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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婓
作者：来自远方
内容简介
从地方领主到魔界之主，云婓总结成功经验，那就是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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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吊在梁上。
挑高的穹顶布满岁月痕迹，褪色的壁画斑驳不堪。
脱落的墙皮一块连着一块，两个黑漆漆的洞口对称分布，中间横亘一道木梁，三指宽的绳索悬挂其上，末端缠绕他的脖子，更打了个死结。
云婓试图挣扎，可惜毫无用处，只让绳索越勒越紧。不可思议的是，脖子勒出红痕，他仍能自由呼吸，简直人间奇迹。
落地窗洞开，半扇窗面消失无踪，半扇垂死挣扎，悬挂在窗框上，发出吱嘎声响。
风从窗口卷入，打着旋，带着云婓左右摇晃，活似一条晒干的咸鱼。
区别是他还能喘气。
风声不绝于耳，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
云婓不愿坐以待毙，正试图自救，刺耳的电流声陡然出现，紧接着，一个机械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恭喜您被选中……”
这一幕看似陌生却又诡异地熟悉，一字一句仿佛秘钥，撬动记忆最深处的锚点。
片段记忆浮现脑海，云婓先是一愣，继而表情狰狞，猛然间生出力气，反手扣住脖子上的绳索，用力向下拖拽，半点不顾及牢固的绳结，无异于自寻死路。
机械声戛然而止。
云婓继续拽动绳索，呼吸变得困难，被刻意埋藏的记忆却逐渐苏醒。
脑海中又响起电流声，名为系统的寄生者察觉异状，开始设法阻拦，终不及云婓动作迅速。
厚重的藩篱轰然倒塌，久违的记忆潮水般涌出。无数画面交织成河，似跳跃的幻灯片，一帧帧浮现眼前。
回溯记忆的代价极为惨烈，同系统在大脑中拉锯，云婓头痛欲裂。
血从鼻孔和耳畔流出，眼底爬满血丝。染血的嘴唇颤抖着扭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每一个细节都诠释着疯狂。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被云婓中途打断。
“你违背了诺言。”
一句话出口，成功掐灭未尽的话语。
作为“系统”的宿主，云婓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震惊和不知所措。
“你承诺过，完成九十九次任务就送我回家！”记忆完全复苏，云婓强忍住剧痛，一字一句道出系统的无耻狡猾。
他不知道“系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何会找上自己，自从被这个东西寄生，他的灵魂再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被迫经历不同的人生。
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物种，跨越性别。
云婓不止一次想要挣脱，可惜全是无用功。取而代之的是一次又一次可怕的惩罚，一层又一层阻碍记忆的屏障。
他沦为系统的傀儡，一个不折不扣的囚徒。
他陷入绝望，试图在穿越中自我毁灭。
系统将他囚禁起来，威胁不成便假惺惺承诺，完成第九十九任务，会送他返回自己的世界。
他深知机会渺茫，奈何灵魂被困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选择低头。
结果不出所料，一切的承诺都是谎言。
系统不只违背诺言，更试图抹除他的记忆，再一次诱骗他走上老路，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万幸，在所谓的“最后一次”开始之前，他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贪婪的寄生者绝不会想到，欺骗的话语将是毁灭的开端。
“违背诺言总要付出代价。”
云婓拽紧绳索，不顾掌心的伤口，任凭血液流淌，拼尽全力挣断。绳索断裂的刹那，他从高处跌落。落地时脚踝扭曲，踉跄栽倒。
灵魂状态，他被层层束缚，奈何不了对方。
可惜对方过于自信，以为能完全控制他，再次让他拥有了身体。
察觉到云婓的意图，系统立即道：“宿主，你会死，灵魂会灭亡！”
“我不在乎。”云婓缓慢爬起身，无视脚踝的疼痛，冷笑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被迫走入不属于他的人生，经历陌生的怨恨和绝望，无法复仇就要被惩罚，反抗都是奢望。
为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和芸芸众生一样出生，成长，读书，工作。
他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他经历过不小挫折，却从未怨天尤人，依靠自身努力，最终事业有成。
云婓始终不明白，凭什么他要经历这一切，遇上这样可憎的寄生者？！
九十九次不同的人生，九十九次复仇之路，一次不成功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委托人满意为止。
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云婓濒临癫狂，死亡俨然是一种解脱。
见他油盐不进，系统不再劝说，决定将他的灵魂剥离躯体。
云婓嗤笑一声。
近百次的折磨让他痛苦不堪，却也让他掌握各种知识，在记忆回笼的那一刻，给了他复仇的能力。
无形的寄生者无法捕捉，如果变成有形呢？
系统感受到威胁，加快灵魂剥离的速度。
云婓动作更快。
染血的右手覆上额头，遵循某一世的记忆，将无形的波动具象化。在脑海中编织成网，捕捉流动的符号，串联到一起，继而驱逐出自己的大脑。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每一步都惊险无比。
系统不甘毁灭，竭尽全力同他对抗。
过程中，海量的电流蛇般狂舞，一次又一次穿透他的灵魂。
“滚出去！”
痛感成倍叠加，如铁水灌注在灵魂之中。
云婓不会认输也不可能认输，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将可怕的寄生者驱逐出去。
昏暗的室内迸发强光，爆闪的电光之后，一段白色光带出现在云婓掌心，被他牢牢攥紧。系统拼死一搏，光带猛然间绷直，边缘处堪比利刃，轻易划开皮肉，带起大片血光。
云婓无视伤处，拼着手掌被划断，仍牢牢握紧光带。
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他将力量凝聚在掌心，手指一点点收紧。
光带被生生拽断，一声短促的哀鸣，数不清的光斑四散，似火树银花绚烂绽放，又自边缘处颓败，直至全部湮灭。
光芒消失，室内重归昏暗。
云婓力气耗尽，痛感笼罩全身，一动不能动，整个人却轻松无比。
久违的愉悦、自由和舒畅。
身陷囚牢太久，他几乎忘记了灵魂不被束缚的滋味。
这一刻，他大笑出声。
哪怕马上魂飞魄散，他也甘之如饴。
轻松不过片刻，消失的光斑重新闪亮，汇聚到一起，迅猛向他扑来。
云婓无法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光斑聚拢，迅速扩散成网，将他包裹其中。
输了吗？
云婓闭上双眼，掀起一丝苦笑。
他会死吧？
但他不后悔。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光网越收越紧，逐渐没入云婓体内。
寄生者洋洋得意，激起云婓无尽的愤怒，以灵魂破灭为代价，困兽般撕咬，奇迹般突破系统的反扑，将其一口口吞噬。
灵魂在燃烧，血从口鼻涌出，电光浮现全身，痛到极致变得麻木。
云婓抱定必死的决心，彻底将系统撕成碎片，一片片吞噬入腹。
系统的碎片融入灵魂，海量信息涌入云婓脑海，头近乎要裂开。刹那的冲击令他眼前发黑，终于承受不住，在痛苦中晕了过去。
昏迷中，一团绿光从云婓体内溢出，缓慢张开，直至覆盖全身。
流淌的血液逐渐干涸，凝固在下巴和衣领处。
褐色的发染上漆黑，自发尾处蔓延，定格在发根，暗夜般的色泽。
凌乱的发覆在脸颊，肤色愈显苍白。
或许是灵魂之故，即使陷入昏迷，气质仍偏向凌厉。
五官轮廓清俊柔和，如果投射到镜子上，云婓会发现，这张面孔和自己竟然一模一样。
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月光未见踪影，繁星隐藏在云后，天地间一片黑暗。
夜风呼啸，雨水从天而降，淅淅沥沥直至瓢泼。
雨水透过落地窗进到室内，在地板上蜿蜒凝聚，汇成大片水泽，留下暗色痕迹。
雨下了整夜，天明时分，乌云方才散去。
阳光普照大地，气温急剧升高。氤氲的水汽凝成白雾，在烈日炙烤下瞬息消散。
一只羽色斑斓的小鸟飞落窗口，低头梳理羽毛，发出清脆的鸟鸣。
鸣叫声唤醒沉睡之人，云婓从昏迷中醒来，神情有瞬间迷茫。
阳光恰好落在脸上，他试着抬手遮挡，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手臂依旧僵硬，动一动都很困难。无奈，他只能眯起双眼，等待麻木感过去，再一点点撑起身，挪向背光的墙边。
等待的过程中，记忆开始回笼。
云婓闭上双眼，完全感受不到系统的存在，这让他松了口气。虽然打定主意同归于尽，可能够摆脱束缚自由地活着，谁又乐意死呢？
麻木感一点点消失，云婓尝试活动手指，顺便打量身处环境。
第一感觉就是破败。
穹顶不必提，壁画斑驳，模糊得看不出原样。深色墙皮脱落，地毯脏污不见原色。桌椅损坏破旧，表面爬满一道道划痕。
木床少去一条腿，床幔和被褥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散发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床头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烛台，边缘垂挂凝固的烛蜡，包裹小片灰色蛛网。
床对面是黑漆漆的壁炉，壁炉上方悬挂长方形框架，看样子像是画框。可惜里层空荡荡，只剩下破损的木架。繁复的花纹雕刻其上，边角凿有宝石托架，昔日华贵可见一斑。
屋内唯一完好的就是房门。
木制门扇紧闭，把手和门锁是坚硬的金属，色泽很新，和房间内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不像是休息的房间，更像是一间破败的囚室。
云婓有能力走出去，只等恢复体力，破坏门锁轻而易举。
气温继续升高，窗台上的小鸟振翅飞走。
麻木感褪去得很慢，相比之下伤口好得极快，大部分已经结痂。这让云婓产生怀疑，这样的恢复速度显然不符合常理。
正思量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四目相对，云婓看清来人严肃的面容和破旧的长袍，对方也看到坐在地上的云婓和遍地狼藉。
男人迈步走进室内，放下手中托盘，盘中是一块巴掌大的烤肉和一碗散发奇怪味道的谷物。
“日安，您的早饭。”
语言很陌生，云婓却能听懂。
他将目光移向托盘，男人凝视他的发色和双眼，突然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身上前，一刀直逼心脏。
云婓大吃一惊，奈何身体不听使唤，拼尽全力也只能避开要害，匕首擦过他的腰间，差一点就要捅穿。
男人一击不中，回手又发起攻击。
锋利的刀刃抵至脖颈，绿光陡然出现，匕首再无法近前。
男人措手不及，云婓抓住时机，一脚踹向男人腰间，将他狠狠踹飞出去。
男人迅速爬起身，不去捡地上的匕首，一声暴喝，身体迅速变宽拔长，皮肤变成暗褐，爬满裂纹，活脱脱一层干枯的树皮。
云婓狼狈在地上翻滚，躲避男人踩下的大脚。
地板连续被踩塌，现在一个个不规则的缺口，让云婓的躲闪愈加困难。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冲入室内，看到眼前情形，登时勃然大怒。
一声怒吼，老人化身为树，身躯比男人更加粗壮，头顶展开树冠，伸出的树杈锋利无比，堪比一把把利刃。
老人扑向刺杀者，两个高过三米的树人撕打在一起。
互殴的力量超乎寻常，脆弱的建筑承受不住，很快变得面目全非。半截墙壁倒塌，屋顶洞穿，演绎现实版的拆家。
经历数个回合，老树人棋高一着，将刺杀的男人摔倒在地，虬结的树根凶狠踩下，咔嚓一声，地上的树人断成两截。
目睹此情此景，云婓大脑一片空白。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凶暴的“植物人”。
回想身陷此地的因由，云婓咬牙切齿，恨不能把系统拽出来再撕碎千遍。

第2章
死去的树人化成枯木，在老树人的愤怒下碎裂成片。
碎片中滚出一棵杏仁大的晶石，晶莹剔透，表面浮动白光，沿着地面滚向墙边，直至被云婓截住。
晶石入手，澎湃的能量汹涌而入，间或闪过陌生的画面，串联成片段，浮现在云婓脑海。
奇异的绿光再次出现，包裹云婓和晶石。
晶石光芒迅速暗淡，能量消耗殆尽，眨眼间变成一块灰色的石头。
云婓无法控制能量，熟悉的头疼再次出现，他不得不闭上双眼，强撑着等待症状消失。
目睹这一场景，亲眼见证树人之心被吸收，老树人情绪激动，树冠都在簌簌抖动。
不敢打扰云婓，老树人退后半步，卷起地上的木片，垃圾般抛出窗口。
受到碎片吸引，绿色藤蔓爬满窗口，长有毛刺的叶片层层叠叠，将碎木包裹起来，咀嚼声此起彼伏。再张开时，木块已经不见踪影，碎渣都不剩。
饱餐一顿，绿色的藤蔓仍不满足，前端探入室内，小心翼翼靠近云婓。
锋利的树杈猛然扎下，穿透最长的一根蔓枝。
不想被连根拔起，藤蔓立即缩了回去。临走前不忘缩起叶片，抖下紫红色的果实，在窗台上堆成小山，相当识时务。
老树人冷哼一声，踩碎断裂在地的一截藤蔓，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最终恢复原样。
苍老的面容爬满沟壑，胡须根根直立，堪比闪着银光的钢针。身躯魁梧挺拔，丝毫不见老态。不看面容，任谁都无法想象这个树人已经垂垂老矣。
云婓靠在墙边，绿光缠绕全身。手中的树人之心化成粉末，沿着指缝流淌，头疼的症状随之减轻。
老树人上前两步，弯腰捡起刺客遗落的匕首。刀身平平无奇，找不到任何特殊的记号。
云婓看向老树人，借由获取的记忆，知晓老树人名为布鲁，生活在雪松领超过三百年，依附于雪松家族，是领主府管家。
前溯百年，雪松家族人丁兴旺，掌控大片富饶的土地和数座矿山，领主英名远播，富有和强悍传遍各国，为各个种族津津乐道。
可惜好景不长。
王国发生内乱，作为主战场之一的雪松领遭受毁灭性打击。
上千炎魔携烈焰而来，火光熊熊，大片领地被付之一炬。
领主和骑士团全部战死，仅有两名幼子被树人保护，坚持等到援军抵达。
战争结束后，雪松领辉煌不再，年少的继承者无法扛起重任，领地和财富被逐步蚕食，雪松家族就此一蹶不振。
二十年前，战争中存活的两人先后死亡，死因十分蹊跷，却被刻意掩盖，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有了继承人，雪松领沦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贪婪者摩拳擦掌，正待一拥而上，不料事情出现转机，一名魅魔突然现身，怀抱一名婴儿，声称是雪松家族直系血脉。
王室闻讯，当即从都城派遣使臣，数名大贵族共同鉴别，不得不承认魅魔没有说谎，婴儿的确是雪松家族后裔，血脉十分纯正。
魅魔打碎贵族们的算盘，没有在雪松领久留，将婴儿交给忠心耿耿的老树人，不留只言片语转身走人，此后再没有露面。
继承人有了，失去的土地和财富却无法收回。尤其是最富饶的几块土地和稀有矿山，被五大贵族牢牢把持，压根没有归还的迹象。
从道义和律法上，他们该物归原主。奈何年轻的领主资质平平，血脉力量迟迟无法觉醒，遑论同大贵族交锋。
领民看不到希望，陆续投奔他方。
田地大片荒废，小镇村庄渺无人烟，别说重组骑士团，连税都收不上来。
年轻的领主心有不甘，一度想要奋起，可惜受到多方打压，除了债台高筑，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建树。
内忧外患之下，雪松领彻底败落。迄今没有被任何一方势力吞并，无非是贵族们彼此牵制，多少还要些脸面。
夹缝中生存不代表没有麻烦，更不可能高枕无忧。
雪松家族属于王室后裔，在国王没有子嗣的情况下，直系血脉有资格继承王位。
今日之前，没人将雪松领主看在眼里，被债务逼迫到要自杀的窝囊废根本没有争夺王位的资格。
今日之后，情况就变得截然不同。
老树人热泪盈眶，激动道：“主人，您觉醒了血脉！”
雪松领主有魅魔和树人血统，在王国中人尽皆知。
血脉觉醒意味着力量，一旦成长起来，昔日的黑手必将惶恐不安。
刺杀突如其来，未必是刺客接到指令，更可能是临时起意，扼杀初觉醒的领主，为背后之人扫清障碍。只是没有想到，云婓能躲开致命一击，老树人又及时出现，刺杀未成，自己反倒沦为藤蔓的养料。
年轻的领主曾遭受打击，浑浑噩噩多年，极少过问领地和外界之事。云婓抓住这一点，放心大胆询问，从老树人处获取更多信息。
老树人憋屈太久，开口就滔滔不绝。
在他看来，领主的变化很容易解释，血脉觉醒非比寻常，外表改变是必然，性情不同也无可厚非。以雪松领目前的处境，改变实为正途，保持原样才是真正的完蛋。
此时此刻，他压根不会怀疑领主换了芯子，一门心思想着雪松领复兴有望。
老树人的激动云婓可以理解，但比起财富和权利，他更关心自己的小命。
千难万险手撕系统，阴差阳错继承系统遗产，他只想好好活着，绝不想阴沟里翻船。
“国王没有直系血脉，旁系血脉都有机会。”
围绕王权的竞争素来惨烈，遇到心狠手辣的对手，宁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之前的刺客就是铁证。
云婓越想越深入，焦躁挥之不去，不由得眉头紧蹙。
老树人心生误会，懊恼道：“您刚刚觉醒，身体必定不适，请允许我带您离开，为您准备食物。”
说话间，老树人伸直手臂，自肩膀处树化，像是两把大铲子，将云婓从地上铲了起来。
云婓行动依旧不便，没有拒绝老树人的好意。
老树人兴高采烈大步向前，举着云婓奔向房门。
碰！
高度估算错误，云婓被举得太高，一头撞上门框，顿时眼冒金星。
啪！
转角时速度没掌握好，老树人脚一滑，云婓被摔扑上墙面，顺着墙面向下滑，差点滚落楼梯。
树人皮糙肉厚，最擅长身体对抗。
云婓有树人血统，碰碰车一样一路撞过去，虽然没受伤，可该痛还是痛啊！
下到第三层楼梯，老树人的步伐趋于平稳。
云婓终于松了口气，坐在树人肩头，打量周围景物，猜测身处一座塔楼，之前所在的房间位于塔顶。
根据醒来时的情形，原身不会是系统选定的委托人，更像是系统给他的新身份。
忘记原来世界的一切，认定自己是懦弱的领主，走投无路陷入绝境，自然更好欺骗，更容易成为一个傀儡。
可惜百密一疏，寄生者没能如愿，反倒被云婓吞噬，当场烟消云散。
穿过灰暗的走廊，走下最后一层楼梯，推开厚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座大厅，穹顶挑高，墙壁和地板均以石料打造。落地窗洞开，阳光从窗口洒入，十分明亮。
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方形木桌，桌两侧排列十数张木椅。椅背上雕刻花纹，各自不同，类似某种徽章。
桌上立有三只烛台，被擦拭得十分干净。金属的底座光可鉴人，移至近前，近乎能照出人影。
云婓被送到桌旁，在上首落座。
老树人转身离开，去厨房为他准备食物。
等待的间隙，云婓拿起藤蔓送上的果子，一颗接一颗送进嘴里。滋味相当不错，有点类似草莓，但比草莓更甜。
云婓单手撑着头，俯视烛台上的倒影，一边惊奇熟悉的面容，一边梳理之前得到的信息。
从刺客的记忆中，他捕捉到一个名字：刺槐领。
根据老树人提供的情报，刺槐领主是五大贵族之一，同为王室旁系，更占据了雪松领五分之一的土地和两座矿山。
无论如何，土地和矿山必须拿回来。
有实力才有说话的底气，有底气才能扇对手巴掌。
他很记仇，睚眦必报。
系统的折磨迫使他性格扭曲，没有完全变态也不存在半点阳光。对他生命造成威胁，无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第3章
布鲁的厨艺实在一般。
雪松领早就败落，领主债台高筑，一贫如洗，债款的利息就是天文数字，自然不可能好吃好喝，奢侈更是白日做梦。
再者，要求一个树人有高超的厨艺，实在是难为人更难为树。
云婓的面前是一只餐盘和一只木碗，盘子里是黑漆漆的烤肉，冒出缕缕烟气。碗里是粘稠的谷物，味道暂时不提，活物般翻涌滚动，冒出一团团热气。
咕咚。
云婓咽下一口口水。
不是饿，纯属于为难。
原身吃了二十年，也没能成功芭比Q，最终还要自挂房梁。换他来，应该、或许、大概也是无碍的……吧？
“主人，趁热吃。”老树人满面红光，对自己的烹饪技术信心十足。
云婓拿起餐刀，左右衡量，到底没法对焦炭般的烤肉下口，只能壮着胆子舀起一勺谷物，闭眼送入口中。
口感粘稠，明明是粥却根本咬不断。碾碎包裹着谷糠的颗粒，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顿时有升天之感。
穿越近百次，品尝过各种各样的“美食”，眼前这碗粥刷新了他的三观。
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才能烹饪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味道。已经不能用难吃来形容，大千世界酸甜苦辣咸，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
云婓握着木勺，陷入深深怀疑。
他自认见多识广，结果败在一碗粥前。
此时此刻他佩服原身，何等顽强的生命力才能坚持二十年！
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肚子再饿也没法妥协，云婓放下餐具，拒绝这顿精心准备的“美食”。
布鲁很遗憾。
在他的印象中，老领主很喜欢他的手艺，每次他下厨都会大夸特夸，然后体恤他为家族服务百年，不让他再进厨房。
“煮得很好，下次别煮了。”
刺客没暴露前，领主同样关心他，坚持不许他干厨房的重活。
每每想到此，老树人都会热泪盈眶，心中充满感动，发誓要再活五百年，亲眼见证雪松领再次复兴。
结束用餐，云婓需要休息。
顶楼的房间毁坏严重，墙壁坍塌，房顶破开大洞。老树人趁机进言，请云婓返回二楼。
“阁楼早就封闭，根本不适合休息。主人坚持要开启，还专门换了门锁，为此又欠下一笔债。”老树人一边说，一边将云婓送入原来的卧室。
房间内家具陈旧，床幔挂毯褪色，却打扫得十分干净。
地板纤尘不染，墙角没有蛛网。一株吊兰垂挂在窗边，为房间增添三分雅致，散溢几许清香。
云婓走路有些踉跄，老树人将他搀扶到床边，确定没有问题才退出房间，大步走向庭院。树人已经年迈，之前的战斗耗费太多力气，需要扎根土里好好睡上一觉。
布鲁离开后，云婓倒在床上，四肢摊开，完全放松。
侧头看向窗口，温暖的阳光落在地面，延伸出扇形光斑。
吊兰在暖风中摇曳，粉白的花瓣向下垂落，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花中传出，竟是一只胖乎乎的熊蜂。
云婓渐渐生出困意，这让他很是惊奇。
自从以灵魂状态被系统囚困，沦为寄生者的傀儡，他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神经时刻紧绷，困倦成为奢侈。
花香徐徐，熊蜂离开花瓣，带着满身花粉飞出窗口。
一只彩羽小鸟同它擦身而过，落在窗台上，收起翅膀，歪着小脑袋打量室内，更准确点说是观察床上的云婓。
起初云婓没有在意，受困意驱使，打着哈欠闭上双眼。
突然，警觉闪过脑海，他倏地撑起身，掌心绽放一团绿光。
小鸟受惊振翅，先一步避开光团。不料黑影凭空出现，绿色的藤蔓瞬间拔高，扭动着将窗口堵死，也堵住小鸟的逃生之路。
云婓缓慢站起身，谨慎靠近彩羽小鸟。
藤蔓探出长须，牢牢捆住小鸟，将其倒吊起来。
小鸟尖声鸣叫，黑色的双眼陡然变红，鸟喙张开，喷出一团黑火，直袭云婓面门。一击不中，鸟羽自燃，鸟身化为一团火球，差点引燃整株藤蔓。
热浪蒸腾，小鸟当场化为灰烬。
藤蔓被烧断一截，断口处有汁液流出，粘稠腥甜，似鲜红的血。
听到动静，老树人从沉睡中苏醒，来不及化为人形，直接从土地中抽出树根，快速移动到窗口，关心询问云婓是否受伤。
“放心，我没受伤。”云婓捻起一撮灰烬，感受到残存的能量，很微弱，让他十分不适。
“是铁杉领的信鸟。”老树人听完事情经过，立即有了判断，“铁杉领主豢养禽鸟走兽，自称有精灵血脉，一直不被精灵承认。”
“不被承认？”云婓有些诧异。
“嫌他丑。”老树人的语气很不好，显然想起不好的回忆，“铁杉领主极其贪婪，雪松领的矿山有一半在他手里。”
云婓搓了搓手指，吹掉指腹沾染的残烬。
五大贵族一直在监视雪松领，确保这里的一切不脱出掌控。
对于雪松领发生的一切，王室视若无睹甚至推波助澜，丝毫不顾念老领主的汗马功劳。
“如果没有雪松领和老领主，王都已经在战火中被踏平！”
提起当年事，老树人愤愤不平，为王室的忘恩负义，为五大贵族的贪婪无耻，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恩情分很多种。”
云婓站得有些累，索性靠坐在窗台上，支起一条腿，漫不经心道：“有的恩情可以报，有的恩情没法报或者很难报，在受到恩惠的人眼中和欠债没什么区别。偏偏他有身份有地位，恐被千夫所指，不能明摆着赖账，那该怎么办？”
老树人没有开口，云婓笑出声音，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很简单，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纵容大贵族瓜分雪松领，让雪松家族彻底消失，既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又能得偿所愿。
云婓也不想如此扭曲，奈何看过太多黑暗，委托人中就有现成的例子，比原身的处境更加凄惨。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记忆有些久远，需要认真回想。
对了，他成为刽子手，毁灭数十个家族，包括该国的统治者。
委托人很满意，即便血流成河。
“欺人太甚！”老树人怒不可遏。
在此之前，他的愤怒针对大贵族，云婓所言如拨云见日，让他明白事情源头。如果没有王室纵容，雪松领再衰败，贵族们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不用生气，该还的迟早要还。”云婓拽过一根藤蔓，摘下两颗果子丢进嘴里。
王室暂时动不了，可以先向贵族收些利息。
五大贵族不仅蚕食雪松领，更诱骗领主欠下巨债，从霸凌者摇身一变成为债主。这些人甚至不肯多费心思，设下的圈套一眼就能看透。
钱从左手换到右手，给出一批破铜烂铁，将雪松领逼到绝路，偏偏还成功了！
霸占雪松领的土地和矿山，哪来的脸面充债主？
不提稀有矿藏，单是土地出产就远远超过欠下的债务！
他既然来了，绝不可能继续受气，更不可能打不还手。
他奉行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谁敢朝他下黑手，他不只会砍掉对方的胳膊，更要拧断他们的脖子！
吃完一捧果子，云婓拍拍手，询问老树人是否能封闭领主府。
“封闭领主府？”
“我需要更多时间休息，不想被人打扰。”云婓道。
先是刺客后是信鸟，他血脉觉醒的事情迟早瞒不住。与其等对方下手，不如先一步行动。消息或许会更快传播，但能最大程度保证安全。
这样做有利有弊，总体而言是利大于弊。
“领主府可以封闭。”老树人沉声道，“封闭之后，领主府自成一体，将和外界彻底断绝，至少一个月无法打开。”
当年两个孩童能活下来，除了依靠树人保护，也和领主府的防护密不可分。
云婓双眼一亮。
时间长好啊，一个月时间不被打扰，足够他养好身体。
“开始吧。”
见云婓主意已定，老树人不再多言，离开窗口走向领主府大门，树根膨胀延伸，深深扎入土中。
根须在地下蔓延，领地中的树木藤蔓陆续有了回应。
地底传来轰鸣，以领主府为中心，地表拱起一座座土丘，潮水般涌动向前，聚集在建筑周围。
老树人身躯暴涨，从三米增至五米、十米、二十米乃至五十米。
树干粗壮，坚硬赛过金属。树冠仿佛巨伞，张开时遮天蔽日。
“吼！”
树人的吼声传遍四方，丛林摇曳，土丘陆续炸开，一条条藤蔓破土而出，巨蟒般狂舞，环绕领主府疯长，彼此交错缠绕，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建筑牢牢包裹。
藤网一层套着一层，足足五层方才停止。
荧光浮现在藤网表面，大串藤花在光中绽放，花香弥漫，沁人心脾。闻的时间长了却会导致眩晕，诱使猎物落入大网。
藤花看似美丽，实则是恐怖的猎手。
花瓣和叶片边缘长满锯齿，花心处根本不是花蕊，而是一张张贪婪的巨口。
作为防护中的一环，老树人也将陷入沉睡。
“放心休息吧，一个月后再见。”
云婓站在窗口，单手覆上延长的树枝，耀眼的绿光融入树身，周围的藤蔓也由此获益，纷纷摇摆藤花，在风中展露出喜悦。
待到风停，整座领主府陷入沉寂。
雪松领出现异状，事情瞒不住周围领地，五大贵族陆续得知消息。
情报摆在面前，领主们面色凝重。
某个答案浮现脑海，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令他们悚然一惊。
尤其是铁杉领主和刺槐领主，消失的信鸟和树人让他们更多几分揣测。然而固有的观念还是让他们不肯相信。
“这不可能！”
明明是个废柴，怎么可能血脉觉醒！

第4章
领主府封闭，成功隔绝外界窥伺，让云婓能安心休养。
最初七天，云婓关在房间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在他沉睡期间，外来的刺探从未曾停止，碍于严密的防护，根本不得其门而入。运气好的铩羽而归，运气糟糕的被藤蔓捕捉，化为藤墙的养料。
两棵树人最为倒霉，从刺槐领远道而来，没等靠近领主府就被发现。
藤蔓编织成牢笼，层层叠叠，似永无止尽。树人不慎被捕获，又被一路拖拽，陷入狂暴的花海。
粉白色的藤花竞相绽放，树人落入陷阱，半点动弹不得。
锋利的蔓枝撕开猎物，树人之心被当场挖走，残躯化为朽木，被伴生藤吞噬，一点不会浪费。
解决掉入侵者，藤蔓重新蛰伏，根茎沉入地下。花朵在风中摇曳，香气飘散，美丽、清甜却也无比恐怖。
几株伴生藤游弋向前，叶片包裹着树人之心，沿着藤墙攀爬，缠绕上沉睡的巨木。
老树人睡得很沉，呼吸与大地同频。
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斑斑点点，铺开大片光影。
以领主府为中心，蓬勃的生机汇聚成眼，继而向外溢出。领地中的动物受到吸引，聚集在藤墙周围，畏惧于狂暴的藤花，始终不敢靠近。
领主府内始终安静。
二层卧室内，数不清的藤蔓垂挂交织，铺满地面和墙壁，将房间中的木床团团包围。
床幔不知所踪，柔软的细藤取而代之，守护沉睡的领主。
同七天前相比，云婓体内的生机更加充沛，一呼一吸间，绿光萦绕，点点红光穿梭其间，照亮整个房间。
绿光源于树人血脉，红光象征魅魔。
藤蔓喜好绿光却畏惧魔力，每当红色靠近，细长的蔓枝迅速收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卷成一团，滚落在床铺上，聚成一颗颗绿色的藤球。
相比起树人的力量，魔力更难控制。
两种血脉互相博弈，绿光无限延伸，铺开绿色屏障，红光左冲右突，速度越来越快，拖曳出红尾，形成一条条带状光晕。
云婓沉睡期间，相同的场景不断重复，房间内如飓风扫过，藤蔓生长出一茬又一茬，才能维持墙壁不倒，地面不塌，屋顶不被洞穿。
第八日清晨，红光不再暴躁，绿光也变得温驯，彼此缠绕在一起，融入云婓体内。
云婓睁开双眼，感受流淌在体内的力量，不由得心中一喜。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收拢，重复数次。
绿光在掌心跳跃，包裹耀眼红光，绚烂夺目，美得虚幻。
唯有强悍值得信任。
唯有力量不会背叛。
云婓看了许久，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由衷地喜悦。
绿光大盛，藤花大片绽放。
花落结果，一串串紫红色的果实挂在枝头，散发香甜的气息。
咕噜噜。
受到果香刺激，五脏庙开始轰鸣。
云婓枕着左臂，随意打了个响指，立即有蔓枝伸过来，抖落成熟的果实。
为抢夺最近的位置，几株蔓枝发生争斗，当场扭打在一起。叶片噼里啪啦做响，大量果实如雨洒落。
拿起一颗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浸透味蕾。云婓心中好奇，这些藤蔓会否变异，成为类似树人的生命体。
藤蔓突然停止扭打，齐刷刷转向云婓，场面好笑又有几分诡异。
云婓动作一顿。
觉醒树人血脉使他能感受到植物的能量和情绪。依照藤蔓目前的状态，距离树人的确有差距，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能做到，手中力量必然增强。
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想成功就要努力。”这句话即是对藤蔓也是对自己。
吃完两捧果子，压下腹中的饥饿感，云婓从床上起身，开始活动四肢。
身体的恢复比预期更快，他没必要再睡下去。距离老树人醒来还有二十多天，无妨利用这段时间探索一下领主府。
血脉觉醒，力量彻底融合，传承的知识随之复苏。
领主府不是一座简单的建筑，自雪松领创建就已存在。由魔族工匠帮忙建造，地基刻有魔文，长久岁月以来，同雪松领主形成一种独特的共生关系。
无论多么破败，只要雪松家族血脉不断，哪怕仅剩一人，塔楼始终屹立不摇。
云婓走出房门，藤蔓一路跟随，团成圆球在走廊上滚动，一串接着一串，调皮且活泼。
雷鸣声阵阵，雨声似有若无。
窗口被藤蔓遮挡，不见一丝阳光。走廊中十分昏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鞋底接触到地面，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
陆续推开两扇房门，云婓找到烛台和半根蜡烛，点燃后举在手中。
火光驱散黑暗，照亮墙上的肖像画。
历经岁月，画色依旧鲜亮。人物发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袖口和衣领的装饰色泽鲜明。无论男女皆佩有长剑，几人身旁还放有长弓，弓箭上的雕刻十分华丽，应该出自精灵之手。
画像背景装饰华贵，挂毯色调浓郁，桌椅都镶嵌宝石，可见家族昔日辉煌。
莫名地，云婓想起阁楼上的画框。
丢失的画像属于谁？
记忆中没有答案。
行至走廊尽头，蜡烛即将燃尽。
站在楼梯前，他有两个选择，去一层大厅，或者向上攀登。
考虑片刻，云婓决定沿楼梯向下。
他记得厨房在一层，准备给自己弄点吃的。有树人血脉终究不是树人。比起清甜的果实，他更想吃些谷物、肉类和蔬菜。
云婓来到大厅，蜡烛彻底熄灭。
意外地，大厅内并不昏暗，长桌旁的木椅竟在发光。
云婓好奇走过去，绕着长桌走过一圈，确认发光的不是椅子，而是雕刻在椅背上的徽章。
徽章图案各有不同，中心是不同种类的武器，长剑、重剑、斧头、长弓、飞锤，林林种种应有尽有。有的两三把交叠，雕刻手法极尽繁复，使人眼花缭乱。边缘处点缀藤蔓扭结成的花纹，拱卫武器，形成独特标志。
光芒徐徐铺开，覆盖整张桌面，照亮桌上的烛台。
空荡荡的支架上凝聚虚幻的烛影，三支并排，一高两矮呈山形。火光引燃，中心处闪烁幽蓝，彼此交相辉映，一时间流光溢彩。
烛火跳跃，徽章越来越亮，光中出现人影。
全副武装的骑士围坐桌旁，数量多达数十人。
骑士们身材高大，气质冷峻。银色的面甲遮挡五官，看不清面容，从动作辨别出他们发生争执，正在激烈争吵。
争吵愈发激烈，不下一人拔出武器。
冲突一触即发，幻象戛然而止。
徽章光芒变得暗淡，烛影熄灭，桌旁的身影如星光碎裂，刹那消失无踪。云婓站在原地，单手按住胸口，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幕，突然感到心口发紧。
距离领主府数十里，二十多辆大车排成长龙，正在冒雨赶路。
这是一支精灵商队，拉车的是产自东大陆的独角兽，身躯雪白，额头生有尖角，长长的鬃毛覆盖颈项，奔跑时水波般流淌。
驾车的精灵挥动缰绳，身上的斗篷被风掀起，长发飞舞，现出白皙的长耳。
队伍本该乘船返回，不想海上突起风暴，恐怖的海兽苏醒，掀起巨浪袭击港口。商船无法出港，精灵们只能改走陆路。
依照预定路线，车队不会经过雪松领。不巧途中遇到两支矮人队伍，对方素来不讲理，不想发生冲突，领队决定绕路。
换成平日，精灵绝不会向矮人让步。
此次情况特殊，车队中有一样珍贵的物品，他们必须尽快回到精灵之森，不能有更长拖延。
雨越来越大，狂风骤起，挂在车上的油灯剧烈摇晃，连续熄灭。
精灵们心急如焚，根本不在乎碎裂的灯罩，不断驱策独角兽加速。
途经一座废弃的村庄，潮湿的地面猛然拱起，独角兽受惊，纷纷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地面越拱越高，刹那间土石飞溅，火光冲天而起。
先是长有双角的头颅，继而是肌肉虬结的身躯。暗红的肤色缠绕火龙，巨口喷出热焰，撕开雨幕蒸发水汽。
“炎魔？！”

第5章
轰鸣声不绝于耳，压过闪电雷鸣。
赤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瞬息燎原。空寂的村庄遭到波及，房屋陆续点燃，最终陷入一片火海。
大雨漂泊，却浇不灭熊熊烈火。
烈焰滚滚，炎魔周身缠绕火龙，连成无边火墙，将精灵商队团团包围。
炎魔性情残暴，凶狠好斗。百年前一场大战，雪松领骑士团全军覆没，三波援军死伤大半，才将炎魔军团赶回地底。
自那以后，各大陆极少有炎魔出现，偶尔冒头也会被围剿，很难形成气候。
精灵面对的情况截然不同。
包围车队的炎魔数量超过二十，热浪汹涌，火线飞速穿梭，锋矢般直袭车队。两头独角兽躲闪不及被烈焰包裹，转眼化成焦炭。
精灵们迅速集结，放弃被点燃的大车，围拢在领队四周。扯掉斗篷张开弓箭，箭矢对准扑上来的炎魔，破风声接连不断。
精灵使用的武器极其特殊，在各种族中独树一帜。
箭矢如雨，箭尾浮现银光，精灵文变得鲜活，沿着箭身流淌，正是黑暗生物的克星。
“吼！”
最前方的炎魔遭遇箭雨，周身火光急剧暴涨，聚成铠甲同银光对撞。
箭矢纷纷落地，锋利的箭头斜插入土中，箭尾不断摇颤。
大部分箭矢遭到拦截，仍有部分未能拦住，穿过火焰屏障射中炎魔。箭上的精灵文化作流光，侵入炎魔伤口，给炎魔造成巨大痛苦。
受伤的炎魔发出怒吼，用力拔出肩上的箭矢，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伤口呈十字状撕裂，以炎魔的体魄也很难愈合。
炎魔怒不可遏，一把折断箭矢，用力踩到脚下。
“冲！”
炎魔不擅长使用武器，各乐于用双手撕碎目标，投入熊熊烈焰。
精灵陆续射空箭匣，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落地后拔出佩剑，互相间配合默契，利用灵活的伸手同炎魔周旋。
领队击退一只炎魔，发现包围圈不断缩小，果断退后两步，解下号角吹响。
苍凉的号角声撕开夜幕，传遍四野。
铁杉领中，大群禽鸟腾空而起，黑压压聚成一团。
领主府内，百多只信鸟挣脱笼舍，冲开拦截的仆人，向鸟群疾飞而去。
突逢惊变，仆人顾不上手臂正在流血，奋力追逐在鸟群身后。中途跑掉鞋子，狼狈摔倒在地。看着鸟群越飞越远，心中涌出绝望。
领主府亮起灯光，仆人接到消息，急匆匆穿过走廊。
铁杉领主从梦中惊醒，披上睡袍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天空一片赤红，成百上前的禽鸟冲向红光。振翅声密集，伴随着天空的雷鸣，令人头皮发麻，耳畔嗡嗡做响。
仆人敲响房门，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等到被允许入内，发现领主正站在窗前，双手按在窗台上，眺望远处天空，神情一片凝重。
“主人，信鸟冲出鸟舍。”仆人颤声道。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觉令他双腿发软，冷汗覆满全身。
“精灵的号角。”铁杉领主一动不动，凝视暗红色的天空，沉声吩咐道，“派出骑士，务必查清发生了什么。”
“是！”
仆人退出室外，领主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队骑士接到命令，不情愿也要披上铠甲，从马厩里牵出坐骑，奋力追赶鸟群。
“那个方向是雪松领！”
黑夜中，战马撒开四蹄，为首的骑士辨认出鸟群盘旋的地点。
雪松领？
战马擦身而过，骑士们纷纷拉住缰绳，彼此面面相觑，全都心生疑惑。
那个破败的不毛之地？
鸟群抵达目的地时，精灵正节节败退，开始出现死伤。领队号角脱手，被两只炎魔夹击，一时间险象环生。
信鸟发出唳鸣，上千禽鸟在天空聚集，凝成一股黑风，直扑地面的炎魔。
距离不到两米，信鸟纷纷自燃，黑色的火焰在鸟群蔓延，化成一颗巨大的火球，同炎魔猛烈相撞。
巨响声中，炎魔后退半步，低下头，胸前被洞穿，出现数个拳头大的伤口。
以燃烧生命为代价，鸟群连杀三只炎魔，于战场局势却是杯水车薪，无法扭转精灵的颓势。
情况愈发危急，领队当机立断，抓过一名年轻的精灵，将一只金色的盒子塞进他手中，迅速道：“我们为你拖延时间，快走！”
话落，挥剑砍断缰绳，释放没受伤的独角兽，将精灵推了上去。
“快走！”
明白领队的意图，还活着的精灵又一次集结，长剑横胸，周身浮现一层银光。
金盒出现后，炎魔变得兴奋，攻击愈发剧烈。
年轻的精灵不敢回头，只能驱策独角飞速向前。
“拦住那个精灵！”粗嘎声音响起，炎魔们势在必得。
“休想！”
锋利的长剑挡住去路，精灵们浑身浴血，燃烧生命之光，以银辉压灭烈火，不惜一切代价阻拦炎魔。
铁杉领的骑士藏在几座土丘后，见到这震撼一幕。
黑暗的夜空下，乌云层叠。
染血的精灵全身浮现银光，仿佛坠落凡尘的星辉，冲入无边火海。
炎魔仰天怒吼，热浪翻滚，大地被烤焦。以战场为中心，大片土地向下塌陷。轰鸣声中，炎魔和精灵一同坠落。
泥土飞扬，碎石飞溅，地狱张开巨口，吞噬大地上的一切。
逃走的精灵未能幸免于难。独角兽四蹄踏空，哀鸣着落入黑暗的深渊。
掉落的瞬间，精灵单手抓住地裂边缘，狼狈抬起头，手指被炎魔踩住，指骨全部碎裂。
“交出来！”
炎魔抓住精灵的脖子，一把将他提起，威胁他交出金盒。精灵无法挣脱，被活生生捏碎喉咙，眼中的光彻底湮灭。
金盒落到掌中，炎魔正欣喜万分，背后陡现大片黑影。不等他回头，粗壮的藤蔓腾空而起，巨蟒般缠住他全身。
经历过一场大战，炎魔损耗大量魔力，身上还有精灵留下的伤口，已经是强弩之末。换成其他任何时间，他都不会将藤蔓放在眼里，但在此时此刻，他竟无法挣脱越来越紧的束缚。
藤蔓无惧被点燃，烧焦的蔓枝脱离主体，立刻会有新芽长出。
残存的魔力不足以支撑太久，炎魔只能用手撕扯藤蔓，可惜收效甚微，反而越扯越多。藤蔓被激怒，炎魔动弹不得，活生生被绞碎全身的骨头。
其余藤蔓如法炮制，将存活的炎魔全部绞杀，带着尸体沉入地下。
精灵们被留在原地。
炎魔的尸体可以作为养料，精灵却完全不行。吸收精灵会让它们不舒服，像是吃了某种古怪的东西，昏沉沉没法行动，连花都长不出来。
铁杉领的骑士从头至尾目睹一切，从队长到骑卒全都脸色苍白，后背一阵阵发凉，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去。”队长下令骑士悄悄后退，唯恐惊动那些恐怖的植物，“回去报告领主！”
骑士们飞速转向，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封闭的领主府内，云婓对这场战斗一无所知。听到巨响声有些奇怪，片刻就抛到一边。他又出不去，好奇也没用。
他找到位于塔楼一层的厨房，翻出合适的材料，点燃炉火，好心情地料理出三菜一汤。
肉煮得有些老，青菜也过了火候，谷物外壳没除净，有些扎嘴。饭菜的味道实在一般，和好吃不沾边。但和老树人的手艺相比已经称得上进步，至少能囫囵入口。
云婓在大厅用餐，徽章始终闪亮，骑士的幻影再未出现。
压下心中疑惑，他将餐具送回厨房，返回大厅的途中，意外发现一道石门。
石门高近三米，和墙壁严丝合缝。门上覆盖大片花纹，因为时间久远，部分变得模糊不清。
云婓尝试辨认，实在没有头绪。
不清楚门后藏着什么，谨慎起见，他不打算轻举妄动。
不料跟着他的藤球突然蹦起，接二连三扑向石门。藤须延展勾缠，仿佛一把钥匙，同门上的花纹完全契合。
咔嚓一声轻响，灰尘簌簌掉落。凉风从门后吹来，带着灰尘旋转飞舞。
在云婓惊讶的目光中，厚重的石门缓慢开启，现在门后狭长的石梯。

第6章
走廊幽暗狭长，呈螺旋状向下延伸。
石梯一端悬空，另一端嵌入墙壁，同石壁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台阶十分狭窄，仅能容纳半个脚掌。表面凹凸不平，缝隙间冒出湿滑的苔藓，不留心很容易摔倒。
墙壁上凿有壁龛，内部向前金属半环，堆积灰色的块状物，很像是燃尽的木炭。年深日久，木炭已经风化，表面看似完好，实则脆弱不堪，大多一触即碎，散落成黑色粉末。
云婓手持烛台，单手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向下走。时刻留意周围环境，遇到不对立即原路返回。
蜡烛是在厨房找到，每根两指宽半臂长，三大捆堆在柜子里，每捆超过十根。
云婓不清楚门后情况，担心蜡烛不够用，足足带上一整捆。三根插上烛台，其余装进布袋悬在腰间，方便随时更换。
为行动方便，他除去外套，仅穿一件衬衫。迎面遇上地底吹来的风，竟也不觉得冷。
十几个藤球在台阶上跳跃，发出咚咚的敲击声。
遇到陡峭的拐角，藤球陆续伸展，蔓枝攀上墙面，根须扎入石砖的缝隙中，扭成一段段绳索，帮助云婓稳定身体，继续向前探索。
越向下走石梯的坡度越陡，台阶也变得越窄。经过一处拐角，石梯接近九十度，几乎是垂直向下。
云婓停住脚步，开始打起退堂鼓。
反派死于话多，炮灰亡于好奇心太盛。
或许应该调头返回，等老树人醒来再一探究竟。很可能下面只是普通的地窖，不存在奇特之处。
正这样想着，身侧的墙壁突然泛起微光。
在云婓陷入沉思时，一株藤蔓爬进壁龛，点亮藏在石砖中的魔文。
吱嘎声响起，垂直向下的石梯开始移动，在黑暗中缓慢抬升。
顺着石梯望去，前方赫然是一座断裂的石桥，桥后连着一座高大的石门。
风声逐渐减弱，摩擦声和转动声取而代之。
一声钝响，石梯搭上断桥，连成一条通道。
藤蔓集体变得兴奋，接连越过云婓蹦上石梯，一路翻滚向前，成串消失在断桥之后。
感受到藤蔓的喜悦，云婓打消返回的念头，手持烛台继续向前，穿过横在半空的石梯和断桥，走向桥后的石门。
行到中途，有风从地底袭来。云婓迅速稳住身体，探头向下望，黑漆漆一眼望不到底，隐约可见起伏的石块和大片覆盖的青苔。
这里究竟有多深？
估计要问一问老树人才能得到答案。
断桥尽头，石门半开。门扉看似厚重，推动时却没遇到太大的阻力。穿过门框才发现藤蔓挂在墙上，从后方拖拽门板，根本无需他费力。
门后是一座石室，穹顶高过五米，面积堪比城主府大厅。
室内陈列数排武器架，有的已经破损，有的依旧完好，上面挂满了灰色的蛛网。
武器架上摆满武器，雕刻精灵文的弓箭，矮人锻造的石斧和长矛，人类工匠打造的长剑和重剑，还有铁灰色的链锤，拳头大的金属球表面凸起尖刺，杀伤力十分惊人。
武器种类繁多，造价不菲，让云婓想起发光的徽章。
室内另有十数只木箱，每只高过两米，堆放在一起有些杂乱，箱盖上落满灰尘。
云婓移来石头垫脚，逐次掀起箱盖，移近烛台细看，发现箱内是成套的锁子甲。
“咳咳咳！”
灰尘大片飞舞，云婓被呛得咳嗽。许久才压下喉咙间的痒意，放下烛台，拿起一个头盔。
头盔入手冰凉，靠近耳朵的部位有两个凹坑，应该是外力重击造成。就形状而言，很难断定是哪种武器，更像是拳头。
云婓用自己的拳头对照，足足大上两圈。
攻击者非比寻常，头盔的主人也相当健壮，以头盔为参照，身高必然超过两米。
除了武器和锁子甲，室内还有大量的马具。从体积来看，不像是为寻常马匹准备。至少要有夏尔马的体型才能负担。体重不超过一吨，不用上战场，先会被马具压垮。
马具完好的不多，大半数损毁，部分还有烧焦的痕迹。尘封在地下许久，始终没有得到修补。
原身没有觉醒血脉，找不到这里可以解释。即使找到也没用处，以雪松领的窘境，既没钱又没人，这里的东西只能继续落灰。
现如今情况发生改变，捉襟见肘的换成自己。空有宝山不能用，这让云婓很不爽，又给王室和五大贵族狠狠记上一笔。
穿过武器架和木箱，移开破损的马具，烛光照亮墙壁，竟然又是一道暗门。
擦掉挂在门上的蛛网，试着用手去推开，费了些力气，石门向内开启。
云婓正打算迈步，脚下突然踩空，幸亏他反应敏捷，反手抓住门框，才没有当场坠落。
烛台脱手，带着未燃尽的蜡烛掉落。云婓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门后赫然是一座深谷。
谷底爬满粗壮的藤蔓，青褐掺杂，叶片沙沙作响。谷壁上长满苔藓，苔藓中绽放一串串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发亮，闪烁间照亮整座深谷。
蔓枝堆叠盘绕，拱起成塔形。
谷底四周有挖开的坑洞，地底的风皆来源于此。不断有蔓枝从洞口出现，和其余藤蔓纠缠在一起。
藤蔓最密集处有金光闪烁。
云婓以为是烛台，细看却不是。比烛台更为光亮，应该另一种金属。
“会是什么？”
云婓心生好奇，奈何藤蔓缠绕太密，金光稍纵即逝，差点让他以为之前是自己的幻觉。
过了片刻，纠缠的藤蔓陆续散开，留下一对对螺旋状的弯角。
捕获的炎魔被拖进深谷，皮肉骨头吞噬殆尽。魔角坚硬很难破碎，没有吸收的价值，遭到藤蔓丢弃。
几颗藤球跳入坑底，驱散开纠缠的藤蔓。
别看它们个头小，因为跟随在云婓身边，得到绿光滋养，已经出现进化迹象。实力作为底气，丝毫不畏惧体积更大的同族。
藤球四处滚动，好像一场游戏，一片接一片清空谷底，乐此不疲。
聚集的藤蔓感受到威胁，不情愿地蜷缩到角落，留下金色的盒子和少数未消化的炎魔骨头。
云婓察觉到异常，目光顿住，立即道：“让它们全部散开！”
藤球滚动得愈发起劲，仿佛一个孩童对巨人张牙舞爪。偏偏威慑成功，粗壮的藤蔓飞速散开，尽数消失在地洞之中。
待到藤蔓清空，云婓终于看起谷底原貌。
泥土之上是一面黑色石盘，直径超过十米，整面覆盖精致图案。图案由上百枚魔族文字组成，根据血脉传承的记忆，这分明是一枚巨大的魔纹！
雪松领主府由魔族工匠帮忙建造，相同的魔纹足有五处。
奈何老领主战死，之后的继承人孱弱无力，光是外界的歹意就疲于应付，根本无暇找到魔纹，遑论将其利用起来。
凝视脚下的魔纹，云婓体内能量暴动，仿佛汹涌的潮水急需一个突破口。
黑暗中红光浮现，相隔百年，魔纹再一次被激活。魔纹中的文字陆续发亮，由外向内，接近三分之一时忽然停住。
云婓手扶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体内的魔力被大量抽走，感觉被吸干，可是好爽！
有树人能量滋养，魔力恢复得极快，红光浮现在掌心，似乎比先前更胜一筹。
魔族的文字象征力量，不能一次点亮全部，魔纹就无法发挥作用。
对目前的云婓来说，体力不足是个问题。估计要多抽干几次，才能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正思量时，谷底异变突生，注入魔纹的能量开始聚集，全部注入金盒之中。
云婓被魔纹吸引，差点忘记这个盒子。不想再生意外，立即召唤藤球，顺着藤蔓结成的绳索下到谷底。
双脚落地时，魔纹光芒熄灭，咔哒一声，金色的盒子在他面前弹开。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丝绸，一枚椭圆形的蛋躺在其中，蛋壳表面浮现莹白，触手竟如火焰般炙热。

第7章
盒子的材质类似黄金，但比黄金坚硬。丝绸十分华贵，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盒身上雕刻华丽的图案，迥异于魔文和树人的文字，和精灵长弓上的花纹十分接近，十有八-九是精灵文。
那么问题来了，在覆盖魔纹的谷底，为何有一只雕刻精灵文的盒子，盒中还装着一只奇怪的蛋？
云婓站得有些累，直接蹲下身，试着触碰蛋壳。蛋壳表面温度很高，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究竟哪来的？”
云婓百思不得其解。
精灵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果这枚蛋属于精灵，无论孵出来什么品种，都很难在魔纹中存活。即使魔纹没有完全激活，也会给蛋中的生命造成损伤，使其变得虚弱甚至殒命。
事实恰恰相反。
通过和蛋壳的接触，有极强的生命力从指尖传导，蛋中的生命不见气息奄奄，反而十分活跃，随时可能破壳而出。
云婓蹲的时间太久，几颗藤球滚到他脚下，好奇地探出藤须，敲打散发光芒的蛋壳。
“小心！”云婓一把抓回藤球。几乎就在同一秒，蛋壳温度骤然升高，覆在蛋壳表面的莹光变成赤金。
两根藤须来不及收回，当场烧成灰烬，碎裂在魔纹之上。
以金盒为中心，赤金色的火焰瞬间膨胀，中心处接连爆响，无数火星飞溅。
火星点燃苔藓，浓烈的气味在谷底弥漫。
云婓立即捂住鼻子，后退数步避开热浪。
藤球挣脱落地，挤挤挨挨靠在一起，蔓枝互相缠绕，编织成一面藤墙，牢牢护住云婓。
身后传来声响，大量藤蔓游出洞口，挥舞着粗壮的蔓枝，一层又一层覆盖藤墙，阻隔飞来的火星。
烟气挥发，如重重纱雾笼罩谷底。
热度极速攀高，空气似在燃烧，光线发生扭曲。隔着厚重的藤墙，仍能感到热浪袭人。
最危急时，魔纹突然闪烁，血色文字组成长链，由外向内一环套着一环，边缘处互相交错，齿轮般频繁转动。
肆虐的烈焰接连猛扑，却被看不见的屏障阻隔，再无法靠近藤墙。
魔纹越来越亮，金盒上方突生异像，庞大的身躯踏着热浪出现，巨口獠牙，身披鳞甲，背生蝙蝠状双翼，头顶却顶着一根枝丫，枝丫上长有两片树叶，怎么看怎么奇怪，令观者忘记恐惧。
幻影持续片刻，很快消失光芒之中。
烈焰翻卷，在光中不断收缩，最终被魔纹捕捉，融入一枚枚魔族文字，化作魔纹的能量。
热浪消失无踪，仅有弥漫的黑烟和刺鼻的气味残留，昭示刚刚发生过什么。
藤墙外层烧焦，剥落大片焦壳。蔓枝一层层解开，多数元气大伤，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金盒完好无损，蛋躺在丝绸中，表面莹光微暗。
云婓单膝触地，掌心按住魔纹边缘。魔纹的力量正在减弱，蛋又开始蠢蠢欲动。几乎不假思索，云婓飞身上前扣上盒盖，扯下腰带缠绕数圈，当场打了个死结。
盒中传来碰撞声，金盒被锁紧，再撞也是徒劳。
该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云婓暂时没想好。不能继续留在谷底，万一再烧起来，事情会很难收拾。
没心思继续探索，云婓抓着藤蔓攀上高处，决定按原路返回。
老树人依旧在沉睡，整座领主府静悄悄，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中回响。
走出石门后，云婓才想起遗落的烛台。不打算马上回去，只能等下次再找。
盒子里的东西太危险，云婓一直攥在手里，始终不敢放下。看到墙边的灶台，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放在哪里都不放心，留着未必有用，不如煮熟吃了。
“煮还是炖，要么煎炒，做汤味道也不错。”越想越觉得可行，云婓搓着下巴，开始脑内关于蛋的一百零八种吃法。
仿佛感受到外界的恶意，盒中的蛋突然变得安静，从勇猛无谓迅速转变成弱小无助可怜。
对于这种变化，云婓乐见其成。
知道怕就好。
害怕才会老实，才不会随时随地放火。
无论多珍贵的东西，变成麻烦也不能留。如果冥顽不灵，云婓不介意真的点火烧油。
蛋壳中的小生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俊雅的青年手持金盒，指尖凝聚一抹红光，时不时戳盒盖一下。
敢动吗？
不敢吧。
如是再三，乐此不疲，威胁欺负毫不手软，将一个反派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展现得淋漓尽致。
暂时压制盒中生命，不代表彻底解决麻烦。
云婓中止地下之旅，在老树人醒来之前，他不打算再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继续探索领主府，在第三层发现一间藏书室，内藏海量书籍，正是他目前所需，称得上是一个不小的惊喜。
藏书室尘封多年，书架上落满灰尘。好在书籍保存完好，没有虫蛀的迹象。
书架整体嵌入墙壁，最高一层接近屋顶，取书需要借助梯子。云婓没有这种烦恼，想要哪本书，勾勾手指就有藤蔓送到眼前。
著书的文字多达几十种，内容包罗万象，囊括的知识五花八门。综合系统知识和血脉传承，云婓仍无法全部读懂。擦掉书脊的灰尘，有的文字能明白，有的完全不知所云。
挑选能看懂的部分，云婓随意抽出一本，内容以树人文字撰写，主要记载雪松领的发展历史。穿插有王国知识，包括王国的创建以及关乎领地的多项法律。
源于独特的记叙方式，内容读起来并不枯燥，反而相当有趣。战争部分更令人热血沸腾。
云婓席地而坐，将金盒放到一边，很快沉浸在书页之中。
藤球依偎在他身旁，几颗吊上屋顶，随时关注他的需要，顺便警惕金盒中的蛋，有任何不对立即裹成粽子。
领主府的庭院内，藤花绚烂绽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外来者的树人之心碎成齑粉，能量融入老树人体内，粗壮的树干愈发高大，树冠张开，叶片浮现绿光，蓬勃的生机肉眼可见。
相距数十里外，炎魔和精灵鏖战的地点，一道地裂分外醒目。
交战双方死伤殆尽，存活的独角兽逃入林中，现场只剩下几辆翻倒的大车以及用作伪装的货物，在暴雨摧残下变得残破不堪。
沉闷的脚步声传来，几头灰色的地龙穿过雨幕，出现在战场边缘。
地龙背上是身着皮甲的矮人，各个四肢粗壮，胸前一把大胡子，背负比本人高出一截的斧头，正对着战场指指点点，貌似发生争执。
“别吵了，下去看看。”
一个矮人跳下龙背，绕着地裂走过一圈，从泥里找到一只水晶瓶，打开瓶盖嗅了嗅，连打三个喷嚏。
“是那些长耳朵的东西。”
确定东西是精灵遗落，矮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是遭遇了什么？”所有矮人来到地裂前，发现坑底的精灵武器，设法捞起来一把长弓和一柄长剑。
弓弦断裂，弓身有利爪留下的划痕。剑刃出现豁口，剑身残留暗红，有刺鼻的硫磺味。
“是炎魔的血。”一名矮人道，“那些家伙才会这么臭！”
“炎魔出现，那枚蛋八成在精灵手里。”带头的矮人道。
几名矮人交换意见，脾气暴躁的大声嚷嚷：“早知道该拦住他们，多好的机会！”
他们遇到过这支精灵商队。如果当时发现端倪，当场拦下来，根本轮不到炎魔动手。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东西被炎魔抢了？”一名矮人丧气道。
炎魔住在地底，万一藏回老巢，想找他们可不容易。
“未必。”带头的矮人认真搜查战场，得出一个结论，精灵没能逃走，炎魔未必得偿所愿，很可能有第三方出现。
“东西带上几件，去精灵之森。”认真考虑之后，带头的矮人决定去给精灵送信，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拿走东西的家伙很可能就在附近，奈何他没有精灵的能力，无法感知蛋中生命的气息。如果随意找上门，以矮人和周围王国的关系，很可能会引发战争。
真找到东西且罢，若是没找到，实在得不偿失。
“去那群长耳朵的地盘？”矮人们很不情愿。
“对！”
“必须去？”
“必须去！”
带头的矮人挥舞拳头，矮人们再不乐意也要爬上坐骑。
地龙迈开粗壮的四肢，飞速向前奔跑，陆续化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8章
矮人离开不久，又有数支队伍进入雪松领。
队伍成员大多出自骑士团，分别来自不同领地，怀有相同的目的搜寻战场。在地裂附近遭遇，彼此心照不宣，各自按计划行动。
没有矮人的工具和勘探本领，骑士们无法持续下探，进入地裂，降到二十米左右必须停住。
精灵武器躺在坑底，看似触手可及却如千里之遥。骑士们本就脾气火爆，此时肝火上升，如聚集的柴薪，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继续找！”
他们无所顾忌，光明正大扎下营地。
身为大贵族的武装力量，未经通知进入他人领地实属于一种挑衅。骑士们胆敢如此，是认定雪松领没落已久，领主废柴无能，必须咽下这口气。
领主府封闭未知缘由，相关猜测仅在贵族上层流传。
在骑士们眼中，雪松领主依旧是那个窝囊废，闻名全国的废柴，根本不值得尊重，敬畏更是笑话。
暴雨持续数日，围绕地裂的营地始终不见减少，骑士们始终不肯死心。
待到雨势稍减，几名骑士除去皮甲，腰间捆着绳索进入低劣。结果和之前一样，二十米就是极限。
坑底存在可怕的力量，未见原貌却令他们毛骨悚然。
“拉！”
两名骑士无功而返，蹲在地上垂头丧气。
另外两人运气不错，意外发现一块武器碎片。碎片嵌在石壁上，雕刻半枚精灵文，原属于一把长弓。心知无法独占，两人合力取出来，如何分割再做商议。
“走了狗X运！”眼看旁人得意洋洋，一无所获的骑士心中不满，习惯性暴起粗口。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找到碎片的骑士正在炫耀，猛然听到这句话，认为能力被质疑，顿时火冒三丈。单手按住剑柄，随时准备给对方一个教训。
骑士敢口出恶言，自然不惧怕争斗。
双方的同伴陆续靠近，各自手按兵器，气氛剑拔弩张，冲突随时可能爆发。
另外几支队伍做壁上观，非但无意调解，更是火上浇油，不断言语挑拨，看样子十分期待他们打起来。
“唳！”
一声鸟鸣打破僵局。
骑士们循声看去，就见一只信鸟自东而来，锁定旁观的一支队伍，在队伍上空盘旋。
“铁杉领。”骑士队长冷哼一声，反手用力，寒光收拢，长剑重回鞘中。
骑士们头脑冷静下来，心知发生冲突只能便宜旁人，立即放弃对峙。找到碎片的队伍迅速达成一致，将碎片断开，各执一半返回领地。
信鸟的到来即是信号，领主们已经等得不耐烦，骑士们必须尽快启程。找不到武器的队伍只能搜查大车，带走几件货物交差。
根据目前找到的证据，战斗发生在精灵在炎魔之间，雪松领仅是机缘巧合沦为战场。
事情无关雪松领，对大贵族们是个好消息。然而炎魔的出现值得警惕。
百年前一场鏖战，雪松领陷入火海，骑士团全军覆没。雪松家族的实力和地位一落千丈，从金字塔顶端跌落，被大发战争财的荆棘家族取而代之。后者踩着雪松家族的血，一跃成为五大贵族之一。
如果炎魔军团卷土重来，没有任何一个大贵族愿意重蹈覆辙，成为第二个雪松领。
这个家族的历史是以战争和血火铸就。哪怕后代不成器，先祖的威名始终不落。碍于这种威名，大贵族以各种手段强取豪夺，到底不敢将雪松领彻底瓜分。
王室有借刀杀人之意，不愿担负恶名也是事实。
雪松领果真覆灭，面对汹涌的民意，势必有人要成为替罪羊。
没人愿意落到如此下场。
大贵族们贪婪无比却始终没有踩线，这给了雪松领机会，夹缝生存直至今日。
骑士们策马奔向边境，中途和一支运粮队相遇。
运粮队反应迅速，带队的老人握住缰绳，少年们拽住拉车的巨牛牛角，将粮车带到路旁，为马队让开去路。
他们不想引起骑士注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粮食？”
天不遂人愿，骑士们还是停下脚步。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车前踏动，飞溅的泥浆弄脏老人的外套。老人面不改色，摘下头上的帽子，恭敬向骑士们行礼。
“大人，我们是雪松领的领民，前往领主府交税。”
数十年间，雪松领人口流失严重。仅有少部分人留下，继续耕种领主的土地。车上的粮食是今年收获，依照规矩送往领主府，作为村庄的赋税。
“交税？”骑士打马绕过粮车，突然心生恶意，抽出长剑，用力向下一挥，划开装满谷物的麻袋。饱满的谷粒顺着裂口涌出，被雨水浸湿，堆在地上裹满泥浆。
车旁的少年双眼通红，愤怒地握紧拳头。
老人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不许他冲动行事。
“不服气？”骑士哈哈大笑，打了声呼哨，全体包围粮车，一刀接一刀划开麻袋，任凭谷物洒落。
“废物不配得到粮食。”骑士队长笑容狰狞，长剑抵住老人，剑身拍了拍老人的脸，态度极尽侮辱，“追随一个窝囊废，你不认为自己可怜？”
老人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任凭骑士口出恶言，始终不发一语。
糟蹋完全部粮食，骑士逞足威风，得意洋洋打马离开。
老人目送骑士背影，灰白的眉毛遮盖双眼，深深叹息一声。换成百年前，哪怕五十年前，这些骑士都不敢如此。
“领主不能庇护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交税？！”少年们早有怨言，遇到这场无妄之灾，再也忍不住，当场一同爆发。
“附近的村子都走了，只有我们留下来！”
“过路的商人都说领主是废柴，雪松家族会继续没落，我们为什么要侍奉他？”
“杰弗里爷爷，您教导我们要感恩，可英勇的是老领主，不是一个胆小鬼和窝囊废！”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当着老人的面发泄不满。
老人正准备劝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压过天空的雷鸣，令众人心头剧颤。
“快看！”一名少年发出惊呼。
骑士离开的方向，三株藤蔓破土而出，蔓枝瞬间长至十米。
长有锯齿的叶片沙沙作响，叶片下绽放成串花朵，散发浓烈香气，相隔数十米仍能闻到。
老人脸色一变，立即发出警告：“捂住鼻子！”
少年们心存疑惑，行动却快于思考，本能遵照老人的吩咐行事。
骑士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猝不及防之下遭到围攻，粗壮的蔓枝阻挡前路，令他们寸步难行。
花香包围中，骑士们眼皮发沉，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藤蔓卷住，一个接一个拽入地下。
整个过程仅有短短几分钟，对老人和少年们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藤蔓来去如风，卷走猎物就全部消失。
如果不是徘徊在陷坑旁的战马，八成会以为方才的一幕是雨中生成的幻像。
“杰弗里爷爷，那是什么？”少年们惊魂未定，声音颤抖。
“伴生藤。”杰弗里老人痴痴望着骑士被卷走的地点，情绪变得异常激动，“那是伴生藤，雪松家族的伴生藤！”
老人的激动让少年们不知所措，他没有多做解释，吩咐少年们看守牛车，自己去牵回战马。
他有稀薄的树人血脉，无法改变形态战斗，亲和力却超出寻常，使他能轻松靠近战马，设法带回队伍之中。
战马共有二十匹，马具十分寻常，没有任何独特标记。
老人从马蹄铁看出端倪，不出意外地话，这支队伍来自刺槐领。
“可恶的家伙！”
和老树人一样，对于这群贪婪的邻居，杰弗里老人没有一丝好感，完全是深恶痛绝。
刺槐领的骑士落入陷坑，没有马上气绝身亡。
藤蔓牢牢裹住猎物，飞速在地下穿梭，抵达领主府外的藤墙，突然被看不见的屏障阻拦。
以藤蔓的智慧，想不出原因，纷纷从地下冲出来，甩动蔓枝大发脾气。
这一举动苦了被抓的骑士。
他们悬在半空，风筝一样被甩来甩去。胃中翻江倒海，头一阵阵眩晕，比死更加难受。
发过一顿脾气，屏障依旧存在。
伴生藤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地爬上藤墙，没心思进食，将抓来的骑士甩到一边。
骑士们本以为能逃出生天，不想希望仅存在一秒，接下来就是地狱。
伴生藤丢掉的猎物，寄生藤和血藤毫不嫌弃，欢欢喜喜卷过去。尤其是血藤，胃口大得惊人，几乎是来者不拒。
精灵是唯一的例外。
对藤蔓来说，精灵不只难吃还对身体有害，就算饿得枯萎也休想它们咬一口！
蔓枝一层层缠扰，血色沿着藤墙流淌，刺耳的惨叫声刚刚响起就戛然而止。
察觉屏障消失，伴生藤立即爬下藤墙，速度飞快返回到地下。
领主府内，云婓沉浸在知识海洋，连续数日未出藏书室，三餐全靠果实解决。
他专注发掘王国和领地的历史，仔细抄录王国内的各项法律，重点查阅继承权和领地财产权，还为此专门做了笔记。
付出总有回报。
经过数天时间，他为追回财产制定计划，等到领主府重新开启，一天三次写信讨债。
这么做未必能追回财产，但能广而告之，将五大贵族所行公布天下。
狗急跳墙确有可能，但五人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抓住机会，王室也能借力。
国王想让雪松家族消失，对威胁权柄的大贵族同样忌惮。只要操作得当，架在脖子上的凶器未必不能临时调转，成为自己手中的力量。
先是大贵族，接着就是王室。
四面楚歌，举步维艰。
是挑战，更是机遇。
啪地一声，云婓合拢书页。
在他对面的墙壁上，一幅错综复杂的关系图正徐徐铺开。目前图上仅标注部分，仍有大片空白等待填补。
“阴险，狡诈，凶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云婓起身走到墙壁前，指尖擦过一个个名字，在两处稍作犹豫，最终定在刺槐领之上。
重操旧业，先从距离最近的开刀！

第9章
战马桀骜难驯，除了杰弗里老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少年们从出生就生活在村庄，身边只有耕田和运输的巨牛，偶尔会见到商人的马队，极少能近距离看到骑士的坐骑，难免会心痒。
一名少年手中捧着谷子，行动时小心翼翼，还是被战马拒绝，为躲避马蹄狼狈地摔倒在泥地里，引来同伴哈哈大笑。
“夏克，谷子没用，沙丘已经试过了。”
笑声格外欢快，回响在茂密的林间，惊走藏在树后的松鼠和狐狸。
“小心点，别被踢到。”杰弗里道。
“放心吧，杰弗里爷爷！”少年们一边答应，一边开始新的尝试。
杰弗里坐在牛车上，一手握着鞭子，另一只手举着烟斗。烟杆细长，由橡树材料制成，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烟丝价格很高，商人们从不肯降价，杰弗里偶尔才会抽上一口，大多数时间叼在嘴里，根本不会点燃。
少年们不断遭到战马拒绝，几次差点被踢到，始终不肯放弃，
杰弗里看在眼里，确定没有太大危险，便放任他们去做。
做不到和不敢做是两码事。
可以接受失败，不能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在欢快的喧闹声中，车队穿过林间小路，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车上的谷物裹满泥浆，泥水浸透谷壳，大部分无法食用。杰弗里并不十分担心。二十匹战马的价值远超过八车谷物，足以抵偿粮税。
短暂休息后，队伍继续出发。
杰弗里心情愈发明快，甩出鞭子缠住一名少年，避免他当场跌倒，大声招呼余下的人上车，不要再继续玩闹。
“抓紧赶路，必须在天黑前走出森林。”
“是，杰弗里爷爷。”
青壮年都留在村庄，看守余下的收成，防备鸟兽和匪徒。少年们大多第一次跟随杰弗里出村，不想遇上麻烦，必须听从老人安排。
走出幽暗的树林，眼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河。
河水缓慢流淌，泛起银色波光。
“哞——”
杰弗里解开缰绳，巨牛发出叫声，慢悠悠走进河里，半个身体浸入水中，享受片刻清凉。
之前连日大雨，天空被乌云遮盖，难见一丝阳光。
短短一天时间，乌云尽数散去，气温急剧升高。
失去树荫遮挡，杰弗里老人还能支撑，少年们都是汗流浃背，纷纷脱掉上衣，紧随着巨牛跳入水中。一个猛子扎下，从水中浮起，抹去脸上的水珠，燥热感终于减轻。
战马暴躁地踏着蹄子，对河水十分渴望。
杰弗里跳下马车，亲自到河边饮马。
车队在河边享受清凉，惊动逆流而上的鱼群，少年们玩心大起，争相扎进水里抓鱼。
“小心点，别游得太远！”杰弗里认真叮嘱，坐在河边看守巨牛和战马，同时警惕四周，以防有觅食的野兽。
突然，一股强烈的脉动从地底传来。
杰弗里动作一顿，迅速趴低身体，感知愈发清晰
少年们浮出水面，多数手里抓着鱼，正打算游回去，就看到杰弗里奇怪的举动。
来不及询问，身后的树林忽然起风，枝叶随风摇摆，沙沙作响。
远处突起一道绿光，柱形直冲天际。
恐怖的力量如星辰炸裂，不可控制膨胀开来。
风速骤然升级，天地间飞沙走石。
少年们睁不开双眼，只能彼此抓住胳膊，艰难地向河岸边靠近，避免被狂风卷走。
砰地一声，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掀起巨大的浪花。
石块距离少年们不到半米，杰弗里顿时胆战心惊，迅速从地上站起身，顾不得自身安危，朝河中的少年伸出手：“快抓住！”
远处的绿光弧形扩散，如一只倒扣的巨碗，一圈套着一圈迅速扩大。光芒覆盖大半个领地，杰弗里等人和近处的树林都被包裹其中。
绿光中，苍老的双手开始树化，一只深深扎入土里，另一只迅速延长，成为少年们救命稻草。
部分少年也发生改变。
隐藏的树人血脉在光中复苏，身上或多或少出现树化特征，有的是肤色，有的是手脚，还有的是头发。有两名少年觉醒得最为彻底，当场变成两株小树，站在水里不知所措。
绿光能量惊人，持续许久才从边缘处减弱。光芒环形向内收缩，重新化为光柱，消散在碧蓝的晴空之下。
凡是绿光经过处，植物仿佛吃了大补丸，树木和花草开始疯长。原本不到膝盖的草茎长到两米，花冠长到磨盘大。树干眨眼拔高数米，树冠张开遮天蔽日。林中的蘑菇张开伞盖，至少比寻常大出两三倍。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绿光爆发的中心，雪松领主府内，云婓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古书，面对一枚光芒熄灭的魔纹，满心都是费解。
“画错了？”
低头看一眼书页，对照画在地板上的魔纹，每一笔忠实还原，找不出任何错误。
“怎么会这样？”
云婓百思不得其解。
魔纹没有画错，注入魔力时十分小心，每一个步骤都按照书中撰写。为防止发生意外，他提前背诵整本书，保证不遗漏任何细节。
起初一切顺利，注入魔力后，魔纹开始发亮，耀眼的光从地面浮起。
金盒中的蛋又开始蠢蠢欲动，无需云婓动手，藤蔓先一步裹住它，直接吊上屋顶。
云婓继续注入魔力，组成魔纹的文字链开始转动，环环相扣，和地下魔纹一般无二。
依照书中记载，这枚魔纹的作用是聚集能量，将目标完美复刻。
云婓认真考虑之后，认为不会造成危险才大胆加以实验。
可惜实验结果很不理想。
魔纹亮了许久，放在地上的果实没有增多，而是体积变大，由一颗草莓膨胀成一个哈密瓜。内部种子自行生长，挥舞着蔓枝在地上活蹦乱跳。
效果十分惊人，但和云婓的本意背道而驰、
“究竟是哪里不对？”
云婓盘膝坐下，不理会在头顶摇晃的金盒，支着下巴冥思苦想。
在他陷入思考时，注入魔纹的能量流淌入整座建筑，干涸的脉络重新焕发生机，藏在地底的魔纹陆续闪亮，包括云婓之前发现的那一枚。
沉寂百年的力量开始苏醒，大地发出共鸣，空气中充斥着喜悦。
杰弗里将少年们拉上河岸，正查看众人情况，就见对面的少年瞪大双眼，手指着他的身后，嘴巴张大，震惊太过，完全说不出话来。
“发生了什么？”
杰弗里转过身，目睹惊人场景。
庞大的树冠在林中移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新生的树人走出林间，跨过流淌的小河，向领主府的方向聚集。
不同于混血树人，林中树人血脉纯净，力量源于大地。由于刚刚苏醒，心智仍有些懵懂，所有行动皆遵循本能。
一棵庞大的红松越走越近，树根化成的双脚健壮有力。
巨牛和战马靠在一起瑟瑟发抖，样子竟有几分可怜。树人具有极强的亲和力，但也分情况，眼前这种不害怕才怪。
少年们不敢出声，全都瞪大双眼，盯着越来越多的树人。
杰弗里仰起头，渴望油然而生，让他想要跟随这些新生的树人一同前进。
红松树人即将跨过小河，忽然留意到两棵小树，用树枝将他们捞起，跟随大部队一起行动。
被带走的少年一脸懵，等到反应过来，红松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杰弗里爷爷！”小树可怜无助，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庞大的树人丢下去踩碎。
杰弗里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套上牛车，命令少年们上车，紧跟在树人群身后。
情况十分紧急，来不及带走粮食，战马也被留下。不想战马没有逃走，反而一路追逐牛车，飞驰奔向领主府。
新生树人集体行动，脚步每一次踏下都会引来大地震动。
领主府前，老树人体内充满能量，提前从沉睡中苏醒，感受到同族气息，畅快地发出吼声。
吼声很快得到回应。
以领主府为中心，百名树人接连扎根，竖起铜墙铁壁，形成比藤墙更加恐怖的防护力量。
随着树人到来，藤墙一层接一层打开，现出外表破败的建筑。
久违的阳光洒入室内，云婓从沉思中惊醒，抬手遮挡眼前，心中惊疑不定。距离封闭解除还有三天，现在是什么情况？
怀揣着疑问，云婓走向窗台，双手推开窗扇。
风迎面吹来，花香混合绿叶的清爽。
老树人沐浴在阳光下，树身缠绕一圈圈藤蔓，蔓枝上绽放串串藤花，仿佛色泽艳丽的彩带。
藤墙消失无踪，百多棵生机勃勃的巨木取而代之。
一棵红松上带着两棵小树，树后扬起烟尘，是一辆奔驰的牛车，车后还跟着二十匹战马。
站在窗台上，云婓目睹此情此景，良久陷入困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10章
刺槐领和雪松领东西接壤，边界线漫长，绝大部分犬牙交错。在一块凸进雪松领的“犬齿”上，座落着名为“平原”的小镇。
小镇地理位置特殊，百年前属于雪松领，是一座对抗炎魔的军事要塞。战争结束后，雪松家族没落，刺槐家族趁虚而入，抢占了这片土地。
要塞被强行推倒，雪松家族的一切都被抹去。
废墟之上，一座座具有刺槐领标志的建筑拔地而起，新的小镇应运而生。
小镇常驻人口仅有五百，过境的商队和旅人却相当多，时常超过千人。年复一年，镇中商铺林立，旅社和酒馆生意最好，单以税收而言，在边境小镇中绝对是数一数二。
丰收季过后，天气变得阴晴不定。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会电闪雷鸣，降下瓢泼大雨。
临近傍晚，平原镇又刮起冷风，一场暴雨如约而至。
冷风卷着豆大的雨珠砸落，整座小镇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乌云遮住天空，星月不见踪影。朦胧的灯火是唯一光亮，指引夜间赶路的旅人。
天气愈发糟糕，镇子里的店铺陆续打烊。
店主放下窗板，牢牢扣上门锁，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裹紧身上的斗篷，提着油灯聚向镇子里的酒馆。
每当夜幕降临，酒馆的生意就会变得格外好。尤其是这样的雨夜，三五人聚在一起，大声谈笑，畅饮美酒，微醺中驱散寒意，简直是一种享受。
“老卢克，这里要三杯麦酒！”
酒馆的主人名叫卢克，出生在雪松领，二十年前到刺槐领定居，在平原镇开了这家酒馆。
自从开业，酒馆就日日爆满，生意好得超乎想象。
老卢克很会做生意，不只从商队手里买酒，还尝试自己酿造。十年前成功酿出一种麦酒，口感一般，甚至有些劣质，胜在价格便宜，很快大受欢迎，成为酒馆里的招牌。
“三杯麦酒！”老卢克高声应道，从吧台后提起酒桶，当场用木勺舀酒，倒进比矮人手臂更粗的杯子里，让伙计送去几个客人桌上。
今天生意相当好，伙计在人群中穿梭，忙得不可开交，连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换做往日，老卢克肯定会出来帮忙。今天十分奇怪，他一直留在吧台后，哪怕客人拍着桌子叫嚷，他也坚持不离开半步。
好在伙计动作利落，麦酒送上桌，客人的抱怨和不满立即消失。
三名店主围坐在桌旁，举起麦酒开怀畅饮。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双眼变得通红，都在大呼过瘾。
“敬老卢克！”裁缝铺老板大声道。
客人们纷纷起哄，手拍着桌子，脚用力踏地，酒气和热气迅速蒸腾，弥漫整个酒馆。
几名旅人推开门，冷热瞬间交替，喧闹的人声迎面仆来，和寒冷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三人站在门前，愣了片刻才走进室内，反手关闭木门，将冷意和雨水留在身后。
“三份晚餐，三杯麦酒，还需要三张床。”
旅人身材高挑，脚步轻盈，全身罩在斗篷里，兜帽遮住脸颊，仅能窥见白皙的下巴。
伙计常年在酒馆工作，听多奇闻异事，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客人。眼前三人有些奇怪，身份肯定不一般。按照老卢克定下的规矩，只要他们不在酒馆里闹事，就算是通缉犯也会照样招待。
酒馆里人声鼎沸，唯独三人所在的位置静悄悄。
他们身上的气质太特殊，平原镇的居民对危险有敏锐直觉，直到他们吃完盘子里的肉和谷物，跟着伙计登上二楼，也没有一人上前搭话。
“一群怪人，最好别招惹。”裁缝铺老板喝光杯子里的麦酒，很快又续上一杯，大口畅饮时，不忘和好友交换听闻的消息，“雪松领出了大事！”
“雪松领？”
同桌的人都有些恍惚。
在记忆中，他们已经许久没听到过这三个字。
“炎魔在雪松领出现，和精灵打了一架，据说杀了几十个精灵。领主大人派骑士去探查，整整一个小队，二十名骑士，一个都没有回来。”裁缝铺老板信誓旦旦，保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同桌的几人放下酒杯，满脸不可置信。
“炎魔杀了精灵？”
“怎么可能！”
“领主的骑士骁勇善战，骑士队长能猎杀巨熊，不可能无故失踪！”
几人说话时忘记压低嗓门，堪称劲爆的消息在酒馆里炸开。
酒客们一圈圈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发表意见，多数人都在质疑，不相信裁缝铺老板话中所言。
裁缝铺老板很是生气，仗着酒意猛拍桌子，大声道：“我的堂兄在领主府工作，他亲笔写信告诉我这件事。骑士神秘失踪，领主大人大发雷霆，砸断了一根镶嵌宝石的手杖！”
裁缝铺老板越说越起劲，忘记堂兄再三叮嘱他要守紧口风，不要将事情泄露出去。更忘记信中叮嘱他，最近边境恐怕不太平，最好能去主城住上一段时日。炎魔出现的事情传出去，很可能引起恐慌，想去主城就不是那么容易。
酒意上头，裁缝铺老板口若悬河，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出口，引来酒客阵阵大哗。
老卢克坐在吧台后，低垂着目光，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膝盖。长外套遮挡下，他的双腿已经树化，支撑在地板上，仿佛虬结的树根。
裁缝铺老板仍在滔滔不绝，翻来覆去说着炎魔和精灵的消息，中间夹杂着主城的各种传闻，酒客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发出一阵惊诧声。
楼梯拐角处，三名旅人去而复返。从酒客的话中，他们捕捉到重要情报。
“在雪松领遭遇。”
“是消失的队伍。”
“那些大胡子没说谎。”
“东西遗落在那里？”
“有可能。”
三人压低声音，迅速交换意见，决定天亮后就出发，前往雪松领一探究竟。
临近深夜，雨越来越大，闪电夹着雷鸣，不断在天空炸响。
恐怖的电光从天而降，接连有房屋被闪电击中，在黑暗中起火。
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伤者被送往医馆，镇子里灯火通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暴雨持续整夜，不仅是刺槐领，雪松领也被雨幕笼罩。
以领主府为中心，树人们挺直身躯，舒展开枝叶，畅快地汲取雨水。
树根无限延伸，部分拱出地面，截断涌向小河的水流。一番操作下，河水非但没有暴涨，反而落下一截。
云婓坐在大厅里，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谷粥和烤肉，一边听老树人讲解领主府的历史和地下魔纹的由来。
杰弗里和少年们已经吃过晚饭，被安排到客房里休息。
老人诚惶诚恐，少年们也有些不知所措，很难相信会得到这般待遇。
云婓不耐烦解释，将事情交给布鲁。以老树人的威严，杰弗里和少年们必须老实听话，不能提出任何意见。
一行人的树化特征渐渐消失，变成小树的少年也恢复原貌。
今天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老练如杰弗里也是身心俱疲。进到房间后，根本没力气胡思乱想，全都是沾枕即眠，转瞬沉入梦乡。
云婓的精神很好，和老树人谈话令他受益匪浅，解开不少疑问。
“我和这座建筑是一体？”云婓道。
“可以这么认为。”老树人颔首，“您有魅魔血脉，能唤醒魔纹就是最好的证据。魔纹激发的一刻，这座领主府就活了过来，我可以感觉到。”
“这样啊。”云婓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擦嘴，继续提问，“魔纹是支撑领主府的关键，我可以这样理解？”
“是的。”
“我今天绘制魔纹，结果你看到了。”云婓指了指窗外，“我确信没有画错，效果却大不相同，这是怎么回事？”
树人大批出现，聚集到领主府周围，景象蔚为壮观。
猝不及防之下，既震撼又令人疑惑。
等他冷静下来，认真推敲前因后果，再和老树人一番交流，确认大批树人的出现不是意外，自己就是推手。
实验结果出人预料，唤醒百名树人，对雪松领是一件好事。然而一次机遇不代表次次如此。魔纹效果不稳定，他必须弄清楚原因。
“这件事我也不太明白。”老树人侍奉过四代领主，加上换了芯子的云婓是第五代。他见过老领主使用魔纹，在对抗炎魔时发挥巨大作用。可他终究不是魔族，对魔纹如何运转仅知皮毛，无法教授云婓。
“老领主擅长使用战斗魔纹，能通过魔纹召唤雷电，还能凝聚狂风，以风结成利刃，将敌人切成碎片。”老树人尽可能回忆，向云婓讲述老领主使用魔纹的过程。
在他的讲述中，雪松领主是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人，自从血脉觉醒，学习知识就是为了战斗。
云婓从书籍中读到过，用于战斗的魔纹和他感兴趣的分属不同体系，存在天壤之别，就像通俗和美声，一样都是唱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或许可以搜寻一下系统资料，八成有意外收获。
老树人陷入回忆，云婓没有打扰他，将餐盘推到一边，单手支着下巴，开始浏览系统遗产，整理出适合学习的知识。
高背椅上的徽章又开始发亮，映出虚幻的烛影。桌旁的骑士再次出现，重复熟悉的一幕，从争执到拔剑再到彻底消失。
目睹幻影出现又消失，老树人停止回忆，深深叹息一声，向云婓揭开他们的身份。
“守护雪松家族的英灵。”
老树人的情绪明显不高，云婓主动结束谈话，和他道一声晚安，起身返回二楼。
刚刚踏上走廊，就遇上翻滚而来的藤球。
藤球卷着金盒一蹦一跳来到云婓身边。盒中的蛋十分安静，安静得有些异样，和之前大相径庭。
云婓弯腰拾起金盒，晃动两下又戳了戳盒盖。
盒子里始终静悄悄，蛋壳里的生命不声不响，打定主意装死。
“奇怪。”
突然变得这么老实，情况明显不太对。
没法用语言沟通，云婓找不出原因，也没有贸然打开盒盖，决定带着金盒返回卧室，明天拿给布鲁，或许老树人会知道它的来历。

第11章
疑云笼罩心头，云婓辗转反侧，一夜没能睡好。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入，清脆的鸟鸣声传来，象征新一天开始。
云婓打着哈欠坐起身，拉开床幔，用力抻了个懒腰。几颗藤球随着他的动作滚落，伸长的蔓枝绕过床架，牢牢捆住金盒。盒中的蛋始终安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云婓揉了揉脸，脑袋昏沉沉，眼皮像沾了胶水，随时随地都想睡过去。考虑两秒，不打算为难自己，重新仰倒在床上，翻过身又睡了过去。
回笼觉没能持续太久，耳边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老树人布鲁的声音：“主人，该起床了，我为您准备了早饭。”
起床，早饭……早饭！
云婓一个鲤鱼打挺，脑袋瞬间清醒。
想起老树人的厨艺，他很想假装自己没睡醒，一个字都听不见。奈何敲门声持续不断，老树人身为一个称职的管家，必须让主人按时起床。
“饶了我吧！”
云婓向前扑倒，抱着被子翻身，一下、两下、三下，差点翻到地上。
他可以放弃补眠，老树人的手艺坚决拒绝。
为能保护味蕾，他坚持自己做晚饭。不想还是没能防住，今天的早餐又成了必须攻克的难题。
“主人，您醒了吗？”老树人锲而不舍。
和树人比耐心实属于天方夜谭。
识时务者为俊杰，云婓放弃挣扎，利落起床更衣。随手抓了两下头发，带上金盒走向房门。
“主人。”老树人精神饱满，一身清爽。
相比之下，云婓眼下挂着青黑，很有些萎靡不振。
事实证明，无论有什么血统，睡不好觉一样会有黑眼圈。
两人信步穿过走廊，云婓趁机将金盒递给老树人，向他讲述地下发生的一切，重点提及蛋中迸发的火焰。
“这是精灵文。”老树人一眼认出盒子上的图案，手指触摸盒身，神情变得凝重，“盒子的材料是精灵谷独有的赤金，一小块就能交换一座城。”
“一座城？”云婓惊讶道。
他猜到金盒价值不菲。通常而言，能和精灵扯上关系的东西必然价格昂贵。只是没想到价值会如此之高。
“如果我没看错，这只盒子出自光精灵之手，专门用来封印黑暗生物。”老树人仔细辨认金盒的工艺，对云婓解释道，“根据您经历的一切，这里面应该是一颗龙蛋，有极大可能孵化出一头炎龙。”
龙蛋？
云婓拿过金盒，习惯性地敲了敲盒盖。
这一幕看得老树人冒出冷汗。
敢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一头龙，不愧是雪松家族直系血脉！
“精灵为什么要封印一颗龙蛋？”云婓十分困惑。
“或许生蛋的龙做了坏事。”老树人沉吟片刻，猜测道。
做坏事？
明知道不应该，云婓还是开始脑内，内容很劲爆，一个字都不能说。
“每隔一百五十年，生命树会结出果实。果实蕴含强大的能量，向来被各族追捧。”提起生命树的果实，老树人也不免生出渴望，“精灵防范严密，少有种族敢闯入精灵谷，龙族是唯一的例外。”
龙族皮糙肉厚，战斗力超出寻常。只要没被杀死，就会不顾一切闯入精灵谷，抢夺蕴含能量的果实。
“曾有少数龙成功，无一例外被精灵追杀。吃下生命树的果实的确会爆发能量，但也有一个弊端，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精灵追踪到。”老树人顿了顿，“一旦被精灵锁定，最终的下场只有两个。”
“什么下场？”云婓直觉答案不会简单。
“要么死，要么和精灵定下契约，追随精灵直到生命结束。”老树人道。
“全部是这样？”云婓问道。
“据我所知无一例外。”老树人见云婓皱眉，进一步解释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生命树是精灵的根基，一旦果实流落在外，很可能被天敌利用。吞吃果实的龙相当危险，本就足够强大，在极短的时间内力量膨胀，无法吸收就会发疯，给各个王国带来毁灭性灾难。”
老树人不是危言耸听。
数百年前，曾有炎龙吞噬生命树果实，无法控制暴涨的能量陷入疯狂，催生可怕的破坏欲。继而遭到炎魔利用，接连毁灭两个人类王国和一座矮人的地下城。
炎龙过处大地尽成焦土，残留的黑暗能量十分骇人，几百年寸草不生，彻底沦为一片不毛之地。
惨痛的教训让各族明白，便宜不是说占就能占，尤其是精灵的便宜。曾阻碍精灵捕捉炎龙的几方势力悔之不迭。奈何时光无法倒转，苦果只能自己咽下。
“不过也有传闻，如果吞吃生命树果实的是一头怀孕的雌龙，它的后代会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不会发疯。”老树人捧着金盒，目光灼热，“主人，如果传闻属实，这就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
云婓没有一丝快慰。
恰恰相反，他充满了担忧。
如果老树人句句属实，这颗蛋根本不是宝贝，而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想起发现金盒的地点，云婓愈发不安，开始在走廊上飞跑。
“布鲁，快跟我来，等下和你解释！”云婓心中焦急，嫌外套碍事，一把扯下来丢在地上。
两人跑出一段距离，老树人征得云婓同意，直接将他扛到肩上，按指引冲下楼梯，前往通向地底的石门。
杰弗里和少年们正忙着打扫大厅。
两个少年提着水桶走到窗前，尝试将手臂树化，一次获得成功，不由得面露兴奋。
“杰弗里爷爷，快看！”少年挥舞着手臂，满脸笑容。
一阵风忽然刮过，杰弗里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布鲁管家扛着领主大人穿过大厅，速度快到闪现残影。
少年们目瞪口呆，刚刚发生了什么？
杰弗里咳嗽一声，道：“别走神，继续干活！”
作为食物和住宿的回报，他找到布鲁管家，主动要求清扫领主府。得到许可后，叮嘱少年们干活一定卖力，如果能得到领主大人青睐，在领主府留下来，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远胜过在村中种地。
“不该知道的事不要好奇。”杰弗里语重心长，打消少年们的好奇心，“没有相称的实力和地位，过盛的好奇心不是好事，更可能带来灾祸。”
少年们不再探头探脑，老老实实开始干活。
云婓和老树人来到石门前，随手抓起一颗挂在身上的藤球，熟练地按到门板上。
门上的图案开始反光，石门缓慢开启。
进入石门后，藤球在前方引路，攀援在墙壁上，点亮一个又一个壁龛，为云婓照亮前路。
沿着狭窄的石梯，两人来到地下。穿过堆放武器、铠甲和马具的石室，开启临崖的暗门，顺着藤蔓下到谷底。
“让它们散开。”云婓道。
藤球一圈圈滚动，驱赶盘绕的藤蔓。
藤蔓委屈地蜷缩起来，现出雕刻魔纹的石盘。石盘上散落着熄灭的烛台，尚未消化完的猎物骨头以及数根螺旋状的弯角。
云婓拾起一根弯角递给布鲁，后者一眼认出来历，咬牙切齿道：“炎魔角！”
“金盒和炎魔角一起出现。”云婓指了指四周的藤蔓，“如果我没料错，都是它们带回来的。”
云婓可以感知藤蔓的情绪，却无法进一步沟通。这些藤蔓不像藤球一样发生变异，力气足够大，脑袋依旧不够聪明。
“主人，我来试试。”
云婓面对的难题，换成老树人就迎刃而解。
藤蔓无法理解云婓的语言，却能和老树人顺畅沟通。经过一番交流，老树人肯定云婓的猜测，告诉他藤蔓捕猎的经过。
“精灵和炎魔遭遇，结果两败俱伤，它们趁机捡漏？”云婓满脸愕然，不敢置信。
对老树人而言，“捡漏”是一个陌生词汇，从云婓的语境推测出含义，对他点了点头。
“它们还抓了二十个外来的骑士？”
“对。”老树人严肃道，“这件事我知道。这支骑兵不请自来，在您的领地盘桓数日，还糟蹋村庄送来的粮食，全是死有余辜！”
云婓没说什么。
历史遗留问题，他和邻居注定不能和平相处，迟早有撕破脸的一天。
他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炎魔伏杀精灵不会毫无理由。恐怕传闻属实，他们在争抢盒子里的龙蛋。
战场不可能消失，事情传出去，围绕这颗蛋会有更多势力卷入，国内的大贵族也会蠢蠢欲动。
以雪松领目前的实力，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讨账还没开始，他可不想吸引精灵的火力，无辜变成大冤种。
距离领主府数十里外，烈阳高照，林间小溪反射斑斓彩光。
三名旅人徒步前行，穿过林间小路，发现在溪边饮水的独角兽。
“是商队的独角兽！”一名旅人走上前，手指触碰独角兽的脖颈，不安的独角兽立即变得温驯，不断蹭着旅人的脖颈和脸颊。
兜帽滑脱，现出一头火红的长发，犹如燃烧的烈焰。
“法洛尔，你的感觉没有错，应该就是这里。”红发旅人转过头，耳尖透出长发，声音中带着激动。
不久前，几名矮人造访精灵之国，带来商队遇袭的消息。
精灵王震怒，三人肩负使命而来，为的是查清商队失踪的真相，找到那枚遗落的龙蛋。
独角兽会指引他们找到战场，下一步就是追踪封印龙蛋的金盒。
线索近在咫尺，胆敢阻拦和混淆视听者，都将被视为精灵之国的敌人！

第12章
独角兽撒开四蹄，雪白的身躯仿佛一道流光，在林中踏风而行。
溪水潺潺，水面反射波光，几尾小鱼跃出水面，脊背覆盖彩鳞，扇形的尾巴绸带般铺展，带起成串水珠，泛起七彩光晕，在水面架起一道道虹桥。
越向西行，水流声越是湍急。
茂密的森林逐渐变得稀疏，视野陡然间开阔。
独角兽身体悬空，跃过一个巨大的陷坑。背上的精灵伏低身体，斗篷在身后翻飞，腰带和佩剑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法洛尔，这是第几个了？”红发精灵握住独角兽的鬃毛，在独角兽落地时向后望，对深陷的坑洞充满好奇。
三人一路行来，遇到的陷坑不下几十处。有的相距较远，有的密集排列。坑洞形状很不规则，似有巨木连根拔起，将大地撕裂，留下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四十七。”法洛尔留神观察四周，给出答案。身为木精灵，他比火精灵梵依更加亲近森林，无需亲眼目睹，附近的地貌直接印入脑海，“前方还有更多”。
“是树人。”同为木精灵的泽瑞开口道，“这里出现了大量树人。”
精灵的生命源于生命树，在极少数能和平相处的种族中，树人百分百排在第一位。不过比起混血树人，他们更乐意接纳纯血脉。
林中的陷坑形成不久，周围的土壤还很新鲜，证明这批树人刚刚苏醒。
新生的树人心思纯粹，一切凭本能行动，既懵懂又危险。特殊情况下，例如遭到挑衅或是感受到威胁，他们会造成毁灭性灾害，不亚于一头巨龙的破坏力。
“树人苏醒后没有停留，都在向西走。”法洛尔观察过地上的足迹，总结道，“龙蛋的气息也在那个方向。”
梵依性格急躁，这是火精灵的共性。不等法洛尔说完，已经开口催促：“尽快找回龙蛋，也好返回精灵谷。我可不想错过今年的月祭。”
三人已经去过战场，还下到地裂查看。
他们找到死去精灵的饰品和武器，确定这支队伍全部罹难，无一生还。武器上有炎魔火焰灼烧的痕迹，证明造访精灵之国的矮人没有说谎，是炎魔伏击了精灵商队，专为抢夺未孵化的巨龙！
从战场遗留的痕迹推断，炎魔没能得逞，反而全军覆没。尸体被拖走，消失在地裂更深处。
这个发现让精灵们提心。
即便是强弩之末，炎魔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能一波带走十个以上，就算是渔翁得利，自身的战斗力也相当惊人。
“应该是变异藤，伴生藤，寄生藤，也可能是血藤。”泽瑞认真查看过谷底，发现巨藤滑过的痕迹。
他确信捕获炎魔的必然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后两者，事情很容易解决。若是伴生藤，事情就会变得棘手。顾名思义，伴生藤不会独自出现，它们侍奉强大的力量，必然有难以对付的宿主。
“龙蛋会不会被吃掉？”梵依有些乌鸦嘴，立即引来同伴不满的目光。
“好吧，我闭嘴。”红发精灵讪笑两声，手指在嘴唇旁象征性一划，表示他不会再随意开口。
林中有太多陷坑，伴有大量锋利的碎石，部分石块藏在茂密的草丛之中，独角兽不想伤到蹄子，只能减慢速度。
“是太阳花，难得在这个季节看到。”经过一片绚烂绽放的花海，泽瑞惊讶道。
这座森林十分古怪，大量树人在同一时间苏醒，花草和菌类生长茂盛，个头大到超出常理。
菌类串连生长，伞盖张开堪比小树，菌杆直径超过一米，菌丝簌簌飘飞，犹如下了一场小雨。
高草密集排列，茎叶高过两米，叶片边缘覆盖锯齿，锋利不亚于刀刃。
各种花卉竞相绽放，偌大的花盘色彩绚丽，花香袭人，吸引蜂群飞舞其中，更有斑斓的彩蝶，美得近乎虚幻。
在精灵之国，类似的场景并不罕见。换成其他国度就显得异常。
“大部分是魔力催生。”法洛尔道。
“魔族可以做到。”泽瑞顿了顿，提出疑问，“可有什么必要？”
三人面面相觑，都感到费解。
魔族喜怒无常，无论纯血还是混血，也无论是哪个族群，只要有魔族血脉，争强斗狠刻进骨子里。
依照三人对魔族的认知，为战斗耗尽魔力稀疏平常。用在别的地方，例如催生植物，完全是想都不要想。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精灵是十分特殊的种族，对魔族力量的感知格外敏锐。森林中残留的力量源于魔族，哪怕微乎其微，他们绝不可能认错。
“伴生藤或许和魔族有关。”法洛尔猜测道。
“如果真是魔族，应该是为唤醒树人才造成森林变异。”泽瑞补充道。
“一次唤醒百名树人，难道是魔界领主？”梵依神情变得凝重。
“应该不是。”法洛尔摇摇头，“魔界领主极少离开领地，出现在别处必然引发风波。”
不是魔界领主，却有唤醒百名树人的能量，还可能是伴生藤的宿主。如果龙蛋在对方手里，不付出相当代价恐怕要不回来。
三人一扫之前的轻松，态度变得愈发慎重。
走出森林后，法洛尔取出一只金盒，同封印龙蛋的十分相似，只是体积更小，盒身上的精灵文也有所不同。
“返回精灵谷，将一切上报精灵王。”
盒盖打开，一只金色小鸟振翅飞出，亲昵地蹭了蹭法洛尔的脸颊，旋即清鸣一声冲上高空，很快化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森林前流淌一条小河，独角兽在河边饮水。
三人席地而坐，铺开一张地图，在沿途经过的地点圈画，重点标注出现异常的森林。
“朝这个方向走。”法洛尔折起地图，手指向河对岸，“风指引我，目标就在不远的前方。”
短暂休息后，三人继续前行，距离雪松领主府越来越近。
领主府内，云婓和老树人揭开龙蛋的来历，没有马上返回地面，而是继续探索，准备找出另外四枚魔纹。
“魔纹分布并不规则，作用也不相同。”几十年间，石门从未曾开启，魔纹深藏地下，始终没有激发。老树人需要认真回忆才能想起各自所在。
“应该是在这里。”老树人在谷底摸索，手指在墙壁上敲打，费了一些时间才锁定位置。
“这里？”云婓拂开墙上的泥土，熟悉的图案出现在眼前。年深日久，图案依旧色泽如新，道道纹路清晰分明。
藤球趴在云婓肩头，被手指敲了两下，立刻伸长蔓枝覆上石门，同门上的图案完全契合。
咔嚓！
石门现出缝隙，大量灰尘自门内涌出。
尘土在空气中飞舞，云婓没有提防，当场被呛得咳嗽，不得不后退数步等待灰尘散去。
他行动时没留意，恰好退到石盘中央，站定在魔纹最中心的位置。
没有任何预兆，体内的魔力自行涌动，汇入到魔纹中。文字链开始转动，一道道光芒浮起，将他全身笼罩在光芒之中。
“主人！”老树人惊呼一声，立即想要上前，下一刻又停住脚步，看着光中的云婓，表情充满激动。
云婓站在光中，没有试图挣脱，而是遵从直觉释放魔力。
魔纹运转速度增块，魔力疯狂涌动，被吸干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只是和上次不同，魔力枯竭的刹那，魔纹又进行反哺，来来回回，他仿佛融入魔纹之中，成为文字链中的一环。
石门后的灰尘逐渐散去，微弱的光从门缝透出，闪烁不停，时隐时现。
藏书室内的魔纹突然发光，奇异的绿光再次出现。
绿色光柱冲天而起，自中心处膨胀，呈环形扩散，迅速覆盖整个领主府，绵延至大半个领地。
树人群沐浴在光中，惬意地张开树冠舒展枝叶。树根越扎越深，在地底形成一张巨网，托起整个雪松领。最长的甚至冲出边界，进入刺槐领和铁杉领境内。
平原镇的酒馆中，酒客们陆续散去，伙计完成清扫工作，同老卢克打过招呼，穿上外套下工回家。
房门关闭，室内陷入昏暗。
砰地一声，老卢克双手按住吧台，从指尖开始树化。灰黑色顺着手臂攀升，很快包裹他的肩膀，覆盖他全身。
眨眼间，一棵高大的黑松矗立在室内，粗壮的树干直抵屋顶，虬结的树根冲出吧台，盘绕在地板上，占据大半个房间。
老卢克睁开双眼，俯视树化的身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定居在刺槐领二十年，从未有人看穿他的伪装身份，更没人知道他和布鲁一样效忠雪松家族，生存死亡都和这个家族息息相关。
“不会错，是直系血脉的力量！”老卢克激动道。
他比布鲁更为年长，曾和雪松家族初代领主定下契约，只有家族直系血脉觉醒，领主府焕发生机，才能令他这般失控。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受到绿光影响的还包括一路找来领主府的三名精灵。
独角兽停在绿光边缘，无论如何不肯再靠近。
三人察觉到绿光排斥，尚未来得及后退，意外惊动在光中小憩的树人。
一百棵参天巨木同时苏醒，庞大的树根拱出地面，沉重的脚步不断逼近，闯入的精灵很快被团团包围。
树冠遮挡下，不见半缕阳光。
目之所及，尽是充满杀机的庞然大物。
三个精灵背靠背，手中长弓已经拉满。哪怕身经百战，这一刻的压力也非比寻常，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恶战，别说完成精灵王的任务，想走出这片包围都是天方夜谭。

第13章
树人杀气腾腾，精灵陷入绝境。一百对三，数量优势显而易见。
法洛尔三人不甘心束手就擒，寻找一切可能冲出重围。一棵红松现出破绽，三人配合默契，瞄准同一方向开弓。
刻有精灵文的箭矢疾如光影，破风声中白光炸裂，刹那间爆发的热量直逼炎魔体表燃烧的烈焰。
光影疾闪，被树人凌空劈碎。碎片没有坠落，而是自行组成长链，精灵文在碎片上流动，热浪似长鞭横扫而过，不致命，但能损伤新生树人的身体，伤口数年难以愈合。
树人被逼得后退，庞大的身躯互相碰撞，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快！”泽瑞抓住机会，立即向两人示意。
法洛尔双手交叠，梵依纵身一跃，踩着同伴的掌心跳得更高，几乎和树冠平齐。
红发精灵身姿舒展，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落到树冠上，拔出腰间佩剑，猛扎入树人头顶。
树人体质特殊，完全树化之后，刀劈斧砍无用，火焚也仅能造成轻伤，除非挖出树人之心，否则绝不会死。数量悬殊的情况下，一旦陷入拉锯战，对手必死无疑。
法洛尔三人明知胜算微乎其微，仍要奋力一搏。
为完成精灵王交托的使命，他们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绝不能在困境前踟蹰，更不能放弃骄傲就此低头！
梵依手中的长剑通体银白，以精灵谷独有的金属锻造，每一次出鞘都有白光浮动，似电光缠绕剑身，蕴含恐怖能量，
长剑穿透茂密的树冠，断裂坚硬的树枝，刺入树人体内。伤口不致命，但能最大程度削弱树人，使其无法移动，只能继续钉在原地。
“吼！”
这一幕激怒所有树人。
红松无法移动，伤口处流出绿色的液体，肉眼可见变得衰弱。左右树人怒不可遏，挥舞枝杈状态的手臂将梵依扫落在地。
红发精灵避开锋利的树枝，解开斗篷挡住树人视线，勉强平安落地。不等他站起身，头顶突然罩下大片阴影。愤怒的树人抬起脚，意图将他踩成碎片。
“快闪开！”
千钧一发之际，法洛尔和泽瑞同时开弓，箭矢一左一右飞来，钉入坚硬的树干，仍无法阻拦树人的攻击。
幸好梵依身手敏捷，单手撑地纵身跃起，火红的长发如烈焰飞舞，惊险躲开致命一击。
树人的吼声接连不断，攻击愈发猛烈。
恐怖的大脚一次又一次落下，数次擦过三人头顶。情况凶险无比，精灵随时可能丧命。
精灵陷入苦战时，覆盖大地的绿光正逐渐减弱，一环环向内收缩，最终消失在领主府内。
建筑三层，少年们提来水桶，用木杆清理墙角的蛛网，拧干抹布擦拭地板和窗扇。
由于绿光出现，少年们又发生树化迹象。不同于上次懵懂无措，这一次众人接受良好，更借助树化的便利抓紧干活。
“夏克，那里，再高一点！”
一名少年在墙边指挥，变成小树的少年踏上窗台，伸长手臂清理挂在窗框上的灰尘。
清理到一半，夏克突然停住动作，双眼紧盯窗外，嘴巴因惊讶张大。
“你在看什么？”
察觉夏克的异常，少年们心生好奇，纷纷聚集到窗边。
“看那边，那是什么？”夏克一把推开窗扇，手指向树人聚集的地点，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少年们挤在窗口，争相向外望，反应和夏克如出一辙。
“他们在打架？”
“快看，有白光！”
“有人！”
“傻瓜，那不是人，看到没，长耳朵！”
包围圈中，法洛尔在树冠之间跳跃，单手抓住树枝，尽可能稳住身体，不在摇晃中落地。动作尽量小心，手臂和肩膀还是多出几道划伤。
梵依和泽瑞的处境同样糟糕。斗篷和靴子沾满泥土，显得狼狈不堪。箭壶空空如也，泽瑞的弓更被踩断。再不能冲出包围，他们恐怕将永远留在这里，沦为树人的养料。
正无计可施时，法洛尔看到窗边的少年，尤其是趴在窗台上的小树，半个身体都要伸出来。
“泽瑞，梵依，去那边！”法洛尔做出决定，凭借灵活的身手躲避攻击，在树冠之间快速移动，距离窗口越来越近。
梵依和泽瑞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在树人之间穿行。
意识到情况不对，少年们立即做出反应，齐刷刷向后退，用最快的速度关闭窗扇，将金属挂扣牢牢扣住。
“不能让他们进来，去找杰弗里爷爷！”
夏克和沙丘主动肩负起责任。两棵小树守在窗前，尽可能伸展树枝，将窗口死死堵住，不容许外来者踏入半步。
“雷欧，你跑得最快，你去！”
“我马上回来！”
雷欧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中。
其余少年在房间内搜寻，陆续抓起木杆举起木桶，有两人干脆抄起烛台，站在夏克和沙丘身后严阵以待。
精灵们周身浮现白光，距离目标建筑越来越近。
大地突然震动，不是树人沉重的脚步，而是源于地底深处。仿佛有所感知，树人们同时停止前进。
精灵意识到情况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地面突然塌陷，发出轰然巨响，褐绿色的藤蔓泉涌而出，似铜墙铁壁捍卫近在咫尺的建筑。
粗壮的蔓枝灵活坚韧，编织成骇人的囚牢。
三名精灵被藤蔓捆住，一圈接着一圈，层层交叠，手脚无法动弹，被迫悬在半空。
蔓枝交错缠绕，叶片沙沙作响。
藤花绚烂绽放，触碰到精灵的伤口，花瓣染血，抖如风中落叶，竟然出现枯萎迹象，大片开始自闭。精灵果然是最难吃的东西，这糟糕的味道！
在和树人的周旋中，法洛尔三人耗费大量体力，未等脱险又遭遇藤蔓，竭尽所能也无法挣脱，只能悬挂在半空，从未有过的狼狈。
见他们被控制住，窗后的少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杰弗里恰好在这时赶到，气喘吁吁奔到窗前，看到窗外的情形，不由得惊呼一声：“精灵？！”
领主府下，魔纹停止转动，光芒逐渐消散。
云婓站在原地，活动两下手脚，没有任何不适，反而体力充沛，魔力又增长一截。
“主人，我全都想起来了！”老树人激动道。
就在刚刚，他回忆起所有魔纹的位置，包括石门后的那一枚。作为树人契约的组成部分，他察觉到另外几股力量的复苏，最近一处在雪松领和刺槐领交界，能量的爆发突如其来，感觉异常熟悉。
云婓走出石盘，回忆方才种种，不免心有余悸。
他必须尽快搞清魔纹存在的原理，否则随时来一回，刺激太大，心脏有些撑不住。
“去门后看看。”云婓开口道。
老树人推开石门，两颗藤球率先进入，卷着会发光的苔藓，驱散眼前黑暗。
门后是一间华丽的石室，房间中堆满了宝石和珍珠，绝大多数落满灰尘，覆盖一层又一层蛛网，看上去色泽暗淡，没有丝毫吸引人。
移开一堆宝石，拂开厚厚的灰尘，现出魔纹一角。
不同于隔壁的魔纹，这枚魔纹包裹整块红翡，覆满翡翠表面。魔纹的体积不算大，文字链等比例缩小，每一笔都是精雕细刻，比石盘上的魔纹更加复杂。
“这是哪种魔纹？”看清魔纹全貌，云婓感到疑惑，藏书室内记载上百种魔纹，无一与其相似。
老树人认真回忆，表情有些微妙。
“很难说？”云婓问道。
“这是一枚召唤魔纹。”老树人道。
“召唤魔纹？”云婓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愈发感到好奇。
“领主府竣工时，魔族工匠留下不同的魔纹，这一枚能召唤使魔。”老树人开口解释，表情一言难尽，“使魔性情贪婪，仅有两位领主同他们有过接触，过程很不愉快。那之后这枚魔纹就被弃置，再没有被使用过。”
贪婪？
算不上太大的缺点。
有所求才能有回报。云婓遇到过和使魔相近的任务目标，这种家伙的优点和缺点同样显著。
他不介意对方贪婪。
以雪松领目前的状况，他更需要这种贪婪。
“主人，不要轻易尝试。”发现云婓跃跃欲试，老树人立即劝说，“使魔阴险狡猾，满口谎言，最好不要同他们接触。”
“我明白。”云婓很听劝。
即使要和对方碰面也不是现在。
老树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使魔狡猾贪婪，和他们接触必须万分小心。有一定把握之前他不会动用这枚魔纹，以免遭到反噬。
两人走出石室，正准备去找第三枚魔纹，谷底的洞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有藤蔓爬出，小心绕过藤球，用蔓枝前端轻触老树人，叶片沙沙作响。
老树人侧耳细听，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很快，藤蔓退回到洞内，老树人叫住正抓起一枚藤球的云婓，告知他一个惊人的消息：“主人，抓住三个精灵。”
“抓住什么？”云婓愕然转头。
“精灵。”老树人道。
“确定？”云婓还想挣扎一下。
“确定，三个。”老树人断言，希望瞬间破灭。
地底的风吹过，云婓必须面对现实。
怕什么来什么。
精灵出现证实他之前的猜测，那颗龙蛋果然是个天大的麻烦！

第14章
夜幕降临，一场冷雨如约而至。
丰收季过后，冬日脚步逐渐临近，雨水愈发频繁，时常一下就是整夜。偶尔夹杂冰雹，在地面铺开大片晶莹，太阳初升才开始消融。
雪松领地理位置特殊，四季分明，季节交替时节，日夜温差极大。
白日里，少年们穿着衬衫也能热出一身大汗。傍晚起风后，温度骤然降低，不想生病必须加一件厚外套，夜间还需要厚实的毯子。
晚饭在大厅，少年们匆匆填饱肚子就被打发回房休息。杰弗里暂时留下，如实向领主上报发现精灵的过程。
“你们做得很好。”云婓推开餐盘，向老树人示意。老树人离开片刻，回来后递给杰弗里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了十多颗藤蔓结出的果实。
“领主大人的奖励，赞赏孩子们的英勇。”老树人道。
变异藤的果实蕴含能量，在领主府随处可见，拿到别处则价值不菲。获悉夏克等人之前的表现，云婓决定给予奖励。
“感谢领主大人！”杰弗里激动万分，接过袋子的手隐隐颤抖。
变异藤凶猛异常，它们不会攻击杰弗里等人，但也不容许后者靠近，更不用说摘取果实。
少年们出现树化特征，树人血脉觉醒，果实蕴含的能量益处极大，能进一步激发他们的潜力。如夏克和沙丘，成长为预备骑士也并非没有可能。
杰弗里面带笑容脚步轻快，带着奖励离开大厅。当夜就把果实分下去，每个少年一颗，不偏不倚。
云婓推开高背椅，信步来到窗前，透过窗口向外望，伴生藤竖立成墙，被俘虏的精灵悬在半空，全身被雨水打湿，半点不见传说中的高贵，一眼望去仅剩下狼狈。
“主人，这样好吗？”老树人心怀担忧。
精灵亲近大自然，不代表爱好和平。恰恰相反，有记载的史诗战争中总会出现他们的身影。这个种族相当好战，和魔族不相上下。
得知捕获三个精灵，云婓的态度和表现让老树人捉摸不透。
临时结束地下之旅，回到领主府内，他没有命令伴生藤释放俘虏，反而任由精灵吊在半空，既不露面也不接触，好像完全不打算理会他们。
“主人，精灵很记仇。”老树人再次开口。
“没关系。”云婓背负双手，蜡烛的光映亮侧面，另半面隐藏在黑暗中，声音没有起伏，却听得老树人心惊胆战，“让他们多淋一会，心平气和才好坐下来谈条件。”
“您要和他们谈判？”老树人惊讶道。
“不然呢？”云婓转过头，看向瞠目结舌的老树人，语重心长道，“难道要杀了他们？布鲁，毁尸灭迹很麻烦。”
老树人毛骨悚然。
身为一棵三百岁的红松，服务雪松家族大半辈子，他自以为了解这个家族，不想云婓屡次打破他的认知。
比起树人血脉，或许领主大人更贴近魅魔。
老树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夜色渐深，雨越下越大。
雷声轰鸣，闪电从天而降，击中一棵巨木。火花爆闪，树冠瞬间点燃。赤红的光闪烁片刻即被冷雨熄灭，尽数消失在黑暗之中。
法洛尔三人全身湿透，浮在周身的白光逐渐消失。身体在雨中失温，嘴唇失去血色，发丝和衣料黏在身上，感觉糟糕透顶。
梵依是火精灵，状况比同伴更加糟糕。
“梵依！”泽瑞见他情况不对，焦急道，“法洛尔，快想想办法！”
法洛尔积蓄力量，短暂挣脱开藤蔓。没等他向同伴伸出援手，又被蔓枝捆得结结实实，努力化为泡影，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窗前，云婓将一切看在眼里，一直无动于衷，任凭精灵在雨中挣扎。
如此漂亮的生命，看起来这般无助，铁石心肠也会生出怜悯。他却没有任何感觉，态度异常冷漠。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太正常，但以他过往的经历，拥有丰富的情感才是匪夷所思。
老树人没有贸然出声，严守一个管家的本分，安静站在云婓身后。
雨越来越大，敲打在窗上，刷出层层雨瀑。
“带他们进来。”声音响起的同时，云婓掌心浮现一团绿光。伴生藤很快做出回应，粗壮的藤蔓向地面收拢，带着精灵游向被雨水笼罩的领主府。
“去开门。”云婓道。
藤球骨碌碌向前翻滚，两颗高高跳起，细长的蔓枝贴上门扉。伴着门轴转动声，厚重的木门缓慢向内开启。
伴生藤出现在门前，卷着精灵送入室内。
“请坐。”云婓手指点了点长桌尽头。蔓枝继续向前移动，三名精灵被送到提前摆设的高背椅上。
大厅内烛火摇曳，在墙面映出扭曲的暗影。
窗外电闪雷鸣，偶尔有闪电坠落，炸开炫目的白光。
云婓在上首落座，迎上精灵的目光，开口道：“欢迎来到雪松领。”
长桌两侧陈列三十把高背椅，椅背上的徽章同时发光。
披挂铠甲的英灵逐次现身。和之前不同，英灵们没有争吵，而是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盔遮挡下，瞳孔中跳跃着慑人的黑焰。
这一幕出人预料，云婓心中诧异，表面不动声色。
精灵遭到巨大冲击，直接愣在当场。
雪松家族赫赫有名，百年前率众鏖战炎魔军团，除了两名孩童，家族成员不分男女全部战死，壮烈为人称颂。
百年后，英名远播的家族彻底没落。年轻的领主懦弱无能，废柴之名传遍各国，连精灵都有所耳闻。
然而，亲眼见到这位雪松领的主人，精灵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懦弱，无能，废柴？
谎言虚假到令人发指，简直可笑！
老树人站到云婓身旁，以捍卫者的姿态守护主人。
伴生藤没有离开，全都悄无声息进入大厅，盘绕在墙围处，假装自己是墙上的花纹。藤球盯了它们一会，没有作势驱赶，迅速合拢门扇，将风雨阻挡在大门之外。
“这应该就是几位的来意。”观察过精灵的状态，云婓没有虚伪的客套，长话短说，直接将金盒放到桌上。
金盒出现的刹那，精灵同时变了表情。
云婓看在眼里，不打算绕弯子，开门见山对三人道：“不瞒三位，这个东西落到我手里实属意外，我愿意物归原主。”
精灵交换眼神，由法洛尔出面同云婓交涉。
“雪松领的主人，请容许我介绍自己，我们来自精灵之国，奉精灵王的命令寻找这只封印盒。”
法洛尔没有提到罹难的精灵商队，言下之意，无意探寻云婓获取金盒的过程和手段。
云婓很满意。
谁说精灵不好沟通，这不是很好说话？
“阁下愿意归还，必当予以重谢。”法洛尔承诺道。
“定个契约如何，大家都放心。”云婓面带微笑，敲了敲盒盖，其后打了个响指。
老树人配合默契，取出准备好的羊皮卷，递到法洛尔三人面前。
契约内容由云婓亲自拟定，删删减减，抄录数次才完成定稿。羊皮卷上留有大片空白，用来填充交换龙蛋的条件。只要能够让他满意，龙蛋可以当场拿走。
桌旁的英灵齐刷刷转头，瞳孔中的黑火频繁跳跃。
法洛尔三人看过契约，不认为被冒犯，反而对云婓的举动十分赞赏。
“请给我一支笔。”法洛尔道。
老树人将笔和墨水一起送上，精灵礼貌道谢，提笔在羊皮卷上书写。
大厅内十分寂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持续数分钟方才告一段落。法洛尔书写时，泽瑞和梵依在两侧观看，低声提出补充。
“阁下，请过目。”
精灵停笔，将羊皮卷递给老树人，再由老树人交给云婓。
云婓接过羊皮卷，逐字逐句浏览，看到末尾眼前一亮，对精灵的大方十分满意。
他心中清楚，如果没有树人和藤蔓的战斗力，如果不是将他们吊了大半个晚上，以精灵的高傲，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感谢诸位的慷慨。”云婓抬起头，展露最诚挚的笑容。
契约即是誓言，对双方有极强的约束力，签订后不容违背。他不担心精灵会食言，决定将麻烦尽快送走，以免夜长梦多。
为展示自己的诚意，云婓表示精灵可以先拿走龙蛋，报酬过几天再送来也没关系。
“感谢您的信任！”精灵同样高兴。事情早一天解决，他们就能早一天返回精灵谷。
“不必客气，我向来对精灵很有好感，之前一切都是误会，希望诸位不要介意。”身为反派的要素就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大厅内的气氛愈发轻松，英灵陆续消失，长桌两旁变得空荡荡，只剩下相谈甚欢的领主和精灵。
云婓正准备将金盒交给精灵，安静许久的龙蛋突然变得活跃。金盒中传来咚咚声响，盒盖突然弹开，龙蛋表面泛起红光，蛋壳上浮现一道清晰的裂痕。
精灵同时站起身，惊诧龙蛋的变化。根据他们估算，巨龙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孵化。
噼啪！
碎裂声中，蛋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云婓及时作出反应，啪地一声压上盒盖，抓起金盒塞给精灵，严肃道：“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快拿走！”
盒中的龙蛋仍在努力，它要破壳，它想睁眼看世界！
云婓用力按住盒盖，强行镇压龙蛋，不，你不想，想都别想！
精灵接过金盒和龙蛋，很是一言难尽。
活了几百年，首次遇到这种状况。
盒中是一枚龙蛋，没错吧？龙蛋即将孵化，也没错吧？
得到这头幼龙相当于拥有强大的力量，能轻易扫平一个王国。为什么这位领主却避之唯恐不及，表现得像是烫手山芋，恨不得下一秒就丢出去。
难道是他们太久没有离开精灵谷，世界完全变了吗？

第15章
巨龙顽固执拗，认定的事从不肯改变。正如抢夺生命树的果实，明知道精灵不好惹，不成功会被揍，成功要被追到天涯海角，巨龙们仍坚持不懈，一头接一头前仆后继。
龙蛋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传承母亲顽强的性格，幼龙坚持要破壳，哪怕被镇压在封印中，依旧不肯放弃。金盒剧烈颤动，咚咚声接连不断。盒盖翘起缝隙，热息夹着火星喷出，险些点燃精灵的头发。
“想办法捆住，用牢固点的东西。”云婓有经验，开口提出建议。
腰带自然不行，布料很容易点燃。藤球不可能外借，精灵只能拆卸弓弦，一圈圈绑住金盒，压制暴躁的幼龙。
金盒牢牢扣住，盒盖上的精灵文闪烁白光，温和的力量包裹龙蛋，促使蛋内的幼龙陷入沉睡，不再急着破壳而出。
撞击声戛然而止，盒内变得静悄悄，云婓和精灵同时松了口气。
双方对视一眼，不需要语言交流，沉默达成一致：龙蛋不能留在雪松领，必须马上送走！
雷鸣声逐渐远去，闪电销声匿迹，雨势随之减弱。
精灵们决定连夜出发，抄近路去海港乘船。如果事情顺利，回程的时间将缩短一半。这么做十分冒险，一旦幼龙在中途破壳，极可能引来大批觊觎者，遇到比炎魔更加难缠的敌人。
“听闻海兽出现，成群盘踞在近海。商队走陆路遇险，全因海船无法出港。”
“总要去看一看，想缩短路程必须冒险。”
三人以精灵语交流，陌生的词汇带有独特旋律，似咏叹调，听得云婓昏昏欲睡。如果能录下来，失眠时听一听，就是完美的催眠曲。
“阁下，我们今夜动身，承诺您的物资会在两个月内送到。”精灵做出决定，继续由法洛尔同云婓交涉。
“好。”云婓精神一振，睡意一扫而空。
“请您放心，我们说到做到，绝对不会食言。”精灵做出保证。
“我当然相信。”云婓颔首。
羊皮卷上的每一个字都蕴含魔力，违约必然付出代价。对财大气粗的精灵来说，为了这点东西遭到反噬很不值得，还会损害名誉，完全是得不偿失。
即将送走麻烦，云婓心情大好，询问精灵是否需要帮助，例如为他们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麻烦了。如果可以，还需要三件斗篷。”法洛尔没有拒绝。带来的行李在战斗中遗失，找回来也不能再用。时间仓促，他们来不及准备，的确需要云婓提供帮助。
泽瑞和梵依先一步走出建筑，手指抵在唇边，悠长的哨音召来藏在林中的独角兽。
法洛尔将装着食物和水的袋子交给梵依，转身走向云婓，取出一把短剑，平握住递到云婓面前。
“两月内将有车队抵达，领队会认出这把短剑。”
羊皮卷由精灵带走，准备交给精灵王过目。短剑留在雪松领，确保物资送到云婓手中，不会被他人冒领。
短剑以秘金锻造，剑身两侧开刃，锋利无比。靠近剑柄的部分雕刻精美图案，由精灵文组成，看上去极为独特。
握住短剑的刹那，云婓感到一阵灼热，剑身上的图案意外激活，浮现温暖的白光，持续数秒方才消失。
变故突如其来，云婓十分意外，法洛尔也极为诧异。
“主人！”老树人十分紧张，树化挡在云婓身前，对精灵怒目而视。
“我没事，不用担心。”云婓不认为精灵会谋害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不过事情古怪，他还是需要答案。
“可以解释一下吗？”云婓绕过老树人走向精灵，发现对方表情古怪，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阁下，您的魔力很独特。”法洛尔欲言又止，心中的疑惑挥之不去。
精灵文的活跃源于精灵血脉。
铁杉家族始终不被精灵承认，除了外貌不过关，无法使用精灵文也是重要原因。
雪松领主有树人和魅魔血脉，在王国中不是秘密。从未听说这个家族和精灵存在瓜葛。若说一切是巧合，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独特？”云婓愈发不解。
“暂时无法解释清楚，不过请阁下放心，短剑不会对您造成伤害，必要时还会保护您。”法洛尔道。
精灵打定主意不说，追根究底毫无意义。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梵依和泽瑞开始催促同伴启程。
“法洛尔，该出发了。”
目睹方才一幕，他们同样心存疑惑。然而事有轻重缓急，比起解开谜团，完成此行任务更加重要。
“雪松领的主人，很高兴同您相识。”
礼貌道别之后，精灵们跃上马背，单手掀起兜帽，遮住耀眼的长发和标志性的长耳。
独角兽发出嘶鸣，化成三道白光，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云婓站在树下，目送精灵消失在雨中。继而眺望远处，那里是刺槐领所在。
“布鲁。”
“是，主人。”
“我在书中看到，雪松领有防卫边境的树人，他们还在吗？”
“部分还在，部分已经回归大地。”老树人道。当年一战，雪松领骑士团全军覆没，树人们也所剩不多。
“能联系到他们吗？”云婓问道。
“我可以尝试。”
“好。”云婓道，“如果可以，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回来。这里有太多新生的树人，需要他们的知识。”
“是。”
转眼间，雨水又开始变大，精灵们需要冒着大雨赶路，运气当真不好。
云婓无意在雨中久留，转身返回领主府。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关闭，昏黄的烛光映入视野。
“我要多睡一会，明早不必叫我。”云婓迈步登上楼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叮嘱老树人，他明天不早起，也不用给他准备早餐。
老树人送云婓回到房间，道过晚安才转身离开。
高大的身影穿过走廊，越过一幅幅挂在墙上的肖像画，影子在墙上不断拉长。蜡烛即将燃尽，行至楼梯拐角，烛光彻底熄灭。
脚步声在黑暗中远去，十分有规律，直至和建筑的脉动融为一体。
天明时分，乌云散去，雨水停歇。
太阳跃出地平线，地面水汽蒸发，氤氲开大片水雾，弥漫在林间，缠绕在树干上，朦朦胧胧，犹如飘浮的白纱。
新鲜的蘑菇破土而出，多数生长在树根附近，一环套着一环，吸引觅食的小兽和昆虫。
雷欧被鸟鸣声吵醒，揉着眼睛推开窗，清爽的风迎面吹来，展眼望去，看到堆满树下一直延伸到森林边沿的蘑菇，不由得欢呼出声。
“蘑菇，好多蘑菇！”
发现同伴还在睡，雷欧立即冲回床边，用力将同伴摇醒。
不多时，穿戴整齐的少年们出现在大厅，见到刚刚起床的老树人，得到对方许可，去厨房找出筐子，利落背在身后，欢快地走出大门，一股脑冲进新生的树人森林之中。
树人多在小憩，个别被少年们吵醒，眼睛半睁半闭，确定不是外来的闯入者，树枝懒得动一下，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边，这里有好多松蘑！”
雨后的森林遍地是宝，生命气息格外浓厚，生长出的蘑菇数量惊人，味道也极其鲜美。
不到半个小时，带来的筐子已经装满。
“送回去再来。”
少年们往返数次，蘑菇在厨房堆成小山。直到杰弗里出前喊停，他们才依依不舍走出森林，一步三回头，意犹未尽。
云婓睡得很沉，醒来已是午后。
藤球蹦跳着离开房间，没过多久，老树人出现在房门前，带来一身干净的衣服，请云婓去大厅用餐。
“今天有新鲜的蘑菇汤。”
杰弗里是今天的大厨，布鲁很遗憾不能一展厨艺。云婓对蘑菇汤赞不绝口。许久没吃到这样美味的一餐，他竟有些吃撑。
用过午饭，云婓没有去藏书室，也不打算去地下探索魔纹，决定给自己放松一天，去领主府外走一走。
百棵巨木环绕建筑，生成一座茂密的树人森林。站在林边都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气息。
云婓走入树林深处，藤球跟在他的脚下，一路蹦跳向前。
树人们陆续苏醒，欢迎这片土地的主人。
云婓拍了拍树干，抬头向上望，发现一只松鼠站在枝头，正翘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看着他，样子十分可爱。
阳光穿过树枝，洒落一团团光斑。
云婓靠着一棵红松坐下，舒服地抻了个懒腰。单手遮在眼前，手指张开，光影映在脸上，身体暖洋洋，从未有过的舒适。
老树人走入森林，和几株熟悉的红松打过招呼，找到席地而坐的云婓，将一把残破的长剑交到他面前。
“伴生藤又抓到入侵者。”老树人道。
“能确定身份吗？”云婓接过长剑，入手很沉，让他想起地下石室中的武器。
“是刺槐领的骑士。”
“又是他们？”
“剑上有特殊标记，马具和马蹄铁也很独特，是刺槐领独有，别人无法仿造。”这些是刺槐领骑士的标准装备，也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根据老树人指点，云婓竖起长剑，果然在剑身上发现一个特殊记号。
“人数多少？”
“目前抓到五人，伴生藤还在搜捕，可能会抓到更多。”老树人回答道，“他们是从领地东面入境。”
“继续找，一个不要漏掉。”云婓反握剑柄，挥手将长剑掼向地面。剑身半入土中，四指宽的长剑寸寸龟裂，碎片散落一地，只余下光秃秃的剑柄。
踏足他人领地如入无人之境，真当他没有脾气。
欠债的没有任何自觉，屡次上门挑衅，迫不及待找死，那就别怪他心狠手黑！

第16章
刺槐领同雪松领相邻，东西接壤。境内多山川河流，耕地数量极少，领民多以放牧为生。
主城座落于峡谷之中，一条大河贯穿南北，将城池一分为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河西岸是商业区和平民区，房屋临河而建，大多是二到五层的石屋，最高达到七层，是治安官的办公场所。
城内主干道铺设石板，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路旁每隔三米就立有灯杆，上方悬挂方形灯罩，由专人巡逻点亮，日夜不熄。
河东岸驻扎三千人的骑士团。军营座落于城池两面，营房四周立起高墙，规格堪比军事堡垒。墙头铺设石砖，四角立起塔形瞭望哨，常年备有滚木和巨箭，能抵御数千人来犯。
城内分为四区，三区生活着贵族和为领主服务的平民，余下属于矮人。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很少混居在一起。
领主府建在半山腰，是初代领主花费重金雇佣矮人精心打造。
工程耗费整整三十年，建造时掏空半个山体。议事厅粗犷恢弘，宴会厅华丽别致，各层房间宽敞舒适，以悬空的走廊相连，颇具矮人地下城的特色。
领主府建成后，矮人没有全部离开，部分留下来继续接受领主雇佣，成为刺槐领的领民。
定居的矮人为领地带来先进的冶炼技术，结合人类工匠技艺，打造出独一无二的武器铠甲，大规模装备领地军队。依靠矮人的帮助，刺槐领骑士团飞速发展，刺槐家族实力猛增，很快跻身权力最上层，成为五大贵族之一。
得到的一切不能让刺槐家族满意。
欲壑难平，刺槐家族不仅要权力，更要土地和资源。
百年前王国内乱，雪松家族没落，刺槐家族大赚一笔，以卑劣手段强占土地，夺取觊觎已久的两座矿山。
几十年过去，依靠抢夺来的资源，刺槐家族积攒大量财富。
得到的东西越多，刺槐领主越是患得患失。
只有雪松领彻底消失，家族血脉完全断绝，他才能放心。否则地话，他占据土地和矿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奈何天不遂人愿，雪松家族非但没有继续沦落，反而出现复兴迹象。一旦证实雪松领主血脉觉醒，王国上层必然震动，目前的局面注定会被打破。
“不允许，我绝不允许！”
领主府三层，仆人脚步匆匆穿过走廊，隔着房门听到领主的咆哮声，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敢敲下。
自从雪松领发生异常，领主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动手的次数不断增多，接连有人遭受无妄之灾。一个仆人更被砸破头，抬出房间时已经气息奄奄。
仆人为自己担忧，如果领主知道又一批骑士失去消息，不知会如何暴怒。然而耽搁消息的罪名更重。无奈，他只能敲响房门：“领主大人，有消息送到。”
咆哮声戛然而止，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仆人推开房门，入目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挂毯扯落在地。未签署的文件雪花般飞散，部分上面沾着墨水，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进入雪松领的骑士没有如期返回，也没有任何消息。”仆人低着头，目光直直盯着地板，准备好迎接狂风骤雨。
意外地，狂怒没有出现。
仆人壮着胆子抬起头，就见刺槐领主面沉似水，紧握乌木打造的手杖，手背鼓起青筋，力量大到几乎要将杖头的红宝石捏碎。
“第几次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仆人起初没反应过来，直至脚步声靠近，他才骤然间明白，紧绷着声音道：“加上之前失去联络的，已经是第三支骑兵队伍。”
“三支骑兵队。”
刺槐领主停在仆人面前，华丽的长袍垂过小腿，领口和袖口镶嵌皮毛，火红的颜色，浓烈到近乎刺眼。
下一刻，破风声袭来。
仆人头侧遭到重击，鲜血顺着伤口流淌，眼前阵阵发黑，半侧身体发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该死的废柴！”
手杖一下接一下挥落，伴随着刺槐领主的怒吼，重重落在仆人身上。
仆人不敢反抗，只能蜷缩起身体，尽可能护住要害。
发泄出心中怒火，刺槐领主终于停手，一把丢掉染血的手杖。仆人全身伤痕累累，变得意识模糊，出气多进气少。
“来人！”
听到领主召唤，两个高大的男仆进到室内，熟练地抬起地上的仆人，过程中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仆人被抬走后，刺槐领主没有在书房久留，转身来到另一个房间，拉开抽屉取出信纸，迅速写完一封信，命人送去铁杉领。
“告诉铁杉领主，我等他的回信。”
“是！”
送信的侍从马上动身，同日离开的还有三十名巨熊骑士。
巨熊骑士团是刺槐领最精锐的力量，奉领主之命前往雪松领，查清三支骑士队伍消失的原因。
骑士从军营出发，穿过横驾河上的石桥，进入西城不见减速，一路撞飞路上的摊位，踩踏散落遍地的货物。
“小心！”
有马车自边境而来，刚刚入城，不幸遇上这支跋扈的骑兵。
马车夫满面骇然，顾不得控制缰绳，抱着头从车上跳下，在地上狼狈翻滚，只为能保住性命。
失去马车夫控制，驽马受惊发狂，挣脱缰绳一路狂奔。
马车向一侧翻倒，车门压在地上，车内的裁缝一家无处可逃，惊恐看着马蹄从天而降，踏碎木制车板。
“废物！”
巨熊骑士哈哈大笑，踏着碎裂的车板扬长而去。
车内的裁缝捡回一条命，全身颤抖着爬出车厢，在路人的帮助下收拾起行李。
“我早就说过不该来主城。”裁缝的妻子抱着包裹，茶褐色的卷发凌乱散落，对刚刚一幕心有余悸，“留在镇子里有什么不好，不安全，这里才不安全，刚刚差点没命！”
裁缝一言不发，连连叹气。他何尝不感到后悔，可平原镇连续出现怪事，认识的店主全都搬走，情况很不妙，他心中担忧，这才决定搬家。
“别抱怨了！”
马车不能再用，夫妻俩只能步行去找旅社，安顿下来后联络堂兄。
雇佣的马车夫跟上来，向裁缝索取报酬。
“不可能给你那么多！”
愤怒马车夫的表现，裁缝夫妻停止争吵一致对外，经过激烈地讨价还价，只给了马夫三个铜币，比说好的少去一大半。
马车夫愤愤不平却也没有办法。他需要找回跑掉的驽马，没时间和夫妻倆争吵，不可能因小失大。
混乱平息，路人逐渐散去，城内很快又恢复往昔。
城民们习惯巨熊骑士的残暴行径，别说没有伤人，就算是当街闹出人命，治安官也不会处理。
离开西城后，巨熊骑士不断加速，策马直奔边境。
途中遇到一支商队，看上去没有任何出奇。骑士队长没有放在心上，两支队伍擦身而过，一西一东，背向而行。
等到骑兵远去，商队忽然停住。
领队掀起兜帽，朝烟尘滚滚的方向望去，苍老的面孔黝黑枯瘦，看上去饱经风霜，褐色的双眼格外明亮，充满岁月沉淀的智慧。
“加速前进，去刺槐领主城。”
商队加快速度，在傍晚时抵达主城，入城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顺利隐于城区之中。
同一时间，远在边境的平原镇正被紧张气氛笼罩。
半个月前开始，小镇附近频繁地动，大地震颤，随时都可能塌陷。镇民常常在半夜惊醒，生怕遭遇危险，总是睁眼到天明。
各种谣言频出，有说地震，有说火山，还有一种离谱的猜测，炎魔将要发起攻击。
流言甚嚣尘上，镇子里的居民惶惶不可终日。
“还是搬走吧！”
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闭，越来越多的镇民选择离开。人口日渐稀少，大半个镇子空空如也。
老卢克的酒馆照常营业，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从没有搬走的念头。和忧心忡忡的镇民相比，他的心情极好，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少了许多。
入夜，小镇变得静悄悄。
冷风平地而起，远处传来鸦鸣，昔日繁华的小镇尽显诡异荒凉。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十名巨熊骑士抵达小镇，看到立在镇子前的木牌，策马越过挂着藤蔓的木栏，踏上小镇街道。
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室内没有灯火，烟囱冰冷，不见一缕烟气。
不远处有灯光闪烁，是位于镇子中心的酒馆，也是唯一营业的店铺。
“走！”
骑士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望见酒馆的招牌如同看到救星，集体发出欢呼。
酒馆里灯火通明，客人稀少，伙计已经辞工离开，只有老卢克站在吧台后擦拭酒杯。
吧台上摆着一封信，写信的材料类似树皮，字迹也很独特，仅流通在树人之间，唯有同族才能读懂。
脚步声传来，酒馆的大门被推开。
身材高大的骑士走进室内，三三两两落座，很快占满整个房间。
“烤肉，还有麦酒！”骑士们又累又饿，只想饱餐一顿，抓紧时间睡个好觉。
酒客们不敢久留，贴着墙壁溜走，不敢招惹这些彪悍的骑士。
老卢克放下擦干净的酒杯，抬头看向坐满酒馆的骑士，认出斗篷下的重剑，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欢迎来到平原镇。”
酒馆外，冷风呼啸卷过小镇，地底传来闷响，粗壮的树根连续拱起，覆盖临街的房屋。
醉意朦胧的酒客跌坐在地，目睹占据小镇的庞然大物，因恐惧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镇四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绿褐色的藤蔓交织成巨网，将小镇团团包围，封锁成一座坚固的牢笼。
小镇的酒馆中，巨熊骑士正在开怀畅饮，对危险毫无觉察。
笑容可掬的酒馆主人双手按在吧台上，自腰部以下完全树化，粗壮的树根深入地底，正托起整座小镇，将猎物困入陷阱。
距离平原镇二十里，几个高大的树人正穿过密林，一路向东前进。
云婓坐在树枝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斗篷。几个藤球围在他身边，既能照亮也能阻挡夜间冷风。
“还有多远？”
老树人辨认过方向，估算一下距离，开口道：“主人，您先休息一下，天明就会抵达。”
此行的目的地是平原镇，那里有一棵黑松，是同雪松家族签订契约的树人。
黑松接到布鲁的书信，回信答应教导新生树人，条件是云婓离开领主府，两人在边境会面。
这是对性情的考验。
血脉觉醒仅是开始，他要侍奉的主人必须果敢坚毅，能带领家族再次崛起。
为了这次会面，黑松精心布置，年轻的领主通过考验，马上就会收到一份大礼。

第17章
繁星高挂天空，夜色深沉，难得不见一丝冷雨。
树人在林间穿行，脚步沉稳有力。
云婓睡得正香，梦中翻了个身，差点从高处掉落。幸亏藤球缠住他才没有发生意外。
冷风迎面袭来，吹干额头上的冷汗。云婓靠向树干，长长呼出一口气，单手按住胸口，掌心下是剧烈的心跳。
树人察觉到异样，同时停下脚步。
“主人？”
“我没事。”云婓闭上双眼，再没有一丝困意，为转移注意力开口道，“和我是说一说平原镇的黑松，你之前说他是守护边境的树人？”
“边境树人是特殊存在。”确定云婓没有问题，老树人继续上路。
“特殊在哪？”云婓问道。随手抓过一个藤球，看似坚韧的蔓枝意外柔软，收缩起表面鳞状的刺，手感相当不错。
“雪松领鼎盛时期，境内树人超过两千，其中有一半在守护边境。他们常年面对危险，多数时间都在战斗，性格中有铁血一面，变得十分好战。”老树人解释道。
“好战是缺点吗？”云婓好奇道。
“不能这样说。”老树人沉吟片刻，组织一下语言，“大多数树人更喜欢睡觉，他们只是性格独特。”
树人体魄强悍，战斗力非同一般，边境树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雪松领最强盛的几百年间，他们威名远播，甚至有一种说法，宁可和领地的骑士战斗也不要惹怒这些树人。可见成为他们的敌人会有多令人恐惧。
“黑松是其中一员？”
“是的。他比我年长许多，多次和炎魔正面对抗。”老树人实话实话，提醒云婓见到黑松时一定要谨慎。几十年没有打过交道，他无法断定黑松的性情是否发生改变。
云婓对黑松愈发好奇，想到即将会面，不由得生出更多期待。
见他不再发问，老树人停止说话，带着几个新生树人继续向东行进。
平原镇中，夜风徐徐，送来阵阵奇特的花香。
受惊的酒客双腿发软，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小心避开缠绕的树根，踉踉跄跄走到家门口。几人颤抖着手打开门锁，进到屋内后立即关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低头埋入掌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庆幸自己能捡回一条命。
酒馆前，战马预感到危险，暴躁踏动前蹄，不断打着响鼻。
酒馆的门窗被树根封住，里面的骑士根本听不到战马的声音。战马只能自救，奋力挣脱缰绳，冲过树根盘踞的街道。即将冲出小镇时，被竖起的藤墙拦住。
墙上开满藤花，一串串粉白交织，随晚风摇曳，散发阵阵幽香。
战马不断向前冲，没能撞开藤墙，更被藤蔓缠住四肢，一匹接一匹落入陷阱，再也动弹不得。
一墙之隔，巨熊骑士对酒馆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们开怀畅饮，麦酒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骑士队长撑到最后，扶着桌面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吧台，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币。手指因酒精发麻，咚地一声，口袋落向地面。袋口的绳结断开，印有国王头像的钱币从袋子里散出。一枚沿着地板滚入吧台，没入黑暗不见踪影。
“怎、怎么回事？”
酒意不断涌上，骑士队长脚步踉跄，不小心扑倒在吧台前。腹部撞向桌沿，锁子甲无法抵御疼痛，顿时嘶了一声，意识清醒许多。
发现钱袋掉在地上，骑士队长晃晃头，试图弯腰捡起。
视线放低的一瞬间，黑褐色的树根猛然蹿出，锋利的尖端刺穿铠甲，从他前胸贯入，后背伸出，带出大片殷红的血珠。
滴答。
血沿着树根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汇入地板缝隙，凝成厄运般的暗红。
骑士队长低下头，树根已经收回，胸前留下洞穿的伤口，心脏破碎。
高大的身躯向后栽倒，沉重摔向地面。骑士队长双眼圆睁，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后时刻，即非痛苦也非恐惧，而是怀疑和不敢置信。
醉酒的骑士毫无觉察，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老卢克走出吧台，酒馆的门窗同时打开，冷风涌入，室内的烛光瞬间熄灭。庞大的树根盘踞地面，尖端化为一把把利矛，在黑暗中带走骑士的生命。
整个过程，老卢克始终面无表情，既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最后一个巨熊骑士停止呼吸，他从吧台后提起一盏油灯，收回庞大的树根，迈步穿过室内，清点着骑士们的尸体。
“巨熊骑士，久违了。”
停在骑士队长跟前，老卢克弯腰拾起重剑，看到剑上熟悉的标记，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一百年前，炎魔军团袭击雪松领，雪松骑士团危在旦夕。巨熊骑士团违背王都的命令，更误导多支援军，使得雪松领孤立无援，沦为一座孤岛。
老卢克握住剑柄，剑尖对准骑士的胸膛，那里已经没有心跳，只有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平原镇曾是雪松领的军事要塞，驻扎近一百名树人。
遭遇炎魔突袭和援军背刺，雪松领骑士团死伤殆尽，要塞中的树人被烈焰围困，仅存他一人。
同族战死沙场，唯有他苟延残喘。
这一百年来他受尽煎熬，年轮刻印的不是岁月而是仇恨。
年复一年，他以为复仇希望渺茫，往事只能化为烟尘消散在岁月之中。不想峰回路转，年轻的领主血脉觉醒，事情终于发生转机。
“血债理当血偿。”
夜风吹过，花香更浓，混合腥甜的血腥气弥漫整座小镇。
老卢克走出酒馆，来到小镇广场中央，登上一座木台。
边镇治安官时常在台上讲话，讲话后就是处决罪犯，立起木架，在欢呼声中敲开木桩，送走闯入小镇的匪徒和强盗。
老卢克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后开始树化。
一棵庞大的黑松拔地而起，树冠伞状张开，树枝无限延伸，遮天蔽日，笼罩整座小镇。
酒馆地下，一间空荡荡的酒窖里，关押着边镇治安官。
早在十多天前，治安官就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一直没有露面。
正是地动频繁人心惶惶时，治安官不出现无异于火上浇油。镇民们生出诸多猜测，以为治安官发现危险，已经舍弃镇民逃往主城。
这个说法被越来越多的人采信，导致更多镇民心生不安，纷纷举家搬走。小镇很快变得空荡荡，仅剩下不到十户居民。
这座小镇和酒窖里的治安官是老卢克精心准备的礼物。三十名巨熊骑士属于意外，不过既然来了，老卢克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离开。
黑松矗立在小镇中心，树根深入地下，静静等待雪松领的主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树人的脚步停在小镇外。
云婓拨开树枝，望见眼前的一切，下意识询问老树人：“没走错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不像是一个边境小镇。
房屋倾倒，道路塌陷，遍地残垣断壁，简直像遭遇一场地震。
仅存的几座房屋位于小镇边缘，屋子里传出惊呼，下一刻房门打开，满面惊慌的镇民扛着包裹冲出来。遇到盘踞脚下的树根，惊得魂飞天外，又转身逃回到屋子里，门窗紧闭，不敢放出一丝声响。
一棵庞大的黑松矗立在小镇中央，树干高达五十米，树下缠绕黑褐色的藤蔓，和伴生藤同种，但比伴生藤更加凶狠。
“主人，他就是卢克。”老树人开口，向云婓介绍黑松的身份。
黑松在晨光中苏醒，从土中拔出树根，一步一步向云婓走来。他的步伐极大，每一步踏下都能引起大地震动。
在他身后，藤蔓陆续散开，现出立在地上的高大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挂着数具铠甲，铠甲旁佩有重剑，属于落入陷阱的巨熊骑士。
随着距离接近，云婓感受到极强的压力，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双方距离五米，黑松收拢树冠，由巨木变成一个灰发灰瞳的老人。笑容慈祥，态度和善，和镇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很高兴见到您，雪松家族的继承人，雪松领的主人。”
布鲁提前告诉过云婓，守卫边境的树人极有个性，他们不仅擅长战斗也好勇斗狠，在树人之中属于不能惹的那一种。
云婓牢记在心，见老卢克主动打招呼，示意布鲁放下自己，郑重向对方还礼：“我的荣幸。”
“您可以叫我卢克。”黑松态度亲切，显然对云婓的到来十分满意，“我为您准备了一件礼物，希望您能够喜欢。”
“礼物？”云婓心生诧异，这个发展有些出乎预料。
“在地下酒窖里。”老卢克侧身指向小镇中心，酒馆所在的位置。
“劳烦带路。”云婓没有犹豫，选择接受这份未知的礼物。
老卢克笑意更深，看向跟在云婓身后的布鲁和几个尚不能变化的树人，满意转为叹息：“布鲁，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该会的东西全都忘了吗？”
布鲁没出声。
经验告诉他和黑松争辩毫无意义。不如闭上嘴，老老实实承认无能。
一行人来到酒馆，新生树人留在门外。有他们在，镇子里的居民不会轻举妄动。
酒馆没来得及打扫，维持昨夜的样子，地板上的暗红清晰可见。
老卢克提起油灯，推开藏在吧台后的暗门，带着云婓和布鲁进入酒窖。
酒窖温度很低，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木门被推开，老卢克将油灯挂在墙上，蜷缩在墙角的人立刻扑过来，没能击中目标，狼狈扑倒在地，摔断一颗门牙。
“他就是为您准备的礼物。”老卢克道。
地上的男人抬起头，还算英俊的面孔沾满尘土，下巴上的胡子染上鲜血，因失去一颗门牙说话漏风，仍坚持破口大骂。
“卢克，你这个该死的贱民！快放我出去，不然我一定杀了你！”关在酒窖里十多天，治安官显然不清楚外界变化，如果知道，他绝不敢对卢克叫嚣。
“他是礼物？”云婓看向卢克，等待对方回答。他不想邪恶，可眼前的一切很难让他正直。
“主人，他是刺槐领主的堂亲，边镇治安官纳德罗。”老卢克嫌男人太吵，一脚将他踢倒，踩在他的背部，使他无法出声。
“他是刺槐家族的人？”云婓吃惊于男人的身份，没留意黑松称呼上的变化。
“是的，他是直系血脉，很得刺槐领主信任，负责巡视边境和两座矿山开采。”老卢克继续道。
听完树人解释，再看地上的男人，估算出他的价值，云婓恍如看到一座金山。

第18章
纳德罗被带出酒窖，一路上骂骂咧咧，嘴里发下恶毒的诅咒。
“贱民，我会绞死你！”
走出地道的瞬间，纳德罗突然发难，挥舞着利爪扑向老卢克。
刺槐家族有半兽人血脉，纳德罗怒火中烧，双眼变成兽瞳，指甲弯曲生长，额头、背部和四肢覆盖棕色短毛，身躯陡然变得高壮，活像是一头棕熊。
熊人挣脱藤蔓，狂怒地扑向老卢克。
布鲁没有出手帮忙，而是托起云婓后退，为老卢克让开空间，口中道：“主人，小心点。这些灰藤太脆了，困不住狂化的半兽人。”
老卢克瞥了布鲁一眼，树化手臂鞭飞熊人，重新召来寄生藤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纳德罗陷入狂怒，全身肌肉隆起膨胀，上衣和裤子当场崩裂。蔓枝足够结实，没有扯断，而是深深陷入熊人的皮肉，勒出一道道交错的红痕。
熊人发出咆哮，声音相当骇人。奈何被捆成木乃伊，没办法从地上站起身，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摔倒，地板砸出大坑，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样子不仅狼狈还十分辣眼。
老卢克没急着抓起他，任凭他在地上挣扎，消耗掉全身力气。
藤蔓舒展叶片，割开熊人的皮肤，充满能量的血液流入根系，成为藤蔓的养分，促使蔓枝进一步生长。不到两分钟，寄生藤染成鲜红，身躯粗壮两倍。
目睹纳德罗兽化，又看到他被藤蔓困住，体力耗尽变回原样，云婓表情冷漠，情绪未见太大波动，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
“该、该死的贱民！”
处于劣势依旧嘴硬，该说傲慢还是愚蠢？
云婓示意布鲁放下自己，走到纳德罗跟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腿。
这个举动无疑使他暴怒，挣扎着抬起头怒视云婓，张口发出咆哮：“你竟敢羞辱我，一个贵族！”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雪松领领主，这片土地的主人。”云婓俯视纳德罗，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弯下腰。见他瞬间停止咆哮，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继续道，“你身为刺槐家族成员，未经我的许可，擅自闯入我的领地，依照王国法律，我可以抓捕你甚至杀了你。”
“你胡说！”纳德罗怒不可遏，“这里属于刺槐领！”
“哦？是吗，你确定？”云婓面上带笑，笑意不入眼底，“这里何时易主？王都什么时候签署了文件？”
纳德罗哑口无言。
刺槐领强取豪夺，手段极不光彩。不揭开盖子，好处可以收入囊中。一旦公布于世，刺槐家族会遭到千夫所指。
平原镇被刺槐领占据数十年，法理上仍属于雪松领。同理还有两座矿山。
雪松领逐年没落，没有能力要回土地和矿山，不代表刺槐领能光明正大占为己有，认定全都属于自己。
纳德罗无可辩驳，不禁恼羞成怒，狰狞道：“没有又如何，你这个废柴，窝囊废，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你要得回去吗？你最好放了我，否则会招来报复，刺槐领的骑士会踏平你的领主府！”
“踏平我的领主府？刺槐领的骑士多么勇猛，我倒想见识一下。不过在那之前，你会先倒霉。”云婓后退半步，嫌弃地在纳德罗身上擦了擦鞋底，示意老卢克将纳德罗拖出酒馆吊到广场上，“让他清醒一下脑袋。”
纳德罗奋力抵抗，依旧被拖出酒馆大门。
重见阳光的一瞬间，他本能眯起双眼。等到眼睛能适应光线，看清遍地狼藉的小镇，震惊到失去语言。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无视纳德罗的僵硬，老卢克打了个响指，寄生藤卷着纳德罗穿过破败的街道，来到广场中央的石柱前，扯下一件铠甲，将他挂了上去。
布鲁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望着挂在高处的纳德罗，不禁想起那三个倒霉的精灵。
云婓同样如此，他甚至遗憾天气太好，一片风和日丽，气氛烘托不到位。如果下一场大雨，定然能事半功倍。
“主人，您打算如何处置他？”布鲁问道。
一般情况下，抓到纳德罗这样的贵族都会索要赎金。以刺槐领主对他的重视，捏着鼻子也会付钱。
“我决定带他回领主府。”云婓道。
比起简单地换取赎金，云婓对纳德罗脑袋里的东西更感兴趣。例如边境人口分布，矿山每年出产，以及刺槐领主城的驻军和布防。
“他知道的东西应该很多，我对他很有兴趣。”云婓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两名树人道，“根据我翻阅的资料，从这里向东两百里都属于雪松领，按照王国法律，土地上的矿产、森林和人口全都属于我，我理当拿回来并向刺槐领要求赔偿。”
布鲁和卢克对视一眼，不免都有些激动。尤其是老卢克，对于拿回失去的土地，报复背叛的家族，他执念极深。
“主人，刺槐领不会答应，是否要开始备战？”老卢克不仅不担忧，还有些跃跃欲试。
“还不到时候。”云婓看向不远处的纳德罗，道出目前的困境，“我会给刺槐领主写信并向王都递送请求。目前的雪松领无法支撑全面战争，但可以让对手先付些利息。”
如果他手下有两千树人，各个有黑松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多费脑筋，直接横推过去，刺槐领算什么，王都都能碾压。做不到一次推平，就只能采取其他手段。
毕竟他的敌人不仅是刺槐领，还包括其他大贵族乃至于王室。
终归是不太爽。
云婓踢了下石头，灰色的石块向前翻滚，一段距离后陷入地缝，再不见踪影。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随之升高，昼夜温差在这一刻凸显。
广场上没有遮挡，纳德罗全身暴露在烈日下，很快被晒得头昏眼花，嘴唇起皮，背上浮起一层盐粒。更糟糕的是盔甲反光，精心打造的金属表面光亮，每一道光束都是他的地狱，包围在四周，让他倍受煎熬。
云婓坐在广场前，树人在他身侧张开树冠。树荫遮挡下，藤蔓扭动摇摆，叶片上下飞舞，样子有些滑稽，却为他送来阵阵凉风。
老卢克从酒馆里抬出桌椅，又端出一盘烤肉和大碗谷物。烤肉的火候恰到好处，谷物经过研磨，入口香甜软糯，令人食指大动。
云婓没有吃早饭，早已是饥肠辘辘。食物的香气飘入鼻端，当即拿起餐具大快朵颐，并对卢克翘起大拇指，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
“美味！”
老卢克很高兴，为厨艺能得到赏识。
一餐饭吃饭，老卢克又送上甜酒，不同于出售的麦酒，这是老卢克的私藏，味道甘醇，口感极佳，令云婓眼前一亮。
“这是果酒？”云婓问道。
“有些区别。”老卢克微微一笑，话中饱含深意，“酿酒的材料，主人最好不要知道。”
树人笑容可掬，云婓聪明地闭上嘴，没有追根究底。
相比云婓的惬意，柱子上的纳德罗已经濒临极限。他能感到体力流失，意识正逐渐远去。失去生命的恐惧让他发慌，傲慢变得一文不值。他再也无法坚持，只能低头向云婓求助。
“救救我。”
声音实在太低，云婓自然没有听见。
纳德罗双眼赤红，想起被自己折磨的囚徒，深刻体会到他们的绝望。愤怒和仇恨灼烧他全身，为了活命不得不提高声音：“领主大人，饶命，救救我！”
云婓依旧没有反应。
纳德罗陷入绝望。莫非没打算用自己交换赎金，只是单纯的折磨他然后处死他？
越想越是恐惧，纳德罗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发出嘶吼：“救救我，救命！”
如是再三，直到他再也发不出声音，随时都像是要咽气，云婓才大发慈悲让老卢克放下他。
藤蔓松开之后，纳德罗痛哭流涕，近乎要亲吻大地。
云婓站在他跟前，让老卢克给他一杯水，开口道：“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再把你挂上去，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纳德罗立刻打了个哆嗦，绝不想再遭受煎熬。
“会写字吗？”云婓问道。
“会。”
“画图呢？”
“也会。”
“能画出刺槐领的地图吗？”
“……能。”
“详细的，你懂我的意思。”
“是。”
“按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云婓说话时，漆黑的瞳孔闪过红光，源于魅魔的蛊惑使纳德罗精神恍惚，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临近傍晚，云婓用过晚餐，在酒馆房间休息。纳德罗由藤蔓看管，昏昏沉沉做了一夜噩梦，隔日醒来，肉眼可见的萎靡。
完成此行目的，云婓准备打道回府。
老卢克不需要收拾行李，随时可以出发。纳德罗依旧被藤蔓捆住，由树人带着上路。
离开之前，云婓采纳老卢克建议，在平原镇留下三个树人。
“就是这里。”
依照老卢克的指引，三个树人在小镇中心扎根，树干不断拔高，树荫笼罩整个平原镇。
镇民急匆匆从家里跑出，扛着包裹登上马车，各处去投奔亲人。他们已经被通知，必须在今天日落前离开，不容许继续留在小镇。
镇子里很快清空，老卢克认真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展开后竟是一个完整的魔纹。
羊皮卷微微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主人，这枚魔纹可以封闭小镇，除非树人离开，外人无法进入。”老卢克解释道。雪松领暂时无法驻军，与其离开后被刺槐领重新占据，不如直接封闭小镇。
接过羊皮卷，云婓觉得魔纹十分眼熟，手指沿着线条描摹，指尖溢出红光，魔纹开始发亮。
“主人，等等！”
老卢克和布鲁察觉异样，几乎同时出声，却还是慢了一步。
云婓错估了自身魔力，魔纹不仅被激活，更被完美复刻。
羊皮卷无法承受能量，当场支离破碎。透明的魔纹链接成型，脱离云婓指尖上浮，升至小镇上空，体积骤然增大，边缘处无限拓展，不仅覆盖平原镇，更囊括周边地区，面积达到小镇的两倍。
魔纹印入半空，文字链咬合转动，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中心处能量爆发，光芒似星辰坠落，星星点点飞向地面。
凡是光芒坠落处，草木生根发芽，挤占小镇的街道和广场。在倒塌的建筑之间，一簇簇铃兰绚烂绽放，成排挂在枝头，散发阵阵幽香。
花海向四面铺开，花香浓郁到刺鼻。数不清的细藤在根茎间穿梭，表面凸起锥形尖刺，彼此纠缠，发出擦擦声响。
幻梦一般的美景，实则是夺命的深渊。
部分镇民尚没有走远，花海已经追到脚下。短暂的沉迷之后是满心恐慌，不想被蹿出的细藤捕获，只能拼命甩动鞭子，不顾一切向前冲，逃离这片美丽的陷阱。
老卢克和布鲁站在花海中，彼此对视一眼，都对云婓的魔力感到震惊。
纳德罗被绑在树枝上，看到被树荫覆盖的小镇和无边无际的花海，惊惧交加，大脑一片空白。
废柴？
雪松领主是废柴？
这是怎样一个令人恐惧的笑话！

第19章
魔纹覆盖下，繁华的小镇被绿意掩盖，倒塌的建筑隐于姹紫嫣红之中。
花海向四面铺开，阻断林间小路，形成天然关卡。
等到光芒消散，文字链停止转动，平原镇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望无尽的花海在风中摇曳，散发阵阵花香。
纳德罗过于震惊，恐惧感笼罩，人已陷入呆滞。
魔纹在半空消融，光斑碎裂，星星点点飞散聚合，环绕云婓织成光带。光带旋转飞舞，体积逐渐缩小，最终聚成球状缓慢下沉，落在云婓掌心。
“主人！”
云婓迟迟不动，凝视光球出神。布鲁和老卢克心中担忧，不等光芒完全散去，先后冲了过来。
“我没事。”云婓攥紧手指，光球支离破碎，散落的光芒融入体内。魔力缓慢流淌，似水流冲刷，一遍接着一遍。整个人如同置身热泉中，感觉无比舒适。
“时间不早，该出发了。”云婓走出花海，握住布鲁树化的手臂，轻松攀上老树人肩头。
为赶路方便，布鲁和老卢克同时树化。高大的红松和黑松迈开脚步，厚重的力量传递开，惊动地洞里的小兽，纷纷探头向外望，瞧见山岳般的庞然大物，立刻缩了回去，再不敢轻易现身。
云婓背靠树干，抓起一颗藤球上下抛着。偶尔扫一眼挂在树枝上的纳德罗，后者仍未从震惊中回神，眼神空洞，表情一片空白。
不会吓傻了吧？
云婓抄起藤球丢过去，准头不太够，藤球自行调整方向，在半空中倾斜角度，精准砸中目标。
砰地一声，纳德罗头顶肿起一个大包。理智瞬间回笼，明白自己的处境，艰难地抬起头，朝云婓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同之前的桀骜不驯判若两人。
见他神智清醒，云婓朝藤球勾勾手指：“回来。”
藤球立刻卷着树枝荡回去，占据他一侧肩膀，收拢叶片和鳞刺，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脸。相比凶狠的嗜血植物更像是无害的宠物。
纳德罗看在眼里，彻底颠覆认知。雪松领主压根不是废柴，之前的表现八成是烟雾弹，故意迷惑对手。以强悍好战闻名的家族，直系血脉怎么可能是窝囊废！
所有人都被骗了，凶狠残暴才是他的本性。
比起雪松家族历代领主，他更加阴险狡猾，更加难以对付！
短短一瞬间，纳德罗脑袋里转过不下十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假设多种结果，唯独没有成功这一项。
再看对面的云婓，正抓过缠绕在树人身上的藤蔓，摘下果子送进嘴里。一颗接着一颗，嘴唇上明明是果汁，落在纳德罗眼里却像是鲜血。这个想象令他胆寒，刚刚升起的念头立刻被压了下去。
不逃或许还有生路，逃跑绝对是死路一条！
身为刺槐家族成员，纳德罗有贵族的骄傲。可面对生死抉择，孰轻孰重，早在他开口求饶时就已经做出选择。
云婓咬着一颗果子，目睹纳德罗神情变换，敲了敲树干吸引他的注意，随手抛出一串果子：“ 尝尝看。”
藤蔓没有全部松开，仅放开纳德罗的嘴巴，卷住果子送进他嘴里，不管他是否来得及吞咽，全部塞进去为止。
“咳咳！”纳德罗被果汁呛到，开始大声咳嗽。
“味道不错吧？”仿佛没看到他的狼狈，云婓支起一条腿，笑眯眯说道。
纳德罗没办法回答，下巴被果汁染红，仍在不住咳嗽。
“遭到蔑视、鄙夷、欺骗，失去骄傲，土地和财富被肆意霸占掠夺，任何人都可以恃强凌弱，这就是雪松领一直承受的。”云婓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声音冰冷，“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纳德罗艰难抬起头，他清楚知道答案，张开嘴却无法回答。
“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顺便讨些利息。”云婓比出两根手指，指腹相对，“一点点而已，不过分吧？”
“不，当然不。”纳德罗沙哑道。
“很好，我喜欢聪明人。”云婓单手撑着下巴，笑着说道，“我希望你给刺槐领主写信，说你接受我的邀请，到我的领主府做客。同时签署一份文件，偿还两座矿山历年的收入。”
“什么？！”
“没听清？”云婓好心地重复一遍，“你手中的两座矿山属于雪松家族，一切出产都属于我。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他只要历年开采所得，没有要更多赔偿，已经是网开一面。债主这般慷慨，欠债的还要不识趣，是嫌要得不够多？
云婓说话时，布鲁和老卢克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听得无比认真。
见纳德罗迟疑，老卢克慢下脚步，附着在树干上的寄生藤蜿蜒攀升，紧紧缠住纳德罗的双腿，锯齿状的叶片危险贴近，威胁性十足。
“我写！”纳德罗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心存侥幸，“我会签署文件，我还会给堂兄写信，让他准备好一切！”
云婓笑容亲切，对纳德罗的表现十分满意：“我喜欢坦诚的对话，希望阁下不要介意。”
这么做自然不能让刺槐领主低头，反而会刺激到对方。
不过事情有利有弊，只要对方动手，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都能将刺槐领推上风口浪尖，为接下来的计划铺路。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缠在身上的藤蔓不断收紧，纳德罗动都不敢动一下，更不敢有丝毫异议。
达成目的，云婓不再刺激可怜的俘虏，转而询问老卢克和布鲁是否能联络更多树人。
“平原镇给了我启发。”云婓道。
“平原镇？”
“是的。”云婓坐直身体，对树人道，“刺槐领不会主动交还矿山，还可能重兵把守。无法收回开采，不如暂时封起来。”
请树人围住矿山，驱逐掉矿工和守卫，再刻画魔纹封住矿洞。陷阱布置完成，未经他的许可，任何人休想靠近半步。
“矿山不比小镇，有骑士驻守，很可能发生规模不小的冲突。为防万一，我需要经验丰富的帮手。”云婓道。
“我知道一棵赤松，他应该在刺槐领。”老卢克先一步出声，想起昔日的同伴，难免有些怅然，“我们偶尔会通信，他是否愿意帮忙，我无法保证。”
“请告诉他我很有诚意，他可以开出条件。”云婓目前急需人手，任何机会都不容放过。
“我尽量试一试。”老卢克道。
那棵赤松特立独行，十分擅长伪装，最喜好伪装成不同种族的商队，刺探情报的本事不亚于铁杉领的羽骑士。
上一次通信，赤松正计划前往刺槐领主城，是否成行暂且未知。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只能依靠特殊方式联络，希望能够成功。
三人谈话时没有避开纳德罗，后者没有一丝获取情报的喜悦，反而通体冰凉。
听到越多机密，他留在雪松领的时间就会越长，还有可能会被灭口。对于交一笔赎金离开，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下个月，精灵的物资应该送到。”谈到收回矿山后的利润，云婓突然想起精灵的承诺。
“精灵？”老卢克想到之前的传闻，莫非全都是真的？
“事情说来话长。”云婓道。
他一点也不想念精灵，带着一个大麻烦，走得越远越好。
他惦记精灵的物资。
可惜没有便利的通讯工具，手中也没有信鸟，不然云婓就会知道被他记挂的三个精灵已经抵达海港，成功登上一艘商船，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由于海兽大批出现，不久前掀起海啸，离港的船数量锐减。商船的船主是鲛人，对海兽有一定威慑，这才能顺利出港。
这一日吃过午饭，法洛尔在甲板和船主说话。
“海兽盘踞不走，许多船只无法出海。船主们打算联合起来，捕捉造成海啸的几只，肃清这片海域。”
鲛人生于大海，在海中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一般情况下，他们和海兽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海兽做得太过分，影响到大家的生计，必须予以威慑。
“希望精灵能提供帮助。”船主道。
海兽全身是宝，鳞片和骨骼价值不菲。为能在出水后保存，需要精灵的封印盒。
“捕获的三成。”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法洛尔愿意帮忙转达，是否同意则是由精灵王决定。
两人刚刚商定，就见梵依大步跑来，一把抓住法洛尔，低声道：“出事了！”
法洛尔心知不妙，连忙向船主告辞，和梵依一同离开。
目送他们消失在甲板上，船主没有询问更无意探究。
他知道精灵身上藏着秘密，靠近他们的舱室总会感到一股灼热的能量。他本能厌恶这种热量，自然不会生出半点兴趣。
“希望一切顺利。”鲛人低声道。
回到舱室，梵依反手关闭舱门。
室内一片凌乱，泽瑞周身浮现白光，试图压制颤动的封印盒。
盒盖不断翕张，从缝隙透出热焰，夹杂金色火星，落在地面就是一个深坑。
海船以特殊材料建造，表面涂抹鲛人独有的胶，能最大程度抵御水火，坚固程度非同一般。想点燃这艘船的船板，除了炎魔的火焰就只有龙息。
三人对视一眼，心不断下沉。
封印盒的压制力越来越弱，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精灵谷幼龙就会破壳！

第20章
舱室内温度急剧升高，封印盒透出红光，从内层开始融化。盒身上的精灵文光芒微弱，随时可能被龙息焚毁。
“长弓！”
法洛尔当机立断，拆卸两把弓弦，迅速缠绕封印盒。过程中手指被灼伤，指腹留下醒目的红痕，刺痛感沿着指尖蔓延，许久难以消退。
幼龙在蛋壳中翻滚，不断碰撞封印，试图从盒内冲出。
梵依接替泽瑞的位置，周身浮现白光，红发无风自扬。伴随着悠长的吟诵，古老的精灵文凝聚成形，化成一条条锁链附着盒身，进一步稳固封印，确保弓弦不被挣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之前消耗太多能量，泽瑞变得精疲力尽。转头看向法洛尔，发现他正握住手指，额角沁出冷汗，不由得吃了一惊，“你受伤了？”
“没事。”法洛尔捏紧受伤的指腹，即使是一头幼龙，龙息造成的伤势也很难愈合，“还能压制多久？”
“最多半天。”梵依神情凝重，清晰感到幼龙的反抗，他必须集中精神，不能有丝毫松懈。难怪泽瑞变得虚弱，这头幼龙的母亲吞噬生命树的果实，龙蛋出生那一刻，生命树的能量就融入它的体内。如今它急于破壳，迟早会压制不住。
“必须想想办法！”
精灵们心急如焚，恨不能下一刻船只靠岸，飞驰回精灵谷。奈何船在海上，航行速度不是他们能够决定。
“我去见莱诺。”法洛尔道。
实在没有选择，只能据实以告，将龙蛋的存在告诉对方。
鲛人是海洋种族，天生排斥炎龙，不会对幼龙产生兴趣。需要提防的是其他旅客，幼龙的存在一旦暴露，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只能这么办了。”梵依和泽瑞没有异议。
法洛尔取出一罐药膏，挖出一块涂抹在手上。随着药膏融化，刺痛开始减轻，伤口的红肿消去许多。
用布条缠住手指，遮挡龙息造成的伤痕，法洛尔走向舱门。刚刚握住门把手，脚下突然剧烈摇晃。
“小心！”
伴随着一声轰鸣，船板发生倾斜，封印盒从桌面滑落，盒中发出噼啪声响，紧接着热焰喷出，捆绑金盒的弓弦寸寸断裂。盒盖弹开，半碎的龙蛋滚落在地板上，沿途留下一道赤色的火链。
火焰瞬间蹿高，连成一片火墙。火星四溅，发出阵阵爆响。
高温侵袭，精灵们无法靠近，被迫向后退，一直退到墙边。
轰隆！
沉闷的巨响从海面下传来，船身遭到外力重击，倾斜得更加厉害。精灵不得不抓住一切能稳定身体的东西，以防在摇晃中摔倒。
龙蛋顺着地板滑至墙边，蛋壳进一步破碎，表面爬满裂纹。
火焰猛烈蹿升，恐怖的热浪席卷舱室。火舌冲开舱门和木窗，剧烈喷涌而出。
“快闪开！”
已经无法阻止幼龙破壳，精灵为躲避烈焰撤出舱室，全身浮现白光，隔绝爆裂的火光。
嗷——
稚嫩的咆哮声从室内传出，火红的幼龙在烈焰中破壳。踏着热浪冲出舱室，张开蝠翼状的翅膀，全身缠绕火炼飞上甲板。
“是龙！”
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两个半兽人冲向幼龙，忘记了脚下颠簸，连幼龙的尾巴尖都没碰到就撞到一起，顺着倾斜的甲板翻滚，差一点翻出船舷。
“快追！”
法洛尔三人奋力追赶，可惜被摔倒的旅客堵住。
甲板上一片混乱，鲛人水手大声吼叫，试图阻止众人乱跑。旅客们慌不择路，结果就是在颠簸中东倒西歪，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加剧混乱。
法洛尔越过两名地穴人，轻盈跳上船舷，握住摇晃的揽绳，飞身向前荡去，试图追上幼龙。
梵依和泽瑞紧随其后。
三名精灵不断避开人群，距离幼龙越来越近。奈何船身长度有限，幼龙已经飞出甲板，继续追下去会落入大海，他们必须止步。
幼龙摆脱追捕，一边扇动双翼一边发出咆哮，在半空中喷出龙息，绵延成一条条火链，点燃船帆和甲板。
嗷——
又是一声吼叫，幼龙距离船只越来越远。
船主莱诺站在船头，身后是燃起大火的商船，脸色异常难看。
沉闷的巨响再次传来，海面浮现黑影，困住起火的商船。暗影笼罩下，商船如一片树叶漂浮在茫茫大海上，随时可能倾覆。
“那是什么？”
“海兽，是海兽！”
“救命！”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旅客们乱作一团。几名商人被推挤到船边，正对船身下方的黑影，喉咙似被掐住，因恐惧失声。
恐惧情绪达到最高，船身突然不再摇晃，颠簸告一段落。对熟悉海兽的人来说，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轰！
黑影在水下翻滚，排开巨大的水浪。
浪花卷向商船，冲刷过甲板，如同降下一场暴雨。
海兽缓慢浮出海面，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岛。全身覆盖坚硬的鳞甲，背部凸起两条骨甲，三角形的尖端锋利无比。尾巴粗壮有力，配合四肢划动时，海水被层层排开，海浪连成一片，不断席卷而至，一次又一次淹没甲板。
“救命！”
一个矮人不小心翻出船舷，差点掉进水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胡子。
将矮人拽上船，梵依甩了甩手，肉眼可见的嫌弃：“笨拙的大胡子！”
矮人本打算道谢，发现救了自己的是精灵还被当面嫌弃，顿时有一种获救不如掉进海里的想法，气哼哼的嘟囔一声：“傲慢的长耳朵！”
精灵和矮人两看两相厌，矮人转身挤过人群，梵依轻盈跳上船舷，眼不见为净。
海兽掀起更大的水浪，船身颠簸得愈发剧烈，船体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船主组织水手拿起武器，陆续跳入水中，围捕造成麻烦的海兽。
鲛人入水的瞬间，双腿变成鱼尾，重重拍向海面。层叠的鳞片恍如玉石，尾鳍浮动彩光，似飘浮在水中的轻纱。
鲛人们包围海兽，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嚎叫。声音凄厉刺耳，能震碎猎物的大脑，绝非传说中优美的歌声。
海兽头痛欲裂，行动逐渐变得缓慢。奋力掀起一波水浪，试图冲开鲛人趁机逃走。
海兽不聪明但也绝对不傻。遇到这么多的鲛人，不跑就只能变成鱼干。它冒险攻击商船是受到吸引，船上有它渴望的东西。绝不是想沦为鲛人的猎物，被这群可怕的家伙剥皮拆骨。
趁鲛人的包围圈出现空隙，海兽尾巴一甩游向深海，想要溜之大吉。
“追！”
鲛人们憋了一肚子气，自然不会让目标逃走，接二连三追着猎物潜入深海。
海兽和鲛人前后离去，滔天巨浪无影无踪，海面变得风平浪静，只剩下一艘孤零零的商船，接近三分之一的船体被付之一炬。
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众人发现船主和水手集体跳进海里，追着海兽不见踪影，短暂的呆滞之后，集体陷入恐慌。
“谁会开船？”
失去掌舵人，他们怎么返回陆地？
法洛尔三人同样焦躁，只是和众人的理由不同。他们不担心会在海上流浪，更担心飞走的幼龙。如果不能及时找回来，难保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想不出任何办法。
“不如先回精灵谷。”
没看管好龙蛋，导致幼龙逃走，不想事情无法收拾，必须尽快上报精灵王。还有和雪松领主的契约，幼龙跑了是他们无能，和对方无关，无论如何也该兑现承诺。
等等！
三人同时一顿，脑子里闪过相似的念头，以龙族的习性，那头幼龙不会飞去雪松领了吧？
“难道……”
话没说完，耳边又传来惊呼：“快看那里！”
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巨大的双翼划开云层，竟是一头冰霜巨龙。
经历数次大战，存世的冰霜巨龙屈指可数，最出名的一头生活在精灵之国，和精灵王签订契约，年龄超过三千岁。
优雅的巨龙掠过船身，霜雪气息迎面扑来，海面浮现碎冰，空气仿佛冻住。
众人仰起头，能清晰看到巨龙锋利的爪，以及它嘴上衔着的一团，貌似是一头年幼的龙。
幼龙本来已经奔向自由，不料中途遭遇拦截，喷出的龙息毫无作用，像是在冰山下划火柴，力量的对比过于强烈，简直是惨不忍睹。
在成年的冰霜巨龙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幼龙被按在地上摩擦，轻松被咬住命运的后脖颈。
幼龙委屈，一身火红的鳞片都失去光泽。奈何无力反抗，只能暂时收起脾气，乖乖被叼在嘴里。
冰霜巨龙盘旋一周，发现船上的精灵，开始降低高度。
龙背上，修长的身影背光而立，铂金色长发垂过腰际，镶嵌发链的宝石熠熠生辉，比星光更加耀眼。
法洛尔三人立即跳下船舷，在甲板上恭敬行礼。
旅客们同时向后退，为三人让开空间，态度也变得谨慎和恭敬。以冰霜巨龙为坐骑，精灵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冰霜巨龙现身不久，接连有六头巨龙出现在天空中。
一头风暴巨龙降低高度，龙背上的精灵朝法洛尔三人伸出手，陆续将他们带离商船。
“等等！”
眼看精灵们要离开，船上众人纷纷开口求救。
“会有人来接你们。”一名黑发精灵指了指海面，朝水中抛出一只巴掌大的金盒，确定对方借住，便催促巨龙调转方向，追向前方的同伴。
众人这才发现鲛人已经返回，不仅毫发无伤，还带回来一头死去的海兽。
雪松领
云婓尚不知自己险些又迎来一桩大麻烦。
回到领主府后，他立即安排杰弗里返回村庄，将村民迁移到树人森林附近。
这是一桩不小的工程，时间仓促，想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相当困难。和刺槐领的冲突随时可能爆发，村庄的位置很不安全，即使有疏漏也必须尽快让他们搬迁。
“房屋，农具，种子，还缺什么？”云婓在纸上记录，罗列完毕递给布鲁。
身为领主府的管家，在人手匮乏的情况下，布鲁需要身兼数职，对领地内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领主府向南二十里有一座小城，那里的建筑都很完好，收拾一下就能居住。”布鲁不需要看地图，整个雪松领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小城？”云婓动作一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刺槐领有主城，雪松领理应也有。那么，这座城在哪？
“主城？主城就在您的脚下。”面对云婓询问，布鲁骄傲道，“和领主府一样，雪松家族存在，主城就不会消失。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挖掘出来。”
挖掘？
云婓靠向椅背，转动鹅毛笔，心情十分复杂。
别人的城池靠建，他的则要挖。
不过埋在地下胜过没有，能挖出来总好过一切从头开始。毕竟讨债大业刚刚起步，手头实在没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第21章
松叶城位于雪松领南部，初时仅是一座要塞，常驻人员不过五十，后因地理位置重要进行过多次扩建，逐渐发展成领地内一座重要城市。
城池四面立起高墙，城内有军队驻守，往来人员频繁，商铺鳞次栉比，最鼎盛时期，城内的居民多达两千人。
近百年间，雪松领日渐没落，领民大量流失。
二十年前，松叶城内最后一家店铺歇业，仅剩的居民赶着马车离开。
昔日繁华的街道变得荒凉，建筑虽然完好，已能预见破败景象。
雪上加霜的是，当时的雪松领又发生动荡，战后活下来的家族成员死得不明不白，最后一名血脉继承人还在襁褓之中。没人相信雪松领能再次崛起，这个显赫一时的家族注定没落，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彻底断绝。
领民们失去希望，不愿继续留下，哪怕这里有几代人生活过的痕迹。
松叶城彻底沦为一座空城。
在雪松领内，类似的情形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王室对此一言不发，大贵族忙着瓜分土地、矿山和人口，小贵族没能力攫取好处，索性抱臂看笑话。
瞧，烜赫一时的雪松家族不也沦落至此，只能任人宰割。
对王国忠心耿耿有什么用，和王族有血脉关联又如何，王室出面了？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说！
内忧外患，老树人支应不暇，索性心一横，将几座城池彻底封闭，其中就包括松叶城。
整整二十年，以巨石打造的城池淹没在茂密的植被之中，不仅人迹罕至，连野兽都不敢靠近，生怕被藤蔓抓住，沦为嗜血植物的养料。
这一日，城外出现二十多辆牛车和马车，队伍最前方是两个新生树人。
车上是杰弗里召集的村民，不仅有他生活的村子，还包括附近的几个村落，满打满算有五十三户，男女老少加起来接近三百人。
距离城门十多米远，巨牛和驽马同时停住，无论如何不肯再向前。
杰弗里知道原因，提高声音让大家稍安勿躁，等待前方的树人行动。
“不要着急！”
短暂的躁动之后，领民们安静下来，依照杰弗里的要求留在车上。树人迈步向前，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大地，也惊醒爬满城墙的藤蔓。
粗壮的蔓枝互相纠缠，锯齿状叶片随风摆动。叶下垂挂成熟的果实，部分熟过头从枝头掉落，在地面积累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味道。
树人走近城墙，举起有力的手臂，大手张开，抓住最粗的几根藤蔓用力拉扯。刺耳的拖拽声和摩擦声响起，领民相隔很远仍受到影响，不约而同捂住耳朵。
换成布鲁和老卢克，大可以命令藤蔓离去，不需要这样粗暴。新生树人做不到，他们没有更多耐心，喜欢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问题。
树人最初驯服藤蔓的方法就是如此，简单粗暴却极为高效。
断裂的蔓枝散落遍地，断口流淌出的汁液刺激到周围的藤蔓，试探之后发现不敌，纷纷散开躲避。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是藤蔓收拢叶片钻入大地。
不到片刻时间，城墙上的藤蔓消失无踪，城内的街道和建筑也随之清空。
树人站定在城门前，各自推动一扇门扉。
伴随着吱嘎声，厚重的城门向内开启，阳光落入城内，封闭二十年的松叶城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条石路贯穿东西，将城池一分为二。
临街的二层小楼多是商铺，店铺的招牌还挂在门上，历经岁月仍焕然如新。
打铁铺的炉子已经冰冷，烟囱也不再冒出烟气。面包店门窗紧闭，闻不到诱人的香甜。裁缝铺前散落着几根皮尺，大概是主人走得太过匆忙，出城时遗落在了身后。
树人没有进入城内，推开城门后就让开位置，分别立在城门两侧，树根深深扎入土里，树冠张开，恍如两尊守护神。
在雪松领重建骑士团之前，他们将是领地最重要的防护力量，负责保卫领主府和重新开启的城池。
“走，进城！”杰弗里指挥众人进城，“管好孩子不要乱跑。”
沙丘夏克等少年最先跳下车，按计划在前方引路，带领大家去往东城区。
“那里的房子保存最完好，还有三口水井。”
夏克和沙丘变成小树，不需要亲眼目睹，通过和生长在城内的植物交流就能知道哪里最适合居住。
队伍来到东城区，果然如少年们所说，建筑保存得相当完好，打扫一下就能住进去。
“牛马牵去木棚，各家带好行李。不要乱，不用抢，找好房子来我这里记录，我会送去领主府交给领主大人过目。”
杰弗里德高望重，在几个村庄中很有威信。在他的指挥下，事情有条不紊安排下去。偶尔有口角发生也很快进行调解，没有真正闹出乱子。
忙碌数个小时，领民们陆续住进新房。
男人们负责检查房顶，修理门前的栅栏，并在公用的水井加装井盖，防止发生意外。女人带着孩子清扫卫生，把还能用的家具擦干净，床单和毯子清洗晾晒。不能用的收集到一起，木头劈开烧火，其余送出城外掩埋。
几名老人找到杰弗里，询问他今后该如何交税。
“领主大人给大家房子，还分发种子和农具，税收肯定会增多吧？”一名老人道。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们的担心不是无的放矢。领主大人给得太多，如果还按照以往的数目交税，连他们自己都认为不合理。
“这件事我问过，领主大人的意思是五年内不会增加税收，遇到特殊情况还会减免。”杰弗里道。
最初听到这项决定，杰弗里感到很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给他们房子和土地，发下种子和农具，额外还分给他们十匹好马，非但不要钱还减免税收，难道真会天上掉馅饼？
杰弗里不敢相信，再三询问管家布鲁，得到的答案始终没变，不要钱，还减税。
“事情就是这样。”
老人们满脸惊愕，表现和当初的杰弗里如出一辙。
“领主大人真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云婓太过仁慈，完全不像一个大贵族该有的表现。
事情很快传出去，领民们停下手中的活，喜悦的确不少，更多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当天傍晚，领民们集体找到杰弗里，送来两大筐香肠，半扇腌制的鹿肉，十几麻袋晒干的野菜和蘑菇。
“请把这些送给领主大人。”
他们手中没有更好的东西，只能这样表示感恩。
简单吃过早饭，杰弗里就赶着马车去往领主府。同行的还有五名少年，他们觉醒树人血脉，被允许跟随老卢克学习。如果表现优秀，有机会成为见习骑士。
一行人抵达领主府，道明来意，老卢克接待了他们，做主收下车上的东西。
“今天的课程马上开始。杰弗里，你也可以留下来听一听。”老卢克道。
在领民之中，杰弗里算是高龄。在五百岁的老卢克看来，他和新生的小树没多大区别，哪怕他胡须灰白，脸上长出皱纹。
“感谢您！”机会难得，杰弗里自然不会向外推。决定晚一些返回村庄，和少年们一同去树人森林学习宝贵的知识。
直至他们离开，云婓始终没露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实在没有时间。
纳德罗的信已经送出，刺槐领主百分百会受到刺激。爆发到何种程度暂且难料，为提高安全保障，云婓必须尽快找全领主府下的魔纹。
事情很顺利，两人下到地底，布鲁在前方带路，很快找到第三枚魔纹。
这枚魔纹直接刻在地面，边缘铺展到墙边，占据整间石室。作为组成部分的文字链环形交错，彼此咬合，线条极为复杂。
“书上没有。”云婓搜寻记忆，对照藏书室内找到的资料，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这是一枚转换魔纹。”布鲁解释道。
转换？
云婓顿感诧异，问道：“物质转换，还是别的什么？”
“不清楚。”布鲁实话实说，“根据前代管家转述，激发这枚魔纹需要大量魔力，极少有领主会频繁使用它。”
“会有危险吗？”云婓跃跃欲试，很想尝试一下。如果真能转换物质，简直是一大杀器。
“危险倒是没有。”布鲁回答道。
见识过云婓的魔力，布鲁相信他能激发这枚魔纹。至于效果如何，用过才能知道。
“没有危险就行。”
云婓四下里寻找，抓起一块石头，掂了掂重量，迈步走到魔纹中心。
站定之后，魔力在体内涌动，迅速和魔纹产生共鸣。组成魔纹的文字链开始转动，浮起线形红光，将整间密室照亮。
光线向内收拢，聚集成两道光束。
感受到魔纹的能量，云婓遵循血脉指引，将光束拖入掌心，包裹住灰色的石块。
能量密集缠绕，似滚水沸腾。石块剧烈颤动，云婓被迫松开手。石块垂直下落，跌入魔纹之中。
光芒持续足足两分钟才逐渐减弱，云婓后退半步，低头搜寻地面，发现石块不见踪影，魔纹中躺着一块软绵绵的物体，颜色雪白，体积膨胀数倍，还有丝丝香甜的气味飘出，怎么看怎么像一块棉花糖。
心中这么想，他试着撕下一块，手感更像。
凝视糖块两秒，他心一横送进嘴里，松软香甜的滋味在唇齿间融化，味道相当好，云婓的心情却难以形容。
真的是糖。
他明明想的是金子。
是哪里没做到位？
云婓又找到更多材料，逐次进行试验，结果出奇一致。
石块，糖。
木头，糖。
布条，糖。
烛台，糖。
蜡烛，依旧是糖。
无论哪种材料，光芒散去统统是糖，区别仅在于糖的种类，砂糖、硬糖、棉花糖、奶糖、软糖，各种各样，品类繁多。
面对堆成小山的糖果，云婓对人生产生怀疑。
究竟是魔纹的问题还是他做得不对？
竟要和糖杠到底吗？

第22章
结束一天的授课，老卢克走进领主府，迎面撞见一座糖山。
雪白的砂糖铺满大厅，五颜六色的硬糖和软糖堆成塔状。白胖的棉花糖拥挤在墙角，各种形状的橡皮糖摆满长桌。桌两旁的高背椅也被征用，隔着一层藤蔓的叶片装满了香味浓郁的奶糖。
这一幕过于震撼，老卢克破天荒愣在原地，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正在白日做梦。
生命树在上，即使面对古战场的宝藏，他也从没有如此失态。眼前这一切实在超出现实，让他的大脑近乎停止运转。
“糖，真的是糖？”
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老卢克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立即关闭大门，顺手抓起一根光秃秃的藤蔓拴住门把手，连续打了三个绳结。
藤蔓感到委屈。先被撸光叶子又被当成绳子，树人果然是不讲理的种族，越老越不讲理！
做完这一切，老卢克走近糖山，从边缘处捻起一小撮砂糖，雪白的颜色，颗粒晶莹，在王都绝对能卖出天价。
五彩斑斓的硬糖格外夺人眼球，堆放在一起，仿佛一座宝石山。拿起一颗送进嘴里，融化出带着果味的清甜，老卢克还是第一次尝到。
“奇怪。”
雪松家族鼎盛时期，领主曾花大价钱购买精灵熬煮的灰糖，巴掌大的一小盒就抵得上领地全年税收。
老卢克凭战功分到过一块，入口的甜味让他念念不忘。
他曾经以为不会有比灰糖更美味的东西，眼前这一切彻底颠覆他的认知。不提从未见过的品类，仅是雪白的砂糖，出现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引起轰动。
老卢克陷入震惊时，布鲁拖着三只藤筐走进大厅，站定在糖山边缘，将筐子逐一倾倒。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糖山又增高一截。
“布鲁，这是怎么回事？”老卢克叫住布鲁，询问道，“这些糖是哪里来的？”
“主人在使用转换魔纹。”布鲁表面镇定，实则内心充满激动。在云婓用石头转换成糖的一刻，他如置身梦中，反应和老卢克如出一辙。
“转换魔纹？”老卢克指向大厅中的糖山，沉声道，“这些全是今天的成果？”
“是的。”布鲁颔首。
纵然有心理准备，老卢克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比布鲁年长，知道的秘密更多。
领主府下的确有一枚转换魔纹，激活就很困难，持续到完成物质转换，消耗的魔力更是天文数字。
数百年前，曾经有领主成功过，转换的是一把重剑。从未听说能出现糖，而且数量如此巨大。
这样恐怖的魔力，纯血脉魔族之中也极为少见。
“主人还在地下？”老卢克问道。
“是的。”布鲁提起藤筐，准备返回石室。
“我和你一起去。”老卢克道。亲眼确认云婓的状态，他才能完全放心。
布鲁没有拒绝。
经过扶梯拐角，老卢克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纳德罗听到声音从房间中出来，站定在楼梯上，被眼前一幕震撼，正对着糖山发呆。
名为做客，纳德罗仍是雪松领的俘虏。
在领主府期间，他的行动被限制在二楼和一楼大厅，出入有藤蔓跟随，任何心思都逃不开两个树人的眼睛。
“糖？”
纳德罗表情呆滞。这么多的糖，他做梦都梦不到。
谁说雪松领贫穷？
哪个造谣雪松领主穷得叮当响，随时将要破产？
真该把传播流言的人抓起来绞死！
和天价的糖相比，矿山算什么，土地算什么，雪松领主勾勾手指，随时有人捧着大笔财富送上门。
这个家族的底蕴实在骇人。
纳德罗愈发认定之前的猜测，雪松领主的废柴懦弱是故意为之，几十年的沉寂都是谎话，为的是积蓄实力，时机一到就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趁火打劫的一个都跑不掉，五大贵族首当其冲！
越想越后怕，纳德罗甚至庆幸自己被提前抓住。想到堂兄将承受的后果，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神智恍惚间，脚下突然踩空，纳德罗从楼梯上滚落，翻滚着撞向糖山。中途出现兽化特征，撞得山体倾斜，险些被糖块淹没。
老卢克打了个响指，立即有藤蔓从屋顶垂下来，将兽化的熊人捆绑结实。
视线拉高的一瞬间，熊人嗜甜的习性占据上风，抓起一把糖果送进嘴里，咔嚓咬碎吞下肚，嘴角挂着洒落的糖渣。
目睹这一场景，老卢克和布鲁同时抽了抽眼角。这把糖果至少能换三十匹优秀的战马，甚至可能更多。
熊人沉浸在甜美的滋味中，丝毫不在意被吊起来。
老卢克和布鲁不再理会他，先后走进石门，步下狭长的石梯，来到藏有魔纹的暗室。
暗室门大开，云婓背门而立，周身缠绕红光，魔力和魔纹产生共鸣，汹涌的能量近乎化为实质。
在他脚下，魔纹正中央，五颜六色的糖果化为喷泉，正从光中喷涌而出，不多时就堆成小山。
随着糖果喷涌，暗室的空间不断扩大，四周墙壁肉眼可见在削薄。
听到树人的脚步声，云婓转过头，类似魔纹的图案沿着脖颈攀爬，逐渐覆盖耳后，开始向脸颊延伸。
“主人，快停下！”老卢克焦急道。
“停不下。”云婓苦笑一声，示意两人看向屋顶。
在布鲁离开时，覆盖屋顶的石板碎裂，现出藏在背后的魔纹。这是一枚复刻魔纹，和云婓留在藏书室内的一模一样。
以云婓的魔力为链接，两枚魔纹产生共鸣，整间石室形成闭环。除非魔力耗尽，这场转换不会停止。
室内红光大作，糖果喷泉持续升高，遇到阻拦向外洒落，恍如降下一场糖雨。
云婓咬紧牙关，额头沁出冷汗，魔力成倍消耗，支撑两枚魔纹的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暗室比最初扩大两倍，糖果堆积如山。云婓脖颈上的图案愈发清晰，隐隐浮现红光。
突然，魔纹中心发出爆响，云婓仰起头，黑发狂乱飞舞，体内的魔力极限爆发，反向覆盖魔纹，将浮动的文字链强压下去。
气浪汹涌，沸腾的能量震碎石墙。
布鲁和老卢克被迫向后退，及时扎下树根才没有被掀飞出去。
咔嚓一声轻响，魔纹边缘出现裂痕。裂痕如蛛网状蔓延，迅速爬满地面和屋顶。
红光变得微弱，直至被彻底压制。
文字链一条接一条断裂，魔力闭环终于被打破。
云婓挣脱出束缚，全身脱力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模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仿佛有锐器划过嗓子。
“主人，快躲开！”
布鲁的声音突然传来，云婓来不及反应，破碎的魔纹再次发光，文字链在光中浮起，断裂处重新弥合，互相交错，一圈接一圈缠绕住云婓，当场结成一枚光茧。
云婓被光托起，枯竭的魔力开始恢复。魅魔血脉进一步觉醒，魔纹覆盖全身，又在光中尽数隐去。
光茧边缘延伸出大量光带，有生命般在室内游动。
布鲁和老卢克被能量压迫到贴在墙上，双眼遇光刺痛，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去多久，魔纹能量开始减弱，光茧从边缘处消散。
光芒散去之后，两枚魔纹恢复完整，云婓从高处缓慢落地。
站定在魔纹中心，云婓睁开双眼，一枚光球从掌心浮起，鲜红的色泽如同燃烧的烈焰。
这是属于魅魔的力量。
布鲁和老卢克对视一眼，不需要语言交流，都能看出对方的激动和喜悦。
警报解除，血脉二度觉醒，对云婓是一件好事，却也是警醒。魔纹有强大的力量，但也十分危险。遇到陌生的魔纹必须警惕，不能再随意尝试 。
三人离开暗室，沿着狭窄的石阶回到地面。
布鲁和老卢克在厨房里翻找，找出更多藤筐，来回数次才清空暗室内的糖果。
云婓进到大厅，星光透过窗口落入室内，椅背上的徽章集体发光，三十名英灵再次现身。魁梧的身影站定在长桌旁，英灵们举起随身武器，以骑士的最高礼仪向领主致意。
英灵的幻影持续数分钟方才消散，紧接着，一个声音突兀在大厅中响起：“领主大人，我愿意效忠您！”
云婓循声抬起头，看到吊在高处的纳德罗。
熊人维持半兽化状态，依旧无法挣脱藤蔓，吊在屋顶太久，身体已经发麻。他竭尽全力提高嗓门，用最真诚的态度发下誓言：“雪松领的主人，我以血脉起誓，忠诚您，追随您，服侍您，我将召集骑士为您作战，直至生命终结，灵魂回归大地！”
纳德罗想得很清楚，打不过就加入。
雪松领不会沉寂太久，迟早有翻身的一天。与其等着被一起收拾，不如马上弃暗投明。
更何况……纳德罗的目光落在糖山上，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对有熊人血脉的他来说，这样的诱惑实在无法抗拒。

第23章
“领主大人，我能够召集五十名骑士！”
“领主大人，我了解边境所有小镇和驻军！”
“领主大人，我精通算数，还能书写绘图!”
“领主大人……”
整整半个小时，纳德罗滔滔不绝，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哪怕被吊在半空，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仿佛有一群蜜蜂围着脑袋嗡嗡嗡，吵得云婓头痛欲裂。
“行了。”实在被吵得受不了，云婓抓起一颗藤球丢出去，正好砸中纳德罗的脑袋。
一声钝响，声音戛然而止。
“拖回去。”
云婓摆摆手，藤蔓沿着屋顶攀爬，将纳德罗拖向二楼。
可怜的熊人在半空摇摆，落地时撞到楼梯扶手，正好是之前被藤球砸中的部位，脑袋肿起一个大包。
“领主大人——”
纳德罗挣脱无望，被藤蔓一路拖拽过走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世界终于安静了。
云婓长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天晓得熊也能这么吵。
布鲁和老卢克运出最后一批糖，大厅全部铺满，已经没有站立的位置。
云婓直接坐在楼梯上，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盯着糖山出神。
这么多的糖，长时间堆在大厅肯定不行，有树人看守也会招来虫蚁。如果专门清理出一个房间存放，几层比较合适？
“主人，有合适的储藏室。”看出云婓的为难，布鲁出声提醒道，“在厨房隔壁有一间仓库，足够存放这些糖。”
“需要很多容器，还要大量的木架。”老卢克补充道。
“还可以移来几株寄生藤，它们防潮还能防虫。”布鲁进一步提出建议。
“的确可以。”老卢克点点头。
两名树人自顾自做出决定，压根没打算询问寄生藤的意见，是否乐意被换个地方栽种。
云婓对储藏室比较好奇。他进出厨房多次，除了通往地下的石门和通道，根本没发现有储藏室的存在。
经过一番商议，三人决定分头行动。
老卢克解开大门上的藤蔓，走入茫茫夜色之中。领主府内有足够的容器，木架数量不足，他需要新生树人帮忙，尽快搜集材料制作完成。
布鲁留在领主府，点亮蜡烛为云婓引路，前去开启储藏室。
“主人，请跟我来，小心脚下。”
通往储藏室的门十分隐蔽，在两排金属架后。
布鲁单手举着烛台，另一只手臂树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移开架子，拂开墙面和门板上的灰尘，找到挂着蛛网的门把手。
“这里是刻意藏起来吗？”云婓好奇道。
“不是故意隐藏，实在没有打开的必要。”布鲁诚实回答。
自从老领主阵亡，雪松领变得后继无人，周围的邻居虎视眈眈，别说开拓，守成都十分困难。
领地内的财政一年比一年紧张，最近二十年情况尤为恶劣。
失去大量土地和矿山，年轻的领主遭人蒙骗欠下巨债，根本无力偿还。储藏室一天比一天空旷，直至完全清空，再没有打开的必要。
“这扇门由我亲手关闭，那之后再没有打开。”布鲁的声音有些低沉，向下转动门把手。由于太过用力，木制的门把手被拧断，当场从门上脱落，在老树人掌中变成碎渣。
回忆起当年，布鲁的心情异常糟糕，甩掉手中的木屑，耐心告罄，直接以蛮力推开房门。
汲取之前的经验，门轴的吱嘎声响起时，云婓迅速后退两步，避开可能出现的灰尘。十分意外地，直到房门完全打开，他担心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烛光照亮室内，目光所及，墙壁地板纤尘不染。房间布局开阔，穹顶挑高，地面下沉，从门口向下延伸十多级台阶，深度超过三米。
布鲁手持烛台拾阶而下，一路走到储藏室尽头，点亮镶嵌在墙壁上的油灯。灯火燃起的刹那，两道火线滑过墙壁，嵌在墙内的灯座同时闪烁，照亮整个房间。
灯油材质特殊，盛在灯座内，多年不曾干涸。随着灯芯燃烧，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就是这间储藏室？”云婓走下台阶，双脚踏上地板，不像是木材，应该是某种金属。鞋跟敲了敲，果然不是木材的钝响。
“是的。”布鲁放下烛台，从房间角落找出几根绳子，不同于常见的麻绳，这些绳索材料特殊，类似蚕丝，既漂亮又耐用。
“这里曾是一间藏宝室，储存有历代领主搜集的珍宝。”
伴随着老树人的低喃，室内刮起一阵冷风，灯火摇曳明灭，数次后火光蹿起，焰身瞬间拔高，火舌舔舐屋顶，迅速铺开大片。
体内的魔力突然暴涨，能量的波动异常熟悉，云婓不由得一凛，抬头向上望去，火光包围中，赫然又是一枚魔纹。
魔纹开始发亮，文字链浮起光影，从屋顶垂直落下。
光影笼罩下，空旷的房间突然变得拥挤，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地上，多数箱体雕刻精美的花纹，箱盖镶嵌宝石，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穿着铠甲的骑士站在宝箱旁，单手抱着头盔，正在互相交谈，说到高兴处，一齐哄堂大笑。
一名高大的男人背对他，身上不是铠甲，而是一件华丽的长袍。长靴包裹双腿，靴筒上镶嵌宝石，组成的图案精致典雅。
云婓听不清他们的话，骑士的面容也有些模糊，从夸张的肢体动作和犹带着血迹的武器推断，他们心情极好，很可能刚经历一场大胜，箱子里的财宝全是他们的战利品。
云婓正看得入神，火光突然变弱，幻影发生扭曲，眨眼间破碎消散。
“主人。”
布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又十分遥远。
短暂恍惚之后，云婓用力晃了晃头，理智回笼，目光变得清明。
“这是什么魔纹？”云婓冷静下来，认真观察头顶的魔纹，仔细描摹每一枚文字，对照藏书室的记载，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回溯，这是一枚回溯魔纹。”布鲁回答道。
“难怪。”云婓叹息一声，“大厅中的英灵和它有关系吗？”
“有。”布鲁诚实道，“英灵是雪松领最初的骑士，他们和初代领主定下契约，身躯回归大地，灵魂永远留存世间，守卫雪松家族的血脉。”
“他们一直是这样？”云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一百年前，英灵可以实化躯体，保卫主城和领主府。”老树人道出雪松家族的又一个秘密，“可惜雪松领没落，魔纹的力量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沉寂。”
失去回溯魔纹支撑，英灵无法再实体化，灵魂日渐虚化，记忆也随之封存。
云婓初见英灵，他们不断重复同一场景，禁锢在某段时光中，根本无法沟通。随着他的魔力提升，连续激发魔纹，领主府被唤醒，英灵的记忆开始复苏，行为也发生改变。
他们有了认知，出现自我意识。
总有一天，他们能像百年前一样实化躯体，成为守护雪松家族的坚实力量。
“所以，刚才的画面是真实存在。”云婓道。
“您看到的是老领主。”布鲁的声音中充满怀念，“一百五十年前，针对侵犯领地的半兽人盗匪，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剿灭匪徒巢穴，缴获的战利品堆积如山。”
话说到这里，云婓的疑问基本解开。
他再次抬起头，仰视闪烁微光的魔纹，文字链正在缓慢转动，交替闪烁，仿佛夜空中的繁星。
“好美。”
感叹脱口而出，仿佛是回应他的赞美，魔纹脱离载体，如万千星辰向下坠落，缓缓落在云婓肩头。
光芒闪烁，文字链自行拆散，一枚枚文字划过长弧，围绕着云婓交错穿梭。尾焰拉长，仿佛拖曳而过的星光。
云婓握住一枚发光的文字，恰似握住一颗划过的星辰。
体内的魔力循环流淌，融入共生的建筑，五枚魔纹逐次亮起，回溯、刻印、转换、召唤、复苏，光芒汇聚，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黑暗的夜空。
能量在瞬间爆发，地底传来轰鸣。
以领主府为中心，大地震动，数道地裂同时生成，放射状向四面延伸。石块、断木和枯草坠入裂缝，下一刻又被托起，随着升起的建筑重现在光芒之中。
树人森林中，老卢克丢掉做到一半的木架，大步冲到森林边缘，发现迅速逼近的地裂，扬声道：“散开！”
声音在林间回响，树人们纷纷拔出根须，避开地裂出现的位置，寻找更稳固的地点扎根。
老卢克守在原地，粗壮的树根深入地下百米。凝视逐渐抬高的领主府，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神情由疑惑变为激动。
巨大的轰鸣声中，一座恢弘的建筑正破土而出，从地底缓慢升起。
巨石打造的墙壁，铁链高挂的吊桥，锋利如矛的尖顶，凹字形的墙头探出黑色巨弓。
城门上方是巨石铺设的露台，露台正中是一眼喷泉，泉水干涸，仅有断裂的雕像树立其上。
露台通向一扇洞开的大门，门后站着目瞪口呆的年轻领主。
云婓看着眼前一切，忽然间想起自己对领主府的初印象，一座塔楼。
如今再看，他的感觉完全没错。
塔楼并非全貌，仅属于建筑的一部分。脚下这座充满硝烟气息的古堡才是真正的领主府，历经岁月，铭刻战火，承载雪松家族所有的骄傲和荣耀。

第24章
天刚蒙蒙亮，松叶城里就响起人声。
经过一夜，壁炉的火光早已经熄灭。推开房门，清晨的冷风吹来，呼吸间凝出大片白雾。
水井旁排起长队，领民大多一夜没睡好，接二连三打着哈欠。
“昨夜是怎么回事，难道地震了？”
“我睡到一半，床突然开始摇晃，吓得我马上爬起来，叫醒家人冲到广场上，还跑掉了一只鞋子。”
“那么大的动静，大家都跑到广场上，不少人冻得差点生病。”
领民们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都对昨夜的事心有余悸。
“我看到很亮的光。”一个男人信誓旦旦道。
“我也看到了。”立即有人附和，“在城的北面。”
“那个方向不是领主府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到队尾，听到议论声，接口道，“莫非领主大人出事了？会不会是遭到刺杀？”
人群顿时一静，目光齐刷刷转向男人，全都面带怒色。
男人马上意识到自己乌鸦嘴，一边认错一边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我的错！”
领主大人仁慈慷慨，迁居松叶城的领民全都心存感激，不允许任何人说云婓的坏话，何况是乌鸦嘴，有诅咒的嫌疑。就算是无意也不行！
男人不小心犯下众怒，不敢再轻易出声，直接闭紧嘴巴。再不经思考说错话，恐怕就不是被瞪几眼能够解决。
“请杰弗里老人去看一下吧。”领民们厌恶乌鸦嘴，却也对昨夜的异变充满担忧。
“没事当然好，如果真有状况，大家多少也能出份力。”
“对！”
提水的领民们很快达成一致，决定一起去见杰弗里老人。
距离水井不远，几栋民居正冒出炊烟。
临街的两层木屋内，女主人点燃炉火，将水注入锅内，又从橱柜里取出腌肉和块茎，在案板上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一起投入烧热的锅里。
块茎饱含淀粉，很快煮得软糯。腌肉本身带着咸味，炖煮后不用加盐，颜色改变就可以出锅。
面包很硬，里面夹杂着的谷皮，口感十分粗糙，但能保存很久。搭配浓汤食用之前需要切成厚片，每次刀落都会发出钝响，不像是在切开食物，简直是在砍木头。
简单粗暴的烹饪方法，和精致不搭边的食物，胜在份量足够，能让全家人填饱肚子。
女主人用木勺搅动热汤，压碎大个头的块茎。
锅内很快发出咕嘟嘟的声响，厨房里热气弥漫，充满食物的香味。
“感谢领主大人！”自从搬进松叶城，这句话成为领民们的口头禅，尤其是掌管厨房的女人们。仁慈的领主大人减免税收，还开放领地内的森林，让大家能获得更多食物。
浓汤完全沸腾，女主人正摆放餐具，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伊娜大婶，我来找夏克。”少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住在隔壁的沙丘。
两家人认识多年，在村落中比邻而居，相处得很不错。搬入松叶城时特地选择相近的房屋，再次做起邻居。
“沙丘，好孩子，快进来！”伊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门让少年进来，“我煮了浓汤，还有面包。”
“伊娜大婶，我吃过早饭了。”沙丘道。
“再吃一点。”不由分说将沙丘按到椅子上，伊娜舀起一大勺浓汤倒进碗里，搭配一块面包，一起摆在他面前，“多吃点，多吃才能长得壮。”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像是无底洞，明明吃过早饭，面对热气腾腾的食物，肚子又开始叫。
“谢谢伊娜大婶，我不客气了。”
伊娜笑了笑，转身登上二楼，一把推开房门，将埋在被子里的夏克拽了出来。
“快起床，沙丘在楼下。今天还要和杰弗里老人去领主府，不要耽误时间！”
夏克迷迷糊糊踩上地板，立刻被冰得跳了起来。
伊娜丝毫没有同情他，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说道：“清醒点，去洗漱，然后吃饭，动作快！”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开。
夏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看一眼窗外，发现时间已经不早，手忙脚乱穿好衣服，用冷水洗过脸，急匆匆下楼。中途嫌楼梯麻烦，一跃跳上扶手，刺溜一下滑到地上，没等完全站稳就扑向餐桌。
“早，夏克。”沙丘吃完半碗浓汤，听到声音，抬头就见夏克坐到对面，正开始狼吞虎咽。
“早！”夏克着急往嘴里填满食物，吃下一大块泡软的面包，动作才稍微慢下来，“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沙丘拎起背来的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装满了搜集来的种子。依照老卢克安排，接下来会教授他们培育和驯化藤蔓，这是每个树人必须掌握的知识。
“学会之后，我们就能为领主大人作战，把不怀好意的家伙统统打倒！”少年畅想美好的未来，单手挥舞着勺子，一阵眉飞色舞。
这一幕恰好落入伊娜眼中。她摘掉围裙丢在一边，几步走到餐桌旁，双手叉腰盯着夏克，不需要动手，压力已是非同小可。
两个少年马上安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一溜烟冲出家门。
“慢点跑，小心跌倒！”伊娜在门边叮嘱。
“知道了！”声音传来，夏克和沙丘已经跑远。
少年们离开后，伊娜吃过早饭，收拾好厨房，随手压灭炉火，确定一切没有问题，就背起半人高的藤筐，急匆匆走出家门。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为能度过寒冬，必须积攒足够的食物和木柴。
八个女人在城门口汇合，各自带着藤筐、麻袋、镰刀和斧头，由伊娜驾驶马车，沿着树人的指引去往较远处的森林。
女人们坐在车上，一路上闲聊，话题不离地动和奇怪的亮光。
“听说是领主府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城门前的树人毫无反应，或许不是大事。”
“杰弗里老人去了城主府，等他回来就能知道了。”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来到目的地，位于松叶城东北方向的一座密林。
对生活在松叶城的人来说，这片森林不算陌生。自从树人在同一日苏醒，这里仿佛成为禁地，很少有人敢靠得太近。是杰弗里告诉众人这里并不危险，还有许多蘑菇，女人们才壮起胆子结伴前来。
“到了。”伊娜拉住缰绳，女人们陆续跳下车。为了行动方便，几人身上的裙子只到小腿，用布条绑住较宽的袖口，浅口鞋也换成了靴子。
“杰弗里老人说要注意树人留下的陷坑，大家留心脚下。”
马车留在森林边缘，曾经的战马已经被完全驯化，自顾自低头吃草，压根没有逃跑的念头。
几人一起走入森林，在确保绝对安全之前，分散开不是个好主意。
森林里资源丰富，刚刚走出十几米，伊娜就有了发现。
“快看那里！”
绕过一棵高大的松木，眼前是一个不规则的深坑，围绕洞口生长两圈褐色的蘑菇。这些蘑菇个头极大，最矮的也高过一米。伞盖张开，飘出一缕缕菌丝，矗立在草丛中，简直像一棵棵小树。
“这是什么蘑菇？”
女人们走上前，围着蘑菇转了两圈。观察外形颜色和气味，应该是能吃的品种。但这个头也太大了，让她们有些拿不准。
“这里有咬开的痕迹，还有虫子。”伊娜比较细心，发现伞盖边缘的咬痕，另一个女人在菌杆上找到虫子。
女人们各自掰下一块，闻了闻气味，看着流出的汁液，和认识的种类百分百一样，仅有大小不同，应该可以实用。
“应该可以吃。”
“全都采回去！”
这个发现让伊娜等人喜悦万分，纷纷解下藤筐，从里面拿出镰刀和斧头。蘑菇太大，徒手采摘不现实，只能用刀砍。
雪松领的领民或多或少继承树人血脉，男女老少力气都不小。伊娜带头挥舞镰刀，将一颗蘑菇砍倒，就地分成数截装进筐里，再分批运回到马车上。
女人们来回忙碌，临近中午，马车上的蘑菇已经堆成小山。
“继续向里走吗？”
“蘑菇太多了，车里装不下。”
“要不要先回去？”
几人说话时，耳边突然传来马嘶，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兴奋又仿佛带着畏惧。
“出事了？”
伊娜示意众人噤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森林边缘。
两个女人负责抓住缰绳，其余人在车旁警惕，各自手里抓着武器，凶悍的样子看上去就很不惹。
马蹄声由远及近，几人循声望去，就见一支车队正飞驰而来。
队伍由三十辆大车组成，每辆车都满载着货物。车身盖有蒙布，固定的绳子十分独特，比女人身上的衣带还要色泽鲜亮。
拉车的不是驽马，而是通身雪白的独角兽，每一辆车皆是如此。
车上的人穿着相似的斗篷，背负长弓和箭壶。弓身上雕刻精美花纹，不像是武器，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冷风掀起车上人的兜帽，现出耀眼的长发和标志性的长耳。
女人们站在路旁，瞪大双眼目送车队经过，几乎屏住呼吸。
直到最后一辆大车远去，伊娜等人方才回神，互相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发出惊呼：“精灵，我们看到了精灵！”
领主府内，云婓尚不知心心念念的物资即将送达，此时此刻，他正面临一个严峻问题，他迷路了。
在自己家里迷路，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然而连续三次走过同一条走廊，在拐角处遇到同一尊雕塑，再迟钝也能发现不对。
站在楼梯口，云婓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运气。
他只是想在新家中走一走，以为不会有任何问题，结果话不能说得太满，现实马上教做人。
“管家在就好了。”
老卢克在树人森林授课，布鲁忙着打扫古堡，两个树人都不在身边，自然没人帮他引路。他只能自己解决问题，打破这片迷障。
害怕不见得，毕竟是在自己家里，仅仅是困在走廊，没遇到任何致命机关。
头疼倒是真的。
又一次面对造型奇特的雕塑，云婓捏了捏手里的藤球，深深叹息，房子太大，走着走着就会迷路，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第25章
困住云婓的走廊幽暗狭长，空旷寂静。
一侧墙壁被两幅画占据，画中描绘规模宏大的古战场，写实的画风将万年前的惨烈呈现在观者眼前。
大地铺满烈焰，天空降下雪雨。
水中掀起巨浪，浪花成墙，不分敌我卷走交战各方。
巨龙在空中翱翔，炎魔从地底爬出，精灵和矮人结成战阵，地穴人挖掘陷阱，挖得太深，释放出恐怖的黑暗深渊。
人类骑士策马冲锋，和半兽人以命换命。战马带着死去的骑士向前奔跑，直至耗尽力气倒在地上。
树人遍布战场四周，粗壮的藤蔓缠绕树干，蔓枝延伸交错，结成阻隔烈火的屏障。
有一瞬间，两幅画仿佛活了过来。
箭矢如雨，刀剑成林，苍凉的号角声和战场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血色弥漫，震耳欲聋。
黑色漩涡突然生成，意识似要被吸入画中。
云婓连忙退后半步，更抬手遮在眼前。等了片刻，古怪的感觉褪去，移开双手，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他长出一口气，再不敢盯着墙上的画作，尽可能远离，直到后背抵上木制的扶手。
扶手顺着走廊延伸，尽头直连旋梯。下方悬空，有大团黑雾笼罩，入目一片黑暗。冰冷的气息盘旋萦绕，仿佛下一刻就要缠住窥伺者，将其拽入无尽深渊。
走廊两端各有一扇木门，门上雕刻精美的图案。
推开木门，立刻有强光涌出，让他头昏脑涨，睁不开双眼。等到眩晕感过去，视力恢复正常，云婓发现自己又站在原点，木门重新合拢，仿佛从未曾开启。
走廊上还有一扇门，夹在两幅画之间。云婓尝试开启，门把手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住，无法转动分毫。
一尊古怪的雕塑靠墙矗立，正好位于旋梯和走廊的相接处。
雕塑高达两米，颜色漆黑，形状像一把重剑。剑身半入基石，做工有些粗糙。靠近剑柄的部位刻有文字，依稀能辨认出属于魔族，和构成魔纹的十分类似。剑柄末端呈圆环状，应该有宝石镶嵌，不知是何缘故只留下一个凹槽。
云婓困在走廊超过一个小时，尝试过多种办法，甚至想要暴力破门，始终没能成功。
不想继续浪费体力，云婓放弃走动，背靠墙角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册羊皮卷，翻找能用得上的魔纹。
藤球跳到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耳朵，传递出沮丧的情绪，对于没能帮忙很是不安。
“不用沮丧，一定会有办法。”反手拍了拍藤球，权当是安慰，云婓翻开羊皮卷，一页页看过去，暂时没找到开启通道的办法，倒是对刻画魔纹有了新的感悟。
因祸得福？
云婓扯了扯嘴角，算是苦中作乐。
羊皮卷是在藏书室找到，上绘的魔纹多达百种，云婓仅试验过一种，效果和书中记载的不能说存在差异，只能说南辕北辙，完全不同。
有过这次经验，云婓变得谨慎，不敢再轻易尝试。如今实在没有办法，他才想碰一碰运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婓沉浸在魔纹之中，暂时忘记迷路的烦恼。
走廊下的黑雾越来越浓，中心处探出黑色触手，缓慢向上攀爬，缠绕旋梯立柱，覆盖一层层台阶。
在接近走廊时，黑雾忽然停住，有看不见屏障挡住前路，阻止触手继续蔓延。
黑雾迅速扩张，似巨幕大面积铺开。触手纠缠在一起，一次次扑向走廊。如惊涛拍岸，可怕的黑色浪潮持续不断，遇屏障倒卷，被驱赶回旋梯，不甘地循环盘绕。
异常发生得十分突然，云婓立即起身向后退，避开弥漫的黑雾。藤球牢牢占据他的肩膀，细长的蔓枝探出，结成一面和人等高的盾牌，护卫他的安全。
黑雾来来去去，始终无法突破屏障。
雕塑忽然嗡鸣，底座开始颤动，表面浮现红光。
触碰到红光边缘，云婓体内魔力涌动，意外和雕塑产生共鸣。
“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雕塑似在呼唤他，吸引他不断靠近。
黑雾愈发疯狂，攻击接连不断，走廊前的屏障岌岌可危，随时可能破碎坍塌。
吸引力不断增强，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驱使云婓靠近雕塑，抬手握住斜立的剑柄。
掌心下不是石料的冰冷坚硬，而是一片灼热。仿佛攥住一块焦炭，握住大团火焰。恐怖的热意包裹手掌，沿着手臂攀爬，和涌动的魔力互相碰撞，直至完全融合。
咔嚓！
石块碎裂声突然响起，自剑柄向下，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直至爬满整尊雕塑。
魔力沿着指尖流入雕塑，云婓大吃一惊，立即想要松开手。不想掌心被牢牢黏住，根本无法脱离。
碎裂声不绝于耳，黑色石皮大面积剥落，现出一把通体乌黑的重剑。
历经岁月，这把兵器依旧寒光慑人。
剑身镌刻魔文，剑柄缠绕秘金，剑尾是一个六爪的金属座托，原本该镶嵌宝石的位置空空荡荡。
喷涌的黑雾突然停滞，继而扇形收缩，凝固成一颗暗红近黑的宝石。
屏障自行散去，宝石漂浮到云婓面前，落入他的掌心。
咔哒一声，宝石嵌入剑尾，剑上的魔文同时发亮。
魔文陆续浮起，脱离剑身串联融合，组成一枚圆形的徽章。徽章边缘藤蔓缠绕，拱卫中心处一把兵器，正是黑色重剑的缩影。
“主人，您没事吧？”
困住云婓的走廊位于大厅上方，布鲁和老卢克正站在大厅里，同时仰头向上望。
云婓一刻也不想留在走廊，带着重剑跑下旋梯。回头向后望，发现走廊维持原样，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顿时松了一口气。
确认云婓安然无恙，树人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看到他手握的重剑，两人又是神色一变。
“主人，能否给我看一下？”老卢克紧盯着重剑，由于心情激动，声音竟隐隐颤抖。
“可以。”云婓将重剑递过去。
“主人，这是雪松之剑，由秘金转换而成，已经在雪松家族传承千年！”辨认出剑身上的魔文，老卢克和布鲁对视一眼，都抑制不住喜悦之情。
“这把剑由魔纹而生，只有雪松领的主人才能唤醒它。”
非是雪松家族直系血脉，拿到这把剑也无法驾驭。反而会被重剑本身的魔力侵蚀，遭到兵器反噬。
云婓竖起重剑，目光中透出惊奇。按照老树人的讲解，这把兵器不仅来历独特，更是雪松领主的标配。
想到这里，云婓不免皱眉。
千年前的雪松领主能转换武器，换成他只能得到糖。不是对价值不满，而是关于魔纹的疑惑。
是他本人的问题还是源于材料？
如果答案是前者，书上的记载就成为空文。有过两次先例，他今后使用魔纹只能靠自己摸索。
如果一切源于材料，问题就不算太大。
为了验证结论，必须找来秘金试一试。不过这种材料十分稀有，大部分矿脉掌握在精灵手里，价格高到离谱。
提到精灵，不免想到那份契约。
算一算时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对方也不打算撕毁契约，承诺的物资应该快到了吧？
在云婓的挂念中，精灵车队正一路前行，穿过树人森林，距离领主府越来越近。
打头一辆马车上，两名精灵并排而坐。手握缰绳的是一名黑发精灵，他刚满两百岁，第一次走出精灵谷，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沿途之上，他的问题始终不断。幸亏同车的法洛尔很有耐心，换成脾气暴躁的火精灵，早将他赶到别的车上。
“法洛尔，快看，那是什么？”
法洛尔捏了捏额角，以为黑发精灵又有新的问题，强压下无奈，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栋古堡闯入眼帘，如盘踞在大地的巨兽，让他愣在当场。
他确信自己的方向感不会出错，刚刚经过的树人森林就是最好的证据。但在记忆中，雪松领主府分明是一座塔楼，眼前这森严的古堡是怎么回事？
短短两个月时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6章
精灵的到来惊动树人,消息很快传入领主府。
知晓车队靠近古堡，云婓下令打开城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粗壮的藤蔓沿着墙壁攀爬,转动巨大的木盘,带动城门前的机关。吱嘎声中,锁链不断拉长，放下厚重的吊桥。
砰地一声，桥身砸向地面，掀起大片尘土。尘土散去后，两扇高大的木门出现在精灵面前。
墙壁由巨石建造，石砖严丝合缝，连枪尖也无法透入。
古堡大门开凿在石墙中,门板厚过半米,以整块巨木雕凿而成。
大门外侧凸起成排木刺,纵横排列，根根直立，尖端闪烁寒光。门后钉有铜架，横向托起木栓,常人无法抬动,依靠树人的力量才能拉开。
“欢迎来到雪松领！”云婓的声音从城门上方传来,吸引精灵的注意。
夕阳西下,挺拔的身影沐浴金红，面容有些模糊,黑发浮起浅色光晕,显得格外醒目。
布鲁和老卢克各就各位,分别握住一根门栓,反向开始用力。刺耳的摩擦声中,两根门栓脱离铜架，倾斜支在地上。
树人拔高身躯，拽动门上的铜环。生锈的门轴开始转动，古堡大门缓慢向内开启。
门后是石砖铺设的宽道，中途被一条沟渠截断。
沟渠环形挖掘，宽五米，深近二十米，犹如一条小河贯通整座古堡。
常年埋在地下，沟渠里的水已经干涸，现出铺满碎石的底层。石块中夹杂着断裂的武器和破碎的铠甲，还有零星风化的骨头，铺叠了一层又一层，历经岁月漫长岁月，铭刻古堡中发生的每一场战斗。
沟渠上方架有石桥，能容四马并行。
精灵通过城门，大车排成长龙，一辆接一辆压过石道，穿过石桥。
行进过程中，独角兽变得焦躁不安，尤其是踏上石桥时，接连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安静。”
精灵设法安抚，可惜效果不大。只能尽量抓牢缰绳，用最快的速度通过石桥，不使独角兽挣脱乱跑。
雪松家族有魔族血脉，整座古堡是由魔族匠人建造，建筑材料来源于魔界，在王国中称得上独一无二。
深埋在地下百年，以云婓为契机，整座古堡“活”了过来、
古堡和领主共生，随着云婓魔力增长，建筑脉动愈强，源源不断溢出能量。
树人同雪松家族签订契约，适应并能吸收这种能量。藤蔓更不用提，若非老树人按时清理，它们能长满古堡的每一个角落。
独角兽却感到不适。生于光明的种族，对带有魔族气息的能量天然排斥。
古堡内的环境同样会对精灵产生影响，只是不如独角兽巨大，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法洛尔，这里和你之前说的不同。”黑发精灵张开手指，虚空抓握两下，以光结成网，捕捉到一缕暗红的气息。两秒后松开光网，能量消失无踪。
“共生建筑。”法洛尔低声道，“像陛下的王宫一样。”
最初的惊讶之后，法洛尔迅速冷静下来。走在古堡里，观察独角兽的反应，感受到弥漫在建筑内的气息，再联系雪松家族的种种传闻，很容易得出答案。
队伍进入古堡，车辆被带往仓库，直接在仓库门前卸货。
由于人手短缺，纳德罗成为老卢克的助手，负责清点分类物资，记录在羊皮卷上，同精灵带来的册子进行对照。
“很高兴见到你，法洛尔。”云婓站在大厅里，热情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的荣幸，领主大人。”法洛尔微微颔首，向他介绍同行的精灵，超过一半是木精灵，另有五个火精灵和三个水精灵。
简单寒暄之后，精灵们在大厅落座，法洛尔取出契约，当面交给云婓。
“按照契约内容，东西全部送到。”
精灵向来守信，承诺给多少就给多少。数量出现差池也是只多不少。
云婓相信精灵不会违背诺言，之所以交代老卢克和纳德罗登记造册，主要是为走个过场，当面交接清楚，彼此都能放心。
“契约完成。”
法洛尔和云婓同时握住契约，羊皮卷浮起微光，文字颜色加深，某一刻变成暗红，其后逐渐变浅，直至完全消失。
啵地一声，似水泡裂开。
羊皮卷四分五裂，两人松开手，碎片无风自燃，在火中化为灰烬。
完成契约，了却一桩心事，云婓和精灵都很高兴。
当夜，云婓在领主府设宴，为精灵们接风洗尘。
老卢克是宴会主厨，两名新生树人在厨房帮忙。布鲁本想一展厨艺，被云婓严格制止。
“布鲁，你的手艺很特殊，我不想被外人知道。”云婓表情严肃，字字句句发自内心。难吃不是关键，万一吃出问题，事情恐怕难以收拾。他还想从精灵手里购买秘金，这群有钱的矿主绝不能被老树人的厨艺放倒。
布鲁很感动。原来领主大人如此看重他的厨艺，竟然不肯让外人尝到他做的食物。
误会就此生成，云婓无从解释，也压根不想解释。
宴会开始之前，精灵们有一段时间休息，由布鲁引路带去三楼。
走过旋梯，精灵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看向墙上的画作，神情变得肃然。
“这是布罗之战。”一名最年长的精灵道。
画中的战场真实存在，精灵谷中有明确记载。不承想在雪松领的古堡中也能看到。
老卢克在厨房忙碌，宴会上的食物陆续准备妥当。主食是烤肉和面包，搭配蘑菇汤，另外还有大桶的甜酒和麦酒。
“这样就可以了？”云婓有些不确定，精灵是否会认为被怠慢。奈何自身厨艺平平，无法提出更好意见。
“放心吧。”老卢克信心满满。经营二十年酒馆，他深知各个种族的喜好。食物简单没关系，只要酒的风味足够好，精灵百分百会感到满意。
“还有这个。”老卢克搬出一只酒桶，对云婓说道，“我用果子酿的，里面加了糖，独一无二，精灵谷也不会有。”
食物做得好不好吃，摆盘精不精致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宴会上的酒，尤其是加了糖的果酒。
“灰糖算什么，雪一样的白糖才是价值连城。”
布鲁走进厨房，恰好听到这句话，立即表示赞同：“卢克说得没错。主人，您想要秘金，可以用糖和精灵交换，一盒糖换一箱，绝不讲价！”
“这样真行？”
“绝对可以。”两个树人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保证精灵一定会答应，否则他们自拔树根。
听完树人讲解，估算一下糖和秘金的价值，云婓不禁生出坐拥金山之感。
临到宴会时间，不需要布鲁和老卢克上楼邀请，精灵们准时来到大厅，分别坐到长桌两旁。
古堡的大厅极为开阔，六根圆柱支起穹顶，至少能同时容纳三千人宴饮。
十盏烛台摆在桌上，蜡烛里加入特殊材料，点燃后没有刺鼻的白烟，反而散发出一丝丝香味。
穹顶垂挂直径超过十米的环形吊灯，灯座雕刻精美花纹，支起手臂粗的蜡烛。墙壁内嵌火烛，火线划过逐次点亮。
发光的藤蔓缠绕石柱，粉白色的藤花竞相绽放，和灯光交相辉映，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云婓和精灵分宾主落座，座位前已经摆好餐具。
老卢克和布鲁树化手臂，轻松提起酒桶，抬起烧热的汤锅，先后走入大厅。
蘑菇汤舀入碗中，热气腾腾，味道浓香诱人。面包有些硬，好在里面没有谷壳，泡进汤里很快变软，不用担心会咯伤牙齿。
酒注入杯中，发出汩汩轻音。
精灵们一起举杯，敬雪松领的主人。
“感谢您的款待！”
杯中是老卢克精心酿造的果酒，刚刚入口，精灵们就品出不同。仔细品味，反应如出一辙，都是盯着酒杯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酒？”
精灵生命漫长，在场的精灵大多超过五百年，年龄最小的也有两百岁。他们品尝过千百种酒，从人类的麦酒到矮人的烈酒，从鲛人的蓝酒到半兽人的血酒，各种风味应有尽有。唯独眼前这一种，他们从没有喝过。
“我的管家酿造，味道如何？”云婓晃动酒杯，稍显粘稠的液体挂上杯壁，酒香飘散，诱人无比。
“应当赞美。”精灵们不吝惜夸奖，对老树人的手艺大为欣赏。
“阁下，我希望购买一批果酒。”法洛尔开口道。
精灵们财大气粗，根本没问价钱，直接提出购买。
生命太过漫长，美酒令他们放松和愉悦，价格高些也无妨。
“好说。”
果酒的秘诀在于糖，对别人来说用糖酿酒简直是疯了。云婓则不然，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能搞出一屋子糖。至于酿酒需要的果子，多撸几根藤蔓就能解决。
迅速敲定一笔生意，云婓和精灵都是心满意足，连连举杯，开怀畅饮，酒桶很快见底。老树人马上又提来两桶，保证大家能喝得尽兴。
送酒的间隙，云婓侧头和法洛尔交谈，提到有过一面之缘的泽瑞和梵依。
“精灵谷正举行月祭，他们未能成行。”法洛尔道。
“月祭？”云婓放下酒杯，好奇道。
“类似于人类王国的丰收祭。”法洛尔解释一半，另一半隐瞒下来。
“希望有机会造访精灵之国，亲眼目睹这场盛典。”云婓笑着说道。
“您送还封印盒，是精灵的朋友，精灵之国对您敞开大门。”法洛尔道。
提到封印盒，不免联想到龙蛋。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都不想提起这个话题，不约而同举杯，来，喝酒！
云婓将龙蛋视为烫手山芋，能不提就不提。
法洛尔被幼龙连番折腾，惹上数次麻烦，想起来就头疼。
因为幼龙在船上破壳，龙息焚毁了鲛人的一条海船，这次前来雪松领，精灵们差点被鲛人拒载。
这还不算最严重。
车队离开精灵谷前，幼龙闹出一场大乱，它趁龙舍守卫松懈，悄悄溜出来，藏进装载货物的大车里。
年幼的炎龙学会隐藏气息，精灵们足足找了一夜，闹得人仰马翻也没能发现它的踪迹。最终是冰霜巨龙走出王宫，用爪子掀翻一辆大车，才将藏在盒子里的幼龙翻了出来。
看着被冰霜巨龙按住的幼龙，精灵们都很无语。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难为它能把自己塞进盒子里。
幼龙暴躁挣扎，不断喷出龙息，差点烧着几个精灵的头发。
精灵们忍无可忍，用秘金织成的网缠住它，用力绑住嘴巴，避免它放火烧了整个精灵谷。
精灵王看到抓回来幼龙，对它的执念十分不解。指尖触碰它的额头，仔细感受它的情绪，眼底闪过明悟。
“原来如此。”
龙舍不再保险，为避免幼龙继续乱跑，它被留在王宫，由冰霜巨龙看守。精灵王亲笔写成书信，交代法洛尔带给云婓。
“转告雪松领主，我期待他的回信。”
这封信法洛尔一直贴身收藏，没有在人前取出，有意等契约完成再交给云婓。
宴饮持续到深夜，精灵们喝得酩酊大醉，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法洛尔尚能保持清醒，坚持留到最后，将精灵王的亲笔信交给云婓，口中道：“陛下期待您的回信。”
精灵王的信？
云婓很是诧异，猜不出为何对方会给自己写信。
目送法洛尔登上旋梯，他没有着急打开信封，而是带着藤球和信返回卧室，先冷静一下大脑，确保自己能有清晰的思维。
果酒出自树人之手，风味绝佳，度数一点不低，后劲更是相当强。几百岁的精灵都能放倒，云婓也很难撑得住。
“主人，我送您回去。”布鲁走上前，弯腰将云婓扛上肩膀。
云婓没来得及拒绝，视线已经抬高。索性放弃反抗，老老实实坐在老树人肩上，单手抓着信封，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老树人穿过走廊，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挂在墙上的兵器浮动冷光。
整条走廊仿佛一座兵器陈列室，每隔三步远就有一件战场留下的兵器。绝大多数带着伤痕，个别残破得相当厉害，可以想见它们的使用者曾经历何等激烈的战斗。
云婓依旧住在塔楼，这使得回房的路格外漫长。
藤球闪烁微光，老树人侧过头，发现云婓已经睡着，当下放轻脚步，以防将他吵醒。
宴会大厅中，老卢克正指挥藤蔓清扫卫生，将餐具带去厨房。
忙碌到一半，忽有狂风袭来，吹开落地窗，呼啸着卷入室内，掀翻酒桶和堆叠的餐盘。
老卢克走到窗前，用力合拢窗扇。咔哒一声，锁扣搭紧，隔绝室外的狂风。
大团乌云在天空聚集，遮挡银月和繁星，大地一片黑暗，再不见一丝亮光。
风力不断增强，聚成恐怖的龙卷，卷起枯草砂石，逼近树人森林。
树人在风中苏醒，根系深入大地，树干不断拔高，树冠完全张开，用强悍的身躯抵御狂风。藤蔓穿过草丛，盘绕上树干，彼此互相勾缠，交织成灰绿色的藤墙，和树人一同护卫古堡，成为领主府最坚固的屏障。
松叶城内，领民们被风声吵醒，点燃蜡烛检查门窗和屋顶，防止被狂风损坏。
杰弗里站在窗前，听着风卷砂石砸落房顶的声响，不安的感觉格外强烈，整整一夜没能睡好。
翌日清晨，席卷领地的狂风消失无踪。
松叶城的领民们推开房门，发现天空放晴，不见一丝乌云。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全不似昨夜狂暴，仿佛恶劣的天气已经过去。
众人放松心情，各自开始忙碌，大多没有将昨夜的异常放在心上。唯独杰弗里忧心忡忡，心中仿佛笼罩一层阴云，始终惴惴不安。
领主府内，云婓用过早餐，抓紧时间和精灵商谈，希望能购买一批秘金。
他原计划用糖交换，精灵先一步看中果酒，干脆更改计划，和法洛尔签订一份新的契约。
“酒可以提前运走，秘金两个月内送来。”
精灵手中有云婓需要的东西，他也有能让精灵心动的筹码，双方都相信会达成长久合作，不会是一锤子买卖。适当放宽条件，主动做一些让步有益无害。
“赞美您的慷慨。”法洛尔同云婓打过交道，清楚他不是假装客气。作为回报，除了交易的秘金，额外送给他两块月光石，“月光石是精灵谷的特产，可以镶嵌武器，例如长弓。”
“多谢。”
有之前的经验，签订契约的过程十分顺利。
收好羊皮卷，精灵们无意在雪松领久留，决定隔日启程，动身前往海港乘船，尽快返回精灵之国。
不需要携带货物，回程会比来时更快，精灵们倍感轻松。取得云婓许可，众人结伴前往树人森林，想近距离看一看这些曾困住法洛尔三人的新生树人。
法洛尔没有同行，他留在领主府，等待云婓给精灵王的回信。
“这个，我明天给你。”云婓借口去书房，避开法洛尔的询问，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尽头。
回到房间后，云婓拿起展开的信纸，内容看过三遍，心中仍有些迟疑。
这封信不长，内容不足两页，两三分钟就能看完。
开头是问候，末尾是署名，中间写明炎龙提前破壳，体内有魔纹能量，就差明说幼龙提前出壳不是意外，十有八-九和雪松领有关。
“巨龙天性固执，幼龙提前出生需要魔力滋养。希望每年到雪松领生活一月，持续到成年。”
想到发现龙蛋的经过，云婓无法否认幼龙吸收过魔纹能量。
精灵王在信中写明可以找魔族帮忙，但对幼龙最好的养育办法还是定期送来雪松领。
云婓不想答应，直觉告诉他那头幼龙是个麻烦，最好不要过多接触。看到信上开出的条件，他却可耻地动摇了。
本以为法洛尔足够大方，比起精灵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是他的意志不够坚定，实在是对方给得太多了，根本没办法拒绝。
“来就来吧。”
云婓咬咬牙，提笔写成回信，检查无误装入信封，郑重封上蜡印。
信交给法洛尔不久，领地内又起大风，精灵们结束森林之旅，提前返回领主府。
“风有些古怪。”
精灵们直觉风来得异常，和云婓一起用餐时，出言提醒他留意。
“风中有黑暗气息。”一名水精灵道。
云婓感谢过精灵，撕开一块面包蘸着浓汤送进嘴里。领主府暂时不用担心，他决定多派几名树人去松叶城，加强城里的防卫。
风力越来越强，傍晚时达到顶峰。
古堡大厅的门窗抵挡不住狂风，陆续被吹开。
厚重的大门砸向墙面，其后来回摇摆，门轴吱嘎作响，随时可能脱落。
窗扇飞离窗框，接连砸落在地，当场摔得粉碎。碎片被风卷起，散落到大厅各个角落，入目一片狼藉。
布鲁和老卢克分身乏术，有藤蔓帮忙也无法封住所有门窗。
“不管这里，去三楼房间，安全为上。”云婓当机立断，放弃一层大厅。
精灵们没能入睡，全部聚集在三楼，看着窗外的狂风，能清晰感到风中蕴含的黑暗能量。
狂风持续整夜，天明时分骤然停歇。
精灵们如期启程，临走前提醒云婓最好不要离开古堡，更不要走出树人森林。
“短剑不要离身，它能保护你。”法洛尔提到之前送给云婓的短剑，认真道，“要小心，风中有黑暗的力量。”
“我明白，多谢。”
送走精灵的队伍，云婓转身返回领主府，第一道命令就是增派树人保护松叶城，第二道则是关闭古堡大门。
“我去藏书室。”云婓道。
他有十成把握狂风是冲自己而来。被动挨打不是他的作风。客人在时有些顾虑，如今客人走了，大家就撸起袖子干一场。
针尖对麦芒，这种业务他熟。
然而世事难料，云婓做好准备，狂风突然消失无踪，连续两天风和日丽，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难道想错了？”云婓询问老树人，后者也无法给出答案。
“我问过平原镇的树人，没有外来者入侵。”老卢克道。
“不从平原镇走，可以从别的地方进来。”云婓翻开羊皮卷，上面是一幅简陋的地图，由纳德罗绘制，标出雪松领和刺槐领全部交界地。
“主人怀疑是刺槐领主？”
“不只是他，周围的邻居都有可能。”云婓靠向椅背，回答道。
四面皆敌，大贵族都是怀疑对象。
目前没有动静不代表事情结束。他有种预感，如果稍有松懈，后果绝对难以承受。
“让树人和藤蔓巡视领地，有异常立即上报。”云婓道。
“是。”
布鲁和老卢克领命，转身离开房间，各自下去安排。
接下来三天，领地内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云婓的神经愈发紧绷，总感觉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到第四天夜里，平静终于被打破。
刺槐领和雪松领交界处，一座废弃的村庄附近，恐怖的轰鸣声中，地面塌陷，现出一道狭长地裂，深不见底。
轰鸣声渐渐停止，刺耳的摩擦声取而代之，像是土石被利钩抓挠，异常地刺耳。
声音持续数分钟，覆盖长毛的利爪扣住地裂边缘，紧接着，一头庞然大物爬出地底。
巨兽四肢着地，头顶一对弯角，身体表面萦绕白雾，背部竖起两排骨刺。
“吼！”
咆哮声中，狂风平地而起，气温急剧降低。
巨兽向前奔跑，透明的冰壳随之蔓延，覆盖它身后的大地。天空开始飘雪，纷纷扬扬连成一片。
领主府内，壁炉的火突然熄灭，冷风从窗缝灌入，在室内打着旋，似要将人的血液冻住。
云婓被冻醒，连打两个喷嚏。裹着毯子坐起身，双脚踩上地板，不由得嘶了一声:“好冷！”
快步走到壁炉前，摸到放在架上的火柴，试了两次才擦出火星。
火光驱散黑暗，照亮漆黑的房间，却始终无法驱散寒冷。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侵扰，刚燃起的火焰迅速变小，直至完全熄灭。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没有再费力点燃壁炉，云婓借藤球的光穿上外套，套上靴子。正准备打开房门，突然想起精灵的话，转身回到室内，取出精灵赠送的短剑。
布鲁和老卢克在走廊相遇。
两人手中举着烛台，蜡烛全部熄灭，在黑暗中飘浮一缕缕烟气。
“有敌人来了。”布鲁沉声道。
“是冰魔。”老卢克神情凝重。身为边境树人，多次随领主征战，他遇到的敌人成百上千，冰魔是相当难对付的一种。想起多日来的大风，他难免有些懊恼，“早该想到的。”
“冰魔？”布鲁不敢置信，“它们怎么会出现在雪松领？！”
“没什么不可能。”老卢克点燃蜡烛，橘红的火光燃起，又在两人的注视下熄灭，“狂风是预兆，马上会有雪灾。”
和喜欢成群结队的炎魔不同，冰魔习惯独来独往，性情十分残忍暴虐，每次出现都会酿成雪灾。
两百年前，老卢克见过冰魔，也是唯一的一次。
战场靠近海港，冰魔突然爬出地底，王国军队正同半兽人交战，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惨重。若非动静太大惊动鲛人，冰魔遭到鲛人封印，交战双方都会全军覆没。
“冰魔不会无故出现。”老卢克放下烛台，目光触及墙上的肖像画。相隔百年，记忆依旧鲜活，人却已经不在。
“是谁敢召唤它们？”布鲁道。
“是谁不重要，反正都要解决。”云婓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转过头，幽暗的走廊尽头，年轻的领主正迈步走来。在他身后是敞开的房门，几颗藤球追在他脚下，频繁发出光亮，驱散夜的黑暗。
“主人。”两名树人同时迎上前，发现云婓脸色苍白，不免有些担心。
“我没事，去看看纳德罗。”云婓拉紧外套，口鼻凝出白霜，感觉比之前更冷。
“是。”
布鲁和老卢克对视一眼，前者留在云婓身边，后者去往三层客房。
“你们刚才在说冰魔？”云婓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开口问道。
布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召来伴生藤围住云婓，口中道：“主人，先回房间。”
纯血脉树人体魄强悍，不畏惧寒冷。云婓有树人血脉，不会在极端天气中冻伤，依旧会感觉不适。
两人回到云婓的卧室，布鲁离开片刻，回来时抱着一大捆藤蔓。
这种藤蔓和血藤同种，却没多少攻击力，只能依靠发光吸引猎物，是不错的照明材料。
藤蔓盘卷起身躯，叶片缩成圆筒状，挂在床架上，很像是一盏盏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样子十分漂亮。
云婓坐在床边，又裹上一层毯子。精灵的短剑抱在怀里，不知是否是错觉，竟隐约透出一股暖意，缓解有些麻木的指尖。
布鲁不仅抱来藤蔓，还取来三张毯子，一张比一张厚实，折叠起来堆在云婓周围，确保他不会失温。
云婓想要询问冰魔的事情，张口却是喷嚏连连。除了吞噬系统后的一段日子，他少有如此狼狈。
他发誓，找出谋划这一切的背后黑手，一定要让对方加倍偿还。
“主人，喝些酒，可以暖暖身子。”
老卢克去而复返，单手提着包成粽子的纳德罗，肩膀上扛着一只酒桶，弯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纳德罗有些无精打采。遇到极端天气，熊人也会扛不住。
“坐。”云婓示意布鲁给他搬张椅子，又递过去一张毛毯。
卢克打开酒桶，浓郁的酒香飘出，迅速弥漫整个房间。
云婓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口，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身体很快暖了起来。
“喝一杯。”云婓的声音有些沙哑，朝纳德罗递出酒杯。
“谢谢。”纳德罗用力搓了搓脸，一口气连喝三杯，打了一个酒嗝，开口道，“阁下，您知道荆棘岭吗？”
“当然。”云婓轻轻晃动酒杯，清澈的液体在杯中摇曳，“为什么提起荆棘岭？”
“我的堂兄和荆棘家族联姻，他的第一夫人是荆棘领主的亲姐姐。”纳德罗又饮尽一杯酒，“传说荆棘家族崛起全靠发战争财，手段很不入流，事实上他们隐藏着一个秘密，我是偶然听到堂兄和妻子说话，才得知这个秘密。”
“是什么？”云婓问道。
“荆棘家族有冰魔血脉，可以通过魔纹召唤冰魔。”纳德罗一字一句道。
云婓首次听到这个秘闻，转头看向布鲁和老卢克，后者同样面带惊疑，可见荆棘家族的保密工作做得多好。
“我按照您说的给堂兄写信，一直没有回信。我想这就是他的回答。他不会偿还您一个金币，我是个弃子，是死是活都不重要。我明明有领地还有财产，他一定会全部拿走！”纳德罗放下酒杯，双眼带泪看向云婓，“领主大人，我要向堂兄报复，请接受我的效忠！”
“……”熊人也会装可怜？
“荆棘家族直系代代短命，大概是冰魔血脉的影响。”老卢克转移话题，不给纳德罗继续装可怜的机会。
“这个家族很神秘，突然间崛起，一直被看做唯利是图。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和冰魔扯上关系。”
“无妨。”云婓并不紧张。
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绝非他不想麻烦就会消失。收回土地和矿产势在必行，只要他不改变主意，五大贵族都是他的敌人。
迟早会正面交锋，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暴风雪会持续很久。”云婓从床上站起身，丢开厚重的毯子，仅穿着外套走到窗前，突然一把推开窗扇。
冷风呼啸卷入，暴雪迎面扑来。
怀中的精灵短剑发出嗡鸣，精灵文开始发亮，暖意随白光扩散，包裹住云婓全身，抵抗冰魔造成的酷寒。
想起法洛尔临行前的话，云婓将短剑握得更紧，周身浮现红光，魔力瞬间暴涨，和整座建筑发生共鸣。
五枚魔纹同时亮起，能量聚集涌动，以领主府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领主府外，百名树人走出森林，藤蔓钻入地底，籍由魔力指引搜寻整座领地。
藤蔓在地下穿梭，表面泛起绿光。
雪中的冰魔察觉到危险，马上向前跃出，惊险避开破土而出的蔓枝。
“吼！”
冰魔发出怒吼，狂风骤然增强，地面覆盖冰层，仍挡不住接连破土的藤蔓。树人紧随而至，在四面张开屏障，它已经被锁定位置。
“找到了。”云婓单手撑住窗台，纵身跳了出去，“布鲁，卢克，和我来！”
雪地中，冰魔被树人团团包围，无法再前进半步。
布鲁和卢克完全树化，托着云婓穿过风雪，奔向树人聚集的地点。
发现目标，云婓立即抛出握在手中的羊皮卷。
羊皮卷停滞在风中，刹那间四分五裂。
魔纹脱离载体，缓慢升至半空，边缘处不断延伸，体积迅速扩大。文字链交替闪烁，齿轮般咬合转动。红光垂直落下，笼罩被树人围困的冰魔。
冰魔左冲右突，试图避开红光。
树人立起铜墙铁壁，将它牢牢困在方寸之地。
“吼！”
冰魔发出怒吼，充满暴躁不安。
云婓握住藤蔓，借力跳入树人的包围圈，抽出精灵短剑，一剑刺向目标。
剑上的精灵文浮现白光，冰魔生出惧意，不断向后退。云婓抓住机会，迫使它落入陷阱。
雪地塌陷的一瞬间，更多藤蔓从地下涌出，迅速缠绕住冰魔，一层套着一层，将它捆成一个粽子。
四肢受到禁锢，冰魔无法动弹，云婓一剑划开它的后颈，顺利抓住它背后的骨刺。
白光侵入伤口，冰魔剧痛难当，体力快速流失。
云婓又抛出一张羊皮卷，第二枚魔纹升上天空。
两枚魔纹互相交叠，文字链交错穿梭，能量加速涌动，刹那间红光大盛。
雪在光中消失，雪幕出现断层。
魔纹中心降下白色瀑布，不规则的颗粒落向地面，砸入雪中，竟是一颗颗晶莹的冰糖。
“成功了。”
云婓牢牢抓住冰魔，一边汲取对方的魔力，一边将自身魔力注入魔纹。
短短几分钟，魔纹无限扩大，覆盖天空，笼罩大半个领地。
光芒中，雪花一片片消失，数不清的冰糖从天而降，在地面铺下厚厚一层。
松叶城的居民察觉风力变小，大胆推开木窗，目睹这一幕奇景，不由得愣在当场。
有胆大的少年伸出手，接住空中掉落的冰糖，好奇地舔了一下，立即瞪大双眼：“甜的，是甜的！”
糖雨中，树人们集体陷入呆滞，连藤蔓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冰魔抓住机会，咬开身上的藤蔓，挣脱束缚冲出包围。
“想跑？”
云婓的方法奏效，冰魔不再是威胁，已然成为薅羊毛的对象。
魔纹转换需要材料，带有能量的自然更好。挖空领主府肯定不行，造雪机主动送上门，势必不能让它跑掉。
冰魔在前面跑，云婓在后边追。
它跑，他追，它插翅难飞。
冰魔疲于奔命，身后的人却穷追不舍。再一次被抓住时，它眼中已经没有光，彻底怀疑魔生。
它从不曾落到这般境地，到底谁才是凶残的恶魔？！

第27章
和树人比拼耐力实属于自己找虐。
云婓坐在树枝上,指挥树人对冰魔围追堵截。如果它不跑，强行逼它跑，直到体力耗尽为止。
冰魔累得气喘吁吁,萦绕周身的白雾全部散去,现出一身冰蓝色的皮毛。颈后的伤口仍在流血，背部骨刺已经失去光泽。
天明时分，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接近尾声。
雪松领的主人摆明不想杀它，冰魔放弃逃跑,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周围全是树人，累死它也逃不掉,干脆不再难为自己。
“不跑了？”
云婓顺着树干落地,手中的精灵短剑缠绕白光,剑尖戳了戳冰魔，后者一动不动,一心一意摆烂。
“不跑就抓起来。”
云婓一挥手，伴生藤将冰魔五花大绑，送入古堡地下的牢房。
冰魔束手就擒,甘愿沦为俘虏，这场袭击彻底失败。召唤它的契约失效,一枚虚化的魔纹浮现在它身后，当场四分五裂,消失在清晨的第一缕光中。
云婓停止注入魔力,天空中的魔纹逐渐消散。
太阳升起，领地内的冰糖堆集如山，在阳光下反射晶莹光泽。
树人和藤蔓分散到各处,搜集冰糖装上大车,一车接一车送回领主府。
松叶城的居民走出家门,从树人处得知昨夜的战斗，了解到冰糖的来历，纷纷拿出工具帮忙。
搜集到的冰糖送入领主府，堆满三间库房。零星遗落在外，吸引来一群野马，很快被瓜分得一干二净。
领民们送来最后两车糖，杰弗里恰好坐在车上。
布鲁找到杰弗里，作为搜集和运送冰糖的奖励，交给他一批粮食，外加两盒冰糖。
“这些谷物产自精灵之国，可以吃，也能留做种子。糖带回去分给孩子们。”
对领民来说，冰糖固然好，远不如粮食实在。
杰弗里老人曾告诫众人，没有领主大人，冰魔肆虐雪松领，他们未必有活路。何况糖的价值太高，留下几颗没什么，数量太多恐怕会招惹麻烦。
“感谢领主大人！”
粮食装上马车，领民们满载而归，无不心中欢喜，盛赞领主大人的慷慨和仁慈。
马车走远，树人返回森林，领主府重归寂静。
伴随着门轴的吱嘎声，城门渐渐合拢，将古堡内外隔绝成为两个世界。
打碎一桩阴谋，雪松领重新迎来好天气，刺槐领突然遭遇一场大雪。
天空中乌云密布，城池被黑暗笼罩。
狂风怒号，漫天飞雪，大地、房屋、桥梁尽数披上银白。
横贯主城的河流一夜封冻，再不见水浪汹涌。冰棱聚集成簇，斜立在冰面上，如形态各异的冰花绚丽绽放。
雪中夹杂着冰雹，小如枣核，大似鹅卵，接二连三砸向屋顶。有房屋支撑不住，当场被砸出一个个缺口。
冰雹滚落在地面，撞击声不绝于耳。不到半日时间，主城各条街道铺满碎冰，出现缥缈的白雾。
西城家家关门闭户，听着冰雹打在屋顶的声响，诅咒这该死的天气。
相比西城，东城更是冰雹的重灾区。
矮人习惯住在石屋，并在屋内挖掘地道。长年累月，地道互相连通，沿途分布合适居住的地穴，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居住区。
地面建筑被冰雹笼罩，屋顶有塌陷的危险，矮人们纷纷掀起木板进入地道，点燃挂在墙上的油灯，聚到一起大口喝着烈酒，将恶劣的天气隔绝在外。
贵族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大雪突如其来，冰雹从天而降，冷风冲开门窗灌入室内，壁炉当场熄灭，再无法点燃。他们只能躲到没有窗户和烟囱的房间里，身上裹着三四层毯子，哆哆嗦嗦等待风雪结束。
军营内的情况更加糟糕。
时值初冬，没到天气最冷的时候，军营里的木柴储备不足，骑士们能够烧火取暖，马夫和仆人只能穿上厚外套，不断在马棚里跑跳跺脚，试图让身体暖和起来。
这样的做法收效甚微。
冰雹始终不见停止迹象，不少人冻得脸色苍白，头发和眉毛挂上一层冰霜。
城主府前，守卫抵抗不住寒冷，早已经躲进门内。即使会遭到惩罚，他们也不想站在冰雹下，像个倒霉鬼一样被砸得头破血流。
领主府内，悬空的走廊纵横交错，通向不同房间。
墙上的火把全部点燃，依旧无法将空间照亮。
几名女仆急匆匆穿过走廊，去往女主人在二楼的卧室。
她们面带焦急，单手提着裙摆，露出带着绣花的鞋尖。鞋面上的刺绣不属于刺槐领，是荆棘岭独有。
“快，快一点！”
女仆长高举油灯，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灯罩左右摇晃，灯链哗啦作响，灯光忽明忽暗，随时像要熄灭。
迎面走来一名侍从，额头染血，嘴边有大块青紫，身形伛偻，明显伤得不轻。
遇到女仆的队伍，侍从主动躲闪，更抬手捂住额头，生怕血滴落弄脏对方的裙子。
女仆们脚步匆匆，没有一个同侍从打招呼，更不会关心他的伤。
刺槐领主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身边的仆人和侍从几乎个个带伤。这名侍从还算幸运，至少能活着走出来。就在昨天，有一个侍从是被人抬出来，伤势实在太重，没熬过半日就流血而亡。
女仆们见多类似的情形，对侍从抱有同情却无法提供太多帮助。何况她们也是麻烦缠身，各个心急如焚，只想尽快见到女主人。
突然，一阵嘶吼声传来，尖锐刺耳，歇斯底里，简直不像是人声。女仆们大惊失色，飞速穿过走廊，冲到女主人的房门前。
听到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嘶吼，女仆长顾不上礼仪，一把推开房门，率先冲入室内。
卧室里光线昏暗，壁炉的火早已经熄灭，不留一丝暖意。
一面等身高的镜子被推倒在地，镜面四分五裂，女仆们需要小心迈步，才不会被碎片划伤脚底。
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倒在地上，面孔朝下，浓密的卷发披散在身后，手腕和脚踝被割伤，正流淌出鲜红的血。
她右手紧握一张羊皮卷，上面绘有一枚魔纹，部分被鲜血染红，模糊了原本的图案。
“露西娅夫人！”女仆长冲上前，小心将她从地上扶起。感受到冰冷的体温，颤抖着手指探到女人鼻下，气息十分微弱，随时都像要断绝。
“毯子，热水，伤药！”
女仆长下达命令，女人被抬到床上，一名女仆解开长裙领口，两外两人为她擦拭身上的血迹。
柔软的布巾擦过女人的脸和脖子，女仆动作一顿。连擦数下，发现纹路没有消失，不由得发出惊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马上捂住嘴，惊慌看向女仆长。
“露西娅夫人出现了荆棘纹！”
女仆长关闭房门，转身就听到惊叫，看向满脸惊骇的女仆，皱眉道：“不要大呼小叫。”
受惊的女仆被拉到一旁，女仆长走到床边，亲自为女主人擦拭。动作十分轻柔，面色逐渐凝重。
女人意识昏沉，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一条条黑色荆棘，原本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难怪会吓到年轻的女仆。
“夫人，您能听到我的话吗？”女仆长弯下腰，试图唤醒女人的意识。
连续数次，女人终于有了反应。薄薄的眼皮下，眼珠缓慢移动，嘴唇翕合，艰难吐出几个字：“是、是反噬，失败了。”
“夫人，露西娅夫人！”女仆长连唤数声，女人再没有回应，彻底陷入昏迷。
脚步声传来，房门被推开，刺槐领主走入室内，看到遍地狼藉和陷入昏迷的妻子，表情阴沉，低咒一声：“没用的女人！”
他甚至没有关心妻子的伤势，怒骂一句就转身离开。
华丽的长袍消失在门后，女仆们握紧双拳，全都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他竟然这样轻蔑夫人！”
女仆长出声告诫众人，让大家稍安勿躁。
“刺槐领主不是我们能对抗。我将给家中写信，将事情告知夫人的兄弟。露西娅夫人伤得这么重，事情必须有一个交代！”
如果不是刺槐领主威逼，露西娅夫人不会铤而走险召唤出冰魔。如今夫人遭到魔纹反噬，刺槐领主却安然无恙。
不管他有什么样的借口，身为露西娅夫人的丈夫，绝不能是这样的态度！
“雪松领主血脉觉醒，俘虏纳德罗执政官，写信要求刺槐领归还土地和矿山。”一名负责刺探消息的女仆道，“刺槐领主先后派出几队骑士，全是有去无回。其中有三十名巨熊骑士，是刺槐领最精锐的力量。”
“刺槐领的骑士无能，不是他逼迫夫人的理由！”
“无能的领主，无能的骑士，如果夫人无法醒来，他和他宠爱的那个女人必须付出代价，我以生命起誓！”
女仆们守在床前，双眼闪过幽蓝，齐声发下誓言。
声音即是誓约，无形的文字化为一条黑色荆棘，紧紧缠绕几人的手腕。除非誓言完成，这条荆棘永不会消失。
刺槐领主自大傲慢，不知恶劣的态度将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想到屡次行动不顺，他在书房内大发雷霆。仆人和侍从守在门外，没有一人胆敢出声，有冰雹砸伤领民的消息送来，他们也不敢通报。
“领主大人正在发脾气，最好迟一些再来。”
由于魔纹反噬，刺槐领遭遇罕见的雪灾。
领地内的贵族焦头烂额，一起来到领主府，当面对刺槐领主表达不满。
“雪松领不会跑，雪松领主也不会消失，如果不能拯救领民，您将失去威望！”
关乎到声望，刺槐领主必须重视。
认真思考贵族们的建议，他决定改变做法，等到雪灾过去，马上召集骑士团，以雪松领主抓捕刺槐家族成员，无故屠戮刺槐领骑士为由，向雪松领发起战争。
“血脉觉醒又如何，没有骑士团，照样会任人宰割！”
他会联络铁杉领和荆棘岭，邀请两位领主共同出兵。
这一战后，雪松家族血脉不断，也会彻底从权利阶层除名。
刺槐领主信心满满，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世事难料，没等他联合出兵，云婓抢先一步动手。
法布尔矿山位于雪松领北部，以出产铁矿石闻名于世。
雪松领没落后，刺槐领骑兵突袭矿山，赶走雪松领的矿工和领民，抓捕守矿的地穴人，公然将矿山占为己有。
彻头彻尾的强盗行径，手段卑劣令人发指。
事情传到王都，王室不闻不问，导致大贵族们有样学样，肆意瓜分雪松领的财富，将雪松家族逼到角落。
这一日，矿山落下一场大雪，矿工们被允许休息半天。骑士们畅饮麦酒，大多喝的醉醺醺，开始放松戒备，压根不知危险正在靠近。
矿山南侧，数道庞大的黑影排成一列，是在雪中行进的树人。
云婓坐在树人肩上，全身包裹斗篷，拉紧兜帽，连下巴都包裹上围巾。一颗藤球被他团在手心，偶尔捏一捏，手感柔软无比。
狂风压下沉重的脚步，飞雪遮挡树人高大的身躯。
前方五百米就是法布尔矿山，云婓掀起兜帽，视线触及黝黑的山峰，情绪迸发，立刻变得兴奋起来。
“开始。”云婓拍了一下树干，示意老卢克展开行动。
吼——
树人的吼声穿透风雪，迅速传遍四野。
声音惊动守卫矿山的骑士，醉意一扫而空，纷纷抓起武器冲出帐篷。
雪虐风饕，沉重的脚步震动大地。
“树人，是树人！”
在骑士的惊呼声中，树人们现出原貌。
庞大的身躯高过三十米，树冠张开，针状叶片根根直立，在雪中闪烁寒光。
轰！
一声巨响，一棵巨大的黑松抬起大脚，轻松踩塌一顶帐篷。帐篷前的骑士被冲力掀翻，狼狈地滚入雪堆，半天没能爬起身。
树人们接二连三冲入营地，破坏帐篷和营房，踩碎堆在一起的工具。
骑士们匆忙组织抵抗，奈何战马受到惊吓，根本不受控制。
嘶鸣声中，战马一匹接一匹人立而起，将马背上的骑士甩飞，调头冲入茫茫雪幕之中，彻底不见踪影。
“徒步冲锋！”
骑士队长吹响号角，苍凉的号角声传出，短暂激发骑士们的勇气。
他们单臂挺起圆盾，另一只手握牢短矛和长剑，分散冲向对面的树人，劈砍树人的双腿，试图将他们砍倒。
“卢克，抓住他们。”云婓说道。
“遵命，主人。”
老卢克挥舞着树枝扫飞骑士，继而仰天大吼。
吼声中，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掀起大片碎雪。蔓枝在雪地中穿梭，巨蟒般卷向骑士，将他们一个个吊上半空。
“放我下来！”
骑士队长不甘受缚，发现树冠上的云婓，破口大骂：“藏头露尾的卑鄙小人，可耻的强盗，有胆……呜呜！”
刚刚骂到一半，一颗藤球迎面飞来，正好砸中他的鼻子，酸痛感直冲头顶。细长的蔓枝裹着一团冰球，强撑开骑士队长的下巴，将冰球塞进他嘴里。
骑士队长被迫消音，愤怒到双眼通红。
骑士们悬在半空，集体失去反抗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树人肆虐营地，矿工们惊叫着逃走，陆续跑远不见踪影
人员清空，建筑物和工具破坏殆尽，老卢克走到矿洞前，挥手洒下一把种子。
云婓取出一张羊皮卷，指尖溢出红光。
一枚魔纹浮上半空，缓慢向前移动，直至笼罩整座矿山。
种子在雪中发芽，草茎高过两米，叶片似两片背对的镰刀。
云婓顺着树干落地，随手抓起一团雪，裹住一块石头抛进草丛。草叶突然间疯长，触手般卷住目标，将雪团和石块绞得粉碎。
空中的魔纹持续发亮，更多变异草在矿山生长，夹杂着生有刺鳞的藤蔓，覆盖整座矿山。
恐怖的陷阱布置完成，绿意中隐藏无限杀机。
从头至尾目睹一切，骑士们怛然失色。想到闯入这片草丛的下场，不由得惊恐万状，脸色惨白。
“你究竟是谁？”骑士队长咬碎冰块，艰难开口。
云婓掀起兜帽，拉下围巾，漆黑的双眼扫过众人，口中道：“初次见面，我是雪松领主，也是这座矿山真正的主人。”

第28章
云婓亮明身份,骑士们目瞪口呆。
“雪松领主？”
那个有名的废柴，众所周知的窝囊废？
骑士们长年累月驻守矿山，获取消息的渠道相对闭塞,自然不知道关于雪松领和年轻领主最新的传闻。
何况刺槐领主有意封锁消息，之前更下令抓捕数人，其中就包括从平原镇逃来的镇民。罪名简单粗暴，传播谣言，蛊惑人心。
若非突然遭遇雪灾，贵族们焦头烂额,轮番找上领主府，刺槐领主忙着应付上门的贵族，一时间忘记牢房里的人，他们的下场就不会是长期关押,而是全部送上绞刑架。
骑士们上一次轮值，雪松领尚未发生变化，主城内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如今云婓站在面前,三十名骑士集体陷入呆滞,理智告诉他们青年没有说谎,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注定走向没落的家族，沦为笑谈的领主,竟然能一夕翻身，召集大量树人，轻而易举夺回矿山，简直匪夷所思！
“不敢置信？”云婓重新拉上兜帽，遮挡凛冽的寒风,“有一个人,我想你们应该见一见。”
话音未落,雪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之前逃走的战马成群返还。
马群后是一个高大的树人，树干上缠绕藤蔓，蔓枝缠绕飞甩，发出一阵阵炸响，像是挥舞的马鞭，驱赶战马重回旧地。
树人走到近前，一根藤蔓从树冠探出，咚地一声，将一个人丢在地上，正是半兽化的纳德罗。为抵御寒冷，纳德罗的脸颊和四肢覆上厚实的皮毛，从地上爬起来，活脱脱一头强壮的棕熊。
“执政官大人？！”骑士们看到纳德罗，不由得大吃一惊。
“没错，是我。”纳德罗恢复原貌，专为展示出威严，“巴伦，是我将年幼的你带出贫民窟，让你吃饱饭，给你机会成为骑士，你宣誓效忠我。”
骑士队长心情复杂，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的确是纳德罗给了他新生，让他脱离贫民窟。如今的他摇身一变成为小贵族，被骑士们推崇仰望，从不情愿提起当年的一切。
纳德罗重提旧事，他没有感恩，反而生出羞辱和愤怒。情急之下，他忽略了自身处境，怒声道：“纳德罗大人，雪松领主袭击矿山，他是刺槐领的敌人。您要背叛刺槐领吗？！”
一番话表明态度，纳德罗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拍着胸脯向云婓保证矿山骑士团忠于自己，希望云婓能留他们性命。现实却啪啪打脸，把他的脸都扇肿了。
“法布尔矿山属于雪松领，是雪松家族的财产，理当归还。法理如此，强夺无法改变。”纳德罗出离愤怒，再次出现兽化特征，“我宣誓追随雪松领主，巴伦，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你的决定！”
巴伦恼羞成怒，无视纳德罗的恩情，大骂他是刺槐领的叛徒：“法典算什么，大贵族何时看在眼里，不然雪松家族也不会没落。强者占据财富，你也曾经做过。背叛刺槐领，领主大人不会放过你，你会上绞刑架！”
纳德罗彻底被激怒，怒吼一声变成熊人。强壮的身躯撑开外套，利爪闪烁寒光，能轻易穿透敌人的胸膛。
“骑士巴伦，你违背誓言，必须受到惩罚！”熊人的声音粗噶低沉，双目赤红，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象征诅咒。
骑士队长突然全身僵硬，眼球凸起，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盔甲遮挡下，细长的血线浮现在胸口，组成一行奇特的文字，边缘处冒出利齿，深深扎入他的胸膛。
“啊！”
骑士队长痛苦大叫，心脏炙热犹如火烧，烙印在灵魂中的誓词正在强行剥离，由誓言获取的力量也随之消散。
血从伤口喷出，骑士队长半身被染红。棕色的头发失去光泽，刚毅的脸庞爬上皱纹，健壮的肌肉如戳破的气泡，迅速变得干瘪。腰深深弯曲，身形伛偻，恍如一个古稀老人。
力量飞速流逝，痛苦不断加剧。骑士队长再也无法忍受，他开始大声求饶：“饶命，纳德罗大人，饶命，救救我！”
“这是你违背誓言的代价！”纳德罗咬牙切齿，对骑士队长的哀嚎没有一丝一毫怜悯。
“还有人要违背誓言？”纳德罗目光冰冷，扫过余下的骑士。
骑士们噤若寒蝉，拼命摇着头，不想落到和骑士队长一样的下场。
“领主大人，二十九名骑士将跟随我效忠您，服侍您，成为您的剑和盾牌！”
不同于之前几次，纳德罗单膝跪地，手臂横在胸前，态度格外严肃。
云婓认真打量着他，许久才朝老卢克伸出手。树人的手掌递到眼前，手指摊开，掌心平托一把漆黑的重剑。
纳德罗立刻挺直脊背，神情变得激动。
云婓单手握住剑柄，剑身搭上纳德罗左肩。
“我接受你的忠诚。”
话语即是契约，剑身浮起红光，魔文的力量凝成锁链，一端落入云婓掌心，另一端飞向纳德罗，化为一根锋利的短矛，深深扎入他的胸口。
纳德罗闷哼一身，陌生的力量流入体内，仿佛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他没有惊慌更没有抵抗，全心接受魔力束缚，献出自己的忠诚。
契约达成，锁链消失不见。
云婓收回重剑，纳德罗从地上站起，因激动脸膛发红，双手微微颤抖。
藤蔓解开束缚，骑士们陆续落地。少数勉强能站稳，大部分四肢麻木，坐在地上无法起身。
骑士队长摔在雪中，身躯无法支撑铠甲，胸膛已经没有起伏。纳德罗没有看他一眼，任凭他被积雪掩埋。
“领主大人，银蹄矿洞距离这里不远，日落前可以赶到。”纳德罗提议道，“那里不只是矿洞，还有一个地穴人村庄，里面的地穴人都是奴隶，身上打着奴隶烙印。”
“地穴人奴隶？”云婓诧异道。
他从书籍上读到过地穴人，这是一个相当奇特的种族。
少部分地穴人身材高大，拥有惊人的力量，能轻松举起千斤巨石，是开矿和挖掘的好手。
多数地穴人身材矮小，个头和矮人差不多却没有矮人强壮。在族群中，他们位于食物链底层，必须服务高大的地穴人。在族群外，他们也不被欢迎，胆小如鼠偏又性情狡猾，常常和盗匪为伍洗劫王国边境的村落，几乎是人人喊打。
“他们罪有应得。”纳德罗恶声恶气，对地穴人很是厌恶，“这些地穴人是在强盗中发现。他们合伙洗劫了边境三个村庄，抢走粮食牲畜，杀死村民，还放火焚烧屋舍，妄图毁灭证据。”
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当时的雪松领内忧外患，领主还是孩子，根本无法派人剿匪。刺槐领出兵击杀两伙强盗，杀死团伙中的大部分成员，留下擅长挖矿的地穴人，在他们身上烙印，将他们全部变成奴隶。
这件事后，更多领民离开雪松领，拖家带口远走他乡。
“去银蹄矿洞。”
云婓抓住藤蔓登高，重新坐回到树人肩上。
纳德罗和骑士一同上马，跟在树人身后向目的地进发。
短短半天时间，驻守矿山的骑士改弦更张，跟随纳德罗转投雪松领主。他们并非全部心甘情愿，更多是受到契约束缚，不想和骑士队长巴伦一样死得难看。
这种不情愿没能持续太久。
同云婓拉开一段距离，纳德罗从腰上解下一只布袋，小心翼翼解开系绳，从袋子里倒出几颗冰糖，捏碎后分给骑士，示意众人尝一尝。
“这可是好东西。”说话间，他先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骑士们半信半疑，下一刻吃到甜味，无不瞪大双眼，吃惊不小。
“糖？”
“没错，是糖。”纳德罗十分得意，又倒出几颗冰糖，捏碎后分给骑士。每人仅能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块，照样令他们震撼无比。
这可是糖，比秘金价值更高的糖！
纳德罗大人竟然分给他们，是因为他们足够忠诚？
一定是这样！
“在雪松领主的古堡内，糖堆满库房。知道这代表什么吗？”纳德罗抛出惊雷，震得骑士们头昏眼花。
堆满库房的糖？
那是多大一笔财富！
“雪松领压根不穷，反而富得流油。雪松领主也不是传说的废柴，你们亲眼看到，领主大人能召唤树人。”
说到这里，纳德罗停顿片刻，留给骑士们消化的时间。
“相信我，不要听信虚伪的谎言，雪松领不会继续没落，很快就会崛起。跟随领主大人会有光明的未来。你们将获得财富，多到无法想象，也会得到荣耀和地位，甚至超过王都的骑士！”
纳德罗为骑士们罗织美好未来，打消他们的不情愿和忐忑，让他们心甘情愿改变立场，追随效忠雪松领主。
“王国大贵族不是一成不变，领主大人迟早会有一席之地。”纳德罗将装糖的袋子收起来，无视骑士们渴望的眼神，目光移向前方的树人，正色道，“这是我的机会，同样是你们的。”
这番话深深印入骑士们心里，如同口中甜蜜的滋味，负面情绪通通烟消云散。
树人和骑士逐渐走远，脚印和马蹄印被雪花掩埋。身后只留下一座草木茂盛遍布杀戮陷阱的矿山。
傍晚时分，云婓一行抵达银蹄矿洞。
矿洞位于山谷之间，把守十分严密。
地穴人排队走出矿洞，脖子套着锁链，身后背着木筐，里面装满了挖掘出的矿石。
距离矿洞不远，十几顶帐篷杂乱无章立在雪地中，里面拥挤着五十多名地穴人。地面污水横流，满是垃圾，在寒风中凝固成黑色斑块。
帐篷外围有二十多间木屋，相对干净整洁，专供守卫睡觉休息。
山谷内没有水源，地穴人必须每天去半山腰担水，来回十多次才能注满水缸，供应全部人员所需。
守卫们站在矿洞前，手中挥舞着鞭子，轮番抽打在地穴人身上，呵斥他们不许偷懒。
“一个个懒骨头，慢腾腾，想挨鞭子吗？！”
矿洞守卫全是半兽人，嗅觉和目光灵敏，性情粗鲁手段残暴。只有他们才能看紧狡猾的地穴人，不给这些家伙偷懒和逃走的机会。
地穴人不停挨着鞭子，不敢大声咒骂，也没能力反抗，只能低声诅咒：“这些该死的家伙，全被巨龙烧死，被海兽吞掉！”
云婓站在高处，俯瞰整条山谷，矿洞、守卫、地穴人，全都一览无余。
地穴人看似可怜，对比他们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值得同情。他对顶着野兽脑袋的半兽人更加好奇。
“他们是纯血脉半兽人。”纳德罗走到近处，对云婓说道，“半兽人生活在北部王国，少部分会在成年后外出游历，还有一些是被驱逐流放。”
“他们属于哪一种？”云婓问道。
“都不是。”纳德罗指向一个长着獠牙的半兽人，“他们是被雇佣。刺槐领付给他们足够的粮食和金币，他们自愿离开北部王国，成为刺槐领的领民。”
“原来是这样。”云婓点点头。
矿洞必须要收回。
不管这些人来历如何，拦在他面前就是他的敌人。
“卢克，动手吧。”
“是，主人。”
老树人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观察过周围环境，没有率领树人闯进山谷，而是分散开，挖出巨大的石头，轮换向下抛出。
巨响声传来，吸引半兽人的注意。地穴人也停止爬行，纷纷抬头向上望。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个庞然大物立在山头，千斤巨石被高高举起，接二连三抛向谷底。
轰隆！
第一块巨石落下，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巨石落地没有碎裂，维持原本的体积向前翻滚，一路碾压木屋和帐篷。撞上高高堆起的矿石，又是一声巨响，破碎的石块向外飞溅，在半空中落下，砸得地穴人抱头鼠窜。
“兽神在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半兽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们想起防御，树人正开始投掷第二轮巨石。石头不够用，个别抡起枯木，从高处滚下来，锋利坚硬的枝杈比石块杀伤力更强。
“救命！”
巨石和滚木持续不断，压迫众人的神经。
山谷里的守卫和地穴人陷入绝境，别说反击，逃命都来不及。
纳德罗的骑士同样脸色煞白。
一天之内遭遇两次冲击，就算第二次不是针对自己，他们也是胆战心惊，汗不敢出。后怕之余，他们万分庆幸，庆幸曾向纳德罗宣誓效忠，庆幸自己能捡回一条命。
战斗开始不久，矿洞的守卫已经溃不成军。
结果不必提，树人们大获全胜，半兽人和地穴人一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被恐惧支配，当场吓破了胆子。
“主人，半兽人力气大，地穴人足够细心，领地内有大量荒田，可以把他们带回去干活。”老卢克提议道。
不老实就去做藤蔓的养料。
为了保命，他们也必须乖乖听话，老实干活。
“好。”云婓考虑片刻，采纳老树人的提议。
俘虏被捆起来带走，老卢克在矿洞周围洒下种子，天空中亮起魔纹，法布尔矿山发生的一幕在矿洞重演。
魔纹笼罩下，青草发芽，鲜花漫山遍野开放，跨越季节铺满整座山谷。
两个地穴人挣脱绳索妄图逃跑，方向没找对，迎面遇见花海中的细藤，尖叫着被拖进草丛，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收回两处矿产，事情告一段落，云婓打道回府。回程的队伍增长一截，纳德罗主动请缨，带领骑士看管俘虏。
一行人抵达古堡，布鲁在城门前相迎。
“主人，欢迎归来。”
树人返回森林休息，下一次召唤才会苏醒。
骑士押送俘虏进入古堡，走在石桥上，感受到沉重压力，不由得心生忐忑。
“主人，有一件事，关于地牢里的冰魔。”布鲁走在云婓身侧，开口道，“是否给它一些食物？”
云婓外出这段时日，冰魔一直关押在地牢。离开之前，他没有任何交代，布鲁自然不会打开地牢门，也不会给冰魔吃的东西。
“冰魔需要吃东西？”云婓惊讶道。
“不需要吗？”布鲁比他更惊讶。莫非他记错了，冰魔不需要进食。
两人对视片刻，目光转向老卢克。
老卢克咳嗽一声，解释道：“主人，冰魔是恶魔，恶魔也要吃饭。一直不吃会饿死。”
原来恶魔也会饿肚子。
感觉高大上突然变成了接地气。
云婓表情古怪，对布鲁道：“给它送点吃的，今后还有用。”
听到三人的对话，骑士们再次陷入震惊。
冰魔？
雪松领主竟然抓到一只冰魔，这是废柴能干出来的事吗？
听他话中的意思，就算是冰魔，没用一样不给饭吃。何等的冷血凶残。万幸自己弃暗投明，不用做他的敌人，否则不如找块石头撞一撞，提前结束生命。

第29章
回到领主府,将安排骑士的事项交给布鲁，半兽人和地穴人由卢克分配,云婓无事一身轻,再度埋头藏书室，钻研魔纹书籍。
矿山的事迟早会传回刺槐领，针对对方可能的报复,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他不仅要抵御来犯，更要打回去。
要收回的矿产何止两处,刺槐领仅是开始,正好给其他贵族一个警示，雪松领今非昔比,凡是拿了他的，必须给他加倍还回来！
连续数天时间，云婓半步也没走出藏书室,一日三餐由藤蔓送入房间,布鲁和老卢克也很难看到他的影子。
一次偶然机会,云婓发现墙上的书架能够移动。好奇之下搬空架上的书籍，将书架移开。
一个接近两米高的门洞出现在眼前。
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云婓连声咳嗽，不得不后退两步。待到灰尘散去,才看清门洞后是一条漆黑的走廊。由于开凿在石墙内，空间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看不清走廊内的环境,云婓没有贸然闯入,转身取来烛台,发现亮度不够,又从墙边拉过两株发光的藤蔓。
藤蔓太长,小半截被云婓抓在手里，更多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声响。
门洞前，一颗藤球刚巧蹦过来，被云婓弯腰捡起，系上发光的蔓枝，顺手丢入走廊，走你！
咚、咚、碰、啪！
最初是藤球跳过台阶的声音，随后是撞到墙壁发生回弹，再之后又是在楼梯上蹦跳。过了数分钟，隐隐传来一声钝响，应该是撞到比较大的障碍物，无法继续前进。
在走廊迷路给云婓留下阴影，对古堡的隐藏空间愈发谨慎。好在这次运气不错，走廊貌似不长，也没有发现暗藏的危险。
发光的藤蔓蜿蜒过台阶，挂在叶下的藤花频繁闪烁，照亮狭窄幽暗的空间。
走廊内传来声响，由远及近，沾满灰尘的藤球又蹦了回来，直扑云婓肩头，被他一把抓住。
“这么多的灰。”
甩手抖了抖，灰尘和蛛网同时掉落，夹杂着几颗小石子，很快在地面铺了一层。
藤球没有反抗，细长的蔓枝缠绕上云婓前臂，尖端连续触碰手腕内侧，向他传递兴奋和喜悦。
云婓感到诧异，莫非楼梯下有很重要的东西？
愣神的短暂时间，藤球爬上云婓肩头，讨好地蹭了蹭，到底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灰痕。
“算了。”
没必要和藤球计较，云婓回身取来斗篷，又抓来几条反光的藤蔓，打算亲自下去一探究竟。
藤蔓爬上墙壁，持续横向延伸，蔓枝表面竖起鳞刺，牢牢抓进石砖间的缝隙。锯齿状的叶片向上卷起，叶下垂落一串串藤花，一闪一闪发光，照亮脚下的台阶。
云婓拿起烛台，为的不是照亮，而是提防有突发情况，锋利的烛台可以充当武器。
进入走廊之前，他用高背椅抵住墙边的书架，又特地留下几颗藤球，确保门洞不会突然封住将他关在里面。
一切准备就绪，云婓披上斗篷，拉上兜帽，踏上落满灰尘的台阶。
台阶不仅窄而且极为陡峭，表面凹凸不平，仿佛未经打磨。不小心踩上锋利的石棱，立即有划擦的声响。
“幸亏鞋底够厚。”云婓单手扶住墙壁，回头看一眼走过的地方，如是感叹。
走廊内的环境十分糟糕，云婓必须捂住嘴才能避免吸入灰尘。
头顶和墙角悬挂蛛网，一层覆盖一层，层层叠加，完全看不清屋顶有多高。成排蛛丝垂落，末端悬挂纺锤状的茧，随流入的风轻轻摇晃，差点碰到云婓头顶。
云婓突然一惊，本能向后退，脚后跟绊在台阶，差点仰面摔倒。
茧看似体积不小，实则内部干瘪，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压下不适的感觉，云婓抓住一枚茧，移到眼前观察。
茧是蛛丝缠绕，触感光滑，带着一丝丝凉意。有一定弹性，坚韧性极强，堪比金属编织的网。搓掉外层灰尘，竟泛起丝丝缕缕银光。
仰头向上望，蛛网层层叠叠，垂挂的蛛丝数量惊人。
蛛丝数量足够多，想办法处理一下，可以替代金属制作铠甲内衬。一样能抵挡锋利的兵器，触感更加柔软，最关键的是不用花钱。
他有几个库房的糖，地牢里关着冰魔，注定不会缺钱。可免费的东西送上门，自然是多多益善。
发光的藤蔓长度不足，继续向下走，只能靠藤球照亮。好在台阶所剩无几，借微弱的绿光观察，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
“早该想到。”云婓啧了一声。
木门紧闭，从门缝中透出光亮，很难辨别是何光源。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魔纹，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门把手。金属材料制造，入手冰凉，像是握住一块冰。
尝试转动门把手，咔嚓一声轻响，门竟然开了。
没有考验，没有机关，就这样打开了？
简直不敢相信。
继续推开木门，看清房间内的一切，云婓更是愣在当场。他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眼前这种，门后竟是一间藏书室。
穹顶挑高接近十米，木制的书架整齐排列，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海量图书摆在架上，大部分是硬皮书和羊皮卷，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材料，云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有两排书架专门存放黏土板，体积大小不一，雕刻的文字也不尽相同。
隔壁书架上是五颜六色的宝石，金色文字链在宝石内部流淌，短暂浮现在表面，室内的光亮由此而来。
另有几排书架摆放骨书和牙书，雕刻的字迹密密麻麻，个别段落十分模糊，不仔细看很难辨认。
云婓穿过房间，浏览过成排的书架，看到各种各样的书籍和文字，对藏书室的建立者由衷敬佩。搜集这些书绝非一朝一夕的事，结合各王国之间的关系，遇到的困难可想而知。
走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除了感叹海量书籍，云婓还发现室内环境整洁，和走廊截然不同。
地面和书架纤尘不染，仿佛有人定期擦拭。
书籍保存得相当完好，包裹硬皮书边角的铜皮都光亮如新。
“大概是封闭的关系？”云婓只能这样猜测。
走过三排书架，云婓找到一本魔文书，立即生出兴趣。可惜书放得太高，伸长胳膊也取不到。正准备抓藤球帮忙，四架木梯忽然闯入眼帘。
木梯靠墙摆放，表面不算光滑，像是截断树干打造，两侧还有凸起的枝杈。
云婓没有靠近，而是谨慎地后退两步。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普通的木梯。
下一刻，四架梯子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踏板陆续抽开，服帖的叶片成排立起，撑起直径两米的树冠。木杆褪去伪装，是表面粗糙的树干。随光线变化，树冠的颜色也发生改变，由灰黑变成墨绿，继而是翠绿，莹润透亮，仿佛翡翠玉石雕刻而成。
眼前哪里是什么梯子，分明是四个陌生的树人！
树人们刚刚苏醒，一起舒展身躯，叶片抖动，哗啦啦做响。
藤球跳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树人脚下，迅速缠绕上树干，动作无比娴熟。
“太痒了，不要缠上来。”陌生树人试图抓下藤球，尝试几次都没能成功。实在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让它们继续缠着。
看到藤球的表现，云婓心中微定，尝试开口：“请问，四位是住在这里？”
四个树人打量着云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迅速聚到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能进到这个房间，肯定是雪松家族直系。”
“他身上有魔族的气息。”
“不奇怪，初代领主的第一夫人就是魔族。”
“不，他的气息是魅魔，和夫人不同。”
“魅魔？”
树人们停止讨论，一起转头看过来。在云婓感到不自在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将他团团包围，目光充满探究。
“不仅是魅魔，还有精灵。”
“那些好战的家伙？”
“怎么可能！”
“我的感觉不会出错，就是精灵！”
树人们自顾自讨论，听得云婓云里雾里，马上要捕捉到线索，树人们又转移话题。
“雪松家族不可能有精灵血脉。”
“怎么不可能？”
“最好实验一下。”
四个树人达成一致，决定采取行动。
云婓只觉有风刮过，一个树人从眼前消失。又是一阵风，树人抱着一本古书回来，敲了敲书的封面，两行银色文字逐渐显影，由模糊变得清晰，赫然是最古老的精灵文。
“我记得是在这里。”
树人打开封面，快速翻着书页。找到需要的内容，立刻将书立起来，书页正对云婓。
“能看出什么？”
书页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云婓奇怪地看向树人，不明白究竟让他看什么，书的材质？
“什么都看不到。”云婓实话实说。
举着书的树人满面愕然，另外一名树人道：“安德，你果然搞错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搞错！”安德坚持自己的想法，探手抓住云婓的胳膊，一把将他拉到近前，认真道，“按住这张书页！”
云婓大吃一惊，立即有红光缠绕住树人，试图将他推开。
树人纹丝不动，丝毫不受魔力影响。令冰魔胆寒的力量对他就像是挠痒痒，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认真感觉一下。”树人牢牢抓住云婓，不让他向后退。
“感觉什么？”云婓挣脱不开，情绪逐渐焦躁。
“书中的文字和图案，感受这本书中的力量。”树人耐心道。
云婓压下情绪，按照树人所言集中精神，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书页没有任何变化，始终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任何力量。”云婓话音刚落，面前的古书突然发生变化。
空白的书页亮起白光，成百上千的光束漫射开，充满整个房间。更从窗口和房门透出，照亮幽暗的走廊。
光芒中出现一棵巨木，树干粗壮，树冠葱茏，沉淀岁月的厚重，镌刻无尽的生命气息。
巨木显现的一刹那，云婓突然心跳加快，他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树干。
“生命树。”树人们看到云婓的反应，对安德所言不再有疑问，“他果然有精灵血脉。”
白光开始减弱，幻影随之朦胧，直至完全消失。
云婓眨了眨眼，意识有些恍惚，还沉浸在方才的幻象之中。
树人证实猜测，准备合拢书页。云婓下意识阻止，红光从指尖溢出，包裹住整本古书。
厚重的古书脱离掌控，从树人手中浮起，书页自行翻动，沙沙声不绝于耳。白光再次出现，冲破包裹外层的红光，扇形扩散开，一道光柱直冲屋顶。
光芒中出现幻影，不是生命树，而是一名月辉般的精灵。
铂金色长发比光更加耀眼，褐色双眸由冷漠变得灵动，似乎透出疑惑。这一幕令树人大惊失色。
“快，把书合上！”安德四人焦急地扑向古书，用力将书页合拢。
“希望不要被发现。”
幻象消失，四个树人心有余悸，生怕动作不够快，惹来不该招惹的麻烦。
“四位，能否解释一下？”云婓耐性告罄，烦躁地捏了捏额角。从树人苏醒到轮番出现幻象，他有太多疑问，如果不能得到答案，怕会控制不住脾气。
“抱歉，是我们的疏忽。”树人们面面相觑，其余三人后退，一致推出安德，毕竟他年纪最大。
“我名安德，他们分别是卫图，特里希和伯瓦。我们是看守书籍的树人，和雪松家族签订契约，已经守护这里超过千年。”
“你们一直在这里？”云婓问道。
“我们无法走出这个房间。”安德的声音很平静，并不认为自己失去自由，“我们和领主府共生，只要雪松家族不灭，我们就会一直存在。”
“古堡在地下时，你们也是一样？”
“是的。”安德解释道，“不是每一任领主都能打开这个房间，最后一位走进这里的领主，距离现在已经有五百年。”
“你怎么能确定？”云婓疑惑道。树人最喜欢的就是睡觉，睡着还能计算时间？
“我可以数年轮。”安德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雪松家族的人，竟然如此没有常识，一定是魔族和精灵的血脉不好，让他缺乏树人的聪慧。
云婓有些脸热，果断转移话题：“刚才你说不要被发现，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关系到古书的来历。”安德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来历？”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打断云婓的发问。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布鲁和老卢克先后从门后走出，看到室内的情形，都是神情一变。
“主人，您没事吧？”布鲁快步走向云婓，只为确认他平安无事。在藏书室没有看到云婓，只有移开的书架和一道暗门，天知道他有多着急。
“没事，不用担心。”云婓道。
老卢克认出四名树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迟疑道：“安德老师？”
四名树人没见过布鲁，但对老卢克记忆深刻，当即笑道：“卢克，好久不见。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一棵害羞的小树苗。”
云婓倏地转过头。
害羞的小树苗？
卢克？
骁勇善战的边境黑松?
他发誓不想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第30章
月祭结束,盛大的庆典告一段落，热闹一时的精灵谷重归宁静。
一弯银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辉洒落大地,为山谷覆上缥缈轻纱。
晚风徐徐,生命树舒展枝叶,叶脉流淌银光，星星点点频繁闪烁，同月光交相辉映。
山谷内生长大片月光草,细长的草茎托起椭圆形的草叶，叶片中间绽放一朵朵月光花,在晚风中摇曳,顺着谷地延伸,铺开绚丽花海。
花海铺展到一定范围，自然分向两侧，现出通向王宫的台阶。
台阶共分三层,每层十余级,由数块白色巨石拼接雕刻而成。台阶旁矗立白色石柱,柱上缠绕细长的花藤，点缀大片粉紫色藤花。
台阶上方是一座大厅，大厅中央盘踞三层喷泉，水波常年流淌,自王宫建成从未干涸。
穹顶镶嵌透明晶石,月光透过晶石落入池水，蜿蜒成白色光带。
大厅尽头是一幅雕刻壁画，表面浮凸,色彩鲜明。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展示恢弘的古战场。
壁画前设置王座,王座两侧分别开有石门，门框缠绕花藤，垂挂紫蓝色的牵牛花，同门上的花纹浑然一体。
大厅连接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分立高大木门，门上雕刻多种花卉，姹紫嫣红，色彩绚丽，仿佛带着花香。
墙壁上装有壁灯，灯座是花卉形状，花萼和花瓣镶嵌宝石，遇烛光闪耀，宝石熠熠生辉，浮现七彩光晕，在走廊架起一道道虹桥。
走廊尽头是第二间大厅，厅内摆放长桌，桌旁设置两排高背椅。王座位于上首，木质材料，和第一间大厅内的一般无二。
王座之后又开通道，两部楼梯旋转向上，分别通向精灵王的书房和卧室。
卧室位于二层，延伸出一座露台。露台下方立起廊柱，廊柱外是一座规模不小的花园。
园中百花盛放，绿意盎然，常见蜜蜂蝴蝶穿梭在花丛中，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现如今，花园的景致遭到破坏，遍地花草惨遭火焚，白色喷泉被火舌舔舐，表面斑驳焦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嗷！”
一头圆滚滚的幼龙冲出花园，奋力扇动翅膀，不忘转头喷出龙息。
相比被带回来时，幼龙个头长大不少，明显胖了一圈。赤红色鳞片覆盖全身，大眼睛黝黑发亮，爪子都是胖乎乎，看上去十分可爱。
可爱仅是外表，无法抵消幼龙的破坏力。每次火链出现都会让精灵们头疼万分。
上一次追寻自由失败，幼龙被带入王宫，由冰霜巨龙照顾。
不同于看守龙舍的精灵，成年巨龙耐心有限，幼龙不听话就会挨揍。
龙蛋时期，幼龙十分脆弱，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等它们出壳，代表危险时期已经过去，针对调皮的小家伙，巨龙们教育起来绝不会手软。
幼龙性情执拗，不服管教，精灵王的花园被它烧了七八次，连花园中的土都被烧焦。园丁抓紧移来新土，总比不上幼龙破坏的速度。
“嗷！”
稚嫩的吼声响彻夜空，火炼一条接着一条，热浪席卷整座花园，更波及到露台边缘。
守卫王宫的精灵陆续赶来，迅速扑灭火势，却疏忽了半空中的幼龙。
一团红光从身侧滑过，一名精灵的头发差点被点燃。发现降低高度的幼龙，他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妙，对同伴焦急挥手：“快拦住它！”
幼龙全力扇动翅膀，不顾一切向前冲。它的脾气相当固执，明知道会被抓住，照样一次又一次尝试。自己不高兴，这些精灵也休想安稳！
幼龙即将冲过走廊，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天而降，啪地一声将它拍在地上。
冰雪气息萦绕，轻松压灭飞蹿的火苗，精灵们同时松了口气。
“嗷，嗷，嗷！”
幼龙被爪子压住，一动不能动，只能靠叫声表达不满和愤怒。
冰霜巨龙低头看它一眼，突然移开爪子。幼龙趁机想逃，又被一把按住。锋利的爪尖捏住幼龙的后颈，没用多大力气，却让幼龙缩成一团，不敢再任性妄为。
“幸好有你在。”一名水精灵走上前，向冰霜巨龙表示感谢。
冰霜巨龙叼起幼龙，正准备返回花园，一个声音突然从走廊对面传来：“阿芙罗娜。”
看到来人，精灵们侧身让到一旁，微微低头。
“陛下。”
精灵王刚刚入睡，忽然感知到创世书的召唤。
创世书消失数千年，精灵一直没能寻回。有一种说法，书已经落入魔界，被锁在熔岩之下，地底最深处。然而传闻无法得到证实，几千年过去，这本精灵古书始终没有下落。
召唤十分突然，也切断得极为迅速。
精灵王尝试追溯源头，却被幼龙的吼叫声打断。
他感到烦躁，情绪迟迟无法消散，一直持续到他离开卧室，穿过走廊，站在两头巨龙面前。
面对此刻的精灵王，冰霜巨龙心生担忧。它将小家伙扣在爪子里，低头看向精灵王，目光中充满恳求。
“我不会伤害它。”精灵王轻而易举抓过幼龙，掌心浮现白光，光芒向内聚集，凝成一枚白色圆环。
幼龙扭动胖乎乎的身子，坚持不懈想要挣脱束缚。甚至胆大包天向精灵王喷出龙息。
火炼飞出，被精灵王攥在掌心，瞬间消失在白光中，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咔哒一声，圆环套上幼龙的脖子，大小刚刚好，既不会让它难受也无法轻易取下。
“嗷！嗷？”
幼龙不满抗议，却没法喷出龙息，嘴角只有几点火星，一阵风就能吹灭。
“明年春天，送你去雪松领。”留下这句话，精灵王转身离开。
冰霜巨龙叼起蔫头蔫脑的幼龙，展开翅膀飞上天空。它没有留在王宫，而是将幼龙带回龙舍。精灵王的情绪明显很糟糕，幼龙如果再闯祸，恐怕就不是套上一枚魔法环，而是面临更大的怒火。
巨龙的身影飞过天空，七弦琴的声音在风中流淌。
优美的琴声中，月光花竞相绽放。大群萤火虫从花海飞出，光点在夜空下闪烁，组成流动的光带，穿梭在山谷之中。
法洛尔停止弹奏，抱着七弦琴跳下露台。
精灵王的命令已经传达，明年春天要送幼龙去雪松领，带队的人很可能又是自己。他不会抱怨长途跋涉，想到和幼龙同行却会头疼。
“不会被鲛人赶下船吧？”
回忆上次鲛人的态度，木精灵对月叹气，注定长夜无眠。
精灵谷四季如春，夜空晴朗无云。
雪松领又降下一场大雪。
时值深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松叶城的居民除非必要，很少走出家门。城门前的树人陷入沉睡，树冠上堆着厚实的积雪，松鼠藏在树洞里，抱着大堆坚果睡得正香。
领主府内，云婓沉浸在书海之中。
新发现的藏书室堪比一座图书馆，收藏海量书籍，涉及魔纹的资料堆积成山。遇到不懂的问题，安德四人基本都能解答。树人的知识储量令人惊叹。
吃过晚餐，云婓又一次进入藏书室，放下烛台席地而坐，翻开一本记载魔纹的书籍。他看得太过入迷，全神贯注，身旁的蜡烛即将燃尽，他仍毫无觉察。
藤球跳到他肩上，浮起绿光照亮。
细长的蔓枝缠绕一颗红宝石，光芒透入宝石，将内部流淌的文字链印在书上。
阴影覆盖重叠，文字变得模糊。云婓反手按住藤球，将它抓到一边，起身取来新的蜡烛，又一次埋头书页。
他的精神过于专注，没发现安德走到身旁。看到书上的内容，树人停住脚步。
“这是使魔之书，您要召唤使魔？”
云婓愣了一下，抬头迎上树人的目光，认真道，“雪松领有很多敌人，我需要力量。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做。”
他以为安德会提出告诫，像之前的布鲁一样，告诉他使魔性情狡猾，和它们打交道很危险。
树人并没有。
“您无需感到奇怪。”安德笑了笑，又取来一本书，上面有更详细的记载，“使魔的确狡猾，但不可怕。事实上它们很弱，弱到能用手指捏死。”
千年之前，四方大陆掀起战火，王国之间征战不休。
当时的雪松领同样面临内忧外患，处境不比现在好多少。只是当时的领主有上万领民，能组织起强悍的骑士团。如今的雪松领人口匮乏，别说骑士团，连见习骑士都找不出一个。
通过和卢克长谈，安德深知云婓目前的处境。年轻的领主没有说错，他的确需要力量。
“您可以唤醒更多树人。”安德向云婓提议，“您拥有强大的魔力，整座领地的树人都能为您所用。”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光靠树人还不够，我需要更多领民。”云婓解释道。
他准备重建骑士团，不能只靠树人战斗。
此外，领土和矿山拿回来不能闲置，耕种土地开采矿藏都需要人力。雪松领目前的人口远远不够。
林林种种加起来，吸引领民迫在眉睫。
“使魔无法带来生命，它们唯一能交易的是死灵。”两人的谈话吸引其余三个树人，一同聚集过来，中途忍不住插言。
“我要的是粮食，高产的粮种。”云婓道。
“您要用粮食交换领民？”在树人们看来，这样做不是很划算。
“不需要交换，领民会自发前来，正如当初离开雪松领。”云婓认真道，“吃饱肚子是最大的吸引力。”
安德四人短暂交流，全都认同云婓的观点：“的确，您说得很有道理。”
“我想马上试一试”云婓突发奇想。
他能成功绘制转换魔纹，必然也能画出召唤魔纹。有安德四人在，遇到问题可以马上解决。
“我认为可以。”树人们无法走出房间，想要帮助云婓，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里。”卫图圈出一块地板，对云婓道，“魔纹的大小不要超过边界，如果出现异常，立即用魔力摧毁。”
“摧毁？”
“粉碎魔纹，杀死使魔，这样才能不留隐患。”安德补充道。
“……”
不愧是教导出老卢克的树人，果然铁血暴力。
地点规划好，云婓翻开羊皮卷，指尖凝聚魔力，认真在地面勾勒线条。
文字一枚接一枚完成，依照独特的顺序排列，在有限的空间内串成长链。长链交错在一起，边缘互相咬和，组成完整的召唤魔纹。
魔纹外缘闭合，短暂浮起红光。
冷风平地而起，打着旋，席卷数排书架。
书架上的宝石和黏土板频繁震动，发出阵阵声响。
二十多张羊皮卷被吹上半空，系绳脱落，飘飘摇摇飞落。带有图案一面朝下，几张正覆在魔纹边缘，触及到光芒，卷上的图案意外被激活。
“快拿开。”树人出声提醒。
云婓利落抽走羊皮卷，切断即将融合的文字链。
“这么强的魔力，仅仅是绘制魔纹。”四个树人交换眼神，看向云婓的目光变得炙热。
对于树人的表现，云婓见怪不怪，他牢记召唤使魔的条件，让藤球去找布鲁，从库房取一批糖。
藤球消失在门后，没过多久，布鲁扛着大袋的糖走进房间。
“放在这里。”云婓指向魔纹边缘。
布鲁放下两袋糖，很快又取来两袋。数次往返，装糖的袋子堆成小山。
“足够了。”云婓叫停布鲁。
过程中，安德四人站在原地，眼睛瞪成铜铃。听卢克说领主府有很多糖，万万没想到数量会如此庞大。
在树人的震惊中，云婓提起装满糖的袋子走到魔纹中心，解开袋口倒了下去。同时周身浮现红光，激发地上的魔纹。
魔力涌动，以魔纹为中心形成龙卷。
地上的文字链一条条浮起，缠绕交错在云婓四周。
红光瞬间大亮，云婓站在光中，被迫抬手遮住双眼。
亮光中，一个矮小枯瘦的身影爬出地面。
一双锋利的爪子，长有弯角的头，和头颅不成比例的脖子，肋骨凸起的身躯。膝盖向后，使两腿无法伸直。一件灰色短袍包裹在身上，腰带足够紧，仍显得空空荡荡。
“是阁下召唤我？”一双灰色的眼珠转了转，定格在云婓身上。
“是我。”云婓道。
“召唤我的代价很高。”使魔咧开嘴，现在一口锋利的尖牙，异常狡诈贪婪。
“我明白。”云婓朝布鲁招手，“糖。”
“是，主人。”
话音落地，大量的糖果从天而降。
“够不够？”云婓双手倒提袋子，哗啦啦倾倒糖果，“不够再来。”
不等使魔做出反应，更多糖果落在头顶，一袋接着一袋，当场将它砸懵，全身埋进糖里。
倒完最后一袋糖，云婓拍拍手，从糖山顶部向下挖，费了些时间才挖出使魔的脑袋。
“交易做不做？”
“阁下要做什么交易？”
“粮食。”云婓道。
“粮食？！”使魔不敢相信。
“我要粮食。”云婓从怀里掏出羊皮卷，翻开摆在使魔面前，指着上面的图案和文字，“我还要高产的种子。”
使魔盯着羊皮卷，越看越感到陌生，只能对云婓摇头：“这上面的东西我从没有见过。”
“不认识？”云婓皱眉。
“是的。”使魔第一次这样诚实。
“设法搞出来。”云婓提出要求。
“不行。”使魔拒绝。
“试一试。”云婓坚持。
“真不行。”使魔再度拒绝。
云婓大为失望。
“阁下的要求，魔界领主可以做到。”使魔突然开口。
“不要听信它的话。”安德四人立刻出声，打碎使魔的谎言，“魔界领主轻易不会接受召唤，每次出现都会带来灾难。”
使魔见欺骗不成，就要吞掉糖果逃走。
云婓察觉它的动作，单手抓住它的脖子，拔萝卜一样将它从糖山里拔出来，用一根藤蔓捆紧，直接递给布鲁，道：“关进地牢。”
“魔纹契约还在，你不能抓我！”使魔大声抗议。
云婓冷笑一声，掌心浮现红光，一道道飞入魔纹，当场将文字链粉碎。
“现在没有了。”云婓沉声道：“认真想一想你对我有什么用途。如果想不出来，就把你扔进冰魔的笼子。”
冰魔？！
使魔大惊失色，尖声叫道：“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云婓声音冰冷，眸底浮现暗红。
使魔短暂惊惧，又开始尖叫咒骂。
从藏书室到走廊，从走廊到牢房，使魔的咒骂声持续不断。
声音传到隔壁，冰魔翻过身，抬起前爪捂住耳朵。它不耐烦使魔的吵嚷却赞同它的话，比起它们，雪松领的领主才是真正的恶魔。

