曾听说过什么世家大族，难免奇道：“为什么？”
“要形成世家，其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子嗣兴旺，”许疏楼笑道,“但修真界可不流行三妻四妾。”
白柔霜立刻便反应过来，修真界几乎人人都追求道法长生，追求飞升得道，修界的道侣毕竟不似凡间的夫妻，有时候闭起关来几十年不见面都是有的。也鲜少有女修会热衷于一个又一个地诞下子嗣。而修者之间的实力并不会因男女之别而产生差距，这也决定了绝大部分男修都不可能像凡界男子那般三妻四妾。
当然其中也不乏好色之徒，去纳了凡界女子进门,享受齐人之福。这样子嗣倒是多了,但若要成为世家,还要有相应的实力。修者和凡人的后代，能迈进道途的可能只占五成。想靠这样就建起根基稳固的世家，也未免太瞧不起修真界了。
“是我想得少了。”白柔霜浅笑,修真界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入修界这么久了，她还是会忍不住时时为之惊叹。
许疏楼抱着本修界史书,坐在草坪上,懒洋洋地抬头看向师妹：“对了,我感觉我好像有大半个月没见过你五师兄和六师兄了。”
“我也一样,”白柔霜点了点头，“他们一个去修符术，一个去修炼丹，都是一忙起来就埋头数日甚至数月的修法。”
许疏楼闻言一笑，她的师弟师妹们似乎誓要在这短暂的几年学期里，薅尽玄苍学院的好处，此时正分头去汲取各方面的知识。
白柔霜给师姐演示了自己掌握的越发熟练的驭水术，在空中控着水珠慢慢凝结成一只毛发清晰的兔子，一边还感叹：“以后做饭就不用备水了，可以直接凝水，真是方便很多。”
许疏楼又是一笑，可能旁人听了会觉得白柔霜实在胸无大志，但许疏楼清楚做饭如今只能算是师妹的小爱好，她不需要去喂饱什么人，也不需要靠厨艺讨好什么人，就是单纯的喜欢，做出美食的过程会令她心情平静。
一提到做饭，许疏楼立刻被勾起口腹之欲：“待会儿一道去膳房吗？”
“好啊。”白柔霜欣然点头，这玄苍学院考虑到尚未辟谷的学生们，会提供膳食，膳房里的厨子也是傀儡人，每道菜都严格按照配表添加用料，虽然没什么创意，但至少味道有保障。
唯一让人略有些遗憾的，是这里只提供较为清淡的菜式。
许疏楼倒是适应得不错，但白柔霜总觉得这厮迟早要拉着众人来一场烤肉涮铜锅。
此时二人进得膳房，许疏楼要了一份碧涧羹，一份清炒茭白芦笋，配了一碗碧梗米饭，又要了一碟子切好的酥梨做饭后水果。
端了食盘，一旁便有相熟的同窗招呼她们二人过去坐。
大概人的天性就是喜欢抱团的，玄苍学院里不许问的身世来历，倒是被这膳房暴露了些许端倪。一部分学生认为那些日日去膳房用膳定然是凡人出身无疑，而修界出身的修士，就算尚未辟谷，也是选择磕辟谷丹的。由此，竟又形成了两个派别，偶尔互相攻讦，搅得有些人越发羞于去膳房觅食。
许疏楼无意掺和这些，只每日雷打不动地去膳房领一份饭。
这一日，在窗边的位子坐定，正听同窗们说起新近要来学院讲学的一位客座讲习。
“是什么人？”
“我只听说是位年轻俊朗的男修。”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女修笑道，“我有内部消息。”
有人急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是这一代青云天骄榜的榜首！”
“哇，厉害了，”有人向往道，“早听说过这位榜首的大名，如今终于有缘得见了！”
“这位榜首不止出身名门，听说还俊美过人，器宇轩昂呢！”
“是啊，还年少有为呢，于青云试法会上，一柄长剑，力压群雄，”有人捧着脸，“我要是有他那么厉害就好了。”
她的同伴调笑道：“若有他那么厉害，你就不需要坐在这里当学生了。”
有人注意到许疏楼的沉默，轻轻拉了拉她：“小一，你怎么不说话？”
被称为“小一”的许疏楼并不知这位榜首是何方神圣，闻言便笑着捧场：“天骄榜首，听起来就很厉害，真是迫不及待听他教诲了。”
一旁的白柔霜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有人笑道：“听小一的语气，你以前竟是从未听过这位榜首？一看你便是出身凡界的吧。”
“出身凡界怎么了？”有人不满，“这膳房里在座的各位不都是出身凡界吗？可别学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搞瞧不起凡界出身这一套。”
那人连忙解释：“我哪有这个意思？”
许疏楼笑了笑：“我的确是出身凡界，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同窗们便摇摇头：“小一，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白柔霜被刚喝下去的百合莲子汤呛了一下。
用过了午膳，众人散去，白柔霜这才凑到师姐身边，幽幽道：“师姐，你可听过这青云天骄榜吗？”
许疏楼点头：“自然，修真界百年排一次的榜，由三百岁以下的修士比拼上榜。”
白柔霜叹了口气：“那你知道上一次比拼是何时吗？”
“不知。”
“正是在你闭关那五年间，”白柔霜看起来很惋惜，“当时我想叫你出来，但师父说不用为了这种事喊你。”
许疏楼笑了笑：“我确实兴趣不大，错过了也没什么。”
白柔霜托腮看她：“师姐，你以为若你当时参与了，能排到榜上第几？”
“不好说，修真界人才辈出，”许疏楼略作思索，“我觉得，约莫能排进个前十吧。”
“不，你能排第一。”
“你怎么知道？”许疏楼失笑。
白柔霜叹气：“你可知道现在的第一是何人？”
“不知。”
白柔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今的青云天骄榜榜首，正是凌霄门首席大弟子——陆北辰。”
是他？许疏楼微怔，想起刚刚同窗们的话，难免有些讶异。
之前做那个梦时，梦里的陆北辰总让她有一种割裂感，因为现实里的陆北辰终归是她的手下败将，看着梦里的他走上无敌之路，她总觉得不真实。
如今她方意识到，原来陆北辰在外人眼中，竟是个这样厉害的人物吗？
许疏楼难免叹气：“原来天骄榜的实力，也不过如此。”
白柔霜乐了：“只是在你眼里不过如此罢了。三百岁下，便能有如此修为，这批榜上人物，可是个个都被称为修真界的未来呢。”
许疏楼耸了耸肩，未对此再做出什么评价。
———
陆北辰驾临那一日，不少学生聚在山门处，等着一睹这青云天骄榜榜首的风采。
陆北辰倒也没让众人失望，他的外表还是很能唬人的，相貌堂堂，玉树临风，一身白衣，御剑而来，又于半空中纵身而下，广袖宽袍，飘飘欲仙。
许疏楼挤在人群里，正听到有人发出惊叹声。
陆北辰笑着与大家打过招呼，便前往殿内开课，他是客座讲习，不会常驻于此，只是偶尔来讲一堂自己的修真体悟，来刷一刷资历、名望罢了。
许疏楼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定，还是被正志得意满环顾四周的陆北辰发现了。
两人四目相对，陆北辰感受到一丝尴尬。请问他该如何在一个一直压着自己打的修士面前，夸夸其谈地讲自己的修真体悟？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去看那个角落，从其他学生崇拜的眼神里汲取了一丝勇气，开始上课。
许疏楼认真听着，平心而论，陆北辰讲得不错，看得出提前做过准备，语言幽默不枯燥，一堂课下来，她眼看着堂下众学生眼神里又多了一抹崇敬。
一堂课结束，他似乎想过来与许疏楼二人说些什么，却被一群学生围住问起了问题，问的最多的，还是好奇那青云天骄榜，他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一一给众人解答。
许疏楼和白柔霜离了大殿，在门口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魔幻。
白柔霜迟疑着开口：“师姐，以你的实力，可能真的不需要来当学生。”
“可我总觉得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许疏楼摸了摸下巴，“学无止境嘛。”
两人径自去膳房用了膳，下午剑术课时，许疏楼进了房间，发现陆北辰也在。
是了，这可是“一柄长剑，力压群雄”的天骄榜首啊，给学生们上个剑术课似乎也不奇怪。
他意态潇洒地给众学生演练了一些剑招，学生们突然提出能否与他对练。
陆北辰正要点头应下，忽听有学生道：“一百二十一号是我们当中剑术最好的，您不如跟她试试？”
我们当中剑术最好的？陆北辰都不用辨识号码牌，径直向许疏楼看去，在她腰间木牌上一扫，果然。
他笑了笑：“我就先不与大家对练了，今日先讲剑。”
许疏楼没有开口反驳，她并没有当众下人面子的爱好。
她忽然有些想念当年经常与自己约架的陆北辰，虽然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不知死活的美感，但至少那个时候……他尚有与她一战的勇气。

第77章
悠闲生活
一堂剑术课结束,陆北辰再度被学生们包围起来，只隔空对许疏楼微一颔首。他没想到会在玄苍学院遇到许疏楼，此时心情难免有些复杂,卫玄道算是自作自受,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自然怨不得许疏楼，他心下顶多有些埋怨她为何要在众人面前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许疏楼回以一点头，便自离开学堂，倒是一位常常一起用膳的女同窗颇兴奋地在门口追上了她：“陆榜首对你点头了欸！”
许疏楼不大理解陆北辰冲她点个头有什么稀奇的，当年他被压在她剑下被她问起“服不服输”时,曾经对她点头如捣蒜。
但她还是礼貌地对同窗笑了笑。
谁想当日晚膳时分，众人便围着她八卦起来，许疏楼还没插上话，其他人竟兀自吵了起来。
“我们小一生得貌美，在学堂内又屡屡得夫子们夸奖，有什么配不上陆榜首的？”
“再怎么受夸奖，也只是学生,和陆榜首自然还有着差距呢！”
今日膳房提供的晚膳没什么许疏楼想吃的,她便只要了一碟子桑葚,正吃着水果，却听了一耳朵众人的争吵，顿时哭笑不得。
再一抬头看身边的师妹,发现白柔霜满脸通红,微微一惊：“你怎么了？”
“憋的，”白柔霜从师姐盘子里抢了一颗桑葚,传音道,“天知道我有多想站起来一拍桌子,告诉他们是陆北辰配不上我师姐才对。”
许疏楼失笑：“何必去争这个？再说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白柔霜咬着桑葚：“一个陆北辰就把大家激动成这样,要是叫他们知道，此时面前坐着的是许疏楼，又当如何？”
那可真说不好……许疏楼想起自己的名声，望了望天：“还是不要叫他们知道了，万一大家第一反应是四散奔逃，我就太没面子了。”
“……”白柔霜一时无法反驳。
好在也不用她们插话，大家八卦的兴致很快就被转移，此时正有人摇头道：“你们快别乱想了，听说陆榜首最近和苍穹堡的沈姑娘走得很近呢。”
“沈姑娘？那位青云天骄榜排名第五的沈万辞？”
“正是，两人同为榜上英杰，岂不般配？”
“唉，又是一位名门天骄，羡慕不来啊。”大家感慨着换了话题。
“……”
———
陆北辰没有在玄苍学院里待上太久，浅刷了一波名望后，便自离开。
而这个时候，学院也公布了众学生上次考核的结果，众人便把陆北辰抛在了脑后，专心关注起学业来。
“一百二十一号”自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名，许疏楼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以自己这般修为，实在不该来抢这些学子的名次。白柔霜闻言不解：“管他们干嘛？他们当中不少人年纪比你大、修炼时间比你长呢，你要为自己天赋比他们更好而感到歉意吗？”
许疏楼有些讶然地看向师妹。
白柔霜皱了皱鼻子：“怎么？想不到我也会说这些道理？”
许疏楼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白柔霜面上便露出小小的得意。
许疏楼自是赢得了一间单人寝庐，她步入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环顾四周，换了帐幔，从乾坤镯中取出几件精致摆件放好，又给窗口摆放的绿植浇了水，便在这里悠闲地安顿了下来。此间窗外便是苍松云海的风景，许疏楼很喜欢，常常从窗口跳出去飞去上课。她还把从不夜城买来的那朵小乌云放了生，由得它混在了云海当中。
她的师弟师妹们也都成绩不错，尤其是凤逸，他在“灵宠的战斗与养护”这门课上，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令夫子都惊叹不已。
虽然这一次的考校内容基本范围都在这三个月所学之内，但从排名上来看众学子间还是拉开了差距，那些平日便眼高于顶，一看便知是出自名门、有名师教导的弟子，大都排行前列，包括那位行事霸道的三十三公子。
这一日，许疏楼又准备去云海里飘着看书，于悬崖上正撞见一个姑娘在低声啜泣。
她认出这是平日在膳房里常遇到的“二百零六”，走过去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二百零六抬头看到是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是你。”
“是……想家了吗？”许疏楼问，她知道眼前这姑娘才从凡间入了修界没多久，运气不错正赶上玄苍学院开课，修真第一步便可以打下一个颇为坚实的基础。
“不是，”二百零六摇了摇头，“只是因为这次考核。”
“你若不想与其他人合住，我可以把我的小楼借给你。”许疏楼提议。
“不是寝庐的问题，”那姑娘咬了咬唇，“是因为成绩本身，榜单上我排在倒数。”
“这有什么？你才进入修真界多久？”许疏楼劝道，“慢慢来就是了。”
二百零六面上露出些气馁：“可是榜单前列，大部分不都是那些出身名门的弟子吗？像我们这样的，何时能出头呢？”
“只是大部分而已，又不是绝对，这三个月还只是个开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许疏楼在她身边坐下，“何况，修真修的是己心，修的是更好的自己，比不过旁人也没什么，每一日都比前一日的自己更好、学识更渊博，便是不枉费来此一遭了。”
那姑娘低头摆弄着手指：“你是第一名，说来自然轻巧。”
“……”
“说起来，你也是出身凡界的对吧？你是如何做到的？”
许疏楼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凡事能成，无非一是天赋，二是努力，缺一不可。”
她近年是显得很懒散，但能站到如今这个高度，又怎么可能没努力过？
二百零六泄气道：“那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我怕是没什么天赋在身上的。”
“你能进修真界，便已是千中无一的天赋了，”许疏楼提醒她，“你既已站在这里，何必总想着自己不行？”
“可是，若我能出生在修真界该多好，”二百零六摇头，“自小受着熏陶，一定能做得更好。”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息的，”许疏楼笑了笑，“又岂知那些出身修界之士不会想着，若是出生在仙界，便无需这般辛苦修炼了，出生起便是神仙，那该多好？”
二百零六被她说的怔了一怔：“会吗？”
许疏楼揪了片草叶叼在口中：“谁知道呢？”
这姑娘被她一打岔，心下郁郁之气莫名散了不少，吐了口气：“谢谢你安慰我。”
许疏楼笑了笑：“你不嫌我啰嗦就好。”
二百零六有些不好意思：“哪里？你是过来看书的吧？我这便不打扰你了。”
她匆匆要离开，许疏楼看着她的背影，向后仰倒在草地上，用手中的草叶轻轻吹了一支小曲。
人活一世，开心是一日，痛苦也是一日，可生而为人，便总是免不了为外物烦恼。这些烦恼有小有大，有人为榜单排名，有人为家国天下，有人烦恼着今晚吃什么……
许疏楼漫无边际地乱想，一曲吹毕，才拍了拍衣襟起身：“前辈还不出来吗？”
刚刚与二百零六对话时，她便察觉附近来了人，那人似乎是见到有姑娘哭泣，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她送走二百零六后，十分贴心地闭眼吹奏了一曲，给那人离开的时机，却不想此人还站在原处，听完了她这一首曲子。
那人闻声便从树后走出来，对她笑了笑。
许疏楼行了一礼：“夫子。”
“免礼吧，”那人正是教她们学剑的薛夫子，与陆北辰那种客座讲习不同，他是有真材实料的当世剑法大师，此时认真看了看许疏楼道，“你这心性，倒最适合修剑。”
许疏楼微怔，也不知刚刚是自己的哪一句对上了这位夫子的眼缘。
薛夫子也不解释，留下这一句后，便飘然而去。
许疏楼也不去多思索，纵身跃入云海，飘在其中翻开了一本术法书。
当夜，师弟师妹们和相熟的一些同窗，为了庆祝许疏楼拿到第一，给她举办了一个小型的篝火晚会。
玄苍学院里不易取得肉食，一群人便围着篝火烤起了水果。众人每拿出一种水果，其他人便在“这东西烤了能吃？”和“居然还不错”之间反复横跳。
许疏楼也取出最近酿的一些灵酒，众人水果配灵酒，居然也吃得很开心。
许疏楼靠在躺椅上，用竹签串了一只加过蜂蜜又洒了糯米糖粉的烤桃子，小口咬着。火光跳跃着映在她面孔上，白柔霜一直托腮看她，许疏楼奇道：“看我做什么？”
白柔霜嘴甜道：“只是看着师姐，就觉得温暖闲适。”
许疏楼挑眉：“你最近新选的那门‘灵气转化’学得怎么样？”
白柔霜苦了脸：“师姐这便不温暖不闲适了。”
许疏楼得逞地大笑起来。
此时，六师弟季慈姗姗来迟，许疏楼抬眼看他：“你最近不是要闭关用功？怎的有空出来玩？”
季慈摊手：“还好我自控力比较强，为了出来跟你们玩，硬是把闭关炼丹的欲望压下去了。”
“……”好一个自控力。
众人载歌载舞，天明方歇。有同窗拍着许疏楼的肩：“虽然尚不知你真实身份，但我已将你引为知己。”
许疏楼十分感动，并由衷希望对方在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仍能如此。
在玄苍学院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度过，许疏楼挺享受这样的生活，暂时没生出跑路的心思。

第78章
许疏楼牧羊
季慈给许疏楼拎来了一炉丹药,字面意义上的一炉，足有一人高的那种炉子：“师姐，这是我最近练出来的成品,给你们啃着玩儿吧。”
许疏楼探头一看,这满满一炉子的丹药，怕是喂猪都足够了，嘴角一抽：“是何功效？”
“静心明目，服下后身上还能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每颗可以维持半个月,”季慈道，“是我的练手之作，不过胜在用料安全，没有副作用。”
许疏楼颇感兴趣地问：“是什么香气？”
“白色的是香雪兰，粉白的是月簪花，还有月下美人、荷花、蓝雪花。”
许疏楼服下一颗白色丹药，片刻后,轻嗅腕间,果然散着一阵苍兰幽香,香气若有似无，恰是一走一过一挥剑间，方能弥漫在鼻尖片刻的清香。
“很厉害嘛,才几个月时间便能练出这样的丹药,香气把控得刚刚好。”许疏楼称赞师弟。
季慈嘿嘿一笑：“我还掌握了一种化鳄丹，师姐你要不要来点？”
“化鳄丹？”听这名字,许疏楼难免谨慎了些,“那是什么功效？”
“服下后,皮肤上会生满鳄鱼背部那种鳞甲,十分坚硬，可以抵御攻击。”
“听起来挺有趣的，”许疏楼欣然点头，“那就给我来点吧。”
季慈便掏出个小瓷瓶塞给她：“记得少吃啊，一次性吃太多的话整个人都会变成鳄鱼的！”
许疏楼低头看了看那小瓷瓶，诚恳发问：“还能变回来吗？”
“……”
还没等许疏楼体验一把变鳄鱼的感觉，玄苍学院的学生们迎来了难得的三天休沐日。
休沐日不拘着大家去哪里、做什么，只下学前，夫子告诉兴奋的众人过段时间便要迎来一次小秘境考验，提醒他们可以趁着休沐日为此做些准备。
无论凡间还是修界，学子们对于休沐日的热爱可谓如出一辙，此时听了夫子的话便是一片哀嚎。
但哀嚎归哀嚎，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除了些自视甚高不屑做准备的，其他学生有的泡在藏书阁试图找寻些小秘境相关信息，有的抓紧时间画些防御符、练习着能保护自己的术法，以便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而许疏楼，她的准备方式是趁着这三日去扫荡了一遍凡界，储存了大量的美食，把乾坤镯中所有食盒装得满满当当。
休沐日结束，夫子们便即公布了这次小秘境的考验方式——没有任何规则，只要进入小秘境后，在里面生存得越久，名次便会越高。
“没有时限？”有学生提问。
“没有。”夫子摇了摇头。
许疏楼摩挲着手上的乾坤戒，白柔霜侧目看她，只觉得没有时限的话，这厮怕是能在里面苟到天荒地老。
众学生排好队陆续进了小秘境，按理说，若想胜出，除了自己坚持的时日长，还有动手清除其他人这个选择。不过到底只是一次学院考验，大家尚不至于下此黑手。
许疏楼一进秘境，那位三十三公子立刻便注意到了她，凑过来邀她一道探索。
她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位被她锤过的家伙竟有如此胸襟，便难得点头应了下来，没有注意到他和身后的几位友人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他一个人打不过她，这一群人在秘境里突然下手，总该拿下她了吧？
至于明月峰的几位师弟师妹们，都纷纷表示若一路靠师姐庇佑，难以测验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便都选择独身上路。
许疏楼略有些骄傲地目送走他们的背影，才回身对三十三点了点头：“我们出发吧。”
这一行共有十人，有男有女，都是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那一群，许疏楼与他们并不算熟悉，只沉默着跟在队伍中前行。倒是有人看她一眼，阴阳怪气道：“这便是我们的第一名吗？想不到寒门也能出贵子。”
说话的人是位女修，虽然穿着和许疏楼一样的学院统一服饰，但明显在细节处用了心，学院里发的发冠被她替换成同款白玉发冠，连腰间木牌上都镶了一圈五彩灵玉，又配了漂亮的丝绦，看起来端得是富贵逼人。
许疏楼本来正欣赏她的巧思，却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搞得微怔。
许疏楼尚不知自己这每日坚持去膳房觅食的行为，已经被他们归结到“寒门”队伍里，但她实在没必要忍任何人的气，便贴心地提出：“不服的话，我很愿意和你打一架。”
那女修微微一窒：“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打架？你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差？”
“因为有些人总要和我打一架后才学得会好好说话，”许疏楼心平气和地回应，“我对此也很无奈。”
“你……”
三十三给了那女修一个眼神，她想起要帮他教训这不知好歹的‘一百二十一’的计划，暂且压下怒意，瞥了许疏楼一眼：“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不对。”许疏楼却没计较她这一句，突然驻足道。
“什么不对？”
“影子不对。”许疏楼点了点地面，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他们的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浓稠的一团黑影，其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众人竟没发现这东西是何时跟上来的，顿时悚然：“快跑！”
这一飞掠出去，果然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形状慢了一步，被留在原地。
几人飞出一段距离，那影子却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这样下去着实不是办法，总不能一直带着它们飞下去，三十三安抚众人：“先别慌，师门里讲过的，遇到这种陌生的，又似乎有恶意的怪物，该当如何？”
“一边逃，一边观察其弱点。”这是其他人的回答。
“先上去砍一砍，看能不能砍得动。”这是许疏楼的回答。见众人都看过来，她耸了耸肩，“抱歉，我就是随便猜一猜。”
队伍里一位男修没好气：“那你去砍！”
“好啊。”许疏楼随随便便一点头，拎着剑就折身冲了回去。
徒留下几人在她身后发愣，她这找死找得这么积极，感觉他们的计划都用不上了。
片刻后，许疏楼安然无恙地领着十只影子回来了：“它们好像并不攻击我。”
你不要过来啊！众人连忙退后，却不想那些影子突然猛地冲他们咬了上去。被自己影子形状的东西攻击，尤其那影子映得十分清楚精细，连头上的发冠发丝都纤毫毕现，这种恐惧感着实难言，众人连忙飞起逃窜。
他们把速度加到了极限，那些影子却似乎也加快了速度。一行人飞在前面，一群影子追在中间，后面缀着不紧不慢的许疏楼，底下有其他学子偶尔抬头望见，都是大惑不解。
许疏楼飞在后面，观察着影子，一边提醒众人：“别乱飞，小心飞散了，三十三你别往东飞，三十五你要撞到四十一了。”
“……”
许疏楼飞了一会儿，施施然道：“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牧羊。”
“……”前面众人一边害怕，一边气得怒骂。
又飞了一炷香时间，众人连骂都没力气开口了，只能沉默着咬牙闷头往前飞。
许疏楼困惑：“不是说要边逃边观察弱点吗？你们是怎么个章程？”
只顾着逃窜的众人又是一阵咬牙切齿：“那你观察出什么来了？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
许疏楼想了想：“我觉得，关键在于恐惧。”
“什么？”
“最开始，我们并未察觉它们的存在时，影子并未进行攻击，”许疏楼分析，“直到你们察觉了它们，产生了恐惧这种情绪，它们才开始进攻，这些影子不攻击我便是佐证。”
“……有道理。”众人定了定神，有人试探着一个急停，直面那些影子，可当那黑乎乎的东西张牙舞爪地迎面扑上来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去躲，忍不住要去害怕。
许疏楼摇了摇头，这群人其实是有些实力的，可惜大概是从小长在宗门，没怎么出去历练过，导致胆子小了点。
很多名门大派的弟子都有这毛病，被宗门呵护的仿佛一朵朵娇花，拿凌霄门举例，他们进一次元空秘境都要百人同行，这能历练出什么来？
许疏楼好心提议：“我可以把你们逐个打晕，这样就不会恐惧了。”
队伍中一位男修怒道：“你就没有个好些的主意吗？”
许疏楼摊手：“我本来是可以不管的，要不是看在我们组了队的份上，我刚刚牧羊玩够了就可以转身走人了。”
这些人自己心怀鬼胎，想着要在秘境里趁机教训许疏楼一顿，此时自然也信不过她，支吾以对。但许疏楼想尽快试出这影子的特性，确认自己的猜测，万一是她托大搞错了，在小秘境里再遇到时总归麻烦。
她追上队伍里一位男修，那男修正防备着，抬手就挡她的攻势，但许疏楼没给他挣扎的机会，并手如刀，直接将他打晕过去，拎着他凑到那黑影前晃了晃：“想吃吗？”
“你竟敢如此对待我师弟！快放开他！”眼看那男修被影子包围，队伍里其余人却心生不满，提起兵刃向许疏楼攻来。
“你们不敢打影子，却敢打我，这是何道理？”许疏楼一边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宽和，一边毫不留情一掌一个地把所有人都拍晕过去。打得有些顺手了，连并未动手还对她连连求饶的一位也随手打晕了。
那些影子凑过来嗅了嗅，果然没什么兴趣，又不甘心地在众人周围转了几圈，才从纤毫毕现的影子渐渐变得边缘模糊，然后滑在地上慢慢消散。
猜对了。许疏楼看着地上躺的七扭八歪的一群，取出一根麻绳，将众人一一绑起，拖回到小秘境入口，把这一串人都扔了出去。
很好，进小秘境第一日，成就：淘汰队友。
遗憾的是，由于对方实力太弱，许疏楼自始至终都没能察觉他们有什么针对她的阴谋。

第79章
游戏人间
小秘境外,玄苍学院的周夫子看着地上滚落的那一串学生，哈哈一笑：“老李最看好的几位，如今倒成了垫底,这场赌约刚一开始你便输了。”
那被称为老李的夫子踱步过来,对输赢倒也不甚在意，淡淡看了一眼地上众学生：“他们是被人打晕的。”
周夫子笑了笑：“你该和我一起押一百二十一号的。”
“唔，”老李微微迟疑，在老友面前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我不大喜欢那个学生。”
周夫子有些诧异：“为何？”
老李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作答这一句：“先用你的须弥镜看看小秘境里的情况吧。”
周夫子便也没有追问，开了须弥镜，供身周几位夫子一同参看小秘境里的学生表现。
小秘境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几人凑在一起，看着镜中迅速掠过的画面，其中有人溃逃，有人反击,看得几位夫子时而摇头,时而抚须微笑。直到看到一百二十一号在做什么时,都是微微一怔。
教剑术的薛夫子笑道：“她这竟是在小秘境里开起了客栈吗？”
———
小秘境内，许疏楼送走了三十三一行人，考虑到不知还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干脆寻了一处阳光很好的平原,从乾坤镯中取出小楼，摆在这里,算是暂时的落脚地。
摆好小楼,便有一波又一波的巨大飞鸟来攻击她,这些飞鸟有着很尖利的爪子和利喙,几次冲着她的眼球啄来，许疏楼不厌其烦地打退了几波，才意识到并不是这些大鸟想抢她的小楼，而是她把落脚处建立在了人家的领地上。
许疏楼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要不要把地盘还给它们，但那些大鸟已经被她打服，垂头丧气地伏在不远处，似乎是认可了她的存在，同意了与她共处。
许疏楼无意间做了回恶霸，在乾坤镯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几根自己准备配着牛肉一起涮铜锅的白萝卜，把那水灵的萝卜送到大鸟喙前：“吃吗？”
大鸟们警惕地看她，小心翼翼地逐个过来叼走一根根白萝卜。许疏楼觉得这便算是与邻居成功建交了，上前摸了摸鸟头，见它们都不反抗，微微一笑。
她回到小楼前，在门口摆了一副躺椅，支了个炉子，给自己煮茶，等待茶好的工夫，便倚在躺椅中，手里执着一卷从藏书阁中借出来的术法书，随意翻看着。
偶尔她的新邻居们起飞，巨大的翅膀一扬，便掀她一脸尘沙，但这倒也没什么不能克服的，待会儿去和它们聊一聊便是。
许疏楼很快煮好了一壶雪椿茶，又取出一碟子蛋黄酥，靠在躺椅上悠闲地吃喝读书。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穿着玄苍学院统一服色的身影从半空中坠落，恰好落在她面前不远处。
许疏楼推测他大概不是自愿落下来的，因为此人赫然是脸先着地的。
出于同窗情谊，许疏楼放下书本，上前把他从地上的人形坑里掀了出来：“你还好吗？”
那男修看到佳人当前，颇在意形象地抹了一把脸，这一抹，便不小心把砸出来的鼻血抹了半边脸，偏偏他还一无所觉，抱拳要与许疏楼见礼。
许疏楼后退了一步，一指小楼：“里面有清水，去洗洗吧。”
那人灰头土脸地进了小楼，片刻后洗净出来，又向许疏楼讨了一杯茶，行礼道：“多谢姑娘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那人看到许疏楼面前摆的蛋黄酥，不免奇道：“姑娘如此闲适，难道进来秘境后竟未遇到危险吗？”
许疏楼想了想，的确是没什么称得上危险的，便摇了摇头。
那人苦笑：“姑娘倒是好运气。”
许疏楼又取出一张躺椅给他，那人便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余光又瞥见她摆在炉边温着的酒坛，眼神一亮：“这可是灵酒吗？”
许疏楼点了点头。
那人一喜：“我急需补充灵力，姑娘可肯割爱吗？”不等许疏楼回答，他已捧出十块上品灵石送到她面前。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修了‘花卉与酿酒’，这不过是我课上随手酿的，哪值得这许多？”
“但在这小秘境里大家都是竞争关系，肯卖便是难得，也怪我没想到这里灵力消耗如此之快，准备不够充分。”见男子坚持，许疏楼也并未再推拒，收了灵石，把那坛桑葚酒递给他。
那男修饮了一口，大呼痛快，不多时便恢复了力气，又审视着眼前这座小楼：“这里竟没有危险，姑娘这地方寻得好！敢问……在下若今夜寻不到安全的落脚处，可以来这里借宿吗？当然，我会付灵石的。”
许疏楼颔首：“可以。”
当夜那男修果然便又寻了回来，形容比之前还要凄惨几分，他肿着眼眶，和清闲自在的许疏楼对视，险些落下泪来。
许疏楼沉默地一指小楼，让他自去清洗。
男子这次待得久了些，出来时，许疏楼正在小炉上烤着牛肉片，是凡界食肆里已用各味调料腌制好的那种，她在炉子上翻一翻烤一烤便可入口。
男修坐在她对面，珍惜地喝了一小口桑葚酒，嗅着扑鼻的香气，沉默地凝望着许疏楼。
她叹了口气：“吃吗？”
男修点了点头，许疏楼便给他盛了一盘子烤牛肉。
一入口，男修幸福得几乎要流下泪水：“让我留在这儿跟你混吧，我给你做护卫。”
“我这里不需要护卫。”
此时不远处有一巨鸟起飞，那男修吓了一跳，正要防备，却见那巨鸟飞得缩手缩脚、小心翼翼，连半点尘埃都没扬起，难免有些诧异：“这小秘境里的鸟，果然与外界不同，古怪得紧。”
许疏楼笑了笑。
男修泄气：“难怪你说不需要护卫了，这巨鸟还是我进小秘境以来，遇到的第一种不伤人的活物呢，你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许疏楼又把炉子上烤好的鸡翅捡了两只分给他，并拒绝了他继续掏钱：“就当包含在你的住宿费里了。”
第二天一早，男修离开前，又问她还有没有灵酒，许疏楼点头：“想要什么口味的？”
“还能挑选口味？”男修受宠若惊。
许疏楼笑了笑，她乾坤镯里还有很多灵酒，便不甚在意地分了他两坛，男修最终要了一坛昨日喝过的桑葚酒，又挑了一坛葡萄酒，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避难所。
他离开后，许疏楼却又莫名接待了很多同窗，一问才知，是那男修将这个避难所告知了几位友人，友人中有人将此事宣扬了出去，才导致络绎不绝有人来投奔。
这群人似乎还给她想了句宣传词，什么“在疲于奔命之时，遇到如家般温暖之处”。
许疏楼哭笑不得，倒也没有将这些人拒之门外，若要住宿，一律按那男修的标准来收费。付不起灵石的，在门外安全范围内凑合上一夜，她也不驱赶。
偶尔她会在夜间出去散散步，顺便打打怪物。
有人来这里提出买酒，她就卖上一坛。有人要打尖，她就端上一碗凡界打包来的笋辣面。碰见有人受重伤倒在门口，她就帮忙熬上一炉药。活得倒真好似一位客栈老板娘。
当一位女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法宝来问她会不会修补装备的时候，许疏楼的表情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我真的不是万能的。”
“……”
大概是没想到要在小秘境里待这么久，这些同窗物资准备不足，此时分外热情，什么都想买，连六师弟季慈给的那瓶化鳄丹都被他们一抢而空了。许疏楼还没能变成鳄鱼去水塘里打个滚，对此煞是遗憾。
期间，她的师弟师妹们都闻讯来围观这间“避难所、补给点”，一见是许疏楼，都露出了“果然是你”的表情。
几人留下来与师姐共进一餐，便又踏上了独立生存的路。
季慈离开前，许疏楼叫住他，顺势把那瓶化鳄丹赚来的灵石抛给了他。季慈脸色古怪：“师姐你可真是个商道奇才。”
许疏楼叹气：“什么奇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这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
———
小秘境外，围观的几位夫子，已经几乎要笑到打跌了。
“这一百二十一的行径，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确是有实力，才能如此。”
“这小秘境，于她而言，竟似是游戏似的。”
“可不就是游戏吗？”一开始便说过不喜欢她的李夫子神色淡淡。
周夫子好奇地问这位老友：“你到底为何不喜欢她？”
“许疏楼吗？”作为夫子，虽然许疏楼没选他的课，但李夫子倒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觉得她很危险。”
“危险？”
“凡事于她而言不过游戏而已，”李夫子沉吟，“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实力，往后进境也定然是一日千里，世间对她而言极少有凶险。没有刺激，她很快就会腻，腻了后做出什么都未可知。”
“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别说我杞人忧天，”李夫子摇了摇头，“你忘了我那位为祸人间的先祖了？她身上几乎有他的所有特质，超凡脱俗的天赋，什么事都能当成游戏的态度……他们甚至一样经历过灭国的大难。”
“我倒觉得你是走眼了。”
“那要和我赌一场吗？我就赌，人间和修界都困不住她，她若能顺利得道飞升那最好，若不能，便会为恶陨落。”
“我赌了，”教剑的薛夫子想起那一日许疏楼吹奏的小曲，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什么腻不腻的？我倒觉得，她在这个人间很是自得其乐呢。”

第80章
欺男霸女一二一
小秘境中。
这处声名远扬的“安全点”,自然也引起了他人觊觎。
这一日，便有一男一女远远站在山坡上，遥望小楼。
“这小秘境里剩下的人怕是已不过百了,现在放弃,实在不甘，”男修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若能抢下这个地方，我们说不定能撑到最后。”
女修也颔首道：“我私下打听到此次第一名其实是有奖励的，以玄苍学院的豪阔,出手定然不凡。”
男修打量了一番在门口摇椅上摇晃的许疏楼：“看着倒不像什么凶悍之辈。”
女修看他一眼：“修者的实力哪能只看外表？”
“师妹说得对，”男修点了点头，“稳妥起见，先放鼓吧。”
女修点了点头，抛出一只盘鼓，那鼓面在空中不断变大，落在小楼前时,已涨到一人高。女修也随即飞身而出,翩然落在了鼓面上。
许疏楼看着这副莫名其妙的阵仗,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那立在鼓面上的女修水袖一扬，竟在她面前跳起舞来，足尖不住踏在鼓面上,便响起一阵颇有节奏感的鼓点。
小山坡上的男修此时也持了一支萧,荡人心魄的箫声配着鼓声响起。
这正是他们二人的技能，鼓声配着萧声可扰乱敌人心神,不过在实战中用处不大,因为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她很难有机会舞上这么一段。此时为抢先手,打算趁着许疏楼没反应过来，先舞了再说。
见许疏楼没有起身打断，反而托着腮欣赏起来，两人都是心头一喜。
那女修一舞毕后，目含期待地将许疏楼望着。
许疏楼便捧场地鼓了鼓掌：“好！”
“……”
见那女修仍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许疏楼不明所以，以为对方在等夸奖，于是盛赞道：“罗裙飘逸，玉袖生风，若仙若灵，姑娘舞得漂亮。”
“……”
还不满意吗？许疏楼无奈，正要绞尽脑汁再编些更夸张的盛赞出来，面前那女修的神色已然从期待变为困惑：“你、你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许疏楼笑了笑，十分熟练地问道，“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打、打尖。”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打算观察片刻，再谋后动。
许疏楼便给他们指了指一楼摆着的几张小桌：“坐吧。”
说是打尖，二人却只要了酒，不要吃食，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们的音攻，连隔音罩都挡不住，她怎么会没有反应的？”
男修沉吟：“除非她比我二人境界高出许多……”
“高多少？”
“不知道。”
女修白他一眼：“我去试探一下。”
她看着门口缸里的荷花开得正盛，便借此开口向许疏楼搭讪道：“姑娘，你这花儿开得可真好，怎么养的？”
许疏楼笑了笑：“不是养出来的，是捉了现成的花妖。”
“……在哪儿捉的？”
“此处往西走，有一座很漂亮的湖。”
女修忽地反应过来，拔刀指向那一缸荷花：“差点吃了二百号的花妖！”
许疏楼微怔，转头问那荷花道：“你吃人？”
那荷花簌簌地抖了抖，似乎在喊冤。
许疏楼转头回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的女修也正圆睁双眼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恐惧，身子与那荷花一般簌簌地抖着。
许疏楼沉默地后退一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这小楼停留的同窗们似乎越来越奇怪了？眼前这二人，先是不由分说便给自己表演一番，再是随口聊了几句就开始颤抖……
两方互相打量片刻，都觉得彼此不大正常。
女修颤着声音，十分客气礼貌地提出想离开小楼，许疏楼心累地把他们送走，看着他们近乎于逃窜的背影，复又在门口摇椅上坐了下来。清闲了没几个时辰，忽有一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男子冲进来：“姑娘，我师弟出事了，求你帮帮我们吧！”
许疏楼把书卷收进乾坤镯，起身道：“你师弟人在何处？带路吧。”
没想到她应得这么痛快，那男子反而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诶，好。”
他们离开后，有约七、八道身影蹿出，把一楼里坐着吃面的两名客人赶了出去，占领了这座小楼。
为首的男修颇得意地打量着小楼内部，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把腿翘在桌上：“快些布置好陷阱，静候那婆娘回来。”
一旁的修士一竖大拇指，拍马道：“还是大哥您有办法。”
男子笑了一笑，扯了扯小楼里的纱帐：“她倒是会享受，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地与怪物打杀，怎能容她这般轻松地占了唯一的安全地？”
“就是，”一旁的人附和道，“再说她已经占了那么多天了，也该轮到我们了。”
“陷阱别忘了在那门上放一个，”那翘着脚的男修道，“待她回来，若识相也就罢了，若不识相，就有她好看了。”
许疏楼这一趟离开得有些久，一行人很快布置好陷阱，等待的工夫有些无趣，有人拎了石子，去砸窗外那些缩手缩脚的巨鸟：“这些东西生得巨大，胆子倒是小得很。”
那巨鸟被砸后，只是慢吞吞地支起脑袋看他一眼，这群人便嬉闹起来，不停扔石子过去，比谁能砸中脑袋。
巨鸟的眼神在他们身后逡巡，半晌后，确定没有看到许疏楼那张脸，突然振翅飞扑了过来。
这一振翅，可就没有之前的温吞模样了，翅膀裹着劲风，冲他们露出了利爪。
———
许疏楼很快察觉男子有异，此人出了客栈，便不再言语，闷头冲着一个方向飞。
“你飞了这么久找我救人？”她问，“途中没遇到过其他同窗吗？”
“他们不肯帮忙。”
“是吗？”许疏楼淡淡反问一句，似乎是没察觉什么不对。
男子刚松了口气，忽然飞不动了，这才注意到许疏楼不知何时绕到他背后，一把提起了他的衣领，唰唰唰几道剑光闪过，男子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个短裤和衣领——那衣领还是许疏楼为了方便拎人留下的。
许疏楼坦然地将他打量了一番：“没有外伤，你衣服上的血是哪来的？”
“……”男人感觉自己要被衣领勒死过去，拼命挣扎着。
“你最好真的有个出了事的师弟，”许疏楼威胁，“如果没有，我就让你出事。”
男人摸索着从乾坤戒里掏出个丸子状的法宝，用力向地面上一掷，趁着眼前烟尘弥漫，一把扯断衣领，伺机遁走。他不敢回头，一连半裸着飞出几里地，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娘的，害老子又浪费一件法宝。”
“确实是浪费了，”身后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你看，法宝用掉了，你人没逃掉。”
“！”
片刻后，小秘境外，有夫子对着刚刚被扔出来的只着短裤的男修，大为困惑：“我怎么不记得小秘境里有喜欢扒人衣物的怪物？”
男修抱着胸缩成一团不说话，把他扔出来那家伙，可不就是个怪物吗？
秘境内，许疏楼送走他，便准备返程，途中遇到了很可爱的小鹿似的妖怪，瞪着圆溜溜地大眼睛冲她吐光波攻击，作为对它们的惩罚，许疏楼停下来把它们逐个摸了一遍。
路过湖边，她又和里面的水草怪打了个商量，请它帮忙摘了些没成精的那种新鲜莲藕准备回去喂巨鸟，她尚不了解它们的食谱，但既然肯吃白萝卜，和白萝卜生得像的莲藕大概也会吃吧。
她猜到回去时大概会面临着某种阴谋，却没想到，悠然回到这处小平原上时，面对的竟是已被夷为平地的小楼。
看到她回来，在上方盘旋着的巨鸟才又安安静静地缩了回去。
“……够能折腾的。”许疏楼叹息着踩上了那一片断壁残垣，忽听得脚下一声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声惨叫。
许疏楼连忙俯身，从断壁下扒拉出来一个男子，定睛一看他那朝向不大正常的左腿：“你的腿被砸断了？”
男子有气无力地纠正：“是你刚刚……踩断的！”
“……”许疏楼顺着微弱的呼吸从废墟里扒出来七八位同窗，逐个审视了一遍，见他们腰牌编号和刚刚那位短裤男修相连，约是本就认识一起报名的，“来打劫的？”
“为什么……那些鸟不攻击你？”
许疏楼笑了笑，从废墟中拖出一张尚完好的躺椅：“我们来商量商量赔偿吧。”
“你的楼又不是我们砸的。”
“我知道，”许疏楼特别通情达理，“但我总不能找那些巨鸟来赔吧？”
“你要怎么赔？”
“这样好了，我听说不夜城最近新推出了一种便携式的乾坤洞府，能把一座庭院缩小随身携带，足可代替我这座小楼，”许疏楼提议道，“洞府售价三千上品灵石，你们凑够这三千，我就放人，允许用法宝抵押。”
“若凑不够呢？”几位修士互相对视一眼，恶向胆边生。
许疏楼单手持剑：“若凑不够……”
再有人来打尖时，惊讶地发现那小楼已被夷为平地，而那位传闻中温柔善良的老板娘正靠在躺椅里，身后一女修在给她锤肩，一旁的男修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还要恭恭敬敬地立在椅边给她侍酒，有人在收拾断壁残垣，有人鼻青脸肿地在她的指挥下炒菜做饭，做得不好还要被她呵斥，还有人被一枝荷花抱脸胖揍，嘴里哭嚎着“我到底该怎么给它换盆啊？”
许疏楼自觉很是通情达理，允许他们上缴身上所有灵石后以这种方式抵剩下的债，并不知从此之后她在部分学子中间多出一个外号“欺男霸女一二一”。

第81章
异变陡生
小秘境中第三十五日,异变陡生。
许疏楼伸了个懒腰，从梦乡中醒来，一睁眼便是湛蓝的天空,她例行哀悼了一下那已变为断壁残垣的屋顶,就发现自己数日前收的小弟们全都不见了。
趁机逃了吗？
许疏楼拎了剑，准备让这些人见识见识逃跑后要面临的世间险恶。但刚飞出一段距离，就见到其中一位小弟正背对着她立在山头，脊背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许疏楼察觉不对,放轻了声音，从他身后缓缓接近，哪知刚迈入他身周一丈内，那人忽然猛地回过头来。这回头回的还真的只是头，身体其他部位纹丝不动，只脖颈转了一周。身子尚背对着许疏楼，脸孔却已正面朝向她,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许疏楼视线下移,看向他身下的影子，那影子里竟拘着一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惊恐地喊叫挣扎着,似乎是拼命想从影子里挣脱出来,看到她后立刻对她喊着什么，只是嘶吼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疏楼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一句口型是“救命”。
她微微一惊,这是影子代替了原本的活人,而活人反被困在影子当中了吗？
立在她面前的那张脸孔上的微笑不断扩大,眼看笑容已要咧到耳根,露出口中黑洞洞的一片，许疏楼一剑劈向那站立的人形：“别笑了，观你印堂发黑，我这就为你超度。”
那脖子扭了一周的人似乎极忌惮她这把剑似的，身子夸张地一扭，胸部竟塌陷下去一块，正正避过了剑尖。随后双臂延展开来，不断变长，终于停下时竟已有数尺长短，角度刁钻地向许疏楼袭去。
许疏楼从未见过这种打斗方式，但如她之前所说，不管见没见过，有恶意的直接砍了便是。她右手持剑，向那手臂关节处挑去，影怪躲得极快，那胳膊直接凹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看要躲过这一击，许疏楼却只是佯攻，眨眼间已剑交左手，动作迅疾地砍向他另一条臂膀。
影怪躲避不及，那条手臂被剑劈开，落在一旁的草地上便逐渐消散，许疏楼盯着那影怪，见他身上并未再生出一条新的手臂，稍稍松了口气，攻击有效果便好。
那影怪吃了亏，呲着一口黑牙便要撕咬上来，许疏楼的剑却叫他防不胜防，剑剑角度奇诡，让他分不清落点。转眼间，身上中了一剑又一剑，直被砍到烟消云散，许疏楼还谨慎地点了团火烧向那些散落的小团黑影。
耳边似乎响起某种尖利的鸣叫，那被封在地上影子里人扒开一道透明的膜，挤了出来，伏在地上一阵干呕，口中吐出了大坨大坨的黑影，都被许疏楼点火一一烧掉。
待那人终于吐完，才就着伏在地上的姿势对着许疏楼跪了下来：“今日一早，所有怪物似乎都变得更强了，其他人也有危险，求你去救救他们！”
这些人彼此之间居然还有些情义，此人获救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让她带着他逃跑，许疏楼沉吟，那影怪分明是她刚刚入秘境时见到过的那一种，当时并不算危险，为何会突然变强了许多？这也是试炼的一部分？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机灵点。”
那人大喜：“是！”
许疏楼飞出一段距离，一路眼观八方，注意到路上有什么东西，便疾速降了下去，身后的小弟不解地跟了上来：“你看到了什么？”
待他看清地面上那条断口血肉模糊、似乎是被什么动物撕咬下来的人腿时，难免又是一阵干呕，余光却看到许疏楼捡起那条断腿收进了乾坤镯，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就算储备粮不够，也不能吃同窗啊！”
许疏楼对上他那俨然在看变态的眼神：“你想什么呢？万一人还活着，我把腿给他捡回去，他还有希望能接上。”
“……”小弟讪讪，“对，对，刚刚吓忘了。”
许疏楼一时怒从心起，明明他才是来打劫的恶毒劫匪啊，为什么要反过来这样揣测自己这个清白无辜什么都没做的姑娘，但事态紧急，来不及和他计较：“眼神放亮点，继续找人！”
“是。”
许疏楼一路行来，随手又捞了几个险些遇难的同窗。之前还总想逃离她的小弟们，此时抱着许疏楼的大腿哭嚎，被她一脚一个踹开。
她发现果然所有怪物都被增强，连之前那可爱的小鹿们，此时口中吐出的光波都足以致命，许疏楼闪身躲过，那光波几乎炸塌了她身后一座小山头。
片刻后，小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只是被打晕过去的小鹿，联想起刚刚被劈散又烧尽的影怪，咂舌道：“你这还看怪下菜碟的啊？”
“不然呢？”许疏楼理直气壮地反问。
“怪不得同为俘虏，你之前对我师妹就和颜悦色的，对我就颐指气使，”小弟摸了摸脸，“怪我没生一张俏脸呗。”
见许疏楼寻回了他几位兄弟，小弟也稍稍放松下来。
许疏楼提醒他：“别松懈，继续找人，边走边喊，有人听见也许会来与我们会合。”
小弟们点头，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嘶吼，许疏楼为了找人，又不能用隔音罩，只希望接下来能救下个声音悦耳些的替了这几个家伙。
她很快又遇到了一位同窗，这位女修默默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低着头跟在许疏楼身后不说话，似乎是受了惊吓。
队伍里被救下来的其他人正要安慰，却被许疏楼拦住。她走到女修面前，微抬剑尖挑起了对方的下巴。
女修仰着头楚楚可怜地看向她，许疏楼却冷笑了一声：“姑娘看起来有些印堂发黑啊。”
小弟此时对这个词分外敏感，连忙细细打量那姑娘：“不会吧，又是那种影子怪物？！”
许疏楼已经一剑劈了过去，那女修忽地大口一张，吐出一条黑黝黝地舌头来，卷向许疏楼的手腕。
许疏楼左手抓住那舌头猛地一抻，右手手起剑落劈断了这条舌头，正准备上来帮忙的人都忍不住移开视线，太凶残了。
眼看许疏楼把那女修劈成无数段黑影，小弟趴在地上细细找寻：“既然也是影怪，该有影子困了个人才对啊。”
许疏楼一点地面，小弟这才看清地上黑影下，依稀还能看出一个人的面孔，此时这面孔只露出了口鼻，若再晚些遇到，怕是就被彻底吞噬了。
众人忍着恶心用兵刃割开一道透明的膜，从里面拉出一个面目已经有些模糊、五官也移了位置，连指尖都已然融化了的女修来，她紧闭着双眼，面容惨白，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看到同窗这副模样，众人心下既惊惶又恻然：“这、这还能救回来吗？”
许疏楼向姑娘口中塞了颗吊命的丹药，闻言摇了摇头：“不清楚，先带着她上路吧。队伍里有医修吗？先帮忙照顾着。”
“好。”
“这里待不得了，”许疏楼握住手中剑，“必须把所有人都送出去。”
“不如我们先出去向夫子求助吧？”
许疏楼沉吟，这一点她看到那条断腿时便思考过了，只是……“作为学院考验，这已经有些过头了，夫子们现在还没有出手干涉，很可能是被什么事支开了。”
“什么？！”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愿意跟着我的，就随我继续扫荡秘境，找到余下的人，想现在出去的也尽可以一试。”
众人犹豫片刻，因是许疏楼救了大家的命，他们也觉得跟着她会安全些，大部分人都选了跟随她。
许疏楼再度带队出发，她有些心急，不知几个师弟师妹还在不在小秘境中。
片刻后，一行人又遇到一个同窗，这位男修似乎才是真正的幸运儿，今早以来尚未遇到任何怪物，此时对众人的话便有些不信，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莫不是为了名次来诓我？骗我出去，然后你们留下？”
“打晕，带走。”许疏楼没有时间解释，她此时在队伍中极有威信，一声令下，便有数人涌上去把那不明所以的男修敲晕了过去，然后把他扛了起来。
许疏楼尽量扫荡尽小秘境里所有地点，听到求救声都会立刻奔赴，但也确实无法做到毫无遗漏。几个时辰后，队伍里聚集起四、五十人，差不多正是她预估中留下的人数，其中也包括明月峰的三位师弟。
许疏楼问六师弟：“看到其他人了吗？”
“只遇到了二师兄，他救下了一个断着腿被怪物追逐的同窗，就先把人带出去求医了。”季慈道。
“没看到三师弟和师妹？”
“没有，师姐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他们此时已经出去了。”
许疏楼点头：“好，我们也出去看看。”
这四五十人全都听她号令，一齐出了小秘境，迎接他们的，却是空无一人的玄苍学院，连本该轮流守着小秘境以防生变的夫子们都不见踪影。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若是独自一人，许疏楼大概要过去看看情况的，但此时身边还有同窗，自是谨慎为先。
一只小灵猴从盆栽里露了个头，许疏楼立刻认出这是三师弟凤逸的灵宠之一，大步上前，那灵猴便乖巧地跳到她的手心里，机灵地对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伸爪给她指了个方向。
“走！”许疏楼率众前行，在那猴子的带领下，走过七拐八弯的山路，竟然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所在。
“玄苍学院里竟有地洞？”众人难免惊异。
有人解答道：“修真界的习惯了，我读修界史书时提过，绝大部分门派建派时都要建个逃生的通道或地洞的。”
几人进入洞内，入眼的便是一位昏迷过去的夫子和约百名面带惶然的学生。许疏楼从中找到了白柔霜、凤逸和宋平，才放心了些，白柔霜连忙过来抱住她：“师姐！”
那小灵猴蹦跳着去找凤逸了，后者在它耳边说了什么，它便又离开了地洞。
“我让它在小秘境外守着些，免得有人出来寻不到大家，”凤逸解释了一句，“你们过来时没碰到歹人吧？门派里的傀儡人似乎和他们打起来了。”
“没有，”许疏楼摇了摇头，“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其他夫子呢？小秘境里的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青城派的九幽仙尊结道侣，那可是大事，其余夫子甚至部分学生早早就出发去庆贺了，”凤逸苦笑，“只留李夫子看守小秘境，但孰料他被偷袭重伤，他强撑着打伤了偷袭的人，又给学生们指了躲藏的去处才力竭昏迷，大家便带着他躲过来了。”
考虑到学生们的安全问题，这小秘境里怪物的实力是由夫子们轮流压制的，这怪物从秘境内部对抗起来麻烦，在外面压制却尚算简单，便由夫子们轮流进行，今日轮值的李夫子昏迷，才导致了小秘境里怪物实力陡增。
九幽仙尊吗？许疏楼苦笑，这位仙尊和其道侣那轰轰烈烈的情爱故事怕是已然闹得整个三界皆知了，闹了几百年终于结为道侣，很难说那些夫子们是看在青城派的面子上前往恭贺的，还是单纯想去看热闹。
如果许疏楼没在小秘境里，这热闹她没准也是要去凑上一凑的。可到底是什么人会趁此机会前来攻打一座学府呢？
许疏楼心念电转，转瞬间已经猜测了数个可能性，众人也是集思广益，连什么魔族入侵，想毁灭修界的未来都猜了一遍。
“其他学生呢？”许疏楼粗略点了点人数，“全都跑去青城派看热闹了？”
“那倒没有，有人趁着没课出去逛逛，”宋平蹙眉，“这也正是我所忧虑的，外面还有歹人在搜寻，我担心他们回来时，正巧撞上歹人。”
许疏楼闻言，提了剑起身：“你们躲好，我出去看看。”
“师姐！”季慈急得想拦，许疏楼回身对师弟师妹们笑了笑，众人看到她的眼神，便知拦不住她。
所有人以看英雄的眼神，满怀着敬仰，沉默地目送她逆着光缓缓离开，只觉得她的背影持续高大着，周身都散发着万丈光芒。
“哦，对了，”英雄突然回身，从乾坤镯里掏出一条断腿递给众人，一指角落里缺了条腿的昏迷男修，“秘境里捡回来的，帮我还给他。”
“……”众人看着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腿，一时没人敢伸手去接，只觉得心下肃穆被破坏殆尽。

第82章
凤栖梧桐
许疏楼转身离去,众人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白柔霜口中叼着一根冰乳酪，是刚刚她想拦师姐时，师姐塞过来哄她的。明月峰其余几人也是人手一根,叼在嘴里旁若无人地啃着,其他弟子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扫他们一眼。
有人在给受伤的手臂上着药，嘴里抱怨着：“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些离开小秘境去青城看热闹呢，九幽仙尊和梧桐神女的故事，我简直是从小听着长大的。”
白柔霜咬了一口冰乳酪,这二位那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她也久闻了，连凡界都有个叫作《凤栖梧桐》的话本，正是根据他们二人的感情经历改编的。
这位九幽仙尊是上古凤族目前存在于世间的唯一后人，据说凤族乃上天宠儿，出生起不用修炼便是金丹期，这份身世也给他的故事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而他的道侣正是一只梧桐妖，名为戚梧桐,至于神女什么的,修真界自然是没有的。外界之所以称其为“梧桐神女”,完全是因为凤九幽的要求。
“凤栖梧桐”的故事曾经感动过许多人，二人分分合合的恋爱史，至今修界仍有许多人如数家珍。
只能暂时待在山洞里的学生们,实在无聊得紧,此时有了个话头，便纷纷顺势聊起了这二人的相关话题。
什么神女遇险,仙尊去救；神女受伤,仙尊为她夺药；神女不开心,仙尊射了数只星星下来博她一笑；神女身边没有可心的侍女,仙尊许以重利，要了凡间的贵女来侍奉她……
白柔霜听着这些老掉牙的故事，面无表情地继续咬着冰乳酪，她对这两人的故事实在没什么感觉，据说当年戚梧桐女扮男装去逛凡界青楼，凤九幽追过去，不舍得为难心上人，便羞辱楼里众女都是庸脂俗粉，还动用权势叫那青楼开不下去。一连搞停了四五家青楼，才叫顽皮的戚梧桐作罢。
白柔霜十二岁时听到这个故事，便问带自己去听说书的兰姐，青楼散了，里面的青楼女子会流落何方？她们都有家可回吗？兰姐便讽刺地笑了笑，告诉她没人会关心这一点。
所以……这些故事在凡界听到时她便不觉得向往，如今更不觉得。
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人谈了一场高高在上的爱恋罢了，轮得到她这种小人物来感动些甚么？
———
太华山下，有两名女修正御剑回山，二人皆是凡人出身，在修界待久了，难免想念凡间风物，便趁着这日没有课相约回凡界逛了逛，此时正笑着交换一朵刚刚买来的漂亮珠花，却被一行蒙面人挡住去路。
两人没想到会在玄苍学院附近遇到危险，全无防备，轻易便被那一行五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两位女修进修界以来从未惹过事，与这等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身无余财，一时还以为是对方搞错了人。
对方却不与她们多说，随着为首那人一声令下，五人便举着兵刃逼了上来，动起了手。
两人连忙提剑反抗，只是毕竟根基尚浅，三两下就被人把剑挑飞了出去。
二人背靠背站在一处，心下惶恐不安：“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这里可是由青城派牵头建起的玄苍学院，很多门派都有参与，你们来这里找事，就不怕被各大派联手追杀吗？”
“青城，呸！”却不想为首那人冷笑了一声，“我等针对的，就是那假仁假义、包庇门人的青城！”
二人还待再说，被他们粗鲁地推搡了一把。
“那你们为何不去找青城派的麻烦？”身后忽地响起一道沉稳的女声，“反而要来这里对付这些无辜的学子？”
众人完全没察觉有人接近，顿时一惊：“谁？！”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负手浮在半空中，长身玉立，身着一袭玄苍学院中普通的弟子白袍，却让众人都变了脸色。
“阿一？”被包围的女修连忙喊道，“你快跑！这些是歹人！”
被称为“阿一”的姑娘便安抚地对她笑了笑，这一笑明明温和得很，配上她那张漂亮的脸，安抚效果理应是很不错的，却吓得那五人生生后退了一步。
为首的男修大惊：“是你？！”
“看来你们认得我？”许疏楼细细打量了一番对方那蒙着黑布的脸孔，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她飞身到近前，缓缓落在地上，双手仍负在身后，没有去触碰兵刃，那五人却紧张得仿佛她随时要暴起杀人似的，急急后退。
两个女修已经看得呆了，其中一个还回味着许疏楼刚刚那温柔一笑，明明阿一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温婉可亲的姑娘啊，这些人怎么仿佛见到了什么魔头似的？
总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许疏楼闲庭信步般向歹人们迈出两步，那五人立刻又骇然后退，心下发苦，他们明明打听过，今日玄苍学院众夫子都会去青城送贺礼，山上只有一位李夫子值守，正是绝佳的机会，本以为偷袭了他便可在此间横行，哪知道又凭空冒出个许疏楼来？
为首那人心思一动，大声道：“许姑娘，既然你在这里，我们少不得要卖你个面子，这二人交给你！我们这就走了。”
两名女修张大了嘴看着阿一，想想刚才这五人还对她们爱答不理的，如今阿一不过现了个身，说了两句话，这些人立刻就说要卖面子放人，阿一她、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这五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一个吗？
许疏楼挑眉：“放了你们，好叫你们与其他人会合后一起来对付我吗？”
为首那人脸色发白，一拱手道：“我们可以把身上灵石都交给你，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许疏楼微怔：“这么熟练，你们被我劫过？”
“许姑娘，今日之事，我们也有苦衷。”那人求情道。
“什么苦衷，竟要牵涉这些无辜学子？”
“……”
“不肯说？”许疏楼右手扣上腰间长剑，“那就随我走一趟吧。”
“等等……”为首之人连忙阻拦，“实在是青城派的凤九幽和其道侣戚梧桐二人欺人太甚，我们……才不得已而为之。”
“凤九幽和戚梧桐吗？”许疏楼屈指在剑柄上轻敲两下，她曾与这二人短暂接触过，很难说对这两个满脑子只顾着谈恋爱的修者有什么好印象。她的梦境中，却也有这二人的存在，是陆北辰不知如何得了凤九幽的眼缘，后来九幽仙尊这位凤族传人也成了陆北辰走上无敌之路的助力之一。
“是。”
“你们和他二人有仇，为何不去打青城派，反来围攻这太华山？”
那人苦笑：“若有能力直接打上青城，我们何必出此下策？玄苍学院是由青城派牵头的，若出了事他们不管，势必声名扫地。此事若不闹大，怎有人愿意听听我们的冤屈？”
“说白了，就是想以众学子为质，去与青城谈条件？”许疏楼轻笑。
“……”
许疏楼握上剑柄：“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动手吧。”
那五人咬了咬牙，立刻结成剑阵，向许疏楼攻来。这阵法叫作连环夺命剑阵，化用自凡间某种精妙剑法，辅以灵力，瞬间效果倍增。
但他们一见许疏楼就想逃毕竟是有缘由的，打不过终归是打不过，一力破十会，再怎么花哨的技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要被压制。
两名女修看着许疏楼一道剑气压制五人，已经看得呆了，刚刚这五人打她们像砍瓜切菜一样，如今阿一打他们也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
许疏楼把一行五人打晕过去，几人昏迷前，只听到一句：“看在你们那不知真假的苦衷份上，暂且留你们一命。”
回首时，只见两名同窗女修正圆睁着双眼望着她，眼神里混着崇拜与兴奋、激动。
许疏楼清了清嗓子：“……附近还有其他歹人在，我先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两位女修眼神发亮：“阿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见大概是瞒不住了，许疏楼坦然道：“我姓许，名疏楼，‘小市疏楼，细雨轻鸥’的疏楼。”
“疏楼，真是个好名字，等等……许疏楼？无尘岛许疏楼！”
许疏楼点了点头。
那两名女修第一反应竟是忍不住齐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我们和传说中的许疏楼相处了那么久，居然还活得好好的？”
许疏楼眼神一厉：“不然呢？”

第83章
薜荔灵草
“谢谢你,阿……”女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向许疏楼，“我们还能叫你阿一吗？”
许疏楼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女修便笑了起来：“谢谢你,阿一！你救了我们的命。”
另一位女修也点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去的。你在玄苍一日，我们便保密一日。”
两人望着她，心下都是复杂异常，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个温婉和气的同窗，竟是修真界那个大名鼎鼎、一提起来便有人咬牙切齿的许疏楼呢？
想起那日有人在她面前讨论什么配不配得上天骄榜首陆北辰,她都没有发火，作为一个天才修者，这脾气的确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青云天骄榜厉害吗？是很厉害，但许疏楼嘛，修真界普遍认为她的实力已经是超脱普通的三百岁之下修士的档次了，她没去参加，除了少部分人恶意揣测是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怕输了丢脸,修真界普遍都认为她是孤高性傲、不屑于此。
这倒是冤枉许疏楼了,她既不孤高也不性傲，也很少不屑什么东西，顶多是不感兴趣罢了。
两位女修想着当日对话,有些讪讪,又难免为她抱不平，多好的阿一啊,怎么就被有些人传成那个样子？再说了,许疏楼又不是没有嚣张的资格,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学院里那些出身名门、眼高于顶的家伙，本事不如她，但看着可比她行事张狂多了。
二人被许疏楼救了一次，脑海中回荡着她刚刚那负手而立、一剑破空的英姿，都有些不大清醒，选择性遗忘了传闻中许疏楼的赫赫杀戮战绩，忘了单单她前任未婚夫婿的门派长老就被她包圆了三个，专心致志地为她抱起不平来。
许疏楼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有数人向这边飞来，连忙一道灵力把二人送了出去：“躲起来，快！”
两人情知危险，也不拖沓，立刻就势旋身闪到一处山洞内。只是比她们修为高的修士经过此处时，自然可以察觉附近有人，许疏楼便干脆不闪不避，坦然站在原处，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一队人稍稍多些，一行近二十余人，似乎也是来扫荡山周，试图捉拿些落单的学生的。看到倒地的五人，都是一惊，又看向身上甚至看不出丝毫打斗痕迹的许疏楼，眼神里带了忌惮：“快去通知门主！”
队伍中便有人急急飞身离开，眼前有二十余人，许疏楼倒是不大可能一一拦住不叫他们去报信，便安然等待着这些人口中的“门主”到来。
片刻后，一个蒙着面的男子匆匆飞来，一落地看清她的相貌后，微微一惊：“许姑娘？是你？”
又一个认得她的，不过听这语气，倒不像是有仇，许疏楼问：“你是何人？”
那人似乎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扯下了脸上蒙面，露出一张略显忠直的中年人面孔：“璇玑门楚服，见过许姑娘。”
躲起来的两个女修听着外面动静，一时惊叹不止，许疏楼在修真界当真是偌大名声，这一行歹人一见她，有人怕得要死，有人纳头便拜。
“竟然是你？”许疏楼有些惊讶，她曾和眼前人有过接触，对他印象不错，对方着实不像是会干出偷袭、围困之事的人物。
“许姑娘二十年前救命之恩，楚服不敢或忘，”中年男子又行了一礼，看向许疏楼身上的玄苍学院服饰，“今日实在不知您也在此。”
“我记得二十年前，璇玑门主还是你的兄长。”
提到此事，男子面上划过一丝难掩的恨意：“我兄长他……已然陨落了。”
许疏楼怔了怔，心念微转：“可是与凤九幽和戚梧桐有关？”
男子面上有些迟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如实作答。但提到这两个名字时，他那瞬间凌厉起来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思。
许疏楼半实半虚地诈他：“你今日所谋已经败了，玄苍学院内有暗道，那些学生早就下山求救去了。”
“……”男子听了，动作一顿，面上现出几分颓败与不甘来。
“眼下玄苍学院只有我一人，你要拿下我为质，去和青城派谈条件吗？”
“……不敢，”男子终究摇了摇头，“许姑娘于我到底有救命之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璇玑门是一个小门派，规模不大，一向与世无争，门中弟子也大都修为平平，几百年来与周边百姓相处和睦，灾年时还曾救助附近百姓。许疏楼也是于二十年前因一场意外与他们有了交集，对他们印象不错，此时难免叹了口气：“你和凤九幽二人到底有何仇怨，说来听听？”
楚服心下挣扎片刻，面对救命恩人，到底还是松了口：“是我的侄女，她出生起便患了心疾，无法修炼，需要薜荔灵草续命，我和兄长追查很久，才打听到一颗灵草的下落……”
许疏楼猜测到了故事的走向：“凤九幽二人抢了灵草？”
“是，我们已将那灵草取到手了，却被凤九幽截下，那戚梧桐在一旁急急说要拿灵草回去救小蓝儿的命，要我们把灵草让给她，”楚服道，“我们自然不让，奈何他们带了不少人，我们技不如人，那凤九幽取了灵草离开时，在我们脚下扔了价值双倍的灵石，说是补偿我们的。”
“……”
“我们到处去寻能代替薜荔灵草之物，可惜没来得及，我那侄女才十几岁便香消玉殒了……事情至此，我们虽心中愤恨，但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楚服闭了闭目，“何况那戚梧桐毕竟也是急着要灵草去救那什么小蓝儿的命，我们纵然有愤恨，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许疏楼叹了口气。
“可是，你道那小蓝儿是什么东西？”楚服语气变得狠厉。
许疏楼微怔：“是什么？”
“我们后来才得知，那是戚梧桐养的一盆兰花，甚至还不是什么花妖，就只是一盆普普通通、没有灵智的兰花，”楚服面色惨淡，“为了救一株兰花，她和凤九幽硬生生地抢了薜荔灵草，害了我侄女的命！”
周围那些璇玑门弟子，想起他们看着长大的那个纵使无法修炼，却仍然积极乐观的女孩儿，一个个面露愤恨之色。
“我与兄长气得上门与她对峙，”楚服又继续道，“那戚梧桐却一派天真，眨着眼说一盆兰花自然也是性命，若是侍弄得好，说不定会活得比我那侄女命长呢！”
许疏楼蹙眉，这戚梧桐不知是否真的被凤九幽保护得太好，天真到了不知世事的程度，这话说的，也未免太难听了些。
“我兄长自然忍不下，当场就要与她动手，”这对楚服而言明显是非常痛苦的回忆，他说话时一直面色难看得很，“当时戚梧桐就随凤九幽住在青城派，动起手来，立时便有不明真相的青城弟子来帮她，把我和兄长打出门去。”
“……”
“被打出去之前，我看到急急赶来的凤九幽抱着戚梧桐哄着，说让她受惊了，戚梧桐便哭哭啼啼地问他，明明给了双倍灵石补偿，这些人怎么还是贪得无厌地闹上门来？我兄长听了，被气得硬生生吐出口血来，灵石再多难道就能买他女儿的一条命？世人尊称戚梧桐一声神女，她还真把自己当神女了？觉得她的一盆花就比旁人的命更重要不成？”
“……”
“我兄长正在突破境界的重要关口，被这事一激，走火入魔陨落了，”楚服掩面拭泪，“作为兄弟，我怎能不恨？又怎能不为他报仇？”
“……”
“但我实在没有这个本事，只能趁他们大婚，给他们添点堵，想着把事情闹大，逼着青城派不得不给个说法，”楚服苦笑，“我知道这不是好办法，可我实在没有旁的主意了……”
“青城派作为修真界第一大派，一向秉公办事，行事也算是让其他门派服气的，你想要个说法，大概是可行的，”许疏楼沉吟，楚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青城派内部处理起来大事化小，这个思路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无论如何，你不该试图把无辜的学生们牵扯进来，你可知因为你们偷袭了李夫子，导致小秘境无人看管，在其中历练的学生们受了重伤？”
楚服脸色一白：“我确实不知，对不住，我没想伤了学生们的。”
许疏楼叹气：“如果你说的属实……”
“我敢立誓，句句属实！”楚服打断了她，“若有半句谎话，便叫我仙途断绝，陨落于天雷之下！”
“……”许疏楼摩挲着剑柄，“如果你愿意带人退出太华山，我会帮你想想办法。”
楚服一喜，急急追问道：“许姑娘可有什么主意？”
“暂时没有，顶多也就是陪你去讨个说法吧。”
楚服施了一礼：“姑娘愿意为我们对上青城派，楚服已铭感五内。”
“一码归一码，待此事了结，我会与你计较李夫子和学生们受的伤，”许疏楼道，“你先带人退出太华山吧。”
“好。”折腾了这么久，与傀儡人打了一场，捉拿人质的计划却失败了，楚服此时颇有些六神无主，也是不得不退了。
许疏楼与他约了再会面的地点，看着他们带着晕倒的人退去，驻足良久，确定他们没有折返，才在附近的山洞里找到了躲藏的两名女修。
其中一个姑娘眼泪流得稀里哗啦，一时也不计较那五人对她动手的事了：“九幽仙尊和梧桐神女也太可恶了，我们帮帮那璇玑门吧！”
另一个女修看起来也挺难过：“亏我还为他们两个的爱情哭泣过，这事办得也太恶心了！就算梧桐神女是树木所化，比起人更亲近花花草草，也不该害死了一个小姑娘却毫无歉意吧？这事若是真的，我、我……我今后再也不喜欢这两个人了！”
许疏楼顿了顿，递了帕子给她们拭泪：“我们先去与其他人会合吧。”
两姑娘都点了点头。
许疏楼把二人引到学生们躲藏的地方，见了她，白柔霜等人松了口气，大家也都围了上来，连连问着外面的情况。
她收的那几位小弟此时却盯上了被她带回来的两名女修，围着二人转悠着打量一圈：“你们是被老大救回来的？给老大交保护费了吗？”
许疏楼敏锐地在众学子的叽叽喳喳中捕捉到了这一句，顿时大怒：“住口，休要败坏我名声！”

第84章
看，掌门！
小弟委屈地嘟囔道：“又不是你前些日子收我们保护费的时候了……”
“那怎么能叫保护费呢？”另一个小弟谄媚且狗腿地将许疏楼望着,“那是我们自愿给老大的补偿。”
那两名女修小心翼翼地看了许疏楼一眼：“补、补偿？”
“还要……自愿？”
许疏楼心累：“都闭嘴吧，越描越黑，说正事。”
“……”
白柔霜正要凑过来抱住师姐,就被急着得知外面情况的学生们挤出人群外,许疏楼眼疾手快地又给她塞了根冰酥酪以作安抚。她早已习惯了师姐的随手投喂，接过来就啃了两口。
大家都惦记着正事，纷纷围着三人追问起来，两名女修立时绘声绘色地把山脚下听到的一切讲了出来，只隐去了许疏楼身份那一节。
许疏楼趁她们讲故事的工夫去一一查验了伤者的情况,看到几人都稳定下来，尤其那从影怪手下救出来的女修呼吸均匀，眼看已无生命危险，微微松了口气，又俯身给她输了一道灵力。
她做这些的工夫，山洞中已是一片哗然，二师弟宋平当年和许疏楼一起认识了璇玑门众人,此时感慨不已,摇头叹息。
她起身时,正听到有人问道：“真的假的？素闻梧桐神女天真烂漫、心思纯稚，又怎会是这种人？”
站在人群外的白柔霜此时听了这话，闷声开口道：“有些人高高在上久了,便习惯了不把旁人当人,我倒是不怎么意外。”
“老夫也并不如何意外。”
大家都是平辈，谁在这儿拿腔拿调地自称老夫？众人循声望去,都是一喜：“李夫子,您醒了？”
“刚醒,”李夫子咳了两声,立时便有人递了水过去，他饮了一口才继续道，“刚刚你们围过去的时候，有人踩到了我的手指才醒的，正好听到了梧桐神女之事。”
“……”
“山外之围可解了吗？我昏迷了多久？”李夫子挣扎着起身，“对了，我得去看看小秘境，里面还困着不少学生呢！”
站在几位伤者附近的许疏楼顺手扶了他一把：“夫子当心。”
“夫子放心，一百二十一号已经把大部分人都带出来了。”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给李夫子讲了小秘境中发生的一切。
李夫子怔了怔，一时又惊又喜，连声道：“好好好！”
他又看向许疏楼，神色复杂地微一躬身：“多谢你了。”
许疏楼闪身不受他这一礼：“夫子何必多礼？”
李夫子摆了摆手：“你本可以自己逃生，却在险境当中选择救援同窗，自然当得起我这一礼。”
“做力所能及之事而已，夫子不必客套。”
听闻山外之围已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躲藏之处，陪着李夫子去小秘境外检查有无被遗漏在内的学生，居然真被他们发现了个可怜虫，一被救出来就抱着李夫子放声大哭，李夫子只能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
危机已解，大家纷纷又提起梧桐神女之事来：“李夫子，您刚刚为何说您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李夫子却摇了摇头，不欲细说：“我来照顾伤者，大家定然疲累了，自去歇息吧。”
岂料大家纷纷摇头表示他们不疲累，他们就现在就好奇梧桐神女的事。
“……”
有人义愤填膺道：“此事委实可恶，不弄清是真是假，我今日怕是睡不着了！”
就修士的漫长生命而言，这些学生都年纪尚轻，大多还有一腔热血。
立时便有人附和：“就是，难道叫我们不明不白被连累了一次？”
“想弄清是真是假还不简单，我们跟着那什么璇玑门的人去青城看看热闹不就知道了？”有人出主意。
“对啊，”有人一拍大腿，“反正他们本来也要劫我们为质，现在我们主动跟过去，也是一样啊！”
李夫子顿觉头疼：“等等……”
“李夫子您受伤了，先歇着哈，”有人回道，“我们去去就回。”
“不是……”这怎么就三言两语地就决定了呢？李夫子连忙拦人，“你们还真要去啊？”
“当然啊，有热闹为什么不看？”
李夫子扶额：“那我随你们一道去。”
学生们欢呼起来。
李夫子失笑：“一群皮猴……”他活了太久，心态早已苍老，如今和学生们搅合在一起，莫名感觉自己也年轻了起来。
学生里倒也有不爱凑热闹的，李夫子便嘱托这十来人留下来帮忙照看伤者，自己带着百余名学生浩浩荡荡地出发。
一行人前去和璇玑门会合，楚服大为惊讶，听了众人来意，忍不住落下泪来，为自己之前的莽撞道了歉。
学生们却不耐烦听什么道歉，都连声催促他速速去青城派讨个公道。
一行人又疾速向青城飞去，璇玑门的人都几乎要被甩在后面。
———
青城派，来恭贺九幽仙尊与梧桐神女大婚的宾客们大多尚未离开，因为这婚宴竟是要连续摆上三天三夜。
此时看到这浩浩荡荡的百余人，只当也是来道贺的，倒是玄苍学院的夫子和学生们发现众人，奇道：“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李夫子压低声音和他们解释。一旁有青城派的知客弟子迎上来：“诸位也是来参加婚宴的吗？这边请。”
楚服态度冷硬地摇了摇头：“不是！”
见他似乎有些激动到说不下去，许疏楼收的一位小弟接口道：“我们是来寻仇的，叫那凤九幽和戚梧桐二人滚出来！”
场上一片寂静，小弟维持着叉腰的姿势环顾四周，只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连他的老大许疏楼也颇为诧异地望着他。
他顿时怂了：“你们别不说话啊，我有点慌。”
其他小弟喃喃道：“原来你这么勇敢的吗……”
他开始双腿打颤：“我……话本里寻仇不都是这样的吗？”
许疏楼一把握住他的肩：“抖什么？这话没错，我们确实是来寻仇的，戚梧桐伙同贵派凤九幽夺人救命灵草，害了两条性命，此事我们定然要请青城派给个交待！”
她这话灌注了灵力，用了扬声法术，几乎所有来参加婚宴的宾客都听到了这句话。
楚服被这氛围一带，也把原本准备好的场面话咽了下去，高声喝道：“璇玑门楚服，求见青城掌门！”
这婚宴规模极大，场上此时千人有余，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吃惊有人愣怔有人不信，更有人眼神一亮抓起一把瓜子。
有人一探头从那闹事的学生队伍里发现了自家子侄、弟子的身影，连连使眼色、打手势，奈何玄苍学院的学子们一心看热闹，顾不上师长们的暗示，搞得长辈们糟心不已。
凤九幽二人正在场上向众宾客敬酒，自然也听到了这话。戚梧桐气得全身发抖，手中酒杯落在地上碎裂，她走上前来，看清楚服的模样，怒道：“特地挑在我们大婚之日来捣乱，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恶毒的人？”
玄苍学院的弟子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梧桐神女，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般美貌啊？”
“约莫是因着五官被气得漂移了吧？”有人接话，“谁气成这样能好看啊？”
“……”戚梧桐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许疏楼也正望着她，平心而论，这位梧桐神女生得不错，是那种一看便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天真无邪。只是此时怒火中烧，硬生生带出两分狰狞来。
凤九幽沉着脸走上前来，一把将戚梧桐揽在怀里：“莫要为了这些不值当的人动气，交给我来解决。”
戚梧桐面对他，也不狰狞了，只在凤九幽怀里哭了起来，她微垂着臻首，红着眼眶，这一哭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爱。直把白柔霜看笑了：“装的。”
一旁有学生听到，便虚心求教：“什么装的，怎么看出来的？”
白柔霜为他解惑：“你看她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不敢做表情，生怕哭得丑了，若真到伤心时，谁还顾得上这个？自然是装的。”
“原来如此，是门学问啊。”众人感叹的声音传进戚梧桐耳中，她身子似乎僵了一僵。
凤九幽怒道：“来人，立刻将这群人打出去！我们的婚宴不欢迎这种不速之客。”
青城弟子有些犹豫地围上来，不远处坐在宴席上的一位黑袍长老却忽然开口：“人家都当众喊出来你害死人命了，若不当场解释清楚，岂不平白连累青城被人猜疑？”
凤九幽看到那平日便和自己有些不对付的长老开口，心下暗恨，振声道：“那灵草长在天地之间，自是人人可取之，我当日已经补偿了双倍灵石，自认问心无愧！你们就算再闹着想要更多补偿，也是没有的。”
“……”看他这样嚣张，原本将信将疑的学生们，心下都已然倒向了楚服一方。
许疏楼看得出，他十分坦然，是真的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问题。
“这个解释如何？”凤九幽冷哼一声，“闹够了就滚吧，若扰了本尊婚宴，休怪我不客气！”
“双倍灵石就能买我侄女和兄长两条命吗？”楚服紧握双拳，“我不与你分辩，还请贵派掌门出来主持公道！”
戚梧桐轻轻擦了擦泪珠，神情哀婉地面向楚服：“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今日是我们大婚啊，你想要多少灵石，我给就是了，你就放过我们吧……”
“梧桐，我不许你对这种人服软，”凤九幽拉住她，对众人怒道，“青城掌门是你说见就见的吗？来人，速速把这些人轰出去！”
有心思活络的学生扯了扯楚服衣角：“说我们这些人全是你的人质，逼他们叫掌门出来。”
“对，我们不介意当回人质！”
楚服嘴里发苦，但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退缩，正要开口，忽地一阵地崩山摧，在场所有人慌忙望去，正看到不远处的大殿倒塌的模样，雕花墙，琉璃瓦，都于片刻之间倾塌，掀起纷纷扬扬的碎屑。
直如塌金山倒玉殿，这样宏伟气派的大殿倒塌的过程颇为壮观，众人一时都看得呆了。
直到凤九幽怒喝着冲了过去：“何人作乱？！”他这一声竟有些凄厉，叫众人回过神来。
这座大殿正是凤九幽在青城派的领地，凤族性喜奢华，他这大殿花了百年工夫才建得华丽无匹，此时见大殿倾颓，又是心疼又是痛心，恨不得把作乱者揪出来砍成八段。
作乱者却不用他去揪，此时正闲庭信步般踏着断壁残垣中走出来，在一片烟尘中现了身影，潇洒地摇了摇折扇。还特别贴心地对众人一笑：“放心吧，我看过了，里面没有人。”
此人正是不知何时消失在人群里的许疏楼，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总之这大殿塌陷得声势浩荡，整个青城派都被惊动，其他峰的人陆陆续续飞过来观察情况。
许疏楼仰望天空，从空中数个疾速飞行的小点中准确辨认出了一人，给众人一指：“看，掌门！”