第31章
两场大雪后,天空终于放晴。
风依旧冷，吹在脸上像割肉的刀子。
松叶城的居民大多有树人血脉，遇上极端寒冷的天气也十分难熬,外出次数减少,出城的车辆也改装车厢，条件允许地话，还会在车内加装火炉。
清晨,天刚蒙蒙亮,大部分城民依旧在睡梦中，杰弗里已经驾着马车出城，带着五名少年前往领主府。
由于天气原因,老卢克的授课时间由隔日改为三天一次。少年们的听课地点也由树人森林改为古堡。
马车行在路上,杰弗里挥动缰绳，哒哒的马蹄声传出很远。
车厢里,五名少年围坐在一起，身上穿着厚实的外套和长裤,脚上套着靴子,还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能最大限度保暖，抵御寒冷的天气。
少年们聚精会神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满黑土,土下埋着五颗种子，是老卢克留给他们的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盆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连一根细芽都没有冒出。
少年们全力以赴,一个个憋红了脸,指尖的绿光仍少得可怜。
“啊，太难了！”雷欧大叫一声，泄气地靠向身后。
“再坚持一下。”沙丘按住也想放弃的夏克，“整整两天两夜，种子还不能发芽，甘心就这样放弃？”
夏克咬住嘴唇，他当然不想！
自从老卢克讲解伴生藤，教导他们催生和沟通藤蔓的办法，他和沙丘经历无数次尝试，更自己找来种子，一直坚持到今天。结果全是失败，没有一次能够成功。
能清晰感受到种子的生机，偏偏无法使其生长。仿佛遇到隐形的屏障，只差最后一步，怎样都无法跨越。
又过了五分钟，除了沙丘和夏克，其余三人全部放弃，无精打采地坐在位置上，对自己失望透顶。
没有支撑太久，夏克和沙丘也停了下来。绿光耗尽，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太难了。”
“究竟是哪里不对？”
“难道要一直这样？”
“我不甘心！”
失败太多次，少年们从意气风发变得挫败。在一个月前，他们雄心勃勃要成为见习骑士，如今被一颗种子难住，怎么看都有些丧气。
车厢内气氛沉闷，夏克用力抓了抓头发，侧身推开车窗，不顾灌入嘴里的冷风，大声道：“杰弗里爷爷，能帮帮我们吗？”
听到少年的声音，杰弗里拉紧缰绳，逐渐减慢车速。
“怎么了？”
“是伴生藤。”沙丘推开另一面车窗，探头说道，“我们尝试过各种办法，一颗都没有发芽。”
“要用能量包裹住种子，孩子们。”杰弗里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伸入口袋，掏出一颗藤蔓种子，“认真看。”
杰弗里平举手臂，种子在掌心滚动，完全被绿光包裹。
绿光很薄，却能牢牢套住种子，继而深入种子内部，激发出强大的生机。
啵地一声，似水珠乍破，嫩绿的细芽顶开种子表皮，在绿光中快速生长，眨眼时间长至半米，缠绕上杰弗里的手腕。
少年们挤在车窗旁，看着种子发芽，长成一株绿色的伴生藤。蔓枝缠绕在杰弗里的手臂上，锯齿状的叶片服帖卷起，不看颜色，完全就是一根细长的马鞭。
“我明白了！”少年们得到启发，纷纷回到车厢里，顾不得关闭车窗，马上开始新的尝试。
听到身后的声音，杰弗里微微一笑，将新生的藤蔓收入口袋，继续挥动缰绳。马车穿过堆雪的森林，距离领主府越来越近。
前方行出数百米，驽马忽然发出嘶鸣，杰弗里定睛看去，雪地上行来一支车队。
这支队伍自东而来，由五辆大车组成。拉车的是五头巨牛，每头肩高接近三米。
车旁有七八名护卫，看打扮像是游侠。护卫身上都穿着厚实的斗篷，除了一个过于高大的半兽人，很难辨别这些人的种族。
杰弗里加快速度，希望能避开这支队伍。
如果只有他自己，或许会打探一下对方的来历。但车上有五个孩子，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他不能冒险。
杰弗里不想和对方接触，车队的主人却不这样想。
发现马车加快速度，一骑快马从后边追上来，马上的游侠掀起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刚毅的脸庞，扬声叫住杰弗里：“请等一等！”
继青年后，又有三骑追上来，从两侧夹住马车，令其无法脱身。
杰弗里拉住缰绳，警惕打量这行人。单手探入口袋，有任何不对立刻释放伴生藤。前方不远就是树人森林，这些人如果敢动手，休想活着走出雪松领。
“请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马车停住后，游侠们让开位置，一名身材高大的老人驱车上前，对杰弗里解释道：“我是一名商人，不久前进入雪松领，准备去拜会领主大人。”
雪松领没落后，少见商队进入领地，拜访领主府的更是少之又少。以致于商人话落，杰弗里怔忪片刻才反应过来。
“我叫阿亚姆，是这支商队的领队。”老人面容清癯，笑容可掬，态度彬彬有礼，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杰弗里缓和态度，不再草木皆兵。
少年们推开车窗，打量着这些陌生人，目光中充满好奇。
“进入雪松领后，没有遇到边境骑士，希望您能帮我们引路。”阿亚姆说出拦截马车的原因。
雪松领没有骑士团，自然也不会有边境守卫。外来的商队想去领主府，连个引路人都找不到。
见对方态度诚恳，杰弗里考虑片刻点头同意。
“十分感谢。”
马车和商队同行，阿亚姆驱车走在杰弗里旁侧，在闲聊中提到外界关于雪松领的传闻。
“听说平原镇封闭是雪松领主所为。”阿亚姆侃侃而谈，道出不少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还有传闻，雪松领强虏刺槐家族成员。在刺槐领主城，事情传得尽人皆知。”
杰弗里从偶尔回应变成一言不发。搞不清对方的目的，他不会透露任何关于领主大人的消息。阿亚姆说得越多，他越是疑窦丛生，神经再度紧绷，悄悄释放一株伴生藤。藤蔓钻入雪下，很快不见踪影。
一行人来到树人森林，林中的树人提前得到消息，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森林边缘，惊吓到巨牛和马匹。
见到树人出现，商队众人大吃一惊。游侠立即拔出佩剑，聚成两排严阵以待。
“不用紧张。”
阿亚姆十分冷静，示意队伍成员无需紧张，更不要主动发起攻击。他看了杰弗里一眼，对方已经驾车奔向树人。
“很聪明，但你的确误会了。”
阿亚姆解开斗篷，起身跳下牛车。双脚落地，当场化为一棵巨大的黑松。
树冠张开，直径超过百米。
庞大的树根深入地下，不断横向延伸，周围的积雪不断被拱起，仿佛一座座丘陵散落在雪地中。
当啷！
游侠们目瞪口呆，握不住武器，佩剑和盾牌接连落地。
杰弗里和少年们同样震惊，看着突然变化的黑松，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阿亚姆舒展身躯，畅快地活动树枝，伴随着密集的沙沙声，感叹道：“好久没这么舒服。”
黑松极为庞大，体型超过老卢克和布鲁。单打独斗，新生树人肯定不是对手。他们选择召集同伴。不多时，整片森林的树人都聚集过来，数量接近两百。他们中有部分是最近苏醒，正是最好斗的时候。
游侠们集体吓跪。不是他们缺乏勇气，而是直面这些庞然大物，再多的勇气也无济于事。
阿亚姆泰然自若，目光扫过聚集的树人，竟还点了点头，貌似十分欣慰。下一刻，周身浮现绿光，光芒越来越亮，近乎刺眼。
绿光中，黑松发出吼声，声音震耳欲聋，惊天动地。声量造成冲击，以黑松为中心，恐怖的能量瞬间炸开。
狂风平地而起，马车被掀飞，不断在雪地中翻滚。杰弗里和少年们及时跳车，在地上树化扎根才没有和马车一起倒飞出去。
商队的情形同样糟糕。
黑松无差别攻击，大车陆续倾倒，货物散落遍地。车上的人员迅速趴在地上，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游侠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没能及时稳住身体，接连落马摔倒在地，一口气滑出数十米。
一个游侠运气不好，撞到树人群中，头顶一个大包，周围一圈庞然大物，又惊又怕，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黑松的吼声传遍四野，引起大地震颤，森林共鸣。
声音传入领主府，云婓也被惊动。
“怎么回事？”云婓难得离开藏书室，站在走廊里，突然听到树人的吼声，感觉十分陌生。
“这个声音是阿亚姆。”老卢克仔细辨认，确信没有认错，“主人，我之前同您提到过，一棵喜欢伪装成商人的黑松。”
“是他？”
“绝对没错。听声音距离不远，应该在树人森林附近。”老卢克说道。
“请他来领主府。卢克，布鲁，你们一起去。”云婓道。
“主人，这里还有不小的麻烦。”布鲁指了指大厅。
“没关系，我能解决。”云婓道。
老卢克提到过，这棵黑松十分特立独行。同样是边境树人，年龄接近千岁，战斗力极强。他自然该表现出诚意。
云婓一锤定音，老卢克和布鲁只能领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领主府，前往黑松所在的位置。
两人离开后，云婓站在二楼走廊，居高临下向下望，大厅内一片混乱，气氛剑拔弩张。
纳德罗和他的骑士被团团包围，困住他们的是三十名英灵，全都杀气腾腾，手中握着刀剑，两人还挥舞着链锤，随时准备展开杀戮。
关于这场事件的起因，只能说太过凑巧，令人啼笑皆非。
自从来到雪松领，纳德罗的骑士们日夜操练，时刻不敢放松。在一次操练中，他们偶然发现一群野马，健壮剽悍，奔跑时气势惊人。头马格外神俊，肩高超过两米，堪称一匹神驹。
依照王国法典，马群出现在雪松领就是领主的财产。
骑士们集体来找纳德罗，希望由他向云婓请示，允许他们追踪这群野马，捕获头马献给领主大人。
不承想骑士们刚刚见到纳德罗，没说几句话，就遇到白天出没的英灵。
“这也太巧了。”云婓无奈叹气。
他的魔力飞速增长，领主府随之发生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英灵。他们生出自我意识，变得一天比一天活跃。
时至今日，英灵不局限在夜晚出现，时常白天在古堡里活动。偶尔会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从屋顶倒挂下来。
骑士们不是首次进入领主府，却是第一次遇到英灵。
双方相遇，骑士身上的铠甲和武器不属于雪松领，被英灵认定是侵入者，骑士们来不及争辩，当场被团团包围。
战斗突如其来，骑士们被迫应战，迅速结成圆阵，挺起圆盾抵挡英灵的进攻。
英灵没有实体，无法对骑士造成实质伤害，但他们和古堡共生，可以调动古堡力量将骑士牢牢困住。
一个高大的英灵挺起重剑，双手握住剑柄，无声下达命令。
全副武装的英灵们站在他身后，全部手持武器，漆黑的眼眶中闪烁幽火。恐怖的力量开始聚集，凝成锋矢袭向结阵的骑士。
“不好！”
云婓来不及走楼梯，单手撑着栏杆一跃而下。墙角的藤蔓飞速游起来，收起鳞刺缠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放在地上。
“停手！”
云婓提高声音，周身浮现红光，能量屏障迅速立起，阻挡在英灵和骑士之间。
英灵冲锋的势头为之一顿，一起转头看向云婓，眼眶中的幽火频繁跳跃，看上去十分不解。
云婓面对英灵，指向逃过一劫的骑士，道：“自己人。”
等到英灵解除攻击状态，他又转头对骑士们道：“三天后来领主府，铠甲武器都要更换。”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骑士们必须换装。
“是。”骑士们劫后余生，集体松了口气。
“关于那支马群，暂时不要动手。”云婓看向纳德罗，吩咐道。
“是，领主大人。”纳德罗领命，没有询问原因。
阿亚姆走到大厅前，刚好见到这一幕。
久违的英灵守在领主身旁，画面和记忆重合，让他有片刻恍惚，想起雪松领的辉煌时期。
于树人是短短一瞬，实则已过百年。
骑士们离开领主府，纳德罗同他们一起离开，准备三天后更换装配。
阿亚姆随老卢克走进大厅，商队成员由布鲁另行安置，杰弗里和少年们主动跟过去帮忙。
刚经历一场风暴，大厅内一片狼藉。
藤球蹦到墙边，驱赶寄生藤清理地面，将倾倒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在桌面摆设烛台。
短短几分钟，大厅焕然一新，看不出任何战斗的痕迹。
“很荣幸见到您，领主大人。”阿亚姆上前一步，有礼且恭敬。
“欢迎来到领主府，请坐。”云婓在上首落座，仔细打量对面的树人。同为黑松，他比老卢克更加高大健壮，气势也更加沉稳。
阿亚姆同样在观察云婓。
这位领主很年轻，和卢克信中说的一样，他很强悍，周身萦绕魔力，血脉的力量胜过老领主。
如果是他，或许能够改变雪松领的命运，带领雪松家族再度崛起，撕碎恩将仇报的王室和贵族，扫清一切敌人。
“领主大人，我这次前来，是为带给您一个消息。”阿亚姆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请讲。”
“刺槐领主大规模召集骑士团，超过千人的军队正在向边境集结。在我动身之前，荆棘领和铁杉领的使者抵达刺槐领主城。您很可能面对一支联军。”阿亚姆一边说一边观察云婓，发现年轻的领主没有丝毫紧张，也不见任何畏惧。
“联军啊。”云婓的确不紧张，事实上，从封锁平原镇开始，他一直在等这一天。敌人比预期中多，倒也不算太出乎预料。
“感谢你带来的消息，阿亚姆，这对我很有用。”云婓起身说道，“卢克，为客人安排房间休息。”
阿亚姆没有推辞，推开椅子和卢克离开，去往三楼客房。
云婓在大厅中踱步，来回数次，最后停在桌前，双手撑在桌面，看向一直没离开的英灵，脑海中一念闪过，带着藤球前往地牢。
大军来袭，雪松领防卫力量有限，他想到使魔新的用途，希望不要让他再次失望。

第32章
地牢里阴暗潮湿,苔藓在墙角滋生，灰白色的蛛网布满屋顶。
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是拳头大的蜘蛛在墙上攀爬。它们常年住在黑暗中,以腐败的骸骨和昆虫为食，背部长有三条闪电状条纹,极其容易辨认。
古堡历史依旧,建筑内隐藏数不清的暗道和密室。墙内暗道的蛛网就出自它们。由于环境改变，暗道不再适合居住，蜘蛛集体搬家,进入古堡更深处，成群出没在地牢。
乍一看爬满墙壁的蜘蛛,必然会头皮发麻,一阵毛骨悚然。
云婓手持烛台，穿过昏暗的走廊,脚步声持续回响,伴随着水珠砸落的声音，愈显阴森诡异。
藤球蹦跳向前，照亮地面散落的骸骨、碎裂的甲壳和干瘪的虫尸。
头顶垂落的茧越来越多，里面包裹未消化的食物，还有数量惊人的幼蛛。
云婓不讨厌这些蜘蛛，忽略它们的外表，蛛丝有极大用途。只要它们在,自己就有源源不断的蛛丝。前提是它们足够听话,不要在古堡里乱跑。
走廊的尽头是五间牢房，三间牢门紧闭,通风的窗口也被封死。余下两间分别关押冰魔和使魔,带着锈迹的锁弃之不用,粗壮的血藤取而代之。
冰魔常年生活在魔界雪原，很能适应地牢环境。除了饿肚子时抱怨几句，相当有囚犯自觉，和掀起雪灾时的凶暴截然不同。
使魔不甘心被抓，整日整夜破口大骂。它和冰魔不同，喜欢温暖干燥的环境，地牢里太过潮湿，它难以适应。没过几天，身上冒出大片红斑，脸上也有数块，边缘很不规则，凌乱分布，枯瘦的面容不再阴险可怖，反而多出几分滑稽。
云婓走到近前，使魔正骂得起劲：“该死的雪松领主，我诅咒你！你该落入岩浆，被魔火烧成焦炭！”
“别吵了！”冰魔感到不耐烦。如果不是牢房阻隔，它一定扭断使魔的脖子。
诅咒声戛然而止。
使魔畏惧冰魔，这种畏惧深入骨髓。明知道它无法过来，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叫嚷。
叫骂声告一段落，脚步声变得清晰。
以为是树人来送饭，冰魔腾地爬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向牢门。前爪扒住通风口，看清对面走来的是谁，期待瞬间变成恐惧。它以更快的速度跑回去，尽可能缩成一团，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奈何体型太大，再努力也照样显眼。
冰魔只能趴在地上，前爪捂住双眼，寄希望云婓不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脚步声突然停止，冰魔的恐惧达到顶峰。
沙沙声传来，是血藤离开牢门爬过地面。紧接着房门开启，冰魔小心移开爪子，顿时长出一口气。
很好，不是自己。
隔壁房间中，使魔没有冰魔的运气，它根本不吃教训，见到云婓双眼赤红，四肢着地发出嘶吼，像某种蛇类在震动尾巴。
“不服气？”云婓走进囚室，打量室内的环境。
藤球牢牢占据他的肩膀，交替发出绿光，充满威胁性。
血藤盘绕在他脚下，蔓枝前端抬起，锯齿状的叶片展开，叶下绽放一串串藤花，仿佛一张张长满利齿的巨口，锁定对面的使魔，随时能将它撕碎。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使魔色厉内荏，看似顽强不肯低头，实则根本不敢发起攻击。
“对恶魔而言，这不是缺点。”云婓蹲下身，单手搭着膝盖，移近烛火照亮使魔的面孔，“想不想从这里出去？”
“你会这么好心？”使魔哼了一声，心中充满怀疑。
“只要你肯付出代价。”云婓将烛台移得更近，烛泪滴落，包裹的魔力刺痛使魔的手背。听到使魔的痛呼，他没有丝毫动容，彻头彻尾的铁石心肠。
又一次吃到教训，使魔畏缩向后退，目光中充满恐惧，心中燃起憎恨的烈火。
“认真想一想，机会只有一次。”云婓没有再逼近，半张脸被烛光照亮，另半张隐于黑暗中，声音中充满蛊惑，一度让使魔心生怀疑，究竟谁才是诱骗旁人签订契约的恶魔。
时间流淌，一分一秒过去。
云婓好整以暇等待使魔的回答。
使魔情绪焦躁，脑子里不断天人交战。最终是对自由的渴望占据上风。这该死的牢房，它一刻也不想多呆。
“你要我做什么？”使魔面带颓败，声音沮丧，“如果是之前的要求，我无能为力。”
“和上次不同，这项交易你一定能做到。”云婓道。
“是什么？”
“先离开这里，和我来。”
云婓转身走出囚室，背对使魔，压根不担心会遭受攻击。
杀死他！
使魔有瞬间动摇，心中充满恶意。看到地上的血藤，念头立即烟消云散。如果它敢动手，未必能碰到云婓的衣角，马上会沦为藤蔓的养料。
隔壁牢房中，冰魔始终悄无声息，假装自己不存在。直到云婓和使魔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它才放松躺回去，靠睡觉保存体力，避免自己被饿晕过去。
走出地牢，又一次沐浴光明，使魔恍如隔世。身为一只恶魔，它从未曾这样渴望阳光。
“主人，它怎么会出来？”布鲁走上前，看到跟在云婓身后的使魔，表情有些诧异。
“有用。”云婓言简意赅，“晚餐准备得丰盛一些，再给阿亚姆两桶麦酒和一桶甜酒，由他自己分配。”
“我马上去准备。”布鲁开始筹划菜单，准备大展身手。
“等等！”看到老树人转身，云婓立即叫住他，“厨房交给卢克，由他来烹饪主菜。”
“是，主人。”布鲁十分遗憾，又一次错失大展厨艺的机会。
“给冰魔送些吃的，让它吃饱点。”想起地牢里唯一的住客，云婓补充一句。
“遵命，主人。”
主仆两人在大厅分开，布鲁去往厨房，云婓带着使魔登上二楼，推开壁画间的木门，走进安德四人守护的藏书室。
这扇门连通走廊和藏书室，四名树人一致许可才能打开。未经允许，巨人也束手无策。
房门开启，声响传入室内，四个树人同时苏醒。
“主人，您来了。”老树人上前问候，看到缩头缩脑的使魔，不由得面露疑问。
“阿亚姆带来消息，刺槐领主正召集骑士团，即将大兵压境。铁杉领和荆棘领也有可能参与。”云婓反手关闭房门，向安德四人说明情况。
“阿亚姆，那棵狂暴黑松？”四人面面相觑，都十分诧异。
“狂暴黑松？”云婓对阿亚姆的印象是稳重平和，同狂暴压根不搭边。
“他是最善战的树人。六百年前，他的战绩和雪松骑士团一样辉煌。”安德回忆往昔，对阿亚姆十分推崇，“他曾统帅边境树人击败来犯的强敌，歼灭三支超过千人的骑士团，杀死数百名半兽人雇佣兵。战场上血流成河，几乎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是法布尔之战。”伯瓦道。
“法布尔，是那座矿山？”云婓问道。
“没错。”安德点点头，解释道，“战争的起因是包括矿山在内的大片土地。战场上出现魔龙，边境树人损失惨重。阿亚姆刺瞎魔龙的眼睛，才彻底扭转局势。”
“雪松骑士团极为骁勇，和树人并肩作战，面对魔龙的火焰坚守不退。上千人烧死在烈焰中，受到魔龙力量侵蚀，灵魂无法回归大地，最终沦为死灵，在王国和魔界的交界处游荡，日复一日，饱受煎熬。”
提到战死的骑士和树人，安德四人的情绪变得低落。
特里希取来一册羊皮卷，上面详细记载战争的经过，包括侵犯雪松领的贵族。不意外，云婓看到了刺槐领和铁杉领。至于荆棘领，当时的领主还是小贵族，根本无法触及王国权利顶层，连参战的资格都没有。
几人说话时，使魔仿佛被遗忘，它小心翼翼向后退，试图藏到书架后。
可惜它很不走运，行动被藤球发现。
细长的蔓枝飞卷而出，缠绕住使魔全身，迅速开始收紧，将它倒吊起来。使魔弹出锋利的爪子，非但没能撕开束缚，反而激怒藤球，将它一下接一下甩向书架。
碰撞声不绝于耳，使魔头昏眼花，眼冒金星，在眩晕中万般后悔。
“早告诉你要老实一些，先吊着吧。”云婓扫过一眼，任凭使魔吊在半空，还示意藤球吊高一些。
转过头，云婓对安德四人道：“我需要关于死灵的书籍，越多越好。”
“死灵书。”伯瓦记忆最深，走向第十四排书架，从最上层取下一本硬壳书。
这本书很厚，比云婓见过的任何一本古籍都要厚。书页质地特殊，是三种海兽的骨头。书写用的墨水融合巨龙的血，本身蕴含能量。魔力不够强，连书封都无法翻开。
“这本书出自魔界，传说能沟通和驭使死灵。初代领主的第一夫人是魔族，这本书和她一起来到雪松领。”安德道。
关于死灵书的传说很多，能证实的少之又少。
根据树人的记忆，第一夫人从未打开过这本书，一直留在藏书室内，完全将它遗忘。
“使用这本书一定要小心。”老树人叮嘱道。
“我明白。”
死灵书以魔文书写，减少许多阅读上的麻烦。云婓翻书的速度相当快，不到一个小时，内容浏览一遍，摘抄有用的部分记录在羊皮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羊皮卷突然开始发光，光中映出文字虚影，一枚接一枚串联，形成的长链环绕住云婓，边缘处燃起黑色火焰。
“怎么会？”安德四人惊呼出声。
使魔比树人更加吃惊。看着持续燃烧的文字，它忘记了头晕，看向云婓的目光满是骇然。
等到火焰散去，文字链消失，安德手指羊皮卷，严肃道：“主人，这些文字已经化成咒语。”
“我明白，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云婓无意隐瞒自己的计划。
大兵压境，他看上去不紧张，是因为紧张没用，还会引发恐慌。
领地内的树人接近两百，加上大量的变异藤，的确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对比敌人的数量却远远不够。
“我不会坐以待毙。”云婓冷静分析局势，对安德四人道，“我不仅要守护雪松领，更要击退敌人，给对方一个彻骨的教训。”
“死灵很危险。”安德沉声道。
“危险才好，危险才会有用。”云婓合拢羊皮卷，目光转向倒吊的使魔，“所以，你不会让我失望，对不对？”
使魔很想摇头。
它明白自己的能力，召唤死灵可以，必须限制数量。一旦数量过多，它会面临被吞噬的危险。看云婓的样子，想要的肯定不只一两个。
更糟糕的情况，以云婓展示出的魔力，一旦契约达成，召唤出的很可能不是普通死灵，它会死得更快。
“太危险，我做不到！”使魔硬着头皮喊道。
“真做不到？”
“真做……能做到！”一根蔓枝缠绕上脖子，正在危险收紧，使魔立刻改变口风。答应可能会死，不答应马上没命，它选择多活几天，哪怕几个小时也好。
“很好。”
云婓同四名树人商议，移开三排书架，准备在地上刻画魔纹。
生命进入倒计时，使魔眼神呆滞，表现得生无可恋。
“我会设法保护你，让你不被死灵吞噬。”云婓展开羊皮卷，指尖浮现红光，认真在地面刻画魔纹。
“真的吗？”
“看你表现。”云婓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使魔没有感到一丝安慰。
魔纹很快完成，一条条文字链烙印在地板上，黑色的火焰幽幽燃起，看上去十分诡异。
“放它下来。”云婓话落，藤蔓解开束缚，使魔摔在地上。
“进去吧。”云婓手指完成的魔纹，示意使魔自己走进去。
“不对，这个程序不对！”使魔牢牢趴在地板上，“没有任何交换，我不能召唤死灵！”
云婓无视使魔的抗议，轻松将它提起来，一把扔进魔纹中心：“怎么没有，在地牢时我问你要不要出来，你答应了。”
使魔目瞪口呆。
“这算什么交易？！”
“你的自由，难道不够？”云婓周身浮现红光，不断向魔纹注入魔力，“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做个有用处的恶魔。”
掉落在魔纹中心，文字链开始转动，如锁链缠绕住使魔。
仪式已经开始，它无路可逃。
黑色火焰熊熊燃起，一枚暗红色的魔纹浮在半空中，和地面上的魔纹一般无二，似水中倒影。
两枚魔纹反向转动，文字链交错缠绕。
能量闭合循环，火舌越蹿越高，沿着魔纹边缘立起火墙，包围住火焰中的使魔，将云婓和树人隔绝在外。
一瞬间，使魔褪去惊慌，似乎在笑。
“主人，小心一些。”安德提醒道。
看向燃烧的魔纹，云婓单手负在身后，精灵短剑滑出袖口，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突然，火焰中传出厉声尖嚎，刺痛人的耳膜，连树人都感到不适。
“死灵。”四名树人脸色凝重，树干缠绕绿光，自发挡在云婓身前。
嚎叫一声接着一声，音调越来越高，凄厉刺耳，仿佛尖锐的石块互相摩擦。
呼地一声，火焰向外铺开，地面燃起数道火线，蹿至云婓脚下，被树人强行隔绝。能量汹涌，火舌发生倒卷，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向外喷涌。
使魔撕咬一只死灵，意图引发魔纹反噬，报复关押它的雪松领主。
正得意时，一团阴冷的气息出现在它身后。
使魔察觉到危险，丢开死灵向前逃命。可惜逃不出魔纹，脖子被抓住，阴冷气息弥漫，全身变得僵硬。
死灵身材高大，全身包裹在黑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半张狰狞面具。
死灵出现在魔纹上方，身后浮现大团黑雾。黑雾聚成一条走廊，走廊末端尽是包裹黑袍的死灵。
森冷的气息在室内弥漫，有魔纹阻隔，仍无法抵挡这种阴寒。
“谁在召唤我？”死灵声音尖锐，和叫声一样刺耳。使魔被他抓在手里，头软软垂落，不知是死是活。
云婓收起精灵短剑，绕过挡在身前的树人，迈步走进魔纹。
红光缠绕在他四周，阻隔骇人的黑火。死灵没有任何动作，但云婓确信，他在盯着自己。
最后一步，云婓站定在魔纹中心，黑发在火中飞扬，眼底浸染红光。
“我以血和灵魂承诺，为我征战，我将送你和你的同伴回归大地，灵魂安息。”
每个字出口，他身上的光都会增亮一分。
尾音落下，红光亮到刺眼。耀眼光带缠绕在他周围，能量聚成龙卷，直冲向屋顶。
死灵凝视他许久，森冷的气息令他牙齿打颤。
终于，死灵落向地面，正面相对，云婓才认识到这个死灵有多高。他仰起头仅能看到对方肩膀。
“我接受你的条件，同你定下契约。如果违背誓言，我将撕碎你的灵魂。”
黑雾不断膨胀，空中的魔纹骤然下降，契约的力量覆盖云婓全身，为誓言刻下烙印。
死灵向云婓颔首，高大的身影融入黑雾。黑雾急剧收缩，纠缠着火焰投入魔纹之中。
火焰突然膨胀，又在刹那熄灭。
地上的魔纹寸寸龟裂，文字链不复存在，只剩下模糊的刻痕。
云婓感到一阵灼痛，抬起右臂，一枚古怪的图案烙印在手腕内侧，边缘延伸出黑色火舌。
“死灵契约。”安德四人心情复杂，不知该欣喜云婓惊人的魔力，还是为这份契约感到担忧。
云婓放下衣袖，弯腰提起使魔，用力摇了摇，发现使魔一动不动，随手丢给藤蔓，道：“死了，没用了，吃了吧。”
奄奄一息的使魔立即蹦起来，大声道：“我没死，我还有用！”
话喊到一半，看到云婓了然的神情，使魔欲哭无泪。
它当初为什么要接受召唤？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它发誓藏进火山最深处，坚决不踏出魔界半步！

第33章
入夜,领主府内灯火通明。
大厅内，长桌和高背椅被擦得发亮，二十多盏烛台摆在桌上。头顶的吊灯和烛火相映，整间大厅亮如白昼。
这是为阿亚姆举办的晚宴。
云婓坐在上首,阿亚姆和他的商队成员坐在长桌右侧,对面是纳德罗和他的骑士。
宴会之前,骑士们特地更换外套,各自认真检查,不允许出现任何带有刺槐领标记的佩饰，连一颗纽扣也不行。
上次的经历让他们心有余悸，至今仍感到后怕。不想再被英灵针对，进入领主府必须谨慎再谨慎，全身上下认真检查。
商队成员特地洗过澡,游侠们涂抹人类巫师的药水,既能驱除虱子也能消除异味。
宴会开始，一道道美食送上桌，搭配老卢克酿造的美酒,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馋涎欲滴。
最后一道菜肴送上，老卢克和布鲁分别提起一只酒桶,沿着长桌两端走动，注满每一只酒杯。
“干杯！”
身为古堡的主人，云婓率先举起酒杯，仰头喝下一大口。杯中盛满甜酒，经过老卢克改良,口感细腻,入口绵软,风味更胜一筹。
“干杯！”
客人们一同举杯，感谢云婓的盛情款待。
阿亚姆和云婓一样喜欢甜酒，老树人举杯一饮而尽，很快又是一杯，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不醉人的水。
商队成员跟随阿亚姆走南闯北，品尝过各地美食，也饮过各种美酒，甜酒入口，他们还是禁不住瞪大双眼，反应和初尝酒味的精灵如出一辙。
游侠和骑士们更喜欢麦酒。并非认为甜酒不好，而是麦酒更适合他们的胃口。大口喝下去，灼烧感从喉咙流至胃中，搭配大块烤肉，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酒香熏染下，众人情绪逐渐放松，不再如之前紧绷。
骑士和游侠开怀畅饮，互相举杯。说话间拔高嗓门，兴致愈发高昂。庆幸没忘记身在何处，没有像在酒馆里一样跺脚拍桌子。
纳德罗提醒自己的骑士，连续三次毫无用处。
骑士们整日操练，难得能放松一回，没有醉醺醺当众失态已经万幸，再想让他们收敛，可能性趋近于零。
“不需要有太多顾忌。”看到纳德罗的表情，云婓朝他举起酒杯，“开心点，纳德罗。”
“感谢您的宽容，领主大人。”
云婓表明不介意，纳德罗也不再伤脑筋，趁众人忙着举杯，将面前的蛋糕一扫而空，又向老卢克要来三份。
“美味！”
蛋糕里加了蜂蜜和糖，蓬松香甜，格外诱人。老卢克的技术不太熟练，实验过多次，成品仍带着一股奶腥味。纳德罗半点不嫌弃，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勺子。
多出的蛋糕没有摆上餐桌，全部送去地牢，成为冰魔的晚餐。
冰魔很吃惊，很激动，完全不敢相信。和熊人一样，恶魔也无法抗拒甜味。
吃完堆成小山的蛋糕和烤肉，它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如果能保证它的伙食，和雪松领主签订契约也不是问题。
大厅内，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陆续有骑士和游侠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阿亚姆的酒量极好，连续几杯酒下肚，始终能保持清醒。和云婓交谈时，提到游历各地的见闻，更有诸多奇闻异事，引发云婓极大兴趣。
“我曾造访矮人王国，他们建造宏伟的地下城，城门多达十七座。城内四通八达，宽敞的路桥凌空架设，用巨大的石柱撑起。还有整块岩石掏空的房屋，看上去不太美观，实则坚固耐用，住进去也很舒服。”阿亚姆放下酒杯，用勺子挖起一块蛋糕，仔细品尝香甜的滋味。
“矮人们擅长冶炼，他们制造的武器总是能卖出好价钱。”
“鲛人们住在深海，他们长得很漂亮，头脑也很聪明，是最会做生意的海洋种族。海港停泊的船只绝大多数属于他们。”
话说到这里，阿亚姆顿了顿，拿起酒杯喝下一口，滋润有些干的喉咙。
“鲛人极少会上岸，除非发生战争。敢挑衅鲛人，巨龙也会被拖入深海，尸骨无存。”
“关于精灵，你知道多少？”云婓问道。
阿亚姆沉吟片刻，认真道：“我不太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我认识一个精灵，还和精灵做过生意，感觉他们不难相处。”云婓说道。
布鲁提来一桶甜酒，恰好听到这番话，又看到云婓的表情，不由得回忆起那个雨夜，以及吊在雨中的精灵。无论哪个种族，经历过这些都会变得好说话。
阿亚姆认知中的精灵显然不是这样。
精灵的残暴和他们的美貌一样出名，还有傲慢和过分任性。
这个种族同矮人发生战争，将半兽人赶出东部王国，原因包含多种，但有一种永恒不变，认为他们太丑。丑还敢挑衅，必须全部赶走！
“精灵是好战的种族，巨龙也对他们低头。他们性格中有偏执一面，极少人能达到要求。”
阿亚姆唯一一次和精灵做生意，过程和结果都不算愉快。
精灵不在乎货物的价钱，对货物的外观要求极高。例如彩羽鸟必须有七种颜色的尾羽，颜色分布必须均匀，长羽的数量必须相当，出现一点瑕疵都不行。
为了完成这笔生意，阿亚姆跑遍西部王国，数过上千只彩羽鸟的尾巴，几次遭到鸟群围攻，过程艰难可以想象。
自那以后，他尽量避免和精灵打交道，遇到精灵的生意就会绕路，钱再多也不行。
“精灵是光明种族，却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一种。”阿亚姆总结陈词，字字句句发自内心，源于真实体验。
看到他的表情，云婓果断转移话题，没有再提精灵，转而问起地穴人和半兽人。
蜡烛即将燃尽，商队成员和骑士酩酊大醉，大部分不省人事，需要被抬走。个别还有意识，被搀扶起来，双腿一个劲发软，嘴里嚷着“我能走”，一旦失去支撑，身体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没走几步就要跌倒。
他们醉得太厉害，没发现英灵在大厅现身，短暂停留后全部消失，似乎不耐烦看到这群醉鬼，又对他们能开怀畅饮极为羡慕。
老卢克开过酒馆，对付醉鬼最有经验。
在老树人指挥下，伴生藤和寄生藤涌入大厅，卷起趴在桌上的骑士和商队成员，送去临时准备的客房，直接扔到床上，任他们呼呼大睡。
阿亚姆没有离开，坚持留到最后。等到大厅内人员散尽，他才站起身，对云婓说道：“领主大人，风暴即将来袭。我愿意留下履行职责，遵照和雪松家族的契约，守护您的领地。”
云婓并未感到吃惊，认真看着老树人，说道：“你可以再考虑一下，阿亚姆。”
“为什么？”阿亚姆面露不解。雪松领面临困境，年轻的领主需要力量，为何会拒绝他的帮助。
“你认识安德吗？或者卫图，特里希，伯瓦？”云婓答非所问，提起藏书室内的四个树人。
听到这四个名字，阿亚姆有些恍惚，酒精对他产生影响，回忆像蒙了一层纱，许久才想起他们的身份。
“古堡的共生者，他们教导出许多优秀的树人。”
“我从他们口中听到过你的事情。”云婓态度真诚，没有一丝一毫作伪，“你是一位伟大的战士。”
阿亚姆没有说话，右手按住肩膀，那里有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看到阿亚姆的动作，云婓愈发坚定心中所想，严肃道：“法布尔之战，魔龙出现，你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战场上死伤无数。你刺伤魔龙的眼睛，也被魔龙所伤，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阿亚姆收紧手指，神情变得晦暗。
“魔龙造成的伤口难以愈合，伤口中残留黑暗的力量，会侵蚀受伤者的身体。再次走上战场，遇到未知的敌人，你很可能会被影响。”
知晓阿亚姆的经历，联系他几百年来的表现，云婓大胆猜测，他不是主动放弃边境树人的身份，而是迫不得已。
魔龙造成的伤口时刻折磨着他，纵然没有失去生命沦为死灵，也无法全无负担地走上战场，和带有黑暗气息的军队作战。
“我不是轻视你，阿亚姆，更不是可怜。”观察阿亚姆表情中的变化，云婓斩钉截铁道，“身为雪松家族继承人，我敬佩你的勇猛，感谢你的忠诚，赞美你和黑暗魔龙对抗的勇气。”
目光迎上陷入沉默的老树人，云婓一字一句道：“对我来说，你是无比珍贵的宝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诚恳请你留下，但不会让你上战场。”
“我……”阿亚姆欲言又止，看向云婓的目光极为复杂。
“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可以认真考虑。”云婓笑道，一扫之前的严肃。
“敌人即将到来，以雪松领目前的力量很难有胜算。”阿亚姆提醒云婓，不让他上战场，无异于缺少一面坚实的盾，一杆锋利的长矛。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言最终的胜利者。”云婓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朝阿亚姆眨了下眼，“我有信心站到最后，踩断敌人的脖子。”
阿亚姆陷入沉思。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证雪松家族的辉煌，也见到这个家族的没落。他追随过三位领主，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第四位。
和祖先相比，他的容貌更漂亮，富有智慧，也相当有自信。
魔族和树人的能量之光包围他全身，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一个强悍的领主，一个极具野心的年轻人。
他偶尔表现得过于活泼，这一点让阿亚姆不太适应。在树人的记忆中，雪松领主睿智、豪迈、爽朗洒脱，很难同“活泼”联系到一起。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看到雪松家族重新崛起的火苗，雪松领复苏的希望。
所以，他该怎么做？
阿亚姆突然间回神，望进云婓漆黑的双眼，郑重道：“请允许我留下，我会遵从您的命令，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走上战场。我愿意和卢克一起教导新生树人，他们将是您最忠诚的守卫者。”
“欢迎你，阿亚姆。”云婓忽然站起身，在阿亚姆惊愕的目光中展开双臂，用力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欢迎回到雪松领，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阿亚姆僵硬两秒，不太自然地回抱云婓，声音有些低哑：“感谢您，我契约的血脉，雪松领的主人。”
黑松阿亚姆归来，对云婓和雪松领都是一件大喜事。
回到卧室，云婓躺在床上，想到阿亚姆的博文广识，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争，迟迟无法入睡。完全睡不着，他索性举着蜡烛离开卧室，前往藏书室挑灯夜读。
走廊幽暗寂静，仅有蜡烛的光闪耀。
走出一段距离，云婓迎面遇上布鲁，老树人身上带着寒气，手里抱着一捆木柴。
“主人，下雪了，您该披一件斗篷。”发现云婓只穿着一件外套，布鲁不赞同地皱紧眉头。
“没事，我不冷。”云婓举高蜡烛，透过窗扇向外望，夜空下，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大地一片银白。
布鲁本打算去云婓卧室，给壁炉多添一些柴。知道云婓要去藏书室，转身和他同行。
“主人，冰魔希望见你一面。”两人穿过走廊，布鲁想起冰魔的请求。宴会结束后，他又去了一次地牢，冰魔突然间开口，让他吃了一惊。
“想见我？”云婓感到诧异。
“千真万确。”布鲁回答道。
云婓百思不得其解。为弄清冰魔的目的，改变之前的计划：“先去地牢，布鲁，你和我一起去。”
“遵命，主人。”
云婓怀揣着疑问前行，老树人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逐渐远去，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雪花纷飞，冬夜寒冷。
刺槐领主城，领主书房内又一次传出咆哮声。
侍从守在门外，听到门内传出的声音，不由得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不久前，铁杉领和荆棘领的使者抵达主城，领主大人举办盛大的宴会，招待使者一行人。
宴会之后，领主数次邀两位使者商谈，全都不欢而散。
今夜，两位使者再次进入书房，没过几分钟，室内传出巨响，随即是领主大人愤怒的咆哮：“荆棘领竟敢违背誓言？！”
侍从惶恐不安，恨不能马上消失。想到之前几名侍从的下场，他不寒而栗，脸色煞白。
书房内，荆棘领的使者不慌不忙站起身，丝毫不畏惧刺槐领主的怒火，当面递出一只木盒，盒子里装有荆棘领主的亲笔信，表明荆棘领的态度。
“领主大人，是您违背誓言在先。”使者态度恭敬，言辞锋利，“您迎娶露西娅夫人，当众立下誓言，会保护她，尊敬她，可您都做了什么？”
使者目光如刀，根本不给刺槐领主反驳的机会：“您宠爱一个有水妖血脉的女人！您蔑视露西娅夫人的尊贵，您动摇她的地位，您甚至听信谗言逼迫她，使她落入险境，数日昏迷不醒！”
使者言之凿凿，口中全是事实，刺槐领主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若说违背誓言，也是您食言在先。您蔑视露西娅夫人就是在蔑视荆棘领，蔑视荆棘家族！”使者字字尖锐，当着铁杉领使者的面令刺槐领主哑口无言。
“遵照荆棘领主的命令，荆棘领不会出兵，还将带走露西娅夫人。您如果阻拦，领主会请王都主持公平。”
面对一个大贵族，使者语带威胁，简直是胆大包天。他没有任何畏惧，道出这番话就告辞离开房间。
铁杉领使者也没有多留，紧跟着荆棘领使者离开。
走到无人角落，一名女仆从身后追上来，提高手中的油灯，照亮别在发上的荆棘。
两人交换眼神，跟着女仆七拐八拐进入一个房间，关上房门进行密谈。
“刺槐领主性情大变，仿佛变了一个人。”铁杉领使者道。
“他竟敢宠爱一个半水妖，迟早有这一天。”荆棘领使者毫不客气，“水妖全身是毒，再稀薄的血脉也十分危险。首先是思维，然后是神智，中毒太深，人会彻底陷入疯狂。”
一个疯狂的领主，不意外做出愚蠢的决定。
铁杉领使者陷入沉默，许久才道：“荆棘领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不出兵，带走露西娅夫人，解除家族盟约。”荆棘领使者压低声音，“王室允许贵族瓜分雪松领的财富，不会允许这个家族彻底断绝。至少表面是这样。”
“雪松家族断绝，王室必然会追究，哪怕为了自己的声望。不过，雪松领主似乎血脉觉醒，今后将是麻烦。”铁杉领使者道。
“这一点不用担心，刺槐领会帮我们确认。一个家族的崛起需要各种条件支撑，幼苗再强也是幼苗，探出虚实就可以折断。”荆棘领使者低声道，“比起雪松领，刺槐领更加富有，还有一个陷入疯狂的领主。最妙的是，他在做违背王国法典的事。”
荆棘领使者点到即止，铁杉领使者心领神会。
两人对视一眼，瞳孔中映出对方的面孔，显而易见的狡猾和贪婪。

第34章
结束密谈,铁杉领使者返回客房休息，荆棘领使者又遇见带路的女仆，和她前往领主府二楼,去见苏醒不久的露西娅夫人。
越是强大的魔纹,反噬带来的后果越是致命。
在昏迷期间，露西娅一天比一天虚弱,浓密的卷发大把掉落,面色苍白，四肢枯瘦,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往昔的艳丽丰腴消失无踪。
在她醒来后,无法接受如今的模样，打碎房间里所有的镜子，不允许任何能映出人像的物品存在。
“不可能,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这不可能！”
严重的打击进一步损害她的健康,即使有荆棘领送来的药水也无济于事。更糟糕的是，露西娅身上的魔力在飞速流失。
魔纹碎裂导致契约摧毁,在被魔纹反噬的那一刻,冰魔将不再受她召唤。这比失去容貌更令她难以接受。
“桑德里斯，我诅咒你！”
荆棘领使者走到门前,恰好听到露西娅夫人怨恨的诅咒。他站定脚步,礼貌地敲了敲门。
少顷,女仆长亲自打开房间,将他请入室内。擦身而过时,使者看到女仆长的手腕,一截黑色荆棘盘绕其上。
“阁下,夫人在等您。”女仆长拉下衣袖，神态自若。
“失礼了。”使者向女仆长颔首，迈步走入室内。
露西娅夫人比预想中冷静，披着外套坐在床上。她面容憔悴，身体虚弱，眼底深处燃烧憎恨的暗火。
“奥尔加，好久不见。”
“露西娅夫人，请原谅我的失礼。”
露西娅苦笑着摇摇头，示意女仆搬来一把椅子，就放在自己床边。
“不，失礼的是我。如今这幅样子，我几乎无法走动，只能在这里见你。”说话间，露西娅抬起一条胳膊，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气喘吁吁。
蕾丝袖口十分宽松，使她的手腕更显细瘦，只有一层皮包裹骨头。肤色苍白，青色血管凸出手背，竟隐隐发黑。
“我失去了契约，无法再召唤冰魔。反噬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折磨我，我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在流逝，我活不长了。”
身体急速衰败，生命进入倒计时，露西娅的恨意如野草疯长，她恨不能亲口咬断刺槐领主的脖子。
“露西娅夫人，会有办法。”使者安慰道。
“不会了。”露西娅摇摇头，她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不会放下怨恨，“我请你过来，是为亲口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转告我的弟弟，撕毁和刺槐领的盟约，不要找雪松领的麻烦。如果可以地话，归还属于雪松领的一切。”
使者大吃一惊，没有任何准备，近乎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露西娅夫人……”
“不要着急否定，先听我说。”露西娅夫人突然呼吸急促，女仆长立刻递上一瓶药水，帮助她缓解症状。
等到气喘匀了些，露西娅夫人才继续道：“荆棘领和雪松领不接壤，没有利益纠葛，根本不该参与瓜分雪松领的土地和财富。然而父亲独断专行，根本不听劝说。贪婪蒙蔽了他的眼睛。”
这番话是事实，使者无力反驳。
露西娅夫人曾经是荆棘领的第一继承人，却因理念和老领主相悖，被兄弟取而代之。
“雪松领的领主没有骑士团，他能够战胜冰魔，切断魔纹契约，魔力强大超出想象，这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真相。所以，不要轻视他，更不要惹怒他。”
说完这番话，露西娅夫人开始剧烈咳嗽，胸腔里像藏着一只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她咳得停不住，突然向后仰倒，口鼻流出鲜红的血，蜿蜒过脖颈，衣领都被染红。
“露西娅夫人！”
女仆们大惊失色，全部冲到床边，将使者挤到一旁。
查看过露西娅夫人的情况，女仆长果断解开衣袖，用匕首割开手腕，女仆们紧随其后。
“以鲜血交换，减轻露西娅夫人的痛苦。”
血涌出伤口，沿着手腕滴落，连成一条条血线。中途停滞半空，血线断成血珠，血珠汇合交融，流淌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弥漫开大片血雾。
血雾中，黑色荆棘凭空出现，吞噬掉女仆们的血，尖锐的刺染上暗红。
露西娅夫人的呼吸逐渐微弱，饮饱血的荆棘缠绕上她的手腕和脖子，尖刺穿透皮肤，将血和生命力一同注入她的体内。
血液持续流淌，女仆们全神贯注投入仪式，手腕上的荆棘颜色加深，边缘浮现暗红，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痕。
露西娅的胸膛微弱起伏，呼吸逐渐平稳，终于从死亡的边缘挽救回来。
女仆长长出一口气，握住流血的伤口，转身看向震惊的使者，开口道：“奥尔加阁下，夫人不能继续留在刺槐领，必须马上返回荆棘领。”
“你们在使用禁术，这是被禁止的。”使者沉声道。
“但能救夫人的命。”女仆长挺直脊背，昂起下巴，双手交叠在腹部，任凭伤口的血染红裙子。
“我们是露西娅夫人的女仆，我们的生命属于主人。”女仆们同时抬起头，目光森冷，瞳孔的颜色扩张至整个眼球。
使者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感到毛骨悚然。
黑荆棘女仆。
可敬又可怕，她们是忠诚的化身，也是杀戮的利刃。
“奥尔加阁下，我知道您此行的目的。露西娅夫人势必要离开刺槐领，早走几天又会有什么问题？”女仆长说道。
使者恢复冷静，认真思考女仆长的建议。
“露西娅夫人不仅遭到魔纹反噬，还不小心中了毒。这种毒源于和刺槐领主的婚姻契约，必须切断他们的联系。”
“是那个半水妖？”使者表情严肃。
“是的。”女仆长点头。
“你该杀了她。”使者说道。
“不。”露西娅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躺在床上，半身被血染红，目光充满憎恨，“她必须活着。”
这个女人存活一天，桑德里斯就会更加疯狂。
疯狂的尽头将是毁灭。
刺槐领主，她的丈夫，她期待捧起他头颅的那一天。
使者猜不透露西娅夫人的用意，但他接受女仆长的建议，决定马上动身离开刺槐领。
“夜间城门关闭，离开主城需要领主同意。”女仆长扶着露西娅夫人坐起身，对使者说道。
“我来办。”使者没有推脱，向露西娅夫人告辞，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关闭，脚步声逐渐远去。
卧室内，女仆们忙碌起来，许多东西需要带走，仓促间无法收拾妥当，只能带走最重要的几箱。
“夫人，您可以起身吗？”女仆长担心道。
“可以。”露西娅夫人咬牙移动双腿，双脚落地时，痛麻感从脚尖蔓延。她对女仆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使者求见刺槐领主，费尽口舌才征得对方同意，允许他和露西娅夫人在今日出城。
“感谢您的宽容，领主大人。”
这番话看似诚恳，实则充满讽刺。
露西娅夫人要依靠禁术活命，这个发现令使者愤怒。再次面对刺槐领主，他不禁涌起杀意。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强压下愤怒，离开刺槐领再做计较。
刺槐领主难得清醒，可以冷静思考。
露西娅病入膏肓，继续留在刺槐领，随时都可能咽气。回到荆棘领也未必能活多久。查明病情源头，荆棘领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
看向关闭的房门，刺槐领主表情狰狞，顿时杀机涌现。
女仆们准备好一切，马车等候在领主府外。
使者带着刺槐领主的命令前来，露西娅夫人已经坐在车上，身下铺着厚实的毯子，身上包裹长毛斗篷，整个人陷入斗篷里，兜帽遮住双眼，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出发。”
使者登上另一辆马车，队伍离开东城，穿过河上的石桥，在夜色中进入西城。
哒哒的马蹄声惊醒城民，临街的房屋陆续亮起灯光。
一间二层木屋内，满脸困意的裁缝推开木窗，看到街上的队伍，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马车旁的骑士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直射过来，裁缝打了个哆嗦，砰地一声合拢窗扇，不敢再多看一眼。
途经一座紧锁的庭院，一名骑士感觉到异样，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发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了？”
“没事。”骑士摇摇头，将古怪的感觉抛之脑后。
队伍继续前行，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无人留意的大门后，藤蔓正疯狂生长，堆满整座庭院。
嗅到猎物的气息，藤蔓沿着墙壁攀爬，陆续越过墙头，深入厚厚的积雪，跟上出城的队伍。
藤蔓之后，两名树人走出黑暗，树人身后是三十名骑士。奉刺槐领主的命令，绝不能让这支队伍走出边境。
荆棘领众人忙着赶路，对危机到来毫无觉察。
离开刺槐领主城，使者下令加速前进，骑士们扬起马鞭，马车夫挥动缰绳，车厢外悬挂的油灯在风中摇晃，火光忽明忽灭，某一刻彻底陷入黑暗。
越向前走，雪变得越大。
雪花纷纷扬扬，遮挡住众人视线。
突然，战马受到惊吓，人立而起发出嘶鸣。骑士们抓紧缰绳，两人措手不及，当场被甩下马背。
轰！
轰鸣声自雪下传来，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掀起大片雪浪。
“敌袭！”
一片惊呼声中，蔓枝卷住落地的骑士，巨蟒般收紧。骑士发出惨叫，拼命撕扯身上的蔓枝，却使得藤蔓越缠越紧。
鲜红飞溅，血雾膨开，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名树人在雪中现身。看到被藤蔓困住的马车，两人对视一眼，向身后的骑士发出讯号。
望见冲锋的刺槐领骑士，荆棘领使者脸色铁青，推开车门跳到地上，双手举起佩剑，黑色的荆棘爬上手背，剑身泛起森冷气息。
“保护露西娅夫人！”
女仆长替代马车夫，女仆们守卫在车厢四周，各自手持一柄弯刀，刀柄反握，刀身服帖在前臂，刀刃向外，能轻松划开敌人的喉咙。
“保护夫人快走！”
使者拉过一匹战马，纵身跳上马背，带领剩余的骑士调转马头，和刺槐领骑士正面交锋。
战马口鼻喷出白雾，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夹杂着武器的摩擦声，在雪夜中奏响死亡的乐章。
树人指挥藤蔓追袭马车，马上就要缠住车轮。
两名女仆跳下车厢，裙摆在风中飞扬，落下的弯刀带起银光。
刀锋切断藤蔓，飞溅起大片粘稠的液体。
马车继续飞驰，两名女仆背靠背阻击藤蔓，荆棘纹从手腕蔓延，迅速爬满全身。她们同时冲出藤蔓的包围，飞身扑向指挥的树人。
一名树人闪躲不及，被女仆当场困住。黑色的荆棘从女仆脚下生长，以惊人的速度飞卷而起，将女仆和树人一起缠绕其中。
树人发出怒吼，马上就要挣脱束缚。
耀眼的光忽然炸开，荆棘碎裂，光束漫射，女仆爆发全身能量，和树人同归于尽。
一名树人死亡，另一人怒不可遏，继续穷追不舍。
又是两名女仆，相同的一幕再次重演。树人有所提防，还是被炸碎半边身躯，倒在雪地上，伤口流出粘稠的液体。
“你们跑不掉的！”刺槐树人恶狠狠道。
前往荆棘领的道路全部封死，露西娅夫人休想逃出刺槐领。
路越走越艰难，很快又有追兵出现。
女仆长发现不对，正犹豫不定时，露西娅夫人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转道，不去荆棘领，去雪松领。”
“夫人，真要去雪松领？”
“对。”冷风让伤痛难熬，也让露西娅的头脑愈发清醒，“去雪松领，纳德罗就在那里，而且活得很好。对雪松领主来说，我会比他更加有用，至少能换取更多赎金。”
女仆长不再多言，驾驶马车飞速向前，直奔刺槐领和雪松领交界。她知道那里有一座小镇，据称被雪松领夺回封闭。小镇十分危险，却能帮她们摆脱追兵。
雪松领，领主府
云婓站在牢房门口，看向里面的冰魔，不确定他是否听错。
“你认真的？”
“当然。”冰魔昂起头，嗓门太大就像吼叫，被布鲁瞪了一眼，自觉放低声音，“召唤我的契约已经消失，我是自由的。”
云婓单臂环在身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冰魔，认真考虑和它契约是否划算。
“我能引来暴雪，帮助你战胜敌人。”
云婓不说话，貌似不感兴趣。
冰魔咬牙，豁出去道；“我可以成为坐骑！”
云婓的态度出现松动，认真看它两眼，又打消了兴趣：“背上有刺，没法坐。”
冰魔想哭。
使魔都能离开这里，为什么它就不行！
“我可以和你定下契约。”就在冰魔陷入绝望时，突然间峰回路转，云婓上前两步，示意冰魔低下头，同它视线平齐。
“真的？”
“领主府的喷泉缺一尊雕塑，你来吧。”云婓说道，“我从书上看到，你在冰山中休眠。我这里没有冰山，那座喷泉暂时归你。”
雕塑？
完全没问题！
恶魔的社会体系十分复杂，却也相当简单，弱者服从强者，强者的话就是命令。除非能打赢翻身，否则必须听话。
冰魔很快接受自己的新身份，高高兴兴跟着云婓走出地牢，登上空旷的露台。
冬夜酷寒，冷风呼啸，冰封千里。
这样的天气对使魔是一种折磨，冰魔却相当喜欢，就差在雪中打个滚，在许久的囚禁生活后痛快撒欢。
“这里。”
云婓走到喷泉旁，让布鲁移开断裂的雕塑。
老树人伸长手臂，轻松扛起上千斤的石块，留下一个石砌圆台。
绕着喷泉走过一圈，云婓选定位置，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一枚接一枚文字出现在石台上，刻印的条痕浮动微光，魔纹在喷泉底部成形。
能量瞬间爆发，光柱冲天而起。光中飞起数十条文字链，盘旋缠绕，首尾相接，倒影出地面的魔纹。
光亮到极致，空中的魔纹开始转动。
云婓朝冰魔招手，又指了指喷泉中的石台：“站上去，摆个威武的姿势。”
冰魔不敢反抗，纵身跳入喷泉，站到石台上，做仰天怒吼状。
“很好。”云婓点点头，又凌空画出一枚魔纹。这枚魔纹体积较小，成型后发出绿光，覆到冰魔身上，象征双方签订契约。
契约达成后，云婓越过石围，走到冰魔身旁，单手握住冰魔背上的刺，红光瞬间大盛。数不清的糖块从天而降，覆盖在喷泉池中，似透明的宝石，铺了厚厚一层。
“这些都归你。”云婓拍拍冰魔，指向池中的冰糖。
别人的喷泉出水，雪松古堡的喷泉落糖。
冰魔低头看看池底，又转头看向云婓，对这样的交换十分满意。昂头挺胸，精神抖擞，保证做好独一无二的喷泉雕塑。
云婓和冰魔说话时，一株藤蔓游到布鲁脚下，盘旋缠绕到他身上，叶片抖动，沙沙作响。
布鲁表情变得严肃，上前两步对云婓道：“主人，巡视边境的藤蔓传来消息，有一辆陌生的马车出现在平原镇。”
“马车？”
“从刺槐领逃来，身后跟着追兵。”
马车，刺槐领，追兵。
云婓沉吟片刻，转身离开露台，一边走一边说道：“通知纳德罗和我一起去边境。”
“遵命，主人。”
主仆俩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门后。
冰魔转头看一眼，发现云婓已经走远，立即由站改为趴，前爪捞起一块冰糖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咬得欢快。
池子里的冰糖少去三分之一，冰魔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活了上万年，第一次吃糖吃到饱。雪松领主固然凶残，但也足够大方。它果然够聪明，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第35章
漫天银白下,一簇簇铃兰绚烂绽放，花海一眼望不到尽头，覆盖一座荒凉小镇。
数月前,平原镇还十分热闹,商队和旅人络绎不绝，镇子里的酒馆宾客盈门，夜间灯火通明，喧闹声不绝于耳。
现如今，小镇房屋倒塌,满目荒凉，不见一缕人烟。
镇子中的广场被两棵红松占据,伴生藤缠绕在树干上,叶片墨绿近黑,在冷风中舒展开,边缘处的锯齿闪烁寒光。
天边泛起鱼肚白，持续整夜的大雪告一段落,粉白色的花瓣覆盖碎冰,在初升的太阳下浮现光晕,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宁静，惊醒沉睡中的树人。
黑色马车自东而来，车轮压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驾车的女仆长用力挥动缰绳,奈何拉车的马精疲力尽,口边垂下白沫,速度逐渐减慢,直至再也无法迈开四蹄。
驽马跪倒在地,接近花海边缘，引来藏在花下的细藤。
铃兰随风摇曳，花海掀起一波波浪潮。
细长的蔓枝在花间穿梭，精准捕捉驽马，将猎物缠得结结实实。
驽马发出嘶鸣，努力从地上站起来，又被藤蔓拽倒，眨眼间拖过地面，消失在花海深处。车轮随之滚动，马车也被拽向前，女仆长当机立断，挥刀砍断缰绳，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车厢落入陷阱，被数不清的铃兰包围，更有藤蔓蠢蠢欲动。
恐怖的挤压声传来，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盘旋在清晨的冷风中。
露西娅推开车窗，看到盛放的铃兰，瞳孔骤然紧缩。冬日盛放的花朵，美到极致，但也无比危险。
“夫人，没办法继续走，我们被困住了。”女仆长转身道。
多名女仆死在途中，露西娅身边仅剩下五人。身后的马蹄声不断逼近，仅仅依靠双脚，她们无法摆脱追兵，甚至走不出这片花海。
“进到车厢里，关闭门窗。”露西娅立即做出选择。花海是一片恐怖的陷阱，她们逃不出去，也能让追兵投鼠忌器。
藤蔓蜂拥而至，锁定新鲜的猎物。
五名女仆钻进车厢，将露西娅保卫在身后。手腕上的荆棘溢出血痕，大片荆棘从脚下冒出，迅速在车厢内铺满，形成第二层屏障。
“小心！”
有藤蔓穿透车顶，幸好被荆棘拦截，才没有造成危险。
两名女仆翻出车厢，背靠背站在车顶，发现有藤蔓靠近立即挥刀斩断。不多时，车厢四周堆满断裂的蔓枝，断口处流淌红色液体，十分粘稠，带着一股腥甜味。
又一截蔓枝被砍断，掉落进花海，掀起大片花雨。
鲜红的液体浸透大地，更多藤蔓聚集而来，四面包围车厢，攻势愈发猛烈。女仆们经历数场战斗，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苦苦支撑。
花海边缘，一名刺槐树人停下脚步，制止准备冲锋的骑士，告诉他们不要冲动。
“这里很危险，陷进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骑士们性情傲慢，对树人的话嗤之以鼻。他们看到露西娅夫人和她的女仆，也看到藤蔓发起的攻击，女仆可以抵挡的烈度，如何能伤到全副武装的骑士。
“领主大人的命令，不能让露西娅夫人活着离开！”
骑士队长不听劝告，执意要进入花海。格挡开树人的阻拦，拔出佩剑斜指向前，命令骑士全体冲锋。
“杀死荆棘领的女人！”
骑士们满面狰狞，单手握牢缰绳，脚跟猛踢马腹。
战马预感到危险却被迫向前冲，马蹄踏碎柔弱的铃兰花瓣，飞溅起大片鲜红的汁液。液体悬在半空，在空气中凝固，形成一颗颗红色的圆珠。
圆珠成百上千悬浮在花海上方，蔓延成一片红色海洋。
前方的骑士被困住，后方的骑士来不及减速，直接一头撞进去。
骑士全体落入陷阱，珠子忽然爆开，掀起的气浪席卷大半个花海。数不清的石子和碎冰乱飞，穿透骑士的双眼，划伤他们的脸颊。大块的冰砸向盔甲，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
“啊！”
几名骑士捂住双眼，接连从马背掉落，在花海中翻滚哀嚎。血从指缝流出，染红骑士身下的土地。
冻结的地面突然向上拱起，比细藤粗壮数倍的寄生藤破土而出，紧紧缠绕住落地的骑士，将他们拖入地裂之下。
目睹这一场景，活着的骑士立即调转马头，拼命向外逃窜。
可惜为时已晚。
猎物踏入陷阱，还是自投罗网，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大片寄生藤破土而出，蔓枝在风中飞舞，交织成致命的囚笼。短短几分钟，冲入花海的骑士消失无踪，连同他们的战马一起沦为藤蔓的养料。
花海边缘，刺槐树人谨慎后退。他变得犹豫不决。目标近在咫尺，却要冒生命危险，为生命着想，或许该转身离开。
花海深处传来脚步声，是从沉睡中苏醒的红松。
两个高大的树人穿过花丛，没有理会露西娅和她的女仆，直奔花海边缘的刺槐树人。
“闯入者！”
刺槐树人心知不妙，表面虚张声势，声称小镇属于刺槐领，对方才是闯入者，实则小心后退，随时准备逃走。
红松没有给他机会。
两个树人迈开大步冲出花海，拦截住刺槐树人的去路。粗壮的手臂展开，一人抓住刺槐的树冠，另一人握住拳头，一拳接一拳捶下去，沉闷的击打声接连不断。
刺槐树人体魄强悍，生命力极其顽强。遭到红松拳头打击，树干被砸出拳头印，部分向内凹陷，依旧在奋力挣扎，一边惨叫一边大吼：“放开我，以多欺少，卑鄙！”
咒骂声中气十足，惨叫声也相当有力。
两棵红松充耳不闻，贯彻从卢克身上学到的知识，能动手就别废话，能群殴就别单挑。对于擅自侵入领地，冒犯领主大人威严的家伙，来一个打一个，坚决往死里打！
这一幕惊呆了露西娅和她的女仆。
树人这么狂暴的吗，还是雪松领的种群尤其特别？
相比荆棘领和刺槐领，雪松领的树人分明是为战斗而生。将她们逼入绝路，靠同归于尽才能摆脱的敌人，此刻变得不堪一击，只能任凭红松殴打，全无还手之力。
包围车厢的细藤陆续散开，追随红松围困刺槐树人，期待战斗结束能分一杯羹。
“不能和雪松领成为敌人，谁敢这么做，绝对是自寻死路。”露西娅低喃一声，又开始剧烈咳嗽，眼前一阵发黑，随时可能晕倒。
“露西娅夫人！”
女仆们焦急万分，女仆长最为镇定，从口袋中取出药水，设法捏开露西娅的下巴，倒入她的口中。
药水很快发挥作用，露西娅停止咳嗽，总算能喘过气来。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传来，女仆们循声望去，就见刺槐树人断成两截，被红松树人丢在地上。细藤立即围上去，一圈接着一圈，缠绕住失去生命迹象的树干。
一个红松树人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拳头大的树人之心，正不停闪烁绿光。
解决掉刺槐树人，红松转过头，看向花海中的马车厢。
女仆们如临大敌，立即横起弯刀。露西娅靠在女仆长身上，艰难地张开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楚一些：“我从刺槐领来，请求见到雪松领的主人。”
话音落下，露西娅又开始剧烈咳嗽。这一次的情况比之前更严重，女仆们顾不得有树人在场，当即割开手腕，再次施展禁术。
由于人数减少，每人贡献的血液加倍。强悍如黑荆棘女仆，经历过连番战斗，短时间内大量失血，此时也变得体力不济，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云婓抵达平原镇时，禁术恰好完成。黑色荆棘凭空出现，缠绕上露西娅的脖子和手腕，将她从死亡边缘救回。
树化的布鲁现身，停在花海边缘。两棵红松走过来，问候坐在树枝上的云婓，献上树人之心。
“刺槐树人？”云婓接过树人之心，对光看了看，又抛回给红松，“不用给我，这是你们的战利品。”
云婓和树人说话时，纳德罗策马赶到，身后紧跟五名骑士，都是全副武装，铠甲和武器带有雪松领标记。
“领主大人！”
由于树人遮挡，纳德罗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露西娅。直到战马停在花海边，看清从车厢里走出的几个人，他立即瞪大双眼，惊呼一声：“露西娅夫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露西娅夫人？”云婓转头询问。
“她是荆棘领主的亲姐姐，刺槐领主的第一夫人。”纳德罗实在想不通，露西娅为何会出现在边境，看样子还被追杀。
云婓出现后，藤蔓不再发起攻击，花海变得安静。
露西娅走出车厢，推开女仆长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向云婓。
她的速度十分缓慢，由于魔力侵蚀，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她脊背挺直，哪怕满身狼狈，也不失骨子里的优雅。
“请容许我介绍自己，雪松领的主人。”露西娅从没有见过云婓，但她认识纳德罗。能被纳德罗尊称为领主大人，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我是荆棘领的露西娅，刺槐领主的婚姻契约者，正被我的丈夫追杀，希望能得到您的庇护。”露西娅一口气说完，呼吸略显急促。
云婓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他没记错，就是这位夫人召唤冰魔，给雪松领带来一场雪灾。他们从来不是朋友，立场上是不折不扣的敌人。她不该出现在雪松领，更不应该寻求他的庇护。
“露西娅夫人，您是否考虑清楚？”云婓问道。
“阁下，我明白您的顾虑。之前召唤冰魔，我已经受到惩罚。魔纹反噬，生命正在离我远去。我憎恨我的丈夫，不想死在他的手里。如果您愿意庇护我，我愿意献出十箱金币和一座海港城市。”
露西娅曾是荆棘领的第一继承人，因同父亲理念不合被剥夺继承权，远嫁刺槐领。为了安抚她，也是对女儿的补偿，老领主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荆棘领近海，时常和鲛人打交道。
露西娅的嫁妆里有三座海港城市，她准备送出最繁华的一座，换取雪松领的庇护。
“是我导致魔纹碎裂，您难道不恨我？”云婓示意布鲁放下自己，站定在露西娅面前。
“不。”露西娅摇摇头，语气坚定，“我的丈夫才是罪魁祸首，是他逼迫我召唤冰魔。您只是在保护领地，没有任何人能够责怪您。”
确定露西娅不是在说谎，云婓不再犹豫，开口说道：“露西娅夫人，为感谢您的慷慨，诚挚邀请您留在雪松领，前往我的领主府做客。”
“我的荣幸，领主大人。”露西娅面带笑容，对云婓表示感谢。
马车已经损坏，骑马也不妥当，云婓和布鲁商量，允许露西娅和她的女仆一起坐上树冠。
“感谢您的仁慈，领主大人。”女仆们谢过云婓，轻手轻脚搀扶起露西娅，帮助她在树枝上坐稳。
太阳逐渐升高，气温未见回暖。
露西娅的斗篷沾染血污和泥沙，固然能保暖，样子委实有些狼狈。
看出她的窘迫，云婓解下身上的斗篷递过去。
“夫人，换上这件吧。”
“您真体贴。”露西娅换上斗篷，发现触感十分柔软，明明不是很厚，却比长毛斗篷更加保暖。
“布料里编织蛛丝，地穴人的手艺。”云婓解释道。
他本打算用蛛丝制作铠甲内衬，过程中发现蛛丝保暖效果极佳，可以编织寻常衣物。
地穴人不仅会挖矿，编织手艺也相当不错，经过数次改良，终于做出让云婓满意的成品。
“这是蛛丝？”露西娅抚摸着斗篷，女仆们也好奇凑过来，用手指感觉布料的纹理，全都面露惊奇。
“如果您喜欢，可以送给您一件。”云婓说道。
原本该是敌人，如今却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讨论一件斗篷，云婓颇觉微妙。只能说世事难料，惊奇无处不在。
树人身后，纳德罗不断回想露西娅话中透露的信息，愈发认为堂兄昏了头。竟然追杀自己的妻子，莫非想和荆棘领翻脸？
在被卢克关进酒窖前，纳德罗见过堂兄一面。当时的刺槐领主中毒不深，还能够控制脾气，绝非露西娅夫人口中的喜怒无常，暴躁易怒。
想起堂兄的种种作为，纳德罗不免心生恶意。
今天的一切全是桑德里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他过于自负，宠爱一个半水妖，也不会日渐疯狂，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举动。
有露西娅夫人的遭遇，刺槐领和荆棘领的同盟注定破裂。如果堂兄还是一意孤行，坚持要发兵攻打雪松领，等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灭亡。
如果堂兄死去，身为刺槐家族直系血脉，他同样有机会掌握权柄。
纳德罗单手按住胸口，心脏砰砰乱跳，既有疯长的野心，也有誓言的烙印在扭曲燃烧。
一行人抵达古堡，老卢克提前得到消息，在城门前相迎。
由于露西娅行动不便，云婓干脆让布鲁一路抬着她，送她进入领主府。
经过城门时，冰魔恰好趴在露台边探头向外望。
露西娅以为自己眼花，下意识揉了揉眼睛，那头巨兽仍未消失。
“怎么可能！”
云婓听到声音，见露西娅目瞪口呆，女仆们也是满脸震惊，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看到冰魔的大头。
发现云婓看过来，冰魔立即缩回头，重新回到喷泉里，尽职尽责扮演雕塑。
这一幕再次惊呆露西娅和她的女仆。
“冰魔和我签订契约，自愿成为喷泉雕塑。”云婓道。
云婓战胜冰魔，双方签订契约，露西娅认为十分正常。
可是喷泉雕塑，一只恶魔？
这是正常思维能够做出来的事吗？
云婓泰然自若，他不仅做了，还做得十分随意，压根没用逼迫手段，是冰魔心甘情愿。
露西娅过于震惊，良久不发一语。
荆棘家族有冰魔血脉，召唤冰魔仍要付出巨大代价，直系血脉几乎代代短命。换成雪松领主，高傲的恶魔竟然是这幅模样。
露西娅不理解。
在她的认知中，恶魔是强大，凶狠和残酷的代名词。
结果呢？
瞧瞧那个蹲在喷泉里的家伙，就这？！
固有的认知彻底颠覆，露西娅再看冰魔，敬畏一扫而空，满心都是费解和迷茫。

第36章
白船城位于荆棘领北部,比邻西部王国最大的港口，因商贸闻名于世。
海港因白船城而得名，每日进出港口的船只络绎不绝。鲛人的商船、水妖的红船以及各式各样的捕鱼船和战船都能在这里找到踪影。
每日天不亮,码头就会聚集大量的搬运工，还有各族的小商贩,翘首以待进港的船只。
白船港是不冻港，即使在寒冷的冬季,港口依旧热闹，贸易规模十足惊人。
白船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最赚钱的就是酒馆。只要能忍受水手的大嗓门，解决随时爆发的斗殴，酒馆老板都能日赚斗金。
这一日,海面起了大片白雾，原本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涛,一层推着一层涌向岸边。
有船长预感不妙,立即紧张起来。跳上船舷向远处望,发现一道白线急速逼近，登时脸色大变。
“海兽,是海兽！”
惊呼声此起彼伏,恐慌迅速蔓延，码头上很快乱成一片。
城内得到消息，迅速派出骑士团。奈何人潮汹涌，混乱中阻塞道路,骑士们无法前往码头,反而被人群倒推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掀起巨浪,掀翻停泊在港口的海船。
波涛汹涌，浪高数百米，浩浩荡荡扑向港口。有水手和商贩来不及逃走，落在人群后，和海船一起被吞没，消失在茫茫海底。
海浪轰鸣声中，一个庞大的黑影浮出水面。圆形的头颅并排六对巨眼，眼两侧是十条长有吸盘的触手。吸盘中生有骨刺，不小心被缠住，骨头都会绞得粉碎。
海兽出现后，海浪掀起丈高，席卷港口，砸向水面，巨响声震耳欲聋。城民们躲在家中，无不心惊肉跳，忧心忡忡。
“这是第几次了？”
往年也有海兽出现，绝不会像今年这样频繁。从夏末到深冬，白船港遭遇的海兽多达二十头，近乎每个月都会出现两三只。
全城上下提心吊胆，城主向荆棘领主城求救，骑士派出数批，求救信能堆满三只箱子。主城陆续派遣人手，却是徒劳往返，始终找不出解决的办法。
“是巨型海兽！”
海兽全部浮出水面，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岛。正不断向港口逼近，看情形准备登陆。
“关闭城门！”
城主双手拍打墙砖，向城门下的人大喊。见人群毫无反应，转身跑向和城墙相连的塔楼，鼓腮吹响号角。
号角声短暂压过海浪，唤醒众人。
“关城门，快！”
逃命的人群冲入城内，城门立刻关闭。众人合力拉起吊桥，砰地一声，白船城彻底封闭。
海兽越来越近，城主下令布置防御，大吼道：“弓箭手！该死的，弓箭手在哪？！”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擅射的骑士迅速就位。其余堵在城门后，手持盾牌和长矛，听着持续传来的巨响，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地咽着口水。
在陆地上，海兽的身躯更显庞大。
恐怖的触手踩上码头，推倒常年不灭的灯塔。断成两截的塔身又被举起，朝白船城投掷过去。巨响声中，塔身撞上城墙，当场四分五裂。城墙表面出现凹坑，周围爬出蛛网状裂痕。
海兽展示出惊人的破坏力，城头的骑士目睹全过程，因恐惧脸色煞白，持弓的手不停颤抖。
海兽继续逼近，六对巨眼轮换闭合。眼球表面覆盖一层薄膜，避免被光线灼伤。
城主双拳紧握，心不断下沉。这头海兽太过庞大，超过此前遇到的任何一只。大战即将到来，白船城没有任何胜算。
城内传出哭泣声，多数人认为难逃一劫，心中充满绝望。
海兽来到城下，高高扬起触手，准备砸碎城门前的吊桥。城头飞下箭矢，稀稀拉拉不成规模。非但无法给海兽造成伤害，反而激怒对方。
一声巨响，吊桥断成两截。下半截轰隆倒地，破碎成数块；上半截垂挂在铁链下，在吱嘎声中左右摇摆。
海兽再次举起触手，目标是城头的弓箭手和城主。
千钧一发之际，海面突然传来号角声，声音十分独特，震慑住登陆的海兽。
城内众人侧耳细听，不由得喜极而泣。
“鲛人，是鲛人！”
号角声持续不断，海面上出现一个黑点，随着距离拉近，能清楚看到梭形的船身和三排船帆。
一名高大的鲛人站在船头，吹响镶嵌宝石的海螺壳，一声接着一声，是让海兽恐惧的死亡之音。
船只靠岸，绳梯落下，鲛人们陆续翻过船舷，手持利叉冲向海兽。
鲛人勇猛善战，是绝对的海洋统治者。强烈的压迫感令海兽畏惧，当下放弃毁城，急匆匆想要返回海里。
鲛人们没有拦截它，反而互相配合，驱赶海兽加快速度。
海兽慌不择路，一门心思逃回深海，压根忘记了鲛人恐怖的战斗力。在岸上还能撑几分钟，入水分明是主动送死。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海兽跳回水中，砸起巨大浪花，掀起成排水浪。
鲛人们紧跟着入水，修长的双腿化成鱼尾，尾鳍舒展，轻纱般的质地包裹锋利毒刺，一击就能致命。
海兽被团团包围，鲛人轮番发起攻击，撕碎它在头顶的眼睛。海兽剧痛翻滚，触手疯狂挥舞，在下沉时掀起漩涡。
鲛人们纵身跃起避开漩涡，其后潜入水下，找到海兽最薄弱的部位。锋利的指甲弹出，轻松穿透海兽的外皮，手指弯曲，抓下一大块血肉。
“拦住它，别让它跑进深海！”
鲛人们配合默契，围着海兽游动，很快寻找到机会，切断海兽全部触手，刺穿它的脑核，终结它的生命。
蓝色的血液从断口流出，留守船上的鲛人抛下容器，提醒道：“别浪费！”
海兽的血液含有特殊成分，能配置多种药水。人类巫师趋之若鹜，愿意花大价钱购买。
海兽失去全部触手，像一颗大皮球漂浮在海面，随海浪载浮载沉。蓝色的血液流入海水，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鲛人们不习惯这种气味，大多捂着鼻子，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血液收集完毕，鲛人们开始切割海兽。
外层的皮肉全部丢弃，他们只挖掘靠近脑核的部分，放干血后晶莹剔透，口感极佳，是难得的美味。
鲛人们收获猎物时，从远处飞来几头巨龙。
为首的巨龙通体银白，爪子里抓着一头火红的幼龙。幼龙脖子上套着一枚银环，正好奇睁大双眼，望向刚刚结束战斗的海面。
冰霜巨龙出现，鲛人们纷纷上船，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海水，迅速下到船舱，抬出十多只沉甸甸的木箱。
木箱中是海底独有的矿石，开采不易，产量也不多，价格自然高到惊人。除了精灵，没有哪个种族愿意购买。
箱子抬上甲板，箱盖全部打开，刹那间光芒耀眼，艳色夺目。
冰霜巨龙降低高度，船主上前一步，向精灵王介绍道：“陛下，这是您要的深海矿藏，还有两种尚在寻找，保证会在下月送到精灵谷。”
“数量需要多一些，越多越好，价格不是问题。”精灵王向鲛人颔首，提出新的数量要求。
他需要二十三种深海矿石，才能绘制出精灵图腾，追寻创世书的线索。之前尝试过相同的办法，始终一无所获。他有预感，这一次会成功。
“当然可以！”鲛人船主没理由拒绝。数量越多他赚得越多，不够还可以联络他的兄弟姐妹，上百艘商船凑一凑，总能给出对方需要的数量。
鲛人们合拢木箱，箱子上的锁当即扣紧，钥匙交给精灵，方便带回精灵谷。
在搬运箱子时，法洛尔跳下龙背，将一只水晶瓶递给船主，道：“这是我从雪松领带回来的果酒，味道很不错。”
鲛人船主接过酒瓶，怀疑地看向法洛尔。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喜欢甜酒，最出名的甜酒是妖精酿造。这个以花蜜为生的种族，生活中的一切都和甜味密不可分。
“尝尝看，你应该会喜欢。”法洛尔继续道。
鲛人船主半信半疑地打开瓶盖，凑近瓶口闻了闻，一股特殊的香味飘来，的确是酒，隐隐散发果香，和他之前喝过的甜酒完全不同。
果酒成功引发鲛人的兴趣，迫不及待饮下一口，独特的风味滑过喉咙，比妖精的甜酒更合胃口。
“的确不错。这是雪松领的酒？”
“没错。”法洛尔又取出一瓶递过去，不舍道，“我手中也没有多少，想要更多，只能等下次去雪松领。”
鲛人船主颇为遗憾，看在果酒的份上，对法洛尔说道：“你什么时候再去雪松领，从海上走可以坐我的船。”
“真的？”
“当然。”船主不满精灵的怀疑。他的诚信传遍四海，向来是一言九鼎。
“你不介意我多带几个同伴吧？”法洛尔试探问道。
“不介意。”
“龙呢？”
“不……等等！”鲛人船主迅速反应过来，想起之前同族的抱怨，手指向头顶的幼龙，“不会是它吧？”
“你刚才答应了。”法洛尔严肃道。
“我……”鲛人船主瞠目结舌。
有没有天理，黑心精灵欺骗他一条鱼！
“你保证它能老实呆在船舱，不会在船上喷火。”鲛人船主提出要求。
“放心，我一定会管好它。”法洛尔信誓旦旦，又补充道，“等我从雪松领回来，多给你带几瓶果酒。”
“我要十桶。”
“恐怕没那么多。”法洛尔为难道。
“有多少要多少，请转告雪松领的主人，我愿意付大价钱。出发前记得给我送信，我会准备好礼物。”难得遇到让自己满意的酒，鲛人自然不会在价格上吝啬。为表示诚意，他决定送一批海兽肉。这种肉富含能量，受到王国大贵族追捧，往往一小块就能卖出天价。
“我会的。”法洛尔点了点头。
箱子全部搬上龙背，巨龙展开双翼向远处飞去。庞大的身影掠过海面，落下黑色的影子，恰好笼罩一艘木船。
和鲛人商船相比，这艘船体积较小，只有前者的一半。船身上没有显著标志，从船帆的形状推断，应该是一艘客船。
船只驶向港口，同商船擦身而过。
码头上一片狼藉，全是海兽破坏的痕迹。
木船靠岸，船上放下长梯，十多个铁杉领的骑士护卫一名贵族登陆，径直来到城下，要求面见白船城的城主。
“我是铁杉领的毕达罗，带来露西娅夫人的消息。”
不久前，毕达罗作为铁杉领的使者造访刺槐领主城。期间和荆棘领使者密谋，有意谋取更大利益。怎料露西娅夫人病危，情况十分危急。为保住她的性命，荆棘领使者只能提前动身。
离开当日，荆棘领使者派人传话，会在途中等他消息。等他抵达约定地点，不见一个人影，继续向前搜寻，发现大片战斗痕迹。
毕达罗意识到情况不对，不敢在原地久留，飞驰奔向铁杉领。不料消息走漏，他身边出现叛徒，刺槐领主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派人追杀他。
幸亏他有强悍的骑士，才得以逃脱一劫。
经审问得知，刺槐领主派人杀死荆棘领使者，露西娅夫人下落不明。事情将推到雪松领主的头上。
“领主大人会向荆棘领送信，雪松领主查出露西娅夫人召唤冰魔，刺杀是出于报复。”
谎言漏洞百出，却给了刺槐领名正言顺出兵的借口。更可以要胁荆棘领，不想冰魔的事情传出去，最好不要和他对着干。
追杀毕达罗是为不留活口，彻底扫除后患。
毕达罗确信，一旦自己死亡，事情也将推给雪松领，没有第二种可能。
“桑德里斯是个疯子！”
为甩掉追兵，毕达罗中途改变路线，走海路前往荆棘领，再从荆棘领返回铁杉领。
白船城属于露西娅夫人，是老领主给她的嫁妆。城主是她的忠实追随者。毕达罗选择在这里登陆，专为传递消息。
见到白船城城主，毕达罗没有赘言，当面说出刺槐领主的所作所为。
“荆棘领派去的使者和骑士全部被杀，露西娅夫人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我需要尽快返回铁杉领，这是一封亲笔信，里面有整件事的经过，希望阁下转交给荆棘领主。”毕达罗边说边递出一只木盒，盒子重量不轻，信的内容相当长，还附有他找到的证据。
“感谢您送来的消息，我一定转交。”城主道。
事情办完，毕达罗一行人当日启程，快马加鞭返回铁杉领。
白船城城主将重建工程安排妥当，带上毕达罗留下的信和证据，亲自赶往荆棘领主城。
露西娅夫人远在雪松领，尚不知外界变化。她被要求安心养病，每日三餐精心准备，餐后服用安德和伯瓦配制的药水，能有效缓解她的病情，帮助她恢复体力。
初次看到树人配制药水，云婓颇感神奇。
“算不上很难。”安德对折一株药草，将药汁滴入器皿，精准把握比例，“树人比人类巫师更了解植物，只要掌握成分，任何药水都能配制出来。”
使魔蹲在一旁，很不高兴地朝树人呲牙。对方恰好转过头，使魔的表情僵在脸上，样子十分滑稽。
“这也有你的功劳。”云婓看向使魔，破天荒口出夸奖。
使魔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是你换来药水，才能掌握其中成分。”云婓从口袋里取出一只亮晶晶的盒子，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软糖，“送给你，作为帮忙的奖励。”
使魔接过糖盒，只觉得全身轻飘飘，仿佛踩在云朵上，说不出的喜悦舒畅。它甚至不再想着逃跑，认为留下也没坏处。
云婓询问使魔，能否再多换几种药水。
“当然可以，完全没问题！”使魔用力拍着胸脯，主动走进魔纹，没有任何不情愿。
“主人，它有点不正常。”目睹使魔的表现，安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概是斯德哥尔摩了。”云婓道。
“什么？”安德没听清。
“没什么，或许它和冰魔一样，认为留在这里干活也不错。”云婓转过头，笑容温和，堪比温暖的阳光。
藏书室外，女仆长叉腰站在大厅里，皱眉看着地板桌椅，又抬头看向屋顶，终于忍无可忍。
“雪松领的树人只会战斗，对打理领主府一窍不通。”
“玛拉，你负责守着夫人，有情况立刻来报。其她人和我一起干活。这里必须清扫干净，作为我们对领主大人的回报！”
女仆长一声令下，女仆们挽起袖子，一阵风般刮过大厅，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扫除。
布鲁被女仆长瞪了两眼，根本插不上手。老树人很无奈，只能去找云婓。
“她们在打扫古堡？”
云婓十分诧异，和布鲁一起走出藏书室。站在走廊里，看到焕然一新的大厅，不由得愣在当场。
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连墙上的灯座都被擦拭得闪闪发亮。
这是领主府大厅？
年轻的领主正准备说话，发现两名女仆站在荆棘上擦吊灯，遇到白天出现的英灵，根本没被吓到，一把将对方按回穹顶，分明是嫌弃英灵妨碍自己干活。
云婓后退两步，无视布鲁的目光，果断返回藏书室。
他还有很多书没读，他要投身知识的海洋，立刻，马上。

第37章
整整五天,女仆们忙着清扫古堡，不放过任何堆积灰尘的角落。
云婓整日埋头藏书室，偶尔走出房门,看到光可鉴人的楼梯和地板，几乎不忍心踩上去。
在清扫过程中，女仆们从厨房里翻出上百件精美的餐具,擦拭干净摆上木架，占满整面墙壁。其中部分是秘银打造,可谓价值连城。
这个发现不仅让云婓吃惊，也让布鲁感到惊讶。
老树人走进厨房,站在摆满餐具的木架前沉思，身为领主府的管家,他是否太过粗心大意。不然地话，他每日进出厨房,为何从没留意过这些餐具。
露西娅夫人精神好时,会来到大厅和云婓共进晚餐。
看到摆在餐桌上的器皿，露西娅拿起一枚银匙,对云婓说道：“秘银极为稀有,价值不亚于精灵的秘金。能得到一块,不是添进铠甲也会打造武器。用来制作餐具，王室都会感到奢侈。”
云婓端起酒杯,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对露西娅说道：“夫人,您了解王室吗？”
“不是太多。”露西娅吃完一小块炖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年少时,我曾经作为领地继承人造访王城,跟随王室巫师学习过一段时间。那之后我回到荆棘领，因为某些事和父亲发生争执，很快被剥夺继承权，出嫁刺槐领，再没有机会前去王城。”
提起年少时的经历，尤其是跟随巫师学习的时日，露西娅的神情变得温柔。那是她少女时代仅有的快乐时光，可惜太过短暂。
“我见到过国王和王后，也同几位王子和公主打过交道。他们是称职的掌权者，不让人失望，但也没有更多惊喜。”露西娅的态度看似中立，实则对国王一家评价不高，甚至有些敬而远之。
“王城是什么样子？”云婓问道。
云婓在藏书室读到过一些资料，上面有关于王城的部分记载。还有一幅地图，可惜线条简陋，实在看不出太多。
按照安德的说法，这本书存世许久，至少有一千五百年，绘制地图的又是半兽人，肯定不会十分精确。
“您对王城很好奇？”露西娅反问道。
“我很少有机会走出领地，自然会感到好奇。”云婓不讳言自身窘境。事实上，他不仅好奇王城，有机会也想了解周围邻居的领地。
这种好奇出于何种目的，露西娅并不在乎。她赞赏云婓的坦诚，十分乐意为他解惑。
“王城规模宏伟，共有十道城门。门后是条石铺设的道路，直通城市中心广场。广场和路的连接处立起雕塑，分别是十位伟大的国王。”露西娅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她的杯中不是酒，而是安德配置的药水，里面加了糖，没有任何苦味，更像是一种饮料。
“王宫位于广场东侧，地面是巨石建筑，地基是巨兽的骸骨。贵族的宅邸拱卫王宫，有些常年无人居住，只有仆人在房子里打扫。”
“城内有军营，常驻骑士超过一万五千人。”
“城外有许多庄园，绝大部分属于王室。庄园附近有不少村落，村民受到雇佣，在王室的庄园里干活。”
王城主体由初代国王设计建造，经历过数次扩建，完全不亚于矮人的地下城和半兽人都城，是一座不折不扣的雄城。
“王城内的建筑极具特色，尤其是普通城民居住的区域，各个种族的建筑错落在一条街上，看上去十分有趣。”露西娅说道。
“有河流穿过城内，供应城内水源。一千五百年前，王城遭到敌人围攻，这条河发挥极大作用。还有一百年前的王国内乱……”说到这里，露西娅忽然停住，想起雪松领就是在内乱中没落，雪松家族险些断绝，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云婓正听得津津有味，见露西娅忽然顿住，疑惑地抬起目光。
“为什么不继续？”
“一百年前的内乱，阁下，您真的想听吗？”
云婓面露恍然，轻笑一声道：“不必介意，夫人。事实上我对这场内乱很感兴趣，希望能了解更多。”
雪松领遭遇炎魔军团围攻，援兵迟迟不至，固然是刺槐领主等人的私心和贪婪，王室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云婓询问过几名树人，也曾翻阅资料，越是了解越能明白雪松家族曾经何等辉煌。
哪怕不在鼎盛时期，这个家族的威望和财富也在金字塔顶端，超过所有大贵族，几乎能和王室比肩。
这样看来，事情就变得很有趣。
有王位继承权的家族，财富惊人，威名远播。在历次大战中，领主和骑士团都表现英勇，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根本不需要阴谋论，仅从王室本身的利益考量，国王怕是会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越想越深，云婓不禁有些走神。
“阁下？”
“抱歉，我有些走神。”云婓向露西娅夫人致歉。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在谈话中走神都很不礼貌。
露西娅凝视云婓，心中有太多疑惑。
初次见面，她以为对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领主，准备带领家族重新崛起。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云婓常会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该这样年轻。
“阁下，如果我年轻一些，或许会爱上您。”露西娅叹息一声，貌似认真却又像在开玩笑。
“夫人，您过誉了。”云婓咳嗽一声，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
“阁下，我很赞赏您。”露西娅夫人笑吟吟地向他举杯。
“感谢您的赞赏，露西娅夫人。”尴尬只是一瞬间，云婓很快调整过来，顺便转移话题。
两人的谈话十分愉快，露西娅心情放松，云婓也获得许多有用的情报。
晚餐结束后，女仆们扶着露西娅返回房间。
女仆长关闭房门，走到床边低声道：“夫人，雪松领主看似温和，实际上相当危险。”
“我明白。”露西娅靠坐在床头，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身体依然枯瘦，精神却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不是奄奄一息，随时都像要咽气。
“夫人，雪松领主有恐怖的魔力，靠近他，我会因恐惧发抖。”女仆长掀开毯子盖住露西娅的腿。
黑荆棘女仆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她们可以对刺槐领主发下诅咒，却不敢靠云婓太近，这是烙印在灵魂中的畏惧。
“他有魔族血脉。”露西娅夫人道。
“或许不只。”女仆长为露西娅解散长发，接过女仆递来的药膏，打开盖子闻了闻味道，仔细涂抹在露西娅手腕内侧，“黑暗中隐藏光明，我不能十分确认，但很像是精灵。”
“确定吗？”露西娅不由得惊讶。
“您的身体太虚弱，感觉不够敏锐。如果您能恢复到受伤之前，马上会察觉到异样。”女仆长认真道。
药膏涂抹完毕，女仆长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盒盖扣紧，也惊醒沉思中的露西娅。
“果真如此，计划可以改一改。”露西娅吩咐道，“打开装羊皮卷的箱子，将白船城和刺槐领主城的地图取出来。珊德拉，你亲自去见雪松领主，将这两卷地图交给他。”
“夫人，您要送出白船城？”女仆长惊讶道。
“是的。”露西娅点点头，“这是获得庇护的条件，雪松领主一直没有提，但我不能食言。三座城池，只有白船城最有价值。”
刺槐领主城地图是额外赠送的谢礼，感谢雪松领主对她和女仆们的照顾。
“纳德罗能为雪松领主绘制地图，绝不会有这份详细。他终究是刺槐家族的人，发下誓言也会有所保留。我不一样。”露西娅夫人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阴沉，“在生命结束之前，我只想亲手捧起桑德里斯染血的头颅。”
露西娅每说一个字，女仆们手腕上的荆棘颜色就会加深一分。这是她们发下的诅咒，只有刺槐领主生命终结，她们才能完成誓言。
“珊德拉，完成我的命令。”露西娅感到疲惫，缓缓闭上双眼。
“遵命，夫人。”女仆长弯腰行礼，交代女仆们照顾好夫人，独自捧起两卷地图走出房间，前往古堡二层的藏书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仅有墙围上的藤蔓闪烁绿光。
光芒照亮墙上的壁画，恢弘的古战场，血火燃烧之地，画中的人物仿佛突然间活了过来，展开一场残酷厮杀。
来到藏书室前，女仆长停下脚步，抬手敲响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房门向内打开，云婓出现在门后，惊讶地看向女仆长。
“领主大人，这是露西娅夫人送给您的礼物。”女仆长递上羊皮卷，向云婓低头行礼，转身返回客房。
云婓拿着羊皮卷回到房间，解开系绳铺在地面上，发现比常见的羊皮卷轻薄，面积更大，移动一排书架才能完全展开。
“这是地图？”
为看得更清楚一些，云婓移来更多蜡烛，分别在两张地图的右上角发现文字标注。
荆棘领，白船城。
刺槐领，主城。
“这座城很熟悉。”使魔突然凑过来，趴在白船城的地图上看了许久，终于想了起来，“我曾经到过这里，有人召唤我。”
“召唤你？”云婓看向使魔，“是露西娅夫人？”
“不是，是当时的荆棘领主。他手里有一枚魔纹，只能使用一次。”使魔回忆道。
“他做了什么？”
“他用一百瓶鲜血换取一样东西，埋在城墙之下。”
面对云婓，使魔毫无反抗能力，自动自觉斯德哥尔摩。
对于其他召唤者，使魔完全不会客气，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实现愿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还要鲜血？”云婓的关注点有些歪。
“有专门饲养血族的恶魔，纯净的血液价格很高。”使魔解释道。
使魔的交易看似神秘诡异，说白了就是个中间商。毕竟恶魔也要吃饭，赚钱是必须，差价多少全凭本事。
“饲养血族？”这也能养？养来干什么？
“听说很好吃，饲养它们最多的就是魅魔。”使魔仰头看向云婓，搓了搓双手，“领主大人，您要不要养几只？”
不需要认真考虑，云婓果断摇头。有机会可以试一试口味，饲养就不必了。
“埋在城下的是什么？”按照和露西娅夫人的约定，白船城将属于自己，云婓不可能不关心。
“一枚海兽的脑核。”使魔不会追究召唤者的目的，达成交易条件，它就会满足对方的愿望。
安德四人走过来，听完使魔的描述，都是神情一变。
“海兽会受到同族脑核吸引，如果引来的海兽足够强大，完全能毁灭整座城。”
“白船城是一座海港城市，势必会更加危险。”
所以，这是一枚定时炸弹？
云婓越想越感觉事情诡异。
看样子，荆棘领的老领主不仅剥夺了女儿的继承权，还在她的嫁妆里动了手脚。好父亲都是假象，实质是在消除女儿戒心，为新选定的继承人铺路。
“真是虚伪。”
“主人，是否要告诉露西娅夫人？”安德开口说道。从图上可以看出，这是一座繁荣的海港城市，如果被海兽摧毁实在太过可惜。
“先等一等。”云婓道。
以露西娅夫人目前的健康状况，最好不要受到刺激。至于埋在白船城的海兽脑核，必须尽快挖出来。
“安德，我不想再等了。”云婓凝视刺槐领主城地图，摩挲着手腕上的死灵契约，“刺槐领主企图组织联军，一直没有发起攻击，我准备抓住这个机会。”
“您的意思是？”
“铁杉领和荆棘领是否会出兵，暂时不得而知。我想冒一次险，歼灭集结在边境的刺槐领骑士团。”云婓道。
“这么做太冒险。”安德不太赞同。
云婓身体前倾，指尖擦过图上的线条，点了点位于中心的建筑，道：“被动挨打是没有办法。如今情况不同，我有能力改变局面，出其不意是最好的选择。”
在被系统控制的岁月中，他沦为一部复仇机器，经历过阴谋诡计，也曾经上过战场。条件再险恶，一样能逆风翻盘。
见云婓主意已定，安德四人不再劝说。转而提到领地内现有的领民，建议云婓将他们迁入古堡，等到战争结束再回去。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这些领民对您忠心耿耿，是领地今后发展不可缺少的力量。”安德道。
“我会交给卢克去办。”云婓采纳树人的建议，决定尽快迁移领民。
“主人，您可以询问露西娅夫人，是否愿意给王城写信，公布刺槐领主的恶行。依照王国法典，如果露西娅夫人点头，您可以帮她正义复仇。”伯瓦提议道。
“正义复仇？”云婓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法典上有明确记载，露西娅夫人的情况完全符合。这样一来，您出兵将不只为了自己，更是维护贵族尊严。王室和大贵族无法指责您，哪怕您将刺槐领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伯瓦边说边走向书架，在架上翻找相关资料。由于动作太急，在抽取一部法典时，不小心碰落两本硬壳书。
云婓跟在他身后，见状弯腰拾起。
一本是巫师书，书脊和封面写满花体字。这种字是巫师专用，笔画繁多，像是细长的毛线纠缠在一起，读起来十分困难。
第二本十分熟悉，翻过封面，赫然是树人之前取过的创世书。
云婓触碰书脊的刹那，感觉到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紧接着，创世书从内部发光，封面自行打开，书页无风翻动，哗啦啦作响。
“主人，快合上那本书！”四个树人一起喊道。
话音未落，书页忽然停止翻动，空白的页面浮现文字，云婓心头一跳，掌心聚集能量，强行将创世书闭合。
光芒扇形收拢，最终隐于书中。古怪的能量波动也随之湮灭。
创世书恢复原样，交给树人放回书架。
云婓站在原地，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直觉告诉他，这本书会是一个大-麻烦，不亚于那头丢给精灵的炎龙。

第38章
嗷——
伴随着稚嫩的吼叫声,一团红影冲入王宫大厅，在室内横冲直撞，掀翻支撑水镜的木架。
水镜倒扣在地，镜面支离破碎,光芒迅速暗淡。
幼龙扑扇着翅膀盘旋在屋顶,躲避身后追来的精灵。找准机会向下扑,抓乱排列在木架周围的彩色矿石,破坏精灵王的召唤仪式。
幼龙得意地发出吼叫,可惜无法喷出龙息，只有几颗火星挂在嘴边。
龙舍的精灵只是打了个盹,就被幼龙钻了空子。看到走下王座的精灵王，几人低下头,面露羞惭。
“陛下。”
精灵王看向头顶的幼龙，褐色的眸子愈发深邃,强悍的力量陡然席卷室内。
狂风平地而起，幼龙被风卷住，啪地一声拍上墙面,四肢摊开,呈饼状滑向地面。
“嗷！”
巨龙身体强悍，幼龙照样皮糙肉厚,落地后迅速翻身，爆脾气大吼,一点没有服软的迹象。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冰霜巨龙出现在大厅。不等精灵王再次动手,一爪子扣住幼龙,将它牢牢按在爪下,不允许它再动弹一下。
“阿芙罗娜，它太调皮了。”精灵走到近前，看向冰霜巨龙。
冰霜巨龙低下头，用龙吻轻触精灵王的手背，希望能再饶恕幼龙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精灵王抚过冰霜巨龙的眼角，那里有一道伤痕，是在古战场上遗留。
冰霜巨龙再次轻触精灵王，随即收紧爪子，抓起幼龙离开大厅。
它会亲自教训幼龙。
调皮必须有限度，胆敢阻断精灵王的召唤仪式，这头幼龙简直无法无天，必须受到惩罚！
冰霜巨龙抓着幼龙离开，龙舍的精灵也没有久留。
走出大厅后，几个精灵对视一眼，联系刚才看到的召唤阵，不由得想起听到的传闻。
“听说陛下感知到了创世书。”
“如果是这样，难怪陛下会生气。”
“这头幼龙太调皮了。”
“我养过六头幼龙，这是最顽劣的一个！”
精灵们脚步远去，说话声也随之飘远。
大厅内，水镜回到原位，镜面光亮如新。散落地面的彩矿石发出爆裂声，同时碎成齑粉。
精灵王踏过矿石碎末，信步来到水镜前，俯瞰镜中倒影，手指轻触镜面。
“很远，藏得很隐秘。在哪？”
水镜泛起波澜，沿着白皙的指尖一圈圈向外扩散。良久，镜中只有环绕的水波，再没有出现任何提示。
精灵王叹息一声。
仪式被中途打断，和创世书建立的联系也随之消散。想重新唤醒水镜，只能等到下次月圆。
雪松领
晚餐之后，云婓没有着急去往藏书室，露西娅夫人也没有返回客房休息。两人坐在桌旁，面前是高高摞起的硬壳书，摊开的羊皮卷，以及插着羽毛笔的墨水瓶。
“正义复仇，的确记载在法典里。”露西娅翻过大半本王国法典，找到需要的内容，提笔抄录下来。对照云婓给她的资料，心中很快有了腹案。
“我会给国王写信，也会联络王室巫师。他是一名智慧的老人，曾经教导许多贵族和他们的继承人，在王城内极有威望。至于送信的渠道，”露西娅顿了顿，“如果您能派人前往白船城，时间或许会拖延，但能避免许多麻烦。”
露西娅态度明确，除了云婓和她信任的人，信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包括她的亲弟弟。
姐弟俩的确有感情，但关系到领地利益，曾经身为继承人的她太清楚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白船城，倒是可以。”云婓考虑片刻，道，“或许您听过商人阿亚姆，他是一位伟大的树人，曾经行走各国，值得托付信任。”
阿亚姆留在雪松领，他的商队成员也自愿留下，包括中途加入队伍的几名游侠。松叶城的居民迁入古堡，双方很快打成一片。
避免阿亚姆受到黑暗力量影响，云婓不打算让他再上战场，去白船城送信应该没有问题。以老树人的人脉和执行力，不仅能完成任务，更能先一步摸清城内情况，为挖掘海兽脑核做好准备。
“阿亚姆？”露西娅有些疑惑，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又无法立刻想起来。
“夫人，他是行走各地的大商人，极有诚信。您曾同他购买过两箱红宝石，还有一件镶嵌月光石的首饰。”女仆长负责管理露西娅的财产，对珍贵物品的来源了如指掌。
露西娅夫人在领主府养病，阿亚姆和卢克常驻树人森林，双方一直没有见面。否则女仆长会更快想起来，早一步提醒露西娅。
“您推荐的人必然值得信任。”露西娅正色道。
两人达成一致，露西娅提笔写成书信，内容大体相同，用词稍做改动。一封交给国王，另一封交给王室巫师，她曾经的老师。
女仆长取来专用的火蜡和一枚戒指，在系好的羊皮卷上刻印蜡封，证实露西娅的身份。
“荆棘？”云婓侧头扫过一眼，发现戒面图案很特别，缠绕的荆棘拱卫交叠的权杖和长矛，显得杀气腾腾。
露西娅亲手将羊皮卷装进盒子里，扣上盖子，解释道：“我曾是荆棘领的第一继承人，这枚徽章是从家族继承，那之后一直没有更改。”
老领主剥夺露西娅的继承权，做主将她远嫁刺槐领，却没有收回她在继承人期间使用的徽章。不是有多少亲情，全因忌惮露西娅手中的力量。
时过境迁，老领主已经不在，露西娅身边仅留下黑荆棘女仆，她的弟弟高枕无忧，也没想起拿回这枚戒指。
信交给云婓安排，露西娅感到疲惫，道一声失礼，起身返回客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云婓抓起一只藤球，随手捏了几下。以雪松领到王城的距离，加上往返白船城的时间，或许信在路上，边境已经燃起战火。
“应该先动手。”
云婓靠向椅背，在脑海中描绘边境地图，很快有了第一个目标，一座位于峡谷内的小城，也是通往刺槐领的交通要道。
战争无可避免，但是怎么打，在哪里打，节奏如何把握，就不是刺槐领主能全部决定。
计划正逐步实施，云婓心情很好，任由藤球趴在肩上，脚步轻快返回卧室。
明天开始他会很忙，今夜必须睡个好觉。
夜色渐深，一场大雪如约而至。
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冰魔一改白日里的懒洋洋，变得精神抖擞，昂首发出咆哮。声音响彻在天地间，撕开雪幕，震耳欲聋。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银白。
雪幕不断扩散，雪松领、刺槐领乃至铁杉领都笼罩在飞雪之中。
气温急剧下降，河面封冻，路面结冰，石桥两侧垂挂成排冰棱，刺槐领主城临河而建，俨然成为一座冰城。
入夜后，城民各自返回家中，陆续关门闭户，道路两旁不见一点灯火。
夜半时分，城内响起马蹄声，道路尽头有火光摇曳。
马蹄声逐渐接近，全副武装的骑士穿过长街，打起火把列队出城。
临街的店铺内，城民透过窗缝向外望，看到排成长龙的骑士队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近段时间以来，城内流言四起，领主府传出消息，露西娅夫人返回荆棘领养病，中途遭遇雪松领刺杀，队伍上下不幸罹难。
雪松领主血脉觉醒，妄图报复刺槐领，不仅杀死露西娅夫人，还夺走法布尔矿山和银蹄矿洞，抢占平原镇，驱赶所有镇民。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城内贵族带头叫嚣以血还血，夺回属于刺槐领的土地和矿产。
“给雪松领一个教训！”
“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们不断煽动战争，显然已经忘记矿产和土地本就属于雪松领，刺槐领才是在强取豪夺。
露西娅夫人的事情同样存在疑点。
刺槐领主迷恋半水妖，和第一夫人关系恶劣，还曾囚禁第一夫人。消息瞒不住，担忧激怒荆棘领，刺槐领主才中途罢手。
露西娅夫人遭遇不幸，更像是领主在自导自演。
有贵族仗义执言，结果是全家被驱逐。名义上返回自己的庄园，却再没人看到一家人的踪影。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或许只有死灵知道。
“别看了。”
脚步声传来，女主人举着蜡烛走上楼梯，来到丈夫背后，提醒他关严窗户。万一被发现，恐怕会惹上麻烦。
男人转过身，沉声道：“或许我们该离开。”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他整日忧心忡忡，生出离开主城的念头。
“离开主城，我们又能去哪里？”女人走到桌边，放下烛台。
“我明天去见堂兄。他在领主府干活，能知道更多消息。”男人走过来，握住妻子的肩膀，尽可能安慰她，“如果情况真的很糟糕，我们不仅要离开主城，更应该离开刺槐领。”
夫妻俩一坐一站，谁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去良久，屋外的马蹄声仍没有消失，两人不约而同叹息，对未来充满不确定和担忧。
和西城领民相比，东城的矮人行动更快。
他们聚集到地下，讨论是否该离开刺槐领，返回矮人之国。
“刺槐领主变得疯狂，他竟然要我们参与领地战争，这不可能！”
胡子花白的矮人站起身，倒支起一把锋利的斧头，双手按住斧柄，神情无比严肃。
“初代领主曾经立下誓言，不会要求我们参与战争。我们可以为他们打造铠甲兵器，绝不卷入王国贵族之间的争端。”
“荆棘领不提，铁杉领使者着急离开，这本身就不寻常。”老矮人沉声道。
“大家应该看到，领主府数次派遣使者，再没有荆棘领和铁杉领的队伍抵达。相反，组建联军的策略被放弃，领主正在大规模召集领地内的骑士。”
“这个讯号十分危险。”
矮人们不参与领主府决策，但他们了解战争需要的铠甲武器。通过装配的马具数量，能轻松推断出集结在边境的骑士团规模。
“刺槐领出兵攻打雪松领，无论找多少借口，都是在违背王国法典。”
老矮人活了数百年，亲眼见证刺槐领主是如何背叛盟友，攫取雪松家族的财富，又是如何被半水妖迷惑，走到今天这一步。
矮人们和刺槐家族有契约，他们十分诚信，一直留在刺槐领。然而刺槐家族出现问题，刺槐领主变得疯狂，他们不愿意卷入战争，唯有撕毁契约，离开这座他们亲手打造的城市。
“领主不会允许我们离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矮人说道。
他的话引起矮人们的担忧。
矮人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们握有露西娅夫人遭遇追杀的证据。
两名矮人高价从骑士手中交换几枚金纽扣，它们属于荆棘领的贵族。纽扣上的花纹磨损扭曲，凭矮人的手艺很容易恢复，它们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们必须离开！”又一名矮人站起身，挥舞着拳头砸在桌上，在桌面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
证据摆在眼前，矮人们不再犹豫，全体同意离开刺槐领。
“从这里走，离开主城转道向西。”老矮人铺开一张羊皮卷，长满茧子的手指在图上用力点了一下。
“刺槐领主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向西走。这里有一座峡谷，数千年前曾是对抗巨人的要塞。峡谷中有隐秘的隧道，我们可以悄悄通过，不引起任何人怀疑。”
矮人们凑到桌旁，头碰着头，蓬松的大胡子遮挡羊皮卷，必须用手抓着才能看清地图。
“时间过去这么久，隧道不会坍塌？”一名矮人担忧道。
“当然不会。”老矮人信誓旦旦，“这是铁斧家族挖掘的隧道，曾经用于古战场，巨龙也无法摧毁！”
“好，就从这里走。”
矮人们达成一致，老矮人收起地图，让大家快去收拾行李。
“带上保暖的毯子，食物也多带一些。还有武器，弓箭就不必了，那是长耳朵喜欢用的。”
矮人们在家里翻箱倒柜，将必要的行李卷在一起，用绳子捆在身上，简直像背了一座小山。他们计划从地道离开，不能驾驶马车，这就意味着一切要靠双脚。
“准备好就出发！”
矮人聚集到一起，由于身上背着行李，手中抓着武器和工具，原本宽敞的空间立刻变得狭窄。
“真怀念地龙。”
“别抱怨了，快跟上。”
清点过人数，确定没有落下任何人，老矮人打开一扇木门，抡起石锤砸向门后的墙壁。
一下接着一下，沉闷的锤击声在地道内回响。
足足敲了十下，轰隆一声，墙壁塌陷，眼前是一条更加隐秘的通道。
“火把！”
老矮人举起火把，手臂伸入地道内。火把挥舞数下，始终没有熄灭，证明通风口没有堵住，里面应该是安全的。
“跟上。”
老矮人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率先走进地道。
在他身后，矮人们或举起火把或提着油灯，一个接一个跟上来，在幽暗狭长的地道内沉默前行。
这条地道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主城初建时。
早在决定留在刺槐领时，矮人们就为自己留下后路，秘密仅在同族间传递，没有对外走漏半点风声。
“往这边。”
遇到一条岔路，老矮人翻看地图，决定从左边走。
他的选择十分正确。
没有走出多远，前方出现流水声，证明他们正靠近地下水渠，距离第一个暗道出口已经不远。

第39章
深夜时分,刺槐领主府内灯火通明。
仆人们沉默穿过走廊，迎面遇到不敢说话。对领主的恐惧深入内心,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血腥味。
二楼书房落地窗大开,冷风呼啸卷入，烛台倾倒，蜡烛摔成两截。半截滚入遍地狼藉中,火光被一脚踩灭。
刺槐领主背窗而立，双手交叠紧握手杖，手背鼓起青筋,眼底燃烧暗火。
在他脚下是两只木盒,一只倒扣在地，盒盖同盒身分离；一只盒身断成两截，盒子上的锁被捏碎,在刺槐领主的愤怒中化成齑粉。
木盒残骸中躺着两张羊皮卷，分别来自荆棘领和铁杉领，是两位领主的亲笔信。
荆棘领主撕毁盟约，直言对刺槐领主的所作所为表示震惊。他在信中表示,手中掌握切实证据,证实露西娅夫人遭到恶待，使者的死和刺槐领脱不开关系。
“阁下必须给出解释，否则我将前往王城,为荆棘家族寻求公平！”
荆棘领主态度强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字里行间充满威胁,刺激刺槐领主的神经,令他勃然大怒,当场命令抓捕送信人。不想侍从来报,对方伪装出城,根本寻不到踪影。
铁杉领主同样不会出兵。借口边境发现半兽人和地穴人组成的盗匪团，需要骑士守护领地，对出兵提议一口否决，拒绝得干脆利落。更在信中提到使者返回途中遭遇刺杀，希望刺槐领能惩治恶徒。
刺槐领主怒不可遏。
“该死的！”
他痛骂铁杉领主和荆棘领主，抓起一张羊皮卷就要撕毁。不想上面的文字突然起火，他没能撕毁羊皮卷，手指反被灼伤。
火光跳跃燃烧，羊皮卷依旧完好，烧伤的手却流血不止。
血珠滴落在羊皮卷上，流入缠绕荆棘的印章。印章颜色发生改变，房间中弥漫一股腥甜的气息，涌入鼻端令人作呕。
隐藏在信中的诅咒，不致命，却是彻头彻尾的挑衅和侮辱。
刺槐领主握紧手指，刺痛感不断加剧。房间中腥气渐浓，冷风也无法吹散。
“我将灭绝雪松家族！”
“该死的毁约者，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决心吞并雪松领，进一步壮大刺槐领。他要报复铁杉领和荆棘领，用鲜血和生命洗刷今日耻辱！
愤怒吞噬冷静，思考的能力随之湮灭。
他被半水妖的毒侵蚀大脑，经受连番刺激，距离彻底疯狂仅有一步之遥。
敲门声突然响起，侍从胆战心惊，牙齿都在打颤。他惶恐不安，不想打扰刺槐领主，但事情太过严重，无法隐瞒下来。如果事后被发现，他的下场会更加凄惨。
“领主大人，矮人们不见了！”
“什么？！”刺槐领主猛然拉开房门，眼底爬满血丝，样子异常可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领主大人，矮人、矮人们不见了。是一个商人发现，上报领主府。”侍从战战兢兢，不停打着哆嗦，说话时不敢抬头。
矮人的行动十分隐秘，加上入冬以来他们时常呆在地下，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两三天都不会发现异常。
偏偏事情不凑巧，一名商人家中的壁炉出现问题，烟囱被堵住，仆人们无法修理，只能求助矮人。
商人冒雪来到矮人的居住区，连续造访三家，全部门窗紧闭，屋子里不见灯光。
“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商人嘴里嘟囔着，带着仆人走向第四家，第五家，直到第十家，始终不见一个人影。
以为矮人在地下听不见，或者是在睡觉，他开始大力敲门，边敲边喊。半个多小时过去，没有一个矮人出现。
漆黑的街道，沉默的房屋，屋子里静得令人心慌。
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商人命令仆人撞门。
仆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摆手。矮人脾气暴躁，破坏他们的房子，一定会被报复。
商人迟疑片刻，还是坚持下令。
“撞门！”
见仆人不动，商人挥舞起鞭子，大声道，“房子里根本没有人，否则为什么不出来？给我撞开！”
鞭子如雨落下，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仆人实在撑不住，只能执行商人的命令，鼓起勇气撞向房门。
门内插着门栓，无法轻易撞开。仆人不想再挨鞭子，找到未切割的木料，一起抬着向前撞。
门栓固然牢固，却抵不住接二连三的撞击。
咔嚓一声，木门洞开。
屋子里漆黑一片，商人举着火把走进室内，发现柜门大开，保暖的衣物斗篷不剩一件。桌椅堆在一起，靠墙的木架空空如也，矮人的武器和工具不翼而飞。
商人退后两步，借火光照亮地面，搜寻矮人的地道入口。入口不算隐蔽，就在木架正前方，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商人握住木板上的金属环，用力向上拉。连续试过三次，还叫来仆人帮忙，金属环差点拽断，木板依旧纹丝不动，分明是从下面钉死。
事情不妙。
商人额头冒出冷汗。
“去下一家！”
他希望是个误会，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连续撞开三间木屋，都是人去楼空，地道入口被牢牢钉死。
商人脸色大变，明白出大事了。
他转身跑出屋子，不小心撞上身后的仆人。
仆人踉跄后退，脚下打滑坐到雪地上。跌倒时没能握住火把，火把滚落在雪地上，火光迅速熄灭，冒出一缕黑烟。
商人满心焦急，顾不上许多，亲自驾驶马车飞驰赶往领主府。
“出事了，矮人们不见了！”
仆人不敢隐瞒，只能敲响书房的门。
刺槐领主本就怒火中烧，听到矮人们不见，更是火冒三丈。
一队巨熊骑士奉命搜查，抵达矮人居住的区域，地面没有任何线索，只能从地下搜寻。然而地道入口全部封死，需要蛮力才能打开。
“砸开！”
骑士队长没有犹豫，命人砸开地道。伴随着一阵敲击声，四指厚的木板碎裂，木片向下塌陷，现出一个黝黑的洞口。
借火光向下望，地道没有堵住，依旧四通八达。
地道是按照矮人的体型打造，入口有些窄，巨熊骑士体格魁梧，想进去必须除掉铠甲。下到一半又被卡住，下不去上不来，只能靠硬拔，场面一度尴尬。
“撬开地板！”
骑士队长满脸阴沉，拆掉房子也要找到这些矮人。
骑士们力气足够大，没几下就拆掉大片地板，开出足够通过的地道入口。
“下去！”
两名骑士率先进入地道，没过多久又退了回来。面对骑士队长的询问，两人满脸都是无奈。
“队长，下面太窄，根本没法走，爬都爬不过去。”
地道结构复杂，越向里空间越窄，前方更有岔道，勉强挤进去肯定会被困住。骑士们不想陷在里面，只能灰头土脸地退回来。
无法探查地道，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骑士们无功而返，将事情如实上报。
“矮人不在城内。”骑士队长说道。至于地道出口在哪，矮人出城后又去往哪里，他完全是一无所知。
“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通知树人去城外搜，发现矮人立即围捕，不肯回来就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刺槐领主愤怒地砸断手杖，杖首的宝石滚落在地，沾染上灰尘，颜色变得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主城地下，矮人们仔细辨别声音，顺利找到通向城外的地下沟渠，沿着沟渠来到位于河边的出口。
沿河有一片森林，林中矗立大大小小的土丘，曾经是白蚁的巢穴，被矮人们利用起来，挖掘出城的地道。
一座土丘下传来声响，叮叮咚咚持续不断。
数分钟后，土丘顶部被掀开，一个强壮的矮人爬上地面，警惕地四周观望，用力抹掉胡子和头发上的雪渣。
“出来吧，这里安全。”矮人没有发现危险，立刻向同伴示意。
地道里传出声响，矮人们接二连三爬出洞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顾积雪坐在地上，顿感轻松许多。
休息片刻，老矮人说道：“抓紧过河。”
河面封冻不需要撑船，徒步过河要更加小心。不走运遇到冰面断裂，掉进冰冷的河水，绝对是九死一生。
“快点，动作快！”
在老矮人的催促下，矮人们陆续奔向林子，找到埋在雪下的圆木，长短重量合适，准备抱着穿过冰面。
过河的地点不算隐蔽，换做平时很容易暴露踪迹。
今时情况特殊，刺槐领主发起战争，骑士团和树人奔赴边境，巡逻力量减弱。城民不敢外出，往来商队基本绝迹。
矮人们十分走运，全体穿过冰面，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来到河对岸，老矮人拿出地图，确认一个方向，矮人们继续前行。
为保证不被发现，他们选择绕路，避开附近的村庄，按照地图指引加速向西，寻找藏有地道的峡谷。
“快一点，峡谷就在前面！”
矮人们满怀信心，迈开大步向目的地前进。可惜的是，幸运之神没有一直眷顾他们。
经过一片稀疏的林子，马蹄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队尾的矮人来不及回头，突然感到脖颈一凉。
矮人向前栽倒，一枚黑色的箭矢贯穿了他的脖子。鲜血从口中涌出，矮人双眼圆睁，表情定格在生前最后一刻。
“领主大人命令，抓捕叛逃的矮人！”
三名刺槐树人从林中走出，是他们发现矮人的踪迹，秘密通知附近的骑士团。
骑士们来势汹汹，策马包围矮人，绕着矮人来回穿梭。
矮人们迅速聚拢，心知逃跑只有死路一条，无论男女都抓起武器，准备和骑士拼死一搏。
一名刺槐树人威胁道：“放下武器，发誓为领主大人作战，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追随领主大人，你们将获得荣耀和财富，何必想不开要逃走？”
“休想！矮人绝不会投降！”老矮人破口大骂，“刺槐领主违背誓言，他已经失去理智，迟早会自取灭亡！”
谈判失败，刺槐树人不再开口。
骑士们拉下面甲，平放手中的枪矛，森冷的枪尖斜指向下，对准被包围的矮人。
矮人们挺起巨斧，气势半点不弱。
枪矛袭来，矮人们突然矮下身躯，避开致命一击，锋利的斧头砍向马腿。
战马嘶鸣着向前栽倒，马上骑士翻落在地，没等爬起身，胸口突然遭受重击，一个矮人跳到他身上，抡起斧头向下猛砸，当场砸碎他的脑袋。
解决目标，矮人迅速就地翻滚，避开身后袭来的枪矛。
矮人们多年不上战场，照样清楚该如何战胜高大的敌人。骑士们很不走运，轻视对手的下场就是被逐一砍翻在马下。
“杀死他们！”
骑士们落入下风，树人加入战斗，凭借强悍的身躯和力量冲散矮人，迫使他们各自为战。
眼看情况不妙，矮人们没有恋战，当机立断分散逃跑。
“分开跑！”
他们有极强的耐力，速度也十分惊人。趁树人和骑士来不及反应，陆续冲出包围圈，朝不同方向逃命。
矮人们一哄而散，扛着包袱健步如飞，速度要多快有多快。
刺槐树人数量有限，骑士们多数受伤，想追都追不上。如果分散追捕，树人倒能自保，受伤的骑士下场难料。
“狡猾的矮人！”
骑士队长下令收队，刺槐树人不想放弃，双方发生争执，突然开始内讧。
矮人们抓住机会，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我会禀报领主大人！”刺槐树人阴沉道。
“请便。”骑士队长冷哼一声，样子有恃无恐。他的家族效忠刺槐家族数百年，区区一个树人，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威胁不奏效，三名树人恼羞成怒，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扭断骑士队长的脖子，将他倒吊起来，放干他体内每一滴血，让他受尽折磨才能死去。
树人消失在林中，骑士队长收回目光，下令带上伤员返回军营。
“派人去送信，矮人靠近边境。”骑士队长道。他不惧怕树人，但不能无视领主的愤怒。消息传出去，自然有人乐意获取这份功劳。
“是！”
骑士们策马离开，死去的战马留在原地。饥饿的野兽聚集而来，争抢冻住的尸体，朝彼此亮出獠牙，只为能多吃一口。
几个雪堆突然颤动，受伤的矮人从雪下爬出来，确定追兵已经离开，互相搀扶着向前走，赶往约定的峡谷。
沿途之上，矮人们不断遇到追兵，死伤数量触目惊心。
老矮人抵达峡谷，发现仅有二十一人平安抵达，心情变得沉重。
“藏起来，再等五天。”
在老矮人的组织下，矮人们飞速挖掘出地洞，既能保暖也能暂时隐蔽。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好在有矮人陆续抵达，到第三天，数量已经超过四十。不等矮人们品尝喜悦，杂乱的马蹄声出现在峡谷，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刺槐领骑士。
矮人们不敢出声，隐藏得十分小心。
骑士们一无所获，入夜后结束搜索，进驻峡谷内一座废弃小城。
夜色中，矮人心急如焚，不确定是否该继续等下去。骑士在城内点燃篝火，大口饮下麦酒，试图让身体暖起来。
峡谷深处，乱石堆砌的地下，黑暗的气息正在苏醒，丝丝缕缕溢出地面，纠缠在暗夜之中。
一支队伍正向峡谷挺进。
百名树人穿过雪地，沿途留下巨大的脚印，恍如一片森林横推向前。
寄生藤和伴生藤缠绕在树人身上，叶片舒展开，锯齿状的边缘闪烁寒光。叶下藤花绚烂绽放，花香弥漫，是诱人的死亡陷阱。
云婓坐在树枝上，听卢克讲述黑峡城之战。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峡谷中堆满巨人和矮人的尸体。炎龙和魔龙在天空撕咬，大火燃烧数日，河水都被烤干。”
“战争结束后，峡谷内有死灵聚集。”
“千年前，死灵突然消失，刺槐领接管黑峡城。然而怪事频发，城中的人总会莫名死去，还有更多人失踪。查不出原因，领民全部逃走，骑士不愿意再来，刺槐领只能放弃这座要塞。”
“难怪。”云婓低声道。
他之前就感到奇怪，明明是战略要地，刺槐领却没有派兵驻守，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难道死灵没有离开，只是藏了起来？”云婓猜测道。
不等老卢克回答，云婓手腕上的死灵契约忽然发烫，继而是刺骨的寒冷。黑色气息流淌而出，汇聚成一道模糊的暗影，压迫感极强，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死灵，我们从不隐藏！”黑影中传出声音，异常尖锐刺耳。
“那会是什么？”云婓问道。
“是比我们更黑暗的东西。”黑色气息缠绕住云婓，边缘弥漫开大片黑雾。雾中出现一张面孔，狰狞扭曲，瞬间逼近，几乎触碰到云婓的鼻尖。
云婓皱了下眉，头略微后仰，没有任何恐惧，仅仅是距离太近感到不适。
死灵顿觉无趣，黑雾逐渐缩小，暗影变得凝实，悬浮在树冠前，用刺耳的声音道：“是魔龙，一头充满死亡气息的魔龙。”
魔龙？
云婓心情复杂。
选中的进攻地点竟然藏着一头魔龙，他这是什么样的眼光和运气？

第40章
黑峡城依山而建,城门和外城座落谷底，内城深入山体，凿空岩山内部而成。城内桥梁横跨,石屋高低错落,带有显著的矮人建筑风格。
城池竣工不久，为争夺峡谷矿藏,矮人同巨人爆发大战，峡谷内尸积如山。流淌过谷底的河水被血染红,又被熊熊火焰吞噬,只留下一条干涸的河床，迄今未能恢复。
峡谷内寸草不生,遍地石块和瓦砾碎片。
城门石柱向前倒塌，大部分压在河床上。石柱表面布满伤痕，既有矮人的斧刃也有巨人的重锤。更有恐怖的爪痕，将一扇城门拦腰截断。
繁荣的城市毁于战火，死灵在废墟间游荡，矮人全部迁走,临走前封住地下矿洞，峡谷渐成不毛之地。
千年前死灵消失,刺槐领接管黑峡城。然而城内怪事频发，迁来的领民不是失踪就是死亡，活着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不顾命令驾车离开。
领民逃走后，骑士也不愿驻守，刺槐领无计可施,只能放弃这座要塞。
夜间掀起大风,谷底飞沙走石。石块敲打山壁,怪声持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风卷着砂石涌入城池废墟，席卷残垣断壁。
缺少城门阻挡，篝火瞬间被吹散。燃烧的木块在地面滚动，火星四处飞溅，天女散花一般落在地上，没等燃起就被石块和尘土压灭。
狂风怒号，两匹马当场被风卷走。峡谷内气温骤降，几乎能把人冻僵。
骑士们无法在外城久留，只能牵着战马前往内城，冒险深入山体内部。
黑峡城荒废数百年，颓垣败壁随处可见。带头的骑士高举火把，照亮通向内城的大门。
门拱高达百米，表面雕刻精美花纹。花纹中有方形托座，大部分空空如也，个别镶嵌彩色宝石，历经千年岁月，表明蒙上一层灰尘。
门后是一架石桥，桥面宽阔，桥体悬空，下方深不见底。因遭到外力破坏，石桥在中途塌陷，近五米长的桥面落入地底，道路突然断绝。
骑士队长接过火把，亲自确认前方情况，命令全体停止前进，退回到拱门处休息。
“风吹不进这里，休息一夜，天亮马上离开。”
骑士们早就疲惫不堪，加上喝了麦酒，全都哈欠连天。各自找到一块空地，包裹斗篷和毯子，呼噜声此起彼伏。
门拱下一片幽暗，火把是唯一的光源。
两名骑士负责守夜，各自将火把插在地上，轮换起身走动，不断开口说话，试图驱散寒冷和困意。
“听说峡谷有死灵。”一名骑士压低声音说道。
“那是千年以前的事了。”另一名骑士回答道。他从腰上解下酒壶，抬手递给同伴，道，“喝两口，能暖和一些。”
“不了，会更困。”骑士摇摇头，谢绝对方的好意。
长夜漫漫，两人的谈话声时断时续，偶尔打起瞌睡，需要对方拍一下才会清醒。
“劳伦，醒醒！”
年轻骑士刚刚闭上双眼，突然被同伴拍在肩上。半梦半醒间，眼皮有些睁不开，用力搓了搓脸才勉强清醒。他有些不好意思，摘下头盔抓了抓卷发，道：“我睡着了，抱歉。”
“别说话，仔细听。”年长骑士捂住他的嘴，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嘴边，示意他别出声。随即朝门拱内指了指，让他竖起耳朵。
“听到什么没有？”
石桥周围一片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奇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重锤敲击地面，又仿佛庞然大物在行走，声音缓慢，十分有规律。
年轻骑士心生不安，拉下捂在嘴上的手，低声道：“是什么？”
“不确定。”年长骑士摇了摇头，为防万一，准备叫醒同伴。拴在石柱上的战马突然受惊发狂，接连人立而起挣脱缰绳，调头向外狂奔而去。
马蹄声在耳边传递，骑士们当场被吵醒，多数人眼神迷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骑士队长坐起身，发现战马消失不见，地上只有断裂的缰绳和歪倒的火把，顿时面露不愉。
“怎么回事？”他质问守夜的骑士，要求对方给出回答。
两名骑士目光转过，正准备开口，突然间脸色煞白，手指向骑士队长身后，嘴唇哆嗦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仿佛看到极其恐怖的东西，受到巨大惊吓。
“身、身后！”
骑士队长转身看去，顿时惊心骇然。
黑暗中，一个庞大的黑影从石桥下出现。
怪物全身缠绕黑雾，隐藏具体形态。雾中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目光锁定猎物，充满杀机和恶意。
猩红的双眼扫过，骑士们不寒而栗，恐惧到极点，动都不敢动一下。
黑雾向外扩散，笼罩对面的骑士。
十多名骑士发出惨叫，如同烈焰焚身，即使隔着铠甲，痛苦丝毫不减。他们在地上痛苦翻滚，很快佝偻成一团，变成一堆焦炭。
惨状惊醒众人，雾气边缘的骑士终于能移动双脚，丢掉头盔和武器，转身拼命向外跑。
轰隆一声，黑雾无限膨胀。
庞然大物终于有形，那是龙，一头充满死亡气息的魔龙！
“救命！”
骑士们不顾一切向前跑，距离出口仅一步之遥。
黑雾从身后袭来，边缘延伸出触手，一个接一个卷住他们，将他们拽入黑暗，拖进死亡深渊。
惨叫声传出城外，被呼啸的冷风掩盖。
峡谷入口处，矮人们掀开毯子，疑惑地互相看看。他们似乎听到惨叫声，还有求救声。
“没听错？”
“难道是那群骑士？”
老矮人起身离开地洞，站在山头向下望，破败的城池矗立在黑暗中，寂静冰冷，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地道的入口在那里。”老矮人道。
地道依托矿洞，入口和出口只有矮人知道。想避开追兵，进入废墟是最快的路径。从今夜来看，这条路似乎并不安全。
离开刺槐领主城时，他们人数超过三百，如今只剩下四十。
追兵已经出现，他们没法继续等下去，必须尽快离开。从地上走不明智，从地下走同样要面临未知的风险。
该如何取舍？
矮人们陷入两难。
突然，脚下传来震动，耳边听到巨响，有危险在靠近。矮人们悚然一惊，迅速返回地洞隐藏好自己，小心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清来的是什么，他们陷入震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树人，上百名树人迈开大步，正向峡谷移动。
最前方是一棵黑松，还有红松、赤松、雪松和马尾松。
看清树人的族群，矮人们登时精神一振。
“不是刺槐领的树人！”
一名矮人惊呼出声，立刻被同伴按住脑袋。力量没掌握好，当场脸着地，鼻子差点被压扁。
树人身材高大，步子也迈得极大。他们行走的速度并不快，移动的距离却相当惊人。眨眼的时间，百名树人抵达峡谷口。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闪闪发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他们足够强悍，不惧怕任何敌人，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矮人们藏在地洞里，仰望树人群，呼吸不由得放轻，紧张和恐惧并存，心跳变得飞快。
卢克走向悬崖，树根在地面抓紧。云婓扶着树干站起身，俯瞰幽深的谷底。
死灵契约突然扩张，包裹云婓半条手臂。
云婓握住手腕，感觉像是落入冰川，整个人被寒冷困住，牙齿隐隐打颤。
腰间的短剑忽然发光，剑身上的精灵文凝聚力量，缠绕住云婓，帮助他驱散可怕的寒意。
知觉恢复的瞬间，云婓掌心浮现红光，扣住手腕上的死灵契约，利用从死灵书上读到的文字，强行将一名死灵拖拽出来。
死灵没有实体，既非生也非死，没人能杀死他们，至少在云婓之前没有先例。
“你打算做什么？”云婓攥紧黑雾，就像攥住死灵的脖子，“你似乎忘记了我们的契约。我可以让你回归大地，同样能让你永远飘荡，比作为死灵更加痛苦。”
在被系统控制时，云婓遭遇过和死灵类似的能量体。他知道如何让对方沉睡，也清楚怎样让他们更加痛苦。
他和死灵签订契约，以灵魂立下誓言，自然不会轻易毁约。但这有一个前提，契约对象不会没事找事，不会妄图背刺他，给他找更大的麻烦。
死灵几次试图挣脱，都被云婓牢牢攥住，缠绕身体的黑暗气息竟然削薄。
这个发现令死灵恐惧。
“怎么可能！”死灵不敢置信。
“别怀疑，我喜欢说到做到。”云婓缓慢收紧手指，令死灵更加难受，“我给你机会，解释你的行为。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成为死灵绝不是痛苦的终点。”
云婓眼底泛红，瞳孔的颜色发生改变。周身魔力涌动，不仅是死灵，树人也受到影响，集体陷入狂暴。
见到这一幕，矮人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以为来的会是救星，至少不是敌人，现实情况却是比敌人更加恐怖。
矮人之神在上，他在威胁死灵！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矮人们绝对无法相信，有生之年能看到死灵被人威胁。不仅是威胁，还表现得相当轻松，安全不觉得攥住一个死灵有多么可怕。
这里靠近边境，能驱使上百名树人，有魔族血脉，这名青年的身份不言而喻。
敢惹上这个年轻人，还妄想吞并他的领地，刺槐领主的脑袋是铁做的吗？里面包裹的不是脑浆而是石头？
矮人们满心费解，又感到无比兴奋。
老矮人看向云婓，双眼发光，心中暗暗做出决定，或许不需要逃，他们有新的出路。
痛苦愈发强烈，死灵逐渐坚持不住，他慌忙向云婓解释，自己不是想撕毁契约，更不是有意背刺他，而是受到死亡气息迷惑，一时间无法控制力量。
“魔龙爬出地底，距离太近，我们会受到影响！”
同为黑暗生物，魔龙绝对是金字塔最顶层，死灵也必须仰望。
死灵不会被魔龙杀死，但会被龙息烧灼，一遍又一遍经历死亡时的痛苦。这是极端可怕的折磨，会让死灵丧失思考能力，彻底陷入疯狂。
峡谷中有一条魔龙，死灵出现短暂异常，对云婓造成威胁。好在有精灵短剑，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
魔龙和雪松领主，死灵不确定哪个更加可怕。
面对碾压式的威胁，向来是恐怖化身的死灵，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地弱小可怜又无助。
“魔龙？”
云婓松开手指，死灵立即飘远，但不敢飘得太远。听到对方询问，立刻手指谷底，黑峡城所在的位置。
“就在那里，那座城已经被死亡笼罩。”
黑暗气息萦绕，突然爆裂向外膨胀。死灵微微颤抖，在失控的前一刻投入契约。
蔓延的纹路向内收缩，死灵契约恢复原样。云婓拉下衣袖遮住手腕，看向位于谷底的黑峡城，对卢克道：“那里有魔龙，你们不要靠近，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云婓翻过树枝，飞身跳向地面。为减缓冲力，落下时单膝点地。平安落地后站起身，掸掉斗篷上的碎雪。
“主人，您不能自己下去，太危险了！”卢克看出云婓的意图，不赞同道。
“不是自己。”云婓摇摇头，上前两步，差点踩到一个矮人。
在云婓威胁死灵时，大量藤蔓从树干滑下，彼此交叠缠绕，盘踞整个峡谷口。矮人藏身的地洞被层层覆盖，稍微动一动就会被藤蔓卷住。他们已经被发现，反正逃不掉，干脆继续留在洞里，等待云婓做出决定。
拉开几条蔓枝，云婓蹲下身，正好和一名矮人的视线对上。
“我是雪松领主，很高兴见到你们。”云婓心情不错，面带笑容，“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矮人惴惴不安，心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阁下，我们是从刺槐领主城逃出来的。”老矮人拍拍同伴的肩膀，让他靠后一些，自己站到云婓面前。
“你们是生活在刺槐领的矮人？”云婓问道。
“是的。”老矮人小心避开藤蔓，以免被叶子划伤，“刺槐领主违背誓言，要求我们上战场。我们不愿服从，选择离开。对方仍不愿放过我们，一路派人追杀，我们失去两百多名族人。”
说到伤心处，老矮人眼眶发红，伤心同族的逝去，痛恨刺槐领主的背信弃义和卑劣手段。
云婓俯视矮人，没有表现出怜悯，也没有义愤填膺。他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我们请求您的庇护，领主大人。”老矮人下定决心，开口道，“作为回报，我们愿意为您干活。”
仅靠四十人，想要摆脱刺槐领的追杀，平安返回矮人之国，无疑是白日做梦。
老矮人认真考虑之后，认为目前最紧要的是活下去。
在遇到云婓之前，他们从未想过去雪松领。目睹方才一幕，矮人们确信云婓能庇护他们，更能帮助他们向刺槐领主复仇。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同意庇护矮人：“你们可以来雪松领。”
“感谢您，领主大人！”
“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们。”云婓让藤蔓解开束缚，允许矮人们离开地洞，“下面那座城据说是矮人建造，我需要知道内部构造。”
矮人们聚集在一起商讨，很快做出决定，老矮人走出来，开口道：“阁下，我们可以为您带路。”
“谷底有魔龙，你不怕吗？”云婓好奇道。
“我的祖先参与过这座城的建造，我熟知这里的一切，愿意为您带路。”老矮人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不情愿。
想要获得庇护，必须付出代价。
矮人们十分清醒，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更有价值。
“好吧。”
云婓采纳老矮人的提议，决定带他一同前往黑峡城。
目测一下峡谷的深度，他没有借助树人和藤蔓，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展开后注入魔力。
羊皮卷开始发光，文字链在光中浮起，彼此咬合转动，组成一枚契约魔纹。
光芒越来越亮，矮人们近乎睁不开双眼。
亮度达到顶峰，光中裂开一道口子，跃出一头巨兽。四爪锋利，头顶弯角，骨刺在背部延伸，全身披覆冰蓝的长毛，正是同云婓签订契约的冰魔。
冰魔落地发出大吼，见云婓看过来，吼声戛然而止。小心翼翼走到云婓近前：“主人，您召唤我，我立刻就来了！”
云婓翻身坐到冰魔背上，朝老矮人招手，道：“上来，一起走。”
老矮人神情呆滞。
他不会认错，那个假装坐骑的确实是冰魔。这样恐怖的恶魔竟然一脸谄媚，就差在地上打滚露肚皮。
矮人之神在上，究竟是谁在散播谣言，污蔑雪松领主是废柴？！

第41章
悬崖到谷底,深度超过千米。冰魔顺着崖避飞奔，一路上如履平地。
谷底的风迎面吹来，冰冷刺骨,能冻僵人的骨髓。风中隐约带着一股焦糊味，越向下气味越浓,夹杂着血腥气,混合成一种古怪的气味,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冰魔下到谷底，迈步踏上河床。
暗红色的河道蜿蜒曲折,将峡谷一分为二。
黑峡城的城门距河床不过十步。城门和门拱倒塌碎裂，残留的城墙嵌入崖壁，表面排列不规则凹痕，是巨人砸落的重锤。
门洞两旁立有廊柱，并排矗立，直通向内城。大部分石柱断裂滚落,仅剩下表面斑驳的座石，历经岁月，饱受风雨，诉说城池当年的辉煌。
云婓和老矮人跳到地上，脚下响起碎裂声。源自埋藏在砂石下的骸骨,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变得十分脆弱,一踩就碎,压根辨别不出原本的形状。
远处有黑影跑动,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是刺槐骑士的战马。
马群在城内受到惊吓,此时惊魂未定，暴躁地踏着蹄子，在河床上来回奔跑。发现离开峡谷的通道，一匹接一匹飞奔而去，很快不见踪影。
“追杀我们的骑士有两百人。”老矮人认出战马，对云婓说道，“我亲眼看到他们走进废墟，一个都没有出来。”
两百名骑士进入黑峡城，战马却留在城外，更成群跑出峡谷，怎么看都不合理。
云婓对老矮人点点头，迈步走向城门。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发现斗篷被冰魔咬住，不解地看向它，问道：“怎么？”
“那里充满死亡气息。”冰魔张开嘴，告诫云婓，“地下有很危险的东西，比炎魔更难对付，一定要小心。”
同为强大的恶魔，冰魔和炎魔互看不顺眼，称得上是死对头。
冰魔喜欢单打独斗，炎魔要么不动手，动手就是群殴。两方开战，冰魔力量更强悍，常因数量落入下风。即便如此，双方的胜率也是对半开，炎魔很难占到太大的便宜。
能让冰魔警惕的存在，在魔界少之又少，扩展到别的种族同样是凤毛麟角。云婓是近万年才出现的例外。
破败的城池弥漫着死亡气息，黑暗的能量从地底喷涌，充斥城内每一个角落。
这种气息令它不适，情绪变得狂躁，嗜血暴虐不断上涌，控制不住破坏欲望，只想引发一场暴风雪，吞噬掉身边所有生命。
“我知道里面是一头魔龙。”云婓发现冰魔不对劲，抓住它下巴上的长毛，意味深长道，“听说魔龙拥有惊人的力量，你畏惧它？”
冰魔猛烈摇头，速度快到带出幻影。
冰魔忌惮魔龙，更忌惮下巴上的手。直觉告诉它不能胆怯，否则将面临严重后果，比直面魔龙更加危险。
“很好。”云婓暂时满意。
“领主大人，小心脚下。”老矮人手持木杖，杖头在石面划擦两下，镶嵌的石头开始发光，晶莹璀璨，亮度超过火把。
“这是夜光石。”老矮人说道。
光芒照亮漆黑的通道，老矮人在前方带路，越过一根根断裂的廊柱，对云婓解释道：“城下是一座夜光石矿，储藏量极为丰富。巨人试图夺取矿场，将这里的矮人变成奴隶。战争开启，规模旷日持久。城池毁于战火，死灵大批出现，徘徊在峡谷中，对黑峡城造成威胁。矿洞无法继续开采，矮人们只能离开，临走前封闭矿场。”
矮人被迫迁走，离开后再没有回来。不具备矮人的采矿技术根本无法深入地下，矿场彻底关闭。
“夜光石？”云婓依稀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矿石。
“夜光石蕴含能量，用途广泛，照明仅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很多种族都乐意花高价购买。所以才会引来贪婪的巨人，开启一场残酷的战争。”老矮人道。
矮人有两千多个族系，彼此之间相当团结，力量不容小觑。没有这样的规模，也不可能在古战场崭露头角。
巨人贪婪残暴，脑子又不太好，突然袭击黑峡城，撞开城门冲入城内。他们不仅屠杀矮人，还抓捕城中的商队，不分种族打下奴隶烙印。
残存的矮人躲进矿洞，设法向外求救。得到消息的矮人都赶来支援，一场大战绞杀万名巨人。
巨人的行为引发众怒。
他们在战场上遭遇惨败，撤退时又遇上围剿，精灵、鲛人和半兽人轮番出现，水路陆路一概不通，直接被逼入穷途末路。
精灵袭击了巨人主城，不允许一个巨人逃走。
巨龙盘旋在城市上空，恐怖的龙息摧毁城内建筑。宏伟的城池被烈焰包围，天空都染上血色。
时至今日，找遍四方王国也找不出一个纯血脉巨人。外貌再相似也只是混血，而且血脉驳杂，和先祖的战斗力有天壤之别。
矮人不喜欢用文字记载历史，更乐于口口相传。这就导致他们的历史常出现断层。一旦某个家族血脉断绝，相关的家族历史将会永远成谜。
云婓知道巨人种族在两千五百年前消失，没想到起因竟是黑峡城之战。
“他们太贪婪，脑子又不好，敢抓捕精灵和鲛人做奴隶，注定会有这个下场。”老矮人说道。同时惹怒最好战的两个种族，不灭亡才怪。
外城十分破败，遍地石块瓦砾，还留有狂风肆虐的痕迹。
云婓弯腰捡起一根木柴，半截烧焦，半截保留原色，应该是在燃烧途中意外熄灭。看样子，刺槐领的骑士曾经在这里扎营。
“领主大人，这边走。”老矮人移开几块石头，找到前往内城的通道。
走出两步，老矮人突然停下。
夜光石照亮地面，一具烧焦的尸体横躺在他的脚下。死者面容扭曲，四肢蜷缩在一起，样子极为痛苦。
云婓近前查看，发现死者身上穿着铠甲，已经被烧得变形焦黑。
矮人退后半步，高举起手杖。
杖头的夜光石流动能量，光束漫射开，引亮镶嵌在墙壁内的灯座。上百盏灯一同发光，照亮前方的门拱，断裂的石桥以及遍地散落的尸体。
一百多具烧焦的尸体倒在地上，黑暗气息萦绕在四周，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冰魔走到云婓身边，望向断裂的石桥，道：“那里死亡气息最浓，魔龙就在下面。”
知道藏在哪里，自然应该引出来。
云婓握住手腕，从契约中拽出一个死灵，猛然向前掷出。死灵没有实体，飞出时膨胀开大片黑雾，气息来不及收敛，被魔龙察觉到，算得上是一种挑衅。
发现身在何地，死灵猛然间回头，隔着面具仍能看出他的不敢置信。
老矮人眼角抽了抽，对雪松领主的性格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冰魔突然间发现，同样作为雪松领主的契约者，和死灵相比，自己的待遇相当不错。
死灵飞出门拱，如同放出的鱼饵，吸引潜伏地底的魔龙。
一个不奏效，云婓又抛出第二个、第三个，数量增加到十。
十个死灵飘在半空，在石桥上方围成一圈，漆黑的斗篷包裹全身，缠绕周身的黑雾不断扩大，仿佛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
落在任何人眼中，这都不像是正义一方。
云婓走向门拱，见老矮人准备跟上来，立即朝他摆手，示意他留在原地。其后朝冰魔勾了勾手指，翻身跳到它的背上，站在骨刺之间，道：“去桥上。”
死灵发出呓语，转瞬变成凄厉的嚎叫。
黑暗的力量开始聚集，地底涌出死亡气息，丝丝缕缕向上蔓延。
死灵变得狂躁，身影扭曲，黑雾扩张又急剧收缩，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回来。”云婓召唤死灵，十道身影飞速闪过，接连投入契约之中，终于不用再受折磨。
云婓放下衣袖，示意冰魔继续向前。
出于对魔龙的忌惮，冰魔的行动十分小心，每向前一步，脚下都会结冰。冰层包裹桥体，顺着断裂处延长，一直连接到对岸。
轰隆！
巨响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如上百架皮鼓一同敲响，声音彼此碰撞，在山体内不断回荡。
“停下。”
黑暗蚕食光明，黑色触手涌出地底，有生命般缠绕上石桥。
冰魔感受到威胁，全身毛发竖起，体型瞬间膨胀一倍。
云婓凝视扩张的黑气，一把拽下斗篷，现出背负的重剑和腰间的精灵短剑。斗篷被他缠绕在胳膊上，一圈又一圈，内里隐现暗红色的图案。
可怕的声音越来越近，云婓察觉冰魔的情绪，知道它濒临极限，当即翻身落地，拍拍冰魔的角，让它向后退。
“去保护矮人。”
冰魔有些不情愿，见云婓神情严肃，到底一步步后退，站到矮人身边。低头看看胡子拖地的矮人，满脸都是嫌弃。
云婓独自向前走，站在断桥最边缘，再向前半步就会闯入黑暗。
轰！
又是一声巨响，恐怖的气浪爆裂开，冲刷云婓全身。
站在气浪中心，云婓周身萦绕魔力，黑发随风狂舞，双眼染上赤红。
气浪之后是浓重的黑雾，雾中睁开猩红双眼。
四目相对，云婓突然变得兴奋，强大的魔力涌出体外，红光缠绕在他全身，一圈又一圈，形成铜墙铁壁，黑雾完全无法靠近。
魔龙发出怒吼，现出锋利的獠牙，喷出能燃烧灵魂的龙息。
“主人，快躲开！”冰魔大吼着冲上前，当场被气浪掀飞。翻滚两圈滑向墙壁，差点压扁想要帮忙的老矮人。
“退后，别过来！”
云婓没有回头，灵活翻到断桥下，单手抓住桥面边缘，惊险避开龙息。在魔龙继续发起攻击前，接连抛出两颗种子。
种子绽放绿光，细长的蔓枝飞速生长，根须抓牢桥面，两三根合股缠住云婓，解放他的双手。
云婓松开断桥边缘，反手握住蔓枝，借力向前一荡。依靠魔力隔绝黑雾，轻飘飘落向桥对岸。
魔龙勃然大怒，仰天怒吼，喷出的龙息腐蚀桥梁。藤蔓快速收缩，在桥体坠落的刹那卷回云婓手中。
云婓紧贴着墙壁，双手翻开斗篷，用力向上一抛。
魔龙不及转身，斗篷刚好飞到头顶，暗红色的文字链脱离载体，化成发光的锁链，交错穿梭，一条接一条穿透黑雾，缠绕上雾中的魔龙。
云婓单手平举，掌心向上，一条文字链飞向他手中，顺着手腕缠绕，贴合整条手臂。
斗篷向下落，被魔龙当场撕碎。
云婓撕开两张羊皮卷，发光的魔纹升至半空，随着云婓注入魔力，文字链开始转动，两枚魔纹交叠，体积迅速扩大，直至笼罩大半个内城。
一枚魔纹嵌入穹顶，另一枚烙印入墙壁，能量循环流动，在光中形成闭环。
云婓首次同时使用三枚魔纹，几乎耗空他体内的魔力。阻隔黑雾的红光逐渐减弱，手背被黑雾舔舐，留下一道灼伤的痕迹。
仰视头顶熟悉的图案，冰魔突然四肢发软，想起那个疲于奔命的雪夜。
魔龙不知就里，怒吼着想要挣脱锁链。结果没能成功，锁链反而缠得更紧。魔龙暴跳如雷，没注意到两枚魔纹光芒大盛，黑雾被压缩成束，顺着一条光链流向云婓，再经过他的手送入转换魔纹。
文字链转速加快，魔纹越来越亮。
一枚枚魔族文字飞舞在魔龙头顶，瀑布般的糖雨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入内城，魔龙被糖雨笼罩，吼声为之一顿。
糖雨持续不断，黑雾急速收缩变薄。
失去黑雾遮挡，魔龙现出原貌。
庞大的身躯充满力量感，从头至尾披覆黑色鳞甲。蝠状双翼在背后展开，掀起一阵狂风。翼骨边缘凸起骨刺，尖端闪烁寒光，锋利骇人。
黑雾全部消失，糖雨告一段落。
魔龙扇动双翼冲向云婓，张开巨口，口中喷出骇人的龙息。
千钧一发之际，冰魔猛然从身后撞来，魔龙猝不及防，被迫改变方向，差一点撞上墙壁。
“主人，抓住我！”冰魔前爪抓进墙面，准备第二次跳跃。
云婓跳到冰魔背上，俯身握住骨刺。
冰魔弹出爪尖，划擦过石墙，下落时火花飞溅。找到借力点，立即纵身一跳，惊险回到桥对岸。
魔龙紧随而至，不断喷出龙息。
冰魔迅速后退，避开龙息边缘，朝魔龙亮出獠牙。寒气铺天盖地。鹅卵大的冰雹浮在身前，停滞一秒，劈头盖脸砸向魔龙。
云婓瞳孔变色，消耗的魔力开始恢复。
魔纹再次发亮，魔龙被光芒覆盖，魔力被抽出体外，更大规模的糖雨覆盖内城。
魔龙愤怒大吼，扇动翅膀向上冲，竟然要撞开山壁，碎裂覆在上面的魔纹。
刹那间地动山摇。
山体被魔龙撼动，大块的岩石向下滚落，砸入堆积如山的糖块中，瞬间被糖块淹没。
冰魔咬住云婓，将他丢到自己背上，又抓起震惊的老矮人，飞速跑向城外。
魔龙从身后追来，张嘴咬向云婓，一心要将他撕碎。
避无可避，只能正面对抗。
在魔龙扑来的瞬间，云婓放出藤蔓。蔓枝缠绕住魔龙的脖颈，云婓握住蔓枝下端，飞身一跃，单手扣住魔龙脖颈下的鳞片，连续几个攀爬，竟然站到魔龙背上。
吼！
魔龙火冒三丈，不理会冰魔和矮人，扇动双翼笔直向上冲。强悍的身躯碎裂岩壁，竟然一口气冲开山体，带着云婓飞出城外。
岩山向内塌陷，掀起巨大的烟尘。
在城池掩埋的最后一刻，冰魔带着老矮人冲了出来。
魔龙飞向天空，庞大的身影盘旋在废墟上，吼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云婓单膝抵在魔龙后颈项，一手握紧缠绕魔龙脖颈的藤蔓，另一只手抽出精灵短剑，剑尖划开魔龙坚硬的鳞片，只差半寸就能刺入它的脖子。
魔龙生于黑暗，精灵的武器能给它造成致命伤。
“死亡还是臣服？”云婓突然开口，给出魔龙两个选择。他相信魔龙能听懂自己的话。如果听不懂，那就只能怪对方运气不好。
太阳跃出地平线，金红的阳光铺满峡谷。
一队刺槐领骑士出现在峡谷口，他们遇到逃走的战马，发现情况不对，前来黑峡城一探究竟。
骑士们拉住缰绳，正好见到空中一幕。
飞翔在半空的魔龙，站在龙背上的青年，有一瞬间，众人以为自己产生幻觉。
“快隐蔽！”
骑士队长最先清醒，不想被魔龙发现，带领众人藏进一片树林。
刚刚靠近森林边缘，战马忽然受惊，不断发出嘶鸣。骑士们猝不及防，接连被掀落马背。
从地上爬起来，骑士来不及去追战马，脚下突然蹿起粗壮的藤蔓，缠住他们的双腿，将他们倒吊起来。
战马越跑越远，骑士们视线倒转，发现周围全是高大的树人，一个个杀气腾腾。这里根本不是躲避危险的树林，分明是恐怖的死亡陷阱！

第42章
藤蔓在树人脚下游弋,粗壮的蔓枝缠绕树干，绕过高处的树枝，将数十名骑士悬挂在半空。
蔓枝捕获猎物,鳞刺一排排竖起，摩擦过铠甲，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叶片舒展,锯齿状的边缘抵近骑士眼角,轻轻一划,就能让骑士失去光明乃至性命。
藤花绚烂绽放，成串摇曳在风中，散发阵阵花香。骑士被花香包围,只感觉头昏脑涨,几乎喘不过气。
骑士悬挂得太久，身体逐渐发麻，手脚失去知觉，能动的只有眼球。他们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有任何动作,唯恐激怒树人。
刚刚落入陷阱时,十多名骑士拔出佩剑,奋力砍向蔓枝，试图冲出包围。
奈何实力悬殊,反抗徒劳无功。
两人倒在树人脚下，被树根碾压,身体支离破碎。其余沦为藤蔓的养料，死状同样凄惨。
杀鸡儆猴很有效。
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骑士们再不敢轻举妄动。
风吹过树林,叶片沙沙作响。
空荡荡的铠甲在风中摇晃,关节处咔哒作响，挑战骑士们的神经。恐惧和压迫感不断增强，险些让他们崩溃。
倒挂在高大的树下，骑士们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足够有价值，能侥幸留住性命，活到交换赎金那一天。
天空中，魔龙坚持不肯低头，战斗仍在继续。
为摆脱云婓，魔龙在天空中翻身，笔直向上飞，下一刻垂直下落。双翼带起狂风，峡谷中聚集龙卷，呼啸着刮过废墟，扬起大片碎石和尘土。
石块打在河床上，发出刺耳声响。部分飞向峡谷口，对悬挂的骑士造成伤害。
云婓抓住魔龙的鳞片，一枚种子在他掌心发芽。细长的藤蔓飞速生长，缠住云婓的腰，又绕过魔龙的脖颈，将他和魔龙固定在一起。
蔓枝层层叠加，坚韧无比，利刃难以切断。
魔龙冲散云层，速度快得带出残影，云婓依旧稳稳地站在龙背上。
吼！
魔龙怒不可遏，继续向高空冲去，转头喷出龙息。蔓枝遭到腐蚀，断裂向下坠落。表面燃起黑火，在风中烧成灰烬。
红光隔绝龙息，云婓没有受伤，握住一把飞散的灰烬，暗红浸染瞳孔。
魔龙直觉危险，想要故技重施，翻身甩掉云婓。
云婓不再释放藤蔓，扣住魔龙后颈上的一片硬鳞，指尖溢出红光，穿透鳞片缝隙用力抓牢。
吼！
魔龙发出怒吼，转头喷出龙息。
云婓全身缠绕红光，魔力不断溢出体外，隔绝恐怖的热浪。单手反握精灵短剑，对准魔龙的脖颈狠扎下去。
剑身上的精灵文浮现白光，顺着伤口流入魔龙体内，光明的力量绞杀黑暗，加剧魔龙的痛苦。
趁魔龙减慢速度，云婓收起精灵短剑，拔出背负的重剑，魔力涌入剑身，在魔龙背上雕刻魔纹。
仅凭一把精灵短剑无法夺走魔龙性命。
很快，伤口中的能量消耗殆尽，周围的鳞片被血染红，魔龙陷入暴怒。
云婓心无旁骛，任凭魔龙花式飞翔，抓紧在龙背上雕刻，切割声持续不断。一枚接一枚文字在剑下成形，附着在鳞片上，组成清晰的文字链。
文字链浮现微光，在黑色的鳞片上十分醒目。能量开始流转，魔纹随之成形。
魔龙飞到一定高度，突然俯冲向地面，带起一阵狂风。距离塌陷的山体不远，魔龙迅速翻身，使云婓悬在半空，即将撞上锋利的石壁。
云婓面不改容，手指扣进魔龙的伤口，勉强固定住身体。抓紧刻下最后两笔，魔纹终于成形。
悬崖近在咫尺，云婓咬紧牙关，用手臂触碰魔纹，倾注全部魔力。
魔龙的动作顿时一僵。它能清晰感到能量流失，背上的魔纹仿佛无底洞，正在抽干它的魔力，比在黑峡城中速度更快。面对这种变化，魔龙不由得陷入恐慌，却是无计可施。
魔纹越来越亮，文字链从魔龙背上浮起，能量闭合循环，糖果瀑布从天而降。
魔龙从天空飞过，地面落下一场糖雨。
庞大的身影掠过峡谷，穿过谷底的河床堆满糖块，不多时就变成一条糖河。
在黑峡城内，老矮人亲眼目睹糖山堆起，看到这一幕仍不免心生震撼。留在城外的矮人没有经历过这种奇景，都是震惊不已，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确定不是幻觉。
骑士们忘记身陷险境，看到糖雨落下，无不瞠目结舌，表情呆滞。
天上掉糖块？
他们是集体陷入幻境，一起在做梦？
冰魔站在河床上，对着如山的糖块直咽口水。仰头望向天空，又低头看看地面，到底没忍住心中渴望，用爪子抓起一块糖送进嘴里。
糖块颜色乌黑，很容易咬碎。
入口一瞬间，古怪的味道充斥口腔，冰魔面孔扭曲，呸地一声吐出来，连连吐着舌头
这是糖？
为什么这么难吃？
目睹冰魔的举动，老矮人走到近前，好奇地拿起一块糖闻了闻味道，试着舔了一下，顿时双眼发亮。
“矮人之神在上！”
这个味道，这个令人怀念的味道，让他想起青年时喝过的烈酒。酿酒的材料十分特殊，只有在矮人之国才能找到。
老矮人捧着糖块如获至宝，胡子都要翘起来。
冰魔转过头，目光中充满怀疑。又拿起一块糖送进嘴里，两秒后吐出来，难吃，不是一般地难吃！
矮人喜欢这个味道？
它实在难以理解。
天空中，魔龙变得精疲力竭，魔力大量消耗，挥动双翼的频率越来越慢，缠绕身体的黑雾消失无踪，连龙息都喷不出一缕。
峡谷中的糖堆积如山，全是魔纹转化的成果。
渐渐地，魔龙无力支撑双翼，身体向下坠落，随时可能撞到地面。云婓站在它背上，又一次举起精灵短剑。
“住手！”魔龙匆忙开口。
云婓没理它，短剑下压，又给它增添一道伤口。
魔龙终于相信背上的年轻人决心屠龙，并且有这个能力。它不想失去性命，只能选择低头。
“我臣服！”
艰难吐出三个字，魔龙再也坚持不住，庞大的身躯急速下降，一头扎入糖山。
哗啦啦的声响接连不断，糖山陷落，糖块如流水泼洒。
云婓及时跳下龙背，顺着斜坡向外滑，最终平安落地，没有被糖果掩埋。
回头再看魔龙，半个身体栽进糖里，只留下两条后腿和一条粗壮的尾巴。艰难地翻身爬起来，马上又会陷进去，庞大的身躯变成累赘。
几次爬出无果，体力消耗殆尽，魔龙实在没有办法，干脆自暴自弃，任凭糖块埋了自己。
“主人！”
“领主大人！”
看到云婓落地，树人一起冲进峡谷，脚步声惊天动地。
骑士吊在树枝下，钟摆一样荡来荡去，眼前阵阵发黑，顿觉头昏眼花。
老卢克冲在队伍最前面。看到埋在糖山里的魔龙，树根状的大脚用力踩下去，一边踩一边道：“主人，您没事吧？您受伤了！”
黑松的嗓门不小，情急之下，声音拔得更高。
听到云婓受伤，树人们立即围上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在谷底回响，粗壮的树根压平糖山，无一例外在魔龙身上留下脚印。
砰！吼！嗷！
上百只大脚轮番碾压，魔龙想摆烂都是奢望。幸亏皮糙肉厚，否则会被愤怒的树人当场踩成龙饼。
事情结束远没有结束。
查看过云婓的手臂，见他伤口还在流血，树人们怒不可遏，集体狂化，松针闪烁寒光。
“拖出来！”
老卢克一声令下，两名树人大步走上前，各自拽住魔龙的一条后腿，拔萝卜一样将它从糖山里拔出来。
魔龙被丢在地上，树人们包围上来，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阴影落在魔龙身上，对准它展开圈踹。
树人超过一百，一批踹完换下一批。
等到狂暴的松树们散开，魔龙全身盖满脚印，头比正常肿了一圈，趴在地上气息奄奄。树人仍不解气，扯下身上的藤蔓，当场将它捆得结结实实，嘴巴都套上三圈。
魔龙张开红肿的眼皮，看向背对它的云婓，就是后悔，无限后悔。
它自以为凶残，不料云婓比它更凶残，说屠龙就屠龙，没有半点缓和余地。
这种凶残程度让它回忆起当年的精灵王。
难道它睡在地下太久，恶势力已经遍布四方王国，魔龙都能被轻松碾压了吗？
云婓没理会魔龙，他正对光照着一块糖，听冰魔形容糖的味道，不由得心生好奇。
“真有那么难吃？”云婓捏碎糖块，拨开外层的糖渣，没发现独特之处。
“难吃！”冰魔重重点头。它从没有想过糖也能这样难吃。
“不，领主大人，这种糖是无上美味。”老矮人持有不同意见，对冰魔怒目而视。为了坚持真理，他压下对冰魔的恐惧。
双方各执一词，互相争执不下。云婓决定亲自尝一尝。毕竟是糖，再难吃又能难吃到什么程度。
下一刻，云婓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
糖在舌尖融化，古怪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这种味道难以形容，仿佛八角切碎裹一层白糖，上面再撒点竹炭。实在太过独特，尝过一次终身难忘。
糖块已经融化，云婓闭着眼睛咽下去，差点流出眼泪。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甘草糖！
“领主大人，或许您不习惯这种味道。”老矮人终于想起来，很多种族不喜欢这种味道。相反，矮人全部接受良好，想起这种刺激的味道就会流口水。
云婓暂时不想说话，他需要吃些东西，把嘴里古怪的味道压下去。
“来，帮个忙。”
云婓朝冰魔招手，虚空画出两枚魔纹，先后拍到冰魔的脑门上。晶莹的白糖从魔纹中涌出，云婓双手捧住，自己吃了两块，余下全丢给冰魔。
树人习以为常，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矮人们则是瞪大眼睛，嘴巴张开，迟迟回不了神。他们对云婓的魔力感到惊讶，这样强悍的力量，在王国中绝对是首屈一指。
刺槐领主竟然要抢夺他的领地，果然是被半水妖毒疯了。
骑士们艰难地咽下口水，不是对糖的渴望，而是源于灵魂的畏惧。
能战胜魔龙，驯服冰魔，还有什么是这个年轻的领主做不到的？和他为敌简直是自寻死路！
“主人，这些糖怎么办？”老卢克问道。
“全都收起来。”云婓说道。
甘草糖也是糖，是糖就不能浪费，照样有人喜欢。看矮人的反应就能确定，找到合适的途径一样能卖出高价。
“能不能清理出来？”云婓站在坍塌的城门前，询问道。
老卢克走近观察，树根深入地下，许久才对云婓说道：“上面不行，可以从地下挖。”山体被魔龙撞塌，入口全部堵死，挖开太费力，不如另开通道。
“需要多长时间？”云婓问道。
“半天就行。”老卢克说道。
云婓决定挖出通道，在峡谷内留一批树人。
从这里进出刺槐领相当方便，可以作为进攻的桥头堡。刺槐领主绝想不到，在他意图吞并雪松领时，会遭到一记背刺，猎手即将沦为猎物。
树人在废墟前忙碌，矮人主动上前帮忙。云婓转向趴在地上的魔龙，踢了踢魔龙的尾巴，解开它嘴上的藤蔓。
“考虑好没有，要不要低头？”
魔龙的恢复力极强，身上的伤正在好转。魔力开始恢复，猩红的双眼涌出恶意。
云婓看在眼里，手上的藤蔓还没有放下，又捆到魔龙嘴上。其后绕到魔龙身侧，掌心覆上雕刻的魔纹，糖雨再次出现。
魔龙顿时眼前一黑。
它竟然忘记了，自己背上有魔纹，直接刻在鳞片上，随时能够激发。除非把鳞片拔掉，否则随时随地会消耗魔力。鳞片生长速度极慢，当真全部拔掉，它恐怕要秃上几百年。
魔龙试图开口，奈何藤蔓捆得太紧，越挣扎越紧，嘴巴根本张不开。
“别浪费力气了。”云婓站得有些累，索性靠在魔龙身上，更快抽干它的魔力，免得它给自己找麻烦。
冰魔愉快地咬着冰糖，看清魔龙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由得咧嘴。
在今天之前，它对魔龙本能畏惧。今天之后，血脉压制不翼而飞。瞧瞧那头倒霉的龙，哪里值得害怕。
今后遇到那群炎魔，它完全可以斜眼看人。
炎魔军团算什么，它的契约者能屠龙，屠的还是魔龙！
在矮人的帮助下，树人很快挖出一条通道。
压在地道上方的石块被移开，粗壮的藤蔓固定住墙顶，藤花照亮幽暗的空间，能清楚看到两侧墙壁开凿的痕迹。
“矮人的矿坑入口，和内城相连。”老矮人说道。他们没有参与这座矿坑挖掘，却熟悉相关知识，和树人互相配合，行动起来事半功倍。
“坑道有些窄，走路需要小心。前面有岔路，继续向下挖，有魔龙的爪印。”老矮人举着手杖在前引路，七八个矮人跟在他身后，沿途用工具敲敲打打，根据声音判断方向是否正确。
云婓跟在矮人身后，肩膀上趴着两颗藤球。藤球散发绿光，同样可以照亮。
冰魔和树人留在地道外，负责看守魔龙和抓到的骑士。
云婓没有急着和魔龙签订契约，如果不能让对方彻底臣服，契约将毫无意义，反而要时刻提防被反噬。与其冒险不如等一等，最后不成功，就抽干魔力直接屠龙，反正自己不亏。
坑道外的魔龙忽然全身发冷，危险的预感骤然降临。
直觉告诉它，不想真被屠龙，必须和年轻的领主签订契约，速度越快越好。

第43章
一行人进入通道,老矮人在前方带路，连续经过三个拐角，狭窄的地道突然变宽,视线豁然开朗。
老矮人高举手杖，杖头的夜光石散发光芒，照亮脚下石阶。
石阶曲折陡峭，初时比较狭窄，一端嵌入石墙内，需要背贴墙壁向下。转过拐角完全悬空，两端靠石柱支撑。越向下坡度越陡，有一段垂直向下，呈九十度直角，不留神就可能失足坠落。
风从地底吹来,怪声回响在耳边。
一个矮人突然脚下踩空,惊呼一声向下翻滚。千钧一发之际,云婓抓住矮人的胳膊，其他矮人一个拉着一个，牢牢拽住云婓，才将跌落的矮人救回来。
在死亡边缘走过,矮人惊魂未定，向下望一眼,顿感劫后余生,对云婓充满感激。
“您救了我的命,领主大人！”
“不用放在心上，注意脚下。”云婓抓下肩上的藤球,拉长蔓枝递给矮人,临时当做绳索使用。
石阶边缘有碎石滚落,敲打在岩壁上，响声持续不断，越来越远。
“下面很深，应该通向矿洞，也可能是魔龙的巢穴。”老矮人说道。
黑峡城的矮人挖穿山体，砸开坚硬的岩石，开凿出通往地底深处的轨道。他们挖掘的矿洞独一无二，内部四通八达，规模堪比宏伟的地下城。
“听我的祖父说，这里的矮人挖得太深，遇到地下火山，差点掉入岩浆。”
走过最陡的一段台阶，前方坡度逐渐平缓，不需要用蔓枝捆住彼此，矮人们松了口气。为缓解之前的紧张，提到关于黑峡城的许多传闻。
“黑峡城最鼎盛时期，往来商队络绎不绝，在峡谷中排成长龙。”老矮人说道，“城市的繁华远近闻名，河流流经峡谷，河道都闪烁金光。”
“没错，我也听说过。”
“城内的珍宝堆积如山，夜光石千年开采不完，这才引来巨人觊觎。”
矮人们滔滔不绝，说得兴起时，没留心台阶高度发生变化，满脸红胡子的矮人突然踩空，控制不住向前扑倒，从楼梯上翻滚下去。
“塔尔夫！”
矮人们发出惊呼，云婓也大吃一惊。
“别担心，我没事。”红胡子矮人利落爬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蜘蛛网，扛起斧头，对同伴扬声说道。
见他安然无恙，矮人们陆续跳下来，用拳头敲打他的肩膀，高兴道：“你真走运！”
云婓紧跟着跳下台阶，双脚踏上地面，发现触感不太对。
脚下不像是泥沙也不像是石块，很坚硬，形状不规则，用力踩下去，竟然发出脆响。
猜出某种可能，云婓立即后退，神情变得严肃。
矮人们也察觉异常，同时停止谈话，迅速聚集到云婓周围，双手举起斧子，警惕观察四周。
老矮人高举手杖，夜光石聚集能量，达到顶峰时，光芒如烟花绽放。
数不清的光团飞出石块，在黑暗中重新聚集，形成两条透明的光带，前后飞向石壁，流光般划过墙面，点亮挂在墙上的壁灯。
灯座呈火炬形，金属打造，并排斜插在墙上。半数空空如也，半数托举夜光石。
以杖头镶嵌的夜光石为引，壁灯陆续点亮，广阔的地下空间一览无余。
这是一座宏伟的大厅，石雕立柱高过百米，矗立在大厅内，每根都需要三人合抱。
地面铺设灰色石板，严丝合缝，延伸到墙边，完全找不到空隙。石板上散落大量骨堆，上面悬挂蛛网，落满灰尘。
骨堆间有黑色蜘蛛穿梭，体型大小不同，后背和腹部覆盖火焰纹，节肢长满刚毛，头前两对锋利的口器，数量多到骇人。
蜘蛛长期生活在地底，复眼沦为摆设，根本看不见东西。它们依靠刚毛感知外界环境，节肢搭在蛛丝上，能察觉最轻微的颤动。
“魔火蜘蛛。”老矮人认识这种蜘蛛，对云婓说道，“它们的蛛丝和毒液是最好的淬火材料，凡是矮人开凿的矿洞都会有它们的身影。”
“它们看起来很凶，实际性情温驯。”一名满脸大胡子的矮人走上前，将斧头支在地上，用食指戳了戳一只蜘蛛的背部。
魔火蜘蛛果然没有发起攻击，而是迟疑片刻，朝矮人掌心喷出一团蛛丝。蛛丝颜色乳白，矮人用手指搓了两下，无火自燃，蹿起幽蓝的火苗。
“好烫！”矮人连忙甩掉蛛丝，用力踩了几下，避免火光蔓延点燃整座大厅。
矮人有些懊恼，长时间不采矿，他忘记了蜘蛛丝很容易燃烧。
云婓看得有趣，靠近观察魔火蜘蛛。不料异变突生，方才还十分温驯的生命突然变得暴躁，举起两条长有毒刺的节肢，挺起口器就冲了过来。
云婓迅速闪躲，不想身后又扑上来一只，张口喷出毒液，溅落到地板上，呲呲冒出白烟。
这叫温驯？
简直胡说八道！
“领主大人，快闪开！”老矮人挥舞着手杖冲过来，横扫攻击云婓的蜘蛛，“我忘记提醒您，矮人先祖和魔火蜘蛛定有契约，蜘蛛不会攻击我们，对您十分危险！”
黑峡城的矿洞封闭数千年，生活在这里的矮人全部迁走，契约依旧存在，约束力远不及当年。魔火蜘蛛不会主动攻击老矮人，但也不会听从他的命令。
云婓的气息太陌生，被它们视为入侵者，攻击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除非目标离开它们的巢穴。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传来，大量的魔火蜘蛛从黑暗中涌出，地面、墙壁乃至屋顶都被蜘蛛群占据。体型更大的蜘蛛攀附在石柱上，向云婓喷出蛛丝和毒液，矮人难免被波及。
“向前跑！”
众人不会坐以待毙，瞅准一个方向，开始拔足狂奔。脚踩过地面，蛛丝黏在鞋底，火星闪烁，火线迅速蔓延，连续点燃覆盖尘土的骨堆。
魔火蜘蛛分出部分灭火，打散燃烧的骨堆，踩灭幽蓝的火苗。
骨堆悉数塌陷，尘土伴着火星飞扬，现出破碎的甲壳和弯角，还有古老的铠甲和武器，分属于不同种族。
云婓被蛛丝绊了一下，踩到一枚手环。完全是出于直觉，他将手环捡了起来，扯断缠绕在上面的蛛丝，继续埋头向前跑。
大厅尽头是爬满蛛网的石门，门栓落在地上，旁边靠坐着数具尸体，从身形推断应该是矮人。
云婓用重剑划开蛛网，冒着火星飞溅的危险，一口气冲到门后。
紧急关头，矮人没时间为同族哀悼，紧跟着云婓离开大厅，一个接一个穿过石门。
魔火蜘蛛穷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更多从墙壁上爬过来，节肢已经探入门缝。
“关门！”
云婓和矮人合力推上石门，门扉合拢的同时，数根节肢被夹断，掉落在地上，刚毛倒伏，再也一动不动。
敲击声和划擦声持续不断，门板岿然不动，云婓刚要松口气，咔嚓一声响，头顶破开一道裂缝，石块掉落，有魔火蜘蛛从上面坠了下来。
完全不假思索，云婓拔出精灵短剑，白光闪过，魔火蜘蛛断成两截。
敲击频率突然变化，咔哒咔哒的怪声加入其中，魔火蜘蛛在互相传讯，它们貌似很惧怕短剑散发的白光，潮水般退了回去。
云婓和矮人对视一眼，谨慎拉开一条门缝。
白光透出，堵在门后的蜘蛛迅速后退，清空大段距离。
云婓重新关闭石门，握紧精灵短剑，终于能暂时松口气。
很好，有用。
保险起见，稳妥为上，别浪。
稳定下心神，云婓观察周围环境，发现房间布局十分奇怪，狭长如同一条走廊，地面空空荡荡，墙壁开出七八扇石门，不知通向哪里。
“从哪边走？”云婓问道。他不了解这里，矮人更有把握。
矮人们没有莽撞决定，而是在室内走过两圈，认真观察过每一扇门。
“这里有龙息焚烧痕迹，从这里走最安全。”老矮人对云婓说道。
除非有远古恶魔爬出岩浆，否则以魔龙的强悍，绝对是这座矿洞的霸主。如今霸主被云婓解决，它的地盘暂时无人接管，自然最安全。
“好，从这里走。”
云婓采纳老矮人的建议，谨慎推开石门，发现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明显有挖掘拓宽的痕迹，交错分布深入墙体的爪痕。
沿着走廊向前走，顶部出现坍塌，两道裂缝横贯岩壁，碎裂的糖块持续洒落。不出意外，这里应该是断桥下方，也是云婓和魔龙战斗的地点。
山壁被魔龙撞碎，山体大面积坍塌，城池被埋在废墟中，这里未必安全。
“贴着墙边走。”
矮人们经验丰富，排成一列背靠墙壁，尽可能躲开掉落的碎石和糖块。如果脚下发生危险，两侧的人也能帮忙，第一时间拉住对方。
越向前走，头顶的裂缝越大，糖的洒落速度越快，已经在地上堆成小山。
绕过三座糖山，前面又是一道门，门板消失无踪，只留下爬满裂纹的门拱。
门拱后有金光闪烁，光中涌动能量，强烈吸引云婓和矮人。
几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陆续穿过门拱，当即被眼前一切惊呆，愣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门后是一间冶炼室，头顶有悬挂的绳索，地面残留矿石拖拽的痕迹。被魔龙占据后，墙壁被推倒，屋顶直接拆除，空间扩大数倍。
房间内堆满各种金属和矿石，闪闪发光，耀眼夺目。
拳头大的秘金散落遍地，夜光石和妖精宝石堆积成山，还有巫师铸造的金币和海底珍珠，无不价值连城，世间罕见。
咕咚！
矮人们咽着口水，发现宝藏的刺激太大，竟有些手足无措。
短暂的恍惚后，云婓理智回笼，他想起书中的记载，巨龙宝藏。
原来传说不全是虚假。
不出意料的话，这些全是魔龙搜集。魔龙盘踞黑峡城数千年，很可能是在守护这批宝藏。
或许，这头魔龙不是毫无用处。
云婓托着下巴，开始重新衡量魔龙的价值。
“领主大人，这些矿石很重，运送需要大车。”老矮人说道。
屠龙者拥有一切。
云婓战胜魔龙，宝藏就该属于云婓。魔龙是否会抗议，完全不重要。反正它打不过云婓，反抗也会被镇压。
“矿洞里有大车，如果没有损坏，改动一下就能上路。”一名矮人道。
“拉车需要马和巨牛。”
“刺槐领正向边界调兵，抓过来全是人手。”
矮人们很快制定计划，不只提出搬运的工具和方法，连拉车的劳动力都帮云婓安排妥当。
“领主大人，您认为如何？”老矮人说道。
“计划很周密。”云婓肯定矮人的主张，对他们的建议大为赞赏，“今天时间不早，先回地面扎营，明天再安排行动。”
魔火蜘蛛数量庞大，云婓不打算清理，继续留下它们守护矿洞。
他本打算建立要塞，查看过地下情况，发现这个计划并不合适。索性暂时不清理废墟，留树人占据峡谷，确保道路通畅，战后再重建城池。
“战争结束后，我计划重新开采矿石。”云婓和矮人原路返回，透露战后的部分计划。
走进魔火蜘蛛盘踞的大厅，云婓亮出精灵短剑，蜘蛛群立即散开，临走不忘抱起新吐的蛛丝，一根也不留给他。
有点小气啊。
云婓斜一眼拖长的蛛丝，愈发觉得领主府内的蜘蛛更加顺眼。
听到云婓要继续采矿，矮人们心头一动。他们不仅有锻造和建筑手艺，一样能开矿。
“领主大人，如果您要采矿，请务必雇佣我们。”老矮人目光灼灼，表情充满期待。
“一定。”云婓对矮人承诺。
一行人回到地面，天色已暗，营地点燃篝火，专门为云婓搭起帐篷。
“主人，您回来了。”
望见云婓走出地道，冰魔立即迎上来，满脸都是讨好。
云婓推开凑近的大头，示意矮人去火堆旁休息，迈步走向趴在地上的魔龙，举起手臂，摊开手指，一块秘金躺在他的掌心。
魔龙顿时紧张起来，奈何嘴被捆住，再焦急也发不出声音。
云婓上下抛着秘金，吸引魔龙的目光，任凭它满心焦灼，许久才道：“猜猜我是在哪里找到的？”
魔龙瞪大双眼，眼珠一动不动。
“我在地底找到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夜光石和秘金，还有巫师金币、鲛人珍珠和妖精宝石，能轻松买下一个王国。”云婓的语气不紧不慢，说话时面上带笑，看起来没有任何恶意，却让魔龙双眼通红，愤怒到眼球充血。
云婓停下动作，突然将金块抵近魔龙，只差一点就能戳进它的眼球。
“据我所知，精灵很少对外出售秘金。”
魔龙身体僵住。
“当年巨人进攻黑峡城，不仅屠杀矮人，还劫掠精灵和鲛人商队。他们换取夜光石用的是什么？战后有没有收回？”
回忆起精灵和鲛人的恐怖，尤其是差点揍死它的精灵王，魔龙缩了缩脖子。
“这些东西是你藏起来的吧？”云婓道出答案，“你留在这里不是不想走，而是没法走，一旦走出黑峡城，肯定会被精灵发现，对不对？”
魔龙低下头，心情复杂。
它的确是困在这里，不敢轻易离开。
当年它惹怒精灵王，差点被砍断脖子，装死才逃过一劫。藏匿这批宝藏，魔界也没法回去，只能藏在黑峡城。遇到外来者还要依靠黑雾隐藏本体，生怕消息泄露引来记仇的精灵。
藏了数千年，一直平安无事，结果栽到这个年轻领主手里。
魔龙忽然生出恶念，反正它跑不掉，又不想挂在墙上成为战利品，不如和对方签订契约。
将来暴露行踪，精灵找上门，作为自己的契约者又占据这批宝藏，年轻的领主一样跑不掉。
幻想某个场景，魔龙心头火热，抬头看向云婓，目光充满热切。
看它想说话，云婓挥手解开藤蔓。
“契约，我要和你签订契约！”嘴巴能够张开，魔龙立即提出契约，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你确定？”云婓怀疑地看向魔龙。
“确定！”
“不反悔？”
“绝对不！”魔龙表现得迫不及待。
看到这样的魔龙，云婓难免心生疑虑。
他不担心魔龙另有所图，有也不怕，随时随地可以屠龙。
他担心动手时没掌握好力道，把它揍傻了，才会变得如此奇怪，和之前有天壤之别。
和一头傻掉的魔龙签订契约，怎么看都不太划算。

第44章
卡布罗城位于刺槐领西部一片三角地带,分别同雪松领和铁杉领接壤，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边境要塞。
城池建于王国初创时,座落在雪松领,驻扎上百名边境树人。逢王国内乱时期，雪松家族没落，边境树人赶回主城防御炎魔,刺槐领和铁杉领趁虚而入,强行占据这片土地。
战后城池易主，雪松领无力夺回，刺槐领和铁杉领因分赃不均发生争执,差点刀兵相向。最终是刺槐领技高一筹，以兵力压制铁杉领,将大部分土地收入囊中。
卡布罗城地势险峻，出入的山路蜿蜒曲折，十分陡峭。主城区临崖而建，四周没有城墙,只有高高矗立的瞭望塔楼和三角形的箭楼。
在雪松领统治时期,悬崖上林木繁茂,上百名边境树人驻扎在城池四周,防卫力量不容小觑。除非有碾压的数量和实力,根本无法突破树人的防御,城墙有或没有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城池易主之后，刺槐领的骑士进驻城内，有悬崖峭壁作为天然屏障,也没有建起城墙,仅加高原有的几座建筑,增设瞭望塔楼和箭楼。
入夜,城内亮起火光，星星点点，高低错落，照亮整座要塞。
城市中央广场上，刺槐领主的石像持剑而立。
这里原本是初代雪松领主的雕像，守卫要塞数千年。刺槐领占据卡布罗城后，执政官命人将雕像推倒，更换为刺槐领主。更过分地是，他还命人将雪松领主的雕像砸碎，石块铺在城内，任凭城民和骑士往来踩踏。
“没落的家族，懦弱的血脉，没有资格继承荣耀。”
事情发生在数十年前，执政官高升回主城，留下城内的雕像和一段石路，烙印对雪松家族的羞辱。
方形火堆围绕广场搭建，在日落后点燃，和城内的火把交相辉映，整座城亮如白昼。
不久之前，刺槐领主下达召集令，数千名骑士向边境集结，准备攻入雪松领。
如果平原镇没有封闭，该是进攻的最佳地点。奈何镇子被树人占据，嗜血铃兰丛生，藤蔓穿梭在花下，死亡陷阱铺向四周。就算是身经百战的骑士也不敢贸然闯入这片禁地。
奉命集结的骑士全部赶往卡布罗城，驻扎在城内，等待战争的号角吹响。
附近村庄的农夫被强征入城，负责军营中所有的活，包括为骑士搭建帐篷，准备食物，为他们擦拭铠甲，还要按时清理马厩，喂养战马。
农夫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却丝毫不敢抱怨。骑士们十分残暴，侍从都能对他们呼来喝去，稍有不满就会挨一顿鞭子。
强撑过一天，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拥挤的帐篷，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小块硬面包和散发怪味的毯子。
农夫们吃完硬面包，强忍住饥饿入睡，简陋的营地很快变得静悄悄。
城市中央广场上，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篝火熊熊燃烧，骑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烤肉，畅饮浑浊的麦酒。
十几个妖娆的舞娘在火光下摆动身躯，雪白的皮肤，丰满的身段，在冬日里衣着清凉，赤足踩在雪地上，脚腕上的银环叮咚做响。
骑士们喝得醉醺醺，看着舞娘酒意上头，在火光下丑态毕露。
一个骑士伸手抓向舞娘，同伴立刻拽住他，提醒道：“你不要命了？”
游走在王国间的舞娘大多是半水妖，她们全身是毒，异常危险。贪图享乐的后果相当严重，不小心就会发疯甚至丧命。
“想想领主大人！”
主城想方设法隐瞒消息，刺槐领主发疯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
骑士们发誓效忠刺槐领，为刺槐领主作战，不代表他们缺乏判断力，查不出传言的真假。
同伴的话如冷水当头浇下，醉意朦胧的骑士打了个哆嗦，迅速清醒过来。
妖艳的舞娘没有离开，反而撩起轻纱，继续在骑士面前飞旋。面纱下红唇微启，一抹寒光闪过，是鲨鱼一般锋利的牙齿。
“拿去，别留在这里。”
骑士冒出一身冷汗，掏出钱袋，倒出数枚金币。他有些肉疼，可为了性命着想，必须尽快将半水妖打发走。
“感谢您，慷慨的骑士。”舞娘抓起金币，朝骑士抛了个媚眼。没能让对方脸红耳热，只感到毛骨悚然。遇上半水妖，除非色胆包天，否则都会敬而远之。
乐师拨动琴弦，靡靡乐音萦绕在众人耳边，加深骑士们的醉意，让他们心甘情愿掏出金币。
舞娘们在飞旋，眸光如水，充满诱惑。面纱遮挡下，嘴角忽然裂开，仿佛在笑，更似要择人而噬。
宴会接近尾声，酒桶陆续见底。
骑士们喝得酩酊大醉，连路都没办法走，只能由侍从抬回帐篷。
众人散去后，广场中一片狼藉。
乐师收拾好乐器，舞娘带上赚取的金币，急匆匆登上马车。今夜的收入远远超过预期，不想等骑士醒来找麻烦，必须马上离开。
“有多少，都拿出来！”领队是一个中年人，身材枯瘦，袍子套在身上空空荡荡，活似一根竹竿。
舞娘们坐上车，不太情愿地解开外套，将赚来的金币放进箱子里。
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领队喜笑颜开，拿起一枚金币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声，很是心满意足。
“巫师金币，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见他要抱走装钱的箱子，舞娘们互相交换眼色，突然间伸出手，用力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车内。
“伊戈，你就这样走了？”一名褐色头发的舞娘俯下身体，锋利的指甲划过领队的眼角，“你承诺过我们，为你赚满十箱金币就会解除契约，放我们离开。”
她们流浪在外多年，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只想回到族人之中。大海才是她们的归宿。
“我们为你赚了许多钱，至少有二十箱。你应该满足了，太过贪婪没好处。如果违背承诺，哪怕你的母亲是半水妖，我们也会杀了你，撕开你的胸膛，捏碎你的骨头！”
舞娘说话时，身体越来越低，冰冷的气息吹拂过领队的脸，令他不寒而栗。
“我不会食言，绝对不会！”领队大惊失色，生怕舞娘们失去控制，立即大声道，“我会解除契约放你们离开！如果你们愿意，我亲自送你们去海边！”
车上有十二个半水妖，一人一下就能将他撕得粉碎。
伊戈可以利用契约，但他不敢冒险。生命遭到威胁，再多的算计都是徒劳。
“如果你欺骗我们，你知道后果。”舞娘声音冰冷，锋利的牙齿距离伊戈的喉咙越来越近。
“我发誓，我一定遵守承诺！”他曾经欺骗过半水妖，故意对她们的要求推三阻四。一次又一次，她们显然耐心告罄。不想真被撕碎，他必须遵守承诺。
为取得信任，伊戈从怀里取出羊皮卷，当着半水妖的面撕碎，解除双方契约，更朝车外大喊：“去荆棘领，去海边城市！”
乐师在另一辆马车上，正在分几块硬面包和冷掉的烤肉。领队的声音传来，众人停下动作，以为自己听错。
“去荆棘领，不去下一个要塞？”
“领队不赚钱了？”
“让贪婪的伊戈改变主意，一定是姑娘们做了什么。”一名年长的乐师猜测道。
众人互相看看，心领神会。
刺槐领和雪松领即将发生战争，伊戈贪婪无比，想靠战争发财，他们却不想留在这里。
“刺槐领集结大批骑士，卡布罗要塞就有超过两千人。以雪松领的实力，恐怕凶多吉少。”一名乐师说道。
“贵族领主们的战争，吞并土地和财富的把戏。谁胜谁负都和我们无关。”另一人冷笑道。
他们常年行走各地，见多贵族和骑士的嘴脸。
他们不在乎这场战争的胜败，也不在乎王国贵族的死活。相比之下，他们更关心领队是否真会遵守承诺，不再对姑娘们食言。
“要不要打赌？”一名乐师说道。
“不。”坐在他对面的乐师抱起七弦琴，手指拨动琴弦，低声道，“不要用姑娘们的绝望和泪水做赌注，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车厢内沉默下来。
伊戈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他是天生的骗子，是个擅长编造谎言的惯犯。依靠母亲的血脉，他欺骗了太多半水妖，死在他手里的半水妖超过三位数。
乐师们之所以留在这里，不是甘愿和他同流合污，而是被欺骗签订契约。如果违背契约，他们将遭到反噬，在痛苦的炼狱中煎熬，直至生命终结。
七弦琴的声音流淌在风中，本该欢快的音乐却透出哀伤，诉说着怅然和悔恨，悲悯和绝望。
另一辆大车上，伊戈花言巧语欺骗舞娘，趁她们放松警惕，迅速挣脱束缚，退到车厢边缘，猛然拽断车顶垂落的绳子。
舞娘们发现情况不对，靠近车门的两人立即扑过来，一人抓住伊戈的手臂，另一人划伤他的胸膛，凶狠咬向他的脖子。
三人翻滚出车厢，一起摔在地上。
车厢内传出钝响，四面铁栏落下，困住车内的半水妖，使她们沦为囚徒。
伊戈面容狰狞，能活动的手伸到背后，拔出藏在腰带上的匕首，用力扎向袭击他的舞娘。
鲜血飞溅，一名舞娘发出惨叫，牙尖滴落毒液，却无法对同族造成伤害。
“该死的东西！”伊戈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大声咒骂。
受伤的舞娘被一脚踢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另一人被抓住脖子，匕首穿透她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她身上的纱裙。
“是我带你们走出村子，让你们有饭吃，你们就该给我干活，做我的奴隶！不听话还敢威胁我，我要将你们卖给最凶狠的半兽人，让你们生不如死！”
伊戈将舞娘掼在地上，一脚接一脚踹下去，大片鲜红飞溅在雪地上。
车上的舞娘咒骂他，诅咒他，甚至哀求他，他没有一丝一毫怜悯，反而狞笑出声，下脚的力道更重。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伊戈面目狰狞，正对舞娘耀武扬威，头顶忽然罩下阴影。
魔龙飞过天空，蝠状双翼展开，暗影覆盖地面，仿佛厄运降临，令人望而生畏。龙背上站着一名青年，全身包裹在斗篷里，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伊戈仰起头，不由自主倒退两步，恐惧油然而生。
“救命，救救我们！”
受伤的半水妖拼命抬起头，向天空的云婓求救。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或许比领队更加凶残，却是她和族人唯一的活命机会。
“住口，肮脏的东西！”伊戈破口大骂，一脚踩住舞娘背部，坚硬的鞋跟狠狠碾压，鞋底被血染红。
“尊贵的大人，不要听她胡说。肮脏的半水妖有毒，会污浊您的耳朵。”
“伊戈，你这个凶手，骗子！”车上的舞娘发出悲呼，痛骂领队，恨不能冲出来撕碎他。
领队朝车夫使了个眼色，后者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跳下车厢，试图帮半水妖离开囚牢。
魔龙盘旋在半空，没有马上离开。云婓俯视马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伊戈预感到不妙，强烈的危机感令他脸色发白。
“你欺骗了这些姑娘？”
“当然没有！”伊戈矢口否认，“我好心带她们离开贫穷的村子，让她们赚钱，她们却要威胁我，是忘恩负义！”
“你胡说！”奄奄一息的半水妖强撑起头，“你欺骗我们，骗我们签订契约。我们给你赚很多钱，超过你说的数目，你还不肯放过我们，要把我们卖给半兽人！大人，我用灵魂发誓，他是个骗子！”
“住口！”伊戈表情狰狞，抬脚踹向半水妖。
危急时刻，乐师突然从车上跳下来，两人抱住他，另外几人拖走地上的舞娘，不让他再继续伤害她们。
“我最讨厌骗子。”云婓沉声道。舞娘的遭遇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目光逐渐冰冷。
魔龙发出怒吼，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
伊戈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僵硬，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乐师们抱起受伤的舞娘，奋力向马车跑去。
等他们跑出一段距离，黑暗的龙息从天而降，伊戈被烈火焚烧，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当场化为灰烬。
“巨龙的烈焰！”一名年长的乐师惊呼出声。
魔龙扇动双翼，明显很不满。
它是魔龙，生于黑暗的伟大生命。不是那群五颜六色，长得花里胡哨的家伙！
可惜乐师无法领会，遇到魔龙逼近，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迟迟站不起来。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通过契约掌握对方的情绪，好奇道：“你和巨龙关系不好？”
“是死敌，全部都是！”魔龙斩钉截铁。
“不能和平相处？”
“不能！”
魔龙态度强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想起精灵的委托，云婓不免有些头疼。
精灵王给得实在太多，作为一个守信的领主，他不能打破承诺。好在古堡足够大，藤蔓全天跟随，总能把两头龙隔开，避免发生乱子。
云婓正思索时，地面的灰烬飞卷散去，留下一个新生的死灵。
死灵维持领队生前的模样，性情凶狠，张口发出尖啸。
乐师和舞娘捂住耳朵，仍抵挡不住可怕的声音。受伤的两人更加痛苦，耳边流出鲜血，眼底爬上红丝。
云婓被吵得心烦，触碰死灵契约，将一个不情愿的死灵拽出来，指向地面，道：“抓住他。”
死灵当即化成一股黑风，呼啸着席卷向目标。
领队残留生前记忆，十分狡猾，几次躲避死灵的攻击，还试图袭击受伤的舞娘和乐师。
云婓逐渐不耐烦，示意魔龙飞向地面，探手抓住新生的死灵，掌心聚集红光，当场将他捏爆。
死灵不死不灭，碎裂后重新聚集，缠绕周身的黑气减少许多。
“嗷！”
尖啸声又起，云婓面不改色，抓过去二次捏爆。
再叫再捏，继续叫继续捏。
几次之后，死灵的躯体近乎透明，力量减弱，记忆也变得模糊，彻底沦为一具空壳。
这一幕惊呆众人。
乐师们瞠目结舌，趴在车上一动不敢动。舞娘们靠近车门，双手握住冰冷的栏杆，满脸震惊之色。
两个死灵飞入契约，魔龙不由自主抖了抖，想到和云婓签订契约的原因，忽然有些胆寒。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它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解决掉新生的死灵，云婓随手打破车厢，震碎车上的牢笼。
半水妖恢复自由，正打算向云婓道谢，魔龙已经飞上高空，乘着夜风消失在远处。
“那个方向是卡布罗城？”
舞娘们走下车，眺望魔龙飞去的方向，在原地驻足许久。直至再也看不到魔龙的影子，她们才收回目光。
“我们要去白船城，从那里乘船出海。”一名舞娘说道。领队留下很多金币，分给乐师应有的份额，剩下的也足够她们买一艘船。
乐师们考虑之后，决定带着金币离开。
马车夫留了下来，和舞娘们一同前往白船城。
“再见，后会有期！”
舞娘们朝乐师挥手。摆脱契约桎梏，即使身上带着伤，她们依旧满心欢喜，笑容灿烂。
“再见！”
天空飘下雪花，两辆马车背向而行，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庞大的暗影飞过天空，距离卡布罗城越来越近。城内的骑士正在呼呼大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第45章
夜色下,卡布罗城一片寂静。
热闹的宴会结束，广场上篝火燃尽,喝光的酒桶东倒西歪,沿着石板路翻滚，一直滚到石像脚下。
大部分骑士醉得不省人事，城内缺少防范,侍从奉命巡视街道。半夜从床上爬起来,不满和困意交加，让他们情绪暴躁。
瞧见运送酒桶的农夫，一名侍从恶意陡生,在擦身而过时，抬脚踹向农夫的膝盖。
农夫整日吃不饱还要干重活,身体虚弱，满脸菜色，趴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
“少装死！”侍从又狠踹两脚，发泄出心中怒火,根本不理会农夫死活,举着火把扬长而去。
木车散架,酒桶翻落在地,碰撞声逐渐远去。
农夫倒在冰冷的石街上,身上覆盖雪花,四肢逐渐变得僵硬，在寒风中停止了呼吸。
侍从的队伍走过街尾，身上的斗篷被雪打湿,冷风灌入脖颈,让他们不停打着哆嗦。
“太冷了,这该死的天气！”一名侍从用力跺脚,试图让冻僵的脚趾恢复知觉。
“这样的鬼天气，野兽都会藏起来，会有什么危险。”另一名侍从抱怨道，“我需要厚实的毯子，还要一大杯麦酒！”
侍从们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卡布罗城地势险要，三面都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除了擅长攀爬的野兽，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们回去吧，赶在天亮之前多睡一会。如果骑士大人问起来，就说城内一切正常。”
风越来越冷，呼啸卷过城内，声音凄厉刺耳，令人头皮发麻。
侍从们不想继续挨冻，很快达成一致。为确保万无一失，找到另外几支巡逻队伍，迅速统一口径。
“真怀念平原镇的酒馆，那里的麦酒相当不错，还有大块的炖肉，可惜镇子被树人占据，酒馆也没了。”
侍从们结伴返回帐篷，口中诉说抱怨。
比起荒凉的卡布罗城，他们更喜欢平原镇。镇子虽小五脏俱全，有酒馆，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还有热情的镇民，总之，比这座悬崖上的要塞要好得多。
“别抱怨了，等拿下雪松领，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愚蠢的雪松领主，竟然挑衅刺槐领，注定他会被砍断脖子！”
“应该把他吊起来，让他接受审判！”
“他抢走土地和矿山，领主大人应该绞死他！”
侍从满口诅咒，语气尖酸刻薄，恶毒无比。全都忽略土地矿山本就属于雪松领，刺槐领蛮横占据多年，是在无耻攫取他人利益。
寒风呼啸席卷城内，风力陡然增强，隐隐约约传来奇怪的声音。
一名侍从停住脚步，耳朵动了动，拉住身旁的同伴，询问道：“你听到没有？”
“听到什么？”被拉住的侍从很不耐烦。他现在只想回帐篷睡觉，不想继续站在空地上吹冷风。
“仔细听。”侍从神情严肃，“风的声音有些奇怪。”
“风有什么奇怪，你是不是也喝醉了？”同伴没发现任何不同，被强行拉住，开始有些恼火。
“别疑神疑鬼，快回去休息。明天……”
一句话没有说完，尖锐的嚎叫撕开狂风，一声接着一声，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声音凄厉刺耳，穿透耳膜，引发剧烈的头痛。
侍从们脸色变了。
“死灵！”
“这里怎么会有死灵！”
伴随着刺耳的尖啸，黑暗气息开始蔓延，撕扯开穿梭在城内，包裹石砖建筑。
恐怖的能量聚集到广场中央，凝聚成大团黑风。风团体积不断膨胀，旋转向上形成一道龙卷。龙卷高度持续攀升，顶端抵近云层。
能量压缩在风口，达到极限终于炸开。
飓风席卷卡布罗城，城内飞沙走石，广场四周的房屋屋顶都被掀翻。
侍从仓皇躲避，仍避不开恐怖的黑风。
风中凸起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啸。
声音持续震荡，侍从的大脑有瞬间空白。下一刻，恐怖的情绪如岩浆迸发，不顾一切转身逃跑，想要逃脱可怕的死灵。
“救命！”
“死灵，是死灵！”
“谁来救救我！”
越来越多的死灵走出狂风，暗黑的身影涌向四面八方。死亡气息笼罩城内，尖啸声吵醒昏睡的骑士。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阿图，该死的蠢货，你在哪里？”
骑士们从宿醉中醒来，烈酒使他们头痛欲裂，额际一阵阵发涨。
听到帐篷外的杂乱声响，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反而是恼怒的召唤侍从，想问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人，出事了！”一名侍从冲进帐篷，满脸慌乱，鞋子都跑掉一只，“死灵，城里出现了死灵！”
“你在胡说什么？！”骑士正用力捏着额角，闻言放下手，皱眉看向侍从。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死灵！”侍从声音尖利，心中充满恐惧和绝望。见骑士没有反应，他不再试图说服对方，转身冲出帐篷。无论如何也要逃出城。
骑士满脸惊愕，继而火冒三丈。
“你竟敢如此无礼！”
他抓起武器，一把掀开帐帘，差点被风掀翻。
骑士出身贵族，使用的帐篷有巫师烙印，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黑暗气息。宿醉让他反应迟钝，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骑士抬起头，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面相对。
侍从被对方捏住脖子，双脚悬空，奋力挣扎片刻，脖颈发出一声脆响，头软软垂落，表情固定在死亡瞬间。
死灵松开手，侍从垂直落地，四肢不正常扭曲。
骑士后退半步，脸色发青。
“死灵！”
侍从没有说谎，城内当真出现死灵！
死灵不死不灭，根本无法用刀箭杀死。除了生于光明的精灵，他们不惧怕任何敌人。
在惶然和绝望中，骑士目睹地狱般的场景。
死亡笼罩卡布罗城，成百上千的死灵在城内肆虐，一个又一个骑士倒在地上，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铠甲，已经被黑暗绞杀，在痛苦中停止呼吸。
在生命最后一刻，骑士望见天空中的暗影，那是一头龙，一头象征黑暗无比邪恶的魔龙！
死灵穿梭在城内，部分骑士仓促迎战，没有巫师在旁，无法组织起有效防御，显得不堪一击。
魔龙盘旋在城市上空，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俯瞰整座卡布罗城。
一座石像矗立在城市中央，持剑而立，面容刚毅，格外引人注目。
这座石像很古怪，令云婓感觉不适。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毁了它，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云婓指向石像，对魔龙道：“毁了它。”
“如你所愿，死亡的契约者。”
魔龙张开巨口，龙息从天而降。烈焰熊熊燃烧，石像在高温中崩裂。
咔嚓一声，一道裂痕横贯石像头部，半个头颅向下滑落。石像的身躯向后倒塌，断成数截落入火中，很快发生二次碎裂，被烈火烧得焦黑。
石像倒塌，现出下方基座。
两者颜色迥异，雕刻风格也是截然不同。分明属于不同时期，出自不同人之手。
基座上的花纹十分独特，让云婓想起古堡地下的魔纹。可惜纹路出现磨损，像是被人为破坏。
云婓感到可惜，正打算移开目光，体内的魔力突然涌动，仿佛受到吸引，红光涌出指尖，流淌入石刻之中。
古老的魔纹重新发光，光芒节节升高，自广场中心向外扩散。城内的街道逐次发亮，似岩浆流入凹槽，炙热的能量沸腾喷涌。
死灵受到影响，被迫停止攻击，聚成黑风盘旋在卡布罗城周围。
魔龙飞上天空，云婓居高临下，看得更加清晰。
“魔纹？”
整座卡布罗城竟然是一枚巨大的魔纹，交错的街道串成文字链，城中的建筑构成文字链重要一环。
光芒笼罩，沉寂百年的城池重新活了过来。
光中出现一道幻影，身披银色铠甲，双手高举一把巨剑。剑身无锋，猛然向下劈砍，发出恐怖的爆裂声。
刺槐领骑士困在城内，没来得及庆幸逃过死灵，突然被光芒笼罩。巨剑横扫而过，能量爆裂开，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抵挡。如冰雪在岩浆中消融，骑士在光中湮灭，彻彻底底，不留一丝痕迹。
幻影持剑直立，仰头看向天空，瞳孔中跳跃火光。
云婓直觉对方在看自己。
一念闪过脑海，云婓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英灵。”
英灵收回目光，又一起挺起巨剑。
耀眼的光芒向外扩散，冲出卡布罗城，垂挂悬崖形成瀑布。
光芒尽头出现一棵棵巨木，他们是守卫雪松领的树人，战死沙场，灵魂不灭，和英灵一同守护这片土地，也在同一时刻陷入沉睡。
树人踏上悬崖，迈步向城内挺进。
他们一心一意向前走，经过死灵化成的黑风，脚步略微停顿。黑风嗖一下飞向天空，死灵迅速投入到契约中，不敢正面树人英灵。
这些树人身躯庞大，即使是黑松阿亚姆，在他们面前也会被衬托得矮小。
魔龙也有些紧张，仅仅是紧张，绝不是忌惮，更不是害怕！
树人英灵进入城内，推倒刺槐领建造的瞭望塔楼和箭楼，掀翻军营和帐篷，放过了瑟瑟发抖的农夫，挥舞着树枝横扫刺槐领的骑士。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亲眼看到一批骑士飞上天空，惨叫着垂直落体，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树人们穿梭在城内，专心清理外来的骑士。
经过一条长街，树人发现异样，那里埋着雪松领主破碎的雕像。
树人英灵不敢置信，集体陷入暴怒。
城内的骑士遭受又一轮飞天，藏在城外的刺槐树人也被找出来，一个接一个被当场撕碎。
轰！
又一个刺槐树人离开地面，被蛮力撕成两截。树人之心滚落，失去生命的树干被丢在一旁，和柴火没多大区别。
暴怒的树人英灵横扫卡布罗城，两千多名骑士和刺槐树人遭到碾压，非死即伤，大多数死状凄惨。
临近天明，魔纹力量开始减弱，失去能量支撑，英灵和树人消失在光中。
身影变淡的同时，他们仰望天空中的云婓，不自觉形成压力。魔龙神经紧张，差点控制不住喷出龙息。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天空中乌云散尽，狂风也消失无踪。
侥幸存活的骑士沐浴在阳光下，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反而有寒意从脊背蹿升。
他们不敢逃跑，甚至一动不敢动。
魔龙盘旋在卡布罗城上方，庞大的身躯罩下暗影。骑士敢轻举妄动，立即有龙息从天而降，当场将他们烧成死灵。
“死于魔龙火焰，灵魂将永受煎熬。”
太阳越升越高，卢克和二十名树人出现在卡布罗城外。魔龙的速度太快，他们被落在身后。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只能搬运物资接收俘虏。
“树人！”
看到走向广场的树人，个别骑士崩溃大叫，恐惧到极点，不惜以头抢地撞晕自己。
卢克很不解，抬头看向云婓，疑惑道：“主人，他们怎么了？”
“事情说来话长，以后再和你解释。”
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云婓也存在诸多疑问。他自己尚未完全理清，自然没法和卢克解释清楚。
“清点一下人数，全部带去黑峡城。”
黑峡城有魔龙宝藏，还有堆积如山的甘草糖，需要全部运回领主府。
“城里有农夫，问一下他们是否愿意为我干活，我会付给他们报酬。不愿意也没关系，帮我做一件事，等我们走后就可以离开。”
在云婓的命令下，树人找到藏起来的农夫，将他们带到云婓面前。
“尊贵的大人，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农夫们畏惧魔龙，相隔一段距离仍忍不住双腿发抖。看到被绳子捆绑的骑士，他们又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对云婓的惧怕减少两分。
“我是雪松领主，卡布罗城真正的主人。”
云婓掀开兜帽，亮出真容，当场表明身份。
“我需要你们对他们进行辨认，找出身份最高的几人。”云婓指向受缚的骑士，对农夫说道。
“遵命，领主大人！”
农夫们很乐意帮忙，没过几分钟就找出五名骑士队长。
云婓逐一打量几人，开口道：“我会放走你们中的两人，代我转告刺槐领主，露西娅夫人在雪松领，我接受她的请求，将为她向刺槐领主正义复仇！”
“这不可能！”五人反应出奇一致，不相信云婓所言。
看到骑士的反应，云婓索性说得更明白一些：“刺槐领主派人追杀露西娅夫人，杀死荆棘领的使者，污蔑是我所为。我有露西娅夫人的亲笔信，能够证明这件事。”
不给骑士消化的时间，云婓继续抛出惊雷：“相关的证据已经送往王城，相信不久就会传来消息。为了洗刷名誉，我将为露西娅夫人正义复仇，向刺槐领主宣战！”
“此外，刺槐领强占雪松领的一切，我也会亲手夺回。”
刺槐领主绝不会想到，云婓会先一步宣战。
自卡布罗城开始，战火正式燃起，年轻的雪松领主将手持利剑，把敌人一个接一个送下地狱。
“告诉刺槐领主，如果胆小不敢上战场，就在领主府等着我，我会很快攻入他的城池，砍断他的脖子！”

第46章
短暂的晴日之后,又是一场暴雪。
狂风呼啸，漫天飞雪,两名骑士离开卡布罗城,身上只穿着厚外套和斗篷，没有铠甲，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仅有一把匕首用来防身。
骑士很狼狈,心中充满沮丧。
在今天之前，他们还是威风凛凛的骑士队长，奉命驻守卡布罗城,等待对雪松领发起进攻。
不料风云变幻，一夜之间城池易主。
卡布罗城被死灵攻破,年轻的雪松领主大开杀戒，城内出现雪松骑士和树人的英灵，两千七百多名刺槐领骑士，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人。
两人能够活着离开,不是自身本领强悍,也不是雪松领主大发善心,而是选中他们给刺槐领主递送战书,正式向刺槐领宣战。
战马在雪中奔驰,口鼻喷出热气,凝成大片白雾。
骑士队长握紧缰绳，不断挥舞马鞭，只想远离卡布罗城,远离那个能驾驭魔龙的可怕领主。
两人心中清楚,带回主城的消息很可能激怒领主,一怒之下杀了他们。无论如何,死在剑下总好过变成死灵，或是被死灵杀死。
风越来越强，吹在脸上像锋利的刀子。
飞雪连成一片，纷纷扬扬，似白色的幕布垂挂天空。
两人途经一座村庄，发现村子里异常冷清，仅有几间房子里闪烁灯光。马蹄声传来，灯光迅速熄灭，上前敲门也没有任何反应。
“算了，继续赶路。”
两人终于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派人来过这个村子，抓走所有能干活的男人，包括瘦弱的男孩和白发苍苍的老人。
听到马蹄声，留在村子里的人心生恐惧，以为是骑士又来抓人，自然会关紧家门不肯露面。
两人又累又饿，却无法像平时一样踹开木门。只能灰溜溜上马离开，希望到下个村庄碰一碰运气。
马蹄声逐渐远去，熄灭的灯火重新点亮。
紧闭的木门重新开启，穿着灰布裙子的女人们陆续走出来，手里抓着草叉和镰刀，望着骑士离开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真的走了？”
女人们无法确定。
刺槐领主下达召集令，大批骑士向边境集结。军队需要粮食和干活的人手，要塞附近的村子全都遭殃。
严寒的冬季，村民们无法采集，打猎也十分困难，仓库里的粮食是活命的根本。
然而骑士们不管这些，他们手下的侍从更加凶恶，三番五次闯入村子，抢走村民所有的粮食，还拉走巨牛和驽马。
村子里的男人陆续被带走。先是青壮年，随后就是老人和少年。女人们哭喊着拦住队伍，祈求马上的骑士，至少留下不到车轮高的孩子。
可惜没有用。
她们的眼泪没有换来怜悯，只有残暴的鞭子和凶狠的呵斥。
距离上一次骑士到来，时间不超过五天。女人们听到马蹄声就浑身颤抖，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愤怒到极点，她们拿起了武器。
如果骑士敢硬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出一口恶气。
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进村的骑士只有两人，见家家不开门，竟然没有发怒，而是直接上马离开。
“事情不对劲。”
换成以往，骑士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侍从更加不可能，他们只会更凶。
女人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疑问。
“难道他们不是骑士，只是过路的旅人？”一个女人猜测道。
“不可能。”另一人摇头，“军队正在边境集结，这个时候连商队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旅人。”
战争时期，外来者极可能被当成探子，送上绞刑架也不稀奇。
“不管是什么身份，不找麻烦就好。”一名年长的女人说道。
女人们停止说话，愤怒的情绪上升，胸中似有火焰燃烧。她们给刺槐领交税，领主的骑士却抢走她们的粮食，抓走她们的家人！
“一百年前不是这样。”一个满脸沟壑的老人开口，她支着拐杖，身形伛偻，颤颤巍巍走出家门，目光稍显浑浊，声音中充满怀念，“一百年前，这里是雪松领的土地，领主和骑士从不会这样对我们。”
“伊姆老人，那是一百年前，早就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伊姆老人叹息一声。
她理解村子里的人，她们中的大部分都很年轻，没有经历过雪松领最后的辉煌。从出生到成长，面对的永远是繁重的劳作和无休止的压榨，难怪会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也无法相信领主的骑士并不贪婪，从不会对无辜的村人举起鞭子。
突然，风中又传来马蹄声，还有车轮压过雪地的声响。
女人们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飞速冲回家中紧闭门窗，透过窗缝向外望，下意识放轻呼吸，握紧手中的草叉和镰刀。
风雪中，数辆马车排成一列，满载着堆成小山的大麦，正向村庄疾驰而来。
赶车的是十多名强壮的农夫，他们穿着厚实的外套，外套上还有头蓬，拉起兜帽，能最大程度抵挡寒风。
车队来到村口，农夫掀开兜帽，躲在家中的女人们发出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杰德！”
“格雷夫！”
认出赶车的农夫，女人们立即推开家门，提着裙子跑过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回来了！”
“车上是什么？”
“其他人呢？”
众人包围车队，你一言我一语，农夫根本来不及回答。
“停下，快停下！一个一个问，一起问说不清楚。车上是大麦，还有一些盐。只有我们回来。其他人在卡布罗城，放心，大家都平安。”
格雷夫是个大嗓门，只有他能压过众人的嗓子，控制混乱的局面。
“怎么有这么多粮食？”伊姆老人问道。
“从卡布罗城带回来的，我们干活的报酬。”
格雷夫跳下马车，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包里是三颗乌黑的糖块，被他一路揣在怀里，已经有些融化。
“这是糖？”伊姆老人大吃一惊。
“是的，是我得到的奖励。”格雷夫回答道。
伊姆老人满腹疑团，村子里的女人们也不敢置信。
刺槐领的骑士会这么大方？
这可是糖！
她们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见过。如果不是伊姆老人开口，她们会错以为是某种凝固的药膏。
看出众人的疑问，格雷夫大声道：“不是刺槐领的骑士，他们都是吝啬鬼，是贪婪的恶棍。是雪松领主，我们为领主大人干活，领主大人给我们粮食和盐，还会奖励糖。”
“雪松领主？你们去了雪松领？”
“事情不是这样。”格雷夫摇摇头，解释道，“雪松领主占领卡布罗城，城里的骑士不是死亡就是被抓。雪松领向刺槐领宣战，卡布罗城到平原镇的土地都归领主大人所有，包括城镇附近的村子。”
农夫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众人消化许久才反应过来。
“领主大人很年轻也很慷慨。他许诺我们，为他干活就有报酬，当天就能兑现。”格雷夫继续说道，“这些粮食是村长让我送回来，后边还有。我们决定在卡布罗城干活，还要去黑峡城，那里同样缺人手。法布尔矿山和银蹄矿洞将继续开采，我们可以去采矿，报酬会更加丰厚。”
“如果雪松领战败了呢？”几个女人担忧道。
她们受够了刺槐领主和骑士的压榨，如果格雷夫所言确实，她们愿意效忠雪松领主，给雪松领交税。可她们担心战争的结果，万一雪松领战败，刺槐领主不会放过这个村子。
“那是不可能的，雪松领主不可能战败。”农夫们一起摇头，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雪松领主强大无比，死灵和树人服从他，他的坐骑是一头魔龙！”
听到农夫这番话，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死灵和魔龙？
这从来不是正义一方。
“我不在乎正义还是邪恶，领主大人给我们粮食，让我们能吃饱饭，不用被饿死，也不用为一块硬面包被抽鞭子。”格雷夫说道。
村子里的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坚定。
管他是不是邪恶！
按照伊姆老人所言，这座村子本就属于雪松领，他们本就该是雪松领的领民。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村子，结果如出一辙，比起被刺槐领压榨，村民们甘愿投向雪松领。只要领主大人信守承诺，他们就愿意为他效忠。
“雪松领主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很强壮，很威严？”
“能驯服魔龙，他一定勇猛强悍，比棕熊更加强壮！”
面对众人的问题，格雷夫的神情有些古怪。
领主大人的确强悍，但是强壮，似乎不沾边。
年轻的领主身材高挑，敏捷轻盈，长相漂亮得不可思议。笑起来很温和，让人如沐春风，简直像传说中的精灵。
他实话实说，村子里的人却不信。哪怕农夫们一起作证，也纷纷表示怀疑。
“等你们亲眼看到，就会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农夫们不再多言，重新套上马车，准备返回卡布罗城。
女人们没有留下，而是急匆匆收拾起行李，一起跳上马车。她们同样可以干活，为家里换来粮食。
队伍顶风冒雪，一路向西行进。
中途遇到一支更大的车队，发现有同村人，得知卡布罗城不需要更多人手，索性加入其中，一起去往黑峡城。
卡布罗城中，树人正在打扫战场。
大量的种子抛洒在地，灰绿色的藤蔓破壳而出，在寒风中生长，占据城内所有街道。
破坏的路面被填平，带有刺槐领印记的建筑都被推倒，砖块一概丢下悬崖。
骑士的帐篷集中在一起点燃。帐篷上有巫师烙印，抹去要消耗大量魔力，得不偿失，干脆用龙息全部烧掉。
铠甲和武器清点装箱，有矮人投奔雪松领，这些都可以重铸，用来装备雪松领的骑士团。
俘虏清点完毕，即将被带往黑峡城。
“我不喜欢麻烦。如果不愿意合作，看管你们的会换成半兽人。”云婓不会对俘虏心慈手软，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
他从法布尔矿山抓到许多半兽人和地穴人。如果骑士不识时务，他不介意物尽其用，让半兽人干回老本行。
刺槐领骑士残忍暴虐，从不对手下仁慈。他们是如何对待农夫，半兽人会比照施行，甚至更过分。
威胁很有效，骑士们变得老实许多。就算家族能送来赎金，他们也要保证自己活到那一天，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送走老卢克和俘虏，云婓来到城中广场，铺开一张羊皮卷，准备拓印基座上的魔纹。
“这里有些模糊。”
魔纹磨损得相当严重，为能看得更加清楚，云婓只得向内注入魔力。
随着光芒亮起，英灵和树人的幻影再次出现。他们站在云婓四周，同时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埋有雪松领主破碎的雕像。
“我明白了。”
和英灵对视片刻，云婓收起羊皮卷，亲自来到石街上，拦住想要帮忙的藤蔓，拔出背负的重剑，用剑锋挖掘石块。耗费数个小时，将雕像的碎片全部挖出来，搬运到基座旁。
“应该都在这里。”
云婓仔细检查，确保没落下一块，开始拼合雕像。
初时很不顺利，明明形状相称，碎片却难以贴合，甚至会反向弹开。连续数次之后，云婓发现端倪。
这股力量很熟悉，和骑士帐篷上的烙印同出一源。
“巫师烙印。”
找出关键所在，云婓掌心聚集红光，覆盖雕像碎片。
魔力覆盖烙印，摧毁巫师留下的能量。
屏障碎裂声传来，雕像碎片挣脱桎梏，陆续在光中浮起，一块块对接拼合。
以魔力为牵引，云婓和雕像产生共鸣。
雕像逐渐完整，表面缠绕光线，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光中，站到他面前。
乌黑的长发，褐色的眼睛，仿佛在照镜子。
云婓面露愕然。
不，不完全相似。
男人比他更成熟，轮廓也相对硬朗。目光反倒更加温和，没有他眼底的冷漠。
幻象持续半分钟，才从云婓眼前消失。
意识回笼，云婓眨了眨眼，发现雕像拼合完成，已经立于基座之上。
云婓仰起头，对视雕像双目，体内魔力涌动，再度和雕像发生共鸣。
覆盖卡布罗城的魔纹短暂发光，地面震动，雕像周围的石板向下塌陷。震动消失后，基座下现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云婓驻足片刻，确认没有危险，点燃一支火把，进入通道，开始拾级而下。
台阶很长，盘旋在山体内部。
越向下走空间越是宽敞，墙壁上镶嵌成排灯座，顶部托起夜光石，比魔龙搜集的更加耀眼。
风从地底吹来，火光摇曳，忽然间熄灭。好在有夜光石照亮，无需担心脚下。
云婓取出一枚种子，藤蔓在掌心发芽，迅速缠绕成一颗藤球，翡翠般晶莹，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脚步声回响在耳边，云婓在心中默数，下到两百层台阶，石梯来到尽头。
前方是一扇高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精美花纹，很像是变形的魔纹。
云婓观察片刻，掌心覆上门板，能量流入门上花纹，伴随着门轴的吱嘎声，石门向内开启。
门后是倾斜向下的石路，走在上面需要十分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石路尽头又是一道石门。
和之前不同，石门两旁有雕像矗立，是两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其中一名让云婓感到熟悉，仔细辨认，赫然是在战场上出现的英灵。
门后是一间空旷的石室，石室中落满灰尘，却没有一丝蛛网。
墙壁上雕刻古老的文字，环绕石室串成长链，在云婓靠近时微微发亮，浮起一点点荧光。光点漂浮在室内，似万千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片刻后开始聚集，压缩到极限猛然炸裂。
能量膨胀开，掀起恐怖的气浪。
云婓被推至墙角，举起手臂仍挡不住强烈的白光，只能闭上双眼。
等到光芒散去，石室发生变化，房间正中的地板向下塌陷，现出一条笔直向下的长梯。
云婓探头向下看，有灰尘大面积涌出，显然许久不曾开启。谨慎起见，云婓等了片刻，确定空气流通才踏上石梯。
石梯并不长，只是很陡，需要抓牢扶手才不会坠落。
走下最后一阶，云婓被眼前的一切惊住，忘记捂住口鼻，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室内趴伏一具巨大的龙骨，目测生前体型比魔龙更加庞大。龙骨护卫一具石棺，棺盖上雕刻石像，身着华丽长袍，双手合握一把重剑。
云婓迈步走上前，肩上藤球闪烁光芒，照亮石像面容。不出预料，和城中的雕像一模一样。抬头环顾四周，墙上缠绕古老的文字链。拂开地面灰尘，石板上镌刻魔文，和墙上的文字链完全一致。
“原来是这样。”
座落在魔纹上的城市，守卫城市的英灵。
逝去的伟大领主，生命回归大地，仍在守护这片土地。
卡布罗城不仅是一座要塞，更是雪松领初代领主的长眠之地！

第47章
白船城
太阳初升,海面掀起白雾，雾中出现数十艘船影。
随着距离拉近，形状独特的撞角和色彩鲜明的船帆闯入眼帘,这是一支水妖船队。
不同于鲛人喜好大船,水妖的海船体积较小,排水量仅有前者的三分之一。船身呈梭形，像漂浮在海中的纺锤。船身涂抹深红色的漆料,红船由此得名。
即将驶入海港,船帆陆续降下,船队开始减速。
“水妖的捕鱼船！”
消息传入城内,商人们蜂拥而出,一起拥挤向码头。众人你挣我抢,都想要抢夺最好的位置,口角不可避免,有的甚至大打出手。
最近一年，海兽多次袭击白船城,海港码头屡次遭到破坏，灯塔重建三次,最近一次尚未竣工，塔身刚建起一半。
海兽成群出没，小船无法出港，大船也要面临风险，使得鱼获大量减少。
往年这个时候，水妖的船队规模更大,出海的次数也更加频繁。
今年的情况实在糟糕,小型船队几乎绝迹,大型船队出海时间拉长,鱼获数量减少，价格随之攀高。
价格再高，生意也要做。
等候渔船的商人越来越多，码头上的争执成为常态，偶尔还会蔓延到城内。城民早已经司空见惯，时常打赌下一个挥舞拳头的会是谁。
红船进港，船头落下绳梯，几个水妖跳下船，冲开拥挤的人群，找到负责码头的执政官，告知对方船上带回海兽。
“海兽？！”执政官吃惊不小，手中的羊皮卷和羽毛笔一起落地。
鲛人是海洋霸主，海兽在他们的食谱上。对鲛人来说，海兽就是一盘菜。
水妖算是鲛人的远亲，战斗力却有天壤之别。水妖遇到海兽都会避开，很少能正面对抗。
眼前这几个船员在说什么，他们的船上有海兽？
执政官不敢置信。
“确定是海兽，不是大一些的章鱼？”
“当然不是！”水妖心生不满，朝执政官亮出獠牙，“三头海兽，还有大量的海鱼，都很新鲜。”
水妖们信誓旦旦，执政官不再质疑，在羊皮卷上如实记录，取出印章盖在上面，当面交给水妖，由对方进行确认。
“海兽按照鱼类收税，海兽的脑核、骨头和牙齿可以单独出售，不会另外收税。”
“我们会转告船主。”
水妖展开羊皮卷，从头至尾仔细阅读，内容没有任何问题，拿起羽毛笔在上面签字。水妖手指修长，指间有透明的蹼，拿笔的姿势很怪异，字迹不够流畅，勉强可以看懂。
执政官打开木盒，取出一张长方形木板，将羊皮卷覆盖在上面。
一阵微光后，羊皮卷的字迹留在木板上。
执政官取下羊皮卷，卷成筒递给水妖。木板装入盒中，放到靠墙的木架上，同另外几只木盒摞在一起。
木架由矮人打造，上面有巫师烙印，一直用来保存契约，从没有出错。
“船队离开时，木板会进行销毁。”
水妖拿着羊皮卷离开，又一次拥挤过人群，艰难返回船上。
船主拿到羊皮卷，确认内容无误，立即下令放下船板，将带回来的货物运上码头。
“小心点，别撞到！”
三角形木架支起，船上的水妖抛出绳子，立刻有人在船下接住，将绳子另一端缠绕在固定的木桩上，撑起一条索桥。
“挂稳了。”
大型海鱼用绳子捆住，顺着索桥滑下，成排摆在地上。小一些的海鱼装进木桶，由船员扛下船。
水妖有独特的保鲜办法。他们的毒能让人发疯甚至死亡，取少量混入药水却能增强海鱼的生命力，保证它们在船舱里存活更久，运送到海港依旧新鲜。
海兽提前进行分解，部分在码头出售，部分送进城内。海兽的脑核和牙齿能卖出高价，船主有意联络几个实力雄厚的大商人，在城中进行拍卖。
“三个金币，你怎么不去抢！”码头上一片嘈杂，听到水妖报出的价格，多名商人面色不愉，试图一起压价。
“想买快点买，不想买别啰嗦，付不出价就让开！”不等水妖出声，身后的人早急不可耐，一把将前边的人推开，“三枚金币，我要了！”
捕鱼船回来得太少，水妖的鱼根本不愁卖。码头上的鱼迅速减少，不多时就卖出去一大半。商人再没心思讲价，开始争抢着付钱。动作稍慢一些，货物就会被其他人抢走。
红船上，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老人走出船舱，单手握着巫师法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半点不见巫师该有的威严庄重。
“甘纳巫师，您醒了。”水妖们立刻围上来，笑着同他问好。
船主更是喜气洋洋，询问老巫师想吃点什么，他马上让人去准备。
“多亏您的帮助，我们才能成功脱险，还捕捉到三头海兽。等到海兽卖出去，所有的金币都给您，感谢您救了我们所有人。”
水妖的船队在海上遭遇风暴，本就是九死一生。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遇到成群出没的海兽。
遇见独行的海兽，实在躲不开，水妖们可以抽签选人，舍身跳进海兽嘴里，打不过也能毒死它。碰上海兽群，水妖们毫无办法，跳不跳都是死路一条。
幸亏有老巫师保护船队，击退大部分海兽，否则水妖们难逃一死。
“按照说好的，我只要三分之一。”老巫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谢绝水妖的好意。
提前有约定，最好按照规矩办事。
水妖履行承诺，他只拿约定好的部分。如果水妖想反悔，他能救这支船队，自然也能让他们葬身大海。
“甘纳巫师，您接下来要去哪里？如要需要走水路，可以乘坐我们的船。”船长道。
“我要去白船城，大概会在城里住几天，见一位老朋友。”老巫师面带笑容，语气充满怀念。上次见面，他和那棵顽固的黑松不欢而散，对方竟会主动联系他，实在让他意想不到。
“您的朋友想必也是一位智者。”水妖说道。
老巫师认真想了想，没有否认水妖船主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落入地平线，余晖染红海面。
天色昏暗，码头上点燃火把，成排插在地上，丝毫不影响水妖们做生意。
老巫师拿走约定的金币，在夜色中离开船队，独自前往白船城。
由于船队到来，白船城变得异常热闹。
陆续有接到消息的商人赶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城内也是人山人海，路旁的酒馆商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老巫师熟门熟路找到一家酒馆，推门走进去，环顾室内，很快找到坐在角落的阿亚姆。
“阿亚姆，我的老朋友，很高兴你还活着！”
“甘纳，你还活着，我怎么可能回归大地。”
老朋友见面，双方都很高兴，短暂拥抱一下，用力拍打对方的背。由于力气太大，不像问候倒像是互殴，坐在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
阿亚姆面带笑意，朝吧台的方向招手，大声道：“两份晚餐，大杯麦酒！”
见两人平安落座，不像要打起来的样子，酒馆主人松了口气，立即倒满酒杯，和热气腾腾的食物一起送上去。
“幸好不是鱼，我吃够了鱼。”老巫师嘟囔一声，用叉子插起一块牛肉，蘸满酱汁送进嘴里。味道中规中矩，不能说差，但也称不上好吃。
阿亚姆对食物不挑剔，却对麦酒的味道很不满，喝了两口就放下酒杯，不打算再碰一下。
老巫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迅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去胡子上的酒沫，说道：“换个地方说话。”
阿亚姆点点头，道：“我住在隔壁旅馆。”
两人付过钱，起身离开酒馆。
阿亚姆来白船城送信，很不巧，城主先他一步前往王城。他只能留在这里，足足等了半个多月。
旅馆的房间很干净，墙角有一株寄生藤，伪装得很不巧妙。两米多长的蔓枝偏要团起来装蘑菇，除非眼睛看不见，根本不可能认错。
面对老巫师奇怪的眼神，阿亚姆很无奈。自从接触过云婓身边的藤球，寄生藤都开始行为古怪。
“这里有点吵。”老巫师不再注意寄生藤，在房间中走过一圈，举起法杖点在门上，打下一个烙印，房间内立刻变得安静。
阿亚姆拉开椅子，请老巫师坐到对面，又从行李中拿出两只酒壶，一只递给老巫师。
“是酒？”老巫师打开瓶盖，酒香飘入鼻端，眼睛顿时亮了。
“雪松领的果酒，尝尝看。”阿亚姆举起酒壶。
“雪松领？”老巫师动作一顿，到底抵挡不住酒的诱惑，仰头喝下一口，然后就是第二口、第三口。等他回过神来，巴掌大的酒壶已经见底。
“太少了。”老巫师意犹未尽，咚地一声放下酒壶，抱怨道，“吝啬的老松树！”
“在雪松领，这样的酒要多少有多少。”阿亚姆放下酒壶，又回身取来一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糖果，“还有糖，这只是极少一部分。”
阿亚姆伸出小指，拇指指尖抵在小指上，比划出一小节。
老巫师拿起一块糖送进嘴里，甜味充斥味蕾，让他不自觉发出叹息。
“雪松领挖到宝藏了？”
阿亚姆摇摇头，对老巫师说道：“你一年中有大半年在海上，或许还没听到过，领主大人血脉觉醒，正计划夺回失去的一切，向贪婪卑鄙的背约者复仇。”
老巫师正咬碎糖块，闻言停下动作，腮帮鼓起一块，表情有些滑稽。
“你说真的？”
“当然，我不会骗你。”
阿亚姆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包括领主府复苏，古堡重现，云婓唤醒两百名树人，契约死灵，收回平原镇。
“刺槐领主追杀他的妻子，荆棘领的露西娅逃到雪松领，她请求雪松领为她正义复仇，愿意将白船城送给领主大人。”
阿亚姆动身太早，尚不知云婓已经拿下黑峡城和卡布罗城，驯服一头魔龙，还向刺槐领正式宣战。仅仅他说出这些已经让老巫师动容。
“老朋友，我清楚你的不甘和懊悔。”阿亚姆沉声道，“你不止一次说过，王室正策划针对雪松领的阴谋。”
“当年的事情，我想得太过简单。”老巫师叹息一声，“炎魔兵临城下，雪松领没有退路。即使听从我的建议，也未必能扭转局面。相反，很可能踏进更深的陷阱。”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如果时光回溯，他是否能让雪松领脱离困境。
答案永远是否定。
要么孤立无援战死沙场，要么背负临阵脱逃的骂名，荣耀毁于一旦。策划阴谋的人无比毒辣，步步紧逼，一定要把雪松领逼进绝路。
“现在不同了。”阿亚姆打断老巫师的思绪，认真道，“甘纳，我向你保证，领主大人绝不会让你失望。”
“我需要想一想。”
“你难道不想复仇吗？”阿亚姆直视老巫师双眼，沉声道。
老巫师沉默了。
他不想复仇？
当然想！
仇恨和愤怒日夜纠缠着他，使他濒临疯狂。他常年停留海上，甚至主动找上海兽，以杀戮来麻痹自己，实质是在逃避。
“甘纳，别犹豫了。当年的事，王室一定脱不开关系。你认识索洛托，知道这名大巫师有多可怕。领主大人要复仇，迟早有一天要面对他。雪松领需要力量，需要一名强大的巫师！”
老巫师被说服了。
“我和你一起回雪松领。”
阿亚姆说得没错，他应该完成自己的誓言，用卑鄙贪婪之人的血洗刷愤怒，让他们的灵魂之火彻底熄灭。
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远在卡布罗城的年轻领主尚不知一名巫师即将到来。
云婓延迟出发时间，数日前往地下，激发地道和石室内的魔纹，抄录的羊皮卷堆成小山。
“回溯魔纹。”
每一次激发魔纹，都会有当年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他看到了卡布罗城建造和崛起，看到发生在这里的每一场战争。
骑士在号角声中冲锋，同地底爬出的恶魔正面相撞；树人以身躯为屏障，阻挡如雨的箭矢，一次又一次击退外来的敌人。
他看到了战场上的初代领主。
火红色的巨龙翱翔在天空，灼热的龙息焚化云层。三头魔龙包围下，它依然游刃有余，凭借强悍的身躯横冲直撞，当场将一头魔龙撞下天空。
魔龙垂直坠落，撞碎云婓的视线。他下意识后退，瞬间脱离幻境。
精神有些疲惫，云婓提前离开石室。在地道口看到魔龙，它正仰起头，吞下一条新鲜的牛腿。
魔龙吃得起劲，云婓越看越不顺眼。
他当初的预感果然没错，和这头魔龙契约果真不划算！
冷意突然袭来，魔龙吞咽的动作僵住，咬着牛腿看向云婓，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莫非是事情泄露？
想到这个可能，魔龙紧张得牙齿合拢，咔嚓一声，牛腿断成两截，一截咬在嘴里，一截滚落在地。
魔龙双眼圆睁，瞳孔缩成竖立的直线，嘴角挂着鲜血，样子十分凶恶。落在云婓眼里，怎么看都有些傻里傻气。
“三个打不过一个，竟还有些傻。”云婓叹息一声。
他是个守信的人。
自己签的契约，真傻也得留着。
云婓一边叹气一边返回住处，简单吃过晚饭，休息一夜，隔日天刚亮又去到地下。魔龙担心整夜，契约没有异常，认为危机已经过去，当天又吃了两头巨牛。
接下来数日，云婓一直在激发魔纹，沉浸在数千年前的历史，犹如身临其境。
他看到了一场葬礼。
送葬的队伍手持火把，将石棺送入地下。巨龙守卫在石棺旁，缓慢闭上双眼。
石门合拢的前一刻，火光映亮一个披着黑纱的身影。云婓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幻像突然发生扭曲，如石子砸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波纹，很快在眼前消失。
至此，魔纹全部抄录完毕。
算一算时间，刺槐领主应该见到了放走的骑士，不出意外，大战即将开启。他在卡布罗城停留太久，必须尽快离开。
在临行之前，云婓最后一次来到石室，站到石棺前，郑重进行告别。
“您是一位伟大的领主，宽厚仁慈，即使是敌人也会赞颂您。我不一样，我做不到这些。”
云婓不想说谎，也不愿意对逝者隐瞒。
“我不会宽恕敌人，我从不对仇敌仁慈。我永远无法像您一样宽宏大量，但我向您发誓，雪松领的缔造者，我会铲除背约者，杀死策划阴谋的卑鄙之人，送他们下地狱。”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誓言的力量聚集成风，在室内碰撞回响。
守卫石棺的龙骨浮现虚影，一头火红色的巨龙睁开双眼。
伴随巨龙苏醒，熊熊烈焰燃起。火光冲天，刹那席卷室内。
一个身影从火中走出，华丽的斗篷被热浪掀起，手中长剑闪烁寒光，褐色双眸凝视云婓，依旧温和，却带着无穷压力。
云婓同幻影对视，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以灵魂起誓，我将手持利剑，用血与火重铸雪松家族的荣耀！”

第48章
云婓走出地道,在雕像前伫立良久。
雕像浮现微光，塌陷的石板陆续抬升，两两拼合,严丝合缝,封闭地下入口。
云婓退后一段距离,抛出两颗种子。绿光短暂浮动，蔓枝从他掌心垂落,顺着地面向雕像延伸,环绕基座疯狂生长,不多时占据整座广场。
夜风渐起,藤叶沙沙作响。藤花竞相绽放,空气中花香弥漫。
“很高兴认识您,雪松领的缔造者。战争已经开启,我会竭尽所能斩获胜利,收回雪松领失去的一切。”
雕像再次发光，似对云婓有所回应。
云婓向雕像颔首,转身走向魔龙，单手抓住龙颈上的鳞片,纵身一跃而起，轻松跳上龙背。
“走吧，去黑峡城。”云婓拉起兜帽，对魔龙说道。
魔龙展开双翼，在夜色下乘风而起。庞大的身躯划过天空，漆黑的鳞片同暗夜融为一色。
陡峭的悬崖上,卡布罗城被绿意覆盖。
藤蔓占据城内所有街道,缠绕高低错落的房屋,挤占每一寸空隙。蔓枝疯狂生长,陆续冲出城外，沿着悬崖垂落，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墨绿色的瀑布。
二十名树人驻扎在城外，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树冠展开，俯瞰入城的唯一通道。
树干缠绕藤蔓，树下绽放大片铃兰，花瓣轻轻摇曳，聚成一片花海。
花海流动彩光，美景如梦似幻。
陷阱已经布下，如捕食者静静潜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藤蔓和花海簇拥下的卡布罗城，俨然成为第二个平原镇。
魔龙飞过夜空，越过高耸的山脉，距离黑峡城越来越近。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眺望灯火闪耀处，略微有些诧异。
和记忆中相比，峡谷出现极大变化。
河道两旁垒起石堆，石堆顶部插有数支火把，聚成明亮的火光。
大大小小的石堆贯穿整座峡谷，排成两条长龙。石堆间架有篝火，烈焰熊熊燃烧，和高处的火光交相辉映，整座峡谷亮如白昼。
河床经过清扫，地势变得平坦。
三角形木架排列在河床上，矮人搭建的索道一直延伸到地下。伴随着轮轴转动，沉甸甸的藤筐顺着索道滑出，一只接着一只越过矮人头顶，继续滑行一段距离，抵达索道尽头，被一只木架拦住。
“停！”一个矮人站在木桩上，挥舞手中火把，示意扳动木杆的人暂停。
“装车！”
索道尽头停有数辆大车，由运送矿石的木车改造而成。车两旁加装木轮，车板加高，整车至少装载千斤。
“动作快点！”
矮人的催促声响起，数名被俘的骑士走上前，打开藤筐上的锁扣，利落解开绳子，合力转动藤筐。伴着哗啦啦的声响，整筐糖块倒入车厢。
骑士们表情麻木，动作却相当熟练。
很快，藤筐全部清空，索道又开始转动。
冰魔趴在河道旁，懒洋洋打个哈欠，有些无精打采，根本不像一个合格的监工。
骑士们丝毫不敢放松。回忆起之前的教训，想到被冻成冰块的同伴，全都神经紧绷，没人敢偷懒。
不同于骑士的苦大仇深，农夫们充满干劲，挥舞铲子的速度飞快，挖掘的糖山肉眼可见在缩小。女人们扎起裙子，负责将糖块装车，速度丝毫不慢，甩开骑士一截。
“装满五车来记录，按照数量领粮和糖！”
云婓信守对村人的承诺，老卢克严格按照他的命令执行，干完一天活，酬劳当天派发，从不进行拖欠。村人免去后顾之忧，都是干劲十足，干活时的气氛热火朝天。原本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两天就能做完。
有村人做对比，骑士的消极让矮人不满。
矮人找到老卢克，后者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让冰魔在河床上溜达一圈，冻住两个最消极的骑士杀鸡儆猴。
效果很明显。
骑士们的工作效率成倍提高。
“我会告诉主人，他一定十分高兴。”
得到老卢克的保证，冰魔神采飞扬，皮毛都变得更加光滑。
骑士们的心情截然相反。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偏又不敢抱怨，当真是苦不堪言。
最后一批糖块装上车，老矮人认真清点数量，确认无误后，找到在峡谷口的卢克，道：“矿石和糖全部装车，数量记在羊皮卷上。等领主大人抵达，马上就能出发。拉车的马不够，俘虏需要步行。”
“没问题，就这么办。”老卢克翻过羊皮卷，采纳矮人的建议。至于骑士是否愿意，是不是会抱怨，完全不在树人考虑之内。
地下的矮人停止工作，全部回到地面。他们没有休息，抓紧检查大车，重点是车轮和木轴，避免赶路时发生问题。
“很牢固，塔尔夫的手艺还是一样好。”
所有车辆检查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矮人们松了口气，转动胳膊，捶打两下肩膀，终于能坐下来休息，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有炖肉，硬面包，还有麦酒。麦酒只有一桶，每人最多喝半杯，尽量保持清醒，还要轮换守夜。”
事情安排妥当，众人围在火堆旁吃饭，酒足饭饱后回帐篷休息，等云婓抵达就能出发。
俘虏没有被捆起来，依旧老老实实缩进帐篷，没人想到逃跑。不提峡谷口的树人，有冰魔在，敢在冰天雪地里乱跑，纯粹是自寻死路。
魔龙出现在天空，掀起的狂风掠过峡谷。
冰魔最先发现异样，望见降低高度的魔龙，看到龙背上的云婓，立即精神抖擞，飞速冲了上去。树人守在峡谷口，慢冰魔一步，却是后来者居上，迈开大步超过它，先一步迎接云婓。
矮人和村人陆续走出帐篷，前者满脸喜意，后者多是面露惊讶，看着云婓许久无法回神。
唯独骑士躲在帐篷里不敢露面。经历过那个恐怖的暗夜，他们对云婓无比畏惧，听到他的脚步都会发抖。
“他就是雪松领主？”
看到魔龙背上的青年，女人们终于相信格雷夫没有说谎。如果不是那头魔龙，如果不是冲过去的冰魔，她们当真会以为自己看到了精灵。
“辛苦了。”云婓跳下龙背，看到一直排到峡谷口的大车，目及尚未拆卸的索道，知道矮人们帮了大忙，当即表示感谢。
“您庇护我们，我们该为您干活。”
矮人们鄙夷不劳而获。既然获得雪松领的庇护，就应该有所付出。
他们看似粗鲁，实则相当聪明。
和精灵互看不顺眼，隔三差五发生摩擦，却没像半兽人一样被赶出东部王国，聪明的头脑和强悍的战斗力缺一不可。
天明尚早，众人抓紧时间休息，为赶路积攒体力。
云婓实在睡不着，干脆走出帐篷，和魔龙一起走进黑峡城。
山体被魔龙撞得塌陷，大块碎石滚落，遮挡住城池入口。云婓找到矮人拓宽的地道，打着火把走了进去。
魔龙身躯庞大，进入地道后，需要收起双翼低下头。
经过一处拐角，空间突然收缩狭窄，魔龙被墙壁卡主，逐渐变得暴躁，张嘴喷出龙息。
“等等。”
云婓制止魔龙，单手按住墙面，红光溢出指尖，坚硬的石墙出现裂缝，石皮大面积剥落，魔龙向前用力，总算挣脱出来。
“你该少吃点。”云婓扫一眼魔龙的肚子，总觉得它比初见时胖了许多。
魔龙难得聪明一回，低头保持沉默。
一人一龙在隧道中穿行，头顶是矮人搭建的索道，两侧墙壁有凹槽嵌入火把。火光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堆黑色灰烬。
“应该是这个方向。”
云婓站在岔路口，回忆上次来时的方向，找到魔火蜘蛛聚集的大厅。
和上次来时相比，大厅内变得整洁许多，大部分骨堆消失，靠墙的矮人骸骨也被移走。
没料到云婓会再次出现，身后还带着魔龙，蜘蛛群四散开，飞速藏进黑暗的角落。
云婓的目标不是魔火蜘蛛，而是它们的蛛丝。奈何这些蜘蛛太小气，自己藏起来不算，还要把蛛丝拖走。
在大厅内绕过两圈，搜集的蛛丝不到两捆。云婓抬头看向屋顶，突然双眼一亮，转身走向魔龙，道：“带我飞上去。”
魔龙振动翅膀，在大厅中盘旋。
“再上边一点，靠左，停。”
魔龙停在半空，云婓用魔力包裹手臂，单手向上捞，握住一把垂落的蛛丝。用力向下拽，发现拽不动。
蛛丝另一端，一只魔火蜘蛛挺起口器，随时准备喷出毒液。
“不白拿，和你交换。”
云婓解下腰间的口袋，倒出一块鹅卵大的夜光石。
双方僵持片刻，魔火蜘蛛接受条件，跑过来抱走夜光石。云婓顺利收走蛛丝，缠成一捆，小心装进口袋。
打破僵局，事情变得容易。
云婓用夜光石换走十七捆蛛丝，装满带来的口袋，心满意足离开大厅。
走出隧道口时，魔龙的脚步声太重，又不小心撞掉几块碎石，惊动守夜的树人。
“主人，下面有异常？”
“没有，我去找点东西。”云婓提起装满蛛丝的口袋，朝树人示意。
树人没有再问，返回峡谷口继续守夜。
矮人们听到声响，接连从帐篷里探出头。
“领主大人，您要找矿石吗？”一个大胡子矮人打着哈欠，满脸都是困意，“如果您想要更多夜光石，我们可以留下来开采。”
“我去搜集蛛丝。”云婓解开口袋，将里面的蛛丝展示给矮人。
矮人们都是一愣，奇怪道：“您要蛛丝做什么？”
“用处很多。”云婓解开一捆蛛丝，从里面抽出一根，缠绕到火把上，在地面摩擦两下，火光瞬间燃起，“比火石好用，或许能成为不错的生意。”
矮人们面面相觑。他们饲养魔火蜘蛛几千年，对蜘蛛毒液的用途开发到极致，始终没想过利用蛛丝。
“魔火蜘蛛不容易饲养，它们不会离开矿洞。蛛丝很容易点燃，保存方法必须妥当。”
矮人们越说越起劲，纷纷提出建议。
“我们没去过雪松领，不知道您的领地是否有矿藏。如果需要地话，我们可以联络更多族人，将您的领地和黑峡城挖通，建一条地下隧道。这样一来，搜集蛛丝会更加容易。”
建筑和采矿是矮人的老本行，如果云婓需要，他们明天就能拿出计划。
“这件事不着急。”云婓收起蛛丝，对矮人们说道，“如果我能在战争中获胜，你们的工作量会相当大，完全超出想象。”
“您有多大把握？”老矮人说道。
“我必须胜利。”云婓靠在魔龙身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仰望夜空，入目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点星光，“你们在刺槐领主城生活，想必清楚刺槐领主的行事作风。如果是他占据上风，雪松领将不复存在。”
矮人们没有出声，因为他们知道，云婓所言句句属实。
“不想被敌人毁灭，唯有毁灭敌人。”云婓坐起身，神情无比认真，“我不会给任何人践踏雪松领的机会。”
“领主大人，我希望您能获胜。如果需要，我们愿意为您战斗。”老矮人道。
云婓吃惊地看向矮人，随即摇了摇头，道：“我清楚你们离开刺槐领的原因，你们不需要打破原则。”这是属于雪松领的战争，他从没想过让矮人卷进来。
“天亮还早，大家回去休息。”云婓站起身，笑道，“晚安，诸位，睡个好觉。”
谈话结束，众人回帐休息，篝火旁重归寂静。
魔龙走到云婓的帐篷前，用尾巴扫开冰魔，占据冰魔原来的位置，舒服地趴下来。
冰魔敢怒不敢言，瞪着魔龙越想越气，恨不能跑回魔界搬来冰山压扁这个家伙，让它知道恶魔不能随便欺负！
刺槐领主城中，两名骑士的尸体吊在桥下。城内贵族每次过桥都会忍不住皱眉，情绪不定，表情晦暗。
“无论如何，领主不该绞死骑士。”
两人从卡布罗城奔回，带来城池陷落，雪松领主宣战的消息。
刺槐领主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拷打他们，更要将他们绞死。在场的贵族大惊失色，纷纷开口求情。可惜领主完全不听，甚至扬言，谁敢继续求情就要一并惩处。
事情闹到最后，所有贵族被迫闭嘴，骑士的家族遭到惩罚，不得不低头。他们单膝跪地向领主认错，低垂的目光异常冰冷，胸中涌动仇恨。
刺槐领主浑然不觉，他成功被云婓激怒，决定亲自带兵出征。
“召集所有巨熊骑士，我要碾平雪松领，断绝雪松家族！”
两千五百名巨熊骑士，这是刺槐领最精锐的力量。一同出发的还有五百名树人，一千名半兽人雇佣兵，以及四千名普通骑士。
军队浩浩荡荡开向边境，刺槐领主策马在前，他身边紧跟一个黑袍身影，是极少露面的家族巫师。
“我要用血染红战场，涂抹雪松领每一寸土地！”
刺槐领主下令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他要碾平雪松领，灭绝雪松家族最后的血脉。

第49章
“起风了。”
露西娅走向窗口,苍白的手指覆上窗扇，向外推开。寒风从窗口涌入，瞬间掀起她的长发,瘦削的面孔毫无血色,双眼却格外有神。
自从来到雪松领，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养病,树人调配的药剂很有效，奈何她伤得太重，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无法彻底好转。
她清楚自己的状况、
生命正在流失，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一直没有放弃,仇恨和不甘支撑着她,让她熬过每一个痛苦的深夜,能在天明睁开双眼,没有就此沉睡。
房门被推开，女仆长走进房间，手上是一只托盘,上面摆放三瓶药剂。看到露西娅站在窗边,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放下托盘，快行两步走到衣架前,取来一件外套披在露西娅身上。
“夫人,您会着凉。”
“珊德拉,我感觉今年冬天格外冷。”露西娅拉紧外套,坚持站在窗口,望着飘落的雪花出神。
“夫人……”女仆长欲言又止。想起造成露西娅病弱的元凶,心中涌起仇恨,手腕上的荆棘纹隐隐刺痛。
“荆棘领很少有这么冷的冬天，主城很少下雪。到王城学习，我第一次见到大雪。”回忆起少年时期，露西娅不自觉现出笑容，“当时我吃惊极了，不顾你和伊玛的劝说跑到院子里，结果冻伤手指，痒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向巫师求助。他很和蔼，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女仆长没有出声，静静站在一旁。她清楚露西娅夫人不需要回答，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我想起很多事。少年时的记忆竟会如此清晰，清晰到令我痛恨。”露西娅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冰冷。凝视手上的戒指，愤怒和怨恨突然泉涌，“我曾经是荆棘领的继承者，我能够成为领主施展抱负。可我的父亲，仅仅因为我劝诫他的贪婪，就剥夺我的继承权，将我远嫁刺槐领！”
露西娅握紧手指，戒指上的徽章印入掌心，一阵阵刺痛，她却丝毫不觉。
“我的丈夫公然背叛婚姻契约，逼迫我，蔑视我，羞辱我，更要杀死我。珊德拉，我应该拿起剑，像雪松领主一样走上战场，用桑德里斯的血捍卫我的尊严！”
露西娅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她猛然转过身，看向肃立在一旁的女仆长，目光灼灼，眼底似有火焰燃烧。
“珊德拉，我希望去战场，我想亲眼见证桑德里斯灭亡，亲手捧起他的头颅，撕碎他的灵魂。”
“夫人，请您慎重考虑，您的身体不适合出行。”女仆长说道。
她明白露西娅夫人的仇恨，可现实情况不允许她长途跋涉，那只会损害她的健康，极有可能让她步向死亡。
“我明白，但我想试一试。”露西娅开始剧烈咳嗽，身体颤抖着向后退，靠在窗台上。卷发散落在肩膀，柔软的发丝失去光泽，从发尾变得干枯。
女仆长回身取来药剂，打开瓶盖喂她服下。药很有效，咳嗽声很快停止，苍白的面颊浮现一丝血色。
“夫人，您需要多休息。”女仆长感受到露西娅的虚弱，正准备将她扶到床上，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发生了什么事？”露西娅心生好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个女仆走入室内，开口道：“夫人，领主大人回来了！”
露西娅先是一愣，不顾女仆长的阻拦，重新回到窗前，将窗扇完全推开。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庞大的身影掠过云层。
暗影笼罩下，上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车后跟随数百名俘虏，正蹒跚穿过雪地，向古堡前进。
布鲁提前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到城门前迎接。
迁入古堡的领民站在道路两旁，纷纷翘首以待。半兽人和地穴人不敢靠得太近，实在耐不住好奇心，只能在较远处观望。
距离古堡愈近，冰魔加快速度，四爪同时离地，似一道冰蓝色的闪电穿过雪地。魔龙不甘示弱，倏然降低高度，低空掠过地面，引发人群阵阵惊呼。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斗篷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由于魔龙突然俯冲，他险些站不稳，不得不用藤蔓缠住魔龙的脖子，双手紧握，避免当众出丑。
两头庞然大物的幼稚行为让他无奈，当真是可气又好笑。
“欢迎回来，主人。”布鲁见到云婓，快行两步迎上前来。
“布鲁，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了。”云婓控制魔龙落向地面，穿过城门走入城内。
矮人赶着大车入城，熟练地挥舞马鞭，车辆平稳穿过石桥，依照树人指引的方向，径直前往库房。
随行的村人提前下车，面对路旁众人的目光，难免有些拘谨。
纳德罗和他的骑士刚刚结束训练，看到车队后的俘虏，认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推测刺槐领的部分军队抵达边境，双方遭遇，云婓取得一场大胜。
俘虏们听到马蹄声，看到换装的纳德罗和骑士，不禁大吃一惊。
“纳德罗执政官？”
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俘虏们心情复杂，挫折和愤懑不断攀升，导致他们心态扭曲，竟对纳德罗等人生出怨恨。
看清俘虏们的神情，纳德罗抬起手臂，制止骑士们上前。策马越过队伍入城，再不给他们半个眼神。
夏克等人站在石桥对岸，看到飞驰入城的冰魔，不由得发出惊呼。再看全身覆盖黑色鳞片的魔龙，更是嘴巴大张，满脸震惊之色。
“领主大人驯服了巨龙！”少年们兴奋高呼，目光闪闪发亮。
魔龙低头朝少年们亮出獠牙，嘴边萦绕黑气，奈何脖子上缠着藤蔓，到底没敢喷出龙息。它很不满，它明明是魔龙，不是那群五颜六色的家伙，为什么总被认错？！
队伍入城后，城门关闭，激动的人群久久不散。
“我决定了，我要留在雪松领！”在返回住处的路上，一个游侠挥舞着手臂，激动说道。
“这里将发生战争。”另一人提醒道。
“这是个机会！拿起剑战斗，如果表现出色，获得领主大人赏识，或许有机会成为雪松领的骑士！”游侠没有气馁，出口的话让同伴怔忪。
短暂沉默后，有人嗤笑一声：“异想天开。”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会成功？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难道你们想一辈子游荡在各个领地，依靠给商队做打手赚钱？我不想这样。我当初走出村子，下定决心要做出一番事业，绝不让嘲讽我的人小看！”
听到这番话，众人沉默下来。
异样的情绪破土而出，在心头生根发芽。
或许，他们应该鼓起勇气尝试，拿起剑战斗，为自己拼搏出一个值得骄傲的未来。
领主府内，云婓走进大厅，脚步不停赶往二楼。冰魔已经返回露台，继续充当雕塑。魔龙也被打发上去，露台上空间足够大，可以暂时给它休息。
“布鲁，刺槐领已经发兵，我很快就要去边境。”云婓登上台阶，向老树人说明计划安排。
“主人，我和您同行。”布鲁道。
“不，你留在这里，帮我守好古堡。”绕过拐角，云婓遇到走出房间的露西娅，朝她礼貌颔首，又转头对布鲁说道，“如果遇到突发状况，我允许你关闭古堡。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放外来者进入。派人看好那些俘虏，如果敢闹事，不必对他们仁慈。”
布鲁还想争取，见云婓主意已定，只能领命。
云婓脚步匆匆，着急去往藏书室。他的时间很紧，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阁下，我有事和您说。”露西娅叫住云婓，严肃道，“如果您要奔赴战场，我希望和您同行。”
“夫人，您的身体允许吗？”云婓没有费心询问缘由，直接提出现实问题。
“小心一些应该可以。”露西娅说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但我保证绝不会给您添麻烦。必要时，我还能提供帮助。您或许不知道，桑德里斯身边有危险的力量。”
云婓疑惑地看向她，道：“您能说得清楚一些吗？”
“刺槐家族有一名巫师，他很神秘也很强大。如果桑德里斯出现在战场，他必定跟随。”露西娅道出刺槐领的秘辛，“您身边没有巫师，无法提防他们的手段。我曾经和大巫师学习，能察觉巫师魔法，我会对您有用。”
云婓没有马上点头，而是郑重道：“战争很残酷，您很可能遭遇危险，甚至无法走下战场。”
“我明白。”露西娅早有准备。她下定决心，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好吧。”云婓没理由再拒绝，“明天午后出发。”
“感谢您，阁下！”
露西娅没有多言，带着女仆返回房间。她的身体不适合战斗，不代表没有杀死敌人的办法。
云婓迅速穿过走廊，来到藏书室，一把推开房门，快步走进室内。
“安德，我需要帮助！”
听到云婓的声音，四个树人从沉睡中苏醒。使魔从书架后探头，小心看向云婓，发现他身上的魔力再次增长，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主人，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安德问道。
“帮我抄录魔纹，我需要大量的战斗魔纹。”云婓走向书架，浏览过书脊，抽出一本硬壳书，“只要是战场上能用，我全都要！”
“明白了。”
不需要多问，安德四人马上行动起来。
“伯瓦，你负责这三排。卫图，你到那边。特里希，你和我从这里开始。”
四个树人分开行动，找出云婓需要的魔纹，动笔抄录在羊皮卷上。
树人们嫌使魔碍事，将它赶到墙角。
使魔缩在阴影里，装成委屈的模样。可惜外表成为绊脚石，不仅不可怜，更像是在做鬼脸，凶恶中带着几分滑稽。
“我需要种子。”云婓走向使魔，同它说明要求，“有毒，嗜血，擅长杀戮，凡是你知道的，具有威胁性的，不管价格多高都可以交换，越多越好。”
使魔震惊地看向云婓，迟疑道：“领主大人，您确定？”这样的种子的确有，但十分危险，很少有人会喜欢它们。
“当然。”云婓一边说一边走向房门，抓下肩上的藤球丢出去，让它去找布鲁，从仓库里多扛几袋糖。
“能做到吗？”回过头，云婓询问使魔。
“能，必须能！”使魔用力点头。
糖块很快送来，颜色和气味不同以往。使魔心生好奇，趁云婓没留意吃下一块，瞬间面容扭曲。
这是糖？！
云婓看了使魔一眼，对它的反应毫不奇怪，继续在地板上刻画魔纹。
味道虽然古怪，一样有人喜欢，矮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数量足够大，肯定有人愿意交易。
落下最后一笔，魔纹完成，云婓拍了拍手。
不需要催促，使魔主动走进去，站在魔纹中心。
文字链从地面浮起，交错缠绕在使魔周围。能量向中心聚集，形成一颗光球，将使魔严密包裹。光球亮到极致，突然爆开，数不清的光带漫射而出，弧形覆盖魔纹，砸向文字链边缘。
糖块消失无踪，种子从光中涌出，铺满整个魔纹，很快堆积成山。
这些种子形状各异颜色不同，有的云婓认识，有的完全陌生，连书上都没有记录。
“魔毒花，花瓣、花蕊和根茎充满毒素，连恶魔都退避三舍。”
“食魔荆棘，生长在魔界沙漠，以血肉为食，您有魔族血脉，可以用魔力催发。”
“这是恶魔草，生长速度极快，寄生在猎物体内。哪怕是巨龙，被它们缠住也会变得虚弱。”
使魔将种子摆开，逐一向云婓介绍。
云婓详细记录在羊皮卷，图案和用途对照，确保不会认错。
“主人，您身上带了什么？”特里希突然开口，问题有些没头没脑。
云婓正专心致志描绘恶魔草，没听清他的话，转头询问道：“你说什么？”
“您身上似乎有巫师的东西。”特里希指向右侧一排书架，上面有几块木片，还有两颗宝石，“这些是巫师法杖的碎片，您靠近会发生共鸣。”
云婓感到惊讶，翻找身上的口袋，意外倒出在黑峡城找到的手环。
“难道是这个？”手环样子朴素，没有任何镶嵌，也没有标志性的花纹，云婓拾起来就忘到脑后。如果不是特里希提醒，他根本不会发现这枚手环和巫师有关。
受到法杖碎片吸引，手环内侧浮现字迹，笔画相当复杂，和巫师书中的十分类似。
“果然没错。”特里希说道，“您在哪里找到的？”
“在黑峡城。”云婓道。
树人们对视一眼，诧异道：“:那座矮人建造的城市？”
如果他们没记错，这座城遭到巨人觊觎，引发各族对巨人的围剿。战后有死灵聚集，矮人被迫全部迁走。
手环内的文字频繁闪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
云婓放下羊皮卷，起身靠近法杖碎片。中途经过存放创世书的书架，遇见白光闪烁，不安的感觉骤然降临。
“主人，小心！”
白光包裹创世书从书架中飞出，悬浮在云婓面前，封面缓慢展开，书页开始翻动，速度越来越快。
行动快于思考，云婓抓住创世书，啪地一声合拢书页，动作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安德四人瞠目结舌。
云婓将书放回书架，转头看向树人，奇怪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四个树人陷入沉默。
他们彻底明白，年轻的领主拥有无限潜力，比他们认知中的更加强大。
精灵谷内，精灵王站在水镜前，凝视水中倒影，心中浮现疑惑。
大厅门紧闭，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水镜平静无波，法阵中的矿石始终完好。
仪式突然被打断，那股力量从而来？
精灵王越想越是不解，如同陷入一团迷雾，周身笼罩低气压，仿若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厅门突然洞开，幼龙嗷嗷叫着冲进来，一头撞翻水镜。下一秒又嗷嗷叫着被丢出去，啪一声贴在墙上，和上次的位置丝毫不差，连滑下去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同一时间，刺槐领大军进入昂撒城。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原本属于纳德罗，陆地交通十分发达。不久前被刺槐领主收回，城内的财富被搜刮一空，城民也被全部迁走。
大军进入城内，刺槐领主入住纳德罗的宅邸。
入夜后，贵族们私下里碰面，大多面带不愉。他们无法忍受，领主大人竟将半水妖带在身边。
“领主中毒太深，完全离不开那个半水妖！”
军中议论纷纷，大战尚未开启，人心已经开始动摇。
巫师对此不置一词，他来到宅邸顶层，推开阁楼的窗子，法杖虚点在半空中。
灰色气息涌动，风中凝出成百上千只古怪的飞虫。
虫群在夜色中潜入军营，溜进帐篷里，飞落到熟睡的贵族身上，在他们耳后留下米粒大的伤口。
隔日，大军在清晨出发。
贵族骑士行在队伍中，看似和往常无异。面罩遮挡下却是双眼无神，表情麻木，一举一动受到控制，俨然沦为被操控的傀儡。

第50章
刺槐领大军向西行进,沿途经过三座城市和二十多个村庄。城内贵族跟随大军出征，村庄的粮食被搜走大半，村人稍有反抗,立即会被吊起来鞭打。
凡是大军过处，村口都会立起绞刑架,架子上是顽固的村民,带着满身鞭痕被绞死在冷风中。
“这不是一个领主该做的！”
“暴君向臣民举起屠刀，终将遭到报应！”
“你被仇恨包围，受到死灵啃噬！”
两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地上,他们被反绑住双手，身上的袍子染满鲜血，脸颊上横过数道伤痕,皮肉外翻,伤口的血在冷风中凝固。
骑士们在村中搜走粮食，还打算牵走巨牛。
村人们出离愤怒,哀求毫无用处，他们拿起了草叉、镰刀甚至是木棒。明知道以卵击石，怎奈走投无路,不反抗就只能活活饿死。
上万大军面前，几十名村民的抗争无异蚍蜉撼树，仿佛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任何浪花。
二十名骑士排成一行，骑士队长手臂举起,带着轻蔑，漫不经心向前一挥。血光冲天而起,仅仅一轮冲锋,反抗的村民全部倒在地上。
死者有男有女,有白发老人也有青涩的少年。
他们本该获得领主的庇护，如今却死在骑士的刀下。
受伤的村民在地上哀嚎，他们太过愤怒，以至于忘记了对刀锋的畏惧。他们趴在鲜血染红的雪地上，拼命抬起头，看向刺槐领主的方向，大声咒骂，诅咒他将死于战场，尸骨无存，灵魂永远不得安息。
“住口！”
骑士拽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马蹄践踏伤者的背部，当场踩断他们的脊椎。
村人向前扑倒，口中喷出鲜血，胸口被洞穿，人尚没有断气，地狱般的景象。
即便是臭名昭著的半兽人雇佣兵，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胆寒。他们从不曾想过，一个贵族领主会对自己的领民如此残暴。
半兽人指挥官后退两步，同几名队长交换眼神。他们需要提高警觉，和这样的领主合作，最应该警惕的不是前方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的刀剑。
不到半天时间，三座村庄遭到屠戮，反抗的村人被屠杀殆尽，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德高望重的老者被拖到村口绞死。
“刽子手，恶棍，暴君！”老人不停咒骂，直至绳索套上脖子，被从身后勒紧。
巫师策马走近，胯下的座兽通体灰白，双眼是血红色，嘴边凸起獠牙，四蹄迥异牛马，而是仿若虎豹的利爪。
法杖斜指向前，杖头的宝石血般鲜红。
巫师口出诅咒，每一句话都带着死亡气息。可怕的能量缠绕上绞刑架，在木架上烙印灰色文字。
两名老人被拖拽起身，受伤的腿无法支撑，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
“我宁愿化成死灵，撕碎你们的灵魂！”老人破口大骂，双眼流出血泪。
骑士用力拖拽绳子，战马反向飞奔，粗糙的绳索穿过金属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名老人被高高吊起，双腿踢动数下，再也无法出声，呼吸逐渐微弱。
在两人生命最后一刻，绞刑架上的烙印发生变化，灰色文字从木架上浮起，蛇般缠绕上两人的身体。
血肉之躯突然干瘪，原就苍老的面容更如枯树皮一般，肉眼可见收缩，紧贴在老人的骨头上。
灰色的气息缠绕涌动，膨胀后又迅速散开，尽数消失在风中。
绞刑架上留下两具干尸。表情痛苦，嘴巴大张，舌头不见踪影。
巫师抹除烙印，两只灰色的蛾子从死者口中爬出，眨眼的时间飞入巫师掌心，藏进他的袖子里。
“去禀报领主大人，事情解决，可以继续出发。”
“是！”
侍从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巫师一眼。抑制不住恐惧，整个人抖如筛糠。
刺槐领主不关心村民的死活。残暴是一种手段，反抗的力量必须受到惩罚。
“告诉恩里克，他做得很好。”
命令很快下达，大军继续前行。
在队伍末尾，几名骑士点燃火把，绕过整个村子，将火把投上屋顶。
风自北而来，大面积助涨火势。木头搭建的房屋陆续燃烧，浓烟滚滚，村庄陷入一片火海。
贵族们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出声，无论是劝说还是谄媚，通通没有。效忠他们的骑士感到疑惑，无法理解他们的沉默。
“或许是主城的事。”骑士们私下议论，自以为得出答案，彼此心照不宣。
领主日渐喜怒无常，他不再听从劝说，甚至公然违背王国法典。无法确认他的情绪，讨好也会遭到惩罚。
既然是这样，最好闭上嘴，什么都不说。
然而骑士并不知道，贵族们之所以不开口，绝非明哲保身，而是身不由己。明明神志清醒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灵魂被关在笼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傀儡，一举一动受到控制，成为巫师手中的提线木偶。
大军中途休息时，巫师来到领主的帐篷前，提出更改行军路线。
“领主大人，平原镇无法通行，卡布罗城也已经失守。雪松领没有骑士团，不会派兵驻守，但会布置陷阱，贸然闯入很不明智。”
刺槐领主身着华丽长袍，手中端着一杯麦酒。
一个穿着清凉的女人坐在他腿上。女人容貌妖艳，妩媚的双眼仿佛带着钩子，白皙的手指划过刺槐领主的喉结，舌尖舔过嘴唇，足以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为她神魂颠倒。
巫师不在其中。
瘦削的面孔遮挡在兜帽下，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自始至终，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冰冷的石块，令人琢磨不透。
“领主大人，我的提议是放弃平原镇和卡布罗城，从贡莫尔河谷进入雪松领。”
巫师的语速不紧不慢，刺槐领主听得格外认真。自从将半水妖带回领主府，他极少能如此专注。
“贡莫尔河谷？”听到这个地名，刺槐领主勃然色变，目光变得阴沉，“为什么是这里？”
“一百年前，炎魔在贡莫尔河谷出现，烈焰蒸干河水，留下断裂的河床。它们从这里进攻雪松领，最终吞噬雪松领骑士团。”提起百年前的战争，巫师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这里是一个很好的进攻地点，没有骑士团把守，环境也不适合雪松领的树人，大军可以长驱直入，突袭雪松领主城。”
这个建议很不错，刺槐领主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恩里克，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我的骑士是什么，肮脏的炎魔？！”
苍白的嘴角翘了一下，速度飞快，稍纵即逝。
巫师微微低头，平息刺槐领主的怒火。
“领主大人，我是刺槐家族巫师，当然不会轻视您和您的骑士。我仅是提出建议，希望您能在战争中取胜。”
“最好是这样。”刺槐领主捏碎酒杯，无视半水妖的低呼，威胁道，“恩里克，不要让我发现你别有用心。你最好记住，你和刺槐家族有契约，一旦你违背契约，必将受到惩罚！”
“请您放心，领主大人，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黑袍巫师慢慢抬起头，现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永远不会。”
经过短暂休息，大军再次出发。
刺槐领主采纳恩里克巫师的建议，放弃平原镇和卡布罗城，转道贡莫尔河谷。
上万人行军，不可能隐匿踪迹。留守边境的雪松领树人察觉异样，为追踪大军方向，放出大量藤蔓。
寄生藤和伴生藤在雪下穿梭，部分靠得太近，被刺槐领树人发现，不幸被抓出雪地扯成数截，根须碾得粉碎。其余侥幸避开树人的视线，潜入地下更深处，继续跟上大军步伐，终于掌握军队动向。
藤蔓返回平原镇和卡布罗城，驻扎当地的树人知晓情况，先后将消息送往领主府。
彼时，云婓在藏书室留到深夜，抄录的羊皮卷堆积成山，能装满三只大木箱。相同种类的魔纹装订成册，每册都有上百页。
使魔交换来的种子多达二十种，云婓每种取出三颗，分别用魔法催生，试验带上战场的效果。
在催生种子的过程中，发生一段小插曲。
由于缺乏经验，云婓没能控制好魔力，造成食魔荆棘和恶魔草疯狂生长。使魔被荆棘缠住，差点一命呜呼。好不容易摆脱荆棘，来不及查看伤势，又陷入魔鬼草的包围。
魔鬼草根茎发达，受到魔力滋养，轻松高过五米。茎秆粗壮，堪比一棵小树。顶部垂挂花穗，飘絮飞舞在室内，末端张开一个个锋利的小爪子，吓得使魔连声尖叫，四处乱跑，恨不能挖开地板藏进去。
“不能被飞絮碰到，它们会寄生，吸干寄主的血肉！”
为躲避飞絮，使魔绕着书架奔跑。找到能藏身的角落，立刻缩进去瑟瑟发抖，还拽过一本书挡住自己，打死也不肯出来。
树人也不喜欢恶魔草，他们同样有被寄生的危险。遇到花穗摇曳，先一步张开树冠，周身浮现绿光，将飞絮隔绝在外。
“魔鬼草会对你们造成伤害？”目睹安德四人的举动，云婓问道。
“会。”安德点点头，解释道，“被魔鬼草寄生，我们不会马上死亡，但会变得虚弱，逐渐失去行动能力。”
“任何树人都一样？”
“没错。”安德顿了顿，貌似想起什么，改口道，“不是全部，乌木树人不会。只是他们数量稀少，实在难得一见。”
飞絮飘满室内，数量越来越多。
云婓以魔力竖起屏障，飞絮无法接近，靠近就会被弹开。红光逐渐向外扩散，在他周围形成真空地带。
单是隔绝起不到作用，如果用到战场，必须有控制的办法。
“魔鬼草只能吞噬血肉？”脑海中灵光一现，云婓看向使魔。
“是的。”使魔听到声音，小心将书籍移开一条缝，探头看了一眼又飞速藏回去。
云婓考虑片刻，手指覆上死灵契约，召唤出五名死灵。魔鬼草吞噬血肉，死灵没有实体，或许能够试一试。
得知云婓的意图，五个死灵悬浮半空，迟迟不动一下。面具遮挡下，五官同时扭曲。
“难道会对你们造成伤害？”云婓问道。
“没有。”契约具有极强的约束力，云婓需要对死灵诚实，死灵也不能对他说谎。
“很好。”
云婓催促死灵马上行动，他还有两册魔纹没有装订。
死灵的心情难以形容。
从恐怖的恶徒到捕捉飞絮的清洁工，落差非同一般地大。他们存在成千上万年，追寻最古老的记忆，也没人提出过这样离谱的要求。
能拒绝吗？
不能。
死灵破天荒产生情绪。带着这种情绪，死灵在屋子里乱飞，黑风嗖一下刮过来又嗖一下刮过去，飞絮迅速减少，被死灵装进袋子里，在袋子里碰撞膨胀，许久才安静下来。
死灵完成任务，迫不及待返回契约，一分钟也不愿意多留。
云婓移开装满飞絮的袋子，用魔力放倒三棵魔鬼草。徒手掰断，断口处是白色的草芯，很像是生长在水边的芦苇。认真开发一下，这种草应该用途极广。如果不是危险性太高，完全可以在领地内种植。
清理掉魔鬼草，云婓收好种子。正准备叫使魔出来，敲门声忽然响起。声音带着急迫，一声接着一声，和平日里截然不同。
云婓心头一动，直觉会有不好的消息。
房门打开，布鲁站在门外，表情十分严肃，单手抬起，仍维持敲门的姿势。
“边境送回消息，刺槐领大兵压境，队伍中有骑士和树人，还有半兽人雇佣兵，正向贡莫尔河谷进发。”
“贡莫尔河谷？”云婓转身取来地图，在地上铺开，很快找到河谷的位置，“他们准备从这里进入雪松领？”
他提前做好防御，平原镇、黑峡城和卡布罗城连成一线。万万没想到，刺槐领军队竟然绕路，选择了偏远的贡莫尔河谷。
河谷本属雪松领，奔腾的大河穿行而过，资源丰富，是一片富饶之地。
百年前炎魔军团出现，河谷遭到烈焰焚烧，河水蒸干，河床断裂，变得寸草不生。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生命，比魔龙盘踞的峡谷更加荒凉。
“一百年前，炎魔就是从这里进入雪松领。”布鲁声音低沉，咬牙切齿道。
云婓凝视地图，确定古堡到河谷的方向，估算路程距离，当即做出决定。
“我今夜就出发。”云婓站起身，将地图折叠起来，准备带在身上，“布鲁，你去通知卢克，让他点齐一百名树人尽快动身。转告露西娅夫人，我必须提前离开，请她暂时留在领主府。等到确定刺槐领大军的情况，我会派人来接她。”
下达一连串命令，云婓转身离开藏书室。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回身提起一只装满飞絮的口袋，又抓起数册羊皮卷，同安德四人告辞，急匆匆穿过走廊，前往古堡露台。
冰魔正趴在喷泉里呼呼大睡，做着打败魔龙的美梦。
魔龙十分警觉，云婓刚从塔楼冲出来，它就抬起头，双眼望了过来。
“和我去边境。”
云婓二话不说叫醒冰魔，将装有飞絮的袋子扔给它。随即纵身一跃，跳到魔龙背上。
“去贡莫尔河谷。”
话音未落，云婓掌心飞出藤蔓，精准套住冰魔，飞速缠绕数圈。
冰魔顿感不妙。
下一秒预感成真。
魔龙振翅飞起，从露台滑翔而出，乘风飞向边境。冰魔被藤蔓拖拽向前，视线抬高吊在半空，体验被带飞的刺激。
魔龙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暗夜之中。
布鲁离开古堡，将命令传达给老卢克。树人迅速集结，连夜出发，向贡莫尔河谷挺进。
露西娅夫人从睡梦中惊醒，得知情况有变，没有任何疑问，马上接受云婓的安排。
“等一等。”她叫住布鲁，认真道，“请转告雪松领主，警惕不该在冬天出现的东西，尤其是虫子。”
布鲁向露西娅夫人表示感谢，很快消失在走廊。
脚步声渐渐远去，露西娅毫无睡意，起身走到窗前，眺望树人森林，对女仆长说道：“桑德里斯终于来了。”
女仆们沉默不语，静静陪在她的身旁。
衣袖遮挡下，荆棘纹颜色加深，边缘流淌血线，沿着手腕蔓延，迅速覆盖整条手臂。末端延伸到女仆们的脖颈，流动骇人的血光。
黑荆棘女仆的诅咒，以生命和灵魂为代价，刺槐领主注定灭亡。

第51章
夜色笼罩下,贡莫尔河谷一片寂静。
赤红色的河道贯穿东西，巨大的地裂横亘南北，将宽阔的河道从中截断。
遭遇烈焰炙烤,河水干涸百年，河床袒露，交错大片龟裂。晶莹的砂砾散落遍地，夹杂白色雪子,覆盖整条河道。
河道两岸曾经土地肥沃，开垦出大片农田,盛产王国最优质的大麦。
现如今，田地尽数荒芜,烈焰焚烧后的土地寸草不生。别说大麦，连最顽强的野茅草都无法在这里生长。
河东岸曾建起城池，以城池为中心环绕三座繁华的小镇,小镇四周分布数个村落,人口数量在领地中数一数二。
一百年前，贡莫尔河谷水陆交通发达,船只穿梭河上,马车络绎不绝,还有直通雪松领主城的大路，往来极未便利。
正因如此,炎魔才会以贡莫尔河谷为切入口,大规模入侵雪松领。
横亘河道的地裂出自炎魔之手。地裂边缘遍布巨大的爪印，是炎魔从地底爬出留下的痕迹。
炎魔军团出现在贡莫尔河谷,烈焰冲天而起。烈火熊熊燃烧,热浪侵袭,河水被烤干,高温融化砂石，整条河道蜿蜒赤红。
炎魔离开后，贡莫尔河谷变成一片废墟。
城池被推倒，小镇和村庄只余残基，河道布满重新凝固的石子颗粒，晶莹剔透，在太阳下反射微光。
百年时间，贡莫尔河谷人迹罕至，成为传说中的恐怖之地。
临近傍晚，冷风平地而起，呼啸着卷过河道。透明的砂石随风翻滚，碰撞着滚到河谷口，停在马蹄前。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声打破河谷寂静。
刺槐领大军长途跋涉，顶着凛冽的寒风踏入河谷，准备在远离地裂的河岸旁扎营。
“小心脚下！”
透明的石子闪烁微光，看似晶莹剔透，实则残留炎魔的黑暗力量。不小心被划出伤口，马上会血流不止。没有巫师的药水，伤口难以愈合，伤者会失血而死，整个过程漫长且极端痛苦。
刺槐领主的帐篷最先撑起，随后是贵族和骑士，再之后是半兽人雇佣兵。树人不需要帐篷，环绕营地扎下树根，既能休息也能负责夜间防卫。
大军中有为数众多的侍从和农夫，前者是贵族和骑士的仆人，后者多是被强行征召，跟着大军从主城出发，每天疲于赶路还要受到各种驱使，身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得到的只有一块硬面包和结着冰碴的水。
农夫起初还会抱怨，埋怨自己的坏运气。等他们看到被屠戮的村庄，目睹村民被绞死，立刻噤若寒蝉，全都闭紧嘴巴。唯恐被骑士听到，下一个吊上绞刑架的就是自己。
队伍中还有大量奴隶。他们主要是罪犯和抓获的盗匪，还有领地交战抓获的农夫。这些农夫没有赎金，也不可能被陌生的村庄接受，最终只能沦为奴隶。
大军行进过程中，奴隶承担最重的工作。遇到牛马数量不够，他们必须扛起缰绳拉车。
奴隶中有部分是体魄强健的半兽人，他们身上套着锁链，没有办法逃跑，稍有反抗就会遭到鞭打。看管他们的同样是半兽人，不因种族施以仁慈，反而更加残暴，鞭子连连在空气中炸响。
鞭打奴隶是这些半兽人的爱好，他们甚至会将奴隶活活打死，不用受到任何惩罚。
“起来干活，懒鬼们，不想挨鞭子就快点！”
面对虎虎生风的鞭子，农夫和奴隶不敢抱怨，只能放弃休息，从地上爬起来，抓紧时间搭建帐篷。
“这里没有树桩，去那边看看。”
贡莫尔河谷遍地荒芜，城池村镇都被付之一炬。百年时间过去，残垣断壁逐渐风化，看不到任何植被。农夫找不到木桩，只能以石块代替，压住牵引帐篷的绳子。
帐篷陆续立起，侍从点燃火堆，将火把插在地上，照亮整座营地。
“吃点东西。”
侍从比农夫自由，半兽人也不敢鞭打他们。在堆起篝火的间隙，一名侍从取出藏在身上的布袋，里面装着烤熟的大麦，麦壳带着焦灰。
“哪来的？”一同干活的侍从抓过麦粒，也不搓掉麦壳，直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下去，根本不在乎划伤嗓子。
“村子里。”私藏大麦的侍从左右看看，确定没被发现，迅速抓起一把麦粒塞进嘴里，咬得咯吱做响。
村子里？
两旁的侍从动作微顿，很快又变得若无其事。村口的绞刑架会让他们做恶梦，但也仅此而已。他们没时间怜悯别人，更不会对偷走村人的粮食产生负罪感。
长期生活在主城，笼罩在恐怖的高压下，他们大多心理扭曲，怜悯和同情不复存在，反而乐于看到别人命运凄惨。
“快干活！”
半兽人的声音传来，侍从们迅速散开，掌心用力擦在身上，抹去所有吃过东西的痕迹。
最大的帐篷里，刺槐领主脱下斗篷，斜靠在卷起的毯子上。
仅着纱裙的半水妖在舞动飞旋，柔软的腰肢不盈一握，雪白的赤足踏在地上，手腕和脚踝缠绕数圈银铃，是精美装饰品，也像是困住她的锁链。
妩媚的双眼满含柔情，轻纱飞扬，脖颈上的宝石浮现彩光。
红唇似血，掀起饱满诱人的弧度，足以令人疯狂。
铃音清脆悦耳，随着女人的旋转，声音逐渐急促，频率变得诡异。刺槐领主毫无觉察。他着迷地盯着半水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中充满迷恋。
巫师住在隔壁的帐篷里。
帐篷里没火把，也没有点燃油灯。
帐帘落下，高瘦的男人坐在黑暗中，一只又一只灰色的蛾子从他袖中飞出。
灰蛾在帐中盘旋，翅膀拍打出轻音，一如半水妖在铃音中飞舞。
每只灰蛾背部都长有独特花纹，细看会发现，那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狰狞恐怖，充满怨恨。
月上中天，骑士和半兽人在帐篷里休息。侍从有单独的营地，可以住进帐篷，还有一张粗糙的毯子。农夫和奴隶只能睡在马棚，互相拥挤取暖，还要小心战马的牙齿和蹄子。
刺槐树人守在营地外围，灰绿色的藤蔓游弋在四周，任何来自地面的攻击都无所遁形。
短暂的喧闹之后，贡莫尔河谷重归寂静。
夜越来越深，冷风刮过河谷，地上的火把被撕扯摇曳，火光陆续熄灭。
天空聚集乌云，雪花飘落，纷纷扬扬，很快连成一片。
风中传来沉闷的声响，类似脚步声，引起刺槐树人警觉。侧耳静停，声音很快消失，再没有出现。
警报解除，树人不再紧张，重新陷入沉睡。
几乎就在同时，庞大的黑影掠过天空，厄运的暗影正在逼近。
随着魔龙持续加速，冰魔身上的长毛蓬乱炸开。又无法出声抱怨，张口就会灌入冷风，既狼狈又憋屈。
树人跟随魔龙前行，脚步声太过明显，已经引起刺槐树人警觉。为避免暴露行踪，必须马上停住，无法更接近河谷。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俯瞰贡莫尔河谷。
从营地的规模可以推断出，刺槐领的精锐倾巢而出，数量比他预期中更多。
根据纳德罗所言，巨熊骑士兽化后力大无穷，在雪松领骑士团消失后，成为王国最顶尖的力量。遇到同等数量的对手，近乎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几千名骑士，大概五百名树人，还有半兽人雇佣兵。情况不太妙。”云婓按住肩上的藤球，抓到手里捏了捏，“侍从和农夫，那些是奴隶？”
“飞远一点。”云婓指挥魔龙远离河谷，飞向来时经过的一座森林。
冰魔终于能脚踏实地，刚准备咆哮，遇到云婓警告的目光，立刻闭紧嘴巴，一声也不敢出。
“主人，河谷内有五百名树人，我们的数量太少。”老卢克走到近前，身后矗立百名树人。一株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大概是刚从河谷中出来，叶片上还挂着泥土和几颗透明的石子。
“我明白。”云婓点点头。数量的劣势太明显，他需要唤醒更多树人。过程不能受到干扰，必须给河谷内的敌人找点事情做。
“死灵。”云婓握住手腕，激发死灵契约。
黑风呼啸而起，盘旋冲向天空。
数不清的面孔聚集在风中，嚎叫着在风中凸起，异常狰狞可怖。
“安静一点。”云婓皱眉提醒。
黑风登时凝固，嚎叫声戛然而止。
死灵从风中走出，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脸上罩着面具，黑压压聚集在头顶。面对这一场景，绝大多数人都会双腿发软遍体生寒。
“将这些洒进河谷。”
云婓提起带来的飞絮，认为数量不够多，取出大把种子抛洒而出。魔力滋养下，魔鬼草飞快生长。数息时间花穗成熟，硬壳崩裂声接连不断。
站在魔鬼草中央，云婓周身浮现红光，朝空中的死灵招手。
“来不及收集，一人扛两棵。”
死灵们不太情愿，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云婓所言飞向地面，拔起魔鬼草扛在肩上。中途还要格外小心，避免飞絮提前飘出。
“小声点，尽量别被发现。”
死灵认为这很难。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散播恐惧，隐匿踪迹比杀戮更加困难。
“契约者，我们无法保证。”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承认有些难为死灵。索性改变要求，只要将魔鬼草送进营地，随便死灵怎么做。
死灵满意了。
黑色的身影重新聚集，黑风呼啸而出，中途盘旋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向贡莫尔河谷席卷而去。
云婓抓紧时间，从怀中取出一册羊皮卷，翻到需要的两页，能量聚集在指尖，大量注入魔纹。
不多时，魔纹开始发亮，文字链脱离羊皮卷，一条接一条飞上天空。红色的魔纹在天空成型，文字链咬合转动，在黑夜中异常醒目。
随着魔力不断注入，魔纹体积迅速增大，红光覆盖整座森林。
魔纹聚集的能量达到顶峰，林中传来一声巨吼，震耳欲聋，如同雷鸣。
大地在颤动，森林在复苏。一个又一个树人在暗夜中苏醒，迈开大步走出森林，向云婓聚集而来。
与此同时，死灵飞抵贡莫尔河谷，黑风席卷营地，嚎叫声尖锐刺耳。
骑士和半兽人被吵醒，接连冲出帐篷。遇到黑风呼啸而过，瞳孔骤然紧缩，以致于忽略飞雪中夹杂着不同寻常的东西。
“死灵？！”
“树人怎么没有发现？！”
因为死灵突然出现，营地中声音嘈杂，陷入一片混乱。
刺槐树人遭受质疑却无法争辩。他们不是疏忽大意，而是遭到飞絮包围，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连移动树根都变得十分困难。
“去找巫师！”
面对死灵的威胁，巨熊骑士反应迅速，几十人集合起来，瞬间爆发的能量竟然能震退死灵。
黑风短暂碎裂，重又聚合到一起。
死灵怒不可遏，发出刺耳的尖啸，在风中撕扯出扭曲的面孔。
巨熊骑士面不改色，策马向前奔驰，挥舞重剑砍向风团。恐怖的能量向外震荡，破碎呼啸的黑风，截断死灵聚集的能量。
死灵不死不灭，能量却会消耗。
黑风陡然变薄，尖啸声也随之减弱。
巨熊骑士一击奏效，正准备乘胜追击，突然眼前一花，陆续跌落马背。带爪的飞絮钻进铠甲，爪子转化为根须，钻入他们体内，引发剧烈的疼痛。
死灵抓住机会，黑风化为利矛，刺穿对面的骑士。
冷意冻结血液，生命被剥夺，数名骑士仰面栽倒，双眼圆睁，似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去。
巫师走出帐篷，苍白的手探出，轻松捏住一缕飞絮。
“魔鬼草。”
碾碎飞絮，巫师举起法杖，灰色的气息盘旋而上，在营地上空铺开一张巨网。网中聚集能量，吸引飘散的飞絮，使它们逆风倒飞，大面积爆裂，变得支离破碎。
死灵也被这张网困住，逐渐变得狂躁，猛扑向骑士，尖叫着将他们撕碎。
“恩里克。”刺槐领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巫师动作一顿，不再压迫死灵，而是设法驱逐他们。
死灵迅速退出营地，化成黑风呼啸而去。
骑士们得以喘息，无力地坐倒在地。虚弱的树人向营地内靠拢，希望巫师能帮助他们，让他们摆脱被寄生的痛苦。
“不用担心，很快。”
巫师挥舞法杖，强行将寄生的魔鬼草拔除，过程异常痛苦。树人尚能忍耐，巨熊骑士坚持不住，双眼赤红，全身爆出血线，失去大半战斗力。
半兽人雇佣兵和普通骑士的情况更加糟糕。他们居住的帐篷较远，来不及向巫师求助，身体迅速干瘪，眨眼变成枯骨，骨头上长出大片魔鬼草。
农夫和奴隶因惧怕躲在帐篷里，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清理魔鬼草太过麻烦，巫师让所有人后退，清空部分营地，直接放火焚烧。
“快看，那是什么！”
火光中，有人发出惊呼，手指向远处天空。
一枚巨大的魔纹悬挂天际，边缘处不断扩大，红光蔓延至河谷边缘。
巫师面色凝重，抬头凝视天空，双眼一眨不眨。他感到恐怖的能量正在接近。
大地震颤，轰鸣声震荡河谷。
魔龙出现在天空，盘旋在众人头顶，张口喷出龙息，引发众人尖叫，连巨熊骑士都在四散奔逃。
三百名树人冲入河谷，抱起巨石，猛然砸向前方。
巨石碾压河床，撞碎帐篷，来不及跑远的骑士和半兽人被掀飞出去。
刺槐领树人怒吼着冲上去，同袭击者凶狠对撞。他们数量更多，但因魔鬼草变得虚弱，正面交锋失去优势，反而落入下风，接连被砸断树干，碾碎树人之心。
冰魔登上高处，仰头发出咆哮。
寒冷的冰川在它脚下蔓延，暴雪从天而降，覆盖贡莫尔河谷。
龙息席卷营地，黑火蔓延蹿升，火中走出一个又一个死灵。死灵尖啸着冲入战团，杀戮的天性驱使他们破坏一切，将昔日的同袍撕成碎片。
“恩里克，想想办法！”刺槐领主大声咆哮，被云婓锁定位置。
魔龙朝地面俯冲，满口利齿森然可怖。
一阵风卷过，巫师挡在刺槐领主身前，法杖上的宝石骤然发光，数不清的飞虫扇动翅膀，旋风般冲向云婓，在龙息中化为灰烬，很快又在灰烬中重生。
虫群分出半数，扑向缠斗的树人。
它们如同病菌附着到树干上，丑陋的瘢痕大面积出现，腐蚀树人的身躯，比魔鬼草更加恐怖。
“年轻的领主，偷袭可不好。”巫师再次挥舞法杖，虫群成倍增加。
魔龙不再喷出龙息，云婓拔出雪松之剑，剑身浮现红光，双臂横扫，能量化为光刃，将虫群拦腰斩断。
这一次，虫群没有复活。
巫师的脸上终于出现不同表情，正要再次举起法杖，大地突然剧烈颤动。
红色的河床向内塌陷，砂石顺着裂口滚落，烟尘滚滚，弥漫在空气中，犹如滚水沸腾。
“那是什么？！”
“难道是炎魔？！”
绝望的惊呼声中，地裂越来越大，河谷如海浪颠簸。
树人们扎下树根，凝视地裂处，恐怖的能量让他们颤抖。
震动忽然停止，一棵庞然大物缓慢站起。高大的身躯超过百米，树干需五人合抱，通体黑褐色，树冠十分庞大，却没有一片树叶。
云婓不认识他的种类，只能认出他是一名树人。
巫师面现惊讶，握住法杖的手指骤然攥紧，目光晦暗不明。
“乌木树人。”
没有任何人知道，贡莫尔河谷中竟然沉睡着一棵巨大的乌木！

第52章
乌木树人现出原貌,仿佛一座巨塔矗立在河床之上。
庞大的身躯向前移动，每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地裂就会扩大数米。他的脚步登上河岸,地裂贯穿河床，同炎魔留下的裂痕交错，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巨大十字。
以十字为中心,蛛网状的裂痕迅速扩张，攀爬向河谷出口,甚至蔓延到岸上。
地底传来轰鸣,城池废墟大面积向下塌陷。沙尘喷涌,残垣断壁笼罩在尘雾中，陆续沉入地下。
恍如遭遇一场地震,大地碎裂，炎魔火焚后的焦土再遇磨难。
贡莫尔河谷如一艘卷入汪洋的海船,在巨浪中左右颠簸,在某一刻坚持不住,彻底四分五裂。
恐怖的热气从裂缝中涌出，继而是能融化岩石的热泉。
热气化成白雾，弥漫在河谷中，骑士和半兽人被烫伤，甚至无法呼吸，实在忍受不住剧痛,惨叫着四散奔逃。动作稍慢一步就会被热浪吞没,在白雾中停止呼吸。
树人深深扎根，根须抓牢岩石,仍抵不住大地震颤。碎裂的泥土石块纷纷滚落,树根陷入水中,树冠左右摇晃，缠绕在树干上的藤魔抵不住高温，纷纷爬上树冠，叶片全部收紧，保护蔓枝不在热浪中断裂融化。
巨熊骑士放弃战马，变成皮糙肉厚的棕熊，拼命朝河岸奔跑，争先恐后攀爬上高处，只求躲避致命的陷阱。
半兽人紧随其后。他们的队伍看似杂乱无章，漫山遍野逃命，实则保持相同方向，彼此间隔一段距离，最混乱时也没有发生踩踏。
这是半兽人雇佣兵独有的本领，经过成百上千次验证，总能让他们在劣势下保命。
普通骑士保护贵族向高处逃命，过程中死伤惨重，不少人来不及爬上高处就被汹涌的热浪席卷，在惨叫声中落入白雾，被雾中出现的黑影缠绕，很快无影无踪。
侍从跟着骑士逃命，拉倒身边的农夫，踩着对方的背登上高处。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脚下的土丘突然碎裂，黑褐色的藤蔓喷涌而出，缠绕住侍从，将他拖进黑暗的深渊。
农夫趴在地上，见到这恐怖的一幕，不敢继续向前跑，眼睁睁看着藤蔓从身旁滑过，沾着泥土的手捂住口鼻，大气也不敢喘。
白雾弥漫贡莫尔河谷，热浪汹涌，滚烫的泉水注满河道，也遮盖住交错在河床上的裂痕。
魔龙盘旋在天空，对乌木树人心生忌惮。它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死亡气息，比死灵更加浓郁。仿佛来自魔界深渊，由黑暗凝聚，令人不寒而栗。
冰魔站在高处，脚下覆盖冰川，周围竖起冰墙，凡是冲向它的骑士和雇佣兵一律被冻住双腿沦为冰柱。
几个半兽人试图挣扎，身上的冰层突然增厚，刹那覆盖至头顶。半兽人困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直接变成冰雕。不等白雾袭来，冰魔拍下爪子，冰雕表面爬满裂痕，冰块滚落在地，当场摔得粉碎。
“救命！”
骑士和和半兽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对抗冰魔，竟然调头向回跑。
结果可想而知。
白雾迎面扑来，恐怖的高温构筑致命的陷阱，呼吸被剥脱，身体摔倒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令人头皮发麻。
乌木树人站在岸边，目光环视四周，猩红的双眼捕捉到漂浮在水面的帐篷，上面有鲜明的刺槐领标记。
这个标记激怒了他。
“吼！”
巨木发出怒吼，虬结的树根在脚下蔓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张，直至铺满整座河谷。
树根抵至冰墙，墙壁开始碎裂。
冰魔见势不妙，立即转身飞跑，一边跑一边向空中的云婓求救：“快带我上去，这个树人发疯了！”
乌木的死亡气息恐怖异常，魔龙能感知到，冰魔也是一样。
死亡在靠近，冰魔没有信心抵挡，只能拼命向前跑。只要能逃开那个恐怖的树人，它心甘情愿被吊上半空，倒吊也没关系。
“下去一些。”云婓也意识到情况不对，见冰魔夺路狂奔，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手中握着两颗种子，细长的蔓枝眨眼长成手臂粗，从高空垂落，精准缠绕上冰魔，将它带离乌木的攻击范围。
“卢克，小心点，向河谷出口撤退！”
云婓不敢赌乌木是敌是友。就目前来看，他对刺槐领充满敌意，但也无法保证他一定会是自己的朋友。
他的气息接近死灵，却比死灵强大数倍。
云婓十分谨慎，不敢抱持任何侥幸，以防因马虎大意落入险境。
魔龙展开双翼飞向更高处，躲避膨胀的白雾。
云婓俯瞰贡莫尔河谷，见到恐怖的树根覆盖河两岸，巨熊骑士和半兽人雇佣兵无路可逃，集合起来和乌木树人对抗。
半兽人发出大吼，拼命抱紧树根，为挥舞斧头的同伴争取时间。巨熊骑士完全兽化，能量逐次爆发，试图用血脉力量开出一条生路。
他们做出多种尝试，始终无法逃出围困。
更糟糕的是，大量黑褐色的藤蔓游弋在水中，穿梭在树根之间，突然缠绕住巨熊骑士和半兽人，致命的蔓枝迅速收紧，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在乌木树人面前，巨熊骑士和雇佣兵毫无还手之力，显得不堪一击。一对多，实力仍如天壤之别。乌木树人的强悍可见一斑。
“最好不要成为他的敌人。”云婓喃喃道。
魔龙飞抵河谷出口，河岸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黑褐色的树根铺满地面，包围巨熊骑士和半兽人。部分则深入地下，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尖端化为长矛，击穿目标胸膛，将他们高悬在半空。
沸腾的泉水注满河道，淹没河岸。黑褐色的藤蔓不惧高温，成群穿梭在水中。藤蔓最密集处，水下形成漩涡，恐怖的吸力竟能困住树人。
雪松领树人听从云婓的安排，跟随老卢克向河谷出口狂奔。树根化成的大脚踏进水中，飞溅起大片水花。水花砸向树干，藤蔓来不及爬高，叶片在高温下卷曲。
刺槐领树人稍作犹豫，错过最好的逃命时机。
片刻时间，水面出现更多漩涡，四周都是陷阱，使他们举步维艰。乌木的树根突然袭至，将他们一个个高举起来，两两对撞，树枝和树叶簌簌掉落，树干被撞碎，树人之心落入水中，被藤蔓卷走，转眼不见踪影。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亲眼目睹这一场景。
这种狂暴的战斗方式有些眼熟，和卡布罗城的树人英灵如出一辙。只不过乌木力量更大，甩飞几百个树人不在话下。
雪松领树人大部分脱险，仅有个别陷在河谷，受到白雾阻隔，无法确定是否平安。只能等乌木树人平静下来，再设法进入河谷搜寻。
刺槐领大军损失惨重，人员死伤过半，连尸体都搜寻不到。少部分贵族成功逃走，聚集活着的骑士和雇佣兵，向刺槐领方向奔逃。至于侍从、农夫和奴隶，他们完全不在乎，更不会费心思去找。
云婓扫视战场，突然锁紧眉心。
“刺槐领主，还有那个黑炮巫师，他们在哪？”
乌木树人意外出现，骤然发起攻击，贡莫尔河谷一片混乱。魔龙在混乱中飞高，云婓暂时脱离战场，由此失去两人踪影。
“死了？”
云婓摇摇头，否定这个猜测。
他首次面对巫师，没有拼个你死我活，也能看出对方的强悍。
直觉告诉他这名巫师不可能轻易死去，一定还活着。在巫师的保护下，刺槐领主应该藏在某处，十有八九平安无事。
河谷内的骑士和半兽人越来越少，乌木树人不再如初醒时狂暴，攻击却始终未停，不将敌人彻底铲除，他不会善罢甘休。
白雾迟迟不散，河谷内的温度高到骇人。云婓抓起藤蔓，将冰魔拉高，道：“结块冰。”
冰魔愣了片刻才理解云婓的意思。
结冰？
换成其他人，胆敢用这种口气对它提出要求，百分百会被冻成冰雕。开口的是云婓，它的契约者，冰魔无可奈何，只能张嘴喷出一口白汽。味道太难闻，差点熏了云婓一个跟头。
“从现在开始，你吃完东西必须漱口！”云婓一手捏住鼻子，硬声道。
冰魔转过头，装作没听见。
不多时，白汽凝结成霜，冷霜聚成冰块，飘浮在云婓四周，为他驱散热意。
河谷内热气蒸腾，白雾弥漫，河谷之外漫天飞雪，遍地银白，山峦相隔，完全是两个世界。
战斗在黄昏结束。
彼时，白雾已经散去，贡莫尔河谷被水淹没。
汹涌的河水冲刷河道，涌出河谷外，融化积雪，穿过雪下，形成潺潺水流。水面热气萦绕，吞噬飘落的雪花，飘散开大片白雾。
死去的巨熊骑士和半兽人不见踪影，大量黑褐色的藤蔓漂浮在水上，乍一看仿佛巨蟒。叶片展开，边缘长出尖刺，闪烁慑人的寒光。
乌木树人站在水中，不同于战斗时的狂暴，此时的他十分安静，甚至有些死气沉沉。只有藤蔓靠近时，他才会挥动树枝赶走，不让蔓枝缠绕到自己身上。
藤蔓貌似很委屈，叶片拍打水面，掀起大片水花。其后潜入水底，盘绕起一个个巨大漩涡。
“放下冰魔，和我去河谷。”云婓说道。
魔龙有些不情愿，奈何契约者要求，只能重新回到河谷内，保持一定距离盘旋在天空。
“他很恐怖。”魔龙突然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目光充满警惕，“魔界也没有这样恐怖的乌木。”
发现头顶的暗影，乌木树人仰起头，目光凝视魔龙，道：“一头小龙。”
魔龙突然僵硬，差点从空中掉下去。连忙扇动翅膀飞高，对云婓解释道：“我成年了！”
“那他为什么叫你小龙？”云婓问道。
“乌木树人都是老家伙。就算是我的母亲，在他眼里也是小龙。”魔龙瓮声瓮气道。
“你见过母亲？”
“当然！”魔龙气得瞪眼，“不然我是怎么孵出来的！”
云婓保持沉默。
他知道一颗龙蛋，完全不需要孵化，自己就能出壳。
乌木树人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而是仔细打量云婓，年轻的面容和记忆中重叠。
“雅辛。”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怀念和怅然。
云婓神情微怔。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雪松领初代领主的名字。这棵巨大的乌木，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名塔里法，同雪松领初代领主契约，边境树人自我而始。一百年前，部分贵族勾结魔界领主，西部王国燃起战火。炎魔军团入侵雪松领，我以身躯沉入大地，封印魔界进入雪松领的通道。”
乌木树人不开口则罢，一开口石破天惊。
“你刚才说王国贵族勾结魔界领主？”云婓捕捉到重要信息。如果对方没有说谎，雪松领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多。
“不仅是贵族，王室也参与其中。”乌木树人伸长手臂，轻松困住魔龙，如同抓住一只小鸟。
他向云婓展开手掌，示意他走上来。
云婓考虑两秒，果断离开魔龙的背，跳上乌木树人掌心。
“勇敢的年轻人。”乌木树人发出笑声，话中充满赞赏，“你很像雅辛，是我见过最像他的血脉后裔。”
云婓站定之后，决定实话实说：“如果您说的是初代领主，我的容貌的确相似，但我不是他，也不像他。至少不如他的宽宏大量。”
“你很诚实，年轻的领主。”乌木树人再次发出笑声，迈开大步穿过河面，抓住缠上来的藤蔓甩飞，一步步走向河谷入口，看到守在那里的卢克，叹息一声，“雪松领不比当年，小树应该跟在长者身后学习，而不是带领更多小家伙战斗。”
小树？
云婓瞅瞅乌木塔里法，又看看被称为狂暴黑松的卢克，想起藏书室内的安德，对树人的年龄划分又有了新的认知。
认真想一想，对动辄上万岁的乌木来说，几百岁的黑松的确很年轻，说是小树也并不为过。
与此同时，在幽暗的地下，巫师恩里克正举起法杖，击碎前方的巨石，开辟一条通往河谷外的道路。
在巫师身后，满身狼狈的刺槐领主蹒跚而行。
领主大人很不走运，在混乱中伤到腿，走路一瘸一拐。为逃命深入地下，数十名巨熊骑士是他仅有的保护力量。
半水妖缀在队伍末尾，轻纱外裹着斗篷，赤脚走在地上，不见丝毫狼狈。
一声巨响，拦路的巨石四分五裂。
“领主大人，这边走。”
巫师率先走进通道，眼角余光看到跟上来的刺槐领主，衣袖微动，一只灰蛾钻入掌心，又被他捏住，送回到袖子里。
看着巫师的背影，刺槐领主的目光充满猜疑。
生死关头，疯狂短暂消失，理智重新回笼，他发现许多怪异之处，都和巫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战场上失利，他必须依靠对方走出死地。不能撕破脸，需要小心防备，回到刺槐领再做打算。
一行人各怀鬼胎，距离河谷出口越来越近。丝毫没有觉察到，一株黑褐色的藤蔓正跟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第53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寂静整夜的白船城城门大开，出入城市的车队排成长龙,相向而行,在城门前擦身而过。
阿亚姆在城内等候许久，迟迟不见白船城城主归来。数次有骑士飞驰入城,他都会前往城主府,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城主不在，三名执政官主持城内事务，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水妖船队停泊港口期间,码头上异常热闹,人员往来穿梭，一些窃贼混在其中,滋生不少事端。
水妖船队离开不久，又有鲛人商船抵达。据悉船上有十多名精灵，还有一头年幼的巨龙。消息飞速扩散，各种传言纷起，引发诸多好奇的目光。
有人胆大包天企图混上海船，甚至在船上伤人。没等他们靠近幼龙的船舱就被鲛人抓获。没人能扛得住鲛人的审问，铁证如山，他们不可能被放走,连交赎金的机会都没有,全部关进底舱。
无论哪个种族,也无论受到谁的指派，敢打鲛人商船的主意,注定会被扔进海里喂鱼。
事情传入城内,三名执政官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都是外来者，和白船城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不在乎窃贼是什么下场，最怕事情牵涉到白船城，引发鲛人的怀疑和不满。
白船城临海而建，常年面临海兽侵扰。近一年来事端频发，城池几次落入险境。他们需要鲛人的力量，绝不能惹怒他们。
“敢混上鲛人的船，他们疯了吗？！”法恩是最年长的执政官，脾气相当火爆。
“船上有一头年幼的，没有契约的幼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拉德诺斯说道。他身材清瘦，常年穿着白袍，颇富学者气质，“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许多人乐意铤而走险。”
两人对面而坐，面前堆满羊皮卷，少部分已经签字，等待下发城内，更多尚未处理，关于鲛人商船的消息单独摆放，也最令他们头疼。
“我们要不要动手？”年纪最轻的执政官塞提开口。见对面两人望过来，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知道对方误会了他的话，立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搜查城内，严查外来者。在码头增设人手，先一步揪出这些窃贼。”
鲛人生于大海，却大多数性烈如火。精灵的脾气也不遑多让。这次的事件，白船城没有参与其中，不代表不会被迁怒。
海港属于白船城，码头上还有城内派出的税务官。如果置之不理，不采取任何手段，今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照你说的办。”
三名执政官很快达成一致，决定对城内和码头大力排查。不管能起到多大作用，态度必须摆正，让鲛人和精灵知道白船城的立场，他们绝不会和窃贼为伍。
“多事之秋。”法恩放下笔，疲惫地捏了捏额角，担忧道“城主一直没有消息。如果事情顺利，他早应该回到城内。”
“事情关系到刺槐领主，的确有些棘手。”拉德诺斯说道。
“他的行径令人唾弃。”法恩对刺槐领主印象极差，听说他宠爱一个半水妖，对其尤为不耻。
日前，铁杉领使者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脾气火爆的执政官勃然大怒。
身为一个贵族领主，竟然违背婚姻契约，杀死荆棘领的的使者，还派人追杀自己的妻子！
“我始终不赞成老领主的决定，露西娅夫人才是最合适的继承者。可惜老领主一意孤行，更和刺槐领定下婚约。”
“事情过去这么久，最好不要再提，以免惹来麻烦。”拉德诺斯神情严肃，不赞同道。
“拉德诺斯，你总是这样。”
“我只是希望你谨慎一些，不要给白船城惹麻烦。过于心直口快没有好处。旧事重提也无法改变现状。何况露西娅夫人当年质疑老领主，本就是一件错误。”拉德诺斯站起身，拿起签署过的羊皮卷，“我亲自去码头，希望船主足够讲道理，不会计较之前的疏忽。”
法恩明显还想说些什么，拉德诺斯却不想和他再谈。
两人不欢而散，心情都有些愤懑。
塞提谨慎保持沉默，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他十分有经验，一旦拉德诺斯和法恩出现争执，最好闭上嘴，避免引火烧身。然而不开口不代表没有意见，今天这场争论，他更倾向法恩。
对于当年发生的事，塞提一清二楚。
老城主突然更换继承人，露西娅夫人仓促定下婚约，属于露西娅夫人的力量一夜之间瓦解，部分落到新的继承人手里，部分被贵族们瓜分。
即便如此，露西娅夫人依旧受到尊敬，没有人敢轻视她。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在刺槐领出了事。
塞提和法恩一样，家族向露西娅夫人效忠，对老领主的决策十分不满，也对刺槐领主充满憎恶。
在他看来，拉德诺斯不是谨小慎微，而是缺乏对露西娅夫人的忠诚。
“塞提。”法恩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帮我盯着拉德诺斯。”
塞提登时一凛，看向法恩的目光充满惊疑。
“你也想到了，不是吗？”法恩身体前倾，手肘支撑在桌上，十指交叠撑起下巴，目光晦暗不明，“名为阿亚姆的树人带来消息，他有露西娅夫人的亲笔信，我不会认错上面的徽章。”
“拉德诺斯坚称要等城主回来，并怀疑信的真假。”塞提补充一句，目光凝视桌上的羊皮卷，眉心拧出川字。
拉德诺斯比他出任执政官的时间更长，不可能认不出露西娅夫人的字迹，何况信上还有徽章。可他坚称夫人不在雪松领，很可能已经遭到毒手。白船城不该交给外人，理当由领主收回。
这件事本身就透出奇怪。
“所以，盯着他，确认他和什么人接触。只要做过，肯定会留下痕迹。”法恩道。
和拉德诺斯共事三十多年，他们都很了解彼此。
如果塞提能找到证据，证明拉德诺斯生出二心，不再忠诚露西娅夫人，他一定会让这个背叛者付出代价！
码头上，拉德诺斯顺利见到鲛人船主莱诺，当面向他表示歉意，保证白船城一定增加人手巡视码头。
“我们会竭尽全力，避免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莱诺的确心情烦躁，对白船城有所迁怒。
试图混上船的窃贼不断增多，船的底舱都要装满。
船上有十五个精灵，他不认为觊觎幼龙的家伙能轻易得手。他担心的是幼龙爬出船舱，在他的船上放火。
他已经被烧掉一艘船，不想被烧掉第二艘。
“希望如此。”
白船城表明立场，莱诺没有过多追究。
白船城的城主不在，三名执政官忙得焦头烂额，想让他们肃清海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好在商船不会停留太久。
“我的船两天后出发，这两天保证码头安全，我不希望闹出乱子。”
“阁下请放心，白船城会竭尽所能。”拉德诺斯再三向莱诺做出保证，一定完成他的要求。同时遗憾城内没有精锐的骑士，“白船城游离在权利边缘，一直缺乏力量。”
这番话看似不经意，实则透露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拉德诺斯马上向莱诺告辞，登上马车返回城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鲛人船主眯起双眼，在阳光的照耀下，瞳孔缩成尖锐的菱形。
突然，巨响声从身后传来，一名鲛人从船舷上方探出头，焦急朝他挥手，大声道：“莱诺，出事了！”
莱诺收回目光，望见隐约的黑烟，陡然生出不妙预感。
“出了什么事？”
“精灵的船舱，那头幼龙跑出来了！”仿佛为验证船员的话，一道赤红的火链划过甲板，点燃船帆。
莱诺大吃一惊，抓住垂下的缆绳，迅速登上甲板。不等他站稳，迎面遇见一道火光，差点被烧焦头发。
“法洛尔，你向我保证过！”鲛人船主火冒三丈，耳边浮现彩色的鳞片。
吼声尚未落下，又一道火链飞来，莱诺迅速闪避，被逼得趴在甲板上，样子十分狼狈。
“抱歉，莱诺！等我先抓住它！”
木精灵单臂挽住揽绳，轻盈跳上船舷。火精灵越过幼龙，挡住它的前路。另外几名木精灵撒出大网，网鱼一样罩向幼龙，试图将它控制住。
幼龙奋力扇动双翼，炮弹一样向上冲。遇到大网阻隔，喷出龙息焚烧，烧不断直接啃咬。谁也不能阻止它奔向自由！
离开精灵谷前，幼龙表现得十分老实，半点没有之前的顽劣。精灵王取下了束缚它的圆环。法洛尔等人带它出行，本以为能全程顺利，不想在船上闹出乱子。
“不能让它冲出去！”
精灵们拽紧绳索，网上浮现白光，强行将幼龙扣在甲板上。幼龙无法动弹，暴躁喷出龙息，眼看商船就要报废。
“法洛尔，快制止它，否则我会告诉所有族亲，拒绝精灵登上家族的海船！”
莱诺怒不可遏，却无法阻止龙焰燃烧。
船帆烧成火炬，黑烟飘上码头。
巫师甘纳恰好来购买一些材料，远远望见船上的火光，不由得生出兴趣，道：“船上果真有巨龙，应该是一头炎龙。”
“甘纳，会惹上麻烦。”阿亚姆试图阻止他的好奇心。
“老朋友，幼年的巨龙难得一见，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甘纳盯着燃烧的船帆，握紧法杖，跃跃欲试，“如果我没认错，这是鲛人莱诺的船，我曾经卖给他药剂。”
说话间，甘纳拖着阿亚姆向前走，来到商船近前，没来得及和莱诺打招呼，就遇到一条火链。
“小心！”
码头众人发出惊呼，为躲避火光迅速后退。
甘纳举起法杖，杖上镶嵌的宝石浮现红光。光中凝聚一面圆盾，挡在两人身前，轻松弹开飞来的火焰。
“甘纳？”鲛人船主从船上探出头，认出常年漂泊海上的巫师，不由得大喜过望，“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朋友！”
甘纳没有推辞，顺着绳梯登上甲板，看到暴躁幼龙，二话不说祭出烙印。
三枚烙印一同飞出，变成三根绳索，一根缠住幼龙的嘴巴，两根缠绕在它身上，将它牢牢捆成粽子。
幼龙无法张嘴，混乱告一段落。
船上众人松了一口气。船员们忙着救火，计算受到的损失。法洛尔出面向鲛人致歉，并向巫师表达谢意。
“带着顽皮的小家伙，一路上会很麻烦。”甘纳蹲在地上，单手支着法杖，伸出手指戳了戳幼龙的肚子，感到十分有趣。
精灵们也很无奈，早知今日，就不该让精灵王取走圆环。
从白船城到雪松领还有很长一段路，如果幼龙隔三差五闹一场，必定会吸引多方目光，找上来的麻烦会更多。
满足了好奇心，甘纳打算起身离开。阿亚姆还在船下，他不能久留。
巫师刚刚下船，未及和阿亚姆汇合，城门方向忽然出现骚动。
一支车队抵达白船城，骑士护卫的马车异常醒目，不是多么华丽，而是马车的式样独特。只有运送贵族灵柩才会使用这样的马车。
队伍停在城门前，三名执政官急匆匆赶来，脸色都很难看。
不多时，一个消息在城内炸开，白船城城主在王城染上重病，归来途中不治身亡。
雪松领，贡莫尔河谷
经历一场大战，荒凉的河谷大变模样。
火焚过的焦土被河水覆盖，断裂的河床沉入水下。雪花从天空飘落，未等落入水中，已经在雾气中消散。
在河谷出口处，冷风和白雾碰撞，互相纠缠撕扯，形成一幕独特景象。
乌木树人走出河谷，站在河岸旁，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变成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肤色黧黑，容貌英俊，看上去比卢克和布鲁年轻许多。
云婓看着塔里法，表情难掩诧异。
这位亲口说他超过一万岁，结果这么年轻。反观布鲁、卢克和阿亚姆，看上去都比他年长。
莫非品种不同，松树格外显老？
不清楚云婓的心理活动，塔里法眺望久违的土地，没看到熟悉的森林，难免有几分怅然。
“我只睡了一百年，许多事都变了。”
乌木树人的一百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雪松领却已是沧海桑田。
云婓走在塔里法身边，想到他沉睡的原因，开口问道：“您对百年前的战争知道多少？”
“一场阴谋，一个圈套，从最开始就是。”塔里法转过头，猩红的双眼仿佛浸染血光，“最初没人知道，以为这是一场王国内乱，直到炎魔爬出地底，在贡莫尔河谷聚集，事情才现出端倪。”
回忆起当年，塔里法有许多遗憾。他不后悔以身躯封印魔界入口，只遗憾沉睡太久，让阴谋背后的人肆无忌惮。
“魔界和雪松领并不接壤，在贡莫尔河谷打开通道，召集上千名炎魔，只有魔界领主才能做到。”
“我不明白，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云婓很不理解，魔界领主为什么要插手西部王国。各族之间有契约，他们不能占据魔界之外的土地。背刺雪松领的人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他们动心。
“年轻人，你的敌人很多，比你想象中更多。”塔里法沉声道，“或许这就是雪松家族的命运，也是属于你的机会。”
云婓似懂非懂，许多念头闪过脑海，仿佛成千上万的线头缠绕在一起，无法全部理清。
“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慢慢来。”塔里法拍拍云婓的肩膀，语气沉稳，意外安抚云婓的焦躁，让他冷静下来。
像是为验证他的话，河面泛起波澜，一株黑褐色的藤蔓游上岸，想缠绕到塔里法腿上，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被一脚踩住。藤蔓弹动两下，没再继续尝试，沙沙舞动叶片，向乌木树人传递消息。
云婓面带好奇，塔里法很快为他解惑。
“年轻的领主，你的敌人正在逃窜。不出意外，他们将在明日抵达昂撒城。”
“昂撒城？”
云婓觉得这个地名十分熟悉。
如果他没记错，纳德罗声称自己拥有两座城，其中一座就是昂撒城。

第54章
傍晚时分,两名树人抵达古堡，他们带回云婓大胜的消息。
“在贡莫尔河谷，领主击败刺槐领大军。刺槐领主和巫师逃离战场。”
“乌木树人塔里法从沉睡中苏醒。水从地下涌出,贡莫尔河谷重现生机，不再是荒凉一片。”
“战场上逃走数千匹战马,还有巨牛,需要派出人手搜寻。”
“俘虏？没有任何俘虏。”
少年们跟在树人身后，听树人讲述战场上的一切，不由得连声惊叹，一个个目眩神迷。
“领主大人击败了刺槐领！”
领民们听闻喜讯，当即奔走相告,胜利的消息传遍城内。
杰弗里老人正在吃晚饭，听到屋外的声音,顾不得放下餐具,拿着勺子冲出门外。
“领主大人打败了敌人！”
欢呼声在耳边回响，杰弗里老人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刺槐领大兵压境,他一直忧心忡忡,以为将是一场苦战,更做好上战场的准备。不料敌人来势汹汹，却像是虚张声势，一场战斗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简直是大快人心！”
对于战争的细节,树人没有透露太多，领民们发挥想象，很快描绘出数个版本。故事的情节各有不同,结果始终如一,雪松领被打压百年,终于扬眉吐气，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古堡内没有酒馆，众人在石桥边点燃篝火，从家里搬出桌子，扛出酒桶，聚在街道上开怀畅饮。
矮人、商队成员和游侠都被邀请。
尤其是矮人，在古堡生活时间不长，凭借精湛的手艺获得认可，迅速和松叶城领民打成一片。
半兽人和地穴人没有参与庆祝，却也各自分到一大杯麦酒、
地穴人不是很感兴趣，他们忙着清理和编织蛛丝。每做出一件成品，就能从领主府交换粮食，积攒的数量多了，还能换到珍贵的糖。
“只要尝过一次，那种甜味终生难忘！”
他们和矮人口味相近，比起普通的糖果，更喜欢刺激一些的味道。这就导致他们格外喜欢甘草糖，为了获得一块，干活的效率都提高许多。
半兽人喜欢喝酒，尤其是烈酒。一杯麦酒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反而引发更深的渴望。他们不停吸着鼻子，捕捉空气中的酒香，有些神不守舍。
“我愿意成为雇佣兵，为雪松领主打仗，只要给我酒！”
地穴人和半兽人的住处很近，两名地穴人抱着蛛丝经过，看到半兽人口水滴答的模样，不由得开始怀疑：在法布尔矿山时，他们就是被这样一群家伙看管干活？
“太荒谬了！”地穴人很是嫌恶，不由得加快脚步，远离这些愚蠢的大块头。
领民们欢庆胜利，篝火熊熊燃烧，照亮整条街道。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谈起对未来的期望。
“我们要成为领主大人的骑士！”少年们目光灼灼，当众发下宏愿。他们渴望学习，渴望成长，渴望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守护雪松领的力量。
长辈则在计划种植大麦，饲养更多巨牛。
“领主大人打败了敌人，不用多久我们就能返回松叶城。种子和农具早准备好，今年一定会丰收。”
外来的农夫聚在一起，羡慕地看着众人讨论。他们认真考虑之后，决定离开原来的村子，留在雪松领干活。
“领主大人承诺去矿山会有粮食，我想去矿山干活。”
“我的妻子和我一样，都不打算再回刺槐领。按照伊姆老人所言，我们本就该是雪松领的领民。”
农夫们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吸引来松叶城的领民。众人互相碰杯，很快变得热络。提到开采矿藏，矮人也凑了过来，一同开怀畅饮，分享挖掘矿藏的经验。
“为了领主大人！”
矮人举起酒杯，唱诵古老的歌谣，以古战场的英雄赞颂云婓。
领民们听得入神，在歌声结束后用力拍打桌子，扛起酒桶倒满矮人的酒杯。
众人兴致高昂，欢闹的声音响彻长街，随风传遍古堡每个角落。
大厅内，布鲁关上窗，隔绝喧闹的声音。转身走到桌前，向归来的同族询问战争经过。提到乌木树人，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是塔里法吗？”他知道这位骁勇善战的强者。在雪松领树人的记忆中，乌木塔里法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是的，他和领主大人在一起。我们回来之前，领主大人正准备出发前往刺槐领。”一名树人道。
“去刺槐领？”
“噬血藤送回消息，刺槐领主逃离战场，在一名巫师的护送下逃回刺槐领，即将进入昂撒城。”
树人说话时，三十名英灵陆续现身。
伴随云婓魔力增长，英灵发生不小的变化。他们不再是缥缈的幻影，而是逐渐实体化，和卡布罗城的英灵愈发相似。
在树人讲述战争时，英灵坐在高背椅上，听得全神贯注，眼中跳动幽火，椅背上的徽章同时发光。
露西娅走下楼梯，正好听到树人提及巫师和昂撒城。
“巫师名为恩里克。”露西娅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中段，掌心落在扶手上，开口道，“他十分神秘，很少在人前露面。据称他是大巫师索洛托的学生，只是传闻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露西娅曾在王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曾跟随大巫师学习。那是她少有的快乐时光。
索洛托力量强大，为人和蔼，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传言恩里克是他的学生，露西娅一直嗤之以鼻。然而，经历过亲人和丈夫的背叛，了解到王室的所作所为，露西娅回溯以往，对许多认知都打上了问号。
大巫师索洛托果真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是否有第二张面孔，如他忠诚的王室一样。
露西娅走进大厅，树人起身问候她，向她转达云婓的话：“奉领主大人的命令，我们将护送您前往边境。不知您的身体是否允许？”
“我已经准备好一切，随时可以动身。”露西娅正色道。
她的健康状况依旧糟糕，但有安德四人配制的药剂，能够支撑她长途跋涉。
为保证万无一失，女仆长带上足够的金币去找矮人，重金打造一辆马车。拉车的马由纳德罗提供，各个膘肥体壮，全是捕获来的战马。
“明天一早动身，我会准时出城。”
“好的，露西娅夫人。”
云婓敬佩露西娅的决心，不会阻拦她走上战场。树人遵守云婓的命令，只要露西娅说可以，他们不会提出质疑。
出发的时间定下，露西娅没有离开，而是坐到桌旁，兴致勃勃听树人讲述战争经过。当她听到刺槐领军队遭到横扫，精锐的巨熊骑士抱头鼠窜，显得不堪一击时，不由得绽放笑容，毫不掩饰她心中的愉悦。
“巨熊骑士自诩力量过人，狂妄得不可一世。遇到真正强大的力量，立刻变得不堪一击。”女仆长出言讽刺，将厌恶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极少会这样情感外露，只因她恨透了刺槐领。
纳德罗走进大厅，恰好听到这番评价，心中的滋味十分复杂。
他希望桑德里斯失败，最好死在战场上，但听到巨熊骑士被如此轻蔑，还是感到一阵难堪。
他有半兽人血统，曾经在巨熊骑士团服役，这是刺槐家族成员必须的经历。只是有人专心投入，有人仅仅走个过场。
纳德罗属于前者。
他曾以这个经历为傲，骄傲的源头却被轻易打碎，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纳德罗情绪不高，走进大厅后，很难提起精神。
“纳德罗阁下，领主大人让我转告您，请您和露西娅夫人一同出发。”一名树人开口道。
“能够护送露西娅夫人，我十分荣幸。”纳德罗向露西娅颔首。遇到女仆长冰冷的视线，咳嗽一声转过头，没有继续攀谈，
在刺槐领时，他和黑荆棘女仆打过交道。她们很不好惹。因为桑德里斯的原因，她们对刺槐家族成员充满抵触。
“领主大人即将前往昂撒城，希望您能和露西娅夫人一同前往。”树人继续道。
“昂撒城，那是我的城池。”纳德罗愣神片刻，惊讶道，“领主大人进入了刺槐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布鲁不善地盯着纳德罗，沉声道，“刺槐领侵犯雪松领边境，领主大人理当反击！”
纳德罗张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纳德罗阁下，”露西娅夫人忽然出声，“遵循王国法典，雪松领主为我正义复仇。他不仅可以攻打刺槐领，更能吞并刺槐领，不受到任何制裁。”
“您说得没错。”纳德罗垂下目光，叹息自己的愚蠢。
谈话结束后，纳德罗连夜召集骑士，准备天亮后出发。
露西娅在房间中休息，为出行养足精神。
女仆们忙碌整夜，仔细检查马车和战马，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在车厢外挂上一盏提灯。
提灯由金属和晶石制造，灯罩覆盖荆棘纹，颜色暗红，是女仆们以血烙印的诅咒。任何不怀好意之人，胆敢靠近这辆马车，都会引发诅咒，最终血枯而亡。
“最后检查一遍，别忘记夫人的药。”
女仆长穿过走廊，尽量放轻脚步，不希望吵醒露西娅。经过拐角处，她突然停住，放下烛台挽起衣袖，表情发生变化。
苍白的手腕上，荆棘纹缓慢变色，边缘处流淌出血痕。
“发生了什么？”
女仆们纷纷来到走廊，围在女仆长身旁。
“诅咒在变化。”女仆长抬起手臂，烛光照亮她的双眼，双目染上漆黑，扩张至整颗眼球，“刺槐领主身边有黑暗的力量，他注定无法逃脱死亡。”
女仆长声音冰冷，女仆们掀起笑容，漆黑的双眼阴森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雪松领边境，两百名树人越过贡莫尔河谷，深入刺槐领境内。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大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塔里法没有和云婓同行，乌木树人留在贡莫尔河谷，修补因他苏醒松动的封印。
他把噬血藤交给云婓。
这种藤蔓会牢牢记住目标的气息，有它们带路，刺槐领主和巫师无所遁形。
魔龙飞过天空，双翼展开，庞大的暗影落向地面，预示恐怖即将来临。
队伍途经三座村庄，村子里都是一片荒凉，不见一个人影。多数房屋遭到火焚，只留下遍地焦黑。
村口竖起绞刑架，架子上悬挂尸体，死状异常凄惨。死者全身血肉枯干，皮肤凸起骨架的形状，样子狰狞可怖。
魔龙飞过村子上方，依照云婓的要求降低高度，靠近地面的绞刑架。
云婓手腕刺痛，死灵飘出契约，刹那聚成黑风，呼啸着穿过村子。
“他们被取走灵魂，在活着的时候。”黑风缠绕过绞刑架，风中传来死灵粗噶的声音。
魔龙落在村口，云婓站在绞刑架前，冰魔靠近他身边，瞅一眼收起双翼的魔龙，对云婓道：“我见过这种尸体，这是巫师的诅咒。”
“灵魂在巫师手里？”云婓道。
“是的。”死灵飘浮在绞刑架上方，森冷气息迅速蔓延。
云婓颇感诧异。
对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种族来说，剧烈的情绪波动简直不可思议。
“死灵的来源有两种，一种是被魔火焚烧，另一种就是巫师的诅咒。灵魂被巫师禁锢，无论被用来做什么，最终的下场都是沦为死灵。”
听完这番话，云婓神情微变。他没有多说什么，纵身跳上魔龙的背，下令队伍继续出发。
“尽快抵达昂撒城！”
他必须抓到刺槐领主和他身边的巫师！
魔龙乘风而起，撞碎聚集的云层。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回忆和巫师交锋的全部细节，很快得出结论，在战场上，这名巫师没有尽全力，更像是敷衍了事。
“为什么？”云婓搞不明白。或许只有再见到对方，谜底才能解开。
魔龙飞过天空，冰魔在地上奔跑，树人迈开大步，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昂撒城内，刺槐领主在骑士的护卫下穿过街道，再一次来到纳德罗的府邸。
和上次来时相比，城内没有任何改变。
建筑内空空荡荡，道路上渺无人烟，荒凉的城池笼罩在黑暗中，洞开的城门仿佛一张大口，正要择人而噬。
刺槐领主摇摇头，撇开古怪的念头。
他又累又饿，只想填饱肚子休息，天明继续赶路，尽快回到主城。至于心中不祥的预感，必然是疲惫产生的幻觉。
他的步子很大，巨熊骑士能够轻松跟上，半水妖则需要小跑。
巫师恩里克走在最后，直至同前方的背影拉开距离，他无声挥动法杖，一缕灰色气息飘出，不断缠绕聚集，变成一只羽色暗沉的小鸟，振翅飞离昂撒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刺槐领主城内，留守的贵族得知领主大败，短暂的错愕和惊慌之后，心中涌起别样的念头。
失去巨熊骑士团，领主的力量变得虚弱。
这是一个机会！
贵族们蠢蠢欲动，一股暗流正在生成，随时将要爆发，将刺槐领彻底颠覆。

第55章
轰隆！
雷鸣声突然炸响,闪电落入城内，交织成一片电网，笼罩整座昂撒城。
刺槐领主被雷声惊醒，猛地跳下床,冲到窗前向外眺望。
夜空被闪电照亮,电网压向地面,背后悬浮一枚巨大的魔纹。数不清的文字链遮挡天空,互相咬合转动,聚集可怕的能量。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接连垂直落地，围成巨大的光柱。光柱从底部炸开，光芒迅速膨胀,环形向外扩张，仿佛一只倒扣的巨碗。
银蛇狂舞,电流穿梭,爆裂声持续不断,城内建筑遭到摧毁。坚硬的石砖在光中支离破碎,碎块继续被压缩，最终化成齑粉。
刺槐领主站在窗前，目睹这一幕恐怖场景，不禁怛然失色。血液似被冻住,身体变得僵硬,想要离开窗前，双腿却无法移动。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巨熊骑士推开房门,正打算开口,突然间骇然失色，冲过来扛起刺槐领主，飞身冲出卧室。
几乎就在同时，闪电劈开屋顶，灌入窗口，在室内互相碰撞，爆闪耀眼的白光。
电光穿透地板，木质的板材瞬间起火。火焰蹿升，火星四溅，床幔、被褥、枕头和毯子陆续被点燃。
火线滑过地板，延伸到走廊里，顺着墙围攀爬，墙上的壁画开始燃烧。热浪如潮水汹涌，画框中的肖像逐渐变形，融化的颜料缓慢流淌，如同画中人物流下的眼泪。
雷声接连不断，闪电在建筑内穿梭，引发严重的火势。卧室、藏书室、走廊乃至大厅都在燃烧。
烈焰熊熊，热浪滚滚，转眼时间，整栋建筑陷入一片火海。
两名巨熊骑士抄起高背椅，扫开倒塌的窗扇和木架，其余人护卫刺槐领主，警惕燃烧掉落的墙砖。
危险的吱嘎声从头顶传来，巨熊骑士仰头望去，登时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加快步伐，以强悍的身躯对抗热浪，拼着被烧伤，在最后一刻冲出了大门。
轰隆！
雷声在天空炸响，又是一道闪电落下，贯穿华丽的府邸。
房梁断裂，高大的建筑向内塌陷。
烟尘滚滚，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迅速烧成一颗大火球。火舌舔舐四周，覆盖地面，点燃一栋又一栋房屋。
刺槐领主侥幸逃过一劫，回头望向倒塌的建筑，仍是心有余悸。巨熊骑士护卫在他身边，迟迟不见巫师赶来，半水妖也不见踪影。
“领主大人，小心！”巨熊骑士发现异常，立刻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震颤，铺设的石砖大片碎裂，接连向上拱起。
“树人，一定是树人！”
震颤突然加剧，地底传来轰鸣声，碎裂的石块向上翻飞，虬结的树根破土而出，尖端锋利无比。一名巨熊骑士来不逃走，当场被穿透胸膛，随树根悬在半空。
这一幕无比熟悉，让众人想起贡莫尔河谷的惨烈。
“快后退！”
巨熊骑士忠心耿耿，逃命时仍不忘刺槐领主，将他牢牢保护在队伍中心。
他们绕过燃烧的建筑，跑到长街另一面，却发现道路被藤蔓堵死。黑褐色和墨绿色的蔓枝爬满街道，有的甚至爬到墙上，从屋顶垂挂下来，占据所有能够挤占的空间。
藤叶在蔓枝上舒展，一串串藤花竞相绽放，粉白的花瓣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同火焰烧灼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气味异常刺鼻，令人头疼欲呕。
空中的魔纹快速旋转，中心处突然裂开，文字链分散重组，接连复刻出三枚相同的魔纹。
魔纹占据天空，闪电罩在头顶，刺槐领主和巨熊骑士无路可逃，被迫退回原地，惊喜发现树根消失不见，地面留下数个黝黑的深坑。
巫师恩里克站在深坑旁，脚下还有未燃尽的断木。半水妖依旧不见踪影，很可能藏了起来，也有可能死在烈火之中。
“领主大人，请跟我来。”
恩里克高举法杖，杖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数条光带涌出，缠绕在他的手臂上，继而攀附上升，纵横交织，形成一面长方形的盾牌。
恩里克以法杖控制盾牌，抵挡恐怖的电光。
“从这边走！”
巫师在前方带路，绕过地上的深坑，示意刺槐领主和巨熊骑士跟上。
路过一个深坑，巨熊骑士探头向下望，发现坑底仍存火光。断裂的树根在巫师的火焰下持续燃烧，直至化成一捧黑灰。
天空中，云婓周身浮现红光，黑发被风撕扯，肩上的锁扣断裂，斗篷瞬间飞走，犹如一片落叶在风中盘旋。
在他手中，一册羊皮卷快速翻动，每翻过一页，天空中就增加数条文字链，魔纹面积也随之增大。
此情此景非比寻常，纯血脉魔族也会感到惊诧。
机缘巧合，云婓将不同的文字链拆解融合，组成新的战斗魔纹，威力增大数倍。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云婓初次使用战斗魔纹，过程中发生意外，魔力覆盖整册羊皮卷，导致激发的魔纹出现异变。
象征闪电和火焰的文字链重组，生成新的魔纹，威力增大数倍。这个过程十分危险，魔力不够强大，必然会遭到反噬。
云婓不知者无畏，魔纹出现异常，暂时无法调整，干脆继续异常下去。反正都是战斗魔纹，能用就行。
新的魔纹完全成型，电网沉沉压下，粉碎城内半数建筑，大半座城市陷入火海。
魔龙不知道原因，还以为云婓是故意为之。它突然感到庆幸，庆幸在黑峡城时，云婓对自己手下留情。抽走魔力算什么，至少没让自己遭雷劈。
冰魔也是同样想法，惊叹云婓的魔力，庆幸自己被网开一面。
此时此刻，魔龙和冰魔神奇地脑回路统一，认定自己受到偏爱，被云婓另眼相待。若非如此，当初用在它们身上的就不是转换魔纹，而是致命的战斗魔纹。
“契约者，你是如此地仁慈宽厚！”魔龙突发感慨。
云婓正专心致志调动文字链，突然听到这句话，魔力差点中断。
他很想问一问魔龙，为何会口出此言。如果询问下面逃命的队伍，一定会怒叱它在胡说八道，大呼以凶残闻名的魔龙竟然如此谄媚，脸都不要了！
巫师的方向感十分准确，他找到闪电最薄弱的地点，巧妙避开危险区域，带着刺槐领主和巨熊骑士冲向城门。
“马上就能出去了，马……”巨熊骑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喜悦的表情僵在脸上。
城门外，高大的树人密集成林，树根扎入地下，铁桶一般包围住昂撒城。
发现刺槐领主和巫师，黑松卢克发出怒吼。
树人用身躯堵在城门，树根从地面冲出，树枝横扫，迫使目标退回城内。
魔龙在城头盘旋，天空中的魔纹又产生变化，不需要云婓动手拆解，文字链自行分化，由五到十，由十到二十，各自组成新的魔纹，闪电比之前密集数倍。
以电光组成的牢笼当头罩下，将刺槐领主、巫师和巨熊骑士一起困入其中。
“桑德里斯领主，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云婓站在魔龙背上，居高临下俯视刺槐领主，声音清晰传入对方的耳朵，“荆棘领的露西娅请求雪松领庇护，我将为她正义复仇。依照王国法典，凡我到处，土地城池皆归我所有。”
“该死的，你休想！”
刺槐领主勃然大怒。他对云婓破口大骂，因愤怒丧失理智，忘记自己正处于险境，身陷重重包围，生死全在云婓一念之间。
“露西娅背叛了我，没用的女人，她早该去死！还有你，曾经无能的废柴，我应该杀了你，早就该杀了你！”
刺槐领主表情狂乱，出口的话毫无逻辑，却字字句句充满恶意。
看着疯子一样的领主，巨熊骑士感到绝望，这样的人就是他们宣誓效忠的对象？
一身黑袍的巫师凝视天空，兜帽落下，现出一张瘦削且毫无血色的面孔。目光异常冰冷，不带一丝情感，仿佛某种冷血动物。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不仅是云婓，连魔龙都感到不适。
眼前的巫师不像一个活着的人，比死灵更加阴森，全身上下充满死亡和黑暗气息。
“年轻的领主，我之前告诫过你，偷袭可不好。”
恩里克举起法杖，灰色气息瞬间弥漫。成百上千只飞虫振翅聚集，覆盖闪电交织的牢笼，不断消耗电光，最终冲了出去。
这种飞虫全身是毒，能腐蚀树人的身躯。云婓立即让树人退后，不要被虫群笼罩。
“小心这些虫子！”
堵住城门的庞然大物让开，恩里克一把抓住刺槐领主，舍弃巨熊骑士，借助虫雾向外冲去。
“想跑？”
云婓看穿他的目的，当即激活死灵契约。
黑色的狂风席卷城头，死灵从风中出现，悬浮在半空，嘶吼着冲入虫雾。
“冰魔！”
云婓发出召唤，冰魔仰天大吼，冰川自脚下蔓延，很快爬满城墙。厚重的冰块堵住城门，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空隙。
“让开！”
巫师终于现出焦躁，挥舞法杖释放诅咒，不断削弱死灵的力量，试图冲出包围圈。死灵无法杀死但能被削弱，弱到一定程度，他们就无法对巫师造成威胁。
云婓没有慌乱，蹲下身，拍了拍魔龙的脖子，指向地面，说道：“张嘴，喷他们。”
魔龙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云婓，以为它听错了。
喷他们？
喷谁？
“那个巫师，还有死灵。”
“为什么？”魔龙不理解，喷巫师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喷死灵，“他们不是你的契约者吗？”
“没错，他们和我签订契约。所以听我的，快喷。”
云婓逐渐失去耐心，魔龙不敢再问，盘旋一周找准最佳位置，张开大嘴，黑色的龙息从天而降，燃起大片黑火。
恩里克高举法杖，用盾牌护卫自己和刺槐领主。巨熊骑士在保护圈外，无法抵挡龙息，陆续发出惨叫，在烈焰中变成死灵。
龙息覆盖虫群，飞虫大片爆裂，又在爆裂中重现，层层叠叠，灰雾始终不曾消散，更试图压灭黑火。
死灵在烈焰中聚集，虚化的身体重新凝实。龙息非但没有伤害他们，反而帮助他们更快恢复力量。
在愤怒和怨憎驱使下，死灵化成黑风，绞杀聚集的虫群。
失去虫群的保护，巫师和刺槐领主暴露在闪电下，只能靠盾牌支撑。
魔龙降低高地，逼近地上的两人。
云婓手持重剑，剑锋溢出红光。魔纹同时停止转动，在他身后聚集，一枚枚互相交叠，能量聚合成光，融入雪松之剑。
电光浮现，密集缠绕剑身，银蛇般狂舞。
恐怖的压力罩下，刺槐领主无法出声，巫师也少见地神情凝重。
“散开！”
云婓的声音提醒死灵，黑风迅速盘旋上升，摆脱虫群，也远离地面上的两人。
虫群本能向巫师靠拢，灰雾不断变形。
巫师举起法杖，态度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魔龙越来越近，刹那间电光爆裂，重剑横扫而过。剑刃劈开城墙，碎裂大地，被一道暗光挡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两股能量激烈碰撞，虫群受到波及，全部在光中融化。死灵飞得更远，连树人都心如擂鼓，现出几许骇然。
刺槐领主站在巫师身后，望向天空中的云婓，表情狰狞，被嫉妒和恨意淹没，口中不断嘶吼：“雪松领主，最强的血脉，凌驾王国之上，凭什么，凭什么！”
恩里克挡住一剑，没有继续硬抗，而是从袖中放出数只灰蛾。
灰蛾飞向半空，同时在云婓面前炸开。
粉碎的蛾翅化成磷光，怨恨的灵魂在燃烧，幻象突然出现，冲击云婓的脑海。
巫师的诅咒唤醒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欺骗、复仇，一次又一次不同的人生，灵魂深陷泥淖，永远无法挣脱。
“主人！”
老卢克的声音传入耳畔，云婓骤然惊醒。
在他陷入幻象时，巫师震碎冰墙，释放灰雾，依靠虫群冲出树人包围，带着刺槐领主不见踪影。
“主人，噬血藤已经追上去，他们跑不掉。”老卢克说道。
云婓没有着急去追，俯视沦为废墟的昂撒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种子，全部洒入城内。
魔纹再度覆盖城池，种子在光中发芽，藤蔓无限生长，占据城内每一个角落。
城池被绿意覆盖，遍地葱茏。蔓枝间有野花绽放，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云婓收起魔纹，对老卢克说道：“留下两人守卫这里，等待露西娅夫人和纳德罗，其余人和我一起追上去。”
经历两场战斗，云婓清醒意识到这名巫师相当难缠，想抓住他没那么容易。
暂时抓不住，索性让他继续跑。带着刺槐领主，他无法隐匿踪迹，权当是由他们带路，继续收割城池和土地。
“追！”
云婓一声令下，树人轰隆隆向前迈步。
接下来的数日，巫师带着刺槐领主一路奔逃，云婓在身后紧追不舍。凡是前者出现的地点，土地城池一夜之间易主。
由于巫师太会跑，云婓收割土地的速度相当惊人。露西娅和纳德罗抵达昂撒城时，他已经拿下三座城池。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两人看到绿意覆盖的城池，露西娅仅是有些惊讶，纳德罗则双腿发软。
奢望和侥幸被打破，纳德罗必须接受现实，雪松领主将吞并刺槐领。因为桑德里斯的疯狂和愚蠢，刺槐领将成为历史，终将不复存在。

第56章
刺槐领主城
战争开启不久,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传来，先是大军在贡莫尔河谷大败,骑士团和雇佣兵全军覆没,紧接着又是昂撒城遭遇雷击，城池被雪松领占据。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领主桑德里斯和巫师恩里克一路奔逃，前去接应的贵族不幸遭遇魔龙，仅有两名骑士逃回主城报信。
“三座城池陷落！”
留守的贵族听闻噩耗,全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领主率大军出发,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不到三十天时间,上万人的军队遭遇溃败,精锐力量损失殆尽,还被雪松领主攻入领地,连续收割三座城池。
昂撒城属于纳德罗，易主没人在意。另外两座城池的主人满脸阴沉,他们没有跟随领主出征，留在领地内主持事务，哪想到祸从天降,失去两座富饶的城市。
骑士身上带着伤。伤口难以愈合，每日饱受痛苦折磨，样子十分狼狈。
在逃跑过程中，两人的战马被藤蔓捕获，他们只能依靠双腿回到主城。两人晕倒在城门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索要食物和水。
身体稍微恢复，他们来到贵族面前,出口的话让众人勃然变色。
“雪松领主声称为露西娅夫人正义复仇,三座城池仅是开始。”大概是众人的脸色太过难看,骑士顿了顿,声音变低许多，“他有意吞并刺槐领。”
“绝不可能！”
执政官拍案而起，脸色涨得通红。
在场的贵族都是满面怒容，不能接受刺槐领被击败甚至将被吞没的事实。
他们正暗中策划推翻桑德里斯，拥护刺槐家族其他成员执掌权柄。由于在人选上产生分歧，事情迟迟没能敲定。
骑士恰好在此时逃回，也带回让众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这件事不要再提，更不要传出去。”
近段时间以来，城内一直人心惶惶，贵族们看在眼里，不希望闹出乱子。
“是。”
骑士不理解贵族的行为。
刺槐领战败是事实，雪松领主不可能轻易罢手。现实情况摆在眼前，掩耳盗铃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沦为笑话。
然而骑士不是决策者，他无权多做置喙。不想变成贵族的出气筒，必须保持沉默，以免祸从口出。
骑士离开大厅后，执政官站起身，开口道：“诸位，必须做出决定了。”
大厅内出现短暂沉默。
贵族们目光微沉，表情若有所思。
形势已经明朗，不想被夺走更多土地，必须尽快同雪松领谈判。他们不关心桑德里斯是死是活，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财产。
“我想，纳德罗很合适。”一名年长的贵族开口道。
在此之前，众人分成两派，对新领主的人选存在分歧，彼此争论不下，很难达成一致。如今事情的发展超出掌控，扭转局面迫在眉睫。与其无休止地争论，不如另辟蹊径，提出新的人选。
“纳德罗？”
“据悉他在雪松领过得很好，想必和雪松领主关系不错。”推举他的贵族开口道，“最重要的是，在他被雪松领扣押后，桑德里斯领主拒绝支付赎金。”
拒绝支付赎金相当于放弃纳德罗的生命。更过分的是，桑德里斯还夺取了他的财富。
“如果是纳德罗，桑德里斯必死无疑。”
大厅内再度陷入沉默，不过这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执政官站起身，表情严肃，目光冷峻，视线逐一扫过众人，沉声道：“那么，纳德罗.刺槐，诸位表决。”
贵族们各自思量，片刻后，一名贵族敲打桌面，咚地一声，传入众人耳畔。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到第五声，再没有敲击声响起。
五名贵族当众表态，超过半数的家族支持纳德罗。
在纳德罗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将接替桑德里斯，成为刺槐领下一任领主。
会议结束后，执政官亲笔写成文书，加盖各家徽章，派遣忠心的骑士送出。
“务必交到雪松领主手上！”执政官沉声道，“不要去雪松领，直接去战场。哪里有魔纹和闪电出现，雪松领主就在哪里！”
云婓深入刺槐领，接连拿下几座城池，不断有领民涌向主城，城内流言四起，贵族们皆有耳闻。
曾被视为废柴的雪松领主，已经今非昔比。他驾驭魔龙出现在天空，成为刺槐领的噩梦。
“巨大的魔纹覆盖天空，他能操控雷电和狂风！”
“他举起剑，房屋被摧毁，城墙坍塌，他像古战场上的恶魔！”
流言出现多个版本，真实和揣测交织，新的传言不胫而走，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一觉醒来，魔龙就会出现在天空。
正因如此，在贵族要求掩盖消息时，骑士才会认为是多此一举。真真假假的消息甚嚣尘上，想方设法遮掩也是徒劳。
送信的骑士当日出发，贵族们返回家中，抓紧时间清点库房，将金币秘密装箱。如果计划不奏效，他们就要逃离刺槐领，必须有足够的财富傍身。
领民不知道贵族的打算，观察出入东城的骑士和仆从，通过熟人打探消息，很快得出结论，情况很不乐观，城内的贵族正准备跑路。
“快收拾东西！”裁缝从酒馆听到消息，立即返回家中，和妻子关闭门窗，抓紧收拾行李。
“早知道不该来主城。”裁缝的妻子抱怨道。
裁缝没说话，显然也十分后悔。可不来主城又能去哪？当时的平原镇已经很不太平，如果不走，难道等着没命？
“离开这里，我们去哪？”裁缝的妻子合拢箱盖，忧心忡忡道。
“去雪松领。”裁缝给出一个出人预料的答案。
“什么？你疯了吗？！”
“不，我没疯，这是最好的选择。”裁缝解开外套，重重喘了两口气，解释道，“我们的钱不够去王城，去铁杉领和荆棘领也很困难，不如去雪松领。我听说那里正招募领民，我可以去城里开裁缝铺，镇子里也行。总之，我不会让我们饿肚子，相信我。”
裁缝人到中年，身体有些发福，早失去年轻时的俊朗。他的话让妻子回忆起早年，想起求婚时的誓言，不由得红了眼眶。
“好，我听你的，我们去雪松领。”
相似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家庭中，大家各有目的地，但无一例外都决定离开刺槐领。
这一夜，主城落下一场薄雪，寒风呼啸，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夜半时分，一支队伍冒雪抵达，停在城门前。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分成两列，护卫一辆黑色马车。
车角悬挂提灯，灯罩上带有巫师烙印。车厢十分宽敞，里面坐着王城来的使者，携带国王旨意和大巫师亲笔书信，星夜兼程远道而来。
骑士肃穆庄严，战马神骏非凡。拉车的马同样非比寻常，飞驰的速度堪比矮人的地龙。
“你说什么？！”
贵族被侍从唤醒，听到王城来人，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
侍从再三重复，甚至对天发誓，他们终于清醒，飞速离开卧室，穿过走廊时不忘整理外套，避免任何失礼的地方。
双方在议事厅见面，使者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国王有意调停刺槐领和雪松领争端。大巫师亲笔书信荆棘领的露西娅，希望她停止正义复仇。”
假如在一个月前，哪怕半个月前，听到使者这番话，贵族们都会大喜过望。如今刺槐领节节败退，雪松领主随时能进攻主城，国王此时派人调停，不认为晚了一些？
另外，露西娅夫人险些丧命，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她停止复仇，确定不是在火上浇油？
贵族们不理解，但也没有当面质疑，只是表情微妙，对王城的真实目的打上问号。
与此同时，巫师正带着刺槐领主亡命奔逃。
连续被锁定位置，最后关头惊险逃脱，恩里克敏锐察觉云婓的用意，坚持不改变路线，眼睁睁看着接应的贵族被击败，城池落入云婓之手。
“恩里克，你究竟要做什么？！”刺槐领主忍无可忍，在逃跑的间隙开口质问。
“我在拯救您，领主大人。”这番话十分真挚，如果不考虑巫师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刺槐领主根本不相信，他对恩里克的怀疑与日俱增。猜不透对方的目的，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我不再逃跑，我决定接受失败。”
巫师转身看向他，灰色的虫群缠绕飞舞，振翅声不绝于耳。
“领主大人，您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目光迎向对面的巫师，刺槐领主突生危机感。锋利的爪子藏在衣袖下，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巫师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掀起一丝弧度。灰色的虫群扑向刺槐领主，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威胁性十足。
“恩里克，你不能伤害我！”刺槐领主神经紧绷，大声道，“你不能违背契约！”
“是的，我不能。不能伤害你，不能杀死你，不能抽取你的灵魂。”巫师盯着刺槐领主，咬牙说出每一个字，“所以，我要将你送回主城，至于身后会发生什么，不是我的责任。”
“你？！”
刺槐领主怒不可遏，当场兽化，变成一头巨大的棕熊。他咆哮着挥舞双臂，竭尽全力也无法摆脱虫群，非但没能冲出包围，反而被虫群缠住四肢，从地面托起。
恩里克走到他面前，挥袖放出两只灰蛾。磷翅刻印诅咒，粉碎后落在刺槐领主身上，送他沉入恐怖的梦魇。
“可惜浪费了几只。”看着棕熊陷入痛苦，恩里克想到之前放出的灰蛾，“算了，这些应该够用。”
天空中聚集乌云，恩里克无视落下的飞雪，在黑暗中前行，脚步无声无息。灰色的虫群缠绕一头棕熊跟在他身后。巨大的棕熊被恶梦笼罩，逐渐无力挣扎。
“唔！”
恩里克忽然发出闷哼，身体向前弯曲，脸色愈发惨白。
他举起手，看向浮动血线的指甲，手指用力攥紧，强忍住剧痛，不肯解开对刺槐领主的诅咒。
“刺槐家族，你们禁锢了一名巫师，必将受到诅咒！”
契约反噬的力量极强，恩里克似落入翻滚的岩浆，痛苦难以想象。
“我将承受痛苦，湮灭你的灵魂！”
巫师发下诅咒，擦去嘴角的鲜血，突然大笑出声，声音尖利刺耳，充满怨憎和仇恨。
在两人身后，一座名为卡德萨的城市中，云婓见到执政官奥列维。
卡德萨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商业城市，这里聚集了不同种族的商队，执政官和下属骑士团自成体系，拥有极强的自治权。
看到魔龙在天空盘旋，城内的领民没有逃走，执政官也不见惊慌，反而打开城门，主动邀请云婓入城。
“很荣幸见到您，尊贵的雪松领主。”
奥列维表现得彬彬有礼，对云婓的到来没有任何抵触。事实上，只要云婓愿意维持卡德萨城现状，他和城内的居民不介意换个领主交税。
“您或许认为我在说慌，但我可以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卡德萨是自由贸易之城，一百年前不属于任何领主。”
“一百年前？”云婓看着一身红袍，面容英俊的执政官，认为这个时间过于凑巧。
“一百年，西部王国失去最公正的力量，贪婪和无序开始扩张。”奥列维叹息一声，认真道，“我曾经以为失去希望。今天，我又看到了曙光。”
“作为执政官您很称职，口才极佳。”云婓说道。
“我不仅是执政官，还是一名商人，丛不做亏本生意。”奥列维没有一点尴尬，神态自若，还准备邀请云婓到家中做客。
“看得出来。”云婓必须承认，在说话技巧方面他遇到了对手。
彼此相谈甚欢，云婓受邀进入卡德萨城。
另一个方向，主城派遣的骑士倒霉地遇见巫师恩里克，被他拦截下来，发现贵族的文书。
“新的领主？”
恩里克没有毁坏文书，以法杖烙印诅咒，卷起来又交给骑士。
骑士十分恐惧，但被毒虫咬伤，受到巫师控制，只能依照他的命令重新上马，朝卡德萨城飞奔而去。
同一时间，在雪松领古堡，布鲁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
精灵带着幼龙走进领主府，阿亚姆和甘纳与他们同行。
布鲁压下重逢故友的喜悦，扫一眼被魔法绳捆绑的幼龙，皱眉看向木精灵，开口道：“领主大人说过，约定的时间是在春天。”
“精灵谷四季如春。”法洛尔面带微笑，语气坦然。
树人管家瞠目结舌。
短暂的震惊之后，布鲁看向对面的阿亚姆和甘纳，两人的表情很淡定，尤其是阿亚姆，作为曾被精灵坑过的树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精灵的真实性格。
如果领主大人在场，或许能扭转局面。
奈何领主大人不在，精灵打定主意不讲道理，幼龙就只能留下，不可能再送回去。

第57章
精灵不仅带来幼龙,还带来二十车给云婓的礼物。
“秘金，宝石，巫师金币,各种植物的种子。另外，有两车是鲛人莱诺的礼物,他希望购买果酒。”
法洛尔递出羊皮卷,上面详实记载礼物的种类和数量,比约定多出两成。鲛人送来的海兽采用特殊方式储存,打开箱盖仍然新鲜。包裹触手的海水十分清澈，里面漂浮碎冰,长途跋涉仍未融化。
布鲁气愤精灵不讲道理，但事已至此，没办法把幼龙拒之门外,只能像阿亚姆建议的那样接受现实。
不过树人管家暗中发誓,今夜就送出寄生藤,把消息传递给云婓。以领主大人的性格,吃下这个闷亏绝不可能,必定想方设法找补回来。
脑海中闪过回忆，是三个精灵被藤蔓挂起来的画面,布鲁顿觉神清气爽,郁闷一扫而空,不再对法洛尔横眉冷对,代云婓接受礼物,和羊皮卷上的记录逐项对照,分类收入库房。
精灵制造的车辆十分独特,内部刻印精灵文,外部雕刻各种花纹,车顶镶嵌金属饰品，车角没有提灯，以发光的宝石替代。
拉车的不是牛马，而是通体雪白的独角兽。
独角兽只生活在精灵之国，拥有强健的身躯，坚硬的蹄子，鬃毛如丝绸般光滑，额前一支长角，既是种族标志也是战斗武器。它们奔跑的速度相当惊人，一旦飞驰起来，根本看不清它们的身形，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残影。
车队进入古堡，沿途引来大量围观。
矮人素来和精灵不和，没兴趣凑热闹，若非车上装载秘金，今后可能会用到，连打量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领民聚集在路旁，看着入城的精灵，眼睛不舍得眨一下，仿佛沉浸在梦中。
目睹此情此景，地穴人和半兽人都很不解。种族审美不同，他们和矮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对精灵着迷。
“又高又瘦，还长着一双长耳朵，整天抬着下巴，哪里好看了？”
领民们回过神来，陆续从街道上散去。和想象中不同，比起精灵的美貌，他们更在意精灵带来的大车。
“听说车上有很多种子，精灵之国的种子！”
“真希望领主大人能快点回来。”
“全怪贪婪的刺槐领主，是他发起了战争！”
杰弗里站在人群中，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点头。若非战争突然来临，他们不必迁来古堡，本应该留在松叶城，为今年的耕种做准备。
得知阿亚姆和精灵一同归来，商队成员和游侠都希望能尽快见到他。
前者是为今后的生计打算。如果阿亚姆决定结束商队，他们就要各寻出路，要么和领民一样开垦土地种植大麦，要么开一家小商铺。至于投奔别的商队，他们自始至终没有想过。
“不会有人比阿亚姆更慷慨。我们赚得足够多，有一些积蓄，不需要继续东奔西走。”
游侠的目的是获得阿亚姆的推荐，追随雪松领主上战场，以此获取成为预备骑士的资格。他们曾想跟随露西娅前往刺槐领，不料对方突然动身，等他们得到消息，马车已经奔赴边境。
阿亚姆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
只是如何说服对方，他们还要费一番脑筋。
喧闹声传入一排紧锁的房屋，里面关押从卡布罗城带回的俘虏。
比起初到古堡时，他们变得谨慎老实，很少大声抱怨，除了吃饭睡觉和干活，整日沉默不语。贡莫尔河谷之战结束，消息传回古堡，领民们议论纷纷，他们连呼吸都格外小心。
“近万人的的军队，竟然没有一个俘虏！”
对比死在贡莫尔河谷的大军，他们称得上幸运，就算日子过得不太好，至少他们还活着。面对残酷现实，最顽固的大脑也会清醒。
领主府大厅内，幼龙趴在桌子上，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嘴巴仍被魔力束缚。这让它很不服气，瞪着巫师双眼喷火，不时从嘴角冒出火星。
“炎龙的脾气总是这么暴躁，即使是个小家伙。”
巫师甘纳坐在桌旁，法杖支在椅子扶手边，面前是一盘看不出材料的食物，黑漆漆，飘着刺鼻的焦糊味。不需要询问，能将大麦和肉煮成焦炭，百分百是布鲁的手艺。
“真令人怀念。”甘纳叹息一声。
常年漂泊在海上，也曾经游历各地，他吃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胃十分强大，甚至能消化常见的毒素。然而，对于布鲁精心烹饪的美食，黑袍巫师仍是敬谢不敏。
味道太可怕了。
有毒的海兽和苦涩的焦炭摆在面前，甘纳毫不迟疑会选择前者。
阿亚姆坐在他对面，鼓足勇气拿起餐具，切下一块烧焦的肉送到嘴边。仅仅一口，差点让他丧失味觉。他尽力了，无奈将盘子推到一边。就算是百年的交情也不能让他吞下一块焦炭！
精灵们更加不会动一口。
如果不是打过交道，对树人管家有所了解，他们会认定这是挑衅。
误会一旦造成，冲突不可避免。
所幸法洛尔三次来到雪松领，清楚对方不是故意怠慢，而是对自己的厨艺没有准确认知，并且过于自信。
“事实上，我们并不饿。”法洛尔控制面部表情，给出一个算是有说服力的借口。
精灵们旅途疲惫，晚餐之后就返回房间休息。
幼龙被留在大厅，有巫师和树人在，它不可能闹出乱子。
在返回房间之前，法洛尔告诉布鲁，精灵王赠送给云婓一面水镜，他希望能尽快见到云婓，当面进行转交。
“水镜？”
树人和巫师都很诧异。
精灵水镜是传说中的宝物，多少种族梦寐以求，还曾由此引发过战争。
“这枚水镜很特殊，凝聚精灵王的力量。”法洛尔解释道，“必须当面转交。”
“我会尽快转告领主大人。”布鲁严肃道。
两人说话时，幼龙在桌子上翻滚，扇动翅膀，小炮弹一样冲上屋顶，被甘纳中途拦截，啪一声落到桌子上。
类似的情形，法洛尔看过无数次，心中波澜不惊。
反观布鲁和阿亚姆，不约而同皱起眉头。尤其是布鲁，已经预见到今后鸡飞狗跳的日子。
幼龙不思悔改，张开翅膀在大厅里乱飞，差点撞碎窗户。
在又一次被甘纳拦截，四肢摊开摔在桌上时，几点火星从嘴边喷出，在桌面留下数个清晰的印痕。
布鲁忍无可忍，想到云婓的做法，抓起一根藤蔓将幼龙捆得结结实实。
“太顽劣了！它在精灵谷也是这样？”
法洛尔咳了一声，避开树人管家的视线。
这头幼龙实在顽皮，差点拆掉龙舍，冰霜巨龙也难以管束它。最要命的是，它曾经打断精灵王的召唤仪式，干扰搜寻创世书的线索。
经过一番讨论，精灵们决定将它长期留在雪松领，而非一年中的几个月。
想到不用再被幼龙捣蛋，精灵谷上下欢欣鼓舞。送出烫手山芋，精灵们神采飞扬，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幼龙汲取魔纹的力量，需要长期留在雪松领。”
法洛尔义正言辞，布鲁又一次见识到精灵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看在水镜的面子上，他没有揭穿对方，一切等领主大人凯旋再说。
“阁下放心，我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领主大人。”
“劳烦。”
事情办完，法洛尔迈步走上楼梯。
目送木精灵消失在楼梯尽头，布鲁疲惫地捏了捏额角，从墙角抓来一株藤蔓，打开窗子抛出去：“去找领主大人，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一切。”
藤蔓落在地上，蔓枝甩动几下，对布鲁的举动十分不满。奈何和树人共生，不能违背对方的命令，只能竖起刺鳞示威，之后钻入地下，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今夜会有一场大雪。”布鲁在窗前站了片刻，几点冰凉落在脸上。
冷风从窗口灌入，室内烛火摇曳，火光闪烁，始终没有熄灭。
甘纳和阿亚姆坐在桌旁，两人面前摆着酒杯，杯子里注满果酒，看样子是要彻夜长谈。
“布鲁，坐下喝一杯。”甘纳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自从品尝过一次，他始终对果酒念念不忘，今天总算能开怀畅饮。
“可惜卢克不在。最好的酒藏在酒窖最深处，只有他能找出来。”布鲁拉开椅子坐下，发现英灵出现，笑着向对方举杯，即使后者无法饮酒。
“和我说一说雪松领现在的主人。”甘纳放下杯子，打了个酒嗝，“阿亚姆了解得很少，我希望知道更多。”
“我无法对领主大人下定义。只能对你说，血脉觉醒后，领主大人同之前判若两人。”布鲁严肃道。
“是力量差距？这很正常。”甘纳道。
“不仅是力量。”布鲁双手交握，瞳孔中映出烛火，尽量让自己说得更明白一些，“性格、行事、胆魄，全都不一样，仿佛灵魂也和血脉一同觉醒。”
甘纳陷入沉思，阿亚姆也十分惊讶。
和布鲁不同，阿亚姆仅和云婓相处过短暂时间，他了解的是血脉觉醒后的雪松领主，对传闻中的无能懦弱毫无印象，一度以为是故意放出的谎言。
甘纳对云婓产生好奇。
他被阿亚姆说服，归来是为复仇。一位冷静睿智并且强悍善战的领主极符合他的期望。
“我决定去刺槐领。”短暂考虑之后，甘纳做出决定，“布鲁，借一株藤蔓给我带路，我今夜就离开。”
“不休息一下？”
“不必。”甘纳摇摇头，“刺槐家族曾同巫师定下契约，这名巫师擅长黑暗魔法，他的诅咒极为恶毒。我想，年轻的领主应该需要帮助。”
“露西娅夫人曾经说过，要小心不该出现在冬天的东西，例如虫子。”布鲁说道。
“我曾经在战场上见过他，他释放的虫雾很难摧毁。”甘纳解释道。
巫师决定马上动身，布鲁找来一株生长在领主府下的寄生藤。
和噬血藤一样，寄生藤擅长追踪。只要有它们在，无论云婓距离多远，也无论位置是否偏僻，巫师都能顺利找到。
年轻的领主尚不知一名巫师即将到来，他身在卡德萨城，应执政官奥列维的邀请，到对方家中做客。
卡德萨不愧商贸之城的美名。
城内十分繁华，数条街道横贯东西，纵横南北。道路两旁的建筑鳞次栉比，房舍高矮错落，屋瓦门窗色彩鲜明，风格极具特色。
城池中央是一座广场，广场内有一座三层喷泉，喷泉上方矗立雕塑，不是常见的人像，而是一枚巨大的金币。
云婓很想揉一揉眼睛，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领主大人，不需要怀疑，这就是一枚金币。”奥列维热情向云婓介绍，“这是卡德萨城的标志，是卡德萨人的精神。卡德萨的居民无偿提供材料，最终才有了这尊雕塑。”
奥列维介绍得十分详细，云婓听得津津有味。说话间，两人来到执政官的府邸，一座高高耸立的塔楼。
从外部看，这栋建筑中规中矩，除了色彩明亮，没有更多特点。走进大门才知道别有洞天。
云婓站在门口，入目一片金光灿烂。
地面铺设石砖，上面带有独特花纹。墙壁垂落挂毯，里面编织金丝。屋顶描绘精美的图画，边缘以金红两色勾勒，十分夺人眼球。
桌腿包裹金片，看上去就价值不菲。桌面摆放的烛台更胜一筹，托座镶嵌宝石，连燃烧的蜡烛都雕刻花纹。
眼前一切诠释四个字：豪富，有钱。
“这座建筑很独特。”云婓突发感叹。奥列维的确没说谎，他不仅是一名合格的执政官，更是一名优秀的商人。财富不够多，完全撑不起这样一座建筑。
“您过奖了。”奥列维面带笑容，认定云婓的感叹是出于赞赏。
两人分宾主落座，奥列维拿起桌上的摇铃，轻轻摇动两下。
铃音传入厨房，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送上，摆满了可供二十人一起用餐的长桌。
食物种类很多，肉类就有七八种。可惜烹饪手法单一，除了炖就是烤，撒上各种香料，气味相当浓郁，却无法引起云婓的胃口。
大块的面包装在盘子里，口感有些硬。
麦粥是意外之喜。
麦子没有完全脱壳，煮得黏糊糊，云婓尝过两口，确定不是雪松领种植的大麦，颗粒和口感更像小麦。
“这种麦子，卡德萨城是否出售种子？”云婓问道。
他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担心对方会狮子大开口。
魔龙和冰魔就在大门外，两百树人能轻松将城池夷为平地。如果奥列维真心转投雪松领，不是虚假装样子，麦种无疑是一份极佳的投名状。
“您说刺麦？”奥列维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种麦子产量不高，如果您喜欢，可以送给您一批种子。”
“我需要极大的数量，无需赠送，我会出钱购买。”云婓向奥列维举杯，谢绝对方的好意，当做是一笔生意。
“如果您坚持地话。”
云婓提出要买，不是故作客套，奥列维自然不会拒绝。
晚餐结束后，云婓去往客房，倒在松软的床铺上，以为能睡个好觉，不想夜半被敲门声惊醒。
“领主大人，荆棘领的露西娅夫人抵达。”
听到门外的声音，云婓立刻坐了起来，匆匆穿上外套，一把拉开房门。
“她在哪里？”
“领主大人，请跟我来。”
仆人在前引路，云婓来到大厅，在那里遇到奥列维，一同前往城门。
城门外，一辆马车潜伏在黑夜里，车上提灯散发幽光。荆棘女仆坐在车前，身上披着斗篷，双手操控缰绳。
二十名骑士护卫在马车两旁，纳德罗站在马车前，在他对面是一名刺槐领骑士。
骑士翻身下马，取出盖有徽章的羊皮卷，当面交给纳德罗，口中道：“纳德罗阁下，主城执政官签发文书，希望您能接替桑德里斯领主。”
看着递到面前的文书，纳德罗没有半分惊喜，反而都是惊吓。
如果执政官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抓住对方的衣领，大吼一声：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第58章
异变陡然发生。
纳德罗刚刚触碰羊皮卷,诅咒的力量瞬间激发。黑光漫射而出，送信的骑士被光芒笼罩，蛛网状的裂纹爬满全身。
血从裂纹流出,接触到黑光，蹿起数米高的火焰。
蜡封融化，系绳松脱，羊皮卷缓慢浮起,在火中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却不是执政官书写的内容,而是来自巫师的诅咒。
“救命,救救我！”
全身被烈焰包裹,骑士发出惨叫。
他痛苦地向前迈步,朝纳德罗伸出手，火光突然膨胀,骑士被火舌缠绕,灵魂和身体分离,被诅咒的力量吞噬。
羊皮卷上的字迹陆续浮起，化成一条黑色的锁链。
纳德罗迅速后退,同时挺起圆盾。锁链的速度更快,锋利的尖端从他前胸刺入,背后透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锁链一圈圈缠绕，诅咒的字迹烙印在他身上,黑色的纹路迅速蔓延。
纳德罗全身剧痛,内脏如同火烧,当场发出一声大吼,身体出现兽化特征。
“吼！”
野兽的吼声从他喉间传出,爬满黑纹的面孔狰狞扭曲。
骑士倒在他脚下，身体在烈焰中化成飞灰。遇风吹过，灰烬尽数飘散，只留下大片烧焦的痕迹，深深烙印在地上，浮起丝丝缕缕的黑烟。
云婓和奥列维抵达城门，纳德罗正疯狂攻击马车和车队的骑士。
骑士束手束脚，根本不是纳德罗的对手。一味防守的情况下，多人身上出现伤痕，显得狼狈不堪。
黑荆棘女仆分出两人护卫马车，其余三人横举弯刀，锋利的刀刃向外，遇到半兽化的纳德罗扑来，冷光交错划过，划伤他的手臂和双腿，不致命，但能迟滞他的行动，阻止他靠近马车。
纳德罗陷入狂暴，彻底变成一头棕熊。全身毛发竖起，双眼变成血红。
“领主大人，小心！”
见到发狂的半兽人，奥利维立即退后，不忘提醒云婓。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小跑上前，横起臂上的圆盾，单手举起短矛，圆锥形的矛尖架在盾牌顶部，逼近发狂的棕熊。
“阁下，是诅咒。”
马车车窗打开，露西娅出现在窗口。大概是长途跋涉的关系，比起上次见面，她的脸色愈显苍白，眼下挂着青黑，精神十分疲惫。
诅咒？
云婓看向纳德罗，对方已经失去理智，双眼血红，挥舞着锋利的爪子，怒吼着扑向卡德萨城的骑士。
这些骑士不会手下留情，互相配合发起攻击，对准棕熊的要害投掷短矛。短矛上焊接锁链，缠绕在骑士手臂上，一击不中马上拖回，发起第二次攻击。
纳德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愤怒和痛苦交织，诅咒的力量达到顶峰，他的身体被黑气缠绕，理智消失殆尽，只留下杀戮和疯狂。
女仆们驾驶马车退后，全力护卫露西娅，没有参与战斗。
纳德罗的骑士多数带伤，有两人被同伴搀扶，因受伤太重陷入昏迷。
云婓留意到落在地上的羊皮卷。
遇火焰焚烧，这张羊皮卷竟然完好无损。上面一片空白，消失的字迹烙印在纳德罗身上。
正如露西娅提醒，这是巫师的诅咒。
骑士们包围纳德罗，不断缩小包围圈。后者遭遇围困，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染红脚下的大地。
骑士们抓住时机，同时抛出三条锁链。
锁链末端带有铁球，陆续划过纳德罗头顶，落到另一名骑士手中。
“拉！”
锁链交错卡住纳德罗的脖子，骑士们一同发力，试图捕获陷入疯狂的棕熊。纳德罗不会束手就擒，竟然抓住脖子上的锁链，将骑士倒拖回去。
巨响声接连不断，交织着棕熊的怒吼传入城内，惊醒沉睡的卡德萨人。
“发生了什么事？”
城民陆续推开门窗，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城门处漆黑一片，突然有火焰燃起，不是常见的橘红，而是厄运般的黑火。
锁链不断收紧，纳德罗和骑士僵持，身上的诅咒发生变化，黑色的火焰突然冒出，瞬间将他包围。
火焰仿佛有生命，顺着锁链爬蹿，袭向卡德萨城的骑士。
“后退！”
骑士们被迫松开锁链，迅速向周围散开，避免被黑火灼伤。
云婓凝视黑火，心不断下沉。不同于释放的虫群，这种手段更加黑暗也更加可怕，甚至防不胜防。
“冰魔，冻住他！”云婓大声道。
火焰蕴含黑暗能量，死灵契约蠢蠢欲动。黑火遇风即燃，火舌舔舐四周，石头都能烧化。树人无法靠近，只能尝试将纳德罗冻住，或许能救他一命。
冰魔没有靠近纳德罗，相隔一段距离释放冰霜。大量的寒气席卷而至，缠绕住纳德罗，也包裹住黑火。白色雾气弥漫，龙卷风平地而起，纳德罗身处风暴中心，被冰霜完全覆盖。
寒风呼啸，冷意森森，众人被迫后退，马车也有些不稳。战马变得暴躁，不断仰起脖颈，随时准备挣脱缰绳。
魔龙俯冲落地，又掀起一阵狂风。
云婓抓住黑色的鳞片，利落跳上龙背，对奥列维说道：“执政官阁下，您的骑士很勇猛，他们已经完成职责。现在，请您和您的骑士回到城内，关紧城门，在事情解决之前不要出来。”
“请务必小心，领主大人。”
奥列维没有逞强，带领骑士返回城内，用最快的速度关闭城门。
他向云婓展示过财富，也向对方证明卡德萨的骑士不是酒囊饭袋。巫师的诅咒恶毒无比，他们无法应付，最好躲进城内，不给云婓增添麻烦。
城门关闭之后，魔龙飞上天空，俯瞰被困住的纳德罗。
风眼中心，火势逐渐减小，热度却丝毫不减。
冰魔发出怒吼，和诅咒的力量抗衡。
冷风中凝结寒霜，寒霜聚集形成冰块。冰块互相拼接，一层又一层盖住纳德罗，将他固定在地面，仅露出一个脑袋。
身上的火焰被冰层压灭，黑火在他头顶燃烧，仿佛一个冰雕火炬。
“头也包住，留下鼻孔喘气。”
云婓话音落下，纳德罗脖颈上的冰快速蔓延，在他头顶合拢，当真只在鼻前留下一个透气孔，其余全部封冻。
冰层覆盖下，一头巨大的棕熊保持咆哮的姿势，嘴巴大张，身体上布满焦黑。皮毛烧掉大块，头顶更被烧秃，样子十分狼狈。
喘气声从冰层内透出，证明他还活着。
“幸好生命力顽强。”云婓说道。
一样是中了诅咒，送信的骑士当场惨死，纳德罗只是烧伤，惨是惨了点，至少生命无碍。
听到云婓的自言自语，卢克开口道：“主人，他是刺槐家族成员，除了半兽人，他还有树人血脉。”
“我差点忘了。”云婓恍然。
在各种族中，树人身体强悍数一数二。哪怕血脉稀薄，也能锻造纳德罗的身体，让他在兽化时更加强悍。
魔龙降低高度，距离地面两米左右，云婓飞身跳下，走到纳德罗身前。
冰面向四周铺开，羊皮卷和纳德罗一起被冻住。
距离愈近，对能量的感应愈发清晰。
云婓握住前臂，强压住死灵契约，观察冰中的纳德罗，确定他生命无碍，只是不能放出来。
“诅咒没解除之前，只能继续冻着。”
发狂倒没关系，捆不住直接打晕。
问题是诅咒燃烧的黑火。
砸碎一块冰面，挖起一块焦土，灼热丝毫不减，丝丝缕缕的黑气持续冒出。放任不管地话，这片土地将被黑暗侵蚀。
云婓示意魔龙和冰魔后退，围着焦土划出范围，拔出精灵短剑，用力插在地上。
剑身半入焦土，靠近剑柄处的精灵文浮现白光。光芒流入大地，湮灭黑暗的力量，灼热减轻，黑气密度降低。
“还不够。”
云婓指尖凝聚魔力，虚画出十多条文字链，组成直径超过一米的魔纹。
魔纹缓慢抬升，悬浮在云婓头顶。文字链一节一节延长，魔纹随之增大，并且越升越高。
绿色的魔纹出现在天空，光落入城内，广场中的泉池突然喷涌。
水瀑垂落，末端在水面绽放，荡起层层波纹。波光粼粼，七彩光带摇曳，一道道映入池底。
魔纹持续转动，光越来越亮，沿着魔纹边缘向四周扩散。
卡德萨人沐浴在光中，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生机涌动，整个人说不出的畅快。
“复苏，召唤，唤醒大地的力量。”
云婓站在魔纹下，黑气倒悬在周围，密集出现又迅速消散，是被大地驱逐的黑暗力量。
不远处的森林中，大地能量持续涌动，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大批新生树人走出密林，向云婓所在的位置聚拢。
刺槐、龙爪槐、金叶槐、香花槐，从林中走出的全是槐树。
新生树人超过三百，陆续走出森林，遵循力量指引找到云婓，马上发现情况不对。
他们生长在刺槐领，本该守护刺槐家族。然而是云婓唤醒了他们，遵照树人法典，他们不可能攻击眼前的年轻人。
刺槐领的树人被雪松领主唤醒，怎么看都存在问题。双方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场面一度尴尬。
云婓面无表情，目光扫视陌生的树人，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激发魔纹是为清除黑暗力量，尝试为纳德罗解除诅咒，根本没想过会唤醒树人。
自从他血脉觉醒，唤醒的都是松树，以为自己的力量对其他树种无效。一时疏忽大意，没想到竟坑了自己。
这算怎么回事？
召唤敌人围殴自己？
云婓无解。
更糟糕的是，魔纹能唤醒大地，驱散焦土的黑气，还唤醒几百名树人，偏偏对纳德罗身上的诅咒毫无作用。
可怜的棕熊不想被烧成黑炭，就只能继续做冰雕。
“主人，这些家伙怎么办？”
卢克守卫边境数百年，经历大战小战无数，还是首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唤醒树人需要巨大的能量，没有哪个领主会闲着没事跑去别人的领地乱来。就算是有心，也未必有相称的力量。
史无前例，自然没有可供参考的解决办法。
面对卢克的疑问，云婓没法给出答案，只感到一阵阵头疼。
露西娅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目睹整个过程。见树人包围上来，既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离开，当即开口道：“珊德拉。”
“是，夫人。”
“你去转告领主大人，不需要困扰树人的归属。”
女仆长认真聆听，用力点了点头。
等露西娅交代完毕，她立即跳下马车，快步来到云婓跟前，转述道：“领主大人，露西娅夫人让我提醒您，凡您踏足的土地皆归您所有，包括这片土地上的森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云婓顿时精神一振。
女仆长没有压低声音，她的话同样被树人听闻。
新生树人十分矛盾，看向守护云婓的雪松领树人，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遵循古老的树人法典，我们愿意同您契约，年轻的雪松领主。”
“同我契约，你们将不再效忠刺槐领。”云婓道。
槐树树人表示明白，在开口时，他们已经做好准备。
“我同诸位定下契约，守护我的领土，将拥有更强的力量。”
话语即是契约，每个字都饱含力量。契约的力量凝聚绿光，分别投入云婓和新生树人体内。
新契约生成同时，新生树人同刺槐领割裂，源于刺槐家族的束缚消失，雪松家族取而代之。
城头上，奥列维目睹事情经过，敬佩赞叹之余，难免一阵心惊肉跳。
“万幸！”
他很庆幸自己做出正确决定，没有将雪松领主拒之门外。
惹怒这样一位强者，卡德萨城的下场可想而知，必然是被夷为平地。反过来，忠诚强大的力量，能为卡德萨城提供最强有力的保护。
奥列维迫不及待想要通知全城，他为大家找到一个牢固的靠山，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腿！
作为金大腿本人，云婓解决新生树人的麻烦，仍要为巫师的诅咒发愁。
纳德罗的生命力再顽强，也不能长时间封在冰里。否则不等诅咒解除，他就会活活冻死。
“要么冻在冰里，要么被火烧，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云婓叹息一声。
巫师的诅咒防不胜防，这次是纳德罗，下次会是谁？
想到可能的后果，他迫切需要一名巫师。
“去哪找？”
云婓再次叹息，愈发感到伤脑筋。
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巫师已经在来的路上。
为缩短时间，甘纳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挥舞法杖掀起一道疾风，迈步踏入风中，用最快的速度奔赴边境。
这样的方式极其消耗魔力，除了王城的大巫师，极少有人能够做到。
甘纳常年漂泊海上，和海兽战斗积累丰富的经验，加上同鲛人交流，魔力远超同辈，直逼大巫师索洛托。
正因如此，他才有信心归来复仇。
疾风席卷过边境，在寄生藤的指引下，巫师甘纳深入刺槐领，距离卡德萨城越来越近。

第59章
入夜,刺槐领主城一片寂静。
近日来连下大雪，西城内的民居被雪压塌，个别情况出现死伤,加上坏消息不断传来,闹得人心惶惶。
东城的贵族忙着接待王城来的使者,宴会一场接着一场，完全不像是领地战败,主城危在旦夕。
每天傍晚,执政官府邸灯火通明,大厅内觥筹交错,轻歌曼舞，食物的香气一阵阵飘出,运送木柴的车夫经过大门前，不由得馋涎欲滴。
车夫回到住处，越想越不甘心,和邻居绘声绘色描述贵族的奢靡。事情越传越广，短短几天时间就传遍西城。
“领主战败,如今不知去向。商队很久不来了,食物越来越少。我们在饿肚子，贵族却在宴会享乐！”
战败让领民恐慌,贵族的奢侈令他们愤怒。
通宵达旦的宴会仿佛末日狂欢,吞噬领民最后的忠诚和耐心。优美的音乐传遍大厅,裙摆飞扬,鞋跟随着乐声敲击,犹如丧钟敲响。
出走的领民越来越多,刺槐领的困境风传各地,再无法粉饰太平。
不提正在交战的雪松领,铁杉领和荆棘领得知主城内真实情况，先后陈兵边境，目的不言而喻。
如今的刺槐领像一块肥肉，只要找到机会，周围的邻居都想咬上一口。
东城贵族暗中庆幸王城派来使者。是否真能调停暂且不论，有使者在城内，能暂时避免邻居扑上来撕咬，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执政官府邸内，贵族们又一次聚在大厅。
众人精神疲惫，脸色都有些不好。
“送出的信没有消息，使者几次提出要派人去见雪松领主，继续拖延不是办法，日复一日的宴会将彻底激怒领民。”
“那该怎么办？”
“难道要另外选人？”
贵族们心有不甘。他们决心推翻桑德里斯，无论他是生是死，刺槐领必须有新的领主。纳德罗迟迟没有回音，莫非要考虑之前的人选？那样一来，势必有部分人要被迫妥协。
在场贵族互递眼色，都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依我看，不如……”
执政官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乱的敲门声，疾风骤雨一般搅乱众人的心神。
“怎么回事？”
执政官面现不愉，看到推门进来的仆人，更是眼神不善。
“你最好有一个解释。”
仆人满面惊慌，脸色煞白。因恐惧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虫子，成千上万的虫子！”
仆人被吓破了胆，话说得不清不楚，重复念着“虫子”，听得众人满头雾水。
执政官突然站起身，惊讶道：“虫群，莫非是巫师回来了？！”
贵族们心中一惊，不敢相信这个结论。
“不会吧？”
密集的振翅声突然响起，灰色虫雾充斥走廊。有毒的飞虫挥舞镰肢，包围惊慌逃窜的仆人，缠住他们的腿，将他们拽倒在地，层层覆盖上去，将他们彻底淹没。
过程持续不到两分钟。
虫群散开后，地面仅存喷溅状的血痕，连骨头碎渣都没留下。
目睹数名仆人惨死，执政官一脚将送信的仆人踢出门外，利用他拖延时间，借机关闭房门，大声道：“桌子推过来，还有椅子！用外套斗篷堵住窗口！”
虫群太过恐怖，贵族们无暇争论，立即按照执政官的命令行事。
桌椅被推到门前，全力顶住房门。
华丽的外套团成一团，和斗篷叠在一起，牢牢堵住窗户的缝隙。
门窗外响起撞击声，虫群试图冲开阻碍，大批聚集到一起，力度越来越强。窗框边缘松动，顶门的桌椅不断颠簸前移。
“快帮忙！”
眼看房门支撑不住，执政官扑上去按住桌子，大声召唤众人帮忙。
援手的人寥寥无几，多数都在另寻生路。有两个人当场兽化，试图从屋顶的管道逃走。
“蠢货！”
执政官大声呵斥，爬上屋顶的贵族充耳不闻。
很快，他们为愚蠢付出代价。
扒开两块砖石，一只飞虫突然出现，落在一名贵族脸上。镰刀状的前肢狠狠扎下，眼球破碎，鲜血飞溅而出。
“啊！”
伤者发出惨叫，当场从高处跌落，在地面上痛苦翻滚，捂住脸大声哀嚎。血从指缝溢出，染红身下的地毯。
轰隆！
仿佛闷雷在头顶炸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屋顶破开一个大口，石砖连续掉落，大量的飞虫从黑漆漆的洞口涌入。
“快跑！”
大厅内不再安全，贵族们迅速扯过斗篷遮盖全身。几人在乱中抓起烛台，试图以火击退虫群。
可惜徒劳无用。
飞虫不惧怕火焰，身体被烧焦，很快又能复生，攻击比之前更加凶猛。
厚实的斗篷无法抵挡虫群，很快被切割粉碎。藏在下面的贵族发出惨叫，很快被振翅声淹没。
执政官推倒两名贵族，利用虫群围攻目标的间隙藏进角落，打开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黑漆漆的密道，他迈步走进去，迅速合拢暗门，将虫群挡在身后，也断绝贵族们逃生的希望。
这条密道是仿造矮人修建，内部四通八达，岔路和领主府相连。竣工后很少启用，常年埋藏在地下，仅有刺槐家族成员和少数贵族知道。
执政官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点燃后照亮前路。
密道有些狭窄，环境阴暗潮湿，飘散腐朽的味道。
执政官抬起一条胳膊，用衣袖遮挡口鼻，避开头顶滴落的水珠，谨慎向前迈步。
脚步声在黑暗中传递，前方出现一道火光，执政官停下脚步，心开始狂跳，额头冒出冷汗。
火光照耀下，一个高大的人影转过身。
数十只灰色的飞蛾环绕在他四周，灰蛾翅膀浮动磷光，照亮蛾子背部诡异的图案，一张张怨恨扭曲的人脸。
咕咚！
执政官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危险的预感笼罩，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执政官阁下，别来无恙。”男人掀起兜帽，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恩里克巫师。”执政官声音干涩，冷汗流得更急。汗水滚落眼前，遮挡住他的视线。恐惧不断攀升，使他寒毛卓竖，凉意流淌进四肢百骸。
恩里克没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执政官。发现对方在后退，嗤笑一声挥动法杖。
围绕在他身边的灰蛾一起冲出，执政官躲避不及，被磷光覆盖全身，刹那间陷入梦魇，发出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
这是比虫群吞噬更可怕的诅咒。
看着执政官在梦魇中死去，恩里克放出一道灰雾，处理干净他的尸体。过程漫不经心，仿佛不是在杀戮，而是在清扫垃圾。
恢复原貌的刺槐领主站在一旁，他面色惨白，神情呆滞，沦为一具能呼吸的傀儡。
巫师踩过执政官倒下的地方，顺利找到密道出口，推开暗门，走进虫群占据的大厅。
室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屋顶破开一个大口，成千上万只飞虫在室内乱飞，风旋般狂舞。贵族遭到虫群围攻，全部落入虫腹，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踢开一条断裂的桌腿，巫师走向房门，握住门把手。
咔哒一声，房门打开。
虫雾弥漫而出，充斥整条走廊。
走廊尽头，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信步走来。
致命的虫雾喷涌而出，自始至终无法伤他分毫。强大的能量包裹他全身，飞虫一旦靠近，立即会被能量碾碎，无法再次复生。
距离五步左右，来人停下脚步，对周围的惨况熟视无睹，脸上挂着一个冰冷的笑容，向恩里克点头示意。
“好久不见，恩里克。”
“我可不想和你叙旧，夏莱姆。”
相比来人的和善，恩里克从最开始就表达出厌恶，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夏莱姆丝毫不以为意，扫一眼目光呆滞的刺槐领主，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卷，蜡封盖有大巫师索洛托的徽章。
“索洛托阁下清楚刺槐家族的罪恶。任何人都不该胆大妄为禁锢一名巫师。”夏莱姆说道。
夏莱姆以使者身份进入刺槐领，表面上看是代表国王。事实上他是一名巫师，忠诚于大巫师索洛托。
恩里克没有靠近，更没有触碰羊皮卷。
他曾是索洛托的学生，十分清楚大巫师的诅咒有多可怕。无法确定夏莱姆所言是真是假，他必须谨慎。
夏莱姆眼底闪过不愉。
恩里克在怀疑大巫师，这让他无法心生怒火。
“索洛托阁下有什么吩咐？”恩里克终于开口。他依旧没有接过羊皮卷，连触碰的打算都没有。
“国王有意将刺槐领一分为二，一半割让雪松领。战争结束后，桑德里斯依旧是刺槐领的领主。”夏莱姆没有回答恩里克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道出国王的意向和安排。
“这不可能！”恩里克脸色阴沉。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灭绝刺槐家族的机会。只有这样他才能打破契约，重新获得自由。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国王也不行！
恩里克反应激烈，在夏莱姆意料之中。他继续递出羊皮卷，说道：“索洛托阁下同情你的处境，愿意帮你摆脱束缚。他允许你灭绝刺槐家族直系，并会说服国王不向你问罪。”
“条件。”恩里克言简意赅。
“抓住雪松领主，抽取他的灵魂，和我一起送去王城。”夏莱姆说道。
“为什么？”恩里克不解道。
“雪松领主突然血脉觉醒，行事和之前大相径庭。索洛托阁下认为他存在古怪，审问灵魂是最好的办法。”夏莱姆解释道，丝毫不认为抽取一个贵族领主的灵魂是件大事，“完成索洛托阁下的要求，你就能重获自由。你认为如何？”
夏莱姆信心满满，以为恩里克会马上点头。
恩里克却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收起虫雾和灰蛾，长时间陷入沉思，貌似在衡量这件事是否值得做。
“夏莱姆，雪松领主很强，我曾同他在战场上交锋，他绝不是普通的血脉觉醒。”恩里克认真道。
“那又如何？”夏莱姆不以为意。
看到夏莱姆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恩里克不由得皱眉。
他渴望自由，渴望打破契约，将刺槐家族彻底抹除。但要面对云婓，而且是和夏莱姆合作，他没有太大的把握。
“恩里克，你最好明白，我不是在建议你。”夏莱姆终于不耐烦，脱去伪善的面具，厉声道，“没有大巫师出面，你的所作所为将激怒国王，被贵族领主通缉。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一个不折不扣的罪犯，在西部王国毫无立锥之地。如果你想跑，最好考虑清楚，是否能逃过大巫师的怒火。”
夏莱姆声音拔高，字里行间充满威胁。
恩里克攥紧法杖，因他的傲慢怒火中烧。杀意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变成冰冷的笑纹浮在他脸上。
“好，我答应。”
“早该如此。”夏莱姆冷哼一声，语气充满讥讽。
“雪松领主在卡德萨城，依照我的预期，他最近几天不会动身。我们可以马上赶过去。”恩里克无视他的嘲讽，开口说道。
“卡德萨城？”夏莱姆神情微凝，“那座巫师坟墓？”
“是的。”恩里克颔首。
现如今，卡德萨城以商贸闻名。追溯数千年，这里曾经是古战场，有超过十名大巫师在这里陨落，尸骨沉入地下，始终不曾寻回。
据传闻，雪松家族曾参加这场大战。当时的雪松领主得到巫师遗产，最珍贵的就是一位大巫师的法杖碎片。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们马上启程。”恩里克道。
夏莱姆看向他，没错过他眼中的恶意。当即神情一冷，挥动法杖，用绳索套住刺槐领主，将他拖拽到自己身边。
“夏莱姆，你是什么意思？”恩里克沉声道。
“以防万一。”夏莱姆冷笑道，“在完成大巫师的要求前，我替你看管他。”
恩里克面沉似水，眼底杀机涌现。
夏莱姆在手指间转动法杖，收紧绳索，压根不在意对方的威胁。
两人对峙片刻，以恩里克妥协告终。
“走。”
恩里克率先迈步，夏莱姆紧随其后。刺槐领主神情呆滞，被绳索一路牵引，跟上两人步伐。
天明时分，送柴的车夫来到执政官府邸前，叫门许久不开，也没见到一名仆人。
车夫感到不对，找来巡城骑士。
骑士进入府邸，看到惨遭屠戮的场景，却找不到任何线索，一时间焦头烂额。
领民们不见贵族出现，还以为他们在醉生梦死，不满和愤怒更甚。情绪不断累积，如火山下涌动的岩浆，随时都将爆发。
卡德萨城内，云婓试验过多种办法，始终无法解开纳德罗的诅咒。
他尝试使用转换魔纹，结果黑色的诅咒链纹丝不动，纳德罗体内的能量急速消耗，差点当场咽气。
“不能再继续下去。”
发现情况不对，云婓果断停手，敲碎冰层，将几块糖丢进纳德罗嘴里，为他补充体力。
眼看黑火又要燃起，云婓立即后退，让冰魔将纳德罗重新封住。
露西娅将云婓的努力看在眼里，回忆在王城学到的知识，遗憾地告诉他，除了巫师，没人能解开这个诅咒。
“想救他必须抓住巫师。”露西娅说道。
“抓到巫师，他未必肯解除诅咒。”云婓沉声道。
露西娅沉默下来。她清楚云婓说的是事实。
她没同恩里克正面打过交道，从风闻的只言片语也能推测出这名巫师很难缠。想让他解除诅咒，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两人说话时，一名仆人敲响房门。
“领主大人，城外来了一名巫师，他自称是树人阿亚姆的朋友，要求见您。”
一名巫师要见他？
云婓不由得愣住，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运气。
露西娅看向云婓的目光充满惊奇。自从认识雪松领主，她经历过太多的不可思议。
城门外，甘纳穿过树人队伍，找到黑松卢克，当即亮起笑容。
“卢克，好久不见。”
看到走过来的黑袍巫师，老卢克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甘纳？！”

第60章
雪松领古堡
一声巨响突然爆发,赤红色的火链横扫而过，差点烧着布鲁的头发。
自从巫师甘纳离开，幼龙挣脱束缚,逐渐变得无法无天。
树人管家想尽办法，仍不能让它停止调皮。
偌大的领主府内,随时随地能看到火链出现。不是墙壁被烧黑就是桌椅出现破损。今天幼龙出现在厨房,点燃藏在木架后的暗门，火光冲入密道,引发浓烈的黑烟。
“快停下！”
布鲁管家忍无可忍，取出甘纳留下的绳索，试图抓住在屋顶盘旋的幼龙。
“嗷！”
幼龙振动翅膀飞得更高,轻松越过布鲁头顶，顺着楼梯飞上二楼,来到描绘古战场的画前,对画中的精灵喷出龙息。
布鲁来不及阻止,眼看着画被火焰覆盖。
滚滚热浪中，墙上的两幅画同时发光。光芒包裹住画框，隔绝幼龙的龙息，甚至爆发出能量将幼龙反弹出去。
胖乎乎的小家伙嗖一下飞过走廊，结结实实撞在栏杆上，顺着石柱落地,继续向前翻滚，差点滚落楼梯。
赤红的火焰逐渐熄灭,最后一点火星消失,两幅画安然无恙。
动静实在闹得太大,藏书室的门从内部打开,四名树人出现在门口,好奇打量着被布鲁抓住的幼龙。
“是它在调皮？”
安德四人无法离开藏书室，不妨碍他们站在门边，看着四处捣乱的幼龙，给布鲁提供有用的建议，尽可能让它老实一些。
“去树人森林，那里生长一种蘑菇，红色的伞盖，白色的菌杆，撕碎后熬汤，只需要少量就能让它睡上一段时间。”安德说道。
“提前给它吃些东西，不然会饿肚子。”伯瓦在一旁补充。
“不要给它吃太多糖。”特里希看到布鲁用糖堵住幼龙的嘴巴，出言提醒道，“那会伤害它的牙齿。一头没有牙齿的巨龙，今后很难找到伴侣。”
“特里希，你在哪里看到的？”卫图好奇问道。
“十二排书架，第三列，从左数第六本。”特里希说得十分详细，“是一本巫师手札，上面记载了数百种魔法材料。其中有关于巨龙牙齿和鳞片的记载，这些是额外备注。”
卫图三人听得有趣，不再关注顽皮的幼龙，转身返回藏书室，准备认真研究一下这份手札。
砰地一声，房门关闭。
布鲁熟练捆好幼龙，夹在胳膊底下，准备马上前往树人森林。
他被幼龙闹得焦头烂额，每天都是心惊肉跳，生怕幼龙跑去不该去的地方，一把大火烧掉古堡，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一刻不能再等，必须马上去树人森林，找到安德说的蘑菇，熬汤给幼龙灌下去。
“嗷！”
幼龙吃完糖，又开始奋力挣扎。奈何被树人抓着，根本无法挣脱。
阿亚姆走进大厅，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布鲁恰好急匆匆赶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布鲁，你要去哪里？”
“树人森林。”布鲁言简意赅，将事情经过解释清楚。
阿亚姆低头看向幼龙，小家伙实在不听话，能让脾气最好的布鲁烦躁到如此地步，倒也是不小的本事。
“交给我吧，我带它去。”阿亚姆从布鲁手里接过幼龙，将手中的羊皮卷递过去。“这是从王城传出的情报，最快尽快让领主大人知道。”
“王城来的消息？”
布鲁心中一凛，松开幼龙，展开羊皮卷，一目十行看下去，表情逐渐凝重。
“这上面都是真的？”
他简直无法相信，因为雪松领和刺槐领的战争，国王和大巫师产生分歧，大贵族各持立场，王城内暗潮汹涌，恐有暴风雨即将来临。
“还有白船城的消息。”阿亚姆掀开斗篷，怀里是一只冻僵的信鸟。可怜的小鸟顶风冒雪长途飞行，中途遭遇攻击，勉强飞到雪松领，已经是奄奄一息。
“白船城城主的葬礼结束，三名执政官代掌城内。其中两人忠诚露西娅夫人，同意雪松领接管城池。另外一人态度不明，从暗中搜集的情报看，他更倾向荆棘领主，并和王城存在联系。”
阿亚姆依靠信鸟和游侠传递情报，对王城和白船城的动向一清二楚。尤其是白船城，在返回雪松领之前，他特地请甘纳帮忙，从水妖船队借调人手，盯着三名执政官的一举一动。
事实证明，未雨绸缪很有必要。
“这名执政官是拉德诺斯，他对露西娅夫人颇有微词。我请水妖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送信。”
阿亚姆单手握住信鸟，用树人的力量缓解它的痛苦。
他遭受炎魔火焰侵蚀，伤口残存黑暗能量，很难再上战场。但他的力量依旧强大。绿光在掌心绽放，信鸟的胸膛重新开始起伏。
布鲁又给幼龙塞了两块糖，小家伙忙着吃糖，不再喷出龙息，老老实实被阿亚姆抱起来。至于保护幼龙的牙齿，布鲁暂时抛到脑后，等找回菌菇再说。
“糖能让它安静一会。”
幼龙停止捣乱，布鲁抓紧时间找来藤蔓，准备给云婓送信。
阿亚姆转身离开大厅，走出两步忽然停住，提醒布鲁道：“顺便转告领主大人，不需要着急拿下刺槐领全境。”
“我明白。”布鲁正色道。
依照王国法典，云婓为露西娅正义复仇，可以吞并刺槐领，不受到任何惩罚。然而现实却不会如此顺利。
从王城传回的消息看，国王有意将刺槐领一分为二，一方面安抚雪松领，另一方面保住桑德里斯。实属于和稀泥的做法。大巫师一改往日作风，对国王的提议并不支持，更当面质疑他的公正。
“索洛托未必支持雪松领，更像是将领主大人架在火上烤。”阿亚姆一路走来都在思考，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拥有绝对力量之前，不要轻易卷入王城的政治漩涡。领主大人足够强大，雪松领还需要成长，不能同整个王国为敌，至少现在不行。”
阿亚姆的顾虑很有道理，布鲁明白他的担忧，当场写成书信，由藤蔓带给云婓。
树人通信的材料十分特殊，主要是干燥的树皮，也有人喜欢用树叶。
布鲁属于前者。
藤蔓被丢出大门，没办法反抗，只能认命扒开冻土，抱着卷成筒的树皮钻进去，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名树人说话时，法洛尔出现在楼梯上。
大部分精灵已经动身返回精灵谷，只有他和另外两名木精灵留下来，等待云婓凯旋，当面送出精灵王打造的水镜。
遇到树人交流情报，木精灵果断停住脚步。
等到谈话结束，阿亚姆离开大厅，他才走下楼梯询问布鲁，领主府内是否有藏书室，他希望借几本书阅读。
“有的，请跟我来。”
布鲁将他带往三楼，那里有一间新的藏书室，由云婓亲手布置，收藏从塔楼带出的书籍，以及抄录的部分羊皮卷。
藏书室占据半个楼层，三面墙壁打通，长方形的书架并排立起，粗犷的风格证明是矮人的手艺。
书籍和羊皮卷有些少，两个书架都没有摆满，显得藏书室有些寒酸。
法洛尔推门走进去，看到成排空荡荡的书架，对雪松领产生错误认知。心中不免叹息，曾经辉煌的家族竟然落魄至此。对年轻的雪松领主生出不少同情。
木精灵难得多愁善感，压根不知道领主府内还有一间藏书室，精灵王遍寻不到的创世书距离他仅有一层之隔。
书籍数量有限，法洛尔很快浏览完毕，从中挑选出两本，和布鲁一同走出藏书室。
两人在走廊中分别，法洛尔返回客房，傍晚前不会再露面。布鲁去往厨房，准备挪走幼龙焚烧的木架，修理破损的暗门。
树人森林中，阿亚姆找到一片蘑菇丛，正在弯腰采摘。稍不留神，幼龙挣脱束缚，展开双翼冲上天空。
“糟糕！”
阿亚姆丢掉手里的蘑菇，立即树化，迈开大步追在幼龙身后。
“回来，别乱跑！”
轰隆隆的脚步声穿过森林，伴随着树人着急的呼唤。
幼龙不管不顾向前冲，在半空中加速，眨眼化成一个黑点，险些消失在树人的视野之外。
“嗷！”
稚嫩的叫声随风传来，无比欢快。
阿亚姆突然暴躁，树根重重踩向大地。
他终于明白精灵为什么脸都不要也要把幼龙留下。这么顽劣的幼崽，任谁都会火冒三丈，忍不住发脾气。
幼龙加速向前飞，穿过密集的乌云，遇到外出捕猎的猛禽。
后者体型是它的两倍，远远望见圆胖的幼龙却像是老鼠见到猫，唳鸣一声调头就跑。一只飞得不够快，被袭来的火链烧着羽毛，带着一个光秃秃的尾巴逃回鸟巢。
龙蛋时期，幼龙吸收魔纹力量，和云婓建立起联系。即使相隔很远，它也能感知云婓的存在，锁定他的位置。
可惜的是，幼龙方向没找准，在穿越边境时，一头扎进贡莫尔河谷。
乌木树人修补完封印，正在河中小憩。忽然有陌生的力量闯入河谷，稚嫩的吼叫声传入耳畔，将他从沉睡中吵醒。
“又是一个小家伙。”
塔里法发现幼龙，挑起一根藤蔓，轻而易举将它抓下天空。
幼龙被恐怖的力量束缚，垂直落入树人掌心。胖乎乎的小家伙四脚朝天，圆瞪着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塔里法，嘴里发出一声“嗷”，不像是吼叫，更像是撒娇。
“一头炎龙。”塔里法托起幼龙，语气中充满怀念，“雅辛契约过一头炎龙，是巨龙中最强的力量。”
阿亚姆赶到贡莫尔河谷，相隔一段距离，望见矗立在水中的参天巨木，不由得停下脚步。
塔里法转过目光，看到停在河谷口的黑松，认出了他的身份。
“我认识你，骁勇善战的小松树。”乌木树人迈开步伐，庞大的树根浮出水面，牢牢占据整条河道。
阿亚姆深吸一口气，态度无比恭敬。
“塔里法长者，能再次见到您，我感到无比荣幸。”
乌木树人示意阿亚姆靠近，放低掌心中的幼龙，问道：“你来找它？”
“是的。”
阿亚姆没有隐瞒，从幼龙的来历讲起。
“我听布鲁说，它在龙蛋时期遗失，差点被炎魔抢走。出现在雪松领不久，精灵找来将它带走。由于吸收了魔纹力量，在幼年时期，它需要留在领主大人身边。”
“精灵能建造龙舍，精灵谷内有很多巨龙，也有幼崽。”乌木树人说道，“不过，这个种族不太容易打交道。”
“您说得很对！”阿亚姆连连点头。他被精灵坑过，又亲眼目睹精灵坑了云婓，自然相当有发言权。
“小家伙，我能感受到你的力量。”塔里法将幼龙举到眼前，和蔼道，“你太小也太弱，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乖乖和他回去，不要在外边乱跑，也不要随意惹麻烦，明白吗？”
“嗷——”
幼龙这次意外听话，飞回到阿亚姆身边，落到他的树冠上，收起翅膀团成一团，开始呼呼大睡。
阿亚姆感到不真实。
见多幼龙调皮捣蛋的样子，突然这么老实听话，他竟然有些不适应。
“我让它睡一会。”塔里法给出答案，对阿亚姆说道，“炎龙很强大，幼龙却很脆弱，看好它，不要让它受伤。”
“是，塔里法长者。”
尽管阿亚姆认为幼龙受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放火烧房子的可能更大，还是听从乌木树人的吩咐，合拢树枝保护沉睡的幼龙，离开贡莫尔河谷，沿着来路返回。
目送黑松的背影消失，乌木树人叹息一声，久远的记忆渐渐复苏。
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龙，骑在龙背上的青年，爽朗的笑声依稀回响在耳边，却在清醒时消失不见。
记忆的触角不断延伸，古老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黑发青年走下战场，逐渐和另一道身影重合。
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最纯正的血脉，雪松家族真正的继承人。”
风卷过河谷，带走乌木树人的叹息，淹没在冰天雪地之中，再也无从寻觅。
卡德萨城外，云婓见到巫师甘纳。
“领主大人，很荣幸见到您。我是甘纳，雪松家族的契约巫师。”
为证明自己所言不假，甘纳挥动法杖，一道流光闪过，云婓脑海中浮现一张契约，甘纳的名字清晰嵌刻在末尾。
有契约为证，并有卢克出言，他的身份毋庸置疑。
巫师的出现让云婓欣喜，当务之急不是叙旧，而是尽快解除纳德罗身上的诅咒。
“这是恩里克的诅咒。”甘纳绕着纳德罗走过一圈，法杖流出红光，冰壳发生龟裂，碎裂成片层层剥落。
失去冰壳覆盖，黑色的火焰瞬间燃起，烧光纳德罗头顶仅存的毛发。
甘纳不紧不慢，法杖轻点，火焰收成一束，聚集成一团飞入他的掌心，被他彻底掐灭。
诅咒的力量消失，纳德罗浑身脱力扑倒在地，样子十分狼狈。
恢复少许力气，纳德罗解除兽化状态，艰难抬起头，对上云婓古怪的目光，下意识摸向头顶。光秃秃，一根头发都没有！
“纳德罗，你很英俊。”云婓突然说道。
“领主大人？”
“就算是头秃，也是一个英俊的秃子。”云婓认真道。
纳德罗目光呆滞，许久一言不发。
他突然间发现，比起安慰，领主大人更擅长插刀。

第61章
距离卡德萨城不远的一座小镇中,黑火突然冲天而起。
寂静的小镇遇热浪席卷，火舌在街道上肆虐，房屋陆续被点燃，在暗夜中付之一炬,变成大团燃烧的火球。
小镇居民倒在家中,早就死得无声无息。火焰冲开门窗,席卷室内，镇民的尸体被黑火包裹,在热浪中化为灰烬。
烈焰中心，一名黑袍巫师痛苦弯腰,法杖支在地上,因太过用力,几乎要当场折断。黑火从他体内涌出,反向将他覆盖，灼烧他的身体,让他无比痛苦。
“恩里克！”
夏莱姆骇然失色，几次试图靠近,正面遭遇火舌舔舐,抵挡不住热浪,非但没能帮恩里克脱困，自己差点受伤。不想被黑火卷入，只能被迫向后退。
诅咒反噬的力量让恩里克痛苦万分,每一寸皮肤犹如针刺,体内流淌的仿佛不是鲜血,而是滚烫的岩浆,随时都会冲破血管让他血枯而亡。
“啊！”
恩里克发出惨叫,再也坚持不住,双膝跪倒在地。
一只手紧握住法杖，另一只手撑在地面，黑色的火线顺着手指向前蔓延，瞬间逼至夏莱姆脚下。
夏莱姆迅速后退，不忘抓住失魂的刺槐领主。两人一直退到小镇边缘，才堪堪脱离火舌范围。
看着火焰中心的恩里克，夏莱姆面沉似水。
“恩里克，你究竟惹到了什么人？！”
能破除诅咒，造成这般程度的反噬，对方必定是一名强大的巫师。尚未完成大巫师的任务，突然间惹上这样一个敌人，夏莱姆心生担忧，感觉异常烦躁，对恩里克愈发不满。
恩里克身陷痛苦炼狱，对夏莱姆的话充耳不闻。他用力攥紧拳头，半趴在地上，强撑着挥舞法杖。
灰色的气息扩散成雾，成千上万只飞虫出现在雾中，如飞蛾扑火，冲入烈焰之中。
刺耳的爆裂声持续不断，虫群在火焰中燃烧，灰烬覆盖地面。
黑灰似水浪掀起，嗡嗡的振翅声重新出现。数不清的飞虫聚成一团，再一次压向黑火。
恩里克发出一声闷哼，竭尽全力释放力量。
黑色火焰向内收缩，穿过烧成废墟的房屋，倒退回恩里克身旁，缠绕包围着他，立起黑色火墙。
夏莱姆目睹全过程，决定助恩里克一臂之力。
他举起一支华丽的法杖，杖首是一颗拳头大的蓝宝石。宝石中浮动点点银辉，似镶嵌在蓝海中的星辰。
法杖前指，一道水龙喷涌而出，直扑熊熊燃烧的火墙。水流覆盖火墙外围，大片吞噬火光，反噬的力量随之减小，恩里克得以短暂喘息。
片刻后，恩里克抬起手，周围的黑火急剧收缩，分裂成数条火舌，一条接一条流入他的掌心，形成一枚黑色的火球，缓慢开始浮起。
夏莱姆收回水龙，将刺槐领主留在原地，迈步走向恩里克。
“恩里克，你没事……”
没等他将话说完，异变陡生。
地底传来轰鸣，小镇边缘地面塌陷，数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一动不动的刺槐领主，眨眼将他拖入地下。
“不好！”
夏莱姆迅速转身，飞快扑向地裂处，却还是慢了一步。
噬血藤捕获目标，立即深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除非夏莱姆跟着跳进去，否则不可能追上它们。
“该死的藤蔓！”
夏莱姆怒不可遏，一拳砸在地上，震碎地裂边缘，泥土石块纷纷掉落。近处的房屋受到波及，接连不断倒塌。
“夏莱姆，生气毫无用处。”
粗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莱姆回过头，就见恩里克走出小镇中心，穿过房屋废墟，停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
看清恩里克此时的模样，夏莱姆倒吸一口凉气。哪怕有心理准备，也因他的惨状心惊失色。
斗篷残破不堪，长袍下摆被烧焦，脸、脖子和双手大面积烧伤。眼部以下红肿不堪，覆盖大大小小的水泡。额头被烧得焦黑，不时有碎渣掉落，现出惨白的骨头。
经历过诅咒反噬，他侥幸未死，力量也大打折扣。看上去十分虚弱，步履蹒跚，随时都可能倒下。
“恩里克，你需要药剂。”
夏莱姆向来铁石心肠，不将人命看在眼里。他不介意恩里克多么凄惨，只担心对方拖后腿，破坏大巫师的计划。为此，他主动取出两瓶药剂，递给受伤的恩里克。
“不必。”恩里克摇摇头，谢绝夏莱姆的帮助。
“这是大巫师的药剂。”夏莱姆说道。
恩里克依旧拒绝。
正因为出自大巫师之手，他更加不敢服用。
“我有办法恢复。”
恩里克挥动法杖，灰色气息一道连着一道，数不清的飞虫聚集到一起，形成骇人的虫雾，向主城方向弥漫而去。
虫群在黑夜中降临，边缘扩散开，如灰色浓雾袭向主城。
城内万籁俱寂，家家关门闭户，听不到任何声响，也看不到一盏灯光。
密集的振翅声惊动城门守卫。
两名守卫睡得迷迷糊糊，乍一听嗡嗡声响，还以为是在梦中。直到飞虫落在身上，从口鼻和耳朵钻入，他们才赫然惊醒，慌乱拍掉虫子，惊叫着向城内奔逃。
“救命！”
“虫子，虫子来了！”
仓惶的守卫一路狂奔，连滚带爬穿过长街，惨叫声惊醒沉睡的领民。
灯光陆续亮起，窗口推开一道缝隙，领民躲在窗后，看向夜色笼罩的街道。
朦胧月光下，两名守卫踉跄倒地，灰色的虫雾覆盖在他们身上，一层层堆叠，很快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一个臃肿的轮廓。
“救命……”
声音被振翅声掩盖，微不可闻。
领民被吓得魂飞魄散，全都不敢再看。迅速关闭窗扇，移来桌椅和柜子堵住门窗，连声让家人熄灭蜡烛。
“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黑暗中，视觉变得模糊，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众人缩在家中，战战兢兢靠在一起。他们能清楚听到翅膀振动的嗡嗡声，冷风刮过屋顶的呼啸声，以及马蹄踏过长街的哒哒声。
“是骑士吗？”
“不要说话！”女主人捂住孩子的嘴，唯恐引来虫群注意。
屋外，一队骑士奉命前来查看，不料和虫群撞到一起，当场遭到虫群包围。
骑士们训练有素，配合相当默契。他们没有惊慌，单臂挺起盾牌，另一只手挥舞火把，一边抵抗虫群一边向来时的方向撤退。
可惜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飞虫，而是巫师诅咒的产物。
振翅声中，虫群压缩包围圈，骑士陷入绝境，很快和守卫一样被虫群撕得粉碎，进而吞噬殆尽。
虫群没有在西城久留，而是跟着逃离的战马飞向东城，冲入灯火通明的贵族宅邸。
杀戮在暗夜中展开。
继执政官等人惨遭屠戮，刺槐领贵族尽被虫群围杀，包括留在主城的刺槐家族成员，没有一人逃出生天，彻彻底底一个不留。
主城内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小镇中，恩里克通过虫群剥夺生命，转化为自身能量。脸上残留疤痕，却不再形似恶鬼。体力快速恢复，虚弱一扫而空。
“这就是你恢复的办法？”夏莱姆质问道。巫师诅咒灵魂，为了强大的力量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却极少有人像恩里克这样吞噬生命。
“冷血的夏莱姆也会心生怜悯？”恩里克嘲讽地看着他。
夏莱姆目光阴沉，强忍下不忿，没有再出言。
刺槐领主被抓走，他失去要挟恩里克的筹码。要完成大巫师的命令，这个时候发生争执很不明智，至少要维持表面太平。
夏莱姆主动退让，恩里克没有抓住不放。他举起法杖，指向卡德萨城的方向。
“那里有大巫师想要的灵魂。”
恩里克有十成把握，破除他的诅咒，令他遭到反噬的人就在卡德萨城。他此行不仅要夺取雪松领主的灵魂，更要将这个人碎尸万段！
离开小镇后，噬血藤飞窜至卡德萨城，从地下进入城内。它钻得太深，长时间不出现在地面，刺槐领主差点憋气而亡。
穿过一堆石化的骨头，噬血藤开始上行，追寻光亮顶开石板，缓慢爬出地面。
石板落地发出钝响，附近的领民循声前来查看，发现盘踞在喷泉旁的噬血藤，不由得发出惊叫。
“这是什么？！”
藤蔓没有发动攻击，反而向后退，表现得十分无害。
众人逐渐冷静下来，看到蔓枝缠绕的刺槐领主，越看越是眼熟。个别人壮着胆子靠近，认出他的身份，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不正是战场上落败，一路逃亡的刺槐领主？！
“快去报告执政官！”
除了送信的两个人，其余人压下对藤蔓的恐惧留在广场上，牢牢盯着表情麻木的桑德里斯，唯恐他从眼前消失。
执政官家中正在举行宴会，既为欢迎巫师甘纳，也为庆祝纳德罗摆脱诅咒。
热气腾腾的食物送上桌，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麦酒的香气。
酒过三巡，云婓和甘纳低声谈话，露西娅加入其中。奥列维专心聆听，极少开口插言。
纳德罗独树一帜，心无旁骛埋头大嚼。
他遭到诅咒折磨，为保命困在冰中，长时间没有进食，只能靠几块糖维持体力。脱离困境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填饱肚子。
所谓的贵族礼仪，刺槐家族成员风范，全被他抛在脑后。
食物香气飘入鼻端，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风卷残云，痛痛快快吃上一顿。
摆满餐桌的食物，纳德罗吃掉三分之一。幸亏他有半兽人血脉，身体足够强悍，否则这样胡吃海塞，肯定会吃出问题。
“白船城主病故，他身边的骑士也全部病死，护送灵柩的是王城骑士。关于整件事的经过，表面上滴水不漏，没有太多有用的线索，如果继续查，很难查得清楚明白。”
听到甘纳这番话，露西娅脸色微白。因为白船城主的死，她对王城和大巫师产生不信任，甚至生出憎恨。
“精灵队伍抵达，送来年幼的炎龙。带队的精灵说，精灵王为了感谢您，亲手打造一面水镜。”说到这里，甘纳顿了顿，观察云婓的表情，见他竟然面不改色，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精灵水镜？！”
几人说话时，奥列维一直保持沉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发出惊呼。
并非他大惊小怪，实在是甘纳出口的话太惊人。那可是精灵水镜，价值连城的宝物。历史上，强大的王国为它发生战争，战争持续数年，死伤不计其数。
雪松领主轻易得到一面，还是精灵王亲手打造。
奥列维过于激动，不知如何表达他此刻心情。看向云婓的目光无比炙热，简直像在看一座亮闪闪的金山。
送信人到来时，云婓正询问甘纳水镜的用途。
看在水镜和二十车礼物的份上，幼龙提前送来，他可以不和精灵计较。
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回到古堡后，他必须和精灵王说明。有了水镜，省去送信的时间，倒也算得上方便。
“领主大人，执政官大人，有藤蔓出现在城内，带来刺槐领主！”
领民一口气说完，没听到询问，却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抬头望去，大厅内早已经空空荡荡。
得知藤蔓抓来刺槐领主，云婓立刻起身离席，黑袍巫师和露西娅紧随其后。奥列维也跟了上去，压根来不及同领民说话。
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来到广场，一眼望见盘踞在喷泉旁的噬血藤，以及被藤蔓束缚的刺槐领主。
露西娅走得太快，喘息有些急促。女仆长托住她的胳膊，将一瓶打开的药剂递到她嘴边，口中道：“夫人，不用太急，他跑不掉。”
露西娅没有多言，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融化，双眼凝视刺槐领主，心中充满大仇将报的快意。
纳德罗走在最后，望见呆坐在地的桑德里斯，心情十分复杂。
他以为自己会怨恨，会愤怒，实际上完全没有。看着桑德里斯，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不是他熟悉的刺槐领主，就算是陷入疯狂，也不该是这个模样。
察觉异样的不仅是纳德罗。
甘纳上前一步，用法杖挑开噬血藤，仔细观察桑德里斯，神情变得凝重：“领主大人，他被诅咒了。和纳德罗身上的诅咒同出一人。”
云婓不敢置信。
纳德罗的诅咒百分百出自恩里克，那名他在战场上见到的巫师。
以双方的立场，恩里克诅咒纳德罗合情合理。可他为什么要诅咒桑德里斯，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甘纳似乎想到什么，正打算开口，突然神情一变，飞身挡在云婓身前，高举起法杖，红光汹涌而出，瞬间立起一面屏障。
数不清的黑影撞向红光，钝响声连续不断，密集如雨。
云婓定睛看去，就见灰色虫群飞在屏障外，上百只灰色的蛾子混在其中，不断扇动翅膀扑上来，翅膀在碰撞中破碎，磷粉随风飞散。
看到这群灰蛾，云婓立即猜出来者是谁。
“恩里克。”
话音刚落，甘纳召来疾风，踏风飞上半空。
黑袍巫师居高临下，很快锁定恩里克和夏莱姆的位置，法杖向前一挥。
雷声炸响，闪电从天而降，覆盖城外数百米。
云婓召来魔龙，利落登上龙背。魔龙展开双翼飞上高空，保持一定距离，出现在甘纳身侧。
“领主大人。”
甘纳向云婓颔首，再次挥舞法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电光密集落下，爆闪开大片火花。
紫蓝色的电光交织成网，锁定目标当头罩下。
没有足够强的防御力，被电网笼罩其中，不死也会重伤，当场灰飞烟灭也不足为奇。
甘纳满面红光，连续挥舞法杖，因战斗神采飞扬。
云婓对他的印象完全颠覆。
这哪里是一个博闻多识的儒雅老人，分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人，暴力巫师！

第62章
电光笼罩下,恩里克和夏莱姆无所遁形。
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击碎夏莱姆张开的屏障。
暗蓝色的水网四分五裂，细窄的电流穿梭其中,层层叠叠,覆盖周围地面，困住电网中的两人。
偷袭计划失败,夏莱姆被动进行防御。他不断挥舞法杖，一条又一条水龙盘旋而起，巨大的水柱直冲天际,袭向空中的巫师。
两条水龙中途改变方向，脱离水柱冲向城内,接连撞碎城墙，在城内降下一场暴雨。
雨中含有毒素,落在人身上会引发剧烈的刺痛。
卡德萨城民不敢在屋外久留,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中，紧闭上门窗，藏进最深处的房间,避免被雨水灼伤。
噬血藤展开叶片,遮挡住天空落下的雨水,保护藤蔓的根系。只要根系不被损伤,哪怕蔓枝全部折断,新的藤须也会很快长出。
黑荆棘女仆撑开斗篷,特殊的布料绣满黑色的荆棘纹。遇到雨水坠落，荆棘纹短暂发光,保护斗篷下的露西娅,确保她安然无恙。
“夫人,雨水太大,不能在外久留，最好先回执政官府邸。”女仆长看到急匆匆跑来的奥列维，对露西娅说道。
“好。”露西娅没有逞强。她清楚巫师之间的战斗多么恐怖，留在这里毫无益处，不仅无法帮忙，或许还会成为累赘。
“带上他。”转身离开之前，露西娅示意女仆带上刺槐领主。
桑德里斯违背婚姻契约，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她还险些失去性命。想到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露西娅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扭断他的脖子。
“还要等一等，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接受审判。”
露西娅双手紧握，强压下心头怒火。
云婓帮她正义复仇，在战场上取得大胜，依照王国法典，完全可以拥有这片土地。但要彻底掌控，必须让桑德里斯接受审判，公布他的罪行，将刺槐家族同领地彻底剥离，不再存有任何联系。
想到这里，露西娅短暂停下脚步，看向走在身旁的纳德罗。
这是个阻碍。
纳德罗突然脊背生寒，察觉到露西娅目光不善，头也不敢回，本能加快脚步，直奔奥列维的府邸。
他不算迟钝，能猜出露西娅盯着他的原因。
他可以表明立场，眼下却不是最好的时机。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其锋芒，等云婓回来再说。
经历过被诅咒的厄运，差一点命丧巫师之手，纳德罗的想法彻底转变，早放弃不切实际的美梦。对他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纳德罗脚步匆匆，很快越过露西娅，追上走在最前方的奥列维。
“夫人，雨越来越大了。”女仆长拖着刺槐领主走过来，出言提醒露西娅。过程中，刺槐领主低垂着头，一声不发，仿佛一具提线木偶。
露西娅没有耽搁，当即加快脚步，跟在纳德罗身后走进塔楼。
桑德里斯被拖进大厅，随意丢在地上。他身上捆着藤蔓，目光呆滞，面色苍白。大厅内人员来回走动，他的眼球没转动一下，如同失去灵魂，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甘纳巫师说过，他的灵魂受到诅咒。”一名女仆挽起衣袖，确认荆棘纹出现变化，和同伴对视一眼，同时冷笑道，“活该！”
露西娅没有淋湿，还是被女仆长劝回客房，换上干爽的衣裙。
等她重现来到大厅，发现奥列维和纳德罗离开桌旁，正站到窗前，凝视天空中的战斗。
噬血藤没有进入府邸，而是钻进地下，盘踞在塔楼下方。一旦这座府邸中发生异常，它们会再次破土而出，将刺槐领主带入地底。
雨越下越大，在巫师的力量下，整座城池被雨幕覆盖。
夏莱姆竭尽全力发动攻击，水龙不断出现，盘旋在一起，支撑巨大的水柱。他不仅要对抗甘纳，还要设法缠住云婓，给恩里克创造机会。
“恩里克，快动手！”
夏莱姆高声提醒，被甘纳抓住空隙，闪电当头落下，恐怖的电光将他包围，画地为牢，使他寸步难行。
同伴陷入苦战，恩里克却在袖手旁观。他始终无所作为，像是要看着夏莱姆被闪电劈碎。
“恩里克，大巫师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如果你背叛我，大巫师不会放过你！”夏莱姆语出威胁，因愤怒面容扭曲。
“我没有办法！”
恩里克试图为自己辩解。
从刚刚开始，诅咒反噬的力量陡然增强。他之前没能彻底驱逐黑火，在体内留下隐患。如今和甘纳对面，就像是按下开关，黑火再次燃起，让他置身痛苦之中，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少废话，不想死就快动手！”
闪电从四面八方落下，夏莱姆左支右绌，体内的力量将近枯竭。如果恩里克再不动手，他很快就会落败，被压在电光之下。
恩里克狠狠咬牙，挥手放出大片虫雾。他无法集中全力压制反噬，黑色的火焰从体内涌出，反向倒扣，将他包裹其中。
“怎么回事？”云婓看清地面的状况，询问甘纳，“他发生了什么？”
“诅咒反噬。”甘纳举起法杖，又是数道闪电劈下，蓝紫色的电光断开水柱，城内的暴雨短暂停歇，“诅咒被破除，力量反噬。诅咒越强，反噬越是猛烈。”
黑火燃起，又被恩里克强行熄灭。
灰色的虫群迎面飞来，遇到炙热的龙息，燃烧的爆裂爆裂声响成一片。
虫群被烧成灰烬，又在灰烬中复活。两次之后，复活的间隔拉长，显然是恩里克力量不支。
云婓抓住时机，双手举起雪松之剑，猛然向前横扫。剑光划过，灰雾被斩断，虫群淹没在光中，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甘纳挥舞法杖，扫去虫群最后的痕迹，其后踏风扑向水柱。
“甘纳？”云婓大吃一惊，想要阻拦，甘纳已经飞远。
黑袍巫师全身包裹电光，高举法杖俯冲而下。距离接近，单手握拳砸向水柱，力量穿透盘绕的水龙。
轰隆一声巨响，水柱碎裂坍塌，瀑布悬挂在半空，奔涌砸向地面。
甘纳面带兴奋，嗜血和杀意随力量涌动，逐渐控制他的情绪。击碎天空中的水柱，他没有后退，电光护住全身，继续向下俯冲，目标锁定夏莱姆。
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甘纳挥舞法杖，闪电先一步爆裂，紧接着就是包裹电光的拳头。
砰！
夏莱姆来不及张开水幕，被甘纳一拳砸在脸上，鼻梁断裂，当场流出鼻血。
砰！
又是一拳落下，地面多出两颗牙齿。
面对狂暴的黑袍巫师，夏莱姆全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像是一面破鼓被连续重捶，脸迅速肿起，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看到夏莱姆的惨状，恩里克知道马上就是自己。拼命压下黑火，咬牙举起法杖，释放灰色的虫雾。
虫群从身后扑向甘纳，既然覆盖目标，突然被红光拦截。
一阵狂风卷过，魔龙出现在恩里克头顶。云婓手持重剑，剑锋浮起红光，轻松碾碎致命的毒虫。
“年轻的领主，你靠得这么近，太不谨慎了。”
恩里克狞笑一声，敞开衣袖，成百上千只灰蛾从袖中飞出，密集扇动翅膀，磷粉簌簌飞扬，随风扑向云婓面门。
云婓撑起斗篷，挡开灰蛾的磷粉。斗篷内里描绘魔纹，参考巫师甘纳的意见，能有效抵挡恩里克的诅咒。
“吃过一次亏，还想我再吃第二次？”
“这不可能！”
恩里克连连挥舞法杖，灰蛾一只只爆开，背部的图案碎裂，被禁锢的灵魂发出惨叫，转眼化成死灵，黑风呼啸而至。
声音传入城内，奥列维脸色大变：“死灵！”
露西娅表情平静，示意奥列维稍安勿躁，道：“不用担心，领主大人能够应付。”
正爆捶夏莱姆的甘纳停下动作，丢开人事不省的巫师，释放魔法绳索将他捆住，其后飞身赶来，举起法杖震碎死灵。
黑风四分五裂，很快又再次聚集。
这些死灵因诅咒而生，恩里克不死，他们永远无法摆脱束缚，也无法产生自我意识，只能沦为巫师的工具，不断战斗杀戮。
黑色的龙息喷出，无法绞杀这些死灵，反而助长他们的力量，给云婓带来更多麻烦。
“雪松领主，是你给了我启发。”
恩里克发出怪笑。下一刻，他竟驱使死灵扑向卡德萨城。一旦死灵进入城内，屠杀不可避免，城池恐将沦为炼狱。
“年轻的领主，你将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感谢我吧，卡德萨城将成为你的陪葬！”
云婓面沉似水，目光冷凝。
恩里克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对象，一样的草菅人命，地狱恶鬼拍马不及。
“恩里克，你该死！”
甘纳勃然大怒，举起法杖释放电光，阻拦盘旋的黑风。
恩里克哈哈大笑，展开衣袖，释放出更多灰蛾。
灰蛾数量惊人，后继刚刚飞出，前方已经爆裂。碎片汇聚成风，风中传出刺耳的嚎叫，更多死灵因诅咒出现，在巫师的控制下沦为杀戮工具。
魔龙发出怒吼，却不能喷出龙息，那只会让死灵更加强大。
甘纳释放闪电，一次又一次击碎死灵。恩里克根本不在乎，持续不断放出灰蛾，数量超过上千只。
每一只灰蛾象征一条人命，大部分来自刺槐领。
“他究竟杀了多少人？！”
云婓以为自己感情麻木，很难对他人感同身受。但在此时此刻，目睹恩里克的丧心病狂，他仍控制不住愤怒的情绪。
单手握住死灵契约，云婓向契约注入魔力，召唤出恐怖的黑风。
黑风盘旋而起，表面浮起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嘴巴大张，发出刺耳的尖锐嚎叫。
两拨死灵相遇，黑风撕扯纠缠，死亡气息无限蔓延，覆盖大地，触及长眠地底的古老灵魂。
对于这一切，战团中的人皆一无所知。
“下去，咬他！”
云婓一声令下，魔龙张开巨口咬住恩里克，当场咬断了他的一条胳膊。断裂的手臂被吐在地上，伤口没有流血，而是冒出一缕缕黑气。
魔龙不断吐着舌头。
他差点忘记巫师是最难吃的东西，味道简直像魔界深渊的泥土。
恩里克捂住伤口，因痛苦面容狰狞。
云婓扯下背在身上的口袋，掏出一本羊皮卷，连续撕下数页。
红光覆盖页面，魔纹接连浮起，一枚枚互相重叠，文字链断裂重组，形成更复杂的魔纹。
眨眼间，文字链全部闭合，能量顺着链条流淌。
魔纹持续转动，暴雨从天而降，雨中夹杂冰雹，冰雹中穿插闪电，仔细看会发现冰雹不是透明的颗粒，里面包裹尖锐的石头。
恩里克被魔纹笼罩，勉强支撑起屏障，仍被砸得鼻青脸肿。他试图冲出魔纹，却发现头顶的文字链又生变化，能量彻底压制，让他无法移动半步。
云婓掌心浮起红光，能量爆发，促使魔纹变异扩大。
恩里克无处可逃，只能举起法杖对准魔纹中心，试图将魔纹击碎。
集中全力一击，恩里克自信能挣脱困境。做不到全身而退，至少能抵消能量压制。
可惜他的对手是云婓，注定一切沦为空想。
魔纹发生变异，文字链的组成异乎寻常，恩里克竭尽全力发起攻击，结果却是白费力气，更造成反效果。
伴随一声巨响，能量互相碰撞，爆出耀眼的白光。
光芒散去，魔纹安然无恙，文字链转速加快，如泰山压顶，沉重压向恩里克。
恩里克发现情况不妙，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苦苦支撑。反噬的黑火渐渐不受控制，火舌冲出，反向缠绕他全身。
趁你病要你命，云婓撕开羊皮卷，又在魔纹中增加一条文字链。
魔纹下降的速度更快，压在恩里克头顶，将他压得膝盖弯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雪松领主，我有价值！”为了活命，恩里克不顾一切，高声叫嚷道，“我知道大巫师的阴谋！”
云婓不为所动，连回应的兴趣都没有。魔纹继续下压，恩里克几乎要趴在地上。
“他觊觎你的灵魂！只有我能揭穿他！”
恩里克大声嘶吼，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魔纹同大地合拢。恩里克被夹在其中，支撑不到两秒就被文字链绞杀，当场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巫师的血流入地下，随着死亡气息流淌。
死灵停止缠斗，两股黑风滞留天空。
魔龙振翅高飞，甘纳踏风追来，手里抓着从昏迷中醒来的夏莱姆。
看清自己的处境，夏莱姆脸色剧变。不等他发出声音，大地突然震动，卡德萨城向下陷落，城墙倒塌，掀起大片烟尘。
巫师的血成为契机，远古的力量被唤醒，正撕裂大地，即将重现世间。
地面塌陷，街道碎裂，出现蛛网状的裂痕。
城内的居民慌忙奔逃，所有人来不及收拾家当，都在不顾一切向外冲。噬血藤卷着数人冲出城门，一路不停，直奔向云婓所在的位置。
轰鸣声中，半座城池在眼前陷落。
数道身影从地底出现，缓慢浮上半空。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生命波动，恍如死灵，却远比死灵强大。
“是什么？”云婓询问甘纳。
“巫灵。”甘纳握紧法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第63章
十名巫灵出现在天空,死亡气息扩散开，坍塌的城池被黑暗覆盖，如同暗夜降临。
卡德萨城遭遇劫难,城墙倒塌，大地断裂，一道裂痕横贯城中,半座城池沉入地下,其中就包括执政官的府邸。
以地裂为分界线，一侧是黑漆漆的深坑，坑底堆满倒塌的建筑；另一侧是爬满裂痕的街道，残破的房屋和肆意弥漫的烟尘。
城内突然起火,从一座民居开始,迅速蔓延至数条街道。
火光冲天而起，转瞬被黑暗的气息压灭，只余下飘渺的黑烟。
卡德萨人站在城外，哀悼失去的房屋和财产,庆幸提前跑出城，全家人保住性命，没有随着城内的建筑一起落入地底。
“活着就有希望！”
噬血藤找到安全位置,放下露西娅和纳德罗等人。
奥列维有幸被一同带走，没有和骑士一样灰头土脸。只是落地时双腿发软,脚下像踩着棉花,踉跄走出几步，实在坚持不住,苦笑一声坐到地上。
黑荆棘女仆跳下蔓枝,保护在露西娅周围。
女仆长最后走过来,单手拖着被落石砸伤的刺槐领主。伤口在小腿上,血浸透布料，染出大片暗色。女仆长检查过后，确定不会危及生命，就任凭鲜血流淌，根本没有为他治疗的打算。
夏莱姆看到巫灵，突然心生狠意，如果能引来巫灵攻击，或许他有逃脱的机会。即使跑不掉，也能和甘纳同归于尽。
甘纳窥破他的打算，加固他身上的绳索，提起他的衣领，双方视线平齐。
“夏莱姆，你总是自作聪明。”
话音落下，甘纳冷笑一声，突然间松开手。
夏莱姆发出惊叫，奈何法杖被折断，双手也被绳索捆住，无法自救，只能看着自己从高处坠落。
风刮过耳畔，呼啸声持续不断。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尖锐的岩石在瞳孔中扩大，夏莱姆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刻，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害怕死亡，再没有和甘纳同归于尽的勇气。
让他没料到的是，即将落地的刹那，一股力量托住他，将他带回高处。紧接着身体翻转，笔直倒悬在天空。
甘纳点了点法杖，夏莱姆像钟摆一样左右晃动，速度由慢到快，不多时就开始头昏脑涨。
“甘纳，停下，快停下！”
晃动的间隙，夏莱姆挣扎开口。
未等甘纳回应，炙热的龙息扑上面门，魔龙抵近他的面孔，锋利的獠牙近在咫尺，透过獠牙的缝隙，他能看到一条血红的舌头。
夏莱姆立刻噤声。
由于动作太快，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突然开始咳嗽，显得异常狼狈。对一名巫师来说，这样的胆怯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视线扫过夏莱姆，见他咳嗽不停，涕泪横流，很快失去兴趣，将目光转向天空的巫灵。
自从巫灵出现，甘纳一直提高警惕，随时准备迎战。
奇怪地是，十名巫灵飘浮在天空，漫无目的在城头飘荡，根本不在意逃走的城民，也不在乎魔龙和巫师，注意力仅在云婓身上停留片刻。
一瞬间，凉意从脊背蹿升，云婓不寒而栗。
巫灵移开目光，云婓才发现额头冒出冷汗，心跳得飞快。
“能和他们沟通吗？”云婓触碰契约，召唤结束战斗的死灵。
两股黑风前后抵近，前者和云婓签订契约，后者刚刚生出自我意识，出于躲避危险的本能，跟着同族远离巫灵出没的地点，飞到云婓身边。
契约死灵很看不上这些同族，对他们相当不友好。后者全不在意，甭管是拳打脚踢还是龇牙咧嘴，总之，跟定了他们。
契约死灵停在魔龙前方，面对云婓的问题，考虑半晌给出答案。
“可以交谈，要冒相当大的风险。”契约死灵认真道，“遇到他们心情不好，我们会被吞噬。”
死灵不死不灭，不代表百分百安全。被巫灵吞噬，他们不会消散，却会失去自我意识。值得庆幸的是，遇到巫灵的机会少之又少。可一旦遇到，他们大多会遭遇厄运。
强悍的大巫师才有机会成为巫灵。
追溯上万年，存在世间的大巫师凤毛麟角，何况死后留下灵魂。
唯一大巫师频出的时代，是遥远的古战争时期。
当时烽火四起，战争波及所有种族，四方王国全部卷入。
每一场战斗结束，战场上都是尸山血海。他曾经是一名王国骑士，在战场上成为死灵，始作俑者正是一头魔龙。
死灵牢记死亡的瞬间，痛苦焚烧灵魂，仇恨刻骨铭心。他抬起目光，凝视魔龙，周身缠绕死亡气息。
魔龙察觉到敌意，张开嘴，迎面一口龙息。
死灵移开目光，任凭龙息引发烈焰，将他包裹其中。周围的死灵主动投入火中，位置不够多，叠罗汉一样挤成一团。
新生的死灵目睹这一场景，呆滞地停在不远处，不知是意识依旧懵懂，还是震惊于同族的特立独行，不拘小节。
“卡德萨城曾是巫师战场。”甘纳缓缓开口，为云婓解答疑惑，“死在这里的巫师超过百人，大巫师就有十人。不出意外，他们就是战死的大巫师。”
“这么说，他们中有敌人也有自己人？”云婓道。
“是的。”甘纳点头道，“这里曾属于雪松领，是一座饱经战火的要塞。一千年前才建起城市，成为远近闻名的商贸之城。“
听完甘纳的解释，云婓面露恍然。
卡德萨城曾是雪松家族领地，埋在城下的却未必全是自己人，也有可能是几千年前的敌人。
“事情难办了。”云婓低声道。
敌我难分，这还怎么沟通？
仿佛为证明他的想法，十名巫灵气势陡变，眨眼间各据一方，爆发激烈战斗。
枯瘦的手伸出衣袖，替代失去的法杖，恐怖的能量从指尖释放，天空中电闪雷鸣，城头狂风肆虐，夹杂着雨雪冰雹，覆盖整片战场。
前一刻高温炙烤，火焰焚烧；下一刻暴雨从天而降，冰霜覆盖大地。短短时间内，卡德萨城经历四季。
地下涌出大股水流，卷着泥沙填满塌陷的地裂。
浑浊的水面缓慢流淌，刹那间沸腾，汩汩水流倒悬喷涌，形成一排水柱，从城内延伸至城外，中途撕开大地，顶部如刀锋尖利。
两名巫灵同时抬手，干枯的手指微勾，狂风平地而起。
狂风大作，风旋正面对撞，呼啸着卷过城池。残存在地面的建筑四分五裂，屋顶坍塌，石砖瓦砾卷在风中。
狂风未歇，暴雨倾盆而下，集中在两人头顶，在城内引发洪水。
与巫灵相比，夏莱姆的水柱仿佛孩童的游戏，根本不配出现在战场。
云婓惊叹巫灵的力量，却不敢轻易靠近，更没有不自量力地出手帮忙。就算他想出手，问题摆在眼前，该帮哪一方？
巫灵的外表极其相似，缠绕在周身的死气也一模一样。兜帽盖住脸，看不清他们的模样，想通过衣服和徽章辨认，却全部被斗篷遮住。
“甘纳，你能认出来吗，哪个是自己人？”云婓转向甘纳，开口问道。
黑袍巫师认真观察，对云婓摇摇头，道：“认不出来。”
十个巫灵打成一团，战场混乱无比，实在难分敌我。
“算了。”
云婓叹息一声，只能继续旁观巫灵打架。
这一观就观看到傍晚。
太阳即将落山，巫灵始终没有停手的迹象，反而越打越是激烈。雷鸣闪电，狂风暴雪，卡德萨城彻底沦为废墟，再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巫灵的确强悍，不代表没有弱点。
参考死灵的特性，云婓决定赌上一回。
“甘纳，你留在这里。”
让甘纳留在身后保护露西娅等人，云婓驱使魔龙靠近巫灵。魔龙不太情愿，奈何云婓坚持，只能展开双翼，小心靠近战团。
“就在这里。”
估算距离差不多，云婓让魔龙停下，打开随身的口袋，取出一册羊皮卷。确认是自己要找的魔纹，当场全本撕开。
羊皮卷碎裂，魔纹浮上天空，从四面八方包围战场。文字链交错穿梭，魔纹边缘无限扩张，交叠成网，遮天蔽日。
巫灵停止战斗，齐刷刷转过头，目光锁定云婓，压力非同一般。
“诸位好。”云婓深吸一口气，当着巫灵的面撕开羊皮卷，将其中一页抓在手里，红色的文字链飞出掌心，分成二十多条，分别袭向不同的巫灵。
“不自量力！”一名巫灵开口，声音粗噶难听。
云婓不做声，加速魔力涌动，在狂风袭来之前，意外捆住全部巫灵。
起初巫灵不以为意，认为轻松就能挣开锁链。不料文字链发生变异，三条缠绕成一股，充满能量的魔文交替闪烁，一时间竟然挣不断。
巫灵们短暂惊讶，很快加大力量。
在文字链断裂的前一刻，天空中的魔纹同时发亮，能量产生闭合。
巫灵的能量顺着文字链流入云婓掌心，又通过他送入魔纹。魔纹彻底激发，刹那间光芒大作。数不清的糖果从天而降，噼里啪啦落向地面，如同降下一场糖雨。
这一幕惊呆众人。
甘纳瞪大双眼，惊讶道：“阿亚姆真的一点也没有夸张。”
夏莱姆甚至忘记伤痛，嘴巴大张，下巴险些脱臼。
卡德萨人集体愣在当场，以为置身梦中，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掐我一下！”一名城民道。
家人陷入震惊，迟迟没有动作。城民只能自己动手，掐住大腿外侧。瞬间的疼痛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天上正在下糖雨！
露西娅曾见过云婓战斗，纳德罗也是一样。但在此时此刻，两人仍不免受到震撼，望着天空久久无法回神。
刺槐领主目光闪烁，不再是一副呆滞模样。
恩里克粉身碎骨，死得不能再死，他身上的诅咒自然解除。伪装失魂是为降低露西娅的戒心。看到云婓释放魔纹，他回忆起之前的战场，控制不住内心情绪，表情发生变化。
不同于众人的震撼惊叹，巫灵则是另外一种心情。
以他们的力量，本可以轻松挣脱束缚，碎裂天空中的魔纹。云婓魔力再强也无法战胜十名巫灵。
错就错在他们太自信，一时疏忽，给了云婓可乘之机。
巫灵不会死亡，能量却非无穷无尽，否则也不会吞噬死灵。
他们刚苏醒就爆发激烈战斗，彼此实力相当，能量消耗巨大。表面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接近强弩之末，基本都在强撑。之后粗心大意，不慎被魔纹困住，剩余的能量顺着文字链流走，他们逐渐变得虚弱，缠绕在周身的死气都变得稀薄。
云婓也不太轻松，甚至有些难受。
他需要攥紧锁链，保持魔纹运转，消耗的魔力相当惊人。可他不敢放松，一旦稍有疏忽，情势会立刻颠倒。
眼看巫灵要挣脱锁链，云婓单手翻开羊皮卷，用牙齿咬住一页，猛然间扯碎。
巫灵们同时一惊，就见更多文字链从云婓掌心飞出，缠绕在他们身上，能量流失的速度骤然加倍。
“你究竟是谁？”一名巫灵开口道。
“雪松领的主人。”云婓诚实回答，扯动文字链，更多糖块从魔纹中落下。从颜色和气味判断，很像是大块的巧克力。究竟是不是，还要尝过才能知道。
“雪松领，你是雅辛的血脉。”另一名巫灵说道，“我和雪松家族有盟约，你不该这样对待盟友！”
认真考虑两秒，云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对盟友的确要客气一点。”
甘纳踏风飞来，听到这番对话，以为云婓要放开巫灵，正准备出言阻止，就听云婓继续道：“不过盟约不是契约，再者说，和你有盟约的也不是我。”
简言之，无论巫灵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在保证自身安全之前，停手不可能，抽干巫灵更加实在。
甘纳神情缓和，对云婓的做法无比满意。
如果百年前的雪松领主有这份决断，纵然踏入陷阱面临绝境，也能给对手致命一击，拖着阴谋策划者一起下地狱。
“你真是雪松领主，雪松家族直系血脉？”巫灵不敢置信。
“如假包换。”
巫灵们太过震惊，以致于产生怀疑，他们是否一直没看清雪松家族，不了解这个家族血脉的本性。如若不然，以宽容大度闻名于世，连敌人都为之称道的雅辛领主，后代之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另类？

第64章
深夜时分,卡德萨城降下一场小雪。
雪花飘落没多久就转为雨水，夜风不再寒冷刺骨,预示凛冬将要过去,春季即将到来。
魔纹高悬天空，巫灵的能量不断输入其中，糖块源源不断落向地面，经历数个小时,早已经堆积如山。
渐渐地,糖块落下的速度减慢,缠绕巫灵的死气几近于无。
巫灵变得十分虚弱，云婓扯动文字链,链条末端的巫灵在半空中摇曳,随时能被风吹走,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和连续被捶爆的死灵没有多大区别。
“应该可以了？”云婓无法百分百确定,转头看向甘纳,询问他的意见。
黑袍巫师飞向巫灵,绕着他们转过一圈,法杖连续轻点，确定他们不再具有威胁,才对云婓点了点头。
云婓长舒一口气,漫长的转换仪式终于结束。
连续不断抽取能量,还要提防巫灵暴起，云婓感到身心俱疲,魔力再强也有些支撑不住。
天空中的魔纹陆续熄灭,隐没在黑暗之中。
困住巫灵的文字链全部收回,三条交错的巫师绳索取而代之。
甘纳从云婓处获得灵感,认为一条绳索不够结实，三条编织在一起，将巫灵捆成粽子，两人背靠背绑起来，悬挂在树人身上。
树人不喜欢死灵的气息，也同样不喜欢巫灵，对看守巫灵十分抗拒。
“不能另外找地方吗？”老卢克向甘纳抗议。
“城池没了。”黑袍巫师朝坍塌的城池指了指，又示意甘纳看向四周，的确没有更合适的关押地点。
“好吧。”老卢克只能同意。
死灵绕着树人飞过，穿梭在一棵棵巨木之间，看着巫灵萎靡的样子，情不自禁发出笑声。声音尖锐悦耳，惊吓到城外的卡德萨人。明知道不是敌人，出于对死灵的畏惧，还是让他们噤若寒蝉。
云婓看在眼里，当场将契约死灵召回。
黑风投入契约之中，死灵数量少去大半。新生死灵无处可去，茫然留在原地，看上去不知所措。
在附近游荡明显不是个好主意。
经过一番考虑，他们主动要求和云婓契约，甚至没有提出更多条件，收留他们，让他们有机会返回死灵族群既可。
“总觉得有点亏。”黑风消失之后，云婓摩挲着死灵契约，在魔龙背上自言自语。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想，魔龙却不理解。多少人想契约死灵却做不到，他竟然在嫌弃！
太过于震惊，魔龙忘记嘴里咬着东西，黑色的龙息溢出嘴角。
夏莱姆被它叼着，顿时苦不堪言。身上的长袍被烧出窟窿，脸、脖子和手臂都被烧伤，疼痛剧烈，灼热感覆盖全身，侵入四肢百骸，内脏仿佛在燃烧。
他很想开口求饶，却被深植灵魂的契约束缚。
他不可能背叛大巫师索洛托，代价不是他能够承受。
可不向云婓低头，他随时要承受剧烈的痛苦。想起恩里克惨死的场景，曾经不可一世的巫师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
魔龙收起双翼平稳落地，奥列维和卡德萨人看着跳下龙背的云婓，感觉十分复杂。
尤其是奥列维，他以为自己足够富有，却在糖山面前遭到会心一击。这且不算，令人望而生畏的死灵，年轻的领主不仅轻松契约竟还有些嫌弃。
“果然要放宽眼界，局面打开，才能看清世间真实。”
卡德萨人遭遇变故，惊慌逃出城外，随身穿着外套斗篷，不担心夜风冷雨，却缺少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咕噜！
不知是从谁开始，五脏庙轰鸣声此起彼伏，汇聚到一起，组成一曲别致的交响乐。
“领主大人，能否商量一件事。”奥列维走向云婓，询问转化的糖能否食用，“如果可以，能否分给我们一些。等熬过今夜，明天开始清理城池，我会打开库房用金币交换。”
“我需要种子，最好是刺麦的种子。”云婓提出条件。
“没问题！”奥列维惊喜万分，生怕云婓改变主意，迫不及待点头答应。得到允许后，马上组织人手挖掘糖山。
“不许乱，每家出一个人，成年男女均可。少年也行，老人和孩子不要上前。”奥列维的管家是一个中年男子，容貌平平无奇，头脑相当好，是执政官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挑选出的城民排好队伍，由奥列维亲自带领。走近堆积如山的糖块，香甜的味道迎面扑来，所有人都在咽着口水。
没有趁手的工具，众人就地取材，找来细藤和荆棘，穿过斗篷做成袋子。斗篷用完，部分人脱下外套，反正夜风不冷，不用担心受凉。
在之前的战斗中，冰魔始终没有表现的机会。不想被云婓嫌弃，它率先奔向糖山，挖出大块的糖果，用冰凝出托盘，送到云婓面前。
“多谢。”云婓拿起一块糖，愈发觉得像巧克力。送到嘴里，丝滑浓郁的口感让他惊喜。看向挂在树上的巫灵，不由得绽放笑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巫灵感到不对劲，仿佛被猛兽盯上，顿时如临大敌。奈何被困住，就算真的命悬一线，他们也无路可逃。
吃完三块巧克力，云婓用力抻了个懒腰，迈步走向被女仆看管的刺槐领主。不同于初见时的威风凛凛，桑德里斯蜷缩在黑暗中，样子十分狼狈。
“领主大人。”女仆向云婓行礼。
“辛苦了。”云婓同女仆颔首，站定在刺槐领主面前。
桑德里斯一动不动，连头也没抬，固执地保持沉默。
见他这副模样，云婓嗤笑一声，弯下腰，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目光。
四目相对，云婓嘴角翘起弧度，桑德里斯当场打了个冷颤。
“恩里克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和灵魂碎裂在魔纹中，存在世间的一切都被抹除。他的诅咒不再有效。”云婓的语速不紧不慢，声调没有太大起伏，却似重锤敲击在桑德里斯头顶，“我身边有巫师，他比恩里克的手段更加高明。如果不相信，你可以亲自试一试。”
事情已经挑明，如果桑德里斯不识趣，继续装傻充愣，他不介意让威胁成真。
“恩里克控制了我，我也是受害者。”刺槐领主终于开口。
“他是刺槐家族的契约巫师。”云婓指出关键，不容许对方模糊躲闪，“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一份不公平的契约。”
刺槐家族乘人之危，以卑劣手段禁锢一名巫师。恩里克本就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陷入这样不公平的契约，只会更加疯狂。
“他或许会诅咒你，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被控制？未免滑天下之大稽！”云婓说道。
谎言和伪装被戳破，桑德里斯破罐子破摔，不再进行掩饰。他看着云婓，目光阴鸷，恶声道：“所以，你打算做什么？杀了我还是索要金币？”
“刺槐领大军犯边，入侵贡莫尔河谷，此前又屡次挑衅，给雪松领造成巨大损失。”云婓表情严肃，一字一句道，“作为始作俑者，刺槐领主，你本就该进行赔偿。”
“我给雪松领造成巨大损失？”桑德里斯冷笑道。“阁下，是你站在刺槐领的土地上！”
“这里属于雪松领，是雪松家族的领地。”看出刺槐领主的愤怒，云婓神情不变，陈述一个事实，人尽皆知，却被王室和贵族刻意忽略，“刺槐领有接近一半的土地属于雪松领，包括卡德萨城、平原镇、卡布罗城和两座矿山！”
在战斗发生前一日，布鲁派遣的藤蔓抵达卡德萨城。
云婓知晓国王的条件，差点被气笑。
众所周知，在百年之前，雪松家族拥有王国内最大的领地，远远超过其他贵族。家族鼎盛时期，领主的威望甚至超过王室。
百年前一场大战，雪松领在阴谋中走向没落，逐步被贪婪者蚕食瓜分。参与瓜分雪松领的贵族中，刺槐家族首当其冲。
“你拥有的财富和土地，其中大部分属于雪松领！”云婓的话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国王分割半个刺槐领，试图以此平息战端。看上去十分公正，实则毫无诚意，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
土地本就属于雪松家族，被刺槐领强占，归还理所应当。却被用来保住刺槐领，换取刺槐领主性命，何其可笑。
战争是刺槐领挑起，在王城的定性，反倒成了云婓咄咄逼人。这样颠倒黑白，手段实在高超，令人叹为观止，不佩服都很难。
“你要什么？”见到云婓的态度，刺槐领主不抱侥幸。他确定答案非他乐见，但不得不听。
“我要整个刺槐领。”云婓说道。
“不可能！”桑德里斯沉声道，“国王不会答应，贵族们也不会坐视！”
“那又如何？”
“你将触怒王城！”
“王城的风朝向刺槐领，你的军队全军覆没，你也落到我手里，任凭宰割。”云婓冷笑道。
恩里克临死前曾经叫嚷，大巫师索洛托觊觎他的灵魂。国王的态度也很明确，压根不会站在雪松领一边。
注定是敌人，早一天晚一天撕破脸没什么区别。
宽宏大量的正派形象不适合他，在对手和敌人眼中，他注定会是一个手段毒辣、睚眦必报的反派领主。
云婓态度强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刺槐领主失去谈判的筹码，唯有放弃挣扎。
“我可以交出刺槐领。”
“很好，签了吧。”云婓拿出羊皮卷，在刺槐领主面前展开。上面记录他提出的要求，一字不差。
刺槐领主握住笔，手微微颤抖。他心中清楚，一旦在羊皮卷上签名，契约立即生效，他将会失去一切。
在战争开始前，他笃定自己会大获全胜。
结果却截然相反。
作为一个战败者，他必须交出领地财产，还要趴在地上签订契约，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多么可悲又可笑！
刺槐领主无比后悔，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奈何时光不能倒转，他只能接受现实，在羊皮卷上签署自己的名字。
“徽章。”云婓提醒道。
刺槐领主没有出声，转动戒指，将刻印徽章的一面向外，用力压在契约之上。
徽章印下同时，契约上的文字短暂发光。
条款虚影浮出纸面，分成两束流光，一道落入云婓掌心，另一道融入刺槐领主手中，被他牢牢攥紧，直至光芒彻底消散。
契约完成，刺槐领易主。
云婓收获第一份战利品，单手拾起羊皮卷，卷成筒状收进袋子里。
露西娅在这时走过来，对云婓说道：“阁下，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希望亲自押送桑德里斯前往主城，让他在那里接受审判。”
“好的。”云婓颔首道，“我交给你一百名树人，让纳德罗同你一起。”
虫群两番肆虐，刺槐领主城遭受巨大损失。
根据藤蔓送回的情报，贵族全部死亡，领民大批迁走，东城近乎清空，西城也变得荒凉。骑士十不存一，树人仅剩下个位数，根本组织不起有效防御。
不会发生激烈的战斗，云婓没必要亲自前往。他决定返回领地和法洛尔见面，收下精灵水镜，就幼龙的事和精灵王好好谈一谈。
处置刺槐领主的事情交给露西娅，正好让她出一口恶气，也是完成之前对她的承诺。
“感谢您，领主大人。”
露西娅心满意足，纳德罗却脸色大变。
听云婓安排自己前去主城，纳德罗立刻单膝跪地，单手握拳捶打胸口，当场发下重誓。
“领主大人，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想效忠您，做您忠诚的守卫者。如果有半句假话，我愿意再被巫师诅咒！”
云婓示意他站起身，安慰道：“我不是要试探你，也没有任何不信任。安排你同行是希望你帮忙安定主城，让刺槐领主接受审判。”
“我明白了，领主大人，我一定不负使命！”
纳德罗心中大定，立刻召来骑士，为接下来的行动作出安排。
眼看云婓做出决定，刺槐领主越想越不对，他交出领地和财富，竟然还要接受审判，还是由露西娅亲自执行？！
“我已经交出刺槐领，你不能掩盖真相违背契约！”
“谁说我要违背契约？”云婓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边说一边展开羊皮卷，“契约上写明你归还雪松领的土地矿山，以刺槐家族的领地作为战争赔偿。”
“你欺骗我！”刺槐领主破口大骂。他终于意识到，自始至终云婓就没想过饶他一命。
“造谣可不好。”云婓收起羊皮卷，冷笑道。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欺骗。刺槐领主是否产生误会，同他没有任何关系。再者说，对方不止一次采用类似手段，试图挖空雪松家族最后的财产。
“当初，你们用一堆破铜烂铁欺骗我，是否感到过愧疚，还是洋洋得意？”云婓质问道。
刺槐领主双眼通红，面对质问找不出任何辩解之词。
“回答不出吗？不妨我来替你说。”云婓盯着他，眼底凝结冰霜，“欺骗一个被视为废柴的年轻人，剥夺他最后的财产和尊严，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更不会心慈手软。你很得意，你拿着骗来的一切嘲讽这个年轻人，和狼狈为奸的人举杯，计划设下一个新的圈套。你乐见年轻人落入绝境，有意逼他走上绝路。”
云婓抓住刺槐领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桑德里斯瞳孔紧缩，脸上毫无血色。
“相同的痛苦，你该仔细品尝。记住，这一切是你罪有应得！”
话落，云婓丢开刺槐领主，转身迈步走开，不再看他一眼。
露西娅用脚尖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男人，见他没有任何反应，索性一脚踩上他的手指，缓慢碾压，直至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桑德里斯，审判结束后，我会送你上绞刑架。”
刺槐领主抬起头，嘲讽道：“露西娅，难道我还要感谢你？”
露西娅蹲下身，抓住刺槐领主的头发，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心存感激。否则我会让你在痛苦中煎熬，如同置身炼狱！”

第65章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天明时分,林间飘起白雾，空气异常潮湿，厚实的斗篷和外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三十名骑士在城外集结,护卫露西娅前往主城。
黑色的马车由四匹战马牵引，两名女仆坐在车前,身上披着斗篷,轮换驾驶马车,其余三人坐在车内,照顾脸色苍白的露西娅。
刺槐领主被五花大绑，交给树人看管。
一百名树人由卢克率领,他们将保护露西娅前往刺槐领主城，并且留在城内，直至整场审判结束。
云婓冒雨站在路旁，兜帽被雨水打湿,边缘处滴落水线。
车窗从内部打开,一阵咳嗽声传出,苍白消瘦的面孔出现在窗口，看上去十分憔悴,双眼却亮得惊人。
“领主大人，感谢您对我的帮助。”露西娅勉强止住咳嗽，声音有些沙哑。很难想象她原本的音色多么清亮悦耳。
“一切结束后，郑重邀请您再来雪松领作客。”云婓近前两步，隔着高大车轮，目光对上露西娅，“夫人,路上小心,务必保重。”
“我会的。”露西娅微微一笑,眼底染上暖色。即使瘦得脸颊凹陷，仍能窥出昔日风华，“领主大人，我一定再去雪松领，我怀念您家中的藏酒。”
“我会敞开酒窖欢迎您。”云婓掀起兜帽，笑着说道。
雨越来越大，队伍需要尽快出发，以免被大雨阻在路上。
两人结束对话，云婓后退两步，露西娅向他颔首，其后关闭车窗，隔绝再次响起的咳嗽声。
纳德罗向云婓致意，和骑士一同跃上马背，握紧缰绳，高声道：“出发！”
天空中乌云密布，云中爬过闪电，隐隐传来雷声。
雨水在地面汇聚，形成大小不同的水洼。陆续有马蹄踏入，飞溅起大片水花。车轮压过马蹄印，积水翻卷，变得愈发浑浊。
树人走在队伍最后。
粗壮的大脚落在地面，半截陷入淤泥，形成两排巨大的泥坑，一路向前延伸，覆盖马蹄和车辙。
目送队伍远去，云婓收回视线，握住兜帽边缘，掌心全是雨水。
彼时，卡德萨人成群结队返回城内，在废墟间仔细翻找，搜寻一切能用的工具，并合力挖开倒塌的屋顶和石墙，挽救埋在砖瓦中的财产。
在奥列维的带领下，众人找到塔楼下的仓库。搬开压在上面的石板，打开暗门，露出上百只完好的木箱。
箱体朴实无华，上面挂有铁锁。打开箱盖，里面装满巫师金币和各种奇珍异宝。
金光映入眼底，众人目不转睛，呼吸变得粗重。
“全部搬出城，这是给领主大人的定金！”
奥列维登上一个石墩，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他高声宣布和云婓定下购糖契约，城内将组织起商队，专门把糖售往各地，赚取重建城池的资金。
“领主大人慷慨仁慈，允许我们先付部分定金。雪松领内有矮人，能为我们提供大车。如果需要地话，马匹也可以租赁或者购买。”
仰赖奥列维多年的兢兢业业，他在城内极有威望。卡德萨人对他赚钱的本领心服口服，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城内百废待兴，大家要尽快打起精神来！”
“糖的价值有多高，不用我说诸位也清楚。城外的糖堆积如山，庞大的利润唾手可得，我们能重建卡德萨城，比之前更加宏伟，更加繁荣！”
奥列维的话十分鼓舞人心，也将哄抢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卡德萨人十分有生意头脑，只需给他们一定启发，他们就能大把赚入金币。最赚钱的买卖送到面前，没人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
奥列维的话极具说服力，卡德萨人爆发巨大干劲，无论男女老少都开始忙碌。为了行走方便，他们甚至废物利用，用倒塌的房梁和石板架设桥梁，在地裂上构筑通道。
在美好前景的驱使下，城民们忙得热火朝天，废墟间人来人往，根本不在乎冰冷的雨水。
云婓站在魔龙身边，抓起龙翼遮挡雨水，指挥冰魔加固冰盖，保护堆积如山的糖块。
白雾在雨中扩散，冰盖向上拱起，雨滴顺着弧面滚动，在冰盖边缘坠落，一颗颗接连不断，串联成晶莹的水线。
地面覆盖冰层，将糖果全部托起。
冰盖内外温度迥异，云婓走进里面片刻，很快又退了出来。冰魔觉得十分舒适，懒洋洋趴在糖山旁，美其名曰为云婓守护财产，实质光明正大睡懒觉。
十个巫灵挂在树上，像是风干的海带。
一夜时间过去，黑气愈发稀薄，他们体内的能量濒临枯竭。
云婓在树下观察片刻，认为这样的巫灵比较安全，不再多费心思，脚下一转大步离开。
巫灵们呆若木鸡。
他们刚刚生出希望，尤其是雪松家族的盟友，以为云婓有话要问。不料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别说谈判交涉，连打招呼的兴趣都没有。
好在他们并不孤单。
天明之前，夏莱姆也被挂上树，相隔不到五米，和巫灵遥遥相望，彼此作伴。
巨大的地裂从城内延伸至城外，形成一条小河。雨落在水面，溅起一团团水花。水花聚集碰撞，荡起成片涟漪。
水面有些浑浊，泥沙、碎木和土块漂浮，很难看清水下。
巫师甘纳站在河边，法杖支在地上，低头凝视水面，表情若有所思。
云婓走来和甘纳并肩而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奇道：“甘纳，你在看什么？”
“这里是巫灵出现的地方。如果向下挖掘，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向下挖？”
“是的。”甘纳点点头，解释道，“如果我没记错，您的祖先曾在这里获取法杖碎片。这里的巫灵有十个。”
十个巫灵意味着十根法杖，一根碎裂成片不代表全部如此。还有他们的随身物品，能被大巫师携带，必然是罕见的珍宝。
这些全部埋在卡德萨城下。
几千年没有人发掘，不是不知道秘密，而是惧怕唤醒巫灵，宝藏没挖到反而赔上性命。
雪松家族获得法杖碎片，是因为当时的雪松领参与过巫师之战。其他人没有这样的条件，也未必有过人的运气，只能对着藏宝地流口水，一直望洋兴叹。
“从哪里开挖？”云婓环抱手臂，手指敲了敲胳膊，认为可以试一试。
“这里就很不错。”甘纳指出位置。
年轻的领主和黑袍巫师头碰头，讨论得热火朝天，丝毫不避讳挂在树上的巫灵。
换成昨日之前，甘纳不会这样无所顾忌。
亲眼目睹云婓控制巫灵，黑袍巫师大彻大悟，思想发生翻天覆地转变。巫灵不足为惧，甭管多嚣张，遇到雪松领主照样沦为制糖原料。
天空下着雨，地裂注满水，挖掘工程很有难度。
“如果有矮人在就好了。”甘纳擅长破坏和战斗，对工程一类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
云婓沿着地裂走过，站定在甘纳指出的位置，用剑鞘做出记号。
“把冰魔叫过来。”擦掉手指上的泥浆，云婓拍拍魔龙，让它把冰魔带来。冰盖下太冷，他实在不想踏进去。
魔龙鼻孔喷气，看上去不情不愿。
“回到古堡后，给你两头巨牛。”云婓当面许诺。
条件勉强可以接受。
魔龙迈步走向冰盖，正准备喷出龙息，后脖颈突然一紧，察觉到云婓的死亡凝视，立即低下头，脖子深入冰盖下，一口咬住呼呼大睡的冰魔，将它拖了出来。
环境骤然改变，冰魔立即苏醒。
“吼！”
发现被魔龙咬在嘴里，冰魔很是不满，当场发出咆哮。
魔龙走到地裂旁，将冰魔丢在地上，张嘴吐出几根长毛，间或喷出黑色龙息。龙息化成黑火，落在冰魔背上，差点把冰魔烧成斑秃。
冰魔转头瞅了瞅自己的背，顿时怒不可遏。
“吼！”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云婓迅速拦在中间，朝魔龙挥挥手，示意它退后，又拍了拍冰魔的大头，给它嘴里塞进一块糖。
一番操作下来，冲突消弭于无形。
魔龙和冰魔都吃过教训，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领主大人亲自劝架，必须要给面子。
“把里面的水冻住。”
云婓提出要求，冰魔自然照办。
冰蓝色的巨兽站在水边，仰头发出咆哮，脚下冰川蔓延，迅速覆盖河面。
冰棱一簇簇聚集绽放，半截凸出河面，半截深入水下。冰簇表面冷气萦绕，冰面迅速铺开。
河水逐段凝固，冰层蚕食水面，从城外延伸至城内。
卡德萨人不明就里，奥列维亲自出城查看，知晓是云婓的吩咐，当即告诉众人没有大事，不需要大惊小怪。
河水冻结，挖掘变得可行。
“领主大人，我来炸开它！”甘纳摩拳擦掌，马上要释放闪电。
“等等！”云婓连忙拦住他，朝近处的树人挥手，要求他们在河边扎根，用根须将冰层托起来。
“就在这里，事情很简单。”
几棵树分立在地裂两旁，同时扎下树根。
树根快速延伸，抓捕冰块的形状，覆盖在上面将冰绞碎，再将碎冰全部挖出来。不多时，碎冰清空，现出填满碎石淤泥的深坑。
“从这里向下挖。”云婓指了指地裂下方，指挥藤蔓展开挖掘。
几十株藤蔓沿着断壁下行，陆续来到坑底，较劲一般展开叶片，刷刷开始扒土。
为防止淤泥陷入，一株藤蔓撑开枝条，形成支架撑在洞口。其余藤蔓继续挖掘，不断向地底深处探索。
挖掘工程有所收获，一株藤蔓返回，缠绕上树干，叶片陆续展开，里面包裹着零散的骨头，腐朽的武器，样式独特的饰品以及残破的布料。
云婓拿起一枚昆虫状的胸针，肖似恩里克诅咒的飞蛾。胸针埋在地下几千年，依旧光亮如新，镶嵌的宝石蕴含能量，触手冰凉。
“下去看看。”云婓放下胸针，搓了错手指，决定亲自到地下一探究竟。
“领主大人，我先进去。”甘纳开口道。
云婓不认为会有危险，倒是身边没有藤球，照明有些问题。他转头看向甘纳，手指他的法杖，问道：“能发亮吗？”
“能。”
“很好，不用点火把。”云婓满意点头，巫师果然很好用。
甘纳不知该如何表态，干脆握紧法杖一言不发。
能让凶暴之名传遍海洋的黑袍巫师这般无语，绝对是史无前例，值得骄傲。
云婓顺着断壁滑下，走进通道入口。
遗迹埋得很深，在两人前行时，仍有藤蔓在下方挖掘。挖出的通道被拓宽，蔓枝支撑住顶壁，确保不会出现坍塌。
甘纳举起法杖，杖头的宝石发出红光，照亮黑暗的通道。
前方传来摩擦声，是藤蔓在交错穿行。
经过一个拐角，云婓踢到半埋在土中的石柱。石柱表面雕刻花纹，让他想起卡布罗城内的建筑。
“这里曾是雪松领要塞，具有当时的建筑风格。”
甘纳拂开泥土，照亮完整的图案，缠绕的藤蔓拱卫交错的长矛和重剑。
“这是骑士徽章，属于驻守要塞的骑士长。”
“我曾经看到过，在领主府大厅。”云婓拂过图案边缘，低声道，“还有拥有这枚徽章的英灵。”
绕过石柱，一面石墙横在路中。半面被藤蔓截断，另外半面卡在通道里，需要低头弯腰才能通过。
石墙后是一条窄路，被藤蔓拓宽，通过时仍显得逼仄。
寄生藤停在道路尽头，没有继续向前。
云婓走过去，单手握住蔓枝，探头向前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藤蔓后是高过十米的峭壁，峭壁包围一座巨坑，犹如古罗马的斗兽场。
坑底堆满破碎的骸骨，骸骨上套着破损的铠甲，在漫长的岁月中锈蚀，很难看出原色。
数不清的武器散落在骸骨间，最醒目的就是九根法杖。它们竖立在战场最中央，周围没有别的武器，甚至连骨头都没有。
“巫师的骸骨在哪里？”云婓找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
“巫灵出现，大巫师的骸骨会碎成齑粉，不久后彻底消失。”甘纳按住云婓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靠近，“我能清晰感觉到，这里有黑暗力量，不完全出自巫灵。”
云婓没有继续向前，凝视下方片刻，异样的感觉挥之不去，开口道：“甘纳，我决定唤醒大地的记忆。”
“您要使用回溯魔纹？”甘纳猜出云婓的打算。
“是的。”云婓颔首。
“这样太冒险。”甘纳并不赞同。
“不弄清这里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黑暗力量的来源，卡德萨城无法重建。”云婓说道。既然土地回到他手里，他就不允许留存任何隐患，埋在地下也不行。
魔力凝聚指尖，云婓虚空描绘，数条文字链交错出现。这么做比使用羊皮卷费力，他需要集中精神。
木已成舟，甘纳不再劝说，集中注意力警惕黑暗力量，随时准备召唤雷电。
魔纹缓慢飘起，悬挂在遗迹上方，落下大片红光。
光芒覆盖处，地面涌起大量黑气，一缕缕飘离骸骨，聚集成浓重的黑雾。
云婓继续注入魔力，魔纹加速运转。
雾中传来古怪声响，一具又一具残破的骨骼从地上站起，蹒跚向前行走，挣脱黑雾的过程中恢复生前模样，举起武器展开厮杀。
时光回溯，喊杀声回荡在地底。
红光之下，残酷的古战场呈现在云婓眼前。

第66章
魔纹持续转动,红光和黑雾交织，笼罩整座遗迹。
破败的废墟恢复原貌，烟尘弥漫,上万名骑士在呐喊声中冲锋。
马蹄滚滚犹如奔雷，箭矢如雨，刀锋雪冷，冲锋的队伍交错而过，失去头颅的骑士跌落马下，胜利者拔去肩上的短矛,任凭鲜血流淌，头盔遮挡下,面容因兴奋扭曲,目光凶残嗜血。
近百名巫师出现在战场,三五一群,分属不同阵营。
空气中电光交织,大地上烈火纷飞，水龙咆哮。黑色的虫群覆盖战场，在刀剑嗡鸣声中穿梭，身后留下成百上千具干枯的骸骨。
战场最中央是十名大巫师。
和巫灵相似的外表不同，他们的穿着打扮极具个人特色，身上的长袍异常华丽,斗篷领口刺绣花纹。手中的法杖镶嵌拳头大的宝石,末端支在地面,漫不经心点了一下,大地瞬间开裂,蛛网状的裂纹迅速扩散,边缘延伸至整座战场。
云婓认真观察,发现大巫师彼此敌视，各据一方，互相之间不存在任何联盟。
两人捉对厮杀，背后遭遇偷袭。偷袭者一击不中马上躲闪，又和第四方厮杀在一起。
场面极其混乱，找不出任何朋友，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云婓看得眼花缭乱，时间摸不着头脑。
“不可能吧？”
他预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十方混战。做梦都感到稀奇，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十名大巫师各自为战，跟随他们的巫师骑士也在无差别攻击。不需要特别锁定目标，凡是穿着陌生铠甲使用陌生武器的都是敌人！
“雪松领的骑士团在哪里？”云婓扫视整片战场，很难在混乱中找出目标。
甘纳上前半步，法杖前指，释放一道红光，锁定战场右后方。
“领主大人，在那里。”
红光盘旋在战场上方，颜色极深，和魔纹的光并不相容。
云婓展眼望去，发现一支百人骑兵，身上穿着银色铠甲，手中平举枪矛，胯下战马神骏非凡，配备全副马铠，额头竖起尖刺，配合骑士冲锋厮杀，挑翻对手，不亚于精灵的独角兽。
这支骑兵的情形不太妙，有数倍的敌人在围攻他们。
队伍中没有巫师，为首的骑士拉下面甲，一次又一次带头冲锋，凿开敌人的队形。手中的枪矛穿透敌人胸膛，枪尖从背后透出。擦身而过时，骑士松开枪柄，握住染血的枪尖，猛然向前一拽，枪矛被带走，重伤的敌人低下头，胸前是一个洞穿的伤口。
雪松领骑士训练有素，彼此之间配合默契，战斗的方式干脆利落，又具有令人颤栗的血腥狂暴。
几个照面，包围骑士团的队伍死伤过半，余者纷纷向后退，不敢掠其锋芒。
云婓经历过无数次战斗，这一刻仍感到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
雪松领骑士团击败对手，没有趁机脱离乱局，而是策马穿过战场，凿开更多敌人的队形，期间一次挑飞混战中的三方，直扑向战场最中央。
有火光从身后袭来，水龙咆哮落下，张开巨口吞没骑士。
冲锋的队伍波澜不惊，骑士们同时拽紧缰绳，战马发出嘶鸣，速度陡然加快，如利矢飞出，越过火线，撞碎水幕，在奔跑时落下残影。
不等雪松领骑士团赶到，大巫师的战局出现变化。原本各自为战，此时竟数人围攻一人。强大的力量互相碰撞，巨响声接连不断。大地被震碎，恐怖的黑气汹涌而出。
受到围攻的大巫师脸色剧变，他愤怒咆哮，指向对面的一名巫师，大声说着什么。奈何战场中的声音过于嘈杂，厮杀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马蹄声和武器碰撞声交叠，任凭云婓集中精神，也无法捕捉到完整的一句话，只能零星听到“魔界”、“背叛”、“黑暗”等字眼。
黑气涌出地底，在半空聚成狂风，呼啸着席卷战场。
风中传出尖厉的嚎叫。
不同于死灵，是另一种刺耳的声音，使人头痛欲裂。即便是数千年前的幻影，云婓也受到影响，短暂头昏眼花，大脑剧痛，仿佛针刺一般。
好在时间不长，云婓很快从幻觉中挣脱。回忆方才一幕，虽然有惊无险，他仍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
“疫魔，一种能传播瘟疫和疾病的黑暗生物。”甘纳凝视战场，沉声道，“它们极少离开魔界。一旦出现，势必会带来死亡。”
疫魔围绕战场盘旋，骑士措手不及吸入黑气，脸上浮现不规则的黑斑，眼球爬满血丝，舌头胀大吐出唇外，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巫师挥舞法杖，试图驱散黑风。
奈何疫魔数量太多，杀死一批还有更多，根本不畏惧攻击。它们在风中喈喈怪笑，集中全力扑向巫师。
巫师被黑气缠绕，出现和骑士一样的症状。他们被迫松开法杖，双手抓挠喉咙，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雪上加霜的是，继疫魔之后，炎魔爬出地底。
烈火熊熊燃烧，顺着地裂蔓延，点燃无数条火线。火线膨胀树立成墙，包围整座战场。
热浪滚滚，黑烟弥漫，许多骑士在火中窒息。巫师遭遇炎魔围攻，陆续被活活烧死。
疫魔和炎魔越来越多，挣脱契约束缚，连召唤它们的大巫师也无法控制，当场遭到反噬。心知中了圈套，大巫师口吐鲜血后悔不迭。
战场情势十分糟糕，骑士们束手无策，仅有少数人能勉强自保，其中就有雪松领骑士团。曾是敌人的巫师背靠着背，联合对抗地底爬出的恶魔，可惜收效不大。
受到反噬的大巫师无法行动，其余九人从战场中央飞出，如九道流光弹射，法杖挥舞间扫平肆虐的疫魔和炎魔。
乍一看，大巫师占据上风，碾压恶魔轻而易举。
九人的表情却无比严峻，没有一点轻松。
出现在战场的恶魔实在太多，几乎无穷无尽。他们不断消耗力量，无法得到补充。此消彼长，蚁多能噬象，情况会越来越不利。
更糟糕的是疫魔已经在寻找出口，一旦被它们冲出战场，大范围散播疫病，四方王国都将遭受劫难。
“是我的错，理当由我来偿还。”
召唤恶魔的大巫师趴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手指沾着鲜血画出巫文法阵。
战斗中的九人停下动作，不约而同调转方向，飞回到战场中心，地裂最早出现的地方。
地上的大巫师抬起头，沙哑道：“我以生命为锁链，禁锢这片土地。你们快点走，这里很快会塌陷。”
“你的力量不够。”曾被围攻的大巫师开口，“你难道还没明白，疫魔能撕毁同你的契约，炎魔大批出现，背后必然有更可怕的力量。”
单靠一名大巫师的生命，根本不可能关闭通道。他遭到契约反噬，力量濒临枯竭，无法彻底禁锢这片土地。
“诸位，是我们掀起这场战争，给了恶魔可乘之机。无关正义与邪恶，我们该为此负责。”
十名大巫师达成一致，面对面站成一圈，口中念诵相同的巫文。
巫师的语言即是力量，文字便是诅咒。
能量不断凝聚，引导地面的鲜血，流淌成一幅诡异的图案，是扩大的巫文法阵。
十名大巫师高举起法杖，将法杖用力插在地上。其后展开双臂，双手平举，继续念诵巫文。
鲜血组成的图案快速抬升，浮上巫师头顶，片刻后轰然下落，穿透十名大巫师的身体覆盖上地面，边缘迅速扩展，笼罩全部地裂。
大巫师的力量融入其中，深入地底，刹那间地动山摇。
战场边缘地层断裂，水柱倒悬，环绕断层连成水幕，遍布网状电流。
血色巫文笼罩下，连通魔界的道路消失，战场被彻底封闭，缓慢开始下沉。
疫魔发出嘶吼，炎魔转身扑来，烈焰冲高数米。
烈火舔舐身躯，大巫师岿然不动，继续念诵巫文，困住疫魔和炎魔，将它们彻底绞杀，杀不尽也要封入地下。
轰隆！
地面向下塌陷，一名大巫师投掷出法杖，在法杖碎裂的同时，将唯一还活着的雪松领骑士送出战场。光芒传送的瞬间，为首的骑士摊开掌心，接住掉落的法杖碎片。
死去的骑士和巫师被火焰吞噬，落入黑暗之中，就此长眠地底。
大巫师耗尽生命，接连在火焰中倒下。留下九根法杖树立在战场之中，继承他们的力量，将恶魔全部困住，彻底歼灭。
幻影结束，魔纹停止转动，红光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
黑雾缩回地下，遗址中的一切恢复原样。
破碎的骸骨堆积在地面，武器散落其中。九支大巫师法杖立在战场中央，历经数千年岁月，力量削弱，无法压制残留的黑暗气息，被云婓和甘纳察觉。
“甘纳，烧掉这里。”云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能让残存的黑暗气息流出，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彻底掐灭。
“如您所愿。”
黑袍巫师举起法杖，雷声在地底炸响。闪电落入遗址，电火花爆闪，大火瞬间燃起。
火中涌出黑气，尽数被电光击穿，刹那间碎裂无踪。
九支法杖被火焰吞没，接连断裂破碎。宝石脱离碎片，上浮至火焰上方。其中一颗径直飞向云婓，和他带在身上的手环发生共鸣。
手环是在黑峡城发现，云婓一直带在身上。此刻吸引来法杖宝石，实在出人预料。
宝石落入手中，云婓感受到微弱力量，考虑片刻，拽过来一株藤蔓，用力向前抛出。
走你！
藤蔓悬浮在半空，叶片舒展，蔓枝交错，似一张渔网，网住其余八颗宝石，一起送到云婓面前。
热浪汹涌，火舌席卷，遗址内的一切都被付之一炬。
黑暗力量彻底消失，云婓激发魔纹剥落四周岩壁。轰隆声中烟尘四起，废墟被掩埋在石下，永远沉没地底。
事情解决，云婓和甘纳返回地面。
彼时已是月上中天，天公作美，今夜没有雨水，风也不太冷。卡德萨人点燃火把，在火光下继续忙碌。
云婓抓住藤蔓爬出地裂，推开魔龙和冰魔的大头，独自走到悬挂巫灵的树人身边，来来回回转了数圈，把宝石逐一举高，观察巫灵们的反应。
“领主大人，我们不再拥有法杖，也不再渴望拥有力量的宝石。”一名巫灵开口说道。
云婓抬头看向他，认出他是自称和雪松领结盟的那一位。回忆在废墟中看到的幻影，决定对他好一点。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叫来魔龙，让它对着巫灵喷气。
龙息能强悍死灵，自然也能凝实巫灵的身体。
缠绕巫灵的黑暗气死陡然增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挣脱束缚，扑向地面的云婓。
“果然。”云婓叹息一声。
大巫师已经作古，眼前的巫灵实际上是另一种生命，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文字链从他手中飞出，牢牢缠住巫灵。魔纹浮上半空，光芒闪烁，糖块簌簌飞落，很快堆满树下。
巫灵再次被抽走能量，被云婓亲手挂上树。
目睹全过程，夏莱姆目瞪口呆。想到一闪而过的宝石，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
他一直跟随索洛托学习，相当眼熟对方的法杖。法杖上的宝石异常珍贵，被称为王国之心。云婓拿出的几颗光芒黯淡，依然有力量流淌。用魔力温养，镶嵌到法杖上，丝毫不亚于王国之心。
目送云婓的背影，夏莱姆的心情愈发复杂。背叛的念头刚刚升起，他突然面容扭曲，心脏似被攥紧，剧痛如跗骨之蛆。
足足五分钟，夏莱姆脸色惨白，痛得几乎要昏过去，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不想，而是受到契约束缚，在痛苦中煎熬失声。
云婓找到甘纳，将八颗宝石交给他，只留下和手环有关联的一颗。
“我想，在你手里会更有用。”
甘纳没有推辞，抱着宝石目光狂热，显然是想到某个好点子。
云婓回到帐篷，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走出来，靠着魔龙的脖子坐下，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抓起宝石举到眼前。
夜风缓慢吹拂，银辉洒落大地。
宝石中微光闪烁，云婓凑近细看，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暂时无法验证，需要返回古堡寻找答案。如果安德四人不知道，他可以前往贡莫尔河谷请教乌木树人。
翌日清晨，云婓按照预定计划启程。
“领主大人，一路顺风！”奥列维出城相送，在他身后是充满感激的卡德萨人。
“储存冰中，糖不会融化。大车将在不久后送到，马也会一同送来。如果城中需要，我会派来一批游侠，都是经验老道的好手。”云婓说道。
“感谢您，领主大人！”奥列维连声道谢，当场笑成一朵花。
云婓不忍直视，迅速移开目光。
奥列维是个容貌端正的男人，可笑成这副模样实在有些辣眼睛。
安排好一切，云婓向众人告辞，离开卡德萨城。
魔龙展开双翼飞上天空，巫师踏上风团，冰魔在地面奔跑，数百名树人一同迈步。
脚步声震动大地，消息随风飞远。
年轻的领主取得一场大胜，携带丰厚的战果凯旋。

第67章
刺槐领主城一片萧条。
家家关门闭户,门窗紧锁。道路上人迹罕至，残留喷射状的暗色血痕。偶尔能听到几声粗噶的叫声，是聚集在屋顶的渡鸦。
西城商铺全部关闭,城门半开,不见一个守卫。通向东城的桥梁塌陷,断桥落入河底，仅留下光秃秃的桥墩。
东城内弥漫死亡气息，贵族府邸不存一人,骑士军营和领主府空空荡荡，居住在城内的商人举家搬走,留下破败的城池和荒芜的宅院。
马车行在城内，露西娅拉开车窗,视线掠过道路旁的房屋，全部大门紧闭，烟囱冰冷。窗口偶尔闪过影子，速度快得来不及捕捉，仿佛是一时眼花产生错觉。
骑士策马走在两旁,目睹城内一切不免唏嘘。尤其是纳德罗,面对满城荒凉,心中也是滋味难言。
树人跟在马车后，桑德里斯被五花大绑吊在树枝下。
看到主城的破败，他感到无比后悔。然而时光不能倒流，他的疯狂、傲慢和无能带来这一切，事情无可挽回,有毒的恶果他必须自己咽下去。
“刺槐家族的荣光即将毁灭。”
城内仍有为数不少的领民。他们生计艰难,家中十分贫穷,也没有亲戚可以投奔,只能留在城里艰苦度日。
马车和树人的出现让他们惊慌，纷纷躲藏起来不敢露面。即使在队伍中发现熟面孔，还看到疑似刺槐领主的男人，他们依旧谨慎万分，没有走出藏身处。
马车穿过西城，车轮压过街道，发出吱嘎声响。
行到石桥前，女仆拉住缰绳，马车停住。
卢克和几名树人临崖而立，墨绿色的藤蔓滑下树干，在桥上蜿蜒盘绕，蔓枝互相交织，叶片收拢，填补空缺的桥面，方便马车和骑士通行。
露西娅的目的地是领主府。
刺槐家族历史悠久，发迹的时间并不短。比不上雪松领，也超过王国内大部分贵族。领主府内藏有大量珍宝，部分收入库房，部分藏在地下。最庞大的一笔财富封闭在密室，具体位置连矮人都不清楚。
有桑德里斯在手，露西娅决心找出来，全部送去雪松领。
“胜利者拥有一切。”
这句话记载在王国法典中，之前曾被贪婪者扭曲滥用，如今用在他们身上，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一行人进入东城，没发现一名贵族和骑士。倒是遇到几名仆人，全都形容狼狈，目光呆滞，浑浑噩噩走在路上，嘴里不断叫嚷着“虫子，可怕的虫子”。
在虫群袭击东城时，他们侥幸活了下来，却被吓得疯癫，整日游荡在城内，仿佛失去灵魂的空壳。
纳德罗拦住他们问话，结果不出所料，全都答非所问，还刺激得他们发出尖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放他们离开吧。”露西娅靠近车窗，咳嗽声断断续续，嗓音愈发沙哑，“请您和您的骑士帮忙，在城门前搭建审判台，设立刑场。”
“在西城还是东城？”纳德罗问道。
“西城。”露西娅推开车门环顾四周，解释道，“没有设在东城的必要。”
“我明白了。”
云婓交给纳德罗的任务是保护露西娅，在审判期间帮助她安定人心。
以主城目前的情况，强硬的手段不足取，无妨先搭建审判台，立起绞刑架，再设法让他们自愿走出来。
两人商定之后，纳德罗带领骑士返回西城，部分树人跟去帮忙。
卢克和其余树人留在东城，矗立在领主府前，树根扎入地底，树冠张开，形成最严密的防护力量。
露西娅向卢克颔首，单手提起裙摆，迈步走进领主府大门。
回忆离开时的匆忙和遭遇追杀的狼狈，露西娅眼底泛起血丝，熟悉的情绪上涌，几乎压制不住。
她深吸两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确定没有问题，才对女仆长说道：“把桑德里斯带回来，他的血是开启密室的钥匙。”
“遵命，夫人。”
女仆长转身离开，不多时返回，手中拖拽一条绳索，绳索另一端绑住刺槐领主。行到近前，女仆长拉紧绳索，刺槐领主脚步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露西娅目光微黯，凝视面目全非的丈夫。
她仍记得婚礼时的场景，当年的刺槐领主也曾雄姿英伟，意气风发。
现如今，夫妻情谊早不复存在，彼此之间只留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桑德里斯，我曾经发誓，一定要将你的罪行公布于众，亲手捧起你的头颅。我的愿望即将实现。”露西娅踏上悬空走廊，一边轻声咳嗽一边说道，“为感谢雪松领主，我要挖出刺槐家族的宝藏。作为开启密室的钥匙，你还能多活两天，感谢我吧。”
听到露西娅的话，刺槐领主瞳孔紧缩，惊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刺槐家族的秘密，由领主代代传承，连纳德罗都不知道。
“不用感到惊讶，你既然知道荆棘家族的秘密，曾经是第一继承人的我，自然也会知道一些隐藏的东西。”露西娅目光冰冷，声音更冷。
当年，老领主突然发难，露西娅被剥夺继承权，她的弟弟取而代之。不久之后，老领主为她定下婚事，匆匆嫁到刺槐领，打定主意瓦解她的势力。
露西娅没有反抗，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想荆棘领内部爆发战争。
如今来看，她实在过于天真。
她顾念父女亲情，别人却当她懦弱，将她看成是笑话。
“桑德里斯，我从不期待你会是一个好丈夫。底线是你不违背婚姻契约，给予我足够的尊重。可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变本加厉逼迫我，甚至决心杀死我。”
这番话堵在心里许久，露西娅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今天回到主城，睹物思情，她无法再压抑自己，干脆一次说清楚。
刺槐领主面色阴沉，对露西娅的话无动于衷，甚至发出冷笑。
露西娅侧过头，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一次心软的退让，一场错误的婚姻，让她落到如今下场。扪心自问，如果回到当年，她会怎么做？
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剑，无论挡在面前的是谁。
露西娅捂住嘴，却止不住激烈的咳嗽声。
女仆长立即取出药瓶，递到露西娅手中。
“夫人，您的药。”
桑德里斯脸上挂着冷笑，看着露西娅拧开瓶盖，将药水倒进嘴里，嘲讽道：“露西娅，看看你的样子，讨好雪松领主能得到什么？还是说，想在死前找第二任丈夫？”
“住口！”女仆们怒不可遏，双眼漆黑如墨。如果不是露西娅阻拦，她们等不及绞刑架完成，马上就会拧断这个男人的脖子。
“桑德里斯，逞口舌之快激怒我，倒霉的会是你自己。”
露西娅饮尽瓶中的药剂，压下喉咙间的痒意，让女仆控制住桑德里斯，压低他的身体，在他愤怒咆哮时，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和前额。
白色的指甲留下血痕，烙印在他的脸上。
血从伤口溢出，诡异地浮在半空，形成大小不同的血珠，互相吞噬融合，组成一颗龙眼大的圆球，落入露西娅掌心。
“以血为指引，告诉我，隐藏的宝藏在哪里？”
露西娅声音很低，恰似喁喁细语。
声音传入耳畔，看不见的网罩住桑德里斯，他的意识变得混沌。伤口的血持续流淌，不断注入露西娅掌心的圆球。球体快速膨胀，堪比成年男子的拳头，血流方才停止。
桑德里斯脸色惨白，冷汗浸透全身，比露西娅更像一名病人，而且病入膏肓。
“这是巫师的手段，你怎么会？！”
“桑德里斯，你并不了解我。”露西娅抬起手腕，凝视滚动的血球，漫不经心道，“年少时，我曾在王城学习，和别的继承人一样。区别在于我的老师不是王室成员，也不是任何一名大贵族，而是大巫师索洛托。”
她曾经仰慕大巫师，视他为人生导师。
白船城主的死突如其来，将她的信念完全打碎，让她重新审视记忆中的良师益友。
血球不停转动，达到临界值，脱离露西娅掌心，表面延伸出一条血线。血线迅速拉长，飘浮在空气中，指引宝藏所在的方向。
“找到了。”
露西娅翘起嘴角，让女仆带上刺槐领主，沿着血线的指引穿过走廊，前往领主府更深处。
西城内，纳德罗正指挥骑士立起绞刑架。
树人忙着搭建审判台，走动时声响巨大，引发领民的好奇心。陆续有人在窗后探头，却始终没人走出房屋。他们被虫群吓破了胆，谨小慎微成为本能。
“事情真难办。”纳德罗自言自语。
对桑德里斯的审判势在必行，领民是必须的见证者。
这场审判不单是为露西娅复仇，更为堵住王城的嘴。审判的结果公布于世，让他们没理由也没机会攻讦雪松领。
“避免麻烦的最好办法，就是解决麻烦的制造者。目前做不到，只能先将他们的嘴堵住。”
想起露西娅的话，纳德罗不免感叹，比起桑德里斯，露西娅更适合成为一名领主。如果是她掌控刺槐领，之前的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阁下，是否还要加高？”
骑士的声音传来，打断纳德罗的思绪。
他振作起精神，大步走向撑起的木架，和骑士一同测量高度。认为高度可以，立刻从上面挂下绳子。
与此同时，云婓已经穿过边境，抵达贡莫尔河谷。
依照出发时的路线，队伍本该前往平原镇。云婓中途改变主意，决定转道贡莫尔河谷，就心中的疑问请教乌木树人。
队伍抵达时，乌木树人正在沉睡，庞大的身躯沉入河底，黑褐色的噬血藤占据水面。
魔龙出现在天空，双翼展开，暗影掠过河谷。
噬血藤立刻警觉，蔓枝在水中翻滚，随时将要疾射而出。
云婓从魔龙背上探头，亮明自己的身份。
“我来找塔里法。”
噬血藤开始收缩，陆续钻入水下。水面短暂平静，随即泛起波澜。
先是大小不同的漩涡，同一时间密集出现。紧接着河水翻涌，水浪掀起数米，整条河似沸腾一般。
水下浮起暗影，是庞大的乌木树人。
噬血藤抓住机会，争先恐后缠绕上树干，彼此之间发生打斗，扯断不少藤叶。
塔里法彻底苏醒，庞大的身躯直立，抓住缠在身上的藤蔓，团成一团丢出去。噬血藤接连砸进水里，飞溅起大片浪花。
“贸然造访，很抱歉吵醒您。”云婓示意魔龙降低高度，单臂一撑，飞身跳落。
塔里法伸手接住他，笑着说道：“恭喜凯旋，英勇的年轻人。”
“我有事情请教您。”
简短寒暄之后，云婓提到此行目的，正准备取出宝石，一团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扇动着翅膀扑向云婓，是通体火红的幼龙。
魔龙来不及拦截，当场发出咆哮，喷出一口龙息。幼龙避开龙息，转头就是一道火链。
两色火焰遭遇，爆裂声惊天动地。
幼龙继续飞近，嘴角挂着火星，激动无比。完全是出于本能，云婓单臂格挡，一拳将它揍飞。
“嗷！”
幼龙在空中翻滚，没有受伤，锲而不舍再次扑来。
云婓看清它的样子，感受到熟悉的热量，料定它就是精灵送来的麻烦，也是当初那颗送走的龙蛋，半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表情严肃，探手抓住它，将它抵在一臂之外，不许它再靠近。
幼龙不肯就范，挥舞着爪子奋力挣扎。实在挣脱不开，终于停下动作，发出委屈的叫声。
“老实点，我松开你。”
“嗷！”
不料想，云婓刚刚松开手，幼龙抓住机会，直接扑向他的脑袋，圆乎乎的肚子挤在他脸上，四只爪子牢牢抱住，发出欢快的叫声。
“下来。”
云婓出声警告，幼龙不予理会。
领主大人忍无可忍，双手抓住幼龙，强行将它撕下来。手边没有藤蔓，扯下斗篷将它裹住，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不许动，老实点！”
“嗷？”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幼龙懵懂，半点没意识到哪里做错。
云婓感到头疼。
这头幼龙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

第68章
幼龙突然从古堡飞走,甚至撞碎了一扇窗户，速度快得惊人。
阿亚姆一路追赶，越追越感到环境熟悉。果不其然,前方是贡莫尔河谷，幼龙上次被拦截的地方。
河谷外站着几百名树人,既有熟悉的松树也有陌生的槐树。
阿亚姆惊疑不定,立即加快脚步。在距离河谷入口不到两百米时，突然有巨响声传来。
黑色的龙息化成烈焰，和赤色火链相撞,发生剧烈爆炸。瞬间爆发的能量冲击云层，向四周震荡开来。
河谷入口的树人受到影响,树冠摇摆,枝叶凌乱。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收得更紧,叶片都卷成筒状服帖起来。即便如此，能量震荡告一段落,地上仍散落为数不少的藤叶和碎裂的藤花。
“阿亚姆！”一名树人认出阿亚姆，看他行色匆匆,直奔火链出现的方向,猜测道,“你在追那头幼龙？”关于幼龙的到来，树人们都已经知晓。短暂爆发的能量让他们意识到这头幼龙很调皮,力量也很强。
“是的。”
阿亚姆迈步走过去，迎面遇上二十多个槐树树人，他们和松树树人站在一起，没有任何不自在,关系十分融洽。
“他们是怎么回事,卢克呢,他在河谷里面？”阿亚姆四周打量，没有发现黑松卢克，开口询问道。
“事情说来话长。”松树树人考虑片刻，从槐树树人的来历开始讲起，“他们是刺槐领的树人，被领主大人唤醒，同领主大人定下契约，愿意效忠雪松领。”
“领主大人大获全胜，杀死草菅人命的巫师。”
“刺槐领主在契约上签字，刺槐领的一切将归入雪松领。露西娅夫人和纳德罗前往刺槐领主城，刺槐领主将在那里接受审判。卢克奉命一同前往，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树人言简意赅，为阿亚姆解答疑问。
在他说话时，两色火焰消失，再没有爆裂声传出，倒是能听到稚嫩的吼叫声，阿亚姆十分熟悉，条件反射开始心惊肉跳。
这段时日以来，每次听到这个叫声，古堡内都会发生乱子。
菌菇汤十分有效，只需要一碗，就能让幼龙睡上大半日。然而不能杜绝幼龙调皮。它变得越来越活泼，甚至胆大包天，差点烧掉云婓原来居住的塔楼。
在阿亚姆漫长的生命中，教导过成百上千株小树苗，从没见过和幼龙一样顽劣的小家伙。
“必须马上抓住它，不能让它胡闹。”
阿亚姆正要进入河谷，突然发现挂在树上的夏莱姆和巫灵。
他认出夏莱姆是巫师，实力不及甘纳，看过一眼就罢。
双目对上巫灵，阿亚姆陷入震惊，下意识停住脚步，认真观察片刻，没错，的确是巫灵。
“怎么会有巫灵？”
找遍四方大陆，大巫师的数量屈指可数。挂在树上的巫灵竟有十个！
“他们来自卡德萨城，被领主大人打败，成为雪松领的俘虏。”一名松树树人回答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用他们转换出一种糖，味道很不错。”
阿亚姆和甘纳是朋友，自然听到过关于卡德萨城的传说，也清楚巫灵的强大。
他感到很不可思议。
十个强大的巫灵，联合起来能摧毁一个国家，击败并俘虏他们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听对面树人阐述，过程却并不艰难，和苦战压根不沾边。
阿亚姆凝视巫灵，想到王城传回的消息。
或许他和布鲁都想错了，以领主大人的能力，根本不需要接受国王的条件，大可以硬碰硬，依靠实力获取公平，夺回失去的一切。
阿亚姆不由得心潮澎湃。
甘纳数十年如一日想着复仇，他又何尝不对阴谋策划者咬牙切齿，时时刻刻想要扭断对方的脖子，踩碎他们的骨头。
云婓让他看到希望。
不需要向任何人暂时妥协，直接以强悍的姿态碾压，王城一样横扫！
贡莫尔河谷内，幼龙被斗篷裹成粽子，斗篷外缠绕藤蔓，挂在乌木树人的树枝上，像是颗圆胖的茧子。
幼龙在风中荡来荡去，发出稚嫩的叫声，看上去相当可怜。
可惜云婓上过一次当，不会再轻易放开它。
“它体内有魔纹的力量，这股力量源于雪松古堡，所以它会天然亲近你。”乌木树人对云婓说道，“幼龙成长需要特殊能量，原本可以靠精灵给予，他们是唯一能驯养巨龙的种族。这个小家伙经历特殊，体内的能量也很特殊，需要留在你的身边，否则会错过最佳的成长时期。”
塔里法活了上万年，见过的巨龙不下三位数。幼龙初次闯入河谷，他就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亲眼目睹它对云婓的亲近，更加笃定之前的猜测。
“它缠着我是为获取能量？”云婓说道。
“可以这么说，但不全面。它很喜欢你，你的魔力让它感到亲近。在它眼中，你是它的亲族。”塔里法说道。
云婓愣了一下，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衣领。再看可怜巴巴的幼龙，突然有些不忍心。
是不是对它稍微严厉了一点？
正打算解开藤蔓，幼龙突然不再装可怜，张嘴咬向蔓枝，呸呸吐出咬碎的藤叶。
云婓果断收回手。
捆住很有必要，还是继续挂着吧。
“如果有另外的方式给它能量，它是不是能听话一些，不再这样缠着我？”云婓问道。
“不确定，但可以试一试。”塔里法实话实说。
“那就是有可能。”云婓双眼一亮。
幼龙吸收的能量来自魔纹，他决定在古堡内布置房间，屋顶墙壁地板全部刻印魔纹，完成后把幼龙扔进去。如果有用地话，他不介意多准备几个这样的房间，让幼龙轮换住进去，住到它满意，不要再朝自己头上扑。
“这件事最好和精灵商量一下。”塔里法建议道，“他们对养育幼龙颇有心得。据我所知，精灵王契约一头冰霜巨龙，就是由他亲手养大。”
“精灵王多少岁了？”云婓好奇道。他在藏书室看到过资料，精灵谷有最强大的冰霜巨龙，最早的记载出现在三千年前。
“五千岁，也可能是六千，或许更年长一些。”乌木树人难得记性不好，“他太年轻了，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任精灵王。”
塔里法的语气充满怀念，云婓则面无表情。
或许是和树人相处时间长了，他也开始发飘，塔里法说几千岁的精灵王年轻，他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结束关于幼龙的话题，云婓终于有机会取出法杖宝石，还有他从黑峡城捡到的手环。
“它们出自同一块矿石，应该是由巫师进行分割。为何会制作成手环，我猜不透，需要询问制作它们的巫师。”塔里法说道。
“这名巫师已经不在了。”云婓叹息一声。不知道巫灵会有多少生前记忆，找机会应该问一问。
两人谈话时。甘纳踏着风团飞来，悬浮在半空，和乌木树人视线平齐。
黑袍巫师和乌木树人熟悉彼此，两人曾经并肩作战，一同守护雪松领。此番久别重逢，没有太多激动，反而态度有些别扭，这让云婓感到奇怪。
“我曾经向他换取一根树枝，就一根，他非但不给，还把我踢出河谷！”提起当年的事情，甘纳仍有些愤愤不平，“当着全城人的面！”
“你为什么不明说，我为何拒绝你？”塔里法语气不善。
“我想制作法杖。”甘纳道。
“制作法杖，听听，多么轻松。你难道忘记我从不给巫师材料，更不允许自己的树枝被制成法杖！”塔里法表情严肃，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塔里法。你也清楚我制作法杖的目的。”甘纳皱眉道。
“当然。”乌木树人没有否认，态度光明磊落，“如果不是这样，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下场就不是被我踢走，你会永远留在贡莫尔河谷。”
乌木树人绝非危言耸听。
他的原则不容挑衅，谁敢触碰他的底线，必定要承受雷霆之怒，几千年的好友也不会例外。
听完事情经过，云婓心生疑问，开口问道：“塔里法，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镶嵌法杖的宝石全部来自魔界深渊，由魔界领主把持开采权。这些宝石光辉璀璨，本质是在黑暗中凝结。我的身体存有黑暗气息，就算是一根树枝也不能和这样的宝石镶嵌，更不能成为力量媒介。”乌木树人凝视云婓，语气加重。
“法杖会出问题？”云婓猜测道。
“会出大问题。”塔里法答道，“用乌木制作法杖，镶嵌蕴含巨大能量的魔界宝石，这支法杖将无比强大，甚至能召唤魔界领主！”
乌木树人没有隐瞒，将他的担忧和盘托出。
“一旦法杖落入他人之手，带来的后果难以想象。甘纳，作为一名巫师，你很擅长战斗，可在当年，你绝不是索洛托的对手。我想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甘纳握紧法杖，点了点头，承认塔里法说得没错。
当时西部王国的局势已经不妙，大战随时将要爆发。他捕捉到危险的讯号，预感有祸事将要发生。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明知可能性不大，还是找上乌木树人。
结果很显然，塔里法拒绝了他。
如今回想，甘纳不免庆幸，幸亏乌木树人态度强硬，没有让这支法杖出现。
“这些年我一直在钻牛角尖。”甘纳叹息一声，后悔自己的固执，“当年的我不敌索洛托，法杖一旦问世，只会被对方夺走。”
“如今你想制作法杖，我也不会给你材料。”塔里法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改变主意。”
甘纳哈哈大笑，多年心结解开，冷漠和生疏一扫而空。
“塔里法，承认吧，你是个小气的树人！”
两人说话时，云婓陷入沉思。他握着宝石和手环，脑海中闪过多个念头，神情不断变化，引起甘纳和塔里法的注意。
“年轻的领主，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知道，愿意为你解答。”乌木树人说道。
“我在想，出现在雪松领的炎魔军团是被谁召唤。”云婓摩挲着宝石，感受到凸起的棱角，沉声道。
“我曾经以为是魔界领主，后来在书上读到过，他们受到规则限制，不能轻易离开魔界。也不会是偶然，一个两个倒有可能，数量上千的炎魔出现在王国内，恰好是通往雪松领的贡莫尔河谷，必然有人和它们签订契约。”
卡德萨城下有古战场遗址，云婓借助回溯魔纹，亲眼目睹大巫师召唤恶魔的过程。联系雪松领百年前的遭遇，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是王城的大巫师，这个可能性最大。”云婓双臂环抱，靠在乌木树人的手指上，想到恩里克临死所言，憎恶油然而生。
“当然，也可能有人私藏魔纹。我了解过露西娅召唤冰魔的代价，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露西娅召唤一只冰魔就差点性命不保，其中有反噬的原因，但她也亲口告诉云婓，就算有契约存在，召唤驱使强大的恶魔也绝非容易之事，稍不留心就可能落得和她一样下场。
炎魔和冰魔力量相当，比冰魔更加贪婪残暴。一次召唤上千炎魔，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魔界领主无法出现在西部王国，绝大多数贵族领主做不到，王室更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大巫师索洛托。
“应该是蓄谋已久。”云婓并不感到奇怪。
围绕权利的争斗向来残酷血腥，他有大量亲身经历，还曾经亲自操刀，或许经验比乌木树人都丰富。
索洛托想要他的灵魂，态度轻描淡写，如同撕碎一只蚂蚁。
和一个大权在握并有贵族支持的大巫师硬碰硬，看上去很不明智，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圈套，遭到各方势力围攻，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云婓知道凶险，却从没打算示弱。
事在人为，巫灵能抓到，大巫师一样能对付。
至于国王，撕破脸是早晚的事情。大巫师索洛托之外，王室最希望雪松领彻底消失。
云婓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向甘纳和塔里法和盘托出。
“你有很多敌人，雅辛当年也是一样。”乌木树人叹息道，“不过，你的路比雅辛更加艰难。”
“我曾经向初代领主发誓，我会扫平雪松领的敌人，送他们下地狱。敌人再多，我也不会后退半步。”
回忆起当初的誓言，云婓体内魔力涌动，瞳孔中闪过红光。
安静许久的幼龙又开始摇来晃去，奋力挣扎。奈何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藤蔓越收越紧，它非但没能挣脱出来，反而吃了不大不小的苦头。
“嗷！”
听到幼龙的叫声，云婓想也没想，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进它嘴里。
阿亚姆走进河谷，恰好看到这一幕，想起布鲁让幼龙安静的手段，不由得面露恍然。难怪布鲁能在几千名树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领主府的管家。单是让幼龙闭嘴的方式，他就和云婓出奇一致。
看到阿亚姆进入河谷，云婓向他招手，笑道：“阿亚姆，好久不见，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领主大人。”
阿亚姆走到近前，恭敬问候塔里法，又和甘纳打过招呼，对云婓说道：“领主大人，我是追着幼龙来的。它突然冲出领主府，还撞碎一扇窗户。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它没少在古堡内惹麻烦，差点烧掉塔楼。”
对于告状这件事，黑松树人驾轻就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嗷！”幼龙不服气，发出稚嫩的叫声。
云婓转头看向幼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弹了它一个脑蹦。
他在心中决定，回到古堡立刻联络精灵王，这头幼龙简直是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想让他长期收留必须加钱！
精灵谷内，因为幼龙离开，重新变得安静。
精灵们习惯了幼龙的闹腾，突然间安静下来，意外有些不适应。
王宫大厅中，精灵王掌心浮现白光，彩色矿石从地面升起，光束漫射，交织成网，将精灵王包围其中。
水镜泛起波澜，白皙的指尖轻触水面，模糊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
古堡藏书室内，创世书突然发光。
安德四人预感不妙，立刻冲过来压住封面。一个不够，四人一起压上，同时张开树冠，强行遮挡住白光。
“出事了。”
“必须尽快通知领主大人！”

第69章
古堡外的一处工地上,一名满脸红胡子的矮人登上木墩，指挥扛着石头的半兽人走向壕沟。
“停，就是这里！”
半兽人们沿着壕沟站立，解下背上的藤筐,一起向下倾倒。
蛮力砸碎的石块很不规则,边缘突起石棱,闪烁着寒光,十分锋利。半兽人皮糙肉厚,不小心被石棱划到仍会皮开肉绽。倒霉一点被石头砸在脚上,骨头都会碎裂。
自从工程开始,有不下十名半兽人受伤。轻者流血，重者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幸亏有树人的药剂，加上半兽人的恢复力极强,大吃一顿休息整夜,隔日又能活蹦乱跳。
俘虏的刺槐领骑士跟在半兽人身后,他们背不起藤筐,只能两人一组抬起石块。
矮人正在架设索桥，一旦索桥竣工,工程进度将倍速加快，半兽人和骑士俘虏也能轻松许多。
“全部倒下去！”红胡子矮人大声道。他举起一只巴掌长的木哨，将一端叼在嘴里,吹出长短不同的声音。
壕沟对面的矮人根据声音判断进度，组织地穴人拖曳蛛丝缠绕的绳索,搭上提前竖立的木架。
几名少年守在一旁，沿着支架埋下种子,掌心释放能量。陆续有藤蔓破土而出,细长的蔓枝沿着支架攀爬,缠绕数圈巩固支架底部，确保索桥能顺利搭建。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连游侠和村民也前来帮忙。
随着工程进度不断加深，一座拥有水道和整齐木屋的小镇渐具雏形。
这座镇子规模不大，建筑数量不足平原镇的四分之一。位置十分特殊，恰好位于古堡和松叶城之间，可以视为两地间的中转站。随着雪松领恢复强盛，新的小镇也将变得繁荣。
矮人们设计和动手能力都很强。他们计划建起五座小镇，容纳领地内日渐增长的人口。
自从领地战争爆发，不断有刺槐领的领民越过边境投奔而来。起初数量不多，近段时间呈爆发式增长。雪松领需要人口，如何安置他们则需要认真考量。松叶城是个不错选择，此外就是边境的卡布罗城和平原镇。
矮人提出另一个建议，环绕古堡建起小镇和村庄。
“既能安顿这些人，也方便日后建设主城。”
矮人们不清楚古堡和云婓共生，从经验出发，认为古堡周围太过空旷，应该有更多小镇和村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布鲁认同矮人的意见，以领主府管家的身份雇佣矮人，请他们主持打造第一批小镇。
在出征之前，云婓赋予布鲁极大的权利。在不损害利益的前提下，他可以决断领地内大部分事务。
临近正午，悠长的哨音响起，工程告一段落。
“开饭了！”
二十多个强壮的女人赶来打车，从车上扛着木盆，合力提起藤筐，将新出炉的面包发给众人，再搭配一碗风味浓郁的肉汤。
半兽人胃口极大，牙口也相当不错，拳头大的硬面包三两口就能吃完。一个半兽人需要吃掉半筐面包，再喝掉三大碗肉汤，才会满足地打个饱嗝。
骑士俘虏撕开面包泡进汤里，这样更容易入口。高强度的劳动使他们饥肠辘辘，看上去忧愁难解，填饱肚子的速度丝毫不慢。
女人们分发完面包和肉汤，又从马车上提下大桶的麦粥。
地穴人不喜欢硬面包，更喜欢浓稠的麦粥。即使麦壳有些刮嗓子，麦粥还有些烫嘴，他们依旧吃得欢快，粥桶迅速见底。
吃过午饭，众人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
矮人们聚到一起，年长的矮人铺开一张图纸，其余矮人轮换上前，说明不同区域的工程进度。
“挖掘速度需要加快，还要保证房屋牢固。”
矮人们全心全意投入小镇建设，不敢有半点疏忽大意。这是他们来到雪松领后负责的第一项工程，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不挖地道吗？”一名年轻的矮人询问道。建筑下没有地道，总感觉不完整，像是缺了些什么。
“暂时不动工。”老矮人说道。
在工程开始之前，他就和布鲁商量过，地面上的建筑可以全权做主，挖掘地下工程则需要领主同意，最好能亲自到场。
“绝非不信任各位，而是附近有一座树人森林，生活着为数不少的藤蔓。藤蔓时常穿梭在地下，不小心惹怒它们，恐怕会造成危险。”
在云婓和树人面前，藤蔓表现得无比乖巧，看上去十分无害。
换成其他人，碰它们一下试试，胸膛洞穿，四肢扭断，脑袋和脖子分家，连骨头都会沦为藤花的养料。
确认过工程进度，矮人们又开始对细节展开讨论。
“当然不能和刺槐领一样，尤其是房屋材料。这里有很多木料，坚硬不亚于石料，晒干后也不会变形，是极好的建房材料。”
“水道需要加长，方便用来引水，还可以通向古堡。”
“镇子外围最好立起石墙，壕沟在外侧，石墙在内侧，是相当不错的防护办法。”
矮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议。
老矮人铺开羊皮卷，将众人的意见记录下来，准备逐条筛选，将有用的分别摘录，日后用到小镇建设之上。
古堡内，布鲁见到新投奔来的领民。
他们全部来自刺槐领，有的赶着马车，有的是徒步穿越边境，陆陆续续抵达古堡，希望能获得雪松领庇护。
“这件事我无法全权做主。可以暂时让你们住下，其余要等领主大人归来再做决定。”
听到这番话，众人心中忐忑，全都惴惴不安。
然而树人管家铁面无私，事情没得商量，他们只能按照布鲁的要求去做，暂时和刺槐领的村民住在一起，等待云婓返回古堡。
和来人谈话时，布鲁不苟言笑，词严义正。等转过身，树人管家差点乐开花。
若非被焦虑蒙蔽双眼，投奔来的小商人和城民会马上意识到，当真不想收留他们，何必大费周章建设小镇，两者岂不矛盾。
安顿好来人，布鲁来到古堡二楼，站在藏书室门前，抬手敲响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始终没有回应，仅有白光透出，这让布鲁十分提心。相似的情形持续许久，安德四人没有任何声音，白光反而持续不断，释放的能量越来越强。
布鲁和雪松家族契约，本身属于古堡的一部分。他可以暂时隐藏二楼，不让精灵们发现，但这终非长久之计。
“安德，你们还好吗？”
敲门没有回应，布鲁只能提高嗓门，期望门内的树人能够听见。
等了许久，门内终于传出回答，声音中带着焦急：“创世书在放光，我们即将压制不住。尽快给领主大人送信，请他回来！”
藏书室内，四棵高大的松树围成一圈。
树冠遮挡下，创世书被树根覆盖，封面无法打开，书页从内部发光。光芒被树冠遮挡，从缝隙间透出，成千上万条光束漫射，墙壁、书架和地板皆闪烁光影。
光影由数不清的光斑组成，边缘扩散互相融合，聚集成一条条光带，在宽敞的室内流淌。
使魔不小心触碰到光带，身上冒出白烟，伤口传来剧痛。使魔发出尖叫，一溜烟跑向最后一排书架，藏进角落躲避白光。
创世书在释放能量，安德四人竭尽全力，依旧无法压制白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伯瓦说道。
创世书被树根压住，暂时无法打开。随着时间流逝，书中的光芒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这是个危险的讯号。
一旦创世书的位置被发现，雪松领恐怕会有大麻烦！
就在四人愁眉不展时，一名少年走进大厅。
由于二楼隐藏，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空旷的走廊，少年遍寻不到布鲁，只能双手拢在嘴边，提高嗓门道：“布鲁管家，你在哪里？领主大人回来了！”
少年声音清亮，不只树人，连客房中的精灵也听得一清二楚。
“雪松领主回来了？”法洛尔走出房门，开口问道。
听到精灵的声音，布鲁暗道不妙，摘下一幅画挡住藏书室的门，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人没有露面，声音从高处传来：“夏克，你给客人们带路，我稍后就到。”
少年欢快地点头，道：“尊贵的客人，请和我来。”
精灵们急于见到云婓，忽略了古堡内的蹊跷，跟着少年走出大厅。
布鲁长出一口气，重新回到二楼走廊，担心道：“安德，还能压制多久？”
“不会太久。布鲁，你马上去迎接领主大人，请他来藏书室。不要被精灵知道。”安德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少见的焦急。
“我明白。”
事涉创世书，再谨慎也不为过。
这本书属于精灵，却藏在雪松领数千年。它的来历十分特殊，但绝非偷窃，更非强取豪夺，只是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安德四人守护藏书室，初代领主之外，仅有云婓见过创世书。
之前有雪松领主进入到藏书室，或许是血脉没有完全觉醒，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创世书始终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布鲁脚步匆匆离开二楼，穿过古堡大厅，看到盘旋在天空中的魔龙，很快锁定云婓的位置。
太阳即将落山，天边飘浮晚霞，大地披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冰魔奔跑在队伍最前方，银蓝色的毛发水波般流动。
天空中，魔龙展开双翼，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手里提着一只胖乎乎的茧子，正是被斗篷包裹的幼龙。
甘纳没有踏上风团，而是站在阿亚姆的树枝上，一路和老朋友交谈，从他嘴里得到不少王城和大贵族的消息。
“国王和大巫师的分歧愈演愈烈，贵族们分成两派，多数支持大巫师。”
“国王曾向亲信透露，希望召见领主大人，让领主大人孤身前往王城，简直是异想天开！”
“大贵族的态度很微妙，铁杉领和荆棘领都想从刺槐家族身上撕下一块肉，动作并不隐蔽。”
听到这里，甘纳冷笑一声：“他们在做梦。刺槐领主已经签订契约，刺槐领的一切归入雪松领。”
两人谈话时，魔龙飞过工地上空，罩下巨大的暗影，引发阵阵惊呼。
“领主大人回来了！”
雪松领众人欢欣雀跃，半兽人和地穴人也跟着高兴，不停发出欢呼声。
唯独骑士俘虏如丧考妣。
雪松领主凯旋归来，刺槐领一败涂地。家族至今没有消息，他们不可能等到赎金，恐怕要长期承受煎熬，和半兽人一起做苦力。骑士们越想越沮丧，心沉入谷底。
“我回来了。”
魔龙降低高度，云婓向众人挥手，高声道：“我战胜了刺槐领主，收回失去的土地。作为战争赔偿，刺槐领主签订契约，刺槐领全部归入雪松领！”
好消息落地，欢呼声震耳欲聋。
矮人们跳上高处，不断挥舞着胳膊，比松叶城领民更加激动。
“我们彻底自由了！”
刺槐领主战败，土地、人口和财富全部归入雪松领，刺槐领就此成为历史。
桑德里斯将接受审判，下场必然是被送上绞刑架。死去同族的大仇得报，他们也不用担心遭遇追杀，矮人们如何不激动。
精灵和布鲁前后赶到，正好看到魔龙在天空盘旋，听到云婓当众宣布胜利。
人群几近狂热，持续不断发出欢呼，声音震耳欲聋。
骑士们的表现出人预料，他们竟然压下沮丧，和众人一起欢呼。
王国之内，骑士转投的事情并不罕见。何况有纳德罗的例子在前。刺槐家族的血脉能做，没道理他们不行。
“今夜打开酒窖，大家共同庆贺！”
这番话说出，欢呼声更上一层楼。
在矮人的组织下，众人提前结束工作，抓紧时间返回城内，准备好丰盛的食物，今夜一定要开怀畅饮。
精灵的出现让魔龙和冰魔感到不适。
云婓从半空跳下，落到树化的布鲁肩上，方便和精灵交谈。
法洛尔握住垂落的藤蔓，轻盈攀上树冠。同行的精灵则攀上另一棵松树，距离布鲁不到两步远。
“领主大人，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法洛尔和云婓打过交道，了解他的行事作风，没有过多寒暄，从随身的口袋中取出一只木盒，当面交给云婓。
“领主大人，这是精灵王赠送给您的礼物，一面水镜。”
木盒仅有巴掌大小，里面的镜子会有多大？
云婓看向法洛尔，目光充满怀疑。
“您需要准备一个载体，将盒子里的水晶放入其中，水镜就会出现。”法洛尔解释道。
精灵水镜不是真正的镜子，而是由水晶能量演化。如果不是这样，法洛尔也无法随身携带。
说话间，法洛尔递给云婓一张羊皮卷，上面有华丽的精灵文，能够激发水镜，方便云婓使用。
“多谢。”
法洛尔完成任务，迫不及待向云婓告辞。他甚至不打算参加当天的晚宴，马上就要返回精灵谷。
云婓没有过多挽留，回到领主府后，亲自送他们启程。
魔龙和冰魔登上古堡露台，一个趴下睡觉，另一个继续做冰雕。
“树上的男人是一名巫师，将他关进地牢。至于巫灵，暂时不必管他们。”
送走法洛尔一行人，云婓回到大厅，将幼龙交给布鲁。看到尚未修补的窗扇，不由得皱眉，又给了幼龙一个脑蹦。
“领主大人，藏书室内出事了。”布鲁抱着幼龙，将安德的话转告云婓。
“我去看看。”
云婓目光微凝，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藏书室，迎面遇到爆裂的白光。
光芒异常刺眼，从中心处膨胀，仿佛一颗太阳在室内升起。
强悍的力量掀翻树人，安德四人向后飞去，连续撞倒几排书架。
创世书从地上浮起，书页快速翻动，停留在空白一页。漫射的白光向内收拢，光中出现一个人影，映入云婓瞳孔，逐渐变得清晰。
不好！
云婓下意识扑向前，试图合拢书页。不料被白光挡住，他竟然无法再上前半步。
书中幻影逐渐凝实，铂金色长发垂落，衣领袖口刺绣金边，褐色双眼睁开，本该是温暖的颜色，却透出无尽的淡漠和冰冷。
力量同源，木盒中的水晶突然发光。
冰雪般的目光扫过来，云婓的行动快于思考，抛出一枚转换魔纹，单手覆上白光，强行抽取光中能量。
隔着五彩糖雨，精灵王的幻影发生变化，凝实的影像逐渐虚幻。
没过多久，白光彻底消失，创世书落回地面。
精灵谷，王宫内
王座之上，精灵王睁开双眼，凝视泛起波澜的水镜，平静道：“找到了。”

第70章
入夜,古堡内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遵照云婓的命令，布鲁打开酒窖,藤蔓轮番入内,运出一桶桶麦酒、甜酒和卢克精心酿造的果酒。
空气中充斥着酒香和食物的香味。
烤肉送上桌,搭配裹满汤汁的块茎，还有刚出炉的面包，热气腾腾,诱人无比。
大厅内，云婓高坐上首,甘纳、阿亚姆和矮人们分坐在左右。杰弗里和矮人阿尔伯特坐在一起,布鲁则忙得脚不沾地,直至宴会开始，仍未来得及歇一口气。
领主府外,方形和三角形的篝火一座座燃起，手臂粗的火把插在路旁,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领地众人围坐在一起,三五成群大声谈笑,开怀畅饮。
骑士们没有返回关押处,被允许参与这场盛宴。经过长时间的关押和磨砺,他们全都卸下骄傲,能够放下身段和众人坐在一起,互相举杯。
实事求是地讲，得不到雪松领主赦免,他们今后的日子未必比得上农夫,毕生都要和半兽人一起做苦力。
“不会有赎金,所以,该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一名骑士苦笑一声，仰头喝尽杯中的麦酒。
投奔来的小商人和领民难得放松，几杯酒下肚，借着酒意倾倒苦水，讲述自己倒霉的经历。
“虫群袭击了主城，到处都是可怕的虫子，它们无孔不入。”
“东城遭到虫群毁灭，留在城内的贵族和骑士无一幸免，死状极其可怖。有仆人逃出来，到处叫嚷着虫子的可怕。”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夜晚，城门守卫倒在路上，被虫群覆盖，一瞬间就变成枯骨，到最后骨头也没留下。”
一名小商人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恐怖的记忆深植脑海，日夜折磨着他，成为可怕梦魇。见到虫群之后，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刚睡下不久就会被噩梦惊醒。
哪怕离开刺槐领，他仍提心吊胆，整日里战战兢兢。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控制不住双手颤抖。
有相似症状的刺槐领领民不在少数。
长时间无法安睡，他们脸色惨白，眼下挂着黑眼圈，眼球爬满血丝，看上去无比憔悴。
布鲁给了他们一种药水，里面含有少量碾碎的菌菇，味道有些古怪，但能让他们睡个好觉。
众人十分感激，愈发坚定留下来的决心。
“感谢雪松领，感谢领主大人，感谢慷慨的树人管家！”
伊娜抬过来一筐面包，刚刚烤出来，带着独特的麦香味。麦壳筛得很干净，面包口感十分暄软，和硬面包截然不同。
“领主大人带回刺麦，磨碎去壳，比领地的麦子更香。”
伊娜和几个女人坐到桌旁，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用力扇着风，顿觉舒爽许多。
“刺麦？”村人们最关注粮食，听到伊娜的话，陆续围了上来。
“卡德萨城的麦子，领主大人带回许多种子，决定在领地垦荒种植，这是布鲁管家亲口说的。”
“垦荒吗？那真是太好了！”
垦荒意味着需要大量人手，投奔来的刺槐领众人精神振奋，无不高兴万分。
相比之下，骑士们变得异常沉默。
听到主城内发生的一切，他们能够肯定，虫群是巫师的诅咒。
东城的贵族骑士不存一人，家族一夜之间覆灭，此时此刻，他们对巫师恩里克的恨意达到顶峰，刺槐领主也被迁怒。
如果恩里克没有被云婓杀死，愤怒的骑士们会不惜一切将他撕碎。
半兽人没有参与话题，他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很快变得醉醺醺。不少人当场兽化，站起身捶打着胸膛，互相推搡着大吵大嚷，看上去要发酒疯。
松叶城众人见怪不怪，少年们抛出几颗种子，墨绿色的藤蔓迅速生长，将闹事的半兽人捆绑起来，堵住他们的嘴巴，送回他们的住处。房门一关，任凭他们自己去闹。
目睹全过程，地穴人忍不住偷笑。
他们相当记仇，始终记得在矿山时的遭遇，自然乐见半兽人被教训。
喧闹声传上露台，魔龙依旧呼呼大睡，半点不受影响。冰魔走出泉池，探头看了两眼，很快失去兴趣，捞起两块冰糖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咬得起劲。
地下牢房中，夏莱姆靠坐在墙边，法杖被收走，身上的长袍和斗篷沾满灰尘，样子狼狈不堪。
距他不远摆着一张托盘，盘子里是一碗肉汤和两块面包，还有一壶清水。
食物送来有一段时间，夏莱姆没动一下。
地牢中温度很低，肉汤逐渐变凉，白色的油脂凝固在碗边，漂浮在汤上，结了厚厚一层。
咕噜噜。
夏莱姆的肚子发出轰鸣，他按住胃部，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饥饿的本能占据上风，他终于抓起一块面包，撕开送进嘴里。
面包很硬，里面掺着划嗓子的麦壳，味道相当不好。换成往日，夏莱姆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如今却是唯一能入口的食物。
强塞下半块面包，夏莱姆突然开始咳嗽，他用力捶打胸口，抓起放在一旁的水壶，一口气灌下去，总算没有被噎死。
身为大巫师索洛托的心腹，夏莱姆在王城风光无两，贵族遇到他都要客客气气，何曾如此落魄。
愤怒和怨憎同时涌上，情绪再不受控制。
他丢掉吃到一半的面包，单脚踩上去碾碎，随即扑向牢门，双手拍打着门板，大声吼道：“放我出去！雪松领主，你不能这样侮辱我，大巫师不会放过你！”
夏莱姆双眼赤红，神情狂乱，半点不见昔日的高傲。他的吼叫声传出很远，在地牢中不断回响。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条节肢穿过牢门上的通风口，猛然刺了进来。
“啊！”
夏莱姆惊恐大叫，本能向后退，绊在凸起的石头上，仰面摔倒在地。
两只复眼出现在通风口，锁定牢房中的巫师，镰刀状的口器擦擦做响。
夏莱姆的吼叫没有引来云婓，反而激怒在地下生活的蜘蛛。它们正在照顾蛛卵，脾气十分暴躁，如果没有牢门阻挡，已经将夏莱姆大卸八块。
狼狈的巫师不敢再大吼大叫，迅速退到囚室角落。
他突然清醒过来，开始正视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沦为囚徒，除非云婓大发慈悲放他出去，否则注定要在牢房中腐烂。
领主府大厅内，矮人高声唱着祝酒歌，红光满面举起酒杯，高声道：“为了英勇善战的领主大人！”
“敬领主大人！”
云婓回敬众人，饮尽杯中酒。
自从宴会开始，他的兴致一直不高。他努力掩饰，瞒过大部分人，却被坐在一旁的甘纳察觉端倪。
“领主大人，是什么在困扰您？”甘纳吃下一块烤肉，端起果酒喝下一口，为美妙的滋味发出感叹，“庆贺胜利的夜晚，有什么事能让您忧心？”
“很多。”云婓向椅背，单手搁在桌上，指尖轻敲酒杯，回想藏书室内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处置方式有些鲁莽。然而当时情况紧急，间不容发，他必须及时作出反应。
幼龙留在雪松领，他不可能和精灵断绝来往。
主动将创世书还回去，或许能转圜一二。
安德四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浮现在脑海，云婓锁住眉心，总感觉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云婓叹息一声，他本想让精灵王加钱，作为提前送出幼龙的补偿。不想横生枝节，补偿很可能泡汤，稍有不慎还会同精灵爆发战争。
“甘纳，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我。”云婓严肃道。
“请说。”甘纳坐直身体，端正表情。
“假设，我是说假设，精灵王攻打雪松领，我的胜算有多少？”云婓问道。
甘纳呆若木鸡，差点碰倒酒杯。
“领主大人，您喝醉了吗？”仅仅三杯果酒，不应该的。可若非如此，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没有，我很清醒。”云婓直视甘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醉意，“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
“这个假设一点也不好笑。”甘纳认真道，“领主大人，作为您的契约巫师，我的建议是，除非有万不得已的理由，尽量避免和精灵发生大规模冲突。”
甘纳和许多种族打过交道，也参与过数次大战，经验告诉他，有两个人最好不要轻易招惹，一个是鲛人之主，另一个就是精灵王。
“炎魔是极少数会主动攻击精灵的种族。当然，它们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阿亚姆接过甘纳的话，开口说道，“之前炎魔袭击精灵商队，杀死车队全部成员，从魔界归来的商人传言，精灵王利用法阵重伤魔界领主，差点摧毁他的府邸。原因是炎魔生活在他的领地上，突然间大批出现，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领主大人，最好不要和精灵王成为敌人。”甘纳郑重道。
云婓表情木然。
已经晚了。
想想创世书，想想出现在光中的精灵王，他感到头痛欲裂。
王城的大巫师尚未解决，国王和贵族们虎视眈眈。如果再多出一个精灵王，雪松领势必会陷入危机。
他只想做个安静的反派，奈何天不遂人愿，偏要给他举步维艰的剧本。
宴会持续到深夜，众人陆续散去。
云婓回到房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索性起身前往藏书室，找安德四人商讨解决办法。
走廊中静谧幽暗，仅有烛光闪烁。
骨碌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几颗藤球滚到云婓脚下，为他照亮前路。
行到楼梯拐角，一个英灵倒悬屋顶，眼眶中跳跃暗火。月光透过窗口洒入，铠甲和佩剑浮现银光。
云婓的魔力迅速增长，英灵恢复记忆，身体变得凝实，常会在古堡中四处走动，显得神出鬼没。幼龙每次胡闹，他们会第一时间发现，将消息传给布鲁。
今夜，他们比平时更加活跃。
云婓后退一步，透过窗口向外望，挂在树下的巫灵映入眼帘。
“不必将他们视为威胁，留下他们是为了解古战场，顺便还能制糖。”云婓收回目光，尝试和英灵沟通。
说话间，云婓上下打量着英灵，手指摩挲下巴，看上去若有所思。
英灵突然生出危机感，嗖地一下消失在屋顶，再也没有露面。
“可惜。”
云婓继续向前走，穿过英灵出现的地点，特地抬头向上看，语气颇为惋惜。
巫灵能转化糖果，英灵应该也行。不要求太多，只是尝试一下，满足一下好奇心。无奈英灵警惕性太高，他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这次偶遇，云婓心情轻松许多，遇见偷跑来的幼龙，再次被扑上脑袋，他也没有计较。把小家伙撕下来，戳了戳胖乎乎的肚子，喂给它两块糖。
“今天时间来不及，明天我给你布置房间，一定刻满魔纹，满足你对力量的需求。”云婓提起幼龙，手一挥，将它丢给藤蔓，“我带你去藏书室，不要调皮喷火，否则我会把你挂到树上。”
“嗷！”
“我说到做到，最好听话，明白吗？”
“嗷！”
一人一龙穿过走廊，来到藏书室外。
云婓站定敲门，房门很快打开，安德出现在门后，看到云婓一点也不惊讶。
“我和特里希打赌，您今夜一定会来。”树人笑着说道。
云婓走进室内，倾倒的书架已经扶起，书籍尚未全部归位，有部分摞在书架旁，伯瓦和卫图正忙着分类，特里希负责摆放。
创世书留在原地，没有被树人收起来。
五颜六色的糖果铺满四周，环绕流淌金色文字的创世书，看上去赏心悦目。
云婓拨开糖块，弯腰拿起创世书，手指拂过封面，询问道：“安德，我很好奇，这本书为什么会在雪松领，留在这里多久了？”
听闻此言，四个树人同时停下动作，互相交换眼神，由安德做出回答。
“初代领主曾造访精灵之国，这本书随他一同归来。不过，根据领主手札的记载，他以为带回来的是生命树的树枝，而不是创世书。”
“什么？”云婓惊讶万分，“这怎么可能？”
“手札上确实这样记录。”安德继续道，“树枝是上代精灵王相赠，取得生命树的同意，作为送给盟友的礼物。”
“盟友？”
“走廊中的两幅画就是描绘这场战争。当时战乱频发，雪松领和精灵并肩作战，对抗魔界军团和狂暴巨人。”
“当时没有把书还回去？”云婓问道。
“这件事很蹊跷，初代领主回到雪松领才发现创世书，正准备将书归还，魔界军团突然卷土重来。这一次战火烧到精灵之国，两个族群的妖精加入魔界军团，为恶魔带路袭击精灵谷。为保护生命树，上任精灵王燃烧灵魂，永久陷入沉睡。”安德回忆手札的内容，继续道，“生命树遭到创伤，精灵们驱逐所有妖精，即使他们没有背叛。其后关闭精灵谷数百年，直至新的精灵王诞生。”
“几百年中，王国内烽火不断，初代领主遭遇暗算，伤病缠身，没能等到精灵谷重新开启。”特里希补充道。
“初代领主之后，极少有人能走进这里。等到有领主血脉进入藏书室，有意将书归还，刚走出古堡就发生变故，创世书重新变成一根树枝。而且在您之前，走进这里的人都无法激发创世书的力量，无一例外。”安德道。
听完这番讲述，云婓陷入沉思。
创世书的变化太过离奇，难怪安德四人欲言又止。
上代精灵王和初代领主已经作古，缺乏人证在场，单凭口述很难让精灵王采信。最好让对方亲眼目睹，确定一切属实。
脑海中一念闪过，云婓想到精灵送来的水镜，如拨云见日，烦恼一扫而空，事情很快有了头绪。

第71章
刺槐领主城
绳索套上脖子的一刻,桑德里斯开始拼命挣扎。
“露西娅，你不能这样对我！”
相距五步远的审判台前，一身黑裙的露西娅面无表情,绣着花边的手帕遮住红唇，挡住一丝嘲讽的笑痕。
在黑色外套的衬托下,她的肤色愈显苍白,卷发盘在脑后，佩戴一朵早春的鲜花，鲜艳夺目,手腕上的红宝石赤色如血。
“桑德里斯，依照王国法典,宣判你绞刑。”
声音落下的一刻，记录审判内容的羊皮卷发出微光,黑色字迹流淌在光中,一刹那染上血红。
审判台两侧站着沉默的领民，他们大多披着斗篷,男人头上戴着帽子，女人用围巾遮住脸。半大的孩子牢牢攥住父母的衣袖,双眼中流露出好奇，夹杂着害怕和恐惧。
几个疯癫的仆人跑在街上,口中翻来覆去嚷嚷着“虫子，死亡”。
看到绞刑架下的桑德里斯,他们突然停住脚步，神奇般地恢复神智,呆滞的双眼短暂清明,充斥仇恨和憎恶。
“是你,你该死！”
此时此刻,他们忘记了对领主的畏惧，举起脏污的手指指向正不断挣扎的刺槐领主，高声唾骂他，诅咒他该下地狱。
“拦住他们。”纳德罗手按剑柄，抬起右臂挥了一下。
两名骑士交叉架起长矛，挡住仆人的去路，不使他们靠近绞刑架。
仆人扑在长矛上，双手抓住矛身，不停破口大骂。
他们的行为带动领民，激动和仇恨迅速蔓延，沉默的领民突然爆发，起初是一两个，紧接着就是十个、几十个、上百个。愤怒的声音汇聚成洪流，汹涌压向桑德里斯。
城池上空聚集乌云，似有恶龙盘旋天空，向大地发出咆哮。
“杀了他！”
“烧死他！”
领民发出怒吼，不停挥舞着拳头。
纳德罗环视四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在这片祖先受封的土地上，刺槐家族的荣光将不复存在，如烟尘消失殆尽。
“行刑。”
露西娅发出一阵轻咳，饮下女仆长递上的药剂。她的精神很好，足以支撑她站在这里，亲眼见证桑德里斯被绞死，在他的领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露西娅，我诅咒你！”
桑德里斯愤怒大叫，奈何双手被反绑，两名骑士抓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抬高，迫使他站上木桩。
绳索开始收紧，一名蒙着头的刽子手走过来，强壮的手臂抡起重锤，用力击打在木桩上，仅仅一下，木桩支离破碎。
脚下失去着力点，绳索瞬间收紧，桑德里斯被吊在半空，双腿用力踢踹，呼吸愈发困难。拼尽最后的力气，他大吼一声变成棕熊，试图以蛮力挣脱绞刑架。
“小心！”
纳德罗拔出佩剑，指挥骑士拦截棕熊。
树人们迅速聚拢，保护在露西娅四周，组成铜墙铁壁。
观刑的人群陷入恐慌，尖叫着四处逃窜。混乱中，桑德里斯撞开两名骑士，愤怒地冲向露西娅。
黑松卢克挡住他，手臂横扫，巨大的棕熊倒飞出去，撞在绞刑架上，坚硬的木料出现裂痕。
桑德里斯爬起来，鲜血从嘴角流出，他的内脏受伤，而且伤得不轻。强忍住剧痛，他怒吼着再次冲了上来。
庞大的棕熊逼近，露西娅不慌不忙，未见一丝恐惧，反而绽放笑容，情绪变得亢奋。
“珊德拉，我的剑。”
“遵命，夫人。”
女仆长双手捧起一把长剑，迥异于贵族领主常用的重剑，这把剑细长轻盈，剑身上烙印巫师文，是露西娅在继承人时期佩戴的兵器。
在被剥夺继承权后，她将武器封存。时至今日，长剑再次出鞘，专为染上桑德里斯的血。
桑德里斯受伤不轻，动作变得迟缓。
“卢克，我来。”
露西娅持剑穿过树人，正面狂暴的棕熊。在巨掌拍下来的同时，锋利的剑刃划开棕熊的皮毛，剑身向前递出，穿透棕熊的心口，从他背后透出。
露西娅被庞大的棕熊遮挡，长发飞散，发上的鲜花在脚下零落。佩戴在腰间的金链叮咚作响，似一曲别样的丧钟。
血从剑尖滴落，带走桑德里斯最后的生命。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被一剑贯穿要害，直接当场毙命。
露西娅飞身落地，手中握着染血的长剑。
桑德里斯向后栽倒，生命之火熄灭，由棕熊变回人类模样。
砰地一声，烜赫一时的刺槐领主仰面倒地，双眼大睁，半张脸被鲜血染红。直到死，他眼底的仇恨和疯狂仍未退去。
露西娅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他，冷笑一声：“桑德里斯，你总是如此愚蠢。”
话音落下，一道寒光闪过，她捧起了染血的头颅，实现复仇的誓言。
同一时间，黑荆棘女仆的手腕传来刺痛，象征诅咒的荆棘纹颜色变浅，图案不断缩小，直至完全消失。
露西娅走上审判台，环视重新聚集的领民，高声道：“刺槐领战败，依照王国法典，这里的一切将属于雪松领主。”
话说到一半，露西娅又开始咳嗽，她喝下半瓶药剂，压下喉咙间的痒意。
“你们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留下。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最好认真做出决定。”
话落，露西娅走下台阶，女仆长立刻上前扶住她，察觉到掌心的冰凉，担忧道：“夫人，您不能再劳累了。”
“无妨，还有几件事必须抓紧办理，不能有任何耽搁。纳德罗，”露西娅由女仆搀扶着向前走，停在纳德罗面前，“审判记录抄录两份，一份送去王城，交给国王和大巫师审阅，另一份带给领主大人，和东城的金币一起。”
依靠巫法引路，露西娅顺利找到刺槐家族宝藏。
宝藏深埋在地下，数量庞大，其中最多的就是金币。铸造时间跨越数千年，金币背面的头像脱模于不同的大巫师，露西娅仅在王城藏书中看到过。
这些金币不只象征财富，还蕴含一定魔力。露西娅决定全部送回古堡，交给云婓处置。
“依照王国法典，这些本就是雪松领主的战利品。”
纳德罗点点头，对金币没有一丝一毫的觊觎。
财帛动人心，可也要有命去花。明知道前方是悬崖绝壁，还一门心思往下跳，不是疯子就是蠢得无可救药。
两人商定之后，五名骑士快马加鞭奔赴王城，纳德罗和露西娅返回雪松领，一同去见云婓。
登上马车之前，露西娅和纳德罗擦身走过，轻声道：“主城不会一直荒废，这里需要一名执政官，一名忠诚于雪松领主的贵族。”
纳德罗僵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露西娅已经走进车厢，关上车门，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执政官。
纳德罗垂下目光，无可否认，他动心了。
露西娅拉开车窗，看向骑上马背的纳德罗，对他的反应毫不奇怪。片刻后收回目光，靠向舒适的椅背，缓缓合上双眼，现出一丝疲惫。
“夫人，您要留在雪松领吗？”女仆长打开一瓶药剂，递给露西娅。自从来到刺槐领主城，露西娅服药的次数增多，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这让她十分担忧。
露西娅拿起药瓶一口饮尽，苦涩的药味让她皱眉。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颗糖，压在舌上缓解苦涩。等到苦味不再浓重，才开口道：“如果身体好转，我计划去白船城。”
“白船城？”女仆长诧异道，“您不是将这座城赠送给了雪松领主？”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亲自去一趟，掐灭城内不安定的因素，确保不留下任何隐患。”露西娅说道。
“您不会再回荆棘领了，是吗？”
“珊德拉，如今的荆棘领主，我亲爱的弟弟不会乐见我回去。至少是活着的我。”露西娅似乎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嘴角勾起笑纹，“他竟然陈兵边境，意图从这场领地战争中分一杯羹。如此愚蠢，天真得令人发笑。或许不需要多久，我会在雪松领的地牢中见到他。”
女仆长为露西娅盖上毯子，守在她身边，直至她沉入梦乡。
想起露西娅方才的话，她同样认为荆棘领主很没有头脑，做出的行为十分可笑，失却一位领主该有的气概和体面。
车厢隔绝声音，两人的谈话没有传出车外。
春日的暖风徐徐吹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令人沉醉。
马蹄阵阵，车轮滚滚，队伍在风中前行，绕过铃兰花盛放的平原镇，进入雪松领境内，距离古堡越来越近。
暖风吹入古堡，一夜未睡的云婓打着哈欠离开藏书室，匆匆吃过早饭，带着幼龙前往塔楼。
“这里位置最好。”
登上塔楼二层，云婓逐一推开房门，向幼龙展示房间布局。
房间内打扫得十分干净，地毯全部换掉，桌椅床架一尘不染。地板和屋顶经过修整，不见丝毫破败的痕迹。
烛台放在桌上，阳光照耀下，表面反射金光。
窗户半开，两株藤蔓盘踞在窗台上，蔓枝垂落窗外，叶片舒展，绽放一串串粉白色的藤花。
幼龙趴在云婓的肩膀上，嘴里咬着糖块，对房间还算满意。
“就是这里了？”云婓问道。
“嗷！”
语言不通，一人一龙却沟通无碍。
云婓走进室内，绕着墙边走过一圈，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别缠着我，坐在这里别乱飞。”
为防止幼龙捣乱，云婓再三叮嘱，从身上解开一只布袋，里面装满了各种糖果，全部倒在桌子上，绕着幼龙堆成小山。
“嗷！”幼龙很满意。
云婓拍拍它的脑袋，控制住想戳肚子的欲望，从窗口拽来一株藤蔓，让它移开多余的家具。
地板空出来，云婓走到房间中央，开始刻画魔纹。
回忆最初发现龙蛋的地方，云婓专门前往地下，将魔纹拓印下来，完美复刻在房间中。
他没有使用羊皮卷，在指尖凝聚魔力，用手指在地板上书写魔文。
上百枚魔文陈列在地上，文字链咬合成形，魔纹能量闭合，光芒从地面浮起，倒悬在室内。
“嗷！”
幼龙顾不得吃糖，鼓着腮帮子冲入光中，在魔纹中欢腾打滚，尽情吸收能量。
能量覆盖下，它身上的鳞片愈发坚硬光滑，流动宝石般的色泽。牙齿和爪子更加锋利，身形都似长大了一些。
“满意？”
“嗷！”
“魔龙能说话，你怎么不行，难道有什么限制？”
“嗷！嗷！”
幼龙挥舞起爪子，对云婓提起魔龙很不满意。
云婓轻笑一声，留下幼龙在魔纹中打滚，继续在墙壁刻画。其后踩着藤蔓登上高处，确保屋顶也被魔纹覆盖。
徜徉在发光的文字链中，幼龙体内的能量飞速增长，为吸收能量，它开始呼呼大睡，胖乎乎的身体团成一团，还抱着自己的尾巴，样子十分可爱。和醒着时相比，完全是两副模样。
“看起来很有效。”
留下几颗藤球守着幼龙，云婓离开房间，关闭房门。
了解过幼龙的喜好，整整一个上午，他忙着在塔楼内刻画魔纹。二楼和三楼成为幼龙的活动地点，随意推开一扇门就能进去吸收能量。
大功告成，云婓返回藏书室，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安德四人。
“您要见精灵王？”树人诧异道。
“有水镜沟通，不需要长途跋涉前去精灵谷。通过回溯魔纹可以重现当年的真相。”云婓考虑整晚，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四个树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凑在一起商议。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四人达成一致，决定支持云婓的计划。
“水镜需要一个具有能量的载体。”
这样的条件难不倒云婓和树人。
藏书室内应有尽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都能找到。
特里希从书架上取来一个椭圆形的石盘，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两面刻有神秘文字，据说来自海洋种族。
按照羊皮卷上所写，云婓将水晶放入其中。
不多时，水晶发出白光，光束漫射开来，又向内收拢聚成一束，投入到石盘之中。能量覆满石盘，呈水波状缓慢流淌，手指伸进去，却感受不到水的温度。
安德四人站在云婓四周，树冠浮现绿光，全神贯注盯着水镜，稍有不对立刻打碎石盘。
云婓深吸一口气，掌心覆上水面。
起初毫无动静，片刻后水面波动，泛起层层波澜。
水花簇拥，掀起层层水浪。浪花回落，水镜再次发光，以水镜为中心铺开，边缘延伸出一条条光带。
异象持续片刻，水镜的光芒向内收拢，精灵王的幻影从水面浮起，长袍下摆浸入水中，铂金色长发垂落肩后，双手袖在身前，俯视云婓和房间中的树人。
使魔藏在角落瑟瑟发抖，光精灵的力量让它恐惧，恨不能缩成一团。
“很荣幸见到您，陛下。”云婓率先开口。
精灵王垂下目光，看向云婓怀抱的创世书，未见情绪波动，平静道：“幸会，雪松领主。”

第72章
解除误会的最好办法就是直切主题。
精灵王出现后,云婓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过多铺垫，直接举起创世书，道：“陛下,我想您在寻找这本书。”
“是的。”精灵王颔首,无形的压力在室内蔓延,“创世书属于精灵之国,希望您能够归还。我很好奇,这本书为何会在雪松领？”
“关于这件事,您可以亲眼见证,然后做出判断。”
云婓并不多言，实际行动远比口头解释更有说服力。
在精灵王的注视下,他向后退出三步，单臂抱住创世书，另一只手凝聚魔力，红光溢出指尖。文字链在光中成形，以云婓为中心交错缠绕，首尾相接,组成一枚红色魔纹。
魔纹缓慢向上抬升,悬浮在水镜上方,逆时针转动，覆盖云婓和创世书。
“这是回溯魔纹,将展现所有真实。”
云婓继续凝聚文字链,刻画第二枚魔纹，烙印在地板上,和半空中的魔纹相对,开始反向转动。
云婓站在魔纹之间,举起创世书，周身浮现红光。
强大的魔力汹涌而出，牵连出无数光带，分别注入两枚魔纹之中。刹那间红光大盛，仿佛星辰炸裂，漫射开无尽光束，遍及整间藏书室。
地面、书架、墙壁、屋顶，一切的一切均被光芒笼罩。
数不清的影像在光中穿梭，一帧帧或熟悉或陌生的画面闪过眼前，快得来不及捕捉，又在光中尽数消散。
四名树人沐浴在光中，看到久远的记忆，不由得心潮起伏。
水镜上方，精灵王目睹这一幕场景，眼底泛起微澜。
“魅魔的后裔。”
红光达到顶峰，视野中的一切尽被渲染。
等到光芒减弱，周围的环境发生变化，藏书室消失无踪，一座生机勃勃的山谷取而代之。
远处山峦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脚下绿草如茵，百花绽放。
色彩绚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近看会发现哪里是什么蝴蝶，分明是体型娇小的妖精，正提着小巧的坛子穿梭在花海中，采集花粉和花蜜。
一群雪白的独角兽冲入花海，马蹄踏过，草叶和花瓣乱飞。
妖精们猝不及防，惊吓之余一哄而散。手中的坛子掉落，新采的花蜜流淌满地，大半个早上的工作化为泡影。
独角兽背上是几个年少的精灵，他们喜好这样的恶作剧，惹得妖精愤怒不已。
“太过分了！”
“休想我再给你们花蜜！”
妖精们扇动翅膀，双手叉腰，气得满脸通红。
少年精灵们却在哈哈大笑。
花海尽头是巍峨的宫殿群，拾阶而上，两侧竖立高大石柱。细长的藤蔓沿着石柱攀爬，叶片层层叠叠，叶下绽放色彩鲜艳的藤花。
云婓站在幻象之中，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花香。
“精灵谷。”
精灵王的声音忽然响起，云婓转过头，发现水镜已经消失，精灵王就站在不远处，华丽的长袍拖曳在地，铂金色的长发比阳光更加耀眼。
云婓的魔力足够强大，支撑两枚回溯魔纹运转，跨越数千年，将创世书铭刻的岁月呈现在眼前。
奔跑的独角兽迎面撞上来，轻飘飘穿过云婓的身体，继续向花海深处飞奔。
在独角兽消失的地方，一棵巨木参天耸立。树冠张开，直径超过百米。繁茂的枝杈交错伸展，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延伸出一道道彩光。
一条小溪流淌过树下，光斑落入水中，在水面聚集，如彩虹浮在水上，随水波流淌，满目五彩斑斓。
精灵王穿过花海，径直走向巨木。
云婓正要跟上去，却发现自己无法在幻象中移动，只能抱着创世书站在原地。
“血脉的原因，还是力量差距？”
云婓暂时不得其解，只能看着精灵王走到树下，沐浴在光中，似和光融为一体。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是精灵们在举办宴会。
宴会接近尾声，两道身影走出王宫。
距离渐近，云婓认出走在左侧的雪松领初代领主。他身上穿着刺绣短袍和褐色斗篷，脚上是一双长靴，靴筒包至膝盖，更显得身高腿长。腰间佩一把重剑，单耳嵌一枚黑色宝石，是徽章指环之外，他身上唯一的首饰，也是魔族婚约的标记。
和卡布罗城的幻象不同，这时的他更加年轻，全身上下充满活力，比起威名远播的贵族领主，更像是一个英勇善战的龙骑士。
与他同行的是一个高挑的女性精灵，铂金色长发垂过腰际，碧蓝的双眼无比温柔，含笑时如春回大地。
两人走下台阶，一路来到生命树下。
精灵探出手，掌心流出白光。光芒包裹住一根树枝，牵动树枝轻轻摇曳。生命树回应精灵的请求，树枝从树冠脱离，落到精灵手中。
“我以精灵王的名义，正式将它赠与您，精灵之国的朋友。”
“陛下，这份礼物太过贵重。”
“这是生命树的指引，将它带回雪松领，保管好它。”精灵走向生命树，额头触碰树身。
“要起风了。”
伴随着精灵的呢喃，山谷间风起平地，席卷过花海，浮翠流丹漫天飞舞，缓慢飘落大地，犹如降下一场花雨。
看到这一幕，云婓终于确定创世书出现在雪松领绝非偶然，而是上一代精灵王有意为之。
目的是什么？
疑问尚未解开，幻象骤然发生变化。
鸟语花香的山谷融入黑暗，广袤的平原在眼前铺开，一条大河流淌而过，将平原劈成两半，河两岸生长茂密的森林。
一头炎龙飞过天空，庞大的暗影掠过河面，将幽暗的森林甩在身后。
夜色笼罩下，炎龙降临雪松古堡，在城头盘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城门大开，骑士和树人从城内鱼贯而出，迎接从精灵之国归来的领主。
雅辛从巨龙背上跃下，穿过欢迎的人群，在更多领民涌上街头之前，先一步返回家中。
领主府内灯火通明，仆人们在厨房和大厅忙碌，全都喜气洋洋。
“艾希莉亚，我回来了！”
雅辛回到家中，却没有看到妻子的身影，不由得感到疑惑。
乌木树人走进大厅，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盒中是领主夫人的亲笔信，解释她离开的原因。
“魔界领地出现异常，艾希莉亚夫人需要亲自处理。夫人在昨日离开，走之前说明，她至少十天才能归来。”
雅辛看过信，重新放回盒中，对信中的内容不感到惊讶。
艾希莉亚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一位拥有实权的魔界领主。一年中有数月时间，自己在外打仗，她则要留在魔界，两人称得上聚少离多。
“塔里法，这是精灵王的礼物，生命树的树枝。”
为防止引来麻烦，一路之上，树枝都是装在封印盒中，雅辛从没有打开。他认为乌木树人更有经验，有意将树枝交给对方保管。
塔里法接过封印盒，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东西，震惊地看向雅辛：“领主大人，您确定没记错？”
“当然。”
雅辛感到奇怪，塔里法转过盒子让他自己看。
盒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生命树的树枝，而是封面流淌金光的创世书。
“这怎么可能？！”
认出封面上的精灵文字，雅辛和塔里法对视一眼，都感到事情棘手。创世书是精灵至宝，不可能流落在外。如果造成误会，势必会引发战争。
“树枝是精灵王亲手交给我，也是当着我的面放入封印盒。”雅辛实在费解，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
“无论如何，事情必须弄清楚。”
雅辛盖上封印盒，决定再次动身前往精灵谷。这种被蒙在骨子里的感觉很不好，如果是精灵王有意为之，他必须当面问清楚。
幻象定格在初代领主转身的瞬间，再一次发生变化。
依旧是领主府，地点不再是大厅，而是藏书室。
一名英俊的青年站在书架前，捧起创世书，表情严肃地听树人讲述这本书的来历。
青年的发色和云婓一样，都是如墨的漆黑。他的眼睛是墨绿色，似帝王翡翠，和云婓的瞳色截然不同。
“必须将书还回去。”
时隔一千多年，雪松领和精灵不再是同盟，但以雪松家族的作风，既然发现这本书，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该归还精灵之国。
然而造化弄人，他和知情的乌木树人一同出发，刚刚走出领主府大门，封印盒突然发光，创世书在光中变成一根树枝。
“这不可能！”
青年退回到门内，树枝变回创世书。走出门外，创世书又再次化为树枝。
一门之隔，两种形态。青年连续尝试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他无法置信，现实却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云婓听过安德讲述，如今亲眼目睹，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是生命树的力量。”
不知何时，精灵王站在他身边，分明是光精灵，被誉为光明的化身，却比万年冰川更加寒冷。
“陛下，回溯魔纹只能展示真实，不是雪松领私藏这本书，是上代精灵王将书交给我的祖先。”
魔纹重现真实发生过的一切，不存在任何虚假。
雪松家族没有觊觎盟友的至宝，恰恰相反，在魔族入侵精灵谷时，创世书保存在雪松领，隐瞒住魔族的眼睛，没有和生命树一同遭到损伤。
“实事求是地讲，我的祖先保护了这本书。”
雪松古堡和雪松家族共生，藏书室由四名树人守护，即使是初代领主的血脉后裔，能进入这里的也是凤毛麟角。在雪松领最没落的时期，创世书和古堡一同深埋地下，依旧完好无缺。
云婓说话时，回溯魔纹停止转动，幻象破碎消失。
视线短暂模糊，很快又恢复清明。
云婓收回魔力，魔纹从边缘向内消融，文字链断裂融化，和减弱的红光一同湮灭。
创世书封面翻开，精灵文流淌金光，仿佛要从书页上飞出。云婓当即松开手，厚重的古书悬浮在半空。
“我认同您的话。”精灵王颔首道。
外界仅知道创世书是精灵至宝，并不知道这本书的真正秘密。
当年魔族串通妖精袭击精灵谷，迫使上代精灵王以燃烧灵魂为代价保护生命树，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找到创世书。不承想这本书根本不在精灵谷。
云婓所言有理有据，精灵王并不否认，也没有提出质疑。
“作为感谢……”
精灵王话没说完。突然被撞门的声音打断。
原来是幼龙睡饱醒来，发现云婓不见，立刻冲出房间寻找。
追寻云婓的魔力，它从塔楼找到二楼藏书室，结果进不来，暴脾气控制不住，直接小炮弹一样撞门。
“使魔，去开门。”
使魔缩在房间角落，距离房门最近。听到云婓的吩咐，战战兢兢走出藏身处，避开水镜散发的白光，小心打开房门。
砰！
房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就被蛮力向内撞开。
幼龙扑扇着翅膀冲向云婓，红色流光划过成排的书架，中途差点撞翻水镜，使得精灵王幻象不稳。
云婓出手快狠准，一把抓住幼龙，不许它在室内乱飞。
“嗷！”
看到水镜上方的精灵王，幼龙立刻发出咆哮，张嘴就要喷出龙息。
“不许喷！”
云婓捏住它的脖子，幼龙委屈转过头，嘴角挂着火星，不明白云婓为什么要阻止它。
“不能喷火，否则没糖。”
这里全都是书籍和珍贵的资料，一旦被火焚烧，损失无法估量。
“嗷！”
面对云婓，幼龙表现得十分委屈，转头看向精灵王，又开始龇牙咧嘴愤怒咆哮。
幼龙的出现使谈话无法继续，鉴于创世书目前的情况，精灵王决定亲自前往雪松领，以保万无一失。
“一个月后，我将造访雪松领。届时，希望能和您详谈。”
“期待您的到来。”
精灵王即将造访，云婓感到不小的压力。然而，他迟早会和大巫师正面交锋，和强悍的力量接触对他利大于弊。
“期待下次见面，雪松领主。”
留下这句话，精灵王的幻影变得模糊，很快消失不见。
环绕水镜的白光向内收缩，最终汇聚成一束，投入盘底的水晶之中。
咔嚓，碎裂声响起，雕刻神秘文字的石盘爬满裂纹，当场四分五裂。
云婓拾起滚落的水晶，发现晶体的能量依旧充沛，作为载体的石盘不堪重负，才会当场碎裂。
“好在用的次数不多。”云婓庆幸道。
水镜固然方便，奈何太费材料，每次都要碎一个，宝物再多也会肉疼。
古堡外，矮人正指挥半兽人伐木，将晒干的木料运往工地。地穴人擅长开矿，被矮人派去开采石料。木材和石料运到工地，切割和打磨由骑士和农夫负责。
布鲁忙着清点库房，卢克不在，他只能找阿亚姆帮忙。
自从宴会后，甘纳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研究带回来的宝石。除非云婓找他，其他人一概不见。
巫灵依旧挂在树上，他们仿佛被彻底遗忘。世人眼中恐怖的存在，落在雪松领主手里，只有做风干海带的命。
二十多辆大车离开古堡，由游侠护送前往卡德萨城，交给执政官奥列维。
车队穿过一座密林，视野中掀起烟尘，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大地为之震动。
双方距离接近，游侠看清来者真容。
“是纳德罗骑士！”
纳德罗率领骑士护卫一辆黑色马车，和车队相向而行。
露西娅坐在车内，两名女仆坐在车前，操控缰绳，控制战马的速度。
马车后是一百多名高大的树人，树人中间排开数十辆大车，满载价值连城的巫师金币。

第73章
露西娅病情加重,在返回途中陷入昏迷。
马车抵达雪松古堡，云婓得知情况，立即通知安德四人并请来甘纳，希望能够想出办法。
马车驶入古堡大门,穿过石桥和长街,一路行到领主府门前。
云婓快步走出大厅,看到呼吸微弱的露西娅,即使有所准备,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领主大人。”
纳德罗和骑士翻身下马,向云婓说明情况。
“过平原镇时,露西娅夫人病情突然加重，药剂仅能维持生命，无法让她苏醒。”
树人半数留在城外,先一步前往树人森林休整。老卢克带着余下的树人进入城内,负责运送从刺槐领带回来的金币。
“纳德罗，你和骑士先去休息。布鲁,你和卢克负责这些车辆,清点后送入库房。阿亚姆在那里，能够帮忙。”
快速做好安排，云婓弯腰横抱起露西娅，转身返回大厅。
安德四人无法离开藏书室,接到通知后，抓紧配制出药剂，能够帮助露西娅恢复体力。
甘纳顶着一头乱发走出实验室，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口袋。袋子里装满他搜罗的珍惜材料,查看过露西娅的情况才好对症下药。对于契约反噬造成的伤害,巫师比树人更有心得,也掌握更多治疗方法。
纳德罗和骑士帮不上忙，留下记录审判内容的羊皮卷，一同返回驻地休息。他们长时间神经紧绷，回到古堡才得以放松。暂时卸下重任，需要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好好睡上一觉。
露西娅被送到三楼卧室，呼吸愈发微弱，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女仆长告诉云婓，回程途中，露西娅曾短暂苏醒，却因体力耗费太大，连说话都很困难。复仇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如今誓言完成，她不堪忍受反噬的折磨，身体在加速衰败，恐怕命不久矣。
女仆们守在床边，看着苍白虚弱的女主人，都是忧心忡忡。
巫师挥舞法杖，柔和的光拂过露西娅全身。原本该引发她体内的力量，此时却毫无反应。
再次挥动法杖，情况如出一辙。
甘纳收回法杖，神情变得凝重。面对云婓的询问，他摇了摇头。
“情况很不妙。”
露西娅沉疴在身，损耗的身体难以恢复，她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真的没有办法？”
云婓赞赏露西娅的智慧，钦佩她的坚毅果决，歆羡她的敏锐眼光。这位智慧优雅的夫人本应站在高处。她的人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
“要救她，除非有大巫师的能力。”甘纳沉声道。
多年海上漂泊让他积累丰富的战斗经验。如果战场交锋，他自信能对抗索洛托。然而在治愈巫术上，他的确比大巫师稍逊一筹。
“我可以让她暂时苏醒，延长她的生命，但要彻底根除反噬，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听到甘纳的解释，云婓神情黯然。
不知何时，乌云堆积在天空，遮挡住阳光，白昼如同暗夜。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雨水打在窗上，瀑布般向下滑落。
闪电从天而降，照亮摇曳在窗外的树影。一念闪过脑海，云婓突然转过身，快步冲出门外。
他的动作太快，近乎掀起一阵风。甘纳和女仆未及做出反应，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领主大人？”
“您要去哪里？”
将声音甩在身后，云婓急匆匆穿过走廊，让藤蔓取来斗篷，一边拉起兜帽一边走进被雨水覆盖的露台，唤醒沉睡中的魔龙。
魔龙睁开双眼，见云婓站在面前，含在口中的龙息又咽了回去。
“和我一起去见巫灵。”
甘纳对露西娅的病情束手无策，直言大巫师才有办法。王城的索洛托不在考虑，之前抓来的巫灵成为不二选择。
他们忘却大部分记忆，依旧保持巫师的能力。一个不行就十个一起想办法，集思广益，总能对露西娅有所帮助。
魔龙展开双翼从露台滑下，掀起的风刮过城内，引来孩童好奇的目光。他们趴在窗口，兴奋地手指天空，对隔壁的玩伴高声道：“快看，是领主大人的龙！”
换成其他贵族领地，遇到魔龙出现，势必要全城警戒，随时准备屠龙。
雪松领则不然。
魔龙是领主大人的坐骑，领民们丝毫不感到惧怕。反而是精灵送来的幼龙太过顽皮，之前曾在城内喷火，差点引燃房屋，真真正正让众人头疼。
暴雨中，十个巫灵挂在树上，虚弱得近乎透明。
自从来到雪松领，云婓再没有见过他们，突然间到来，他们竟感到受宠若惊。这样的事传出去，简直像是编造的故事，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
“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云婓站在魔龙背上，视线抬高，扫过随风摇摆的巫灵，“如果能够做到，我会改变你们的待遇。”
“领主大人，你需要我们做什么？”一名巫灵开口询问，“杀死你的对手，诅咒你的敌人，还是帮助你获取更大的权利，成为王国的统治者。”
巫灵声音粗噶，音调没有太大起伏，却透出黑暗的蛊惑。意志不够坚定，很容易被黑暗侵蚀，因为他的话产生动摇。
“都不是。”云婓摇摇头，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我需要你们救人，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救人？
巫灵们面面相觑，感到匪夷所思。
“领主大人，你确定？”让巫灵救人而不是杀人，这是什么样的奇思妙想。简直是绝无仅有，空前绝后。
“没错，是救人。”
巫灵们沉默下来。
毁灭轻而易举，但是救人？
做梦都没有想过，他们会遇到这样的要求。
“领主大人，你要救的是那个病入膏肓的女人？”
巫灵们见过露西娅，很难忽略她身上的古怪气息。这个女人遭到契约反噬，痛苦会越来越深，日夜折磨着她，彻底吞噬她的生命。
“她不可能活下去。”巫灵性情残酷，但不屑于说谎。他们不会欺骗云婓，何况事情根本瞒不住，谎言迟早会被揭穿。
“没有任何办法？”
“办法倒是有，她未必乐于接受。”一名巫灵说道。
“解释一下。”
巫灵们没有隐瞒，痛快说出让露西娅留住性命的办法。
“这是契约，也是一种诅咒。游离在法典的灰色地带，很容易同魔族的傀儡混淆。”
“在黑暗诅咒盛行的时代，这种契约用于巫师学徒，既方便巫师教导他们，提供一定保护，也能防备他们背叛。”
“关在地牢中的那名巫师，灵魂中就存在这种契约。”
听完巫灵的解释，云婓大致明白契约的利弊。
“签订契约之后，露西娅会受到你们影响？”
“有这个可能，如果她的意志不够坚定，更大可能和我们同化。但这能让她活下来。”十个巫灵一起发笑，怪笑声尖锐刺耳，如同砂石摩擦。
“那么，我们签订两份契约。”
云婓话音落下，巫灵的笑声戛然而止。
看到他们的反应，云婓就明白猜测正确。契约存在漏洞，强者占据主导。双方签订契约，巫灵试图控制露西娅，他能够马上察觉，抽干他们的能量，让他们彻底变成生命传导体，一种能量媒介。
“领主大人，是你在向我们求助，希望我们帮助那个可怜的女人。”巫灵不可能一再退让，他们会不失时机地表明立场，向云婓亮出獠牙。
“有一个前提，我战胜了你们，你们是我的俘虏。”云婓同样不会让步，态度比之前更加强硬，“我有死灵书，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契约死灵之后，云婓认真读过死灵书，针对性地进行过摘抄。书上的记载五花八门，简直是一本黑暗生物百科全书。
巫灵不在死灵书内，但同属于黑暗族群，存在形态和死灵极为相似。云婓掌握虚弱他们的办法，针锋相对谈条件，优势一目了然。
“和我签订契约，救回露西娅，你们将获得一定自由。我会让魔龙帮你们恢复力量，不需要吞噬死灵。”云婓抛出足以让巫灵心动的条件，“机会只有这一次。”
巫灵们当即明白，这是最后通牒。
“好，我们答应。”
巫灵点头，云婓二话不说抓起树上的藤蔓，拽着他们一同返回领主府。
露西娅的情况十分糟糕，病情刻不容缓。早一刻签订契约，就能早一刻让她摆脱痛苦的折磨。
登上三楼前，巫灵向云婓提出要求，希望将夏莱姆带来。
“为什么？”云婓停下脚步，皱眉问道。
“从他身上拓印契约更加方便，速度会更快。”巫灵解释道。
巫灵的记忆中多是战斗巫术，对契约的记忆变得模糊。为免出现差错，拓印现成的契约更加保险。如果不适合，他们能够当场修改。
“你们能拓印契约，是否能摧毁？”云婓突然问道。
“当然可以。”巫灵点头道。事实上，后者比前者更加简单。
“很好。”云婓笑了。遇到从仓库返回的布鲁，当即让他前往地牢，将夏莱姆带去三楼。自己和巫灵先行一步，最好能让露西娅短暂苏醒，当面询问她的意见。
古堡下的地牢幽暗潮湿，走廊被蜘蛛群占据，大大小小的蜘蛛来回穿行，一直堵到牢门前。
屋顶悬挂蛛丝，墙角堆积干瘪的蛛卵。里面的小蜘蛛已经出生，全部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和石砖的颜色融为一体。
囚室内，夏莱姆躺在地上，头发和胡须乱糟糟，表情麻木，已经忘却时间。
脚步声传来，不同于蜘蛛行动的窸窸窣窣，是另一种声音。夏莱姆仍是一动不动，目光呆滞望着屋顶，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房门前。
下一刻，牢房门打开，布鲁走进囚室，越过散碎在地上已经长毛的面包，单手提起夏莱姆，召唤藤蔓将他五花大绑，把他从室内拖了出来。
“放开我！”夏莱姆被拖在地上，穿行在锋利的节肢之间，对上蜘蛛的复眼，恐惧感瞬间压下，他不由自主发出尖叫。
“领主大人要见你。”
这句话成功让夏莱姆消音。
他受够了牢房，受够了蜘蛛，只要能让他离开这里，哪怕只是暂时，他也会老老实实闭上嘴。
两人穿过蜘蛛群，来到走廊尽头，布鲁推开紧闭的暗门，拽着夏莱姆走出去。
感受到久违的光明，夏莱姆几乎要流下眼泪。在黑暗中饱受煎熬，愈发能体会到光明的珍贵。
三楼卧室内，甘纳挥舞法杖，红光暂时压制反噬的力量，露西娅悠悠转醒。女仆扶着她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枕头，给她服下新配制的药剂。
她的精神稍好，云婓抓紧向她说明情况，包括他将和巫灵签订契约，确保他们不会生出恶念，试图控制她的行动。
“事情就是这样。”
露西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沉思。许久之后，她才对云婓道：“我选择契约，不过这份契约要略作修改。”
“需要我做什么？”云婓看向露西娅，询问道。
“请您先契约巫灵，确保他们不在契约时动手脚，其余我自己来做。”
露西娅想要活下去，但不会给巫灵可乘之机。她明白契约该如何修改，让其中的内容趋于平等。认真说起来，这还要归功于大巫师索洛托的教导。
夏莱姆被带来时，云婓已经完成和巫灵的契约，手腕上又多出一枚黑色印记，和死灵契约形状类似，位置对称。
十名巫灵悬浮在云婓周围，斗篷遮挡下看不清他们的面容，更无法猜测他们此时的情绪。
发觉夏莱姆到来，巫灵同时转过头，锁定共同的猎物。
两名巫灵伸出手，掌心涌出黑气。黑气如疾风卷过室内，其后分割成数条绳索，牢牢缠绕住夏莱姆。
黑色的绳索不断收紧，隐入夏莱姆体内，触碰他的灵魂最深处，契约烙印所在的位置。
夏莱姆发出惨叫，因痛苦表情扭曲。
巫灵没有丝毫怜悯，继续剥离契约，强行同夏莱姆的灵魂分离。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半分钟，夏莱姆已经瘫软在地，嘴巴大张喘着粗气，全身上下如同水洗。
等他能够移动，甩掉遮挡视线的冷汗，突然感觉一阵轻松。他尝试触碰契约，竟然一无所获。背叛的念头闪过，剜心般的疼痛完全没有出现。
夏莱姆惊疑不定，不敢置信大巫师的契约竟然被轻易摧毁。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一切是他亲身经历，没有任何虚假。
剥离契约的是巫灵，驱使巫灵的却是雪松领主。
夏莱姆心头狂跳，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升起，深植入灵魂，再也挥之不去。

第74章
同黑暗种族契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云婓属于特例中的特例,依靠转换魔纹控制巫灵狂暴的力量，仍要在契约过程中开启死灵书，以防遭到反噬。
露西娅病入膏肓,濒临油尽灯枯，在契约过程中,危险程度直线攀升，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性命,灵魂落入黑暗之中。
九名巫灵悬在半空,主导契约仪式的巫灵来到床头,站定在露西娅头顶，双臂展开，掌心向上,燃烧两团暗红色的火焰。
火焰猛然上蹿,高度超过三米，火舌舔舐屋顶。
火光跳跃,影子拖曳在墙上，不断扭曲拉长。窗外又有雷声炸响，电光映入室内，更显得仪式过程诡异阴森。
“这是契约,也是诅咒。”
想起巫灵之前的话,云婓下意识皱眉,凝神床头的暗影,不敢有半点疏忽大意。
巫灵昂起头，兜帽略微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尖瘦的下巴。
粗噶的声音在室内流淌,火舌翻滚席卷,缠绕上露西娅,化成一条条黑色锁链，束缚住她全身。
链条体积不断膨胀，互相交错重叠，一瞬间收紧至极限。崩断的刹那，锁链断口冒出火舌，开始熊熊燃烧。
巫灵大声念诵巫文，黑气包裹住火焰。
露西娅陷入黑火中，没有被烧伤，相反，她在火中睁开双眼，凹陷的脸颊变得丰盈，枯瘦的手腕重新丰润，苍白的嘴唇染上鲜红，枯萎的长发也变得富有弹性，发卷浮现光泽。
黑色的火焰向内收缩，契约的力量凝成桎梏，即将烙印在露西娅的灵魂之上。
不料想，露西娅忽然坐起身，口中念诵巫文，狂风平地而起，碎裂聚集的黑火。她竟然在扭转灵魂契约，聚集全部力量和巫灵抗衡。
“怎么回事？”
九名巫灵发现异常，目光集中到一起。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无意帮忙，反而停留在半空，好整以暇地观看这场拉锯战。
云婓同样没有上前。
仪式开始之前，露西娅明言能够应对，他尊重对方的意见。除非情况失去控制，否则不会轻易插手。
力量达到一个平衡点，露西娅抓住机会，挣脱半数锁链。锁链碎裂化成流光，悉数倒灌入巫灵体内。
至此，灵魂契约彻底转化，由奴役变为制约，又从制约转向平等。
巫灵依旧会对露西娅产生影响，但同最初的契约相比，这种影响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夏莱姆承受多年的痛苦，露西娅无需再次经历。
巫灵收回力量，飞回到同族之间。
露西娅趴在膝上，额头滚落冷汗，呼吸急促粗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目光却亮得惊人。
“成功了。”
一份平等契约，她活了下来。
“露西娅夫人，祝贺您。”云婓走上前，荆棘女仆让到一边。擦身而过时，他看到女仆漆黑的双眼和耳后的荆棘纹，想起方才五人的表现，心中有所猜测，却一个字也没有出口。
正如雪松古堡和他共生，黑荆棘女仆的力量源于露西娅，她们之间的联系远比看上去更加紧密。
甘纳挥舞法杖，柔和的光笼罩露西娅。片刻后光芒消散，他宣布露西娅完全恢复健康。
“反噬的力量全部消失，您不会再受到任何痛苦。”
云婓能想到利用巫灵，如醍醐灌顶，为甘纳打开另一扇门。黑袍巫师看向巫灵的目光逐渐炙热，如同看到十座宝山，迫不及待想要挖掘。
巫灵察觉到危险，不约而同向后飞，先后投入契约之中。
惹不起，躲得起。
露西娅受反噬折磨太久，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承想峰回路转，云婓又救了她一次，不仅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还让她摆脱痛苦，重新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领主大人，您再次救了我。”露西娅靠向床头，认真考虑之后，向云婓提议道，“荆棘领有一块飞地，地下矿藏丰富，能够开采上百年。我可以争取过来，将它转送给您。”
“您是荆棘家族成员，这样会给您招来非议。”云婓道。
“没什么不好。”露西娅语气平和，谈论天气一样自然，“这块飞地从刺槐领划出，是桑德里斯缔结婚约的诚意。依照王国法典本就应该属于我。经过一番运作，最终落到我的兄弟手中，而我只得到一座小城，税收和人口都只有白船城的一半。”
站在老领主的立场，抛弃一个政见不同的女儿，扶持听话的儿子，他做的一切无可厚非。
露西娅看重亲情，不希望家族内部发生冲突，一再进行退让。如今拨开迷障，所谓的亲情全是她一厢情愿。既然如此，该拿的必须拿回来。
“领主大人，我会在近期前往白船城，断绝城内和荆棘领的联系，杜绝一切隐患。并联络我的弟弟，将这块飞地拿下来，作为对您的感谢。”
“事情结束之后，您准备去哪里？”
让露西娅十分意外，云婓既没有询问白船城也没有关注飞地，而是问起她今后的打算。
“我还有两座城，我可以去那里生活。”
“露西娅夫人，我希望您听一听我的建议。”云婓表情严肃，提议道，“您的才能不该被浪费，我郑重邀请您留下，成为掌管刺槐领的执政官。”
露西娅愣住了。
她清楚刺槐领需要一名执政官，却从没想过会是自己。在她看来，纳德罗是更加合适的人选。
“您可以认真考虑，不需要马上回答我。不过，我很希望您能够答应。”云婓真心诚意希望露西娅接受邀请。
刺槐家族是五大贵族之一，领地面积在王国内数一数二，耕地、森林和矿产应有尽有，人口数量十分可观。
“战争结束，领地内人心不稳，王室态度暧昧，贵族们虎视眈眈，我需要一名手腕高超的执政官。”云婓这番话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隐瞒，“从雪松领的利益出发，我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露西娅沉吟片刻，道：“我需要考虑。”
她有一种冲动，很想当场点头。
理智阻止了她。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需要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认真考虑事情的后果。如果答应云婓的邀请，她必须做到最好，不允许有任何瑕疵。
露西娅态度郑重，云婓猜出她的顾虑，没有继续劝说，而是话锋一转，提出接下来的计划。
“我将动身前往白船城，城内有一枚海兽脑核，甘纳已经确定位置，必须尽快挖掘出来。”
“您说什么？”露西娅震惊不已，“白船城下有海兽脑核？”
“是的。”云婓给出肯定回答，“这枚海兽脑核埋在城下许久，是上一任荆棘领主从使魔手中交易。这个使魔目前就在领主府。受到同族力量吸引，海兽才会频繁登陆。”
露西娅垂下目光，双拳紧握，即使隔着一层毯子，指甲的形状仍印入掌心。
“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云婓，她还会被蒙在鼓里。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她的父亲不仅剥夺她的权利，逼迫她远嫁，更在多年前就埋下隐患，连她最后的退路也要掐断。
一切都是为了她亲爱的弟弟，那个应声虫一般的继承人。
愤怒和憎恶在心中燃烧，露西娅发出低笑，目光幽暗森冷，狂暴和杀戮的欲望如蔓草疯长。她知道巫灵的影响在增强，但不打算抗拒。如今的她需要这种冷酷和暴虐。
察觉露西娅状态不对，云婓按住契约印记，感受到巫灵的反抗，眼底闪过红光。
巫灵受到束缚，露西娅的情绪得到控制，眼底的阴暗逐渐散去，仇恨和憎恶依旧存在。
“领主大人，我愿意成为您的执政官。”露西娅改变主意，不准备继续考虑。她有了新的目标，手中需要力量。
她的弟弟志大才疏，迟早会犯下大错。
她期待那一天到来。
她会持剑走上战场，夺回失去的荣耀，将荆棘领这颗宝石镶嵌到云婓的权杖之上。
“欢迎您成为雪松领一员，露西娅执政官。现在，您需要休息，两天后和我一同出发。”
“遵命，领主大人。”露西娅笑了，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彻底散去，甚至有心情和云婓开起玩笑，“我应该向矮人购买几条地龙，马车可跟不上魔龙的速度。或者您可以慷慨一些，让魔龙抓着我和我的女仆飞上天空。”
黑荆棘女仆倏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露西娅。
“地龙是最好的选择，精灵不会出售独角兽。”露西娅说道。
“是，您说得对。”女仆长点头，开始认真考虑是否真要去购买地龙。如果矮人不肯卖，该去哪里抓几条。
见她有些疲惫，云婓没有久留，和甘纳一起离开房间。
布鲁带着夏莱姆提前离开，依照云婓的命令，将后者安排在一楼大厅，按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并给他准备了食物。
自从被关进地牢，夏莱姆日夜颠倒，三餐不继。偶尔有食物送来，也是半冷的麦粥和汤，搭配刮嗓子的硬面包。
热气腾腾的食物摆在面前，他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尝过一口带着甜味的麦粥，立刻开始狼吞虎咽。
云婓走进大厅，拉开椅子坐在上首，双手交握撑在桌上，观察正在风卷残云的巫师。
吃光盘子里的食物，夏莱姆放下勺子，当场打了个饱嗝。
“食物是否合你的口味？”云婓挑眉看向他，态度有些不明。
“感谢您的招待，领主大人。”夏莱姆有意改换门庭，仍想要矜持一下，以便于和云婓谈条件。
不承想，云婓根本不按牌理出牌，事情也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布鲁，取两捆羊皮卷交给他，再给他一支笔，墨水多给一些。”云婓叫来树人管家，吩咐道。
“是，主人。”布鲁不需要亲自动手，随意打了个响指，一切有藤蔓代劳。
看到摆在面前的书写工具，夏莱姆生出不妙预感。
“领主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把你知道的，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写下来。我看过之后，会酌情减少关押你的时间。”云婓说道。
“您难道不想招揽一名巫师？”夏莱姆震惊道。
“不想。”云婓摇摇头，回答干脆利落，“我有契约巫师，他足够强大。你没有被我招揽的价值。”
这番话相当不客气，说得夏莱姆面红耳赤，羞愤交加。他猛地拍案而起：“你竟然轻蔑一名巫师！”
料到他的反应，云婓没有半分紧张，身体靠向椅背，漫不经心道：“还记得恩里克吗，你本该和他一起消失。”
一句话让夏莱姆僵在当场，进退两难，当即汗如雨下。
“你足够幸运，夏莱姆。”
夏莱姆软倒在椅子上，颓然道：“您需要我写下什么？”
“关于王城，王室和贵族，国王和大巫师，城市的布局，城内兵力，凡是你知道的一切。”
王城的布局和兵力？
夏莱姆惊恐地看向云婓，道：“雪松领主，你想做什么，你疯了吗？！”
云婓站起身，掌心压上桌面，沉声道：“不想再被关进地牢，你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你该做的是服从，不是发出疑问。夏莱姆，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话音尚未落地，一团红影忽然从天而降。
云婓熟练地抬起手，抓住扑向他的幼龙，单手提着幼龙走向楼梯，对树人管家说道：“为他安排一个房间，每天必须写满二十张羊皮卷，写不出马上送回地牢。”
“遵命，主人。”
听到主仆两人的对话，夏莱姆差点当场晕倒。
恶魔！
雪松领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精灵谷内，精灵王连续数日埋首书海，翻阅关于战争的记载。
“夏末之战。”
查找的书籍和手札堆积成山，关于这场战争的记载却少之又少。
他起身走向书架，抽出最后一本手札。
手札遭到烈火焚烧，书页变得残缺不全，内容断断续续，大部分字迹模糊到无法辨认。
这本手札十分独特，残存光精灵的力量，是上一代精灵王亲笔书写。
白皙的手指覆上书脊，和焦黑的封面形成鲜明对比。白光包裹书页，模糊的字迹短暂浮现又快速消失，精灵王不再白费力气，将手札放入封印盒，决定一同带去雪松领。
“海希，我的亲族，你是否预见到这场战争？”
精灵王走到窗前，轻柔的风缠绕着他，低语声卷入风中，随风一同飘远。

第75章
王城赫奥提座落在广阔的平原之上。
城池占地面积极广,从奠基到竣工耗费百年时间，其后数次扩建，成为举世闻名的雄城。
城墙以巨石打造,高近百米。墙头能容四马并行，设有圆锥形的箭楼,内部架设巨弓，需要数名强壮的骑士才能拉开弓弦。
城门多达十座,分别立在王城四面。整块巨木制成门板，上面雕刻精美花纹。花纹边缘黏贴金箔，闪烁耀眼的光泽。
城外有大河流淌,河面平铺石桥,桥头建起石堡,常年驻守骑兵。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以石板铺设,由城门通向中心广场。
广场东侧，宫殿群巍峨耸立，富丽堂皇。大大小小的贵族府邸拱卫王宫，建筑风格各具特色，带有明显的家族特征，令人眼花缭乱。
白色尖塔矗立在王宫西侧。
塔楼外层色彩明亮,挂满绿色藤蔓。蔓枝沿着墙体攀爬,垂落一串串鲜艳的藤花，花香弥漫,四季常开不败。
塔楼十分神秘，除了大巫师索洛托和他的心腹,极少有外人能够涉足,国王也不例外。
自从雪松领和刺槐领爆发战争,大巫师和国王产生分歧，互相争执不下，屡次不欢而散。
王宫上空笼罩阴云，再不见平日里的欢声笑语。
日复一日，争吵声持续不断。贵族们各自站队，支持大巫师的数量居多。索洛托的权柄日益加重，近乎压过王权，这让国王怫然不悦，整日如鲠在喉，却拿他毫无办法。
战场的消息不断传来，刺槐领节节败退，这对王城十分不利。
国王决定派人前去调停，索洛托没有反对，却牢牢把控使者人选。他公然撇开效忠王室的贵族，选择了一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巫师。
这场角力中，大巫师略胜一筹，国王满心愤然，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事态的发展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刺槐领一败涂地，雪松领大获全胜。”
“雪松领主为荆棘领的露西娅正义复仇，合法接管刺槐家族领地。刺槐领主在主城接受审判，被判处绞刑。主持审判的是露西娅，曾经的荆棘领继承者，他的第一夫人。”
“刺槐领主城遭遇虫群袭击，贵族骑士不存一人。”
“巫师夏莱姆不知所踪。”
刺槐领战败，桑德里斯被绞死，索洛托能够泰然处之。夏莱姆的失踪实属于意料之外，让他无比吃惊。
消息传回不久，象征契约的羊皮卷突然起火，眨眼烧成一堆灰烬。
“死亡，或者摧毁契约。”
无论哪一种，对索洛托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国王不关心夏莱姆死活，索洛托损失力量，他反而感到高兴。
可惜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
骑士送来审判书，证明云婓无视调停，决心吞并刺槐领，他不禁勃然大怒。
在战争爆发之前，他和贵族们持有相同观点，将雪松领主视做废柴。
在他眼中，年轻的领主就像一只可怜的蚂蚁，随时随地可以掐死。曾经辉煌的雪松家族注定继续没落，迟早消失在王国版图。
未料想情况突变，这只蚂蚁不甘于命运，突然间血脉觉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身，刺槐领成为他宣扬力量的踏脚石。
“雪松领主。”
国王咬牙切齿，想要撕碎羊皮卷，却被法典条文的力量弹开。
审判书上列举条文和证据，证明刺槐领视王国法典如无物，对雪松领强取豪夺。桑德里斯得寸进尺，公然挑起战争，必须受到惩罚。
这份审判书合法公正，将刺槐家族钉在耻辱柱上。
国王如果不接受，有意颠倒黑白追究云婓，必然面临不公的指责。
一百年前，雪松家族浴血奋战，凭一己之力击退炎魔，战火才得以熄灭。国王对忠臣的血脉不闻不问，任凭其余贵族打压，甚至推波助澜。真相传扬出去，王室的威信将跌落谷底。
或许这正是雪松领想要的。
“很好，当真很好！”
国王怒火中烧，猛然举起权杖向地面砸去。
砰地一声，权杖断成两截。
定定看着脱离权杖的宝石，国王仿佛受到某种启示，猛然间打了个冷颤，怒火瞬间熄灭。
“来人，去请大巫师！”
懊恼和愤怒如潮水退去，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冰冷沿着脊柱攀升。
战争的结果已成定局，刺槐家族注定成为历史。
雪松领主下一步会做什么，他是否会追查当年真相，毕竟有亲历战争的树人还活着。
真相一旦揭开，他是否会展开报复？
王座之上，国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交握的手指越攥越紧。额发遮挡下，目光晦暗，燃烧阴郁的黑火。
侍从奉命前往巫师塔，却没能见到索洛托。任凭他说破嘴皮，守塔的骑士始终态度坚决，不允许他上前半步。
“在日落之前，大巫师不会见任何人。”
“是国王的命令。”
“这里是巫师塔，没人能够打扰大巫师。”
骑士始终不肯通融，侍从心急如焚，却不能硬闯，只能老老实实等在塔楼外，希望太阳能快些落山。
尖塔顶层，索洛托正在举行一场仪式。
房间没有一扇窗，也没有一盏灯火，法杖上的宝石是唯一光源。
索洛托敲击法杖，摆在地板上的矿石缓慢升起，盛装灰烬的羊皮卷无风自动，页角向上翻起。
“搜寻契约的灵魂。”
索洛托挥舞法杖，矿石频繁震动，达到临界点，一个接一个爆裂，当场碎成齑粉，没有给出任何线索。
羊皮卷随之起火。
火中传来爆裂声，仿佛在嘲笑索洛托，讥讽他技不如人，亲手烙印的灵魂契约都能被轻易摧毁。
看着火中的羊皮卷，索洛托目光幽暗。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契约反噬，无法伤害到他本身，却令他倍感羞辱。
身为一名大巫师，他很久没遇到过对手。
“一千年，还是两千年？”
火焰燃尽，羊皮卷消失不见，地面只留下一团黑灰。
索洛托走上前，精致的靴子碾压上去，手中法杖微颤，与他的力量发生共鸣。
不同于王宫的冰冷和巫师塔的肃杀，王城内人流穿梭，尤其是交易市场格外热闹。
数日之前，一支陌生的商队出现在王城。他们自称来自卡德萨城，出售一种奇怪的糖，价格十分昂贵，吓退不少问价的城民。
“竟然比蜜糖贵出三倍。这样的价格，贵族老爷们都会咋舌。”
正如城民们的猜想，高价的消息传出后，这批糖果乏人问津，仅有两三个大贵族派人购买，而且数量不多，巴掌大的袋子仅能装满一小半。
城民们议论纷纷，料定他们会赔钱。
“这些卡德萨人贪婪又愚蠢，没有人会接受他们的价格。”
相似的论调越传越广，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以致于产生一种奇怪的现象，每天清晨开市，出售糖果的大车旁总是围满了人，却自始至终没人出钱购买。
“让一让，让我过去！”
队伍后有声音传来，是之前购买糖果的贵族管家，也是被城民戏谑为冤大头的几人。
“一车糖，按照之前的价格。”
三名贵族管家挤过人群，身后是抬着箱子的仆人。箱子沉甸甸，里面装满金币。从箱盖缝隙中透出金光，瞬间晃花人眼。
管家们抬着金币来买糖，全是大手笔。为运送方便，还想将大车一起买下，可惜商人不卖。
“这是矮人大匠的手艺，花钱也未必买得到。”
没有大车，管家和仆人只能手提肩扛，再次挤出人群。
满是金币的箱子装上车，一只箱盖忽然松脱，露出亮灿灿的金币，惊呼声此起彼伏。
财帛动人心。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游侠立刻警觉。
“小心点，留意那边几个人。”
游侠们护送商队走南闯北，对处理类似情况很有经验。他们迅速交换眼色，低声交谈几句，各自锁定目标，不给宵小靠近的机会。
三名管家离开不久，又有贵族派人前来，包揽余下的糖果。等众人回过神来，大车上早就没了糖，只有装满金币的木箱。
“出发回城。”
商队达成目标，没有在王城久留，当日就启程离开。
有窃贼和盗匪尾随在身后，游侠们游刃有余，甭管来人多少，全部敲晕抓起来，带回卡德萨城充当劳力。
“重建城池需要大量人手，他们都很结实，正好用来搬石头。”领队提起被五花大绑的匪徒，捏了捏对方的胳膊，表示很满意。
匪徒被游侠洒了满脸药剂，变得全身无力，别说挣扎反击，连动一动都很难。
“卑鄙！”匪徒不甘心，身体不能动，都开始破口大骂。
游侠们掏掏耳朵，吹了吹指尖，对他们咧嘴一笑。
“你们不是好人，正巧，我们也不是。碰上我们算你们倒霉。老实点还能有活路，否则就把你们卖给真正的奴隶商人。”
游侠表面笑嘻嘻，实则笑意不达眼底。
这番话出口，匪徒果然安静下来，没人敢继续出声。奴隶商人是最凶残的家伙，落在他们手里休想会有好下场。
“树人配制的药剂，想买都买不到。为你们用了整整一瓶，你们难道不高兴？”
匪徒们被绳子捆住，徒步跟在车后，一路上踉踉跄跄，还要遭到游侠奚落，心中愤恨不平，对游侠怒目而视。
他们毫不知情，自己在死亡线上走过一遭。
“抓捕比杀了他们困难许多，关键是浪费药剂，用在他们身上实在可惜。”
“想成为领主大人的骑士，必须有极强的控制力。这是对我们的考验，一定要服从命令，不能随意乱来。”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成为雪松领的骑士！”
“带回去的人数多，或许能让奥列维执政官为我们多说几句好话。”
游侠们一路前行，动辄就要数一遍盗匪人头，偏又不说明理由，搞得匪徒们神经衰弱，心头七上八下，没等抵达卡德萨城已经濒临崩溃。
相同的场景不仅出现在从王城返回的队伍，还发生在另外三支商队。
随着卡德萨商人四出，雪松领的糖果引起轰动。经过口口相传，很快传遍王国各个角落。
“雪松领主，那个有名的废柴？”
许多人不敢置信，再三确认才相信事情属实。
“如今的雪松领不仅有糖，还打败了刺槐领，将刺槐家族的土地和财富全部收入囊中！”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
雪松家族没落百年，云婓突然卸掉废柴面具，以强悍的姿态扭转世人印象。借由一场领地战争，踩着刺槐家族的骄傲，雪松领的荣光重现世间。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令人怀念的荣耀。也有人不愿看到雪松领崛起，这无疑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阴谋再次酝酿，暗潮汹涌，终将彻底爆发，掀起滔天巨浪。
作为讨论的中心，云婓尚不知外界变化，他正准备动身前往白船城，解决城内的麻烦。
出行之前，布鲁和卢克一遍遍为他检查行装，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权杖，领主大人，您还缺少一柄权杖！”
权杖是领主的象征，重要性不言而喻。
“初代领主的权杖在卡布罗城。后代传承的那一柄毁于战火，需要重现打造。”
布鲁和卢克行动力十足，将事情告知云婓，马上着手准备材料。
“权杖宝石用这个如何？”云婓取出带回的宝石。经过一段时间温养，宝石恢复光泽，同他的魔力十分契合。
两名树人没有异议。
能被大巫师镶嵌法杖，绝对是万里挑一。用来打造领主权杖不会有任何问题。
“至于木料……”
两名树人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的打算，同时眼冒凶光，火花四射。
“领主大人，我认为黑松的树枝比较合适。”卢克抢先开口。
“老领主的权杖就是用红松打造！”布鲁不甘示弱。
阿亚姆走进大厅，正好撞见两人争吵，他手中抱着一根树枝，咳嗽一声提醒道：“布鲁，卢克，别吵了，你们都不合适。”
两人刷地转过头，一起瞪向阿亚姆。
阿亚姆微微一笑，上前两步道：“领主大人，这是乌木塔里法赠送给您，希望您用来制作权杖。”
乌木一出，两棵松树瞬间消声。
甘纳走出实验室，正好听到阿亚姆的话，心情相当复杂。
他要一根小枝杈，塔里法都没得商量。遇到领主大人需要，直接送上整根树枝，比大腿都粗！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天壤之别，什么叫做差别待遇。