第85章
赔钱赔命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哟，看，青城掌门这不就出来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痴痴地望了一会儿天空。
除了大殿倒塌所发出的声响,场上几乎鸦雀无声,璇玑门众人一阵恍惚，学生们瞠目结舌，齐齐望过天空后，又去仰视那把大殿搞塌的猛人，白柔霜捂住双眼,为师姐的声名哀伤片刻，而被许疏楼救过的两位女修则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许疏楼没来得及问她们是在恍然些什么，因为凤九幽看着那断壁残垣，已然怒气冲霄，愤而抽刀对她动了手。
凤族的攻击方式可谓是华丽至极，凤九幽裹着周身的璀璨灵光向许疏楼袭来，双眼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发丝如瀑般飘扬在空中,他出刀时,周围甚至还响起了一声凤鸣，这般气势搞得许疏楼都有些心下打鼓，不确定能否接下这一击。
她折扇一展化为剑刃,迎了上去,两人在空中刀剑相交，许疏楼不敢轻敌,这一剑拼尽了全力,然后……凤九幽居然被她打飞了出去,他裹着那遍身的璀璨灵光,在地面上摩擦着滑出了几丈远。
这个瞬间，许疏楼甚至还困惑地“嗯？”了一声。
在场所有听到她这一声的人，都理解了她的意思——这么弱的吗？
凤九幽那可是凤族，出生起便是金丹期，又活了这么久，哪怕花了十分之一的时间在修炼上，也不该连她全力一剑都接不下吧？
许疏楼甚至有些怀疑这厮是不是在使苦肉计，刻意落败装可怜，好叫掌门看到，去偏心怜惜他。
学生中显然也有人做此猜测，怒道：“好一个心机凤族！”
“似乎不大像是假的啊……”白柔霜抻着脖子细细端详凤九幽的面色，然后在人群中挥舞着双臂，兴奋地喊了一嗓子，“师姐威武！”
他们这打斗片刻即止，青城掌门已经飘然落在广场上，他今晨在婚宴上露了个面、送上贺礼后便即离开，此时才不过几个时辰便又回转，但在场众人都痴痴地望着他，竟似乎在看某种很珍稀、很难得一见的东西似的，掌门一时也有些困惑：“此间何事喧哗？”
正扑在凤九幽身上哭哭啼啼的戚梧桐一指楚服：“掌门，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这些人却闹上门来欺辱我们，视青城派威严如无物，求您为我和九幽哥哥做主！”
璇玑门一行还沉浸在许疏楼带给他们的恍惚感当中，一时竟被戚梧桐抢了先机，楚服沉着面孔，对青城掌门躬身一拜：“在下璇玑门楚服，状告贵派凤九幽、戚梧桐夺宝害人！”
掌门眉心一蹙：“哦？”
他淡淡扫了一眼场上众宾客，众人明白他的意思，有人碍于面子，速速撤了，却也有不少人假装看不懂，死皮赖脸地嗑着瓜子准备看热闹。
以凤九幽素日做派，来恭贺的宾客很多都是面子情，心下倒也未必向着他，此时看起热闹来也没什么心里过不去的。
楚服在掌门面前将戚梧桐抢夺灵草一事、以及侄女和兄长之死细细道来。
“凤……”掌门扫视场上一圈，看到那正平躺在地面上，挣扎了一下却没爬起来的门下长老，顿了顿，“凤长老，你有何话说？”
凤九幽在戚梧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我当时给了双倍灵石补偿，已经仁至义尽，何况他的兄长是走火入魔陨落，难道也要算在我和梧桐身上吗？倒是他们，毁我婚宴，拆我大殿，该是他们给我一个交待才对！”
戚梧桐也怯怯地看了一眼楚服，小声道：“是啊，他那兄长来找我时，一脸凶神恶煞的，我怕都来不及，哪里会说什么难听话呢？谁知道那人是如何陨落的？如今空口无凭如何算数？
“你们欺人太甚！”楚服不大擅长言辞，此时已被怒色涨红了脸，“我兄长被你们令人打出门去，当晚便有心境不稳入魔之兆，如何与你们无关？！”
掌门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凤九幽二人，似是在沉吟：“此事本门必会细细查证，还大家一个公道，请楚门主一行暂时在青城下榻。今日婚宴便到此中止罢，来人，送客！”
“掌门，”戚梧桐柔柔地喊了一声，“今日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大婚，求您至少让我们把婚宴办完吧。”
掌门却反而蹙了眉：“来人，把凤九幽和戚梧桐二人押下去，分开关押，勿叫二人串了口供，待执法长老逐一审问！”
“多谢掌门，”楚服一拱手，“敢问，若查清确是二人所为，该当如何？”
“逐出门墙，绝不姑息！”
不论心下怎么想，后面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此刻在众人面前，不能堕了青城派这公正之名，掌门自认这处置尚算合理，不想戚梧桐却浑身一颤，抹起了眼泪：“都怪我，是我一心想救小蓝儿，九幽哥哥……但我真的没想到会有一个姑娘因此而死……”
白柔霜冷笑，是没想到璇玑门里这样的小人物敢把事情闹大才对吧？
有个机灵的学生忽地反应过来：“没想到会有一个姑娘因此而死？掌门，她这是不是在提示凤九幽咬死不知情来减轻罪责？他们在当面串供！”
凤九幽怒道：“你怎能如此污蔑梧桐？”
掌门喝道：“住口！”
戚梧桐身子僵了僵，珍珠似的泪水一颗颗坠了下来：“九幽哥哥，我不想坐牢。”
凤九幽咬了咬牙，对掌门抱拳求情道：“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关押我一人即可！”
掌门不看他：“我若说不呢？”
“掌门！”凤九幽急道，“梧桐一向体弱，怕是受不住狱中艰苦！”
怎么就受不住了？掌门困惑，青城派这大牢建得不阴不暗，里面有床有桌椅，戚梧桐就算疏于修炼，但好歹也是活了六百年的妖修，有法力在身，如何会受不住？你这话说的，听到其他人耳中，好似我青城平素便虐待犯人似的。
眼见他不肯应，戚梧桐嘟了嘟嘴：“若是先掌门在，定然不会如此！”
这话把掌门说得一怔，他师兄于二十年前飞升后，他才接了掌门的位子，时间不算长，但自认与师兄一样公正严明，如何在她口中就成了先掌门不会如此了？
他素日与戚梧桐接触不多，只记得是个颇为天真烂漫的女修，此时见她闹出这等事来仍口口声声地嘴硬，对她印象已是极差：“速速把二人押下去！”
戚梧桐挣扎哭喊着：“好，我们在青城派门檐下，自然要受掌门制约，不管掌门如何处置，我们都只能听从……”
凤九幽急道：“掌门！您若执意关押梧桐，休要、休要怪我自请离开青城！”
掌门盯着他，眼神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要为了她叛出青城？”
凤九幽梗着脖子，颇有种与全世界为敌的悲壮感。
掌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磨磨蹭蹭离开、一步三回头的宾客们，只觉得一阵糟心。
白柔霜冷眼旁观，只觉得这戚梧桐并不傻，至少比她那情郎聪明些，凤九幽是真的理直气壮，她却意识到这事儿查明后，她得担责任，串供不成后正怂恿着凤九幽叛出青城呢，现在自请离开，总比被逐出门墙听起来强些。
不过倒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凤九幽缺心眼儿是真的，但他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也是真的，若没有他的纵容与维护，戚梧桐如何有实力作威作福？他在这件事里自然并不无辜。
戚梧桐此时的姿态看在白柔霜眼里，只觉得分外的矫揉做作：“不，九幽哥哥，我不能连累你，我自己一人离开便是，我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这栖凤殿里与我朝夕相伴的仙侍们。”
“那我们就带仙侍一起走！”凤九幽看向掌门，“这里的仙侍都是我自己一一收来，与青城无干，我要带他们离开。”
掌门脸上的恨铁不成钢已经变成了漠然：“请便。”
凤九幽抱住了戚梧桐：“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凤族领地。”
掌门又开口道：“昭告天下，凤九幽和戚梧桐自此与我青城再无干系。”
“是。”有人领命而去。
白柔霜突然好奇，今日之后修真界会怎样传说这段故事，是人人唾骂，还是又有人会被“凤仙尊为爱叛门墙”的故事感动得稀里哗啦。
楚服伫立原地，看起来有些怅然，还勉强安慰着门下众人：“好歹叫他们离开了青城派，也不算白走这一趟了，凤族地位超然，想让青城因此斩了凤九幽毕竟也不现实。”
璇玑门众人都有些颓丧，这一遭确实是搅了他们的婚宴，又逼得他们离开了青城，可是他们回去凤族领地，又是锦衣玉食，一群仙侍伺候着，他们甚至不是罪名确凿后被逐出门墙的……众人思来想去，总觉得心下不大畅快。
“是啊，青城派不大可能为此杀凤九幽，逐出门墙已是极限，”许疏楼也感叹，“只能我们自己动手杀了。”
“……”
“怎么你们打的不是这个主意？”许疏楼摸了摸脸，这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凶残了些？
“我们原本只想请青城派给个交待，”楚服眼神发亮地看着她，“他们人多势众，打得过吗？”
“问题不大。”
凤九幽牵着戚梧桐，带着一群仙侍经过许疏楼身边时，忽然驻足：“我记住你了，这事没完，我定要你赔我大殿来！”
许疏楼微微一笑，应得爽快：“没问题，只要你和戚梧桐先赔命。”

第86章
真假梧桐
见凤九幽一行离开,许疏楼也干脆利落地对青城掌门一抱拳：“今日叨扰了，我们这便告辞。”
掌门看她一眼，只觉得分外糟心：“许姑娘请便。”
“您认得我？”
掌门语气淡淡：“我们见过。”
是见过,当初她随无尘岛一行人来青城给新任掌门道过贺,只是没想到人群中的这一面之缘，居然就被他记住了。
楚服左看右看，显然和掌门没什么可寒暄的，也行了一礼，带人告辞。
离开前,青城掌门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学生们，叮嘱了一句：“回去后，安生进学。”
学生们都讪讪地垂了头，不敢开口，生怕乱说话惹了掌门不高兴后，他会睚眦必报地把原本三月一次的小测改为三日一次。
直到出了青城山门，离开了他的视线,学生们才又活泼起来,叽叽喳喳地围着楚服和许疏楼：“接下来去凤族领地是吧？走着啊！”
“走走走,走哪去？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来参加喜宴的其他夫子正在山门外等着他们，“小秘境已结束，明天要接着进学了！”
“那不是还没到明天吗？”有学生立时转头问许疏楼和楚服二人,“咱今天能杀完不？”
楚服嘴角一抽：“不一定……”
“那快走吧！”学生们催促,“谁识得去凤族领地的路？出来带路呀。”
“……便让你们去看看，好叫你们死心。”几位夫子对视一眼,无奈之下,干脆也跟在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后面出发了。
到了凤族领地一看,众学生才发现这地方建得巧妙,外有灵阵护卫，凤九幽若是闭门不出，他们一行也攻不进去。
一行人商议之下，干脆让璇玑门人在此处守上一段时日，假作无奈散去，待凤九幽二人放松警惕，再杀个回马枪。而学生们也正好被夫子们拎回去重新开始了正常的课业生活。
许疏楼倒是一直在附近盯梢，宋平和白柔霜也坚持留下来陪她。
凤九幽安生了不到小半个月，就忍不住要与外界接触，这一日，许疏楼观察到凤族领地短暂开启，有人进了门，一炷香时间后，又有一仙侍打扮的男子在夜色中随他一同离开，她与师弟师妹对视一眼，许疏楼和白柔霜原地按兵不动，宋平则默契地跟了上去。
这仙侍竟是一路往凡间去的，他并未察觉到身后远远缀着人，几乎是轻车熟路地进了一间大户人家的院门，用迷药弄晕了仆婢守卫，又到里间抱出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来。
这家人也是有些古怪，不知为何，在一个婴孩的房间外，竟密布了守卫，好似是防备着有人来偷似的。
那婴孩不哭不闹，似乎也被用了迷药，仙侍抱着他，又一路御剑向凤族领地飞去。
这是要做什么？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偷回去一个凡界婴孩？凤九幽和戚梧桐到底想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宋平蹙眉，记住这户人家的位置，又跟在仙侍身后折返了回去。
趁着凤族领地短暂开启，容那仙侍进门的当口，许疏楼三人都悄然闪身入内，终于顺利潜入。
只见那仙侍抱着婴孩，交给了一位生得年轻貌美的姑娘，那姑娘便掏出灵石扔给他做打赏。宋平趁这工夫在师姐师妹耳边轻声讲了跟踪所见，二人闻听此事，都是蹙了眉头。
那年轻姑娘抱了婴孩，就向主殿走去，她身上并无灵力，半途轻易便被许疏楼等人截住。
姑娘看清了几人面孔，竟丝毫不见慌乱，抱着孩子，施了一礼：“见过几位好汉。”
“……”
她这一礼施得娉娉婷婷，大方自然：“几位想必有话要问。”
“你手中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宋平开门见山。
“你们既然跟到了这里，想必是已经看到那人偷孩子了？”这姑娘的声音极为悦耳，竟好似受过训练似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
“没错，请姑娘老实交待，凤九幽和戚梧桐背地里在做什么勾当？”
姑娘低头看着手中婴孩熟睡的面孔：“六百年前，梧桐神女尚未化形之时，有一凡人经过梧桐树时，竟在树下便溺，九幽仙尊便下令，自此以后，取走这个凡人后代中每一代的长子或长女，以示惩戒。”
“……”三人对视间，都感受到了彼此的震惊，这么一点小事，居然报复了六百年？哪怕到了六百年后的如今，他们看起来也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凤九幽二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疯子？
宋平回过神来，又问道：“这婴孩要抱到何处去？”
“去给梧桐神女看看，若合她的眼缘，就留下养大做个仙侍，若不合，就送去凡界乡下找个人家来抚养，”姑娘笑得有些讽刺，“梧桐神女心善，自不会要这些孩子的命。”
“你们……一共偷了多少孩子？”白柔霜忍不住追问。
姑娘摇了摇头：“六百年，每代一个，你们自己算吧。”
“……”
许疏楼喃喃道：“看来凤九幽二人非死不可了。”
姑娘一笑：“那就祝几位得偿所愿了。”
宋平和白柔霜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许疏楼观察着她一举一动的姿态，已然反应过来：“你……是传闻中，凤九幽许以重利，为戚梧桐请来做侍女的……凡界贵女。”
“猜对了，”姑娘笑道，“至于许以重利嘛，九幽仙尊这样的人说会帮我的家人修仙，我是不信的，但我们的命总是捏在人家手里的，不得不低头啊。”
宋平看着她一身侍女打扮，喉咙发紧：“你并不情愿……”
“我当然不情愿，”姑娘微微挑眉，“我也是家里千娇万宠长大的女儿，如何愿意来当什么侍女？”
白柔霜有些出神，眼前这姑娘一举一动仪态万方，一颦一笑令人如沐春风，的确是凡间书香世族里才教得出来的那种贵女，难怪会被凤九幽看中，请去做戚梧桐的侍女了。
“我的梧桐尊贵无比，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来侍奉我的小神女的。”凤九幽当年所言，写在话本子中不知感动了多少女孩儿，如今白柔霜想起来，却只觉得一阵阵地恶心。
“你在这里多久了？”白柔霜问。
“十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姑娘微微叹了口气，“当年和我一起被‘请’来的李姑娘早已不在了，我倒是混成了梧桐神女的亲信。”
“她……如何便不在了？”
“因为她发现了梧桐神女的秘密，”姑娘轻声道，“梧桐神女的原型，看起来可不大像是梧桐树啊。”
“……”
“我们两人一同发现的，李姑娘也算是用命把我保下了，”姑娘把手中婴孩交给许疏楼，又对她眨了眨眼，“我在婚宴上便看到了你那一剑，我今日可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愿您成功诛杀凤九幽与戚梧桐，小女子翘首以盼。”
她又行了一礼，似是准备退下。
许疏楼叫住她：“姑娘既是戚梧桐亲信，可清楚打开领地大门的口令？”
“自然。”姑娘笑了起来。
宋平随她离去，准备联络璇玑门一行，白柔霜看向许疏楼：“师姐……”
她什么都没说，许疏楼却点了点头：“我明白。”
———
凤九幽被吵醒后，衣衫不整地推门大步走了出来，正要不耐烦地训斥仙侍，却对上了许疏楼那张讨厌的脸。
他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大殿，眼看寝殿完好无损，才看向楚服等人，冷笑一声：“我自认一向待属下不薄，不知是哪位宵小之辈背叛本尊？放了这些贪得无厌之徒进来？”
“我们可听说那戚梧桐根本不是梧桐树所化，不知仙尊可知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璇玑门的人听了宋平带来的消息后，此时嘲讽得欢快。
凤九幽冷嗤：“你们竟已绝望到这种地步？连这种拙劣的挑拨手段都用得出来？本尊和梧桐几百年的感情，会连她是不是梧桐所化都分不清？你们以为本尊是傻子吗？”
“难道你不是吗？”许疏楼困惑地反问，这话说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你以为我没见过她的原型？我初识梧桐时，她已有了神智，能与我简单交流，还伸展枝叶为尚是雏鸟的本尊遮风挡雨，我离开前，特地留下了凤凰血助她化形，难道我会嗅不出她身上有我的血液的气息？你们这谎言也未免太拙劣了些，”凤九幽似乎是抓住机会，就要讲一遍他和戚梧桐有多么恩爱，“再敢污蔑梧桐，休怪本尊不客气！”
“嗯？怎么个不客气法？”
凤九幽脸色不豫：“真以为本尊输过你一招，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了？”
“不然呢？”
“休在本尊面前逞口舌之利，”凤九幽哼了一声，“这里仙侍众多，你真以为你们今日还能全身而退吗？”
璇玑门众人经过上次打交道，看出这人自有自己的一番逻辑，便不去理他的话茬，知道戚梧桐的事最容易激怒他，便抓着此事不停嘲讽，一时间给戚梧桐编造出数种身世，直气得凤九幽七窍生烟，干脆抬手一道凤凰火打向身后房间：“凤凰火烧不破梧桐木，我这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房间里很快响起了戚梧桐的哀嚎声：“九幽哥哥！快救我！”
“……”
听得耳边哀嚎一阵响过一阵，许疏楼看向表情似乎皲裂开来的凤九幽，迟疑着开口：“九幽仙尊，你真的……不进去救人吗？”

第87章
碧梧已僵
这个发展着实令在场所有人都倍感意外,凤九幽维持着一个震惊又扭曲的表情，愣在原地，房间里跌跌撞撞走出一个全身着火的女子,扑倒在他的脚下,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音节：“救、救……”
凤九幽乍然回神，迅速召回了那道凤凰火，下意识去喊她的名字：“梧桐！”
如果戚梧桐还能开口，她有信心能让凤九幽原谅，她会哭着说些诸如“当初你认识的梧桐木是旁人,可陪伴你六百年的人是我”一类的话来换取他的怜惜。他会生气一段时间，但总归会原谅她的……
只可惜凤凰火是天地间最霸道的火焰，沾上皮肤便会迅速将整个人的血肉烧尽，凤九幽这施救已然迟了，戚梧桐跌出房门的时候，怕是内里已经被烧空了，她只能带着满脸的惊恐与不甘,颓然地倒在地上,短暂地化出了原型,最终又变为一截焦炭。
许疏楼没能认出她的原型，只觉得这一簇簇的小白花开在纤细柔软的藤蔓上，似乎还挺好看的。她身边的白柔霜却轻声道：“是菟丝子。”
“什么菟丝子？”一旁有璇玑门的弟子不懂。
白柔霜想了想,给他解释：“是一种无法靠自己生长的花草,总要依附在旁的草木上，靠吸取那些草木的养分为生。小时候,我见过同村地里种的豆子被这种菟丝子吸收了过多养分,最终枯死了。”
璇玑门弟子恍然大悟：“那眼前这一棵,想必就是当年寄在凤九幽口中那梧桐木上的吧。”
凤九幽似乎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整个人怔怔地，好像不敢相信戚梧桐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化为了焦炭似的，他蹲下身去，想触摸那一截焦炭，一碰之下，却只让那截焦炭碎了开来，碎得四分五裂。
“……”楚服冷眼旁观，只觉得自己这复仇之路不知为何竟略显诙谐。
偏巧此时起了风，被风一吹，那截花草被烧成的轻飘飘的焦炭就随风飘去，再看不到半点痕迹了，只余一件泛着微光的物事摔在地上。
许疏楼绕过凤九幽，上前拾起，嗅到鼻尖淡淡清香，把那物事放在手心细看：“是梧桐树心。”
树心既然被人挖了出来，当初那棵梧桐妖定然是已经不在了，只是戚梧桐已逝，他们便再也无法得知当年真相了。那梧桐妖到底是被戚梧桐刻意害死后冒名顶替，还是因为什么旁的原因逝去后才被戚梧桐挖了树心，也再无从追究。
这梧桐树心会被戚梧桐带在身上，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因着这树心会散发淡淡的梧桐木清香，是她伪装的必备之物。
楚服看着两个仇人一个消逝，另一个害死她的正颓然地愣在原地，忍不住拊掌笑道：“真是一出好戏！”
却不想这一声惊醒了凤九幽，他愤怒地嘶吼一声，带着滔天的怒火向众人袭来。
不得不说，他被许疏楼一剑打飞却还敢嚣张是有底气的，他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凤凰火，这天地间最霸道的火焰。
“小心！别让火焰沾到身上！”许疏楼撑起防御罩，一边提醒众人。大家反应都不慢，纷纷祭出手上最厉害的防御法宝。
这火的确霸道得很，转瞬间已然烧穿了众人的防御法宝，大家只能用自身灵力勉力支撑，眼看璇玑门下众弟子有些撑不住了，许疏楼喊了一声：“给我撑出一条路来！”
大家应声照做，许疏楼在众人勉力撑出的一道缝隙里飞跃而出，凤九幽防着她近身，手指轻弹，身周凝成九九八十一朵火花，连珠般以掷暗器的刁钻角度向她袭去。
许疏楼不肯后退，她一退，她身后的人就要遭殃。此时便在空中腾挪跳跃，躲着这火雨连珠，时而劈腿下腰，时而上蹿下跳，时而把自己转成一道陀螺，动作灵活极了。
凤九幽开始针对她，身后众人顿时压力稍减，此时望着活蹦乱跳的许疏楼，一时看得有些痴了，有璇玑门弟子忍不住开口道：“我在凡界看过杂耍，他们有一种会跳火圈的猴子……”
怎么说话呢？白柔霜一边支撑着灵力罩，一边还分神给了此人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璇玑门弟子也觉得自己不大像话，哪能这么说自家宗门的恩人呢？连忙补救：“我是说特别灵巧，特别优美的那一种！”
白柔霜已经彻底不想搭理他了，专心看师姐躲火花。
看到凤九幽操控一朵火花沾上了师姐的衣摆，她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好在许疏楼反应极快，一剑割断了裙摆。
躲不过的火花，许疏楼便提剑去挡，火花迅疾地打在剑上，一时“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凤九幽看出她这剑不是凡兵，竟能挡凤凰火，咬了咬牙，拼力凝出更多火花：“我这就送你们去陪梧桐！”
若非这一行人突然出现，此时他该正和梧桐一道享受新婚甜蜜。
梧桐，梧桐……他心下一痛。
不对，那不是真正的梧桐。
可是……
他还没能捋清楚今日的连番变故，但这怒火发泄在眼前这一行人身上总归是没错的。
“我相信她会更喜欢由你来陪。”许疏楼静心凝神，手中剑如游龙穿梭，又挡下了疾射而来的几朵火花，她看起来并不急躁，倒是凤九幽手下动作越来越乱。
过了半柱香时间，见凤九幽的攻势渐渐缓了下来，许疏楼这才提剑微微一笑：“我就说嘛，你这凤凰火总不该是无尽的。”
凤九幽脸色一变：“来人，结阵！”
晚了，许疏楼已经趁这机会近了他的身，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向他心口捅去。
“且慢！”伴随着一声呼喝于空中响起，一道青色灵力打向许疏楼的剑。
众人抬头张望，只见空中飞着一位仙气飘飘的青衣女子，生得气质清雅，正是她拦阻了许疏楼动手。
“什么人？！”眼看又要横生枝节，楚服握了握拳。
那青衣女子带着两名侍女，从云头落下，立在众人面前。
许疏楼剑尖分毫不差地抵在凤九幽心口处，抬头看向这女子发间的羽毛冠：“姑娘莫非也是凤族中人？”
青衣女子摇了摇头：“我是青鸟一族，与凤族算是亲族。”
“你要阻止我杀凤九幽？”
“他毕竟是凤族最后一位传人，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青衣女子并不否认，“何况，这也是为了你好，凤族承天命而生，若敢斩凤族，你也会受到反噬。这种反噬，你们当中怕是没人承受得起。”
楚服心下一紧：“什么反噬？”
只是没等他话音落下，众人耳畔已然响起一阵极凄厉的凤鸣，伴随着万丈华光，凤九幽整个人消散成数道光点，重新化为灵气，归于天地山川之间。
原来是许疏楼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然一剑穿透了凤九幽的心口，杀掉了这位曾经跋扈不可一世的凤族传人。
青鸟大惊失色地后退了一步，发间钗环都跟着颤抖：“你……”
许疏楼坦然与她对视。
凤九幽散成的其中一个微小光点落在园子中，众人便眼睁睁地看着花草催生，转瞬间开得繁盛无比。怪不得凤族地位超然，他们竟连消散后也能滋养天地灵气。的确是很受上天偏爱的一个种族。
璇玑门一行这才反应过来，楚服心下一松，似乎自侄女过世后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碎去，再看门下众弟子，已有人落下泪来。
只是，对了……楚服又急急追问：“到底是什么反噬？”
青鸟定了定神，不去理他，只是看着许疏楼冷冷地继续道：“你倒是胆子大，以为我是在骗你吗？”
许疏楼不惊不惧，收了剑，开口问道：“姑娘说凤族承天命，承的是什么天命？”
“……”青鸟瞥她一眼，却不作答。
“你不说我也清楚，凤族承的是救助世间的天命，上天如此优待凤族，不是让他们在尘世间作威作福的，”许疏楼抱剑看她，“凤九幽既从未践行过这份天命，我杀他又如何会有反噬？”
“你……”
许疏楼手中长剑一转，幻化成折扇，她轻摇着折扇笑了笑：“真遗憾姑娘没能早些出现，在凤九幽倒行逆施时没拦他，在凤九幽险些用凤凰火杀了我等时没拦他，倒是恰好赶上拦我杀人了。”
青衣女子看她半晌，才淡淡道：“我记住你了。”
“那敢情好，在下许疏楼，”许疏楼对她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

第88章
名剑却邪
“我觉得凤九幽和陆北辰有点像。”大仇得报,楚服一行自是要随着许疏楼几人前往玄苍学院，向受伤的学生们致歉。回程的路上，璇玑门上下都围着许疏楼千恩万谢,待到他们终于退去,白柔霜才挤上前来，和师姐说上了话。
“什么？”
“我当然不是说陆师兄也有凤九幽这么坏，”白柔霜连忙解释，“只是他们身上的某种特质……让我觉得，若是没人能压住陆师兄,也许某一天他真的会变成下一个凤九幽。可能还要比凤九幽更可怕，毕竟他勤于修炼，不会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许疏楼尚未开口，白柔霜已经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笑了起来，“对了，二师兄呢？”
———
凡间,宋平循着昨夜的路,找到了那个被抱走婴孩的大户人家,他身侧站着那位在凤族领地遇到的侍女姑娘，她正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扣响门环。
凤九幽和戚梧桐既已身亡,她自然是自由了,宋平带着她这一路行来，她脸上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连带着宋平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几分。
这姑娘叫做盛无忧,家住云州城,宋平问过了她的名字和家中住所,打算送她回去，姑娘倒是通情达理得很，坚持让他先送那婴孩：“我离家十年了，不怕耽搁这几个时辰，倒是这孩子昨夜被掳，他家人正是摧心裂肺之时。”
果不其然，那来应门的人，看到她怀里婴孩，发出一声既惊又喜的尖叫：“老爷夫人，是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片刻后，伴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门里一群人冲了出来，为首的男子不敢置信地颤着手接过那婴孩：“义儿，真的是义儿！”
这家的夫人却没现身，她这会儿已是哭晕了过去。
宋平被团团围住，少不得留下解释了几句，至少证明了自己不是偷孩子的贼人。
他说明了此事来龙去脉，待听到凤九幽二人的名字时，男子惊诧不已：“说书人口中的九幽仙尊和梧桐神女，竟和我们家扯上了干系？”
宋平二人都是一怔，原来六百年过去，这家的后人竟早已不知被报复的理由，只知道每一代的长子或长女都会被抱走，不管是躲在哪里、请多少护卫都没有用。今日倒是第一遭见到被掳走的孩子回来，说到此处，那家主已是涕泪横流。
一家人对二人千恩万谢，齐齐下跪，宋平和盛无忧连忙把人扶起。
男子恨恨立誓要把所有能寻到的凤九幽和戚梧桐的情爱话本全都付之一炬，还要雇说书人把真相传唱出去，最后又提出要给宋平二人立生祠。
宋平连连摆手拒绝：“要立就立我师姐的吧，她叫许疏楼。”
男子爽快应下，又打听道：“还有一事要叨扰二位，在下有一位兄长，亦是幼时被掳，家母近年身子不大爽利了，唯一的心愿就是西去前能见到兄长回来，不知宋侠士可知他身在何方？”
“我倒是有些线索，曾听老仙侍提过几句，得知上一个掳来的孩子戚梧桐没有看中，最后被送到了洛州附近的乡下，”盛无忧有些为难地看向宋平，“不过线索不全，追查起来可能要花上些时日。”
在场众人都是一喜，大家一番商议过后，宋平便给师姐去了封信，言明自己要留在这里寻人，晚些才能回去。
———
玄苍学院。
小秘境中的伤者们都被救治得当，此时已然活蹦乱跳，他们对楚服的道歉不感兴趣，只催促其快些讲讲是如何杀凤九幽的。
楚服哭笑不得，点了门下一位口才好的弟子，开始给众学生说书。
说到真假梧桐时，众人都是讶然不已，那日在青城派，凤九幽对戚梧桐的维护大家都看在眼里，不想维护的竟是个假货。大家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如果二人还活着，凤九幽会如何对待这个假梧桐。据说这件事后来在凡界还催生了一个热门话本题材，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又说到许疏楼不顾反噬，上去就一剑捅了凤九幽时，众人倒吸了口凉气。楚服此时回忆起来，其实也觉得许疏楼够莽的，那到底能不能反噬一般人好歹是要犹豫一下吧，她倒直接上去就砍，可真是位猛士。
不过莽是真莽，痛快却也是真痛快。
他这边胡思乱想，那边说书已到了尾声，学生们望着许疏楼，纷纷鼓起掌来。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位同窗一百二十一号就是传闻中的无尘岛许疏楼，倒不是她救过的两位女修泄密的，她在青城闹出了那么大的阵仗，有心人随便一打听就能得知她的身份。
“好说，好说，举手之劳。”面对掌声与喝彩，许疏楼表现得十分谦逊。
人群里，她的小弟们深深欣喜自己跟了个有前途的老大，而那曾被她揍过一顿又设计她未遂的三十三公子，正勾着脖子，尽力低下头，生怕许疏楼注意到自己。
他身边一行约十人也与他一样，几乎都要把头垂到胸口了，三十三公子往左一转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跟着低什么头啊？她那天压根就没看出来小秘境里你们是要帮我教训她吧？”
“你右边的更不正常。”他左边的男修对他使眼色，三十三转头看去，他右边这位友人正直着脖子两眼放光地看着许疏楼，与其余友人的忧郁格格不入。
“你……”
友人侧头看他，眼里闪着阵阵秋波：“我决定了，我要追求许疏楼！”
勾着脖颈的一行人猛地抬头，险些闪了脖子：“你疯了？”
三十三连忙劝阻：“我都放弃报复她的心思了，你也别再横生枝节了。”
“我说我要追求她，何时说我要帮你报复她了？”
一旁曾挑衅过许疏楼的女修皱眉道：“我们还不知道你？你素来就喜欢追求那些有挑战的女修，追到手后又不喜欢了，你这追求和报复有什么区别？”
这学院编号二十九的男修，正是他们一行人中最为风流的一个，素来桃花不少，惹来的眼泪更是不少。他和一百二十一同窗几个月，认为那是个“出身贫寒的女修”时从未起过心思，如今知道那是许疏楼，就动了念头，显然喜欢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想挑战“无尘岛许疏楼”这个身份。
“看看我的前车之鉴吧，那是许疏楼，”三十三喃喃道，“不管你要报复她还是追求她，我都觉得你是疯子。”
“这你就不懂了，对于这种强势的、心高气傲的女修，不能硬碰硬，要以柔克刚，”二十九道，“我有办法，你们就等着瞧吧。”
三十三实在劝不住，只能送上了由衷的祝福：“勇士，一路走好。”
———
许疏楼尚不知自己再次被同窗惦念上了，她被几位夫子单独请了出去，一出门，周夫子便递过来一只锦囊。
“这是小秘境测验的奖励，虽说按时间来算，你并非在里面待得最久的胜者，但你救了不少同窗，”周夫子道，“我们商议过了，该给你补上一份榜首的奖励。”
许疏楼没有推拒，双手接过，打开锦囊，从中取出一颗半透明的圆润珠子来：“聚灵珠？”
一旁的薛夫子抚须笑道：“你倒是识货。”
这聚灵珠里可储存灵力，储存上限与持有者的灵力上限等同，修者可以平日一点点把自己的灵力输入进去备着，待来日遇到凶险用光了灵力时便可取用珠子中所储的那份灵力，非常实用，修者得到后都会留下自用，哪怕缺钱也不会拿出来卖，是一件有价无市的宝物。
许疏楼致谢：“多谢夫子。”
“不必客套，”周夫子笑道，“对了，李夫子与你有话要说。”
因着之前在两位同僚面前放言过不大喜欢这个学生，李夫子此时有些别扭：“许、许姑娘。”
“夫子称我名讳便好。”
李夫子清了清嗓子：“那日在青城派，我看到了你的剑，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典籍里翻到过它的摹绘，不知你可方便告知我们这剑的名字？”
许疏楼笑了笑：“没什么不好说的，我这剑名为却邪。”
“上古名剑却邪？！”几位夫子面上都染上异色，“想不到这柄剑居然在你手里！”
“居然是名剑却邪，”李夫子出神片刻，“它选择了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许疏楼摩挲着扇柄，垂眸道：“意味着我有守护苍生的责任。”
“……”李夫子又是一怔，把原本要说的什么光辉荣耀，什么传闻中每一任却邪剑主都会成就辉煌一类的话咽了回去，正色看向她，“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许疏楼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李夫子蓦地回头看向老友，那教剑术的薛夫子：“你觉得如何？”
薛夫子便大笑起来，对许疏楼招了招手：“随我来。”
许疏楼不知他们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依言跟了过去。这一次，李夫子和周夫子却没有跟上。
“你可知我们这些人为何要应青城派的邀约，来这里教书？”薛夫子带着她走在回廊上，两侧都是云海，两人一路走来，竟似漫步云端似的。
许疏楼如实摇了摇头，这位薛夫子在修真界地位超然，他肯应邀，当时连青城派都有些意外。如今玄苍学院里部分名门子弟，其实正是冲着结交这几位夫子来的。
薛夫子停下步子，驻足在寂静的回廊上：“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是想看到修真界越来越好的。”
许疏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夫子高义。”
薛夫子看向她：“其实你在我的剑术课上也没什么可学的了，我总得顾着些其他学生的进度。”
许疏楼点了点头，其实她近来主要是学些术法，看看藏书。这几个月间，她的剑术倒是进境不大。
“我正有适合你的剑法，”薛夫子拿出一卷书册递给她，“除了刚刚说的理由，我来学院，也是想给这剑法找一个传人，没想到运气不错，才几个月的时间便寻到了。”
“这是？”许疏楼翻看着书卷，“苍生剑谱！”
剑法名曰苍生剑，取意一剑渡苍生。传闻中千年前飞升的那位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仙便是修得此剑法。
“恩泽天下，剑渡苍生，”薛夫子认真地看着她，“这剑法威势极强，配上那名剑却邪，今后你怕是更加无人可挡了。只盼你，来日莫要行差踏错。”
许疏楼郑重道：“学生必不负夫子信重。”

第89章
雪花冰
“那个终结了一段爱情神话的女人”,这是近来修界对许疏楼的称呼。
她剑斩凤九幽，不知碎了多少人的梦。
一位相熟的同窗正绘声绘色地给她讲着那些流言：“总之，自从你杀了凤九幽和戚梧桐以后……”
“戚梧桐不是我杀的。”许疏楼为自己的名声垂死挣扎。
“哦,对,”同窗不甚在意地应道，“但无论如何，你顶着反噬，剑杀凤九幽之事传出去后，许疏楼之名空前的如雷贯耳,你在修真界的声名是被传得越发离谱了。”
凤九幽与戚梧桐之死算是近期修真界最为轰动的事件，尤其是真假梧桐一事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各种流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但无论持哪种观点的人，至少都在其中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许疏楼这个人，可怕得很呢！
这个“可怕”倒也不全是贬义,其中也含着部分对她不畏反噬以及实力强劲的赞叹。
有位同窗突然出神地问：“你们说凤九幽对戚梧桐的深情是真的吗？”
“深情倒是真的,”白柔霜在一旁接口,“可惜这份深情在公义面前一文不值。”
许疏楼笑了笑，倒也没有过于纠结流言如何，斩都斩了,总之她问心无愧。她最近一心扑在那本苍生剑谱上,在玄苍学院内专心修习剑法。薛夫子说过，若遇到难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去请教他。
只是这段日子,她发现有位同窗态度古怪,这位编号二十九的男修,最近常常给她送花、送珍稀的小食,常常在路上与她偶遇，偶尔目光交汇时便对她温柔一笑。
这天她和师妹一起坐在草地上翻着书，二十九跑过来，在她面前放下一只食盒，对她笑得温暖又羞涩。
他放下食盒后便即离开，没有多说一句话，表现得像个情窦初开的羞涩毛头小子，白柔霜托着腮，微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
许疏楼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妹的情绪：“不喜欢他？”
“以前在青楼遇见过这类人，风月老手，偏偏喜欢假作纯真稚子去骗姑娘的心，”白柔霜对师姐笑了笑，“这位二十九公子给人的感觉风流得很，可不像是什么良人呐。”
许疏楼确认了食盒里没有什么陷阱，才看向里面盛着的一份青玉冻，修界这道甜品的做法，不同于凡间用梨瓜和椰浆混合，而是真的在里面添加了磨碎成粉的灵玉，对口感没什么提升，但价格提高了一大截。
许疏楼还当二十九送来的食物都是对她在小秘境中救过他的谢礼，只觉得此人实在客气得很，本着不浪费吃食的心思，执起食盒中的玉勺将这价值不菲的青玉冻送入口中。
刚刚尝了一口，许疏楼在碗底摸到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书着一句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好家伙，这么直接，一旁的白柔霜倒吸了一口凉气，胆子很大嘛，还“何辞死”？小心我师姐真的成全你啊。
许疏楼倒也还没迟钝到这个地步，自然明白这是示爱的诗句。
意识到二十九在做什么后，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轻轻一笑。
白柔霜注意到她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师姐，你、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动心了吧……”
许疏楼失笑：“哪有那么容易动心？”
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人生的前十几年，身边从不缺感情——亲情、爱情，以及一些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花样百出的示爱者，她不缺旁人的心意。
刚刚一瞬间的恍惚不过是想起旧日时光，她没有动心。
她珍惜所有人的心意，只可惜这份心意并不足以打动她。
许疏楼看着手里的纸条，用灵力将它碎去，又任由它被风吹走。
“我会向他说明白。”她说。
“……”白柔霜目光追着那些微小得几乎看不到的纸条碎屑，忍不住去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意才会让她动心呢？
———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十九有些焦躁，他曾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说许疏楼这样的女子定然是吃软不吃硬的，孰料这厮软硬不吃，他百般手段都用上了，许疏楼的拒绝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没兴趣，别浪费时间，请去追求你更好的明天。
二十九逐渐失去自信：“虽然没动心，但至少也还没动手，至少说明她不反感我吧？”
“……”朋友们只能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最终不得不停止折腾，因为许疏楼闭关了，她要专心钻研苍生剑法。
修士闭关起来，不顾外界时间流逝，许疏楼这一闭关，便是两月有余。
薛夫子也没有去催问她的进度，他并不急躁，毕竟这剑法挑传人，比起悟性来，更看重心性。
还是许疏楼惦记着有几个问题要请教薛夫子，才暂时出关。
不想这一出关来，只见玄苍学院内空空荡荡，许疏楼寻了学堂、寝庐、膳房等，都没看到学生们。
学院里的傀儡人之前被楚服率领璇玑门众人打坏了一部分，不过在许疏楼闭关前便早已修复好，但它们如今也消失了，连膳房里的傀儡人都不见了，无人提供膳食。
她倒并未慌张，自从上次璇玑门之事后，夫子们警惕得很，学院里也早已加强了防御。算算时间，许疏楼觉得自己大概是遇上这一次的学院考核了，只是不知道此次夫子们出的又是什么花样？
她在山间信步游荡，也算赏一赏这些难得空无一人的巍峨建筑，逛了一炷香时间，好不容易才看到前方有个女子的背影，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上去一搭肩，那女子才回头，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咬了过来。
———
“那丙等怪物跑哪里去了？我们还追吗？”白柔霜带着几位同窗气喘吁吁地从学堂前飞过，余光正瞥到附近树下坐着两位女子，其中一个捧着碗在吃着里面的雪花冰，其意态之闲适，与眼下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为之驻足，同窗立刻提醒她：“快跑啊，这里离雪女的活动范围不远，最好不要在这儿停留。”
白柔霜没动，几位同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都是呆了呆：“什么人啊？坐在这里吃东西，不要命了？”
白柔霜笑了起来，从这道被海碗遮去了大半面孔的人影举止中发现了熟悉的痕迹，颇为惊喜地扬声问道：“师姐，你出关了？”
许疏楼放下碗，笑着对师妹一行人招了招手：“要雪花冰吗？”
“要！”白柔霜乳燕投林般掠了过去，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都没忍住诱惑上前。此时已入了秋，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虽然山间会稍稍凉爽些，但在他们几乎用空了灵力，又追得喉咙干渴的情况下，一碗雪花冰着实令人无法抗拒。
许疏楼看了一眼人数，对身边那女子道：“再来五碗。”
那女子闻言便任劳任怨地化出冰碴，又仔细地放入一只只海碗中。
是冰系术法吗？众人想，这倒是方便得很。
许疏楼抬头问白柔霜一行：“你们要什么口味的？我这里有桑葚汁、玫瑰露、牛乳，都可以加进去。”
白柔霜选了牛乳，许疏楼便从乾坤戒中取出食盒里的小瓶牛乳，倒进冰碗里。雪白的牛乳衬着冰晶，显得分外诱人，其余几人也纷纷选了口味，赧然地向许疏楼道了谢，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你们这是在参加学院考核？”许疏楼问起。
几人靠近后自然已认出了她，也知道她闭关的事，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解释起来。
“是啊，这次考核以学院为基地，夫子们在这里投放了一些怪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每降服一只怪物就可以获得一定点数，甲等怪物只有一只，但给的点数极多，丁等的怪物多，只是给的点数最少，”一位女修咽下口中的桑葚冰，大为舒畅，又给许疏楼解释道，“若是几人一同降服怪物就平分点数，夫子们用了法宝，保证那些怪物跑不出学院范围，但我们也不能出去，出去就算认输。”
白柔霜接着道：“这考核已经开始半个月了，最开始大家被追得到处乱跑，到后来也总结出一些方法，现在乙、丙、丁三等的怪物已被解决的差不多了，只剩寥寥几只，单那甲等的怪物实在厉害，大家都不是对手，只能避开其活动范围，远远看到便躲开。”
有位同窗不好意思地问：“许姑娘，敢问这雪花冰我还能再来一碗吗？”
“没问题。”许疏楼当初买来的食盒能保食物三月新鲜，此时时间快到了，正好把牛乳消耗一空。她自己也又捧了一碗，回头吩咐身边的女子，那女子便垂着头继续凝着碎冰。
同窗连忙道谢：“多谢，许姑娘，有你在，定然能将那甲等怪物解决！”
许疏楼笑了笑：“这可不好说，我尚不知这甲等的是什么怪物呢。”
“是雪女，”白柔霜看着那女子负责制造碎冰，许疏楼负责吃，看起来像是一对儿快乐的好朋友，忍不住问道，“对了，师姐，你身边这个做碎冰的姑娘是哪位啊？”
“……是雪女，”许疏楼捂了捂脸，“我不知道她就是甲等怪物，但她做雪花冰还挺方便的。”
“？”
“！”
众人再仔细去看那做碎冰的女子，都陷入了沉默，她们刚刚如何会觉得对方脸上是快乐的？那分明是敢怒不敢言啊！

第90章
苦乐悲喜
许疏楼和雪女执手相望：“教我如何舍得把你交出去换点数？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冰食等着我们一起去体会,你和我还没来得及尝试冰果、红豆冻奶、冰酥山呢。”
雪女挣脱开她的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白柔霜沉吟：“师姐，她好像是在说,她很愿意被你交出去。”
许疏楼倔强：“我不信。”
雪女激动起来,眼看她也就是不会说话，会的话八成要骂街了，几位同窗连忙劝阻：“许道友，还是交上去吧，点数也能换奖励。”
许疏楼思索：“考核规则里有提过不能保留妖物吗？”
“那倒是没说。”同窗挠了挠头,谁能想到有人会这么干呢？
眼看雪女手里逐渐凝成冰刃，另一位同窗连忙接力开口劝道：“万一以后的试炼中还用得上这雪女呢？夫子们攒点怪物也不容易。”
许疏楼只能善解人意地叹了口气：“好吧，阿雪，你我人妖殊途，终究不能长相厮守……”
白柔霜上前晃着她的肩：“师姐你清醒一点！冰酥山我也会做！”
“……”听到后半句，许疏楼果然立刻清醒了，在同窗带路下,利落地把雪女交给夫子们,又潇洒地一挥手,“你我就此别过，愿来日试炼场中再见！”
雪女飞也似的冲着夫子们蹿了出去，谁要跟你再相见啊？
不小心围观到这场面的二十九号,忽地转身问友人道：“你说,如果我送许疏楼一只雪女，她会不会被我打动？”
友人仿着刚刚白柔霜的动作疯狂摇晃他的肩：“你清醒一点！雪女是你抓得到的吗？”
“……”
甲等怪物被捕,意味着本次考核结束,听到钟鸣声,或躲藏或埋伏着的学子们也纷纷从角落里爬出来,晃悠着去学堂前的空地集合，边走边议论纷纷：“是谁拿下了雪女？”
到了集合地一看，哦，许疏楼在这儿呢，那没事了。
二十九号凑到她身边：“姑娘，你终于出关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公子，”许疏楼礼貌回应，“两月未见，如隔……两月。”
“……”二十九凑上前听了句废话，郁郁地走开了。
夫子见学生们聚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次考核，本意是想让大家学会团队协作，别看那雪女厉害，但只要你们聚上几十人，一齐进攻，定能将她一举拿下。”
学生们跃跃欲试：“那敢问我们团结多少人能击败许疏楼呢？”
夫子抚了抚胡须，含混道：“这个嘛，有希望总是好的。”
“……”
“除了没能早些拿下雪女，大家这次都表现得不错，”夫子继续道，“待会儿去找周夫子根据点数领取奖励吧。”
学生们便又兴奋起来，一时不顾疲惫，三三两两地去德明堂寻周夫子了。
许疏楼没和他们抢着去换奖励，先去寻薛夫子请教了修习苍生剑法时遇到的难点，才施施然往德明堂而去。
轮到她时，周夫子居然取出一件制冰的法宝，不知是否听说了什么。
“这寒冰簪能将整整一座湖的水点成冰，想点什么形状就点什么形状，”周夫子想了想，又补充道，“比雪女好用。”
“……”
“你若是不打算上交雪女，我们大概也要用这个去跟你换了。”
“……”
两人对视片刻，许疏楼先垂下头来。
———
又过了几日，消失了两个月的宋平终于回转玄苍学院。
“我给你告过了假，”许疏楼见到他，笑问道，“这两个月辛苦你了，可寻到了那户人家丢失的兄长？”
宋平笑道：“幸不辱使命。”
“那就好，”许疏楼心下也为这份团圆稍感欣慰，又问起他们当日在凤族领地遇到的侍女，“盛姑娘那边还好吗？她可安全回到家中了？”
不想一提到这盛姑娘，宋平脸上居然现出两分羞涩：“她挺好的，已回府了。”
许疏楼绕着师弟转了一圈，打量着他的表情：“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正是我准备对你说的，师姐，”宋平轻声道，“两个多月前，我送盛姑娘回府，她与家人团聚后，又对父母说明还有为凤九幽所牵累之人尚未寻回，她的家人亦是深明大义，派出不少人手帮我们去乡下寻人。盛姑娘在此期间出了不少力，我们、我与她常有相处，在寻人的途中两情相悦，又在成功寻人后互相表明了心意……”
“你……”许疏楼怔了怔，叹息里带了些微的怅然与悲悯，“她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你们会……非常艰难。”
“我明白。”宋平眼神坚定。
许疏楼只能再次轻叹，这位二师弟和五师弟、六师弟那些皮猴不一样，他性子平和中正，行事从不逾矩，也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是最不需要她操心的一个师弟，却不想在这般大事上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这样的人，一动心可能就是一辈子，可修士的一辈子太漫长了，比凡人漫长太多太多……百年千年后，他该如何面对一抔黄土，去追忆那人的音容笑貌。
“你……可想好了？”
宋平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那么恭喜你，”许疏楼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我为你开心，既难过，又开心。”
那日在凤族领地，许疏楼与盛无忧短暂交谈片刻，对她着实印象不错。那是个一颦一笑都令人如沐春风的姑娘，出身书香世家，却被迫来做戚梧桐的侍女，好好的人生轨迹被强行改变，又被迫远离父母家人十年，面对凤九幽二人却还能冷静自若，甚至混成了戚梧桐的亲信。行事也果断，抓到机会后，立刻出卖了戚梧桐。
她和宋平都是好孩子，偏偏两人一起却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许疏楼的态度抚慰了他心下的一点不安，宋平回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师姐，谢谢你的理解。”
“跟我客气什么？”许疏楼微微闭目，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就准备好了百年后用来安慰师弟的言辞。可那又如何呢？难道要她去劝阻宋平，要他因为害怕百年后的痛苦，就摒弃今朝欢愉吗？
人生苦乐悲喜，谁有资格替旁人做主？
几位明月峰的师弟师妹已经得知二师兄回了玄苍学院，此时匆匆赶来迎接，正撞到二人拥抱的场面，管他是什么缘由，众人也纷纷抱了上来，挤得许疏楼差点一扇子把他们全都荡出去。
一行人完成了一个集体拥抱，才有人问道：“我们是为什么事拥抱？”
宋平把刚刚那些话重复了一遍，众人都是既喜且悲，围着他团团道喜。
“对了，师姐，我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什么事？”
宋平有些羞赧：“我想去盛姑娘家中提亲。”
许疏楼笑了起来：“这是自然，她父母肯定比我们还担忧呢，咱们一切都按凡间规矩来，免得怠慢了人家姑娘。你打算何时去提亲？可与她家人商量过了？凡界如今嫁娶可是要过三书六礼？我可以陪你去，充当你的高堂。”
“唔，高堂这个……可能还是师父比较适合吧？”
“也对，”许疏楼遗憾道，“忘了你还有个师父了。”
“……”那不也是你师父吗？
江颜敲着下巴：“我一直以为我会是咱们师门第一个成亲的，最后一个是师姐。不想被二师兄抢了先。”
许疏楼不解地看他：“怎么我还排在曾一心要修无情道的三师弟后面？”
“……”
“对了，”宋平又想起一事，“还是我们帮忙送回婴孩的那户人家，他们要给师姐你建生祠，请工匠塑了个雕像，还说待生祠建好那一日，要在门前焚烧那些称颂凤栖梧桐爱情的话本，还要雇说书人传唱真相，师姐若有兴趣，我们去凡界时可以顺路看看。”
“哦？”许疏楼提起了点兴趣，“怎么还有人给我立生祠？他们为何……”
“那户人家说他们被折磨了几百年，如今终于得以解脱，怎么感激都不为过。”
凤九幽作孽啊，众人闻言都摇了摇头。
“那雕像的面孔，他们请了手艺极巧的匠人来雕刻，我也跟着从旁提了些建议，那木雕与师姐你尚算相似，只是气质不大相符，你的气质他们雕不出来，”宋平老实道，“那雕像塑得慈眉善目的。”
“……你什么意思？”慈眉善目怎么就和我不相符了？许疏楼摸了摸脸。
在宋平茫然间，一行人大笑起来，纷纷去找夫子告了假，准备回明月峰接上师父，一道去凡界提亲了。

第91章
今朝醉，明日愁
回到明月峰时,正是清晨，睡眼惺忪的长俞仙尊打开卧房门，板着脸看向一脸兴奋的众人：“何事吵嚷？”
难得他一身中衣,仍是周身仙气袅然。
“师父,二师兄要成亲了！”
长俞仙尊怔了怔，略显冷淡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足可令冰雪消融的微笑来：“那真是恭喜你了，徒儿。”
宋平赧然：“哪有快要成亲？我这连提亲都还没提呢。”
江颜笑道：“师父，我们走这趟正是想随你一道去凡界提亲！”
凡界？长俞眉心微动，已经从几个徒弟神色中察觉了什么。
他面色未变,只对宋平笑着点头：“你们先出发，为师换身衣服随后就来。”
许疏楼担心师尊不懂凡界提亲的规矩，落后一步，想叮嘱几句，回头时，却正看到他似乎在并指掐算着什么，微微一怔。
———
凡界,盛府。
长俞仙尊按约定的时辰带着徒儿们上门求亲,明月峰一行人都拿出了最好的精神面貌,争取给宋平的未来岳父岳母留下一个好印象，连江颜、季慈两个皮猴都表现得温和有礼，寡言少语的单郁也不好意思阴郁了,每每盛老爷和盛夫人目光扫过他,他便努力呲牙一笑，直笑得对方心里发毛。
好在仙气渺然的长俞仙尊很镇得住场子,不开口时那副清冷孤高的仙人之姿,让盛府上下和他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许疏楼低头饮了一口杯中的君山银针,盛家是书香之家,极爱风雅，他们进府后这一路走来，垂花游廊，假山流水，举目都是雅致风景。
众人互相客套了半晌，也没能切入正题，盛父盛母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把话题引往别处。
许疏楼看出了二人眼神中的忧愁，也对，经历了凤九幽之事，他们对修仙者难免会心存疑虑。
她想了想，执杯的手微偏，洒出一些茶水染上衣襟，又对盛夫人道：“抱歉，我想去后面换件衣服，不知可否劳烦夫人为我带个路。”
盛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带她行至幽静的园子里时，便驻足回头道：“对不住，你们帮我找回女儿，我们阖府上下自然感激涕零，只是……终归有些放心不下。”
许疏楼颔首：“我也曾是凡人，我明白您的担忧。”
盛夫人叹了口气，她为了女儿表现得很勇敢：“实不相瞒，自那凤九幽之事后，我们对修仙者着实有些畏惧，他们高高在上，不在乎凡人喜怒，依着性子为所欲为……许姑娘，我需要知道，假使我们对这桩婚事另有考量……”
她话未说尽，但许疏楼明白：“您请放心，我师弟不是凤九幽那样的人，您就算不应，我们也绝不会对盛府不利。”
盛夫人观她神色不似作伪，才勉强松了口气。
许疏楼却又继续道：“但我觉得，您应当应下。”
“为什么？姑娘既曾是凡人，该懂我的疑虑，”盛夫人叹道，“无忧她是凡人，是凡人就躲不过生老病死，她容貌凋零之时，宋公子却仍是盛年。她没有灵力，无法修炼，不能陪着他冒险，他们没有共同的喜好……这份所谓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许疏楼见她竟似要落下泪来，给她递上一块帕子：“盛姑娘怎么说？”
盛夫人却强自忍住了泪水：“她说她不怕，还问我难道嫁给凡人对方就一定不会变心吗？”
“盛姑娘通透，”许疏楼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拿出一只冰酥酪递给她，“吃吗？”
“……”盛母沉默地瞪着她。
“抱歉，我不大会哄人。”
“哄？”盛夫人被这个词弄得神色古怪。
“是啊，”许疏楼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冰酥酪很好吃，我用来哄师弟师妹效果一向不错。”
盛夫人仍然表情古怪，但在她面前到底是放松了些，叹了口气：“再说，无忧若嫁得近，有什么事我和她父亲都能看顾着她，她若去了修界，将来受了委屈，怕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盛姑娘是个聪明人，您该相信她的选择。”
“可她明明可以过更轻松的日子，我这做母亲的如何忍心看她走上这条艰难的路？无忧无忧，我们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此生能无忧无虑……为人父母，怎能眼睁睁看着儿女跳入火坑？”
“轻松，也未必就是她想要的吧，”许疏楼想了想，“是不是火坑，总要跳下去的那个人才说得准啊。”
盛夫人看着她：“难道你们师门就愿意宋公子娶一个凡人？”
“如果可以，我希望师弟师妹们都不要吃感情的苦，”许疏楼诚实地摇了摇头，“但他们已经动心了，又有什么办法？不管人间还是修界，一个情字总是难解。”
“可……我怕他们将来会后悔。”
“假使他们二十年后后悔，至少也是快活了这二十年，”许疏楼轻声道，“若现在拆散他们，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二十年后，仍然郁郁寡欢地思索着假使当初迈出那一步，该当如何？”
盛夫人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又叹道：“为人父母是真的不容易啊。”
“是啊，”许疏楼也跟着老气横秋地长叹，“咱们不容易啊。”
“……”盛夫人语塞地看她一眼，半晌又忍不住开口道，“无忧和我们被迫分开了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团聚，我实在舍不得她远嫁。”
许疏楼劝慰着：“就算他们成婚，您也不会再次失去这个女儿的，二位可以随时去无尘岛小住，也可以叫我师弟和盛姑娘他们回凡界居住。”
“真的？”
“当然，到时候让师弟陪你们去修真界风景最好的地方看看，遍览修界风光，”许疏楼开始给自家师弟说好话，“我二师弟是师门里脾气最好的一位了，很会照顾人，下面几个师弟师妹他都带过，而且他啊，从小就……”
她的声音悠悠绕在园子里，说起师弟的侠义之事，听得盛母时不时会心一笑。
见盛夫人和许疏楼一道出去久久不归，盛无忧有些担心，出来寻人，在园子里找到了二人，正见母亲和许疏楼并肩坐着，一人咬着一根冰酥酪。
一向在饮食上十分讲究的母亲还在问着：“还有吗？再给我来一根。”
“樱桃味的吗？”
“行。”
“……”
盛无忧轻轻一笑，没有上前打扰，悄然离开了园子。
———
二师弟大婚那一日清晨，许疏楼蹲在盛府院子里做冰雕，周夫子给的寒冰簪正好派上用场，她雕出了一对儿巨大的鸳鸯，左看右看，满意得很。
不远处的盛无忧闺房中，妆娘和梳头娘子都在围着她转，盛母看着女儿，一忽喜一忽悲的，眼看泪水又要流出来，不想让女儿看到，干脆一甩帕子：“算了，我不在这儿待了，我去院子里寻许姑娘去。”
盛无忧失笑：“你倒是喜欢她得紧。”
盛母点了点头：“许姑娘为人成熟可靠、温和稳重，我和她打好关系，也是希望她以后多照顾你。”
“……”盛无忧沉默，幸亏盛母是没听过许疏楼在修真界的名头，不然怕是要吓晕过去。
“对了，母亲，”盛无忧叫住盛母，“怎么不见尔容那丫头？她回乡探亲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她不是说要看着我出嫁的吗？”
尔容是盛无忧奶娘的女儿，两人感情一向不错，当年盛无忧被带走，尔容哭得撕心裂肺，她怎的会错过这场婚宴？
“是啊，可能家里有什么事耽搁了，我已经派人去问了，”盛母摇了摇头，“你今日出嫁，就别跟着操心了。”
盛夫人一路找到许疏楼，正赶上欣赏她的杰作：“真精巧啊，把这冰雕摆到前院去吧，正好让宾客们也欣赏欣赏。”
许疏楼对能够欣赏自己杰作的盛夫人很有好感，正要点头同意，回身一看：“盛夫人，你怎么又哭了？”
“嫁女儿嘛，谁能不哭？”盛夫人嘴硬道，“总有些人打量着我女儿消失了十年，就嫁不好了，这次可叫他们看看，无忧嫁了个能行侠仗义的修士才俊。”
许疏楼笑了起来。
盛家这场婚宴办得极为盛大，第二日，在无尘岛又办了一场。宋平在修真界人缘不错，很多朋友来参加了他的婚宴，虽然惊讶于他的选择，却也送上了祝福。
同门师弟妹们轮流上前祝酒，许疏楼敬了两位新人一杯：“愿你们未来相知相伴的日子足够精彩，不留遗憾。”
从提亲到婚宴，明月峰一行人都全程参与，丝毫没有流露出修者的傲慢，完全没有瞧不起凡人的意思，更不曾对盛无忧有半点怠慢，盛家父母把他们的作为看在眼里，倒是打消了不少疑虑。
无尘岛一场婚宴结束，正是日暮时分，天边云霞灿烂，落日熔金，夕阳给所有人镀上了一层柔光。白柔霜嘴甜，已经开口叫上了嫂子，宋平和盛无忧牵着手，在人群里笑得羞涩。任谁看到都不能说他们不幸福。
盛父盛母第一次见修界风景，左顾右盼间，难免连连称奇。许疏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给他们两个每人发了一根冰酥酪。
人群渐渐散去，只许疏楼坐在桌前喝着酒，遥望着远处新人快乐的模样，白柔霜凑到她身边：“在担心？”
许疏楼便摇了摇头，笑着对她举杯：“今朝有酒今朝醉。”
白柔霜和师姐碰了碰杯：“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92章
诱饵
无尘岛上,夕阳之下。
白柔霜与师姐一道望着新人牵着手的背影，忍不住想，这可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情情爱爱啊……想起陆北辰,她心下倒并不觉得遗憾,成仙路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追求罢了。
目光又扫过盛无忧父母手里拿着的东西，白柔霜失笑：“师姐，你到底备了多少根冰酥酪？”
“上次休沐时买了一百根，”许疏楼眨了眨眼,“我自己吃了八十根，留下二十根用来哄你们。”
“……”
———
婚宴结束，盛无忧度过了在无尘岛的第一夜，虽说在父母面前表现得信心满满，执意要嫁，但心下到底难免忐忑不安。
第二日起了一大早，去给长俞仙尊敬茶,对方接了茶,给了一份礼,告诉她明月峰没有晨起请安的规矩，让她以后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起。
敬过茶，盛无忧回了房间,她知道修士大都不食凡界菜色,也没指望无尘岛上会有人开火做饭，出嫁时父母给她在嫁妆里塞了些易保存的点心,可待这些用尽后,一日三餐又该如何解决呢？要去讨要些辟谷丹吗？正思索间,就听有人敲响房门,是白柔霜来拉她去用早膳。
跟着去往明月峰大堂，就见宋平、许疏楼一行人团团围坐在桌前，自己的父母也混在人群里乐呵呵地捧着莲叶羹品尝，盛无忧微微一怔，猜到这是白柔霜特地起了大早为他们几个凡人准备的，心下微暖。
正要开口道谢，却被白柔霜摇头拦住：“我入明月峰时也有师姐师兄照顾我，我如今所做之事乃理所应当罢了，无需言谢。”
白柔霜又为她指了厨房的位置，许疏楼也分了她几只储存食物的食盒，告诉她每次去凡界都可以打包些喜欢的吃食回来，能保存三个月。
盛无忧欣喜地接过，这食盒如此方便，倒是解了她的隐忧了。
她在明月峰上待了几日，唯一的长辈长俞仙尊从不干涉她，偶尔遇到也只对她微微一笑。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回凡界便有夫君带着一起飞。宋平不需要她操心，明月峰上只有长俞和他光秃秃的七个弟子，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情关系，何况每个人都很好相处，许疏楼和白柔霜怕她刚来不适应，轮流陪着她说话，给她指点无尘岛上何处可以看到最好的风景。
一时竟是比在家当女儿时还要悠闲自在起来。
明月峰很大，风景也好，她待了这几日还没看全，这日去山顶看风景，还撞见许疏楼抱着盛夫人在空中飞，她那一向端庄稳重的母亲平展双臂，欢笑着做飞翔的姿态，而父亲在地面上歆羡地望着，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叫女婿宋平带着自己飞天。
随着女儿一道在无尘岛生活了几日，盛父盛母也难免感叹，这比起嫁到凡界，应付夫君的一大家子人，处理什么婆媳、妯娌关系，还要打理一大家子的事务什么的，确实要轻松得多。
宋平也决定，暂时不再回玄苍学院了，以修士的寿数，他就是百年后再返回学院继续修习也来得及。他打算每年陪夫人回凡界住几个月，再回无尘岛住一段日子，余下的时间，便一道去看各地的风景。
盛父盛母大为欢喜，拉着宋平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凡界的规矩是出嫁女第六日回门，到了这一日，一行人便向凡间出发，宋平带着夫人，盛家夫妇则分别由许疏楼和几位师弟带着飞往盛府。
这一路欢声笑语，盛父盛母再不复几日前的哭哭啼啼，落在盛府门前时，脸上还带着笑容。
盛府的管事迎了上来，看二人模样便知此行顺利得很，连忙道喜。
盛母笑着应了，问管事这几日家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又问起尔容那丫头回来了没有。
提起此事，管事却皱起眉来：“老爷，夫人……”
“你但说无妨，这些都是女婿的同门师姐弟。”
“是，”管事点头应道，“我们派去的人到乡下一问才知道，尔容的父母竟以为她早就回盛府了，两边一对上这才知道她是失踪了，尤奶娘已经报了官了，我也去衙门走了一趟，只是还没信儿呢！”
“哎呦，”盛母担忧道，“这是怎么回事？派人找过了吗？”
“找过了，从村里到咱们府上这段路，派人沿途寻了两遍。”管事摇了摇头，显然是一无所获。
“衙门那边怎么说？”盛无忧追问道。
“他们说，上个月附近的村子里便走失了两个小娘子，尚未寻到，只不知和尔容的事有没有干系。”
“这可如何是好？”盛无忧越发担心起来。
许疏楼几人本打算把盛家人送回府便即回转玄苍学院，此时听了，便安慰道：“别急，我们都去帮忙找人。”
盛家人也顾不上什么回门的规矩了，盛无忧去换了轻便的衣物：“我也去！”
“那盛姑娘你和二师弟去衙门打听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更多失踪人士的消息，”许疏楼安排道，“几位师弟分头去附近的几个村子探听消息，我和师妹去尔容家里看看。”
“好！”
众人迅速分头行动起来，盛家夫妇站在大门口，互相对视一眼，盛母道：“看吧，这门亲可真是结对了。”
盛父也点头：“然也，凡间有百样人，修士自也如此，若因着凤九幽之事便不许女儿与宋平接触，倒是因噎废食了。”
———
许疏楼和白柔霜径直前往尔容和尤奶娘一家所居的尤家村，问了些话，奶娘一家愁容满面，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那日尔容离开时，嘴里说着不能错过小姐婚宴，家里的弟弟把她送到村口，却不想青天白日之下她竟就此失踪了。
尔容的弟弟含着泪给她们指了姐姐常走的那条山路，许疏楼便和白柔霜沿着这条路细细观察：“如果尔容挣扎过，说不定会留下痕迹。”
“师姐，看这里！”白柔霜很快在山壁上发现了一道剑痕，连忙叫来许疏楼。
许疏楼凑过来看了看，让师妹用剑测一下深浅，白柔霜依言照做：“我整只剑几乎都没了进去，这剑痕大概长三尺左右。”
“如此说来，这剑当时是整个插入石壁的，应当是修真者的杰作。”
白柔霜忆起往事心有余悸：“修真者带走了尔容？不会又是要献祭凡人来练什么招魂幡吧？”
“应该不会，这样一个个抓人太慢，上次遇到那两位可是大手笔要一口气淹了整座镇子，”许疏楼摇了摇头，“若想做招魂幡，把附近几座村子都陪葬了还差不多。”
“可如果是修真者，哪怕只是炼气期，对付尔容似乎用不到出剑吧？”
许疏楼点头：“再去问问村里有没有其他人失踪。”
对于这个问题，村人都是摇头，两人问了一圈，才有人想起：“村里那个癞子头似乎有一段日子没见到了。”
“什么癞子头？”
“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镇日里东家偷只鸡西家拔颗菜的，也就是仗着天生力气大，别人不敢把他怎么样，他若真失踪了，我们可还要叫好呢！”
许疏楼和白柔霜对视一眼，道过了谢，眼见也问不出什么旁的消息了，便回了盛府与众人会合。
大家这一趟都有所收获，几个师弟跑了很远，几乎走遍了周遭所有村落，得知这里陆陆续续消失过一些人，有男有女，大都是青年、壮年，倒是鲜少有老人小孩。
盛母蹙眉：“那便不是拐子了，拐子一向最爱盯着孩童下手。”
又有人问起：“那为何官府只说上个月有两位姑娘失踪？”
“并不是每户人家都报官了，其中有些人是孤儿，没人报官。还有的是以为儿女与旁人私奔了，说是没脸报官。我们还遇到个男子，和妻子吵架时，互相都在村人面前喊话过要杀了对方，所以妻子失踪后不敢声张，生怕人家官府把他当犯人抓起来，”江颜无奈地摇了摇头，“总之什么理由都有。”
盛无忧接话道：“而且，附近那些村子也不全是云州衙门管辖的，所以云州这边没有接到报官，我和夫君走了附近几个县衙，细细问过近几年的失踪人士，得知那些人中，女子大都相貌尚可，男子则身强力壮，也不确定算不算是同一件案子。”
众人并不擅长破案，对着这些线索也是一筹莫展。许疏楼环顾几位师弟，想挑个诱饵，奈何当中没一个是那种一看便身强力健的壮硕类型，只能叹了口气：“我来当诱饵，你们把那些人丢失的区域地点整理一下，我去那边逛逛，碰碰运气。”
“如果对方也是修真者，察觉到你身有灵力的话，定然不会出现。”
“我会提前封住灵力。”
“师姐！”
“放心，我有后手。”
———
许疏楼得知丢失的人里并没有身份特别高的类型，想是这样的人容易引起麻烦，歹人便不碰这种人，便干脆向管事要了件衣裙，请师妹帮忙梳了个双丫髻，扮成了盛府的小丫鬟。
她封住自己的灵力，仿佛一个普通的凡人般，重走着从盛府到尤家村的那段路，到了那留下剑痕的山间，更是生怕吸引不到歹人的注意力似的，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啜泣起来，配以一阵大声哭嚎：“我的尔容姐姐啊，你怎么就消失了呢？你欠我的三钱银子还没还呢！”
走了一段距离，又开始即兴编造剧情：“那可是我和二牛哥准备私奔的银子啊！”
嗓门之大，连路边树梢的鸟儿都要嫌弃地看她一眼。
一路无事，许疏楼到了尤家，嫌白日太安全，硬是在她家坐到了半夜，才趁着月黑风高继续出去哭嚎。
接下来几日，她日日都挎着只竹篮来探望尤家奶娘，盛夫人也帮她做戏做全套，每天给她装些点心让她捎过去。也不知许疏楼是运气特别好，还是制造的动静太大，也可能是她的外貌特别符合幕后之人的标准，总之没走上几趟便撞上了歹人。
许疏楼后颈被打了一个手刀，头上被套了黑色布袋子，又被人扛着起飞。
没晕，但是挺疼，点心也洒落了一地。
许疏楼心下给此人记了一笔。
那人飞了很久，许疏楼能感觉到他的修为并不高，飞得不快，气息急促，怕是基础没打好，也难怪对付一个力气大的凡人都要用剑来威吓了。待他终于停下来时，将她交给了什么人，那人便来掀她头上的布袋子，嘴里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长相还算满意。不多时，她又被扛起来扔进了什么地方。待到她终于能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只铁笼当中，几位狱友都是年轻女子，正安静地盯着她这个后来者。
她们当中有的看起来仿徨无措，大概也是同她一样的新人，有的失魂落魄，还有的一脸麻木。似乎是已经认命。
许疏楼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面额头带伤的姑娘看她一眼：“斗兽场。”
“什么斗兽场？”
“噤声！”有个相貌凶恶的男子不耐烦地用铁棍敲了敲笼子，“人都被关在这儿了，你说是什么斗兽场？”
笼子里有姑娘吓得哭了起来：“用凡人来斗兽，你、你们怎么能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买卖？”
那男子大笑起来，似乎觉得她很可笑：“你们凡人能斗鸡斗狗斗蛐蛐，我们修士自然便能斗凡人，弱肉强食，很稀奇吗？”
“……”

第93章
斗兽场
许疏楼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倚靠在笼门上坐了下来。
那提着铁棍的男子似乎就爱看她们惊慌失措的模样，见这新来的不搭理自己，心下觉得没趣,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走到尽头的一处笼子里，拖出来了什么东西。
“那是？”
“昨日自裁的，”对面一个额头有伤的女子开口道，“现在才处理，这些人可真是尽责。”
晚了一步……许疏楼看着那被拖走的姑娘,心下一声叹息。
———
许疏楼伪装得尚算成功，至少没人疑心她有什么不对，一旁的圆脸姑娘小声喊她：“欸，新来的，你是从哪儿被抓来的？”
“云州城外，尤家村。”
“巧了，前些日子也有个尤家村的,”这姑娘似乎有点自来熟,“我是从枫泾那边被捉来的。”
“枫泾？和云州一南一北,他们这捉人的范围够远的。”
带伤女子插话：“不是他们的范围远，是有些修士和这里长期合作，若缺灵石了,便就地捉些凡人来这里换。”
见她懂得多,许疏楼追问道：“敢问姑娘，你可知这斗兽场是什么人……或哪股势力开设的？”
“不知道,”对方摇了摇头,似乎被这动作牵动了伤口,轻嘶了一声,“我只知道，一定是修真者开的。”
刚刚和许疏楼搭话的话痨姑娘就叹息：“这年头，修士都不做人啊……前阵子还有个老道士说我也能修仙，我可不信这种江湖骗子，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敢去和修士打交道啊……”
许疏楼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所有修士都不做人。”
姑娘不信：“难道你见过好修士？”
许疏楼含笑点了点头。
“真的？说来听听？”
“……”她这情报还没打听完呢，倒被圆脸姑娘催着讲起故事来，许疏楼垂眸想了想，“修真界其实还是好人更多，有一力当先、护佑万民的大爱，也有随手为之、助人为乐的小善，要我讲实在讲不过来，若有机会，你便亲眼去看一看吧。”
“我在这里便亲眼看过那些修士的嘴脸呢，”姑娘出神，“我登场去‘斗兽’的时候，抬头只看到灯光下一张张泛着油光的脸，激动地盯着我，嘴里喊着‘打啊，快打啊’，真是想想都让人作呕，我才不要与他们为伍呢！”
许疏楼笑了笑：“说不定你将来特别厉害，就能改变这一切呢。”
“哪能呢？”姑娘摇了摇头，但神色间显然是有些向往。
“你已经上过场了？”许疏楼问。
姑娘面色忧愁起来：“我这只是初级场，小打小闹的，我被打倒后晕头晕脑的，半天爬不起来，这就算结束了。但我听说还有应看客要求赤裸打斗的场子，昨日自裁的姑娘便是参加过……对了，还有死斗场，不死不休，还不给武器，就要两个姑娘赤手空拳地撕咬其中一方至死。我之前下场时不小心撞到他们处理尸首，有个女子连喉咙带着下巴上的肉都被撕扯下去了，我真的怕……”
“死斗场的看客给的灵石多，场子上便舍得给他们用美人，”额头带伤的女子冷声开口，“你不用太担心，倒是你旁边那位危险了。”
许疏楼摸了摸脸，环顾四周，怪不得除了圆脸比较热情，其他的姑娘都不怎么搭理她，大概是认定了她活不了太久，不想浪费感情。
许疏楼苦笑：“你们可知这斗兽场开张多久了？”
“不清楚，”带伤女子摇头，“不过至少几个月是有的，我听说三个多月前还有女子斗虎豹的场子，后来看客都说实力太悬殊，看着无趣，便换成了如今的两女相斗。”
“听你们说，前些日子还有个尤家村的，她被关在何处？说不定我还识得她呢。”
“如果还活着的话，肯定就在这附近其他笼子里，”带伤女子答道，“所有姑娘都被关在这里。”
“那男子呢？”
“不知道，除非看客们要求，场上很少出现男人，”姑娘脸色不太好看，“我偶然听到过，那些男子似乎还有些更可怕的用法。”
笼子里的姑娘们闻言都脸色发白，比起斗兽，还能有更可怕的？那会是什么？
许疏楼又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下次死斗场何时开？”
“明晚便是，”那带伤女子道，“不过早已安排好了人，你倒是还能多活几日。”
她对着一旁的笼子努了努嘴，许疏楼顺着看过去，正看到旁边的笼子里一美貌女子靠在笼边，眼神麻木，听到了她们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许疏楼略作思索，敲了敲笼子上的铁栏杆，趁那姑娘看过来的工夫，对其笑了一笑：“别怕。”
“……”
片刻后，之前的男子便提着铁棍进来了：“谁在敲笼子？作什么妖！”
“是我，”许疏楼积极主动地提出，“我想申请参与明日晚间的死斗场。”
“什么？”男子一愣，作势掏了掏耳朵，“我莫不是听错了吧？你要参加死斗场？”
“是。”
男子隔着笼子抓住许疏楼的手腕，又确认了一遍她并无灵力在身，才困惑道：“为什么？”
“我第一日来，正是精神最好的时候，还有可能打败对手，正好上场积累经验，”许疏楼给出理由，“若待久了，如那边的姑娘一般半死不活，怕不是一上场便要落败。”
“唔……听着倒是有点道理，”男子挠了挠头，思索半晌，又看那边的姑娘的确是半死不活的，怕是要影响明日的效果，这才拍了板，“行！那你就明天上，把她替下来！”
男子转身离开时，嘴里还嘟囔着“真稀奇”一类的话。
笼子里的姑娘们看许疏楼的眼神立刻不同了，圆脸姑娘不大敢靠近她了，另一个笼子里的美貌女子得知自己明日逃过一劫，忽然哭了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我向你保证，”许疏楼看着她，“至少不会在明日，在这里。”
带伤女子淡淡看她一眼：“胡乱承诺什么？你能替她一次，还能替她一辈子？”
许疏楼手指在颈间珠子上点了点，又借着衣袖的掩饰，从乾坤镯中取出一瓶伤药，抛给她：“金创药。”
这伤药在灵药中效果一般，不过难得是凡人可用的，许疏楼乾坤镯中，这类东西一向是常备的。
女子古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用？”
“我乐于助人，”许疏楼笑道，“其他有伤的姑娘也轮流用了吧。”
在需要的时候，许疏楼也能化身一朵解语花，笼子里的姑娘们本是忧心忡忡，又有些畏惧她的情况下，也渐渐被她逗得开始说话，半个时辰内把知道所有的信息都交了底，一个时辰后连家里的黄狗叫什么都讲给了许疏楼。
———
许疏楼在笼子里闭目养神片刻，很快就到了第二日晚间。
她被人从笼子里领了出来，带到一个小房间，随后竟然有个女子进来给她上了妆、梳了漂亮的发髻，又让她换了件月白色纱衣。
男子在房间门口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抱怨那些看客变态，要这些女子死斗就罢了，还一定要漂漂亮亮地死斗。
许疏楼很快又被带到场地上，场地边砌着一些座位，一排更比一排高，上面已经坐了不少看客，对面也走出一个女子，面上还算镇定，看起来大概已经经历过几场了。
看到这次两人容貌都不错，周遭看客便鼓起掌来。
许疏楼抬头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望过去，对面女子冷嗤一声：“别看了，若你盼着那里有人能救你，劝你趁早打消这个主意。这死斗场不是熟客进不来的，一个个早就不把凡人当人了。”
“都是熟客，你确定吗？”
女子奇怪地看她一眼：“自然确定。”
已经有人喊叫起来：“说什么呢？打不打了？”
许疏楼对那人的方向遥遥一笑：“别急，这就打。”
对面的女子闻言，握起拳头，摆好了架势，许疏楼却对她招了招手：“姑娘，来我身后躲一躲。”
“躲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要躲什么，许疏楼抬手握住颈间聚灵珠，里面提前储存的所有灵力瞬间爆发出来，几乎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众看客反应不及间，许疏楼已经双手牵引着灵力，形成了一个灵力场，瞬间把他们全都从高高在上的座椅上吸到了场中央，贴在了那团灵力所聚成的光团上。
开始练习苍生剑法后，许疏楼融会贯通，对于灵力的控制也更为精进了。此时指尖一点光团，那团灵力便彻底爆炸开来，她这个境界修士的全身灵力爆炸之威，自然足以伤人。
那些人从未见过这种以灵力炸人的豪迈打法，一个个被炸得吐血倒地，半天爬不起来，唯有两个境界稍高的人得以逃开，但这两人很快受到了许疏楼的重点关注，被打得比其他人还要凄惨几分。
这批看客约有五、六十人，实力都不算非常高，不过想想也对，哪个渡劫期的大能会跑来看这个？先不说心境的问题，那些实力极强的修者，没准斗凡人在他们眼中太过无趣，反而想看看斗低阶修士呢。
躲在许疏楼身后的女子已经彻底看呆了去。
“放心，我不打算杀了你们。”许疏楼轻声开口。
见那拿铁棍的男子面上一喜，许疏楼又补充：“哦，不包括你，你还是先死一死吧。”
“……”
许疏楼将此人毙于掌下，又走向倒地的看客们，抬手干净利落地废了他们的经脉：“这么喜欢看凡人相斗，今后便做个凡人，日日关在这里斗吧。”
众人仰头看着她，宛如在望着某种恶魔。
一年轻男修几乎肝胆俱裂，厉声喝问：“尔敢！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许疏楼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还能比我更恶名昭著？”

第94章
人与兽
顷刻间,猎手和猎物调换了个位置，刚刚还一脸兴奋的看客们此时已是涕泪横流。
平日里他们以场上姑娘的泪水与懦弱为乐，甚至大肆嘲讽,轮到他们自己时,却似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年轻男修拼命地退后：“你！我爹他不会放过……”
“算了，你还是不要报上名来了，”许疏楼阻止了他，“祸不及父母，我也不想打了你之后还要再去揍一顿你爹。”
“……”
斗兽场,死斗场隔壁，此时场上有两名女子，一个倒在地上，另一个趴在她身上压制着她，看客们正起着哄：“杀了她，扭断她的脖子！”
这里明明不是死斗场，但看客们看起热闹来哪管那么多？
占据上风的女子没有理会,眼看自己算是胜了,便要放手起身,看出她的意图后，突然有位看客叫道：“扭断她的脖子，我就给你赎身！”
“……”女子猛地抬头看向那道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又去看场边的守卫,守卫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不要,求你……”被压制的姑娘眼神里浮现出几丝绝望,“别杀我！我们可是同乡……”
两道眼神交汇,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痛苦。
“快杀！”看客叫道，“我数十下之内，你若还不杀，承诺便不作数！”
占据上风的女子心乱了，不及思考，手指下意识一紧，感受到身下姑娘那脆弱的脖颈在自己手下颤抖。
那姑娘感受着脖颈上的双手收紧，眼神里渐渐失去光彩。
此时此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东座那群看客身后的墙面上突然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光亮顺着裂口照了进来，有人逆光站在了缺口处。
随着两个女子眸中都映上了这道光亮，看客席上乱了起来。
随着这一片乱象，场边那位负责在未开场时取悦看客的琵琶女手下调子忽然一转，那琵琶竟做金戈之声。
许疏楼出剑时，便做重音，许疏楼跃起时，便做轻盈调子。
许疏楼失笑，在遍地的哀嚎声中对她一礼：“多谢姑娘为我配乐。”
场上那女子早已放开掐着身下人脖颈的双手，对着许疏楼眼里染上泪光：“谢谢你及时到来。”
“她及时出现救下的是我，”倒在地上的姑娘几乎有些说不出话，咳了两声，才没好气道，“你谢什么？”
女子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真的动了杀人的念头，同时心下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铸成大错，真是太好了……
许疏楼没有停留，一路杀穿了所有场子，干掉守卫，取了钥匙和腰牌，放出了铁笼中的姑娘们。众人既欣喜又不敢置信，直到跑出门外，吹到了外面的晚风，才又哭又笑地抱成一团。
那与许疏楼同笼的圆脸姑娘惊诧不已地望着她：“你是修士？”
“没错，昨日多有隐瞒，还请见谅。”
许疏楼转身进门的时候，圆脸姑娘追了上来：“修士大人，能不能请您帮我看看，我是否真的可以修真？”
许疏楼抬指搭上她的手腕，探入一丝灵力检视内腑，片刻后点头：“是真的，你体内有天然的微弱灵气。”
圆脸姑娘怔了怔，看起来既喜且忧。
许疏楼昨日与她聊过，自然知道她在迟疑些什么，想了想，抬手搭上她的肩：“修界有你见到的这些苟且之士，却也有鲜衣怒马的侠客，有惩奸除恶的女修，有仗剑行四海的剑仙。成为修士并不会让你变坏，实力就是实力，是好是坏端看你如何使用它。”
简单安慰过一句，她准备继续探查斗兽场内部，却又被姑娘叫住。
“昨日你说的那什么大爱与小善……”姑娘红着脸看她，“你一定是修士里最有大爱的那一批！”
许疏楼笑了起来：“不，我是修士里名声最差的那一批。”
———
待姑娘们平静下来，有人寻到许疏楼，问起那些看客如何处置。
“死斗场那些人，是杀是放，或是别的什么，都由得你们，”许疏楼道，“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决定。”
众人点点头，转身互相商量去了。
许疏楼又问：“被掳来的男子关押在何处？”
一位姑娘站出来：“我有一次看到，守卫领着一个男子进了后面的暗房。”
“请带路。”
“好！”姑娘们积极地引路，许疏楼在她们的带领下找到了一间暗室。
暗房里燃着略显昏暗的油灯，摆着屏风和一张床、一副桌椅及书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完全不像可以关押人的地方。
许疏楼环顾四周：“怕是有机关。”
“大家分头找找好了。”姑娘们提议。
“我不大擅长机关，”许疏楼想了想，拿出武器开始凿墙，凿了四面墙又挖地面，很快在地上发现一处空洞，顺着里面埋的机括一路挖开，掘了地砖，劈了桌椅，顺着机括线路摸了到书架上的一个摆瓶，“找到了！”
姑娘们头次见这样找机关的，不由嘴角一抽。
随着机括响动声，地面上裂开一个大洞，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截横木被绳子吊着，缓缓从深处升了上来，横木之上站着一个古怪的人影。
“快躲！”许疏楼及时预警，手中剑横在姑娘们身前，下一刻，一个浑身是毛的东西已经从横木上跳了过来，姑娘们有些躲闪不及，那横木离地面分明还有几丈远，它这跳跃力实在极为惊人。
那东西上来后却未立刻攻击，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众人，似乎在等待什么似的，她略作思索，取出一只在守卫身上搜到的红色腰牌，那东西接过看了，便垂着手立在一边，似乎是不打算阻拦她们了。
“这是什么？”姑娘们缓过神来，看着那东西都有些稀奇。它下半身生着一双豹子的后腿和尾巴，胳膊上大臂也是属于豹子的，皮肤带着斑点花纹，但双手却有人的五指，抓握十分灵活。最诡异的，是眼睛、鼻子、耳朵、口唇都属于豹子，可面孔却是张人脸，嘴角还生了颗不小的黑痣。
许疏楼细看之下，亦觉悚然，这显然并不是豹子妖，妖精就算化形不完全也没有这副模样的……
她正思索间，姑娘中却有人看着那黑痣颤抖起来：“东子？是你吗？”
“什么东子？”
“是我相好，和我一起被捉的……”
姑娘们奇道：“这怪物怎会是你相好？你是吓出幻觉来了吧？”
“不会错的，”姑娘颤声凑到那怪物面前近看，“平日我总嫌弃他这黑痣……我怎么可能错认？”
她抬手去摸那东西的脸，却被对方摆出攻击的姿态吓了回来。
“别碰，”许疏楼望了望底下的深坑，“我下去看看，你们别跟来。”
此时那横木已然升至与地板持平，许疏楼便迈步站了上去，由着这道横木带着自己下降，降至一片狭窄又黑暗的所在，正适应间，眼前又是一片豁然开朗，已被挖空的山腹展现在她眼前，这里空间宽广，里面燃着数只火把，沿着山壁筑着一道道螺旋的小路，小路上穿行着形形色色的……怪人。
这幅画面几乎是有些壮阔了，许疏楼飞身而下，那些怪人并不攻击她，只是继续做着它们原本的工作。
“你既然找到这里，难道是斗兽场毁了？”一道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许疏楼循声望去：“没错。”
男子挑了挑眉，似乎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你是斗兽场的主人？”
男子看着她：“开口问别人前，是否该自己先报上名来？”
“在下许疏楼，敢问道友名姓？”
“我叫沈庄，”听到许疏楼的名字，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有，没错，我是斗兽场的主人。”
倒是许疏楼微讶：“沈庄？是你？”
这个名字在她的梦境中出现过，他与陆北辰交好，给其提供了钱财资源，在凡间旱灾时，又仗义疏财给陆北辰买出了一个美名。而陆北辰也投桃报李，以自己的势力支持他搞各种试验，梦境里的沈庄的确还搞出了几件很厉害的东西。
又是梦境中陆北辰的盟友，许疏楼忍不住思索，自己好像已经干掉不止一个这样的人了。
梦境里这位沈庄算是个比较正面的人物，哪怕算不上“大善人”也是口碑不错了，许疏楼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见到他。
不过想想她自己在梦里几乎成了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许疏楼觉得梦境这东西着实不该当真。
“你听说过我？”
许疏楼不答反问：“斗兽场毁了，你似乎不是很在意。”
“那只是我用来揽财的一个途径罢了，”男子望向山腹中来来往往的兽人，“我真正想追求的东西在这里。”
许疏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在施工或负重穿行的半人半兽，大多都是虎、豹、狼、熊一类，其中很多有着男人的部分特征，却也有些上半身看起来像是强壮的女子。他们的神色看起来麻木而茫然，只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上面的豹人你已经近距离看到了吧？怎么样？”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等待夸奖的神色，这种表情让他看起来近乎有些天真。
许疏楼眼睫微颤：“很残忍的造物。”
“只看得到这一点吗？看来你并不懂得欣赏，”男子闭目回忆着自己的思路，“我给了他豹子的后腿，让他有充分的弹跳力，给了他豹子的上肢，让他有力气做活，给了他豹子的眼睛、耳朵，让他更灵敏，但保留了他凡人的双手和脑子，当然，只是说一部分脑子。懂得服从就够了，太聪明反而不好。”
“你把野兽和凡人……缝合在了一起？”
“是啊，结合了豹子和人的优点，是我完美的造物。”他看着许疏楼，竟似乎在等待她的惊叹和称赞似的。
许疏楼握住手中长剑：“还有没有……复原的方法？”
话是这样问，但她心下却也清楚，那些人已被改造成这副模样，想要复原怕是不能了。
“当然不能？为何要复原？他们复原了难道能创造比现在更多的价值？”男子说到激动处，展开双臂，像是能主宰他人命运的君王，“这是创造，这是杰作！这能推动整个修真界的发展！”
许疏楼摇了摇头：“你真是个疯子。”
“那也是一个能创造历史的疯子，总比理智的平庸者来得强，”沈庄并不否认疯子这个称呼，“这个世间总是平庸者最多，太无趣了。”
许疏楼挽了个剑花：“也许是因为你这样的疯子总是活不长？”
“你在威胁要杀我？”男子不满地看着油盐不进的许疏楼，“斗兽场就是他们为我建的，你也看到效果了。想想看，让这些绝对服从又体力充沛的家伙来服侍我们，他们可以为我们筑造洞府、建造门派，可以为我们掠夺、拼杀，为我们培育灵植、养育灵兽，为我们炼丹、采药，探索秘境时也可以带着他们用来踩机关，所有需要体力的繁琐作工都可以交给他们……修士只需要专心修炼即可，再不需要为其他琐事所扰。想想那些昂贵又材料稀少的傀儡人，再看看我这些材料遍地都是的兽人，孰优孰劣，你心中该已有评判。”
“以为祸人间作为代价。”
“这算什么为害人间？凡人总是无尽的，我只是取用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男子俯视着那些兽人，“你说我残忍，但他们凡间哪怕随便一场战争，消耗的凡人就远比我要多，不是吗？”
许疏楼痛苦，为什么自己总会遇上这种疯子。