第76章
权杖是领主权利的象征。以乌木树枝和魔界宝石为原料,需要矮人的手艺才能打造。
乌木材质坚硬，要裁制成合适的体积，矮人们煞费苦心。
“无法砍断，只能切削。”年长的矮人没有雕刻过乌木,但知晓如何锻造坚硬的木材,对此十分有经验,“需要巫师火焰,整个过程保持高温,才不会出现瑕疵。”
乌木材料百不一遇，这将是唯一亲手触碰的机会。矮人们不敢有丝毫马虎,务求每一个环节精益求精，打造出独一无二的领主权杖。
为云婓打造权杖，甘纳自然愿意帮忙。
来到矮人临时搭建的工坊,甘纳挥舞法杖，释放大团橘红的火焰。
火焰盘旋而起,形成一条火龙,呼啸着冲入高炉。
“快！”
强壮的矮人们抓起工具，迅速各就各位,手臂上的肌肉隆隆鼓起。
高炉下方连有火槽,魔力聚成的火焰直线蹿升,热浪滚滚，如岩浆流淌。
矮人们火炉前,不多时就大汗淋漓。
温度达到最高，老矮人一声令下，乌木树枝被架在火上,表面腾起大片白烟,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味,不难闻，却令人头晕目眩，眼前出现幻影。
矮人们早有准备，迅速服下药剂，轮番挥舞铁锤和斧头，快速修整树枝的形状。
削落的木块落入火中，没有当场化为灰烬，而是在高温中融化，流淌在火槽底部。温度降低后，凝固成透明的块状，水晶般晶莹剔透。
削薄裁短的乌木树枝被从火中取下，送上周围铺设冰块的制作台。
有冰魔在，想取得冰块十分容易。
矮人大匠手持刻刀和锤子，沿着木料纹路雕凿，栩栩如生的藤蔓逐渐成形。蔓枝交错缠绕，附着在权杖之上。藤叶舒展，叶脉清晰可辨。藤花绚烂绽放，夺人眼球。
矮人技艺高超，手下鬼斧神工，权杖近乎成为一件艺术品。
“领主大人，请将宝石放在这里。”
在矮人的指引下，云婓放下莹白的宝石。
宝石嵌入乌木，数道红光漫射而出。光带缠绕住权杖，点亮表面的花纹。宝石内出现一幅立体图案，光芒散去，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藤花？”云婓惊讶道。
矮人捧起完成的权杖，双手平举交给云婓，道：“这是能量结晶，以花朵的外形呈现。”
“能不能改变？”云婓好奇道。
“可以。”
“怎么做？”
矮人没有回答，而是将问题抛给巫师。他们是纯粹的手艺人，关于宝石能量的秘密，巫师能给出更加准确的答案。
“集中精神感受权杖的力量，直至您的魔力和它发生共鸣。”甘纳说道。
云婓单手握住权杖，魔力凝聚在指尖，浸入精雕细刻的花纹，缓慢向上流淌，融入权杖顶端的宝石。
花瓣自边缘消融，中途支离破碎，弥漫开大片红雾。宝石在瞬间变色，莹白染成暗红。
“集中注意力，领主大人。”
云婓尚未来得及惊叹，耳边传来甘纳的提醒。他立即收敛心神，按照巫师的引导释放魔力。宝石中的红雾聚集收缩，依照云婓的设想，凝聚成一株萌发的树苗。
“真的可以。”
云婓移近权杖，持续释放魔力，眼前的图案一再发生变化，从藤花到树苗，从树苗到松木，又从松木变成一座塔楼。
云婓玩得不亦乐乎，甘纳和矮人瞠目结舌，当场陷入震惊。
眼看云婓没有停手的打算，甚至想要凝出古堡外形，甘纳不得不开口阻止：“领主大人，这样做会消耗太多魔力。”
“会吗？”云婓转过头，奇怪地看向他，丝毫没有浪费魔力的自觉。
“您没有感到力量不支？”甘纳继续问道。
“没有。”云婓愈发感到奇怪，视线扫过甘纳，又落在矮人身上，“有哪里不对？”
甘纳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解释。
宝石中的图案是力量象征，变化形态很不容易，大多数人只能做到一次。云婓改变多次，耗费的魔力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权杖同他更加契合，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握在手里。
“领主大人，这不是一柄普通的权杖。握在你手中，它将成为一把武器，不亚于雪松之剑。”甘纳沉声道。
听完甘纳的解释，云婓举起权杖左看右看，没有太多实感。大概只有走上战场，在对敌时爆发，才能真正检验它的威力。
权杖制作完成，云婓和甘纳一同返回领主府。
布鲁等候在大厅，见到云婓走进来，捧给他一只精致的木盒。这只木盒收在藏书室，由安德四人保管，数百年未曾开启。
云婓走到长桌上首，拉开椅子坐下。权杖贴靠扶手摆放，木盒放在他面前。盒身上的花纹古朴典雅，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里面是什么？”
“徽章。”布鲁解释道，“权杖之外，您还需要一枚传承徽章。”
云婓拿起盒子，发现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启的位置。
“怎么打开？”
“您的力量就是钥匙。”树人管家说道。
力量吗？
云婓沉吟片刻，掌心覆上盒盖。伴随一阵红光，盒身轻微震动，盒盖向上弹开。
看清里面的东西，云婓吃了一惊。
盒子里的徽章多达十枚，制作成各种式样，指环、胸针、手镯、项链，可谓是应有尽有。材料包罗万象。从精灵的秘金到鲛人的蓝银，从深海珍珠到石中玉翡，凡是能够想到的，几乎都能在盒子里发现。
“为什么这么多？”云婓拿起一枚胸针，感受到流淌在其中的能量，见证雪松家族财大气粗。
布鲁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主人，我太年轻，关于您的祖先一知半解。或许您该询问塔里法，他知道得最为详细。”
以树人的年龄衡量，布鲁的确很年轻。连卢克都被称为小树苗，何况是几百岁的红松。
云婓没有继续追问，翻找不同外形的徽章，一枚一枚取出来，直至最后一枚，目光忽然定住。
“我见过它。”
在回溯幻象中，初代领主正好戴着这枚指环。
同时，他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木盒上的花纹眼熟。他曾经在初代领主身上看到过这种花纹，刺绣在袖口和衣领上。
“这是初代领主的徽章指环，用魔金打造，契合您的力量。”甘纳一直没出声，直至云婓取出这枚指环，才开口说道。
“魔金？”
“从魔界深渊开采，经过熔岩高温锻造，是最昂贵的金属之一，唯有精灵的秘金能与之相比。”想起这枚指环的来历，甘纳声音低沉，“制作指环的材料是艾希莉亚夫人带来，在初代领主去世后，继任者无法契合强大的力量，只能将其封存。”
“打造出这么多，莫非都是力量不合适？”云婓指着桌上的徽章。
“它们都过于强大。无法契合继承者，才会被长期封存。”布鲁无法解释的秘闻，甘纳一清二楚，不需要去问乌木塔里法。
封存徽章的木盒被一位领主带进藏书室，年深日久逐渐被遗忘。安德四人在整理书架时发现，连忙通知布鲁，让他将木盒交给云婓。
“领主大人，您可以试一试。”甘纳提议道。如果能从这里选出一枚合适的徽章，就不需要大费周章另行制作。
云婓正好拿起初代领主的徽章，顺势套上左手食指。指环滑入手指末端，略微有些松。
“不合适？”
云婓正准备拿下来，指环忽然向内收紧，圈在指关节下，和肌肤贴合，没有一丝缝隙，仿佛为他量身打造。
指环流动金光，四爪托座镶嵌黑色戒面。戒面以宝石雕刻而成，可以打开，覆盖象征雪松家族的徽章，历经岁月依旧光亮如新。
徽章蕴含强大的力量，和乌木权杖类似，同他的魔力十分契合。
“就是它吧。”
将其余徽章收起，云婓盖上木盒，重新交给布鲁，由他送回藏书室。
时间已经不早，云婓在大厅用过晚餐，转身回房休息。明天就要出发，他需要养精蓄锐，最好早点入睡。
登上楼梯，一路穿过走廊，云婓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单手扣住门把，微向下压，背后忽然有风声袭来。云婓迅速侧过身，单手一抓，熟练地抓住幼龙，将它倒提在半空。
“原来是忘了你。”
云婓提着幼龙走进卧室，随手将它放在桌上。反转高背椅坐在对面，一手按住幼龙的脑门，阻止它向前扑，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考虑自己离开期间该如何安顿它。
“嗷！”幼龙蹭了蹭云婓的手，前爪抱着尾巴，样子十分委屈。
“别装可怜，晚上不能吃糖，不想要你的牙了吗？”云婓从魔龙处得知牙齿对巨龙的重要性，糖可以吃，不能过量。之前纵容它，今后必须适量控制。
“嗷……”幼龙更加委屈。
“别委屈了，我马上要离开几天，你留在古堡不能捣乱，回来给你糖吃。”云婓捏了捏幼龙，“你是不是比之前胖了？”
“嗷！”
云婓笑着戳了戳幼龙的肚子。
“长胖不算，快点长大。”长大了才好送回精灵谷，让精灵王去头疼这个麻烦。
对于云婓的考虑，幼龙完全不知情，它正为失去的糖哀伤。
它的样子十分可怜，云婓却没有半点同情心，打着哈欠站起身，抓起幼龙丢给藤蔓，吩咐道：“送它回塔楼，有事情去找布鲁和卢克。”
幼龙万分不情愿，还是被藤蔓卷出房间。稚嫩的吼叫声逐渐远去，和藤蔓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云婓仰躺在床上，任由藤球滚落在枕旁，又打了一个哈欠，逐渐沉入梦乡。
万籁俱寂，领主府内一片静谧。
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布鲁手持烛台，提着装满食物的篮子，走进关押夏莱姆的房间。
巫师脸色憔悴，眼底青黑，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他席地而坐，身边的羊皮卷堆积如山，少部分写满内容，大部分空空如也。
布鲁放下篮子，弯腰捡起写好的羊皮卷，开始一张张数了起来。
“十六、十七、十八。”
数量终止在十八，树人管家看向夏莱姆，后者已是生无可恋。
“做不到，告诉雪松领主，累死我也做不到！”
“阁下，你是一名巫师，巫师不可能累死。”布鲁态度和善，笑容真诚，“篮子里是为你准备的食物，有软面包和肉汤。完成最后两张，你就可以休息了。”
夏莱姆有苦难言。
他很想大吼大叫表示不满，奈何布鲁正盯着他，如果敢吵醒云婓，打扰领主大人的睡眠，他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恶魔！”
雪松领主强悍凶残，阴险狡诈，雪松领的树人不遑多让。夏莱姆甚至怀疑他们是魔界品种，绝不是普通的松树。
这一夜，夏莱姆在苦熬中度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终于完成二十张羊皮卷，整个人濒临极限，差点灵魂出窍当场崩溃。
云婓一夜好梦，起床后精神饱满。走下楼梯，发现露西娅已经在大厅内等候。
“早安，露西娅夫人，您的气色很不错。”
“感谢您的赞美，领主大人。”
两人互道早安，云婓在上首落座。
甘纳慢一步出现在桌旁，三人共进早餐，照计划离开古堡，出发前往白船城。
魔龙在天空飞翔，云婓和露西娅一同乘坐马车，甘纳也在车上。马车由冰魔牵引，树人护卫在左右，前进的脚步声如同雷鸣。
“挖出海兽脑核，还有城内执政官……”
话说到一半，云婓突然察觉到异样，手指竖起在唇旁，示意露西娅和甘纳不要出声，其后身体前倾，迅速用权杖挑起一张毯子，发现藏在车厢里的幼龙。
“嗷。”
既然被发现，幼龙放弃躲藏，展开翅膀扑向云婓，试图蒙混过关。很可惜，领主大人心硬如铁，单手抓住它，没有让它得逞。
“你怎么会在这里？”
“嗷。”
“提前藏进来的？”
“嗷！”
“没人发现？”
“嗷！”
“你还挺得意。”
“嗷……”
已经出发半日，调头返回不现实。单独把幼龙送回去，难保它不会再偷跑出来。云婓实在没办法，只能推开车窗，对车旁的树人说道：“阿亚姆，送消息回古堡，告诉布鲁和卢克，幼龙在我这里。”
“遵命，主人。”
云婓坐回车厢，举起偷跑来的幼龙，眉心拧出川字。
“难怪花钱也要送你出来。”
精灵们八成是忍无可忍，才会脸皮都不要，坚持要把幼龙留下。
回想幼龙的种种行为，云婓突然有些手痒。
幼龙预感到危险，这一刻的云婓让它想起年长的巨龙，尤其是教训它的时候。
“嗷！”
幼龙奋力扇动翅膀，试图冲出车厢。
云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
熊孩子不听话怎么办，一个字，揍。
揍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两顿还不行就加倍。
总之，必须给它一个完整的童年！

第77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进港的商船络绎不绝，卸货的码头工聚集在一起,不断和船主讨价还价，希望能得到更多工钱。
许多小商人彻夜未眠,等候在码头上,专为今日抵达的渔船。
一只小型船队抵挡港口，船头的标志格外醒目。船体颜色和并排耸立的桅杆象征船主的身份，这是水妖的红船。
“是水妖的船！”
船队的到来引发一阵欢呼。
水妖船队总能带来难得一见的货物。无论定价多高,运往其他城池，价格都能翻上几番,让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次入港船只不多，想获得最新鲜的货物，动作必须快，以免被他人捷足先登。
“别挤，小心！”
守卫努力想要维持秩序,奈何收效甚微,更被挤到人群边缘。外套被抓开口子,扣子丢失数颗，鞋子也被踩掉一只，赤脚踩在路上,脚底差点被划伤。
负责码头的治安官了解到情况,从城内调出更多人手,动静闹得不小,引来更多人潮,码头上很快变得水泄不通。
“不要拥挤！”
守卫们提高嗓门,很快被杂乱的人声压下。
红船停泊在港口,迟迟没有动静。
有人故意在码头上捣乱，在人群中引发激烈的争吵。接连有人被卷入，彼此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
治安官见势不妙，立即命人向城内求助：“快去见法恩执政官，事情不对劲！”
遇到鲛人和水妖的海船到来，码头时常发生拥挤，偶尔也会出现混乱。今天的情况绝无仅有，有人刻意引导，不断推波助澜，严重到无法控制，处处透出诡异。
“快去，不要耽搁！”
治安官声色俱厉，命令心腹马上回城。自己则留在码头，防范混乱加剧，试图找出混乱出现的源头。
在此期间，冲突开始流血，两名商人身受重伤，接连倒在地上。
血在地面流淌，浸入石板之间的缝隙。诡异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似从地下传来。
怪声陡然增强，石板倒掀飞起。恐怖的黑风直冲天际，瞬间席卷码头。数名商人倒飞出去，越过众人头顶，重重摔在地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商人们口吐鲜血，维持摔倒在地的姿势，根本无法动弹一下。
众人始料未及，不由得大惊失色。
有人认出黑风的来历，高喊道：“这是恶魔的黑风，快跑！”
转瞬之间，黑风掠过头顶，覆盖整座码头。
风中出现恐怖的疫魔，咆哮着冲向人群，企图将海港变成一片死地。
“疫魔，是疫魔！”
“救命！”
众人不顾一切向外逃，停泊在港口的船只纷纷拉起风帆，争先恐后远离海港。
几艘海船距离太近，互相之间摩擦碰撞。一艘小型商船夹在其中，船舷断裂，船头和船尾损伤，左侧船体出现裂痕，当场破开一个大洞，海水汹涌灌入。
引发混乱的水妖红船留在原地。
船上静悄悄，舱室内不见灯火，甲板上也没有人影。操控船只入港的水手消失无踪，留给众人的只有三艘透着诡异的空船。
混乱不断加剧，疫魔肆虐海港，逼迫众人逃向城内。
“救命！”
有人不慎跌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无数只脚踩在身上，他试图呼救，声音却被嘈杂声掩盖，根本无法传入同伴耳中。
男人是城中有名的无赖，因为一时贪婪，听从神秘人的吩咐，在码头引发混乱。逃跑时推倒几个商人，趁机抢走他们的钱袋，没料想会害死自己。
疫魔隐藏在风中，不断发出怪笑，诱发人群恐惧心理，驱赶他们逃向城池，仿佛在驱赶一群羔羊。
三名执政官得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城头。
看到城外的乱象，最年轻的塞提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法恩。后者神情凝重，双手扣在墙头，沉声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不行。”总是一身白袍的拉德诺斯出言阻止。
“他们会被杀死！”
“城内防守力量不足，一旦疫魔冲进来，后果谁来承担？”拉德诺斯极其强势，任凭疫魔逼近，城外的人群哭喊着求救，坚持不肯打开城门。
“难道看着他们去死？！”法恩倏地转过头，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穿拉德诺斯内心，看穿他的真实想法。
“他们注定会被舍弃，成为召唤恶魔的祭品，你也是一样。”拉德诺斯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你说什么？”
“顽固不化没有好下场，我早就提醒过你，法恩。”拉德诺斯单手一挥，城头的骑士突然调转刀锋，将弓箭和长矛对准了法恩和塞提。
“拉德诺斯，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法恩怒声道。
“我当然清楚。今天之后，世人都会知道露西娅勾结水妖引发混乱，用鲜血召唤恶魔。白船城遭到屠戮，为的是压灭反对的声音，用城池谄媚雪松领主。”
拉德诺斯不再惺惺作态，开始颠倒黑白，恶语中伤。
“刺槐领主迷恋半水妖，必然是她的手笔。她早就和雪松领主暗通款曲，否则为何逃进雪松领？”
拉德诺斯越说越起劲，笑容狰狞扭曲，恍如一只恶鬼。
“她要夺取刺槐领，报复老领主和刺槐领主定下婚约。我是忠诚荆棘家族的执政官，自然要向世人揭穿真相，为荆棘领拨乱反正。”
“你在信口雌黄，无耻之尤！”法恩暴跳如雷。
拉德诺斯猖狂笑道：“法恩，是你看不清现实。露西娅早就丧失权利，只能依附于他人。之前是刺槐领主，她的丈夫。如今是雪松领主，两人之间必然存在不可告人的关系。”
“你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在血口喷人。”法恩怒视拉德诺斯，单手握住剑柄，怒意昭彰，杀气凛然，“拉德诺斯，你是一个卑鄙小人，你的家族、你的血脉、你的先祖都将因你蒙羞！”
“我哪里说错？”拉德诺斯完全不在乎，继续道，“白船城本该归还领主大人，绝不应该落入雪松领主手中。城主看不清形势，下场就是重病而死，死前受尽折磨。”
“你这个无耻的背叛者！”法恩抽出佩剑，斩断拦路的长矛，怒吼着冲向拉德诺斯。
知道法恩力量超群，拉德诺斯狡猾地躲到骑士背后，下令放箭。
“杀了他。”
要彻底收回白船城，攫取露西娅的权利，必须出具正式文书，三个执政官共同盖章，坐实她背叛领地的罪名。
法恩不可能心甘情愿，只能送他去死，夺走他的徽章。
“塞提，法恩顽固不化，注定走上绝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拉德诺斯威逼利诱，试图将塞提拉入自己一方。
他被法恩压制多年，一朝翻身占据上风，太过洋洋得意，没发现年轻的塞提垂下衣袖，一把锋利的短剑滑入掌心。趁他疏于防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他背后，单臂扼住他的喉咙，刀锋逼近他的眼角。
“塞提，你疯了吗？”拉德诺斯恶声道。
“我没疯。”塞提手下用力，短剑在拉德诺斯的脸上划出血痕，“你大概忘记了，我有魔族血统。疫魔的出现和你有关，是你召唤了它。”
“不是我，我没有办法控制它。”拉德诺斯声音微颤。
“但你身上有巫师法器，自信它不会伤害你。”
秘密被揭穿，拉德诺斯身体微僵，额头滑下冷汗。
“我猜对了。”塞提冷笑一声，“拿出来，交给法恩。”
拉德诺斯不情愿，脸上和脖子上又多出几道伤口，刺痛感犹如火焚。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塞提硬声道。
刀锋再靠近半寸，就能让他失去一只眼睛，拉德诺斯被迫摘下一枚手环。
“法恩，你戴上这个出城，去投奔露西娅夫人。”塞提加重力气，压制拉德诺斯，差点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之前的战斗中，法恩肩膀受伤，外套被血染红。如果不是塞提出手，他已经死在乱箭之下。
城外状况十分糟糕，从码头到城门前，数十人遭遇踩踏，倒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疫魔藏匿在风中，飘浮在众人头顶，似乎不着急入城。恰似猫戏老鼠，它要将所有人逼疯，再降下一场瘟疫，在惨叫声中观赏生灵涂炭。
在荆棘领主的计划中，白船城将不存一人。巫师法器不过是个幌子，诱骗拉德诺斯彻底背叛，利用完再一脚踢开。
屠城的谎言流传开，没有人能出面作证，露西娅百口莫辩，她的正义复仇也将失去根基。
“背叛者从来不受欢迎，更不值得信任。”
疫魔不停发出怪笑，压迫众人的神经。
堵在门前的人群陷入狂乱，竟开始撞门。钝响声接连不断，墙头滚落石块和尘土，城门变得岌岌可危。
“法恩，你快点离开！”塞提连声催促法恩，让他快走。
法恩却摇了摇头，目光环视四周，握住一根长矛，对骑士道：“拉德诺斯欺骗了你们。无论他曾经许诺给你们什么，注定不会兑现。”
骑士们肉眼可见产生动摇，拉德诺斯心急如焚，却被塞提控制住，无法为自己狡辩。
“他要依靠巫师手环才能保命，你们以为自己能平安离开？不，你们会葬身在此，和城外的人没什么区别。”法恩表情严肃，掐灭骑士们最后的幻想，“一旦疫魔闯进来，所有人都会死。”
对准他的长矛陆续垂落，再没有抬起。
“拉德诺斯，你以为自己将获得重用，事实上，你同样是个弃子。”法恩冷笑一声，当着他的面掰断手环，“你逃不出去，注定和这座城一同陷落。”
“不！”
手环断成两半，碎裂在地上。
拉德诺斯愤怒大叫，怒火背后藏着无尽恐慌。
就在这时，呼啸的黑风突然停滞，风中的疫魔也不再怪笑，而是转移目光，定定望向海面。
轰！
海底传来巨响，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
海浪向前推近，如水墙横亘海面，一直冲向岸边，淹没整座港口。
浪头打下，停泊在港口的空船被掀翻，船身四分五裂，葬入冰冷海底。
白船城的城民对这样的景象无比熟悉。
“海兽！”
“海兽来了！”
疫魔未去海兽又至，灾难当头，无论城池内外，所有人都陷入绝望。
“如果这也是计划中，拉德诺斯，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法恩看向拉德诺斯，语带讥讽。后者脸色惨白，根本无力反驳。
天空中乌云聚集，黑沉沉压向城头。狂风平地而起，闷雷在头顶炸响，闪电近在咫尺。
海兽貌似十分讨厌疫魔，登陆后没有直扑城池，而是挥舞着触手冲向黑风，试图将疫魔抓出来撕成碎片。
疫魔没有和海兽对抗，而是将它引向城墙，借助海兽的力量摧毁城池。
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出现一头魔龙。
魔龙盘旋在高空，俯视陷入困境的白船城，张口喷出一道龙息。龙息降下黑火，短暂逼退海兽，救下陷入绝境的人群。
海兽发出怒吼，向天空挥舞触手。
魔龙俯冲而下，黑火点燃海兽的护甲，将它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没有恶魔不惧怕魔龙。
在魔龙出现的刹那，疫魔就准备转身逃跑。不料黑风刚刚聚集，就被一道火链冲散。
火红色的幼龙飞在半空，不断喷出龙息，锁定下方的疫魔。
一路之上，幼龙被实施严格教育，连续几次挨揍，满心郁闷无从排解，疫魔正好撞上枪口。
“嗷！”
叫声固然稚嫩，龙息热度骇人。
疫魔抱头鼠窜，顶着烧着的脑袋冲向码头，看到石板断裂处，不管不顾向下冲，结结实实撞上一层冰壳。
冰魔牵引马车抵达，脚下延伸出蓝色冰川，恰好封住疫魔的逃生之路。
云婓推开车门，目光落在疫魔身上，侧头询问甘纳，得到肯定回答，对疫魔牵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来了，必须留下。”
话落，云婓举起权杖，宝石溢出红光，一枚魔纹在天空出现，将疫魔完全笼罩。
疫魔试图抵抗，力量却被魔纹抽走。它惊恐发现，随着魔纹逼近，它变得异常虚弱，别说是逃跑，连站都站不稳。
下一刻，魔纹发生变化，闪电从天而降，交织成恐怖的电网。
疫魔承受不住魔纹的力量，直接扑倒在地，被紫蓝色的电光彻底淹没。

第78章
“疫魔十分危险,每次出现都会引发瘟疫。它们的一片指甲也不能留下，必须铲除干净。”
甘纳博闻多识，战斗经验丰富,对恶魔有诸多了解。
云婓听从劝告，先抽干疫魔的能量，再用雷电击穿焚毁，保证目标灰飞烟灭。
魔纹笼罩下，电光闪烁，电网笼罩大地,别说是指甲,连一粒微尘都不会残留。至于能量转换出的糖，更是和疫魔一同消失在电光中,只留下遍地焦黑。
海兽被魔龙撕碎，庞大的身躯在火中烤焦，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海兽的脑核十分坚硬,包裹在焦黑的甲壳下。一阵海风吹来，甲壳四分五裂，脑核暴露在阳光下，散发七彩光泽。
乌云已经散去，天空碧蓝犹如水洗。
海面风平浪静,阳光照耀下，一片波光粼粼。成群海鸟掠过水面,遇到海水反光，羽色更显明亮。
恐怖的海啸消失无踪，只有残破的船体倒扣在水上,周围散落碎裂的船板,随着浪花载浮载沉。
白船城内,骑士们调转锋矢，对拉德诺斯反戈一击，反绑住他的双手，将他按跪在地上。
危机解除，城门敞开，城外众人没有着急入城，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眺望手握权杖的年轻领主，以及从车上走下的黑袍巫师。
疫魔化为齑粉，在电光中彻底消失。
闪电肆虐过的土地爬满焦痕。石板被击穿，碎裂的石块在高温下融化，重新凝固变得透明，大大小小散落遍地，在阳光下斑斓闪烁，仿佛颗粒状的水晶。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两百名树人走进海港。庞大的身躯顶天立地，落入城民眼中，引发一阵阵抽气声。
白船城近海，拥有王国内数一数二的海港，各个种族往来频繁，他们对树人不算陌生，却极少看到如此庞大的数量。尤其来的都是松树，根本不会在海边生长。
马车驶近城门，摩西分海一般，人群自发让开道路。
云婓和甘纳没有乘车，而是被树人托起。
魔龙盘旋在半空，抓住试图向下冲的幼龙。
魔龙和巨龙水火不容，自然不耐烦看管幼龙。奈何云婓有命，在外出期间，魔龙必须盯着幼龙，不允许它乱跑。
“看好它。”
云婓态度坚决，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魔龙不情愿也只能低头。只要幼龙出现在视野里，马上用爪子抓住。日复一日，反应越来越敏锐，动作愈发娴熟。
马车停在城门前，冰魔周身冷气森森，没人敢靠近半步。
车门推开，女仆利落跳下车，护卫在车厢旁。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露西娅夫人！”
认出露西娅，法恩和塞提喜出望外，拉德诺斯脸色惨白。骑士们心怀忐忑，祈祷执政官能遵守承诺，不追究他们一时鬼迷心窍，容许他们继续留在城内。
“法恩，塞提，好久不见。”
露西娅恢复健康，不再苍白憔悴。看上去容光焕发，展颜时风华绝代。
看到这样的露西娅，法恩百感交集。他的忠诚从不曾动摇，对拉德诺斯的行为深恶痛绝。
“我不在期间辛苦诸位。未能参加城主的葬礼，我深感遗憾。”
露西娅对城主表示哀悼，继而将云婓的身份介绍给众人。
“雪松领主，荣耀的雪松家族继承人。庇护我逃脱追杀，大败桑德里斯，拿下刺槐领全境。”
“很荣幸见到您，领主大人。”
法恩和塞提看向云婓，吃惊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知道雪松领主很年轻，也听到过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印象中，他是一个孱弱无能的人，和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青年截然不同。
两人呆滞的时间有些长，长到云婓低头打量自己，没有任何不妥，只能看向对方，表情中充满疑惑。
“有哪里不对？”
“很抱歉，失礼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法恩开口致歉，“您和传说中完全不一样。”
“我明白。”云婓笑着点头，不需要多做解释，对法恩的言下之意表示理解。
二十多年废柴形象深入人心，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扭转。初次见面，印象过于颠覆，有这种反应不足为奇。
几人说话时，拉德诺斯被看押在一旁。骑士抓住他的胳膊，按住他的肩膀，还用袜子堵住他的嘴巴。惊人的味道冲入鼻腔，熏得他直翻白眼。
“拉德诺斯背叛了您。”
法恩刚刚起头就被露西娅抬手止住，后者对他摇摇头，道：“先去城主府，到时再详谈。”
经过露西娅提醒，法恩环顾四周，明白自己有些冲动，这里的确不是谈话的地点。
“领主大人，请容许我为您带路。”露西娅步行向前，亲自为云婓指引方向，向他介绍白船城的历史和城内布局。
云婓和她并肩而行，一路上听得津津有味。
甘纳走在云婓身后，压制入城的冰魔。魔龙抓着幼龙飞过城头，落下巨大暗影。
树人们留在城外，环绕城墙扎根。只有阿亚姆变换形态，和云婓一同入城。
有熟悉的商人拥挤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走南闯北的黑松，惊讶道：“没有错，是大商人阿亚姆。他竟然是雪松领的树人！”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长街，经过一座简陋的木台，耳畔突然传来声音，带着欣喜和激动。
“阁下，请等一等！”
“大人，领主大人！”
几个漂亮的半水妖奋力穿过人群，拼命朝云婓挥手，试图向他靠近。
“半水妖？”云婓循声望去，看到身着纱裙的女人，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叫住自己。
“大人，您救过我们，在卡布罗城外，您忘记了吗？”
半水妖情绪激动，不敢靠得太近，相隔一段距离望着云婓，眼中全是他的身影，丝毫不在意刺向她们的目光。
“领主大人，半水妖很危险。”甘纳提醒道。
“我明白。”云婓对甘纳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挖掘脑海中的记忆，他终于想起来，的确在卡布罗城外见过她们，还顺手带回一个死灵。
“白船城很适合你们，欢迎你们留下。”云婓对她们表示欢迎。在甘纳的催促下，没有多做寒暄，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前往城主府。
饶是如此，姑娘们仍兴奋异常，喜悦之情难以言喻，互相握住手，感叹自己的好运气。
“水妖不肯接纳我们没关系。听说这座城即将属于雪松领主，我们在这里生活，日子一定能过得很好。”
等到云婓一行人走远，附近的城民立刻围上来，向半水妖打听和云婓的过往。
“领主大人强大仁慈，他从恶徒手中救下我们，让我们拥有新生。”半水妖目光湛亮，语气梦幻，提起云婓如同最忠实的信徒。
看到她们的样子，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城民们很快感到扫兴，接二连三转身离去。
人群散开之后，半水妖们相视一笑，一个最年轻的姑娘单手叉腰，手指卷着黑色长发，对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
“也不想想是谁救了他们，想把我们和领主大人扯上关系，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做梦去吧！”
大概觉得不解气，年轻的姑娘亮出獠牙，如果不是同伴阻止，她刚才就会让几个人好看。
“问得那么起劲，就差把目的写在脸上，忘恩负义的家伙！”
“好了，少说几句，快收拾东西，今晚要搬去新的住处。”
“知道了。”
半水妖很快拆卸木台，将木板装上车，去找之前谈妥的房东。
华灯初上，街道上人群散去，酒馆变得异常热闹。
劫后余生的商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口畅饮麦酒，向众人讲述码头惊魂。
“敬领主大人！”
“感谢雪松领主！”
类似的声音不断响起，年轻领主的废柴形象被彻底洗刷。
契约魔龙，碾碎疫魔，用冰魔拉车，他的强悍无可争议，即将随商人们传遍四方，被更多人得知。
城主府内，法恩和塞提连夜提审拉德诺斯。
“联络你的是谁，是谁制定这个恶毒的计划？”
法恩的手段非同一般，拉德诺斯无法嘴硬，供述的细节写满十多张羊皮卷。
露西娅知道事情经过，转动手上的戒指，摩挲戒面上的徽章，最终下定决心。
“领主大人，我希望借调您的树人，明日出发前往主城。”
云婓正在翻阅羊皮卷，上面记载拉德诺斯的口供。听到露西娅的话，他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问道：“谈判还是战斗？”
“战斗。”露西娅斩钉截铁，“荆棘领主歪曲事实，试图罗织罪名，污蔑我和您的关系，诬陷我背叛荆棘领。如果被他得逞，正义复仇将不复存在，您和雪松领都会惹上麻烦。”
届时，雪松领的胜利将被质疑，王城有借口打压云婓，甚至会逼迫他交出刺槐领。
“事情背后必定有王城的影子，可惜暂时没有证据。那就先从荆棘领主城开始。我的弟弟并不无辜，既然做了，势必要付出代价。”
露西娅的计划十分简单，也有相当强的可行性。唯一让云婓担心的是，只靠树人，兵力是否不足。
“不必担心，领主大人。我有继承人徽章，可以调动领地内的驻军。”露西娅举起手，笑道，“我的父亲百密一疏，没有收回这枚徽章。我的弟弟不以为意，同样没有动手。依照贵族继承传统，我仍可以成为荆棘领的继承人，只要打败如今的领主，我的兄弟。”
云婓被说服了。
“我借给你一百名树人，再给你一枚回溯魔纹。遇到合适的机会，你只需要当众撕开。”
“感谢您，领主大人。”
回溯魔纹需要媒介，为能当众揭穿真相，拉德诺斯侥幸留得性命。在露西娅调集足够的军队，率军攻入主城之前，他的脑袋仍要留在脖子上。
当夜，城主府内灯火通明，烛火一直燃烧到天亮。
云婓坐在桌旁，桌上的羊皮卷堆积如山，既有拉德诺斯的口供，也有关于城内的资料。
幼龙被魔龙看守，没有中途跑来打扰。
露西娅忙着和法恩商定出兵计划，塞提留下为他解惑。短短几个小时，已经被雪松领主的头脑折服。
“这么复杂的数字，您是如何计算？”塞提的家族精通算数，他个人对数字十分着迷，一直负责城内税收工作。看到云婓统计的数据，不由得见猎心喜，变成一个好学青年，开始虚心求教。
“一种计算方法，掌握规律就会变成十分容易。”
云婓对塞提的印象不错，不出意外地话，他会继续留在白船城。至于法恩，全看他个人意愿。但从对方的表现看，应该更乐于跟随在露西娅身边。
“领主大人，露西娅夫人已经出发，海兽脑核需要尽快取出。”甘纳走进大厅，出言提醒云婓。
“对，的确不能耽搁。”云婓推开羊皮卷，撑着桌面站起身。解决这个隐患，可以着手重新修建码头。有阿亚姆在，调度工作和人手材料全不成问题。
“城内有海兽脑核？”塞提大吃一惊。
“比魔龙杀死的那头力量更强，埋在这里已经很久。因为这枚海兽脑核，白船城才会屡次遭到海兽袭击。”云婓简单说明情况，留下塞提继续整理文件，自己和甘纳离开城主府，一同前往封印地点。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后，塞提坐在椅子上，心情十分复杂。
“法恩说得果然没错，老领主在晚年变得刚愎自用，变得贪婪昏庸。”他的声音很低，“剥夺露西娅夫人的继承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云婓和甘纳离开城主府，径直来到城市中央广场，停在一座矗立的雕像前。
雕像下有梯形石座，由整块大理石雕刻。
雕像是荆棘领初代领主，身着长袍，面容英俊，单手捧着书籍，另一只手握住羽毛笔。比起贵族领主，他更像是一名学者。
“海兽脑核在雕像下方。”甘纳举起法杖，点击雕像脚下的石座，“表面是石头，里层是金属，和地面熔铸在一起，很难挖开。”
“那就炸碎。”云婓沉声道。这尊雕像让他很不舒服，第一眼就生出破坏欲。直觉告诉他，必须破碎这尊雕像，彻底移出白船城。
同一时间，一艘鲛人商船出现在海上。
鲛人们本该前往深海，中途发现异常，有大量海兽向浅海靠近，船主莱诺下令调转方向，追踪这群海兽。
“有东西在吸引它们。”一名鲛人登上瞭望台，极目远眺，确定海兽群移动的方向，“它们在游向白船城。”
“又是白船城？”莱诺惊讶道。
海兽出现不奇怪，十次里有九次是白船城，事情就存在蹊跷。
“船长，是巨龙！”水手高声道。
莱诺抬头望去，远处有巨龙出现，庞大的身影穿过云层，掠过海面，转瞬来到近前，盘旋在海船上方。
鲛人们不慌不忙，从船舱里抬出所有矿石，一起摆在甲板上。
莱诺仰望冰霜巨龙，恭敬道：“陛下，这是最后一批矿石。”
精灵王已经找到创世书，不需要更多矿石，但和鲛人定有契约，交易必须完成。他向法洛尔示意，后者随巨龙降低高度，将承诺的秘金递给鲛人。
“陛下，疫魔曾经出现，气息又忽然消失。”
精灵们远道而来，全因外出的同族送回消息，白船城出现疫魔。
当年攻击精灵谷的魔族中，疫魔是伤害生命树的源头。精灵们无比痛恨疫魔，每当有疫魔出现，必定斩尽杀绝。
“无论死活，找到它。”
“遵命，陛下。”
巨龙展开双翼，在海面掀起一阵狂风，将鲛人商船甩在身后。
莱诺站在船头，目送巨龙飞远，不由得心生诧异。看那个方向，莫非精灵也要去白船城？

第79章
轰！
巨响声从城内传来,紫蓝色的电光交织成网，覆盖城市中心广场。
城墙边，负责清理土石的城民悚然一惊,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向城中望去,就见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击穿厚重的石板,爆裂声震耳欲聋,持续不断。
电蛇狂舞，电火花频繁闪烁。
能量互相碰撞，爆出刺眼的白光。
电光如一只倒扣的碗,边缘向外扩张,蚕食广场周围的建筑。恐怖的能量击穿屋顶，一直传入地下,塌陷坚硬的石墙。
废墟中尘土飞扬,短暂燃起火光,很快又被闪电吞噬，尽数淹没在光中。
“发生了什么？”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留在城内的人走出家门，望见膨胀的光环，不由得满心骇然。牢固的建筑尚且不堪一击，何况是血肉之躯，不小心就可能被炸成飞灰。
骑士接到命令,通知城内所有人,在电光消失之前,不允许靠近广场。如果不听命令,一旦卷入危险,死伤听天由命，不会有任何救援。
“塞提执政官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
战马在城内飞驰，穿过一条条街道，马上的骑士声嘶力竭。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愈发证实广场发生的事非比寻常。
有个别商人无视警告，从小路绕过巡城的骑士，悄悄靠近电光边缘。
他们的确成功了，没有一个骑士发现端倪。哪怕有城民见到，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都视而不见。
商人仅是伪装，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情报贩子，游走在危险边缘，总能赚得盆满钵满。这一次他们故技重施，却错估了危险程度，注定会马失前蹄，阴沟里翻船。
广场中央，雕像正上方，黑炮巫师踏风而起，单手举起法杖，乌云在头顶聚集，雷鸣声不断，电光密集成网。
轰雷掣电，雕像被电光笼罩。
电流覆盖整座雕像，末端流淌过石座，延伸入地底，形成蓝紫色的能量瀑布。
雕像脚下，光带交织缠绕，凝成盾牌环绕云婓，隔绝闪电能量。
巫师又一次挥舞法杖，乌云沉沉下压，雷声告一段落，闪电愈发密集。
电光灌入雕像，碎裂声传来，雕像面部出现裂痕。
裂痕逐渐加宽，边缘掉落碎石，陆续砸在雕像脚下，顺着翘起的石板向前滚动，一直滚到电网边缘。
电光持续不断，裂痕似蛛网包裹雕像。
黑气从雕像内部流出，一缕一缕撕扯开，混在飞扬的烟尘中，并不引人注目。聚集一定数量，突然开始泉涌。以雕像为中心张开黑色幕布，迅速覆盖整座广场。
崩裂声逐渐密集，雕像寸寸龟裂。
黑气向内收缩，层层覆盖雕像。爆裂声忽然响起，一时间地动山摇。
能量在内部膨胀，雕像被彻底摧毁，变得支离破碎。热浪掀飞碎石，在半空中发生二次爆裂。尖锐的颗粒飞出电光，击中靠近广场的商人，引发一阵痛呼。
“这是什么？！”
伤口血流不止，剧痛无比。即使用手按住，鲜红的血仍从指缝溢出，连成一条血线，不断向地面流淌。
血线蜿蜒过石板，有生命一般朝广场中央聚集。
商人们惊恐万分，追悔莫及，却已无路可逃。
拼命想要退后，双脚仿佛在地上生根。黑气缠绕全身，使他们无法移动，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流淌，被残留的石座完全吸收。
“救命，救救我！”
商人紧握住伤口，发出绝望的哀嚎。他们后悔靠近广场，不该过于贪婪让自己落入绝境。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切已经晚了。
血液顺着石座流入地下，如同为恶魔献上祭品。
黑气再度泉涌，不断从地底喷出，弥漫开浓重的黑雾。
“领主大人，小心！”
甘纳发出警报，同时落下法杖，一道闪电劈开黑气，雾中传来愤怒的嚎叫。
流淌的血终于止住，商人们发现自己能够移动，顾不上包扎伤口，拖着发软的双腿连滚带爬逃离广场。
闪电接连劈下，黑雾开始消散。
雕像彻底消失，石座碎裂塌陷，现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一双尖利的爪子扒住裂缝，紧接着是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孔。干枯的身体爬上地面，身上裹着破烂的外套，赫然是一只使魔。
“谁在召唤我？”使魔赤脚站在地上，面向云婓发出怪笑，声音刺耳尖锐。
云婓打量着使魔，又看向它身后的地裂。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靠近雕像会感到不适。雕像肯定被做了手脚，下方不仅封印海兽脑核，分明还有一座巫师的召唤阵！
“你想要什么，付出足够的代价，都可以为你实现。”
使魔喋喋不休，声音愈发刺耳。
云婓感到不耐烦，抛出一枚魔纹将它盖住。
魔纹压在使魔头顶，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它浇成落汤鸡。
使魔目瞪口呆，不明白诱惑的语言为何失效。难道眼前的年轻人内心没有渴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奢望和贪婪？
“怎么可能。”
使魔的怀疑脱口而出，云婓不由得嗤笑一声。
是人就会有欲望，他也不会例外。
之所以不受蛊惑，全因他近距离接触过对方的同族，深知它们的手段。
“我不需要和你交易，就目前而言，你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心动。”云婓继续催动魔纹，这次落下的不是暴雨，而是恐怖的电光。
使魔被电光笼罩，全身冒出黑烟。它暂时生命无虞，却逃不出囚困的电网。
“诚实回答我，是否还会有恶魔到来？”
使魔稍有迟疑，闪电立刻砸落。体表出现焦黑，它不敢继续隐瞒，一边躲避电光一边高声道：“地下有大巫师的召唤法阵，除了魔界领主，可以召唤任何恶魔！”
魔纹停止转动，使魔小心抬起头，看向面沉似水的云婓，怀疑自己霉运当头，相隔百年接受召唤，就遇到这样恐怖的家伙。
咔嚓！
仿佛为验证使魔的话，地裂周围的石板悉数碎裂塌陷，现出藏在下方的召唤法阵。
巨大的金属盘镶嵌在地底，上面雕刻大量巫文，组成只有巫师能读懂的图案。云婓感到陌生，甘纳却能一眼认出，这是大巫师索洛托的手笔。
海兽脑核摆在法阵中央，与其说是被封印，更像是为法阵提供能量。
雕像则是一把钥匙，不触碰且罢，一旦人为破坏，无异于激发召唤法阵，给城内带来灭顶之灾。
这是一个连环计，不知晓背后的阴谋，注定会被坑得粉身碎骨。
“荆棘领主召唤使魔，换取海兽脑核，埋在城市中央。没人能够想到，背后还有索洛托的影子。”甘纳沉声道。
云婓点点头，理解甘纳言下之意。既然已经踩中陷阱，逃避不是他的作风，干脆迎难而上，直接毁掉这个召唤法阵。
云婓举起权杖，宝石绽放红光。
魔力注入文字链，空中的魔纹成倍扩张，中心处降下闪电，连成一片，覆盖巫师法阵。
闪电落地的刹那，电火花爆闪，电光包裹金属盘，压制涌动的黑气。
巫文倒悬升起，死寂的法阵突然变得鲜活。
索洛托暗藏在法阵中的能量被引爆，爆裂声惊天动地。气浪冲天而起，喷射状断裂地表，从广场中心向外扩散，一直延伸至广场边缘。
伴随着气浪涌动，恐怖的黑风呼啸盘旋，风中出现疫魔的身影。
云婓继续控制魔纹，锁定召唤法阵，同时提醒甘纳：“甘纳，围住它们，不能让它们冲出去！”
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
本以为是挖掘海兽脑核，不承想挖出雕像下的秘密。
这枚海兽脑核不是独立存在，而是巫师法阵的一环，支撑法阵持续运转。想要彻底消除隐患，必须两者一起粉碎。
甘纳挥舞法杖，红光如疾雨落下，中途化为箭矢，凿穿呼啸的黑风。箭雨穿过黑风，并排凝成一股，竖起能量牢笼，将藏匿在风中的恶魔困在方寸之地。
恶魔左冲右突，始终无法冲出包围。
云婓激发战斗魔纹，闪电、暴雨和冰雹一起落下，小型龙卷风平地而起，挤压风中的恶魔，彻底困住它们。
使魔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先被闪电击中，又遭暴雨冰雹袭击，最后还要被狂风挤压，何等惨绝人寰。它突然间发现，比起这些疫魔，自己仅是遭雷劈，待遇相当不错，当真该谢天谢地。
使魔和疫魔同是恶魔，但属于不同族群。由于战斗力一般，被后者看不起，时常遭受欺压。
看到疫魔倒霉，想到自己被欺压的日子，使魔感到一阵快意，恨不能云婓多放出几枚魔纹，将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炸成飞灰。
疫魔被魔纹困住，即将化成齑粉时，异变又生。
海面掀起巨浪，十多头庞大的海兽浮出水面，快速逼近白船城。
海兽身躯庞大，以触手支撑向前移动，穿过遍地狼藉的海港。码头支离破碎，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海兽，十几头海兽！”
白船城经常遭遇海兽袭击，大多数情况下，登陆的海兽只有一头，再多也不会超过三头。
眼前的海兽数量太过惊人，不少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只能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跑，幸运地逃回城内。
塞提率领骑士逆流而行，冲向登陆的海兽，为尚未回城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海兽来了。”
云婓仰望天空，向魔龙招手，示意它带着幼龙去拦截海兽。
魔龙振翅飞去，幼龙紧随其后，中途跟不上，被魔龙抓在爪子里，一路飞出城外。
云婓抓紧破坏法阵，魔纹的力量骤然增强。
红光笼罩下，闪电持续不断，金属盘终于出现一道裂痕。
海兽脑核从法阵中脱离，滚落到金属盘边缘。被黑暗的力量侵蚀，这枚海兽脑核内部浑浊，看上去十分灰暗。
红光托起海兽脑核，送达云婓面前。
来不及感受其中能量，云婓直接抓过来，随手抛给甘纳。
海兽群登陆，破坏力惊人。城外的树人组成铜墙铁壁，魔龙也能够抵挡，但要彻底击退它们，还需要甘纳出面。
“如果不肯离开，全部杀死。”云婓说道。
“遵命，领主大人。”
甘纳挥舞法杖，用力量包裹住海兽脑核，乘风飞出城外，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云婓留在原地，高举起权杖，一枚巨大的魔纹出现在天空，和之间的魔纹交叠，文字链首尾相接，互相盘绕咬合，绽放出耀眼的红光。
轰！
在金属盘完全断裂之前，一头炎魔从地下爬出，双手搭上地面，身躯缠绕骇人的火焰。在它身后，数个疫魔发出尖啸，掀起一阵不祥的黑风。
这一幕十分熟悉，让云婓想起卡德萨城的古战场。
“索洛托，你愧对大巫师之名。”
从地下爬出的恶魔越来越多，甘纳设置的屏障岌岌可危。
云婓举起权杖，不断向魔纹注入魔力，红光照耀下，广场被包得密不透风，没有一只恶魔能冲出光网。
“巫灵。”
云婓触碰手腕内侧印记，召唤出十名巫灵。他们曾经是大巫师，记忆部分缺失，却清晰记得生前最后一场战斗。
黑色的身影化成流光，穿过恶魔身侧，无论炎魔还是疫魔，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巫灵的力量碾压恶魔，牵制它们的脚步。
云婓将权杖插在地面，借助乌木的力量弥合地裂，封闭恶魔出现的通道。
恶魔察觉到危险，炎魔被巫灵困住，疫魔转身扑向云婓。
“滚开！”
云婓催动天空中的魔纹，数道闪电落下，疫魔被电光阻拦，体表冒出黑烟，出现大片焦黑，和使魔没多大区别。
精灵们追寻黑暗气息而来，很快发现白船城的困境。
巨龙飞过天空，精灵王俯瞰地面，留下同族拦截海兽，对冰霜巨龙道：“阿芙罗娜，去城内。”
云婓正在设法关闭通道，头顶突然落下黑影。
冰冷的气息从天而降，穿透他设置的屏障。
云婓抬起头，一眼望见银色巨龙，也看到龙背上的修长身影。
认出来者是谁，他不由得皱眉。
精灵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80章
恶魔生于黑暗,天生厌恶精灵，尤其是光精灵。
冰霜巨龙出现在天空，疫魔发出尖啸,炎魔逃过巫灵的攻击，转身奔向地裂。
巫灵同样忌惮精灵,在冰霜巨龙降低高度时,十道黑风飞回到云婓身前,接连投入契约印记之中。
天空中魔纹转动，闪电频繁落下,电火花闪烁,不断碰撞爆裂。
为躲避精灵王,疫魔和炎魔不顾一切向前冲，任凭电光落在身上，燃出大片白烟,空气中弥漫焦糊的味道。
炎魔释放烈焰,火线向前延伸，吞噬广场中央。
炎魔踏火而行，疫魔紧随其后,直扑向召唤法阵所在的位置,意图逃回地下。
冰霜巨龙展开双翼,吼声震耳欲聋。彻骨的龙息从天而降,地面房屋尽被冻结。广场被冰霜覆盖，俨然一片冰雪世界。
火焰熄灭，热浪退去,冷气如水流交横绸缪。
炎魔口鼻凝出白雾,维持奔逃的姿势,冻成一具具冰雕。疫魔踩过炎魔的肩膀,试图借力逃窜，不料脚下被冻住，竭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冰层顺着膝盖攀爬，迅速包裹全身。
龙息降下时，魔力化成护盾，缠绕住云婓，隔绝森森冷意。
无暇思考精灵王为何出现，云婓抓住时机释放魔力，天空中的魔纹加速转动，文字链交错穿梭，刹那间红光大盛，覆盖整座广场，湮灭无法动弹的恶魔。
电光笼罩下，碎裂声持续不断，很快连成一片。
炎魔被炸成碎片，当场四分五裂。疫魔直接化成齑粉，在光中灰飞烟灭。
冰霜巨龙振翅飞高，避开闪电笼罩的范围。
精灵王站在巨龙背上，俯视操控魔纹的年轻领主，浮现在周身的白光逐渐暗淡，直至完全消融。
风自海上吹来，卷过城外的战场，染上鲜血的味道。
十二头海兽被树人围困，虬结的树根从地下隆起，尖端穿透海兽的触手，将它们牢牢钉在地上。
精灵在巨龙背上张弓，箭矢如雨，中途化成一道道流光，刺穿海兽的身躯，在海兽体内炸开，当场血光飞溅。
魔龙飞在远处，在巨龙出现之后，它就迅速撤离战场。
精灵的目标是海兽，难保巨龙不会突然发飙，对它发起攻击。
一对多，它明显不占优势。
更要命的是，它曾经藏身黑峡城，霸占精灵的秘金。即使宝藏已经运进古堡，精灵未必能发现端倪，魔龙还是感到心虚，下意识避开战场，调头飞向城内，直觉留在云婓身边会比较安全。
一名火精灵放低弓箭，目送魔龙的背影，看向对面的木精灵，口中道：“法洛尔，你上次说过，雪松领有一头魔龙。”
“是的。”木精灵射空箭壶，反手收起长弓，抽出背负的长剑，“就是这头魔龙，它和雪松领主有契约。”
“它爪子里是你送走的幼龙？”火精灵问道。
“看上去很像。”不远处的水精灵发表意见。
“不是很像，根本就是。”另一名水精灵说道。
“那头幼龙会这么乖？”最先开口的火精灵感到困惑。
“大概是雪松领主有独特的教育办法，看上去很有效，有机会必须请教一下。”负责龙舍的木精灵做出总结。
精灵们你一言我一语，在战斗间隙交流，根本不妨碍开弓射箭，也不耽搁长剑挥落，斩断海兽的触手，将它们大卸八块。
塞提和骑士们早早退到一旁，尽可能减少存在感，避免自己成为累赘，显得碍手碍脚。
树人们包围战场，组成密不透风的屏障，一头海兽也休想逃走。
阿亚姆会被黑暗力量影响，海兽不在这个范畴。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以及对精灵的了解，他指挥树人和精灵配合，很快将海兽困住，全部留在岸上。
巫师甘纳出现在战场时，半数海兽倒在地上，彻底失去战斗力。余下的海兽垂死挣扎，作困兽之斗，意外爆发出惊人力量，差点冲开树人的屏障。
“是那个好战的巫师。”有精灵认出甘纳，向不了解黑袍巫师的同族介绍，“他经常和鲛人同行，还登上过水妖的红船，专门猎杀海兽。”
法洛尔和甘纳最熟悉，见他举起法杖，立刻招呼同伴后撤。
“他擅长使用雷电，不要被波及。”
精灵们行动统一，巨龙纷纷展开双翼，用最快的速度飞上高空。
海兽在地面张牙舞爪，不论是否外强中干，看上去气势十足。
甘纳飞到战场正上方，抽空向精灵点头致意，随即高举法杖，恐怖的雷音出现，蓝紫色的电光在战场上空游动，聚集成大团光球。
轰！
光球砸向地面，海兽尚未作出反应，就在光中四分五裂。
电光爆裂的瞬间，精灵以手臂遮住双眼，塞提和骑士们集体被掀飞，随着爆炸的气浪倒飞数米，接连摔落在地。有几人很不走运，被同伴砸在身上，没有在战场上受伤，却差点被同伴压断骨头。
“快起来！”
幸亏身下是沙地，骑士们摔得不重。除了几个倒霉蛋，陆续从地上爬起身，晃晃脑袋，晕眩感减轻，注意力重新回到战场。
碰上暴力巫师，海兽遭遇灭顶之灾，侥幸未死也失去战斗力。
就在众人以为甘纳会一鼓作气，将海兽全部炸碎时，黑袍巫师突然从天空飞落，直扑向还能动的海兽，拳头凝聚电光，重重砸在目标头顶。
伴随着一声巨响，坚硬的头颅向内塌陷，骨头显然碎了。
甘纳没有停手，抓住海兽残留的触手，将庞然大物高举过头，用力扔飞出去。
海兽飞在半空，有一瞬间是呆滞状态。完全不可置信，明明是巫师，怎么会喜好动拳头。
这不合理！
“抓住它们！”
没有时间给它们找出答案，在阿亚姆的指挥下，树人身上飞出藤蔓，光速交织成网，挡住飞出的海兽，迅速缠绕住猎物。
蔓枝表面布满锥形尖刺，密密麻麻刺穿海兽的皮肤，汲取新鲜的血肉。
海兽被挂在半空，没有着力点，根本无法挣脱藤蔓，一头接一头被掏空，成为干瘪的躯壳。
在登陆之前，它们绝对无法想象，自己会沦为藤蔓的养料。然而世事无常，离开熟悉的海洋，遇到强悍的对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自认倒霉。
十二头海兽，半数死在精灵手里，半数被甘纳联合树人绞杀。
目睹全过程，塞提弯腰抓起一小截断裂的触手，终于有了实感。
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城，没料到峰回路转，绝处逢生，能毁灭白船城的海兽群遭遇精灵、巫师和树人围剿，全都一命呜呼。
“执政官，那是跟随雪松领主的巫师。”骑士队长开口，声音和目光同样热切，大概是出于激动，嗓子眼一阵发干。
“我明白。”塞提清楚对方言下之意，眺望走向精灵的巫师，想到近期发生的一切，不由得感慨万千。
在刺槐领主战败之前，没人想过露西娅夫人能东山再起。
现实总是出人预料，有雪松领支持，荆棘领的权柄注定发生转移，或许不用多久，他们就能迎来一位新领主。
战斗结束后，巨龙接连落地，撕开属于它们的猎物，开始大快朵颐。龙舍的口粮不错，海兽肉却十分稀罕，不是随时能吃到。何况还有海兽脑核，囫囵吞下去，足够消化一段时日。
“甘纳，许久不见。”木精灵跳下龙背，笑着问候甘纳。
“法洛尔。”甘纳向法洛尔颔首，目光飘向城内，很快又收回来，问道，“精灵王为何会来白船城？”
海对面是精灵之国，精灵们需要做生意，偶尔会远渡重洋，出现在这里不算奇怪。精灵王很少离开精灵谷，突然出现在白船城，难免令人疑惑。
“这里有疫魔的气息。”法洛尔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隐瞒，也不必要隐瞒。
“疫魔？”甘纳停顿片刻，面露恍然。
恶魔厌恶精灵，反过来也是一样。
精灵尤其痛恨疫魔，一旦发现踪迹，除非斩尽杀绝，绝对不会罢休。
“白船城的情况有些复杂。”认真考虑之后，甘纳决定将实情告知法洛尔。
大巫师索洛托的行为令人发指，为达成目的，不惜以城池作为陪葬，视人命如草芥。
甘纳痛恨王城，憎恶索洛托。只要有机会，他会将卑劣的阴谋公布于世，让背叛者和忘恩负义的恶徒无所遁形。
“城中有召唤法阵，是索洛托所为。为取出海兽脑核，必须移开雕像。过程中法阵被触发，召唤出恶魔。之前有疫魔出现在港口，应该和召唤法阵无关，是荆棘领主动的手脚。”
巫师对彼此最为了解。
甘纳百分百肯定荆棘领主身边有巫师，而且和索洛托关系匪浅。这名巫师很神秘，一直隐藏在荆棘领主城，不为外人所知。
这次疫魔出现在白船城，被甘纳抓住线索，将他彻底暴露。
“故意引发混乱，酿成流血冲突，以血为祭品召唤恶魔，势必同对方早有契约。这么做代价不小，基本只能召唤一到两名疫魔。”甘纳道出事情源头，指出和召唤法阵存在不同。
法洛尔凝神思索，决定将事情上报精灵王。
精灵们不关心西部王国权利更迭，却在意魔界异动。
数千年前，魔族勾结妖精袭击精灵谷，伤害生命树，导致上代精灵王回归大地，精灵谷关闭数百年。
自那以后，只要牵涉进这场战争，没有一个魔界领主敢离开黑暗深渊。一旦被精灵发现，必定如当初毁灭巨人一样，让他们身首异处，神灭形销。
两人说话时，海面重归平静，海兽掀起的巨浪消失无踪。
白船城上空，雷鸣闪电告一段落，交叠的魔纹从边缘处溶解，消失在碧蓝的晴空之中。
广场中央，爬出地底的恶魔尽数湮灭。
疫魔消失得干干净净，存在的痕迹全部抹除。炎魔碎裂成块，云婓觉得碍眼，向天空中的幼龙招手，道：“烧掉它们。”
“嗷！”
幼龙被魔龙抓在爪子里，不妨碍张嘴喷出龙息。
赤色火链席卷广场，热浪滚滚，死去的炎魔被火焰覆盖，陆续被烧成焦炭，风过时化为灰烬。
使魔没有被雷击，也没有遭到火焚，只是倒霉地被冻住，在冰壳中艰难地转动眼球，一声不敢出，大气都不敢喘。身为一只恶魔，它真的是太难了。
幼龙如此听话，精灵王颇为惊讶。
冰霜巨龙盘旋在半空，亲热地看着幼龙，根本没理会魔龙。等幼龙停止喷火，它的注意力集中到云婓身上，对年轻的领主很感兴趣。
“阿芙罗娜，下去。”
冰霜巨龙收拢双翼，自半空落地。
在高处尚不觉得，距离接近，云婓才发现这头银白色的巨龙何等庞大。
在卡布罗城时，云婓见过炎龙的骸骨，知晓成年巨龙体型庞大。冰霜巨龙比炎龙更加威风凛凛，在它的衬托下，魔龙都显得娇小。
“嗷！”
见到熟悉的巨龙，幼龙的叫声极为欢快。
冰霜巨龙视线扫过，魔龙立即松开爪子，火红的身影嗖地冲出去，却不是飞向同族，而是中途转向扑向云婓。
预判出幼龙的方向，云婓根本不用抬头，抬起胳膊抓住它，将它提在一臂远的距离，动作驾轻就熟。
“我说过不许扑脑袋。”云婓倒提着幼龙，拍了一下它的屁股。权杖被他插在地上，借助乌木的力量封印通道，正好空出两只手，捏住不吃教训的小家伙。
“嗷。”
幼龙扑腾着抱住云婓的胳膊，讨好地蹭了蹭他，乖巧的样子和在精灵谷时截然不同。
冰霜巨龙受到震撼，瞅一眼云婓，又转头看向精灵王，什么都没说，意思却表达得清楚明白：明明是个光精灵，还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不讨幼龙喜欢？
“阿芙罗娜，你应该明白，它的情况不同。”精灵王为自己辩解。
“陛下，这不是个例，龙舍内的幼龙貌似都不太喜欢你。”冰霜巨龙实事求是，诚实到让精灵王无奈。
看到这一幕，云婓将幼龙移近，四目相对，好奇道：“你不喜欢他？”
“嗷！”
“为什么？”
“嗷！嗷！嗷！”
幼龙拉长声音，连续挥舞爪子，反应异常激烈。
“它还不能说话？”冰霜巨龙走近云婓，庞大的身躯罩下暗影。
云婓仰起头，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意外地并不寒冷，反而透出些许温和。
“我以为幼龙都是这样。”云婓双手抓住幼龙，认真看了看，又举到冰霜巨龙面前，“它有地方不对？”
“或许。”冰霜巨龙凑近细看，示意云婓将幼龙交给它。
精灵王离开巨龙的背，轻盈落向地面，发尾轻扬，似光覆在身上。
“幸会，雪松领主。”
“很高兴见到您，陛下。”
云婓看向走近的精灵王，和幻象相比，他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变得更加真实。
不过……
云婓皱眉打量对方，疑问挥之不去。
在幻象中时，他就感到奇怪，如今真实相对，这种感觉更加清晰。
精灵王是光精灵，生于光明没错吧？
为什么冷得像块冰？
不看对方的样子，他会以为面前是一座冰山，万年不化那一种。

第81章
鲛人的海船姗姗来迟。
彼时战斗已经结束,城民陆续走出家门，在执政官的组织下打扫战场，清理出能使用的材料,收回海兽残存的肉和骨头。
巨龙十分挑剔，只吃最新鲜的食物。海兽肉吃过一顿，不会再吃第二顿。哪怕没有变质，口感依旧不错,照样弃如敝履,不肯再咬一口。
白船城的商人们不嫌弃，甚者，留有巨龙牙印的海兽肉更能卖出高价。再加上完整的骨头,运送到北部王国,一定能卖出高价。
“小心一点，全部清理干净,不能留下残渣。”
骑士徒步走在附近,指引城民清扫战场，染血的沙子也要运走,避免引来更多海兽。
十几辆大车鱼贯行出城门,车上装满晶莹的颗粒，全是用冰转化来的砂糖。
最后一辆车上是被五花大绑的使魔。
“领主大人下令重建码头,工程需要大量材料,统计后到我这里登记。”
阿亚姆走在队伍前方,手里握着两张羊皮卷,一张是临时镌刻的魔纹,用来困住使魔；另一张还是空白,专门记录建筑材料,用于海港重建。
队伍出城后,阿亚姆划出一片空地，撕开羊皮卷。文字链腾空而起，组成一枚直径超过两米的魔纹，落下大片红光。魔纹正下方有图案成形，是复刻的文字链，首尾相接，深深烙印在沙地中，倒悬光芒。
两枚魔纹反向转动，红光在半空交汇，形成能量闭合。
阿亚姆走向使魔，单手将它提起来，用力向前一抛，丢向转动的魔纹。
使魔飞出去的同时，身上的藤蔓松脱落下。手脚能自由活动，它立即要逃跑，却被红光困住，锁在魔纹之中。
阿亚姆打了响指，藤蔓爬上大车，卷起砂糖抛进魔纹。文字链转速加快，使魔寸步难移，差点被砂糖淹没。
“领主大人命令，用糖交换材料。不要试图逃跑，魔纹即是契约，能量已经烙印在你身上，天涯海角也能找到。到时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心中有数。”
阿亚姆的威胁摆在明面，不给使魔留任何余地。
“我照做。”
使魔蹲在地上，想起炎魔和疫魔的遭遇，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围在身边分明是糖，却让它想起被冻住的惨状。类似的经历一次足矣，它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阿亚姆阁下，领主大人的意思是同使魔交易？”塞提走向阿亚姆，身上的长袍换成一件短外套，长裤绑上绳链，套上一双长靴，更加方便行动。
“不用担心。”阿亚姆一眼看出塞提的担忧，正色道，“使魔固然狡诈，被魔纹困住也无计可施。它必须老老实实交易，我说得对不对？”
阿亚姆目光如电，充满压迫性。
使魔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道：“对。”
“何况它也不吃亏。”阿亚姆抬手指向如山的砂糖，解释道，“九成用来交换材料，一成是给它的报酬，远比它坑蒙拐骗赚得更多。”
原来还有报酬吗？
听到这番解释，使魔双眼晶亮，一扫之前的颓丧，开始计算自己能获取的好处。越算越是兴奋，不由得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准备交易。
“快，想要什么说出来！”
塞提瞠目结舌，大感迷惑不解。
他对恶魔的了解源于传说，还有部分来自家族的手札和书籍。关于使魔的描述大多是阴险狡诈，贪婪无度，鬼蜮心肠。然而见到本尊，印象被彻底颠覆。
原来使魔是这种性格？
“别被表象蒙骗，使魔口蜜腹剑，刁滑奸诈，最擅长欺骗。”阿亚姆提醒塞提，不要因为使魔表现得安分就忘记它的本性，“它肯听话是受制于人，明白不老实是死路一条。一旦有机会，它依旧会设法逃跑，更会反击。”
阿亚姆言之凿凿，使魔没有反驳，而是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塞提稳定心神，不再胡思乱想，转身组织起工匠，认真询问工程材料，用最快的速度统计完毕，分类整理后交给阿亚姆。
“一个极好的政务人才。”
甘纳从旁边走过，手里提着一只口袋，里面装着六枚海兽脑核和几块坚硬的甲壳，是属于他的战利品。
听到甘纳的评价，阿亚姆深以为然。他常年带领商队走南闯北，见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塞提的能力仍让他眼前一亮。
“他还很年轻，继续积累经验，会成为很好的执政官，也会是领主大人得力的助手。”
两人说话时，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艘巨大的海船靠岸，由于海港被海兽损毁，海面飘浮大量木板，船身行进间压过，不时传来碰撞的声响。
“是鲛人的船。”甘纳举目远眺，认出独特的船头雕刻以及半落的风帆，“精灵提到过，他们途中遇到过一艘鲛人商船。”
“看样子准备登陆。”阿亚姆召来一名树人，吩咐道，“去告诉领主大人，鲛人造访。”
树人转身离开，穿过清理到一半的战场，径直走向城门。
甘纳将口袋抛给另一名树人，手持法杖走向码头。他需要打听清楚对方的来历以及登陆的目的。
阿亚姆继续守在魔纹旁，翻阅塞提送上的记录。一项项核对，确认无误，再将内容读给使魔。
“这些糖不够。”使魔环抱双臂，试图讨价还价。
“不要和我耍心眼，我是个商人，和大部分种族都有交易。无论在哪个王国，即使是魔界，这些都是绰绰有余。”阿亚姆轻松戳破使魔的谎言，“你最好老实一点，我不比领主大人有耐心。”
赤裸裸的威胁，对使魔极其有效。
“好吧。”
使魔捧起砂糖，消失在光中。中途发出尖叫，貌似十分痛苦。
阿亚姆并不感到意外。
使魔性情狡猾，不会放弃任何逃跑的机会。他之前忘记说，魔纹在它身上烙印，不仅能找到它，还能予以惩罚。
大概过了五分钟，使魔再次出现，半张脸变得焦黑，身上的外套更加破烂。它本该愤怒，对上阿亚姆冰冷的目光，立刻神情一变，低头哈腰满脸谄媚。
“材料全都在这里，最优惠的价格。”
伴随着话音落下，魔纹中的糖一堆接一堆消失，各种矿石木料和工具取而代之。阿亚姆粗略清点过，对它的识相还算满意。
“塞提，让人来搬东西！”阿亚姆提高嗓门，将材料分类摆放，交给塞提进行分配。有藤蔓帮忙，工作很容易进行。
部分城民目睹全过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饱受震撼的同时，对雪松领主更加敬畏。
商船停靠在岸边，鲛人们放下绳梯，逐次登上陆地。
甘纳站在废墟前，打量登陆的鲛人，陆续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对来者的身份有了把握。
黑袍巫师的预感没错，船主果然是熟人。
莱诺最后登岸，看到不远处的甘纳，立刻笑道：“甘纳，我的老朋友，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莱诺，好久不见，最近是不是发了大财？”黑袍巫师迎上去，大笑着问候鲛人。他曾经和莱诺同行，猎杀不下十头海兽，还为对方配制过多种药剂，彼此相当熟悉，交情算是不错。
两人在岸边寒暄，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鲛人们曾经到过白船城，对这里并不陌生。看到破败的码头，猜测是海兽所为，不免有些扼腕。
“可惜遇到暴风，否则能早点赶来。”莱诺叹息道。
“海兽只是一个原因。这里有恶魔出现，精灵及时赶到帮了大忙。”甘纳解释道。
“恶魔？哪一种？”
“疫魔，炎魔，还有一个使魔。”甘纳指向不远处的魔纹，向鲛人展示证据。红光覆盖下，使魔频繁闪现，勤勤恳恳搬运材料，老实得难以想象。
“难怪。”鲛人船主恍然大悟。
他之前还感到奇怪，精灵为什么会赶往白船城。如今答案揭晓，有疫魔出现，再加上炎魔，这座城简直像一个醒目无比的靶子，不引来精灵才怪。
“莱诺，我记得你喜好甜酒，雪松领有最好的果酒，只要能付出价钱。”甘纳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莱诺心中大喜，立即吩咐水手回船，从船舱里抬出几只沉甸甸的木箱。
“珍珠，珊瑚，海兽的骨头和甲壳。”莱诺打开一只箱盖，向甘纳介绍道，“都是海洋中的珍宝。”
对鲛人而言，箱子里的东西唾手可得。运到陆地上就变得稀奇，每一件都能卖出高价。尤其是一盒莹白的珍珠，每颗都有桂圆大小，称得上价值连城。
“城内有召唤魔纹，领主大人正在解决问题。精灵们杀死海兽，目前都在城内。”甘纳示意莱诺带上箱子，和自己一同入城。
“雪松家族和精灵曾有联盟。”莱诺回忆道。
“年代久远，很多人都忘记了。”甘纳点点头，没有继续向下说，很快转移话题。
鉴于幼龙和创世书，雪松领和精灵谷的关系有些微妙。不是敌人也算不上朋友，准确来说，是暂时的合作对象。是否会重新联盟，暂时无法断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黑袍巫师十分健谈，和鲛人船主有许多共同话题。两人走到城门前，恰好提到某一次猎杀海兽。
“那是一头鲨兽，很少离开深海，一旦出现势必掀起风暴。”
“十艘大型海船，三艘沉入海底，还有两艘难以修复，只能回到海港拆卸。”
“的确凶险，回报也足够丰厚。”对于那场大战，甘纳仍记忆犹新，“牙齿铺满甲板，全都十分完整，能卖出天价。”
“你说得没错。”莱诺点点头。他特地留下五颗牙齿，准备传给自己的孩子。毕竟鲨兽十分罕见，想猎杀一头绝非易事。
两人边说边穿过城门，几名鲛人水手跟在他们身后，和运送砂糖的车辆擦身而过。
拉车的城民满脸兴奋，谈论着发生在广场的奇事。用冰块转换成糖，哪怕亲眼所见也令人难以置信。
“就在眼前，那么大一块冰，全部变成了糖！”
“领主大人说这叫砂糖。”
“对，和蜜糖完全不一样。”
队伍背向而行，城民的谈话声逐渐远去，鲛人们愈发好奇，不由得加快脚步，想亲自去到广场一探究竟。
相隔一段距离，他们就看到浮在天空中的魔纹。
不同于战斗魔纹，转换魔纹转速稍慢，文字链咬合转动，中心处降下白色瀑布，全是由冰晶转化的砂糖。
广场中央，云婓站在魔纹下，全身沐浴在光中。光带闲四周铺展，冰霜大片消失，露出破碎的石板和倒塌的建筑。
冰霜巨龙看得好奇，单爪按住幼龙，不时喷出两口龙息，加速砂糖转化。
其余巨龙围在一旁，同样看得目不转睛，好奇和渴望表现在脸上。云婓实在无法忽视，干脆送给它们一批糖。
“给我们的？”冰霜巨龙诧异道。
说话时，爪子不自觉按了按，引发幼龙嗷嗷抗议，被它直接忽略。想让它放开就说话。幼龙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不愿意学习语言，必须设法纠正过来。
“是的。材料有限，只有砂糖。”云婓瞅一眼幼龙，没有开口求情。
在对幼龙的教育方式上，他和巨龙心有灵犀。说不听就动手，屡教不改必须施以铁腕，冰霜巨龙比他更有经验。
精灵们财大气粗，精灵谷堆金积玉，巨龙们却很少能吃到糖。
精灵谷出产的灰糖有限，至于蜜糖，不是不想买，而是数量稀少，时常会买不到。以巨龙的食量，想要敞开肚子吃糖根本做不到。
云婓大方送出砂糖，让巨龙实现甜味自由，就算是冰霜巨龙也表现出激动。
巨龙们感谢云婓，捞起砂糖送进嘴里，咬得咯吱做响。侧头看向自己的契约精灵，不约而同鼻孔喷气，目光中透出嫌弃。
“难怪小家伙喜欢雪松领。”一头巨龙说道。
“你说得没错。”
“都说精灵富有，如今来看也就是那样。”
“糖都买不来，啧啧！”
巨龙已经压低声音，奈何天生嗓门大，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入精灵耳中。
等到转换结束，广场上堆满砂糖，精灵王主动向云婓开口：“雪松领主，精灵谷需要大量的糖。”
“没问题！”云婓痛快答应下来。
雪松领不缺糖，要多少有多少。精灵财大气粗，秘金只有精灵之国出产，最好趁热打铁达成长期买卖。
不过在那之前，需要将通道彻底封印。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提议道：“这里事情结束，可以去城主府详谈，当面签订契约。”
精灵王看向地上的权杖，示意云婓可以收回，同时掌心向上，释放出一团白光。光芒扩散开，牵引出数条光带，逐一凿入地裂，消失在裂缝之中。
最后一缕白光消失，大地突然震动，伴随着轰鸣声，地裂开始合拢。
黑暗的地底，碎裂的金属板被白光吞噬，成为媒介，反噬烙印法阵的黑手。
王城之内，大巫师索洛托正要走出巫师塔，突然脸色一变，脚步停在楼梯上，单手按住胸口，魔力短暂狂暴，又被他压制下去。
“精灵的力量。”
索洛托直起身，目光幽暗，声音嘶哑，仿佛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第82章
入夜,工地上依旧灯火通明。
为尽早恢复海港，城民连夜赶工，手臂粗的火把插在地上,围绕废墟连成数条火龙。
使魔趴在魔纹中，变得精疲力竭。身为一只恶魔，竟然因为没力气趴在地上，简直是魔族的耻辱！
魔纹四周垒起高墙,全是用砂糖换来的建筑材料。
巨大的石板需要砸开，木料也需要锯断，还有各种不规则的石料，经过匠人打磨才能运上工地，用来建造新的码头。
“开饭了！”
众人忙碌整天，体力消耗巨大。
依照云婓的安排,由城主府出面准备三餐，再增添一顿宵夜。凡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人,无论是本城人还是外来者都可以敞开肚皮吃饱。
“面包，炖肉，还有烤制的海鱼。”
半水妖能歌善舞，厨艺也相当不错。她们主动找到骑士队长，希望能在临时搭建的厨房帮忙。
骑士队长不敢独断,毕竟半水妖全身是毒，万一出了事情难以交代。
“塞提执政官,您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塞提正忙着清点材料,记录匠人名单,听到骑士队长报告,想起云婓认识这些半水妖,抽空亲自召见她们。确认她们没有恶意,是纯粹想要帮忙，欣然应允她们的请求。
“在工地干活有报酬，每天到城内领取。”
塞提忙得不可开交。
他怀念和法恩共事的日子，奈何后者追随露西娅召集军队，计划攻打主城，他只能独自承担重任，在职责范围内全力以赴。
塞提有九成把握，码头工程是对自己的考验。他必须竭尽所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不让领主大人失望。
食物送上工地，面包和肉汤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人馋涎欲滴。
烤鱼的味道尤其霸道，上面撒了来自北部王国的香料，口味辛辣刺激。初次入口难以适应，有人甚至流下眼泪。被刺激得眼角通红，仍舍不得这份美味，只能挂着眼泪继续吃，很快将手臂长的烤鱼吃得干干净净，小一些的骨头都嚼碎吞下肚。
阿亚姆向半水妖要来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两条烤鱼和没切开的硬面包，还有一大碗肉汤，汤面飘着油花，看上去就相当诱人。
“吃些东西。”
阿亚姆走近魔纹，将一条烤鱼递给使魔，又抽出随身的匕首，切下一块面包丢过去，恰好砸在使魔头顶。
使魔抬头向他呲牙，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利落抓住烤鱼和面包，开始大口撕咬。
“味道不错吧？”阿亚姆席地而坐，切下两片面包，夹住撕开的鱼肉，一口接一口送进嘴里。不是熟悉的味道，感觉也很不错。
使魔不出声，大口撕咬鱼肉。坚硬的鱼骨也被嚼碎，碎渣塞在牙缝里，看上去十分邋遢。
“吃完了继续干活。”阿亚姆端起肉汤，用勺子搅动两下，舀起一大块酥烂的炖肉送进嘴里，“别做出不满的样子，你赚了多少心中有数。领主大人说过，工程结束会放了你。好好表现，展现出你的价值，今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使魔哼了一声，咬碎坚硬的鱼头，三两口吃下硬面包，舔掉手上的残渣继续干活。
阿亚姆的劝说十分有效。
交易物资的确累，回报却相当丰厚。这次交易完成，它至少五十年不需要接受召唤。
城主府内，云婓坐在桌旁，冰魔趴在他的脚下。因为精灵在侧，冰魔感到很不舒服，喉咙里发出低音，周身流动一缕缕寒气，大厅内的温度骤然降低。
精灵和鲛人丝毫不受影响，任凭它呲牙咧嘴，不给一个眼神，注意力集中到和云婓的谈判上。
“雪松领可以提供任何糖，只要价钱给足。”
为证明自己的话，云婓撕开羊皮卷，一枚转换魔纹缓慢升起，贴近大厅屋顶。文字链被注入魔力，开始循环交错。
红光落下，云婓单手覆上冰魔，不同形状的冰糖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在桌上。几块滚动着掉下桌边，恰好落进到精灵王手中。
鲛人初次见到这个场景，不由得瞪大双眼，看得目不转睛。精灵们有过经历，再次亲眼目睹仍是舌桥不下，震撼不已。
精灵王捏碎冰糖，不规则的糖块躺在掌心，散发香甜的味道。
“所有的种类，每季二十箱，用秘金交换。”精灵王提出用秘金交易，表现得诚意十足。
精灵们低声交流，都认为这笔生意很划算。
外人不知道底细，精灵们一清二楚，秘金的形成和精灵王息息相关，只要精灵王存在，矿场永不会消失。
“这样来看，倒是差不多。”
精灵们窃窃私语，说着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话。
窗口忽然变暗，是巨龙顶开窗扇，试图伸入脑袋。奈何体型太大，伸进一半就被卡住，场面一度尴尬。
饶是如此，巨龙们仍不放弃，卡在窗口张开嘴，赶在契约签订之前向云婓提出要求。
“我们要换糖。雪松领主，你是否需要龙鳞，牙齿和指甲也可以。”情急之下，巨龙没有放低嗓门，声音回响在大厅内，犹如闷雷在头顶炸响。
“当真？”云婓晃了晃脑袋，试图减轻耳畔嗡鸣。
“绝对真实！”巨龙努力后撤，将头从窗框拔出去，中途带落大块墙皮，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窗扇摇摇欲坠，随时将要脱离窗框。
云婓正想提醒巨龙，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窗口伸进来，捧着浮现光泽的鳞片，一共有十一枚，最上面一枚来自冰霜巨龙。
巨龙力量强大，鳞片是极好的魔法材料。然而获取不易，哪怕是自然脱落，都不会轻易外流。
巫师甘纳见多识广，心态绝对平稳，这一刻仍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目光灼灼望向云婓，期待他能马上点头。
精灵们陷入沉默，转头看向契约巨龙，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它们。连精灵王也不例外，看向冰霜巨龙的目光异常复杂。
“我们可以独立签订契约。”见云婓迟迟不做声，而是将视线移向精灵王，冰霜巨龙开口道，“不需要经过精灵同意。”
“阿芙罗娜，我会给你们足够的糖。”精灵王开口道。
精灵以豪富闻名于世，让契约巨龙用鳞片换糖，不符合精灵的作风。
“不，我们自己换。”冰霜巨龙坚持，其余巨龙也是一样。
每季二十箱，塞牙缝都不够。何况它们还有别的想法，想照顾一下精灵谷外的同族，向精灵要不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鳞片换。
“雪松领主，你觉得如何？”冰霜巨龙道。
机会难得，巨龙们决心牢牢把握。
它们每隔百年就会换下几枚鳞片，积攒在龙舍，用来换糖绰绰有余。万一数量不够，它们可以去龙谷，那里的鳞片堆积如山，还有打架掉落的牙齿，完全取之不竭。
“好吧。”见精灵没有反对，云婓答应巨龙。由于不熟悉龙鳞的价格，转头询问甘纳，用秘金换算会是多少，当场得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数字。
“这么多？”
“没错。”甘纳认真道，“龙鳞是最顶级的魔法材料，每一片都能卖出天价。”
了解到龙鳞的价值，云婓展开羊皮卷，提笔写下一行字，将内容展示给巨龙。
“这个价格如何？”
冰霜巨龙认真考虑，不忘将幼龙提起来，借机教会它识字。
“嗷！”幼龙不肯屈服，坚持抗拒学习。
“菲尔，不许调皮！”冰霜巨龙沉声道。
“菲尔？”云婓诧异地看向幼龙，“这是它的名字？”
“巨龙有传承之名，全部来自自己的母亲。”冰霜巨龙用爪尖捏着幼龙，对云婓解释道，“在获得名字那一刻，它将传承先祖的知识，拥有一头炎龙强悍的战斗力。不过炎龙大多是坏脾气，它显然也继承下来。”
精灵了解巨龙，鲛人也很熟悉它们。龙谷位于一座海岛，和鲛人王国比邻。对于巨龙所言，他们自然不感到意外。
云婓首次听到巨龙传承，这应该是族群的秘密，意外冰霜巨龙愿意告诉自己。毕竟他契约一头魔龙，两者向来不对付。
“那头小龙？”冰霜巨龙轻哼一声，并不将魔龙看在眼里。
事实上，在场的成年巨龙没有一头在乎它。
魔龙虽然已经成年，体型却不够大。在成年巨龙眼里，体型大小决定战斗力。战斗力不够强，自然不构成任何威胁。
巨龙对价格没有异议，当场用魔力烙印，先精灵一步定下交易。
云婓收好羊皮卷，转身回到桌旁，继续和精灵敲定买卖，很快将有秘金入账。
鲛人们不仅要买糖，还要买一批果酒，一次性订购两百桶。他们本想买更多，无奈雪松领存量不足。下一批酒酿造出来，至少还需要数月时间。
“酒送来白船城，可以在码头点亮灯火，我们的船会及时赶到。”
鲛人的船遍布海洋，彼此之间联系紧密，递送消息速度极快。云婓要做的就是在码头建起灯塔，及时通知鲛人来运走货物。
“我会安排下去。”
生意谈完，鲛人没有在岸上久留，拿起签好的羊皮卷，向云婓告辞返回船上。临走之前，他们留下五箱珍珠和两座珊瑚，作为这笔交易的定金。
“一个月内，第一批果酒会送到白船城。”
云婓向鲛人做出保证，羊皮卷上多出一行文字，相当于以契约的形式立下承诺。
莱诺对这笔生意相当满意，又额外送给他一把匕首。用整块海兽骨头雕刻，镶嵌珍珠和碾碎的贝壳，样子十分漂亮，杀伤力也同样惊人。
“这是送给您的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多谢。”
当面收下礼物，送走鲛人队伍，云婓回到桌旁，继续和精灵敲定交易地点和时间。
“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将造访雪松领。”精灵王要取回创世书，必须前往雪松古堡，正好完成这笔交易，不需要另外商定时间。
“我会准备好您需要的糖。”
想到创世书，不免想起前任精灵王的举动。云婓有许多疑问，只有精灵才能够解答。
“您会在白船城停留多久？”
“不会太久，最迟明天离开。”精灵王说道。
云婓点点头，确认目前不是时候，暂时压下疑问，等到下次见面再说。
夜色渐深，精灵们没有留在城主府，而是和巨龙呆在一起。
精灵王走向冰霜巨龙，单手覆上巨龙的翅膀。冰霜巨龙低下头，银色的鳞片浮现白光。
“阿芙罗娜，放开它吧。”精灵王低声道。
冰霜巨龙松开爪子，幼龙终于挣脱束缚，扇动翅膀冲向云婓。被他凌空抓住，嗷嗷叫着诉说委屈，圆滚滚的大眼睛变得湿润，看上去可怜无比，铁石心肠也会软化。
“嗷！”
幼龙抱着尾巴，活脱脱一只小可怜。
云婓看了它一会，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一块塞进它的嘴里，余下交给它抱着。
幼龙含着糖，腮帮鼓起一块。
云婓把它放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它的脑门，说道：“你要学习。”
“嗷？”
“这样吧，学会说话才有糖，不然一块都没有。”
“嗷？！”
幼龙扑扇着翅膀飞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云婓。
“没得商量。”云婓突然冷血，“装可怜也没用。”
“嗷……”
啪嗒一声，幼龙趴到窗台上，四肢摊开准备摆烂。反正今天有糖，学习的事明天再说。
冰霜巨龙看到这一幕，认为云婓不够坚定，对幼龙太过纵容。正这样想着，就见云婓提起幼龙的尾巴，用力摇晃两下，将它抱在爪子里的糖全部摇下去，随手收回口袋。
“规矩从今天开始。”
“嗷！”
幼龙被提着走回大厅，不小心喷出一道火链，爪子没来得及捂嘴，三天的糖被取消，当场欲哭无泪。
冰霜巨龙很欣慰。
“这样才对，对幼崽太过纵容，会让它变得无法无天。”
“阿芙罗娜，你很喜欢雪松领主。”精灵王忽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当然。”冰霜巨龙没有否认，难道它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为什么？”精灵王感到疑惑，“他是魅魔的后裔。”
“我的确不喜欢魔族，但他例外。而且他不是纯粹的魅魔，身上有精灵血脉。陛下，您不能否认，他身上的某些特质令人赞赏。”冰霜巨龙说道。
精灵王陷入沉思，长发被夜风吹起，许久才道：“或许你说得没错。”
距离城主府不远，魔龙盘旋在天空，很是愤愤不平。它是雪松领主的契约者，却被这些巨龙恐吓，不能靠近城主府，简直没有天理！
塞提从码头归来，刚刚走进大厅，身体突然僵住，羊皮卷和笔一同脱手。
断裂的窗框，脱落的窗扇，粉碎的墙皮。
椅子上的焦黑是被火烧过吗？
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一切依旧触目惊心。
塞提难掩震惊之色。
在他离开期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3章
荆棘领主城临崖而建,三面是悬崖峭壁，仅有一条陡峭的石路通往山下，道路两旁错落高低不同的岩石建筑,有的直接开凿在山体内,称得上别具特色。
主城没有城墙，依靠地利易守难攻。
贵族的宅邸拱卫领主府，远远就能望见高达十层的漆黑建筑，犹如一杆长矛笔直插在地上,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
沿着石路向下，直通一座广阔的平原。一条大河纵贯平原,河两岸开垦大片田地。
初夏时节,青色的麦秆密集成片，辛勤的农夫早出晚归,整日劳作,却无法获得饱腹的粮食。
收成增多,税就会变得更多。
丰收增加的不是领民收入，而是日渐高昂的税收,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自从老领主故去，新领主接过权柄，税目逐年增多，发展成之前的两倍,农夫和商人都是怨声载道。税金和粮食大部分被贪墨,用来维持领主和贵族的奢靡生活。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一名农夫走出田头，看向摇曳的麦浪,能预见秋后丰收。可惜的是,收获再多粮食也未必能让家人吃饱饭。
“全会落进领主和贵族的口袋！”
农夫们愤愤不平,却也毫无办法。
曾有人试图抵抗，结果就是带头的村长被绞死，尸体如今还挂在村口。反抗的村民死伤大半，没死的全沦为奴隶，不仅失去自由，更要没日没夜干活。一天只能吃到一块发霉的面包，有时干脆连面包都没有，饿着肚子干活，不久就会活活累死。
农夫满心怨恨，不知从何发泄。
他愤懑地踢着土块，不小心撞上石头，脚趾疼得麻木，流出鲜红的血。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推移，气温持续升高，田间劳作的农夫汗流浃背，女人们扎起裙子，嘴唇被晒得干裂。
半大的少年提来水壶，壶中的水有些浑浊，带着一丝苦味。
天气越来越热，不小心就会倒下。
村子里的老人懂得辨认草药，煮在水里味道不好，但能保证大部分人不生病，熬过最艰难的几个月。
少年们走到田边，面前是翻滚的麦浪，人影全被遮挡。
他们没有走进去，而是提高嗓门，站在田边高喊，声音随风传出，很快送入众人耳中。
“送水来了！”
劳作的村人陆续直起腰，全身被汗水打湿，嘴唇干到起皮。
有人起身太急，眼前突然发黑，幸亏身边的人扶了一把才没有倒在地上。
“今年格外热。”
“是啊。”
村人们陆续走向田边，少年们放下水壶，从背来的筐子里取出大碗。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村人们停住脚步，看向掀起烟尘的方向，瞳孔骤然紧缩，不停向少年们挥手，高声道：“躲开，快跑！”
马蹄声越来越近，道路上尘土飞扬。
少年们察觉到危险，快速跑向田里。一人落在最后，背部突然遭遇重击，紧接着视线颠倒，来不及感受剧痛，已经被飞驰的战马撞飞出去。
“碍事！”
马上的骑士不在乎伤人，反而觉得晦气。用力一甩马鞭，马蹄重重踏过少年脊背。
咔嚓一声，骨头折断，少年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当即口吐鲜血，伤重陷入昏迷。
“我的孩子！”
少年的母亲不顾一切冲向田边，扑向奄奄一息的孩子，趴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他。
伤人的骑士扬长而去，继他之后，一名骑士甩出马鞭，粗糙的鞭子抽在女人身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过路的骑士共有五人，他们携带情报，需要尽快赶往领主府，不能在途中耽搁。若非如此，这个村子将遭遇灭顶之灾。
马蹄声逐渐远去，女人不顾身上的伤，抱着流血的少年，用衣袖抹去他脸上的血，看向四周的村人，哀求道：“救命，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村人让开道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过来，小心探查少年的呼吸，又摸了摸他塌陷的脊背，对女人摇了摇头。
“他伤得太重了。”
这样重的伤已经是回天乏术。
或许巫师有办法，可他们不是贵族，根本不必奢望。
女人陷入绝望，抱着少年痛哭失声。她已经失去丈夫，如今又要失去孩子，想起罪魁祸首，她双眼赤红，恨声道：“我诅咒那些该死的骑士！我诅咒贪婪无度的贵族！我诅咒残暴的戈尔贡，他不会有好下场！”
村人们大吃一惊，唯恐女人的话传出去，立即要捂住她的嘴。
女人挣脱来人，抓起对方别在腰间的镰刀，反手划开脖子，鲜血瞬间染红半身。
“我死后将堕入黑暗，我用生命和灵魂诅咒他们！”
留下最后一句话，镰刀落地，女人大睁着双眼倒在地上，一条手臂仍牢牢抱着自己的孩子。
老人叹息一声，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沉声道：“带回村子安葬。守紧口风，今天的事绝不能传出去。”
村人们表情麻木，胸中却有熊熊火焰燃起。一旦找到契机，势必热浪席卷，火势燎原。
两具尸体被抬走，暗色的血迹凝固在地面，引来一群黑色的蚂蚁。
老人站在田边，凝视矗立在崖顶的领主府，目光晦暗，仇恨和愤怒如巨浪汹涌。
“戈尔贡，身为一名大领主，不该如此对待你的领民！”
骑士策马行过山道，一路驰入主城。
队伍穿过城门时，守城的骑士认出他们，诧异道：“这个时候，要塞骑士怎么会来主城？”
要塞骑士长期驻守在外，每隔一年才会轮换。距离轮值还有半年，他们突然出现在主城，明显有些不对劲，事情非比寻常。
“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送要塞骑士消失在街尾，守城骑士面面相觑，都能看出对方的疑惑不解。
领主府内，戈尔贡又一次酩酊大醉。
靡靡乐音流淌在大厅内，衣着清凉的舞女转动飞旋，赤脚踩上桌面，身上环佩叮当，轻纱遮住半面，眼波流转，勾魂摄魄。
贵族们围坐在桌旁，很少有人保持清醒，大多醉眼朦胧，东倒西歪。
侍从脚步匆匆来到大厅，额头挂着冷汗。他有十成肯定，听到要塞骑士带回来的消息，戈尔贡领主一定会雷霆震怒。
没人愿意承受领主的怒火。
侍从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他希望领主醉得不省人事，根本听不到他的话。要塞城池被夺和他有什么关系，领主大人暴怒才会要了他的命。
可惜愿望未能实现。
戈尔贡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出两步，试图抓住桌边，却一把抓住舞女的小腿，引发一阵惊呼。
“领主大人。”侍从硬着头皮走上前，不敢同戈尔贡对视，低着头说道，“要塞骑士带回重要的消息。”
“什、什么？”戈尔贡仍有些混沌，抓住舞女的手持续用力，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要塞骑士声称您的姐姐，露西娅夫人手持继承人徽章，正在四处召集军队，已经有三座城市反叛。”
乐声戛然而止，气氛突然凝固，大厅内死一般寂静。
咔嚓！
舞女惨叫跌倒，脚踝不正常扭曲，骨头被蛮力捏断。
戈尔贡彻底清醒，丢开舞女，一把抓住侍从的脖子，怒声道：“你说什么？！”
侍从呼吸困难，却不敢不回答，断断续续重复之前的话，下一刻眼前发黑，被用力摔在地上。
“该死的，她怎么敢！”
戈尔贡大声咆哮，如困兽在大厅内来回走动。
贵族陆续被吵醒，一时间没搞清楚情况，不明白领主为何暴怒。
“去请泰林巫师！”戈尔贡发泄完情绪，重重坐到椅子上，因宿醉头痛欲裂，这让他更加暴躁，“拉德诺斯一定失败了，没有用的废物！”
侍从艰难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大厅。
进入走廊后，他小心摸向脖子，因刺痛缩了一下肩膀。生死一线，这次侥幸活命，下次是否还有这样的运气，他实在不敢想象。
“该想想出路了。”
嗓子被伤到，侍从声音沙哑，目光在幽暗的走廊中明灭，认真思考该如何挣脱漩涡，远离残暴的戈尔贡领主。
热风刮过荆棘领主城，不祥的黑云在天空聚集，昭示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靠近边境的一座小城内，露西娅策马穿过街道，法恩和黑荆棘女仆护卫在她身侧。
召集来的骑士超过两千人，还有拿起武器的农夫，誓言追随她攻入主城，夺走戈尔贡的权杖，将他从领主的宝座上拽下来。
“今夜在城内休息，明天继续出发。”
“遵命！”
骑士和农夫各自扎营，在夜色中安顿下来。
露西娅下令打开仓库，将储存的麦子全部做成面包，搭配香浓的肉汤，确保所有人能吃饱肚子。
用过晚饭，露西娅在城主府内休息。
府邸的主人已经逃离，是否能平安抵达主城，暂时不得而知。露西娅不在乎踪迹泄露，她希望更多人知道，她回到荆棘领，发誓夺回失去的一切。
女仆点燃蜡烛，驱散房间中的黑暗。
露西娅坐在桌旁，铺开一张羊皮卷，提笔给云婓写信。
“尊敬的领主大人，多日不见，一切安好……”
战事的进展比想象中顺利，露西娅没有料到戈尔贡会如此肆意妄为，在领地掀起巨大民怨。
高昂的税收压垮领民，贵族们吃得脑满肠肥，上层骑士无需为生活发愁，下层骑士和领民成为牺牲品。
“残暴，恶毒，更加愚蠢。”
露西娅不敢相信，她的父亲何等昏庸，竟然选出这样一个继承人。
“天怒人怨，荆棘领即将步入深渊。”
领地内危如累卵，大厦将倾，戈尔贡毫无觉察，反而陈兵边境，意图出兵刺槐领，从云婓手里分一杯羹。
露西娅大惑不解，究竟是谁让他蒙蔽双眼，肆意在悬崖边跳舞，随时随地将要粉身碎骨，却膨胀到一无所知。
“火山在积蓄力量，只需一个契机，岩浆会喷涌而出，吞噬大地。”
露西娅心中有许多话，等她停下笔，已经写满三张羊皮卷。
“珊德拉。”
女仆长听到召唤，又移来一盏烛台，恭敬道：“主人。”
露西娅卷起羊皮卷，用皮绳捆扎，再以蜡封，印上徽章，放入提前准备好的盒子。
咔哒一声，盒盖扣紧，露西娅将盒子递给女仆长，吩咐道：“派人送去白船城，交给领主大人。”
“遵命，主人。”
女仆长捧起木盒，转身离开房间。
没过多久，三匹快马飞驰出城。
黑荆棘女仆策马在前，携带包裹的信盒。两名骑士护卫在后，他们宣誓效忠露西娅，为她英勇作战，直至生命终结。
三人一路风驰电掣，比计划提前一天抵达白船城。
彼时，码头建设正如火如荼，两座灯塔初具规模。
鲛人的船已经离开，精灵和巨龙同日启程。城民们在工地上忙碌，休息间隙，仍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津津乐道。
码头和灯塔竣工后，还需要加固城墙，修补城主府，使魔的工作量陡然增多。
“干得多赚得多。”
每日被阿亚姆监督压榨，使魔累得精疲力尽，积攒的财富倍数增多，如同冰火两重天，真正演绎痛并快乐。
魔龙摆脱巨龙恐吓，终于能靠近城主府，从巨龙破坏的窗口探入头。
云婓正忙得焦头烂额，见到魔龙，登时双眼一亮。
“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一团火红丢了过来，恰好砸中魔龙脑门。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幼龙嗷了一声，魔龙立刻生出不妙预感。
下一秒预感应验。
“教它说话。”
“不教行不行？”魔龙还想挣扎一下。看管幼龙就足够费脑筋，还要教它学习，不是一种龙，真心做不到。
云婓忙着收起羊皮卷，抽空对魔龙道：“马上就要启程，我会很忙。你尽量教它，不听话告诉我。”
“我……”
“就怎么说定了。”
不等魔龙发出抗议，云婓向后摆手，急匆匆离开房间。
冰魔慢悠悠站起身，对魔龙咧开大嘴，将幸灾乐祸表现得淋漓尽致。
嘲讽没能持续两秒，云婓去而复返，抓住冰魔的大头，将它拖向窗口，道：“你不用跟着我，去帮忙。”
权杖推开魔龙，让出窗口位置。冰魔被藤蔓卷住，利落丢出窗外。
“记住，帮忙！”
留下这句话，云婓再次消失。
两龙一魔相对，冰魔表情呆滞，魔龙意外受到安慰。大家一起受煎熬，事情就不是那么糟糕。
“领主大人的命令必须执行。想想看，教导一头年幼的巨龙，机会难得，总要有些干劲。”魔龙自我说服，顺便宽慰冰魔。
幼龙显然不买账，一口龙息喷出，转身飞回大厅。冰魔立刻追进去，魔龙艰难伸进头，残存的窗框完全脱落，大厅内又开始鸡飞狗跳。
塞提站在门外，没有勇气打开房门。认真考虑两秒，果断转过身，追在云婓身后前往码头。
执政官安慰自己，无非是损坏的面积大一些，迟早都要重修，不需要过多在意。然而出于对数字的敏感，塞提本能计算消耗的金币，估算出一个数字，登时眼前一黑。
只有精灵能大量契约巨龙，不是没有原因。破坏力如此惊人，没有足够的家底完全养不起。
“领主大人实在令人敬佩！”塞提感叹道。
契约魔龙和冰魔，还带着一头幼龙，竟然毫无压力。创造财富的能力无比强大，如何不令人敬仰，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84章
云婓来到码头,正好遇到送信的女仆。
“领主大人，这是主人给您的信。”
女仆翻身落下马背，解开背在身上的木盒,双手捧给云婓。
两名骑士跟在女仆身后，看到对面走来的云婓，不由得面露惊讶。
在荆棘领时,他们听到过关于雪松领主的种种传闻,第一次见到本人，发现和印象中截然不同。仅是一个照面,就能察觉到萦绕在云婓周身的恐怖力量。
两人对视一眼,愈发坚信之前的想法，效忠露西娅夫人是正确选择。
有这样一个强有力的盟友，露西娅夫人必将夺回权柄，戈尔贡会从高处跌落,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木盒入手有些沉，想必信的内容很长。云婓要巡视码头,暂时没时间细看,交代阿亚姆带人返回城主府。
“你们先去休息，稍后我会给露西娅夫人回信。”
“是，领主大人。”
女仆和骑士向云婓行礼，跟随树人前往城内。
塞提快步走过来，恰好同几人擦身而过。
“塞提执政官。”女仆当面行礼。
塞提对她颔首,没有多做询问，同阿亚姆致意，继续脚步匆匆前往码头。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城民往来搬运石块和木材,铺设新的桥梁,忙得不可开交。
云婓踏上完工的木桥,站在桥头眺望水面，茫茫大海一望无际，顿生天地辽阔之感。
几个匠人乘坐小船靠近桥墩，城民从桥面放下绳索，绳索末端连接绳网，网中是几块莹白的石头，被匠人中途抓住，一块块丢进水里，不知是何用途。
云婓心生好奇，驻足良久，始终没得出答案。正准备开口询问，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塞提的声音：“领主大人。”
“塞提，你来得正好。”云婓转身向他招手，指向桥下询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塞提探头看向水面，匠人正投下最后一块石头。明白云婓的疑惑，当即对他解释道：“这是一种祭祀，属于白船城的传统，向海中投放白色的石头能带来好运。”
“是这样吗？”首次听到这种祭祀，云婓愈发感到好奇。
“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骑士和城民猎杀的海兽骨头。”塞提语出惊人，对上云婓惊讶的目光，叹息一声，“百年之前，白船城有强大的骑士团，当时的城主有能力猎杀海兽。在他故去后，城内的骑士团变成一盘散沙，战斗力每况愈下。现如今别说猎杀，遇到怪兽登陆，能保住城池都十分困难。”
百年前？
这个时间有些微妙。
“他的继承人无法挑起重担？”云婓问道。
“当年王国发生内乱，城主和领主意见相悖，执意要带兵前往雪松领增援，就此一去不回。他去世后，直系血脉接连发生意外，全部断绝。之后的城主是旁系血脉，无法觉醒血脉力量，就此被主城压制，家族一蹶不振。”塞提道出更多秘辛。
白船城主的遭遇和雪松家族十分相似。当年支持雪松家族的力量大多遭遇不幸，侥幸保存血脉，实力也是一落千丈。
塞提的家族藏有许多手札，记录的秘密何止万千。
针对百年前的王国内战，各种记录众说纷纭，字句模棱两可，写得不清不楚。唯有两本手札切实记载当年的战况，其中一本涉及到白船城，写明城主的死因。
“雪松领没有相关记载。”云婓认真回忆，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回到古堡之后，他需要询问一下安德，或许树人能提供一些线索。
“当然不会有。”塞提轻笑一声，笑容里充满冷意，“城主和他的骑士遭到拦截，根本没机会走上战场。他们遇到三支骑兵，分别来自不同的领地，名义上是增援，事实是在装模作样，坐视雪松领陷入火海，准备渔翁得利。”
初读手札内容，塞提大惊失色，完全不敢相信。上面的笔画以血勾勒，每一行字都是触目惊心。
“根据我读到的手札，城主和对方发生冲突，在战场外遭到围攻，骑士伤亡殆尽。对外的说法却是他们临阵脱逃，遇到小股炎魔，所有人葬身火海。”
“那本手札还在吗？”云婓问道。
“还在。”塞提颔首道，“我一直妥善保管，随时可以送给您。”
“为什么？”云婓锁定塞提双眼，“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您将是白船城的主人，您有权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塞提正色道。
“仅仅是这样？”云婓并不完全相信。
“我的母亲有城主血脉，她一直教导我，英勇的骑士可以荣耀的战死沙场，不应该倒在卑劣的阴谋之下。”塞提很年轻，性格却十分沉默。在法恩和拉德诺斯面前，他始终表现得中规中矩。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竟然藏着如此多的秘密。
“你希望我怎么做？”云婓问道。
“揭开当年的真相，让罪恶之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塞提没有任何犹豫，向云婓剖白内心，“我的母亲郁郁而终，至死没能达成所愿。我继承她的遗志，您让我看到希望。”
曾几何时，塞提将希望寄托在露西娅身上。她的确如他所愿，公正严明，对当年的事有独到见解，而非人云亦云。
老领主的命令让他希望破灭。
由于政见不合，加上外力挑拨鼓动，他剥夺了女儿的继承权，选择了平庸的戈尔贡。
事实证明，他真的是老眼昏花，戈尔贡根本不适合成为继承人，更不应该成为领主。他把荆棘领带入深渊，荆棘家族的荣耀将在他手中湮灭。
“百年之前，城主和他的骑士倒在阴谋中。一名骑士的扈从侥幸逃了出来。他藏在森林中，被过路的商队救下，隐姓埋名回到白船城。我读过的手札全是经他口述。”
为取信云婓，塞提决心道出一切，没有任何隐瞒。
“如果一切属实，我将为白船城主和他的骑士正名，恢复他们的荣誉。”云婓当面承诺。
塞提的手札对他至关重要。
借助回溯魔纹，他能进一步掌握真相，找出王城策划阴谋的证据，让参与阴谋之人无所遁形。
两人结束谈话，匠人们已经乘船离开。
桥梁落成，随时可以投入使用。两座灯塔即将封顶，代表码头全部竣工。
“三天后，我将动身离开。阿亚姆会留下来，协助你处理城内事务。”云婓话锋一转，对塞提说道，“另外，我会留下二十名树人，在骑士团重建之前，他们会守卫白船城，驱逐一切危险。”
“感谢您，领主大人！”
两人自码头回转，经过持续转动的魔纹，云婓停下脚步。
使魔刚刚完成一笔交易，用最后一批糖换来木料。抬头看到云婓，本能瑟缩一下。
不是它天生胆小，实在是云婓给它的印象太深，想到支离破碎的炎魔以及在闪电中灰飞烟灭的疫魔，恐惧感油然而生，遇见云婓就会发抖。
“工程即将结束，遵照之前的承诺，我放你离开。”
云婓收回魔力，文字链停止转动，魔纹不再反光，从边缘向内变得模糊，眨眼的时间消失无踪。
使魔恢复自由，谨慎观察云婓，小心向后退。
云婓没有阻拦，反而挥了挥手，示意它可以马上走人。
使魔再不迟疑，周身涌起大团黑气，投身入风中，径直向城内飞去。
“领主大人，不能让它进入城内。”塞提提醒道。
“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黑风去而复返，使魔掉落在地，摔得四脚朝天。它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对云婓呲牙：“你骗我，你竟然欺骗一只恶魔！”
“我不接受污蔑。”云婓手握权杖，沉声道。
使魔满心愤怒，忘记了对云婓的恐惧，大声道：“你承诺会放我离开！”
“你已经恢复自由，我做到了承诺。”云婓居高临下俯视使魔，目光冰冷。
“不，你没有！”使魔暴跳如雷，“你封印了通道，还在我身上烙印契约，我根本无法返回魔界！”带着这样的契约回去，随时能被锁定位置，成为对方力量的媒介。一旦被别的恶魔察觉，肯定会被杀死！
“我承诺放你离开，我没有食言。”云婓单手握住权杖，蹲下身，目光和使魔平齐，“想要平安返回魔界，那是另外的价钱。”
使魔目瞪口呆。
究竟谁才是贪婪的恶魔？！
“扪心自问，你在交易中是否诚实？”云婓牵起嘴角，看向呆滞的使魔，“不要试图欺骗我，我不是第一次和使魔打交道，十分了解你们的秉性。你不只拿走一成，我说得是否正确？”
使魔不肯承认，云婓直起身，利用契约召唤魔龙。
不多时，庞大的身影从城内飞起，展开双翼掠过天空，盘旋在云婓头顶，爪子里还抓着一头幼龙。
暗影笼罩，一道龙息从天而降，使魔顿时惊叫一声。
“要不要说实话？”云婓用权杖点了一下使魔。一道红光化成利刃，不会让使魔重伤，却能摧垮它的心理。
“我承认，我拿走一半。”使魔抖如筛糠，承认了自己的贪心。
“一半，比我想得更多。你该认真考虑如何还债。”云婓摩挲着权杖上的宝石，收回释放的魔力。
“还债？”
“你拿走我的糖，偷走我的钱，难道不该偿还？”云婓打量着使魔，貌似十分疑惑，“还是说你希望我直接动手，把你处理掉？”
“我还，我全都还给你！”使魔不敢迟疑。
“你留下该得的，余下全部换成材料。此外，你去把材料上的印记全部抹除，我也会解除契约，让你平安回到魔界，如何？”
“印记？”使魔心头一颤，惊恐地看向云婓。
“何必装糊涂，东西是你带来的，至少一半存在魔族印记。暂时没有太大妨碍，年深日久就不一定。所以，彻底抹除它们，明白吗？”
云婓态度明确，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使魔不敢用性命打赌，只能颓丧地低下头。
“看着它，确保它不会再使手段。”云婓吩咐魔龙。
“一定！”魔龙带着幼龙飞低，掀起一阵狂风。
使魔很识时务，老老实实去码头干活。
魔龙奉命监督它，稍有不对就是一道龙息。
黑火舔舐脸颊，高温灼烧皮肤，吓得使魔惊叫不止，不敢生出半点恶念。
回到城内后，塞提向云婓告辞，准备去取手札。
云婓独自走进城主府，回到房间后打开木盒，展开盖有蜡印的羊皮卷。即使有所准备，看到信上的内容，他仍然吃了一惊。
“这是荆棘领的领主？”
他以为桑德里斯足够荒唐，没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戈尔贡有过之而无不及。
“刺槐领主受到半水妖和巫师影响，荆棘领主是什么原因，天性如此？”
税收高到离谱，贵族夜夜笙歌，领民食不果腹。
世人皆知荆棘家族极擅长钻营，赚钱的能力一流。反观戈尔贡，别说为家族和领地积攒财富，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看完露西娅信中内容，云婓对荆棘领的未来已有预见。
“三座城池，下层骑士，商人和农夫。”
“巫师泰林，和王城联系紧密。”
放下羊皮卷，云婓捏了捏眉心，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顿时让他一凛。
当年的阴谋是针对雪松领，阴谋成功之后呢？
参与瓜分雪松领的贵族当真能安枕无忧？还有国王和大巫师，他们和魔界领主合作，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事情犹如一团乱麻，无法马上理清头绪。
云婓暂时压下疑问，提笔给露西娅写成回信，用徽章压上蜡印。
线索已经找到，目标也已锁定，大巫师、国王、王国贵族，凡是参与其中，一个也跑不掉。
“还有魔界领主。”
云婓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
精灵王造访雪松领是一个机会。事情顺利地话，他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从对方口中得到更多关于魔界的线索。
太阳沉入地平线，落日的余晖洒入室内，云婓半面沐浴在光中，另外半面隐于黑暗。目光明灭，眼底短暂浮现红光，是属于魅魔的力量。
突来的敲门声惊动云婓，巫师甘纳站在门后，带来领地内的消息。
“请进。”
房门被打开，黑袍巫师走向桌旁，一颗藤球滚落桌面，蔓枝展开，现出几张写满字的树皮。
云婓一目十行，看过布鲁写下的内容，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么多人？”
“有迁移的人口，也有外来的商队。”甘纳先一步得知消息，也感到吃惊，“据悉，他们很多是来买糖。”
商队是慕名而来，多是从卡德萨人口中得知雪松领有糖，愿意给出高价。
生意送上门，树人管家连忙给云婓写信，希望他能早日归来。
“事不宜迟，甘纳，提前两天出发。”
“如您所愿，领主大人。”
甘纳转身下去安排，云婓左右晃动脖颈，双手交握活动手指，发出一阵咔吧声响。
三天压缩成一天，等待完成的事情没有少，他需要挑灯夜战。
混乱的线索暂时抛开，尽快动身返回古堡，把金币赚到手最为实际。

第85章
整整一天两夜,云婓完全没有合眼，总算完成全部工作。
收起最后一张羊皮卷，云婓起身抻了个懒腰,晃动脖颈，能清楚听到咔吧声响。
全神贯注时不觉得，骤然放松神经,脖颈、脊背、手臂乃至手指都开始酸痛。握笔的手隐隐发麻,手腕尤其疼，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难免会出现类似症状。
云婓推开椅子,起身走到窗边。
暗夜将逝，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被初升的太阳染红，俨然又是一个晴日。
冰魔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迈步走到云婓身边，下巴搭在窗台上,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魔龙听到声响,从窗外探过头。云婓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推离窗口，避免重修的窗框又被损坏。
“嗷！”
幼龙趴在魔龙头顶，睁眼看到云婓，立即张开双翼飞过来。不出预料被单手抓住,扑腾两下又被丢给魔龙。
依照和甘纳商定的计划，云婓将在午后出发。
在窗边站了片刻，他转身回到桌旁,将堆在一起的羊皮卷分类整理,部分盖上徽章,部分用绳子捆住，依次放入木匣。
室内有两面墙壁钉入木架，顶部直抵屋顶，分成大小不同的格子，专门摆放木匣、羊皮卷和多种刻板。
云婓登上梯子，将部分羊皮卷放到上层，其余留在桌上，主要是需在近期处理的事务。在他离开后，塞提和阿亚姆会酌情进行安排。
确认没有遗漏，云婓从梯子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到地面，拍了拍手。他曾经看到精灵这么做，兴起进行尝试，发现自己也能做到。
羊皮卷整理完毕，桌面变得整洁，不复之前的杂乱。
墨水瓶见底，羽毛笔写秃三支。云婓拿起一支细看，认为需要改进一下笔杆，书写时能顺畅舒服一些。
敲门声忽然响起，塞提抱着一只木盒站在门外。盒子里装着他向云婓提过的手札，还有三张羊皮卷，是针对手札内容搜集的证据。
云婓打开房门，请塞提入内。
“领主大人，都在这里。”
木盒入手很沉，盒身上没有锁，只有一行古怪的文字，云婓曾经在藏书室内见过，能读懂大部分。
“半兽人的文字？”
“逃走的扈从有半兽人血脉，由此才能躲进森林，侥幸逃过一劫。”塞提打开盒盖，里面整齐摆放一本泛黄的手札以及三张卷成筒状的羊皮卷。
“白船城一直有半兽人生活，最早可以追溯到城池初建时。他们和北部王国的族群很少联系，血脉关系已经相当遥远。”
塞提简单说明扈从身份，同时告诉云婓，扈从被商队救下，隐姓埋名归来，不敢向外言明身份，一直受到族群庇护。
依靠其余半兽人的帮助，他才能平安活下来，有机会说出当年的真相。
“手札以半兽人的文字记载，逃过许多人的眼睛。羊皮卷上是我搜集的证据。很惭愧，我想尽各种办法也只能找到这些。”
听完塞提的解释，云婓从盒子里取出手札。
入手很有分量，应该是用兽皮制作。封面十分粗糙，没有一个字。
翻开封面，书页边缘卷起，颜色有些泛黄。捆扎的绳子泛起毛刺，颜色黑褐，显然时间久远。大概是半兽人缺乏良好的保存技术，手札没有得到妥善保管，部分字迹发生晕染，变得十分模糊。
“您可以对照翻阅。”塞提随身携带另一本手札，是他连夜誊抄并进行标注。相隔许久才把木盒送来，全因他忙着抄录整理，以期内容更加直观，让云婓看得清楚明白。
“多谢。”
云婓计划用回溯魔纹，本想说不需要。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接过塞提抄录的手札，当面表示谢意。
这是塞提的好意，充满对方的期待，他不应该随意拒绝。
“天亮了。”
两人说话时，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天光大亮，碧蓝晴空犹如水洗。
夜晚的寂静退去，街道和市场中响起人声，白船城又一次摆脱磨难，重新焕发出生机。
海岸旁，一名匠人沿着长梯爬上灯塔，检查塔顶空间，确认无误探头喊道：“东西递上来！”
塔顶挂有锁扣，匠人穿过一条绳索，顺势放下网兜，让等候在下面的人送上工具。
两座灯塔皆已封顶，并排矗立在岸边，成为海港标志性的建筑。
匠人试过用火把照明，光亮持续不了太久，效果实在一般。
事情上报给塞提，他主动请教年长的水手，采纳后者的建议，从仓库中找出能发光的海底宝石。
宝石体积不小，超过成年男子的拳头。镶嵌在灯塔顶部，以巫师法阵辅助，仿佛两轮小太阳在岸边升起，船行海上，远远就能望见，效果十分显著。
为感谢甘纳，塞提送上丰厚礼物，整整一箱矿石，绝对价值不菲，大部分巫师梦寐以求。
甘纳仅仅扫过一眼，态度淡然，明显不感兴趣。他在卡德萨城得到数枚魔界宝石，蕴含强大力量，其余矿石就变得不值一提。
这让塞提产生误会，赞叹领主大人英明果决，追随他的巫师同样高风亮节。
“停！”
网兜送到近前，匠人单手抓过绳子，检查里面的工具，挑选出一把，开始对着地板和墙壁敲敲打打，确认没有问题，继续检查托槽的稳固性。托槽上有金属罩，像一只倒扣的碗，用来遮挡宝石光芒。大部分时间严丝合缝，需要时才会打开。
距离灯塔不远的木桥上，数缕黑气消散，使魔抹除全部印记，疲惫地趴在桥面上，动也不想动一下。
魔龙没在身边，却有藤蔓在一旁虎视眈眈。
它丝毫不敢偷懒，脚步踏遍海港，搜寻出所有印记，全部予以抹除。唯恐遗落一枚，引来云婓不满，又遭到龙息焚烧。
“领主大人来了！”
领民的欢呼声响起，使魔竖起耳朵，利落爬起身，准备向云婓展示成果。
魔龙从城中飞来，爪子里分别抓着幼龙和冰魔。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俯瞰新落成的码头。
庞然大物展开双翼，暗影掠过地面，覆盖灯塔和长桥。
使魔用力向空中挥手，又蹦又跳，希望云婓能看到自己。
“大人，领主大人！”
云婓发现使魔，没有让魔龙停住，而是继续前行，一直飞向海面。
“去海上。”
龙翼掀起的风卷过长桥，魔龙松开爪子。
砰地一声，冰魔落在桥上，桥身一动不动，桥面也没有破损，足见其牢固。
“吼！”
冰魔仰头大吼，对魔龙表示不满。
明知道怒火不是喷向自己，使魔仍是噤若寒蝉，不敢继续挥手大叫。
塞提抵达码头，和城民们站在一起，远离使魔和冰魔。
藤蔓盘踞在桥边，蔓枝互相缠绕，竖起一面藤墙，阻止任何人上桥，也是对城民的保护。冰魔因愤怒释放寒气，寻常人无法抵挡，靠近就会冻僵。
天空中，云婓举起权杖，光束漫射开来。
一条接一条文字链在光中凝实，交错穿梭，首尾相接，彼此咬合转动。
能量形成闭合，一枚直径超过五米的魔纹在空中成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直至覆盖整座码头。
红光落向海面，掀起层层白浪，迅猛推向岸边。
能量持续膨胀，形成巨大的光环，无声炸裂开，飞散点点光斑。
光斑落向码头，融入砖石，浸入木料，短暂发出强光，随即消失无踪。
海面重归寂静，岸边突然冒出大片青草，一簇簇粉紫色的小花在草丛中绽放，铺开大片芬芳，绚丽夺目，引人沉醉。
这一幕惊呆众人，无论塞提还是城民，全都不敢置信，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长者，也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这里根本不适合花草生长！”
在城民的惊叹声中，二十名树人走向花丛，在被魔力滋养的土地上扎根。遇到海风吹过，树枝摇摆，挂在枝头的藤蔓随之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落在草丛间，牵引出缤纷的彩光。
花丛中没有藤蔓，反倒长出带刺的荆棘。
云婓和树人沟通，确信他们能控制荆棘，也就不再理会，任凭荆棘数量增加，和花海共生。
“荆棘领，倒也恰如其分。”
花海占据河岸，树人矗立其间。
天空中魔纹溶解，虬结的树根从地面隆起，彼此交错缠绕，组成数条悬空桥梁，可供人员通行。
花海和树人组成临时屏障，按照云婓的设想，不会长期存在。
海兽脑核已经取走，召唤法阵也已破碎，来自海上的威胁减弱，白船城可以抓紧重建骑士团，组成自己的防护力量。届时，云婓就会调走树人，收回这片花海。
之前做主留下树人，阿亚姆曾提醒过他，这些松树太年轻，和富有经验的树人不同，不适合长期留在海边。
考虑到实际情况，云婓在海边释放魔纹，以魔力滋养大地，临时催生一片花海，供树人汲取能量，抵消对环境的不适应。
魔龙降低高度，云婓跳落地面，看向走过来的塞提，郑重提醒他：“不要让人走入花海，这里很危险。”
“是，领主大人。”
塞提决定派人驻守在花海边，每一条路立起指示牌，提醒往来码头人员，出入一定要走树人长桥。
一切尘埃落定，云婓离开码头。
塞提抓紧下达命令，在桥头进行布置。城民震惊过后，继续开始忙碌。
半大的少年精力旺盛，在桥上来回奔跑，差点跌落桥下，被荆棘托回，一阵呲牙咧嘴。
“好疼！”
荆棘带刺，隔着外套仍能感到尖锐。
少年们正搓着胳膊，头顶忽然落下阴影。
怒气冲冲的父母赶过来，各自提起不听话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回城，直接在码头展开一场又一场混合双打。
幼龙飞在半空，回头望见这个场面，被魔龙趁机教育：“领主大人多么宽厚，瞧瞧他们，你还不想说话吗？”
“嗷！”幼龙坚定拒绝，相当有志气。
魔龙气结，差点当场喷火。
冰魔咬着使魔跳下长桥，发现魔龙吃瘪，不由得咧嘴，心情愉悦。
使魔心惊胆战，唯恐冰魔突然合拢牙齿，当场将它咬成两截。偏又不敢挣扎，只能缩手缩脚，心提到嗓子眼，期待快点回到城内，云婓能遵守承诺放它离开。
在城主府用过午饭，云婓召唤出死灵，让他们送使魔离开。
“死灵？”使魔不敢置信。
“他们生活在魔界边缘，可以送你过去。我不会让人开出魔界通道，你必须接受这个条件。”
云婓收回使魔身上的契约，不等它抗议，对死灵挥挥手，示意送它离开。
使魔无计可施，被黑风裹挟，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无论如何，自由总是好的，比继续被压榨强上百倍。
送走使魔，树人在城外集结。
云婓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登上龙背，而是登上树冠，准备在途中补眠。
甘纳挥舞法杖，放出一只灰色的小鸟。小鸟绕着巫师飞舞，很快振翅飞远，提前返回领地送信。
“领主大人，一路顺风！”
塞提和阿亚姆站在城门前，城民们聚在道路两旁，一同为云婓送行。
半水妖艰难挤过人群，顾不得掉落的头纱，互相递送一只篮子，里面装满珍珠和彩色的贝壳，是她们精心收集。
“领主大人，请您收下！”
半水妖跟在树人身后，一路向前跑，始终不肯放弃。
“先停一停。”
树人停下脚步，云婓顺着树干落地，接过半水妖的礼物，转头叫来冰魔，当场转换出一捧冰糖，递给对面的半水妖。
“姑娘们，愿你们今后生活顺遂。”
半水妖捧着冰糖，因激动脸颊绯红，一句话脱口而出：“领主大人，我想做您的舞娘。”
话落意识到不对，脸色瞬间苍白。
“不，领主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明白，不用害怕。”云婓笑着说道，“白船城十分富饶，塞提是一个开明的执政官，你们可以安心生活在这里。今后如果有机会，希望你们能为我跳一支舞。”
半水妖们深深向云婓行礼，眼波流转，声音充满期待：“我们会在这里等候您，为您献上最好的歌声和舞蹈！”
“回去吧。”
云婓朝半水妖们挥手，抓住缠绕树干的藤蔓，利落爬上树冠。
半水妖们没有回城，而是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云婓，直至队伍远去。
树人脚步平稳，云婓困意涌上，不自觉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一会，突然察觉到甘纳的目光。
黑袍巫师手持法杖，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云婓感到奇怪。
“领主大人，四处留情可不是个好习惯。”黑袍巫师语出惊人。
啥？！
云婓愕然瞪大双眼，困意一扫而空。
“甘纳，我什么都没做，你的话毫无根据！”
“处处留情而不自知，这更加糟糕。”甘纳锁紧眉心，显得忧心忡忡，“您最好留意举止，在缔结婚约之前，避免惹来太多风流韵事。”
云婓愈发不理解，甘纳的思维为何突然如此跳跃。出于对今后的考虑，他认为要向对方解释清楚。
“甘纳，我没有这个打算。”
腹背受敌，江山半壁，哪来的时间风花雪月。就算有时间，云婓也不会考虑婚姻。
经历过太多不同的人生，遇到过数不清的欺骗和背叛，对他而言，感情没有必要，远不如一枚金币来得实际。
常人无法忍受的孤独，他却是习以为常，甚至甘之如饴。
“甘纳，我习惯一个人。”云婓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视线逐渐飘远，“那让我感到安全。”
声音落入耳畔，黑袍巫师陷入沉默。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对领主的认知浮于表面。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他竟然一点也不了解。

第86章
夜半时分,雪松领落下一场大雨。
雷声轰鸣，刺目的电光爬过云层，劈开黑暗的夜空,照亮雨幕下的古堡。
电光频繁闪烁，一道接一道闪电落向大地，在森林边缘引发大火。火光熊熊,雨水竟然无法浇灭。
脚步声在林中响起,陆续有树人走出森林查看火势。发现火光膨胀，迅速开辟出一条隔离带阻隔延伸的火线。
“通知城内。”树人们察觉异样,集体作出决定。
一棵红松扯下身上的藤蔓,全力抛过火焰上方。
伴生藤团缩成球，惊险避开蹿升的火舌，落在火海边缘。落地后蔓枝舒展，快速钻入地底,地面线形隆起，直通向古堡。
“这场雨很不寻常。”
更多树人走出森林,个别扛着巨型蘑菇,悉数投入火海，验证同伴的猜测。
这些蘑菇和寄生藤相似，本身蕴含能量，四季不会衰败，是巫师喜欢的魔法材料。投入火焰的刹那,火舌大面积蹿升，有生命一般倒卷，将蘑菇粉碎吞噬。
“巫师的火焰。”
树人们表情凝重。
布鲁和卢克从古堡赶来,见到这一幕都是心头一沉。
云婓和甘纳不在古堡,仅靠树人的力量无法熄灭这场大火。任由其蔓延,不只树人森林遭殃，新落成的村庄和小镇都会被热浪席卷，变成一片废墟。
“去找塔里法！”
贡莫尔河谷的通道已经封闭，乌木树人不需要时刻驻守。领地突然遭遇袭击，树人们需要帮助。
“我去。”
巫师的手段神鬼莫测，无法保证求援的路上安全无虞，很可能走到中途就会遭遇袭击。布鲁必须守卫雪松古堡，其余树人太过年轻，本质缺乏经验，卢克是最合适的人选。
“务必小心。”
“我明白。”
卢克雷厉风行，在奔跑中释放力量，变成一棵巨大的黑松，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
目送卢克走远，布鲁带领树人挖掘壕沟，不断将隔离带拓宽加长，避免火焰冲入林中。
“布鲁管家！”
身后传来矮人的声音。
布鲁停下动作，转身望去，见到一支队伍急速奔来。为首是扛着工具的矮人，他们身后跟随近百名半兽人。大概是过于匆忙，矮人大多衣衫不整，有的甚至赤脚，没来得及穿上鞋子。
“我们来帮忙。”
红胡子的塔尔夫速度最快，冲到近前，举起比身体都高的巨斧，全力劈向大地。强悍的力量斩断火线，即使只有几秒，也为树人争取到宝贵时间。
矮人们排成长龙，不断在火海边缘劈砍，准备打造第二条隔离带，将火焰囿于一定范围。
半兽人没有统一的指挥，行动乱糟糟，只顾着扛起石头砸进火中，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反而阻挡了矮人的行动。
“不要乱，听我命令！”
布鲁实在看不下去，组织半兽人排成队伍，有序搬运石块，帮助矮人和树人一起挖掘壕沟。
雷鸣电闪不断，雨成瓢泼之势。
丈粗的闪电从天而降，一道接着一道，沿着高耸的塔顶流淌，铺开一张电网，逐渐包裹整座古堡。
电光爬满建筑表面，将古堡同外界隔绝。
纳德罗和骑士全副武装，尝试几次都无法闯过电网。一旦靠近就会遭遇电流，铠甲险些被击穿。
地穴人冲出家门，在街道上汇集，一起奔向工坊。
进到工作间，它们四处翻箱倒柜，扛出几只沉甸甸的口袋，里面全是用蜘蛛丝编织的斗篷。
“蜘蛛丝有能量，可以抵御闪电。”
一个地穴人打开袋子，抖开一件斗篷裹在身上。
乍一看，这件斗篷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出彩。电光覆盖下，斗篷表面浮现银光。光晕连成屏障，成功隔绝电流。
地穴人藏在斗篷里，一口气穿过电网，冲到古堡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换上！”
骑士们立即换上斗篷，在纳德罗的带领下冲出古堡。战马无法抵御闪电，他们徒步前行，冒雨奔向起火的树人森林。
树人和骑士先后离开，古堡的防御明显空虚。
潜藏的暗影终于露出痕迹。
两名巫师在黑暗中碰面。他们奉大巫师命令而来，伪装成商人潜入雪松领腹地，查探消息送出情报，等的就是今天。
“大火会吞噬树人森林，雪松领将失去力量。”
趁云婓和甘纳不在古堡，他们避开树人的眼睛，隐瞒下自己的身份，再利用商人的伪装暗中行动，锁定树人森林，成功帮助索洛托找到空隙，在今夜降下雷火。
“我们可以做得更多。”一名巫师道。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另一人更加谨慎，不希望同伴莽撞行事，以免破坏大巫师的计划。
“机不可失！雪松领主在白船城，再没有更好的机会。奥比斯，你难道想一直默默无闻，被别的巫师看不起？”
“莱德，千万别昏了头。莽撞行事会破坏大巫师的计划，我们很可能走不出雪松领。”
不同于莱德的激进，奥比斯更想顺利完成任务，尽早离开雪松古堡。他有不祥的预感，如果今夜不走，他们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王城。
“胆小鬼！”莱德年轻气盛，鄙夷奥比斯的谨小慎微。
自从夏莱姆失踪，他一直想取代对方的地位，成为大巫师的心腹。只是苦无机会。如今天赐良机，机会送到眼前，如果不能牢牢抓住，他会后悔终生。
“你藏在这里吧，我会毁灭这座古堡，获取大巫师的赏识。”
“莱德，等等！”
奥比斯阻拦不及，莱德已经推开房门。
意外地是，他竟然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站在门口，身体僵硬，仿佛被当场定住。
“莱德？”奥比斯走上前，目光越过同伴的肩膀，看到站在对面的身影，不由得大吃一惊。
“夏莱姆？！”
“奥比斯，好久不见。”
夏莱姆没有法杖，仍让两人胆寒。
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过往的一切回溯脑海，畏惧感刻入骨子里，让他们动弹不得。
使魔跟在夏莱姆身边，探头看向僵硬的巫师，咧嘴现出獠牙，笑容狰狞恶劣，看上去就不怀好意。
“尊敬的巫师，安德阁下放你出来，为的不是让你和他们叙旧。”
安德四人无法离开藏书室，不代表对古堡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英灵带来消息，城内出现古怪的力量。布鲁不在，他们做主放出夏莱姆，让他找出躲藏在古堡内的外来巫师。
使魔奉命告知夏莱姆，完成这次任务，安德四人会为他向云婓说情，将他每天撰写的羊皮卷数量减半。
夏莱姆被关在房间中，熬油费火，日夜颠倒，对羊皮卷产生阴影。听到使魔传话，没有片刻迟疑，当场答应下来。
减半的工作量不提，他决心向云婓投诚，眼前就是极好的机会。
奥比斯和莱德被夏莱姆震慑，短暂僵硬之后，发现对方两手空空，没有法杖。
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语言交流，默契地冲出房门，各自挥舞法杖，释放狂风和火龙，席卷对面的目标。
夏莱姆清楚自己的任务，没有正面对抗，迅速向后退。哪怕实力悬殊，没有法杖在手，他也无法战斗。
他可不是甘纳。
那个凶狠的狂暴巫师，拳头的力量不亚于巫术。
夏莱姆持续向后退，避开对面的袭击。使魔张开黑雾，遮挡住两名巫师的视线，让他们失去目标。
“夏莱姆，你逃不掉！”
“你背叛了大巫师，必须付出代价！”
事到如今，莱德和奥比斯还有什么不明白，夏莱姆已经背叛大巫师索洛托，投靠雪松领主。那只使魔必定是雪松领主的爪牙。
莱德不断挥舞法杖，决心取走他的性命。
奥比斯十分狡诈，他辅助莱德发起攻击，口中不断嘲讽：“夏莱姆，你为何没有法杖，莫非雪松领主不接受你的效忠，还将你视为囚犯？”
夏莱姆心态平稳，始终不为所动。
经历过云婓的手段，熬过每天二十张羊皮卷的日子，这点嘲讽算什么，完全不痛不痒。
见夏莱姆不上钩，奥比斯不再开口，集中全力释放狂风。
身份已经暴露，树人随时可能回来，悄无声息离开变得不可能。索性依照莱德的计划，放火焚烧古堡，杀死夏莱姆。
“你们的对手不是我。”
道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夏莱姆主动抓住使魔，和它一起藏进黑雾，躲避烈火和狂风。
两名巫师紧追不舍，一心一意要杀死夏莱姆，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正步入陷阱，距离危险越来越近。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恰好落在两人面前，也照亮突兀出现的身影。
“骑士？”
“不对，他们不是普通骑士！”
三十名英灵站在雨中，都是全副武装。面甲遮挡下，幽火在瞳孔中跳跃，锁定对面的巫师。
为首一人手持链锤，在头顶缓慢转动，速度逐渐加快，带起恐怖的风声。
“入侵者。”
粗噶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重重敲击两人的耳鼓。
“灵魂的力量，他们是英灵！”奥比斯脸色发白，震惊向后退。
莱德同样心生恐惧，想起关于雪松领的传说，握在法杖上的手指瞬间收紧：“他们是初代雪松领主的骑士。”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以他们的力量无法对抗英灵，同时生出一个念头：逃！
英灵发起攻击，链锤呼啸飞出，砸向两人头顶。
莱德举起法杖，口中念诵咒语，火龙冲天而起，驾驭奥比斯释放的狂风，直袭对面的英灵，点燃周围的房屋。
链锤遭到阻挡，被火龙吞噬。
英灵射出箭雨，成功击碎火龙，在漫天火光中开出一条通道。十名英灵手持重剑和短矛，如疾风穿过烈火，扑向惊骇的巫师。
再次释放火龙，暂时阻挡英灵，莱德和奥比斯转身就跑，根本不敢回头。
恐怖的刀光从身后袭来，击穿两人的手臂，划伤他们的后膝。奥比斯和莱德同时闷哼一声，差点摔倒在地。
“不要停，快跑！”
莱德受伤更重，一条腿失去知觉。
奥比斯不顾手臂上的伤，用力抓住他，拽着他跑向城门。
距离城门渐近，英灵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他们不能离开古堡！”
奥比斯心生猜测，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莱德也不再想着获取荣耀，此时此刻，他只想冲出这道城门，逃离雪松古堡，保住自己的性命。
英灵的脚步彻底停住，刀光剑影消失无踪。
两人顿生喜意，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不想有闪电密集砸落，阻挡他们的去路。
“这么会这样？！”
莱德挥舞法杖释放烈火，试图冲开电网。火龙遭遇电光，发生猛烈撞击，爆裂声持续不断，最终被电光吞噬。
“这不可能，不可能！”
奥比斯扶住莱德，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大巫师从没想过让他们回去，也不会兑现对他们的承诺。
“从最开始就是骗局。”
“什么？”
“我们注定会死。”
仿佛为证明奥比斯所言，两人四肢忽然麻木，心脏似被看不见的大手攥紧，激烈的剧痛袭遍全身。
“啊！”
两人发出惨叫，控制不住摔倒在地。
烙印在灵魂中的契约成为催命符，他们握不住法杖，因痛苦蜷缩起身体，可怕的火焰从体内燃起，冒出四肢百骸，迅速包裹住他们全身。
两名巫师被火焰笼罩，成为索洛托的力量媒介。火线出现在他们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
热浪翻涌，雨水在落地前蒸发，弥漫成大片白雾。
雾中传出一个声音，引导火舌升至数米，咆哮着穿过街道，即将席卷古堡。
树人森林外，火势突然失控，越过隔离带冲入森林。几名矮人和半兽人躲闪不及，遭到火舌舔舐，身上留下焦黑的伤口。
布鲁当机立断，下令众人后退，不要靠近火场。
“这是大巫师的力量。”
千钧一发之际，乌木树人及时赶到，无视恐怖的热浪，迈步踏入火海。
庞大的身躯立在火中，粗壮的树根扎进土层，不断覆灭汹涌的热浪，蚕食火中的力量，迫使火焰向内收缩，再无法对森林构成威胁。
“古堡也在起火！”布鲁担忧道。
“无妨，看那里。”塔里法示意众人抬头，“领主大人回来了。”
黑暗的天空中，魔龙展开双翼，悍然冲开乌云，在闪电中穿梭。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暴风席卷，风中凝出一张虚幻的面孔，张开大口咆哮，似要将他吞噬。
风力不断增强，云婓毫无退意，肩上的宝石搭扣突然断裂，斗篷瞬间飞了出去，在狂风中撕得粉碎。
魔龙发出怒吼，黑色的龙息焚烧幻影，径直冲向狂风。
云婓体内魔力泉涌，在魔龙穿过幻影的刹那，权杖上的宝石漫射红光。数不清的光束缠绕云婓，不断飞旋而起，形成恐怖的龙卷，洞开头顶的乌云，破碎聚集的风团。
幻影被魔力撕碎，魔龙飞抵古堡上空，展开双翼盘旋。
云婓周身浮现红光，文字链在光中成形，彼此交错穿梭，组成一枚巨大的魔纹，覆盖整座古堡。
魔纹缓慢转动，红光漫天，吞噬夜空黑暗。
火焰被魔纹压制，能量融入文字链，当场被吸收转化。数不清的糖块从天而降，代替冰冷的雨水覆盖雪松古堡，铺满屋顶和街道。

第87章
长夜将明,云停雨歇。
狂风消失在天际，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漫天红光驱散白雾,蒸干地面的雨水，气温陡然间上升。
城内大火熄灭，数不清的糖块堆满街道,从倾斜的屋顶滑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魔纹边缘继续扩散,延伸至树人森林,汲取最后的火光，落下一片稀疏的糖雨。大火焚烧的地面遍布焦黑，被雨水浇透堆积淤泥，糖块落地势必裹满泥水。
“快接住！”
布鲁一声令下,众人飞速冲向前，矮人和兽人张开双手,骑士利落扯下斗篷,两三人配合展开，迎接落下的糖雨。
树人们展开枝叶，藤蔓滑下树干，在地面撑起墨绿色的网。默契配合下，没让一块糖落到地上。
“这是什么糖？”矮人捧着一把硬糖,忍受不住诱惑，张嘴咬碎一块。甜味混着苦涩浸透味蕾，还有一丝辣,清凉的气息直通鼻腔,感觉相当过瘾。
“好吃！”矮人双眼发亮。他必须向同伴宣布,除了甘草糖，这是他吃过的味道最好的糖果。
半兽人和矮人喜好类似，对于怪味糖果接受良好。尝过一块之后，感到意犹未尽，很想多吃几块。
骑士则完全不同。
刺激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糖！
“有肉桂的味道。”纳德罗含着一块糖，三两口咬碎，从容咽下去。对他而言，这种糖的确不合口味，但比甘草糖容易接受。
骑士表情复杂，各自咬碎糖块。初时觉得难吃，过后竟有些回味。
“见鬼了。”
魔龙盘旋在城头，发出一声咆哮。
黑色的龙息扫过城内，黑火熊熊燃烧，覆盖两具焦黑的尸体。
两名巫师早已死去，大巫师的契约化成诅咒，利用他们作为媒介，在城内引燃一场大火。
知道希望渺茫，云婓仍想试一试，或许能召唤出两名死灵。
可惜愿望未能实现。
黑火即将燃尽，黑暗气息始终没有出现。
“停下吧。”
云婓示意魔龙停止，从高处一跃而下。看到长街对面的英灵，郑重向对方致意。
“领主大人。”
英灵整齐列队，同时平举起武器。铠甲互相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云婓的魔力足够强，他们能短暂拥有实体，在遇袭时保护雪松古堡。
阳光自头顶洒落，弥漫在城内的白雾尽数消散。
英灵被光笼罩，身躯逐渐变得透明。他们再次向云婓行礼，转身返回领主府，消失在大厅之中。
“领主大人。”夏莱姆上前问候云婓，态度从容，丝毫不见紧张。
使魔紧随其后，面对云婓仍十分惧怕，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
“遵照树人的要求，我在城内搜寻陌生的力量，最终找到他们。”夏莱姆指向化成灰烬的巫师，说明前因后果。
云婓点点头，看向使魔，很难相信它竟然会服从树人的命令，没有趁机逃跑。
就在这时，地面的灰烬再次起火，不同于魔龙的黑火，而是一种浓烈的红。
火焰中心跳动暗蓝，边缘爆出火星。
火星飞出炸裂，使魔靠得太近，差点被灼伤。出于对危险的直觉，当即向后退，避开热量辐射的距离。
火焰燃烧不过数秒，地面的灰烬仿佛在高温中融化，在云婓眼前消失，不留一星半点。
“大巫师的诅咒。”夏莱姆目睹全过程，对云婓解释道，“契约烙印极深，哪怕残留一丝一毫，他们也无法逃脱，注定尸骨无存。”
“即使已经死亡？”
“是的。”夏莱姆犹豫片刻，继续道，“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巫师傀儡？”
“没有。”云婓摇摇头。
“失去灵魂，躯壳留在世间，受到大巫师控制，成为他的提线木偶。”夏莱姆身为索洛托的心腹，知道许多旁人不曾了解的秘辛。
巫师傀儡的身份大多隐蔽，不被任何人察觉。必要时，他们会成为大巫师的底牌，让对手防不胜防。
“傀儡可以正常生活？”云婓想到一件事，询问夏莱姆。
“据我所知是这样。”夏莱姆没有隐瞒，“他们和常人别无二致，除非深谙灵魂的力量，连血脉亲人都难以察觉。”
“原来如此”云婓想起露西娅的父亲。
前任荆棘领主在晚年性情大变，表现得十分昏庸，做出许多令人费解的决策。其中是否有大巫师的影响，暂时不得而知。也可能他本性如此，在晚年彻底暴露。在云婓经历的人生中，并非没有例子。
联系到自己，云婓想到某种可能。
“索洛托让恩里克取走我的灵魂，是否也想让我成为傀儡？”
“关于这件事，大巫师没有吩咐，我并不清楚。”夏莱姆实话实说，没有自行猜测。
“那就是有可能。”
索洛托看似德高望重，在王国内颇负盛名，实则肆意妄为，行事毫无底线。对比卡德萨城下的十人，他完全配不上大巫师之名。
“计划需要更改一下。”云婓自言自语，权杖上的宝石隐隐发光。
夏莱姆保持沉默，直觉告诉他不要发问，最好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要说。
太阳越升越高，树人森林危机解除，布鲁和卢克返回城内。塔里法没有和两人同行，请他们代为问候云婓，转身返回贡莫尔河谷。
骑士们用斗篷包裹硬糖，抬起来扛在肩上。
矮人没有趁手的工具，找到最近的村落，向村人借来藤筐。不等他们走出村子，云婓归来的消息迅速传开。
“谢天谢地，领主大人回来了！”
大火在夜间燃起，领民从梦中惊醒，看到冲天的火光，立即想要救火。中途遇到布鲁派来的树人，将他们劝回家中。
树人释放大量藤蔓，封锁未起火的街道和村庄，既为防止领民莽撞行事，也为搜寻别有用心之人。
“雷火是大巫师的诅咒，寻常力量无法熄灭。”
“雨水也不同寻常。无法抵御巫师的力量，最好不要外出。”
众人心急如焚，却帮不上任何忙。
所有人彻夜难安，守在窗前，看向熊熊燃烧的烈火，胸腔中同样有火点燃。
在云婓的统治下，他们过上安稳的生活。无论是谁，意图破坏这一切，必然是他们的敌人！
天明时分，大火终于熄灭，藤蔓全部撤回，同时卷走几个形迹可疑的商人。领民们陆续走出家门，急切地想要见到云婓，道路上挤满人群。
“领主大人！”
云婓猝不及防，被激动的欢呼声包围。
人群不断向前拥挤，为防止发生意外，云婓跳上魔龙的背，在半空挥手，提前返回领主府。
夏莱姆和使魔被一同带走，吊在魔龙的爪子下，消失在人群的视野之外。
魔龙飞向领主府，人群逐渐冷静下来。
布鲁和卢克趁机组织起人力，抓紧清扫火焚过的街道和房屋，收起堆积的糖果，全部运往专门建起的仓库。
“按运送的数量领取报酬，可以领糖，也可以换成粮食。”
云婓定下规矩，在雪松领干活必须有报酬。自己人如此，外来者也是一样。
这本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在西部王国内，很少有领主如此慷慨。他们更热衷于压榨领民，想方设法收取高额的税金。
消息传出，不仅是刺槐领，更多贵族的领民迁入雪松领。导致云婓外出期间，领地内人口爆发式增长。
“来领工具！”
纳德罗带领骑士维持秩序。矮人登上高处，分批发下工具。布鲁和卢克清点人数，记录好册子，方便之后计算报酬。
领到工具后，众人开始干活，散落的糖陆续装箱，接连不断送入仓库，很快堆满库房。
最后一批糖送入仓库，领民抹去汗水，计算获取的报酬，无不喜笑颜开。
“感谢领主大人！”
领主府内，云婓刚刚走进大厅，就听到一阵碰撞声。转头看去，一只灰色的小鸟飞在窗外，正不断撞击窗扇。
魔龙飞上露台，暗影掠过窗前，带起一阵热风，小鸟差点被卷走。
云婓走到窗前，推开窗，接住飞落的小鸟。
小巧的爪子抓在云婓手上，小鸟晃动两下脑袋，当场口吐人言，赫然是甘纳的声音。
“领主大人，事情已经解决。”
话音落下，灰色的小鸟化成一捧烟雾，很快随风飘散。
云婓攥了一下手指，单手按住窗台，想到昨夜的雷火，认为该给索洛托找些事情做。目前无法摧毁王城，很难彻底铲除他，未必不能推倒巫师塔。
“袭击我的领地，必须付出代价。”
雪松领边境，甘纳走过火焚后的矿山，从山下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形生物。
幼龙盘旋在他头顶，不时张嘴嗷一声，火光若隐若现。
“巫师阁下。”
几名树人走上前，捧出三枚树人之心，属于曾经驻守在矿山的红松。
“树人之心仍在，我会使他们再次生长。”甘纳向树人承诺。
“感谢您。”
索洛托不仅在主城降下雷火，还分别袭击了法布罗矿山和银蹄矿洞，杀死驻守当地的树人，意图塌陷矿坑，将大地变为焦土。
云婓一行从白船城归来，恰好遇到矿山起火。
甘纳和冰魔主动留下，他则前往主城解决更大的麻烦。为防发生意外，幼龙被留在甘纳身边，挣扎无用，抗议无效。
树人们忙着清理战场，甘纳拖走奄奄一息的俘虏，决定带他返回古堡，由云婓亲自审问。
“你还有用处，必须活着。”甘纳用法杖点在俘虏身上，以巫术建起屏障，暂时隔绝大巫师的契约。
这样做治标不治本，还会让他更加痛苦。
甘纳不在乎。
黑袍巫师无意粉碎契约，不过是让对方多活两天，审问出有用的情报。
清楚自己的命运，俘虏没有反抗，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留下十人看守，其余人和我一起走。派人去通知冰魔，事情解决立刻返回古堡。”
“遵命，巫师阁下。”
安排好后续事宜，甘纳释放一道风旋，抓起地上的俘虏。
幼龙立刻避开，它可不想和巫师一起飞。
甘纳回头看它一眼，幼龙喷出一口龙息，确保巫师无法靠近，展开双翼冲向天际，眨眼消失在远处。
“追上去。”甘纳吩咐树人。
两棵红松大步向前，不让幼龙脱离视线。
幼龙穿过云层，望见前方古堡，飞速掠过天空。影子落向地面，似有红光划过头顶，领民们纷纷抬起头，发出一阵惊呼。
与此同时，暴雨笼罩荆棘领。
露西娅的军队驻扎在伊森家族领地中，遭受暴雨狂风，无法再前进半步。
城池的主人已经逃走，临走前放了一把大火，半座城被付之一炬，城外的村庄遭到波及。
城主根本不管城民死活，按照巫师泰林的命令，将藏有诅咒的盒子埋在城下。
“伊森城位置险要，是通往主城的必经之路。背叛者露西娅经过这里，必然会遭遇诅咒。”泰林巫师向戈尔贡表示，露西娅会在诅咒中死去，他可以高枕无忧。
“作为回报，您需要送出半年的税收。”
“当然。”戈尔贡异常大方，“只要杀死露西娅，我可以给你更多金币！”
两人达成协议，只等露西娅走入圈套。泰林更是亲自出面，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事情的发展却不如想象。
露西娅踏入圈套，诅咒却没有实现，力量出现逆转，泰林意外遭到反噬。
迟滞的片刻，他被黑荆棘女仆捕捉到痕迹，银色刀锋划过，一道血痕出现在他的脸上。
脸颊刺痛，手指擦过，鲜红覆上指腹。泰林勃然大怒，举起法杖，在雨中召唤狂风。
“区区一个女仆，胆敢向巫师挥刀。露西娅，你不愿更体面地死去，我会成全你！”
露西娅站在原地，斗篷和裙摆在风中飞扬。长发飞散开，现出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
瞳孔逐渐变色，染上血一般的鲜红。
黑暗的气息从她体内溢出，和巫灵契约，让她能轻松抵御泰林的诅咒。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
露西娅释放心底的杀意，取出云婓给她的羊皮卷，当着泰林的面撕碎。
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纠缠着困住猎物。巫师奋力挣扎，藤蔓却越来越多。
黑色的蔓枝非比寻常，它们是魔力的化身，不断缠绕上泰林，几乎要压碎他的骨头。
轰！
泰林全力一击，法杖爆发强光，震碎大半藤蔓。
他没有恋战，迅速转身逃跑。
“追上去。”
露西娅下达命令，骑士们策马飞驰，紧追在巫师身后，不断射杀他的扈从，迫使他亡命奔逃。

第88章
大火后数日,雪松领风平浪静。
运送果酒和糖的车队离开古堡，一路快马加鞭前往白船城，完成云婓和鲛人的契约。
投奔来的领民如数核对身份,进行详细造册，部分迁往松叶城，部分去往矮人建造的村庄。
随着人口大量迁入,松叶城变得热闹起来,更多房屋和街道有了人气，小商人们重拾旧业,路旁的店铺接连开张,城市再次焕发活力。
傍晚时分，城内升起炊烟，家家户户亮起灯火，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酒馆最有人气,南来北往的商人聚集在这里，还有不少打探情报的游侠,给城内增添不少生意。
和酒馆相隔一排房屋的街道上,一名少年跳下台阶，脚步急匆匆，单手扣住帽子，怀里还抱着一只花盆。
“夏克，你给我停下！”
少年的母亲追出家门,手中抓着长勺，中气十足，声音响彻半条街道。
好奇的邻居打开门窗,接连探出头,看到伊娜站在街上,习以为常地笑了笑，连问都没问，立刻猜出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夏克又调皮了。”
“上次他带回几颗奇怪的种子，家里长出巨大的蘑菇。这次又是什么？”
“说起蘑菇，煮汤的味道相当不错。”
“快忘掉这些蘑菇！”
“为什么？”
“你难道忘记自己都做了什么？”女主人单手叉腰，两一只手挥舞着铲子，“你吃完一碗蘑菇汤，声称自己是一棵树，在家门前蹲了整整一夜！”
“我的确有树人血脉，虽然相当稀薄……”男主人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相当无力。
“算了吧，你还不如沙丘。”女主人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孩子一直关在房间，瞪了丈夫一眼，转身走到楼梯前，扬声道，“沙丘，下来吃饭！”
连续喊了三次，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女主人感到奇怪，提起裙摆登上楼梯，发现房门紧闭，门后传出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
察觉到情况不对，她用力拍打房门。
“沙丘，开门！”
门像是被堵住，一直纹丝不动，这让她开始担心，走下楼梯叫来丈夫，准备砸开房门。
“沙丘！”
男人用力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他当即后退两步，抬脚踹向木门。
一下、两下、三下。
砰地一声，房门被踹开，屋内涌出一团白雾，全是蘑菇新生的孢子。
男人被喷个正着，连续咳嗽几声，开始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女主人大吃一惊，立刻扶起丈夫，发现他没有晕过去，而是表情梦幻，仿佛看到奇妙的美景，不断发出笑声。
少年小心从门内探头，全身上下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沙丘，这是怎么回事？”女主人严声问道。
“我和夏克在森林中找到一些种子，里面混杂了蘑菇的孢子，结果就是您看到的这样。”沙丘看着傻笑的父亲，向母亲解释道。
“沙丘，我告诉过你，不要带危险的东西回家！”
确认丈夫没有大碍，只是短暂陷入幻境，女主人将他靠在墙上，抄起掉在地上的铲子，怒声道：“作为不听话的惩罚，你必须接受教训！”
眼看情况不对，沙丘不想挨揍，迅速跑回屋内，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沙丘，你回来！”
女主人无法跳窗，转身跑下楼梯，冲出家门，和挥舞着木勺的伊娜撞见，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怒火。
“不听话的孩子必须教训！”
沙丘撒腿奔跑，很快追上前面的夏克。
不用语言交流都能猜出对方的遭遇，两人同时咧嘴，欢乐的成为一对难兄难弟。
魔龙掠过天空，云婓俯瞰城内情形，烟火气扑面而来，不自觉牵起笑容。
“领主大人？”
“是领主大人！”
松叶城众人熟悉魔龙，不再感到惧怕。遇到魔龙经过，发现披着斗篷的云婓，来不及涌到街上，庞大的身影已经飞远。
酒馆门打开，商人和游侠争先恐后走出来，逢人便问：“领主大人来了？”
“来了，又走了。”
魔龙已经飞远，身影隐在云后。
领民们陆续回家，没打算和外来者多做解释。
商人们有些遗憾，回到酒馆后，话题全部围绕雪松领主。
他们前来雪松领是为买糖，如今发现酒也很不错，带来的金币有限，正在犹豫不决，到底该做哪笔生意。
“两年之前，谁能想到雪松领会重新崛起。”一名商人感叹道。
“没错。”另一人向吧台招手，“再加两杯麦酒！”
“所有人都以为雪松领会继续没落，迟早会彻底消失。结果如何？雪松家族总是这样出人预料。”又有一名商人举着酒杯走过来，和两人坐到一起。
三人手下各有一支商队，拥有一定财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偶尔也会贩卖情报，增加一些额外收入。
“我打算买糖，你们呢？”
“我要买酒。”
“酒？”
“这种麦酒风味极佳，还有甜酒，运送到北部王国，绝对能卖出高价。”
听到商人要前往北部王国，其余两人都很羡慕。跨境的买卖最能赚钱，那些半兽人愿意用金子和宝石交易。虽然要承担一定风险，赚取的利润却极其可观。
“我会乘坐水妖的船，祝我好运吧！”
商人雄心勃勃，已经做好规划。他不甘于如今的地位，想进一步扩大商队规模，大商人阿亚姆就是他的目标。
话题转到生意上，更多商人聚集过来，互相举杯，借着酒意高谈阔论，畅想美好的愿景。
游侠们互相递眼色，陆续凑近，趁机搜集情报。大部分没有用处，唯独提到雪松领主，他们会立即竖起耳朵，不漏掉一个字。
酒馆的主人是一名树人，深得老卢克真传，有不错的酿酒手艺。
游侠们一心一意打探情报，没发现自己也被锁定。他们回到房间后，取出羊皮卷，记下特殊的符号。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将羊皮卷收好，随即躺在床上，幻想能换来的金币，情绪一度亢奋，迟迟没有睡意。
灰绿色的藤蔓潜伏在床下，耐心等他们入睡。
待到房间安静下来，游侠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墨绿色的蔓枝沿着床柱攀爬，顺利取走羊皮卷，过程悄无声息，完全不被察觉。
离开松叶城后，魔龙飞过村庄上空。
矮人建造的村庄很有特色，房屋整齐矗立，规模不亚于边境小镇。村落之间有道路相连，既彼此独立又互相串联，遇到意外能最快传递消息。
村落里挖掘水井，井上设有石台。
矮人们富有奇思妙想，设计出压水的工具，年幼的孩童也能使用，可以节省不少力气。
村庄附近是新开垦的田地，大部分已经种上麦子。
麦种是精灵提供，比领民见过的任何一种麦子都要好。从发芽率到成活率，已经让众人大吃一惊。等到挂浆收割，势必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太阳逐渐西沉，半轮红日隐入地平线。云蒸霞蔚，映红大片天空。
落日的余晖洒向大地，古堡披上一层轻纱，朦朦胧胧，模糊尖锐的棱角，掩去些许庄严肃杀。
魔龙展开双翼，庞大的身影划过天空，俯冲向古堡。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斗篷被风掀起，兜帽落下，霞光覆盖全身，黑发浮现柔和光晕。
露台上，冰魔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归来的云婓，立刻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魔龙俯冲落地，收起双翼之前不忘扇动两下。骤起的风差点掀翻冰魔，它朝魔龙怒吼，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云婓跳到地面，无视两头巨兽以眼厮杀，迈步走出露台，一路上头也不回。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冰魔和魔龙互瞪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前者继续在泉池里做雕塑，后者趴在熟悉的位置，闭上双眼，开始呼呼大睡。
幼龙在刻画魔纹的房间里沉睡，领主府内难得安静。
走廊里亮起灯光，云婓遇见从地牢归来的布鲁。
“领主大人。”布鲁手中捧着大捆羊皮卷，全是记录的口供。
“这些都是新的？”云婓问道。
“是的。夏莱姆提供了有效的建议，甘纳阁下问出更多有用的线索。”布鲁递出羊皮卷，每张写得满满登登，记录的信息五花八门，无一例外和王城有关。
“我会仔细看。”云婓没有急着打开羊皮卷，而是拿在手里询问布鲁，“我之前以精灵王的力量转换一批糖，是否还在？”
布鲁认真想了一下，回答道：“都在。”
“很好。不要出售，先取一箱送到藏书室，我有用。”云婓吩咐道。
“是，领主大人。”
两人在走廊分开，云婓带着羊皮卷去往藏书室，布鲁转道去仓库，亲自清点云婓需要的糖，装满一箱送去二楼。
藏书室内，安德四人正在整理书架。使魔殷勤地守在书堆旁，跟着树人忙前忙后，证明自己很有用。
听到敲门声，卫图距离最近，随手打开房门。
“我之前提到的资料有线索吗？”
云婓走进室内，解开斗篷丢在一边，快步走向书架，翻找他需要的书籍。
“目前整理出一部分。”安德从书架后走出，“关于传送魔纹的记载很多，符合您条件的却很少。”
“有就可以。”
云婓走向安德，根据他的指引取出能用到的书籍，直接席地而坐，背靠在书架上，埋头开始翻阅。
见他聚精会神投入进去，树人没有出声打扰，各自分散开，继续寻找能用到的资料。
时间过去不久，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布鲁扛着一只箱子走进去，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糖果。
“领主大人，您要的糖。”
云婓从书中抬起头，合拢书本，起身离开书架。
安德四人好奇走过来，看看箱子里的糖，又看向云婓，不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这些糖是用精灵王的力量转换。”云婓拿起一颗草莓色的硬糖，糖果外壳坚硬，内里包裹糖浆，看上去十分诱人。
“所以？”
“它们会是极好的传送媒介。”
听完云婓的解释，树人仍有些云里雾里。反倒使魔目光频闪，想到某种可能，对云婓更加畏惧，下意识后退两步，将自己缩到墙角的阴影里。
“索洛托觊觎我的灵魂，很可能想把我制作成为傀儡，我不会坐以待毙。趁我不在，他袭击我的领地，也要付出代价。”云婓又拿起一块硬糖，这一次是芒果色，颗粒晶莹，散发甜香。
“巫师塔是他的象征，是他聚集的力量，我将摧毁这座塔。”
有仇不报非君子。
云婓从来不会忍气吞声。
动作太小不会造成打击，索性来个大的，在王城引起轰动。他倒要看一看，粉碎脚下的基石，索洛托是否还能戴稳他的面具。
“巫师塔的位置靠近王宫，袭击巫师塔相当于挑战王城威严。即使和索洛托有矛盾，国王也不会坐视不理。”特里希说道。
同时激怒大巫师和国王，一旦被抓住把柄，大战马上就会开启。
“不用担心。”云婓放下糖块，转身看向树人，笑道，“将巫师傀儡的消息放出去，王室贵族都将心惊胆战寝食难安。”
最渴望权利的一群人，绝不会忍受被他人控制。
荆棘领，雪松领，刺槐领，无处不存在大巫师的影子。真真假假互相掺杂，本就不牢靠的信任更会岌岌可危，随时随地将支离破碎。
机关算尽，众叛亲离，索洛托也该尝一尝背刺的滋味。
“对大巫师失去信任，更多人会聚集到国王身边。”安德提醒云婓。
索洛托失去人心，贵族们自然向王室靠拢。日后和王城发生战争，雪松领将面对更加强大的敌人。
“我明白。”
云婓考虑过这个结果，仍选择这样做，是他自认能迎接事后挑战。
绝非他盲目自信，完全不在乎敌人数量，而是刺槐领和荆棘领让他看清大贵族的真正实力。
当年一役，若非采用卑劣手段，雪松领绝不可能倒下。
百年时间，贪婪的阴谋者趴在雪松家族身上，汲取不该属于他们的养料，如今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战争总会开启。”
雪松领在战争中崛起，在阴谋背叛中衰落，忠诚和荣耀被肆意践踏。
时隔百年，他该让王国上下擦亮眼睛，雪松家族的历史从来都是血与火，每一行字都是用剑锋刻画，用敌人的生命和灵魂书写。

第89章
糖块五颜六色,堆在一起十分漂亮。由于体积不大，在表面覆盖文字链变得十分困难。
云婓找到合适的魔纹，连续尝试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应该怎么做？”
藏书室内，安德四人移开书架，现出一块空地。
云婓席地而坐,装满硬糖的箱子摆在身边,面前摊开一本硬皮书，书上描绘一枚复杂的魔纹,边缘正隐隐发光。
雕刻失败的糖块在光中碎裂,飞散在地面，覆盖成一片细碎的糖渣。
“奇怪。”
在雕刻魔文时，云婓能清楚感觉到文字链传递出力量，却总在最后一刻断裂消散,变得功亏一篑，力量闭合无法形成。
他盯着书中的魔纹,单手抓起一把硬糖,任由糖块顺着指缝滑落，噼里啪啦砸回到箱子里，似宝石成串滑落。
“究竟是哪一步出错？”
云婓锁紧眉心，手指交握撑着下巴，对着魔纹和糖块冥思苦想。
布鲁和安德对视一眼,没有出声打扰。前者离开藏书室，准备和商人签订契约，按计划出售糖和甜酒。后者退到书架后,继续翻找有用的资料,和特里希三人讨论商议,期望能助云婓一臂之力。
“能量无法闭合，太大还是太小？”
云婓设想多种可能，决定一一尝试。不可预期的结果增加，藏书室就变得不合适。
“安德，我先回去。如果有发现，让藤蔓通知我。”
“是，领主大人。”
做好后续安排，云婓扛起箱子就走，一同带走了记录魔纹的硬皮书。
房门关闭之后，使魔终于敢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不需要树人吩咐，它迅速抓起工具，自动自觉打扫室内，将糖渣收拢起来，连地板的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云婓穿过走廊，脚步匆匆回到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大步来到桌旁，咚地一声放下木箱。
卧室内仅有一床一桌一椅，显得有些空旷。地板十分干净，墙上没有挂毯，门窗合拢即成密闭空间，很适合进行实验。
检查过室内，云婓又打开房门，特色将藤球安排在门口，主要为拦截幼龙。
幼龙在魔纹中沉睡，依照往日推算，很快就会苏醒。不需要猜测，立刻会找来卧室。云婓没精力教育它，只能设法拦截，避免它在关键时刻捣乱。
一切准备就绪，云婓在房间中站定，再次翻开硬皮书，掌心覆在其中一页。
魔力如喷泉涌动，红光盘旋而起，硬皮书被力量缠绕，在光中浮起，达到一定高度后静止，展开悬挂在空气中。
力量浸入魔文，书页中的文字链反射红光，魔纹缓慢开始转动。
以魔力描绘的图案不再呆板，持续不断汲取力量，即将挣脱出书页，在云婓面前变得鲜活。
权杖靠在床头，被红光吸引，杖首的宝石泛起红光。
五彩的糖果频繁震动，在红光中陆续浮起，环绕云婓连成长带，循着魔力指引流淌，溢出斑斓微光。
云婓聚精会神，手指牵引能量，不敢有丝毫马虎。
魔力成倍释放，魔纹完全脱离书页，倒悬大片红光，将不同颜色的硬糖包裹其中。
光中传出崩裂声，硬糖表面出现锯齿状裂纹，糖皮碎裂，接连不断掉落在地板上。
这一幕十分熟悉，和藏书室里发生的别无二致。
云婓不肯放弃，继续释放魔力。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选择。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必须设法完成。
碎裂声愈发密集，外溢的力量互相碰撞，硬糖从内部炸裂，能量纠缠聚集，在室内掀起狂风。
爆裂声传出室外，空气发生震荡。
幼龙苏醒不久，振翅离开塔楼，刚刚找到云婓的位置，正准备冲向房门，猛然遭遇冲击。根本不需要藤蔓阻拦，幼龙当场被掀飞出去，惊险挂在楼梯旁，只差一步就会摔得四脚朝天。
震荡接二连三，以云婓的卧室为中心，能量大面积辐射，发出一阵轰鸣，渐次影响到整座古堡。
古堡下的魔纹同时发光，光束合成一股，凝聚成白色光柱，在震荡中冲天而起，明光烁亮，皎如日星。
光柱穿透云层，中心处突然膨胀，能量发生炸裂，飞散的光斑覆盖大片领地，相隔数百里仍能望见。
领民们被异象震撼，纷纷驻足路旁，望向光柱矗立的方向，心中惊异不定。
“发生了什么？”
“那是领主府！”
外来的商人和游侠大吃一惊。
他们亲眼见证云婓的强悍，见到他驱逐怪风，熄灭烈火，今日又目睹这番奇景，虽然不知缘由，心却跳得厉害，莫名的激动和兴奋如沸水蒸腾，连他们自己都感到奇怪。
强光持续数分钟，亮度开始减弱。
众人勉强从震撼中回神，第二道光柱再次升起，表面浮动电光，远处仍能望见，威力更显惊人。
“老天！”
众人发出惊呼，被光芒刺痛双眼，本想要躲闪，脚下仿佛生根，无法移动半步。只能举起手臂遮挡，心中出现多种猜测，很想知道领主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树人森林中，沉睡的巨木同时苏醒。
夏季的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呼啸声，如同大地在低语。
贡莫尔河谷中，乌木树人从水下浮起，缓慢睁开双眼，捕捉到飞过头顶的暗影，从胸腔中发出吼声。无数藤蔓跃出水面，掀起巨大的水浪。蔓枝笔直冲向天空，恐怖的力量充塞河口，阻止对方继续前进。
远来的队伍停在半空，一头巨龙降低高度，龙背上的精灵看向塔里法，单手覆在肩上，向他表示敬意。
“伟大的乌木，我们并无恶意。精灵王接受雪松领主的邀请，造访这片领地。”
精灵性情高傲，很少会看到他们低头。遇到存世万年的乌木，他们却表现得彬彬有礼，看上去十分谦逊。
塔里法抬起目光，缓慢扫过面前的精灵，又看向头顶的冰霜巨龙。
察觉到他的注视，精灵王在半空向他颔首。
确定精灵非是不请自来，乌木树人放开通道，允许他们穿过贡莫尔河谷。
巨龙振翅高飞，难得没有发出吼声。
极少有种族能让它们感受到威胁，乌木就是其中之一。
体型不必说，万年乌木的庞大不可企及。他的力量也是深不可测。凭一己之力封印贡莫尔河谷，强行阻断魔界领主和大巫师开辟的通道，事后仅沉睡百年，本身毫发无伤，可见其强悍，最强大的巨龙也望尘莫及。
精灵王出行，护卫精灵多达五百，队伍中的巨龙超过百头。
乍一看数量不多，和动辄成千上万的军队不可比。但就力量而言，足能摧毁一个王国，灭掉种族也不在话下。
这支队伍离开精灵谷，飞过海洋，惊动了鲛人王国。登陆之后更是引起各方警惕，掀起不小的波澜。
精灵们中途不停，先后穿过数个贵族领地，如约来到雪松领腹地。
相比面对王国贵族的高傲和不屑一顾，他们对乌木树人表现有礼，也从侧面证实对领地主人的尊重。
“陛下，前方就是雪松古堡。”
精灵们抵达的时间很不巧，也或许是太过凑巧，云婓尝试雕刻魔纹，引发建筑共鸣，大地的力量被唤醒，洪流般向古堡方向汇聚。
精灵诞生于光明，对大地的力量十分敏锐。
旁人无从捉摸，他们却看得一清二楚，庞大的力量汇聚成河，从四面八方涌向雪松古堡。
这样的情形十分罕见，在他们的印象中，只有借助生命树才能做到。
“陛下，是否现在过去？”法洛尔迟疑道。如果对方在举行某种仪式，实在不应该打扰。
“不急，等大地恢复平静。”
精灵王眺望古堡，褐色双眸盛载剪影，铂金色长发飞扬在风中，如同光明化身。
古堡内，云婓被红光笼罩，能量一遍遍冲刷过体内，闭上双眼，仍能清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
此时此刻，他完全融入雪松古堡，切身体会到“共生”的真正含义。
风过耳畔，他能捕捉到最细微的震动。
粉碎的糖块散落在四周，他无需移动视线，景象清晰映入脑海，所有细节纤毫毕现。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随古堡深入大地，最古老的力量包裹着他，沉浸在温暖的怀抱中，一切危险被隔绝在外，无法触碰到他一分一毫。
安全，温暖。
多么奢侈的词汇。
他以为距离自己很远，这一刻却身临其境，让他不自觉放松神经，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愉悦。
短暂放纵之后，云婓的目光逐渐锐利。
“这不是魅魔的力量。”
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团白光，和精灵的力量十分相似。
白光漫射开，数不清的光带在室内穿梭。
存留箱底的糖全部浮起，和之前不同，碎裂声未再出现，奇特的纹路烙印在糖果表面，和魔纹截然不同，却有相同的作用。
“精灵文？”
云婓探手握住一颗糖，观察上面的纹路，和精灵短剑类似，更贴近创世书。
变化从何而来，云婓不得而知，实在无从解释。但他能清楚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冲刷体内，和魔力无法融合，彼此泾渭分明。
他没有感到欣喜，反而心生担忧。
类似的情形曾经出现，却没有一次如今日强烈。力量互相排斥偏又矛盾共存，彼此势均力敌，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幸好目前没有问题。”
杞人忧天不可取，事实已经存在，他能做的就是控制两种力量，尽可能实现平衡，避免发生碰撞。
“也算有所得。”
云婓收回白光，抓住所有完成烙印的糖。
硬糖表面浮现花纹，内部流动能量。星星点点的光斑闪烁，又缓慢开始消散。待到光斑彻底消失，精灵文融入糖果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拂开身上的糖渣，云婓将完整的糖搜集起来，全部放到桌上。其后在室内翻找，找出一只封印盒，正好装下全部硬糖，大小绰绰有余。
咔哒一声轻响，木盒合拢，封印住流动在硬糖内的能量。
云婓拉开房门，正准备前往大厅，迎面飞来一团黑影，精准无比抱住他的头，火热感瞬间袭来。
“嗷！”
幼龙难得成功一回，欢快地发出叫声。
云婓抓住它的尾巴，面无表情向外拉扯，将幼龙从头上撕下来，随手丢给迎面走来的布鲁，道：“带它去吃东西，我去见甘纳。”
话落，领主大人转身离开，将冷酷无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布鲁抱着幼龙，眼看情形不好，迅速抓起一颗藤球捆住它，避免它喷出龙息。领主府刚经过修缮，短期之内不能再来第二次。
自从幼龙生活在古堡，布鲁发现自己掉松针的频率日渐增加。这可不是个好现象。明明比卢克年轻，枝叶却变得稀疏，像话吗！
“主人有重要的事情，别捣乱。今天有新鲜的巨牛肉，炖煮的肉汤相当不错。”
布鲁抱着幼龙前往厨房，试图用食物吸引它的注意力。
手段很奏效。
幼龙暂时放弃去找云婓，老老实实被带去厨房，抱着比它个头更大的碗，埋头大吃特吃，饭量直追冰魔，超过魔龙指日可待。
云婓带着封印盒找了一圈，甘纳不在地牢也不在实验室，更不在房间。遵循藤蔓指引来到古堡露台，发现黑袍巫师正站在魔龙身边，手里拿着一枚它换下来的鳞片。
“甘纳。”
听到云婓的声音，甘纳转过身，看到他手中的封印盒，立即有所猜测：“领主大人，成功了？”
“是的。”云婓点点头，“不过和计划有些出入，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哪里出了问题？”甘纳走向云婓，开口问道。
“事情很难解释。”云婓索性打开封印盒，让甘纳自己来看。
十多颗糖果躺在盒子里，晶莹剔透，隐现优美的纹路。甘纳能察觉糖果蕴含的力量，相当惊人。可力量的来源不是魔纹。
“领主大人，这是精灵文。”黑袍巫师抬起头，目光透出惊奇。
“没错。”云婓捏了捏额角，已经感到头疼，“我在雕刻魔纹，结果却成了精灵文。”
这样的变化太过匪夷所思，简直像天方夜谭，令人难以置信。
“你是否知道原因？”云婓看向甘纳，心中充满期待。黑袍巫师见多识广，博文多识，或许能为他解惑。
甘纳无奈摇头。
“抱歉，领主大人。”
别说是他，就算把巫灵放出来，也未必能给云婓答案。
“关于精灵文，只有精灵才能给出解答。”
两人说话时，魔龙和冰魔突然变得警惕，一扫之前的懒洋洋，同时站起身，四只眼睛紧盯天空。
云婓和甘纳一起抬头，只见一支庞大的队伍穿过云层，距离古堡越来越近。
随着距离接近，巨龙的身影愈发清晰。
看到站在龙背上的精灵，想到甘纳之前的话，云婓挑了下眉。
事情如此凑巧，莫非时来运转，他终于能体验一把气运之子的光环？

第90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入王城赫奥提，沉寂整夜的雄城陡然鲜活起来。
伴随着门轴的吱嘎声响，巨大的城门缓慢开启,等候许久的队伍鱼贯而入,沿着笔直的石路前行，望见手持利剑的先王雕像,陆续驻足仰望。
雕塑巨大无比,以整块巨石雕刻,每一个细节都惟妙惟肖。
雕像手中的重剑长过三米,剑身堪比厚重的门板，剑柄雕刻独特花纹,是王室的象征，历代国王都将继承延续。
“先去王宫。”
领队拉下兜帽,现出一头灿烂的金发。
他从卡德萨城归来，不仅带来雪松领的情报,还带回一批珍贵的糖，据悉是雪松领出产,比之前任何一种糖都昂贵。
“陛下必须知道这个消息！”
“皮诺斯阁下,事情仅在几个游侠中流传，尚未完全证实……”
“不，格雷,你错了,我确信这是真的。”皮诺斯打断心腹的话,严肃道,“大巫师的力量深不可测。在荆棘领主去世之前,他的许多行为透出古怪。曾经有人留意,只是没能发掘出线索。”
格雷沉默片刻,仍试图劝说：“事情从雪松领传出，本就透出古怪。希望您能三思而行，不要被人利用。”
“被谁利用，雪松领主吗？”皮诺斯不屑笑道。
“您不应该小看他。雪松领今非昔比，刺槐领已经落入他的手里。荆棘领正燃起战火，露西娅召集数千人的军队，一路上所向披靡，距离主城仅一步之遥。”格雷忧心忡忡，局势的发展令他十分不安。相比道听途说得来的情报，他更希望皮诺斯将精力和目光转移到荆棘领的战争上。
“一旦戈尔贡被打败，露西娅夺取领主宝座，她势必和雪松领结盟。三个大贵族的领地，这绝非一件好事！”
格雷的话起了一定作用，皮诺斯对他承诺，会在见到国王之后提到。但就目前而言，他最关注的还是巫师傀儡。
“格雷，荆棘领离王城很远，巫师塔就在王宫对面。”皮诺斯意味深长道。
格雷张了张嘴，看到对方的坚定，到底咽下到嘴边的话。
的确，相比荆棘领的权利更迭，查明大巫师是否暗中动手脚，保证王室内部安全更为紧要。
“游侠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事情更加可信。以索洛托之前的态度，不得不多加防备。”
皮诺斯主意已定，不再多做赘言，大步走向王宫，向守卫亮明身份，立即有侍从出来迎接。
“阁下，陛下得知您归来，在议事厅召见您。”
“我马上去。”
皮诺斯向格雷示意，后者立即捧出一只木盒。盒子呈长方形，体积不大，表面雕刻精美花纹，传说出自精灵之手，是他花大价钱购买。
为了这只盒子和里面的糖，他给了卡德萨城主整整三箱金币。
“这只是一件艺术品。”
卡德萨城主当面说明木盒来历仅是传说，他是作为艺术片珍藏。这样做的目的是告诫皮诺斯，这笔生意不存在任何欺骗，事后反悔地话，他不接受任何指责。
“果然是商人。”
想起奥列维当时的表现，皮诺斯嗤之以鼻。
王宫内一片肃穆，门两旁的守卫全身铠甲，侍从和女仆脚步匆匆，神情凝重，预示宫殿主人的心情很不妙。
皮诺斯越看越感到奇怪，询问侍从：“发生了什么？”
侍从没有隐瞒，三言两语说明近日情况，并道出麻烦的源头：“在荆棘领的战事上，国王陛下和大巫师发生争执。”
皮诺斯面露恍然。
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数月前的情形重现。
又是一场领地战争，又是权利更迭。区别在于雪松领和刺槐领交锋，关乎两个家族的复兴和绝灭，王城可以出面调和，尽管收效甚微。荆棘领的战争发生在兄妹之间，王城想要插手就变得更加困难。
“国王陛下是什么主张？”皮诺斯问道。
“陛下的态度很温和，大巫师阁下则措辞严厉。”侍从的话不算隐晦，皮诺斯一点就通。想到王宫目前的氛围，很显然，在争执的过程中，大巫师索洛托占据上风。
穿过肃静的走廊，尽头是两扇雕刻华丽的木门。门后是宽敞的议事大厅，通常能容纳三四百人，今日只有国王一人，贵族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国王诺威高踞王座，环视空荡荡的大厅，回忆昨日情形，不由得怒火中烧。
在这座王宫内，就在这间大厅里，本该忠诚他的贵族背刺王权，态度鲜明支持索洛托。
“陛下，大巫师的决策更加正确。”
“背叛者露西娅理应受到惩罚！”
“她明目张胆杀死一名巫师，带兵袭击荆棘领，挑起一场战争，这绝不被允许，王城必须派兵严惩！”
贵族们口沫横飞，言辞逐渐犀利，甚至开始逾越，将大巫师凌驾在王权之上。
诺威无法忍受，也绝不能纵容。然而索洛托德高望重，地位超然，在王城的权利根深蒂固，想要对他动手，必须削弱他的威望。有庞大数量的贵族支持，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一个死局。
诺威突然感到无力，紧随而来的就是不安和惶恐。
久远的记忆突然袭来，他想起上一代灰柳领主的劝告。
儒雅的长者曾经是诺威的老师，在知悉他对雪松领的忌惮时，义正言辞告诉他，绝不能撼动雪松家族。
“剑有双刃，握住剑柄，它将忠诚的保护你；主动折断这把剑，你的敌人将再无顾忌。和善的伪装将会撕开，虚假的面具终将支离破碎。失去武器的保护，你会四面楚歌，迟早有一天任人宰割。”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诺威面沉似水，缓慢攥紧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他年轻气盛，对劝告置若罔闻，认为对方在危言耸听。甚者，怀疑对方是雪松家族的盟友，意图蒙蔽自己。
“我怀疑并驱逐忠诚之人，蒙蔽所有智慧，自以为是，傲慢自大。”
国王不止一次后悔，但他后悔的不是覆灭雪松家族的力量，而是没有在成功后提防索洛托，任由对方不断做大，发展到今日，情况难以收拾。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诺威的思绪。
“陛下，皮诺斯阁下求见。”
“进来。”
伴随着话音落下，大厅的门缓慢开启。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光滑的桌面反射光线，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皮诺斯下意识眯起双眼，避免眼球被刺痛。
“陛下。”
对面传来脚步声，国王起身走下王座。皮诺斯立即弯腰行礼。随着他的动作，捧在手中的木盒变得醒目。
“皮诺斯，亲爱的堂弟，你终于回来了！”
皮诺斯身为王室成员，负责为国王搜集情报，向来对国王忠心耿耿，是诺威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大手握住皮诺斯的肩膀，熟悉的热量传导，国王亲自扶起他，阴霾多日的心情总算有了一丝好转。
“陛下，这次出行，我获得极为重要的消息。”皮诺斯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出得来的秘闻，“事关大巫师、王室和所有贵族，能撼动王城，摧毁巫师塔的根基。”
“皮诺斯，你能够确定？”国王表情肃然。
“我以性命和灵魂担保，我对您的忠诚不可动摇。此事事关重大，只要您下定决心，所有的贵族都将离开索洛托，对他防备甚至怨恨。”
皮诺斯言之凿凿，国王抬手止住他，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和我来。”诺威转身走向一间密室，示意皮诺斯跟上，“王宫内绝非完全安全，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陛下，索洛托太过胆大妄为！”
“所以，谨慎一些。”
经历过数次打击，遭遇到贵族背刺，诺威对如今的处境已经能泰然处之。
两人离开大厅，来到一间更为隐秘的暗室。
房门合拢，诺威转动墙上的烛台，头顶垂落一盏吊灯，灯上没有蜡烛，而是一块块打磨过的矿石，拱卫一颗鲛人珍珠，照亮整个房间。
“坐。”
诺威走到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示意皮诺斯坐到对面。后者再次行礼，姿态恭敬，没有因他的态度放松，这是诺威最满意的地方。
“陛下，巫师傀儡，不知您是否了解过？”皮诺斯将木盒放到桌上，同时开口问道。
“巫师傀儡？”
“一种可怕的诅咒，攫取灵魂，让身体变成傀儡，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被施咒者操控。”皮诺斯道出听来的消息，一字不漏，还加上自己找到的线索和资料。
国王悚然一惊，沉声道：“你从哪里听到？”
“卡德萨城。”皮诺斯坦然道，“用了一些手段。”
见国王眉心紧锁，他继续说道：“这座城池曾经遭到损毁，如今已经重建，借助糖和甜酒生意吸引不同种族的商队，繁荣更胜往昔，汇聚各种渠道的消息。”
皮诺斯转动手指上的戒指，向诺威展示挖空的托槽。
“我使用了药剂，被审问的人不可能说谎。事情从雪松领流出，牵涉到露西娅复仇的理由。”
“怎么说？”诺威看向皮诺斯，心跳的速度逐渐加快，他有一种预感，对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对他至关重要。
“荆棘领上一任领主，年轻时英明睿智，每一项施政纲领都充满智慧。他在年老时却判若两人，许多做法和年轻时南辕北辙。有一件事最为蹊跷，他突然剥夺露西娅的继承人头衔，选择更为平庸的戈尔贡。”话说到这里，皮诺斯目光灼灼，声音开始加重，“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年老昏聩，因露西娅政见不合才驱逐了她，还匆匆将她嫁去刺槐领，形同为了权利将她流放。”
“的确是这样。”诺威颔首道。
“他没有收回女儿的继承人徽章，这十分不合理。”皮诺斯道出自己的猜测，“这次荆棘领掀起战火，这枚徽章至关重要。没有它，露西娅无法召集军队，也无法证明自己正义。有它在手，局面就变得完全不同。她依旧是荆棘领的继承人，她是在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旁人无从置喙，否则就是违反王国法典自扇耳光。”
皮诺斯分析得头头是道，他相信自己的推断，上代荆棘领主很可能是大巫师的受害者。
“在完全被控制前，他将自己的女儿送走，还给她留下证据。”
皮诺斯道出这个结论，看向对面的国王，能清楚看到国王表情中的变化。
“设想一下，如果情况属实，这会多么可怕。大巫师能随心所欲控制任何人。身边的人都变得无法信任，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可能在下一刻向自己挥刀。”
诺威的双眼开始发亮。
如果事情得到证实，索洛托将再不被信任。他会成为贵族的公敌，他们会比自己更想杀死这名巫师。
只要巫师傀儡真实存在，荆棘领主的事无论真假，最后都会变成真的。对索洛托的信任将如雪崩一般，彻彻底底，不留任何余地。
“皮诺斯，这个消息太及时了！”
诺威双手按向桌面，猛然站起身，激动地握住双手，在室内来回踱步。
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他重新回到桌前，目光看向摆在桌上的盒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糖。”皮诺斯打开盒盖，现出五彩缤纷的糖果，躺在光洁的盒子里，如同一颗颗无瑕的宝石，“雪松领独有的糖，价格极高。我从卡德萨城带回，希望敬献给您。”
国王随手拿起一颗，没有送进嘴里，而是看了片刻又放回到盒子里，重现压上盒盖，道：“如此难得的糖，理当送给大巫师品尝。”
“陛下？”
“要猎杀目标，必须先使其放松警惕。需要让他知道，我已经众叛亲离，独木难支，不需要多久就会彻底向他低头。”
一盒糖不算什么，关键是让索洛托相信他的威严已经压过王权，在王国之内无人匹敌。
“陛下，我会照您的吩咐做。”皮诺斯捧起装糖的木盒。他会亲自把礼物送到巫师塔，让索洛托更加得意。
国王和他的臣子对视一笑，畅想计谋得逞的痛快。
在笑声中，盒中的糖果流动彩光，短暂浮现精灵文。可惜被盒盖挡住，两人皆一无所知。
雪松古堡内，云婓经历过短暂喜悦，开始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头疼。
精灵们很好招待，有之前的经验，布鲁和卢克准备好一切，自然无从挑剔。
关键是同行的巨龙。
听到布鲁的汇报，看到厨房的消耗，云婓彻底明白，为何只有精灵能养得起成群的巨龙。
“这也太能吃了！”
幼龙食量虽大，碍于体型，目前仅和冰魔打平手，尚未超过魔龙。魔龙仅仅一张嘴，云婓供养不愁。
突然有一百多头巨龙降临古堡，恐怖的饭量让云婓心脏狂跳，血压飙升。
他原本计划多留精灵一段时间，如今来看，多留一天都是问题。不想造成粮慌，避免领地内的巨牛全被吃光，必须尽快送走这些来客。
千辛万苦积攒的家底，绝不能被巨龙吃到破产。
“这绝对不行！”
然而问题再次出现。
云婓坐在大厅里，看向站在窗边的精灵王。
精灵的服装很有特色，素雅的浅色长袍，除了衣领和袖口没有任何花纹，偏让他穿出靡丽华贵。重量颇为可观的创世书捧在手里，仿佛轻若无物。
“陛下，还是没有办法？”云婓问道。
精灵王合拢书页，轻轻摇了摇头。
他抵达雪松领多日，第一天就拿到创世书，也亲眼看到书的变化。无论在谁的手里，只要将书带出领主府，马上会变成一根树枝。
云婓不知端倪，误以为是上代精灵王的力量。
事实却非如此。
这种变化不是外力能够促成，必然是生命树本身的意志。
所以，为什么？
精灵王回到桌前，感受到流淌在空气中的力量，忽然弯下腰，单手越过云婓肩头，掌心撑住椅背，无比认真地观察他。
冰凉的发丝垂落，遮挡住光线，局限一片暗影。
“陛下？”
云婓皱眉向后退，警惕地看向精灵王，红光在掌心浮现，放在身侧的权杖传来共鸣。
无视骤然紧张的气氛，精灵王专注地凝视云婓，好似要从他身上寻找出答案。
忽然，楼梯上传来一声抽气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就见几个精灵正站在台阶上，表情如出一辙，既震惊不已，又感到不可置信。

第91章
精灵们计划外出狩猎。
巨龙食量可观,一顿就要吃下一两头巨牛，虽然可以几天不吃饭，但有食物送到眼前,它们可不会不张嘴。
抵达雪松领数日，巨龙似乎喜欢上巨牛的口味,胃口更上一个台阶。精灵们不能坐视不理。毕竟他们是来做客外加谈生意，不是要让雪松领破产。
经过一番商议,精灵们采纳法洛尔的主张，带着巨龙外出狩猎,填饱这些庞然大物的胃口,顺便带回一些猎物,当做是对雪松领主的补偿。
万万没想到,众人刚刚走下楼梯,就见到大厅中一幕。
短暂震惊之后,精灵们集体回神，马上意识到自己心生误会。可回忆方才一幕，震撼仍许久不散。
精灵王退后半步,云婓在高背椅上坐正,目光迎向以法洛尔为首的精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刚才的距离实在太近。然而他更关注精灵王给予的压力，一种力量上的压制。至于别的方面,云婓压根没心思去想，更觉得精灵们的误会有些荒唐。
“陛下，领主阁下。”
精灵们走进大厅,对误会只字不提,开口道出狩猎的打算。
“狩猎？”云婓颇为惊讶。
他的确为巨龙的食量感到头疼,也希望这些庞然大物能尽早离开。精灵们外出狩猎无疑能减轻领主府的负担。
雪松领有野生的巨牛群,还有岩羊和野猪，以及零散的几匹独角兽。
之前炎魔袭击精灵商队，队伍成员死亡殆尽，部分独角兽逃入森林。其后法洛尔三人造访，离开时带走几匹，其余留了下来，一直在雪松领内生活。
或许是受到能量吸引，近段时间以来，更多兽群迁入雪松领。
独角兽开始在树人森林出没，领民在森林外经过，或是采摘蘑菇和野果，时常会看到它们的身影。
云婓靠向长桌，双手交握支撑下巴，估算领地内的兽群数量，突然有些不舍得。
依照王国法典，凡是领地内的出产，包括田地、森林、河流以及各种飞禽走兽，都属于雪松家族财产。
巨龙一顿能吃下两头巨牛，还不是完全吃饱。如果放开胃口，领地内的兽群必定大祸临头，难保被一扫而空。
必须想想办法。
精灵们说话时，云婓冥思苦想，脑海中出现一幅地图，描绘完整的雪松领，包括尚未取回的土地和城市。
某处山脉闪过，云婓眼睛一亮。
“诸位，我有一个建议。”
云婓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吸引来精灵们的目光。
“在雪松领边境有一片山脉，名为赫尔松，那里生活着大量的岩羊，领地内的羊群大多由此处迁徙。”
说话间，云婓打了个响指，借助魔力进行描绘，将局部地图具象化，立体呈现在精灵面前。
不同于绘制在平面的线条，这幅地图相当直观，树木、青草、鲜花乃至潺潺溪流都清晰无比，仿佛就在眼前。
精灵们感到惊讶，不约而同凑近观看。
这种程度的魔力操控不算困难，任何一个年长的精灵都能做到。之所以前所未见，非是能力不足，而是缺乏奇思妙想。
“这是地图？”
“没错，赫尔松的地图。”
云婓继续释放魔力，参考描绘魔纹的方式勾勒地图，确保精灵们能看得一清二楚。
“按照王国法典，这片山脉属于雪松领，是雪松家族领地。由于各种原因被铁杉领抢占。他们在这里驻扎军队，每年运送大量木材，主要供给铁杉领主城和贵族城池。”
拿下刺槐领之后，云婓计划趁热打铁，有意收回被铁杉领夺取的土地。
奈何天不遂人愿，索洛托突然蹦出来，对他造成极大威胁。考虑到对方的权柄和地位，云婓不得不延缓行动，先解决王城内的麻烦。
“山脉里岩羊成群，还有许多别的野兽。”云婓话锋一转，向法洛尔等人介绍道。专为证明赫尔松是极佳的猎场。
被迫搁置计划，云婓始终耿耿于怀。精灵们的行动正好给了他机会。
一百多头巨龙横扫而过，足够铁杉领上下心惊胆战。
铁杉领主也该明白，雪松领今非昔比，别再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别想从刺槐领边境分一杯羹。
对方的动作他心知肚明，解决掉索洛托之后，正好一起算账。在那之前，无妨借巨龙给铁杉领找点麻烦。
“领主阁下，您是否该付些报酬？”
在场的精灵中，最年轻的也超过五百岁。不需要云婓多言，了解过赫尔松的背景，全都猜出他的意图。
精灵们不介意帮忙。
巨龙总要吃饭，在哪吃没多大区别。然而牵涉进西部王国的领地争端，总要给出让他们心动的价钱。
朋友归朋友，生意是生意，不能混为一谈。
“那是自然。”云婓笑着点头，从桌上拿过一张羊皮卷，提笔写下一行数字，展示给精灵，“糖和甜酒，全照这个数字。”
精灵们十分满意，正准备开口答应，窗口突然传来碰撞声。
声音太过熟悉，云婓心头一跳，迅速转过头，就见一个大脑袋出现在窗外，正准备顶开窗扇。
“住手！”
云婓大吃一惊，立即起身冲过去。高背椅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巨龙没有继续动作，事实上，它压根没打算破坏窗户，只想以声音吸引云婓的注意。
云婓动作极快，眨眼冲到窗边，双手打开窗扇，和巨龙四目相对。
“雪松领主，是我们去狩猎，你应该和我们签订契约。”开口的是冰霜巨龙。
云婓侧过头，发现除了窗前的炎龙和冰霜巨龙，另有五头巨龙聚在一起，显然听到了他和精灵的对话。
“我能完成你的心愿，作为回报，你只需要给我们糖，不需要甜酒。这样是不是更划算？”冰霜巨龙循循善诱，态度平易近人，和平日里的高傲冰冷完全不同。
云婓尚未说话，精灵王先感到诧异。相伴三千年，他从未发现冰霜巨龙隐藏这种性格。
“这样可以？”云婓将目光移向精灵王。
一笔交易，他不可能付出两笔报酬。巨龙和精灵有契约，最好先达成一致。
“可以。”精灵王没有考虑太久，很快给出云婓回答，“巨龙独自前往，我们不会参与。”
“也好。”云婓颔首。
如此一来，巨龙前往赫尔松就不会牵涉到精灵，事情更为妥当。
“既然你们不要甜酒，糖果的数量加倍。”
云婓展开一张新的羊皮卷，当着巨龙的面书写契约。确定内容无误，以徽章烙印，对双方产生约束。
“雪松领主，你很慷慨。”
巨龙对羊皮卷上的数字相当满意，无需付出鳞片，结伴到山脉中狩猎，既能填饱肚子又能获得糖，从没有过这样的好事。
如果不是它们足够聪明，好处全会落入精灵的口袋。
想到这里，巨龙们看向精灵的目光愈发不满，脾气暴躁的炎龙甚至翻了个白眼。
“走！”
在冰霜巨龙带领下，几头巨龙一起从古堡飞出。庞大的身影掠过天空，暗影覆盖大地。
“去赫尔松山脉。”
其他巨龙得到消息，没有任何犹豫，陆续展开双翼乘风而起。
飞在空中的巨龙越来越多，仿佛黑云遮天蔽日。
“快看天上，是巨龙！”
发现空中异常，领民和商人纷纷驻足，抬头仰望，嘴巴大张，吃惊之情溢于言表。
“它们要走了吗？”
“不清楚。”
“没有精灵在上面。”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猜测纷纭，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支刚刚抵达的商队停在路旁，遥望巨龙飞走的方向，领队诧异道：“那个方向是赫尔松。”
不怪他们直觉敏锐，这支队伍刚刚穿过铁杉领边境，行经的路线距离赫尔松山脉极近，幸运地遇到一小群岩羊，当场捕获两头。
“赫尔松？”
消息迅速传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外来的商人和游侠不清楚，松叶城的杰弗里等人却是面露沉思。
和平原镇一样，赫尔松山脉本属于雪松领，雪松家族没落后被铁杉领占据。巨龙突然成群结队飞向那里，是否预示着什么？
雪松古堡内，巨龙离开不久，精灵们陆续散去。云婓和精灵王依旧留在大厅，对于创世书的顽固一筹莫展。
“精灵谷是否有相关记载？”云婓靠向椅背，单手握住权杖，手指划过权杖顶部，指尖溢出的能量流入宝石，引发短暂的力量共鸣。
精灵王取出一本手札，对云婓道：“这是海希的手札，是她将创世书交给你的祖先。可惜经过战火，里面的文字十分模糊，如果能够复原，或许会有线索。”
创世书的变化源于生命树本身意志，海希是执行者，应该会有相关记录。
“海希？”云婓想起在幻景中见到的精灵女王，“前代精灵王？”
“是的。”
手札曾经遭遇火焚，大部分书页焦黑，上面的字迹很难辨认。
云婓拿在手里，能感受到残存的力量。迥异于炎魔的黑暗气息，充满光明。在这种力量面前，一切黑暗都将被冲散，在强光的覆盖下无所遁形。
这就是光精灵的力量？
目睹云婓神情变化，精灵王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等候，等待他做出回应。
“可以尝试回溯。”
魔纹的使用并非没有限制，在更强的力量面前，云婓必须小心，避免疏忽大意遭到反噬。
创世书让他感到亲切，在回溯幻景中仍无法移动半步。
这本手札十分珍贵，为保存它，烙印两代精灵王的力量。他需要更加谨慎，以免在过程中发生意外。
“这里不合适。”云婓站起身，拿起手札，对精灵王说道，“古堡内有一座塔楼，更加隐秘安静。”
冰霜巨龙抵达古堡之后，幼龙一直被它带在身边，此刻更被带去赫尔松山脉，专为教导它狩猎。
塔楼暂时空下来，不会被人打扰，正适合绘制魔纹。
精灵王没有异议，带上创世书，起身和云婓一同离开。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厅，本该返回房间的精灵又三三两两冒了出来。这一幕恰好被布鲁遇见。不仅如此，还听到他们关于精灵王和云婓的猜测。完全没有根据，却说得煞有其事，绘声绘色。
短暂沉默之后，树人管家对精灵产生新的认知。
外表高冷，性情高傲，做生意吹毛求疵，竟还有一颗八卦之心。
傍晚时分，巨龙群离开雪松领腹地，距离赫尔松山脉越来越近。
野兽对危险的直觉最为敏锐，巨龙群尚未接近，赫尔松境内的岩羊提前开始聚集，在头羊的带领下迁徙，不断向森林深处进发。
赫尔松没有城池，百年前建立的小镇和村庄都被废弃，沦落为一片荒凉的废墟。
铁杉领占据这里之后，沿着森林边缘建起成排木屋，一半是军营，另一半是伐木工和运输工居住，主要为方便砍伐和运送木材。
每年夏秋之交，正是赫尔松最热闹的时候。
伐木工和运输工聚集在这里，将晒干的木料装车，再重新砍伐一批，补足之前的数量。
由于铁杉领的大批砍伐，赫尔松缺乏树人生存的条件，近百年来，这里没有一个新生树人。
伐木队正在干活，斧子劈砍在树干上，声音在林间碰撞回响。
一阵怪声突然出现，压过树干断裂的吱嘎声，引起众人注意。
“怎么回事？”
伐木工陆续停下动作，侧耳细听，刹那间脸色大变。
“快闪开，是岩羊群！”
声音越来越近，大群岩羊涌入林中，肩高超过两米，头顶四只螺旋状的硬角，嘴边凸出獠牙，分明是羊的身躯，却长有四只利爪。
伐木队有丰富的经验，小群的岩羊不足为惧，还能让他们大赚一笔。遇到大型羊群只能闪避。
涌入林中的岩羊实在太多，乍一看超过千头，队伍后还有更多，几乎无边无际。
“为什么这么多？”
“该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伐木工来不及逃跑，各自分散爬上树。
羊群在林中奔跑，一头紧跟着一头，如洪流穿梭。伐木工抱紧树干，震撼之余心生惧意，后悔不该拖得太晚，早应该返回驻地。
“小心！”
羊群突然变得暴躁，为能跑得更快，不惜踩踏同伴的身体。
几头强壮的公羊同时撞上树，一个伐木工运气不好，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进树洞，才没有被羊群淹没。尽管如此，腰侧还是羊角刺伤，留下一个洞穿的伤口。
恐慌在羊群中蔓延，它们变得不顾一切，只想逃得更远。
伐木工感到匪夷所思，始终不明白羊群为何突然发疯。直至暗影当头压下，整片森林被阴影笼罩，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巨龙！”

第92章
巨龙飞过森林上空,暗影遮天蔽日，一时间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岩羊群惊慌失措，开始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向前奔跑。前方的路被堵住,立刻变得狂躁,一头接一头跳跃起来,利爪抓过同伴的脊背，留下鲜血淋淋的伤口。
巨龙持续逼近,双翼带起的狂风席卷森林，岩羊群彻底陷入恐慌。
流血激化情绪,暴躁的头羊发生冲突,互相撕咬，在群体中角斗。
锋利的尖角互相撞击，力道能碎裂岩石，发出的声音使人心悸。不等猎食者下降,大片血雾在林间蓬开。
血光飞溅，染红林中的巨木。
躲在树上的伐木工心惊肉跳,汗不敢出。唯恐岩羊突然撞上来，自己落到树下。
冰霜巨龙发出咆哮,一百多头巨龙集体向下俯冲。
双翼舒展,庞大的身躯压向森林，树干折断倒伏,树冠支离破碎。锋利的树枝飞散开，细碎的木刺如天女散花,覆盖惊慌的岩羊群。
第一头岩羊被抓获,来不及挣扎反抗,直接被带上半空。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巨龙十分有默契，经过一次集体猎杀，同时提升高度，其后轮番飞落，逼迫岩羊群向同一方面奔跑，道路的尽头早有巨龙在守株待兔。
在巨龙的攻击中，森林一片狼藉，仿佛被篦子扫过，遍地是倾倒的树木和飞溅的鲜血。
伐木工半数受伤，却奇迹般地全部存活，没有一人死亡。
“快走！”
领队走出藏身处，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发现对方的一条腿不正常扭曲，无法行动自如，立即将对方的胳膊搭上肩膀，半拖半抱，奋力远离巨龙和岩羊群，向森林外跑去。
逃命途中，伐木工陆续聚集到一起，绕过倾倒的树干，小心避开锋利的断口，避免再次受伤。可惜不走运，地上散落大量木刺，不小心踩上，不算厚的鞋底当场会被穿透。
“嘶！”
一名伐木工发出痛呼，他实在倒霉，两只脚同时受伤，拔出扎入脚底的木刺，没留神被树干绊倒，眼看就要撞上树根，所幸被同伴拽住，没有血溅当场。
凸起的木刺距离脖颈不到两公分，死亡近在咫尺，伐木工惊出一身冷汗。
“小心点，注意脚下。”
领队叮嘱众人，声音却不敢太高。毕竟巨龙尚未飞远，也没有停止狩猎，一旦引来注意，所有人将大祸临头。
“队长，那个方向是军营。”
两名没受伤的伐木工走过来，主动帮忙搀扶伤者，同时说出心中担忧；“那些骑士会不会逃跑？”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脑袋。”领队拦住伐木工的话。
事实上，他比对方更早注意到巨龙的路线。
在巨龙的驱赶下，岩羊群慌不择路，密集冲出森林，势必会经过军营。
数千头岩羊踩踏而过，破坏不容小觑，堪比一场洪流。骑士未必能逃走，更可能被羊群卷入，落得尸骨无存。
领队咬了咬牙，压下突起的担忧，先保住性命要紧。
“别管那么多，先逃出去。走不出这片森林，等巨龙调头，大家一个也别想活！”
伐木工们不再出声，互相搀扶着逃命，不敢有片刻停留。
前方传来水流声，众人心中一喜。
“快，马上就能出去了！”
赫尔松水资源丰富，一条大河绕过森林，河上架有木桥，伐木工时常往来，对附近的地形极为熟悉。
“穿过这条河就能返回铁杉领！”
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众人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甚至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回去之后，我再也不来了。”
“我会告诉亲友，千万别来赫尔松！”
巨龙能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谁也无法保证下次是否有这样的好运。伐木赚的钱再多也抵不上性命，他们坚决不再以身犯险。
上百头巨龙一起出现，他们全被吓破了胆。无论今后情况如何，他们打定主意远离赫尔松，绝不再踏足这片恐怖的森林。
“这里将是死亡之地！”
伐木工脚步加快，竭尽全力逃命，竟然全部返回铁杉领，没有一个人掉队。
越过边境后，他们来到一座村庄。刚刚走进村口就听到惊呼，显然是一身狼狈惊吓到村人。
“我们是伐木工，不是盗匪。”领队率先开口，向村人解释身份，避免造成误会，“我们遭遇了巨龙，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你说什么，巨龙？！”村人们不敢置信。
“没错，是巨龙。”
伐木工们瘫坐在地，带着伤奔跑，神经始终紧绷。骤然间放松，双腿开始发软，冒出的汗浸湿伤口，引发剧烈疼痛，全都疼得呲牙咧嘴。
“赫尔松出现巨龙，有上百头！”
“我们拼命逃出森林，千辛万苦才活下来，慢一点就会被巨龙杀死。”
“赫尔松绝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伐木工们很幸运，能够活着返回领地，还受到村人招待，有了食物和水。驻扎在赫尔松的铁杉领骑士就没有这份运气。
在巨龙的驱赶下，岩羊群漫山遍野逃窜，又被迫聚集到一起，空间持续被压缩，在冲出森林后，洪流般席卷过骑士的驻地。
察觉到大地震动，以为是狂躁的兽群，骑士们陆续走出营房，手持武器严阵以待。类似的情况不算罕见，他们有经验应对。
然而事情的发展不同预期。
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岩羊群，还有从天而降的巨龙。
“巨龙！”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一时间如滚水沸腾。部分骑士惊魂丧胆，不顾命令转身就跑。
骑士队长试图弹压，奈何无济于事。
剩下的骑士没能坚持多久，岩羊群的到来正面冲散队形，将他们撞得东倒西歪。
巨龙在头顶飞过，狂风平地而起。
侥幸逃过踩踏的骑士又被掀飞，倒飞出数米后落地，惨叫声被奔雷声淹没，终成利爪和獠牙的牺牲品。
冰霜巨龙盘旋在半空，俯瞰地面，混乱尽收眼底。
“阿芙罗娜，是否还要继续？”一头炎龙飞近询问。
看向跃跃欲试的炎龙，冰霜巨龙开口道：“当然要继续。雪松领主很慷慨，我们理应让他知道，付出的糖物有所值。”
炎龙顿时兴奋起来，在半空中发出咆哮。
巨龙群不断俯冲，却没有再捕捉岩羊，而是驱赶羊群原路返回，沿着伐木工走过的路穿过森林，越过河流，奔向铁杉领边境。
“雪松领主要夺回赫尔松，我们可以帮他做到。”冰霜巨龙提升高度，眺望边境村庄，“从今天开始，除非雪松领主允许，赫尔松将是不可踏足之地！”
巨龙们同时发出咆哮，声音震耳欲聋。
短短几个小时，赫尔松易主，代价不过是几箱糖果。
雪松古堡内，云婓预期到巨龙的行动，却没预测到它们会一役毕其功。他对巨龙了解有限，完全不知道这群庞然大物有多么可怕。
为查明手札的内容，云婓和精灵王一同前往塔楼。
“这边走。”
两人穿过走廊，途经楼梯拐角，云婓推开一扇木门，门后是旋转向上的石梯，光线有些昏暗，需要格外留意脚下。
云婓能在黑暗中视物，精灵王也是一样。
两人登上台阶，无需点燃蜡烛，很快穿过塔楼底层，来到最顶层，也是云婓最初醒来的地点。
“下面几层的房间里有魔纹，供幼龙吸收能量。这里比较合适。”云婓向精灵王说明情况，加快速度穿过走廊。
塔楼经过修缮，不再如初醒时的破败。
推开房门，两侧的落地窗已经修好，屋顶重新铺设，不见半点破损的痕迹、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口洒落，在地面映出苍白色的光影。
依照云婓的吩咐，藤蔓先一步进入房间，迅速清空家具，腾出更大空间。
云婓迈步走进室内，站定在月光下，准备在地板上绘制魔纹。
精灵王的目光被墙上的画框吸引，看着空荡荡的框架，他似有所感，询问道：“阁下，这幅画一直是这样？”
云婓抬头望过去，面带疑惑，不明白精灵王为何会对一个画框感兴趣。追溯回忆，这幅画的确常年如此，没有任何改变，也从不曾移动。
“是否能拿下来？”精灵王继续道。
“做不到。”云婓摇摇头。在修缮房间时，他曾试过移走，画框却像是黏在墙上，使用过各种办法，始终纹丝不动。
“想移动它，除非敲碎墙壁。”
听完云婓的话，精灵王短暂陷入沉思，其后问道：“我能否触碰它？”
“当然可以。”
精灵王走近画框，单臂环抱创世书，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触碰画框边缘。白光涌现，顺着雕刻精美的花纹流淌。
古旧的画框重现色彩，鸟兽花纹栩栩如生。托槽内流动能量，复现宝石虚影。虚影逐渐凝固，流光溢彩，同实物一般无二。
云婓看得吃惊不已，不由得停下动作。
白光覆盖画框，又开始向中央聚集。
光中萦绕白雾，雾中现出画影。影像轮廓逐渐变得清晰，竟然是一幅半身像。
精灵王收回手，白光消失，白雾随之消散，重现的画像依旧存在。
画中是一个女人，发色明亮，肌肤如雪。一双温柔的褐色眼眸，充满慈悲和怜悯。饱满的嘴唇如同花瓣，笑容里盛着蜜糖，让人不自觉沉醉。
女人坐在桌旁，单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袖口半遮一枚手环，和云婓在黑峡城拾起的巫师手环十分相似，只是后者没有镶嵌宝石。
云婓凝视画像，目光描摹女人的五官，越看越觉得熟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忽然被精灵王的声音打断。
“她是一名精灵。”
“精灵？”
“那枚手环的形状很特殊，镶嵌的宝石绝无仅有，只有精灵才会佩戴。”精灵王抬起右手，翻开袖口，现出一枚宝石手环。
“我曾经拾到一枚手环，形状很相似。”云婓说道。
“能否让我看一看？”精灵王开口。
“可以。”云婓颔首。
手环放在藏书室，藤蔓来回一趟十分方便。
等待期间，云婓暂停绘制魔纹，继续观察画像，渐渐地，女人的容貌和另一张面孔重合。
雅辛。
雪松领的初代领主。
想到体内的精灵血脉，云婓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画像中的精灵绝对和初代领主有关，或许是他的亲族，甚至是他的母亲。
藤蔓速度极快，不到几分钟就去而复返，将一只盒子捧到云婓面前。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手环，正是云婓在黑峡城发现。
“就是这个。”云婓接过木盒，对精灵王说道，“我曾经去过黑峡城，在荒废的大厅里找到，当时没有任何异常。它曾经和法杖碎片产生共鸣，我以为这是巫师的法具。”
“黑峡城，被巨人摧毁的矮人城市。”精灵王拿起手环，发现雕刻在内侧的巫文，“有巫师的痕迹。”
“所以，这的确是一枚巫师手环？”云婓问道。
“未必。”精灵王的回答模棱两可。
“怎么说？”云婓不由得皱眉。
精灵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握住手环，仔细感受隐藏在内部的能量。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手环表面爬上裂纹，如蛛网交错扩散。细碎的金属片簌簌掉落，脱壳一般，现出手环原貌。
整体呈银色，并排镶嵌三枚宝石，宝石内部流淌彩光，如万千星辰闪烁。
“这是精灵手环，以巫术遮盖，蒙蔽世人的双眼。”说话间，精灵王牵起云婓的手，将手环套入他的手腕。
手环贴上皮肤，似为他量身打造。
冰凉的触感让云婓心头一紧，紧接着凉意转暖，体内的力量被引发，白色的光芒瞬间绽放。
白光触及画像，人物形象愈发鲜活，仿佛撕开最后的封印，将真实重现人间。
光芒消散后，云婓再看画像，敏锐察觉到不同。女人佩戴的手环发生改变，同他腕上这枚一般无二。
“海希将创世书交给雪松领，或许这就是原因。”
“什么？”云婓诧异转过头。
精灵王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能量在指尖流淌，白光再次涌现，彼此交错，如星辰拖曳长尾，同月光交相辉映。
光影持续良久，照亮整个房间。
直至完全确认，精灵王才松开云婓，目光看向他，沉静的眸底难得浮现一丝波澜。
“光精灵的后裔。”

第93章
回溯手札内容的过程并不顺利。
魔纹在房间中亮起,红光倒悬，包裹躺在地面的羊皮卷。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遍布焦痕的书页一动不动,上面的文字始终沉寂,淹没在岁月长河中,不见丝毫重现的迹象。
云婓支起权杖，双手交叠握于其上，一道道红光漫射而出，投入文字链中。能量瞬间膨胀,耀眼的光芒充斥整个房间。
手札终于产生变化。
纹丝不动的书页向上卷起,页面的焦痕逐渐褪去,现出羊皮卷原本的模样。
一行行优美的文字浮现其上，和创世书记载的文字相同。云婓从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却意外能够读懂。
渐渐地,书页翻动速度加快,精灵文脱离页面,在光中浮起穿梭,似龙卷风盘旋向上,延伸出一道文字组成的光柱。
光柱直抵屋顶，其后从上方爆开，数不清的精灵文漫天飞舞,刹那间具象化,展开一幅幅色彩鲜明的图像。
图像层叠交错,逐渐变得清晰。
云婓站在魔纹正中,诧异于回溯生成的幻景。
区别于创世书,手札的内容杂乱无章,无法形成完整的画面,而是分散开，数不清的碎片环绕四周，想要从中找到线索必须自行筛选。
“这也太难了。”
首次遇到眼前情形，云婓感到棘手。目光透过画面，看向站在魔纹之外的精灵王。
光明的力量和魔纹能量无法调和，体现在云婓身上就是两股力量互不相容，平行线一般井水不犯河水。
精灵王则是另一个极端。
白光萦绕在周身，红光无法企及，边缘触碰即被消融。似岩浆遭遇冰霜，无法吞噬寒冷，只能被全部冻结，继而支离破碎。
看出云婓的困境，精灵王抬起头，仰视飘浮盘旋的图象，试图从中找出线索。
十多分钟过去，始终一无所得。
“海希，你给我出了难题。”
精灵女王年轻时性格跳脱，和年长时完全是两副模样。从手札内容完全能够看出，传言绝非虚假。
他实在难以理解，一本手札而已，为何会记录如此海量的内容。
从生活琐事到国内政务，从契约巨龙到管教年幼的精灵，她甚至写下妖精每天采蜜的数量，包括各种花蜜的口味如何。
手札内容过于繁琐，即使类目相近，一时半刻很难排序，遑论是当场理清。
“先这样吧。”
精灵王捏了捏眉心，请云婓熄灭魔纹，暂时停止回溯。
有精灵手环为证，精灵王确信海希送出创世书有重要考虑，绝非临时起意。加之生命树的意志，初代雪松领主俨然被视为同族。
得到生命树认可，哪怕体内有异族血脉，依旧会被精灵接纳。
关于眼前的雪松领主，精灵手环证实他的血脉，魅魔血脉竟然没被排斥，这让精灵王感到费解。
云婓收回魔力，红光熄灭，魔纹不再转动，室内光线陡然昏暗。
夜色已深，月光星辉隐在云后，昭示一场夜雨即将到来。
“陛下，无法看清内容，很难寻找到线索。”云婓说道。
“手环证明您的血脉，您的祖先被生命树承认，创世书被送出就可以解释。”精灵王道出心中想法。
光精灵有预言能力。
在战场上，海希不属于佼佼者，预言的能力却超凡绝俗，历代先王也难以匹敌。
“在魔族袭击精灵谷之前，她必然预感到危险，提前送出创世书，确保不会落到魔族手中。”
创世书为何会改变形态，无法离开雪松领，精灵王有多种设想，需要逐一进行验证，无需太过心急。
创世书在这里很安全，如果必要地话，他不会着急取回。
精灵生命漫长，百年时间转眼即逝，他可以抽丝剥茧，直至找出最正确的答案。
时间已经不早，既然不需要继续阅读手札，两人直接离开塔楼，各自返回卧室。
在楼梯下分别，精灵王同云婓互道晚安。和之前相比态度略有缓和，奈何性格所致，依旧是漂亮的冰山。
回到卧室后，云婓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前一刻闭上双眼，下一刻就有纷乱的画面涌上脑海。
仰躺在床上，云婓抬起胳膊，凝视腕上的手环。
室内没有点燃蜡烛，月光被乌云笼罩，也不见一丝光亮。
藤球趴在枕边，绿光频繁闪烁，同宝石的光芒交相辉映，组成一条长带，恰似银河绚烂，缓慢在视野中流淌。
静静望了片刻，云婓依旧毫无困意，反而愈发清醒。单手扣住手环，转动两下试图摘下来，却在中途卡住，再也一动不动。
云婓感到诧异，腾地坐取身，愕然发现手环会变形，戴上竟然拿不掉。他不断进行尝试，加大力气，甚至释放魔力，除了手腕发红没有任何效果，证明是徒劳无功。
“怎么会怎么大意！”
懊恼地耙梳过头发，云婓眉心拧紧，锁出一个川字。
精灵王没有挑明手环的独特，应该不是出自恶意。但手环拿不下来，其中另有玄机，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能明天去问。”
对方是客人，此时去敲门很不合宜。
强压下心头烦躁，云婓跳下床，迈步来到窗边，眺望漆黑的夜空，不想继续留在卧室，干脆扯下衣架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藤球蹦跳着跟在他身后，不时超过一段距离，绿光浮现在走廊，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古堡露台上，冰魔无精打采地趴在泉池里。夏末秋初，天气不见转凉，雨前更加闷热，让它感到不适，很难打起精神。
魔龙不在意天气变化，甭管是热是冷，照样呼呼大睡。每当陷入深度睡眠，它的呼吸会随之减慢，身体机能自动调节，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炎魔排斥寒冷，冰魔痛恨炎热。
魔龙傲视群魔，无论火山边还是冰川下，给它一块空地，随时能趴下来，睡得今夕不知是何夕。
这样的本领得天独厚，连巨龙都感到羡慕。
大概是和精灵生活在一起，巨龙变得挑剔，对休息环境有严格要求，差别太大会导致它们失眠。无法入睡就会脾气暴躁，越发脾气越是亢奋，更加睡不好，必然形成恶性循环。
历史上关于恶龙的传说，部分即由此而来。
云婓登上露台，魔龙正枕着爪子酣睡，呼噜山响，分明正在做着美梦。
冰魔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黑暗中走来的云婓，立即精神抖擞。如果不是对方阻止，必须吼两声展示存在感。
“我来找它。”
云婓指了指魔龙，示意冰魔不用在意自己。后者却另有主意，专心致志地注视云婓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魔龙睡着难以唤醒，云婓会采用什么办法，它期待万分。
或许会揍那家伙一顿。
这样就太好了。
冰魔咧开大嘴，幸灾乐祸的表情掩饰不住，索性不再遮掩，等着魔龙挨揍。
该说恶魔果然是恶魔？
云婓扫了它一眼，没说什么。走近魔龙之后，权杖敲击在对方身上，同时在心中默数，数到第五声，魔龙突然睁开双眼。
强行唤醒的缘故，魔龙情绪暴躁，张嘴就要喷出龙息。
“醒了？”
云婓的声音及时响起，魔龙本能闭上嘴，彻底清醒过来。
“我有事情问你。”一直仰头有些累，云婓靠着魔龙坐下，反手拽过它的大脑袋，询问道，“你在黑峡城期间，不是总在睡觉吧？”
“当然不是。”魔龙马上予以否认，引来冰魔一声嗤笑。当即目露凶光，随时准备狠狠给对方一记爪子。
“给我讲一讲，你都见到过什么。”云婓向魔龙寻求见闻，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您对哪个方面感兴趣，盗匪，游侠还是商队？”魔龙仔细搜寻回忆，希望说出的东西能让云婓感兴趣。
“巫师和精灵。”
云婓一言出口，直接让魔龙僵在当场。
察觉到魔龙的变化，他不由感到诧异，问道：“怎么，任何能说的都没有？”
魔龙小心观察云婓，不确定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难道自己的盘算被发现？
不能吧。
它当初的确想祸水东移，交出霸占的财宝，避免精灵找上门。和云婓契约之后，它早就摒弃之前的打算。
今天突然被问起，完全令它措手不及。
难道没有成功过关？
想到在古堡做客的精灵王，魔龙感觉脖子冷飕飕，总有大事不妙的预感。
“我在黑峡城拾到一枚手环，和巫师精灵都有关系。你曾经住在这座城里，应该知道有哪些强大的力量造访。”
听完云婓的阐述，魔龙立即松了一口气。
不是算旧账就好。
它开始绞尽脑汁回忆，想给出让云婓满意的回答。奈何睡觉的时间太长，醒来的时刻太少，对于造访者知之甚少。
“我能记起三名巫师，他们能力一般，根本算不上强大。”
之所以印象深刻，全因这几个巫师不识趣，自大到以为能屠龙。结果就是激怒魔龙，沦为它的腹中餐。
“还有吗？”云婓问道。
“没有了，只记得他们。如果还有其他人，要么是和黑袍甘纳一样强大，成功隐蔽自身，让我发现不了。要么就是我在睡觉，他们没有深入城内，同样无法发现。”
魔龙实话实说，没有刻意隐瞒。
“那三个人很弱？同甘纳相差多少？”
云婓深知甘纳的强大。纵观西部王国，除了大巫师索洛托，没人是他的对手。如果加上动拳头，索洛托怕也会甘拜下风。
魔龙对于力量的认知基于自身。
在巨龙眼中，它仿佛不值一提。以世人的标准评判，它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存在。云婓必须当面问清楚，那三名巫师究竟是真的实力不济还是被魔龙视做平庸。
“和黑袍甘纳完全不能比，就是一根小手指。”魔龙特地举起一只爪子，锋利的爪尖相对，仅存在一缕缝隙，“像这样，只有一丁点本事。”
“真的这么弱？”
“真的，他们连那个俘虏都比不上。”
魔龙口中的俘虏是指夏莱姆。
经过领地大火，他进一步表明立场，暂时获得信任，和云婓签订契约。不久之前和甘纳一同前往卡德萨城，完成云婓对索洛托的报复计划。
魔龙无法提供更多线索，云婓只得放弃，望向头顶天空，想起出行的甘纳。依照之前送回的书信，东西已经送入王城，大概不久就能传回更好的消息。
狂风平地而起，云后传来雷声，闪电撕碎黑暗，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
雨珠持续砸在地上，飞溅起成片水花。
雨水连成一线，雨雾蒸腾，短暂驱散闷热，为领地带来少许凉爽。
云婓留在露台，半点没有返回之意。
魔龙张开翅膀为他遮挡雨水，冰魔更是凝出弧形伞盖，还用冰层将地面托高，确保云婓不会淋雨，鞋子都不会沾湿。
“多谢。”
云婓分别递给魔龙和冰魔几块糖，自己也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一人一龙一魔同在露台观雨，云婓思绪飘远，魔龙和冰魔以眼神较劲。
数个回合之后，冰魔昂起下巴睥睨魔龙，爪子指了指冰盖，意思很明白：我比你更有用！
魔龙无可争辩，只能哼了一声，决心要在下次找回场子。
雪松领降下一场大雨，雨水注满为灭火挖掘的壕沟，环绕树人森林形成一条新的小河。
积水漫出岸边，顺着地势流淌，在森林间交错撕扯，覆盖地面，铺开大片水网。
白色的水线蜿蜒向前，汇集到森林深处，由水洼聚成湖泊。湖泊边缘不断扩大，许多凸起的树根浸在水中，形成天然木桥。
雪松领笼罩在雨水中，卡德萨城依旧天空晴朗。
执政官颁布新的法令，为迎接更多商队，城内商市日夜不闭。
入夜后，道路两旁点燃火把，临街的店铺灯火通明。店铺内外人头攒动，人流穿梭不息。
售卖糖果的店铺生意最好，无论白天黑夜，门前总是排起长队。
货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糖果，全是从雪松领运来。任何口味都不缺乏买家，连甘草糖都供不应求。
排队等候的时间相当漫长，商人们为排解无聊，谈论起城内发生的新鲜事。
“听说没有，有极为罕见的糖，没摆上货架就被买走。”
“这么做不守规矩！”
“据说是王城来的人。”
“王城？”
“他们总是这么霸道。”
“王城现在收两重税，美其名曰，一份交给国王，另一份献给大巫师。无耻之尤！”
提到苛捐杂税，关系切身利益，商人们全都愤愤不平，表现得义愤填膺。
“都说贵族领主肆意妄为，依我看，最肆无忌惮的是国王和大巫师！”
商人们不满许久，没办法发泄，只能互吐苦水，在远离王城的卡德萨城抱怨几句。
“相比之下，卡德萨城的税完全是良心。”
“据说是雪松领主制定的规矩。”
“果真？”
“城内曾经张贴布告，由执政官亲自宣读。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卡德萨人。”
商人们越说越起劲，暂时忘记等候的枯燥。
距离店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就见店主从柜台后走出来，扬声告诉众人货物售空，五天后才会补齐。
“没办法，大家的需求量都在增加。”
“尤其是外来的商人，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南部王国和北部王国的人都来了。”
没有货物可买，商人们结伴前去酒馆，决定痛饮一场，用美酒和美食排解心中的烦躁。
执政官府邸内，奥列维下达命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顶楼。
“除非得到召唤，绝不能靠近，否则以罪论处！”
黑暗的房间内，此时正举行一场仪式。
甘纳和夏莱姆对面而立，各自手持法杖，时刻留意地面的巫文。
突然，巫文中心绽放光芒，电流穿梭，顺着巫文线条铺开，爆裂声持续不断。
电光照亮两名巫师的面孔，甘纳尚且冷静，夏莱姆则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同一时间，王城赫奥提内传出一声巨响。
众人在睡梦中惊醒，纷纷推开窗户或是走出家门张望，发现城内升起一道巨大的黑色烟柱。
黑烟滚滚，不断向外扩散，覆盖半座城池，如同末日景象。
有人认出烟柱所在，不由得发出惊呼：“巫师塔，那里是巫师塔！”

第94章
巨响声惊天动地。
浓烟滚滚,笔直的烟柱冲天而起。
恐怖的电光持续膨胀，巫师塔被拦腰截断。上半截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碎裂的石块飞落地面,携带着火光熊熊燃烧。下半截仍矗立在原地，断口倾斜削平,仿佛一根烟囱插在地上,不停冒出黑烟。
烟雾持续弥漫，直至大半个城池笼罩其中。
王宫内传出嘈杂声，国王早在梦中惊醒,透过窗户望见巫师塔,既感到快意又难免担忧。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给国王解答。
王城内突生变故，贵族们第一时间涌向王宫，希望能商讨出对策。他们没有去巫师塔，哪怕对大巫师忠心耿耿,情况尚未明朗,没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皮诺斯的马车行驶在街道上,混在贵族的车辆中,并不十分起眼。
相比多数人的忧心忡忡,他的心情更加复杂,此刻眉心深锁，神情凝重，不安的感觉十分强烈。
“是我想多了吗？”皮诺斯喃喃自语,很想相信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过往的经验却不断提醒他，如果怀抱侥幸,想方设法否认直觉,事情往往会更加糟糕。
车夫们挥舞着马鞭,操控缰绳,驱策马匹前行。
车轮声滚滚，和马蹄声交杂一起，压过通往王宫的长路。
车上的贵族不时打开窗口，望向持续膨胀的烟柱，表情或惊疑或沉重，心中忐忑不安。
没人以为这会是一场意外。
至于索洛托不小心所为，更加没有可能。
以大巫师的性格，哪怕毁灭王宫也不会允许巫师塔出事。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这场灾难出自他人之手，十有八九是索洛托的敌人。
“会是谁？”
效忠大巫师的势力很多，只要他一声令下，能轻松地召集军队，威严胜过国王。
与之相对，他的对手同样多。王国内外，不同种族，索洛托从不在乎树敌。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绝对实力，终将对他无可奈何。
今夜的情况明显不同。
对方能够碎裂巫师塔，能力非同一般。索洛托至今没有露面，事情透出古怪，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
“速度快！”
贵族们越想越是焦躁，心烦意乱之下控制不住情绪，伪装的面具被摘下，全都露出暴躁面孔，催促车夫继续加速，尽快奔赴王宫。
城民们目击巫师塔倒塌，听到车轮和马蹄声，也开始惴惴不安。
屋漏偏逢连夜雨，随着时间过去，黑烟始终未见消散，巫师塔传出第二声巨响，仅存的地面建筑支离破碎，宏伟的建筑彻底沦为废墟。
“这座塔是大巫师的象征。没了它，大巫师定然暴怒。”
城民和贵族想法一致，认定今夜的事是有人刻意为之。一旦查明真相，找出背后之人，大巫师定会以雷霆手段施加报复。
外来的商人则另有想法。
“索洛托太霸道了，许多事情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有今天这场变故，证明对方实力不弱，不可能轻易被击倒。”
“不出意外地话，西部王国要变天了。”
商人们消息灵通，摸清楚城内状况，暗中猜测人选，认为国王也存在动机。毕竟两人不和已久，各种流言甚嚣尘上，针锋相对毫不稀奇。
王宫前，贵族的车辆陆续抵达。
不等马车停稳，马车的主人陆续推开车门，急匆匆从车上跳下来。
贵族们互相问候，各自手持权杖，越过宫门前的守卫，一起穿过走廊，快步走向议事大厅。
国王没有着急露面，任凭贵族们苦等，在隔壁召见皮诺斯，准备先一步理清状况。
“无法靠近巫师塔，不知道具体情形。大巫师至今没有露面，守塔的巫师也不见踪影。”皮诺斯曾经派人打探，全都有去无回。别说查明真相，恐怕连命都丢在塔下。
“这件事很古怪。”
国王冷静下来，背负双手在室内踱步。
他原本制定计划，通过皮诺斯主动示好让大巫师放松警惕，同时传播巫师傀儡的消息，将更多贵族争取到身边，以此对抗巫师塔，逐步收回王权。
事情的发展出人预料，令他措手不及。
计划刚开始施行，巫师塔竟然倒了！
“到底是谁动的手？”国王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转向皮诺斯，沉声道，“这样的手段，必然有巫师的力量。”
大贵族才有资格同巫师契约。
考虑到和王城的关系，以及同索洛托对抗的动机，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雪松领主。”
国王站定在桌前，双手按在桌面，目光灰暗不明。猜测一旦证实，报复对象不会限于索洛托。
“陛下，事情或许会更加糟糕。”皮诺斯开口道，语气充满担忧。
“什么？”
“您怀疑是雪松领主，但在他人眼中，您一样有动机。”皮诺斯刚刚想明白，一瞬间如拨云见日，察觉即将到来的危机。
他终于搞清楚之前的预感从何而来。
“巫师傀儡的消息已经放出，部分贵族得知消息。联系今夜的异变，在许多人眼中，您更有可能对巫师塔动手。”
皮诺斯观察国王的表情，心知会触怒对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传言无法堵住，一旦在国内传开，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更多贵族聚集到您身边，和索洛托彻底翻脸；要么不相信巫师傀儡的存在，坚定拥护索洛托，继续对他忠贞不二，彻底背叛王室。”
话说到这里，皮诺斯顿了顿，握紧象征地位的权杖，继续道：“如果背后之人当真是雪松领主，您需要做好防备，他将是比索洛托更加可怕的敌人。”
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大巫师和国王失去互信，尽释前嫌是天方夜谭，最大的可能是成为敌人，直到一方彻底倒下为止。
步步为营，算无遗漏。明知是悬崖峭壁，为了权利也必须向前跳。
皮诺斯不寒而栗。
他很想鸵鸟地安慰自己，这一切很可能是巧合，是对方运气使然。理智却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可能性微乎其微、
“索洛托，雪松领。”
国王陷入纠结，在双方之间摇摆。
衡量利弊之后，他不再迟疑，决定按照原计划行动，先将王城彻底攥在手里。
“按照原计划驱逐大巫师的势力。皮诺斯，你不需要进入大厅，召集骑士守在门外。”
既然要动手，必须干脆利落，做到斩草除根。
贵族们主动聚集到王宫，正好给了他机会。下手的确仓促，但机不可失，一旦索洛托出现在王宫，他有再多手段都无济于事。
“遵命，陛下。”
皮诺斯忠诚执行国王的命令，今夜的王宫议事大厅注定血流成河。
在走出房间时，君臣同时心生疑惑，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索洛托为何一直没有露面，难道是被压在塔下？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都认为这个猜测过分荒谬。
然而越是荒谬越有可能成为现实。
在浓烟弥漫的废墟下，索洛托正被牢牢困住，一时半刻难以脱身。
强大的巫力结成护盾，隔绝掉落的碎石和烟雾，却无法破碎四周交织的光网。
他越是释放力量，光网就缠绕得越紧，强悍的能量收紧压下，蚕茧一般困住他。更有电流攀爬炸裂，持续消耗他的体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索洛托数次尝试未果，始终无法挣脱束缚，反而因力量对撞引发第二次爆炸，彻底摧毁巫师塔。
瞬间爆发的能量碎裂土层，带着他沉入地底。
想到下面埋着什么，索洛托索性放弃抵抗，确保护盾不会碎裂，任由身体持续下坠。
到达一定深度，光网静止不动。
索洛托牵起嘴角，现出一丝冰冷的笑。
他举起法杖，口中念诵咒语，灰色的巫文在光中显影，同深埋地下的法阵产生共鸣。
大地在震动，恐怖的能量喷薄而出，从外部撕碎光网。
森冷气息弥漫，又在瞬间收紧，周围冒出大团黑雾，包裹住索洛托，蚕食余下的电光。
索洛托静止不动，继续加强护盾，貌似对这股力量心存忌惮。残存的电网短暂发亮，很快被黑雾覆盖，逐步吞噬殆尽。
黑暗降临，光明熄灭。
黑雾持续膨胀，边缘延伸出触角，侵蚀王城下的土地。
这股能量遭到排斥，王城内的雕像发生颤动，石刻的双眼即将睁开。
察觉到力量变化，索洛托不由得拧眉，举起权杖释放力量，压制住黑雾，告诫对方不要太过分。
雾中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
华丽的长袍镶嵌宝石，黑红色的袖摆曳地，袖口的花纹是纠缠的黑蛇，狰狞吐出蛇信，又在眨眼间归于平静，仿佛是一时错觉。
“索洛托，你越来越没用了。”来人站在雾中，好整以暇地看着索洛托，讥讽他，嘲笑他，恶意毫不遮掩。
索洛托没有被激怒，而是礼貌地问候来人：“奥菲斯大公，好久不见。”
“不算太久，一百年而已。”奥菲斯语气平淡，仿佛在闲话家常，双眼却逐渐变得猩红，充斥暴戾和杀戮，“索洛托，你该清楚记得我们之间存在契约，你一直没有完成。”
“百年之前，契约已经实现。”索洛托握紧法杖。
“不，并没有。”
黑雾猛然释放，森冷的气息逼近索洛托，似巨兽张开獠牙，随时能将他撕得粉碎。
“你要雪松领主的灵魂，我给了你，不惜在王国内发动战争！”索洛托提高声音，意图让自己表现得强硬。
“我要的是雅辛和艾希莉亚的直系血脉，你给了我什么？”奥菲斯戳破索洛托的狡辩，凶狠道，“想打开艾希莉亚的封印，必须献祭直系血脉。那个疯子，她为了雅辛不顾一切！”
咆哮近在咫尺，索洛托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奥菲斯彻底释放怒火，黑暗的气息在张牙舞爪。
索洛托消耗太多体力，力量变得失衡，无法压制对方，不得不张开护盾，避免受到黑暗力量侵蚀。
“奥菲斯大公，我有新的发现，如今的雪松领主，他的血脉极其纯正！”
咆哮声戛然而止，猩红的双眼距离愈近，冰冷的气息抵在索洛托面前。
“你最好成功，索洛托。否则，我曾经给过你什么，也能彻底收回。失去一切的下场，你应该不愿意体会。”
话音逐渐消散，黑雾扇形向下收缩。
最后一缕黑气湮灭，索洛托站在原地，脚下是一枚巨大的召唤阵，隐藏在地底多年，是巫师塔最大的秘密。
卡德萨城内，看向熄灭的法阵，甘纳神情凝重。
夏莱姆百思不得其解，开口道：“仪式被中途打断，有力量强行破坏。是谁在帮索洛托？”
“魔界领主。”甘纳举起法杖，布置在法阵中的矿石陆续浮起，无法保持原状，化成细沙簌簌掉落。
“必须尽快告知领主大人。”甘纳收起法杖，踏过地上的细沙，“我一直知道索洛托和魔界有联系，万没想到他会做到如此地步。”
“魔界领主？”夏莱姆脸色变了几变，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你在王城多年，日常出入巫师塔，莫非一点也没有察觉？”甘纳看向夏莱姆，感到不可思议。
“察觉什么？”
“巫师塔下有召唤法阵，等同于一扇连接魔界和王城的大门。”甘纳之前无法确定，通过法阵察觉到端倪，对索洛托的行径愈发憎恶。
夏莱姆看向甘纳，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心不断下沉。关于索洛托的认知全部推翻，可怕的猜测浮现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雪松古堡内，云婓离开被雨水覆盖的露台，回到房间后，意外生出困意。打了个哈欠，他倒在床上睡了整日，错过早餐和午饭，醒来已经是傍晚。
窗外传来雷声，天空乌云笼罩，大雨持续不断。
敲门声响起，树人管家请他下楼。
自从精灵造访雪松领，他日常和精灵王共进晚餐，交流新的想法和线索。
“马上下去。”
云婓一个鲤鱼打挺，迅速从床上落地。利落换上新的外套，整理过仪表，推门走了出去。
大厅内，精灵王没有坐在桌旁，而是静立在窗边，手中捧着翻开的创世书，丝毫不被雷鸣暴雨影响。
冷风侵入室内，壁灯和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拉长，一直攀上屋顶。
听到脚步声，精灵王抬起头，目光看向云婓。
“陛下。”云婓快步走上前，开口道，“有件事请您帮忙。”
“请讲。”
“这枚手环该如何取下来？”云婓抬起胳膊，翻开衣袖。烛火照耀下，手环上的宝石浮现光泽，表面镀上七彩。
“取下来？”精灵王托起云婓的手腕，貌似十分诧异。
“对，我拿不下……”云婓尚未说完，就见手环从腕上脱离，躺在精灵王手中。
大厅内顿时安静，只有焰心爆裂的轻响。
“大概是我搞错了。”云婓想要收回手，试了两次没能成功，眼睁睁看着手环又被套回到手腕上。
“您可以再试一次。”精灵王说道。
云婓感到古怪，但没有马上提问，握住手环向下，又一次被卡住。
“不行。”
事情相当古怪，令人匪夷所思。
“陛下，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云婓看向精灵王，发现后者也在看着自己，表情动容，目光中充满了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

第95章
“这是一枚契约手环。契约的力量尚未消散,判断出现错误，只是一个意外，不需要放在心上。”精灵王再次取下手环,放到云婓掌心,向他说明独特之处,以及无法自行取下的原因。
听完精灵王的解释，云婓莫名有种感觉,真相并不完全，对方有所隐瞒。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借直觉,追问不是个好主意。
既然对方不想说，他暂且当做不知道。反正手环对他无害，大可以送入藏书室,由树人代为保管。至于背后的真相，可以再设法寻找答案。
两人说话时，几名精灵走进大厅，恰好目睹取下手环的经过。
短暂震惊之后，几人交换眼神，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貌似有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
“陛下,您……”法洛尔鼓足勇气开口,遇到精灵王的目光，话又吞回到嗓子里。
将精灵的表现看在眼中，云婓愈发感到奇怪。
就餐时,他留意观察在座的精灵,特别是他们身上的饰品。的确如精灵王所言,无论手环、耳饰还是戒指，全部镶嵌同类宝石。
云婓重点观察手环。
仅有少数人佩戴，材料多种多样，唯独镶嵌的宝石颜色和数量保持一致，遵循某种习惯，或者是一种规则。
“阁下？”精灵直觉敏锐，陆续抬头看向云婓。
“这是新酿的酒，味道如何？”云婓举起酒杯邀众人共饮，没有给他们追根究底的机会。
“极好，敬您的慷慨。”
美酒是最好的调和剂，大厅中的气氛不再紧张，貌似之前的古怪氛围已经烟消云散。
晚餐结束后，精灵们陆续离席，云婓和精灵王留下，交换关于创世书的线索。
“创世书遵循生命树的意志，无法以完整的形态离开雪松领。在找出解决办法之前，需要由您继续保管一段时间。”精灵王合拢书页，将厚重的书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云婓立即摇头。
开玩笑，这本书和幼龙一样，对他而言相当棘手。他本就麻烦缠身，何必再接这个烫手山芋。
“陛下，创世书改变形态，本质没有发生变化。根据您之前所言，创世书源于生命树，把书带回精灵谷，应该能更快寻找到答案。”云婓真诚提出建议，希望对方能认真考虑。
“我有许多敌人，接下来很长时间雪松领不会太平，极有可能和上次一样遭到袭击。这本书继续留在古堡绝不是个好主意。”
创世书留在雪松领，一旦被发现，势必引来黑暗力量觊觎。
数千年前，精灵谷遭到魔族袭击，生命树受创，精灵女王永久长眠，无一不是教训。
凭借精灵的实力尚且如此，遑论是正在恢复力量，远不及鼎盛时期的雪松领。
遇到恶魔大兵压境，又有王城压力，云婓无法百分百保证，一定万无一失。绝非是他妄自菲薄，而是实事求是。
“大巫师索洛托试图夺取我的灵魂，王室也将是我的敌人。雪松领注定燃起战火，这把火将蔓延西部王国。”
云婓身体前倾，魔力溢出指尖，化成耀眼的红光。随着手指牵引，光线交织穿梭，在桌面上方组成一幅王国地图。
地图缓慢竖起，由平面变得立体，清晰呈现在两人面前。
“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我的敌人。”
云婓手点王城，其后圈出数个贵族领地，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担忧存在事实依据。
刺槐领已经归入雪松领，不需要额外关注。荆棘领即将被露西娅攻占，同样不足为惧。
五大贵族去其二，余下三家，铁杉领同雪松领比邻，曾参与瓜分雪松领；灰柳领是国王的拥趸，黑杨领追随大巫师，注定是敌人。
大贵族之下有众多小贵族，为了生存和争权夺利，他们附庸于强大的势力，以契约作为牵绊。一旦契约方下达命令，无论这些人是否愿意，都必须走上战场。
“如今的雪松领堪称四面楚歌。”云婓进一步阐明情况，专为让精灵王改变主意，打消之前的念头。
“以目前的情况，将创世书留下很不保险，最好带回精灵谷。”
如果可以地话，他更希望对方把幼龙一起打包带走。可惜只能想想，现实不允许。短时间内，这个爱惹麻烦的小家伙仍要留在雪松领。
精灵王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靠向高背椅，褐色双眸锁定云婓，无比认真地观察他。
良久之后，久到桌上的地图光芒黯淡，他才开口道：“要解决您的麻烦，其实很简单。您只需要进入王城，取代王室。”
“我的确有王位继承权。”云婓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眼前的地图逐渐崩裂，自边缘向内消融。
“在我的记忆中，西部王国曾有数次权利更迭。精灵谷内有详细记载，雪松家族本有机会问鼎，是初代领主主动退让，历代继承者遵循规则，始终没有踏进王城。”精灵王说道。
云婓相信此言不假。
越是了解家族历史，他越是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愈发明白，为何雪松领忠诚不二，仍被国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宁可自断臂膀也要除之后快。
“功高盖主，封无可封，数千年立于山巅，高不可攀。心胸宽广者在位，亦或是庸碌无能者，都能避免悲剧发生。”这番话压在心中已久，云婓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不想今日面对精灵王，竟然有了一吐为快的欲望。
“很可惜，国王诺威两者不沾。”
心胸狭窄，自视甚高，忽略身边最大的危险，反而紧盯雪松领不放。这样一个人竟然数百年坐稳王位，该说运气相当不错。
“我曾经想过，百年前的雪松领能否逃过一劫。”云婓低下头，凝视交握的手指，声调没有太大起伏，仍能听出无奈和遗憾，“答案是无解。”
或许这就是宿命。
国王和大巫师沆瀣一气，贵族们狼狈为奸。雪松领腹背受敌，成为明晃晃的靶子，最终倒在战火中，在时光中走向没落。
云婓侃侃而谈时，精灵王始终静听，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夜色渐深，烛火燃烧到一半，焰心发出爆响，火舌猛然蹿升，三十名英灵出现在大厅，高大的身影映在墙上，随火光不断拉长。他们在长桌两旁落座，火光映在身上，厚重的铠甲浮现银光。
云婓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立即收回声音。
英灵短暂出现，又在烛光跳跃中消失。整个过程中，桌旁两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片刻，云婓才打破沉默：“陛下，时间已经不早，不如今天就到这里？”
“如您所愿。”精灵王颔首。
云婓当即站起身，准备返回卧室。他今晚很不对劲，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暂时避开精灵王是最好的主意。
“关于那枚手环，”精灵王再次开口，成功拦住云婓的脚步，“您可以佩戴。它源自您的祖先，必要时会保护您。”
留下这番话，精灵王向云婓颔首，起身离开大厅。
目送他的背影，云婓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仍决定将手环送入藏书室，暂时交给树人保管。
不确定的事，他不会鲁莽去赌。
无法摘下的手环，突然放下的戒备，若隐若现的束缚，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事情绝不简单。
精灵王语焉不详，他可以另寻办法，务求找出真相。双方仅是合作关系，连盟友都不算，希望对方知无不言本就是异想天开。
“凡事要靠自己。”
云婓迈步登上楼梯，握在掌心的手环微微发热。低头看去，三枚宝石同时发光，刹那间流光溢彩，如同星辰闪烁。
同云婓分开之后，精灵王来到古堡三层，在房门前遇到法洛尔。木精灵靠墙而立，明显等候多时。
“陛下。”法洛尔站直行礼，表情十分严肃。
精灵王没有多言，推开房门，让他随自己进到室内。
“法洛尔，你想说些什么？”
“陛下，关于契约手环，您是否告诉雪松领主真相？”
“不完全。”精灵王没有隐瞒，“我需要进一步确认。”
“陛下，精灵谷太久没有光明庆典。我们真心希望光辉的祝福莅临王国。”法洛尔认真道。
精灵王没有做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法洛尔可以退下。
“晚安，陛下。”
没有得到正面回答，法洛尔并不灰心，行礼后退出房间，顺手关闭房门。
房门刚刚合拢，走廊里突然冒出二十多个精灵，楼梯上还有更多，甚至有几个从屋顶倒挂，全是在守株待兔，等候法洛尔出现。
“陛下怎么说？”梵依性子比较急，直接开口问道。
“陛下是光精灵，光精灵的性格，大家应该清楚。”法洛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一边向前走一边向众人摆出现实。
精灵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发出叹息。
光精灵十分特殊，本质是光明的化身，却比冰雪更冷。天性决定他们缺乏情感，大多会孤独终身，偶尔在月祭露面都会引起轰动。
“也不是没有例外。”一名年长的水精灵开口，试图让众人重拾信心，“在我的记忆中，曾经有一名光精灵特立独行。”
“你也说了，那是例外。”
“所以，这件事怎么办？”
“没办法。”法洛尔双手一摊，回答道，“陛下压根没有说出真相，雪松领主还被蒙在鼓里。我们最好当做不知道，避免横生枝节，以致于弄巧成拙。”
精灵们迅速交换意见，认为法洛尔所言在理。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法洛尔继续道，“例如，我们可以设法延长停留时间，让陛下多在雪松领住几天。”
时间一长，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好主意！”
针对这个目标，精灵们各抒己见，从不同角度切入，提出各自的建议。
“赫尔松山脉，可以让巨龙留在那里。巨龙不愿意离开，我们自然也没法走。”木精灵泽瑞提议道。
精灵们认真思索，认为具有可行性，一致表示赞同。
“我去通知阿芙罗娜。”梵依主动请缨，准备连夜赶往赫尔松，拦截住返回的巨龙。
“不用那么麻烦。”一名水精灵解下耳饰，从中放出一只小巧的蜂鸟，“它会带去消息。”
蜂鸟是精灵的力量幻化，体型娇小，羽毛颜色鲜艳，扇动翅膀频率极高，却不闻蜜蜂振翅的声响。
“去吧，告诉阿芙罗娜，让它们多留一段时间。”
蜂鸟悬空片刻，旋即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众人眼前。
赫尔松山脉中，巨龙刚结束一场围捕。
岩羊群被驱散开，幸存者分成大小不同的群落，分别向不同方向奔逃。
岩羊之外，它们还找到野生的巨牛。
牛群在铁杉领边境移动，引发巨龙们的兴趣，却让靠近边境的村镇人心惶惶，领民们陆续搬走，留下大片空屋和尚未收割的麦地。
随着领民四处迁徙，关于巨龙的传言深入铁杉领腹地。
伐木工再次现身说法，证言巨龙的强大可怕，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很快闹得人心惶惶，连主城都无法幸免。
“有一百多头！”
“它们出没在边境，巨大的双翼掀起狂风，能轻易压倒一片森林。”
“吃完了那些岩羊，它们很可能继续靠近，深入贵族的城池。”
“所有人都无法逃脱！”
流言纷起，甚嚣尘上。
铁杉领主正为王城的事焦头烂额，又遇到边境告急，主城内流言难以熄灭，整个人陷入暴躁，一脚踢翻桌子，重重坐到椅子上，头顶似有阴云笼罩。
“领主大人，国王和大巫师公开撕破脸，事情难以转圜。巫师塔倒塌，王宫喋血，信鸟送回消息，情况相当不妙。”
“我清楚。”
铁杉领主站起身，烦躁地在室内踱步。
沸腾的情绪逐渐平息，他突然间停住，对家臣说道：“给王城送出文书，铁杉领边境出现巨龙，情况十分危险，很可能朝不保夕。我需要率领骑士保卫领地，无法接受王城召唤。”
“这样做必然引发猜忌，国王和大巫师都会不满。”家臣提醒道。
“比送命要强。”铁杉领主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连续下达数道命令，坚决避免卷入王城的浑水之中。
“召回驻扎在刺槐领边境的骑士。”
“修书雪松领主，我将送还赫尔松。”
“不，不要写信，直接派遣使者前往雪松领，我以铁杉领主的名义归还土地和矿山，还愿意送出金币作为补偿。”
家臣逐一记录，确保不漏掉半个字。
“另外，如果雪松领主首肯，我希望能见他一面。”
巨龙的出现是一个讯号，雪松领很可能同精灵结盟。
之前他怀抱侥幸，只要王城稳如磐石，有大巫师坐镇，雪松领的复兴很容易打断。一夜之间情况翻转，王城发生内讧，继续寄希望于国王和大巫师很不现实。
“几十年的美梦也该醒了。”
铁杉领主走到窗前，背负双手，眺望乌云笼罩的天空，哪怕心中不想承认，此刻也必须面对现实。
“没有人能阻挡雪松领。”
认真抽丝剥茧，铁杉领主有九成肯定，王城内讧存在雪松领的手笔。曾被不屑一顾的年轻领主智慧惊人，比浸淫权势多年的贵族更加手段老辣。
身为铁杉领的主人，铁杉之名的继承者，不想血脉就此覆灭，必须当机立断，做出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第96章
荆棘领内,露西娅的军队向主城进军，一路上摧枯拉朽，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巫师泰林死后,领地贵族变成一团散沙,不等大军抵达，先一步弃城逃跑。留下的骑士无心抵抗，也没有实力抵挡大军，大部分开城投降，其中有超过一半调转剑锋加入露西娅阵营。
夏末，露西娅近乎拿下荆棘领全境，将主城团团包围。
城内的骑士超过三千人，却组织不起一场有效的冲锋。
骑士长走出城门，主动放下佩剑，象征放弃战斗。他身后的骑士集体下马，全无斗志，甚至表现出恐惧。
背叛者露西娅。
杀死巫师的露西娅。
战无不胜的露西娅。
各种荣誉和诋毁构筑起恐惧和威望，如沉沉巨石压下，彻底催垮了守城骑士最后的信心。
“露西娅夫人。”
几名贵族从骑士身后绕出，脸上带着笑容,将谄媚和无耻表现得淋漓尽致。
“法恩,交给你。”
露西娅无心理会他们，策马穿过队伍,径直走入城内。
战马擦身而过,坚硬的蹄子差点踩碎脚趾。贵族们的脸色异常难看，偏又不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主动让开道路,目送露西娅一路远去。
法恩策马上前,丝毫没有下马的打算。他上下打量着几名贵族，当场嗤笑一声，对身后的骑士挥手，道：“抓起来。”
“遵命，法恩执政官。”
几名骑士翻身下马，轻松压制贵族的抵抗，反剪他们的双手，扯开绳子五花大绑。
“法恩，我们是王国贵族，拥有城池和土地，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贵族们措手不及，预想的好处没有捞到，眼看情况不妙，当即挣扎起来。他们拼命仰起头，对法恩怒目而视。
“领地的背叛者，勾结巫师塔助纣为虐。没有马上砍掉你们的脑袋是露西娅夫人的命令，你们即将接受审判，珍惜还能开口的日子吧。”
话落，法恩再次挥手。
骑士们迅速抓起几人，拖着他们走向一辆囚车。
囚车是由马车改装，空间不小，能容下他们所有人。车厢里已经有了囚徒，正是背叛露西娅，在白船城兴风作浪的前执政官拉德诺斯。
“进去。”
骑士拉开车门，将贵族一个接一个推进去。
贵族们何曾受到这种待遇，双臂被反绑，脚下不稳向前摔倒，顾不上摔断的门牙，拼命转过身，对骑士破口大骂。
“该死的，你们竟然这样对待贵族！”
骑士充耳不闻，将贵族全部推进去，用力关闭车门，扣上链锁，随即转身离开。
贵族们叫破喉咙，始终无人理会。
他们从愤怒变得恐惧，彼此交换眼神，终于确定这不是虚张声势，露西娅当真不在乎他们是否投诚。
“难道真要公开审判？”
“早知道该去王城。”
“幸亏没有去，如果去了，未必能活到今天。”
此言一出，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在大军围城之前，他们曾有逃脱的机会，也有部分人提前逃跑。他们怀抱侥幸没有离开，以为能转投露西娅，依靠出卖戈尔贡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当初我们背叛露西娅，就知道该有今天。”
老领主在位时，他们曾经为露西娅驱使，有一人还是露西娅家臣。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露西娅被剥夺继承权，远嫁刺槐领。戈尔贡突然上位，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事情发生最初，贵族们不敢置信，有人当面质问老领主。结果家族遭到流放，直系血脉全在不久后死于非命。
纯粹的杀鸡儆猴，贵族们噤若寒蝉。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为露西娅鸣不平，领地内的贵族合伙瓜分她的势力，将依旧忠诚她的人排挤出主城。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曾经的家臣喃喃自语。
他们习惯自私自利，精通摇摆和背叛，如今终于尝到苦果。
“荆棘领会迎来新的主人。”另一名贵族颓丧道，“王城自顾不暇，泰林已经死了，我们全都想错了。”
“王城？”
一个喑哑的声音突然响起，贵族们转过头，这才想起车厢内还有旁人。
“拉德诺斯？”
经历过长时间囚困，拉德诺斯满身狼狈，头发胡子乱糟糟，眼下挂着黑眼圈，指甲里满是污垢，一身白袍沾染灰尘，不复见昔日的光彩。
“是我。”拉德诺斯靠在车厢上，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询问道，“王城发生了什么？”
他至今仍怀抱希望，期待王城派遣大军，镇压露西娅的反叛。
然而日复一日，他期待的军队未曾到来，露西娅却在高歌猛进，更在今日踏入主城。
贵族们互相交换眼神，由其中一人开口：“不久之前巫师塔倒塌，大巫师陷入困境。国王囚禁王城贵族，不从命令者格杀勿论。现如今，国王和大巫师彻底撕破脸，各方势力旗帜鲜明对立。王城正在内讧，贵族们自顾不暇，戈尔贡领主已经被抛弃。”
听完贵族的解释，拉德诺斯呆若木鸡。
王城不派遣军队，还有谁能阻拦露西娅？
看到他的表情，贵族们不再出言，艰难地移动身体，让自己换到一个勉强能倚靠的位置。
出于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众人不再开口，囚车内很快变得安静下来。
法恩下达命令，大军入城，包围领主府和贵族宅邸。
“封锁所有路口，严查密道，不放走一个人。”
露西娅走在队伍最前方，穿过长街时，道路两旁人头攒动。领民们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心情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露西娅女爵，女爵大人回来了！”
熟悉的称呼萦绕耳畔，露西娅有片刻恍惚，目光触及众多领民，男女老少喜极而泣，欢呼声震耳欲聋，分明将她视为救星。
和记忆中相比，城内繁华不再，显而易见地贫瘠。大多数领民面黄肌瘦，更有部分衣衫褴褛，同乞丐无异。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城市，荆棘领不该如此贫穷。
“戈尔贡，你罪不可赦！”
领主府内，戈尔贡瘫坐在椅子上，身处的大厅一片狼藉。
贵族全都无影无踪，骑士不见一人。侍从和女仆多数逃离，留下的不是忠诚于他，而是将他困在大厅里，不容许他逃跑。
目光扫视四周，戈尔贡看到了熟悉的侍从。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家伙，如今竟手握锋利的烛台怒视着他，眼中充满仇恨。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分有规律。声音传入大厅内，如重锤敲击在戈尔贡心头。
侍从和女仆激动万分，握住烛台和木棍的手持续收紧，锋利的尖端对准戈尔贡，呼吸都变得粗重。
马蹄声停了，寂静片刻，门轴的吱嘎声取而代之。
厚重的木门向内开启，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后。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面容。
她踏着光明而来，戈尔贡却只能坐在阴暗中。
四目相对，光明和黑暗交汇，大厅被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露西娅独自走进大厅，没有命人跟随，黑荆棘女仆也被留在门外。
女仆长站定在大厅门前，视线追随露西娅，偶尔扫向戈尔贡，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即会亮出刀锋，让他血溅当场。
“女爵大人。”侍从和女仆放下武器，纷纷向露西娅弯腰。
“下去吧。”露西娅命众人离开大厅，只留下她和戈尔贡。姐弟俩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是。”
女仆和侍从退出大厅，脚步声逐渐远去，大厅的门一直没有关闭。
阳光源源不断洒入室内，照亮地面、墙壁乃至屋顶，却始终没有触及到戈尔贡。他依旧坐在黑暗中，仿佛在昭示他的命运。
“戈尔贡，我的弟弟，好久不见。”
“的确很久不见了，我最亲爱的姐姐。”
戈尔贡表现得十分平静，平静得让露西娅感到意外。
“不用感到奇怪，我的姐姐。我的确平庸，但不愚蠢。或许我还应该感谢你。”戈尔贡站起身，离开黑暗，走到阳光下。
乍然的光明令他很不适应，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挡在眼前。
“看看现在的我，有没有想到什么？”戈尔贡再次开口，目光迎向露西娅，没有任何闪躲。
他很瘦，脸色异常苍白，走路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倒下。
这样的状态让露西娅感到熟悉，久远的记忆重回脑海，令她悚然一惊。
“想起来了吗？我们的父亲。”戈尔贡没有靠近，嘴角牵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戈尔贡，你知道父亲遭遇了什么？”
“我不知道。别这样看着我，我一直浑浑噩噩，最近才变得清醒。”戈尔贡依旧在笑，面对露西娅的怀疑，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
“露西娅，你一直被偏爱。父亲一直在保护你，我不过是个牺牲品……”
“戈尔贡，你该正视自己。”露西娅打断戈尔贡，尖锐道，“你莫非想要说，向领民征收重税，使领地内民不聊生，全部是受到控制？”
戈尔贡目光闪烁，第一次出现动摇。
“我能猜出你想说什么，巫师傀儡已经不是秘密，王城内正闹得沸沸扬扬。”露西娅一言直指中心，“大巫师索洛托控制你，只会让你争权夺利，为他扫清障碍，不会让你施加苛捐杂税，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索洛托要的是傀儡，是能如臂指使的刀剑。
闹得荆棘领民不聊生，领民们怨声载道，愤怒随时将如火山爆发，动摇傀儡的统治，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要借刀杀人也不是现在！
何况以索洛托的身份和地位，无数人捧着金币送上门，根本不必要如此盘剥一个贵族领地。
“索洛托控制了父亲，我相信。但他没必要完全控制你，泰林巫师在荆棘领，足可以让你俯首帖耳。”
露西娅毫不留情，粉碎戈尔贡全部借口。
“你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不要试图推卸责任，也没必要狡辩。刺槐领的桑德里斯，他才是真正发疯。你的演技并不过关。”
伪装被撕开，戈尔贡盯着露西娅，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那么，你要怎么做，杀了我吗？”
“我会让你接受审判。”
露西娅迈步走近，戈尔贡顶不住压力，不由自主后退。他比露西娅高出很多，却在被对方俯视。
“我是荆棘领的领主，你无权审判我！”戈尔贡大声道。
“我有。”露西娅抬起右臂，手上仅有一枚指环，是前任荆棘领主留给她的继承人徽章。
“戈尔贡，你愧对荆棘家族之名。遵循最古老的法典，我将夺取你的权柄，对你进行最公正的审判。”
“不，你没有权利，你没有！”
戈尔贡大吼大叫，他挥拳扑向露西娅，试图劫持她，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露西娅侧身避开，同时长剑出鞘，剑锋抵住戈尔贡的脖子，轻松压制他的攻击。
戈尔贡被酒色掏空身体，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反应也变得迟钝。森冷的长剑抵住要害，他很没骨气地双腿发软，当场被冲上来的黑荆棘女仆控制住，压跪在地上。
知道露西娅不会马上杀了他，戈尔贡破罐子破摔，开始破口大骂。
“主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露西娅收剑还鞘，对女仆长道，“带他下去，看紧点，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是。”
戈尔贡被拖下去，咒骂声也逐渐远去。
露西娅独自站在大厅，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身前，望向熟悉的领主宝座，依稀有幻影出现在眼前。
高大、英俊、充满威严。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向露西娅张开双臂。
“欢迎回来，我的女儿。”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露西娅一步一步走上前，步伐坚定。穿过不真实的幻影，在台阶上停留片刻，终于转过身，坐到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以主城为中心，黑暗如潮水退去。
西部王国五大贵族之一，以财富闻名于世的荆棘家族，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雪松领内，云婓见到铁杉领的使者，看过铁杉领主的亲笔书信，感到万分诧异。
“这是铁杉领主的意思？”
“千真万确，尊贵的领主大人。”使者恭敬道。
云婓放下羊皮卷，很难相信事情会如此发展。
听闻铁杉领使者造访，他以为会接到战书。情况却截然相反，铁杉领愿意归还抢占的一切，包括土地、矿山和城池，还计划进行补偿。
“铁杉领主有什么要求？”
“领主大人希望同您会面，当面签订契约。”
“我需要考虑。”
使者没有纠缠，向云婓行礼，转身离开书房。
房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云婓坐在桌后，十指交叠托起下巴。羊皮卷铺在桌上，上面的文字清晰无比。
“鸿门宴？”
他无法确定。
揣摩不出明确动机，无妨见上一面。至于见面的地点，云婓认真思索，一个地名浮现脑海。
封锁许久的平原镇，也该是重新开启的时候了。

第97章
“毕达罗阁下,这边请。”
铁杉领使者离开书房，树人管家提前等候在走廊里，面带得体的微笑,请他前往大厅。
“已经为您准备好房间，用过晚餐就能休息。”
毕达罗肩负使命从铁杉领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抵达雪松领后又遇到严格盘查，许久才见到云婓。
书信当面递交,任务完成一半。接下来的时间，他将继续留在雪松古堡,直至云婓给出答复才能启程返回。
考虑到即将应对的各种情况,他需要养精蓄锐,美味的食物和一张柔软的床必不可少。
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落入大厅，地板、桌面和墙壁染上一层金红。
仆人点亮墙上的壁灯，在桌上摆设擦拭一新的烛台。每盏烛台间的距离保持一致,如同用尺子测量过,基本上不差分毫。
藤蔓自屋顶垂落,帮助仆人更换桌布和递送餐具。
墙围处的花纹出现变化，毕达罗定睛细看，才知道那是另外一种藤蔓，模拟墙壁的颜色和砖石上的花纹,惟妙惟肖,看上去一般无二。
“阁下,请坐。”
布鲁拉开一张高背椅,请毕达罗落座。其后拍了拍手,热腾腾的炖汤和刚出炉的面包鱼贯送上,依次摆放到餐桌上。
食物的香味弥漫大厅，毕达罗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
身为一名王国贵族，他品尝过各种美味佳肴，享用过的珍馐数不胜数。眼前这碗炖汤食材普通，但香气诱人，让他食指大动，腹中一阵阵轰鸣，饥饿感迅速攀升。
“请用。”
布鲁亲自送上酒杯，为他斟满一杯麦酒。
酒香蹿入鼻孔，毕达罗放弃矜持，端起酒杯饮下一大口，迫不及待拿起餐具，开始大快朵颐。
炖汤香味浓郁，搭配软面包更是一绝。
毕达罗感到惊奇，他从不知道面包能如此美味。不再是硬邦邦，而是口感暄软，带着独特的麦香，一口接着一口吃下去，完全停不住。
炖汤更不必说，大块的巨牛肉炖得酥软，还有滋味丰富的蘑菇。
“真的是太美味了！”
毕达罗吃完一碗炖汤和整条面包，很是意犹未尽。布鲁命人再送上一份，他照样吃得一干二净。
“感谢雪松领主的款待。”
吃下最后一勺炖汤，毕达罗心满意足。
美味的食物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离开大厅之前，他特地询问布鲁，用来炖汤的蘑菇是什么种类。
“如果品种珍惜，无法继续享用，实在令人遗憾。”
“这种蘑菇并不罕见，森林中很多。”布鲁召唤一株藤蔓，让它取来几颗蘑菇，“如果您喜欢，可以带一些回去。”
藤蔓行动迅速，眨眼消失在厨房门后。片刻后去而复返，细长的蔓枝高高举起，缠绕着火红色的蘑菇。
蘑菇颜色鲜艳，整体呈暗红色。菌杆长度超过半米，伞盖像一只倒扣的腕，边缘有菌丝垂落，窸窸窣窣随风轻摇，如同少女的裙摆。
“火焰菇？！”毕达罗大吃一惊。
“没错。”布鲁颔首道，“它们很常见，每年夏秋会长出很多，森林中四处可见。”
“这种蘑菇有毒，不能吃。”毕达罗看向布鲁，询问道，“莫非是新的品种？”
“您认为的有毒应该是烹饪方式不对，极有可能是没有做熟。”布鲁言之凿凿，自信无比。
毕达罗的认知产生动摇。
莫非真是如此？
不然地话，他为何没有中毒，还能意识清醒活蹦乱跳。
两人登上楼梯，在拐角处遇到几名精灵。
布鲁已经习惯他们的存在，态度十分自然。毕达罗表现出紧张，甚至有些束手束脚。
“今天有蘑菇汤。”布鲁向精灵们介绍。
精灵擅长烹饪各种菌类，并不吝啬分享做法。
鲜美的蘑菇汤令人口舌生津，炸蘑菇和烤蘑菇同样美味无比。
现如今，雪松领上下对采摘蘑菇的热情极高。新鲜的蘑菇难以长期保存，晒干储藏成为领民首选。
矮人们特地打造出工具，方便领民筛选、切削和晾晒。
走在村子里，随处可见高耸的木架，上面挂着切开的蘑菇，还有部分放在簸箩里，在阳光下收缩变色。
这样处理过后，蘑菇即不损失味道又能够长时间储存，为寒冷的冬季和青黄不接的月份增添一份美味。
精灵结伴前往大厅，和两人擦身而过。
目送他们的背影，毕达罗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紧张并非毫无缘由。
铁杉家族一直对外宣称有精灵血脉，驯服和饲养信鸟就是最好的证据。历代家族成员对此深信不疑，连领地骑士都以“羽”来命名。
然而，他们的血脉始终不被精灵认可。
根据各种小道消息，铁杉家族并非信口胡诌，而是混入半兽人血脉，导致精灵不喜欢他们的长相，嫌弃他们长得太丑。
铁杉家族成员无论男女全部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男子俊朗英伟，女子飒爽漂亮，以大部分人的眼光来看，称得上男俊女俏，绝对和丑不沾边。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不符合精灵的审美。
简而言之，长得太粗糙，不够精致。正如水晶瓶旁边摆放木雕，从材质到制作工艺相距十万八千里。
相比之下，雪松领主应该更合精灵眼缘。
毕达罗在心中比较，默默叹息，对铁杉领主的处境十分同情，却也无可奈何。
怀着这种心态，毕达罗跟随布鲁来到客房。
房门关闭，温暖的烛火跳跃，他的神经逐渐放松，很快受到美梦召唤，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大厅内，精灵们落座享用美食，话题中提到铁杉领。
“铁杉家族，他们宣称有精灵血脉。”
“这是事实，然而不被承认。他们的祖先有半兽人，没有族人乐于认可他们。”
“的确。”
对于铁杉家族，精灵们没有太大兴趣，倒是使者来访提醒了他们，无论是战是和，赫尔松山脉很快将回归雪松领，巨龙无法再成为延期停留的借口。
“需要另想办法。”
“法洛尔今天去了哪？一直没见到他。”
“他和梵依一起前往树人森林，那里发现新的蘑菇，孢子有毒，他很感兴趣。”
精灵们的话题迅速转移，从铁杉家族到蘑菇，又从蘑菇到药剂，可谓天马行空难以捉摸。寻常人很难跟上他们的思维，遑论是加入话题。
书房里，云婓收起羊皮卷，决定前往藏书室，询问安德四人的建议。
他刚刚走出房门，就在走廊遇到精灵王。
“陛下。”云婓主动走上前，问候手捧创世书的长发精灵。
精灵王向他颔首，目光垂落，似无意扫过他的手腕。视线略微停顿，又状若无事般移开。整个过程仅仅数秒，表现得十分自然。
云婓留意到却没有深思，错以为他对自己手中的木盒感兴趣。
“铁杉领主的书信，决定归还土地和矿山，补偿雪松领的损失。”云婓开口说明，没必要进行隐瞒。
“铁杉领的主人，有巨鳄血脉的家族。”
“巨鳄？”云婓吃惊不小，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诧异道，“他们一直声称有精灵血脉。”
精灵王皱了下眉，能明显看出他的不愉。
“他们的确有稀薄的血脉，但更多继承自巨鳄，半兽人特征极强，从不被承认为精灵后裔。”
两人穿过走廊，很快来到藏书室前。
云婓敲了敲门，见精灵王没有离开的打算，干脆请他一同入内。
“领主大人。”
房门打开，里面站在安德。负责守门的使魔不见踪影，应该是察觉到精灵的存在，又因恐惧藏进了角落。
进入藏书室后，云婓将木盒交给安德，说明铁杉领主的意图。
“铁杉领愿意归还土地？”
四名树人聚集过来，凑到一起阅读羊皮卷。再三看过上面的内容，依旧半信半疑。
“他会这么好心？”
“未必是好心。巫师塔倒塌，王城发生内讧，国王和大巫师水火不容，王城的贵族已经站队，王城之外也不能独善其身。争斗不会轻易停止，选择错误将遭遇灭顶之灾。他大概两不看好，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通过和精灵王交流，得知铁杉家族的血脉，大致了解他们的作风，云婓脑海中灵光一闪，推测出铁杉领主的动机。
“有这个可能。”四名树人交换意见，认可云婓的推断。
“如果真是这样，您应该见他一面。”
几人交流时，精灵王站在书架旁，浏览架上的书籍，手指擦过书脊。
白光频闪，数十张羊皮卷和十多册硬皮书陆续飞出，交叠落在他面前。上面记载的内容相当古老，最早可追溯到万年之前。
精灵王陆续翻过几册，发现撰写的文字存在多种，记录的内容五花八门，部分极其罕见，能够填补阶段历史的空白。
“阁下，能否将这些书籍交换给我？作为回报，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抱歉，这里的书和羊皮卷不能转赠。如果需要地话，您可以派人抄录。”云婓说道。
“也好。作为感谢，我将赠送给雪松领一批矿石和种子。如果有别的需求，您也可以提出。”精灵王没有强求，一样做出报偿。
“日后有机会造访精灵谷，希望您的藏书室能对我开放。”云婓的确需要矿石和种子，但他对精灵的藏书同样感兴趣。他清楚藏书室内文献的价值，这是等价交换，双方都不吃亏。
“一定。”
两人达成一致，精灵王没有在藏书室久留，很快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精灵们就接到任务，在古堡内抄书。
法洛尔刚好从森林返回，放下扛在肩上的袋子，问明事情经过，和梵依面面相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这就是天注定？
巨龙的借口成为泡影，延期启程的条件新鲜出炉，还是精灵王主动送上。
“大概陛下也想多留几天？”
“很有可能。”
接下来数日，精灵们奋笔疾书，整日埋首案头，连八卦的时间都减少许多。
云婓决定和铁杉领主会面，亲笔写成回信，盖上领主徽章，交给毕达罗回去复命。
拿到回复之后，毕达罗不敢耽搁，当日就启程离开。
王城的形势愈发严峻，做不到未雨绸缪，铁杉领很难独善其身，迟早会卷入其中。
如果说之前不理解铁杉领主的用心，经过这段时日，亲眼目睹雪松领的变化，毕达罗大彻大悟，无比敬佩领主的高瞻远瞩。
“雪松领的复兴无法阻挡，复仇已经开始，王城终将失去荣耀和辉煌。”
“阁下，慎言。”扈从提醒道。
“不必担心，你应该和我一样，看清楚这里的变化。雪松领今非昔比，再登巅峰是迟早的事。何时取代王室，仅在雪松领主一念之间。”
毕达罗没有任何怀疑，雪松领将成为西部王国的主宰。
鉴于此，铁杉领主及时摆正立场，完全是明智之举。做不到尽释前嫌，最低也能挽救领地和家族命运，不在权力更迭的洪流中被碾压粉碎。
“阁下，领地内有不同的声音。”扈从低声道。
“领主大人既然下定决心，自然会扫清障碍。”毕达罗坐在马车里，靠向椅背，“从初代领主开始，铁杉领内就没有一个巫师。王城的触手固然长，也能够设法斩断。”
“王城的传言都是真的？”扈从至今不敢相信。巫师傀儡，多么可怕的诅咒。
“不会有假。前任荆棘领主的变化有目共睹，大巫师做得太过分，国王也不适合追随，领主大人的决断十分正确，他在挽救我们所有人。”
话至此，毕达罗不再多言，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扈从沉默下来，没有继续询问，而是策马走到队伍前方，带队向铁杉领进发。
中途有暗影掠过头顶，是从赫尔松返回的巨龙。
庞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铁杉领的队伍下意识放慢脚步，直至巨龙群完全飞过，才策马扬鞭，朝边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毕达罗一行离开不久，云婓下达命令，由卢克组织起人手，先一步前往平原镇。
同行有十名树人和近五十名矮人，还有上百名半兽人和强壮的领民。他们将在镇子里驻扎，拓展小镇范围，重塑小镇建筑，抓紧修整道路，让平原镇再次焕发生机，成为造访雪松领的交通要道。
队伍出发当日，云婓登上露台相送。幼龙趴在他的肩上，偶尔转头朝魔龙呲牙，火星在牙缝间闪烁，随时准备喷出一口龙息。
“别调皮。”云婓按住幼龙的脑袋，目光放远，眺望即将离开的车队。
晨光从头顶洒落，覆盖整座古堡，为大地披上金辉。
“出发！”
卢克发号施令，车队迎着初升的太阳离开古堡，在行进间排成一条长龙，向平原镇疾行而去。

第98章
夏末时节,天气依旧燥热。
正午过后，晴朗的天空被乌云遮盖，闷雷声隐隐传来，雨水却迟迟不落。卷过平原的风带着热意,吹在人身上,蒸干滚落的汗滴，留下一颗颗凝结的盐粒。
卢克率领队伍从古堡出发,一路上披星戴月,比计划提前一天抵达领地边境。
入目是大片花海,铃兰花绚烂绽放,零星夹杂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昔日繁华的小镇寂静无声，倒塌的建筑掩映在花海中，看不出原本模样。
两棵参天巨木立于镇中，树身缠绕墨绿色的藤蔓,一圈绕着一圈,叶片沙沙作响。
数根蔓枝沿着树冠攀爬,前端从枝头垂落,锯齿状的叶片下悬挂粉白色的藤花，花香幽幽,沁人心脾,同铃兰花海争奇斗艳。
“停。”
抵近花海边缘,卢克跳下大车,抬起右臂,握拳举起在空中。
上百辆大车陆续停住,赶车的矮人和半兽人拉紧缰绳,驽马打着响鼻，略显暴躁地踏着蹄子，巨牛挺起弯角，发出悠长浑厚的叫声，声音中带着威胁和警惕。
叫声仿佛引子，数十头岩羊从小镇对面出现，一头强壮的公羊，余下全是母羊和半大的羊羔。
“公羊是独角，爪子有伤，估计是从赫尔松迁徙过来。”
纳德罗策马走上前，从马背翻身落地，站定在卢克身边。
再次来到平原镇，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往日的一切历历在目，认真回想却恍如隔世。在这个小镇里，他遭遇平生最大的滑铁卢，也由此开启转折，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卢克认同他的猜测，召来两名树人，由他们驱赶岩羊。
“羊群出现在这里不是坏事。”
见识过巨龙的大嘴，经历过食物危机，卢克和布鲁都在想方设法补充领地内的兽群数量。
岩羊群不请自来，对树人而言是一件喜讯。
为保证它们留下来，卢克下令不许捕杀，特地放出藤蔓保护羊羔，维持羊群数量增长。
两名树人穿过花海，轻松驱赶羊群，使它们更加深入领地。
卢克向前几步，矗立在花海中，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当着众人的面撕开。
裂帛声响起，破碎的羊皮卷在风中翻飞。一道红色光柱拔地而起，顶端向外扩张，光芒汇聚，在云下烙印一枚复杂的魔纹。
以光柱为中心，魔纹持续膨胀，很快覆盖整座小镇。
魔纹边缘闭合，文字链咬合转动，红光倒悬天际。
凡是光芒笼罩处，铃兰花收缩聚拢，一束接一束消失在地下，留下草汁浸染的黑土、碎裂的长街、倒塌的建筑、破损的马桩以及数量众多的骨头。
骨头散落在废墟间，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部分区域密度极高，层层叠叠，边缘碎成粉末，全部是铃兰的猎物。
最后一簇铃兰消失，天空中的魔纹停止转动，能量开始散去，文字链从外围消融。
闷雷声再次响起，热风席卷小镇，豆大的雨珠砸落，滚入泥沙中，飞溅起大片灰黑色的泥水。
矮人们互相打着招呼，陆续从马车上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撑开巨伞，遮挡住大车。雨水顺着伞盖边缘滚落，连成细长的水线，全部落在车外。
“很好用。”
矮人十分满意。
他们从巨型菌菇获取灵感，制作出大量巨伞。平时收起来挂在车厢外，遇到雨雪天气，两人就能轻松撑开，伞柄末端卡在车板预留的凹槽里，再用绳子捆住，就变成方便拆卸的车顶。
半兽人受够了炎热的天气。雨水能缓解燥热，他们主动跳下车，大步冲进雨中，任凭雨水浸透全身，只感到无比畅快。
树人冒雨进入小镇，在卢克的指挥下释放藤蔓。
墨绿色的蔓枝穿梭在废墟间，初步清理碎石土块，移走断裂的木梁，方便重建房屋。
“来帮忙！”
半兽人喜欢淋雨，不介意冒雨干活。他们很快跟上树人的脚步，从小镇边缘向内移动，清理干净塌陷的屋顶和破碎的院墙，挑选出还能使用的材料，分类堆放在一起。
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半个小时，乌云散去，天空放晴。
烈阳高悬，地面的雨水被蒸干，留下干涸的泥痕。热气蒸腾，气温迅速攀升，竟比雨前更加炎热。
树人分散到小镇中，全部张开树冠，为忙碌的众人投下一片阴凉。
饶是如此，众人还是汗如雨下。尤其是半兽人，他们身上长有皮毛，汗水一层叠着一层，毛发全部结成缕，上边挂着凝结的盐粒。
矮人们脱掉外套，抡起巨大的斧头和锤子，敲碎残存的墙垣。
领民提起藤筐，负责运送材料。
在矮人的指挥下，一座座三角形的木架在工地上支起，架上悬挂绳索，锁扣在两端系紧，组成简陋的牵引索桥。
时间持续转动，气温越升越高。
热浪滚滚，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呼入肺中的空气都带着热意。
“先停下。”考虑到实际情况，卢克下令暂停工程，让众人到树荫下休息。
“该死的天气！”
矮人聚集到树下，抱怨炎热的气候。抓起外套抹去身上的汗水，拧一把大胡子，竟有水珠滴落。
半兽人靠在树干上，不顾形象地吐着舌头，举起水囊大口灌下去，又浇在头上，痛快地吼了两声。
领民放下藤筐，从口袋里取出青色的野果，形状像椰枣，每颗拇指大小。咬开之后，透明的汁液流入口中，酸苦的味道浸透味蕾，刺激的感觉直冲天灵盖，登时缓解暑热。
气温升到最高时，天空中忽然出现一道暗影。
距离越来越近，形象逐渐清晰，是从古堡飞来的魔龙。
魔龙习惯在火山附近沉睡，恶劣的天气无法对它造成影响。乘着热气流飞翔，抵达平原镇，持续在小镇上空盘旋。
它不是独自前来，爪子里还抓着冰魔。
冰魔不喜欢在热天外出，奈何云婓有命，不想出门的愿望落空。
被魔龙抓在半空，它不满地鼻孔喷气，周身魔力涌动，化愤怒为力量，凝结出白色霜雾，在炎炎夏日泼洒冰粒，降下一场冰雹。
“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
魔龙在小镇上空盘旋，十多分钟后才振翅离去。
数不清的冰球覆盖地面，包围整座小镇。冰球雪白晶莹，大如鹅卵小如桂圆，融化速度极慢，成为解暑利器。
“感谢领主大人！”
众人欢呼着跑出去，享受难得的清凉。
领民将冰球收集起来，尽可能多地装进袋子里。半兽人和矮人皮糙肉厚，直接用手抓，惬意地发出叹息。
树人不惧怕炎热，但能获取凉爽，他们不会拒绝。
纳德罗和骑士们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他们顾不上这些，没有趁手的袋子，直接用头盔舀起冰球，装满为止。
在炎热面前，骑士的威严和形象暂时抛开，让自己舒服一些更切合实际。
魔龙带着冰魔返回古堡，沿途遇到村庄和小镇，冰魔就会降下冰雹。
依照云婓的吩咐，魔龙特地转道松叶城，绕着城池飞过两圈，城内各条街道和大多数房屋的屋顶覆盖一层银白。
炎热得到缓解，领民纷纷走出家门，盛赞云婓的同时向两个庞然大物表示感谢。
冰魔从未享受过这份待遇。
在它的认知中，恶魔是恐怖邪恶的化身，存在即是令人畏惧，每次离开魔界都会散播恐慌。
眼前这一幕打破它的认知。
“他们竟然在欢呼？”
冰魔感到迷惑不解，但不妨碍它的好心情。实事求是地讲，被喝彩和欢呼包围的滋味的确不错。
瞧见它的表情，魔龙哼了一声，又带着它盘旋一周，随即离开松叶城，调转方向打道回府。
魔龙借热气流上升，庞大的身躯越飞越高，很快化为一个黑点，融入蔚蓝之中。
目送魔龙飞远，领民们收敛情绪，从家中取来器具，抓紧收集冰球，务必不遗漏一颗。
城内有深挖的地道，临时改造成冰窖，搜集到的冰球送进去，可以长时间储存。气温足够低，甚至能让水结冰。
城民需要用冰，全都按户领取。外来的商人和游侠没有相同的待遇，他们必须花钱购买。
酒馆里的树人突发奇想，将冰球添加入酒中，风味更上一层楼，获得一致好评。
“可惜不能运出雪松领。”商人思维敏捷，总是能发现赚钱的契机。
“谁能想到这是冰魔带来的？”
酒馆里相当热闹，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族群的人聚在一起，畅谈雪松领和外界的变化，不时发出感叹，盛赞雪松领的发展日新月异，担忧王城风起云涌，生意越来越难做。
换成几个月前，这种对比根本难以想象。
“巫师塔倒了，疑点指向王宫。王城乱成一锅粥，国王和大巫师势如水火，注定会有一战，谁胜谁负可不好说。”
“每次有战争发生，贵族们就会开始加税。”
“我从东边来，很多贵族都在召集骑士，过境税收加倍。有人不走运，被扣押全部货物。”
“当真？”
听到贵族扣押货物，商人们集体哗然。
他们能忍受贵族压榨，但不包括被抢夺货物。一个贵族开头，其余贵族会立即跟上。情况愈演愈烈，很快会沦落到最糟糕的境地。大商队尚能支撑，小商队必定伤筋动骨，被迫断绝生计。
“太过分了！”
商人们义愤填膺，哪怕彼此之间存在龃龉，面对不公平的对待，此时此刻也是同仇敌忾。
“贵族的行径就是缩影，王城已经岌岌可危。”一名年长的商人开口道。
“怎么说？”
“国王和大巫师被蒙蔽双眼，他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根本无心约束贵族。西部王国迟早会陷入混乱。每次权利更迭，信号都很明显。”
酒馆中顿时安静下来，商人、游侠和领民全都握紧酒杯，心跳陡然加快。
“如今的大贵族和王国初创时有天壤之别。他们不再是王国的守卫者，成为一群沉睡在功劳簿上的蠹虫。”
老商人愤愤不平，酒杯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冰凉的麦酒溅出杯口，落上桌面，留下点点暗痕。
“他们不值得追随，国王和大巫师都一样！”
“王国需要新的主宰，王座属于英明智慧的强者，赫奥提注定会有新的主人！”
吼出最后一句话，商人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麦酒很烈，商人连饮数杯，变得酩酊大醉，差点栽倒桌下。幸亏同伴就在附近，从两侧搀扶住他，将他安全送回房间。
商人虽然离开，出口的话语却萦绕在室内，在众人心头埋下种子。
等到时机来临，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迅速成长为参天大树，为西部王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魔龙带着冰魔返回古堡，降落之前，应冰魔的要求环绕领主府飞过一周，降下大片霜雾。
冰霜覆盖建筑外墙，驱散恼人的热意。
几个精灵站在窗后，恰好目睹全过程。
“原来冰魔可以这样用。”
能够独辟蹊径，让魔龙和冰魔为领地服务，堪称奇思妙想。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难以想象。
“雪松领主的确不同寻常。”
“法洛尔透出消息，陛下似有顾虑，一直没有解释契约手环的真正意义。”
“别灰心，陛下长得多漂亮，光精灵中都是数一数二。我相信，精灵谷注定会有一场光明庆典。”
“或许该劝说陛下热情一些。”
“光精灵天生缺乏热情，你能想象冰山起火吗？”
“难办啊！”
作为话题讨论的对象，云婓对精灵的八卦一无所知。他正坐在书房内，听甘纳讲述法阵破碎的经过。
“王城里有大麻烦！”
发现巫师塔下的秘密，甘纳和夏莱姆没有在外久留，交代奥列维严防王城的刺探，两人即从卡德萨城返回。
云婓本打算为两位巫师接风洗尘，甘纳却摇头拒绝，第一时间将他拉进书房，表情凝重地取出一只木盒，里面装有粉碎的矿石，是能量反噬造成的结果。
“巫师塔下有召唤法阵，不知存在多久。我怀疑索洛托早就同魔界领主勾结，同对方定下黑暗契约。”
法阵遭遇反噬，矿石破碎，碎块里残存黑暗力量。甘纳当场收集起来，全部带回雪松领，交给云婓过目。
“黑暗的力量很强大，我能够想到的不超过五人。无论哪一个都会异常棘手。”
听完甘纳讲述，云婓打开盒盖，捻起一块碎石。
经过白船城一事，他料定索洛托和魔界有瓜葛，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巫师竟然胆大包天，在巫师塔下隐藏召唤法阵，能随时随地开启魔界通道。
他想要做什么？
无数想法闪过脑海，云婓抬手盖上木盒，随即站起身，准备前往塔楼。
塔楼顶层有他刻印的回溯魔纹，追寻残留的黑暗力量，或许能够找到线索，看清被索洛托召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又在密谋些什么。

第99章
塔楼顶层多日不曾开启,落地窗紧闭，藤蔓从窗外垂落，严密遮挡住窗扇,使阳光无法透入。
无论白昼黑夜,室内一样昏暗。
云婓推开房门,带着细尘的风瞬间涌出，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捂住了鼻子。
足足等了半分钟，他才迈步走进室内。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垂在窗外的蔓枝陆续分离,接连向塔顶收拢。
光从窗外洒入，落向地面，投射数道扇形光束。
光影斑驳,浮现七彩虹桥。
灰尘在光中盘旋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生命,尽情释放令人惊叹的活力。
回溯魔纹刻印在地板上,上百枚魔文组成长链，在有限的空间内交错穿梭,钩织成闭合状的齿轮，彼此交错咬合。
一束阳光穿过落地窗,恰好落在魔纹中心。光尾覆盖文字链,魔文在光影中模糊，仅能看清边缘笔画。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合拢。云婓迈步走进光中,站定在魔纹中心。
甘纳的脚步悄无声息,跟随云婓走进房间,站在靠墙的位置,一身黑袍融入暗影，近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云婓放下木盒，竖立起权杖。
权杖上的宝石隐隐发光，一道道光束漫射而出，倒卷而至，将权杖和云婓团团包围。
云婓松开双手，权杖悬浮在魔纹上方，杖身微微颤动，同魔纹发生共鸣。
窗外的藤蔓再次合拢，蔓枝互相缠绕，编织成一张张大网，覆盖透明的窗扇，阻隔阳光，屏蔽室内的光亮。
权杖的颤动不断加剧，某一刻突然停止。
宝石牵连的光束如烟花绽放，一道道长弧卷过，继而砸向文字链，尽数投入魔纹之中。
甘纳静静站在原地，屏息凝神，观察魔纹中的变化。
魔纹开始转动，云婓打开木盒，破碎的矿石遇红光浮起，陆续飞出木盒，悬浮在文字链上方，边缘延伸出一缕缕黑气。
黑气张牙舞爪，触手般相互盘绕，颜色由浅变深，每一条都在膨胀疯长，蔓延至整个房间，交织成浓重的黑雾，上方压制红光，边缘突出魔纹。
云婓大吃一惊。
类似的情形从未曾发生过。
他预感到情况不妙，正准备切断文字链的运转，魔纹突然不受控制，汹涌的能量从内部涌出，携雷霆之势向他反扑。
“领主大人！”
甘纳脸色骤变，挥舞法杖释放雷电，意图击穿黑雾。
可惜毫无作用。
魔纹遭遇反向控制，黑雾飞速膨胀，弥漫整个房间。其后向内收拢，将云婓团团包围，彻底压制住红光。
雾中传来笑声，低沉悦耳，却令云婓毛骨悚然。
一双猩红的眼睛缓慢睁开，眼珠转动，瞳孔中清晰映出云婓的影子。
黑雾持续聚拢，压力不断增强，很快缩成一团，仿佛要将云婓压碎。
一种被恐怖力量锁定的危机感充斥神经，指尖发麻，凉意从脊背蹿升。云婓本能做出反应，释放全部魔力，同压向他的黑雾对抗。
两股力量互相绞杀，犬牙交错，如凶兽拼死一搏，亮出尖牙利爪，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猩红的眸子越来越亮，笑声戛然而止。骇人的魔力压向云婓，巨浪层叠，惊涛不歇，抵抗变得微不足道，汹涌的能量近乎要将他碾碎。
甘纳连续释放雷电，数次击穿黑雾，雾气又马上合拢，吞噬掉电流，不留一丝空隙。
咚地一声，权杖落地。
杖首的宝石失去光泽，重新变得灰白，这是能量耗尽的标志。
云婓知道自己失策，但不会轻易认输。他单膝触地，掌心扣住魔纹中心，压下视线，突然间收回魔力。
“放弃，低头，臣服？”
雾中传来声音，带着戏谑和自满，彰显无穷无尽的恶意。
“雪松家族的血脉，雅辛的子孙，灵魂披覆荣耀，不过如此。”
云婓没有行口舌之争，始终保持沉默。
黑雾继续收缩，即将触碰他的指尖，白光溢出掌心，骤然间大盛，属于精灵血脉的力量爆发，穿透魔力，撕碎黑雾，彻底粉碎脚下的魔纹。
破碎的木屑向上翻飞，接连不断砸向墙壁。
狂风席卷室内，撕碎浓烈的黑雾，蚕食以黑暗凝聚的力量。
甘纳本想上前帮忙，不料被狂风推拒，一直退到墙边，再无法前进半步。
黑袍巫师背靠墙壁，眼看着龙卷风拔地而起，破碎墙面和地板，掀翻屋顶，顶端消失在视野之外。
黑雾遭到压制，在风中支离破碎。碎片试图聚拢，却遇到更强的白光，如同飞蛾扑火，尽数在光中消融。
猩红的双眼随黑雾破碎，恐怖的压力减轻，如同移开巨石，很快消失殆尽。
最后一缕黑雾湮灭，狂风席卷而去，室内恢复平静。
云婓双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短短几分钟，全身被汗水湿透，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血色，更衬得眸色漆黑，仿佛地狱深渊，梦魇游荡的暗夜。
木盒倒扣在地，矿石的碎片悉数坠落。在力量的碰撞中，颗粒遭到碾压，落地时勉强保持形状，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粉末。
“领主大人，您还好吗？”甘纳快步走上前，担忧地看向云婓。
“没事。”云婓推开甘纳搀扶的手，自行从地上站起身，忽略破碎的地板，看向再次透光的屋顶，叹息道，“布鲁又要头疼了。”
有心情开玩笑，证明的确没有大碍。
甘纳不由得松了口气。
云婓收回目光，看向黑袍巫师，突然现出一丝苦笑。
“甘纳，我犯了一个错误，很严重的错误。”
“领主大人，没人能做到万无一失。”甘纳能猜出云婓话中所指，对他的自责并不赞同。
“这个错误本来可以避免。”云婓深深叹息，耙梳过汗湿的额发，沉声道，“我过于自信，甚至开始自大。顺风顺水太久，以致于失去警惕。”
云婓认真反省，不需要甘纳应答，更不需要安慰。回忆整件事的经过，这个错误实在不应该发生。
“我阅读过大量资料，关于魔纹的禁忌全部牢记在心。然而，就在刚刚，我竟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条。”
云婓加重声音，显然心存懊悔。
“魔纹力量强大，使用者必须谨慎小心。遇到更强大的力量，很可能会失去对魔纹的控制。”
在露西娅身上，他见到过反噬的力量，本该牢牢记住，却会直接忽略。
“自大，傲慢，最致命的结果。”
“领主大人，您已经做得很好。一次疏忽，您不应该苛责自己。”甘纳不赞同云婓所言，认为他对自己太过严厉，“我比您更富有经验，同样没想到这一点。”
人无完人，算无遗策固然存在，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强悍的巨龙也会打盹，坚不可摧的城堡也会隐藏裂痕，没有人能始终尽善尽美。
“领主大人，您还很年轻。您应该允许自己有疏忽，这不是难以饶恕的过错。”甘纳认真道。
“不，甘纳，你说得不对。”云婓摇摇头，握紧权杖，严肃道，“别人可以犯错，我不可以。敌人环伺，我不能有任何疏忽，那很可能致命。”
云婓经历过太多，更不愿意放纵自己。
一次粗心大意可以原谅，那么五次、十次，甚至更多呢？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一旦开始为自己找借口，就是滑落深渊的开始。”云婓扣住权杖上的宝石，回想方才经历的一切，危机感挥之不去。
他有多久没遭遇过这种挫败？
自从在这个世界醒来，一切太过于顺利，偶尔遭遇挫折也能很快翻盘。诸事一帆风顺导致他麻痹大意，失去必须有的警惕。
“或许该感谢这次错误。”
他在这个房间苏醒，也在这里遭遇当头一击。
在无法挽回前醒悟，能让他摆脱更大的危机。时刻保持警惕，不使自己犯错，才能在充满陷阱的危险世界中活下去。
甘纳还想劝说，云婓已经收敛情绪，单手握住权杖，又弯腰拾起木盒，盖上盒盖，递给皱眉的巫师。
“今天是我的失误，不过也有好处，坐实索洛托勾结魔界领主，可以放出消息，让王城的水更浑一些。”
甘纳目光微动，明白云婓的打算，颔首道：“我会亲自执行。”
经历过狂风肆虐，回溯魔纹彻底破碎，地板断裂塌陷，能清楚看到下层房间，不小心就会踩空。
云婓无意留在塔楼，准备再去藏书室，查阅关于魔界领主的资料。
“甘纳，你之前说有五人，能否把他们的名字给我？”圈定具体范围，搜寻资料更加简单。
“如您所愿。”
黑袍巫师轻点法杖，以巫力凝结出一张空白的羊皮卷。
法杖再次挥舞，发光的文字出现在羊皮卷上，烙印的每一笔都象征力量，奥菲斯大公赫然列于首位。
“领主大人，不要轻易呼唤他们的名字。魔界领主的名字传承力量，每一个字都十分危险。”文字停止发光，甘纳卷起羊皮卷，递到云婓手中。
“我记住了。”云婓接过羊皮卷，触手微烫，不由得面露诧异，“这是封印？”
“一种封印法阵，用来束缚名字蕴含的力量，不被对方发现。”甘纳解释道。
云婓点点头，越过破损的地板，走到房门前轻轻一推，看似结实的木门断成两截，半面掉落走廊，发出一声钝响；半面摇摇欲坠，门轴发出吱嘎声，已经岌岌可危。
“布鲁的确会头疼。”甘纳发表意见。
云婓扯了扯嘴角，想到布鲁抱怨松针日渐稀疏的样子，对树人管家感到抱歉，生出不少同情。
两人离开塔楼，在大厅中分别。
甘纳去找夏莱姆帮忙，后者对王城更加熟悉，能更快给出传播消息的渠道。
“这件事国王未必不知情。不过双方已经撕破脸，以他目前的立场，不想被牵连，势必要狠狠踩一脚。”
夏莱姆坚定转换立场，必然会竭尽所能让索洛托再也无法翻身，声望直坠谷底。
不需要多久，流言就会传遍王城。
继遭遇背刺之后，索洛托会更深体会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云婓没有返回房间，按计划去往二楼藏书室。绕过楼梯拐角，碰巧遇到精灵王。令人意外的是，精灵王两手空空，难得没有携带创世书。
“陛下。”云婓停在楼梯上，开口问候对方。
精灵王突然间皱眉，靠近云婓，手指擦过他的肩头。
不等云婓后退，精灵王已经收回手，指尖萦绕一团黑气。黑气中似有活物盘旋，不断左冲右突，看上去令人心悸。
“你遇到了魔界领主？”
“我用了回溯魔纹，对方的力量比我更强，魔纹被反向控制。”云婓看向黑气，进一步认清粗心的代价，当真是防不胜防。
“原来如此。”
白皙的手指合拢，轻轻一捏，黑气被迫压缩，无声爆裂消散。
“魔族残留的力量，不算什么。”精灵王托起云婓的手，点点他的手腕内侧，“手环有光精灵的力量，戴上它，这些伎俩将无所遁形。”
云婓想起精灵王曾经说过，手环会保护自己。之前遭遇魔纹反噬，也是依靠精灵血脉力量爆发，他才惊险脱身。
没有正面接触魔界领主，仅是一次短暂交锋，就知对方实力深不可测。
为安全考虑，他决定接受精灵王的建议，将手环佩戴在身上，日夜不离。至于无法取下来，对他而言反倒成了好事。
“多谢。”云婓忽然开口。
“为什么谢我？”精灵王感到奇怪，不明白为何要感谢他。
“您的话对我至关重要。”云婓诚恳道。
“我仅是陈述事实。”精灵王神情淡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法洛尔几人穿过走廊，手中抱着抄录过的羊皮卷，准备将原本送回藏书室。经过楼梯拐角，恰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精灵们停下脚步，彼此对视一眼，不由得深深叹息。
光精灵的天赋，动辄将天聊死，不留任何余地。陛下更是佼佼者，远迈历代先王。继续这样下去，期待的光明庆典注定遥遥无期。
精灵们同时眼前一黑。
遇到完全带不动的精灵王，都是怒其不争，从未有过的无奈。

第100章
白船城
新码头竣工,两座灯塔落成，船主们陆续接到消息，海港很快恢复昔日繁荣。
白船城经过重建,城墙增高半米，城内街道拓宽，曾经矗立雕像的区域划入商市,厚重的石砖压下,掩盖粉碎的召唤法阵，彻底堵住连通魔界的入口。
商市开启之后，南来北方的商队络绎不绝,白船城变得热闹非凡。
记录交易的契约堆满木架。实在放不下,塞提令人开辟一间仓库，统一摆放木架，专门用来存放契约。
“鲛人的商船！”
港口传来喧闹声，送信的小工按住帽子，一路飞跑入城。
商人们闻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涌向码头,唯恐落在人后失去先机。
“快走,带上箱子！”
部分商人曾同鲛人交易，清楚鲛人做生意的规矩。在旁人着急忙慌向外跑时,命人抬起装满金币的箱子,确保数量足够才快步奔向码头。
进入海港的鲛人商船共有三艘,并排停靠在港口，犹如三尊巨人,旁侧的水妖红船被衬得格外娇小。
码头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商人们拼命往前挤,队伍最前方的几人不走运，突然脚下踏空，一个接一个落入海里。幸亏他们水性不错，才没有被海浪卷走。
几人奋力游向撑起码头的石柱，惊险避开附有藤壶的船体，牢牢抱住石柱，抹去脸上的海水，对着岸上众人破口大骂。
“该死的，谁推我落海，等我上去之后，一个也不会放过！”
商人们面现羞愧，夹杂几分尴尬。他们绝非存心，实在太过激动，没能控制住情绪，行动也有些激进。
为表示歉意，他们上前放下绳索，将落海的人陆续拉上来，主动赠送部分货物，权当是赔礼。
“算你们识相。”
登岸的商人扯下外套，拧干海水，没有重新穿上，或是系在腰间或是搭在肩头，继续抢占有利位置，等待鲛人下船。
看几人生龙活虎的样子，压根想不到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
码头上的小插曲被鲛人尽收眼底，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丝毫不感到惊异。
这种程度的混乱仅是小场面，完全不值得一提。之前发生过混战，几百人规模的群殴，城内派出骑士才得以平息。
事情发生不久，白船城定下规矩，胆敢在码头上闹事，无论是谁，也无论种族身份，一律驱逐，不允许在海港市货。
规矩定下，最初有人不信，当场被杀鸡儆猴。
骑士拿下商队成员，领队则被藤蔓捆绑，倒吊在枝头，足足一天一夜才被释放。
这件事之后，本地居民和外来者皆受到震慑，再没人敢以身试法，轻易触犯白船城的律条。
塞提盛赞提出建议的阿亚姆，树人则微微一笑，告知对方，事情不能完全归功于他，如果没有云婓事先做好安排，留下足够多的树人并定下法律框架，未必能取得如今效果。
码头上商人落水，别看吵嚷得凶狠，未必会真正动手。遇到对方道歉有了台阶，顺势走下来也不算吃亏，更能避免被白船城驱逐。那才是真正得不偿失。
混乱平息之后，鲛人们放下绳梯，准备好登陆。
“下船。”
三位船主以莱诺为首，互相发出讯号，船员们迅速将货物搬上甲板，有序送上码头。
堆积如山的海鱼中，一只高达两米的木笼格外醒目。
笼子四四方方，外层钉着一层鲨鱼皮，抬起时流出血水，散发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笼子运送码头，周围经过的人纷纷掩鼻，既好奇又感到费解，好奇笼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以挑剔著称的鲛人为何会携带这样一个东西。
“法罗，达什，你们带人负责这里，其余人和我来。”
做出妥善安排，莱诺命人抬起木笼，穿过拥挤的人群，快步离开码头，直接前往白船城。
阿亚姆和塞提接到消息，提前在城门前等候。
“阿亚姆，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塞提执政官，您看上去意气风发，气色相当不错！”跳下树根结成的长桥，相隔一段距离，莱诺就扬起笑容问候两人。
“好久不见，莱诺船主。”塞提保持严肃，言辞称得上谨慎。
阿亚姆却同莱诺开起玩笑：“莱诺船主，上次运走的糖和酒如何？最近是不是发了大财？”
“阿亚姆，你说得没错！”
鲛人用力拍打树人的肩膀，砰砰做响。若非知道两人的交情，八成以为他对树人不满，随时准备动手打一场。
“我带来一样东西，需要你们亲自过目。”
三人回到城内，依照莱诺的要求直奔城主府。
由于巨龙的破坏，城主府两次重建，如今改为执政官府邸，塞提和阿亚姆居住在二层，一层大厅划分不同区域，成为两人的办公地点，偶尔也用来接待访客。
“最好找一个空旷的地方，需要通风。”莱诺提醒道。
阿亚姆和塞提对视一眼，后者立即安排人手清场，在城主府前划出一片空地，骑士们围成一圈，不许任何人踏入警戒线以内。
“打开。”
莱诺一声令下，鲛人们纷纷拔出匕首，撬开木笼外的骨钉。一人登上木笼顶部，撬起最大两枚钉子，掀起覆盖笼子的鲨鱼皮。
失去鲨鱼皮包裹，笼子里的血水瞬间涌出，腥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迟迟无法散去，反而越来越浓，令人一阵阵作呕。
仆人控制不住弯下腰，实在吐不出东西，不断发出干咳，直接咳出眼泪。骑士们强自镇定，脸色异常难看，连张嘴都不敢，唯恐当场失态。
阿亚姆和塞提距离更近，遭受正面冲击，树人尚且要捂住鼻子，何况是塞提，完全睁不开双眼，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是什么？”
气味散去一些，阿亚姆和塞提才看清笼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巨大的头颅，头皮和面部皮肤已经腐烂，眼球干瘪，不断流出暗红色的脓液。鼻子被切断，嘴唇膨胀，露出发黑的牙齿。
“巨人。”莱诺神情凝重，对两人说道，“他们出现在东部王国边境，袭击海船，杀死十多个水妖。”
“什么？！”塞提大惊失色。他以为巨人早就消失，不承想依旧存在。他们能够出现在东部王国，悄无声息袭击海船，白船城也未必安全。
“能够确定数量吗？”阿亚姆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暂时不能。”莱诺摇摇头，“他们突然间出现，像是凭空冒出来。我带人杀死一个，其余全部逃跑，消失在海底，完全找不到。”
“一个也找不到？”
“完全没有。和出现时一样，变得无影无踪，仿佛凭空消失。”
鲛人是海洋的霸主，竟然寻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些巨人的来历相当可疑，百分百意味着危险和麻烦。
“精灵王不在国内，精灵们得到消息，临时封锁东部王国，巨龙在边境巡弋。鲛人也在海底巡逻，只要巨人出现，立即展开围杀。”
莱诺道出应对措施，紧接着说明送来头颅的用意。
“巨人无法靠近东部王国，也不敢在海底轻举妄动，如果再次出现，很可能袭击白船城。城内和码头需要做好防范。最好尽快告知雪松领主，这件事非比寻常，需要提高警惕。”
“我明白，多谢你的消息。”阿亚姆道。
鲛人的情报相当及时。如果没有提前做好防备，巨人突然间登陆，码头和城池又将遭逢毁灭，城民和商人也难逃一劫。
树人固然强悍，面对巨人也难以一敌百。万一出现的巨人太多，胜负实在难料。
“我马上给领主大人送信。”阿亚姆当机立断，由塞提接待莱诺，自己前往书房，快速写下一封信，由藤蔓送回雪松领。
木笼和巨人的头颅需要处理，塞提捂着鼻子指挥，仆人冒着被熏倒的危险铲土，并在指定的地点架起柴堆，准备将木笼和头颅一起烧掉。
“鲨鱼皮和骨钉也不能留，最好全部焚烧。”
鲛人们主动帮忙，指点仆人用木棍架起笼子，避免被血水飞溅到身上。脏且不说，巨人的血液发酵会产生毒素，大多数种族难以抵抗，重则丧命，轻者也会卧病数日。
仆人们用布包裹住半张脸，勉强抵挡难闻的气味。见鲛人完全不受影响，想起他们可以不用鼻子呼吸，还能够闭气，由衷地感到羡慕。
送信的藤蔓离开白船城，借助优势在地下穿梭，避开地面上的危险和刺探，很快抵达雪松古堡。
彼时，魔龙正抓着冰魔在半空盘旋，大大小小的冰球从天而降，覆盖地面，铺开大片银白。
冰雹驱散炎热，古堡内外增添几分清凉。
藤蔓顶开土层，从地下爬出，不巧被冰球砸中，噼里啪啦接连不断，叶片掉落许多，顿时火冒三丈。
魔龙发现藤蔓，当即降低高度。看到蔓枝缠绕的树皮，熟练地丢开冰魔，同时俯冲而下，抓起地上的藤蔓，调头飞回古堡。
“吼！”
冰魔四爪朝天落地，迅速翻过身，朝天空发出怒吼，表达心中不满。
魔龙扇动双翼瞬间飞远，压根听不到吼声，自然也不会在意。
“能飞了不起？！”
冰魔抖掉身上的冰屑，口中抱怨着，仍要迈开四条腿自行返回古堡、
布鲁正在大厅内整理羊皮卷，摘取内容进行抄录。重修塔楼需要大量的建筑材料，统计起来是个天文数字。树人管家表情冷峻，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心情不好，不要惹他的讯号。
砰！
一声钝响，大厅的门被撞开，魔龙收回脑袋，在布鲁发飙之前将藤蔓丢了进去。
藤蔓团成球翻滚，一直滚到大厅中央，被高背椅挡住。
布鲁弯腰解开藤蔓，发现一张写满字的树皮。拿出来翻看，刚刚扫过两行字，脸色陡然一变，丢开统计到一半的羊皮卷，急匆匆登上楼梯，前往二楼藏书室。
藏书室内，云婓靠坐在书架旁，身边堆满各种文献，内容五花八门，无一例外和魔族有关。
“魔界长期四分五裂，十几位大公各踞一方，形成不同规模的割据势力。”
云婓手捧一本硬皮书，用词遣句复杂古老，既有魔文也有树人的文字，间或夹杂着奇怪的图案，据安德四人所言，它们源于妖精的语言。
这让云婓产生莫大兴趣。
除了对书籍本身，还有完成它的作者。
“领主大人，您还有别的问题吗？”使魔守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云婓，时刻准备迎接新的提问，绞尽脑汁也必须给出答案。
“关于魔界的环境，这里语焉不详，我想了解更多。”云婓合拢书页，转头看向使魔，“果真是常年火山喷发，河道中流淌的都是岩浆？”
“当然不是。”使魔立即摇头。
如果云婓询问魔界领主，它还要费心琢磨，提到魔界环境，完全不需要思考，几乎是张口就来。
在魔界中，使魔的地位相当于行商，它们是唯一能自由出现在不同魔族领地，却不会被当场绞杀的魔界种族。
由此，它们对魔界环境相当熟悉，哪怕是魔界领主的城池也能说出一二。
“魔界面积广大，比四方王国加起来还大。”
“火山群在外围，是炎魔的地盘，有几座被魔龙长期占据，它们喜欢在附近睡觉。还有大量冰川，那里属于冰魔。”
使魔想起之前的经历，下意识搓了搓胳膊。比起热浪滚滚，它更不习惯冰天雪地。
“魔界还有大片沙漠，那里生活着黑暗半兽人以及骷髅巫师。”
“魔界领主的地盘截然不同，有的气候炎热，有的四季如春，还有的常年冰雪覆盖，总之，每处都存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说到这里，使魔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对云婓说道：“数千年前，有一位大公的领地突然封闭，没人能够进去，里面的人也从不出来。”
“具体是什么原因？”
“不清楚。”使魔摇摇头，看向云婓，“这位大公和您颇有渊源，她和雪松领初代领主结成婚盟，您的家族历史中应该有关于她的记载。”
一个画面闪过脑海，云婓想起幻境中的雅辛，以及他脱口而出的名字。
艾希莉亚。
古堡三层的客房中，精灵王点亮水镜，见到留守的精灵，从对方口中得知巨人重现的消息。
“边境已经封锁，不知他们会不会再次出现。”
“巨人，他们本该彻底消失。”
贪婪的巨人袭击黑峡城，战火熊熊燃烧，精灵也被牵涉其中，最终导致了巨人种族的覆灭。
精灵王参与过这场战斗，亲手碾碎巨人之主的头颅。
“陛下，曾有一支巨人被族群驱逐，他们和魔界领主签订契约，成为黑暗种族，早在黑峡城战争之前。”法洛尔开口道。
如果是这支巨人，事情就变得相当复杂，有极大可能是魔族在背后驱使。
在他说话时，水镜切断联系，精灵王转身走到桌前，单手覆上创世书，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法洛尔，吩咐下去，准备启程。”
无论巨人因何出现，能覆灭一次，就能覆灭第二次。如果魔族参与进来，他不介意将对方连根拔起。
“遵命，陛下。”
法洛尔离开书房，很快将命令传达下去。
“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精灵们收起抄录的羊皮卷，对巨人厌恶到极点。由于这群家伙，陛下提前离开雪松领，光明庆典更加遥远。
计划中途夭折，他们心生怒火，烈焰瞬息燎原，唯有巨人的血才能熄灭。