第95章
可爱
许疏楼注视片刻那些忙忙碌碌的半人兽,又转头去看沈庄。
沈庄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微微一笑：“让我猜猜，你想问,他们痛不痛苦,也许还要质问我，同样是人，我为什么不能理解他们的痛苦，对不对？”
“……”
“不必问了，我替你省些力气,”沈庄笑道，“我知道他们很痛苦，他们生不如死，但是你看，我并不是特别在乎这些凡人怎么想。”
“……”
“喂，你怎么不说话？”沈庄盯着许疏楼，“我给你讲讲我的创造思路好不好？”
“不好,”许疏楼拒绝,“我只负责杀你,并不是特别在乎你怎么想。”
“哈哈哈，”沈庄居然大笑起来，“你还年轻,看不懂我的价值,若换个懂事的，怕不是要立刻把我奉为上宾。”
“什么价值？”
“好好想想,”沈庄抬指点了点额角,“凡人和凡兽的结合也许对有些人而言用处不大,但修士和灵兽呢？有这种方法,什么做不成？什么势力建不成？”
“说好的造福修真界呢？”
沈庄摊手：“好吧，我说谎了，我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在乎修真界。”
“你有财力不假，但若把主意打到修士身上……”许疏楼想起了话本中他和陆北辰的友谊，“你需要一个靠山，最好是个大宗门。”
“是啊，没有靠山不好善后啊，不然我早就对斗兽场里那些看客下手了，”沈庄看向她，“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宗门推荐一下？”
“啊——”此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从山壁上一个洞口中传来，“你对我做了什么？沈庄，沈庄！你出来！我变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沈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苦恼：“苍鹰和秃鹫我都试过了，但凡人和禽鸟总是结合不成，他们总是会不停地清醒过来，这可怎生是好？”
许疏楼心下微微一动：“其他兽人也会清醒过来吗？”
“用灵力刺激他们的脑子可以让他们短暂清醒片刻，”沈庄挑眉，“无聊的时候，我就刺激他们来陪我聊天。”
“……”
“可惜他们要么想杀我，要么只会求饶，”沈及突发奇想，“喂，许疏楼，你留下来陪我聊天好不好？”
“不好。”
“打个商量嘛，我手里有很多好东西，你陪我一日，我就给你一件如何？”
“没得商量。”
“你这人真无趣，”沈庄打了个哈欠，“看来为了防止你出去泄密，我一定要留下你玩一玩了。”
许疏楼握住剑柄：“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随着沈庄一声呼哨，周围的半人兽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许疏楼发出敌意的低吼。
沈庄比了个手势，半人兽们便亮了爪牙，动了起来，他们的肉垫踩在地面上，几乎无声无息，攻击的速度也极为迅猛，许疏楼一跃而起，纵身避过，有些半人兽却跳得极高，追着她跃了出去。
沈庄看得津津有味：“反正他们都不可能复原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
擒贼先擒王，许疏楼在空中足尖一点山壁，转向对着沈庄冲了过去，剑光如惊虹般刺向他的胸膛。
“冲我来？”沈庄翘着腿坐在原地不动，“难道你以为我就只会做些豹人、狼人出来吗？”
他左手一抬，手指轻按机簧，数只飞针裹着道道银光向许疏楼疾射而出：“正好拿你试试我这些东西的威力。”
许疏楼手腕一转，长剑在她手中挽了个灵活的剑花，把那些银针打落。
“这个果然不行，”沈庄随手扔掉手中的玩意儿，又掏出个东西来，“等着看吧，这个可就有意思了。”
一道白光射出，对着许疏楼照来，她认不出这古怪的玩意儿，不敢硬接，纵身闪避，那白光射在她身后磨得光亮的翡翠壁上，竟又反照回来，几经照射，竟是在洞中布了一张躲不开的天罗地网。
那些半人兽似乎是经过训练，见到沈庄出手时便早已躲在山石后面，许疏楼却避无可避，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再接近沈庄不得。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许疏楼心下明晰得很，沈庄必须死在今日，连带回无尘岛坐牢的机会都不能给他，不然待今日之事外传，难保就不会有人冒险来劫人。
如果可以，她想让他活下来，亲自体验一下被做成半兽人的滋味。
但杀人切忌拖泥带水，这是许疏楼很早之前便悟出的道理。
她干脆把手中剑掷了出去，迅疾的剑光，裹着锋芒毕露的剑气向沈庄刺了过去。
同一个瞬间，沈庄手里的东西也光芒大盛。
———
“许疏楼他们怎么回事？参加个婚宴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玄苍学院中，李夫子正摇头叹气。
薛夫子捋了捋胡须：“怎么？我还没急呢，你急什么？你就这么惦记许疏楼？”
“谁惦记她？”李夫子吹胡子瞪眼，“我是想说这群人进学态度不行！”
薛夫子笑道：“别嘴硬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找到了合适的传人。”
“呸！”
眼看两人又要斗嘴，周夫子从外面匆匆进来：“刚刚碰上来青城派来送补给的人了，他们带来一个山下的消息。”
“什么消息？”
“许疏楼在凡界和人比斗，炸了半座山头，杀了一些人，救了一些人。”
“……”李夫子难以理解地望着他，“谁教你这么简述的？前因后果呢？”
周夫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吊起了两位老友的胃口，这才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这许疏楼看着莽撞，心下倒是有些成算，知道这沈庄留不得。”
李夫子听了，长叹一声：“怎么每次放她出去，这厮都要搞出个大事？”
薛夫子却拊掌笑道：“好！我苍生剑的传人就是该有这般气魄！”
“……到处惹事的气魄吗？”李夫子嘴硬，心下却多少有点羡慕这老薛找到的传人，现在愿意行侠仗义又有能力行侠仗义的年轻修士到底是少数，“唉，你说这许疏楼为什么不学画符啊……”
———
凡界，盛府。
“师姐来信了！”白柔霜举着信跑进院子，众人立刻聚了过来。
白柔霜匆匆拆开信件，看向第一行：“师姐说，尔容姑娘找到了，她受了些惊吓，倒是没受伤害，很快就会回来。”
盛无忧松了口气，盛母也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
盛父追问：“那丫头是被什么人捉去的？拐子吗？”
白柔霜继续看着信，却蹙起了眉：“是斗兽场，他们把凡人女子当作兽类，让她们互相比斗！”
盛家几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还有这等事？什么人能想出这种缺德的主意？”
盛母叮嘱盛无忧：“尔容这次定然吓坏了，待她回来，可得好好安抚她。”
盛无忧点了点头。
白柔霜继续读下去，这次却没及时复述，迟疑地看向盛母，后者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脆弱，你但说无妨。”
“那里还有一个叫沈庄的修士，他把凡人和猛兽的身体缝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种半人半兽的东西……”
盛家三人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宋平等人脸上亦满是骇然。
“师姐她……没能一击毙命，刺伤了沈庄，那些半兽人他们见了血，体内属于野兽那部分占了上风，以为那是食物，连沈庄的命令都没用了，他们活生生地分食了还未死的沈庄……临死之前，他疯狂地对师姐喊，只要肯救他，富贵权势他都有办法拱手送上……”
众人一片沉默，这个结局倒也适合沈庄。只不过他们还以为这样漠视人命的疯子，也同样不会把自己的死亡放在心上呢……没想到到了生命尽头，也一样要挣扎求饶。
大家心下感叹，白柔霜也挺感慨：“师姐居然没能将其一击毙命？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侧目。
白柔霜又连忙继续道：“师姐送了信给无尘岛，师门的人很快就到了那里，逐个用灵力刺激那些半兽人短暂清醒，他们……”她顿了顿，“大部分选择了死亡。”
盛家人心慈，听得已是落下泪来。
“这怕也是我会选择的，”凤逸也难免为那些人感到难过，“没有神智地活着，还算是活着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众人沉默良久，忽地有人问起：“对了，师姐送信回来，她自己人呢？”
“我在呢。”一道忧伤的声音从众人脚下传来。
大家一惊，齐齐低头看去，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面上立着一个精致的小人儿，还没有一只茶杯大，穿着件小小的月白色纱衣，生得貌美如花，眉目如画，不是他们正问起的许疏楼是谁？
江颜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凑近看她：“师、师姐？”
“是我。”许疏楼忧伤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那小石子几乎快到她的膝盖了。
“你、你……”大家仿佛忽然都染上了结巴的症状，“为何、怎么会？”
“谁知道沈庄创造的是什么东西？”许疏楼叹气，“我掷出那一剑时，自己也中了招。”
众人望着她都是一阵恍惚，大师姐外表突然变得这么可爱，实在让人有些不适应。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宋平连忙追问。
许疏楼仰着脑袋道：“没有，连实力都没有影响。”
“真的？”季慈问。
“你想试试？”
“……”大家立刻都清醒了。
白柔霜拍了拍自己的肩：“师姐，你快别站在地上了，万一有人不小心踩到你怎么办？”
许疏楼想了想，还是飞到师妹肩上坐了下来：“别担心，掌门和师尊已经在帮我想办法了，待回了玄苍学院，也向夫子们请教一下吧。”
“师姐你这个样子……回玄苍吗？”
“怎么？”
白柔霜迟疑：“万一你的情况传出去，会不会有寻仇之人接踵而至？”
还接踵而至？你怎么不用络绎不绝呢？好像她的仇家很多一样？许疏楼没什么底气地看了师妹一眼。
白柔霜小心地与她对视：“师姐不如安心留在这里，我们定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几位师弟也随之附和：“是啊，师姐，我们来照顾你！”
照顾？许疏楼微微一怔，好像有很多年，没人对她用过这个词了……
莫名的，她心下涌现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没等她确认那是不是感动，就听师妹继续道：“师姐你若是实在想出门的话……你见过凡界孩童带的那种毛绒绒的兔子形状的小帽吗？要不，我也给你缝一个，你带上假装灵宠怎么样？”
“？”

第96章
今朝共享清风明月
“师姐呢？又跑哪里去了？”
盛府里,自从许疏楼变小后，这样的对话几乎要每日重复一遍。
凤逸手搭阳蓬望天：“在天上呢。”
白柔霜顺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正看到一只雨燕掠过,把口中衔着的什么东西一抛,白柔霜眼疾手快地接住，看着手心的师姐，给她整理了一下被燕子衔过的衣领：“师姐，你怎么被燕子叼回来了？”
许疏楼无奈：“我暗示燕子，想借它当一阵子坐骑,但它可能只理解了我一半的意图，衔着我飞来飞去的。”
白柔霜失笑：“你变小了不是仍然会飞吗？”
许疏楼耸肩：“但是有只燕子当坐骑多棒啊。”
凤逸笑问：“昨日师姐那壁虎坐骑可已失了宠了？”
“别提了，昨日遇到危险，那壁虎竟自己跑了，只丢下它的一截断尾陪我，”许疏楼沉痛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计较它带我钻老鼠窝的事呢。”
“……”听到老鼠窝三个字,白柔霜的手抖了抖。
“别怕,我洗过澡了,”许疏楼抱住师妹的手指，“盛姑娘给我做了只浴桶。”
“她还给你做了桌椅碗筷木床屏风，甚至雕了一柄小木剑,”白柔霜望天,“若非时间不够，我觉得她能给你造一间房子。”
“是啊,盛姑娘人真好,心灵手巧。”许疏楼没心没肺道。
她飞到白柔霜肩上坐了下来,晃荡着小腿,许疏楼的心情很愉快，当没有什么人挡在面前需要她去杀的时候，她总是很愉快。
变小以后，盛府对她而言突然变成了一个特别大的世界，几日之间，她已然把里面的蛇虫鼠蚁都骚扰了一遍。前日，是江颜路过园子时，把她从蛛网上薅下来的，大前日，是单郁发现她在池子里游泳，被里面的鱼当食物追着咬，才把她捞出来的，而大大前日，季慈注意到盛府养的天鹅们在和隔壁的白鹅们打群架，而师姐昂首立在领头的天鹅背上，似乎在充当指挥。
大家都觉得，若真的带她回到占地极广的玄苍学院，几个月见不到她的人影怕都是常事。
白柔霜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师姐，我们去换件衣服吧。”
“为什么？我两个时辰前才换的裙子。”许疏楼飞到师妹眼前，转了个圈，给她全方位地展示自己这件葱青色滚银丝的漂亮裙子。这件衣服是盛母亲自给她挑的花样，给变小的许疏楼做裙子既有趣又不费力，盛母带着丫鬟一口气给她做了十几条。
白柔霜忍不住抬手捂了捂心口。
“许姑娘，”廊下刚刚走来的盛母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走过来，“我今早吩咐下人收集了露水和花蜜，你要不要来用晚膳？”
饮露水喝花蜜？许疏楼怀疑对方真的把自己当成神话里的小仙子了，她摇了摇头：“我偏爱大鱼大肉！”
“好好，大鱼大肉，你想吃什么我都吩咐厨房给你做，”盛母应得爽快，对着她伸出手，“白姑娘，能不能让我玩、咳，让我照顾一会儿？”
“……”
嗯？许疏楼警惕地歪头盯了她一会儿，见对方满脸的真诚，才飞了过去，落在盛母手心：“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又给你缝了几件裙子，我们试试去？”
“我也去我也去！”没等许疏楼点头，白柔霜已经积极表示道。
“……要不你们两个去就好？”
一路被盛母用掌心托着进了门，发现盛无忧也在，待许疏楼换上一件海棠红百褶裙，她便笑着用干净的毛笔尖沾了少许朱砂，给许疏楼额心点了一朵花钿，又在发间带上一朵小小的芙蓉绢花，又插了一只特地定做的金步摇，才退开两步打量着，觉得自己几乎用尽了书香之家培育出的所有教养，才忍住没伸手去戳许疏楼的脸颊，只赞道：“完美！”
许疏楼被几人围着，也是没脾气了，任由她们打扮。
今日的晚膳有她很喜欢的豉汁蒸排骨，这是盛府厨子的拿手菜，肉质紧实鲜美，味道鲜香浓郁，可惜她只吃了两小块便饱了，饭后盛无忧又给她送上盛在碟子里切成月牙状的小块香梨和两颗葡萄、枣子以及剥了皮的石榴粒。
许疏楼觉得自己真正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虽然她再三保证她可以照顾自己，但大家好像总是不大放心似的。
偶尔她也会躲在师妹衣服里出去玩，偶尔盛无忧乘马车带她出门，偶尔她也在半空中飘着逛街，她飘得高，百姓们就算抬头看到，也看不大清楚，只以为是某种色彩鲜艳的鸟儿。
若看中了摊子上的什么东西，就飘在空中传音给地上逛着的师弟师妹，让他们去买。
当然，苍生剑法她也没有丝毫懈怠，每日挥着盛无忧雕的小木剑练习，只是不管会不会剑法的人都爱来围观她练剑，许疏楼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用剑的模样特别潇洒威武，遂十分得意，每每收剑时，还要给众人留下一个睥睨的眼神或冷酷的背影，以巩固自己的威武形象。
白柔霜已经往玄苍学院送了信，夫子们得知了许疏楼的情况，都在帮她想办法。
盛府里，尔容那丫头也已经回来了，少年人笑也爽快、哭也爽快，她和盛无忧抱头痛哭，痛痛快快哭过一场，把郁气发作出来后，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因为这桩事闹得大，修真界以青城派牵头，各大门派响应，立了个不许修者肆意杀害凡人的规矩，违者从重处罚。
效果如何尚未可知，但连沈庄这种疯子杀凡人都知道要躲起来杀，许疏楼实在不觉得这明面上的规矩能起到多大用处。
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一行人始终在盛府过着他们平静的日子。
盛家人完全没觉得他们叨扰，便是许疏楼想告辞，他们都要热情挽留一番。
转眼间，已经到了凡间的中秋，一行人入乡随俗，跟着盛家人一道赏月赏桂，然后出门去看花灯。
桂花开了满城，万家灯火与天上繁星争辉。
大家一时兴起，带了酒一道去郊外放孔明灯，每个人都要执笔把愿望写在灯上。
郊外人群三三两两，有不少人都趁此佳节出来放灯许愿。
白柔霜未做犹豫，提笔写好了自己的，又看向师姐：“你有什么愿望？我来帮你写，对了，还是三界太平吗？”
许疏楼笑着点了点头：“你写了什么？”
白柔霜挪了挪步子，让出身后的孔明灯，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一句话“岁岁年年如今朝”，她展颜一笑：“我实在别无所求了。”
“乞巧节是求姻缘的，再不济，也该求自身的修为。”当年在甜水镇，白柔霜的话似还在耳边。而今，姻缘不想再求，也明白修为要靠自己。
几载春秋流过，言犹在耳，人却已不似旧时。
“欸，我坐在孔明灯上，你们把我一起放飞吧。”许疏楼突发奇想。
“师姐，很危险啊！”
“有什么危险的？来嘛来嘛。”
“……”
众人哭笑不得地放飞了许疏楼，看着她随着孔明灯升到高空，衣袂飘飘，看上去竟像是要飞升的仙子似的。她到了高处，复又坠落下来，模仿着鸟儿飞行的模样，在空中滑行，好一会儿才落了地。
白柔霜眼神一亮：“我想……”
许疏楼立刻打断她：“别想。”
盛无忧笑着问：“白姑娘，你想什么？”
白柔霜对许疏楼皱了皱鼻子，兔子帽的事她没能得逞，此时又心生一计：“我想给师姐做一对儿小翅膀，穿在身上，看起来一定很可爱。”
许疏楼挑眉：“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体型变小，于我的实力无损？”
“……”
宋平和盛无忧也手牵着手，共同放飞了属于他们的那盏孔明灯。
有人揶揄二人：“许了什么愿望？甜甜蜜蜜？恩爱有加？”
盛无忧笑答：“不求长久相伴，但求余生无憾。”
许疏楼看到盛母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轮到她放灯时，她先回身看了一眼女儿女婿，众人便知她的愿望定然也与二人有关。
宋平揽住了盛无忧的肩，两人静静地注视着这盏灯升空。
这段时日以来，这对儿新婚的小鸳鸯并没有时时刻刻单独黏在一起，只是偶尔大家都在的场合，他们二人相视一笑，便能让其他人感受到其中甜蜜。
有时候，白柔霜坐在廊下，许疏楼坐在她肩头，看到这样的互动，便忍不住会心一笑。
此时，凤逸也是微微笑了起来，垂首吹响了一管洞箫，夜风拂过他一身青衣，倒也是风姿清绝。
白柔霜仰望着圆月和点点繁星：“说来奇怪，以前我在凡间时，总觉得这些赏月放花灯一类的事都无趣得很，如今我去过修仙界，见过很多人很多事，眼界开阔了，却反而又觉得，再普通的事，也有其趣味在。”
许疏楼眼神含着笑意：“我明白。”
凤逸的萧声悠扬地飘荡在夜色中，远处便有同来放灯的游人以歌和之。
众人认真听了半晌，辨认出是一支唱有情人心有灵犀的词，倒也应景。
这词这曲调子都很柔软，听得人心下都生出了几分温柔。
众人都放了孔明灯后，又分了带来的美酒。
“今朝共享清风明月，也算缘分一场，”盛父借此机会举杯祝酒，“我敬无尘岛诸位一杯，借用柳公一词，‘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第97章
孔雀开屏
中秋节过了没多久,秋意渐浓，人间天气微微转凉，盛家院子里秋海棠开得正盛,就在这个时节,有来自无尘岛的传信人扣响了盛府的大门。
来者是惩戒堂弟子李其，他与许疏楼和白柔霜等人都颇有交情，与宋平他们见过礼后，开口问道：“许师姐人呢？这段时日她想必忧虑不已，掌门命我带了个消息来,许能稍作安慰。”
“忧虑吗？”白柔霜叹了口气，整个盛府最不忧虑的怕就是师姐这家伙了，院子小池塘里养的天鹅们看起来都比她更满怀心事些。
白柔霜熟练地天上地下寻了一圈，最后拨开枝叶从树上把许疏楼揪了下来，原来是盛无忧给她做了一只小小的吊床，高高悬在树干上，隐在枝叶里,不大容易被人发现。许疏楼最近喜欢躺在这里,听着鸟叫虫鸣午睡。白柔霜常常担心她睡着的时候会被鸟儿们叼走。
许疏楼清醒过来,在师妹掌心伸了个懒腰，看清了眼前人，欢快道：“李师弟来了！”
她飘到李其面前,他下意识伸出手掌接住她,许疏楼便在他掌心跳了跳权作打招呼。
“许师姐还是这么活蹦乱跳。”李其感叹。
“……”
不过这形象也未免太可爱了些，小巧精致,李其捧着她,左看右看,顿时感觉被治愈了,连这许多年间许疏楼她常常扛着浑身飙血的恶徒，送到惩戒堂扔到他面前造成的那些阴影都险些要被抚平了。
治愈效果可能会持续到她下一次出现在惩戒堂为止。
许疏楼打过招呼，又开口问道：“最近师门可有什么新鲜事吗？”
李其想了想：“掌门下令要扩建惩戒堂。”
“我记得惩戒堂挺宽敞的，”许疏楼奇道，“怎么突然要扩建？”
“还不是多亏了许师姐你，惩戒堂一半位置都是你帮忙填满的，”李其看着这位茫然的当事人，“尤其是这次斗兽场事发后，有些犯事情节较轻的看客不至于杀头，却也不能直接放掉，总要让他们受点教训才好，便先关押起来，但牢房不够，只能四五个人挤一间，这还是青城派帮我们分担了一半犯人呢。”
“……”
“总之，掌门很心疼地答应拨灵石给我们扩建，还说有许疏楼这家伙在，迟早也要扩建的。”
“……掌门他老人家太客气了，”许疏楼摇头，“以我和他的交情，这还不好说？他给我打声招呼，以后我就尽量把人在外面砍了，不带回去占惩戒堂的牢房便是。”
还是那个“贴心”的许师姐，李其一乐：“别，惩戒堂得以扩建，我师父这会儿正高兴着呢，说起来他还嘱咐我谢谢师姐你呢。”
“不必客气，”许疏楼摆了摆手，“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李其便拿出一只瓷瓶来，托在掌心给她看：“这是掌门他老人家让我带给你的丹药。”
宋平惊喜道：“莫不是能使师姐恢复原状？”
“这个嘛，”李其摸了摸下巴，“掌门说不一定，但就算吃不好，肯定也不会更糟就是了。”
“……”众人顿时都觉得他掏出来的丹药充满了不靠谱的气息，严肃地盯着这东西，似乎要将它的配方看穿似的。
“试试吧。”许疏楼果断拍板道。
李其便把那丹药递给她，许疏楼张开双臂艰难地圈住这比她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药丸，叹息一声，埋头开啃。
白柔霜大逆不道地趁机抬手摸了师姐一把。
许疏楼百忙之中回头瞪她，白柔霜垂眸做忧伤状：“可能以后都没机会了，且容我最后放肆一回。”
“……”
盛府几人听闻有来客，也到了院子里迎客。他们和李其在婚宴上都是见过的，此时互相见了礼，李其又难免赞了几句盛府清幽雅致，调侃了几句宋平婚后的美好生活，然后大家就围成一圈看许疏楼啃丹药。
见众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许疏楼非常难以理解，但也只能表示尊重大家的兴趣爱好。在这些灼灼的逼视下，干脆掏出了小木剑，把那丹药唰唰切成很多均匀的小块，又拿出筷子优雅地一点点夹起送入口中。
待终于吃完了丹药，众人又期待地把她围在中间，等着看效果。这药效没有让他们白等，一炷香后，许疏楼的满头青丝忽地炸了起来，立在那里昂然招摇着。正面看仿佛孔雀开屏时的尾羽，侧面看则如海胆外壳上生的黑刺，横看侧看各不同。
“……”
许疏楼难以置信地晃了晃头，众人立时呼吸一滞，艰难地忍住笑意，掐着大腿拼命提醒自己——看人不能只看可爱外表，她的实力仍然很恐怖。
许疏楼神色复杂地望了李其一眼：“掌门他老人家……真的没有在记我的仇吗？”
“……”李其无言以对，生怕她迁怒自己这个来使。
盛无忧贴心地把她抱过来：“许姑娘，我给你重新梳头发。”
许疏楼尚处于孔雀开屏的打击当中，一动不动地任她抱回房间，转过回廊那瞬间，听到身后忽地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时，也无心计较了。
笑过之后，众人又说起正事：“这丹药并未起效，难道连掌门都没有办法吗？”
李其笑道：“别担心，我出发前，掌门他老人家还告诉我一个地点，嘱咐过我，若丹药无效，就让许师姐去寻一个人。”
“是什么人？”
“丹先生。”
“是他……”众人显然都听过这个名号，据说此人活了很久很久，世间已无人清楚他的姓名来历，便只称他为“丹先生。”
丹先生极为擅长炼丹，据说他手里的丹药随便流出来一颗便能让很多修者为之争抢，只不过他脾气比较古怪，要求完美，手下练出的丹但凡有一点不符合他的要求，他便会将一整炉尽数销毁。
修界传闻他很有原则，救命的事求到他那里，除非十恶不赦之人，他倒是一般都会救。但除此之外，若是为了什么提升修为、强行筑基一类的理由去求丹，哪怕是以重金诱之，也只会被他赶出去，且永远不得踏入他的住地。不过他的本事摆在这里，考虑到有朝一日可能需要他帮忙救命，修士们一般也不大敢用武力逼迫，生怕将他得罪狠了。
凤逸思索：“也不知大师姐这问题算不算在丹先生的救治范围内。”
几人对话间，许疏楼已经精神抖擞地飞回来了，盛无忧给她梳了个元宝髻，重新簪了花，又换了件配发型的漂亮小裙子。还怕她刚刚吃的丹药太苦，给她冲了杯蜂蜜水漱口。许疏楼便将脸颊贴在盛无忧手指上蹭了蹭聊表谢意。
也不知盛夫人用了什么布料，这裙子竟在阳光照耀下溢彩流光，此时众人看着许疏楼一路飞来，她周身翩然灿烂的美感，立刻让他们忘了刚刚的孔雀开屏之奇景。
李其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又把地点写在字条上给她，许疏楼听了，沉吟道：“那我便去拜访拜访丹先生好了。”
“师姐，我们陪你去。”
“不必，”许疏楼推拒，“你们陪伴我这许久，也该回玄苍学院去了，何况听说丹先生喜欢清静，去得人多了，也怕扰了他。”
众人迟疑起来，既然想求药，自然得一切按人家的喜好来，只得应下来：“就算不都去，至少也得有一两个陪着，我们才能放心些。”
许疏楼环视一圈：“师妹陪着我就好。”
“没问题！”
白柔霜顿时高兴起来，觉得师姐果然最偏爱她。
许疏楼看着她微笑，明月峰众人当中，师妹是最容易被自己忽悠的一个了。这一路，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浪就怎么浪？
两人对视一眼，都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第98章
我只是灵宠
见众人要离开,盛家人非常正式给他们设了个饯行宴，席上有所有人喜欢的各式菜色，盛母和盛无忧又轮流把许疏楼拥抱了一遍,把所有做好的衣服首饰都塞给她,让她路上换着穿。
“许姑娘恢复后，记得给我们来封信。”盛母轻声道。
许疏楼点头：“丹先生是世间炼丹名家，他一定有办法，大家切勿为我担忧。”
盛父盛母心下都有些唏嘘，他们自然知道,这一别，可能往后便没什么机会再见了。在修士的世界里，可能出门探一次险、闭一次关，便是几年时光流过。
许疏楼敬了他们一杯：“今后二位去无尘岛小住时，让宋平给我带个信，一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好。”两人微笑应着。
众人都饮了些酒，许疏楼看到盛母拍了拍宋平的肩,当初成婚前,她只担心女儿这个凡人,如今却是对宋平这个修士将要面对什么也清晰起来。
宋平察觉了她的善意，对盛母笑了笑：“我和无忧将要离开盛府去看看修界风光，不知二位可愿一道出去走走？”
两人都有些犹豫,想去当然是想的,只是宋平一个人实在不方便带着三个人飞行，若说要乘坐凡间车马,到底颠簸,虽然他们身子尚算康健,也受不住长时间的折腾。
宋平却已考虑周全：“我向仙霞派租用了一些飞鹿,过两日也该送到了，这种灵兽拉车十分平稳，绝不会颠簸。”
盛父盛母这才满脸喜色地答应下来。
如此一来，总算这场离别没有令他们太过伤感。
饯行宴过后，几位师弟回转玄苍学院，许疏楼也与盛家人告了别，和师妹一起踏上了新的旅程。
———
无尽海。
它明明只是一座湖，却偏偏要叫作无尽海。
此时，许疏楼和白柔霜正是泛舟于这片湖上。这里有一种古老的阵法，让修士无法飞过这片湖，若要强行突破，只会在上空不停地兜圈子，再也飞不出去，这大概也是“无尽”之名的由来。
但这阵法对附近的百姓却是没有什么影响，他们住在湖边，世世代代以在湖中捕鱼为生，完全没察觉到这里有什么玄奇之处。
丹先生便居住在无尽海的另一边，白柔霜这一路走来，随时要应付着“转头没”的许疏楼，沿途看到有趣的东西还常常被师姐忽悠着一起去玩耍，顺便还行侠仗义了一回，多花了些时日才来到此处。
她刚刚降落在无尽海附近时，就有一人迎了上来：“姑娘可要雇船？”
白柔霜打量对方：“你也是修士？”
“没错，这附近出现的修者，几乎都是要去拜访湖另一边的丹先生的，”此人一指湖对面，“我便在这里做点小生意，赚点灵石。”
白柔霜好奇：“我不能绕过湖的边际飞过去吗？顶多绕点路罢了。”
那人倒也不急着做成这笔生意，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去试试就知道了。”
“……”白柔霜不想试，她一向肯听劝，这也正是她此时泛舟湖上的原因。
这湖很大，湖心渐渐没了人迹，一片清静，两岸青山被枫叶染红，正是绝妙风景。
许疏楼在她衣襟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白柔霜正觉得带着师姐吹吹微风，看看周围的风景也不错，那船夫忽地转身过来，对她呲牙一笑：“姑娘，您想要馄饨还是板刀面？”
白柔霜怔了怔，连忙传音问师姐：“这是什么意思？某种黑话吗？”
“不知道，吃的吗？都来一份吧。”许疏楼回答得随意极了。
白柔霜观船夫眼神，觉得不大像是要给自己提供吃食，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都来一份吧。”
船夫都被搞得怔了怔，不得不给她解释起来：“这是两种不同的杀人手法，我是要问你……算了，总之我的意思是，你要钱还是要命？”
打劫的？白柔霜恍然大悟，许疏楼遗憾道：“所以没有馄饨吃吗？”
“……”
船夫见白柔霜不说话，收起船桨，取出柄刀不耐烦地敲了敲船身：“快决定！五百上品灵石拿出来，我安安生生、恭恭敬敬地送您过河，若不肯，就休怪我不客气！”
反正有师姐在，白柔霜底气十足，拿出了比船夫还蛮横的气势：“本姑娘既要钱也要命！”
“你确定？别忘了，在这里你可飞不走，逃不了，”那船夫反而迟疑了一下，劝她道，“五百上品灵石买你一条命，这价可不贵，去见丹先生的哪个不是身携重金，你何必在这上面吝啬？”
“少啰嗦，”白柔霜也拿自己的剑敲了敲船身，“请阁下划下道儿来吧！”
再劝下去可就很没打劫者的尊严了，船夫向手心吐了把唾沫：“好，今日就教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白柔霜立刻叫道：“师姐！”
许疏楼探头看了看那船夫的出招，把白柔霜之前细心缝制给她，但她从没带过的那顶兔子帽向头上一扣：“别看我，我只是灵宠。”
白柔霜：“……啊？”
她懵了一下，虽然的确是有被师姐可爱到，但眼下正是对敌关头，恍惚了一瞬，只能抬剑接了对方的砍刀：“师姐，帮我！”
许疏楼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进她的耳中：“你打得过。”
白柔霜怔了怔，她之前在游船上和很多人交过手，但那毕竟只是点到为止的切磋，此时对上这种刀口舔血的修士，先就带了两分怯意。此时看着对方那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她被压制地不停闪躲，这小船上偏偏又没什么太多躲闪的余地。
她嘴角挤出三个字：“你确定？”
许疏楼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怕什么？你尽管打，有我给你兜底。”
是啊，怕什么？白柔霜咬了咬牙，有师姐的话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干脆一转攻势，不再躲避，以守代攻，冲了上去。
那船夫见她突然不躲了，也是一愣，愣怔间露了点破绽，立刻被白柔霜抓住机会猛攻。
他做这行，交手过的修士多了，自然会看人，白柔霜落在无尽海边之前，他便仰头观察着她的御剑速度，对她的境界差不多心里有数，她看起来又不像有什么江湖经验的，那么八成也没太多与人实战的经历。
再加上不熟悉无尽海这种环境，不敢在水上乱飞，缩手缩脚的，就算打起来也很容易被吓退，船夫心下有了判断，才会出手。
却不想眼前这姑娘躲了几招，突然猛攻起来，一时竟差点伤到了他。船夫心下也发起狠来，不再给她回头交钱的机会，打算将她毙于刀下。
他发狠，白柔霜却也咬牙不退，两人攻势一个比一个猛烈，船夫是路数如此，她就是凭着一股底气了。
白柔霜此前习剑的路数一向以轻灵为主，这算是头一次打得大开大合，打着打着竟有些兴奋起来，只觉得怪不得师姐平日喜欢这么打架，果真是十分痛快。她的攻势越发凌厉，不再一挑一刺，干脆拿剑裹着灵力去劈去砍。
船夫嘴里发苦，这次算是走了眼了，竟遇见个越战越勇的，眼看被逼至船边，抬手用了个能分出幻影的法宝，自己真身一个闪身闪至白柔霜身后。
白柔霜反应也算快，堪堪架住他劈来的刀刃，那船夫抓住暂时压制住她的机会，一刀一刀要把她逼下水。她来时倒是有看到凡人在捕鱼，但不确定这水里是否有什么专门针对修士的阵法，更不确定在水上踏水渡湖会不会被这无尽海算在“飞”的行列内，便不敢下水，一时有些迟疑。
“燕还巢。”此时，一道声音传进她的耳中。
白柔霜瞪大眼睛，是了，她在无尘岛习过这一招，那船夫正一刀逼来，她身体向后仰去，似乎是被这一刀逼得终于要落水，那船夫面上刚刚生出些得色，就见她身体整个悬空在湖面上，只用足下的功夫把自己定在了船上，然后身子一旋，竟仿佛燕子掠水般的轻盈，手中宝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掷出，船夫躲闪不及，被刺伤了腹部。
他负了伤，不再恋战，当即入水遁走了，也不知是否能够生还。
白柔霜垂首看着剑尖血迹，怔了片刻，忽然兴奋起来：“我成功了，我做到了！”
“是啊，”许疏楼从她的衣襟中爬出来，“你真厉害。”
白柔霜一把将师姐抱起来举高转了个圈：“太好了！我可以做到！”
见师妹正兴奋，许疏楼勉强许可了她这“犯上作乱”的举动。
倒是白柔霜很快冷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她下来：“师姐……”
许疏楼站在师妹的掌心，伸手和她击了击掌：“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白柔霜心下一酸，忽然觉得感动，她抱着腿坐了下来，把师姐放在自己膝上，轻声开口道：“其实，我当初和陆北辰分开，未尝不是抱着想靠自己走好这段道途的心思，但遇到事情，却还是下意识地想去依靠你。”
“我是你师姐，你当然可以依靠我，”许疏楼笑了笑，“只是别忘了自己的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许疏楼抬头看师妹，“今后你自己能应付的场面，我就不会再出手了。”
“好！”
白柔霜正踌躇满志间，忽听得师姐问道：“对了，你会划这种船吗？”
“不、不会……”
“那我们用灵力推着走？”
“好……”
茫茫碧色水面上，一艘小船笨拙地起航。

第99章
玉软花柔
两人在划船这方面没什么默契,颇费了些工夫，才把这小船驶到无尽海对岸，岸边正坐着位垂钓的老人,带着草帽,看这船驶得费力，挺热心地抛了绳子过去拉了白柔霜一把。
上了岸后，白柔霜连忙向老人道谢：“多谢老伯了，我们是来此寻访丹先生的，不知您可知晓他的所在？”
“你们找他做什么？”
白柔霜从怀里掏出小小一只的许疏楼：“这是……”
“你养的灵宠吗？”老人揉了揉眼睛,“还挺可爱的。”
“……”白柔霜低头一看，迅速伸手把师姐头上那顶兔子帽揪了下来，“不是灵宠，这是我师姐，她被歹人所害，变成了这幅样子，我们此行便是想向丹先生请教复原之法。”
老人凑近,仔细地观察着许疏楼：“这倒是新鲜,总算见到些有意思的病症了。”
“……”白柔霜试探着问,“老人家？”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丹先生。”老人说着，摘下了草帽。
看清他的面孔后，白柔霜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老人,对方的外表看起来只有三十余岁,只是举止之间暮气苍苍，很容易被错认成一个老人家。作为一位名扬四海的修士,他看起来却很普通,至少以白柔霜的眼力,看不出他和渡湖前她见到的那些渔民有什么不同。
“怎么搞的？”丹先生抬手阻止了白柔霜即将脱口而出的客套,直入主题。
许疏楼开口：“是一位叫沈庄的修士，我……”
“哟，还会说话？”丹先生稀奇道。
“……”许疏楼面无表情地凝视他。
丹先生乐呵呵地道：“你继续。”
许疏楼本想简略描述沈庄手里那法宝的模样和功效，但丹先生越听越觉得有趣：“你从头开始说起。”
许疏楼只得把斗兽场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依着丹先生的要求，把自己为救尔容的才混入斗兽场的事也娓娓道来，眼看把宋平和盛无忧的婚事也讲完了，都要顺藤摸瓜回溯到凤九幽和戚梧桐了，对方还是一副侧耳倾听状，忍不住抬眼望了望他：“您想听听我这一生的所有故事吗？”
“别介意，人老了就喜欢听故事，跟我来吧，”丹先生笑了起来，又感叹了一句，“你口中那沈庄倒是个天才，可惜走了歧途。”
白柔霜捧着师姐，跟在他身后，及时奉承道：“纵然都是世间奇才，丹先生您本事比他大，脾气却比他好得多。”
“是啊，我从不祸害凡人，”丹先生点头，“我一向是用修士试药的。”
白柔霜脚步一顿。
“你想哪儿去了？”丹先生没有回头，却好似背后生了眼睛似的，“来寻我救治的人，我会顺便请他们试试药。”
“……”白柔霜握了握拳，下定决心，“只要您能救我师姐，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药都愿意试！”
“不用这么视死如归，”丹先生答道，“我的丹药没什么危险。”
白柔霜尴尬。
许疏楼拍了拍她：“至少你师姐我很感动。”
“……”
两人随着丹先生一路来到了他的居所，这里并不像一个世外高人的住所，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纸页、书稿、瓶瓶罐罐，当然，用丹先生的话来说，这是乱中有序。
他从纸堆中拯救出三只板凳，让二人都坐下，取出个不怎么精致的瓷瓶：“我得先看看你的情况，把这个吃下去。”
许疏楼照做，丹药刚刚入喉，整张脸唰地变蓝，白柔霜顿时一惊，但看丹先生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在纸上记下了什么，才稍稍将慌张按捺下来。
他又起身用水瓢给许疏楼盛了点奇怪的汁液来：“把这个喝了。”
许疏楼依言喝下，一头墨发顿时变成了绿色，是那种极鲜艳的翠绿，白柔霜捂住脸。
“唔，再试试这个。”丹先生又从一颗巨大的丹药上揪下来黏糊糊的一坨塞给许疏楼。
这一次，她的双眼噌地变红，艳丽的大红色，在翠绿的发和蓝幽幽的面孔映衬下，分外耀眼夺目。
白柔霜看了一眼五彩斑斓的师姐，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看到丹先生正在纸上记下“火属”二字，忍不住问道：“先生，我师姐她的身体可以复原吗？”
丹先生收起纸笔：“问题不大。”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间，终于教白柔霜看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风采，她心下大喜，连连道谢，又问道：“那这颜色？”
“不用管，三五个时辰就好了。”
“我怎么了？”许疏楼摸了摸头发，看向正躲避着自己视线的师妹。
“说好听点红配绿是浮翠流丹，绿配蓝叫碧海青天，”白柔霜艰难措辞，“但你这红蓝绿加起来，只能说十分耀眼了。”
“……”左右三五个时辰就能褪色，许疏楼倒也不甚在意，大不了这几个时辰别看铜镜找刺激就是了。
白柔霜这个时候也鼓起勇气问丹先生需要试什么药。说到这个，他脸上多了两分凝重：“是我的新想法，但最近我遇到了瓶颈，需要其他人的意见。”
“什么意见？”白柔霜小心翼翼，“我对炼丹一窍不通。”
“不是问这个，做药对我来说没有难度，”丹先生摆了摆手，“我只是不清楚这药做出来，是会造福人世，还是会为祸世间。”
许疏楼慎重起来：“先生说的是什么药？”
“是一种能改变人性格的丹药。”
什么？白柔霜和许疏楼对视一眼，心下都颇为惊异，连这种丹药都做得出来？
丹先生继续道：“从凡间到修界，都常有父母不满意孩子的禀性，或是夫妻之间抱怨对方性情与己不合，甚至是人们自己想变得更好，变得更坚定或是更温柔……见得多了，我便生出了这个想法。”
“能被一颗丹药改变的性情，”许疏楼轻声问，“还算是性情吗？”
丹先生摇了摇头：“性情自然是性情，我只是不清楚它是否该由我来干涉。”
许疏楼忽然笑了笑：“身边人服下颗丹药，性子就变了，仔细想想其实是件很恐怖的事。”
白柔霜听了师姐的话，思虑一番，也觉得悚然：“被一颗丹药强行改了性情的我，那还是我吗？是不是就像我的身体里，住进了别人的灵魂？”
丹先生被二人说得沉默片刻，他取出一个花瓶大小的水晶瓶，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丹丸：“我观察过人间百种性情，做出了这些丹药，效果都不完全，只是半成品，药效只能持续十二个时辰，正好用来试药。”
白柔霜有些忐忑地凑过去，许疏楼拦住她：“让我来。”
“师姐！”
许疏楼对着师妹微微一笑，白柔霜太熟悉师姐，看她表情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丹先生倒也不关心由谁来试药，看她们二人下了决定，便向许疏楼问道：“你想要换一种什么性情？”
“都可以，”许疏楼想了想，“来一颗味道好些的吧。”
“那就这个好了，玉软花柔，”丹先生还真的细心给她挑出来一颗乳白色的，“蜂蜜牛乳口味。”
“这是什么性子？”
丹先生掏出手记看了一眼：“软弱怯懦。”
白柔霜不解：“有人会想要换成这种性子？”
丹先生淡然道：“我只是一时停不下手，把观察到的性情都做了出来，没考虑过旁人想不想要。”
二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丹先生为了得到准确效果，又追问道：“你平时的性子与软弱怯懦不像吧？”
白柔霜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许疏楼将丹药服下，闭目感受了一下：“味道确实还不错，但好像性情没什么变化。”
丹先生细细观察她的脸色，但许疏楼此时体型太小，他隔着那一层幽蓝硬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得站起身来：“我先去试试给你配个恢复身体大小的药方，几个时辰后再过来，你们自便。”
嘴上说着自便，他居然就真的把二人丢在这个装满纸稿和丹药的房间里，自顾自地离开了。
白柔霜瞠目结舌：“这一屋子无价之宝，他倒是信得过我们。”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退出房间，到岸边去赏景了。
白柔霜拾起丹先生扔在此处的鱼竿，试着坐在岸边钓起了鱼，五彩斑斓的许疏楼坐在她的肩头吹着风。
白柔霜钓了两个多时辰，什么都没钓上来，期间许疏楼已经睡了一觉又醒来，自告奋勇爬上钓竿，走到悬空的杆头上：“我帮你看看水里有没有鱼。”
她刚刚把色彩缤纷的脑袋探出去，便有大鱼被她吸引，用力跃出水面，向她咬了过来，白柔霜看得心惊，生怕师姐被鱼儿一口吞下去，手忙脚乱地把人救了回来。
“看来这软弱怯懦是没生效。”
许疏楼摊在师妹腿上躺平：“再怎么怯懦，也不会连鱼儿都要害怕吧？”
白柔霜忍住去戳她肚皮的冲动，把视线移向水面：“那可是比你体型大上很多倍的鱼。”
“嗯，水里挺多鱼的，”许疏楼伸了个懒腰，“事实证明是你钓鱼技术不行。”
“……”白柔霜试图转开话题，“我觉得你的颜色有在变淡了。”
许疏楼幽怨地将她一望：“你真的能看出来吗？我感觉你一直在回避我的脸。”
白柔霜艰难答道：“是有点……刺眼。”
许疏楼垂首，跳下她的膝头，飘到一边的沙地上，给自己盖了个沙子小房间，钻了进去。
“……师姐？”白柔霜忐忑，莫不是那软弱怯懦的药丸生效了？此时自己伤害到了师姐脆弱的小心思？
正迟疑间，那消失了近三个时辰的丹先生大步向这边走来：“怎样了？人呢？”
白柔霜指了指那沙子小房，不想他干脆一把掀了房子，把许疏楼揪了出来：“玉软花柔起效了吗？”
“不清楚。”
“待我问个问题，”丹先生试探道，“道友，恢复你身体的丹药我做不出，该当如何？”
许疏楼面对湖水，吹着湖边的风，绿色长发在风中悠扬，她挥了挥腰间的小木剑，一脸冷傲道：“呵，我命由我不由天！”
“啊？”
“这辈子，有剑在手，我从未向什么人什么事服过输！”许疏楼周身萦绕着冰冷的气息，语气狂傲不羁，“即便无法恢复，普天之下胜我者，又能有几人？”
丹先生看向白柔霜：“她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吗？”
白柔霜疯狂摇头。
那这是个什么效果？
丹先生埋头猛翻手记：“难道是我弄反了吗？”

第100章
心安
丹先生陷入自我怀疑,一边翻笔记一边口中疯狂念叨着什么。
“咳，”许疏楼清了清嗓子，“先生,我逗你的。”
“……”
许疏楼对他笑了笑,周身狂傲之气尽敛：“您刚刚那句‘恢复你身体的丹药我做不出’，不也是逗我的吗？”
“正经点，”丹先生无奈地起身，对白柔霜道，“你,对她出剑。”
白柔霜犹豫着照做，没用剑招，一剑平平刺出，许疏楼跳上了她的剑尖，摆了个大鹏展翅的造型：“没用的，我知道师妹不会伤我。”
“那我来，”丹先生借了白柔霜的剑,“记住,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许疏楼迟疑着问：“那我需要留情吗？”
“……”
丹先生以炼丹闻名,平日醉心研习各类丹药，用剑的实力的确未必比得过身经百战的许疏楼。他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一剑疾刺而出。
许疏楼足尖轻点地面,已经开始后退,为了试药而已，她总不至于要拔剑对丹先生还手。变小后的确对交手有些阻碍,跳跃退出的距离远不如从前,但也足以应付,她在空中灵活地闪转腾挪,避开那一泓秋水般的剑光。
丹先生再次提剑刺出，剑指她咽喉要害，许疏楼抬指一弹剑身，只是她现在身子太轻盈，没弹动长剑，倒是把自己整个弹了出去。
但不管哪一方被弹开，总归这一击是躲过了。
丹先生点了点头，不再进攻，把长剑还给了白柔霜：“够了，临阵反应能看得出你并没有恐惧。”
许疏楼飞到他面前：“我自入修真界起，对敌无数，如何会轻易恐惧？性子再怎么变化，这点也不该有所改变才对。”
“你不恐惧我的进攻，也清楚师妹不会伤你，”丹先生陷入深思，“若要彻底改变性情，丹药里是否还应该添加上记忆混淆或是情感隔绝的效果……”
“我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人的记忆和经历才是铸造性格的最重要的一部分，”许疏楼点头表示认同，“没有了过往的部分记忆，才最有可能改变性情。”
“既然如此……”
“先生，”许疏楼却打断了他，“以我愚见，我认为您不该继续研究这种丹药了。”
“为什么？有了这种药，怯懦者能变得勇敢，软弱者能变得坚强……”丹先生问得很认真，看得出他是真的想征求意见。
“所有人都会选择最有益的品质，千人一面，如出一辙，”白柔霜轻声道，“又模糊了记忆与情感，感觉就像凭空制造了一批傀儡人。”
丹先生思索片刻：“可人的性子里有各种各样的缺陷，改掉不好吗？”
“并不是所有缺陷都需要一个解决的方法，”许疏楼劝道，“有时候，我们就要……接受缺陷。”
“接受缺陷吗？”丹先生怔了怔，对两人摆了摆手，“让我仔细想想。”
他沉默下来，许疏楼二人自也不便打扰，悄然走到不远处的岸边用石子打水漂玩儿。
许疏楼打出了十个漂，正要宣布自己胜了，却见师妹正望着远处的湖面：“似乎又有船过来了。”
“的确是有船来，”许疏楼已经听到了水声，跟着师妹望过去，“咦，船上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我也觉得。”两人对视，沉默半晌，都没能从记忆中扒拉出这张面孔，只得暂时放弃，回身去寻丹先生了。
后者被打断思路，不情不愿地到岸边一望，蹙眉道：“又是玄武楼的人。”
玄武楼？白柔霜二人恍然大悟，这船上的人可不就是玄武楼的长老吗？当年真假楼主事发时，此人曾在人群里，对着高鸣和许疏楼一行人一口一个“胡闹”，想不到如今却在这种场合再次相逢。
“玄武楼人来做什么？”
丹先生摇了摇头：“还不是为他们那经脉尽断的楼主求药续命。”
“楼主？高鸣？”
“没错，现任楼主高鸣上位以来，短短几年，已经带领玄武楼走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丹先生望着湖中那船只，“可惜他经脉已断，身子不好，现在玄武楼这些人到处找灵草灵丹给他养身续命，生怕他去了后，玄武楼会就此断了财路。”
许疏楼与白柔霜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当初那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他如今已经走到这个高度了吗？
许疏楼回忆起那个心肠很软的年轻人眉宇间一点点染上凌厉和野心的模样，一时不知是该为他高兴，该是该为他怅然。但无论如何，想必他应该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两人并不打算去见这位玄武楼长老，便在船只到岸前走远避开了。
———
炼丹需要些时日，许疏楼二人就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偶尔丹先生没耐心去见的人会交给白柔霜去应付，她为了丹先生能专心给师姐做药，不厌其烦地劝走了不少人，搞得大家还以为丹先生不知何时收了个小弟子。
偶尔她也会向师姐感叹：“这些天我见了不少来求药的人，才知道想通过丹药强行提升修为的人原来有那么多。他们明知道丹先生不肯做这种药，偏偏还要来碰碰运气。”
许疏楼躺在湖边，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闻言道：“捷径这种东西诱惑太大了。”
“是啊，”白柔霜用沙土给师姐堆了张小床，又用树叶给她做了个遮阳的小伞，立在床边，“能偷懒又有多少人愿意努力呢？就算知道捷径于今后修炼有碍，也难免抱着侥幸的心思……”
她目光悠远，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许疏楼抬眼看她：“如果那些来求药的人对你不客气，我可以把他们打走。”
“我知道，”白柔霜笑了起来，“师姐你还是先恢复身体，再来操心我吧。”
“好，”许疏楼也笑着看她，转而又问起，“对了，前几日你对丹先生说了什么，我看到他似乎又陷入了沉思。”
“我去向他汇报那些求药人的情况，他顺口又问了我的意见，我就说，那种改变性情的药不该继续做下去了，”白柔霜想了想，“我用自己举例，我说我刚踏入修真界时，只想着到处奉迎，依附别人，还想抢师姐的未婚夫婿，但后来……总之，人确实有机会变得更好，有机会改掉自己的缺点，但不该通过一颗药丸，只有自身的经历与内心的触动才能够真正改变一个人。”
“……”
“你看，我就被改变了。”
“你是长大了。”
“如果这就是长大的感觉，那长大真好，”白柔霜笑了笑，“能明辨是非，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两人随口聊着天，丹先生忽然出现在湖岸边，叫白柔霜过去帮忙炼丹。
她麻利地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沙土：“您不怕我偷师？”
“炼丹哪有那么容易学的？”丹先生负手走在前面，“何况，若发现你心术不正，在你离开前，我随时都可以把你毒失忆。”
“……”白柔霜回头对师姐做了个鬼脸，表示自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许疏楼看懂了她的意思，笑着给她回了个鼓励的手势。
———
接下来的日子，白柔霜既要应付求药者，又要帮忙炼丹，彻底忙碌起来。
而许疏楼这个外表不大方便见人，丹先生炼丹时也不要她帮忙，嫌她比药丸大不了多少，他还得惦记着别把她顺手也扔进炉子，这样一来，许疏楼便始终清闲得很。和忙碌的师妹有连续数日没见了。
丹先生敢态度冷淡地赶人，但白柔霜是帮忙的，总不好擅自以丹先生的名义得罪人，应付求药者时便有些费工夫。
何况那些人不敢开罪丹先生，对她就没有那么客客气气了，这一日，更有分外难缠的家伙，借口疑心她绑了丹先生，硬要闯进去确认其安好。
白柔霜今日才帮着丹先生看守了半日炼丹炉，此时天色晚了，只想快些回房休息，不防对方忽然硬闯，连忙拔剑要拦，那人却不知何时在手里藏了一件奇怪的法器，抬手一扬，一道金色锁链便如蛇一般迅疾地缠绕上来，锁住了她的双腿。
锁链另一端握在那求药者手里，他看着白柔霜，轻蔑一笑，似乎在嘲笑她不自量力似的。
“混账！”白柔霜咬牙切齿，她试着挣脱，越挣扎，那锁链却缠得越紧。
“再骂，小心我把你倒起来吊在树上。”那人作势拉扯锁链那端，眼看要将白柔霜拖倒，却不防有一剑凌空落下，把他的锁链钉在了沙滩上。
这一剑不是木剑，而是一柄真真正正的名剑，在月色下疾射而来，剑身映着月光，一剑光寒，照得人眼前一亮，竟仿佛一弯明月忽地跌进了沙滩上似的。
白柔霜猛地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屋顶上立着一位红衣女子，背对着月亮，夜色中，两人都看不清她的面孔，只见那在风里烈烈飘扬的黑发红袍，便令人觉得风采卓然。
求药者试着收回法器，那锁链却不听他的使唤。屋顶那红衣女子已经扬声道：“废你一件法器，算是你对我师妹无礼的代价，道友，请吧。”
那人心知今日遇到了硬茬，握了握拳，到底不敢造次，看了一眼地上的锁链，转身离开了。
白柔霜早已无暇去管他的去向，只冲着屋顶飞了过去：“师姐！你恢复了？！”
红衣女子对她笑着点头。
白柔霜跃上屋顶：“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药做好了？”
“想给你个惊喜。”
白柔霜上前抱住了许疏楼，声音竟有两分哽咽：“师姐……”
许疏楼拍了拍她的背：“这是怎么了？”
白柔霜鼻尖发酸，变小的师姐再可爱，她看到熟悉的这一个许疏楼时，始终觉得无限心安。

第101章
万虫窟
许疏楼二人一道去向丹先生郑重道谢,要支付诊金，他却不肯收：“如果二位愿意的话，其实我也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
“不会是要把我师妹留给您帮忙应付求药者吧？”许疏楼警惕。
“……不是。”
“先生请讲。”许疏楼假装刚刚的那句对话没有发生过。
“十年一度的万虫窟之境开放期要到了,里面有一种多眼巨蛛,我需要它的蛛丝做药，”丹先生直言道，“但我这里走不开，所以想请你们帮忙取来。”
“没问题，”许疏楼抱拳道,“先生若有差遣，疏楼莫敢不从。”
丹先生看她一眼：“但不包括将你师妹留下是吧？”
“……”
“万虫窟有些危险，我也不白差遣你们一趟，”丹先生也不再与她玩笑，正色道，“待回来时，我送你们一张丹方。”
两人便与丹先生告辞,去湖边把那只从劫匪手中得到的小船放下水,白柔霜有些好奇：“师姐,万虫窟是什么地方？”
许疏楼远目：“是一个我一直在回避的地方。”
白柔霜一想那万虫窟的名字，立时反应过来，调笑地看着她：“师姐,你怕虫子啊？”
“我不怕虫子,”许疏楼叹气，“我怕的是那种……一不小心就要和它们的无数对儿眼睛对视的那种感觉。”
“啊？”
“万虫窟里的虫子,有些生得巨大无比,比我们要高大上很多倍,”许疏楼想了想,“不然你留在这里吧，我自己前往就好。”
白柔霜摇头：“我不怕虫子，我小时候在村子里常常捉虫玩儿的。”
许疏楼解释：“我也不怕凡界的大部分虫子，我还抚摸过毛毛虫呢，但万虫窟里的那些……挺恐怖的。”
“我真的不怕，”白柔霜笑笑，“师姐你就放心吧。”
“那好。”许疏楼点了点头，开始用灵力驱动小船。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白柔霜口中‘真的不怕’的含义，直到数日后，面对询问自己要不要吃虫子肉饼的师妹时，她方才了悟。
———
路上，二人路过一座有修真者开设店铺的城池，许疏楼终于有空去买她失去小楼后一直想要的乾坤洞府。
不夜城推出的这种乾坤洞府，是一座微缩的庭院，方便携带，待需要使用时，注入一道灵力便可变为正常大小。白柔霜此时站在店铺里，捧着一只细细察看，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法宝内，有着清晰可见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不由为其精致而咂舌。
掌柜见二人神色，觉得有戏，用心介绍道：“别看外面已经有仿造的什么芥子洞府、须弥洞府之流，但我们这里的乾坤洞府，除了美观舒适，还注重安全，就算里面有人时，把庭院重新微缩起来，也会先将里面的人弹出来，绝不会有把人压在里面的情况发生。”
见师妹也喜欢，许疏楼直接向掌柜买了两座庭院，一座是青瓦白墙、庭院深邃的徽派民居，古朴优雅，另一座是曲径通幽、山环水绕的江南风格庭院，清新雅致。
这乾坤洞府每座要三千上品灵石，极为昂贵，掌柜见许疏楼付钱付得痛快，一时眉开眼笑，又开始给她推荐不夜城新出的“蜃楼”。
白柔霜看着掌柜捧出的一颗大珍珠，奇道：“可是取自海市蜃楼？”
掌柜点头，笑着请二人一道去屋顶，给她们做了演示，他捧着那只光泽莹润的珍珠，在里面注入一道灵力，随着珍珠光芒大盛，天际便多出一幅投影，雕梁画栋，廊腰缦回，宛若一座神秘绮丽的仙宫，正是一道海市蜃楼图景。
白柔霜仰头望着这幅曼妙的景色：“这看起来可不像能居住的楼阁啊。”
掌柜神秘一笑：“姑娘一试便知。”
白柔霜和许疏楼对视一眼，一齐纵身飞至那蜃楼之侧，抬手轻触，竟能触摸到实体，两人进入了这座“蜃楼”，从桌椅妆台到笔墨纸砚，所见皆是能够使用的实物，这可真是鬼斧神工了。
其中琉璃瓦、流云纹，布置风格带着些高高在上的清雅，若说刚刚买的两座庭院乃是人间院落，这“蜃楼”的风格便是袅袅仙宫了。
白柔霜不由感叹：“这不夜城主真是位经商奇才。”
掌柜细观两人神情，小心问道：“姑娘可有兴趣？”
“这蜃楼一定很昂贵吧？”
“要两万上品灵石。”掌柜如实答道。
“两万？”这可比许多上等的法宝还昂贵了，若兑换成银两，在人间不知能买多少栋奢华的大宅子了。
掌柜解释：“造价本就高昂，我们城主从有了这个想法，到成功做出这东西，里面砸了上百万灵石都是有的。这蜃楼制作起来极其麻烦，产量也少，我们店里现在也就只有这一个。”
许疏楼不待他继续，当即拍板：“我要了。”
这玩意儿太昂贵，难得有人买，掌柜听了，当即眉飞色舞地热情道：“好嘞，姑娘，这边请，我们签个契书，这蜃楼两百年内若有损坏，可随时来找我们修缮。”
“好。”
许疏楼带着蜃楼和乾坤洞府满足地离开，有了这两件法宝，以后哪怕在荒山野地里，也再不缺居所了。
———
万虫窟的由来在修界史书上有记载，据说是当时不少巨虫为祸人间，杀之不尽，最终被几位大能联手驱赶至一处秘境当中关了起来。但这些虫子繁衍得太多太快，每隔几年便要清理一次，不然迟早会撑破秘境，逃出来重新危害百姓。当初的几位大能便给秘境定下了十年一次的开放之期。
这些虫子身上有不少材料可以用来制作法宝或丹药，所以每一次秘境开放时，都有很多修士来碰碰运气，也算顺便控制一下虫子数量。就算抵达不了凶险的森林内部，但在外围转转，一般也能有些收获。
许疏楼二人抵达时，距离万虫窟之境开放还有一段时间，附近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不少人，如白柔霜当初去过的元空秘境一般，周围已经有些摊贩在摆摊，卖些法宝、伤药、补充灵力的灵酒一类的东西。
她还看到有摊贩在叫卖吃食，但周围的修士都没什么兴致，大概是想到进入万虫窟后将要面对什么，清楚现在吃了也是白费，进去后怕是要吐在里面。连她那平日里“酒囊饭袋”的师姐，此时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远处，一脸对吃食失去兴趣的超然模样。
一直等到万虫窟大门开启，许疏楼才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白柔霜第一次见师姐怕些什么，失笑道：“要不你闭上眼睛，我拉根绳子牵着你走？”
许疏楼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其中的可行性。
她还没答话，一旁听到这话的修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地方看不到更恐怖好吗？每时每刻都要疑心身周有虫子在悄然接近。”
许疏楼只能遗憾地承认此人言之有理，坚强地昂首阔步踏入了万虫窟之境。
一同进门的修士有很多，大家互相望了望，彼此壮着胆，还有人特地向许疏楼二人的方向凑了凑，想着待会儿被虫子那千奇百怪的外表冲击后，可以拿她二人洗洗眼。
有个男修大概是来过很多次了，已然有了经验，此时直冲着周围的参天巨树就走了过去，停留在树前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在第三棵前驻足：“里面必然有虫。”
他取出一件斧头形状的法宝，灌注灵力，抡起膀子全力向巨树劈了过去，随着这一斧，大树应声而倒，在它倒落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地从断口中涌了出来。
原来那巨树只是外表完好，里面早已被蛀空了。
“是螟蠊幼虫！”有人叫了起来。
那砍树的大汉眼疾手快，抡着斧头便劈死了不少幼虫，这虫子可以磨碎入药，又是他发现的，其他人倒也不便去跟他抢。
“那虫子堆里夹杂的黑黑白白的东西是什么？”有新人好奇问道。
“是虫卵和虫粪。”好心人给他解答。
“……”白柔霜担忧地望了望脸色不大好的师姐。
“大家千万小心，实力不够不要学这位好汉，”好心人又提醒道，“别看这幼虫尚小，但若成群结队地爬过人身上，从人的耳鼻口钻入，那人怕是瞬间就会被吃尽内腑了。”
许疏楼嘤了一声，把脸埋进师妹肩头，其情其态，仿若娇弱不能自理。
要不是提前和师姐交流过万虫窟的问题，知道她怕这里的虫子，白柔霜险些要以为是那“柔弱怯懦”的药丸延迟发作了。
其他人忍不住看过来，对白柔霜道：“这地方危险得很，你带个拖油瓶进来做什么？”
“你在对我说话？”白柔霜神色奇异，以往都是她在当师姐的“拖油瓶”，如今这感觉太新鲜了。
“自然是冲你说，”其他人劝道，“实力不够的趁早把她送出去吧，免得拖累人。”
白柔霜连忙反驳：“我师姐很厉害的！”
许疏楼却不但不随她一起反驳，还拍了拍她的肩：“师妹，那这次就要仰仗你了。”
师姐需要她的保护！白柔霜心底顿时生出万丈豪情：“好，我一定竭尽所能！”
其他人见她冥顽不灵，纷纷摇着头走开。
许疏楼从乾坤镯中取出才买不久的“蜃楼”珠子塞给师妹：“你那牵绳的主意启发了我，我读了使用手册，珠子移动时，上面的蜃楼也会跟着移动，我就待在上面，若有事及时叫我。”
还可以这样？不过确实是比用绳子牵着师姐的主意强些，白柔霜恍惚地接过珠子。
许疏楼又略有些不放心地嘱咐：“若我没及时应你，你就把这珠子里的灵力撤了，让蜃楼消失，让我直接摔下来参战就是。”
白柔霜抹了把冷汗，师姐对她自己真是太狠了。
带着蜃楼走了一会儿，白柔霜又开始觉得挺好玩儿，在万虫窟里她可以尽力拼杀，提升自己的实力，若遇到打不过的巨虫，还可以随时召唤师姐。
就像随身带了个战斗灵宠。
她给珠子使了个漂浮术，让它始终平稳地飘在自己身侧。
于是这一日，进入万虫窟的修士们有幸见识了一幕奇景。
众人望一望半空的“仙宫”，又望一望地下傻乐的白柔霜，都是一时失语。
你师姐在把你当苦力啊，你还在笑什么？
待到一打听这法宝价格，大家就只剩吸着气感慨的份儿了——一是有钱真好；二是有个傻师妹宠着真好。

第102章
我要放大招了
幸福是对比出来的,许疏楼悠闲地望了望下方那热火喧天的杀戮场景，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地面上的众修士咬着牙杀退了一群吸血长蠹的攻击，收拾了战场,分了材料,又抬头去看空中那座漂浮的仙宫，都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更为刚刚奋力拼杀溅了满身虫血的白柔霜愤愤不平起来。
白柔霜却没什么抱怨之意，反而对上面吼了一嗓子：“师姐，吸血长蠹身上的材料你用不用得上？”
得,没救了！众人心下叹息。
“我不用，你收着吧。”许疏楼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得了师姐的话，白柔霜就把材料收进自己的乾坤袋，把脸仔细擦干净，才跟上了队伍。
不下来一起战斗也就罢了，可那上面的姑娘还时不时对地面问上一句：“师妹，煮牛乳绿豆沙要开几分火？”
白柔霜就好脾气地回答：“大火烧开,小火焖煮。”
偶尔对话也是这样的：“师妹,话本玉搔头的结局是喜是悲？”
白柔霜稍作回忆：“以乐景写哀情。”
许疏楼就点点头,喝了一口刚刚煮好的牛乳绿豆沙。这蜃楼仙宫不愧是价值两万灵石的庭院，各类物品一应俱全，连书架上都摆了好些凡界常见的话本,许疏楼半躺在舒适的大床上,继续翻着话本，极尽悠闲。
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会儿牛乳豆沙,一会儿又是话本,真当是踏青郊游来了？这是哪个宗门养出来的娇气大小姐？他扯着白柔霜轻声道：“我们在干正事,就算你师姐不帮忙，至少别让她打扰你了。”
白柔霜却似乎不懂他的好意，反而很认真地为师姐说话：“我们此刻没遇敌，若真打起来的话，师姐肯定不会让我分神的。”
“……”你师姐心里真有这个谱儿？
偶尔白柔霜也会主动问：“师姐，我们杀掉了一只巨型知了，你想不想吃油炸知了肉？”
“不想！”回应她的是许疏楼决绝的声音。
“师姐，水煮巨型蚕蛹你吃不吃？”
“不吃！”
其他修士也将信将疑地看着白柔霜：“这玩意儿真能吃？”
“这些都是凡人常吃的，我查验过了，这里的知了除了大一些，其他倒是和凡界的无异，”白柔霜主动送上一块油炸知了肉，“你试试？”
那人看着眼前白嫩微微泛着焦黄的炸肉，上面还撒了辣子，不光看起来分外诱人，鼻端还萦绕着一阵香气，终于没忍住，将炸肉送入口中，感受到舌尖的鲜美，微微一怔，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整块知了肉，才点头赞不绝口道：“好吃！姑娘这手艺绝了！”
其他人也好奇地凑上来：“我倒是听过有些地方的凡人会以虫为食，但没想到这些吓人的玩意儿闻起来这么香。”
白柔霜看出大家意动，便拿出小刀，割了些肉分给那些胆子大敢尝试的，众人尝了都是连连称赞。觉得这姑娘对敌不露惧色，又有一手好厨艺，性子也老实憨厚，都对她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只可惜她不是自己的师妹，而是空中那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拖油瓶”的。
有人甚至私下与同伴感叹：“常言道自古好女常遇负心汉，好汉子又常配那等薄情女子，不想这话也适用于拜师。这样的好师妹竟遇上那般矫情无用的师姐，真乃明珠暗投，叫人惋惜不已。”
白柔霜没听到这一句，只听着众人对她厨艺的夸奖，微微一笑，心下为师姐没能尝到这份美味感到遗憾。可惜这片林子里，放眼望去，实在没什么能登上师姐食谱的东西。
吃过油炸知了和水煮蚕蛹，一行人继续前进，直到颇有经验的那位大汉忽然提示大家停步，迅速提刀将偷袭的蠓虫拦腰砍成两截，嘴里还抱怨了一句：“以往这虫子活动在森林中部，如今怎么跑到外围来了？”
众人听了，只以为是落单的蠓虫跑错了方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欢声笑语地讨论起还有哪些虫子可以食用，不想才走出几步，忽听得一声“小心”，铺天盖地的巨大蠓虫群向众人袭来。
那大汉早有准备，咬了咬牙，带着点心疼的神色撑起一只火焰罩，刹那间火光冲天，照亮了阴暗的林间。这罩子倒是足够大，足以把一行人都罩进去。那群蠓虫丝毫不停地撞过来，撞在罩子上，便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又顺着罩子滑落下去。
数息后，蠓虫群死伤过半，终于散去。大家算是安全度过了这一波进攻，都松了一口气，连连向那大汉道谢。不过看后者脸上心疼的表情，他手里的火焰法宝显然也不是可以无限使用的，不知接下来再遇到进攻又该当如何。
大家承了他的情，纷纷承诺待会儿若再有类似情况，就由他们拿出法宝来应付，但那大汉却有些迟疑：“以往我这保命的火焰罩用了后，就该退出了，但这一次却只进来不到一日，连秘境中部的边还没摸到呢……”
他显然是有些不甘心，其他人顺势一劝，他也就跟着继续前进了，只是看起来谨慎了很多，再无刚进秘境时的游刃有余。
刚走出一段距离，众人又遭遇了一波食人蛾的侵袭，这种蛾子翅膀上生着鬼脸图案，乍看上去煞是可怖。
“用火，快用火！”大家手忙脚乱地掏法宝，有人用火去烧，有人用冰去冻，有人用兵器去砍，总算勉强应付过了这一波，气喘吁吁地靠在树上休息。
还没待他们喘口气，他们倚靠的大树上，树叶已经簌簌掉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一名男修脸上，他正欲随手拂开，刚抬手却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将脸上那片叶子拉扯下来，众人看着他额头上的血洞，都是一惊，再定睛一看，这些哪里是树叶，分明是伪装成叶片的叶虫。这树早已光秃秃地被它们吃尽了，它们模拟着叶片的颜色和形状趴在树枝上，迷惑了众人。
“快跑！”
有经验的修士立刻吼着提醒：“别跑，来不及了，应战！”
叶虫还没打退，众人都听得地面一阵窸窸窣窣，似有什么多脚的东西在向这边爬来，提砍刀的大汉喊道：“多足蜈蚣，一定是多足蜈蚣！大家都飞起来！地上爬的先不去管它，专心应付长翅膀会飞的那些！”
白柔霜依言照做，她混在人群当中，与叶虫奋力拼杀，这虫子只要抓住机会就往众人的脸上跳，然后伸出口器，狠狠向人的脑门钉下去，竟像是要吸食他们的脑髓似的。
这口器原本是它们用来吸食树汁的，不知是不是附近的大树都已被它们吸干了，但它们显然已经饿极，准备吸食眼前一切能够吸食的东西。
还好大家都反应很快，目前还没人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
众人心知危险，连忙纷纷掏出压箱底的绝活，有人拿出一只莲花状的精致法宝，向虫群上方一掷，红莲业火瞬间散开，灼烧着叶虫和多足蜈蚣。
大家压力顿时缓了下来，刚要松一口气，甚至想去欣赏一下那莲花法宝，却忽地察觉上方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阴影，竟是巨大的甲虫来袭，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甲虫是单独行动的。
“铁甲虫，腹部和眼睛是弱点，”有经验的修士再次提醒，“分出几人去打，其他人专心应付叶虫！”
立时便有修士飞到铁甲虫眼前，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白柔霜趁机提着剑向甲虫腹部冲了过去，小心躲过了它那乱踩的足，一剑捅进了它的肚子，瞬间被它腹部流出的黄黄绿绿的液体兜头浇了一脸，她咬着牙握住剑，在甲虫腹部划出了一个极长的口子。随着它腹部的内脏都流了出来，甲虫也轰然倒在地面上，抽搐了半晌，才彻底不动了。
白柔霜深切地理解了为什么师姐不愿意踏足万虫窟，她自己今后也是真的不想再来了。
就这样，众人接连应付了几波各式各样的虫群，都已是精疲力尽。那提砍刀的大汉觉得不对，开始观察周围树木，发现竟都已是些枯木，只是刚刚被叶虫装点着，大家没有注意而已。
他脸色凝重，飞至空中，待他重新落回地面后，还在与剩余蜈蚣搏斗的众人连忙问他看是否出什么端倪了。
“空中的结界，出现了轻微的裂痕。”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这里的虫子若跑出去，后果可不堪设想，“你确定？”
大汉点了点头：“我早就觉得不对，这些虫子比我从前来时多出太多，想来是它们繁衍太快，这方秘境的草木已经不够它们食用，它们便在全力向外突破。”
“这可是大事，”众人都萌生了退意，“我们速速离开去通知那些大门派想办法吧！”
“好，快走。”没人喜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立刻转身就向出口的方向飞去。
“等等……”有经验的修士却叫住了他们，“那个方向有东西过来。”
“是什么？”
那修士还没回答，众人却已不必再问，只见铺天盖地的一片蝗虫，仿佛乌云一般席卷而来。凡界这样的蝗灾已够可怕，这里的蝗虫每只有成年男子的小臂大小，冲过来的时候，连那些已经枯了的树都瞬间消失在虫口下。
“跑！”
众人二话不说，向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飞了不过几息，又被一只巨大的螳螂堵了回来，它向众人挥舞着镰刀，修士们勉力躲过，只见它砍中众人身后的一块大石，在那坚硬的石块上留下一道平滑的切口。
众人又换了个方向全力飞行，然后绝望地发现他们已经被包围了，东西南北、天上地下，已经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巨虫，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将要把他们一一啃噬。
那提砍刀的大汉脸色发白：“生死关头，有保命绝招的快点拿出来，都别藏了！”
众人的保命法宝都已在刚刚与几波虫群的拼杀中消耗殆尽，哪里还有什么保命绝招？
倒是有人拿出几件法宝，可对眼前的情况而言都是杯水车薪，大家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的都是绝望。
只有白柔霜不慌不忙地点头：“好，我要召唤我的绝招了！”
大家黯淡的双眼中不由燃起一丝希望，期待地将她望着，等着她拿出什么能缓眼前之危的绝世法宝。
却不想白柔霜对着上空大喊了一声：“师姐！救命啊！”
“……”
他大爷的这就是你的绝招？

第103章
剑破天光
随着白柔霜召唤“绝招”的声音落下,众人重新陷入绝望。
有人忍不住打量了白柔霜一眼，只觉得眼前这姑娘憨实得过分，竟对她那师姐有着如此盲目的信心。
不过好在这辈子马上就要过去了,今日大家都要折在这万虫窟,下辈子投个机灵些的好胎也就是了。大家苦中作乐地想。
有人脸色苍白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虫群，有人眼眶含泪地思索后事，却也有人忽地狂放大笑：“来吧！我今日拼着自爆金丹，也要带上一群虫子同归于尽！”
其他人看着他，也纷纷被感染了这份狂放：“说得好,在死之前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白柔霜眼看有人已经将手按上丹田处，连忙上前拦住，同时心下费解，我这边正召唤绝招呢，你们怎么话说得好好的，突然就要集体自爆金丹了？
“姑娘莫拦我们，就算自爆而亡,我辈修士也绝不要被虫群啃噬而死！”
“等等……”
就在大家争着抢着要冲入虫群自爆金丹之时,一柄长剑划破了天光,在空中乌压压的虫群中划出一道缺口。
那天光从缺口中流泻而出，便引燃了众人眼底的希冀。
所有人齐齐抬首望去，注视着那柄长剑裹着万钧之力钉在大地上,挡在剑和地面之间的所有巨虫都仿佛被砍瓜切菜般穿了个透心凉。
一剑寒光划过,带起一路的血色。
而这长剑居然还有余力未歇，在钉在大地之上那一瞬间,掀起天地巨震,以剑落处为中心,余波散开,波及了周围一层又一层的虫群，离得近的，直接被震碎开来、血肉模糊，离得远些的，也被震晕了过去，再远些的，则正四散奔逃。
整个秘境似乎都在为之震颤。
这惊天一剑自然是许疏楼掷出的，这也是她第一次以苍生剑法杀敌，不久前她才修习好剑谱第一重。
苍生第一剑，名为悲悯。
习此剑谱者，若想去学后面的“屠戮”、“踏骨”等剑招，就一定要先学会这招悲悯。
虽然一个杀伤力极大的剑招，居然取名为悲悯，似乎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了。
据薛夫子所言，这苍生剑谱就是入门第一重最难，一旦学会悲悯，第二重屠戮反而能够很快融会贯通。
此时此刻，万虫窟中。
随着剑气掀起的余波散尽，天地间为之一肃，虫群或被震晕杀死，或正溃散奔逃，众人沐浴在无遮无挡的天光之下，仿佛重获了一次新生。
许疏楼仍是高高在上地漂浮在空中，只微微抬了抬手，召回了却邪剑。这一次，却再没有人对此生出什么不满之情。
在场无人见过那些传闻中一剑能当百万师的上古剑仙，只觉得人间若真有剑仙存在过，怕也正是如此了。
许疏楼兀自在空中飘得仙气袅袅、气势万千，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似的，所有人齐齐抬头望着，不舍得移开视线，只白柔霜把虫子碎尸踢到一边，殷勤地打扫了一片空地出来，请师姐落下。
许疏楼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果然还是师妹贴心。
她翩然下坠，屠戮过虫族的长剑重新变为折扇，此时恰有微风吹过，她发间丝带飘扬，手中折扇潇洒一摇，站在一片血色中，却恰似风流世外仙，不染红尘俗气。
从一剑破天光到仙人落凡尘，众人简直要看痴了去，一时连道谢都忘了。
许疏楼的仙气是被她自己打破的，她挺惊讶地扫了一眼四周，又迅速收回视线：“效果不错嘛，我还以为这一剑顶多震晕一小圈，还得每震一剑就再换位置多震上几回，才能打散虫群包围呢。”
众人想象了一下她纵着剑这片地戳一下、那片地扎一下的模样，只觉得其高手风采、仙人之姿荡然无存。
大家回过神来，连忙激动不已地上前道谢，没有什么比绝望中的援手更动人心弦，这救命之恩，众人只觉得再怎么谢也不为过。
有人瞥了白柔霜一眼，刚刚还觉得这姑娘傻呢，得了，现在看来傻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要有这么个师姐，别说放半空里牵着走，就算要他们背着八抬大轿扛着她走，他们也是乐意之至。
许疏楼摆了摆手：“不必客套，看见多眼巨蛛给我多留几只就好，我需要它们身上的蛛丝。”
大家立刻争相飞出去给她扛回巨蛛，许疏楼粗略一数，竟有几十只之多。
她拿了只空闲的乾坤袋，装好所有巨蛛尸首，扔给师妹，打算给丹先生送回去。
至于其他虫子身上的材料，许疏楼都用不上，便任众人自取。要知道这些东西就算自己不用，拿出去也能换不少灵石，大家不由对她竖起拇指，纷纷称赞起她的高风亮节。
“哪有什么高风亮节？”许疏楼愧不敢当，立刻解释道，“我只是不缺钱而已。”
“……”听听，多么谦逊的姑娘啊，缺钱的众人纷纷泪流满面。
地面上的巨虫多到大家不需要争抢，众人各自挑拣值钱的材料，又给晕过去但未死的巨虫补上一刀，打扫了战场后，才有空停下来歇息。
大家互相通了名姓，这才方知眼前这位“世外仙”就是传说中的无尘岛许疏楼，那提砍刀的大汉颇为讶然地打量着她，传闻中的许疏楼是很厉害没错，但凌霄门的人早已悲愤地澄清，她在众长老堆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直取卫玄道首级乃是谣言，她杀卫玄道之时，后者已被绑着失去了反抗能力。提刀大汉一直认为许疏楼再厉害也只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没想到她已经强到这种地步。如此看来，何止年轻一代？再往上一辈，也未必能有太多人可与她匹敌了。
一群人又殷勤地将她围着，把白柔霜都挤在了外面：“许姑娘要不要吃牛乳红豆沙，牛乳黄豆沙，牛乳青豆沙？”
“……”
“黄豆沙和青豆沙那能好吃吗？”白柔霜艰难地挤进来，“别乱献殷勤了，这种事就交给我这样的内行吧。”
众人几个时辰前想和许疏楼抢师妹，现在又想和白柔霜抢师姐，反应过来后，有人非常务实地问了一句：“敢问长俞仙尊他老人家还收徒吗？”
“……”
有许疏楼这一剑之威在前，其他巨虫也不敢再来骚扰，一行人顺利离开万虫窟，众人这次收获颇丰，都是眉开眼笑，分别前又道谢了一次，才各自离开了。
确保他们当中有人会去通知各大门派来修补万虫窟结界后，许疏楼才和白柔霜一道返回无尽海。
———
无尽海畔，丹先生看着堆积如山的巨型蜘蛛陷入沉默。
许疏楼躲得远远的，白柔霜则在一旁特别热情地掏出各种巨虫：“反正我用不上，丹先生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丹先生此前也雇佣过几次修士帮忙到各地取材料，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超额完成任务的——无论是在种类还是数量上。
“你们……想要什么丹方？”
许疏楼未做思索，直接开口问道：“有没有能给凡人催生灵脉的方子？”
丹先生微怔，轻轻一叹：“没有，你也该清楚修仙并非逆天而行，一切只能看那凡人自己的造化。”
“我猜也是，”许疏楼颔首，“不过总要问一句才安心。”
丹先生劝道：“不必为此伤怀，这种事向来并非绝对，有的凡人甚至到了七老八十，身上都有可能忽然生出灵脉，将来诸事如何，尚未可知。”
“我明白。”
“你问这个，是为着你那与凡人结了亲的师弟吗？”许疏楼二人刚来时，丹先生听她讲过宋平与盛无忧的大婚。
“是。”
“我做不到给凡人催生灵脉，但这里有一味药，可以让你师弟彻底遗忘这段感情。”丹先生取出一只瓷瓶。
许疏楼却摇了摇头：“若有朝一日他真的需要忘情的药，就让他自己来求吧。”
“好，那你要换个什么丹方？”
“我没什么想要的了，”许疏楼看向白柔霜，“师妹，你来。”
白柔霜略作思索：“我想要能改善辟谷丹口味的丹方。”
丹先生又是惊讶了一回：“就要这个？”
“是，我想试着改良辟谷丹，让它味道好一些，让更多低阶修士免受其害。”
“就这点儿出息？”丹先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白柔霜却自有一套道理：“我若开口讨个能毁天灭地的丹方，您肯定也不会给我啊。”
丹先生被逗笑了，起身走到案台前，执笔现写了一个方子递给白柔霜：“好了，拿上就离开吧，我这个小岛是容不下你们这二位奇人了。”
他送二人出去，路过那巨蛛叠成的小山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这是把万虫窟掏空了吗？”
许疏楼回忆了一下：“我应该没有把巨蛛杀至灭绝？”
白柔霜思索：“当时巨蛛群好像是被你一网打尽了，我没看到有漏网之鱼。”
丹先生看着许疏楼神色复杂，他其实只是需要手指那么长的一截蛛丝，原本想着让她们趁着巨蛛离巢时，偷偷从蛛网上取下来一点儿便是。没想到他错误地派了一位猛人出去，几乎把巨蛛都搞灭绝了。
许疏楼又提醒道：“所以您省着点用吧，万一今后万虫窟里就不繁衍巨蛛了呢？”
“省着点？这些我拿来糊墙都够用几辈子了！”
“……”白柔霜耸了耸肩，“反正巨蛛给您送来了，您要是爱好特殊，就喜欢住在蛛丝盘成的洞穴里，我们也没什么法子。”
丹先生面无表情地一指湖边：“船来了。”
许疏楼望了望那原本就停留在湖边的小船，微微一笑，抱拳告辞道：“丹先生，后会有期！”