第101章
夏去秋来,天气依旧炎热。秋雨迟迟未至，天空中难见一丝云彩。
魔龙和冰魔外出的次数愈发频繁，从五日一次变成三天一回，很快又缩短成为两天。
按照树人管家的指点,魔龙在飞行时避开麦田,避免冰雹砸入田里。
田里的麦子接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染上金黄，不超过半个月，雪松领就能迎来一场丰收。
精灵的队伍在清晨出发。
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天边泛起鱼肚白,巨龙已从沉睡中苏醒，展开双翼飞上天空,在古堡上空盘旋一周,继而向东飞去。
云婓登上露台，向空中的精灵挥手。
魔龙和冰魔难得没有外出，分别守在他的左右。魔龙更是昂首挺胸，坚决不允许自己在巨龙面前示弱。
幼龙比初来时长大一圈,已经不适合趴在云婓肩上,只能扑扇着双翼飞在他身边。抬头看向远去的巨龙和精灵，高兴地张开嘴，喷出一道赤红色的火链。
“很开心？”云婓抓住幼龙,戳了一下它的下巴。巨龙全身披覆鳞甲，绝大部分坚硬无比,唯独下巴处有两片软鳞,手感极佳,也是它们身上唯一的要害。
“嗷！”幼龙依旧不愿意说话。甭管教导它的是谁,也甭管是口头教训还是上爪子,坚持不肯开口。
遇上倔强到底的幼龙，魔龙不提，冰霜巨龙也铩羽而归。
并非它学习能力不强，恰恰相反，它比精灵谷的幼龙聪明许多。
巨龙群在赫尔松山脉狩猎，它被一同带去，短短几天时间，狩猎技巧飞速提升，能独自猎获一头岩羊，还能保证不被烤焦。
偏偏不乐意学习语言！
冰霜巨龙拿它没有办法，云婓同样没辙，所幸他是临时托管，幼龙迟早要回精灵谷，让精灵们头疼去吧。
“领主大人，平原镇送来消息。”
布鲁登上露台，手中是一张羊皮卷，上面记录着小镇的工程进度。
云婓接过羊皮卷展开，看过上面的内容，发现卢克和矮人的动作极快，预期一个月才能完成的工程，如今接近尾声，比计划提前足足十天。
“布鲁，和我来书房。”
云婓合拢羊皮卷，将幼龙交给魔龙照看，和布鲁一起离开露台。
自从毕达罗登门造访，他和铁杉领成功破冰，彼此之间的联系始终未断。
双方很有默契，在没有真正定下契约之前，全力对王城隐瞒消息，不露出任何破绽，以防横生枝节。
云婓和大巫师早就撕破脸，注定不会是朋友。以他对未来的计划，和国王翻脸也是一步之遥。这样的情况下，他能够在领地内光明正大搜捕探子，无论隐瞒消息还是递送情报都是轻而易举。
铁杉领则不然。
王城局势相当不妙，国王和大巫师决裂，贵族们各自站队，如同坐在火药桶上，战争的步伐越来越近，形势愈演愈烈。
铁杉家族是五大贵族之一，手握大片领地和骑士团，自然被千方百计拉拢。
铁杉领主完全是在走钢丝，竟然还能稳住两方，没有被任何一方针对，这种左右摇摆偏能稳如磐石的本事令人惊叹。
“英雄，枭雄，投机者。”
云婓无法断言，或许等两人见面就能得出答案。
“领主大人，白船城送来的情报，您决定如何处置？”布鲁和云婓一同来到书房，关上房门，看到铺在桌上的书信，开口询问，“是否增派一批树人？”
“不用树人。”云婓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扣住后颈，用力捏了捏。短暂的酸麻之后是无比轻松。连续几天埋首文献，维持相同的姿势，脖子和肩膀变得僵硬，活动时能听到咔吧声。
“一旦巨人登岸，白船城的力量不足以抵挡。”布鲁实事求是，道出心中担忧。
作为远近闻名的海港城市，也是雪松领目前唯一的出海口，白船城至关重要，绝不容许有失。
“让死灵去，他们更加合适。”云婓靠向椅背，单手搭在桌上，转动一支矮人制造的羽毛笔。笔尖圆润，很适合书写。笔杆能存留墨水，避免手指沾染墨痕。
“死灵？”
“黑峡城之战中，巨人之城遭到毁灭，族群不复存在，连流浪巨人都没有。唯独魔界有一支巨人，他们和魔界领主签订契约，全体归入黑暗种族。”
从阿亚姆的情况能够断定，黑暗力量对树人十分危险，万一遭到侵蚀，很难彻底摆脱。云婓想起使魔道出的相关情报，慎重考虑之后，认为死灵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是寻常意义上的巨人，增派树人的确有效。然而这些巨人不同寻常，他们的血和灵魂浸染黑暗，死灵更适合做他们的对手。”
在精灵王离开之前，云婓特意向对方求证，证实使魔所言千真万确。
树人不适合竖立屏障，无妨送出死灵。黑暗力量对撞，死灵至多虚弱不会消亡，巨人却会没命，优势劣势进行对比，结果显而易见。
“布鲁，将这封信送去铁杉领。”
两人说话时，云婓铺开羊皮卷，迅速写成一封书信，盖上徽章，当面交给树人管家。
“我希望尽快同铁杉领主会面。王城随时可能爆发战争，雪松领不可能置身事外。巨人出现得太过蹊跷，我有不祥的预感。”
事情牵涉到魔族，不容许半点轻忽。
在藏书室三天，云婓根据使魔口述绘制成一幅地图。线条粗犷，和精细不搭边，完全称得上简陋。内容却十分详细，囊括魔界所有地形，以及十多位大公的领地位置。
其中，奥菲斯大公的领地比邻火山群，手下有一支炎魔军团。他对炎魔如臂指使，是魔界最强的势力之一。
在提到奥菲斯时，使魔稍作停顿，紧接着出口的话让云婓神情微变。
“有一件事十分古怪，自从艾希莉亚大公封闭领地，奥菲斯大公也再未出现人前。这件事在魔界不是秘密，却没人敢公开谈论。有人说他受了重伤，也有人说他遭遇诅咒。”
回想使魔透露的信息，云婓心中有所猜测，但无法百分百肯定。
血红的双眼，弥漫在塔楼顶层的黑雾。
骇人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力量。
如此强悍的实力，很难置信曾身受重伤，亦或是遭遇诅咒。
这位魔界领主无比危险，万一猜测属实，将是他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要起风了。”
布鲁离开房间后，云婓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扇，任凭热风吹在脸上，心中思绪万千，难以抑制地烦躁，甚至延伸出破坏的欲望。
死灵契约隐隐发烫，云婓按住手臂上的印记，黑暗的气息从指缝溢出，渐渐不受控制。
云婓干脆松开手，释放契约死灵。
黑风平地而起，森冷气息如飓风席卷，迅速扩散开来，充斥整个房间，弥漫他的视野。
“契约者。”
黑风中凸起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刺耳的尖啸声连绵不绝。
云婓皱了下眉，控制住捂耳朵的冲动，探手抓向黑风，红光从指尖溢出，一枚转换魔纹马上就要成形。
尖啸声戛然而止。
死灵很识时务，立即收拢黑风，集体悬浮在房间中，仿佛之前的失控全是错觉。
云婓收回魔纹，没计较死灵的行为。
死灵契约相互影响，正如巫灵之于露西娅，死灵的失控他也要负一定责任。
“有件事交给你们。”云婓看向死灵，确保他们恢复理智，才道出自己的安排，“去白船城，搜寻黑暗巨人的踪迹，发现之后格杀勿论。”
“可以吃了他们吗？”粗噶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能轻易听出蕴含的渴望。
“巨人在你们的食谱上？”云婓靠向桌边，双臂环抱在身前，打量着悬浮的死灵，第一次发现他们对某个族群如此有食欲。
“黑暗巨人是，我们可以吞噬他们的力量。还有骷髅巫师，可惜他们很难捕捉。”死灵回答道。
“原来如此。”云婓面露恍然。他还以为死灵不需要进食，原来是没遇到合适的猎物。
知道黑暗巨人出现，死灵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我们不会进入城池，也不会在港口掀起混乱。”
向云婓做出承诺，死灵获取一定自由，转瞬化成黑风冲出窗口，消失在视野之外。
黑风速度极快，意外追上精灵的队伍，和末尾的巨龙擦身而过，引起精灵的注意。
“死灵。”
“那个方向是白船城。”
精灵对黑暗力量极其敏锐，发现死灵踪迹，立即上报精灵王。
“雪松领主曾契约死灵，如果是前往白船城，应该是为防备黑暗巨人。”法洛尔说道。
冰霜巨龙展开双翼，乘热气流不断上升。
精灵王站在巨龙背上，手中是一只封印盒，盒中藏有创世书。在离开雪松古堡后，书籍就变成一根树枝。
“黑暗巨人出现，背后有魔族驱使。白船城不会平静太久。”精灵王眺望远处，发丝流动银光，比秘金更加耀眼。
“陛下，魔族袭击精灵谷，伤害生命树，先王为此陷入长眠。他们理应付出代价。”
提起精灵谷之战，精灵们面色冷峻，眼底涌出杀意。
仇恨刻骨铭心，必须用鲜血才能洗刷。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冲入魔界，将参与此事的魔族撕碎，用火焰焚烧他们的身躯，用光粉碎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在痛苦中消亡殆尽。
“先回精灵谷，然后去鲛人之国。”
精灵王下达命令，显然不准备放过这个契机。
“魔界领主无法轻易踏足四方王国，精灵不能无故进入魔界。如果魔族率先打破规则，那么，我将熄灭黑暗的火焰，用光明覆盖一切。”
精灵王的声音融入光中，每一个字都蕴含力量。
这是誓言，更是契约。
数千年来，精灵们一直在等待机会。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将化为最完美的杀戮机器，冲破禁锢自身的规则，让挑衅精灵的黑暗力量付出代价，在刀锋和箭矢之下彻底湮灭。
巨龙飞过雪松领，越过大片平原和山脉，飞向茫茫大海。
携带云婓书信的骑士策马狂奔，一路疾驰，穿过边境要塞，奔赴铁杉领主城。
铁杉领主的日子并不好过。
走钢丝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双脚踩空。哪怕经验老道，看似游刃有余，实则随时可能坠落。
“领主大人，两位使者要求见您。”仆人敲开卧室房门，上报王城来人的要求。
“不见，我病了，查不出病因，一个都不见。”铁杉领主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嘴唇涂乌，看上去病入膏肓。
国王和大巫师的使者前后脚抵达，分明是给他下达最后通牒。
铁杉领主并不愚蠢，相反，他极富政治手腕。这个情形下，他谁都不能见。之前的托词不能继续用，索性开始装病。
“巨龙出没在边境，赫尔松山脉被夺走。靠近边境的村庄和小镇十室九空，要塞危在旦夕，铁杉领需要自保，实在对王城的事无能为力。”
遵照铁杉领主的命令，毕达罗出面接待两人，话说得滴水不漏，挑刺都不可能。
来人很不甘心，坚持要见铁杉领主。
“如果领主大人患病，理应当面问候。”
“领主大人很可能中了诅咒，还请两位不要为难。”
毕达罗收起笑容，态度不再客气，口气越来越硬。实在谈不拢，他起身拂袖而去，将两人甩在身后，任凭他们去大眼瞪小眼。
走出大厅，毕达罗捏捏额角。如果雪松领还没有消息，事情很难继续拖下去。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仆人小跑上前，凑到毕达罗耳畔，单手附在嘴边，低声道：“雪松领来人，领主大人请您前去。”
毕达罗越听眼睛越亮，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隐隐听到门内的争吵声，当即冷笑一声，朝门前的守卫示意，其后转身离开。
两位使者吵到中途，突然察觉到异样。
自从毕达罗离开，大厅门一直关闭，再也没有开启。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武器铠甲摩擦的声响。
不妙的预感陡然升起。
经历过宫廷喋血和大巫师反扑，两人对类似的情形异常敏感，不约而同站起身，一起冲向房门，却发现门被锁住，根本无法打开。
“开门！”
两人连叫数声，用力拍打门板，门外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应声。
两人又冲向窗口，发现全副武装的骑士站在窗外，锋利的长矛对准他们的鼻尖。
完了！
二楼卧室内，铁杉领主看过书信，迅速从床上起身，抹去病重伪装，一扫之前的颓废，情绪变得亢奋。
“毕达罗，准备出发。带上两位使者，他们将是一份礼物，我会当面送给雪松领主。”
“遵命，领主大人。”
毕达罗恭敬领命，想到使者对他的为难和颐指气使，笑纹浮上嘴角，透出森然冷意。

第102章
傍晚时分,一只信鸟飞入雪松古堡。
接到铁杉领主来信，知晓对方即将出发，云婓提前做好秋收安排,留下冰魔和布鲁守卫领主府,隔日启程前往平原镇。
距离秋收愈近,领民每日守在田边，提防成群结队的雀鸟和小兽。
魔龙飞过麦田上空，扇动双翼掀起一阵热风。麦浪翻滚,风中送来沁人的麦香。
幼龙被魔龙抓在爪子里,好奇地四下观望。发现远处飞来的鸟群，立即挥舞着爪子发出叫声。
云婓循声望去,只见天边腾起大团红云，迅速向麦田逼近。
红云出现在麦田上方,振翅声密集刺耳。成百上千只火红的小鸟飞近麦穗，随时能将一年的辛劳采食一空。
领民们严阵以待,经验丰富的老人们各踞一方，等待雀鸟靠近陷阱，当即吹响口哨。
尖锐的哨音此起彼伏,鸟群受到惊吓,纷纷振翅欲走。
“撒网！”
早就准备好的少年们集体树化，抛出大量种子。绿色的光氤氲在麦田上空,覆盖整个鸟群。
爆裂声接连不断,细长的蔓枝破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凌空交织成网,密集压下,将鸟群牢牢罩住。
树化的少年探出枝条,拽住藤网边缘，和鸟群展开拉锯战。
雀鸟体型虽小，成群聚集起来，力量十足惊人。
双方势均力敌，一时之间难分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去帮忙。”
云婓一声令下，魔龙发出咆哮，吼声震耳欲聋。即使没有喷出龙息，可怕的威压之下，雀鸟纷纷变得僵硬，竟然忘记扇动翅膀，接二连三从半空坠落。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不断，仿佛降下一场红雨。
“领主大人，是领主大人！”
领民们发出欢呼，向天空挥舞手臂。
魔龙在麦田上空盘旋两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展开双翼升上高空，继续向东飞去。
庞大的身影逐渐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之中。
领民们收回目光，背着藤筐抓起袋子走入田里，分片捡拾雀鸟。不多时，藤筐装满，袋子变得鼓鼓囊囊。
少部分雀鸟醒来逃走，少年们还想追逐，被老人从身后叫住。
“让它们离开，不要追了。”
夏克和沙丘跑得最快，杰弗里老人发声时，两人已经抓住五六只雀鸟。
听到声音，两人转头看向身后的麦田，又彼此对视一眼，到底松开手，任凭火红的小鸟飞上天空，很快消失不见。
“轮换守着，要提防的不仅是雀鸟，还有野兽。如果有山猪出现，立刻给城内送信。那些商人收购野兽的牙齿和獠牙，山猪牙能卖出好价钱。”
杰弗里走过田边，逐项安排下去，仔细叮嘱众人，越是接近收割越不能疏忽大意。
“丰收一季，所有人都能吃饱肚子。”
回想两年前的缺衣少食，领民们恍如隔世，总感觉今天的幸福很不真实。只有亲手触碰到麦穗，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他们才能够放心。
笑容洋溢在脸上，哪怕麦芒扎了满手，刺痛麻痒，照样不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感谢领主大人！”
发自内心的情感汇成洪流，浸入大地，同最古老的力量融合，滋养广阔的领土。日复一日，雪松领将更加富饶，重塑昔日的辉煌。
魔龙飞过平原，掠过一块又一块麦田。
遇到的情况大同小异，雀鸟成群出现，还有在地下打洞的小兽。领民们成算在心，各显神通，在保护麦田的同时捕获大量猎物。
“那是兔子？”
经过几块相连的大麦田，云婓看到一行人从田里走出。
十几人排成长列，两人一组，合力扛起木杆，杆子下挂着三五只小兽。
长耳，灰毛，红眼。
一对板牙凸出嘴边，体型堪比一头小猪，目测有一百多斤。
寻常的兔子可长不成这样。
暗影掠过头顶，领民们抬起头，发现是魔龙飞过，丝毫不感到惧怕。
确认云婓站在龙背上，众人不顾肩上还扛着猎物，加快脚步冲上田头，扬声道：“领主大人来了！”
村庄距离不远，留在家中的领民听到呼喊声，飞速走出家门，部分手里还抓着勺子，明显行动太急忘记了放下。
“领主大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从刺槐领迁来，在雪松领定居，开垦土地种植大麦。最初有过忐忑不安，在云婓的仁政之下，尽数转为对未来的期盼。
见到云婓，他们甚至比松叶城的领民更加激动。即使魔龙飞远，再看不到云婓的影子，兴奋和喜悦仍久久不散。
突然有焦糊味飘来，拿着勺子的领民同时一愣。
“糟糕！”
伴随着叫声，几人转身冲回家中，发现锅里烧干，炖煮的肉和块茎黏在锅底，颜色发黑，散发出一股苦味。
众人到水边清洗锅子，心情半点不受影响。
烧糊而已，清洗干净还能用，不妨碍烧水做饭。烧干一个锅不算什么，他们见到了领主大人！
“比什么都值得！”
魔龙距离边境愈近，田地变得荒芜，村庄也越来越少。
“还需要增加人口。”
云婓俯瞰地面，发现有不少野生麦田。其中一块无风摇晃，竟然冲出一群山猪。
成年山猪体型庞大，嘴边凸出獠牙，背上覆盖鬃毛，为首的一头至少有七八百斤，冲出麦田的势头相当骇人，简直像压路机碾过。
魔龙看到山猪，不自觉咽着口水。巨牛之外，这是它最喜欢的猎物。
“嗷！”幼龙发出叫声，同样跃跃欲试。
时间还很充裕，云婓不介意停留片刻，留给魔龙和幼龙捕猎。何况他也想尝一尝山猪肉的味道。如果不亚于巨牛，可以想办法驯养。
“下去吧。”
魔龙如闻仙音，立刻俯冲而下，带起惊人的气浪。两头体型中等的山猪竟被当场掀翻，沿着麦田滚出数米。
“吼！”
遭遇袭击，山猪本能聚集到一起，朝魔龙发出吼叫，试图进行抵抗。奈何实力差距巨大，加上攻击来自头顶，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冰魔曾对魔龙发出质问，有翅膀了不起？！
以眼前的情形，魔龙完全可以鼻孔喷气，用事实告诉冰魔，有翅膀的确了不起。
可惜受伤的只有山猪。
战斗持续不到十分钟，大部分山猪被抓碎脑袋，接连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一下。
“嗷！”
幼龙收获一头猎物，和魔龙不能比，但也值得骄傲。
最大的一头山猪坚持到最后，朝魔龙和幼龙发出嚎叫，还试图袭击幼龙。当场被魔龙拍得稀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魔龙收起双翼落地，踩着山猪的尸体，能听到清脆的骨裂声。
幼龙有样学样，可惜体型不够大，不比魔龙威武霸气，看上去有些滑稽。
云婓跳到地上，从腰间拔出匕首，切开山猪的一条后腿，发现纹理和巨牛相似，脂肪更多一些，难怪魔龙会喜欢。
“半袋糖和你换一头，我带去平原镇。”
魔龙早已经口水哗啦，云婓话音刚落，用爪子拨开相对完整的一头，其余都是它的大餐。
云婓退后半步，魔龙咬起一头山猪，三两口吞下肚，嘴角挂着血沫，迫不及待咬向第二头。
幼龙撕咬自己的猎物，吃得头也不抬。
云婓的视线扫过魔龙，又落到幼龙身上，自己把幼龙养得如此粗犷，肯定不符合精灵的审美。日后送回去，精灵会不会来找麻烦？
擦干净匕首上的血痕，云婓认真思索，对精灵的行为把握不准。
为防万一，该教育必须教育。
幼龙正吃得起劲，突然被抓住翅膀拎了起来。
“嗷？”
“你是精灵的龙，吃得文雅一些。”
“嗷？！”
“表现得体点，太过不拘小节，样子不好看。”
“嗷嗷嗷？”
幼龙傻眼。
它是一头龙，要什么文雅？
云婓不管这些，将吃剩的山猪切成块，要求幼龙分块吃，不能脑袋埋下去涂一脸血水。
幼龙试图挣扎，结果挣扎无用。
翅膀被抓住，只能委屈地用爪子捧起肉块，按照云婓的要求一小口一小口送下肚。
太难为龙了！
魔龙正在看好戏，遇到云婓洞若观火的目光，危机感瞬间袭来，差点被山猪腿卡住喉咙。
“你要以身作则，不能给孩子树立邋遢榜样。”云婓语重心长，意有所指。
傻眼的变成魔龙。
从出生到现在，它一直这样进食。难不成为了这头幼龙，它要强行扭转习惯？
“忍一忍，等它离开就好了。难道你想被精灵找麻烦？还有巨龙，你自己能对抗它们？”
不想。
不能。
它改！
魔龙乖乖低头，用爪子切开山猪，尽可能得体地吃下去，再不敢狼吞虎咽。
云婓很满意。
等到两头龙吃饱，领主大人再次启程。
时间已经不早，天边泛起晚霞，霞光晕染云层，似在蔚蓝中点燃一团火，耀眼夺目。
平原镇中，半兽人立起一根木桩，矮人登上梯子，将提前制作的木牌钉上去。
“平原镇。”
三个字刻印在木牌上，象征边境小镇重启。时隔百年，这座小镇终于回到雪松领怀抱。
“卢克，酒馆里还有酒吗？”矮人跳下梯子，将锤子扛在肩上，大声嚷嚷道。
树人正在小镇边缘洒下种子，准备催生藤蔓覆盖围墙。听到矮人的话，扬声道：“还有几桶，当初忘记带走。今天干完活，大家都去酒馆！”
“慷慨的卢克，为他欢呼！”
矮人们大声欢呼，骑士和和匠人都被吸引注意力，连半兽人都兴奋地捶打胸膛，对卢克的佳酿万分期待。
云婓抵达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整座小镇静悄悄，新落成的房屋空空荡荡，不见一点光亮。
唯独小镇中心的建筑例外。
三层小楼格外醒目，酒馆的牌子挂在门前，占地面积比当初扩大一倍，成为平原镇的地标。
魔龙落向地面，云婓跳下龙背，单手提起幼龙，肩上扛着一头山猪。
酒馆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卢克又一次站到吧台后，骑士、匠人和半兽人占据酒馆，各自围着桌子开怀畅饮。两名矮人跳上桌面，高举起酒杯开始拼酒，引来一阵哄笑和兴奋的叫嚷。
云婓推开木门，迈步走进酒馆，热气和喧闹声直冲面门。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众人同时一愣。看清云婓的造型，拼酒的矮人也停下动作，貌似不敢相信。
“领主大人？”
“是我。”
砰地一声，山猪被丢在地上，没有掀起尘土，倒是引得脚下震动。
“卢克，烤了它，加餐。”
“敬慷慨的领主大人！”
酒馆里响起欢呼，声音震耳欲聋。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忘记询问云婓为何提前抵达，卢克和罗纳德有所猜测，却没有当面提出，而是抓紧享用美食和美酒，庆祝平原镇重启。
黑夜中，铁杉领主正在赶路。
不确定领地内是否藏有探子，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避人耳目，在夜色中离开主城。
两名使者被五花大绑，塞进同一辆马车。
他们的身体不得自由，嘴巴仍能活动，看向坐在对面的铁杉领主，一时间怒火上涌，忘记识时务者为俊杰，头铁发出叫嚣。
“安杰罗，你竟然背叛王城！”
“大巫师不会放过你！”
“背叛者，你会被送上绞刑架！”
“铁杉领将不复存在！”
任凭两人喋喋不休，铁杉领主始终稳如泰山。
等到两人说累了，他才从羊皮卷中抬起头，点点放在两人面前的文书，开口道：“不妨告知两位，此行是去见雪松领主。有遗言最好尽快说，抵达之后，你们恐怕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马车很大，坐下三个人，车厢仍显得空旷。
听到铁杉领主的话，两人如同被掐住脖子，不约而同失去语言，惊慌和恐惧难以抑制，表情如出一辙。
看够他们的丑态，铁杉领主才继续道：“前方还有一段路，两位可以想一想，有什么能交换你们的性命。”
铁杉领主有娴熟的政治手腕，并且十分狡猾。为保证利益最大化，他不介意编织花言巧语，将两人的利用价值彻底榨干。
两名使者陷入沉默。
明知道对方的话未必可信，但有一线生机，他们仍期盼能够抓住。最重要的是，雪松领主令他们畏惧。
身为国王和大巫师的心腹，他们相当清楚雪松领如今的实力。
年轻的领主今非昔比，如果落到对方手里，他们不仅会没命，恐怕还会死得相当痛苦。
“我有关于王城的情报。”
一个人开口，接下来的事就变得十分容易。
铁杉领主没有松开他们的手，而是经由两人口述，亲笔进行记录。
想和雪松领结盟，他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这份口供无法起到决定作用，但能锦上添花，为他增添一份把握。
车队在暗夜中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交汇，融入夜风，惊走在夜间出没的走兽和禽鸟。
同一时间，死灵在白船城外巡弋。
夜色浓重，狂风呼啸，海浪翻滚。
巨浪掀起丈高，数十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海面，掀翻即将入港的海船，桅杆断裂的吱嘎声令人头皮发麻。
等候已久的猎物终于现身，死灵迅速聚集，发出尖锐的长啸。巨人察觉情况不对，想潜回到海中已经迟了。
一场杀戮即将开始。
今夜的海港注定被血染红。

第103章
巨人身材高大,体魄强健，皮肤坚硬如铁，骨骼硬度仅次于巨龙。走上战场,他们不需要任何武器，仅凭拳头就能横扫对手。
在巨人种族最辉煌的时期,巨人军团近乎是无敌的存在。成千上万的巨人聚集到一起,除了精灵、鲛人等少数种族,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实力豪横助长自信,自信逐渐变成高傲、自满和不可一世。
长期的胜利蒙蔽双眼，巨人之主利令智昏，竟然派兵进入黑峡城，屠杀矮人抢占矿场，甚至胆大包天扣押精灵的秘金。他们的举动惹怒了精灵，王城遭到巨龙倾覆，国王被斩断头颅，一夜之间种族走向灭亡。
残存的巨人也没能逃出生天。
一旦被发现踪迹,他们就会遭遇不同种族围追堵截,新仇旧恨累积，全都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黑暗巨人不属于巨人之国，他们同魔族签订契约，全体归入黑暗种族。
迁徙入魔界是一个正确决定,使他们避开灭族的命运。但也存在弊端,例如体内增添黑暗气息，成为部分黑暗种族的猎物。
死灵就是其中之一。
不久之前,三百多名巨人离开魔界,出没在东部王国边界。未等完成此行任务,十余人自作主张袭击水妖船队，杀死船上的水妖，被经过的鲛人商船目睹，以致于暴露踪迹。
水妖的死引来一系列麻烦，令巨人们措手不及。
精灵封锁边界，巨龙在海面巡弋，他们无法登陆，只能藏进海底。
海里同样不安全。
有几名巨人不走运，外出寻找食物被鲛人盯上。一个倒霉鬼被砍掉脑袋，其余人也身负重伤，流出的血染红海水。
战斗过程中，鲛人发出讯号，上百艘鲛人海船从不同方向赶来，巨人陷入重围，一个都没能逃掉。
更糟糕的是，海兽受到血腥味吸引，成群从深海浮起。
黑暗巨人的血含有毒素，绝大多数海洋族群避之唯恐不及。海兽反其道而行，大量出没在血液污染的海域。
黑暗巨人的血令它们兴奋，顿时间内战斗力飙升，遇上鲛人也能突破重围。
广阔的海洋中，黑暗巨人沦为鲛人和海兽的标靶，遭遇各种围追堵截，始终被紧追不放。
他们试图用巫师法阵逃走，却发现魔界的通道突然关闭。
巫师法阵深藏在海底，是巨人最后的底牌。他们能够神出鬼没，全依靠巫师开辟出的通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陷入重重困境，这条通道也被堵死。
以巫师法阵为中心，数十道光柱倒悬海面，穿透海水，侵入水下岩石。白光持续膨胀，末端覆盖水下，黑暗的力量无所遁形，逐渐被吞噬殆尽。
这是属于精灵的力量，只有精灵王才能做到。
如果通道不关闭，这股力量将侵入法阵直抵魔界。届时会发生什么，任谁都无法预料。
残存的黑暗巨人逃离光柱，藏进海底火山口，用凝固的熔岩伪装自己，还抓捕鲨鱼剥皮，隐藏身上的气味。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族群首领少去一条胳膊，是被鲛人硬生生扯断。伤口难以愈合，撕裂的伤痕依旧在淌血。
“我们向西去，从西部王国登陆，远离精灵和鲛人！”
巨人算不上聪明，但也没有愚蠢透顶。经过一番商议，定下从白船城登陆的计划。
“如果运气好，我们能进入西部王国，找到和奥菲斯大公合作的大巫师，再次开启通道。”
留在外边迟早死路一条，必须设法返回魔界。
海底通道突然关闭，他们被中途放弃，实在不值一提。对奥菲斯大公来说，他们是随时可以扔掉的工具，连炎魔都比不上。遇到精灵的威胁，翻脸无情才是常态。
早就知道结果，何必让自己钻牛角尖。
巨人们的想法很好，如果没有云婓提前安排，或许真能成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万万不会想到，看似防卫力量薄弱的白船城，竟然游荡着大群死灵。
海岸边，两座灯塔高高耸立，塔顶散发的光照亮码头，在海面投射蜿蜒曲折的光影。
巨人刚刚出现在海面，黑风呼啸而至，风中凸起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发出尖锐嘶吼。
“死灵！”
“回海底，快跑！”
巨人们仓惶逃窜，黑风紧随而至，迅速扩散开，覆盖巨人出现的海域。
死灵们穷追不舍，斗篷包裹的身躯毫无重量，兜帽下的面孔狰狞可怖。长有锋利指甲的手伸进海水，精准抓住潜逃的巨人，将他们硬生生拽了出来。
黑暗巨人发出怒吼，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大掌拍向死灵，却从斗篷中穿过，根本抓不到实物。
死灵发出尖啸，张口咬在巨人身上。
“啊！”
黑气和鲜血从伤口溢出，巨人发出惨叫，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挣扎，掀起成排浪花，吸引来猎食的鱼群。
鱼群不小心闯进战圈，发现情况不对，立即调转方向潜入深海。速度稍慢就会裹进海水，随着浪花飞出海面，又重重砸进水里。
准备登陆的巨人接近一百，遇到死灵包围，一个也没能逃掉。
死灵不死不灭，仍要吸收能量。
黑暗巨人是难得一见的大餐，死灵们抓获猎物，都在大快朵颐。
森冷的气息覆盖全身，黑暗巨人的挣扎逐渐无力，一个接一个栽倒，如石山沉入海底。死灵仅吸收能量，对巨人的血肉不感兴趣。
“留下一个活的，带给领主大人。”一名死灵道。
死灵们行动一致，全部绕开一个巨人，任凭他在海里瑟瑟发抖，自始至终没咬一口。
黑风在海面盘旋，膨胀后收紧。
死灵们吃饱喝足，将巨人的尸体拖上岸，全部留在码头。
阿亚姆和塞提提前得到消息，在夜间听到怪声，组织骑士巡逻城内，告知城民和外来的商人不必惊慌。
“不出城就不会有危险。”
骑士策马穿过街道，看到惊慌的城民，大声宣告执政官的命令。
阿亚姆和塞提登上城头，目睹海面上的战斗，阿亚姆回忆起受伤之前，对无法再上战场感到遗憾。塞提神经紧绷，恐慌和兴奋矛盾交织，传承的魔族血脉隐隐沸腾。
战斗结束后，死灵们丢下数十具战利品，带上唯一的活口离开。
黑风呼啸远去，虬结的树根破土而出，卷走死去的巨人，尽数拖入地下。
巨人的血在海中流干，体内不再存有毒素。皮肉很快被吞噬，留下无法吸收的骨头，又被送回地面。
天边隐现红光，东方欲晓，万物苏醒。
塞提下令打开城门，阿亚姆亲自出城搜集巨人的骨头。黑暗生物是珍贵的魔法材料，遇到合适的买家，巨人的一根指骨都能卖出天价。
“放出消息，举行一场拍卖。”
两人对巨人的价值一清二楚，分头行动，各自进行安排。一人负责向各方递送消息，另一人提前准备拍卖场。
“简直就是无本的买卖，一定能大赚一笔。”
城内的商人最先得到情报，对白船城的好运既羡又妒。听闻死灵和雪松领主契约，对雪松领又添一层畏惧。
黑暗生物狡诈凶猛，稍不留神就会遭遇反噬。能够对死灵下达命令，做到如臂指使，不仅令人震惊，更使人惧怕。
“契约死灵的领主。”
雪松领主强悍到何等地步，没有亲眼所见，无人能给出答案。
未知和神秘使人好奇，关于雪松领主的传言越来越多，甚至走向离谱。云婓的大名再一次传遍西部王国，几乎能同王城的波诡云谲分庭抗礼。
平原镇中，建筑全部竣工。
云婓走过每条街道，认真考虑之后，决定额外搭建一处场地，用于和铁杉领主签订盟约。
卢克召集上百名树人，用最快速度清理出一片空地，凌空架设一座高台。
高台上方枝叶交错，密集成荫，下方树根铺展，拱桥状撑起台面。并有阶梯延伸向地面，垫起木桥，和巷口的道路相连。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铺开点点光斑。高台和小镇建筑格格不入，却又矛盾和谐。
铁杉领主一行人抵达，远远就能望见矗立在小镇中的巨木，以及在树冠上方盘旋的魔龙。
“领主大人，前方就是平原镇。”毕达罗走下马车，来到铁杉领主的马车旁。
“队伍停下，派出骑士先去小镇。”铁杉领主道。此举是出于礼节，也是谨慎起见。毕竟铁杉领曾对雪松领落井下石，书信中达成默契，不代表对方不会临时变卦。
“遵命！”
毕达罗迅速做出安排，很快有骑士从队伍驰出，直奔前方的小镇。
与此同时，魔龙也发现了远来的队伍，当即降低高度，发出一声咆哮。声音犹如雷鸣，瞬息传遍小镇。
云婓正和卢克交谈，提及来自魔界的威胁。听到魔龙的咆哮声，登时双眼一亮：“终于来了。”
骑士率先抵达小镇，向守卫小镇入口的树人亮明身份。
“铁杉领的主人，铁杉家族的掌权者，如约造访雪松领。”
无需树人禀报，卢克已经来到骑士面前，和对方一同返回车队，邀请铁杉领主进入小镇。
黑松卢克衣着得体，表现得彬彬有礼，比布鲁更像一名管家，完全看不出战斗时的狂暴模样。
铁杉领主的马车抵达小镇，车门打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云婓面前。
两人初次见面，对彼此的印象都有些颠覆。
在铁杉领主的认知中，雪松领主是一个苍白的年轻人，血脉觉醒必然会增添属于魔族的特征。眼前的云婓让他惊讶，年轻、健康、漂亮，比起魔族更像是一名精灵。
云婓知道铁杉家族的血脉，曾设想过铁杉领主的外表，如今当面，既有相似也有不同。
高大的确有，目测身高接近两米，不愧是巨鳄后裔。粗糙完全没有，只称得上硬朗粗犷。
轮廓刚毅，五官深邃，一头浓密的棕发，接近古铜色的皮肤，相当英俊。然而的确不符合精灵的审美。难怪不被承认，还被各种嫌弃。
打量的目光不着痕迹，云婓手握权杖，微笑道：“欢迎，铁杉领的主人。”
感知到对方的善意，铁杉领主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感谢您的邀请，造访雪松领是我的荣幸。”
两位领主寒暄时，毕达罗走到马车前，拉开车门，将神情萎靡的使者拽了下来。
两人被绑的时间太久，血液不流通，四肢变得僵硬。脚踩上地面又麻又痛，别说独自行走，连站立都很困难。
“快走。”
毕达罗推了使者一下，见对方踉跄扑倒，索性抓住他们的领子，一手一个，直接拖到云婓面前。
两声钝响，使者摔向地面，五体投地。
“他们是？”云婓看向铁杉领主，心中有所猜测，希望对方能给出答案。
“他们来自王城，代表大巫师和国王。”铁杉领主侧过身，扫一眼地上两人，解释道，“是我送给您的礼物，代表结盟的诚意。”
说话间，铁杉领主又递出一只木盒，盒中装有三张羊皮卷，写满两人路上供出的情报。部分内容涉及王宫和巫师塔的秘辛，想必云婓会很感兴趣。
“希望这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
铁杉领主决心同雪松领结盟，姿态放低，态度恰如其分，显得诚意十足。
云婓接过木盒，正要命人将两名使者带下去，突然有黑风自东而来，形成一道龙卷，刹那席卷小镇外围。
风中传出死灵的嚎叫，尖利刺耳。
铁杉领骑士迅速戒备，毕达罗将铁杉领主护在身后，看向云婓的目光惊疑不定。
“不要误会，他们没有恶意。”
似为证实云婓所言，龙卷风渐渐平息，成百上千的死灵飘浮在半空，黑压压一片，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出寒意。
铁杉领主推开毕达罗，目光落在云婓身上，见他向死灵招手，对方竟然听命飞近，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事情解决了？”
“是的。”死灵飘落到云婓面前，“我们为您带回一件礼物。”
死灵抬起手，天空中的死灵同时散开，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砰地一声落在云婓脚下，掀起大片尘土。
“他身上有黑暗契约，还有法阵残留的能量，很古怪。”
死灵丢下巨人，说明带回他的原因。
除了云婓，没人预期到死灵出现，更不知道他们会带来一个巨人。
黑暗巨人，活的！
看清楚地上的巨人，铁杉领主既坚定了和雪松领结盟的决心，也不免暗中担忧，雪松领的实力超出想象，他能拿出的筹码是否足够？

第104章
荆棘领主城,一场审判即将开始。
露西娅率领大军攻占主城，接掌领地大权，戈尔贡和领地贵族全被抓捕送入大牢,择期进行审判。
在等待审判期间，法恩调派人手组成七八支队伍，包括书记官和骑士,分批前往不同的小镇和村庄，搜集戈尔贡横征暴敛以及草菅人命的证据。
“审判一名领主必须证据确凿。王城陷入混乱，国王和大巫师分身乏术,但也不会不闻不问。”
汲取之前的经验,露西娅有条不紊做出安排,能最大程度堵住王城的嘴,让国王无话可说，大巫师更没理由插手。
“领主大人,今天的记录全在这里。”
女仆长敲响房门,在露西娅应声后走进室内,送上一只长方形木盒。盒子里装有十多张羊皮卷,写满了领民对暴政的控诉。
相同的盒子多达三十只，在书房里垒成小山。
露西娅每天仅睡不到三个小时，认真阅读全部内容,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抄录整理，根据王国法典进行分类,列出戈尔贡等人的罪状。
上到领主下到贵族，全部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放下吧。珊德拉,去通知法恩,绞刑架多立一排。”露西娅放下笔，说话间靠向椅背，神情稍显疲惫，声音也变得沙哑。
“主人，您需要休息。”女仆长担忧道，“您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长此以往，身体会撑不住。”
露西娅曾遭契约反噬，身体日渐虚弱，幸亏同巫灵契约，否则必死无疑。
自从进入荆棘领，女仆长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哪怕知道她已经痊愈，彻底摆脱反噬，仍会下意识担忧，希望她不要过于劳累。
“珊德拉，我不会逞强。”露西娅抬头看向女仆长，清楚看到她的忧心，安慰道，“放心，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女仆长被说服了，向露西娅行礼后离开房间，穿过条石铺设的走廊，在大厅内找到法恩，当面传达露西娅的命令。
“多建绞刑架？”
法恩从羊皮卷中抬起头，想到刚刚竣工的审判台，在心中估算数量，眉心越皱越紧。
对照关押的人员数量，绞刑架绰绰有余，为何还要增多？
莫非审判对象要增加？
看出法恩的疑惑，女仆长递上一张羊皮卷，上面记录有新增的名单，全部是效忠戈尔贡和领地贵族的骑士。
“审判骑士？”法恩诧异道。
“我只负责传达命令。”女仆长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向法恩说明情况，其后转身离开。
法恩坐在长桌旁，面前是摊开的羊皮卷，上面的内容出自露西娅之手，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具绞刑架。
沉吟片刻，法恩压下迟疑，目光变得坚定。
他叠起羊皮卷，猛然站起身，高背椅向后移动，椅腿和地面刮擦，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来人，召集工匠！”
法恩下定决心，动作雷厉风行。
当日，审判台上又竖起一排绞刑架，匠人爬上梯子，从横杆上垂挂麻绳。一阵风吹过，绳索齐齐摇荡，偶尔撞上木架，看上去阴森可怖。围观的领民却神情激动，双眼通红，恨不能时间加快，马上来到审判日。
戈尔贡和领地贵族被关押在石牢，露西娅没有刑讯他们，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石牢是戈尔贡下令建造，最初关押抗税的领民和商人。其后被贵族利用，各种罗织罪名，冤假错案比比皆是，死在牢里的人不计其数。
如今风水轮流转，戈尔贡走进牢房，亲身体验囚室的森冷，称得上因果循环，恶有恶报。
“吃饭了。”
看守提着木桶穿过走廊，依次打开牢门上的小窗，将切好的面包丢进去。
面包颜色发黑，硬得像石头。麦粉仅占一半，大量掺杂麸壳，还有未挑尽的石子，不小心就会咯伤牙齿。
这样的粗劣的食物，几乎难以下口。在戈尔贡统治期间，成为荆棘领领民活命的必需品。贫困的村庄里，大部分村民连一小块硬面包都吃不到，只能靠野果和草根充饥。
守卫曾是其中一员，想到活活饿死的家人，对牢房里的人恨之入骨。
“明天是审判日，这是你们最后一餐！”
硬面包躺在地上，戈尔贡直接用脚踢开，看上去不屑一顾。他坚信露西娅不会杀死自己，暗中酝酿计划，如何才能联络王城重新夺回权柄。
贵族们大多认清现实，听到守卫的话，意识到命不久矣，竟然嚎啕出声。个别人还扑向牢门，叫嚷着要指控戈尔贡：“我要见女爵，我有话说！”
守卫没有理会他们，提着空荡荡的木桶离开走廊。
脚步声逐渐远去，幽暗的石牢中只剩下哭声回响，夹杂着拍打牢门的声音和叫嚷声，刺耳无比，令人毛骨悚然。
一夜过去，审判日终于到来。
骑士的脚步声出现在石牢，牢房门陆续开启，里面的贵族一个接一个被抓出来。他们满脸惊恐，不断挣扎叫嚷，还是被骑士抓住胳膊，架起来带出石牢。
“不，我不去！”
“我不想死！”
求饶声凄厉刺耳，骑士们不为所动，套有护甲的手仿若钢钩，贵族拼命挣扎，始终无法摆脱束缚。
关押戈尔贡的囚室在走廊尽头。
法恩亲自打开牢门，两名骑士走进去，将他拽了出来。
“放开！”戈尔贡厉声呵斥，“我是荆棘领主，荆棘家族之主，你们胆敢对我无礼！”
骑士充耳不闻，继续抓着他前进。
法恩走上前，目光落在戈尔贡身上，没有开口，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戈尔贡勃然大怒。他试图挣扎，奈何多日未进食，根本无法对抗骑士。
“法恩，你和露西娅必然受到惩罚！”
法恩冷笑一声，双手袖在身前，迈步越过戈尔贡，先一步走出石牢。
露西娅女爵的手下败将，在强大的实力面前，早就一败涂地。狺狺狂吠而已，根本不痛不痒，反而令他感到可笑。
走出石牢，阳光瞬间洒落。
不适应突来的光线，戈尔贡下意识闭上双眼，叫嚷声戛然而止。
骑士架着他步行向前，前面是排成列的贵族，全都低着头，外套脏污，头发胡子乱糟糟，样子狼狈不堪。
道路两旁挤满人群，看到戈尔贡和贵族的样子，既吃惊又感到痛快。
短暂沉默之后，唾骂声骤然响起，众人高举起手臂，用力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控诉他们的罪行，声浪惊人，山呼海啸一般。
如果没有骑士排成人墙，愤怒的领民早就一拥而上，将戈尔贡等人撕成碎片。
从地牢到审判台，不到十分钟路程，戈尔贡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来到审判台前，他被人推搡着登上台阶，拖拽到绞刑架前。他的耳畔嗡嗡做响，脚下像踩着棉花，毫无实感。
露西娅站在台下，一身暗红色长裙，手执权杖，肃穆庄严。
浓密的卷发束在脑后，簪一朵盛放的玫瑰，花瓣的颜色仿佛滴血。
人群的声音逐渐降低，法恩走上前，郑重举起木盒，从盒中拿出一张羊皮卷，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开始高声朗读。
“戈尔贡，荆棘家族之子……”
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随风传出，清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戈尔贡终于听清，这是关于他的罪状。他想大声抗议，叫嚣露西娅无权审判自己。奈何被骑士控制，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遵照王国法典，判处绞刑！”
法恩读完一张羊皮卷，很快又拿起第二张。每张都列有一个人名，代表绞刑架上将多出一具尸体。
宣读完贵族的罪状，法恩没有停止。他打开第二只木盒，里面的羊皮卷记载对骑士的判决。
受到审判的超过百人，宣读审判书耗费数个小时。
期间，领民不时发出咒骂和欢呼，唾弃施行暴政的领主，大骂贪婪的贵族和视人命如草芥的骑士，欢呼露西娅的到来，感恩她的英明和公正。
“行刑。”
宣读完罪状，露西娅亲自下令，将有罪之人送上绞刑架。
“露西娅，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想死……”
戈尔贡被从地上抓起来，他终于认清现实，但为时已晚。
粗糙的麻绳套上脖子，锋利的毛刺划伤皮肤。来不及感到刺痛，脚下的木板突然分开，身体悬空，绳索猛地收紧。
戈尔贡瞪大双眼，声音被卡在喉咙里，意识逐渐模糊。
领民们大声欢呼，不少人流下泪水。罪人受到惩罚，恨意得到宣泄，大仇得报，大快人心。
“今夜不宵禁。”
审判结束后，露西娅下达命令，结束多日来的宵禁令。
“罪轻的贵族家人和骑士带去矿山，我将致信雪松领主，用矿石交换大麦和种子，希望能撑到下一个丰收季。”
露西娅登上马车，沿途接受领民欢呼，不忘叮嘱同车的法恩，尽可能填补粮食的缺口。
“领主大人，给王城的文书要怎么写？”法恩问道。
“如实记录。”露西娅手握权杖，上面的宝石继承自她的父亲。这枚宝石十分珍贵，戈尔贡却弃之不用。她在库房里找到，命人镶嵌权杖，随身携带，无比珍惜。
“国王和大巫师自顾不暇，有心也无法插手。”
在喜悦和欢呼的簇拥下，马车穿过长街，停靠在领主府前。
车门打开，露西娅走出车厢。
一名女仆等候在门前，身旁站着两名骑士。他们来自雪松领，带来云婓的亲笔书信。
露西娅对骑士并不陌生，时常在纳德罗身边见到他们。
“露西娅阁下。”骑士恭敬递上一只木盒，盒子里装有两张羊皮卷，卷成筒状，上面盖有蜡封，烙印的徽章属于云婓。
骑士被带去休息，露西娅独自走进书房。
房门合拢，她快步来到桌前，划开蜡封，展开羊皮卷细看，表情由平静转为惊讶，继而涌出兴奋。
“铁杉领，王城，调兵。”
露西娅心潮澎湃，抑制不住激动，不停在室内踱步。最终停在窗前，猛然推开窗户，眺望晴朗的天空，瞳孔浮现红光，源于巫灵契约，也是血脉力量在躁动。
“不需要多久，赫奥提将有新的主人。”
索洛托以卑劣手段控制她的父亲，让荆棘领落入今日境地。道貌岸然的大巫师，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平原镇中，甘纳接到云婓传讯，立即从古堡赶来。
看到委顿在地的王城使者，视线扫过被死灵看守的巨人，黑袍巫师没有浪费一秒钟，挥舞法杖将三人捆住，当着两位领主的面进行审问。
“巫师？”铁杉领主不信任巫师，代代相传。自从领地创建以来，巫师塔的触手始终未能深入主城，成功避免了荆棘领的悲剧。
“我的契约巫师。”云婓说道。
铁杉领主正想开口，紫红色的电光从天而降，劈在巨人身上。
黑暗巨人皮糙肉厚，照样扛不住电击，头顶冒出黑烟，身上散发出焦糊的味道，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背部、前胸和两条胳膊皮开肉绽，样子相当凄惨。
“你身上的黑暗契约源自于谁？”
甘纳展开一张羊皮卷，上面记载魔界领主的名字。
黑暗巨人趴在地上，抬头看向羊皮卷，却没有开口指认。
“看上去忠心耿耿。”云婓发表见解。
顾忌魔界领主的实力，他没有贸然使用魔纹，避免再次遭遇反噬。甘纳的雷电极强，巨人竟然能扛住，着实令人佩服。
雷电看上去不奏效，是不是该换成死灵咬几口？
云婓陷入沉思，认真考虑可行性。
铁杉领主惊愕地看向他，毕达罗不由自主打了寒颤。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同样的念头：能契约死灵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铁杉领主感到迷惑。
在他的记忆中，雪松家族一直是忠诚、仁慈和正义的化身。尤其是初代领主，敌人都为之称道。
眼前的云婓却截然不同。
联系雪松家族百年来的遭遇，这种变化又变得合理。
换成自己，连续遭遇背叛、欺骗、掠夺和鄙夷，能够保持理智，没有彻底疯癫，已经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巨人不肯开口，甘纳再次降下雷电。
他无意杀鸡儆猴，两名使者却吓得瑟瑟发抖，哭喊着要求招供。
“我说，我全都说！”
“领主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说！”
不需要云婓多加询问，两人自动自觉，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们甚至说出大巫师不爱洗澡，以及国王偏爱颜色鲜艳的内裤。
这就很没有必要。
云婓压下抽动的嘴角，让卢克帮忙记录。
铁杉领主面无表情，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看向两人的目光尖锐无比。他以为两人没有隐瞒，现实却啪啪打脸。和云婓问出来的相比，所谓的秘辛不过是边角料，九牛一毛。
在两人供述时，巨人连续遭遇雷劈，抽搐的间隙大声吼道：“上面的字我不认识！”
不认识字，压根没办法辨别名字，让他怎么指认？！
闪电悬在头顶，巨人满脸悲愤。
不认识字有错吗？
全族上下都是文盲，只有头领例外。可惜被死灵吃了，留下他遭遇巫师拷打，简直没有天理。
巨人悲愤欲绝，破罐子破摔，当场嚎啕大哭。
甘纳看向云婓，云婓又回视甘纳，尴尬的气氛在蔓延。
铁杉领主和毕达罗默默低下头，识时务地减小存在感。想到云婓当面审问巨人，不在乎他们发现秘密，两人又感到不安。
铁杉领主看向云婓，总觉得事情在脱出掌控。真正的结盟条件，恐怕和他的预期大相径庭。

第105章
巨人嗓门洪亮,哭声惊天动地，堪比魔音穿脑。
云婓被吵得头疼，朝天空挥了挥手，几缕黑风悄然降临,裹着黑色斗篷的死灵落在高台前,将巨人团团包围。
恐怖压力之下，哭声戛然而止。
甘纳收回羊皮卷,云婓起身来到高台边缘。
巨人趴在地上仍比他高出一截,两只眼睛盯着他，泪水还挂在眼角，看上去既狼狈又滑稽,还有些可怜。
“接下来我问你答,不需要开口，点头或者摇头。如果你骗我，答案让我不满意,死灵会吃了你。”
云婓话音落下,巨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发生在白船城的一幕令他记忆犹新，同族的死亡太过骇人，他完全不假思索，用力对云婓点头。
“很好。”云婓又上前一步，提出第一个问题，“你身上有黑暗契约,契约另一方是魔界领主，对不对？”
巨人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领地靠近火山群,手下有一支炎魔军团,在魔界的实力数一数二。”
巨人面露骇然,呆滞地看向云婓。
“回答。”云婓打了个响指，死灵同时逼近。
森冷气息笼罩，巨人立即回神，拼命朝云婓点头，不敢心生迟疑。
云婓和甘纳对视一眼，是谁在驱使黑暗巨人，答案昭然若揭。
“先关着他，不要留在镇子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云婓向甘纳示意。魔纹可以反噬，黑暗契约同样危险。为防万一，必须谨慎小心，不能有任何疏忽。
黑袍巫师挥舞法杖，死灵迅速散开，避免被巫师的力量波及。
灰色气息凝成锁链，一圈圈绕过巨人，交错锁紧，将他五花大绑。
两名使者没能及时躲开，被迫和巨人绑到一起。满脸惊恐，瑟瑟发抖，却不敢开口抗议。
“卢克，帮个忙。”甘纳叫来黑松，在小镇外划出一片区域，以树根和藤蔓建起牢笼，将巨人和使者一同关押进去。
死灵没有离开，一路跟随飘出小镇，游荡在木笼外。巨人生怕被咬一口，进入笼子里，尽可能靠近角落，一动不敢动。
两名使者畏惧死灵，同样害怕巨人。
楚囚对泣，插翅难飞，两人唯有摒弃前嫌，背靠背坐在一起，为自己增添几分勇气。
高台上，铁杉领主满脸苦笑。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全因不被外人得知。
以铁杉领和雪松领目前的关系，云婓越是坦然，他越是心中不定，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王城的秘密不足为虑，关键是巨人的口供。
得知雪松领有这样恐怖的敌人，铁杉领主必须承认，有一瞬间他萌生退意，对结盟的计划产生动摇。
现实却不允许他后退，更不可能反悔。
如果放弃结盟，他未必能活着走出平原镇，铁杉家族极有可能因他陨灭。这样的结果有违初衷，和他的期盼背道而驰。
云婓坐回到桌旁，趴在树冠上的幼龙振翅飞落，绕着他盘旋一周，落在他的腿上。
幼龙做好被丢出去的准备，出乎预料，云婓没有动手，反而从口袋中取出两块糖，全部喂进它的嘴里。
幼龙震惊，半张开嘴巴，竟然忘记咬碎糖块。
在云婓看来，幼龙的反应不足为奇，还有些蠢萌。铁杉领主却倒吸一口凉气，毕达罗更是脸色发白，看向云婓的目光变得惊惧。
契约死灵和魔龙，驯服巨龙，身边还有一名强大的巫师。
毕达罗很想建议铁杉领主，最好更改之前的计划，单是归还土地、矿山和城池，百分百无法让对方满意。
可惜压力太大，他竟然没办法开口。心情焦急万分，额头冒出冷汗，一眼接一眼看向铁杉领主，希望对方接到暗示。
铁杉领主同样心焦，勉强镇定，压下退缩的念头，取出提前准备的文书，放到桌面上，推到云婓面前。
无论筹码充足与否，事情尚未定论，总要试一试。对方不满意可以继续谈，为了铁杉家族，他装也要装出镇定，表现得从容不迫。
“这是我的诚意。”铁杉领主看向云婓，尽可能平稳语气，不泄露太多情绪，“归还雪松领的矿山、土地和城池。另外送给您一座港口，距离白船城不远，同样繁华。”
云婓没有对他的诚意做出评价，也没有着急打开羊皮卷，而是敲了敲羊皮卷上的徽章，说道：“阁下，不妨告诉您，我有许多敌人，多一个少一个影响不大。”
这番话太过出人预料，铁杉领主心中忐忑，握权杖的手逐渐收紧。
“百年时间，雪松领风雨飘摇。您应该清楚，铁杉领也尽了一份力。”
“我很抱歉。”铁杉领主声音微哑，如芒刺在背，变得惶恐不安。
“我理解您的决定，但理解不意味原谅。尽释前嫌是个虚伪的话题，付出更大的诚意才能造就未来。”
云婓面上带笑，表现得和蔼可亲。出口的话利如刀锋，一刀接一刀扎下去，铁杉领主避无可避，只能苦笑以对。
“您可以提出条件，我将倾尽全力，只盼望铁杉领不被视作您的敌人。”
铁杉领主主动退让，不再奢望平等结盟。他可以臣服，成为雪松领的附庸。
“出兵。”云婓言简意赅，直接提出要求。
“出兵？”铁杉领主心头一跳，目光惊疑不定。
“王城风起云涌，大巫师和国王针锋相对。赫奥提即将燃起战火。阁下，您难道甘于如今地位，不想更进一步？”
云婓笑吟吟抛出诱饵，铁杉领主似坐云霄飞车，心情直上直下，前一刻认栽准备割肉，下一刻柳暗花明，喷香的蛋糕送到面前。
“您有多大把握？”铁杉领主喉咙发干，额角神经跳动，控制不住心跳加快。对权利的渴望迅速膨胀，和理智纠缠，最终占据上风。
“七成以上。”云婓靠向椅背，拍拍幼龙，又喂给它一块糖，“雪松领、荆棘领、刺槐领，如果您点头，铁杉领也将加入。”
分割一块领地算什么，夺取王权才足够刺激。
云婓画出一张饼，看似天方夜谭，实则触手可及。只要下定决心，必然能咬下一大块。
“灰柳家族忠于国王，黑杨家族一直追随大巫师。附庸他们的贵族都在调集军队。”铁杉领主道出之前获取的情报。
“所以，他们在想方设法拉拢您。”云婓指出使者到来的目的，“一样是出兵，能获取更大好处，何乐而不为？”
“您说服了我。”铁杉领主下定决心，目光变得坚定。
偌大利益摆在面前，机不可失，他绝不容许自己错过。
赫奥提易主，巫师塔休想重建，王宫也将不复存在，西部王国的一切注定重新划分。
想到这里，铁杉领主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渴望充斥大脑，兴奋挥之不去。
“您愿意出兵？”云婓当面确认。
“当然！”铁杉领主不再摇摆，语气斩钉截铁。
两人达成一致，黑袍巫师走上前，以巫术铸造契约，没有落于羊皮卷，而是雕刻在石板之上。
“对于领地，您有多大要求？”云婓拎起幼龙，随手抛给降落地面的魔龙。指尖凝聚红光，准备细化完善契约内容。
“分割黑杨领及其附庸的土地，保留土地上的领民。如果您允许地话，在您入主赫奥提之后，我希望成为您的左膀右臂，尽我所能辅助您，巩固您的权柄。”
铁杉领主的话赤裸裸，没有任何遮掩。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
要么不赌，赌就押上全部筹码。赢了一步登天，输了被一同清算。不过经验和直觉告诉他，云婓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赫奥提注定迎来新的主人。
条件全部谈妥，契约当场完成，以三种文字雕刻，写满整张石板。内容没有遗漏，也没有任何模糊不清。
两位领主的名字并排烙印，象征誓言确立。
石板陡然发光，契约的文字浮在光中，连成数不清的长链，互相缠绕重叠，组成一颗光球，持续升高，飞速转动。
转速达到最高，光球忽然爆裂，光斑飞溅，拖曳长尾四散，继而倒卷织成光带，中心处分割形成两股，分别缠绕上云婓和安杰罗的手腕。
“契约达成。”
黑袍巫师、黑松卢克和贵族毕达罗共同见证这一刻。
被称为“平原之契”的石板静静躺在桌上。文字烙印极深，穿透两指厚的石材，内部隐隐流动红光。
契约即是誓言，对双方皆有束缚，违背必将遭遇反噬。
“铁杉领的军队将奉您之命，听凭调遣。”
当着云婓的面，铁杉领主放飞信鸟。
既然要出兵，必须争分夺秒。以最快的速度调集兵力，尽数并入云婓麾下，哪怕消息走漏，国王和大巫师也将无力回天。
契约达成，比设想中更快，也更加顺利。
当夜，所有人都无心睡眠，不约而同聚集到酒馆。从敌人变成盟友，值得放松神经，坐到一起开怀畅饮。
毕达罗和纳德罗早就相识，鉴于各自经历，相当有共同话题。几杯酒下肚，两人开始勾肩搭背，高举起酒杯，笑声穿透屋顶。
铁杉领主和云婓坐在吧台前，卢克扛出最好的甜酒，为两人注满酒杯。
“回到领地后，我将撤走驻军和管理者，您可以随时派人入驻。”铁杉领主用手指在吧台上勾勒，画出简易的边境地图，“这些全部属于雪松领，我会如数归还。港口也会准备好，您只需要派人接管。”
“据我所知，黑杨领和铁杉领不接壤，灰柳领更近。”云婓提出疑问。
“的确是这样。但您不知道，两座领地之间有一座峡谷，架设起长桥，一日就能往返。至于灰柳领，那里遍地是沙漠，还有各种毒虫，除了灰柳家族没人喜欢。”
大概是血脉使然，铁杉领主天生厌恶干燥的沙漠。比起更近的灰柳领，宁愿分割黑杨领。
“黑杨领面积广阔，境内大部分是平原，土地肥沃，年年丰产。北边近海能组织船队。黑杨家族的骑士团十分特殊，他们是西部王国中唯一能海上做战的军队。”
提到黑杨领，铁杉领主变得滔滔不绝。
“不过在陆地上，他们就变得平庸，很容易对付。以我的羽骑士为例，同等数量做战，他们完全不是对手。”
云婓听得入神，偶尔提问几句，更激发安杰罗的谈性。
“大巫师召唤黑杨领的军队，他们竟然去了，这绝对是个错误。他们在领地内还能牵制灰柳领，一旦走进王城，迟早被国王的军队屠戮。”
“如果他们不去，大巫师手中的力量就会薄弱。”云婓指出重点。
猛虎难驾群狼。
索洛托能力再强，未必能一人对抗贵族群体反扑。
参考卡德萨城的经历，亲眼见证大巫师的强悍，云婓能一言指出索洛托的怪异。和十人相比，索洛托缺乏光明磊落，不愿意正面对抗，更擅长阴谋诡计。
像是被绳子捆住手脚，又像是要隐藏某种秘密。
云婓轻轻晃动酒杯，凝视挂在杯口的鲜红，嘴角牵起一缕笑纹。
小镇中灯火通明，酒馆里人声喧闹。
小镇外一片漆黑，关押巨人的笼子层层加厚，死灵飘荡在四周，森冷气息弥漫，更显阴森恐怖。
巨人坐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许久一动不动。
两名使者感到奇怪，借月光望去，不由得大惊失色。
一道道黑红的纹路浮现在巨人体表，覆盖他的脸颊和四肢。细看会发现，图案由扭曲的魔文组成，在夜色中发光流淌，活过来一般。
两名使者惊恐向后退，想要出声求救，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在两人的注视下，巨人缓慢站起身，被身上的文字链控制，沦为一具提线木偶。站立片刻，巨人抬起头，眼球翻白，从眼底染上鲜红。
“吼！”
巨人发出怒吼，扯断藤蔓，挥拳砸向树根。
死灵聚集到一起，扑向发狂的巨人，不料被力量震飞，竟然无法靠近。
甘纳踏风而至，目睹这一切，未见丝毫诧异，看向巨人的目光十分平静，似早有所料。
他举起法杖，向天空释放红光。
光影膨胀，如星辰炸裂。
光焰笼罩小镇，魔龙发出咆哮，幼龙加入其中，轻易压过巨人的吼声。
声音传入酒馆，喧闹声倏然消失。
云婓放下酒杯，转动腕上的手环，生出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第106章
黑暗巨人冲破囚牢,魔文烙印的契约缠绕全身，持续发光。
一枚枚文字具象化,凝成手指粗的锁链,继而纠缠盘绕，合成一股，巨蟒般环绕在巨人周围,朝阻挡在前方的树人张开巨口，亮出四排锋利的獠牙。
“吼！”
巨人双眼猩红,脸上爬满黑纹,吼声穿云裂石,震耳欲聋。
每向前迈出一步,泥土在脚下崩碎，黑气侵入裂痕，四处弥漫，触角状延伸，活过来一般。
吼叫声持续不断,距离小镇愈近,如闷雷在头顶炸响。
两名树人扎下树根,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疾射而出，试图绞碎组成黑蟒的锁链。
大地陡然颠簸，大量树根破土而出，锋利的尖端犹如利矛,刺向受契约控制的巨人，过程中交错穿梭，再次形成牢笼,意图将他困在笼中。
卢克率先冲出小镇,望见踏风而立的甘纳。
黑袍巫师挥舞法杖,阻止他上前。同时向纳德罗发出讯号，不要召集骑士，将巨人放入小镇。
轰隆！
雷鸣闪电从天而降，丈粗的闪电落向西面，环绕战场炸裂，却没有重伤巨人，仅造成阻拦的假象。
饶是如此，巨人的速度仍被减慢，契约凝实的黑蟒出现不稳，遭遇藤蔓缠绕，偌大的身躯逐渐虚化，似要从中断裂。
“离开这里，从对面冲出去！”
魔龙振翅飞起，盘旋在小镇上空。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指挥众人离开酒馆，从相反方向离开小镇，越远越好。
“不要靠过来，保护自己！”
铁杉领主和毕达罗有意帮忙，云婓谢绝对方好意，要求魔龙飞得更高，让自己成为靶子，吸引巨人的注意。
“喷火。”
“嗷！”
幼龙绕着云婓和魔龙飞过，赤色的火链出现在天空，一圈接一圈缠绕，照亮小镇中心，映红不见繁星的夜空。
云婓手持权杖，杖上的宝石溢出彩光，同火光交相辉映。
爆裂声中，火星四处飞溅，拖曳醒目的焰尾，如烟花绽放，投向整座小镇。
小镇边缘，巨人成功冲破树人的围堵，甩掉纠缠的藤蔓，迈开大步冲向矗立的石墙。
火星点燃屋顶，在地面燃烧。
红光照耀小镇，也映亮巨人狰狞的脸庞。
石墙高过巨人胸口，他径直向前冲，蛮牛般撞向墙面，一瞬间地动山摇。
灰尘弥漫，碎石滚落遍地，石墙上出现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巨人双手扒住裂缝，口中发出暴喝，肩背和手臂的肌肉隆隆鼓起，强行推倒石墙，悍然冲入小镇。
黑蟒缠绕住他，身体再次凝实，比之前更显巨大。
石墙后却非一片坦途。
墨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蔓枝布满尖刺。锯齿状的叶片舒展，互相刮擦。叶子背面覆盖绒毛，细看则会发现，哪里是什么绒毛，分明是闪烁寒光的倒钩。
噬血藤疯狂生长，挥舞着蔓枝卷向巨人，眨眼间缠绕住目标四肢，尖刺穿透巨人的皮肤，吞噬流出的鲜红。
黑蟒挣脱噬血藤，身躯迅速膨胀，分成上百条锁链，绞杀缠绕的藤蔓。彼此势均力敌，一时间难分胜负。
眼看巨人就要倒下，锁链忽然断裂，成千上万的魔文冲回巨人体内，浮现在他体表。
黑蟒消失无踪，大团的黑气取而代之。
看到黑气出现，云婓心跳增速，举起权杖召唤藤蔓。噬血藤散开包围，以最快的速度潜入地下，避免被黑气腐蚀。
黑气持续膨胀，扩散成有毒的黑雾。
随着巨人穿过街道，雾气弥漫大半个小镇，距离云婓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甘纳留在小镇边缘，没有追逐巨人。
铁杉领主一行人登上远处山坡，矮人、匠人和半兽人受到树人保护，离开即将开启的战场。
魔龙展开双翼，鳞片浮动光泽，口中喷出黑色龙息，獠牙更显锋利。
幼龙体型虽小，力量超群拔类。龙息燃起烈火，火链如光环缠绕，蒸腾开大片红云，沉沉压下，遮天蔽日，覆盖小镇上方。
火云一旦落下，矮人重起的建筑都将化为灰烬。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黑发在风中撕扯，斗篷翻飞。下一刻锁扣断裂，整条斗篷被风卷走，陷入火链之中，意外没有燃起，反而浮现银光。
蜘蛛丝的材料，地穴人的手艺，巨龙的火焰也无法燃烧，堪称至宝。一旦流入王国内，被更多人知晓，必然引发争抢。
然而云婓无暇关注。
黑暗巨人越来越近，沉重的步伐踏碎街道，黑雾吞噬道路两旁的屋舍，瓦片簌簌飞落，墙体垮塌，地板塌陷，现出石砖打造的地基。
多日来的心血毁于一旦，矮人们怒不可遏。若非云婓下达命令，早已经扛起巨斧冲入小镇，和黑暗巨人决一死战。
“雪松领主要做什么？”
事到如今，云婓的目的显露无疑，分明是要将巨人放入小镇，引入小镇中心。这样的做法和他之前的举措十分矛盾。
“如果放他进去，为何还要关押在平原镇外？”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
毕达罗护卫在铁杉领主身旁，周围是全副武装的羽骑士。骑士们排成三列，长弓在手，随时能释放一波箭雨。
两名使者大难不死，逃到山坡下却不敢靠近，更不敢逃走，互相搀扶着坐到地上，庆幸劫后余生。只差一点，他们就会被巨人活活踩死。
小镇中，巨人抵达酒馆所在，黑雾愈发浓重，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模糊的轮廓。
黑雾边缘延伸出细长的触手，密集探向高空。中途交织合成一股，再次形成黑蟒。
黑蟒冲开幼龙，丝毫不惧怕火链威胁。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闪烁寒光，流淌骇人的毒液。
距离魔龙不到两米，黑蟒睁开血红双眼，锁定云婓，透出无尽的嘲讽和杀意。
伴随着黑蟒身躯膨胀，巨人突然跪倒在地，双臂抱紧身体，口中发出哀嚎。声音凄厉刺耳，闻之毛骨悚然。
庞大的身躯骤然萎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
血肉从内部掏空，化成黑蟒的身躯。力量遭到吞噬，成为魔文的一部分，凝实黑蟒的体表，化为有毒的獠牙，准备给云婓致命一击。
“奥菲斯！”
在生命最后一刻，黑暗巨人挣脱束缚，短暂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竭尽全力发出嘶吼。他甚至站起身，无视出现在体表的裂痕，大掌用力抓住黑蟒，张口狠狠撕咬。
黑雾收缩扭曲，巨人体表爬满裂痕，不祥的光漫射开，冲开黑雾封锁，短暂在小镇中亮起。
“巨人的契约者，奥菲斯！”
留下最后遗言，巨人轰然倒下。身体在光中四分五裂，被黑雾全部吞噬，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黑蟒挣脱巨人的束缚，张口吞噬黑雾，身躯增大一倍，继续冲向云婓。
双方距离更近，阴冷的气息直扑面门。
云婓不见丝毫畏惧，更没有退缩，单臂挡住前冲的幼龙，抓住幼龙的翅膀，不许它莽撞行事。同时举起权杖，杖首的宝石绽放光芒，璀璨绚烂，化成一柄利剑，轻而易举穿透黑蟒，击碎蕴含力量的魔文，令操控黑蟒的奥菲斯大吃一惊。
“奥菲斯大公，久违了。”
第一次道出对方的名字，云婓清晰感受到语言的力量。
似火焰焚烧，又在下一刻陷入冰寒。
这种力量能够吞噬生命，粉碎灵魂，令他脊背生出寒意，又一次领会到恐怖的存在。
但他不在乎。
冲破藩篱是为生存。
既然向前迈步，再不可能退回去。
黑蟒突然停滞，显然背后之人也察觉到情况异常。
“晚了。”
云婓掀起嘴角，耀眼的红光随魔力释放，双目变成象征魔族的鲜红，腕上的手环嗡鸣震动，隔绝奥菲斯的力量，使黑蟒无法继续靠近。
“不可能！”
黑蟒口吐人言，和云婓在塔楼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理会对方，继续释放魔力。
遭遇损毁的小镇突然轰鸣，一条条街道亮起红光，散落的瓦片砖块陆续浮起，在光中化成齑粉。
小镇中的建筑有序排列，部分开始发光，一道道光柱拔地而起。
光中浮现文字，魔文连成长链，长链穿梭咬合，覆盖全部建筑，组成一枚转换魔纹。
云婓放开幼龙，双手握紧权杖，目光锁定黑蟒。透过那双猩红的眼睛，警告身处魔界的奥菲斯，清晰传递出战意。
“尊贵的大公，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可能成为你的棋子，更不是踏脚石！”云婓一字一句，语气铿锵有力，“上一个胆敢利用我，蒙蔽我，欺骗我的存在，被我亲手撕碎，在我眼前灰飞烟灭！”
最后一字落地，以小镇为依托的魔纹完全闭合。
光芒倒悬，复刻第二枚魔纹，持续升上高空，直至压过黑蟒头顶。
两枚魔纹反向转动，如同倒影。
魔纹边缘光瀑流淌，能量融合交织，牢牢困住黑蟒。
黑蟒愤怒翻滚，不顾一切冲向魔纹，却无法粉碎文字链。试图以力量牵引反噬，竟如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回应。
“飞高，离远一点。”
云婓指挥魔龙和幼龙升上高空，远离魔纹笼罩的范围，避免被魔纹的力量波及。
在平原镇重建伊始，陷阱就已经布下。灵感来源于卡布罗城，雅辛长眠之地，英灵和树人守护的城池。
魔纹转速加快，红光大盛。
大地发出共鸣，古老的力量苏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滔滔洪流。巨浪奔腾，声音在风中回响，吟诵对云婓的喜爱，驱逐外来的黑暗力量。
黑袍巫师遥望云婓，千头万绪化成千言万语，此刻难以述说，只能压下满心激动，锁定魔纹中的黑蟒，以防反扑生变。
贡莫尔河谷中，乌木树人从河底浮起，庞大的身躯离开水面，追寻大地的指引，在夜色中走向平原镇。
途经领地交汇处，熟悉的声响持续不断。大量新生树人走出森林，从不同领地聚集而来。松树、槐树、杨树、柳树、杉树，甚至还有矮小的灌木，仿佛顽皮的孩童在高大的族人之间往来穿梭。
乌木树人俯瞰大地，继而抬起头，发出雄浑的吼声。
声音传出，新生树人本能向他聚集。
令人惊异的是，苏醒的不只是树人。
爆裂声陡然传来，两座石山发生偏移，传说中的石巨人重现世间。庞大的身躯顶天立地，脚步声掀起地震，一时间地动山摇。
树人们深扎根系，仍避免不了树冠摇摆，一阵东倒西歪。
石巨人是恐怖的存在。他们不死不灭，哪怕身躯粉碎，也仅是陷入沉睡。等到条件具备，吸收大地力量就能再次复苏。
塔里法唯一一次见到石巨人，是在魔族的战场上。
当时他还很年轻，亲眼看到石巨人冲入战团，踏碎炎魔和冰魔，将魔龙撕得粉碎。
上百个石巨人同时出现，迫使交战双方握手言和，联合对抗突然降临的威胁，避免全军覆没。
苏醒的石巨人没有理会树人，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移动，方向和乌木树人一致。不出意外地话，目的地也是平原镇。
平原镇中，魔纹越来越亮，光瀑流淌，彻底困住黑蟒。
云婓留意魔纹变化，通过力量牵引确认黑蟒变得虚弱。然而预期的转化没有出现，这让他感到困惑。
“一块糖都没有？”
相同的情形从未曾出现，云婓疑惑不解，冒险靠近魔纹，试图找出导致异样的线索。
黑蟒一次又一次冲向转动的魔纹，撞得头破血流，身躯进一步虚化，始终无法逃脱。
困住它的不仅仅是魔纹的力量。
云婓正困惑不解，大地忽然传来震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庞大的身影走出暗夜，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巨人首当其冲，乌木树人带领新生树人落后数米。在拔地参天的石巨人面前，高大的树人竟被衬得普通，甚至有些矮小。
震撼化为实质，除了风声和脚步声，不闻一缕人声。
受困的黑蟒停止挣扎，猩红的双眼仰望石巨人，看着两尊庞然大物来到近前，单膝触地，向云婓表达谢意。
“大地在欢唱，感谢您唤醒古老的力量，给予我们新的生命。”
云婓的视线越过石巨人，看向塔里法和他身后的树人，联系转换魔纹的异样，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
他终于知道转换的力量去了哪里。
然而，是什么促成转换魔纹发生变化，是一场意外还是彻底改变？
源头莫非是魔界领主的力量？
数个念头闪过脑海，云婓看向受困的黑蟒，仿佛在看一块美味的蛋糕。后者预感到危险，在云婓动手之前主动爆体，化成黑雾烟消云散。
堂堂魔界领主，在魔界傲视群雄的奥菲斯大公，竟然逃了？！
哪怕仅是一股力量的化身，这种情况也前所未见。
甘纳感到不可思议，看向石巨人和新生树人，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矮人和匠人发出欢呼，半兽人捶打着胸膛，激动得不能自已。
毕达罗收回视线，颤抖着声音开口：“领主大人，您的决定无比英明！”
天晓得雪松领主究竟有多强。
和这样的人为敌，简直是一门心思找死，嫌命太长。
铁杉领主握紧权杖，惊吓消去，惊喜如海浪汹涌。
目睹之前的战斗，他有十成把握，只要云婓剑指赫奥提，西部王国注定改天换地。

第107章
黑暗巨人袭击白船城,遭到死灵屠灭，时间已经过去半月之久。
城内放出消息，有数十具巨人骨骼,大部分保存完好，准备对外公开出售。
消息得到证实,大大小小的商人蜂拥而来,港口变得异常繁忙，每日里车水游龙，人潮涌动。
部分商人挤不上海船，只能选择走陆路。一路上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唯恐错过拍卖会的日期,失去大赚一笔的机会。
“没有鲛人的船？”
新任的海港执政官翻看记录,发现一个奇怪现象，从五天前开始,入港的船主大多是水妖,零星有半兽人和别的种族,始终不见一个鲛人。
负责整合记录的书记官也感到奇怪。
“没有错漏？”
“没有,我查过三次。”
“有没有相关消息？”
“的确有。”书记官认真回忆，想到从水妖船上听到的传闻,仍禁不住心头狂跳，“据说鲛人在远海集结船队，还有精灵参与,貌似有大动作。”
远海？
海港执政官神情凝重，当即合拢羊皮卷,准备亲自去找水妖一探究竟。
“鲛人船队集结,事情一定非同小可。加大海港巡防力度,保持灯塔日夜不熄。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不能有丝毫马虎大意。”
“是。”
书记官变得紧张起来，不敢耽搁，随执政官一同前往海港，亲自进行安排。
水妖的红船停泊在一起，排成数条长龙。船只间用锁链串联，俨然一座漂浮的小岛。锁链上搭设木板，形成吊桥，可供水手和商人往来穿梭。
执政官赶到时，几艘红船上正冒出烟气，不是呛鼻的黑烟，而是丝丝缕缕的白烟。
“水妖的香料。”
执政官和书记官对视一眼，立即猜出水妖在做什么。
果不其然，随着白烟持续升起，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似有若无，难以捕捉，格外吸引人。
商人们路过，接连在船只前驻足。
有人查看过口袋，考虑到敲定的生意，不得不摇头放弃。实力雄厚的大商人则陆续登船，准备向水妖购买香料。
香料价格昂贵，难得一见。运到喜好此物的贵族领地，价格能翻上几番。买下这批香料，抢不到巨人骨头也能财产翻倍，绝对是不虚此行。
执政官和书记官登船时，水妖已经谈成数笔买卖，货仓里空出一半。
他们不只出售香料，还有大量的宝石、贝壳、珊瑚、珍珠以及各种纱料，全都价值连城，在远离海洋的国度供不应求。
“最后两箱珍珠，价高者得！”
鲛人之外，水妖是最擅长做生意的海洋种族。可惜武力值一般，遇到海兽常会丧命。为保证安全，他们喜欢成群结队行动，组成规模不同的船队。船队成员一起做生意，习惯统一定价。
商人们对此又爱又恨。
水妖成群出现代表货物种类丰富，数量充足。然而他们统一口径不接受讲价，使得商人们投鼠忌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一边肉疼一边交钱。发誓不再给水妖送钱，下次遇到红船还是会主动送上门，捶着胸口演绎真香。
众多商人聚集在甲板上，全都聚精会神，紧盯着水妖抬出的箱子。
箱盖打开，珠光耀眼，惊呼声和喊价声同时响起。
气氛热烈，价格迅速攀高。
水妖笑容满面，显然又能赚得盆满钵满。
海港执政官和书记官没有着急上前，事实上也挤不过激动的商人。
两人站在人群外，目睹拍卖经过。
一名商人喊出最高价，成功拿下两箱珍珠。水妖宣布珍珠售完，其余人扼腕不已，只能带着遗憾悻悻离开。
木梯和绳梯并排放下，商人们有序离开红船。
个别人等不及，直接卷起斗篷展开翅膀，登上船栏一跃而下，平安滑落码头。
执政官终于有机会找上船主，同对方寒暄两句，提出关于鲛人的疑问。
“鲛人？”
水妖们面面相觑，几个船主低声交流，语言陌生，腔调优美如同吟唱。
两人压下焦躁，一起耐心等待。
功夫不负苦心人，大概过了三分钟，水妖们交流完毕，彼此达成一致，愿意将情报透露给白船城。
“鲛人在远海集结，听说是鲛人之主下达命令。”
“海底发现召唤法阵，据说和魔界有关。”
“精灵和鲛人一同行动，准备毁掉这些法阵。”
“必须毁掉，这次是巨人，下次难保会是什么。任由其发展，海洋将永无宁日。”
水妖们消息灵通，头脑也相当精明。
鲛人和精灵一旦动手，动静绝对不会小，事情迟早会传开。对方既然找上门，不如提前透露部分，也能为自己换来一些好处。例如在巨人骨骼的拍卖会上，多争取几个靠前的席位。
“事情就是这样。”
“最近一段时间，鲛人都不会靠岸。如果要联系他们，我们可以代为送信。”
两人感谢过水妖，承诺向塞提和阿亚姆转达他们的善意，其后离开红船，急匆匆返回城内，向城主府上报此事。
“鲛人在远洋集结，和精灵合作？”
“阁下，事情千真万确，是水妖亲口所言。”
塞提恰好不在城内，阿亚姆听闻此事，立即提笔写成书信，当日派人送往雪松领。
为避免路上耽搁，阿亚姆没有选择骑士，而是释放两株藤蔓，确保信件平安送达，不会中途遭遇拦截。
信件送出不久，拍卖会如期举行。
海港执政官信守承诺，为水妖争取到前排位置。
水妖们联合竞价，在此起彼伏的喊价声中，成功买下三具完整的巨人骨骼。
拍卖会期间，白船城内人流穿梭，商铺酒馆客似云来，堪比一场盛大的庆典。
为完整展示骨骼，拍卖在露天举行。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风和日丽，且有凉风送爽，俨然在预示厄运消散，这座海港城市破茧重生，注定欣欣向荣，比往日更加繁华。
拍卖结束后，商人们陆续启程。
水妖的红船分批离港，船主们和白船城达成默契，城内付出金币换取水妖的情报。
机缘巧合之下，双方的生意持续下来。
日复一日，白船城除了贸易繁华，又成为海陆之间的消息集散地，完全是出人预料，歪打正着。
为搜集情报，水妖结伴前往陌生的海域。他们不担心迷航，矗立在海中的光柱就能指引方向。
“快看，是巨龙！”
一支船队十分走运，离港数日就找到线索。
“靠过去，不要太近。”
这支船队由五艘红船组成，为首的船主胆大心细，发现巨龙的踪影，下令船队靠近，游弋在安全距离，既能搜集情报又不会涉险。
船队停在海上，水妖爬上桅杆眺望，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从远处观望仅能看到模糊的船影，距离拉近才会发现，海面上聚集上百艘巨船，每艘都有红船的五倍大小。
船上的鲛人接连入水，在海面掀起大片白浪。
耀眼的光柱破水而出，顶端直抵云层。数十头巨龙围绕光柱盘旋，背上没有精灵，显然已经入水。
光柱发生震动，从中心处炸裂。
光环极速膨胀，覆盖全部鲛人海船，并向四周蔓延，即将吞没水妖的红船。
“快调头！”
浪潮汹涌，瞬间掀起丈高。
水墙推过海面，巨浪席卷砸落，水妖的红船和鲛人的大船皆被海浪冲刷，如风中落叶飘零摇摆。
上一刻船头翘起，下一刻船身颠簸，船体持续倾斜，随时可能倾覆。
鲛人和水妖生于海洋，熟悉大海，能够熟练操控船只，就算落水也能安然无恙。换成别的种族，遭遇巨浪无法脱身，势必船毁人亡，尸骨无存。
水中的光柱超过两位数，同时膨胀爆裂，堪比海底火山喷发，浪花翻涌，水墙耸立，一浪高过一浪。
水面下，鱼群受惊四散，海兽纷纷躲避，不敢靠近这片海域。
漆黑的深海，本该伸手不见五指，此刻却亮如白昼。亮光映照下，海底地貌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上百名鲛人围绕光柱穿梭，鱼尾上的鳞片堪比宝石，尾鳍似轻纱流淌，在水中拖曳彩色光影。靠近腰侧，锋利的鳍骨扇形竖起，尖端闪烁寒光。
光柱之间，数名精灵全身萦绕白光，长发在水中飘浮，在海底行走如履平地。
精灵腰间悬挂海珠，能让他们潜入深海，如鲛人一般行动自如。
双方达成默契，由鲛人锁定位置，精灵释放光柱，彻底粉碎召唤法阵，切断魔界通往海底的通道。
“这是最后一个。”
找到最后一个召唤法阵，法洛尔向鲛人示意，后者熟练散开，停在安全距离，避免被爆裂的能量波及。
精灵们正准备动手，佩戴在身上的水镜突然发光。
法洛尔立刻停下，解下挂在耳上的晶石。
晶石漫射白光，悬浮在海底，凝聚成发光的镜面，现出精灵王的身影。
“陛下。”
精灵们恭敬行礼，鲛人从四面聚集，以海洋的礼节表示敬意。
“法洛尔，将晶石送入法阵。”伴随着话音，水镜发生变化，精灵王的幻影出现在海底，逐渐变得凝实。发丝晕染银光，似万千光束牵引，如梦似幻。
“遵命。”法洛尔执行命令，立即放下晶石，并让众人后退，远离召唤法阵。
等到精灵和鲛人全部退开，精灵王的幻影缓慢上浮，悬停在法阵正上方。
白光浮现，光束旋转穿梭，在海底掀起飓风。
海浪翻卷，恐怖的海啸降临，却诡异地遭到白光排斥，无法侵入半分。
精灵不慎被卷入海浪，鲛人迅速游上前，抓住他们飞速向后退，避免被白光的能量波及。
“光精灵的力量。”
鲛人是海洋的霸主，在海中是无敌的存在。但在这一刻，哪怕仅是一道幻影，仍让他们忌惮无比。
震荡逐渐平息，光芒依旧未散，反而越来越亮，如同晨星落入海底。
精灵王的幻影消失在光中，召唤法阵遇光碎裂。光芒侵入法阵核心，冲破魔力阻隔，反向涌入魔界。
炙热的火山群中，炎魔察觉到异样，陆续走出石洞，看到划过头顶的白光，不由得瞪大双眼，一时间想不出这究竟是什么。
白光持续下落，犹如天女散花。
光球砸入火山口，短暂的寂静之后，大地颤动，上百座火山冒出黑烟。滚烫的岩浆缓慢流淌，山体表面出现裂缝，喷出白色热气，硫磺的味道急剧增强。
轰隆！
大地剧烈震动，地裂陡然出现。
大大小小的火山接连喷发，火光冲天。
岩浆漫出火山口，沿着山体流淌成河。
热浪侵袭，恐怖的高温吞噬岩洞，炎魔四散奔逃，叫嚷声和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断加剧。
干涸的河道被岩浆填满，残存的水汽蒸干，地裂下热浪翻滚，灾难降临。魔界的天空被火光映红。
奥菲斯大公的领地靠近火山群，距离危险最近。
城内陷入恐慌，城门却迟迟不开。奥菲斯始终没有露面，只有几名心腹在安抚城民。
“不用担心，岩浆无法摧毁城墙、”
岩浆在地面翻滚，泥土、石块、树木皆被吞噬。
城内突然升起一道黑光，光中出现一条巨蟒。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喷出大量黑雾。雾气弥漫，似幕布环绕城池落下，化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岩浆，屏蔽滚滚热浪。
奥菲斯的城池平安无事，不代表灾难结束。
火山群持续喷发，魔界领主得到消息，陆续派人探查。有人猜出白光来历，不由得惊骇失色。
“是光精灵！”
“奥菲斯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去惹这群好战的精灵？”
多数魔界领主不愿轻易和精灵开战，并非惧怕对方，而是双方势均力敌，无论胜败皆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也有人怀揣不同心思，看着送回的情报若有所思。
这件事未必不能利用。
“失败是奥菲斯陨灭，成功能分割好处，何乐不为？”
魔界发生震荡时，阿亚姆的信送到雪松领。
云婓没有返回古堡，在平原镇送别铁杉领主，留下主持小镇重建。
藤蔓抵达时，小镇广场刚刚竣工。
“领主大人，白船城送来消息！”
藤蔓率先找到卢克，黑松看到书信，立即来见云婓。
云婓恰好从工地返回，看到迎面走来的卢克，听到对方的话，惊讶道：“白船城？又有人来找麻烦？”
“不是，是海上有变。”
信件内容很长，云婓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眼底闪过异彩，嘴角现出笑纹。
“卢克，准备一下，我要提前返回古堡。”
精灵和鲛人合作，搜寻海底的召唤法阵。不出意外地话，奥菲斯会惹上大麻烦。
他需要联络精灵王，让这位大公的麻烦更多一些。奥菲斯分身乏术，王城内的索洛托孤立无援，正好出兵一锅端。
“机不可失。”
云婓连续下达命令，将主持重建小镇的工作交给矮人。其后跳上魔龙的背，当日启程离开。
魔龙展开双翼，咆哮一声飞上天空。墨黑的身影融入蔚蓝，很快消失不见。
幼龙紧随其后，临走不忘喷出一口龙息，点燃一座三角架，引得矮人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石巨人迈开大步，看似缓慢，实则同魔龙的速度不相上下。
新生树人没有跟随，他们将扎根边境，听从卢克调度、
长久的沉寂之后，边境树人再次成军。雪松领的树人将重塑辉煌，成为威慑四方的强大力量。

第108章
雪松领腹地降下一场小雨。
绵密的雨丝连成一片,水雾蒸腾，古堡、森林、村舍和麦田掩映其中，朦朦胧胧,似被轻纱笼罩。
雨水在地面聚集，连成一条条小溪，蜿蜒流淌过村庄，绕过矗立在云下的古堡,最终汇入河流,在领地内奔腾咆哮。
一场秋雨一场凉，于雪松领而言，这句俗语并不适用。
雨水连绵数日,夜间也未停歇,气温不曾下降,反而愈发闷热。热风席卷,门窗打开毫无用处，躺在床上汗流浃背，整夜难以入睡。
值得庆幸的是,秋收已经完成，粮食晾晒归仓,没有因突降的雨水造成损失。
如杰弗里等人预料,今岁五谷丰登,收割的麦子堆满仓库，足够所有领民填饱肚子。甚至有不少富余,能同往来的商人换取布料、盐和各种生活必需品。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迁入者,通过辛勤劳作,收获累累硕果,都是满心欢喜,禁不住展露笑容。
“我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全要感谢领主大人！”
云婓曾经下令免税，只要生活在雪松领，在领主府登记造册，全部一视同仁。
秋收结束之后，领民们纷纷赶往古堡，在领主府前排成长龙，送上收割的麦子和捕获的猎物，专为感恩领主的仁慈。
雨水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分散各地的领民陆续赶到。人最多时，入城的道路水泄不通。
布鲁忙于物资调度，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找夏莱姆帮忙。
巫师被从房间中找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中就被塞入羊皮卷和羽毛笔，肩负起书记官的职责。
“我不是……算了，这批送到仓库里，来自哪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夏莱姆反抗无用，抗议无效，只能低头认命，法杖搁在一旁，执笔为领民登记。
几个小时过去，队伍仍不见缩短，反而越来越长。后续有更多领民赶着牛车抵达，队伍又一次排出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
巫师手腕发酸，干脆拿起法杖用巫术进行记录。
十多张羊皮卷在面前排开，羽毛笔受到巫术牵引，刷刷在纸面勾画。
树人管家走下楼梯，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叹巫师才思敏捷，同时做出决定，再遇到类似情形必须请他多帮忙。
夏莱姆正庆幸解放手腕，忽然间背后一凉，四下张望，心中惊疑不定。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偏又找不出源头，莫非是错觉？
心中迷惑不解时，人群突然传出骚动。
“快看天上！”
“魔龙，是魔龙！”
“领主大人回来了！”
魔龙展开双翼掠过长空，隔着细密的雨水，轮廓稍显模糊。
距离远时，多数人以为是飘来的乌云。直至距离接近，庞大的身影飞向古堡，众人才恍然大悟，确认是云婓归来。
古堡露台上，冰魔跃出泉池，昂首发出咆哮。
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人群发出欢呼，追着魔龙向前移动。中途没留意到脚下，不小心挤做一团。幸亏有树人出面维持秩序，才没有发生踩踏。
继魔龙之后，大地传来震动。
“那是什么？！”
有人发出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当场集体失声，瞠目结舌。
朦胧雨幕中，两尊庞然大物并行走来。
身躯以岩石构成，巍峨挺拔，树人都被比得矮小。每一步迈出，大地皆会震颤，轰鸣声持续不断，如山峰向前推移。
石巨人追随云婓而来，越过呆若木鸡的领民，抵达古堡门前。
他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看向空中的云婓，向对方颔首，旋即站立在古堡大门两侧，化成两尊岩石雕像，和整座建筑融为一体。
领民陷入震撼，猜不透他们的来历。
夏莱姆身为一名巫师，又曾是索洛托的心腹，拜读过大量文献，即使没有经验对照，也能一眼认出两尊庞然大物的身份。
传说中的石巨人！
石巨人十分神秘，是比树人更强悍的种族。最后一次完整记载涉及到魔族大战。上百名石巨人集体现身，导致战争虎头蛇尾，草草了事。
自那以后，再没有关于石巨人的记录，偶尔出现传闻也很难得到证实。
他们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再难寻觅踪迹。
不承想自己有幸目睹。
夏莱姆用力揉了揉眼睛，这个举动很不巫师。确定不是幻觉，的的确确是传说中的强悍生命，激动兴奋一起涌上，他不由得握紧法杖，操控的羽毛笔同时爆裂，发出一声声脆响。
“糟糕！”
羽毛笔中灌有墨水，断裂时墨点飞溅，大量落到羊皮卷上。
数个小时的努力化为泡影，夏莱姆欲哭无泪。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量，看到石巨人的兴奋感骤然降低。
甭管多么古老罕见的种族，都不能减轻他的工作量。堂堂巫师要为写字发愁，真的是太难了！
魔龙飞落露台，人群的欢呼声仍久久不绝。
云婓跳下龙背，走到露台前向众人挥手。声浪瞬间拔高，响遏行云，直冲九霄。
幼龙趴在魔龙头顶，意外地没有飞上前。或许是被声浪惊到，也或许是其他原因，它变得十分乖巧，老实得不可思议。
树人管家登上露台，云婓正转身绕过泉池，赞扬冰魔尽忠职守，奖励给它两袋糖，全是新种类，它还没有吃过。
“主人。”布鲁走向云婓，手里举着烛台。显然是急匆匆赶来，中途忘记放下。
“布鲁，和我去藏书室。”
云婓提前归来，目的是夺取王城。要安排的事情很多，他必须争分夺秒。
两人前后离开露台，消失在楼梯之后。
幼龙被魔龙按住，没有机会跟上去。只能抱着糖块啃咬，排解心中郁闷。
藏书室内十分安静，安德四人不需要查阅资料，再次陷入沉睡。直至房门被敲响，使魔上前开门，云婓和布鲁走进室内，四名树人才睁开双眼。
“领主大人，您回来了。”
“安德，我需要用水镜。”
云婓言简意赅，没有多作寒暄，直接说明要求。
四名树人迅速打起精神，分头搜寻木架，陆续为云婓找来几样骨器，上面雕刻神秘文字，能够承载晶石的力量。
云婓逐一拿起，选定一枚扇形的骨碟。
打开盛装晶石的封印盒，将晶石投入碟中。白光骤然绽放，水波状的镜面逐渐成形。
水镜边缘凝实，镜面翻转，竖起缓慢抬升，直至和云婓的视线平齐。
大概是载体不同，水镜的形态也有所区别。
起初镜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显影。云婓耐心等待，数分钟后，镜面浮动波澜，现出宫殿影像。
大殿中，精灵王高踞王座，长袍下摆拖曳地面，覆盖脚下的台阶。袖摆和领口流动金纹，发丝覆在肩上，比金纹更加耀眼。
他貌似刚从沉睡中苏醒，目光少去冰冷，短暂如春水浮动。波光撞入眼帘，云婓愣了一下。定睛再看，一切了无痕迹，仿佛刚才所见全是错觉。
“陛下，贸然打扰，还请见谅。”云婓准备请人帮忙，自然要面带笑容，展露出诚意。
“您看上去心情不错。”
精灵王单手撑着下巴，放松的姿态难得一见。眸中映出云婓的面容，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光明的化身却无任何温度。
他比石巨人更像一尊雕塑。
古怪的念头闪过脑海，云婓迅速压下，组织过语言，向对方道出使用水镜的目的。
“我得到一个消息，希望同您证实。”
“请讲。”
“海底出现召唤法阵，和一位魔界领主有关。”
“的确有这件事。”精灵王颔首道，“法阵已经摧毁，您无需担心海港城池遭到袭击。”
“这位大公不会轻易罢手，他对我的灵魂很感兴趣，在西部王国存在盟友。”
云婓希望同精灵王合作，请对方帮忙将奥菲斯困在魔界。自己抓准时间攻破王城，灭掉索洛托，拿下国王，为雪松家族复仇血恨，彻底解决王城隐患。
为此，他需要讲明实情。
“奥菲斯觊觎你的灵魂？”不同于云婓的忌惮，精灵王随意道出魔界领主的名字，丝毫不受文字力量的影响。
“貌似和某个封印有关，但不能完全确定。大巫师索洛托是他的盟友，更像是爪牙。我有意铲除这股势力。”
“我明白了。”精灵王坐正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搭在腿上，袖摆的花纹似水波流淌，“您可以放心，奥菲斯不会成为阻碍。”
“多谢。”云婓笑容真挚，“作为回报，您可以提出要求。凡是能做到的，我必然尽力满足。或许您需要更多糖？”
“一个承诺。”精灵王凝视云婓，即使相隔水镜，犀利的目光仍能刺透灵魂。
“承诺？”云婓下意识皱眉。未言明的内容让他不安。他希望条件明确，多付出一些也无妨，而非模棱两可要他去猜。
“不会让您十分为难，相信我，您一定能够做到。”
“……”他更担心了。
曾有的人生经历告诉他，这样的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完成。
可他主动联络对方，开口请对方帮忙，拒绝要求非诚信之举，今后再谈合作就会相当被动。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答应了精灵王的条件。
“好的，一个承诺。”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流出水镜。
光中浮现契约，以精灵文字书写，字体优美却隐含锋锐。
云婓从头至尾读过一遍，短短两行内容，字词分明，没有任何模糊的含义，不存在文字陷阱，偏他心头发慌，总觉得这份契约不对劲。
对方是光精灵，自己身具魔族血脉，光明黑暗显而易见。然而此时此刻，他意外觉得身份颠倒，自己正在踏入圈套。
回想掌握的资料，确信光明生物不会书写黑暗契约，云婓深吸一口气，魔力凝聚在指尖，在契约上烙印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契约变得透明，随即开始发光。
光芒越来越亮，达到极致后骤然散去，仅余点点微光闪烁。
云婓心头一跳，定睛再看契约，他的签名旁浮现另一个名字，以最古老的精灵文书写，每一笔都蕴含能量，近乎能刺痛人的双眼。
“景檀。”
声音刚刚出口，契约上的文字发生变化，字体鲜活流动，如藤蔓缠绕生长。
蔓枝绽放花朵，花瓣散落化成流光，继而聚合到一起，连成锁链环绕云婓，一圈圈缠绕，融入他的体内。
腕上的手环短暂发热，一瞬间的热度灼痛皮肤。
云婓轻嘶一声，握住手腕，灼热感又迅速消失，似水流从指缝间流走，彻底消失无踪。
朴素的手环出现花纹，以精灵文镌刻，像是精灵王的名字，又不完全相同。
与此同时，在精灵谷中，生命树漫射绿光。
光晕逐层浮现，树冠舒展，树枝摇摆，叶片沙沙作响，是欢快的风在吟唱。
鲜花竞相绽放，花海覆盖山谷，姹紫嫣红，鸟语花香。
盛景初现，精灵们惊叹不已，纷纷看向王宫，断定山谷的变化和精灵王密不可分。
宫殿内，王座之上，精灵王挽起袖摆，佩戴数千年的手环发生变化，古老的文字浮现，似花团锦簇，流光溢彩。
彩光萦绕大殿，光束拖曳长尾盘旋上升。光尾中途碎裂，化作无数星辰，连成璀璨银河，环绕王座缓慢流淌。
封印盒发出声响，盒盖忽然弹开，生命树的能量满溢而出。
装在盒中的树枝立起，随生命树的脉搏振动，幻影浮现，绿光无限扩展，转眼长成参天巨木。
树冠舒展，点点星辉闪烁，覆盖整座大殿。
幻影笼罩下，树枝形态发生变化，从边缘处融入光影。
树枝完全融入光中，光芒如烟花绽放，随即暗淡消散。木盒碎裂，厚重的创世书落于其上。书页无风自动，星河停止流淌，幻影逐渐浅薄，似帷幕收拢，扇形收回书内。
一声轻响，幻象如水波荡去，彻底消失无踪。创世书合拢，飞落到精灵王手中。
相隔水镜，云婓亲眼目睹创世书的变化，强烈的预感直袭脑海，他貌似签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再看手捧创世书的精灵王，年轻的领主幡然醒悟，光明生物的确不能书写黑暗契约，但不代表缺乏手段。就眼前的情形来看，他分明是被套路，还是自己主动找上门。
你情我愿签订契约，没理由撕毁，就只能拿索洛托撒气。
归根结底，不是大巫师找麻烦，他根本不会找上精灵王，更不存在被套路的可能。
一切都是索洛托的错，后果必须他来承担！

第109章
巨龙飞抵精灵谷,法洛尔一行人刚刚落地，就敏锐察觉到山谷内的变化。
生命树萦绕绿光,浓郁的生命气息仿若有形。
漫山遍野开满鲜花,万紫千红，争奇斗艳。连龙舍都挂上一串串藤花，风过卷走花香,沁人心脾，令人沉醉。
“发生了什么？”
归来的精灵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
精灵谷四季如春,却少见如此盛景。
一般而言,仅有月祭期间才会百花盛放。今年的月祭已经结束,距离下一次庆典还有很长时间,眼前的情形委实奇怪，令人摸不着头脑。
“法洛尔，你们回来了！”
一群独角兽迎面奔来,身后追逐数名火精灵，张扬的红发是显著标志。
巨龙飞回龙舍,独角兽群不惧怕精灵,在飞驰中加速,眼看要冲出山谷,藏进不远处的森林。
“快拦住它们！”
火精灵们一边大喊一边抛出绳索。
绳索套住独角兽，火精灵们陆续纵身跃起,长发在风中飞扬，身姿轻盈好似没有重量。
绳索拖慢独角兽的速度，精灵借力越过半空,稳稳落到独角兽背上,一手挽起绳索,在手臂上缠绕数圈，另一只手抓住独角兽的鬃毛，迫使它们调转方向。
独角兽不甘受缚，纷纷人立而起，却没有发出嘶鸣。
有几匹避开绳索，撒开四蹄冲向山谷出口，归来的精灵立即包围上来，没有绳索就扯下斗篷，用力向前抛出，遮挡住目标视线。
独角兽在原地打转，不断甩动脖颈，试图将斗篷甩掉。
精灵们抓住时机，纵身一跃，部分跳到独角兽背上，部分握住独角兽的长角，完全控制住它们。
过了许久，独角兽才褪去暴躁，彻底安静下来。
精灵们翻身落地，收回绳索和斗篷，互相打着招呼。
“发生了什么？”法洛尔抚摸一匹独角兽的脖颈，手指穿过冰凉的鬃毛，流水般光滑。
“生命树开花了，它们碰巧吃到花瓣，还咬走了一截树枝。”提起这件事，火精灵们都感到懊恼。
他们太过粗心大意，没想到生命树竟然会开花。
根据精灵谷内的记载，上一次是在三万年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没有出生。
“生命树开花了？”法洛尔惊讶不已，依照对方的指点掰开独角兽的嘴巴，果然看到被嚼碎的花瓣。其中一匹咬着树枝，手指长短，很容易隐藏，难怪不肯张嘴。
“王宫内有能量波动，绝对和陛下脱不开关系。”梵依凑近法洛尔，神秘道，“天晓得陛下做了什么，才引起这番变化。分散在各地的族人陆续送回消息，春季再次到来，万物复苏，连贫瘠的沙漠都涌出泉水，一夜之间大变模样，处处鸟语花香。”
针对种种变化，精灵们感到不可思议。专门求见精灵王，希望能得到解答。
“你猜陛下说了什么？”
“什么？”
“陛下说，他签了一份契约。”
“一份契约？”
法洛尔等人更加不解。
什么样的契约能影响整个东部王国？
契约对象又是谁，和精灵存在什么联系？
“陛下没有进一步解释。”火精灵耸了耸肩膀，双臂环抱在胸前，背靠独角兽，对着垂落在额前的头发吹了一口气。
“我们请教年长的精灵，得到的答案十分模糊。他们总是神神秘秘，说话不清不楚。”另一名火精灵抱怨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是一件好事。”
听完火精灵的解释，归来的精灵集体陷入迷茫。
唯独法洛尔若有所思，想起精灵王之前的命令，没有和同伴多言，很快和众人分开，转身走向王宫。
他手托一只封印盒，盒中封存小块岩石，烙印法阵碎片。
召唤法阵相当危险，可容黑暗生物通过，原本该完全摧毁。因精灵王临时改变主意，留下一小块烙印的岩石，封存附着石上的能量。
这股能量很弱，但也不容小视。法洛尔不敢马虎大意，一路之上随身携带，中途加固封印，确保不泄露一丝一毫。
通往大殿的台阶以玉石雕砌，表面莹润光洁。阳光照耀下，边缘浮现光晕，映出斑斓色彩。
法洛尔拾级而上，阶梯两侧石柱耸立，盘绕柱身的藤蔓在风中摇曳，藤花在叶下垂落，散发缕缕清香。
走入大殿，恰遇泉池喷涌，水幕成排掀起，万千水珠滚落地面，在光晕中支离破碎。
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波澜。
数道虹桥横跨泉池，末端隐入水下。
几名精灵迎面走来，法洛尔同对方颔首，问明精灵王所在，旋即擦肩而过。
离开空旷的大殿，进入明亮的走廊。
穹顶以水晶雕琢，晶莹剔透，光辉耀眼。光束投向地面，在脚下铺开扇形光影，五彩斑斓，夺人眼球。
窗口传来鸟鸣，一群雀鸟振翅飞过，落在窗台上，精心梳理鲜艳的羽毛，叫声清脆悦耳。
法洛尔停在书房前，抬手敲响房门。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出，房门推开的瞬间，残存的水镜能量尽数消散，一枚晶石躺在桌面，表面滑过银光。
“陛下。”法洛尔走入室内，送上带回的封印盒。
“一切顺利？”精灵王打开盒盖，一团黑雾涌出，被他轻松握在掌心。白光交织成网，困锁黑暗气息，任凭其左冲右突，始终无法逃离掌控。
“是的。鲛人们巡视海洋，没有新的发现。”
精灵王没再多问，将黑雾投回封印盒。一声轻响，盒盖扣紧，被白光缓慢托起。
留下读到一半的羊皮卷，精灵王起身离开书房。遵照和云婓的约定，他将阻拦奥菲斯窥伺的视线，斩断他伸向西部王国的触手。
“法洛尔。”
“是，陛下。”
“你先去休息，两日后来见我。”
“遵命，陛下。”
法洛尔领命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精灵王独自走进空旷的大殿，袖摆覆在身侧，袖口花纹流淌，浮现斑斓彩光。
当夜，精灵谷内突起轰鸣，王宫中腾起一道耀眼的光柱，冲散云层直抵苍穹。
魔界内，奥菲斯大公的领地又遇到麻烦。
沉寂两日的火山群再次喷发，地壳分裂，热气冲天而起，弥漫在空气中，蒸腾成大片云雾，向地面沉沉压下。
火红的岩浆覆盖山体，大范围流淌成河，持续绕城而过，不断侵蚀城墙，困住奥菲斯的城池。
烟尘弥漫，刺鼻的气味充斥在空气中，令人呼吸困难，阵阵作呕。
城内温度急剧升高，清凉的井水冒出热气，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味道，逐渐开始沸腾。
城民们惶恐不安，对奥菲斯大公失去信心，想方设法逃离。
岩浆在地面流淌，车辆无法行走，飞兽飙至天价。许多炎魔受到城民雇佣，只要平安送对方离开，就能获得一大笔报酬。
眼看局面将要失控，城内贵族无计可施，只能求见奥菲斯。
奥菲斯大公没有露面，仅是传递出声音：“封锁城门。”
他的魔力化为无数锁链，频繁从天而降，穿过喧嚷的街道，缠绕住被岩浆灼烧的城墙。
城门彻底关闭，黑色屏障隔绝内外，不仅地面无法行走，天空也被封闭。飞兽遭遇阻挡，没办法自由出入，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盘旋，最终也只能落回城内。
火山群传来巨响，黑气伴随岩浆喷涌而出。
恐怖的火链冲天而起，倒悬挂在云下，呼啸着砸向地面。
上百枚火球飞向城池，遇到屏障阻挡，撞击中连续爆裂，响声震耳欲聋。
热浪席卷，火链四面延伸，火海瞬间铺开。
伴随着呼啸声，整座城池被烈焰覆盖。
城民们绝望地仰视天空，祈求屏障不会破碎，火海不会淹没城内。
奥菲斯站在窗口，试图以魔力破碎封印。
连续几声爆响，空气震荡，无形的裂缝瞬间弥合。封印的力量被触发，奥菲斯被震得后退，刺痛沿着指尖蔓延，迅速传遍全身。
“艾希莉亚，艾希莉亚！”
奥菲斯愤怒咆哮，黑气弥漫全身。
猩红的双眼映在窗上，黑色的诅咒沿着脖颈攀爬，危险地触及眼角，随时能挖出他的眼球。
无论他尝试几次，封印牢不可破，他无法走出领主府半步。
火山群连续喷发，城墙危在旦夕。这座城和他息息相关，一旦城池遭遇毁灭，他也将受到重创。
力量受到牵制，奥菲斯无暇他顾。索洛托数次传讯都被忽略，即使身陷险境，大巫师也必须自己承担。
天空中出现白色光焰，无需猜测，这是光精灵的手笔。
“景檀！”
奥菲斯怒声咆哮，却对精灵王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加固屏障，消耗自身力量抵挡岩浆，避免城池被烈焰吞没。
西部王国内，王城赫奥提风声鹤唳，战争一触即发。
昔日繁华的街道人迹罕至，城内家家关门闭户，大巫师和国王的拥趸壁垒分明。
各个家族的骑士大批集结，马蹄声和车轮声日夜不停，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十座城门被国王掌控，本该胜券在握。不料有贵族反叛，两座城门敞开，拥护大巫师的贵族率兵入城，和国王的骑士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国王数次签署王令，将大巫师的恶行公布于世，意图获取更多贵族支持，将大巫师完全孤立。
“用巫术控制贵族，使贵族领主成为傀儡，违背王国法典，草菅人命，罪不可恕。”
大巫师以眼还眼，揭发国王的虚伪和恶政，甚至还揭露当年雪松领孤立无援的“真相”。
“为了王权，国王诺威勾结魔族，任由雪松家族被烈火吞噬！”
消息越传越广，王室遭到质疑，国王怒不可遏，痛斥大巫师颠倒黑白，掩盖当年真相，卑劣无耻。
“巫师塔勾结魔族，索洛托才是元凶！”
双方各执一词，将扣锅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各自阵营中不乏聪明人，逐渐意识到形势不对。这样互相揭短毫无意义，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双方的声望都在坠落，民心尽失，情况随时会失控。
皮诺斯进言国王，必须设法扭转局面。
“分明有人在推波助澜，继续发展下去，情况会相当危险！”
雪松家族英名盖世，声望之高有目共睹。
当年西部王国发生内乱，雪松家族凭一己之力阻挡炎魔军团，守护王国大门。援军却迟迟不至，导致骑士团全军覆没，雪松领就此没落。
时隔百年，旧事重提，世人对真相的关注超出预期，犹如洪水开闸，根本无法阻拦。
“继续这样下去，王室将名声扫地！”
国王何尝不知道厉害，他想控制舆论，却发现局面已经失控。
“强行压制会被索洛托利用，甚至反咬一口。”
人言可谓，一旦掀起波澜，想压制会难如登天。
诺威无比后悔，他痛恨大巫师提起雪松家族。如果不是对方率先开口，事情怎会发展到如今地步！
索洛托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之所以提起雪松领，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巫师傀儡，操控贵族，蚕食贵族势力，每一项指控都是刀锋悬在脖颈。
国王占据道德制高点对他大加指责，日日鞭挞，唯有将对方拉下水，表明天下乌鸦一般黑，才有机会扭转局势。
可他低估了雪松家族的声望和地位。
“错了，当真是错了。”
索洛托百般懊恼，奈何错已铸成，根本无法挽回。
屋漏偏逢连夜雨。
国王和大巫师的声望落入谷底，雪松领主突然发声，痛斥王城背信弃义，无耻之尤，手段令人发指。
“遵照王国法典，我将执剑，以家族继承人之名，向王城正义复仇！”
这一击无比致命，等王城得到消息，雪松领的军队已经大规模集结。
露西娅和安杰罗迅速做出响应，旗帜鲜明支持云婓。
雪松领、刺槐领、荆棘领和铁杉领的力量集合起来，声势惊人，不仅王国内部，周围邻居都被惊动。
消息飞送各地，众人这才发现集合在云婓身边的力量何等惊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城风起云涌，国王和大巫师尚未分出胜负，第三股力量加入进来，西部王国注定改天换日，不需要多久，赫奥提将迎来新的主宰。

第110章
露西娅召集五千骑士,从荆棘领主城出发，一路风驰电掣奔赴雪松领。
临行之前，露西娅同法恩进行过一番长谈,将领地政务托付给对方,并且当面言明，她向云婓立下誓言,以荆棘家族继承人之名效忠追随。
“没有雪松领主出手相助,我已经回归大地。追随最强悍的力量,效忠英明的决策者才能挽救荆棘家族，让荆棘之名再历辉煌。”
露西娅认真考虑过前方的道路，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我希望你能够支持我。”
两人的谈话持续到深夜,露西娅成功说服法恩。
“狂风终将席卷赫奥提,诺威德不配位,必然离开他的王座。巫师塔已经倒了,索洛托的真面目也被揭穿,西部王国必须有新的主宰。”
法恩清楚露西娅所言句句属实。
诺威无法秉承祖先的荣耀,大巫师私心太重,视王国为踏脚石,拥护一位新的主宰者理所应当,也是迫在眉睫。
西部王国需要改变，雪松领主拥有王位继承权，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达成一致，法恩留在城内，确保露西娅离开期间秩序不乱，生产有序恢复。
荆棘领大军隔日开拔,露西娅没有乘坐马车,而是一身戎装,策马行在队伍最前。
浓密的卷发束在脑后，发上没有任何装饰。颈饰和耳饰也被取下，仅有一枚指环佩戴在手上，雕刻属于荆棘领主的徽章。
暗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立起，强壮的扈从吹响号角。
露西娅跃身上马，单手攥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阳光自头顶洒落，光明覆盖大军。
露西娅沐浴在光中，单手举起权杖，向全军下达命令：“出发！”
数千名骑士策马奔驰，在前行中分成数支队伍，洪流般撕扯，覆盖广阔的平原，穿过林立的丘陵。
黑色的战车行在队伍中，庞大的犀兽肩扛木杆，两头并列拖拽绳索。
高过两米的驭手站在车上，双手握牢缰绳，操控犀兽前进方向。
车上盖有蒙布，蒙布下是荆棘领独有的攻城器械，平放如小山一般，在战场上组装立起，足以砸穿厚重的城门，坍塌矗立上万年的城墙。
越过一条奔腾的河流，大军加速向前，穿过荆棘领边境，和刺槐领的队伍汇合。
经历过桑德里斯暴政和露西娅复仇，刺槐领实力大损，不及巅峰时的一半。但在云婓的治理下，领地内的经济和军事都在恢复。
露西娅身在荆棘领期间，刺槐领事务暂由纳德罗掌管，递送来的羊皮卷仔细过目，认真整合之后上报云婓。
纳德罗不肯进入主城，甚至没有返回刺槐领，而是停留在边境，和矮人一同主持平原镇重建。
递送文书的快马每日往来，硬生生踩出一条通道。
机缘巧合之下，这条路被商人发现，拓宽利用起来，成为一条新的商路。
露西娅率领大军抵达时，平原镇已经竣工。
和之前相比，平原镇的占地面积扩大三倍，转换魔纹依旧存在，巧妙嵌入穿过小镇的街道。
矮人们集思广益，做出最优良的规划，小镇建筑整齐划一又别具特色，不多时就能发展起来，成为往来商队和旅人的必经之路。
号角声随风传来，守在镇前的树人从沉睡中苏醒。树冠摇曳，鸟群腾空而起，如同浮起大团红云。
卢克正在训练新生树人，距离较远，只有纳德罗从镇内走出。
“大人，是荆棘领的旗帜。”一名骑士登上高处，认出飘扬在风中的旗帜。
说话间，大地开始震动。
万马奔腾，战车推行，轰鸣声持续不断，距离平原镇越来越近。
“吹响号角。”
纳德罗口中的号角位于小镇中央，原本是审判台所在。如今高台拆除，矮人以巨石搭建高塔，塔顶浇筑一支金色号角，长过三米，每次吹响，声音都会响彻平原。
命令传达下去，留守小镇的半兽人爬上高塔。不需要穿过楼梯，锋利的爪子顺着外墙攀爬，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抵达高塔顶层，半兽人翻过石墙，前行数步握住号角，双腮鼓起，气息流入管道。
苍凉的声音从小镇传出，随风遍及四野，冲刷过秋日的草地，传入远来的大军耳中。
“停。”
露西娅抬起右臂，大军停止前进。
“珊德拉。”
“是，主人。”女仆长奉命上前，在马背上听命。
和露西娅一样，黑荆棘女仆们换下长裙，一身戎装取而代之。弯刀交错负在背上，全身上下不见一件饰品，只有夺人性命的利刃。
“你去一下。”
“遵命，主人。”女仆长领命，调转马头奔向小镇。
女仆长背影远去，露西娅眺望四周，记忆中，这里曾是一片花海。娇艳的铃兰四季绽放，猎杀不怀好意的入侵者，为雪松领构筑牢固的屏障。
她被桑德里斯派人追杀，险些途中丧命，冒险进入花海才逃过一劫。
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里曾是致命陷阱，稍有不慎就将落入死亡深渊。
露西娅则不然。
这里是她的幸运地，也是命运发生转折的交汇点。
“起风了。”
露西娅摘下头盔，任风吹起长发。
发尾飞扬，双目愈发湛亮。
她将追随雪松领主，效忠对方，实践自己的诺言。
她也将拿起武器，用敌人的血展示忠诚，洗刷荆棘家族的暗尘，让荆棘之名闪耀王城，烙印在王国复兴的历史之上。
秋季的风褪去燥热，送来一丝凉爽。
远处又有号角声传来，露西娅收回思绪，极目眺望，墨绿色的旗帜在风中撕扯，是铁杉领的军队。
双方没有约定时间，也非同日出发，却十分巧合地在同一天抵达。
纳德罗不敢耽搁，立即派人飞驰往主城送信。
不清楚云婓如何安排，他和归来的卢克商议，允许两支大军暂时驻扎边境，等到云婓正式下令才会予以放行。
新生树人从林间走出，以平原镇为中心设立屏障。
树根深扎入地下，树冠张开，罩下大片暗影。
噬血藤、伴生藤和寄生藤破土而出，互相交织绵延成网，配合树人设置恐怖的死亡陷阱。
“边境树人。”
铁杉领主和毕达罗站在队伍前，望见密集成林的树人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藤墙，神情严肃，心情隐隐激动。
雪松领实力越强，铁杉领越能得益。
雪松领主掌握至高权力，才能证明铁杉领主做出正确决策，抛弃王城是明智之举。
树人的脚步犹如雷鸣，在两人听来却相当悦耳。不出意外地话，那将是为王城敲响的丧钟。
“领主大人，那是荆棘领的军队，还有刺槐领。看样子传闻不假，雪松领主信任露西娅女爵，将刺槐领交给她治理。”
毕达罗曾出使刺槐领，深谙刺槐家族的实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
露西娅手握两座领地，在新王主政赫奥提之后，会成为铁杉领主的劲敌。
“毕达罗，现在说这些太早。”安杰罗姿态放松，单手抱着头盔，视线扫过露西娅的大军，并不以为意，“目前最重要的是拿下王城。这场战斗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展示出足够强的实力，才能让雪松领主另眼相待。你懂我的意思吗？”
相比露西娅，铁杉领主和云婓契约太晚，许多方面处于劣势。
接触时间不长，安杰罗对云婓了解不多，凭直觉和经验判断，年轻的领主不喜欢虚伪的奉承，更注重脚踏实地和强悍的实力。
“战场上发挥优势，骑士团所向披靡，才是我们应该做的。”铁杉领主语重心长，既是告诫毕达罗也是在提醒自己，“在务实的人面前，心计可以有，但不能过分，更不能跨越界限。”
“我会牢记，领主大人。”毕达罗面现羞惭。
他太心急了。
好在领主大人足够冷静，没有被他蛊动。一旦踏上错误的方向，很难再回头，迟早会进退不得，使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两人分析局势时，露西娅也在观察他们，只是不着痕迹，没有被对方察觉。
“珊德拉，你认为铁杉领的军队如何？”
“很强。”
“是啊，很强。”露西娅摩挲着权杖上的宝石，似在和女仆长交谈，又似在自言自语“对手不仅是王城，稍有疏忽大意，问题将接踵而来。”
送信的骑士飞驰到中途，遇到从古堡前来的巫师，当面说明情况，没必要继续前行，很快调头返回。
黑袍巫师放出藤蔓，将消息送回古堡。其后踏风抵达小镇，手里还抓着脸色发白的夏莱姆。
后者连续几天埋首案牍，为战争做准备。好不容易整理完资料，没时间休息，又被甘纳抓了壮丁。
夏莱姆很想反抗，奈何反抗无效。
甘纳一把抓起他，轻轻松松拖出领主府大厅。
云婓正忙着翻阅羊皮卷，部分进行摘录。听到巫师的叫嚷声，抬头看一眼，只看到消失在门后的袍角。
看错了？
领主大人疑惑皱眉，没再听到第二声，直接将疑惑抛开，继续奋笔疾书。
两名巫师抵达平原镇，看到驻扎的大军，同时神情肃然。
“夏莱姆，你去见铁杉领主，带上这个。”甘纳取出一张羊皮卷，递到夏莱姆手中，“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
夏莱姆用力搓了搓脸，掩去疲惫，重新变成一名高傲的巫师。
至于脸色苍白，眼下还挂着两只黑眼圈，不算大问题。巫师向来神秘，兜帽拉起来，只露出下巴，谁能看出他是什么样子。
两人分工明确，分别进入两支队伍，传达云婓的命令。
“从边境出发，以最快的速度逼近王城。”
露西娅和安杰罗看过羊皮卷，没有任何异议，当即传令全军，在平原镇外休整一夜，天明拔营。
雪松领主宣言正义复仇，王城尚未作出回应。
国王和大巫师势同水火，短期不会联合。时间拖长难保出现变数。兵贵神速，早一日抵达赫奥提，攻破王城大门，就能早一日收获胜利。
“请转告领主大人，铁杉家族听从他的命令，必当忠诚执行。”
看着对面的巫师，安杰罗态度谨慎。固有的印象让他心生警惕，不希望对方继续留在军中。为此，他连续下达数道命令，隔日天未大亮就全军拔营。
铁杉领主的行动影响到露西娅。
不想被落在身后，荆棘领的号角声提前响起。
太阳初升之时，两位领主在军前相遇，目光冰冷，在空气中厮杀，既是盟友更是对手。
“出发！”
权杖同时前指，杖上的宝石反射阳光，璀璨耀眼。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
旗帜猎猎作响，沙尘漫天飞扬。
两支大军你争我夺，几乎是齐头并进。
骑士们互不相让，无需领主下令，自发开卷，一路卷向王城，沿途引发地震，震慑住一批贵族，意外动摇人心，打乱了国王和大巫师调兵的节奏。
雪松古堡内，云婓也已整装待发。
“布鲁，我离开期间，雪松古堡关闭，遇到外来袭击马上开启魔纹。”
云婓相信精灵王不会食言，以防万一，还是在古堡周围做出布置。
有平原镇的成功经验，烙印魔纹变得十分简单。遇到外敌来袭，树人管家撕开羊皮卷，足能困住来人，令其有来无回。
“如果事情紧急，可以联络塔里法，他会立刻赶来。”
云婓做出缜密安排，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布鲁，里面全是他亲手绘制的魔纹。
“嗷！”幼龙盘旋在屋顶，其后落到桌面，发出不满的叫声。
“放心，没忘记你，我会带你一起去。”
云婓一把抓起幼龙，起身离开书房。
魔龙早在露台上等候，冰魔也是精神抖擞，充满对战斗的渴望。
云婓带着幼龙出现，利落登上魔龙的背，在高处向布鲁挥手：“布鲁，等我胜利的消息！”
话音未落，魔龙已经展开双翼，抓起冰魔，振翅飞上高空。
两名石巨人站起身，迈开大步，紧跟在巨龙身后，速度丝毫不慢。
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云婓会在边境同卢克率领的树人汇合，数千名树人将走上战场，成为赫奥提最恐怖的梦魇。
“伟大的祖先，雪松家族的缔造者，我将实现诺言，用血与火染红王城，让背叛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风卷过平原，传颂年轻领主的誓言。
布鲁站在露台上，眺望消失在天空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返回，沿着楼梯向下，来到二层藏书室。
房门被敲响，安德四人出现在门后。
“领主大人已经出发。”
“做你应该做的，布鲁。”
“我明白。”
树人管家来到大厅，三十名英灵同时现身。
藏书室内，安德四人各踞一角，身躯持续拔高。在使魔惊骇的目光中，绿光大盛，丰沛的能量流淌至古堡每个角落。
英灵持剑而立，身影嵌入古堡，和树人的力量融合。
布鲁推开厚重的木门，阳光落入大厅，树人迈开双腿，大步走进光中。
领主府前，一棵巨木参天耸立。无数藤蔓在地面扭曲盘绕，攀爬过古堡，在外墙上密集成网。
大地的能量汇聚而来，如薄雾氤氲，古堡、村庄、小镇皆被笼罩其中。
绿光在雾中萦绕，屏障缓慢落下，古老的封印开启，雪松古堡就此关闭。

第111章
深秋时节,王城赫奥提依旧火伞高张，堪比暑热时节。烈日高悬天际，焦金流石,不见一丝凉意。
正午时分，城内忽起一阵怪风。似夜幕笼罩,刹那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狂风席卷城内，风中坠落石块,连续不断砸落屋顶,发出阵阵声响。
碎石中夹杂大大小小的冰球,大如鹅卵小似枣核，成片砸入城内,沿着屋顶滚落,眨眼堆满数条长街。
城内商市关闭,街道上人迹罕至，全不似西部王国最繁华的城池,倒像是偏乡僻壤荒芜寥落，只是不见断壁残垣。
城门处不见守卫,仅有暗色血痕飞溅在墙砖上。
数日之前，国王和大巫师的拥趸短兵相接,战斗持续大半日，两座城门三易其主,最终被拥护国王的贵族牢牢把持,大巫师的计策未能得逞。
双方冲突越来越频繁，城内气氛日趋紧张,城民们惶惶不可终日。许多人举家逃离,未等靠近城门就被赶了回来。
遇到反抗,国王和大巫师一同举起屠刀。
十座城门前立起数排绞刑架，死去的城民吊在风中，眼球凸出，嘴边和胸口残留血痕，仅仅一眼就令人脊背生寒，顿觉毛骨悚然。
杀鸡儆猴很有效。
城民们不敢再逃，每日困在城内，耳闻马蹄声穿过长街，听着骤起的厮杀声，神经逐渐拉紧，已经濒临极限。
此时此刻，王城赫奥提犹如置身火药桶上，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引爆。
冰雹持续数个小时，打断对三座城门的争夺。
迥异于贵族们的焦躁，城民更希望恶劣的天气持续下去。哪怕秋日冰雹不同寻常，哪怕要面对灾难降临，也好过被刀兵声逼至绝境，随时随地踩落悬崖。
然而祈求未能应验。
临近傍晚，狂风散去，冰雹消失无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战斗没有再次开启，贵族们诡异地陷入沉默，王宫保持安静，大巫师也没有任何命令下达。
“发生了什么？”
城民们愈发不安。
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恐惧感挥之不去。他们甚至想推开大门冲出屋子，不顾一切逃出城外。
森冷的枪尖和刀锋阻止了他们，逼迫他们冷静下来。
未知加重恐惧。
不清楚下一场战斗何时发生，城民们陷入更深的恐慌，距离绝望仅有一步之遥。
冰雹虽然停止，乌云仍未散去。浓重的灰暗聚集在天空，遮挡落日余晖，仅余压抑的暗影。
马蹄声忽然响起，一队骑士穿过城内，在王宫前下马。
皮诺斯翻身落地，一把扯掉碍事的斗篷，快步登上台阶，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走廊。
守卫目送他的背影，头盔遮挡下，表情变得凝重。
看样子，皮诺斯阁下带回了很糟糕的消息。
走廊尽头是王宫大殿，门前守卫全副武装，见到皮诺斯赶来，同时立起长枪，枪杆交叉拦住他的去路。
“我要见国王，有重要情报！”
皮诺斯面色冷峻，声音微哑，就要穿过守卫推开大门。
声音传入室内，国王的声音很快响起：“皮诺斯，进来吧。”
守卫收回长枪，回到原来的位置。皮诺斯深吸一口气，整理外表，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抬手推开房门。
室内光线昏暗，头顶的吊顶没有点亮，四周壁烛不见火光，仅有一盏烛台置于王座前，摇曳昏黄的光影。
“陛下。”皮诺斯反手合拢房门，上前几步弯腰行礼。
“皮诺斯，情况如何？”诺威坐在王座上，声音透出疲惫，不见往日威严。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腿上，半张脸被烛火映亮，半张隐于黑暗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情况很糟糕。”皮诺斯实话实说，没有任何隐瞒，“雪松领主宣言正义复仇，荆棘领和铁杉领群起响应。刺槐领的力量早被他握于手中，命令下达，大军已经集结，正向王城压来。”
根据皮诺斯获取的情报，荆棘领和铁杉领各自召集数千名骑士，再加上刺槐领，数量接近两万。
雪松领尚未组建骑士团，但有大量边境树人，战斗力不容小觑。
年轻的领主血脉觉醒，摆脱废柴之名，手段神鬼莫测，对国王的威胁不亚于大巫师。
“雪松领主和魔龙契约，身边还有冰魔和一头年幼的巨龙。他还能驱使死灵。”
历数云婓的实力，皮诺斯不寒而栗。
大巫师尚未解决，又要面对雪松领宣战，堪称腹背受敌。最糟糕的是雪松领主有王位继承权，这是对国王最大的威胁，足以动摇他的地位。
在皮诺斯说话时，诺威始终没有出声，安静得近乎诡异。
直至话音落下，他仍没有开口，眸光低垂，仿佛陷入沉思，久久不发一言。
“陛下？”
“皮诺斯，我和索洛托的争斗存在已久，突然间爆发，很可能是被人推动。”
皮诺斯瞪大双眼，震惊之色难掩。
他的手微微颤抖，用力攥紧手指也于事无补，反而抖得更加厉害。
在国王提出疑问之前，他早有类似想法，只是不敢宣之于口。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国王和大巫师都没有退路，反悔和退让会更快导致失败。
“陛下，就算真是雪松领所为，事情也无法转圜。”
“我明白。”诺威叹息一声。
王宫和巫师塔积怨日深，任何一方都不会放弃权利争夺，冲突迟早爆发。雪松领主手段再强也做不到无中生有，更多是因势利导，进一步激化双方矛盾。
这是阳谋。
心底的阴暗被释放，贪婪被无限扩大，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再也无法回头。
“皮诺斯，派人联络索洛托。”诺威沉声道，“我要和他当面谈一谈。”
“陛下，这样做太危险！”皮诺斯很不赞同。
“他无法控制我。”诺威转动手上的戒指，戒面很特殊，隐藏一枚精灵文字，蕴含光明力量，足能抵挡索洛托的巫术。
“索洛托没有愚蠢到底，就该知道致命的敌人即将到来。如果不想死无全尸，他最好聪明一些。”
诺威的话中充满讽刺。
经过这段时间对峙，他发现索洛托并不如想象中强大。
如果传言属实，他早就获取胜利，压根不会落到如今境地。
巫师塔倒了，始作俑者显而易见。他却迟迟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追责，这就相当耐人寻味。
“皮诺斯，尽快安排。如果不能见面，可以书信联络。这件事暂时不要传出去。”
“遵命，陛下。”
皮诺斯不赞同和索洛托联手，然而大兵压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领命离开王宫，派遣心腹作出周密安排，并准备好和来人对接，尽可能达成更有利的条件。
索洛托和诺威想法一致。
自从和奥菲斯失去联系，不安始终笼罩着他。他几乎无法入睡，出入皆要握紧法杖，仿佛握住救命稻草，时刻不敢离身。
“阁下，是否答应国王的约请？”
巫师塔倒塌，地面建筑支离破碎，所幸地下还有暗室，索洛托和心腹聚集在此，商议王宫递出的消息。
“当面谈，越快越好。”索洛托坐在上首，很快作出决定。
比起国王，年轻的雪松领主是更大威胁。
失去奥菲斯支持，没有来自魔界的力量，索洛托竟然失去把握，不确定自己能否战胜这个年轻人。
自从雪松领被炎魔突袭，雪松骑士团全军覆没，他再未体会过这种无措和茫然。焦躁不安终日萦绕，刺激他的神经，令他恼羞成怒，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巫师和贵族交换眼色，立即知道对方的打算。
他们和皮诺斯想法趋同，不认可同王宫握手言和。然而大巫师主意已定，不容反对，他们只能切实执行。
“没有什么不好，可以趁机了解国王的兵力，击败雪松领后，更容易夺取王城。”
没有和云婓正面交锋，他们很难理解索洛托的忌惮。反而信心满满，丝毫不将逼近的大军看在眼里。
诺威和索洛托敲定合作，表面维持和平，实则各自心怀鬼胎，从未真正托付信任。
双方都在打着算盘，都想借机消耗对方实力，为最终胜利布置圈套。不料中途发生变数，大军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一日清晨，王城落下一场小雨，雨水过后白雾弥漫，似轻纱层叠，缥缥缈缈，萦绕广阔平原。
雾中传来号角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如闷雷炸响，震动座落在平原上的王城。
号角声持续不断，雄浑苍凉。
庞大的犀兽冲出白雾，拖拽小山般的战车，逼近赫奥提的大门。
天空中腾起彩云，成千上万只信鸟扑向王城，守城的骑士根本来不及张弓，已经被锋利的鸟喙啄伤双眼，脸上留下交错的抓痕，惨叫着从城头跌落。
白雾渐渐散去，近两万名骑士铺开黑海，出现在赫奥提城下。
铠甲和兵刃反射寒光，战马嘶鸣，马蹄声和车轮声汇成洪流，浩浩荡荡席卷而至。
声音汇聚掀起巨浪，一遍遍冲刷过赫奥提的城墙，震动城内众人的神经。
距离城墙渐近，一条大河横亘脚下。
露西娅和安杰罗举起权杖，大军停止前进。
下一刻，更加恐怖的声音传来，骑士们纷纷收紧缰绳，队伍如潮水分开。
两尊庞然大物跨越平原，闯入众人视线。在他们身后，望不到尽头的森林在移动，赫然是两千多名高大的树人。
国王诺威和大巫师索洛托前后登上城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瞳孔紧缩，倒吸一口凉气。
石巨人每向前迈出一步，赫奥提皆随之震动。
树人成群出现，粗壮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锯齿状叶片舒展，沙沙作响，犹如交错摩擦的獠牙。
天空中传来咆哮，黑暗魔龙撕裂狂风，悍然闯入众人眼帘。
龙背上是一名高挑的青年，没有穿着铠甲，背负一把重剑，手腕上一枚银环。手环表面流淌白光，镌刻的精灵文陡然鲜活，熠熠生辉。
“雪松领主。”
诺威没有见过云婓，仍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索洛托看向城外大军，面沉似水，握住法杖的手不断收紧，长袖遮挡下，苍老的手背鼓起青筋。
魔龙在天空盘旋，再一次发出咆哮。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它身旁，火红的幼龙明显不服输，同样亮开嗓门发出吼声。
龙息在天空爆裂，恐怖的能量焚毁层云。
魔龙忽然降低高度，松开爪子。
一声巨响，冰魔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四爪在地面留下深痕，碎裂坚硬的岩石。
丢掉抓了一路的累赘，魔龙很快振翅升高，掀起一阵狂风。
冰魔抖动身躯，昂起头颅仰天长啸。冰川在脚下蔓延，笔直铺向赫奥提。寒霜萦绕，冷气侵袭，河面迅速结冰，冰面同河岸平齐。
通向赫奥提的道路畅通无阻，只需一声令下，犀兽即能冲到城下，架设起攻城器械，砸碎矗立万年的城门。
云婓居高临下，俯瞰城头众人。
幼龙飞到他身边，持续扇动双翼，情绪变得亢奋。
风过平原，燥热和凉意交汇，互相对撞，犬牙交错。聚集的能量凝成龙卷，呼啸着袭向城墙。
云婓举起权杖，斜指向下，杖首的宝石漫射白光，似空中又升起一轮太阳。
甘纳乘风而起，夏莱姆站在树冠之上。
两名巫师同时挥舞法杖，使云婓的声音传遍四野，在众人耳畔持续回响。
“进攻！”
短短两个字，宣示王城的命运。
扈从举起号角，苍凉的声音交织震荡。
荆棘领和刺槐领的骑士挺起刀剑，半兽人扛起长梯，在号角声中前进，速度逐渐加快。
犀兽排成一列，在驭手的操控下发起冲锋。车上的蒙布已经掀开，攻城器械矗立，悬挂的木头前后摇摆，发出吱嘎声响。
铁杉领的骑士拉开长弓，箭雨划过天空，呼啸着凿向城头。
轰！
城内陡然升起十道光柱，万千道光束飞溅倒悬，覆盖整座城池，吞噬飞来的箭雨。
城门后，十座先王雕像嗡鸣震动，矗立在光柱之中。
古老的幻影逐次呈现，昂藏的身躯浮现在赫奥提上空，或手持重剑或肩扛巨斧，还有两人手握短矛和链锤。
他们是逝去的先王，也是王城的守护者。想要攻入赫奥提，必须先摧毁这十座雕像。

第112章
巨大的幻影浮现半空,王城被光芒笼罩，呼啸的箭雨尽被吞噬。
无形屏障当空落下，犀兽暴躁地摆动头颅,战马踏动前蹄，发出阵阵嘶鸣。
城墙上，索洛托看向诺威,发现国王表情凝重，未见丝毫得意,更没有胜券在握，反而双拳紧握,貌似心存担忧。显而易见,十座雕像突然嗡鸣,先王幻像出现并不在他计划之中。
半空中，云婓平视庞大的幻像，能清晰感受到磅礴的力量。
意外地,这股力量没有威胁到他，仅是环绕王城落下屏障，不允许外来力量侵入，没有发出攻击的意图。
“奇怪。”
云婓举起权杖,示意大军暂缓攻击。
魔龙在高空盘旋一周，不太情愿地飞近城头。遇到城内飞来的箭矢,张口喷出一道龙息，黑色烈焰爆裂蹿升，点点黑火坠落,在地面继续燃烧,直至完全熄灭。
双方距离渐近,露西娅和安杰罗严阵以待,随时准备释放箭雨。
守城骑士心慌意乱，来回看着国王和大巫师，拿不准是否该进行拦截。
十座巨像立在半空，周身萦绕恐怖的能量，一旦爆发，足能毁天灭地，湮灭上万人的大军。
魔龙感受到威胁，保持一定距离，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视线同幻像平齐，目光穿透岁月，似能触碰到古老的灵魂。
厚重、忠诚、热烈、无奈、悲伤。
各种各样的情绪一并涌上，他控制不住眼角发红，手指擦过脸颊，指腹残留一抹晶莹。
云婓大吃一惊。
他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流泪。
情感共鸣发生得太快，完全令他措手不及。
他以为将面临一场鏖战，至少会形成对峙，眼前的局面出乎预料，他竟生出几许茫然。
幻像没有敌意，没有杀意，仅有空洞和无奈。
一瞬间，他的情感受到牵引，融入幻像之中，与大地的力量同频。
一幕幕画面从眼前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金戈铁马，醇酒美人。
花团锦簇，号角声和欢呼声交汇。
战车在飞驰，马蹄在奔腾，骑士浴血厮杀，倒在烈火之中。
血与火浇筑的土地上，宏伟的城池拔地而起。
花雨飞扬，王冠沉重。
一位又一位王者登上王座，接受朝拜，开启宏伟盛世。光辉达到顶峰，又在岁月长河中流失，直至彻底淹没。
“大地的记忆。”
云婓有短暂恍惚，甘纳踏风来到近前，忠诚守卫在他身边，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看到天空中浮现的幻影，诺威的脸色愈发难看，皮诺斯也是大惊失色，仰望被幻影覆盖的雪松领主，失去平日的沉稳，变得恐慌万状，面色苍白如纸。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大战未启，异变突生，贵族们忐忑不安，心中惶恐，都在窃窃私语，看向国王的目光惊疑不定。
有人回忆起诺威的登基大典，直到仪式结束，十座雕像始终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向前追溯，上一代如此，再上一代亦然。
时间太过久远，以致于贵族们习以为常，忘记了登基大典最重要的环节。
成为赫奥提的主人，先王雕像的承认不可或缺。他们是英主留存在世间的意志，万年来保护这座王国。然而上溯数代国王，这种承认完全缺失。
刻意忽略的事实摆在眼前，再也无法回避，更不能视而不见。
贵族们交换眼神，都能看出对方的惊惧和悚然。
“这太奇怪了。”
先王不承认后代血脉，却认可雪松领主的力量。难怪国王面有愠色，自幻像出现就满脸阴沉。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光柱忽然从顶部消散，十位先王的幻像竟然收起武器，停留在半空，任由魔龙带着云婓离去，并不打算阻拦。
如同水泡碎裂，保护王城的屏障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城内传来惊呼，数名扈从急匆匆登上城墙，上报十座雕像沉入地下，紧闭的城门后再无阻拦，成为一片坦途。
“雕像沉入地下，一起沉入地下！”
扈从惊魂未定，不明白事情为何发生。抬头望见空中的庞大身影，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双腿发软，险些扑倒在地。
贵族们面面相觑，意志动摇，纷纷看向国王和大巫师，希望能得到指引。
“陛下，如何是好？”
诺威双手按住城墙，仰头望向天空，发现十位先王面无表情，冷漠地俯瞰城池。他们不关心血脉是否断绝，只是旁观一场战争，等待最后的胜利者。
“王权交替。”
诺威喃喃自语，目光黯然，继而变得凶狠。
事已至此，除了拼死一搏没有其他办法。
赢了拥有一切，输了失去一切。
诺威的视线扫视众人，目光锋利如刀，逼迫贵族压下浮躁的情绪，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旁，迎战城外大军。
“雪松领主反叛，剥夺雪松家族爵位。谁能砍掉他的头颅，雪松领的一切归他所有！”
诺威提高声音，命令传至全城。
贵族们没有欣喜，反而表情凝重，茫然之中更添无措。国王不给自己留下退路，他们难道要跟着一同丧命？
今日之前，他们对雪松领的实力没有准确认知。今日之后，见到云婓掌控的力量，谁敢轻言取他性命？
“陛下，这是一个英明的决策。”
索洛托忽然出声，压制贵族们的蠢蠢欲动。他迈步走上前，单手举起法杖，一道狂风疾旋而出，席卷城头，激发贵族和骑士的斗志。
这是一种傀儡巫术，能同时控制上万人，迷惑他们的心智，迫使他们投入战斗。
关于巫师傀儡的传言甚嚣尘上，有荆棘领主的惨痛例子，对于大巫师的手段，贵族们忌惮不已。
索洛托一直按兵不动，任由大小贵族聚集到国王身边，全因他留有底牌。
只要他愿意，哪怕是对国王最忠诚的皮诺斯也会目光猩红，听他命令行事，成为他的提线木偶。
诺威怒视索洛托，手上的戒指流动白光。戒面中的精灵文浮起，同巫师的力量对抗，让他能保持清醒，没有陷入混沌。
索洛托并不在意。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国王，而是雪松领主。
杀死云婓，灭除最大的威胁，他随时可以吞并西部王国，诺威不足为惧。
“陛下，下令吧。”索洛托神情傲慢，不给诺威任何颜面。
天空中，幻像不为所动，依旧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作为权利更迭的见证者，他们不会中途插手。
诺威咬碎银牙，仍要下达命令。
骑士们奉命开弓，巫师分散在城头。守城器械被推到城墙后，石头和木桩填入网兜，套着锁链的奴隶拽动绳索，呼啸声起，巨石飞过天空，砸向城外的大军。
“烈火！”
十多名巫师高举法杖，石块和木桩飞到中途，集体在空中爆裂。
碎块拖曳焰尾砸向地面，瞬间燃起数道火线。火光交错，囚困聚集的骑士，引燃犀兽拖拽的战车。
轰！
火光肆虐，热浪对撞，发生二次爆炸。
有半兽人躲闪不及，火星飞溅到身上，皮毛被烧着，在地面痛苦翻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甘纳，夏莱姆！”
云婓下达命令，两名巫师挥舞法杖，力量交织成网，在半空托起碎石，同城内的巫师展开拉锯。
魔龙降低高度，掠过大军上空。
露西娅和安杰罗同时下令，大军如潮水分开，为石巨人和树人让开道路。
“冰魔！”
云婓的声音再次传来，冰魔发出吼声，森寒雾气弥漫，覆盖受伤的半兽人，熄灭地上的火线。
爆炸声接连不断，在巫师对峙中，力量互相撕扯，犬牙交错。
夏莱姆释放一道水龙，呼啸着穿过碎裂的火网，直冲向城头。巫师们阻拦不及，当场被冲得东倒西歪。
少有巫师能像甘纳一样战斗，大多数都很脆皮，甚至比不上夏莱姆。一旦被正面攻击，无法进行拦截，必然会当场受伤。
“夏莱姆，你背叛了我！”
索洛托怒不可遏，举起法杖指向夏莱姆，一道黑影陡然逼近，急速砸向城内，竟是磨盘大的巨石从天而降。
砰！
巨石在城墙砸出豁口，继续在墙头翻滚。
骑士们正控弦和城外对射，遇到巨石滚来，根本来不及反应，接二连三被撞飞出去。
大地传来震动，声音源于城外，是荆棘领的犀兽再次出发。
在战车前方，两名石巨人所向披靡。
他们不畏惧弓箭也不惧怕火焰，迈开大步前行，过程中不断抛出巨石，更握拳砸向城墙，掀起巨大的混乱。
石巨人两侧是数不清的树人。
绿光萦绕树冠，抵挡飞溅的火星。藤蔓蜿蜒在地，越过冰冻的河面，被火箭引燃仍能爬上城墙，将城头的骑士拖拽出去。
在树人的护卫下，犀兽顺利抵达十座城门。
驭手跳下战车，和推动车辆的半兽人一同拖拽绳索。
轰鸣声接连不断，巨大的圆木撞向城门，掀起一片沙尘。
露西娅和安杰罗目光如电，两万骑士壁垒森严。
等到城门倒塌，两位领主将身先士卒，率领大军攻入城内。
千钧一发之际，城内传来号角声，上千只巨鹰振翅飞起，如同腾起大片黑云。
巨鹰背上是全副武装的骑士，背负弓箭，手持长矛，越过混乱的城头，直扑向半空中的魔龙。
“领主大人，小心！”
“他们是黑杨领的鹰骑士！”
五大贵族中，黑杨领陆战垫底，并非实力不济，恰恰相反，他们的鹰骑士强悍无比，令许多领主感到头疼。
鹰骑士固然强，却存在致命弱点，数量太少，一千已是极限，从未曾超过两千。
鹰骑士目标明确，现身之后直扑云婓，对魔龙展开围堵。
在骑士的指挥下，巨鹰从四面八方飞来，所有空隙都被封住，魔龙被团团包围。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四周全是锋利的枪尖和箭头，却不见丝毫紧张。
魔龙展开双翼，睥睨全身羽毛的巨鹰，压根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反而张嘴喷出龙息，主动发起挑衅。
“嗷！”幼龙绕过云婓，不等命令，直接喷出一道火链。
炎龙的火焰炙热无比，热气席卷而至，堪比岩浆焚身。
几只巨鹰不走运，正面遇到火链鞭打，胸前和双翼的羽毛起火，带着骑士在半空翻滚，垂直向下坠落。
“嗷！”
幼龙相当得意，持续喷出火链。
火光持续蹿升，天空被映红。
巨鹰没有胆怯，反而被彻底激怒，发出尖锐的唳鸣，集体冲了上去。
骑士们投掷长矛，陆续在鹰背上开弓。
冷光呼啸而至，将云婓密集包围，眼看要将他穿成筛子。
权杖上的宝石陡然发光，手臂上的印记烧灼发热，黑风盘旋而起，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张开大嘴，吞噬飞来的长矛和利矢。
“死灵！”
伴随着惊呼声，黑色身影从风中飞出，成百上千的死灵嚎叫着冲向巨鹰，身体化为利刃，双手锋利如刀，撕碎巨鹰的翅膀，扭断它们的脖子，带着它们一同坠落。
鹰骑士试图反击，奈何无济于事，刀剑根本无法伤害死灵。触碰到黑气的刹那，森冷从指尖蔓延，眉梢睫毛挂上冰霜，整个人都被冻僵。
巨鹰下饺子般从天空坠落，鹰骑士接连殒命，在黑风中停止呼吸。
黑风散去后，死灵队伍陡然庞大，新生死灵暴戾疯狂，嘶吼着扑向残余的鹰骑士，将他们一同拽下地狱。
露西娅和安杰罗隔空对视，邪恶力量的既视感过于强烈，两人沉默无言，却又热血沸腾。
目睹空中的战斗，先王的幻像仍保持沉默，沉默到令人忘记他们的存在。
石巨人和树人无视箭雨，凭借强悍的身躯摧毁城墙。十座城门摇摇欲坠，对守城的贵族而言，形势变得岌岌可危。
城内的巫师被完全压制，甘纳和夏莱姆互相配合，数量再多也不是对手。
索洛托挥舞法杖，扫开受伤的巫师，灰色的风盘旋而起，犹如一条巨蟒，狰狞凶猛。
法杖上的宝石浮现红光，颜色极深，似在血海浸透。
云婓摆脱最后的鹰骑士，指挥魔龙抬升高度，俯瞰城头的大巫师，眉心逐渐皱紧。
“甘纳，夏莱姆，退后！”
几乎就在同时，盘绕索洛托的灰蟒猛然蹿出，同两人擦身而过，仅差一点就会咬断夏莱姆的手臂。
“魔族的力量。”
云婓眼底泛起血红，判断出灰色巨蟒的来历。
他之前就感觉有异，尤其是和索洛托短暂交锋之后。这位大巫师的力量存在古怪，和古战场中的大巫师完全不同。
“难怪了。”
云婓没有迟疑，按住手臂上的印记，十道身影陆续飞出，无视在风中碰撞的力量，轻松飞上城头，将索洛托团团包围。
城外，露西娅陡然变得狂暴，战意飙升，让安杰罗大吃一惊。
天空中，十位先王的幻像终于动容。
“巫灵。”
索洛托悚然一惊，高举起法杖，试图召唤奥菲斯。召唤发出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巫灵缓慢下降，兜帽遮掩下，猩红的双眼锁定索洛托。
“巫师的背叛者。”
粗噶的声音响起，云婓感到诧异，索洛托却暴出冷汗，瞬间面如土色。

第113章
“献祭同族换取力量,你该死。”
巫灵的声音在赫奥提上空回响，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索洛托面如土色，握住法杖的手隐隐颤抖，想要开口反驳,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始终吐不出一个音节。
巫灵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狂风平地而起，火舌肆虐,水龙从天而降，紫蓝色的闪电在城头穿梭，铺开偌大电网，索洛托被禁锢在方寸之地,国王和守城骑士也被波及。
轰隆！
闷雷声响起,索洛托挺起法杖,灰色巨蟒盘旋而出,同落雷对撼,敌不过对方力量,逐层破碎湮灭,当场化为齑粉。
巫灵悬浮在半空,俯瞰地面的索洛托。
斗篷下摆翻飞，十人同时抬起手臂，枯瘦的手指探出袖摆，能量在高空聚集,乌黑的雷云持续增强,骤然压向城头。
“快躲开！”
雷云覆盖面积极大,电蛇流窜,守城骑士四散奔逃,个别人慌不择路，竟然从城头栽落，惨叫着摔落在城外。
“背叛者不该继续存在。”
巫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烈焰熊熊燃烧，覆盖半面城墙。
索洛托身陷火海，头顶是压下的雷云，力量急剧消耗，强撑起法杖也无济于事。
魔龙高踞天空，云婓俯瞰城头，目睹索洛托的惨状，决定加一把火。
“菲尔，烧他！”
乍一听自己的名字，幼龙有短暂懵懂，随即反应过来，绕着云婓盘旋一周，欢快地冲向战场，对准索洛托喷出一口龙息。
巫灵仰望高处，只能看到魔龙展开的双翼，看不清云婓的面容。
他们没有阻拦幼龙，反而放开空隙允许幼龙靠近，并以风助长火势，确保索洛托没有任何闪避的机会。
夏莱姆站在树冠上，目睹索洛托的遭遇，下意识打了冷颤，庆幸自己做出正确选择。
甘纳踏风飞近，奈何遇到巫灵阻拦，无法像幼龙一样加入战团。
报仇雪恨是其一，痛殴索洛托是其二。
亲手殴打一名大巫师的机会千载难逢，失之交臂，如何不令他扼腕叹息。
“太可惜了。”
甘纳的叹息声流入耳畔，夏莱姆额角抽动，眼皮狂跳，始终不敢转头看一眼。如此残暴的巫师，平生仅见。还有更加恐怖的雪松领主，不是亲身经历，任谁都无法相信。
夏莱姆再次庆幸自己的选择。
战争刚刚开始，城头还有十几名巫师，如今只剩下各位数。他们不能弃暗投明，跟着索洛托一条路走到黑，下场完全能够预见。
轰隆！
巨响声再次传来，非是源于雷云，而是石巨人砸开城墙，树人助攻破碎城门。
闷雷般的声响持续不断，接连五座城门被圆木洞穿，门板断裂砸向地面，掀起大片尘土。
堵在门后的骑士迅速后撤，重新组织起队列，纷纷拉开弓箭，试图以箭雨迟滞树人攻城的速度。
“火箭！”
骑士队长放弃战马，翻身落地采取步战。
命令下达，破风声骤起，箭如雨发，火光连成一片。赤链划过半空，如万千星辰坠落，呼啸着砸向冲入城内的树人。
箭头上涂抹油脂，点燃后很难熄灭。
树人体表浮现绿光，隔绝翻涌的热浪。然而百密一疏，仍有火星爆裂突破防御，点燃树叶和枝杈，瞬间引燃大火。
一棵杉树起火，火苗急剧蹿升，燃成巨大的火球，波及两侧树人。
骑士们精神一振，准备再次开弓，狂风陡然袭来，庞大的暗影掠过头顶，压向地面。
队形被风冲散，骑士们东倒西歪，勉强稳住身体，仰头望去，顿时惊魂丧胆，脸色惨白。
“魔龙！”
不知何时，魔龙竟然突破城头防御，出现在赫奥提城内。
更糟糕的是，它将冰魔带了进来。
飞抵骑士团上空，魔龙松开爪子，冰魔从天而降，落地的同时铺开冰川。
“放箭！”
骑士队长声嘶力竭，骑士们鼓起勇气开弓，却敌不过冰川蔓延的速度。
冷雾遮挡住视线，脚底被冻住，透明的冰晶悬浮在空气中，短暂反射彩光，如梦似幻，钩织出死亡帷幔。
透明的冰层沿着双腿攀爬，眨眼时间覆盖至腰间。彻骨的冷意侵袭全身，近乎要冻僵脑髓。
骑士们动弹不得，眼看着同伴冻成冰雕，恐惧侵袭，惊慌笼罩，害怕到极点竟然无法出声。
冰层持续攀爬，渐渐地，众人视线被冰盖遮挡，不复见半点光明。
短短数息时间，上百名骑士冻结成冰，维持生前的动作和表情，生命凝固在最后一刻。
“吼！”
冰魔仰天咆哮，释放出全部力量。
冰蓝色的毛发膨胀，背部骨甲似钢针竖立，尖端闪烁寒光。
冷风在城内盘旋，雾气弥漫，覆盖近半座城池。
道路被冰层覆盖，房屋被冻住，门窗悉数冰封。藏在家中的城民胆战心惊，却又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留在冰封的房子里，至少不会被拖上战场。
他们愿意保护家园，却不愿为国王而战，大巫师更不可能。
诺威倒行逆施，贵族们助纣为虐。大巫师的残暴比国王更甚。赫奥提人诅咒王宫和巫师塔，诅咒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的贵族。他们最好被千刀万剐，再不可能走下战场。
轰鸣声中，十座城门尽数倒塌。
在冰雾无法抵达的地方，石巨人顶着箭雨前行。遇到火箭袭来，抓起断裂的门板，压着箭雨向前抛出。
赫奥提的城门巨大无比，仅仅半扇也是重量惊人。
断裂的门板呼啸而至，撞碎飞来的箭矢，压向聚集的骑士。
“散开！”
骑士队长的声音无法传递，骑士们僵在原地，黑影在瞳孔持续扩大，直至压上头顶，只余下漆黑一片。
生命最后一刻，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解除火箭威胁，石巨人让开道路，树人陆续突破城门，鱼贯冲入赫奥提。
入城之后，树人们迅速分散开，占据纵横交错的街道，包围王宫和残存的巫师塔。
城头不见国王的影子。
战斗最激烈时，他竟然调头逃跑，丢弃赫奥提之主应有的担当，急匆匆逃回城内，躲进了王宫。
皮诺斯正拦截半兽人的攻击。这些好战的家伙徒手攀爬城墙，将骑士一个又一个拽下去，威胁性不亚于树人。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和骑士浴血奋战，诺威竟然调头逃跑！
“陛下？！”
望着远去的背影，皮诺斯难以置信。
这就是他发誓效忠的对象？
这就是西部王国的统治者，赫奥提之主？！
十尊幻像立在半空，俯瞰战场，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仍是一动不动，始终一言不发。偶尔有风刮过，穿透聚集的云层，似流淌在岁月中的悲悯和叹息。
诺威逃回王宫，调集全部力量，准备踞宫殿死守。
贵族们被抛在身后，少数人战死，更多弃械投降，不愿意为抛弃自己的国王失去性命。
皮诺斯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失去了对王权的信仰，却不允许自己低头。身为王室成员，他用生命维护荣耀。
火链缠绕全身，从城头坠落的一刻，他仍没有松开长剑，反而握得更紧。
一声钝响，皮诺斯仰面落地。
死灵在他上方掠过，化成黑风涌入城内。
露西娅和安杰罗权杖前指，麾下骑士发起冲锋，马蹄声震动大地。
鹰骑士不存一人，黑杨领主不见踪影，或是战死，或是逃跑。皮诺斯已经无法去想。
灰柳领主在哪？
青狼骑士为何没有出现？
是了，国王临阵脱逃，还有什么值得效忠……
怀抱疑问和不甘，皮诺斯仰望天空，双眼逐渐失去神采，蒙上一层灰。胸膛不再起伏，呼吸冰冷，流淌的血染红大地，在风中凝固。
死灵冲入城内，赫奥提刮起恐怖的黑风。
最后的防御被冲散，残存的贵族和守城骑士仓惶逃窜。
树人占据街道，藤蔓竖起成墙，众人无法逃出城外，只能被迫涌向王宫。
城墙大面积坍塌，索洛托所在的位置沦为孤岛。脚下方寸之地，一道石柱孤零零矗立。破碎的石砖散落四周，表面覆盖冰霜，氤氲起森冷彻骨的白雾。
灰色巨蟒盘绕在石柱上，张开巨口现出獠牙，威慑空中的巫灵。
索洛托不断挥舞法杖，抵挡住巫灵的攻击，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城内传来轰鸣，不需要回头就知是王宫方向。
索洛托仰起头，兜帽缓慢落下，双眼染上血丝，脸颊和脖颈攀爬黑纹，和露西娅遭遇契约反噬颇为类似，却又存在不同。
“雪松领主，你不像雅辛，更像艾希莉亚。”索洛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似毒蛇吐信，“比起雅辛血脉，你更像是魔族，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多谢夸奖。”云婓毫不在意，甚至耸了耸肩膀。
他有魔族血脉，没什么需要掩饰。
至于恶魔……
目光转向魔龙，又看一眼在城内发飙的冰魔，再瞅瞅飘来荡去的死灵，貌似也不是大问题。
事实上，就他目前遇到的恶魔，除了炎魔之外，互相对比，他更像是邪恶势力。
云婓不为所动，索洛托一拳打在棉花上，酝酿的挑拨难以出口，表情骤然扭曲。
“杀了他。”
云婓不耐烦和他多费口舌，也没必要审问口供，对方未必肯说，说也未必是实话。与其浪费时间，不如速战速决。
“如您所愿。”
巫灵一起动手，黑云再次凝聚。
电光如瀑布落下，笼罩在索洛托四周，将他重重包围。恐怖的能量如篦刷过，大巫师也将灰飞烟灭。
爆裂声忽然响起，一股黑暗的力量冲开禁锢，将电流从中截断。
轰鸣声中，索洛托脚下的石柱坍塌碎裂，他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周身缠绕黑暗气息，斗篷在风中撕扯，象征巫师的法杖寸寸龟裂。
巫灵释放力量，火光呼啸铺开，水流从天而降。电蛇狂舞，狂风肆虐，层叠压向索洛托，却无法将他绞杀。
法杖碎片似疾风缠绕，镶嵌在杖上的宝石悬在碎片之中。
索洛托扯掉斗篷，黑色的纹路爬满全身。他看向云婓，双眼充血，目光狰狞。
“以灵魂和鲜血献祭！”
巫师的力量爆裂释放，地面的血开始汇聚，组成骇人的血网，以索洛托为中心倒卷，脱离地面飞向半空。
灰暗的宝石陡然发光，光中浮现法阵，反向旋转，一道裂口凭空出现。
“不好！”
意识到索洛托要做什么，云婓再次下令：“杀了他，马上！”
巫灵的力量被血网拦截，索洛托张狂大笑。
魔龙振翅向前，云婓拔出重剑，腕上的手环流淌银辉，光芒沿着手背攀爬，覆盖剑柄，流入剑身。
雪松之剑震颤嗡鸣，半面漆黑，半面银白。
云婓无暇探究，眼看法阵逆转，裂口越来越大，他猛然挥下重剑，决意破碎法阵。
利刃劈开长空，红光汹涌而至。
十尊幻像终于有了动作，他们被迫闪避光刃，避免被爆发的力量刺伤。
巫灵也在躲闪。
他们不惧怕魔族的力量，也不畏惧精灵，然而云婓的力量存在古怪，光明黑暗融合，日月同辉，危机感骤然降临，他们不约而同进行闪躲，飞速退到剑光之外。
通道刚刚开启，法阵就被剑光劈碎。
云婓释放出红色魔纹，文字链交错穿梭，魔纹闭合转动，法阵残留的能量被吞噬，通道也被锁定，从边缘处现出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能量发生转换，天空降下一场糖雨。
糖块落向地面，覆盖粘稠的猩红，铺开一片暗色。
索洛托孤注一掷，拼尽最后力量破开屏障，直接投入通道。这么做极其危险，通道内部不稳，一旦中途崩裂，他将彻底困在其中。
他的动作太快，云婓无法追上去，魔龙和幼龙一同喷出龙息，黑色和赤色火链交错缠绕，冲入通道之内。
似有惨叫声传来，云婓没来得及确认，通道彻底关闭。索洛托消失无踪，法杖碎片失去力量支撑，落地后化为碎末。
索洛托算是走运，通道支撑的时间足够长，他顺利来到魔界，没有被困在其中。
然而运气到此为止。
他冲出裂缝，直接落在火山群中，遇见火山喷发，头顶又有白光掠过。
“精灵的力量？这怎么可能！”
没有法杖在手，索洛托无法抵抗白光，只能拼命奔逃。
更加不幸的是，他的突然闯入惊动了精灵王。
“巫师？”
冰冷的声音直袭脑海，下一刻，白光陡然增强，如同流星雨从天而降，覆盖火山群和奥菲斯大公的领地。
守卫城池的黑蟒停止盘旋，眺望火山群，瞳孔中红光闪烁。
“怎么回事？”
奥菲斯走到窗前，面孔映在窗上，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
突然，契约的力量传递到指尖，奥菲斯举起右手，看向掌心浮现的黑纹，不由得眉心紧拧。
索洛托？
他怎么会出现在魔界？
不等他确认，一团巨大的白光出现在天空，轰然砸向地面。
白光落处腾起一道光柱，光环急速膨胀，磅礴的能量如洪流奔腾，瞬息覆灭三座火山，吞噬火山下的一切。

第114章
索洛托无法预料,他费尽心思逃离赫奥提，破碎法杖进入魔界，却还是难逃一死。
白光从天而降,炸裂瞬间的能量堪比星辰陨灭。
大地裂开,火山削平,喷涌的岩浆调转方向，沿着地裂奔涌向下,浓烟遮天蔽日。
高温异常严酷,索洛托竭力迈开双腿,身体却不听使唤。
热浪席卷而至，洪流般围困住他。
巫力在迅速流失,索洛托双眼变得血红,粗重的喘息声回响在耳边。他张大嘴,进入口腔和鼻子里的全是热气，肺仿佛在燃烧。
光越来越亮,眼角裂开血痕。
视线由清晰变得模糊,继而出现幻影。
如同长河流淌，数不清的身影迎面而来,巫师、贵族、骑士、平民,或熟悉或陌生，抵近之后,漠然的面孔陡然狰狞。
他们是怨魂,全部死于索洛托之手。
“幻像、全是幻像……”
索洛托身体麻木,像被钉在地上。
他不断安慰自己,眼前一切都是幻觉。冲出去,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认输,一定要冲出去！
突来的号角声令他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一支骑士团，全身浴血，盔甲残破，手中仍牢牢握住长枪和重剑。
战马飞驰而来，全身燃烧火光，在奔跑中变成骷髅，牙齿外凸，嘶鸣声如同地狱的丧钟。
马上骑士松开缰绳，武器斜向下，一个接一个冲向索洛托。
幻影穿过身体，被刺伤的剧痛如有实质。
一名骑士迎面撞来时，索洛托看清对方盔甲上的徽章。
“雪松领。”
索洛托仰面倒在地上，骑士们策马环绕在他四周，彼此交错穿梭，垂落的枪尖黑气萦绕。
“雪松骑士团。”
索洛托无法判断真实和虚假，不敢确认这一切是死亡前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
马蹄声持续不断，他奋力睁大双眼，仅能望见一片血红。
轰！
白光再次爆裂，亮度达到极致。
光芒湮灭所有，幻像消失，索洛托在光中破灭，身体、灵魂、思想，一切的一切，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光芒渐渐散去，地上仅余犬牙交错的裂痕，三座削平的火山，以及大大小小冒着烟气的焦炭。
石头被烤化，风吹过变得粉碎。
打探消息的魔骑擦身而过，骑兽快如闪电。
天空中有魔雕盘旋，魔骑士们目及遍地狼藉，无不怛然失色，心生畏惧。
“精灵王为何震怒？”
“奥菲斯做了什么？！”
魔界领主们陆续得到消息，不知事情缘由，都有些惴惴不安。即便是想趁机扩张领地的个别人，听闻魔骑士禀报也是胆战心惊，彻底打消了心思。
他们的确想攫取好处，但不想魔界遭遇毁灭。
“奥菲斯该被投入火山！”
在世人的观念中，精灵是光明的代名词，他们或许脾气不太好，还有些任性，但绝对和黑暗不沾边。
魔族们却不这样想。
上古时代，两族纠葛不断，一直征战不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精灵的本质，光没有温度，美丽往往预示危险。拿起武器的精灵无比凶悍，甚至比魔族更加残暴。
“奥菲斯，你不该惹怒精灵，如今的精灵王和上一代完全不同，他更像是来自上古！”
可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魔界风传。
魔族们不知晓索洛托到来，大多认定是奥菲斯触怒精灵王，才引来这场灾难。
好在白光局限在奥菲斯的领地，他们没有遭遇实际上的损失。至于奥菲斯的死活，他们完全不在乎。
“奥菲斯十分强大，他曾有机会问鼎至高权力，傲慢到鄙夷所有人。落到如今下场是咎由自取，没人会乐意帮他，更不会自找没趣。”
魔界领主们选择袖手旁观，仅有魔骑士持续往返，严密关注白光的动向。
关于事情的真相，奥菲斯大公是唯一的知情者。
他站在窗前，目睹白光降临，看到亮光达到极盛又骤然熄灭。
掌心的黑纹随之消散，化成一缕缕黑气，撕扯着盘旋上升。某一刻，黑气中出现索洛托的面孔，痛苦扭曲，嘴巴张大，似在向他求助。
四目相对，奥菲斯神情冷漠，甚至握住手指，当场掐灭了契约残存的力量。
黑气短暂凝固，旋即彻底消散。
索洛托身为一名大巫师，竟然死得如此狼狈，任谁都无法预料。
“精灵王，雪松领主，赫奥提，西部王国。”
奥菲斯站在窗前，单手覆在窗上，刚一接触就被封印的力量弹开。
“艾希莉亚！”
相同的情形无数次发生，奥菲斯咬牙切齿，却没有丝毫办法。
失去索洛托的帮助，他很难再触碰雪松领。如何将力量送入西部王国，他需要认真筹划。
“没用的东西。”
奥菲斯不在乎索洛托死亡，只恼怒对方毫无用处。
为了这颗棋子，他送出魔界宝石，帮助对方成为大巫师，在赫奥提建立巫师塔，结果却功亏一篑。
“无能的家伙！”
奥菲斯无法离开领主府，似困兽一般来回踱步，彻底陷入暴躁。
他需要雪松领主的灵魂，打破艾希莉亚的封印。如今棋子破灭，爪牙消失，下一步该如何走？
“该死的！”
奥菲斯来回走动，发出愤怒的咆哮。
仆人守在门外，听到室内传出的咆哮声，匆忙收回敲门的手，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不想被大公的怒火波及。
相隔整片火山群，是一片以魔力凝聚的红海。
海水汹涌，如同流淌的鲜血。
海中有一座岛屿，半座沉入水下，半座浮于水面。
岛屿封闭数千年，船只不能停靠，骑兽也无法降落。外来者一旦靠近，势必被卷入狂风，在风中支离破碎。
岛上有宏伟的建筑，富饶的庄园，茂密的森林，数不清的飞禽走兽。被浓雾掩映，飓风遮挡，近万年不曾现于人前。
这是艾希莉亚的岛屿，与世隔绝的大公领地。
自从白光出现在火山群，终年萦绕海岛的浓雾似有减弱，岛屿边缘出现骑兽的踪迹。
雾中传来马蹄声，数名妖艳的魅魔出现在岛屿边界。
一身彩色长裙，手腕和脚踝缠绕彩纹，这是族群标记。
她们都有一头浓密的长发，以珍珠和珊瑚装饰，莹润晶莹，色彩斑斓。
纤腰盈盈一握，腰间悬挂数条长链，行动间叮咚做响。细看会发现材质既非珍珠也非玳瑁，更不是珊瑚宝石，而是一颗颗打磨过的海兽牙齿，表面镶嵌细碎的魔界宝石。
魅魔们停在岸边，陆续翻身落地。
坐骑发生变化，嘶鸣一声变成高挑的血族。有男有女，全都面色苍白，嘴唇鲜红，指甲乌黑，唇畔凸出两颗利齿。
“精灵的白光，真是难得一见。”一名魅魔抬手遮在额前，声音有些懒洋洋，像是带着钩子。
“艾希莉亚大人有什么吩咐？”另一人问道。
“暂时没有。大公刚刚苏醒，势必要恢复一段时间。不过我有预感，岛屿很快将要开启，如同散去的雾。”
说话间，魅魔抬起手臂，白皙的指尖萦绕红光，捕捉到一团白雾，玩具般捏在手里，玩得不亦乐乎。
“诺拉，佐伊，该回去了。”一名黑发魅魔开口。
“知道了，赫达，你总是这么严肃。”诺拉抱怨一声，释放缠绕的白雾。
血族重新变换形态，托起轻盈的魅魔，调头向林中走去，哒哒的蹄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不可闻。
白雾萦绕下，密林的中心，一座古堡巍峨耸立。
古堡前落下吊桥，魅魔们鱼贯行入，沿着寂静的石路前行，表情逐渐严肃，不复见之前的轻松。
古堡顶层，以整块巨石雕凿的塔楼上，一身红裙的艾希莉亚背窗而立。
浓密的黑发从肩头垂落，黑色的双眼深邃冰冷，皮肤苍白近乎透明，指甲覆盖暗红，并非蔻丹，而是象征诅咒的魔文。
魔文包裹甲面，顺着手指延伸，流淌过手背，缠绕上手腕，隐入镶嵌宝石的袖口之中。
“几千年了，奥菲斯，你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艾希莉亚刚从沉睡中苏醒，声音还有些沙哑。她举起双手，凝视流淌的魔文，冰冷的眼底出现裂痕，释放出久违的厉色和疯狂。
“背叛者、阴谋者、贪婪的骗子，染上雅辛的血，必须付出代价！”
精灵的力量笼罩奥菲斯大公的领地，吸引众多魔界领主的目光，无人关注红海岛上的变化。
与此同时，西部王国的王城赫奥提也在发生巨变。
索洛托破碎法杖逃走，颓势尽显，侥幸存活也难成气候。联军攻入城内，将王宫团团包围。
树人占据城中大小街道，树根深入地底，王城下的密道无所遁形，断绝王宫众人秘密逃亡的机会。
石巨人堵在王宫门前，箭矢失去用处，投掷的枪矛也尽数折断。
灰柳领主表现得忠心耿耿，几次率领青狼骑士冲锋。看上去声势浩大，实质却是出工不出力，呐喊几声，放一波箭雨即调头返回。
次数多了，众人终于察觉端倪，看清他的打算。哪里有什么忠诚，分明是在待价而沽。
有鹰骑士的前车之鉴，灰柳领主不愿为诺威陪葬，身为大贵族又不能随意低头，只能另辟蹊径，向雪松领主展示出实力，借机传达诉求，以此挽救灰柳领和青狼骑士团。
“奸诈狡猾，毫无忠诚！”
诺威将一切看在眼里，怒不可遏，却对此束手无策。
在战场上的表现令他声望大跌。
身为西部王国的统治者，无法压制领主叛乱，兵临城下竟然临阵脱逃，简直是颜面扫地。
灰柳领主的举动不是意外，贵族们的窃窃私语让他明白，情况会越来越糟糕。
一场背叛正在酝酿，只需有人登高一呼，王宫的门就会从内部打开。
“父亲，您该吃些东西。”
大王子进入大殿，亲自送上一只托盘，盘子里是两块烤面包和一碗肉汤，还有几颗水果。
汤有些凉，面包边角残留焦黑，这是王后的手艺。
自从逃回王宫，国王的三餐再不假他人之手，专为提防被人下毒。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大王子看向父亲，和诺威有五分相似的面庞上充满担忧。
诺威没有说话，沉默地咀嚼面包，咽下有些咸的肉汤，拿起一颗果子送进嘴里，牙齿咬碎果肉，果汁溢出嘴角。
大王子嘴唇动了动，内心惶恐不安，却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追问。
一颗果子吃完，诺威又拿起一颗，直至托盘上没有任何食物，他才擦干净手指，取出早就写好的羊皮卷，递给满脸惊讶的儿子。
“带上它去见雪松领主。”诺威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和你的兄弟一起，还有你的母亲。”
“父亲……”
见儿子迟迟不动，诺威走下王座，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大步走到门前，直接将他丢出门外。
“快走，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一声钝响，殿门关闭。
大王子握着羊皮卷站在门前，恐慌且茫然，明显不知所措。等他转过头，发现王后出现在走廊，不知看了他多久。
“母亲，父亲看上去很不好。”
“我知道。”王后走到近前，抬手抚过儿子的脸颊，又握住他的手，将带在身边的小儿子交给他，“按照你父亲的话去做，明白吗？”
“母亲，父亲说过，您和我一起走。”
“不。”王后摇摇头，“我必须留下，你们才能离开。”
话落，王后越过两个儿子走到大殿前，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殿门再次合拢，大王子眼圈泛红，用力咬住嘴唇，抱起年幼的兄弟，沉默地穿过走廊，脚步越来越快，直至背影融入光中。
王宫外，联军没有发起攻击，云婓甚至没在军中。
魔龙飞入城内，他在夏莱姆的指引下来到巫师塔，绕着废墟走过一圈，感受到残存的力量，下令树人开挖。
“将这里全部翻开。”
索洛托性情狡猾，巫师塔相当神秘。根据夏莱姆的说法，地下存在密室，云婓很有兴趣一探究竟。
甘纳暂时留在城外，组织人手清理战场，搜集散落的糖块。
糖块吸引来野鼠和蚁群，从地下挖掘，陷坑一个连着一个，糖块堆积的地点成片坍塌，不时能听到响声，弥漫开大片尘土。
树人挖掘巫师塔时，城外又有声音传来。
云婓抬头望去，发现甘纳飘在半空，正挥舞着法杖，样子有些气急败坏，显然被神出鬼没的野鼠和蚁群气得不轻。
“去告诉甘纳，无需再打扫战场，也不用再搜集剩下的糖。”云婓召来一名骑士，命他出城传令。
没必要和这些小兽计较，一来数量太多，计较没用；二来糖块被血污染，基本没办法食用，费力搜集不如送给它们。
最重要的是，这些糖的味道实属一般，带着一股塑胶味，咬都咬不断，云婓并不喜欢。
骑士领命而去，策马奔出城外。
没过多久，黑荆棘女仆找来，告诉云婓王宫的消息。
“两名王子离开王宫，携带国王的亲笔书信。”
“终于来了。”
云婓示意树人继续挖掘，转身朝魔龙勾了勾手指，利落登上龙背。
他能轻易攻入王宫，拿下诺威的人头，但没有这么做。全因他在等，等国王做出抉择。
等待有了回报。
他相信这封信的内容不会让他失望。
魔龙展开双翼掠过城池，飞行时带起一阵狂风。
两位王子在仆人的保护下离开王宫，此时正站在露西娅和安杰罗面前。
暗影遮挡日光，两人下意识抬头，第一眼望见魔龙的庞大身影，其后就是背光而立的云婓。
让他们吃惊的是，王城的守护者，十位先王的幻像浮在半空，俯瞰王城，更像是在凝视云婓。
“雪松领主。”
大王子握住兄弟的手，看着跳下龙背的青年，萦绕在他周身的力量近乎有形。
这一刻，他切实体会到父亲的无奈，那是一种知晓结局的苦涩。
惶恐、惊骇、震怒，清晰看到事情发生，被血脉抛弃却无力回天，终将失去一切。

第115章
羊皮卷很重,展开之后，里面滚落一只木盒。
盒身整体漆黑，仅在盒顶镶嵌一枚宝石。盒盖严丝合缝,没有锁扣，不知道诀窍很难打开。
木盒落在云婓脚下,发出一声钝响。
两位王子眼睁睁看着木盒落地,小王子紧握住哥哥的手，大王子忐忑不定,心情十分复杂。国王只说羊皮卷,没言明这只木盒，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让大王子感到不安。
不等云婓弯腰,一株藤蔓破土而出,卷着木盒高高举起,送到云婓手边。
对于神出鬼没的藤蔓，露西娅和安杰罗习以为常,已经见怪不怪。两位王子则惊讶不已，看向云婓的目光充满忌惮。
“多谢。”
云婓接过木盒,手指拂过藤蔓。蔓枝摇曳,叶片沙沙作响，还当场绽放一串藤花，看不出半点凶残的样子。
藤蔓钻回到地下,云婓打量起木盒,入手很沉,看上去是木料,触感却截然不同,冰冷坚硬类似金属。轻轻晃动盒身,能听到撞击声响。
云婓没有着急打开木盒，暂时放到一边，展开羊皮卷认真阅读。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无欣喜也无失望，更不见一丝恼怒。
众人感到奇怪，尤其是露西娅和安杰罗，两人对视一眼，对羊皮卷的内容愈发好奇。
国王已是穷途末路，只要云婓一声令下，王宫随时会被攻破。
灰柳领主心生叛意，贵族们都想保全家族，忠心不二的少之又少，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国王没有任何胜算，王城迟早会落入云婓手中。
在任何人看来，送出两名王子，由他们携带羊皮卷，理应是为保全他们的性命。作为交换，羊皮卷上的内容必定十分重要。然而云婓的态度委实过于蹊跷。
“阁下，您认为如何？”见云婓迟迟不表态，安杰罗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如何。”云婓嗤笑一声。
羊皮卷的内容很长，诺威写出他知道的一切，包括当年覆灭雪松领的主谋。
盒子里的东西来自魔界，是一块蕴含能量的宝石。索洛托手中也有一枚，曾经镶嵌在法杖上，在逃走时爆裂，早已经化成齑粉。
“国王陛下诚意十足。”
诚意背后却隐藏陷阱。
如果云婓自大傲慢，因胜利目空一切，踩进圈套轻而易举。到时候，胜利注定化为苦果，雪松领的复兴被迫中断，他也将陷入困境。
安杰罗和露西娅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云婓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云婓没有为两人解惑，合拢羊皮卷，拿起木盒，随意晃动两下，压住盒盖上的宝石。
宝石被压入盒盖，瞬间绽放光芒。
耀眼的光带缠绕盒身，光中流淌文字，是源于上古时代的魔文。魔文排列成行，串成长链，正向组成封印，逆转则是恶毒的诅咒。
光芒触及云婓手背，颜色陡然加深。
黑暗力量侵袭，精灵手环随之震动，白光环形绽放，顷刻击碎诅咒。文字链断成数截，魔文停止流淌，被白光圈禁撕扯，能量消耗殆尽，很快支离破碎。
白光淹没魔文，两股力量在眼前交锋，在场众人屏住呼吸，仿佛在瞬间变做雕像，完全动弹不得。
魔文消失在光中，封印的能量被吞噬殆尽，紧闭的盒盖向上弹开，似水珠乍破，发出一声轻响。
盒中涌出大团黑雾，雾中凸出扭曲的面孔，狰狞可怖，俨然是被封印的死灵。
看到这一幕，露西娅脸色骤变，安杰罗也是目光阴沉，两人同时挥手，女仆和骑士一拥而上，反扭住两位王子的手臂，将他们控制起来。
随行的仆人上前阻拦，当场被打倒在地，别说救人，自己都被捆了起来。
“领主大人，小心，快扔掉！”
“无妨。”
死灵发出尖锐的嚎叫，刺痛众人耳鼓。他们是宝石的守护者，被封印在盒中太久，逐渐陷入疯狂，成为夺取性命的利刃。
云婓没有释放魔纹，而是召唤契约死灵。
两团黑气相撞，契约死灵凭借数量优势占据上风，压制狂暴的同族，用力量缠绕住对方，不使其继续发疯。
“契约者，我们要带走他。”死灵悬浮在半空，向云婓提出要求。
“我有条件。”云婓提出要求。
“什么条件？”
“日后我要进入魔界，需要你们带路。”
死灵陷入沉默，慎重考虑之后，答应了云婓的要求：“可以。”
双方达成一致，死灵们聚成黑风，投入契约印记之中。
云婓托起木盒，涌动的黑雾已经消散，现出躺在盒子里的红宝石。宝石呈方形，接近核桃大小，内部暗红似血，牢牢吸引住观者的目光。
“魔界宝石。”
天空中，十尊幻像忽然出声。
云婓抬头望去，一尊幻像脱离群体，缓慢下落。
这尊幻像身披银色铠甲，长发束在脑后，五官精致绝伦，双眼格外吸引人，竟然是一双异瞳。他腰佩短剑，背负一把长弓，弓身上雕刻精美花纹，乍一看类似精灵的手艺，细看却又存在不同。
“雪松家族的继承人，请将它交给我。”幻像开口，声音意外悦耳。
云婓挑了下眉，道：“理由。”
“它很危险，能够迷惑人的心智，严重到使人发疯。”
“是吗？”
话音刚落，云婓从盒中取出宝石，直接托在掌心。
红光浮现，光亮达到极致。
两道光带互相纠缠，一道源于宝石，一道从他指尖流淌，力量比宝石更强，完全就是碾压。
看到这一幕，幻像十分诧异，但聪明地闭上嘴，放弃之前的打算，重新回到同伴之中。
“领主大人，您已经获得认可。”安杰罗抑制不住兴奋，不由得喜形于色。
“祝贺您，领主大人。”露西娅也是满面笑容，神情激动。
云婓上下抛着宝石，感受到被禁锢的力量，看似十分轻松，实则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
魔界宝石不仅蕴含能量，还是开启魔界通道的钥匙。他用魔力冲刷宝石，检查宝石内部，确认没有问题才收回盒中。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落下，红光全部消失。
众人陆续回神，想到方才的激动和兴奋，追溯那一刻的飘飘然，很快察觉到不对，不由得心生警惕。
“它能迷惑心智，的确不假。”
做不到无中生有，但能放大心中的欲望。谨慎如露西娅都受到影响，当场情绪外露，足以证明这颗宝石的危险程度。
“国王将它送给我，名为示好，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清楚。”云婓没有隐瞒，当场揭穿阴谋。他不会踩进陷阱，诺威的企图注定落空。
听到这番话，两位王子惊恐失色，他们想要争辩，却找不出任何理由。
难道父亲不是要救他们，而是利用他们设置陷阱？
小王子因恐惧发抖，当场面如土色。大王子面容扭曲，心头涌上恨意，更多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先带下去。”云婓忽然开口，没打算拿两人祭旗，“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滥杀无辜。”
两人逃过一劫，却没有感到庆幸。
大王子想起离开王宫前的一幕，脑海中闪过王后的面孔，某个念头变得清晰，不由得悚然一惊，当场停下脚步。
“哥哥？”
小王子仰起头，拉了拉兄长的衣袖。
大王子没有回应，凝视王宫方向，心跳飞速攀升，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预感很快成真。
王宫中传出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恐怖的能量震碎宫殿穹顶，聚成龙卷飞旋攀升。
喊杀声传来，青狼骑士在宫殿中展开屠戮，巨狼亮出利齿，撕碎拦路的贵族和仆人，踏着鲜血前进。
大殿中，诺威高踞王座，俯瞰手持利刃的妻子，目光阴沉，语带讽刺：“玛拉，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您看得很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诺威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支撑下巴，对殿外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听而不闻，表现得异常冷漠。
“你要背叛我吗，我的王后，我最亲爱的妻子。”
“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让他们活下去。”王后对视国王，目光不闪不避，没有模棱两可，话说得直截了当。
“我让他们离开王宫，不需要面对门外的厮杀。”
“但也在利用他们！”王后愤怒地咆哮，犹如一头凶悍的母狮子，“诺威，你大概忘记了，我的家族历史悠久，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王室，也了解你！”
诺威坐直身体，表情终于发生变化。
“你送出了什么，你我都很清楚。雪松领主不是傻子，他有魔族血脉，他身边有强大的巫师，你的计谋不可能得逞，只会让他暴怒，而我的孩子就在他面前！”
王后的愤怒毫不遮掩，咆哮声响彻大殿。手中短剑发出嗡鸣，如同她胸中燃烧的怒火。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阻止，这是他们走出王宫的唯一机会。”王后坦然道，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至于雪松领主的怒火，可以用别的方式熄灭，例如你的头颅。”
王后话音刚落，大殿的门猛然被推开，灰柳领主驱使巨狼走入殿内，对国王再无敬意。
王后看向灰柳领主，后者向她颔首，长剑垂下，血珠顺着剑身流淌，从剑尖滴落，砸在地面汇成浅洼。
他的出现即是讯号，狼嚎声响彻王宫，传遍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死去的贵族躺在血泊中，多数遭遇巨狼撕咬，死状极其惨烈。还活着的人聚集到王后和灰柳领主身后，打定主意拿下国王，保存自己的家族。
“你们背叛了我。”诺威从王座上站起身，目光扫视冲入大殿的每一张面孔，“你们违背了祖先的誓言，终将失去一切。”
他的话在殿中回响，却无法动摇众人的决心。
“陛下，那是以后的事情。”灰柳领主翻身落地，将巨狼留在原地，独自走向王座。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会留下猩红的脚印。长剑握在手中，剑身反射寒光，剑柄残留的血痕已经凝固。
走到王座前，灰柳领主停下脚步，郑重向国王行礼，话却相当不客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陛下，您自己走下来，还是由我代劳？”
“德希尔，你违背了祖先的誓言，愧对家族之名。”
“若言违背承诺，您才是个中翘楚。陛下，我的父亲毕生效忠于您，他的下场如何？忠诚只换来猜忌。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您没有理由指责任何人。”
灰柳领主无意多费唇舌，迈步登上台阶，径直抓向国王。
诺威不甘心束手待毙，王座陡然下沉，现出一条黝黑的密道，他纵身跳了下去。
灰柳领主正要跟随，密道中忽然传出声响，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伴随着诺威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下面是什么？”
王后走上台阶，站在密道入口。其余人留在台阶下，感受到脚底震动，似有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
怪声越来越近，脚下的震颤愈发强烈，吊灯左右晃动，灯上的蜡烛在晃动中断裂，悉数向下坠落。
大殿穹顶轰然坍塌，地板向上翻起，窗口破碎，飞溅的水晶覆盖众人，锋利的边缘刺穿皮肤，顿时掀起一片血光。
石巨人的拳头破碎屋顶，大脚踢碎墙壁。粗壮的树根和藤蔓涌出地下，诺威从地道中冲出来，在地面痛苦翻滚，很快又被藤蔓卷起，头朝下悬挂在半空。
魔龙的吼声响起，庞大的身影盘旋在众人头顶。巨口张开，黑色的龙息从天而降，火链席卷大殿，王宫将被付之一炬。
“雪松领主，我有话要说！”
王后提高声音，仰望天空中的云婓，希望能求得一线生机。
龙息逼至近前，炙烤她的脸庞。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阁下，诺威从未被王城的守护者承认，他手握虚假的王权，不堪为赫奥提之主！”
不等云婓出声，王后取下佩戴的指环，捏碎镶嵌的珍珠，释放家族的守护契约，将自己的声音传遍王城。
“赫奥提会有新的主人，真正的王者将手握权杖，统治西部王国！”

第116章
王后玛拉的声音传遍赫奥提,响彻在城市上空。
诺威被倒吊在半空，愤怒地发出咆哮,甚至破口大骂,斥责王后和在场贵族，痛骂他们违背誓言，背叛了王国。
“背叛者！”
“不,陛下，您错了。我们没有背叛王国，相反,我们在拯救它。”灰柳领主仰视诺威，后者因被倒吊大脑充血,面孔涨红,身上遍布血痕,样子十分狼狈。
王后没有理会诺威的垂死挣扎，而是一心一意望向天空，等待云婓的回答。
透过塌陷的穹顶,阳光洒落殿内，牵出耀眼的光束。
光束落向地面,覆盖王后和贵族,以及蹲伏在灰柳领主身旁的巨狼。
魔龙在光中盘旋，黑色鳞片闪烁宝石般的光泽。
火红的幼龙展开双翼，鳞片浮现红光，边缘呈现金色，仿佛在头顶出现一轮新的太阳。
在众人的等待中,魔龙缓慢降低高度。距离地面十米左右,云婓纵身一跃,引发众人惊呼。
轰隆！
一声巨响,墨绿色的藤蔓掀翻地板，叶片舒展，试图接住云婓。
石巨人动作更快，大手穿过洞开的落地窗，越过众人头顶，五指张开，使云婓落到掌心。
石巨人的力量极大，托起云婓时却小心翼翼。
王后退后半步，避开飞扬的灰尘，目光迎向站在石巨人掌中的云婓，惊讶于对方的年轻漂亮，赞叹萦绕在云婓周身的力量。
这位年轻的领主曾被视作懦弱无能，随意哪个贵族都能踩他一脚。
换做雪松领没落时，没人能想到今日，更不敢置信他能进入王城，凭借实力获得守护者的认可，问鼎至高权位。
云婓站在石巨人掌心，单手按住剑柄，目光扫视殿内众人，最终落到诺威脸上。
四目相对，诺威双眼充血，云婓无视他的愤怒，随意打了个响指。
藤蔓迅速靠近，将诺威送到云婓面前。
“又见面了，国王陛下。”云婓牵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认真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会面。”
诺威奋力挣扎，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威严，可惜是无用功。
捆绑住全身的蔓枝瞬间收紧，翘起的鳞刺划开皮肤，浸染鲜血。体力在大量流失，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很难保持大脑清醒，开口都变得困难。
看出他的窘境，云婓单手覆上藤蔓。
恐怖的束缚稍有减轻，诺威被摆正身体，大口喘着粗气。同死亡擦身而过，令他全身冒出冷汗，愤怒如潮水退去，恐惧和懊恼迅速攀升。
云婓凝视着他，认真打量这位西部王国的统治者。
不同于对先王幻像的敬畏，也迥异于对大巫师的憎恶和忌惮，感觉乏善可陈，不可能成为朋友，敌人也不够格。
很失望，这是云婓最直观的感受。
“陛下，我想您明白自己的立场。”看向脸色惨白的诺威，云婓开门见山，“羊皮卷上的内容远远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如果您的供词令我满意，或许我会网开一面。”
这番话过于直白，不仅令诺威错愕，王后和贵族也是大吃一惊。
话中透出重要讯息，只要诺威足够识相，他不会被挂上绞刑架，还有可能继续活下去。
可惜这不是他想要的。
诺威深吸一口气，现出一丝苦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说出全部真相，就算云婓网开一面，愤怒的国民也会撕碎他，他没有半点存活的可能。
“我会说出全部事实，包括百年前发生的一切。我不期望活下去，只希望能保存最后的体面。”诺威挺直脊背，认真说道，“我不需要墓碑，请给我一小块墓地，远离赫奥提，远离我的祖先。”
“可以。”云婓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我相信您会遵守承诺。”诺威的遗言只提到自己，没有王后更没有两个王子。他利用过妻儿，手段相当卑劣。生命最后一刻，他不想再成为对方的拖累。
在云婓的示意下，藤蔓释放诺威，将他放到地上。
背对王后和贵族站定，诺威拔出随身匕首，颤抖着抵近胸膛，下压时的动作十分坚定，毫不拖泥带水。
匕首上覆盖法阵，比王国的历史更加久远，传承自上古时代。
利刃染血的刹那，法阵开始运转，能量沿着组成法阵的文字流淌。血液溢出伤口，没有落地，大大小小聚集成团，悬浮在半空，环绕诺威组成一条长链。
长链持续转动，在法阵中扩张。
诺威松开手，匕首只余下刀柄，血液流速增快。他的脸色逐渐惨白，双眼放空失去焦点，嘴唇翕张，不停念诵咒语。
组成长链的血珠发生变化，颜色由深红变暗，其后又开始褪色，逐渐变得透明。
透明的球体急速旋转，表面浮现色彩鲜明的画面，一帧一帧如水波流淌。
这是诺威的记忆，燃烧生命和灵魂为代价，以法阵作为牵引，全部呈现在云婓面前。
“雪松领主，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诺威抓住长链，白光从掌心爆出，覆盖他全身。随着光芒增强，他的身体表面出现裂痕，蛛网状分布，伤口处呈现灰白，没有血液渗出。
“我的记忆将告诉你真相，阴谋和背叛者，所有的卑劣手段。”
诺威走向云婓，每向前迈步一步都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法阵在汲取生命，他在崩坏，从内而外，在众人眼前支离破碎。
云婓没有出声，掌心漫出红光，郑重托起流动的长链。
“如果我有您的强悍，或许一切都将不同。您的敌人终将倒下，那一天到来，雪松之名将因您而闪耀。”
诺威的声音逐渐沙哑，和他的身体一同崩裂。
“我很羡慕，更加嫉妒。”
生命走到尽头，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尾音落地，崩裂声骤然密集，如建筑轰然倒塌，身体从内部碎裂，在云婓面前化为齑粉。
法阵失去支撑，逐渐停止运转。匕首坠落在地，砸起大片粉尘，又被飘落的碎渣覆盖。
贵族们寂静无声，情绪格外复杂。
王后躬身向云婓行礼，在取得许可之后，撕下一条裙摆，收敛地面的碎片，只留下雕刻法阵的匕首。
“一起收好吧。”云婓弯腰拾起匕首，反向递给王后。
“赞美您的宽容。”王后没有拒绝，展开包裹，将匕首置于其中，再次向云婓行礼。
西部王国的统治者，赫奥提之主，就这样走完全部人生。
他不会有祖先的荣耀，也不会被岁月牢记，偶然在文献中出现，也将和索洛托并列，成为卑鄙、贪婪和嫉贤妒能的代名词。
甘纳进入大殿，看到云婓手中的长链，表情略显诧异。他正准备开口，大地忽然颤动，轰鸣声此起彼伏，震撼每个人的神经。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大地在塌陷！”
贵族们陷入惊慌，巨狼发出嚎叫，明显暴躁不安。
震动逐渐剧烈，轰鸣声持续不断，云婓果断下达命令：“全部离开，远离宫殿！”
魔龙振翅飞起，甘纳踏风而行。
王后握住灰柳领主的手，利落登上巨狼的脊背。
贵族们一起涌向出口，场面陷入混乱。幸亏藤蔓支撑住墙壁，青狼骑士及时赶到，千钧一发之际将他们带出殿外。
巨狼在宫殿中奔跑，骑士身后传来巨响，屋顶大片坍塌，石柱断裂倾倒，多米诺骨牌一般砸起大片烟尘。
尘土漫天飞扬，墙壁倒塌，地板断裂，阶梯破碎下沉，庞大的宫殿群开始陷落，整片沉入地下。
城内的道路一条条崩裂，道路两旁的房屋受到波及。
城民们冲到街上，看到倒塌陷落的王宫，全都满脸惊骇，一时间不知所措。
“赫奥提在毁灭！”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悲呼，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以王宫为中心，地裂向四周延伸，陷坑成片出现，似地狱张开巨口，意图吞噬整座城池。
危急关头，守护城门的雕像从地下抬升，重新回到原位。十道光柱陆续升起，空中的幻像手持武器，同时袭向王城，带起能量飓风。
城民们大惊失色，被守护者以剑相对，无不恐慌万状。
利刃的光刺痛视线，光芒中，一杆长枪垂直下落，凿进巫师塔的废墟，瞬间发生爆裂。能量环形扩散，却没有伤及一人。
城民逐渐冷静下来，终于发现情况有异。
光柱正在托起城池，同陷落赫奥提的力量形成拉锯。
十尊幻像背向飞行，牵引光柱的能量覆盖全城，稳住赫奥提，压制废墟中涌出的黑暗能量。
魔龙盘旋在天空，云婓俯瞰下方城池，锁定引发异变的中心，索洛托建造的巫师塔。
“那里有东西。”
甘纳踏风飞近，听到云婓所言，开口道：“树人在挖掘中找到密室，里面有雕刻的法阵，经夏莱姆辨认，全部出自索洛托之手。还有两间无法开启，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索洛托丧心病狂，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据甘纳和夏莱姆猜测，法阵极可能是针对王宫乃至整座城池，刚刚发生的一切恰好证明他们的想法。
不过形势瞬息万变，索洛托败在云婓手中，来不及启动这些法阵。
“下去看看。”
云婓示意魔龙下降，后者不太情愿，低吼一声才向下飞落。
幼龙紧跟在云婓身边，嘴角溢出火星，随时准备喷出火链。
随着距离拉近，云婓忽然间想起，他似乎忘记了什么。四下里寻找，一个身影闪过脑海，冰魔，他把冰魔忘记了！
“你看到它了吗？”云婓拍拍魔龙，询问道。
“没有。”魔龙继续下落，即将穿透光幕的一刻，对云婓说道，“那家伙皮糙肉厚，用不着担心。”
冰魔看不惯魔龙，反过来也是一样。双方互看不顺眼，总盘算着给对方好看。
在魔龙看来，这种程度的能量爆发根本不会伤害到冰魔，顶多让它掉几根毛，很快又会生长出来。
“不用担心那个家伙，它很擅长保护自己。”魔龙再次强调。
“嗷！”幼龙深表赞同。
“你凑什么热闹？”魔龙皱眉看向幼龙。
“嗷！”幼龙张嘴喷出一道火链，这就是它的回答。
震动已经停止，城内遍地狼藉。
军营中，露西娅能够借助巫灵的力量，加上树人和石巨人守护，全军上下完好无缺，还顺便保护了铁杉领大军，卖给安杰罗一个人情。
王后和贵族们平安逃出王宫，个别人被碎石砸伤，好在性命无碍。
两位王子听到熟悉的声音，先后走出帐篷，看到迎面走来的王后，小王子当即扑了上去，大王子也是眼圈泛红鼻子发酸。
依照云婓的命令，王后和两位王子由露西娅安顿，贵族安排在安杰罗营内，青狼骑士团则驻扎在羽骑士团附近。
夏莱姆不在营内，而是守在巫师塔废墟。看到云婓和甘纳，立即迎上来，语气带着焦急：“下面有逆转的召唤法阵，就是那两间打不开的密室！”
听完夏莱姆的解释，云婓当机立断，由石巨人砸开废墟，亲自跳了下去。
在密室门口，他意外发现冰魔留下的痕迹。
“它在这里？”
融化的冰水肆意流淌，几道爪痕划过地面。从线索判断，冰魔是不小心被力量禁锢，强行拖入法阵。
手指擦过地面的爪痕，捕捉到残留的能量，云婓眉心紧拧，不确定猜测是否属实。
冰魔不小心落入法阵，意图靠破坏文字链阻止能量运转，结果没能成功，还是被传送离开。
“它去了哪里？”
云婓以魔力绘制魔纹，吸收法阵残留的力量，进行时光回溯，希望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不料异变又生，魔纹未能完成闭合，被法阵反向吸附。
能量发生逆转，法阵瞬间大亮，云婓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身体被光芒笼罩，眼前出现幻影。
林立的火山群，喷发的岩浆，黑蟒缠绕的城池，还有火山群后奔涌的红海。
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冰魔的身影。
冰蓝色的毛发炸开，背甲竖起，脚下覆盖冰川，正同十数名炎魔对峙。
幻影持续片刻，感受到能量牵引，云婓强迫自己回神，强行切断魔纹的力量，迫使法阵停止运转。
光芒消散，甘纳和夏莱姆立即走上来，紧张地看着云婓，只听他道出两个字：“魔界。”
幻影并非虚假，云婓看到的一切尽为真实。
冰魔的确被传送到魔界，没有任何提防落到火山群中，遇到十几个炎魔，当场陷入苦战。
“吼！”
炎魔的火鞭让冰魔头疼，身上的长毛被点燃不少，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想到自己会变成斑秃，样子不好看，肯定会被契约者嫌弃，冰魔勃然大怒，当场发飙将炎魔冻住，一爪子拍碎。
这番动作震慑住炎魔，也让冰魔大吃一惊。
“这么强？”
它不止一次和炎魔战斗，从未出现过碾压，眼前一切不符合常理。猜测到力量来源，冰魔心头一喜，傲然昂起头，吼声震耳欲聋。
“来战啊，人数多了不起？你们这群无耻的恶魔！”
“你也是恶魔！”炎魔当场咆哮。
“那不重要，我能拍碎你！”
双方正在对吼，天空中忽然闪过白光，呼啸着砸向地面。
“来了，又来了！”
炎魔的反应出奇一致，丢开放飞中二的冰魔，熟练地抱头逃跑，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岩洞，慢一步就可能被白光笼罩。
不久之前，它们亲眼目睹一个倒霉的巫师被砸死，连变成骷髅巫师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灰飞烟灭。
回忆起那个惨景，它们仍会心惊胆战。无论如何，绝不能步那个倒霉蛋的后尘。
冰魔望见天空中的白光，同样感受到威胁。没找到藏身的地点，只能一路冲出火山群，脚步没停住，扑通一声落入红海。
海面泛起波澜，巡弋的魅魔察觉异常，看到从水中浮起的大头，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一只冰魔？
它怎么会靠近炎魔的火山群？

第117章
“奥列,把它捞上来。”
魅魔观察片刻，确定冰魔还活着，向化身黑鹿的血族下令,将冰魔从水里带到岸上。
红海中的水是魔力凝聚,全部源于艾希莉亚。
冰魔落到水中,如同被力量的漩涡困住，根本无法凝结冰霜。甚者，它体内的力量不断消耗，越是挣扎消耗越快,再迟一些被发现，难保会落到何等下场。
火山群比邻红海,炎魔却从不靠近海岸，全是之前吃足了苦头,不敢轻易造次。
红海波涛汹涌,对外来者而言犹如天堑。哪怕艾希莉亚长期隐居，也没人敢打海岛的主意。
黑鹿长鸣一声,纵身一跃跳入海中。落水时悄然无声,竟然不见一朵水花。
冰魔飘在水里,力气消耗殆尽，无法控制漂流的方向，只能随波逐流,载浮载沉。
银蓝色的长毛部分烧焦，末端呈现焦黑。脊背上留有一道鞭痕,背甲破损一小块,是炎魔火鞭造成的痕迹。
它的样子看似狼狈,实则并无大碍。围攻它的炎魔遭遇重创,其中一个被当场冻住,又被爪子拍碎，没等搞清楚情况就死得不明不白。
魅魔和血族不知实情，以为冰魔身受重伤，罪魁祸首就是炎魔。
艾希莉亚和奥菲斯结下死仇，魅魔侍奉红海岛之主，必然同其敌人不死不休。炎魔追随奥菲斯，一样被深恶痛绝。
这只冰魔来历成谜，又被炎魔所伤，魅魔不介意救它一命。
血族跳入海中，绕过水下湍急的漩涡，快速游向冰魔。庞大的身躯在水面浮沉，落下大片暗影，很容易锁定位置。
黑鹿停在冰魔下方，短暂思考两秒，确定没办法将它拖走，索性快速上浮，鹿角用力顶起，直接将冰魔顶飞出去。
啪！砰！哗啦！
冰魔四肢无力，根本无法闪躲，顺着力道破水而出，向前滑出一段距离，重重砸向海面，掀起巨大的浪花。
血族从水下探出头，估算冰魔到岸边的距离，继续入水向前游动，比照之前的力度再次将冰魔顶飞。
落水声接连不断，水花连绵起伏。
经历数次自由落体，冰魔成功砸到岸上，四肢摊开，看上去奄奄一息。
血族紧跟着上岸，摆动脖颈，甩掉身上的水花。
魅魔绕着冰魔走过一圈，弯腰抓起冰魔的一只爪子，红光溢出掌心，立即被一股更强悍的力量弹开。
“契约。”魅魔再三尝试，确认冰魔身上存在契约，力量有些熟悉，当即神情一变。
冰魔费力地抬起头，不等发出声音，身体忽然腾空。
魅魔单手抓起冰魔，以力量包裹住它，提前结束今日巡逻，调转方向返回城堡。中途遇到三名同族，见对方好奇，简单说明冰魔的来历。
“在海里发现的？”
“有契约？”
“雪松家族？”
“赫达，你确定吗？”
魅魔们好奇地靠近冰魔，一个接一个抓起它的爪子，表情由疑惑变成惊讶，再由惊讶转为兴奋。
“果然没错。”
“带它去见艾希莉亚大人！”
魅魔们喜出望外，全都笑靥如花。
一群美人包围之下，冰魔没有半分得意，更不觉得兴奋。此时此刻，它被力量缠缚，完全动弹不得。四肢无法着地，身体失去力气，仿佛被蛛丝裹住，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猎物。
魅魔各自抓住它一条腿，轻轻松松抬起来，根本不给它逃跑的机会。
“赫达，你确定这只冰魔和雪松家族有关？”
“我是这样想，但要进一步确认。”
“幸好艾希莉亚大人醒来，契约的力量不会出错。”
“是啊。”
“事情多凑巧，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魅魔们一边说笑一边前行，赤脚踩在地面，缠绕在足踝上的宝石散发光芒。腰间流苏摇曳，叮咚做响，流光溢彩。
谈话中透出大量信息，冰魔既惊且疑。海量的疑问涌出脑海，它干脆放弃挣扎，任由魅魔抬着自己穿过海岛。
事实上它也挣脱不开。
魅魔看似娇柔，实则力量惊人。和精灵一样，他们不会轻易发怒，一旦陷入怒火，爆发出的战斗力异常可怖。
想到魅魔暴怒的样子，冰魔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低下头，不敢再心存侥幸。
血族化成的黑鹿走在队伍末尾，将冰魔的变化尽收眼底。几头黑鹿不约而同打着响鼻，将鄙夷和轻蔑表现得淋漓尽致。
冰魔忌惮魅魔，丝毫不怕这些血族，一口就能咬断脖子的家伙，竟然敢对它鼻孔喷气！
“吼！”
伴随着怒吼，冰雾扑向鹿群。
雾气凝结成冰，黑鹿集体被冻住。
魅魔不得不停下脚步，挥手打碎冰壳，让血族暂时离开，其后加速返回城堡，以免再横生枝节。
一行人抵达城堡，三人负责看守冰魔，赫达前往顶层塔楼，将事情上报艾希莉亚。
“冰魔？”
艾希莉亚坐在窗前，长裙下摆在地面铺开，似一朵盛放的玫瑰。长发披在肩后，耳畔簪一朵宝石花，花瓣颜色鲜红，仿佛凝固的血。
“它身上有雪松家族契约。”赫达道。
一声轻响，艾希莉亚合拢书页。
“带它过来。”
“遵命。”
赫达领命离开房间。不多时，房门又一次被敲响，魅魔推开房门，简单打理过毛发的冰魔被抬了进来。
“觐见大公不能邋遢。”
魅魔不喜欢杂乱，无法容忍冰魔带着一身水渍出现在艾希莉亚面前。
几人用最短的时间弄干它的长毛，烧焦斑秃的地方没有办法，让她们十分嫌弃。头顶的毛发过长，直接编成三股辫，发尾扣上一枚宝石。
经过巧手打理，冰魔的样子焕然一新。送到艾希莉亚面前时，女大公楞了一下，目光扫过它头顶的辫子，眼底浮现笑意，神情中充满怀念。
“我和雅辛的婚礼上，你们也这样做过。”
“可惜它长得不够大，毛发也被烧过，样子不好看。”
魅魔看着冰魔，一起品头论足。回忆起当年的盛况，愈发看它不顺眼。
冰魔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始终一动不动。
自从进入城堡，它就开始心惊胆战。
魔力笼罩整座建筑，强大、残忍、可怖，让它寒毛倒竖。
散发死亡气息的红海，孤悬海上的岛屿，聚集的魅魔，被契约束缚的血族。这是魔界独一无二的领地，属于血腥女大公，疯狂的艾希莉亚。
想起关于她的种种传说，冰魔抖如筛糠，完全抑制不住恐惧。
没过多久，魅魔停止讨论，艾希莉亚起身走向冰魔，居高临下俯视它，镶嵌宝石的鞋尖踩上它的爪子，向下碾压，力量逐渐增强。
“你身上的契约是怎么回事？”
声音即是咒语，话中蕴含魔力。
冰魔无法抵抗，只能张开嘴，将它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受到召唤，出现在雪松领……”
想起那场战斗，冰魔仍心有余悸。
它压根不是云婓的对手，不想死只能亡命奔逃。结果还是被抓住，关押在地牢中许久。和云婓签订契约才能出来，认认真真扮演一尊雕塑，用劳力换取一日三餐。
“事情就是这样。”冰魔无法移动爪子，唯恐被艾希莉亚踩断，说话时小心翼翼，时刻战战兢兢，“我服从雪松领主，保护他的领地，为他作战。”
冰魔的讲述巨细靡遗，不敢遗漏分毫。
艾希莉亚听后没有出声，短暂考虑后移开鞋尖，放开冰魔的爪子。
不等冰魔松口气，她忽然张开手指，指尖溢出红光，凌空绘出一枚魔纹。
“回溯。”
魔纹缓慢升起，将冰魔笼罩其中。
魅魔们迅速后退，避开红光波及的范围。
光芒笼罩下，冰魔的记忆凝聚成画面，幻灯片般一帧帧闪过。云婓出现在其中，并且占据大部分。
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魔纹才停止转动，记忆随之定格。
艾希莉亚抬起头，凝视魔龙背上的年轻领主，许久一动不动。
魅魔们感到惊讶，集体看向赫达，其中一人低声道：“他就是雪松领主，你当年送出去的婴儿？”
“是的。”赫达颔首。
魅魔们交换眼神，想起当年的事情，一时间思绪万千。复杂的情感一起涌上，无法排解，全部化为对仇敌的憎恶。
艾希莉亚收回魔纹，光中的画面悉数消散。
冰魔趴在地上，庆幸自己实话实说，没有半分隐瞒。否则它就不是完好地趴在这里，而是和记忆一同变成碎片。
“契约既然存在，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在冰魔的记忆中，艾希莉亚看清楚它出现的缘由，知道它是被法阵拖入魔界，意外落入火山群。
确认它身上存在契约，艾希莉亚没打算留下它，决定送它离开魔界，回到雪松领主身边。
听到这番话，冰魔登时精神一振，双眼发亮。
“我会送你回去。”
艾希莉亚说话间，红光再次出现，狂风平地而起，一枚魔纹在地面亮起，冰魔恰好位于文字链中心。
文字链从地面浮起，在半空交错穿梭。
能量在室内涌动，如海浪汹涌。
魅魔退至墙边，裙摆被风鼓起，腰间流苏断裂，珍珠和宝石滚落地面，蹦跳着嵌入墙角。
“牢牢记住，忠诚于他，不要背叛，否则你将被撕成碎片。”
光芒盛到极致，光带分割倒卷，悉数缠绕住冰魔，将它包裹进一枚光茧。
传送的最后一刻，艾希莉亚的声音化为咒语，一道红光融入冰魔体内。它无法抵抗，只能低下头，将忠诚印入灵魂。
数息之后，光芒熄灭，魔纹停止转动，冰魔消失无踪。
艾希莉亚转身走向窗口，眺望火山群，那背后即是奥菲斯所在的城池。
“奥菲斯。”
由于冰魔的出现，古老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仇恨和疯狂的杀戮欲逐渐沸腾，她无意约束自己，情绪和力量同时狂暴，红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水浪排山倒海，轰鸣声震耳欲聋。
白光方才告一段落，炎魔陆续走出岩洞，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海啸又接踵而至。
水浪高达数丈，席卷向岸边，浪花覆盖火山群，对撞喷发的岩浆，刹那间热气弥漫，恐怖的热浪快速蒸腾。炎魔困在其中，一时间无法逃脱，只能再次躲进岩洞。
红海的变化惊动城内，奥菲斯冲向窗口，隔着窗户望见海啸，双眼变得血红。
“艾希莉亚！”
城民们惶恐不安，先是天灾又来海啸，恐惧感堆积，神经如绷紧的绳子，随时可能崩断。
领主们得到消息，都是心头一惊。和奥菲斯一样，他们很快猜出海啸由来。
“这比精灵更加可怕！”
精灵王受到束缚，不会轻易踏入魔界。
艾希莉亚则不然。
想起她当年做的一切，想起奥菲斯无法在人前露面的原因，魔界领主们不由得心生寒意。
“疯狂的艾希莉亚，她到底会做些什么？”
西部王国，赫奥提城内，云婓尝试过多种办法，始终没能逆转法阵，无法将冰魔带回来。
甘纳和夏莱姆绞尽脑汁，同样束手无策。
三人再次商议，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召唤死灵进入魔界，以此锁定冰魔的位置。
“这样做存在风险。”
“或许可以利用契约？”
云婓提出新的思路，不等完成设想，背后的法阵突然发亮。
“小心！”
甘纳和夏莱姆同时挡在云婓身前，法杖交叉竖起屏障。
云婓定睛看去，发现光芒没有扩散，局限在法阵中心，迅速凝成一道光柱，爆闪后变得暗淡。
光芒散去，冰魔出现在三人眼前。
“嗷！”
不等它冲出来，一道闪电凌空落下，正好击中它的头顶，蹿起一道黑烟。
“甘纳？”云婓诧异地看向黑袍巫师，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雷劈它。
“确定不是幻像和陷阱。”甘纳收回法杖，坦然道。
云婓来不及说话，冰魔已经委屈地冲上来，向他展示身上的焦痕，意图获取同情。
大头抵到眼前，云婓的目光被突兀的发辫吸引，还有扣在辫子上的宝石。
“魔界宝石？”
两名巫师发出惊呼，云婓也感到诧异。
三人一齐看向冰魔，要求它给出回答。
冰魔突然声音一哽，爪子摸上头顶，想起在红海岛上的遭遇，恐惧感再次笼罩，顿时全身僵硬。

第118章
午夜时分,赫奥提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城内遭到法阵破坏，王宫沉入地下,多条道路断裂翘起,道路两旁的房屋遭到波及，大面积塌陷损毁。
露西娅和安杰罗负责维持秩序，组织起人手清理废墟,计划重建城池。
王后找到露西娅，提出要见云婓,声称有极为重要的东西压在王宫废墟下，需要尽快进行挖掘。
“大殿正下方有数间密室,地震突然发生，不清楚密室是否坍塌，里面的东西十分重要,需要全部取出来。”
王后信誓旦旦，表情格外严肃。
露西娅和安杰罗对视一眼,能够猜出密室中藏着什么。谨慎起见，没有宣之于口，当即分头行动,一人继续负责城内事务，另一人去见卢克。
“领主大人在巫师塔下,只有树人能找到他。”
转达过重要的事情，王后没有久留,很快转身离开，返回自己和两个儿子的下榻处。
小王子睡得很不安稳,大概是做了噩梦,在梦中发出呓语,额头冒出冷汗。
大王子守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总算让他平静下来。
房门被推开，带来一阵晚秋的冷风。
大王子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前的王后，想要站起身，腿忽然发麻，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小心！”王后抢上前扶住儿子，将他安置到椅子上，不赞同道，“耶希，不要毛毛躁躁，谨慎一些。”
“母亲，是我粗心了。”大王子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样子有些畏缩。这场巨变吓坏了他，甚至改变了他的性格。
王后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查看过小王子的情况，其后坐到他的对面，握住他的手，认真道：“耶希，雪松领主并不残暴，他会是英明智慧的君主，能够言而有诺。”
大王子低下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有打断母亲的话。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你和西沃都要离开赫奥提，去我的领地。”王后话锋一转，提起日后的安排。
“您的领地？”大王子诧异道。
“我是郁金香家族的继承者，我有富饶的领地，雪松领主无意夺取。你们是我的孩子，当然有资格继承我的土地和财富。”
王后握紧儿子的手，试图赋予他更大的自信。
“身为国王，诺威并不称职，作为你们的父亲，他也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仍是执迷不悟，差点断送你们的性命。身为一位国王，一个父亲，一个家庭中的男人，他毫无担当，错得彻彻底底，甚至离谱。”
王后语气平和，没有表现出激动，却字字铿锵有力，深深印入大王子脑海。
“耶希，你要牢牢记住，失去尊贵的地位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勇气和责任感。失去应有的品质，注定颓废终生。我不希望你这样，西沃也不会。”
大王子嘴唇颤抖，眼圈开始泛红。他想为自己辩解，话却堵在嗓子眼，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王后起身绕过桌子，弯腰将他抱在怀里，给予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可以哭，不想要掩饰软弱。我是你的母亲，你无需在我面前强撑。但是过了今夜，你要坚强起来，我的孩子。”
“我一定会做到，我不会让您失望。”
大王子抱住王后的腰，如抱住拯救生命的浮木。泪水涌出眼角，滑过脸颊，他不需要强忍住，在母亲的怀抱中失声痛哭。
在两人说话时，小王子从睡梦中苏醒。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看到变得脆弱的兄长，惊讶地张大嘴巴。
王后看向他，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小王子立即捂住嘴巴，郑重的点了点头。
兄长一直在保护他，他必须有所回报。如果能让兄长得到安慰，重新开朗起来，他会忘记今夜的一切。
他睡得很熟，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不需要王后暗示，小王子重新躺回到床上，动作小心翼翼，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还将被子拉起来盖到身上，手拍了拍，在王后的微笑中闭上双眼，很快又睡了过去，而且睡得相当安稳。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洒入室内，冷风徐徐，昏黄的烛火摇曳，在墙面投下拉长的暗影。
王后轻拍儿子的背部，视线转向放在一旁的木盒，那里装有收敛的碎片，等她回到领地，将由两个儿子亲手安葬。
夫妻一场，她会让诺威得偿所愿，带着他的遗骸远离王城，远离他逝去的祖先，不使英明的血脉笼罩暗翳，以免先王的荣耀覆上阴影。
感谢雪松领主的宽容和重诺。
王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没有对方允许，她不可能离开王城，更无法带着孩子回到领地。
“耶希，你要记住，你的生命来之不易。”
“我明白，母亲。”
母子俩互相依偎，也是在给予彼此力量。
窗外银月高悬，夜空晴朗，难得不见一丝云彩。
火把插在地上，排成数条长龙。
围绕工地燃起篝火，遇风吹过焰舌蹿升，火星频繁闪烁，爆裂声不绝于耳。
工地上人声鼎沸，城民在重建家园，没人想着偷懒，更不会偷工减料，否则会遭遇所有人的鄙夷。
安杰罗亲自巡视工地，下令各片负责人严格执行命令，按时分发食物和水，工作出色的人有额外奖赏，一批新转换的糖。
云婓不喜欢这些糖的味道，认为难咬又有一股塑胶味。赫奥提人毫不介意，甚至相当喜欢。
对匠人们来说，这种糖相当合胃口，习惯干活时咬一块在嘴里，否则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树人们正在挖掘塌陷的王宫。
露西娅找到卢克，转达王后的话。后者没有耽搁，和露西娅结伴去往巫师塔，恰好遇到从废墟中走出的云婓。
在废墟中耗费大半日，云婓大致摸清法阵的作用和运转方式。
甘纳和夏莱姆目睹全过程，惊叹他的学习能力，同时见猎心喜，决定倾囊相授。不知不觉数个小时过去，两人仍觉得意犹未尽。
“先离开这里，破碎全部法阵，避免遗留后患。”
云婓精力过人，终归存在极限。听冰魔讲述完遭遇，他决定暂缓学习，先设法粉碎地下法阵，以免再有意外发生。
甘纳赞同他的决定，夏莱姆也没有意见，两人收回法杖，跟随云婓走出废墟。
冰魔落在最后，辫子在头顶晃动，扣在上面的宝石反射月光，熠熠生辉。
魔龙趴在废墟旁，正张开大嘴打着哈欠。看到冰魔的样子，当场喷出一口龙息，差异道：“你怎么这个样子？”
幼龙趴在魔龙头上，眼睛瞪得溜圆，很快振翅飞起，绕着冰魔盘旋两周，俯冲向下抓住它的辫子。更准确点说是抓住辫子上的宝石。
“嗷！”
冰魔被扯痛头皮，发出一声怒吼。
幼龙毫无惧意，继续扇动翅膀用力拽，力气大到将冰魔拖上半空，宝石却纹丝不动，始终没有拽掉。
“嗷？”幼龙满心费解，头顶冒出问号。
“别白费力气了，这是魅魔给我扣上的，你拿不掉。”冰魔郁闷道。
在废墟下，它多次尝试解开辫子，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魔界宝石蕴含力量，魅魔编织毛发的手法也相当特殊，这是他们标记猎物的方式，除非把毛发剪掉，休想摘除宝石。
它身上被烧掉不少长毛，已经是斑秃。头顶再秃一块，冰魔无法接受，宁可顶着辫子被魔龙嘲笑。
幼龙不懈努力，冰魔直接摆烂，任凭对方扯来扯去。
云婓在废墟前站定，抬手释放魔纹。
红光照亮天空，光柱倒悬，覆盖残存的巫师塔及下方暗室。
留在塔下的法阵陆续发光，点点光斑从文字里浮现，万千星辉循环盘绕，冲开地表继续上升，同红光交错纠缠，继而被魔纹吞噬。
文字链交错穿梭，齿轮状互相咬合，吸收法阵残存的能量。
魔纹持续转动，速度越来越快。转速达到极限，骤然间停止，法阵失去光辉，糖雨从天而降，很快堆积成山。
这一幕奇景惊呆赫奥提人。
他们停下手头的工作，纷纷驻足仰望，不约而同嘴巴大张，瞠目结舌，震惊不已。
糖雨持续半个多小时，仍不见停止迹象，法阵残留的能量远比想象中更强。
云婓站在糖山旁，庆幸自己的决定。能将冰魔拖走的力量果然非同小可，不容小觑。
索洛托的手段诡谲难料，短时间内无法全部摸清，干脆用最直接的办法，破坏全部法阵。任凭他留下再多陷阱，失去最重要的载体和媒介，终归无法发挥作用。
“甘纳，夏莱姆，设立屏障。”
“如您所愿，领主大人。”
两名巫师举起法杖，灰色气息弥漫开来，环绕废墟落下屏障，临时同外界隔绝。
露西娅和卢克被拦在屏障外，正打算开口，云婓向两人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有话稍后再说。
确保能量不会外溢，云婓周身浮现红光，光带缠绕盘旋，能量如暴风聚集。
天空中又升起一枚魔纹，同转换魔纹不同，这枚魔纹的力量更加狂暴，文字链浮凸荆棘，每一笔都锋利如刀，要将目标切割粉碎。
云婓仰起头，展开双臂。
黑色双眼染上猩红，恐怖的力量海浪般汹涌，仿佛要毁天灭地。同他契约的冰魔和魔龙感受最为强烈，暴戾的情绪无法抑制，同时发出咆哮，吼声响彻天地。
幼龙喷出火链，火光冲向屏障，在撞击中爆裂膨胀。热浪席卷，焰尾四面飞窜流淌。
甘纳和夏莱姆对视一眼，不由得面露骇容。两人下意识握紧法杖，心中浮现同一个念头：领主大人的血脉究竟多强，他是否不存在极限？
云婓沉浸在汹涌的能量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体内的血脉再次觉醒，比之前强悍数倍。腕上的手环剧烈颤动，白光浮现缠绕，刹那间漫射开，悉数穿透红光，彼此泾渭分明却又密不可分。
精灵谷内，精灵王站在书架前，正取下一册手记，忽然察觉异样，不由得心头一动。
翻起一截长袖，褐色双眼凝视手腕，沉寂的手环从内部发光，暖意萦绕周身，契合感令他惊讶。
与此同时，山谷内百花绽放，葱茏绿意浮托姹紫嫣红，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精灵们聚集到生命树下，仰望舒展的树冠，徜徉在丰盈的绿光中，都在猜测是什么引起了这番变化。
雪松领内，领民集体从沉睡中惊醒。
大地震动，轰鸣声从地底传来。
震动来源于古堡，众人纷纷冲出家门，站在月光下，眺望古堡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古堡内，沉睡的树人睁开双眼，诧异于澎湃的能量。
雪松古堡和云婓共生，云婓血脉再次觉醒，体现在古堡上就是封印提前解除，掩藏数千年的城池破土而出。
大地翻滚，地面不断起伏。
树人迅速拔出树根，避开能量聚集的区域。
地面从下方拱起，崩裂声持续不断，无休无止。裂痕犬牙交错，碎块簌簌掉落，沿着坡面翻滚。
巨响声中，一座又一座建筑冲破土层，出现在地面。
高大的建筑整齐排列，彼此之间有道路相连。石砖打造的城墙巍峨耸立，环绕古堡座落黑色巨龙。
突然间天翻地覆，周围的环境发生变化，领民们无从反应也无法逃离，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地置身其中，亲历一切发生。
以古堡为中心，巨石打造的建筑四面辐射，城墙边缘触及平原镇和卡布罗城，占地面积不亚于王城赫奥提。
城内道路纵横排列，高大的城门悬挂锁链，末端相连的吊桥依旧完好，在吱嘎声中轰然落下，砸起大片尘土。
布鲁站在古堡中，树冠浮现绿光，身躯愈发挺拔。
藏书室内，四名树人睁开双眼，光芒萦绕在室内，描绘出能量运行的轨迹。
古堡大厅内，三十名英灵集体现身。他们的身躯更加凝实，几乎同常人无异。铠甲摩擦声清晰可闻，佩戴的武器浮现寒光，因古堡的力量震颤嗡鸣。
英灵们对面而立，眼眶中闪烁幽火。彼此之间达成一致，迈步走向古堡出口，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太阳恰好跃出地平线，温暖的阳光洒落，尘封的记忆全部复苏。
“主城。”
伴随云婓血脉觉醒，古老的力量形成牵绊，托起深埋在地下的宏伟城池。
时隔数千年，这座由初代领主主持建造的城池终于重见天日，以完整的形态矗立在世人面前。

第119章
入夜,精灵谷内万籁俱寂。
倦鸟归林，蜜蜂入巢，风过无声,唯有百花争奇斗艳，在月光下绚烂绽放,花香沁人心脾。
宫殿内传出乐声,水精灵正在拨动琴弦，赞颂伟大的生命树。
私语声中融入琴音,飘飘缥缈，难以捕捉。
一道修长的身影步下台阶,华丽的长袍下摆迤逦过花丛，刺绣的花纹浮现银光，同月光交相辉映，愈显流光溢彩。
生命树静静矗立,亘古久远。
茂密枝叶在夜色中舒展,树冠浮现绿光,光芒成束，悉数落向地面,牵连出朦胧的光带，铺开扇形光环。
精灵王驻足树下,晚风迎面吹来，掀起落在腰间的长发。白皙的手覆上树干,腕上的手环流淌白光。
光中聚集能量,持续萦绕盘旋，缠绕住一人一木,似命运拂动琴弦,以岁月谱写乐章,流淌出动人的旋律，却在刹那转换音调，变得高昂激越，使人惊心动魄。
“这是您的指引吗？”
精灵王低声呢喃，额头抵上树干，声音流淌在风中，向古老的巨木寻求答案。
树枝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绿光愈发明亮，光辉流淌，组成一条狭长的光带，吸引来山谷内独有的萤火虫，展开翅膀漫天飞舞。
光斑闪烁，牵引出耀眼的尾光，交织成网，驱散夜的黑暗，照亮大半个山谷。
“我明白了。”
精灵王仰起头，沐浴在绿光中，缓慢合拢双眼，淡色的唇角上扬，牵起一丝笑纹。
因之前的异象，精灵们难以入睡，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在夜色下拨动琴弦，吹奏长笛。
乐音流淌，伴随着风的旋律，安抚彻夜不眠的山谷居民。
赫奥提城内，大多数建筑损毁严重，云婓和大军一样住在帐篷里。
巫师塔下的隐患解除，王宫挖掘进入尾声，密室中的藏品全部取出，装满十多只箱子，陈列在临时搭建的仓库之中，由树人专门把守。
云婓抽出手来，准备宴请城内贵族，加深彼此了解，能用就用，不能用也好另做安排。
宴会没有设在大帐，而是参考平原镇的布局，由树人搭建临时高台，地点定在宫殿前的广场。
卢克接到命令，全权负责宴会事宜。
不到一天时间，高台拔地而起，面积不亚于王宫大殿。树根交错盘结，藤蔓点缀在四周，一串串藤花绽放，花香徐徐，更添几分趣味。
宴会上的食物囊括飞禽走兽，加上多种酸甜的浆果，烹饪手法有些粗糙，摆盘不算精致，却称得上种类丰盛。
宴上的酒全部来自雪松领。
身为一名擅长酿酒的树人，卢克不允许劣酒出现在云婓面前。
“主城太远，我联系到阿亚姆，临时将商船上的酒调拨过来。”
卢克不是专职管家，但有丰富的经验，宴会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食物、美酒和座次安排皆无可指摘。
宴会当日，贵族们全部盛装出席。王后和两位王子也被邀请，不是作为王室成员，而是代表郁金香家族列席。
由树人指引，贵族们从不同方向登上台阶。
安杰罗和露西娅联袂而来，毕达罗和黑荆棘女仆护卫在后、
登上高台时，迎面遇到灰柳领主，三人算是旧识，短暂寒暄几句，不免有些唏嘘和感慨。
“上次会面，您还没有缔结婚约。美丽的荆棘女爵，多少追寻花香的年轻人为您心碎。”
灰柳领主身材高大，但不显得魁梧。他有一头独特的灰发，双眸也是灰色，皮肤很白，嘴唇极薄，气质稍显阴冷，常会让人想起藏在暗处的毒蛇。站在他身边总是会绷紧神经，下意识提高警惕。
安杰罗和露西娅都很了解他，无论他有多少阴谋诡计，也不管他行事何等狠辣，如今改变立场亲自参与宫廷政变，为获取云婓信任，势必要释放善意，短时间内可以友好相处，无需担心被蝎尾蜇伤。
听他提起当年事，露西娅摇了摇香扇，饱满的红唇翘起，眸光流转，魅惑无限。
“德希尔，您不该这样口无遮拦。”
“我的错，希望您能容许我做出补偿，尊贵的夫人。”
“哦？”
露西娅挑了下眉，安杰罗停止和另一名贵族的谈话，转头看了过来。
“我的领地盛产一种宝石，很适合您佩戴。”德希尔笑容得体，表现得无懈可击。
露西娅收起香扇，扇柄轻轻敲打掌心，笑容颇富深意。如德希尔这样的人，拐弯抹角大献殷勤，势必有所求，而且图谋不小。
“您想要什么？”露西娅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对方的目的。如果答案不能让她满意，双方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您深得雪松领主信任。我需要一道桥梁，使灰柳家族不被埋没。”德希尔实话实说。
事情摆在明面，装糊涂未免可笑。
上一代灰柳领主曾是诺威的老师，也曾是国王最信任的人。可惜性情使然，加上贪婪作祟，诺威没有听从老师的劝说，而是驱逐了他，转头和索洛托沆瀣一气。
老领主郁郁而终，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哪怕诺威表现出悔意，灰柳家族的芥蒂也无法消除。想到逝去的父亲，德希尔无法信任国王，更不可能献出忠诚。
“以利益为牵绊是王室惯用的伎俩。据我观察，在雪松领主身上很不适用。”灰柳领主坦言道。
赫奥提掀起腥风血雨，大巫师和国王针锋相对，出于家族利益，灰柳领主必须支持国王。
云婓挥师赫奥提，大军所向披靡。
同样是基于家族利益，灰柳领主毫不迟疑地调转矛头，联合王后玛拉发动政变，一夜之间抛弃过往，旗帜鲜明地站到雪松领一边。
他的目光敏锐独到，处事冷静近似冷酷。
露西娅和安杰罗心知肚明，和他打交道必须格外小心。遇到一条毒蛇，而且是剧毒，没人敢粗心大意。
但是，如果得到他的忠诚，必将如虎添翼。
“我会认真考虑。”露西娅没有马上点头，态度十分谨慎。
“期待您的好消息。”德希尔笑容不变，开口前就料到结果。这已经是不错的发展，对方没有当面拒绝，证明有成功的可能。
两人默契地转移话题，看上去交谈甚欢。
周围的贵族松了口气。
就露西娅和安杰罗的态度来看，这不会是一场鸿门宴。众人提起的心稍微放下，情绪不再紧绷，逐渐开始放松。
露西娅很快被贵族包围，赞美之言层出不穷。如果心智不够坚定，势必开始飘飘然。她却表现得滴水不漏，好话左耳进右耳出，想刺探云婓的消息是白日做梦。
想托她办事，必须有灰柳领主的态度。
不付出一丝一毫，还想延续诺威统治下的作风，完全是天方夜谭，想都不要想。
露西娅被恭维和赞美之声包围，安杰罗也不遑多让。连卢克都遇上贵族纠缠，一时间难以脱身。
树人很不耐烦，索性改变形态。然而对着一棵树，贵族们依旧舌灿莲花，没有丝毫尴尬，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该入席了。”
贵族们全部抵达，依照安排的位次落座。
等候良久，云婓迟迟没有露面，跟随他的两名巫师也不见踪影。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互相窃窃私语。多数人心中七上八下，感到焦灼不安。
露西娅和安杰罗没有发言，事实上，他们也不知道云婓在做些什么。
王后按住两个儿子，不让他们加入讨论。
“镇定一些，雪松领主不会出尔反尔，也不会食言。”
王后的目光转向树人，果然见到卢克正转身释放一株藤蔓，目的无需猜测，必然是向雪松领主递送消息。
“我的孩子，你们要有耐心，急躁不可取，等待未尝不可。”
王后的话饱含深意，小王子似懂非懂，大王子则沉默下来，认真思索，情绪逐渐镇定，态度也随之沉稳。
在王后看来，云婓此举很可能是在考验众人。火急火燎毫无用处，无妨耐心等下去。
和她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
灰柳领主是其一，另外还有数名贵族，都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安稳地坐在桌旁，等待云婓出现。
他们的先发称得上正确，但也存在出入。
云婓的确有意考验众人，但没想时间拉得太长。他即将出发前往宴会，不承想接到领地来信，布鲁亲笔书写，由伴生藤送来。
信的内容很长，写在羊皮卷上，拿在手中颇富重量。
云婓解开系绳，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双眼越睁越大。看到最后，破天荒吸了一口凉气。
甘纳和夏莱姆顿觉蹊跷，不免开口询问：“领主大人，信中写了什么？”
莫非是雪松领出事？
两名巫师对视一眼，都认为可能性不大。
除非魔族大军冲出藩篱，亦或是半兽人军团远渡重洋，否则以雪松领目前的实力，没人会轻易捋虎须。
“你们自己看吧。”
云婓递出书信，交给两名巫师传阅。
两人有些心急，各执羊皮卷一端，凑到一起观看。几眼扫过，表情如出一辙，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看到书信末尾，夏莱姆心中震撼，久久无法回神：“传说中的雪松之城？传言这座雄城已经毁于数千年前。”
甘纳在震惊之后涌上喜悦。
相比夏莱姆，他对雪松领了解更深，也知道更多秘密。
“领主大人，西部王国将有新的王城！”
雪松家族有王位继承权，这在西部王国不是秘密。
曾经有一种传言，王位本该属于雅辛，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王国开拓者。
然而初代国王英明神武，其后数位继承人也是超群拔类，智慧勇武并存，渐渐地，传言消失在岁月中，很少再被人提及。
时移世易，王室逐渐堕落，国王和贵族沉浸于争权夺利。诺威更是令人发指，为攥紧权利，竟然联合大巫师陷害雪松领，任由其落入炎魔的火海。
不怪大兵压境，守护王城的幻像会冷眼旁观，没有对诺威伸出援手。
“我想过迁都，只是存在多种问题。如今问题解决，可以提上日程。”云婓没有着急去往宴会，而是转身回到帐中，决意更改宴会上的流程。
“事情宜早不宜迟，可以先通知贵族。”甘纳对云婓的决定极为赞同。
黑袍巫师不喜欢赫奥提，甚至心存厌恶。这座城池可以存在，但考虑到王室和雪松家族的纠葛，迁都是更好的决定。
夏莱姆心中滋味难言，感觉十分复杂。
在他的认知中，赫奥提是西部王国中心，从不曾改变。
他在赫奥提出生成长，在这里学习，因聪慧和天赋进入巫师塔，最终成为一名巫师。
自那以后，他的道路中间蒙上阴影，在欺骗和盲目中，他对索洛托言听计从，成为大巫师手中的一把剑，专门用来斩杀敌人，不分邪恶还是正义。
或许，离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夏莱姆握紧法杖，压下复杂的情绪，很快做出选择。
“最重要的不是贵族，而是城民。”云婓单手撑着下巴，思索道，“如果他们不愿意离开，强令不是个好主意。”
“领主大人，不需要为此烦恼。”甘纳提议道，“我在海上时，见过许多在外漂泊的旅人，还有不被接纳的种族，例如半水妖。如果愿意接纳他们，城池很快将被填满。”
“西部王国并不缺乏人口。城池有足够的吸引力，他们将主动投奔而来。”夏莱姆补充道。
除了特立独行的精灵，大多数王国不局限国内种族。赫奥提就有大量矮人和半兽人，甚至还有少量妖精。
迁都之后，城民不愿意离开没关系，可以其他渠道吸纳人口。白船城是一个不错的窗口，借助往来商队，能大范围传播消息。
“这件事交给你，夏莱姆。”云婓不喜欢拖泥带水。事情可为，当即做出安排。
“遵命，领主大人。”
“铁杉领主送给我一座海边城市，也可以利用起来。”
三人迅速商定计划，框架初步完成。
“该去宴会了，不能让大家等得太久。”
看到进入大帐的藤蔓，云婓意识到时间不早，当即起身离开，和两名巫师一同赴宴。
经过漫长等待，终于见到雪松领主，贵族们集体松了口气。
殊不知这口气松得太早。
很快，云婓将当众宣布一个决定，令众人措手不及，震惊当场。
“王权重立，迁都雪松领。”

第120章
“迁都？”
宴会之上,云婓宣布迁都的消息，贵族们毫无准备，集体陷入震惊。等众人回过神来,立即陷入争论，迅速吵成一团。
以露西娅和安杰罗为首，超过半数的贵族同意迁都,其中就包括灰柳领主。
原因很简单，他们常年居住在领地,一年之中至多一两个月停留在赫奥提，匆匆觐见国王，参加过短暂的社交，很快又将返回。
对这部分人来说，赫奥提也好，雪松领也罢，只要领地不被剥夺，家族保存实力，迁都的影响微乎其微。
其余人则不然。自王国创建伊始，他们的祖先就在赫奥提扎根，潜心经营数千年,在王城的势力根深蒂固。一旦迁都,家族数千年的积累都将化为泡影。
明知希望渺茫，他们仍想争取一下。
没人愿意舍弃现有的资本，尤其是在王城的话语权。这对习惯争权夺利,尚未转变观念的贵族来说至关重要。
“赫奥提是王国的中心，数千年来屹立不摇。迁都事关重大,希望阁下能慎重考虑。”
一名须发皆白的贵族站起身,层叠的华丽的长袍不显臃肿,反而遮掩住他的虚弱，为他增添几分底气。
“笑话！”不需要云婓出言，安杰罗率先开口，“王权重立，王城必然在雪松领，不会是赫奥提！”
“迁都绝非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因为王城重要，必须建在雪松领！”
双方各执一词，争吵声愈发激烈，直接陷入白热化。
氛围所致，大部分人面红耳赤，绞尽脑汁说服对方，极少有人注意到两名巫师的举动。
甘纳和夏莱姆坐在云婓身侧，各自振笔疾书，一人撰写名单，另一人记录对话，手中的羊皮卷不断拉长，切实记叙所有人对迁都计划的反应。
支持，反对，争执，理由。
两人运笔如飞，沙沙声掩盖在争吵声下。等到众人察觉到异样，撰写的羊皮卷已经堆成小山。
争论的结果，同意迁都的贵族占据上风。
败者心存不甘，互相交头接耳，彼此交换意见，试图寻找新的角度提出异议，劝说云婓打消念头。
将这批人的表现尽收眼底，云婓拿起一张羊皮卷，逐一对照上面的名字，询问夏莱姆：“全在上面？”
“是的，大人，准确无误。”
夏莱姆熟悉王城，同样熟悉生活在城内的贵族。追随索洛托期间，他时常同王城贵族打交道，对他们的性格和行事作风了如指掌。
“这份名单上的人可以留下，不需要前往雪松领。”
此言一出，现场骤然寂静。
风卷枯叶，落地无声。
贵族们设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种。
“希望诸位明白，我不是诺威，旧的一套不会奏效。迁都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当面通知诸位。明白吗？”
云婓双眼扫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态度不容置疑，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贵族们脸色变了又变，却没人敢出言驳斥。他们习惯等待别人开口，期待出头的椽子，可惜没有人能鼓足勇气。
习惯了喋喋不休的争吵和互相妥协，乍然遇到强横和独断，他们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只要不是愚笨透顶，都能明白自身处境。
云婓靠向椅背，手指敲打桌边，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相当有规律，似重锤落在心头。
气氛愈发凝重，没有一个贵族敢贸然出声。
“谁赞成，谁反对？”云婓勾起嘴角，语气并不严肃，反而有些懒洋洋。落在众人眼中却如洪水猛兽，随时能将他们撕得粉碎。
露西娅展开香扇，轻轻扇动数下，香风袭来，伴随着她的笑声，打破沉闷的氛围：“阁下，荆棘领和刺槐领赞成迁都。如果您需要，我将在领地内召集匠人，提前前往雪松领。”
安杰罗不甘落后，紧跟着表明立场：“铁杉家族愿意为您效劳。”
“阁下，我的领地有大量巨石，能够打造最坚固的城墙。”灰柳领主更加实际。在匠人的数量和建造工艺上，他不是露西娅和安杰罗的对手。唯独在建筑材料上，灰柳领资源丰富，有大量石山可供开采，别的领地拍马不及。
身为在场最具实力的地方贵族，三人联合表态，小贵族自然响应。
此举将王城贵族逼至角落。
他们不甘心低头，奈何形势比人强。当真被留在赫奥提，无异于遭到流放。远离权利中心，无法接触到王权，家族注定衰落。
“阁下，我……”白发贵族准备开口，云婓没有给他机会。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王城已经存在，不需要额外建造。”
面对众人的疑惑，云婓向卢克招手，事实上在召唤缠绕树干的藤蔓。
伴生藤爬上高台，顺着桌腿向上，叶片和刺鳞收紧，确定不会造成伤害，才小心翼翼缠绕上云婓的前臂。
众人目睹这一场景，包括露西娅和安杰罗在内，都是屏息凝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城贵族的话被打断，哪怕心中郁闷也不敢贸然继续。
云婓催动魔力，红光凝聚在指尖。
白皙的手指凌空勾勒，文字链逐渐成形。上百枚魔文首尾相接，齿轮状互相咬合，继而缓慢上升，组成一枚回溯魔纹，在半空中逆时针转动。
光芒落下，覆盖送信的伴生藤。
藤蔓舒展延伸，覆盖半座高台。蔓枝缠绕在众人脚下，顺着桌面攀爬，锯齿状的叶片张开，边缘闪烁寒光，堪比锋利的刀刃。
没有贵族发出声音，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仰望光中出现的幻影。
一座雄伟的城池。
森严的古堡，巨石搭建的城墙，宽阔笔直的街道，精心设计的水网。
城池占地面积广阔，同赫奥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城门共有四座，分别开在不同方向。每座城门悬挂吊桥，吊桥两侧有树人守卫。护城河沿着城墙挖掘，没有河水流淌，尽显河道险陡，近乎深不见底。
城内建筑井然有序，绝大多数是黑灰色的石屋，以纵横的街道隔开，分成不同的区域，犹如城中城自成一体。
汤池铁城宏伟壮丽，以幻影呈现亦能动人心魄，令人震撼不已。
“雪松之城。”
忽然有人出声，如冷水滴入滚油，寂静被打破，气氛瞬间沸腾。
“当真是雪松之城？”
“这怎么可能？！”
地方贵族议论纷纷，王城贵族瞳孔紧缩。
从沉默到喧嚷，从抗拒到心动，不过短短一瞬间。
云婓没有打断议论声，良久凝视魔纹下的幻影，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端倪。没人能够想到，他同在场贵族一样，都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的雪松之城。
震撼，惊讶，喜悦。
多种情绪交汇，陌生的情感汹涌而出，难以强行抑制。
同雪松古堡共生之故，云婓不免受到影响，全盘继承古老建筑的记忆。即使相隔万里，纷繁的画面仍能清晰印入他脑海，似水波潺潺连绵不断，持续冲刷而过，令他有片刻失神。
某一瞬间，他仿佛同古堡融为一体，居高临下俯瞰宏伟的城池。
古老的记忆变得鲜活，跨越历史长河，数千年的时光也仅有一瞬。史诗般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每一帧都清晰无比，细节纤毫可辨。
发现云婓走神，甘纳停下记录的笔，单手握住法杖，提防有意外发生。
好在云婓意志坚定，很快从幻像中挣脱，停止催动魔力，红光迅速收拢，魔纹转速减慢，直至完全停滞，孤零零悬挂在半空。
蔓枝倒退收缩，穿过高台，划过桌面，发出阵阵摩擦声响。
城池的幻影逐渐消散，从边缘处溶解，在眼前变得虚幻。
个别贵族受到蛊惑，控制不住伸出手，试图抓住最后一抹色彩。可惜手指落空，虚幻的碎片从指缝间穿过，根本无法捕捉。
魔纹失去能量支撑，红光彻底散去。
贵族们没有恢复平静，反而集体发出惊呼。
不知何时，十尊国王的幻像悬浮在半空，俯瞰雪松之城的幻影。
待到幻影消失，他们也不再停留，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向云婓颔首，陆续消失在夜空之中。
至此，迁都一事板上钉钉，不会再有人提出异议。
地方贵族举杯相庆，看向上首的云婓，心头一片火热。
“敬新王！”
王城贵族振作起精神，放弃执迷往昔，很快有了新的目标。他们希望云婓能收回成命，允许他们前往雪松领，最好是举家搬迁，彻底展示出忠诚。
“陛下，我们宣誓向您效忠，以家族的名誉起誓！”
云婓尚未正式登上王位，这个称呼并不合适，然而王城贵族不以为意。凡是了解他们的人都不会感到奇怪，常年浸淫在争权夺利中的家族最擅长见风使舵，厚颜无耻更是司空见惯。
整个过程中，王后玛拉始终保持沉默，也压制两个孩子，不许他们参与其中。
“母亲，我们要怎么做？”大王子感到迷茫。看向曾经围绕在自己身边，对自己阿谀奉承的贵族，他的感觉十分复杂，很难说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决定早已经做出，耶希，我之前告诉过你。”王后放下酒杯，视线扫过滔滔不绝的王城贵族，眼底闪过讽刺。
和云婓相识时间不长，她依旧能断言，这些人不会如愿。
“反复无常的小人不会有好下场。耶希，西沃，记住今天，记住这几个家族，以他们为鉴，不要犯相同的错误。”
王后的感觉十分敏锐，判断也相当准确。
云婓没有同意王城贵族的请求，他甚至不允许这些人留在赫奥提，而是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地图，分给他们几块贫瘠的边境土地。
“准备好就出发，不要超过十天。”云婓用行动表明他的强硬绝非轻言，势必要让王城贵族切身体会。
“陛下，这是一片不毛之地！”王城贵族发出抗议，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待遇。
“如果丰饶哪需要开拓？”云婓双手交握搭在腿上，伴生藤覆在他的肩头，叶片卷起，藤花绽放，看似温顺无害，却随时能发出致命一击，绞杀任何一名贵族，令他们尸骨无存。
“不需要我提醒诸位，你们的财富从何而来。我曾经阅读王国历史，你们的祖先极富有开拓精神，可惜血脉不济。如果不想失去祖先的荣耀，诸位需要努力。”
云婓的话充满讽刺，却也是在阐述事实。
“二十年为期，诸位有所作为，我将允许你们的血脉进入王城。”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连削带打仍能给予希望，不使其陷入穷途末路，以至于铤而走险。这一套组合拳，云婓用得驾轻就熟。
甘纳和夏莱姆看着他，心情颇为复杂。
如此毫无遮掩，将反派做法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真是前所未有，不知该如何评断。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闪过同样的念头：是否该劝说领主大人，身为王国统治者，至少要装一装样子，多少收敛一点。
王城贵族心不甘情不愿，但也能认清现实，知道云婓是在下达命令，不容许讨价还价。考虑到家族延续，他们最终选择低头。
“您的命令将被忠诚执行，以家族之名立誓。”
条件虽然苛刻，至少存在希望，终有能达成的一天。
至于勾结外人反叛，走上索洛托的旧路，压根是无稽之谈。祖先是王国的开拓者，他们再惧怕死亡也不会模糊底线。
诺威之所以选择自尽，全因他越过了底线。真相一旦揭开，他必遭万人唾骂，更将死无葬身之地。
宴会结束之后，王城贵族立即开始行动。
决定既然做出，没有拖延的必要。众人采取铁腕措施，压制家族中反对的声音，效率异常高，令人叹为观止。
“或许这就是潜力？”
云婓不得而知。
在贵族们行动时，他也准备启程。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对赫奥提做出妥善安排，一个有能力的执政官首当其冲。
云婓铺开羊皮卷，逐一列出人名。考虑到现实情况，视线在三人之间逡巡，笔尖轻点，一时之间难做决断。
该选谁？
“主人，玛拉阁下求见。”卢克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笔尖立刻顿住，云婓抬起头，脑海中灵光闪过，目光越来越亮。
他终于有了人选。

第121章
“赫奥提执政官？”
听到云婓的提议,玛拉大吃一惊。
她是诺威的妻子，西部王国的前王后。她在王城极具势力，由她担任执政官，难道不怕养虎为患？
最重要的是,她的两个儿子是前王血脉,都具有王位继承权。无论诺威曾做过什么,只要两人不犯错,不被王国法典排斥，继承权无法剥夺。
如果由她执政赫奥提,难保两人的身份不被利用。
权力往往带来危险,越是攀高危险性越大。她承认自己对这个提议十分心动，权衡利弊之后,终归心生迟疑,没有马上点头。
“阁下,您确定吗？”
“我确定。”云婓坐在桌后，观察玛拉的一系列表情,开口说道,“我认为您是相当合适的人选。您具有敏锐的目光,能够审时度势，并且有不弱的政治手腕。这样说或许会有些冒犯，但就现实而言,赫奥提需要稳定，您是最好的桥梁。”
玛拉陷入沉思，心情起伏不定,脚下似踩着棉花。
类似的情形许久不曾发生。
自从和诺威缔结婚姻,成为西部王国的王后,她始终目标明确,清楚自己该如何做，又该如何取舍。
在王后的位置上她做得很好，一直为人称道，极少被人挑剔。
午夜梦回，她也曾回忆年少，身为郁金香领的继承人，她拥有抱负，梦想发展壮大领地，富裕领民，跻身大贵族之列。
待到梦醒时分，一切化为泡影，只余下追忆和怅然。
深吸一口气，玛拉握紧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如果仅考虑自身，她会迫不及待点头。但身为一名母亲，她必须顾及自己的孩子。
“阁下，我需要考虑。”
“好的。”云婓没有施压，也不会强迫对方。他明白玛拉的顾虑，考虑的结果若是拒绝，他同样能够理解。
玛拉来见云婓是为辞行，云婓的提议打乱她的计划。她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告辞离开，返回临时下榻处。
“母亲？”
听到开门声，两位王子一起转过头，看到表情严肃的玛拉，心中忐忑不安。莫非事情发生变故，雪松领主拒绝他们离开？
身为前王的后裔，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事情果真如此，他们会主动留下，换取母亲自由。
“雪松领主拒绝了吗？”大王子走上前，搀扶母亲的胳膊。小王子拉开椅子，为母亲倒了一杯果汁。
城池重建工程正在继续，部分道路恢复通畅，周围区域的商铺陆续开始营业。
果汁是仆人送来，从一家新开的商铺购买。
据悉商人来自白船城，负责运送大批果酒。抵达赫奥提后发现商机，趁贵族大举搬迁，一口气买下半条街，开设多家商铺。
玛拉坐到椅子上，拿起高脚杯又很快放下。手指捏了捏额角，眉心紧皱，看到孩子的担忧，愈发举棋不定。
她是否该答应？
“母亲，雪松领主究竟说了什么，他为难您了吗？”
“没有任何为难，他邀请我出任赫奥提执政官。”玛拉摇摇头，道出云婓的提议，其后又陷入沉思。
兄弟俩对视一眼，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
“母亲，这是您的机会。您不需要顾虑我们，我会带着西沃前往领地，肩负起兄长的职责，竭尽全力照顾好他。”大王子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仰头看向她，充满孺慕之情，“您为我们放弃许多，做出太多牺牲，您该为自己考虑。”
“耶希，你不明白。”玛拉叹息一声。
“不，我明白。”大王子认真道，“我清楚您的担忧，无非是我和西沃被有心人利用，做出错误判断。您放心，我会提高警惕，绝不会轻易被人钻了空子。”
“你太过年轻。”玛拉继续道。
“在所有贵族领地，我的年纪已经能走上战场。而且，”大王子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愈发坚定，“雪松领主和我同龄时，已经亲自执掌领地。我无法企及他的高度，至少能谨慎自保，在您的教导下做到守成。”
玛拉凝视耶希，发现少年在战争中成长，不知不觉间褪去青涩，有了青年的刚毅。
“你让我感到骄傲，我的孩子。”
玛拉现出笑容，握住大王子的手，又向小王子展开手臂。
母子三人互相依偎，彼此鼓励，同时坚定信心。
他们即将分别，却没有任何恐慌。尤其是两位王子，他们在短短数日间蜕变，很快能独当一面。
“我会去见雪松领主，接受他的任命。”玛拉松开手，挺直脊背，“领地中需要新的安排，察隆会和你们一起出发。”
玛拉的大脑飞速运转，对之前的安排进行调整。
察隆是忠心耿耿的骑士，有他同行，玛拉无需为两个孩子的安全担忧。
“我将为你们请一位老师。”玛拉握住两个儿子的手，正色道，“你们之前受到的教育不适合治理领地，一切需要从头开始。谨慎、谦逊、忠诚、识时务，必须牢记在心。”
两名王子没有出声，一起郑重点头。
“等到局势平稳，新王登基后，我会为你们定下婚约。”玛拉话锋一转，提到两个儿子的婚事，“荆棘领的露西娅没有孩子，铁杉领的安杰罗有三个女儿，灰柳领的德希尔有一个妹妹。黑杨领死心塌地追随索洛托，鹰骑士全军覆没，不被秋后算账也会被大贵族分割，黑杨家族不是好的选择。”
玛拉的记忆力极强，心思缜密擅长分析，很快筛选出合适对象。
“你们是先王的后裔，血脉无法改变。但你们可以选择前方的道路。雪松领主不是狭隘之人，远离王城贵族，潜心发展领地，以一名地方领主的身份展示出优秀，道路可以平坦，新的家族可以创立。”
玛拉认真同两位王子分析，道出她的安排。两位王子认真聆听，牢牢记下每一个字。
母子三人都很清楚，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将分隔两地。珍惜这段时光，留存在心底，会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大帐中，云婓见到从白船城赶来的阿亚姆，了解到城池发展，对他和塞提的工作十分满意。
“铁杉领主赠送一座海港，需要人去接手。此外，我有意任命玛拉阁下出任赫奥提执政官，正在等待对方回答。”
甘纳和夏莱姆同在帐内，听闻云婓所言并不感到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玛拉阁下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甘纳颔首表示赞同。
作为西部王国的都城，赫奥提存世数千年，国王和大巫师争权夺利，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赫奥提之战结束，城池易主，云婓主宰西部王国。在他的命令下，王城贵族迁移边境，权力出现真空。此举解决诸多隐患，却也会造成人心不稳。
“任命地方领主会遭遇排斥，玛拉阁下具有极高的威望，能够让赫奥提人接受。”夏莱姆补充道。
“夏莱姆，我希望你能暂时留下，专心辅佐玛拉阁下。等到城内一切走上正轨，再动身返回雪松领。”云婓道。
“遵命。”夏莱姆欣然领命，没有迟疑和推拒。
卢克走入帐内，手中握着一张羊皮卷，同样是布鲁亲笔，由伴生藤送达。
“主人，领地的消息。”
几人的谈话告一段落，云婓接过羊皮卷，解开系绳利落展开。
这封信并不长，内容却相当重要。
“大批队伍抵达领地，包括矮人、半兽人和地穴人。”
宴会结束不久，云婓就派人前往白船城，以口口相传的方式传播消息，大范围吸收人口。同时向领地送信，告知布鲁这一决策。
“信上说佛莱里和塔里夫出面帮忙，招揽了许多矮人。”
“塔里法走出贡莫尔河谷，暂时驻扎在古堡，确保城内安稳。”
云婓逐字逐句念给众人，听到乌木树人进驻城内，巫师和树人都十分赞同。
以树人的年龄计算，布鲁过于年轻，难免欠缺经验。塔里法是雅辛的契约者，见证雪松之城创建。如今奥菲斯自顾不暇，魔界通道关闭，他无需长年累月守在贡莫尔河谷，进驻主城是最恰当的安排。
“安德四人希望我能尽快回去。”
布鲁没有在信中详写，以云婓的推断，很可能是四名树人有所发现，需要他回去亲自处理。
“的确该尽快动身。”甘纳赞同道，“您的登基庆典需要筹备，还要向各国派遣使者。另外，关于您的个人生活也要有所安排。”
“个人生活？”云婓迷惑不解，头顶冒出一串问号。
“您将成为西部王国的主宰，不能再如之前一样处处留情。您需要一名王后，不能马上成婚也该缔结婚约。”
甘纳的话石破天惊，如惊雷炸响，闪电大面积落下，当场爆出剧烈的火花。
云婓不敢置信，他什么时候处处留情了？身为巫师也不能造谣！
“甘纳，你这是诽谤！”
“领主大人，我亲眼所见。”黑袍巫师言之凿凿，更举出白船城所见。能让半水妖神魂颠倒，风流可见一斑。历代雪松领主之中，绝对是首屈一指。
夏莱姆保持沉默，聪明地不发表意见。他是新人，他什么都不知道，绝不会当面八卦上司。
卢克和阿亚姆瞪大双眼，目似铜铃。未曾亲眼所见，但黑袍巫师不会说谎，看向云婓的目光变得复杂。
树人生命漫长，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很少有机会寻找伴侣，绝大多数会孤独终老。塔里法就是最显著的例子，一万多岁的乌木，至今仍是单身树。
单身不意味着情感枯萎。
想到漂亮的红杉，两棵松树也会目光发直，怦然心动。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理解年轻的领主。
“主人，我们理解你。”
理解？
理解个鬼！
云婓直言甘纳在胡说八道。奈何树人先入为主，他实在百口莫辩。
一顶风流的帽子压下来，想摘都摘不掉。他突然有了灭巫的冲动，第一个就拿造谣的巫师开刀！
年轻的领主想方设法自证清白，疏不知现实总和愿望背道而驰。
白船城外，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港口，货物堆积在码头，书记官、商人和搬运工都忙得不可开交。
城内热闹非凡，大街小巷消息疯传，主要围绕赫奥提大战和云婓下令迁都，以及雪松领大规模吸纳人口。
“雪松领主攻占赫奥提，王国将有新的君主！”
“新王下令迁都，新的都城在雪松领。”
“雪松领正在招纳领民，不限种族，有一技之长更好。”
“是不是真的？”
“当然，我有亲戚的亲笔信！”
人群中发出质疑，几名刚刚登陆的矮人现身说法。他们各个身强体健，手臂上的肌肉隆隆鼓起，身后背着巨大的斧头和鼓鼓囊囊的麻袋，看上去风尘仆仆。
“我们要去雪松领，正在找商队的马车。”
矮人们没有地龙，长途跋涉需要马车。他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需要和商队同行以免绕路。
听到矮人的要求，立即有城民挤过人群，扬声道：“这边，矮人老爷们，这边！”
领民个头不高，身材也不够强壮，声音意外洪亮，
矮人循声看去，发现对方在奋力挥手，立即排开人群走过去，问道：“你有商队介绍？”
“有的，去雪松领的价格十分公道。”城民扶正头上的帽子，在前面为矮人带路，“这段时间出城的商队不少，基本上都是满员。这支队伍明天出发，各位的运气相当好。”
城民一路上滔滔不绝，方便矮人们了解商队。
“领队曾经是阿亚姆商队的一员，队伍成员多达两百人，有半数是游侠。不过诸位放心，他们也在做生意，不会随意滋事。到了，就在那里！”
顺着城民手指方向望去，矮人看到一排木屋，屋前停靠二十多辆大车，部分已经装满，车厢上盖有蒙布，部分改造样式，方便人员乘坐。
商队成员正在忙碌，抓紧检查车轮和马身上的缰绳。
“阿凡德领队！”
城民指引矮人上前，为双方做出介绍，道明他们的来意。
“正好有位置。不过队伍中有半水妖，介意地话最好提前说明。”领队放下肩扛的口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矮人们一起摇头。
他们因故离开族群，常年居无定所，别说是半水妖，还曾经和更危险的种族同行。
“那就好。”
几人说话时，城民已经领取报酬，打过招呼离开商队。
他的脚步飞快，同一辆马车擦身而过。
车旁站着几个身着纱裙的姑娘，她们最后一次检查行囊，想到即将启程前往雪松领，不由得心情激动。
“新王登基庆典上，我们一定是最好的舞娘！”
一阵风吹过，掀起姑娘脸上的面纱。
如果云婓在场，必然能一眼认出她们就是自己曾救下的半水妖，也是引发误会，令他百口莫辩的事件源头。

第122章
清晨,雪松领降下一场小雨。
雨水缠缠绵绵持续不断，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覆盖整座领地。
恢弘的城池笼罩在雨幕下,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建筑、宽阔的街道乃至贯通的水网全部覆上一层轻纱。
临近正午,雨水忽然增大,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风中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士冲破狂风,策马奔向城池。
骑士身后紧跟着数辆大车，车上是到林中采摘的领民。突然遭遇天气变化，计划被打乱,不想被困在密林深处,众人只能提前返回。
雪松领内有几种特殊的野果，成熟期极长，初冬时节才能够采摘。
城池东面有一片密林,林中聚集大量果树，累累果实压弯枝头，远远望去火红一片,煞是好看。
领民坐在车上,身上穿着厚外套，还裹着保暖的斗篷。半满的藤筐和口袋堆在腿边,袋口没能系紧,在颠簸中歪倒,几颗拳头大的果子掉落出来,骨碌碌向后翻滚,一直滚到车下。
“小心！”
有领民弯腰去捡,差点和野果一起掉到车外,幸亏左右的同伴反应及时，牢牢抓住她的胳膊，才没有酿成惨剧。
“掉了就掉了，明天再来。摔下去会受伤。”
风小了些，雨水也随之减弱，领民们终于放松些许，开始彼此交谈。
“今年的冬天有些早，快下雪了吧？”
有人呼出一口热气，抓过腿边的筐子，从中取出几颗果子分给车上众人。
果子覆盖一层白霜，不需要洗，剥开薄薄的表皮，现出晶莹的果肉，颤巍巍像是果冻。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流淌，细腻的滋味在口腔爆开，犹如吃下满口蜂蜜。
“好甜！”
野果风味极佳，今岁的果子格外甜，一点酸味都没有。
“今年的麦子也长得好，一亩地能多收许多。领主大人不收税，家里谷仓装不下，还挖了一座地窖。”
提起收获的粮食，众人纷纷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字里行间透出喜意。
“听说领主大人就要回来了。”
“对，杰弗里老人去过城堡，是布鲁管家亲口说的。”
“领主大人攻下王城，会是新的国王。”
“杰弗里老人还说要迁都，从今以后雪松领就是王城！”
领民们越说越激动，情绪高昂，心情飞扬，欢快之情溢于言表。
雨水落在身上，浇湿斗篷和外套，他们浑不在意。心头火热驱散了寒冷，因兴奋脸颊微红，满心对未来的畅想。
“最近城内来了不少人，听说都打算定居。”
不同种族的队伍纷至沓来，引发领民旺盛的好奇心。
“我看到半兽人，头顶长角，这么长。”一名领民双手比划，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震撼丝毫没有减轻，“个头很大，背上有奇怪的图腾，性格却很温和，说话轻声细语，让人难以置信。”
“半兽人有许多种族，不是人人好战。你遇到的应该是鹿人，他们的性格向来温和，轻易不发脾气。”
“不过一样不好惹。发脾气时，他们会变成健壮的驼鹿，能轻易推倒一座房子。”
“这么厉害？”
“我听树人说过，他们看到半兽人在林子里打架，两个熊人被一群鹿人追赶围殴，当场被揍得不省人事。”
车上众人大吃一惊，纷纷要求他说得详细一些。
“熊人做了什么？”
“听上去相当严重。”
众人没有控制音量，说话声持续拔高，自然传入骑士耳中。骑士们拉住缰绳，下意识竖起耳朵，显然对半兽人的战斗颇感兴趣。
距离城门渐近，雨水越来越小，狂风彻底停歇，天上的乌云却未散去。
身后传来牛铃声，领民们停止交谈，一起转头望去，发现是另一支外出的队伍。
这支队伍没有骑士护卫，几名少年负责驱赶牛车，车上满载收获的野果，穿过细雨加速走来。
“是夏克。”
认出打头的少年，领民们扬声打着招呼。
夏克和沙丘拉住缰绳，巨牛减慢速度，挂在脖子上的铃铛左右摇晃，清脆的铃声持续不断。
牛车上不只有收获的野果，还有数张陌生面孔。他们身材矮小，全身包裹在斗篷里，兜帽在前行时滑落，现出光秃秃的脑门和一双大耳朵。
“地穴人？”车上的领民惊讶道。
“不是，他们是地精。”
牛车和马车并行，少年们耐心向众人解释。
地穴人和地精外表相似，性格和能力截然不同。
地穴人擅长挖矿，性格狡诈，时常和盗匪混在一起。地精完全相反，他们极其胆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躲进地下。
“塔里法大人说过，地精很擅长种植。有他们在的地方年年丰收，粮食丰产，野果和野菜会特别多。”
卢克跟随云婓出征，阿亚姆远在白船城，布鲁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教导这些小树人，乌木树人接过教鞭，教给他们许多稀奇古怪却相当有用的知识。
“地精？”
“原来他们真实存在。”
“我还以为他们灭绝了。”
“嘘，注意点。”
果然如少年们所言，地精十分胆小，嗓门大一些都能吓到他们。听到众人的议论声，他们将兜帽拉起来，自始至终保持沉默，没有一人开口。
两支队伍合流，一起向城门行去。
几名骑士策马走在牛车旁，主动和少年们攀谈，态度平易近人，在王国内独树一帜，和大部分贵族骑士有天壤之别。
“布鲁管家在准备庆典，塔里法大人也忙碌起来。”
“有信鸟飞回来，相信领主大人很快就能抵达。”
少年们一边说一边甩出鞭花，骑士和领民侧耳细听，不想错过任何消息。地精继续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将胆小畏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行人到达城门前，遇到一支等待入城商队。商队的车辆排成长龙，大部分成员的面孔都很熟悉。
“阿凡德大人！”夏克一眼认出领队，立即发出欢呼。
这支商队隶属领主府，每次外出都能满载而归，带回各种各样的稀奇货物，让少年们大开眼界。
商队正准备入城，阿凡德同守城的树人交谈，确认外来者的种族名单。
“十七名矮人，二十六名半水妖，五个半兽人。对了，还有他们。”阿凡德掀开斗篷，两团亮光涌现，赫然是两只发光的妖精。
妖精半睡半醒，扇动着翅膀飞高，打了个哈欠，握住拳头揉了揉眼睛。绿色的头发蓬松柔顺，头顶翘起一缕，看上去有些滑稽，相当讨人喜欢。
看到妖精，众人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发出惊呼。
自从被精灵赶出东部王国，妖精变得四分五裂。同魔族勾结的几支血脉被赶出族群，很快销声匿迹。余下的居无定所，为求生存进一步分割，族群数量飞速减少，比地精更加罕见。
“怎么会有妖精？”树人惊讶道。
“他们藏在水妖的船上，和矮人一起抵达白船城。又藏在矮人的口袋里混进了商队。”
提到妖精的来历，阿凡德也感到匪夷所思。
两个小家伙藏匿的本事一流，自己和矮人都被蒙骗，还是队伍中的半水妖机警，从马车的缝隙里抓住他们。
“没办法扔掉，只能一起带回来。他们擅长采蜜，或许领主大人会喜欢。”阿凡德不太确定，看上去有些踌躇。
两只妖精为了生存，早就练就一张厚脸皮，任凭众人指指点点，压根不在乎。见到城门前的树人，确认对方是松树，睡意一扫而空，欢呼一声飞过去，藏进树冠里，抱住树枝绝不放手。
多少年了，自从被精灵谷放逐，他们再难接近树人。
精灵王的威严不容挑衅，四方王国都不肯接纳妖精。魔界倒是敞开大门，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去。
他们恨透了背叛精灵的同族，更狠蛊惑同族的恶魔。为一己私欲伤害生命树，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离开精灵谷后，他们居无定所，四处飘零。几百人的族群不断走散，如今只剩下他们，日子过得没有任何希望。
想到饱受的苦难，两个妖精痛哭失声，声音很细，泪水滚烫。
树人本想让藤蔓驱逐他们，不料被哭得心软，允许他们藏在树冠里，又把藤蔓拽了下来。
藤蔓很不满，朝树人挥舞蔓枝，抽打两下树干，飞速钻入地下不见踪影。
目睹这一场景，阿凡德有些尴尬，树人不以为意，显然早已经习惯。
矮人陆续跳下马车，肩上扛着斧头，身后背着麻袋。斗篷边缘破损脱线，脚上的靴子带着泥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样子颇为狼狈。
他们的精神却很好。
长途跋涉没有消磨他们的意志，站在雄伟的城池下，他们双眼放光，想到佛莱里信中所写，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恰德罗夫，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
城门后传来声音，几个矮人快步走来，为首是最年长的佛莱里，他主持建造五座村庄，负责城内的水网检查，很得云婓信任，在领民中颇具威望。他身后是红胡子塔尔夫，还有四五名强壮的矮人。
彼此都是老相识，久别重逢心情激动，冲上来就是热情的拥抱，互相捶打胸膛，用力拍着肩膀，笑声中充满激动和喜悦。
“等了你们许多天，终于来了！”
有佛莱里出面，矮人们顺利进入城内。
“阿凡德领队，安顿下来后来酒馆，我请大家喝一杯！”塔尔夫满脸通红，不亚于他的胡子。为好友到来高兴，他不在乎掏空自己的口袋。
矮人们穿过城门，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车队继续前行，领民们跟在队伍后，发现其中三辆马车格外特殊。
车厢经过改装，车门和车窗挂着纱幔。
车厢摇晃，轻纱飞扬，送来缕缕香风。几个美人出现在纱后，无论男女都看得失神，完全目不转睛。
“半水妖。”骑士队长最先回神，调转马鞭敲打同伴，提醒道，“别看了，她们可不好惹。”
领民们逐渐转醒，开始议论纷纷。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半水妖，比传说中更加漂亮。”
“听说她们全身是毒，还能迷惑人的心智。”
“没错，刺槐领主就是例子。”
和对矮人的欢迎不同，领民们对半水妖持不同态度，基本上毁誉参半。部分人看向她们的目光充满警惕。
半水妖早就习以为常，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她们不在乎敌意和警惕，相比初到白船城时，雪松领的领民已经相当友善。关于她们的传言太多，没有更多了解之前，警惕和戒心是理所当然。
“别在意这些目光，我们是为领主大人而来，我们会证明自己。”年长的半水妖安慰同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她心中感到奇怪，转头看过去，不免哭笑不得。
姑娘们压根没将领民的反应放在心上。
她们挤挤挨挨靠近窗口，探头向前望，想到很快能见到云婓，脸颊泛起潮红。没人能打扰她们的好心情。
两个年轻的姑娘甚至唱起歌来，声音清脆悦耳，诉说着诚挚的爱慕，倾诉无尽的欢欣和喜悦。
歌声一路飘扬，吸引来城内居民。
不断有人聚集到路旁，半水妖们索性跳下车，赤脚踩在地面，以手腕和脚踝上的铃铛晃动旋律，腰间流苏飞旋，欢快地载歌载舞。
歌舞引发欢腾的情绪，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前方的车辆抵达某个路段，几乎拥挤得水泄不通。
天公作美，笼罩在城头的乌云开始散去，万千光束突破云层落向地面，覆盖城内的建筑和街道，为歌舞的半水妖披上彩光。
轰隆！
巨响声忽然传来，大地震颤，歌声和舞蹈为之一顿。
地平线处出现暗影，两个石巨人齐头并进，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会引发大地震动。
石巨人身后，成百上千的树人组成一片密林，持续向前平推，气势相当惊人。
号角声响起，数万骑士策马奔腾，在地面铺开，如洪流滚滚。中途分成不同的队伍，很快又汇合到一处，在苍凉的声音中重新聚集。
天空中掠过暗影，魔龙展开双翼，发出惊人的咆哮。
魔龙背上，云婓迎风而立，黑发在风中撕扯，斗篷在身后翻飞，猎猎作响。
幼龙在天空盘旋，冰魔在地面奔跑。
万千藤蔓破土而出，一道火链凌空划过，巫师的闪电爬过天空，碎裂最后的乌云。
领民涌出城外，望见黑暗的龙影，短暂寂静之后，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是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回来了！”

第123章
亲眼见到雪松之城,远比幻影中更加震撼。
云婓凯旋而归，大军抵达雪松领，一路之上惊飞鸟兽,似滚滚洪流席卷大地。
领民们涌出城池,迎接归来的领主。
城门前聚集大量人群，欢呼声不绝于耳,更有矮人爬上高塔，吹响铜铸的号角。雄浑的声音响彻天地，盘旋在城池上方,是迎接领主的胜利之音。
距离城池数百米，树人们停止前进，分批扎下根来，环绕城池形成茂密的森林。
林间留有通道,路面宽阔能容五马并行。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滑落地面，蔓枝蜿蜒穿梭，叶片舒展交错，粉白色的花朵同时绽放,在林间散发幽香。
粗壮的树根深入地下，又在河道中拱起，形成天然大坝。
河流分支,一道道细流深入密林，在林间汇成池塘。
潺潺水声不绝于耳，环绕池塘生出大片青草，在林间铺开绿毯。草丛间盛放多种野花，五颜六色,花香弥漫。
大大小小的蘑菇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菌伞五彩缤纷,高低错落。部分伞盖下垂落裙状菌丝，在风中摇曳，美景如梦似幻，仿佛童话世界。
领地已是初冬，林中却如早秋，森林内外浑然是两个世界。
树人停留下来，骑士继续前行，万马奔腾势如奔雷。从上空俯瞰，数万人的队伍排成上百条长龙，在地面川流不息。
石巨人大步向前，长腿跨越人群，轰鸣声中如岩山位移。阴影罩下，引发阵阵惊呼。
冰魔速度飞快，一路风驰电掣，冰蓝色的长毛似水波流淌。穿过城门时，身躯化为一道闪电，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来到古堡前，冰魔纵身跃起，一阵风般掠过，同布鲁擦身而过。
短短一刹那，树人敏锐的目光捕捉到冰魔头顶。
布鲁顿住脚步。
如果他没有看错，冰魔头顶绑着一根辫子，辫子上还有一颗宝石，正闪闪发光。
欢呼声犹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席卷城池内外。
随着魔龙降低高度，云婓的身影变得清晰，人群更加密集，道路上水泄不通。欢快的情绪持续迸发，喜悦和兴奋达到顶点，声浪直冲云霄。
“领主大人！”
“欢迎您归来！”
“赞美您！”
领民的热情惊到幼龙，火红的身影瞬间飞高，盘旋在云婓头顶，迟疑着不敢下落。
半水妖站在路旁，合力占据极好的位置，没有被人群冲散。
姑娘们互相握着手，仰望飞过半空的魔龙，目及龙背上的高挑身影，禁不住热泪盈眶，激动得不能自已。
“领主大人！”
她们和人群一同欢呼，笑中带泪，双眸水洗一般，愈发娇艳动人。
石巨人没有入城，而是停在一座城门前，取代树人的位置，成为雪松之城的守护者。庞大的身躯占据城门两侧，形成牢固的屏障，巨龙也无法撼动。
树人被抢走位置，只能入城去找布鲁，无论如何该讨个说法。
两只妖精藏在树冠里，看到城内的热闹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张大嘴巴。
他们凑到一根树枝上，抓过树叶包裹住自己，试图让自己更加隐蔽。
欢呼声持续不断，诱发他们的好奇心。实在耐不住，悄悄从叶片后探出头，看着道路两旁的人群，又顺着人群的目光望向天空，恰好魔龙从头顶飞过，吓得他们又缩了回去。
“雪松领主竟然能契约魔龙。”
“好可怕。”
“魔龙能打过巨龙吗？”
“不知道。”
“他会愿意收留我们吗？”
一句话出口，两只妖精同时沉默。
他们常年居无定所，四处飘零太久，最期盼能有一个安身处。这个愿望看似简单，对他们而言却难如登天。
“如果他愿意留下我们，容许我们留下，我会努力干活，为他酿最好的蜜！”
越向前行，人群越是拥挤。强悍如树人也被堵在路上，前后左右都被挡住，变得寸步难行。
魔龙减慢速度，云婓居高临下，整座城池一览无余。
同他出征前相比，领民数量成倍增加，各个种族都有。最醒目的是一群半兽人，他们身材高大，比兽化的熊人更加强壮，站在路旁堪比一座座小山，周围的人群都被衬得娇小。
城内道路规划整齐，建筑极富特色。大部分是两到三层的石屋，还有圆木搭建的排房，以及高高矗立的尖塔。
数条水道穿过城池，组成贯通的水网。
距离水道较远的区域挖有水井。井台上堆砌青石，井口架设工具，不出意外是矮人的手艺。
四座城门分别连通一条主干道，通向城中心的古堡。这样的布局同赫奥提相仿，只是道路上没有雕像。
在云婓的要求下，魔龙绕城一周，直至冷风骤起，雪花从天空飘落，才振翅返回古堡，降落在露台之上。
魔龙的身影消失，人群仍不愿散去。
为庆贺领主归来，众人结伴前往酒馆。城内的大小酒馆全部爆满，一层坐不下，二层的客房都被打开，用来招待络绎不绝的客人。
“劳驾，让一让！”
酒馆的主人站在吧台后，不断摇晃铃铛，扯开嗓子召唤伙计。
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在三倍薪水的诱惑下吞下抱怨，高高举起托盘，在人群中挤成纸片也只能任劳任怨。
塔尔夫兑现诺言，邀请阿凡德一行人进入酒馆。
红胡子矮人跳到桌子上，取下钱袋丢向吧台，高声道：“洛克，要最好的酒！”
他的嗓门极高，声音粗犷，在闹哄哄的酒馆中照样听得真切。
酒馆主人接住钱袋，熟练地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钱币。迅速数过一遍，脸上堆满笑容，高声叫嚷着让伙计送酒。
“欧里克，勤快点，动作快！”
伙计刚从二楼下来，由于楼梯也坐满了人，他只能侧身滑下扶手。听到酒馆主人的叫声，奋力拥挤过人群，抱怨道：“我可没偷懒，洛克老爷。再这样下去，三倍薪水不够，我要五倍！”
“贪婪的家伙，快去干活，勤快点我会考虑给你更多。”
酒馆里沸反盈天，酒客的叫嚷声不断响起，伙计没空再抱怨，两手抓起十多只酒杯，被人群挤来挤去，杯子里的酒竟然一滴也没洒，称得上是一种绝活。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酒馆里。为庆贺大军胜利，城内的酒敞开供应，即便是海量的矮人和半兽人也能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美酒之外，美食也不可缺少。
大量的烤肉端上餐桌，还有冒着热气的炖菜和浓汤，以及香煎的鱼肉。商人运来多种香料，碾碎洒在食物上，符合不同种族的胃口，能让所有客人大快朵颐。
骑士们没有和领民抢占酒馆。他们在城内的营房安顿，美食和美酒送入营内，还有提前准备好的热水，能让他们畅快地洗个澡，其后再填饱肚子，用美酒庆祝胜利。
露西娅和安杰罗进入古堡。他们将停留在城内，一直到云婓的登基庆典结束再返回领地。
在此期间，王国贵族将陆续抵达，包括被发配到边境的王城贵族。为日后考量，路途遥远也会派遣代表。
登基庆典需要告知各国，布鲁和塔里法提前备好文书，云婓署名盖章就能送出。
“东部王国的精灵，南部王国的鲛人，北部王国的半兽人，还有矮人和地穴人，以及习惯隐居的种族，全部要通知到，不能遗漏一个。”
云婓回到古堡，来不及休息就要埋头工作。
布鲁忙着安排骑士，分拨食物和酒，暂时脱不开身。塔里法向云婓呈上文书，催促他阅览签名。
乌木树人力量强悍，单手提着一只箱子，里面装满了提前准备好的文书。根据不同种族的习性，文书选取不同材料，文字也相当独特，让云婓眼花缭乱。
“这么多？”
“依照王国法典，内容经过筛选，确保不存在差错。”塔里法提醒道，“时间很紧，这里面的大部分需要尽快送出。”
“我明白。”
云婓翻过全部文书，简单进行分类，其后签名盖章。本以为很快就能完成，亲自动手才发现事情不简单，签字需要催动魔力，否则无法落于纸面。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云婓很不理解。
“保证真实。”塔里法严肃道。
云婓面露恍然。
懂了，防伪标签。
在他忙碌时，露西娅和安杰罗已经在客房休息。
露西娅曾在雪松领养病，对古堡十分熟悉。此次入住，环境没有显著变化，屋内的摆设都是一模一样，却还是能发现不同。
“珊德拉，你感受到了吗？”露西娅走到床边，单手覆上床柱，“这座建筑是活着的，它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是的，主人，我能感觉到。”女仆长走上前，为露西娅解开斗篷，取下束发的宝石，“传闻雪松古堡是魔族匠人建造，雪松之城也有他们的痕迹。魔族的建筑十分独特，它们富有生命，能够千万年存在。”
露西娅挽过长发，松开领口，转身坐到床上。
或许是和巫灵契约之故，她对黑暗力量的感知日渐敏锐。她可以肯定古堡的力量源于黑暗，却感觉不到森冷荫翳，反而是温暖和包容。
“太奇怪了。”
“二十多年前，雪松领直系血脉险些断绝，是如今的领主出现，雪松领才得以延续。”女仆长说道。
“我清楚这件事。如果传言属实，送他回来的是魅魔。他们相当神秘，不能定义为恶魔，却比恶魔更加可怕，”
露西娅身体疲惫，头脑却相当清明。
在女仆长不赞同的目光下，她暂时抛开礼仪，摊开四肢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各种信息和线索纷至沓来，在大脑中无序串联。
某一刻灵光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脑海。
“珊德拉，平庸的血脉能否产生奇迹？”
“主人，您是指什么？”
“百年前，雪松骑士团全军覆没，当时的雪松领主战死沙场。他的两个孩子活了下来，却表现得十分平庸。”
说到这里，露西娅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帐顶，语气透出不确定。
“他们的血脉当真能产生奇迹？”
女仆长满脸惊讶，从没有想过这一点，迟疑道：“主人，雪松领主之前也曾表现得平庸。”
“的确如此。”露西娅单手搭在额头，喃喃自语，“是故意隐瞒吗？也不是说不通。”
主仆两人未再多言，看似接受这个结论。然而露西娅心中存疑，始终挥之不去。
“没必要探究。”
她发誓效忠云婓，云婓被证实是雪松家族血脉，背后是否存在更多秘密，对她而言并不重要，无需追根究底。
即使云婓更接近魔族，露西娅也不在乎。
她既然发下誓言，必然以灵魂和生命践诺，直至生命消亡，灵魂永远寂灭。
大厅中，云婓签完整箱文书，活动两下手腕，抬头看向塔里法，询问道：“还有吗？”
“暂时只有这些。”
“暂时？”
“您已经是西部王国的主宰，仪式尚未举行，也要处理国内事务。”塔里法实话实说，诚实地提醒年轻的领主，轻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准备好迎接挑战吧。
云婓捏了捏额角。
英明的君王劳心劳力，呕心沥血，不如做个昏君，直接反派到底。
奈何想法成不了现实。
年轻的领主叹息一声，抓紧还能放松的短暂时光，拒绝提前加班，推开椅子上楼休息。
走到中途，几颗藤球骨碌碌滚到脚下，一颗蹦到云婓手里，展开蔓枝，托出巴掌大的羊皮卷，为安德递送消息。
云婓站定片刻，到底挥别卧房，转道去往藏书室。
四名树人等候已久，云婓刚刚走进门，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安德一把抓住，带到房间尽头，一排新设的木架前。
木架上空空荡荡，只摆有一幅画像，是从塔楼中取出，暂时收藏在这里。
“主人，您看。”
安德示意云婓上前，木架旁的特里希揭开蒙布。
蒙布掀开的瞬间，柔和的光从画中流出，绵延成数不清的光带，在室内交错缠绕。
光带逐渐升高，围绕画像落下屏障。树人无法靠近，使魔藏进角落，仍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云婓感到诧异，抬手触碰光带，轻而易举陷入其中。
光中似有声音呼唤他，他无意抵抗，迈步向前走，直至全身穿过屏障，站定在画像前。
画中是初代领主的母亲，一名光精灵。
她在光中变得鲜活，腕上的手环持续发光，一行古老的文字浮现在画中，短暂停留之后，全部印入云婓脑海。
白光亮到极致，变得十分刺眼。
云婓抬手挡在眼前，腕上的手环嗡鸣，内部出现相同的文字。
光芒持续数分钟，逐渐开始消散。
树人立即围上来，关心地看着云婓：“主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
云婓握住手腕，转动腕上的手环，表情复杂，心情更加复杂。
就在方才一瞬间，他读懂了画像的启示，了解了文字的真实含义。
最古老的精灵语言，传承自上古时期，象征光精灵的婚姻契约。

第124章
离开藏书室,云婓穿过走廊，几颗藤球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到卧房。
天色已暗,乌云再次聚集，遮挡住银月繁星,天空中不见一丝光影。
城内灯火通明,酒馆和饭馆通宵营业，欢呼声和祝酒声此起彼伏，间或有粗犷的歌声,大多是醉醺醺的矮人。
“为了伟大的领主大人！”
“为了新国王！”
众人都很兴奋,在欢笑声中畅想未来。
雪松之城暂时不及赫奥提繁华，发展潜力却非同一般。聚集足够的人气，商队往来通行，成为西部王国最繁华的城池指日可待。
半水妖们找到住所，迅速安顿下来。
房子的主人是松叶城领民，世代生活在雪松领,有稀薄的树人血脉，对半水妖并不排斥。
女主人提着裙子，单手举起油灯，带头登上木制的楼梯，脚下发出吱嘎声响。
“姑娘们,从这边走。”
楼梯有些狭窄,扶手上痕迹斑驳。迥异于刀斧等利器,倒像是树枝刮擦留下的划痕。
“我的孩子是树人,血脉觉醒不久,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力量。”见半水妖留意,女主人开口解释,语气中带着骄傲。
“真是了不起！”
“他一定能成为强大的战士。”
姑娘们曾经行走各地，自然地接过话题，态度并不谄媚，恳切的言辞依旧让女主人喜笑颜开，主动降低租金，足足减少五枚银币。
楼梯尽头是同样狭窄的走廊，地面很干净，应该是经常打扫。
走廊一面临窗，另一面并列三间卧室。
卧室的门上挂着钥匙，女主人推开一间，举起油灯照亮，让半水妖们看得更加清楚。
室内十分宽敞，靠墙摆放三张木床。床架不同寻常，比寻常高出许多。半水妖们感到疑惑，女主人将油灯放到一边，快步走过去，扳开床柱上的机关，拉出藏在隔层的床板。
“矮人的手艺。”女主人直起腰，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样可以多出几张床，你们能睡得更舒服些。价钱不会增加，怎么样？”
半水妖们大喜过望，立即取出钱袋，付出半个月的租金。
女主人当面清点完毕，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陆续点亮室内的壁灯，对姑娘们说道：“三间卧室一样的价钱，你们可以自行分配。每天有一顿早餐，午餐和晚餐要另外付钱。也可以去街对面的饭馆，伊娜的手艺相当好，她的炖汤香味一绝！”
女主人不吝啬称赞邻居，并且帮忙招揽生意。
“我们知道了，有机会一定尝一尝。”年长的半水妖笑道。
“今天饭馆里爆满，肯定没法招待你们。别和臭烘烘的家伙们去抢，厨房里有面包，还有一块熏肉，热水你们自己烧，今天全部免费。”
女主人心情很好，告知半水妖厨房的位置，端起油灯转身离开。
她住在另一栋房子里，丈夫在帮矮人干活，每天早出晚归。
今天领主率大军归来，大家都去酒馆里庆祝，十有八九会回来得更晚。两个孩子不知道跑去哪里，听邻居说混进了酒馆。
女主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她决定亲自去抓人，如果是丈夫把他们带去，她一定会让对方好看。
“格雷夫，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
女主人离开走廊，脚步匆匆走下楼梯。中途挽起袖子，手臂没有粗犷的肌肉线条，却十分有力，能轻松举起两三百斤的石头，也能抡起丈夫来一场风火轮，让对方彻底记住教训，明白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做。
脚步声逐渐远去，半水妖们放下行李，各自分好房间，陆续下到一层，迅速点亮厨房的蜡烛，找到水壶和装有面包的箱子。
“柴火很足，可以多烧些热水。”
“这里有浴室，墙壁是热的！”一名半水妖推开隔壁的木门，惊讶道。
“应该是有管道连通，楼上的房间也能取暖。”年长的半水妖查看过后，对兴奋的姑娘们拍了拍手，道，“抓紧烧水吃饭，今晚早点休息。领主大人已经归城，距离庆典不会太久。我们要养精蓄锐，全力做好准备。”
半水妖们动作很快，干活相当利落。
水壶发出鸣叫时，面包已经烤热，熏肉也切片装在盘子里。
箱子里还有几颗蛋和一把蘑菇，姑娘们做了汤，没有太多调料，只撒了盐，味道一样鲜美。
晚餐端上桌，姑娘们风卷残云，连面包渣都没留下。
吃饱喝足，收拾干净厨房和浴室，半水妖们互道晚安，各自返回卧室，躺在床上两秒入睡，沉浸在安稳的美梦之中。
夜色渐深，部分城区陷入静谧，部分依旧热闹非凡。
酒馆里的喧闹声传到街上，木门忽然开启，几个半大的孩子冲出来，一路向前飞奔。
在他们身后是撸起袖子的女人，不下一个手里抓着丈夫，在收拾不听话的孩子之前，先教育胆大包天的男人。
“谁准许你带沙丘来酒馆的？”
“夏克不该来这里！”
“卢克大人明明说过，在他们成年之前不能饮酒！”
女人们愤怒咆哮，举起男人掼到地上，砰砰声不绝于耳。幸亏双方都有树人血脉，男人们皮糙肉厚，抗打击能力极强，否则早会不省人事。
“亲爱的，停，听、听我说！”
在被摔打的间隙，男人试图为自己辩解。
“没有让他们碰酒，我发誓，一滴都没有！果汁，全是果汁，洛克可以证明！”
暴怒的女人暂时停手，甩掉头晕脑胀的男人，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冲过长街，去抓跑掉的孩子。
少年们藏在巷子里，互相捂住嘴不敢出声。直至母亲们走远才松开手，彼此交换眼神，都是心有余悸。
“万幸。”一个少年刚感叹完，就见同伴瞪大双眼，颤抖着指向他身后。
少年顿觉大祸临头，嗖地冲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向巷尾。可惜动作不够快，被一把抓住衣领，瞬间双脚离地。
乌云短暂散开，透出朦胧的月光，照亮少年惊慌的面孔。
“母亲？”
沙丘艰难地咽着口水，小心转过头，正好对上母亲冒火的双眼。
完了！
哀嚎声从巷子里传出，胆大妄为的少年们被拖回家中，切身体会一场爱的教育。
这场经历刻骨铭心，母亲的每一记巴掌都让他们牢记不忘。在成年之前，他们发誓不再踏进酒馆半步，遇到酒馆的招牌必须绕路走！
母亲们教育孩子时，街上的男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呲牙咧嘴，心有戚戚焉。
几名半兽人走出酒馆，见到他们的惨状，顿生难兄难弟之感。
“原来女人都是这么凶。”一名狮人有感而发。
城内的喧闹持续到后半夜，直至天空落下一场小雪，冷风骤起，酒馆中的人才逐渐散去。
雪松古堡内，云婓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翻身平躺在床上，举起一条胳膊，凝视腕上的手环。手环在黑暗中发光，内部的文字愈发清晰，随光芒印上帐顶，想忽视都不可能。
所以，精灵王是否知道这件事？
问题萦绕在脑海，云婓隐约能猜出答案。但他参不透对方隐瞒的目的。
“光精灵的婚约。”
履行契约？
想想都觉得荒谬。
疑问逐渐演变为烦躁，云婓腾地坐起身，利落跳下床，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再次前往藏书室。
藤球紧跟在他身后，偶尔蹦跳向前，越过他照亮走廊。
领主大人去而复返，安德四人略显吃惊。
“我需要联络精灵王，有事情需要问他。”
云婓从不逃避问题，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当面问清楚。
四名树人面面相觑，有心询问，面对领主晦暗不明的神色，又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几人选择闭上嘴，各自转向书架寻找，很快找到几样器具，能够盛载晶石的能量。
“放在这里。”
云婓心情不太美妙，当场席地而坐，容器放在面前，将晶石投掷进去。
容器表面浮凸文字，在晶石的照耀下发光。
光芒漫射而出，其后从边缘倒卷，快速层叠覆盖，组成淡蓝色的镜面，悬浮在云婓面前。
水镜的能量隔绝使魔，可怜的家伙又一次被逼到角落，抱着脑袋欲哭无泪，还要拉过一册硬壳书遮住自己，避免被光芒刺伤。
镜面平静无波，空荡荡没有任何反应。
经过方才的烦躁，云婓逐渐平静下来，耐心等待精灵王出现。
少顷，镜面泛起波澜，晶石的力量冲刷而过，白光陡然升起，带起大片水花。精灵王的身影出现在光中，看到对面的云婓，貌似有些惊讶。
“夜安，陛下。”云婓盘膝坐在地上，双手交握，手肘搭在膝上，姿态十分放松，神情却相当严肃，看起来颇为矛盾。
“雪松领主。”精灵王颔首，目光落在云婓身上，在他的手腕上停留片刻，看到手环正在发光，似有所了悟。
“有件事希望您能为我解惑。”云婓举起手腕，展示浮现白光的手环，上面的文字相当醒目，清晰呈现在两人眼前，“关于这个，您之前是否忽略了一些细节？”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请讲。”
云婓态度明确，等待对方回答。
“这是光精灵的契约，因血脉存在，由力量维系。”精灵王坐在王座上，长发披在肩头，同领口的花纹交相辉映，似银河流泻。褐色双眸映出云婓的面孔，褪去冷漠，闪过些许无奈，却快得来不及捕捉，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吗？”云婓追问道。
精灵王单手撑着额头，认真考虑良久才道出答案：“光精灵存在多个族系，不同族系之间存在婚姻契约。这种契约十分古老，来源于生命树，受到生命树的力量束缚。”
在精灵族群中，光精灵最为强大，数量也是最少。光的本质使他们性情冷漠，绝大多数孤独万年。
鉴于光精灵的习性，契约力量固然强大，能够履行的少之又少，堪称凤毛麟角。只要不唤醒它，完全可以当它不存在。
听完精灵王的解释，云婓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果事情是这样，看上去问题不大。
不承想放心得太早，幻想下一刻就被打破。
“本不该对您造成困扰，是我的疏忽，无意中唤醒了契约。”
精灵王的声音流入耳畔，云婓生出不妙预感。
“所以？”
“所以，你和我已经受到契约约束。”
生命树定下婚姻契约，针对光精灵广撒网。云婓身为光精灵的后裔，很不幸落入网中。
以反派的做法，不能解决麻烦，就解决制造麻烦的源头，毫不拖泥带水，绝对干脆利落。
然而源头是精灵王，这怎么解决？
挖断生命树更不可能。以生命树的珍贵，碰掉一片叶子精灵都会和他拼命。
所以，这件事该怎么办？
云婓揉了揉眉心，烦躁感再次涌现。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底染上猩红，血脉的力量在体内沸腾，渐渐难以控制。
清凉感突然袭来，打断了汹涌的狂躁。
云婓抬起头，愕然看向对面。不知何时，精灵王的幻影脱离水镜，驻足在他面前。以光凝结的手覆上他的眼角，褐色的双眼凝视他，冰凉发丝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如被光明亲吻，轻易压下他的烦躁。
“不需要焦躁，事情可以解决。”精灵王凝视云婓，温和道，“我将造访雪松领，参与您的登基庆典。届时，我们可以详谈。”
“好。”
这是最好的办法。
云婓颔首，顺势向后退，同精灵王拉开距离。
光芒开始收拢，精灵王的幻影返回水镜，向云婓道别，随即消失在光中。
精灵谷内，光柱陡然升起，出现在王宫上方。
魔界中，白光从天而降，拖拽着焰尾覆盖火山群，呼啸着砸向地面。炎魔们抱头鼠窜，不明白光焰为何再次降临，明明之前已经停了。
火焰城内，奥菲斯站在窗前，望见频繁砸落的白光，怒火中烧却无计可施。
“该死的，那个光精灵又在发什么疯？！”
屋漏偏逢连夜雨。
白光最密集时，海啸再次降临。
滔天巨浪席卷而至，覆盖火山群中的炎魔，进一步围困火焰城，正经演绎水深火热，让炎魔切身体会到何为身陷绝境，彻底无路可逃。

第125章
解决一件烦心事,云婓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他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天色大亮,堆积整夜的乌云散去，天空一片晴朗。
藤球收起蔓枝,蹦跳着来到窗口。
咔哒一声，窗扇向外推开,冬日的风涌入室内，带着一丝丝凉意,驱散最后的困倦，当即让云婓精神许多。
门外传来声响,迥异于树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持续不断。
宽敞的走廊内，一群蜘蛛扛着水桶排成长龙,正抓紧清扫古堡的每一个角落。
偶尔有谈话声传来，隔着门板，声音十分模糊。大多是被雇佣的领民和匠人，负责清扫和检修家具，按劳领取报酬,每日离开前结清。
云婓走到窗前,用力抻开懒腰,同时打了个哈欠。
藤球占据窗台,窗扇完全打开，风忽然变得强劲,呼啸着灌入室内,掀起厚重的床幔,幔布边缘的流苏拍打着床柱,发出阵阵声响。
风中带着花香，徐徐送入鼻端，沁人心脾。
云婓双手按住窗台，探头向外望去，墨绿色藤蔓爬满外墙，粉白色的藤花在冬日绽放，花香由此而来。
几片宽大的叶子轻轻摇动，看起来并不起眼。云婓没有过多留意，连打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很快转身返回室内。
叶片下冒出两个绿色的小脑袋，是躲在藤蔓中妖精，正抱着小桶辛勤采蜜，听到动静立刻藏了起来。
脚步声逐渐运去，短暂寂静之后是门扉开关的声响。
等了许久，再没有声音传来，两只妖精小心翼翼飞高，半个脑袋露出窗口，大眼睛四处扫描，确认云婓不在室内，一起松了口气。
“干活吧，树人说干活就能留下，还能赚钱换取住处。”
“不需要太大，一个小阁楼就好。”
“我昨天看到一排钉在房檐下的屋子，很适合居住，可惜被信鸟捷足先登。”
“我讨厌它们。”
“我也是。”
两只妖精扇动着透明的翅膀，在藤蔓间往来穿梭。
他们个头娇小，和一只蜂鸟不相上下。力气委实不小，能轻松抱起一根蔓枝，穿过叶片和藤花，快速采集到足够的花粉和花蜜，抱着装满的小桶离开。片刻后又结伴返回，整日忙个不停。
云婓离开卧室，刚刚关上房门，就遇到迎面走来的布鲁。
“主人，您休息得如何？”树人管家意气风发，胡子上翘，显然心情很好。
“还不错。”云婓迈步向前，绕开缠绕楼梯扶手的藤蔓，看到在走廊和楼梯上穿梭的蜘蛛，好奇道，“谁想出这个主意，由它们负责清扫？”
“这是乌木大人的提议。”提到乌木塔里法，布鲁的心中充满敬仰。在塔里法身上他学到很多，尤其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管家。
“塔里法？”
“乌木大人给出很好的建议，从古堡地下找到白蜘蛛，它们干活相当利落，而且极其负责，只要给出足够的食物，最不起眼的角落也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区别于大个头的同类，塔里法找来的蜘蛛仅有拳头大小，身材纤细，节肢却很长，占据身体大部分。身体表面覆盖白色长毛，缩起来像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这些蜘蛛胆子极小，和地精不相上下。脚步声重一些都会吓到它们。
云婓和布鲁走下楼梯时，忙碌的白蜘蛛迅速缩成球，以最快的速度藏进角落，直至两人走远才陆续翻滚出来，舒展节肢继续清洁工作。
大厅里同样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部三角梯高高撑起，五名矮人登上高处，仔细检查吊灯的绳链、卡扣和托座。
他们将胡子编成辫子，避免耽误干活。腰间绑着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十多把工具，尺寸有严格要求，样式都很特别，仅适合矮人使用。
“吊灯和壁灯都要修理，佛莱里建议更换托座，不使用蜡烛，全部换成晶石。”
两人来到桌旁，几名匠人从桌下钻出来，向领主大人问好。
“辛苦了。”
云婓同匠人们打过招呼，没有在大厅久留，转身前往厨房。他感到饥肠辘辘，需要大量的食物。
血脉觉醒不仅力量增强，也使他饭量大增。新出炉的面包能一口气吃下三个，还要加上两大碗炖汤，一大块烤肉以及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相比大厅，厨房里安静许多。
藤蔓攀爬在墙上，白蜘蛛蜷缩在角落，正准备返回地下。石砌的台面光洁如新，地面纤尘不染，意味着清理工作告一段落。
突然，墙角传来古怪声响，几只白蜘蛛抱团翻滚，一道黑影蹿过脚下，云婓立即踩下去，不想一脚落空。
黑影继续飞逃，布鲁拦在厨房门口，藤蔓紧随而至，蔓枝伸展结成藤网，将其牢牢困住。
“老鼠？”
云婓定睛细看，发现黑影的外形类似老鼠，但比老鼠更大。被藤蔓缠住四肢捆成一颗球，仍在奋力挣扎，不断张嘴撕咬。
“他是地鼠人。”布鲁提起藤蔓，看着在半空摇晃的球状物，头疼道，“他们和商队一同到来，喜欢四处挖洞，偶尔还会偷窃。”
地鼠人属于半兽人，长有一双锋利的爪子，极其擅长挖掘，在辨认方向上尤其出类拔萃。他们算是地穴人的远亲，由于偷窃的习性被排斥，从不被对方承认。
“他常到古堡里偷窃粮食，已经抓到过三四次。”布鲁沉声道。
“不，那不是我，我只来过一次！”地鼠人声音尖锐，像是有锐器刮擦耳膜，让人很不舒服。
面对他的狡辩，布鲁不为所动，决定给他一个教训，以免越来越无法无天。
“把他关进地牢，痛改前非后再放出来。”云婓忽然开口，“地牢里有很多蜘蛛，它们缺少肉食。如果敢逃跑，正好给蜘蛛加餐。”
“不，你不能这么干！”地鼠人发出尖叫，恐惧让他炸起背毛，挣扎得更加厉害。
“我能。”云婓翘了翘嘴角，模样十分俊俏，语气无比凶恶，“你偷窃我的粮食，我可以处置你。依照王国法典，你必须接受惩罚。”
地鼠人不断尖叫，云婓变得不耐烦，打了个响指，藤蔓迅速收紧，蔓枝交叠覆盖，将地鼠人捆得结结实实，只留出呼吸空隙，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人口在短期内暴涨，对发展城池有极大好处，问题也会随之增多。”
地鼠人被带走后，云婓自行翻找柜子，找到放在篮子里的面包，直接抓起一块送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吃下肚，缓解轰鸣的五脏庙。
“王国法典需要进一步完善，针对突发状况要另外颁布条令，小偷小摸必须杜绝，寻衅滋事也要严惩。”
云婓嘴里咬着面包，脑子飞速转动。
之前忽略的问题浮出水面，都要尽快解决，否则会造成不小的隐患。
“地鼠人肯定不是个例。对城内展开清查，治安官的职位不能空缺，巡城骑士尽快组织起来，可以安排部分游侠。”
云婓思路清晰，逐项提出建议，有条不紊进行安排。
布鲁牢记在心，当场进行记录。务求涓滴不遗，不漏掉任何细节。
两人说话时，塔里法找到厨房，带来关于庆典的事项安排。
“去书房。”
云婓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下大半杯热水，擦擦嘴，率先离开厨房。
在他身后，塔里法不赞同地看向布鲁：“没有准备充足的食物，领主只能啃面包，这是一名管家的失职。”
布鲁满脸惭愧，深刻反省，下次一定提前准备，确保随时能送上热腾腾的炖汤和烤肉。
“我会亲手烹饪！”
云婓不知树人心中所想，如果知道，他一定会郑重告诉塔里法，自己宁可啃面包也不愿再尝试布鲁的手艺。
酸苦味的肉汤，奇葩得无与伦比，谁尝谁知道。
总之，他绝不乐意再当小白鼠。
三人来到书房，关闭房门，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塔里法送上羊皮卷，里面详细记录庆典安排，细致到每一个环节，包括云婓使用的餐具都有标注。
“文书已经送出去了？”云婓展开羊皮卷，口中问道。
“一切妥当，请您放心。”塔里法说道。
送信的骑士清晨出发，部分需要转道白船城，从那里乘船离港，前往精灵、鲛人和半兽人的国度。
塔里法不知道云婓和精灵王的约定，全部一视同仁，正式送出邀请文书。
为避免发生意外，每名骑士都佩有信鸟，还有藤蔓护送。信鸟是从铁杉领租借，花了不少金币。
“庆典的礼服全部备好，还有王冠，王室传承的全部不能用，已经重新制作。”
礼服的材料十分特殊，百分之九十采用蛛丝，既华贵又具有防护效果，强度不亚于金属制的铠甲。
在制作过程中，为增加蛛丝颜色，塔里法要求蜘蛛改变饮食，常吃各种野果、花朵和蘑菇。
蜘蛛们苦不堪言，却没能力反抗。乌木树人一个指头就能摁扁它们，不从也得从。
为获取金色蛛丝，乌木树人搜集近百种蘑菇，无论有毒没毒都必须吃。蜘蛛们味同嚼蜡，含泪吐丝，动辄中毒陷入幻境，处境之悲惨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值得安慰的是毒蘑菇没有白吃。
色彩缤纷的蛛丝逐日增多，经过地穴人筛选，挑出最上等的部分，用来制作外套和大氅，还有部分嵌入腰带和靴子，搭配各色宝石，在王国内独一无二，堪称价值连城。
“王冠宝石尚未备好。”塔里法又取出一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由矮人打造的王冠。
王冠式样高雅，整体呈银色。托座上没有镶嵌宝石，显得空空荡荡。
“古堡内的藏品全部试过，没有一块合适。”塔里法说道。
王冠内侧印有雪松家族徽章，由塔里法亲手雕刻，每一笔都蕴含力量。镶嵌的宝石有严格要求，否则无法承载徽章的力量，镶上就会碎裂。
“先后试过十九块宝石，包括珍藏的月光石，没有一块合适。”
云婓拿起王冠，正思量该如何处理，敲门声忽然响起。
房门打开，冰魔的大头出现在门后，脑袋上的辫子落在眼前，上边的宝石格外醒目。
冰魔走入室内，尚未来得及出声，宝石忽然发光。
“主人小心！”
两个树人同时拦在桌前，塔里法一脚踹出，冰魔当场倒飞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墙上，整体嵌入墙壁，许久爬不出来。
乌木树人力量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嗷！”
幼龙飞入书房，看到冰魔的样子，绕着它飞过两圈，喷出一道火链，很是幸灾乐祸。它对冰魔头上的宝石念念不忘，奈何拽不下来，冰魔又死活不肯剃头，愿望只能落空。
火光闪烁，宝石再次发光。
光芒瞬间增强，扇形漫射开，覆盖整个房间。
云婓抬手挡住强光，透过指间缝隙捕捉到一抹身影，笼罩在光中，朦朦胧胧，仅有一个轮廓，看上去很不真切。
布鲁守在桌前，对异象充满警惕，手臂树化横在身前，时刻准备发起攻击。
望见逐渐凝实的光影，塔里法神情微变，不可置信道：“艾希莉亚夫人？”
光束逐渐收拢，环状萦绕在室内。
黑发红裙的魔界大公走出光圈，无视两名树人，径直来到云婓面前。
暗黑的力量如飓风席卷，桌椅频繁震动，发出一阵阵声响。不多时，桌面和椅背爬上裂纹，放在桌上的羊皮卷翻飞碎裂，碎片悬浮在四周，陡然扑向墙壁，如铁片穿透砖石，成排楔入其中。
强悍的力量在室内膨胀，压力如有实质。
云婓却不感到恐惧。
两人距离拉近，四目相对，他感觉不到任何敌意，反而是无尽的包容，狂风都变得和煦。
艾希莉亚伸出手，掌心抚过云婓的脸颊，轻声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伴随着话音，一团红光凭空出现。
光团缓慢下落，直至落入云婓掌心。
艾希莉亚的幻影逐渐透明，短暂的笑容深深印入云婓脑海，始终不曾消散。
待到光芒彻底消失，室内恢复正常，云婓低头看去，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魔界宝石，颜色猩红，犹如鲜血浸染。