第104章
玩雪嬉冰
人间已经入了冬,气温骤降，无尽海尚未结冰，只水面上泛着雾气,两岸的红枫也开始落叶,显得越发清冷静寂。
许疏楼泛舟湖上，看着一旁正乖巧低头研读丹方的师妹：“不久后，我可能要再次闭关了。”
她于苍生剑法有些体悟，打算闭关冲击第二重“屠戮”，而她自身的修为境界,似乎也要有所提升了。
白柔霜一惊，心下顿时生出些不舍：“这次闭关，是两个月还是五年？”
“说不好。”
“哦。”白柔霜没再说什么，只面上难掩失落之情。
许疏楼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今日陪你到处逛逛，好好玩一天。”
白柔霜立刻就高兴起来：“好！”
两人都没什么目的地，待小船靠了岸，便沿着岸边随心而行,白柔霜眼尖,一眼就发现不远处那个曾打劫过她们的男修居然又在揽客。
那男修也看到了她,呆了一呆，扔下正议价的一位女修，转身就跑。
“站住！”白柔霜立刻追了出去。
许疏楼含笑望着她的背影,向那呆滞的女修解释了几句：“那人是打劫的歹人,你若要急着用船，我可以把我这只借你。”
那人怔了怔：“姑娘还随身带着船吗？”
“没有,也是从那歹人手里抢来的。”
……到底谁才是歹人？女修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许疏楼笑了笑,将那只小船摆在岸边,转身要走开,却被那女修叫住：“姑娘，敢问你是从丹先生那里回来吗？”
“是，不过我没什么经验可传授，”许疏楼如实道，“我只知道，若是想为了自身修为去求丹先生，就不必乘船去走这一趟了。”
“……”女修沉默下来，片刻又问，“姑娘，这船我怎么还给你？”
“不必了，用完就拴在岸边，方便后来人吧。”
许疏楼对她摆了摆手，晃悠到一旁的食摊上要了两碗馄饨并两碗鲜鱼羹，这一片民居依湖而建，卖的吃食多是些鲜鱼、青虾一类，这馄饨也正是鱼肉剁碎混着虾肉包成的，虽无特别的调味料，倒也鲜香味美。
店老板手脚麻利，收了铜板后便掀开锅盖放入提前包好的馄饨。
待大锅散出香气的时候，白柔霜已经得意洋洋地回转：“我教训过他了，又狠狠吓唬了他，保证他不敢再来了！”
老板恰好端上两碗馄饨来，白柔霜昂首挺胸，摆了个挺拔的姿势：“我突然有种温酒斩华雄的感觉。”
许疏楼失笑，从桌边竹筒里摸出一双竹筷：“快吃吧。”
“唔，不错，”白柔霜尝了一只馄饨，又托着腮冲她笑，“师姐，你刚刚都没跟上去，是不是对我很有信心？”
许疏楼点头：“你之前的问题就是临场反应不足，但是你人聪明、意识很好，可谓是要意识有意识，要反应有意识。”
白柔霜察觉不对：“师姐你是不是在损我？”
许疏楼笑了起来：“重点是下一句，这个缺点已经被你渐渐补足了，我对你越来越有信心。”
她有意趁着闭关前多指点师妹几句，白柔霜明白她的心思，也听得认真，两人时不时交流几句打斗心得。
此时馄饨摊上没什么生意，老板给二人送上两杯热酒：“今年自家新酿的荷叶酒，送与两位客官尝尝。”
“多谢店家。”
白柔霜看着这酒，却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师姐，你当初在不夜城的‘故事酿酒’铺子里留了一道灵力，这会儿酒该是已经酿好了，我们什么时候有空便去取吧？”
许疏楼笑了笑：“我大概能猜到我那坛酒的味道，就不去取酒了，待来年某日，我飞升之后，你若想我，就去把那坛酒取回来喝掉吧。”
“……”白柔霜怔了怔，“你这话说的，怎么像交待后事似的。”
不等许疏楼接话，她又赶忙摇头道：“呸呸呸，不对不对，飞升是好事，师姐你别听我乱说话！”
许疏楼拍了拍她的肩：“我只是随口说说，我还要在这个尘世间盘桓很久呢。”
白柔霜捏了捏手里的酒杯，欲言又止：“师姐，你……是不是快要进入渡劫期了？”
许疏楼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收敛着，不用高阶的威压去压人，”白柔霜垂眸，“但在万虫窟中，你那一招……让我若有所感。”
“原来如此。”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应该是化神初期或中期，后来闭关五年，能与卫玄道动手，那便该是化神巅峰了，”白柔霜分析，“化神之上，便是渡劫，只不知是不是苍生剑谱的功劳，让你又到了突破的临界点。”
“就算这次闭关能突破成功，那也不过才是渡劫初期呢，”见她目含不舍，许疏楼笑道，“渡劫期每升一阶都十分艰难，很多修士从渡劫初期到真正渡天劫要花上几百年呢。”
白柔霜又向店家买了壶酒：“师姐，我敬你一杯，愿你此次闭关顺利晋阶渡劫初期。”
她心知以师姐的资质，定然不会花上几百年时光，但再怎么不舍，她也愿意送上祝福。
被师妹提起这个话题，许疏楼想到终有一日要与师门诸位离别，心下自然亦是万分不舍。
她一向爱热闹，却也不畏惧一个人孤单地离开这方尘世间，不过离别总归是令人伤感的。
只是许疏楼终究洒脱，扬眉一笑间，抛却了萦绕心间的感伤，与师妹碰了碰杯，就算有朝一日要离别又如何？他年某日，未尝不能仙界再聚。
———
离开馄饨摊，白柔霜也已经恢复如常，拉着师姐叽叽喳喳地问接下来去哪里玩。
两人都没什么好主意，许疏楼便带着师妹飞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由白柔霜闭着眼睛随缘指了个方向，两人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降落。
这地方挺荒凉，两人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松鼠筑巢过冬，帮一只丢三落四的笨松鼠用干草遮了遮树洞，不小心踩醒了一条挤在石头缝隙里冬眠的蛇，又闯进了有熊的山洞，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馊主意。
两人最终取道向北，寻了一座已经万里冰封的城池，去玩雪嬉冰。
城外雪山之巅，白柔霜撑起一只圆形灵力罩，准备从山顶滑下，中间绊了一跤，在灵力罩里头上脚下地滚落下来，在雪山脚下留下一个人形大坑。
有罩子护着并没摔疼，只是有些狼狈。许疏楼在一旁大笑，白柔霜怒视她：“师姐，你第一次玩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狼狈？”
“才不是，”许疏楼摇头，当年她有心思玩乐的时候，对灵力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很细微的程度，但她没有多说，只是用手指刮了刮脸去羞白柔霜，“小笨蛋。”
白柔霜不服气，又来回试了几次，终于能够顺畅地从雪山上滑下，和师姐一道张着手臂模仿鸟儿飞翔的姿态。
玩够了雪，两人又前往城郊，天下之大，气候各有不同，无尽海上尚能泛舟，这里的河水却已经冻得十分坚硬，有不少凡人在此处嬉戏。
她们在这里围观了百姓们举行的冰上蹴鞠，混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为自己支持的那一队人马叫好。她们看好的那一队最终胜了，为首的人高兴，请所有支持者吃附近小摊上卖的糖炒栗子，许疏楼也排着队领了一份，发现居然还有刚刚为敌队鼓劲的人混在领栗子的队伍里。
白柔霜转眼见到有人乘冰床，顿觉有趣。这冰床并不是用冰块制成的床，而是木制的，可以被拉动着在冰上滑行，供人玩乐，偶尔在冬季也会拿来做些运输物资一类的用途。此时冰面上，还有富贾建了非常豪华的带篷子的冰床，搞起了冰床围酌，于冰天雪地中枕床饮酒，倒也是一番风雅。
许疏楼见师妹的眼神在那些冰床上打转，提议道：“我把乾坤洞府变大，放在冰面上用灵力拖着走，一定比那些冰床都气派。”
“会把冰面压塌的吧？”白柔霜失笑，“要不我们取一只床出来玩儿就好？”
“好啊，”许疏楼从乾坤戒中取了只雕花大床出来，用寒冰簪在大床底部凝了一层冰，方便滑动，然后示意师妹，“你坐上去，我来拉你。”
一旁有不少百姓注意到这张大床，奇道：“姑娘，这床看着可重得很，你一个人拉得动吗？”
“没问题。”
许疏楼不止没问题，她拖着师妹跑了几圈后，甚至把这张床在冰面上抡成了陀螺，很快就赢来了周围孩童们羡慕的眼神。
白柔霜不自觉地仰了仰头，得意起来。
两人之间相处非常公平，许疏楼抡了师妹，白柔霜又接手开始抡师姐。
许疏楼躺在冰床上，望着眼前飞速旋转的天空，听着耳边百姓们的欢声笑语，嘴角轻轻上扬。
说来奇怪，修士有上天入地之能，偏生还会在这平凡的玩乐方式中得到乐趣。
———
足足玩了一整日，两人才打道回玄苍学院，到了半山腰，许疏楼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回无尘岛一趟，师妹你先回玄苍吧。”
“好。”白柔霜不疑有他，举步迈入玄苍学院的大门，一进门就撞上了周夫子。
周夫子带着笑容望着她：“咦，你回来的正好，正赶上这次学院小测。”
白柔霜欲哭无泪，怪不得师姐她“突然有事”。
师姐啊师姐，临阵脱逃学院小测这种事，你怎么就不肯带上你心爱的师妹了呢？

第105章
多歧路，今安在
玄苍学院的一间学堂内,学子们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白柔霜抬眼去看了看计时用的檀香，叹了口气,继续伏案写眼前这份灵气转化要旨考核。
想起昨日师姐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笔杆，这回自己是哄不好了！樱桃味的冰酥酪也没用！
玄苍学院的夫子们出考题时是绝不会照顾学子们的尊严的，题目怎么难怎么出，好在她基础打得扎实，哪怕在外缺课一段时日,也不至于连考题都看不懂。
绞尽脑汁地填满了几张宣纸，檀香也燃尽了，白柔霜排着队将宣纸交给夫子，才略略松了口气，却又听夫子道：“很好，我这场小考结束，明日其他夫子那边还有个小测试,大家今夜记得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玄苍学院哪里都好，就是这小测未免太过频繁了些。
白柔霜也没心思去和多日未见的同窗们小聚了，草草用了膳,就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回了寝庐。
细细温了两个时辰的术法书,眼见入了夜，便用铜炉燃了只助眠的安神香,躺在床上随手翻了翻从师姐那里拿来的话本,很快便萌生了睡意,抬手扬出一阵微风熄了房内烛火,白柔霜这一觉睡得酣然。
她觉得这一觉睡了挺久，醒来时，窗外却仍是黑夜，她起身推窗望了望空中圆月高悬，星辉灿灿。又伸了个懒腰，打算着再回床上再睡一会儿，等等……
白柔霜刚躺回去，又整个人弹了起来，唰地把脑袋探出窗外，圆月高悬？昨夜天空中明明还是一轮弦月如弓呢，怎么今日就……
她迅速反应过来，这怕就是今次考核的内容了。玄苍学院的夫子们还是这么喜欢出其不意。
白柔霜简单梳洗片刻，推开房门，看到门外立着一位身着玄苍学院统一白袍的姑娘，似乎正是在等待自己。
她立刻认出了这道背影：“师姐？你回来了？”
“嗯。”
白柔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文试你跑得比谁都快，到了武试你就回来了。这么了解学院小考安排，居然也不提携一下你的师妹。
不过，看在师姐一回来就等在自己门口的份上……白柔霜皱了皱鼻子，要不就先原谅她？
白柔霜清了清嗓子，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等着师姐掏出冰酥酪哄自己，她已经想好如何顺着台阶下了，奈何对方完全没有要给出这个台阶的意思，只对她一点头：“走吧。”
“……”白柔霜只能悻悻跟上。
两人沉默地走出了一段路，白柔霜忙着观察学院内四周变化：“师姐，你知不知道这次考核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不知。”
白柔霜难免抱怨了一句：“这次的主意绝对是周夫子出的，他就喜欢故弄玄虚。”
“嗯。”
白柔霜觉得今日的师姐似乎略显冷淡：“你心情不好？我们分开后你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担心小考。”
“哦。”
“……”
“不知道膳堂关没关，”白柔霜揉了揉肚子，“师姐你要不要吃早膳？”
“不必。”
白柔霜没话找话了一会儿，终于也撑不住了，沉默下来，夜色深深，耳边又偶尔传来不知何人的惊叫声，这氛围委实还挺吓人的。
“师姐，我听着好像是同窗的惨叫，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管好你自己。”
“哦。”
修真者都是耳聪目明，白柔霜沉默地看着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师、师姐，你看这路上涌动的一团黑影是什么东西？”
“……”
“是影怪，小秘境考核时遇到过的！”不等师姐回答，白柔霜倒是自己先看出了端倪，“不过似乎变大了很多，莫非黑夜里它们的攻击性更强？”
意识到这是什么以后，白柔霜就镇定下来，当初在小秘境里她孤身一人对付过影怪，此时自然有信心，正要提剑攻击，被却师姐一扯：“跑！”
“啊？”白柔霜稀里糊涂地跟着跑了，边跑还一边有些羞愧，想必师姐看出了那影怪比小秘境中所见更为厉害，才拉着自己逃的，自己倒是因为对付过影怪，有些盲目自信了。
果然，连飞带跑出一段距离，迎面就撞上了一位同窗的女修，她身后缀着几只影怪，遇到白柔霜就警示道：“快跑！千万不要被那东西咬到，不然你也会被同化！”
“同化是什么意思？”白柔霜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影怪们，“难道你是说，这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当中，有我们的同窗？”
“没错，刚刚和我同行的二百一十号被它们咬了一口，就渐渐从手心开始变黑，然后慢慢变成了这副模样，”女子急急道，“现在追在我身后的那只纤细些的就是她！”
白柔霜边跑边回头望了望，委实没能从那几只一团模糊的怪物中辨认出究竟是哪只更苗条些，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只蹙眉道：“不过是学院小测而已，夫子应当不会看着我们出事……”
“小心！”她正说话间，被师姐用力一扯，打断了思绪，白柔霜转身看去，那影怪离自己明明还有着一段距离呢，大概是师姐太紧张自己了，她不及细思，转头问师姐，“我们该往哪里逃？”
“跟我来，我知道安全的地方。”见师姐发了话，白柔霜连忙拉着那女修跟上，三人来到一处学堂，只见此处灯火通明，里面果然没有影怪。
女修松了口气，靠着墙壁坐了下来，白柔霜心下却有些隐隐的不安，学院内一片黑暗，独此处灯烛辉煌，简直就像个……靶子。
她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师姐提剑指向了女修的咽喉：“你也被咬过。”
白柔霜一怔，那女修连连摇头否认：“不，我没有！”
“我看到了你手心是黑的。”
白柔霜蹙眉：“想要我们帮忙，就说实话。”
女修见抵赖不过，才把攥成拳头的左手伸到她们面前，缓缓展开手掌，果然已是黑了一片，眼看已要蔓延到指尖。
“这……”白柔霜迟疑着看向师姐，用眼神询问她该如何处理。
“杀了她！”
“什么？”
“你也听她说了，她很快也会变成那种怪物，会对我们不利。”
“……”
见白柔霜不动，她拔剑自己动手，刺向了那名女修。
女修满脸的惊恐：“不，不要……”
“当”的一声响起，是金铁交戈之声，两柄长剑在女修面前相撞，出乎预料的，其中一柄竟是白柔霜的法器“歧路”。
歧路是当世名家所铸的一柄利剑，取意于“多歧路，今安在”，歧路纷杂，真正的大道究竟在何方？当初白柔霜择剑时，见到这柄剑的第一眼便与之有了共鸣。
此时，长剑映着月色发出亮光，却不如白柔霜眼里的光芒坚定，她看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我师姐，你是何人？”
“你在胡说什么？”
白柔霜看着她，忽然收了剑，拿出一顶带绒球的毛绒斗篷穿在自己身上，扣上缀着小老虎耳朵的兜帽，把脑袋伸到了对方面前，还故意晃晃脑袋、抖抖耳朵。
“……你这是做什么？”
“你果然不是我师姐，”白柔霜冷哼一声，“我真正的师姐一定会忍不住抬手摸我头的！”
她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着这样滑稽的话语，在场其余二人均是一阵沉默。
“哼！我师姐从不会滥杀无辜，别说眼前同窗还没变成那可怕的怪物，”白柔霜上下审视着眼前人，“就算已经变了的那些，我师姐扒也要从里面把人扒出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不肯吃早膳我就觉得不对了，”白柔霜重新握住了长剑，“我师姐那可是著名的酒囊饭袋，从不拒绝任何用膳的提议！”
“……”
“还有，我师姐是个出名的滥好人，绝不可能听到同窗惨叫而充耳不闻。”
她眼前的人忽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显得狰狞，与许疏楼不像了：“可惜，你反应过来得太晚了。”
她拍了拍手，大堂内桌下、椅下、灯下，任何有阴影存在的地方，都游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逐渐汇聚在一起，眼看要变成了一个几丈高的巨人。
“你故意引我们过来埋伏我们？为什么？外面的……”白柔霜长剑歧路横在身前，顿了顿，暗恨自己没能早些反应过来，“外面的影怪根本没那么危险对不对？你知道我对付得了，才阻止我动手，把我引到这个巨怪面前。”
“少废话了，”眼前顶着许疏楼面孔的人忽地攻了上来，“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对你师姐动手了。”
白柔霜看着她那张脸，还真有点不忍心与她刀剑相向。
一旁的女修也拿了武器上前帮白柔霜，眼前那人挑眉：“你马上就会变成我们的一员了，还帮她做什么？”
“呸，谁是你们的一员！”
那人做了个轻蔑的表情：“蠢货。”
“不许用我师姐的脸做这种表情！”白柔霜提剑刺出，直指对方胸膛，趁其提剑去挡的时候，对身后女修喝道，“跑！”
她出剑只是一个虚招，此时自己也猛地向窗口弹了出去，学堂里还不知有没有旁的埋伏，不宜对敌，干脆先离开这里再说。
白柔霜撞破窗子，落在地上，抬头看清眼前景象，惊了一惊，原来这学堂已然被影怪们悄然包围了起来。
这些黑漆漆的东西，站在夜色中，立成一排，乍一看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苦笑，果然这灯火通明的学堂就是个靶子嘛。
女修看向她：“我已是没必要逃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呗。”白柔霜觉得自己被师姐感染了一身莽劲，抬手就对挡路的影怪挑出一剑，果然，这种影怪并没有什么太强的攻击力，只是骤然跳上来咬人的招数令人意想不到，白柔霜对此有了防备，它们便无计可施了。
那扮成许疏楼的家伙也从窗子里跳了出来，抬手一剑袭来，白柔霜咬了咬牙，一招燕还巢掠至对方背部：“你总不可能连我师姐的实力都仿造了吧？拼了！”
那人果然没有许疏楼的实力，不过话说回来，若有这份实力，何必大费周章地骗她，直接动手就是。
两人转眼间过了数招，若是一对一对敌，白柔霜自信可以打败她，但是那巨怪已经将帮忙的女修甩出去摔晕，眼看就要过来对付自己，周围的影怪也抓住机会呲着牙要咬过来。白柔霜实在无法应付这许多怪物，干脆拼着被影怪噬咬，也要先解决把自己骗过来的“师姐”。
对方脸上还挂着一个恶心的笑容，被她一剑穿透了心脏，同一时刻白柔霜也闭上眼睛，等着那闪避不及的一口咬上自己的右臂。
她没有等到疼痛，耳边只听“当”的一声，这一回却是牙齿咬上剑刃的声音。听这脆响，影怪怕是已然碎了一口银牙。
白柔霜瞪大眼睛，看着面前又出现了一位师姐，还有她身后尾随而至的一群同窗。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人：“师姐，是你吗？”
许疏楼对她微微一笑，白柔霜便安下心来。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能带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刚刚还敢豁出去拼杀的白柔霜立刻柔弱起来，对着许疏楼撒娇：“师姐，那怪物变成你的模样来骗我，我好心酸，你都不知道与你刀剑相向是种什么感觉，我舍不得……”
“我明白，我这一路都砍了三个你了。”
“……”那你还真是挺果断的，白柔霜撒娇的话被噎在了喉咙口，默默收回了要去拥抱师姐的双手。

第106章
清醒梦
白柔霜对“砍了三个”耿耿于怀,见许疏楼去砍杀那巨型影怪，向跟着师姐过来的人群扫了一眼，对了,这才是她那滥好人大师姐嘛,哪一次遇到危险，师姐会忽视其他人的惨叫和求救的？
师姐这里没有温暖，她正要投入同窗们的怀抱，动作却顿了一顿，等等……
白柔霜认真扫过这群人的面孔：“师、师姐,你带来这群人里，怎么还有生得一模一样的呢？”
“怪物冒充的呗。”许疏楼回答得随意极了。
白柔霜抖了抖：“这么多啊……”
“大家一时没分清谁真谁假，就一起带过来了。”
白柔霜看着其中已经掐成一团互骂小兔崽子的一对儿：“这不是三十三号吗？”
“是啊，本来是有他的友人二十九号帮忙分辨的，但是，”许疏楼一指人群，“瞧,二十九号一共三只,各执一词。”
白柔霜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果然见到三位二十九号，一个冷着脸，一个抱着臂,一个昂着头,她只觉得三个都挺像这位平时做派的，果然除了熟悉的人都很难分辨真伪。
她若有所思：“看来这次的考核内容,就是要看我们能否明辨是非了。”
许疏楼已经砍碎了巨怪,留下分尸现场似的一幕,走到灯火通明的室内,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这是大家的考核内容，许疏楼没打算插手帮忙辨认。
白柔霜乖巧跟上：“对了，师姐……”
她将那被咬了女修拉到师姐面前，那女修整只手臂已然变得漆黑，正颤抖着等待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别怕，”许疏楼接近她，在她后颈一按，将她按晕了过去，又对师妹道，“不会有事的。”
白柔霜张了张口，这女修之前被巨怪摔晕，自己刚把她弄醒，结果又被师姐按晕了过去。
不过眼前是真正的师姐，她说没事，白柔霜便很放心这女修的处境。
许疏楼笑着望向她：“你是怎么辨认出那个假货不是我的？”
白柔霜清了清嗓子：“师姐你要不要吃荷叶莲子羹？”
“要。”
“……”
“怎么？”
“没什么，”白柔霜忍住笑意，“我这就去给你做。”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小炉子开始生火，又问师姐道：“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假货看起来精明些。”
“……”
见师妹怒视自己，许疏楼笑了笑，解释道：“是一种在算计人的精明感，你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那样的神情了。”
是吗？白柔霜怔了怔，想起初遇……这几年间，自己的变化何止天翻地覆，她定了定神，又问：“门外那些零散的影怪如何处置？”
“好像没什么用，又不像雪女会做雪花冰，”许疏楼思索，“顶多能让它们演个皮影戏。”
“……”
“你想看哪出戏？”许疏楼问，“我去和它们沟通一下。”
白柔霜想了想：“唔，就西厢记好了。”
她十分贴心地挑了一出民间常见的戏本，生怕难倒了影怪们。
“我正好有这个话本，”许疏楼从乾坤镯里摸出一本书，递给影怪，“给你们半个时辰排练。”
影怪们望了望巨怪的碎尸现场，只能含泪接过。其中一只心生抗拒的，举着话本，露出五官，做了个斗鸡眼，舌头一伸，一副不大聪明、大字不识的模样。
但很快，在许疏楼与其暴力沟通后，它遂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甚至延伸出一截影子做了个甩水袖的动作给她看，堪称一代戏曲奇才。
白柔霜托腮：“它们不会说话，这样会不会有些强人所难？”
“不是有会说的吗？”许疏楼指挥师妹，“去看看外面那两个三十三决出胜负没有，把输的那个拉进来演张生。”
“……”
“对了，顺便把你三师兄请进来吧，他一向喜欢看凡间戏曲。”
不多时，凤逸笑着进门：“好主意，外面那些人不知还要折腾多久，我们正好边看戏边等待了。”
许疏楼分析：“大概等到所有伪装之人被辨别出来，这次考核才会结束。”
白柔霜动作麻利，很快给师姐揪回来三只伪装成人形的怪物，这被同窗们围殴得十分凄惨的三只怪物分别用来扮演崔莺莺、张生和红娘，至于其他台词不多的角色，便由不会说话的影怪们凑合。
就这样，影怪们在许疏楼的督促下，为戏曲事业贡献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出西厢记便这样开演，虽然主演们台词说得磕磕绊绊，唱腔都是念出来的，还经常忘记下一段情节，但也胜在质朴天然，形体灵活，下腰水袖都不在话下。
影怪是一种非常投入的怪物，想咬人的时候就一心咬人，被逼着唱戏时就一心唱戏。
台下三位看客时不时发出捧场的呼喝声。尤其在崔夫人拷问红娘那一节，扮演夫人的影怪过于入戏，幻化出数道鞭子，向红娘抽了过去，气得红娘的扮演者直接拽断了夫人的一条手臂，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十分精彩。而到了骗婚那一节，台上乱打成一团，你吞噬我来我吞噬你，张生和莺莺最终都落入来骗婚的郑恒之口，戏剧史上尚未出现过如此有新意的改编，引得三位看客惊叹声不绝。
而外面的辨认过程也轰轰烈烈，时不时就漫起遍天法宝光芒，兵兵乓乓地打上一场。
这真是一个热闹的夜晚。
一出西厢记演罢，凤逸还想再看一出牡丹亭，奈何台上的影怪数量已然不足，只得作罢。
许疏楼也摇了摇头：“别让它们继续糟蹋戏曲了。”
台上仅剩的几只影怪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还挺不满，我们演得这么投入，怎么就是糟蹋了呢？
许疏楼不作理会，用折扇遮了眼前灯光：“我休息一会儿，外面结束了喊我。”
“好。”
许疏楼便阖起双目，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白柔霜看了看她，情知今日之后怕又是几年不能见面，轻轻叹了口气。
凤逸也跟着叹了口气。
白柔霜看向他：“对了，师兄可还在为抚养那群灵宠烦恼？我前阵子在外面看到有修士在做灵宠寄养的生意，三师兄也许可以去找找看？”
凤逸摇摇头：“我不放心让陌生人接手。”
“也对，”白柔霜仔细想了想，“是有些放心不下，旁人照顾总不如自己精心，师兄于看顾灵宠一事上是否从未假手于人？”
“也不是，师姐她帮我照看过雪豹，”凤逸表情复杂，“照顾得倒是很不错，就是我接回来的时候，那雪豹胖了十斤，我险些以为是只雪猪呢。”
白柔霜失笑。
二人随口聊着天，这短暂的休息间，许疏楼却做了一个梦，一个久违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枚等身的棱镜前，镜子里是另一个许疏楼，属于话本世界的那个许疏楼。
她细看棱镜，想知道话本世界的许疏楼是否中了情蛊，才导致那野马脱缰般的情节。但隔着镜子，她根本看不出来，她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个许疏楼的满眼仇恨。
她眨了眨眼，在这个短暂的清明梦中若有所悟。
那个许疏楼……眉宇间都是仇恨愤懑，满是难平的意气。
她认得这个神情，亡国之后，她偶然路过铜镜，便会看到一个眉宇紧锁的自己。
原来属于话本世界的那个许疏楼，从未真正放下过那场家破人亡的殇痛，只是压抑着自己不去报仇，在家仇与天下的拉扯中，她早晚要疯掉，就算不为陆北辰，也要为些别的什么。
也许陆北辰与白柔霜，只是她能够任由怒火与不甘发泄出来的一道口子。
真正的许疏楼只为她感到怅然。
棱镜里的人也在看着她，眼神有着惊讶，又凑近了些，把手搭在了镜面上，就在她下意识要去触碰那只手时，一道喧哗声将她从梦境中唤醒。
白柔霜捕捉到了她眼神中一缕未及消散的悲哀：“师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外面怎么了？”
“又打起来了，本来两个三十三号对打，胜负已分，大家都默认胜的那个是真的，”白柔霜摇了摇头，“但现在三个二十九号互殴，殴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中，有一个一口咬定现在的三十三号是假的，另一个说他扯淡，于是又变成了一场混战。”
“够乱的。”许疏楼评价。
“现在剩下那个三十三最好是真的，”白柔霜后怕，“因为打输的那个三十三被我拉来演张生，现在已经进了影怪的肚子了。”
“……我出去看看。”见师妹忧心，许疏楼起身出门。
白柔霜顿了顿，也连忙跟上，踏出门口那一刻，正看到许疏楼一个旋风踢将三十三号踢飞了出去，砸在其中一个二十九号身上：“这两个是假的。”
“我就说他是假的！”真正的二十九有种沉冤得雪的畅快感，“这群混账全都不信我！”
白柔霜一呆：“莫非我带进去那个三十三才是真的？”
许疏楼安慰师妹：“都是假的，刚刚那个人被吞噬之时，你没看到他被咬成两截时断口溢出的黑气吗？”
白柔霜松了口气。
“对，两个都是假的，还是许姑娘慧眼识人，”二十九激动万分，“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
白柔霜侧目：“你还没放弃追求我师姐呢？”
二十九做深情状：“谁能拒绝一个会旋风腿的女人呢？”
“……正常点，”白柔霜提醒，“小心我师姐干脆把你当成假货砍了。”

第107章
新境界
随着大家将假货一一挑拣出来,天空中浮现出一只更漏的影子。
人群中一片哗然：“那是何物？”
众人纷纷猜测：“想必待更漏中的水尽数滴下后，便是此次小考结束之时。”
大家都振奋起来，集中精力继续分辨周围同窗真假,争取在小考结束前给自己赢得更高的名次。
更漏里的水滴声很快停下,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的圆月隐去，星子黯淡，地面上的灯火俱灭，四周渐渐陷入了一片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白柔霜惊醒时，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寝庐的床上，她犹疑地起身，难道刚刚那一切都是梦？想到那些被咬过的同窗，她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的寝庐中，许疏楼也睁开双眼，她对此早有猜测,此时并不感到意外,小考中被咬一口就要同化的设定,若发生在现实里，还不知要折损多少学生，夫子们必然不会这样做。
这场小考便是在梦中进行的,之所以不提前告知,大概怕学生们知道是梦就放松警惕，没有紧张感就不出全力。
她想起了那个清醒梦,难道是在梦中再次入梦,才给了她一个和话本世界的许疏楼面对面的机会？
此次小考结束后,夫子们宣布了结果,被咬了的学子自然算是淘汰，被伪装同窗的怪物蒙骗了的也都是评级极低，许疏楼本来评级很高，但她错过了文试，便算不得头名。
她笑了笑，并没有把这场小考的评级太放在心上，左右“一百二十一号”已经印在玄苍学院开山第一场考核的榜首了。她先去与薛夫子聊了几句苍生剑进境，得到了他的欣然夸奖，又请教了一些问题，与师弟妹们告了别，便踏上了回无尘岛的路。这种长时间的闭关，她还是习惯选择明月峰这样绝对安全的所在。
后山用来闭关之处，一片清寂，许疏楼端坐在石台上，感受着灵气在体内入丹田、汇气海。
她喜欢热闹，却也并非耐不住寂寞，修仙路上，每个人都要走这样一程，若耐不住寂寞，如何能走完这段登仙路？
灵气在体内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小周天，天地之间的灵气似乎也感受到了牵引，如海浪般向她涌来，又丝丝缕缕地融入体内，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供她运转自如，没有丝毫滞涩。
这一闭关，春去秋来，转眼间便是七年时光。
许疏楼睁开双眼，她已顺利进入渡劫初期，遍体满溢着充沛的灵力，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那种独属于渡劫修士的威压。
升了境界后，她似乎已能感受到天地之间的玄妙，能触碰到空气中星星点点的灵气，能听到叶生叶长、花开花落的声音。也难怪修真界常说进入渡劫期，便是半只脚已踏入仙门了。
她将周身的威压收敛起来，举步离开了洞府，这一步却仿佛迈入了另一个世界，外面正是春生草长的时节，鸟语花香，草木新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阳光正好，天空一碧如洗，令人一望便心旷神怡。
许疏楼享受地闭了闭眼，例行去后山泡了个温泉，换了一袭轻盈的春衫，走过这遍山春色。
明月峰下正有一池春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有兔子在一旁饮水，许疏楼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耳朵，大概是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种与天地相融的气息，兔子只是动了动耳朵，并未受惊奔逃。
水边开着一树杏花，偶尔有花瓣落下，便浮在水面上，并未搅扰这一池春水。
从闭关之所重新踏进这方尘世，许疏楼适应了片刻后，才出去寻人。发现师尊又在闭关，师弟师妹们并不在明月峰上，她迟疑片刻，便飞身前往凡间。
凡间的烟火气，正是她最爱的一种气息。
许疏楼发现进入渡劫初期后，自己多了一个很好用的能力，她在街头走过，便能迅速而准确地辨认出最香浓的那道气息是哪家食摊上散发出来的。
有实力真好，许疏楼再次感叹，她捧着循着香气买来的熟栗糕、凉粉、牛肉丸、鳝鱼包子，果然没有一样是不好吃的。
拎着这些东西，她敲响了盛府的大门。她相貌与七年前毫无变化，应门的人一眼便认出了她：“许姑娘？”
“是我，贵府主家可在府吗？”
“在呢在呢，许姑娘您来得巧，”门房笑呵呵地应着，“老爷夫人、姑娘姑爷都在呢，半个月前才回来的。”
听说许疏楼来访，盛家几人都迎了出来，饶是这七年过得顺心，但毕竟年纪摆在这里，盛父盛母鬓间都已生了些白发，盛无忧看起来也成熟了些，只眼神仍如七年前那般明澈。
见到她，几人都难掩开怀，尤其盛母拉着她道：“你这一闭关就是七年，我们可惦记着你呢。”
“我这不是一出关就来拜访了？”许疏楼笑着送上刚刚买来的雪泡梅花酒，“这七年大家可还安好？”
“我们好着呢，前阵子阿平还带我们去不夜城玩，”盛母有满肚子的话要说，“那可真叫一个新鲜，老头子还嚷嚷着想在那里定居一段时日呢。”
盛父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看你喜欢到舍不得离开吗？”
盛无忧笑了起来，挽住许疏楼的手：“让你看笑话了，他们两个是越活越像小孩子了。”
许疏楼笑了笑：“说明这七年大家过得很好。”
盛无忧比划了一下：“上次见你时，你还只有这么大，不想这一别，便是七年不见。”
许疏楼摸了摸脸，莫名生出一种年节时被拉到许久不见的长辈面前，对方惊呼着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的感觉。
她给了盛无忧一个拥抱：“看到你们过得快活，我就放心了。”
盛父盛母让厨下备菜，难为隔了这些年，他们居然还记得许疏楼的喜好。
酒过三巡，许疏楼又问起宋平师弟师妹们可好，他含笑点头：“都好，师妹和六师弟一起研究那辟谷丹方，于五年前成功制出桂花糕口味的丹药，一经推出，便在修界闻名。其后，每隔一年，便研制出一个新口味，目前已有了香酥苹果、莲蓉蛋黄、杏仁佛手、奶白葡萄几种味道了。”
许疏楼失笑。
“是啊，”盛父也感叹道，“半年前他们还改良了这种丹方，让凡人也可服用，现在不少凡人都拿这东西当旅途中的口粮了，再不用千里迢迢背着沉重的干粮出门了。”
盛无忧接口道：“而且他们定价不贵，让很多百姓都负担得起，委实是造福世间了。”
宋平继续道：“白柔霜和季慈这两个名字目前在修真界可谓如雷贯耳了，但他们坚持一切都是丹先生的功劳，不肯居功。”
许疏楼微笑：“他们都是好孩子。”
宋平颔首：“是啊，连师尊都说，我们明月峰终于不再以恶名昭彰许疏楼而闻名了。”
“……”
众人忍不住莞尔，许疏楼自然不在意这种调侃，也摇摇头跟着笑了起来。
“大家都离开玄苍学院了吗？”
“差不多都学成离开了，只有四师弟还留在那里，誓要读遍所有藏书，玄苍还顺势雇佣他管理藏书阁，”宋平笑了笑，“以四师弟的性子，那里的安静氛围倒是适合他。”
许疏楼点点头：“其他人呢？”
“三师弟带着他那群灵宠去云游天下了，据说每每灵石用光了，就在当地寻个活计做个短工，”宋平道，“五师弟最近去符师大会交流制作符箓的心得了。六师弟在无尽海附近结庐而居，安静炼丹，师妹每年在那里盘桓几个月，帮他研制新口味，其余时间都在修行练剑，努力提升实力。”
“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啊……”许疏楼感慨。
宋平敬她一杯：“若知道你出关了，大家都会回来相聚的。”
许疏楼饮尽杯中梅花酒：“我也有些想念他们了。”
“我写信通知他们，”宋平想了想，“其实也不必，师姐只要在外面走一遭，随意与人动个手，怕是整个修真界便要都知道许疏楼出关了。”
“我那君子端方的二师弟去哪儿了？”许疏楼笑看他，“七年不见，被你夫人潜移默化的，都会调侃我了？”
“不敢，”宋平笑了起来，“我这就去写信。”
“不必，”许疏楼望向窗外，“我去逐一拜访他们好了。”
也许每个人偶尔都需要从亲人、友人身边汲取一些温暖，许疏楼也并不例外，与盛家人的相聚十分短暂，却给了她重回尘世之感，她与众人告别后，再次踏上了前路。
许疏楼常听人说起，修士到了高阶，每突破一层，心性就会越发淡漠，会觉得自己与世间的联系逐渐衰减，这便是即将脱离这方天地的升仙之兆。
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放不下这个世间，还是喜欢看遍尘世繁荣，想要四处访友，仍然想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依旧想与师弟师妹们纵酒行歌。
许疏楼飞在空中，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淡淡想着，看来这种说法不过是传闻而已，不可尽信。

第108章
遇袭
许疏楼是被人从空中砸下来的。
砸中她的,是一柄伞，竹骨绢面，伞面上绣着傲雪寒梅,伞柄比普通的油纸伞略长些,因为里面藏着一把细剑。
这是一柄很有名的伞，它的主人也曾是一位很有名的人。
许疏楼愕然看着那柄寒梅伞被召回了它的主人的手里，阴影里立着的人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一张清冷绝俗的面孔。
许疏楼没有见过这张脸，但这柄伞实在太有名了,何况能把她从半空中砸下来的人实在并不算多：“玉前辈？是你吗？”
玉欺霜，修真界人人敬称“赛雪仙子”，取“赛雪欺霜”之意，她是曾经的青城派掌门亲传弟子，天赋绝佳，修炼不到三百年便升至渡劫期。
这点倒是和许疏楼很像，不过她的名声远比许疏楼好上不止一星半点,据说其人品性高洁,如风拂玉树、雪裹琼枝,是一位真正配得上“仙子”敬称的女修。
如今修真界有人提起她，还常常会惋惜地摇摇头，说假使她当初没有失踪,青城派掌门之位轮不到其他人觊觎。
但她已经失踪了很久很久了,三百余年之前，修界与魔界开战,玉欺霜在战场之上奋勇御敌,以一敌百,最终受了重伤,师门长辈命她退下养伤，但她就这样消失在了混乱的战场上。
后来魔族与修界误会解除，战争平息，可玉欺霜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众人更在一段时日后发现，她那顶燃烧在青城派内的魂灯已然熄灭，这便意味着她已是香消玉殒了。
这样天赋绝佳的弟子不明不白地死了，青城派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派人足足追查了几十年，但始终没能查到半点蛛丝马迹。当年战场太乱，根本没人注意到是谁带走了重伤的玉欺霜。再后来青城掌门飞升，继任者便对此事没有这么用心了。
三百余年后，此事仍然是一桩悬案，大家普遍猜测，是魔族人趁乱将她带走杀死了。
可是这样一个人，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会在夜色的掩映中出手偷袭许疏楼？
是她本人，还是什么人在冒充她？
来人却并不回答许疏楼的问话，抬手一扬，那柄伞旋转着向许疏楼袭来，直指她的眉心，许疏楼在那一瞬间寒毛倒竖，她并没有感受到杀气，但对方这一出手却是实打实的杀招，寒梅伞裹挟着绝对强大的力量与速度向她袭来，若躲不过，这一击定要叫她“肝脑涂地”，字面意义上的。
那一瞬间，许疏楼确定，眼前女子九成九就是玉欺霜本人，这一招“雪虐风饕愈凛然”是她的成名绝技，哪有人冒充得来？
许疏楼几乎拿出了平生最快的反应，纵身一荡，险些要快过搏击长空的鹰，才堪堪躲过了那锐利的伞尖。
眼前人如果真的是玉欺霜，三百余年前就已经进入渡劫期的玉欺霜，自己能不能打得过？
许疏楼却并没有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躲过一击后，就主动持剑攻上，带着一如既往、一往无前的锐气。
打不打得过，总要先试试再说。
来人再次召回寒梅伞，向许疏楼进攻，她的攻势每一招每一式都十分精密，几次抬伞的角度、出招的速度都分毫不差，仿佛严格按照剑谱所记载练就了这一身本事。
许疏楼有些困惑，险些以为这是对方给自己设下的陷阱，只待自己习惯了这种攻击模式，对方再行变招，打她个出其不意。
当年这位道途一片大好的女修为何会忽然失踪，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攻击自己？许疏楼简直有满腹的疑惑。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遇到这样的劲敌了，过招的时候，容不得半点轻忽与失误，很有一种游离在生死之间的刺激感。
正在她全神贯注对敌之时，一阵大力撞上了她的腰眼，把不及防备的许疏楼打飞了出去。
她吐了一口血，强撑着看向身后的方向，只看到有一道男子身影正提着一对儿足有她两个脑袋大小的黄铜混元锤。
许疏楼晕过去之前，只有一个想法，修为本就比我高，居然还带帮手搞偷袭，真是太无耻了……
———
许疏楼醒来时，睁眼便看到了鹅黄色的床帐，身下枕着的是柔软的床铺，有人坐在她不远处煮着什么东西，氤氲的水雾弥漫在不大的房间里，居然显出几分温馨。
如果她不是被锁在床上的话，大概还会有心思向此间主人讨上一碗汤喝。
“你醒了？”房间里另一个人望了过来，把罐子里煮着的东西倒了一碗出来，走过来递给她，“你受了伤，我给你熬了伤药。”
“多谢，”许疏楼礼貌地冲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被绑住的双手，“我这是怎么了？”
“我来喂你。”
“……”
“我封了你的灵力，你现在没有办法靠自己恢复伤势，”那人把勺子强行凑到她嘴边，“不喝药，你就会死的。”
许疏楼苦笑，任他给自己喂药：“幸好我这个人一向爱惜性命。”
那人似乎被取悦了：“我就喜欢听话的姑娘。”
许疏楼喝了药，抬眼看他，眼前男子生得略有些尖嘴猴腮，面色很苍白，神情里带着些愤世嫉俗般的阴郁感。
“我之前看到的人是玉欺霜吗？”她问。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她曾经是玉欺霜，不过她死了，”那人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可怖的话，“我把她做成了傀儡。”
“……”许疏楼怔了怔，长叹一声，天才折戟，碧雪成泥，她难免要为玉欺霜感到惋惜。
男子看着一时说不出话的许疏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希望你刚刚那句话顺序没有错误，”许疏楼神色复杂，“希望你真的是在她死后，才把她做成了傀儡。”
“你很敏锐嘛，”那人笑了起来，这个笑，像是一个满心愤懑的人难得做成了什么大事时露出的得意笑容，“好吧，我承认，准确来讲，她是在我做傀儡的过程中咽气的。”
“……”
他耸了耸肩：“我也不想这样残忍，可若非如此，又怎能保留她的能力呢？”
许疏楼握了握拳，想起斗兽场下那个把活人与野兽缝合在一起的男子：“你和沈庄大概很有话聊。”
“沈庄啊，你猜错了，我们之间可没什么话可聊，”男子摇头，“他曾是我师弟，不过他不认同师父的理念，早早叛出师门去了。”
“那可真是巧了。”
“我知道是你杀了他，”男子又笑了笑，“不过放心好了，我可没有要给他报仇的意思。”
“……”
见她不说话，男子又问：“你知道我为何要掳你回来吗？”
许疏楼没好气：“因为我貌美如花？”
男子摇头：“想想你和玉欺霜有什么共同点？”
“这不难猜，”许疏楼望向窗外天空，“三百岁下，修至渡劫。”
“聪明，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惊才绝艳，就是形容你们这种人的，”那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有些人勤勤恳恳修炼上千年都未必能进入渡劫期，而你们这些天赋绝佳的修者，随随便便就能提升境界，凭什么呢？”
“有些人？”许疏楼挑眉看他，“包括你？”
“住口！”那人突然变了脸，“天道不公，偏爱你们这些宠儿，让你们顺顺畅畅地渡劫成仙，那我就人为给你们制造些劫难，岂非公平得很？”
“原来你是在嫉妒我们的天赋？”许疏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不是也有天赋，研究傀儡的天赋？”
“这种天赋可不会助我升仙呢，”男子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要辨别出那里面有没有讽刺的意味，“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天赋，是我师父的天赋。”
“你师父？”
“他老人家还在的时候不允许我们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只靠着向青城派售卖一些木石造的傀儡人赚取灵石，岂非浪费他的天赋？”男子看向自己的双手，“所以我偷了他原本打算烧掉的手记。”
许疏楼对他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你做了几个傀儡了？”
“若算上你，便是三个。”
另外两位，自然就是昨夜偷袭她的二人了，许疏楼只认出了玉欺霜，却一时想不到修真界有哪位天才修者曾以混元锤作为法器，也许是在某个角落里默默修炼的修士，本待一举成名天下知，却在刚刚进入渡劫期时被迫陨落。
她看向男子：“你如何得知我到了渡劫期？”
“我自有我的法子。”
许疏楼垂眸，飞快思索眼下处境：“你说要给我们这些修者制造劫难，若直接害死我，这算什么劫难？不如说你只是想杀戮而已。”
男子摇摇头：“莫要激我，没用的，这样好了，我给你量身准备材料要一个月左右，这一个月间，你若能逃得出这里，就算你的本事，哈哈哈哈。”
他说着，便大笑起来，笃定了许疏楼逃不出由两名渡劫期傀儡把守的险地。
许疏楼对他晃了晃手腕：“我灵力被封，你还不放心给我解开镣铐吗？”
男子后退了一步，谨慎道：“我离开后，会让玉欺霜给你解开，我在的时候，你就别想了。”
许疏楼挑眉：“怕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男子冷哼一声，却不答话：“你好生歇息吧，可千万莫要在我开始炼制傀儡前断气啊。”
他匆匆离开，独留许疏楼平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天下变态共一石，而她可算是独遇八斗了。

第109章
一线生机
许疏楼在床上安静地平躺着,那男人离开前说是会吩咐傀儡给她解开镣铐，但她等了半日，也没有等来。
她在床上就着被绑的姿势拱来拱去,给自己裹上了一层棉被,才一用力把自己摔下了床，绑她的链子很长，她这一使力几乎滚到房间另一头，期间撞翻了桌椅瓢盆若干，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这才引来了人。
规律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地响起，很快，房门大开，露出玉欺霜那张赛雪欺霜的面孔，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许疏楼，就只是看着，面上无喜无怒,没有任何情绪。
被做成傀儡后,大概就无法使用那些储物道具了,她的那柄寒梅伞就挂在腰间，光芒黯淡，再无法从中窥得当年一把伞剑纵横天下的赛雪仙子曾是怎生风华无双。
许疏楼心下微酸,试着与她搭话,对方却毫无反应。
许疏楼想了想，从那把自己裹成茧蛹般的棉被中挣扎出来,给她展示了自己刚刚迸裂开的伤口。
玉欺霜动了起来,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了一只瓷瓶,放在她面前,又给她解了镣铐，看到许疏楼开始自行上药，便又退出了房门外。
他们大概是受到了什么指令，也许是别让许疏楼死去，有伤就给她药，其余时间不必搭理。
好歹这镣铐是暂时解开了，许疏楼细心上了药，试着推了推门，果然门窗都上了锁。她摸索了一遍房间，她那柄却邪剑果然不见踪影，乾坤镯也不知被收到何处了，连佩戴在颈间的聚灵珠都被拿走。
她略作思考，把自己的镣铐拖过来，开始砸锁。
期间两名傀儡又被吸引过来，却并没有阻止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砸开了锁。
许疏楼试探着踏出房门一步，依旧没有被阻止，她踮着脚尖从玉欺霜身侧滑步蹭出了房门。
这个距离，许疏楼甚至可以看清楚玉欺霜脸上小小的绒毛，阳光下她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美丽，仿佛下一刻就会胸口起伏着开始呼吸一般，只是许疏楼清楚，斯人已逝，她再没有回应自己的可能了。
许疏楼出了房门，两人仍然没有反应。
似乎有点呆啊？许疏楼总觉得这两人尚不如玄苍学院内的傀儡人灵动，这是何缘故？难道因为那些是师父当年留下的杰作，而这两位是徒弟的手笔？
来不及细细思索，既然离开了房间，总要试着逃跑。眨眼间，许疏楼已经跑出一段距离，并很快明白了他们为何不拦自己。
这座建筑竟是建在悬崖绝壁之上的，没有灵力绝对无法逃离。许疏楼站在悬崖边向下望去，猜测了一下自己若直接跳下去，能像凡间畅销的话本中那样落入下方水潭成功生还并发现秘籍传承的可能性有多大。
片刻后，她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种可能性连半成都没有。
许疏楼试着动用灵力，立刻感觉到丹田处仿佛被万针齐刺般，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她忍着彻骨的痛强行调用灵力，倒是能用上一些。也许是那人境界太低，强行封印渡劫期修士的灵气便封得不够到位。只是这点灵力杯水车薪，既不足以打败傀儡，也不足以用来飞行。
能否借用这点灵力向外传递消息？许疏楼垂眸细细思索，凝了灵力抬手弹出一颗小石子，石子在空中撞上一道透明的薄膜，碎成了齑粉。
果然，结界。
她叹了口气，既然傀儡不拦自己，只是远远看着，她便干脆反客为主，在这里随意闲逛了起来。
这绝壁之上的庭院建得极为精妙，甚至还带了一个小花园，不过显见是早已无人照顾，里面杂草丛生。
许疏楼觉得这庭院却不像那掳她至此的男子手笔，这该是属于一个懂得享受生活之人的杰作。
她很快在杂草中发现了一处孤坟，墓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立碑年月及一句话“蠢货，自挖金丹而死”。
许疏楼默然，尽量不去猜测下方埋葬的又是哪位惊才绝艳的修者，只是看落款年月，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甚至还在玉欺霜之前。
她沉默着，简单打扫了一下坟墓附近的杂草与灰尘，忽地目光一凝，注意到了什么。
她在花园仔细翻找了一遍，看到还另有两座坟墓，墓碑上没有刻什么蠢货一类的字眼，许疏楼不由猜测这是由于制傀儡者自身的失误才搞砸的。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那人再来时，许疏楼便提出了这个疑问。
男子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许疏楼便已明了答案。
在他进门前，许疏楼再次被两个傀儡上了镣铐：“你有二十日没来看我，似乎很忙。”
男子冷笑：“难不成你迫不及待想见我？”
“我只想知道你在忙什么？”
男子看她一眼：“我在给青城派维修傀儡。”
提及此事，他的脸色不太好，显然并不满意这份活计，想想他连师父制造木石傀儡都觉得是浪费天赋，如今却要靠技巧更低的活计谋生，难怪心下郁郁难平了。
许疏楼看着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青城派里来来去去，无人注意，却趁乱害死了他们最骄傲的弟子。
她忽然想起了玄苍学院的傀儡人曾被璇玑门弟子打坏之事：“你去玄苍维修过傀儡吗？”
“去过，我还远远看到了你，”男子又给她递过来一碗药，“不过没什么区别，我并不是那一次才盯上你的，许疏楼之名，在修真界如雷贯耳，你早就在我的名单之上了。”
他看着许疏楼似乎在等她回话，她微微挑眉：“你莫不是在等我说，我真荣幸？”
“哼，喝药吧。”
趁着他靠近喂药的工夫，许疏楼忽然暴起，调用了体内所有能调用的灵力，手腕上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男子被她掐住脖子，嘴里“啊啊”地叫了起来，又挣扎了几下，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放，快放开我！我要窒息了，救命！救我！哈哈哈哈哈……”
许疏楼难以理解地看着他。
男子喊了几句，又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装得像不像？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不同呢，你不会以为凭这点灵力就杀得了我吧？”
“……”
“我故意给你们活动的自由，让你们以为有抗争或逃走的余地，又故意给你们留下一丝可调用的灵力，就是想看你们拼死一搏却又最终失败的表情，”男子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泪水，“这招简直屡试不爽，每次都能很好地取悦我。”
“……”
“尤其是玉欺霜，当年我每次随师父去青城派，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被一群人簇拥着就离开了，”男子任由许疏楼的手在他脖颈上握着，“有个词叫云泥之别是吧？她就是那天边的云，我就是那地上的泥……但看看现在呢？你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啊，我给你们制造一点公平，你们就要落在泥里，成为一滩烂泥。”
“差不多就行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许疏楼讽刺，“你不是在制造公平，你只是在嫉妒别人的天赋，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住口！”
许疏楼抬眼看他：“你资质驽钝，升仙无望，不思自己进取，反而想把其他人也拉下来陪你……”
大概是她略显轻蔑的眼神刺激了对方，不待她说完，男子已经挥起一掌向许疏楼脸上扇去。
许疏楼不闪不避，只收紧了那只捏住他脖颈的手，那脆弱的颈项便在她手下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你还不放弃……等等，不可能，你……”男人脸上的轻松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在她手下挣扎着——这次不是装相，“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灵力？”
他想求救，但刚刚为了诱使许疏楼出手，他还特地让傀儡退下，此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吗？我发现了那些天才修者、那些三百岁下便修炼至渡劫期的人的共同点，”许疏楼在他耳边轻声为他解惑，“他们都有令人敬仰的心性。”
她在小花园里，给那座孤坟扫墓时，居然在墓碑旁荒草掩映下发现了一枚金丹，一枚被人从体内挖出来的金丹。
握住金丹的那一瞬间，许疏楼流下了一行清泪。
修士体内灵气，于经脉、金丹与丹田内互相流动，在战场上，便有把全身灵力压缩至金丹之内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做法。
不过这金丹的主人当时该是被封了灵力，自爆不得，干脆将金丹挖了出来，自绝于此。
这金丹既然被从体内挖出来，自然可储灵力，做聚灵珠之用。
许疏楼于握住金丹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里面蕴含着的驳杂灵力，这几道灵力必然来自不同的修士们。
她立刻想到了它们的来源。
也许她前面的人，也都发现了这枚金丹，他们逐一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灵力输入进去，又重新把它藏在墓碑附近，等着金丹里积累足够的灵力，用来反制歹人。
她前面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都放弃了借金丹一搏的机会，因为他们清楚里面蕴含的灵力还不够，若不能一击致命的话，就彻底浪费了这颗金丹，他们甘愿放弃了生的机会，向里面继续注入一丝丝灵力，把金丹留给了后来者，把希望留给了后来者，把铲奸除恶的机会留给了后来者。
许疏楼拿到金丹后，每日都会忍着剧痛，向里面注入自己能调动的所有灵力，待第二日灵力稍稍恢复后，再继续，如此一遍又一遍，坚持了二十日。
一丝丝微薄灵气，便汇聚成生的希望。
她对玉欺霜和无名修士的方向拜了一拜，敬他们，宁死，也要为后来人留下一线生机。

第110章
“我的剑呢？”
男子看着她,眼眶由于窒息已经开始充血外凸，嘴角却咧起一个病态的笑，硬挤出两个口型：“求、我。”
许疏楼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以命相挟没有用,想知道宝剑下落，就来求我，你若杀了我，就等着被两个傀儡困死在山上吧。
在自己占着上风时反过来哀求，许疏楼实在没有这个习惯。何况她也不信只要求他,他就会放过自己。
金丹内灵力所剩已然不多了，许疏楼没有退路，此时停下来逼问难免夜长梦多，何况他已经摆明了逼问无用，就算强行以他的性命来胁迫他下令傀儡放人，谁又知道以此人阴晴不定的性子，到时候究竟会对傀儡下一些什么指示？
这是前辈以性命换来的机会,许疏楼并不想赌,就算自己逃不脱,也不能给此人再害人的机会，她绝不能让他再见到傀儡，再有机会去下什么指令。到底杀不杀？许疏楼笑了笑：“看天意吧。”
许疏楼右手掐着男子脖颈,另一只握着金丹的左手出手如电,在男子身上经脉汇聚处连击数下，封了他的灵力。
只是手里握着金丹,封对方灵力时不方便用指尖去点,所以她基本是握拳凿上去的。
男子被凿得吐了几口血,许疏楼继续催动着金丹,掐住他脖颈的手能感觉到男子自身的灵力抵抗渐渐微弱了下去。她静静地看着他，金丹内蕴含的灵力用尽那一刻，若他能活下来，就去接受天下人的审判，相信青城派一定会好生关照他，如果掐死了，许疏楼也不会感到惋惜，只是小花园里的无名枯骨怕是要永远做个孤魂野鬼了。
金丹内所储灵力并不多，片刻后便即用尽，许疏楼放开了脱力的手，任由男子滑落在地。
她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有气，真遗憾。
趁着两个傀儡被男子屏退的工夫，许疏楼用棉被裹了他，一路拖到小花园。
她刚刚用灵力挣脱了镣铐，此时这镣铐已被锁在了男子身上。
许疏楼在小花园里挖了一个深坑，把昏死的人捆住手脚堵住口舌扔了进去，又将土填实，只给他留了个通气的口子。
她不能冒险让他接触到傀儡，便决定把他藏在这里。
如果他一直保持昏迷，算他幸运，如果中途醒来，那就只能尝试一下被活埋的滋味了。
埋了人，许疏楼开始观察傀儡们的动向，发现他们未见到男子，却也没有去找寻的意识，每日只按部就班地按他之前的指令看管她。
而许疏楼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山间结界十分精妙，许疏楼一时找不出突破的法子，至少以她现下的微弱灵气没有办法，这下山的路，竟似乎只有通过两位傀儡把守的山门一途。
她试着把男子的衣服扒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又换了与他相似的发型，企图蒙混过关，可惜两个傀儡倒也没傻到这个地步。
她拿到了男子的储物戒指，她猜测自己的却邪应该在里面，但戒指上烙着属于原主人的灵力印记，何况这人大概是因着偷过师父的东西，自己做过贼便学会了千日防贼，他的防备心很重，在戒指上加了几道机关，让她无从破解。
还能怎么办？
她测试过自己的活动范围，只要在山间，傀儡便不干涉她，但只要跨过范围一步，就会引来傀儡的攻击。
她被困在了这里，没有法宝，没有却邪，没有实力，没有帮手。
不过，还远远未到绝望的时候，许疏楼沉下心来，如今她每日只能调动一丝灵力，不代表永远不能突破，她照旧每日向金丹内输入灵力存储下来，其余时间不顾丹田疼痛，强行催动灵力进行修炼。
如果现在能调动的灵力相当于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那她就慢慢修炼，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不了就一步一步重新来过。
她找遍了山庄内，并没有发现合用的武器，最后只能从厨房里拎出一把生锈的菜刀，还是她自己拿磨刀石磨利的。
她想念却邪，但她从来不是离开武器就要放弃希望。
她的活动范围中有一个小瀑布，许疏楼常常在那里修炼。
山间岁月悠长，春生夏长，秋过冬来，转眼又是一年。
每提升一些灵气，她就试着向傀儡挑战一回，他们每次都是点到为止，把她打到重伤吐血、倒地不起就在她面前摆一瓶伤药走开。毕竟他们当初接到的指令就是看管她，不是杀死她。
只是后来伤药用光了，他们却不懂，每次都要在许疏楼面前摆上一只空瓶。
许疏楼鲜少挨过这种毒打，偏偏这毒打还是她隔三差五去自找的。
好在毒打不是白挨的，她也渐渐总结出傀儡攻击的规律，对他们出招的节奏、速度都了然于心。
如此一来，不需要恢复全部的灵力，只要套好招式，就能破傀儡的招。
在金丹内重新储存了一些灵力后，她自己体内也有了勉强够用的灵气之时，她正式发起了进攻。
按照这一年间一次又一次受伤套出来的招式，许疏楼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躲过那柄伞剑，傀儡终究是傀儡，反应终不及活人。
混元锤会从左边袭来，伞尖接下来要上挑，许疏楼默念着接下来的招式，然后伞中剑是对着心口而来，自己该跳跃躲避，但是下一锤躲不过，是必须要吃下的一招。
许疏楼用菜刀去挡了一挡混元锤，勉强延缓了一下这一锤的攻势，但只能延缓一下而已，她眼睁睁地看着左臂再次被砸到骨裂。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在也不是第一次了，骨头裂着裂着倒也习惯了，拼着左臂一次次伤上加伤，好歹是保下了主攻的右手完好无损。
她借着机会向玉欺霜扑了过去，后者的寒梅伞整只伞面张开来挡她的攻击，张开的瞬间，伞面绘着的花苞变成盛开的模样，一时煞是好看，与许疏楼手中菜刀形成鲜明对比。她却自然无心欣赏，按着早计算好的动作闪至傀儡的身后。
经过无数次演练后，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下一剑是斜挑，许疏楼咬了咬牙，主动找了个角度迎了上去，让这柄细剑刺进身体，卡在自己肋骨之间，玉欺霜一时召不回武器，不得不让细剑脱手，收了伞以伞尖刺向她。而下一锤马上就要抡过来，砸向她的双腿，这一锤靠起跳可以躲掉。
许疏楼这一跳，却是趁着玉欺霜收伞时，劈头盖脸地跳到了她的身上。
傀儡之间大概没有什么不能互相伤害的念头，见许疏楼跳到了玉欺霜身上，另一个傀儡下一锤就冲她们两个砸了过来。
玉欺霜自然会躲，傀儡们同一时间似乎只能处理一件事，她要躲避，就暂时忽略了许疏楼。
就在这个瞬间，许疏楼完好的右臂圈住了傀儡的头颅，这是他们的弱点。
下手拧下这颗头颅时，她没有犹豫，眼下形势也容不得她犹豫，玉欺霜已逝，眼前傀儡不过徒有其形，她不该对其心软。
干脆利落的一拧后，失去了头颅的傀儡身躯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僵硬地立在原地。
许疏楼又看向那个使混元锤的、她至今不知姓名的傀儡。少了一个玉欺霜后，她的压力顿减，抬手把卡在肋骨间的细剑抽出来，这武器便比菜刀趁手多了，她又与剩下的傀儡缠斗了半个时辰，终于抓住机会一鼓作气把他的头颅也拧了下来。
战斗终于结束时，她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只觉得连呼吸都在疼，看了看一旁再无响动的傀儡，终于放心地昏死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天空中下了雨，带着凉意的雨滴落在她面孔上，唤醒了她的神智。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水，水里混着她的血。
她身边是两个僵硬的无头身躯，直挺挺地站立着，仿佛两颗笔直的松树，永远不会倒下。许疏楼爬了起来，把他们的身躯与跌落的头颅搬到房檐下避雨处，摆放整齐，这才一瘸一拐地前往小花园。
她把那个男人从土下挖了出来，那人不知醒了多久，大概是被埋在土里动弹不得的经历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阴影，此时他神情呆滞，许疏楼与他说一句话，他要过上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许疏楼耐心地等了半日，他才勉强恢复了正常，在厉声咒骂许疏楼又被她一个重新填土的动作吓住后，他重新学会了正常说话。
“你解决了傀儡？是拿到了聚灵珠？不、不对，”男子对自己储物戒指上的禁止还算有信心，“你难道是重新修炼到了这般地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许疏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曾指责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进阶，你标榜自己的勤奋，但那很稀奇吗？难道我就不会吗？你凭什么以为天赋者就一定不懂勤奋？”
“……”
许疏楼忽然有些好奇：“这一年你又修炼到了什么程度？”
“我、我只醒来没多久，何况我被绑着、灵力被封如何能强行修炼？”
许疏楼笑得有些讽刺：“你到底哪里比得上那些让你又妒又恨的天道宠儿呢？”
男子似乎再次被她刺激到，沉默下来。
许疏楼抬手准备将他打晕过去。
“……等等！”男子终于忍不住问，“我当时只给你留下了一丝灵力，你到底是如何能反抗我的？”
“你还没想明白吗？”
“你说过是因为心性，可这和心性有什么关系？”男子狐疑地眯起双眼，“难道心性能转化成修为？”
“……”这离谱的猜测，让许疏楼一时陷入沉默。
“是了，怪不得修真界有人说什么修仙先修心，定然是大门派研究出了心性转化成修为的方法，却遮着掩着，不肯告诉我们这等小人物！”
许疏楼目瞪口呆，半晌后笑了起来：“你大概是没法猜到了，因为他们是你永远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那种人。”

第111章
行刑
“许疏楼？怎么又是你？”
青城派掌门用这样一句欢迎语热情地迎见了许疏楼。
他甚至没有问门口的知客弟子为何不拦她——反正她总能想办法达成目的,干脆给青城派省下一笔修大殿的银钱吧。
换了往日，许疏楼大概会有心情和他开句玩笑，但现在的她只是神色凝重地开口：“我找到了玉欺霜前辈的下落。”
“什么？”掌门猛地起身,“玉师姐？你确定？”
许疏楼点点头,侧身给他看自己身后的板车，她抬手掀开板车上遮盖的绸布，让掌门看清下面躺着的两具傀儡。
掌门已经大步抢上前来：“这、这……”
许疏楼没有出声打扰，只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惊怒交加上：“这是怎么回事？！”
她轻叹了口气：“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当时我在前往玄苍学院的路上遇袭，袭击我的，是一柄寒梅伞……”
“什么？”
许疏楼将自被遇袭起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大殿内一片静寂，只有她的声音在其中盘旋，提到那颗众人灵力汇聚的金丹时，她看到门口的小道童抬手抹了抹眼泪。
许疏楼踢了踢脚下趴在地上兀自昏迷的男子,她把他一路扛到了青城：“这位就是罪魁祸首了。”
这事情太过离奇,太令人愤慨,不管从青城威望、从师姐弟曾经的情分还是从修者的同仇敌忾角度来讲，都足以令掌门震怒，此时他再不顾什么威仪气度,俯下身猛地薅住男子头发,用力一扯，把那张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是他？！”掌门认出了这张脸,怒道,“这么个东西,居然就是这么个东西……”
门口的小道童忍不住探头来看,看清长相后，一声惊呼，惊呼声里混着惋惜，几个心性悟性无一不佳的天才就陨落在这种人手里，任谁能不道一声怅惋呢？
掌门扯着男子衣领，抡圆了手臂给了他两个裹着灵力的巴掌：“混账，给我醒过来说话！”
三百余年间，青城掌门换了不止一任，现任掌门与玉欺霜没有过利益冲突，倒是很记得几分当年情分，现下的惊怒绝不是装出来的。
但许疏楼为了方便运输把此人弄晕时，大概是用力太狠了，此时这男子脸都肿起来了，但神智居然没能清醒。
掌门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把人扔在地上，转身吩咐弟子：“我要他的灵魂在烈日下暴晒七七四十九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他醒不醒！”
“是！”听了来龙去脉的弟子特别积极地把人拖了下去。
掌门尚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许疏楼的表情，难免还是解释了一句：“灵魂炙烤是前段时日才在别处收缴来的法宝，轻易不会动用的，青城乃是名门正……”
许疏楼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掌门落座，闭目半晌，勉强平静下来：“许道友，玉师姐她……身旁另一位是？”
“我不清楚，”许疏楼摇头，“还有山间小花园里的三座孤坟，都要仰仗青城派还他们一个名姓了。”
掌门郑重颔首：“一定。”
许疏楼想了想：“我还有几样东西在他的手里……”
“没问题，一旦审出，我们立刻归还。”
青城派在这方面还是很让人信得过的，许疏楼自然没有异议。
倒是掌门缓了缓，起身整理衣袍，对她拱手作礼：“这次的事，多谢许道友了，若非有你在，这些枉死者的冤屈怕是会永不见天日。”
“不必谢我，是我该谢他们。”
掌门自然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声长叹，心下怅然。
———
青城派发生的事，很快传遍了修真界，就此天下皆惊。
公开处决那一日，青城派敞开大门，欢迎天下修者前来观刑。搞这么大的阵仗，除了悼念玉欺霜，也是以儆效尤，震慑天下修士不要起什么歪心思。
那一天，来了很多很多人，连半空中都挤满了修士，有愤慨不已的，有单纯好奇的，也有受过玉欺霜救助的人想来见她最后一面。
到了午时，有青城弟子开始宣读此人罪状，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听得在场不少人都心有余悸。
此人自知必死，几度试着自裁被拦下，最终耐不住青城的刑罚，那灵魂炙烤之刑，竟似透过了身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从内而外一刻不停的痛楚，让他第三日就将那些无名孤魂的身份来历交待得一干二净。
但青城掌门一言九鼎，说到做到，说烤他四十九日，就烤了他四十九日。
此时终于行刑，人群里混着被害几人的故友、旧识，听着他的罪状，直恨不得冲上前去撕烂这个罪人。
宣读了罪状，便有青城派内负责执法的弟子站出来宣布行刑，在人群的注视下，一刀砍向罪人的脖颈。
观刑的众人不由开始期望这把刀钝一点，最好慢刀子磨上几个时辰才把其砍死。
人头落地后，还有不少人走上前呸了一口。
受害者亲友们此时也正围着许疏楼道谢，她却拒不肯受这些人的大礼，只是有些沉重地将那颗救命的金丹还给了受害者的师门，又引得众人一阵啜泣。
经此一事，不少人也对许疏楼有了新的认知，大家听说她用自己的肋骨去卡住傀儡的剑那一节时，都嘶了一声，感情这家伙不止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的。
无尘岛明月峰师门众人自然也闻讯赶来，白柔霜抱着师姐不停掉眼泪，口中一会儿惦记肋骨一忽儿念叨着左臂，观其他人神色，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单郁不声不响地一石头过去砸烂了那罪人被砍下的头颅，青城派弟子都被他吓了一跳，愣是没敢拦他。
青城派又当着天下人的面，将那罪人储物戒指里所有物品碾碎焚毁，那制造傀儡的秘法，也就随之而消逝了。
玉欺霜被安葬在青城派后山，这位流离失所三百余年的赛雪仙子，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土，有很多人去给她送了行。
事情结束后，青城掌门当着众人的面，又郑重向许疏楼道谢了一次，将她奉为青城座上宾，并承诺她可以随意去青城宝库选择几件法宝作为谢礼。
“我不……”许疏楼正想说自己不想从这件事当中渔利，却突然意识到此时天下人都看着青城派，掌门确实得拿出这么个感激的态度来，便转念应了下来。
她的乾坤镯和却邪剑自然也都拿了回来，许疏楼握住聚灵珠那一瞬间，强大充沛的灵力灌体而入，强行冲破了被封印的桎梏。由于这一年间反复锤炼那仅能调动的一部分灵力，竟使得全身灵力愈加精纯。
青城掌门邀她至无人处，取出一件塔状法宝，抬手掷出，小小的宝塔便在空中旋转着变大，待每层都变大至一人多高时，掌门抬手相邀：“许道友，请。”
许疏楼不去看那些珍稀的至宝，只捡了两颗聚灵珠，这东西太重要了，关键时刻可以救命，她打算回去就将珠子分别做成头饰、耳饰、腰饰，务必灌注灵力随身携带，最好再请手艺精巧的匠人改改外观，力求让人看不出这东西是聚灵珠。
她这么客气倒是让青城掌门有些过意不去：“再选几件吧，这龙虎灵芝能巩固心境、定气安神，许道友你受了惊吓，正是需要这类灵草的时候，拿着吧。”
许疏楼正要开口，目光扫过那灵芝旁的一件戒指状的法宝，顿了顿：“这是什么？”
掌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许道友听过三千世界一说吗？”
“自然。”
“三千世界，百亿须弥。这戒指便是一件可以用来穿梭三千世界的法宝，叫作须弥戒，”掌门解释道，“按理说是一件极其名贵的法宝，但是效果嘛，你试了就知道，没什么大用。”
许疏楼拿起那件法宝细看。
掌门苦笑：“现在这法宝唯一的功用，就是能随意变幻样式，让爱俏的姑娘小子们每日换着花样戴在手上，许道友若喜欢，尽管拿去就是。”
“我总觉得这戒指上有种很熟悉的气息。”
许疏楼回忆了半晌，才从记忆的角落挖出一段往事，那是第一次带师妹白柔霜前往元空秘境之时，她在冰洞中得到了一件手串，那手串害得她们二人元神出窍，到了另一方情境里。在那里，她和白柔霜被绑在树上，而绑匪则在质问匆匆赶来的陆北辰要救她们当中的哪一个……
后来事情太多，许疏楼再没动用过那有些危险的手串，此时方记起来，从乾坤镯中取出，放在戒指一旁对比。
“两者气息的确是出自同源，外观看起来倒也搭配，”青城掌门也感觉到了，“许道友这是什么法宝？”
许疏楼摇头：“只是偶然得来，我亦不知。”
掌门也没将这法宝太放在心上，闻言点了点头，见许疏楼选定了须弥戒后，便对她讲了几句这东西的用法，带着她出了宝库，将宝塔重新变小收了起来。
随后，许疏楼告别了青城派，与师门众人一同踏上了回无尘岛的路。
她再三向众人保证自己已经没事了，青城派掌门已经请了最好的医修来帮她医治过伤势。众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余伤后，这才勉强被安抚下来，但许疏楼觉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自己是甩不脱身后跟着的小尾巴了。
除了二师弟宋平，她与其他人有八年未见了，众人倾诉着离愁别绪，讲着这些年间各自的经历，簇拥着她向明月峰而去了。

第112章
异界一日游
许疏楼在明月峰上很是过了一段悠闲日子,无尘岛别峰的师兄妹们常来看她，不停对她嘘寒问暖，驻扎在她床头仿佛一朵朵解语花。
盛家人听说后也心疼得不行,盛母信奉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特地来无尘岛小住，给许疏楼换着花样地做了些猪肋排、羊肋排，还有什么烤羊腿、炖牛腿一类。据盛无忧说，盛母亲自去菜场选肉时，一定要挑左前腿,硬是把屠户们都搞得摸不着头脑。
许疏楼摸了摸自己的左前臂，含笑咬了一口牛前腿。
在大家满溢的关怀中，时间过了一个月。
而许疏楼仍坦然地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丝毫没有要往外跑的意思。
白柔霜开始觉得不对劲，师姐她必不可能如此乖巧。
于是，某一日，用须弥戒从异界返回的许疏楼被师妹抓了个正着。
白柔霜斜睨着师姐,甩了甩手里的纸条：“暂离,稍后即归,勿念。啧啧，还知道给我们留个条子，真是长进了啊。”
“……”
“去哪儿了？”
许疏楼好笑地应对着师妹的盘问,给她看了手上的须弥戒。
白柔霜叹气：“我说你最近怎生这般安静,感情不是想跑出无尘岛，是盘算着怎么跑出这方天地呢。”
“第一次用这戒指就被你抓住了,”许疏楼耸肩,“我现在比你还想叹气呢。”
“师姐,”白柔霜撒娇,“我们最近可能是有点保护过度了，可大家真的很担心你，你要出去能不能带我一起啊？”
许疏楼无奈：“好吧，随你。”
白柔霜得逞地欢呼起来：“师姐你刚刚去往何方世界了？”
“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许疏楼如实道。
白柔霜担忧：“会不会遇到危险？”
“如果有危险，青城掌门应该会提醒我，”许疏楼分析，“毕竟他送我法宝是要偿恩，不是复仇。”
白柔霜勉强被说服了：“那你下一次打算何时出发？”
许疏楼想了想：“我留个字条。”
许疏楼执笔，在纸条上唰唰勾勒了简单的几笔，白柔霜探头一看，纸条上加了三个字，变成了“带师妹暂离，稍后即归，勿念。”
“……”
“这就走吧。”
白柔霜点了点头，握住师姐的手，许疏楼在戒指中输入一道灵力，眨眼间，两人面前已经换了一方天地。
“这东西还真的可以穿梭三千世界啊。”就算已经听闻，但亲眼见到后，白柔霜还是难免惊叹。
两人打量着这方天地，只见天空中漂浮着透明的……唔，白柔霜不大确定地揉了揉双眼：“师姐，那是一只巨型水母吗？”
许疏楼抬头望去，只见那水母仿佛一柄透明的巨伞在空中飘舞，下面延伸出无数道触手，泛着微微的蓝光，晶莹剔透，轻盈飘逸，构成了一幅堪称美妙的画卷。
她在空中寻了一圈，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子，天空中用来照明的就只有水母。
“这倒是新鲜。”
二人正欲探索这方世界，却发现自己已被一群小水母包围住了，其中领头那一只对两人伸出触手。
“这是水母妖吗？”白柔霜警惕，“师姐，它们伸触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许疏楼猜测，“邀请我们抚摸？”
白柔霜抹了把汗：“……我觉得不大像。”
但许疏楼已经把手搭了上去，感受到水母传递过来的消息，顿悟：“它们是在与我们交流。”
“是吗？它们说什么？”
“它们问，我们是什么东西，”许疏楼想了想，动念问道，“你们这里，莫非没有人，只有水母？”
水母的触手在她手中抖了抖。
“它们怎么回答？”白柔霜好奇。
“唔，它们既不知道什么是人，也不知道什么是水母。”
“……”
“但它们很热情地邀请我们用膳。”
“我们……真的要去吗？”白柔霜迟疑，“咱们和水母的食谱会不会不大一样？”
许疏楼的回答十分朴实：“来都来了。”
“……”
两人很快被十几只水母簇拥进了一间“民居”，这些连成一排的房子有一种奇形怪状的美感，造得比较低矮，好在这里的房间都是没有屋顶的，才让许疏楼二人勉强容身其中。
里面没有油灯、蜡烛一类，只有一只小水母趴在墙壁上充当光源，许疏楼踏进房门的时候，大概正巧遇到它轮值结束，它很快从墙上溜了下来，由另一只水母顶上。
水母很热情，待二人坐下后，其中两只在身上穿戴了伞藻，白柔霜觉得这伞藻大概是做襜衣、围裙之用，它们可能是要给客人做饭吃。
两只水母开始指着其他水母不停对她们比划。
它们生得一模一样，看不出男女老少。
许疏楼只能推测眼前大概是一对儿夫妇，正热情地对自己介绍它们的孩子，便逐个对孩子们点头示意。
待握住触手互相交流过，才明白眼前的确是一对儿夫妇，正热情地询问她想食用它们的哪一个孩子。
而她对每个小水母都点头示意的行为，被它们误认为是她打算吃光这些孩子。
“……”
许疏楼沉默片刻，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灭门的。
“它们不介意被吃？不不不，我介意，我真的不爱吃这个……”
白柔霜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交流，抬眼间注意到这些水母身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触手延伸向空中，不知是何缘故。
不多时，水母给二人端上一盆水草，请她们用膳。
许疏楼不敢挑剔，生怕它们又要给自己烹饪孩子吃，只能连连称赞：“水草也很美味。”
白柔霜嗅了嗅眼前散发着腥气的凉拌水草，又看了看脸色发绿的大师姐，忍俊不禁。
饭后，许疏楼又和水母一番交流，对师妹道：“它们说，欢迎咱们在这里住下来。”
“它们还真是热情好客，”白柔霜看了一眼那些差点成了盘中餐的小水母，“也许是过于热情好客了些。”
“不过有一个条件。”许疏楼一边交流一边给师妹同步转达。
“什么条件？”白柔霜奇道。
“天空中那只巨大水母，”许疏楼抬手指了指，“会把一只触手从我们后颈处伸到脑袋里，不过它们保证不会造成任何疼痛，平日活动也没什么感觉。”
“为什么？”白柔霜费解。
“显然，这里所有水母，它们互相之间共享着思绪与情感，”许疏楼给师妹解释，“我们现在也必须加入它们，被触手植入，从此所有心思都被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白柔霜脸色一僵：“跑吗？”
许疏楼一摇折扇，当机立断：“跑！”
白柔霜从桌子对面猛地向师姐扑了过去，水母们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用触手卷向她，但许疏楼已经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师妹的后脖颈，同一时间向戒指里输入一道灵力，只见眼前蓝光一闪，两人再次出现在无尘岛明月峰许疏楼的房间内。
白柔霜就这样被师姐拎小鸡仔一样拎出了这方世界：“还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柔霜看着师姐的笑容，便已明了，这一年苦难折磨，终未能令许疏楼萦怀。
也许修道者理当如此，快意恩仇，仇既已报过，便要学会放下。他们的生命太长，若将每次伤痛、每件苦难、每个挫折都牢牢记在心里的话，迟早要被压垮。
苦难甩在身后，前路只看碧海与青天。
许疏楼并不清楚师妹的心思，只是笑着摇头道：“水草是真的很难吃。”
二人探头看了看天色，发现两方世界的时光流速倒是没什么区别，她们在水母世界待了一个多时辰，这边亦然。
“怪不得青城掌门说这东西没什么大用，”许疏楼思索，“若是能遇上灵气充沛又适宜修者居住的环境，或是能用得上的天材地宝，这东西也不会被放在宝库里无人问津了。”
“我还是喜欢我们这一方世界，”白柔霜承认，“不过偶尔出去逛一逛倒确实是挺有趣的。”
“那再来一次？”
“好！等等……我们不会再回到水母世界吧？”
“三千世界，百亿须弥。每一次出现的世界都是随机的，应该没那么容易回去。”许疏楼说着，再次启动须弥戒。
光芒一闪后，两人打量着新天地，这里风景很好，有山有水，天朗气清，一呼一吸之间，都能感受到芬芳的青草香气。
二人在水边漫步，感受着悠悠微风，只觉得这里一切都令人惬意，若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便是那两岸猿声啼不住，不住，不住……怎么还不住？
白柔霜被吵地忍不住循声找了过去，飞身到了山脊处，怔了一怔，看着漫山遍野的猿猴感叹道：“刚刚是水母世界，看来这里便是猿猴的世界的了。”
“巧了，这个我熟，我来和它们交流，”许疏楼自信，“我研究过猿鸣。”
“……你确定？”
白柔霜倚在树下，望着师姐那充满信心的背影逐渐远去。
片刻后，许疏楼从她面前跑过，身后追着张牙舞爪的猿猴们。猿猴们愤怒地嚎着什么，师姐……也一样。
许疏楼百忙之中还有空扭头对师妹解释：“我似乎不小心说了句脏话！”
“……”
又过了片刻，人和猴再次跑过白柔霜眼前，这次却是猿猴们在前面跑，许疏楼在后面追。
两方时不时还停下来，捶胸顿足地向对方怒吼一阵，竟似乎是真的有在交流。
白柔霜不由鼓了鼓掌，对师姐的猿鸣研究成果予以充分肯定。

第113章
凌霄
许疏楼在猴群里融入得相当不错,片刻后叉着腰回转，得意地对师妹道：“它们给我封了个类似于大将军的职务，企图招安我。”
白柔霜：“……”
许疏楼一指对面的山川：“我的主要职责是与那片山头的猴群打架,开疆拓土。作为答谢,它们愿意为我捉跳蚤。”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胜任。”
许疏楼笑问：“要不要我给你也讨个封赏？想当大学士还是大司马？”
白柔霜哭笑不得：“师姐……”
许疏楼这才不再玩笑，远目望向天际：“这方天地和咱们那里很像，有阳光云朵、碧水青山，只是没有凡人，也没有修士。”
白柔霜耸耸肩：“说不定有朝一日这些猴子会变成修士呢。”
许疏楼展颜一笑,随口附和道：“是啊，说不定呢。”
她当然没有停留在这里做大将军的意思，两人很快启动须弥戒，离开了这方天地，又立刻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两人在新天地中甫一睁眼，便见一道火舌向二人席卷而来，许疏楼抓住师妹,疾速躲开,飘在半空中,这才有工夫去观察下方这个满目苍夷的世界。
刚刚差点卷到她们的火舌竟是一座火山喷发出来的，眼前赫然是一幅灾难图景，岩浆蔓延开来,吞噬着大地。天地间一片炙热,黑烟滚滚，她们飞出了很远,仍觉得呼吸不甚顺畅。
许疏楼举目远望,只见远处地龙翻滚,大地裂开了巨大的口子,逃窜中的动物几乎无一幸免。再远处是翻涌的大海，已经卷起了数十丈高的巨浪，飓风翻滚，电闪雷鸣……
“这是一方即将毁灭的天地。”
“……”白柔霜有些看呆了，“真可怕。”
“这已经不是修者之力可以对抗的了。”
“那仙人呢？”
许疏楼摇头：“谁知道呢？毕竟世间无人真正见过仙人之力。”
白柔霜看向师姐，火光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两人在这里看了很久，直到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面有什么东西爆开，整个天地都在震颤、毁灭，两人若再待下去，必然也会被波及，许疏楼立刻拉住白柔霜，启动了须弥戒，光芒消失前，她回望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看到它炸开后又缩成了一个圆点，变成了一片混沌。
天地毁灭的图景太过震撼，两人在室内静坐片刻，才渐渐回过神来。
“不如用了膳再去探索下一方世界吧，”白柔霜提议，“我们可能不会遇到比水草更美味的食物了。”
许疏楼从不拒绝用膳的提议，闻言欣然应允。
两人出得房门，却看到不远处师父师弟们都齐聚在山峰处，神色间也有些严肃，不由奇道：“怎么了？”
宋平轻声道：“凌霄门凌门主陨落了。”
许疏楼微怔，想起自己当初因张白鹤之事求见凌礼的那一次对话，心下有种早知如此的怅然，却也难免为之一叹。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一早，”宋平道，“咱们掌门也去帮忙护法了，当时凌门主眼看已是力有不逮了，掌门喊他先退下来，就算损失大量修为，但以后总有机会再重新来过，他却不愿放弃，执意迎向雷劫，最终……陨落于天劫之下。”
“……”
众人神色间俱是肃然，虽然与凌礼没什么交情，但这种事总是令人感慨。长生路上，人人追求得道成仙，却无人确切地知道，到底如何才能真正成为逍遥神仙。
这种大门派的门主陨落，众人既得了信，出于礼貌，理应前往吊唁。许疏楼也不再惦念那三千世界，收起须弥戒，换了一身素衣，随师父一道前往凌霄门。飞身离开明月峰时，看到无尘岛其他几峰也都有修士飞往同一方向。
凌霄门已是遍山缟素，前来吊唁的修士接踵而至，知客的弟子肃着脸，把众人有条不紊地引进去。
很多人在为凌礼叹息，诚然这回的事是他太过急切，可是面临一次又一次的渡劫失败，他的急于求成也并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大家都是修士，一时物伤其类，感叹不已。
无尘岛的掌门站在人群前方，许疏楼看出他心里不好受，上前轻声道：“掌门。”
“我没事，”掌门摇了摇头，哀声一叹，“当年的老朋友剩下的不多了。”
“……”
许疏楼也燃了一炷清香，凌门主当初那句“天上的仙何曾在意过地上的人”，似乎还言犹在耳，他修的是万事不理的道，可最终也没能做成天上的仙，而是在这片土地上化为了尘土。
燃过清香，向外走的时候，许疏楼看到了陆北辰，两人对视一眼，相顾之间，彼此都是无言。
与梦境世界的纠缠不休不同，连那道名存实亡的婚约都被解除后，他们之间已经几乎要逐渐变成陌生人了。
凌礼离开前是真的已经诸事不管了，连凌霄门下任门主人选都未定下，许疏楼跟在长俞仙尊身后穿梭过人群时，便听到有人在轻声议论此事。
江颜听了，也随口感慨道：“不知这掌门之位，会落入何人之手？”
长俞仙尊道：“如果卫玄道还活着，那理当是他。”
许疏楼深以为然，卫玄道在凌霄门内经营多年，培养了一些势力，趁机安插了不少亲信，何况很多事务本就是他在打理。他成为继任门主，倒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既已逝，”长俞仙尊回身望了望凌霄大殿，“为了这个位子，凌霄门可能要乱起来了。”
眼下这种场合，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显得不大礼貌，众人都是在地上步行，导致大殿前十分拥挤。
长俞在人群里仍然走得很快，不知为何，周围的人似乎看到他周身的气场，就会下意识给他让路似的。
而许疏楼由于凶名在外，众人刚刚都听到了知客弟子那句“无尘岛明月峰长俞仙尊率弟子前来吊唁”，就算不认得她的脸，也大概猜得到她是何人，导致她此时也有差不多的待遇。
而其他几人就被挤得很可怜了，待到好不容易挤出了大门，御上了剑，才松了口气，继续讨论起刚刚的话题。
“师尊的意思是，凌霄门诸位长老要争起来了？”
“一个门派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情况，”长俞道，“几位长老资历差不多、资质修为也差不多，没有特别突出的，且看吧，还有得乱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并不关心这个事实会造成什么影响。一句话说完，便广袖轻扬，飞身离去。
余下几位弟子面面相觑：“希望继任门主是个心性不错的好人。”
“都是没办法的事，由不得我们这些外人来干涉，”江颜看向许疏楼，“除非大师姐先去把那些长老中的宵小都砍了。”
“……”
眼看大师姐抬手摸上了扇柄，江颜飞速转移话题：“咱们也回明月峰？”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想在外面走走。”
宋平便提议道：“那正好，一道寻处酒楼喝上一杯吧，这一杯后，大家怕又要去各奔前程了。”
“好。”
———
离凌霄门最近的一座城，城中最大的酒肆里，许疏楼环顾围坐在桌前的众人，敬了大家一杯。八年后的如今，白柔霜已突破了金丹初期，当年初见时，许疏楼对她天资的评价并没有错，她的修炼速度，几乎已经快过了修真界半数修士。几位师弟也都有境界提升，虽然每个人追求的不同，家庭、剑术、丹药、符箓、灵宠……但大家都已在各自的领域有了进展，过着令他们自己满足且心安的生活。
酒过三巡，情知要再次面临分别，哪怕只是暂时的，大家也都忍不住喝得有些醉了。
季慈拉着许疏楼给她塞着各式各样的丹药，从保命的到养颜的，生怕她不够用，甚至还有一大瓶处理尸首用的化尸丹。他拽着师姐说这化尸丹是特地为她炼制的，方便她打架之后清理战场，许疏楼很感动，同时觉得他可能对自己有很大误解。
江颜也开始一把一把地分发符箓，他给自己绘制的符箓起了很古怪的名字，什么“一地鸡毛符”、“相濡以沫符”、“暴殄天物符”，不一而足，许疏楼明智地打算等他酒醒后再询问用法。
烈酒又喝过一轮，有人口齿不清地望着大师姐：“我都看出来了，这段时日你总是想抛下我们，自己出去兴风作浪。”
“怎么会呢？”许疏楼随口安慰，“于我而言，你们是最珍贵的。”
众人都觉得她很敷衍，追问道：“有多珍贵？”
“万金不换。”
白柔霜喝得有些醉了，跟着起哄道：“要是、要是，三界要毁灭了，需要师姐你来救世……”
许疏楼失笑：“修真界有那么多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呢，何时轮到我来救世了？”
“假设嘛，”白柔霜皱了皱鼻子，“假设到时候有人逼着你在三界和我们几人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这话出口，她扶了扶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了片刻，觉得这话问得不大妥当：“师姐，我……”
“我不选，”许疏楼却认真答了她，“我要三界安定，也要你们平安，我要天下海晏河清，也要师门相守的快乐。如今我有剑在手，哪怕拼杀至最后一刻，也没人能逼我选择。”
众人呆呆地看着她，说这话时，她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与传闻相匹配的霸道来。

第114章
做护卫的第一天
分别前,大家谈论着各自的去向。
“我要去凡间一趟，”江颜又喝了一口酒，“有个凡人需要我护卫一程。若不是凌门主的事,我原打算今日一早动身的。”
宋平奇道：“你那符箓大比不是要开始了吗？还来得及吗？”
“当年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家中有一户故交，对我很是照顾，”江颜解释，“这次要保护的就是他家的后人，轮辈分该算我的外甥或是侄子吧,这家伙性子比较直，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这次被贬官途中可能有些危险，他祖父的信寄到了我这里，他马上便要出京了，我打算暗中护卫一程，符箓大比错过便错过吧。”
许疏楼提议：“左右我没什么事,不如我替你走这一趟。”
“师姐,”江颜迟疑,“这家伙说话比较直。”
许疏楼困惑：“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我的意思是，”江颜摸着下巴，“我怕他还没死于仇家之手,就先被你宰了。”
“……”
眼看许疏楼右手又握上了折扇,江颜大笑着蹿逃：“师姐，我说笑的！”
“……”
众人笑闹一阵后,许疏楼向他保证道：“你安心去参加你的符箓大比,我替你走一趟。放心,你的大外甥就是我的大外甥,我会保护好他的。”
江颜正色道谢：“多谢师姐了。”
几人在城门口告别，各自奔赴前程，只许疏楼留在原地，看着笑吟吟的白柔霜：“你不走？”
“我要跟你去凡间。”
“……”
“别想甩掉我。”白柔霜警惕地看向沉默的师姐。
“没想甩掉你，”许疏楼无奈一笑，“只是暗中护卫这种事很枯燥的，本以为你不会有兴趣，你既然想跟那就跟来吧。”
她说完便向京城的方向飞身而出，白柔霜蹦跳着跟上。
两人抵达京师附近后，便寻了京郊官道旁的一处茶摊，坐下来等待着目标人物出京。
等待的过程果真很枯燥，白柔霜已经无聊到开始向茶摊老板娘请教煮茶。
煮茶倒不是什么难得的方子，见一个嘴甜的姑娘问起，老板娘也不藏私，随口指点她，什么茶里加薄荷好喝，什么茶里加橘皮提味。
许疏楼在这里等了约有几个时辰，老板娘见她枯坐许久，忍不住笑着打听：“等情郎？”
白柔霜呛了一下，许疏楼却神态自若：“等外甥。”
“……”
两人等到暮色降临，老板娘快要收摊的时候，才看到一辆栗色蓬顶的马车缓缓从京城的方向驶来，车身上绘着银纹私印，正符合江颜描述。
一旁桌上的几位书生打扮的男子也认出了这辆车驾，讨论起来：“那不是程府的马车吗？”
“可不是，小程大人正是今日离京，他这可是被苏御史连累了啊。”
他们声音不高，却不想旁桌一道女声插话进来：“哪个苏御史？”
几人怔了怔，转头看清问话的两位姑娘，见她们打扮神态，不大可能是朝廷的探子，这才开口答道：“还能有哪个苏御史？不就是当朝御史中丞，章朔十七年那位状元郎吗？”
“是他，”许疏楼笑了笑，“原来他已经官至御史中丞了。”
“姑娘你识得苏御史？”
“仅两面之缘，算不得熟识。”
她在茶摊随口与旁桌的人扯了些闲话，见马车已经驶出视野，这才带着师妹离开。
两人不紧不慢地顺着官道追了上去，就算有人要对这位小程大人下手，也不会在京城附近动手，两人便不打算跟得太近，免得落入有心人眼里，旁生枝节。
马车行了约一个时辰，一行人在路边一处食肆停下打尖，这食肆是通宵不歇的，此时门口已经停了三、四辆马车。
而许疏楼和白柔霜二人在附近的草堆里找到了个黑衣人，学着他的姿势趴了下来：“这位兄台也是来蹲守小程大人的？”
黑衣人压根没察觉她们接近，吃了一惊，下意识否认道：“什么小城大城的？我不知道。”
“那您是平日里就有这深夜蹲草丛的爱好？”
黑衣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们：“你们又是哪路人？”
“自己人。”许疏楼道。
哪来的自己人？难道雇主还派了其他人手？黑衣人左思右想间，许疏楼已经拍了拍他：“兄台给我挪个位置，我看你那边观察视角最好。”
这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态度，让黑衣人再度陷入挣扎，还真的下意识地蠕动着给她们让了个位子出来。
三双眼睛，就这样在草丛中炯炯有神地盯向食肆大门。
“其实这种事也挺有趣的，”白柔霜评价，“也算是丰富了我的人生经历。”
许疏楼深以为然：“人生嘛，总是要尝试些新鲜的东西。”
黑衣人给她们比了个住嘴的手势：“你们能不能安静点？这是蹲人的态度吗？”
“哦，对不住，”许疏楼老老实实地道了个歉，“敢问兄台还有什么指教吗？”
黑衣人嫌弃地打量她们：“你们穿的什么衣服？就不能换套黑衣吗？”
“下次一定。”
“还有那个谁，你能不能别打蚊子了？草丛里窸窸窣窣的，生怕外面看不出这里藏了人？”
白柔霜委屈：“好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资历啊，也敢接这活儿？”
“……”
三人安静下来，黑衣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食肆大门，而许疏楼二人时不时抬头看看月亮星子，走神间，冷不防那黑衣人悄然蹿了出去。
两人一看，那栗色蓬顶的马车果然已经缓缓驶出，白柔霜感叹：“这家伙真没义气，居然不叫上我们。”
她正要跟上，被许疏楼拦下：“再趴一会儿，不急。”
白柔霜信任师姐，也不问为什么，换了个姿势仰躺在草丛里。
一炷香时间后，许疏楼示意她看向食肆门口：“我们跟着这辆蓝顶马车。”
“换车了？怪不得要趁夜出行，”白柔霜探头望过去，“也对，这些能卷入朝斗里的家伙，怎么会没点心眼？”
眼前这辆蓝顶马车样式简单，只一道洗得泛白的布帘遮着车篷，正是无官衔的百姓们会雇用的那一种，此时马车在夜色的掩映下，悄然离开了食肆。
两人再度跟了上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在野外停下，除了一名充作车夫的护卫，上面下来一主一仆，那书童打扮的人开始生火烧水，另一个年轻人兀自哀叹：“都怪我爹，非要去捞那姓苏的！别人不敢把他老人家如何，就拿他的儿子我开刀，也不知在那穷乡僻壤耽搁几年才能回京。”
那书童就安慰他：“少爷，别担心这么多，你能不能活着到地方还不知道呢。”
“我知道你是好意，”年轻人痛苦道，“但请不要再和我交谈了。”
那书童便开始对他比划手势。
年轻人不解：“做什么？”
“唔、唔唔！唔？”
“说话！”
书童笑道：“小的是想问少爷，今日早膳想吃馒头还是面饼？”
年轻人没好气：“我想吃牡丹楼的水晶肘子！”
隐在暗处的许疏楼叹息：“我也想吃水晶肘子了。”
“……”
那一边，书童有求必应道：“那我把面饼给您撕成个肘子形状。”
年轻人大怒：“我看你就是跟来气我的，咱们出门没带辟谷丹吗？”
白柔霜忍不住发笑：“这对儿主仆倒是挺有趣的。”
眼看那肘子形状的面饼还没能吃进嘴里，一道寒光已经裹着劲风向那年轻人疾射而去，随行的护卫连忙将他扑倒在地，躲过了这次偷袭。
“什么人？！”书童连忙护在少爷身前，惊声喝问。护卫也提了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六、七个蒙面人将其包围，其中一个冷笑道：“以为换辆马车改道就能瞒过我们？小程大人未免太过托大了。”
“……”
蒙面人步步进逼：“大人请了，黄泉路上可莫怪我们这些小人物，要怪就怪你那多管闲事的父亲吧！”
那年轻人明明刚刚还在抱怨父亲，此时却要嘴硬：“呸！家父刚正忠直，我才不怪他，要怪就怪你们，我黄泉路上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蒙面人嗤笑一声：“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道箭矢冲着包围圈里的年轻人疾射而去，眼看那护卫必然不敌，许疏楼一抬手，折扇飞出，一个回旋在半空中正正击中了那几道箭矢，将它们尽数打落在地，折扇回到许疏楼手里，她一接一抛，扇子便又裹着灵力撞向几个尚未回神的蒙面人，将他们尽数击晕了过去。
那护卫和书童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只年轻人兴奋道：“看吧，我祖父说求了修仙的道人来保护我，你们还不信！”
许疏楼收回折扇，带着师妹走出藏身的暗处：“几位公子，可还好吗？”
“还好还好，”年轻人分明还有些余悸未消的模样，却对许疏楼二人笑道，“两位姑娘撞见刚刚那一幕，想必受了惊吓，倒是被我牵连了，对不住。”
书童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去看许疏楼手中的折扇。
年轻人看过去，只见那青丝玉纱的扇面，握在一双素手当中，看起来分外无害，便自觉得是个巧合：“不会的，我祖父不是说了吗？他求的人是位男道士，是江家的哥……唔，是哥哥还是叔叔来着？”
书童倒也记得这茬儿，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护卫问道：“两位姑娘如何会经过此处？”
“我们要前往曲山县，路过而已。”既然他们未猜出，许疏楼便也没有点明身份。自从她当年在萧国皇宫现身过后，萧国的两任君王一直挺忌讳朝中有人与修道者过从甚密的，哪怕把帝女萧雅送去修道后，也未曾放下心来。眼前这位小程大人的祖父实在忧心孙子性命，才暗中给江颜去了消息。
“唔，倒是和我们的目的地相距不远，”年轻人想了想，“若不是我这边有人追杀，定要邀请两位姑娘同路了。”
“你们不是有仙人保护吗？”
书童愁眉苦脸：“那也不大确定，老太爷只说是他当初与江家有些情分，那万一这仙人觉得救了少爷一命，算是已经还了情分，这就走人了怎生是好？”
许疏楼倒没有勉强，大不了继续趴草丛跟踪嘛，倒是年轻人看了看她们：“姑娘的马车停在何处，我送你们过去吧。”
“我们没有马车。”
三人讶然：“你们是徒步走过来的？”
“嗯。”
三人对视一眼，上下打量着她们，许疏楼和白柔霜还穿着去凌霄门时的那一身素衣，头上也没什么首饰，不久前又在草丛里打了个滚，许疏楼不知怎么做到的，仍然干净利落，白柔霜衣服却有些皱了，她们忙着跟踪救人，倒是没怎么在意，此时对面三人的眼神却渐渐变了，那小程大人同情地叹了口气：“既如此，就跟着我们一起上路吧。”

第115章
做护卫的第二天
与他们同行,好歹是不用半夜蹲草丛还要被内行鄙视了，许疏楼二人欣然应允。
书童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扯了一下小程大人的衣袖：“少爷,出京前老爷交待过让您老实赶路,切勿节外生枝，你怎能见色起意，就把老爷的话忘在脑后？”
“呸，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程大人摇头,“什么见色起意，会不会说话？罚你抄道德经，抄十遍！”
书童苦了脸：“少爷啊，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全嘛。”
“这你就不懂了，那些歹人以为要追的是我们三个光棍，”小程大人振振有词，“我们带上女眷,扮成富贵人家出游,也能打消些怀疑,免得那暗中保护的仙人太过劳累嘛。”
“哪有三个光棍？”护卫闻言很是不满，“我可是娶了婆娘的。”
“……”小程大人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不过这番沟通到底是有效果的，总算三人统一了意见,同意带上许疏楼与白柔霜一同赶路。
一行人互通了姓氏,书童挺热心地主动要帮忙：“两位姑娘，你们行李在哪儿？我帮你们搬到马车上。”
许疏楼摇头：“我们没有行李。”
三人对视间,脸色又软化了些,小程大人主动招呼她们一起用膳：“想必你们也饿了,一道吃点东西吧。”
“多谢。”
“不必客套,”小程大人让书童取出了一瓶子辟谷丹，“出门在外，不便用热食，姑娘喜欢什么口味的辟谷丹？”
许疏怔了怔，明白这定然是白柔霜与季慈根据丹先生给的方子改良出来的辟谷丹，让凡人也可食用的那种。
她出关后被傀儡困了一年，回了无尘岛又被盛夫人和师妹换着花样地投喂，倒还真没来得及试试这多种口味的丹丸呢。
许疏楼如实摇了摇头：“我没尝过，没有偏好，随意给我一颗便是。”
她只是说了个事实，却不知为何对面三人再度目露同情之色。
连辟谷丹都买不起吗？这可怜见的，书童叹着气，递给她一颗奶白葡萄的，又去问白柔霜：“白姑娘呢？”
白柔霜连忙摇头：“不必了，我宁愿啃馒头和面饼。”
她和六师兄一道斟酌辟谷丹配方时，为了做出更完美的口味，每种丹药都尝了几乎有成百上千次，这辈子都不大想碰这几种味道了。
听了这句话，却不知对面三人想歪了些什么，神色更加复杂了。
尤其许疏楼将那颗奶白葡萄的送入口中后，眼神一亮，拉着师妹不住夸奖：“好吃！香甜可口，回甘无穷，我简直迫不及待要试试其他口味了。”
白柔霜顿时得意起来，只觉得天下人夸得再多也不如师姐这一句肯定。
其他人却是一片沉默。
许疏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几位公子为何用这般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小程大人怕她尴尬，连忙清了清嗓子，“我们这就继续上路吧。”
“好，”许疏楼提出，“我可以帮忙驾车。”
“你确定？”白柔霜难免想起曾经的牛车，她们把牛车驶进了小山沟，最后还是任劳任怨的玄羊给她们把牛扛出去的。
许疏楼显然清楚师妹的担忧：“牛和马总是不同的嘛。”
“……”
三人倒也没有真的让她来驾车，只是请两位姑娘去车厢里坐着，书童护卫坐在车辕处赶车。
他们为避开各处眼线，绕路而行，选的路有些颠簸，没几个时辰，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昏昏欲睡的小程大人探出头去：“怎么了？”
护卫脸色不大好：“回少爷，是马掌掉了。”
马掌便是马蹄铁，失去了这东西，马儿便很难走得远。
小程大人蹙了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哪里更换？可还能坚持到下座城吗？”
“怕是不能了。”
“这……”
“我试着换一换吧，”护卫从车辕下摸出一个包袱，“租马车时他们给了备用的。”
众人都跳下马车，把场地让给他，片刻后，马声嘶鸣和护卫哀嚎声一并响起。
“……没事吧？”
许疏楼上前撩开他的裤腿，想给他看伤，这厮居然还躲了躲。
“别动，”许疏楼按住他，看了看小腿上的伤，按压两下，判断道，“无事，腿没断，顶多肿上几日。”
小程大人松了口气，这才揶揄道：“敢情你压根不会换马掌啊？”
“我是程府家生的护卫，谁知道还要学这个？会赶马车就不错了，”护卫还挺委屈，“要是早知道少爷你会被贬官，我早就学了。”
“……”小程大人望天，“我想念李护卫了。”
“咱府上最厉害的护卫被一群眼线盯着呢，没法跟您一路，老爷吩咐他护着那空马车走官道去了，”护卫道，“少爷您就凑合着用我吧。”
“那你能凑合着把马掌换了吗？”
“……”
“我会换马掌，”许疏楼开口，“我来吧。”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小程大人难免心下感叹，这般年轻美貌的姑娘，居然还要学着钉马掌。
连白柔霜都诧异不已：“你还会这个？”
“我小时候对骑马很感兴趣，兄长带着我……什么都去学过一点，我还偷偷去旁观过马儿接生呢，”许疏楼笑了笑，“所以我对马比对牛有办法，可不是在骗你。”
“……”
小程大人自然没能察觉她口中的兄长乃是曾经的一国太子，兀自为她唏嘘不已。
许疏楼接了包袱，先摸了摸马儿鬃毛，安抚半晌，然后才抬起马腿，那马儿并不反抗，只是曲着腿温顺地看她。
许疏楼动作并不熟练，花得时间比较久，不过能看出的确是会的，她看到包袱里工具充足，还顺便给马儿修了个蹄子。
其他人呆呆地看着她，不理解为何她修马蹄的动作都能看起来如此优美。直到她站起身，摸了摸马头，在马耳边轻声道：“好了，试试你的新鞋子吧。”
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已经换好马掌了。
马儿听话地来回踱了踱步，看起来很满意，还用马鼻拱了拱许疏楼，她笑了起来，亲昵地抬手抱了抱它。
护卫套好车驾，一行人复又上路，行不多时，车轮被卡进了一块石头下。
要不是怕有修者相助的事传进皇帝耳朵里，给小程大人造成影响，许疏楼真想干脆提着他一路飞到目的地算了。
小程大人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面对护卫的问询有气无力地道：“还能怎么办？咱们三个下去抬车呗。”
书童很不给面子：“少爷，您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就别跟着掺和了啊。”
“……”
许疏楼笑了笑：“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姑娘你歇着就好。”书童和护卫上前抬车，使尽全力，直憋得脸色涨红。
许疏楼上前搭了把手，二人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合力把马车搬开。
小程大人抱着臂说风凉话：“之前还劝我别带着二位姑娘呢，若真听你们的，咱们仨都得交待在这儿。”
“要是能去坐修真界的游船就好了，”书童叹气，“就是登船处必然有人蹲守，下船处离咱们目的地又还隔着挺远，被跟上了一样不安全。”
一行人再次上路，总算平安抵达最近的一处城池，他们要在此修整片刻，带些点心打些酒水再继续上路，护卫也谨慎地去重新租借了一辆马车，小程大人又吩咐书童去给许疏楼二人买了身新衣裳。
既然要配合扮做家眷，白柔霜就随手给自己挽了个凡间妇人常用的发型，书童看到便赞了一句“姑娘手巧”。
“这算什么，我以前在青楼的时候……”白柔霜反应过来及时住口，对面三人的脸色却再次显得不大对劲了，看看她，又打量一遍不远处刚刚换好衣服的许疏楼。
许疏楼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怎么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小程大人清了清嗓子，沉重道：“两位姑娘放心，你们连行李都没带，一路步行至荒郊野外，我已经猜到你们可能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了，只是没想到是从青、青……咳。总之，我必定将你们护送至曲山县，两位当可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多谢。”
“两位在那边可是有亲人投奔？”他又不大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有个外甥。”
“这外甥可靠谱吗？”
许疏楼上下打量他：“应当还算是靠谱吧，对陌生女子不大有防备心，但为人挺心善的。”
“那就好。”
两人很快结束了这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尴尬对话。
待一切准备完毕，待要离开这座城池的时候，却在城中撞上了一出卖身葬父的戏码。小程大人听得吵嚷，掀开车帘看去的时候，那一身缟素的女子正正扑到了马车边：“求求公子怜惜则个！”
小程大人起了恻隐之心，吩咐书童道：“且给她些银子，让她好生安葬父亲吧。”
女子喜出望外道：“多谢公子，我愿自卖自身为婢，您带着我一块上路吧。”
“不必。”
女子怔了怔：“就算都是穷苦人，奴家也有自己的尊严，绝不能白收银子，我愿给您当婢女伺候您。”
“我们这赶时间呢，”小程大人拒绝道，“你若这就随我们走了，谁处理你爹的后事？”
“这……”女子迟疑道，“家中自有叔伯、邻人相助。”
小程大人蹙眉：“家中有叔伯帮衬，还需要你出来自卖自身？”
“这、这……他们也没什么余钱。”
许疏楼忍不住笑了起来，跳下了马车，走到那白布蒙着的尸首下，假作不小心，足尖用力踩了下去。
“嗷”的一声，白布下崩起来个人。
许疏楼定睛一看，哟，还是个熟人。正是昨夜与她们在草丛中有一面之缘的黑衣人，昨夜他被那空马车误导，大概是察觉不对，又追了上来。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有人惊呼诈尸，却也有人镇定地翻着白眼：“诈什么尸？明显是骗钱的！”
小程大人一行神色也冷了下来。
那“卖身”女子气得给了黑衣人一脚：“我就说来一出强抢民女，你非要搞什么卖身葬父，这下好了？”
“啧啧，”白柔霜嘲讽，“看看现在，谁才是外行啊？”
黑衣人面皮抽了抽，很想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很废物很外行的家伙是怎么混进小程大人队伍的，但此时虚心求教已经来不及了，百姓们涌了上来要扭送他们去官府。马车趁着这工夫，急急驶离了这座城池。

第116章
梦境尽头
马车行进途中,小程大人着实无聊得很，饱读传奇话本的他已经在脑海中给许疏楼补充出了一个完整的身世——对马匹那么熟悉，大抵是关外那边养马的马户出身,后来可能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流落青楼，如今又带着姐妹逃了出来。
为此，他还特地叮嘱了书童他们不要去打听她们的过往，以免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许疏楼上一次被人当成脆弱的瓷娃娃般对待时，还是身体变小时被师妹揣在怀里的那阵子,此时小程大人一行倒还没夸张到那个份上，不过与她交谈时也是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戳到她敏感之处的模样。
傍晚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们停下来寻了处山洞生火休憩的时候，许疏楼就对师妹道：“气氛好似有些古怪，要不，我干脆就向他们坦白身份吧。”
白柔霜托着腮：“其实也没甚么区别，你看,他们若得知你是修真界恶名远扬的许疏楼,与你说话时也一样要小心翼翼。”
许疏楼失笑：“我的恶名倒还没传到凡界呢。”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一点，正巧那边生好了火，小程大人招呼她们过去烤火,两人便凑了过去,一道聚在火堆前。书童又给每人分了热茶捧着暖手。
外面的细雨不多时就变成了暴雨倾盆，一阵紧似一阵,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远处山峰树木笼在一层朦胧当中,山洞外的野花被打得花枝零落。
小程大人顾影自怜,吟了句诗：“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我岂不就是那即将被雨水摧折的名花啊！”
在场所有人虎躯一震，都被这话震到失语。
白柔霜凑到师姐耳边低声道：“咱大外甥还挺多愁善感的。”
小程大人吟罢伤感诗句，转身望向众人，似乎在等人安慰，离他最近的许疏楼默默把手里的茶杯递了过去：“多喝热茶。”
“……”
半晌后，火堆旁的护卫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我媳妇了。”
触景伤情的气氛荡然无存，小程大人喝了热茶，嘟囔着去睡了。
许疏楼主动提出守夜，白柔霜打着哈欠硬是要陪她。
许疏楼让她枕在自己膝上歇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下雨天，”许疏楼望着雨帘，“我父亲常说，喜欢雨天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旱季的农人，还有一种就是我这样无所事事不必在雨天出行劳作的富贵闲人。”
“令尊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明白，也不代表就能做好。”
许疏楼伸手去接雨滴，很快手心里便积起了一小洼雨水。
白柔霜抬眼看她：“现在呢，还喜欢吗？”
“喜欢啊，春雷冬雪，夏雨秋风，都叫人喜欢得紧呢，”许疏楼笑了笑，“我今日许是被小程大人染上了几分多愁善感吧。”
白柔霜就在连绵的雨声和师姐柔和的嗓音里进入了梦乡，梦里有红炉帐暖，有雨打残荷。
众人醒来时，已是东方既白，云销雨霁，空气中漫延着雨后独有的那种清新。白柔霜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此时很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与大家一道打点行囊再次上路。
许疏楼昨晚守了夜，此时大家便要她在马车上休息一会儿。她并未推却这份好意，在颠簸的马车中，渐渐入眠。
她做了一个梦，或者可以说是之前那个梦的续篇。
她似乎是跳过了很多情节，梦到了梦境的结局。
这样说或许显得很古怪很拗口，但她看到梦境中的自己一身喜庆的红袍，站在陆北辰身侧，脚下踩着红色的毯子，耳边响着丝竹之声，还有人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恭喜门主。
举目望去，凌霄门大殿之内一片大红，梁上扯着红纱，桌前燃着红烛，殿前挂着灯笼，分明就是喜堂的布置。
这是在嫁娶吗？她要嫁给陆北辰了？可……白柔霜呢？
门主指谁？难不成是梦里的许疏楼当上门主后强抢了民男陆北辰？不应该啊……
她很快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转眼间，又是两位身着喜袍的女子被喜婆搀扶着进门，脸上蒙着修真界并不常用的红盖头。她觉得有些古怪，不过想想，梦境世界嘛，有什么奇怪？这里的陆北辰搞着修真界少见的三妻四妾还没被人打死呢。
两人进门后，梦境里的许疏楼就主动退后一步，低眉垂首地让出了位置。
所以这是一场……多人婚宴？几对儿新人一同结亲？
随着喜娘口道颂词，许疏楼这才明白，哪里是几对儿新人？陆北辰这是要同时迎娶两位平妻进门呢。而她这个妾则是顺带的，在陆北辰与两位平妻对拜天地时，她在几人身后跟着跪了一跪，磕了几个头，便算是过了门了。
这可真是离谱到令人想发笑的程度。
许疏楼看到一旁站在宾客最前方的白柔霜，恍然大悟，感情这两位平妻里还不算上白柔霜，她是早已进门的正室夫人，不是什么平妻。她身后还立着十余个美貌女子，有帝女萧雅，有合欢宗的洛浮生，有两只小狐狸，还有其他眼熟的面孔。她们容貌气度各有千秋，衣裙淡粉轻黄，香风阵阵，聚在一起着实惹眼得很，此时正娇声道着恭贺。
白柔霜满脸堆着笑，那笑容温柔妥帖，似乎是真心在为夫君娶妻而感到高兴。
许疏楼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这梦境一开始明明是陆、白二人痴心相爱，战胜她这个恶毒师姐的阻碍，最后终成眷侣的故事，怎么最终结局变成了数女一夫的大团圆？
而且为什么她也是其中一个，陆北辰不是很厌恶她的吗？情节是如何跳跃到这里的？时间跨度又有多大？
来观礼的人群口口声声地奉承着新郎官，嘴里说着讨喜的吉祥话，称陆门主为这一代最年轻的渡劫期修者，又俊美无匹、才貌双绝，难怪常有美娇娥投怀送抱。
陆北辰便踌躇满志地笑了起来，嘴上却还要说着“不敢当”。
陆门主？
凌霄门主？他能在凌霄门正殿之上娶亲，那想必就是凌霄门主了。
是凌礼把位子传给了卫玄道，卫玄道又传给了他？
陆北辰牵着两位新娶的平妻接受着众人道贺，许疏楼就这样被人晾在了堂上，脸上挂着不尴不尬的笑容，局促地不知该做什么好。
萧雅经过她身边时，看她一眼，又大步走开。许氏公主和萧氏帝女都进了陆门主后院，倒也是很讽刺。
倒是白柔霜经过时，分给了她一个嘲讽混着怜悯的眼神：“师姐，你借着夫君中了情药的机会趁虚而入，以身给他解毒差点死去，他才松了口，不计较你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以妾室之礼将你迎进门，你如今可觉得满足吗？”
……行吧。
梦境嘛，没有逻辑也很正常。
话本嘛，也有好本子和烂本子之分。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很多现实中识得的人，有师门众人，有她杀过的人，也有她救过的人。
在梦境中，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觉得她是个腌臜的秽物，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的注意力在沈庄脸上凝了一凝，这位在斗兽场下搞人兽缝合的十恶不赦之徒，此时正坐在人群里，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笑着饮酒，无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她的六师弟季慈正和他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似乎关系不错的模样。
还有玄武楼的假楼主，他的视线从陆北辰妻妾堆里的洛浮生身上划过，转身便笑得猖狂。许疏楼看到一旁桌上他那份贺礼的落款是“凌霄门下附属玄武楼楼主高卓”。
主桌上坐着范阳、范芷，作为陆北辰的师门长辈，也接收着大家的恭贺。
还有……凤九幽和戚梧桐，一个丰神俊朗，一个正巧笑倩兮，真是般配的神仙眷侣。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梦境。
戚梧桐正挽着白柔霜的手臂：“柔夫人，陆门主是有大本事的男人，也不是你管得住的。三妻四妾的算什么，进门的美娇娘再多，他最爱的也还是你，你只别往心里去便是。”
白柔霜神色莫测地扫了一眼她身后那立誓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凤九幽，不知心下有没有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总之面上是笑着点了点头。
梦里的许疏楼跟在陆北辰和他的两位平妻身后，亦步亦趋，有人向着新人敬酒，她也不管不顾地跟着仰头喝上一杯。
“这么个玩意儿，真是上不得台面，要修养没修养，要修为没修为的，”她听到人群里有人议论，“不过脸生得真好，又痴心一片，逗着玩玩倒也不亏。”
“……”
梦境中的时间不知跨过了多少年，这里似乎已经没人记得许疏楼曾是位天赋极佳的修炼奇才了，如今本代第一人是陆北辰，也只能是陆北辰。
少年天才，声名远扬，凌霄之主，天下敬仰。
陆北辰揽着十数个先后进门的娇妻美妾，美人在怀，权势在握，立在凌霄门大殿外的白玉石阶上，听着天下群雄的恭贺声，当真是春风得意。
鲜活的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幕，众人面目渐渐模糊起来，化成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最后整片天地化成一团墨色，再看不清其中任何东西。
许疏楼便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清醒之后，对梦境种种唯余一声叹息。
如果这就是话本真正结局的话，那可真是叫人失望得很。

第117章
形形色色的人
从头回想着梦境种种,许疏楼将须弥戒和冰洞中得来的无名手串拿在手里把玩，它们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知是对上了哪个角度,两件法宝同时在她手中发出光芒,手串的白光和须弥戒的蓝光混在一起，逐渐互相融合，变成一片清透的冰蓝色。待光芒渐歇，许疏楼发现戒指和手串之间竟多出了几根细细的银链相连，在她手中变成了一只链戒。
许疏楼微怔,难道它们原本便是同一件法宝，只是意外被分成了两份？当初在元空秘境的冰洞中试用过手串，它似乎可以让她元神出窍，短暂地前往那个梦境世界，而须弥戒则能让她的身体穿越三千世界之间的屏障，那么两者组合起来，又会是什么功能？
许疏楼把它戴在手上,晃了晃手腕,窟没蓝的珠子泛着略显神秘的微光,衬得皓腕如凝霜雪。
不过此事不急于一时，眼下的任务，是把小程大人安全护送到目的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现下不是测试这链戒的时候。
何况，她们此刻正在蹲大牢。
是一座小县城里的低矮牢房,简陋得很,不分什么男女牢狱,许疏楼此时伸长脖子就能隔着栅栏看到对面囚室里的小程大人一行。
他隔壁的囚室,有位一脸凶相、颊有刀疤的大哥正把脑袋顶在栏杆上舔了舔嘴唇，似乎要通过那窄小的缝隙挤过去教训他们似的：“细皮嫩肉的，也不知能在这里撑过几天？”
许疏楼看向小程大人：“大聪明，你看，躲在这里其实也没那么安全。”
小程大人幽怨地回望她：“若不是你刚刚进来时一句话得罪了所有人，这里本该是很安全的。”
“……”
“咔嚓、咔嚓”，这是白柔霜在许疏楼身后磕南瓜子的声音，伴着那刀疤大哥的威胁声响着，就跟伴奏似的，极富韵律。
小程大人支起耳朵：“你还把瓜子带进来了？”
“是啊，要吗？”白柔霜掏出了一只小布包，特别精准地透过栏杆将它投掷进了对面囚室。
“谢了。”对面三人很快也开始咔嚓咔嚓。
许疏楼在干草垫子上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亮出你的告身文牒，让他们放人，我们继续赶路吧。”
“我们这几日，想了各种办法勾引那暗中守护的仙人现身，都没有反应，说不定他已经离开了呢？”书童摇头，“安全起见，我们在这里躲上两日吧。”
许疏楼叹气：“用东坡肉浇虾燥面肉饼樱桃煎糖荔枝山茶糕勾引修士现身，你们也真是想得出来。”
白柔霜看她一眼，没有指出上述那些东西都已经进了师姐的肚子，所以某种意义上，这方法其实是有效的。
不过许疏楼也没白吃他们的东西，这段日子里暗中帮他们处理了两次来袭的刺客。
小程大人问道：“许姑娘可是惦记着你那外甥，怕他等急了？”
“不是，”许疏楼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知道我这个长辈的存在。”
对面三人一怔，小程大人叹息道：“既如此，假使姑娘到时候在他那里过得不痛快，就来投奔我吧。”
“好。”
对面三人兀自发自内心地同情着她，没有看到对面囚室旁，有个囚犯隔着栅栏伸长了手臂去抓许疏楼，被这位“身世可怜的姑娘”顺手拉住手臂一扯，将其在栏杆上撞晕了过去。
他们在这里待了几日，许疏楼二人能打坐入定，尚算气定神闲，倒是小程大人一行有些沉不住气了。
就在他们商量要不要想办法离开的这一日上午，牢门口忽然聚了不少人，许疏楼听到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牢门大开，流泻进来少见的光亮。
“大人，这边请。”随后响起的是狱卒殷勤的声音。
这地方哪儿来的什么大人？是县令老爷吗？牢里的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趴在木栅栏上努力向外看去。
一双软底皂靴踏上了牢房地面，为首的却不是他们猜测的县令老爷——县令还跟在这人身后献着殷勤呢。
小程大看清这人的面孔，惊喜地喊了出来：“苏御史！我在这儿！”
不待那人答话，狱卒已经十分自觉地去给他们三人开了门锁。
小程大人飞扑出来：“你出来了？！谁把你捞出来的？”
那人笑着点头：“是陛下为我肃清冤情，放我出来了。多亏程大人从中斡旋，始终不放弃苏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小程大人连连追问，“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程大人为了苏某，连唯一的儿子都被贬官，”苏御史颔首，“我正好领了要出京去办的差事，自然要来一趟。”
“不对啊，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乘游船过来的。”
“你怎么敢的？那里被蹲守了，”小程大人不解，“难道他们只追杀我不杀你？你才是始作俑者啊！凭什么？”
“我自有我的法子，回头细说，”苏御史不答，“我们先离开这牢狱吧。”
“等等，对面囚室还有两个可怜的姑娘，我们路上遇到的，和我一起被关进来的。”
“可怜的姑娘？”
小程大人便凑过去，悄声跟他解释了几句。
苏御史点了点头，示意狱卒开门，待到二人站在他面前，他看清许疏楼的面孔，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
“苏大人。”
其声音容貌，一如当年月下初见，苏御史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姑娘如何会在这里？”
“受人之托，”许疏楼眼神里含着笑意，“既然你来了，这个傻小子就交给你了。”
“好。”
“什么意思？”小程大人连忙拦人，“说好的我会送你们去曲山县，就算苏大人来了，你也莫怕他，他就是看起来架子大，但其实是个好人，他也会帮你的！”
“我知道，我遇见过苏大人，”许疏楼笑着看向苏御史，“只是还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呢。”
他蓄了一点胡须，看起来成熟了很多，温文儒雅，眉目温和，与少年时略带点傻气的热诚相比，多了两分清贵高华。
苏御史怔了怔，随即笑道：“我都年过而立了，许姑娘却还是美貌如昔。”
小程大人惊恐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你们认识？”
“两面之缘。”苏御史望着许疏楼，当年还在寒窗苦读的时候见过一次，是书生挑灯夜读，仙子长剑胜雪；考名后又见过一次，是去属地赴任的状元郎和在阳光彩虹下一笑灿然的旅者。匆匆相遇，皆是擦肩，却令人难以忘怀。
平心而论，谁能忘怀？
小程大人注意到他的眼神，连忙扯着袖子把他拉到一边：“你别犯糊涂啊，你若跟青楼女子搅合在一起，朝里弹劾你的折子第二日就能堆满陛下案头！”
苏御史失笑：“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眼神吧！好啊，我说你怎么不成婚？原来是心里有惦记的人啊。”
“我……”
许疏楼听到了这一句：“你没有成婚？为什么？”
苏御史声音压得极低：“大概是年少时惊鸿一瞥，遇见过太难忘的风景。”
这句话连许疏楼的耳力都没能听清，小程大人在一旁自然没能听到：“什么？”
苏御史摇了摇头：“我是说，我志不在此，就先立业、后成家吧。”
“你这个年纪都做到御史中丞了还不算立业？”小程大人嘟囔着，“可千万别让我爹听到你这句话，不然我可就别想娶媳妇了。”
苏御史笑了起来：“胡说，程大人巴不得你早日成家呢。”
“嗐，不说这个了，”小程大人想到了什么，兴奋道，“对了，你既然都出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回京了？”
“不是，”苏御史摇头，“你还是要去赴任，陛下的旨意哪能朝令夕改？程大人的意思，也是让你去磨练磨练性子也好。”
小程大人顿时痛不欲生。
在他的哀嚎声中，苏御史对许疏楼二人抬手：“姑娘，请。”
一行人离了牢狱，在城外无人处作别。
许疏楼没有提出继续停留，苏御史也没有理由挽留。
她只是笑望着他：“苏大人可看过今年的杏花了吗？”
苏御史怔了怔：“不曾。”
“今年的花开得很好，”许疏楼微微一笑，“苏大人，告辞。”
“你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小程大人奇道，“那你们要怎么去曲山县？”
“我们不去曲山县了，”许疏楼与他作别，“小程大人，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怜惜弱小，乐于助人，你一定能做好这一地父母官。”
语毕，她一拂衣袖，缓缓浮在了空中，于青天白日之下，身姿清逸，飘然而去。
白柔霜也道了声告辞，对他们眨了眨眼：“我叫白柔霜，谢谢你们喜欢新口味的辟谷丹。”
随后御剑跟上了师姐。
小程大人张大了嘴巴：“她、她们……”
“她”了半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未说出来。
书童和护卫也是一个瞠目结舌，一个目瞪口呆。
直到天际连一点痕迹都再望不到，只余碧空如洗、一片明净，苏御史才收回了视线，心下还未来得及生出什么复杂的情绪，忽听有人开口。
“这年头，仙子竟也要学会钉马掌，难道修真界也不好混？”护卫骇然。
“什么？”
小程大人大受震撼：“许姑娘这一飞当真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虽然这一路上，她其实吃了我们不少东坡肉和酱肘子。”
“嗯？”
“白姑娘竟是白柔霜，新式辟谷丹就出自她手，怪不得……原来她们竟是仙子，不是我误以为的青楼女子，我们竟与她们同行了这么久……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们，却原来是她们在保护我。等等，她们口中的大外甥……”
书童也仰天长叹：“所以我们在牢里蹲的那几日实在毫无必要。”
“……”
小城外一阵鬼哭狼嚎，苏御史嫌弃地挪了挪脚步。
———
“遗憾吗？”两人飞出很远后，白柔霜问。
许疏楼笑而不语。
遗憾吗？
这一条求仙问道之路上，她会遇见很多很多人，男人女人，恶人善人，奇人庸人，过客和停留下来的人，有些人不过擦肩而过，有些人会在她身边驻足停留。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构成了她整个世界的一部分。
她偶尔会怀念那些离去的人，感激那些停留的人。
若问有憾否，也当算遗憾。
只是回想起过往，微笑总是比憾意更多。

第118章
照月梨花扇
结束了这趟护送之旅,许疏楼二人正要返回师门，却接到了掌门传信通知，原来是新近一届试法会即将举办,请两位门下优秀弟子去镇镇场子。
白柔霜将那传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忍不住得意道：“掌门称我为优秀弟子欸，想不到如今我竟也有资格，去给新进门的师弟师妹们撑场面了！”
许疏楼被她逗笑。
白柔霜又道：“想当初，第一次和师姐见面，还是你去试法会上给我镇场子,不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识不得你的好意，还以为你因为陆师兄的事要为难我。”
“都过去了。”许疏楼安慰道。
“说来可笑，如今师姐一直陪在我身边，倒是当时我一心争抢的陆师兄，早已经断了联系了，”白柔霜感慨,“当年如何能想得到今朝？”
世间事,从来如此。
人与人的缘分向来奇妙,不亲自走过这段人生路，谁又知道始终伴在身边的会是何人？
“我也没想到能有今日，”许疏楼笑了笑,“但我很开心能有今日。”
白柔霜捂了捂面颊,师姐很少煽情，但一煽情就令人止不住地想微笑。
许疏楼却又惆怅地补充了一句：“就像当年,我也没想到,我那威风八面的拉车鸾鸟竟一去不复返了。”
“……”
此时人间已是残夏,白日还是夏季的暑热,到了夜间就换上了几分秋季的凉爽。清风细细，正是最令人舒适的季节。
这一次没了那鸾驾，许疏楼在试法会上的出场似乎不比之前的排场，但仍是一落地就被人群围了起来，不过这一次的寒暄竟多是冲着白柔霜去的。
最开始她和季慈要搞什么新口味辟谷丹，大家都不以为然，毕竟那玩意儿只有未辟谷的低阶修士才会需要，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都注意到了其中巨大的利润，很多宗门都想跟着分一杯羹，奈何白柔霜看起来挺好说话，实际上油盐不进。如今好不容易在试法会上逮到了她的身影，众人都想再努力一把，一时将旁边的煞神许疏楼都给忽略了。
看到师妹脸上的无奈，许疏楼手中照月梨花扇一展，清了清嗓子。
众人顿了顿，上次青城派玉欺霜之事后，修界是这样评价许疏楼的实力的——
敬告渡劫期以下全体修士，如不慎在野外遭遇许疏楼，其执扇之时可与之过上两招，其若出剑……还寻思啥呢？出剑了就赶紧跑吧。
众人其实挺想亲眼看看她用剑的实力，当然前提是逼她出剑的人不是自己，遂十分自然地切换上笑容：“两位道友奔波至此，想必也有些累了，我们改日再聊。”便纷纷散去。
白柔霜心下觉得好笑，师姐越来越会利用她那恶名了，其实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不会因为被吵嚷了几句就胡乱与人动手，这些人倒是被吓退了。
“都是想和你谈辟谷丹的？”许疏楼问，“这生意还有他们什么插手的余地？”
“他们花样多着呢，”白柔霜无奈，“还曾有提议要与我合作做高端丹药的，说是要做几种特殊的口味，里面加些珍稀的材料，再包装得特别些，只卖给有钱人。”
许疏楼摇了摇头：“这辟谷丹原本就是为了惠及低阶修士的，被他们这么一搞，岂不是本末倒置？”
“就是，丹先生给我方子岂是让我用来敛财的？”白柔霜很坚定，“六师兄那里也遇见过不少说客，反正啊他们再怎么说，我们两个也不会点头的。辟谷丹对我来说不是一笔生意。”
离开了人群，两人一道去见了无尘岛碧曲峰新收的女弟子，这一次便是她要参加试法会的比试。
小姑娘乖乖巧巧地问好：“许师姐，白师姐，多谢你们前来助阵。”
白柔霜觉得这感觉实在有些奇妙，很快拿出了师姐该有的样子：“师妹好，我们就住在附近的苍竹院，若是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多谢白师姐！”
两人都备了一份见面礼，白柔霜给她备了各式辟谷丹，包括还没推出的新口味，小姑娘欣喜地收下，连连道谢。
当初那场试法会上，白柔霜借着其他人攻不破她的防御法宝而连败几人，此时心境转变，知道在比试中一味逞法宝之利反而不利于进境，便不送法宝，转而备了丹药。
而许疏楼更直接，干脆给了一颗疗伤的名贵灵草，白柔霜嘴角一抽，这意思是用不着防御法宝，受伤以后咱再医治？
新师妹离开时，白柔霜盯了盯她的背影，只觉得心下充斥着做师姐的成就感。
一回头，只见许疏楼抱臂看着她笑，顿时奇道：“怎么？”
许疏楼摇了摇头：“待到下一次试法会，就不需要我了，你独自来也是一样的。”
白柔霜咬了咬唇，她近年已很少做这个略显委屈的动作，如今不知是因为故地重游还是怎地，做起来十分自然：“不要，我还需要师姐帮我赶走那些烦人的家伙呢。”
对此，许疏楼只是笑了一笑。
两人在试法会主办门派所安排的苍竹院里落脚，夏末秋初，本是一个很适合入眠的季节，许疏楼这几日却总是睡得不大安稳。
一闭上眼睛，就会重复步入同一个梦境。
梦里只有一个画面，如墨的底色，上书几个白色大字“全文终了”，偶尔这几个字会闪烁一下，仿佛在挣扎一般，竟似乎是对梦境终局有些不甘似的。
许疏楼醒来后，只觉得她做梦做得已经快要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她伸了个懒腰，听到院子里传来白柔霜的声音：“你根底不错，只是切忌急于求成，只要肯稳扎稳打，将来必有所成。”
然后是新师妹朝气蓬勃的声音响起：“多谢白师姐指点！”
许疏楼一时竟有些恍惚，十多年了，仿佛一个小小的轮回。
抵达这里的几日间，白柔霜一直在很热心地指教师妹的术法，许疏楼有时候要在院子里可怜兮兮地啃着点心等她回来。
在她因此盛赞师妹的热心肠时，白柔霜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把你当年对我做的事，对她做了一遍。”
“……”
“因为我太清楚，刚刚步入修真界的时候，有一个正确的引导是多么重要。”
许疏楼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再多说什么。
全员新人参与的试法会，自然没什么太大波澜，偶有两个新秀引得众人交口称赞，许疏楼便也混在人群里跟着鼓掌。
新师妹表现得不错，她用的法器是一对儿峨眉刺，她上场的时候，白柔霜看起来比当年亲自登场时还要专注。
唯一一点小波澜发生在下午，这试法会的比试台是搭建在湖中间的，其他人围湖观看，有一场两位选手势均力敌，打得久了些，终于分出胜负下台时，没什么余力，便在湖面上飞得低了些，忽然湖中却蹿出一条大鱼，跳得极高，向此人张开大口，竟一口将这个毫无防备的修士吞了下去。然后顺势又要落回湖中。
这湖是活水，通着河道，若叫它跑了，还上哪儿找去？
反应过来的众人立刻施法术、掏兵刃，最快的却是许疏楼的扇子，今日配合较为素雅的烟雨梨花裙，她用的是一柄照月梨花扇，看起来不像什么有攻击性的兵器，但周围修士看清这扇子出自许疏楼之手，便暂时放下了心。
这一扇干脆利落地击中了鱼腮处，随着一阵大力，大鱼不由自主地整条飞出，众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只见它直接被掀到了几丈远的湖对岸去了，重重摔落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又弹跳了几下。对岸也有人观看比试，登时把那大鱼按住，不叫它有逃跑的机会。
“是魔气！”有人叫道，“这鱼身上染了魔气！”
众人哗然，不过这魔气十分微弱，不然大家岂会察觉不到，要等到按上手才发现？
这鱼除了生得大些，外表倒和普通的湖鱼没什么差别，却不知是在何处染上了魔气。
众目睽睽下发生这事儿，大家面子上都有些过不去，连忙凑上前去帮忙。
这条大鱼很快被众人乱拳打死，待从鱼腹里剖出了那可怜修士，又把它随手扔回了湖里。
有条染了魔气的鱼不要紧，这魔气微弱得很，不足为虑，怕的是有什么邪魔隐藏在附近，要对修真界的幼苗们下手。这些新人入门不久，可还没什么自保之力呢，众修士心下戒备，寻了此间主办门派商议防护之法。
大家群策群力，馊主意层出不穷，有说要派人下水检查每条鱼的，还有提议要把湖面冻起来再继续比试的。
许疏楼和白柔霜也站在湖边，看着湖里翻白的大鱼，讨论着些什么，没有分神注意不远处人群里的新师妹。
小姑娘此时正是崇拜两位师姐的时候，很厉害很潇洒持扇救人的许师姐，和非常热心肠帮助自己的白师姐，两人都是修真界有名的人物，光是想象她们在修界闯荡出一番名声时快意恩仇的模样，就令人憧憬不已。
两个人此时神色凝重地议论着什么，必然是在讨论魔气，担忧修真界的未来吧。只恨自己此时尚才疏学浅，无能为她们二人分忧。
她满怀憧憬地凑近，正听见许疏楼问道：“你说，这鱼一锅能炖下吗？”
白柔霜认真地点头：“差不多，用村里炖宴席的那种大锅应该可以，还能再加点豆腐之类的配菜。”
“……”
幻灭就在一瞬间。

第119章
前往魔界
眼看众修士把这片湖严防死守起来,每一条过路的鱼都遭到了盘查，许疏楼觉得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一路溜达着回了暂住的苍竹院。
过了一会儿,白柔霜也溜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两条新鲜的鱼。
“你在搜查湖水的修士们众目睽睽下捉的？”许疏楼对她伸出拇指，“脸皮见长啊。”
“……都是师姐教导得好，”白柔霜微笑以对，“不过不是我捉的，是师妹孝敬我们的。”
许疏楼摸了摸脸：“居然这么快就识破了我们的喜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年轻人，不容小觑啊。”
“坦白讲，你压根也没遮掩，”白柔霜耸耸肩，“师姐你想吃什么口味？一条炖豆腐，一条片成片做酸菜鱼如何？”
“好！”
小院里很快飘起炊烟,鱼汤的香气氤氲散开。苍竹院是一间种满竹子的院落,花木扶疏,幽然静谧，偶有风吹叶动之声，小院里像是自成一方天地似的。
许疏楼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围炉等吃,等着等着便有些昏昏欲睡。
靠在摇椅上这短暂的小憩中,她的梦境终于有了变化。
一柄匕首，把手上镶满了珍珠宝石,不像是什么利器,倒像是任由人把玩的观赏物。
就是这样一柄匕首,划破了她梦中的一片墨色,划破了“全文终了”四个大字，就像戏台上的幕布乍然揭开，便露出后面鲜活的人物来。
这柄匕首握在洛浮生手里，她看着不远处闭目打坐的陆北辰，手里的匕首似乎是不自觉地划破了桌上的一叠宣纸。
宣纸上是她刚刚描好的花样子，本打算拿去制衣阁让侍女们照样子裁衣的。
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破碎的花朵图形，忽然把匕首冲着这叠宣纸狠狠地插了下去。
随着“嘡”的一声，许疏楼在这一刻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师姐？”白柔霜在一旁有些讶然，“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原本是个噩梦，花团锦簇的噩梦，”许疏楼想了想，“但似乎出现了转机，变成了个稍稍真实些的噩梦。”
“……”
许疏楼垂眸，梦境走到终局，却还在继续，这算什么？梦中人的不甘？
花团锦簇的大结局过去，后面就该轮到世间的真实了吗？“全文终了”时，陆北辰搂着一众娇妻美妾，大家都笑得开怀，如今是时候扒开这笑容，看看底下的千疮百孔了吗？
“师姐，”白柔霜递了只海碗过来，“喝了鱼汤就去房里休息吧，接下来的比试有我盯着呢。”
“好。”许疏楼没有拒绝师妹的好意，用了鲜美的鱼汤，简单盥洗后，便在清风扫竹林的声音中沉沉入睡。
只是这一次，却再没进入什么荒诞梦境，她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东方泛白，愉快地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再无睡意，便起身换了件衣服去看日出。
许疏楼寻了处楼阁顶站定，注视着天际的太阳缓缓升起，世间万物披了阳光，似乎瞬间鲜活起来，放眼望去，林木之间，有朝雾退去，湖面之上，映万斛霞光。
对着这幅美景，许疏楼开始胡思乱想，待到来年某日飞升以后，看到的太阳还会是这个样子吗？仙界是在太阳之上还是太阳之下呢？这个角度的太阳有些像柿子，唔，好像很久没吃过柿饼了……
“许师姐！”有人在房檐下唤她。
许疏楼低头便看见了碧曲峰的新师妹：“早，这么早就起来练功？”
对方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白师姐这几日对我说了不少鼓励的话，我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呢！”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呢？许疏楼笑着邀请她：“和我过几招？”
白柔霜起身时，正撞见了二人在湖边对战，新师妹口中说着：“许师姐已经这样厉害了，还起得这么早修炼，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努力的呢！”
而她那靠谱的大师姐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嗯。”
白柔霜：“……”
许疏楼足下不动，站在原处，不主动进攻，只用一把折扇应付着师妹的攻击：“只要将我逼退半步就算你赢。”
“好！”新师妹很积极地攻了上去，手中峨眉刺挑点贯带劈甩挎，摆裹托推绞拨扎，用出了十四般变化。
“不错嘛，”许疏楼称赞，“进修界之前学过武艺？”
“嗯，我是峨眉派的！”
“怪不得。”许疏楼笑了笑，今日因着要看朝阳，她变幻了一把日月乾坤扇，不管对方峨眉刺多少变化，她都用最简单的一招去挡，偏偏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挡住对方的进攻。
小姑娘不见气馁，反而开始思索不同的招式，峨嵋刺在手心一旋，一招灵蛇出洞向许疏楼袭去。她侧身要躲，小姑娘转瞬又接了一招乌龙摆尾，左腿弓步一个回刺，左右手两只峨眉刺分别向许疏楼的胸口和下盘攻去。
既然说好了不还手，许疏楼便闪身去躲，足下后退了一步，随即顿了一顿：“你胜了。”
小姑娘立刻收势，主动询问：“师姐可有什么指点？”
“看得出你还是习惯武林人士的打斗方式，更偏重招式，不大适应把灵力融入这种打法里，”许疏楼笑了笑，“不过你才入修界没多久，慢慢来吧，作为新人而言，你已经很厉害了。”
“是！”
许疏楼从乾坤镯里取出一盒子点心递过去：“你的战利品。”
“多谢师姐！”小姑娘喜滋滋地捧着点心跑开了。
白柔霜笑着走过去，给师姐递了杯热腾腾的乌茶：“故意让她？”
“小姑娘已经很努力了，给她增添点信心。”
师姐真是越来越温柔了，白柔霜盲目地想。
许疏楼又看向她：“你分析战斗的眼光也是越来越好了。”
“我又不是刚入门的小姑娘了，”白柔霜心下欢喜，嘴上却说着，“已经过了因为一点夸奖就开心的年纪了。”
“哦？那我以后……”
白柔霜立刻打断她：“那你以后也不能不夸。”
“……”
———
又过了一阵子，修真界突然开始沸沸扬扬地传说魔界将要大举进攻。没人知道这谣言出自何处，只是似乎突然间传遍了整个修界，连试法会上被染上魔气的那条大鱼都被拿出来当作佐证之一。
众口纷纭，越说越奇。
很快连“山下农人养的母鸡似乎开始打鸣了”这种事都硬要和魔族扯上点关系，白柔霜听到都觉得奇异，说这话的人是觉得有魔族冒充成母鸡去打了个鸣？
许疏楼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魔族入侵的谣言一般每隔个几十年就要传上一次，更离谱的她都听过。只是她很快收到了无尘岛掌门的信件，信中令门下弟子稍稍探查一二，平息一下谣传，免得修界整日人心惶惶的。
在大家惶恐的时候出来平定谣言，这种事是很多大门派都会做的，许疏楼自然也没有异议。
待到试法会结束，她把新师妹送回无尘岛碧曲峰后，就和白柔霜二人开始了探查之旅。
白柔霜只觉得这种事全无头绪：“师姐，我们该从何查起啊？”
许疏楼回答地轻松极了：“掌门让我们查魔界的事，那就直接去魔界问问呗。”
白柔霜惊恐：“……我很肯定掌门他老人家绝不是这个意思。”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去看看，你回明月峰等我。”
白柔霜纠结、犹豫、迟疑，最终好奇战胜了恐惧：“修真界众口纷纭，我想亲眼看看魔界到底是何模样。”
两人抵达魔界边缘的时候已是深夜，此处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凡界风景无异，只是明明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这里却似乎照不到什么光亮似的。
白柔霜掏出一只夜明珠想照明，那点明光却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眼前的黑暗，顶多照亮手上一寸之地，余下的光似乎尽数被黑暗吞噬了。
“这里有些古怪，”白柔霜忐忑，“师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魔界的隐藏入口？”
许疏楼摇了摇头，只希望梦境在这一点上没骗她。
她抬手按上奇石间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那石块被她用力按压下去，白柔霜忽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大洞，令两人都直直坠了下去。
许疏楼眼疾手快地要去抓住师妹，却发现白柔霜已经靠自己御剑悬空起来，便收回手微微一笑，想起师妹的那句“不能不夸”，就开口赞道：“反应越来越快了。”
白柔霜正全神戒备，闻言一怔，哭笑不得：“这种时候，可以先攒着，等安全了再一起夸。”
“……”
许疏楼缓缓落地，梦境里只有魔族圣女对陆北辰描述此间位置的一节，圣女带着面纱，看不清面孔，只梦到陆北辰听完了位置，便按住了圣女的樱唇，柔声让她不要再说了，他不想让她为难。
随后过了不久，陆北辰就带回来很多具魔族尸首，说是有魔族进犯，被他尽数斩杀，这件事让他在修真界又扬了一波英雄美名。当时他似乎在说服某个手握灵矿的小门派成为凌霄门附属，对方门主一直在犹豫，只是这个门主祖上与魔族有血仇，在陆北辰斩杀魔族后便对他多了几分敬服，最终选择投靠了凌霄门。
所以，许疏楼只知道此地大概位置，至于进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她此时与白柔霜一样全然不知。
此间地洞狭小，不过好歹是有了光亮，两人甫一落地，便看到一无头骷髅向她们冲来，俱是心下一惊。白柔霜的战斗反应倒是早已被历练出来了，害怕归害怕，但被吓到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持剑抵挡。
骷髅的手臂打在剑刃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白柔霜看到它脚下踩着一只活板门，猜测那该是地洞的另一个出口。
那无头骷髅走路间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牙酸，力气更是奇大无比，能一把将白柔霜抡飞出去，被砍断的骨头还会自己爬回身体上与身躯重新融合。两人试着砍杀一阵，始终无法将之制服。
而它的头颅则正与身躯分头行事，独自待在高处的架子上，时不时发出一阵嘎嘎的阴笑声来嘲讽许疏楼二人的徒劳无功。
这可怎么对付？白柔霜心下思索间，却看到师姐悄然向那架子摸了过去，然后……一把蒙住了那头颅上的双眼。
而那骷髅的身躯居然真的茫然起来，在原地转了几圈，又抬起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摸索了几下，仿佛凡间小孩子们玩的那种蒙眼抓人的游戏似的。
白柔霜被这新奇的战斗方式惊了一惊，这……这也能行的吗？

第120章
嚣张卧底
许疏楼一手捂着骷髅头,一手对师妹打手势。
好在白柔霜足够了解她，立刻明了了她的意图，趁着那骷髅茫然不知所措间,拉开了地上的活板门,抬头与师姐交汇了一个眼神，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下坠了很久，最开始还忐忑不安，中途变成了百无聊赖，她不知自己落到了何处,低头不见地面，抬首不见师姐。地洞壁上有一滴水珠落下，竟始终和她速度相同，白柔霜抬指轻轻一点，那水珠便四散溅开。
这下连唯一的陪伴都没了，白柔霜正遗憾间，脚下突然触到地面,她反应不及,腿间一弯,脸着地俯趴在地面上。
支起脑袋环顾四周，似乎没什么危险，白柔霜就势躺在了原地,等着师姐摔下来。
许疏楼不多时便坠落下来,一袭青衣翩然，仿佛一片轻盈的叶子般落在地面上,稳稳站住,一双美目看向师妹：“你怎么躺在地上？”
白柔霜叹了口气,自己爬了起来：“这里就是魔界了吗？”
此间天色晦暗,就像凡界乌云蔽日、山雨欲来时的那种阴天。不远处的街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摊贩在叫卖，恰似凡间市井气象。
“看着和凡界好像没什么区别，顶多行人们多了条手臂或多生个脑袋罢了，”白柔霜奇道，“我还以为魔界满目苍夷，血雾缭绕，腥风阵阵，还有什么血池肉块，到处都是在受刑的人，入耳都是哀嚎声。”
“……你说的那是阴曹地府。”
白柔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此甚好，我们只要低调些，大概可以融入他们不被发现。”
“嗯。”
白柔霜转眼又被古怪的物事吸引了视线：“咦，那是什么？”
一只圆眼珠从两人身边飘了过去，眼珠里布着血丝，下面还坠着几条筋脉，它约有凡界的蹴鞠球大小，正紧紧跟在一只魔身后，那魔停下来在街边摊子上挑拣东西时，眼珠便凑过去轻轻撞了撞魔的手臂，似乎在求抚摸似的。
“那是他们的灵宠，不对，该叫魔宠。”
此间的魔宠过于千奇百怪了些，走出几步，白柔霜又看到一种生得很丑陋的鱼在飞，它的牙齿狰狞地从唇缝中支棱出来，头顶伸出一只触角，触角尽头吊着一只光点，像提了只小灯笼似的。它腹下有一个小水洼，随着它向前游弋，那水洼竟也跟着它在空中移动，保证它时时刻刻处在水中。
白柔霜看着它那皱皱巴巴的皮肤感叹：“真丑啊。”
许疏楼也感叹：“手感应该不错。”
“……”
路边有人敲着锣鼓，嘴里吆喝着：“新戏《多情怨》开演了，爱恨纠葛，缠绵悱恻，走过路过，都进来看看啊！各位客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魔场。大肠戏班，魔尊看过都说好！”
“魔界居然还有戏台子？”白柔霜大为诧异，“这可真是与凡间无异了。”
许疏楼耸耸肩：“魔界百姓也需要取乐的嘛。”
两人压抑不住好奇，迈步进了这家名为“大肠”的戏园，选了个位置坐定，看了一会儿，发现台上演的竟是个魔头被凡人骗身骗心的故事。
白柔霜嘴角一抽，这种爱恨纠缠的戏本子，简直三界通吃，无论走到哪一界都逃不脱。
眼见台上又蹦出个武生，扮演的是个修士，那卑劣的凡人向修士求救，这修士便不分青红皂白，反要打杀魔头。
白柔霜又是一阵腹诽，感情在魔界的故事里，修者和凡人反而成了反派、歹人。
那魔头向凡人哀哀求饶，求他看着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放自己一命，其神色之哀婉，表情之悲切，引得魔界看客们落下泪来，一旁有只眼珠子形状的魔宠也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掉了主人一脑袋泪水。白柔霜就坐在旁边，也被它甩了一脸眼泪。
戏台下，还有魔头在叫卖些小食，白柔霜难免好奇，莫非这里也会像人间戏园子中那般卖些花生和炸果子？她探头过去，却看见那篮子里盛满了生得像是无毛老鼠般的吃食，且那些无毛老鼠竟还在激烈地挣扎反抗，她旁边的看客买了几只小食，一口一个，那些小食便发出尖利的叫声。
白柔霜连忙将脑袋缩了回来，盯着戏台，目不斜视。
随后又有卖饮子的过来，她不敢再看，许疏楼倒是买了一杯，尝了那绿油油黏糊糊的饮子一口，评价道：“口感像鼻涕。”
“……”白柔霜不可思议，“你怎么什么都敢尝啊？”
许疏楼对她笑：“有趣嘛。”
台上表演进入了高潮，魔头开始一路逃窜，不停换着装扮以躲避修士的追杀，压轴戏变脸表演就穿插在这一段。
只见那美貌的旦角，抬手在脸前一晃，就变了一张脸，从少女变成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再一晃，变成了个地上爬行的大蠕虫。
白柔霜叹为观止：“这是怎么做到的？”
许疏楼轻声解释：“这想必就是魔界特有的画皮魔头。”
“画皮？”白柔霜想起看过的话本，悚然一惊，“他用的……不、不会是人皮吧？”
“欸，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别是旁的戏园派过来捣乱的吧？”一旁戏班子的人听到顿时不乐意了，“都什么年月了，还人皮？我们用的都是猪皮，精描细绘一点点画出来的，可比那直接剥下来的现成人皮有技巧多了！”
“……对不住。”白柔霜讪讪道歉。
想了想，她又问道：“说起来，你们戏园为何取名叫大肠？”
“没见识，”那人瞥她一眼，“凡间有个很有名的‘愁肠’戏园听说过吗？我们这大肠就是根据那名字取的。”
“……好想法。”
白柔霜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回台上，那魔头已经逃离了修士的追捕，遍体鳞伤地回到了魔界。
台下顿时有看客不满：“咋不报复那凡人和修士呢？”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上面不让演报复的情节，怕万一这戏目传到修真界，他们又以为咱们要搞事呢。”
“为啥呀？咱啥也没干啊？”
“谁知道呢？每隔个十几年就有传言说修真界要进犯咱们，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
台上一场戏演罢，白柔霜刚刚冤枉了人家，此时想借由打赏来弥补一下，却又不大确定他们收不收灵石。
许疏楼在一旁提醒：“凡间的金子、修界的灵石，在这里都可以流通。”
谨慎起见，白柔霜掏了块金子，台上那人立刻对她抛了个媚眼：“姑娘可还想要些什么旁的服侍？”
白柔霜搓了搓满身的鸡皮疙瘩：“你到底是男是女？”
“我们画皮一族不分男女，姑娘喜欢看男魔，我就变男魔，喜欢看女魔，我就变女魔，若客官有什么旁的喜好，我也可以变个骷髅啊腐尸啊之类的。”
眼看他的脸从眼眶处开始腐烂，一只蛆虫在其中蠢蠢欲动似乎立刻要钻出来似的，白柔霜连忙阻止：“不不不，不必了！”
“姑娘真的不必？”那人抬指向她勾了勾，示意她靠近，“我就喜欢你这样一个脑袋两只眼睛的。”
白柔霜干笑：“那你的择偶范围还真不小。”
那人一甩帕子，带起一阵香风：“我上次睡了个三只脑袋的，那三张嘴一起亲过来，别提多腻歪了，还是你这种一个脑袋的好，相貌周正。”
“……”白柔霜木着脸，“我要走了！”
“切，没趣儿！”那人被她冷漠拒绝，抱怨一句跺着脚走开了。
白柔霜抹了把汗：“魔界的人还挺热情的。”
“可能是真的看上你了，”许疏楼笑着解释，“魔界的人讲究及时行乐，对上了眼缘就可以当场确认关系。”
“……”白柔霜瑟瑟发抖，“师姐你要保护我。”
两人出了戏园子，在街上随意逛着，许疏楼对街边摊贩叫卖的吃食很感兴趣，走走停停，有小贩主动招呼她们：“姑娘，浓痰口味的浓汤，来一碗吗？”
白柔霜难以理解：“……还有其他味道吗？”
“还有泥土味儿的蚯蚓汤，不过没有浓痰口味卖得好，姑娘要试试吗？”
“不了，”白柔霜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嫌恶之色，免得被人看出破绽，“我们……再逛逛。”
两人走在街上，并未注意到周围一些魔的神色不对。
“那不是许疏楼吗？刚刚在戏园子里我就觉得眼熟。”
“什么东西？”
“是个很凶残的修士，据说连修真界都有不少人怕她呢！”他那双头三臂四眼的同伴说着，“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几年边界出口那里不是常常会张贴一些凶残修士的画像，叫我们出门时注意躲避的吗？”
“谁没事儿去记那个啊？那、那……她吃不吃小孩儿啊？”
“兴许要吃的吧？”
“那她为什么要来魔界啊？修真界的小孩不够她吃？”
“那谁知道啊？来当卧底？”
“她要对我们做什么？！呜，好可怕。”
“别看她！往前走，对，目不斜视，千万不能让她们发现我们发现了她们的身份。”
同伴被拗口的后半句绕晕：“啥？”
许疏楼这个卧底在街上大摇大摆地前进，作为此间主人的魔头们则在她身侧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经过。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白柔霜站在街上环顾四周，“好慌啊，周围全是魔。”
路过的魔们也瑟瑟发抖：“好慌啊，周围有个许疏楼。”

第121章
淳朴民风
两人对周围魔们的恐惧一无所知,仍在小吃摊上走走逛逛。
许疏楼看向其中一个摆着两只木桶的摊子，打听道：“这里卖的是什么吃食？”
小贩看她一眼：“咸豆花和甜豆花。”
居然这样正常？许疏楼与师妹对视一眼，还是谨慎了一波：“分别是什么浇头？”
“甜的是血酿圆子,咸的是胆汁浇脑花。”
“……你这不是腥的和苦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凡间就这么叫,”小贩耸耸肩，“你不懂，他们是有典故的。”
“什么典故？”
“听说每年端午节，凡人会随机挑选一个儿女，喝其胆汁食其脑花,还为此做了一首诗叫什么‘谁家儿共女，庆端阳’，”小贩叹息，“他们真凶残，我们这里用的好歹是猪脑花呢。”
“……”
“还有那血酿圆子，听说是每年七夕凡人祭祀先祖，便要以血作祭。”
“什么东西？七夕？”这句话里的每个词语似乎都与彼此毫无干系,你哪怕说是清明呢……白柔霜没敢多说,生怕小贩再来一句“曾有诗云,清明时节血雨纷纷，路上行人全部断魂”。
小贩沉痛地摇了摇头，似乎不忍再多提那些血腥之事：“二位想要甜口还是咸口的？”
白柔霜艰涩道：“我们暂时还不饿,再逛逛。”
她艰难地找着借口,生怕被识破两人不是本地魔，周围的人则战战兢兢,生怕小摊上那位尚不知情的同胞表现得对这个借口不够信服。
街上,有魔牵着一只巨大的八爪鱼路过,许是感受到了附近凝滞的气氛,那八爪鱼经过时忽然打了个喷嚏，路旁的许疏楼首当其冲，被溅了一身的墨点。
八爪鱼看了看她，娇羞地伸出一只爪子捂了捂脸，似乎在表达歉意似的，许疏楼倒也能从它那扭动的身躯中看出两分可爱来，并不打算与它计较。倒是八爪鱼的主人仔细看着她，身子微颤，主动掏腰包道：“姑娘，这里是一百魔币，您到街口那里的成衣店换身衣裳吧。”
“不……”许疏楼本想说不必如此，反正她衣裳多得很。
八爪鱼主人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不够吗？那……五百行吗？”
许疏楼看着他小心翼翼伸出的五根手指，似乎殷切地盼着自己收下魔币似的，于是迟疑道：“一百就够了。”
那人立刻松了口气。
白柔霜忍不住低声感慨：“我有一次在凡间被路过的马车溅了一身泥点，他们都不肯赔我衣裳呢。想不到魔界的民风竟如此淳朴。”
许疏楼也深以为然：“是挺客气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做了一回史上最嚣张的卧底。直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街上众人这才纷纷恢复常态。
站在许疏楼身边目睹了全程的一只魔上前道：“刚刚我就站在她身边，也被你这八爪鱼溅到了，能赔偿五百是吧……等等，你……啊！”
八爪鱼主人摩拳擦掌地看向此人，阴恻恻一笑：“找揍啊？敢敲诈我？你也姓许名疏楼？”
许疏楼二人不知身后种种，继续在街上逛着，准备找间客栈，擦洗墨迹梳洗一下再出门，正好体验一下魔界客栈的独有风情。
偶尔经过一片旷野，就能看到在暗沉沉的天光之下，立着数十只模样古怪的巨鸟，不少魔正站在巨鸟下方给它们挤着身上的脓水。
“这大概便相当于凡间辛勤劳作的农人了。”白柔霜尽量不去思考那些挤出来的脓水将会作何功用，是吃是喝还是用来泡澡。
两人很快找到了一间客栈，白柔霜心有余悸地打量了一下，只觉得这客栈外表看着倒没什么稀奇，才勉强放下心来。
她站在门口，刚收回打量的视线，就看到付了金子的师姐被一只硕大的半透明的牛乳糕模样的东西“啊呜”一口吞了下去，她颤着手指向这东西：“那是什么？”
“店里的房间啊，”开店的魔不解道，“是最贵的天字号房呢，姑娘不喜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不多时，还没等白柔霜想出个所以然，许疏楼已经从那东西的腹部探了个头出来：“安全的，进来吧。”
白柔霜闭着眼睛凑近，很快也被那半透明的东西吞了进去。
一进去，便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云朵中，柔软又有弹性，让人忍不住想沉沦其中安心休憩。白柔霜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总算在舒适这个词的含义上，魔界还没有与修界相差太远。
她发现自己有些迈不动步子，转头看向师姐，发现许疏楼正以游水的姿势匍匐前进。
“……”
许疏楼回头冲她笑笑：“显然这里只能用来睡觉，挑个喜欢的姿势歇息吧。”
白柔霜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半透明的球体内，两个人漂浮其中，相对闭目沉睡，外面行人一走一过，都能看到这略显惊悚的一幕……
她略作思考，摆了个双手交叠的平躺姿势，其情其状十分安详。
两人修整一会儿，便出发去寻找魔界的成衣店，虽然不缺衣裳，但既然听人提起，就难免存了两分好奇。
刚刚经历了大肠戏园和胆汁脑花的洗礼，白柔霜十分担忧：“他们的衣服，不会也是什么老鼠皮、蚯蚓皮制成的吧？”
“应该不会，”许疏楼思索，“那得浪费多少只蚯蚓啊？”
“……万一魔界有那种巨大的蚯蚓呢？”
“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两人很快在街口找到了这家店面，这才结束了这场略显幼稚的对话。
望着牌匾上的“独眼制衣”四个大字，白柔霜腹诽，刚刚那“大肠”之名是根据人间的“愁肠”取的，那这个“独眼”莫非是来自什么“泪眼”一类？
待到进入店面，发现此间老板是位独眼魔，这才明了其中含义。如此一来，这店名居然显得意外的正常。
独眼老板倒不是坏了一只眼睛，他只是在额头上生了一只约占半张脸大小的眼睛，以至于脸上小巧的樱唇秀鼻，看起来与之分外得不相称。
两人开始挑选衣物，白柔霜注意到一件衣服料子很特别，抬手摸上去却被突然动起来的衣物吓了一跳：“这衣服是活的？”
独眼老板看她一眼：“是啊，方便穿脱嘛，你起床时对它大喊一声‘穿’，它就自动穿戴上身，你再喊一声‘脱’，它就自动脱下去把自己折叠好喽，你喊声‘洗’，它还会跳进盆子里给自己搓澡，省心得很，要不要来一件？”
白柔霜陷入既心动又恐惧的矛盾状态，挣扎良久，却最终也没能克服把一只活物穿在身上的怪异感，遗憾地从这件衣服前走开。
那衣服见她不识货，居然对她吐了一口口水。
白柔霜：“……”
老板早有预料般对她一指：“它旁边就挂着干净布巾，你擦擦吧。”
“……”
白柔霜忍住吐回去的冲动，擦干口水，继续在店里走走看看，用指尖感受着衣料质感，却不妨触碰到了一个柔软又略有些干燥的东西，就像摸在某种皮肤上似的，她低头一看，顿时花容失色，那是一张嘴唇，若生在女子脸上，当可称一句樱桃小口、唇若丹霞，可它偏偏生在一件衣服上。
“衣服人、人皮做的？”白柔霜语无伦次。
老板特别嫌弃地看她一眼：“哪来的人皮？你给我介绍个进货渠道？只是做出个嘴唇形状，又缝上去的。”
“衣服上为何缝着一张嘴唇？！”
“为了和你说话呗，”独眼老板理所当然地解释，“平日里一个魔待着无趣，就和衣服聊聊天。”
“……”
许疏楼很感兴趣地追问：“它会说什么？”
“会说挺多呢，我还手把手教它念过人间那什么三字经，”老板神色萧索，“它现在脏话骂得可溜了，我都有点舍不得它呢。”
那衣服适时表演了一番：“贱蹄子！老不死！腌臜货！”
白柔霜觉得老板和衣服当中必然有一位是对人间的三字经有什么误解。
君子不夺人所好，许疏楼见老板不舍，便也未继续问价。
白柔霜将师姐拉到一边：“这东西太可怕了。”
“可怕吗？”许疏楼想了想，“其实和养只鹦鹉差不多吧？”
“……你想说话我陪你，随时随地奉陪，”白柔霜快哭了，“不要把这东西带回修真界好不好？”
许疏楼单凭一己之力就在修真界恶名昭彰，她已经能想象到师姐穿着一件会自动羞辱人的衣服出门后，名声会荒唐到什么地步了。
许疏楼笑着摇摇头：“我也没说我要买呀。”
她转身挑了件黑色裙子，裙摆处有浓浓的黑雾缭绕，面部也自带一团黑色浓雾掩住了面孔，却不遮挡视线，非常适合在夜黑风高时出门作奸犯科，还配了套黑色的可拆卸长甲套，看起来十分符合她在修真界的魔头形象，穿出去没准还真能吓哭几个小孩子。
许疏楼一看到它，就想起自己还缺一身夜行衣，便问老板道：“多少魔币？”
独眼老板早看出她们什么都不懂，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一眼，正欲开口漫天要价，忽然一个伙计从门口闯进来，慌慌张张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老板再看向许疏楼时，神色已经变了：“你……想给多少？”
许疏楼眼神一厉，显见是误会了什么：“为何这么问？打劫的？”
“不不不，我们这里……不收钱。”
“为什么？”白柔霜大惑不解，若说是魔界的风俗……那也不像啊，之前那人说了给师姐一百魔币去买衣裳，显见这里平日还是需要付钱的。
“姑娘看起来不像……本地魔，这是我们的热情好客的一种体现，对外、对了，是对外地魔都有惠赠。”不知为何，老板说话的语句都不大通顺了。
“多谢了，可我们不是外地魔，这一百魔币你收下吧。”许疏楼是个诚实的修士，不肯占这个便宜。
“好、好。”老板的独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
许疏楼付了魔币，抱着衣服出了门，忍不住感叹道：“看来平日修真界对魔族多有误解啊。”
“是啊，真叫人意想不到，”白柔霜附和，“别看他们长相吓人，但是挺和谐友爱的，还懂得礼让外地魔呢。”
“在这里待得挺愉快的，”许疏楼评价，“以后没事还能来旅个游。”
一旁小心翼翼经过的魔听到这话，险些委屈地哭出声来，为什么啊？我们魔界到底是哪里被你看中了啊？