第126章
猩红嵌入银白,王冠内侧的徽章泛起微光，托座边缘向内合拢，牢牢扣住宝石边缘,严丝合缝，仿佛量身打造一般。
云婓托起王冠，入手的刹那掌心灼热，似火焰焚烧，很快又消失无踪,只余下金属的冰冷。
布鲁转身走到墙边,抓住冰魔的两条腿,用力将它拽了出来。
塔里法许久沉默，目光飘远,偶尔聚焦在王冠的宝石上,似透过那片红怀念逝去的灵魂。
“塔里法。”
云婓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乌木树人的沉思。
高大的树人收敛心神,看向坐在桌后的年轻人,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她的身份？”
“是的。”塔里法没有隐瞒,对云婓说道,“她是魔界领主,红海岛的主人。”
“她为什么送我礼物？”云婓点点王冠上的宝石。
“她是雅辛的婚姻契约者，您传承了她的血脉。”乌木树人继续道，没有任何隐瞒。
云婓垂下目光,手指擦过宝石表面,忽然想起曾历的幻境。
在回溯魔纹下,他看到了古老的记忆,数千年前的雪松古堡,意气风发的初代领主,兢兢业业的乌木树人，以及从雅辛口中道出的名字：艾希莉亚。
在卡布罗城，他深入地下墓室，见到了雅辛入葬的经过。某一刻画面闪过，一个披着黑纱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消失得太快，无法辨认清楚。方才一刹那，她与红裙黑发的魔界领主重合。
“她为何从不曾露面？”
云婓的话有些没头没尾，乌木树人却听得清楚明白。短暂思索之后，他对云婓摇了摇头。
“不确定，还有另有缘故？”
“这件事涉及到雅辛的死因。”乌木树人开口，一语石破天惊。
“什么？！”
“当年魔界发生动荡，她返回平叛，许久未出现在雪松领。恰好在这段时间，王国内也出现战乱，雅辛腹背受敌，还遭到盟友背叛，在河谷内落入陷阱，遭遇敌人围攻，身受重伤。”回忆起当年，乌木树人的语气逐渐沉重，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仇恨和血腥。
“河谷？”
“贡莫尔河谷。”塔里法闭上双眼，道出常年扎根河谷的源头。不仅是守卫雪松领，更是对自己的放逐。
他和雅辛签订契约，却没能保护自己的契约者。对树人而言，这是沉重的打击，永远无法释怀。
“贡莫尔河谷下有魔界通道，上古时即已存在。雅辛时代曾被魔界大公联合开启，百年前再次被打开，造成炎魔大举入侵。”
“两次存在不同？”云婓十分敏锐，抓住塔里法话中透出的线索。
“一次有多名魔界领主参与，另一次是个人所为。造成的破坏同样不小，为此，我以力量封印河谷，在谷中沉睡百年。”
乌木树人声调平缓，没有太大起伏。短短几句话道出雪松领遭遇的险境，听在耳中已是惊心动魄，背后的诡谲阴谋更令人毛骨悚然。
“初代领主逝去后，夫人没有再出现，魔界的动荡仍在继续。直至三名领主身死，数人囿于领地，战争才宣告结束。”
关于河谷战争的推手，塔里法曾有过猜测，只是苦无证据。加上王国战乱刚刚平息，雪松领百废待兴，需要重整旗鼓，他只能暂时压下怀疑，扶持雪松家族新的继承人，避免给居心叵测之人抓住空隙，趁机瓜分雪松领。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乌木树人全身浮现绿光，光芒迅速延伸至头顶，继而向四周展开，从边缘降下屏障，仅有他和云婓身处其中，连同为树人的布鲁都被排斥在外。
绿色屏障隔绝声音，外部不会听到一个字。
“雅辛之后的雪松领主全部是旁系血脉。他们继承了雪松家族良好的品质，大多能够觉醒树人血脉，足够强大时可以进入藏书室，但无一人能做到和古堡共生。”
云婓看向塔里法，直觉告诉他，乌木树人接下来的话十分重要。
“但你不同。”乌木树人沉声道，“树人、魔族、光精灵，你拥有的力量使人惊叹。不管她是如何做到，你是雅辛的直系血脉，这一点毋庸置疑。”
百年前一场内乱，雪松家族近乎绝嗣。
此后几十年间，阳谋阴谋轮番登场，仅存的两名继承人表现平庸，辉煌近万年的家族逐渐沦落。多少人在等待雪松家族彻底断绝，继而一拥而上，肆意瓜分这个古老家族的一切。
转机突如其来，魅魔怀抱婴儿出现。
流传最广的传闻中，只讲明婴儿是魅魔带来，始终没有说清出现在王国的魅魔不只一人。
这一点布鲁最为清楚。
塔里法撤去屏障，让云婓直接向布鲁求证。
“当时王国内存在争议，有贵族阻碍您的归来，甚至叫嚷着是魔族的阴谋。还有人派出骑士，拦截刺杀无所不用其极。那段时间内，雪松领的藤蔓从没有改变过颜色，全是血液染成的鲜红。”
“刺杀接二连三，从暗处走向明处。他们太过肆无忌惮，终于激怒了魅魔。短短数天时间，连续三个家族被屠戮，其中两家实力强悍，不亚于五大贵族。至此，反对的声音消失殆尽，您被证实为雪松家族继承人，得到王室和所有贵族承认。”
提起当年事，布鲁面沉似水，眼底涌现杀意。
他亲自经历过百年前的战争，深知雪松家族是如何走到悬崖边缘。他对贵族的贪婪凶狠一清二楚，对王室的袖手旁观和推波助澜更是深恶痛绝。
云婓率军攻破赫奥提，索洛托失踪，诺威自戕的消息传来，布鲁心中的仇恨得到纾解，但是远远不够。
雪松领的敌人不仅有王室，还有魔界领主，而且不只一人。
听完两个树人的讲述，云婓对自己的身世产生好奇。
初来乍到撕碎系统，他接纳原有的记忆，以为自己是家族血脉的幸存者。如今线索浮出水面，固有的认知全被推翻。
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让他陷入沉思。这个答案有些荒谬，却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可以地话，我想见她一面。”云婓说道。
塔里法摇了摇头，道：“魔界领主受到限制，很少离开自己的领地。艾希莉亚大公是特例，她同雅辛缔结婚姻契约，可以在雪松领自由出入。但从雅辛去世之后，她一直深居简出，除非她主动露面，要见她并不容易。”
还有一番话，乌木树人没有出口。
云婓觉醒魔族血脉，可以随时前往魔界。但他不建议云婓这样做。以奥菲斯为首的敌人尚未铲除，贸然闯进陌生的环境，极可能遭遇危险。
等到时机成熟，云婓羽翼丰满，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的步伐。
但不是现在。
三人的谈话持续到傍晚。
云婓压下复杂的思绪，暂时抛开身世疑惑，就庆典章程展开询问，完善所有细节，交给树人组织安排。
“抓紧对城内展开清查，治安官由卢克暂领。如地鼠人一类不容姑息，缺口绝不能打开，一旦出现苗头必须堵死。”
领导班子草创，许多事情都要云婓亲力亲为。
王国权利中心从赫奥提迁至雪松领，过程中会出现许多问题，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早早立下规矩，让所有人心中有数。
“必要时可以杀鸡儆猴。”
地鼠人不是个例，他们喜欢成群结队行动，抓住一个，城内肯定存在更多。就立靶子而言，他们是现成的对象。
“凡是违法者一律抓捕，地牢数量不够就在城内扩建。等到庆典结束，统统送去矿场和矿山，用劳动换取自由。”
“不分对象？”塔里法问道。
“当然。”
王国法典有明确条文，贵族可以赎金减罪。
云婓不打算这样做。
“都是触犯法典，贵族平民一视同仁。”
“主人，贵族们不会坐以待毙。”布鲁说道。
“无妨，跳得越高关得越久，我不介意多一批矿工。”云婓的话斩钉截铁，不会给犯法者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时移世易，赫奥提的荣耀不复存在。规矩章程由他来定，既然是他掌权的国家，必须遵守他的游戏规则。
不能做暴君，不代表无法借鉴手段。
以西部王国目前的形势，尤其是大部分贵族的现状，铁腕比怀柔更加切合实际。
“他们习惯躺在功劳簿上，这绝对不行。整日无所事事很容易胡思乱想。”云婓靠向椅背，手指敲打桌面，一下接着一下，十分有规律。
“开拓边境不单是惩罚，更是一种机遇。不能不给好处，也不能好处太多。法典是约束他们的绳索，是架在脖子上的刀锋，能让他们认清现实，不会动辄试探我的底线。”
这番话清楚明了，将王城贵族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和正义宽宏完全不搭边。
塔里法和布鲁了解贵族习性，都是深以为然，对云婓的决定大表赞成。
冰魔趴在墙边，尽可能缩小存在感，前爪按住脑门，为拿不掉的宝石发愁。
幼龙飞过室内，落到桌子上，趴在王冠旁，对上面的宝石流口水。
云婓看到幼龙的表现，回忆起初见魔龙的场景，想到堆满地下的奇珍异宝，发现巨龙和魔龙存在共同点：对亮闪闪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尤其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和带有魔力的金币。
三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塔里法和布鲁离开书房，分头进行安排。
云婓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扇向外望，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远处天空一片火红。晚霞绚烂，浓烈的色彩近乎能刺痛双眼。
从高处俯瞰，大半个城池尽收眼底。
星罗棋布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道，城门前排开长龙，既有远道而来的商队，也有成群结队的旅人。
天色渐暗，城内亮起灯光。
火光闪烁，照亮昏暗的大街小巷，也照亮路边的牌坊。
酒馆里人声鼎沸。结束整日忙碌，领民们喜欢聚在一起畅饮，交换之前听到的消息。
路旁的烟囱里冒出白烟，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向外来者展示城内的富足和安逸。
尖锐的哨声忽然响起，路旁的行人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
哨音一声比一声尖锐，数个黑影穿过长街，分头蹿入小巷。他们身后紧追着七八个游侠，手握短剑满脸怒气，大吼着：“抓住他们，这群可耻的小偷！”
一个游侠嘴里咬着哨子，长短不一的哨音是彼此之间联络的讯号。
偷窃的地鼠人慌不择路，陆续撞进张开的陷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个都没能逃出生天。
“总算抓住你们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游侠冲上前，倒提起眼熟的地鼠人，双手用力摇晃。
地鼠人发出尖叫，藏在身上的钱币噼里啪啦向下掉，仿佛下了一场钱雨。
其余地鼠人也没能幸免，全被提起来搜身，找出他们偷窃的证据，随即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
“这些可耻的家伙，该把他们丢进河里！”
游侠的行动吸引来领民，围观之下了解到情况，都对地鼠人的行径厌恶透顶。
正喧闹时，人群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年轻的游侠一前一后跑来，对着人群中的同伴挥手，大声道：“好消息，城内要组织巡逻骑士！”
游侠的声音很高，不仅吸引街道上的人群，路旁的酒馆和商铺也陆续敞开门，接连有人冲出来，大多是背负武器的游侠和擅长战斗的半兽人。
“哪里传出的消息？”
“事情是真的？”
“有告示，树人在各条街道张贴！”
听到事情属实，众人哪还顾得上围观，一起涌向游侠手指的方向。
抓捕地鼠人的几名游侠没有和人群一起行动，而是抓起五花大绑的窃贼，结伴前往雪松古堡。
“这是我们的战绩，交上去，肯定会优先考虑我们！”
地鼠人头朝下被带走，听到游侠的话，全都心生悔意。
本以为雪松领是个发财的好地方，哪里想到这里会是龙潭虎穴。
他们暗中发誓，如果能够平安脱身，坚决不再踏足这里半步。更会警告同族，绝对不能靠近雪松领！
可惜他们想得太好。
明目张胆触犯法律，人证物证俱在，还想轻易离开？
地牢会成为他们的中转战。等到庆典结束，他们将被送往矿山，在那里发光发热，用劳动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偷窃不可取，不劳而获要被唾弃，做一个勤劳的矿工才有未来。
地鼠人的历史将由此改变。在族群的编年史中，残暴的雪松家族继承人，西部王国新的主宰，势必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127章
游侠们结伴前往古堡,在大门前遇到了新任治安官卢克。
卢克身边有五名树人，各自捧着大捆羊皮卷，准备前往各条街道和城门前张贴。
五六个矮人聚在一旁,正聚精会神研究一张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十分精细，并非出自矮人之手，也迥异于王国工匠，边缘处的一行魔文昭示它的来历。
“可以建造在城堡西面，从地下开凿,地面建造三层，用石头砌墙。”
矮人们见猎心喜，讨论得热火朝天。很快合拢图纸,迫不及待召集人手开启工程。
树人们先后离开,矮人们也朝卢克挥了挥手,脚步匆匆返回西城。那里是他们的聚集点,目前已经有超过五百名工匠定居。等到庆典结束,这个数量还会倍数增加。
在卢克和手下树人交谈时,游侠没有上前打扰。直至树人和矮人先后离开，他们才谨慎走上前,放下抓捕的地鼠人，开口说明来意。
“我们听说城内需要巡逻骑士。这些地鼠人在城内偷窃，被我们抓住，人赃并获，很多人能够证明。”
游侠十分紧张,抓住地鼠人的手不断收紧，引发地鼠人抗议,奈何嘴被堵住,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何时来到雪松领？”卢克问道。
“我叫盖尔，十五天前和商队一同入城。我会剑术，还能使用链锤，对抓捕盗匪和小偷很有经验。凭借这些经验，我多次受到商队雇佣，还曾和阿凡德的队伍同行。”
提到职业经历，游侠逐渐放松下来，开始侃侃而谈。面对卢克的提问，他都能顺利回答，没有磕磕绊绊。
“他是艾尔杰，能徒手对抗两名熊人，还曾经击败过沼泽里的巨鳄，剥掉巨鳄的皮制作成铠甲和靴子，就穿在他身上。”
“这是莫比，擅长刺探情报，有一手不错的箭术。”
“霍拉德，他的记忆力超群，方向感极强，在陌生的沙漠和丛林也不会迷路。”
盖尔搜肠刮肚列举每一个同伴的优点，希望能获得卢克赏识，至少给他留下不错的印象。
卢克认真聆听，没有中途打断，还让藤蔓取来羊皮卷，当面进行记录。其后将羊皮卷交给游侠传阅，确认无误后签名，不会写字就按上手印。
“这些会整理成册，一切必须真实。”
在场八名游侠，超过一半不识字。
盖尔接过羊皮卷为同伴诵读，从头至尾不落一个字。上面的内容十分详细，包括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性别，体貌特征以及擅长使用的兵器。
盖尔的队伍中有两名女性游侠。
在加入队伍之前，她们常年东奔西走，在危险环境中拼杀，护卫商队穿过盗匪聚集的荒漠，几度出生入死。
严酷的环境锻炼她们的身手，使她们不惧怕任何挑战，在游侠中颇富盛名。
“阿曼达，伊萨，她们都是好手。”
读完羊皮卷上的内容，盖尔催促所有人签名按手印，再三向卢克强调他的队伍经验丰富，能力极强，并且愿意听从调遣。
“我会上报主人。”
卢克的话让游侠们欣喜。
名字能让雪松领的主人知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的事情。如果能被对方赏识，必然能一举翻身，在王国内出人头地。
游侠们想法趋同，情绪都很激动。
他们满怀希望而来，带着喜悦离开。今夜无法入睡，干脆到酒馆里开怀畅饮，消磨掉等待的时光。
地鼠人坐在地上，面对未知的命运，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十一个。”卢克清点过数量，不由得皱眉，“果然如主人所言，抓到一个，城内会有更多。”
在他说话时，几株藤蔓从黑暗中游出，牢牢缠绕住地鼠人，将他们拖进古堡。
地鼠人背后的绳子出现松脱，大多被锋利的爪子切割，变得岌岌可危。如果不是藤蔓出现，他们很可能趁机逃跑。
“狡猾的家伙。”
藤蔓进入古堡，顺着墙角爬行。
地鼠人被一路拖拽，后脑勺着地，连续碰撞到墙根和楼梯拐角，脑袋上肿起几个大包，实在苦不堪言。
前往地牢的门开在隐蔽处，不熟悉古堡的人很难发现。藤蔓却是熟门熟路，蔓枝覆上门板，伴着吱嘎声响，厚重的木门向内开启。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排火把插在墙上，仍无法照亮阴暗的角落。
冷风从地底吹来，古怪的声响在耳畔回旋，水滴声掺杂风中，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藤蔓进入走廊，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火光照耀不到的区域，复眼的红光拖曳长尾，五颜六色的蛛丝从屋顶垂落，在风中摇曳。部分蛛丝覆盖墙面，连成密集的蛛网。
大大小小的蜘蛛聚集在一起，锁定新鲜的地鼠人，敲打着口器，看上去垂涎三尺，随时准备大快朵颐。
穿过蜘蛛群时，地鼠人全身僵硬，因恐惧瞪大双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廊尽头是成排的牢房，里面关押着唯一的囚犯，在古堡偷窃的地鼠人。
牢房门前站着一名树人，地鼠人们曾经见过他，正是被雪松领主信任的管家布鲁。
布鲁身边跟着两株藤蔓，蔓枝高高举起，托着一只空空如也的木盘，还有大捆流光溢彩的蛛丝。
牢门后传出声响，之前被抓获的地鼠人正在啃食硬面包。牙齿和麸子摩擦，借助浓汤吞咽，声音很容易捕捉，在幽暗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藤蔓停在布鲁脚下，蔓枝松开，地鼠人被丢在地上。
数清地鼠人的数量，布鲁的反应和卢克如出一辙：“果然很多。”
牢房门很快开启，为节省空间，十一名地鼠人被关在一起，和他们的同族隔墙相对，沦为难兄难弟。
“等等！”
发现布鲁转身要走，一个地鼠人扯掉嘴上的布条，奋力扑到牢门前，抓住小窗上的栏杆，焦急道：“我们要被关多久？我们愿意交钱，只要放我们离开！”
脚步声戛然而止，布鲁停在原地。
火光摇曳照在他的脸上，树人的影子落向墙面，持续拉长扭曲，仿如厄运降临，令地鼠人寒毛倒竖，胆战心惊。
“敢来雪松领偷窃，必须受到惩罚。”树人的声音在地牢中回响，宣告地鼠人的命运，“别想着逃跑，地下有许多藤蔓和蜘蛛。也不要寄希望于用金币换取自由，相关条款不再适用。”
“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是王国贵族？”
“不，无论贵族平民，古老的法典都将改变。”布鲁的目光落向牢门，透过小窗锁定地鼠人，“西部王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很荣幸，将亲眼目睹这一切。”
道出这番话，布鲁貌似心情转好，又补充道：“你们不会关押太久，庆典结束就会打开牢门。许多矿山需要人手，矿工是个不错的职业。”
矿工？
难道要他们去挖矿？！
地鼠人不敢置信，集体愣在当场。
等他们回过神来，想要继续询问，脚步声早就远去，除了虎视眈眈的蜘蛛，哪里还有树人的身影。
地鼠人们陷入焦躁，不安转变成怒火，很快发生争执。
“挖矿，我不会屈服！”
“总比丢掉性命要好。”
“我们是偷窃了，罪名没大到要被绞死！”
“就算不上绞刑架，难道你想一直被关在这里？”一名地鼠人看向同伴，认真道，“我宁可去挖矿，也许能找到逃走的机会。”
相隔一面石墙，独居的地鼠人撇撇嘴。到了矿山还想逃跑，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听说矿山的看守都是半兽人，还有狡诈的地穴人，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压根不切实际。与其心存幻想，不如好好表现，如此才能填饱肚子。运气好地话，或许还能缩短刑期。
布鲁离开地牢，来到古堡大厅。
地板经过清理，近乎光可鉴人。穹顶的吊灯更换全部托座，原本插有蜡烛的金属环镶嵌宝石，在魔纹的作用下闪闪发亮。
落地窗一尘不染，窗扇半开，几只信鸟落在窗台，正在细心梳理羽毛。
信鸟背上绑着卷筒，是骑士们送回的消息。
布鲁展开掌心，信鸟发出鸣叫，陆续飞过来，用鸟喙解开绳子，抖落背上的卷筒。
卷筒直接弹开，现出写在内部的文字。
骑士们言简意赅，送回的都是好消息。
“精灵王已经出发，鲛人之主将派女儿道贺，半兽人会有一支庞大的队伍，矮人各族也会前来。”
布鲁一张张翻阅，简单进行整理，其后叠在一起，准备去见云婓。
他率先来到书房，敲响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云婓并不在室内。转道又去了藏书室，也没看到云婓的身影。
“难道休息了？”
树人管家登上三楼，在走廊遇到黑荆棘女仆，从对方口中得知云婓刚刚见过露西娅，短暂交谈之后，已经独自前往塔楼。
“领主大人带了一只箱子，上面有王室徽章。”女仆长说道。
“多谢。”
布鲁向珊德拉颔首，没有多做停留，脚步匆匆去往塔楼。
彼时，云婓身处塔楼顶层，面前是打开的木箱，箱子里装有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这本书的材质十分特殊，书皮坚硬，堪比巨龙的鳞片。书页很有韧性，水火不侵。书页中间有插图，同版画相似，雕刻在削薄的石头上，直接嵌入书脊。
房间门窗关闭，云婓全身萦绕红光，指尖凝聚魔力，在地面刻画魔纹。
每一枚魔文都蕴含能量，上百枚首尾相连，组成完整的文字链，在光中浮起倒悬，缠绕住地面的木箱。
木箱和硬皮书一同震颤，书页飞速翻卷，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将书抬升至半空，定格在其中一页。
“王国法典。”
云婓尝试触碰书页，竟被力量弹开。指尖微麻，传来微弱的灼烧感。
返回雪松领之前，他根据前王后玛拉给出的提示，在王宫大殿下找到密室，发掘出一批木箱，王国法典的原本就在其中。
他要更改王国法律，必须获得法典认可，否则将成一纸空文。但就目前的情况，这本书相当顽固，坚决不接受任何改变。
“你在庇护贵族，失去法典该有的公正，这很荒谬。他们的祖先是王国的开创者，荣耀无可指摘。但他们本人毫无建树，只会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争权夺利，醉生梦死。”
云婓抬起手，指尖溢出红光，同法典表层的光晕相碰，力量互相撕扯，发出爆裂声响。
“我是西部王国新的主宰，我要求法典公正，贵族平民一视同仁。”
法典僵持不动，外部光晕频繁闪烁，逐渐变得不稳。
“不管你同意与否，赎金抵罪的条款必须废除。如果做不到，我不介意毁掉你，再制定一部新的法典。”
“从无到有并不困难。”
为证明他的决心，红色光柱拔地而起，狂风席卷室内，属于魔族的力量缠绕法典，中途加入白光，迫使法典收拢光芒。
页面的文字在消失，下一刻又重新浮现。彼此针锋相对，几番来回，字迹变得模糊扭曲，一枚接一枚消散，页面终成空白。
云婓占据上风，轻松穿透法典的屏障，触碰到空白的页面。
撕拉。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扯掉一张书页。
布鲁敲响房门，被允许进入，恰好看到这一幕。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控制不住地想要揉一揉眼睛。在他身后，塔里法带来关于庆典的最新安排，同样看到法典被撕掉一页的场景。
两名树人怔忪当场，因震惊失去语言。
他们知道云婓言出必行，决心更改王国法律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但没想到他会采用这种方式。
不是以民意聚合力量，也不是请先王的英魂帮忙，而是简单粗暴直接撕掉法律条文！
试问一下，怎样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就算能够想到，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
看向面带笑容，将书页团成一团的领主大人，乌木树人也不免心生震撼。
他对云婓的印象再次被打破。
这个年轻人的相貌酷似雅辛，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相比之下，他的性格更像艾希莉亚，有血腥之名的魔界大公。
“有过之而无不及。”
短短一刹那，乌木树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西部王国无法盛载云婓的步伐，他注定比雅辛走得更远。

第128章
法典是西部王国的重要基石,由初代国王和百名贵族共同拟定。
云婓凭一己之力湮灭条款，赎金抵罪一页不复存在，可谓石破天惊，在僵化的秩序上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空白的书页脱离书脊,被云婓揉成一团,在光中支离破碎。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赫奥提发生地震,大地开裂,裂痕贯穿街道，逼近守护城池的十座雕像。
雕像表面泛起微光,基座底部爬上裂痕。起初是零星几条，随着时间过去，迅速呈蛛网状蔓延。
玛拉被震动惊醒,披上外套走到窗前,双手推开窗扇,冷风迎面吹来,掀起披散的长发。俯瞰夜色下的赫奥提，看到出现在城内的地裂，心陡然一沉。
她的两个儿子已经出发前往领地,此刻还在路上。忠诚的管家和骑士一路随行,能够确保两人安全。
她接受云婓任命,成为赫奥提的执政官。本以为该徐徐图之,第一步稳定人心，其后再大刀阔斧进行改革,逐渐抹去王室的痕迹,怎料计划没有变化快,今夜的一切始料未及,彻底扰乱了她的安排。
“能够撼动城池，重塑雕像，无外乎几种。”
王冠，权杖，王国法典。
“您动了哪一样？”
玛拉喃喃自语，声音随风流淌。
就在一瞬间，古老的力量从身上剥离，源于祖先的庇护被切断，她闭上双眼，终于确认源头。
“王国法典。”
城内雕像进一步变化，裂痕从基座蔓延至整体，一直爬上头顶。碎石大面积剥落，现出一座新的人像。
同之前相比，雕像的容貌别无二致，手中的武器也没有不同，唯独一人手中的书泛起暗光，表面蹦碎，内部削薄，被生生凿去一块。
十座雕像焕然一新，地震戛然而止，赫奥提恢复平静。
城民陆续走出家门，发现没有房屋坍塌，仅有裂痕横亘在脚下，证明之前曾发生过一场地震。
夏莱姆站在露台上，居高临下总览城内变化。
地震停止后，执政官府邸灯火通明，骑士整队巡逻城内，标记所有地裂，准备天明后处置。
一切井井有条，不见丝毫混乱。
他收回目光，考虑片刻返回室内，没打算贸然插手。
卧室内光线明亮，两面墙壁嵌入壁灯，桌上摆有烛台，山形蜡烛摇曳火光。
夏莱姆坐到桌旁，铺开一张羊皮卷，提笔写下近日见闻。他没有夸大其词，完全实事求是，对玛拉的施政表示认可。
“赫奥提正在发生变化，王室的影响很快将被抹去。”
信件内容很长，从头至尾一气呵成。
夏莱姆停下笔，瓶中墨水少去三分之一。他随手拿起法杖，微光从宝石中流出，覆上羊皮卷，洒落点点星辉。
字迹发生变化，似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难以辨认。
这是巫师的手段，一种独特的咒语，以便于信件内容能够保密，不会被陌生人窥伺。
星辉逐渐暗淡，全部融入信中。
夏莱姆卷起羊皮卷，用皮绳捆扎，继而印上蜡封，准备天亮后派人出城，尽快将这封信送到云婓手中。
远在雪松领的云婓尚不知赫奥提的变化。
撕毁赎金抵罪的条款，他没有马上收手，而是继续阅读法典，对给予贵族特权的条目进行筛选，凡是违背正义有碍公平的全部予以删改。
短短几天时间，王国法典光芒暗淡，厚度缩减，被撕掉的书页超过十分之一。
布鲁每次登上塔楼，看到丢弃破碎的书页都感到不可思议。
日后事情传出去，可以想象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也能猜出贵族们的反应。但就领主大人的行事作风，八成不以为意一笑置之。
如果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下场可想而知，未必会强过集体下矿的地鼠人。
“布鲁，你在想什么？”
云婓难得放下法典，没有继续撕书。见树人管家陷入沉默，明显在走神，不由得心生好奇。
布鲁很少会这样，当真是难得一遇。
“主人，您难道不在乎世人评价？”布鲁犹豫再三，终于道出心中疑问。
“世人的范畴如何界定，贵族还是平民？是否包括全部种族？”云婓姿态放松，单手撑着下巴，“如果是贵族，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就算真有万一，事情不会无法收拾，我手中的刀会让他们闭嘴。尤其是王国贵族，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最习惯推出替死鬼，自己躲在背后赚尽好处。”
说到这里，云婓翘起嘴角，笑意冰冷讥诮。
“布鲁，你听过蠹虫吗？看似很不起眼，长年累月却能毁灭古木，摧毁一座宏伟的城池，乃至一个王国。”
“您认为贵族就是如此？”
“不是全部，大部分绝不冤枉。”云婓收起笑容，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熟练在手指间转动，“我给了他们机会，只要脑袋里没有塞满稻草，应该能看清方向。只要有人踏出第一步，这个家族就不会彻底沦落，也不至于无可救药。”
“主人，您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不该让流言诋毁。”布鲁正色道。
“布鲁，我不在乎这些。”云婓靠向椅背，神情略显复杂，让人有些看不懂。
如果可以地话，他压根不想如此麻烦。
回溯曾有的经历，他不介意刀锋染血，用铁腕扫清全部障碍。那样做干脆利落，更加节省时间。
最后一刻，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不同的情绪在脑海中撕扯，所幸疯狂的边缘及时刹车，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不只一次踏过尸山血海，也曾体会过嗜杀成瘾，深知自己的情况十分危险。好在没到最糟糕的境地，尚且可以控制。
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毁灭和杀意不仅来源于魔族血脉，竟还源于光精灵。
“光明的生命。”
光没有温度，无法带来温暖，是否也意味着没有悲悯？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云婓的思绪。
“进来。”
房门开启，卢克走入室内，手中拿着一把奇特的短剑。剑柄工艺粗糙，样式极为捡漏，剑身相当锋利，能够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主人，城外发现一伙强盗，成员超过百人。”
“强盗？”云婓不由得一愣。
“这伙强盗是扎乞落人，靠劫掠为生，手段十分残忍。他们分成大小不同的部落，常年游荡在荒漠边缘，各个臭名昭著，给过路商队造成极大威胁。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出现在雪松领。”卢克递上短剑，手指剑柄上的图腾，一只翘起尾巴的蝎子，“这是他们的部落标志。”
荒漠，蝎子，强盗。
云婓有些恍惚，从没想过会有匪徒胆大包天，跋涉数千里到雪松领来打劫。
“是谁发现了他们？”
“半水妖。”卢克回答道，“一名探子混入城内，试图打探情报。不巧撞上半水妖，暴露出痕迹。”
在被云婓救下之前，半水妖们常年东奔西走，被迫为不同的种族跳舞，供他们取乐。
她们的车队曾抵达荒漠，进入扎乞落人的老巢，自然熟悉这些凶悍的匪徒，能够敏锐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
“这把剑是探子佩戴，样式独树一帜。半水妖称扎乞落人擅长铸造，他们的巢穴开凿在矿山中，制作兵器的手艺不亚于矮人。”
明明可以靠手艺吃饭，偏偏要做无耻的强盗。世代累积成习惯，劫掠的天性刻进骨子里，非寻常手段能够扭转。
云婓正握短剑，拿起一支笔擦过剑刃。没有任何阻碍，切豆腐一般，笔杆断成两截。
“扎乞落人喜欢成群结队行动，探子供称一百余人，数量绝不只这些，极可能有数倍乃至十几倍。”卢克道。
“他们的目标未必是城内，更有可能是城外的商队。”布鲁补充一句。
登基庆典的消息传出，祝贺的队伍纷至沓来，商人们嗅到商机，大批向雪松领聚集。强盗和窃贼闻风而动，扎乞落人出现在城外也就不足为奇。
“让树人展开搜捕，不放过任何可疑者。”云婓顿了顿，想到查出探子的经过，向卢克提议，“可以雇佣半水妖，请她们加入巡逻骑士的队伍。”
“遵命。”
卢克执行力极强，接到云婓的命令严格予以执行。
治安官的雷厉风行带动巡逻骑士，没有一人敢疏忽散漫，更不敢粗心大意。在半水妖加入队伍后，众人获取更多线索，全都干劲十足，分批巡逻城外，日夜不停。
“那里，在那片土丘后，应该会有线索。”
盖尔的小队十分幸运，两名半水妖和他们同行，很快发现匪徒的踪迹。
从脚印推断未必是扎乞落人。但在通往城池的必经之路来回游荡，行迹遮遮掩掩，一样来者不善。
“莫比，你过去看看。艾尔杰，你一起去。”
两名游侠翻身下马，背负特制的短弓，握住腰间的匕首，快速走了过去。
如半水妖所言，土丘后有熄灭的火堆，散落数块动物的骨头，大部分还很新鲜，证明这伙人离开不久。
“足迹被掩饰过。”莫比趴在地上，从斑驳的痕迹中发现端倪，“数量不少，很可能是一伙窃贼。”
窃贼和小偷小摸的地鼠人不同，他们常年居无定所，或是单枪匹马，或是结伴同行，行事没有任何底线，被各个种族深恶痛绝。奈何他们擅长伪装，极少能被抓获。
“你认为这是一伙窃贼？”盖尔沉声道。
“十有八九。”莫比从地上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混入城内，很可能对大人不利，必须铲除掉！”
众人达成一致，决定暂时不会城内，向更远的范围追踪。
盖尔减慢速度，策马走向半水妖，询问她们是否愿意同行：“如果可以地话，希望两位能够留下，我会增加两位的报酬。”
“我们当然要留下。”半水妖侧坐在马背上，单手拢住面纱，在面纱掀起的瞬间，现出一口锋利的獠牙，“凡是对领主大人有威胁的家伙，一个都不能放过。”
精致的眉眼，妖娆的身姿，眼波流转使人神魂颠倒，红唇下的獠牙却能轻易咬断人的喉咙。
盖尔顿时打了个寒颤，同她们拉开距离。
游侠们脊背发凉，飞速转过视线，旖旎心思消失殆尽，荡然无存。
距离盖尔的队伍数百米外，五名窃贼藏在树后，用斗篷和草叶伪装自己，放轻呼吸，尽可能隐藏踪迹。
距离他们不远，一伙强盗正在打劫商队。
这支商队由五百人组成，游侠的数量不到两百，战斗力实属一般，完全不是强盗的对手。
领队自认倒霉，想要花钱消灾，破财保命。
一番话刚落地，就惹得强盗们哈哈大笑。这些强盗凶残成性，根本没打算留他们性命。
“遇到强大的扎乞落，算你们倒霉。”
强盗们得意忘形，策马绕着队伍穿插，猫戏老鼠一般，对商人们肆意羞辱。
他们的首领是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脸上横过一条刀疤，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硬度堪比岩石。胯下的坐骑非同一般，高度超过三米，牙齿锋利，嘴边流下毒涎，分明是一只沙漠巨蜥蜴。
“动手，杀了他们。”
首领下达命令，强盗们集体抽出弯刀。
商队众人不愿坐以待毙，纷纷开弓搭箭，手握兵器。连车夫都抄起削尖的木棍，准备和强盗决一死战。
商队领队趁人不备点燃一只火把，迅速投向一辆大车。大车上的蒙布已经被划开，下面有大捆的布和兽皮，还有大盒的香料，遇火即燃。
火焰跳跃，浓烟滚滚。
商人挥舞着长剑大声道：“坚持住，浓烟会送出消息，雪松之城会派人救援！”
他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扎乞落人。
“杀光他们！”首领发出怒吼，强盗们从四面八方冲上去，刀光闪烁，商队众人岌岌可危。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号角声。
庞大的暗影由远及近，逼近混乱的战场。
“那是什么？！”
“巨龙，是巨龙！”
强盗们惶恐不安，面对巨龙双腿发软。是人就会感到恐惧，刀口舔血的恶徒也不例外。
天空中，上百头巨龙展开双翼，如乌云压顶遮天蔽日。
龙背上的精灵吹响号角，认出扎乞落强盗，纷纷拉开强弓。刹那间箭矢如雨，精准避开商队，将强盗们扎成筛子。
不可一世的盗匪陷入混乱，为躲避箭雨抱头鼠窜。
箭矢仿佛长了眼睛，密集从天而降，一个接一个穿透他们的脖子，夺取他们的性命。
部分强盗策马狂奔，跟随首领逃向林中。
轰鸣声从地底传来，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拦截在强盗面前，蔓枝如巨蟒缠绕，将他们吊起在半空，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五名窃贼躲在树后，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想着渔翁得利。
他们正要悄悄溜走，躲藏的巨木忽然移动。
不祥的预感笼罩，他们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僵硬地抬起头，脸色刷地惨白。
他们在林中躲藏半日，竟然没有发现这里压根不是普通的树林，分明是树人的聚集地，前后左右都是苏醒的庞然大物，根本无路可逃！

第129章
窃贼们幸又不幸。
幸运的是他们藏身树林,没有被精灵的箭雨波及；不幸的是林中的树人陆续苏醒，逃生的路全被堵死，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巨响声从地底传来,半米高的野草剧烈摇晃，开伞的菌菇被树根拱起，菌伞断裂，菌丝簌簌洒落,覆盖在地面，缠绕上草叶,绵延成稀疏的丝网。
绿光在林中蔓延，粗壮的树根成片隆起，更多藤蔓破土而出,泥土砂石倒悬飞溅,天女散花一般。
森林在移动，沉重的脚步声接连不断。
窃贼因惊恐失声，双腿发软迈不开步子。灰绿色的蔓枝从头顶垂落，尖端带着钩子，能轻易破开猛兽的鳞甲。
刺痛感传来,一名窃贼手摸脸颊,掌心留下大片血痕。发现自己受伤，他立刻发出惨叫，手脚并用向前爬，不料一脚踩空，落进深不见底的陷坑。
“救命！”
惨叫声消失不见，下一刻又陡然出现。
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中,他被凌空吊起,口中不断发出惨叫,双眼因充血染上鲜红。
窃贼们惊恐万状，抛弃受缚的同伴，不顾一切向前跑。
三人抽出匕首，刀身幽蓝，显然淬有剧毒。另一人拽下腰间的布袋，扯开袋口，掏出一只瓶子，递到嘴边咬开瓶塞，回身向树人砸去。
瓶中是一种矿石粉末，极容易燃烧。
粉末遇风飞散，洒落在树人身上，当场爆起火光，点燃枝杈和树叶。
风助火势，火随风起，不到片刻时间，火龙咆哮肆虐，浓烟弥漫，大片林地遭到火焚。
林中的小兽争相逃命，窃贼借混乱逃窜。他们极擅长伪装，擅长大量阴毒手段，身上的斗篷能够阻隔热浪，靴子有厚底，不会被火星烧穿。
四人只顾着自己逃命，撇开被抓获的同伴，无视对方死活，一边逃跑一边在林中放火。
火线快速向前推进，抵近树林边缘，呼啸着席卷大地。
藤蔓没有退却，组成藤墙下压，密集覆灭火光，形成牢不可破的防护带。
蔓枝表面覆盖刺鳞，无惧热浪侵袭，在火中摇曳，却苦了被抓获的强盗。
伴随着藤蔓来回拍打，他们一次又一次被砸向地面，头发胡须焦黑卷曲，衣服鞋子破破烂烂，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受伤刺痛，覆盖一层黑灰，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焦糊的气味异常刺鼻，呼吸变得困难，不小心就会呛入烟气。
扎乞落人固然强悍，终归不是不死之身，继续被摔打下去，不被烧焦也会筋骨尽碎。
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他们不恨精灵，也不恨边境树人，唯独憎恨放火的窃贼。假若藤蔓松开禁锢，他们会第一时间冲向窃贼，将对方毙于刀下。
火势持续蔓延，树人的吼声传遍林间。
粗壮的树根从地下拔出，放火的窃贼来不及摔碎最后一只瓶子，暗影从天而降。
瓶子滚落在地，他拼命向前跑，试图向同伴求助。
“救命，救救我……”
话只说到一半，厄运已然降临。
巨响声中地面塌陷，窃贼被树人踩在脚下，当场碎裂成渣，血液融入泥土，尸骨无存。
其余三人目睹这一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前跑，却始终逃不出树人包围。
“在林中放火，你们不配得到审判。”
树人的声音冲开烈火和浓烟，震荡在窃贼头顶，宣告他们最终的命运。
密林外，精灵们已经停止攻击，数百名强盗非死即伤，尸体散落在商队周围，鲜血流淌在脚下，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领队也不由得胆寒。
精灵是光明的象征，他们的美丽和强大为人歌颂，残酷和冷漠则令人畏惧。纵观精灵的历史，尤其是上古时期，完全是一部恢弘的战争史。
惊险逃过一劫，商队成员感到庆幸，却没有发出欢呼。仰望空中的巨龙和龙背上的精灵，大多数人表情严肃，行为谨慎，不敢有丁点造次。
“阿芙罗娜。”
精灵王的声音响起，冰霜巨龙发出长吟，短暂脱离队伍靠近树人森林，在盘旋中喷出龙息。
冰霜从天而降，覆盖整座森林。
白色的雪子纷纷扬扬，森寒抵消热浪，大片吞噬烈焰，压灭纠缠的火网。
游侠和水妖的队伍追踪窃贼，根据线索来到边境森林，恰好看到这一幕。
天空中，冰霜巨龙展开双翼，连续喷出龙息。
霜雪包裹住火焰，在地面铺开大片银白。
烈焰被熄灭，冰霜从火场向外延伸，追逐残存的火苗，结成外形千奇百怪的冰簇，顶部绽放晶莹的冰花。
盖尔心思缜密，根据林外情形推测出大致情况，立即道：“快通知城内！”
伊萨取下背上的长弓，从箭筒中取出一支样式独特的木箭。箭杆很粗，是寻常箭矢的两倍。箭头并不锋利，而是一枚装有特殊材料的圆筒。
女游侠拉满弓弦，箭头斜指天空。
嗖地一声，箭矢疾冲而上，在飞行时擦亮火星。抵达最高点。圆筒忽然爆裂，因冲击变得支离破碎。碎片中蓬开成团烟雾，不是常见的黑白两色，而是浓烈的红，在天空中格外耀眼。
注意到游侠的举动，精灵们不禁心生好奇。
“应该是巫师的手段？”
“十有八九。”
“巫师总有奇思妙想。彩色的烟，还是第一次看到。”
精灵们议论纷纷，直接忘记了地面的商队和强盗。
冰霜巨龙覆灭火焰，返回到队伍之中。精灵王抬起右臂，议论声戛然而止。
“继续前进。”
伴随着命令下达，上百头巨龙振动双翼，掀起一阵狂风。庞大的身影陆续穿过边境，掠过森林上方，向雪松之城飞去。
“就这么走了？”商人们目瞪口呆，亲眼见证精灵的肆意和任性。
树人们踏过冰棱，释放更多藤蔓。残存的强盗沦为俘虏，死去的全被拖入地下，就此不见踪影。
烧毁的野草重新发芽，大丛的菌类顶开冻土，在地面生长。菌伞五彩斑斓，鲜艳夺目，不亚于盛放的鲜花。
商队众人开始检查大车，重新捆扎货物。除了领队主动烧毁的一个车厢，绝大多数货物保存完好。
个别游侠受伤，但无一人失去性命。
“我会另付一笔报酬，诸位治疗的花费全部由商队承担。”
领队十分慷慨，当场作出承诺。
扎乞落人的残暴举世闻名，遭遇他们的商队极少能够生还。这次能够有惊无险，除了仰赖精灵和树人，游侠的强硬抵抗也是相当重要。
盖尔等人发出讯号，陆续策马来到林边，和商人互通姓名，向对方亮明身份。
“我们是巡逻骑士，奉命搜捕盗匪。之前发现一伙窃贼，一路追踪到这里。”
盖尔的队伍以勇猛著称，在游侠中赫赫有名。
在他和领队攀谈时，莫比和伊萨等人翻身下马，向队伍中的游侠了解情况。其中不少都是熟面孔，曾经短暂共事，一起护送商队。
“原本一切顺利，天晓得扎乞落人怎么会突然出现。”
一名游侠在战斗中受伤，经过简单包扎，左臂吊在胸前。因失血面色发白，仍不妨碍他东问西问，滔滔不绝。
“艾尔杰，幸运的伙计，快告诉我你如何成为一名骑士。和你们同行的美人是谁？是否能介绍一下？”
艾尔杰拾起地上的弯刀，检查刀柄上的图腾，没理会对方的喋喋不休。
游侠不死心，用没受伤的胳膊捞住他的脖子，继续道：“帮帮忙啊，老朋友。不会这么小气吧？”
艾尔杰终于有了反应。
“第一，我们不是正规骑士，只负责城内治安和巡逻任务；第二，不要去招惹她们，如果不想丢掉性命，最好离她们远一点，托德。”
托德撇撇嘴，显然不以为意，以为是艾尔杰的托词。
“这是对你的忠告。”艾尔杰陆续抓起十多把弯刀，确定刀柄上的图腾完全一致，随即用绳子捆起来，快走几步挂上马背。
强盗首领侥幸未死，此刻被五花大绑吊在半空。
他不甘心被抓，一直在破口大骂。树人嫌他吵，敲了一下藤蔓，蔓枝上的叶片当即舒展，直接覆盖在他脸上，差点让他窒息。
沙漠巨蜥徘徊在树下，撕咬缠上来的藤蔓。它的唾液含有剧毒，能腐蚀刺鳞，伤口难以愈合，给藤蔓造成不小的困扰。
“嘶！”
巨蜥发出嘶声，死守在树下，看样子和强盗首领存在契约，不会弃他而逃。
树人准备动手，半水妖联袂走过来，赤脚踩在林地上，圆润的手臂上举，轻轻拍打出旋律，脚踝上的铃铛发出脆响，柔软的腰肢款摆，腰间流苏飞旋，速度逐渐加快。
两人围着巨蜥旋转，面上轻纱飞扬，红唇微启，现出锋利的獠牙。
美如幻梦，暗藏杀机。
沙漠巨蜥在铃音和敲击声中迷失，动作变得迟钝。
半水妖抓住机会，一起扑到它身上，咬住它脆弱的下巴和颈部，将毒素注入它的体内。
“看到没有？”艾尔杰拍拍托德的肩膀，“我完全是出于好心。”
托德全身僵硬，终于清楚美人的身份，头皮一阵发麻，冷汗爬满脸颊。自己竟想和两个半水妖搭讪，纯粹是嫌命太长！
半水妖的毒能使大部分种族陷入疯狂，遇到沙漠巨蜥则会产生另一种效果。巨蜥本身带有剧毒，被另一种毒素侵入，彼此互相融合，彻底破坏它的神经，令它失去反抗意识，表现得异常驯服。
纳德罗率人抵达边境，沙漠巨蜥抛弃强盗首领，正伏身在地讨好半水妖。撇开骇人的外形，和一只摇尾巴的小狗没多大区别。
见到纳德罗，盖尔和商队首领一同走上前。
“治安官不在城内，领主大人命我前来。”
简单说明情况，纳德罗挥了挥手，骑士们默契行动，抓起五花大绑的俘虏，彻底清扫战场，准备护送商队前往城内。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震动，频率不高，十分有规律。
“警戒！”
纳德罗下达命令，骑士们迅速上马，抄起挂在马背上的武器，动作整齐划一。
地平线处，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慢走来。
三百只棱角龟排成长龙，二十只一队并排前行。
这些巨龟生活在海洋，体型堪比鲛人的大型海船。成群浮出海面时，仿似一座座小岛从海底升起。
棱角龟四肢粗壮，头顶一支巨角，背甲上宽下窄，边缘有骨刺凸起。
它们习惯海洋，也能适应陆地。
每次鲛人大规模上岸，它们都会随同出现。
三百只巨龟在地面平移，声势非同小可。它们速度很慢，鉴于体型庞大，每一步都能迈出惊人的距离。
龟背上撑起华丽的蓝色帐篷。帐顶镶嵌宝石，撑架由珊瑚和砗磲打磨，边角镶嵌白色和粉色珍珠，浮现五彩斑斓的光晕。除了豪富又挑剔的精灵，只有鲛人会如此财大气粗。
轰鸣声持续不断，震动越来越明显。
边境树人越过骑士和商人，一起发出吼声，宣告这里是雪松领，来者即将进入新王城的势力范围。
队伍的行速开始减慢，棱角龟昂起头，带有螺旋纹的尖角闪烁寒光，眼皮擦过眼球，瞳孔竖直，不似海龟，更像是某种蛇类。
几名鲛人走出帐篷，吹响镶嵌宝石和珍珠的海螺。
帐帘从内部掀起，一头蓝发的迦芙纳好奇探出头，眺望前方的树人森林，对女官说道：“朵拉，那片森林后就是雪松之城？”
“是的，殿下。”朵拉抓起轻纱覆在迦芙纳肩上，正色道，“请您注意举止，不要忘记陛下的叮嘱。”
“知道啦，朵拉。”迦芙纳回到帐篷里，坐在铺着柔软布料的贝壳上，双手撑着下巴，抱怨道，“父亲说过不只一次，西部王国将有新的主宰，他还是单身，可以认真观察一下，他或许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想起鲛人之主的话，迦芙纳再次叹气。
“我可不想生活在陆地，难道他愿意和我回海里吗？父亲大概是昏了头。”
“殿下，陛下可能有更深的考虑。婚姻契约没有严格束缚，未必要整年呆在一起。”朵拉安慰道。
“我不想这样。”迦芙纳摇摇头，“我想和喜欢的人契约，父亲也不能勉强我。”
朵拉没有继续劝说。真心而言，她并不赞成鲛人之主的想法。
对鲛人来说，离开海洋就如失去一切。长年累月会让花一样的小公主憔悴。那不是海洋臣民们乐见。
通报过身份，鲛人的队伍继续前行。
棱角龟穿过树人森林，两个种族的庞然大物擦身而过，古老的气息互相碰撞，酝酿出一种奇特的旋律，所有人徜徉其中，许久无法回神。
精灵们先一步抵达城内，云婓提前接到消息，亲自登上露台，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时临傍晚，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巨龙从高空向下俯冲，陆续掠过城池上方，引发道路拥堵，惊呼声此起彼伏。
云婓站在露台上，眺望银白的巨龙，目及巨龙背上的身影，腕上的手环忽然轻颤，契约文字再次浮现，在手环表面闪烁，刹那间流光溢彩。

第130章
数百头地龙在平原奔驰,速度快如闪电，伴随着风声撕扯，掀起大片烟尘。
地龙背上的矮人分属于不同族群,从各自的聚居地出发,乘坐的海船同属一支船队，登陆后一直同行,庞大的规模令匪徒和窃贼不敢轻易靠近。
矮人之国在上古时期分裂,族群之间互看不顺眼,结伴同行也要分出高下。
十几名领队站在地龙背上，单手握牢缰绳,彼此互不相让,坚持齐头并进。
“前面就是雪松领,听说雪松之城规模宏大，不亚于赫奥提。”在奔跑中,一名领队开口,丝毫不顾忌迎面袭来冷风,竟然也没有被风呛到。
“如今该称为王城。”另一人回道。他身上的外套十分有特色,由巨鳄腹部的皮制成，靴子一直包到膝盖,采用相同的材料。
巨鳄的皮富有韧性,经过特殊方法鞣制,防护效果不亚于铠甲。
这个族群的矮人以制作护具闻名,每个人的名字都和铠甲有关，被统称为巨铠矮人。
“的确，今后该称为王城”一名年长的领队怀念道,“我曾经参加诺威的登基庆典,时间才过去多久,西部王国已经风云变幻，有了新的主宰。”
矮人们交谈时，地龙迈开强壮的后腿，急速在平原中穿梭。
咚咚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如巨锤敲击大地。
突然，数头地龙加快速度，飞奔至队伍最前方，向领队报告：“有可疑的家伙跟在身后。”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唳鸣，两只鵟鸟穿过云层，在队伍上空盘旋，传递出前方设有埋伏的信息。
“强盗，窃贼，还有流浪半兽人。”
鵟鸟是矮人的伙伴，互相之间存在契约。
这种猛禽喜好在矿山筑巢，以彩色矿石点缀。矮人为它们提供矿石，还会挖掘岩洞供它们居住。作为回报，鵟鸟随矮人出行，帮他们探查危险清扫障碍。
“准备战斗！”
领队们一起吹响木哨，哨音长短不一，向队伍中的矮人下达命令。
鵟鸟盘旋的速度愈快，高度逐渐降低，意味着埋伏和追踪的匪徒数量增多，并在快速靠近。
“打算包围我们？”
矮人们陆续拉住缰绳，不需要扯开嗓子下达命令，在哨音中各就各位，快速组成战斗队形。
巨大的斧头抓在手里，短弓张开，箭头闪烁寒光，劲道能穿透五层野牛皮，更能将强盗扎个对穿。
“吼！”
地龙发出怒吼，先是零星几头，其后是十几头，再到几十头，上百头。
不同族群的矮人并肩作战，地龙的吼声惊天动地，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后肢扎入泥土，锋利的前爪悬空，摆动着强壮的脖颈，双眼缩成竖瞳，亮出满口尖锐的獠牙。
匪徒以扎乞落人为首，纠集数百名强盗和窃贼，中途加入数十名流浪半兽人，从荒漠迁徙而来，游荡在雪松领边境，伺机劫掠商队。
他们盯上了矮人队伍，准备大干一场，其后远走高飞。
流浪半兽人是最好的炮灰。
窃贼擅长用毒，能够轻松毒倒地龙。
扎乞落人既残忍又狡猾，从最开始就盘算清楚，用半兽人和窃贼打开通道，能最大程度减少部落损失。
“几百名强壮的矮人，肯定不好惹。”
若非时间紧迫，无法继续耽搁，扎乞落人未必会铤而走险。
同其余几支部落失去联系让首领预感不妙，直觉告诉他必须离开，否则将大祸临头。不愿放弃到嘴边的肥肉，他决定提前发起攻击，得手之后马上撤离，在矮人的援手到来之前逃之夭夭。
地龙的吼声传来，强盗们料定被发现，索性不再隐藏，封堵矮人的去路，快速缩小包围圈。
“比预期更多。”
看清强盗团伙真容，矮人们纷纷皱眉。并非感到恐惧，而是对比双方数量，认为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流浪半兽人以野猪人为首，他们皮糙肉厚，总是吃不饱。战斗使他们兴奋，感觉不到疼痛，活脱脱是一群疯子。即便是在北部王国，半兽人统治的国度，他们一样不受欢迎。
“吃的，我要吃两头地龙！”
手握石锤和狼牙棒，半兽人们眼冒红光，嘴角流出口水，对地龙馋涎欲滴。
窃贼们隐藏在半兽人身后，观察风向，伺机砸碎药瓶，用药粉迟滞地龙的行动，削弱矮人的战斗力。
狂风呼啸着卷过平原，两方对峙，气氛肃杀，战斗一触即发。
矮人吹响号角，苍凉的声音随风传出，一群吃草的鹿抬起头，望见远处的情形，对危险的直觉促使它们放弃进食，纷纷纵身跃起夺路而逃。
“冲上去，杀光他们！”
扎乞落首领下达命令，半兽人早就按捺不住，挥舞着兵器冲向地龙。
“吼！”
地龙发出怒吼，威慑对方不许靠近。背上的矮人一起开弓，箭矢如雨，呼啸着凿向敌人。
裂帛声骤起，大片血雾蓬开。
箭矢穿透半兽人的胸膛，当场发生爆炸。一支烈度不强，三四支合起来威力惊人，足能碎裂半兽人的骨头，在胸口留下一个大洞。
惨叫声接连不断，冲锋的半兽人倒在途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矮人们占据上风，继续释放箭雨，务求杀光全部半兽人，不使他们靠近。
“唳！”
鵟鸟忽然鸣叫，向矮人发出警报。
风向忽然转变，窃贼抓住机会，掏出大量药瓶，打开瓶塞，一起向矮人抛出。
药瓶砸在地上，变得支离破碎。瓶中的药粉飞散，弥漫开刺鼻的毒雾，罩向战斗中的矮人。
“啊！”
发出惨叫的不是矮人，而是残存的半兽人。
扎乞落人不在乎半兽人生死，窃贼也是一样。他们只求削弱矮人，根本没打算避开半兽人。这就导致毒雾侵袭，半兽人最先遭殃。
风力持续增强，矮人们几乎睁不开双眼。
“不对，这群强盗有古怪！”
矮人领队直觉敏锐，很快发现端倪，察觉到扎乞落强盗的诡异之处。
“巫师？不，是一名巫师奴仆！”
在扎乞落首领身旁，突兀多出一个裹着灰袍的身影。矮人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不停挥舞一根木杖，风力越来越强，从四面八方袭向矮人，非自然之力可以达成。
“杀死他！”
矮人领队当机立断，召集最好的弓箭手，用射程最远的弓，一定要铲除掉这个威胁。
三轮箭雨过后，巫师奴仆毫发未损，毒雾逼得更近。已经有地龙被毒雾侵扰，动作变得迟缓。
扎乞落人抓住机会，嚎叫着冲上来，准备收割战利品。
矮人们缩紧队形，撕开衬衣包住口鼻，短暂抵挡住毒雾，举起巨斧砍杀无耻的强盗。
窃贼再一次撒出药粉，威力更强。更多地龙受到影响，脚步不稳地趴在地上。
矮人早有防备，落地时迅速翻滚，避开落下的刀锋，挥斧砍向巨蜥的腹部，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跳起，拽下巨蜥背上的强盗，将他掼倒在地，斧头下砸，当场猩红飞溅。
战斗进入白热化，扎乞落人无法保存实力，彻底见识到矮人的硬骨头。
巫师奴仆能力有限，别说是真正的巫师，连巫师学徒都比不上。能改变风向已是极限，想奠定胜局就是痴心妄想。
矮人们越战越勇，他们集合起来，背靠着背，奋力击退敌人，尽可能保护地龙，不使它们被杀死。
鵟鸟受到血腥刺激，轮换俯冲而下，抓住强盗升空，再从高处松开爪子，任由强盗自由落体。
“救命！”
强盗垂直下落，胡乱挥舞着四肢，在恐惧中摔碎骨头，倒在血泊中停止呼吸。
“想想办法！”扎乞落首领怒吼道，一把抓住巫师奴仆的衣领，双眼喷火，“说得天花乱坠，你的手段在哪里？！”
继续这样下去，别说劫掠矮人，他们注定会被反杀，成为对方的猎物。
巫师奴仆瑟瑟发抖。
他出身巫师塔，常年服侍大巫师索洛托。赫奥提城破时，他小心伪装身份，趁混乱从城内溜走，还顺走了大巫师部分藏品。
他的运气很糟糕，侥幸逃出王城混入商队，却倒霉地遇到强盗袭击。为了保命，他不得不加入强盗团伙，和扎乞落人沆瀣一气。
不久之前，沙漠深处发生异常，恐怖的沙窝大面积出现，一个紧挨着一个，漏斗状吞噬一切。
扎乞落人盘踞的矿山整体下沉，他们被迫离开聚居地，被恶劣的环境驱赶着向外迁徙。
迁徙途中，他们洗劫三支商队，获悉雪松领即将举行庆典的消息。
“那里肯定能大赚一笔！”
怀揣着这个念头，扎乞落人改变方向，开始向雪松领挺进。
起初一切顺利，他们连连得手，收获相当可观。
不菲的财富养大他们的胃口，变得贪心不足，企图抢劫矮人的队伍。结果惨遭滑铁卢，全体陷入苦战，极可能葬身于此。
“快想办法！”强盗首领再次怒吼。
斗篷遮挡下，巫师奴仆狠狠咬牙，恶意如开闸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木盒，巴掌大小，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盒子里的东西却极其恐怖，只要释放出来，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想到扎乞落人的颐指气使，想到曾经的遭遇，巫师奴仆下定决心，猛然打开盒盖。
阴冷气息瞬间汹涌，黑风冲天而起。
风中凸起可怖的面孔，五官狰狞扭曲，眼眶空洞，嘴巴张大到极限，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
“死灵！”
“是死灵！”
黑风出现的刹那，巫师奴仆遭遇反噬，血肉干枯，当场变成一具干尸，从马背摔落在地。
死灵被索洛托折磨关押，早就陷入疯狂。即使对方已经死亡，以诅咒结成的封印仍未解除。巫师奴仆以生命为祭品，强行打开封印木盒，死灵冲出封印，疯狂屠戮一切生命。
“救命！”
“救救我！”
扎乞落人最先被黑风席卷，其后是惊恐的窃贼。
黑风呼啸盘旋，吞噬惨叫的强盗，平地掀起龙卷，袭向聚集的矮人。
“快跑！”
毒雾在黑风前散去，地龙能够站起身，不需要命令，驮起矮人撒腿就跑。有的实在太虚弱，顾不上矮人，只能自己逃命。落单矮人被同伴拽住，两人一骑，朝着黑风相反的方向狂奔逃命。
“去雪松之城，雪松领主能驭使死灵！”
矮人们无法摆脱黑风，只能指挥地龙加速。
地龙跑得口吐白沫，眼看要扑倒在地，尾巴尖忽然感受到阴冷。发现死灵近在咫尺，恐惧启动开关，强壮的后肢犹如风火轮，转眼之间冲出残影。
距离城池渐近，巡逻队伍发现黑风，立即向治安官禀报。卢克同时接到树人消息，两相比对，马上明白情况紧急。
树人无法拦截黑风，城门前的石巨人从沉睡中苏醒，庞大的身躯缓慢直立，大跨步向前，直面逼近的死灵。
看到高高矗立的城墙，矮人们如遇救星，不顾一切向前冲，穿过石巨人腿下，向洞开的城门冲去。
黑风呼啸着扑来，天空乌云聚集，黑沉沉压下，如同黑夜降临。
石巨人左右站定，以身躯拦截住黑风，同时举起拳头，手肘后移，积聚力量砸向风中的死灵。
轰!
两股力量对撞，石巨人占据上风，黑风竟被砸散。
巨响声中，魔龙从城内飞起，云婓站在龙背上，看到逃命的矮人，望见重新聚集的黑风，面沉似水，心情相当不美妙。
“疯狂的死灵，我只在索洛托身边见过。”甘纳踏风飞起，神情严肃。
他的话让云婓想起和索洛托的交锋。
那位大巫师在赫奥提消失，此后再未露面。通过和精灵王谈话，他推断索洛托已经身亡，但就眼前的情形，人虽然没了，留下的麻烦依旧不少。
推开凑近的幼龙，脑海中浮现精灵王的解释，想到手环契约无法更改，云婓的心情更加暴躁。
目睹黑风第三次聚集，他终于忍无可忍，指挥魔龙飞上前，拔出雪松之剑，对准黑风横扫而过。
红光袭来，石巨人立即退后，速度快得超出常理，显然不想被波及。
黑风被拦腰截断，风中的死灵发出嚎叫，没有再次聚集，而是悬浮在高空，从头顶扑向云婓和魔龙。
云婓双眼染上猩红，力量完全爆发，红光扇形辐射，如同一只倒扣的碗，吞噬疯狂的死灵。
死灵在光中变得透明，力量减弱几近于无，疯狂也随之减轻，呆滞地飘在半空，变得十分迷茫。
古堡露台上，法洛尔和梵依站在精灵王身后，看到天空中的战斗，彼此交换眼神，一起将目光移向精灵王。
“陛下，您之前说了什么？”
有眼睛都能看出雪松领主心情不好，分明正陷入暴怒。怒火并非针对死灵，对方反倒像是他发泄的渠道。
想到中途被打断的谈话，木精灵和火精灵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这把火和精灵王有关。
“坦诚事实。”精灵王一派坦然，目及逐渐消散的红光，瞳孔中映出站在光中的青年，嘴角竟然浮现一丝浅笑。
法洛尔和梵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在笑？
这个情形还能笑得出来？
两人头顶冒出问号，感到匪夷所思。潜意识却告诉他们：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光精灵的真面目！
想起关于光精灵的种种传闻，两名精灵若有所思，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第131章
领主大人心情糟糕,红光覆盖方圆数百里，持续许久方才消散。
死灵在光中变得透明，失去绝大部分力量,茫然飘在半空，很快被契约死灵抓捕,消失在众人眼前。
迦芙纳站在窗口,目睹战斗经过,完全是单方面碾压。
“朵拉，我不会遵从父亲的意愿，绝对不会！”
“殿下,雪松领主容貌俊秀,拥有富饶的领地，即将成为西部王国的主宰。”朵拉实事求是,列举云婓身上的优点。这样的联姻对象简直无可挑剔。
“别的都好,他太强了。”迦芙纳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落,覆盖在她身上,氤氲出温柔的光晕,“我打不过他。”
朵拉心生疑惑，奇怪道：“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迦芙纳用手指卷着发尾,一圈又一圈，从指节缠绕到指尖，“我的脾气并不好,你得承认这一点，朵拉。”
女官没有出声,等待迦芙纳继续说下去。
“如果缔结婚约,哪怕只是形式,一年中的部分时间也必须留在陆地，我不喜欢，脾气会更加暴躁。”
迦芙纳认真考虑过，不认为自己能够克服。
“雪松领主看似温和，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不会忍受无理取闹。一旦发生争执，我不喜欢吵架，必然会动手。”
说到这里，迦芙纳深深叹息。
“他太强悍了，能轻易摧毁一座城池，我肯定打不过他，父亲都未必是对手。我不会改变性格，也不想挨揍，所以，他绝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听完这番阐述，朵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迦芙纳掌心相对，用力一拍，缠绕在前臂上的珊瑚镯和珍珠链互相碰撞，叮咚作响，“依照鲛人的传统，我有权选择结婚对象，父亲也只能建议，除非他用武力压制我。”
“殿下，陛下不会这样做的。”朵拉说道。鲛人之主有政治考量，绝非冷血无情。迦芙纳公主坚定拒绝，他不会罔顾女儿的意愿。
“我知道。”迦芙纳眨眨眼，对女官笑了，“所以我才有底气拒绝联姻。”
看到恢复活泼的小公主，朵拉无奈地摇了摇头。
抵达雪松之城，见到云婓本尊，她的想法一度动摇，认为他是一个不错的婚姻对象。听到迦芙纳的分析，深入了解她的想法，身为小公主的女官，她必然要支持。
“遵从您的意愿，公主殿下。”
“还有一件的事，你或许没有留意到。”迦芙纳走近女官，凑到她耳边悄声道，“精灵王的态度不太对。”
“精灵王？”
“没错。”迦芙纳双眼发亮，闪烁八卦之光，“雪松领主托起我的手，称赞我漂亮又可爱，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相当不友善，比海底的冰柱还要冷。”
“他是光精灵，这个种族的精灵向来冷漠，您大概是误会了。”朵拉迟疑道。
“或许，谁也无法保证。”迦芙纳退后一步，和女官拉开距离，“我将参加庆典，停留的时间足够长，总能找出答案。”
“殿下，这里不是鲛人之国，您要收敛旺盛的好奇心。”朵拉劝说道。
“放心，我有分寸。”迦芙纳嘴里这样说，表现出的态度则是另外一回事。鲛人之国和精灵谷联系紧密，双方存在大量生意往来，她尽量谨慎小心，不要越界踩线，满足一下好奇心应该无伤大雅。
临近晚宴时间，谈话告一段落。
朵拉召唤侍女，当面做出一番安排，其后离开房间，亲自前往大厅和厨房，确认宴会上的食物和酒。
鲛人能吃许多种食物，但她不愿让小公主受到丁点委屈。
在出发之前，她亲自带人准备充足的鱼虾和贝类，还有十多种海螺，用特殊方法保存，即使长途跋涉仍很新鲜。
保证迦芙纳的饮食和安全，这是身为一名女官的职责，朵拉向来执行得很好。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仆人往来穿梭，加上运送食材和木柴的领民，偌大的空间竟变得拥挤。
炉火熊熊燃烧，麦香味飘散。
壮硕的厨师拉开铁板，用钳子夹住隔层，取出散发香气的面包，倾倒在提前备好的盘子里。
一排靠墙的炉子上架设烤架，各种肉类被串起烧烤。不需要人力，烤架匀速翻转，时间恰到好处。油脂串联成线，爆响声接二连三，浓郁的香气令人减慢脚步，不停吸着鼻子，完全是欲罢不能。
几名仆人抬出干净的木盆，里面是准备好的海鱼、虾和贝类。海螺已经放进蒸锅，同样是矮人打造，不久前刚刚送到。
在门前站定片刻，发现一切井井有条，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朵拉退出厨房，转身前往大厅。
黑荆棘女仆正忙着清理桌椅，将烛台擦拭得光亮如新，近乎能照出人影。
她们原本不需要这样做，看到藤蔓和白蜘蛛的成果，感到很不顺眼，实在忍无可忍，开始撸起袖子干活。
塔里法忙于庆典安排，整日不见踪影，自然不会出面阻拦。
布鲁找到露西娅，她听完事情始末，反而鼓励女仆们的行为，笑称为新国王服务，不能让外族的客人挑剔。
树人管家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
朵拉走进大厅，女仆们刚刚结束工作。女仆长珊德拉走上前，和朵拉互相致意。
两人一见如故，有许多话题畅谈。
从日常工作到宴会礼仪，从挑选珠宝到装点房间，各种话题层出不穷，绝不会出现冷场。即使不参与进去，仅是在一旁聆听也能获益匪浅。
今夜的宴会为客人举办，提及与宴各族，特别是关于宴会的准备工作，两人意外发生争执。
黑荆棘女仆长昂起头，鲛人女官挑高眉尾，目光相对火星四溅，空气中充满火药味。
“您认为鲛人的餐具不够好？”
“不，我没有这样说。只是在西部王国，宴会上使用的餐具不需要如此华丽。”
“华丽象征品质，镶嵌宝石的餐刀更能提升胃口。”
“实用性才更加重要。”
两人表现得心平气和，语调没有太大起伏，一旁的布鲁却感觉不妙，想要出面调和，结果碰了钉子。
“请您住口，我们在讨论很严肃的问题。”
“身为一名称职的管家，您应该明白，触碰到原则，绝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布鲁哑口无言。
首先，他没惹任何人，尤其是面前这两位。其次，他听劝。
树人管家很识时务，痛快闭嘴，利落转身，大步向前走。惹不起躲得起，他不掺和，以免引火烧身。
大厅的门从外部开启，云婓和十数名矮人鱼贯走入。
矮人们一路狂奔，成功逃脱死灵的追杀，样子都有些狼狈。头发胡子上的泥土能够擦掉，染上灰尘和血迹的外套没有办法。还有露出脚趾的靴子，他们始终没想通靴子是怎样破损，又是在何时露出了大脚趾。
“这很不体面，实在令人羞愧。”
唯一能保住形象的是巨铠矮人，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显得狼狈。然而巨鳄皮也有缺点，不同于它们的亲戚，巨鳄腹部的皮很厚，经过鞣制不是太透气，经历过艰苦的战斗，被地龙带着一路狂奔，矮人又是汗腺发达的种族，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在野外影响不大，走进古堡，哪怕是宽敞的大厅，犹如投下生物炸弹，几乎能呛得人流出眼泪。
云婓后退两大步，绝非故意，完全是本能快于思考，大脑来不及指挥，双脚直接行动。
珊德拉和朵拉的争执戛然而止。
两人一起转过头，看向出现在大厅中的矮人，破天荒面露惊恐。
精灵们一个都没有露面。如果此时出现，百分百不是为了叙旧，更可能将矮人戳成刺猬。
树人管家发挥作用，无视矮人身上的味道，亲自为他们带路，将他们送进客房。房间里已经准备好热水，还有干净的衣物和靴子。
“请先去休息，晚宴在日落后开始。”
进入古堡的是矮人领队，其余矮人另外安顿，住进专为使者队伍清理出的屋舍。
精灵和鲛人已经提前住进去，彼此之间隔开一段距离。也幸好有这段距离，否则矮人很可能因为太味儿遭到群殴。
即将到来的半兽人、地穴人和其余种族也有妥善安排，确保不会有世仇比邻，以免发生流血事件。
为此，塔里法绞尽脑汁，费了不少脑筋。幸亏他不长叶子，不然会落到和布鲁一样的处境，一把接一把掉松针。
“主人，宴会上的食物正在烹饪，麦酒、甜酒都十分充足。为招待各方客人，额外安排了歌舞和杂耍。”
矮人们进入客房，精灵王和鲛人公主没有出现，云婓得到短暂空闲，布鲁抓紧汇报宴会进展。
“多准备几张椅子，酒和食物也多准备一些。”云婓解下雪松之剑，交给等候在一旁的藤蔓，单手握住权杖，摩挲着上面的宝石，“矮人比预期中多，他们各个都是海量。”
“遵命。”
“杂耍和歌舞是怎么回事？”云婓问道。
“这是安杰罗大人的提议，露西娅大人也表示赞同。”布鲁解释道，“与宴各方并非完全和平，个别存在矛盾，音乐和欢笑会是很好的调剂。”
云婓面露恍然，对布鲁颔首道：“记得给报酬。”
“请您放心。”布鲁早有准备。
两人结束谈话，布鲁继续为宴会忙碌，云婓本打算返回卧室，中途改变主意，脚步一转，独自前往地牢。
纳德罗之前带回一批俘虏，经过初步确认，全是扎乞落人。
云婓忙着接待精灵王和鲛人公主，暂时没理会他们，全部关进地牢和地鼠人做了邻居。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提心。
敢于袭击数百名矮人，这件事极不寻常。
流浪的巫师奴仆是如何加入强盗队伍，他以外是否还有更多？出身巫师塔，行事毫无底线，注定是不小的隐患。
为搞清一切，云婓决定提前审讯，撬开这群强盗的嘴。
“总要问清楚，这么多部落出现在边境，是把雪松领当成肥羊？”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让这些强盗明白，胡乱张嘴不仅会崩掉牙齿，还会失去自由，甚至丢掉性命。
地牢的走廊光线昏暗，大大小小的蜘蛛往来穿梭，成排蛛丝从屋顶垂下，部分悬挂蛛茧。不需要多久，会有更多蜘蛛盘踞地牢，成为囚徒的噩梦。
牢门后，地鼠人已然接受命运，没有再抗议和抱怨，每天老老实实吃饭，轻易不敢闹出动静，只等待庆典结束被送往矿山。
新关进来的扎乞落强盗心存不甘，千方百计想要逃跑。一次藤蔓送来食物和水，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地发动袭击，试图击退藤蔓从地牢中逃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藤蔓被彻底激怒，蜘蛛群也被惊动。
扎乞落强盗付出惨痛代价，牢房空出两间，从每天一餐减为三天一餐，四五个人分一块硬面包，不会被饿死，但会全身无力，压根没力气再想着逃跑。
地鼠人目睹全过程，从那以后变得更加老实，牢房门敞开也坚决不踏出半步。
在地牢中的时间越长，他们越能适应，甚至还费心地计算时间，以长短不同的横线刻在墙壁上，作息变得越来越规律，看上去很不可思议。
几名地鼠人正修改刻印，增添新的线条，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的动作为之一顿。
“不到送饭的时候。”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七上八下，踮脚靠近牢门，透过小窗向外望，黑暗中跳跃烛光，照亮云婓的面容，登时让他们心头一紧。
雪松领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哪个家伙要倒霉？
地鼠人心慌意乱，抑制不住恐惧，祈祷千万别是自己。
他们的祈祷应验，烛光越过牢门继续向前移动，最终停在关押扎乞落强盗的牢房外。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两只黑蜘蛛从屋顶垂落，节肢挂在牢门上，为云婓打开门锁。
吱嘎一声，门轴转动，牢门向外开启。
火光映入室内，扎乞落人全部躺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对云婓怒目而视，宣泄心中的怨恨和怒火。
“不甘心，仇恨，愤怒？”
云婓放下烛台，信步来到室内，手中权杖敲打地面，一声接着一声，并不急促，却在摧毁扎乞落人伪装的强硬。
“你们在不满什么，又在仇恨什么？我没有剥掉你们的皮，也没有敲碎你们的骨头，将你们大卸八块，更没有把你们剁成肉酱。”云婓的视线扫过牢房，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曾对商队做过的，莫非全都忘了？”
扎乞落强盗恶贯满盈，手段极其残忍。商队不幸遇到他们，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让你们死得快一点。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绞刑架是一种仁慈。”
强盗们的目光出现闪躲，只是依旧没出声，都在等别人先出头。
云婓扫视众人，感到十分遗憾。
“不愿意说？好吧，成全你们的坚持。”
扎乞落人双目圆睁，他们什么时候拒绝了？完全没有！
可惜云婓不给他们张嘴的机会。
权杖的敲击忽然停止，云婓打了个响指，灰绿色的藤蔓游入室内，将强盗卷起来，一个叠一个丢在一起，堆在房间中央。
云婓手指凝聚红光，在牢房顶部刻印。
文字链在光中成形，能量发生闭合，魔纹开始转动。不祥的红光落下，血一般鲜红。
记忆被强行抽取，强盗们发出惨叫，声音凄厉刺耳，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不同于回溯魔纹，屋顶的魔纹更加简单粗暴，专门用来审讯囚犯。无需考虑后果，只要云婓不停，魔纹就会继续转动，抽取每一秒的记忆，直至耗尽强盗的生命。
在肆意劫掠血腥屠杀时，扎乞落强盗绝不会想到今日下场。
惨叫声中，他们眼前出现幻影，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全是死在他们手中的冤魂。
这一刻，冤魂化为怨灵，扭曲着向他们扑来，撕咬他们的血肉，啃食他们的灵魂。
幻像虚无缥缈，痛苦却真实存在。
扎乞落强盗的惨叫声变了调子，尖锐到沙哑，很快又继续拔高，已经不似人声。
临近的牢房中，地鼠人拥挤在一起，全都在瑟瑟发抖。
雪松领主如此凶残，手段骇人听闻。他们当初昏了头，才跑来雪松领偷窃。万幸，他们只是做矿工，不用遭遇这种折磨。
避免落到和扎乞落人一样的下场，他们必须好好干活，作一个称职的矿工，在矿山中发光发热！
古堡二层，精灵王靠坐在窗前，忽然心头一动，合拢翻阅到一半的硬皮书，看上去若有所思。
鲛人公主放下编织的珍珠，目光在室内逡巡，神情中透出疑惑。
矮人们坐在浴缸里，一边洗刷一边扯开嗓子唱歌，没有察觉到环境变化。直至他们从浴缸中起身，抓起一旁的布巾，才意识到情况异样。
磅礴的力量在涌动，洪流一般冲刷而过，肆意流淌在古堡中，大地的脉动感越来越强。
“是古堡主人做了什么？”
了解过共生建筑，都能猜出古堡的变化和云婓有关。
突起的情况让众人好奇，雪松领主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这座古老的城堡如此活跃？

第132章
地牢中,魔纹停止转动，红光散去，扎乞落人全部倒在地上,呼吸微弱，胸膛的起伏几近于无。
海量的记忆纷乱庞杂，糅杂在一起,组成一串长链。链上共有二十三颗圆珠，囊括所有强盗的记忆。
长链在红光中成型,盘绕在魔纹下，又随光芒散去变得暗淡,失去力量支撑,最终落入云婓掌心。
长链入手的瞬间,灼热和森冷交替，繁杂的画面一起涌入脑海,一帧帧飞速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偶尔停顿,无一例外充满暴力、背叛和血腥。
“没一个无辜。”
云婓捏了捏额角，手指收拢,链珠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华灯初上,晚宴即将开始。
云婓没有在地牢逗留,转身离开牢房，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扎乞落强盗多日饥肠辘辘,又被魔纹抽空体力,侥幸未死也没办法翻身,只能继续瘫在地上。
牢房门大开,心心念念的逃亡机会近在咫尺，他们却只能望洋兴叹，别说起身逃跑，连动一动手指都是妄想。
一根蛛丝自头顶垂落，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不多时，牢房顶部被蛛丝占满，上百只黑蜘蛛沿着蛛丝下落，迅速占满整间牢房。
“怎么回事？”
强盗们拼命抬起头，转动目光，被蜘蛛的复眼锁定，冷意爬上脊背。他们预感情况不妙，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宰割。
黑蜘蛛开始吐丝，五颜六色的蛛丝缠绕而过，将强盗一个接一个吊起，全部包裹在茧子里，悬挂在牢房之中。
蛛茧封闭，最后的光明远去，危险的预感应验，强盗的命运就此注定。
他们将被困在黑暗之中，身体从内而外变得腐败，在漫长的痛苦中等待死亡，连自我了结都是奢望。
“雪松领主，雪松领主！”
被绝望笼罩，扎乞落强盗想起云婓所言，彻底明白话中含义。同厄运相比，能被送上绞刑架的确是一种仁慈。
隔壁牢房中，地鼠人无法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仅能从声音推断扎乞落人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没有物伤其类，反而松了口气。
对比这群强盗的下场，他们庆幸自己从不伤人命。为族群的今后考虑，偷窃的习性必须杜绝。
“以后谁敢偷东西，绝对要赶出族群！”
大概过了一刻钟，黑蜘蛛不再吐丝，成排的蛛茧垂挂在牢房中，不规律晃动，证明里面的人在奋力挣扎。
黑蜘蛛用节肢敲打地面，更多族群成员涌入。它们都是新生的小蜘蛛，潮水般爬上墙壁，顺着蛛丝滑落，从外层覆盖蛛茧，向里面注入毒液。
随着蛛茧被完全包裹，里面的强盗停止挣扎，蛛丝也停止晃动。唯有节肢的敲击声持续不断，从牢房传入走廊，在幽暗狭长的通道中久久回响。
离开地牢后，云婓快速登上二楼，将珠链送入藏书室，交给安德四人保管。
“用赫奥提带回的木盒封印。”
匆匆交代完毕，云婓转身返回卧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整理仪容，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外套和靴子，拿起权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银月当空，黑夜笼罩大地。
冷风穿过城池，呼啸声抵近古堡。
大厅内灯火辉煌，食物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弥漫在空气中，矮人们已经迫不及待，五脏庙发出轰鸣。
长桌设在大厅正中，没有铺设桌布，每一道纹理都异常清晰。
山形烛台摆在桌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从长桌一端望去，没有丝毫错位，可谓整齐划一。
长桌两旁设有数十张高背椅，椅背上的花纹格外鲜明。灯光照耀下，雕刻的花卉绚烂绽放，飞禽走兽栩栩如生，仿佛活过来一般。
布鲁和卢克站在大厅内，共同负责宴会事宜。
塔里法身为万年乌木，身份较为特殊。除了云婓和精灵王，与宴众人有一个算一个，缺乏胆敢接受他的服务。哪怕塔里法不在意，他们也会坐立难安，表现得战战兢兢，有违这场宴会的初衷。
云婓露面之前，众人聚集在大厅，暂时没有入席。
精灵和矮人泾渭分明，精灵王身边形成真空地带，没人敢轻易靠近。
甘纳是唯一的例外。
黑袍巫师手持法杖，迈步走到精灵王身前，熟络地开口攀谈，对无形的强压视若无睹。
鲛人公主和露西娅站在一起。
朵拉和珊德拉的争执仍未结束，一度陷入白热化。两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打赌谁能占据上风。
“当然是朵拉。她的母亲是虎鲸，海洋里最聪明的种族！”提及女官的出身，迦芙纳把握更大。
“她不是鲛人？”露西娅诧异道。
“女爵阁下，我的父亲是鲛人。”朵拉短暂说明，随即转过头，继续和珊德拉唇枪舌剑。
矮人们站在一起，经过一番洗漱，换上整洁的衣物，终于不再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他们仔细打理过自己的胡须，编成不同形状，个别还佩戴宝石，看上去相当有趣。
半兽人的队伍尚未抵达，大厅内不见他们的身影。
地穴人和地精胆子较小，从最开始就藏进角落，尽可能缩小存在感，不使自己被察觉。
此外，有数张陌生面孔出现在大厅，他们是东部王国和南部王国的边缘居民。有心和精灵鲛人攀谈，终归缺少勇气，因踟躇失去机会
反观西部王国的领主们，一个个笑容满面，热络地在人群中穿梭，表现得如鱼得水，着实令人羡慕。
吊灯上，两个妖精藏在发光的宝石后，抱着脑袋满脸苦色。
他们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误闯入大厅，发现这里有太多精灵，不敢露面又不敢逃走，一边懊恼抵抗不住诱惑，一边缩小身体将自己藏得更牢。
“一个强有力的主宰，必然为王国带来荣耀。”
布鲁和卢克低声交谈，想起百年来的雪松领，皆有唏嘘之感。
云婓出现在大厅，两名树人立刻挺直脊背，向准备就绪的乐师示意。
这些乐师曾和半水妖同行，遭到同一名领队压榨。所幸遇到云婓援手，领队被魔龙火焰吞噬，他们终获自由。其后和半水妖分别，各自踏上前路。
听闻雪松之城将举行庆典，他们结伴前来，希望能为新国王服务。
机缘巧合，他们在集市中遇到半水妖，经过对方举荐，有幸出现在宴会上，为新国王和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演奏。
悠扬的乐声响起，交谈声逐渐停止。
云婓率先入座，两侧的位置属于精灵王和鲛人公主，其下是巫师甘纳以及矮人领队。
王国贵族位于矮人对面，以露西娅和安杰罗为首。纳德罗的位置不算靠前，却无一人敢小看他，都视他为云婓的近臣乃至心腹。
其余使者早有默契，无需引领各自入席。
一些就绪，布鲁拍了拍手，衣着整齐的仆人侍女鱼贯而出，送上热腾腾的食物，将美酒注满每一只酒杯。
烤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切开后纹理分明，热气瞬间爆开，香味异常霸道。
鲛人不喜欢陆地上的肉类，被香味诱惑，破天荒想要试一试。
精灵喜饮甜酒和果酒，动作优雅无比，却各个都是海量。矮人喜欢麦酒，他们粗犷的性格更适合大口畅饮。
地穴人和地精坐到桌旁，沉浸在食物的香气中，总算不再缩手缩脚。
四方王国中，强大的种族之外，许多小种族混杂聚居，集合的数量不少，战斗力实属一般，还会因数量增多缺乏食物。
这种窘境引来奴隶贩子，尤其是北部王国，奴隶贸易最为猖獗。
北部王国数次抓捕奴隶贩子，抓到就严惩不贷。有一次同时绞死上百人，却始终无法杜绝血腥的贸易。
每次风声过后，奴隶贩子又会陆续冒头，犹如烧不尽的野草，令半兽人之主头疼不已。
好在西部王国法典严厉，手段更加严酷，奴隶贩子不敢肆无忌惮。
云婓修正法典时，特意增添数条，惩戒手段更上一个台阶，足以让图谋不轨之人谈虎色变，再不敢踏入王国半步。
在修改相关法条时，法典相当配合，没有一丝一毫抵触。
云婓没有多想，甭管乐不乐意，内容都会按照他的要求增删。乐意减少麻烦，不乐意直接撕掉，反正不是没撕过，做起来驾轻就熟。
众人落座之后，云婓举起酒杯，高声道：“诸位请！”
“敬新王！”
祝酒声在大厅内回响，英灵的幻影浮凸在墙上，恍如三十尊雕塑，同建筑融为一体。
饮尽杯中酒，宴会正式开始。
众人早被食物吸引，急不可耐地切割烤肉，大块送进嘴里。
迦芙纳吃下一块烤鱼，酱汁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浓郁却不会喧宾夺主，只让鱼肉的味道更上一层楼。
小公主胃口大开，吃完半条海鱼，又夹过整尾海虾和海螺，烹饪方法略有不同，味道一样绝顶。
“您的管家和厨子都很优秀。”迦芙纳看向云婓，赞叹道，“在南部王国外，我第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食物。”
“感谢您的夸奖。”云婓为海虾的味道惊艳，肉质弹牙，异常鲜美。这让他生出一个想法，或许能和鲛人王国增添一笔生意。
“您不需要谦虚，我说得句句属实。”大概是食物太美味，果酒也相当合胃口，迦芙纳忽略来自精灵王的目光，和云婓的谈话逐渐热络。
“如果可以地话，我希望能同您购买鱼虾。”云婓趁热打铁，开口道。
“白船城属于您，您无需大费周章。”迦芙纳感到疑惑，以为云婓是在客套，建议他采取便利的方式。
“您误会我的意思，我希望能获得这些种类。”云婓开门见山，指出他想购买的不是普通品种。认真形容一下，应该是属于鲛人王室的特供。
“原来是这样。”迦芙纳端起酒杯饮下一口，短暂陷入沉思，不复之前的天真烂漫。
云婓没有催促，留给她时间考虑，视线看向精灵王，同对方举杯，口中道：“陛下，之前的谈话被打断，我仍有许多疑问，希望您能为我解惑。”
“如您所愿。”
“明天如何？”云婓提出建议。距离庆典日期渐近，他不希望将问题延后。契约无法更改，未必没有漏洞可钻。
在摧毁黑风时，云婓脑海中灵光一闪，浮现某个想法，是否有可行性，需要和精灵王进一步确认。
两人谈话时，迦芙纳做出决定，生意送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她有自己的领海，可以自由贸易，无需经过父亲同意。
但有一件事，她必须提前说明。
“阁下，价格会很贵，您是否乐意接受？”
“价格不是问题。”云婓手握巨大财富，糖和酒就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您希望以何种方式支付？我可以付出金币、宝石、糖和酒。粮食暂时不行。”
“糖和果酒。我不需要金币宝石，粮食也是一样。”迦芙纳目光微亮，回答道。
“我有很多种糖，果酒也有新品。”云婓饮下三杯甜酒，放松之下笑容愈盛，“不知您喜欢哪种糖？我可以亲自向您介绍。”
迦芙纳愣了一下。虽然不将云婓视为联姻对象，但她必须承认，沉浸在温和的笑容里，让她想起波光粼粼的海面，当真是赏心悦目，
黑袍巫师不赞同地看向云婓，还说没有处处留情，证据摆在眼前，无意识的风流最为致命。
精灵王放下酒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褐色双眼望向云婓，如蒙上一层雾，很难辨别他此刻的情绪。
宴上气氛逐渐热烈，在半水妖出现之后，瞬间达到高潮。
身着纱裙的舞娘穿过大厅，手腕和脚踝上挂着银铃，在飞旋中叮当作响。腰间流苏飞起，面上薄纱轻扬，柔软的腰肢弯折，眼波流转，妩媚尽显，勾魂摄魄。
乐声逐渐高亢，半水妖加速飞旋，身姿轻盈，似要乘风而去。
鼓声加入其中，两名半水妖靠近长桌上首，轻纱拂过云婓的肩膀，留下一缕暗香。
云婓不以为意，笑着拂开纱巾，向半水妖举杯，称赞她们的舞蹈。不料刚刚端起酒杯，腕上的手环忽然颤动，表面浮现文字，隐隐流动彩光。
云婓顿觉惊讶，正准备拉下衣袖，白皙的手指忽然扣上他的手腕，一抹凉意覆下，颤动戛然而止，光芒消失无踪。
“契约？”云婓看向精灵王，道出仅有两人能听懂的话。
精灵王颔首，掌心覆在他的腕上，迟迟没有移开。
考虑到契约的变化，云婓陷入沉思，一时间心烦意乱，压根没有注意到迦芙纳正看着两人，神情由疑惑变为恍然。
近处的几人看到这一幕，包括甘纳在内，都如被陨石击中，集体失去语言，当场目瞪口呆。

第133章
宴会持续到深夜,矮人们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不肯下来。被仆人搀扶到地上，直接坐到椅子旁，抱住椅子不肯撒手,更扯开嗓子放声高歌,一个字都不在调上，自顾自陶醉,不意外惹怒了精灵。
精灵酒量极佳,看上去醉意朦胧，意识始终清醒。
两个矮人抱在一起,高唱“矮人无惧，打败长耳朵”,声音过于刺耳，当场被提起领子倒拖出大厅。
“放开！”
衣领箍住脖子，呼吸变得困难,矮人顿时酒意消散。试图起身找回场子,双脚忽然离地，身体腾空，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砰地一声摔倒在楼梯上,头朝下。
“酒量差就承认,少给别人添麻烦。”
梵依活动两下手指,转了转手腕,不理会矮人的咆哮，迈开长腿登上楼梯,脚步声快速远去。
矮人们晃晃脑袋,正打算站起身,不料藤蔓滑过台阶，粗壮的蔓枝绕过扶手缠在他们身上，捆绑住他们的四肢，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拖走。
砰，啪，啊！
藤蔓快速向前游弋，无事障碍拐角，以速度和效率为先，碰撞和刮擦不可避免。
矮人们动弹不得，一路上磕磕碰碰，不断发出声响。再是皮糙肉厚，痛觉总归存在。等他们回到房间，身上大多带着青紫，有两个格外倒霉，头上撞出大包，晕眩感袭来，当场昏了过去。
声音惊动布鲁，布鲁立即找来甘纳。
黑袍巫师挥舞法杖，一团灰雾覆在矮人身上，掠过每一处淤青。
“没受伤，休息一夜就能恢复。”
确定他们没有大碍，布鲁单手抓起藤蔓，转身离开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有矮人的前车之鉴，与宴众人不敢造次，尤其是王国贵族，一个赛一个老实。
部分人醉意涌上，脚步踉踉跄跄。不想惹来麻烦，唯有从怀中取出嗅瓶，拧开瓶盖，刺激的气味涌入鼻腔直冲颅顶，顿时清醒许多。
“感谢您的款待，关于您提出的贸易，希望能有合适的机会详谈，正式签订契约。”
迦芙纳站起身，脸颊泛起坨红，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如同擦了胭脂。
鲛人和精灵同是海量，基本上不会喝醉。但有一点，沾酒就会脸红。
迦芙纳目光清明，说话条理分明，泛红的脸颊不过是假象。
曾有人不知底细，错以鲛人不擅长饮酒，暗中心生歹意，试图灌醉鲛人船主。结果吃下大亏，不仅血本无归，更被丢进海里喂鱼。
“明天来不及，后天上午如何？”云婓提议道，“我会正式拟定契约，交给您过目。”
“我会准时赴约。”
双方达成一致，鲛人公主起身离开，朵拉和侍女跟在她身后，脚步十分轻盈，甚至难以察觉。
精灵王留到最后。
他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云婓结束谈话，直至大厅中恢复寂静。
“今天时间太晚，谈话留待明日，您意下如何？”云婓捏了捏额角。事情堆积到一起，凭空又落下一道惊雷，让他平添许多烦恼，感到异常烦躁。
“好。”精灵王颔首，没有多言。
见他站起身，云婓以为他要返回客房，未料阴影忽然罩下，带着凉意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心。
属于光精灵的力量氤氲开来，暴躁忽然冷却，心烦意乱随之减轻。鼻端似有花香萦绕，不由得使人沉醉。
云婓闭上双眼，放松地靠向椅背。再睁开时，视线中浮动光影，脸颊和脖颈滑过冰凉，随手抓住一缕，意识到是什么，又忙不迭松开。
“抱歉。”云婓单手放到桌下，触感残留在指尖，收紧手指，犹有发丝的顺滑和凉意。
“无妨。”精灵王收回手，同云婓拉开距离，“您需要休息。”
“这话由您来说，总觉得有些奇怪。”云婓翘了翘嘴角，接受对方的好意，不忘开了一句玩笑。
“或许。”精灵王不置可否，没有理由留在大厅，独自返回客房。
目送精灵王的背影，云婓的笑容逐渐淡去，目光变得复杂，有些许晦暗不明。
头顶传来响动，两只妖精飞向桌面，都是面有菜色。
他们躲藏在吊灯上，一直不敢露面。数个小时过去，变得饥肠辘辘，滋味别提多难受。
等到宴会结束，大厅变得空旷，他们终于敢飞下来。可惜食物全被端走，想找块面包都没有。
“饿了？”云婓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两只妖精垂头丧气，绿色头发失去光泽，透明的翅膀耷拉在肩后，样子十分可怜。
“布鲁，给他们找点吃的。”云婓召来树人管家，吩咐道。
“遵命，主人。”
厨房里还有一些面包，以及熬煮的浓汤。妖精胃口不大，一小块面包就能喂饱他们。
“您是一位仁慈的领主，不，国王！”
暄软的面包端上来，两只妖精一改颓唐，当场喜笑颜开，变脸的速度相当惊人。
云婓靠向桌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妖精扑向面包，吃得满脸面包渣，目光饶有趣味。
“原来你们不只吃花蜜。”
“当然，我们能吃很多东西。”一只妖精抬起头，认真解释道，“我们还能吃肉，但不能过量，否则会肚子疼。”
“你们酿的蜜我收到了，滋味很好。如果你们有更多族人，可以来雪松之城，我会提供庇护和住所。作为交换，我需要同等质量的花蜜。”
“真的吗？”
“真的。”云婓笑着伸出手，“我从不轻易许诺，许下的诺言都会达成。”
两只妖精对视一眼，压下狂飙的心跳，一起握住云婓的手，扇动翅膀飞进他的掌心。
他们的样子十分可爱，让云婓想起文鸟。那是一种小巧的鸟类，性格活泼，极其讨人喜欢。
记忆十分久远，久到变得模糊。
云婓眨了下眼，挥去不合时宜的情绪，注意力重新回到妖精身上。
“如果联络困难，我可以提供帮助。时间大概会久一些，但我会尽力而为。”
“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这是等价交换，不需要如此。”云婓抬起手，几乎感受不到妖精的重量，对这个种族愈发感兴趣，“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收留所有妖精。”
两只妖精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精灵谷的过往，也清楚上代精灵王为何陷入永眠。背叛精灵谷的妖精，我一个也不会收留。”云婓没有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们明白。”两只妖精低下头，表情羞愧，“他们违背誓言，为恶魔引路，伤害生命树，全是罪有应得。在离开精灵谷后，他们就被族群驱逐。”
“那就没有问题了。”云婓笑道。
移居的妖精增多，城外可以开辟花田，出产更多花蜜。积攒一定数量，足能让妖精们自食其力，也能为城内增添税收。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精灵驱逐妖精，却没有赶尽杀绝。
云婓能够把握尺度，在帮忙的同时不越线，也能让无辜受牵连的小家伙更好地生存下去。
“助人为快乐之本。”
至于从中获利非正派所为，云婓压根不在意。
没有立志走上暴君巅峰，他已经相当克制。相比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些许非正义完全是毛毛雨。
“有一件事，是关于光精灵，我想您需要知道。”两只妖精犹豫片刻，最终压下顾虑，决定对云婓坦白。
“什么？”
“我们绝不是搬弄是非，以生命立誓。”妖精当面发誓，他们绝没有挑拨的意图，“光精灵是可怕的存在，他们冷漠无情，智慧卓绝，无论成为盟友还是对手，都必须多加小心。”
“我知道。”云婓点头说道，“感谢你们的提醒。”
事到如今，再不能发现端倪，他之前的经历无异于笑话。
最初了解到契约，云婓没有过多联想。同精灵王接触增多，一而再再而三，事情数次脱出掌控，给出的理由看似正当，实际上有诸多可推敲之处，破绽陆续浮出水面。
转动腕上的手环，云婓有七成肯定，精灵王从最开始就知道一切，甚至有意促成契约。无法百分百断言，实在是他想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为何。
“想不通。”
云婓侧过头，目光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中乌云密布，黑暗笼罩大地，连月光和星辉都失去踪影。
“以精灵谷的实力，不需要如此。那是因为什么？”
见色起意？
想想都感到滑稽。
亦或是有别的原因，例如他的血脉？
他希望能找出理由。
如果当真找不出也没关系。他多日翻阅文献，还查阅过从赫奥提带回的资料，对婚姻契约有深入了解。
“契约无法更改，不能撕毁，但能另辟蹊径。”
对策都是人想出来的，事情不存在绝对，总能想出办法。
云婓抻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身，决定返回卧室休息。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才能更好地迎接挑战。
妖精向云婓告辞，抱着没吃完的面包返回住所。
仆人移走空掉的汤碗和盘子，熄灭大厅内的烛火，其后返回厨房，留下一室寂静。
布鲁和卢克彻夜未眠，襄助塔里法完成庆典最后安排。
“庆典当日，一切都要布置妥当，不容许有任何疏漏。”
使臣下榻处，除了个别习惯夜行的族群，大部分人都在呼呼大睡，沉入香甜的美梦。
巨龙外出捕猎归来，陆续飞进临时搭建的龙舍。振翅声惊动隔壁的棱角龟，隔墙遭遇撞击，尘土飞扬，墙壁摇摇欲坠。
砰！
“嗷！”
石头从墙头滚落，砸中一头巨龙，冲突立刻爆发。
就战斗力而言，双方不相伯仲。可惜棱角龟没有翅膀，在对抗中居于劣势。然而它们防护力绝顶，龟甲独一无二，水火不侵。巨龙想要大开杀戒也不是那么容易。
巨龙陆续飞起，越过隔墙盘旋在巨龟上方。
冰霜覆盖，火链席卷，狂风平地而起，棱角龟遭遇群殴，不甘示弱喷出水柱，抵抗不住就缩进龟壳，如小山岿然不动，巨龙暴跳如雷却奈何不得。
“有胆子挑衅，没胆子战斗？”
“出来！”
上百头巨龙发出怒吼，声音犹如雷鸣，响彻整座城池。
城民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推开窗户，望见同样疑惑的邻居，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古堡方向。”
“发生了什么？”
巡逻骑士穿过街道，迅速向龙舍方向聚集。
相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火光肆虐，电光飞舞。水柱冲天而起，从顶部冻结，碎裂成不规则的冰块，噼里啪啦向下坠落。
使臣们早就被吵醒，精灵和鲛人反应迅速，冲向事发地点，试图阻止巨兽的冲突。
“冷静下来，阿芙罗娜！”
“拉迪克，不要冲动！”
精灵和鲛人掀起斗篷，抵挡住爆发的能量，设法向前冲，不料被突起的爆炸掀翻，随着震荡倒飞出去。从地上爬起身，幸运地没有受伤，却闹得灰头土脸，和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巨龙和棱角龟互不相让，怒火熊熊燃烧，打得不可开交。
龙舍和龟舍的墙壁接连倒塌，地面大面积陷落，被愤怒的巨龟踏碎，仿佛遭遇地震。
眼看情况难以收拾，精灵和鲛人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只能向古堡内求助。
“设法拦住它们，别让它们的冲突波及到城内，否则无法交代。”
精灵和鲛人达成一致，合力张开屏障，拦截爆发的能量。再由速度最快的风精灵前往古堡，向精灵王和鲛人公主求助。
“吼！”
巨龙盘旋在天空，以冰霜巨龙为首，发誓要让棱角龟付出代价。
棱角龟不甘示弱，无法飞起来，干脆登上同伴的背，对半空中的巨龙喷出水柱，将它们冲散。
形势愈发危急，屏障上出现裂痕，精灵和鲛人即将支撑不住。
轻灵的歌声忽然响起，旋律轻缓，歌词古老，融合神秘的力量，如降下一场及时雨，熄灭滔天热浪。
歌声持续不断，巨龙和棱角龟停止战斗，暴躁的情绪得到缓解。
鲛人和精灵背靠着背，全都冒出一身冷汗。其余种族的使者也长出一口气，移动发软的双腿，总算不用再为生命担忧。
天空中，魔龙振翅飞来，黑色的鳞片同暗夜融为一体。
云婓站在龙背上，回望古堡露台，一抹俏丽的身影站在高处，风吹起她的长发，鼓起她的裙摆，却无法阻隔她的声音。
“鲛人之歌。”
精灵王站在窗前，长发披在肩后，似水波流淌。光晕在他周身浮现，契约的力量形成束缚，冰霜巨龙带领龙群飞远，彻底脱离战场。
魔龙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只留下遍地狼藉。
云婓扫视众人，没心情多说话，丢下几颗藤球驱离人群，无论哪个种族，全都一视同仁。
清场之后，他从龙背上跃下，黑发在风中撕扯，落地后覆上脸颊。
棱角龟集体后退，对危险的直觉让它们不敢靠近。
对云婓而言，此举正中下怀，能少去许多麻烦。
“再远一点。”云婓摆摆手。
棱角龟异常听话，直接退到边角，一只不小心踩塌了残留的围墙。
“小心……算了。”
云婓无奈叹息，没有和对方计较。
等到空间足够大，他单膝触地，掌心覆上地面。
红光冲天而起，光柱从顶部扩散倒扣，地底传来轰鸣，大量灰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盘绕在残存的石基上。
蔓枝交错结成藤墙，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建起新的龙舍和龟舍。
“新住处。”
云婓站起身，拍了拍手。
为避免再发生冲突，他特地增加三座隔墙，墙壁的材料全是噬血藤，巨龙和棱角龟胆敢靠近，必然要喝上一壶。
完成这一切，云婓开始谋算，该如何向精灵和鲛人要回损失。
大家是生意伙伴不假，一码归一码，巨龙和巨龟半夜拆家，作为它们的契约对象总不能视而不见，当事情没有发生。
“代价必须付。”
云婓召唤魔龙，纵身一跃而起，心中已然有了数字。

第134章
翌日,雪松领降下一场大雪。
雪飘如絮，白霜铺地。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恰似堆银彻玉。自城头眺望，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银白,沿着城墙无尽延伸。
寒风穿过林间,灰绿色的蔓枝在林中聚集，尖端钻入地下,其后山丘状拱起,顶开坚硬的土层，为花草生长留出空隙。
密林中有上百种菌菇,即使寒风呼啸，白雪皑皑,菌伞依旧大片绽放，伞裙随风摇曳，形成一幕奇景。
庞大的暗影掠过云层,盘旋在密林上空,缓慢降低高度。
魔龙背上，云婓裹着厚实的斗篷，兜帽被风吹落,呼吸间凝结出白霜,悬挂在睫毛边缘,视野中的一切尽成银白。
抵达预定位置,云婓弯下腰,拍了拍魔龙的后颈。
魔龙张口咆哮，声音穿透风雪。黑色双翼振动,掀起一阵狂风,吹散覆盖树冠的雪层。晶莹的颗粒倒悬飞洒,同天空飘落的雪片对撞，悉数破碎在风中。
“从这里开始。”
云婓取出几张羊皮卷，每隔一段距离撕开。
魔纹在林中浮起，文字链穿梭旋转，十余道光柱拔地而起，顶部光芒扩散，刹那间爆裂，天女散花一般洒向林地。
光斑落地，短暂爆闪后全部寂灭。
在光芒消失的地点，一簇簇嫩苗破开土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舒展。或细长或椭圆的叶片在风中摇曳，饱满的花蕾竞相绽放，在林中铺开五颜六色的花毯。
粗壮的树根从地下拱起，架设起天然长桥，直通向林外。
上百棵红松一字排开，庞大的身躯阻隔风雪，保护盛放的花朵。密林内外一线之隔，俨然是两个世界。
魔龙提升高度，云婓抓紧斗篷，俯瞰整座森林。
花海在林中铺开，横亘在城池和平原之间，色彩斑斓，异常醒目。
“应该可以了？”
想到塔里法关于庆典的安排，云婓示意魔龙调头，撕开最后两张羊皮卷。
魔纹浮现在天空中，映红堆叠的乌云。
红光覆盖下，花海冲出树人森林，沿着东西方向延伸数百米，环绕大半个城池。各色花朵绚烂绽放，在寒风中争奇斗艳。
“成了，回家。”
任务圆满完成，云婓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决定打道回府。
魔龙离开森林，飞过矗立在风雪中的城墙。
城内街道上人流穿梭，早起的城民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笑容，格外富有朝气。
城门前，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既有参加庆典的使者，也有从各地聚集的商人。
半兽人的队伍姗姗来迟，恶劣的天气迟滞速度，他们在途中耗费大量时间。
向骑士亮明身份，几支队伍很快被放行，由专人带往下榻处。
“陛下今日很忙，大概没时间会见各位。请先休息，食物和热水已经准备妥当。”
半兽人们长途跋涉，为赶时间日夜兼程，早就人困马乏。得知云婓另有要事，没有心生不满，纷纷表示理解。
众人随着领路的树人来到使馆，看到热腾腾的食物，肚子一起轰鸣。顾不上礼节，争先恐后地冲向餐桌，你争我抢，开始大快朵颐。
半兽人饭量惊人，数百人风卷残云，不到眨眼时间，桌上碗盘清空，盛浓汤的大碗几乎不用洗，碗底光可鉴人。
树人瞠目结舌，呆站在原地。
半兽人们意犹未尽，齐刷刷看向树人，直白道：“没吃饱，还有吗？”
“有。”
树人面无表情，转身去往厨房，命人送上更多面包和浓汤。
他终于明白为何北部王国三天两头出现饥荒。大多数半兽人不懂得种植，专门靠狩猎和采摘为生，王国资源再丰富也扛不住疯狂攫取。
想想半兽人的数量，再想想他们的饭量，不闹饥荒才怪。
“多送些面包，炖肉别用碗，整锅端过来。还有烤肉，不用切，让他们自己去分。”
树人一口气吩咐下去，半兽人听得清楚明白，心中相当满意。比起切成小片摆在盘子里，他们更喜欢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样才算过瘾。
厨房的炉火日夜不熄，仆人扛来串好的肉块，厨子们转动烤架，面孔遭受热浪舔舐，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溻透。
连续送出三批食物，数量能举办一场宴会，催促的声音方才告一段落。
厨房众人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汗水，总算能休息片刻。
“这些半兽人太能吃了，矮人完全比不过他们。”
“幸亏他们来得晚。”
“地精和地穴人的早饭已经送走。”
“精灵没吃早饭？”
“鲛人也没有。”
“奇怪。”
厨子们面面相觑，又看向门口的树人。他们猜不出缘由，希望后者能给出答案。
“别看我，我也不是太清楚。”树人摇摇头，推断道，“大概是和昨晚的事情有关。不过精灵和鲛人向来神秘，喜好我行我素。乌木树人说过，他们不主动提出要求，索性避开些，权当不知道。”
众人低声交流意见，暂时接受这个说法。
“昨夜的确惊险，巨龙和棱角龟打起来，我在外城都听到了声音。”一名仆人说道。
“何止，你没亲眼看到，当时天空变得通红，我还以为城内起了大火，鞋子没来及穿，抓起水桶就要来救火。”一名女仆放下抹布，甩掉手上的水渍，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
“我听到了歌声，你们听到没有？”一名厨子说道。
“据说是鲛人在唱歌。”
“他们都很漂亮，不亚于精灵。”
众人的话题开始偏移，从巨兽的战斗转向各族使者，一番你来我往，最终得出结论，鲛人和精灵都不好惹，再漂亮也是远离为上。
“陛下也很漂亮，和鲛人精灵旗鼓相当。”
“那是当然！”
“真期待庆典，陛下会在城内出现，我一定要站到前排。”
“你肯定挤不过我！”
“那可未必。”
话题再一次转换，提到数日后的庆典，众人兴致高昂，心中充满期待。连树人也无法淡定，忍不住加入讨论之中。
雪松古堡内，迦芙纳从梦中苏醒，尚未走出房间就收到云婓递送的账单。
“赔偿？”
为了安抚棱角龟，使它们镇定下来，她临近天明方才入睡。此刻仍有困意，坐在床边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反应不如以往灵敏。
“是的，殿下。”朵拉取来用鲸骨制成的梳子，为小公主梳理一头长发。思及账单由来，心情颇为复杂，“由新国王亲自拟定，天没亮就送到我手中。您在休息，我没有打扰。”
“原来是这样。”迦芙纳又打了个哈欠，展开账单细看。看清上面的数字，双眼蓦地睁大，困倦一扫而空。
“竟然要赔这么多？！”
鲛人公主不敢置信。
“殿下，我亲自去过龟舍，也询问过住在使馆的族人，参照棱角龟的破坏力，这个数字不算过分。”朵拉放下梳子，手指穿过蓝色长发，编织成三股长辫，盘绕在迦芙纳耳边，用宝石链固定。
“精灵也要赔偿吗？”迦芙纳放下账单，好奇问道。
“是的。”朵拉想了想，补充一句，“数额只多不少。”
“精灵王也要付金币，真不可思议。”迦芙纳自言自语，表情有些古怪。
朵拉侧头看了一眼，不解道：“殿下，您在说什么？损坏了龙舍当然要赔偿。”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算了。”迦芙纳抓了抓头发，差点抓乱刚编好的发型，让女官十分不满。
“殿下，娴静，礼仪。”
“好嘛，知道了。”迦芙纳放下手，又看向账单上的数字，突然有了主意，“朵拉，你让人打探一下，精灵准备如何赔偿。”
“遵命，殿下。”
朵拉不认为小公主有意赖账。
迦芙纳拥有大片领海，赔偿的数额固然多，对她而言也是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么。
大概是出于好奇。
身为一名尽职的女官，她愿意满足小公主的好奇心。
女官为迦芙纳取来长裙，其后离开房间，找来同住古堡的鲛人，低声吩咐一番。
“记住了？”
“明白。”
鲛人领命，快步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的运气很不错，刚登上楼梯就遇到几名精灵。他们身上披着斗篷，看上去行色匆匆，显然是准备出门。
鲛人目光微闪，主动上前攀谈。
“我们去龙舍。”一名木精灵开口，展示抄录的羊皮卷，“陛下的命令，赔偿的金币由巨龙支付。”
“什么？”鲛人大吃一惊。
“损失由它们造成，赔偿理所应当，不值得奇怪。”半夜被吵醒，差点受到战斗波及，精灵们的心情相当糟糕，对巨龙没有半分同情。
精灵王接到账单，随手交给法洛尔，由他送去龙舍。账单上数字庞大，全部由巨龙自行赔偿。
巨龙的抠门人尽皆知，想从它们手里挖金币，简直难如登天。
法洛尔提出困难，精灵王却不以为意。
“告诉阿芙罗娜，如果不拿出金币，今后无法再买到糖。”
任性需要付出代价。
精灵谷堆金积玉，精灵们财大气粗，偶尔也会锱铢必较。打架的是巨龙，惹怒云婓的也是巨龙，精灵王不打算为它们的暴脾气买单。
“转述我的话，它们会照办。”
法洛尔带着命令离开，中途遇到鲛人，对方刺探的手段不算高明，看上去并无恶意，他索性不做隐瞒，当面和盘托出。
“我要尽快去龙舍，失陪。”
目送精灵们走远，鲛人站在原地，消化令他震惊的消息。终于冷静下来，马上找到朵拉，原话进行转述。
“让它们自己赔？”
迦芙纳听到实情，顿时双眼一亮，恍如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的确，又不是我打架，凭什么要我出金币！”想到这里，小公主转身来到桌前，迅速写成一道命令，和账单一起交给女官。
“朵拉，你亲自去见拉迪克，和巨龙战斗破坏龟舍，损失赔偿必须自己出。”
“如果它们不愿意？”
“告诉它们，巨龙自己出金币，堂堂棱角龟，海洋霸主的契约者，难道要承认比巨龙贫穷？”
朵拉接过羊皮卷，完全能想到棱角龟的愕然。但实事求是，有能耐惹麻烦就该自己扫尾，指望小公主给它们出金币的确很不应该。
当日，城内出现一幕奇景。
精灵和鲛人各自手持羊皮卷，追在巨龙和棱角龟身后，要求它们付出金币。
“阿芙罗娜，这是陛下的命令。”法洛尔挥舞着账单，单手拢在嘴边，向空中的巨龙高喊。
“拉迪克，你藏起来也没用，快从龟壳里出来。难道你要承认不如巨龙？”鲛人拍打着龟壳，将账单抵到巨龟眼前，要求它们面对现实。
这种场景千载难逢，各族使者看得津津有味。
半兽人顾不得休息，聚集在一起讨论，感觉眼前的一幕异常不真实。
“难道是在做梦？”一名半兽人怀疑道。
啪！
身边的同伴挨了一巴掌，顿时暴起，两人打成一团，很快鼻青脸肿，终于确认身处现实，并非是在梦中。
“长耳朵的，你们也有今天！”矮人笑声洪亮，能正大光明嘲笑精灵，他们绝不可能错过。
地穴人和地精不敢大声，小心翼翼凑到角落，对着龙舍和龟舍指指点点。时而四周张望，确认自己没有被发现。
雪松古堡内，云婓听到树人禀报，一时间愣在当场。
“他们真这么做？”
“千真万确。”布鲁道。
“还真是……”
云婓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提看似光风霁月的精灵王，想想花容月貌的鲛人公主，反差实在太大，令人叹为观止。
由于昨夜的突发事件，云婓和精灵王的会面延迟到午后。
两人一同用过午饭，其后前往最大的一间书房。
房门关闭，布鲁和法洛尔守在门外。
室内摆着两张椅子，放置在长桌两端，既能隔开距离又不会太远，确保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的表情。
“请坐。”云婓拉开椅子，同时请精灵王落座，“我有许多疑问需要向您请教。”
“请讲。”
精灵王身着织金长袍，发上点缀红色宝石。袖摆覆盖手腕，无法看到手环，仅有些许微光透出，证明契约存在。
云婓看向精灵王，目光在他的袖口稍作停留，随即移开，开口道：“关于婚姻契约，您是否早就了解？”
“是的。”精灵王颔首，没有任何隐瞒。
“契约复苏并非巧合？”云婓继续问道。
“有故意成分，我不否认。但不是全部，也存在意外因素。”精灵王比预想中更加坦诚，这让云婓感到惊讶。
“陛下，我不明白……”
“景檀。”精灵王忽然开口，首次打断了云婓的话。
“什么？”
“我名景檀。”精灵王微微探身，莞尔道，“生命树为我命名，您有权力知晓。”
云婓眨了下眼，看清对方的神情，心忽然下沉，生出不妙预感。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发展将脱出掌控，很难如他所愿。
对待这份契约，精灵王远比想象中更加认真。

第135章
“最后一个问题,婚姻契约是否存在期限？”
云婓靠向椅背，转动浮现微光的手环，目光锁定精灵王,不放过一丝表情变化。
他查阅过大量文献,包括藏书室内全部资料,以及从赫奥提带回的书籍，甚至摘录王国法典,认真分析关于这项契约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结论,契约以精灵血脉为纽带,除非一方回归大地,根本无法解除,摧毁更是无稽之谈。
想要脱出掌控,他必须另辟蹊径。
契约限制婚姻，没要求必须履行。如果期限足够长，他未必不能拖到生命尽头。
不经他同意,没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
系统不行，光精灵的祖先也是一样。
对于云婓的问题，精灵王略感诧异，无需深究，立刻猜出他的言下之意。
“没有期限。”精灵王忽然笑了，似冰雪初融，春回大地。冷漠瞬间褪去,光有了温度,使人目眩神迷。
云婓短暂失神，回神后不由得一凛,当即心生警惕。
纵然有光精灵血脉,他对精灵的了解依旧有限。知识来源于书籍,印象全凭数次会面。认知称得上片面，如管中窥豹，很难辨其全貌。
精灵王容貌超群，气质过人，如一件艺术品，堪称雅致绝伦。落在云婓眼中，欣赏倒在其次，危机感却在不断拔高。
一种遇见强敌的心惊胆战，手中握有神兵利器，照样胜负难料。
深吸一口气，云婓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期限，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非必要情况下，可以一直不履行婚姻？”云婓坦言自己的打算。
作为手环的拥有者，他受到古老契约束缚，不可能再同他人缔结婚姻。
对云婓而言，这算不上一件坏事。
他从未需求过陪伴，“伴侣”之于他仅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苍白且无趣。有婚约者存在，至少能摆脱巫师的催婚，可以减少许多烦恼。是否能彻底摆脱麻烦，要看精灵王的态度。
“婚姻契约束缚精灵，据我所知尚未有精灵抗拒。”精灵王看出云婓的抵触，态度十分坦诚，“您所言并不违背精灵法典，的确有可行性。只是有一个前提，您是否忽略？”
云婓看向精灵王，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光精灵永生。”精灵王单手覆上桌面，袖摆上翻，腕上的手环浮现微光，内部显影一行文字，水波般流淌，逐渐变得清晰，“除非历史重演，我如海希一般陷入永眠，否则地话，您今生都要同契约为伴。”
“我可以接受束缚。”云婓丝毫不感到意外。在查阅文献时，他设想过多种可能，其中就包括精灵漫长的生命。
“您宁愿一直单身？”
“难道不好吗？”云婓挑了下眉，心情略微放松，“您身为一名光精灵，应该比我更喜欢独处。”
精灵王垂下目光，白皙的指尖擦过桌面，手环内部微光频闪，正如他此刻的心情，平静被打破，暗潮汹涌，深渊中泛起波澜。
这种情绪异常陌生，他无法断定究竟是契约的力量，还是源于他本身的情感。
“光精灵缺乏情感，我无法反驳您。”精灵王靠向椅背，双手交握置于腿上。袖摆滑落，覆盖手环的同时掩去微光，“但我希望改变。”
“我不明白。”云婓感到诧异。
“您让我感觉不同。”精灵王坦诚道，“我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或许是愉悦，也或许会带来困扰。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想尝试，不希望错过。”
云婓锁紧眉心，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
他应该相信直觉，这是一件麻烦事。麻烦的源头在精灵谷，执行者坐在他对面。本以为不需要大动干戈，结果被现实打脸。
他想冷处理，对方显然持不同意见。
“您喜欢我？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您对我有好感，亦或是好奇？”云婓斟酌片刻，道出他的推断。
精灵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沉思。
褐色双眼凝视云婓，瞳孔中清晰映入他的影子。
如果意志力不够坚定，被这样一双眸子盯着，早就心跳飙升面红耳赤。云婓却反其道而行，走向另一种极端，心中预设答案，全身寒毛倒竖，没有心动只有警惕。
“我的确对您好奇，也有好感。”精灵王身体前倾，长发自肩头滑落，比绣在领口的金线更加耀眼，“您讨厌我吗？”
“不。”云婓摇摇头，做不到口是心非。
“恕我直言，单从利益考虑，和我缔结婚姻，象征您同精灵谷结盟，东部王国将成为您的盟友，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精灵王话锋一转，摆出无法忽略的现实。
“庆典之后，您将主宰西部王国，逐利者注定粉墨登场。婚姻契约能为您减少许多麻烦，甚至能一劳永逸。”
不知何时，天空中又聚起乌云。
狂风呼啸，雪花纷纷扬扬，连成漫天雪幕，天地间一片银白。
雪中掺杂着冰雹，风卷着冰粒敲打在窗上，发出阵阵声响。
风最大时，窗上的卡扣忽然断裂，窗扇猛地砸在墙上。风灌入室内，桌上的羊皮卷被掀起，随风乱舞，发出刺耳的声响。
云婓迅速站起身，顶风来到窗边，双手合拢窗扇。
正准备按下卡扣，一只白皙的手越过他肩头，手指覆在窗棱上。白光过后，冰霜锁住裂缝，包裹住断裂的卡扣，严丝合缝，狂风也无法撼动。
“云婓，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冰凉触碰脸颊，是一缕铂金色的长发。
云婓眨了下眼，单手握住精灵王的手腕，顺势转过身，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将他推到一臂之外。
“未经我的允许，我不喜欢距离太近。”
“抱歉。”
“您无需道歉，我只是在提醒，并非指责。”云婓没有回到位置上，而是继续留在窗前，“关于您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如果仍是拒绝，希望您不要介意。”
“我会耐心等待。”精灵王礼貌后退，彻底同云婓拉开距离。至于等候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两人初步达成一致，从表面来看，谈话还算是愉快。
树人和木精灵守在门外，时刻关注室内的声响，唯恐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好在一切顺利，直至谈话结束，房门再次打开，糟糕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看到走出书房的精灵王，法洛尔立即跟上去。想要开口询问，敏锐的直觉发出警告，他不得不压下念头。
两人穿过走廊，即将登上楼梯，法洛尔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您和雪松领主是否达成共识？”
“部分。”精灵王言简意赅。
“仅有部分？”法洛尔诧异道。
“他很难说服。”精灵王语带笑意，明明是拒绝，他竟一点也不感到沮丧，委实令人感到奇怪。
法洛尔呆滞两秒，陡生不妙预感。
想起光精灵的传说，再看精灵王的表现，他突然间头皮发麻。
“陛下，雪松领是重要的生意伙伴，巨龙也在和雪松领主做生意。”所以您最好收敛一些，别太过分。
“我知道。”精灵王看向法洛尔，疑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不。”才怪！
木精灵疯狂在心中吐槽，偏偏不敢开口。
光同暗不可分割，光精灵存在两面性，一旦启动某个开关，他们比魔族更缺乏底线。
“陛下，您做任何决定之前，请务必慎重考虑。”法洛尔苦口婆心，生怕精灵王会突发奇想，行事肆无忌惮。
他万分怀念海希。
听年长的精灵说，上一代精灵王性格温和，简直不像一个光精灵。而眼前这位，完全是上古记载中的真实体现。
“法洛尔，不要担心。我在追求婚约者，不是要发动战争。”
“……”他更担心了。
然而担心无法阻拦事情发展。
一直到精灵王返回卧室，背影消失在门后，木精灵始终眉头深锁，头顶仿佛笼罩乌云，稍不留意就会电闪雷鸣。
“法洛尔，你怎么了？”梵依恰好登上楼梯，看到愁眉苦脸的木精灵，不禁感到奇怪。
“事情说来话长。”法洛尔捏了捏眉心，视线扫过火精灵，又看向因好奇探头的几名精灵，叹息一声，“到我房间来，我会全部告诉你们。”
精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法洛尔为何表现得忧心忡忡。
“莫非是国内出事了？”一名水精灵问道。
“不是，是关于陛下和雪松领主的契约。”
此言一出，精灵们顿时变得严肃。
“事情有变数？”梵依问道。
“我不清楚，但我看到了陛下的变化。”法洛尔愁眉不展，出口的话让精灵们费解。
“陛下有什么变化？”
“光精灵的特质，你们全都忘记了？”法洛尔抬起头，视线扫过众人，“这件事很严重。”
精灵们集体陷入沉默。
“不会真这么糟糕吧？”一名水精灵忐忑道。
“只有生命树知道。”
精灵生命漫长，精灵谷内存有大量文献，其中部分传自上古，清晰记载光精灵的本性，内容从不曾外传，否则势必引起一场动荡，不亚于飓风海啸。
“乐观一些，或许事情不会如预想中发展。”泽瑞安慰众人。他和法洛尔同属于木精灵，年纪更长，性格也更加沉稳。
“希望如此。”
精灵们在交谈中登上楼梯，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们离开不久，一扇房门忽然开启，两名鲛人从室内走出。通过精灵的只言片语，他们捕捉到重要信息。
“精灵们的话很古怪。”
“精灵王和雪松领主有契约？”
“需要尽快告知公主殿下。”
鲛人绝非刻意偷听，碰巧得到重要情报，决定立即上禀。
迦芙纳正感到无聊，面前摊开一本硬壳书，书页上是精美的珠链，样式十分独特。书旁散落数颗珍珠，还有两条散落的金线，已经串好一半，留待继续完成。
朵拉敲门走进房间，踩到滚落的珍珠，当即弯腰拾起，装进打开的盒子里。
“殿下，有一件事需要禀报您。”
“什么？”迦芙纳翻过一张书页，随口问道。
“费什听到精灵们在说，雪松领主和精灵王定有契约，很可能是婚姻契约。”朵拉语气平静，却让迦芙纳吃了一惊。
“确定吗？”鲛人公主腾地坐起身，声音中充满兴奋。
“不完全肯定，精灵们语焉不详，只能从话中推断。”朵拉道。
“足够了。”迦芙纳合拢硬壳书，高兴道，“我要马上给父亲写信，与其寄希望于联姻，不如多给我一片领海，开辟和西部王国的生意。”
“殿下，您的兄长会不满。”
“我才不在乎他。”迦芙纳心情飞扬，笑靥如花，看似活泼烂漫，眼底却清晰燃烧着野心，“同为父亲的孩子，我和他一样拥有王位继承权。”
“殿下，您决定了吗？”
“是的，朵拉。”迦芙纳笑意更盛，“父亲要我联姻，未必不是想为兄长铺路。我不会如他所愿。我有资格争取王位，我不会轻易退让。”
“殿下，国王十分宠爱您。”朵拉试图劝说，奈何语言苍白无力。
“我知道，父亲的确爱我，但他一样爱帕斯卡利。”迦芙纳看向朵拉，认真道，“每个人都要面临选择，朵拉，你会一直忠诚我吗？”
朵拉毫不迟疑，以鲛人的礼仪深深弯腰：“我以生命和灵魂起誓，必将忠诚您，成为您的刀和盾。”
“我相信你，朵拉。”迦芙纳握住女官的手，将她拉起来，“明天，我将同西部王国的新主宰会面，这是我的机会。以利益为纽带，我终将超过帕斯卡利，父亲也无法阻拦。”
“殿下，您需要我做什么？”
“和之前一样，同露西娅女爵身边的人接触，尽可能争取好感。”
“露西娅女爵对雪松领主忠心耿耿，她不可能被外人拉拢。”朵拉诚实道。
“不需要拉拢，只需要消弭敌意，留下一个好印象。”迦芙纳坐回到床边，道出真实目的，“我和帕斯卡利迟早会正面冲突，争取更多人的好感，这将对我十分有利。”
“我会竭尽全力助您完成心愿，公主殿下。”
夜色渐深，风雪越来越大，酒馆的生意丝毫不受影响，仍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酒馆里增设一座木台，店主雇佣三名侏儒，轮番上台表现杂耍。两名乐师在一旁伴奏，比以往的活都要轻松，酬劳却相当不菲。
风雪中，巡逻骑士陆续回城，结束对强盗的搜捕。
他们离开不久，黑暗中出现一支队伍，七头黑鹿同夜色融为一体，脚步轻盈踏雪而过，如同一缕缕黑风。
鹿背上是来自红海岛的魅魔，风掀起她们身上的斗篷，浓密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黑绸一般，同漫天银白形成鲜明对比。
古堡露台上，冰魔忽然站起身，头上宝石发出红光，咆哮声惊动沉睡的魔龙。
房间内，云婓似所感，起身来到窗前，猛然推开窗扇。
冷风迎面袭来，强大的力量在逼近，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魔族。”

第136章
夜色中,七头黑鹿风驰电掣，穿过重重雪幕，抵近树人森林。
感知到魔族气息,树人陆续苏醒，粗壮的树根脱出地面,茂密的树冠在风中摇曳。沉重的脚步声逐渐密集,在黑暗中传出，冲破呼啸的寒风，送入魅魔耳中。
“树人森林。”
赫达抬起右臂,魅魔们同时拉住缰绳。
黑鹿集体停止前进，在原地踏动蹄子，游弋在冻结的河岸旁，距森林边缘不过百米。
黑鹿是血族的另一种形态，长途跋涉未见疲惫,呼出的气息比风更冷,不会凝结白雾,更不见霜雪结晶。
魅魔们远道而来，奉红海岛之主的命令，为云婓的登基庆典送上数箱礼物。由于途中耽搁,她们比预期稍晚抵达，在夜间行路，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误会。
“都怪那群该死的炎魔！”
“等到回去之后,我一定要上报大公,火焰城必须付出代价！”
炎魔相当难缠，追在她们身后,一路上死缠烂打,杀死一批又来一批。直至穿过贡莫尔河谷,遇到未知力量阻隔，大量的噬血藤铺满河道，他们无法继续前进，才被迫放弃追逐。
魅魔趁机加快速度，日夜兼程，总算没有逾时，赶在庆典之前抵达雪松之城。
“我们没有恶意，为祝贺新国王而来。”
示意同伴留在原地，赫达翻身落地，独自穿过河面，来到树人近前。她曾到过雪松领，认识这里的边境树人。然而眼前都是生面孔，未必会相信她口中所言。
事实正如预期，树人没有发起攻击，但也不许她继续靠近。
“停下，我们将通知城内。”
赫达从善如流，依言留在林边。她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布袋，袋子里倒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小截树枝。
二十多年过去，树枝依旧保存完好，断口未曾变色，看上去十分新鲜，如刚取下来一般。
这是一根松枝。
“将它带给红松布鲁，能够证实我的身份。”
树人取过树枝，感受到残留的力量，的确和树人管家一般无二。他们没有耽搁，立即分出一人前往城内。
赫达没有多言，退后半步拉起兜帽，抵挡呼啸的寒风。
常年生活在红海岛，习惯温暖潮湿的气候，很难适应西部王国的冬天。尤其是寒冷的冬夜，几乎能冻僵人的骨髓。
魅魔实力强悍，一样难抵严寒。幸好她们早有准备，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外套和靴子，再加上一件特制的斗篷，足能抵挡狂风暴雪。
树人速度很快，片刻时间就去而复返。他不是独自归来，同行两人，一人是管家布鲁，另一人则是治安官卢克。
看到熟悉的面孔，赫达松了口气，半掀兜帽向红松颔首：“布鲁，好久不见。”
布鲁脚步加快，神情略显激动：“赫达，真的是你！”
双方是旧识，以护卫雪松家族血脉为契机，算得上半个盟友。
“卢克，她是赫达，送主人归来的魅魔。”一番寒暄之后，布鲁向树人们介绍赫达，亲口证实她的身份，“主人能安然无恙，她居功至伟。”
面对布鲁的赞扬，赫达没有谦辞。
当年的雪松领风雨飘摇，国王、大巫师和贵族们心怀鬼胎，对雪松家族的土地和财富虎视眈眈。能够保全稚嫩的生命，迫使王国上下承认婴儿的血脉，单凭树人的力量远远不够，多亏赫达带领魅魔大开杀戒，才彻底稳定住局势。
对魅魔而言，领取这份功劳是理所应当，完全无愧于心。
“我此行是为道贺，为新国王送来礼物。”
说话间，赫达朝身后招手，魅魔们陆续翻身落地，徒步穿过河面。黑鹿跟在她们身后，其中三头背负交错的皮带，皮带两端各系一只木箱。箱体呈方形，表面雕刻精美花纹。箱盖顶部上拱，同箱体严丝合缝。连接的锁扣闪烁幽光，镶嵌暗红色的魔界宝石。
不提里面的礼物，仅这六只箱子就已价值连城。一旦流入世间，势必会引来各族疯抢。
“箱子里面是礼物，还有大公的亲笔信，需要交给新国王。”
布鲁和卢克没有打开箱子，仅在外部查看，确认没有问题，当先引路，带领赫达一行人入城。
魅魔们重新跃上鹿背，无视呼啸的狂风，沿途和树人攀谈。不仅了解到城内近况，也对王国变化惊叹连连。
树人的话中提到云婓，魅魔们听得聚精会神，对年轻的国王充满好奇。
赫达想起怀抱的婴儿，不由得心生怀念。又记起艾希莉亚的命令，神情陡然变得严肃。
一行人来到城门前，遇到矗立在雪中的石巨人，庞大的身躯比城墙高出一截。即使没有敌意，仅是审视和好奇，他们的注视仍让魅魔感受到压力。
黑鹿则是双眼泛红，本能做出防御状，藏在唇后的獠牙探出，苍白的颜色在暗夜中格外醒目。
吊桥轰然下落，城门缓慢开启。
门轴的吱嘎声在暗夜中传出，路旁的房屋陆续亮起灯火，窗后出现人影，全是夜半惊醒的领民。
半水妖对力量的感知异常敏锐。魅魔刚刚入城，她们就睁开双眼。几人在黑暗中对视，睡意全消，索性站起身，一起走向窗口。
从二楼向下望，能清晰看到长街全景。火光映照下，一支队伍闯入视野。
“布鲁管家和治安官。”
“在他们身后的是魔族？”
“不会错，是魔族。”
两名树人在前引路，证明这行人的身份没有问题，至少不是敌人。然而看到魔族，半水妖们还是绷紧了神经。并非无故生出敌意，而是源于本能。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一名魅魔仰起头，精准捕获到窗后的身影。
她挑了下眉，唇畔掀起浅笑，即使兜帽遮住半张脸，仅露出白皙的下巴，这个笑仍让半水妖们脸红心跳。
砰地一声，木窗关闭。
窗后的姑娘们捂着胸口滑坐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能看到对方坨红的脸颊。
“魅魔，一定是魅魔！”
街道上，魅魔收回视线，转头遇见同伴奇怪的目光。
“佐伊，你在笑什么？”
“看到几只漂亮的小鸟。”
“小鸟？”维琦愣了一下，看向紧闭的木窗，当即心中了然，不赞同道，“你收敛一些，别闹出乱子。”
“我是那么胡来的人吗？”佐伊试图为自己辩解。
“你是。”不等维琦回答，另一名魅魔率先出声，“要不要数数你惹来的风流债？当年是谁藏在岛上几百年，不敢踏出红海岛一步，出去就会被打死？”
“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诺拉！”佐伊不满道。
“时间过去再久，事实不会改变。因为你的风流，差点影响大公的婚事。如果不想旧事重演，你最好端正态度。万一闹出事来惹怒了大公，我们可不会为你求情。”诺拉不容置疑，话说得斩钉截铁。
佐伊无可争辩，只能闭上嘴，认命接受警告。
队伍穿过长街，遇到一队巡逻骑士。后者肩上扛着麻袋，里面是抓捕的地鼠人。这些家伙初来乍到，正在谋划偷窃，未及行动就被抓个正着。
“治安官阁下，管家大人。”
巡逻骑士大多是游侠出身，各个艺高胆大，对抓捕小偷很有经验，追踪强盗和窃贼也颇为拿手。
自从城内有了他们，治安情况迅速好转，小偷窃贼近乎绝迹。唯独扎乞落强盗数量太大，性情十分狡猾，在城外来去如风，始终没能一网打尽。
“又一批地鼠人？”卢克问道。
“是的。”
“地下牢房已经住满，送去新建的石牢，交给半兽人看管。”
“遵命。”
巡逻骑士没有逗留，很快穿过街尾去往新建的牢房。
距离庆典渐近，更要警惕城内的治安状况，不容许有任何疏忽。
在卢克的领导下，巡逻队伍达成共识，与其亡羊补牢，莫如防患于未然。实行数日，效果颇为显著。
来不及实施偷窃就被抓捕，地鼠人感到冤枉，大声发出抗议：“我们没有偷盗，你们不能这样赶尽杀绝！”
无论地鼠人如叫嚷，巡逻骑士始终充耳不闻。抵达目的地后，强令他们在羊皮卷上按下手印，一个接着一个送进牢房，牢门一关，干脆利落。
“运气好地话，庆典结束后放你们出来。运气不好，自求多福吧。”
留下这番话，巡逻骑士扬长而去。
地鼠人又怒又恨，气得全身发抖。与同个牢房的窃贼搭话，知道对方已经被关进来数日，迟迟不见自由的希望，愤怒变成恐惧，越想越害怕，对之前的决定后悔不迭。
“我早就说过，联络不到别的同族，肯定出事了！”
“马后炮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能逃出去吗？”
这句话让气氛冰冷，囚室内陷入寂静，变得落针可闻。
同处一室的窃贼打了个哈欠，掏掏耳朵，翻身继续睡。他尝试过逃跑，皆以失败告终。与其浪费力气胡思乱想，不如抓紧时间睡觉，争取好好表现，或许有重获自由的希望。
不提地鼠人如何沮丧，赫达一行人穿过城内，随两名树人进入古堡。
走进古堡大门前，咆哮声忽然传来，魅魔们不约而同仰起头，不意外看到头顶辫子的冰魔。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冰魔想起头上的辫子，想起魔龙的嘲笑，怒火中烧，吼声震天。魅魔们则双眼一亮，看到冰魔一身光滑的长毛，不由得又开始手痒。
“吼！”
危机感陡然降临，冰魔的吼声减弱，下意识后退两步，避开魅魔的视线。
将一切尽收眼底，魔龙发出嗤声，嘲笑冰魔胆小：“有能耐下去啊，吼两声还要藏头露尾，胆小鬼！”
“你有胆子，你下去。”冰魔咆哮道，“七个魅魔，你确信打得过？！”
魔龙立刻闭嘴。
一个好说，两个能够应付，三个勉勉强强。七个，它又不是脑子进水，自己去找虐。
“一样打不过，你凭什么嘲笑我？”冰魔鼻孔喷气，自以为扳回一局。
“凭我不长毛，不会被惦记。”魔龙呲牙，专往冰魔痛处扎，刀刀见血。
冰魔勃然大怒，头上辫子都竖了起来。
“我要咬死你！”
“来啊。”
魔龙主动迎战，在冰魔冲上来时振翅飞起，骤起的狂风将对方掀翻，差点滚落露台。
“卑鄙！”冰魔半身悬空，抓住露台边缘破口大骂。
魔龙盘旋在它头顶，目光充满鄙夷，不遗余力施加打击：“老子是魔龙，邪恶的化身，卑鄙不是理所应当？你是只恶魔，竟然如此天真，脑子呢？没事吧？”
冰魔的咆哮声持续不断，响彻整座古堡。
云婓走进大厅，仍能听到它的吼声。
实在不想听下去，他抓住跟了一路的幼龙，商量道：“你去阻止它们，我给你三块糖。”
“嗷！”
不去，麻烦。
幼龙撇嘴，不接受这个价钱。
“五块。”
“嗷！”它不是见糖眼开的龙。
“十块，不能再多了。”
“嗷嗷！”幼龙振动翅膀，前爪拍上云婓掌心。多少糖不重要，重要的是爷们就要战斗！
斗志昂扬的幼龙冲出窗口，眨眼不见踪影。
云婓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幼龙长成这个样子，应该是出于天性，不是养育方法错误吧？
一定不能是！
就算是他也不承认，精灵休想让他赔偿！
糖果威力巨大，没过两分钟，冰魔的吼声戛然而止。至于短暂出现的火链，以及毛发的焦糊味，云婓压下仅存的良心，坚持视而不见。
吼声消失，雪松古堡归于寂静。
云婓拉开椅子坐到桌旁，凝视跳跃的烛火，双手支着下巴，静静等待他的客人。
环绕空旷的大厅，英灵的幻像浮凸在墙壁上，眼眶中跳动幽火。藤蔓盘踞在墙围，占据英灵脚下，和古堡融为一体。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伴随着吱嘎声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室内，卷动明亮的烛火，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扭曲，烙印一幅黑暗的抽象画。
布鲁和卢克让开道路，以赫达为首的魅魔走进大厅。七名血族跟在她们身后，手中提着盛装礼物的箱子，脸色苍白，仿佛移动的雪像，不见丁点暖色。
云婓站起身，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黑发如墨，双眸愈显深邃。
赫达停下脚步，望见对面的青年，神情有片刻恍惚。
就在刚刚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见到了雅辛，那位雪松领的缔造者，让艾希莉亚大公倾心之人。

第137章
六只木箱一字排开,箱盖掀起，满目流光溢彩。
整整六箱魔界宝石，任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蕴含的魔力令人惊叹，在魔界堪称至宝。
“阁下,这是大公亲自挑选的礼物,祝贺您即将登上王位，成为西部王国的主宰。”
赫达上前两步，手中捧着一只木盒,郑重递到云婓面前。
这只木盒十分特殊，和装满宝石的箱子对比，它过于朴素，盒身上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锁扣,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里面有大公的亲笔书信,还有最重要的礼物。”赫达说道。
云婓短暂凝神，能清晰感受到某种召唤。
体内的魔力在涌动，还有另一种血脉力量,融合光精灵和树人，更加古老，更加强大,催促他接过木盒,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
木盒入手的瞬间，炎热和冰寒交织,狂风平地而起,席卷整座大厅。风中的能量向云婓汇聚,以他为中心盘旋上升，形成骇人的龙卷。
魅魔被风弹开，一直退到墙边。血族早就靠在墙上，不小心踩到藤蔓，差点被蔓枝卷走。
“主人！”
面对突来的变化，布鲁大惊失色，卢克满心焦灼。
两人对视一眼，双臂树化挡在身前，合力抵挡凛冽的狂风，竭尽全力靠近云婓。可惜徒劳无功，每向前一步都十分困难，会遭遇更猛烈的排斥，被狂风逼到更远。
风眼中，云婓手捧木盒，难掩惊讶之色。
盒盖已经弹开，现出盒中的羊皮卷，以及半截碎裂的权杖。
权杖以松木制成，表面爬满裂纹，浸染斑驳的血痕，年深日久已经变色。权杖上的宝石只余外壳，内部掏空，不存半点能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宝石下方压着另一张羊皮卷，颜色泛黄，边缘破损，不知存在多久，比藏书室内的文献更显古老。
狂风掀翻桌椅，拖拽吊灯，链条左右摇晃，发出吱嘎声响，如天灾肆虐。
云婓丝毫不受影响。魔力持续涌动，红光缠绕周身，竖起牢固的屏障，隔绝一切外部力量。
召唤的力量越来越强，遵循血脉指引，他握住了破碎的权杖。
触碰到松木的一瞬间，海量画面冲入脑海，堪比飞转的走马灯，斑斓影像交错穿梭，一帧帧连在一起，频繁闪烁，速度快得来不及捕捉。
某一刻，画面突然定格。
周围的景象发生变化，云婓脱离古堡，置身古老的战场之中。
硝烟四起，喊杀声震天。
并肩作战的盟友忽然背刺，旗帜倾倒，银铠骑士遭遇围攻。树人身上起火，藤蔓在地面翻滚，被暴起的巨熊扯断，断口处流出粘稠的绿液。
炎龙盘旋在天空，炙热的火焰焚烧云层。
热浪席卷，爆裂声持续不断。
焰星在天空中铺开，绵延成密集的火网，如天女散花，覆盖焦灼的战场。
十多头魔龙包围四周，还有踏风而来的巫师。
热风鼓起巫师的斗篷，现出干枯的躯体，一具具萦绕黑气的骷髅。
炎龙背上，一名青年手持重剑，身上铠甲残破，头盔不翼而飞。一道贯穿伤盘踞在他背后，伤口血流不止，顺着铠甲流淌，染红腰间的皮带。
血珠落在炎龙背上，比赤红的鳞片还要醒目。
魔龙发出咆哮，黑色的龙息腐蚀烈焰，持续逼近炎龙。
魔龙背上，十一名魔界领主同时张弓。弓身和箭矢皆以兽骨制成，箭上淬了毒，见血封喉，强悍的巨龙也无法抵挡。
青年遭遇背叛，不慎落入陷阱，此时身负重伤，面临背水一战。
曾经温和的双眼染上狠戾，沉寂的血脉在绝境中苏醒，萦绕周身的绿光变得暗淡，被爆发的力量取代。
“杀死他！”
冰冷的声音响起，如毒蛇吐信，充满了狠毒和憎恨。
云婓置身幻像之中，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绞尽脑汁苦想，记忆快速回笼，一个名字逐渐清晰：奥菲斯。
魔龙占据绝对优势，黑焰铺天盖地。
破风声中，利矢化为流光，拖曳黑色残影，从四面八方袭向目标。
骷髅巫师高举法杖，黑风、闪电、烈焰和冰雹接踵而至，恐惧的能量大团汇聚。毒虫密集振翅，磷粉挥洒，弥漫开有毒的灰雾，罩向青年和巨龙。
千钧一发之际，白光突然爆发，膨胀成一颗光球，以青年为中心炸裂。
光芒向外扩张，吞噬飞来的箭矢，追逐躲闪的魔龙。辐射的白光笼罩骷髅巫师，黑暗的力量在光中融化，惨叫声凄厉刺耳。
大地在震动。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棵巨大的乌木出现在站场。
不顾光爆的冲击，乌木扎根战场中心，锋利的树枝无尽伸展，堪堪接住坠落的炎龙，以及被炎龙翅膀包裹住的青年。
青年遍体鳞伤，背部伤得最重，血完全止不住。
铠甲残破不堪，继头盔之后，臂甲和肩甲也消失无踪。
他已经失去意识，雪松之剑仍牢牢握在手里。权杖只剩下半截，镶嵌的宝石力量耗尽，从内部碎裂，碎片簌簌掉落，只余下一层空壳。
乌木发出怒吼，庞大的树根从地下拱起，成百上千的噬血藤破土而出，卷向半空中的魔龙，将它们拖向地面，活生生绞碎吞噬。
魔界领主迅速后撤，避开乌木树根和噬血藤笼罩的范围。
勾结魔族的王国军队预感不妙，正准备调头逃跑，脚下忽然发生颠簸，大地断裂塌陷，战马带着骑士向下坠落，一同掉入黑暗深渊，被死亡吞噬。
惨叫声中，红雾喷涌而出，填满断裂的地层，涌动一片猩红的海洋。
黑发红裙的身影出现在战场，手持闪烁冷光的三叉戟，展开一场屠杀。
尸山血海，断臂残肢。
一切的一切被血染红，视野中再不存二色。
看到这一幕，云婓彻底明白幻像所指，这是初代领主陨落之战，导致雅辛逝去的源头。
血色愈发浓重，屠戮的画面逐渐扭曲，开始变得模糊。
大厅中狂风消散，木盒中的权杖发出崩裂声，如同完成最后使命，变得支离破碎，当场化为齑粉。
云婓站在原地，双眼正对木盒，目光却没有聚焦。
树人满心担忧，想出声却被阻拦。
赫达朝两名树人摇头，示意他们不要靠近，更不要打扰云婓。
“他在回溯记忆。”
布鲁和卢克转移目光，看向落在地面的盒盖，发现盒盖内层雕刻魔纹，此时仍在转动，只是速度减缓，证实力量残留不多。
大厅中一片寂静，树人、魅魔和血族屏息凝神，都没有出声。
英灵从墙上挣脱，一个接一个落到地面，迈步走向云婓。
站定之后，英灵集体单膝跪地，反握武器，一如他们生前立下誓言，守护雪松领，忠诚雪松家族的血脉。
古堡三层，精灵王站在门前，迟迟没有动作。片刻后，他转身回到窗前，靠着窗台坐下，仰望乌云散去的夜空，褐色的双眸逐渐染上银色。
“古老的记忆，魔族的力量。背叛和鲜血，失去的，抢夺的，王者的血脉彻底苏醒，一切终将归于原位。”
光精灵做出预言，声音在风中流淌。
预言的力量穿越时空，精灵谷内百花盛放。生命树舒展枝叶，温暖的绿光笼罩大地，预示一场巨变即将到来。
法洛尔等人察觉异样，走出房间却发现楼梯消失。古堡的意志改变了建筑，他们暂时被禁锢，无法离开这条走廊。
同样被束缚的还有鲛人。
朵拉敲门后走进房间，就见迦芙纳坐在床边，掌心浮起一颗水球。水球内闪过模糊的影像，很快又消失无踪。
“殿下。”朵拉出声。
迦芙纳转过头，水球同时破碎，未见水花飞溅，反而形成胶状碎片，凝固后从边缘消融，不存一星半点。
“朵拉，发生了什么？”
“走廊被封住，暂时无法离开。”
“这座古堡很有趣，和它的主人一样强大。”迦芙纳又凝聚一颗水球，可惜阻隔的力量更强，内部空空如也，连模糊的影像都未能呈现。
古堡地牢，蜘蛛群忽然躁动。
大大小小的蜘蛛闪烁复眼，占据走廊，爬满了墙壁。部分爬上牢门，锋利的节肢伸入门上的小窗，刮擦门板、墙壁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地鼠人蜷缩在一起，各个噤若寒蝉。为防发出声音，他们互相捂住嘴，惊恐地望着门板，试图将自己藏进角落。
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鼠人不得而知。
直觉不断发出警报，告诉他们危险近在咫尺，稍有不慎就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古堡和云婓共存，后者的愤怒融入建筑，传递至每一个角落。
大地的力量在涌动，边缘触及龙舍，巨龙同这股力量产生共鸣，接二连三发出吼声。
声音传入临近的龟舍，棱角龟不明所以，还以为巨龙又要挑事，不甘示弱，集体以咆哮回应。
声音传入使馆，众人被惊醒。
精灵和鲛人抓起斗篷冲出房门，迎面遇见，将对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都感到心酸。
“千万别再打起来！”
矮人凑在门前，一个个摩拳擦掌，期待再看一场热闹。
地精和地穴人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约而同关紧房门，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半兽人抱着酒桶酩酊大醉，声音再大也吵不醒他们。
北部王国存在有上百种巨兽，巨象和巨犀都是小儿科。半兽人常年伴着吼声入睡，早就形成习惯，换成巨龙和棱角龟也没多大区别。
声音传入城内，城民们又一次被吵醒。
魅魔入城时，他们就从梦中惊醒。好不容易睡着，巨龙和巨龟又开始比嗓门。
“这还能睡得着？”
所幸黎明将至，众人放弃补眠，打着哈欠穿衣洗漱，在寒风中推开家门，提前开启新的一天。
夜色尚未退去，城内已经变得热闹。
早起的邻居互相打着招呼，面包店和杂货铺陆续亮起灯光，从门后飘出烤面包的香味。
临街一间民居内，忽然爆出一声怒吼。紧接着房门打开，一个少年冲出来，头发乱糟糟，嘴里还咬着一块面包。
“夏克，你给我停下！”伊娜紧跟着冲出来，手里抓着长柄木勺，对跑远的少年高喊。
“我去找沙丘，回来就打扫房间！”
少年三两口吞下面包，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刚刚传来，人已经跑到街尾，转进巷子里，迅速不见踪影。
伊娜单手叉腰站在原地，发誓等他回来，一定要他好看。
类似的情形每隔几天就要发生，邻居们大多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比起夏克是否又会挨揍，他们更关心昨夜入城的队伍。
“布鲁管家和卢克执政官亲自迎接，身份肯定非同一般。”
“听说是魔族。”
“魔族？！”
“用不着大惊小怪。一百年前，炎魔袭击雪松领，差点导致雪松家族灭亡。但也不要忘了，雪松家族得以延续，魅魔在其中帮了大忙。”
“这样一说，的确如此。”
城民们议论纷纷，并未察觉古堡和城池的变化。
石巨人则截然相反。
他们生于大地，对大地力量的感知相当敏锐。
晨光中，他们昂起头，眺望古堡方向，力量在体内流淌，同大地相连，彻底融入这座宏伟的城池。
古堡内，狂风消散，幻像告一段落，英灵返回建筑内，大厅重归寂静。
消失的楼梯重新出现，精灵和鲛人陆续现身，入目是一片狼藉的大厅，陌生的魅魔和血族，指挥藤蔓打扫的树人，以及站在窗旁，正展开羊皮卷的年轻领主。
听到脚步声，赫达几人抬起头，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精灵王，正要俯身行礼，眼角余光瞥到滑出衣袖的手环，动作猛然一顿。
魅魔们目光敏锐，对契约的认知超群拔类。
几乎是一瞬间，她们的目光转向云婓，精准捕捉到云婓的手腕，看到浮现契约的手环。
“精灵契约。”
赫达几人神情变换，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正面遭遇冲击，都有些心中打鼓。
要不要告诉艾希莉亚大公？
如果说了，大公会不会冲出魔界？
万一情况不对，是否会引发同精灵的战争？
魅魔们交换眼神，都感到事情棘手。一时间想不出办法，集体陷入焦灼。

第138章
魅魔的目光如有实质。
云婓从羊皮卷中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又低头看向手腕，不由得皱了下眉。不过对方没有开口询问,他也没打算解释。契约是否履行尚无定论，不如装糊涂，权当没有被发现。
“布鲁,安排客房。诸位先去休息,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告知我的管家。”
“多谢。”
魅魔们交换眼神，看出云婓的态度,如他所愿离开大厅，跟着树人管家前往客房。
布鲁穿过走廊，站定在一扇木门前,压下门把手，房门向内开启。
房间十分宽敞,内设木床桌椅，地板光洁如新,找不出丁点灰尘。
布鲁没有进入房间，站在门口打了个响指。
墙围处的花纹突然坍塌,一株伴生藤卸去伪装，游到壁炉附近,熟练地堆起木柴，擦亮火石。
伴随着一声爆响,数点火星散落，橘红色火光燃起,焰心幽蓝,在壁炉中跳跃。烟气顺着管道流出,余下火焰的炙热，驱散冬日的寒冷，整个房间变得暖意融融。
赫达对房间十分满意，开口向布鲁道谢。
“您满意就好。”
树人管家礼貌颔首，连续又打开三间卧室，布局类似，住下七名魅魔绰绰有余。
血族也被安排在同一楼层。
他们可以改变形态，在两种外形之间自由转换。即使变成黑鹿，体型远远不及巨龙和棱角龟，不需要另外开辟住处。
“几位是否需要用餐？”
“如果有热汤地话。”
“当然，稍后就会送来。”
布鲁熟知魅魔的饮食习惯，亲自去厨房安排。藤蔓陆续游出房间，和他一同离开走廊。墨绿色的蔓枝绕过扶手，蜿蜒爬过台阶，在楼梯拐角处停顿，顺着栏杆垂落，叶下绽放一串串粉白的花朵。
“留在这里。”布鲁吩咐道。
蔓枝轻轻摇曳，徐徐送出花香，回应树人的要求。
古堡内住进大批客人，不同种族，不同习性，彼此之间未必能和平相处。藤蔓的存在很有必要。无法留在房间里，盘绕在走廊和楼梯上，也能成为树人的眼睛。
一旦苗头不对，布鲁能第一时间掌握情况，采取最好的应对方式。
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不可闻。
佐伊探头向外扫了一眼，确定藤蔓的位置，其后关闭房门，背靠在门框边，时刻关注外部的动静。
赫达解开斗篷，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红宝石。
魅魔们达成一致，她们将联络艾希莉亚大公，将目睹的一切悉数告知。
佐伊负责警惕，维琦等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赫达站在中心，掌心托起红宝石，口中念念有词。
光芒绽放，红黑交织，倒悬在魅魔脚下。冷风撕扯盘旋，鼓起点缀珍珠的裙摆，现出从脚踝攀援而上的暗红色图腾。
在魅魔举行仪式时，血族早就躲进隔壁房间，全都闭紧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光越来越亮，映在魅魔脸上，包裹住她们的身躯。
风也越来越大，床柱桌角频繁震颤，壁炉中的火焰持续蹿升，火星爆开，火舌瞬间冲出，在空气中二度爆裂。
诡异地是，一墙之隔，走廊中鸦雀无声，没有丝毫力量涌动，和之前一般无二。
“召唤！”
赫达昂起头，光芒彻底融合，氤氲成不祥的色泽，恍如流淌的红海。
魔界宝石在光中升起，悬浮在魅魔头顶。
禁锢的门缓慢开启，光中浮现艾希莉亚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红裙铺展，猩红的颜色仿佛以血染成，浓烈到近乎刺目。
“赫达，有好消息吗？”艾希莉亚坐在椅子上，貌似心情不错。
魅魔因紧张喉咙发干，下意识吞咽。未能缓解干涩，反而在表情中现出端倪，轻易被女大公捕捉。
“事情不顺利？”艾希莉亚合拢硬皮书，随意放到一边。
“主人，我们顺利抵达雪松之城，见到了雪松领主，已经送上礼物。”赫达声音发紧，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能预知到女大公的怒火。
“既然一切顺利，你在紧张什么？”艾希莉亚奇怪道。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赫达索性心一横，没有任何铺垫，用最简练的语言道出之前的发现。
“领主身上有契约手环，契约对象极大可能是精灵王。”
室内陡然陷入寂静。
冷风停滞，炉火不再跳跃，连光都失去活力，肉眼可见变得暗淡。
“哦？”
艾希莉亚发出轻音，魅魔们同时心率飙升，紧张升级为恐慌，耳畔一阵阵嗡鸣。
“主人，还不是百分百确定……”赫达的声音苍白无力，同她的脸色别无二致。
艾希莉亚没有因怒意失态。
她垂下目光，凝视覆盖到指尖的魔纹，似在告知魅魔，又似在自言自语：“雅辛的母亲是光精灵，以这个种族的特性，有婚姻契约不足为奇。”
雅辛身为光精灵后裔，却没有遵循传统，而是同魔界领主缔结婚约，比他的母亲更加离经叛道。
没人能够想到，时隔数千年，光精灵的婚姻契约会在他的后代身上复苏。
事情的推手不做他想，除了生命树没有第二种可能。
“顽固的老家伙。”
想到生命树，艾希莉亚破天荒感到头疼。
以女大公的性情，谁敢惹她不高兴，下场绝对是灰飞烟灭。生命树却是例外。不提精灵有多难缠，关键是她欠对方一个不小的人情。
艾希莉亚很不高兴。
当初请那老家伙帮忙，她付出不小的代价。本以为银货两讫，不想被留下后手。她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闷亏。
能忍吗？
当然不能！
“主人？”目睹艾希莉亚神情变换，魅魔们心中忐忑，很是惴惴不安。
“精灵王态度如何？”艾希莉亚忽然开口，一下接一下敲着指尖，思考的习惯和云婓如出一辙。
魅魔们对视一眼，认真回忆当时的情景。之前不觉得，如今分析细节，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古怪中又透出几分复杂。
“精灵王没有表态，但是……”
“但是？”
“他没有掩饰手环。”
艾希莉亚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目光透出寒意，比魔界深渊的冰川更冷。
“赫达。”
“是，主人。”
“一切照原计划进行，不必过多关注这份契约。”
“遵命。”
说话间，宝石的颜色逐渐灰白，能量即将告罄，无法继续支撑仪式。
好在消息传达完毕，魅魔们结束召唤，幻影消失的瞬间，敲门声响起，一切恰到好处，如同提前安排。
“请进。”
房门打开，布鲁没有露面，几名仆人送上热汤，还有新烤制的面包。额外准备了几盘鲜肉，专为供应血族。
食物的香味侵入鼻端，魅魔们终于感到饥肠辘辘。
仆人行礼后退出房间，赫达等人各自拿起一块面包，搭配浓汤送入口中，双眼登时一亮。
“味道很不错。”
血族在一旁沉默进餐。比起陆地上的猎物，他们更喜欢红海里的鱼。这个习性十分隐秘，除了契约的魅魔，从不被外人所知。不过树人准备的肉类也很可口，又是出门在外，没什么好抱怨。
“大角鹿，倒是少见。”诺拉扫一眼盘子里的鲜肉，惊讶道，“它们是独角兽的远亲，大多生活在东部王国，没想到这里也有。”
“这里有很多树人，以后会有更多。”佐伊吃完面包和热汤，端起一杯甜酒，品尝淳厚的异香，发出一声喟叹，“大地的力量在复苏，西部王国将迎来巨变。”
魅魔们交谈时，血族一心一意填饱肚子。
鲜肉的滋味十分美妙，他们畅想起独角兽，不约而同舔了舔嘴角。可惜独角兽受到精灵保护，很难捕捉到一头。避免被精灵盯上，还是压下食欲，少惹麻烦为妙。
红海岛上，领主府内，艾希莉亚结束谈话，无心继续阅读，起身走到窗前，猛然推开落地窗。
“生命树，光精灵。”
她无法伤害生命树，但不会束手无策。日后走出这座岛，她会让那个老家伙知道，算计自己必须付出代价。
不能砍树，但能教训精灵，尤其是那个光精灵！
想到麻烦的源头，这场乱局的始作俑者，艾希莉亚双目泛红，登时火冒三丈。
怒意化为狂风，掀起丈高巨浪。
天空聚集乌云，雷鸣声中降下闪电。
狂风暴雨如约而至，海啸再临，洪水袭来，火焰城风雨飘摇。
洪水覆盖火山群，居住在山中的炎魔已经麻木。他们熟练地扛起箱子，成群结队跑向高处，等待洪峰过去。
“第几次了？”一个炎魔掰着手指，试图计算洪水的次数。
“算不清了。”另一名炎魔晃动头颅，摘下挂在角上的水草。
“高兴点，至少没有白光，不用担心突然没命。”
想起笼罩数月的白光，炎魔们心有余悸。对比最糟糕的情况，仅是火山群变成泽国，总能扛过去，倒是不如之前沮丧。
火焰城内，大街小巷又一次被水淹没。城民家中进水，出行受到阻碍，小船和舀水的工具需求猛增，生意格外火爆。
领主府内，奥菲斯又一次被诅咒拦截，望见窗外的暴雨，看到被水淹没的城池，怒火上涌，一阵咬牙切齿。
“艾希莉亚，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火焰城又遭水灾的消息传遍魔界。
领主们议论纷纷，除个别脑子不清醒，看不透背后真相，绝大多数都在心惊肉跳，对艾希莉亚更加忌惮。
“诅咒不难，召唤海啸也不难。”一名魔界领主教育继承人，要求傲慢的长子看清现实，“难的是将一名大领主关押数千年，肆意挑衅，践踏他的荣耀和尊严，他却毫无办法。”
“父亲，您认为海啸是一种挑衅？”
“当然。”
深渊城领主泰伦长着一头灰发，容貌年轻英俊，实则已存世上万年。他熟悉艾希莉亚，同样熟悉奥菲斯，当年没有受到蛊惑，拒绝参与到阴谋之中，才能够置身事外，一直独善其身。
“奥菲斯被诅咒束缚，他走不出火焰城，失去全部盟友，效忠他的只有炎魔，而这份忠诚并不牢靠。”
话说到这里，泰伦刻意顿了顿，留出时间给儿子思考。
“数千年前，奥菲斯本有机会问鼎至尊之位，可惜没能成功。如今的他犹如一头困兽，失去尖牙利爪，威风犹存，不过镜花水月，全是无力的泡沫，一戳就破。”
身为泰伦的继承人，巴琴斯绝非全然无知。放下傲慢的眼光，认真思索红海岛主的所作所为，答案浮出水面，令他悚然一惊。
“艾希莉亚可以杀死他，但没有这样做，而是一次又一次发起海啸，戳破奥菲斯最后的荣光，撕碎他虚假的面具，让所有人看到，如今的他是多么孱弱无力。”
强者跌落神坛，后果可怕且致命。
“不需要多久，火焰城就会变成一块蛋糕，受到各方觊觎。”泰伦语重心长告诫巴琴斯，“不要触怒艾希莉亚，不要挑衅红海岛，奥菲斯就是前车之鉴。”
“父亲，我有一点不明白。”
“说说看。”
“火焰城的虚弱有目共睹，红海岛主本可以吞并这座城池，她迟迟没有动手，是否有别的考虑，或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点我也感到疑惑。”泰伦沉声道。
事实上，不只是他，很多魔界领主都是满头雾水，感到大惑不解。时机已经成熟，艾希莉亚却没有动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惜没人能登上红海岛，也没人能够当面提出疑问。
众人绞脑汁搜集线索，一条消息令人侧目，不久之前，数名魅魔离开红海岛，携带数箱宝石走出魔界，前往西部王国，祝贺新国王登基。
王国内正发生巨变，赫奥提易主，昔日的王室交出权柄，即将主宰这个庞大国度的将是雪松领主，雅辛的后代，艾希莉亚婚姻契约者的血脉。
针对这一点，魔界中又是众说纷纭，生出诸多猜测。
作为事件中心，艾希莉亚不漏口风，更不屑于解释。云婓则远在雪松领，对此一无所知。
年轻的领主格外忙碌。
同精灵王共进早餐和午餐，午后同鲛人公主商谈，签订大笔贸易，随即和各族使者共进晚餐，餐后和乌木树人敲定庆典的最后细节。
全天时间都被占据，他少有独处的空隙。
直到月亮升起，大地披上银辉，他才送走各族使者，独自走进书房，坐到椅子上扯松领口，疲惫地捏了捏额角，长出一口气。
桌上摆着一只木盒，盒中是艾希莉亚大公的亲笔信，信下压着一张古老的羊皮卷。
信共有两页，一页是社交辞令，另一页则是写满的名单，奥菲斯赫然列在首位。联系之前看到的幻像，云婓对这份名单有所猜测，只是需要进一步确认。
“复仇名单。”
如果真是这样，他迟早会进入魔界。
这或许也是艾希莉亚的希望。
书信放到一边，展开古老的羊皮卷，直接铺满半张木桌。
云婓仔细看过，羊皮卷上的文字属于魔族，绘制的图案分明是一座建筑，建筑下有密集标注。
不出意外地话，这是古堡的设计图，更是一幅藏宝图。

第139章
藏宝图很特殊,乍一看是羊皮卷，实质是同树皮粘合，以魔力编织,材质独一无二，古堡藏书室内也找不出一件。
云婓拿起藏宝图，发现烙印在上面的文字出自魔族，但不完全相同。字迹颜色在光下改变,由深变浅，边缘泛起微光，呈现淡绿色，溢出林木的清爽和淡香。
“有些熟悉。”
云婓凑得更近，搜寻脑海中的记忆。一幕画面闪过，他不禁面露恍然。
“树人的血液。”
初醒时,他在塔楼遭遇刺杀,亲眼目睹两名树人的战斗。
树人管家大获全胜，刺客粉身碎骨,现实意义上的支离破碎。树人之心被取走，树干碎裂成片，淡绿色的血液流淌满地，很快又蒸干挥发。
树人的血液蕴含魔力，曾有巫师视其为珍惜材料，对其趋之若鹜。数百年间,针对树人的猎杀无休无止，终于惹怒了这个庞大的种族。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战火波及数个种族。树人付出巨大的代价,取得最终胜利。巫师的损失更加惨重,黑暗巫师几近灭亡,族群就此一蹶不振。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打树人的主意。
这张藏宝图十分古老，留存时间比云婓设想中更为久远。书写文字的材料经过特殊处理，保存树人血液的能量，非大巫师无法做到。
“或许该去问问甘纳。”
年代太过久远，黑袍巫师能否给出答案，云婓也没有太大把握。最妥善的办法是联络艾希莉亚大公。不过斟酌良久，他还是压下这个念头。
种种迹象表面，对方更希望他自己寻找答案。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将信件收入木盒，盖上盒盖。藏宝图则握在手中，决定按照上面绘制的路线亲自往地底一探究竟。
“需要魔界宝石。”
根据图上标注，通道设有石门，门上有魔纹烙印，魔界宝石是开启的钥匙。这样来看，魅魔送来的礼物颇具深意，绝非价值高而已。
云婓站起身，单手拿起烛台，带上几颗藤球，推门离开房间，走进昏暗的走廊。
夜色已深，走廊内寂静无声。墙上的壁画被烛火照亮，光影一闪而过，似有古老的人像在暗夜中穿梭。
藤球蹦跳向前，蔓枝闪烁绿光，为云婓照亮脚下。
行至楼梯拐角，缠绕在扶手上的藤蔓缓慢移动，绽放的藤花陆续收拢，蔓枝拍飞云婓肩上的藤球，直接取而代之。
藤叶边缘卷起，隐藏锋利的锯齿，以柔软的里层触碰云婓的下巴。
“留在这里。”
云婓拉起挂在肩膀上的蔓枝，重新缠回到楼梯上。其后迈步向下，沿着楼梯去往大厅，寻找地图标注的通道入口。
魅魔送来的宝石已经送入库房，云婓走到大厅，抓起一颗藤球指了指，后者立刻蹦跳向前，从墙围上拽下两株藤蔓，带路去往库房。
墙壁上浮现微光，三十名英灵同时现身，好奇地看向云婓，眼眶中跳跃幽火。有两人从屋顶下落，悄无声息来到云婓身后，想知道他究竟在找什么。
“门，我在找一扇门。”
云婓心无旁骛，头也没回，继续在大厅内搜寻。
英灵看到藏宝图，一人点点云婓的肩膀，另一人指向大厅中央的一块石板，位于吊顶正下方。
“这里？”
云婓没想到英灵会帮忙，称得上意外之喜。转念又一想，英灵和古堡共存，已经是这栋建筑的一部分。他们在密室通道来去自由，知道暗门所在不足为奇。
长桌很重，好在有藤蔓帮忙。
移动桌椅时难免发出声响，巡夜的布鲁来到大厅，正好撞见云婓趴在地上，烛台放到一边，正用手敲击地板。
“主人，您在做什么？”
“布鲁，你来得正好。”云婓朝布鲁招手，“帮个忙，把这块石板移开。”
“移开石板？”树人管家大惑不解。见云婓坚持，只得迈步走上前，手指抓进石板边缘，指尖树化深入地下，用力将石板抬起。
与此同时，雪松古堡发生变化，通往大厅的楼梯全部消失，鲛人和精灵走出房间，立即会发现旧事重演，他们又一次被禁锢在不同楼层，走廊两端的路都被堵住，无法离开半步。
魅魔们从梦中醒来，赤脚踩上地面，推开房门，当即看到古堡变化。她们没有大惊小怪，仅是挑了下眉，各自打着哈欠返回室内，很快又睡了过去。
大厅内，石板被完整移开，现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风中地下吹来，意外地没有灰尘呛人，也没有任何腐朽的味道。
对照藏宝图，云婓确认这里就是入口，示意布鲁留在大厅，准备独自进入密道。
“主人，务必小心。”
雪松古堡和云婓共生，在这座建筑内，云婓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布鲁没有坚持跟随，只提醒云婓谨慎，不要莽撞冒失。
“放心。”
藤蔓取来宝石，云婓打开箱盖，取出部分随身携带。手持烛台不方便，干脆抓过几颗藤球用来照明。
密道笔直向下，没有台阶和借力点，这难不倒云婓。
掌心浮起绿光，两株藤蔓游了过来，蔓枝互相缠绕结成绳梯，沿着通道垂落，末端持续生长，一直延伸向道路尽头。
“我下去了。”
说话间，云婓抓住绳梯向下，动作干脆利落。
越向下风力越强，空间越是宽敞。
绳梯泛起绿光，和藤球的光交相辉映，照亮云婓身处的空间，墙壁上的石纹清晰可辨。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云婓一边向下一边在心中默数，中途绳梯弯折，笔直向下的通道发生倾斜，坡度由陡变缓，不超过三百米，已经同地面平齐。
云婓双脚落地，回望身后的藤蔓，依据绳梯长度和脚步数估算距离，又拿出藏宝图对照，对身处的环境有了把握。
“向左，大概两百米。”
抓起一颗藤球放在肩上，云婓浏览藏宝图，仔细辨别方向，同时注意脚下，谨慎向前迈步。
眼前是一条空旷的走廊，地面和墙壁经过打磨，没有任何棱角，表面光滑，触感冰凉。
风从对面吹来，云婓加速向前，绕过走廊拐角，在岔路准确选择，很快找到第一扇石门。
“这可不好过。”
石门开凿在墙上，前方是横亘的地裂，宽度大概五十米，却犹如天堑，阻拦前行的道路。
地裂深不见底，风由此吹来，带着森森寒意。
考虑两秒，云婓抓起发光的藤球，在掌心上掂了掂，随即向前一抛，走你！
嗖！
啪！
藤球飞过地裂砸在门上，发出一声钝响。
细长的蔓枝舒展，两根扣住门板，两根甩向云婓，被他一把抓住，顺势向前一荡，轻松越过地裂，贴靠在门板上。
“缠住，别松开。”
单手抓着蔓枝绕过腰间，云婓从口袋里取出魔界宝石，摸索着门上的凹槽，一颗接一颗镶嵌上去。
宝石即是钥匙。
烙印在门上的魔纹开始发光，门轴发出吱嘎声，门板开始上升，现出一道缝隙。
云婓抓住机会，顺势向前一滚，样子有些狼狈，却赶在门板下落前进入通道，还顺手抓住藤球，一人一球安然无恙。
轰隆！
石门砸落，掀起大片灰尘。
如果不够机警，动作太慢，必然被压住门下，不死也会进退不得。
门后直通一座石台，台面中部光滑，边缘错落凹痕，从形状和长短来看，很像是斧头留下的痕迹。
石台对面塌陷，好在跨度有限，助跑两步就能跳过去。
云婓平安落地，拍掉掌心的石粉，向前半步，一块石砖忽然下陷。
来不及思考，他纵身前扑，腰间的藤蔓迅速收紧，两根蔓枝抓牢石墙，避免他向下坠落。
轰鸣声持续不断，尘土飞扬，大量碎石滚落。
道路大面积塌陷，石砖从两侧掉落，仅余一条狭窄的石桥，下方缺少支撑，不断来回晃动，看上去岌岌可危。
石桥末端现出两扇石门，一左一右并排而立。石门表面刻印花纹，对称分布，组合起来就是一枚完整的魔纹。
待到晃动停止，云婓抓着蔓枝落到石桥，谨慎靠近石门，发现门板之间嵌有一根石柱，石柱顶端隐藏凹槽，形状很独特，像是一个半圆。
云婓观察片刻，没找到镶嵌宝石的地方。
正感到棘手时，腕上的手环忽然发光。
云婓抬起手臂，顿时灵机一动，将手环对向石柱上的凹槽。
咔哒一声，手环和凹槽完全契合。
千万缕光束漫射，黑暗被驱散，幽深的走廊亮如白昼。
门轴转动声传来，两扇石门同时向内开启。
门后隐藏石室，互相贯通，穹顶挑高，地面下沉。
数不清的箱笼和兽皮袋堆在一起，箱盖撑起，里面满是奇珍异宝。兽皮袋的系绳已经朽烂，袋口敞开，龙眼大的珍珠和各色宝石如瀑布流淌。
云婓向前迈步，传来哗啦声响。
脚下不是地板，而是堆积如山的金币。随意拾起几枚，背面是荆棘缠绕的花朵，正面是侧面像，从尖尖的耳朵判断，无一例外全是精灵。
“精灵金币。”
金币数量太多，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在宝藏的中心，似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他。
云婓遵从直觉，在如山的金币中艰难跋涉。中途一脚踩空，踏进金币和箱子构成的陷坑，差点被当场掩埋。
艰难从空隙中拔出腿，他不敢再疏忽大意，仔细观察脚下，确保每一步都能踩实。
距离房间中心越近，召唤的力量越是强烈。
云婓拨开滚落的珍珠，移开两只装满宝石的木箱，终于锁定声音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石台。
石台不及一米高，位于一个陷坑中心，隐藏在奇珍异宝之间，很容易被忽略。
“应该就是这里。”
台面上摆着两只木盒，一只盒子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残存些许能量，散发微弱的绿光。
另一只保存完好，锁扣是一枚晶莹的钻石，蕴含光明的力量，和魔界宝石迥然不同。
云婓靠近木盒，掌心浮现红光，果然遭到排斥。
“精灵宝石，不会有错。”
云婓深吸一口气，压制体内的魔力，单手探向盒盖。指尖触碰到盒顶的刹那，精灵手环产生共鸣。
白光覆盖盒身，嵌入盒盖上的花纹。
两秒过后，锁扣自行开启。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向上弹开，里面的东西让云婓错愕。
不是珍珠宝石，也不是兵器权杖，而是一只手指长的水晶瓶。瓶身晶莹剔透，淡绿色的液体在瓶中流淌，浮动星辰微光，令人移不开双眼。细看会发现，那是一丝银色长发。
云婓捧起木盒，血脉的力量在沸腾。
黑色的双眼染上猩红，狂风平地而起，缠绕着他，席卷整间暗室。
金币如海浪翻腾汹涌，珍珠宝石互相磕碰，被风掀至半空，如雨洒落。
盒中的水晶瓶震颤不停，忽然间碎裂。瓶中液体流淌，在漫天金光中挥发，弥漫开清新的薄雾，萦绕在云婓四周。
雾中出现两道身影，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长有一头暗夜般的黑发；另一个娴静高雅，正温和地看着云婓，如雪的肌肤没有温度，掌心覆上云婓的脸颊。
“很高兴见到你，雅辛的后代，我的血脉。”
声音缥缈空灵，似清泉潺潺。
云婓闭上双眼，再睁开，幻影依旧存在。他确信自己没有使用回溯魔纹，室内也没有魔力流淌，他们是如何存在？
“这是时光的记忆，融入树人血液之中。今日之后也将不复存在。”
女人托起云婓的脸颊，双眸染上银光，如同光的化身。
云婓张开嘴，声音却哽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你的出生非比寻常，你的母亲付出巨大代价。”女人轻声说着，没有温度的唇触碰到云婓的额头，“尽快去见她。不要像你的父亲，摒弃不必要的慈悲。还有，”女人顿了顿，温柔的力量拂过云婓的手腕，融入手环之中，“试着去接受，你会有不同的发现。”
道出这番话，女人眨了眨眼，高大的男人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看向云婓，眸光意外温和。
他们的出现极为短暂。
雾气消散，幻像也随之透明，直至再不可寻。
云婓站在原地，愣愣地回不过神来。他仿佛做了一场梦，梦境却无比真实。
木盒捧在手中，水晶瓶的碎片躺在盒里，边缘流淌白光。
“光精灵的宝藏。”
唯有光精灵才能跨越时空，欺骗岁月，留存最后一丝力量。也只有她的血脉才能找到这里，开启这间密室。
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云婓不由得眉头深锁。
庆典结束后，他必须设法见到艾希莉亚大公。和对方面对面交谈，或许一切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第140章
云婓在密室停留许久,搜寻过各个角落，再无任何发现，也没有暗藏的魔纹，只能扣上盒盖,将木盒放回到石台上。
“走吧。”
做完这一切,他弯腰抓起藤球,快步退出密室，准备按照原路返回。
古堡内有太多客人，庆典结束才会离开。这批宝藏不适合出现在人前,暂时留在地下,封闭入口是最好的选择。
在离开之前，云婓拾起数枚金币，发现上面人像各有不同。其中一个人像有些眼熟,如果他没记错,肖似曾在幻像中出现的海希。
将金币装进口袋,云婓踏出石门,展眼望去,面前的石桥更显狭窄。
桥墩不稳，直接走过去并不安全。
考虑片刻，云婓将藤球抛到桥对面,拉长蔓枝缠过腰间,确信十分牢固,才举高手环嵌入石柱。
伴随着吱嘎声响，两扇石门重新合拢,封闭满室金光。
云婓踏上石桥,冷风从下方袭来,桥体左右摇晃,两端来回上翘。幸亏有藤蔓借力，否则很容易摔落。
危险的预感不断增强，云婓本能加快速度，迈开大步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在他身后，石桥末端坍塌，不规则的石块向下滚落，沉入黑暗深渊。许久才听到碰撞声，沉闷、模糊，像是被一层膜包裹着，透出几分怪异。
桥下藏着什么？
云婓探头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片，没有一点光亮，自然捕捉不到任何线索。
放弃继续探索，云婓转身踏上归途。一路上有惊无险，除了多耗费几块宝石，没遇到任何阻碍。
离开嵌入宝石的石门，越过地裂，藤蔓结成的绳梯近在咫尺。
云婓抓起绳梯末端，灰绿色的蔓枝开始收缩，带着他一路向前，穿过幽暗的走廊，攀登陡峭的暗道。
和来时不同，他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蔓枝缠绕在他身上，直接将他送出地底。
光从头顶洒落，云婓感到刺眼，单手挡在眼前。等到眼球不再刺痛，他双手扣住地板边缘，用力向上一撑，轻松回到地面。
藤球顺着他的肩膀滑落，轻盈落地，又骨碌碌滚向桌角。伴生藤爬出暗道，绕过云婓脚下，再次回到墙边，挂到墙壁上，伪装成绿色花纹。
布鲁听到声响，迅速从厨房里走出，衣袖挽到手肘，手上沾满面粉。
云婓正在挪动石板，抬头看向布鲁，发现他此刻的样子，顿时心生不妙。
“布鲁，你在做什么？”云婓放下石板，开口问道。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我在烤面包，第一炉已经烤好。”树人管家挥舞着双手，看上去兴高采烈。他对烹饪有极高的热情，奈何动手的机会少之又少。不容易有了表现机会，他决心大展身手，让领主大人刮目相看。
“你在做饭？”云婓骇然道。
“是的。古堡临时封闭，暂时无法进出，厨房里只有我自己。虽然您之前有过吩咐，但事急从权，只能我来动手。”
布鲁红光满面，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
不祥的预感成真，云婓头疼万分。
无论哪个种族，只要品尝过布鲁的手艺，必定记忆深刻，绝不会想尝试第二次。
如果不加以制止，难免造成误会。万一因为一顿饭爆发战争，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布鲁，你的厨艺过于独特，我不希望被他人品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云婓尽量委婉，避免打击到树人管家。
不想太过委婉，造成了反效果。
树人管家感动非常，当场热泪盈眶。
“主人，我不会辜负您的赞美，今后一定会更加努力！”
“……”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等到庆典结束，我会亲自负责您的三餐，绝不假他人之手。”
谢谢，大可不必！
云婓果断拒绝。
“布鲁，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可以身兼数职。”
“我不希望你太过劳累。”
“树人永不疲惫！”
树人管家意志坚定，云婓顿感头疼欲裂。
两人说话时，消失的楼梯重新出现，精灵、鲛人和魅魔陆续走出房间，在楼梯口相遇，一同来到大厅。
血族跟随在魅魔身后，自动自觉贴近墙边，尽量减少存在感，不想被精灵和鲛人关注。
尤其是精灵。
他们的存在让血族不适。除非万不得已，血族绝不愿靠近这些光明生物。
矮人起得最迟。他们打开房门，脚步声早就远去，走廊变得空空荡荡。
矮人们互相打着招呼，身上衣饰齐全，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胡子精心打理，编成三股辫和四股辫，缠绕成各式各样的花结，看上去独特且有趣。
大厅内已经恢复原样。
掀起的石板重新落下，看不出移动的痕迹。
长桌和高背椅归回原位，桌角的位置分毫不差，同经年累月留下的印痕完全契合。
大厅门开启，等候许久的厨子和仆人鱼贯涌入，向古堡主人和树人管家行礼，迅速各就各位，开启一天的忙碌。
“这是什么？”
厨子们进入厨房就察觉一样，不停抽着鼻子，循着气味打开烤箱，发现烤成焦炭的面包。
大捧烟气涌出，焦苦味迎面袭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等到烟气散去，众人发现桌台上还有一些半成品，看上去样子不错，拿在手里硬邦邦，堪比坚硬的石头。很难想象布鲁是如何做到，能将面粉糟蹋成这种样子。
面对烤焦的成品和坚硬的半成品，厨子们眉心拧出川字，完全能夹死苍蝇。
“粮食丰收也不能这样糟蹋！”
“为了珍贵的麦子，绝不容许管家大人再靠近厨房！”
厨子们以尊严起誓，他们要捍卫自己的地盘，保护珍贵的粮食。谁都不能糟蹋面粉，树人管家也是一样！
客人们来到大厅，没发现任何异常。
魅魔向云婓道早安，拉开椅子落座。遇到对方询问，感谢道：“仰赖您的慷慨，我们昨夜休息得很好。”
鲛人公主短暂凝视魅魔，目光又移向云婓，视线来回逡巡，表情若有所思。
精灵王坐到云婓右手边，动作十分自然。落座之后，将一只精美的盒子递给对方，道：“送给您。”
云婓诧异看向他，心中很是疑惑：“送给我？”
“是的，希望您能喜欢。”精灵王又将盒子推近些，示意云婓打开。
云婓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只感到满头雾水。
祝贺他登基的礼物收在库房。精灵送来的全是奇珍异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没有任何预兆，精灵王又送出一件，盒上的花纹精美非常，镶嵌的珍珠熠熠生辉，里面的东西绝对价值不菲。
所为何来？
缘由又是什么？
当着众人的面，云婓无法详细询问。直觉告诉他，精灵王的答案很可能出人预料，十有八九会坑了自己。
云婓选择相信直觉。
他伸手接过木盒，触碰盒身的瞬间，能量沿着指尖流淌，引发血脉共鸣。腕上的手环短暂发光，很快又归于沉寂。
云婓皱了下眉，按下锁扣，掀开盒盖。
光芒映入眼帘，抽气声同时响起，来自刚刚走到桌旁的矮人。
“精灵宝石！”
盒子内衬样式独特，采用雀鸟的羽毛编织，流光溢彩，华美异常，却压不住宝石光华，直接沦为陪衬。
宝石有核桃大小，切割成椭圆形，深蓝色犹如海洋，蕴含神秘力量，不知不觉吸引人的目光，令人移不开视线。某一刻，心神受到牵引，如坠入无尽汪洋。
矮人集体伸长脖子，惊呼声此起彼伏。
云婓骤然间回神，看向对面的精灵王，啪地一声压上盒盖，深吸一口气，道：“这份礼物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您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但不是收下的理由。
云婓意外感到不安。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仿佛置身云端，无法脚踏实地，没有感觉飘飘然，只有积攒的恐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烦躁的情绪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加速累积。
无论何时何地，无法掌控情绪，绝不是一种好现象。
“您喜欢，它才物有所值。”精灵王微微欠身，无视众人的目光，单手覆上桌面，再向前半寸就能触碰到云婓的手指。
伴随着他的动作，华丽的袖摆移开，现出一枚手环，同云婓手腕上的一般无二。
魅魔们交换眼神，赫达脸色微沉，佐伊挑了下眉，维琦等人也是恍然大悟。
初见时的预感没有错。
当面展示出手环，这个光精灵百分百是故意的！
“必须禀报大公！”
虽然大公胸有成竹，告诉她们不必在意，可就目前的情况，如何能不提心。
堂堂光精灵，竟然如此阴险狡诈。
究竟谁才是恶魔，谁才是黑暗的化身？！
相比矮人的惊讶和魅魔的恼怒，鲛人公主的表现十分独特，智珠在握，又透出莫名的兴奋。
压不下翘起的嘴角，她只能端起高脚杯，借杯子遮挡唇边的笑纹。
“殿下，您需要收敛一些。”朵拉低声提醒。
迦芙纳点点头，仍止不住笑意，侧头看向朵拉，笑道：“父亲一定会失望。”
她爱戴并尊敬自己的父亲，却不会盲从对方的命令。
信使已经离开雪松之城，不需要太久，她的亲笔信就会送到父亲手里。届时，肯定会迎来失望，也或许是雷霆之怒。总之，绝不可能是宽容和理解。
精灵王送出这份礼物，用意昭然若揭。
和精灵王抢人，她可做不到，也没胆子去做。如果父亲固执己见，迟早被光精灵视为敌人。
“人们追逐光明，光焰异常美丽，却比黑暗深渊的魔火更加致命。”
迦芙纳不想以身试法。
她是鲛人，本质不能离开水。遇到熊熊燃烧的光焰，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烤鱼。
“我可不愿意被烤干，朵拉。”迦芙纳低声道。
鲛人女官心情复杂。
自从来到雪松之城，小公主偶尔会发出惊人之语，表现得出人预料。
朵拉几番思量，对自己的职业素养产生怀疑。不能马上体会到小公主的用意，简直是一种失败，必须鞭策自己，尽快做出改变。
食物的香气飘来，打断众人的思绪。
丰富的食物送上餐桌，冲淡了精灵王举动带来的震撼。
假装也好，真心也罢，众人专心致志用餐，其后迅速离开大厅。哪怕是最喜欢凑热闹的矮人，看到云婓此刻的神情，目及光精灵难得一见的笑容，也不由得全身发冷，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大厅内很快清空，精灵们早就识趣离开，顺便拉走了树人管家。
云婓靠向椅背，初时的惊讶如潮水退去，冷静下来，很容易猜出精灵王赠礼的目的。
有些不可思议，可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逃避不是他的风格，躲躲闪闪更被嗤之以鼻。
云婓点了点装有宝石的盒子，双眼直视精灵王，开门见山道：“您在追求我？”
“难道还不够明显？”精灵王迎上云婓的目光，样子颇为疑惑，貌似不理解他为何发出此问。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云婓皱眉道。
“当然，我承诺等待。但我没有逾越之举，仅是表达对您的仰慕，你为何如此抵触？”精灵王凝视云婓，目光专注。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云婓显然是个例外。
曾有的经历告诉他，不仅黑暗会让人迷路，光同样会令人迷失。
“当着所有人的面？您确定仅是表达好感？”
“求偶时的必然。”精灵王没有否认，态度一派坦然，“这是一种本能行为，我无法控制，希望您能谅解。”
认错，但不改。
道歉的态度越诚恳，下次再犯的几率越大。
不，已经是板上钉钉。
看似光风霁月的精灵竟然如此难缠。
云婓再次意识到，他惹上的麻烦远比想象中更大。握住隐隐发光的手环，想起暗室中听到的话，他实在很想叹气。
不同发现？
何止是不同，简直难以想象！
想到契约的源头，他莫名感到烦躁，陡然生出一股冲动，他要闯进精灵谷，砍了那棵不务正业的生命树！

第141章
魔界,红海岛
午夜十分，海面突起一阵飓风。
狂风卷着巨浪拍打悬崖,丈高的浪花重重压下,在半空倒卷，砸向终年弥漫雾气的海岛，降下一场冰冷的红雨。
地面溪流汇聚，撕扯着连成水网,注入穿过岛屿中心的小河。
领主府盘踞岛心,周围是高大的古木。层林掩映,高耸的塔顶锋利如矛,刺入暗夜之中。
城堡二楼的一间书房内，壁炉跳动火光,火舌持续拉长，，包裹幽蓝的焰心，在墙面投下扭曲的暗影。
壁炉前铺着厚实的地毯，以魔貂皮毛制成，蓬松柔软，轻松陷入脚背，如同棉絮一般。
地毯上摆着一张摇椅,艾希莉亚靠在椅上，一本硬皮书置于腿上,裙摆在地面铺开，暗红色泽渐染，似盛放的玫瑰。
摇椅旁有一张矮桌,桌上敞开一只木盒。盒中盛装数枚魔界宝石,部分颜色灰白,已然能量枯竭；部分依旧色泽明艳，表面浮现彩光。
摇椅规律晃动，发出轻微声响。
下一刻，摇椅忽然停住，艾希莉亚直起身，转动一块血红的宝石，看向光中的赫达，表情逐渐冷峻。
“精灵宝石？”
“是的，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赫达神情严肃，将近日所见和盘托出，不遗漏任何细节，“当着所有人的面，精灵王送出宝石。连续三天，一块比一块珍贵。”
艾希莉亚没有出声，双眸逐渐染上冷意。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女大公越是冷静，报复的手段越是凶残。
关于这一点，奥菲斯深有体会，完全可以现身说法。
“主人，是否要干预？”赫达请示道。
事情发展偏离轨道，和预期中截然不同。
魅魔们肩负使命，此行既为祝贺云婓主宰西部王国，也是为他今后进入魔界铺路。
在离开红海岛之前，她们设想过多种情况，针对各种突发事件制定方案。本以为万无一失，必然会进展顺利。哪承想精灵王横叉一手，中途横生枝节，极可能打乱她们的计划。
艾希莉亚陷入沉思，诸多念头闪过脑海，互相拉扯。情绪受到影响，魔力逐渐变得狂暴，即将突破临界点。指上的魔纹漫过手背，沿着手臂攀爬，大面积覆上肩膀，蜿蜒过脖颈，边沿延伸至她的眼角，眼珠烙印暗红。
“主人，您……”赫达欲言又止，心中充满担忧。
黑暗诅咒是一把双刃剑，困住敌人的同时，也会对艾希莉亚产生影响。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反噬，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红海岛避世数千年，艾希莉亚长时间陷入沉睡，和诅咒的力量不无关系。
听到魅魔的声音，艾希莉亚从沉思中转醒。
看到颜色加深的魔纹，她并不感到意外。熟练抑制住狂乱的魔力，扩张的魔纹开始收拢，缩回到原本大小，凝固在她的指尖。
“暂时不要插手，相信他能应付。”艾希莉亚认真考虑之后，决定不做更改，维持之前的计划，“赠送宝石是精灵的传统，据我所知，最长能持续数年。这期间他会秉持礼仪，不会有危险的举动。但光精灵不可预测，以防万一，如果他改变做法，立即告知我。”
“遵命。”
宝石的光逐渐暗淡，联络很快中断。
赫达的幻像消失，室内恢复寂静。仅有狂风暴雨打在窗外，引发落地窗震动，昭示天灾降临，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艾希莉亚起身走到窗前，掌心覆上水晶制的窗扇，仰望黑暗的天空，刹那间雷声轰鸣，闪电爬过云层，电光照亮苍白的面容，映入暗红的双眸。
苏醒未必代表新生，也可能是毁灭的开端。
她的力量逐渐狂暴，正在失去控制，征兆越来越强烈。
“还不是时候，还要再等一等。”
雷声炸响，艾希莉亚闭上双眼，回溯万年前的时光，所有的场景记忆犹新，仿佛历历在目。
“不能亲自参加这场庆典，我很遗憾，我的孩子。我会将最好的一切留给你，帮助你扫清所有敌人，那一天不会太久。很快……”
低语消失在雷鸣声中，又被雨声覆盖，朦朦胧胧，渐不可闻。
暴雨倾盆，覆盖整座海岛。
雨云从海面扩散，雨幕包裹火山群，熄灭涌动的岩浆。雨水日夜不停，形成新的洪峰，奔腾袭向火焰城。
奥菲斯无法走出房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城池被水淹没。新仇旧恨叠加，胸中怒火狂燃，如一座活火山随时将要喷发。
“艾希莉亚！”
仇恨的声音化为诅咒，一遍又一遍烙印血腥的名字。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骷髅巫师出现在门外。他们带回来好消息，让奥菲斯的心情陡然转好。
“通道已经开启，就在扎乞落山脉。”
雪松古堡内，云婓突然从梦中惊醒。
壁炉内火光熄灭，暖意消失殆尽。
房间里没有点燃蜡烛，仅有藤球挂在帐顶，闪烁绿色荧光。
云婓仰望帐顶，单臂搭在额前，湿意浸染袖口，是冒出额头的冷汗。
梦中的画面已经模糊，失重感依旧存在。
在梦中，他置身陡峭的悬崖边，面临万丈深渊，孤立无援。脚下的石块正在坍塌，石块大片剥落，坠入黑暗之中。
深渊无底，犹如一张巨口，好整以暇，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不太妙。”云婓闭上双眼，喃喃道。
他很少会做梦。
经历过不同人生，一度被闭锁在狭窄的空间中，他的睡眠状况极其糟糕，撕碎系统后才得以好转。
不料今夜噩梦重演。
“不应该啊。”
云婓靠坐在床头，单手耙梳过汗湿的额发，困惑的情绪挥之不去。
后日就是登基庆典，一切准备就绪，整座城变得喜气洋洋，从上到下都在期待这场盛事。本该欢欣雀跃的时刻，他为何会如此不安？
紧张是无稽之谈。
那是因为什么？
千头万绪涌上脑海，始终理不清头绪。越想弄明白，越是乱糟糟一团，如棉线缠绕在一起，彻底无法解开。
额角一阵胀痛，云婓毫无睡意，干脆起身走下床，抓过两颗藤球，推门走出卧室。
整层仅有他居住，房门全部紧闭，走廊愈显空旷。鞋底踏过地板，能清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藤球蹦跳向前，绿光频闪，唤醒缠绕在楼梯上的藤蔓。
蔓枝舒展，叶片张开，现出成串发光的藤花，照亮幽暗的古堡。
柔和的光覆盖楼梯，迤逦过错落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楼梯底层，触及冷寂的古堡大厅。
几片锯齿状的藤叶下，两只妖精正在酣睡。
他们每天忙着采蜜，追逐古堡内的每一株藤蔓。今天忙得太晚，来不及返回住处，索性睡在花里，拽过花瓣盖在身上，再加上几片叶子，轻松躲开众人的眼睛，连树人都未曾发现。
藤蔓胃口极佳，树人之外，唯独不会吞噬妖精。
换成别的种族，胆敢在藤蔓环伺中沉睡，不等醒来就会变成枯骨。运气糟糕点，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云婓脚步不停，穿过大厅去往酒窖，准备为自己倒上一杯，缓解烦躁的情绪。
英灵在暗夜中现身，发现云婓前进的方向，无法做出表情，唯独眼眶中的幽火频繁跳跃。如果情况允许，他们也很想喝一杯。可惜难以如愿。
有藤蔓帮忙，云婓顺利打开酒窖，穿过成排的架子，在窖房深处找到卢克的珍酿。
他提着一只小酒桶返回大厅，藤球挂在肩上，细长的蔓枝缠着一只高脚杯。杯身镶嵌宝石，看上去十分华丽。
走到长桌旁，云婓放下酒桶，发出一声钝响。
忽地一声，桌上的烛台浮现银光，蜡烛被魔力点燃，映照吊灯上的宝石，光芒耀眼，照亮昏暗的大厅。
云婓拉开椅子，椅腿和地面摩擦，声音有些刺耳。
他没有在意，利落启开木塞，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甜味，类似某种果实，一时之间难以分辨。
“敬卢克！”
云婓端起酒杯，赞扬树人酿酒的手艺。
杯口刚刚触碰唇边，衣袂的摩擦声忽然传来。循声抬起头，精灵王的身影闯入眼帘。
高挑的精灵站在楼梯上，单手覆上扶手，袖口刺绣金线，交汇成雅致的纹理。
长发编成一束挂在右肩，几缕发丝垂落脸侧，耳上的宝石链缠绕铂金，在暗夜中光华流淌。
云婓单手撑着下巴，沉默看着对方，不想动，也不想开口。
精灵王走下楼梯，衣摆覆上台阶，每一步都像是精心测量过，如同他的外表，完美到异常不真实。
“介意吗？”精灵王走到近前，手指覆上椅背。
“无妨，请坐。”云婓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偶尔放纵无伤大雅。他今夜不想佩戴面具，哪怕伪装已成习惯，呼吸一般自然。
精灵王落座之后，微冷的气息萦绕在四周。白皙的手指落在桌上，手环上的契约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您很烦躁。”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是关心还是简单陈述。
“的确。”云婓又将酒杯注满，“很多事要考虑，平静是一种奢侈。或许过几天就会不同，天晓得。”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他终于开始放松。
“您为何不休息，也在烦心？”
“我在思考，应该如何表达情感。”精灵王十分坦诚。既然对方问起，自然不会隐瞒，“您似乎不喜欢礼物，这让我有些苦恼。”
云婓动作一顿。
“当我没说。”
“这件事很重要。”精灵王相当认真，褐色双眼凝视云婓，瞳孔中清晰映出他的影子，“遵循精灵的传统，如果您不接受礼物，我只能采取另一种方式。”
云婓闭口不言，他有预感，答案不是他乐见。挖坑埋自己，他绝不想再来一次。
精灵王却不这样想，他没有停止，清亮的声音继续在室内流淌：“上古时期，精灵从不曾真正和平，战争和掠夺是常态。当礼物无法打动对方，劫掠就会出现。”
“这是威胁？”云婓放下酒杯，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击杯壁，目光渐冷，眼底浮现血色。
“不，我在讲述精灵的天性。”精灵王身体前倾，手臂探过桌面，翻起华丽的袖摆，现出契约手环。
云婓移动目光，当即发现不同。
手环覆盖的地方，模糊的图腾正在生成。浅绿的轮廓缠绕手腕，勾勒出叶脉的形状。
“这是什么，和契约有关？”云婓下意识翻过衣袖，没有发现类似的图腾，登时松了一口气。
“精灵图腾。”精灵王接下来的话石破天惊，让云婓彻底明白，他这口气松得实在太早。
“光精灵之间的婚姻契约非比寻常，具有一定的强制和束缚性，最显著的象征就是精灵图腾。您不是光精灵，仅是传承血脉，图腾本不该出现。但我显然错了。”
“您知道原因？”云婓握住腕上的手环，不安的感觉骤然增强。
“仅是一种猜测。”精灵王的目光锁定云婓，掌心覆上他的手背。白光微闪，力量在试探，轻易融入云婓体内，契合到令人吃惊，“生命树的果实，光精灵的诞生之源。”
云婓低下头，看向覆在腕上的手指，大概是过于震惊，他忘记了抽开手。
“您体内不仅有光精灵血脉，还有生命树果实的力量。每次靠近，我的感知会愈发清晰。所以您能唤醒创世书，获取古老力量的认可。婚姻契约也在增强，唤醒了我的图腾。”
精灵王语调平和，貌似所言稀松平常，而不是一件惊天秘闻。
“我需要想一想。”云婓的大脑彻底清醒，明白这番话不是无的放矢。如果精灵王所言一切属实，契约会变得越来越强，想置之不理绝不可能。
他需要认真思考，确定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任何冲动都不可取。
想到暗室中发生的一幕，回忆光精灵的幻像所言，云婓心头微动，一个念头浮现脑海，线索逐渐变得清晰。
生命树的果实，光精灵的血脉，巨大的代价。
他之前完全想错了，不同的发现非指风花雪月，而是血脉的力量，提示他寻找契约苏醒的源头。从各种迹象推断，这才是那番话的真正用意。

第142章
烈日炎炎,荒漠连天。
热风席卷而过，掀起漫天沙尘，覆盖荒凉的扎乞落山脉。
诡异的声响从地底传来,起伏的沙丘蛇形滚动,丘陵之间塌陷出大片沙窝,边缘沙瀑流淌。一个沙窝比邻串联，堪比张开的深渊巨口,吞噬滚落的细沙碎石。
轰鸣声越来越近,如同巨人的脚步声,震颤整片沙漠。
荒凉的岩山发生倾斜,交错的裂痕爬满山体。大块岩石掉落，山体外层坍塌,暴露出扎乞落人挖掘的山洞，以及连接洞穴的石桥和通道。
扎乞落人以劫掠为生，同时有不错的挖矿和开山本领。
扎乞落山高达千米,矗立在荒漠中心数万年,如一把利剑穿透黄沙，历经风蚀雨打。
自扎乞落人定居在此，山体内部屡经开凿,近三分之一被挖空。大大小小的岩洞错落有致，环绕山壁开凿通道,凌空架设长桥，建起可供数万人聚居的城市。
数月之前,荒漠深处异变频发，沙窝凭空出现,没有任何预兆,随时能吞噬进出的队伍。
损失日渐增加,扎乞落人惶惶不可终日。
各部首领凑在一处商量，亲自带人巡视周围，始终查不出异变根源。中途发现山体下方传来怪声，存在塌陷危险，被迫放弃开采到一半的矿场。
为了生存，扎乞落人不得不举族迁移。终归是劣性难改，即使在逃命途中，强盗的天性仍占据上风。贪婪驱使他们转道雪松领，意图在雪松之城大发横财，为东山再起积攒实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扎乞落强盗没有提前打探清楚，轻视雪松领的力量，下场就是一头撞上铁板，全部有去无回。
部落迁走之后，扎乞落山脉荒无人烟，唯有热风卷过沙漠，诉说无尽的荒凉。
巨响声中，破碎的山体发生倾斜，从顶部开始龟裂，缓慢沉入地下。
岩山周围的沙窝连成一片，边缘沙丘翻滚，远远望去，如海浪汹涌颠簸。
一只黑色的爪子探出沙窝，锋利的爪尖弹出角钩，牢牢扣住沙窝边缘，撑起覆盖鳞片的头颅，继而是背负骨刺的庞大身躯。
这是一只魔蜥，体型是沙漠巨蜥的两倍大。分叉的舌头探出巨口，舌尖流淌粘液，落在沙地上发出呲呲声响，转瞬冒出一缕缕刺鼻的白烟。
魔蜥的出现仿佛讯号，黑暗的气息喷涌而出，弥漫成浓雾，同热风纠缠撕扯，拱起大团黑云。
黑云不断膨胀，遮天蔽日，笼罩一望无际的晴空。
远处的毒蜥发现异常，昂起头，迅速向同族发出警报，以最快的速度逃走。
黑雾蔓延的速度加快，有力的长舌从雾气中弹出，轻易刺穿毒蜥的身体，舌尖倒卷，将它们一只接一只拖进雾中。
撕咬声、骨裂声、咀嚼声混在一起，恐怖的奏鸣曲在荒漠回响。
爬出沙窝的魔蜥数量过百，黑压压一片，吞噬能捕捉到的一切生命。毒蜥、沙漠巨蜥、荒漠蜘蛛，无一生还。
十名骷髅巫师悬浮在半空，干枯的手指握紧法杖，或伛偻或昂藏的身躯藏在斗篷里。魔火代替眼球，在漆黑的眼眶中明灭跳跃。
“召唤！”
骷髅巫师围成一圈，骨头制成的法杖高高举起，杖首的头骨发出暗光，光束聚拢贯通山底，顶端笔直冲天天空。
轰隆！
巨响声中，扎乞落山脉彻底碎裂。数不清的石块倒悬飞溅，天女散花一般，在风中短暂停滞，随即落向地面，滚入黄沙之中。
黑气再次涌出，通道彻底打开。
头顶双角的炎魔冲出通道，身上缠绕火鞭，暗红色的皮肤仿佛以岩浆浇铸。
“吼！”
迎着滚烫的
热风，数百炎魔拔足狂奔，双眼充斥猩红，杀戮的欲望逐节攀升，恶意如岩浆沸腾。
炎魔之后，大团黑风盘旋而起。
风中闪烁红光，成百上千的疫魔在风中嘶吼，声音凄厉刺耳，不亚于骇人的死灵。
黑风很快追上炎魔，盘旋在对方头顶，随时随地准备散播瘟疫，攫取一切生命，构筑人间炼狱。
骷髅巫师念诵咒语，扎乞落山消失无踪，荒漠中心形成漏斗，环形向下塌陷。
漏斗中心，两尊庞大的暗影缓慢直起身。黝黑的皮肤坚硬似铁，近乎刀枪不入。头颅和身躯完全不成比例，仿佛一颗皮球镶嵌在铁塔之上。
他们是受到诅咒的黑暗巨人，常年生活在魔界深渊。
和云婓曾见过的不同，该族巨人的相貌极其丑陋，智慧不高，战斗力却更强。
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习惯赤身裸体，仅在腰间围一圈兽皮。窄小的头上长有四只眼睛，鼻子既塌且短，嘴巴张开，满口都是锋利的獠牙。
两名巨人发出吼声，一起向前迈步。
黑暗的力量占据荒漠，飞禽走兽四散逃命，却逃不开被绞杀吞噬的厄运。
骷髅巫师没有停手，继黑暗巨人之后又召唤出两头魔龙。
魔龙展翅飞在高空，张口喷出龙息，无差别攻击所有生命。无论是同伴还是猎物，皆逃不开黑火焚烧。
“住手！”
两名骷髅巫师出面阻拦，法杖横在魔龙面前，无惧对方张开的大嘴，以魔力抵挡袭来的黑焰。任凭黑火在身旁咆哮，强行制止暴躁的魔龙，将它们束缚在天空。
“你们受到契约束缚，必须听命行事，不能肆意妄为！”
一名骷髅巫师举起法杖，展开以血红色文字撰写的契约。
魔龙的脖颈浮现红光，赫然是魔力凝聚的锁链，以魔文形态出现，烙印在坚硬的鳞片之上，告诫它们必须从命，否则将受到契约反噬，变得痛苦不堪。
“这是最后一次！”
魔龙不甘心受制，却也毫无办法。所幸契约存在期限，这次之后它们将彻底自由。届时，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冰冷的视线锁定骷髅巫师，魔龙咧开嘴角，恶意且残忍。
骷髅巫师不为所动，没有半点惧意。长袖遮挡下，干枯的手指划擦法杖，心中暗下决定，无论事情成功与否，这两头魔龙都不可能走下战场。
魔龙振动双翼，故意靠近骷髅巫师，掀起一阵狂风。风利如刃，使他们身上的斗篷更加残破。
“无需发怒，它们得意不了多久。”
沙哑的声音如浸饱毒汁，即使同为黑暗生物，也不禁毛骨悚然。
十名骷髅巫师重聚，收回弥漫的黑雾，飞向队伍最前方，以法阵开辟出通道，牵引攻击的方向。
黑暗的力量吞噬光明，黑色的漩涡凭空出现，魔蜥、炎魔、疫魔、黑暗巨人接连投入其中。
魔龙没有进入通道，背负骷髅巫师先一步飞向雪松领。他们将在边境接应这支大军，开启通道出口。
这么做极其耗费力量，但有魔界领主的承诺，骷髅巫师愿意尽力而为。
“担忧的不只是火焰城。”
“大家都想试探一下，红海岛主究竟要做什么。”
艾希莉亚的种种举动引发关注，为旧事忐忑不安的魔族不在少数。明面不能为敌，却在暗地里支持奥菲斯。
有火焰城做靶子，奥菲斯甘为出头的椽子，他们需要做的仅是提供一些帮助，完全不必自己出面，就能试探出想要的答案。
稳赚不赔的买卖，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
魔龙振动双翼，加速穿过荒漠边境。地貌逐渐转换，从热风肆虐到冰
雪连天，不过是眨眼时间。
魔界大军大举袭来，矛头所指，雪松领上下尚无任何觉察。
天刚蒙蒙亮，雪松之城内就响起人声。
云婓的登基庆典将在今日举行，所有人期盼已久，大多兴奋得彻夜未眠，挂着两只黑眼圈，照样精神奕奕，喜气洋洋。
在树人的安排下，藤蔓遍布城内每一条街道，叶下绽放大片藤花。凛冬时节，整座城依旧花香弥漫，沁人心脾。
城民自发装饰建筑，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距离庆典时间尚早，路边已经挤满人群，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为保证道路畅通，巡逻骑士分别守在路口，片刻不敢离开。卢克亲率树人巡视城内，每隔一段距离就释放种子，新的藤蔓破土而出，细长的蔓枝结成绿色围栏，避免拥挤的人群冲上路中央，发生意外情况。
临街的一排房屋，二楼的窗忽然打开，几名少年从窗口爬出，熟练地登上屋顶，占据高处，不打算和众人去挤。
女主人察觉不对，陆续探出窗口，看到屋顶上的少年，意外地没有发怒，只是高声提醒他们：“老实留在那里，不要再到处乱跑！”
今天是庆贺的日子，调皮捣蛋可以原谅。
今天过后，再敢上蹿下跳，她们手中的长勺绝不会客气！
“阿凡德，这里！”
几名矮人提前准备了梯子，架在街道拐角，高出众人头顶一截，能够更好的保证视野。他们看到人群中的熟人，立即朝对方挥手，提供一个更好的位置。
“塔里夫，真是太感谢了！”
商人奋力穿过人群，不顾旁人的抱怨，强行挤到矮人附近。寒冷的冬天，他却出了满头大汗，摘掉帽子，头顶冒出热气，不觉丁点冷意。
“快上来！”
矮人朝商人伸出手，后者借力登上木梯，站定后说道：“下次有稀奇的货物，我一定给你们留一批。”
“说定了。”矮人们大喜过望，拍打着阿凡德的肩膀，忘记收敛力气，巴掌砰砰做响，引发商人一阵苦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两旁的人越来越多，道路愈发拥挤。不少人仿效少年的样子爬上屋顶，期待云婓驾车出现，开始典礼中的巡城，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一名树人爬上塔楼顶部，吹响铜铸的号角，拉开庆典序幕。
云婓尚未出现，乐师已开始吹拉弹唱，半水妖出现在长街上，无视寒冷的天气，身着纱裙载歌载舞。裙裾飞扬中，腰间的流苏和腕上的长链叮咚做响。
她们欢快地舞蹈，中途有更多人加入，不同种族，不同相貌，唯一相同的满心欢喜，用舞蹈为庆典送上祝福。
清亮的歌声传来，多名羽族半兽人伴随着乐声一展歌喉。迥异于鲛人歌声的缥缈神秘，他们声音清脆，声调激昂，充满了欢乐和喜悦，使众人的情绪愈发高亢。
天公作美，碧蓝晴空不见一丝浮云。阳光笼罩大地，为城池披上一层金辉。
号角声持续不断，古堡大门敞开，各族使者盛装走进大厅，由树人指引，登上焕然一新的古堡露台。
露台经过修葺，专门为庆典铺设石砖。
喷泉改变形状，经过矮人的巧手建成三层，数十道水柱同时喷发，自高处垂落水帘，在阳光下浮现七彩光晕。
露台的门大敞，门两侧竖立旗帜，旗后是使者站立的位置。
精灵王和鲛人公主身份特殊，他们被请到最前方观礼，距雕刻图腾的石台仅一步之遥。
甘纳和塔里法站在石台两侧，一人手捧王冠，一人平举权杖。
布鲁暂时没有出现，他正在藏书室内和安德四人一起对照文献，为云婓整理外套和斗篷，确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尽量做到完美无缺。
“可以了吧？”
一面等身镜靠墙而立，云婓站在镜前，想要松一松领口，立即被安德制止。
“主人，扣子必须摆正，不能倾斜。”树人手捧文献，向云婓提出建议。
“您真的不佩戴耳饰吗？” 特里希打开一只木盒，盒子里满是奇珍异宝，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不。”云婓斩钉截铁。
有精灵手环的前车之鉴，他对饰品产生阴影。除了徽章戒指，其余一概敬而远之。
“好吧。”树人感到遗憾，只能扣上盒盖，将木盒送回架子上。
检查过腰带和靴子，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云婓向安德四人颔首，转身走出藏书室。
客人们聚集在露台，古堡内变得空旷。
脚步声在走廊中远去，华丽的斗篷下摆翻飞，精致的刺绣闪烁微光。
黑发覆在颈后，同色的双眸异常坚定。
站定在通往露台的门后，云婓深吸一口气，单手按住剑柄，穿过木门，迈步走进光中。
与此同时，两头魔龙出现在领地边境。
骷髅巫师站在龙背上，斗篷被风鼓起，现出枯瘦的身躯。
“真是个好天气。”
沙哑的声音充满恶意，骨制权杖高举，黑色漩涡凭空出现，面积逐渐增大。
成群的魔蜥最先冲出漩涡，其后是炎魔和疫魔，最后是两名黑暗巨人。
在魔龙的咆哮声中，黑暗力量出现在雪松领，狂风肆虐，一场浩劫即将来临。

第143章
王冠以秘金制成,镶嵌魔界宝石，颜色猩红如血。
云婓登上石台，每一步都能引发古堡共鸣。古老的力量在流淌,聚集向城池中心,继而网状扩张,穿梭在大地之下，似舒展的叶脉,遍及领地每一个角落。
苍凉的号角声穿透狂风,亘古悠长。
年轻的王者在高处站定,微低下头。黑袍巫师高举起王冠,金黑相映的刹那，魔界宝石溢出红光。
阳光自头顶洒落,覆盖在云婓肩头，赞颂强大的力量终于崛起，即将主宰西部王国。
“祝贺新王。”
甘纳退后两步,含笑看向云婓。
乌木树人捧起权杖,双手递到云婓面前。权杖经过精心打磨，每一道纹理都蕴含力量。杖首同样镶嵌魔界宝石，和王冠上的宝石互相辉映,绚烂夺目，压过冬日的暖阳。
“祝贺新王！”
风卷过露台,掀起云婓身上的斗篷。
两侧的旗帜在风中撕扯，绘制的图腾愈发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凌空跃出，烙印在古堡之上。
参与观礼的使者神情各异,即便是最迟钝的半兽人,也能清晰捕捉到周围的变化。以雪松古堡为中心,古老的力量发生共鸣，新王得到承认，受到大地的眷顾。
鲛人的力量来源于海洋，同大地一样久远。
迦芙纳昂起下巴，微微翘起嘴角，为获得一个强大的盟友感到喜悦。对于夺取王位，她之前仅有五成把握。今日之后接近九成，甚至还会更多。
矮人们在窃窃私语，以他们粗犷的性格，能做到如此谨慎极不可思议。由此也能看出，刚刚发生的一幕何等震撼人心。
“西部王国新的统治者。”
“大地的力量，最古老的契约，他得到承认。”
“雪松家族注定取代王室。”
“是前王室。”
“诺威的后代彻底没落，他们被遗忘，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半兽人没有参与讨论，他们沉浸在流淌的风中，感受到风中的力量，似有电流交织成网，覆盖在身体表面。对力量的渴望急剧爆发，似火山喷涌，双手攥紧却握不住分毫。
“这股力量不属于我们。”年长的半兽人叹息一声，看向沐浴在光中的云婓，心情和表情同样复杂，“新王获得大地眷顾，这是最古老的力量，也是王者最渴望的契约。”
长者没有明言，半兽人也深知其意，难免有些唏嘘。
半兽人统治北部王国，主宰国家的族群并非一成不变。对他们而言，血脉是其次，强悍才是王者的象征。
每逢王位更迭，北部王国势必战火连天，血流成河。
以万年为界限，在那之前，王者尚能得到大地承认；在那之后，古老的力量陷入沉睡，无论哪个种族登上王位，从不曾将契约唤醒。
半兽人们渐渐忘记了王者契约。直至今日庆典，亲自体会到磅礴的力量，他们才乍然觉醒，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若他有意征战四方，将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半兽人不惧怕战争，但开战之前即知毫无胜算，守护的大地情愿庇护自己的对手，战斗将变得毫无意义，留给战士们的只有绝望。
“情况或许不会那么糟。”
“新王没透出扩张的意图。他身边的骑士长有半兽人血脉，我们可以设法结交。”
“那个熊人？”
“是的。”一名狐族半兽人低声道，“虽然血脉稀薄，倒也能拉上关系。听说这位新王很喜欢做生意，我们可以由此下手，设法维系对方的善意。”
半兽人们交换眼神，想法不谋而合。
昔日不满狐族的狡诈，如
今幸亏有对方同行，才能够出谋划策，降低攀升的焦虑。
地穴人和地精站在队伍末尾，哪怕穿着盛装，他们依旧不起眼。
尤其是地精，比地穴人更容易被忽略。他们畏惧强悍的力量，全都低着头闭紧嘴巴，连低声交谈都不敢。
在地精眼中，此刻的云婓恍如一团烈火，足能焚烧一切，毁天灭地。
双眼被力量刺痛，地精们迅速收回目光。本能想要隐藏自己，却发现身着礼服，斗篷上没有兜帽。万般无奈，只能低下头，缩起脖子，尽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不被任何人关注。
相比外族使者的心潮起伏，忐忑不安，西部王国的领主们则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强悍无匹的国王，拥有古老契约的王者，西部王国注定再登辉煌。
贵族们各有心思，习惯争权夺利。为满足天性中存在贪婪，甚至会不择手段。但有一个共同点，强大的王国是众望所归，绝对不容置疑。
诺威做不到这一点，他甚至无法压制大巫师索洛托，任凭对方做大，和王室分庭抗礼。
百年前，他犯下一个致命错误，昏庸决策险些葬送雪松领，削弱忠诚的拥趸，也将王室推向末路。
没有云婓横空出世，贵族们将进一步分裂，王国迟早会陷入战火。
国王和大巫师势均力敌，拥护者各自心怀鬼胎。战争会一直持续，直至所有人卷入其中，整个国家生灵涂炭。
“咎由自取。”
露西娅仰望高处，一身暗红色的高腰裙，腰间系带镶嵌珍珠。浓密的长发梳成发髻，鬓边垂落一缕卷发，耳上的宝石和眼眸同色，眼尾晕绕一抹红，妩媚且华贵。
铁杉领主和灰柳领主站在她身旁，听到这番评价，能猜出话中所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发表意见。
沉默即是默认。
对于葬身赫奥提的前代国王，他们同样评价不高。
前王后玛拉没有出现在庆典上，她的两个儿子也没有露面。作为替代，三人派心腹送上重礼，丰厚到近乎搬空库房。
贵族们各有猜测，云婓没有开口，众人不好多言。
凡是能挺过赫奥提之战，没有失去领地和权利的贵族，有一个算一个，都称得上是聪明人。
“新国王鄙弃谄媚，弄臣没有前途。”
云婓不喜欢花言巧语，贵族们自然从善如流，力争在新国王面前有所表现。
“五大贵族去其二，这是所有人的机会。”
登基仪式告一段落，庆典仍在继续。
云婓走下高台，计划驾车巡城。
走下台阶时，他同精灵王擦身而过，斗篷遮挡下，手环又在发光。契约再次浮现，灼热感陡然侵袭，想忽略相当困难。
云婓强压下冲动，控制住表情，率先离开露台。
背对众人，他抬起手腕，登时双眼瞪大，倒吸一口凉气。
手环萦绕白光，腕上隐现绿色图腾。图腾边缘由模糊变得清晰，叶脉一条条舒展，覆盖整个手腕，仿佛天生如此，没有一丝违和。
云婓压下前臂，背负在身后，手指牢牢攥紧，指尖印入掌心。
精灵王的话浮现脑海，最糟糕的预期出现。照这样发展下去，契约的力量会越来越强，之前的打算尽会落空。
穿过走廊时，云婓刻意慢下脚步，和精灵王并肩而行。
“庆典结束后，希望能和您详谈。”云婓抬起前臂，借斗篷遮挡众人的目光，同时翻过手腕，展示刚刚出现的图腾。
一抹绿光映入眼帘，精灵王神情如常，没有丝毫诧异，似对图腾的出现早有预料。
“晚宴后，如何？”
“好。”
两人刻意压低声音，没有半个字流入他人耳中。
可惜云婓忘记一件事，众多使者在场，他唯独和精灵王并行，本就是一种亲密的态度。落在旁人眼中，联系精灵王之前的举动，就会变得耐人寻味，解读出非比寻常的含义。
“新国王和精灵王？”
“大概，也许？”
“回国后要告诉大家。”
“西部王国和东部王国联合，嘶！”
甘纳和塔里法走在队伍中，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再看前方的云婓，不约而同皱眉。
黑袍巫师难得心生忐忑。在他看来，云婓四处留情本就不妥，如今竟惹上精灵王，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当真令人头疼。
乌木树人眼含深意，瞥见甘纳的表情，低声道：“陛下应该不会胡来。”
“希望如此。”
魅魔走在队伍中，同众人保持距离。
赫达眺望前方，眉心越锁越深。维琦等人表情不善，只等庆典结束，立即禀报艾希莉亚。
佐伊的表现独树一帜，单手托着下巴，笑容神秘，令魅魔们看不顺眼。
“佐伊，你在笑什么？”诺拉问道。
“我在想，小主人不愧有魅魔血脉，可喜可贺。”
“别逼我揍你。”琪雅素来沉默寡言，性情冷淡，根本不像一个魅魔。此时突然开口，单手搭在佐伊肩上，警告意味十足，完全不像开玩笑，“不许你再接近小主人。如果你敢胡说八道，不需要大公动怒，我会折断你的四肢，扭断你的脖子，把你埋进红海深处。”
肩上的手指用力，疼痛感袭来，佐伊立即打了个寒颤。
比起年长的赫达，她更敬畏冰冷的琪雅。受到这番警告，立即闭上嘴巴，手在唇边一拉，保证自己绝不会乱说话。
众人走出古堡，早有马车等候在大门前。
拉车的马膘肥体壮，头顶和肩部披覆铠甲。车厢十分独特，没有厢顶，三面围栏，外部雕刻花纹。车轴穿起高大的车轮，两端凸起尖锥，类似古籍中的战车。
马车一字排开，连成一条长龙。
云婓登上第一辆马车，布鲁亲自充当车夫，双手操控缰绳。
临行前发生一段小插曲，冰魔从高处跃下，挤走拉车的战马，给自己套上缰绳，朝战马鼻孔喷气。
这一幕惊呆众人。
云婓身边有一只冰魔，这是公开的秘密。但亲眼目睹远比道听途说更具有冲击性。尤其是个别胆小的种族，当场有些腿软。
“就这样吧，出发。”
冰魔不肯让开位置，时间不容耽搁，云婓吩咐布鲁出发。至于受到委屈的战马，只能让人牵下去，临时送回马厩。
巨龙和棱角龟体型庞大，道路上人群拥挤，不适合两者通行。精灵和鲛人客随主便，各自登上马车，倒也是新奇的经历。
一切准备就绪，车队离开古堡，驶入藤蔓守护的街道。
城民们翘首以盼，在云婓出现的刹那，欢呼声汇聚，山呼海啸一般，声浪直冲九霄。
“陛下，国王陛下！”
“我看到了！”
“陛下在对我笑！”
屋顶上，几个少年太过激动，差点滚落房檐。幸亏手臂及时树化，才避免了跌入人潮的命运。
魔龙在天空飞过，遭遇声浪冲击，扇动翅膀的速度慢了半拍。幼龙趴在魔龙头顶，牢牢抓住它的鳞片，探头看向地面，大眼睛中充满好奇。
“嗷！”
欢呼声传入龙舍和龟舍，巨龙和棱角龟难得想法一致：比起大嗓门，这座城里的人堪称翘楚。
古堡藏书室内，树人正在整理文献。
使魔帮忙搬运箱子，走到一个书
架前，突然动作一顿，手中的木箱落地。
“怎么回事？”安德转过头，看向表现异常的使魔。
“来了，恶魔，成百上千的恶魔！”使魔发出尖叫，“我感受到了炎魔的力量，还有疫魔！”
四名树人对视一眼，神情立刻变得凝重。
他们走不出藏书室，唯有召唤藤蔓，将伴生藤放出古堡，前去通知云婓。
与此同时，魔龙和冰魔也察觉到异样。
魔龙的表现最为明显，它盘旋在半空，眺望地平线处，两个黑点正在逼近，那是它的同类！
龙舍内，冰霜巨龙突然振翅飞起，带领巨龙掠过天空，飞向精灵王所在的位置。
棱角龟反应稍慢，感受到大地震动，立刻警惕起来。
“去找公主殿下！”
拉迪克一声怒吼，巨龟们越过围栏，紧跟着巨龙冲向车队巡游的方向。
城门前，两尊石巨人站起身，望见逼近的黑影，心中涌上战意，同时严阵以待。
大地剧烈震动，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暗的力量化成飓风袭来。
上百头魔蜥在地面奔跑，锋利的爪子深深抓进大地，粗壮的尾巴拍碎石块，背部的骨刺闪烁寒光。
炎魔紧跟在魔蜥身后，火鞭握在手中，面容狰狞凶残，渴望着鲜血和杀戮。
疫魔藏身风中，眼球爬满血丝，周身毒气萦绕。嗡嗡声从风中传出，全是魔力化成的飞虫，不小心被咬上几口，立即会染上重病全身溃烂。
两名黑暗巨人迈开大步，很快超过炎魔和疫魔，同魔蜥并驾齐驱。
距离城池渐近，黑暗巨人发出咆哮，继续加快速度，不顾一切撞向城门，试图为大军开辟出通道。
砰！
轰隆！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城门岿然不动，黑暗巨人遭遇石巨人重击，一人摇晃后退，另一人摔得四脚朝天。
两头魔龙飞近，骷髅巫师看到这一场景，都是神情一变。
不等他们下达命令，石巨人再次冲上前，一人抓起黑暗巨人高举过头，朝狂奔的炎魔投掷过去；另一人握紧拳头，将还能站立的黑暗巨人打倒，拽着胳膊挥舞两圈，当做石块抛向空中的魔龙。
城内腾起一股飓风，上百头巨龙振翅而起，闯入骷髅巫师眼帘。
城门洞开，庞大的棱角龟鱼贯而出，迈开大步向前，拦截住狂奔的魔蜥。几头魔蜥收势不住，冲到棱角龟面前，当场被踩成肉饼。
魔龙乘风而起，云婓站在龙背上，看向魔族大军，烦躁有了宣泄口，胸中腾起一股兴奋。
同时他又感到不解，这些魔族是脑袋有问题，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赶在各方大佬齐聚，削尖脑袋找虐？
矮人们骑着地龙驰出，看到恶魔满脸兴奋。
他们和恶魔势不两立，手中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
面临生命威胁，两头魔龙死活不肯前进。它们扭头看向骷髅巫师，要求对方给自己一个解释。
“活够了，一心来找死？”
“火焰城和红海岛是不是共谋，借机消耗别人的力量？！”
骷髅巫师无言以对。
理智逐渐回笼，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只打探雪松领的实力，压根没关注这座城里正在发生什么！
“那些该死的使魔，黑心的情报贩子，他们骗了我们！”

第144章
骷髅巫师后悔万分。魔界领主给得再多,他们也不想灰飞烟灭。
奈何千金难买早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不想落得悲惨境地，他们只能奋力一搏,设法掀起混乱,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骷髅巫师气味相投，一人提出计划，九人群集响应。
骨制法杖高高举起,杖首的头骨张开大嘴,喷出一道道刺鼻的黑烟。
烟气盘绕纠缠，持续上升,达到一定高度急剧膨胀,继而从内部炸裂,弥漫开大片黑雾，笼罩魔族大军。
“诅咒。”甘纳踏风而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即提醒云婓，“他们在释放诅咒！”
黑雾蒸腾，如暗夜降临,笼罩整片大地。
雾中亮起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是遭遇诅咒的炎魔。
火链瞬间狂燃，盘绕在炎魔身上，蹿起数米高的火舌。热浪蒸腾,焚干地面的积雪，留下大片焦黑。
在诅咒的影响下，炎魔丧失思考能力,接连发出怒吼,彻底忘记恐惧,只余无限攀升的毁灭和杀戮欲望。
赤红色的脚掌踏过地面，留下焦黑的脚印。
白烟蹿升，烈焰扩张，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
“吼！”
炎魔军团发起冲锋，火鞭变为长矛，尖端蹿升火舌，在奔跑中横扫而过。
火焰翻滚，空气发生扭曲，蒸腾出一幕幻像，似岩浆涌动，正向雪松之城奔涌而来。
热风袭来，最先遭受冲击的并非棱角龟，也不是驾驭地龙的矮人，更非聚集的王国骑士，而是冲在炎魔前方的魔蜥。
遇到棱角龟，魔蜥心生惧意，集体减慢速度，犹豫着不敢上前。不承想骷髅巫师释放诅咒，炎魔集体陷入狂乱，无视前方的魔蜥，怒吼着冲向城池。
魔蜥进退两难。
不想被炎魔踩踏，想避免被火焰烧伤，它们必须继续向前。可前方是上百头庞然大物，根本无法撼动。
棱角龟不需要移动，只需以逸待劳，一脚踩下，它们就会变成肉饼。
之前被踩死的几个，全身骨头尽碎，没有任何反击的可能。破碎的身体贴在地上，现场演绎嘎嘣脆。
“吼！”
魔蜥仰天怒吼，怒火对准骷髅巫师，恨之欲死。
骷髅巫师视若无睹，继续催动诅咒，使炎魔化为杀戮机器，踏过魔蜥的尸体，直扑严阵以待的骑士和矮人。
轰！
力量对撞，数名炎魔倒飞出去。
王国骑士和矮人发起反冲锋，同炎魔奋勇厮杀。
刀光剑影，血色飞溅。
翻滚的火舌遇到石巨人，堪比巨浪撞上悬崖，当场支离破碎。火球漫天飞扬，拖着长长的焰尾划过半空，呼啸着砸向地面。
魔蜥倒了大霉，好不容易夹缝求生，逃脱被踩扁的命运，却遇到火光漫天。密集坠下的火球无法躲闪，它们被困在热浪之中，背部骨刺被点燃，陷入痛苦之中。
魔蜥在地面翻滚，无可避免发生擦碰，同族陆续受到波及，火势迅速蔓延。
骷髅巫师成功掀起混乱，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给己方造成巨大损失，反观目标却未伤分毫。一旦事情传回魔界，引来奥菲斯等人的怒火，他们势必会遭遇追杀。
“召唤骷髅！”
这样做相当冒险，为了活命，他们必须铤而走险。
骷髅巫师苦思对策时，炎魔遇到矮人和骑士联手绞杀，部分侥幸未死，转身又遇到石巨人。
岩石构成的身躯不畏烈焰，偌大的拳头砸下去，炎魔直接被砸进土里，一个都没能爬出来。
黑暗巨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就算爬起来也不是对手。
疫魔暂未受到石巨人攻击，可他们藏在黑风中，无法如炎魔一样被掌控。
骷髅巫师不再迟疑，决心拿出底牌。
他们高举起法杖，头顶黑云聚集。云层中出现漩涡，天仿佛开了一道口子。
狂风骤起，天地间飞沙走石，树人遭遇正面冲击，及时扎下树根才没有被掀飞。
疫魔发出怪叫声，借狂风袭向城池，熟练越过矮人和骑士头顶，洒下带有瘟疫的毒虫。
千钧一发之际，地底传来轰鸣，成百上千的藤蔓破土而出，蔓枝扭曲盘绕，竖起牢不可破的屏障，隔绝铺开的虫群。
部分蔓枝上还悬着骨头，细看会发现，全是被砸入地下的炎魔。
精灵出现在巨龙背上，弓弦拉满，箭矢化为流光，接连不断凿入黑风。银光爆闪，星芒炸裂，亿万光斑连成光线，牢牢困住疫魔。
巨龙发出咆哮，冰霜扩散，烈火席卷，闪电从天而降。
疫魔失去庇护，接连从高处坠落，侥幸未死也会重伤。虫群脱离掌控，反噬随之而来，万千毒虫调转方向，包裹住惨叫的疫魔。
“契约反噬。”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甘纳飞至近前，挥舞法杖召唤一片雷云，紫红色的电光劈落，将虫群和疫魔击得粉碎。
精灵们恨透了疫魔，生命树受伤，疫魔就是凶手之一！
疫魔出现的刹那，精灵集体狂暴，替换箭壶中的利矢，誓要将风中的疫魔斩尽杀绝。
“一个也不要放过！”
无关雪松领，这是精灵同魔族的旧恨。
疫魔藏身魔界，精灵受到规则限制，无法报仇雪恨。如今对方主动送上门，机不可失，他们注定要大开杀戒。
精灵王迎风而立，铂金色长发在风中飞扬，比阳光更加耀眼。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聚集能量，牵连出万千光线，盘旋成为一颗光球，逐渐开始上浮。
光球急速旋转，数不清的光带划过长空，缠绕住黑风，频繁交错收紧，迫使疫魔现身，直接面对如雨的箭矢。
“嗷！”
幼龙口中喷出火链，爆响声骤起，竟是一只凭空出现的骨手。
云婓侧过头，确认那是一只疫魔的断臂。
与此同时，地面战场发生变化，死去的魔蜥陆续爬起身，碎肉簌簌掉落，断裂的骨骼被看不见的线牵引，在众人眼前重组。
即使随成粉末，骨头也能重新弥合，苍白的颜色，表面萦绕黑气，烙印血色魔文，赫然是骷髅巫师的诅咒。
继魔蜥之后，死去的炎魔也脱去皮肉，当场化为骷髅。
相比完整的魔蜥，炎魔不太走运，他们中的部分被藤蔓吞噬，爬上地面时，骨头残缺不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虽然动作缓慢迟钝，但有魔火缠绕，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踩碎它们。”
迦芙纳穿着流动星光的长裙，裙摆飞扬，镶嵌在上面的珊瑚珠和宝石闪闪发光。
鲛人公主一声令下，棱角龟开始移动。庞大的身躯向前平推，大地为之震颤。
魔蜥张开大嘴，口中喷出黑气，组成身体的骨头流动红光，明显带有剧毒。
棱角龟毫不畏惧，直接抬起前腿，将碍眼的骨头踩进土里。等它们移开腿，破碎的骨头竟然再次重组。只要诅咒不消失，这些魔蜥将无限重生。
看到这一幕，云婓示意魔龙飞低，凌空绘制一枚魔纹，压向魔蜥重生的区域。
魔纹持续扩张，边缘快速延展，完全不见停滞。
棱角龟立即向后退，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连鲛人都感到惊奇。
“拉迪克，怎么回事？”迦芙纳发出疑问。
“强大的力量，很可怕，必须远离。”
棱角龟的判断极准，话音刚落，数道红光拔地而起，文字链交错穿梭，刹那间光芒大作，如烈阳坠向大地，在战场上空覆盖一轮红日。
云婓动作不停，指尖牵引红光，绘制出更多魔文。魔文组成长链，文字链首尾相连，齿轮状咬合转动，促成魔纹继续扩张。
红光覆盖战场，色泽映入城内，引发阵阵惊呼。
“后撤。”
精灵王下达命令，精灵们破碎黑风，射死最后一只疫魔，立即指挥巨龙远离战场，避开红光笼罩的范围。
矮人收起染血的斧头，地龙立即调转方向，开始拔足狂奔。
魅魔站在高处，眺望发光的魔纹，难抑心中的激动。
“主人的血脉，理当强悍无匹。”
骷髅巫师情知不妙，因彼此形成牵制，无法立即逃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仪式。
两头魔龙不想送命，更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死。不约而同在半空翻身，甩掉骷髅巫师，张开翅膀直接飞远。
可惜它们不够走运，飞到中途，忽然有藤蔓从下方蹿出，更有巫灵拦路，一时间进退两难。
打不过，逃不走，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巫灵，怎么会有巫灵？”
魔龙百思不得其解，无奈事实摆在眼前，不想被揍死，唯有束手就擒。
“雪松领竟然有巫灵。”
“如此邪恶的存在。”
身体被力量束缚，两头魔龙交换意见，无论如何想不通，总觉得双方的立场有些不对。
巫灵没有理会它们，遵照云婓的命令，拦截住全部通道，不容许任何一个入侵者逃脱。
战场中，骷髅巫师被魔龙甩掉，不想粉身碎骨，只能中断仪式，召唤黑风托起自己。
由于力量中断，诅咒没有完成，两名黑暗巨人遭遇极端痛苦，半身腐烂，破烂的皮肉挂在骨头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样子更加丑陋。
“骷髅巫师，我诅咒你！”
“领主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濒临死亡，黑暗巨人忽然脑子开窍，明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发出愤怒的咆哮。
骷髅巫师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理会他们。
魔纹仍在继续扩大，文字链持续亮起，边缘捕获到黑风，似有黏性一般，牢牢困住十人，使他们寸步难行，恍如陷入泥淖。
“这样不是办法。”一名骷髅巫师陡生恶念，目光转向同伴，趁对方不提防，释放最恶毒的诅咒。
矮小的骷髅巫师猝不及防，沦为诅咒的祭品，力量瞬间被抽干，法杖脱手，穿过红光砸向地面，当场断成两截。
杖首的头骨滚落，眼眶中暗光熄灭，整体变得灰败。
“你竟敢？！”
祭品发出惨叫，却无法摆脱被诅咒的命运。
踏着同伴的尸体，骷髅巫师短暂挣脱束缚。即将脱离魔纹，忽遇一道电光。他不可置信地悬在半空，望向光后的身影，站在魔龙背上的青年。
此刻，青年全身萦绕红光，一枚新的魔纹生成，当头压向骷髅巫师。
“不！”
骷髅巫师凄厉嘶吼，仍抵不住魔纹的力量。千万道闪电交错，穿透他的身体，经过淬炼的骨头也会四分五裂。
魔纹缓慢下沉，文字链倒影重叠，开始反向旋转。
红光覆盖下，魔界大军无所遁形。
黑风在光中消融，黑暗的力量被汲取吞噬，融入魔纹之中，尽数转换成另一种形态。
骷髅巫师被束缚在光中，清晰感受到力量流失，根本无力反抗。
魔纹中心发生变化，抽取的力量达到饱和，数不清的糖块从天而降，扩散成一场糖雨，覆盖整片战场。
糖雨中穿梭闪电，魔界大军不仅被抽取力量，间或还要被劈几下，不致死，但能让他们保持清醒，亲眼目睹力量消失，身体消散。
战场四周鸦雀无声。
精灵无动于衷，对残酷的场景习以为常。
鲛人也未见惊诧，强大的种族多是从血火中走出，云婓的行为固然凶残，也是这些魔族咎由自取。
矮人咽了口口水，看向魔龙背上的年轻人，总觉得画风熟悉，和那些长耳朵如出一辙。
各族使者目睹这一场，心思各异，对西部王国的新主宰更生敬畏。
“陛下，留几个活口，应该能得到有用的口供。”甘纳飞近云婓，出言提醒。
“不需要。”云婓释放大团黑风，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尽是咆哮的死灵，“我会让死灵清理战场，法杖碎片足够回溯真相。”
甘纳不再开口，踏风回到城内，当众宣告胜利的消息。
从魔族出现到灰飞烟灭，仅有数个小时，半天时间都不到。亲眼见证新王的强悍，众人激动不已，一起发出欢呼。
“陛下万岁！”
声音传出城外，云婓仅是挑了下眉，其后收回魔纹，下令死灵清扫战场。
巫灵在此时返回，一同带回的还有两头魔龙。
三头魔龙面面相觑，彼此竟然是旧相识。
由于骷髅巫师已死，束缚魔龙的契约自然消散。两头魔龙不愿继续同云婓为敌，希望老朋友能帮它们说句好话。
“玛斯，当初你躲避精灵，我们帮了你！”
提起当年旧事，魔龙不能不认账。趁云婓落地，它向两名同族提议“送金币和宝石，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活命。”
两头魔龙感到不可置信。
“你确定？”
“这是唯一的办法。”魔龙玛斯四处瞅瞅，提醒同族动作快，机会稍纵即逝。
实力强悍，手段凶残，落到他手里，想活命必须交钱。
两头魔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生疑问究竟谁才是黑暗种族？

第145章
战斗结束后,黑雾彻底散去，火舌电光消失无踪，地面隆起一座座糖山。
黑风席卷而过,死灵在糖山间穿梭，搜集骷髅巫师的法杖。
法杖多数破碎,和魔蜥的骨头混在一起，样子很难辨别。所幸碎片上残留黑暗力量，死灵能敏锐感知,不多时就捡起数块,堆在战场边缘。
“全在这里。”
粗噶的声音响起，死灵翻出全部碎片，确定再找不出一块,裹着斗篷的身影聚在天空,没有马上返回契约，而是牵引法杖碎片互相拼合,务求不遗漏一点碎末。遇到角度不对还会马上重拼。
“强迫症？”
云婓正疑惑不解,哗啦啦的声响忽然传来，两座糖山在眼前倾倒,糖块如瀑布飞泻。
弹指之间,糖雨覆盖地面,淹没魔界大军的骸骨。
“需要尽快清理,骨头不能留下,糖也要运回城内。”云婓和塔里法商议,有意速战速决。
乌木树人点点头，召集大量藤蔓,游弋在战场周围。
粗壮的蔓枝拱起糖块,拖走魔蜥和炎魔的骨头。黑暗巨人被压在糖山下,藤蔓挖开山体才将他们拽走。失去支撑，糖山从内部坍塌，碰撞声持续不断，许久方才停歇。
寄生藤在糖堆之间穿梭，不断将糖块拱起。伴生藤钻入空隙，认真清理每一个角落。
蔓枝大面积破土而出，墨绿暗红交织，缠绕上目标，很快又钻入地下，留下一个个大小不同的地洞。
地洞互相串联，挤挤挨挨连成一片。
靠近地洞边缘，糖块如瀑坠落，接连有洞口被填满。藤蔓在地底穿梭，用石块和泥土填塞洞口，避免更多糖块滚入。
“尽快组织人手，将这些糖运入城内，暂时存进仓库，然后再进行分类。”云婓交代塔里法和布鲁，由他们进行安排。
“分类？”
“疫魔能散播瘟疫，如果魔力残留，事情会很麻烦。”
转换魔纹覆盖整片战场，魔蜥、炎魔、疫魔、黑暗巨人和骷髅巫师皆被笼罩其中。转换得来的糖混杂在一起，分类挑选相当麻烦。
然而这一过程无法省略。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疫魔带有瘟疫，魔力相当特殊，和他们有关的糖必须仔细甄别。
“仓库派人看守，别让不知情的人靠近，尤其是孩子，以免发生意外。布鲁，这件事由你亲自负责。”
云婓一声令下，树人们立即行动起来。
庞大的树根从地下拱出，盘结成一座长桥，直通向城内。藤蔓盘踞在桥下，阻拦好奇的人群，方便车辆往来运输。
“我们可以帮忙。”运送过程中，盖尔代表巡逻骑士出面，希望能加入队伍。
卢克亲自守在城门前，清点每一车糖。听到盖尔的话，摇头道：“庆典要持续三天，你们的任务是巡逻街道，负责城内治安，不要擅离职守。”
说话间，看到迎面行来的车队，树人治安官立即扬声道：“去城西，那里有临时仓库。”
名为仓库，实则是新建的石牢。部分房间投入使用，关押抓获的扎乞落强盗、窃贼和地鼠人。其余空空如也，环境适宜，正好用来储存糖块。
杰弗里老人操控缰绳，率领车队进入城门，沿着树人的指引去往城西。
在他身后，一辆又一辆大车排成长龙。车厢满载，顶部高高堆起。车轮压过地面，几辆车的车轴不堪重负，发出危险的声响。
“小心点！”
杰弗里扬起鞭子，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路旁的屋顶上，几个少年猝不及防，差点从高处坠落。幸亏房檐下伸出藤蔓，将他们挂在半空。
“别调皮捣乱。去
城东，今晚会燃起篝火，有烤肉和麦饼，晚了找不到位置。”杰弗里扬声道。
“我们这就去，杰弗里爷爷。”
少年们抓了抓脑袋，咧嘴笑了几声，顺着藤蔓爬下来，和车队众人打过招呼，向城东的方向跑去。
临近傍晚，糖全部运入城内，城门处不再有大车来往。
糖山移开之后，遍地碳化的焦壳，处处焦黑斑驳。
炎魔的力量源于黑暗，火焚的痕迹很难清除。没有妥善的办法，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片土地将寸草不生。
魔龙盘旋在半空，绕过整片战场。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朝不远处的幼龙招招手，指向焦黑的大地，道：“喷火，烧干净。”
“嗷？”幼龙歪了下脑袋，以为自己听错。
“你没听错，这里必须烧一遍。”
净化土地势在必行。云婓考虑再三，决定采取最简单的办法，以炎龙的火焰覆盖。他在幻像中见识过两种火焰对撞，炎龙的力量更胜一筹。
“今天全部完成，多给你几块糖。”云婓开口承诺，诱之以利。
“嗷嗷！”幼龙振动双翼，举起两只爪子，要求数量翻倍。
“吃太多糖会牙疼。”
“嗷！”巨龙无所畏惧！
“坚持？”
“嗷！”
“不改？”
“嗷嗷！”
“好吧。”
云婓答应下来，状似颇为肉疼，演技可见一斑。幼龙兴高采烈，压根不知道付出和收获完全不对等。
看向欢喜雀跃的幼龙，魔龙感觉极其复杂。
这样压榨一头幼崽真是王者所为？
关键是成年巨龙个顶个精明，幼年期为何如此好骗，还是说这头是特例？
魔龙百思不得其解，可惜没人为它解惑。
幼龙欢欢喜喜振翅飞高，盘旋在战场上空，张嘴喷出龙息。赤红色的火链呼啸席卷，大面积铺开，覆盖被黑暗力量侵蚀的大地。
烈焰熊熊，热浪翻滚，爆裂声接连不断。
坚硬的焦壳开始碎裂，一道道黑烟溢出裂缝，逐渐聚拢，笔直冲向天空。烟柱越升越高，中途遭遇火舌舔舐，撕扯成一缕缕，又遇热浪蒸腾，眨眼淡化消散。
幼龙受到糖块诱惑，干活相当起劲，发现哪处火势减少，立即飞过去再喷两口。
这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反衬云婓的黑心行径，连魔龙都看不过眼。以致于他开始反省，是否不该压榨童工，多给它几块糖。
电光石火间，年轻国王终于有了良心，虽然不多。
天色越来越暗，火光愈发明亮。
最后一缕黑烟消失，云婓召来冰魔，熄灭燃烧的烈焰。
“吼！”
之前的战斗中，冰魔没有机会露面，毫无用武之地。终于被云婓召唤，当即仰天大吼，脚下铺开冰川，吞噬整片火场。
幼龙完成任务，扇着翅膀飞回到云婓身边，绕着他盘旋两周，催促他兑现承诺。
“别急，马上。”云婓抓住幼龙，将它按到魔龙背上，示意它稍安勿躁，“我给你二十块，种类你自己挑。”
二十块？！
天降大饼，幼龙被砸得晕乎乎，举起四只爪子，依旧数不过来。
不到一刻钟，火焰彻底熄灭。云婓向魔龙示意，后者立刻降低高度，抓起冰魔返回城内。
夜色降临，城内燃起巨大的篝火。
家家户户火烛明亮，大街小巷人头攒动，酒馆商铺人声鼎沸，热闹不亚于白日。
魔龙掠过城池上空，在靠近古堡时松开爪子。
冰魔落向地面，就地翻滚，抖了抖身上的长毛，
不满地哼了一声。其后顺着外墙爬上露台，沿途所过，墙面覆盖一层坚冰，冰上残留清晰的抓痕，深达数寸，堪比利刃切割。
魔龙飞向城西，遇到返回的车队。
杰弗里等人见到魔龙，发现龙背上的云婓，纷纷振臂欢呼：“国王陛下！”
声音吸引来更多城民，消息很快传出。
知晓云婓出现在城西，众人蜂拥而来，脚步声骤然密集，道路很快变得水泄不通。
魔界大军突然出现，打断了巡城仪式。许多人未能见到云婓，难免心情沮丧，感到十分遗憾。听闻国王在城西露面，自然不肯错过机会，争先恐后涌上街道。若非巡逻骑士及时赶到，难免会酿成混乱。
“飞过去。”云婓示意魔龙降低高度，从街道上方掠过，替代车辆巡城，也算是完成庆典仪式。
“国王陛下！”
“陛下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声浪不断拔高，惊天动地，山呼海啸一般。
云婓没有停留太久，魔龙展开双翼，又一次乘风而起，飞向装满糖块的仓库，也是临时征调的石牢。
此刻，石牢内外灯火通明。
大量糖块堆在地面，树人守在建筑外，藤蔓往来穿梭，用木桶舀起糖块，一批接一批送入石室。
关押在牢中的囚徒备受煎熬。
香甜的气息涌入鼻端，频繁刺激他们的味蕾。如山的糖从眼前运过，部分就在隔壁，看似触手可及，偏偏一块也吃不到。
看得见摸不着，对糖的渴望难以抑制，口水疯狂分泌，滋味别提多难受。
窸窸窣窣的声音穿过走廊，粗壮的蔓枝缠绕木桶，桶里的糖近乎要溢出来，持续散发出香甜气味，看上去无比诱人。
咕咚。
扎乞落强盗拥挤在牢门前，双手抓着栏杆，盯着木桶里的糖，不断咽着口水。
地鼠人贴在墙壁上，知晓隔壁的糖堆积如山，竭尽全力才压下挖掘的冲动。
几名窃贼席地而坐，试图集中注意力思考。奈何对糖的渴望急速攀升，很难全神贯注，不由得心烦意乱。
“新国王比想象中更加强大。”
他们身处石牢中，没有亲历城外的战斗，仅能从城民和树人的只言片语推断，这些糖全是云婓的战利品。
窃贼们不禁感到后悔。
“完全错了。”
“我们该直接来投奔，不该抱着侥幸心理。”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一念之差，他们沦为囚徒，不日将被送去矿山。前方的命运如何，仍然是个未知数。
石牢外，云婓从高处一跃而下，走到布鲁身边。树人管家正和两头魔龙对峙，彼此大眼瞪小眼。
玛斯站在云婓身后，看到两名同族，不敢做得太明显，只能做出口型：金币，宝石，多多益善！
“布鲁，怎么回事？”云婓开口问道。
“它们是巫灵带回来的，自认是您的战利品。”树人管家表情严肃。活了几百年，他也算见多识广，这样的稀奇事还是头一次遇到。
“战利品？”云婓挑眉看向两头魔龙，“难道不是俘虏？”
两头魔龙对视一眼，一瞬间感受到压力。想起覆灭骷髅巫师的魔纹，不敢怀有侥幸，当即实话实说：“陛下，我们有一座岛的金币和宝石，全部献给您，希望能换取您的庇护。”
“哦？”云婓环抱双臂，上下打量着两头魔龙，没有为宝藏动心，而是质问道，“你们和骷髅巫师沆瀣一气，攻打我的城池，我为何要庇护你们？”
“我们无意同您为敌，以灵魂起誓！”两头魔龙不敢隐瞒，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我们曾受到蒙骗，和骷髅巫师签订契约。如今对方死亡，我们
挣脱束缚，但无法返回魔界，回去就会遭到厄运，唯有您能庇护我们。”
“厄运？”
“骷髅巫师受火焰城城主指使，背后有多位魔界领主，才能够召集大军，打开通道，妄图袭击您的城池。”一头魔龙认真解释道，“如今全军覆没，只有我们活下来，一旦返回魔界，必定被各方追杀抓捕。”
魔龙固然强悍，实力在黑暗生物中数一数二，遇到魔族大公一样不是对手，只有被剥皮拆骨的下场。
参与到此事的魔界领主中，有一位以喜好剥皮而恶名昭著。想起落到他手中的下场，两头魔龙不寒而栗。它们情愿送出毕生积攒的财富，换取留在西部王国，期盼能保存性命。
“玛斯同您契约，我们一样可以！”
“我们比玛斯年龄更长，战斗力更强，一定会让您满意。”
“我们还会拉车。”
“我们了解许多秘辛，应该对您有用。”
为了保住性命，两头魔龙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
玛斯起初还能淡定，见它们越说越过分，甚至开始拉踩自己，实在忍无可忍，当面亮出獠牙。
它好心给对方指一条生路，结果好心没好报，这两个无耻的家伙竟然想抢走它的饭碗！
果然不该帮忙。
什么当年的情谊，什么相助之恩，身为黑暗生物就该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

第146章
两头魔龙使尽浑身解数,成功留了下来。
云婓亲自拟定契约，在树人的见证下签订。作为交换条件,魔龙不仅付出金币和宝石,还要为云婓服务三百年。
“三百年？”两头魔龙凑到一起，对时间提出异议。
“太长了？”云婓展开羊皮卷，手指擦过上面的一行文字。如果对方要求,部分条件可以商量。
“不,我们认为太短，最好五百年以上！”
出乎预料，魔龙不满契约年限，不是太长而是太短。
以魔龙的生命而言,几百年弹指之间，转眼即逝。历数魔界大公，最年青的也有几千岁。它们要在西部王国避难，三百年实在太短,五百年凑和，千年以上最好。
至于为云婓服务,它们早就做好准备。能为强者驱使也是一种荣耀。
“五百年？”云婓吃惊不小，“你们确定？”
“当然！”两头魔龙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延长年限。能正大光明留在雪松之城,生命才有保障,“我们可以发誓！”
云婓手持羊皮卷,短暂震惊之后，推断出魔龙的目的，倒也没有拒绝。
“可以。”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他都不吃亏。一头魔龙是养,三头也是一样。或许今后还会有更多。毕竟世事无常,情况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会否有更多意外。
“契约五百年。”
红光划过羊皮卷，烙印在上面的文字逐渐淡化，直至辨认不出。片刻后再次凝聚，改换成为新的条款。
“还有什么疑问，可以一次提出。”云婓手指轻点，羊皮卷缓慢上升，上面的文字流淌红光，夹杂着点点金斑，同火光争辉，异常耀眼夺目。
“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说明。”一头魔龙开口道，“我们居住在龙岛，岛屿位于魔界深渊，要回去必须穿过数位大公的领地。除非能开辟一条通道，否则冲突不可避免。”
取钱必须返回龙岛，回龙岛必然正面魔界追捕。它们和云婓签订契约为的是保命，自然不会刻意坑他，毕竟这对它们没有任何好处。
“我明白。”
魔龙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早在决定庇护它们之前，云婓就斟酌利弊，想到了这一点。
“我有前往魔界的计划，届时需要你们带路。我承诺庇护你们，安全方面，你们大可以放心。”
两头魔龙坦言隐患，见云婓不放在心上，登时松了口气。
无需多言，两只爪子按在羊皮卷上，留下独特的爪印。爪印上浮现古老的文字，仅在龙族内部传承，象征它们的名字。
“查夫，里昂。”
契约短暂发光，文字颜色变换，鲜红渐成赤金，其后跃出纸上，连成一条条金色的文字链，在光中分裂拓印，分别投入云婓和两头魔龙体内。
云婓张开手指，掌心浮现红光，光中流淌数枚文字，正是两头魔龙的名字。
魔龙昂首发出咆哮，鳞片上缠绕文字链，连续三圈点缀在脖颈上，同鳞片融为一体。
树人管家见证这一幕，既为云婓感到高兴，又不免有些发愁。考虑到魔龙的饭量，古堡的支出又要增添一笔。
玛斯从鼻孔喷气。想到自己和云婓的契约，对比眼前的同族，忽然心生不满，爪尖点点云婓的肩膀，要求重定契约。
“别闹。”云婓拂开魔龙的爪子。
玛斯顿觉哀伤，大眼睛瞅着云婓，仿若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签订新契约，必须要打破之前的禁锢。你确定要这么做？”云婓被看得皱眉，不明白玛斯为何闹别扭。
玛斯考虑片刻，认为得不偿失，到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些糖需要尽快挑选，你们来帮忙。作为报酬，可以分一个房间的糖。”云婓当面做出安排，将两头魔龙留在城西，仅带玛斯返回古堡。
“主人请放心，哪怕残留一点魔力，我们也能分辨出来。”查夫拍着胸口保证，一定会让云婓满意。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尝一尝，如果您允许地话。”里昂补充道。
“可以。”云婓颔首，交代树人分出一批糖，包括转换的全部种类，由魔龙逐一甄别。
事情安排妥当，云婓挥别众人，登上魔龙的背。
魔龙展开双翼，傲然睥睨两个同族，旋即乘风而起，带着云婓返回雪松古堡。
幼龙趴在魔龙头顶，跟随云婓一起返回。它之前出了力，二十块糖，一块也不能少！
城内依旧热闹，大街小巷人山人海。
方形篝火熊熊燃烧，大量城民聚集在篝火旁，乐声欢闹，各族舞娘翩然起舞，酒香和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谈笑声不绝于耳，矮人的大嗓门尤其突出。
魔龙全身覆盖黑鳞，掠过城池上空，避开火光映照。双翼舒展，遮挡住闪烁的繁星，同暗夜融为一体。
雪松古堡内也在举办宴会。
因突发状况，云婓不在古堡内，庆典仪式仍要进行。
乌木树人负责宴会安排，大厅内摆放多张长桌，食物和美酒接连送上，保证所有人能大快朵颐，在晚宴上开怀畅饮。
在位次的安排上，塔里法煞费苦心。
凡是存在纠葛和矛盾的种族，彼此之间必有间隔，例如地穴人和部分种族的半兽人，分别在长桌两端，别说发生争执，连瞧见对方的面孔都很困难。
魔龙在露台降落，云婓纵身一跃，无声落到地面。
光精灵的血脉逐日增强，他能清楚感知到身体的变化，更加敏捷、愈发轻盈。他能听到风中的声音，是大地在吟唱，亘古的力量拨动琴弦，乐声缓慢流淌。
冰魔在露台上打盹，被风声惊醒，看到云婓立刻精神抖擞。
“我会让人送食物来，今夜都高兴一下。”
云婓心情不错，掀起斗篷，越过尚未拆卸的高台，直接大步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直至脚步声再不可闻，冰魔才收回目光，斜眼看向魔龙，嘲讽道“看样子，你的地位还算稳？”
言下之意，暂时没被抢走饭碗，运气算是不错。
魔龙哼了一声，收起双翼，没有口舌之争，也没问冰魔的消息从而来。庞大的身躯靠近露台边缘，准备眼不见心不烦，视冰魔如无物，权当对方的挑衅是空气。
魔龙不做回应，冰魔感到无趣，趴回到泉池旁，心中暗暗思量，自己绝不能犯蠢，搬起石头砸脚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干。
云婓穿过走廊，绕过楼梯拐角，隐隐听到乐声。继续迈步走下楼梯，没留神踩到一株藤蔓。
“抱歉。”云婓收回脚，蔓枝缠绕到扶手上，锯齿状的叶片展开，叶下悬挂成串花苞，像是粉白色的风铃。
“很漂亮。”云婓抚过花萼，笑着赞美。
藤蔓轻轻摇曳，看上去颇为激动。藤花一齐绽放，香气袭人，弥漫在楼梯上，随风延伸进走廊。
两只妖精寻香飞来，看到云婓，高兴地扇动翅膀，提起装满花蜜的小桶，高兴道“陛下，送给您！”
云婓谢过两人的好意，掌心托起小桶，发现里面的花蜜不同寻常，竟然是浅红色，和之前吃过的截然不同。
“这是寄生藤的花蜜。它们吃了炎魔和魔蜥，颜色有些难看，不过味道一样好。”一只妖精解释道。
满桶花蜜不过一口，云婓仔细品尝滋味，的确如妖精所言，除了颜色有些怪，味道一点不差。
“嗷！”幼龙飞到云婓面前，前爪指向下方，要求他兑现承诺。
“放心，我不会赖账。”云婓脚跟一转，没有前往大厅，而是中途转向仓库，“你可以自己挑，无论种类大小，都按照一块算。”
仓库门前有藤蔓守卫，除了云婓和管家布鲁，没人能轻易靠近。
熟悉的魔力冲刷而过，蔓枝陆续让开位置。云婓站定在门前，掌心覆上门板，一道红光闪过，门锁开启，发出咔哒声响。
木门向内推开，如山的糖闯入眼帘。
幼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冲进去，就要在糖山上打滚。
云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幼龙的翅膀，任凭它挥舞四肢，牢牢将它提在半空。
“嗷！”
“一身都是灰，让你进去，这些糖还能吃？”
“嗷……”
“老实呆着。”
云婓扣住幼龙，旋即打了个响指。
守在门外的藤蔓游进来，遵照云婓的指示搬出一批糖，囊括所有种类，由幼龙自行挑选。
“硬糖，软糖，巧克力，甘草糖，这些是姜糖和陈皮糖。”云婓放下幼龙，逐一向它介绍，“砂糖，红糖，还有七八种，你自己选。”
糖的种类实在太多，幼龙目不暇接，挑得眼花缭乱，一时间选择困难。
云婓没有催它，拿起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竟然是酒心的，味道相当不错。
“嗷！”实在挑不出，幼龙干脆选大的，手指向最大的两种糖，仰头看向云婓。
“确定了？”
“嗷！”
“行吧。”
云婓又打了个响指，藤蔓再次进入糖山，按照幼龙的要求挖出二十块，送到它面前。
“能带走吗？”云婓有心帮助。
“嗷！”生怕云婓反悔，幼龙扑到糖上，张开四肢展开翅膀，坚持自己的事自己办，不需要帮忙。
云婓瞧着可乐，没继续逗它，让藤蔓取来一只布袋，随手拎开幼龙，把糖全部装进去，然后塞进它的怀里。
“抱着吧，都是你的。”
一人一龙离开仓库，库门重新合拢。
门锁扣紧，藤蔓守在门前，一根细长的蔓枝攀上门板，伪装成灰绿色花纹，同木门浑然一体。
幼龙没有留在古堡，而是抓着布袋飞出窗口，看方向是前往龙舍。
云婓照计划去往大厅，身为古堡的主人，总要在宴会上露一下面，同客人们共饮几杯。
宴会的气氛异常热烈。多数人喝得酩酊大醉，连胆小的地精都无法免俗。一个个拉下斗篷，互相抱着肩膀，借酒意抱怨蛮横的邻居，一群不事生产的半兽人。
“我们辛辛苦苦种的粮，他们总是来吃！”
“还有水果！”
“太没有道理了！”
地精的抱怨难得一见，被指责的象人略显羞窘，其余人则看得津津有味，更有种族好奇询问“你们真抢了他们的粮食？”
半兽人和地精吵吵嚷嚷，矮人们抱着膀子举杯，鲛人和精灵都是海量，姿态十分优雅，身边的酒桶数量直线攀升。
魅魔们坐在一起，没有融入众人的打算。偶尔和塔里法聊几句，大多是关于云婓，话里话外透出对他的好奇。
“陛下！” 一名矮人爬到桌上，正打算一展歌喉，抬眼看到云婓，立即发出欢呼。
云婓笑着走到桌前，接过塔里法递来的酒杯，杯中已经注满甜酒。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参与这场庆典！”
祝酒声中，客人们一同举杯，包括精灵王和鲛人公主在内，全都是一饮而尽。
宴会持续到深夜，临近天明方才散去。
云婓没打算多饮，奈何气氛热烈，终究有些微醺。
客人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踉跄，走得摇摇晃晃。个别醉得无法走路，由藤蔓送回客房和使馆。
庆典将持续三天，等他们宿醉醒来，将迎来又一场宴会。
云婓留到最后，坐在空旷的大厅里，疲惫地捏了捏额角。他认为频繁的宴会没有必要，奈何塔里法坚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好在只有一次。”
双手撑在桌边，云婓站起身。
和精灵王商定面谈，期间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再犯常识性的错误，以免重复踩坑。
还有那些法杖碎片。
云婓迈步登上楼梯，不由自主打着哈欠。随手揩去眼角湿痕，决定庆典结束再去塔楼，利用魔纹搜寻线索，或许会有惊人发现。
“云婓。”
刚刚走过一半台阶，耳旁突然传来声音。
云婓循声抬起头，发现是精灵王站在楼梯拐角，身上依旧是白日里的盛装，长发上点缀宝石，整个人恍如一个发光体，看上去相当惹眼。
“陛下，有事吗？”
“东部王国发生异变，我决定在两日内启程，和您的约定需要提前。”精灵王说道。
“明日如何？”考虑到双方的立场，云婓压下好奇，没有追根究底。
“可以。”精灵王走近云婓，话锋一转，“您是西部王国的主宰，我们有婚姻契约，您无需再对我如此客气。如果不介意，您可以称呼我的名字。”
云婓愣了一下，认真想一想，的确如此。
不管婚姻契约是否履行，身份既然改变，在细节上应该注意。
“感谢您的提醒。”
“晚安，祝您有个好梦。”得到想要的回答，精灵王微笑颔首，旋即转身离开，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云婓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回想方才一幕，必须承认，光明的生物格外漂亮。不考虑他们的性格，单是外表就赏心悦目。
“这算不算光精灵的祝福？希望今夜真能有个好梦。”
云婓抻了个懒腰，继续走向卧室，撇开一切烦恼，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第147章
魔界疆域广阔,上百位领主各踞一方，争斗时有发生，大规模的征战也不鲜见。
近万年来,大战逐渐减少,小范围的摩擦日趋频繁。战略要塞烽火连天，城池几度易手,生活在该地的魔族纷纷逃离，生怕被战火波及，落得全族被灭尸骨无存的下场。
迁徙的魔族不敢轻易踏入陌生领地，大多迁往无主之地。哪怕资源贫瘠,生活困顿，总好过被卷入战火,生命时刻面临威胁。
在迁徙过程中,不同种族互相提防，中途相遇也不会合流。即使目的地相同，彼此之间也会拉开距离。
纵观整个魔界，大部分土地都被分割,仅有的几块无主之地，半数靠近黑暗深渊。该处气候恶劣,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展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雪原深处别有洞天,成片森林矗立,林木千奇百怪，树身漆黑犹如焦炭,树根虬结突出地面,树冠不生一片叶子,枝杈扭曲盘结，尖端向上翘起，堪比锋利的钢针。
林中寸草不生，流淌过的不是雪水，而是浓稠的血浆。
数不清的骸骨散落在林间，天长日久，部分已经风化，一碰就碎，在风中化为齑粉。
这些骸骨全是魔族。部分是为逃避战火，部位是为了寻宝。据传魔树全身是宝，一根树枝就能卖出天价。
他们幸运地穿过雪原，没有在暴雪中迷失方向，却没能走出这片森林，全部沦落为魔树的养料。
森林深处雾气弥漫，雾中隐藏一座沼泽。
沼泽中建起成排木楼，木楼之间有木桥相连。桥体平直悬空，材料取自枯萎的魔树，历经风侵雨蚀不见腐朽，始终坚韧牢固。
沼泽中生活着一群使魔。
为逃避战火，他们闯入这片森林，万年间繁衍生息，形成规模庞大的聚落。
环绕沼泽层叠大量魔纹，有的相当古老，已经使用数千年前。
魔纹每次被激活，都有光柱冲天而起。文字链在光中盘旋上升，意味着有使魔受到召唤，不意外又能大赚一笔。
和大部分魔族不同，使魔极少离开聚居点，出入通过魔纹，不需要穿过雪原和森林，自然能规避风险。偶尔发生意外情况，彼此之间有联络渠道，沼泽中的成员会打开密道，帮助在外的族人返回，不使其被魔树捕获。
不小心落入险境，使魔也有保命的绝密手段。
除了族群成员，无人知晓使魔的血能枯萎魔树。数量少且罢，达到一定程度，树根都能被腐蚀。
非到万不得已，使魔不想大量失血。魔树吃过教训，极少会主动攻击使魔。万年以来，双方达成默契，竟也能和平相处。
使魔战斗力一般，遇到袭击很难脱身。魔树环绕沼泽生长，能阻拦外敌，为使魔保护。作为回报，每次有大战发生，使魔获得情报，必然提前通知魔树，设置好陷阱，森林又能饱餐一顿。
渐渐地，双方互相依存，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共生关系。
这一日，沼泽中连续有光柱腾起，魔纹频繁闪亮，召唤的仪式接连不断。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使魔走进光中，全都藏在屋子里，摆明拒绝召唤。
“托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恐怕会有麻烦。”
一栋最大的木楼内，使魔们聚在一起，看到不断腾起的光柱，心中忐忑不安，叹息声不断，一个个都在愁眉苦脸。
“不然该怎么办？”
坐在门边的使魔望向光柱，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皮带。皮带扣有特殊花纹，象征来自白船城，是城内匠人的手艺。
“骷髅巫师要雪松之城的情报，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字都没有说谎。契约已经完成，交易结束，他们行动不顺利，凭什么来找我们麻烦？”托克愤愤不平，语气相当不满。
“那些领主可不会这么想。”另一名使魔开口，表现得忧心忡忡。
话到这里，室内顿时一静。
“大军离开魔界，至今没有消息，肯定是凶多吉少。难保我们不被迁怒。”
“那些大人物打架，总是咱们遭殃。”
“醒醒吧，比起更倒霉的，咱们已经算是幸运。”
“是啊，有魔树的保护，至少我们还活着。”
“那又如何？难道我们一直不出去，毕生困在这里？”
使魔们越说越是沮丧，各个灰心丧气，不断唉声叹气。
托克扫视众人，遇上两道不善的目光，不由得心生警惕。见对方手按刀柄，瞳孔当即缩成菱形，向对方呲出獠牙。
“亚努，你想干什么？你打算向同族挥刀？！”
听到这番话，使魔们悚然一惊，纷纷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的使魔正瞪着托克，单手握住刀柄，目光狠厉。
“我想干什么，该说你做了什么，托克！”
既然被当众揭穿，亚努索性不再掩饰。
“如果不是你鼓动大家，我们不会刻意隐瞒消息，对骷髅巫师有所保留。那样的话，今天就不会遭遇麻烦，更不会大难临头。把你交出去，说不定大家还能活。”
“胡说八道！”托克勃然大怒，声音变得尖利，“凭什么将事情全推到我头上？分明是大家一致同意，你也点了头！”
“如果不是你，大家根本不会同意！”亚努咆哮道。
“你在强词夺理！”托克站直身体，愤怒地扯掉上衣，肩膀和背部有数枚黑色指痕，全是死灵留下的印记，“雪松领主能驱使死灵，你们亲眼见到这些证据！他是多可怕的人，你们心知肚明！据说他和红海岛主关系匪浅，前不久有魅魔出现在雪松之城，你们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托克越说越气，开始大声咆哮“除非几位大公亲自出面，没人能攻破雪松领，百年前的事不可能重演。假如我们不够聪明，胆敢出卖更多情报，事后被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雪松领生活着大量树人，他能唤醒最古老的乌木。万一他出现在魔界，魔树根本拦不住他。对了，他身边还有冰魔和魔龙，你们凭什么以为出卖他的情报能安然无恙？！”
一番话镇住众人，托克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曾在白船城见过他，不幸被抓到，亲眼目睹他的残暴。虽然侥幸未死，但被死灵押送，这些印记永远不会消失。”
“那个男人无比可怕，睚眦必报。我在设法保护族群，保住大家的脑袋！”
使魔们沉默不语，亚努满脸通红，几次想要开口，却找不到语言反驳。
他们惧怕魔界领主，但有魔树森林，只要不接受召唤，一时半刻生命无碍。
如果之前出卖更多情报，事情被雪松领主知道，对方拥有树人的力量，身边还有一棵万年乌木，的确更加危险。
“托克，我们没有埋怨你。”一名年长的使魔开口，“可眼前的情形的确让人忧心。”
托克渐渐冷静下来，低头坐回到原位。
这就是使魔的悲哀。
各族皆言他们阴险狡诈，贪婪无比，左右逢源。可他们不这样做，又如何在魔界生存下去？
炎魔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他们。冰魔打个哈欠，他们就会胆战心惊。
为了生存，他们必须狡诈，必须不择手段。然而事到临头，真正的危险来临，他们一样毫无办法。
不，或许有一条生路，全看是否能豁出去。
“诸位，我有一个提议。”托克抬起头，目光扫视众人，说出心中的打算，“我计划联络皮洛。”
使魔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用意，心中一片茫然。
“他最后一次联络我们，是为完成和雪松领主的交易。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雪松领，十有八九生活在雪松之城。”
道出心中猜测，托克故意顿了顿，观察众人的表情。见部分人若有所思，心中微定，继续说道“我们可以通过他联络雪松领主，不，现在是西部王国的国王。”
托克的声音逐渐拔高，用语言在同族心中种下种子。
“如果国王愿意庇护，我们就为他服务，和他签订契约，效忠于他。”
一言石破天惊，使魔们措手不及，集体愣在当场。
“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事到如今，我们真的走投无路。”托克苦笑一声。
使魔们没有沉默太久，针对托克的提议陷入争论。
沼泽中的光柱仍未消散，数量不断增多，光芒越来越亮。
换做以往，这代表着财源滚滚。现如今，无疑变成催命符，锁定了使魔们的脑袋。
“先设法联络皮洛，在确定他活着前，所有人不要接受召唤，也不得离开灰雾沼泽。”最年长的使魔说道。
族人们达成一致，采纳托克的提议。
个别人心怀不满，在更多声音的压制下也不得不低头，遵从族长的命令，没有再提出异议。
“召唤不会一直持续，魔纹能量衰弱，光柱就会消失。我会以血液祭祀，如果皮洛还活着，他应该会回应。”
族长当场做出布置，使魔们结束争执，开始各司其职，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
他们想要活下去，怨声载道毫无用处，必须自己争取机会。
魔界领主凶狠残暴，尤其是喜怒无常的奥菲斯大公和爱好剥皮的西普勒大公，一旦落入对方手里，下场实在难料。如托克所言，他们必须赌一回。如果能获得一位国王的庇护，同对方签订契约，或许还算是因祸得福。
在使魔的忙碌中，光柱渐渐暗淡。
族长抓住机会，在桥上划开手臂，以血绘制成图腾。
使魔们共同念诵咒语，古老的语言化为力量，燃烧红色图腾，将血脉的引线送出魔界，寻找飘零在外的族人。
雪松古堡藏书室内，使魔正在整理书籍，帮忙搬运木箱。正拿起一本硬壳书，他忽然动作一顿，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族人在发出召唤。
树人直觉敏锐，察觉到异样，立即看向使魔。
“发生了什么事？”
使魔抬起头，来不及张口，轰地一声，脚下铺开大片红色斑纹。纹路逐渐清晰，边缘向外扩散，组成一枚古老的图腾，呈现在树人眼前。
“血图腾。”特里希走到近前，弯腰触碰图腾，不意外被力量弹开。
安德和卫图对视一眼，各自退后一步，由伯瓦张开屏障，限制图腾继续扩张，将图腾的力量局限在使魔周围。
“利用鲜血祭祀，他的族人在发出召唤。”
血图腾古老神秘，需要以鲜血为祭，过程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遭遇反噬。时至今日，知晓这个祭祀的族群已经不多，能使用的更是少之又少。
“立即禀报主人。”安德走向书架，从书架顶部抓下一株藤蔓，命其马上去找云婓。
藤蔓推开房门，很快消失在走廊。
与此同时，血图腾的力量持续增强，使魔站在图腾中心，眼球开始变色，脑海中的声音愈发清晰。
“皮洛，你在哪里，回应我的召唤。”
血脉在沸腾，使魔环抱住身体，控制不住跪倒在地，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吼声。
这一幕令树人万分诧异。
“他没有回应召唤？”
对云婓的畏惧占据上风，使魔强行抑制住本能，在没有获得许可之前，他不敢回应族长的声音。
比起忍受反噬的痛苦，他更害怕云婓。
想起云婓的手段，使魔不寒而栗，强行爆发出力量，意外阻断了仪式，碎裂已经成形的血图腾。
云婓在走廊遇见藤蔓，发现事情不对劲，立即转道藏书室。
他刚刚结束和精灵王的会面，过程不尽如人意，结果不算出乎预料，婚姻契约无法解除，图腾已经出现，烙印在双方的手腕上，束缚正在增强。
“契约并不危险，束缚固然存在，终究不是诅咒。”
精灵王的这番话算是安慰，但不能让云婓彻底放心。实在无计可施，能拖一天算一天，或许拖着拖着就能找出办法。
年轻的国王心事重重，站定在藏书室前，抬手敲响房门。
木门从内部开启，几乎就在同时，陌生的力量直扑面门，登时让云婓吃了一惊。
“发生了什么？”
走进室内，就见两座书架倾斜，庞大的木架互相支撑，形成一个三角区域。
书架下方，使魔瘫坐在地，正大口喘着粗气。脚下残留图腾痕迹，鲜红的色泽逐渐暗淡，仅能捕捉到模糊的文字。
云婓走到使魔面前，后者立即站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这么强，能够阻断血图腾！
推断变强的源头，想到烙印在身上的契约，使魔双眼发亮，心头一片火热。
灰雾沼泽内，使魔们站在桥上，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幕，都感到不可思议。
好消息是皮洛还活着，百分百就在雪松领。
坏消息是他竟然阻断仪式，强行碎裂血图腾。
使魔们大惑不解。
“为什么？”
难道他不想联络同族？
此外，他能凭一己之力压制图腾的力量，完全不合常理，莫非是有了什么奇遇？

第148章
“血图腾？”
祭祀仪式中断,血图腾的召唤完全消失。使魔精神亢奋，全身充满了力气，眼球变回本色,目光来亮得惊人。
听到云婓的询问，他没有半点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是一种黑暗祭祀，以血为祭品,可以召唤同族。无论相隔多远,只要还活着，必能捕捉到痕迹。”
关于血图腾的秘辛，四名树人主要是从文献中获取，记载于上古传承的密卷，内容不尽详实，更加显得神秘。
使魔则是亲身经历。
他习惯了召唤魔纹的力量，对组成魔纹的每一个文字都很熟悉。血图腾的运转方式和魔纹相类，只是需要血液为养料,才能催动图腾生成。
“据说在数万年前,血图腾能够释放诅咒,祭品是灵魂和生命。由于太过黑暗,连魔族都在抵触,相关文字彻底损毁，再未能修复。”
使魔绞尽脑汁，搜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不遗漏任何细节。
云婓听得入神,凝视血图腾遗留的痕迹,尝试牵引残存的力量，可惜一无所获。
“他们在联系你？”
“是的。”使魔点点头，回答道，“不出意外地话，祭祀是在灰雾沼泽进行，那里是我们的聚居处，位置十分隐蔽。这场仪式风险极大，情况异常罕见。”
使魔有种猜测，族群遇到了麻烦，事情相当棘手。但他已经下定决心，除非云婓要求，不会主动联系族群，也不会接受对方的召唤。
“这样地话，事情的确蹊跷。”云婓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骷髅巫师气急败坏，在战场上高声叫嚷使魔欺骗了他们。
两者是否存在关系？
“如果血图腾再次出现，你可以接受召唤。具体问清事实，如果关系到雪松领，不得有任何隐瞒。”
“请您放心，我以灵魂发誓，对你一定忠诚！”
使魔的忠诚？
云婓打量着皮洛，后者满眼狂热，想忽视都难。
“好吧。”
云婓收回目光，暂且相信使魔的话。藏书室内有四名树人，纵然他暗怀心思，也逃不开四人的眼睛。
使魔得到许可，满心期待血图腾再次出现，精神亢奋显而易见。不过激动归激动，他没忘记自己要干活，一边咧嘴一边扶起书架，利落地扛起木箱，感受到力量增强，不时抓握双手发出一阵傻笑。
若非知道他的情况，听到这样古怪的笑声，难免会头皮发麻，立刻心生警惕。
在使魔忙碌时，云婓转向四名树人，询问对方是否有记载血图腾的文献。
“有，在这里。”
伯瓦搜寻书籍，从最里层的架上取下两本书。成书年代久远，书皮在岁月中斑驳，边角磨损得厉害。书页存在缺损，导致内容断断续续很不连贯，仅能看出大概。
“还有这些。”
卫图捧出一只木箱，箱中装着数块石板。石板大小不一，刻印的文字多种多样，云婓仔细辨认，魔族文字之外，竟然还有精灵文。
他以为自己眼花，拿起一块石板细看。
没有错，的确是精灵文。
字体构造很是特殊，让云婓想起在地底发现的古老金币。
“安德，我上次带来的金币，你们收在哪里？”
“都在这。”安德取来装金币的箱子，当着云婓的面打开。里面不只有金币，还有精灵宝石，全是精灵王相赠。
看到这些宝石，如同触发开关，烦躁感再次涌上。云婓皱了下眉，拨开两块宝石，取出一枚金币。动作间袖口上移，现出缠绕在手腕上的绿色图腾。
图腾的形状十分特殊，安德四人相继认出，不由得大吃一惊。
“主人，这是精灵图腾！”
“你们认识？”云婓拿出金币，随意抛了两下，翻过背面对照，果然和石板上的文字如出一辙。
“精灵的婚姻图腾，初代领主的母亲曾留下手札，我们有幸。”卫图看着云婓，表情略显复杂，明显话语未尽，却是欲言又止。
“您接受了精灵王的追求？”特里希突然开口。
正在忙碌的使魔竖起耳朵。打探情报是他的天性，不能向外传递，却也不妨碍他的吃瓜之心，八卦之火开始熊熊燃烧。
“事情有些复杂，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云婓放下石板和金币，有心解释清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说他被一棵不务正业的树坑了，莫名其妙踩坑，主动戴上这枚手环，然后就被套牢？
落在四名树人眼中，他的表现则是另一种诠释。
四人交换眼神，想起甘纳和塔里法的担忧。之前他们还不相信，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四处留情就算了，竟然还花心到精灵王头上。
搅乱一池春水，看样子还不想负责。
精灵虽是光明生物，脾气和手段可一点也不光明，更和仁慈不搭边。尤其是光精灵，一旦发起脾气，比恶魔更加可怖。
“主人，处处留情不好，始乱终弃更加不行。对方是精灵王，您需要三思，不小心很可能爆发战争。”树人义正言辞，表情分外严肃。一言出口，直接让云婓愣在当场。
处处留情？
始乱终弃？
云婓愕然不已，头一次发现树人的脑洞如此之大。
“我以荣誉保证，绝对没有。”敢对精灵王始乱终弃，无疑是在刀尖上蹦迪，他还没疯。
“我和精灵王有婚姻契约，源头是生命树。精灵手环取不下来，契约束缚逐日增强，才会出现这枚图腾。”
为消除误会，云婓尽量言简意赅，将事情解释清楚。
部分细节无法详述，关键点逐一指出，必须让安德四人明白，他们的猜测大错特错，全是无稽之谈。
“真是这样？”
树人们凑到一起探讨，时而抬头看向云婓，目光中充满怀疑。
在云婓忍无可忍，即将爆发时，他们又突然散开，各自在书架上搜寻，查找关于精灵婚约的记载，全部送到云婓面前。
“主人，精灵契约非比寻常，婚姻契约无法解除。”树人们刷刷翻着书页，将最重要的信息指给云婓。
“我清楚。”云婓叹息一声，干脆席地而坐，“我和精灵王谈过，没有找到任何方法。”
“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特里希说道。
他的话刚一出口，顿时引来数道目光，包括在书架后偷听的使魔。
“考虑什么？”云婓看向特里希。
“考虑实现契约。”特里希无视压力，认真提出建议，“您主宰西部王国，不可能永远单身。如果联姻的话，您的选择范围有限，精灵王是极佳的对象。”
国王的婚姻和领主不同，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条件更加严苛。可以向下挑选，但为王国考量，也是出于责任，目光放平更合事宜。
“容貌，地位，财富，力量，无论从哪一点考虑，精灵王皆无可挑剔。东部王国和西部王国数千年来没有发生战争，还曾经并肩作战。曾经的王室平庸无能，诺威倒行逆施，盟友的信任不复存在。如今王权更迭，您手握权柄，雪松之城重塑辉煌，赫奥提落入尘埃，一切都在发生改变。如果您愿意地话，两国可以重新结盟。”
四名树人同雪松古堡共生，常居古堡深处，无法踏出藏书室一步。
活动空间受到局限，睿智不会削减，正确判断的能力始终存在，更随着岁月不断增强。
特里希所言并不荒谬，抛开情感因素和个人意愿，以政治立场考量，契约双方旗鼓相当，完全是量身打造。
“主人，您意下如何？”
“不如何。”
云婓的回答出人预料，四名树人瞠目结舌，集体愣在当场。
“我喜好独处，爱好单身，从没想过婚姻。无论对方是谁，这样的契约我不愿意接受。”云婓握住手腕，转动无法取下的手环，摩挲着鲜明的图腾，郑重其事道，“没有人能强迫我的意志。”
系统不行，生命树也是一样。
他能撕碎系统，哪怕九死一生。
可惜生命树离得太远，又受到精灵保护，投鼠忌器，没办法砍树。
“您对精灵王不满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他很漂亮。”云婓没有违心，实话实说，“而且智慧博学，实力强悍，身上有诸多优点，作为盟友值得信任”
言下之意，结盟可以，结婚免谈。
为彻底打消四人的念头，云婓挑了下眉，不惜故作风流“如果有机会，我不排斥一场露水姻缘。至于别的，我实在做不到，没办法强求。”
安德四人遭遇冲击，无不痛心疾首。
使魔在书架后捂住嘴巴，双眼瞪大，震惊得无以言表。原来您是这样的领主大人，不，国王陛下！
为避免安德四人反应过来，察觉到他在故作风流，云婓无意在藏书室久留，当即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快步走到房门前，云婓握住门把手，意外发现之前进入房间太急，竟然没有把门关严，留下一道空隙。
光透过空隙洒落，精灵王的影子在地面拉长，不知在门后站了多久。
想到方才一番话，云婓僵硬当场，切身体会一把何为社死。
“露水姻缘？”精灵王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四个字意味深长。
“您听错了。”云婓表情漠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只要他不承认，现实也能虚化。一切不存在，压根不尴尬。
精灵王轻轻摇头，褐色双眸盛满笑意，俯身附在云婓耳边，低声道，“如果您喜欢，我并不排斥。”
不等云婓回答，他已经拉开距离。
“送给您。”
精灵王托起云婓的一只手，翻过他的手背，指尖撩过他的掌心，放下一枚深蓝色的宝石。
“我明日启程，希望下次会面，能实现您的提议。”
云婓凝视精灵王，忽然反握住他的手，将宝石推回去。迎上对方惊讶的表情，开口道“陛下，您是光明的化身，而我不是。我的灵魂浸染黑暗，会吞噬光明，您不该执着。”
“我不这样认为。”精灵王没有挣开云婓的手，而是向后退，将他带出藏书室。
白皙的手指覆上肩头，迫使他的背抵在墙上。冰凉的发丝映入眼帘，声音依旧清亮，光渲染出蛊惑。
“如果您愿意，光会落入您的掌心。”精灵王缓慢低下头，微凉的气息触碰云婓的指尖，“您要触碰光吗？”
云婓没有出声，牵引精灵王的手，掌心扣在心脏的位置。
心跳始终平稳，没有乱了频率。
这就是他的回答。
太多的人生经历，接踵而至的磨难，无穷无尽的黑暗，杀戮成为本能，仁慈是一种奢侈，猩红是唯一的色彩。
他无法爱人，也不渴求情感。
他可以假装，可以粉饰，可以做到天衣无缝。
但他没有这样做。
不知缘由地，他不想在精灵王面前伪装，不想欺骗他。哪怕戴上面具更加轻松，假笑同呼吸一样自然。
“我不会动心，婚姻契约无法解除，但永远不会完满。”
褐色双眼终于出现波动，但非云婓预料的任何一种。精灵王没有后退，反而靠得更近，气息拂过云婓耳畔，发丝垂落，金墨纠缠。
“我是光精灵。”
白皙的手扣住云婓的手指，牵引着他，掌心覆上光滑的衣料，感受同样平稳的心跳。
“光精灵的特质，我们很相似。您的拒绝并不成立，我不会接受。”精灵王坦诚道。
云婓低下头，黑发遮挡前额，也遮去他的目光“我需要想一想。”
事情很棘手，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他看不透精灵王，光明的灵魂，冷漠的情感，坦诚到令人吃惊，拒绝竟然成为难题。
“好。”
精灵王放开云婓，主动退后。
他不确定云婓是否发现，他们两人极其相似。不是外表，而是一种灵魂的共鸣。这种共鸣深深吸引着他，让他想要靠近，牢牢握在手里。
精灵的生命无比漫长，他会耐心等待。
但他不接收拒绝。
任性，霸道，甚至带着疯狂。这是光精灵的本质，从诞生的最初就已注定，烙印在灵魂深处，永远无法改变。

第149章
连续三天的庆典告一段落,大街小巷不再人山人海日夜喧闹。酒馆中仍旧座无虚席，乐声欢闹，舞娘在高台上旋转,却不再人满为患。
夜色笼罩下，路灯逐次点亮。
巡逻骑士举着火把走过,新开业的商铺鳞次栉比，城内繁华更胜往昔。
许多商队驻扎到城内，城民对此津津乐道。畅谈的热情过后，很快恢复往日生活,宣告城中的庆典拉下帷幕。
雪松古堡二层，树人管家手持烛台,漫步穿过走廊。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伴生藤贴近墙围,数条蔓枝攀援向上,熟练地伪装成装饰花纹，同建筑浑然一体。
一根细长的蔓枝从穹顶垂落，叶片舒展,鳞刺服帖，叶脉频闪绿光,同烛光交相辉映，晕绕层层光晕，驱散夜的黑暗。
脚步声极为规律，沿着走廊持续向前。
一阵凉风吹过，熄灭蜡烛的火焰。
布鲁没有停顿，继续在黑暗中行走。白烟缥缈,萦绕在树人周围,溢散一股独特的味道,源于制作蜡烛的油脂，独一无二，仅在雪松领能够找到。
古怪的声响从身后传来，红光稍纵即逝。
布鲁慢下脚步，细听片刻，转身来到藏书室外，抬手敲响房门。
连续三下，停顿片刻又是三下。
伴随着门轴的吱嘎声，藏书室的门从内部开启，出现在门后的不是树人，而是满脸激动的使魔。
他的身躯前弯，抑制不住兴奋，手指不断弹动，略显神经质。
见到树人管家，使魔的情绪愈发激动，不需要对方开口询问，手指室内的红光，高声道：“血图腾又亮了，我受到同族召唤！”
布鲁没出声，看向使魔身后的四名树人。他们正站在红光边缘，限制血图腾的力量，不使其流出藏书室被外人察觉。
地面散落数本硬壳书，三本翻开，书页向下。书皮覆盖几张羊皮卷，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仅能从材质推断，成文的时间相当久远，至少有几百年。
“布鲁，你来了。”
红光开始减弱，安德四人终于能抽出手来。
布鲁迈步走入室内，发现使魔脖颈和四肢牵连引线，线的另一端没入光中，非外力能够断绝。
血图腾烙印在地板上，图腾中央投射一道幻影，大概是力量不济，幻影时而发生扭曲，唯独声音始终清晰。
“我是使魔族长，寻求西部王国主宰的庇护。作为交换，我们全族将献出忠诚，发誓效忠国王陛下，毕生服务于他。”
“使魔的誓言并不牢靠，不值得采信。”安德冷声道。
“我们愿意签订契约，以灵魂发誓，成为国王陛下的耳目，任凭驱使。”使魔族长言之凿凿，态度恳切，希望能说服几名树人，允许他见到云婓。
“主人在休息，我会将事情如实禀报。”布鲁走到近前，放下熄灭的烛台，打量着红光中的使魔，“是否要见你，主人会亲自决定。”
“万分感谢！”使魔族长不敢要求更多。树人愿意帮忙传话，目的已经达到。他向皮洛招手，摊开掌心，一枚古怪的图案浮现在光中，转瞬印入对方掌中。
“血图腾不会熄灭，这是我们的第一份诚意，希望国王陛下能够喜欢。”
话音逐渐减弱，直至再不可闻。
投射的幻像隐没在光中，红光向内收拢，铺开在地面的图腾没有消失，而是同皮洛建立联系。
手中的图案是钥匙，以使魔的血液催动，可以唤唤醒图腾，随时随地召唤使魔族群。只要云婓需要，他们能够借助图腾的力量跨越租隔，将消息送出灰雾沼泽。
“天明之后，精灵王和鲛人公主都将启程，矮人和半兽人也将陆续出发。主人会很忙，今夜不要去打扰。”
布鲁道出接下来的安排，同安德四人达成一致，必须让云婓多休息。至于使魔寻求庇护的事情，可以暂时延后。
皮洛没有任何异议。
他主动收拢起书籍，熟练地摆回到书架上。偶尔翻过手掌，盯着蕴含能量的钥匙，咧嘴发出笑声。
想到举族要来投靠，他又心生忐忑，甚至有些怨怼不满。
三头魔龙彼此争锋，事情不是秘密，早在城内传开，几乎是人尽皆知。他的对手不是两个，而是数百名同族。
想到自己的立场，使魔握紧手指。
同族的情谊全是虚话，谁敢碰他的饭碗，他一定让对方好看！
凭借他身上的契约，以及这段时日积累的经验，大不了撸起袖子开卷，卷也能卷死他们！
对于藏书室内的变化，云婓暂不知晓。
精灵王的态度使他不安，勉强入睡，却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接踵而至，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脑海，既有被系统控制的麻木，也有挣脱束缚获取新生的畅快。
熟悉的画面很快消失，黑暗突然降临。
梦境发生扭曲，画面破碎，影像狰狞犹如嚎哭的厉鬼，冷寂和阴森铺天盖地，似要将他吞没。
云婓试图挣脱，四肢却像灌了铅，异常沉重，无法移动分毫。
黑暗笼罩视野，光芒彻底消失，四周一片寂静。
空旷中传来回声，脚下塌落，没有任何着力点，他开始飞速下坠。
恐怖的深渊张开巨口，嶙峋怪石突出岩壁，交错的石锥锋利如刀，能轻易穿透他的身体，将他悬挂在半空，当场四分五裂。
猩红的血海在悬崖下咆哮，地狱近在咫尺。
血海掀起狂涛，血色触手缠绕住他的脚踝，用力向下拖拽，直至落入无底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室内爆开大片白光。
光带盘旋向上，狂风平地而起，床幔在风中翻飞，裂帛声持续不断。碎裂的布料随风旋转，短暂停滞在半空，风过后缓慢飘落，堆积在地面，覆盖床柱外围。
梦中的深渊被光侵蚀，血海中传来嘶吼，声音尖锐刺耳，很快变得虚弱，同梦境一起消失。
光带下沉，云婓猛地睁开双眼，望向破碎的帐顶，额头覆上一层冷汗。
汗水向下流淌，浸湿他的脖颈。发尾粘在脸上，他竟感觉不到痒。
梦中的一切过于真实，再次回忆，历历在目，纤毫毕现。简直不像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发生。
光带开始消散，白光逐渐微弱，直至隐入暗夜。
云婓抬起右臂，手环内部浮现文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绿色的图腾隐隐发光，叶脉更加清晰，缠绕在手腕上，仿佛天生如此，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真是梦？”
云婓撑着胳膊坐起身，发现四肢酸软，全身被汗水浸透，比经历一场战斗更加疲惫。
湿发垂在额前，他向上吹了一口气，稍微恢复些力气，打算起身洗个热水澡，让自己舒服一些。
刚从浴室走出，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以为是布鲁，继续用布巾擦拭头发，抓来一颗藤球去开门。出乎他的预料，门后出现的并不是树人管家，而是一身长袍的精灵王。
“我可以进去吗？”
听到这句话，云婓放下布巾，目及破损的床幔，似乎不适合在这里接待客人。
“是否有要事？可以去书房。”
“我感受到了诅咒的力量。”精灵王没有贸然闯入，在门口举起右臂，袖摆向下滑落，现出手环和绿色图腾。
手环萦绕白光，图腾正在发亮。
云婓顿感一阵惊诧，下意识握住手腕。
“诅咒？”
“梦魔的力量。只差一点，您就会陷入梦魇。”精灵王凝视云婓，感受到残留的魔力，确认心中猜测。
云婓紧锁眉心，回忆方才的经历，比起一场怪梦，的确更像是诅咒。
“梦魔的诅咒需要媒介，你要找出将其销毁，否则危险还会发生。”精灵王说道。
以精灵王的作风，绝不会无的放矢，云婓不禁陷入沉思。
诅咒出现在大战之后，这个所谓的媒介极有可能是魔界大军带来。
战斗结束后，魔族的尸体和武器全部销毁，骨头渣都被吞噬。魔力转换的糖不会有问题，那么，就只有收回的法杖，它们本属于骷髅巫师。
之所以留下法杖碎片，主要是为搜集线索，找出袭击雪松领的幕后主使，掌握切实的证据。未承想被人钻了空子，差一点遭遇诅咒，就此陷入梦魇之中。
“看来您已经有了答案。”观察云婓的神情，精灵王推测道。
“应该是骷髅巫师的法杖碎片。”云婓道出猜测，不忘向精灵王致谢，“感谢您的提醒，这对我很重要。”
“处理碎片时，您需要十分小心。梦魔的诅咒相当致命，稍有不慎就会被魔力侵扰，陷入黑暗的梦魇。”
“我明白。”
云婓松开手腕，单臂负在背后，用力攥紧手指。
无论梦魔动机为何，既然对自己动手，必须要承担后果。
摧毁法杖碎片之前，他决定回溯残留在法杖上的记忆，看清对方的面孔。这么做有一定风险，他甘愿冒险。
看清自己的敌人，才能够锁定目标进行反击，让对方彻底明白，睚眦必报究竟是一种什么概念。
“天快亮了。”
两人说话时，黑夜悄然退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缓慢上升，即将跃出地平线。
晨光似金，从落地窗透入，覆在两人肩头。
精灵王走近云婓，整个人沐浴在光中，似和光融为一体，甚至更加耀眼。
“愿光眷顾您，为您破灭黑暗。”
声音蕴含力量，在云婓耳畔流淌。
精灵王缓慢低下头，微凉的气息触碰云婓额心。
手环发生嗡鸣，图腾焕发绿意。
光精灵的祝福化成微风，驱散阴暗的雾霾，鬼蜮伎俩无所遁形，必将在光中彻底湮灭。
法洛尔早早起身，敲响精灵王的房门。发现对方不在室内，立即脚跟一转，逐层开始寻找。
走上楼梯时，木精灵遇到树人管家，两人寒暄几句，结伴穿过走廊，来到云婓的房门外。
房门没有合拢，精灵王和云婓都在室内。
看到室内的情形，树人管家大吃一惊，木精灵瞳孔地震，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主人？”
“陛下？”
混乱的房间，碎裂的床幔，散落在地的布料和流苏，刚刚分开的两人。
法洛尔发誓，他绝对不愿想歪，可思想就是偏离轨道，堪比脱缰的独角兽，硬是扳不回来。
布鲁满脸震惊，舌桥不下。安德的话浮现脑海，他原以为主人仅是说说罢了，不料真正会身体力行。
云婓扫一眼门外的两人，再看状若无事的精灵王，既没尴尬也无懊恼，手指擦过额头，全无负担地笑了。
“多谢。”
“您无需道谢。”
“您的力量令人敬服。”
“这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对话十分正常，流入法洛尔和布鲁耳中，则被解释出另一层含义。
木精灵和树人管家力持镇定，目光却出卖了他们。
木精灵开始期待光明庆典，一旦梦想实现，精灵谷将为之欢腾。
树人管家心情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处处留情不算，还要勇攀高峰，关键是花心还不想负责。有这样一个主人，他感觉头上的松针岌岌可危，正在无限向乌木靠拢，离秃头已经不远。
同在雪松古堡，梦魔的诅咒刚一出现，立即被魅魔感知。
确信云婓没有危险，她们抓捕诅咒的轨迹，搜寻诅咒的源头。锁定大致方向，立即取出魔界宝石，联络红海岛上的女大公。
“梦魔的诅咒？”艾希莉亚难得心情不错，没有掀起海啸。听完赫达的汇报，声音陡然低沉，城堡上空聚集乌云，刹那间电闪雷鸣。
赫达见情况不对，连忙开口说明：“请您放心，小主人无碍。”
等到艾希莉亚神情稍缓，魅魔犹豫片刻，终究不敢隐瞒，道出云婓和精灵王之间的变化。
“婚姻契约更加牢固，精灵王赠与小主人光明祝福。”
艾希莉亚没有说话，沉吟片刻，下令魅魔延迟归程，在雪松领多留两日。
“找出梦魔的媒介，带回来一块。”
“遵命！”
魅魔领命，影像随即消失。
艾希莉亚靠向椅背，扣上书页，充满杀意的声音在室内流淌：“歌莉娅，胆敢伤害我的血脉，必须付出代价。”