第122章
误人子弟
离了成衣店,许疏楼注意到不远处有家“大眼蜜饯”，不知是不是和这成衣铺子共享着同一位老板。
纵然已经对魔界的食物心有余悸，两人仍然好奇地打算进去看看。
许疏楼走在前面,踏进店铺,一眼看清了柜台上摆放的东西，特别顺手地转身捂住了师妹的双眼。
白柔霜困惑地在她掌心眨了眨眼：“师姐？”
“信我，别看了。”
白柔霜紧张地点了点头：“我当然信你。”
两人僵硬地退出了店铺，这才忍不住相视而笑，在魔界买吃食,竟仿佛一场冒险似的。
蜜饯铺子后身，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河水清澈，里面偶尔游过几条奇形怪状的长脚的鱼。
许疏楼在河水边驻足：“吃点东西吗？”
“好！”白柔霜在小河边挑了个风景尚好的位置，铺了张毯子，等着师姐取出储藏的食物。
许疏楼拿出两碗羊肉粉羹，一盘滴酥水晶鲙,几只炊饼和小碟子盛的香药藤花、龙须酥来,又仔细摆好碗筷。就算身处魔界,用膳也不能马虎。
白柔霜咬了一口炊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从蚯蚓汤的阴影中解脱了，幸福地望向眼前清澈的小河：“也不知这河水能不能喝？”
一旁正洗衣服的慈祥魔婆婆闻言闻言抬头看她一眼：“你们是外地魔吗？这叫失聪河,喝了河水会失聪七日,可不能乱喝的。”
“……”魔界这神奇的风土，蕴养出来这神奇的河流,令二人叹为观止。
为了感激魔婆婆的提醒,两人热情邀请她共进午膳,魔婆婆乐呵呵地凑过来,接过许疏楼递过去的龙须酥，尝了一口，讶然道：“竟如此美味，这是何物，如何做法？”
白柔霜比她更惊讶，原来你们魔族是可以尝得出真正的美味的吗？
许疏楼将乾坤镯里仅剩的两盒子龙须酥都赠给了连连道谢的魔婆婆：“这叫龙须酥，是凡界的一种美食。”
“原来凡界还有这东西？又甜又软又好吃，”魔婆婆摇头，“那凡人为什么不吃这个，反而要吃什么胆汁浇脑花？”
“……”这要怎么解释呢？
好在魔婆婆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惦记着把这叫作龙须酥的东西给家人带回去尝尝，与二人道了别。
用过了膳食，二人也收拾东西起身继续去街上闲逛。
河边不远处有一家典当行，名为“失足当铺”，白柔霜很担心这是否意味着进此门者要被砍去一只脚。
不过自从开始售卖辟谷丹后，她对金钱方面多了几分敏感，此时难免起了心思，想了解一下魔界的物价。
两人进了当铺，门口趴着的蜘蛛懒洋洋地看了她们一眼，抬起一只足扯了扯门上的风铃，提醒里面的人有客至。
白柔霜注意到这蜘蛛只余七只脚，恍然大悟，失足失足，原来是这么个失足。魔界店铺的取名方式总是这般出人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许疏楼目不斜视，大步进了店铺里间。
白柔霜连忙跟上，见柜台后坐着的掌柜难得生了一个脑袋两只眼，顿生亲切感，直到这掌柜一手写字，一手研墨，还分出了另一只手在她们面前一指椅子：“坐。”
“这里收不收修真界的东西？”许疏楼问。
“自然收，但若被我发现是伪造的，我会卸了你一条腿，放在这里售卖。”掌柜的语气听起来十足的公事公办。
“……”白柔霜试探，“你们这里还卖人、不，魔腿？买去做什么？吃吗？”
掌柜用看变态的眼神，谴责地看着她，还高声喊来一个壮硕的伙计：“仔细盯着她，别让她从咱们这儿买走任何魔身四肢！”
被一只魔从道德层面上鄙夷，白柔霜只能讪讪低头。
掌柜警惕道：“两位光顾小店，是要典当些什么？”
白柔霜想了想，取出一颗辟谷丹：“这个收吗？”
掌柜接过，凑到眼前一看，神情松动了些：“是修界的辟谷丹？”
“老板果然识货，这是我平日里用以果腹的。”白柔霜着重强调了后半句，希望能洗脱自己在对方眼中“吃魔肉的变态”这一形象。
“这么说你还有很多？”掌柜追问道。
白柔霜留了个心眼儿：“还有十颗。”
“我出二百魔币一颗，都卖给我吧？”
白柔霜却也不知二百魔币价值几何，只是下意识提价：“三百。”
“成交。”掌柜一锤定音。
这么痛快？看来还是出得少了，但白柔霜倒也不觉得遗憾，反正这辟谷丹是她做的，要多少有多少，此时从储物戒中每种口味都挑了几颗，递给掌柜。
掌柜的眼神却又瞟向她的储物戒：“这个卖吗？”
“这个你们也要？”白柔霜诧异，储物袋和储物戒等都算是修真界比较低档的储物法宝，容量有限，修士要修炼至元婴期，才可以使用许疏楼常用的那种乾坤镯。
“修界的东西，图个新鲜嘛。”
白柔霜从掌柜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一丝急切，看来修界的东西在这里都卖得不错：“你打算出什么价？”
“一千魔币。”
白柔霜谨慎道：“一颗灵石在你们这里能兑多少魔币？”
“中等灵石一比一等值兑换，姑娘不管是想用灵石兑魔币，还是要用魔币兑灵石，我这里都能满足你。”能兑灵石的地方倒不止这一家，出去一打听便知，掌柜也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一只储物袋在修真界才售二百中品灵石，这居然就翻了五倍，还是在她没有开口讨价还价的情况下。
白柔霜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随身也只有这一只，就不典当了。”
许疏楼随手从乾坤镯中摸出来两只：“把我的当了吧。”
掌柜三手并用地接过，放在眼下仔仔细细地察看一番：“好好好！”
许疏楼想了想，又取出她在凡间买来后一直未佩戴过的几只绢花、钗环，好奇道：“这个收吗？”
“收，也收，”掌柜连忙接过，“这个卖价自然不如修界的灵宝，不过胜在姑娘这几样首饰样子都不错，转手就能卖出去，几只一共给你一千魔币，您意下如何？”
原来魔族还是有正常审美的，还看得出这绢花样子不错，白柔霜忍不住想。
在得到许疏楼的首肯后，掌柜痛痛快快地付了魔币：“姑娘若再有修界和凡间物品，务必拿到我这里来卖，我给你们比市价高出一分的价格。”
“好。”
许疏楼乾坤镯中其实还有很多稀奇古怪零零碎碎的东西，不过她既然不缺灵石，又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便也不去占这个便宜，得了足够自己和师妹挥霍的魔币，便即收手。
虽然她暂时还没找到有什么可挥霍之处，不过这些魔币至少够她们喝上几百碗蚯蚓汤了。
收好魔币，两人告辞离开，走到门口，白柔霜忍不住感叹：“不知有没有人敢在两界做倒卖的生意，这可是利润丰厚啊。”
“有胆子又有门路来往两界的人，当可攫取巨富，”许疏楼也点头道，“到了这里，还可以采购些魔界特色，回修真界去卖。”
“把修界的东西卖到这里也就罢了，”白柔霜担忧，“但魔界的东西，对修者而言会不会过于超前了？”
“这一点尚有待发掘，”许疏楼思索，“比如刚刚那条失聪河，也许可以盛了河水带回去，卖给凡间那些寒窗苦读的书生，让他们哪怕身处闹市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埋头读书，不被外界打扰。”
“……师姐你真是个经商奇才。”
许疏楼笑着摇了摇头：“说说而已，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还是有点危险，倒是可以带一些回去给六师弟看看他能否将其改良融入丹药，若不能就算了。”
———
许疏楼的卧底生涯结束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天空中没有阳光，她的心情明媚而忧伤。
一位不速之客等在典当行不远处，客客气气地对她一拱手：“许姑娘，还是许疏姑娘？我不大懂你们修者的姓氏。”
“……我姓许，”许疏楼身份乍然被人识破，有些惊讶，“不过若真有‘许疏’这个复姓的话，听起来倒也不错。”
“哦，许姑娘，”来者自我介绍道，“我是魔界的魔侍。”
白柔霜和师姐咬耳朵：“魔侍？那是什么东西？”
“魔族的侍卫？”许疏楼从字面意义上理解。
“……”
魔侍继续道：“许姑娘，白姑娘，你们在市井中引起了恐慌，我们魔尊听说后，请您二位去殿中一叙。”
许疏楼讶然：“有人恐慌吗？因为我？为什么？”
“……”魔侍沉默地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柔霜紧张起来：“如果我们拒绝呢？”
魔侍很忧伤地看着她：“那……你们会杀了我吗？”
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呢……白柔霜被抢了台词，一时失语。
魔侍低着头：“我玄祖母今日才出生，我上有小下有老的，还请两位姑娘高抬贵手。”
“……”魔族似乎拥有比较灵活的家谱关系。
见她们不说话，魔侍越发小心翼翼：“两位姑娘意下如何？”
许疏楼与师妹对视一眼，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总归躲不过，便点头应下：“好，我们随你走一趟。”
魔侍得到了赦免般，整个人放松下来，走在前面给二人引路，带着她们来到一间非常有排场的宫殿前，殿门上书“鬼门关”三个狰狞大字。
鬼门关？白柔霜倒吸了一口凉气，扯住了师姐的衣角。
魔侍见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便解释道：“魔尊曾听闻，凡界有诗云，英雄难过鬼门关，故此为住所取了这个名字。”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以至于白柔霜一时没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纠正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美人关？”魔侍满眼的困惑，“为什么？美人比鬼门更可怖吗？”
“这……”白柔霜语塞。
魔侍很有求知欲，虚心向她求教：“还是说，修真界对‘美人’的理解，与我们魔族不同？”
“应该差不多吧？”白柔霜都被他搞得有些不自信了，抬手一指许疏楼，“比如我师姐就是个大美人。”
“我懂了，”魔侍肃然起敬，“原来你们口中的美人，竟是指特别恐怖特别有杀伤力的女子。”
“……”
魔侍兀自感慨着：“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白柔霜闭紧了嘴巴，生恐继续误人子弟。

第123章
月婵
许疏楼二人跟在魔侍身后,进了那道“鬼门关”。
白柔霜捏了捏师姐的衣角，咬着牙鼓起勇气，今朝她舍命陪君子,哪怕是真正的鬼门关,今日也跟着师姐闯了！
怀揣着满腹豪情踏入门槛，一抬眼，却发现这“鬼门关”似乎并不怎么名副其实，里面的布置堪称温馨，内有软塌、小几,花梨木的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竹窗上是一袭嫩鹅黄色的窗帘，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凡间过年时常常张贴的那种招财进宝的童子年画。
在“鬼门关”内看到这样一幅可爱年画，比迎面撞到一只恶鬼更让白柔霜心下诧异。
魔侍见她盯着那幅画，奇道：“怎么？”
“为何这里挂着一幅年画？你们对它又有什么误……咳，我是说特殊的理解？”
魔侍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可爱罢了，魔尊向来喜欢可爱的东西。”
“……”
“这边请。”魔侍继续引路。
两人跟过去,穿过门廊,在院落里看到许多蹦跳着的红色虫子,每只都有人间的黄狗大小，正在院子里自由自在地奔跑。
“那是什么？”白柔霜讶然。
“胭脂虫，用来做胭脂的,”魔侍道,“姑娘若喜欢，可以牵几只离开,这个我倒是还做得了主。”
白柔霜眼神一亮：“师姐,我带些回去给你做口脂？”
许疏楼疯狂摇头。
“……”白柔霜只能遗憾地看向魔侍,“魔宫里为何会养着一群胭脂虫？”
“为了赚钱,”魔侍坦然道，“这年头，魔尊过得也不容易，还得给我们这些人发月饷。”
“……”
说话间，三人停在了一口水井前。
魔侍向那井口比划了一个手势：“二位，请。”
一片沉默间，三人大眼瞪小眼。
白柔霜声音微颤：“你这是……邀请我们投井自尽？”
魔侍怔了怔：“我是引二位去见魔尊。”
白柔霜手指发颤地指向井口：“魔尊他老人家……在这下面？”
魔侍无比自然地点头。
那一瞬间，白柔霜已经脑补出了一个完整的关于魔侍谋权篡位将魔尊沉尸井底的故事。
但她那悍勇的大师姐只是耸耸肩，说了句“行吧，来都来了”，就径直跳了下去。
听着耳畔的“噗通”一声，白柔霜僵直在原地，一只做挽留状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
魔侍也跟着跳了下去，白柔霜抹了一把脸上迸溅的水花，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她水性尚可，很快潜入井底，随在魔侍身后摸索着前行，又听他传音道：“魔宫就在前方。”
“原来真正的魔宫竟是建在一座水井里。”白柔霜腹诽，这魔尊住的地方竟没有一点排场。
“几百年前建的，那时候和修真界关系紧张，险些开战，”魔侍解释道，“所以当时魔尊住所建得虚虚实实，以防万一嘛。”
许疏楼点头表示理解，她吐了个泡泡，拨开脸上黏的水草和趁机向她怀里钻的怪鱼：“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是水井而不能是枯井呢？”
“……好问题。”
一行人摸黑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三人仿佛瞬间穿过了某种结界，把水流抛在身后，举步踏进了一处干燥的内室。
一名淡紫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迎接她们，他外表与凡人无异，生得一个鼻子两只眼，甚至还称得上俊朗，正笑吟吟地看着二人：“来者是客，请容本尊一尽地主之谊。”
这就是魔尊？
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地下魔界，他的笑容明媚生辉，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不符合白柔霜的想象。既不是三头六臂，也并非面目狰狞。
他甚至还捧着一只兔子布偶抚摸着，白柔霜盯着看了几眼，试图从中窥得魔尊的阴暗面，可那甚至不是用真正的兔子皮缝制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绒布面。
魔尊见她盯着兔子玩偶，笑道：“听说在凡界，这也是令人爱不释手的玩意儿呢。”
“这倒也没错。”白柔霜并没有指出，凡间对其爱不释手的主要群体通常是小孩子。
“请坐，”魔尊亲自给她们斟了酒，“我猜你们大概不大习惯这里的吃食，不过酒还算不错。”
白柔霜眼尖，看到那酒壶上刻着一行书写正确的诗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一时竟有些感动。
尝了一口那味道清美的果酒，她迟疑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似乎对凡界种种并非全然陌生。”
“如果姑娘指的是食物口味，那本尊的确有所了解。”
“那您可知市井间把凡界传成什么样子了？”
“本尊何尝不知？”魔尊眼里染了些无奈，“只是我无力改变。”
“何出此言？”
“魔界没有阳光，青菜、稻谷都无法生长，就算清楚那些美食的做法，我们也做不出来，”魔尊长叹，“把话说清楚，让他们生出歆羡之意，未尝就是件好事。要么就是养大他们的野心，终致三界不宁，要么就平白催生了他们的向往，让大家想去上面走走看看，可阳光下又哪有我们魔族的容身之处？”
“……”白柔霜尚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闻言怔了一怔，心下涌起一阵无奈，看向师姐，许疏楼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只是低头饮着美酒。
大殿回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配着环佩叮咚作响的声音，魔尊耳朵一动，扬声道：“正好，婵儿，有两位贵客许疏楼和白柔霜姑娘在此，你也过来见见罢。”
那还未露面的女子闻言，竟“啊”地尖叫了一声，转身跑了。
白柔霜习惯性地看向师姐，眼神里饱含质问，她当然并不是在困惑师姐对这姑娘家做过什么——从识得师姐的第二个年头起，她就已经聪明地不去问这种问题了，还能做过什么？揍过打过削过三选一？
此时她只是想了解一下具体得罪到了哪种程度，具体是沟通可以解决的程度，还是需要她们立刻转身就跑的程度。
许疏楼淡定地与她对视，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魔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住，这孩子任性了些。”
白柔霜抖了抖，等魔尊发现师姐很可能揍过这位姑娘，待会儿大概就要轮到她们说对不住了。
魔尊又给许疏楼斟了酒：“两位，恕本尊开门见山，敢问你们到魔界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许疏楼很直白：“听说魔族要大举进攻修界，我来探查情况。”
“哦？”魔尊挑了挑眉，“两位可得出了什么结论？”
许疏楼摇头：“我觉得，魔族性子平和、热情好客，虽对修界有不少误解，但不像是要大举进犯的模样。”
原来在有必要的时候，师姐还是很会说话的，白柔霜心想，至少没直说——以魔族的智慧，就算进攻也未必能成功。何况你个魔尊的月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的军队给你卖命？
魔尊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尊自然没有这个心思，纵观史上几次道魔大战，纵然修士元气大伤，魔族又何曾讨到了什么便宜去？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两位想必也看到了，魔族其实挺自得其乐的，并没有什么野心。”
许疏楼笑了笑，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总是不愿意看到战争的。
得知她们此行并无恶意后，魔尊松了口气，开始盛情邀请她们在魔宫暂住。
两人应了下来，片刻后，看着客房里正打扫房间的魔侍，一阵沉默。
“看来魔尊真的是挺缺人手。”
魔侍擦了擦汗，抬头一笑：“我领的月饷最高，能者多劳嘛。”
“……”
他收拾好房间，很快离开，片刻后，门外又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少女在门口迟疑片刻，探头进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对她们粲然一笑。
“月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白柔霜讶然，这个浅色裙装的少女，竟是当年她们在游船上遇到的魔族，她还曾与二人同行了一段路，一起走过不夜城与焚香谷。
“我是魔宫的侍女。”
“是吗？那可是巧了，”许疏楼微微一笑，“听说魔族的圣女，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字。”
月儿忐忑地抿了抿唇：“兴许是巧合吧。”
许疏楼叹了口气：“月儿，我知道你就是凌月婵。”
凌月婵，一个在她的梦境中划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字。
魔族圣女，不容于修真界，却爱上了修者中的俊杰，从此飞蛾扑火般，为他奉献出了一切。
许疏楼没有梦到过她的长相，但她猜到眼前的月儿一定就是凌月婵。
当年在不夜城故事酿酒店里那短暂的接触中，她就看出了这个姑娘非常天真，非常向往爱情，甚至推崇着那种为爱而牺牲的痴情缱绻。
月儿也曾直言过，她偷跑去修界，就是暗暗希望能邂逅一个与她坠入爱河的男子。
只是彼时彼处，游船之上，出现在她面前，为她解围的是许疏楼。
如果当时出现的是陆北辰，是否已经玉成了一对儿佳偶？
再加上月儿当时随手就拿得出荆棘凤凰花，如今又出现在这里，她的身份简直不做第二人想。
月儿的眼神不安地闪了闪：“我的确就是凌月婵。”
白柔霜有些惊讶：“你竟是魔族圣女。”
“对不住，我也不想撒谎骗你们，只是我怕……”月儿苦笑，“魔尊是我父亲，你们明白的吧？”
“大概明白一些，”白柔霜想起了魔侍口中那个刚刚出生的玄祖母以及他们灵活的家谱，“所以表面上魔尊是你父亲，但其实按修界的算法你是他的……母亲？”
“……我是想说，我知道修真界都对我父亲有很大误解，我怕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后，就不想再和我来往了，”月儿困惑地看着白柔霜，“你又在说什么？你吃了豪猪之森的毒蘑菇吗？”
“什么毒蘑菇？”
“吃了会让人神志不清的那种。”
“……”神志不清？谢谢你这么委婉，没直说我是个傻子，白柔霜泪流满面。

第124章
对峙
许疏楼对上月儿圆圆的仿佛幼鹿一般的双眼：“我们既然得知魔尊并无掀起刀兵的意图,自然不会因为身份与你断交。”
月儿并没有太复杂的心思，听她这么说，立刻就信了,顿时开心起来：“你们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
许疏楼双眼含着笑意：“嗯。”
月儿垂下头：“谢谢你,我自小就没什么朋友。”
白柔霜敏感地看她一眼，随即摇了摇头，笑自己想多了，月儿这姑娘心地澄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有那么多扮可怜骗同情的小心思？
“大部分魔族其实很是爱好和平，”月儿轻声道，“所以我第一次去修真界的时候，听到他们对魔族的诋毁，非常难过，我甚至想邀请他们亲眼来看一看，来消弭他们的偏见,可我知道他们不会答应。”
“……”
“还好我遇到了你们,”月儿心有余悸,“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有多危险，我若死在了修真界，父亲就算再怎么钟爱和平,也要替我复仇,到时候谁知道两界会起什么乱子？”
修真界对魔族而言，的确是过于艰险了些。修者对魔族的防备当然也没有错,想要解决他们的偏见,就要先洗清魔界的恶名,但魔界的恶名其实也是对魔族的一种保护,道魔两方要互相忌惮，才能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若像梦境中的凌月婵那般，将什么事都掏心掏肺地告知陆北辰，若被别有用心之士利用，那只能酿成一场惨剧。
许疏楼一时也无从劝慰，只是颔首道：“道与魔既然都有修炼飞升的机会，也许本就没有太多差别，只是现下很多人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数千年来累积的仇视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
白柔霜眨了眨眼：“有些事若非亲眼所见，则不可妄下定论，至少我们到了魔界一游，才知你为何如此留恋凡间美食。”
月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片刻后又微微蹙了眉，似有隐忧的模样：“其实也不是所有魔族都喜欢与修界两不侵扰的状态，父亲手下有一位魔君，不大信服父亲的决策，他手下聚集了一批几乎没有神智的低等魔族，父亲总担心他要做些不理智的事。父亲请你们过来，大概也与此人有关。”
白柔霜失笑：“魔尊大人想必是打算等混熟些再向我师姐开口呢，月儿你怎么直接就把他的意图说出来了？”
月儿瞪大了眼：“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许疏楼呼噜了一把她的刘海儿，眼前这毫无防人之心的月儿，确实大有几分梦境中向陆北辰吐露魔界密辛的圣女风采。
二人在魔宫小住了几日，白柔霜也渐渐放下心防，远不像刚来时那样一惊一乍，至少不再看到什么都要问一句是不是人皮做的。
除了没有阳光这一点让她不大适应外，魔界其实和凡间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差异，比如每日清晨都有一种类似黄狗的东西，嚎叫着将所有人吵醒，正类似于凡界的公鸡打鸣，只不过这黄狗稍显凶残了些，叫过三遍若还有人未起，它就要破门进去逐个撕咬了。
在她们住在这里的第三日，黄狗神秘失踪，让所有人睡了个懒觉，魔侍遍寻不到，正疑心它是否已被凶残的许疏楼灭口之际，找了一圈，却发现它被搂在许疏楼怀里安然好眠。
魔侍没好气地将其弄醒，黄狗鄙夷地望他一眼，眼中大有一种“老子以前肯叫你们是因为我也睡不着，现在我睡得着了谁还搭理你们”的架势。
许疏楼撸了它的脑袋一把，把它放在地上，它摆了摆尾巴，又蓄力跳上了她的膝盖，卧下来休息了。
许疏楼有些好笑：“可能是因为我的房里燃了安神香，它昨夜来了就不肯走了。”
魔侍讪笑两声，提了那没出息的东西的后颈皮，一溜小跑地离开了许疏楼的房间。
在许疏楼二人到来前，月儿的确是挺寂寞的，无趣时常常一个人爬出井外去戳胭脂虫，那虫子皮肤颇有弹性，被她一戳一个坑。她们二人到来后，胭脂虫们暂时逃过一劫，在院子里蹦跶得越发奔放活泼。
魔宫的花园里还种了很多奇形怪状的蘑菇做装饰，有的小如扳指，有的巨如凉亭，能轻易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偶尔许疏楼和师妹、月儿三人会坐在蘑菇盖上聊天。
月儿告诉她们，有的魔族盖不起房子，就会去寻找这种巨大的蘑菇，在蘑菇柄上挖空一个洞，然后住在里面。
“这东西倒是不错，”许疏楼评价，“我能带走一个吗？”
“没问题，你是我的朋友，把我们的花园搬空了都没问题。”
许疏楼惆怅，很想提醒她不要认准了什么人就对其如此掏心掏肺。
“你们平日吃蘑菇吗？”白柔霜突然问。
“也吃，”月儿点点头，“有毒的没毒的都吃，不过不怎么美味。”
“我教你几种烹饪蘑菇的方法吧，”白柔霜笑道，“保证比你们那什么浇脑花强些。”
“真的？”月儿欢呼着抱住她，许疏楼笑看着这一幕。
月儿所言不错，果不其然，在魔宫小住几日后，魔尊正式设宴款待许疏楼与白柔霜二人，在宴席间就提出了魔君之事。
许疏楼浅尝了几口宴席上外表看起来相对正常的一些菜色，听到魔尊开口，特别自然地放下筷子。
魔尊将个中原委一一道来：“此人原本是我麾下一员，后来叛出去自立了轩阳宫，自称轩阳魔君，他一直在训练底下那些低等魔族，我怕他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带累整个魔界，所以……本尊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许姑娘能露个面，震慑于他。”
“你要我去震慑他？”许疏楼听了后，表情一言难尽，“怎么我在魔界的名声……竟比您这位魔尊还可怖吗？”
“……”魔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主要是我们太熟悉了，他有恃无恐，知道我不会因为眼下的一点摩擦就对他大动刀兵。何况许姑娘是修真者，大家立场天然不同。”
许疏楼颔首：“好，我会去看看。”
她来魔界本就是为了探查这种事，如今有了线索自然要赶过去。
白柔霜不知摸到哪里去吐了，此时不见踪影，许疏楼一个人溜达出殿门，发现魔侍正在门外等着她：“许姑娘要前往轩阳宫？”
“没错。”
魔侍看起来很是难为情：“那个，我和那里的人有点私仇，姑娘若要前往，可否顺手帮我揍个人？”
“……”许疏楼沉默片刻，“先说说你们是什么私仇。”
魔侍立刻凑过来低声倾诉，此时魔宫厨房里的厨子也拎着菜刀晃悠过来：“姑娘，我去给您助阵，上次他们偷我菜谱的仇我可一直记在心里呢！”
许疏楼望了望他：“刚刚宴席上的菜色都是您做的？”
“没错。”
许疏楼叹气，偷这里的菜谱？那轩阳宫的人还挺想不开的。
洒扫嬷嬷也凑过来：“姑娘啊，那轩阳宫的下人之前借走了我一卷针线始终没还，您能否顺便帮我讨个债？”
“……没问题。”
“姑娘，还有我，还有我！轩阳宫的风流淫魔抢了我一个媳妇和一个丈夫！”
“嗯？”许疏楼侧目，“等等，我取纸笔记一下。”
见到她如此认真对待，众人纷纷感动不已，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柔霜刚刚在宴席上不小心吃到了个古怪的东西，当场就觉得一股腥气直冲脑门，更可气的是她明明是跟在师姐后吃的，奈何许疏楼这厮尝过之后面色不改，成功地骗过了师妹。
此时她扶着墙根吐完，出来寻找师姐，远远看见院子里围着一群人，秉着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师姐的原则，摸了过去，正听到有人请求许疏楼帮忙讨情债。竖起耳朵一听，好家伙，这轩阳宫把魔宫上下得罪得五花八门，从政见不一到偷菜谱无所不包。
许疏楼在师妹和厨子等人的拱卫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轩阳宫。
轩阳魔君听说后，立刻迎了出来，身后跟了不少侍卫，还领出来几只蜘蛛魔作为护卫，那蜘蛛魔们生着人的上半身，只是被八只蛛脚所取代，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看起来分外可怖。
白柔霜盯着他们，忍不住开始思索他们会不会吐丝。
许疏楼先礼后兵，对轩阳魔君拱了拱手：“修者许疏楼前来拜会。”
“许疏楼？修真界的那个许疏楼？”魔君惊疑不定，“你是何时来魔界的？来我轩阳宫又有何贵干？”
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许疏楼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一卷薄绢，清了清嗓子，念诵道：“我谨代表魔尊大人，圣女姑娘，以及魔侍‘唧唧复唧唧’……说真的，该有人教他们一点凡间常识了，并非从诗句里截取的就一定是好名字……还有名为‘不吃胭脂虫’的侍女姑娘，侍童‘勇者无泪也无畏’，洒扫嬷嬷‘琉璃心肝’，厨子‘你大爷的再看削你’……唔，还有这位‘若敢伤我我必废你直肠’、‘李三’，咦，好凡间的名字，哦，对不住，我读漏了，是‘李三&#183;色衰而爱驰’……以上所有人来向诸位寻仇！”
随着她那时不时还夹杂着一句吐槽的漫长吟诵声，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哈欠，那几只原本警惕异常的护卫蜘蛛魔已经把自己倒吊在屋顶上双眼放空了。
白柔霜掐了大腿一把，努力让自己别犯困，心下只觉得这简直是自己跟随师姐参与过的最没排场的一次对峙了。

第125章
梦里的自己
“……”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只余下蜘蛛魔们没心没肺地在梁上荡来荡去的声音。
“真抱歉，我看着他们有点头晕，可能是因为腿太多了,”许疏楼忍不住开口,“魔君您方便让他们先行退下吗？”
一只俯在梁上的蜘蛛魔倒吊着看向她，眼神诡谲可怖，令人不寒而栗，一开口，声音也是沙哑粗粝,却莫名让人听出了两分委屈：“我不就是向那洒扫嬷嬷借了针线没还吗？你至于吗？”
“……”
“原来针线是你借的？”许疏楼觉得奇怪，“你要针线做什么，你不是有蛛丝吗？”
“你家能用蛛丝缝衣服啊？”蜘蛛魔还挺不服气，“我的蛛丝有毒，你给我缝一个看……”
“够了！”轩阳魔君打断了这段幼稚的对话，向许疏楼道，“他们负责护佑本君安全,姑娘想让他们退下,恕难从命。”
“行,”许疏楼也很痛快，“那您让他把针线取出来交还吧。”
“……去吧。”
“是。”蜘蛛魔领命回房去取针线。
许疏楼再次展开薄绢：“唔，敢问抢了侍童‘勇者无泪也无畏’的一夫和一妻的淫魔又是哪位？”
沉默,一片沉默,没人回答她，只是对面众魔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朝着轩阳魔君瞟去。
许疏楼大为震惊：“是魔君你本人啊？”
魔君神色不豫：“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能叫抢呢？”
“……”
许疏楼陷入沉默的工夫,那蜘蛛魔已经取回了针线,大步走上来,将那卷针线塞给她。许疏楼这才注意到他的每只脚上都穿着一只绣鞋，还挺精致。
随她前来助阵的厨子在她身后愤然挥刀，提醒着许疏楼：“偷菜谱，还有偷菜谱的事儿！”
他本意可能是悄声提醒，但这道大嗓门已经被对面的魔族听了去，有人站了出来，挠了挠头：“那啥，阿削啊，这其实是个误会来着。”
全名‘你大爷的再看削你’，昵称‘阿削’的厨子大怒：“能有什么误会？我曾经把你当朋友，你却跟着这劳什子的魔君叛出魔宫，还卷走了我的菜谱，这是对我的双重背叛！你分明就是嫉妒我的手艺，从今往后，你没有资格叫我‘阿削’，只能跟我的其他仇人一样，敬称我为‘你大爷’！”
对方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将实情说出来吧。”
“我倒要听听你怎么编！”
那人摇了摇头：“唉，其实，那都是魔尊的一片苦心啊，他……苦于你的菜谱已久，终日食不下咽，又不忍直说，怕伤了你的感情，就私下来找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正好要跟着魔君叛乱，就灵机一动，趁机卷走了你的菜谱。我宁愿背负这个骂名，也算在叛乱之时，为旧主魔尊做了些奉献。”
听听，叛出魔宫时，仍然不忘旧主，多么感人的情谊。
白柔霜终于不困了，她支棱着耳朵，已经彻底笑清醒了。
“魔尊他实在没有必要啊，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啊，”厨子阿削闻言哭得真挚极了，“没有菜谱，我做的菜还是一样难吃啊！”
听了他这情真意切的坦白，对方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我错了！”
“不能怪你！”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片刻后还拥抱在了一起。
围观众人都看得痴了，无论是许疏楼一方还是轩阳宫一方都无人忍心开口打断他们。
白柔霜蹭到师姐身边：“魔族真的是挺……淳朴的。”
许疏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薄绢，一时竟不知是否该继续寻仇。
白柔霜看出她的心思，耸耸肩：“至少……琉璃嬷嬷的委托里没有误会，那个蜘蛛魔是真的借了针线不还，我们帮了她，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微微上挑，硬是把这安慰的话讲成了个问句。
许疏楼一言难尽地看了师妹一眼：“你还记得我们到魔界是做什么来的吗？”
“……”白柔霜一拍脑袋，“探查他们是否要对修界动兵！差点忘了，唉，待久了我的智慧都要被周围同化了。”
许疏楼怜惜地摸了摸师妹的脑袋瓜子。
那边厢拥抱的两魔也哭得差不多了，向大家提议：“都是一场误会，要不，我们两个给大家做顿饭，大家坐下来边吃边聊？”
许疏楼看到魔君的面皮抽了一抽，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发表对此事的荒谬感想，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一行人最终在轩阳宫前面的空地上坐了下来，两位大厨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了一盆又一盆热腾腾的菜肴。
许疏楼非常具有尝试精神，举箸尝试，很快判断出两位大厨的手艺不相上下，遂放下筷子。
轩阳魔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坐在一边，不离开，却也不动筷。
许疏楼看向他，随口寒暄道：“魔君，您身后的大门上是不是掉了块漆？”
“住口！”魔君大怒。
白柔霜和许疏楼对视一眼，魔尊和魔君两方委实穷得不相上下，一边在养胭脂虫赚钱，一边连大门掉漆了都没能及时补。
她凑到师姐耳边低声吐槽：“这委实不大像是能腾出银钱来进攻修界的模样。”
许疏楼若有所思：“如果两界打起来，我倒觉得，根源未必会出在此界。”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轩阳：“魔君大人，我还有一件来自魔尊的委托需要完成，敢问你是否拥兵自重，私训低等魔族，以图进犯修界？”
魔君冷笑了一声：“就算有，难道本君就会告诉你吗？”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上次道魔大战的事您可还记得吗？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几百年间，修真界各大门派图精进、广收徒，规模已非当年可比，魔族呢？又是什么情况？”
轩阳微眯着眼看她：“你在威胁我？”
“没有，随口聊聊罢了，”许疏楼笑了笑，“那毕竟是你们魔尊和很多很多其他人在小心翼翼维护着的两界平衡，谁会忍心破坏它？”
“……”魔君冷哼一声，“你回去转告那老匹夫，少来管我的事！”
席间推杯换盏，几个蜘蛛魔酒量不好，喝得有些醉了，踢踢踏踏地给大家跳起了一种古怪的八足舞。
魔君捂着脸，似乎甚觉丢人。
白柔霜又拉着师姐吐槽：“我觉得这两方明明挺合拍的，怎么会闹到要叛出魔宫的地步呢？”
许疏楼看着眼前快乐的魔族们，若有所思。
梦境中有一段情节，是陆北辰借着凌月婵给的消息，带回了数具魔族尸首，却也因此引来了报复。魔族发动进攻时，白柔霜和许疏楼二人也都被他牵累陷入包围，师门众人忙着保护白柔霜，却遗忘了早已被废去灵力的许疏楼，导致她落入魔族之手。后来进攻的魔族被尽数剿灭，她才被救了出来，陆北辰当时已答应要纳她进门，碍于面子倒是没有因此反悔，只白柔霜嘲讽了她几句残花败柳之身。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许疏楼此时再三回忆，梦境中都没有太多关于魔族的内容，只知道在以凌霄门为首的正道带领下，他们节节败退，没有掀起过什么太大的风浪。
现实中，陆北辰从未结识过凌月婵，许疏楼最近几次听到他的消息，都是他与某个宗门的女修走得很近，或是某个女修被他身边的孤女气走一类的事，与梦境中那样的雄才大略万人追随实在相去甚远，当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也许是她思考了太多关于梦境的内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在魔宫当中，许疏楼再次入梦。
梦里最先出现的是洛浮生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她肃着一张面孔，走在一条回廊里，这是一处很漂亮的院落，种满了梨花，微风吹来，吹落一阵白色花瓣仿佛落雪，煞是好看。洛浮生却没有分给这般景色一个眼神，她眼中只蕴着冰寒与决绝，大步走进了一间屋子。
这屋子布置得雅致风流，里面摆了不少即便对修者而言也十分昂贵的摆件，洛浮生径直走到桌前，掀开了茶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瓷瓶。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只手一看便知属于一位女子，生得十指纤长，骨型完美，上面却深深浅浅地落了些茧子和伤疤，显见是吃过不少苦头的。
洛浮生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许疏楼？”
握住她手腕的女子正是梦境世界中的许疏楼，她对洛浮生微微一笑：“你在做什么？”
“……我借这里的茶水服些药罢了，”洛浮生心下慌张，连忙转开话题，“你怎么在正房？你没去参加范阳长老的丧礼？”
许疏楼垂首，似乎没有察觉她的慌张，只兀自沉浸在自己的难过里：“夫君嫌我丢脸，不肯带我去。”
“丢脸？还能有范阳死得丢脸？”洛浮生神色里带着嘲讽，“那么简单的任务都能搞砸，居然死在了苟延残喘的魔族手里。”
“是啊，他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你……”洛浮生似乎在她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丝什么。
“嗯？”许疏楼侧过头看她，表情中俱是疑惑。
洛浮生觉得自己看错了，便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独留许疏楼一人站在正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脸色半明半暗。
———
现实中的许疏楼在蘑菇屋中惊醒的时候，心下五味杂陈，她实在不该瞧不起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梦里的自己。

第126章
一声叹息
白柔霜在教月儿烹饪蘑菇,自从昨日她们一行得胜而归，带回了包括针线在内的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魔宫的下人们都待她们很是亲近,尤其是厨子,他解了多年心结，此时非常大方地将厨房借给白柔霜随意折腾。
她准备做一道炸蘑菇，便先把蘑菇洗净焯水，月儿和厨子在一旁茫然地看着她。
白柔霜嘴角一抽，月儿茫然也就罢了,你一个厨子也跟着茫然，是平日连焯水这个步骤都没做过吗？
她情真意切地望向月儿：“你受苦了。”
“……”
把蘑菇捞起来后，白柔霜从备用食材中取了一只鸟蛋，打破后嗅了嗅，比鸡蛋腥气重些，不过也能凑合着用。
“这鸟蛋你们平日是怎么吃的？”白柔霜问。
“就煮着吃，”厨子挠了挠头,“对了,我听说你们凡界有什么虎皮鸡蛋,但我们魔界没有老虎，用壁虎的皮代替成不成？”
“……”白柔霜已经开始心疼魔尊和他的一众下属，“不成,真的不成,千万不要。”
厨子挺遗憾：“有机会给姑娘看看我自创的菜谱，咱们交流交流。”
“……好。”白柔霜颤着声音勇敢应下。
炸蘑菇很快做好,油锅里散发出阵阵香气,白柔霜麻利地将蘑菇捞了起来,放入盘中,分给厨子一份，后者尝了一口，突然陷入沉思。
白柔霜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见他没有反应，也不勉强，和月儿两人捧着炸蘑菇，去了花园，坐在大蘑菇伞盖上开始进食。
如果蘑菇有灵智的话，这场面将堪称残忍。
月儿咬着蘑菇，对白柔霜竖了个拇指。
“为什么你的名字和魔界其他人风格似乎并不统一？”白柔霜终于忍不住，向凌月婵问出了这个问题。
月儿莞尔：“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她在世时很喜欢人间的诗词，月婵月婵，素云凝淡月婵娟。”
白柔霜无意触及她的伤心事，连忙又道：“你的姓氏也很好听，正衬这个名字。”
“凌吗？其实我不姓凌，凌月婵只是名儿，母亲当年给我取这种凡人的名字，是希望我将来在凡间行走能方便些，她特别向往人间，总希望将来魔族可以和人族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她还给我准备了很多去人间可以穿的漂亮裙子，”月儿摇了摇头，“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那样一天。”
白柔霜拍了拍她的肩，无声地安慰着。
月儿又继续道：“所以，我其实不姓凌，我父亲也不姓凌，他姓齐鲁啊哇啊呀咦巴鲁……”
白柔霜目瞪口呆地听着月儿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声响，干笑两声：“这姓氏还挺长的。”
“是啊，”月儿笑眼弯弯，“你该看看他在政事文书上写自己全名时的痛苦模样。”
白柔霜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月儿又解释道：“我们魔族幼时只使用姓氏，待十五岁后可以自己选择名字，或由亲近的长辈帮忙取名。”
“你是说……那些什么琉璃心肝、勇者无畏，都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字？”
“嗯。”月儿颔首。
白柔霜若有所思：“原来是十五岁时取的名字，解释了我很多疑问。”
“这名字还能再改吗？”一道女声从她们右后方幽幽传来，随之一颗脑袋从蘑菇杆中探了出来。
“师姐？”白柔霜被惊了一惊，“你昨晚就睡在花园里？”
“嗯，我想试试睡在蘑菇里是什么感觉。”许疏楼伸了个懒腰，从巨型蘑菇杆里滚落出来。
月儿笑了笑，回答她刚刚的问题：“还可以向名字里加字，比如门房原本就叫李三，后来遭遇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才给自己改名叫李三&#183;色衰而爱驰。”
“……”能细说说是什么事吗？
许疏楼慢悠悠地爬上蘑菇伞盖，和她们坐在一起，白柔霜注意到她脸上微带倦意：“昨晚没睡好吗？”
月儿也问道：“是不习惯蘑菇屋吧？”
“没有，蘑菇里面很柔软，我只是做了个梦。”
“是个好梦吗？”
许疏楼眨了眨眼，想起了梦中自己的神色，有句话说，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自己。
她摇了摇头：“说不好，但我觉得，大概算不上什么好梦。”
梦里的许疏楼已经半疯了，谁说她在收拾了范阳后，就一定会收手呢？
———
当晚，许疏楼再次入梦。
梦境里，还是那个开满梨花的院落，时间却不知向前推移了多久，这里大概是用了很奢侈的那种灵阵，以保梨花四季常开。有一道身影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向外走着，穿过院落、走过回廊，一路上遇到几个侍女道童，大家却只是经过她，没有人上前搀扶，似乎眼中压根没有她这个人存在似的。
“许疏楼。”一道很悦耳的女声响起，叫住了她。
那一瘸一拐的女子便顿住脚步，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略显肿胀的脸。
叫住她的洛浮生很快追了上来，她们二人都穿着素衣，不是纯白，却也低调得很，似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宜太过高调似的。
洛浮生迟疑片刻，抬手扶住许疏楼：“你还好吗？夫君他……怎能当着外人的面，扇你扇得这般重？”
许疏楼面色没什么波动：“最近门里总是出事，上次是范阳长老，这次是……夫君自然会有些焦躁，难免下手重了些。”
洛浮生颇有些恨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低头看向她的双腿：“你的腿，还能治吗？”
“许是不能了，问过几个大夫了，都说救治不及时，以后走路便是这样一瘸一拐的了。”
洛浮生眼里便浮出一点淡淡的同情来：“夫君明知道你无能杀她，却还是要罚你……”
许疏楼却很是通情达理：“我和萧雅一道出的门，她被杀了，我自然难辞其咎，只可惜我法力太过低微，只一照面便被打晕过去，连那贼人的脸都没有看清。”
帝女萧雅算是陆北辰后院中比较鲜活的一个，想到她的死，洛浮生纵然和她没什么交情，也不免泛起些许难过：“可你明明也受了重伤，夫君实在不该让你在山下跪了十天十夜……你真的丝毫没有怨怼？”
陆北辰嘱咐下人看着许疏楼，只要她晕过去就会被弄醒，让她继续跪，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废了一条腿，他又没当回事，没能及时请大夫来看，才害她跛了。
许疏楼叹气：“萧雅毕竟是一国帝女，就算她的父皇已经过世，但该给萧国的面子总还是要做的，夫君总不可能自己去跪吧，他身为一派之主，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如何肯弯下膝盖呢？”
“……”这般姿态，让洛浮生实在无话可说。
许疏楼是当年许氏的公主，与萧国的关系摆在那里，如今却对萧国那几位皇室使臣跪得心甘情愿，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倒也是因为她如此没有尊严，又实在修为低微，就算是有这层关系在，也没人真正怀疑是她杀了萧雅，陆北辰如此作为，不过是为了让萧国皇室出口气罢了。
洛浮生心下悲凉，许疏楼却又絮絮地维护起陆北辰来：“听说萧国每年都要给凌霄门献上一大笔财富，如今萧雅死了，这笔钱断了，夫君自然难过，对我凶了些，也是有的。”
洛浮生敏锐地看了她一眼，一时竟有些不清楚她到底是真的在维护夫君，还是在嘲讽比起萧雅的死陆北辰更在乎那笔银钱了。
洛浮生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看出丝毫破绽，很快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眼前的女子明明那般爱慕陆北辰，与家破人亡后只能接受陆北辰安排的洛浮生不同，许疏楼当年是无尘岛明月峰的大师姐，她是有选择的，却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何止是爱？她分明是爱惨了她的夫君。
许疏楼抬起头来，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洛浮生叮嘱她，“这些日子夫君心情一直不大好，你就别出院子了，明知道他焦躁，你不躲着他些，反而凑上去做什么？”
“我知道，萧国的银钱断了，夫君底下一堆人等着要银子呢，那些帮他做事的人哪个不耗银钱？虽说暂时还有别的进项撑着，但……他哪里会心情好？我都懂，”许疏楼颔首，语气里饱含着为人妻子的贤良与忍让，“可我到底不忍见他如此，便忍不住想为他亲手做几次安神汤，不是我夸口，当年我还是明月峰大弟子的时候，我做的安神汤，师父师弟们，还有夫君都喜欢喝呢，只有师妹不喜欢。”
“……”
此时，有另一行人经过院子，许疏楼感觉到搀扶自己的洛浮生身子一僵，抬头看去，一个花技招展、满头珠翠的美貌的姑娘正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她二人，“呸”了一口，骂了声晦气。
看着她带着丫鬟走开的背影，许疏楼眨了眨眼：“玄武楼主高卓的女儿，叫高、高什么来着？”
洛浮生松开紧握的拳头：“高凝儿。”
“哦，对，瞧我这记性，”许疏楼笑道，“萧雅好歹是平妻的位份，她过世了，高凝儿这个妾室居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真有趣。”
洛浮生木着一张脸：“高卓是玄武楼主，正得夫君重用，高凝儿再招展，也不会有人找她的麻烦，她自然敢嚣张。哪像你我这种没人维护的？不得不谨小慎微。”
许疏楼眸中有晦涩的光芒一闪。
见洛浮生沉默下来，许疏楼开口道：“可以麻烦你扶我回房吗？”
“自然，”洛浮生应了一声，看向周围那些一脸事不关己模样的侍女道童们，叹了口气，“这些人倒也是惯会捧高踩低的，平日里对着白夫人是怎么奉迎的？这嘴脸真叫人恶心。”
许疏楼却微微地笑了起来：“多有意思啊，这里不像修界，倒像是凡人的后宅，我出身凡界，看着反而觉得亲切呢。”
洛浮生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亲切？你不恨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
“我已经决定不去恨了，”许疏楼垂下双眸，“恨这种情绪最无用了，总要……对此做点什么才好。”
洛浮生点了点头：“你能这样宽慰自己也好。”
许疏楼却忽地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洛妹妹啊，你真可爱。”
“胡说什么？”洛浮生摇了摇头，不以为意，扶着她一路往住处去了。
———
许疏楼从梦境中恢复清醒时，只余一声长叹。

第127章
豪猪的祝福
许疏楼在抓豪猪。
这里是魔界的豪猪之森,广阔幽暗，生长着凡间难见的树木，纵横交错的树枝间飞翔着一只只快乐的豪猪。
是月儿准备一尽地主之谊,便带她与白柔霜一道来这里捉豪猪玩儿。
豪猪们背部生长着黑白相间的刺,看到许疏楼三人，就嗖嗖地飞过来，将棘刺甩向她们。
“别躲，”月儿及时提醒，“这是豪猪的一种祝福。”
白柔霜难以理解：“什么是豪猪的祝福？”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黑白二色的棘刺射在空中,变得色彩斑斓，月儿的讲解声随之响起：“粉色的是桃花运，金色的是财气，蓝色的是……”
她话音未落，已经看到许疏楼身子灵活地一扭，躲过了一只疾射而来的粉色棘刺。
白柔霜竖了个拇指，不愧是我师姐,哪怕爱情来得再快,她都能躲得掉。
“……”月儿顿了顿,继续道，“据说豪猪只祝福心灵纯洁的人或魔，按规矩,接受了豪猪祝福的人就不可以再捉它们了。”
“七彩的又是什么？”许疏楼问。
“七彩刺叫作‘豪猪的美梦祝愿’,可以让你的梦境变得色彩缤纷。”
许疏楼想了想，觉得自己最近的梦境的确需要增添些缤纷的色彩,便主动对着七彩豪猪刺迎了上去,强行接受了这份祝愿。
于是这一晚的梦,果然色彩缤纷。
入梦时,时间又不知向前推进了多少。
“见过沈道友。”梦境里的许疏楼面前站着的，赫然是那位开设斗兽场，又在斗兽场下搞人兽缝合那一套的沈庄。
“何事？”沈庄态度并不热络，甚至懒得多分给她一个眼神，不过他对很多人都是这副模样，许疏楼并不觉得冒犯，仍然笑意盈盈。
“我想请您，帮我换一条野兽的腿。”
饶是变态如沈庄都愣了一愣：“你认真的？”
“是，”许疏楼点头，“我的腿废了一条，换了不少大夫都说治不好，不若就换条新的，我不怕疼。”
“不行，”平生第一次有人主动这样要求，沈庄颇为心动，他其实也很想试试看自愿者的缝合过程会否更顺利些，但最终却摇了摇头，“是陆北辰告诉你这事的？那他难道没提起，他严令禁止过我对凌霄门内的修者动用这种手段。”
“为什么？”
沈庄打量着她的下半身，似乎已经忍不住开始思考该给她一条什么样子的腿，口中回答得漫不经心：“还能为什么？他可是名门正派，还不是怕被人发现，引火烧身。”
许疏楼便露出些遗憾的表情：“沈先生您这可是惊世的才华，这般创造若拿出去，本当一举成名天下知，可惜您却只能一辈子隐于暗处，真是可惜。”
沈庄没有接话，许疏楼好似只是随口感叹一句似的，也不等他答话，说完就站起身：“叨扰了，我这就告辞。”
“……”
许疏楼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心情却好像很愉快，她径自去了厨房，细心地熬了一碗安神汤，厨房的人不搭理她，她就自己用凡人的办法慢慢生火，对着火炉耐心地扇着蒲扇。
周围的侍童侍女在她身后交换着眼神，眼里含着讥笑，笑她这般费尽心思仍旧是最不得宠的那一个。
许疏楼恍若未觉，待安神汤稍稍放凉了些，她抬手摸了摸瓷碗，发现正是适合入口的温度，才端了碗给陆北辰送去。
陆北辰却正在房里与什么人争吵，这里是他的房间，后院里都是他的莺莺燕燕，他在这里时鲜少记得要施隔音的法术。许疏楼淡淡地想，他当年也算得上谨慎，得势后却变得不怎么设防。
“别说了！”陆北辰带了些怒火的声音传出来，“高凝儿死在我的后院里，我的确有责任，但我已经为你的面子处置了洛浮生，可转眼，凌霄门就丢了一批货，可见你仍对我心存怨怼！”
随后响起的是玄武楼主急急辩解的声音：“没有，那批货不是我截的！我又不是只有凝儿这一个女儿，我怎么会因为她和你彻底翻脸？”
陆北辰的声音稍稍缓和下来：“哼，是与不是，还待再观察，这段时间的生意，你就暂时不要再参与了。”
“陆门主，这……我为接下来这笔生意来回奔走了足足一年有余，我前期的银子已经砸进去了，有了它玄武楼就能更上一层，请您网开一面，容我……”
“别说了，我意已决！”从萧雅，到高凝儿、洛浮生，陆北辰的妻妾接二连三出事，他此时的心情也并不好，处事时渐渐有些失了耐心。
玄武楼主跟着他是为着有利可图，不是任他揉圆搓扁的，眼见自己再三恳求对方仍不松口，也被激起了火气：“呸！全是借口，你分明是用不上我了，要过河拆桥。你说丢了一批货就丢了一批？谁知道你是不是找借口抛开我？我帮你处理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难道是容你用完就扔的吗？我告诉你，这次的生意，你必须带上我！”
“你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
陆北辰双手负在背后，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许疏楼知道，这是他思考的动作。
“我想一想，你先下去吧。”
玄武楼主以为他松了口，语气也软了下来：“陆门主，我们的利益总是一致的，我不会乱说话。”
“好。”
陆北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才对着许疏楼的方向冷声道：“出来吧！”
许疏楼捧着那安神汤走出来：“以夫君的功力，果然立刻就发现我了，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无事。”陆北辰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对自己俯首帖耳，恨不能跪在地上讨好，刚刚那段话被她听去又如何？只是他被玄武楼主呛了一句，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见许疏楼仍是满眼崇拜，心头那点对她的不悦渐渐散去，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你下去吧，以后长点眼力，别在我谈事时过来。”
许疏楼抹了把眼泪。
陆北辰不耐烦起来：“又怎么了？”
许疏楼垂首：“刚刚听到夫君对高楼主提起，难免有些思念洛妹妹了。”
陆北辰想起洛浮生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也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想杀她的，谁知道她性子那么烈，见事情败露，居然自裁了。”
“也是那玄武楼主太过咄咄逼人了些，吵着嚷着要夫君你尽快惩治凶手，”许疏楼垂眸，“洛妹妹是怕连累夫君与他不和，才断然自绝。”
“傻姑娘，”死去的软玉温香，回忆起来总是美好的，陆北辰有些感慨，“高卓也的确早该敲打敲打了……不说这个了，你去浮生的墓前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吧。”
“是。”
许疏楼很听话，陆北辰让她去看洛浮生，她就径直前往墓地。
离开院子的路上，她却撞上了白柔霜，后者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中，对她雍容一笑：“师姐。”
白柔霜素来面慈心苦，许疏楼冷冷地应了：“不敢当白夫人这句师姐。”
“叫顺口了，这不，我刚刚送走几位明月峰的师兄，他们来探望我，我问他们要不要顺便也去看看师姐你，可惜他们都还记得当初的不愉快呢，”白柔霜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师姐你啊，可是把他们的心都伤透了。”
许疏楼仿佛被一条美人蛇缠住了似的，连忙推开她，白柔霜惊呼一声，等着奉承她的那些侍女立刻七嘴八舌地指责起许疏楼来，口中说的还是那老一套，什么不知好歹，什么忘恩负义……
白柔霜就对着她笑得挑衅，边笑边扶了扶鬓边那价值连城的簪子形法宝。
许疏楼看向她：“夫人，你在金丹期停留多久了？”
白柔霜笑容微微一滞，倒是一旁的机灵的侍女接口道：“夫人有门主千娇万宠，要那么高的修为何用？”
“就是就是，”其他侍女附和着，“门主在外得到什么天材地宝都送进了夫人的院子，有这些东西堆着，夫人进入元婴期是迟早的事。”
许疏楼笑了笑：“你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师姐啊，”白柔霜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又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呢？”
“……”
许疏楼看着她得意离去的背影，脸上所有的反感和冷漠都在一瞬间恢复空白，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个方向，声音极轻地自言自语：“白柔霜啊白柔霜，你又值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呢？”
许疏楼信步来到墓地，这里四下无人，她在洛浮生的墓旁坐了下来，似乎很疲惫似的，将脑袋靠在了墓碑上，回忆起了与阿浮相见的最后一面。
当时，洛浮生已然濒死，她嘴角流着殷红的血，用尽全力握着许疏楼的手：“我知道高凝儿是你杀的，我也知道你要做什么，从那几个道童和侍女死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这次的罪，我替你顶了，请你……继续走下去。”
许疏楼叹了口气：“傻姑娘，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闭上眼，似乎是想靠着墓碑休息一会儿，却始终无法入睡，她失眠很严重，燃了多少安神香，服了多少药，都无法安心入眠。
许疏楼干脆拍了拍墓碑，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泥土，径直离开，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
———
现实。
许疏楼惊醒过来，“豪猪的祝福”竟真的是有效果的，梦境里经常不合时宜地飘起几簇七彩的泡泡，玄武楼主放狠话的时候在他脸上绽开粉色泡泡，白柔霜挑衅时在她脸上绽开蓝紫色泡沫，可惜梦境有些沉重，这几簇泡泡也没能平添上太多诙谐。
她难免为梦境中的一切感到悲哀。
一个没有理智束缚，一个被折磨到半疯，一个心无悲悯，一个不爱天下的许疏楼，她会做出什么？她能做出什么？

第128章
梦境
梦境。
许疏楼平躺在一张石床上,眼神分外平静。
沈庄站在石床右侧，对着这位难得的自愿者，语气放得很温和,似乎生怕她临场反悔似的：“别怕,我现在要绑住你，只是防止换腿时你乱动，没有旁的意思。”
“我明白，我自然信任沈先生，您尽管随意施为便是。”
“换腿过程中你有什么感受,都可以说出来，说不定可以帮我改进这个缝合过程。”
“好。”
见她如此懂事，沈庄更加满意了几分，承诺道：“我现在只能将人兽拼合，人与人拼合却总是失败，等我将来搞明白，一定给你重新换条人腿。只要你今日好好配合,到时候你走在街上,看中哪个姑娘的腿,我都给你现杀现取。”
“多谢沈先生。”
“那我开始了。”沈庄也不再多话，左手按住许疏楼的大腿，右手持刀切了上来。
他小心地避开经脉,在大腿上切了一道极深的口子,切肉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看了一眼许疏楼,却见她面色如常,不免多了两分兴奋,心下盘算着,给她换了腿以后，她还能常常和自己交流哪里经脉滞涩、何处连接的不好，帮助他精进，哪像那些被迫的，哪怕有片刻清醒，也恨不得要撕了他似的。
他到底是没能忍住这样的诱惑，他也知道陆北辰得知后一定会发怒，但除了发怒，还能拿他怎样呢？这个险并非冒不得。
又一刀落下，就在他越来越兴奋的时候，随着“哐”的一声，大门被人踹开，露出门外陆北辰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他疾步冲了进来，一眼看清许疏楼腿上的血色，顿时大怒：“给我停下！立刻住手！”
沈庄脸色不太好，却也依言收了手。
陆北辰怒喝道：“沈庄，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我陆北辰的妾室身上多了一条野兽的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面？”
沈庄正兴奋的当口上，硬生生被打断，心里不快，说话也有些阴阳怪气：“陆门主不是连妖族都纳进后院了吗？还缺这一条兽腿吗？”
“你！”
“夫君，”许疏楼连忙劝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再三来求沈先生他才答应的，他是有大才的人，夫君千万别因为我与他计较。”
“我计较？无知妇人！你知不知道此事传出去会对我有多大影响？有多少英杰是因为我陆某的侠肝义胆才肯追随于我？他们得知此事后，又会如何揣测我？”陆北辰冷哼一声，“大才？这算什么大才？”
沈庄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
本来嘛，陆北辰又要暗地里用他手中的钱和兽人，又要贬低他，谁听了高兴？
此时他语气里也忍不住带了刺：“侠肝义胆？陆门主怕是忘了，当年凡间旱灾时，是谁砸钱给你买了个美名出来？”
没人喜欢被翻旧账，陆北辰逼视他：“我们不过是互利互惠，我用了你的钱，也给你提供了庇护，我此举是为了让你安心创造你那些小玩意儿，可不是让你趁我不在时给我的妾室换一条兽腿的！”
沈庄其实也清楚这事儿自己有些理亏，到底还是语气生硬地解释了一句：“我本打算给她换上鹿腿的，高矮一样，凭我的手艺，只要她不在外人面前脱裙子，外人哪里看得出来？”
陆北辰难以理解地瞪着他：“那我怎么办？她是我的妾室，我宠幸她时，看到一条鹿腿我哪里还有兴致？”
没完没了是吧？当我不知道这个许疏楼根本不得宠吗？沈庄开口讽刺：“你不是有两个妖族妾室吗？我还以为你就好这一口呢！”
“你……”陆北辰气结，只觉得这家伙说话是越来越难听了。他并没发现，其实沈庄一直是这个脾气，只是当年他要仰仗沈庄手里那笔银钱，可以暂时忍下，与其谈笑风生，如今沈庄手里的资源对他而言不再是必需品，他就不需要忍了。变的其实是他自己，并不是沈庄。
许疏楼连忙上前给他顺气，岔开话题道：“夫君，您不是率人去剿灭魔族余党，要为范阳长老报仇，扬我凌霄威名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些事你少管，”提起此事，陆北辰的脸色却更差了，“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大胆，敢情是打量着我不在凌霄门内，想先斩后奏。”
沈庄似笑非笑：“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火气，敢情是打魔族打输了，拿我来撒气呢？”
陆北辰一脚踹倒了他放置刀具的方桌：“我告诉你，你在我凌霄门一日，就要守我的规矩一日，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拉住许疏楼的手腕，大踏步出了门，也不管她那条还在流血的腿跟不跟得上他的步子，许疏楼回眸，歉意地看了沈庄一眼。
后者阴沉着脸盯着地上洒落的刀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去后，许疏楼自然也受了罚，跪在院子里，任由来来往往的侍女道童们指指点点，她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羞耻。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此时的陆北辰看起来风光无限，只是丰墙峭阯，但凡其中有些环节出了错，他的基业就会一点一点崩塌。
许疏楼身边跪着憔悴的凌月婵，她是魔族，在这里格格不入，自己住在一个单独的院落里，众人什么事都防着她，就连陆北辰率众去攻打魔族残党，甚至还是在他归来后，她才得知的。
“当初多娇嫩多鲜活的一张脸啊，”许疏楼居然还有心情和她搭话，“魔族的小圣女如今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
凌月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少来讽刺我，你自己还不是过得朝不保夕。”
许疏楼看着她，轻声道：“他们什么都不肯告诉你是不是？”
“难道你肯？”
“你就当我是物伤其类吧，”许疏楼叹气，“凌霄门这一次死伤惨重，魔尊拼着自爆，杀了不少人，陆北辰带回了魔尊仅剩的头颅，悬在凌霄门大门之上，以儆效尤。”
凌月婵身子猛地一颤，伏在地面上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她哭着向正房里冲，被侍童拦下，说陆门主有要事，暂时没空见她。
许疏楼在一旁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响了很久很久。
许疏楼在她身边跪了很长时间，一直跪到天黑，等到凌月婵哭晕过去，又醒过来。
凌月婵勉强算是冷静了下来，喃喃道：“他当初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赶尽杀绝的……”
许疏楼挑眉：“你曾经是真的很爱他是不是？”
“是，当年我第一次来修界时就遇上了他，”凌月婵回忆过往的时候，眼神很清澈，“他那时简直就是我梦中的那种白衣翩翩少年郎，他帮了我，对我笑，软语温声地哄我，还对我说魔族和修士没什么不同，两界一定能够和谐共处。我真是信了他的邪……”
“……”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心里笑我傻？”
许疏楼侧头看她：“我和阿浮、高凝儿，甚至白柔霜嫁给他都或多或少掺杂了别的目的，唯独你心怀一腔不掺假的爱意，可惜了。”
凌月婵半瘫半坐在地上：“是我连累了父亲。”
“别太往心里去，”许疏楼安慰她，“迟早都是要死的。”
凌月婵已经没有了愤怒的力气，只是古怪地看着她：“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
“实话而已，”许疏楼环顾四周，“所有人，都迟早要死的。”
凌月婵看着她：“你疯了……也对，这些年，你也差不多该被折磨疯了。”
“疯了也好，”许疏楼很认真地说，“理智只能约束自己，却管束不了别人，那还要它做什么呢？”
“……”
“对了，”许疏楼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你们魔族有一种很厉害的诅咒？”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只是外界谬传罢了，那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毒，”凌月婵摇了摇头，“那种东西，父亲深恶痛绝，从来不让我们碰，我这里没有。”
“……”
凌月婵看着她，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忽然又道：“我这里没有，但我知道有一个曾叛出魔宫的家伙，他手里一定有。”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我也该疯一疯了，”凌月婵漠然地摇了摇头，“不管你要杀谁，我都乐见其成。”
“……”
过了一阵子，又有魔族的轩阳魔君前来抢夺魔尊头颅，爆发了一场战斗，凌霄门措手不及，竟叫他成功走脱，待到此事好不容易平息，陆北辰焦头烂额试图挽回门派声誉间，又有消息说汝州城爆发了时疫。
汝州城乃玄武楼坐落之处，是少数几座修者和凡人混居的城池之一，据说这一次的时疫，竟连不少修者也染上了。又过了几日，再次传来消息，又改口说似乎不是时疫，好像是有人在井水里投了毒。
如今玄武楼名义上是凌霄门的附庸，陆北辰若不去走一趟看看，面子上实在说不过去。虽然他疑心这是魔族报复的手笔，生怕自己也被波及，极度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带人去了汝州城。
没想到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到了地界，玄武楼主竟然质问他，这毒是不是他派人搞的鬼，居然能不被修士的避毒珠察觉便入了他们的口。
两人不欢而散，陆北辰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这家伙不能再留了。干脆就趁这次机会，处理掉他好了。
后来追查清楚，毒性来自一家妖族开设的青楼，有一只蝴蝶妖最先中了毒，他变为原形飞行时，翅膀上散落的鳞粉又把毒性传给了旁人。
陆北辰干脆下令，把这里的妖族通通斩杀，又将青楼付之一炬。
最终汝州城死伤大半，活下来的大多是修士，而玄武楼主，许是因为前阵子逛了太多次青楼，中毒已深，竟然没能救活过来。
玄武楼一行人听着这个解释，均觉心中悲凉，却也只能暂且接受了这个“事实”。
偏偏萧国皇室又要找麻烦，汝州乃是萧国治下，他们觉得陆北辰在汝州城所作所为实在过界了。陆北辰则坚持自己只是下令斩杀妖族，又没斩杀平民百姓，算不上过界，认定萧国只是因为萧雅之死在找麻烦，心下极为不悦。
这段时间陆北辰简直是疲于奔命，似乎总有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
回到凌霄门，许疏楼连忙端上了一碗安神汤。陆北辰狐疑：“你怎知我这个时候回来？”
许疏楼摇头：“我并不知道，只是日日备下一份安神汤，静候夫君归来而已。”
陆北辰神色总算缓和了些：“算你有心。”
许疏楼得了夸奖，就很欢喜地笑了起来：“是啊，我相信一个人只要有心，不管多难的事，总能做成的。”
陆北辰漫不经心地点头：“你为了我，倒的确是煞费苦心。”
许疏楼羞涩地垂下眼帘：“好在，夫君值得。”

第129章
梦境继续
梦境。
陆北辰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看向堂前立着的三个女子，其中两个浑身颤抖、惶恐不安，连头上的兽耳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唯独许疏楼镇静得很,低头盯着地面上的一个黑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吧，去哪儿了？”陆北辰的语气并不太好。
“夫君，凌霄门最近正值多事之秋，冰肌、玉骨二妖,身为你的宠妾，不思体谅，却反而要在这种时候叛逃，其心可诛，”许疏楼道，“还好我及时发现，紧随其后,将她二人捉拿了回来。”
陆北辰惊怒交加地看向两个妖族宠妾：“你们二人为何要逃？难道是因为我灭杀青楼妖族之事对我心怀怨怼？”
红衣的那一个抬眼看向陆北辰,不顾白衣的阻拦,昂首道：“是又如何？”
“荒谬！”陆北辰大喝，“他们全都中了毒，我那也是权宜之计,你们只想着妖族,却不考虑汝州全城百姓？”
“他们中了毒，你不先想想如何解毒？”红衣狐妖语气嘲讽,“敢问陆门主一句,如果他们是修士,你也会这样二话不说地灭杀他们吗？”
陆北辰眼神闪了闪,显然是被问住了，但他身居高位日久，已经容不得旁人质疑，第一反应不是心虚而是恼羞成怒，冷声问：“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红衣狐妖握着拳：“我不敢，所以我们两个只敢逃，逃离你身边！”
“陆门主，我们绝不敢对你不利，”白衣跪了下来，哀求道，“只求你，放我们自由吧。”
“那一楼的妖族与你们非亲非故，你二人却要为他们背弃我？”陆北辰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的确与我二人非亲非故，但从这件事上，足以看出你对妖族的轻蔑，”红衣眼里含了一点泪花，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出来，“我们在你眼里，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待你们自然不同，我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们，还供出错来了？”
红衣妖族神色很冷：“你为了名利与人比斗的前夕，我和妹妹曾拼着百年的功力任你采补，自认没有白吃你这口饭！”
“你跟我计较得倒是清楚！”陆北辰大怒，“来人，将她们二人押回房间，让她们反省，着人看守，不许她们迈出房间一步！”
被侍童扭送着经过门口的时候，红衣妖族对着许疏楼呸了一声：“许疏楼，你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
许疏楼笑得粲然：“我的确不会有，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语毕，她便不再看惊愕的二妖，只凑过去向陆北辰讨赏。
陆北辰揉了揉眉心，显见已是疲累得很：“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给我找事，她们还不如你懂事。”
许疏楼站在他身后，轻重得宜地给他捏肩：“两位妹妹还年轻，夫君慢慢调教便是。”
“你这次做得不错，”陆北辰看向她，“知道为我分忧，倒是长进了。”
许疏楼垂首：“只是我功力低微，追击途中竟被她们二人打伤……”
陆北辰被她按得舒服，随手抛给她一个瓷瓶：“里面是能提升功力的丹药，赏你了。”
“多谢夫君，”许疏楼小心翼翼地收下，“对了，我不敌她们二人，若非有位道友帮忙，怕是不能回来见夫君了，他现在就等在外面。”
陆北辰只能打起精神：“让他进来吧。”
闻言便有侍童去喊人，片刻后，门边便有一人转出来，面上堆着笑，向陆北辰施礼道：“在下见过陆门主。”
陆北辰淡淡看向此人，见他形容猥琐，心下便生了两分不喜，只打算随手赏些灵石打发了。
许疏楼却小声说：“我在路上才发现，这位道友竟是沈庄的师兄呢，夫君你说巧不巧？”
“哦？”想起沈庄，陆北辰又是一阵头疼。
许疏楼又道：“他负责给青城派维修傀儡，青城那可是修界第一大派，能在那里任职的人一定有几分本事，我还想着他能不能为夫君所用呢。”
“你能想到这一点，不错，但……”一个沈庄那臭脾气就够了，陆北辰摇了摇头，他可不想再搞来一个。
见他摇头，许疏楼也挺遗憾：“我就知道不行，我半路上才得知，原来沈庄早已叛出师门，和这位师兄关系很差，两人必然没法共事，我本来还想着问问夫君有没有法子，既然你也这样说，那便没办法了，真是可惜。”
陆北辰闻言，神色却反而和缓了两分，与那人交谈起来：“你和沈庄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学的是同样的本事吗？”
“不大一样，”那人觑着陆北辰的脸色，又连忙补充道，“但总归异曲同工，我在傀儡方面的造诣绝不弱于他。”
陆北辰思索半晌，开口道：“我们凌霄门也正需要一位得用的傀儡师，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在下自然愿投明主，”此人其实也就是在青城派的傀儡坏了的时候去干点杂活，帮忙维修一下，赚得不多，自然想要其他机会，又听说师弟沈庄在此极受重用，岂不眼馋？“只是……我那师弟沈庄和我关系不大好，他怕是难以容我，不知陆门主会不会因此为难……”
陆北辰眉头一皱：“什么时候我要看他的脸色了？我是门主还是他是门主？难道凡界的皇帝任用官员的时候，还要先问一问此人和其他官员是否有嫌隙？”
那人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陆北辰这才继续道：“道友若不嫌弃，便暂且在我凌霄门住下来吧，待安顿好，我带你去见见你那师弟，看看他鼓捣的那些东西你懂不懂。你若能做出合用的东西来，我这里自有人力物力供你取用。”
“是是，多谢门主！”那人顿时满脸喜色。
“退下吧。”
许疏楼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解：“夫君刚刚不是说……”
“你自然不懂，我还要用沈庄，但他那脾气总是个麻烦，”陆北辰叹气，“正好杀杀他的傲气，让他知道我不是非他不可。”
许疏楼便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夫君英明。”
“行了，你下去吧。”
许疏楼离开正院时，那人还在院外等她，见她过来，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无人注意，他才凑过来轻声道：“多谢夫人。”
“不必谢我，把你承诺的东西送到就好。”
“一定，”那人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夫人到底是如何会找上我的？还把那捉拿门主爱妾的功劳给了我？”
许疏楼看他一眼，那人竟然在这个眼神下瑟缩了下，她却只是笑了笑：“偶然听沈庄提起过你，知道你们关系不太好。机会已经给你了，能不能如沈庄那般得到重用，就要看你自己了。”
那人不敢再追问，诺诺应了声“是”。
———
梦境外的许疏楼，只能看着梦里的自己一点点部署、周旋，殚精竭虑。
她看着沈庄与陆北辰逐渐离心，陆北辰眼中的“敲打”，看在沈庄眼里，却只觉得他更重视一个庸人，越来越寒心。尤其傀儡术是能放在明面上的，当然除了真人傀儡那一种，在不知情者眼中，比起每天关起门来研究却不知到底在鼓捣些什么的沈庄，至少师兄的成果是看得见的。凌霄门内捧高踩低的风气，也让二人的待遇渐渐不同。
沈庄和陆北辰开始不断争吵，在师兄的挑拨下，终至无可转圜的地步。
她并不能梦到完整的全部情节，随着时间跳跃式地不断向前推移，梦中形势急转直下。
一间装点得极为精致的闺房内，曾经昂贵的摆件已然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碎片，白柔霜俯在地上，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已经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嘴角不停地呕出鲜血，正费力地伸手去抓地上散落的解药。
在她即将摸到那颗丹药时，许疏楼踩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用力碾断，耳边听着她的哀嚎声，直将那五指踩得血肉模糊，才肯停下。
她的脚边，还有倒了一地的侍女道童，都已然断了气。
白柔霜恶狠狠地看向她：“你趁夫君不在，做出这等事来，待他回来后你岂有活路？”
许疏楼的眼神很奇异，声音很轻很柔：“他短时间内回不来了，沈庄手下的兽人们不小心跑出去，灭了萧国的一座城，里面的百姓都被吃光了，夫君他正焦头烂额，生怕别人查到他身上呢。”
白柔霜心下愤恨：“师兄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吧，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他们独活，”许疏楼向无尘岛的方向远望，“单郁、季慈他们，说不定还能比你更快一步呢。”
白柔霜颤着声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许疏楼蹲下身，持刀对准她的下腹，一寸一寸地捅了进去。
白柔霜吓得肝胆俱裂：“师姐，师姐！求你，我是你最小的师妹啊，求你疼疼我吧。”
许疏楼拍了拍她的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你就对我抱着敌意，如今却要我放过你吗？你有哪一点值得我手下留情呢？”
“我对你有敌意不假，”白柔霜咬牙，“可你呢？你对我又何尝尽过一丝一毫师姐的责任？”
“你说得对，但凡我们当中有一个清醒一些，事情必不至今日的结局，也许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做一对正常的师姐妹，”许疏楼笑了笑，“可惜，世事从来没有如果，我们已经走到了今日这一步，你不得不死。”
她持刀活生生地剜出了白柔霜的金丹，将那血淋淋的东西捧在手里打量了片刻：“这东西我就先收下了。”
白柔霜吓昏过去，又被生生痛醒，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倒在地上哀婉地看着她。
“当初你就是用这副表情，骗得那些蠢货帮你抢走了我不少东西，”许疏楼抬起刀，“不过毕竟罪魁祸首不是你，我还是给你个痛快好了。”
她手起刀落，结束了白柔霜的性命。
拔刀时，温热的鲜血从白柔霜的胸口溅出来，溅了许疏楼满脸，她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并未因师妹的死亡有丝毫动容。脸上没有恨意，也没有报了仇的喜悦。
白柔霜双目圆睁，显然并不瞑目，可惜许疏楼并没有那份好心去帮她阖上双眼。
她站起身来，白柔霜的尸首被她抛在身后，躺在一地侍女和道童之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她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

第130章
梦境终局
梦境。
许疏楼离开了白柔霜的院子,踏过一地血色。外面正有人在等着她，看到她便微微一笑：“杀了？”
“嗯。”
在等她的人却是沈庄：“你说得对，像我们这样的人,何必要遵守人间的秩序？那些秩序不过是为庸人准备的。”
许疏楼笑意盈盈：“我不过是觉得,像沈先生这样的人物，不该屈居陆北辰之下。他有什么资格来统率你呢？”
沈庄看着满目的血色，亲手捏爆了一颗不知从何人体内挖出来的心脏，愉悦地笑了起来，在倒在地上的尸首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沾上碎肉的鞋底。
“对了,那边院子里有个叫什么苏怜儿的，有了陆北辰的孩子。”
“那真可惜，”许疏楼轻轻一叹，“原本可以留她一命的。”
沈庄笑道：“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心狠手辣。”
“因为我和你原本就是一类人。”许疏楼把玩着白柔霜的金丹，用帕子轻柔地拭去血迹。
沈庄看了她一眼：“纵有金丹内的灵力可以借用，你体内的经脉承受不住，也会渐渐衰竭而亡。”
“我明白,”许疏楼笑了笑,“你记得帮我多收集些金丹就好。”
沈庄并不再劝,闻言点了点头：“好，对了，我将手底下其他兽人也放出去继续屠城了。”
“人间可要遭殃了,”许疏楼轻声道,“还有万虫窟的结界也派人动手脚了吗？”
“自然，我们遍寻许久,才找到这一处可利用的秘境,那结界本就快要碎开了,我们当然要利用起来。”
许疏楼颔首：“还有,我以白柔霜的名义邀请戚梧桐前来做客，也不知她会不会来。”
“放心，她若来了，我就不会再让她有离开的机会。”
———
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疏楼站在凌霄门内最高的一处楼阁之上，手里执着一柄傲雪寒梅伞，仿佛只是一个悠闲的风景看客。
天空中正在下雪，她有些畏寒地紧了紧衣襟。
身后陆北辰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是你？”
许疏楼回眸一笑，笑容柔软且美好：“夫君？你回来了？”
陆北辰满腹的怒火都滞了一滞，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冤枉了她：“你……是你做的吗？”
许疏楼忍俊不禁：“白柔霜死了，你才开始怀疑我，陆北辰啊陆北辰，你远不如你自认的那般聪明。”
一个总是忍气吞声、柔顺异常的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宛若惊雷般，惊得陆北辰后退了一步，拔出长剑来：“你，是你，为什么？你这个妒妇！我定要你为柔儿偿命！”
时至今日，他竟然仍然以为许疏楼是嫉妒白柔霜的得宠。
许疏楼笑得讽刺：“我竟然栽在你这种人手里，多不值啊。”
陆北辰用剑指着她：“你到底在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我在说什么？”许疏楼看着他，开口叫了一句陆师兄，“陆师兄，你还记得我们相识多少年了吗？”
这一句陆师兄，让陆北辰微微一怔，她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了，他握紧了剑：“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饶过你，我们相识再久又如何？”
“你还记不记得多年前，有一段时间，你总是躲着我，不肯和我说话，”许疏楼声音轻柔得仿佛在说情话，“你就是那个时候知道我中了情蛊的吧？”
“……”陆北辰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时候你还是个正常人，故意躲着我，不想影响我，”许疏楼看着他的神色，“陆师兄，后来……你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了呢？”
陆北辰无言以对：“我、我……”
那些时光已经太久远了，如今回忆起来，他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内心是有愧的。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只记得身边有越来越多的红颜知己，他也越来越理直气壮，下意识以为就算没有那蛊毒，许疏楼也是他的未婚夫人，也迟早会爱上他，随着时光推移，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关注，许疏楼也早已变成了他脚边的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便也渐渐把情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乍然被许疏楼提起，他蓦然生出几分许久未有过的心虚。
眼前的许疏楼不再谄媚讨好，只是站在窗边，背脊挺得笔直，褪去了那种畏畏缩缩的神态，直让他想起早已被遗忘在记忆长河中的那位明月峰首徒来。
“许……师妹，我，你……”陆北辰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门主，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已经回不了头了，”许疏楼没有继续等他的答案，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叹了一声，“我也一样。”
“……”这一瞬间陆北辰莫名感受到一阵悲凉。
许疏楼不再回忆过往，转而说道：“你对白柔霜倒是有几分真心的，听闻她死了，你想必心神大乱，连兽人屠城之事都没处理好就赶回来了吧？”
“……”听她提起白柔霜，陆北辰浑身一震，回过神来，“柔儿……”
许疏楼继续道：“好在，你不必继续处理了，已经有人告诉了萧国皇室，这些年间你一直纵容下属研究人兽缝合，那些屠城的兽人都出自你的手笔。”
陆北辰怒极反笑：“他们怎会信你？”
许疏楼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这本就是事实啊，他们为什么不信？”
“你！”
“你别忘了，凌霄门灵寂谷下的洞穴，里面都是证据，”许疏楼笑了笑，“还有，萧国皇室没有修真者，但他们有钱，很多很多钱，总会有人为此动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疏楼听着耳畔刀兵声响起，向远方一指：“就是说这个，他们已经打上门来了。”
“……”陆北辰自然也听到了金戈之声，顾不得说话，急急纵身到窗边，放眼望去。
许疏楼在一旁轻声提醒：“哦，对了，其中还有玄武楼的人，你应该不会太惊讶，毕竟是你杀了他们的楼主。”
“贱人！”陆北辰气得抬手掐住她的脖颈。
许疏楼挣扎着开口：“不过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凤九幽会以为戚梧桐死在这场萧国皇室谋划的进攻里。所以你也无需担心萧国可以全身而退。”
陆北辰又惊又怒又困惑：“这里又有凤九幽和戚梧桐什么事？”
“戚梧桐死了，她死得特别吵闹，”许疏楼露出一个反感的表情，“倒是她身边的一位侍女，似乎是个凡人，面临死亡时平静得很，我便给了她一个痛快。”
“你竟敢杀戚梧桐？你以为凤九幽会放过你？”
“谁知道呢？待会儿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会把戚梧桐的尸首混在里面，”许疏楼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毕竟凤九幽这个人一直不大聪明，不过他对戚梧桐倒是至死不渝的真爱，对了，你说凤凰灵火能不能烧尽一座凡间都城？”
陆北辰反应过来她是要嫁祸，大惊失色，顾不得杀她，连忙要离开前去阻止，却被一柄剑拦了下来。
这柄剑漆黑幽冷，剑身上萦绕着重重黑雾，黑雾中发出奇怪的声音，似乎有灵魂正在嚎哭似的，只一靠近便令人心生不适。
陆北辰眼神锐利：“我从未见过你这柄剑，看来你隐瞒得不只一星半点。”
“这是用怨气铸成的剑，”许疏楼召回黑剑，很爱惜地抚摸了一遍，“不知它为何会选择我。”
毕竟这么多年的习惯在，陆北辰还是下意识地轻视她：“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许疏楼笑了笑，一声呼哨，将手中的傲雪寒梅伞凌空掷出，便有一女子应声而来，她手中的细剑还在滴着血，不知是不是刚刚斩杀了随陆北辰而来的两名侍从。她在空中接了伞，以伞为兵刃，向陆北辰出了杀招。
“傲雪寒梅伞？是玉欺霜？”陆北辰到底是识货的，大惊之下，立刻持剑架住了对方的进攻，“你是如何请到她的？”
“从沈庄的师兄手里骗来的，倒是好用得很，”许疏楼欣赏着玉欺霜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陆北辰，你今日走不出这里了。”
“你就算真的杀了我，又能如何？你法力低微，掌不得凌霄门，难道要把大权拱手让给沈庄？”陆北辰怒道，“他那种人大权在握，难道会比我强吗？”
“那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许疏楼站在窗前，看着凌霄门内的一片乱象，白色的雪衬着红色的血，分外显眼。她的眼神很平静，伴着耳边的杀伐之声，轻声哼唱起一支小调。
“你这个婊子！”陆北辰破口大骂，“我早就该杀了你的！”
许疏楼点了点头，居然很认同他似的：“我常常想，我的人生本就该终结在国破那一日，此后余生种种，皆是苦难。”
她提起剑，加入了战局，陆北辰于修道一途是有天赋的，只是他运气太好，便疏于用功，这些年又沉溺于权力和美色，被磨平了灵气，同样是渡劫期，他不敌玉欺霜，有了许疏楼的加入，更加左支右绌。许疏楼功力不行，但眼光刁钻，知道攻击那里最让他难受，他求救的信号喊了几次，底下的人大概在忙着对敌，着实没空来援救他。
陆北辰落了下风，只能勉力支撑，准备觑着机会脱身，只是突然觉得灵气消耗过快，仿佛米袋子上被剪了个口子似的，稻米迅速流泻而出。
他心下一惊，立刻联想到什么：“你给我下了毒？是安神汤？”
许疏楼摇了摇头：“还记得你当初中了妩娘子的情药吗？她本是想借机和你欢好的，却被我捡了便宜，代替她与你春风一度，因此你才肯娶我。那个时候，我就以自己为毒引子，把毒种在你的体内了。安神汤反而是用来压制毒性的，以免你发现得太早。”
陆北辰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你从嫁过来之前就在算计我了！”
“所以说你远不如自己认为的那般聪明，偏生又觉得女人都爱惨了你，毫无防备。”许疏楼将那柄看起来便诡异非常的长剑刺入了他的体内，吸取着他的生命力和血肉。
“不、不……”陆北辰激烈地挣扎起来，他舍不得，舍不得那些权势、财富、名声，舍不得那一声声的“门主”，舍不得手握大权肆意操控他人的快感，舍不得外界的那些赞誉与奉承，舍不得那些妾室的娇声软语，他舍不得这条命……
假如当初没有……不，不对，他没有错……
他眼中的许疏楼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心下不甘，他怎么能死在一个自己一向瞧不起的人手里？
他是上天的宠儿，是凌霄的门主，怎能死得如此轻易？
———
修真界一片混战，连一向与世无争的无尘岛都被卷了进去。
许疏楼手里握着陆北辰的金丹，踏过师弟们的尸首，勉强压了压身上的魔气，她已有入魔之兆，但对此却也并不是很在乎。
明月峰的一间静室里，长俞仙尊坐在案几后，抬手掐算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就抬头看她：“疏楼。”
“师尊，你想杀了我吗？”
长俞闻言便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该顺应掐算出来的天命，却不知人力可抗天。”
“你算出过什么？”
“很久以前，我便算出过你和陆北辰的结局，在你们的喜宴上，你笑得很开心，”长俞仙尊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似乎是在勉力支撑，“我以为那便是终结了。”
“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我的道不能牵涉太多尘缘，”长俞道，“所以我始终避世，别的峰上亲传弟子外门弟子道童侍女加起来零零总总上百人，而我却只有你们光秃秃的几个徒弟。”
“而你却连这几个徒弟都护不好。”
“一旦我插手，我掐算出的未来就不再准确，”长俞坦然认错，“所以我万事不干涉，生怕改变了未来，让未来走向未知。我以为只要顺应天命，总能达到最后的美好结局。我不如你，你尚有勇气抗争天命，我却畏首畏尾，任由那些违背我本心的事情发生。是我错了，对不住。”
“你刚刚又算出了什么？”许疏楼并没有心思与他探讨对错。
“此间终有一线生机。”
“生机在何处？”
“生机不在这个世界。”
“你在与我打机锋吗？”
“……”
许疏楼没有再与长俞仙尊动手，她离开了无尘岛，她动用陆北辰的金丹强杀数人，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天空中又下起了雪，这个冬天的雪似乎特别多，许疏楼持着寒梅伞，走在人间，路过一座座已化作焦土的城池，以凤凰灵火的霸道，一点火光就能引燃一座城，最终连点断壁残垣都没能留下。凤九幽做得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修界那些大能被万虫窟结界破碎之事吸引了过去，一心应对逃出的巨虫，听闻消息赶来拦他时，他已经烧掉萧国半壁江山了。
许疏楼在心里计算着，凤凰灵火、兽人屠城、巨虫肆虐、魔族奇毒，不知这一趟又一趟祸害下来，人间还有几座活城？
修真界的混战也还在继续，虽然开头是她挑起的，可后来的情势……听说陆北辰死了，有人想借机吞并他的势力，便又打了起来，随后一场接一场混战，无人能独善其身……许疏楼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是有多少蠢货加入了其中，才把事情闹大到这种地步？
她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咳出了一口血。
可惜她是看不到结局了。
随着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覆盖了一片焦土，严严实实，再看不出半点烧灼过的印记，仿佛这里本就只是一片苍茫大地似的。
许疏楼走在雪地里，她觉得雪景很好看，她就喜欢这样干净的人间。
雪地里有一枝寒梅，许是因着生在野地里，便逃过了大火的劫数，此时兀自开得漂亮。
许疏楼停下来，嗅了嗅梅香，才撑着伞继续前行，在雪地里留下一行脚印。
一只麻雀落在梅枝上，它原本很怕人，只是最近飞了很久，都没见过活人了，以它的小脑袋，还不足以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歪头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
女人忽然倒了下去，吓了小麻雀一跳，它缩着脑袋，装死了半晌，却发现那女人一动不动，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将她整个覆盖起来，连带她的脚印也消失不见，半点看不出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大地一片白茫茫，白得毫无瑕疵。
小麻雀这才放下心，欢快地叽叽叫了起来。

第131章
回归现实
现实。
许疏楼难得没有从梦中惊醒,这一次她醒来得堪称平静。
她感觉到眼尾有轻微的湿润，抬手去触碰，摸到了一滴泪珠。
可是梦中的许疏楼并没有流泪……她一生坎坷,行至生命尽头之时,却不曾为自己落过一滴眼泪。
许疏楼似乎还没有从梦中那场漫天大雪中回过神来，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不是梦里的情绪被带出来，而是现实中她自己的泪水。
她看着手上沾染的泪珠，这般诡异又绵长的梦境,她自然难免揣测过其用意，是让她救人？让她杀人？让她防备魔族入侵？还是阻止恶人灭世？
许疏楼甚至想过，会不会是陆北辰倒行逆施，终致无可挽回的后果，使天道看不过去，才给了她这个梦境，让她能够及时阻止他为祸世间。
但谁能想得到呢？梦中情境峰回路转,最终的灭世魔头竟是她自己。
原来这个梦境其实是在警醒她,莫要如梦中一般屠戮苍生吗？
做预知梦的其实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灭世的大反派？
许疏楼一时觉得荒谬，一时又觉得悲凉。
她的脑海中划过一张张面孔，白柔霜、萧雅、洛浮生、凌月婵、两只小狐狸……从鲜活到苍白,似乎每个人的人生看起来都足够荒凉而残酷。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在哪里走上了岔路,就仿佛命运只是为了成就陆北辰，对她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白柔霜路过她的窗外,恰好看到她在床上怔怔地坐着,以一个生怕惊到她的音量小声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许疏楼看到师妹,眼前划过的是她被活生生剜出金丹，倒在地上绝望抽搐的模样；是她站在夫君迎娶旁人的喜宴上，满头珠翠，脸上带笑的模样；是她站在后院里，被侍女簇拥着，眼神里的光将熄未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悔与无悔的模样。
到底是怎样的变数，会导致这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她人生的岔路口究竟在哪一日哪一刻哪一处？
许疏楼对她招了招手。
白柔霜立刻从窗子里跳了进来，凑到师姐身边，把脑袋搭在师姐颈窝，声音很甜地问：“师姐，你又做噩梦了吗？”
“嗯。”
“别怕，梦都是反的。”
许疏楼笑了起来：“我知道。”
“要不，以后我陪你睡吧，发现你做噩梦，我就立刻叫醒你。”
“不必了，”许疏楼思索，“梦境已至终局。”
白柔霜见她又陷入沉思，偷眼看她：“师姐，你在想什么？”
许疏楼回过神：“我在想，要不要回修真界去揍一顿你陆师兄。”
“揍谁揍谁？”窗外传出一个特别活泼的声音，是月儿经过，恰好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一起啊？”
白柔霜哭笑不得：“你都不认识陆师兄，还要一起去揍他？”
月儿耸耸肩：“不管许姐姐要揍谁，一定有她的道理在。”
她看着二人互相倚靠的姿势，也从窗子里跳了进来，凑到近前，一副很想加入的模样。
许疏楼眼前飘过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干脆也抬手把她揽了过来，感受着她们鲜活的心跳。
白柔霜在师姐怀里翻了个白眼：“左拥右抱，雨露均沾啊。”
“我……”
白柔霜抢话：“你平等地爱着天下所有美人？”
许疏楼推开她，顺势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
白柔霜捂住额头：“刚刚做噩梦了就搂着我，现在是用完就扔啊你。”
“你修为如何了？多久能突破金丹期进入元婴？”许疏楼话锋一转。
“啊？”白柔霜苦着脸，“师姐，你刚刚做的梦不是和陆师兄有关吗？怎么还提起我的修为了？”
“都有关，”许疏楼想了想，挑着能说的说了，“我梦见你嫁给了他，他用天材地宝把你堆成了金丹期，然后你的修为停滞，数年无寸进。”
白柔霜没心没肺地随口道：“那他对我还挺不错的。”
“……他还娶了很多很多人，你们都住在凌霄门灵寂谷中一间很大很大的院子里，你住的是最好的一间，因为他最喜欢你。”
“所以说梦都是假的，”白柔霜皱了皱鼻子，“他敢这么对我？我为什么不甩了他？师姐你为什么不干掉他？”
“我也嫁给了他。”
“哈哈哈，”白柔霜被逗笑了，“师姐你也太看得起陆师兄了吧？”
“……”
月儿好奇：“许姐姐，那你的梦里有没有我啊？”
“有，你也嫁给了陆北辰，”许疏楼又看向师妹，“还有萧雅萧姑娘，合欢宗的阿浮，还有我们救下过的两只小狐狸……”
白柔霜嘴角一抽：“全是和你关系不错的姑娘，那这后院是给他娶的，还是给你娶的啊？师姐你这就不厚道了，居然做梦给自己开后宫。”
“……胡说什么？”
白柔霜又继续道：“这么听起来，就是陆师兄显得有点多余。”
“他确实挺多余的，”许疏楼不再纠结于梦境，伸了个懒腰，“我有些想念阳光了。”
窗外传来狗吠声，是魔宫里那只凶狠的黄狗，然后响起的是厨子的叫骂声“狗东西把肉还我！大不了我做熟之后再分你一块嘛”，随后是琉璃嬷嬷的讥笑声“等你做熟后，狗都不吃”。
热热闹闹的嘈杂声，让许疏楼逐渐摆脱了梦中那一片清寂的大雪。
———
许疏楼再度前往轩阳魔宫与魔君密会，梦境里此人手中握有一种奇毒，这毒的杀伤力太强，她得确认他不会乱用。
梦境之中，在魔尊死后，轩阳魔君能够拼死去凌霄门抢回他的头颅，显然他们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并不只有表现出来的那一种恶劣。
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和好，共同维系魔族，也是好事一桩。
许疏楼在轩阳魔宫待了几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她离开时，轩阳魔君神色非常复杂。
许疏楼和白柔霜二人也已经准备动身离开魔界。
离别前，白柔霜掏出一条泪滴形状的吊坠递给凌月婵：“这是我多年前在冰洞里得到的法宝，里面有一亩灵田，可以随意种植灵植或凡界作物，只要你搞得到种子就什么都可以种，还可以熔炼升级。”
月儿怔了怔，她明白这种礼物的意义，郑重道谢：“多谢你了。”
“别客气，反正我也用不上，”白柔霜道，“这段时日大家都对我和师姐很照顾，我希望你们也能享用到人间美食。”
月儿点点头：“这也是我所希冀的，我真的很想自由自在地去人间走走。希望有朝一日，魔族和人族都能够不再惧怕彼此，互通有无。我们魔界其实也有很多矿产和奇草，是修界所需要的。”
白柔霜就对她眨眨眼：“如果将来你当上魔尊，就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了。”
月儿愣住：“我还从没想过要做魔尊呢。”
白柔霜奇道：“莫非你们魔族是禅让制？”
“我们魔族是谁强谁是老大制，”月儿解释，“每当上任魔尊飞升后，他的子女们就打一场，谁最强谁就是下一任魔尊。”
“……”非常简单粗暴的法子。
“不过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月儿忧愁起来，“你说得对，父亲总有飞升那一日，我将来定然要成为魔尊的。”
“魔尊听起来多厉害啊，你愁什么？”白柔霜不解。
“责任很重，我不知能不能胜任，”月儿摇了摇头，“其实我以前看凡间话本时，有想过效仿里面的女子招赘，然后让我的夫君来接任魔尊的位子，然后我就负责每天和他谈情说爱，闲时到处玩耍。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李暮词和南秀秀？当时我就想，一定要招一个李暮词那样的翩翩少年郎来做夫婿。”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被夫人剁了……咳，的李暮词的话，”白柔霜点评道，“听起来不怎么靠谱。”
“是不怎么靠谱，”月儿笑了起来，随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父亲以前要教我正事，我从来都没耐心去学，可如果将来要当魔尊的话，我就得努力准备起来了。”
白柔霜安慰她：“别怕，我也会努力的，等我将来成为某个大门派的掌门，在修真界有了话语权，我就和你合作，一道推进道魔两界的友谊，说不定到时候真的能开通互市，互相买卖，交流文化，各取所需呢。”
“好，那一言为定！”月儿笑着和她拉勾，对于这份豪言壮志，两人其实都没有很认真，只是像小孩子一般叙述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希冀。
许疏楼在一旁笑看二人拉勾做约定，与梦境世界不同，她们会有很灿烂的人生。
月儿又送了她们每人一朵魔界特有的荆棘凤凰花，亲手给她们簪在发间，红花在青丝间开得灼灼：“这花摘下后，会一直保持盛开的状态，我便以此祝你们的人生永远这样明媚灿然。”
“多谢。”
凌月婵送她们离开，白柔霜险些以为要再斗一次无头骷髅才能离开魔界，但原来他们有十分简便的传送方式，单说这一点，倒是比修真界要高级了。
回到人间，两人在一处草地上站了很久，闭目感受着阳光和青草的芬芳。
白柔霜舒适地在阳光下做了个伸展：“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先回无尘岛吧，我有事想问问师尊。”
许疏楼摩挲着手上的须弥戒，梦境世界里的长俞仙尊说过有一线生机，可这生机又在何处？

第132章
该吃吃，该喝喝
无尘岛,明月峰。
不见阳光的静室之中，长俞仙尊一身白衣，姿容清冷,抬眼望了望自己的大弟子：“这次回来没有给为师带烧鸡吗？”
许疏楼不答：“师父,我有事想问你。”
长俞给她斟了杯清茶：“讲。”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你对我说了一句话，所以我来找你解惑。”
“……”长俞仙尊不语，抬手掐了个法决。
许疏楼盯了盯他的指尖：“……希望您不是在掐算我是不是个疯子。”
长俞淡淡一笑，如冰雪消融：“我怎么会这样形容我的爱徒呢？说吧,你有什么疑问？”
“师父，”许疏楼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你很信任你算出来的结果吗？”
“唔，其实也不大信，”长俞道，“就是个习惯，算出好的我开心,算出坏的我当它不存在。不管算出未来如何,当下总还是要做该做的事的。”
“为什么不信？”
“其实以前,我倒的确是信的，”长俞回忆道，“当年之所以收你为徒,也是算出了你我有一段师徒缘分。”
“后来呢？”
长俞仙尊的目光渺远：“后来,你的每一步，都屡屡超出我的预期,尤其是当年你彻底放下仇恨的时候。每次看着你,我都会想,按掐算出来的结果活着,按部就班地成仙，那的确是最轻松的途径，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趣味？人并不是为了结局活着的，该享受的是过程。”
“……”
“顺应自然是道，身入红尘也是道，”长俞仙尊动作优雅地执起茶盏，“比起天道，人性才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能改变我掐算结果的，从来都是人力，而非天命。难道我算出我将来会成仙，便从此整日吃喝玩乐不顾修炼也一样能成仙？人生岔路口上，一念之差，就可能造就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何必去迷信测算的结果？”
“……”师尊今日很深奥。
“所以，”长俞仙尊总结，“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就修炼，该休息就休息，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呢？”
许疏楼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抬手塞给师尊一只烧鸡：“这个您就没算到吧？”
长俞喜笑颜开，嘴上却还要说着：“混账徒弟，为师怎么会把测算天机之法浪费在烧鸡这种小事上？”
满室馥郁的茶香中很快混进了烧鸡的香气。
“盛无忧……”许疏楼又问道，“师尊，给二师弟提亲前，那一日，我看到你在掐算，你算出了什么？”
“我算出了盛无忧的死亡，”长俞放下烧鸡，正色道，“她终会作为凡人逝去。”
许疏楼心下一叹。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干脆利落地拆散他们，阻止宋平再去见她，可是……”长俞仙尊掐了个特别仙气的手势，“世事不盖棺不定论，哪一种选择是对哪一种又是错，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说得清呢？就算有朝一日终要抵达我测算出的结局，可过程精彩与否总归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
“师尊通透。”
通透的师尊抬头赞赏地看她一眼：“这次的烧鸡不错，连鸡胸肉都不干不柴，哪家买的？”
“汝州城里新开的一家铺子，叫薛记烧鸡，他家的酒也不错。”
“所以酒呢？你路上喝光了？”
“……”
许疏楼捂脸，梦境之中似乎是长俞的态度影响了弟子，而现实中的师尊却说是她影响了他。
到底是谁改变了谁？这可真是说不清了。
离开静室时，许疏楼并没有解决任何疑惑，但心下那点迷茫却莫名散尽，她不由感叹，师尊真是很有神棍的气质，去人间摆个摊子，绝对能抢光所有算命道士的生意。
白柔霜正在外面等她，边等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许疏楼蹲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忧愁道：“好像要下雨了，它们在下雨前能不能搬完呀？”
“应当是可以的吧，”白柔霜答道，“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搬不完家的笨蚂蚁。”
两人就硬生生地在这里蹲到了下雨，看着蚂蚁赶在最后一刻结束搬运，不由为它们欢呼起来。
白柔霜这才想起来要问：“师尊对你说了什么？”
许疏楼简略总结：“人定胜天，烧鸡不错。”
白柔霜一头雾水。
雨越下越大，仿佛瀑布般从天空中流泻而下，裹着电闪雷鸣，给明月峰换了一道风景。
许疏楼一时兴起，在雨中练了一套剑法。
白柔霜坐在檐下，托着腮看那道雨雾中的身影，长剑骤如闪电，舞若风雷，剑气时不时扬起一道水帘，煞是好看。
这一段轻盈的剑法，愣是让许疏楼舞出了一股与天争命的气势。
她在这场倾盆大雨中，发泄着梦境中带出来的郁气。
———
夜间，许疏楼坐在摇曳的灯火下，摩挲着手上的链戒。
它在灯下散着冰蓝色的光芒，璀璨而神秘。
在她护送五师弟江颜的大外甥前往属地赴任的过程中，那能穿梭三千世界的须弥戒和似乎能令她的元神前往梦境世界的手串融合，变成了这一串链戒。只是她当时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它的效用。
许疏楼垂眸思考，魔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修真界各大门派已经向天下修士声明，魔族要进攻的传言不过是误会一场，请大家安心修炼、勿信谣言。
此事暂时平息，许疏楼一时也没什么旁的事要去做，从魔界出来后，好生享受了一番人间美食，此时心满意足，正到了仔细研究这链戒的时候了。
出于谨慎，她执笔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这才向链戒中小心地输入一道灵力，发动了它。
随着冰蓝幽光一闪，许疏楼感受到一阵眩晕感，她本以为自己很快会出现在另一方天地间，却不想，这一次与以往每次使用须弥戒的情况都不相同。
许疏楼出现在一条幽暗的走廊里，这里狭窄逼仄、安静阴沉，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着一扇又一扇雕花的木门，扶桑花雕得十分精致，只是木门已经有些破旧脱漆了。
走廊中十分阴冷，以她的功力，尚能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有一个幽魂般的女子飘过她身侧，她微微一惊，定睛看去，才发现那女子竟生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许疏楼出声去喊她，那女子却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行，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片黑暗中。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顺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在走廊里摸索着走了一段路，但不知是她在不知不觉间走了回头路，还是这条走廊压根没有尽头，出现在她眼前的总是这样一截漆黑的走廊和两侧的雕花木门。
许疏楼抬手在其中一扇门上留了个刻痕，开始细心观察，但除了破旧程度外，她分辨不出这些木门之间有什么不同。
管它呢？许疏楼抬手去推留下了刻痕的那一扇门，伴着“吱呀”一声，这扇门竟被她轻易推开，眼前一片白光大盛，许疏楼被卷了进去，跌入这一片白光之中。
刺眼的白光散尽后，许疏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房间里，这房间布置不算简陋，但也说不上太好，观其结构，倒像是大户人家里给丫鬟住的那种耳房。
她有些雀跃，毕竟用须弥戒去往的前几个世界，只有猴子和水母，她本来还在想，这一次使用链戒，要是能去一个满是毛绒绒的世界便算惊喜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迹。
许疏楼大步走到门前，推开了这扇门，打算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却不想刚到门口，就被人堵了回来，那嬷嬷看着她脸上的喜色，露出个不屑一顾的表情：“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去？快些换衣服吧，耽搁了吉时可没人等你。”
许疏楼盯着眼前人看，嗯，一个鼻子两只眼，和她那方世界无异。
“快去快去！莫耽搁我的时间。”趁她思索间，那嬷嬷不怎么客气地把她请回了房，许疏楼这才注意到床上摆着一件红色的喜服，她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只觉得料子很普通，样式也一般，连绣花也不如何精细，似乎即将穿上这件喜服的人并未在上面花费什么心思。
“换衣服？”许疏楼摸了摸脸，“这个世界人均脸盲？她把我认成了其他人？”
那嬷嬷也不出去，就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许疏楼搞不清情况，看对方这种态度也懒得多说，干脆把喜服向身上一套，简单系了个腰带：“换好了。”
嬷嬷便点点头：“随老奴来吧。”
许疏楼愉快地跟着嬷嬷离开了房间，房间外是一处院落，她微微蹙了眉，只觉得这院子给了自己些许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院落比较偏远，她跟在嬷嬷身后七拐八绕，走了很久才到了目的地。
“等等……”
许疏楼望着眼前布置好的喜堂：“这、这是……”
嬷嬷不耐烦地回头看她：“这不是你千方百计求来的机会吗？磨蹭什么？”
许疏楼站在原地僵硬了片刻，她总算知道那点熟悉感是怎么来的了。这里不就是凌霄门吗？
凌霄门、喜堂、再加上她许疏楼……
她的眼神扫过宾客席，那些人眼里有着明晃晃的厌恶与鄙夷，她顾不上这个，迅速从人群中找出几张标志性的、欠砍的脸。
梦中的婚礼？
许疏楼顿时有了个不大好的联想：“待会儿要是从门口走进来的是陆北辰，我就当场将他砍死。”
她后半句声音放得轻，嬷嬷只听清楚了前半句，顿时奚落道：“不是陆门主还能有谁？你为嫁他费尽心机，这时候装疯卖傻给谁看呢？”
许疏楼只有一个反应：“我的剑呢？”
她心思百转，这里是梦中的婚礼？自己到了这里，那原本的那个许疏楼呢？
她调动体内灵力，发现其运转自如，不由沉吟，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如果进入梦境世界，为什么又是这个时间点？如果能早一点……
一旁桌子上，坐着沈庄和她的六师弟季慈，后者见到她经过，白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许疏楼特别顺手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个巴掌：“小兔崽子瞪谁呢你？”
“……”季慈茫然地抬头看着她，由于太过惊愕，竟一时忘了说话。
许疏楼长舒了一口气，管他什么原因呢？既来之则安之。
她顶着旁人的鄙夷，嚣张地环顾四周：“这么多人啊，大家吃好喝好，待会儿给你们表演个单杀陆北辰助助兴。”

第133章
血色婚宴
喜宴之上,一片沉默。
毕竟今日之前，许疏楼在大家的印象中还是一个拜倒在陆门主脚下哭着喊着要嫁给他的女人，一个低声下气、不知廉耻的女子,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绝色的容颜。
但现在她口出狂言,姿态嚣张，说要单杀个陆北辰来助助兴……
别说，这嚣张的神态还挺配她这张脸。
连白柔霜一行人都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众人惊愕过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有人嘲讽道：“就凭你？陆门主乃是本代修士第一人,渡劫期的高手大能，你在他手底下能过三招？怕是要跪着求他……”
他的话音未落，许疏楼手中那柄折扇——为了配合红衣的造型，她还特地变了一把红玉扇，此时那折扇一扬，正正打中了说话的男修那张嘴，把他整个人打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然后那红玉扇才旋转着回到了许疏楼的手中。
她看了一眼那嘴唇肿胀起来、门牙也掉了一颗的男子：“对不住,这个世界让我有些暴躁。”
她的语气很礼貌，大家几乎要以为她的下一句是“还望大家多多包涵”了，但许疏楼话锋一转,继续道,“所以，请管好你们自己,别来惹我。”
“你个贱人……”
众人哗然间,门口喜乐奏响,一个红袍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喜娘在红毯两侧撒着合欢花，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后，便露出陆北辰那张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的脸。
那叫嚷的家伙便不得不闭嘴，他到底不敢搅了这场婚宴。
许疏楼得以安静地站在堂前注视着陆北辰，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梦境世界的他，其面容自然与现实无甚差别，只是这里的他似乎要自信很多。
本来嘛，少了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天才”、“翘楚”，尚未被磨平棱角的陆北辰自然难免要自命不凡一些。
他看到被撞翻的桌子和堂前正叉腰望着自己的许疏楼，微微一怔，不过到底是做了门主的人，表面上的风度自是要有的，脸上的笑容不变，径自走向喜堂前。
在距离许疏楼一丈远的时候，她淡淡开口：“陆北辰，你知道我被下了情蛊吗？”
她生怕认错世界冤枉了他，还特地问了一句。
陆北辰脚步一顿，眼底涌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随即笑了起来：“疏楼，在这么多宾客面前，胡说什么？莫让人看了笑话去。”
无需他再多说，许疏楼已经从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中，读懂了他的心虚。
“陆北辰，拔剑吧。”
“什么？”陆北辰脸上仍然撑着笑容，“疏楼，你这是？”
许疏楼手中折扇一闪，化成那柄在无数场战斗中陪伴在她身旁的名剑却邪，她单手挽了个剑花，长剑出鞘径直指向陆北辰的咽喉：“我让你拔剑。”
陆北辰风度翩翩的一笑：“疏楼，你若喜欢练剑，婚宴后我陪你练，也算作闺房之乐。可你在众人面前这般胡闹，未免有些不懂事了。”
“少废话，你就是本代修士中最年轻的渡劫期？”许疏楼抬手掷出长剑，“让我见识见识吧。”
陆北辰没有把她这一剑放在眼里，他的脸上还挂着一副无奈的微笑，对宾客们示以抱歉的眼神。准备等那剑快到他面前时，再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地躲避。却不想这剑来势汹汹，他感受到剑气，心下一惊，连忙纵身弹开，可终究迟了半步，这剑削断了他的一缕发丝。凌厉的剑气划过他的脸庞，让他意识到，若是不躲，以这一剑的凌厉，怕是要削掉他的半边脑袋。
自进入渡劫期，陆北辰在一声声的吹捧中颇有几分迷失，此时他那几乎要镶嵌在脸上的微笑终于被剥落，整张脸上都是愕然：“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许疏楼单手提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陆北辰，我看你是飘得太久了，忘了谁才是当初的本代第一人了吗？”
“……”
语塞的不只是陆北辰，还有满场的宾客。
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了，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这么一截过往来。
“是了，”宾客中有人小声道，“当初无尘岛明月峰大弟子许疏楼之名，的确曾以另一种形式响彻过修真界。”
另一种形式，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另一种，一种不是追着男人打转、不是低三下四求他垂怜的名声。
有人点头道：“我也还记得，当年的明月峰首徒，的确是出类拔萃、光彩夺目，就算满腹仇恨，心性稍稍弱了点，那修炼进境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当年，我还感叹过不知明珠缘何蒙尘至此，现在想来……”
情蛊……众人立刻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什么，想起刚刚许疏楼口中那一句“你知道我被下了情蛊吗？”
仿佛嗅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味道，有人悚然一惊，真要是情蛊作祟，导致天才陨落凡尘，那这陆北辰可缺了大德了。
当然更多的人并不相信，只主桌上，有一男一女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惊惶。
有人隔着一张桌子抻着脖子去问季慈：“欸，你不也是无尘岛的吗？许疏楼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季慈不语，只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许疏楼，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怕了？”许疏楼看着陆北辰，“这里是凌霄门，陆门主随时可以叫人来保护你。”
堂堂渡劫期的一门之主，和自己的妾室对打还得叫人？以后天下英豪谁还会高看他一眼？陆北辰骑虎难下，不过心下并不慌张，他仍然习惯性地轻视许疏楼，对众弟子喝道：“我们单打独斗，谁都不许上前！”
“那你可真是自己找死。”
两人同时出剑，剑光迅疾如电，剑刃相撞，发出“铮”的一声，陆北辰虎口一震，竟觉得手中兵刃险些脱手，心下大惊。
许疏楼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手中长剑上挑，寒光闪动直奔他面门而来，见她这剑剑都是杀招，陆北辰惊怒交集，既惊恐于她的实力，又恼怒她的狠心，毕竟不久前，她才刚刚对他诉过衷肠……陆北辰对她自然也没有什么深情厚意，此时与其说恨她的无情，倒不如说是恼怒一个原本任自己予取予求的人，忽然脱离他的掌控了。
“既然你不顾情面，也休怪我手下不容情！”他躲过这一剑，合身扑上前。
这一纵身看着是挺潇洒的，宴席间已经有女修发出赞叹的呼声，可惜在许疏楼眼里满是破绽，她身子一旋，单手架住他的剑，抬腿就把他踢飞了出去，陆北辰滚落了几段台阶，才勉强稳住身形。
席间女修那赞叹没来得及收声，直接一个变调变成了惊呼。陆北辰听在耳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许疏楼并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一剑紧似一剑，剑光交织如网，将其笼罩其中。
陆北辰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抬手就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件法宝护体。这下连看不懂打斗形势的低阶修士也分出高下来了，一个单凭一柄剑进攻，一个被逼得使出法宝防御，啧啧，可别说陆门主是特意留手让着自己爱妾的，他们再傻也不能信啊。
范阳坐在主桌上，紧张地站起身来，想上前相助，其他宾客注意到，顿时嘲笑起来：“怎么？二打一？范长老这是要帮陆门主围攻他的爱妾？”
同桌的一位凌霄门长老也一把拽住他：“你快坐下吧，还不够丢人的？”
“……”
陆北辰也想通了，反正今日这个脸是无论如何都要丢了，要是打输了更丢人，干脆一件接一件的法宝祭出，他运气不错，这些年手里攒了不少厉害法宝，一时把许疏楼逼退开去。
什么暴雨梨花针，什么毒火瘴，什么屠仙鼎，一股脑地向许疏楼招呼过去，凌霄门其他人已经捂了眼睛，不忍去看其他宾客们的神色了。
这些倒还好，许疏楼抗得过，就是他那件闪着火光的防御法宝比较麻烦，像个乌龟壳似的，严严实实地把陆北辰护在其中，她攻击不到对方，就只能被慢慢消耗。
但许疏楼并不慌乱，这东西总会有破解之法，她一跃而起，从半空中一剑劈砍下来，却邪砍在那罩子上，竟发出钟鸣之声。
“是金钟神火罩！”宾客中自然有人识货，“当年合欢宗的镇派法宝，想不到竟落在陆门主手里。”
有人朝白柔霜等一堆女眷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合欢宗唯一活下来的小宗女进了他的后院，法宝落到他手里有什么稀奇？”
众人沉默，到底是顾忌着凌霄门，没好意思说陆北辰这事儿办的有两分吃绝户的意味。
无人注意到，女眷堆里，那倾国倾城的小宗女握紧了双拳，看着许疏楼的方向，眼里的光芒越闪越盛，眼看那剑光完完全全压过了陆北辰的气势，忽地大喝一声：“攻他巽位！”
巽位？许疏楼闪身至陆北辰的东南角，一剑刺了出去，这一剑却再未遇到阻碍，直直刺向陆北辰那张染上了惊惶的脸。
“瞪我做什么？”洛浮生毫无畏惧地对上一旁范芷的怒视，“既然他敢当我的面用我合欢宗的法宝，就得承担这份风险。”
范芷不顾还有人在看着，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洛浮生嘴角被打出一丝血迹，却顾不上这些，只直勾勾地盯着许疏楼手中的剑。
陆北辰反应不及，已经被许疏楼踩在脚下，他的剑也被她踢开。
他脸色很差，迟疑着要不要开口认输，许疏楼却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剑用力削下，竟是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陆北辰当场血溅三尺。
周围一片静寂，所有人陷入呆滞，任谁也没想到她会杀了陆北辰，毕竟今日之前她的死缠烂打大家都看在眼中；没想到她真的能杀了陆北辰，毕竟渡劫修士的实力摆在那里；更没想到她敢杀了陆北辰……
不管众人在想什么，许疏楼已经单手提了陆北辰的头颅，站在最高的喜台上扬声道：“许疏楼在此敬告天下英豪，陆北辰为非作歹、倒行逆施，乃是罪有应得，若有人想替他复仇，尽管划下道儿来吧！”
“……”沉默，一片沉默，连凌霄门的人都一时没有动静。
许疏楼做了个请的手势：“正好，这宴席大家继续吃，算是给陆门主送行了。”
“……”好家伙，从婚庆宴吃到祭祀宴，吃的都是同一桌宴席，多么新鲜有趣的经历。任是再见多识广的修士都没能接上这话茬。
主桌上，范阳和范芷对视一眼，脸色阴沉，正思索对策间，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主桌上，酒水溅了他们一脸。
两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东西是陆北辰的人头。
掷出人头的许疏楼正猖狂地望着他们：“想什么呢？轮到你们了。”

第134章
时光逆旅
看热闹的宾客们心下都是一阵恍惚,号称“天才修士”、“本代第一人”的陆北辰就这样死了？
对了，这两位都曾有“第一人”之称呢……
曾经的第一人，明珠蒙尘多年后,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干掉了如今第一人。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就是春风得意的陆门主纳妾当天被妾给宰了。
其中的戏剧性跌宕起伏，能看到这般热闹，这婚宴来得着实不亏。
以白柔霜为首的那些女眷中，有人伏在陆北辰的无头尸首旁哀哀哭泣,却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
当然，和压抑不住嘴角上扬的洛浮生相比，一动不动已经算是很尊敬了。
范阳大怒，对着凌霄门众弟子一拍桌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许疏楼杀害了门主，还不将她立刻就地正法！”
“是！”
范芷也看向诸位宾客：“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是我凌霄门的座上宾，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杀死门主,欺辱长老？”
……那你们提前也没说过来参加个婚宴还得负责保护你们啊。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竟无人开口,如果眼前女子还是从前那个废物，怕是有不少人看在凌霄门的面子上，已经冲上去将她打杀了。但在她露出这样的实力后,众人难免望而却步。
修真界实力为尊,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不过范芷都开口了，大家总不能回她一句“我们忙着吃陆门主的席呢你自己先应付着”,有人碍不过情面起身准备意思意思。
当然也有人不动如山,更有和陆北辰关系比较亲近的人满面愤慨,正积极地准备围攻许疏楼。
“正好,我赶时间，一起上吧。”许疏楼持剑，不闪不避，站姿挺拔，如高山耸立，发丝衣摆无风自动，红色嫁衣本是喜庆柔美的，此时染了血，就多了两分凌厉。
她这一身正气，倒衬得围攻她的众人像反派似的。
凤九幽是陆北辰的朋友，见他惨死，怒喝一声，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团凤凰灵火向许疏楼袭了过去。
这灵火来得迅疾无匹，带着能灼尽世间的热度，引得宾客间阵阵惊呼。
但凤九幽不过是另一方世界里她的手下败将之一，许疏楼如何会怕？
她衣袖轻扬，用灵力裹住灵火，一把甩向戚梧桐，准确地击中了那张惊愕的俏脸。
戚梧桐疏于修炼，如何躲得了？整个人瞬间燃烧起来，痛得在地上打滚，四周的修士连忙尖叫着跑开，生怕被凤凰灵火波及。
正对许疏楼进攻的凤九幽，惊愣间，被她一剑穿胸，伴着一阵凄厉的凤鸣，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疏楼手起刀落，一剑一个，丝毫不耽搁时间。
苍生第三剑，审判。
剑下斩了极恶之人后，可以短暂开启审判领域，在领域之中，持剑人剑法威力倍增。
许疏楼并不清楚苍生剑的判定标准，但这个世界的陆北辰被断定为极恶之人显然并不冤枉。
“范阳范芷，以情蛊害人，其罪当诛。”
“凤九幽戚梧桐，夺宝杀人，罪无可赦。”
“沈庄，手下人命无数，罪不容诛。”
“高章，冒充兄长高卓，夺玄武楼主之位，死有余辜。”
“……”
一条条审判，从许疏楼口中念出，念一句，杀一人，每句话音一落，人群里便是一阵骚动。
看客们脸上各色不同的表情轮番出现，仿佛在戏台上表演变脸绝技似的，几乎要演全了一出人生百态。
有人惊，有人愣，有人慌，有人愁，还有人激动地直拍大腿，只恨今日出门瓜子带得不够。
喜堂之前，由鲜血铺就了一条红毯，从许疏楼脚下，漫延开来。与半空中的红绸交相辉映，天地间都是一片大红。
这当真是众人参加过的最特别的一场婚宴了。
许疏楼停手的时候，余下宾客已不过半。
当然，不全是被她杀了，只是不少人生怕她杀疯了波及无辜，匆忙转身逃了。
不顾死活也要留下来看热闹的，毕竟还是少数。
显然大家的顾虑有些多余，对于那些不知善恶的凌霄弟子，许疏楼只是一剑击晕过去，并未痛下杀手。
眼看该杀之人都已伏诛，也再无人敢进攻她。许疏楼这才停了手，站在高台之上，遥遥看向宴席上余下的宾客，清了清嗓子。
众人瑟瑟发抖，好了好了不用说了大家都懂，是让我们顺便把范长老他们的祭祀席也一起吃了对吧？
许疏楼却只是在一片血色之中笑了笑：“还有人想上来试试吗？”
那柄却邪重新化作折扇，被她拿在手里，摇了一摇。
杀伐果断，举重若轻。
要不是她的靴底还踩着那条血河，这般风采合该令无数人心折。
“他大爷的，老子早就看陆北辰那伪君子不顺眼了，”有人喊道，“许道友这才是本代第一人该有的风采！”
众人侧目，你这是不是过于谄媚了些？
侧目后，心下倒也难免比较起这两位“第一人”来。
陆北辰平日里最爱装潇洒，常穿白衣，腰间佩玉，还特地练了个弧度完美的微笑，倒也骗得了不少芳心。
而许疏楼，怎么说呢？反正行事风格着实是比陆北辰猛多了……让人只想纳头便拜，骗芳心估计是有点难度。
可以预见的是，今日之事将成为修真界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话题，许疏楼之名将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成为修界的传奇。
许疏楼把掉落在陆北辰身边的金钟神火罩扔给了洛浮生，物归原主。这金钟神火罩每一次启动的破绽位置都会改变，足可保她的命。
“许姑娘，”婚宴开始前引她过来的嬷嬷早已双腿发软，此时见她看过来，连忙祸水东引，“这个，她们要如何处置？”
许疏楼看向眼前女眷们，反问道：“为何要我处置？”
……因为您和她们的仇怨，简直人尽皆知啊，尤其是那位叫白柔霜的。
许疏楼走上前，白柔霜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她。
许疏楼却只是伸手把她拉了起来：“你应该还没情深义重到要给陆北辰殉情的地步？”
白柔霜毫不怀疑自己点头的话会被她当场一剑送走，连忙摇了摇头。
“那就和……”许疏楼环顾四周，在宾客里找到了季慈那张脸，“和那个小兔崽子一起回明月峰去吧。”
“……你不杀我？”
许疏楼嫌弃地打量她：“不必杀，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功力，怕是也害不了什么人了。赶快回去好好修炼吧。”
季慈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师姐。”
“不必叫我师姐，”许疏楼摇头，“这条时间线上，我们师门缘分已尽。”
“……”季慈又叫住她，“你说的情蛊是真的吗？”
许疏楼向外走去，头也不回：“是真是假，我都无需向你证明，无需向任何人证明。”
够狂的，不过众人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人家直接把加害者剁了，又不指望谁帮忙主持公道，还用得着和大家废话吗？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踏着那条血色红毯远去，颇有种事了拂衣去的味道。杀一人，她会被凌霄门追杀至死，挑一门，却无人再敢去找她的麻烦。
———
许疏楼启动了须弥链戒，离开了这方世界。
她以为自己会回到现实，但面前出现的却还是那不见尽头的黑暗走廊，她顿了顿，若有所悟，向眼前这扇门的左侧跑去。如果每扇门都代表一个时间点，也许她可以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重新改变所有悲剧。
跑过了几十扇门，许疏楼才停了下来，先是谨慎地在门上刻了个记号，才抬手去推门，这一推，竟然没能推开。她怔了怔，又尝试了周围的几扇门，它们全都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墙上的一幅装饰画，失去了“门”这项功能。
她只能沿着走廊往回走，一路尝试着推门，一直回到了代表着婚宴的那扇门前。
许疏楼轻叹，又去推了一次这扇门，仍然没有动静，她没有放弃，又去尝试正对面的那一扇，这一次，随着“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熟悉的白光席卷了她的全身，许疏楼顺着白光跌落下去。
无尘岛？
许疏楼站定，望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这是何时何境，有人急急经过，那人手里还拉着个脸色苍白的白柔霜：“白师妹，快躲起来，魔族打过来了！”
听着山下兵戈之声，许疏楼恍然，是魔族入侵，时间在婚宴之前。在陆北辰利用凌月婵给的消息带回了数具魔族尸首后，引来了报复。魔族发动进攻时，陆北辰正在无尘岛议事，白柔霜和许疏楼二人也都被他牵累陷入包围，师门众人只顾着保护白柔霜，许疏楼却被魔族欺辱了去。
许疏楼深吸了一口气，摩拳擦掌。
“夫君呢？”白柔霜追问着。
“陆门主忙着对敌，你先跟我躲一躲！”那人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这里的许疏楼，足下却毫无停顿，拉着白柔霜径直离开。
恰在此时，一队魔族经过，那弟子眼疾手快，扯着白柔霜躲在山石后方。
许疏楼却被这一队魔族团团围住，为首的魔看她一眼：“是陆北辰的人，拿下！”
“我在陆北辰心头可没什么分量，”许疏楼摇头，“你想拿我去威胁他，行不通的。”
“那什么人在他心头有分量？”
山石后二人听了这话，心下均恐慌不已，那男修愤然道：“还不就是白师妹？这许疏楼定然要出卖师妹你了！”
却不想许疏楼笑道：“最有分量的，那自然是他自己了，拿我做人质威胁他有什么意思？我直接将他捉来给你们为质如何？”

第135章
不可一世
山石后二人对视一眼,心情极度复杂。
无尘岛下，两方对峙。
掌门不在，不知是否又去哪里给哪位老友护法了。
陆北辰正在阵前和一名魔侍缠斗,看到许疏楼被一队魔族押了过来。
“疏楼！”众人面前,陆北辰表现得大义凛然，“你放心，我定会救你出来！”
许疏楼实在不想看他那张虚伪的脸：“他们想要的是你，真想救我，就拿你自己来交换啊。”
“许疏楼,你不要太过分！”陆北辰还没说话，自有他的崇拜者出言维护，“你自己修为低，才落入魔族之手，怪得了谁？凭什么让陆师兄来换你？”
“这么说，修为低就活该被当做人质？”
许疏楼说话间，双臂一展,飞掠至陆北辰面前,这一下兔起鹘落般,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折扇在缠斗中的陆北辰和魔侍当中一架，迫使两人停了手。这一扇上仿佛裹了万钧之力,竟将二人震退了几步。
场上噤若寒蝉,能一扇震退渡劫期修士和一位魔族大将，她是什么修为？
众人反应过来时,许疏楼转瞬间已经和陆北辰过了数招,抓住一个破绽,抬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这个时候的他似乎才刚刚突破渡劫期,还没有彻底掌握骤然庞大起来的灵力，法宝都没来得及掏就被她制服。这便是时光逆旅的好处了，每一次遇到的他，实力只会越来越弱，杀得也会越来越轻松。
“谁弱谁来当人质，对吧？”许疏楼对刚刚开口那人一笑，“那么现在陆北辰就是我的人质，请诸位退后。”
“不要理她，冲！”众人并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任谁不知道，她爱陆北辰爱得发狂，如何忍心伤他？
见状此，许疏楼折扇一扬，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陆北辰的一条手臂。扇面并不锋利，这一斩几乎完全是靠着灵力完成的，切金断玉般，血花喷涌而出。
“啊——”陆北辰终于再顾不得颜面，冷汗涔涔，痛呼出声，半晌后才能开口，“许疏楼，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是已经答应娶你了？”
“魔族入侵，罪魁祸首是你陆北辰，”许疏楼沉声道，“你哪儿来的脸让无尘岛给你陪葬？”
“一派胡言！”范阳怒斥，“我辈修士自当共同进退，抵御魔族！”
怎么哪都有他？许疏楼是真的困惑了，这家伙修为不高，参与度倒是挺高，两个时间点都能遇到。
她微微一挑眉：“谁跟你一个靠丹药堆了大几百年还没到化神期的是我辈？”
“你！”范阳被当众揭短，恼羞成怒，他靠丹药堆砌修为，进境极慢，平生最忌讳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事，此时恨不得活吃了许疏楼，偏偏又拿她没什么办法。
“兄长说得极是，”范芷连忙岔开话题道，“何况，无尘岛已与我凌霄门联姻，白姑娘她已成了陆夫人……”
“白姑娘她即将丧偶，”许疏楼打断了范芷的话，“我在此深表遗憾。”
“……”
她看向魔族：“我把陆北辰交给你们，你们退是不退？”
众魔都看向魔尊，他的脸色变幻不定，终于定格在一片坚定上：“退！”
修者群中一片哗然：“不行，我们已经派人去请援兵了！何况魔族说话怎能相信？若是交出了陆门主，对方却不遵守诺言怎么办？”
“那陆北辰就白白牺牲了。”许疏楼道，凌霄门的人以为她松了口，正要松上一口气，却见她一掌拍向陆北辰的前胸，把他直直向魔族的阵营中打了出去。
众人瞠目结舌，敢情她刚刚就只是陈述一下后果，并不怎么在意陆北辰死得到底有没有意义。
眼看陆北辰就要落入魔族之手，刹那间，一道剑光如练，在半空中架住他的身体，将他向另一个方向打了出去。
陆北辰像皮球一样被打了两个来回，呕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不过再怎么不知好歹，也明白后来这位是在救他，又哪敢再多说什么？
许疏楼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半空中阻她好事的人：“裴长俞。”
长俞仙尊，另一个世界里她那可敬可爱嗜食烧鸡的师尊，在这里看着却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
“疏楼，收手吧。”
“凭什么？”许疏楼质问，“怎么？你的弟子被逐出师门时，你不肯干涉，生怕改变了最终的幸福结局，怎么轮到他，你就肯出手施救了呢？”
长俞怔了怔：“陆门主乃是这一方天地间的天命之子，他若过世，那最终结局自然无法达成。”
“天命之子？”许疏楼挑眉，“我偏要杀一个看看！”
凌霄门弟子正要去搀扶陆北辰，魔族也一拥而上要去抢人，许疏楼纵身飞过来，比他们都快，一扇子将凌霄门弟子全都震开。
长俞也紧随其后，抓住了陆北辰仅存的一条手臂，意图阻止她。许疏楼对师尊笑了一笑，抬手干脆利落地将他这条手臂也削了下去，又把几乎要变成人棍的陆北辰踢向魔族。
长俞看着手里的手臂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狠。
反应过来后，长俞转身去抓陆北辰的腿，要拦阻他的去势，却听得许疏楼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师尊，你和陆门主有多大的仇怨啊？生怕我不将他的四肢砍光是不是？”
“……”长俞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为了不让他落在魔族手里，干脆抬剑将他向凌霄门的方向抽了出去。
陆北辰已经彻底晕了过去，太惨了，众人都不大忍心观战了。
长俞提剑指向许疏楼，语重心长：“你我师徒一场，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你收手吧。”
许疏楼折扇在手里转了两转，化为长剑，毫不畏惧地与长俞对峙：“得了吧，这个世界里的你还未必打得过我呢，我今日杀定了陆北辰，你拦我，我连你一起杀！”
“……”
许疏楼生得好，大家一直都知道，可她一直是阴郁的、心事重重的，当她这张脸被不可一世的张狂点亮，众人才惊觉，原来她可以这般光华夺目。
“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我这个变数出现后，你的掐算结果有没有改变，”许疏楼看着长俞，“不如你再试试？”
长俞狐疑地看着她，一手用剑指着她，一手掐了个法决，在战场上的嘈杂声中，闭上了双眼。
他睁开眼时，心神巨震：“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许疏楼还站在他对面，只是脸上多了两道血迹，趁长俞掐算的工夫，她越过凌霄门弟子的守卫，顺便去捅了范阳和范芷，说起来，她杀这两人杀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而陆北辰也被她抢了回来，此时躺在地面上，大腿上正插着她的剑。凌霄门的普通弟子护不住他，她若真想杀他们，那当真是如砍瓜切菜一般。
“我看到了一场血色婚宴……”长俞看着倒在地上的陆北辰，“我不明白，他是天命之子，承大气运之人，为何会有另外的结局？”
“我也不懂，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许疏楼将长剑从陆北辰的大腿上拔了出来，“我只知道，他作恶，我便杀他。什么天命之子、气运之人，那些附加的头衔对我而言毫无意义。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你如何不明白？”
她再次将陆北辰扔给魔族，这一次长俞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魔族却很信守承诺，在得到陆北辰后，即刻退兵。
凌霄门痛失门主，丧家之犬一般离开了。
许疏楼经过时，白柔霜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躲在山石后的那一刻，她几乎是笃定许疏楼要害死她了，若易地而处，她自认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没想到……许疏楼不想杀她，只想让她丧偶。
许疏楼没有多看白柔霜一眼，她无意去管教这里的师妹，如果还能继续向前，找到白柔霜人生当中的岔路口，那就还能改变更多。
不只是她，其他人也一样。
随着白光一闪，许疏楼再次回到了那条冰冷刺骨的走廊里，换下了染血的衣物。
这一次她有了经验，抬手就去推附近的门，果然一扇门应声而开，将她卷了进去。
眼前是一处昏暗的山洞，许疏楼观察片刻，从山洞中转出来，正听到陆北辰略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疏楼，我刚刚的话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许疏楼扫了一眼躲在他身后娇娇怯怯的白柔霜。
“你……”陆北辰耐着性子重复，“白师妹修为不如你，更需要保护，你刚在洞中拿到的那件法宝，能不能暂时让给她？”
“……”许疏楼略有些惊讶地打量四周，这次的时间跨度似乎有些大，竟是在她被废修为之前的事了。
见她不说话，陆北辰又开口劝道：“你手里的日月升恒簪于你而言并不是必需品，你先给她，以后我一定补偿你。”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可太清楚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是如何“补偿”许疏楼的了。
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闪着金光的东西，想来也是刚刚取得的珍稀法宝，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许疏楼干脆利落地将日月升恒簪抛给白柔霜，后者脸上一喜，对陆北辰脆生生地道：“多谢陆师兄！”
陆北辰脸色稍霁，对许疏楼也多了两分和颜悦色：“疏楼，你懂事多了……”
话音未落，许疏楼已经逼到近前，抬腿踩在陆北辰胸口，将他踹飞了出去，手下灵力一卷，夺走了他手上那金灿灿的法宝：“我的让给她，你的就让给我好了。”

第136章
对称的美
陆北辰大概是整个人都懵了,趴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当然，也可能因为是许疏楼没控制好力道，这个时候的他可还远远没有渡劫期的修为呢。
“陆师兄！”一行人都围了过去,白柔霜也惊呼着要扑过去。
“站住。”许疏楼却叫住了她。
“师、师姐……”白柔霜神色一僵,心下懊悔，看来今日是把她逼得太狠了，不过……平日里见陆师兄在师姐面前那般颐指气使，还以为他一定比她厉害很多呢，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一下都抗不过啊……
你说你既然打不过平时还表现得那么嚣张做什么？平白给了她错误的信号,白柔霜咬了咬唇，生恐许疏楼下一脚落在自己身上。
“谁教你靠这种手段抢东西的？”这个时间点，还没发生过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许疏楼对这里的白柔霜，难免多说了两句。
“我……”白柔霜嗫嚅着说不出话。
“我是你师姐，往后喜欢什么东西直接开口向我要，”许疏楼道,“适合你的法宝我自然会给,再敢借陆北辰向我施压,我把你们一起吊起来打，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白柔霜战战兢兢。
许疏楼又走到陆北辰面前，连杀了他两回,她此时已经能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了。
陆北辰正要起身,被她踢在膝弯，又“咚”的一声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我是白柔霜的师姐,还是你是她师姐？”许疏楼训斥道,“师妹向师姐要个法宝,你跟着掺和什么？搞得我们好像为了你争风吃醋似的,你乐在其中是不是？”
“疏楼，你怎能如此误解我的用心，我是……”
他话未说完，许疏楼一剑鞘抽了过去，裹着灵力抽在他左颊，陆北辰左脸立刻肿了起来。
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揶揄地看向陆北辰，进秘境以来这家伙一直得意洋洋，看出队伍里一位男修被许疏楼的美貌惊艳，就故意在他面前对许疏楼提出诸般要求，也不知是在炫耀些什么？
看着别人眼里的天边月，在你这里被践踏成脚底泥，很有快感是不是？
之前就有人觉得他做得有些过分了，但偏偏许疏楼屡屡忍了下去，众人只能感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现在好了，大家压抑着眼底隐晦的笑意，啧，让你嘚瑟。前半程这姑娘已经够容忍你了，非要没完没了把人惹急了。
陆北辰被抽掉了两颗门牙，既惊又怒，却愣是没敢再开口。
不想许疏楼站在他面前端详片刻，又抽出剑鞘给他右脸来了一下。
陆北辰一声痛呼，捂着脸惊怒交加地看向许疏楼，眼神里还带了两分委屈，他明明就没再出声，为什么又打人！
“对不住，”许疏楼道了个歉，“刚刚看着不大对称。”
“……”
众人拼命忍笑，仔细一看陆北辰的脸，现在两边都肿了，果然看起来舒服多了。
白柔霜在一旁站着，眉心微蹙，一副美人含愁的模样。
许疏楼看她一眼：“心疼了？”
白柔霜不敢摇头，怕陆北辰事后不高兴；更不敢点头，怕许疏楼当场不高兴。
一时间迟疑不决，欲哭无泪。
许疏楼却也没为难她，看了陆北辰一眼：“起来吧。”
陆北辰怒视了她一眼：“你未免欺人太甚！”
许疏楼淡淡开口：“如果你不服，可以和我打一场。”
“……”还打什么？刚刚那两剑鞘，他又不是心甘情愿站在原地给她打的，他当然躲了，问题就是躲不过。陆北辰到底是名门弟子，自然看得出两人差距，怎么会自取其辱还要和她打一场？那岂不是加倍得丢人？
却不想周围人暗自摇了摇头，在他们看来，努力打一场，就算打输了，也比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要强上许多。看来这位凌霄门大弟子远没有传说中那般英勇无双，本来抱着结交之意的修士也有些却步。
“陆师兄，你看我们接下来……”
这支队伍是进入秘境后临时凑成的，本来是以陆北辰为首，听他号令。此时有人开口问话，陆北辰捂着脸，犹犹豫豫地看了许疏楼一眼，生硬地问道：“许疏楼，你有什么建议？”
许疏楼笑了起来：“原来必要的时候，陆师兄也可以很懂事。”
懂事，是刚刚陆北辰用来评价许疏楼的，他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嘲讽之意，咬了咬牙，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她以后再怎样来讨好他，他也绝不会原谅她的！
“我的建议就是分开走，”许疏楼看着陆北辰，“你别来碍我的眼，我也尽量留你一命。”
“……”陆北辰敢怒不敢言，看向白柔霜。
许疏楼出言阻止：“她跟着我。”
陆北辰握拳：“不行！她跟着你，还不知要被你如何磋磨！”
许疏楼手里剑鞘微动，陆北辰几乎要下意识抱头躲避了，但她只是看了白柔霜一眼，微微一笑：“你放心去吧，我若真要对她不利，你也拦不住。”
“……”
白柔霜隐忍地对他摇了摇头，让他快走，陆北辰与她深情对视一眼，搞得就像生离死别一样。
众人按捺着看了一出长亭送别，才看到陆北辰依依不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背影孤独又倔强。
许疏楼望着他的背影，众人几乎要以为她心软反悔了的时候，她才收回目光。
她只是……忽然有些感慨，明明是一样的人，偏偏在不同的世界中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世事奇妙如斯，令人难以捉摸。
陆北辰的岔路口又在何处呢？总不能是因为少挨了她两顿揍吧……
许疏楼回身看向白柔霜，随手把从陆北辰手里抢来的金色法宝扔给她。后者一脸惊诧：“这个……也给我？”
“嗯，这是防御法宝，你拿上它自己走出这个秘境吧。”
“师、师姐，我一个人在这里会死的！”白柔霜打了个寒颤。
“哪有这么容易死？快去吧，”许疏楼驱赶她，“好好想想该怎么活下来，长脑袋不是让你绞尽心思讨好陆北辰的。”
“……”
白柔霜睁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地看向周围其他修士，这是当初在青楼里兰姐教她的一招，配上她那张清纯俏丽的面孔，便总能勾得男人为她出头。至少，陆北辰就很吃这一套。
可惜这一次她失算了，众人就算难免同情，也拗不过强硬的许疏楼，只能看着她被硬生生地驱逐出去。
白柔霜到修界后没多久便结识了陆北辰，从此不管是什么秘境、探险都被他护在身后，哪里经历过这般阵仗？哭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向记忆中的出口处摸索过去。
她餐风露宿，提心吊胆，只要远远听到什么动静，就第一时间发动防御法宝，缩头躲在法宝里，等着怪物渐渐失去耐心走开。
东躲西藏了几日，才终于学会一边躲在防御法宝内，一边拿剑去逼退它们。
花费了数倍的时间，走了很多弯路，好不容易挨到了秘境门口，正待喜极而泣，却一眼就看到了许疏楼不远处笑吟吟的脸。
她心下对许疏楼的恨意已经累积到了极点：“你一直跟着我？”
“嗯。”
“为什么？”白柔霜的委屈爆发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疏楼斜倚在树上：“只是忍不住想看看，面对危险时，这里的白柔霜和我的师妹有多大的差别。”
“……”白柔霜自然没能听懂这句话，只是愤怒地质问，“那和你有什么干系？要不是你把我从陆师兄身边带走，我本不需要面对这些危险。”
许疏楼笑了起来：“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爱你，不想失去你，却还敢三妻四妾地娶，现在我想通了，因为他笃定你离不开他。”
“……你说什么？什么三妻四妾？”
许疏楼看她一眼，没有解释。想养好一个人不容易，但养废可太简单了，人的天性里就包含着怠惰，总会下意识选择更轻松的那一条路。
“我要走了，我们……过去再见。”
———
幽暗的走廊里，许疏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下一扇门。
许疏楼感觉自己在下坠，不停地下坠，坠落的过程中，又被人用一道绳索捆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昏迷了片刻，再醒来时，正听见耳边响起陆北辰那道讨厌的声音。
“我选白师妹！”
“陆师兄！”
……这又是哪一个时间点？
许疏楼睁开双眼，看见自己和白柔霜被并排捆在一起，而陆北辰指向了后者：“我要带走柔儿，快放开她！”
“你可想好了，”一道刺耳的怪声回答他，“选择红颜知己，你的未婚夫人可就要死在我的手里了。”
陆北辰看向许疏楼，一脸的身不由己：“疏楼，你的实力比她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体谅我的！”
许疏楼眨了眨眼，她身上的捆仙索再厉害，也捆不住渡劫期，她运转灵力，无需动手，便操控着却邪斩断了这道绳索，挑选了一个非常潇洒的姿势落地，把手中的断成两截的绳索当作软鞭，鞭稍一扬，将目瞪口呆的陆北辰卷了过来，残酷地镇压了他的反抗，将其捆成个茧蛹般，严严实实地系在树上，这才把他刚刚那句话原样奉还，语气甚至比他还要恳切上几分：“北辰，我的实力比你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体谅我的！”
“……”这个发展，连绑了她们的恶人都看呆了去。
许疏楼不得不提醒那歹人：“你现在该问我，要选择救走他们哪一个了。”
歹人非常识时务地开口：“壮士，您想先宰哪一个？”

第137章
与自己对话
伙计,你怎么给自己加戏呢？
看着点头哈腰的歹人，许疏楼沉默了片刻：“把我师妹解下来，我带走,留下那个随你处置。”
“好好好,没问题，”歹人利索地解下白柔霜，拍打了两下她身上沾染的尘土，这才殷勤地塞给许疏楼，“您走好。”
白柔霜一脸茫然,看着许疏楼对自己伸出手，半晌，才迟疑着伸出手交托在对方的手心。
她看着自己被师姐揽在怀里，眼前正是一片湖水，许疏楼纵身飞到湖上，足尖在水面轻点，点起水波一点荡漾,随后身轻如燕般抱着她飞掠开去,这一掠间,白柔霜看到了水面的烟波，看到了黄昏的芦苇，看到了水上映出二人的影子……
这惊鸿一瞥般的画面太美好,她有一瞬间的愣怔,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对了,陆师兄！
陆北辰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等待自己拯救的两个柔弱女子远去的背影,被堵起来的口中只能发出呜呜两声,他得承认,看到两人被绑在树上等他来选择的时候，他心下除了担忧，还浮现出一种堪称自得的情绪。
他并不以此为耻，英雄情结嘛，谁都会有，那种旁人性命握于吾手的掌控感，让他感觉……很不错。
他自认尚算公正，选择白柔霜并非全部出于私心，白柔霜的确就是实力更弱更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只是没想到这情节急转直下，转眼间他成了等待被拯救的那一个，可惜，掌控他性命的人没有选择他，甚至白柔霜还是飞出了很远，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回头，露出惊恐的眼神。
“师姐，陆师兄他……”
许疏楼打断了她：“我不救，你若舍不得就自己去救好了。”
“可我的修为……”
“你练十年就让他等你十年，你练百年千年就让他等你百年千年，”许疏楼目视前方，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你何时有了这个本事，就何时去救他好了。”
“……”
察觉到她的惊恐，许疏楼失笑：“想什么呢？我开玩笑的，你回去通知凌霄门，他们自然会去救他们的大弟子。”
“……”
许疏楼越飞越高，渐渐飞入云中，夕阳下的云彩实在太美，白柔霜心乱如麻，又害怕师姐会忽然松手把自己扔下去，看着看着，却也逐渐被景色所迷。
她还不会御剑，而陆北辰担心她害怕，从不带她飞得太高太远，此时看着黄昏的云朵和从身周飞过又隐入山林的鸟儿，想起一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来。她在青楼，多读些艳诗、情诗，为讨好雅客，偶尔也读过几句旁的，此时想起这句，竟意外地应景。
诗人诚不我欺，原来站得更高，果然就能看到更好的风景。
白柔霜望向师姐的侧脸，许疏楼生得并不凌厉，侧颜的线条在夕阳映照下，倒是显得柔和居多，眼神被衬得也柔，柔和里又混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原来这两种气质其实并不矛盾……白柔霜想不明白今日的事，本想开口去问，不知为何却又被分了神，只能在心下幽幽地叹了口气。
———
许疏楼很快离开了这个时间点。
这一次，她却没有急着推开下一扇门，因为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幽魂般的人影，人影身着白衫，白得近乎透明，素净清雅，仿佛下一刻就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似的。
“许疏楼。”
那道幽魂闻声回过头来，正生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相顾无言，对视良久。在无尽的时光长廊里，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眼神交汇。
直到幽魂先打破了沉默：“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许疏楼点了点头，将长剑奉上。
“却邪，”幽魂显然是识货的，她很爱惜地抚过剑身，“我见过它，但它并没有选择我。”
“……”
幽魂将却邪还给她，又问道：“你是如何放下的？”
许疏楼自然清楚她在问什么：“我离开萧国皇宫那一日，天上下了很大的雨，有过路的凡人为我撑了一把伞，陪我走了一段路。”
幽魂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清晰地表达出一个疑问，“就只是这样？”
许疏楼笑了笑：“那种感觉很难说得清道得明，只是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电光火石间，你会瞬间了悟，到了该与过往作别的时候了。”
“是吗？”幽魂想了想，“自你进入此间长廊，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许疏楼笑问：“喜欢看我杀陆北辰？我再去杀几次给你看看？”
幽魂不答：“原来，你就是裴长俞口中的一线生机。”
“我？”许疏楼思索，“我是杀了陆北辰，这样就能称得上是生机吗？”
“他又算得了什么？”提起这位害了她一世的仇家，幽魂语气里竟然是轻蔑比仇恨多，“你是来阻止我灭世的，你想拯救白柔霜，拯救那些女孩儿，拯救天下人……可他们，不配你的拯救。”
“那你呢？”
幽魂怔了怔：“我？我也不配。”
许疏楼对此没有做出评价，只是轻声问道：“我可以拥抱你吗？”
“……”幽魂没有回答。
许疏楼就当她答应了，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感觉到怀中的飘忽的躯体逐渐凝实。
“原来被拥抱是这种感觉，”幽魂叹息，“时间过了太久，我已经忘了亲人友人身上的那种温暖了。”
许疏楼抱紧了她，片刻后，她却推开了许疏楼。
她们面对面站着，幽魂仔细端详着许疏楼的面孔：“你应该过得不错，你眼神里有很漂亮的光。”
“我的确过得不错，”许疏楼提议，“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好啊，”幽魂耸耸肩，“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两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许疏楼倚着身后的木门，幽魂却站得笔直。
许疏楼想了想：“从何说起呢，不然就从我游荡人间那几十年开始吧……”
她柔和的声音在此间响起，又渐渐被吞入黑暗。
在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许疏楼感觉自己讲了很久很久。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对着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讲述属于自己的……原本也可以属于对方的故事。
幽魂仿佛身临其境，真的跟她一起走过了那些名山大川、险地奇观似的，时不时还提出一些疑问，比如“涮铜锅真的有这么好吃？”或者“白柔霜哪里有这么可爱？”
偶尔还有一些点评，比如“还是有修为好，杀也杀得痛快。”
与自己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一个眼神、一个微妙的表情、一句未尽的话语，对方都能懂。她们两个其实很相似，有一样习惯的小动作，蹙眉时有一样的弧度，只是幽魂的笑意始终到不了眼底。
“你的人生很精彩，不像我，最好的时光里全都在围着陆北辰打转。”
许疏楼凝视着她：“如果有重来的机会就好了。”
幽魂摇了摇头：“我是故意引诱洛浮生为我顶罪的，那时候我谋划未成，还不能暴露。”
许疏楼叹息：“我看出来了。”
“这样你还想拯救我？还想让我有重来的机会？”
“谈不上拯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许疏楼顿了顿，“只是……觉得悲哀。”
“你也是我，你该知道，我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旁人替我觉得悲哀，”幽魂扬眉，“末路归途，那也是我走出来的路。”
“可我不是旁人，我是你自己。”
“……”
见幽魂语塞，许疏楼不再与她争辩，只是笑了笑：“假使你有机会重来，去尝尝涮铜锅吧，说起来，咱们两个在宫里从没吃过这玩意儿，那才是真的遗憾。”
“……好。”
“我还能在这里陪你多久？”
幽魂摇头：“你该走了，这种地方你本就不该来。”
她对许疏楼一拂袖，后者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只得感叹果然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她，行事都是干脆利落。
许疏楼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自己在无尘岛明月峰的卧房之中了。
她还没来得及怅惘，便对上一张比自己更加惆怅的脸。
白柔霜正坐在她的小几前，手里握着她留下的纸条，哀怨地看着她。
许疏楼心虚地盯了盯她的神色：“师妹，来找我？”
“做好了粉蒸排骨想叫你一起吃的，你不在，我一个人吃饭都没意思，”白柔霜叹气，“哪儿知道你自己跑出去玩了。”
许疏楼把手腕上的链戒给她看，将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了几句：“两件法宝合而为一，我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没敢叫你一起。”
“但你就敢自己以身犯险……”白柔霜低头看着她的手腕，好奇地抬手去摸，“两件法宝怎么会融合的？是本来就出自同源……”
眼前冰蓝光芒一闪，白柔霜刚刚碰到那须弥链戒，便骤然消失在原地，她那句话的余音都还没散呢，以许疏楼的眼疾手快，居然都没能拦得住。
她呆了一呆，看着空旷的室内，试探着喊了一声：“师妹？”
许疏楼蹙眉，只希望白柔霜进入那条走廊后，不要推开任何一扇门。
如果师妹被卷入那个扭曲的世界，不知她能支撑多久……
更糟糕的是，那须弥链戒还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手腕上，这意味着白柔霜连退出的法子都没有。
许疏楼只得放弃了心爱的粉蒸排骨，立刻发动须弥链戒，去寻找更加心爱的小师妹了。
只希望那刚刚才把自己送走的幽魂不会觉得她很烦。

第138章
因缘际会
昏暗的走廊,安静幽冷，一如她刚刚离开时的模样。
白柔霜已经不见踪影，许疏楼皱了皱眉,在这条无遮无掩的长廊里跑出了很远,一会儿喊“白柔霜”，一会儿喊“许疏楼”，却没有一个人肯回应她。
她顿足想了想，在走廊里留下一张纸条，让师妹看到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这才准备尝试着去推开周围的木门，去里面寻找白柔霜。
想了想，生怕那字条太不起眼，又从乾坤镯里取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压在字条上，这才逐个去尝试哪扇门可以推开。
她推开的第一扇门里,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明月峰上,有一对儿小鸳鸯正躲在山石旁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许疏楼转过山石，才看清这对儿小鸳鸯正是陆北辰和白柔霜,见到她来,前者立刻放下捧着后者脸颊上的手，清了清嗓子：“白师妹,你的眼睛进了砂子,现在可好些了吗？”
“……”多么拙劣的借口。
许疏楼走上前,陆北辰挺紧张地挡在白柔霜面前,看来这个时候两人的关系还没在她面前过明路，尚处于遮遮掩掩的阶段。
许疏楼暴躁地将陆北辰拍开，提起白柔霜抖了抖。
后者的眼里立刻盈了泪：“师姐，你做什么呀？”
“放开她！”
白柔霜楚楚地看向陆北辰：“陆师兄，师姐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你千万别为我与她起冲突……”
啧，不是自己的师妹。
许疏楼将她扔开：“打扰了，你们继续。”
她拍向手腕，启动了链戒，很快再次回到长廊里，看向似乎无边无际的许多木门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
她推开的第二扇门后，是一座擂台，许疏楼从白光中坠落，正正落在了那座高台之上。
高台上还有一个陆北辰，看到她出现，满脸都是愕然。
台下正要欢呼的人群也滞了一滞。
倒是一旁的某位长老打扮的人物笑道：“看来还有人要挑战我们的陆魁首啊！”
“……”什么情况？
许疏楼抬眼看去，一旁的帷幕之上，“青云天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她的眼帘。
青云天骄榜？
现实中，便有这样一个榜单，供三百岁内的修士分出一个高下，当时许疏楼在闭关，并未参与，后来在玄苍学院时偶然听说陆北辰成了天骄榜榜首，得了个“魁首”的美名。
想不到，现实中她错过的比试，在这里倒是遇上了。
那长老对她道：“请挑战者报上名来吧。”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不是……”
“上台者便要参与。”
台下议论纷纷，都在讨论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要挑战板上钉钉的魁首陆北辰，却又在上台后打起了退堂鼓。
许疏楼对这比试不大感兴趣，她急着去找师妹，不过好在收拾个陆北辰倒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她点了点头，连兵刃都不用，抬手掐了一道剑诀，凛冽灵气卷出，行云流水般把陆北辰拍下了高台，随后收势对长老抱了个拳，依言报上名号来：“在下无尘岛许疏楼。”
这个名号报习惯了，她倒也懒得探究这里的时间线上自己是否已被逐出门墙。
台下一片沉默，一眨眼的工夫，比试就结束了？发生了什么？
这毫无观赏性的比试，对我们这些看客也未免太不友好了。
他们原本正等着陆北辰那厮风度翩翩地来一句“许师妹，请吧，我让你三招”——这家伙的确是对每一位上台的年轻女修都是一脸的春风和煦，有人觉得他装相，却也有人就吃这套，甚至有人在台上当场就脸色泛红了，昨日还有个姑娘特地上台就只为听他柔声念一句“姑娘安好”，大家正猜测今日这新上台的女修又是什么章程呢，却不想转眼间陆北辰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台下。
没有人不知好歹地去质疑陆北辰是否还没有准备好，许疏楼随手一道灵力能把他拍成这样，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长老反应过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看来这届青云天骄榜魁首，便是许疏楼许道友了。”
许疏楼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意气风发地扬眉一笑，特别符合人们对高手的幻想，于是台下那些原本茫然的看客们，也开始稀稀拉拉地为她鼓起掌来。
许疏楼展开双臂，迎接着掌声，台下人便鼓得越发热烈起来。
她余光看到白柔霜扑在陆北辰身上含着泪花急急喊人救他，便知这不是自己的师妹。
许疏楼启动链戒，离开了这个时间点。
就这样，她在阴暗的走廊里，摸索着走过了十几扇门，找到每一个白柔霜去试探，这些却都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师妹，许疏楼怕白柔霜受了欺负，渐渐有些焦虑。
她把长剑拄在地上，蹙着眉，思考着更快的方法，正冥思苦想间，却见一扇门在她不远处“吱呀”一声弹开，里面散发出一阵白光，只是这光芒不再刺眼，看起来竟有些温暖，仿佛凡间的志怪话本里那些要诱惑行人进入魔窟的暖光似的。许疏楼警惕地盯了片刻，不解其中用意。
“别看了，赶紧进去吧。”是幽魂的声音。
“原来是你？”许疏楼笑了起来，“谢谢你肯帮我。”
“瞧你那猴急的样子。”一道有些嘲讽的声音消逝在空气中。
“……”许疏楼摸了摸鼻子，她居然被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嘲讽了。
要不是还有师妹在门里等着，她真的很想追上去纠正一下，“猴急”这词用在她身上是不是不大合适？
———
许疏楼进入敞开的雕花木门，再度睁开眼时，眼前是一间开满的梨花的院落，花瓣上还缀着清晨的露水，璀璨晶莹，正是人间最纯净的颜色。
这不是梦境中，陆北辰用来容纳他那三妻四妾的后院吗？
许疏楼环顾四周，只见这院子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偶有侍童经过，被她叫住，视线里满是轻蔑与不耐烦。
她的心微微一沉，其实她……什么都没能改变吗？
打发走侍童，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许疏楼站在树后，听到有人谄媚地提醒：“夫人，您慢着些。”
随即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都别跟着我了行不行？我是一个修士，有手有脚有剑，还能在自家后院里摔死不成？！”
“夫人……”
“还有你们给我插的满头珍珠，真的很不方便，麻烦帮我摘下来。”
“可门主他就喜欢这个打扮啊，他亲口赞过清雅的珍珠和您的神韵最合……”
熟悉的声音越发暴躁：“我管他喜欢什么？他要是喜欢牛粪我是不是也要跟着尝一口啊？！”
“……”
许疏楼失笑，从梨树后转出来，看向那被侍从们簇拥着的女子：“师妹？”
那一群侍童侍女看清来人，昂着头，很倨傲地看着她。
白柔霜也不说话，眼神里满是提防。
许疏楼对她微微一笑。
白柔霜心思一动，立刻从眼前人熟悉的表情上分辨出了什么。
“呜呜呜……”认出她后，白柔霜哭着向她扑了过来，“师姐，真的是你吗？这里太可怕了，我要回家！”
身后那群侍女侍童们，下巴碎了一地。
“是我，你还好吗？”许疏楼一把接住师妹，连忙追问。
“别提了，这儿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白柔霜呜呜哭泣，“这里古怪的人物关系，让我这本来就容量不大的脑袋瓜子翻江倒海啊！”
许疏楼心疼地摸了摸师妹这颗光鲜亮丽的脑袋瓜，不知是不是最近使用过度，一头青丝看着似乎是要稀疏了些。
“呜呜呜，前几日这里还有另一个大师姐，她不认我这个师妹，”白柔霜看起来委屈坏了，“我每次去找她，她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好像要宰了我似的。”
“……”莫慌，她的确是要宰了你。
“还有陆师兄也很奇怪，他娶了好多女人，”白柔霜抽了抽鼻子，“我说他花心滥情，结果他好一通辩解，居然还想用他和那些女子之间的羁绊来感动我。”
“……”
“我试着跟他聊了聊，好家伙，他简直遍天都是白月光，心头钉满朱砂痣！”白柔霜摇了摇头，“咱们那儿的陆师兄也没这么无耻啊。”
“是挺无耻的。”
“他还凶我，”白柔霜呜咽着，“他要带我去参加范阳的丧礼，我说我才不去呢，范阳老贼死得好死得妙，也配我去给他送行？结果陆师兄就和我发火了。”
原来是这个时间点，“……他敢对你发火？待会我去收拾他。”
“好！”白柔霜扁了扁嘴，“还有月儿、萧雅姑娘她们都很奇怪，好像都不大喜欢我似的，我做好了饭菜请她们来吃，她们全都找理由推脱着不肯来。”
“……我陪你吃。”
“对了，”白柔霜缠着师姐诉尽了委屈，才想起来询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你之前用链戒来的就是这儿？”
“是，我来过这里，”许疏楼抱着师妹，“这里应该是另一方世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白柔霜摇了摇头：“不好说，我觉得该有十几日了吧，最开始我不敢乱动，就在那个特别黑的走廊里等着，但等了半个时辰，也没什么动静，我就随手推开了一扇门。”
“……我在你消失后立刻就追进来了，却没看到你，”许疏楼沉吟，“看来这里的时光流速很古怪。”
白柔霜蹭着她撒娇：“我就知道师姐肯定会来找我。”
“你推开门后就到了这里？”
“也不是，第一扇门后和这里不大一样，”白柔霜想了想，“那里没有这么复杂。”
许疏楼想到了什么：“你没有链戒，是怎么从第一扇门后离开，又到了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第一扇门里，是一个雨天，雨下得很大，”白柔霜挠了挠头，“我看见了你，唔，又好像不是你，大概算是这个世界的你吧，总之她呆愣愣的，好似认不出我，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雨天？”
“嗯，”白柔霜看着枝头的露水，回忆着那日的雨帘，“你、不，我是说，那个人她没有撑伞，我觉得她似乎在流泪，但她脸上都是雨水，我分不真切，最后就撑着一把伞，送了她一程……嗯？师姐？你的表情很奇怪，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许疏楼在一树梨花下望着师妹，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恰有露水坠下，落在她脸颊上，便仿佛一颗泪珠坠落。
人世间种种因缘际会，当真是玄妙莫测。

第139章
何人渡我
一树梨花下,许疏楼安静地拥抱着师妹。
白柔霜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师姐，我感受到你的热情了，我失踪这段时间,你肯定特别担心我！”
许疏楼笑了起来,抬手给师妹摘下那些繁复的珍珠坠子，只留下简单的几颗，清爽干净地点缀在发丝间。
白柔霜满意地晃了晃脑袋，听到师姐在耳边轻声道：“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给我撑伞。”谢谢你，唤醒了我对人间那份沉睡已久的温柔。
“这有什么值得道谢的？”白柔霜耸了耸肩,“举手之劳而已，你若看到我淋雨，肯定也会给我撑伞的。”
许疏楼看着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这里待了十几日，也该了解到了这方世界里白柔霜的处境，”许疏楼道，“你觉得让你和她走向不同人生的岔路口在何方？”
白柔霜很认真地陷入思索：“陆北辰？不，不是他。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我,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我总要依附着什么人活着。”
“……”许疏楼沉默地等着她的答案。
半晌后，白柔霜却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岔路口？不过是身边有人潜移默化，身体力行地教我为人处世,教我怜惜苍生,教我放下仇恨，教我做个好人,带着我看遍万水千山,陪我成长蜕变、脱胎换骨罢了。”
“……”
“如果没有这些经历,再多的岔路口摆在我面前,我恐怕也会一条路走到黑。”
许疏楼曾在时光逆旅中去寻找改变白柔霜一生的转折点。
但其实没有什么岔路口。
这个答案，似乎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许疏楼看着她，在满园春风中笑了起来，笑意温暖干净，一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师姐，你在想什么？”
许疏楼望向天空：“我在想，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在梨花树下支个桌子，吃涮铜锅好了。”
“好啊！”既然师姐来了，白柔霜也不再慌张，没有急着离开，“我去准备食材！”
“我来吧。”许疏楼提议。
白柔霜僵了一僵：“唔，为什么？”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哦，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生气我碰了你的链戒跑到这个世界，要用你的手艺惩罚我呢，”白柔霜摆了摆手，“师姐你坐在这里等着吃就好！”
“……”许疏楼沉默，备个食材而已，又不需要她下锅翻炒，师妹真是太谨慎了。
不多时，白柔霜指挥着侍童们托着锅碗瓢盆回转，正看到师姐悠闲地倚坐在栏杆上，手里抱着只湘妃粉色的小狐狸抚摸着。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白柔霜定睛一看，这狐狸不就是陆北辰后院里的冰肌玉骨之一吗？
粉狐狸一开始还支着耳朵警惕着，被摸了会儿下巴，一双耳朵就软软地耷拉了下去，双眼也舒服地眯了起来，尾巴也勾勾缠缠地搭在许疏楼手腕上。许疏楼去捏她的爪子，她也没有亮出尖利的指甲来反抗。
白柔霜难以理解地传音：“我不过就是去备个菜的工夫，请问你是怎么做到让一个原本对你有敌意的妖族变回原型任你抱在怀里揉捏的呢？”
“大概是亲和力的问题，”许疏楼把手里的粉狐狸举高到平视的位置，顶了顶它的鼻尖，“妖族一向很青睐我。”
许疏楼谈亲和力，被修真界的人听到，怕是会笑掉大牙。
白柔霜笑着摇摇头，烧开了水，仔细调好了味道，开始向锅里放切薄了的牛肉片。
麻辣鲜香的味道爆开，小狐狸抽着鼻子嗅了嗅，许疏楼看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变回人形一起用膳？”
小狐狸犹犹豫豫地看向白柔霜，后者耸了耸肩：“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在旁人眼里居然比师姐你更可怕，这感觉还挺新鲜的。”
许疏楼笑着把小狐狸塞进师妹怀里：“我去请其他人。”
白柔霜僵硬地抱着狐狸，而狐狸也和她同样僵硬：“怎么请？你要动用武力胁迫她们？”
“……用我的个人魅力？”
许疏楼依次敲开了萧雅、凌月婵、洛浮生等人的院门，听说她要和白夫人一起用膳，大家都露出了“你终于彻底疯了”的那种表情。
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大家忍了又忍，大概是实在想看热闹，也可能是抱着“你都敢去，我们有什么不敢”的心思，最终屈服，来得还算整齐。
众人嗅着鼻尖的香气，却没动筷，似乎在疑心这是一场鸿门宴，只不知眼前这两位哪个是项庄，哪个是沛公了。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白柔霜熟练地给许疏楼调蘸料，然后很自然地塞到后者面前：“尝尝，咸不咸？”
许疏楼摇了摇头：“正好。”然后随手塞给师妹一瓶淡酒，“你喜欢的青梅酒。”
“欸，还有啊？我还以为上次喝完了呢，这酒配涮牛肉最合适。”
“最后一小坛了，回去后我再酿一些，”许疏楼抬头看到大家呆愣的表情，奇道，“你们怎么不动筷？”
“你们……”有人吞了下口水，“刚刚在聊什么？”
许疏楼只觉得她们刚刚对话再平常不过，但在其他人眼里，这种平常的对话发生在她们二人之间却是最惊悚的。
二人反应过来，白柔霜笑道：“师姐妹之间的正常对话罢了，以前那样才叫古怪呢。”
她换了公筷给大家夹菜，众人盛情难却，各怀心思却也算是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涮铜锅。
许疏楼逐个给她们斟了淡酒，敬了她们一杯，虽然在这个世界接触很少，但她在梦境里见证过她们的喜怒哀乐。
“你们两个……今日似乎很不一样。”洛浮生眸若清泉，定定地看着二人。
“确实不一样，”白柔霜捧着脸，“我是最好版本的那个自己。”
她这话说得古怪，大概只有许疏楼明了其中含义。
酒过三巡，对着言笑晏晏的两人，大家终于放松了些。
一阵脚步声传来，陆北辰从西侧月亮门里转了出来，抬眼看到这一桌，微微一怔，随即拊掌笑道：“好！家宅和顺，妻妾和睦，好！”
“……”
他向这边走了过来，边走边道：“我就说，你们早该这样聚一聚。”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给他挪出一个位子，并理所当然地以为大家会很欢迎他的到来。
却不想几人都沉默地坐在原处，倒是许疏楼最热情：“等的就是你。”
陆北辰还没待做出什么反应，她长剑在手中一转，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陆北辰，我今日且杀你最后一次。”
“什么？”
他似乎以为她在说笑，下一瞬，眼中便映出了一片刺眼的剑芒，那是许疏楼的剑如一条银龙般，正向他眉心刺来。
他连忙举兵刃招架。
梨花被两人比斗的剑气一震，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像是记忆里一场很大的雪。
奇怪的是，其他人并未试图阻拦，也没有慌乱，只是默然地看着一切发生。
……
直到陆北辰倒了下去，洛浮生俯身，在他脸上洒了一捧梨花，然后抬眼看向天空。
陆北辰倒在了满地梨花中，画面竟有几分凄美。随着他的死亡，天空中忽地直直坠下来了什么东西，许疏楼拾起，发现那是一块碎片，碎片上面有蓝天和白云一角。
掉下这一片后，天空中就多了一个黝黑的缺口。
她有些许的茫然，可其他人都似乎了悟了什么似的，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是……”
她的话音未落，天空中有越来越多的碎片掉落下来，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假山奇石，绿瓦红墙，通通化为碎片，露出后面那条幽暗的走廊，然后远处的走廊也开始化为碎片，变成一片虚无……
天地崩塌，却有人从容地自远处穿花拂柳而来，此人生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在碎片的空隙间，许疏楼和另一个自己对视。
“这个世界在崩塌、摧毁、改变，翻天覆地，物换星移，一切都要推倒重来，”另一个她说，“通俗点讲，就是这条时间线被你们给改崩了。”
许疏楼怔了怔：“改崩了会怎样？你们会遭遇什么？”
“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被清空记忆，从最初被改变的节点开始，重新活一回吧。”
许疏楼眨了眨眼，她知道，到了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抱拳对所有人行了一礼：“今朝有幸与诸位共饮一杯，许疏楼就此作别，愿列位重获新生，自此无拘无束，平安喜乐。”
众人纷纷回礼。
凌月婵对她微笑：“谢谢你。”
“快走吧，”另一个她催促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我们还能再见吗？”
“大概是不能了。”
“……”
“怎么？担心我？”另一个她笑着一挑眉，“别忘了，我可也是许疏楼啊，你瞧不起谁呢？”
她一拂袖，许疏楼和白柔霜二人都被白光裹挟着离开了这方世界，两人忍不住回头去看，在最后的那一瞥中，看着天地彻底化为碎片，然后又瞬间重组在一起，山谷如昔，只是少了那满院的梨花，和梨花树下形形色色的人。
无人知道她们今后会如何，新的旅程，就要靠她们自己去走了。
二人再也无从干涉，不过好在，她们大概也无需任何干涉了。
许疏楼垂眸，看到自己衣襟上沾染的一朵白梨花，这是她从那个世界里带出来的唯一纪念。
她拈花凑到鼻尖嗅了嗅，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第140章
萧雅大婚
“师姐！”
还未等许疏楼二人针对这趟奇妙的旅程交换什么感想,一道男声在屋外响起。
许疏楼听出这是江颜的声音，上前推开房门：“五师弟，你回来了？”
“是啊,刚回来,”他把手里的信件递给许疏楼，“正好凌霄门萧雅道友的喜帖送到了明月峰口，我给你拿过来了。”
“萧雅？喜帖？”白柔霜一把抓住了江颜的衣襟，“她和谁成婚？陆北辰吗？”
“……”江颜被她吓了一跳，“是和她三师兄萧如琢,萧道友怎么会嫁陆师兄？”
白柔霜讪讪地放开了手，给五师兄整理了一下衣襟：“没事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颜挺担忧地看着她：“师妹，你……莫非还对陆师兄旧情难忘吗？”
“旧情？”白柔霜纯粹是被另一方世界的所见所闻吓到了，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儿，“哦,对,不是,没有。”
“……”江颜看向许疏楼，试图用眼神询问她师妹的精神状况。
“她没疯，”许疏楼为师妹正名,“我还有事要出门一趟,若到了喜宴的日子还没回来，你们两个就一道去赴宴吧,替我送份大礼。”
“师姐你去做什么？”
“杀个人,也可能要灭个门。”许疏楼的语气轻描淡写极了,仿佛在说出门买个烧鸡打个酒似的。
“等等等等……”江颜连忙叫住她,“灭哪个门？”
“你们还记得招魂幡吗？”
两人都是点头，这种阴毒的玩意儿谁能轻易忘得了？尤其白柔霜当年还是和师姐一起去捉的人，自然记得那炼制招魂幡的女人说是背后有宗门指使，但随着她自绝在惩戒堂，招魂幡也已被销毁，无尘岛没了线索，也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后来许疏楼一度怀疑过卫玄道，但也没有什么确凿证据指向他。
“师姐，你找到线索了？”
“嗯，我和师妹这次出门……偶然失散，我在寻找她的途中，发现了一点线索，需要去查证。”许疏楼解释道，另一个世界的招魂幡未被毁灭，她在不同时间点跳跃着寻找白柔霜的时候，曾接触到了一些踪迹。
两人知道兹事体大，都点了点头：“师姐，你注意安全。”
“好。”许疏楼转身就走，离开得丝毫不拖泥带水。两人也没追着问她线索在何方，反正以她那轰轰烈烈的行事风格，过段时日修真界肯定有铺天盖地的消息传出。
江颜又把目光移向了白柔霜，关切道：“小师妹啊，最近师兄没怎么关心你，我现在陪你聊聊陆师兄？”
“啊？”
“陆师兄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你应该也听说了他那些桃花，我觉得既然已经分开了，咱们也没必要再惦记着回头草，”江颜尽量委婉，“你若愿意，师兄可以帮你介绍些更好的。”
白柔霜听得眼神发直，哭笑不得，再三保证自己绝没有对陆北辰余情未了，才把师兄送出了房间。
江颜却又回头问她：“你确定不需要？我认识一个朋友，那可是颜如潘安、貌若宋玉，比你的陆师兄还要俊朗几分呢。”
白柔霜可耻地顿了顿，她当初会被陆北辰吸引，其实也未尝没有脸的原因，此时清了清嗓子，倚在门边看他：“貌若宋玉的话……你继续说。”
江颜嘿嘿一笑：“就是人有点怪癖，喜欢跑到太虚境那边入画体验被雷劈的感觉。”
“……我突然觉得我最近还是想专注修炼。”
“……”
江颜离开后，白柔霜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傻笑，萧雅要和萧如琢成婚了，真好，另一个世界的事不会在这里发生了。
———
半个月后，到了萧雅大婚的日子，许疏楼还是杳无音信，白柔霜便和江颜一道替她准备了一份贺礼，前往凌霄门贺喜了。
萧国的帝女，自然要拥有一场盛大无比的婚宴。
凌霄门这些年也拿了萧国皇室不少好处，当然会用心帮忙筹办，白柔霜两人一到山下，便看到往日肃穆的山门下，铺满了绣球花，淡粉轻红地簇成一团锦绣，正是人间好颜色。
整座山门云蒸霞蔚，绚丽无比。
两人一进门，便见有不少视线扫过来，还有人特地向两人身后望了望，似乎疑心有人跟在他们后面似的。
江颜满脸淡然：“八成是被师姐连累了。”
白柔霜只能拍了拍早已被坑出经验的五师兄的肩。
果不其然，很快有江颜相熟的修士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大师姐没过来？”
“没有，”江颜反问，“我师姐最近又做了什么吗？”
“刚传过来的消息，你还没听说吧？”那人叹息一声，“苍穹堡没了。”
“……”
苍穹堡在修真界算是个比较有名的门派，以各种机关法宝见长，声势规模比不上凌霄门，但也不容小觑，怎么会说没就没的呢？
江颜和白柔霜对视一眼，此人要是说“苍穹堡被人打上门来”，或是“苍穹堡遇上了大敌”，他们都能理解，这怎么还直接就“没了”呢？
白柔霜迟疑地张了张口：“我师姐干的？”
对方沉痛地一点头：“还能有谁？她一把火烧了苍穹堡那几百年的基业啊！”
“所以苍穹堡犯了什么错？”
“……”对方嘴角一抽，你师姐上门去打杀了人家，你居然下意识觉得是他们有错，无尘岛这种护短他算是见识了。
没待他开口，白柔霜和江颜对视一眼，都反应过来：“招魂幡！”
若不是确定和招魂幡有关，师姐怎么会下那么狠的手？
———
谁也没想到，婚宴开始前，许疏楼还是赶到了。
为了这场婚宴，她特地换了一身颜色明快的衣裳，鹅黄色的百水裙，挽着一条薄如烟纱的披帛，几只玉簪斜插在发丝间，脸上带着笑意，像赏花归来的悠闲少女，完全看不出传闻中的凶残。
许疏楼低调地在师弟师妹身旁坐下，只是这份低调没什么效果，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环顾四周，低声问：“陆北辰为何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盯着我？”
“师姐，”江颜凑过来，“你可能还不知道，陆北辰和苍穹堡的沈万辞姑娘正议亲呢。”
“这我还真不知情，”许疏楼摸了摸下巴，梦里似乎是出现过这个名字，但存在感十分稀薄，她真的没什么印象，“我去和他聊聊。”
许疏楼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陆师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陆北辰下意识开始挣扎，旁人投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是同情，仿佛在问你是哪里惹上这个女魔头了。
两人一路来到一间僻静的亭子，确认过四下无人，许疏楼才开口道：“沈姑娘还活着，正关在无尘岛惩戒堂，如果后续查明她与此事无关，我们自然会放她出来。”
“……”
“只不知没了苍穹堡做后盾，你还会不会与她继续议亲。”
陆北辰脸上露出一丝怒意：“你把我当什么人？”
“没别的意思，”许疏楼摇了摇头，“当初你想退了我的亲，与我师妹成婚，我就知道你不在乎这个。”
陆北辰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好话，很是怔了一怔。
“只不过，当初不在乎，也说不好现在是不是仍然不在乎。”
“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疏楼叹了口气：“卫玄道临死前，对你说过什么？”
“……”陆北辰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关于你父母飞升的真相，还有他们生前做过什么，我了解得并不确切，很多事只能凭猜测，”许疏楼直截了当，“但我知道他们做过一些错事。”
“你想做什么？”陆北辰戒备地看着她，“想宣扬开去，令我身败名裂吗？”
“又没有证据，”许疏楼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不代表你也是什么样的人。”
陆北辰被许疏楼怼习惯了，乍然听到一句这么温柔的话，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整个人陷入沉默，刚刚那股针锋相对的气势也弱了下去。
“陆师兄，你是凌霄门的大弟子，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要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理由，行差踏错。”
陆北辰却突然露出了很痛苦的神色：“我的父母，难道是毫无意义的理由吗？”
“别用那种苦大仇深的语气和我说话，”许疏楼道，“谁还没有点悲惨往事？谁还没有个想发疯的时候？但你的父母是自作自受，没有人害他们，他们是死在天劫之下，你不能对着无辜者发疯。我不会用我的标准去要求你，但至少你也别用无耻小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
“我没有暗指你有利用沈万辞姑娘的意思，我知道你父母的事刺激了你，让你想突破一些底线，开始不择手段往上爬，”许疏楼劝道，“但有些事你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不能去做，一旦做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陆北辰咬牙：“如果你笃定我会做点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问题就在这里，我并不确定，”许疏楼看着他，“连你自己也还不确定。”
“……”陆北辰跌坐在石凳上，“你、你真的信我？”
他脸上的动容尚未褪去，却听她果断道，“不信，我会盯着你的。”
“……”陆北辰心情起起伏伏，此时很想骂句脏话。
被许疏楼连捧带贬地一通聊下来，陆北辰再次回到婚宴现场时，心下只余一阵恍惚，他觉得自己是该愤怒的，但憋了这么久的秘密突然和人聊了聊后，感觉居然好了很多。
他并没有释然，释然哪有那么容易？只是被许疏楼盯着，断绝了为恶的路，他心下五味杂陈。
他胡思乱想间，婚宴已然开始，在悠扬的乐声中，萧雅和萧如琢携手踏过鲜花铺就的红毯，接受着众人道贺，他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就像在发光似的……是了，和自己心爱的人共赴爱河，是该有这样的幸福。
他看向白柔霜，他都快忘了，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心情，不考虑对方能带给自己什么助力，只考虑自己喜不喜欢……
看到白柔霜身边的许疏楼，他突然又想起她刚刚那句“谁还没有点悲惨往事？谁还没有点想发疯的时候？”她是在说她自己吗？
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她作为许氏的公主，合该也有一场这样盛大的婚礼。
她会恨吗？
他看着许疏楼，后者的脸上却只有纯粹的笑意。
陆北辰沉默半晌，脸上也撑起了一个笑容。
婚宴上，总是该笑的。