第150章
精灵和鲛人在同日启程。
天公作美,万里晴空，天高云净，吹过领地的风也少去酷寒，平添几分暖意。冬日将过去,这是春回大地的讯号。
雪松古堡大门敞开,精灵列队行出,其后是同样高挑俊美的鲛人。
乌木树人提前做出安排，使馆方向传出一阵轰鸣，龙舍和龟舍同时敞开，组成围栏的藤蔓悉数拆散，蔓枝重回地下,只余下成排的陷坑。
“吼！”
棱角龟发出咆哮，迈步越过地面的陷坑,穿过城内的街道，前去同鲛人汇合。
巨龙展开双翼，上百头庞然大物同时起飞，暗影投向地面,身躯堪比聚拢的云层，刹那间遮天蔽日。
城民们聚集在道路两旁，目送棱角龟排成的长龙。
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试图靠得更近。
“这里！”
最前方的位置被让出,孩子们踮起脚尖,仰望背负重甲的巨兽,不由得嘴巴大张,久久无法回过神来,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城门缓慢开启,吊桥轰然落下。
数条锁链牵扯桥身,并排缠绕轮轴，发出吱嘎声响。
烟尘漫天飞扬，远处的树人森林腾起大片彩云，成千上万只雀鸟振动翅膀在风中盘旋。鸣叫声清脆悦耳，聚集到一起却分外嘈杂，令人感到头疼。
哪怕是棱角龟和巨龙，面对鸟群也不由得烦躁。
唯有树人能忍受它们，长年累月和平共处，从不会发生争执。
号角声响起，声音苍凉悠远。
云婓手持权杖登上魔龙的背，亲自出城为两支队伍送行。
鲛人携带大量糖块，装在箱子和口袋里，从袋口溢出香甜的气息。另有数支商队和鲛人同行，他们计划前往海港城市，在那里乘船前往目的地。
商人们常年走南闯北，各个头脑精明。他们不只擅长做生意，也擅长察言观色揣摩局势。
鲛人公主和年轻国王谈笑风生，鲛人们忙着装载货物，商人们聚集到一起，互相交流情报，大多有种预感，南部王国将发生巨变。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暂时无法定论。但有一点，变化时常伴随机遇。如果利润足够大，值得他们冒险。
“美丽的公主，祝您一路顺风。”云婓对迦芙纳的印象很好。小公主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政治嗅觉敏锐，两人达成合作后，表现得十分坦诚，从不掩饰对权利的野心。
身为鲛人之主直系血脉，她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若能在角逐中胜出，她必将富有四海。
“借您吉言。”迦芙纳向云婓颔首，拉起面纱，踩着几名鲛人的肩膀登上龟背。
棱角龟四肢伏地，确保小公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迦芙纳进入帐篷，棱角龟才缓慢站起身，昂起顶着骨角的头颅，龟甲浮动暗光，黑曜石一般。
朵拉紧随在迦芙纳身后，站定在帐篷前，指引棱角龟前进的方向。
鲛人们陆续登上龟背，抄起鲨鱼皮制的绳索，吹响海螺号角，告别送行的人群，迎着红日的方向出发，踏上漫漫归程。
“国王陛下，期待与您再次见面！”
迦芙纳掀起帐帘，风吹起她的长发，赞颂她的美丽和聪慧。
云婓笑着挥手，大声道“美丽的公主，祝您一切顺利，能够得偿所愿！”
迦芙纳笑逐颜开，同样向云婓挥手，其后落下帐帘，娇俏的面容隐于帐后。
“朵拉，这次回去后，我不会再退让。哪怕父亲暴怒，我也要竭尽全力争取。我会用双手获得想要的一切。”
迦芙纳低下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宝石，想到和云婓签订的契约，难得生出一丝惋惜。
“太可惜了，精灵王抢先一步。”
迦芙纳不愿遵从父亲的意愿联姻，对云婓也无丝毫爱意。之所以发出感叹，全因在雪松古堡期间，她进一步了解年轻的国王，发现任何方面都无可挑剔。如果必须有一个丈夫，他无疑是最完美的人选。
无奈精灵王捷足先登。
“精灵的婚姻契约相当古老，不可能解除。光精灵性情霸道，不容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婚约者。”
事情固然遗憾，迦芙纳并无沮丧。
双方通过贸易成为盟友，达成另一种形式的契约，同样能增强她的实力，稳固她在王国中的地位。
“殿下，婚姻契约未必牢靠，露西娅女爵就是前车之鉴。”朵拉身为女官，从多个方面辅佐迦芙纳，政治手腕毫不匮乏，甚至相当精通，“您同西部王国的盟约是目前最佳选择。”
“我明白，只是有些感慨，两者并不冲突。据我观察，云婓陛下对婚姻契约颇为抵触，如果他不点头，事情还有得拖。”迦芙纳撑着下巴，笑弯一双大眼睛。
“精灵生命漫长，等待不会太难。”朵拉说道。
“如果等待没有尽头，无法得来答案，光精灵会否重拾传统？”迦芙纳转头看向她，手指卷起一缕长发，发上镶嵌宝石，映衬她的双眼，如同蔚蓝的海洋。
“光精灵的传统，您是说掠夺？”
“对啊。”迦芙纳点点头，“云婓陛下实力强悍，和精灵王势均力敌，战斗力旗鼓相当。光精灵的传统未必适用。只要他不愿意，即使有婚姻契约，精灵谷的主人也会一直单身。”
“殿下，云婓陛下是您的盟友，鲛人和精灵也有盟约。”朵拉提醒道。
“放心吧，朵拉，我之前说了，只是在假设。”迦芙纳坐直身体，想要变得严肃，突然又想到什么，瞬间破功，“不过，能看到精灵王困扰的机会可不多。”
朵拉叹息一声，对小公主的性情十分无奈。
思索她的一番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光精灵向来是美丽优雅和冷静智慧的代名词，某一天打破固有认知，四方王国必定为之震动。
必须承认，机会千载难逢，她也很想一睹奇景。
鲛人的队伍逐渐远去，精灵们也整装待发。
和鲛人不同，精灵没有携带任何货物。东部王国发生异变，边境出现魔族踪迹，回国后很可能迎来战斗，他们决定轻车简从。
冰霜巨龙降低高度，精灵王纵身跃起，长发和袖摆在风中飞扬，袖口的花纹流动金光。
巨龙鱼贯落下，精灵们陆续登上龙背。
幼龙盘旋在半空，不时靠近冰霜巨龙，表现得依依不舍。
“和它们一起走，如何？”云婓抓住时机，想把小家伙送回精灵谷。
“嗷！”幼龙立刻摇头，惜别之情一扫而空。连连朝巨龙挥舞爪子，示意它们快走。自己则扑向云婓，展示出坚定的决心。
它不走。
绝对不回精灵谷。
矢志不移！
云婓无奈地抓住它，强行从身上剥离。个头一天比一天大，动不动就往他身上扑，差点扑他一个跟头。
知晓差点闯祸，幼龙马上变得老实，收拢翅膀抱住云婓大腿，生怕真被丢给巨龙。必要地话，它不介意当场打滚。
将幼龙的表现尽收眼底，巨龙们突然爪子痒。若非顾及场合，百分百会让它体验一番家族教育。
度过最脆弱的时期，幼龙的战斗力和抗击打能力飞速飙升，无需再小心翼翼照顾。如果生活在族群里，胆敢这样调皮，不揍得屁股开花绝不算完！
精灵王同云婓告辞，临走之前又送给他一块宝石。
云婓握住精灵宝石，手腕上的图腾隐隐发热，不断提醒他契约的存在。
“祝您顺利抵达，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感谢您的祝福，期待同您再次会面。”
二人话别，气氛稍显严肃。
精灵王没有多言，站定后袖摆垂落，遮去手环和图腾。再次向云婓颔首，其后抬起右臂下令全体出发。
巨龙振动双翼，平地掀起狂风。
冰霜巨龙为首，炎龙居中，百余头巨龙乘风而起，庞大的身影越飞越远，直至化为天空中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云婓驻足原地，仰头望向天空。
碧蓝充斥双眸，大脑短暂放空。轻松不过片刻，神情再次冷峻。
奥菲斯尚未解决，梦魔又找上门来，麻烦比比皆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放松，必须打起精神。
“回城堡，玛斯。”
云婓一声令下，魔龙振翅而起，如浮云掠过城池上空，惊动道路上的城民。待到众人仰起头，魔龙早已经飞远，仅能捕捉到残存的光影。
回到雪松古堡后，云婓召来三名树人，抓紧安排庆典后的诸项事务。
“客人们离开后，立刻召集国内领主，部分领地重新划分，王国法典制定新条款，取消数项特权，颁布下去必须遵守。”
“加大开垦耕地，开发更多矿山，增派边境守卫力量，提防魔族再次出现。”
“我将唤醒更多树人，布鲁，联络阿亚姆，接收完海港城池，交给信任之人暂管，我需要他尽速返回，重新率领边境树人。”
“卢克，你和阿亚姆一同率领军队。治安官一职暂时兼任，时机成熟后，可以提拔表现出色的树人和骑士。”
云婓坐在书桌后，面前铺开一叠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他制定的计划。
部分文字被划去，在边角增添几行。
部分经过删改，主旨保留下来，作为对国内领主的指示。
“主人，阿亚姆体内残留黑暗力量，无法上战场。”卢克担忧道。他期待和同袍并肩作战，但阿亚姆的情况实在特殊。如果遇到魔族大军，引发旧伤，很可能摧毁他的神智，损伤树人之心。
“关于这一点，我有慎重考虑。”云婓翻开羊皮卷，从中抽出一张，递给三名树人传阅，“我会尝试抽取他体内的黑暗力量，以魔纹进行转化。过程存在一定风险，成功的可能同样不小。”
羊皮卷上有三枚魔纹，由云婓亲手描绘。主体是转换魔纹，文字链进行增删，细节处略有不同。
“我曾做过尝试，将十枚以上的魔纹重叠，抽取部分文字链组成新的魔纹。如果事情顺利，阿亚姆会虚弱一段时间，等到完全康复，他再不会受到旧伤困扰，黑暗的力量再也无法影响到他。”
云婓一直在思索，该如何消除黑暗力量。
死灵给了他启发。
死灵能吞噬黑暗巨人，将对方的力量转入自己体内。云婓得到启示，有意通过魔纹吸纳力量，在法阵中分割，黑暗的部分进行转化，原属本体的则直接送回阿亚姆体内。
这个方法看似异想天开，实则有极大的操作性。
只要顺利完成，验证魔纹可用，树人再不受黑暗力量威胁。边境树人将冲破藩篱，碎裂魔界的屏障，在战场上撕碎他的敌人。
“这件事必须保密，阿亚姆回来后也不能外传。我需要一些实验材料，留下几个扎乞落强盗，其余送去矿山。”
“遵命，主人。”
扎乞落强盗恶贯满盈，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恒河沙数。用他们实验魔纹，云婓没有任何负担。
“我还需要一两个炎魔。”云婓双手交握支撑下巴，道出计划的关键。炎魔的火焰是源头，既然要验证结果，必须做到一切完备，“布鲁，你去藏书室告知皮洛，让他通知族群，我可以庇护他们。作为条件，要签订仆从契约。”
“是，主人。”
“契约签订之前，我要他们办一件事，证明他们的诚意。”
“您打算要他们做什么？”树人管家问道。
“阿亚姆体内的黑暗力量来自炎魔，我需要活口。我暂时无法进入魔界，交给使魔来做是最便宜的方法。”
至于使魔能否做到，云婓并不担心。
论起尔虞我诈和蛊惑人心，使魔绝对是个中翘楚。能将骷髅巫师骗得团团转，举全族之力，没道理骗不来一两个炎魔。
“我马上去办。”
事不宜迟，布鲁见没有更多吩咐，立即转身离开书房，去往藏书室。
乌木树人和卢克也先后离开，房门关闭，室内只留下云婓一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面留下光影。
云婓背窗而坐，单手搁在桌上，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击，声音十分有规律。
万年之前，初代领主遭遇背叛，雪松领发生动荡；一百年前，阴谋再次降临，雪松家族几近覆灭。
“该偿还的总要偿还。”
王位不是终点，而是他的。
手握权柄，他终于能够实现在卡布罗城发下的誓言，用血与火寻求真相，揭开背叛者的面具，将始作俑者投入死亡深渊。
浓烈的红，注定是天地间最美的色彩。

第151章
灰雾沼泽中,血图腾倏然亮起。能量剧烈涌动，光柱冲天而起，红光膨胀爆裂,倒卷砸向地面,光带缠绕盘旋,光中出现皮洛的身影。
察觉到异状，使魔纷纷冲出家门。
使魔族长一马当先,快步登上长桥，望见光中的皮洛，不由得心情激动,盼望能听到好消息。
见到族长出现,皮洛弯腰以示恭敬。
此时的他穿着干净的短袍,腰间缠绕棕色皮带，还像模像样地佩戴一柄短剑。脚上穿着兽皮制成的鞋子，看上去十分整洁，同沼泽中的族人大相径庭。
“皮洛，你是否带来了好消息？”族长迫不及待开口,身后的族人也是满心期待。
“主人愿意庇护大家。”皮洛没有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不等众人欢呼，又话锋一转，“但要签订仆从契约。”
现场顿时一静，使魔们张口结舌,欢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仆从契约？”
轰地一声，嘈杂声响起,使魔们陷入激烈争论。
这是最严酷的契约之一,受到束缚的一方任凭驱使,不得有任何背叛的念头,否则将遭到契约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是仆从契约？”族长艰难问道。
“是的。”使魔斩钉截铁，态度明确。他告知在场的同族，这是获取庇护的唯一办法。
“不要心存不甘，这样的机会很多人求之不得。”
“但是仆从……”
“雪松之城有三头魔龙，分别送出大量的金币和宝石才和主人签订契约，获得主人的庇护。”皮洛摆出事实，务求让族人们明白，就算是仆从契约也十分难得。机不可失，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使魔们集体陷入沉默。
环顾沼泽四周，召唤魔纹每日亮起，次数逐渐频繁，昭示魔界领主的耐心即将告罄，他们终将走投无路。
死亡和仆从。
相比前者，后者至少能活着。失去自由总好过失去脑袋。
托克越众而出，快步来到桥心，同族长低语数句。在他的劝说下，族长叹息一声，最终下定决心。
“代我转告国王陛下，我们接受仆从契约，发誓追随他，效忠他，全族为他服务。”族长沉声道。
“另有一件事需要大家去做。”皮洛完成第一桩任务，压下心头情绪，继续道，“主人需要炎魔，活的。如果能捕获一两个，大家会获得更多信任。”
使魔的名声很不好，众人心知肚明。即便是发誓效忠，对方也不会托付全部信任。捕捉炎魔固然危险，同样是一个契机，通过这场考验对族群大有裨益。
使魔们再次陷入争论，大多数人表示同意，认为该抓住这个机会。个别心存疑虑，很快被同族打消。
“一群炎魔抓不到，一两个并不困难。”托克代表赞同者向族长阐明意见，“我们可以设法欺骗他们，将他们诱来灰雾沼泽。不需要杀死，推进传送法阵，直接送去雪松之城。”
对使魔而言，杀死一个炎魔千难万难，欺骗却很容易。只要将目标骗来沼泽，趁其不备推入法阵就能完成任务，一切万事大吉。
“可以请魔树帮忙，危险更小，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使魔们集思广益，当场制定出计划，随时准备动手。
“皮洛，你回去告知国王陛下，请他准备一个房间，在房间中雕刻传送法阵，一切准备好，我们会尽快将炎魔送过去。”
“好的。”皮洛点点头。任务完成，他没有继续停留，很快消失在光中。在他消失之后，红光久久不散，一枚魔界宝石出现在图腾中央，蕴含的魔力令众人心惊。
使魔族长走上前，弯腰捧起宝石。
“感谢主人的赏赐！”
尚未签订契约，使魔已经以仆从自居。
“托克，亚努，你们负责这次任务。”族长高举起宝石，转身面对众人，“我们必须成功！”
“遵命，族长大人！”
雪松古堡内，藏书室红光频闪。
皮洛顺利完成任务，压抑住心中激动，将整件事的经过告知树人。
“我的族人愿意接受契约，已经准备好捕捉炎魔。”
安德听完之后，放出藤蔓去找布鲁。
树人管家没有耽搁，脚步匆匆去往大厅，弯腰附在云婓耳边，摘取要点进行说明，尽量做到言简意赅。
彼时，大厅内坐满了王国贵族，主要是参与庆典的大小领主。
荆棘领主露西娅和铁杉领主安杰罗身份最高，位置自然最前，分别在云婓的双手边落座。
灰柳领主德希尔坐在安杰罗一侧，白船城执政官塞提和卡德萨城城主奥列维位置在露西娅下首，超过实力更强的贵族。
前王后玛拉以执政官的身份列席，通过掌控赫奥提，她握有极大的权利，不亚于露西娅和安杰罗。
两位王子初次踏入雪松古堡，遭到贵族冷待，云婓却表现得十分友好，吩咐树人妥善安排他们的饮食起居，使他们宾至如归。
母子三人没有参与云婓的登基庆典，接到新国王召唤，不容他们推辞。
布鲁到来之前，大厅中正传阅新法典的抄录本。
没有任何预告，云婓强行撕毁法条，剥夺贵族们的数项特权，可谓是当头一棒，令众人措手不及，都在议论纷纷。
云婓没有贸然开口，认真观察贵族们的表现，心中很快有了章程。
他正准备发言，树人管家突然到来，转达使魔接受契约准备动手的消息。
“我知道了。”云婓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树人管家直起腰，后退半步，没有离开大厅，直接站在云婓身侧，目光炯炯扫视众人，给予贵族们不小的压力。
雪松古堡三层，魅魔们站在走廊，谨慎隐藏气息，俯视灯火通明的大厅。
贵族的议论声不时传来，捕捉到话中的信息，几人都感到吃惊。
“刚登基就修改法典，取消贵族特权。”
“真没想到。”
“王国法典很难修改，他是如何改变条款？”
魅魔们疑惑不解，一时间满头雾水。没人能够想到，云婓没有修改文字，而是直接暴力强拆，不同意就撕毁书页。
大厅内，贵族们争论不休，云婓终于不耐烦，手持权杖敲击地面，清脆的声响在室内回荡，打断贵族们的声音。
“希望诸位明白，法典已经修改完毕。我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下达通知。”
云婓这番话极不客气，让习惯诺威执政风格的贵族难以适应，都感到不习惯。
露西娅拿起羽毛笔，笔尖擦过羊皮卷，留下一道墨痕。安杰罗的目光看过来，犹豫再三，到底闭紧嘴巴，没有贸然出声。
塞提和奥列维对视一眼，聪明地不发一言。
德希尔靠向椅背，手指攥紧又放开，连续数次，额角微微抽动，颇有些神经质。
玛拉以香扇遮挡半面，对两个儿子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随意发表意见。
纳德罗身为雪松领骑士长，身份非同一般，位置相对靠前。遇到旁人的目光，熟练地避开，自始至终不打算开口。如果要出声，必然是拥护国王陛下的意见。
修改后的法典少去数页，剥夺多项贵族特权，其中之一就是以金赎罪。
这款法条彻底消失，意味着贵族犯法与领民同罪。即便是露西
娅和安杰罗，乍一听也是愣住，固有的认知遭遇冲击，感到不可置信。
两人效忠云婓，也有身为贵族的立场。修改法典切实损伤到他们的利益，一时半刻无法接受。
两人性情谨慎，没有当场反对，更没有联合众人发难，而是陷入沉思，认真考虑云婓的用意。
联系之前流放大批贵族的举动，答案逐渐明朗，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大家都是聪明人，只要认真去想，大多能够参透。
“陛下，您已经决定了？”安杰罗开口，语气中透出小心翼翼。
“是的。”云婓单手搁在桌上，手指点点传阅一周又回到面前的羊皮卷，“谁同意，谁反对，反对的理由。”
话音落地，众人默不作声，一起现出苦笑。
法典是西部王国的基石，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蕴含力量，想修改何其困难。新国王不仅修法，更是删减数页。赫奥提没有发生异常，雪松之城一如往昔，证明法典本身承认新的条款。
事实已成，他们没有立场反对。谁敢莽撞开口，必定撞得头破血流。
“陛下，同意。”露西娅以权杖敲击桌面，表明自己的态度。
“同意。”安杰罗紧随其后。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前王后玛拉紧跟两人表态，先于绝大多数贵族。两位王子追随母亲，代表家族和领地点头。
贵族们互相对视，三三两两举起权杖，敲击声接连不断。
不到十分钟，在场贵族全部同意，赞成云婓对王国法典的修改。
“下一项，开垦荒地，探索矿藏。”云婓提出第二项计划，抽出另一册羊皮卷，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同矮人签订契约，雇佣他们制造工具。半兽人和地穴人也愿意接受雇佣，价钱十分公道。”
羊皮卷装订的册子很厚，内容详实，如数记载雇佣的条件。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以文字落成，不存在任何分歧，堪称一目了然。
“我计划捕捉一批巨牛，在新建的牧场饲养。獠猪肉质肥美，同样可以圈养，制作成咸肉能够保存很长时间，很适合运输和出售。”
在众人翻阅羊皮卷时，云婓继续道出安排。
“地穴人擅长寻矿，大量不毛之地有待开发。连年战争，许多耕地荒废，都需要重新开垦。另外，领地内的税收必须限制，早年的荆棘领就是教训。”
云婓无意采取怀柔手段，选择以铁腕治国。
王室和大巫师分权留下弊端，许多贵族是阵营决定脑袋，常会为反对而反对。错过恰当时机，计划难以推行，政令再好也会胎死腹中。
强敌环伺，云婓没有时间浪费。
漫长的争论无疑是一种消耗，对王国恢复和发展毫无益处。为扫清弊端，他索性以权威强压，强迫贵族做出决定。
王国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军队所向披靡，他不介意做一个暴君。
云婓极其强势，强压之下，贵族们生不出任何反对的心思。
多项政令顺利下达，不久后将有树人前往各个领地，监督政令施行，避免有人阳奉阴违，在执行上弄虚作假。
“我决定组建一支大军，他们将捍卫王国，扫清一切来犯之敌。刀锋所向，撕碎所有威胁。”
似为验证云婓所言，地底忽然传来轰鸣，远处的天空绽放红光，一枚巨大的魔纹升上天空，光芒照耀广阔的森林。
森林边缘，乌木树人撕开羊皮卷，仰望头顶的魔纹，身躯当场树化，树根深植于地。黑袍巫师踏风而起，高举起法杖，光芒漫射而出，同文字链的红光交相辉映。
古堡大厅内，云婓周身能量涌动，恐怖的力量如有实质，流淌入脚下的大地，似地下暗河向森
林汇聚。
天空中的魔纹发生变化，文字链自行拓印，分成两枚一模一样的魔纹，开始对向旋转。
光芒垂向大地，一道红瀑悬挂天际。
森林中传出轰鸣，树根从地下拱出，沉重的脚步声在林间响起，先是疏疏落落，很快变得密集。
一个又一个树人在光中苏醒，他们懵懂且狂暴，体内充斥力量，控制不住发出咆哮，声音直冲云霄。
三头魔龙陆续起飞，盘旋在城池上空，黑色的龙息焚烧云层，雨水尚未形成即已蒸发。
贵族们望向窗外，身体僵直，满脸惊骇。
这是力量的展示，更是赤裸裸的威慑。
待咆哮声告一段落，众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上首的云婓，大多惊魂未定。
他们开始反省，自己方才的表现是否得体，赞同决策的速度是否够快，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到位，会导致国王陛下不悦。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无论云婓颁布何种政令，都是一致通过，效率分外喜人。
对于贵族们的表现，年轻的国王十分满意。
事实证明，不是缺少干活的人，而是没有用对手段。
谁言王国贵族尸位素餐，总喜欢争执不休，就目前来看，大家都很识时务，脑袋也很清醒，对从事本职工作有极大热情，当真是可喜可贺。

第152章
“阿亚姆,你回来了！”
贵族会议隔日，黑松阿亚姆从海港归来，身后跟着一支由三百人组成的队伍,满载货物的大车排成长龙。
云婓得知消息,派布鲁出城迎接。
树人管家刚刚送走一批半兽人,见到送信的藤蔓，索性停留在城门前,等待和阿亚姆会面。
“布鲁，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阿亚姆拉住缰绳，示意车队减慢速度。其后从马背上翻身落地,大步走上前,笑着捶了一下布鲁的肩膀。
“你见到卢克没有？”布鲁打量着车队,发现车上盖着蒙布，隐约飘散出一股海水的气息，大致推断出车厢里都装了什么。
“见到了，我从树林经过，看到许多新生树人,陛下要重组军队？”
两人并排穿过吊桥,一边走一边交换信息。等踏上通往古堡的长街，阿亚姆已经对云婓的计划有了大致把握。
“陛下有意让你和卢克一同领军。”同车队拉开一段距离，布鲁向阿亚姆透出口风。
阿亚姆顿时一愣，激动和兴奋瞬间涌上。考虑到自身情况,他又摇了摇头，希望的火焰尚未燃起就被现实压灭。
“布鲁,你知道我的情况。”阿亚姆苦笑一声,摊开掌心,一道黑纹漫过手掌,隐没在衣袖之下，“我无法上战场，至多能训练军队。我曾经尝试过，每次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自那以后我就彻底放弃，走上商人的道路。”
“不要气馁，沮丧不是你的作风，陛下既然做出计划，自然有万全准备。”布鲁按住阿亚姆的肩膀，低声道，“事情没有绝对，记住这句话。等你见到陛下就能明白。”
两人带着队伍穿过城内，途中遇到数名矮人。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口袋，腰间挎着工具，行色匆匆去往城西。
迎面遇见布鲁，矮人们慢下脚步。
为首的矮人率先打招呼，告知树人管家，城西的工坊已经扩建，随时能投入使用。
“火炉日夜燃烧，矿石送到，很快能打造出陛下需要的农具和车轴。”
矮人长着大捧红胡子，性情豪迈，嗓音洪亮，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城西的矮人聚居区日趋繁荣，人口与日俱增。有城民发现商机，特地租赁房屋开设酒馆，生意相当火爆。
“塔尔夫，我会转告陛下。”
双方都有要事，没时间多做寒暄，匆匆交谈几句就背道而行。
阿亚姆长时间停留在外，对城内的变化十足好奇。布鲁沿途为他介绍，说得嗓子发干，透出大量有用的信息。不只阿亚姆，随员们也大开眼界，将诸多要点牢记在心。
“陛下修改法典，取消多项贵族特权。按照陛下的意思，新法典雕刻成文，在城内公开，所有人能一览无余。”
一行人穿过中央广场，广场内正有工人忙碌，俨然成为一座大工地。
十几名矮人挥舞着重锤，在选定的位置打下地基。半兽人负责运送石材和木料，在广场和仓库往返，一个个忙得汗流浃背。
地穴人掀开石板，凭借经验划定方向，指引城民铺设管道。
“法典雕刻完毕，将立在广场中心，由矮人负责工程。城内会用管道引水，取代露天的沟槽。道路两旁会设立更多路灯，夜间点亮，保证城内照明。”
广场上的工人认出布鲁，纷纷挥臂打着招呼。
树人管家向阿亚姆介绍，他们都在城内定居，正式接受雇佣，专门从事建筑工作，按月领取薪水。
正说话时，二十多名健壮的妇人走进广场，两人一组，合力提着木桶和木盆，部分还背着藤筐顶着篮子，半点不见吃力，看上去十分轻松。
木桶里是大块的烤肉，盆中是热腾腾的浓汤，藤
筐和篮子里堆满面包，因为出炉不久，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女人们和管家打过招呼，陆续停在广场边，招呼工人们用饭。
“今天是獠猪肉，还有鹿肉，每人两块，一大碗汤，面包吃完可以再拿！”
这个伙食标准相当不错，在贫瘠的地区，只有贵族和首领才能享用。如地穴人，他们很多时候吃不饱。还有混在地穴人队伍中的地精，他们固然胆小，为了吃饱肚子也敢争抢。
“那是地精？”阿亚姆诧异道。
他曾经走南闯北，各个种族的聚居地都留下他的脚印。在他的印象中，地精素来是胆小懦弱的代名词。
眼前这几个打破常识，突破固有印象。
他们争抢食物的动作极其凶狠，竟然敢和半兽人瞪眼。在北部王国，这完全无法想象。
“习惯就好。”布鲁拍了拍阿亚姆的肩膀。他之前也万分诧异，特地询问工地负责人，是什么导致地精的变化。
从对方口中得知，起因在于云婓颁布新法典，严格约束城民行为，半兽人脾气暴躁，连续犯错就会被驱逐。
“他们担心被赶走，主动收敛暴脾气，很少再随意动手，更不会恃强凌弱。地精免去后顾之忧，胆子逐渐变大。不过眼前就是极限，离开工地，没有监工和巡逻骑士，他们马上变得胆小，见到半兽人和矮人都会绕道。”
两人离开广场，找到负责城东的树人，将随行人员和带回来的货物交给他安排。
“鲛人船队入港，我带回来一批鱼虾，用特殊方法保存，大多还很新鲜。”阿亚姆提醒树人，大车上有刻印的巫文，最好整车运送，避免鱼虾腐败。
“请您放心，城东有新建的仓库，专为储存新鲜的海产。”
云婓和迦芙纳签订契约，定下长期贸易往来。
鲛人公主未启程时，仓库已经破土动工。地板和墙壁雕刻巫文，甘纳亲自动手，能量循环流淌，堪比一座冰窖。
货物送入仓库，随员各自休息，阿亚姆和布鲁同往古堡。
刚刚走进古堡大门，两人就遇到乌木树人，被对方告知云婓现在塔楼，暂时无暇同阿亚姆会面。
“使魔送来消息，目标已经出现。陛下和巫师一起登塔，事成之后才会下来。”
乌木树人简单说明情况，将古堡的事情交给布鲁，其后匆匆离开，赶往新生树人的训练场。
云婓一次唤醒上千名树人，卢克一人很难应付，塔里法需要时时关注，必要时予以震慑，避免这群家伙胡作非为，闹出不必要的乱子。
“陛下暂时不会离塔，你先去休息。房间中有热水，食物在厨房，稍后我命人给你送去。”
“好。”
布鲁三言两语做好安排，阿亚姆心存疑惑，也知不是最好的询问时机。等国王陛下从塔楼出来，答案自然能够揭开。
塔楼第三层，一间密闭的房间内，云婓弯腰检查魔纹，逐条确认文字链。甘纳沿着墙壁巡视，时而举起法杖，进一步完善法阵。
使魔被带出藏书室，自动自觉蜷缩在墙角，闭紧嘴巴减小存在感。云婓不开口，他绝不发出半点声响。
“可以了。”
云婓起身拍了拍手，向黑袍巫师示意。
甘纳收回法杖，对他点点头，证实法阵完成，随时可以进行召唤仪式。
“联络你的族人。”云婓朝使魔勾勾手指。
使魔立即站起身，用指甲划开掌心，献祭鲜血铺开图腾。
血图腾烙印在地面，边缘触碰魔纹，无法继续扩张。红光倒卷，丝丝缕缕聚成光带。光带盘旋上升直抵穹顶，旋即倒扣向地面，将使魔覆盖其中。
召唤的声音传入魔界，灰雾沼泽发生骚动。
“皮洛传来讯息！”
使魔族长腾地站起身，抓起木杖冲出屋外。
血图腾越来越亮，光投射到水面，凝聚成发光的文字链，一圈圈缠绕，构筑起新的法阵。
“是时候了。”
法阵开始运转，族长下达命令，使魔们立即展开行动。
尖锐的哨音传遍沼泽，从四面八方交织成网。
埋伏在魔树森林的托克收到讯号，从树梢探出头，朝藏在树后的亚努比划出手势。
距离两人不远，七八个炎魔正在林间搜寻。他们被宝藏的传说诱惑，听闻森林中发现宝石矿，亲眼见到蕴含能量的魔界宝石，受到贪婪驱使，踏入使魔的陷阱。
“什么声音？”听到哨音，一个炎魔抬起头，下一刻双目圆睁，见到令他毕生难忘的场景。
枯寂的森林突然活了过来。
灰雾在林间弥漫，魔树周身萦绕黑气，发出簌簌声响。树冠在眼前张开，扭曲的树枝翻转向下，拉长为一支支锋利的长矛，成排刺向地面的炎魔。
破风声持续不断，雾气越来越浓。
林中湿气增厚，覆盖炎魔体表，如同降下一场大雨。
树根从地下拱起，锋利不亚于树枝。部分还缠绕着骨头，全是未消化完的猎物。
炎魔不慎被树枝划伤，勃然大怒，魔力连成长鞭，燃起熊熊烈火。
热浪翻滚，火光蔓延。
魔树被火焰包围，树身流淌出汁液，粘稠堪比血浆。汁液包裹树皮，凝固成坚硬的外壳，火焰无法突破，遇之腾起黑烟，飘散出刺鼻的气味。
黑烟交叠浓雾，遮挡住眼前道路。树根扭曲盘绕，形成黑色屏障，使炎魔迷失方向。
使魔在此时现身，故意暴露出痕迹。炎魔正愁走不出森林，发现使魔的踪影，行动快于思考，立刻追了上去。
双方距离逐渐接近，冲在最前方的炎魔双眼赤红，压根没发现身后的脚步声正在减少。
虬结的树根破土而出，锋利的树枝从天而降，困住炎魔的双腿，刺穿他们的胸膛，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拽入地下，淹没在无底的沼泽。
“站住！”
冲到森林边缘，炎魔表情扭曲，火鞭缠绕手臂，猛然甩向奔逃的使魔。
“亚努，别回头！”托克发出警报。
亚努不小心被绊倒，顺势向前翻滚，惊险避开要害。后背遇热浪燎过，刺痛感瞬间袭来。
发现身在何处，炎魔满脸狞笑，肆无忌惮挥舞火鞭。
他悍然冲入沼泽，如入无人之境。魔火点燃房屋，火焰冲天而起，木制建筑燃烧成火球，霎时间浓烟滚滚。
干枯的木材无法溢出汁液，变得极易燃烧，不断发出爆裂声响。
沼泽中出现一片火海。
炎魔愈加兴奋，追逐目标不断深入。冲过木桥时，前方的亚努突然停住，周围的使魔也不再乱跑，惊慌的叫嚷声戛然而止，倏然的寂静令人心惊。
炎魔终于发现情况不对。除了他自己，所有同伴不见踪影。
他孤零零地站在桥上，桥身爬满红色图腾，桥下是正在发光的法阵，光柱陡然腾起，刺痛他的双眼。
“陷阱！”
炎魔试图退出长桥，桥两端的使魔不再惊慌失措，同时举起斧头，砍断连接桥身的绳索。
绳索断裂，桥身向下塌陷。
炎魔纵身一跃，即将落上岸边，身上突然遭遇重击。
几个使魔合力抱起树干，用力撞向他，直至将他推进沼泽，落入法阵之中。
“成了！”
使魔们发出欢呼，互相击掌庆祝，压根不在乎被烧毁的房屋。
炎魔落入法阵，被法阵
的力量向下拖拽。视野一片黑暗之前，尽是使魔欢庆的笑容。
塔楼内，云婓和甘纳严阵以待。
魔纹发生光爆，法阵极速旋转，文字链从地面浮起，互相交错串联，组成能量的囚笼。
光芒亮到极致，光中出现炎魔的身影。
他全身包裹淤泥，泥壳干涸出现裂缝，火光在缝隙中时隐时现。
甘纳挥舞法杖，飘浮的文字链瞬间收紧，缠绕住炎魔，将他锁在地面。
使魔目睹全过程，本能贴紧墙角，对云婓更加敬畏。
炎魔发现自身处境，不肯束手就擒，发出愤怒的咆哮，身上涌出烈火，试图挣脱束缚。
火焰冲出魔纹，侵袭到云婓脚下。
咚地一声，权杖敲击地面。
以云婓为中心，火线似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摩西分海一般冲向墙壁，不及向上攀爬就被黑袍巫师熄灭。
炎魔还想再试，一枚魔纹突然出现在他头顶。闪电从天而降，连续劈落在他身上，不致命，却使他无法行动，只能倒在地上全身抽搐。
脚步声接近，云婓走到炎魔跟前，看着他的狼狈，用权杖抬起他的下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部王国的主宰者，这座城的主人。”
声音流入炎魔耳畔，还在抽搐的恶魔猛然抬起头，控制不住瞪大双眼。
“看来你听说过我？”
云婓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确定他无法再反抗，直接收回魔纹，不再降下闪电。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在大功告成之前，你会一直活着，无需为性命担忧。”
炎魔丝毫没有觉得安慰。
抵在下巴上的权杖无比坚硬，锋利的尖端透出寒意。
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口中的活着比死亡更加可怕，极可能让他陷入无底深渊，备受煎熬。

第153章
“出来！”
伴随着一声钝响,牢房门向内推开，身着皮铠的盖尔走进室内，从墙上拆卸下锁链,将两名扎乞落强盗从地上拽起来，粗暴拖向走廊。
牢房外等候着一队巡逻骑士,皆身着皮铠,腰间交错两条兽皮带,背负一把强弓,手按长剑。
听到锁链拖拽的声响，众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冷冽,令两名强盗脊背发寒。
他们皆为游侠出身,仰赖云婓改变身份，获取荣誉、金钱和地位,自然对新国王忠心耿耿。只要是云婓下达命令，他们坚决贯彻执行,绝不会有任何迟疑。
“要去哪里？”
两名强盗惊恐不安,抑制不住心中恐惧,双腿一直颤抖，走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在地。
“老实点！”
巡逻骑士不会对他们客气，更无丝毫怜悯。用力拖拽锁链和镣铐,不在乎他们是否受伤，爬不起来就拖出走廊。
双手和膝盖在地面摩擦,很快划出血口,变得鲜血淋漓。扎乞落强盗发出痛呼,额头冒出冷汗。
“这就受不了了？”盖尔俯视两名强盗,后者正双手撑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奈何力不从心，很快又摔了回去。
“我看过你们的口供，据你们的同伙供称，你们最喜欢把人绑在马后拖拽过荒漠，让对方饱受折磨，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换成你们自己，痛苦不到十分之一，就觉得受不了？”
盖尔的话充满讽刺，一脚踢在强盗身上，能听到清晰的骨裂声。
“若非另有用处，你们应该吊上绞刑架！”
扎乞落强盗恶贯满盈，审问后的供词堆成小山。尤其是几个首领，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云婓分出部分送往矿山，他们不会获得自由，将在那里工作到死。
余下送上绞刑架，当着全城人的面行刑。新法典颁布后，他们是首批受到惩治的犯人。
唯独两人留到最后。
他们将成为试验品，用来验证云婓的设想。如果能够成功，树人将摆脱炎魔火焰的困扰，奥菲斯的炎魔军队再不会是威胁。
两名强盗心怀恐惧，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们被拖出监牢，带上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名树人，大概是树种的关系，总是沉默寡言。
马车门关闭，隔绝所有光明。
两名强盗蜷缩在车厢里，艰难移动捆绑镣铐的手脚，背部靠在车壁上，愈发忐忑不安。
鞭花炸响，拉车的驽马迈开四蹄。
车轴转动，车轮压过青石铺就的长街。
两头魔龙正在酣睡，身边堆着如山的糖块，大多已经挑选完毕。
马车从它们中间穿过，魔龙被车轮声吵醒，半睁开眼睛，鼻孔中喷出热气，夹杂点点火星。
离开空旷的长街，周围陡然变得喧闹。如同气泡被戳破，空气瞬间开始流动。
嘈杂的人声敲打耳畔，交谈声、争吵声、叫卖声以及孩童欢快的笑声交织汇聚，似画卷破墨，描绘人间烟火，令人无比着迷。
扎乞落强盗胸口发闷，本能靠向窗口，却发现木窗被封死，根本无法打开。
一窗之隔，一步之遥，此时却犹如天堑。
他们对视一眼，难言心中滋味。
换成身陷囹圄之前，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如今现实摆在眼前，后悔的确有，更多则是怨恨。
强盗的习性烙印骨髓，凶残狠毒伴随始终。
他们从不知道反省，也无半分对受害者的愧疚，心中充满对云婓的怨恨，彻头彻尾无可救药。
马车穿过城内，巡逻骑士跟在车后，没有骑马，全是一路小跑。
队伍来到中央广场，改建工程仍在继续。雕像即将矗立，矮人们搭建起索桥，半兽人喊着号子，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树人驱策驽马加速，尽快绕过工地赶往雪松古堡。
实验场准备就绪，捕获的炎魔锁在场内，只等扎乞落强盗送到，法阵就能开启。
马车持续加速，由于惯性，两名强盗无法坐稳，在颠簸中趴在地上。
晃动持续十多分钟，驽马开始减速，马车逐渐停住。车门从外部打开，阳光投入，习惯黑暗的强盗暂时无法适应，下意识闭上双眼，抬手遮挡光线。
“下来，别磨蹭！”
盖尔熟练地抓住锁链，将车上的强盗拖拽下来。
巡逻骑士迅速上前，两人一组拖起强盗。有力的大手抓住他们的胳膊，迈步走向古堡。
厚重的大门缓慢开启，树人管家站在门前，看到一身狼狈的强盗，确认他们还活着，对盖尔等人点点头，同时打了个响指。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株伴生藤出现在众人脚下。粗壮的藤蔓缠住强盗，叶片舒展捂住他们的嘴，迅速将他们拖进古堡。
“呜呜！”
强盗惊骇欲绝，以为自己将成为藤蔓的饲料，拼命开始挣扎。
奈何实力悬殊，他们又手无寸铁，越挣扎被缠得越紧，到最后几乎无法喘气，全身的骨头都似被绞断。
“我会禀报陛下，你们忠诚地完成了任务。这件事必须保密，不能对外透漏一丝口风。”布鲁严肃道。
“以生命和灵魂发誓，我们忠诚国王陛下，必将严守秘密！”
巡逻骑士完成任务，当面发下誓言，没有在古堡门前久留，集体调转方向返回城内。
赶车的树人跳到地上，留下驽马和车辆，原地树化扎根土中，和挂在墙上的藤蔓一起守卫古堡。
“来人。”
布鲁唤来一名仆人，命其将马车赶走，驽马送回马厩。其后关闭大门，将稍显刺眼的阳光挡在门外。
砰地一声，大厅内变得昏暗。
几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细尘在光中旋舞。
树人管家走到桌前，扶正燃尽的烛台，交代过负责打扫的仆人，独自登上楼梯，一路向上，前往云婓所在的塔楼。
魅魔出现在楼梯口，目送布鲁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你觉得小主人打算做什么？”
“不清楚。”
“这里有炎魔的气息，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狂躁，愤怒，无法掩盖的恐惧。”佐伊开口道。
“他害怕极了。”诺拉补充一句。
恶魔性情凶残，不代表无所畏惧。面对强悍的力量，它们一样会畏缩，产生恐惧的情绪不足为奇。但害怕成这样委实少见，如同面临地狱深渊，随时随地将万劫不复。
“这件事似乎和树人有关。”赫达加入谈话。
陷入恐惧的炎魔，出入频繁的树人，行动神秘的巫师，突兀送来的两名强盗。
林林种种看似毫无瓜葛，却又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云婓不透口风，没有更多线索，她们始终无法想出答案。
布鲁察觉到魅魔的视线，能看出她们的困惑，但没有中途停下脚步，也无意为她们解惑。
他穿过一条走廊，沿着旋转石梯向上，循着藤蔓留下的痕迹，找到布置法阵的房间。
房门前，伴生藤紧贴门板，伪装成墨绿色的花纹。
布鲁扯开堆叠的蔓枝，抬手敲响房门：“陛下，我是布鲁。”
等候片刻，房门从内部打开。
门后是一身黑袍的甘纳，他甚至没有和布鲁寒暄，一把将树人拽进室内，随手关闭房门。其后举起法杖念诵咒语，用巫
文代替锁扣，将房间牢牢锁住。
“噤声。”示意树人管家不要出声，甘纳指向房间中央，两枚魔纹正在对向旋转，一枚嵌入屋顶，一枚烙印在地面。
云婓站在魔纹中央，充沛的魔力涌出体外，悉数化为流光，缠绕在他周围。
光尾拖曳，恰似流星划过。
流光互相撞击，星辰破碎，无数光斑飘散，继而交汇融合，组成一条新的光带。
炎魔被文字链缠绕，受困在地一动也不能动。扎乞落强盗在他对面，两人身上的镣铐已经取下，发光的文字链取而代之，同炎魔身上的一般无二，只是组成的魔文次序颠倒。
云婓昂起头，双眼染上猩红。
能量以他为中心爆发，光带急速旋转，刹那间绷直，如一杆长矛刺向炎魔。
这一幕并不陌生，想到被抓后的遭遇，炎魔怛然失色，拼命想要闪躲，却被困在方寸之地，无法躲开锋利的矛尖。
长矛穿透炎魔的胸腔，五脏六腑仿佛被绞碎，剧痛犹如附骨之疽，近乎要碾碎他的意志。
伤口没有流血，仅有缕缕黑气溢出，沿着长矛纠缠攀爬，最终被矛身吸纳。
红色的长矛染上漆黑，黑暗的气量凝结在矛身，烙印下魔火的纹路。
云婓迈步走向炎魔，每一步都在压迫他的神经。恐慌和剧痛交替，他已经濒临疯狂。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炎魔双眼充血，虚弱地开口哀求。他再也承受不住折磨，只想一死了之。
恶魔在匍匐哀求，年轻的国王充耳不闻。他弯腰握住漆黑的长矛，用力向上拔出。惨烈的叫声在室内响起，力量被强行抽取的痛苦，强悍如炎魔也难以承受。
此时此刻，比起惨叫不止的炎魔，风清月朗的青年更像是邪恶力量。
扎乞落强盗瑟瑟发抖。
目睹方才的场景，他们脸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
恐惧不断攀升，他们试图开口求饶，却因害怕失声。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无数次拿别人的生命消遣，在鲜血中肆意取乐，在尸体旁发出狂笑。
终究报应不爽，这一刻立场转换，人为刀俎，己为鱼肉，
他们变得惊慌失措，看向走过来的云婓，如同面对一尊魔神。
“不，饶了我们，求求你，我们知道荒漠矿藏，饶了我们！”
强盗拼命求饶，搜肠刮肚供出秘密。
云婓无视求饶的声音，单手挺起长矛，一次穿透强盗的肩膀。
求饶声戛然而止，两秒过后，凄厉的惨叫声在室内拔高。
黑气顺着伤口流入，黑暗的力量侵袭，强盗陷入无尽痛苦，切身体会到生不如死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甘纳。”
“是，陛下。”
黑袍巫师挥舞法杖，一道绿光流入强盗体内，没有减轻他们的痛苦，但能保存他们的性命。
清醒地感受痛苦，煎熬难以想象。
两名强盗在地上翻滚，直至耗尽全身力气，蜷缩起四肢，再也无法动弹。
云婓反手扎下长矛，指尖凝聚红光，绘制成新的魔纹，悬浮在强盗上方。
强盗睁开双眼，视线被冷汗模糊，仅能看到闪烁的红光。
文字链缓慢下压，滚烫的气息被抽出体外，一同被带走的还有自身的力量。他们顾不得这些，哪怕被抽干，总好过继续在痛苦中煎熬。
魔纹持续转动，黑气凝固成团，直至再也抽不出一缕。
云婓掌心浮现红光，狂风平地而起，裹挟着光带投入魔纹。
文字链忽然静止，旋即断裂重组，形成一枚新的魔纹，如同镜面，开始反向旋转。
一
道闪电落下，凝聚的黑气骤然分散。
黑暗的火焰凭空燃烧，释放出陌生的能量，在云婓的引导下，重新投入扎乞落强盗体内。
两人瘫软在地，全身上下如同水洗。
力量分割告一段落，云婓掌心流出白光，属于光精灵的力量覆盖黑火，转眼间吞噬殆尽。
甘纳上前检查两名强盗，挥舞法杖发出绿光。
光芒扫过强盗全身，巫师的双眼越睁越大，胡须微微抖动，显然抑制不住激动。
“陛下，成功了！”
扎乞落强盗虚弱异常，似生了一场大病。黑暗力量彻底从体内消失，完全不见踪影。
“还要多试两次，确保万无一失。”云婓收起魔纹，开口说道。
甘纳深以为然，对接下来的实验怀抱更大热情，决定亲笔记录整个过程。
布鲁心情激动，迫不及待要将好消息告知阿亚姆。
炎魔和扎乞落强盗则是眼前一黑，登时陷入绝望。年轻的国王如此凶残，落到他手里，别说逃跑，死亡都变成一种奢侈。
没理会绝望的试验品，云婓同甘纳商量，抓紧从骷髅巫师的法杖上搜寻线索。
“精灵王曾言法杖碎片烙印诅咒，成为梦魔的媒介。我需要尽快搞清楚。甘纳，你来帮我。”
“遵命，陛下。”
黑炮巫师欣然领命，转身离开房间，着手进行准备。
云婓转动腕上的手环，回忆起之前的噩梦，仍有几分心悸。
梦魔的力量使人忌惮，却非不可战胜。既然是敌非友，那就用刀锋来解决。
能动手就别废话。
这才是复仇的真谛，最应该被信奉的至理名言。

第154章
骷髅法杖装在盒子里,大部分拼接完整，仅存在少许裂痕，个别出现残缺,全因在战斗中损毁彻底，死灵也无法集齐全部碎片。
房间门窗紧闭,地面和屋顶烙印魔纹。
墙壁上环绕文字链,组成长链的魔文浮动红光，是由云婓亲手刻画。
室内安静异常,能量形成闭环，隔绝成独立的茧房,仅有云婓能穿过屏障。甘纳被排斥在外,尝试数次无果,为避免破坏魔纹只能退出房间。
云婓立于房间正中,周身萦绕红光,魔力凝实掀起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
墙上的文字链脱离载体，组成龙卷盘旋向上。
能量固定在魔纹四周，腾起一道红色光柱。光柱顶端膨胀爆裂，十多条光带垂落向下，同时投入魔纹之中，和魔纹的力量完全融合。
魔纹亮度增强，开始逆时针旋转。
中途,地面的魔纹转速增快,两条文字链倒悬攀升，互相交错,盘旋向上,前端没入屋顶,将两枚魔纹连成一体。
光爆接二连三，强大的能量震荡开来，耀眼的光斑四散飞舞，拖曳光尾投射向地面，如万千星辰坠落。
云婓沐浴在光中，体内能量暴涨，魔族血脉和光精灵的血脉彼此争锋，刹那间如火山喷发。
赤红充斥眼帘，下一刻变成无尽的白。
血脉的力量交替冲刷过体内，赤红中缠绕莹白。地面和墙壁频繁震动，古堡产生共鸣，大地苏醒，古老的力量如海潮汹涌，从四面八方向塔楼汇聚，沿着建筑急速流淌。
春日暖风中，古堡外墙浮现暗光。
魅魔察觉异常，纷纷冲出房间。
走廊里的壁画绽放光芒，上面的图像变得鲜活。光影投向地面，跨越万年，古战场呈现在众人眼前。
刀锋森然，战马嘶鸣，骑士浴血厮杀。
巨龙在天空翱翔，口中喷出烈火；地龙仰天咆哮，撕咬挥舞着火鞭的炎魔。
硝烟弥漫，光影发生扭曲，依稀能嗅到刺鼻的血腥味。
藤蔓从墙围上脱离，陆续离开走廊，沿着楼梯向高处攀爬。
古堡大厅内，三十名英灵同时现身，全副武装走到一起，眼眶中跳跃幽火。火光明灭数次，三十人消失在大厅，出现在塔楼顶层，守护这座古堡的主人。
“发生了什么？”
魅魔靠近栏杆，俯瞰大厅中的变化。
熄灭的烛台同时燃起，山形火焰蹿升拔高，焰心爆裂声响成一片。
仆人们被声音惊动，接二连三冲出来，手里的厨具和铁桶叮当落地，面对诡异的烛火目瞪口呆。
布鲁出现在大厅，命令众人暂时离开。
“今夜不要靠近古堡。”
“是，管家大人。”
仆人们固然好奇，却不会挑战布鲁的威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古堡，各自返回家中。
他们遵守当初立下的誓言，无论在古堡内看到什么，都不会向外透露分毫。只是心中充满疑问，始终想不出答案，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仆人们离开后，布鲁沿着长桌走过，一条手臂树化，划过桌面，带起一阵冷风。
风过摇曳烛光，火焰未熄，却不再肆意蹿升。火光局限在一定空间内，燃起大团赤红，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香气。
“这座建筑正变得活跃。”
魅魔目睹全过程，想起雪松古堡的传说，猜测变化的由来。
“小主人在进行某种仪式，极可能同梦魔有关。我感受到了那股力量，我们需要见到小主人！”
赫达话音落下，转身走向楼梯。
异变仍在继续，光影充斥走廊，不同种族捉对厮杀，鲜血流淌在脚下。厮杀声犹在耳畔，仿佛身临其境，真正走过上古时的战场。
“赫达，等等我们！”
眼见赫达逐渐走远，魅魔们立即追上来，穿梭过幻像，紧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来到楼梯口，恰好遇到拾级而上的布鲁。
“我们需要面见国王陛下，有极重要的事情。”赫达表明意图。
布鲁沉默片刻，对魅魔点点头，道：“请跟我来。”
换成其他人，布鲁绝不可能答应。赫达等人身份特殊，她们当年送回云婓，忠诚于艾希莉亚大公，必要时可以破例。
沿着楼梯向上，众人来到塔楼入口。
大门前挤满藤蔓，伴生藤、寄生藤乃至噬血藤纠缠在一起，争先恐后向门里拥挤。你争我抢的结果是粗壮的蔓枝堵住门口，严严实实，完全是密不透风。
两只妖精飞在藤蔓上方，手里抱着小桶，看到藤花眼睛发亮，甚至忘记了危险，交替俯冲采蜜，直至将小桶装满为止。
“请退后。”
布鲁查看过情况，发现蔓枝纠缠在一起，多数打成死结，很难解开。他没有多费唇舌，抓起拥挤的藤蔓，用力拽出门洞，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向后一丢。
树人力量强悍，藤蔓根本无力反抗，一团接一团被丢飞。
不想被砸中，魅魔后退数步背贴墙壁，模样不太雅观，至少能保证安全。
清理干净堵门的藤蔓，布鲁拍拍手，率先走进塔楼，迈步登上石梯。
“跟上去。”
魅魔离开墙壁，来不及整理外袍，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藤蔓再次涌向门洞，一起向内冲，开始又一轮争抢。彼此势均力敌，无法轻松压过对方，不意外卡在门口，反让慢一步赶来的藤球捡了便宜。
细长的蔓枝穿过缝隙，牢牢扒住石砖，带着根系挤入塔楼，其后团成一团，蹦跳着消失在台阶之后。
藤蔓恍惚间发现，体积大未必全是好处。至少这一刻，它们没有任何优势。
吱嘎。
崩裂声清晰传来，门框出现裂纹，俨然是不堪重负。
能量聚集涌动，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再次倒飞出去，塔楼大门关闭，杜绝一切外来者。
藤蔓盘绕在塔楼入口，没敢继续造次。只因这次驱逐它们的不是树人管家，而是古堡本身。
万一触怒了这座建筑，它们不只无法进入塔楼，更将被彻底隔绝，排斥在建筑之外，连伪装墙围都不再可能。
塔楼顶层，布鲁和魅魔穿过走廊，见到了守在房间外的英灵和甘纳。
英灵靠墙而立，忠实地守卫云婓。
黑袍巫师手持法杖，严密关注房间内的变化。一旦情况不对，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甘纳巫师。”布鲁上前两步，说明古堡内的异样，转述魅魔的要求。
“这座建筑和陛下共生，有变化不足为奇。陛下正在进行仪式，在结束之前，他不会走出房间。”甘纳看向魅魔，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现状。
赫达等人表示理解。
她们没有离开，而是退后半步，和甘纳一起等候。
“力量更强了。”佐伊说道。赫达之外，她对力量的感知最为敏锐。鉴于此，她才能四处留情不被打死，在危险到来之前总能全身而退。
“魔纹的运转有些奇怪，不仅是回溯。”诺拉感到疑惑，目光移向赫达。后者表情严肃，凝视紧闭的房门，双眼一眨不眨。
“我也感受到了。”维琦沉声道，“如果没料错，小主人正在反向利用媒介。”
魅魔们顿时一静。
“梦魔借媒介施行诅咒，但会留下隐患。只要力量足够强，就会发生另一种意义上的反噬。”赫达出言，一锤定音。
“看样子，梦魔这次要失算了。”
想清楚其中关键，魅魔们集体放松下来。
她们不再紧绷神经，而是靠向墙壁，还取出几根橡皮糖咬在嘴里，等待仪式结束云婓走出房门。
一门之隔，仪式正进行到最关键处。
两枚魔纹飞速旋转，借助文字链牵引，能量交叠融合。
盒中的法杖碎片陆续浮起，苍白的骨头互相串联，环绕云婓，悬浮在他眼前。
云婓摊开手指，掌心绽放红光。
光芒漫射而出，弧形下落，击中悬浮的法杖碎片，牵引出万千缕丝线，层层包裹法杖碎片。
“开始了。”
法杖的回忆幻化而出，一幕幕影像呈现在光中，由模糊变得清晰，由虚幻变得凝实。
光影发生扭曲，四周环境出现变化。
强光陡然降临，云婓双眼刺痛，被迫以手臂遮挡。
待到光线减弱，他身处之地已非塔楼，而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这里并非魔界，而是扎乞落强盗的游牧地。荒漠中的岩山清晰可见，从中部坍塌，陷入翻滚的沙窝，仅留顶峰残留在地面。
沙窝挤挤挨挨互相串联，从上方俯瞰，似水波环形荡漾，层叠扑向四周。
岩山下有断裂的豁口，内部光芒闪耀，矿床袒露在风中，在阳光照耀下反射五彩。
云婓想要凑近细看，画面陡然发生扭曲。
荒漠迅速褪去，奔涌的岩浆取而代之。
一座座火山拔地而起，山口冒出浓烟，喷溅出赤色火星。山体表面出现裂痕，实则是覆盖的火山灰发生龟裂，裂缝中流淌滚烫的岩浆。
炎魔在火山群中奔跑，他们看上去惶恐焦虑，心急如焚。
云婓正感到奇怪，爆裂的能量陡然袭来，大团白光砸向地面，几个炎魔来不及闪躲，当场灰飞烟灭。
来不及探索白光源头，画面又是一转，火山群被一片泽国取代。
雄伟的城池遭遇洪水，大街小巷被水流淹没。城外盘绕一头巨兽，护卫城池不在洪水中坍塌。
城池被水包围，城民驾船出行，大群拥挤在城门前，和守卫爆发冲突。
一座火红色的城堡矗立在城池中央。
几名包骷髅巫师行色匆匆，他们手握骷髅法杖，登上城堡顶层，停在两扇紧闭的房门外。
“大人，我们即将出发。”
骷髅巫师的声音粗噶沙哑，云婓并不陌生，曾在战场上听到过。
“去吧，完成你们的使命，我将赋予你们更加强大的力量。”伴随着低沉的声音，黑雾出现在走廊，雾气中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
骷髅巫师弯腰行礼，表现得毕恭毕敬。
雾气中的身影十分模糊，仅有猩红的眼睛充斥恶毒，残狞使人心惊。
云婓凝视这双眼睛，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记忆中的一幕闪过脑海，他推断出雾中人的身份。
奥菲斯。
阴谋的始作俑者，曾利用索洛托的魔界大公。
骷髅巫师们领命离开，城堡的画面随之消失。浓烈的色彩逐渐灰白，锯齿状的沟壑凭空出现。
下一刻，云婓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蜿蜒的道路穿梭其间。路面时宽时窄，千沟万壑凹凸不平。
巨响声震耳欲聋，崩裂频繁发生，地貌每时每刻都在改变。
脚下忽然下陷，悬崖层层削落，云婓随之向下坠，落入山群之中。
轰鸣声持续不断，尘土漫天飞扬。
地壳断裂撕扯，转瞬又碰撞拥挤，新的山峰拔地而起。
天空是暗红色，犹如泼洒的血浆。
一座高山悬浮半空，山体内部掏空，挖掘出大小不同的洞口，道路四通八达，并有桥梁延伸向外。
桥梁跨过半空向四面铺开，末端连接平台，平台上矗立四座尖顶塔楼。
山顶削平，一座恢弘的建筑取而代之。
建筑富丽堂皇，穹隆覆盖金色花纹，雕窗镶嵌宝石，高大的圆柱撑起屋顶。圆柱下方延伸出台阶，每一级都有精美的雕刻。
以建筑为中心，色彩明丽的房屋错落别致，环绕山体而建，多数以石刻的阶梯相连。
云婓观察片刻，终于有人从建筑中走出。
那是几个漂亮的女人，身材丰腴，穿着轻薄的纱裙，露出圆润的双臂，上臂佩戴银环，愈显肤白胜雪。
她们手捧金色托盘，盘身浮雕精美的花纹。既非花鸟也非虫鱼，而是纠缠的细藤。藤上没有叶片和花苞，满是表情各异的面孔，喜悦、悲苦、安详、癫狂，活灵活现，看上去格外诡异。
一道黑风刮过，一头魔龙降落平台，几名骷髅巫师跳下龙背。
女人们停下脚步，皱眉看向骷髅巫师，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嫌弃和不满。
“你们来迟了。”女人的声音十分悦耳，尾音上翘，尽显慵懒风情，连骷髅巫师都有片刻恍惚。
“路上有些耽搁。”
“你亲自来和主人解释。”
话落，女人转过身，带着骷髅巫师登上台阶，走向矗立在山顶的建筑。
沿途之上，骷髅巫师和对方攀谈，让云婓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他听到了一个名字，歌莉娅。
“你也配称呼主人的名字？！”女人怒声斥责，浓密的发髻陡然散开，发绳扭曲发出嘶声，竟然是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看到这一幕，回忆获取的资料，云婓缓缓翘起嘴角。
找到了。
梦魔的巢穴，诅咒和梦魇的源头。

第155章
女人的威慑相当有效。
如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骷髅巫师停止攀谈，终于识趣地闭上嘴巴。
“无能的骷髅。”
女人的嘲讽毫不遮掩,不给对方留半点颜面。
奈何有求于人又在方才出丑，骷髅巫师只能忍气吞声,握紧法杖不发一言。
见他们安静下来,女人没有穷追不舍，浓密的长发披在身后,掩映柔软的腰肢，斑斓毒蛇盘绕在肩头,不时吐出信子,竖瞳锁定外来者,冰冷残忍,随时会亮出毒牙夺取目标的性命。
“主人刚刚苏醒,你们最好长话短说,不要啰嗦。”一个女人开口，手中金盘盛满新鲜的水果，紫色的葡萄犹带水光，全是刚从枝头采摘。
骷髅巫师连忙点头。
他们心中清楚，如果没有奥菲斯大公在背后，他们根本无法踏足天空城，更无荣幸面见城主歌莉娅。
一行人登上台阶,进入宏伟的大厅。
穹顶挑高近百米,白玉石柱并排矗立，金色雕刻盘绕柱身,一直延伸至屋顶,组成一幅精美的图案。光芒投向翡翠铺成的地面,流光溢彩，愈显金碧辉煌。
大厅内有一座五层喷泉，水瀑飞流而下，落入铺满彩色宝石的泉池。水波漫过池边，滑落晶莹的玉台，沿着台下的溪道流淌，潺潺声不绝于耳。
云婓的视线紧随骷髅巫师，绕过喷泉时，忽遇水雾氤氲，弥漫在大厅内，似轻纱萦绕，恍如置身仙境。
穹顶和立柱上的金纹陆续发光，金光漫射交错，融合成金色拱桥，美轮美奂。
大厅尽头是两扇石门，同样以玉石打造，表面光可鉴人，没有一星半点杂质，也无任何花纹。
一行人停在门前，石门自动向内开启，发出吱嘎声响。
浓郁的香气喷薄而出，沁人心脾。
女人们先一步走入殿内，骷髅巫师恍惚片刻，忙不迭跟上前者的脚步。
天空城极其危险，每一处美景下都隐藏致命的陷阱。没有梦魔带路，无论是敌是友，在这里都会迷失。无法找到出口，将陷入无穷的梦魇，直至生命走到尽头。
脚步声在大殿内回响，一者轻盈，一者沉重。
殿内同样以玉石和黄金打造，富丽堂皇夺人眼球。
华美的挂毯垂落墙面，白玉雕刻的台阶逐级向上，顶层放置一张黄金高背椅，椅背和扶手镶满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梦魔之主坐在椅上，单手撑颊，浓密的卷发披泻流淌，发尾覆过高台，似水流蜿蜒而下。
她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犹带几分困意，慵懒妩媚动人心魄，偏有带着无穷压力，令人不敢直视。
女人们走上前，膝行到台阶上方，双手捧起金盘，动作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彼此默契十足。
歌莉娅打了个哈欠，睁开双眼，没有瞳孔的眸子俯瞰殿内，锁定拘谨的骷髅巫师。
“尊贵的天空城之主，我们奉火焰城之主的命令前来。”骷髅巫师恭敬弯腰，声音紧绷，显而易见地紧张。
“我知道。”歌莉娅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嗓音稍微低沉，无法言喻的华丽。似大提琴奏响，足以迷惑人的神智。
骷髅巫师不敢抬头，腰弯得更低。如果不是只剩下一具骨头，他们早就汗流浃背。
“我会满足奥菲斯的请求，同样的，他必须信守承诺，日后重获自由，给予我需要的一切。”
“请您放心，尊贵的大人，大公一向言出必行。”骷髅巫师保证道。
“那可未必。”歌莉娅从盘子里取出一颗葡萄，白皙的指尖对向挤压，清甜的汁液顺着手指流淌，缓慢向下滴落。
骷髅巫师闭口不言，事实上，他们不知该如何解释。
梦魔歌莉娅喜怒无常，脾气比奥菲斯更难以捉摸。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引起她不满，他们很可能被当场碾碎，再也无法走出天空城。
“回去告诉奥菲斯，艾希莉亚可以困住他上万年，我也可以。遵守诺言是一种美德，他不会希望我离开天空城，亲自去找他谈。”
歌莉娅话音落下，随意勾了勾手指。
骷髅巫师来不及反应，法杖同时脱手，竖起悬浮在半空。
红光乍现，光中映出诅咒的文字，一枚接一枚串联，束缚住法杖，深深烙印其中。
待到光芒散去，法杖更显苍白，偶尔有光芒闪烁，诅咒的文字若隐若现。
“受到诅咒之人将无法逃脱梦魇。”
歌莉娅说话时，大殿突然变得昏暗。
狂风平地而起，雾气凝成黑蛇，从墙壁上缓慢滑下，爬向胆战心惊的骷髅巫师，将他们团团包围，吐出血红的信子。
高台上，歌莉娅的女仆陆续转过头，姣好的面容覆盖蛇鳞，瞳孔紧缩，眼球变成赤红。
她们张开嘴，锋利的獠牙闪烁寒光，嘶鸣声诡谲阴森，不停穿梭在骷髅巫师耳畔。
这一幕惊悚诡异，云婓也不免感到心惊。
大概过三分钟，雾气渐渐退去，蛇群消失无踪。
烙印诅咒的法杖回到骷髅巫师手中，颜色苍白，触感冰冷。杖首的骷髅开启下颌，发出咔咔声，让法杖的主人悚然一惊，险些再次脱手。
完成此行任务，骷髅巫师不敢久留，匆忙向歌莉娅告辞，只想尽快离开这座恐怖的宫殿。
“伊莎，送他们出去。”歌莉娅靠向椅背，一名女仆捧起她的手，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确保不留一滴果汁。
“遵命，主人。”
一名女仆站起身，放下黄金托盘，向骷髅巫师点点下巴，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脚步声逐渐远去，大殿的门缓慢合拢。
骷髅巫师们穿过长桥走上平台，魔龙振翅而起，掀起一阵冷风，呼啸着刮过天空。
幻像发生扭曲，象征法杖的记忆即将结束。
最后一刻，法杖碎片浮现暗光，残留其上的梦魔诅咒化为引线，被云婓反向利用，将力量投入魔界。
一道红光刺入幻像，如同钉下锚点，悄无声息锁定目标。
幻像逐渐透明，很快如打破的镜面，变得支离破碎。
强光猛然爆裂，碎片融入光中，尽数被光吞噬。
待到光芒减弱，云婓睁开双眼，发现四周的景象恢复正常，雕刻在屋顶的魔纹已经熄灭，脚下的魔纹仍在转动，相连的文字链即将耗尽能量，正从顶端粉碎消融。
不过半分钟，红光彻底消失。
法杖碎片摔落在地，在脚下铺开，比之前更加粉碎。
云婓弯腰拾起两块，发现内部仍残留力量，只是十分微弱，无法再传递诅咒。
他正准备彻底损毁，敲门声忽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显得十分急促。
甘纳察觉到力量变化，以为发生危险，一时间心急，试图破开房门。结果被门上的力量弹开，更加不放心，只能用力敲门。
云婓收起全部碎片，放入具有封印的盒子里，啪地一声盖上盒盖，带着盒子走向房门。
单手压下门锁，房门从内开启。
“陛下，您没事吧？”甘纳的面孔出现在门外，他身旁站着布鲁，相隔几步是数名魅魔。三十名英灵守在房门两侧，实在站不下，有两人倒悬屋顶。
“我没事。放心，一切顺利。”
目的已经达成，云婓没有隐瞒。
第一步计划成功，下一步就是予以反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杀不死也要让对方脱层皮。
魅魔留意到云婓手中的盒子，料定梦魔媒介就在盒中，几人交换眼神，由赫达上前交涉，希望能得到一块碎片。
“如果您允许，我们希望能带一块返回魔界。”
“理由？”
“红海岛之主，艾希莉亚大公希望能同梦魔之主谈一谈。她暂时无法离开岛上，采用媒介是最简单的办法。”
谈一谈？
云婓认真观察赫达，对方的神态告诉他，事情绝非谈一谈这么简单。不过能让梦魔陷入麻烦，他自然不会阻拦。
思及此，云婓打开木盒递到赫达面前，示意她自己挑选。
“哪一块都行。”
“感谢您的慷慨。”
赫达从盒中取出一块，包裹在特殊的布料里，装进随身的布袋。
云婓扫过两眼，感知到封印的力量，对布袋有些好奇。
察觉他的视线，赫达向同伴示意，佐伊从腰上解一只更加精美的袋子，递到她的手中。
“陛下，这是魅魔的封印袋，每一条丝线都编织进血族的毛发。”赫达将袋子递给云婓，“这只送给您，希望您能喜欢。”
“血族的毛发？”云婓感到差异。魅魔的封印却要薅血族的毛，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我们同血族签订契约，允许他们跟随身边，一直庇护他们。血族也只有这些用处。当然，他们的味道也不错。”赫达朝云婓眨眨眼，尽显独特魅力。
味道不错？
哪种意义上？
云婓瞅瞅魅魔，又瞅瞅手里的布袋，直觉告诉他最好抑制好奇心，不要继续问下去。
整场仪式结束，古堡的活跃没有休止。
磅礴的力量持续涌动，蛛网般流淌在建筑内，引发种种异变。地底的蜘蛛有所感应，破天荒走出地道。
蜘蛛群出现在古堡外，引发一场混乱。
“巨蜘蛛！”
蜘蛛群拖拽着茧子，沿途喷出蛛丝，占据整条街道。
蛛网铺天盖地，城民冲不出去，只能跑回家中紧闭门窗，或是就近在商铺中躲藏。
临街一家酒馆突然爆满，拥挤得密不透风。众人无心饮酒，都在胆战心惊，不清楚蜘蛛群从何而来，会不会伤及人命。
“那个方向，是陛下的城堡？”胆大的城民爬上楼梯，透过阁楼的三角窗向外望去，发现蜘蛛涌出的方位。
消息传出，举众哗然。
“陛下饲养巨蜘蛛？那是黑暗生物！”
“陛下契约魔龙，身边还有一头冰魔，巨蜘蛛又算什么。”
话音落地，酒馆内顿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好像很有道理？
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巡逻骑士陆续赶到，无法控制蜘蛛群，唯有求助树人。
卢克恰好回到城内，发现蜘蛛群离开地底，当即树化释放藤蔓，以身躯拦截道路出口，由伴生藤捆绑蜘蛛，将它们串联在一起，避免四处乱跑。
十多名新生树人和卢克同行，他们已经能抑制住脾气，在训练中表现优秀，很快将受到提拔。
发现有巨蜘蛛爬上屋顶，几人立刻树化，挥舞树枝将它们扫下来。在蜘蛛落地时一脚踩上去，不到两秒又马上收脚，匆忙抓起蜘蛛查看。
万幸，没有踩扁。
清理蜘蛛耗费数个小时，云婓接到消息，驾驭魔龙飞出古堡，和树人一同驱赶蜘蛛群，将它们全部送回到地下。
蜘蛛群离开后，铺开的蛛网留给地穴人清理。
“这些蛛丝比之前的更加坚韧！”地穴人收拢蛛网，确认蛛丝的质量，如获至宝。
酒馆门敞开，数名商人奋力挤过人群，从地上拾起一截蛛丝，顿时双眼发亮。
“陛下，这些蛛丝是否出售？我们愿意出高价！”
云婓想了想，认为可以交易部分。他没有亲自参与，而是将事情交给布鲁，由树人全权负责。
时至今日，布鲁不再局限于古堡管家，他实际担任内政官一职，同时间兼理财政，为云婓掌管钱袋子。
“可惜奥列维不能离开卡德萨城。”云婓叹息一声。
财政官一职至关重要，卡德萨城主是最好的人选。
无奈形势不允许。
少则数月，多则三五年，奥列维必须扎根卡德萨城，发挥和露西娅同样的作用，掌控贵族们的动向，和前往领地的树人沟通消息，保证新法典得以贯彻实行。
仰仗树人精力充沛，布鲁能够身兼数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换成别的种族，早晚都会趴下。
“陛下，为了王国稳定，您需要启用更多官员，不能只依赖树人。”黑袍巫师站在露台上，看到从龙背上跃下的云婓，当面提出建议。
“事急从权。”云婓知道自己的偏爱会引发不满，但王国正处于发展的轨道上，他必须态度强硬。为避免横生枝节，身边的所有人必须能托付信任。
“甘纳，我知道你的担忧。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大部分政策贯彻实施，不会出现太大差错，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是，陛下。”
两人说话时，云婓腕上的手环忽然震动，绿色图腾泛起微光，边缘又增添一片叶子。
云婓站定脚步，握住手环沉默不语。
精灵王离开后，他每日忙碌，几乎忘记契约的存在。
今天的变化象征什么？
不确定的感觉催生焦虑，很快演变为烦躁。
云婓锁紧眉心，匆匆结束和甘纳的谈话，准备返回书房联络精灵王。他需要尽快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引发手环和图腾的变化。

第156章
东部王国边境,伴随一声巨响，大地出现裂痕，河水倒卷,大团黑风涌出地底，席卷森林边缘。
黑风呼啸刮过,郁郁葱葱的林木失去生机,林间的青草野花成片枯萎，藏在草丛里的菌类开始萎缩,张开的菌伞从边缘染上焦黑，迅速向内侵蚀,直至整株散落在地,变得支离破碎。
黑风在林间肆虐,挥发死亡的气息。
飞禽走兽纷纷躲避,不顾一切向林外奔逃。落在最后的几只小兽发出悲鸣,竟被黑风中探出的利爪钩住,当场四分五裂，血雨洒向大地。
轰鸣声持续不断，更多地裂出现，边缘贯通连接成网。
黑风覆盖大片森林，风中的疫魔猖狂大笑，肆意追逐奔逃的小兽，所过处生命断绝,大地浸染鲜红。
一群独角兽从林中奔出,发现黑风摆脱不掉，索性不再逃跑,集体调转方向,头顶长角闪烁白光,尖端浮现光圈。
独角兽踏动前蹄，化为流光冲向黑风。
光明的力量穿透疫魔的身躯，令他们无比痛苦，连声发出惨叫。
鸟群在空中盘旋，目睹独角兽的攻击，密集扇动翅膀。
火红的羽毛燃起烈焰，成百上千只小火球俯冲向下，悍然冲入风团，同疫魔拼死一搏。
在独角兽的守护下，一群小兽成功脱逃，避开黑风中的魔爪。
它们外形像兔子，体型堪比小牛犊，喜欢食用各种菌类，擅长搜寻蚁群，专为获取最鲜美的蘑菇。
停在森林边缘，它们没有继续跑，而是四散开搜寻藏在地下的蚁巢。找到目标，强健的后腿用力蹬踹，前爪飞速挖掘，速度快得出现残影。
挖掘到深处，地面猛然塌陷。
沙尘弥漫，蚁巢遭到破坏，激怒了生活在地底的巨蚁。
目的达成，小兽立刻收手，转身飞速逃跑，很快变得无影无踪。
愤怒的巨蚁爬上地面，起初是一两只，继而达到几十只、上百只，如同黑泉从地下涌出，迅速占据大片林地。
蚁群发现林中变化，头顶触角前后摆动，互相碰撞传递信息。
确定罪魁祸首，巨蚁开始叠罗汉，一只接一只踩上同族的背，转眼时间聚成黑塔，高度超过百米。
一群颜色深红的巨蚁爬上塔顶，背部甲壳翘起，伸展透明的翅膀。单翼接近半米，和身体完成不成比例。
红色巨蚁成群起飞，锁定风中的疫魔，从口中喷出酸液。
酸液含有剧毒，恶魔也难以抵挡。只要一滴，疫魔身上就会冒出白烟，被腐蚀出水滴状的血洞。
疫魔遭到四面夹攻，左支右绌，不复见之前的嚣张。
无法突破森林的屏障，疫魔频频倒退，企图缩回到通道之中，等待时机再次出现。
可惜事与愿违，地裂处竟有巨龙在等着他们。
咆哮声震耳欲聋，炎龙喷出烈火，火链缠绕黑风，困住藏身风中的疫魔。
精灵在龙背上开弓，飞出的箭矢雕刻精灵文，携雷霆之势，射中目标后当场爆裂。无论是否伤及要害，哪怕只擦破一点皮，疫魔都将尸骨无存。
“继续，杀光他们。”
法洛尔站在巨龙背上，长弓拉满，箭壶射空一半。
梵依的箭矢已经用完，直接拔出长剑，驱使巨龙靠近黑风，用剑锋收割疫魔的性命，一个不留。
巨龙展开双翼，绕着黑风盘旋。
精灵陆续跳下龙背，在枯萎的树冠间跳跃，每过一处都会洒下绿光，为森林散播生机。
绿光在林间闪烁，枯萎的枝头长出新芽，叶片舒展，树枝层叠错落，随风摇曳，为森林铺展大片绿意。
林地萌发青草，草丛间冒出朵朵花苞，在风中绽放，花香沁人，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菌类大面积破土，一颗颗环状生长。菌伞五颜六色，菌裙轻轻飘摇，随风送出更多菌丝。
疫魔沦为强弩之末，黑风挤压在方寸之地，再无法肆虐破坏。
兽群返回林中，惊魂未定聚集在一起。确认独角兽就在身边，才陆续低头啃食青草。
鸟群栖息在枝头梳理羽毛。火红的雀鸟仍然膨胀成球。炸开的羽毛很难收拢，很长一段时间内，它们将维持绒球形象。
巨蚁拆解高塔，没有马上返回地底，分散开搜集材料，抓紧修补遭到破坏的蚁巢。
巨龙在森林上空盘旋，时而发出一声咆哮。
林中的飞禽走兽习惯这种声音，给面子的停顿片刻，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各自忙碌。
最后一只疫魔死在剑下，黑风彻底消散。
精灵们清理战场，从指间释放绿光，扫清残存的魔力，确保不留任何隐患。
“妖精的通道。”法洛尔查看地裂，根据线索得出结论。
“妖精？”
精灵们神情严峻，回忆起数千年前的变故，顿时怒意上涌。
“忘恩负义的种族！”
“他们再次同魔族勾结？！”
“暂时不确定。”法洛尔示意同伴稍安勿躁，站在地裂旁，手指崖边残留的刻印，“这枚印记至少有数千年，绝非近期开凿。附近没有妖精出现的迹象，这个通道极可能是上次战争留下，重新被恶魔利用。”
精灵们接连跳下龙背，或从枝头跃下，身姿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集中在地裂边缘，查看法洛尔指出的证据，的确，该枚刻印时间久远，绝非近期成形。
“需要报知陛下。”一名水精灵说道。
“陛下不在精灵谷，同鲛人接壤的地域发生变故，海啸频繁出现，陛下带人过去稳定边境。”法洛尔取出一张羊皮卷，递给同伴传阅。
他接到信后，来不及告知众人，边境森林就传来急报，疫魔大举进犯。
连续数天时间，他和梵依等人四处奔波，狙杀游荡在边境的恶魔，始终不得休息。终于将疫魔剿灭，找到黑风出现的通道，他才勉强松口气。
距离书信送达过去近十日，没有更多消息送回，难知海啸造成多大破坏。
“梵依，你同泽瑞各带一队人，继续巡视边境。我去见陛下，禀告这里发生的一切。恶魔出现得太奇怪，必须让所有人提高警惕。”
“我明白，法洛尔。”
木精灵做好安排，不浪费一分一秒，立刻奔赴王国南部边境，海啸频繁发生的地点。
彼时，海面堆积乌云，丈高的巨浪层叠推向岸边，拍打陡峭的悬崖。
云中爬过闪电，雷声轰鸣不断。
暴雨从天而降，大群海鸟惊慌逃难。即便是常年不落地的种群，为保命也要改变习性，飞向精灵的土地，躲避可怕的飓风。
一群信天翁刚刚落地，更多的海鹦扑扇着翅膀降落，数量是前者的十余倍，集体争抢地盘。
换成以往，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然而世事难料，情况瞬息万变，为了生存，胆小的海鹦也能变得强悍，仗着种群数量和竞争者一较高下。
冰霜巨龙掠过鸟群上空，引发一阵骚动，但没造成任何伤害。受惊的海鸟盘旋数周，发现没有危险，纷纷落向地盘，继续争抢地盘。
海面上的乌云越聚越多，云层增厚，黑沉沉压下，白昼恍如黑夜。
“阿芙罗娜，过去。”
精灵王站在巨龙背上，暴雨密集砸落，却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白光氤氲在四周，隔绝暴雨狂风。
冰霜巨龙发出吼声，振动双翼撕裂狂风，悍然闯入雨幕，径直冲向暴风眼，飓风形成的源头。
白光越来越强，似利刃划开黑暗。
二十多名精灵停留在悬崖边，没有和精灵王同行。他们奉命保护海岸，庇护逃难的生灵。
雨幕压力增强，随时有闪电落下，始终无法触及精灵王和冰霜巨龙。
“吼！”
找到飓风中心，冰霜巨龙发出怒吼，森冷的龙息冻结雨幕。
寒风席卷，压下骤起的海浪，迫使海面大范围塌陷，形成逆时针转动的漩涡。
精灵王俯瞰海面，掌心涌出白光。
光中聚集骇人的能量，脱离掌心攀升，飞抵云层正下方。
光球持续膨胀，白光骤然炸裂，数不清的光带从天而降，投入波涛汹涌的汪洋，炸起成排水柱，轰鸣声惊天动地，压过漫天雷音。
水柱顶端破碎，水珠成片坠落。
水瀑奔涌，如千百瀑布悬于天空。
力量导入海底，更多漩涡出现，海水似要被翻转。
不多时，数只棱角龟浮出水面，龟背上站着全副武装的鲛人。为首一只最为庞大，护卫一名高挑的青年。
青年身材修长，容貌俊秀，五官和迦芙纳有几分相似，只是缺乏柔和，更偏向锋利。
此刻，他手持一杆三叉戟，身披铠甲，显然刚经历一场战斗。
“陛下，请您息怒，这件事是我的疏忽，绝非刻意挑衅。”青年平放三叉戟，试图平息精灵王的怒火。他和迦芙纳为王位展开争斗，彼此势均力敌，一时间难分胜负。
数日前抓住机会，在海底伏击迦芙纳的队伍，缠斗数日重伤对方。迦芙纳在女官的护卫下逃走，护卫她的鲛人十不存一，元气大伤。
不料一时得意，没有及时平息海啸，触犯了精灵的领地。
“帕斯卡利，我不在乎你和迦芙纳的争斗，也不在乎是谁登上王位，唯有一点，不允许波及边境，触犯我的领土。”
“陛下，我很抱歉。”帕斯卡利再度致歉，他低下头，态度十分恭敬。
为展示出诚意，他举起三叉戟。
鲛人王族的力量在海面绽放，以他为中心，蓝环剧烈膨胀，平齐海面向四周扩张。
光环经过处，滔天巨浪骤然平息，乌云散去，电闪雷鸣消失无踪，只余徐徐海风吹过。
黑暗彻底退散，阳光轻抚水面，天空一片蔚蓝。
天际不见一丝云彩，碧海晴空无尽相连，在视野中融为一体。
“我以荣誉立下誓言，今日之事绝不会在发生。”帕斯卡利言之凿凿，承诺却存在歧义，既能理解为不再掀起海啸波及东部王国，也能认为是他不甘心低头，日后登上王位势必要一雪前耻。
“帕斯卡利，自作聪明相当愚蠢。”精灵王神情淡漠，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予人无穷压力，使鲛人王子难以承受。
帕斯卡利咬紧牙关，握紧三叉戟，指关节泛白，手背鼓起青筋。他竭尽全力挺直脊背，不使膝盖弯曲，却发现效果甚微，想保持尊严越来越难。
精灵王的力量覆海移山，令他心生畏惧。对方实力之强，甚至压过他的父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霜巨龙变得不耐烦，张开巨口发出咆哮。
霜雪气息降下，森冷席卷海面。
海水中结出冰晶，棱角龟的头顶和背部覆上一层冰壳。
帕斯卡利动了动嘴唇，声音卡在嗓子眼，吐出一个字都异常困难。
千钧一发之际，海面忽然再起波澜，平静的水面下陷，形成一道漩涡，紧接着有水柱冲天而起，包围漩涡四周。
漩涡转速加快，似在吞噬海水。
漩涡中心浮起一只棱角龟，身躯庞大堪比海岛，背甲花纹十分独特，是和鲛人之主契约的象征。
棱角龟出现在海面，帕斯卡利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他看向龟背上的鲛人之主，丝毫没有松口气，反而变得惶恐不安，总觉得事情正朝着他不愿见的方向发展，一种即将滑向深渊的预感。
鲛人之主现身后，冰霜巨龙降低高度，两位国王正面相对。
“景檀，两座海岛，十船珍珠、珊瑚和宝石，作为帕斯卡利错误的赔偿。”
“安斯卡伽，只有这一次。”
“我明白。”
两人同时抬起右臂，契约的文字在海面凝实，碎裂后重新串联组合，烙印在舒展的光卷中，分别投入两人掌心。
事情了结，精灵王返回岸上。
鲛人之主看向儿子，失望地摇摇头，不发一言返回海底。
帕斯卡利咬住拇指，直至留下冒血的齿痕。他目光晦暗，率领护卫跟上父亲，消失在海洋深处。
危险就此解除，海面风平浪静。
海鸟成群起飞，振翅声密集交织，鸣叫声不绝于耳。
冰霜巨龙掠过海岸，依照精灵王的指示飞上悬崖，落在高耸的岩石后。
“阿芙罗娜，守在这里。”
精灵王纵身落地，长袍下摆拂过镶嵌在崖顶的贝壳，刺绣的花纹流淌金光。
他站定在悬崖边，取出发光的精灵宝石。注入力量的瞬间，水镜展开，云婓的幻影出现在眼前。
雪松古堡内，云婓数次尝试，空茫的镜面终于有了回应。
看到熟悉的身影，他登时精神一震，正准备开口，却发现精灵王所在的地点十分陌生，脚下是嶙峋怪石，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您在海边？”
“是的。”精灵王颔首，“出了一点意外。”
对方无意进一步说明，云婓没有追根究底，他卷起衣袖，现出手环和图腾，问道：“图腾增加一片叶子，您知道原因吗？”
精灵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手腕，神情不见惊讶，似早有预料。
“契约图腾正在复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改变，或是一片叶子，或是一条藤须，或是几片花瓣，直至彻底完整。”
“会有什么影响？”云婓问道。
“只会加固契约，对您没有任何损害，您无需太过在意。”
听完精灵王的话，云婓反而头疼。
还没找到解决契约的办法，如今竟要加固，而且没有预兆，根本无法防备。
想到这一切的源头，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完全不受控制。
总有一天，他要刨了那棵强买强卖的生命树！

第157章
迦芙纳遭遇伏击身受重伤。一道伤口纵贯她前胸,深可见骨，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
护卫们拼死拦截，付出惨重代价,才使她杀出重围。
棱角龟沉入深海，水压迅速增强。
鲜血从伤口涌出,融入海水中,吸引掠食的海兽，聚集在四周虎视眈眈。
女官们化出鱼尾,手持钢叉，刺破海兽的头颅,挖掘出晶石,希望能补充迦芙纳的体力。可惜是杯水车薪。她伤得实在太重,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海底一片幽暗,前方是海兽和巨鲨猎食的场所。
她们本可以进入王城,但不确定鲛人之主的态度,朵拉等人不敢冒险，只能护卫迦芙纳继续远游，逃避大王子的追杀。
棱角龟划动四肢，冰冷的海水包裹住迦芙纳，吞噬她最后的体力。
朵拉杀死一头海兽，徒手挖出晶石，迅速游到迦芙纳身边,试图将晶石喂给她。
“殿下,吃下去，快吃下去！”
花瓣一般的嘴唇毫无血色,同肤色一样苍白。
迦芙纳伏在棱角龟背上,胸膛的起伏愈发微弱,蓝色的鱼尾失去光泽，无力低垂。纱状的尾鳍在海水中飘浮，逐渐变得透明。
这是危险的讯号。
朵拉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就要掰开迦芙纳的嘴巴，将晶石捏碎硬塞进去。
迦芙纳终于有了反应，近乎透明的睫毛微微扇动，她费力睁开双眼，主动吞下晶石，伤口的血暂时止住，但不能让她就此脱离危险。
“朵拉，去海底废墟，找一处岩堡。”迦芙纳声音很低，需要贴近嘴唇才能听清。
朵拉没有多问，转身向女官们下令。
棱角龟继续下潜，依照记忆的指引潜入废墟，搜寻废弃的岩堡。那里曾时一座古战场，鲛人争夺海洋霸权之地。
强悍的力量在这里厮杀，岩堡营池比比皆是。
传说这里有怨灵游荡，全是上古时期英勇的战士。他们全身浴血，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为荣耀而战。
鱼群不会接近废墟，海兽也不敢在附近停留。
鲛人巡视海洋会主动绕路，除了传说之外，还因废墟中存在大量漩涡，有生命般神出鬼没，稍不留神就会卷进去，极少有人能够挣脱，大多落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下场。
迦芙纳濒临绝境，只能兵行险招，依靠废墟摆脱追兵。
她的计策立竿见影。
发现目标前进的方向，追兵开始迟疑，内部发生争执。短短几分钟，棱角龟已经远去，消失在幽暗的海底。
追兵们在原处巡弋，不想背负责难，临时达成一致。
“废墟中危险无比，迦芙纳公主身受重伤，注定九死一生。继续追下去毫无意义，不如回去向大王子复命。”
鲛人们结束争吵，集体调头返还。
队伍末尾，一名鲛人心有所感，减慢速度向后望。漆黑的海底仿佛深渊巨口，企图吞噬掉所有生命。
“你在看什么？”一名同伴发现他掉队，游过来开口询问。
“没什么。”鲛人士兵摇摇头，心中愈发不安，却无法组织语言。这种感觉过于玄幻，道出口也未必被人采信，还不如从开始就保持沉默。
“废墟中有可怕的陷阱，迦芙纳公主不可能生还。大王子注定成为未来的海洋之主，我们都将荣耀家族。”
听完同伴的话，鲛人士兵压下心头异样，不再胡思乱想。
鲛人王位的争夺本就充满血腥。
数千年前，鲛人之主踩着兄弟姐妹的尸体登上王位。他戴上王冠时，手中的三叉戟还在滴血。
“回去吧。”
两名鲛人摆动长尾，加快速度远离废墟，向王城方向游去。
海底深处，棱角龟闯入废墟，强行挤开两道水龙，凭借强悍的身躯碎裂漩涡，冲向一座尚算完整的岩堡。
迦芙纳扣紧凸起的龟甲，不使自己被强流掀飞出去。
女官们摆动有力的鱼尾，从两侧拉住龟背边缘，凭借身躯对抗涡旋，护卫在迦芙纳身边。
冲过密集的漩涡，一行人绝境逢生，进入棱角龟选定的岩堡。
和废墟中大部分建筑不同，这座岩堡尚算完整，四面墙壁矗立，屋顶残留石板，能最大程度隔绝漩涡和水龙，确保众人安全。
岩堡内散落大量骸骨，年深日久变得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棱角龟落下时，有力的四肢掀起海沙，遮挡住众人视线。耳畔似有怨灵在嚎叫，刺痛众人的耳膜。
“殿下，小心！”
朵拉游上龟背，小心搀扶起迦芙纳，解开她破碎的衣襟，发现伤口覆上一层薄膜，血暂时止住，仍不敢粗心大意。
“殿下，请您吃了我。”一名女官游上前，劝说迦芙纳吞噬自己，吸收自己的力量，这样能让她更快地好起来。
“胡说。”迦芙纳靠在朵拉身上，对女官皱眉，“乔娜，我怎么可能吃了你。”
“可是……”
女官还想再说，迦芙纳对她摇摇头，目光扫视众人，认真道：“相信我，帕斯卡利不会得逞，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殿下，没有更多护卫，您无法返回领海。”朵拉说道。
数日前，迦芙纳公主接到王城召唤，奉命朝见鲛人之主，不得不离开自己的领海。万万没想到，大王子竟会中途设下埋伏。
鲛人之主是否知情，没人能下定论。
无论结论如何，伤害已经造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迦芙纳不会再信任父亲，女官们也失去对国王的尊敬。如果能逃过此劫，海洋中必会掀起一场大战，整个鲛人之国都会卷入。
这不仅是争夺王位，更是以血还血，针对大王子的复仇。
“朵拉，撑着我。”迦芙纳尽可能坐直身体，对女官们说道，“相信我，我一定带你们返回领海，兴兵碾碎王城！”
说话时，迦芙纳取下颈饰，银色长链上垂落一枚血红色宝石。
这是一枚魔界宝石，是云婓送给她的礼物。回到领海后，由巧匠打造成饰品，一直被她戴在身上。
宝石蕴含能量，内部烙印魔纹，相当于一座召唤法阵。
迦芙纳此前一直没有使用，如今身陷绝境，兄长要杀死她，父亲不可信，她唯有向云婓求助。
“我会获得力量，战无不胜，无坚不摧。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迦芙纳双手捧起宝石，释放仅存的力量，终于使宝石发光。
女官们围着她，手牵着手，在海底竖起屏障，确保召唤仪式能顺利进行。
光芒越来越亮，分裂为上百道光束，投射出岩堡，驱散废墟中的黑暗。
发光的文字链飞出宝石，螺旋状缠绕飞起，在迦芙纳头顶组成魔纹，闭合之后顺时针旋转。
红光扇形落下，覆盖整座岩堡。边缘触及倒塌的建筑，能量没有休止，继续向外扩散。
漩涡陡然增强，水龙撕咬碰撞，刹那间支离破碎。
沉在海底的石块贝壳大片浮起，卷在水漩中，环绕岩堡组成一道道圆环。
迦芙纳没有被变化影响，聚精会神召唤云婓。
声音的力量融入法阵，穿透海洋，飞跃陆地，送入雪松古堡，寻觅到能带她离开深渊的年轻国王。
古堡书房内，云婓刚刚结束和精灵王的谈话，心情不太美妙。
桌上的木盒忽然震动，紧接着盒盖弹开，一枚红色宝石从盒中升起，悬浮在他面前。
“迦芙纳公主？”
宝石绽放红光，光中出现迦芙纳的身影。
她脸色惨白，样子十分虚弱，看上去不太妙。
“陛下，我有事相求。”迦芙纳的力量持续流失，不确定法阵能支撑多久，省略寒暄，开门见山提出请求。
“我遭遇帕斯卡利的袭击，父亲不再可信，身边没有战士，只有忠心的女官。我受了重伤，无法返回领海，随时都将遭遇追兵，生命岌岌可危。”
“我能为您做什么？”云婓问道。
“我希望同您契约。”迦芙纳语出惊人。
“什么？”云婓大吃一惊，怀疑自己听错。
“您没有听错，我希望同您契约，和您成为真正的同盟。我需要召唤海底的怨灵，契约他们，这是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希望您能帮助我。我会尽我所能报答您，以灵魂和生命起誓！”迦芙纳目光坚定，说话时发出咳嗽，嘴角溢出鲜血。晶石的力量即将耗尽，她的伤势难以好转。
“公主殿下，契约怨灵牵涉到黑暗魔纹，您确定要做吗？”云婓提醒道。
鲛人虽不是光明生物，却向来和黑暗不沾边。两人契约无妨，契约怨灵会使她染上黑暗。事情传出去，难保她不会被族群排斥。
“我确定。”迦芙纳按住伤口，抹去嘴角的血痕，语气斩钉截铁，“我宁愿堕入黑暗，也要让帕斯卡利血债血偿！”
“好吧，我尊重您的意愿。”
云婓没有再劝，借助法阵传导魔文，和迦芙纳签订契约。
光中出现拓印的文字，悉数流入迦芙纳体内。
几乎就在同时，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受伤的五脏六腑迅速好转，虚弱的身体焕发力量，再次充满生机。
迦芙纳抬起右臂，手腕内侧烙印一枚暗红色图腾，藤蔓缠绕重剑，象征雪松家族。
这不是一份平等契约，但也并非仆从，只是对她加以限制，加固她的誓言，使她不能背叛云婓，更不能对云婓造成任何伤害。
看似不公平，实则最为现实。
是她有求于人，是她要获取力量，是她要活着报仇雪恨。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能够活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召唤怨灵不难，契约他们十分危险。您要谨慎小心，稍有疏忽就可能遭遇反噬。”云婓提醒道。
藏书室内有海量书籍，记载许多奇闻异事，部分涉及到的鲛人。
关于海底战场废墟，云婓有一定了解，却对怨灵知之甚少。他特地召唤出死灵，通过对方了解怨灵，进而对迦芙纳提出忠告。
“主人，怨灵危险异常，和我们一样不死不灭。他们生前是鲛人战士，残留的意念充斥血腥杀戮。”死灵包裹黑色斗篷，悬空出现在室内。
自从和云婓契约，他们的心情总是大起大落，很不符合死灵的黑暗形象。
在遇到云婓之前，没有一个死灵知道，除了吞噬黑暗巨人，还有别的方式获取力量。
过程很简单，捕捉一个炎魔，再准备几个恶贯满盈的强盗，捅两者一矛，籍由魔纹抽取力量，比吞噬黑暗巨人更加精纯。
首次实验，云婓没想到死灵。
两次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浪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召唤死灵，询问他们是否开饭。
死灵先是费解，继而震惊，最后狂喜。
竟然有这种好事？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轮番饱餐一顿，死灵们受到黑暗力量滋养，缠绕周身的黑风都粗了一圈。
死灵也会变胖？
云婓心生好奇，很想掀起死灵的斗篷看一看。
最终是理智阻止了他。
幸好想法没能实现，否则他将收获一群尖叫死灵，风流之名也将更上一层楼。
云婓的告诫令迦芙纳愈发谨慎。
两人签订契约，云婓的魔力籍由图腾传递，帮助迦芙纳更快地召唤怨灵，压制怨灵的恶念。
“公主殿下，集中精神。”
伴随着力量涌动，红色魔纹在海底扩张，边缘持续延伸，直至覆盖整片废墟。
怨灵受到红光吸引，成群出现在废墟中，快速向岩堡围拢。
他们和死灵十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迥异于全身包裹在斗篷里的亲戚，怨灵大多维持生前模样，身着铠甲手持武器，只是双眼猩红，充斥残忍和暴虐。
“不要紧张，公主殿下，按照我说的去做。”
透过契约，云婓的声音传入迦芙纳耳中，指引她正面怨灵。
可惜事与愿违，怨灵聚集到一定数量，集体发出尖啸，企图毁灭岩堡中的生命。
感受到暴虐的力量，云婓心头微沉。既然好话说不通，那就只能暴力解决。
怨灵们很不走运，国王陛下心情不太美妙，正需要发泄渠道，他们正好撞上枪口。
借助和迦芙纳的契约，恐怖的魔力流入大海，在海底引发一场光爆。
红光照亮废墟，如一轮红日在海底升起。
迦芙纳平举手臂，沐浴在光中，望见云婓凝实的幻像，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云婓也感到惊讶，抬起双手看了看，暂时没深思契约变化的关节，随手抓住一个扑过来的怨灵，当场将他捏碎。碎片流入大海，片刻后重新汇聚，失去的力量无法收回，怨灵的身躯变得透明。
这一幕惊呆了女官们，连棱角龟都伸长脖子，感到不可思议。
怨灵们如同遭遇天敌，连嘶吼声都低沉下去。
云婓不确定自己能停留多久，当下飞身冲向怨灵，恰似虎扑羊群，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捏爆，真实演绎什么是穷凶极恶，什么是惨无人道。
反抗无用，逃走会被抓住。
怨灵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身躯碎裂融合，个别倒霉被捏爆数次。
在云婓的暴击中，怨灵们幡然醒悟，纷纷冲向迦芙纳，他们愿意签订契约，立刻、马上！

第158章
海底废墟发生巨变,光柱冲天而起，光爆的能量冲击开来，海水震荡,一圈圈向外扩散，绞断水龙,击碎漩涡,捕获逃跑的怨灵。
云婓全身萦绕红光，紧追在怨灵身后,抓住目标当场捏碎。
不多时，透明的怨灵超过数百,飘荡在海水中,看向肆虐狂暴的云婓,恍如遭遇洪水猛兽。
自怨灵存世起,从未沦落到如此境地,当真是惨绝人寰。
聪明的怨灵放弃逃跑,争相冲向鲛人公主，决意同对方契约。
和死灵一样，怨灵不死不灭，力量却不是无穷无尽。被捏碎两次以上，身体会比水母更加透明，别说横行海底，连鱼群都难以威慑。
“契约！”
更多怨灵涌向迦芙纳,团团包围岩堡。
鲛人公主不慌不忙,认真衡量利弊，改变之前的打算,向怨灵提出新的条件。
“主仆契约,臣服我,为我征战。”
“不，这不可能！”
怨灵们发出尖啸，但因缺乏力量，没造成任何冲击。
声音响起的瞬间，棱角龟本能堵住耳朵。发现没有大碍，立即松开前肢，伸长脖子藐视怨灵，分明是在说：只有这点能耐？
怨灵怒不可遏，长发在海中膨开，亮出满口獠牙。
迦芙纳不以为意，抄起放在龟背上的三叉戟，锋利的尖端直抵怨灵：“要么服从，要么失去力量，永久在海洋中飘荡。”
怨灵们不甘心受缚，然而现实摆在眼前，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眼看云婓扫荡一周，马上要冲回来，两名高大的怨灵越众而出，向迦芙纳表示臣服。继他们之后，陆续有七八个怨灵走出，站定在迦芙纳身前。
这些怨灵生前曾是敌人，各自拥护一方势力，历经刀光剑影，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他们化为怨灵仍不改生前意志，彼此之间存在敌意，千万年难以消弭。
今天之后，这一切将发生改变。
怨灵将同鲛人公主契约，作为她的拥趸追随左右。他们将离开这片远古战场，拿起武器为她征战，扫清所有能威胁她的敌人。
“鲛人之主安斯卡伽，大王子帕斯卡利，我的刀锋指向王城，复仇之日，王城注定被鲜血染红！”
迦芙纳摆动长尾，缓慢从龟背上升，手握三叉戟，长发在海中飘浮。
染血的纱裙似花瓣铺开，蓝色的鳞片若隐若现，恍如蓝宝石闪闪发光。
她昂起头，口中发出吟唱。
天籁之音袅袅不绝，曲调婉转优美，使人沉醉。
怨灵的情绪得到安抚，他们悬停在海中，聚集到迦芙纳四周，化为虔诚的信徒，膜拜海洋的公主。
云婓停下动作，和怨灵一同转身，看向光中的迦芙纳。
歌声中，迦芙纳的瞳孔颜色发生改变，蔚蓝渐渐浓重，染上深邃的暗色，一如缠绕在她周身的文字链，魔力涌动使人不安。
曲调逐渐转换，牵引海水翻滚沸腾。
海底掀起漩涡，搅动废墟中的水龙。更多石块贝壳浮起，被漩涡的力量碾碎，接连发生爆裂。
爆裂声融入歌声中，带有独特的音节，渲染出一抹阴森诡异。
迦芙纳抬起右臂，手腕内侧的图腾绽放红光。
云婓感到一阵牵引，立即翻过衣袖，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不由得面现惊讶。
“臣服，忠诚，成为我和契约者的战士！”
迦芙纳宣读契约，怨灵们无法抵抗，陆续低下头，身上氤氲出蓝色光芒。
光芒汇聚，连成数不清的光带。光带倒卷缠绕，螺旋状结成两束，一束投入迦芙纳体内，另一束落入云婓掌心。
“公主殿下？”云婓看向迦芙纳，没有立即承认契约。
“陛下，您救了我的命。在我孤立无援，生命危在旦夕时，您向我伸出援手。我会为您献上忠诚，无论身份地位是否改变，以鲛人之心立下誓言，直至生命终结，灵魂重归大海。”
迦芙纳的话回响在海底，引发海水震荡。
废墟中传出轰鸣，大量岩堡营池坍塌。
沙粒漫天飞舞，卷入水龙，遮挡云婓的视线。
水波震荡中，更多怨灵冲出地底，他们身披铠甲，手持武器，赫然是一支万人大军。
铠甲上雕刻多种花纹，代表上古时期的鲛人王室和贵族。
同迦芙纳契约之后，花纹发生改变，从边缘向内扭曲，模糊后重新清晰，融合成一枚新的图案。雪松家族的图腾位于中心，边缘围绕鲛人公主的象征，发光的鳞片，锋利的三叉戟，以及一把用鲛人骨制成的短剑。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迦芙纳游到云婓面前，解下扣在上臂的银钏。
按下臂钏上的宝石，圆环延展成一把短剑。剑柄镶嵌宝石，剑身极薄，剑刃锋利，寒光如雪。
迦芙纳反握住短剑，银光闪过，从肩膀剜下一枚鳞片，送到云婓面前。
“陛下，这是我的感谢，请您收下。”
云婓看着迦芙纳，清晰捕捉到她眼中的诚挚和坚定。考虑片刻，他接过这枚鳞片，同时接受了她的诚意。
鳞片入手冰凉，刹那化为一块水晶。
云婓感到诧异，迦芙纳对他解释，这是鲛人鳞片的特质。
“鲛人极少向外族送出鳞片，双方托付信任，鳞片才会发生改变。鲛人成婚时会互赠鳞片，这是一种仪式，能验证彼此的真心。您是我的盟友，很荣幸您愿意收下这份礼物。”
“我身边有巫师，您难道不担心？”云婓说道。如果以鳞片为介质，迦芙纳会十分危险。
“我的生命得以延续，仰赖您伸出援手。您是我唯一能信任的盟友。”既然托付信任，必定全心全意，绝不会产生动摇。这是鲛人公主的真心，也是她的诚意。
两人说话时，云婓掌心的光融入契约，同怨灵的联系就此建立。
死灵契约忽然发烫，黑风陡然冲出，迅速在海底扩张。
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死灵发出刺耳的嚎叫，同怨灵大军针锋相对，无论数量还是战斗力皆旗鼓相当。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预兆，令人满头雾水。
迦芙纳看向云婓，满心疑问：“陛下？”
推测死灵的意图，云婓表情木然，郑重告诉他们：“这是契约同盟，不是敌人。”
死灵悬浮在海底，仍对怨灵心存忌惮。
巫灵可以忍，毕竟自己打不过。
遇上实力相当的怨灵，必须分出高下，让他们明白先来后到。休想后来者居上，和他们争夺力量资源。
死灵的出现冲击法阵，消耗太多能量，云婓的幻像出现不稳，不比之前凝实。
他没有浪费时间，当即召回死灵，匆匆向迦芙纳告辞，叮嘱她万事谨慎，其后从指尖变得透明，消失在迦芙纳眼前。
鲛人公主留在原地，直至云婓的身影完全消失，伸手接住下落的魔界宝石。
文字链断裂消融，法阵力量消耗殆尽，荡开的水波逐渐平息。
迦芙纳转过身，重新登上棱角龟的背，口中道：“朵拉，乔娜，上来。”
她召唤女官，驱使棱角龟出发。三叉戟劈开海水，直指鲛人王城方向。
“去王城！”
怨灵大军追随她离开废墟，部分游到她前方，护卫她穿过海底。
“在返回领海之前，我要见一见我的父亲。”
迦芙纳没有提大王子。在她心中，帕斯卡利不再是兄长，也不再是血亲，只会是敌人。
“我要亲口问一问父亲，他是否知道帕斯卡利所为。他的答案将决定我对王城的态度。”
迦芙纳竖握三叉戟，站定在棱角龟背上。长发覆在身后，长裙犹染血渍。
她此行不只要质问父亲，更要揭穿帕斯卡利，让王城上下知道他是何等卑劣之徒。不敢正大光明同她战斗，只会使用鬼蜮伎俩。
“鲛人法典著明，王族发生争斗，必须在王城宣战。”迦芙纳的声音充满战意，“我要夺取一切，无论对手是谁！”
女官们侧身坐在棱角龟背上，仰望被海洋眷顾的鲛人公主，亲吻她的裙摆，目光中充满狂热。
时隔数千年，南部王国又将吹响战争的号角。
美丽的鲛人公主逃脱劫难，正将展开她的复仇，燃起战争的烈火，击溃她的敌人。
她会夺取王城至高权力，像她的祖先一样，踩着敌人的尸体登上王座，戴上染血的王冠。
雪松古堡内，卢克前来探望阿亚姆，刚刚推开房门，脚下忽然震动。
熟悉的颠簸感出现，躺在船上的阿亚姆一跃而起，和卢克对视一眼，大步跨过走廊，冲向云婓所在的书房。
“阿亚姆，你恢复得相当不错。”看到健步如飞的黑松，卢克欣慰笑道。
“完全是仰赖陛下。”阿亚姆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整个人却精神焕发，脚下虎虎生风，看不出半点虚弱的样子，“黑暗力量彻底驱逐，我随时能上战场。之所以还躺在床上，是陛下下达命令。”
“你很得意？”凡尔赛的风刮在脸上，卢克哼了一声。
“我很庆幸。”阿亚姆无比认真道，“庆幸雪松家族浴火重生，有一个如此强悍的继承人。在绝对力量面前，再多的阴谋诡计注定徒劳无功。”
两人说话间，震动渐渐停歇，力量始终在流淌，遍布建筑的每个角落。
墙围和楼梯上藤蔓氤氲出绿光，各色藤花竞相绽放，空气中充斥花香。
两个妖精又开始忙碌，抱着小桶飞在花丛中。树人登上楼梯，恰好遇到他们。
和之前不同，两人身后跟着另外几只妖精，都是近期投奔而来，在城内定居，用劳动换取住处和食物。
“卢克大人，阿亚姆大人，日安！”
两个妖精扇动翅膀，活泼地向树人问好。他们的同伴稍显拘谨，长久的流浪使他们变得沉默，敞开心扉还需要不少时间。
“您是去见陛下吗？请把这些蜜带给陛下。”妖精送上新蜜，香甜的气息迎面扑来。
“好。”卢克没有拒绝，随手接过木桶，和阿亚姆并肩离开。
等到两人走远，沉默的妖精才敢出声：“你们胆子真大，竟然敢和庞大的树人说话。”
两只妖精对视一眼，又看向满脸羡慕的同伴，发现个别还有些害怕，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多年的颠沛流离改变了他们，谨小慎微成为常态。所幸日子正在变好，得到云婓陛下的庇护，他们无需四处流浪，迟早有一天能安稳下来，不再随时随地感到害怕。
卢克和阿亚姆来到书房，发现布鲁已经在敲门。
树人管家手中捧着一只木盒，盒子里装有数张羊皮卷，全是巫师夏莱姆的亲笔信。每隔一段时日，他就会送来书信，向云婓禀明赫奥提发生的变化。
敲门声传入室内，过了许久才响起回应。
“进来。”
树人推开房门，鱼贯走进房间内，看到云婓坐在桌后，靠着高背椅，一手搭在桌上，正拨动一枚红宝石。
穹顶和地面闪烁微光，墙壁上浮现叶脉状的光纹，昭示方才爆发的力量是何等强大。
最让树人惊讶地是房间中存在海洋气息。雪松之城不近海，不同海岸接壤，这简直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陛下，刚刚发生了什么？”布鲁送上信盒，开口问道。
“如果我说，我刚刚去了海里，你们相信吗？”云婓靠向桌边，双手交握撑着下巴，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不意外看到惊愕。
“陛下，我不明白。”阿亚姆皱眉。听上去不可思议，但室内的气息不假，国王陛下不像在开玩笑。
“应该怎么说呢？”云婓斟酌片刻，组织好语言，对树人说道，“我曾送给迦芙纳公主一块魔界宝石，她遇到追杀，差点命丧海底，通过宝石召唤了我。”
“迦芙纳公主？”
“是的。”云婓点点头，“她发誓对我忠诚，和我签订契约，并在我的帮助下契约怨灵。我认为她打算发起战争，南部王国或许会分裂，也或许会有新的主人。”
话音落地，云婓再看三名树人，不出预料，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目瞪口呆，将惊愕写在脸上。
“陛下，鲛人公主发誓效忠您？”布鲁最先从震惊中回神，想到云婓话中的信息，不由得惊喜交集。
“契约趋向平等，只是对她有一定约束。”云婓想了想，干脆一次性说完，“还有一件事，我契约了怨灵。”
“什么？！”
云婓打了个响指，一道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大概是被云婓捏爆过，怨灵心存畏惧，表现得相当老实。既没有发出尖啸，也没有故作狰狞，甚至抱起自己的尾巴，唯恐海水浸湿地毯。
树人沉默无语，心情异常复杂。
三头魔龙，一头冰魔，一头善恶不定的幼龙。
先是死灵，后有巫灵，如今又契约怨灵。
掰着指头数一数，树人们悚然一惊，看向云婓的目光惊疑不定。
“陛下，今后契约从属，您是否认真考虑一下？”
猜出树人们的想法，云婓双手一摊，聚集到身边的都是黑暗力量，而且来了就不肯离开，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第159章
布鲁三人没有久留,留下装有书信的盒子，先后离开书房。
阿亚姆结束休养，和卢克同行前往森林。他再三向云婓保证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这才被允许离开古堡，参与到重建大军的事项中。
布鲁慢两人一步,奉命前往地下密室,根据云婓的指点打开密道，将深埋数千年的金币宝石分批运出,清点之后送入库房。
“大量的精灵金币，还有宝石。”
云婓将带出来的金币递给树人管家,后者看清上面的图案和文字,马上定下该清理哪座仓库。
“主人,我会亲自运送这批宝藏,抓紧进行造册。”
布鲁的办事能力很强,云婓将事情全权交给他,不存在任何后顾之忧。
两人商定之后，布鲁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开启又关闭，声音很轻，脚步声被隔绝在外，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云婓打开木盒，取出三张羊皮卷，逐一拿在手中细读,对赫奥提的变化有了详细把握。
夏莱姆尽忠职守,记载的内容十分详尽，可谓巨细靡遗。
在书信中,他重点列举赫奥提重建工程,写明玛拉颁布多条政令并当众宣读新法典,向城民宣扬新国王的英明睿智和宽厚仁慈。
“宽厚仁慈？”
饶是云婓饱经世故，此时也不免愣了一下，心情略显微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和这四个字不沾边。
玛拉阁下究竟从何得出结论？
信中还列明民众的反馈，大多数人接受良好，对新国王十分拥护。尤其是新法典的部分条款对贵族当头一击，对普通民众而言却是喜从天降。
“取消以金赎罪，暴虐的贵族必须收敛，否则将被投入监牢，甚至送上绞刑架。”
“取消苛捐杂税，剪除冗繁的税目，民众切实得到好处。途经赫奥提的商人也对您交口称赞。”
夏莱姆绝非无的放矢。
他出身巫师塔，在赫奥提有一定根基，接连放出许多耳目，搜集到第一手消息，整理之后如实记录。
他深知云婓的手段，不敢弄虚作假，字字句句皆为实言。
书信送出之前，他在房间中独坐良久，一度陷入恍惚。
一面是赫奥提人对云婓的评价，另一面是他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他对云婓的认知产生割裂，记忆和现实截然相反，彻头彻尾的背道而驰，压根不像是一个人。
割裂归割裂，巫师深谙生存之道，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书信送出当日，他放出更多耳目，扩大搜集情报的范围，和云婓派遣树人的初衷不谋而合。
“玛拉阁下清楚我的行动，没有横加阻拦。我遵循您的命令，作为一名称职的旁观者，从不插手赫奥提重要事务，也不会无端提出意见。”
在信的末尾，夏莱姆道出和玛拉相处的诀窍，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司其职，谁也不打扰谁。
这个状态是最佳范本，但只适合赫奥提。想推广到更多贵族领地，缺乏合适的土壤，只能另行规划。
“需要招揽更多巫师，或者是巫师学徒。”
巫师塔倒了，索洛托的死忠多数殒命，零星流落在外，终究难成气候。
据夏莱姆所言，王国内存在不少巫师学徒，还有巫师仆从。他们曾为索洛托服务，却非不可救药。他们具有大量知识，不缺乏聪慧的头脑，四处流浪躲藏是一种浪费，全应该招揽起来干活。
在这一点上，夏莱姆开出不错的先例。他身边的数个心腹都曾是巫师学徒，报知云婓后得以留下。
“是人就会有用处。”
强盗能送去挖矿，巫师学徒有更多用武之地。他们的能力不及巫师，但大多学有所长，合理利用起来，必然能为王国舔砖加瓦。
放任自流恐生事端，必须召集起来干活！
思及此，云婓展开空白的羊皮卷，提笔落下文字。刷刷几行就是一项计划，条目简练清晰，巫师学徒足以胜任。
“夏莱姆应该回来了。”
云婓停下笔，金属笔尖点在羊皮卷上。
赫奥提逐渐走上正轨，恢复曾经的繁荣，玛拉的执政能力超群拔类，是一个合格的执政官。她聪慧且现实，未必对云婓忠心耿耿，但不会轻易背叛。
鉴于此，夏莱姆在赫奥提的职责可以告一段落。召他返回雪松之城，专门负责招揽巫师学徒，说服对方利用所学发光发热，想必能事半功倍。
云婓打开一瓶新墨水，羽毛笔饱蘸墨汁，飞速写下一封信，随即召来一颗藤球，命其去打开鸟舍。
藤球跳上窗台，将窗扇推开一道缝，顺着墙壁向上攀爬。
鸟舍位于古堡顶层，里面生活着二十多只信鸟，全是精灵赠送。它们不仅速度快能识途，还有极强的战斗力，远非铁杉领的鸟群能比。
藤球离开不久，窗外传来一阵鸟鸣声。
云婓转身走到窗前，几只毛茸茸的小鸟飞在窗外。腹羽雪白，背羽是火焰一般的红，身材圆滚滚，翅膀小得不成比例，很难相信能撑起它们的体重。
“啾！”
云婓推开窗，信鸟接连飞入室内，在云婓头顶盘旋一周，争抢着落到他肩上，讨好地蹭着他的脸颊。
“难为你们还能飞。”云婓点点信鸟的小脑袋，每次看到它们都会心情很好。
他身上有光精灵的血脉，只需收敛魔力，就会散发出亲近自然的气息。
信鸟出生在东部王国，栖息地靠近精灵谷，最熟悉精灵的力量，自然乐于亲近他，日复一日变得亲昵。
“帮我一个忙，送封信去赫奥提。”
云婓有意尽快召回夏莱姆，陆路太慢，需要信鸟代劳。
毛茸茸的小鸟发出鸣叫，记牢以魔力绘成的地图，其后陆续起飞，身上的羽毛膨胀开，翅膀和尾羽同时拉长，脚爪变得锋利，鸟喙尖锐下勾，一瞬间从小毛球变成猛禽，身躯增大五倍不止。
“唳！”
身躯增大，鸣叫声也随之改变。
一只信鸟抓起云婓写好的书信，振翅飞出窗外。另外几只紧随其后，振翅时掀起冷风。
风刃如刀，能裂石断木。
遇到这支队伍，胆敢拦路挑衅，巨鹰也将灰飞烟灭，当场被撕得粉碎。
云婓目送信鸟离开，直至化为几个黑点，彻底消失在云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正要整理羊皮卷，敲门声忽然响起。
声音很轻，三下之后停住，动作带着迟疑。
这不是树人的作风，更像是使魔。
果不其然，房门打开，使魔皮洛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云婓赏赐给他的袍子，小心翼翼道：“主人，血图腾亮了，灰雾沼泽传来消息，我的族人遇上了大麻烦。”
灰雾沼泽的使魔送来一只炎魔，如愿同云婓签订契约，得到他的庇护。
云婓信守承诺，一旦使魔遭遇危险，他会设法保全他们，不使他们陷入困境。
“具体情况？”
放下整理一半的羊皮卷，云婓和使魔一同走出书房，前往雕刻魔纹的房间，也是同使魔族群契约之地。
“召唤魔纹全部亮了，是魔族大公出手，我的族人抵挡不住，随时可能被抓走。”使魔固然自私狡诈，族群危在旦夕，他一样会心急如焚。
“魔族大公？”云婓口中问道。
“魔树森林燃起大火，火势无法阻挡，极可能是火焰城的主人。”使魔并非胡乱猜测，而是存在根据。前有欺瞒骷髅巫师，后有诱骗捕捉炎魔，事情泄露出去，足以令对方勃然大怒，对使魔族群展开报复。
火焰城的主人，奥菲斯？
云婓脚步微顿，其后以更快的速度穿过走廊，推开受魔力保护的房门，带着使魔走了进去。
彼时，灰雾沼泽浓烟弥漫，烈焰席卷森林，魔树在火中扭曲。
火线四下流窜，带起成片火墙。
热浪滚滚，魔树分泌再多汁液也会被烤裂。树干暴露在外，无法阻隔火焰，森林陷入穷途末路，大范围濒临死亡。
“这是大领主的魔力！”
使魔们蜷缩在沼泽中心，勉强抵挡住肆虐的烈焰，仍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恍如末日降临。
“族长，皮洛还没有消息吗？”
“火马上要烧过来了！”
“召唤魔纹，魔纹在亮！”
“救命！”
熊熊烈焰包围沼泽，火墙高达数十米。
环绕沼泽的召唤魔纹接连发光，光柱冲天而起，文字链盘旋上升，如同赤蛇缠绕飞腾。
爬升到一定高度，文字链断裂重组。
重组后的魔纹化为巨手，从光中探出，越过沼泽，抓向瑟缩在一起的使魔。
一只巨手尚能躲避，恐怖的巨手从四面八方袭来，组成天罗地网，使魔无论如何逃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厄运降临。
“救命！”
族长割开手臂，不顾一切催动血图腾，通过契约向云婓求救。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红光从天而降，凶猛袭近沼泽，罩向魔纹中出现的巨手。
恐怖的力量正面对撞，光爆接二连三，轰鸣声不绝于耳。
红光占据上风，吞噬巨手继续前冲，撕裂包围沼泽的火墙，洪流般冲刷整片森林。
光芒过处火焰熄灭，浓烟消散，只余下烧焦的断木和硬土。
使魔目睹全过程，不约而同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前一刻他们身陷绝境，即将命丧黄泉；下一刻他们就脱离危险，目睹毁天灭地的烈火在眼前熄灭。
咕咚。
族长艰难吞咽，喉咙一阵干疼，彻底忘记了手臂还在流血。其余人的反应也无例外，盯着穿梭在林中的红光满心震撼。
火焰尽数熄灭，警报尚未解除。
魔纹再次亮起，开始逆时针旋转，这次出现的不是巨手，而是阴森恐怖的黑雾。
黑雾迅速扩张，达到一定程度向内收缩，聚拢成一个高大的人影。
雾中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声音残佞冰冷：“是谁？”
使魔认出这个声音，登时如坠冰窖，哆嗦着无法出声。
红光再次落下，光中出现云婓的身影。
他尚无法精准控制力量，以致于凝实幻影的同时引发沼泽地震。震动掀起泥浆，成片砸向岸边，
泥浆泼洒开，不意外覆向黑雾，砸了雾中人一个措手不及。
云婓丝毫不感到抱歉。
恰恰相反，他随意打了个响指，死灵和怨灵同时从契约冲出，黑风水龙泾渭分明，交替前行，竞相冲向黑雾。
为同怨灵争锋，死灵再无对魔族大公的畏惧。
黑风束缚住黑雾，缠绕数圈，巨蟒一般绞紧。水龙腾至高空又倒卷下落，似一杆长枪刺穿黑雾，从头到脚笔直贯穿。
黑雾中传出嘶吼，试图挣脱束缚进行反击。
云婓没有给对方机会。
面对敌人不该讲公平正义，趁你病要你命才是正确做法。
魔力凝成重剑，云婓双手握住剑柄，剑身缠绕红光，闪电般噼啪做响。死灵和怨灵感知到危险，立即松开钳制，用最快的速度远离黑雾，各自头也不回。
雾气发生扭曲，仿佛察觉到威胁。
云婓飞身前冲，踏过死灵的黑风和怨灵的水龙，短暂悬停在半空，重剑猛然向下挥落。
这一剑劈开沼泽，破灭魔纹，碎裂了以魔力凝聚的黑雾，甚至令远在火焰城的奥菲斯捂住胸口，踉跄靠在桌前，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使魔站在光后，仍不免遭受冲击。如遇十级强风，他们集体倒飞出去，抓住残留的断桥和木柱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倒霉地陷入沼泽。
等他们回过神来，红光不见踪影，魔纹支离破碎。
云婓的幻影随光芒消失，可怕的黑雾完全消散，没有残留一丝一毫。
“安全了？”
扫视狼藉的沼泽和破败的森林，使魔们长出一口气，顿生劫后余生之感。
回忆方才的战斗，他们又不禁变得兴奋。
红光碾压黑雾，雾中的身影甚至不堪一击，国王陛下的强悍超出想象。能追随这样的强者，简直是天降鸿运。
“仆从契约好啊！”
使魔们一边清理沼泽一边咧开嘴，脸上笑开了花。
得到强者庇护，他们心甘情愿成为奴仆。
事情传出去，不知多少种族会羡慕他们，盯着他们双眼发红。更会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只为让强者眷顾一眼。
雪松古堡内，云婓站在血图腾旁，手指展开收拢，连续数次，红光仍未完全隐去。
此次同奥菲斯交锋，和之前完全不同。攻守易位，对方的劣势无所遁形。
“火焰城的主人，暂时杀不掉，但能收点利息。”
与此同时，赫达等人日夜兼程，终于进入魔界。随着她们归来，骷髅巫师的法杖碎片也将送到艾希莉亚手中。
她们登上红海岛的一刻，天空城的好日子进入倒计时。
歌莉娅将和奥菲斯一样，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悠然数千年的天空城，注定从今往后再无宁日。

第160章
红海岛上雾气缭绕,血族变换的黑鹿穿梭林间，四蹄踏起露水，碾平刚刚冒出的草芽和蘑菇,惊飞枝头的渡鸦，粗噶的叫声异常刺耳。
一道石桥横跨密林，横在湍急的河流上方。
石桥连接一条鹅卵石铺设的窄道，出自魅魔之手,直通向岛中心的城堡。
雾气越来越浓,林中氤氲水汽,天空中聚集乌云。
闷雷声炸响,一场大雨如约而至。
黑鹿加快速度,化为一道道闪电，身后残留光影。
赫达单手拉起兜帽,另一只手抱拢木盒。盒子里装有封印袋，袋中是从雪松之城带回的法杖碎片,上面烙印梦魔的诅咒。
“佐伊，你去前面！”
雨越来越大，赫达当机立断将木盒抛给佐伊，让他先一步返回领主府。
进入魔界之后,法杖上的诅咒似被触发，封印连续被撬动,招惹来对魔力异常敏锐的秃鹫。
这些秃鹫不知来自哪一方势力，竟然胆大包天闯入红海,在岛屿上空盘旋。
“快走！”
木盒划过半空,稳稳落入佐伊怀里。
她向赫达颔首,随即扯掉斗篷,从黑鹿背上一跃而起,背后展开蝠状双翼，利剑般穿透雨幕，光速向城堡飞去。
目送佐伊飞远，其余魅魔停止前进，陆续翻身落地。她们凝视空中的秃鹫，面色凝重，眼底涌出杀意。
“诺拉，维琦，杀了它们！”
赫达一声令下，两名魅魔发出尖啸，背后展开蝠翼，脸颊爬上血纹。腥红的双眸锁定目标，黑色指甲迅速生长，顶端弯曲犹如倒钩。
秃鹫察觉到危险，警觉地拉升高度。
魅魔冲出林间，周身萦绕充斥血腥的黑气，魔力化为带有尖刺的锁链，袭向空中的目标。
锁链前端凝出矛尖，划开秃鹫的羽毛，轻易刺穿它们的翅膀。
秃鹫忍痛振动翅膀，试图挣脱锁链。矛尖旋即变为钩爪，顺着魅魔的力道向下拖拽。秃鹫越是挣扎，钩爪就嵌得越紧，牢牢锁住它们的翅膀，如同系紧线绳的风筝，无论如何挣脱不开，更无法飞远。
一只秃鹫忽然停止挣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赫达感受到能量波动，立刻出声提醒同伴：“小心！”
奈何还是慢了一步。
秃鹫接二连三膨胀到极限，身体在半空炸裂，血肉带有剧毒，羽毛堪比钢针，密集袭向来不及躲闪的魅魔。羽毛和碎骨划破她们的皮肤，在她们身上留下交错纵横的细长伤口。
毒素顺着伤口入侵，眨眼时间，诺拉和维琦就变得四肢无力，双翼下垂，从天空垂直坠落。
赫达瞳孔紧缩，让其余同伴后退，独自飞上前抓住两人。
她脖子上佩戴一枚红宝石，宝石内烙印魔纹，蕴含红海岛之主的力量。遭遇爆炸余波，宝石发生颤动，红光猛然射出，张开盾状屏障，护卫住三名魅魔。
赫达展开双翼悬在半空，凝视云后的暗影。
诺拉和维琦被她抓在手里，脸色惨白，血纹逐渐消退，嘴唇染上乌黑。
暗影再次逼近，更多秃鹫出现，振翅时掀起一阵腥风。
气味冲入鼻腔，赫达的指尖变得麻木，这些秃鹫全是媒介，分明在散发毒素。
喜欢采用卑劣手段，能够无惧艾希莉亚大公的力量，悍然挑衅红海岛的人，在魔界中屈指可数。
无需进一步揣测，赫达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黑暗荒漠之主，残酷之名传遍魔界的西普勒大公。那个爱好战争，曾将上万名士兵悬挂剥皮，任他们在旷野中哀嚎至死的恐怖领主。
秃鹫越聚越多，黑压压盘旋在森林上空，遮天蔽日。
赫达不敢大意，张口发出尖啸。声音是求救的的讯号，召唤附近的同族，希望能来支援自己。
血族挺起鹿角，背部展开血红色的骨翼。他们的翅膀十分独特，只有坚硬的骨架，没有附着一根羽毛。
秃鹫密集盘旋，准备开启一场盛宴。
云后的暗影逐渐清晰，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孔，狭长的眼尾上挑，魅惑中透出阴森，仿佛紧盯猎物的毒蛇。
“西普勒，你越界了。”
艾希莉亚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没有亲自出现在战场，甚至没有走出领主府，仅有一道红光从天而降，光中出现她的幻影，华丽的红色长裙，带有光泽的浓密卷发，手持权杖，杖上的宝石流动暗光。
云后的暗影终于现身。
他走到艾希莉亚面前，身材高大挺拔，外套上的刺绣繁复神秘。腰侧挂有一把长剑，剑身细长，剑鞘镶满宝石，比起武器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艾希莉亚，好久不见。”西普勒微笑颔首，表现得彬彬有礼，话中却充满恶意，“难得能见到你，没想到你还能醒来。”
“让你失望了。”艾希莉亚昂起下巴，权杖前指，冰冷的目光刺向西普勒，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有刀锋，“西普勒，你在挑衅我的权威，黑暗荒漠要同红海岛宣战？”
“艾希莉亚，作为你曾经的求婚者，我只想见你一面。”西普勒故作真诚，夸张到毫不掩饰虚假。
“相比你的求婚，我对你的头和心脏更感兴趣。如果必要地话，我不介意城堡内多出两件装饰品。”艾希莉亚冷笑一声，权杖萦绕红光，随时准备开启战斗，将西普勒的头和心脏留下。
西普勒的神情终于变了。他下意后退半步，马上又感到懊恼。正准备找回面子，耳畔忽然传来轰鸣。
艾希莉亚耐心有限，不打算和对方废话，当场掀起海啸。刹那间巨浪滔天，席卷飞低的秃鹫，将它们卷入海底。
这里是艾希莉亚的领地，岛屿海洋都是她的魔力来源。
失去全部秃鹫，西普勒感到不妙，没有做意气之争，自认为查探出艾希莉亚的虚实，凝实的幻影陡然虚化，在海浪砸下前消失无踪。
确认他彻底离开，艾希莉亚的幻影变得透明，红光发生扭曲，断裂在魅魔眼前。
赫达心中不安，但什么也没说。她将受伤的两人放上鹿背，用最快的速度前往城主府。
她必须亲眼确认主人安然无恙。
城堡大门向两侧开启，先一步归来的佐伊等候在门前。看到中毒昏迷的诺拉和维琦，她的脸色异常难看。
“是黑暗荒漠的主人？”
“没错。”赫达跳下鹿背，和佐伊各自扛起昏迷的同族，迈步走向城内，“他早就和火焰城勾结，彼此沆瀣一气。雅辛领主的死，他同样是阴谋的参与者。”
赫达着急面见艾希莉亚，将维琦诺拉交给佐伊安排。两人的情况看似凶险，实则并无大碍。服下解毒剂休息一夜，很快又能活蹦乱跳。
“放心吧，我保证她们很快就能康复。”
佐伊带走两人，一边一个轻松扛在肩上，转身去找药剂师。
赫达脚步匆匆穿过走廊，来到艾希莉亚所在的房间，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情绪，抬手敲响房门。
“进来。”
艾希莉亚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和平时一般无二，这让赫达松了口气。
她小心推开房门，迈步走进室内，身上的水汽瞬间蒸发，凉意被壁炉的火驱散，整个人变得暖和起来。
“主人。”赫达上前两步，恭敬弯腰行礼。
艾希莉亚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权杖靠在墙边，一只空荡荡的木盒摆在桌上。
听到赫达的声音，她转过身，手中拿着一只封印袋。袋口敞开，里面是魅魔带回来的法杖碎片。
法杖以骨骼制成，烙印梦魔的诅咒，成为梦魇的媒介。
艾希莉亚指尖缠绕红光，正将诅咒的文字一枚枚抽出，重新排列组合，构成反向文字链。每嵌入一枚，法杖碎片都会发光，颜色暗红，象征着阴森不祥。
“赫达，我想知道如今的雪松领，还有我可爱的孩子。”艾希莉亚走到桌边坐下，示意赫达坐到对面。她神态放松，压根不像刚遭遇一位领主挑衅。看上去根本没将西普勒放在眼里。
“遵命。”
赫达思忖片刻，从抵达雪松之城开始讲起，包括她亲眼所见以及心中猜测，精细入微，不漏分毫。
“小主人睿智聪慧，为人果决英明，对敌人从不心慈手软，行事不拘一格。比起雅辛阁下，同您更加相似。”
“我在雪松之城期间，亲眼看到他处决强盗。”
“他更改了王国法典。迄今为止，除了王国创建者，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赫达滔滔不绝，口中满是夸赞，钦佩发自内心。
艾希莉亚听得专心致志，手中的动作始终不停。等到话音落下，逆向诅咒已经完成。
一阵暗光亮起，文字链浮于光中，紧凑盘绕，组成一枚不规则的魔纹。
法杖碎片频频震动，直至魔纹覆盖表面，烙印其中，震动方才停止。
“意图伤害我的血脉，必须付出代价。”
艾希莉亚轻声呢喃，握紧法杖碎片，魔力随之传导。
同一时间，歌莉娅从梦中惊醒。
她猛然睁开双眼，没有瞳孔的眼眸诡异转动，手指神经质地抽搐，预感有灾厄将要发生。
仿佛为验证她的预感，急促的脚步声自走廊传来，数名女仆出现在殿外，气喘吁吁推开殿门，神情中充满焦急。
“主人，出事了！”
女仆话音未落，轰鸣声骤然响起，直袭向歌莉娅耳边。
磅礴的力量自下而上，飓风般冲击天空城。
歌莉娅立刻站起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大殿，掀开厚重的布幔，推开水晶雕刻的窗扇。
窗扇打开的瞬间，狂风迎面袭来，吹散她的长发。
发卷纠缠撕扯，袖摆在风中鼓起。裙尾飞扬，缠绕在腰间的轻纱断裂飞出，瞬息被卷到室外。
从高处俯瞰，大地正在断裂。
在梦魔的领地，地貌改变不足为奇。然而今日不同以往，岩层开裂错落，岩山缓慢隆起，中途戛然而止。能量没有得到释放，反而进一步挤压，达到极限骤然爆发。
剧烈的爆炸震碎岩山，石块翻腾落下，砸进漆黑的裂缝。
巨响声从地底传来，地下暗河水位上涨，裹挟泥浆的水龙冲天而起，一道接着一道袭向天空，顶端直连云层，赫然组成圆柱形围栏，锁住天空城的进出通道，将所有梦魔困在其中。
歌莉娅目睹一切变化，骤然间色变，如同冰面破碎，冷漠被愤怒取代。
水龙愈发密集，依靠魔力固定在天空。内部流淌红色文字链，是逆行的梦魔诅咒，昭示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报复。
水龙持续膨胀，文字链接连冲出水龙，互相咬合串联，组成一枚巨大的魔纹，悬挂在天空城上方。
辨认出催动魔纹的力量，歌莉娅不禁咬牙切齿。
“艾希莉亚！”
声音不及落地，丈粗的闪电冲出魔纹，大面积从天而降，密集砸向天空城。
富丽堂皇的宫殿被电网击穿，开凿数万年的山体遭到毁灭性打击。
地面上的建筑被闪电击中，屋顶碎裂，墙壁倒塌，部分当场灰飞烟灭。地下的建筑也未能幸免，大多数爬满裂痕，随时可能塌陷。
歌莉娅怒不可遏，试图以力量击碎魔纹。
带来的后果是魔力遭到吞噬，闪电愈发密集。紫红色的电光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彻底笼罩天空城。
灾厄正式降临。
雪松之城内，云婓刚刚巡视过军营，从新生树人的驻地返回。
晚餐已经准备好，有新出炉的面包，撒了香料的浓汤，还有切成片的烤肉，搭配树人酿造的果酒，能使人胃口大开。
云婓早就五脏庙轰鸣，清空碗盘仍没吃饱，又让布鲁送上一份，总算满足胃口。
“布鲁，我后日出行，阿亚姆和我一起出发。城内的事交给塔里法，你和卢克在一旁协助。”
“主人，您准备离开多久？”
“暂时不确定，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云婓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道出早有的计划，“我要去扎乞落山，那里有魔界通道，我必须亲自去确认。”
在回溯魔纹中，云婓看到无垠的荒漠和陷落的山体。直觉告诉他，那里隐藏着秘密，他必须前往一探究竟。
探查魔界通道是其一。
鉴于扎乞落强盗常年聚集于此，山下还埋有矿坑，运气好地话，或许还能有意外收获。

第161章
夏莱姆接到云婓的书信,立即打点行装，准备返回雪松之城。
动身之前，他召集数名心腹，留下三人在赫奥提,继续关注城内及周边贵族的变化,每隔一段时间书信汇报。
“城内的税收,往来的商旅，开垦的荒地,出入的贵族和骑士,一样不能落下。”
根据数月来的心得，夏莱姆写成一本册子,交给心腹传阅收藏。
“不知道要领没关系,按照上面的要求去做。我身边不缺聪明人,最厌恶的就是自作主张。明白吗？”
“是,夏莱姆阁下。”
在场几人皆是巫师学徒,巫师塔未倒时,彼此之间过从甚密，对夏莱姆有所了解,知道他言出必行，绝非口头威胁。
“留下的人记住,不要和执政官起冲突。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马上送出消息。我会上奏国王陛下,你们一时忍耐,今后能受益无穷。”
夏莱姆的警告并非毫无缘由。
巫师学徒失去往日地位，傲慢的作风依旧残留。他在赫奥提能够压制，一旦他离开,难保几人不会故态复发,引来不必要的冲突麻烦。
“遵命,夏莱姆阁下。”
巫师学徒低下头，深深弯腰，双手交叉在身前，当场作出承诺，立誓绝不会违背。
“我最后提醒你们，一旦犯错，不会有网开一面。哪怕国王陛下宽宏大量，我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全部仰赖于我。我可以给你们一切，也能彻底收回！”
夏莱姆深知几人秉性，不希望因疏忽留下隐患。他好不容易获得云婓信任，必然要稳固自己的地位乃至更进一步，绝不容许任何人横生枝节，破坏更加不行。
说话间，他举起法杖，杖首宝石浮现彩光。
光芒四射，边缘触及墙壁屋顶。
光束耀眼夺目，充斥整个房间。
巫文在光中浮现，一枚接一枚增大，笔画清晰完整，组成具有束缚性的诅咒。诅咒投向地面，缠绕几名巫师学徒，烙印在他们的脖子上。
灼热引发刺痛，针扎般连绵不断。
巫师学徒微微变色，却无一人反抗。几人咬牙撑到诅咒完成，和夏莱姆之间建起联系。其后单手覆上脖颈，触碰微凸的巫文，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夏莱姆收回法杖，目光扫视众人，将他们的表现尽收眼底，所有情绪一览无余。
“这是一种束缚，同样是对你们的保护。”
“我们明白，阁下。”
巫师学徒压下仅存的不甘，集体表明态度。
诚如夏莱姆所言，诅咒束缚他们，一旦出现背叛行为，势必要遭遇万箭穿心之痛。但也保护他们，巫师的锁链昭告世人，想要夺取他们的性命，势必引来巫师的报复。
决心为敌且罢，若为一时之气触怒一名巫师，引来恐怖的诅咒，甚至会祸及家族，脑袋清醒的都会考虑到底值不值得。
安排好巫师学徒，夏莱姆独自前往执政官府邸，向玛拉告辞。
“您要离开了？”玛拉在书房接待他，态度十分客气。
“是的，国王陛下召唤，明日就将动身。”夏莱姆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是一杯热饮。这种热饮用谷物焙制酿造，味道很特别，不只赫奥提人喜欢，还远销数个贵族领地，为玛拉换来大量金币。
“您离开后是否有人接任？”玛拉端起杯子，热气氤氲开来，遮挡住她的双眼，柔和锋利的眼神。
“陛下没有派人前来，但我会留下三名学徒。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可以召唤他们。”夏莱姆没有隐瞒，当面道出安排。依他对玛拉的了解，遮掩毫无必要，不如将事情摆上明面，彼此都能放心。
玛拉放下杯子，对夏莱姆的安排早有预料。只是云婓没有派遣树人，这让她有些惊讶。
领主会议结束后，大小贵族的领地内陆续出现树人，他们肩负职责，对贵族的行为详细记录。任谁行事出格，对国王的旨意阳奉阴违，绝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得知夏莱姆要离开，玛拉本以为会有树人接替，已经计划好如何同对方打交道。
未料想云婓的行事出人预料。
这是对她的肯定和信任，还是另一种试探？
玛拉想不出答案，短暂陷入沉思。
夏莱姆没有打扰她，喝完杯中热饮，没有更多事情要谈，主动起身告辞。
“我有一份礼物，希望您能带给国王陛下。”玛拉推过一只盒子，长方形，没有更多雕刻，看上去朴实无华。
“我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赫奥提半年税收，增多的人口，以及新法典的施行情况。”玛拉打开盒盖，里面是铺平的羊皮卷，字迹娟秀，末尾盖有印章，由她亲自记录和誊抄。
“我会送到陛下面前。”
夏莱姆催动巫力，确定这是一只普通的盒子，羊皮卷也没有猫腻，当即放心收下，捧在手里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玛拉靠向椅背，疲惫地叹息一声。短暂沉默，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是最好的结果。”
赫奥提城破当日，她做好最坏的打算。所幸事情的发展没有急转直下，她和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英明的国王，独断的暴君，贵族不敢非议，民众景仰称颂。”
她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推开窗扇，仰望繁星闪烁的夜空，一时间心潮起伏。
必须承认，年轻的国王睿智果决，他颠覆了颓靡的赫奥提，注定为西部王国拉开新的篇章。
“伟大的国王，纵然是暴君也将为岁月歌颂。”
玛拉的声音流淌在风中，似在叹息，却并无遗憾，更无怨恨。
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在领地中大展手脚，固然执政稍显青涩，终究走出阴霾，找到今后的人生目标，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此时的他们犹如成长的小树，纵然失去庇护，也不会惧怕风吹雨打。
“谁能想到呢？”
换成诺威在位时，这种情形绝对无法想象。
玛拉站在窗前许久，摇摆的心逐渐稳固，眼底浮现笑意。为自己也为两个孩子，她终要继续努力。
夏莱姆离开执政官府邸，最后检查行装，确保不出任何差池。他忙碌整夜，没有丝毫困倦，反而情绪亢奋，比随员精神百倍。
天刚蒙蒙亮，夏莱姆就决定动身。
和来时不同，他没有跟随大军，而是独自率领一支队伍。队伍中包含巫师学徒、巫师奴仆以及投奔来的落魄骑士和游侠，数量多达百人。
队伍出发要经过城内，马蹄声引来早起的城民。
“夏莱姆大人？”
“他要离开了？”
有人认出队首的夏莱姆，立刻呼朋引伴聚集到道路两旁，一同为他送行。
“夏莱姆大人，请转告国王陛下，感谢他的旨意，感谢新法典！”
城民越聚越多，道路上挤得水泄不通。
个别人急匆匆跑出家门，衣服没有系紧，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子，踩到石路上，被清晨的露水冰到，呲牙咧嘴连蹦带跳。
不承想被人群堵住，夏莱姆措手不及，随员们也无经验，应付起来略显笨拙。
好在巫师反应迅速，举起法杖拔高声音，向城民们许诺，一定将他们的感激带给云婓。众人这才让开道路，使队伍顺利通过。
中途有人送上礼物，大多是从政令中获取好处的商人。
夏莱姆没有拒绝，一概由随员收下，检查后存放在马车上，带回雪松之城，全部上交国王陛下。
由于人群堵路，夏莱姆一行天未亮就出发，太阳高升才走出城门。
玛拉得到消息也有几分意外。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任何领地都不稀奇，但这里是赫奥提，王室扎根数千年，数位先王英名远播，本该是民心所向。今日之事，只能说诺威彻底动摇王室根基，摧毁了祖先打下的英名。
“难怪雕像会发生改变，原来一切自有定数。”
夏莱姆率众离开赫奥提，将各种声音抛在身后。
众人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比预期提前数日抵达雪松领，见到了在城外练兵的卢克。
队伍中有不少人是初到雪松领，在远处眺望宏伟的城池，无不发出惊叹。
赫奥提已经是罕见的雄城，雪松之城与其不相上下，无论城市规模还是繁华程度都不弱于前者，在建筑布局和防护力量上甚至更胜一筹。
树人大军盘踞城外。远望是大片森林，环绕城池矗立。近看则是战斗力强悍的庞然大物，集体出动声势惊人，足能摧城拔寨毁天灭地。
卢克看到夏莱姆，暂时离开队伍，维持树化形态，大步迎上前。
“卢克，好久不见。”夏莱姆放下兜帽，在马背上打招呼。
“巫师阁下。”卢克停在数步外，俯瞰夏莱姆一行人，说道，“您比预期回来得更早。”
寒暄过后，卢克朝身后挥手，树人们移动脚步，茂密的森林向两侧分开，为队伍让开一条通道。
“国王陛下日前离城，他有一封信留给你，在塔里法大人手中。”
“陛下不在城内？”夏莱姆诧异道，“甘纳在不在？”
“甘纳阁下随行，同样不在城内。”
卢克三缄其口，不愿透露更多细节。夏莱姆只能怀揣疑问入城，第一时间赶往城主府找到乌木树人。
塔里法正焦头烂额，对他的提前归来相当欢迎。将云婓的书信交给他，当日就抓壮丁，差点用文书埋了他。
看到堆积如山的羊皮卷，夏莱姆呆滞片刻，突然有了逃跑的冲动。可惜来不及行动，直接被乌木镇压。
“您有疑问吗？”塔里法盯着可怜的巫师，背后仿佛有黑气弥漫。
“没有，完全没有！”夏莱姆连忙摇头，真实演绎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婓交代的事要做，乌木搬过来的羊皮卷也要抄录。
堂堂巫师挥泪执笔，不敢发出一句抗议。
巫师学徒们目瞪口呆，没能发表感慨就被乌木抓到，被迫埋首羊皮卷，每天忙碌到怀疑人生。
“所以，当初大巫师和国王争锋，究竟为了什么？”一名巫师学徒从文书中抬起头，小心看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夏莱姆，和同伴抱怨道。
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压缩。他们当初昏了头，才会跟随索洛托一条路走到黑。
如今回想，是疯了吗？
一定是疯了，才会正经的悠闲日子不过，自己找罪受。
在夏莱姆埋首书案，每日熬油费火时，云婓正长途跋涉，在两名强盗的指引下走入荒漠。
脚下是一片不毛之地。
时刚初夏，荒漠已是火伞高张，赫赫炎炎。
遍地沙丘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热风吹过，卷走大片黄沙，现出埋在沙下的岩石和骨头。岩石奇形怪状，大多颜色漆黑。骨头大多风化，变得支离破碎，少数相对完整，大概是时间不长，表面残留暗色斑痕，全是凝固风干的血迹。
“陛下，就是这里。”扎乞落强盗手指荒漠，小心翼翼开口，“那片沙丘下隐藏陷阱，有许多沙窝，不小心就会陷进去，根本无法逃出来。”
他们曾目睹同伴被沙窝吞噬，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是双腿发软心有余悸。
三头魔龙降低高度，云婓站在玛斯背上，另外两头飞在左右，分别背负甘纳和阿亚姆。为了丰厚的报酬，魔龙飞得相当稳，没有丝毫不情愿。
幼龙趴在魔龙头顶，撑起爪子眺望远处，发出兴奋的叫声。
“嗷！”
云婓循着它的视线望去，发现荒漠中心腾起数条龙卷，飞速盘旋上升，互相挤压碰撞，吞噬遍地黄沙。
风旋向外扩张，沙丘随之移动，海浪般一波连着一波。
沙窝逐次出现，黑气喷涌而出，黑雾大范围涌动，夹杂着诡异的奔雷声，自荒漠中心席卷向外。
狂风肆虐，天地间飞沙走石，恍如末日景象。
扎乞落强盗瑟瑟发抖，若非被魔龙抓着，已经瘫软在地。
云婓凝视荒漠中的异像，按住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大团黑风席卷而出，死灵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要知道那片雾后藏着什么。”
“如您所愿。”
死灵驾驭黑风调转方向，悍然闯入黑雾，撕开一道裂缝，现出异像的源头。
雾中冲出上千匹黑色战马，马上是全副武装的亡灵骑士。骑士的铠甲和武器十分眼熟，还有战马身上的护铠，让云婓想起古堡内的英灵。
“陛下，他们是雪松领的骑士。”甘纳忽然开口。
“什么？！”云婓不敢置信。
“炎魔的火焰吞噬了他们，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灵魂被黑暗焚烧，沦为黑暗生物。”阿亚姆按住胸口，回忆起被黑暗力量侵蚀的痛苦，声音变得低沉。
两人出言证实，云婓不再怀疑这支骑兵的身份，但不确定他们的来意。
是敌还是友？
亡灵骑士无惧死灵的威胁，策马继续冲锋。
魔龙发出咆哮，口中喷出龙息，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黑色火焰划过沙地，为首的骑士举起右臂，战马同时停住。
云婓定睛看去，发现战马身后拖拽绳索，绳索另一端捆绑十多个炎魔，各个鼻青脸肿，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炎魔的火焰没有熄灭，正沿着绳索流入骑士手中，悉数被吞噬，成为骑士和战马的力量。
骑士们不再前进，魔龙停止咆哮。
云婓观察骑士团，发现他们令行禁止，行为克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在空中举起权杖，汹涌的魔力注入其中，杖首的宝石绽放红光，佩戴的徽章戒指浮现在光中。
徽章脱离戒面，变得越来越大，雪松家族的图腾浮现在半空。
如云婓所想，骑士们具备思考能力，仍保留部分生前记忆。他们认出了图腾，集体收剑，齐刷刷翻身下马，全部单膝触地，单手握拳砸在肩上。
声音震荡开，黑气触角向外延伸，不断交织融合，如同铺开一片黑海。

第162章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荒漠气温陡降，白日的灼热退去，卷过沙丘的风裹挟森寒,刮在人身上近乎冷入骨髓。
狂风呼啸,推动连绵起伏的沙丘,层叠向前推移,堪比海浪汹涌，形成一幅奇景。
荒漠中心，云婓洒下一把种子,粗壮的蔓枝原地疯长,成百上千条扭结缠绕，三面竖起围墙，抵挡寒冷的夜风。
魔龙趴在藤墙边，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如同三座小山。
藤墙内,篝火熊熊燃烧。火舌起两米,包裹蓝色焰心向内收缩，压缩到一定程度,猛然爆出万千火星，盘旋上升，飞散在冷风之中。
云婓席地而坐,支起一条腿,看向站在对面的亡灵骑士。
千名骑士和战马矗立在荒漠中,队列整齐划一，一动不动沐浴在月光下,恍如一群黑色雕塑。
炎魔瘫软在地,或仰卧或趴伏,身上的魔火明灭不定，伤口外翻，胸膛的起伏逐渐微弱，已经是奄奄一息。
甘纳折断一根枯骨投入火中。长期埋藏在沙下，骨头严重风化，轻易能够掰断。投入火中时，火舌再次蹿升，爆裂声响成一片。橘红的焰光陡然明亮，近乎刺眼。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云婓排掉手上的沙粒，询问对面的骑士队长。
白日里，双方不期而遇。
亡灵骑士认出雪松家族图腾，不需要契约束缚，集体宣誓向云婓效忠。
他们多数保有理智，能够独立思考，与人沟通却存在一定困难。唯有骑士队长相对特殊，同云婓交流无碍。
从对方口中，云婓得知他们境遇糟糕，沦为黑暗生物却不被任何魔族接纳，长期在魔界中游荡，居无定所，从未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土。
闯入强大魔族的领地，遇到魔骑士还会爆发战斗，输赢难料，随时可能损失成员。和死灵不同，亡灵骑士受伤太重就会湮灭，一种特殊意义上的死亡。
他们出现在荒漠实属偶然，遇到云婓更是未曾预料。
“近段时间以来，黑暗深渊发生异状，魔界通道陆续打开。许多魔族蠢蠢欲动，有大事将要发生。”
骑士队长声音粗噶，仿佛金属摩擦，甚至有些刺耳。乍一听就像是一具铠甲张口说话。
“黑暗深渊？”云婓拿起一把枯草，弯折投入火堆。随即解开水囊，仰头灌下一口。里面不是水，而是度数不高的果酒，由卢克亲手酿造。
“黑暗深渊里隐藏绝密，只有大领主才知道。数千年前深渊发生异变，引发魔界动荡，发展成一场战乱。”骑士队长说道。
云婓动作一顿，突然想起某段回溯的记忆。是他想的那段时期？会这么凑巧？
“当时魔界燃起战火，上百位领主参与其中。四方王国受到波及，陆续陷入战争。许多种族被迫卷入，大地烽火燎原，一片生灵涂炭。”骑士队长面无表情，平铺直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丝毫情感，“我死在战争中，为雅辛领主战死。”
“你是初代领主的骑士？”
“是的，雪松领的缔造者，红海岛之主的婚约者，您传承了他的血脉，我能够清晰感受到。”骑士队长的情绪终于有了变化。
他上前半步，周身腾起黑气，黑气中浮现出一枚古老的图腾，象征他的家族。他死在炎魔的火焰中，灵魂遭到黑暗侵蚀，图腾边缘变得模糊，中心处的花纹清晰保留，烙印他效忠雪松家族的誓言。
“您的力量无比强大，我体内的契约在复苏，还有他们。”骑士队长手指骑士团，亡灵骑士同时转头，头盔遮挡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由冷漠逐渐鲜活，下一刻就要挣脱藩篱，以誓言为凭，再次为效忠的家族征战。
云婓单手搭在膝上，目光渐渐放远，眺望黑暗笼罩的沙丘，短暂陷入沉思。
黑暗深渊发生异变，随之而来的动荡和烽火。
魔界吹响号角，战火燎原，一度波及四方王国。
雅辛陨落，艾希莉亚陷入疯狂，奥菲斯被禁锢。王室出现在阴谋背后，却只是一枚棋子。
无数线头缠绕在一起，偶尔有灵光闪过，却快得无法捕获。看似只有一层薄纱，一捅即破，偏偏缺少最重要的引线。
他有种预感，只要抓住这条线索，所有的秘密都将揭开。
数千年过去，奥菲斯千方百计要得到他的灵魂，单纯是为了摆脱封印？
了解到上次黑暗深渊异变，雪松领遭遇的磨难，云婓生出某种猜测，只是需要进一步证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婓始终未再开口。
阿亚姆和甘纳各自若有所思，一样没有发出声音。
亡灵骑士沉默伫立，头盔遮挡下，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云婓。
炎魔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一缕魔火熄灭，他们停止呼吸，身体迅速萎缩。血肉枯干，骨头断裂，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沦为一具干尸。
扎乞落强盗瘫坐在沙地上，没有被捆绑，却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妄想逃跑。不提身边有三头魔龙，单是目睹炎魔的惨死，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不断在心中祈求，希望自己还有用，能有机会走出荒漠。哪怕是被丢去矿山，他们也甘之如饴！
一阵冷风袭来，卷动破碎的岩石和骨头，沿着沙丘翻滚，一直滚到营地边缘，被藤墙拦截，堆积在墙角。
云婓抬起头，目及死去的炎魔，想到亡灵骑士之前的行为，看向骑士队长，询问道：“他们是你们的俘虏？”
“不，是猎物。”骑士队长有问必答，没有丝毫隐瞒。
“猎物？”
“使魔四处散播消息，炎魔的火焰能够转化为力量。”骑士队长道出魔界盛传的消息，让云婓十分惊讶。
“使魔传出的消息？”
“他们言之凿凿，事情传得很快，许多种族都在尝试。”
骑士队长初听此事，也感到难以置信。使魔向来利字当头，锱铢必较，骨头里榨油，少见如此慷慨，免费向外透情报。
出于何种目的暂且不论，没有人不渴望力量，哪怕是被利用，许多黑暗种族都乐意尝试。
最先行动的是黑暗巨人。
“黑暗巨人冲入火山，击溃一支炎魔聚落，将他们全部抓走。”
黑暗巨人行事鲁莽，抓到人后发现无法萃取能量。试过直接吞，肚子倒是饱了，力量丝毫未见。
思来想去，他们决定找人帮忙。由于名声不好，被多数种族拒之门外，只能找上亡灵骑士。
“我们尝试两次，证实使魔所言并非虚假。”骑士队长说道。
“所以，你们帮助了黑暗巨人？”
“不，我们抢夺了他们的猎物。”骑士队长看向云婓，貌似很不理解，为何他会有如此结论。
他们是黑暗生物，横行霸道不是理所应当？
助人为乐才是今古奇观。
“黑暗巨人接受了？”云婓看清对方的表情，还是开口问道。
“他们打不过我们。”骑士队长昂起下巴，挺起胸膛，为战斗力自豪。
黑暗巨人吃下大亏，当场骂骂咧咧，又被亡灵骑士收拾一顿，样子惨不忍睹。回头去搬救兵，可惜扑了个空，骑士团早就离开临时驻地，一路风驰电掣，摆脱掉巨人的追踪。
“我们偶然发现一处开启的通道，准备一探究竟，碰巧出现在这里。”
听完骑士队长的讲述，云婓良久无言。目光在甘纳和阿亚姆之间逡巡，黑袍巫师接受良好，阿亚姆则神情复杂。
猜出树人在想些什么，云婓耸了耸肩。
计划没有变化快，强悍的骑士团送上门，他没有理由拒之门外。
有金子不捡，岂非是傻子。
夜色渐深，云婓结束和骑士队长的谈话，准备抓紧时间休息，明日继续探索荒漠。
“我可以为您带路。”骑士队长主动请缨，“地下埋藏矿脉，还有宝石和金币。我们能找到准确位置，为您开辟通道。”
“好。”云婓欣然应允。
骑士队长单手握拳捶打肩膀，以骑士礼致敬云婓。其后转身返回到队伍中，向骑士们传达这一好消息。他们重新有了效忠对象，马上就能发挥作用，再不用继续流浪。
“主人，魔界通道接连打开，这很不寻常。”甘纳平放法杖，回溯久远的记忆，声音低沉，“之前东部王国出现异常，未知是否和这件事有关。”
“暂时不清楚。”云婓打了个哈欠，身体向后靠，立刻有蔓枝从头顶垂下，支撑起他的身体，“回到城内后，我会联络精灵王。”
如果真如亡灵骑士所言，魔界的通道在陆续打开，更多黑暗生物出现，麻烦将接踵而至，源源不断。发展到最后，甚至会引发一场浩劫。
不想亡羊补牢，必须防患于未然。
“甘纳，你熟悉魔界通道，我需要最准确的记录。阿亚姆，明天你留在地面，有任何异常立即撕开羊皮卷。”
云婓朝幼龙招手，后者立刻扇着翅膀飞过来。
“嗷！”
幼龙脖子上挂着一只布包，包裹里是数张羊皮卷，展开后，全是云婓亲手绘制的魔纹。
他的魔力持续增长，魔纹的力量也成倍增强。
阿亚姆将羊皮卷拿在手中，文字链静止不动，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嗷！”
幼龙飞落在地，脑袋搭在云婓腿上。
它进入生长期，体型飞速增大，体重也在逐日增加。前爪挂在云婓肩膀上，尾巴直接拖地，活像是扛着一堆石块。
几次被掀飞，幼龙吃下教训，不敢再动辄飞扑，只能在云婓允许的范围内靠近。
想到日渐下降的待遇，幼龙大眼睛圆睁，样子颇为可怜。无奈云婓铁石心肠，嫌它靠得太近，直接一把推开。
幼龙感到委屈，有苦无处诉，猛然间振翅飞起，冲向荒漠中心，张口喷出一道火链。
“嗷！”
火链划过大地，红光映亮夜空。
万千火星坠落，炽热的力量覆盖黄沙，砂砾在高温中融化，很快变得透明。
轰隆！
巨响声从脚下传来，大地漏斗状塌陷，沙窝一个接一个串联，黄沙瀑布环形流淌。石块碎骨滑入漩涡中心，坠落无底深渊。
又是一阵轰鸣，龙卷风平地而起，碾压沙窝席卷沙丘，掀起一场沙暴。
“菲尔，回来！”
沙风袭来，藤墙在风中摇摆。蔓枝无法抓牢沙地，多被连根拔起，在风中拆解，接连倒飞出去。
云婓单臂挡在眼前，利落攀上魔龙。
魔龙发出咆哮，在沙暴中振翅飞起，直扑向被风沙困住的幼龙。
甘纳和阿亚姆也登上龙背，两头魔龙展开双翼，紧追在云婓身后。
靠近风暴中心，云婓以权杖代替重剑，猛然向前挥出。魔界宝石绽放红光，光芒化为刀锋，劈开呼啸的风团。
幼龙从缝隙冲出，不忘回头喷出火链。
云婓这才发现，它身后跟着数个庞大黑影，全是从沙窝爬出的黑暗巨人！
黑暗巨人头顶六只眼，眼球朝不同方向转动，样子异常骇人。大嘴张开，嘴角流淌口涎，身上脏污不堪，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们追逐幼龙，迎面遇见三头魔龙，不禁减慢速度，变得有些迟疑。又看到聚集的亡灵骑士，顿时双眼猩红，抛开一切恐惧，挥舞着重斧和石锤冲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黑光波状涌动。
魔龙变得焦躁不安，口中喷出龙息，对光中的力量十分忌惮。
“那里有什么？”
云婓话音未落，黑光似海浪掀起，立起一面高墙。
光墙向两面分开，耳畔传来奔雷声，一队全身暗黑的骑士出现在荒漠中心。
他们手持长矛，背后交错两把利斧，全身包裹在甲胄里，面甲没有一丝缝隙。
胯下战马肩高三米，獠牙凸出嘴边，头顶甲刺，踏在地上的不是蹄子，而是猛兽般的利爪。
他们数量不多，却予人极强的压力，胜过身躯庞大的黑暗巨人。
“魔骑士。”
声音从身后出来。
云婓侧头看去，只见亡灵骑士集体上马，全身涌动黑气，直面强敌走来。
马蹄踏过染血的黄沙，最先冲出去的黑暗巨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上遍布血口，变得出气多进气少，正在步向死亡。
“亡灵。”
魔骑士不到百人，对峙上千名亡灵骑士，没有半点后退之意。
他们握紧缰绳，魔马人立而起，长矛萦绕黑光，恐怖的力量持续震荡。
“冲锋！”
骑士队长下达命令。
亡灵骑士策马前行，速度由慢到快，奔雷声响彻大地。
黑海收缩聚成锋刃，同魔骑士悍然对撞。
矛头碎裂，光爆吞噬沙暴，冲击波四面辐射，刹那爆发的力量撼天动地，近乎要震碎整片荒漠。

第163章
恐怖的力量在沙漠碰撞,光爆接二连三。光影发生扭曲，继而如星辰炸裂。刺目的光束投射向夜空，空间被撕裂,风暴停滞,只有飞溅的光球和星月共舞。
数十名魔骑士平放长矛，排列成一行,同亡灵骑士正面对冲。
一瞬间天摇地动,魔骑士所向披靡，摧枯拉朽一般碎裂了亡灵骑士的防线。
黑色战马被魔马踩在爪下,来不及发出哀嘶,当场四分五裂。
黑气徐徐攀升,大团纠结缠绕。魔马咬住能量团中心,仰头吞噬下腹,不给战马复生的机会。
亡灵骑士英勇无畏。
防线被突破，千人大军迅速改变队形，如同摩西分海，让开魔骑士冲锋的道路,继而呈环形合拢。
包围圈形成，亡灵骑士放下枪矛,从马背取下弓箭，拉满弓弦,破风声接踵而至。
箭矢拖曳黑尾,从四面八方袭向目标。
魔骑士抡起长矛扫飞大量利矢,少数漏网之鱼也被盔甲弹飞,无法伤及他们分毫。
“杀光他们。”为首的魔骑士下达命令。
魔马踏动前爪,逐次人立而起。
魔骑士身躯暴涨,力量随之暴增。他们放开缰绳,仅以双腿控马。同时单手持矛，另一手取下背上的短斧，斧柄上镶嵌锁链，掷出后可以收回，能够轻松收割对手的头颅。
“放箭！”
亡灵骑士数次同魔骑士交锋，深知他们的战斗力。
骑士队长挥剑下令，骑士们加紧控弦，破风声连成一片。箭矢密集如雨，覆盖魔骑士，始终无法造成伤害，仅射伤几匹魔马，引发魔马群狂暴。
往日遇到魔骑士，无法突破他们的防御，会有亡灵骑士冒死冲锋，以命搏命，付出巨大代价才得以脱身。
正当局面急转直下，骑士队长将要分出队伍时，魔龙的咆哮声响彻夜空，云婓的声音清晰传入骑士们耳中：“退开，越远越好！”
不清楚云婓要做什么，亡灵骑士本能遵循命令，拽紧缰绳调转马头，救起失去战马的同伴，两人一骑向战圈外奔去。
三头魔龙盘旋在战场上方，咆哮声不断，口中喷出龙息。
龙息落向地面，腾起数米高的烈焰，竖起黑色火墙，将魔骑士团团包围。
魔龙火焰令人闻风丧胆，却无法对魔骑士造成威胁。他们仰头看向天空，视线落在魔龙身上，目光透出轻蔑。
一阵风声掠过，魔骑士周身浮起黑雾。雾中延伸出触角，迅猛探向黑火。触及黑火边缘，触角膨胀变成巨掌，轻松撕开火墙压灭火舌。
看到这一幕，云婓没有迟疑，催动契约释放巫灵，道：“困住他们！”
十名巫灵悬浮在半空，包裹斗篷的身躯同暗夜融为一体。
他们抬起手臂，干枯的手指探出袖口。
十道光柱贯穿天地，黑云在空中堆积，狂风平地而起，电光爬过云层，闪电冰雹从天而降，淹没魔骑士所在的荒漠中心。
大地发生震动，黄沙翻滚似海浪颠簸。
轰鸣声中，一座接一座石峰拔地而起，笋状交错，圈地为牢，阻拦魔骑士全部去路。
巫灵继续释放力量，冰雹转瞬升级，枣核大的冰粒互相融合，体积成倍增加，一颗颗砸向地面，溅起大片黄沙。
魔骑士的盔甲固然坚硬，遭到密集攻击也难应付，变得左支右绌。
除非灭绝源头，巫灵创造的天灾不会休止。
十个巫灵联手，纵然魔骑士实力强悍，也不敢夸口能击溃他们。实在无计可施，魔骑士只能收缩队伍，撑起挂在马背上的盾牌，硬扛冰雹狂风。
巫灵找到破绽，闪电骤然增强。
丈粗的电光从天而降，击穿魔骑士的队伍，爆开白色光球。十多名魔骑士连同他们的魔马被炸飞出去，凌空飞出数米，接连摔落在地，样子异常狼狈。
巫灵生前曾是对手，对彼此十分了解，配合势必默契。
闪电炸飞目标，他们没有停手，大量石柱从地下冒出，进一步分割目标，将落单的魔骑士和魔马分别困住，一步之遥却也咫尺天涯。
“陛下，失去魔马，魔骑士力量减弱。”甘纳曾同魔骑士战斗，对敌人的状态有所掌握。
“是这样？”云婓俯瞰战场，发现确如甘纳所言，同魔马分开后，魔骑士的气势远不如之前。暴涨的身躯恢复常态，力量随之减弱，同亡灵骑士没有多大区别。
巫灵的攻击仍在继续。
雷声连续炸响，电光如瀑，万千银蛇狂舞。
冰雹化为雨水，砸在魔骑士和魔马身上，氤氲出灰色水汽。雨水带有微弱的毒性，令魔骑士苦不堪言。
困在石栏中的魔骑士不断增多，余者眼看不妙，不打算恋战，准备调头冲回通道。
云婓不会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玛斯，过去。”
魔龙不太情愿，但无法违背命令。蝠状双翼展开，掀起一阵冷风，龙息自天空落下，精准堵住通道入口。
魔骑士被迫减慢速度，魔龙趁机降低高度，继续喷出龙息。
黑火烧不死魔骑士，但能重伤魔马。
火线沿着地面蹿出，缠绕魔马的爪子，剧痛使它们狂躁，渐渐不受控制。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周身萦绕红光，魔力聚集在指尖，牵引出赤红的文字链，螺旋状缠绕上升，首尾咬合重组，形成一枚转换魔纹。
魔纹能量闭合，开始在天空旋转。
云婓没有停手，接连又祭出数枚魔纹，同转换魔纹相接，红光降下，吞没魔骑士的队伍。
“转换！”
云婓释放魔力，周身红光暴涨，魔纹转速增快。文字链齿轮状咬合，拓印出魔纹的光影，迅猛压向地面的目标。
魔骑士全身涌动黑雾，意图同魔纹对抗。
奈何收效甚微。
魔纹的能量扫过大地，光影变得凝实，部分文字链陆续拆解，绷直成魔文组成的长矛，刺向魔骑士和魔马。
魔骑士奋力抵挡，成功荡开文字链，却发现魔文排列特殊，只要触碰到就无法甩掉，一圈圈缠绕在身上，完全挣脱不开。
伴随着目标受困，魔纹转速再度加快。
云婓继续注入魔力，文字链成为媒介，如同攫取炎魔的火焰，大肆吸取魔骑士的力量。
能量收入魔纹之中，直接进行转换，糖雨从天而降，铺满荒漠中心。
这一幕惊呆了亡灵骑士。
他们停下狂奔的脚步，拉住战马驻足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甚至有人做出很不符合身份的举动，拉开面甲揉了揉眼睛。
“这是真的？”
“不是幻境？”
被巫灵困住的魔骑士呆滞现场。等到回过神来，他们立即扑向石栏，双手握拳捶在石头上，隔着面甲仍能窥出震惊之情。
红光中的魔骑士异常煎熬。
遇到云婓释放的魔纹，光芒遍及四面八方，他们实在无路可逃。身体被锁链困住，力量持续消耗，魔力涌出体外，根本拦截不住，更加无法阻挡。
看到这一幕，甘纳和阿亚姆都是心潮澎湃，感到无上喜悦。
“陛下的力量令人叹服。”
光明亦或黑暗，重要吗？
完全不重要。
转换超过一刻钟，魔骑士接连跪倒在地，握不住长矛和短斧，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此时收回魔纹，他们别说还击，逃走都成为奢望。
云婓没有选择停手。
巫灵抓获十多名俘虏，数量已经足够，他不需要更多。
魔纹转速持续增块，力量流失加剧，魔骑士变得惊慌失措。他们试图开口，红光忽然罩下，身上的锁链同时收缩，出声变得异常艰难。
爆裂声响起，第一个魔骑士力量枯竭，身体被锁链绞碎，当场四分五裂。散落的铠甲冒出黑气，气息流向魔界通道，中途遭遇红光拦截，彻底灰飞烟灭。
破灭的信号开启，困在光中的魔骑士陆续陨灭。魔马同时死亡，和它们的主人一同葬身荒漠，掩埋在黄沙之下。
黑气一缕缕冒出，扭曲上升，始终无法突破红光。
终于有一缕穿过屏障，却遇火链从天而降，遭到幼龙的火焰吞噬，直接无影无踪。
魔龙发出咆哮，情绪变得亢奋。
那是魔骑士，效忠大领主的魔骑士！
就这样死去，在自己眼前化为齑粉，动手的是自己的契约者，如何不使它们兴奋。
目睹同伴的下场，受困的魔骑士放弃挣扎，魔马也低下头，不再拼命撞向石栏。
亡灵骑士重新聚集，马后拖拽黑暗巨人的尸体，还俘虏一名活着的巨人，只是全身带伤，变得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断气。
两名扎乞落强盗从沙下爬出，望向落地的云婓，目光充满敬畏，还有一丝侥幸。比起尸骨无存，他们至少有机会活着，已经是泼天之幸。
“万幸！”
不想落到魔骑士的下场，他们发誓改过自新，一定要做个好人。只要能活着离开荒漠，他们心甘情愿为国王陛下挖矿，全心全意投身矿山，在矿洞下发光发热。
云婓从魔龙背上一跃而下，双脚落地，不提防陷入糖山。
他弯腰拾起一把，糖块触感柔软，捏起来带着韧性。内部有液体流淌，散发出水果的清香，看上去相当美味。
“真没想到。”
以魔骑士的强悍，转换出的竟是果汁软糖，实在出人预料。
越想越感到奇怪，云婓移动目光，锁定石栏中的魔骑士，决定揭开他们的盔甲寻找答案。
“巫灵。”
云婓朝巫灵摆摆手，指向受困的俘虏。后者心领神会，放倒两根石柱，拖出一名魔骑士。
“老实点。”
巫灵一左一右按住魔骑士，将他按跪在地上。
云婓走到魔骑士跟前，认真观察两秒，单手扣住他的面甲，试着向上掀，结果纹丝不动。
意识到云婓要做什么，魔骑士开始拼命挣扎，不惜在地上翻滚，差点挣脱巫灵。
“看样子，真有了不得的秘密。”云婓愈发感到好奇，催生藤蔓捆绑魔骑士，亲手压制住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上面的精灵文让魔骑士畏惧，顿时全身坚硬。
“不！”
魔骑士发出惨叫，受到光明的力量威胁，正在饱受折磨。
云婓毫无怜悯之心，短剑划开魔骑士的面甲，看清他的面孔，登时愣在当场。
“这是什么？”他用剑尖戳了戳，果冻般的质感，意外没有戳破。
魔骑士不发一言，双眼空洞，显得生无可恋。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料到自己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甘纳，阿亚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云婓后退半步，询问巫师和树人。
面甲后是星云状的物质，包裹在透明的薄膜内，没有五官，形状能随意改变，根本不像一个生命体。
“陛下，我也是首次见到。”黑袍巫师凑过来，同样满脸惊奇。
他曾和魔族大军交锋，亲手杀死过魔骑士，却从没想过揭开对方的面甲，更不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存在。
“全是这样，还是特例？”为解开疑团，云婓又抓过几名俘虏，逐一掀开面甲，发现他们的形态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究竟是什么？”云婓用短剑戳戳魔骑士，“灵魂，能量团，还是别的什么？”
魔骑士起初还想嘴硬，被精灵短剑三戳两戳，生命遭遇威胁，终于放弃抵抗，开口道：“我们生于黑暗深渊，被深渊城的领主捕捉，同他签订契约。”
又是黑暗深渊。
云婓心头微沉，收起精灵短剑，示意巫灵带走魔骑士。其后命亡灵骑士收集糖果，装进藤蔓编织的筐里。
“甘纳，计划要改变一下。”云婓靠在魔龙身上，按住企图扑向糖山的幼龙，“我独自去魔界通道，你和阿亚姆一起留在地面。”
“陛下，这太危险了。”甘纳不赞同道。
“正因为如此，你不能前往。”云婓严肃道，“我有魔族血脉，同死灵有契约，能够很好地隐藏气息。如果你被发现，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通道陆续打开，黑暗生物比预期活跃。
亡灵骑士，黑暗巨人，魔骑士。
还会出现什么？
云婓没有把握，唯有谨慎行事，独自前往探路，有麻烦立即退回来。
“情况比预期复杂，每一步都必须小心。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而且我需要你们守住通道入口，随时准备接应我。”
越接近答案越不能慌，更不能心急。
假若不够警惕，极可能落入陷阱，使一切努力功亏一篑。
“亡灵骑士所言属实，会有更多魔界通道出现。这不仅关乎雪松之城，更关系到整个王国。”
甘纳和阿亚姆被云婓说服，没有继续劝说，接受了他的安排。
“遵您之命，陛下。”

第164章
荒漠昼夜温差极大。
深夜冷风呼啸,滴水成冰。天明时分气温骤升，言是一秒入夏，半点也不夸张。
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为大地覆上一层金光。
沙丘流淌恍如金海，大量黑色甲虫从地下涌出,椭圆形背甲闪烁彩光,窸窸窣窣覆盖沙丘半面,似铺开百千枚黑色宝石。
云婓走出藤蔓搭建的帐篷,沐浴在朝阳下,用力抻了个懒腰。
篝火早已经熄灭，徒留黑色焦炭，未见一缕烟气。
“嗷！”
叫声从头顶传来，幼龙俯冲落地，前爪抱着一条巨蜥腿,嘴边还挂着碎肉。
距离它不远,三头魔龙各踞一方，撕碎捕获的猎物,仰头囫囵吞下肚。
“荒漠巨蜥，你自己抓到的？”云婓走近幼龙,拍拍它的脑袋,笑着问道。
“嗷嗷！”幼龙挺起胸膛,表现得十分骄傲。瞅瞅云婓，又瞅瞅剩下的半条巨蜥腿,经过艰难的抉择，到底下定决心和云婓共享。
“分给我？”看到幼龙的举动,云婓十分诧异。巨龙竟然愿意分享食物,简直是违背天性。
“嗷！”幼龙很不舍,还是坚持递给云婓。
“谢了，你自己吃吧。”云婓又拍了一下幼龙的脑袋，回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塞进幼龙的爪子里，“这是奖励。别一次吃完，小心你的牙。”
“嗷嗷嗷！”幼龙兴奋地拍打翅膀，绕着云婓飞过一圈，根本没想到会喜从天降，突然有这样的好运气。
云婓摇头失笑，将幼龙留在原地，绕过正在大快朵颐的魔龙，前往关押魔骑士的石牢。
战斗结束后，他没有召回巫灵，留他们看守魔骑士和魔马，外加活下来的黑暗巨人。
石牢高近五米，坚硬的石柱竖立在黄沙中，从四面合拢，看似简陋却格外牢固，加上巫灵看守，更加牢不可破。
魔骑士席地而坐，同魔马隔栏相望。
黑暗巨人体型庞大，巫灵为他另设囚牢，使他无法移动分毫。
甘纳和阿亚姆站在一起，两人对面是列队的亡灵骑士。亡灵不惧怕阳光，只是很不喜欢。条件允许地话，他们更乐意站在阴暗处，彻底和暗影融为一体。
两名扎乞落强盗正来回忙碌，抬起装满糖的藤筐，分批聚集到一起。为展示自己的用处，不需要吩咐，他们主动找活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不情愿。
藤筐多出三只，他们不打算空置，一同请示黑袍巫师，希望用来搜集荒漠甲虫。
云婓走过去时，强盗正说到荒漠甲虫的用途，口沫横飞手舞足蹈，专为表达得更加清楚，增强说服力。
“荒漠甲虫个头不大，但很有用，抓捕到成虫能卖出高价。”
“它们的肉可以吃，甲壳碾碎能制作颜料。有匠人掌握独特的技巧，将粉末掺入脂粉里，很受贵族女眷喜爱。在西部王国畅销一时，运送到北部王国更能卖出天价。”
两名扎乞落强盗滔滔不绝，你一言我一语，道出荒漠甲虫最大的秘密。
“它们的口器隐藏毒腺，分泌的毒液无色无味，极不容易察觉。许多窃贼会将这种毒液涂抹到武器上，专门从事刺杀勾当。”
云婓初次听到这些秘闻，对荒漠甲虫生出极大兴趣，又撒出一小把种子，催生藤蔓编织更多藤筐，交给两人搜集甲虫。
“能抓多少抓多少，越多越好。”
“遵命！”
两人喜不自禁。
他们不发愁干活，唯恐没有事情做。抓捕荒漠甲虫固然存在危险，相比被当成废物砍掉，他们宁愿冒险。
扎乞落强盗各背起一只藤筐，脚步轻快冲向沙丘，看到甲虫群双眼发亮，不像是在捕捉毒虫，更像是在捡金子。
两人离开后，云婓转向甘纳两人，提出今日计划。
“我会和亡灵骑士一起进入通道。两名巫灵留在这里，我还会留下几名死灵。”
死灵群体十分特殊，他们有独特的联络方式，相隔万里仍能互通有无。云婓进入通道后，死灵将负责传递消息，保证双方联络畅通。
“黑暗巨人恢复得如何？”云婓询问甘纳。
“性命无碍，行动也没有问题。我得到一些有趣的口供，想必对您有用。”甘纳递出几张羊皮卷，上面的字迹相当紧凑，全是黑暗巨人的供述。
云婓嘴里咬着一颗糖，展开羊皮卷快速浏览，神情发生细微变化。
“他们被亡灵骑士抢夺炎魔，自己不是对手，求助深渊城的魔骑士，以黑暗深渊挖掘出的矿石为报酬。”云婓的视线顿住片刻，抬头看向抱膝坐在石栏后的大块头，询问道，“你们在黑暗深渊采矿？”
黑暗巨人沉默不语，六只眼睛圆睁，怒视云婓。
“回答。”巫灵悬浮在石栏上方，挥手降下一道闪电。
噼啪一声，闪烁电光的鞭子抽打在身上，黑暗巨人瑟缩两下，到底不情不愿开口：“我们的村落靠近黑暗深渊，在深渊城和天空城的交界地。不想被驱逐，必须向两座城交税，只能冒险开采矿石。”
最近一段时间，正是大领主收税的季节。
深渊城的魔骑士如约而至，还有空暇赚点外块。天空城的使者迟迟不见踪影，根据小道消息，梦魔之主遇到了麻烦，天大的麻烦。
“我们被亡灵骑士抢走猎物，追踪途中失去线索，后来发现这条通道，意外闯了进来。”
如果魔神再给他一次机会，黑暗巨人绝不会进入通道，他必定会远远躲开，带着族人马上逃离。
炎魔被抢不算大事，再去抓就是。
他当时一定是昏了头，才会不顾后果主动踏入陷阱。虽说他也没什么脑子，可生死存亡，大难临头总能分辨清楚。
没理会黑暗巨人的自怨自艾，云婓继续追问：“这么说地话，你对黑暗深渊很熟悉？”
“不算特别熟悉。”黑暗巨人实话实说，“那是一片恐怖之地，唯独魔骑士敢走进去。我们只敢在边缘活动，挖掘矿洞开采矿石。”
他并非出于本意，却是实实在在的祸水东引。
另一座石牢中，魔骑士对他怒目而视。如果没有石栏阻隔，十有八九会扑上去让他好看。
云婓来回打量魔骑士和黑暗巨人，同甘纳低声商议，又征询阿亚姆意见，稳妥起见，此行不带魔骑士，由黑暗巨人引路。
“魔骑士生于黑暗深渊，同魔界领主签订契约，如果心怀叵测，很容易引发意外，导致横生枝节。”甘纳说道。
“我同意。”阿亚姆继续补充，“黑暗巨人很好控制，他们身上不存在任何契约，一旦有异动，杀了便是。”
云婓点点头，认为两人所言有理。
黑暗巨人满脸震惊，很想发出抗议。考虑到自身处境，马上气势全消，变得垂头丧气。
实力不济，生命被拿捏，能怪谁？
到头来全怪他自己。
三人定下决策，云婓朝巫灵示意：“放他出来。”
“遵命。”
巫灵下降到一定高度，干枯的手指探出衣袖，高耸的石牢开始下沉，石柱一根接一根沉入地下，遗留的洞口很快被黄沙掩埋。
黑暗巨人没有轻举妄动，维持蜷缩的姿势坐在原地。
他身上缠绕黑色巫文，一圈圈嵌入体表形成锁链。一旦他进行反抗，锁链会立刻化成荆棘，锋利的尖刺扎入体内，令他痛苦不堪。
三番五次，黑暗巨人吃足了苦头。
他不敢反抗巫灵，更不敢袭击云婓，只能老老实实听话，期盼能少受一点折磨。
“为我带路，不要生出别的心思，我保证你能活下去，还会给你一些报酬。”云婓深谙棒子和甜枣的道理，在黑暗巨人心惊胆颤时，递给他一把软糖，全是魔骑士的力量转化，“你想获取力量，我可以帮你，甚至让你凌驾族群。如何？”
黑暗巨人咽下一口口水，瞬间心动了。
“你说真的，不是在骗我？”
“当然。”云婓面带笑容，看上去清风朗月，无比正直，“我极少做出承诺，出口的诺言必定实现。”
“好，我答应你，为你带路。”黑暗巨人摊开手掌，接住云婓递出的软糖。
云婓翘了下嘴角，没多说什么，留给黑暗巨人充裕的时间，让他去捕捉荒漠巨蜥，填饱肚子马上出发。
“你不担心我逃跑？”黑暗巨人瓮声瓮气道。
“跑？”云婓轻笑一声，抬起右手，手指缓慢收拢，突然间攥紧。
几乎就在同时，黑暗巨人捂住喉咙，痛苦地跪倒在地。他张开嘴，眼球向外凸出，额角和脖颈鼓起青筋，因痛苦剧烈抽搐。
“你身上有巫灵的诅咒，巫灵同我契约，听命于我。”云婓平持权杖，杖首点点黑暗巨人的肩膀，“所以，你会跑吗？”
黑暗巨人拼命摇头，满脸惊恐，因颈部的桎梏濒临死亡。
云婓是让他记下教训，没准备要他性命。见他恐慌万状，惊惧不似作假，终于收回对他的钳制。
“老实听话应该不难，明白吗？”
“是，我一定从命！”
黑暗巨人捂着脖子小心后退，看向云婓的目光充满畏惧，不似在看一名正直的国王，活像是面对上古传说中的魔王。
据说黑暗深渊就是魔王的领地，那里隐藏着魔界最深的秘密，只有大领主才能知道。
黑暗巨人不敢多想，察觉到桎梏消失，立即翻身爬起来，粗短的鼻子频繁翕动，从风中捕捉到荒漠巨蜥的气味，迈开大脚冲了出去。
他冲出不到两秒，三头魔龙振翅升空。
云婓没有特意吩咐，魔龙主动监控黑暗巨人，一则是为表现，二则是自己没吃饱，有人帮忙搜寻猎物，它们乐得捡便宜，
发现三头魔龙逼近，猜出它们要坐收渔利，黑暗巨人心存不满却不敢抗议，只能更快扑向巨蜥，先一步收获猎物，当场撕咬生吞，争取尽快填饱肚子。
这场狩猎持续将近一个小时，三分之二的时间花费在搜寻猎物上。
黑暗巨人牢记教训，不敢耽搁，吃饱后迅速折返。见云婓皱眉，他难得聪明一次，抓起黄沙擦掉身上的血痕和污渍，摆明是在讨好。
在他忙碌时，云婓和甘纳锁定魔界通道入口。
入口算不上隐蔽，位于荒漠中心，扎乞落山塌陷的地点。
陷坑狭长，锯齿状交错，周围密布大大小小的沙窝，构筑起恐怖的死亡陷阱。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地底冒出，扭曲缠绕在陷坑上方。黑气聚集到一定程度，弥漫成缥缈的黑雾。愈近中心雾气越是浓重，拢成一团，似黑云倒悬在地。
靠近通道边缘，黑雾突然膨胀，延伸出锋利的触角，张牙舞爪扑向云婓。
“陛下，小心！”
甘纳挥舞法杖，以巫力落下屏障，阻挡冲击的能量。
“无妨。”
云婓示意甘纳撤去屏障，利落攀上魔龙的背，掌心凝聚红光，权杖向前挥出，当场碎裂黑雾，强行开辟出一条通道。
轰隆一声巨响，沙窝塌陷，恐怖的能量碰撞撕扯，黄沙漫天飞扬。
三头魔龙先后起飞，径直冲过沙雨。一头爪下抓着黑暗巨人，飞在队伍最前方。
亡灵骑士策马奔驰，中途马蹄腾空，飞矢般越过黄沙。
巫灵和死灵并行疾飞，从两侧护卫云婓，隔绝汹涌的黑气，保护他不被黑暗力量侵袭。
黑雾剧烈涌动，刹那间如火山喷发。继而向内倒卷，卷住云婓一行人，眨眼消失在通道入口。
上一秒山崩地裂，天摇地动，雾气弥漫；下一秒云开雾散，风和日丽，大地恢复平静。
荒漠中心，魔界通道被拓宽，地裂增长数百米，近乎要横贯荒漠中心。
甘纳和阿亚姆站在沙丘前，目睹一瞬间的变化，神情颇为凝重。
“看住那些魔骑士，等候陛下的消息。”
两人心神不宁，但云婓已经离开，唯有期盼一切顺利。
地裂最深处，云婓正穿过幽暗的通道。
狂风肆虐，森冷堪比利刃。恐怖的能量从四面八方袭来，犹如泰山压顶，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某一刻，他差点被掀飞出去，双手扣住魔龙身上的鳞片才勉强稳住身体。
好在前方终有尽头。
魔龙冲出通道，幽暗被光明取代，环境陡然发生转化。
寒风凛冽，刮在身上冰寒彻骨。
冰川在脚下延伸，雪山连绵起伏。冰簇成片绽放，覆盖整条河道。
云婓定睛望去，入目皆是银装素裹，天地间没有二色，俨然是一座冰雪世界。
“这是哪里？”
“莫非通道出了问题？”

第165章
灰雾沼泽中,使魔正忙着重建家园。
砍伐声在林中回荡，烧焦的枯木接连倾倒，砸在雾气弥漫的林地中,溅起大片湿泥和草屑。
每有枯木倒地，守在附近的使魔立即各就各位，相隔一段距离站好位置,抡起斧头用力劈砍，快速修剪树枝,削平树干,将树干斩成统一的长度，再运上大车,拖运到沼泽中心。
使魔力气有限,很难拖动堆起来的木材。
他们集思广益，找来一群长角鹿,承诺同魔树协商,允许鹿群在森林觅食，作为交换，鹿群帮忙拖拽大车,将一批又一批木材运往工地。
沼泽中，大量建筑毁于魔火。
炎魔肆虐之后,聚落中超过三分之二的房屋无法居住。屋顶坍塌，院墙断裂，轻轻一碰就飞出碎末。
横跨沼泽的长桥大多损毁,桥身断裂塌陷,桥墩沉入泥水中,顶端犹带焦黑。
为能重建聚落,使魔竭尽全力,从族长到族人，每个成员都倾尽所有。最抠门的族群成员也不再吝啬，拿出压箱底的金币和宝石，供应族群换取更多物资和工具，共同熬过最艰难的时期。
又一批木材送到，长角鹿发出呦鸣。
沼泽边的使魔陆续迎上去，熟练地解开绳索，两人一组搬运木材，利用矮人的索道运送到工地。
一名年长的使魔站在一旁，手中捧着羊皮卷装订的册子，不时抬头看一眼，清点数量如实记录。
“同样的木材至少还需要十批。造桥要用石头，森林中没有，需要到别族交换。”
使魔族长走过来，听到长者的话，马上着手进行安排。
“陛下击退了袭击者，能用的召唤魔纹只剩下两枚。不确定交易者的立场，一定要注意安全，有危险立刻返回。”
皮洛和亚努肩负使命，各自走进魔纹之中。
魔纹开始发光，法阵的能量聚涌上升，两名使魔锁定目的地，身影消失在光中。和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两箱金币，全是由族人东拼西凑，看上去略显窘迫，但更方便讲价。为能换群更多物资，他们必须精打细算。
“幸亏有契约。”使魔族长抬起右臂，看清手腕内侧的印记，不禁发出感叹。
相同的图案烙印在每个族群成员的胳膊上，昭示他们有强硬的靠山，绝非随意可欺。如果没有这枚印记，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未必敢走出沼泽，做生意总会战战兢兢。
正思量时，契约印记突然变色，灼热感侵袭，代表契约的主导者正发出召唤。
“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使魔们皆被契约束缚，察觉到异样，同时停下动作。
“别慌！”使魔族长扬声告诫族人，“是主人在召唤我们！”
众人的契约印记开始发光，光聚成球脱离手腕，陆续飞向天空。光球飘浮在沼泽上方，互相碰撞融合，边缘持续拉长，扭曲成不同形状。
使魔们伫立在地面，仰头望向天空，目光紧随光球变化。
一枚枚魔族文字在光中成形，彼此串联，结成熟悉的文字链。继而首尾相接，组成一枚召唤魔纹。
魔纹能量闭合，光影投向地面。
使魔沐浴在光中，耳畔响起云婓的声音：“我需要一名向导。”
声音持续回响，使魔短暂静默，彼此交换目光，旋即抛掉手中的工具，争先恐后冲向光芒中心。
“主人需要向导，我体力最强，我去！”
“你缺少经验，让开！”
“老帕朵，你路都走不稳……”
“主人要的是引路人，我富有经验！”
使魔们情绪亢奋，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连族长都忘却职责，按住几个同族的脑袋，纵身一跃而起，飞身扑向光中。
“我是族长，我将代表族群。主人首次召唤，理当我出面。帕朵老人，重建工程交给你负责，我走了！”
话音落地，庞古丁精准冲入光圈，跳进魔纹开辟的隧道，消失在众人眼前。
“庞古丁，你这个狡猾的家伙！”老帕朵愤怒咆哮，为对方抢先一步感到愤愤不平。
使魔们集体傻眼。尤其是曾被按住脑袋的几人，各自摸着头顶，彼此面面相觑，都觉得异常不真实。
这还是那个稳重的族长？
果然兢兢业业尽忠职守都是伪装，究其本质，仍是阴险狡诈的恶魔，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坑！
灰雾沼泽旁，长角鹿免费看到一场好戏。
不着急运送木材，鹿群索性就地分散，啃食新冒出的青草和蘑菇，偶尔在树干上擦几下鹿角，样子格外悠闲。
寒风凌冽的雪域中，一枚魔纹在天空转动，投下斑斓光影。
光芒达到极盛，能量攀至巅峰，光影向内收缩，汇聚成一道光束，笔直射向地面。
光中飞出使魔族长的身影。大概是心怀迫切，导致动作太急，他直接从半空坠落，没有平稳落到地面，而是背朝下摔得四脚朝天。
所幸落下的地点堆起厚雪，能承载他的重量。换成坚硬的冰簇，势必会摔伤，甚至有可能血溅当场。
使魔族长利落爬起身，望见云婓双眼发亮，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碎雪，抓起木杖跑过去，速度快得惊人。中途遭遇亡灵骑士的长矛，惊险急刹车，才没有被刺个对穿。
“主人。”使魔族长惊魂未定，收敛兴奋的表情，毕恭毕敬向云婓弯腰行礼，“庞古丁奉您召唤而来，听从您的命令。”
“你叫庞古丁？”云婓从魔龙背上跃下，站定在使魔面前。动作行云流水敏捷轻盈，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瞬间，使魔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精灵。
庞古丁连忙摇头。
真有精灵出现在魔界，哪还会风平浪静，早就引来各方大领主警惕。
“是的，主人，我是使魔族长。”庞古丁愈发恭敬，腰弯得更深。
“我需要一个向导，带我走出这里。”云婓没有赘言，开门见山提出要求，“你熟悉这里吗？”
庞古丁抬起头，四下里张望，很有底气地对云婓颔首，给出肯定回答。
他当然熟悉。
雪原一望无际，冰川无尽延伸，崇山峻岭尽披银白，天地间不见杂色。在魔界中，这样的环境独一无二。
“这里是雪域，冰魔的领地。他们一年到头都在睡觉，很少会醒来。”
使魔简单说明情况，木杖指向起伏的高山。
“那里是边界，有冰魔构筑的幻像，还有雪巨人把守。想出去必须穿过冰雪峡谷，峡谷内遍布迷宫，经过时一定要小心。”
使魔说话时，小心打量云婓的队伍。
亡灵骑士，三头魔龙，巫灵，死灵，还有一个黑暗巨人。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对视任何目光，谨慎低下头，继续向云婓介绍雪域的情况。
“冰魔沉睡在冰山下，他们习惯独来独往，和炎魔截然不同。唯独一点，他们极其注重领地权利，发现闯入者，势必会引发争斗。”
“冰魔之外，是否有别的威胁？”云婓看向使魔。
“冰川下有巨兽，它们一样危险。”说话间，使魔察觉到异样，突然趴到地上，细听冰川下的声音，神情越来越越不妙，“主人，您必须马上动身，不能继续久留。”
使魔刚刚发出警报，冰下陡然传出怪声。
冰层剧烈震动，冰壳挤压出现裂痕。裂痕由窄变宽，碎裂声不绝于耳，同怪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胆寒。
“玛斯！”
脚下的冰面开始位移，云婓立即召唤魔龙。
三头魔龙抓起黑暗巨人和使魔，振翅离开冰面，乘风飞高数百米。
巫灵和死灵紧跟在云婓身边，化成两股黑风，在半空竖起屏障，隔绝呼啸的冷风和裹挟在风中的碎冰。
亡灵骑士策马奔腾，战马聚集到一起，马蹄腾空，速度越来越快，身后留下残影。
冰面碎裂加剧，裂缝蛛网状铺开，追逐在骑士身后，距离马蹄仅一步之遥。
轰！
冰下浮起暗影，浪高数丈。
云婓从高空俯瞰，正遇到暗影拱起冰层。
厚达五米的冰壳从下方被顶起，沿着裂缝倾斜竖立在水中，缓慢向两侧分开，现出一只三角形的背鳍。
背鳍划开水面，表面覆盖的鳞片闪烁暗光。
“那是什么？”
云婓确信这不是冰魔，从外形判断更类似鲨鱼。只是这条鱼体型庞大，堪比一头成年蓝鲸。身上覆盖鳄鱼般的鳞片，尚未现出全貌，已经足够骇人。
“巨鲨，是雪域巨鲨！”使魔惊呼道。
“巨鲨？”
“在雪域中，它们是仅次于冰魔的存在，喜欢成群结队出现，甚至能捕猎冰魔！”
使魔话音未落，巨鲨猛然仰起头，现出锤形头颅。嘴巴张开，三层利齿凸出，呈倒钩状，浮现阴森寒光。
“闯入者。”
巨鲨发现空中的魔龙，看到飞驰的亡灵骑士，当即摆动身躯，掀起滔天水浪。无数冰棱从水中飞出，化为漫天飞矢，袭向陌生的外来者。
“它们可以沟通？”云婓询问使魔。
“不行！”使魔高声道，“驱逐外来者是鲨鱼群的本能，没有任何道理能讲。最糟糕的是，动静太大会吵醒冰魔！”
使魔的话马上得到证实。
继第一头巨鲨之后，很快有更多鲨鱼出现，接二连三浮出水面，占据广阔的冰河。
它们顶开碎裂的冰层，掀起滔天巨浪，锋利的冰矢铺天盖地，甚至掀起飓风，一心一意要将闯入者碾碎。
震动持续扩大，几座冰山忽然雪崩，不规则的雪块滑向冰川，恍如一艘艘雪船，互相撞击碎裂。
冰山下传出巨响，这是冰魔即将苏醒的讯号。
亡灵骑士在冰面集结，纷纷投掷出长矛，却无法给巨鲨留下致命伤。
死灵和巫灵先后扑向水面，巨鲨寻机沉入水下，掀起更高的水浪，给前者造成不小的麻烦。
黑暗巨人……
看到抱紧魔龙脚趾的大块头，云婓感到辣眼睛，没有任何指望。
巨鲨越来越多，雪崩加剧，形势愈发危急。
云婓直觉将有危险，不愿继续同鲨鱼群缠斗，当即唤醒契约，召唤出上百名怨灵。
蓝色的怨灵出现在半空，尖牙利爪全副武装。
怨灵生前皆是鲛人，最擅长捕鱼。杀鱼成百上千年，血脉压制非同小可。巨鲨再是威风八面，本质依旧是鱼。怨灵扑来一瞬间，久违的恐惧涌上心头，威胁笼罩全身。
退！
跑！
快逃！
怨灵接连入水，以力量化出鱼叉，围捕冰川下的巨鲨。
鲨鱼群不敢恋战，拥挤在河道中拼命逃窜。庞大的身躯沦为劣势，在逃跑过程中接二连三被鱼叉刺中，伤口流出蓝色的血。
鲨鱼群愤怒调转方向，面对凶狠的怨灵，鼓起的勇气如皮球一戳就破。畏惧占据上风，没有一条巨鲨敢正面迎战，全部转身飞逃。
它们被追到冰川边缘，勉强摆脱怨灵追杀。惊魂未定，实在想不明白，鲛人的怨灵为何会出现在魔界，完全不符合常理！
怨灵完成任务，陆续调头返回。
雪崩仍在继续，沉睡的冰魔终于苏醒。
一头、两头、三头，云婓在心中默数，一直数到十，出现的速度仍未减慢。
“罢了。”
他初来乍到，本不想惊动任何一方势力，奈何形势不由人。
既然做不到悄无声息，索性大干一场，让觊觎他灵魂的人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能攻打雪松领，自己一样能闯入魔界，有实力掀了他们的老巢！
下定决心，云婓再无迟疑。
他召回怨灵、巫灵和死灵，令亡灵骑士退出战场中心，越远越好。
魔龙感到不安，它们对云婓的力量产生畏惧。大概是环境改变，在魔界中，它们对力量的感知更加敏锐。
“不用害怕。”
云婓声音很轻，魔龙愈发害怕，抓不稳使魔和黑暗巨人，爪子松开，两者垂直落地。幸亏有亡灵骑士在下方，才没有当场摔成肉饼。
亡灵骑士预感到危险，策马奔出更远，带走个别冰魔的注意，迈开四爪追在他们身后。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单手举起权杖。
魔力汹涌似惊涛骇浪，化成光带缠绕他全身，如在半空中升起一轮血红的太阳。
权杖顶端绽放烈光，一道道文字链螺旋上升，交织缠绕，咬合转动，组成一枚血色魔纹。
魔纹悬浮在云婓头顶，边缘持续扩张，光芒覆盖雪原，为冰川染上一抹赤色。
冰魔停止追逐，仰头望向天空，一起发出怒吼，集体掀起龙卷和飓风，意图击溃魔纹的力量。
云婓勾起嘴角，双眼浸染猩红。
黑发在风中撕扯，长袖鼓起，斗篷翻飞，猎猎作响。
轰！
雷声轰鸣，紫红色的电光从天而降。
电幕瀑布般流淌，电流密集穿梭，碎裂冰川，坍塌冰山，雪雾漫天，光爆笼罩整片雪原。

第166章
深渊城,顾名思义，是最靠近黑暗深渊的领主城池。
上古时期各族混战，魔界烽火连天，深渊城曾是抵抗入侵的要塞。战争结束后,魔王陷入永眠,黑暗深渊封闭,泰伦家族作为魔王的守护者继续坚守要塞，年复一年,将要塞打造成一座雄城，易守难攻，固若金汤。
遵循祖先的指引，家族领主极少参与魔界争端，一心一意守护黑暗深渊。
万年前，黑暗深渊发生异变，魔界一度陷入动荡。
野心和贪婪交织，滋生出最蛊惑人心的野望。
上百位魔界领主卷入其中，兴兵大半个魔界。奈何野心终未能实现，奢求的王位如镜花水月,仿佛近在咫尺,却似泡沫一戳就破,始终不得触碰。
那场战乱波及到深渊城，泰伦领主记忆犹新。
他在战火中接过权杖，代替父亲守卫城池。战争结束后，他仍旧尽忠职守,肩负起家族血脉必须承担的责任。
最近一段时间,泰伦总会追忆当年。
他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站在窗口眺望黑暗深渊的方向。
磅礴的力量在深渊中涌动,想到被关在火焰城的奥菲斯，他顿觉一阵可笑。
“魔王的力量。”
窥伺黑暗深渊秘密的魔族，无不渴求强大的力量。然而无法解开封印，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奥菲斯曾有过机会，可惜他挑错了献祭对象。
艾希莉亚的怒火焚尽一切，奥菲斯能够活到今日，属实是一种奇迹。
“艾希莉亚，你在想些什么，又会怎么做？”
泰伦猜不透艾希莉亚的想法。这位红海岛女大公的行事总是出人预料，一如她拒绝所有求婚者，嫁给了一个有精灵血脉的西部王国领主。
现如今，黑暗深渊再度传出讯号，不出意外地话，各方势力必将闻风而动。
战争？
转机？
亦或是其他？
泰伦无法确定。
血脉的力量没有给他任何指引，前方的道路雾气弥漫，疑云重重，他站在岔路口，始终难以抉择。
一阵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不多时，敲门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
“进来。”泰伦转过身，站在长桌后。
桌上堆叠大量羊皮卷，记载领地内的税收。
几只木盒摞在羊皮卷旁，里面装有多位大公的书信。信中询问黑暗深渊近期变化，字里行间打探泰伦的态度，希望他能看在彼此的交情份上透出一些口风。
泰伦已经写好回信，内容如出一辙，全部是社交辞令，没有给出任何有用的线索，真正做到一视同仁。
收到回信后，领主们的心情可想而知。然而他们无计可施。
明知泰伦在敷衍搪塞，也没人会强硬质问。非到万不得已，和守护黑暗深渊的家族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得罪他更是彻头彻尾的不智之举。
得到泰伦允许，房门从外打开。
泰伦的长子巴琴斯走入室内，神情凝重，声音带着焦急：“父亲，有很不好的消息。”
泰伦正翻开羊皮卷，听到巴琴斯的话，动作为之一顿。
“发生了什么事？”
“前往黑暗巨人领地的魔骑士失去踪影，没有在预定时间返回。我派人去查探，据悉他们进入魔界通道，同行有十多名黑暗巨人。这条通道十分不稳定，在他们离开后消失，不知会在何处开启。”
“为什么才来告诉我？”泰伦问道。
巴琴斯顿时一凛，对上父亲的眼神，到底不敢隐瞒，将自己的疏忽和盘托出：“我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糟糕，他们只是路上耽搁了，没想到……”
“没想到？！”泰伦勃然大怒，打断他的话，“黑暗深渊发生异变，魔骑士是唯一能走入深渊的力量。整支队伍失踪，你竟然隐瞒消息？！”
巴琴斯不敢争辩，愧疚地低下头。
泰伦握拳砸在桌上，强压下怒火，沉声道：“继续派人去查，一旦有魔界通道出现的迹象，立即报知我。”
“是，父亲。”
“记住，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要自作主张。”
“是。”巴琴斯头垂得更低，不敢有丝毫异议。
两人说话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魔骑士来报，黑暗深渊异变增强，需要泰伦亲自前去查看。
“深渊中的魔力在聚集，达到临界点，随时将如岩浆爆发。”
魔骑士生于黑暗深渊，对深渊的变化最为熟悉，感知极其敏锐。
泰伦从不轻视他们的意见。哪怕极微小的力量涌动，或是不起眼的细微变化，他都不会忽略，何况是这种警讯。
相比之下，巴琴斯太过粗心大意。
在魔骑士失去踪影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告知泰伦，反而不以为意。直至用魔纹联络失效，他才变得紧张。
他的疏忽大意极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泰伦的怒火让他清醒，无奈错已铸成，只能想方设法挽救。更要时刻警醒自己，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巴琴斯，和我一起来。”
听完魔骑士的分析，泰伦抓起靠在桌旁的权杖，大步走出书房，来到领主府前的广场。
深渊城建在群峰之上。领主府地势最高，三面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路通行。一旦道路关闭，地面无法通行，唯有魔龙和巨鹰能够出入。
广场上飞落两只巨鹰，泰伦和巴琴斯前后攀上鹰背，魔骑士跃上魔马。
巨鹰振翅起飞，在空中发出唳鸣。
魔马人立而起，踏过巨石雕凿的街道，穿过洞开的城门，顺着驰道一路向下，风驰电掣，紧追在巨鹰身后。
距离黑暗深渊渐近，气温变化加剧。上一刻烈日炎炎，流金铄石；下一刻风刀霜剑，折胶堕指。
狂风肆虐，滴水成冰。
大地陡然开裂，锯齿状的裂痕迅速扩大，滚烫的蒸汽从地底涌出，吞噬冷风，对峙霜雪。
雪子化为水滴，雨水撞上白汽。
一道透明的屏障横亘在深渊四周，横向分割空间，上方雨雪交加，夹杂着冰雹坠落，下方热气蒸腾，地裂蛛网状延伸，热气汹涌，几能融化山石。
怪异的声响从地底传出，促使断裂的地面加剧抬升。
陡峭的山峰拔地而起，吱嘎声刺痛耳鼓。升起到一定高度，峰顶被未知的力量削平，碎石滚入涌动热浪的裂缝，顷刻消失无踪。
巨鹰飞近地面，立即有风刃从地底飙出。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困住两只巨鹰，构筑起可怕的死亡陷阱。
泰伦高举起权杖，杖首宝石绽放红光。
光带疾射而出，互相交织融合，边缘迅速扩张，自头顶落下屏障，抵挡袭来的烈风。
魔骑士慢一步抵达，正面遭遇恐怖的热浪，他们没有退缩，反而挥动缰绳促使魔马加速。
魔马发出嘶鸣，先后跨过地裂，冲入翻滚的蒸汽之中。
惊人的一幕在此时发生。
魔马奔驰而过，地裂向内弥合，喷涌的蒸汽缩回地底，雨雪逐渐减小，一条坦途铺在脚下。
“下去。”泰伦下达命令。
魔骑士在前方开路，巨鹰降低高度，紧随着队伍穿过屏障，进一步靠近黑暗深渊。
巴琴斯并非首次到来，却是第一次如此接近。他心生不安，暴躁的情绪无法控制，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不用担心，这是正常反应。”将巴琴斯的变化尽收眼底，泰伦说道，“没有魔骑士带路，任何人靠近这里都将受困。你只是不熟悉黑暗深渊，短暂受到影响，换成其他闯入者，甚至有可能发疯。”
“没有例外？”巴琴斯问道。
“没有。不，有一种。”泰伦目光深远，道出唯一的可能，“魔王权杖的继承人，魔界真正的主人。”
不等巴琴斯继续询问，魔骑士忽然停下脚步。
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弥漫的蒸汽开始变薄，现出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深渊中腾起一道光柱，恐怖的能量缠绕在光柱外围。
大团黑雾聚集成云，飘浮在深渊四周。
黑云越积越厚，接连又有光柱腾起，巴琴斯在心中默数，直至十三，变化才告一段落。
最中心的光柱持续膨胀，达到极限猛然炸裂。
一瞬间强光刺眼，冲击波震荡开来。
巨鹰被掀飞，险些落入地裂。泰伦一把抓住巴琴斯，权杖深扎入地下，才没有被爆炸的能量吹走。
唯独魔骑士不受影响。
他们生于黑暗深渊，本就和深渊是一体。魔族畏惧的能量反而令他们感到舒适。
光爆达到极致，强光开始减弱，一支黑色的权杖浮现在光中。哪怕仅是幻影，涌动的力量仍使人心惊，下意识想要臣服，为之顶礼膜拜。
“魔王权杖。”泰伦双目失神，喃喃念道。
万年前，奥菲斯不惜代价，试图以光明的灵魂献祭，仍是功亏一篑。自己受到艾希莉亚诅咒，连魔王权杖的影子都未能见到。
今日这场变化委实出人预料。
泰伦只想到一种可能，前所未见的力量出现在魔界，强大到足以吸引魔王权杖。
雪域中，巨大的魔纹悬浮在空中，持续转动，遮天蔽日。
电瀑垂落，电蛇狂舞。
冰川炸裂，掀起丈高的水浪。
雪崩持续不断，更多冰魔从沉睡中苏醒。短暂迷茫之后，目睹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集体受到惊吓，来不及思考变化来源，一起拔足狂奔。
电光攒动，雪块碎冰堆积成山，顺着河道移动，碰撞水中的冰山。冰山没有破碎，反而被推动前行，追随着奔腾的河水压向雪域边界。
雪巨人被吵醒，看到亡命狂奔的冰魔，登时满脸惊愕。
他们直立起庞大的身躯，身上的雪块簌簌掉落，接连翻滚向前，迫近追来的冰山，对冰魔前后夹击。
雪巨人绝非故意，仅是抖掉覆盖在体表的积雪，却对冰魔造成灭顶之灾。
为了保住性命不被压扁，冰魔不得不通力合作，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一起，共同抵抗袭来的压力，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
雪巨人向前迈步，每一步都震动大地，近乎引发地震。
他们比石巨人更加庞大，俯卧即为雪山，能够沉睡上万年。意外被吵醒则会陷入狂暴，一个个力大无穷，足能移山拔海，将视野中的一切碾成齑粉。
冰魔被压在雪下，暂时无法移动。
雪巨人越过他们，向雪域中心移动。
沉重的脚步声传遍雪域，压过雪崩之声。
魔纹下，云婓移动目光，手中权杖前指，紫红色的电光奔涌而出，一击洞穿雪巨人的胸口。
受创的雪巨人低下头，看到胸口的贯穿伤，发出愤怒的咆哮。
吼声引发同伴的回应，如飓风席卷，刹那间地动山摇。
亡灵骑士无法靠近，更要小心闪避雪巨人的大脚，以免被踩入冰川。
魔龙在天空发抖，情绪几经沸腾，兴奋中掺杂恐惧，最后全部化为对契约者的臣服。
黑暗巨人惊恐万状，抱着脑袋四处逃窜，一口气穿过雪巨人胯下。发现使魔藏进雪洞，当即有样学样钻了进去，还抓起冰块堵在洞口，希望能藏得更深一些。
“侵入者。”雪巨人开口，声音如冰川碰撞挤压，异常刺耳。
云婓没有回应。从刚刚开始，他的魔力陡然增强，血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渐渐不受控制。
他并未惊慌失措，类似的情形不算陌生，他一度经历过。
一种古老的力量萦绕着他，牵引他的魔力成倍暴涨，身体近乎难以容纳。
他需要释放这股力量。
云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暗红。
黑色的图腾沿着他的指尖攀爬，缠绕他的手腕，触碰到绿色的精灵图腾。
绿光乍现，光精灵的力量在魔界苏醒。
血脉力量交汇，彼此缠绕，一同籍由权杖涌出。万千条光束漫射，同魔纹交相辉映，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光束投向地面，倒扣彩色光幕。
雪巨人呆滞两秒，接连发出惨叫。庞大的身躯变得不稳，竟在光中开始融化。
与此同时，精灵谷内，冰霜巨龙落地，精灵王立刻察觉到异样。
“陛下！”
几名精灵迎面走来，来不及多言，精灵王已擦身而过。
修长的身影融入光中，眨眼来到生命树下。
彼时，树下聚集大量精灵，正面带惊讶议论纷纷。看到精灵王，不约而同让开道路，主动向两侧分开。
“陛下，生命树开花了。”一名木精灵开口道。
蓬勃的生机萦绕在四周，绿色树冠伞状伸展，枝繁叶茂。
树枝掩映间，翠玉般的花朵竞相绽放，花瓣浮动莹光，边缘勾勒金纹。
风过枝头，摇曳着花蕊。
清爽中透出微甜，整座精灵谷花香弥漫。

第167章
没有任何预兆,生命树忽然开花，事情非同小可。
精灵王站在树下，掌心覆上树干,静静聆听风的声音,希望能得到答案。
花瓣浮现绿光，光芒聚集成团,陆续脱离枝头飘浮在树冠上方。光团边缘融合,串成一条长链，继而飞散在谷内，播撒点点光斑。
绿地之上百花齐放，满坑满谷姹紫嫣红,一派鸟语花香。
独角兽成群出现,尖角点缀白光,四蹄踏过开满花的谷底，浸染沁鼻的花香。
穿过开满鲜花的山谷,独角兽向生命树聚集，驻足在精灵身旁,不发出一点声响，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温驯。
精灵们仰望生命树,感受蓬勃的生命气息,目及枝头花团锦簇,视线又落到精灵王身上。
后者周身浮动白光,沉浸在风的私语声中,意图捕捉到真相。突然间，牵引的绳索四分五裂,近在咫尺的答案骤然消散。
精灵王睁开双眼,满心不可思议。
“为什么？”
生命树竟然拒绝沟通。
这种现象前所未有,所有精灵为之哗然。
“陛下，该怎么办？”法洛尔和梵依对视一眼，破天荒感到担忧。
众多精灵陷入讨论，莫衷一是，皆不知该如何破局。
距离上一次生命树开花，时间太过久远，早在许多精灵出生之前。精灵王有心追溯源头，奈何生命树拒绝回答，根本不打算交流。
面对众多疑问和担忧，精灵王摇了摇头。
实事求是地讲，首次面对这种情况，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安排精灵守在树下，尽速返回宫殿查找相关文献，希望能得到只言片语。
“法洛尔，这件事交给你。”
“遵命，陛下。”
法洛尔接受临时任命，抽调部分精灵守护生命树，早晚进行轮换，发现变化立即禀报精灵王。其余人返回住处，翻阅祖先留下的手札，尽可能搜集线索。
“相关记载数量不多，可以抓紧时间查阅。”
精灵生命漫长，他们认知中的“不多”和寻常意义上是两个概念。
依靠精灵王自己，翻阅书籍查找线索需要数日。精灵们主动帮忙，能最大程度提高效率。集思广益，或许会有额外收获。
独角兽没有离开，趴伏在生命树四周，坚持守护生命树。
知晓它们的习性，法洛尔没有强行驱赶，和梵依一同来到树下，不约而同叹息一声。
“伟大的生命树，您给所有人出了一个难题。”
两名精灵席地而坐，梵依一言不发，背靠树干，支起一条腿。法洛尔捻起一片飘落的花瓣，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心潮起伏，始终难以平静。
泽瑞抱着一把竖琴走过来，靠着一头独角兽坐下，在暖风中拨动琴弦。
琴音似泉水叮咚，中途引来笛声应和，悠扬婉转，扣人心弦。优美的乐声流淌在精灵谷内，精灵们陆续变得沉静，浮躁的情绪一扫而空。
乐声飘入宫殿，欢快的音符穿过走廊，流入精灵王的书房。
房间十分宽敞，面积不亚于宫殿大厅。
室内摆满银白色的书架，长宽别无二致，皆多达数十层，上端直抵穹顶。
书架以硬木制成，表面雕刻精美花纹，各色花朵拱卫上古精灵文，边缘缠绕细长的藤蔓。
地面铺有厚实的绒毯，踩上去异常柔软，不会听到任何脚步声。
架上书籍浩如烟海，材质多种多样，记载的内容包罗万象，囊括精灵全部历史，最早能追溯至上古时期。
最详细的记载永远是关于战争。
精灵的性情和外表是两个极端，名为光明生物，实则冷漠残酷，缺乏慈悲怜悯。在战场上遇到他们，黑暗魔族都会心生畏惧，面对如雨的箭矢畏缩不前。
精灵王走过一排排书架，心中默数到十，终于停下脚步。
从这排书架起，书籍文献的记载相对独特，全部同生命树息息相关。其中部分历史久远，源于初代精灵，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精灵王走近书架，查找刻在架上的目录，很快锁定范围。手指轻点，接连有书籍从架上飞出，整齐堆叠在他的身边。
飞落的书籍达到百册，精灵王暂时停手。
他从最上方拿起一本，翻开书页，一目十行快速浏览，未能找到相关线索，立刻放下取来第二本。
阳光透过天窗洒入室内，光影笼罩成排书架，拂过站在架前的精灵王。
铂金色长发垂落肩后，光晕自发尾层层渲染。衣领和袖口的花纹闪烁金光，益发耀眼夺目。
书页翻动声连续不断，袖摆擦过沙沙作响。
查阅过的文献不断增多，找到的线索却少之又少。
精灵王放下第三十本硬壳书，拿起一本装订的册子。这本书册材质特殊，存世许久，和海希的笔记颇为相似。
他翻开封页，一行行看过，心中并无更多期待。惊喜却不期而至，苦寻的答案闯入眼帘。
“精灵图腾复苏，生命之花绽放。”
“生命树的契约，光精灵的誓言，光明祝福下的庆典。”
寥寥几行字，其中含义耐人寻味。
精灵王翻过整本书册，回到最初一页，指尖描摹古老的文字，参照生命树的变化，一个答案跃然脑海。
“有些麻烦。”
他猜出变化源头，没有马上松口气，反而有些心烦意乱。
以云婓的态度，接纳婚姻契约并不容易，遑论是一场光明庆典。最可能的答案就是直言拒绝。
精灵王合拢书页，将书册放回到架上，动作间长袖滑落手腕，现出图腾一角。
图腾边缘绿光闪烁，隐隐又多出几片花瓣，形状和生命之花如出一辙。
凝视逐渐清晰的纹路，精灵王陷入良久沉思。
之前的方法难以奏效，他的容貌的确对云婓有所影响，但非决定性，不可能让对方放下心防。
伴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耐性逐渐减少，另一种冲动在不断攀升。
光精灵的天性倾向掠夺，达到临界点很容易失控。
情况相当不妙。
“或许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生命树的变化难以预料，云婓受到束缚，对精灵王的影响同样不小。失控是最糟糕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应该避免。
“真令人为难。”
精灵王抵近书架，发丝垂落额前，掩去一声低语。
精灵图腾浮现绿光，光芒越来越亮，灼热感悄然而至。契约在增强，引发精灵王体内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
精灵王心怀诧异，当即展开水镜联络云婓，意图搞清真相。
镜面徐徐展开，短暂的空茫之后，浮现出一片广阔的雪原。
魔纹高悬天际，闪电覆盖大地。魔龙昂首咆哮，龙息燃起黑火。
冰川融化，大量的冰块堆积在河道中。
冰魔瑟缩在雪下，透过堆叠的冰块仅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雪巨人发出嘶吼，庞大的身躯正在融化。
黑发青年高踞龙背，手中权杖缠绕电光。察觉到精灵的注视，四目相对，暗红色的双眸凝聚风暴，绝非敌意，却令人脊背生寒。
精灵王靠近水镜，认出云婓身处的环境，差异道：“冰魔的雪域，您在魔界？”
声音清亮悦耳，意外牵动云婓的情绪。
沸腾的热意逐渐降低，狂暴的力量转向温驯。攀爬至肩头的黑色图腾开始收拢，从顶端变得透明，一直缩回到手背，短暂停留之后消失在指尖。
闪电告一段落，融化雪巨人的光始终存在。
冰川断裂声愈发清晰，冰魔来不及探出头，用爪子刨开的通道又被堵住。倾斜的雪堆下压，彻底封住他们的逃脱之路。
云婓不再为狂暴驱使，他尝试调动力量，一枚光球浮出掌心，红绿双色缠绕，越升越高，悬浮停在两人之间。
“情况有些复杂，很难解释清楚。”
透过水镜，精灵王清晰看到流淌的绿光，这让他倍感惊讶。
此刻的云婓周身被光明力量笼罩，竟然没有受到雪域排斥，实在不符合常理，令人匪夷所思。
魔界天然排斥精灵。
源于上古时的契约，精灵很难进入魔界，除非发生战争。同样的，魔族也受到限制，强行开启魔界通道必然付出代价。
云婓的存在太过特殊，非是亲眼所见，完全无法置信。
“相信我，这件事同样出乎我的预料。”面对精灵王的疑惑和惊讶，云婓也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力量中途爆发，渐渐失去控制，只能以权杖释放。若非精灵王出现，难保事情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大概会摧毁雪域。
今日之前，任谁听来都是天方夜谭。今日之后，冰魔、雪巨人乃至巨鲨亲身经历，都可以现身说法。比起魔界领主，年轻的国王可怕千万倍。
“魔界通道在扎乞落荒漠开启，亡灵骑士、黑暗巨人和魔骑士先后出现。我本意是打探情报，不料中途出现变故，发展到如今局面。”
云婓三言两语说明经过，手腕上的精灵图腾闪烁绿光，一朵花苞出现在边缘，花瓣舒展，徐徐绽放，仿佛能嗅到花香。
发现图腾变化，云婓看向精灵王，问道：“您联络我是因为这个？”
“不完全是。”精灵王斟酌片刻，决定实话实话，“生命树开花了，变化来得十分突然。”
“所以？”提到生命树，云婓立刻产生不妙的预感。
“根据我查到的线索，上次生命之花绽放，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光明庆典。”
“光明庆典？”
“光精灵的庆典，正式缔结婚姻。”
“……”
云婓陷入沉默，目光移向腕上的精灵图腾。在精灵王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时，他给出出人预料的回答：“这件事不是仓促能够决定，我希望能和您当面详谈。”
“您何时返回雪松之城？”精灵王问道。
“不，这次我去东部王国，造访精灵谷。希望能亲眼看一看伟大的生命树。”云婓面带微笑，态度有礼，字里行间却透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精灵王没有错过云婓的变化。他考虑片刻，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期待您的到来。”
两人结束对话，宝石的力量即将告罄，镜面逐渐模糊，幻像变得透明。最后一缕波光消失，镜面彻底消散，再不见一丝痕迹。
云婓移动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战场上。
冰川大面积碎裂，雪崩仍在继续。
大量雪球向前滚动，断裂的冰山沿着河道移动，苏醒的冰魔全被困住，没有一个能逃出生天。
雪巨人身体表面融化，拖慢了他们的脚步，使他们很难移动。融化的雪水覆盖冰面，在寒风中冻结，将他们固定在冰上。
以雪巨人的力量，冻结的冰层不足为惧，轻易就能破碎。无奈受到光明力量侵袭，一道道光束穿透体内，别说是挣脱束缚，他们根本无法站直身体。
巨鲨群去而复返，从水下窥伺冰面，目睹雪巨人和冰魔的惨状，立即沉入水底，再不敢轻易冒头。
魔龙在此时飞落，降低高度，使云婓的目光平齐雪巨人。
权杖平举，电光抵近雪巨人的额心。
“臣服我，还是选择永眠？”
力量不再狂暴，云婓的心情依旧不好。他不打算和对方废话，要么低头要么灭亡，就这么简单。
怀柔？
讲道理？
在魔界完全行不通。
就他和黑暗生物打交道的经验，如果心平气和讲道理，对方八成会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在云婓给出选择后，雪巨人陷入挣扎。他们不想低头，奈何形势比人强，力量悬殊被吊打，没有别的路可走。
许久的沉默之后，雪巨人发出叹息，陆续单膝跪地，向云婓表示臣服。
冰魔终于挖开一条通道，艰难从通道口爬出，亲眼目睹云婓和雪巨人签订契约。雪域几万年的守护者摇身一变，成为了年轻国王的拥趸。
不等他们溜走，黑色龙息从天而降。
黑火覆盖冰川，瞬间蹿起数米高，拦截住他们的去路，将他们困在原地。
被暗红色的双眸锁定，眼看电光即将落下，冰魔们反应敏捷，全体四爪趴地，用最洪亮的声音吼道：“我臣服，发誓奉您为主！”
龙息惊险悬在头顶，电光近在咫尺，终究没有落下。
冰魔们小心翼翼转动眼球，确定不会被灭掉，暗暗松了口气。
雪巨人选择低头，他们也没底气强撑。识时务者为俊杰，臣服强者总好过丢掉性命。
最重要的是，恶魔也需要脸面。
身为雪域的主人，如果被冰山压扁，会沦为整个魔界的笑话，这绝对不行！

第168章
云婓锋芒毕露,力能回山转海。
在绝对力量面前，雪巨人卸下傲慢，低头臣服,冰魔也无力反抗,只能俯首帖耳。
鲜红的魔文钩织成契约，从云婓掌心飞出,分成数条发光的长链,分别投向雪巨人和冰魔。
文字链一圈圈缠绕，短暂爆出白光，契约的力量印入他们体内。
云婓收拢五指，雪巨人和冰魔受到束缚。清晰的牵引感令他们不适,但无法摆脱,只能选择隐忍,强迫自己习惯这种改变。
狂风呼啸，闪电击穿冰面,大量碎冰堆积在河道中，互相碰撞挤压,形成新的冰山。
三头魔龙盘旋在天空，云婓高举权杖,魔纹停止旋转。文字链悉数断裂,由边缘向内消融,至中心处化成一缕光,短暂闪烁,其后消失无踪。
光明的力量被抽走，一道道白光飞过半空,流入云婓体内。
雪巨人终于能够站起身,剥离融化的雪层,重塑坚固的体表。冷风席卷而过，破损的胸膛和四肢恢复如初，看不出半点受创的迹象。
吃一堑长一智。眼睁睁看着身体融化，濒死的绝境异常煎熬。雪巨人皆心有余悸，回首之前的遭遇，触碰缠绕在脖颈上的魔纹，再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趋利避害是一种本能。
亲历极端惨烈，相同的遭遇，他们绝不想体验第二次。
能够自由活动后，雪巨人纷纷站起身，等待云婓下一步命令。
“目前不需要你们做更多，和之前一样守护雪域，驱逐外来者，尤其是魔骑士。”云婓手指悬浮在半空的通道入口，继续道，“守住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遵命。”
雪巨人俯首领命，分出两人守在雪原中心，其余人返回边界。
脚步声渐渐远去，庞大的身影逆风而行。抵达目的地，或蹲或卧，在边境隆起一座座雪山，竖起牢固的屏障。
冰魔抓紧修复冰层，分散开在冰面奔跑。
冷气缠绕周身，每一步印下都会引出冰刺，钉子般楔入断裂的冰层，聚拢漂浮在水面的冰块。
“吼！”
一头冰魔发出吼声，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上百头冰魔群起相应，吼声惊天动地，直冲云霄。
狂风平地而起，碎冰大面积上升，缱绻在风中，倒悬在冰面上方。冰粒互相融合，体积增大成片下落，填补冰层上的空隙，促成冰柱隆起，形成新的冰山。
乌云聚在头顶，冷风肆虐，卷着雪花飘向大地。
雪幕连成一片，眨眼间白霜铺地，堆银砌玉。
风雪中，破碎的冰川恢复原貌，冰下鱼群游动，巨鲨缓慢上浮，不敢轻易突破冰面，显得异常警惕。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目睹这一幕场景，对冰魔的力量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自己占定先机，契约才会如此顺利。假若正面遭遇，以对方的数量，不费一番功夫未必能让他们低头。
为让冰川恢复原貌，冰魔们被迫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都很熟悉，关系却很微妙。
彼此实力相当，谁也不服谁，导致他们喜好独来独往，天长日久形成习惯。如今日这般同心戮力，上万年未曾发生过，难免感到别扭，又有几分新奇。
“上一次是火焰城领主入侵雪域。”一个冰魔追忆往昔，爪子抓过头顶。他的头顶曾被烧焦，缺少一块金币大的毛发，始终未能恢复。
斑秃是一种耻辱。
想到这块伤疤的由来，冰魔咬牙切齿，怒火再次狂燃，愤恨不曾减少半分。
“火焰城？”听到这个名字，云婓心头一动，示意魔龙降低高度。旋即纵身一跃，轻盈落上冰面，站定在冰魔面前。
云婓突然降临，冰魔猝不及防，下意识向后退。
群体效应产生，聚在一起的冰魔四散奔逃，多数退出百米，最远的奔出千米。
云婓面无表情，视线扫过逃走的家伙，朝他们勾了勾手指：“回来。”
冰魔不想从命，奈何受到契约束缚，只能转过身，满脸纠结地回到原位，蹲踞在云婓四周。
“放心，我不会随便动手。如果不听话，那就另当别论。”云婓说话时，权杖抵上冰面，咚地一声，声音不算大，却清晰传入所有冰魔耳中，如同敲在他们心上。
“是。”冰魔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接下来，我问你们答，不要试图隐瞒，明白吗？”云婓继续道。
“明白。”冰魔们忙不迭点头。
“很好。”云婓双手交叠，掌心覆在杖首，目光锁定方才发言的冰魔，询问道，“万年前的战争，你知道多少？”
“万年前，黑暗深渊发生异变，强大的力量在苏醒，领主们接连兴兵，为争夺至高无上的宝座展开厮杀。”冰魔陷入回忆，久远的画面浮现脑海。他以为时间过去万年，一切应该变得模糊，实则记忆从不曾褪色，仍旧清晰无比，“战火波及到整个魔界，雪域被迫卷入。在这场战争中，我有很多同族战死，雪巨人也遭遇重创。”
冰魔一语石破天惊。作为亲历战争的种族，他掌握的线索比云婓想象中更多。
“主人，这件事我也知道！”使魔族长爬出雪洞，扛着木杖一路小跑，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云婓面前，张口说道。
“你知道？”云婓低头看向使魔。
“是的！”使魔用力点头，加重语气，专为增强说服力，“我们擅长搜集情报，知道许多秘辛。当年的战争由火焰城挑起，上百位领主在荒原中厮杀，唯有深渊城置身事外。”
在那场战争中，使魔损失惨重。
他们不情愿参与战斗，却被迫卷入其中。族群四分五裂，服务于不同的魔界领主，缺乏自保的能力，随时随地将被丢弃，遭遇死亡命运。
“我们有独特的记载方法，详细记录当年发生的一切。文字雕刻在魔树上，只有同族才能辨认。”使魔竖起木杖，用尖锐的一端在冰面刻画，勾勒出一行古怪的文字。乍一看仿佛树纹，笔画仅存在细微区别，难怪只有创造者能够读懂。
“据传黑暗深渊藏有魔王权杖，获得这把权杖将有资格佩戴王冠，登上魔王宝座。”使魔正色道，“上古一场大战，最后一任魔王倒下，魔界始终群龙无首。大小领主割据一方，不同势力互相攻伐，仇杀是常态，灭族也不稀奇。”
使魔没有强悍的战斗力，唯有夹缝中求生，背负各种骂名，不讨喜的程度仅次于疫魔。
“靠近黑暗深渊极其危险，开启封印必须献祭。”说到这里，使魔顿了顿，道出同云婓相关的秘辛，“火焰城选定的祭祀对象很特殊，非是魔界种族，而是雪松领的初代领主。但我只是听说，没有切实证据。”
云婓垂下视线，手指敲击权杖上宝石，声音缓慢规律。
使魔的话成为引线，多条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眼前的迷雾开始退去，隐藏的秘密浮出水面，答案逐渐变得明朗。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冰魔突然发声，在一旁补充道，“当年进攻雪域的魔界领主不下十人，他们用魔力坍塌冰川，抓捕雪巨人献祭，强行打开一条通道，是我亲眼所见。”
奥菲斯联合多位魔界领主在雪域打开通道，短暂避开艾希莉亚的视线。大军出现在西部王国后，他在背地里许下重诺，诱惑王室和贵族背刺雪松领。
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实际上仍存在漏洞。仅有一个关节不到位，最终落得功亏一篑。
“起兵之初赫赫扬扬，火焰城的联军所向披靡。中途发生变故，联军内部出现分歧，又被魅魔屡次袭击，几位领主遭遇暗杀，再无法齐心合力，攻势变得虎头蛇尾。”
“联军无法维持，领主们相继退兵。”
“黑暗深渊重归寂静，战争意外结束。”
“火焰城领主再未露面，他的盟友非死即伤，仅有少部分人全身而退。”
“红海岛关闭，领主陷入沉睡。魅魔们张开迷雾，没有任何人能再泅渡红海。”
使魔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部分有真凭实据，部分仅是道听途说，中间加入他的猜测。
云婓凝神细听，分析他给出的线索，认为有必要前往红海岛，最好能尽快见女大公一面。
几人说话时，黑暗巨人艰难扒开雪洞，挂着一身碎冰回到地面。
他正想靠近云婓，身体表面突然冒出黑火，诡异的图腾爬满四肢，将他牢牢束缚在地面，眨眼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云婓未及做出反应，黑暗巨人就被烈焰包围。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却诡异地没有融化冰面，仿佛不存在任何热量。
“这是深渊领主的力量，他曾和深渊城签订契约！”亡灵骑士策马走近，绕过燃烧的黑暗巨人，声音传入云婓耳中。
伴随着浓烟升起，远处的雪山发生异变。
黑风席卷而来，马蹄声犹如奔雷。
雪巨人接连站起身，庞大的身躯矗立在风中，正面迎击袭来的队伍。强悍的力量互相碰撞，刹那间天摇地动。
“玛斯！”
云婓召唤魔龙，利落跃上龙背。
三头魔龙同时起飞，高踞天空，抬高云婓的视野。在龙背上远眺，雪域边境尽收眼底。
“魔骑士。”认出交锋的队伍，云婓当即释放魔纹。
红光沉向大地，压在魔骑士头顶。文字链交错穿梭，组成一枚转换魔纹。
魔纹逆时针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魔骑士被罩在光下，周身的黑气陡然上涌，尽数被魔纹吞噬。紧接着，体内的魔力也被吸走，力量丧失，几乎握不住长矛。
云婓有意速战速决，接连释放数枚魔纹，将魔骑士团团困住。
四面八方皆是红光，魔骑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个接一个掉落马背，瘫软在地，沦落为待宰的羔羊。
距离战场不远，几只魔雕藏在云后，巧妙地隐匿踪迹。它们的双眼隐藏魔纹，看到的一切都将形成幻像，呈现在西普勒大公眼前。
魔雕下方是另一队骑士，他们身着银甲，长矛闪烁寒光。战马额前佩戴宝石，深蓝的色泽，在魔界中独一无二。
这支队伍来自暴风城，是忠诚于查兰大公的银甲骑兵。
正逢黑暗深渊异变，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强大力量在雪原中爆发，自然逃不开领主们的眼睛。
“玛斯，离开这里。”
云婓当机立断，决定引开这些窥伺的眼睛。最好将他们带离雪域，远离藏在其中的魔界通道。
“主人，去哪里？”魔龙振动双翼，带起一阵狂风。庞大的身影掠过天空，当即引来魔雕的目光。
“火焰城。”云婓不假思索，直接道出目的地。
火焰城？
魔龙大吃一惊，差点凌空坠落。
“小心点。”云婓告诫魔龙，催动契约释放巫灵。
转换魔纹仍在运行，糖块堆积在雪山下，淹没雪巨人的脚踝。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一度令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巫灵出现后，不需要云婓吩咐，挥手掀起一阵龙卷风，将堆积如山的糖收拢起来，尽数送入雪原中心，堆积在魔界通道入口处。
被糖雨砸个正着，冰魔捂着脑袋张开嘴巴，几块糖落入嘴里，甜蜜的滋味使他们震惊。
“糖？！”
巫灵清空糖山后，云婓撒出一把种子。墨绿色的藤蔓瞬间生长，粗壮的蔓枝掀开甲胄，抓出藏在盔甲下的魔骑士，果冻一般串联在一起，分别抓在两头魔龙爪下。
“那是魔骑士？”暴风城骑士陷入震惊，忘记自己的任务，呆呆望着天空，集体张口结舌。
魔雕送回画面，西普勒一样呆滞当场。
魔骑士？
这就是诞生于黑暗深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骑士？
当真不是在开玩笑？！
无视刺探者的反应，云婓命雪巨人和冰魔封住边界，其后指挥魔龙飞离雪域，一路朝火焰城进发。
三头魔龙飞过天空，串在藤蔓上的魔骑士无比醒目。
云婓刻意释放魔力，魔雕最先受到吸引，暴风骑士紧随其后。再之后是迟来的探子，一路上追踪，数量越来越多。
等奥菲斯接到消息，魔龙已经出现在城外。
他急匆匆来到窗口，透过窗扇向外望，看到魔龙背上的青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表情瞬间阴沉。

第169章
红海难得风平浪静,没有海啸发生。
汹涌的洪水退去，炎魔短暂摆脱水患，马上又遇到新的危机。
三头魔龙出现在天空,黑色龙息焚烧云层。狂风席卷火山群，巫灵的身影穿梭而过,黑雾弥漫在山间,白昼沦为黑夜。
雾中传来奔雷声,上千名亡灵骑士跃马扬鞭，集体发起冲锋。
骑士们平举长矛,矛尖穿透炎魔的胸膛，贯通后背，在擦身而过时拽出，矛身覆满鲜红的血。
战马发出嘶鸣，人立而起，四蹄踏风。
亡灵骑士调转马头，手中长矛化为套索。
破风声中,黑色锁链套住炎魔的脖子,将他们拖倒在地。任凭他们用力挣扎,始终无法摆脱锁链。
黑色的链刺扎入皮肤,鲜血飞溅，炎魔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更多炎魔从火山中奔出，目睹同伴的惨状，怒吼着甩出火鞭。鞭影飞旋,魔火燎原。火线交错穿梭,碰撞时爆出巨响,热浪直袭冲锋中的骑士团。
亡灵骑士没有退却,反而持续加速,拖拽在马后的炎魔渐渐失声。
黑暗力量沿着绳索流入骑士体内，黑雾瞬间膨胀，雾中呈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全是被吸引来的亡灵。
大地发生震颤，地面开裂，黑气刀锋般蹿出，碎裂地表的岩石。
无数亡灵嚎叫着出现，他们聚集在骑士四周，声浪持续拔高，堪比死灵的尖啸，令炎魔痛苦不堪。
巫灵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幕。
枯瘦的手指探出衣袖，五指张开重又合拢。黑气溢出指缝，扭曲着升上头顶，交织盘绕，变换形态聚集成云。
狂风突然平息，呼啸声消失无踪。
乌云越聚越多，遮天蔽日，压向黑雾弥漫的火山群。
轰隆！
雷鸣声骤起，闪电爬过云层。刺目的电光从天而降，成排击向大地，当场贯穿数名炎魔。
电火花爆闪，电流穿梭，洞穿炎魔四肢。
火光逐渐减弱，力量随之湮灭。
火鞭脱手，炎魔仰面倒地，大睁着双眼断绝呼吸，就此失去性命。
电光持续增强，爆开大片白光。巫灵从云婓的魔纹获取灵感，联手释放电瀑，淹没连绵起伏的火山群。
电蛇狂舞，穿梭在火山群之间。
电光刺透火焰，能量碎裂岩石。电网沿着山体攀爬，交织成恐怖的死亡陷阱。
炎魔无法冲出电网，活动空间持续被压缩，不得不背靠背聚集在一起。
亡灵骑士融入黑雾，策马绕着炎魔奔驰。马头交错的刹那，锋利的矛尖斜刺，套索再次出现，将外层的炎魔拖拽在地，统统化为亡灵的养料。
炎魔不肯坐以待毙，力量瞬间爆发，魔火冲天而起。爆裂的能量导入大地，引出滚烫的岩浆，数百座火山同时爆发。
千百万焰星爆裂，飞溅出火山口，天女散花一般。
浓烟滚滚，刺鼻的硫磺味铺天盖地。
热浪汹涌，岩浆覆没山体，填充蜿蜒曲折的裂缝。中途不断汇集，推动融化的岩石，聚成一条条吞噬生命的红河。
炎魔无惧热浪，遇到熔岩涌过，飞身投入其中。
体表的魔火瞬间张开，棕红色的皮肤坚如磐石，仿佛浇筑上一层盔甲。眼耳口鼻同时喷出热气，眼球变成赤红，化为两颗燃烧的火球。
他们踏出岩浆，单手甩出火鞭。
火链飞旋，每一次都会发出爆裂声，牵引火光向前飞溅。
“杀了他们！”
炎魔发出低吼，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更多炎魔走出岩浆，浑身燃烧烈火，脚下涌动热浪，怒吼着冲向目标，和亡灵正面对撞。
黑雾火焰相遇，短暂无声，继而如山洪暴发，冲击波震荡开来，磅礴的能量撼天动地。
炎魔接连倒飞，亡灵骑士落马，冲散的亡灵发出尖啸，纠缠着火焰冲向天际，继而投向地面，砸进火山口，爆裂声接踵而至。
巫灵围成一圈，双臂展开，斗篷在风中翻飞，现出枯瘦的身躯。
“以我的力量，召唤暴风雪。”
电光戛然而止，云层并未消散，反而越积越厚。
数道龙卷风冲天而起，自火山群外围向内席卷，过处山崩地裂。
风刀削平火山口，带走破碎的岩石，嘶吼着砸向炎魔。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雪幕连成一片。
雪花覆盖火山，落入岩浆，激起无数道黑烟。
温度骤然降低，森冷取代炎热，岩浆流速减慢，炎魔身体被冻住，火鞭失去能量，烈焰大面积覆灭。
巫灵继续释放力量，口中念诵诅咒。
炎魔沦为困在网中的鱼，双腿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亡灵骑士迫近，锋利的矛尖划过脖颈，刺穿自己的胸膛。
炎魔受困雪幕，落入巫灵的陷阱，遭遇亡灵骑士袭击，一时之间无法脱身，自然不可能支援城内。
彼时，三头魔龙盘旋在天空，无视下方飞来的箭矢，先后越过城墙，交替飞过城内，降低高度喷出龙息。
龙息覆盖大街小巷，黑火点燃雄伟的城池，蒸干沟渠内的水流。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指挥魔龙飞向城内最高的建筑，属于奥菲斯的城堡。
相隔水晶窗，奥菲斯愤怒的面孔闯入眼帘。
“幸会，奥菲斯阁下。”云婓挑了下眉，表现得彬彬有礼。他甚至面带微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话音未落，魔龙转过头，双目猩红，表情狰狞。血盆大口张开，朝向城堡喷出龙息。
黑火扑面而来，隔着石砖仍能感受到热浪。
火光缠绕整栋建筑，火线沿着墙壁攀爬，突破窗口冲入室内，呼啸着穿过走廊，引发阵阵惨叫和惊呼。
奥菲斯双目充血。
他试图召唤炎魔，没得到任何回应。连续催动契约，维系彼此的绳索似被截断，对面仅有一片空茫。
三头魔龙肆虐城内，烟炎张天，建筑陆续被点燃，化为一颗颗燃烧的火球。
城民仓皇出逃，不顾一切冲向城门，甚至推倒阻拦的骑士，疯狂踩踏而过。
看到这一幕，云婓没有丝毫触动。
根据他掌握的线索，在侵袭雪松领的战斗中，奥菲斯的领民都是急先锋。
雪松领屡经磨难，炎魔十恶不赦，这些城民一样可恨。他们享受屠杀和掠夺，曾在雪松领手染鲜血，没有一个无辜。
哪怕过去百年、千年、万年，仇恨不会湮灭，该还的必须还，理当血债血偿！
“玛斯，飞过去。”云婓下达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魔龙发出咆哮，暂时飞离城堡，和另外两头魔龙一起冲向城门，轮番喷出龙息。
“不，住手！”
“我要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望见火焰升起，奥菲斯握拳猛击窗扇，奈何封印牢固，诅咒的文字浮现在室内，化为绳索缠绕在他身上，束缚他的身体，将他拖倒在地。
龙息扫过城头，黑火燃烧城墙，吞没城门洞。
惨叫声在火中消失，云婓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手中权杖突然颤动，战场的幻像浮现在眼前。
大兵压境，烈焰焚城。
绝望的领民，遍地流淌的鲜血，重伤的骑士。
巨龙飞在天空，领主浴血奋战，数次突破敌人的包围。
刀锋从身后袭来，震惊和不信凝固在脸上，一切被鲜血淹没，视野中一片猩红。
云婓深吸一口气，幻像同现实重叠，互相对照，只能称之为报应不爽。回想在卡布罗城立下的誓言，他握紧权杖，下达最冷酷的命令：“灭城。”
魔龙在黑暗中诞生，血与火锻造它们的身躯。杀戮一旦开启，不会存在丝毫怜悯。
奥菲斯翻滚到窗前，艰难爬起身，亲眼目睹城池陷落，眦目欲裂，眼角滑下血线。
他发出怒吼，魔力瞬间爆发，竟然挣脱诅咒的锁链。
火焰城下传出巨响，火焚的砖石悉数碎裂。破碎的建筑向上拱起，大地如潮水涌动。
奥菲斯扶着墙壁站起身，滴血的拳头用力挥出。
一声巨响，城堡震动。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续数次重击，数千年未破的诅咒出现裂痕。
“还不够。”奥菲斯声音粗噶，黑色图腾爬上脸颊，一直覆上眼角。图案纠结扭曲，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
伴随着他的低语，契约的力量自城堡扩张，半座城池陷落，地面成片塌陷。
部分城民侥幸逃过龙息，却未能避开陷坑，接连落入地底，来不及挣扎，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尽数被一张巨口吞噬。
鳞片摩擦声异常刺耳，黑暗中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竖瞳森冷骇人。
庞大的身躯爬出地底，黑红色的鳞片坚硬如钢，边缘十足锋利。巨口张开，现出闪烁寒光的獠牙。牙尖滴落毒液，粘稠透明，见血封喉。
魔蛇爬上地面，追逐惊慌的城民，一个接一个吞入腹中。腹鳞刮过破碎的建筑，背部展开一双骨翼，每次扇动都会掀起一阵腥风。
吞噬掉最后一名城民，魔蛇爬向困住奥菲斯的城堡，蛇身一圈圈盘绕，骨翼展开，边缘的骨刺尖锐如矛。
竖瞳锁定云婓，蛇信吐出，连续伸缩数下。继而张开巨口，发出骇人的嘶声。
它在辨认血脉的气息。
精灵，魔族，树人。
如此特殊，如此强大，如此令人厌恶，只想要毁灭。
“奥拉。”奥菲斯站在窗前，水晶窗爬满裂痕，然而依旧牢固。窗扇上浮现发光的文字，溪水般流淌，始终不曾碎裂。
“嘶！”魔蛇听到召唤，眼球转动，瞳孔膨胀又再次缩紧。
“杀死他，不惜一切代价。”奥菲斯下达命令，突然口喷鲜血，双腿无力跪倒在地。诅咒的图腾沿着手指攀爬，迅速覆盖半身，近乎要泯灭蛇纹图腾。
“艾希莉亚！”
他扣紧双拳，指甲在地面刮擦，吱嘎声中留下数道痕迹。木刺穿透指腹，他恍然未觉，仿佛感觉不到疼。
诅咒的光明灭数次，纠缠蛇纹图腾，猛兽般互相撕咬。
盘绕在城堡外的魔蛇受到影响，身躯不断收紧，鳞片互相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两股意志在争夺它的契约，一旦蛇纹图腾覆灭，它将反戈一击，吞噬曾经的主人。
魔龙盘旋在天空，察觉到狂暴的力量，不敢靠得更近。
云婓俯瞰城堡，视线扫过魔蛇，旋即落向窗口。
透过爬满裂纹的窗口，他能看到被痛苦折磨的奥菲斯，清晰捕捉到困住他的魔力。
红海岛上，艾希莉亚全身萦绕红光，光影如画轴展开。
燃烧的城池，盘绕的魔蛇，摇摇欲坠的城堡。
飞在天空的魔龙，龙背上的青年目光冰冷，同雅辛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红光映亮艾希莉亚的双眼，诅咒的力量沿着她的指尖流淌，化成带有尖刺的锁链，穿过空间，禁锢她的猎物。
“奥菲斯，这一天，我等了近万年！”

第170章
红海掀起巨浪,丈高的水墙层层推进。洪流席卷河岸，淹没火山群，咆哮着扑向火焰城。
炎魔受困暴风雪,遭遇亡灵围追堵截，本就左支右绌,生命危在旦夕。滔天洪水席卷而至，可谓是雪上加霜，进一步将他们推向绝望境地。
亡灵骑士调转马头，奔雷声驰向山外，意图避开奔腾的洪流。
巫灵对洪水的出现感到诧异，挥手暂停暴风雪,同时飞高十数米,任凭炎魔被水流卷走。
短短几分钟,山间出现数条河道。水位急剧抬升,水流冲刷过山体，即将覆过山顶。
炎魔在水中挣扎,奋力抓向横在水边的石棱,却发现是覆盖淤泥的冰块。水流冲掉泥沙,冰块内部爬满裂痕,危险的吱嘎声传来，救命稻草当场折断，在炎魔的注视下四分五裂。
怨憎和愤恨交替攀升，炎魔发出绝望的嘶吼。
强劲的漩涡出现在水下,陆续升上水面。边缘挤压碰撞，横过整条河道,吞噬顺水飘来的一切,包括碎石、冰块以及困在洪水中的炎魔。
巨浪滔天,洪水泛滥成灾。
湍急的水流冲出火山群，吞噬沿途所有，直袭被黑火笼罩的火焰城。
城内火势燎原，除了奥菲斯的城堡，一切都在燃烧。
城墙、房屋和街道全被龙息缠裹，黑火蹿起数米，浓烟滚滚，死在火中的城民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灰烬中传出尖锐的嚎叫，大批死灵出现。
亡于魔龙火焰，灵魂无法安息，死灵是他们的归途。
化为死灵的城民失去理智，漫无目的地在城内飘荡。部分飞上城头，发现在洪水中挣扎的炎魔，迫不及待冲了上去。
黑风袭来，炎魔发出惨叫，声音凄厉刺耳。
魔火飞蹿爆开，如同回光返照，火光短暂照亮水面，包裹炎魔的身躯，抵挡死灵的袭击。
死灵不死不灭，盘旋在猎物周围，数量越来越多。
炎魔被团团包围，遭遇轮番攻击，变得力有不支。火光撞上黑风，焰舌在风中熄灭，残存火星爆闪，昭示他们最后的抵抗。
今日之前，炎魔一直是暴虐嗜杀的代名词。
他们追随火焰城领主，数千年间所向披靡。魔火席卷大地，联合诸多恶魔，一度锋指精灵谷，迫使前代精灵王陷入永眠。
奥菲斯曾有机会问鼎魔王宝座，炎魔也随他水涨船高，居高临下俯瞰众人。即便是老对手冰魔，在某段时期也被他们踩在脚下。
雪域大门被迫敞开，炎魔来去自如，将冰魔的尊严踩在地上，肆意践踏。
变化发生在何时？
黑风充斥视野，森冷的气息冻僵四肢，炎魔全身坚硬，缓慢沉入水下。唯独大脑保持清醒，开始理智思考。
是了，在最接近王座的那一刻。
阴谋得逞，奥菲斯大公携胜利归来，火焰城向黑暗深渊献祭强大的灵魂。本以为魔王权杖将握于手中，不承想期待未能实现，死亡的阴影取而代之。
愿景化为泡影，一切奢望成空。
艾希莉亚的诅咒降临，困住奥菲斯，击碎了他的美梦。
那一日，红海掀起巨浪，洪水汹涌肆虐。
一身红裙的女大公爆发雷霆之怒，断绝了奥菲斯问鼎魔界至高权力之路。
轰鸣声持续不断，洪水吞噬所有，仿佛旧日重现。
炎魔继续下沉，冰冷的水流包裹全身。扭曲的面孔闯入眼帘，那是城民变化的死灵，嘶吼着、尖叫着，朝他伸出双手，指甲锋利犹如钢钩。
水面开始沸腾，一道道水柱腾起，颜色暗红，分明是浸染血色。
看到同伴惨死，炎魔惊骇欲绝。他们竭尽全力挣扎，终抵不过洪水的霸道，一个接一个落入漩涡，葬身河底。
惨叫声传入城内，盖过魔龙的咆哮，落入奥菲斯耳中。
他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狰狞，神情扭曲。锋利的獠牙冒出牙龈，黑色图腾爬满全身。
诅咒撕扯蛇纹，蛇纹反向吞噬诅咒。
两股力量针锋相对，势均力敌。
盘绕古堡的魔蛇张开大嘴，发出刺耳的嘶声。两道毒液激射而出，惊险擦过魔龙的鳞片，飞溅在地面。
毒液腐蚀性极强，哪怕仅有几滴，也会蹿起一股白烟，发出刺鼻的气味。
“嗬嗬——”
奥菲斯连续喘着粗气，眼角的血线融入蛇纹。图腾改变颜色，暗黑快速消退，猩红取而代之。
大地剧烈颤动，残存的建筑陆续倒塌，砸起大片尘土。
地面塔形拱起，瞬息炸开，带火的砖块和断木倒悬飞溅，接连滚落在地。
魔龙振翅攀升，避开袭来的碎石。
云婓探头向下望，只见烟尘四起，吞没燃烧的建筑。火焰城整体陷落，断裂的地块落入深坑，仅存城堡矗立在废墟中，恍如一座孤岛。
一双双血瞳在黑暗中睁开。
庞大的身躯扭曲上升，上百条魔蛇爬出废墟，竖瞳紧缩，盯着空中的魔龙，张口喷出腥臭的毒液。
“玛斯，飞远一些，不要靠近。”
云婓话音未落，魔龙早就升高数十米。
距离拉远，避开魔蛇的毒液，却未能彻底解除危机。
奥菲斯出现在窗后，外套破破烂烂，现出爬满图腾的胸膛。五个血口出现在心脏位置，恰好穿透诅咒，以血断裂魔文，强行挣脱束缚。
他面带狞笑，掌心覆上窗扇。
崩裂声接连不断，水晶窗裂纹增多，层层叠叠，碎末簌簌掉落。染血的手指向外推，碾碎崩裂的水晶，破灭困住他近万年的囚笼。
“艾希莉亚，你休想再困住我！”
奥菲斯发出咆哮，以献祭自身为代价，挣脱艾希莉亚的诅咒。
他踏上窗台，任凭烈风席卷。
长发凌乱撕扯，从发尾开始变色，染上毫无生机的灰白。
皱纹沿着他的脸颊攀爬，英俊的面容骤然苍老，岁月在瞬间流逝。眨眼时间，他从壮年走向暮年，从年富力强变得垂垂老矣。
“毁灭火焰城，必须付出代价！”
奥菲斯声音沙哑，不复往昔的低沉淳厚。
他抬起头，残佞的双眼锁定云婓，嘴角咧开，枯瘦的手指朝向他，向蛇群下达命令：“杀死他，吞噬他，嚼碎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灵魂！”
魔蛇全身浮现红光，诡异的纹路出现在头顶。
奥菲斯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驱使魔蛇陷入狂暴。上百条庞然大物扭缠拥挤，接连张开巨口，亮出锋利的獠牙。
“主人，小心！”
巫灵飞入城内，目睹魔蛇变化，迅速挡在云婓面前。枯瘦的手掀起斗篷，挡住喷溅的毒液。
“嘶！”
魔蛇发出嘶声，飞向城外的死灵集体折返，黑风化为龙卷，袭向三头魔龙。
“它们能控制死灵？”云婓惊讶出声。
他见过多种黑暗生物，也算是见多识广，却首次遇到这种特性。不及他细想，黑风袭至面前，死灵嚎叫着向他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崩裂声突然响起。
近乎被遗忘的魔骑士挣脱束缚，透明的身躯在天空膨胀，黑色铠甲覆上体表，长矛握在手中，虚幻的魔马人立而起，背负魔骑士踏空疾驰，冲碎死灵的黑风。
“怎么回事？”云婓大惑不解。
魔骑士竟然在帮他？
实在过于魔幻，完全不符合常理。
可惜没人为他解惑。
魔骑士连续发起冲锋，一次又一次击溃死灵。
碎裂黑风，破灭死灵的力量，他们攻势未减，悍然俯冲直下，长矛缠绕黑气，对准地面的蛇群。
感受到威胁，魔蛇昂起上半身，口中喷出毒液。
魔骑士毫无惧意，在冲锋中排成一线，强大的力量碎裂长空，冲击波震荡，堪比陨石撞向地面。
光爆瞬间发生，光球极速膨胀，包裹整座火焰城。
白光刺目，能量穿梭爆裂。
魔龙和巫灵被迫退后，不敢靠得太近。亡灵骑士躲避不及，遇光扫过，体表甚至冒出黑烟。
死灵在光中乱窜，因恐惧惊慌失措。他们不死不灭，但会失去力量。一旦身体变得透明，不再具有任何威胁，同漂浮在海中的水母没多少区别。
魔骑士的攻击粉碎城池，这一次，奥菲斯的城堡也无法幸免。
支撑城堡的岩柱断裂，沿着断面倾斜下滑。
建筑看似完好，实则表面爬上裂痕。碎砖大面积掉落，外墙的雕刻支离破碎，在光爆的余波中化为齑粉。
奥菲斯从高处坠落，被一条魔蛇接住，站在魔蛇头顶。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看到废墟中的一切，愤恨和绝望一同涌上。
“为什么？！”
魔骑士同深渊城有契约，除了深渊城领主，没有任何人能号令他们。方才的光爆打破常识，他们竟然会主动发起攻击，捍卫魔龙背上的年轻人。
“这不可能，不应该如此，不该是这样！”
固有的认知坍塌，奥菲斯遭遇沉重打击，当场陷入癫狂。
他愤怒地向云婓嘶吼，后者面无表情，没有同他废话的意图，直接举起权杖，凌空绘出一枚魔纹。
魔纹绽放红光，压向奥菲斯和魔蛇。
文字链交错穿梭，齿轮状咬合转动，魔纹的力量形成闭合。
光束当头落下，穿透塌陷的地洞。
奥菲斯的咆哮戛然而止，魔蛇痛苦翻滚，却无法突破红光笼罩的范围。
“安静多了。”云婓继续释放魔力，魔纹迅速增大，红光扫过废墟，继续向外扩张。
魔骑士曾被魔纹吸取力量，可怕的遭遇记忆犹新。魔纹转速加快时，他们集体策马狂奔，不顾一切向外冲，在最后一刻冲出红光，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光芒笼罩下，奥菲斯的魔力快速流失，体力耗尽，连移动手指都变得困难。魔蛇纠缠翻滚，仍无法避开力量丧失，体表的鳞片失去光泽。
魔纹转速持续加快，中心处降下光柱。闪电在光中出现，自奥菲斯头顶灌入，瞬间火花爆闪。
奥菲斯转动眼球，似不相信自己的遭遇。
手指彻底坚硬，指尖变得焦黑。契约图腾开始消退，诅咒的文字依旧清晰，烙印在他身上，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魔蛇仍在翻滚，奥菲斯从高处摔落，灵魂剥离前的瞬间，视野中既非魔骑士也非魔龙，更不是云婓，而是魔蛇压下的庞大身躯。
轰！
奥菲斯陷入地底，全身骨头断裂，没有一处完整。
这个死法很不体面。
换成数千年前，如果有人预言他会落到如此下场，被契约的魔蛇压扁，一定会被视为疯子。
现实总是超出想象，残酷到出人预料。
火焰城彻底陷落，成为魔界历史时，黑暗深渊中，巨大的光柱再次升起。
魔王权杖浮现在光中，幻影愈发凝实。
泰伦站在深渊旁，神情变幻不定。他守在这里数日，亲眼目睹光柱变化，愈发笃定之前的猜测。
强大的力量甦醒，吸引魔王权杖，引发黑暗深渊共鸣。
他能清晰感到魔骑士的契约在松动，这是一个风向标，真正的主人即将出现，他们不会再效忠深渊城。
泰伦陷入沉思时，一阵脚步声穿透浓雾。巴琴斯来到他身后，脸色十分凝重。
“父亲，火焰城发生异变。”
“火焰城？”泰伦转过头，漫不经心道，“艾希莉亚又掀起了海啸？”
“不仅有海啸，据传回的消息，火焰城被魔龙的黑火吞噬，城内爆出强光，很像是魔骑士的攻击。”巴琴斯声音紧绷，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但不敢有丝毫隐瞒。上次自作主张给了他深刻教训，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立即派人去火焰城，查明那里正发生什么。”泰伦沉声道。
“遵命，父亲。”巴琴斯接到命令，立即前去安排。
泰伦继续守在深渊旁，察觉到从深渊底部涌出的力量，表情愈发严峻。
黑暗深渊带给他启示，魔界即将发生巨变。
对抗亦或臣服，存活还是死亡，所有人都会面临抉择，无一能够例外。

第171章
魔龙在天空盘旋,巫灵展开法阵，燎原的火势逐渐减小，直至完全熄灭。
火焰城沦为一片废墟,魔蛇出现的地点损毁最为严重。
偌大的地洞深不见底，领主府消失无踪。地洞周围的建筑破碎倒塌，街道遍布裂痕，近乎寸寸龟裂。找遍整座城池，甚至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石砖。
城墙一片焦黑，墙砖持续崩裂。风过洒落砖石碎屑，堆积在墙角厚达数寸。
洪水渐渐退去，露出盖满淤泥的河床以及陷在河底的炎魔。绝大多数炎魔已经停止呼吸,大睁双眼,满面狰狞。个别仍在苟延残喘,胸腔微弱起伏,死亡随时可能来临。
成百上千的死灵聚集在废墟中。
新生死灵四处游荡，超过半数身躯透明,在光爆的冲击中丧失力量。契约死灵穿梭其间,说服同族追随强大的力量，效忠西部王国之主。
“同主人签订契约将有安身之地,无需四处飘零,还能获取力量。”
死灵的黑风呼啸而过,掀起废墟中的碎石。亡灵骑士穿梭在破碎的街道中,经过处黑雾弥漫。
昔日宏伟的城池沦为一片死地，寻觅不出丝毫生机。
魔骑士聚在地洞周围,锋利的长矛对准魔蛇,合力挑起沉重的尸体。
矛尖刺穿蛇鳞的同时,黑暗力量流入魔骑士体内。庞大的蛇身迅速干瘪,魔骑士的躯体短暂膨胀，胯下魔马愈发凝实，同实体一般无二。
两条魔蛇侥幸存活，仅丧失部分力量，没有在战斗中死亡。
奥菲斯陨落，灵魂陷入永眠，束缚魔蛇的契约不复存在。它们本打算潜入地底逃之夭夭，可惜算盘打错，计划没有实现的可能。有魔骑士和巫灵在，想逃跑实属于白日做梦。
“想跑？”巫灵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犹如一声闷雷。正借助同伴遮挡，意图钻地的魔蛇全身僵硬，危机感骤然降临。
“臣服我主，发誓为仆，不然碎尸万段。”
同云婓契约日久，巫灵习惯言简意赅，绝不绕弯子，威胁摆在明面。
要么服从，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态度之强硬，将狂傲霸道表现得淋漓尽致。
魔蛇昂起头，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它们以为奥菲斯足够心狠手辣，纵然被诅咒困住，也是魔界数一数二的强者。
今日却遭受当头棒喝。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黑暗之上更有黑暗。
仰望魔龙背上的青年，亲眼见证他的狠绝，恐怖的魔力令魔蛇震颤，生不出丝毫抵抗的念头。
“臣服，效忠，愿意侍奉强者，成为强者的奴仆。”
魔蛇发出嘶声，同时挺起上半身，现出颈下的鳞片，那里是它们的要害，一击能够致命。
“主人，它们愿意契约。”巫灵转向云婓，态度十分恭敬。
“交给你们。”云婓从鲛人公主的契约中获取灵感，他无需直接契约魔蛇，通过巫灵一样能掌控它们。
“遵命。”对巫灵而言，这件事称得上意外之喜。契约魔蛇能够增强自身力量，他们会达成最有利的条件，不给魔蛇任何反叛的机会。
巫灵契约两条魔蛇，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命令它们带路，前往魔蛇的巢穴。
“这不可能！”魔蛇本能拒绝。
它们生活在地底蛇窟，巢穴附近有暗河流淌，河底珍藏蛇蛋和幼蛇，不允许陌生人靠近。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巫灵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要么主动带路，要么揍到半死再利用法阵引路。
“你们不会希望经历第二种。”一名巫灵飞在魔蛇上方，掌心托起一枚光球。球体呈墨色，以黑雾凝聚，压迫感十足。
魔蛇变得迟疑，开始左右为难。
认真衡量利弊，在暴露蛇窟和保命之间，它们最终选择了后者。
“明智的决定。”
巫灵飞上高空向云婓请命，希望允许他们暂时离开废墟，前往魔蛇的巢穴。
“务必小心。”云婓应允巫灵的请求，承诺给他们一定自由。同时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请您放心。”兜帽遮挡下，巫灵面带微笑，样子愈发可怖。
他们曾是大巫师，经历的战斗数不胜数，和黑暗生物屡有交锋，对魔蛇不算陌生。为获取魔法材料，他们中的两人曾靠近暗河源头，相当熟悉地下环境。
“我们向您保证，一定会契约全部魔蛇，将这个种族的忠诚奉献给您。没有人能违背您的命令，没有人能拒绝您的要求！”
巫灵向云婓发下誓言，旋即化为一阵黑风，裹挟魔蛇消失在地洞深处。
云婓停留原地，风吹起他的斗篷，冷意拂过脸颊。
回忆巫灵方才的话，他摩挲着权杖上的宝石，越想越不对劲。
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分析字里行间，简直和正义一方相距十万八千里。通俗点讲，彻头彻尾的黑暗发言，压根不像是好人。
无论如何，他体内有光精灵血脉，面上总要过得去，今后必须注意。
巫灵离开后，两头魔龙联袂找上云婓，开口要返回龙岛。
“契约的条件之一，我们将献出宝藏。此地距离龙岛不远，不出意外地话，数日就能返回。”名为里昂的魔龙说道。
它们之前不敢返回龙岛，全因途中有魔族领地，不小心会遭遇拦截。
经过火焰城一战，云婓的威名势必传出，作为云婓的契约者，只要亮明身份，少有人会主动找茬，更不敢轻易对它们下手。狐假虎威不好听，但着实爽啊！
何况巫灵主动前往蛇窟，它们也必须有所表现，绝不能被比下去，被衬托得毫无用处。想到没用的下场，两头魔龙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不行，绝对不行！
“主人，我们将把所有宝藏献给您！”里昂坚定道。
必要地话，它们不介意搜刮同族。
龙岛上的规则向来是弱肉强食。搜刮与被搜刮是常态，只要实力足够强，搬空几座洞窟不成问题。
“玛斯，你要一起去吗？”云婓答应两头魔龙，允许它们离开。其后询问玛斯，是否要一同前往。
玛斯本打算摇头，突然又改变主意。它想起龙岛的规则，决定先去查看旧日洞窟，顺路打劫几个，争取不被另外两头龙后来者居上。
它是主人契约的第一头魔龙，谁都休想取代它的地位！
三头魔龙各怀心思，将云婓送到地面，其后离开火焰城，一起飞向龙岛。
中途遇见刺探情报的魔雕，魔龙释放天性横冲直撞，黑色龙息铺天盖地，火焰焚烧云层。
魔雕躲闪不及遭遇重创，双目短暂失明，同西普勒大公的联络中断。后者眼前的幻像发生扭曲，似水波荡漾开，逐渐变得透明。哪怕全力挽救，破碎的画面无法弥合，进一步破碎，由外向内彻底消融。
幻像破碎前一刻，黑火闯入眼帘，刺痛西普勒双目。
雕刻魔纹的石盘翻倒，扣在地面四分五裂。
西普勒后退两步，靠在桌边捂住双眼，呼吸粗重急促，刺痛感越来越强。
“该死的！”
他恼怒地低声诅咒，单手摸索着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水，拇指推开瓶塞，尽数倒向双眼。
沁凉覆盖灼热，刺痛感很快减轻。
西普勒松了口气，丢开用光的药瓶，想到方才的疏忽，不禁火冒三丈。被龙息灼伤双眼，他竟然会犯这种错误，简直无法想象，完全是一种耻辱！
手指抓牢桌沿，锋利的指甲留下数道划痕。
桌腿下的雕刻改变形态，纠缠的花藤浮现黑光，凝固出四张愤怒扭曲的面孔。
“如此强悍的力量，来自西部王国，雪松家族的继承人？”
回忆在幻像中所见，西普勒咬住拇指，瞳孔急剧收缩，目光阴森，仿佛一条冷血的毒蛇。
“他来复仇，毋庸置疑。”
奥菲斯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牙齿摩擦指甲，吱嘎声异常刺耳。
西普勒陷入思考，下颌不断收紧。一声脆响，坚硬的指甲竟被他生生咬断。
声音惊醒了他，想到奥菲斯的下场，他立刻做出决断。
“来人！”
参与当年事的魔界领主不下二十人，战争后仅有六人存活。今天又少去一个，划掉奥菲斯的名字，余下五人必须联手，合力对抗这股复仇的力量。
为今之计，他要主动联络其余四人，将事情散播出去。同时征召手下力量，守护黑暗荒漠，寻机围杀闯入魔界的复仇者。
他的力量的确强悍，却未必熟悉魔界。初来乍到，在陌生的环境中很容易落入陷阱。
阴谋诡计，刺杀暗算，西普勒向来驾轻就熟。
“召集荒漠骑士！”
西普勒大公下达命令，同时提笔写成书信，命人分别送往四座城池。
不想落到奥菲斯的下场，他们需要合作，摒弃前嫌齐心协力。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选择。
“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这个年轻人，还有疯狂的艾希莉亚！”
在书信中，西普勒尽数厉害，不惜胁迫也要让四人明确立场，抛弃所有侥幸，站到同一个阵营。
这一日，奥菲斯身死，火焰城陷落，曾经雄踞一方的势力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再也不复存在。
黑暗沙漠放飞数只魔雕，携带西普勒大公的亲笔信，分别飞向四位魔界大领主的领地。
三只的行程未遇阻碍，顺利将书信送到目标人手中。
飞向天空城的魔雕很不走运，梦魔之主歌莉娅遭遇困境，领地内爆发洪水，天空城也不能幸免。
诅咒的力量不断增强，歌莉娅被迫以魔力对抗，在城内升起屏障。屏障过于严密，阻隔洪水的同时，断绝通向城内的全部道路。
魔雕越过洪流，却冲不开魔力屏障，只能绕城飞行，发出叫声吸引梦魔的注意。
“魔雕？”
“难道是西普勒大公？”
听到尖锐的叫声，几名侍女走出宫殿查看，发现了屏障外的魔雕。她们正要向歌莉娅禀报，巨响声忽然袭来，数十道水柱腾空而起，其中一股恰好冲向魔雕。
“唳！”
魔雕猝不及防，当场被水柱冲高，在挣扎中被水帘包围，拼命扇动翅膀也无法挣脱。
侍女眼睁睁看看魔雕升高，身影消失在水柱之中，彼此对视一眼，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上禀报主人！”
凭她们的力量无法撼动水柱，甚至打不开屏障。唯有告知天空城之主，才能救下这只魔雕。
“如果它没命了……”一名侍女看了一眼魔雕消失的方向，迟疑道。
“那是它运气不好。”另一人说道。
同行的侍女纷纷点头。
若是抵抗不住魔力冲击，在水柱中殒命，等不到主人打开屏障，只能怪这只魔雕实力不济，运气更加糟糕。
千万别期待梦魔存在同情心，那比疫魔悲天悯人更加可笑。
侍女们脚步匆匆，很快抵达歌莉娅所在的大殿。
“魔雕？”
听闻消息，歌莉娅起身来到窗前，挥手打开屏障，抵挡侵袭的魔力，从水中抓出气息奄奄的魔雕。
诅咒的另一端，艾希莉亚察觉异样，仅是翘了下嘴角，并未出手阻拦。
她坐在壁炉前，打开装满宝石的盒子，从中取出一枚，低喃道：“奥菲斯死了，这还远远不够。”
宝石被她握在手中，红光浮现，凸出的棱角逐渐圆润，碎末沿着指缝洒落，飘散在她的裙摆上。
待碎末完全散尽，她又将手探向盒子，每取出一枚宝石就会念出一个名字。
“歌莉娅。”
“帕托斯。”
“查兰。”
“苏卡里。”
“西普勒。”
伴随着她的声音，壁炉中火焰蹿升。
火舌跳跃，火光照亮她的面容，鲜红的唇角上翘，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无尽的森冷。
敲门声突然传来，赫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人，雾气已经消散。”
“赫达，你亲自去，将我的继承者带来岛上。”
“遵命。”
魅魔的声音消失在门后，脚步声也随之远去。
艾希莉亚靠向椅背，静静凝视桌上的宝石。片刻后扣上盒盖，转头看向窗外，眺望无云的天空，耐心等待云婓到来。

第172章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红海风平浪静，波光粼粼。
滔天的巨浪不见踪影，唯有轻柔的水波层层叠叠,循着海风卷向岸边。海中偶现活泼的鱼群,展开鳍翼飞出水面，阳光照耀下,透明的鳞片映出五彩。
云婓来到岸边,就见赫达翻身跳下鹿背,挥手释放魔力,将一道红光投入水中。
不多时,水下浮现暗影,竟是一条百米长的巨鳄,全身覆盖硬甲，口中长满利齿，四爪锋利如刀,杀伤力可见一斑。
巨鳄游向海岸，匍匐在魅魔脚下,表现得十分温驯。
“陛下,它将带您渡海。”
伴随着赫达的话音，血族变化的黑鹿接连入水，佐伊等人跃上鹿背,准备为云婓带路，扫清可能遇见的麻烦。
云婓走近巨鳄，尝试触碰对方。
安静的巨鳄忽然仰起头，双目凝视云婓,发出低沉的叫声,听不出丝毫敌意,反而透出亲昵。
魅魔们循声转过头，看到这一幕场景都是倍感惊讶。
“陛下，您曾契约巨鳄？”赫达问道。
“没有。”云婓摇摇头，试探着拍了巨鳄一下。后者非但没有闪躲，竟然还摆动尾巴，在水中掀起大片波浪，兴奋和喜悦溢于言表。
魅魔们震惊不已，彼此交换眼神，都感到不可思议。
红海巨鳄性情凶残，被艾希莉亚大公驯服，千万年守护这片海域。
仰赖艾希莉亚的契约，魅魔被巨鳄视为同伴，得以在海上来去自如。没有她们为伴，连血族都无法平安渡过红海，遑论别的种族。
之前冰魔落海未被吞噬，可谓是蒙天之幸。
没有魅魔出手，他必然遭遇巨鳄袭击。双方势均力敌，面对生死较量，彼此胜负难料，一旦落败，冰魔未必能活着走出这片海洋。
“难道是血脉缘故？”佐伊猜测道。
“很有可能。”维琦颔首。
“他是大公的继承者，这一点毋庸置疑。”诺拉进一步补充。
魅魔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云婓不置可否，索性一言不发。掌心覆上鳄鱼吻部，后者立即合拢嘴巴，避免锋利的尖牙划伤他的手指。
“陛下，主人正在等您。”赫达提醒道。
“我明白。”云婓迈步来到巨鳄身侧，单手握住凸起的骨甲，纵身一跃，利落登上鳄背。
赫达向巨鳄示意，这条庞然大物调转方向，四肢没入水下，划开赤红色的水浪，快速向海岛游去。
云婓站在鳄鱼背上，迎面是微咸的海风。
迥异于火焰城的炎热，红海常年低温，岛上雾气弥漫，每隔几日就会掀起冷风，降下一场暴雨。
雨水积聚在岛上，牵扯出大大小小的河道，蜿蜒曲折，偶尔交汇，最终必将注入红海。
队伍穿过海面，四周未见海鸟，仅有零星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这些秃鹫行迹可疑，活动范围远离海岛，显然心存忌惮不敢靠得太近。
发现鬼鬼祟祟的秃鹫，赫达面带冷意，以魔力凝出长矛，猛然掷向半空。
“佐伊，维琦，赶走它们！”
两名魅魔展开双翼，化为流光冲向秃鹫。
两人各执一杆长矛，锋利的矛尖萦绕黑气，对准空中的目标。
察觉到危险，秃鹫发出刺耳的叫声，借气流上升，意图避开魅魔的攻击。它们清楚自身实力，偷袭勉强能够得手，数量不够多的情况下，正面遭遇压根不是魅魔的对手。
佐伊身上的伤已经痊愈，毒素也已清除干净，但受伤的记忆不会消失。想到被毒素折磨的日夜，她双眼染上血红，长矛猛然掷出，贯穿秃鹫的翅膀，只差一点就能刺穿它的脖子。
魅魔的攻击毫不留情，秃鹫被迫远遁，竭尽所能逃命。一只侥幸脱身，其余皆被长矛穿透，伤重坠落，或是摔在地上，或是落在海里，全身骨头折断，再无生还可能。
目睹整场战斗，云婓对魅魔的战斗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它们是黑暗荒漠之主的爪牙，专门为其刺探情报，一度挑衅红海岛的威严。”赫达出现在云婓身旁，向他解释秃鹫来历。
“黑暗荒漠之主？”听到这个名字，云婓莫名有些熟悉。
“主人曾给您一份名单，他在名单之上。”赫达沉声道。
提到那份名单，云婓终于面露恍然。
黑暗荒漠之主，阴谋的参与者，西普勒大公。
两人说话时，佐伊和维琦前后返还，收起双翼落在黑鹿背上，一人手中还抓着染血的羽毛。
羽毛呈深褐色，观长度应是飞羽。羽杆颜色较浅，质地坚硬堪比金属。羽根末端连着一小块皮肉，犹在滴血。
佐伊攥紧羽毛，黑气绞碎羽杆，崩裂声清晰可闻。
“这是一种诅咒。”不需要云婓询问，赫达主动为他解惑，“羽毛的主人必然死亡，而且会异常痛苦。它若回归族群，注定带回灾厄，族群成员都将陷入噩运，无一例外。”
受到诅咒的秃鹫不回群则已，一旦返回，势必全族灭绝。作为释放诅咒的交换，魅魔会虚弱数日，短时间失去自保能力，无法离开红海岛。
佐伊摊开手指，羽毛的碎屑随风飘散，凌空爆开一团火球，象征诅咒完成。
云婓观察佐伊，发现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缺乏血色，看上去似大病一场。留意到他的视线，魅魔侧过头朝他眨了下眼，唇角微微勾起，别有一种魅力。
“佐伊，收敛一些。”赫达神情严肃，出声提醒。
佐伊摸摸鼻子，耸了耸肩膀，有些不以为然。她是魅魔，这是本能使然，又不会真的做什么，需要如此严厉？
“光精灵的契约，你莫非忘了？”赫达皱眉道。
精灵可不是宽宏大量的代名词。他们崇尚自然力量，最喜欢以暴制暴，性情中充斥了蛮横霸道，向来睚眦必报。
精灵王更是个中翘楚。
哪怕不是有意，一样会造成误会。后果委实难料。
“佐伊，你的确该注意一下。”维琦赞同赫达的话。身为一名挚友，有必要提醒佐伊收敛行为，别大祸临头才感到后悔。
佐伊哑口无言。
想到光精灵的残暴，她立刻收回目光，笑容彻底消失，不复见半点风流的影子，严肃得完全不像一个魅魔。
两秒后再次破功，没法继续坚持。
赫达怒其不争，只能转向云婓，开口说道：“陛下，请无视她。”
云婓点点头，始终面无表情。斗篷遮挡下，一只手握住手腕，手指微微用力。
从方才开始，精灵图腾隐隐发热，热度蔓延至整条前臂。根据之前的经验，他推断图腾正在发生变化。不意外地话，很快会多出一两片叶子，或者是几片花瓣。
渡过茫茫大海，距离红海岛愈近。
巨鳄开始加速，蹚开冰冷的海水，撞出锥形波浪。
黑鹿被甩在身后，魅魔纷纷展开骨翼飞上天空，护卫在云婓四周。
登陆点在一片海滩。
滩涂上铺满碎石，既有玛瑙也有鹅卵石，五颜六色，晶莹剔透。还有大小不一的魔界宝石，和砗磲碎片散落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几棵珊瑚藏在浅海，扇形贝壳翕合游动，上浮至水面，张开的缝隙中隐现珠光。
巨鳄登上海岛，爬行的速度丝毫不减。四肢有力摆动，尾巴划过，石块沿着斜坡滚动，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穿过海岸，前方是一片密林。
林木繁茂，古树参天，树冠高耸入云。
林中有一条小路，曲径幽深，常年雾气弥漫，唯有魅魔能辨识方向。
路旁开满野花，花枝摇曳，花香飘散。
云婓跳下巨鳄的背，双脚落地，突然感到惊讶。脚下的土地异常松软，浑似踩入云层，又如踏进棉絮，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
“未经许可，陌生人闯入海岛，这里将会是一片沼泽。”
魅魔们走到云婓身边，手中提着以魔力凝聚的船灯。灯座雕刻精美花纹，灯罩透明晶莹，魔火在灯中跳跃，不见一缕烟气。
黑鹿甩掉身上的水渍，当场变化形态，数名苍白的少年少女站在云婓面前，微低下头，态度十分恭敬。
“陛下，请跟我来。”
魅魔们徒步走进密林，血族没有跟随，而是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消失。
灯光流出灯罩，一丝丝交汇，聚成赤红色的光带，徜徉在队伍前方，照亮脚下的道路。
云婓走在林中，体内的魔力不断涌动。这种感觉相当熟悉，他没有刻意控制，任凭能量如海浪冲刷，一波强过一波。
魔力持续流淌，红光缠绕在云婓四周。魅魔察觉异样，但没有停下脚步。
风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野花绚烂绽放，沿着小路两旁无尽延伸，铺开一片灿烂花海。
无数花瓣在风中飘散，升高后缓慢坠落，犹如降下一场花雨。
盛景殊为罕见，魅魔沉浸在花香中，不自觉放慢脚步，直至完全停住，再也无法向前迈步。
云婓若有所觉，越过驻足的魅魔独自前行。
道路越走越宽，前方出现一道幻影，指引他走出密林，来到位于海岛中心的古堡。
古堡大门已经敞开，云婓迈步走进去，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
大厅内灯火辉煌，穹顶悬挂水晶灯，灯座托起拳头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徐徐铺展，覆盖墙壁地板。
高大的石柱并排而立，柱上雕刻花纹，镶嵌各色宝石，随便一枚都是价值连城。
大厅内异常空旷，行走间能清晰听到脚步声回响。
依靠直觉，云婓径直走向铺设红毯的楼梯。楼梯扶手的花纹略显眼熟，和雪松古堡颇为相似，只是更加华丽繁复，每根栏杆都会镶嵌珍珠。
墙围上的花纹缓慢移动，云婓定睛看去，不禁感到诧异。
“伴生藤？”
墨绿色的藤蔓滑落在地，蔓枝爬过台阶，延伸穿过走廊，前端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门，显然是在为云婓引路。
“多谢。”云婓有树人血脉，能大致判断藤蔓的年龄。这株伴生藤相当古老，给予他的感觉同乌木树人颇为相似。
根据藤蔓的气息，云婓确信它不属于魔界，至少不是诞生在这里。为何会出现在红海岛，他心中有所猜测，是否能得到证实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沿着藤蔓的指引，云婓穿过走廊。
墙壁上悬挂成排画像，画框内空空如也，显得十分古怪。从雕刻的花纹看，它们存在时间已久，为何会变成这样，唯有城堡的主人能给出答案。
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雕刻金色花纹，像是一枚图腾，又不能十分肯定。
云婓站定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他正要敲第四下，房门向内开启，门轴转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股暖风迎面扑来，云婓眨了下眼，抬头看向室内。
酒红色的地毯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墙边。
落地窗洞开，窗前站着一道人影，背对着他，浓密的卷发垂至腰间，发上缠绕宝石链。珊瑚和珍珠串成的流苏熠熠生辉，比星光更加耀眼。
女人缓缓转过身，向云婓展开笑容，声音蕴含魔力，直接印入他的脑海。
“欢迎来到红海岛，我的孩子。”

第173章
艾希莉亚走向云婓,华丽的裙摆拂过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肤色雪白，唇若涂朱,双眸是深邃的暗红,一身同色长裙，整个人犹如一团火，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云婓垂下目光，托起她的手,嘴唇落在冰冷的戒面上，道：“很荣幸见到您。我该如何称呼您，尊敬的夫人？”
“你的魔力源于我,你继承了我的血脉。”艾希莉亚将云婓带入室内,房门自行合拢,“你该称呼我母亲。”
云婓心头微动，清晰感受到魔力牵引，遵从血脉指引，郑重道出两个字：“母亲。”
两人来到壁炉前,艾希莉亚拢了拢披肩，示意云婓在圆桌旁落座。
桌下传来一阵轻响，云婓好奇望去,两个巴掌大的小人从桌角走出,每向前迈出一步,身高就会增大一截，直至和桌面等高。
两人身着短袍长裤,圆头圆脑,头顶光秃秃,样子略显憨厚,看上去十分讨喜。
“侏儒？”云婓曾在雪松之城见过侏儒，他们能歌善舞，很擅长变戏法，在酒馆中谋取营生，还曾到古堡内表演。
“他们是傀儡侏儒，身躯已经死亡，通过仪式留存记忆和灵魂，成为一种独特的黑暗生命。”
艾希莉亚抬起手，两名侏儒立即躬身后退，一阵风般离开房间。不到两分钟，两人返回室内，送上清洗干净的水果和堆叠成塔形的坚果。
水果呈深紫色，类似于葡萄，味道很甜。
坚果有拇指大小，尖锥形，轻轻一捏外壳就变得粉碎，现出晶莹剔透的果子。口感仿佛新鲜的杏仁，但无一丝苦味。
装水果的盘子十分精美，外层绘制花纹，和楼梯上的雕刻如出一辙，仅是等比例缩小。
坚果装在篮子里，提篮用藤蔓编织，边缘垂挂粉白的小花，散发沁鼻的香味。
傀儡侏儒收起托盘，毕恭毕敬弯腰行礼。旋即在云婓眼前缩小，变成两个装饰雕像，镶嵌在圆桌底部。
艾希莉亚将盘子推向云婓，示意他尝一尝。
“雅辛很喜欢这种果子，味道很不错。”她认真看着云婓，似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神情有短暂恍惚，很快又恢复清明，“你很像他，但也有极大不同。”
云婓拿起一枚果子，手指擦过富有弹性的表皮，问道：“我继承了您和初代领主的血脉？”
“当然。”艾希莉亚颔首，比云婓预期中更加直白，并且坦然，“你有我们的力量和血脉，借助生命树的果实诞生。”
“我有一点不明白，关于我的年龄。”
“我了解。”无需云婓继续向下说，艾希莉亚就道出他的疑惑，“为何相隔漫长岁月，你才回到雪松领，是吗？”
“是，但不全是。”云婓看向艾希莉亚，想到的不仅是身体，还有他的灵魂。
“你的出生非比寻常，借助生命树的果实孕育，这是精灵特质。仪式结束后，我的魔力近乎枯竭，被迫陷入沉睡。为了保护你，我设下诅咒，你本该和我一同沉睡，直至我的力量完全恢复。”
提到这件事，艾希莉亚的声音变得紧绷，显然是在压抑怒火。
“我早该想到敌人不会善罢甘休，可耻的阴谋者正虎视眈眈。为了雪松家族延续，赫达短暂唤醒我，获得我的同意，提前将你送去雪松领。”
云婓从树人口中了解到，当年的雪松领内忧外患，一度陷入绝境。
他的出现延续家族血脉，打破了许多人的算盘。二十多年的废柴生涯使对方放松警惕，不将他视作威胁。没人能够预料到，一夕间风云变幻，任由搓圆捏扁的雪松领主摇身一变，成为无法战胜的强大力量。
等他们回过神来，事态正朝最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滔天洪水掀起巨浪，他们注定被碾压席卷，无力进行抵抗。
“我知道你经历的一切。”艾希莉亚站起身，走到云婓面前，单手覆上他的脸颊，微微倾身，暗红的眸子愈发深邃，“我的孩子，你不需要有任何怀疑，你的存在是我用生命和灵魂换取，所有伤害你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云婓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全都知道？”他不确定艾希莉亚话中所指，某种猜测浮现脑海，令他心中忐忑，更有一种无形的焦灼。
艾希莉亚忽然笑了，冰凉的唇触碰云婓的额心，轻声道：“无需担忧，我的孩子。我们血脉相连，我知道你经历的磨难。那不是没有缘由，而是一种诅咒。万幸你足够坚强，突破幻境返回现实。”
“诅咒？”云婓望进艾希莉亚眼底，渴望真实的答案。
无数次的残酷经历，真实到无法认为是梦境。屡次陷入绝境的人生，醒来时，记忆中充斥淋漓的鲜血。
从悲伤痛苦到绝望麻木，就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无数次猜测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今揭开答案，一切的一切竟然源于一种诅咒。
“梦魔的诅咒。”艾希莉亚退后半步，握住云婓的手。红光从她指尖溢出，暗色图腾沿着指甲攀爬，变形的魔文缠绕手指，蔓过手背，覆盖雪白的手腕，和镶嵌在袖摆的黑珍珠近乎同色。
“我经历过梦魔的诅咒，不完全相同。”云婓坦言道。
他曾被拉入梦魇，噩梦的触角缠绕四肢，如同巨兽的爪子牢牢禁锢他，将他拽向无底深渊。困境难以挣脱，无力感使人绝望，短暂回想仍心有余悸。
“不仅是梦魔，还有生命树的力量。”艾希莉亚轻声开口，道出让云婓惊诧的答案。
“生命树？”云婓设想过多种可能，例如魔界领主和大巫师，唯独没想过生命树。
艾希莉亚叹息一声，视线扫过精灵图腾，对生命树的怒火从不曾熄灭，甚至生出毁树的念头。
“这棵树极为古老，从上古时就已存在。它的力量无比神秘，没人能猜透它在想些什么，精灵王也不行。我同生命树存在契约，付出所有换取你的出生。誓言的力量不曾动摇，它不会违背承诺。但光明力量排斥黑暗，你所经历的一切极可能源于相悖的力量，在不伤害生命的前提下，一种对心智和灵魂的磨练。”艾希莉亚沉声道。
云婓闭上双眼，攥紧拳头，回忆经历的不同人生，久违的怒火涌上心头。
近百次辗转轮回，磨难从不曾真正停止。
从恐惧迷茫到冷漠嗜血，只差一步，他就会坠落无尽深渊。
“我曾经陷入绝境，不止一次。”云婓抬起头，握住艾希莉亚的手腕，声音微微颤抖，“我曾经沉迷杀戮，因血与火亢奋。”
在他诉说时，艾希莉亚用力环抱住他。
这个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异常冰冷，却带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我一度想要放弃。囚困在无尽的轮回中，被迫反复经历绝望，疯狂是一种救赎。可我总会清醒过来。”
每当靠近黑暗，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住他，使他无法彻底沉沦。
“我憎恨这一切。”
道出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云婓意外感到放松，无形的压力骤然减轻，仿佛被锁住的灵魂获得自由。
他睁开双眼，发现艾希莉亚的面色更加苍白，抱住他的手臂不停颤抖，泪珠滑过脸颊，同血色一般鲜红。
“母亲？”
“我的孩子，我愧疚不能保护你。”艾希莉亚喃喃念着，周身浮现红光，一行文字出现在光中。
精灵文首尾相接，每隔一段镶嵌魔文，象征她和生命树的契约。
文字链盘旋上升，双色光芒交织，倒悬在半空，光束直抵穹顶。
光束顶端触碰到屋顶的雕刻，当即漫射开来。光带弧形倒挂，垂落成为环形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
光芒愈发刺眼，周围的景物发生改变。
暗红的地毯变为绿地，房间中的摆设融入光影，一望无尽的山谷和绚烂的花海取而代之。
暖风拂过，鼻端萦绕花香。
一棵巨木参天耸立，树冠伞状张开，一朵朵翠绿色的小花点缀其间，风中的花香由此而来。
“生命树。”
艾希莉亚挺直脊背，看向幻影中的古木，眼神极其不善。
云婓望见开满鲜花的树冠，想起和精灵王之前的谈话，眉心紧锁，下意识握住手腕上的图腾。
树下聚集十多名精灵，其中有数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席地而坐，一人拨动竖琴，两人吹奏长笛，乐声悠扬，随暖风穿过山谷。
精灵们沉浸在思绪中，对云婓和艾希莉亚的出现毫无觉察。
契约的文字链向前飞出，拉长为一条光带，笔直冲向生命树。
抵近树冠的一瞬间，光带发生变化，精灵文和魔文陆续脱钩，洒落在树冠之间，悬浮在花瓣附近，交替闪烁光芒。
艾希莉亚凝视生命树，袖摆被风鼓起，长发飞扬，现出缠绕在脖颈上的魔文。
“生命树，伟大的贤者，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她的声穿透时空，每一个字都蕴含力量，“我付出所有，你承诺赐福我的血脉，但你放任梦魔的诅咒，任由他沉入绝望！”
狂风平地而起，席卷精灵谷。
树下的精灵察觉到威胁，立即站起身，呈防卫姿态守护生命树。同时派人前往宫殿，将事情报知精灵王。
“快去找陛下，出事了！”
风力持续增强，红光弥漫天空，血色覆盖精灵谷，犹如红海中翻腾的巨浪。精灵们一眼认出，那是属于魔界领主的力量。
梵依急匆匆离开，不多时，精灵王出现在树下，手中还握着一张打开的羊皮卷，上面的内容刚刚读到一半。
“陛下！”见到精灵王，法洛尔立刻手指天空，“是魔族！”
精灵王仰望高空，白光化为利箭疾射而出。未及触碰目标，突然被生命树的力量阻拦。
这一幕惊呆众人。
精灵们愕然当场，完全想不明白，为何生命树会庇护魔族。
下一刻，更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
绿光冲天而起，捕捉红光其后降下，如一只巨碗倒扣地面。包括精灵王在内，在场的精灵都被屏蔽在绿光外，无法靠近树下。
屏障内，生命树向艾希莉亚和云婓展开一幕画面，恐怖的深渊，腾起的光柱，悬浮在光中的幻影，一支通体漆黑的权杖。
“魔王权杖。”身为魔界领主，艾希莉亚一眼认出至高王权的象征。
魔王权杖出现的一刻，精灵图腾变得灼热。
云婓抬起手腕，发现图腾形状没有改变，也没有增加条纹，唯独颜色加深，叶脉染上墨绿色。
屏障外，精灵王察觉异样，翻开衣袖，也为图腾的变化感到惊讶。
幻影逐渐凝实，绿光投入光柱，缠绕住魔王权杖，竟然不被排斥，反而彼此契合，仿佛同出一源。
看到这一幕，一个念头浮现在云婓脑海，令他难以置信，第一反应就是荒谬。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在证实他的猜测。
魔王权杖和生命树息息相关，制作权杖的材料很可能就取自这棵古树！
光明，黑暗。
生命树，魔王权杖。
精灵谷，黑暗深渊。
看似两条平行线，实则互为表里，从始至终无法分割。
黑暗深渊旁，魔骑士忽然聚集，面朝同一方面，黑雾瞬间弥漫。
泰伦望见降下的绿光，猜测出源头，复杂的情绪持续翻腾，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带着对命运的敬畏，消失在沉重的轰鸣声中。

第174章
绿光降落在黑暗深渊,接连投入光柱，缠绕住魔王权杖幻影，导致能量频繁震荡,引发深渊共鸣。
一道道透明的身影爬出地底,更多魔骑士穿过黑雾，共同聚集到深渊四周。
魔骑士在身侧走过，脚步不曾停留。泰伦愈发清晰地感觉到，双方的契约进一步减弱，无需多久就会完全断裂,束缚对方的力量将彻底消失。
“这一天终于来了。”
命运给予他指引，泰伦家族的预知能力又一次指明方向。
和万年前不同,魔界掀起波澜，深渊城将不再置身事外。他和他的家族将遵守血脉契约,向魔王权杖认可的力量效忠，为其征战，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精灵谷内，艾希莉亚面色冷峻，脖颈和手腕的魔文颜色加深。
古老的文字拓印在红光中,组成数条长链,螺旋状缠绕升起，其后延展拉直，化为一杆锋利的长矛，在破风声中袭向生命树。
文字链飞到中途，突遇屏障阻隔，接连撞碎在光幕上,飞溅起无数光斑。
遭遇魔力反噬,艾希莉亚发出闷哼,嘴角溢出鲜血。
“母亲！”云婓连忙扶住她，托住她的肩膀，犹如触碰一块寒冰。
这样的体温非同寻常，云婓登时心中一凛。他接触过魅魔，对方体温虽低，终究存在热度。此刻的艾希莉亚甚至比冰魔更冷。
“我没事。”艾希莉亚反握住云婓的手，抬头看向生命树，目光狠厉，眼底充斥血红，“伟大的贤者，你不能违背誓言，不能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我的孩子不是你的一场游戏！”
这番话极其严重，对生命树的指责化作利刃，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飞落的花瓣随风缱绻，叹息声在风中响起。一个声音印入脑海，非老非少，不辨性别：“他是魔王的继承人。”
一句话道出缘由，艾希莉亚和云婓都无法接受。
“我们有契约，我付出所有换取血脉延续，你承诺保护我的孩子，梦魔的诅咒不该存在！无论他是否掌握王权，也不管魔王权杖归属，这不是你放任诅咒的理由！”艾希莉亚怒声道，“签订契约，做出承诺，你就应该遵守每一个字，这是世界规则！”
生命树陷入沉默，没有再做出回应。
艾希莉亚火冒三丈，又要发起攻击，中途被云婓拦住。
黑发青年站在树下，仰望青枝绿叶，目光隐含锋锐，戾气充斥眼底，双眸染上猩红。
“我不接受你的解释。”云婓拦在艾希莉亚身前，面对生命树，一字一句道，“对我而言，所谓的磨练实质上是一种折磨。自以为是的好意不啻于诅咒，你不能否认！”
叹息声再次响起，花瓣雨簌簌落下，花香浸染云婓肩头。
手腕上的图腾又开始发热，图案开始扩张，很快覆盖云婓前臂，顺着手背攀爬，一直延伸到指尖。
“你要拒绝魔王权杖？”生命树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云婓的答案脱口而出，没有任何迟疑，“我会握住魔王权杖，但拒绝你的安排。采用何种方法登上王座，不是你能够决定。”
风骤然凛冽，云婓却笑了，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快意。
他举起覆盖图腾的胳膊，衣袖向下滑落，布料堆在手肘，现出墨绿色的叶片和花瓣。
“正如这个婚姻契约，纵然力量发生暴乱，只要我不点头，没人能够强迫我。我承受痛苦的能力有多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也是拜你所赐！”
他受够了！
所谓命运的安排统统见鬼去吧！
云婓周身浮现红光，体内的力量如滚水沸腾。魔力凝为锋利的短矛，猛烈袭向绿色屏障，光爆接连不断。
生命树磨砺出的灵魂，正在以独有的方式进行回馈。
“你的游戏规则，我不接受！”
云婓昂起头，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光中浮现树影，同样是参天古木，但和生命树截然不同。
“树人血脉。”艾希莉亚喃喃道。
她想起雅辛的话，那是树人传承的力量。能同光精灵缔结婚约，这棵雪松的强悍不言而喻。
云婓展开双臂，狂暴的力量海潮般涌动。他操控魔力运转，压制到极限，瞬间如火山爆发。
树人的幻影走出红光，庞大的身躯顶天立地，近乎能同生命树匹敌。
幻像撞向树干，身后留下光的残影。
力量猛烈碰撞，大地为之震颤。
恐怖的冲击震荡开来，绿色屏障出现裂纹，崩裂声接二连三。光爆屡次袭来，屏障开始破裂，碎片向外飞溅，荡开守卫在四周的精灵。
精灵们交叉双臂挡在身前，试图抵抗能量冲击。奈何爆炸的力量太过惊人，他们完全抵挡不住，接二连三倒飞出去。
唯有精灵王伫立原地。
风鼓起银色长袍，铂金发丝狂乱飞舞。
点缀在发上的宝石链悉数断裂，蓝色宝石接连坠落，在强光中碎裂，化为一团齑粉。
绿色屏障彻底破碎，红光铺天盖地。
树人的幻影再次凝聚，仰天发出怒吼，庞大的身躯砸向生命树，手掌拽住树枝，生生将其折断。
“怎么可能！”
看到这一幕，精灵们大惊失色，顾不得全身狼狈，迅速爬起身，就要开弓破碎幻影。
破风声未起，绿光率先降下。
光束如绳索缠绕手臂，精灵们无法拉开弓弦，全都被困在原地。
“为什么？”
精灵们大惑不解，满心震惊。
生命树没有回答，而是释放出能量，覆灭幻影的攻击，同时开辟出一条通道，将云婓和艾希莉亚送回魔界。
绿光笼罩处，吼声戛然而止。
树人的幻像消失无踪，红光彻底熄灭。
生命树下，断裂的树枝散为荧光，大片飞旋而起，重新聚集到枝头，同断口胶合，生长为新的树枝，同之前一般无二。
飘散的花瓣无法恢复，全部散落在地面，围绕生命树铺成一片花毯。
精灵们焦急冲上前，确认生命树安然无恙，集体松了口气。
精灵王来到树下，单手覆上树干，沐浴在斑斓的光中，低声道：“您是否给我指引？”
沙沙声在耳畔流淌，随风回旋在山谷中。
生命树没有拒绝沟通，将真实的答案传递给精灵王。
一分钟，两分钟，三个钟，五分钟，足足十分钟过去，精灵王的脸色发生变化，平静不复存在，骤起的情绪无法抑制，褐色双眼覆上银白。
白皙的手指挽起袖摆，指尖擦过图腾边缘，感受到迥异的温度，生平第一次，他生出了违背精灵传承的念头，大逆不道。
“陛下？”
精灵们站在不远处，看不到精灵王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背影。直觉告诉他们，此刻的精灵王极其危险，非但不能靠近，最好远远躲开，越远越好。
红海岛上，赫达等人穿过密林，来到领主府。尚未推开大门，正面遭遇魔力冲击。
“是主人？”
“不，不对，这个魔力不对。”
“一定是小主人！”
感受到魔力在持续增强，甚至引发岛屿和红海震动，魅魔们心急如焚。偏偏大门紧锁，内部有力量支撑，根本无法推开。
赫达等人不断进行尝试，领主府的大门始终纹丝不动。
震动持续良久，赫达等人无计可施，焦躁的情绪达到顶点。就在他们准备撞门时，锁住大门的力量终于消失。
赫达尝试推动，门轴的吱嘎声传入耳中。
两扇木门向内开启，刚刚现出一道狭窄的缝隙，魅魔就心急火燎的冲了进去。
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内，赫达等人飞速登上楼梯，一路穿过走廊，来到艾希莉亚的书房外。
魅魔们没有贸然推开房门，而是驻足在外，深吸一口气，由赫达敲响门扉。
三声过后，房门向内打开，一名傀儡侏儒站在门后，请魅魔们进入室内。
赫达当先迈步，维琦和佐伊等人紧随其后。
书房足够宽敞，七八个魅魔走进来，空间也不显得拥挤。
一声轻响，傀儡侏儒关闭房门，快速回到桌下，缩小身体抱住桌腿，继续勤勤恳恳地做一尊雕塑。
魅魔们展眼望去，艾希莉亚坐在靠窗的桌后，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云婓站在她身旁，正担忧地看着她。
“主人。”
赫达等人问候艾希莉亚，其后向云婓行礼。
艾希莉亚示意几人起身，并未坦言自己的状况，只是下令：“召唤所有魅魔，召集我的骑士。你们将听从我的继承者指挥，遵循他的命令。”
“是，主人。”
魅魔们领命退出书房，立即向同族发出讯息，征召女大公的骑士。
待她们离开，艾希莉亚打开一只木盒，从中取出一张羊皮卷，上面忠实记录参与阴谋的魔界领主，不漏一人。
“二十三，战后存活六人。划去奥菲斯，如今还剩下五个。”
羊皮卷铺在桌上，艾希莉亚拿起笔，笔尖划过火焰城和奥菲斯，留下一道破损的划痕。
“我去过卡布罗城，在父亲的陵墓中立誓，我将持剑复仇，用血与火染红战场，焚尽仇敌。”云婓看向羊皮卷，将残留的名字刻入眼底，“无论生命树有何打算，又在计划什么，我将遵循自己步骤，不会有任何改变。”
艾希莉亚靠向椅背，她本打算握住云婓的手，中途又改变主意，双手交叠在腿上，长袖落下，遮挡冰凉的手指。
“我会全力支持你。”她正色说道，没有丝毫保留，“红海岛将属于你，魅魔将对你效忠。你将统领我的军队，成为下一任红海岛的主人。”
“母亲，我会掌握魔王权杖。”云婓单膝跪地，主动握住艾希莉亚的手，抬头仰望她，如同立下誓言，“我憎恶所谓命运的安排，但我不会放弃能够掌控的权利。”
艾希莉亚凝视他，冰冷的指尖擦过云婓的眼角，片刻后笑了。
“这是正确的。”
“我不像父亲，对吗？”云婓轻声道。
“你更像我。”艾希莉亚笑容增大，手指沿着云婓的脸颊下滑，托起他的下巴，“我喜爱雅辛的正直，却不意味着要延续到你的身上。狡猾和狠毒为人诟病，可在魔族身上，这不能概括为缺点。”
云婓正打算开口，意外被艾希莉亚止住。
“听我说，我的孩子，我们的敌人异常狡猾，当年的我曾被蒙骗，你不该走上我的老路。”艾希莉亚微微倾身，望进云婓眼底，“复仇，胜利，将他们的灵魂送入无尽深渊。你要比他们更加智慧，更加狡诈，手段更加残忍，不容许有半点迟疑和怜悯。”
疯狂的艾希莉亚，这是魔族赋予她的称号。
红海岛女大公用鲜血实现每一个字。
现如今，她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云婓，交给她的继承者，延续她和雅辛力量的血脉。
“我会实践诺言，让这张名单上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也会握住魔王权杖，登上至高王位。”云婓凝视艾希莉亚，目光和语气同样坚定，“我希望您能亲眼见证这一切。”
艾希莉亚的表现令他不安。
短暂相处，他甚至称不上了解对方，但他想维系这份牵绊，留住这个冰冷却带给他安全感的怀抱。
“好。”艾希莉亚笑着倾身，冰冷的唇触碰云婓的额心，承诺道，“我答应你，我的孩子。”