第141章
仙人剑
天空中有羽毛鲜亮的鸟儿盘旋飞翔,轻声鸣唱着，为婚礼平添了几分生趣，许疏楼认出为首的那只是卫玄道曾经的灵宠赤风,卫玄道死后,它一直跟着萧雅。
这只鸟儿曾经很喜欢她，送过她一根羽毛，她也曾开玩笑似的说过要杀了卫玄道，把这只鸟儿拐走。
但后来她真的杀了它的主人，赤风有灵,自然再与她无缘了。
许疏楼心下划过一丝淡淡的遗憾，稍纵即逝，世间事从来如此，哪能件件合她心意？
小师妹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后面那只白色的鸟儿很像我的九曜。”
许疏楼收回视线：“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九曜了。”
“它啊，在和三师兄那儿的一只大鹅谈情说爱呢，一分开就茶不思饭不想的，”白柔霜颇深沉地叹了口气,“我就把它托给三师兄照顾了,也不知它们能谈出个什么结果。”
许疏楼笑了起来,余光恰看到萧雅与萧如琢二人过来敬酒，便起身执起酒杯。
两人都是一身红袍，一个芝兰玉树,一个美玉生辉,着实般配得很。
萧如琢先举杯开口：“敬我的救命恩人一杯，多谢你把我从山洞底下挖出来。”
许疏楼笑着饮了酒：“还是谢你夫人好了,若不是她发现卫玄道有异,托我去追你,我哪能及时赶到？”
萧如琢闻言,揽了揽萧雅的肩，两人相视一笑，眼角眉梢都是甜蜜与默契。
随后萧雅上前敬酒：“疏楼，这一杯敬我们当初的化敌为友。”
不等许疏楼搭腔，她仰头爽快地饮尽杯中酒。
许疏楼会心一笑：“恭喜你们终成眷属。”
两人敬了酒后，又在堂前抚弄起八风之音，一个操七弦琴，一个弹奏锦瑟，奏起一支很缱绻的小调儿。
大家都听得很认真，许疏楼也支额听着，用手指在酒杯上轻轻跟着敲击节奏。
琴瑟和鸣，如何不是绝世风景？
“参加了那么多场婚宴，我真有点想给自己也找个道侣了，”江颜被这气氛感染，“你们呢？有没有想法？”
许疏楼耸耸肩，她连自己的婚宴都参加过了，目前心如止水。
她偶尔也会被其他人的幸福所触动，但不代表自己也想追求这样的人生。
“师妹呢？”江颜又问，“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喜欢被雷劈的朋友……”
白柔霜把脑袋摇得仿佛拨浪鼓，江颜被夹在这两个疑似断情绝欲的家伙中间，满怀着对爱情的憧憬，羞涩地问出了自己的目的：“那你们……识不识得适合我的姑娘家？”
许疏楼摸了摸他的脑壳：“唔……一定要人族的吗？”
这是什么问题？江颜惊悚地看她一眼，终于意识到这种事向大师姐求助可能不大合适。
许疏楼允诺：“我会替你留意的。”
江颜踟躇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补充个“最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有蹄子”的限定条件。
随着一曲琴瑟声终了，婚宴便散了场，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许疏楼留下来和萧雅说了两句话，离开时却在园子里撞见了萧雅的母妃，对方年纪已经很大了，鬓间早生华发，却还是天南地北地来参加女儿的婚宴。
两方都是一怔，在这条回廊转角处对视，贵妃身后的侍女们眼见得紧张起来，微微上前一步，试图把贵妃挡在身后。许疏楼知道自己在她们眼中，是许氏那个凶名在外的公主，一个危险人物。
贵妃开口示意侍女们：“退下。”
许疏楼笑了笑，寒暄道：“今日婚宴上的那道百合酥不错。”
贵妃也笑了起来：“那是雅儿幼时最喜欢的菜式。”
许疏楼点了点头：“宫廷手艺，果然不错。”
随口寒暄过这一句，她便在回廊上与贵妃擦肩而过，她察觉到后者在驻足凝望着她的背影，但她没有停留。
“娘娘。”侍女轻声叫道。
在许疏楼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贵妃才收回了视线：“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是呢，”只有亲信的侍女敢接这话，“看着没什么血腥气，也不怎么苦大仇深。”
贵妃摇了摇头：“也看不出什么娇养出来的公主痕迹了，洒洒脱脱的，倒像个侠女。”
“娘娘这到底是欣赏她还是讨厌她？”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贵妃语气平淡，“如果是我的敌人，我会觉得很可怕，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会心疼她，但她于本宫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熟悉她的侍女知道这只是一句感叹，不需要再接话，只沉默地扶着贵妃的手，慢慢沿着回廊离开。
———
许疏楼远远看到白柔霜在和陆北辰说着什么，便即驻足，等着二人分开，才踱步到师妹身边。
“说了什么？”
“陆师兄突然来找我聊我们曾经的事，我说我以前是真的喜欢过他，还有点崇拜他，甚至曾觉得他是个光风霁月的修士……结果他听到这四个字，突然神色很复杂，说了句谢谢我，就匆匆离开了，”白柔霜皱了皱鼻子，说笑道，“我都没得及说我现在已经觉得他是个花心滥情的修士了。”
许疏楼笑了起来，其实就算在另一方世界里，白柔霜也只看到了陆北辰的多情和后院女子的悲哀，尚未真正见识到那些黑暗面。
许疏楼也并不准备讲给她听。
两人沿着花园小路踱步，白柔霜突然指了指一旁的建筑：“师姐，你看那像不像另一方世界里的屋子？我还住过的。”
“这是凌霄门灵寂谷，曾经属于卫玄道的地盘，”许疏楼早就发现了，“本来就是同一个地方。”
“这样啊，”白柔霜小声感叹了一句，又问道，“师姐，你还要用你那链戒去看看那边吗？”
许疏楼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略微黯淡了的链戒，结合另一个许疏楼临别前的话，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许疏楼摇头：“不知道。”
“要不，去合欢宗那边走走？”白柔霜小声提议，“我想去看看现实里的洛浮生。”
许疏楼了然地点点头：“好啊，我先递个帖子，说我们要前往拜访。”
“嗯！”
两人与江颜作别，径自前往合欢宗的方向，许疏楼去递了拜帖，又带着师妹先去附近的无霜城逛逛。
她在这里其实没什么太美好的回忆，中了情蛊，遇见了入魔的张白鹤师叔……
两人走过长街，这里似乎比十余年前来时要热闹些，街边高大的建筑也更多些。
一家名为“状元楼”的茶楼映入眼帘，白柔霜回忆了一下：“上次来似乎还没有。”
许疏楼抬头望了望：“大概是纪念无霜城考出去的唯一一位状元郎的。”
“对了，就是你认识的那位书生？如今的御史中丞？”
许疏楼含笑点了点头。
“进去看看？”
“好。”
两人举步入内，有小二殷勤地引她们去了二楼雅座，等着上菜的工夫，白柔霜推窗望去：“欸，对面那不是云水阁吗？”
云水阁，无霜城里最高的一栋建筑，当年范阳和范芷就在那里伏击了许疏楼，给她种下了情蛊。
许疏楼抬眼看去：“确实是云水阁，现在改名字了吗？”
有小二给她们端上热茶，闻言便接话道：“都改了十几年了，现在叫‘仙人剑’，难为姑娘年纪轻轻，还记得它以前的名字。”
“仙人剑？”
小二笑道：“对面那酒楼搞的噱头，若想知道个中缘由，姑娘待会儿去一看便知。”
两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用了些清茶和茶点后，便动身前往湖对面的云水阁。
听闻来意，便有人为她们指了路：“最顶层。”
二人拾阶而上，到了地方，许疏楼脚步一顿。
当年她杀范阳的那一剑钉破了墙面，又被她召了回去，如今云水阁却没有修复这处墙壁，仍原原本本地保留着那道剑痕，甚至还铸了一把尺寸刚好的铁剑塞在其中，做成了一个景点。
许疏楼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可保留的？”
一旁的小二听了却不怎么高兴：“客官，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外地人，不知其中典故罢了。”
听到“典故”两个字，白柔霜支起耳朵，经过魔界一游，她对这个词有点恐慌，生怕小二双唇一碰，就来一个魔族那种“随机挑选个儿女食其脑花”一类的典故。
“什么典故？”许疏楼心下好笑，那一剑明明就是她射出去杀人的，不知这些年间被编造出了什么故事。
然后两人就坐下来听了一段爱恨纠葛的离谱故事，许疏楼当初击杀的明明是范阳，却被传成了女子千里追杀负心汉，然后这负心汉还兼职绑匪，身后有一个团伙，那一日正绑了个小女孩意图不轨，正巧被女子撞破救下。
这故事传了十多年，其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添改。
白柔霜听了这曲折离奇的故事，张了张口：“如果那小女孩指的是当初被绑走的洛浮生，好像也微妙得有些符合……”
许疏楼白了她一眼，问小二道：“这就是仙人剑的由来？”
如果只是这样一个故事的话，似乎并不值得一间酒楼为它更名。
“我还没说完呢，”小二道，“仙人剑，是指十几年前，那仙人杀人时击出的一剑，其力道刚劲，贯穿外墙，却未使楼体塌陷，更未尝造成一人伤亡，姑娘你可知其中缘故？”
“……”
得不到回应，小二却也神秘兮兮地说了下去：“因为那仙人杀人前，先用灵力护住了这座楼，本楼正是为此更名，取意‘仙人剑，怜苍生’。”
“……”
故事离谱，结尾却搞了个升华。
两人一时都是沉默，不知如何评价。
小二见这故事将二人震住了，这才乐呵呵地走开了。
许疏楼踱步到墙边，这里开了一道门，外面有一个不大的观景台，站在台上，便能望到湖景，她这才注意到，湖心的石雕不知何时也被替换成一柄剑的雕刻。游人站在这里，便能把墙上的铁剑与湖心的石剑尽收眼底，再加上对面与这座仙人剑遥遥相对的状元楼，此时下了微雨，立足此处，遥望烟雨楼台，倒也的确算得上一处胜景了。
白柔霜站在她身边，抬手去接天空中落下的雨水：“状元楼和仙人剑，一个是为他取名，一个是为你更名，一人一仙，两座楼阁遥遥相望，你们两个倒真有些古怪的缘分。”
“……”

第142章
宗女浮生
烟雨蒙蒙之中,对面的状元楼看起来越发像一幅水墨画，湖边的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在雨幕下随着雨点颤动,湖上有人泛舟,那艄公划船的动作很慢，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下宁静。
听到师妹的话，许疏楼笑了起来，抬手接住空中飞来的一只金色合欢鸟，取出帕子给它仔细擦了擦身上沾染的雨水,才从它的腿上解下一封字条来。
许疏楼展开字条：“合欢宗已经收到了拜帖，随时欢迎我们前往拜访。”
白柔霜戳了戳合欢鸟，这种鸟儿体型很小，还没有一个巴掌大，生得乖巧可爱，外表十分讨喜。
鸟儿蹦跶了两下，作势要飞走,被许疏楼拦下：“下雨了,我们待会儿顺路带你回去吧。”
合欢鸟就蹭了蹭她的手心,表示同意，还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旁桌的果子,示意自己要吃那个。
白柔霜嘴角一抽：“你还真是不客气。”
许疏楼笑了笑,好脾气地向小二点了果子，坐下来掰碎了一点点喂给它,金色小鸟儿将屁股对着白柔霜,在许疏楼手心里一啄一啄。
吃饱了,就飞到她的肩上,把脑袋埋在翅膀下睡着了。
许疏楼怕它摔下去，把它捧下来，托在手心里，才对师妹道：“我们出发吧。”
白柔霜点点头，两人撑伞步行离开，没有御剑飞行，生怕仙人剑的老板再据此编造出什么离奇故事。
想进入合欢宗，要潜入山里一座很大的湖，在许疏楼踏入湖水前，金色小鸟儿及时醒来，不肯再与她们同甘共苦，自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柔霜质疑，“它装睡的吧？”
许疏楼笑着摇摇头，纵身跳了下去，循着记忆，潜游了很远，才见到微光。待出得水来，早有合欢宗修者等在湖边迎接她们，其中便包括了宗女洛浮生。
十余年不见，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举手投足间，已有了惑人的风华。
虽早有准备，但看到她这张出落得与另一方世界一般无二的面孔，白柔霜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许姐姐，白姐姐，你们两个真是风采一如往昔。”洛浮生向二人问好，那金色小鸟儿飞得远比二人快，此时已经落在她的肩头了。
“洛宗女……”许疏楼最后一个字的发音在舌尖滚了一滚，已经意识到不对，看着她的服色，心下微微一叹，“现在，该叫一声洛宗主了。”
洛浮生点了点头。
白柔霜怔了怔：“可是，这种事……我们怎么会没有听到消息？”
合欢宗功法觊觎者众，宗主易位，由镇守宗门的洛红棠换成洛浮生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会在修界未掀起丝毫波澜？
“母亲她……过世了，临终前，嘱咐我们秘不发丧，”洛浮生笑容里夹杂着几分悲痛，“她还要用她的余威庇护我们合欢宗。”
“……”原来如此，白柔霜心下泛起一丝敬意，又混杂着一点难过，她其实与已故宗主洛红棠并不熟悉，只是十几年前在合欢宗盘桓了些时日，在这里学会了御剑飞行。可这样随意转身一别，毫无防备间，却被告知那即是永诀，这感觉着实令人难受。
许疏楼似乎明白她的心思似的，抬手握了握她的肩。
“按理合欢宗此时是不该让外人进来的，”洛浮生继续道，“但许姐姐你毕竟救过我的命。”
许疏楼郑重道：“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今日所见所闻。”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快进来吧，”洛浮生引她二人入内，“听说你们要来拜访，我是很高兴的，说来古怪，我前阵子还梦到你们二人了呢。”
许疏楼脚步顿了顿：“梦到了什么？”
“不知道，醒来后什么情节都记不清了，”洛浮生摇头，“只记得惊醒那一刻，心下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
三人没有在桌前围坐，而是在湖边寻了个僻静处坐了下来，湖面上还悬着一只秋千，一如当年。
有侍女端来灵蜜，将杯子摆在三人身旁，便再无他物，白柔霜苦笑，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合欢宗人还保持着饮灵蜜食灵草，绝不入口其他杂粮的习惯。
“其实我们也见、梦到了你，”白柔霜道，“所以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可真是巧了，”洛浮生笑道，“我过得挺好的，就是一直试图扛起宗主的位子，做得总不如母亲。”
当初一起捉虫子的小姑娘，现在已是一派宗主了。
白柔霜看向许疏楼，本想在她眼神里寻求一句默契的感叹，却见师姐在伸手戳弄路过的一只毛毛虫。
好吧，白柔霜想，洛浮生长大了，但师姐仍然是师姐。
合欢宗的毛毛虫生得圆滚滚的，许疏楼并不畏惧。只是洛浮生肩头的金色合欢鸟以为她捉虫子是要喂自己，期待地等了半晌，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又将毛毛虫放走，一时生起了闷气。
“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白柔霜有些担忧，“合欢宗的将来……”
“合欢宗的将来吗？总靠母亲余荫庇佑终究不能长久，我打算不再避世，”洛浮生答道，“身怀异宝，不能永远靠躲避来防人夺取。”
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白柔霜怔了怔。
“合欢宗会联合玄武楼，提供资源全力助楼主高鸣争霸，借此机会在修真界夺取一席之地，”洛浮生解释道，“再过不久，你们应该就会听到消息了，所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白柔霜几乎有些瞠目结舌了，她承认自己从另一方世界带出了几分死板的印象，那里的洛浮生几乎是有些脆弱易碎的，她便下意识以为这里的阿浮也多多少少带有这样的特质。
但这里的宗主洛浮生，她眼角眉梢是带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野心的。
“你、你有把握吗？”
“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总要一试，”洛浮生没有摇头，“成则跻身名门，败则退守山间。”
许疏楼点评：“先发制人。”
“是，”洛浮生认同，“一旦母亲过世的事被人知道，合欢宗就会立刻陷入被动，我们必须走先手。”
白柔霜看了一眼师姐，后者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显然是认同洛浮生的思路的。
想想也是，这家伙每天都在提着剑到处砍人的路上，从不被动等着别人上门来砍，必然会喜欢这种“走先手”的决策。
“合欢宗有钱，却没有势力，这很危险。我想要长久的安宁，我要恶人不敢上门，我要合欢宗不再躲躲藏藏，我要光明正大地给母亲发丧！”洛浮生一拂袖，眉宇间的气势已然不容小觑。假以时日，也许她真的可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宗主，一个带领合欢宗走上崛起之路的王者。
“令堂她……”白柔霜本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但话到嘴边成了真心的赞叹，“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洛浮生的眼神柔了柔：“合欢宗的灵矿和宗法总会有人觊觎，上一次靠你们揭露高章，合欢宗才躲过一劫，往后却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幸运。我没有母亲那样高深的修为，能像她那样庇护一宗太平，此举也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洛宗主有魄力，”白柔霜心悦诚服，“那我就预祝你得偿所愿了。”
———
“哇！”离开时，白柔霜对师姐做了个极度惊讶的口型，“两方世界，同一个人居然可以差距如此之大！”
“你不也是？”许疏楼笑了笑。
“我？”白柔霜怔了怔，“也是，我们都变化很大……不过也说不好，我又不怎么了解另一个世界的洛浮生，也许那里的她也一样很有野心，只是没机会施展呢。”
“这下放心了？”许疏楼似笑非笑地看向师妹。
白柔霜讪笑：“原来师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呀？”
“我明白，你要亲眼看见她们走上截然不同的路，才会安心。”
“还是师姐最懂我，”白柔霜挽住许疏楼的手臂，“不来看看，心下就总是惦念。”
“你还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
白柔霜怔了怔，正想调笑一句，心下却有了什么预感似的，微微一沉：“师姐，你是不是……”
许疏楼点了点头：“我在另一方世界里有一些体悟，过阵子大概又要闭关了。”
“恭喜，”白柔霜努力撑起一个笑容，“这次闭关，是不是就要……”
以师姐的进境速度，渡劫期的许疏楼再次闭关，那出来时会是什么修为？白柔霜根本不需要去猜测，她心知肚明。
“我也不清楚，”许疏楼轻声道，“但这次闭关可能要很久，我需要和一些人告个别。”
一些，转身间可能就是永诀的人。
白柔霜陪着师姐在雨中漫步，沉默良久，才看着眼前的幽幽雨帘开口道：“不知仙界有没有你喜欢的……雨天。”
许疏楼笑了起来：“总会有的。”

第143章
埋剑
白柔霜想陪着师姐去与其他人告别,但连续一两个月，许疏楼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个凡尘，看过江流之胜、万壑争流,踏过崇山峻岭、黄沙万里,走过了人间一切草丰林茂、姹紫嫣红。
白柔霜便清楚，她是在和这个人间告别。
每到一处，许疏楼就给师妹指点着自己在这里留下过的回忆。
“看到那个寨子了吗？我在这里住过，”许疏楼给她指了一间吊脚楼，“这里的百姓还教过我一首叫作打杀蜈蚣的小曲。”
白柔霜笑眼弯弯：“我记得,你曾经用草叶给我们吹奏过。”
“他们还拉着我一起跳过舞，”许疏楼摇摇头，“那时候我根本搞不懂他们的习俗，跟着胡乱蹦跳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送葬的队伍里，去帮人送葬的。”
“……”
“对了，到了这里,可一定得去尝尝酸汤鱼和五色饭,”许疏楼眨了眨眼,“才算不虚此行。”
“好！”
离开这里后，两人顺着江，一路向前走,江水滔滔,滚滚东流。
“就在这条江边，我埋了我的剑,那时用的还不是却邪,”许疏楼望着奔流的江水,“我想着,既然不打算再去报仇，这剑跟着我也没什么用。”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白柔霜声音颤了颤：“……埋在哪里了？”
“不记得了，那时候埋下去就没有打算再挖出来，”许疏楼答道，“也没有做什么记号。”
“……”
“有一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许疏楼又给她指了附近一座小镇，“就在这里赁了间小院，每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邻居总担心我一个人死了，烂在家里，连累她家住得不安宁，就每天扒着窗偷看。我的那扇纸窗，被她戳了有十来个洞了。后来到了冬天，冷风一直往屋子里灌，我懒得补窗纸，她又怕我被冻死，骂骂咧咧地来给我糊窗子。”
“……”白柔霜知道师姐说的，是她放弃复仇，离开萧国皇宫后的那一段旅程。原是该心疼的，偏偏师姐描述得有趣，白柔霜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听起来挺苦的。”
“其实并不苦，我那时候就能感觉到，我其实是在慢慢好起来的，”许疏楼想了想，“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自我治愈的过程。”
被人撑着伞送出皇城后，她又在人世间一片片地拼凑回了她的爱。
“……”
两人继续前行，也不御剑，就是随性乱走着。
“看到那家酒楼了吗？”途经一座城池，许疏楼给师妹指了一家很华丽的建筑，“我在里面做过工。”
“做什么的？”白柔霜奇道，“总不会是帮厨吧？”
许疏楼笑了笑：“是跑堂，老板算是个好心人，以为我无家可归，就收留了我，我也没提出反对，就在这里做活儿，每天有吃有喝，就是没工钱。”
“……”
“另一个跑堂，哦，对了，他是有工钱的，会每天对我讲他对未来的憧憬，每次发了月钱，他都点着油灯偷偷数钱，说他攒了多少铜板，说他马上就能回村里娶他青梅竹马的心爱姑娘了，”许疏楼脸上带着笑意，“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亲眼看到他和那姑娘成婚后，才继续往前走。”
这酒楼跑堂和村里姑娘的简单故事，却不知为何，竟然让白柔霜听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个好结局，还好，那时候的师姐遇到的是个团圆的故事。
“其实我作弊了，”许疏楼却坦诚道，“我后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偷偷往他装铜板的袋子里塞钱，每晚塞几枚。”
“……”白柔霜只觉哭笑不得。
“在这里的日子其实挺愉快的，”许疏楼又道，“就是隔壁烧鹅铺子的老板以为我好骗，总想说服我给他也白做工，不过他家的烧鹅还挺好吃的。”
“……”所以你其实还是去做白工了吗？
“咦？”
“怎么了？”白柔霜忙问。
“这颗枣树，是我种的，”许疏楼笑着给她指了街口的一颗枝繁叶茂的树木，“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
白柔霜抬头望了望，茂密的枝叶间开着五瓣小花，黄色当中又融着几分嫩绿，生机勃勃地点缀着这个夏日，此时有人正坐在树下乘凉闲聊。白柔霜已经可以想象入秋后，枝叶间挂满一树“红玛瑙”时，顽皮的孩童们在树下等着吃枣子的模样了。
许疏楼拍了拍树干：“我离开时，它还只有茶杯口粗细呢，现在都这么大了。”
哪怕你离开后，你给人间留下的痕迹也总是在的。
白柔霜想说这样一句话，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仿佛说出口，诀别便要成真了似的。
两人离开了这座城，随意挑了个方向前进。
许疏楼又给师妹指了一处村落：“我在这里也停留过一段时日。”
白柔霜便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村庄，想从中窥得师姐当年生活里的一点痕迹。
“我已经不记得村庄的名字了，只记得邻居家有只大花猫，可它挺笨的，不会捉老鼠，邻居就想扔了它，”许疏楼轻声讲述着，“他家有个八、九岁的孩子，特别担心，就每天夜里溜出来，带着小伙伴去捉老鼠，然后摆在自家门口，冒充是它干的。”
“……他爹娘难道没发现真相吗？”
“早发现了，但是他们决定假装被骗到了。”
白柔霜会心一笑，心下有些微暖意萌生。
两人沿着村里的小溪漫步，许疏楼又给她指点：“那时候我常常来溪里叉鱼，我叉得又快又准。叉到鱼，就拎去村头王寡妇家，请她帮忙做成鱼汤，分她一半，再拎着我那一半回家去吃。她手艺好，做的鱼汤特别鲜美。有时候她做了那种粗粮的饼子，也会分我几只。”
“你在这里租赁了一间屋子？”白柔霜问。
“嗯，”许疏楼点头，“那时候在世间乱走，心情好的时候就租赁个房子或是去住酒楼，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随便挑个什么地方凑合一夜，我睡过山里荒废的道观，也睡过城中酒楼的屋顶，说难听些叫风餐露宿，说好听点就是伴着明月清风入眠。”
白柔霜抿了抿唇。
“有一次，还被城里的乞丐误会了，让我走远点，别抢他们的生意，”许疏楼笑了笑，“但其中有个乞丐拿了半块馍馍给我，说大家都不容易，我私下给他留了一锭银子，就离开了。”
“后来呢？”
“后来呀，我又遇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要买我回去做丫鬟，”许疏楼回忆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干，每日眼神发直地望天，但她觉得和我投缘，居然也一直留我在身边，再后来她要定亲，她爹娘打发下人们去调查那些个来说亲的公子，我半夜扒着屋顶，去给她探听未婚夫婿的风流韵事，大概搅合了四五个来提亲的，有爱逛青楼的，有心中有旁人的，还有未婚先纳妾的……每搅合一个，她爹娘就气得在正堂跳脚大骂那些混蛋，她和我就躲在院子里偷笑。”
白柔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在她那里待了多久？”
“大概不到半年吧，”许疏楼回忆，“后来她总算遇到一个真正的端方君子，不是图她家的银子来的，她自己也喜欢，我放心了，就离开了。”
“那真好。”
“是啊，”许疏楼附和道，“真好。”
白柔霜突然想到了什么：“你难道就没遇到过坏人坏事吗？”
“遇到过很多，”许疏楼笑笑，“但我记下来的、讲给你的，都是好事。”
白柔霜怔了怔，一瞬间竟有泪意忽地要夺眶而出。
许疏楼抚了抚她的头发：“怎么突然眼眶红了？”
“没什么，”白柔霜连忙摇头，“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再次拿起了剑，”许疏楼眉眼温和，“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放下过手里的剑。”
“……师姐，”白柔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吧，你离开后，我会努力变强，行侠仗义，替你守护这个世间！”
许疏楼却摇了摇头：“我并不想把这种责任强加给你。”
白柔霜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师姐！”
许疏楼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别哭，我答应你，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看看的。”

第144章
两场葬礼
接下来一段路,许疏楼说她要自己去走。
白柔霜虽不舍，却也明白，人生之中总有些路,是要一个人走的。
她在夏日最好的风景里与许疏楼告别。
白柔霜无从得知,师姐到底去了何方，只知道许疏楼回到明月峰闭关时，整个人都呈现一种很安然的状态。
这次闭关的时间很久很久，转眼间，人间已过去了几十个寒暑,凡间换了个新皇继位，白柔霜也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修士，在修界闯出了一个“紫电清霜”的名号，大家提起她时，也常常会赞一句侠女，甚至还有人称她为“清霜仙子”，白柔霜每次听到,都莫名有些想笑。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跟在师姐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师妹呢。
修真界的形势风云变幻,玄武楼与合欢宗异军突起,在洛红棠过世的消息传开后，修真界不是没人打过合欢宗的主意——靠双修起家的宗门，在大家眼里似乎总是要软和好欺负一些。但新宗主洛浮生作风却意外得强硬铁血,对来犯者一律以血回应,再加上玄武楼的鼎力相助，那段时间合欢宗在修界史书里狠狠书写了一笔叫作“血色三月”的篇章。
玄武与合欢两派最终跻身修界前十的名门大派。倒是凌霄门因着门主之争,不停内耗,已经远远被抛在后面了,前几年有个长老离开宗门,带着自己名下弟子独自开宗立派后，越来越多的人待不住，甚至门下弟子都有不少转投别宗。
后来白柔霜又见过陆北辰一次，对于这种事，他竟接受得意外良好，面对她的问询，只是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什么旁的计划，就努力修炼吧，总有一日能重振宗门的。”
白柔霜惊讶之余，也有所感悟，原来每个人都可能会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成长。
待许疏楼终于出关时，却没有再去关注修界的一切纷纷扰扰。
她给师弟师妹们去了封信后，径自前往人间。
烟花三月，许疏楼在扫墓。
苏大人的墓地，在京郊很好的位置，规制很高，离皇陵不远，足见其生前荣宠。
连碑文，都是萧国的皇帝亲自为他撰写的。
墓碑比她想象中要旧一点，大概立了有十年之久了，许疏楼细读一旁镌刻的平生志，才得知是三十余年前，时任御史中丞的苏大人，在治理江南水患时，亲临前线，不慎落水，落下了病根，上了年纪后身体越发孱弱，拜相没多久，便即病故。
府里的下人发现他时，他伏在书房的桌案上，刚刚批完一纸文书。
他连死，都是死在任上的。
他的平生就这样简略镌刻在碑面上，没有丝毫提及过他一生中与一个女子的匆匆几面。
许疏楼在墓前放下了一支开得正灿烂的杏花：“不知我是否还有幸能遇到你的下一世。”
离开京城后，许疏楼收到了二师弟的信件，信里只有几个字“无忧要离世了。”
于是，她又匆忙赶往云州城盛府。
盛无忧已经白发苍苍，躺在床上，面容十分慈祥平静，是那种安度了一生的老人家独有的那种安宁感。
她到底是做到了父母为她取名时的期盼，无忧无忧，一世无忧。
凤九幽和戚梧桐那段插曲留下的伤疤，早已在她其后几十年的生命中，被充足的爱意所治愈。
宋平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一只手。
许疏楼一看便知，他们该是已经告过别了。
盛无忧的眼神已然有些浑浊了，看到许疏楼后，却又微微亮了起来：“许姑娘？”
“是我，”许疏楼握住她的手，“好久不见。”
“我还记得，你闭关前，来道过别，”盛无忧笑了起来，“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周和嘴角都浮现出深深的皱纹，倒是眼神，依稀还有几分当年嫣然模样。
“我说过出关后会来看你的，还好赶上了。”
“别为我难过，”盛无忧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所有人，“我当年没选错，我这辈子值了，一生无悔。”
“我明白。”许疏楼俯身，在盛无忧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
盛无忧葬在盛家的墓地，就葬在盛父盛母旁边。
宋平静静地伫立在墓碑前，他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一如当年。
许疏楼从乾坤镯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步摇，这是当年她被沈庄的法宝击中后，整个人变成巴掌大小时，盛无忧亲手做给她的，还有很多小衣服、小被子一类，都安然待在乾坤镯中的某个角落。
她一直保留到了如今，才把这只金步摇放在了盛无忧的墓前。
“你还好吗？”
宋平沉默着点点头。
许疏楼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宋平没有说话，却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
他们一行人回了明月峰。
宋平不太开口，常常沉默着一个人练剑。
其他人就在远处担忧地望着他。
有时候凤逸会持笛吹奏一首曲子，几人就安静地聆听。
“我觉得，二师兄像是要修无情道了。”
“三师兄，”白柔霜问，“到底什么才是无情道？”
凤逸放下手中的笛子，轻声回答她：“道是无情却有情。”
“……”
这句话落下时，天空中忽然风起云涌，以极快的速度暗了下去，墨色的浓云挤压在空中，再不见一丝阳光。
大家都是修士，自然了解这景象出现的缘故，纷纷看向许疏楼。
“师姐，你要渡雷劫了！”
许疏楼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是。”
从某种角度来讲，雷劫其实挺贴心，出现征兆后，不会立刻劈下来，会给渡劫的修者一点准备的时间。
大家顿时忙乱起来，有人吼道：“快去叫掌门，他就喜欢到处给人护法，赶不上会很失望的！”
“……”
“抵御雷劫的法宝，快快快！”
“好了好了，防御罩支起来了！”有人提醒道，“支在东北角，师姐你要是撑不过就及时躲进去！千万别逞强，这次过不了咱们大不了下次再来。”
“……”
还有人喊着：“准备的东西呢？”
“这儿呢这儿呢！”
忙乱中有人拿着一件大红袍向许疏楼身上一披，又给她套上了一条连着大红花的绶带，嘴里还说着：“穿得喜庆些，增大渡劫的把握！”
“……”许疏楼站在原地，胸口顶着一朵大红花，身上还披着些彩布条，仿佛一颗舞狮表演里喜庆的狮子头。
白柔霜额头青筋一跳，所有伤感与担忧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

第145章
岁月匆匆
“所以,我在此提议，我们修界应该联合起来，共同立法抵制这种行为……”
不远处,有某位白胡子长老在絮絮地说着什么。
白柔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海里还在分神回想着师姐飞升那日的事。
那一日一场雷劫，成为了修真界很长时间以来津津乐道的传说。
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慕强的天性，许疏楼于这个年纪飞升、得证大道，不管她以前名声如何，都注定会成为修真界万人向往的榜样。
有人为她写词做赋,有人将她的生平编造成传奇话本……
有人开始细细考究这个“魔头”的生平，却发现她其实并未做过什么恶事，她剑下斩的，无一不是极恶之辈。
还有人到处张贴告示，声称自己掌握了许剑仙那种修炼速成法，只要支付一万灵石，他便会将此功法悉数传授。
听说,后来此人在无尘岛的大牢里住了很久。
闲话休提,总之,据说许剑仙飞升那一日，天地间劫雷引动，遮天蔽日,紫色闪电翻滚在云层之中,碗口粗细的天雷直直劈下，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连明月峰都未能扛过第一道雷劫,登时被劈成了断壁残垣,峰上鸟雀虫豸,无一生还。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闪电的刺目光芒偶尔闪耀，世间仿佛只余一片雷海。
天雷劫验修为，心雷劫测心境。
许剑仙孤身立在天地之间，以微小身躯独抗着那席卷天地的威势，哪怕周身染血也不退不避。
墨发飞扬，一身红袍伴随着天地间的凛凛长风摆动，手中长剑若雪，黑白红三色，组成了天地间最耀目的风采，越发显得其人神姿高彻，明秀若神。
雷劫化身为一道黑色蛟龙向她咬来，却被她提剑斩下头颅，这一剑，堪称震古烁今，旷绝一世。
她终于飞升那一刻，天地间一片金光，仿佛莲花绽开，伴随着一阵清音，许剑仙那意气高昂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给人间留下一声长笑。
据说当时明月峰顶听到这声长笑的人，都如醍醐灌顶般，茅塞顿开，对道法若有所悟……
听起来很厉害很传奇，遗憾的是这些都是假的。
要亲眼目睹现场的白柔霜来说，这实在是胡编乱造得有些过分了——其中最真实的可能还是“红袍飞扬”那部分。
现场的情境远没有那么夸张，连到处给人护过法的无尘岛掌门都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他平生见过的最为顺畅的一场渡劫。
别说浑身浴血了，许疏楼连鼻血都没流一滴。
几道雷劫下来，她身上唯一破损的只有那件外袍，和胸前那朵被劈碎成齑粉的大红花。
考虑到她身上其他衣物全部完好无损，大家很难不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故意为之。
但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无处求证了，许疏楼一场雷劫顺利飞升，得证大道，自此人间杳无芳踪。
白柔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近年，更是连她的传说也不怎么听得到了……
“白长老，白长老？”一道男声响起。
嗯？白柔霜迅速反应过来，回了神，丝毫不慌，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李长老言之有理。”
“这么说，白长老也赞成？”
“自然，”白柔霜顺畅地接上了话题，“修者本就不该插手人间的战争。”
她从遥远的回忆里抽离过来，抬眼看向周遭众人，这是修界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一回集议，地点在华山之巅，各大门派都有参与，讨论的就是该不该立法禁止修士插手人间战争这一桩公事。
修士对凡人的杀伤力自是不可估量的，若真的插手人间战争，难免造成惨烈后果，何况凡界各方势力也不是傻子，你那边有人帮，我这边砸钱未尝就请不来。修士们今日你帮这一方，我帮那一方，消耗的只会是两方凡人的命。今日通过这项决议已是大势所趋，白柔霜只是代表无尘岛来走个过场，自然并无异议。
“好，无尘岛已附议，”说话的人又转向下一位，“仙霞派的意思呢？”
“我派赞成。”
白柔霜托着腮，兀自出神，直到大家都表过态后，被称为李长老的修士一锤定音：“好，既然大家并无异议，李某今日便将此律镌刻于华山之巅石壁之上，传唱天下，此后若发现违令者，诸派当共诛之！”
“好！”
“共诛之！”
大家纷纷附和，此事便就此定下。
散会后，白柔霜起身，与众人客套寒暄过后，便有道童恭敬引路道：“白长老请。”
白柔霜幽幽叹了口气，她已经成了“白长老”了啊。
这个称呼她并不大适应，总让她觉得自己年纪很大，虽然，她的确是年纪很大了。
师姐飞升后，她已经独自在这个世间行走了太久太久。
她独行的时间已经远远倍超过她们相处的时日。
白柔霜掰着手指细数，才发现除却师姐闭关那些年份，她们真正相处过的日子，其实也不过才一两年。
她却总错觉，她们仿佛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似的。
“我会想念你和你的故事。”师姐飞升前，白柔霜说。
“你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是许疏楼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她独自行走在世间，与师兄们约定好每隔十年便回明月峰一聚，当然，明月峰并没有被天劫劈毁，那只是当年许疏楼的传说传得最轰轰烈烈时，其中比较虚假的那一部分。
这些年，白柔霜努力修炼，努力做个好人，她总觉得自己还是明月峰那个被宠着的小师妹，直到某一日，其他人问她打算何时开始收徒，她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时间已过了太久了，修界辈有新人出，连当年惊才绝艳的许剑仙都化成了修界史书中的一页，除了各路仙府里的学子们，渐渐少有人提及了。
在旁人眼里，白柔霜已经是剑绝天下的白长老了，青云天骄榜上也早已有她一席。
她却觉得这“绝”字实在有些水分，那些人不曾见识过风华绝代的往昔，便喜欢随随便便给什么人什么事带上“冠绝天下”的名号。
这么多年来，白柔霜的习惯没怎么变，仍然喜欢穿白衣，她常常把自己那柄“歧路剑”负在背上，旁人看着她，只觉得她果然符合传闻中的仙子名号。
却不知她常常想着，要不要学着师姐变一柄风流折扇出来。
一次她走过人间，救下一个凡人女孩儿，面对对方充满感激的眼，白柔霜摇头道：“不必客气，扶危救难，乃吾辈修者应有之义。”
话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用了师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遍行过世间，救过很多人后，白柔霜突然明白，她并不是为了师姐努力在做一个好人，她已经成了一个好人。
偶尔见识了世间险恶，她会下意识想和什么人吐槽，但能回应的那个人不在了，她就只能暗自腹诽，倒是阴差阳错地维持住了旁人眼中清冷仙子的形象。
她喜欢看风景，偶尔会怀念那个教她御剑飞行，曾与她一同站在群山之巅，与她一同看过江山如画的人。
她仍然喜欢做饭，只是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会来吃她做的饭菜了，偶尔白柔霜做了一道粉蒸排骨，会下意识想叫什么人来用膳——那个人从不拒绝任何用膳的提议，可她却再也不会来了。
白柔霜过得很好，只是在某些瞬间，她会突然开始思念，然后惊觉，原来，师姐已经在她人生中的每一处都留下了痕迹。

第146章
理想世界
升仙,对于许疏楼而言，自然是一个非常新奇的体验。
彼时，她感觉自己身轻如燕,那种感受非常奇妙,仿佛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又仿佛要和天地融为一体似的，她被一股看不见的轻柔力道裹着，送进了天空最高处。
她在云海天光之中一路向上飘浮，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间花园里，空气中满溢着灵气，每次呼吸都令人心旷神怡。
此间薄雾缭绕，云光奔泻，再远处便是亭台楼阁，绿水繁花，正是人间常常想象的那种缥缈蓬莱图景。
许疏楼当年入画时,被那幅无名画造了个血色仙境蒙骗,说留下严重阴影倒不至于,但总归是印象深刻，如今看到真正仙境如斯景致，不由松了口气。
“我说今日如何百花盛开,”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原来是又有新人到了。”
许疏楼回身，看到一个美貌仙娥正轻盈地向她走来,这仙娥梳着芙蓉归云髻,臂间挽着玉带天纱,生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正对着她嫣然巧笑：“妹妹可是从下界新飞升上来的？”
“正是，许疏楼见过仙子。”
“叫我西娥就好，”那仙娥摆了摆手，“既来了仙境，往后便是姐妹了，万万不必客套。”
“多谢西娥姑娘。”许疏楼笑着应是。
西娥绕着她走了一圈，非常开心的样子：“太好了，终于有新人来了，那些个老家伙讲的故事，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对了，我们每日都在百花园举办宴会，你一定得去！”
“是，”许疏楼应下，转而问道，“敢问我刚刚飞升，是否该去拜见诸位仙长？”
西娥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这种规矩，你想去拜见何人？”
许疏楼想了想：“天帝王母，太上老君，二郎显圣真君，嫦娥仙子？”
每说一个神位，西娥的神色就越发茫然，最后轻声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凡界的话本看多了？”
“……”许疏楼略作思索，换了个说法，“敢问仙境是由何人执掌？”
西娥再次摇了摇头：“无人执掌，大家自己管好自己便罢。”
“是这样？”许疏楼觉得有些新奇。
西娥笑道：“没错，跟我来吧，我带你到处转转，我知道你刚到这里，必然有很多疑问，你尽管问我，不必客气。”
“多谢，”许疏楼和她一起离开花园，再度道了声谢，“西娥姑娘，请问我这样刚飞升来的，该做些什么？”
“没什么要做的，”西娥轻轻踢开一小朵遮路的云，“你若喜欢热闹，就和大家一起玩，若爱静，便自己随便做些什么都好。”
“那这里的事务都是哪位仙人在打理？”许疏楼追问，“比如日常巡查或者批复文书一类？”
“没有人打理。”
“那大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每日开开宴会，一起聊聊天，喝喝酒。”
“那敢问，仙人该如何修炼？这里也有门派之别吗？功法与凡界差别很大吗？”
“我们不修炼。”西娥似乎觉得好笑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不修炼？”
“是啊，凡人努力修炼是为了成仙，可仙人不老不死，逍遥自在，还修炼什么？”
“……”
“许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从下界努力修炼上来的，刚来时难免不适应，”西娥笑道，“但仙境就是一片乐土，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给这些努力的修士的犒赏，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享受吧。”
西娥给她指着远处的亭台楼阁：“那些没有匾额的屋子便是没人住的，你尽可以随意挑选一间住进去，不管你是喜欢海岸沙滩还是云海雪峰，都有适合你的一间。”
许疏楼颇有兴致地逐个参观，最终选了一间风景很好的屋子，有翠影横窗、花香萦袖，卧房临着湖，窗外就是灵山秀水，夜晚推开窗子，便能看到月皎湖宽万顷霜。
她就这样在仙境住了下来，这里的生活远比她想象中要轻松百倍。
她常常在夜晚一个人飞到山上去俯视星河，星河很美，仿佛柔软的薄纱一样在山下流过，是修真界难见的美景。
这里一切都很美，万事无需挂怀，也的确没什么事需要人挂怀，无需修炼，没有危险，没有恶人，生活平静，全无丝毫波澜。
这里的确有她爱的雨天，她的大房子里，只要一个响指就可以切换春夏秋冬，可以随时闲观落雪飞花，可以听着雨声静坐饮茶。
她的任何需要都可以被满足，云锦坊里，有一座巨大的纺车会自动将云朵织成布匹，再在人们的指挥下，织成各式各样他们想要的衣裳，速度极快，只要许疏楼喜欢，她可以每天更换无数套衣裙。
仙境中心，有一座美酒做成的巨大喷泉，每个泉眼流出的都是不同的酒液，任何人经过时，都可以用酒杯盛满清冽美酒饮用。
东北角有一座很大的森林，各种不同的鲜果轮流结出果实，许疏楼尝试过樱桃、梨子、桃子、柑橘及各类瓜果，无一不是味道鲜美、汁水丰沛。
这里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许疏楼交了很多朋友，也见到了修界飞升过来的一些前辈。
这里有足够每个人取用的资源，便没有竞争，大家都和和乐乐，每日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偶尔也玩些投壶、双陆一类，或是下下围棋、打打叶子牌什么的。
这里并没有任何令人愤怒之处，前辈们当年棱角峥嵘的脾性，也在这里逐渐变得淡然。
这里也没什么需要人去思考的问题，大家久不动脑，导致讲话有些缓慢，飞升越久的人越是明显，有时候许疏楼提出一个问题，他们要“嗯？”上一声，顿上一顿，才会缓缓开口回答。
由于大家表现出的性情都差不太多，许疏楼面对他们的时候，常常觉得他们面目模糊，甚至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很多人身边都跟着飞马或是仙鹤、兔子一类的动物，还指点许疏楼说，若她觉得寂寞，可以去御兽监挑一只带在身边养。
许疏楼去了一趟，看见一草地的兔子在悠闲地吃草，没人养它们，它们饿了吃草、渴了喝水，偶尔繁殖，活地自由自在。她进去尽情摸了一圈，便自离开，没有带走任何一只。
因为不曾继续修炼，这里仙人的修为都停留在飞升那一刻，甚至由于这些年的怠惰，还有不少倒退。
许疏楼觉得自己至少可以打败其中九成人，她难免有些失望，本以为到了这里可以习得更高深的功法，遇到更难打的敌手。
她每日能见到的人不算多，因为还有更多的仙人足不出户，有人告诉她，那些人中原本有不少每次宴会都来参与的，只是后来就厌了。
许疏楼自然到处打听过回到凡世的方法，只是大部分人都表示不知情，有少数人告诉她，以往似乎是有通道的，不过据说千年前，有仙界大能者封印了那条通道。以往也有其他人找寻过重启通道的方法，但全都无功而返。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她：“你为什么想回去？这里不好吗？”
“就是，你在凡间什么都看过了，何必非要回去？”
“你若有什么想念的人，等他们飞升上来就好。”
许疏楼便沉默下去，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答应过师妹要回去的，何况她想念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个人间，想念笙歌富庶千门乐，想念十里长街市井连。
“这里多好啊，”有人对许疏楼道，“想当年我在下界，为了争一件法宝跟人打得头破血流，这里就远无这种烦忧。”
“是啊，没有争端，没有波澜，这里就像一个理想世界。”
理想世界吗？
许疏楼的确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为生活奔忙，这里的确是绝大部分人的理想，是所有美好集大成之地。
从无可挑剔的风景，到无穷无尽的美酒，衣食住行全都不需要你付灵石，只需要伸手去拿，就可以得到。
有些话说出来都显得不识好歹——你有什么不满足的，有了长生和逍遥自在，你还想追求什么？
许疏楼不否认，此时此刻的她的确很享受这一切，只是她难以想象千年后自己仍然每天睡醒后，就晃悠着来花园，举着一只酒杯，和大家聊天，消磨了一整日后，再晃悠着回到房里睡下的模样。

第147章
暴殄天物
怠惰是人天性中的一部分。
某一日,许疏楼在鸟语花香中醒来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她推开窗子看了一眼天色，发现已经快到午时了,在这里生活,很容易会失去时间的概念，反正又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做，起早起晚又能如何？
她心安理得地重新倒回了床上，又一个鲤鱼打挺把自己弹了起来，谁说无事要做的？
她把自己打理整齐,打算出门去拜访所有邻居，这是她的计划——拜访所有人，尽可能地收集所有关于通道的信息。
昨日她拜访了一个喜欢的种花的前辈，那位前辈许是寂寞太久了，拉着她絮絮讲了许久花朵的养护知识，因着思绪不大清晰，常常一句话要重复说上几遍,许疏楼不好意思抬腿就走,硬是在那里消磨了一整日。
前日呢？前日外面下雨了,雨天去拜访旁人总归不够礼貌，她就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看了一日的雨景。
至于大前日，西娥拉着她去小宴会上讲了一天的故事,她在修界的故事已经翻来覆去讲过七八遍,奈何其他人总是听不够似的，毕竟近几年,修界也就只有她一个飞升来的新人,其他人的故事怕是已经讲过七八十遍了。
再前面的一天呢？
许疏楼心下有些警醒,连她自己都不可避免地开始忽视时光的流逝,这地方委实有些可怕。
这里没有凡间的那种纪年，没有月份，没有日期，没有年节，连春夏秋冬都能随心变换，许疏楼甚至不能确切地计算出自己到这里多久了。
她取了一只毛笔，打算每过一日就在纸上划上一笔，以提醒自己时间流逝。
她推开房门时，西娥正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只精巧的小篮子，见了她便巧笑倩兮道：“我和几个姐妹约好去桃林里摘桃子，你也一道来吧，好不好？”
许疏楼摇了摇头：“我要去拜访几位邻居。”
“这样啊，”西娥也并不强求，“那我们改日再约！”
“好，”许疏楼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西娥，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
西娥怔了怔，回过身来：“太久了，记不清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许疏楼笑了笑，“只是觉得你和那些说话有些迟缓的人不大一样。”
“大概是因为我每日都琢磨着到何处去玩儿吧，不像他们什么都不想，”西娥嫣然含笑，“不和你说了，我去摘桃子了！”
“好。”
———
大概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日的寻找，终于被许疏楼遇到一个“同道中人”。
她敲响房门后，那人只肯开了一道门缝，大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戒备地看着她。
在听闻许疏楼的来意后，那人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抬手，捉住了许疏楼的衣襟，把她拉进了门：“跟我来！”
许疏楼没有反抗，跟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进室内，进入一间地下室，又钻进一个隔音的大木箱子里。
两人盘腿对坐，许疏楼嘴角一抽：“前辈，这是何意？”
“嘘，”那人疯疯癫癫地比了个手势，“我怀疑有人在监视我们。”
“哦？”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仙境有些蹊跷？”
许疏楼反问：“前辈的意思是？”
“我怀疑其中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许疏楼洗耳恭听。
“也许我们所处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仙界，”那男子激动地比划着，“也许是有些人故意把我们圈养在这里！”
许疏楼摇头：“我飞升的过程做不得假，那种顺其自然的玄妙感，难以用言语形容，这里的灵气也做不得假，我倾向于相信这里就是真正的仙境。”
就像那画中仙境，别处伪造得似模似样，可这氤氲灵气却是模仿不来的。
“也许是有什么人刻意向这里输送灵气伪造出来的呢，就为了骗有你这种想法的人！”
“没必要，”许疏楼分析，“如果真的有人有能力伪造出这样的仙境，他肯定也有能力直接干掉我们。”
“也许他们别有目的呢？”男子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失望，“也许他们故意把我们圈养起来，是为了某种恐怖的目的，甚至可能在暗中窥视，观察我们的反应，或者干脆在我们当中布了眼线！”
“我并没有被人窥视的感觉。”
“算了，反正你们都把我当疯子，”男子颓丧地靠在箱壁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但你看我的模样，你觉得真正的乐土会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吗？”
看着他憔悴的胡渣，仿佛几个月没睡的巨大黑眼圈以及眼睛里的红血丝，许疏楼无可辩驳：“我并不是说这里完全没有问题。”
男子兴奋地抓住了她的肩：“什么问题！”
“与其说是假，我更倾向于这个仙境……”许疏楼拍开他的手，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词，“不完整。”
男子微微一怔：“你是说……”
“就像是去掉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只留下了供人享乐那一部分，”许疏楼试着解释，“当然，我此前从未来过仙境，可能这里原本就是如此，只是我们多想了。”
“必要的东西，比如什么？”
“比如责任，比如向上的动力，”许疏楼分析，“能飞升的修士是被天道千挑万选出来的，要通过考验实力的天雷劫和考验心境的心魔劫，才能得道飞升，结果筛选出来后，就什么都不需要做了？我们的天赋、心性都在被浪费，容我无耻地说一句，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是了，”男子附和道，“责任、动力、天赋、心性……我之前就模模糊糊地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你说得清晰。”
“每个人的性情不同，追求不同，”许疏楼继续道，“有人追求到了长生不死后便即停步，会很享受现在的逍遥，却也一定有人想继续前进，这个仙界直接堵死了后者的路，似乎并不太合理。”
“太对了！”男子冷静下来后，终于不再像是个搞阴谋论的疯子，“你有什么想法？”
“我这些天一直在打听消息，”许疏楼道，“其中有一件事让我比较在意，有人说千年前通往凡间的通道被封印，那么千年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虽然绝大部分人都不知情，但仙人不老不死，又无法离开这一界，那千年前的仙人必然也还在这里，只要找到他们一问便知。”
“你以为我没试过？根本就找不到人，”男子无奈，“我试着在广场里敲锣打鼓，吸引大家过来，但是肯搭理我的人很少，很多人都给房子盖了个隔音罩，就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许疏楼思索：“我在想，如果谎称仙界要崩塌了把大家都骗出来，会不会被他们联手打死？”
“……很有可能，”男子点头，“不过大家也不是傻子，怎么会随随便便相信仙界将要崩塌？”
许疏楼提出了三个问题：“像你这样觉得这里不对劲的人有多少？你们的实力还剩下几分？出全力的话能轰塌仙界的几座仙山？我们要搞就搞个大事。”
“……”男子沉默片刻，声音微弱地问了一句，“仙友，敢问你、您在下界是做什么的？”
许疏楼没能准确理解这个问题，以为他在询问自己是否做过长老、掌门一类，便摇了摇头：“只是普通的修士而已。”
“大家居然觉得我才是疯子，”男子喃喃道，“但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第148章
南天门
这一日,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打破了仙界那似乎会永生永世持续下去的平静生活。
许疏楼只觉得似乎整方天地都在震颤，不由在心里给那群人的行动力竖了个大拇指。
只能说不愧是能飞升上来的,胆子大得很,不需要她花太多唇舌去说服，并且一个个多才多艺，一听她的计划，有个飞升前便擅长炼丹的，还搞出了一些黑火药,埋在了仙界的各个角落。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百花园里，一阵石块雨落下，许疏楼眼疾手快地从桌面上捞走自己的酒杯和一只酒壶。
“星辰陨落，这恐怕是天地崩塌之兆啊！”许疏楼混迹于人群中，强行指路为马，把那些巨石指为陨落的星辰，飞快地散播着谣言。只能说这样安逸的环境待得久了,大家都相对比较淳朴,没有过多怀疑那些石头的身世。
许疏楼铺垫了一圈,正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造个猛谣，却被西娥一把抓住手臂：“你跟我来。”
许疏楼跟着她,穿过困惑的人群,来到无人处。
“我看到你和那些人走得很近，”西娥开门见山,“说实话,这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可能有点关系。”
“为什么？”西娥看起来很失望,“我本以为你会是很有趣、很懂得享乐的那种人。”
“彼此彼此,”许疏楼手里还端着她那心爱的酒杯，“凡间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西娥姑娘是不是飞升太久，早忘了这些凡间的俗语了？”
“我看你是太闲了，需要给自己找个爱好。”
“我这人天生爱好大场面。”
“你……你这样会引起大家恐慌的！”
许疏楼并不买账：“得了吧，都是能飞升的人了，这点承受力都没有？”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只会害了你。”
“西娥姑娘果然知情，”许疏楼笑了笑，“看来你每天动脑不是想着怎么去玩，你是在琢磨怎么隐瞒真相才对。”
“……”
西娥沉默地看着她，许疏楼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半晌后，妥协的是西娥：“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你。”
“哦？”
“只告诉你一个人，”西娥补充道，“前提是你得让那些人停手。”
“不行。”
“不行？”
许疏楼饮尽杯中佳酿：“知道真相的，难道就只有你一个？把仙界闹个天翻地覆，自然会有人肯开口，我何必要与你谈条件？你有什么筹码？还是说你有能将我灭口的实力？”
她最后一句里，显然是混了嘲讽的，西娥鲜少和这种混不吝的家伙打交道，听了后，不免又是一阵沉默。
许疏楼敲了敲桌子：“还不快说？如果你的理由足够合理，我说不定还会帮你一把。”
“好，”西娥咬了咬牙，“我告诉你。”
“请讲。”
“其实千年前被封印的，不只是回到凡间的路，还有一条……向上的通道。”
“向上？上面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西娥苦笑，“说不定就是你口中那个有太上老君和嫦娥仙子的仙界呢？”
“为什么会被封印？”
“不知道。”
“为什么隐瞒？”
“我们相当于被困在这里了，上不去下不得，你明不明白，本来大家都可以很快乐的，可一旦知道真相，他们该有多么绝望？”
许疏楼挑了挑眉。
西娥盯着她：“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你似乎并不认同？”
“我的确难以苟同。”
“换了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集结所有人的力量，拼出一条路，”许疏楼道，“打不开通道就干脆炸穿仙界，岂有坐以待毙之理？”
“……”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许疏楼摇了摇手指，“这次我很确定，我这才是正常人的做法。”
“你说得容易，我们不是没有试过去开启通道，”西娥面上露出悲意，“我们知情者中最强的三个人自愿进去探索，这么多年来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可封印还在，他们既没能破开，就一定是迷失在时光里了，我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在你们身上，难道有错？”
“我愿意冒这个险。”
“为什么？现在这样轻松地活着不好吗？”西娥苦口婆心，“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飞升的，何必为了这种理由无谓送命？”
“钝刀子杀人，痛苦会少一点吗？”许疏楼反问，“我现在当然可以轻松地活着，可百年千年后，若我过腻了这种日子，可实力已经倒退了，我也没了今时今日的锋锐劲头，那时又当如何？”
“……”
“带我去看看你口中的通道。”
这一次，西娥没有再拒绝，许疏楼和几位参与了炸仙界的“疯子”跟在她身后，来到了天界尽头。
一道黯淡的光柱，从这方天地中贯穿，上下皆望不到边际。
许疏楼取出一条极长的绸带，系在腰间，把另一边交给众人：“感觉到我扯绸带的力度，就拉我出来。”
“你真的要进去？”
“我意已决。”
确定他们握紧了绸带后，许疏楼向光柱中纵身一跃。
这一跃仿佛跳进了某种粘稠的猪皮熬出来的那种胶质物里，许疏楼艰难地环顾四周，看到上方有一道泛着微光的光幕，光幕下漂浮着三个一动不动的人。
许疏楼努力游了过去，才看到他们的双眼是圆睁的，这三人居然还有意识在，这就很恐怖了。
按西娥的说法，他们已经在这里迷失了近千年了，若一直这样不能说话不能动，周围只有一片虚无，意识被困在躯体之内，却不能控制身躯……
许疏楼连忙把腰间绸带解下，分别将三人缚住，扯动绸布，示意西娥等人把三人拉出去。
她自己则纵身前往那光幕处，折腾了一个来回，她感觉到动作一点点变得滞涩，这种滞涩感极其不明显，紧张之下轻易便会忽略过去，尤其当年那三人都围在封印处研究破解的方法，动作幅度很小，大概就是这样慢慢中了招，待到察觉时，已经晚了。
许疏楼在心中估算了一下，给自己定下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她在心里数着数字，只要超出这个时间，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要先离开再说。
但她刚刚触碰到那道光幕，手指上须弥戒光芒一闪，她整个人竟被吸了进去。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彩虹，所有颜色扑面而来，疾速路过她身侧，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疾速飞过的不是周围的彩虹，是她自己。
一切色彩凝定的时候，眼前是金光万道吐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远处巍峨大门最高处的匾额上，赫然镌刻着“南天门”三个大字。
许疏楼瞪大了双眼。

第149章
简单真相
传说中的南天门啊……
胆大包天如许疏楼,那一瞬间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还没等她细看那气势磅礴的建筑，她的衣领忽然从身后被什么人提了起来。
以她如今的境界，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足可见其中修为差距,许疏楼屏住呼吸，回头看去，一张意外和善的面孔近距离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你是何人？”来者是一位面容英俊的男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你的修为,似乎还未到可以飞升的程度。”
“你又是何人？”
“我姓杨。”
许疏楼愣了愣：“……杨戬？”
“不是，”男子失笑，“我只是天界守门人。”
“所以，”许疏楼从他的态度中提取到了什么信息，“这里还真的有一位杨戬？”
男子点了点头。
许疏楼一击掌：“我就说嘛，民间传说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当然，魔界那里的传说除外。
男子把她放了下来：“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一句显圣真君存在与否吗？”
“自然不是,”许疏楼想了想,“我还想问……有嫦娥吗？”
男子颔首：“月宫之主。”
许疏楼凑过去：“所以，应悔偷灵药和女武神，两种传说哪个是真的？”
那杨姓守卫却将脸一板：“你打探这么多做什么？”
“……”
他眼神扫过许疏楼腕间,蹙了蹙眉：“你不该来这里,我送你回去。”
这里的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许疏楼想,至少不是要押她去坐牢,或者更糟——当场诛杀。
“等等,”看他又要抓住自己,许疏楼连忙阻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神界。”
神界……许疏楼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仙界之上，还有神界。
修者有一重境界叫作“化神”，现在看来，其实离真正的神还远着呢。
似乎见识得越多，就越会发现自己于整个天地而言，着实渺小。
许疏楼问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敢问杨守卫，你知不知道仙界千年前的封印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守卫点了点头，“我知道啊，千年前神界派系之争，嫌新人加入乱站队碍事，就顺手封了。”
“……”许疏楼愕然，在仙界时，她和那些“疯子”商讨计划，对方曾提出了多种论调，猜测过各种暗黑阴谋，什么把人当猪圈养，什么毁灭三界的阴谋……还有个疯得比较夸张的，猜测上界已经被异种劫持，需要他们仙人来做养料……结果真相就只是人家的一个顺手而已。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就没想过该将通道重新打开？”
“不需要我们去开，只要有人修为到了飞升的临界点，进入光柱，那道封印就会自行开启，”守卫摸了摸下巴，“不过说起来，好像是很久没见到新飞升来的仙人了。”
“我们……打不开。”
“为什么？”
许疏楼对上他那好奇的眼：“……那通往凡界的通道呢？为什么也被封起来了？”
“那没办法，两条路在同一个柱子上，要封只能一起封。等等，你的意思是，向上的通道没打开也就算了，向下的你们也打不开？”守卫诧异非常。
“……”
见她沉默，守卫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仙界的人也太懒散了些，你们都不修炼的吗？”
“如何修炼？”
“藏书阁里不是有修神的功法吗？”
修神的功法？藏书阁？许疏楼眯起双眼：“能否带我去看看你口中的仙境？”
守卫叹了口气：“好吧，正好把你送回去。”
他让许疏楼挽住他的手臂，抬手在腕间一拍，发动了某种法宝。
许疏楼敏锐地盯了他的手腕一眼。
片刻后，两人漂浮在云层之中，守卫向下一指：“你看，大家这不是都在修神吗？”
许疏楼观察着底下的众仙人，他们行走间脸上都带着警惕，似乎随时要和人干上一架似的……哦，不是似乎，有人已经打起来了，许疏楼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参与战斗的人修为都很高，只是一脸的苦大仇深，与她飞升的那个仙界大相径庭，再望一望漫山遍野的断壁残垣，好像被什么人暴力摧毁过似的，她缓缓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去过的仙界。”
“怎么会？”守卫带着她瞬移到山川尽头，“唔，好像……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话说完，他就已经消失在许疏楼面前，显然神界之人是无需御剑飞行的，他们只是在一个地方消失，下一个瞬间就立刻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许疏楼捕捉着他在整方天地间闪现的影子，并准确地迎向他回来的方向。
守卫站定在她面前，注意到她的视线：“挺敏锐的嘛，一般以你这样的修为，是捕捉不到我的身影的。”
“你看出什么了？”许疏楼没接他的话。
守卫脸上浮现出两分为难：“说来话长。”
“请长话短说。”
“总之，是仙界被分成了两部分，大概是哪里出了错……”
守卫说得有些混乱，许疏楼从他的描述中总结提炼出了自己所需的信息。
真相远比想象中要简单。
总而言之，原本仙界就是分为两部分的，一部分供人享乐，一部分则提供各种修习功法，两块仙界由一条索道相连，供修士来回通行，劳逸结合。
当年，封印通道时，神界似乎无意间震碎了这条索道，将仙界分成了两块，一块有藏书阁和修神功法，可那里没有光柱通道，于是一群修成神的人飞升无门，又在缺少娱乐的情况下，逐渐暴躁。这一片仙界已经被他们打得千疮百孔了，估计再努力一两百年，未尝打不通到下界的路。
而另一块有通道，只是没有修神的功法，大家都在悠闲度日，别说修神了，甚至原有的修为还在倒退。
“……造孽啊。”这是许疏楼对这个故事的评价。
“……谁说不是呢？”守卫附和。
许疏楼蹙眉：“仙界被分成两块，仙人又没失忆，按理说，当时该有仙人记得这个功法。”比如西娥她们。
“记得也没用，修神的功法，是参悟了一层以后，才能进入藏书阁看到下一层，”守卫解释，“除非当时已经有人修炼到顶级，不然记下的也只是不全的功法。”
“……那这件事要如何解决？”
“我会帮你们把索道重连，”守卫叹气，“然后回神界自首，我身为南天门守卫，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下界异常，理当领罚。还有其他人，该追责的也要追责。”
能当神的人境界就是不一样，直接说要自首，半点没动要干脆杀许疏楼灭口的心思。
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守卫轻声道：“神界不是完美的，我们也会犯错……有时候还是大错，但总归我们是想努力做好的。”
“人、仙、神，这三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许疏楼忍不住问。
“它们，是一个相扣的环，在神界待得太久，就会逐渐变得傲慢，逐渐忘了人间疾苦，无法公正无私地治理三界，所以神界的神也会偶尔选择放弃神格，重新投生成凡人下界历劫，”守卫耐心给她解释，“人仙神三界，一切以凡人为根本。”
“原来如此，”许疏楼想了想，“我在下界，看到过很多神仙下凡历情劫的话本。”
“我们要历的，可不止是情劫，不会有人特地安排好什么劫数，只是去做个凡人，体会生老病死、苦乐悲喜。一生中究竟会遇到什么，并无定数。”
“……”
守卫指向她的手腕：“给我看看你的法宝。”
许疏楼依言抬腕：“你认识这个？”
守卫看着须弥戒和手链，抬手轻触后，才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千年前仙界被震碎的索道的核心碎片，有连通两个空间的功能，也许千年前它无意流落凡间，被修士拾了去，居然还……嗯？还打磨了个好看的造型？”
“……”
“上面镶了些乱七八糟的宝石，遏制了它的威力，不然这东西流落到人界，可真要出乱子了，”守卫庆幸地叹了口气，“这东西我得带走，不能留给你。”
许疏楼抚摸了一下须弥戒，算是与它告了别，然后二话没说，很痛快地摘下链戒抛了过去。
“这么干脆？”守卫挑眉，“要知道这东西可是能让你偷渡神界呢。”
“如果我想去神界，我总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南天门下。”
守卫总算露出个微笑：“好，我在神界拭目以待。”

第150章
眷恋
“神是如何治理三界的？”许疏楼好奇,“你们会插手人间诸事吗？”
“我们不会干涉人的自然发展，比如人间的那些战争，我们绝不会插手,”守卫指了指天外的方向,“我们主要抵御的是可能会造成三界灭亡的灾难，我不能透露更多了，具体如何，等你自己飞升后亲眼去看吧。”
守卫回神界去取了修补索道的材料，又带着许疏楼回到了原本的仙界乐土。
她一眼就从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身广袖轻袍，仙气袅然，手里拎着一只正在挣扎的……锦鸡。
这种搭配实在不做第二人想，许疏楼望着那道背影：“师尊？”
长俞仙尊惊喜地转身看向她：“乖徒儿！”
许疏楼快步迎上前，被他手里扑腾着的锦鸡逼得退了半步：“御兽监里拎出来的？这个……好像不能吃。”
“我知道，”长俞惋惜地摸了摸鸡冠，“我就是想与它亲近亲近。”
“……”许疏楼看了一眼那如临大敌的锦鸡,对它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师尊你是何时飞升的？”
“唔……比你晚了大概百年吧。”
“百年？”许疏楼愕然,“怎么会是百年？”
“看你的反应，应该并不是单纯在嫌弃我的修炼速度？”
“……”
长俞蹙眉，停下了手上抚摸鸡冠的动作：“莫非这里还真的应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之说？”
“不是这里,”一道女声插入了他们的谈话，“是光柱,我问过光柱中被救出来的三人了,他们在那里困了约三、四个月,我们这里就已经过了千年了,自许姑娘进入光柱后，我们这里也等了很久很久了。”
许疏楼怔了怔，心下为仙界这些古怪的造物感到一丝烦躁。
来者自然是西娥，她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急切：“许姑娘，结果如何？”
许疏楼向身后一指：“已经有人在帮忙修复了。”
真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西娥整个人怔在原地，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猜测过，仙界是不是已经被神界所放弃了，却没想到真相如此简单，如此令人哭笑不得，又令人如此……恼怒。
众人听得又惊又怒，又急又气，要不是打不过，真恨不得拉住那守卫对他饱以老拳。
还有人又哭又笑，绕着广场飞了几圈，嘴里喊着：“终于自由了！我终于要自由了！”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的茫然，似乎骤然从轻松的生活中被人唤醒，一时不知去做什么好。
一片喧哗中，长俞看了一眼手里的锦鸡，庆幸道：“还好我没飞升到另外那半边。”
“……”
“不过我飞升后，在这边晃荡了这许多时日，都没看见过咱们无尘岛掌门，他原是比我飞升更早一点的，”长俞叹气，“看来他八成是在另一侧了，啧啧，怎一个惨字了得？”
“……”以无尘岛这群人闲散的性子，确实不大适合混迹仙界另一侧，许疏楼只能在心里对掌门致以最深切的问候。
她问起正经事：“师弟师妹他们都好吗？”
“好着呢，我飞升前把明月峰交给了你二师弟，”长俞笑了起来，“放心吧，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
那守卫似乎也看出了大家群情激愤，修好索道栈桥后，闪现到许疏楼身后将她拎走问话：“事情都说清楚了？”
许疏楼点头：“嗯。”
“好，我不大擅长这个，待会儿另有神会来安抚大家，我就先离开去破开光柱封印了。”
“等等，”许疏楼拉住他，“光柱的时间流速问题……”
守卫认真听她讲完：“大概是封印造成的影响，你们没有足够的力量通过那里，光柱就自动吸取了你们身上的时间以作抵偿。”
许疏楼抬眸远望，只觉得这些东西着实太过复杂，还是凡界最为亲切。
“为何他们待了三个月，是千年，我不过一个瞬间，就过了百年？”
“你真正通过了封印，所以身上消耗的时间倍数比那困住的三人更多，放心，我们修复光柱时会一并处理好，保证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
“……”
索道一恢复，两边的仙人立刻迫不及待地参观起对方的地盘。
长俞倒是没什么兴趣和人群拥挤着去过索道，他岿然不动地在百花园里喝酒，时不时还摸一把怀里的锦鸡，十分的随遇而安，似乎誓要将这种轻松的生活贯彻到底。
那锦鸡最终也被他的安然态度感染，渐渐地在他怀里随遇而安了起来。
许疏楼不由猜测师尊是否在通过抚摸锦鸡来幻想凡间烧鸡的味道。
她混在人群中，通过索道，很快见到了那座藏书阁，它屹立在另一方仙界中心，非常显眼，事实上，考虑到这算是这里唯一一栋完好无损的建筑物了，它理当显眼。
很多人急急冲了进去，想见识一下修神的功法，许疏楼却并没有急着进去参悟，转了一圈开了开眼界后，便选择踏入了光柱。
她回到了凡界。
她最想追求的并不是神界，她对那里的确也有不小的好奇，可她最眷恋的始终是这个生她养她的世界。
许是刚刚恢复的原因，这通道尚不大稳定，许疏楼跳进去后，整个人从光柱下方被疾速弹了出去。
仙子落凡尘，居然是像颗弹丸一样被从天际弹过来的。
作为一个杀完人都要摇一摇折扇摆个潇洒姿态的修士，许疏楼也没想到自己成仙后第一次下凡居然这样狼狈。
她被弹得头昏脑涨，没能及时稳住身形，只能用灵力裹住了自己，重重地砸在了一座建筑之上。
许疏楼只来得及听清里面并没有活人的呼吸声，这才放心地顺势砸了下去。
耳边响起剧烈的木石崩塌声，她闭紧了双眼，不忍直视，在心里说了句对不住。
听到耳边脚步声响起时，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被一队士兵包围。
两方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肃穆地对峙着。
等等……士兵？许疏楼连忙去看身周倒塌的建筑，这原本是一座很恢弘的建筑物，巍峨而壮丽，有明楼宝顶，门口筑着神兽石像。
这该是一座陵寝。
好在她只是砸穿了外层建筑，地底下真正的棺木无事。
许疏楼抬眼，在碑刻上找到了一行字——“萧太祖圣德碑”，不远处还有一座石雕，刻的正是帝王跃马纵横沙场的英姿。
许疏楼自然认出了这是谁人的陵寝，她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属于萧国的开国帝王萧君成，那个起兵颠覆了许氏皇朝的人。
考虑到她和萧氏的关系，许疏楼僵硬地转头与众守陵兵对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会相信吗？”

第151章
天下为家
“……不太信,”为首的士兵很诚实地说出了内心想法，“谁还能不小心砸个皇陵玩玩儿呢？”
许疏楼叹息一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别冲动,”守陵兵们连忙将长矛矛尖对准她,“不要抵抗，跟我们来，你去坐牢顶多坐几个月就出来了，万万不必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
“别忽悠我了，”许疏楼悲愤,“砸毁皇陵可是杀头的大罪。”
为首的守陵兵耸耸肩：“砸本朝皇陵自然要砍头，但萧国都亡了，现今的官儿哪有心思因为这个判你杀头呢？”
许疏楼怔了怔，回头确认似的看了一眼萧君成的陵墓，“萧太祖圣德碑”几个大字着实不容错认。
她心下一时五味杂陈：“萧氏已经是前朝了吗？”
“当然。”守陵兵们古怪地看着她。
“……”
“萧朝持续了二百多年，其实不算短了，”守陵兵小心翼翼地搭话,“那个……姑娘你若是和萧氏有仇,也不必和我们发难,我们哥儿几个可不是萧国人，就是混得不好，得罪了人,才被发配到这儿守前朝皇陵的。”
“……我不为难你们,带我去衙门吧。”
“好嘞！”
鉴于她疑似有徒手砸穿皇陵的实力，守陵兵们也不敢得罪,殷勤地跟着,竟仿佛护卫似的把她簇拥进了衙门。
新朝已经迁都别处,眼前这座两朝古都现今只是一个较为繁荣的普通城池,当地的长官果然没太把前朝皇陵放在心里，原本随口就要吩咐衙役把她扔进大牢，在听许疏楼说自己愿意赔偿后，立刻改了脸色，狠狠敲诈了她一大笔修补的银钱，最后连牢门都没让她进，就心满意足地将她赶走了。
———
无尘岛上，白柔霜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去告诉他们，再废话我就带人去砸了他们的山门！”
“是！”无尘岛弟子应声领命。
“白长老，脾气不小嘛。”一道调侃的女声响起。
无尘岛众弟子一惊：“什么人？！”
“我是来邀请你共进晚膳的，白长老，”女声含着笑意，“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有人倚在大殿门边，手里摇着一柄花里胡哨的折扇，逆着光，她的面目模糊不清，单那一道剪影就显出几分潇洒倜傥来。
白柔霜只看到一道侧影，便很清楚那是何人。
“……”她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那人答应过的事，何时做不到了？
———
一个月后，凡间县城。
许疏楼在人间随意逛着，东家买几块栗子糕，西家买一角凉浆，偶然逛到一家蜜饯铺子门口，便信步走了进去。
铺子门上挂着很精巧的手编珠帘，一看便知此间主家是那种很热爱生活的人。
许疏楼轻轻掀起珠帘，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便提醒了里面的人有客至。
她一踏进门，便迎上了一张笑脸。
蜜饯铺子的老板娘对她笑得和善：“姑娘是生面孔，第一次光顾？”
“……”
老板娘很热情：“既是第一次，我给你每样盛一颗，你尝着喜欢再买。”
许疏楼怔怔地看着她，老板娘的面孔和记忆中那张美丽雍容的脸渐渐重叠，许疏楼接过她递过来的叉子和小碟子，将一颗渍青梅放入口中，忽然红了眼眶。
老板娘怔了怔，连忙塞给她一条手绢：“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那手绢洗得很干净，上面散发着清爽的皂荚香气，许疏楼接过来，很珍惜地握在手里，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一个称谓咽下，对那妇人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家了。”
妇人这才露出了然的微笑：“姑娘离家很久了？”
“太久了。”
“怎么不回去？”
许疏楼笑了起来：“如今……天下为家。”
门口又是一阵脆响，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是一位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衣衫上染了灰尘，手里提着一只菜篮。
老板娘对许疏楼歉意地笑了笑：“姑娘你先尝着。”才迎上前去，看着那男子轻嗔道：“瞧你，怎么又弄得这一身脏？这篮子里是什么？”
许疏楼背对着门口，听着一道记忆中最熟悉的男声响起：“街口王二家的狗走丢了，报到衙门，我帮着找了半日，回来时他非要塞给我一篮子青菜。”
许疏楼转身，笑问道：“您是衙门的人？”
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衣襟上沾着灰尘，手里提着菜篮，这一笑却分外温文和煦：“只是衙门里一个九品小吏而已。”
“快别听他谦虚，”一旁领着孙女挑蜜饯的大娘笑道，“许官爷可是我们仙游县最受欢迎的官儿呢，西家丢了猪，东家丢了狗，他都热心地帮着找，从来不觉得我们的小事儿麻烦了他。书也读得好，私塾的先生有个什么事儿，他都能帮忙顶上，对了，上个月我这孙女生了急病，县里药材不够，还是许官爷纵马狂奔了几个时辰找了几个镇子才带回来的药，回来的时候那腿内侧都磨破了，那血渗得唉，透着衣服看着就吓人！”
男子苦笑起来：“您就别对谁都提我那次磨破大腿的事儿了，还有以后也别总给我们送鸡蛋了，留着给您孙女补身体吧，也不用日日来照顾生意。”
“谁说我是来照顾你生意的？”大娘摆手道，“还不是老板娘手艺好？要哄我这孙女吃药，可顿顿离不开这蜜饯。”
男子就看着老板娘笑：“是，我夫人手艺最好。”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
许疏楼笑了起来：“既有大娘这样说，那这些蜜饯，我每样都要一包好了。”
“姑娘吃得完吗？”老板娘很温柔地劝道，“虽说这蜜饯不大怕腐坏，到底还是少买些，吃完了再来买当季最新鲜的更好。”
“吃得了，我就爱吃这玩意儿。”
“好，那我给你包起来。”
“夫人，也到时辰了，待会儿若没旁的客人就关门吃饭去吧，”男子一边帮忙用油纸包蜜饯，一边笑道，“今日我下厨，给你做你喜欢的糖醋鱼，再用这些青菜做个撒拌和菜。”
“好呀。”
许疏楼付了账，最后凝视了他们一眼，笑着转身离开，提着一大纸包蜜饯晃悠着走过长街，给街边的白柔霜塞了颗渍青梅。
白柔霜正在小摊子前挑拣着什么东西，付了铜板后，连忙追了上来：“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许疏楼在长街尽头，在夕阳下驻足回首对她微笑：“天山的雪莲快开了，我想去看看。”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