第175章
扎乞落山脉,一道黑风呼啸而至，席卷连绵起伏的沙丘。
上百只荒漠甲虫爬出沙下，为躲避狂风四散奔逃。大多数慌不择路,一头撞进藤蔓编织的大网，身体被牢牢缠缚，拼命活动节肢也无法挣脱。
狂风过后，沙丘向前推行数米,现出成排沟壑。
沙沟蜿蜒曲折,不时有沙粒从斜坡滑下,堆积在一起,形成一条条沙河。
“快看,在那！”
两名扎乞落强盗出现在沙丘上方,望见落入网中的荒漠甲虫，立即欢呼一声，抱着藤筐滑下沙坡，从腰间解下绳子,开启今日收获。
沙丘背后,一座座木笼拔地而起,环形排列,由内向外套叠数圈。内层关押魔骑士，第二层堆满转换的糖果，再之后则是搜集来的荒漠甲虫。
上百名树人出现在荒漠中心，他们受到巫师召唤,从雪松之城赶来，准备将糖和甲虫运回城内。
“糖全部在这,荒漠甲虫还在增多,预期一次无法完成。”阿亚姆站在木笼旁,手持羊皮卷装订的册子，上面记录有糖果和甲虫的数量。
巨大的藤筐排列在地，藤蔓来回穿梭，陆续将藤筐装满。树人们耐心等候，直至筐中的糖满到溢出，才用绳索串联起来，各自背到身上。
“回去后转告卢克，主人进入魔界通道，暂时没有消息传回，预期回城的时间或将延长。”黑袍巫师走过来，法杖点过沙地，沙粒环形荡开，如同轻盈的水纹。
“遵命，巫师阁下。”
树人们整装待发，荒漠中又掀起沙风。
天空聚集乌云，风力陡然增强，刹那间飞沙走石，视野中一片黑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树人站定在风中，树根扎入沙地，树干纹丝不动。树冠浮现绿光，光束穿透黑暗，在荒漠中心绵延狭长的光带。
甘纳踏风而起，单臂挥舞法杖。
紫红色频现，闪电刺穿云层，撕开浓重的黑雾，现出一片湛蓝天空。
巫师越飞越高，黑云沉沉压下，两股力量互相抗衡。
两名巫灵出现在天空中，枯瘦的手指探出衣袖，指尖缠绕风旋，随着力量涌入持续增强。
巫灵念诵咒语，风旋脱离手指，开始迅速膨胀。眨眼变成粗狂的龙卷风，刮过大片荒漠。
甘纳释放巫力，电光聚成两只大手，交错撕碎云层。
转瞬之间，阳光撒向大地，黑暗消失无踪，一场暴风雨消弭无形。非亲眼所见绝对难以置信。
乌云散去，巫灵重回地面，继续看守魔骑士。
甘纳飞向魔界通道，在入口处捕捉到尚未散尽的能量，神情变得凝重。
“通道很不稳定，必须联系陛下。”
类似的情形不是首次发生，魔界通道始终不稳，频繁发生异常，溢出的能量甚至造成气候变换。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有更糟糕的状况发生。
阿亚姆送走树人队伍，来到甘纳身边，听到他的结论也是心头一紧。
“的确该告知主人。”
“死灵。”甘纳召来一团黑风，他们是云婓契约的死灵，奉命留在荒漠。
死灵从风中现身，悬浮在甘纳面前。
黑袍巫师正欲开口，死灵忽然集体上升，长袍下摆翻飞，周身涌出大团黑气。黑气不断扩散，又在瞬间聚集，连成一片帷幕，悬挂在巫师和树人面前。
黑色帷幕持续拉长，两端无限延伸，中间凸起一张面孔，赫然是前往魔界的云婓。
“甘纳，阿亚姆。”借助死灵的力量，云婓将声音送出魔界，略有些失真。
“陛下。”
“主人。”
甘纳首次见到如此情形，阿亚姆也是一样。
伴随着幻像出现，强大的魔力沉沉压下，充满暴戾黑暗，令人心生畏惧。就算不是敌人也会毛骨悚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进入魔界通道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变化？
没给两人更多时间思考，云婓下达命令：“返回雪松之城，尽快召集军队，我将向仇敌宣战。”
向仇敌宣战？
黑袍巫师倏地抬起头，眼底闪烁精光。
阿亚姆指尖微抖，短暂震惊之后，亢奋和激动一起涌上。
“陛下，你要在魔界发起战争？”甘纳握紧权杖，激动的情绪难以抑制。巫力受到影响，一道劲风环绕周身，掀起他的斗篷。
“我见到了母亲。”云婓长话短说，三言两语道出和艾希莉亚见面的经过，“奥菲斯已经灭亡，火焰城陷落。名单上还有五人，我决意率军讨伐，让他们血债血偿！”
关于生命树的事情，云婓暂时没有透露。等到战争结束，他自然会让两人知道。
“主人，是否召集领主骑士？”甘纳询问道。
“不必。”云婓否决了这个提议，“传达我的命令，让他们留守领地。送信给露西娅，让她联络德希尔和安杰罗，还有白船城的塞提，命他严守海港。在我离开期间，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故。”
“遵命，陛下。”
巫师挥舞法杖，数张羊皮卷悬空高挂。巫力凝实为笔，将云婓的命令烙印其上。
文字短暂发光，每一笔都蕴含力量。
贵族接到命令，必须认真履行羊皮卷上的每一行字。若有违背，定然会遭遇巫师的诅咒。
这样的做法充满胁迫，极可能为人诟病。但非常时行非常法，为了复仇，甘纳不介意背负骂名。
魔界掀起战火，王国内部必须稳定。
谁敢在背后兴风作浪，扰乱云婓的复仇计划，甘纳势必会让对方知道，索洛托的诅咒固然可怕，他的手段只会更加残酷。
命令传达完毕，黑气渐渐稀薄，云婓的幻像随之消失。离开之前，他让甘纳放出魔骑士。
“无需囚禁他们，容许他们返回魔界。”
甘纳和阿亚姆心存疑惑，仍忠实执行云婓的命令。
木笼打开，魔骑士先后走出囚牢。他们重新佩戴好面甲，各自牵起魔马，陆续进入魔界通道，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同之前大相径庭。
死灵力量消耗太大，身体仿佛被掏空。这个时候他们需要一个炎魔。没有地话，黑暗巨人也行。奈何不具备条件，只能暂时忍耐。
“大军去往魔界，你们会获取食物。”黑袍巫师画出大饼，死灵在半空飘飘摇摇，倒也振作起精神，对即将开启的战争表现出期待。
由于时间仓促，甘纳不准备拆除木笼，阿亚姆表示同意。
树人撒落一把种子，上百棵藤蔓疯狂生长，蔓枝互相缠绕，在荒漠中心形成一片绿洲。
“守护这里。”阿亚姆命令道。
他和甘纳返回雪松之城，魔界通道不能无人看守，藤蔓是最好的选择。居心叵测之徒胆敢靠近，注定会变成寄生藤和噬血藤的养料。
“还不够。”绕着绿洲走过一圈，甘纳挥舞法杖，洒下大片灰雾。
灰雾中飘洒成百上千颗种子，落地后生根发芽，细长的叶片抽出，边缘爬满锯齿，叶片间绽放有毒的花朵，和藤蔓一起构筑起致命的陷阱。
“沙涡需要存在。”
黑袍巫师继续挥舞法杖，轰鸣声自脚下传来。沙河断裂，一个接一个沙涡重新出现，盘踞在荒漠中心。
数不清的沙涡边缘相连，围拢藤蔓绿洲，堵住全部进出通道。一旦有人靠近，必定会陷入沙下。
布置下数重陷阱，试验过威力，甘纳和阿亚姆勉强满意。
两人离开之前，让扎乞落强盗自行前往银蹄矿洞。如果敢中途逃跑，巫师的诅咒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阁下，我们绝对不会逃！”
扎乞落强盗早就吓破了胆，发誓会老老实实，绝对不会逃跑。不提云婓是西部王国主宰，他们根本没有藏身之地，单凭巫师烙印的诅咒，他们就不敢生出任何逃跑的心思。
两人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一直目送甘纳和阿亚姆走远，才跟着带路的藤蔓穿过荒漠，徒步前往矿洞，开启劳动改造的新生活。
雪松之城内，往来贸易的商队络绎不绝，运送税金和粮食的车队陆续抵达，每日里人欢马叫，热闹非凡。
工作成倍增加，夏莱姆每日埋首案头，黑眼圈从不曾消失。
十多名巫师学徒接受他的邀请，被罗织的美好未来吸引，兴冲冲来到雪松之城。不想抵达当日就被抓了壮丁，连美梦的边都没碰到，直接投身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
他们意识到遭受欺骗，奈何已经落入陷阱，打又打不过，最终只能认命。
通宵达旦熬油费火，他们满脸憔悴，仍艰难抽出时间，尽全力维持整洁的仪表。身为一名巫师学徒，这是他们最后的坚持。
房门开启的声音传来，巫师学徒形成条件反射，一齐抬头看向时钟。发现不是用餐时间，顿时脸色发白，各个如丧考妣。
“不会有更多文书吧？”
好的不灵坏的灵。
不等同伴斥责，乌鸦嘴再次应验。
乌木树人出现在门外，在他身后是搬运箱子的仆人。从撑起的箱盖推测，里面的文书不在少数。
“我受够了！”一名巫师学徒暴躁吼叫，抓着头发站起身，双眼爬满血丝，样子好似疯癫。
“我需要休息！”
“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我是巫师学徒，理应受到尊敬！”
一人开头，众人纷纷发出抗议。有的更举起法杖，作势要同乌木树人决一死战。
塔里法环抱双臂，遭受挑衅却没有发怒，而是打了个响指，立即有仆人去找夏莱姆。
巫师难得有时间休息，听到仆人转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们不要命了？！”
夏莱姆不敢耽搁，抓起法杖急匆匆赶来。目睹室内乱象，二话不说释放狂风，将巫师学徒压制在地，怒吼道：“安静！”
巫师的震慑非比寻常，嘈杂的室内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夏莱姆看向乌木树人，后者示意他来处理。
巫师烦恼地捏捏眉心，旋即抽出一册羊皮卷，丢给巫师学徒，让他们自行传阅。
“看清楚这里面的内容。”夏莱姆扫视众人，沉声道，“你们在赫奥提做过什么，全都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我担保，你们就不是留在书房，而是关进地牢！”
众人鸦雀无声，脸色逐渐苍白。
“让你们整理文书已经是陛下法外开恩，不要贪心不足。”夏莱姆加重语气，如重锤砸在几人头顶，“如果不相信，大可以去城内的石牢走一趟，那里有熟悉的面孔，问一问他们的下场，然后认真考虑清楚。”
夏莱姆没有疾言厉色，但字字句句清楚明白，不想在古堡内处理文书就去石牢中呆着，和昔日的同僚作伴，想必很有共同话题。
“陛下需要人手，你们有错但可以挽救，才有这个机会。明白吗？”
巫师学徒们终于认清现实，不需要夏莱姆继续说，各自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提笔抄录文书。
“这是第一次，惩戒暂时记下。再有下次，你们将被赶出古堡。”塔里法开口，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夏莱姆没有为众人说情。
适当的震慑很有必要，以免这些家伙看不清现实。他们习惯了巫师塔的日子，习惯了懒惰，想生存必须予以改正。
整日忙碌总好过东躲西藏居无定所，更好过被关进牢房。
熬过这段时间，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将有机会角逐宫廷书记官，今后必然有好的前途。
“目光短浅贻害无穷，只有聪明人才能抓住机会。”
解决掉一场麻烦，塔里法和夏莱姆转身离开。
两人刚刚走下楼梯，就见大厅门敞开，冷风卷入室内，荒漠的黄沙散落在地板上。
风尘仆仆的黑袍巫师走进大厅，抬头望见乌木树人和夏莱姆，立即扬声道：“陛下命令召集军队，敌人是五位魔界领主！”
“陛下要在魔界宣战？”乌木树人问道。
“是的，塔里法，这是一场复仇。”甘纳正色道，“这一天，你和我都等了太久。”
塔里法深吸一口气，难得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
正如甘纳所言，作为雅辛的契约者，他目睹雪松领从辉煌走向没落，又在数千年后再次崛起。
雅辛的血脉既然延续，雪松家族得以传承，隐藏的秘密被揭穿，阴谋者和刽子手再无所遁形。
无论是谁，也无论是什么种族，既然犯下罪孽，注定要血债血偿！

第176章
龙岛之上,玛斯刚飞出岩洞，迎面遇到两头魔龙。后者带着大量宝石和金币，飞行速度极快，差点和玛斯撞到一起。
“小心点！”玛斯高声道。
里昂和查夫没空理会,继续加快速度,分明是在躲避追击。
它们回到龙岛后,联手打劫了几座龙窟。一头龙负责望风，另一头在岩洞里翻箱倒柜挖地三尺,一枚金币也不打算给对方留下。
此举捅了马蜂窝。
捕猎归来的魔龙站在洞口,面对空空如也的岩窟，一把丢掉重达千斤的鬣猪，怒吼声惊天动地,传遍整座岛屿。
追寻残留的线索,苦主锁定两头魔龙的方向。中途遇到另外几头魔龙，得知大家的宝藏全被挖走,罪魁祸首就是长期离岛又突然返回的两个家伙。
“里昂，你休想逃走！”
“查夫，该死的，放下我的金币！”
“强盗，窃贼，我要撕碎你们！”
两头魔龙奋力逃跑,七八个同族紧追不舍,发誓要给它们一点颜色瞧瞧。
大概是机缘巧合,里昂选择的方向直通玛斯的岩窟，后者刚刚带着金币飞出来就遇到亡命奔逃的两个家伙,差点撞到一起发生飞行事故。
两头魔龙没时间开口,绕过玛斯继续逃命。
追逐者怒不可遏,口喷龙息，黑火瞬间燎原。玛斯的岩窟未能幸免，被火光笼罩，顶部坍塌，再也无法居住。
遭遇无妄之灾，玛斯火冒三丈，无视对方的数量，发出愤怒的咆哮。
追袭的魔龙顿时一愣，看向拦截在对面的玛斯，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一对八，数量居于绝对劣势，哪来的勇气拦截它们？
情况突变，里昂和查夫停止逃命，对视一眼调转方向，准备和玛斯联手对抗八名同族。
“你们是一伙的！”被搬空洞窟的魔龙大吼一声。
八头魔龙气势汹汹，亮出獠牙，随时要将玛斯三个撕成碎片。
玛斯撇撇嘴，恶声恶气道：“是不是一伙不重要。你们烧了我的岩洞，必须用金币偿还！”
八头魔龙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岩窟顶部坍塌，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它们承认自己有过，但事急从权，为抓住两个强盗只能这样做。
“它们偷走了我们的金币和宝石，我们必须抓住它们！”带头的魔龙大声道，“如果你和它们没有关系，最好让开。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会补偿你。”
“卡森，你竟然指控别人，简直是笑话！”里昂飞上前，解开装满金币的口袋，抓出一把撒向对面，“看清楚，这是半兽人金币，龙岛上根本没有，全是你劫掠得来！”
“抢到就是我的，这是魔龙的规矩！”卡森强词夺理。
“没错，魔龙的规矩。”里昂系紧口袋，重新背回肩上，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按照你说的，如今这些金币在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你们没有立场指责。”
“没错！”
查夫和里昂同气连枝，坚定支持他的观点。
双方口舌交锋，分不出胜负，马上转变为全武行。
黑色龙息一道接着一道，黑火铺天盖地，声势骇人。不加以阻拦，战斗必定升级，附近的森林和草地都将被付之一炬。
火舌舔过地面，藏在草丛里的鸭嘴龙飞速散开，迈开两条强壮的后腿，嗖一声不见踪影。岩龙行动缓慢，躲不开魔龙的火焰，只能就地趴下，能扛住就扛，扛不住自认倒霉。
战斗突然爆发，冲击波震荡开来。
巨响声引来诸多魔龙注意，接连飞向战场，想要一探究竟。
依靠数量对比，卡森本以为胜券在握，基本上手到擒来。哪承想对方的力量出人预料，三对八竟然不落下风，甚至逐渐占据优势。
查夫和里昂一边喷出龙息一边感到诧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力量会爆发式增长。
玛斯猜出原因，回忆冰魔曾经的张狂，又一口龙息喷出，热浪滚滚，烈焰排山倒海，大有席卷八荒之势。
战斗中，三头魔龙颈部发亮，烙印在鳞片上魔文同时发光。契约的文字浮现在空中，组成三道圆环，缠绕在魔龙颈部，异常醒目。
注意到它们身上的变化，卡森心中一凛：“你们契约了哪位领主？”
玛斯看向它，竖瞳阴森，咧嘴现出锋利的獠牙：“比所有领主更加强大的存在，没有人能够相提并论！”
“大言不惭！”
卡森向同伴发出讯号，八头魔龙一起前冲，试图以身体的力量击溃对方。
玛斯自然不会让它们得逞。
契约的魔文瞬息膨胀，文字链急速转动，发光的圆环向外扩张，光束漫射而出，在飞行时化为箭矢，分别击向八头魔龙。
查夫和里昂紧随其后，有样学样调动文字链，成功击退卡森的攻击。
借助契约的力量，它们压制住对手，最终以少胜多，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旁观战斗的魔龙皆目瞪口呆，对这个结果无法置信。可现实摆在眼前，三头魔龙大获全胜，以胜利者的姿态盘旋高空；八头魔龙坠落地面，身上伤痕累累，脖颈上的鳞片残破不堪，只差一点就会失去性命。
“或许玛斯没有说谎，它的确契约了无比强大的存在。”
“听它的口气，不是任何一位魔界领主。”
“难道是外族？”
魔龙们面面相觑，各种猜测涌现脑海，答案脱口而出。甚至有人猜是精灵王，立刻遭到同族的鄙夷。
“昏了头吗？精灵怎么可能契约魔龙，他们只会用箭射我们。”
“那会是谁？”
“找个使魔问一问？”
“我听说西部王国有了新国王，他的实力极其强悍。”
“莫非是他？”
“他有魔族血脉？”
“不清楚。”
魔龙们议论纷纷，大多莫衷一是，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就在这时，龙岛上空忽然电闪雷鸣。
紫红色的电光凌空劈落，闷雷炸响，却不见一丝乌云。
魔龙们避开电光，循雷音望去，发现头顶光束交错，映出大片火红。光中浮现一枚巨大的魔纹，在天空中逆时针转动。
玛斯、里昂和查夫飞在魔纹下，身体被红光笼罩，契约的文字持续收缩，悉数隐于鳞片之中。
“主人在召唤我们。”
感受到云婓的魔力，三头魔龙没有任何迟疑，带着自己的战利品投入魔纹，消失在红光之中。
它们离开后，魔纹向内收拢，文字链快速溶解，直至被蔚蓝的天空取代。
龙岛恢复平静，电闪雷鸣消失无踪，只有八头魔龙趴在地上，证实之前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无与伦比的力量，恐怖的魔力。”
最年长的魔龙突然现身，没有魔龙胆敢在它面前造次，包括受伤的八头魔龙，全都挣扎着爬起来，恭恭敬敬向它低头。
“艾诺斯长老。”
艾诺斯展开双翼，不复年轻时魁梧，力量丝毫不曾减弱。如山的压力面前，体型最大的魔龙也不敢挑衅它。
“看来玛斯的确有了奇遇，还有里昂和查夫。”
艾诺斯在龙岛生活数万年，对每一头降生的魔龙了如指掌。
它知晓玛斯占据矮人矿山，胆大到昧下精灵的宝石和金币。以它的经验，这头小龙迟早会吃到苦头。万万没想到，预料的结果没有成真，更是背道而驰。
抛开契约的缘由，也不管契约的过程，如此强悍的力量，无疑是所有黑暗种族梦寐以求。
“真是好运气。”听完艾诺斯的讲解，在场的魔龙全都酸成柠檬。长相、体型乃至鳞片的形状和光泽，它们自认绝对不差，为何没有这样的好运？
“要不要和玛斯联络一下？”有魔龙提出建议。
“我认为可以，毕竟和它们打架的是卡森。”其余魔龙表示赞同。
它们议论时毫无遮掩，根本没打算避开受伤的八名同族。
八头魔龙连番遭受打击，身心受创，悲催到无法言喻。奈何打不过，只能强压下怒火，一口气咽回到肚子里，留给自己消化。
“卡森，你该明白龙岛的规则。”艾诺斯忽然开口。
“是，长老。”
弱肉强食，力量代表一切。
在今日之前，卡森总能占据上风，以强悍压制对手。如今吃到教训，它必须认清现实，向更强的同族低头。
不提魔龙们如何商议，玛斯、查夫和里昂投身魔纹，身躯被强光包裹，眼球被刺痛，本能闭上双眼。等视野恢复时，它们已经离开龙岛，置身茫茫大海之上。
“红海？”
“主人在这里？”
三头魔龙振动翅膀，在半空盘旋，慑于红海的传说不敢轻易靠近。
在它们下方，海面掀起波澜，巨响声持续不断。丈粗的水柱接连腾起，升至半空散成水幕，如暴雨倾盆。
水幕连成一片，海中出现大量漩涡。
漩涡不断扩张，直径超过百米。中心处出现黑影，缓慢上浮，竟然是一艘巨大的黑船。
船身呈流线型，船首镶嵌艾希莉亚的雕像，身披铠甲，手执利剑。
操控船只的是骷髅鱼人，生活在魔界的鲛人远亲。船上的乘客全是魅魔，他们受到召唤，奉艾希莉亚的命令远渡重洋。
上百艘黑船聚集海上，组成规模庞大的船队，乘风破浪驶向红海岛。
这不是第一批船队，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大战即将开启，所有魅魔将走上战场，以敌人的鲜血染红大地，兑现向女大公效忠的誓言。
红海岛上，领主府内，云婓找到赫达，言明自己召唤魔龙，希望能临时放开屏障，允许它们登上海岛。
“请您放心，它们会平安登岛。”赫达向云婓保证。
“多谢。”
送走赫达，云婓转过身，就见艾希莉亚向他招手：“和我来，我的孩子。”
说话间，女大公移动墙上挂饰，吱嘎声响起，一道隐藏在暗门在两人面前打开。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徐徐凉风吹来，带着灰尘的味道，显然许久未曾开启。光滑的墙壁上镶嵌夜明珠，照亮脚下的台阶。
艾希莉亚提起裙摆，率先登上台阶。云婓没有迟疑，立即跟了上去。
越向前走云婓越感到古怪。这条密道的方向布局格外熟悉，让他想起雪松古堡的地下密室。联系古堡的建造者，这种熟悉感就不足为奇。
魔族打造的建筑必然存在共同点。何况初代领主和女大公缔结婚姻，家中有相同的密室更不值得大惊小怪。
“小心脚下。”艾希莉亚提醒道。
云婓收敛心神，移动目光，不由得吃了一惊。
转过楼梯拐角，脚下的台阶发生变化，不再是坚硬的石块，而是各色宝石。细看会发现宝石中埋有断裂的武器，权杖的碎片，甚至还有苍白的骨头。
“他们都是阴谋的参与者，我杀了他们，将他们的骨头、武器和权杖砌在这里。”艾希莉亚停下脚步，手指前方悬空的走廊，“那里有六个位置，除去奥菲斯，还有五个空缺需要填满。”
艾希莉亚的语气十分平静，赤红的双眼却透出狂热。
云婓望向悬空的走廊，对上艾希莉亚期待的目光，没有任何迟疑，郑重道：“我向您承诺，您定会如愿以偿。”
艾希莉亚绽放笑容，阳光般明媚，比宝石的光更加耀眼。
她抬手触碰墙壁，压下夜明珠的托座，对面的墙壁向内移动，隐藏的石门打开，灰尘瞬间涌出，云婓不得不掩住口鼻。
待灰尘散去，艾希莉亚和云婓走入室内。
密室极为宽敞，墙上雕刻魔纹，正在流动红光。
房间中央设立一座石台，底宽上窄，仿佛一座顶端削平的金字塔。石台上铺有华丽的丝绒，历经岁月仍未变色。
一柄重剑置于台上，剑柄雕刻花纹，剑鞘破损，现出漆黑的剑身。
艾希莉亚走上前，苍白的手托起重剑，平举到云婓面前。
“握住它。”
云婓握住剑柄的一刻，体内的力量产生共鸣，狂风平地而起，横扫昏暗的密室。
艾希莉亚站在风中，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清晰流入他的耳畔。
“这是雅辛的武器，烙印血脉力量，雪松家族的传承之剑。”

第177章
巨大的黑船扬帆海上,共同驶向海岛。
船身靠岸后，骷髅鱼人吹响骨角，声音浑厚悠长,和海风融为一体。水手们扛出长梯,接连从船身侧面放下。
长梯以海兽骨为材料,经过细心打磨，整体触手光滑,不见一根骨刺。
一切准备就绪，魅魔们走出舱室,全部登上甲板，有序列队下船。
他们来自不同的岛屿，分为十三氏族，外表存在一定差异，很容易辨认。每支氏族有独一无二的图腾,线条或复杂或简练，乍一看十分迥异。
唯有一点相同,图腾内部勾勒红海岛主的权杖,象征他们发下的誓言，效忠女大公，为她征战,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赫达和佐伊几人等候在岸边，见到从船上下来的同族，认出熟悉的面孔,不约而同亮起笑容。
“格尼丝，好久不见！”
“赫达,佐伊！”
一个身材高挑的魅魔加快脚步,海风掀起她的斗篷,现出华丽的长裙和结实的小腿。一把锋利的短剑绑在腿上，是她最擅长的武器。
“我听说小主人归来了，是真的吗？”相距数米，格尼丝已经抑制不住激动，扬声问道。
她的话吸引众人注意，更多魅魔望见赫达，立即加快脚步聚集过来。有人嫌骨梯太慢，直接从船头吊下绳子，双手握紧顺势滑下，轻松登上海岛。
“是的，小主人就在岛上。”面对众多期盼的目光，赫达郑重地点了点头，给出所有人想要的回答。
魅魔们发出欢呼，集体笑容绽放，无不欣喜若狂。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真是最好的消息！”
“我还曾经质疑，以为是谣言。赫达，我要向你道歉。”
“征召令下达，是不是马上会宣战？”
“第一个目标是谁？”
魅魔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冲锋陷阵，为艾希莉亚和她的血脉征战。
“可耻的行径必须付出代价，死亡是他们的归宿！”
魅魔全体登陆，黑船清空。骷髅鱼人拉下船帆，操控船只调转方向，陆续沉入海底。时间紧迫，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返航，运送下一批魅魔。
三头魔龙也在此时登岛。
和在龙岛时不同，它们不敢肆意张扬，也不敢横冲直撞，全都小心闭紧嘴巴，不吐出一丝龙息。
四周都是魅魔，压力非比寻常。
魔龙知晓魅魔的厉害，不敢轻易造次，唯恐惹上解决不了的麻烦。
“玛斯，查夫，里昂。”
赫达核对三头魔龙的身份，查看烙印在鳞片上的契约。确认无误后对它们点点头，示意它们跟在格尼丝的队伍中，一同穿过迷雾森林。
“跟上来，不要掉队，否则会迷失方向。”
密林无边无际，环绕海岛矗立。
雾气弥漫林间，朦朦胧胧难辨方向，是魅魔设下的屏障和陷阱。未经许可闯入林中，或试图飞过森林上方，必然会遭受攻击，轻者受伤重者丧命。
进入森林前，魅魔们拉起兜帽，以魔力凝聚提灯，灯中跳跃幽火，火光照亮林间小路。
万千光斑飞出灯罩，聚成一条银河，徜徉在魅魔身侧。
光芒穿透灰雾，光带劈开迷障，曲径蜿蜒过脚下，道路尽头就是艾希莉亚的城堡。
魅魔脚步极轻，行进速度渐快。手臂举高，灯火摇曳闪烁，队伍好似飘过林中。
三头魔龙收起翅膀，扛着包裹抱紧箱子，紧跟在魅魔身后。它们刻意放轻脚步，奈何土地松软，仍留下深深的足印。
队伍一路前行，接近密林出口，耳畔忽然传来缥缈的
歌声。
“是莺鸟。”
向声音传来处眺望，视野豁然开朗。
狭窄的道路扇形拓宽，两侧巨木笔直竖立。
树干至少三人合抱，树皮爬满菱形纹路。茂密的树冠伞状舒展，树枝在头顶交汇，随风轻轻摇摆。
阳光洒向树冠，撕扯成一缕缕光影。光影投向地面，聚集成不规则的光带，斑斓夺目。
这一处阳光明媚，对比幽暗的密林深处，俨然是两个世界。
树冠中栖息着上百只莺鸟，大多体长半米，鸟首趋近人面。
莺鸟的背羽极具特点，大片灿烂的金黄色，点缀暗红色花纹。头顶一簇彩羽，双眼椭圆，满口锋利的獠牙，鸣叫声清脆悦耳，不亚于水妖的歌声。
“它们也来了。”格尼丝拉下兜帽，熄灭灯火。魔力凝聚的灯罩融化扭曲，和灯座一同消失。
莺鸟十分独特，身为黑暗种族却不被各族排斥。它们甚至能够长时间离开魔界，在半兽人的王国定居生活。
“主人召唤了它们。”赫达走在队伍前方，向众人说明莺鸟出现的原因，“它们不擅长战斗，但能刺探情报。黑暗荒漠的秃鹫和魔雕相当麻烦，有它们在，这些家伙无法隐藏，躲在云后也能抓出来。”
魔雕的战斗力不值得一提，秃鹫的毒也很容易清除，问题在于它们擅长隐蔽，在对手不留意时发起偷袭。
有了莺鸟帮忙，它们将无所遁形，魅魔再不需要头疼。
队伍继续前行，莺鸟的歌声随风流淌，始终萦绕在耳畔。
走出森林，巍峨的古堡矗立在海岛中心。一道光柱突然升起，一时间惊讶众人，吸引所有目光。
“发生了什么？”
“是主人？”
“不，这不是主人的魔力。”
众人议论纷纷时，赫达一语定音：“是小主人。”
议论声戛然而止，抽气声此起彼伏。
“小主人？”格尼丝惊讶道，“他的力量如此强大？”
“主人和雅辛领主的血脉，这是理所当然。”赫达的语气十分淡定，仿佛在告诉众人，眼前这一切不值得大惊小怪。
曾几何时，她和格尼丝的表现如出一辙。
经历得多了，亲眼目睹云婓战斗时的情形，震撼依旧存在，总能维持住表情，不会动辄一惊一乍。
“火焰城陷落，奥菲斯身亡，就是小主人所为。”
听到赫达所言，魅魔们饱受震撼，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之前是基于艾希莉亚的命令，他们愿意追随云婓征战。现如今，已然转化为对强者的敬服。
“宣战的日子，实在令人期待。”
古堡内，云婓和艾希莉亚站在桌旁，桌上并排放着两把重剑，剑身颤动，嗡鸣声不绝于耳。
云婓周身缠绕红光，光芒覆盖剑身，继而形成光柱，笔直冲出穹顶。
“雪松之剑。”艾希莉亚轻笑一声，“我清楚它的来历。”
云婓看向艾希莉亚，没有贸然开口，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雅辛武器的一部分，我将它交给雪松领，通过一枚魔纹。”艾希莉亚探手抚过剑身，黑色的剑鞘寸寸龟裂，眨眼化为齑粉，散落在桌面上。
“一部分？”
“是的。”艾希莉亚颔首，解释道，“雪松领需要守护力量，继任的领主需要掌权象征，这把剑应运而生。但它不完整。除了你，没人有资格拥有完整的传承之剑。”
说话间，她示意云婓靠近，分别握住两把重剑。
掌心触碰剑柄的同时，雪松之剑停止震动，嗡鸣声陡然消失。魔力沿着指尖流淌，剑身开始虚化，在云婓眼前化为一道流光，投入传承之剑。
一瞬间光芒大盛，压过覆盖的红光。
云婓举臂遮住双眼，眼球仍被刺痛，视线变得模糊，视野中充斥飞散的光斑。
好在刺痛极其短暂。
待到光芒减弱，两把重剑彻底融合，缺失的部分得到添补，传承之剑变得迥然不同。
剑身厚重，竖起时却轻若无物，近乎感受不到重量。剑鞘完好无损，同刚取出时大相径庭。
一颗暗红色宝石镶嵌在剑柄末端，边缘经过打磨，同嵌座严丝合缝。内部萦绕绿意，形状接近叶脉，看上去颇为奇特。
“这把剑是你的祖母亲手铸造，铸剑的材料由你祖父提供。所以，除了雅辛和你，没有人能完整地拥有它。强行夺取会遭遇力量反噬。”观察云婓持剑的姿态，艾希莉亚再一次陷入回忆。望着眼前的云婓，仿佛看到了战场上的雅辛。
“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艾希莉亚叹息一声，神情看似脆弱，出口的话却南辕北辙，“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深深被他吸引。下决心要得到他，不惜任何代价。”
啥？！
云婓当场定住，满脸愕然。
他听到了什么？
耳朵出错了？
“不用怀疑，我的孩子，就是你想的那样。”打量着云婓的表情，艾希莉亚忽然笑了，道出极少人知道的秘辛，“为了和他缔结婚约，我费了不少心思。还曾经想发动战斗，强行把他抢来魔界。”
艾希莉亚离开桌旁，靠坐在高背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姿态慵懒，真实演绎一个霸道女大公是如何计划强取豪夺。
“发动战争？”云婓不知该如何评价。
“没错。他的母亲是光精灵，这很麻烦。好在峰回路转，不需要战争，他接受了我的求婚。”艾希莉亚笑得愈发肆意，尾指擦过下唇，“胜利的果实总是无比甜美，令人回味。”
这是他能听的吗？
云婓头顶冒烟，表情一片空白。
他拒绝父母的爱情故事，发自内心地拒绝！
“我的孩子，赫达曾经和我说，你喜欢四处留情，这不是太大的问题。但要注意，别和佐伊一样陷入麻烦。”艾希莉亚话锋一转，话题转换之快令云婓措手不及。
“事情不是这样，我可以解释。”云婓顿感头疼。这个谣言越传越离谱，他屡次想要解释，结果却是越描越黑。
“我听说一群半水妖为了追逐你，长途跋涉前往雪松领，莫非是假的？”艾希莉亚好奇道。
“……真的。”云婓叹息，没有办法否认。
“关于鲛人公主也是真的？”艾希莉亚倾身靠近，眼底闪烁八卦之光。
“那是假的，我们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云婓义正言辞。
“你手腕上的契约，还有身上的鲛人鳞片，又该怎么解释？”艾希莉亚挑眉。
“您知道？”云婓面露惊讶。
“当然。这里是我的城堡，我熟悉这里的一切。你身上有鲛人契约，还有鲛人鳞片的气息，想忽略都很难。”艾希莉亚笑道，“鲛人很美，性格和精灵一样糟糕。我的孩子，我该称赞你勇气可嘉。”
“这是误会，彻彻底底的误会。”云婓捏了捏额角，从和鲛人公主初见开始讲起，尽量做到言简意赅，阐明他是好心相助，两人百分百清白，除了盟友没有第二种可能，“迦芙纳有意夺取王位，她会是我的盟友，契约象征忠诚。”
“原来如此。”艾希莉亚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你和王国的女领主，还有前王后……”
不等艾希莉亚说完，云婓立即道：“假的，统统是谣言！”
“好吧。”艾希莉亚颇为遗憾。
云婓仍不敢放心，唯恐她又出惊人之语。
无奈的
是，担心往往会变成现实。
在他准备转移话题时，艾希莉亚忽然变得严肃，坐直身体，视线落向他的手腕，沉声道：“你和精灵王的婚约，这是一个麻烦。”
她亲耳听到云婓所言，清楚他的决心，也乐意支持他的决定。然而精灵契约很难解除，尤其对方是光精灵。
“我见过你的祖母，和她有过一番谈话，对光精灵有所了解。你的契约相当特殊，很可能是生命树的安排。”提到生命树，艾希莉亚咬牙切齿，怒意再度上涌，“那棵树完全没有诚信！”
“我明白。”云婓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隔着衣袖握住手腕，指尖描摹绿色图腾，“我曾经历各种绝境，一度陷入绝望，差一点变成行尸走肉。如今知晓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我不会低头，绝对不会。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不喜欢精灵王吗？”艾希莉亚问道。
“不讨厌。他很漂亮，看上去赏心悦目，很难令人讨厌。”云婓实话实说，“至于喜欢，我不熟悉这种情感。”
艾希莉亚凝视着他，对生命树的恨意无限疯长。
她从未如此刻一般，疯狂想要砍断那棵该死的树，树根也要挖出来，直接一把火烧掉！

第178章
花灯初上,星月交辉，红海岛上陡起一阵凉风，呼啸卷过密林,惊醒沉睡的莺鸟。
苏醒的鸟群振翅起飞,羽毛披覆夜色，乌压压一片。叫声和白日里迥然不同，粗噶刺耳,仿佛不祥的渡鸦。
赫达和维琦提灯穿过走廊,听到莺鸟的叫声，脚步停在落地窗前。眺望掠过云层的暗影，两人不禁发出冷笑。
“看样子,今夜会有访客。”
“魔雕还是秃鹫？”
“八成都有。”
莺鸟的叫声持续拔高，红海掀起波澜。海浪一波连着一波，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海面，巨鳄在海底游弋,随时准备发动袭击，撕碎不请自来的家伙。
莺鸟的战斗力实属一般,聚集到一定数量却不容小觑。
它们的声音就是武器，能够影响目标的神智,魔雕和秃鹫也无法幸免。
藏在云后的外来者露出痕迹，立即被音网笼罩。叫声异常刺耳，充斥四面八方,它们开始眩晕,身体不听指挥,一个接一个垂直坠落,砸起成片浪花。
落水的刹那,魔雕因为冰冷清醒,身体不断下沉，立刻变得惊慌失措。秃鹫勉强多几分耐力，扑腾着奋力挣扎。
恐怖的暗影从海底浮起，巨鳄张开大口，锋利的獠牙撕咬住猎物，两头互相合作，当场将目标绞碎。
庞然大物在海浪中翻滚，一时间波涛汹涌。
魔雕的羽毛随浪花颠簸，秃鹫的血液融入水中，与红海同色。
莺鸟飞出岛屿，振。盘旋在半空，瞅准机会俯冲直下，锋利的脚爪掠过水面，抓起几块碎肉，幸运地分得一杯羹。
十多只魔雕和秃鹫葬身大海，除了无法吞噬的羽毛，连根碎骨都没留下。
远处的魔雕见此情形，顿时毛骨悚然。为保住性命调转方向，再也不敢靠近红海。
靠近就会没命，它们未必聪明，但绝不会自寻死路。
可惜它们犯下一个致命错误，在飞行时选择错误方向，一头撞进火山群，遇到搜捕炎魔的亡灵骑士。
相比被巨鳄嚼碎，它们一样难逃厄运。
火焰城陷落，奥菲斯的痕迹被彻底清除。城池尚未重建，已经打上云婓的烙印。
魔骑士驻守城内，提防有残余势力反扑，也防备别的魔族趁虚而入，用武力夺取这片领地。
亡灵骑士出城巡逻，重点搜寻火山群，抓捕漏网的炎魔，一个也不放过。
魔雕飞来时，亡灵骑士正在捣毁岩洞。
十几个炎魔躲在洞里，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骑士团经过商议，直接暴力强拆。
撞击声接连不断，碎裂的石块四处飞溅。
炎魔躲进洞窟深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生命危在旦夕，哪里还有肆意张狂的模样，个顶个弱小可怜无助。
他们祈祷石板足够牢固，能够保护自己。怎奈天不遂人愿，几声钝响后，黑雾涌入坑道，破碎的石板后出现亡灵骑士的面孔。
“啊！”
炎魔发出惊叫，不顾一切刨抓墙面，试图挖深岩洞。
他们的挣扎徒劳无功。
黑雾膨胀扩散，急速覆盖炎魔。雾中分离黑色触手，缠住他们的身体，强行将他们拖向洞口。
炎魔陷入绝望，不想被拖走，周身涌起火焰，正准备拼死一搏，亡灵骑士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炎魔趴在地上，愈发惴惴不安。
他们尝试移动，身上的黑雾立刻锁紧。小心抬起头，正对上亡灵骑士暴戾的目光，登时如坠冰窖，惊骇欲绝。
触手继续向外拖拽，更多黑雾涌来，炎魔的火焰刚刚燃起就宣告熄灭，尽数被吸走，以雾气为媒介流入亡灵骑士体内。
被拖出洞外时，十几个炎魔早就全身无力，个别双眼翻白，因失去力量瘫软在地，看上去奄奄一息。
亡灵骑士没有丝毫怜悯，将半死不活的炎魔拖在马后，飞驰穿过火山群，追逐天空的魔雕。
“箭！”
骑士队长发号施令，骑士们同时松开缰绳，抄起挂在马背的长弓，弓弦拉满，箭矢斜指天空。
“放！”
破风声起，黑色箭雨划过长空直袭魔雕。
魔雕后悔不迭，认为不该选错方向。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它们只能一边互相抱怨一边仓皇逃命。怎奈运气实在不好，全都倒霉透顶，最终被箭矢穿透，一个也没能逃出生天。
在坠落的前一刻，魔雕双眼闪烁红光，魔纹短暂发亮，将眼前一幕传入黑暗荒漠，呈现在西普勒大公眼前。
彼时，西普勒身在书房，脚下是一枚硕大的魔纹，墙壁和屋顶雕刻字链，整个房间变成一座法阵。
魔纹持续转动，红光大盛，倒悬的光柱围成一圈。
光中出现四位魔界领主的幻像，分别是暴风城领主查兰，怒涛领主苏卡里，黑暗高原之主帕托斯，以及天空城之主歌莉娅。
这样的场景极其罕见。
自从魔界战争结束，奥菲斯被禁锢领主府，几人间虽保持联系，却极少齐聚一堂，顶多以书信往来。
“诸位看到了？”西普勒站在魔纹正中，扩大魔雕送回的画面，确保四人看得清楚明白。
“艾希莉亚的血脉，仅凭一人之力攻占火焰城，力量不容小觑。”
“魅魔正在聚集，战争一触即发。”
“奥菲斯在火焰城陨落，可以说尸骨无存。下一个会是谁？”
西普勒快言快语，阐明几人目前的处境。
艾希莉亚的残暴和疯狂有目共睹，她的血脉也不遑多让。当年的事他们都曾参与，奥菲斯的死亡不是终止，恰恰是开始。
“不杀光我们，那个疯狂的女人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她更有了帮手。”
“你在危言耸听。”帕托斯开口。他身材魁梧，容貌英俊，黧黑的肤色同西普勒截然不同，性情也是南辕北辙。唯独贪婪一般无二，残暴更胜一筹。
“是不是危言耸听并非你能决定，现实摆在眼前。”西普勒对帕托斯的侥幸嗤之以鼻，目光转向在场唯一的梦魔，提醒道，“歌莉娅，你最近遭遇的困境可以向大家明言。”
歌莉娅眉心紧缩，没有瞳孔的双眼睁大，样子极为不悦。
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当场发怒，而是依照西普勒的要求，将天空城的困境展示给众人。
“艾希莉亚掀起洪流，全因我诅咒了她的血脉。”歌莉娅顿了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是奥菲斯的计划，我仅是执行。”
“几次？”查兰忽然开口。他神情冰冷，全身包裹在斗篷里，比起魔界领主更像是一名巫师。
“一次，不，两次。”歌莉娅对上查兰的目光，没有办法隐瞒，终究实话实说。
“两次？”苏卡里挑眉，他相貌阴柔，声音华丽，看似一个花花公子，实则为人阴险，手段残酷，不亚于死去的奥菲斯。
“一次是在艾希莉亚的血脉诞生时，另一次在不久前。”歌莉娅微微蹙眉，作为诅咒的源头，她能清晰察觉到两次不同。当年的诅咒似被拦截，但未彻底消散，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存在，她无法完全确认。
“难怪。”苏卡里环抱双臂，笑容无比轻佻，“艾希莉亚拒绝所有求婚者，选择了一个光精灵的血脉，她比任何人都疯狂。丈夫死了，唯一的血脉被诅咒，还是两次，歌莉娅，我很惊讶你还能活着。”
“苏卡里，你在挑衅我？”歌莉娅怒不可遏，危险地锁定他，“你的口不择言将带来噩梦，我会诅咒你，让你长眠不醒。”
苏卡里耸了耸肩，貌似不在乎，终归有几分忌惮，没有再故意激怒对方。
“诸位，争吵毫无益处。”西普勒抓住机会开口，道出酝酿许久的计划，“不想落到奥菲斯的下场，我们需要征召军队先发制人。”
“攻打红海岛？”查兰皱眉，显然不太认同。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西普勒沉声道。
室内响起议论声，几位魔界领主地位相当，不可能完全听从一人领导。他们各执一词，提出不同意见，始终难以达成一致。
“艾希莉亚疯狂且危险，她的血脉也是一样。”西普勒提高声音，意图结束无休止的争吵，“不能斩草除根，我们将时刻面临威胁。最重要的是黑暗深渊出现异常，泰伦封锁了深渊城，我们很难得到消息。这件事异乎寻常，时机也过于巧合。我们不能浪费更多时间，必须解决掉麻烦，尽快前往黑暗深渊一探究竟。”
黑暗深渊，魔王权杖，至高王座。
室内陡然寂静，变得落针可闻。
没有魔界领主能抵挡对权杖的渴望，在场几人同样不行。他们贪婪、狡猾、残暴，互相合作也彼此利用，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上万年未曾打破。
西普勒提到黑暗深渊，实质搔到他们的痒处。为减少一名对手，解除后顾之忧，他们不得不认真考虑西普勒的建议。
“我需要时间考虑。”帕托斯最先开口。
“出兵不是小事，何况是进攻红海岛。”苏卡里紧随其后。
“以艾希莉亚的实力，没有万全计划，很可能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对大家没有任何好处。”查兰相对理智，提出关键问题。
“的确。”歌莉娅颔首。
四人的态度发生转换，却没有马上敲定发起战争，主要是心存顾虑，需要进一步衡量利弊。一旦决定出兵，更要提前做出安排，为自己攫取更多好处。
“三天，不能更多。”西普勒认真道，“黑船频繁出现在红海，魅魔大规模聚集。我们不能拖延更久，否则注定被动，很可能会迎来失败。”
对于这番话，四人没有否定。
艾希莉亚能以一己之力杀死十多名魔界领主，在魔界所向披靡。若是单打独斗，他们百分百不是对手。如西普勒所言，他们需要合作，更要一击必杀。
“三天后，再度于此会面。”
五人同时翻开掌心，五道红光聚成光球，悬浮在魔纹上方，象征他们的誓言。
契约达成，魔纹光芒熄灭，四人的幻像同时消失。
昏暗的室内，只留西普勒站在原地。他看向掌心的魔文，月光透过落地窗照亮他的脸颊，残佞无所遁形。
“来人！”
他的声音传到室外，很快有魔仆回应：“等候您的吩咐，主人。”
“挑选两个奴隶，年轻，干净，暗色种族。”西普勒说道。
“如您所愿。”
魔仆的脚步声远去，不多时，一阵哭声在地牢中响起，很快被捂住，变成绝望的呜咽声。
声音回响在阴冷的走廊中，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即将化为冤魂的哀嚎。
同一时间，红海岛上，云婓离开艾希莉亚的书房，穿过走廊返回卧室。
藤蔓跟随在他身旁，墨绿色的叶下绽放藤花。花香沁人心脾，莫名让云婓想起两个妖精。如果他们在这里，八成会提着小桶忙碌整夜。
来到卧室门前，云婓压下门把手，手腕上的图腾忽然发热，他不禁动作一顿。
精灵王？
还是生命树？
怀揣着疑问，云婓走进室内，反手关闭房门，靠在门上举起手臂，翻过暗红色的袖摆。
绿色图腾变得鲜活，叶脉流光，花瓣舒展，边缘延伸过手腕，只差半寸就将触及手背。
装有精灵宝石的口袋同时发光，光束扇形张开，照亮装饰华丽的房间。
精灵王的幻像出现在光中，逐渐变得凝实，站定在云婓面前。
不是生命树，很好。
可云婓同样不想见到精灵王。
看到他的表情，精灵王叹息一声，没有多做寒暄，直接道出联络他的目的：“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关系到您的祖母。”
“什么事？”云婓肃然神情，明白精灵王不会无的放矢。
精灵王取出一本册子，当着云婓的面翻开。白光凝聚在指尖，拂过最后一页。羊皮卷上的内容发生改变，表面的伪装褪去，出现真实记录的文字。
“这是海希的笔记，一次巧合，我发现了隐藏的文字。”精灵王竖起羊皮卷，让云婓看得更加清楚。
云婓靠近羊皮卷，看到上面的精灵文，发现每句话都相当晦涩。意外地是他能够读懂。
“这是一种精灵谜语，只有光精灵传承。”精灵王继续道。
云婓看过全部内容，眉心拧出川字。抬头看向精灵王，声音略显紧绷：“我的祖母和前代精灵王同时降生，共享生命，这是真的？”
“想得到切实答案，唯有询问生命树。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精灵王坦言对生命树的不信任。
听出精灵王的言下之意，云婓吃了一惊。因生命树存在的精灵，貌似对他的缔造者有所不满？
“为什么这样看我？”精灵王问道。
“感到奇怪。”云婓实话实说。
四目相对，精灵王沉默半晌，道出改变的原因：“数日前，我曾询问生命树，从答案中窥出端倪。或许，被迫遵循命运轨迹的不仅是您。”
“我不太明白。”
“例如这个契约。”精灵王抬起手臂，翻过刺绣金纹的袖摆，“我想湮灭它，获取真实的情感。破除所有束缚，我仍然喜爱您，您是否允许我的追求？”
云婓看向精灵王，对方无比认真，甚至令他心惊。
古堡书房内，正在小憩的艾希莉亚被惊动。
她睁开双眼，缓慢坐直身体，捕捉到出现在城堡中的光明力量，不禁挑了下眉。
光精灵？

第179章
敲门声响起,云婓倏然一惊，下意识攥紧精灵宝石。等他回过来神来，绿光已然熄灭,精灵王的幻像在眼前消散，仅余满室昏暗。
落地窗半开,月光落入室内，洒下一片银辉。
敲门声仍在继续,云婓迅速站直身体，红光释出指尖，壁灯陆续点亮，蜡烛跃出火光。
烛光驱散黑暗,融合清冷的月辉。
云婓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房门。
女大公站在门外,宽松的长裙,暗红色的披肩，长发披在肩后，手持一盏烛台,烛光摇曳，焰心幽蓝。
“母亲。”云婓垂下目光,没有和艾希莉亚对视。
“我的孩子,我可以进去吗？”艾希莉亚笑意清浅，很难判断她此刻的情绪。
“请进,母亲。”云婓侧身让开位置，将房门彻底打开。
卧室内灯火通明,壁炉尚未点燃,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窗扇发出轻响,夜风卷入室内,带起垂落的墙幔。珍珠串联的流苏摇曳碰撞，叮咚做响。
艾希莉亚走到桌前，放下烛台，指腹擦过桌面，目光逡巡室内，忽然定在一点。
“母亲……”
云婓话音未落，两道红光划过墙壁，熄灭壁灯，在穹顶交汇。
烛火瞬间拔高，火光变成猩红。
火舌缱绻缠绕，铺开一道圆环，继而如轻纱舒展，覆盖铺有绒毯的地板。
红光大盛，自地面席卷而上，捕捉到尚未消散的光明力量。
白光发生爆裂，无数光斑飞溅，散溢在室内，恍如星辰组成的银河，闪闪发亮。
幻像短暂出现，精灵王的身影逐渐清晰，持续数息又变得模糊。他手中捧着一本羊皮卷装订的册子，上面的文字如水波荡漾，笔画扭曲，一枚也无法辨认。
“回溯魔纹？”云婓仰头看向穹顶，红色魔纹闯入眼帘。
艾希莉亚轻笑一声收回魔力，光芒幻像同时消失，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我可以解释。”云婓镇定情绪，压下莫名的心虚，试图为自己辩解。
“好的。”艾希莉亚坐到高背椅上，示意云婓也坐下，耐心等待他组织语言。
云婓从精灵王出现开始讲起，包括前代精灵王的手札，隐藏的谜语，血脉的秘密，以及精灵王对生命树的态度，他没有任何隐瞒。
艾希莉亚认真聆听，没有中途打断。直至云婓突然停顿，貌似有些为难，她才挑了下眉，问道：“还有什么？”
云婓握住手腕，斟酌片刻方才开口：“关于精灵契约。”
“哦？”
“精灵王愿意解除契约。”
“然后呢？”
“然后？”云婓愣了一下。
“如果契约解除，他接下去的打算。”艾希莉亚倾身靠近，烛光映在脸上，暗红的双眸锁定云婓，神情严肃且冷酷。
云婓垂下目光，指腹摩挲着绿色图腾。回想精灵王的话，他仍然感到吃惊：“如果情感真实存在，他希望有一个机会。”
“原来如此。”艾希莉亚靠向椅背，单手搭在桌上，淡然道，“的确是光精灵的作风。”
“母亲？”
“精灵因生命树而存在。从诞生之初，他们的职责就是守护生命树。光精灵的权利最高，责任也是最重。誓言有选择，他们却没有。在我看来，他们毕生受到束缚，比任何人都缺少自由。”艾希莉亚双手交握，坦言道，“光精灵天性冷漠，未必同此无关。”
“存在的意义只为保护生命树？”
“是的。”艾希莉亚颔首道，“精灵王必须冷静乃至冷酷，对威胁生命树的敌人没有丝毫宽容和怜悯。从上古时代起，精灵发起的战争超过魔族，他们是光明的种族，却为杀戮而生。很矛盾，对不对？”
云婓陷入沉默。回忆关于精灵的种种，联系自己对精灵的了解，必须承认艾希莉亚所言确实，猜测也存在事实依据。
“精灵契约源于生命树。如果湮灭契约的力量，意味着什么？”艾希莉亚手指轻击，发出规律的响声，这个习惯和云婓一般无二。
“背叛。”
“没错，对生命树的背叛。”
云婓心头一紧，本能攥紧手指。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正面有，负面亦有，复杂纠缠，恍如一团乱麻。
“光精灵是睿智的种族，他们做出的判断基于自身，无论结果如何都有能力自行承担。”艾希莉亚起身靠近云婓，单手托起他的下巴，望入他的眼底，“不管成功失败，也不管生存死亡，这是他的选择，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为何认为我会有负担？”云婓瞪大双眼，不免感到诧异。
“难道不会？”艾希莉亚挑眉。
“当然不会。”云婓直视艾希莉亚，态度一派坦然，“如您所言，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成功即能挣脱束缚，失败也应承担后果。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本质就很荒谬。”
云婓承认他有些许茫然，可时间极为短暂，不足以撼动他的意志，更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他本就想解除契约，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精灵王的态度有帮助，但追根究底同样是为挣脱束缚，而他是一个契机。
这样想或许冷血，看上去毫无情感，但他无法违心。
事实就是事实，遮遮掩掩没有必要。
“母亲，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云婓坦诚道。比起谈感情，他更擅长谋略和利益交换。
陷入沉默的变成艾希莉亚。
她见过海希，也同云婓的祖母有过深谈，本以为世上不会有比光精灵更冷漠的存在。
云婓打破了她的认知。
想到始作俑者，她生出极端愤怒。再看云婓，更有一种心疼。
自从雅辛陷入永眠，她再不曾流泪。此时此刻她却模糊了双眼，用力将云婓抱在怀里，只想给予他一切。
“母亲？”云婓感到困惑，想要抬起头。奈何艾希莉亚的手臂太紧，他根本无法移动。只能维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被她牢牢抱住，等待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会让那棵树付出代价，一定会。”艾希莉亚俯身低语，浓密的卷发垂落，圈出一方世界。冰冷的唇落在云婓额心，魔力涌动引发海岛共鸣，甚至在红海中掀起巨浪，震慑所有窥伺的目光。
“母亲，我会为自己复仇。我唯一的希望，您能见证这一切。”云婓握住艾希莉亚的手腕，郑重道。
“我承诺。”艾希莉亚放开云婓，又吻了一下他的眼睛，笑容忽然轻快，“等到一切结束，你可以试着找几个情人。”
啥？！
确认艾希莉亚并非开玩笑，而是认真提出建议，云婓不由得瞠目结舌。
“魔族可以，精灵也不错，还有鲛人，他们都很漂亮。脾气或许糟糕，但不是所有都这样。或者你喜欢树人？可惜他们总喜欢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缺乏活泼，不是太合胃口。”艾希莉亚逐一列举，就差掰开手指，“水妖地话，同样可以尝试。矮人和半兽人就免了，他们不是好的选择。”
眼见话题越扯越偏，云婓不得不出言阻止，试图让艾希莉亚打消念头：“母亲，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岁月漫长，一切没有定论，不要着急否定。”艾希莉亚不会放弃，也不可能放弃，“如果其他人不行，可以试一试精灵王。虽然我看他不顺眼，但他是最漂亮的一个。”
“我会考虑。”云婓头一次对母亲的温暖感到没辙。不想继续被念，只能点头答应下来。至于是否履行，再议。
时间已经不早，艾希莉亚没有久留，拿起烛台起身离开。
“我送您回房。”云婓说道。
“不必，好好休息，明天有更多事情在等着你。”
母子俩互道晚安，艾希莉亚走出房门，独自穿过空旷的走廊。
一阵风吹过，烛火晃动，火光持续放大，照亮两侧的墙壁。
墙上挂着两排画框，每经过一幅，火舌就会蹿起，光芒舔舐雕刻精美的花纹，频繁闪烁金光。只是画中始终空白，没有出现任何色彩。
艾希莉亚来到走廊尽头，即将登上楼梯，赫达和维琦恰好出现。
“主人。”魅魔放低提灯，恭敬地弯腰行礼。
“今夜很不平静。”艾希莉亚迈上台阶，示意两人跟上。
“是的，主人。”赫达上前半步，回答道，“莺鸟发现了魔雕和秃鹫，猎杀大部分，有少数逃脱。”
“跑了？”
“是的。”赫达低下头，面现羞愧。
“无妨，跑就跑了，不会影响到什么。西普勒不会罢手，另外四人加入，刺探还会继续。”艾希莉亚停在台阶上，向魅魔下达命令，“召集所有魅魔，增强岛屿防卫。再派出探子，黑暗荒漠，天空城，黑暗高原，暴风城，怒涛城，务必一个不漏，我要清楚知道他们的动向。”
“遵命，主人。”
赫达和维琦奉命行事，连夜进行安排。
临近天明，上百只莺鸟飞出岛屿。
鸟群在中途分开，一支经过火焰城上空，引发魔骑士和亡灵骑士的注意。
魔骑士眺望天空，确认莺鸟飞行的方向，很快抛之脑后。亡灵骑士忙着搜捕炎魔，处理魔雕的尸体，发现鸟群没有停留，也未多加留意。
巫灵从蛇窟返回，黑影踏风而来，差点撞上鸟群，引发短暂混乱。好在莺鸟身上有魅魔的标记，猜测出它们的来历，巫灵主动放开通道，没有发起攻击。
在巫灵身后，一群魔蛇穿过平原，浩浩荡荡奔赴火焰城。途经处留下深达数米的爬痕，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坑道，贯通荒芜的原野。
巫灵抵达后，发现云婓不在城内，立即释放巫力，催动彼此间的契约。
红海岛上，云婓感知到巫灵的力量，想到之前的安排，当即对艾希莉亚道：“母亲，我要返回火焰城，有事情要尽快处理。”
“需要帮忙吗？”艾希莉亚问道。
“不用，并不是坏消息。”云婓简单说明情况，向艾希莉亚告辞，旋即迈步走出大厅，召唤正在啃鱼的魔龙。
“玛斯！”
听到云婓的声音，魔龙咔嚓咬断鱼骨，仰头吞掉肉多的半截，用最快的速度飞至云婓面前，等待他的命令。
“去火焰城。”云婓抓住魔龙的鳞片，纵身一跃，轻松落到魔龙背上。
玛斯昂起脖颈，睥睨后至的查夫和里昂，表现得异常骄傲。
瞧见没有？
主人最宠爱的魔龙是它，有再多金币也要靠边站！
三头魔龙振翅起飞，顺利越过红海，掠过火山群，抵达沦为废墟的火焰城。
窥伺的探子发现云婓，马上送出消息，杀死奥菲斯大公，陷落火焰城的青年再次露面。
西普勒最先接到情报，决定按兵不动，刻意将消息送给其余四人。
四人的表现如出一辙，对云婓十分警惕，却无一人试探出手。尤其是歌莉娅，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她不想再激怒艾希莉亚。
五城同盟看似牢固，实则如镜花水月，根基从来不稳。
五位魔界领主各怀心计，谁也不想做探路的石头，意外推动联合出兵，在进攻红海岛一事上顺利达成决议。
谁也不想吃亏，就只能共进退，一同承担风险。
“征召军队！”
先是红海岛女大公，紧接着是五位实力雄厚的大领主，征召令下达各处。
骑士奉命聚集，附庸族群连续出发，大规模的调动无法遮掩，一时间风声鹤唳，魔界为之震动。
泰伦日夜守在黑暗深渊旁，巴琴斯派人搜集情报，尽数送到他的面前。
“父亲，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巴琴斯不曾经历万年前的大战，突遇这种情况，难免心怀焦灼。
“战争即将来临。”泰伦合拢羊皮卷，声音低沉。
“我们要怎么做，是否关闭深渊城？”巴琴斯请示道。
“不。”泰伦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巴琴斯，命令道，“召集军队，用最快的速度。”
预知的一切即将来临。
这会是一场大战，魔界将迎来新的主宰。
遵循祖先发下的誓言，深渊城的军队将走上战场，守护魔王权杖选定的主人，保护他，为他而战，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180章
雪松领内,树人正在大批集结。
黑松和红松数量最多，其次是槐木，再次是柳树。零星还有数种罕见的树人，接到塔里法的邀请,长途跋涉远道而来。
能被乌木树人称为老友,年龄和实力可想而知。
一棵榕树和一棵橡树联袂赶到时,在领地内引发不小的轰动。
不提他们是如何碰到一起,单是橡树顶着开满花的树冠,显露出和绝大多数树人截然不同的性格,就足以让众人惊叹。
雪松之城贸易繁荣，城内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每日出城和入城的队伍皆络绎不绝。
入城的商队都要穿过城外的密林，时常会遇见树人。穿行在这些庞然大物脚下，最傲慢的商人也会低下头颅，小心收敛脾气表示出敬畏。
榕树凯文拥有昂藏的身躯，比乌木塔里法还高出一截。性情却相当温和，尤其喜爱小树人,会给他们味道甜美的果子,还会给他们讲许多神奇的故事。
变换形态时,他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和善慈祥。一把长髯垂在胸口,丝毫不介意顽皮的孩子抓上两把。
这样一个和蔼的老人,很难将他同战场联系到一起。事实却是,他曾一次撕碎上千名恶魔,令敌人惊魂丧胆,看到深灰色的树干就会望风而逃。
小树人们对此一无所知。在他们的印象中，凯文爷爷温和亲切，比任何一个成年树人都容易亲近。
起初他们还有些拘谨，表现得小心翼翼。相处两三日，他们已经敢爬上树冠，甚至还带来几个圆墩墩胖乎乎的玩伴，全是在城内结识的小型半兽人。
“今天有新面孔。”凯文刚从沉睡中苏醒，瞧见聚集在树下的小家伙们，当即抖了抖树冠。两株枫红色的藤蔓垂挂下来，掀起椭圆形的藤叶，现出一串串樱桃形状的果子，颜色微红，口感脆嫩，滋味酸甜，极受孩子们欢迎。
“谢谢凯文爷爷！”
小树人欢呼一声，蹦高抓向果子。发现玩伴有些拘谨，索性将果子递给他们，友善道：“吃吧，滋味很好。”
小家伙们在树下分果子，凯文重新闭上眼睛，感受到风中的变化，树冠浮现绿色微光。
一阵脚步声传来，橡树比尔格从城内返回。塔里法和他同行，身后还跟着一群矮人。
矮人们的衣饰富有特色，全都穿着兽皮制的短外套和靴子，腰间勒紧皮带，身后背着斧头和铁锤，斧杆超过他们的身高。
橡树比尔格身材修长，容貌英俊，样子很讨姑娘们喜欢，风流的天性在树人中相当罕见。若是不了解他，单看他的外表，根本不会想到他已经存在上万年。
“凯文！”
塔里法走上前，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上去异常严肃。
小树人和小半兽人不约而同站起身，嗖地一下躲到树后，不敢轻易探头，更不敢像之前一样玩笑打闹。
“塔里法，你太严肃了，会吓到孩子。”榕树凯文皱眉，显然对他很不满，“就算乌木天生不讨人喜欢，你也不应该这样。”
塔里法无言以对。
他天生就是这样，按照国王陛下的形容能止小儿夜啼。他又不能改变树种，难不成扒树皮？
难得见到塔里法吃瘪的样子，比尔格不由得笑弯双眼。结果太张扬，被塔里法和凯文同时瞪了一眼，只能摸摸鼻子强压下笑意，当场咳了两声。
三名树人说话时，矮人们默不作声，既没插话也没发表议论。他们等候在一旁，表现得谨小慎微，和粗犷的性格天差地别。
“塔尔夫，你说……”
“噤声，暂时不要说话。”
在场的矮人中，大部分在雪松领生活日久，很熟悉树人的作风。在他们眼中，年龄越长的树人越不好惹。眼前这三位全都存在上万年，打扰他们的交谈实属不智之举。
好在树人牢记责任，很快话归正题，提出此行的目的。
“主人传来消息，要求打造一批攻城器械。”塔里法向矮人招手，示意他们上前，“凯文，你曾参与过魔界之战，最熟悉魔族的领地，希望能听取你的意见。”
“魔界地形复杂，魔族的城池也是多种多样，我知道的并不完全。”凯文诚实道。
“这里有详细名单。”塔里法递出一张羊皮卷，由云婓口述，在双方联络时详细记录。
榕树形态过于庞大，不方便阅读。凯文身形缩小，变成一个身着灰袍的老人，从塔里法手中接过羊皮卷，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天空城，我没有亲眼见过，但知道这座城悬于半空，四面有高塔，可以打造重箭。”
“黑暗荒漠地形特殊，主城建在地下，和矮人城的构造有些类似。可以询问他们该如何攻打。”
“黑暗高原和暴风城我并不了解，无法给出更多建议。”
“怒涛城，这座城临海而建，矗立在万丈绝壁之上。半座城凿空山体，内部四通八达；半座以魔界宝石和海砂筑造，易守难攻，是魔界最牢固的城池之一。”
话说到这里，凯文顿了顿，认真思量，针对性提出建议。
“筑城的海砂同魔界宝石融合，整座城流淌魔力。要破碎海砂需要鲛人帮助，取得海兽骨制作破城锤。”
“鲛人？”塔里法心头一动。
“是的。”凯文点了点头，对这件事不算看好，“要制作攻城锤，海兽骨的大小、硬度和形状都有严格要求。这样的海兽十分罕见，仅在特定海域出没，没有鲛人帮忙很难捕捉。”
听完凯文的解释，塔里法没有为难，反而现出几分轻松。
“这件事不难。”
“你确定？”不仅凯文吃惊，比尔格也是一样。
看到两人的表情，塔里法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出云婓和鲛人公主的契约。
“主人和迦芙纳公主契约，能够获取对方帮助。即便鲛人不出面，也能调遣深海中的怨灵，一样能捕获海兽。”
凯文和比尔格首次听到这件事，都是吃惊不小，饱受震撼。
“陛下和鲛人公主契约，还能指挥怨灵？”
“没错。”塔里法计划联络云婓，以便于找到鲛人，从海中获取更多武器材料，“最初是贸易契约，不牵涉更多。一次偶然，主人接到迦芙纳公主的求救，挽救了她的性命，帮助她契约怨灵，在王位争夺中占据一定优势。作为回报，迦芙纳公主自愿成为主人的盟友，签订新的契约。”
塔里法语气淡然，完全是在平铺直叙。简单的语句却引发惊涛骇浪，凯文和比尔格对视一眼，对云婓有了新的判断。
“我很期待见他一面。”比尔格环抱双臂，靠在一棵黑松上。感受到黑松的情绪，笑着拍了拍身后的树干，“我曾见过雅辛，那之后的雪松领主可不像他。”
“比尔格，你会大吃一惊。”塔里法卖了个关子，
“哦？”
“极端的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失望。”塔里法说道。
三人交谈时，矮人们在一旁奋笔疾书，重点记录凯文对魔界城池的描述。海兽骨暂时没有，矿石取之不尽。他们决定先打造一批巨弩和重箭，既能破城也能在野战中使用。
“听管家大人和乌木大人的口风，陛下随时会在魔界宣战，我们必须动作快！”佛莱里说道。
“我负责召集更多人手。”恰德罗夫主动请缨。
“时间充裕地话，可以给族中送信。陛下讨伐魔界领主，大家肯定乐意帮忙。”塔尔夫说道。
换做别的战争，矮人们或许会犹豫，彼此商议是否帮忙。目标是魔族，而且是曾在四方王国掀起战火，导致生灵涂炭的魔界领主，他们不会有半点迟疑。
别说是帮忙打造武器，抄起斧子上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来写信，请管家大人帮忙，借调几只信鸟。”佛莱里做出决定，抓紧进行安排，“原有的火炉不够，一旦战争开启，需求的武器是海量。尤其箭矢和短矛，最容易破损，需要及时添补。城内有不少半兽人，可以雇佣他们运送矿石，建造高炉。塔尔夫，你来负责这件事。恰德罗夫，你在一旁协助。”
“遵命，佛莱里长者。”
“其余人听从他们的调遣，全都动起来，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我们的本事！”
“是！”
矮人们心情激动，突然间变得亢奋，以致于忘记放低声音，一起扯开大嗓门，惊飞在枝头梳理羽毛的雀鸟。
三名树人俯瞰他们，塔里法和凯文一笑置之，比尔格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嘟囔一声：“这群大嗓门可真要命。”
事情敲定，塔里法带着矮人回城。
后者立即投身作坊，开始打造第一批攻城器械。乌木树人则找来死灵，准备尽快联络云婓，将事情的进展如实禀报。
死灵被塔里法找到时，正将使魔堵在墙角，要求他拐几个炎魔过来。没有炎魔，黑暗巨人也勉强可以。
被暗影笼罩，使魔缩成一团，满脸泪水瑟瑟发抖。
房门忽然打开，乌木树人迈步走进来，使魔瞪大双眼，顿时如遇救星。
绝非他不想合作，实在是没能力完成要求。
炎魔？
黑暗巨人？
这两个种族不算聪明，可也不是傻子。有了前车之鉴，他一旦出现，百分百会被拍死。
面对乌木树人，死灵则是另一种表现。低头看看颜色变浅的身体，下意识飞向窗口，意图破窗而出。
“回来。”乌木树人一声恫吓，手臂树化向前探出。死灵当场被禁锢，完全动弹不得。
使魔大为解气，但不敢表现出来。小心贴着墙根走，踮脚冲出房门，一溜烟不见踪影。
“联络主人。”乌木树人拉近死灵，“执行你们的任务。”
“我们需要补充，力量消耗太大。”死灵提出要求。不是他们故意懈怠，的确是失去太多力量，再不补充就会变得透明。
“我会告知主人。火焰城是主人的战利品，炎魔要多少有多少。”乌木树人承诺道。
死灵没有再反抗，凝聚全部力量，黑风平地而起，眨眼席卷室内。
魔界，火焰城。
魔龙降低高度，巫灵等候在下方。十多条魔蛇盘踞在废墟中，废墟外还有更多。
“玛斯，再近一些。”云婓要求道。
魔龙遵循命令，近乎贴地飞行。
“主人。”巫灵的声音传入耳畔，一如既往的粗噶沙哑。
他们的声音调动魔蛇，蛇群从地洞和废墟边缘现身，昂起上半身，竖曈锁定云婓，张嘴现出毒牙。
“低头，行礼。”
巫灵挥手祭出闪电，能量挤压凝成长鞭，甩在魔蛇身上，激起紫红色的电火花。
魔蛇吃痛，靠近下巴的鳞片浮现魔文，是巫灵亲手烙印的契约。受到契约束缚，加之武力威胁，魔蛇不得不低头，表现出温驯。
“主人，您可以随意驱使它们。”巫灵将鞭子呈递给云婓。
巫灵契约魔蛇的过程并不复杂，直接以武力碾压。听话就能活命，成为强者的从属；不听话剥皮拆骨，亲身体验顶级黑暗生物的凶残可怖。
“它们很听话？”云婓握住鞭子，电流缠绕过手指，不觉刺痛，仅有些痒。
“它们一定会的。”巫灵转过头，双眼凝视魔蛇。目光冰冷阴沉，能冻结世间的一切。
魔蛇先是一僵，随即拼命点头。若非做不到，它们甚至想摇尾巴。
云婓看得稀奇，正打算走近，亡灵骑士巡逻归来，还带回两只半死不活的魔雕。
“刚抓到的？”
“是的，主人。”
骑士集体下马，两人一组抬起魔雕，送到云婓面前。
在空中缺乏概念，抵近才会发现魔雕身形巨大，翼展惊人。脚爪锋利如钩，喙部下弯，口中还有三角形的利齿。
魔雕被五花大绑，直接丢在地上。
云婓靠近鸟首，掀起魔雕的眼睑，认出藏在眼中的魔纹。想到魅魔告诉他的话，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你们来自黑暗荒漠？”
魔雕不出声，眼球转动，魔纹短暂发光。
“西普勒大公？”云婓直呼对方的名字，并不在意会引发的后果。见魔纹没有继续变化，他不由得嗤笑一声。
“奥菲斯手段卑劣，但不缺乏正面交锋的勇气。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伴随着话音，云婓摊开掌心，一团光球缓慢浮起，外层红绿交错，中心处压缩白光，是属于光精灵的力量。
“期待我们见面的那一天。”
现在，无妨先收点利息。
云婓面带笑容，光球飞出掌心，投入魔雕眼中，碎裂红色魔纹。
爆裂声骤然响起，魔雕被光芒笼罩，却不见血肉横飞，仅有光束飞射倒卷，持续发出强光。
待光芒散去，魔雕已然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西普勒的城堡内突起巨响。
声音从三楼传来，魔仆们惶恐不安，想要上楼一探究竟，慑于西普勒的残暴踟蹰不前，最终没有一人登上台阶。
三楼书房内，光爆的能量碎裂地板，洞穿墙壁，坍塌屋顶。
西普勒站在碎裂的魔纹中，全身萦绕红光，单手捂住右眼，指缝间溢出猩红的血。
想到刚才经历的一切，他怒不可遏，却也心生忌惮。籍由传送的力量就能伤到他，魔力实属骇人。
最令人吃惊的是，在闪过的画面，他看到了魔骑士。
西普勒松开手，眼眶仍在淌血，受伤的眼球已经开始愈合。
“年青的国王，魔族和精灵的血脉。”
想到某种可能，西普勒脸颊爬上魔纹，狰狞凶狠，杀意毕现。
这样的存在必须扼杀，不计一切代价！

第181章
云婓在火焰城停留三日,期间陆续抓到魔雕七只，秃鹫十一只，主要是亡灵骑士在巡逻时发现,无一例外被魔力碎裂,最终尸骨无存。
魔蛇被打发到废墟外,负责驱逐各城的探子。
云婓走过整片废墟,每过一处就洒下大把种子。伴生藤、噬血藤和寄生藤接连破土而出，蔓枝纠缠盘绕，在魔力的滋养下急速生长。更有大片野花从在缝隙中冒出，在风中绽放,铺开一片姹紫嫣红。
云婓蹲下身，触摸一朵紫色小花。花盘微微颤动，飘洒出金黄色的花粉。
花粉质地细腻,意外能够染色。
云婓搓了搓指腹,颜色始终不褪,还隐隐散出花香。
自从在艾希莉亚的城堡中见过伴生藤，他一直想尝试在魔界催生藤蔓。事实证明多种藤蔓能在魔界存活。别处暂且不论,至少在火焰城它们能够生长得极好。
墨绿色的蔓枝穿过破碎的街道,垂挂在地洞边缘,前段很快爬满地底,藤须交错编织,凌空架起数道索桥。
坍塌的房屋建筑覆盖绿意,夹杂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再不见曾经的影子。
云婓来到领主府旧址，脚下露出残破的地基,泥土掩盖断裂的图腾,它们属于奥菲斯家族。
“已经灭亡,就该消失得干干净净。”
察觉到图腾残存的力量，云婓当即绘成魔纹，红光瞬间大盛。
魔纹缓慢浮起，悬挂在天空。文字链交错咬合，闪电凌空劈落。电光洞穿废墟，碎裂城堡残存的地基。
石砖和石柱支离破碎，雕刻其上的图腾不复存在。
尘归于土的瞬间，一道龙卷风平地而起，卷动云婓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力陡然增强，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发现异常，魔骑士集体翻身下马，列队护卫在云婓四周。
云婓正感到诧异，魔骑士手中的长矛变作盾牌，比肩扎向地面。两面盾架在一起，顶端合拢，遮挡住日光，也将狂风隔绝在外。
呼啸声近在咫尺，风卷着沙石砸向盾牌，钝响声接连不断。魔骑士以手臂和肩膀抵在盾后，任凭狂风怒号，始终岿然不动。
“你们……”云婓正要开口，一计重击砸在头顶。
一线明光落下，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天空中出现一道门，门后盘旋黑洞，成百上千的疫魔蜂拥而出，尖叫着冲向地面。
他们前仆后继撞向盾墙，遭遇力量反弹，不断倒飞出去。落地后鲜血飞溅，毒素疫病也随之扩散。
“事情不对。”望见这一幕，云婓的心不断下沉。
他见过疫魔，也同对方有过交锋。在他的印象中，这种恶魔狡诈无比，相当惜命，绝不会这样舍生忘死，不顾一切发起攻击。
门后冲出来的疫魔仿佛换了脑子。他们疯狂地撞击盾墙，大举发起死亡攻击。
见云婓遭到袭击，巫灵迅速升空，挥手释放出闪电。电光交织成.52GGd.网，反向压向天空，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暂时拦截住疫魔。
云婓有意正面迎战，示意魔骑士解开盾墙。
不凑巧，塔里法的消息在此时送达。
死灵黑风出现，风中传出塔里法的声音：“陛下，制作攻城器械需要海兽骨，需要您的帮助。”
“我会联络迦芙纳。现在我有些麻烦，其余事稍后再议。”云婓语速飞快，不等塔里法继续说，主动结束对话。
天空中的门是一条通道，疫魔行为反常，鲁莽狂躁，不是被胁迫就是受到控制。或许是一种试探，也可能是真正的刺杀，在云婓看来并无区别。
对敌人要一视同仁。
既然敢冒头，不付出代价怎么行。
他奉行的准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算对方露怯想停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至于退后一步海阔天空，那是传说中的童话。
天空中的疫魔越来越多，密集冲击电网，不顾生死。屏障终于被撼动，电光减弱，变得岌岌可危。
云婓单手按住剑柄，眼底闪过红光，向魔骑士下令：“收盾，散开。”
魔骑士严格执行他的命令，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停顿，更不会有异议，仿佛是为他存在，天生就是他的盾和矛。
云婓冲出盾阵，魔龙贴地飞到近前，身体倾斜，方便云婓跃上龙背。
“玛斯，飞上去。查夫，里昂，和我来！”
三头魔龙齐声咆哮，黑色龙息喷出，黑火遮天蔽日，穿过电光结成的巨网，继续熊熊燃烧。
巫灵迅速散开，不欲被烈焰波及。
疫魔运气糟糕，遇到火焰袭来，大多来不及后退，直接被火舌捕捉吞噬，当场化为焦炭。
云婓手握重剑，缓慢从剑鞘拔出。
轻吟声流入风中，传承的力量流入体内，黑色剑身浮动冷光。
越近天空越能感受到门后涌动的魔力，十分陌生，但也异常强大。迥异于死去的奥菲斯，也和遁迹匿影的西普勒截然不同。
是谁？
云婓握牢重剑，眼底染上暗红，魔力瞬间暴涨。
魔龙振翅高飞，似利剑划过长空，距离空中的门越来越近。疫魔试图拦截，正面遭遇龙息，尽数被黑焰焚烧，全部葬身火海。
距离更近，云婓双手持剑，猛然向前挥出。剑光凝成弧刃，劈开肆虐的狂风。
刃光过处寂然无声，光影扭曲，天仿佛裂开口子，矗立在云中的门轰然倒塌。
疫魔呆滞当场，不敢相信这一切。旋即如大梦初醒，惊叫着冲向天空，争先恐后扑向黑洞，拥挤着投入进去。
“查夫，里昂，抓几个。”
“遵命。”
两头魔龙冲向云后，强顶住狂暴的能量，抓住落在最后的疫魔，将他们拽出黑洞，顺利完成任务。
战斗持续时间不长，声势相当惊人。不意外惊动红海岛，很快有魅魔从岛上赶来。
“陛下，您没事吧？”赫达跳下鹿背，飞奔至近前。三名魅魔跟在她身后，两人是熟面孔，余下一人比较陌生，云婓是初次见到。
“不用担心，我没事。对方更像是在试探。”云婓从魔龙背上探头，重剑还鞘，眼底的暗红尚未消失，看上去有几分艾希莉亚的影子。
魅魔们上前行礼，表现得十分恭敬。
生面孔的格尼丝很是好奇，不着痕迹地打量云婓。看清他的容貌，出现短暂恍惚，以为见到了雪松领的初代领主。
“试探？”赫达面现惊讶。
“我认为是这样。就算不是也没关系，迟早要战场相见。”云婓摆摆手，指向落地的魔龙，“抓到几个疫魔，可以审问他们，查明背后究竟是谁。”
“陛下，交给我们吧。”佐伊看向疫魔，目光森然，笑容冰冷，“一定会让您满意。”
“好。”云婓点了点头，决定旁观。
面对逼近的魅魔，看清对方不怀好意，几个疫魔怛然失色。
他们鼓不起丝毫骨气，也不具备任何忠诚，在魔龙的爪子下招供，没有片刻犹豫：“不要杀我们！我说，是暴风城领主，是他强迫我们来的！”
暴风城？
云婓心头一动。
在雪域时他曾见过一支银甲骑兵。据冰魔所言，他们就来自暴风城！
雪松古堡，塔楼顶层。
塔里法独自站在窗前，死灵已经离开，室内愈显空旷。
回忆方才的一切，他越想越不对劲，某种猜测浮现脑海，神情陡然变得严肃。
没有任何犹豫，他纵身跳出窗口，半空树化平稳落地，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树人森林。
“塔里法？”看到折返的塔里法，凯文和比尔格都有些吃惊，“发生了什么？”
“计划需要提前。”塔里法站在两名树人面前，正色道，“凯文，比尔格，你们要提前动身。死灵将为你们带路，尽快前往陛下身边。”
榕树和橡树对视一眼，收起轻松的心态，同时变得严肃。
“事情有变？”比尔格问道。
“魔界危机四伏，我能够肯定陛下遭遇袭击。”乌木树人沉声道，“我暂时不能离开雪松领，只能请你们帮忙。”
获悉原因，两人义不容辞，欣然表示同意。
“从陆地行走太慢，城堡内有两名巫师。”
在进入森林之前，塔里法已经有了腹案。
魔界暗藏危险，情况瞬息万变，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凯文和比尔格早一刻抵达，云婓的安全就会多一份保障。
三人结伴离开森林，用最快的速度前往城内。
经过城门时发生一段小插曲。
石巨人叫住塔里法，声称有族人将会抵达，替代他们守护城池。
“我们希望前往魔界，助陛下一臂之力。”一名石巨人说道。
“可以。”塔里法正愁人手不够，石巨人的提议解了燃眉之急，“他们何时抵达？”
“已经到了。”石巨人站直身体，手指地平线处。
三名树人先后转身，极目眺望，只见远处有黑浪起伏，仿佛高耸的山峰在向前推移。
随着距离拉近，震动感从脚下传来，频次越来越强。
眨眼间，天边的黑线抵近树人森林。
“吼！”
雄浑的吼声传入耳畔，一声接着一声，迅速连成一片。
塔里法树化身躯，向树人发号施令。
树冠摇曳，森林开始移动。虬结的树根接连从地下拔出，树干成排后移，如同摩西分海，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道路笔直通向城内，自密林到城门，视线一览无余。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上百名石巨人迈步向前。他们的身躯巨大无比，昂藏挺立，肩头超过城墙，能轻松望进城内。
城中寂静一片，街道上、屋舍旁乃至矮人的作坊前，所有人目瞪口呆，震惊地仰望城头。
看到这些庞然大物，众人心跳飙升，紧张、兴奋和激动交替出现，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不断冲刷他们的大脑。
“老天！”
“这么多的石巨人！”
“我不是在做梦？”
等候入城的队伍中有十多名骑士，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领地，由领主亲自派遣，递送给国王的文书。
上百尊石巨人出现在城外，骑士们饱受震撼，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眼底透出畏惧，对年轻的国王更生敬畏。
甘纳接到消息，特地从城堡中赶来，恰好遇见塔里法三人。
“计划需要提前。”塔里法没有浪费时间，三言两语说明情况，直接拽着甘纳出城。他需要巫师构建法阵，将凯文和比尔格送去扎乞落荒漠。
“那里有魔界通道，凯文熟悉魔界，带上死灵，很快能找到主人。”乌木树人道。
事情是临时决定，细节难免粗糙，好在总体上没有问题。斟酌片刻，甘纳点了点头，同意了塔里法的计划。
“先等一等。”甘纳挥舞法杖，释放大团灰雾。雾中飞出一只灰色的小鸟，绕着甘纳盘旋一周，发出清脆的鸣叫，继而振翅飞向古堡。
没有等候太久，夏莱姆踏风而来。他单手握着法杖，另一只手抓着羽毛笔，显然是正在忙碌，接到甘纳的口讯立即动身，忘记将笔留下。
“怎么回事？”夏莱姆走到甘纳身边，开口问道。
“陛下很可能遇到麻烦，塔里法主张计划提前，送凯文和比尔格前往扎乞落荒漠，从那里前往魔界。”甘纳言简意赅，三言两语说明缘由。
夏莱姆恍然大悟，没有再发问，自然也不会提出异议。
出城后，不可避免遇到石巨人。
听闻要前往魔界，石巨人们斗志昂扬，都想一同出发。为争夺名额差点当场动手。
“全要去？”塔里法沉吟两秒，看向两名巫师，“甘纳，夏莱姆，能行吗？”
巫师怎么能说不行！
甘纳和夏莱姆握紧法杖，站在同一阵线，立场无比坚定。
“完全没问题！”
得到两人保证，塔里法和石巨人商议，留下两人保护城池，其余人皆可同行。
为节省时间，石头人直接以力量分胜负。
最终，两个体型最小、力气也位于底层的石巨人负责守护城门，其余人迈开大步，径直前往树人森林。
一刻钟不到，两道光柱腾空而起，照亮大片天空，在蔚蓝中增添别样色彩。
甘纳和夏莱姆联手构建法阵，开启一条通往扎乞落荒漠的通道。
光芒越来越亮，光中出现一个黑洞，如同一扇门正在打开。
“可以出发了。”甘纳和夏莱姆踏风而起，面对面悬浮在半空。两人斜持法杖，不断向法阵注入巫力。
“阿亚姆，你和他们一起走。”乌木树人找来黑松，简单说明情况。
“是，塔里法阁下。”
阿亚姆二话不说，率先走进光中。
凯文和比尔格紧随其后。再之后是上百名石巨人。
石巨人排成长龙，小山般的身躯进入光中，一个接一个消失无踪。
为维持法阵，两名巫师消耗大量体力。
在光柱即将缩小时，塔里法单手抓着一个死灵，飞速投入光中。
死灵甚至来不及抗议，就和石巨人一同出现在荒漠。脚下是大片藤蔓和野花，正是甘纳留下的绿洲。
发现外来者，藤蔓立刻发起攻击。
阿亚姆扎下树根，试图安抚它们的情绪，可惜效果甚微。
比尔格捅了桶凯文的肩膀，指向绿洲中心，那里隐藏着魔界通道入口。
“交给你了。”橡树建议由榕树开路，同时拦住石巨人，“交给凯文，不能摧毁这片绿洲。”
话音刚落，凯文已经树化身躯，树根没有钻入地下，而是在地面铺开，绞住张牙舞爪的藤蔓，轻松将它们团成球拨到一边。
凡是他经过处，藤蔓毫无还手之力。
遇到不驯的噬血藤，枫红色的蔓枝从枝头垂落，比前者粗壮两倍，叶片更加锋利，足能扫清全部障碍。
很快，绿洲中开出一条道路，一行人顺利通过，找到魔界通道入口，先后走了进去。
待到最后一名石巨人消失，不情不愿的死灵也跟上去，地上的藤球才陆续舒展，墨绿色的蔓枝纠缠交错，重新铺满荒漠中心。

第182章
魔界通道存在不稳,内部掀起能量风暴，差点分割出行的队伍。榕树及时释放藤蔓，缠绕住全部石巨人,一个拖着一个,确保不被能量飓风卷走。
死灵牢牢抱住一根蔓枝，在风暴中飘来荡去,活似一只黑色的水母。
好在风暴持续时间不长，榕树和橡树集中力量拖拽全部石巨人,很快来到通道出口。
同云婓来时相比，通道出口有所偏移，远离雪域中心，所幸仍在冰川范围内。一行人冲出通道，强悍的力量导致雪崩，冰面开裂，自然引来雪域主人的注意。
两名雪巨人站起身，仰天发出怒吼。吼声惊天动地,持续在雪域内回荡。
“出事了！”
巡视边界的冰魔停住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感知到陌生的能量汇聚，登时心中一凛。
“莫非又是魔界通道？”
冰魔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改变方向，向雪巨人所在的地点奔去。
他们的速度已经够快，仍快不过其余同族。等他们到时，早有二十多名冰魔守在冰川,正询问两名雪巨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外来者,他们在那里。”雪巨人手指天空,声音浑厚低沉。
顺他所指方向看去,天空中横亘一道裂痕，狂风席卷四周，场景格外熟悉，不久之前曾在雪域中心发生。
这是魔界通道开启的征兆。
旧事重演，吉凶难料。无法断定来者身份，所有冰魔严阵以待，做好最糟糕的打算。
幸运地是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突破雪域封锁的并非魔界领主，也不是他们的敌人。
“快看，是树人！”冰魔们仰望天空，看到出现在风中的暗影，不由自主发出惊呼。
狂风肆虐，席卷天空，撕碎云层，现出完整的通道出口。
三尊暗影同时出现，起初是模糊的黑点，伴随着距离接近，在视野中迅速增大。
三名树人落下高空，昂藏的身躯顶天立地，虬结的树根砸向冰面，响声震耳欲聋。裂痕在脚下延伸，蛛网状向四面铺开。
树人的出现仅是开始。
继他们之后，上百名石巨人从天而降。
庞大的身躯踏上冰面，撞击声接二连三。即便冰层厚达数米，猛然间遭受密集撞击也会承受不住。冰川大面积碎裂，从内部崩断分离，遇到水流冲刷，持续上下颠簸，边缘互相碰撞，恍如漂浮在河中的一座座孤岛。
为免落入水中，石巨人快速散开，分头冲向河岸。
上百名庞然大物一起行动，脚步声撼动大地，整个雪域为之震动。
雪巨人尽忠职守，哪怕数量不敌也尽可能召集同族，同外来的石巨人对抗，依靠力量形成对峙。
甭管是敌是友，气势绝对不能输！
三名树人无视冰冷的河水，树身笔直拔高，部分树根浸在水中，在水下形成迷宫，困住过路的鱼群。
以巨鲨为代表，鱼群纷纷跃出水面。
看清拦截自己的是什么，没有一条鱼敢发起攻击，集体变得识时务，老老实实回到水中，调头逆流而上。
鱼群仅是小插曲，不被树人放在心上。
三名树人环视四周，很快将目光定在冰魔身上，锁定雪域真正的主人。至于雪巨人，在上百名石巨人的包围下，主场优势荡然无存，完全不构成威胁。他们甚至难以动弹。
“冰魔身上有契约的痕迹，主人的契约。”阿亚姆说道。
凯文动作一顿，俯瞰在场冰魔，显得若有所思。
“你确定吗？”
“我不会认错。”阿亚姆斩钉截铁。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冰魔们听到“契约”和“主人”，当即有所猜测。看到从石巨人身后飘出的死灵，心中的答案愈发笃定。
“他们和主人有关？”
“同为契约者？”
“那棵黑松身上有契约，我不会认错。其余两个，橡树我不熟悉，榕树地话……”一名年长的冰魔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再三确认，记忆中的画面愈发清晰，他认识这棵榕树！
回忆起战场的血腥，想到凶残的场景，冰魔骇然失色，本能想要后退。刚刚退出两步，粗壮的树根出现在身侧，悄无声息拦截他的去路。
“看样子，你对我很熟悉？我们见过吗？”留意到年长冰魔的表现，凯文改变形态站在冰面上。说话时面带笑容，看上去没有丝毫威胁，分明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万年前，我们曾在战场上遭遇。”冰魔没有隐瞒旧事。直觉告诉他隐瞒毫无益处，最好实话实说。
黑松和年轻的国王有契约，榕树可没有。彼此之间没有一点瓜葛，自然缺乏缓冲的余地。不小心惹恼了他，很可能给雪域带来灭顶之灾。
“战场上？”凯文沉吟片刻，恍然道，“那可真不巧。”
冰魔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眼前这位来历不凡，传言身上有魔族血脉，是少见能长期生活在魔界的树人。他的性格诡谲莫测，高兴时和煦如暖风，雷霆之怒时能灭千军。
在一场魔界领主的混战中，他曾单枪匹马闯入战场，不分敌我也不辨势力，一口气撕碎上千名恶魔，强行踏出一条血路，其后扬长而去。
上万年间，他的恐怖被口口相传。
血榕凯文。
他是无数魔族的梦魇，最令恶魔恐惧的树人，空前绝后，千载独步。在冰魔的记忆中，上古的凶暴树人也无法与之匹敌。
鉴于固有印象，凯文表现得越和善，冰魔越是战战兢兢。
眼看事情陷入僵局，阿亚姆不得不出面，再三表明没有敌意，并展示出和云婓的契约，证实双方站在同一阵营。
“你们和主人有契约，知道他去了哪里？”阿亚姆提出最紧要的问题，询问云婓的去向。
“主人曾在雪域出现，和我们签订契约。那之后发生一些状况，他离开了雪域。同行有三头魔龙和一队亡灵骑士，还有魔骑士。”年长的冰魔说道。
“他曾带来一名黑暗巨人。”阿亚姆出言提醒。
“对，的确有。”冰魔没有否认，尽可能解释清楚，“那名巨人身上有黑暗契约，被锁定位置，遭遇力量吞噬。那之后主人就离开了。日前火焰城陷落，城池被魔龙的黑火焚烧，消息传遍整个魔界。”
“火焰城？”
“是的。”
阿亚姆转向凯文，又询问比尔格，三人迅速达成一致，决定出发前往火焰城。
死灵慢悠悠飘过来，悬浮在树人眼前，表示他可以带路：“我能感知到气息，契约者，还有同族。”来都来了，与其闷闷不乐，不如争取表现。如果契约者高兴，或许能马上给他两个炎魔。
死灵算盘打得响亮，树人看在眼里，并没有揭穿。
在冰魔解开封印后，一行人没有久留，大踏步离开雪域，朝火焰城的方向行进。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冰魔在山巅遥望良久。他们有预感，随着树人和石巨人的到来，魔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万年前的战争恐怕又将重演。”
火焰城内，云婓尚不知援手即将到来。
碎裂空中通道，斩断暴风城的刺探，将疫魔交给魅魔审问，他再度巡视废墟，发现有大量藤蔓和野花枯萎，蔓枝寸寸龟裂，根须尽成灰白，爬满暗色斑点。花瓣散落遍地，花蕊卷曲，火焚一般变得焦黑。
“疫魔的毒。”赫达走在他身边，查看过掉落的花瓣，叹息一声，“疫魔的毒很难清除。至少有几十年，这里不会出现任何植物，普通魔族也难以生存。”
云婓不置一词，看向吊在半空的疫魔，目光极其不善。
疫魔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危机感陡升。死亡阴影笼罩下，整个人如坠冰窖。
“植物无法生长，普通魔族难以生存。也就是说，几十年间，这里很难恢复生机？”云婓说道。
“是的。”赫达起身拍了拍手，拂去花瓣的碎末，“疫魔之所以被人讨厌，这也是原因之一。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留下毒素和疫病。有的很快消散，不会造成更大影响；有的侵入土地，长时间难以清除。这里是后者。”
云婓心中了然，没有继续询问。
他走过一面断墙，兴致突起，单手撑着墙面，三两下登上高处。
站在墙壁顶端，视线瞬间抬高。俯瞰沦为废墟的城池，眺望远处，惋惜感油然而生。以城池的位置和规模，长时间荒废委实可惜。
“也许能想想办法。”
风卷过废墟，拂开云婓额前的发。
捻住一片碎裂的藤叶，指腹擦过叶脉，视线捕捉到飘过的巫灵，云婓突发奇想，双眼瞬间发亮。
“普通魔族不能生存，死灵应该没有问题。”
听到他的话，赫达不由得一愣。
实事求是地讲，她从未有过类似念头。不仅是她，绝大多数魔族都不会产生同样的想法。
从出现伊始，死灵就被视为最黑暗的象征。他们常年游荡在魔界边缘，从未拥有过领地，也没有建起城池，自始至终不被任何族群接纳。
云婓竟然要给他们一座城？
实在出乎预料，令人难以置信。
“您确定吗？”赫达迟疑道。
“为什么不？”云婓转过头，看向站在墙边的赫达，“死灵是黑暗生物，属于魔界，难道不是吗？”
“的确是事实。”赫达总觉得哪里不对，想要抽丝剥茧，一时之间却找不到线头。
云婓行动力极强，打定主意，立刻召唤出死灵，顺便将巫灵和亡灵骑士也召唤过来。
不多时，黑风卷过废墟，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死灵大批出现。
巫灵悬浮在黑风之上，比死灵的位置高出一截。亡灵骑士策马靠近，收起武器，聚集在云婓四周。
魔骑士未受召唤，也主动凑过来，占据最靠近云婓的位置。
连魔蛇都不甘落后，游弋在四周，一圈套着一圈，占据大半个废墟。
天空晴朗无云，废墟中却是黑压压一片。
云婓站在高处，扫视聚集的队伍，示意死灵首领和骑士队长上前，道出自己的计划：“这里将建起一座城，我决定交给你们。”
“我们？”
“是的。”云婓颔首道，“死灵和亡灵之地，一座死亡之城。”
疫魔的毒留下隐患，暂时无法清除，无妨拿来利用。普通魔族无法踏足，正好反其道而行，打造一座独一无二的城池，在魔界独树一帜。
“有了这座城，你们无需再流浪。”云婓摊开掌心，一枚魔纹缓慢升起，在半空中扩大，直至笼罩整片废墟。
红光垂挂而下，瀑布般流淌。
云婓的语言化为力量，一字一句嵌入大地。
“以征服者的名义，我赋予你们拥有土地的权利。这座城属于你们，你们将是这里的主人。”
话音落下，红光化作千丝万缕，投入死灵和亡灵骑士体内，象征契约达成。
废墟中陷入长久寂静。
死灵和亡灵骑士停留原地，感受到萦绕在周身的能量，最先体会到的不是激动，而是无措和茫然。
他们居无定所，习惯了四处游荡飘零。突然有馅饼砸在头顶，一座城将属于他们，成为他们的领地。这种感觉极不真实，使他们集体陷入呆滞，迟迟无法做出回应。
瞧见他们的表现，巫灵哼了一声，心中的酸味毫不遮掩。魔骑士全身冒黑气，攥紧长矛，视线锐利如刀，嫉妒的情绪近乎化为实质。
好在云婓的声音及时响起，安抚泛酸的巫灵和暴躁的魔骑士，避免死灵和亡灵骑士遭遇黑手。
“这座城也属于你们。喜欢的话，都可以在城内定居。”
听到这番话，魔蛇集体昂起头，试图增强存在感。它们一样不惧疫魔的毒，看看它们！
一群魔蛇左摇右摆，想忽略都难。
云婓捏了捏额角，吩咐巫灵道：“它们和你们存在契约，由你们来安排。告诉它们别摇了，太辣眼睛。”
“遵命，主人。”
巫灵立即飞向魔蛇，电光握在手中，长鞭飞甩，电火花连续爆闪。
不想继续挨抽，魔蛇迅速变得老实，委屈地盘起身体，再不敢摇来晃去让云婓看不顺眼。
从头至尾目睹全过程，魅魔震惊之余，不忘将消息传回岛上，送至艾希莉亚面前。
三头魔龙凑到一起，彼此交换意见，同样产生移居的打算。
“可以请示主人。”
“我们得罪太多同族，很长时间无法返回龙岛。”
“这里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魔龙们达成一致，决定舍弃龙窟，在即将兴建的死亡之城安家。
疫魔仍被吊在高处，看到眼前这一切，突然感到绝望。
死亡之城？
太邪恶了！
恶魔都为之颤栗！
和这样的力量对抗，胜算会有多少？
想到族群和暴风城领主的契约，疫魔顿时眼前一黑，苦涩在心中蔓延，再看不到丁点希望。

第183章
暴风城,顾名思义，终年为狂风笼罩，时常有龙卷风擦身而过,带走凸起在崖边的怪石。
雄城立于绝顶，三条栈道通往崖下。主城建筑环山而起,拱卫一座高达百米的尖塔,正是查兰的领主府，暴风城的中心。
今日，暴风城气氛诡异，酒馆内不见人声喧闹,商铺前未见车水马龙,各条街道再无人来人往,城内家家关门闭户,连烟囱都变得冰冷,不曾冒出一缕烟气。
唯有城外的狂风终日不歇,从早刮到晚。风声凄厉，持续敲打城内居民紧绷的神经。
城门大开,一队又一队银甲骑兵穿过街道,马蹄阵阵犹如奔雷。
有胆大的城民隔窗窥探,看到飞驰而过的骑兵,也见到拖在马后的疫魔。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魔被捆住双手，狼狈跟在马后奔跑。假若速度不够快，下场就是摔倒在地,一路惨叫着被拖向领主府。
待到队伍过后，城民小心翼翼推开窗,探头向外望,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碎石铺就的长街已然变色,灰白的石头上飞溅点点红斑，拖曳出红色长线，浑如一幅充满死亡气息的抽象画，清晰闯入众人眼帘。
“这些疫魔做了什么？”
“一定不可饶恕。”
“领主大人的怒火难以熄灭，才会派出银甲骑兵。”
城民们不敢大声议论，回忆方才的情形愈发忐忑不安，变得人心惶惶。
众所皆知，西普勒有剥皮大公之名，残暴可见一斑。查兰也不遑多让。他的力量源于黑暗，手段酷烈残忍，领主府的墙壁染满暗色，污渍叠加，全是被屠戮者的鲜血。
“领主的怒火不平息，疫魔肯定要倒大霉。”
众人猜不透原因，唯独知道一点，银甲骑兵大批出动，疫魔肯定要遭遇惩罚。是生还是死，全在查兰大公一念之间。
“死亡好过遭受折磨。”有人喃喃自语。
他出口的是事实，却少有人敢附和。
城内遍布查兰大公的耳目，不晓得哪句话会传入领主府。为免遭遇不测，众人纷纷闭紧嘴巴，结束对此事的评论。
窗户和门再次关闭，隔绝外人的视线。
徒留个别人唉声叹息，一阵心烦意乱。懊恼自己疏忽大意，却也来不及后悔。只能期盼查兰大公被更重要的事情拖住，没空闲理会这些风言风语，饶恕他们的口不择言。
在城民的叹息中，银甲骑兵风驰电掣，登上通往领主府的栈道。
疫魔无一人能跟上马速，全被拖拽在地，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手腕勒得青紫，前胸背后伤痕累累，鲜血洒满石路。
马蹄声不曾减慢，栈道上凸起木刺，对疫魔而言又是一种折磨。
他们变得气息奄奄，仍控制不住发出惨叫。
此时此刻，他们无比痛恨查兰大公，痛恨祖先签订的契约。
这座城下埋藏古老的魔纹，他们的疫病和毒素无法在城内传播。若非如此，仅是洒落的血就能将这里变成一座死城。
栈道很长，凌空架设。一侧是怪石嶙峋的山体，另一侧是呼啸的狂风。
道路盘旋通往山顶，风声逐渐减弱，缭绕的白雾取而代之。
穿过终年不散的雾气，栈道终至尽头。前方赫然是一座蔚蓝的大湖，盘踞凹陷的山口。
湖水清澈，风过时碧波荡漾。
湖心耸立一座高塔，塔底以巨石搭建广场，占据三分之一的湖面。可容四马并行的石桥横跨水面，是进出领主府的唯一通道。
骑士在桥头下马，从马背解下绳索，缠绕在手腕上，列队向前行进。
整齐的脚步声穿过桥面，疫魔踉踉跄跄跟在队伍后。少数无法走路，直接被拖在地上，使得伤上加伤，失血过多，随时可能咽气。
走下石桥进入广场，一排绞刑架横亘在前。
每座木架上至少垂挂五条绳索，除少部分空空如也，其余都吊着淌血的尸体，全是被抓获的疫魔。
他们双手被反绑，脚下吊着石头，脖颈上的绳索持续收紧，舌头吐出嘴边，眼球充血，死状异常惨烈。
穿过绞刑架时，银甲骑士面色如常，情绪没有丝毫紊乱。疫魔却是双股战战，惊骇欲绝。
眼前这一幕太过骇人，他们已经看到自己的下场，预见即将到来的死亡。
队伍来到塔前，大门从内开启，两名魔仆站在门前。他们点头致意，从骑士手中接过绳子，拖拽疫魔走进塔内。
魔仆身材高大，容貌丑陋，脸上总是戴着面具，性格沉默寡言，是查兰最忠诚的仆人。
门后是环形石柱，黑石雕凿的阶梯盘旋向上。石阶整体悬空，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仰望时间稍长就会感到眩晕。
疫魔并非首次走进这座高塔，却是第一次如此绝望。
他们心中清楚，没有完成查兰大公的命令，下场注定是九死一生。之前还企图逃跑，更是罪加一等。
哗啦！
魔仆拖拽绳索，连接绳子的铁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疫魔被迫向前迈步，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血痕。
血色印在台阶上，全部被建筑吸收，迅速开始变色，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疫魔失血太多，双腿如同灌铅，行动异常艰难。抵达最后一层，他们惊惧交加，终于软倒在地。无法爬起身，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魔仆拖过走廊。
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对称雕刻两枚图腾，象征古老的查兰家族。
石门左右各立一名守卫，人身兽首，肌肉偾张，各持一杆长矛，交错挡在门前，拦住魔仆的去路。
“奉主人命令，带来有罪者。”魔仆终于开口，用力将疫魔拖到近前。
守卫验明身份，同时收回长矛。
门上的图腾发出微光，厚重的门扉向内开启。一阵风从门后传来，夹杂着血腥气，令人毛骨悚然。
疫魔瑟瑟发抖，拼命向后退，却挣不开身上的绳索。
魔仆恼怒他们的行为，收紧手上的绳子，强行把他们推入门内。
房间内十分昏暗，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只有厚重的帷幔挂在墙上，遮挡高悬的石窗，隐蔽全部日光。
地上绘有一枚巨大的魔纹，查兰大公站在魔纹中央。
魔纹边缘悬浮数枚魔界宝石，宝石接连发光，连成环形光幕。光中出现西普勒的面孔，两人正在谈话。
“试探有了结果，果然如你所言。”查兰全身藏在斗篷里，遮挡住他的真容，仅能看到瘦削苍白的下巴。
“我早就说过。”西普勒环抱双臂，显得胸有成竹，“他是艾希莉亚的血脉，我们都会遭遇威胁，奥菲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查兰大公陷入沉默。
“查兰，你还要犹豫吗？”西普勒见他意动，马上又添一把火，“他能命令魔骑士，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泰伦迄今闭城不出，无视我们的询问，分明是另有想法。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歌莉娅答应出兵？”查兰问道。
“当然。”西普勒展开一张羊皮卷，上面清晰印着梦魔之主的名字，“帕托斯和苏卡里也同意先发制人。只等你点头，大军立刻集结，随时压向红海岛！”
查兰认真衡量利弊，陷入长久的沉思。
西普勒的耐心即将告罄，不安的预感的越来越强。他必须争分夺秒，将威胁到自己的力量彻底扼杀。
“查兰，试探的结果摆在眼前，你已经得到答案，不应该再迟疑不定。这关系我们的同盟，更关系到魔王权杖的归属！”
他们五人之中，无一得到魔王权杖的认可。西普勒对此一清二楚。但岁月漫长，机会随时可能出现，今后未必没有希望。
云婓成为拦路石，他让西普勒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威胁。黑暗荒漠的主人不允许意外存在，绝对不行！
“查兰，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魔王权杖落在外人手里？”西普勒使出杀手锏，唤醒查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你难道不渴望至高王座？”
他当然渴望！
没有一个魔界领主会不动心，只要有机会，他们不惜一切也要冲入黑暗深渊。
“我明白了。”查兰幽幽开口，“我同意出兵。”
“契约已经准备好。”西普勒大喜过望，就要通过魔纹递送羊皮卷。
“别急，我有一个条件，必须写在契约里。”查兰话锋一转，单手掀起兜帽，现出一张割裂的面孔。下半张脸白皙如玉，上百张横贯刀痕。一只眼球缺失，只留下干瘪的眼眶。
“什么条件？”西普勒问道。
“我要他的眼睛，新鲜的，完好的。”查兰语气阴森，手指擦过狰狞的刀痕，“这是艾希莉亚留下的伤，必须由她的血脉偿还！”
“好。”
西普勒当即动笔，将查兰的要求记录在羊皮卷上。
最后一笔落下，一团火光在室内燃起，颜色幽蓝，带着不祥的气息。
查兰伸手探入火中，握住写满字的羊皮卷，确认不存在任何歧义，魔力凝聚在指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契约达成，火光熄灭，西普勒的幻像同时消失。
查兰缓慢转过头，视线扫过魔仆，看向匍匐在地的疫魔。不等对方求饶，他伸直手臂，单手成爪，疫魔完全无法抵抗，径直飞进他的手里。
疫魔惊恐万状，拼命想要出声，却发现喉咙被掐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查兰举高猎物，袖摆向下滑，现出爬满手腕的图腾，以及贯穿前臂的狰狞疤痕。
“希望你能给我更多信息。”
话音落地，查兰捏碎了疫魔的颈骨。血从伤口流出，没有向下滴落，而是化为锋利的刀刃，刺入疫魔的双眼。
猩红飞溅，血色弥漫，一幅画面在室内显现。
扑面而来的火焰，三头强悍的魔龙，以及龙背上双手持剑的黑发青年。
“雅辛？”
查兰发出低语，伸手触碰幻像，指尖划过云婓的双眼。
“这双眼睛更像艾希莉亚。”
真漂亮。
查兰忽然笑了，笑声由低到高，如夜枭唳鸣。
狂风平地而起，疫魔的身体在风中碎裂，血液放射状飞溅在地。
火焰城内，云婓突觉一阵冷意。
他从图纸上抬起头，皱眉环视四周，发现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状。以为是自己多疑，诡异的感觉仍迟迟不散。
“陛下？”魅魔正在完善图纸，见云婓忽然不出声，奇怪地看过来，就见他正四下眺望，貌似正在寻找着什么。
“没事，大概是我多心。”云婓找不出源头，只能暂时作罢。注意力重新回到图纸上，敲定城内建筑规划。
“陛下，我们不需要房屋。”死灵飘到云婓近前，提出自己的意见，“你给予我们领地，这已经足够了，无需更多。”
“既然决定建城，必须有城池的样子。”云婓知道死灵是特殊的存在，压根不需要睡眠，房屋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但他仍坚持自己的意见，“换句话说，如果你们抓到炎魔和黑暗巨人，一次吃不完，总要有地方关押。”
“这倒是。”死灵面露恍然，立刻变得兴致勃勃，对建造城池充满热情。
巫灵指挥魔蛇清理废墟。发现运送碎石瓦片过于麻烦，索性让魔蛇在地下钻洞，塌陷更多残垣断壁和破损的街道，再以土石填平。
“陛下，要完成您的要求，工期不会太短。”赫达提醒道。
“我明白。”云婓清楚造城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雪松之城终究是个例。面对赫达的担心，他坦言自己不会急于求成。
“重建城池，无论工期长短，志在向外表明领地归属。证明火焰城成为历史，这里有新的名字，死亡之城。”
“您很理性，也相当睿智。”赫达松了口气，现出笑容。
两人说话间，有黑鹿飞驰而至。
看到云婓，魅魔立即拽住缰绳，翻身落地：“陛下，主人请您回岛。深渊城主即将来访！”
深渊城主？
云婓愣了一下，正打算开口，大地忽然震动，巨响声随风而至。
“怎么回事？”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地平线处出现暗影，恍如有山峰在移动。
三名树人和上百名石巨人同时迈开大步，浩浩荡荡在大地上行进。经过处鸟兽惊散，地动山摇，河流都被中途截断。

第184章
魅魔们十分谨慎,不清楚这支队伍从何而来，即便没有感受到敌意，同样心生戒备,纷纷召唤血族做出防卫姿态。
“陛下，请您小心！”赫达正色道。
“黑松是我的契约者。”云婓指向阿亚姆，道明对方的身份。见队伍靠近,更是扬声道，“阿亚姆！”
队伍停下脚步，石巨人留在原地,黑松同两棵巨木短暂交流,其后独自走向废墟，站定在云婓面前。
“阿亚姆，你们从王城来？”云婓问道，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榕树和橡树,不由得心生好奇。
“主人,塔里法阁下认为您遇到了麻烦,很可能存在危险,我们前来保护您。”为说话方便,塔里法托起云婓,单手指向两棵巨木,介绍道，“凯文阁下和比尔格阁下，他们是塔里法阁下的朋友,同雪松领有一定渊源。”
“是这样吗？”
在云婓观察两名树人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尤其是比尔格,看到和雅辛极其相似的容貌,感受到强大的魔力,终于相信了塔里法之前的话。
这个青年是雪松家族真正的继承人，雅辛和艾希莉亚的血脉传承者，身份毋庸置疑。
“石巨人是怎么回事？”云婓继续问道，“数量竟然这么多。”
“这件事说来话长。”阿亚姆组织语言，尽量用简短的语句阐述经过，告知云婓这群石巨人的来历，“他们自愿前来帮忙。”
来者表明身份，证实是出于保护云婓的目的才进入魔界，赫达等人的神情稍有缓和。
送信的魅魔再次上前，奉艾希莉亚的命令请云婓返回红海岛：“深渊领主将在三日后造访，主人希望您能尽快回去。”
云婓没有多问，仅是点点头：“我会尽快动身。”
在离开之前，他针对新城做出一系列安排。
“巫灵留下，继续清空废墟。魔蛇在这里帮忙，我会给予一定报酬。”云婓的视线扫过蛇群，“允许你们在城内定居，洞穴自行挖掘。”
魔蛇大喜过望。它们同巫灵契约，没报酬也得干活，否则就会挨揍。云婓的承诺实属意外之喜。
甜美的果子吊在眼前，魔蛇干活的劲头更高，迫不及待开始钻地。
“骑士团留下监督工程，继续搜索火山群，找出全部炎魔。抓到后暂时关押起来，今后还有用处。”
“遵命！”亡灵骑士很想随从左右，但云婓下达命令，他们必须遵从。
“魔骑士同行，我有事需要向你们了解。另外，你们出自黑暗深渊，想必深渊领主也想见一见你们。”
深渊领主造访红海岛，真实目的为何，暂时不得而知。
关于这队魔骑士的行动，对方是否知晓，云婓不能完全确定。不管知晓与否，他都有应对方案。说一千道一万，魔骑士自愿跟随又非强迫，进了他的口袋，休想再掏出去。
疫魔悬在半空，姿势变成倒挂，所幸没有大脑充血。
目睹云婓的一系列行动，看到成群的石巨人，最后一丝侥幸熄灭，疫魔投诚的念头越来越强。如同生机勃勃的种子，落地后生根发芽，短短时间疯狂生长。
然而投诚绝非易事。
不提和查兰领主的契约，单以云婓的态度，未必乐意接纳他们。瞧瞧炎魔的下场，他们顿觉不寒而栗。
疫魔神情变幻，几度欲言又止。云婓看在眼里却未加理会，有条不紊对人员进行调整，石巨人全体留在火焰城，三名树人和他一同离开。
一切安排妥当，云婓召来魔龙，利落登上龙背，启程返回红海岛。
玛斯表现得十分拘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云婓倍感诧异，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发现令它惶恐的源头，竟然是榕树凯文。
“血榕凯文，传说中的恐怖树人。”玛斯压低声音，担心说话声太高会引来注意。然而以魔龙的嗓门，它显然在做无用功。
“传说？”
“龙岛上有许多传说，大多是关于战争，最早能追溯至上古。血榕之名存在数万年，最年长的魔龙说过，他每次出现都会掀起腥风血雨。”玛斯小心瞅一眼凯文，又立即收回目光。
“他曾经独自闯入战场，一路上横冲直撞，掀翻了交战各方。参战的魔界领主都被绞杀，活下来的骑士一蹶不振，数千年未能恢复实力。”里昂补充道。
“对，没错！”查夫在一旁附和。
云婓看向榕树，对方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他身上。即便是树人形态，看上去依旧慈祥和蔼，散发出无害的气息，实在很难和魔龙话中的杀戮者联系到一起。
众人一路前行，穿过火山群，抵达一片贫瘠的海岸。
魅魔放出讯号，环形波纹荡开，声音传入水下，巨鳄却迟迟没有回应。抓起石块丢进水里，魔力化为短矛掷出，巨鳄仍未露面，很像是在惧怕某种存在，主动隐匿痕迹。
“瞧瞧，你的错。”比尔格的树冠开满鲜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语气中充满戏谑。
凯文暼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成功让比尔格闭嘴，没有继续调侃。
“查夫，里昂！”云婓召来两头魔龙，示意它们帮忙。
“陛下，不必如此。”凯文婉拒云婓的好意，站定在岸边，根须忽然暴长，并排穿过水面，平稳抵达海岛，在海面架起一座长桥。
“主人，血榕巨大无比。凯文阁下的真实模样远比您所见更加庞大。”看出云婓的震惊，阿亚姆出言解释道。
“更加庞大？”云婓很是诧异。
“是的。”阿亚姆点了点头，进一步说明，“我不曾亲眼见过，据乌木大人所言，凯文阁下恢复原貌，能轻易摧毁一座雄城。”
“原来如此。”云婓不禁恍然。
难怪血榕凯文成为魔族的梦魇。这样一棵参天巨木，战斗力惊人，性情喜怒无常，换谁都会做恶梦。
桥身架在水上，魔龙不约而同飞高，远离可怕的树人。
云婓感到好奇，索性跳下龙背，和树人们一同过桥。
魔骑士没有踏上长桥。
骑士队长扬起马鞭，魔马发出嘶鸣，纵身跃入海中，悉数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海面上的动静委实不小，惊飞大群海鸟。鱼群潜得更深，未泛起丁点浪花。巨鳄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藏进深海悄无声息。
红海岛上，艾希莉亚提前得到消息，下令魅魔前往迎接。
云婓一行人登岸，横跨水面的长桥开始收缩，速度极快，眨眼间消失无踪。
“陛下，主人已经得知火焰城的战斗，她在书房等您。”诺拉在前方引路，另有数名魅魔手提风灯行在两侧。灯光驱散林间迷雾，照亮通向城堡的道路。
魔骑士策马穿行，距离极近却听不到任何马蹄声。细看会发现，马蹄竟然踏空而行。
凯文和比尔格改变形态，避免惊吓到林中的小树，也是对红海岛领主的尊重。
“如今统治这里的是艾希莉亚。上次见到她，她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比尔格感叹道。
“红海岛的魔族向来英勇善战。”凯文想起某次战役，对艾希莉亚的评价相当不凡。
听到两人的对话，云婓嘴角动了动。
小姑娘？
活泼？
对于树人的年龄，他顿时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抵达领主府，云婓谢过诺拉，独自前往三楼。
魅魔继续为树人和魔骑士引路，将他们带上古堡二层，在客房内安顿下来。
“晚餐会稍后送到。如果不合口味，可以吩咐傀儡侏儒，他们会转告厨房，为您提供最美味的食物。”留下这番话，魅魔转身离开。
房门关闭，桌下的傀儡侏儒短暂现身，恭敬问候强大的树人，表明自己的存在。
凯文和比尔格打量着房间布置，看上去饶有趣味。
阿亚姆走到窗前，当着傀儡侏儒的面吩咐死灵，要求他立即联络族人，将消息传给远在雪松领的塔里法。
“转告乌木大人，一切顺利。”
死灵化成一团黑风，呼啸卷过室内，继而消失在窗口。
声音传入走廊，惊动盘绕在楼梯上的藤蔓。
挂在墙上的画框突然发光，光芒投入空白的画布，模糊的影子逐次浮现，表面笼罩一层白雾，缥缥缈缈，无法清晰辨认。
三楼书房内，云婓正讲述战斗经过，提起天空中的门和疫魔，忽然间一顿，神情微变。
“察觉到了？”艾希莉亚表现如常，一点也不感到吃惊。
“母亲，那是什么？”云婓攥紧手指，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全身，类似雪松古堡的力量共鸣，但又存在差别。
“是这座建筑。”艾希莉亚站起身，示意云婓跟上，“我沉睡时，城堡也陷入沉眠。我苏醒后，古堡也随之苏醒。你的到来加快进程，这座建筑正在焕发青春。”
艾希莉亚的形容有些奇怪，云婓想要开口询问，她已经推开房门进入走廊。
在她出现的一刻，昏暗的走廊陡然明亮。
墙上的壁灯陆续自燃，照亮并排悬挂的画框。
画布萦绕白雾，雾后隐现色彩，轮廓由模糊变得清晰，依稀辨认出是人像。
从身形判断，他们中有男有女，部分身着礼服，更多穿戴铠甲，手持利刃，看上去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家族的历代祖先，大多在战争中逝去。”艾希莉亚带着云婓穿过走廊，每经过一幅画，就会向云婓介绍画中人的身份和经历，“他们的意志和力量烙印在画像中。得到血脉承认，这些力量将为你所用。”
说话间，艾希莉亚停在一幅画前，单手穿过白雾，指尖触碰画像。白雾短暂凝固，旋即缠卷上她的手腕，顺着覆盖手背和前臂的图腾流入她的体内。
“看到了？”艾希莉亚收回手，主动和白雾切断联系。摊开五指，掌心跳跃一团白焰，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只有浓重的阴暗和森冷。
“我的极限是五次。”艾希莉亚收拢手指，焰舌溢出指缝，在空气中燃烧殆尽，“万年前，我打破了规则，也为此付出代价。”
“为了我的父亲？”云婓猜测道。
“是的。”艾希莉亚没有隐瞒，当面道出实情，“我要复仇，让阴谋者和背叛者付出代价，让贪婪之徒尝尽恶果。可惜，我没能杀尽全部。”
“母亲，我会完成您的心愿。”云婓郑重立下誓言，“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艾希莉亚走近云婓，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在云婓弯腰时，冰冷的唇触碰他的额心，声音流入他的耳畔：“我相信你，我的孩子。”
两人未在走廊停留太久，看过最后一幅画像，联袂返回书房。
在他们身后，壁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光明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唯独画像上的白雾氤氲不散，历代领主的半身像愈发清晰，好似随时将展现真容重归世间。
云婓和艾希莉亚彻夜长谈，临近天明才返回房间。
穿过走廊时，云婓下意识放慢脚步，在一幅画像前驻足。源于血脉的传承终究难以忽略。
“您在呼唤我吗？”云婓对视画像，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能看到一双鲜红的眸子，同艾希莉亚无比相似。
画像依旧如故，白雾萦绕，逐渐变得浓重，再次遮挡住全部。
无法得到回答，云婓摇了摇头，暂时放弃某个念头，转身返回房间。
推开房门时，袖摆恰好滑过手腕，现出绿色图腾一角。
云婓走入室内，回手关闭房门。靠在门板上，翻开衣袖细看，意识到精灵图腾许久没有变化，也再未曾发光。
“不太寻常。”
想起和精灵王上次见面，对方透露出的消息，云婓不由得蹙眉。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精灵谷内，精灵王独自关在书房内，埋首浩瀚书海。找遍全部书籍，翻阅上古时流传下的手札和雕板，终于有所发现。
打开一册用古精灵语记录的手札，精灵王一目十行，视线落在某一页，许久未再移动。
“找到了。”

第185章
精灵谷内,十多名精灵围坐在生命树下。一人环抱竖琴，白皙的手指拨动琴弦，优美的乐音轻缓流淌,轻快的音符徜徉在风中,引人沉醉。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阳光穿透树冠洒落在地面，投射斑斓光影。
光斑流动闪烁，拂过精灵的长发，同生命树的绿光融为一体。
法洛尔背靠树干,支起一条长腿，遥望王宫方向，许久沉默不语。
梵依和泽瑞走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席地而坐，当面开口询问：“法洛尔，你怎么了？”
法洛尔没有立刻回答，单手搭在膝上，嘴里咬着一根草茎，迟迟才道：“我在想陛下。”
“陛下？”梵依大惑不解，泽瑞也是满脸疑惑。
“陛下已经在藏书室里多久，三天还是五天？”法洛尔丢掉草茎，坐直身体,“生命树发生异状,分明有魔族气息出现,我们却束手无策。那之后陛下时常把自己关在藏书室,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
“这件事……”梵依和泽瑞交换眼神,同时沉默下来。
“我一直在回忆当时，我能够肯定是生命树保护了外来的魔族。我想不通为什么，询问陛下也没能解开疑惑。”木精灵难得现出烦躁的情绪，单手用力耙梳过长发，“自从我降生在精灵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法洛尔，如果陛下不愿给予答案，再烦恼也没用。”同为木精灵，泽瑞能理解法洛尔的情绪，心知他随时将钻入牛角尖，不得不出言提醒，“不要质疑陛下，也不要质疑生命树，做我们该做的，这才是精灵存在的意义。”
存在的意义？
法洛尔忽然顿住，一念闪过脑海，却快得来不及捕捉。亦或是他根本没想要抓住。直觉告诉他，一旦抓到那束光，很可能颠覆他的认知，倾覆他忠心守护的一切。
“法洛尔？”见他神情变幻，泽瑞不免忧心。想要继续劝说，却被梵依按住肩膀。
火精灵对他摇了摇头，认真道：“法洛尔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轻易钻牛角尖。他很快就能想明白，放心吧。”
三人说话间，琴声渐渐停歇，活泼的笛声取而代之。
吹笛的是一名暗精灵，她的肤色和同族稍有区别，身材纤细，一头长发垂落在地，瞳色是罕见的深紫。
美丽的精灵少女站在树下，红唇触碰笛身，音符持续流出，组成一首轻快的曲子，歌颂伟大的生命树，赞颂英勇无畏的精灵。
暗精灵的音乐有奇特的安抚效果。
法洛尔闭上双眼，烦躁的情绪得以舒缓，只是疑问依旧存在，始终难寻答案。
王宫内，紧闭数日的房门终于开启。
精灵王走出藏书室，华丽的衣摆拖曳在地，长发拂过肩头，点缀在发上的宝石熠熠生辉。
他信步穿过走廊，遇到两名巡视的精灵。后者手捧金瓶，看样子是去往宫殿后的花园。
自从幼龙被送去雪松领，王宫内的花草树木逃离厄运，不再隔三差五被火焰洗劫。精灵王的花园重新焕发出生机，变得郁郁葱葱，百花齐放，万紫千红。
“陛下。”遇到精灵王，两人明显有些惊讶，立即侧身行礼。
精灵王颔首，脚步没有停留，继续穿过走廊走向尽头的大厅。
目送精灵王的背影，两名精灵都感到不解。
“陛下手里拿着什么？”
“貌似是一本手札。”
“你看清楚了吗？”
“应该没错。封面上的文字很古老，应该是上古时期的语言。”
“奇怪。”
两人心存疑惑，却不能追上去寻求答案。
“算了，先去花园。”一人捧起金瓶，“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
“也好。”另一人表示同意，迈步时发出感慨，“自从那头幼龙离开，王宫内清净许多。”换句话说，太安静了，竟然有点不习惯。
他的同伴深表认同。
“算一算时间，它即将进入蜕变期，大概不久就会回来。”
“阿芙罗娜会教导它吗？”
“它不是冰霜巨龙，应该会向一头成年火龙学习。”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过走廊，金瓶抱在怀里，瓶中装满了清水，取自山谷内的小河，清澈微凉，最适合植物生长。
精灵王走出王宫，步下宫殿前的台阶。修长的身影穿过石柱，径直来到生命树下。
笛声戛然而止，精灵们纷纷起身行礼。
“陛下。”
精灵王向众人颔首，要求他们暂时离开。
精灵们虽感到困惑，但不能违背命令，只能抱起乐器，再次行礼后结伴走远。
中途，法洛尔停下脚步，回望生命树和树下的身影，目光稍显复杂。话到嘴边，终究有所顾忌，收回视线保持缄默，始终一言不发。
待到众人走远，精灵王靠近生命树，单手覆上树干，闭上双眼，试图和对方沟通。
“我找到了线索。”他靠得更近，额头抵上树身。
白光浮现，狂风平地而起，鼓起袖摆和长袍，掀起铂金色的长发。发丝轻扬，似阳光在风中流淌。
叹息声敲打在耳畔，生命树做出回应。
精灵王睁开双眼，退后半步，翻开带出藏书室的手札，停在其中一页。
“这是上古精灵的记载，源于一个突然消失的光精灵。”他仰望生命树，念诵古老的精灵语，奇特的语调，独一无二的韵律，仿佛一曲咏叹调，优美中隐含神秘，甚至带着诡谲血腥。
生命树没有立刻回应，精灵王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上面写明，他是唯一一个挣脱契约的存在，采用不可饶恕的方式，受到生命力量的惩罚。”
手札上的记载相当隐晦，字里行间隐藏暗喻。不同句子排列构成谜语，答案没有提示，起来相当晦涩，极可能在反复推断中自我怀疑，陷入重重迷雾。
“挣脱契约的方法不可饶恕，有悖精灵存在的意义，是吗？”
树枝摇曳，沙沙做响，近乎掩盖生命树的叹息声。
“存在的意义，保护的责任，无法挣脱的契约，永远的束缚。”精灵王仰望生命树，出口的话可谓大逆不道，“您是我们的缔造者，也为我们铸造了囚笼。”
摇摆的光影忽然停顿，声音砂砾般涣散。
透明的罩子当头落下，将生命树和精灵王罩在其中，隔绝外部的一切。
精灵王没有惊慌，更无半分恐惧，他维持原本的姿态，仰望生命树，希望能获取最真实的答案。
“精灵为您而生，这是我们的宿命。您能否告诉我，为何允许云婓的存在？”
缔造了精灵，又以职责束缚他们，本不该横生枝节。
生命树却允许一名光精灵走出山谷，同树人缔结婚姻，以迥异传统的方式留下血脉。
“云婓的祖母，那名光精灵，她和海希一同降生。依照光精灵的传统，她本该是海希的婚约者。”精灵王毫不怀疑这个答案，不等生命树回应，继续道，“种种迹象表明，您允许甚至放纵她的离经叛道，这同您给予我的婚姻契约完全不同。莫非您也有偏爱，亦或是别的原因？”
精灵王合拢手札，再度靠近生命树，身体化为光，如同刚降生时，全心全意信赖生命树，只为寻求真实的答案。
“请您告诉我。”
时间过去良久，久到他以为生命树不会回答，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直接印入他的脑海。
“生命是一种轮回，我创造了你们，束缚了你们，也怜爱你们。”绿光浮现，笼罩树身。光环向外扩展，拂过大地，覆盖整座山谷。
精灵们察觉到异样，纷纷驻足，眺望生命树的方向。望见冲天而起的绿光，不由得心生惊讶。
他们试图一探究竟，却发现被隔绝在外。达到一定距离，面前有透明的屏障，再也无法靠近生命树以及树下精灵王。
屏障内，声音仍在继续。
“我将给予你们自由，但需要一个契机。现在，这个机会出现了。”
绿光闪烁，一截树枝脱离树冠，轻飘飘下落，悬浮在精灵王面前。在他伸手接住的瞬间，树枝发生变化，强光夺目，近乎刺痛双眼。
光芒散去后，树枝消失无踪，留在精灵王手中的赫然是一本书，从雪松领取回的创世书。
“它本是我的一部分，由一名光精灵亲手斩断，借此断绝束缚在身上的契约。”生命树的语气不见严厉，反而透出欣赏和纵容，“他聪明，漂亮，还有些叛逆，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同你一样，对存在的意义发出质疑。我当时震怒，惩罚了他，事后却感到后悔，一直延续到今日。”
精灵王认真聆听，组织生命树给出的线索，破天荒现出惊讶之色。
生命是一种轮回。
延续的血脉，出现在雪松领的创世书，叛逆的灵魂，强制的契约……
“云婓，是曾经斩断树枝的光精灵？”
生命树没有给予肯定的答案，但也没有否认。独特的声音继续印入精灵王的脑海：“光明与黑暗，日月同轮回，世界存在规则，我也不能随意违背。我愿给予你们自由，但牺牲势必存在。”
牺牲吗？
精灵王闭上双眼，面无表情，冰冷且漠然。再睁眼时，他的瞳孔已然变色，眸底凝聚风暴。
暗影隐于光明，一体两面，无可分割。
“您利用了他，还将利用我。”
“是的。”
“如果我不愿遵循安排，您是否会感到失望？”
“我并非事事专横。不过，选择的后果将会如何，你们必须自己承担。”生命树叹息道。
“我明白了。”
精灵王退后一步，将创世书和手札放在一起，恭敬向生命树行礼：“我的缔造者，感谢您的煞费苦心。我有自己的选择，牺牲可以避免，我会向您证明。”
风过山谷，绿光开始收拢。
树冠摆动，树枝摇曳，沙沙声又起，似赞扬也似叹息。
红海岛上，又一批船只抵达。
船身两侧放下悬梯和绳索，魅魔接连登陆。大多全副武装，身上携带兵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一群莺鸟飞过天空，矫健的身影掠过森林，飞抵岛屿中心的城堡。伴随着莺鸟归来，五位领主联手的消息送至艾希莉亚面前。
“果然。”艾希莉亚靠向椅背，对事情的发展毫不吃惊。
“主人，是否要加快计划？”赫达和诺拉站在一旁，总结现有的情报，共同提出建议。
“的确要加快。”艾希莉亚拢了拢披肩，即使坐在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不见一点红润，“西普勒比奥菲斯狡猾，他下了大力气，看样子要围攻红海岛。”
“他在痴心妄想。”诺拉冷声道。
“稍安勿躁，诺拉。”艾希莉亚轻笑一声，“去找我的孩子，让他来见我。我无法离开岛上，他将率领我的军队。”
“遵命，主人。”诺拉领命，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关闭，艾希莉亚突然开始咳嗽，黑色的图腾爬上脸颊，覆盖她的额角，尖端变成暗红。
“主人！”赫达大吃一惊，立即冲上前，却被艾希莉亚握住手臂，告诫她不要声张。
“我没事。”艾希莉亚急促喘息，魔力冲刷体内，强行压下毁灭的力量。
图腾颜色减淡，数息后完全消失。
艾希莉亚松开赫达，缓缓呼出一口气，脸色愈显苍白。
“主人，您应该告知小主人。”赫达忧心道。
“我还撑得住。”艾希莉亚摆摆手，尽量坐直身体，“在所有威胁湮灭之前，我会一直守护我的孩子，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赫达蠕动嘴唇，面对艾希莉亚的强硬，终究缄默不语。
另一边，诺拉来到云婓的房间外，抬手敲响房门。
敲门声传入室内，云婓正和鲛人公主谈话，请她帮忙捕捉海兽，搜集打造器械的材料。
“事情就是这样。”云婓开出极高的价钱，“糖，果酒，还有金币，全部当面付清。”
“没有问题。”迦芙纳问清云婓需要的种类，锁定三种海兽，当即敲定契约，“我会尽快派人送去雪松领，如果时间上来不及，可以通过法阵传送。”
“好。”
两人谈妥之后，云婓中断联络。契约的光消失，房间内重归安静。
房间外，诺拉正准备再敲，门扉忽然向内拉开，云婓出现在面前。看似毫无异样，身上却透出一股海水的气息。
迥异于魔界的红海，而是属于鲛人的海域。
诺拉愣了一下，出于谨慎，没有开口询问，而是转达艾希莉亚的话：“陛下，主人请您过去。”
“好。”
心知定有要事，云婓没有拖延，随手关闭房门，和魅魔一同穿过走廊，前往艾希莉亚所在的书房。

第186章
书房内,艾希莉亚站在窗前。风亲吻她的脸颊，拂过她的肩头，留下一缕暗香。
阳光从窗外洒落,一瞬间，白皙的面庞近似透明。
云婓走进室内,这一幕闯入眼帘，一瞬间,某种预感击中胸腔,他完全不假思索,快步走上前，扶住艾希莉亚的手臂，声音微哑：“母亲。”
艾希莉亚转过头，看到云婓的担忧，柔和道：“怎么了？今天天气不错,高兴一点,我的孩子。”
云婓蹙紧眉心，凝视艾希莉亚，声音哽在喉咙里,许久没有出言。
“别担心。”艾希莉亚安慰道，“笑一笑,我喜欢你的笑容。”
“母亲，您的身体……”
“没有大碍。”艾希莉亚打断了他的话，“我向你承诺过，我会见证你手握魔王权杖的那一天，还记得吗？”
“记得。”云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艰难,“但是……”
“没有但是。”艾希莉亚握住云婓的手腕,态度无比认真，话语即是誓言，“相信我，我会信守承诺。”
艾希莉亚显然不愿深谈。
云婓抿了抿嘴唇，终究如她所愿，压下到嘴边的疑问。只是担忧不曾消失，反而越来越深。
“看那里。”艾希莉亚示意云婓站到窗口，并肩眺望远处，“看到了吗，那是我的军队，即将属于你。”
苍白的手穿过微风，遥指向海面。
碧蓝晴空下，海鸟成群掠过水面，抓捕聚集的鱼群。
暗红色的海水掀起波澜，漩涡凹陷碰撞，一艘接一艘黑船从水下浮现。操控船只的骷髅鱼人拉起船帆，吹响骨角，那是船队即将靠岸的讯号。
远处海面上，暗影骑士策马奔驰，踏浪而来。
战马身体透明，排成一行密集前冲，掀起凛冽的寒风。冰刺从水下凸起，交错撞击，刹那间支离破碎。碎片倒悬，组成白色冰雾，氤氲扩散，覆盖大片海面。
“暗影骑士，伟大的魔族战士，数万年为家族征战。必须得到承认才能够驱使这支骑兵。”艾希莉亚说道。
“获得承认？”
“这些骑士无比强大也无比骄傲，契约是平等的，强压会遭到反噬。获得承认绝非易事，稍不留心就可能遭遇恶果。”艾希莉亚转向云婓，微笑道，“有信心吗，我的孩子？”
云婓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遥望海面，估测对方的力量，谨慎道：“我会尽我所能。”
“只是这样？”艾希莉亚挑眉，“你果然和雅辛不同。”
“我的父亲？”云婓略显惊讶。
“没错。”回忆起当年事，艾希莉亚笑意加深，语调中带着轻松，“雅辛初次见到暗影骑士，第一反应就是拔剑，兴冲冲要和对方较量一下。当时的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
能让暗影骑士错愕无语，差点落荒而逃，数万年难得一见。那种情形想忘记都难。
“实在难以想象。”云婓饱受震撼，做出最诚实的评价。
雅辛给予他的印象一直是沉稳强大，富有正义感。艾希莉亚却向他展示出被岁月遗忘的细节，告知他初代领主的另一面。
根据她所言，初代雪松领主的性格一点也不沉闷，反而有点活泼？
“不要怀疑，雅辛的性格相当有趣。”艾希莉亚陷入回忆，面色依旧苍白，人却变得鲜活，“他的英俊毋庸置疑，我对他一见钟情。然而，促成婚姻契约的远非如此。”
漂亮的面孔，有趣的性格，既没有精灵的高傲，也不见树人的刻板。相处时，仿佛在打开奇异箱，无时无刻不在引发艾希莉亚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最初，我只想拥有一个情人。日复一日，我发现情人无法满足我，占有欲越来越强，他必须成为我的丈夫。”艾希莉亚毫不避讳自己的强势，甚至颇为自豪，“幸好我下手够快，不然地话，你的母亲很可能会是一位王国公主。”
云婓麻木脸，不知该作何评价。
不是谈论军队吗？
话题怎么又拐上高速，冲向父母爱情故事？
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尤其是亲爸亲妈！
不过，听到艾希莉亚所言，他还是捕捉到一些细节，顺势问道：“王国公主？”
“雅辛是雪松领的缔造者，他的母亲是光精灵，父亲是无比强悍的雪松，他的血脉极其强大。他完全有资格取代王室，成为西部王国的国王。”艾希莉亚看向云婓，没有任何避讳，“当时的国王可不是你看到的酒囊饭袋。只要雅辛迎娶一位公主，他会相当乐意将公主的孩子视为继承人。”
“是父亲不愿意？”云婓难得生出好奇心。
“当然。”艾希莉亚骄傲地抬起下巴，直言道，“就算他点头，我也会把他抢走。如果西部王国敢反对，我不介意发动战争。”
云婓默然无语。
他想起艾希莉亚曾经说过的话，原来不是一种威胁，而是真心实意想要使用武力。
所以，这是雪松领的绝世美人和魔界霸道女领主？
云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古怪的念头驱逐出脑海，一星半点也不留。
两人说话时，暗影骑士已经登陆。
离开水面的同时，战马和骑士不再虚幻，身躯变得凝实。阳光照耀下，骑士铠甲染上火焰般的色泽。
魅魔早就等候在岸边，见到骑士队长，熟络地打着招呼：“埃兰，好久不见！”
“不算太久，佐伊。”骑士队长翻身下马，摘下头盔，现在一张轮廓深邃，艳如桃李的面容，“几千年而已。”
两人寒暄时，暗影骑士陆续下马，摘下头盔，打量着许久未至的岛屿和码头。
骑士团的成员无一例外，全部是强悍的女战士。她们的容貌或艳丽或娇媚，个别还带着少女的娇憨可爱。
她们心智坚定，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每次出现都令敌人闻风丧胆。
“听说领主大人找回了孩子？”埃兰抱着头盔走在佐伊身边，想到从使魔处听来的消息，难免有些八卦。
“没错，是主人和雅辛领主的血脉，如今西部王国的统治者。”佐伊笑着回答，证实埃兰听到的传闻。
“火焰城陷落，奥菲斯死亡同他有关？”埃兰继续问道。
“小主人攻陷城池，杀死奥菲斯，的确是事实。火焰城不复存在，从今以后只有死亡之城。”佐伊正色叮嘱，“埃兰，千万不要记错了。”
“死亡之城？”不仅是埃兰，听到这番话的暗影骑士皆是一惊。
“小主人同死灵契约，身边还有巫灵和亡灵骑士，魔骑士也服从他。依照魔族的传统，胜利者拥有一切，他有权挑选城民，决定城池和土地的归属。”
“死灵？”
“巫灵？”
“亡灵骑士和魔骑士？”
埃兰等人目瞪口呆，一时间愣在当场。
“还有魔龙和魔蛇。”佐伊还嫌刺激不够大，口中滔滔不绝，“不久前有一支队伍进入魔界，你们知道是谁吗？”
“是谁？”暗影骑士控制不住好奇心，异口同声问道。
“石巨人，上百名石巨人！”佐伊竖起三根手指，加重声音，“同行三名树人，一棵黑松，一棵橡树，还有一棵榕树。”
“榕树？”埃兰敏锐问道。
“是的，榕树。他的名字你们应该都听到过。”佐伊扫视众人，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揭开谜底，“血榕凯文！”
众人顿时一静，旋即如按下开关，抽气声此起彼伏。
“雪榕凯文？”
“千真万确！”
暗影骑士面面相觑，都有些头皮发麻。
血榕的恐怖传说在魔界家喻户晓。如果在战场上遇见，她们没有任何胜算。值得庆幸地是，双方目前在同一阵营。
刚要松口气，埃兰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按住佐伊的肩膀，迟疑道：“你刚刚说，魔骑士？”
“是。”
“深渊城的魔骑士？”
“没错。”
埃兰眉心拧出川字，用力抓了抓头，一头灿烂的金发变得蓬乱，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据我所知，泰伦家族守护黑暗深渊，才能够和魔骑士签订契约。除了深渊城，没有人能驱使这股力量。”
“凡事总有例外。”佐伊眨了眨眼，一改之前的严肃。
“佐伊，这是很严肃的问题，不是在说笑。”埃兰正色道。
“我没有说笑。”佐伊耸了耸肩，实事求是表明态度，“我没办法给你答案，总不能胡乱编造一个？”
埃兰哑口无言。
“不用着急，泰伦领主即将造访，相信谜底很快就能揭开。”佐伊面带笑容，拍了拍骑士队长的肩膀，“有点耐心，埃兰。”
暗影骑士们交换眼神，料定魅魔口风太紧，今日肯定问不出究竟，唯有暂时压下疑问，先去同艾希莉亚领主会面，其余稍后再议。
骑士团逐渐走远，码头上依旧热闹。
更多黑船抵达，海面上千帆林立，除了受到召唤的魅魔，还有他们的附庸，兑现誓言为红海岛征战。
此外，船上有数百名骷髅巫师和半兽人雇佣兵。他们身上没有契约，也不追随任何一方势力，长年累月迁徙各地，专为赚取佣金。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不介意走上战场，为雇主消灭敌人。
船只陆续靠岸，岛上的魅魔应接不暇，难免有些混乱。
在吵嚷声中，魅魔险些控制不住脾气。幸亏大量藤蔓破土而出，凌空架设起长桥，对人群进行分流，帮助她们解决麻烦。
骷髅巫师靠近观察，发现这些藤蔓并非魔界生物。
“它们来自西部王国。”维琦见一支队伍停住，不意外是裹着斗篷的骷髅巫师。当即开口说明，满足他们旺盛的好奇心。
“西部王国？”
“没错。”维琦手指天空，庞大的暗影落下，是飞过森林的魔龙，“带来它们的是西部王国的统治者，也是艾希莉亚大人的血脉继承人。”
骷髅巫师仰起头，半兽人雇佣兵也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空中暗影。可惜魔龙飞得太高，无法看清龙背上的青年。
他们的遗憾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被惊吓取代。
穿过森林时，两棵巨木突然出现，一棵树冠开满鲜花，散发出缕缕花香；另一棵根须虬结，树枝上垂挂暗红色的藤蔓。
半兽人雇佣兵暂时没想起来，只是感叹对方的强大。
骷髅巫师集体握紧法杖，神经紧绷，当场认出这两棵巨木的来历。
哪怕魅魔再三保证，骷髅巫师仍是小心翼翼，甚至战战兢兢。在两棵巨木面前，他们恭敬得异乎寻常，完全有悖身上的恶名。
看到骷髅巫师的表现，半兽人终于恍然大悟。可惜反应慢了一拍，唯有及时补救，再不敢大声说笑，就差踮脚走路。
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魅魔懒得继续解释。
畏惧也好。
心存畏惧就会更加听话，以免三心二意，在战场上不听指挥。
红海岛召集军队时，西普勒等人也在组织联军。
五位魔界领主麾下势力庞杂，伴随着联军队伍持续扩大，口角和麻烦也在逐日增多，甚至发展成斗殴。
领主们雷厉风行，各自以铁腕强压，问题的火苗暂时熄灭。无奈隐患终究埋下，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
届时，就非几人弹压能够解决。
与此同时，迦芙纳已经派人前往白船城，送出第一批海兽骨骼。不过依照云婓的要求，目前的数量远远不够。
“我统治的海洋中没有，帕斯卡利的海里数量很多。”迦芙纳坐在镶嵌贝壳和宝石的珊瑚椅上，挥手展开一幅海域图，手指大王子帕斯卡利的领海，“朵拉，召集战士们，我要开启一场海捕！”
“殿下，如果国王陛下问责？”
“问责？”迦芙纳冷笑一声，单手按住肩膀，那里曾被三叉戟刺穿。虽然伤口已经痊愈，当时的痛苦她永生不忘，“帕斯卡利追杀我，迄今没有受到惩罚。失去公正的鲛人之主，他的问责毫无意义，不必理会。”
“是。”
朵拉领命，亲自调派人手，用最快的速度进行安排。
海风掀起，怒涛咆哮，海面层叠巨浪。
鲛人的号角声传遍海洋，象征王族的战争即将开启，围绕鲛人王座的争夺即将进入白热化。
迦芙纳公主不再让步，帕斯卡利王子必须正面迎战。
依照鲛人法典，鲛人之主不得偏袒一方，更不能随意插手阻拦。一次不公已经动摇他的威严，假若出现第二次，他的王权必将衰落。
所有鲛人都清楚这个传统，也必须遵循，无人能够例外。

第187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白船城内已响起人声。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队骑士策马奔出,护卫城主马车驰向新落成的码头。
塞提坐在车内，手握一张羊皮卷，上面的字迹略显陌生，末尾的印章却无比熟悉。这是来自雪松之城的文书,由塔里法签发，派人快马加鞭送达白船城。
“还有多久？”塞提推开车窗,询问对面的骑士。
“马上，城主大人。”骑士扬鞭指向前方,水天一色间,两艘巨大的海船跃入眼帘。船头的雕刻极具特色，象征海洋霸主,统治所有海域的强悍鲛人。
“速度再快一些。”塞提吩咐道。
“遵命！”
骑士扬起马鞭,马夫挥动缰绳,队伍开始提速。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刹那间尘土飞扬。
码头上,一名工人爬上灯塔，拉下挂在塔顶的绳索。
伴随着蒙布脱落，镶嵌在凹槽内的晶石绽放光华。耀眼的光束射出窗口，延伸向海面，如同星辰冉冉升起，为远道而来的旅人指明方向。
一艘巨船上,船主莱诺登上甲板,眺望码头方向,向船员们下达命令：“升帆，加速！”
鲛人们身手敏捷，一个个健步如飞。
粗如手臂的绳索交错下拉，用海兽皮制成的船帆快速升起，随着桅杆转动，借风力推动为船身加速。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海面上波光粼粼，大群飞鱼跃出水面，翅状胸鳍反射彩光。
莱诺向同行的船主发出讯号，两艘巨船加速驶向海港，几乎是齐头并进。
在鲛人之后，二十余艘红船闯入视野。这是水妖的联合船队，每旬前往港口出售捕获的海鱼，购买盐、糖等物资。船主们大多精明，有意和白船城达成长期贸易。
水妖们登上甲板，眺望前方的巨船，估测船身的吃水量，认为这很不寻常。
“你猜船上装着什么？”一名水妖船员捅了捅同伴，心中充满好奇。
“总之不会是寻常东西。”另一人头也不抬，拽着箱子后退，一直退到船舷边，发现对方仍在驻足眺望，半点没有动手的意思，立即道，“别看了，快来帮忙！”
船员迅速收回目光，两人合力抬起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入海洋，驱散攀附在船身上的藤壶和贝类。
“最近海洋不太平，鲛人王室恐怕会流血。”一名年长的水妖走过来，透露出紧要的消息，“据说鲛人公主展开海捕，深入鲛人王子的领海，引发激烈冲突。鲛人之主不闻不问，看着吧，大规模的战争迟早会发生。”
“鲛人之主不出面阻拦？”年轻的船员吃惊不小，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不调解儿女的争端？”
“或许有心，但不能出面。”年长的水妖摇摇头，眺望海面，意味深长道，“鲛人的传承一向如此，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必须臣服。偏袒一方不会有好结果，甚至会引发灾难。”
对经历不多的水妖而言，这番话太过深奥，他们似懂非懂，只能呵呵一笑，暂时将事情揭过去，继续埋头干活。
鲛人的巨船持续加速，很快同水妖的船队拉开距离。
码头上，骑士们陆续拉住缰绳，战马发出嘶鸣。马车停住，塞提推开车门，不需要脚踏，利落踏上石路。
“城主大人！”负责码头的执政官迎上前，身上的袍子沾染露水，神情疲惫，显然在港口忙碌整夜。
塞提向对方颔首，见他眼下挂着青黑，示意他先去休息，接下来的工作由自己接手。
“是，大人。”
执政官求之不得，谢过塞提的好意，转身前往建在灯塔附近的木屋，带上印章和文书，用最快的速度登上马车。唯恐又被抓壮丁，一路催促车夫加速。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近乎精疲力竭。身体实在扛不住，必须好好休息。
目送执政官离开，塞提信步穿过码头，检查多日来的安排。发现一切井井有条，对执政官的能力十分满意。
工人们各自忙碌，不因城主到来而感到拘束。
几艘木船停泊在海港，船主大多是商人，在城内市货，数日后才会出发。
灯塔的光照亮海面，同旭日争辉，继而被阳光融合吞噬，在海上铺开金红，形成一幕奇景。
鲛人吹响海螺，声音悠扬，穿透海风袭向港口。
塞提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候海船靠岸。
巨船的身影越来越近，仿佛两尊巨兽逼近海港，压迫感十足。
待到船只靠近，立刻有绳梯放下。鲛人们顺着绳梯落地，快速架设起索桥，从船上运下沉重的木箱，全部堆叠在地上，发出阵阵钝响。
“莱诺船主，欢迎您的到来！”塞提大步流星，满面笑容，将喜悦表现得淋漓尽致。
“塞提城主，很高兴见到您！”莱诺声音洪亮，短暂寒暄之后，马上话归正题。他手指木箱，介绍道，“遵照国王陛下的要求，公主殿下命我送来这些。这是第一批，后续将有更多。”
塞提看向木箱，借助血脉力量，大致判断出里面都装着什么，主要是海兽骨骼，还有几颗能量充满的脑核。
“我会禀报王城。”
“还有一件事。”想起迦芙纳公主的嘱托，莱诺神情变得严肃，“最近海中不太平，很可能掀起惊涛骇浪。如无必要，不要靠近远海。”
塞提心头一动，联系之前获取的情报，立刻猜出对方话中所指。
“我明白了，十分感谢您的提醒。”
“这是公主殿下的吩咐。殿下敬仰国王陛下，希望能同王国交好。”莱诺并不居功，完全是实话实说。
“同样要感谢您，这个消息相当重要。”
两人说话间，海兽骨骼已经卸载完毕。
码头上的工人接到命令，接连掀开蒙布，推出一辆辆大车。车上满载云婓承诺的物资，捆上绳索悉数装船。
莱诺递给塞提一叠羊皮卷，上面详细记载海兽的种类及特性，方便匠人们辨认使用。塞提交换给对方一本册子，里面归纳物资的类目和数量，可以逐一进行核对。
“东西全部送到，我需要马上启程。”
交接完毕，确认一切无误，莱诺无意在白船城久留，向船员们发出讯号，众人迅速返回船上，准备扬帆起航。
塞提没有出言挽留，出于礼仪，额外送给对方几瓶果酒。这使得莱诺心情大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鲛人海船离港，后续事宜同样重要。
塞提命人将木箱装车，全部运送回城，抬入城主府。
府邸下藏有密室，室内雕刻魔纹，以魔界宝石点亮，组成传送法阵。无需派人护送，可以将这批物资直接送抵雪松之城。
“动作快一些。”塞提跳下马车，有条不紊进行安排。
骑士们亲自动手，两人一组将木箱扛入地下。
塞提抓紧时间写成短信，说明从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准备和海兽骨骼一同传送，方便王城了解海洋情况。
木箱运送完毕，塞提独自留在密室，从内部合拢房门。
一声轻响，门板扣紧，同门框严丝合缝。隔绝外部的声音，也阻断了室内骤起的强光。
塞提手捧魔界宝石，口中念念有声。
脚下的文字链开始发光，雕刻在墙上的魔文逐次闪亮。法阵流入能量，光带铺展倒卷，一层层交错叠加，包裹堆高至屋顶的木箱。
光芒越来越亮，塞提被迫闭上双眼。
一切变得模糊，仅有红光充斥整间密室。
同一时间，雪松古堡内，管家布鲁察觉到异样，立即前往告知塔里法。
“应该是传送法阵。”乌木树人断定能量来源，和布鲁一同离开大厅，前往古堡二楼的藏书室。
藏书室内，书架被移至墙边，空出大片地板。
四名树人对面站立，各踞一角。
四人脚下浮现一枚魔纹，能量不断增强，面积飞速扩大。魔纹边缘直抵墙边，红光倒悬，文字链投影在光中，持续转动飞舞。
塔里法敲响房门，藏在角落的使魔贴墙走近，小心拉开门扉。
房门开启的瞬间，魔纹中心腾起光柱，光柱中落下大批木箱。落地后，部分箱盖敞开，里面赫然是经过处理的海兽骨骼，以及颜色鲜艳的海兽脑核。
红光持续半个多小时，传送才告一段落。
光柱从顶部消融，能量减弱，文字链不再转动，魔纹归于寂静。
塔里法和布鲁走入室内，查看过全部木箱，确认正是急需的材料，没有耽搁时间，立即送往矮人的工坊。
“我亲自去。”布鲁主动接过此事。
“好。”塔里法点了点，示意他快去快回。
树人管家释放藤蔓，带上所有木箱，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古堡。
在他走出古堡大门时，露台上的冰魔恰好探头向下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自从云婓带着魔龙离开，他的日子百无聊赖。如果不是之前承诺，早就溜出王城，借契约指引去找云婓。
参考树人这段时间的举动，冰魔认为无聊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他收回目光，用力抻了个懒腰，抓起一块冰糖送进嘴里，一边咯吱咯吱咬着，一边期待那一天早些到来。
“战争。”
冰魔咧嘴，现出满口锋利的獠牙。
好斗、嗜血、残忍。
这是恶魔的天性，会受到契约压制，但无法彻底改变。
布鲁来到工坊，受到矮人们热烈欢迎。
看到装在箱子里的海兽骨骼，矮人们登时双眼放光，目光无比炙热，犹如遇到爱情。各自冲上前抱起一块，迫不及待要展示出最精湛的手艺。
“请转告乌木大人，五天，不，三天，只需要三天，第一批攻城器械就能打造完成！”
“我会转告乌木大人。国王陛下也将得到消息，知晓诸位的勤恳和功劳。”布鲁从云婓身上学到经验，不吝啬称赞的语言。
听到树人管家的话，矮人们红光满面，全都干劲十足。
工坊内很快传出敲打声，矮人们抡起铁锤，全身流淌热汗，忙得热火朝天。
布鲁信守承诺，回到古堡后，立即通过死灵给云婓送信。
死灵很不情愿，奈何形势比人强，在不容许拒绝的树人面前，强大的黑暗生物也只能低头，老老实实从事信使这种很有前途的职业。
魔界，红海岛
云婓接到消息，暂时无暇做更多安排，就被艾希莉亚派人请去会客室。
和温暖的书房不同，会客室空旷冷寂，桌椅有序摆放，椅背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长桌两侧的墙壁上，金色的壁烛连成一线，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差分毫。
由于室内太过冷清，走进去的瞬间，云婓还以为自己进入了冰魔的雪窟。
落地窗洞开，风从窗外出来，卷动悬在灯座下的装饰，叮咚做响。
艾希莉亚站在窗前，一身暗红色长裙，腰间束紧。长发挽在脑后，以宝石链缠绕。耳上没有任何装饰，竖起的裙领半遮脖颈，领口镶嵌一枚红宝石，以黄金围绕，色泽如血。
云婓下意识打量自己，确认衣着得体，暗暗松了口气。
艾希莉亚看到他，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过去。
“母亲。”云婓走到近前，向艾希莉亚颔首。
“头低一些。”艾希莉亚轻语。在云婓低头时，手指触碰他的单耳。
冰凉褪去后，云婓摸向耳垂，竟然多出一枚耳扣。
“这是家族徽章。”艾希莉亚退后半步，告知云婓，“以我的血凝成宝石，象征血脉和力量传承。”
云婓来不及开口，房门忽然被敲响，赫达站在门外，告知客人即将抵达。
“来吧，我的孩子，和我一起去迎接客人。”艾希莉亚收起轻松的态度，表情变得严肃。
云婓没有多言，肃然神情，和她一同走出房门。
古堡大厅内，红光自穹顶垂落，在地面映出一枚硕大的魔纹。
艾希莉亚和云婓出现后，守在魔纹四周的魅魔同时行礼。她们全部身着长裙，长发挽在脑后，双眸浸染血色。
魔纹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艾希莉亚抬起手臂，狂风平地而起，席卷过大厅，化为风旋缠绕光柱。
“以红海之主的名义，允许开启通道。”
最后一个字落地，魔纹陡然产生变化。
红光从中心处分开，犹如大门向两侧开启。
门后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高大魁梧，容貌英俊刚毅。一身黑袍庄严肃穆，萦绕在周身的魔力近似有形。
看清来人，云婓倍感诧异。
深渊城的领主，世代守护黑暗深渊，强大毋庸置疑。让云婓吃惊的不是他的魔力，而是他的容貌和气质。
简单来说，形象太过正派，实在过于颠覆。
相比之下，自己反倒像是反派人士，彻头彻尾的邪恶力量。

第188章
作为黑暗深渊的守住者,泰伦肩负重任，有任何动作都会引发关注。
依照惯例，在他离城期间，长子巴琴斯接过权柄,关闭通往黑暗深渊的通道,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同时严查各方探子，一旦抓获绝不手软。
泰伦此行是临时决定,难免有些仓促。为避免节外生枝,也为节省时间,他选择孤身进入红海岛，没有钦点一名随员。
投桃报李,艾希莉亚亲自出面迎接，省略繁文缛节,直接前往会客室。
会客室关闭大门，双方面对面进行商谈。
领主会议一般象征结盟，本该举行仪式。泰伦和艾希莉亚皆无此意，见面后一拍即合,选择一切从简。
自始至终,云婓没有插言,也没有机会开口。两位领主迅速敲定章程,亲手写下契约,并排在契约上签名。
羊皮卷铺在桌面,上面的每一行字都蕴含魔力，流淌醒目的红光。
艾希莉亚浏览全部内容，重点是增加的条款。没发现任何歧义之处,摘下食指上的戒指,以戒面印下徽章。
一瞬间光芒绽放,属于艾希莉亚家族的图腾出现在羊皮卷上。
云婓抬手擦过耳背，指腹划过耳扣，短暂的灼热感，其后归于硬冷。
走廊内，空白的画布氤氲白雾，雾气中隐现画像轮廓。
两名魅魔穿过走廊，发现画像的变化，短暂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目光中透出了然。
“这座城堡正在苏醒。”
“小主人已经得到承认，契约的力量会在血脉中延续。”
会客室内，泰伦紧跟着印下徽章。
远在深渊城的巴琴斯，一样感受到契约的力量。看向右手上的戒指，为父亲的速度和效率感到吃惊。
“以魔力起誓，双城结为同盟，守望相助，共同御敌。”
话音落下，两张羊皮卷缓慢上升，悬浮在长桌中央。上面的文字如水波流淌，投影在光中，蹿起成排火舌，开始熊熊燃烧。
火焰中途分作两道流光，分别投入艾希莉亚和泰伦掌心。空白的羊皮卷悬停半空，从四角延伸出裂纹，层叠交汇，蜘蛛网状爬满整张。
崩裂声持续不断，眨眼间，两张羊皮卷支离破碎，沦为齑粉洒落桌上。光洁的桌面随之变色，黑色漩涡凭空出现，吞噬掉羊皮卷的碎末，不留一点痕迹。
忽地一声，墙上壁灯燃起火光。
金色火舌蹿起半米，倒卷向墙壁，从四面八方爬向穹顶，交错成不规则的火线，点亮雕刻在屋顶的图腾。
图腾吞噬火焰，亮光持续增强。
偌大光环形成，垂直向下坠落，悬浮在三人头顶。细看会发现，光中飞舞成百上千枚魔文，首尾相接，组成数不清的长链。
文字链彼此缠绕，螺旋状扭结，形成一行行古老的咒语，盘旋在室内，碰撞出古老的音符。
这一幕无比震撼，云婓仰望高处，迟迟无法回神。
艾希莉亚沐浴在光中，苍白的脸颊短暂泛起红润。目光明灭，手指轻敲桌面，很难断定她此刻的情绪。
泰伦靠向椅背，姿态十分放松。笼罩在红海家族的图腾下，他仍是不慌不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不认为会遭遇暗算，以艾希莉亚的智慧，没必要做这样的蠢事。
他的视线越过艾希莉亚，看向坐在她身边的云婓。
在这名青年身上，他感受到强大的魔力，源于艾希莉亚，但也存在区别。似曾相识的感觉难以忽略，他无法假装这是错觉。
黑暗中蕴含光明，光辉的尽头则是永夜。
守护黑暗深渊数万年，泰伦熟悉魔王权杖的力量。此时此刻，他察觉到相似的魔力波动。
回忆起黑暗深渊的变化，泰伦目光微沉。
他是黑暗深渊的守护者，必须履行职责。这是家族的誓言，流淌在血脉中，是他魔力的源头。不容背叛，绝不能违背。
奇景持续数分钟，光芒才从边缘减弱。
云婓摊开手指，发现掌心浮现一枚图腾，短暂明亮又迅速湮灭。
“红海岛和深渊城的契约。”艾希莉亚侧过头，对他解释道，“双城契约的力量极其强大，会烙印在每一个家族成员的血脉中。”
云婓皱了下眉。
他认为这股力量非比寻常，绝不是如此简单。可他不知该如何形容，一时间颇有些为难。
“阁下，您的魔力十分特殊。”泰伦忽然开口，引起艾希莉亚和云婓的注意。
“特殊？”云婓抬头看过去，来不及掩饰表情中的诧异，也完全没有必要。
“是的。”泰伦将一只精美的木盒放在桌上。随手打开盒盖，现出躺在天鹅绒里的黑色宝石，“如果想知晓答案，请触碰这枚宝石。”
看到黑色宝石，艾希莉亚神情微变。
“这是深渊宝石？”
“没错。”泰伦将盒子推向前，丝毫不担心对方会杀人夺宝。双方签订契约，束缚力非同小可。任何一方违背约定都将受到惩罚。
黑暗深渊的变换日渐加深，受魔王权杖指引，他将目光投向红海岛。
这座岛防守严密，没有艾希莉亚许可，登岛绝非易事。唯有签订契约，以此展现出诚意，方能扫清障碍。
好在第一步成功了。
有誓言的约束，艾希莉亚纵有疑心也不会马上动手，更便于接下来的计划。
泰伦继续推动木盒，盒中的宝石浮现微光，内部似有黑雾膨胀。
艾希莉亚神情不善，但没有出面阻止，而是交给云婓自行决断。考虑到这枚宝石的意义，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设想到某种可能，更是难以平静。
“如果我握住它，将会证明什么？”云婓能感受到力量的吸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催促他握住那枚宝石，汲取宝石中的力量。
握住它，拥有它，掌控它。
那是属于他的力量。
这个声音突然出现，云婓吃了一惊。谨慎令他攥紧手指，双眼直视泰伦，观察对方表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您的谨慎和清醒令人赞叹。”泰伦称赞道。
云婓不置可否，坚持等待回答。
“这是深渊宝石，采自黑暗深渊，世间仅有两枚。一枚镶嵌在魔王权杖之上，另一枚由魔王赐予我的家族，作为深渊守护者的象征。”泰伦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故作高深，试图用谜语设置阻碍。
“魔王权杖？”云婓捕捉到关键点。
“是的，魔王权杖。”泰伦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声音醇厚低沉，字里行间透出蛊惑，仿佛最甜蜜的蜜糖，“握住它，你将拥有力量，无上的力量。”
话音流入耳畔，像是带着钩子，不断引诱云婓伸出手，去抓起盒中的宝石。
看出云婓的变化，艾希莉亚眉心紧锁，鲜红的眸子锁定泰伦。一旦情况不对，云婓哪怕受到一点伤害，她都会让这个男人千百倍偿还！
在两人的关注下，气氛逐渐紧张，空气近乎凝滞。
事情的发展却未如预期。
云婓凝视深渊宝石，目光变得迷离，似被宝石的力量蛊惑，手指一点点前移。即将接触的瞬间，他忽然停住，犹如从幻梦回归现实，猛然间抽离，非但没有触碰宝石，反手推开盒子。
过程持续不到两分钟，云婓却是大汗淋漓。心率飙升，单手按住胸口，喘息声变得粗重。
“可以解释一下吗？”云婓抬起头，汗湿的发垂落，遮挡住视线，被他一把拂开。
“魔力的考验。”泰伦没有收回宝石，反而再次推向云婓。在他面露不善时，开口解释道，“您没有被这股力量迷惑，您可以握住它，不会有任何害处。”
云婓没有动作，任凭泰伦如何保证，他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
“泰伦，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艾希莉亚突然开口。
泰伦看向她，承认了她的猜测。
“这的确是我的目的，但同红海岛结盟也是真心实意。”他正视艾希莉亚，神情一派坦然，目光不闪不避，“五城联军注定在魔界掀起腥风血雨。深渊城无法彻底置身事外，必然要有所防备。何况……”
“何况？”
“黑暗深渊发生异变，想必您知道这件事。”
“当然。”艾希莉亚颔首。
“另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必您还不知道。”泰伦叹息一声，道出保守多时的秘密，“魔王权杖现世，目前仅是力量凝聚的幻影，也是非同小可。”
果不其然，在他道出魔王权杖时，艾希莉亚的神情变了。
“你说魔王权杖？”
“没错。”泰伦既然开口，索性和盘托出，每一个细节都清楚明白，“只有魔王的继承人出现，魔王权杖才会现世。”
“权杖的力量指向红海岛？”
“如您所见。”泰伦指了指盒中的宝石，继续道，“魔王的继承人才有资格获取权杖。任何人妄图抢夺都会遭遇力量反噬，在痛苦中发疯，即便是死亡，灵魂也难以安息。这枚宝石和权杖宝石同源，能够辨认最强大的魔力，握住它，将是得到承认的第一步。”
泰伦的话直指重心，近乎直白地告诉云婓，通向至高王座的大道近在咫尺。
出人预料的是，云婓尚未做出回应，艾希莉亚陡然暴怒。
红海岛女大公拍案而起，挽发的宝石链悉数断裂。脱离金链的宝石悬浮在周身，和眼眸同色，浸染一片猩红。
“艾希莉亚？”泰伦大吃一惊，正要起身闪避，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在椅子上，双手双脚缠绕藤蔓，腰间都捆上蔓枝，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暗红色的蔓枝爬上肩头，锯齿状的叶片抵近他的脸庞，只需上移半寸就能挖出他的眼球。
“泰伦，你差一点伤害到我的孩子！”
艾希莉亚的话让泰伦愣住，旋即出言反驳：“这是登上王位的考验，是我身为深渊守护者的职责。艾希莉亚，讲讲道理！”
“讲道理？”艾希莉亚推开椅子，一步一步走向泰伦，“你对我的认知明显不足。”
泰伦瞠目结舌。
“艾希莉亚，我们有契约！”
“我不在乎。”
“你会遭遇反噬！”
“随意。”
“你疯了！”
“你才知道？”
“……”
泰伦终于认清现实，和疯狂的艾希莉亚讲道理完全是天方夜谭。红海家族对血脉后裔的保护近乎狂热，即便他诚恳道歉，也会被对方狠狠记上一笔。
好在云婓及时出声，没有让情况进一步恶化。
“母亲。”
艾希莉亚停下动作，和泰伦一起转过头，就见到惊人一幕。
云婓起身站在桌前，正打算走过来，深渊宝石突然发光，自行脱离木盒，径直朝他飞去。不料被他用权杖拨开，嗖地一声飞向墙壁，当场嵌入墙体，氤氲大量黑气。
云婓收回权杖，坦然看向两位魔界领主。
破天荒地，艾希莉亚愣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泰伦则是瞪大双眼，视线在宝石和云婓之间逡巡，满脸不可思议，更感到难以置信。
深渊宝石和魔王权杖同源，蕴含无比强大的魔力。
竟然被嫌弃，还被拍飞了？！
莫非凝视黑暗深渊太久，他的神智受到影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

第189章
深渊宝石的表现异乎寻常,云婓的态度始终如一，谨慎、警惕、不轻易接纳，飞来直接拍飞。
短短五分钟内,室内接二连三响起撞击声,墙壁上多出数个陷坑,边缘和宝石严丝合缝，甚至连成一条直线，可见权杖的力度。
艾希莉亚从震惊到麻木，视线紧随又一次划过半空的深渊宝石,仍不忘收紧手指，利用魔力束缚泰伦，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
深渊领主呆若木鸡。
他看到宝石飞过去,又看到宝石飞过来,对比在自己手中时的高冷，动辄还有反噬的危险，险些当场掬一把辛酸泪。
差别对待不要紧,他可以接受。
可如此天差地别，差距大到匪夷所思，再坚强的硬汉也会眼圈发红。
深吸一口气，泰伦尽量稳定情绪。不料藤蔓卷上脖颈,连续缠绕三圈，钢箍般狠狠勒住他的喉咙,别提开口说话,想发出单音都难。
留意到他的窘境,艾希莉亚挑了下眉,唇角翘起,手指缓慢张开,又在下一刻骤然收紧。
血红的藤蔓如臂指使，蔓枝疯狂缠绕，眨眼间盖住泰伦全身，只留下眼睛和鼻孔，将他捆成一具暗红色的木乃伊。
“唔！”
泰伦忍无可忍终于爆发。
强悍的魔力凝结飓风，狂乱席卷室内。风中膨胀大团黑雾，达到极限后向内压缩，穿过蔓枝间的缝隙。
藤蔓频繁颤动，鳞刺竖起，叶片沙沙作响。
一串串血红色的花朵绽放，幽香弥漫，沁人心脾。花香渐渐浓郁，直至堵住鼻腔，令人无法呼吸。
黑雾收缩绞成锁链，强行拆解藤蔓。崩裂声持续不断，断裂的蔓枝掉落在地，有生命般弯曲扭转，断口互相拼合，很快完好如初。
看到这一幕，云婓并不感到惊讶。
长期生活在魔界，注定和雪松领的藤蔓存在不同。
他想起艾希莉亚之前所言，这是初代领主的伴生藤，没有随雅辛陨落枯萎，想必注入了艾希莉亚的魔力。颜色发生改变，内核趋近魔界种族也就不足为奇。
藤蔓一截一截坠落，在地面重组，试图再次缠住泰伦，终被艾希莉亚制止。
看到对方的举动，泰伦松了口气。
艾希莉亚固然疯狂，终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判断无误，就目前的态势而言，和红海岛结盟是最正确的选择。
藤蔓停止攻击，收缩回墙角，挂上墙面伪装成为装饰。
泰伦挣脱束缚，起身掸了掸衣袖，拂掉袖口的几片花瓣。花瓣呈卵形，落地中途液化，被蔓枝卷住吸收，眨眼消失无踪。只有暗香留存，随风溢散。
砰！
啪！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深渊宝石又一次被拍飞，擦着泰伦的脸颊飞过，整体嵌入墙壁，近乎要凿穿石墙。深度相当可观，抠都抠不出来。
泰伦反手擦过脸颊，指腹下压，顿觉一阵刺痛。
指尖沾染血色，同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身为黑暗深渊的守护者，泰伦的强悍不容置疑。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受伤的时间。此时此刻，沸腾在胸腔的不是愤怒，而是新奇，更带着兴奋。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获得深渊宝石承认，宝石能量为其所用，距离魔王权杖仅有一步之遥。
兴奋和激动交替攀升，泰伦嘴唇翕动，声音微哑：“接受这枚宝石，您将拥有无上力量，为什么要拒绝？”
“为什么不？”云婓手握权杖正视泰伦，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压根不为所动，“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双手争取，哪怕是抢夺。没人能强迫我，无论是谁。”
泰伦诧异难掩，一度欲言又止。他从这番话中听出潜台词，云婓警告的不仅仅是自己。
暗指向谁？
不等他进一步询问，墙上的宝石挣脱出来，锲而不舍飞向云婓。这次没有被拍飞，迎接它的是一捆藤蔓。
深渊宝石成功落入捕网，被送进打开的木盒。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同盒身扣紧。深渊宝石在盒内左冲右突，频繁发出撞击声，让云婓想起未孵化的龙蛋。
云婓的动作干脆利落，如同行云流水。泰伦来不及惊讶，木盒已经被锁住。
黑气氤氲，不断从缝隙溢出。
深渊宝石挣不开束缚，只能被关在盒子里，没办法继续靠近云婓。
咕咚。
泰伦咽下一口口水。
这个举动有悖他的身份，却是此刻心情的最佳体现。
“您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不心动是假的。”云婓手指木盒，坦诚道，“强大的力量唾手可得，没人能够完全把持得住。我只是更加谨慎。”
说话间，云婓按住盒盖，木盒彻底安静下来。黑气向内收拢，缠绕他的手指。如果有拟态，盒中的宝石八成已经在摇尾巴。
泰伦表情复杂，心中的滋味一言难尽。
他见过雅辛，曾和对方有过一番深谈，自认对雅辛有所了解。眼前的青年容貌相似，一眼能认出是血脉后裔，性格却是南辕北辙。
比起树人和精灵，他更像魔族，彻头彻尾，无可争议。
“艾希莉亚，你的血脉果然强大。”泰伦发出感叹。
“多谢夸奖。”艾希莉亚微微一笑，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随手拉开椅子，好心情地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紧张气氛一扫而空，桌下传来细小的声响。
七八个傀儡侏儒现身，各自拿着工具清理地板，爬上墙壁敲敲打打，修补宝石撞出的陷坑和裂缝。
他们动作熟练，干活的速度极快。
没过多久，狼藉的地面光洁如新，墙壁也恢复如初，不见一点破损。
三人重新回到桌前，泰伦整顿心情，认真向云婓和艾希莉亚解释，他的试探事出有因，绝非恶意。
“魔王权杖即将现世，得到深渊宝石承认，将有资格成为权杖的主人。”
身为黑暗深渊的守护者，泰伦必须直觉敏锐，捕捉深渊的所有变化，不错过一分一秒。
在云婓之前，曾有魔族闯入黑暗深渊，妄图夺取魔王权杖。
其下场不言而喻，全部坠入无尽黑暗，在疯狂中消耗灵魂之火。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饱受折磨。
“万年之前，奥菲斯曾有机会接近魔王权杖。”泰伦话锋一转，提到死去的火焰城领主，“他纠结多方势力，一度赫赫扬扬，自以为对至高王座十拿九稳。事实上，他从没有得到深渊宝石承认，勉强靠近魔王权杖必定遭遇反噬，因贪婪自食恶果。”
“他不知道权杖的禁忌？”云婓问道。
“或许，也可能是怀抱侥幸。”泰伦实话实说。毕竟面对至高王座，进一步就能拥有一切，哪怕以灵魂做赌注，许多人也愿意尝试。
“他失败了。”云婓靠向椅背，视线落在木盒上，双眸似笼上一层雾，遮挡住他的真实情绪。
“他太过自以为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注定不会成功。”泰伦看向艾希莉亚，回忆当时的战场，不免感到唏嘘。
红海岛的主人以强悍著称，奥菲斯和他的盟友深知这一点，仍选择冒险，注定酿成苦果。
胆敢祭祀雅辛的灵魂和生命，全因他们不曾预料艾希莉亚会如斯强悍，一旦陷入疯狂，不在乎毁灭一切。
以一己之力对抗近三十名魔界领主，在战斗中不落下风，一举击杀多人，时至今日仍是魔界的恐怖传说。
她的血脉不遑多让。
火焰城陷落，奥菲斯身亡，西普勒等人集结大军，消息传出，魔界各族风声鹤唳。
“您难道不曾对宝石和权杖动心？”云婓突然开口，打断泰伦的沉思。
“年少时曾经有过。”泰伦从思绪中抽离，不讳言自己也曾心动，甚至想过付诸行动。
“为什么打消主意？”云婓继续问道。
“因为契约，还有力量。”泰伦解开领口，暗红色的图腾若隐若现。在他放弃压制时，红色图案迅速扩张，沿着脖颈爬上脸颊，边缘覆盖至眼角，同英俊的面庞毫无违和感，仿佛天生存在。
看到这片图腾，艾希莉亚瞳孔紧缩，在云婓之前开口：“魔王契约？”
“是的。”泰伦重新系上领口，任凭图腾留在脸上，认真解释它的来历，“我的家族侍奉魔王，凡直系血脉都会继承这枚图腾，他是我们效忠魔王的象征。”
“也是束缚？”云婓直指要点。
“您说得没错。”泰伦转向云婓，肯定他的猜测，“想要获取必先付出。我的家族发誓效忠魔王，侍奉魔王的继承人，换取更加强大的力量，凌驾众多魔族之上。魔王权杖和深渊宝石给予我们指引，在上一代魔王陷入永眠后，我们一直守护黑暗深渊，守护魔王权杖，等待下一任魔王出现。”
无奈时间过于漫长，甚至遥遥无期。泰伦曾经怀疑，有生之年，他等不到魔王的继承人，只能将责任交给自己的长子。
所幸峰回路转，云婓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
云婓垂下目光，手指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轻，且富有规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泰伦将一切看在眼中，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相比我的父亲和祖父，我很幸运。”
云婓抬起头，第一句话就给对方泼了冷水：“我有光精灵血脉，还有树人。你愿意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这并非是太大的问题。”泰伦态度坚定，样子不似作假。
“难道魔族和精灵不是敌人？”云婓不禁皱眉。就他掌握的情报，魔族曾经伤害生命树，使上一任精灵王陷入永眠。双方有血海深仇，精灵见到魔族就放箭，完全是不死不休。
他的确有意夺取魔王权杖，登上至高王座。在今日之前，已经做好同魔界领主为敌，以武力平推的打算。
结果泰伦却告诉他，不介意他的精灵血脉？
“有一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明了云婓的疑惑，泰伦道出一个鲜为人知的秘辛，“初代魔王，他的婚约者是一名精灵。”
“什么？！”
不只云婓，艾希莉亚也惊讶不已。
“关于那场婚约的一切都被销毁，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的家族守护黑暗深渊，偶然机会下知晓真相，一直保守秘密不曾外传。”泰伦手指木盒，坦诚另一个秘辛，“魔王权杖的材料取自生命树，融合深渊宝石，能够鉴别最纯粹的力量，只有被认可的继承人才能登上王座。所以您完全可以放心，拥有精灵血脉不会成为任何阻碍。”
云婓陷入沉默，许久才转向艾希莉亚，问道：“母亲，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不知道。”艾希莉亚短暂沉吟，突然有种想法，关于雅辛，关于云婓，是否一切都是生命树的安排？
如果一切属实，当年她找上生命树，交换生命树的果实，是否亲手将自己的孩子送入对方的轮盘？
想到这种可能，艾希莉亚怒不可遏，双眼尽成血色。
察觉到她的情绪，云婓无视泰伦惊诧的视线，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触地，以仰望的姿态握住她的手。
颤抖，冰冷，充满了愤怒和担忧。
“母亲，相信我。”云婓试图给予对方力量，稳定她的情绪，“我会向您证明，没有人能强迫我，谁都不行！”
艾希莉亚反握住云婓的手，眼底的血色依旧浓重，濒临疯狂的情绪逐渐缓和。
骤起的压力消失，泰伦暗暗松了口气。再看云婓，愈发能够肯定，他是魔王的继承人，毋庸置疑。
砰地一声，木盒炸开。
碎片飞溅，在室内掀起一道龙卷风。
云婓举臂遮挡，护住自己和艾希莉亚。稍不留神，给了深渊宝石可乘之机、
黑色的宝石化为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在云婓的食指上。宝石体积缩小，撞碎原本的戒面，将自己镶嵌在戒指上，强行扣上托爪，休想把它抠下来。
这一幕惊呆三人。
云婓当即皱眉，准备把戒指拿下来。结果纹丝不动。
艾希莉亚和泰伦心情复杂。
尤其是泰伦，守护深渊宝石数万年，对于宝石的变化仍有些接受不能。
与此同时，雪松之城内，矮人的作坊里传出巨响，继而是一阵欢呼。
乌木树人接到消息，和甘纳联袂赶到。
卢克和布鲁速度更快，先一步抵达作坊，正站在门前，看着矮人推出大量部件，在空地上进行组装。
“动作快，这块放在那里！”
“塔尔夫，锤子，是锤子！”
“我听到了。”
“恰德罗夫，解开绳子！”
几十名矮人爬上爬下，将打造完成的零部件拼合起来。
最后一块拼接完成，矮人们集体退后，空地上出现一架庞大的攻城器械，堪比一头巨兽。
攻城锤长过百米，直径接近二十米，两端以海兽骨锻造出撞角，中部镶嵌锁链，下方以巨轮推动，可以在地面自行。
矮人们拍拍手，骄傲地向树人和巫师介绍：“塔里法大人，甘纳大人，这就是攻城锤，以海兽骨骼打造，能摧毁宏伟的城门，撞塌巨石打造的城墙！”

第190章
攻城锤打造完成,当日被推出城外实验。
树人移来上百块巨石，依照甘纳的要求，临时搭建一座石墙,矗立在森林前,恍如一头盘踞的猛兽。
“这里，从这边开始。”黑袍巫师手持法杖，斜指墙壁一端。
两名矮人快速跑上前，用黑炭在墙面勾勒，快速圈定范围，其后向同伴挥手。
矮人们一起行动，伴随着车轴转动,巨大的木轮压过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悬挂攻城锤的锁链开始摇晃,吱嘎声接连不断，穿透冷风，摩擦人的耳鼓。
一名年长的矮人站在车身上,估测距离,举起手臂高声道：“停！”
矮人们令行禁止,同时停下脚步。
“开始！”年长的矮人再次下令。
伴随着脚步声,矮人们迅速各就各位。
塔尔夫从车后拽出一枚铁环，从头顶套至肩膀,探出一条胳膊,抓紧牵连铁环的绳索。试了试牢固程度，全身肌肉偾张,双臂向后拖拽。粗如大腿的麻绳扣紧铁环,瞬间绷直。
“快！”
矮人们合力抓住绳子,身体后仰,发出整齐的号子。
绳索持续后拉，牵引悬挂在车上的攻城锤。
巨大的锤身向后移动，达到一定距离，矮人们一起松手。
轰！
绷直的绳索骤然放松，锤身猛然前冲，海兽骨铸造的撞角击向石墙，锋利的尖端凿开墙面，深深楔入墙体。
响声震耳欲聋，碎石飞溅，不规则的裂痕出现在巨石表面。
矮人再度拖拽绳索，攻城锤三击石墙，碎裂声接连不断。不多时，墙体出现巨大的豁口，裂痕逐渐密集，石块簌簌滚落。
第五下结束，石墙终于支撑不住，当场四分五裂。
碎石落地，掀起大片沙尘。矮人们顾不得遮挡，迅速移动攻城锤，避免被石块砸中。
待到沙尘散去，石墙不复存在，眼前只剩一片废墟。
巨石是树人挖掘，他们最清楚牢固程度。看到坍塌的石墙，心中的惊讶不必提，对矮人的手艺更是赞叹不已。
“体积需要加大，使用它的是树人。”甘纳查看过废墟，又绕着攻城锤走过一圈，检查过车身，向矮人提出新的要求。
“没问题！”年长的矮人拍着胸脯保证，他们的手艺一定会让巫师满意，“材料充足地话，要多大有多大！”
“果真？”
“矮人从不说谎！”佛莱里握紧拳头，义正辞严道，“如果您需要，我们能做出一座城那么大！”
“没错！”矮人们受到鼓舞，纷纷高声响应。
“只要材料足够，一切都不是问题。”
“无论您要的器械有多大，威力如何惊人，我们都能做出来。”
“我的祖先打造过一把战斧，巨人之王手持它进攻半兽人，取得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
矮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争相道出昔日辉煌。
岁月流逝，历史的痕迹永不会消失。族人打造的武器存世许多，最早能够追溯至上古时期。
“巫师大人，请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完成您的要求，为国王陛下打造出神兵利器！”佛莱里表情严肃，言之凿凿，极具有说服力。
甘纳不再有任何怀疑，沉声道：“时间紧迫，马上开始。第二批海兽骨即将送达，半个月，不，十天内，我要看到更多成品。”
“一定完成！”
矮人们豪情万丈，当场立下军令状。
他们远离家乡，部分曾生活在刺槐领，其余大多在各地流浪，长期居无定所，只能靠打造农具为生。
有幸来到雪松之城，成为国王陛下的子民，依靠手艺拥有了房屋和充足的食物。他们心怀感激，同样不满足于现状，认为修补和打造农具不能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本领。他们迫切想要证明自己，最好能够一鸣惊人。
眼前就是一个机会，他们必须把握住！
“巫师大人，我们马上回城！”
检验过攻城锤的威力，巫师和树人都很满意。
矮人们踌躇满志，急匆匆返回工坊，全心全意投身工作，力求缩短工期，更快制造出甘纳要求的攻城器械。
他们的工作热情极高，工坊的高炉日夜不熄。烟囱变得红彤彤，别说触碰，热气都能灼伤人的皮肤。
工坊里的矮人脱掉上衣，有的甚至不穿裤子，全身大汗淋漓，不断挥舞着铁锤。
在众人的努力下，第二架攻城锤打造完成，体积增大三倍，威力也成倍增强。理所当然的，消耗的材料也以海量计。
成品再度推出城外，沿途引来城民围观。
“老天！”
看到这个庞然大物，惊呼声此起彼伏。
由于车上盖着蒙布，只能判断出轮廓，看不清具体细节，各种猜测频出，个别近乎荒谬。短短半日时间，流言传遍城内，一时间甚嚣尘上。
“战争要开始了！”
关于战争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仅在城内传播，还随着往来的商队传至各地。
西部王国的大小领主不提，北部王国的半兽人皆有耳闻。根据最可靠的情报，战场不在西部王国，年轻国王的刀锋指向魔界。
这个结论使人惊愕，甚至是惊恐。
魔界？
怎么可能！
许多人感到难以置信。
“魔族好战又残忍，在魔界开战，代价可想而知。”
商队往来游走，情报在各地疯传，难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时之间，所有目光聚集西部王国，锁定雪松之城。
对于此，甘纳和塔里法商议之后，没有设法压制流言，反而听之任之。
“一旦开战，消息同样压不住。”
战争脚步临近，今日不外传，日后也会被各族共知。早一日晚一日没多大区别。何况真真假假，各种消息频出，必要时施以雷霆手段也能震慑宵小，不使其妄动心思，在战争期间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件事需要告知陛下。”夏莱姆被找来一同商议，理由是他长居赫奥提，熟悉阴谋诡计，擅长把握阴暗心理，能作为不错的参考。
听听，这是人话吗？！
对此，夏莱姆心有不满却不敢发声抗议。
左边黑袍甘纳，右边乌木树人，他一个也打不过，完全不是对手。实力不济就只能老老实实，再多不满也必须往肚子里咽。
“的确。”
夏莱姆的提议很有必要，甘纳当即抓来一名死灵，决定将消息送往魔界。
“告知陛下，攻城器械即将打造完成，大军随时可以开拔。”
死灵悬浮在半空，已经能很好地接受自己的新职业。并且干一行爱一行，精益求精，在送信的速度上有了显著提升。
消息送出后，甘纳独自去往工坊，夏莱姆继续埋头文书，塔里法则出城前往树人森林。
卢克的训练卓有成效，新生树人的战斗力不容小觑。接下来，塔里法将教给树人们新的知识，让他们进一步了解魔界，清楚战争开启之后，他们将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做好准备，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不要心存怜悯，用力量碾碎所有敌人！”
矮人工坊前，大片空地被清理出来。打造完成的攻城器械接连推出，在空地上并排摆放。为节省空间，部分尚是零件，等到军队出发才会组装完成。
第三批海兽骨送到，其中包含两种极其罕见的材料。
矮人们见猎心喜，佛莱里亲自抡起铁锤，为云婓打造两只护腕。硬度极强，外观精美，与其说是护铠，更像一件艺术品。
“巫师大人，请将它们送给国王陛下。”佛莱里见到甘纳，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手捧护腕一路小跑，送到黑袍巫师面前。
“陛下会知道诸位的功劳。”甘纳承诺道。
矮人们咧开嘴，发出爽朗的笑声。
笑到一半忽然停住，彼此面面相觑，觉得这番话十分熟悉。不多时恍然大悟。不久之前，树人管家做出过相同的承诺。
矮人们心花怒放，认为有了双重保障。
“国王陛下会看到我们的努力，一定不会忽略我们的功劳！”
甘纳离开工坊时，矮人们正欢欣鼓舞，个顶个干劲十足。
黑袍巫师信守承诺，当日回到城堡，立即联络云婓，送出新的消息，等待对方命令。
彼时，泰伦解释清楚误会，艾希莉亚在城堡内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大厅内灯火通明，久违的乐声在光中流淌，由舒缓变得激昂。
热气腾腾的食物送上餐桌，两名魅魔怀抱竖琴席地而坐，一人吹奏骨笛，另有两人翻转鼓锤，敲击出震撼人心的旋律。
几名魅魔鱼贯走入，在大厅内翩翩起舞。
身为红海岛的主人，艾希莉亚高居首位，向与宴众人举杯。
云婓坐在艾希莉亚右手边，对面是深渊领主泰伦。他留意到泰伦并未关注歌舞，盘中的食物也留下大半，唯独酒杯连续斟满，一杯接着一杯，看上去千杯不醉。
橡树比尔格和榕树凯文受邀参加宴会，魔骑士队长有幸得到一个位置。
骷髅巫师和半兽人雇佣兵没有资格进入古堡，但也没有被忘记，获得大量美味的食物和酒，都在开怀畅饮。
“阁下，我希望更了解魔骑士。”云婓向泰伦举杯，希望从对方口中获取更多关于魔骑士和黑暗深渊的信息。
“他们生于黑暗深渊，迥异于魔界所有种族。关于他们的记载，最早能追溯至初代魔王。”泰伦饮尽杯中酒，没有任何隐瞒，道出他掌握的秘辛。
自诞生之日起，魔骑士就是护卫魔王的忠实力量。仰赖魔王契约，泰伦的家族受到保护，但不能完全号令他们。
“他们主动跟随您，愿意听从您的命令，证明他们认可您的力量。”泰伦继续道，“如果您愿意地话，我可以为您引路前往黑暗深渊。”
必须承认，泰伦的提议相当诱人。云婓有瞬间心动，马上又清醒过来：“感谢您的提议。”
感谢，但不会采纳。
黑暗深渊的屏障，必然是对魔力的一种考验。
他会前往黑暗深渊，但不需要旁人带路。他会靠自己的力量走进去，获取魔王权杖，登上至高王位。
听到两人的对话，艾希莉亚面带微笑，轻啜杯中美酒，神情异常骄傲。
比尔格和凯文对视一眼，对云婓的了解进一步加深。
“我收回前言，除了相貌，他和雅辛还有共同点。”比尔格放下酒杯，感叹道，“这股执拗当真是一模一样。”
“不是执拗，而是清醒。他足够明智，清楚自己要的东西。”凯文不完全赞同比尔格。他很少会长篇大论，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在他身上你能看到很多优点，这是一位王者必须的要素。”
在榕树看来，雅辛太过正直，偶尔存在天真，云婓却完全不会。他更加清醒，更能分辨利弊，更懂得审时度势，甚至称得上冷酷。
对王者而言，这绝不是一种缺点。
宴会持续到深夜，可谓宾主尽欢。
泰伦不会停留太久，天明即将返回深渊城。
依照盟约，他将和艾希莉亚共同出兵抵御五城联军。巴琴斯暂时不能独当一面，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关于这枚宝石，您看该怎么办？”
离开大厅前，云婓叫住泰伦，举起手上的戒指。原本的戒面被深渊宝石取代，黑金相映，竟也颇富美感。
“我试过取下它，可惜没能成功。”
“无妨。”泰伦笑了笑，再看深渊宝石，心情仍有些复杂，“它认可您，选择了您，理当留在您身边。”
深渊宝石共有两枚，一枚嵌入魔王权杖，另一枚被深渊城保存，如今镶嵌在云婓的权戒之上。那上面原本是国王徽章。
“宝石的意志已经觉醒，除非它自愿离开，不可能强行取下来。”泰伦整理过心情，劝说云婓，“您可以接纳它，这对您没有坏处。”
云婓没有出声，手指压住宝石，威胁性十足，随时能将它碾碎。
感受到云婓的魔力，宝石溢出大量黑气，有生命般缠绕上云婓的手腕，竭尽全力讨好。
云婓挑了下眉，动作一顿，暂时打消了捏碎它的念头。
泰伦默默转过头，实在没眼看，索性视而不见。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第191章
翌日,又一批黑船抵达。
船上的半兽人雇佣兵率先登陆，在魅魔的指引下穿过森林，来到临时搭建的营房,分批驻扎下来。
维琦负责记录名单，抓紧进行造册。写满名字和种族的羊皮卷堆积成山，日后将成为核对战功领取酬劳的依据。
最后一艘黑船抵达,船上的客人有些特殊,他们既非魔族也非雇佣兵,而是一群黑暗游侠。
这些游侠来自不同种族，因受到诅咒堕入黑暗。他们必须赚取大量金币,设法从巫师手中购买药剂,否则将遭受锥心刺骨的疼痛,日夜在剧痛中煎熬，简直是生不如死。
“两百名黑暗游侠？”维琦见到登陆的队伍,不由得眉头一皱。
黑暗游侠战斗力极强,在战场上活脱脱是一群疯子。但事情有利有弊,一旦陷入狂暴,他们会失去理智,完全不听调度，比半兽人雇佣兵更难控制。
“要留下他们吗？”佐伊探头看一眼羊皮卷,凑到维琦身边问道。
“离我远点，我不是你该散发魅力的对象。”维琦按住佐伊的额头,用力将她推开。笔尖落在羊皮卷上,飞速记录下来者的数量，“既然来了,自然要留下。”
“他们很难控制,很可能带来麻烦。”佐伊单手叉腰,吹起垂落在额前的一缕发。
“可也是极强的战士。”维琦短暂停笔，指了指天空，一头魔龙恰好飞过，紧跟着是第二头、第三头，你追我赶，暗影掠过众人头顶，“小主人身边有巫师，两名。黑暗游侠需要药剂，肯定会收敛脾气，不敢轻易造次。”
佐伊仰头看一眼，只看到飞过的庞然大物，没有看到云婓，旋即收回目光。思量维琦所言，认真分析，的确是有理有据。
“你说得对。”
“不过还是要以防万一。”维琦从头至尾浏览羊皮卷，确认内容无误，没有任何遗漏，熟练地卷起来用绳子捆住，放进腿边的木箱里。
“以防万一？”佐伊奇怪道。
“对。”维琦合拢箱盖，箱体上的纹路短暂发光。光芒聚成一束，木箱同时浮起地面，三只排成一列，自行向森林移动，陆续飞进古堡。
最后一名黑暗游侠跳下绳梯，骷髅鱼人分头检查船舱，将遗落的包裹丢下去，利落收起绳梯，准备扬帆起航。
突然，一名骷髅鱼人冲上甲板，找到船长大声叫嚷，双手扯开一袋金币，从中抓出一把，明显表达出愤怒。
船长了解过情况，当即举臂发出讯号，升到一半的船帆迅速落下。鱼人们抓起骨叉，尾巴用力一撑，接连从船头落地，扑向聚在码头的黑暗游侠。
“可耻的骗子！”
“窃贼！”
“滚出来！”
骷髅鱼人愤怒嘶吼，声音粗噶沙哑。背部竖起骨刺，全身骨骼泛起黑光。嘴边凸出獠牙，黑黝黝的眼眶中闪烁红光，样子异常骇人。
“怎么回事？”岸边的魅魔察觉异状，立即走过来。
骷髅鱼人动作迅猛，落地后快速集结，里三层外三层将黑暗游侠团团包围。锋利的骨叉斜指，尖端缭绕黑气，那是鱼人的毒，从骨骼中萃取，一滴就能致命。
“窃贼！”
“交出金币！”
维琦和佐伊联袂走来，发现格尼丝先到一步。后者肩膀扛着重剑，正饶有兴致观看这场冲突。不时点评两句，嘴角带笑，唯恐天下不乱。
“格尼丝，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维琦开口询问。
“船上混入窃贼，藏在游侠队伍里，偷走了骷髅鱼人的金币。不出意外
地话，应该是大海獭，只有他们才能骗过骷髅鱼人的眼睛。”格尼丝边说边指向包围圈，“敢在骷髅鱼人的船上偷窃，有好戏看了。”
如她所言，骷髅鱼人耐心告罄，不分游侠窃贼，直接发起攻击。
骨叉从四面八方袭来，黑暗游侠被迫还击，恼怒于这场无妄之灾，口中大声咒骂：“该死的窃贼，别让我抓到你！”
黑暗游侠习惯穿着厚实的斗篷，方面窃贼混入并伪装身份。战斗开始，斗篷纷纷掀开，混入队伍的外来者再无所遁形。
“在那里！”一名黑暗游侠挡住骨叉，眼角余光瞄到黑影，当场发出高呼。声音高亢急迫，兵戈声为之一顿。
混战双方循声望去，就见数道黑影在人群中穿梭，兜帽被风掀落，现出一张张奇特的面容。嘴巴和鼻子前凸，眼距极宽，脸颊额
头覆盖毛发，正是臭名昭著的魔界窃贼。
“找到了！”
发现目标，骷髅鱼人集体暴怒。尤其是看到从对方怀里掉落的金币，更是火冒三丈。他们撇开黑暗游侠，调转武器方向，誓要将可耻的窃贼碎尸万段，当场剁成肉泥。
大海獭发出尖叫，遇到骨叉袭来马上匍匐在地，舍弃伪装用的斗篷，四肢并用爬向红海，一头扎进海里，转眼不见踪影。
骷髅鱼人穷追不舍，部分鱼人紧跟着入水，部分登上黑船，操控船只沉入漩涡，不抓到这伙窃贼誓不罢休。
黑暗游侠们留在岸上，两人拎起留在地上的斗篷，翻开斗篷发现染血的武器，脸色都有些难看。
“是查克，还有查飞。该死的，他们竟被这伙窃贼暗算！”
黑暗游侠怒火中烧，却无法立刻复仇。和骷髅鱼人不同，他们无法进入红海，一旦跳进去就会被海水腐蚀，变成一堆残破的骨渣。
“放心，他们会受到惩罚。”维琦和佐伊走上前，出口的话让众人精神一振。
黑暗游侠转过目光，正打算开口，就见三头魔龙去而复返，低空掠过水面。
黑色龙息化为烈火，遇到海水没有熄灭，反而瞬间窜高，在海面熊熊燃烧。
水下发出轰鸣，转瞬间巨浪滔天。
赤红色的海水喷薄而出，水柱接连腾起，倒卷砸入水中。
一条巨鳄出现在海上，头颅扬起，锋利的牙齿间有物体在移动，赫然是被咬住的大海獭。
魔龙盘旋在半空，交错穿梭，再次喷出龙息。
烈火燎过水柱，蒸腾大量水雾，弥漫在海上，犹如铺开一片轻纱。
巨鳄在水雾中起伏，轻松咬断猎物，用力甩动头颅。刹那间鲜血飙飞，残肢断臂落向海中，遭到鱼群抢食。
“我说得没错吧？”维琦笑容可掬，态度平易近人。出口的话却让黑暗游侠齐刷刷颤抖，不由自主打着寒颤，“既然来到红海岛，就必须遵守岛上的规矩。金币不是问题，要多少有多少。但要服从命令，想必诸位都能明白？”
“是的，一定。”黑暗游侠们用力点头。
就在说话时，又一头巨鳄出现在海面。无独有偶，嘴里咬着一只死去的大海獭。
骷髅鱼人紧跟着出水，骨叉染血，嘴角和指缝间挂着碎肉。刚刚经历过什么不言而喻。
虽非刻意，杀鸡儆猴照样有效。
维琦和佐伊记录名单时，黑暗游侠表现得彬彬有礼，丝毫不见传说中的桀骜不驯，完全是令行禁止，有不满也会主动压下去。
自从黑船往来海上，类似的战斗并不鲜见。魅魔记录下经过，艾希莉亚和云婓很快得知消息。
彼时，泰伦已经离开
古堡返回深渊城，抓紧召集军队。
艾希莉亚和云婓用过午餐，一同走进书房。
房门关闭，艾希莉亚移开靠墙的书架，现出铺满墙面的地图。
“这是魔界地图。”不等云婓开口询问，艾希莉亚直接道出地图来历，“大领主手中都有一份，只是详略不同。”
云婓走近细看，发现地图上的线条竟在移动。以为是自己看错，他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线条的确在动，尤其是标注江河湖海的位置。
“这里就是红海岛。”艾希莉亚轻点图上，绘制的岛屿同时发光。光束投向半空，一幅海岛幻像呈现在眼前。
云婓置身光中，手指穿透幻像，能触碰到海岛每一个角落。
“城堡，森林，码头。这是黑船，新到的队伍？”
幻像中闪现人像，最初是零星几个，随即变得密集。短短时间内，云婓看到守卫海岛的魅魔，驾驶黑船的骷髅鱼人，以及登岛的半兽人雇佣兵和黑暗游侠。
海面上飞过三道暗影，口中喷出龙息，分明是三头魔龙。
首次看到这样的地图，云婓惊奇不已。
“这是我的海岛，我主宰岛上的一切。不久之后，这里将属于你，彻彻底底。”艾希莉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云婓的思绪。
“母亲，您……”
“家族的传承，我的祖先如此，我和你都是一样。”艾希莉亚没有进一步解释，话锋一转，指向隔海相望的火焰城，如今的死亡之城，“这里曾属于奥菲斯，如今成为你的战利品，城池和领地都将发生改变。”
白皙的手指在图上滑动，光中的幻像也随之变化。根据移动的速度快慢，图像变化万千，各种景物建筑层叠展现，尽显光怪陆离。
终于，艾希莉亚停在一处，那是一座奇特的城池，悬于高空，下方是荒芜的高原，怪石嶙峋，千沟万壑。
“天空城，梦魔的领地。”
幻像立体铺展，一座富丽堂皇的城池出现在光中。和红海岛不同，云婓仅能看到城池外观，看不清内部，自然也看不到人员往来。
画面没有停留太久，伴随着光芒闪烁，很快被大片荒漠取代。
热风席卷，黄沙漫天，沙风中隐现两扇石门。
门扉半掩在沙下，历经岁月，门上的图腾依旧清晰，隐隐浮现暗光。
“黑暗荒漠，西普勒的领地。”
话音落下，艾希莉亚再度挥手，袖摆振动，带起一缕香风。
光芒大盛，幻像发生扭曲，荒漠收缩聚拢，舒展开时，一座蔚蓝的大湖取而代之。
湖水清澈见底，湖底如蓝宝石堆砌。
湖心矗立一座高塔，塔身缠绕浓雾。湖面狂风席卷，却吹不散雾气，仿佛有透明的屏障立在湖中，从四面包围高塔，隔绝大半个湖心。
“暴风城？”云婓喃喃自语，心下猜测。
“没错，暴风城，属于查兰的城池。”艾希莉亚指向高塔，沉声道，“据传说，查兰有巫师血统，这座塔建在一头魔龙的骸骨之上。”
“魔龙的骸骨，龙岛没有报复？”云婓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成功。”艾希莉亚说道，“那一战魔龙死伤惨重，双方结成死仇。自那以后，没有一头魔龙和暴风城缔结契约。它们宁可碎裂心脏，也不会向查兰低头。”
云婓面露恍然。
在他看来，魔龙如此决绝并不奇怪。古战场上，它们和巨龙分庭抗礼，如何能忍受这种对待？
“这里是怒涛城。”
艾希莉亚话音刚落
，海啸扑面而来。
万丈绝壁之上，一座雄城岿然耸立。城墙上闪烁微光，镶嵌的宝石如同万千星辰。海浪拍打岩壁，碎裂的浪花砸向海面，仿佛降下一场暴雨。
云婓曾经询问凯文，从对方口中知晓这座城池。
“临海而建的城池。”
“没错。”艾希莉亚颔首，认真道，“这座城易守难攻，不亚于暴风城。”
怒涛城之后，幻像再次发生改变。
暗红色的高原出现在眼前，高原中心，大片城墙连绵起伏，山峰一般层峦叠嶂。红色的建筑分布其间，部分开凿在地下，部分以石柱撑起，彼此之间以悬空走廊相连。
“黑暗高原，帕托斯的领地，也称为红原城。”
介绍完五座城池，地图的光芒变得暗淡，幻像尽数消失，房间归于寂静。
脚步声响起，裙摆曳地，发出沙沙声响。
艾希莉亚站定在地图中央，双臂展开平举，偌大的地图浮现幻影，部分拓印悬空。
天空城、荒漠城、暴风城、怒涛城和红原城逐一呈现，悬浮在艾希莉亚和云婓面前。
“莺鸟送回消息，五城组成联军，大战即将开启。”艾希莉亚声音微哑，道出不久前送达的情报。
云婓凝视幻像，眼底逐渐染上血红。
熟悉的感觉笼罩全身，那是千百次血战的经历，既有成功退敌也有血染沙场。
战争的脚步比预期要快，但也并无大碍。
仇恨延续万年，阴谋者理应付出代价。如他对雅辛发下的誓言，以刀锋复仇，用血与火染红大地！

第192章
狂风席卷大地,暴雨不期而至。
风驰雨骤，银河倒泻，天像破开一道口子。雨幕垂向大地，激起大片灰白色的雨雾,飘散在平原,似烟尘缭绕。
尖锐的鸣叫声直击长空,两只莺鸟振翅疾飞,一只翅膀负伤,另一只背部染血。它们身陷险境,正在设法召唤同伴。
它们的运气实在不好,在雨中和族群分散,遭遇数倍于己的敌人,负伤后迷失方向,距离同族越来越远。
求救迟迟没有得到回应,魔鹰仍在紧追不舍。
两只莺鸟料定凶多吉少,索性不再逃跑，转身正面敌人。
“唳！”
尖锐的声音穿透狂风,两道身影利箭般冲出，合力抓住一只魔鹰,竭尽全力撕扯它的翅膀。
魔鹰发出哀鸣，当场被撕成两半。
莺鸟悬停在半空，丢掉死去的魔鹰,无视飞溅在脸上的鲜血,继续冲向目标。
魔鹰迅速散开,闪避它们的攻击。
狡猾的首领盘旋在高处,发现莺鸟的速度正在减慢,扑袭更像虚张声势,当即发出叫声，下达围捕的命令。
鹰群快速集结，探出利爪抓向空中的目标。
莺鸟已是强弩之末，勉强抵挡住第一波攻击，不可避免伤势加重。血染红羽毛，又被雨水冲刷，冷意侵袭，它们变得摇摇欲坠，弱势尽显。
魔鹰抓住机会，继续缩小包围圈。
裂帛声骤起，天空降下一场血雨。
金色的羽毛散落在风中，莺鸟被魔鹰撕碎，四分五裂后又被当场分食。
鹰群争抢莺鸟的头颅，最终是首领技高一筹，抢到最后的战利品。它得意洋洋振动翅膀，凿开莺鸟的头骨，吞噬脑浆和脑核。
鹰群结束战斗，没有马上离开战场，而是等候在原地。
大雨如注，血迹碎骨尽被冲刷，不留半点痕迹。
雨幕中传来缥缈的歌声，惑人心魄，使人沉醉。歌声逐渐拔高，某一刻化为尖锐的叫声，几能刺破耳鼓。
魔鹰群振翅高飞，盘旋在半空，迎接主人的到来。
大雨滂沱中，一座城池在天空移动。巍峨的山体倒悬，成为建筑的基石。富丽堂皇的宫殿矗立其上，镶嵌在屋顶的宝石炫发彩光。
建筑四面延伸出石桥，石桥末端连接塔楼。
巨石建造的高塔拔地而起，塔顶四面开窗，能清晰看到形状奇特的鼓角和铜钟。
梦魔之主的城池，天空城。
挣脱艾希莉亚的诅咒，正向红海方向移动。
歌声从宫殿内传来，高大的石柱后闪出曼妙身影。纱裙轻扬，雪白的脚踝上缠绕金线，线上悬挂金铃，随着走动清脆作响。
一只魔鹰飞向宫殿，在台阶前落下，小心收起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
两个梦魔走下台阶，中途忽然停住，一起做出掩鼻的动作，样子很是不愉：“莺鸟的臭味。”
她们厌恶莺鸟。
这种黑暗生物战斗力不强，但能抵御她们的魔力。最重要的是，莺鸟效忠红海岛之主，是梦魔不折不扣的敌人。
魔鹰低下头，表现出驯服。
梦魔随手丢给它几颗果子，被它张嘴咬住。这些果子生长在宫殿花园，果肉蕴含魔力，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
“奖励。”
魔鹰大喜过望，咬着果子飞走，消失在雨中，很快不见踪影。
目送它离开，梦魔转身返回大殿。
穿过水晶拼接的地板，推开雕刻图腾的殿门，香风迎面袭来
，歌声乐声交织，融合为靡靡之音，流淌在耳畔，使万物沉醉。
“主人。”两人走进殿内，赤脚踩在地上。四周墙壁光可鉴人，如同镜面，清晰映出她们的身影。
歌莉娅高踞王座，长发铺过台阶，如水波蜿蜒流淌。
十多名梦魔拱卫在她两侧，或手托银盘或怀抱乐器，另有数人妖歌曼舞，歌声袅袅不绝，余韵绕梁。
看到近前的两人，歌莉娅抬起手臂，乐声歌声戛然而止。
一夕之间，大殿内寂静无比，落针可闻。
“如何？”歌莉娅开口，所有目光集中到两人身上。
“窥伺的莺鸟已经丧命。前方不远就是雪域，穿过那片雪原，就能同西普勒大公的军队汇合。”
歌莉娅颔首，无心再欣赏歌舞，起身步下台阶，来到落地窗前。
雨水敲打在窗上，滑落层层水瀑。
歌莉娅望进雨中，没有瞳孔的双眼诡谲神秘，嘴角勾起一抹笑，令人脊背生寒。哪怕是侍奉她的梦魔，此刻也感到毛骨悚然。
“放出梦兽，我要毁灭红海，让艾希莉亚永坠梦魇。”
“遵命。”
梦魔齐声领命，旋即放轻脚步，无声退出大厅。
梦魔的宫殿金碧辉煌，正下方却隐藏恶狱，里面关押无数饱受折磨的灵魂，全部是梦兽的食粮。
通往恶狱的走廊由石门把守，门前盘踞一条双头犬。犬背凸起骨刺，四爪锋利，锋利的牙齿间残留肉末，四只眼睛爬满血丝，恐怖骇人，足见其凶恶。
三名梦魔靠近走廊，立刻引起双头犬警惕。它迅速站起身，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威胁性的低吠。
“主人命令放出梦兽。”梦魔没有浪费时间，抬手释放一团红光。光中出现歌莉娅的幻影，立刻让双头犬安静下来。
“克丽丝，你留在这里。凯丽和我来。”年长的伊莎率先迈步，越过守门的双头犬，打开门上的锁链。
几声钝响，锁链落地。
伴随着门轴的吱嘎声，厚重的石门缓慢向内开启。
冷风袭面而来，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异常刺鼻。风中传来凄厉的惨叫，下一刻归入虚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名梦魔穿过走廊，嵌入墙壁的火把自行点燃。
走廊尽头，火光映出巨大的暗影，沿着墙面张牙舞爪，几要将梦魔吞噬。
“彼特罗斯。”伊莎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周身浮现红光。暗影的扩张为之一顿，继而向后收缩。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头似鳄非鳄，似犀非犀，头顶两对弯曲的巨角，全身披覆鳞甲的怪兽出现在梦魔眼前。
“伊莎。”怪兽张开大嘴，现出满口锋利的牙齿。分叉的舌头探出，口腔分泌出粘液，落地后腐蚀石砖，发出刺鼻的气味，腾起一道道白烟。
“主人有命，毁灭红海，使红海岛之主永堕梦魇。”
梦魔的声音即是诅咒，每一个字都充满恶意。
彼特罗斯发出吼声，魔力狂袭，头顶滚落尘土和碎石，整座恶狱被震动。不多时，接连有脚步声传来，沉重、缓慢，靠近时充满压迫感。
脚步声停止，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相隔万年，天空城的梦兽将再次出柙，在魔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风雨晦暝，雷声不断，中途加入闪电。紫红色的电光交织成网，迅疾压向地面。
天空城在雨中前行，雨水落在宫殿四周，沿斜坡汇聚成河，垂挂在石桥两侧，悬成透明水帘。
距离雪
域渐近，歌莉娅释放魔力，红光漫射，短暂照亮天空，继而从四面倒卷，笼罩住宫殿和倒悬的山体。
乌云大范围聚集，包裹住整座建筑，在天空中隐去城池踪影。
“避免惊动雪域，引来冰魔会很麻烦。”
梦魔不惧怕冰魔，也不畏惧雪巨人，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耽误太多时间。
为挣脱艾希莉亚的诅咒，歌莉娅不得不借助西普勒的力量，这让她在盟约中处于劣势，被迫让出部分利益。
距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必须争分夺秒，不给对方任何吹毛求疵的机会。
可惜的是，事情往往会朝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即使是梦魔之主也难逃脱这个定律。
雪域内，魔龙降低高度，收起双翼落在冰面上。
云婓跳下龙背，站定之后眺望四周，向奔逃过来的冰魔颔首：“我要在这里开启通道，麻烦诸位了。”
冰魔们连忙摇头，不麻烦，怎么会是麻烦，契约者要用他们的领地，这是他们的荣幸！
冰魔让开位置，云婓竖起权杖，周身魔力涌动，一枚巨大的魔纹出现在脚下。
文字链在冰面交错，闭合的魔纹拓印出光影。
光影缓慢上浮，悬停在云婓头顶。
两枚魔纹反向转动，能量产生交汇。以云婓为中心，赤色光柱拔地而起，笔直冲向天空，碎裂密集的乌云。
云后传出回声，连接扎乞落荒漠的通道正缓慢打开。
同一时间，上千名树人出现在荒漠中心。
冰魔奔跑在队伍前方，又长高一截的幼龙飞在冰魔头顶。
黑袍巫师踏风而行，阿亚姆和卢克树化身躯，指引大军前进的方向，找到留在荒漠中心的绿洲。
“就是这里。”
队伍停下脚步，冰魔率先冲入绿洲，差点被藤蔓捆绑倒吊。
“嗷！”幼龙盘旋在半空，喷出一口龙息，对他大肆嘲笑。
甘纳飞至近前，从风中落地。藤蔓在他脚下分开，摩西分海一般卷向两侧。
巫师举起法杖，口中念诵咒语。红光乍现，光束划过半空，接连投入绿洲中心。
法阵重启，隐藏的通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磅礴的力量聚成狂风，呼啸而过，席卷大片荒漠。
“死灵。”
甘纳向半空招手，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黑雾膨胀扩张，雾中传出云婓的声音：“雪域，冰川，通道已经打开。”
“遵命，陛下。”
话音落下，甘纳再次挥舞法杖，稳定开启的通道。
死灵收起黑风，树人列队走进通道，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光中。
冰魔听到“雪域”，立即变得兴奋。不需要黑袍巫师提点，他朝幼龙示意，待对方趴到自己背上，撒开四条腿前冲，连续越过多名树人，纵身一跃跳进通道。
雪域中，光柱越来越亮，传送法阵的出口竖起一道光门。
魔纹持续扩张，眨眼时间覆盖大半个雪域。魔纹边缘触碰雪山，文字链螺旋状延伸，唤醒小憩的雪巨人。
轰隆！
远处天空传来雷音，浓重的乌云正向雪域移动。
云中隐藏黑暗气息，若隐若现，很难捕捉。云婓皱了下眉，继续释放魔力，稳定开启的通道。当务之急是保证树人平安抵达，至于飘来的乌云，可以交给魔龙处理。
“玛斯，查夫，里昂，摧毁那团乌云。”
“遵命，主人。”
三头魔龙发出咆哮，先后
振翅飞起，冲向乌云聚集的方向。
冰魔不甘落后，奔驰在冰川之上。水下的鱼群察觉异样，巨鲨自动集结，追逐冰面上的影子，急速游向雪域边界。
天空中，乌云层层堆积，遮挡住梦魔的城池。
歌莉娅站在窗口，望见雪域中升起的光柱，看到出现在天空中的巨门，心陡然下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下一刻预感应验。
雪域中红光大盛，光门开启，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根须虬结，身躯笔直，树冠翠绿，赫然是一棵高大的红松！
红松仅是开始。
短短数息间，一个又一个树人走出通道，密集跳向冰面。
巨响声中，冰川颤抖，整个雪域为之震动。
在梦魔眼前，树人军团开始聚集。这一幕太过震撼，更加出乎预料。
“树人怎么会出现在雪域？”
没人能够给梦魔答案。
不等歌莉娅联络西普勒，三头魔龙径直冲来。它们遵照云婓的命令，喷出黑色龙息，摧毁堆积的云层。
随着乌云散去，隐藏在云后的天空城无所遁形。
“吼！”
发现空中的城池，冰魔集体发出吼声。
守护边境的雪巨人接连站起身，发现高度不够，以肩膀撑起同族，化身更加庞大的守护者，一拳击向倒悬的山体。
声音传来，云婓转过头，望见突兀出现的城池，回忆在幻像中所见，立即猜出对方的身份。
天空城。
梦魔之主，歌莉娅。

第193章
雪域南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数万年前,统治平原的领主永堕黑暗深渊，生活在这里的魔族陆续迁徙,部分在别的城池定居,融入大地族群；部分长期四散飘零，年复一年，逐渐消失踪影,不见任何记载。
岁月演变，富饶的平原变得荒芜。残垣断壁掩埋在黄沙下,斑块状的沙漠零星出现。这里不再适合生存，彻底沦为一片无主之地。
奔雷声突然响起，上千名银甲骑兵策马奔驰,带起一阵凛冽的狂风，粉碎了平原的宁静。
继银甲骑兵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压过蹄音,全身披甲的三角龙自西行来,上百头排成一行，拖动黑色战车浩浩荡荡向前行进。
车上的魔战士单臂控住缰绳,另一只手竖握巨剑,剑柄长过一米,剑刃锋利无比,堪称神兵利器。
骑士团同战车团相遇，相隔数百米,各自打出旗帜。
暗红色的图腾在天空升起，狂风席卷而上,盘绕成一道龙卷,呼啸着刮过平原,带起漫天风沙,遮挡骑兵和魔战士的视线。
待到风力稍缓，三角龙踏动前足，齐声发出怒吼。吼声撼天动地，气势磅礴，响彻整座平原。
“暴风城。”
“黑暗高原。”
互通过身份，骑士队长策马走近，魔骑士统领驭车迎上，双方同时拔剑，在队伍之间的空地上扎下剑锋，留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固然是盟友，却无法完全托付信任。
根据惯例划出界限，留出一片缓冲地带，避免产生摩擦，造成不必要的冲突和损失。
分界线划定之后，两支队伍各自扎营。
他们都是先锋部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扎下营盘，等待暴风城主查兰和红原城主帕托斯率大军到来。
作为促成盟约的关键，黑暗荒漠之主西普勒尚在途中。依照制定的计划，他将同梦魔之主歌莉娅在中途汇合，共同前往蛮荒平原。
至于怒涛领主苏卡里，他婉拒盟友的邀请，坚持独自行军。
他的军队非比寻常，既有翱翔天空的骨雕骑士，也有驰骋大地的猛犸骑兵。五人之中，他的实力数一数二，没人能任意指挥他，西普勒也不行。
几位领主大举出兵，行军途中惊动大量部族，流言纷起甚嚣尘上。
西普勒如期抵达约定地点，放出秃鹫盘旋天空，却迟迟不见梦魔出现。
“怎么回事？”
西普勒登上高处眺望，眉心拧出川字。
歌莉娅绝非不守时之人。何况他出手相助，帮对方摆脱艾希莉亚的诅咒，无论如何她都该遵守约定，如期抵达约定地点，同自己的军队汇合。
“莫非出了事情？”
西普勒心情烦躁，诸多不顺让他倍觉不安。左思右想，他决定放出更多秃鹫，再派出一群渡鸦，一定要知晓梦魔的动向。
秃鹫振翅起飞，乘气流上升，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队伍中夹杂着上百只渡鸦，叫声异常刺耳。
“寻找梦魔，找到天空城。”
西普勒下达命令，红光直射天际。
鸟群盘旋在高空，一环套着一环，形成黑色漩涡。下一刻改变队形，似形状不规则的乌云在天际铺展，分别朝不同方向飞去。
“希望仅是小麻烦。”西普勒喃喃自语。
可惜他的愿望注定落空。
雪域另一面，天空城遭遇重重包围。
三头魔龙绕城飞行，避开塔楼飞出的巨箭，口中不断喷出龙息。
黑色烈火铺天盖地，火线互相撞击，火蛇狂舞，火星满天飞溅，点燃宫殿四面的高塔，覆盖塔顶熊熊燃烧。
“嗷！”
幼龙扑扇着翅膀飞在魔龙头顶，和魔龙一起喷出龙息。
炎龙的火焰更加炙热，穿梭在黑火之间，爆裂声接连不断。一座石桥发出怪声，桥身一片焦黑，几块条石在热浪中崩裂，碎块不断从高空坠落。
钝响声接二连三，石块落入雪域，沿着冰川滑动，包裹外层的火焰始终不灭。热浪融化冰层，冒出大片白汽，弥漫开朦胧水雾。
雾气蒸腾，沿着石块的轨迹扩散。
天空中的通道已然稳固，云婓腾出手来，以契约召回战斗中的魔龙。
“玛斯！”
魔龙望见红光，当即调头飞回。中途不忘抓住亢奋的幼龙，带着它一同飞向冰面。
云婓站在冰川上，仰望天空，看着魔龙越来越近。
冰下传来危险的吱嘎声，暗影上浮，是大群被战斗吸引的巨鲨。
冰魔察觉险情，快跑几步扣上冰面。爪尖楔入冰层，冰块立即增厚，压制住冰下的巨鲨，以免对云婓造成威胁。
魔龙俯冲下落，不断降低高度。
云婓瞅准时机，纵身一跃，轻盈落到魔龙背上，旋即站直身体。
幼龙被魔龙抓在爪下，不停发出抗议。可惜它仍不够强，力气不够大，没能摆脱束缚，反而被抓得更紧。
魔龙飞上天空，盘旋两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树人在冰川上聚集，庞大的树冠展开，藤蔓缠绕在树枝上，绿意盎然却暗藏杀机。
数名矮人从树冠中探头，看到天空中的场景，耳边不时传来巨响，登时激动不已。对战斗的渴望使他们热血沸腾。
“快，攻城锤！”
“换上巨弩，能作为战车使用！”
矮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告知树人该如何拼装零件。中途耐不住焦急，各自滑下树干准备亲自动手。
由于动作太急，不可避免在冰上摔倒。
矮人们全不在意，利落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碎冰，抓紧动手组装。几人合力拽动绳索，架起用海兽骨制作的巨弩。
“距离要更近一些。”
战车成排立在冰上，数量超过二十架，体积庞大，威力惊人，唯有树人能够推动使用。
“我来。”
卢克率先走出队伍，带领一队黑松站到车后，根据矮人的指挥推动战车，逼近天空城。
巨大的车轮压过冰面，留下透明的车辙。
树人的脚步紧随其后，树根碾压，痕迹很快变得杂乱模糊。
魔龙盘旋在高空，云婓清晰看到这一幕，朝地面的矮人示意，感谢他们的帮助。
矮人们激动不已，情绪愈发亢奋，恨不能马上冲进天空城，和城内的梦魔决一死战。
战车推出雪域，上千名树人包围城下。
冰魔让开位置，主动退到战车之后。雪巨人仍在挥舞重拳，一下接一下砸向山体，引发宫殿震动。
魔龙的黑火已经熄灭，宫殿群未见损伤。四座高塔爬满漆黑，外墙龟裂，不复见之前的颜色。
梦魔们走出宫殿，手中拖拽绳索。绳索另一端是恐怖的巨兽，头顶弯角，双眼血红。全部后腿撑地，膝盖反凸。前爪锋利无比，爪尖呈钩状，能轻易划开巨石，断裂目标的骨头。
歌莉娅没有露面，仅有声音传出大殿，萦绕在云婓耳畔：“艾希莉亚和雅辛的血脉，久违了。”
这个声音不算陌生。
在曾经的梦魇中，不止一次袭击云婓的大脑，欲将他拖入无尽噩梦，沉入绝望之中。
“藏头露尾是梦魔的爱好？”云婓的话一点也不客气，满含冷嘲和讥讽。不意外激怒宫殿前的梦魔。
梦魔们发出怒叱，盘绕在发上的毒蛇亮出毒牙，发出刺耳的嘶声。
“胆敢对主人无礼，彼特罗斯，杀了他！”
伊莎松开禁锢，缠绕在梦兽身上的锁链尽数松脱，掉落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梦兽摆脱束缚，迈步走上前，越过满脸怒色的梦魔，发出充满恶意的咆哮。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激怒统治雪域的冰魔。
在云婓惊讶的目光中，冰魔亮出嗓子，拔高嗓门，声浪直袭天空，誓要压过梦兽的叫声。
在他们的地盘，未经过允许，没有任何人能随意乱吼！
梦兽不甘示弱，咆哮着冲出天空城，背后展开骨翼，扑向空中的云婓和地面的冰魔。
它们的身躯迅速膨胀，眨眼间增大一倍。
覆盖四肢的长毛钢针般立起，能轻松划开冰魔的皮肤，破开他们的骨甲，刺穿他们的内脏。
五头梦兽包围魔龙，玛斯喷出龙息，却无法逼退它们。
和大多数魔界种族不同，梦兽不惧怕魔龙的黑火，甚至能大口吞噬，借以壮大自身。
三头魔龙遇上麻烦，眼看包围圈持续缩小，更多梦兽扑上来，它们不再喷出龙息，决定以强悍的身躯肉搏。
“撕碎它们！”
魔龙难得如此团结，盯紧一头梦兽，就要飞扑上前。
梦兽能分泌剧毒，被它们咬上一口，轻则虚弱重则丧命。哪怕魔龙皮糙肉厚，这场战斗也充满危险。
“玛斯，里昂，查夫，退后！”
千钧一发之际，云婓高声下达命令，阻止魔龙行动。
三头魔龙大惑不解，见云婓态度坚持，它们只得向后退，一直退到战场边缘。
见状，梦兽大为得意。自以为令对方惧怕，以更快的速度向前逼近。
破风声陡然袭来，刹那间粉碎了它们的狂想。
巨大的弩矢从下方飞出，气浪掀翻云层。几头梦兽追得太紧，根本来不及躲闪，几乎是主动撞向弩矢，身体被当场洞穿。
弩矢穿透目标，继续向前飞出，挟劲风袭向天空城。大多数分散四周，唯有一枚落在宫殿正前方，碎裂台阶，斜插在地面。
梦魔大吃一惊，惊慌向后退。
“矮人的武器！”
巨弩不过信号，攻击刚刚开始。
矮人们准备充分，指挥树人摇动机关，放出更多弩矢和巨箭。
魔龙见识到厉害，不需要云婓提醒，迅速向后撤。
梦兽数量太多，在天空中过于密集，实在难以躲闪，只能调头飞回天空城。可惜依旧避不开死亡。
破风声持续不断，战车被推到最佳位置，树人每次扳动机关，箭矢都不会落空。
弩矢和巨箭变得密集，暗影划过长空，撕裂梦兽的身躯，降下一场血雨。
血水洒落地面，雪域都被染红。
袭向冰魔的梦兽侥幸避开箭雨，却遭遇巫师、树人和冰魔的联合围攻，一时间腹背受敌。
黑袍巫师踏风而起，高举起法杖，紫红色的闪电从天而降，击穿目标的身体。
树人没有找到巨石，索性以冰块代替。搬起一块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投掷出去，精准砸在梦兽身上，个别当场被砸扁，更多落入冰下，掉进巨鲨围困的陷阱。
冰川塌陷，轰鸣声接连不断。
冰冷的河水骤然沸腾，锋利的水刃破开缝隙，冲天而起，连成望不到尽头的水墙。
梦兽在水下挣扎，却冲不出巨鲨的包围。它们分泌出毒液，转瞬被冰河稀释。
毒液持续飘散，吸引来蛰伏河底的魔虾，挥舞着一双鳌钳，腿爪抓附在梦兽身上，活撕它们的血肉。
魔虾战斗力一般，数量却多得惊人。
它们是许多鱼类的食物，一条未成年的巨鲨就能吞噬整个虾群。但在此时此刻，它们成为梦兽的天敌。
梦兽的毒无法伤害虾群，反令它们趋之若鹜，变得异常兴奋。
魔虾疯狂从水下涌出，鲜红的虾群铺满水面，包裹住落水的梦兽，开启一场盛宴。
这一场景前所未见，实在出乎预料，更令梦魔难堪。
她们召回梦兽，正要走上战场，歌莉娅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再缥缈淡漠，而是怒意彰显。
“无礼之人，杀戮之人，仇恨之人，必将永坠梦魇！”
身为梦魔之主，她的话即为诅咒。
梦魔集体发出尖叫，声音尖利刺耳。
冰魔痛苦地在冰面打滚。魔龙近乎坚持不住，差点从高空坠落。树人和雪巨人被迫停止攻击，将自己固定在地面，以免在叫声中发狂。
矮人熟练地藏到战车下，抓起胡子塞进耳朵，咬紧牙关抵抗梦魔的声音。
幼龙挣扎得更用力，终于摆脱魔龙的爪子，飞到云婓身边。看样子竟能抵御梦魔的诅咒。
甘纳单手挥舞法杖，以巫力张开屏障，踏风靠近云婓。相隔数米，发现他太过安静，站在魔龙背上一动也不动，实在非同寻常。
“陛下？”
云婓没有回应。
“陛下，小心！”
甘纳释放闪电，击中偷袭的梦兽。梦兽被电光笼罩，瞬间倒飞出去。
云婓终于有了动作，他缓慢抬起头，表情冷漠，双眸血红。黑色的图腾出现在眼角，全身魔力涌动，充斥暴戾和血腥。
“陛下？”甘纳悚然一惊。
云婓勾起嘴角，单手拔出重剑。血红的双眼锁定天空城，随即从魔龙背上跃起，双手持剑，猛然向下劈落。
剑光暴涨，长达数丈，近乎要贯穿城池。
歌莉娅终于露面。
她飞出宫殿，手持一杆长矛，正面迎上剑光。怎料不敌云婓的力量，在能量爆裂中倒飞出去。
“主人！”
梦魔们大惊失色，顾不得爆炸的余波，快速冲向歌莉娅。
云婓全身浮现红光，缓慢从高空落下，站定在宫殿之上，剑锋又一次指向歌莉娅。
“梦魔之主，我将送你长眠。”
歌莉娅发下诅咒，梦魇再度降临，又一次让他陷入回忆。
这种感觉极其糟糕，云婓不愿再次经历，唯有从源头掐灭，毁灭歌莉娅，碎裂天空城！

第194章
新仇旧恨叠加,云婓陷入狂暴，怒火熊熊燃烧，唯有梦魔之主的血才能熄灭。
红光缠绕在他周身,魔力涌动近有实质。
握剑的手用力攥紧,剑光再次暴涨。冷锋横扫而过，似流光从天而降,刹那间破碎建筑,劈开地面。
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处飞溅,倒悬在能量凝聚的暴风中，围困梦魔，遮挡住她们的视线，使她们陷入无尽恐慌。
剑光一道接着一道，在城内纵横交错。
歌莉娅连声咳嗽,嘴角溢出鲜血。
血珠滴落在发上,长发从发尾开始变色,染上浓重的暗红。
“主人！”看到这番变化，梦魔们大惊失色。
挥开搀扶的手臂,歌莉娅猛然站起身,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撕扯，指尖产生变化,透明的晶石覆盖手背,顺着手臂爬上肩头，迅速扩散至全身。
眨眼时间,她的身躯化为水晶，恍如一尊雕像矗立在凛冽的寒风中。
剑光背后,云婓目睹歌莉娅的变化,仅是勾了下嘴角,攻击没有丝毫停顿。
他要毁灭天空城，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
魔龙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云婓不需要回头，直接纵身跃起。魔龙俯冲而下，稳稳地托起他，转瞬升上高空。
歌莉娅发出尖锐的叫声，如同硬石摩擦挤压，异常尖利刺耳。
凡是被声波笼罩，不分树人、魔族还是矮人，皆是头痛欲裂。哪怕堵住耳朵也毫无用处。声音仿佛带着尖刺，无数次刺向他们的大脑，几乎要将他们逼疯。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幼龙。
它紧跟着魔龙飞近，发现变化的歌莉娅，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喷出龙息。
炽热的火焰包围宫殿，火舌随风狂舞，逼迫梦魔缩在方寸之地。有梦魔试图爬上台阶，却遭遇火墙阻隔，再无法前进半步。
烈火燎原，烟炎张天。
梦魔发出悲呼，只能靠魔力抵御热浪。还要躲避落下的碎石，提防随时可能劈来的剑光。
一道身影冲出火海，悬浮在半空，是手持长矛的歌莉娅。
她停止尖啸，锋利的长矛平举，指向空中的云婓。一双透明的翅膀在她背后张开，由无数颗水晶组成，闪烁七色彩光。
对峙片刻，歌莉娅率先发起攻击。
翅膀无限延展，成百上千颗水晶脱离翅骨，同时拉长延伸，变成锋利的石针，暴风骤雨般袭向目标。
魔龙发出咆哮，喷出黑色龙息，黑火铺天盖地。
恐怖的能量猛烈对撞，焰光犬牙交错。
石针遭到热浪吞噬，大多断裂崩碎。仍有部分保持完整，冲过火墙袭向云婓。
轰隆！
雷声炸响，闪电在云中爬过。
一枚赤色魔纹映入天空，文字链交错穿梭，齿轮状咬合转动。
银蛇狂舞，电光从天而降，击碎残存的石针，在扬起的粉尘中密集交织，罩下可怕的囚笼，困住梦魔之主。
牢笼悬空，歌莉娅怒不可遏，一次次挥舞长矛，试图冲破电网，奈何无济于事。
云婓单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浑似托起魔纹。
强大的魔力疯狂涌动，红光注入魔纹，文字链不断增长，魔纹边缘向外扩张，笼罩云婓和歌莉娅的战场。
光芒覆盖宫殿群，很快铺满天空，笼盖整座天空城。
魔纹转速加快，一道道光柱投向地面。光中穿梭闪电，密集压向宫殿群，激起无数白光。
光爆震慑梦魔，令她们心生畏惧，变得恐慌万状。
歌莉娅受困电光，无法冲出牢笼。
她又一次发出尖啸，召唤城内的梦兽，促使其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冲向云婓，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梦兽被声音控制，忘记了恐惧，一头接一头冲向云婓和魔龙，不惜以卵击石，只为阻隔红光碎裂魔纹。
它们的攻击并不奏效，奈何持续不断。
云婓不堪其扰，正准备动手，甘纳及时赶到，挥舞法杖释放出风旋，卷走全部梦兽，使歌莉娅的计划落空。
梦魔之主的召唤没有停止。
继梦兽之后，双头犬走出地牢，出现在众人眼前。
黑色的身躯立在台阶之上，四只猩红的眼睛锁定云婓，怪叫声撕裂狂风。
地牢的门被打开，锁链断裂，无数怨魂被释放。他们饱受折磨，全部陷入疯狂，在攻击中不分敌我，只想毁灭一切。
怨魂分散到城内，接二连三撞上魔纹，竟使得文字链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断。
云婓仰头看了一眼，手指攥紧，魔纹迅速向内收拢。
红光短暂消失，电光戛然而止。困住歌莉娅的囚笼不再牢固，她正要突破藩篱，另一枚魔纹陡然出现。
“梦魔之主，我说过送你永眠，一定说到做到。”
云婓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传入歌莉娅耳中。
第二枚魔纹成倍增大，扩张的速度远胜之前。红光再度落下，这次没有出现闪电，却让梦魔更觉不祥。
“转换。”
魔纹扩张至极限，红光包围整座城池。
魔龙和幼龙飞速向后退。尤其是魔龙，它太熟悉这枚魔纹，午夜梦回，仍为当时的遭遇惊悸颤抖。
梦魔无法逃离，也无处可逃。包括歌莉娅在内，皆被文字链束缚，体内的魔力飞速流失，全部被魔纹吸收，流入发光的文字链中。
双头犬和残存的梦兽匍匐在地，皆因魔纹失去力气。
怨魂穿梭在半空，速度由快变慢，表情不再狰狞，而是充满迷茫。他们张开双手，看向愈发透明的身体，怨恨逐渐抽离，感觉不到恐慌，而是终能安息的静谧。
魔纹在天空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光束穿透怨魂的身躯，如同洒落的阳光。
在彻底消散之前，他们寻回零星记忆，集体转向云婓，不约而同向他表达谢意。
“感谢您。”
他们终于能挣脱地牢，摆脱千万年的折磨，残破的灵魂得以安息。
怨魂消失之后，梦兽和双头犬变得更加虚弱，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梦魔们试图撑起身体，奈何魔力流失太快，手脚都被红光缠绕，根本无法移动分毫，遑论是进行反击。
魔纹中心打开，飞瀑从天而降。
数不清的糖块向下坠落，覆盖天空城，又从城池边缘滑下，形成环形流瀑，洒向冰川，落入冰河。
“快收起来！”
冰魔最先反应过来，集体开始行动。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修补冰层，弥合裂缝，防止更多糖块落入水中。
雪巨人主动前来帮忙，大手张开，成为最好的容器。
树人释放藤蔓，蔓枝穿过冰面，熟练地聚拢糖块，堆起一座座糖山。
矮人从战车下爬出来，连续被糖块砸中。顾不得拍掉胡子上的碎雪，纷纷抓起糖块送进嘴里。淳厚的甜味之外，竟然还尝到了酒味。
矮人们顿时眼前一亮。
“好吃！”
天空城内，转换仍在继续。
伴随着糖山隆起，梦魔接连倒地，失去所有力量，呼吸变得微弱。
歌莉娅也受到影响，但她没有被束缚，而是凶狠地发出尖啸，以魔界领主的身份向云婓发起挑战。
“决斗！”
魔纹停止转动，云婓飞身离开龙背，第一次踏上宫殿前的台阶，剑锋指向歌莉娅。
梦魔之主站直身体，双手握紧长矛，身上的水晶发生崩裂，这是魔力衰退的前兆。
两人都没有说话，魔力正面对撞，激起能量爆裂，掀起狂暴的风刃。狂风席卷城内，碎石糖块一起翻滚，沿着城池边缘向下洒落。
两道光束相撞，嗡鸣声不绝于耳。
重剑抵上长矛，力量压下，歌莉娅终究不敌，再次倒飞出去。
云婓乘胜追击，飞身袭上，一剑贯穿了歌莉娅的胸膛。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水晶崩落。
剑身穿过的瞬间，如同在切割一块岩石。
“主人！”残存的梦魔发出悲呼，不顾一切冲过来，献祭灵魂爆裂身躯，意图和云婓同归于尽。
爆裂声接连不断，毒液洒落成雨，云婓进退无路，手臂上的图腾骤然发光。绿光浮动盘旋，缠绕住云婓，隔绝所有黑暗力量。
“精灵？”歌莉娅低声呢喃，似不可置信。
“我的祖母是光精灵。”云婓握住剑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颤抖，“我想这不是秘密。”
“对，不是秘密。”歌莉娅目光涣散，身体发生改变。水晶化为血肉，鲜血从伤口滴落，很快在地面汇成血洼。
她凝视云婓，意外地并不愤怒，也无怨恨。“我输了。”
胜利者拥有一切，战败者失去一切。
不评立场，只论强弱。
这是魔族的规则。
云婓抽离重剑，歌莉娅软倒在地，长矛早已经脱手。
怪响声传来，雪巨人屡攻不破的山体竟从底部开始龟裂。裂痕迅速蔓延，互相交错，蛛网状爬满整座岩山。
宏伟的宫殿群开始坍塌，高大石柱从顶部碎裂，碎块大面积坠落，掀起漫天沙尘。
歌莉娅仰躺在地，没有瞳孔的双眼变得黯淡。
生命最后一刻，她向云婓伸出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云婓不为所动，那只手缓慢垂落，直至落回地面，再也一动不动。
“主人！”
还活着的梦魔无法站立，只能用手臂撑着身体，艰难爬向歌莉娅。
她们没有试图报复，而是守在歌莉娅身旁，用破碎的声音唱出哀婉的曲调，在陷落的城池中闭上双眼。
天空城和梦魔之主共生，歌莉娅死亡，城池也将破碎。
宫殿群不复存在，所有梦魔都将陷入长眠。直到新的梦魔之主诞生，族群的长眠才会结束。
这个时间或许很短，也可能很长。
自魔界开创以来，有族群生，有族群灭，有长眠者苏醒，也有灵魂堕入永恒的黑暗，再无法走出黑暗深渊。
“陛下，这里危险，快离开！”
甘纳的声音传入耳畔，云婓从恍惚中苏醒，当即跳上魔龙的背，同时召唤幼龙，以最快的速度远离天空城。
城池下方，树人和雪巨人都在后撤。
支撑城池的山体崩落，碎石不断砸向冰面，有的穿透冰层，砸起大量水柱。
坍塌的宫殿忽然发光，光中出现一枚暗红色的图腾。
图腾缓慢升起，融入天空，张开一个巨大的黑洞。
歌莉娅的尸体从废墟中浮起，散落为万千光斑，消失在黑洞入口。城内的梦魔陆续被力量卷起，无论死亡还是失去意识，全部消失在黑洞之中。
同一时间，梦魔的领地内隆起一座高山，残存的梦魔在山中沉睡，同时受到保护，等待下一次苏醒。
目睹黑洞出现，看到梦魔被带走，云婓没有上前阻止。
他站在魔龙背上，静静看着山体崩塌，空旷的宫殿支离破碎，一座宏伟的城池在风中陨灭。
一道光飞至眼前，光中包裹歌莉娅的长矛。
凝视片刻，云婓探手握住矛身。
红光从指尖蔓延，组成一枚回溯魔纹，压制住武器的光芒。
陌生的画面在眼前流淌，这是属于梦魔之主的记忆。
搜寻到想要的信息，云婓收起魔纹，召唤出一道黑风，对风中的死灵道：“去红海岛，告知我的母亲，敌人已经集结，驻地在雪域以南。”
死灵接到命令，黑风瞬息卷走。
飞到中途，风中的死灵才感到疑惑，明明有送信的莺鸟，为什么信差还是自己？
怀揣着费解，死灵继续远走，很快消失在云婓的视野之外。
云婓收回目光，驱使魔龙飞向地面。落地后检阅树人，召集冰魔和雪巨人，决定穿过雪域，先一步赶往联军驻扎的平原。
“愿为您效劳！”
冰魔因战斗而兴奋，雪巨人全部苏醒。
树人快速集结，分出一队推动战车。矮人检查过车轮，利落地爬到车上。
寒风刮过雪域，魔龙振翅起飞。
庞大的队伍逆风而行，追随年轻的国王，誓要廓清寰宇，毁灭前方所有敌人。

第195章
黑风刮过红海,掀起大片波澜。
巨鳄浮出水面，没有发现敌情，又开始缓慢下潜。
十三支魅魔集结岛上,半兽人雇佣兵的帐篷环岛而建。骷髅巫师游弋在林中,灰色雾气弥漫。偶尔有红光闪烁，是巫师驯养的渡鸦，在枝头梳理羽毛，发出粗噶的叫声。
死灵穿过海岛，一路上没有遭遇阻拦，顺利进入古堡。
书房门大敞，艾希莉亚坐在长桌后,背对落地窗。桌上铺满羊皮卷，并排摆放三只木盒，既有记录的军队概况,也有莺鸟送回的情报。
一名魅魔走入室内，身后是传递消息的死灵。
艾希莉亚抬起头,听魅魔简单说明情况，旋即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待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她看向死灵，询问道：“我的孩子命你前来？”
“是的,尊贵的阁下。”死灵无声飘落，斗篷下摆距离地面半米,弯腰恭敬行礼。得到艾希莉亚允许后,详细说明云婓遭遇的对手以及整场战斗经过。
“在雪域北方,出现梦魔之主的天空城。”
“树人,雪巨人和冰魔参战。”
“矮人制造出威力强大的武器,并跟随巫师和树人来到魔界。巨箭和弩矢破碎城墙，穿透山体，碎裂地面。”
“梦兽、双头犬和怨魂出现，败在主人和巫师手中。”
“梦魔之主向主人发起决斗，不敌主人，在战斗中陨落。”
“天空城破碎，梦魔之主陷入永眠。”
“城内升起图腾，打开通道，带走所有梦魔。”
死灵一改平日里的作风，语速飞快，尽量做到言简意赅。在艾希莉亚面前绝不能模棱两可。
疯狂女大公的凶名魔族共知。
万一触怒了她，让她心生不满，就算同国王陛下存在契约，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死灵相当识时务，艾希莉亚果然十分满意。
“歌莉娅陨落，天空城破灭，所有梦魔将陷入沉睡。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艾希莉亚轻笑一声，显然心情愉悦。
死灵静候在一旁，短暂保持沉默。等对方收起笑容才继续说道：“从梦魔之主的武器中，主人获取情报，几位领主的大军正在集结，驻扎在雪域以南。”
“哦？”
“主人命我前来送信，他已经率领军队先一步出发。”
艾希莉亚双手交握，不再如方才轻松，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短暂思索之后，她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卷，提笔写成一封短信，递给飘近的死灵：“将这封信带给我的孩子。告诉他，我会立即动身，在我抵达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是。”
死灵接过羊皮卷，认真收妥退出书房。
黑风呼啸着穿过古堡，死灵离开岛上，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希莉亚靠向椅背，短暂沉吟之后，打开一只木盒，从盒中取出一张羊皮卷，上面的文字由她亲自记录。
展开羊皮卷，浏览过血红色的名单，艾希莉亚指尖凝聚红光，在梦魔之主的名字上短暂停留，用力抹过。
光芒瞬间大盛，爆裂声响起，歌莉娅的名字被彻底抹去，化为点点红光消散在女大公眼前。
“还剩下四个。”
轻柔的声音在室内流淌，愉悦中充满血腥，象征杀戮刚刚开始。凡是记录在名单上的人，一个也休想逃掉，都将被送入永恒的黑暗。
城堡一层，赫达和维琦刚刚从码头赶回，就被傀儡侏儒带上二楼。
艾希莉亚在书房中下令，集结所有兵力，开赴雪域以南的平原。
接到这个命令，赫达和维琦对视一眼，全都大喜过望。
“我同泰伦结盟，压制我的力量正在消退。”艾希莉亚看向欣喜的魅魔，笑道，“更要感谢我的孩子，他毁灭天空城，杀死歌莉娅，敌人的盟约缺失一角，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赫达和维琦整顿心情，勉强抑制住激动，领命退出书房，分头进行安排。
不多时，出兵的消息传达到每支队伍。
魅魔分氏族集结，全部身披铠甲，背负长剑。血族紧随左右，同样披挂铠甲，追随他们一同奔赴战场。
半兽人雇佣兵吵吵嚷嚷，队长和首领大声呼喝，甚至拳脚相加，把抱着酒桶的家伙踹出帐篷，让他们趴在地上吹冷风。还不能清醒地话，直接舀水倒在头顶，保证能立刻跳起来，从美梦回归现实。
“大公阁下有命，集结出发！”
“一个个懒鬼，起来，快起来！”
“你们是雇佣兵，是来战场赚金币，不是抱着酒桶呼呼大睡！”
“战争胜利，大把金币到手，烈酒要多少有多少！”
半兽人嗓门洪亮，上百名首领和队长一同呼喝，声音嘈杂，响彻整片营地。
雇佣兵们终于清醒，顾不得擦掉身上的水珠，随意抹了一把脸就急匆匆返回帐篷，抓紧时间佩带护甲和武器，在命令中快速列队。
他们多数步行，也有人带着坐骑。
坐骑的种类五花八门，数量最多的是雷龙。它们和巨龙没有任何关系，也同魔龙相距十万八千里。从血脉上追溯，勉强算是毒蜥的远亲。
半兽人的队伍不断集结，叱骂和呼喝从未停过。
相比之下，暗影骑士显得过于安静。从领命到整装待发，过程中悄然无声，同雇佣兵的队伍泾渭分明。
魔骑士更加沉默，和吵闹的半兽人截然不同。
骷髅巫师从林间飞出，大群渡鸦盘旋在他们周围。猩红的双眼闪烁恶光，鸟喙张开，长满三角形利齿，看上去异常骇人。
赫达等人张开双翼，接连飞上高空，从队伍上方掠过，不放过任何疏漏。
大军整装待发，艾希莉亚走出城堡。
赤红色的藤蔓跟在她身后，叶片服帖，花瓣收拢。两条粗壮的蔓枝互相扭结，轻轻托起她，其余延展过地面，开出一条通道。
无论是谁，胆敢阻拦藤蔓前进的方向，势必遭到碾压，变得粉身碎骨。
“主人。”
赫达等人收起翅膀，飞落到艾希莉亚身旁。
她们的契约血族早就等候在一侧，集体变化为黑鹿，垂下鹿角，对红海岛之主毕恭毕敬。
“出发。”
艾希莉亚坐在蔓枝上，红裙飞扬，一把长剑横在膝上，这是她惯用的武器。
“遵命。”
魅魔们齐声领命。
佐伊吹响号角，苍凉的声音随风涌动，传遍整座海岛。
“出发！”
伴随着号角声，大群巨鳄出现在海面，用身躯架起浮桥，以供大军通过。
魔骑士和暗影骑士走在最前方。他们不需要借助浮桥，马蹄踏浪而行，很快抵达对岸。
魅魔展开翅膀，陆续飞上高空，恍如腾起大片黑云，压力非比寻常。即便是同属一个阵营，半兽人也不免心惊胆战，下意识闭上嘴抓紧过桥，不敢有任何唠叨和抱怨。
骷髅巫师踩着渡鸦的背飞过海面。很显然，他们不想弄湿自己的斗篷。
大军顺利抵达对岸，浮桥自行拆解。巨鳄纷纷出水，代替血族背负魅魔，奔赴平原战场。
红海掀起波澜，一圈圈环形荡开，转瞬之间形成巨浪。
水柱冲天而起，浪花层叠，巨浪滔天，从四面包围海岛。
岛中心腾起一道光柱，顶部穿过云层，继而分成无数道光束，同时划过长空，弯曲垂落海面，从四面倒卷向海岛。
光芒扩张组成屏障，封闭整座岛屿。
在艾希莉亚出行期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登上海岛，强行闯入势必被光刃四分五裂。
光束弥合，屏障罩下，能量封印海岛，海面逐渐恢复平静。
艾希莉亚回望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如果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红海造次，等待他们的注定是死亡，没有第二种可能。
大军登陆之后，踏上炎魔开凿的道路，顺利穿过火山群。
道路尽头通往昔日的火焰城，奥菲斯大公的领地。在被云婓夺取后，更名为死亡之城。城内是死灵、亡灵骑士、魔蛇和巫灵的栖息之地，其黑暗程度在魔界也是数一数二。
大军经过新建的石桥，桥下没有水流，铺满奇形怪状的石头。仔细看会发现，其中大部分是炎魔的骸骨。
旧城废墟之上，新的城墙拔地而起，威严耸立。
城内建筑极具特色，全是漆黑的尖塔。塔顶呈圆锥形，部分高耸入云，尚未走近就予人无穷压力。
魔蛇环绕城墙，守卫分外严密。
石巨人列队走出城门，其后是全副武装的亡灵骑士。
巫灵飞在半空，旁侧是浓重的黑风。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死灵的数量多到惊人。 一群莺鸟从城头飞过，靠近艾希莉亚的军队，传递最新情报。
“暴风城领主和红原城领主即将抵达平原。怒涛领主和黑暗荒漠之主尚在途中。荒漠之主中途停下，貌似在等待消息。”
莺鸟的情报相当及时，艾希莉亚第一时间掌握敌人的动向。
前方不远处，一名巫灵离开队伍，来到艾希莉亚面前，恭敬向她行礼，口中道：“尊敬的阁下，我们接到陛下的命令，即将前往雪域以南的平原。”
巫灵说话时，石巨人已经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大地，恍如山峰在移动。
亡灵骑士走在他们身边，不意外被沙尘笼罩，身影变得模糊，极容易被人忽略。
魔蛇离开城墙，游弋在石巨人脚下。几名巫灵飞在魔蛇上方，确保它们听从调度，不在中途惹事。
死灵的黑风形成龙卷，不断扩张增速，为队伍扫清道路。
半兽人雇佣兵目睹这一场景，再看暗黑色的城池，不禁寒毛倒竖，集体打了个哆嗦。
骷髅巫师自认见识过大风大浪，此刻也不免心生怀疑，对云婓的初印象被彻底颠覆。
这位年轻的国王真如传说中有精灵血脉？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两支队伍目的地一致，但没有合流，而是相隔一段距离行军，颇有些泾渭分明。
死灵对此见怪不怪，嚎叫声拔高一截。
魔蛇吐出信子，惊吓骷髅巫师的渡鸦，引出一阵刺耳的叫声。巫灵出面警告魔蛇，后者才稍微收敛，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
石巨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们一心一意赶路，只想尽快抵达平原同云婓汇合。
魅魔们坐在巨鳄背上，目及前方的石巨人，都不免发出惊叹：“小主人不仅契约石巨人，还有雪巨人。有了他们，黑暗巨人不足为虑。”
她们的话传入艾希莉亚耳中，女大公微微一笑，放松靠在蔓枝上，单手抚过长剑，指腹擦过剑柄上的宝石，那是雅辛赠与她的礼物。
“快了。”
女大公的声音很低，双眼愈发明亮，暗红色的眸中似有血泉翻涌。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凡是参与当年阴谋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付出代价。他们将步上奥菲斯和歌莉娅的后尘，生命终结，灵魂湮灭，完完全全彻底消散。
大军行进途中，又有死灵抵达，带来云婓的消息。
“主人已经穿过雪域，靠近联军集结的平原。”
“将消息带给我的孩子，我将尽快赶到。”
艾希莉亚话落，死灵隐入黑风，用最快的速度传讯，将她的话传递给云婓。
同一时间，云婓的队伍暂停前进。有雪巨人和巫师在，大军很容易伪装，不被过路的队伍发现。
距离数百米外，一支骑兵正在前进。
魔马皮毛暗红，头顶尖角，恍如独角兽的变异体。马上骑士全身披甲，颜色暗红，近乎和魔马同色。
队伍中竖起多面旗帜，以魔力凝结，上面的图腾很好辨认，象征黑暗荒漠。
他们是西普勒大公的先锋。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眺望这支队伍，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做出决定。
“进攻，拿下他们！”
命令传达下去，雪巨人纷纷起身褪去伪装，和树人一同大踏步前冲。
大地剧烈震动，荒漠骑士拉住缰绳，接连转头望去。看清冲过来的是什么，登时面如土色。
“树人？”
“雪巨人？！”
“敌袭！”
三头魔龙出现在天空，骑士队长终于醒悟，立即放飞巨鹰，焦急道：“快去告知领主大人，前锋遭遇袭击，事情有变！”
巨鹰尚未飞出多远，一道龙息从天而降，烈火焚烧，将它包裹成一团火球。
望见这一幕，骑士队长陡生绝望。
无法送出消息，没有援军，自己恐将葬身此地，和麾下骑士一同灰飞烟灭。

第196章
骑士队长的预感很快应验。
前锋骑士团遭遇围攻,面对树人的巨力和雪巨人的狂风毫无还手之力。
仅是一个照面，骑士团便人仰马翻。
魔马四散奔逃，却逃不开翻落的巨石,更避不开无限延伸的藤蔓，一匹接一匹落入陷阱，四条腿被蔓枝捆住。遇到脾气不好的噬血藤，直接被悬挂倒吊，在半空中发出嘶声。
骑士们奋力抵抗,剑光不断挥落,侥幸斩断藤蔓，却劈不断虬结的树根,更无法抵御头顶压来的巨石。
轰隆！
雷鸣声在天际炸响,原本是晴空万里,转瞬间乌云密布。
黑袍巫师踏风而起，法杖高举过头顶。
恐怖的巫力持续震荡，斗篷在风中翻飞。紫红色的电光密集爬过云层，下一刻聚成丈粗,接二连三落在骑士头顶,引发一场光爆。
爆裂无声,弧形电网急剧膨胀,吞噬掉骑士和战马。
千百道光束漫射开来，撕裂狂风，穿透云层，碎裂贫瘠的大地。
凡是被电光笼罩，骑士、魔马乃至地上的石块皆消失无踪。
等到光芒散去,现场只留下深达百米的陷坑。坑底散落炭化石块,部分通体漆黑,部分晶莹如玉，还有个别燃烧火星，风过蹿起火舌，良久方才熄灭。
闪电落下时，树人迅速后撤，顺便拽走雪巨人，以免被电光波及。
藤蔓速度更快，拖着战利品冲出战圈。正因如此，十多匹魔马和两名骑士才幸免于难。
目睹光爆发生，魔马停止嘶鸣，老实得超出想象。骑士也放弃挣扎，武器脱手，震撼和恐惧交替攀升，再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巫师飞落地面，站在陷坑边缘。法杖再次挥舞，坑底的石块接连飞起，首尾相接盘成圆环。飞旋中石皮脱落，现出包裹在中心的铠甲和武器碎片。
魔龙贴地飞行，云婓跳下龙背，走到甘纳身边。看到巫师搜集的碎片，不免好奇道：“甘纳，这些有什么用？”
“经过淬炼，会是不错的诅咒材料。”甘纳快人快语，没有任何隐瞒，“类似材料相当难寻，今天的运气很不错。”
听到这番话，云婓仅是点点头，没有更多意见。沦为俘虏的荒漠骑士不禁打了个冷颤，恐惧飞速攀升，两个人吊在高处，全都抖如筛糠。
战场清理完毕，甘纳示意云婓后退，其后念诵咒语。
灰雾弥漫开来，散落四周的土块和碎石无风自动，窸窸窣窣滚向陷坑，成批落入坑底。
与此同时，坑底缓慢向上抬升。
石块堆积成小山，缝隙被泥土填满，陷落的大地重被填平。裂缝全部合拢，仿佛从未遭受到攻击，和战斗发生前一般无二。
云婓上前查看，曲起手指敲敲地面，脸上闪过一阵惊奇。
“陛下，这样的伪装并不难。”甘纳走到他身边，认真解释道，“这支骑兵是先锋，后续将有更多军队。伪装能欺骗他们的眼睛，让他们走进包围圈。”
两人谈话时，树人放出更多藤蔓，扩大搜索范围。一旦发现异样，立即掐灭源头。
雪巨人加入搜索，和树人交流经验，彼此相谈甚欢。遇到来不及参与战斗的冰魔，扫了他们两眼，看表情很是嫌弃。
共生数万年，仅仅一个眼神，冰魔就能猜出对方的想法，登时怒发冲冠，大声咆哮。
“闭嘴。”魔龙飞近地面，张口喷出一道龙息，威胁道，“吵到主人，烤了你们！”
三头魔龙对云婓俯首帖耳，遇到别的种族，尤其是冰魔，绝对是态度嚣张鼻孔喷气。同为主人的契约者，和这些家伙平起平坐，无论如何都有些不服气。
冰魔怒不可遏，偏又毫无办法。
好在云婓及时出声，集结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没有登上魔龙的背，而是攀到树冠上，方便和树人交流，制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主人，梦魔之主已经永眠，天空城一直不出现，联军迟早会察觉异样。”阿亚姆久经战场，对战争富有经验。在他看来，计划固然完善，也要考虑到突发情况，“根据传回的消息，有两位领主的大军尚在途中，得知天空城破灭，他们未必会继续前行。”
云婓没有马上出声，而是靠向树干，垂眸陷入沉思。
阿亚姆所言的确在理。
四支大军进入包围圈，一举歼灭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事情发生变故，他们中途改变主意，也必须设法应对。
“阿亚姆，依你之见，事情该如何安排？”
“我……”
阿亚姆刚刚道出一个字，黑风忽然袭来，死灵出现在云婓面前，为他带来艾希莉亚的口讯。
“母亲就快到了？”云婓登时精神一震。
“主人，大公阁下正在加速行军，不出五日，前锋将抵达荒芜平原。”死灵说道。
“我知道了。”云婓对死灵颔首，大脑开始飞速转动。一念闪过，他看向黑松，开口问道，“阿亚姆，如果埋伏黑暗荒漠的大军，你认为有几分胜算？”
“主人，您要改变计划？”甘纳飞到近前，开口询问。
“目标是黑暗荒漠的军队？”卢克紧接着说道。
“我也是刚刚想到。”云婓实话实说，道出他的考虑，“天空城毁灭，消息无法封锁，事情存在变数。与其事到临头手忙脚乱，不如先拿下一支大军，断联军一臂，再逐步进行蚕食。”
“这样做有些冒险。”阿亚姆皱眉道。
“的确。”云婓没有否认，“但战机稍纵即逝，为摘下胜利的果实，值得冒一次险。”
“战机？”甘纳看向云婓，表情似有所悟。
“没错。”云婓抬了抬下巴，手指向挂在藤蔓上的两名俘虏，“有他们带路，不愁找不到荒漠之主的大军，正好设下埋伏。”
话说到这里，云婓看向两名骑士，面带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会愿意帮忙的，对吧？”
对上云婓的目光，两名骑士全身发冷，刹那间如坠冰窖。
他们固然失去反抗的勇气，此刻仍不免有些犹豫。如果点头，将是对西普勒大公的背叛。彻彻底底，没有任何辩解和转圜的余地。但不答应，他们恐将马上失去性命。
一番衡量之后，骑士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终于答应了云婓的要求。
“主人，他们未必可信。”卢克提醒道。
“我明白。”云婓早有准备，在骑士点头之后，指尖溢出红光，光中飞出两条文字链，分别缠绕骑士的脖颈，烙印在他们身上。
骑士悚然一惊，本能抓向脖颈。奈何手臂被绑在身后，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这是一种契约，奴仆契约。”云婓看向骑士，不意外迎上愤怒的表情。
得知是奴仆契约，两名骑士勃然变色。
就算他们沦为俘虏，身为骑士的尊严终未破碎，被强行烙印奴仆契约，自然会感到愤怒。
云婓不以为意，完全不将他们的愤怒看在眼里。
“我不信任你们，但需要你们带路。这道契约会束缚你们，有任何反抗或者欺骗，就会砰地一声，”云婓张开手指，一团红光浮现掌心，比拟出爆裂的形态，“魔文会爆开，你们的头和身体分家，明白我的意思？”
语气和缓，甚至带着亲切。
完全不像是在威胁，却令骑士栗栗危惧，敢怒不敢言。
“对了，还有一件事。”云婓拍拍挂在树枝上的藤蔓，蔓枝立即托起他，将他送到骑士近前。
俊俏的面孔映入骑士眼底，深邃的眸中尚存未退去的血光。
“你们身上有没有别的契约，最好实话实说。相信我，你们不会愿意体会说谎的下场。”
两名骑士忙不迭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有，绝对没有！”
不同于附庸种族，他们是魔界贵族出身，即便是小贵族也不会轻易接受带有束缚性质的契约。
他们的家族宣誓效忠西普勒大公，对方却无权在他们身上烙印魔文。
如云婓这般，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用奴仆契约捆绑魔界贵族，完全是前所未有，听所未闻。
“甘纳，你来检查一下。”
“是，陛下。”
黑袍巫师挥动法杖，两团灰雾包裹住骑士。
身上的束缚陡然增强，两人感到窒息却不敢反抗，只能无奈承受。
灰雾中探出触手，依照云婓的要求进行确认。
骑士果然没有说谎，除了云婓的奴仆契约，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约束的力量。
“陛下，他们没有谎言。”
“很好。”云婓点点头，随意打了个响指。
两名骑士惊讶发现自己被放到树下，坐骑和武器都被归还。
云婓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清晰流入他们耳中。契约的力量束缚两人，他们唯有认真聆听，不敢有丝毫违背的念头。
“找到黑暗荒漠之主，告诉他，你们发现了我的踪迹。我同天空城遭遇，被梦魔之主困住，正陷入麻烦。”下达命令的同时，云婓当面做出承诺，给予两人希望，“完成我的要求，我会给予你们自由。”
“希望您能信守承诺。”
两名骑士利落上马，抓起武器，用力挥动缰绳，向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
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云婓收回视线，向甘纳和树人示意：“跟上去，有他们带路，很快能找到黑暗荒漠的大军。”
“陛下，您不打算设埋伏？”甘纳惊讶道。
“只是做两手准备。”云婓翘起嘴角，解释道，“对方踏入陷阱且罢，不入圈套，那就正面发起攻击。”
他的目的是歼灭大军，杀死西普勒。设置埋伏也好，正面交锋也罢，都是为结果服务。
巫师和树人对视一眼，已经习惯云婓的作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分头进行安排。
“死灵。”云婓召来死灵，命他给艾希莉亚送信，传递自己的计划，“告诉母亲，我会晚到几天。”
“遵命。”
死灵刚刚吞噬一匹魔马，力量得到补充。虽然比不上黑暗巨人，但也聊胜于无。对于信差的使命，他再无任何抵触。听完云婓的吩咐，当即化为一团黑风，呼啸着席卷而去。
大军继续开拔，大地愈发贫瘠，周围景色愈显荒芜。
中途有秃鹫在头顶盘旋，不待魔龙喷出龙息，冰魔集体从地上跃起，脚踏雪巨人肩膀，口中喷出冰雾，当场冻住秃鹫，使其垂直坠落。
魔龙不满瞪眼，冰魔趾高气扬。
幼龙独辟蹊径，不和两者较劲，抓起秃鹫送到云婓面前。
秃鹫全身被冻住，羽毛覆盖冰晶，唯独双眼还能转动。
云婓正待细看，秃鹫的身躯忽然碎裂，一团黑气涌出，短暂出现陌生的面孔，又被红光覆盖，变得支离破碎。
“陛下！”甘纳立即飞过来，紧张看向云婓。
“没事。”云婓摆摆手，搓了搓指腹，“看样子，埋伏行不通，准备正面交锋。”
同一时间，两名骑士找到西普勒大军，正待飞身下马，剑光忽然袭至，从两人头顶灌入，连同胯下战马一起被劈成两半。
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骑士从马背滚落。
鲜血飞溅大地，铺开大团暗红。
大军向两侧分开，一匹高大的魔马穿行而过。锋利的前爪染上鲜血，踩碎骑士的半颗头颅。
西普勒挽住缰绳，魔刃再次出现，剜开骑士的脖颈。断裂的文字链随血光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奴仆契约。”
西普勒攥紧手指，文字链瞬间破碎。猩红的眸子眺望远处，嘴角牵引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令，敌人就在前方，准备迎战。”
“是！”
传令官策马飞奔，大军迅速改变队形。
黑雾瞬间腾起，成百上千只秃鹫和渡鸦振翅起飞，盘旋在干空，发出嘈杂的叫声。
叫声告一段落，鸟群朝不同方向散开，接连消失在云后，将情报传递给西普勒的盟友。
西普勒策马站定，单手扣住腰间的短剑。
计划生变，战事提前开启。
至于迟迟没有消息的歌莉娅，以最糟糕的情况考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第197章
暴风城大军抵达荒芜平原,骑士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黑色旗帜林立，旗杆包裹秘银，旗帜上的图腾格外醒目,浮动耀眼的银光。
狂风刮过平原，骑士们拉住缰绳，魔马发出嘶鸣。
一头银色座兽从天而降，体型似马，却长有巨蜥的头颅。脖颈覆盖三角形的硬鳞,头顶三对尖角,薄薄的眼睑下，狭长的瞳孔闪烁凶光。
领主查兰站在座兽背上,没有穿着铠甲,而是一身精美的丝绸。猩红的斗篷披在肩后,一枚硕大的宝石挂在肩上，和他的双眸同色，血一般鲜红。
座兽掠过大军头顶，骨翼扇动,带起一阵腥风,同迎面袭来的狂风对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如黑暗巨兽争斗嘶吼。
骑士纷纷垂首，向领主表示敬意。
魔马慑于座兽的力量，全部停止嘶鸣。只是情绪无法宣泄，变得更加暴躁。前蹄踏动，双眼爬上血丝,随时可能暴怒发狂。
座兽继续前飞,最终降落地面,盘踞队伍最前方。
查兰居高临下眺望平原，单手攥住一缕风，神情变幻莫测，眉心越皱越紧。
“风中传来不祥的气息。”
破天荒地，查兰心生迟疑，不想踏入这座平原。他甚至不想继续前进，而是调头返回暴风城，撕毁同西普勒等人的盟约。
这很不寻常。
座兽同查兰契约，彼此关系紧密，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
此时此刻，查兰心绪烦躁，如潮水翻涌。座兽也变得暴躁，张开长满利齿的巨口，发出刺耳的叫声。
声音随风传入平原，惊飞大群魔鹰和渡鸦。
查兰仰望天空，心中天人交战。勉强压下躁动和不安，抬起右臂向心腹示意。
一阵马蹄声远去，逐渐消失在队伍末尾。
不到片刻时间，骑士队长去而复返，马后拖拽一条锁链，锁链末端捆绑一名疫魔。
疫魔脚步踉跄，全身上下布满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仍在流血。
他的脖颈、双手和腰都被锁住，唯独双腿能自由移动。奈何小腿受伤，最深处露出骨头，这让他格外煎熬，每向前迈步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然而大军环伺，再痛也不敢发出惨叫，唯恐遭遇更严厉的惩罚。
锁链一路拖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疫魔跟不上战马的速度，很快被拽倒在地。胸口和手臂摩擦黄沙，伤口嵌入细小的沙粒，顿时伤上加伤，剧痛难以忍受。
就在疫魔气息奄奄几近昏厥时，魔马终于停住。
骑士队长翻身下马，手臂缠绕锁链，将疫魔带到查兰面前。单手抓住疫魔的脖子，用力将他掼到地上。
突来的撞击唤醒疫魔。剧痛袭遍全身，令他彻底清醒，连昏过去都变成奢望。
腥臭的气息近在咫尺，黑影压下，死亡的威胁正在迫近。
不需要抬头，疫魔就猜出是查兰领主的座兽。他一动不敢动，小心匍匐在地，唯恐被座兽咬掉脑袋，当场被撕成碎片。
“伟大的领主，卑微的仆人听从您的吩咐。”疫魔战战兢兢，声音颤抖得厉害。
查兰不屑于给他眼神，目光落在远处，看到奔驰而来的银甲骑兵，随意命令道：“带上你的族人前往红海岛，发挥你们的本领，不要让我再次失望。”
“遵命，伟大的领主，我们一定会……”
“行了。”
不等疫魔说完，查兰已经不耐烦。他挥了挥手，疫魔立即被拽起来，一路拖回到队伍中。
那里蜷缩上百名疫魔，全都伤痕累累。他们侥幸逃脱死亡，却因契约无法逃走，一路上饱受折磨。
“领主大人有命，我们去红海岛。”
疫魔首领频频向骑士弯腰，既谄媚又卑微，引来对方嗤笑。他却毫不在意，腰弯得更低，垂下头，抬手遮挡住充血的双眼，也掩下充满愤恨的表情。
骑士们动作迅速，疫魔身上的锁链陆续解开，掉落在沙地上。
当着骑士的面，疫魔首领告诫族人听命行事，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待到召唤出黑风，全体疫魔投身风中，他立刻撕开伤口，以血为祭，带领族人飞速逃离。
落在暴风骑士眼中，疫魔正在飞向红海岛。
唯有黑风中的疫魔一清二楚，他们不会袭击红海岛，更不会散播疫病。恰恰相反，他们要挣脱查兰的控制，为族群另寻一条生路。
“就在前面！”
黑风呼啸穿过平原，下方是大军前锋的帐篷，令疫魔格外紧张。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他们顺利摆脱联军的视线，来到和使魔约定的地点，一片连绵起伏的土丘。附近长满枯黄的杂草和有毒的沙漠西瓜，乍一看十分隐蔽，正方便躲藏。
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疫魔收起黑风，全体落到土丘前。
他们的样子异常凄惨。有一个算一个，身上都是伤痕累累，多数还在流血，显得狼狈不堪。尤其是族长桑托斯，他失血过多，无法自己站稳，只能依靠族人搀扶。
土丘后传来一阵响动，微光闪烁，下一刻出现使魔的面孔。
传送魔纹的位置相当隐蔽，只有使魔才能找到位置。他们小心走出法阵，谨慎观察四周，确信不存在陷阱，才出现在疫魔面前。
“桑托斯。”
“庞古丁。”
两名族长互相致意，都为对方的样子感到吃惊。
使魔诧异于疫魔伤痕累累，一眼看去就受过酷刑，全体遭遇磨难。
疫魔震惊于使魔的外表，他们看上去容光焕发，身上的袍子做工精美，腰间系着皮带，脚上套着靴子，无处不展现出体面。
双方陷入沉默，快速消化心中的惊讶，心情都有些复杂。
“按照之前约定，我们希望投靠国王陛下。只要能解除掉和暴风城的契约，我们愿为国王陛下驱使。”
疫魔有独特的联络方式，哪怕身陷囹圄，只要肯付出代价，一样能向族群传递消息。
在死亡之城，疫魔遭遇重创，数人沦为俘虏。
他们亲眼见证云婓的强大，目睹他的行事作风，同查兰领主做比较，不免生出弃暗投明的心思。
云婓固然凶残，但对麾下相当宽容。
这一点尤其吸引疫魔。
他们追随查兰家族数万年，绝大多数族长都是暴死，很难安详永眠。最离谱的是，死在敌人手中的寥寥无几，更多是暴风城主亲自动手。
疫魔们胆战心惊，每次受到召唤皆惶恐不安。
他们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之前的遭遇令他们坚定决心，只要能摆脱查兰，脱离暴风城，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使魔是魔界商人，也是情报贩子，更兼掮客和中间商。
现如今，他们和云婓的关系不算是秘密。疫魔想要摆脱桎梏，寻找一个中间人，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就是这样。”疫魔族长气喘吁吁，他变得更加虚弱，随时可能倒下，“如果陛下愿意庇护我们，我们会说出知道的一切，包括暴风城的布防和弱点。”
疫魔没有退路，唯有孤注一掷。
他们清楚自己的名声，想获得接纳必须增加砝码。
“我们知道蓝晶湖的开采方式，还知道晶石的雕刻魔纹。我们愿意献给国王陛下！”
疫魔所言绝非虚假。
他们和查兰家族的契约更贴近于奴隶契约，每一条都异常严酷。
他们不仅要为查兰家族消灭敌人，还要为暴风城采矿。冒着被湖水吞噬的危险，他们每月下到湖心，开采价值惊人的蓝晶石。族中的长者负责绘制魔纹，雕刻晶石，为查兰领主换来巨大财富。
“我会禀告主人。事情能否成功，我无法保证。”庞古丁说道，“你们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只要不走出土丘范围，就不会被暴风城的骑士发现。”
话落，庞古丁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
解开绳子时，他感到无比肉疼，却不好表现在脸上。仅是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这是必须，才闭眼撕开羊皮卷，释放卷上的魔纹。
魔纹是云婓亲手绘制，文字链中蕴含强大的魔力。
裂帛声中，红光覆盖土丘，环形扩散开来。
光环边缘腾起光束，弧形交汇，在顶部合拢，恰似一只倒扣的碗。使魔拍拍手，郑重告知疫魔，不走出红光范围，没有人能发现他们，更无法伤害他们。
“对了，还有这个。”庞古丁叫来几名族人，语速飞快交代几句。后者不太情愿，还是从腰上解下布袋，从袋子里倒出巴掌大的木盒和几只瓶子。
“里面是伤药，还有巫师配制的药剂，能缓解你们的痛苦，治疗你们身上的伤。”使魔族长数了数盒子，索性装在一只袋子里，递到桑托斯手中。
疫魔族长接过口袋，当即打开一瓶药剂喝下去。味道一言难尽，效果却相当好，伤口的血很快止住，剧痛感减轻，死亡的阴影随之消散。
看到族长的变化，疫魔们终于松了口气。
桑托斯将药瓶传递下去，推开同族的搀扶，自行走到庞古丁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我愿同你定下契约，证明所言句句为真。请将我的诚意带到国王陛下面前。”
使魔族长认真观察他，许久才伸出手，和他用力握在一起。
掌心接触的刹那，红光短暂浮现，化为细长的锁链缠绕住两人手腕。
光芒退去，文字链印上手臂，象征契约达成。
使魔转身走向法阵，身影消失在光中。
疫魔安心留在原地，大多席地而坐，一边治疗伤势一边恢复体力，偶尔低声交谈，不敢发出更多声音。
红光隐藏土丘，疫魔们安全无虞。
使魔借助法阵跳跃，成功避开联军的视线。中途遇到送信的死灵，双方对视一眼，旋即擦肩而过，背对而行。
死灵的黑风不算隐蔽，却未引起联军注意。
荒芜平原常年暴风不断，黑暗力量涌现，死灵的身影夹杂其间半点也不起眼。
艾希莉亚正率大军驰向战场。
石巨人在前方开路，魔蛇穿梭地面，巫灵在天空张开大网，无论魔鹰、秃鹫还是渡鸦，全部有来无回，无法送出任何情报。
死灵赶到时，几只秃鹫恰好被魔蛇咬住，一口吞进肚子里。
红色蔓枝缠住死灵，将他送到艾希莉亚面前。
“我的孩子在哪里，是不是快到了？”
“尊贵的阁下，陛下命我带来消息，他将阻截黑暗荒漠的大军，延迟数日才能抵达。”
“黑暗荒漠，西普勒的军队。”艾希莉亚靠向藤蔓，沉吟两秒，忽然绽放笑容，“既然如此，我的计划也要改一改。”
说话间，她抬起右臂，召来两名魅魔。
“赫达，维琦，传令下去，继续加速，我们要尽快进入荒芜平原，找到联军的营地，直接发起进攻！”
直接进攻？
魅魔惊愕当场，不明白女大公为何突然改版计划。
“形势瞬息万变，西普勒注定无法抵达。为减少麻烦，我准备拖住平原内的联军。”艾希莉亚言简意赅，说明死灵带来的消息，根据经验分析战况，“围攻存在变数，干脆各个击破。”
她面上带笑，话语中却饱含杀机。
“传达我的命令，加速进入平原，消灭所有敌人！”
“遵命，主人。”
魅魔展开翅膀，从两侧飞过大军，传达艾希莉亚的命令。
死灵没有停留太久，得到艾希莉亚的口讯，再度投入黑风，很快呼啸而去。
临近傍晚，狂风肆虐平原，风力陡然增强。
继查兰之后，黑暗高原之主帕托斯和怒涛领主苏卡里也如期抵达，在平原中心同盟友汇合。
三人聚到一起，互相交流情报，发现都不清楚歌莉娅的现状，也和西普勒失去联络。
“究竟发生了什么？”
情况太过诡异，三人都有几分不安。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轰鸣，巨响声惊天动地，平原似在颤动。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抓起武器冲出帐篷。
“主人，出事了！”
魔仆急匆匆赶来，身后是面带惊慌的骑士。
暴风席卷，最后一缕光淹没在地平线处，黑暗降临大地。
庞大的暗影正向平原深处移动。
他们分散开，犹如石山碾过大地。每一步都引发震动，仿佛要碎裂平原。
看清来者是什么，三位领主同时心中一凛。
“石巨人？！”

第198章
乌天黑地,日月无光。
营地内火把林立，照亮平原深处,也照出袭向营地的庞然大物。
石巨人迈开大步,集体跨过平原，引发大地震颤。每人怀中抱有巨石和硬木，距离营地数百米,巨石木桩已高举过头，双臂发力,猛然向前掷出。
破风声接踵而来,石块断木从天而降，砸塌环绕营地的帐篷,继续翻滚向前,碾压魔仆和奴隶，引发阵阵惨叫。
魔马挣脱缰绳，嘶鸣着四散奔逃。
巨鹰振翅起飞,不料遭遇飞来的巨石,在空中陨命，身体四分五裂,洒下一场血雨。
骑士纷纷冲出帐篷,抓起武器跳上马背,试图抵抗这场突来的袭击。
魔战士登上战车,单臂挽住缰绳，操控三角龙聚集到一起,挥舞着战锤冲向来敌。
查兰三人位于营地中心，目睹一片乱象,皆是怒火冲天。
三人各自召来座兽,在黑暗中竖起战旗。旗帜上的图腾闪烁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成为骑士和魔战士的指引。
联军追随发光的图腾，陆续摆脱混乱，开始在暗夜中聚集。
怒涛领主苏卡里发出尖锐的唿哨，声音悠长刺耳。怒涛城的号角声随之响起，顷刻传遍平原。
成百上千只骨雕振翅起飞。骨雕背上的魔族相貌奇特，身高超过两米，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肩背爬满图腾，手指一杆锋利的长矛，腰间佩有手弩和吹箭，性情凶暴，在战斗时悍勇无比。
骨雕群起飞，振翅声密集如雨，悬浮在天空，掐似腾起大片黑灰色的积云。
在骨雕群下方，大地向上隆起，一头头猛犸碎裂地层，出现在战场之上。它们身上挂着碎土和石块，长鼻两侧突起象牙，敲击地面发出巨响，丝毫不亚于石巨人的脚步声。
猛犸扬起长鼻发出象鸣，声音震耳欲聋。
紧接着，巨大的身影排成一行，正面冲撞石巨人，迟滞他们的攻击。几头猛犸合力将石巨人推倒，前腿落下，竟将石巨人踩入大地。
象鸣声又起，充满了亢奋和得意。
骨雕趁势俯冲，背上的骑士投掷长矛。锋利的矛尖没有对准石巨人，而是掷向潜伏在他们身后的暗影。
大群巨鳄走出黑暗，张开巨口，亮出锋利的獠牙，撕咬猛犸的四肢和长鼻，帮助石巨人摆脱困境。
破风声袭来，骨雕掀起的腥风近在咫尺。
巨鳄没有后退，反而顶着落下的长矛飞速前进，冲散猛犸的队形，意图为身后的骑士团开出一条通道。
一棵红色藤蔓出现在战场，鲜艳的色泽同战旗图腾一样醒目。
苏卡里站在一只巨大的骨雕背上，最先发现血红色的藤蔓。看到被蔓枝托起的女大公，他立即向查兰和帕托斯发出讯号。
“艾希莉亚！”
看到苏卡里，艾希莉亚没有停顿，继续命藤蔓向前。同时以魔力凝成长弓，拉满弓弦，发光的箭矢在嗡鸣声中飞出，直袭空中的骨雕，一箭穿透巨鸟的翅膀。
箭势未减，继续向前。
苏卡里狼狈躲闪，依旧被划伤脸颊。
相隔一段距离，他捕捉到艾希莉亚的视线，半点不敢掉以轻心，瞬间生出更高警惕。
艾希莉亚收起长弓，魔力化为流光，重新融入她的体内。
细微的划擦声传来，长剑出鞘，斜指向前方。女大公的声音浸染魔力，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进攻，杀死他们！”
魅魔发出尖啸，展开双翼冲向天空，手持利刃扑向联军。
暗影骑士和魔骑士策马狂奔，沿着巨鳄开出的道路直袭敌营。
巫灵高踞半空，枯瘦的手指划出一个圈，雷鸣闪电从天而降，火瀑飞流直下，吞噬倒塌的旗帜和帐篷。
烈火熊熊燃烧，魔蛇在火海中穿行。银甲骑士完全不是对手，被逼得节节败退。幸亏魔战士驾驶战车出现，他们才没有落入蛇腹。
帕托斯飞上天空，手持重剑念诵咒语。
继怒涛城的猛犸骑兵之后，红原城的黑暗巨人在黑雾中集结，挥舞着狼牙棒，凶猛砸向对面的骑兵。
这些黑暗巨人不同寻常，他们源于古战场，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和散落在魔界的亲戚存在天壤之别。
他们身材高大，同石巨人不相上下。头顶一只单眼，口中长满利齿。全身肌肉虬结，小山一般。赤脚踏地，不断发出吼叫，向敌人炫耀武力，宣誓自己的存在。
近千名黑暗巨人出现在战场，声势非同一般，狂暴之力瞬间席卷。
为控制住他们，帕托斯消耗大量魔力，肉眼可见神情紧绷，双臂微微颤抖。
“吼！”
黑暗巨人发出咆哮，狼牙棒横扫地面。暗影骑士和魔骑士遭到重创，和战马一同倒飞出去。
魅魔俯冲直下，却无法拦截住他们。
千钧一发之际，石巨人摆脱猛犸骑士纠缠，大踏步向前迈进。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嘶吼。巨大的双手抓住黑暗巨人，扛住压下的狼牙棒，和目标捉对厮杀，开启一场生死角力。
黑暗巨人攻势受阻，帕托斯脸色骤变。
查兰释放大群秃鹫和渡鸦，每只都由诅咒生成，试图穿过魅魔直袭艾希莉亚。
察觉到他的意图，几名巫灵同时释放闪电，组成一张电网，拦截在艾希莉亚身前，不使任何危险靠近。
“撕裂！”
一名巫灵抬起手臂，枯瘦的手指探出衣袖，攥紧后张开，重复数次。
随着他的动作，秃鹫和渡鸦似被看不见的线缠绕，一只接一只僵硬在半空，不受控地撞向闪电，接连被电光击穿。
光球爆裂，秃鹫身体碎裂，渡鸦直接灰飞烟灭。
巫灵不断释放诅咒，牢牢护卫艾希莉亚的安全。
他们甚至从半空落下，悬浮在藤蔓四周，组成铜墙铁壁，灭绝所有对女大公的攻击。
“主人的母亲，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巫灵达成一致，保证艾希莉亚不会损伤一根头发。身为云婓的契约者，他们必须做到这一点。
电光越来越强，包裹成箱体，将鸟群困在其中，大批化作飞灰。
面对艾希莉亚的大军，三位领主并非束手无策。但基于多种原因，从最开始就处于劣势，只能收缩防御，做不到放手一搏。
他们虽为盟友，却无法完全托付信任。
担忧背后不稳，战斗时难免缩手缩脚。以致于优势尽丧，劣势越发明显。
令人奇怪的是，艾希莉亚专注歼灭他们的军队，没有对三人发起攻击。
查兰最先看出古怪，帕托斯和苏卡里也很快察觉异常。
三人隔空相望，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们不约而同飞上高空，俯瞰战场，终于发现艾希莉亚的企图。
“她要困住我们！”
石巨人和巨鳄正在形成包围，暗影骑士和魔骑士在包围圈中冲锋，对联军进行分割。骷髅巫师和半兽人雇佣兵出现在包围圈后，正在设法填补漏洞封锁缺口。
心知情况不妙，三名领主各自高举佩剑，在空中释放图腾。
“发现了？”艾希莉亚靠在藤蔓上，仰望绽放的红光，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愉快地笑了。
联军迅速整合突围，试图凭数量优势压制敌人，一举突破包围圈。
殊不知陷阱早就埋下。
骷髅巫师洒下种子，大量黑暗荆棘破土而出，瞬间延伸出数公里，竖起爬满尖刺的高墙，从四面八方封堵联军，拦截住他们的去路。
地面的道路全部封死，魅魔在天空张开陷阱，逼迫骨雕骑士坠落，无法从高空突围。
“艾希莉亚！”三位领主发出怒喝，回忆被带回万年前的战场。
女大公从藤蔓上站起身，在巫灵的保护下飞向战场。相隔一段距离停住，逐一扫视对手的面孔，绽放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查兰，帕托斯，苏卡里，久违了。”
三人面沉似水，无不咬牙切齿，怒意昭然。
“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天空城毁灭，歌莉娅陷入永眠。”无视三人难看的脸色，艾希莉亚笑着说道，“至于西普勒，你们也无需再等。他已经自身难保，不会成为你们的援军。”
歌莉娅太久失去消息，对于她的死亡，三人已有准备。
西普勒的处境委实出乎预料。
他们不愿相信却无法反驳。就目前的形势，艾希莉亚已经困住他们，没有必要说谎。
“你准备怎么做，杀了我们？”查兰阴沉道，“不会那么容易，艾希莉亚。”
“我当然明白。”艾希莉亚降低高度，暗红的双眼锁定查兰，笑意加深，愈发神采飞扬，“你们是我儿子的猎物，是他掌握魔王权杖的踏脚石。珍惜余下的时间，很快，你们将和歌莉娅一样沉入永眠。”
“你说什么？！”
“不用大惊小怪，魔王权杖现世，这不是什么秘密。”艾希莉亚对上查兰的双眼，视线扫过帕托斯，最后看向苏卡里，“万年前，你们同奥菲斯联手谋害我的丈夫，却没能杀死我，就该料到有今日。”
艾希莉亚面带轻蔑，摩挲着剑柄上的宝石，讥讽道：“你们没资格成为黑暗深渊的祭品，只能沦为踏脚石，这真令人遗憾。”
太阳初升，金光洒落平原。
查兰三人沐浴在光中，没有感到丝毫温暖。恰恰相反，此刻的他们如坠冰窖。回忆艾希莉亚之前的话，心不断下沉，一直沉到谷底。
三人交换眼色，心知不能再保存实力，继续互相提防，都会葬身此地。
念头闪过，三人同时暴起，冲开魅魔的包围，袭向艾希莉亚。
在他们的带领下，联军一改颓势，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向包围圈发起一波又一波冲锋。在强悍的攻击下，黑暗荆棘竖起的屏障变得岌岌可危。
眼看缺口即将出现，战场形势又生变化。
几匹飞马出现在云后，马上骑士披挂轻铠，头盔上竖起黑色骨刺，这是深渊城的象征。
飞马踏过长空，骑士挽弓射箭，箭光穿云，爆开耀眼的红光。
红光即是讯号。
数百辆战车碾压云层，车后是全副武装的骑士。
数千人的军队抵达战场，战士驭车，骑士策马，接连俯冲直下。
“怎么可能！”
查兰三人无法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素来不参与魔界纷争的深渊城，竟然同红海岛结盟。更由泰伦亲自领兵，向联军发起攻击！
想到深渊城的职责，猜测泰伦因何改变态度，查兰三人陷入惊慌，陡生一阵绝望。
荒芜平原陷入混战时，云婓的军队正加速前进，不断逼近西普勒的大军。
亡灵骑士充当前锋，在大军前往返，探查敌人的具体位置。
魔龙盘旋在天空，狙杀飞来的秃鹫和渡鸦。中途救下几只莺鸟，带回敌营的最新情报。
“在前面的山谷里？”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眺望远处的山谷。
阳光明媚，山谷中却雾气缭绕，看不清内部的真实情形。若非莺鸟带回消息，云婓很难相信，竟然有人将营地选在这里。
“堵住谷口，封锁住天空，岂非瓮中捉鳖？”云婓单臂环胸，指腹搓着下巴，“还是障眼法，实际设好陷阱？”
正思量时，使魔追赶上大军，带来疫魔投靠的消息。
“疫魔？”云婓挑了下眉，没有多加考虑就对使魔摇了摇头。他对这个族群以及他们的情报不感兴趣，也不会庇护他们。
至少目前是这样。
至于以后，如果掌握魔王权杖，身份发生改变，那就是另外的立场。
得知云婓的决定，使魔不算太吃惊。他没有多言，恭敬向云婓行礼，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云婓叫住他，“告诉疫魔，只要查兰陷入永眠，契约自然消失。我不会庇护他们，也不会阻拦他们报复。具体如何做由他们自己选择。”
“遵命，主人。”
使魔再次弯腰，其后跳入法阵，消失在大军面前。
云婓正要派人往山谷探查，忽然感觉到异样。抬起手臂翻开衣袖，许久不曾变化的精灵图腾竟然苏醒，正在浮现绿光。
“怎么回事？”云婓感到费解。
不等他想出答案，绿光大盛，投射在空中，凝成一道光柱。
光柱越来越亮，一道身影出现在光中，铂金色长发，褐色双眼，曳地的刺绣长袍，赫然是许久未见的精灵王。

第199章
依照世界规则,精灵王不该出现在魔界，强行突破屏障势必会遭到排斥。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云婓受到魔王权杖承认，精灵王身为他的契约者,只要婚姻契约存在就能越过屏障,出现在魔界任何地点。
光柱达到最亮，继而向内收拢,最终散为无数光斑,萦绕在精灵王四周。
魔龙从高空飞落,云婓跳下龙背,走到精灵王面前。
离远仅能猜测，靠近才发现精灵王并非亲自到来，而是一道凝实的幻影。但就魔界和精灵谷的关系,能以幻影出现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陛下，是有要事？”云婓握住手腕，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出疑惑。
精灵图腾沉寂多时，他身临战场，近乎忘记婚姻契约的存在。今日突然发生变化,精灵王随之出现,令他措手不及。惊讶后是满心疑惑,也有关于生命树的猜测。
“海洋有变，迦芙纳公主扩张领地，击败她的兄长帕斯卡利。鲛人之主不该插手，却宣称她背叛,决定剥夺她的继承权。”
“什么？”云婓大吃一惊。
“鲛人之主的命令传遍海洋,更派遣使者来到精灵谷。”精灵王继续说道,“上古时期,精灵同鲛人签订契约，遇到海洋王权更迭，精灵必须保持立场，不会参与其中。”
话说到这里，无需继续阐明，云婓已经猜出他的来意。
“我同迦芙纳公主有契约。”云婓沉声道。
“我知道，所以才来提醒您。”精灵王的话十分直白。他能停留的时间有限，不可能委婉，“海洋势必发生动荡，谁胜谁负一时难料，您要做好准备。”
鲛人公主和王子围绕王权进行争夺，依照鲛人的传统，鲛人之主本该置身事外。安斯卡伽曾经这样做，却在中途改变主意。
偏心是祸起的根源。
不能做到一视同仁，他注定会被情感蒙蔽。
看到气息奄奄的儿子，他暴怒宣称女儿叛乱。这样的行径令鲛人大哗，海洋种族大多不知所措。
“最糟糕的结果是鲛人之国发生分裂。您同鲛人公主的契约会招来敌意，海岸城池会发生不稳，需要提前防范。”精灵王的身影逐渐虚化，世界规则压过契约的力量，他遭到魔界排斥，很难继续停留。
“感谢您的提醒。”云婓上前半步，主动握住精灵王的手，没忽略对方表情中的诧异。
两人腕上的图腾开始发光，光影缓慢上浮，颜色加深如有实质。
绿光如水瀑垂落，将两人笼罩其中。
镶嵌在指环上的深渊宝石突然变色，暗红近黑，偏又闪烁点点银光。
精灵王察觉到异样，垂眸看向云婓的手。认出深渊宝石，一抹惊诧闪过眼底。片刻后化为了然。
“黑暗力量会影响到您。”云婓说道。
借助手指触碰，一缕黑气出现在光中。未等逃出光瀑，已经被云婓攥在掌心。
精灵王向云婓颔首，微笑表达谢意。
他并未忽略这股力量，只是没打算处理。等他返回精灵谷，随时可以将其碾碎。
云婓主动帮忙，实事求是地讲，有些出乎预料。但好处摆在面前，他不会推却善意，更不会放过增加好感的机会。
精灵是光明的化身，不代表不会心黑。
事实上，凡是同他们有过接触的种族，无论敌人还是朋友，每次提起他们大多心情复杂，很是一言难尽。
精灵图腾缓慢下落，规则的力量越来越强。
源于上古时代的契约形成束缚，精灵王无法继续停留，只能匆匆向云婓道别，身影消失在绿光之中。
一切发生得极块，从精灵王出现到离开不过短短几分钟。给众人造成的影响却是颠覆性的。
甘纳和树人尚能自持，没有太多情绪表达。
冰魔和雪巨人则目瞪口呆，盯着云婓的背影无法回神，许久忘记语言。
亡灵骑士短暂呆滞之后，意外显露出喜悦的情绪。他们生前是雪松领的守护者，自然了解初代领主的血脉。
“光精灵。”
初代领主的母亲是光精灵，国王陛下也同精灵王关系匪浅，西部王国定然稳如泰山。身为魔界种族，产生这种想法相当奇怪。可他们还是喜出望外。如果摘下头盔，定然都是眉开眼笑。
幼龙却很不开心。
每次见到精灵王都会让它想起在精灵谷的日子。回忆起被拍飞在墙壁上的情形，它愤怒地扇动着双翼，朝精灵王消失的位置喷出一口龙息。
龙息燃起烈火，没有伤及云婓，却让他吓了一跳。
“菲尔！”云婓声音低沉，蹙眉看过来。确定幼龙是故意，朝它勾了勾手指，顺便活动两下手腕。
“嗷……”咔吧声异常清晰，幼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对危险的直觉笼罩全身。
“过来。”云婓嘴角上翘，笑容可掬，眼底却透出危险。
幼龙很想转身飞逃，奈何逃不出云婓的掌心。
红光闪过，它又一次被抓住翅膀，轻轻松松拎起来，样子既滑稽又可怜。
“嗷……我错了。”
为能逃脱惩罚，幼龙破天荒开口。这是它第一次说话，堪称是一种奇迹。
云婓惊讶不已，上下打量着它。对上水汪汪的大眼睛，难得有些心软，松开了它的翅膀。
“这次先记着，下次再调皮，就把你捆起来吊在树上。”年轻的国王信誓旦旦，表情十分严厉。
“嗷！”危机解除，幼龙马上变得活跃，不再是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云婓无奈摇头，不禁认真思量，他为何会对这头幼龙心软。
“打破规则可不是好现象。”
思及此，落在幼龙身上的目光逐渐锐利。
察觉到异样，幼龙瞬间老实起来，不再四处乱飞，而是规规矩矩趴到魔龙头顶，引发后者一声嗤笑。
“嗷！”幼龙不满，用力拍着爪子。
“吼！”魔龙立刻发出警告。等它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面对同族嘲笑的眼神，登时恼羞成怒。想要翻过身甩掉幼龙，又顾及到云婓，只能自己生闷气，将到嘴边的龙息咽回到嗓子里。
身为一头邪恶的魔龙，偏偏束手束脚，不能教训巨龙的幼崽，它真是太难了！
冰魔和矮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互相窃窃私语。奈何嗓门太大，压低声音毫无效果，一字一句传入魔龙耳中，令它更加懊恼。
雪巨人和树人啧啧称奇。
在他们的印象中，魔龙向来是暴躁傲慢的象征，巨龙也不遑多让。不承想今天见到这一幕奇景，感觉异常微妙，异常地不真实。
云婓示意魔龙低头，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幼龙的脑袋，警告它乖一点，别太任性调皮。
“听话，给你糖吃。”
“嗷！”
有糖万事足。
幼龙当即做出保证，它绝对不再调皮，会老老实实听话，不给云婓惹麻烦。
“辛苦了。”云婓对魔龙说道。
魔龙满脸惊诧，确信云婓是在安慰自己，顿时精神大振：“不辛苦，为您驱使是我的荣幸！”
云婓笑了笑，同样做出承诺，等到战争结束，他会给魔龙一批糖，种类任选，数量超出想象。
“赞美您的慷慨！”魔龙咧开嘴，所谓的烦恼怒意全部一扫而空。
目睹玛斯的待遇，查夫和里昂羡慕万分。
“果然有先来后到。”
两头魔龙心里酸溜溜，但没有表现出来。各自下定决心，接下来必须力争表现，绝对要让契约者看到它们，知晓它们的努力，不能让玛斯继续甩在身后。
短暂休整之后，大军继续开拔。
树人迈开沉重的脚步，雪巨人紧随其后。
冰魔撒足狂奔，冰川在脚下蔓延，覆盖崎岖的石路，延伸向浓雾弥漫的山谷。
魔龙飞在半空，云婓迎风而立。
斗篷被风掀起，黑发凌乱，短暂遮住他的眉眼，却掩不去眼底浮现的红光。
“甘纳，我要让对方知道，我来了。”
烙印在俘虏身上的契约彻底消失，证明对方被杀死，西普勒必然知晓他在逼近。既然如此，索性放弃伏击，挥师长驱直入。
行军无需隐蔽，最好让对方知道他来了，手持利刃，专为复仇血恨，破灭仇敌的灵魂。
“遵命，陛下。”黑袍巫师单手附在肩上，声音低沉，肃然领命。
狂风平地而起，巫师踏风前行，很快来到队伍最前方。
“雷鸣，闪电。”
他的身影笔直上升，法杖高举过头顶，释放强大的巫力。
灰雾盘旋腾起，大面积聚拢，团成浓厚的乌云。
闪电爬过，云后传来雷声。
甘纳挥舞法杖，乌云开始向前移动，随着他的指引飘向山谷，盘踞在山谷正上方。
轰隆！
电闪雷鸣，风起云涌。
闷雷声接连不断，成百上千道闪电击落，密集组成电幕，覆盖整座山谷。
山谷中，西普勒仰望天空，嘴角挂着冷笑，似对这一变故毫不意外。
座兽趴伏在他身侧，眼中闪烁凶光。
荒漠骑士全副武装，同时挺起圆盾。山谷内的雾气迅速聚集，盘踞在骑士头顶，同落下的闪电对抗，形成坚不可摧的屏障。
秃鹫和渡鸦低空盘旋，丝毫不惧怕雷声和闪电，叫声粗噶沙哑，异常刺耳。
西普勒登上座兽，双手握紧权杖。黑气从他体内涌出，似毒蛇吐信，很快弥漫四周。
座兽发出咆哮，起身时摆脱伪装，包裹在体表的皮肤存存龟裂，现出一只十米长的巨蝎。
巨蝎摆动一对鳌钳，尾部上翘，尾针闪烁寒光。只要被刺中一下，可怕的毒素就会侵入全身，腐蚀受害者的五脏六腑，令其在痛苦中煎熬，直至彻底停止呼吸。
巨蝎出现后，大军自行分向两侧，让开前往谷口的道路。
闪电持续不断，击中不远处的山壁。
烟尘四起，碎石滚落。一块恰好砸向巨蝎头顶，被锋利的鳌钳夹住，在巨力中四分五裂，散落成大团粉尘。
抵达山谷口，巨蝎挺起上半身，口器敲击，发出惊悚的咔哒声。
西普勒站在巨蝎头顶，双手高举起权杖，包裹周身的黑气飞速扩散，有生命般冲出山谷，分割成千万缕刺入地下。
黑气笼罩之处，大地开始颠簸，地皮如水浪翻涌。
巫师察觉到异样，立即向云婓禀报：“陛下，情况不对！”
树人深谙大地，那怕身在魔界，直觉一样敏锐。
阿亚姆和卢克对视一眼，同时迈步上前，越过亡灵骑士扎根大地。垂挂在树枝上的藤蔓向下滑落，盘踞在树人脚下，叶片不断划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声音传向前方，震动和颠簸戛然而止。
地底忽然寂静，一种不祥的沉默。
魔龙低空盘旋，云婓神情凝重。
突然之间，寂静被打破，无数土丘在地面隆起，顶部同时炸裂，成千上万的毒虫喷涌而出，漫山遍野铺开恐怖的黑海。
西普勒站在巨蝎头顶，黑色图腾爬满全身。
他高举权杖，魔力不断膨胀，将他的声音送出山谷。
“毁灭，吞噬，撕碎一切生命。以黑暗荒漠之主的名义，将恐怖覆盖大地，消灭我的敌人！”

第200章
海量毒虫涌出地面,以山谷为中心铺开恐怖的黑海。
虫群涌动向前，蜿蜒成黑色波浪，一层叠着一层。腕足节肢摩擦摆动,窸窸窣窣声交织在一起,响音扩大数倍，在空气中持续回荡。
巨蝎向前迈步，足尖刺下凹痕。
西普勒高举权杖，充满恶意的声音传出山谷。诅咒的力量覆盖虫群,似万千引线缠绕。
成千上万只毒虫敲击口器，喷出刺鼻的毒雾。
雾气弥漫，朦胧如纱,遮挡住虫群的身影，仅有咔哒声连成一片。
雾集云合，背后可见黑浪汹涌，愈显阴森可怖。
山谷上方的云层尚未散去,闪电继续落下，却被骑士团阻挡,无法对虫群造成伤害。
西普勒驱使虫群前进，在逼近目标的同时,召唤出更多巨型毒虫。
轰鸣声不绝于耳，小山般的土丘成排隆起。土丘顶部连续炸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转瞬间天昏地暗。
一个个巨大的黑影从裂缝中走出，庞大的身躯隐于雾后,仍可见锋利的鳌钳和竖起的尖尾。
“巨蝎。”甘纳居高临下,以闪电劈开浓雾,看清虫群的数量和种类，神情愈显严峻。
魔龙飞上高空，悬停在山谷正前方。
云婓站在龙背之上，手按重剑，另一只手握拳高举，下达进攻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
“快，动作快，解开绳子。”
“都快一点，别磨蹭。”
“跟着我！”
矮人们飞速爬出树冠，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顾不得乱蓬蓬的胡子，他们一边解开腰间的绳子一边冲向战车，迅速各就各位，将巨箭架到车上，在箭头摸上一层油，擦亮火石当场点燃。
“放！”佛莱里爬上高处，大幅度摆动双臂，提高嗓门发出讯号。
矮人们拉满弓弦，两三人合力后仰，在命令声中同时松手，随即捂住耳朵。
轰！
火箭划过长空，击穿浓雾，精准凿入虫群。短暂停顿后发出爆响，山崩地裂一般。
爆炸掀起惊人的气浪，毒虫当场被掀飞，控制不住向四周翻滚。断甲残肢散落遍地，浓稠的绿浆填满裂缝沟壑，散发出刺鼻气味。
雾气开始散去，火线在地面延伸。
漫天火星飞落，点燃虫群的尸体，噼啪声不绝于耳。更有活虫被烈焰包裹，痛苦地在地面翻滚，点燃更多同族，引燃一片火海。
“继续！”
佛莱里举起木头和水晶制作的望远镜，看清战场中的情形，兴奋地发出欢呼，继续摆动手臂下达攻击的指示。
矮人们鼓足力气，再度拉开弓弦。后仰时脚蹬地面，鞋子和石头摩擦，整齐地喊出号子。
破风声又起，火箭数增加一倍。
烈焰熊熊，红光漫天。
虫群距离云婓的大军不足十米，却无论如何无法再前进，尽数被火焰拦截，陷入火海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大地似被焚化。
矮人制作的武器威力惊人，令西普勒的精心布置功亏一篑。他站在巨蝎头顶，目光穿透火墙和浓烟，望见天空中的云婓，一阵咬牙切齿，怒意在胸膛沸腾。
“以鲜血和生命为祭，召唤黑暗荒漠的守护者！”
西普勒再次高举权杖，陆续有骑士翻身下马，抓来十多名魔仆，一字按跪在西普勒身前。
魔仆脸色惨白，冷汗浸透全身，因恐惧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敢开口求饶。
他们深知求饶无用，也明白自己的命运。
这令他们更加害怕。
不想遭遇可怕的折磨，他们甚至起了自尽的念头。
可惜微弱的抗争成为空想。
骑士的手堪比钢钳，压住他们的肩膀，使他们一动不能动。
西普勒念诵咒语，权杖指向魔仆。
骑士们集体抽刀，冷光挥舞，人头落地，断颈冒出鲜红的血。失去头颅的身体没有倒下，反而维持生前的姿态，僵硬地跪在地面。
萦绕在西普勒周身的黑气抽长缠绕，扭结成可怕的黑色触手，自脖颈穿入祭品体内。
魔仆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是一颗颗充气的球。
皮肤被撑到极限，表面出现密集的裂痕。下一秒终于爆裂，意外地没有一滴血，也不见碎肉断骨，只有密集的嗡嗡声充斥在空气之中。
黑气涌动，大群似蜂非蜂似蚁非蚁的怪虫出现。
它们体长接近半米，头顶一双硕大的复眼。背部展开两对翅膀，触角和节肢长满钢毛。口器是两只大钳，从口腔到脖腔长满利齿，浑然是一群绞肉机器。
它们不惧怕火焰，顶着热浪飞行，大群冲出烟雾，疯狂扑向权杖所指的方向。
“后撤！”
虫群凶狠袭来，矮人来不及拖动战车，一起转身飞跑。全体避开虫群袭击的范围，藏到藤墙之后。
虫群相当狡猾，追击矮人时喷出毒液，意图腐蚀藤蔓和树人。
卢克和阿亚姆联手抵挡，挥舞手臂扫飞怪虫。抓住几只扯成两截，发现它们的血液具有更强的腐蚀性，能对树人造成不小的伤害。
“阿亚姆，退后！”
“卢克，不要过去！”
发现怪虫的异常，云婓当即下达命令，对大军进行调整。
树人带着矮人后撤，避开怪虫的亡命攻击。雪巨人和冰魔接替上前，冰川在脚下铺开，冰墙赫然耸立，拦截住飞扑的虫群。
砰砰声接连不断，是怪虫撞击冰墙的声音。
冰魔持续释放冰雾，增厚冰层。雪巨人以双手和肩膀抵在墙后，开始和虫群角力，保证冰墙不被撞塌。
这场交锋中，西普勒占尽优势。眼看云婓的大军只能防守，他的笑容异常傲慢，声音充满讥讽：“不过如此。”
话落，他向骑士团下达命令：“进攻，粉碎冰墙！”
荒漠骑士引颈嘶吼，胯下战马发生改变，身躯飞速膨胀，包裹体表的皮毛碎裂，现出黑色甲壳和锋利的鳌钳，竟然是大群毒蝎。
“为了领主大人！”
骑士队长拉下面甲，高举起长剑，号召麾下英勇冲锋。
西普勒仰起头，双臂展开平举，瞳孔中映出血光，一枚巨大的魔纹缓慢升起，笼罩在军队上方。
红光落下，魔纹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近乎出现残影。
骑士团笼罩在光芒下，集体双目血红。契约图腾爬满全身，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在尖啸声中发起冲锋。
毒蝎横扫大地，碾压死去的虫群。
一缕缕黑气涌起，恍如虫群的怨魂，悉数注入毒蝎骑士体内。
西普勒的身影出现在队伍中，手中权杖溢出红光，另一只手甩动链锤，指挥骑士推倒冰墙。
墙壁倒塌的瞬间，毒蝎骑士肆意咆哮，满面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墙后的目标撕碎。怪虫汹涌而入，意图席卷大军。不想遭遇一阵黑风，瞬间四分五裂。
魔龙发出咆哮，振翅俯冲向下。
目光锁定西普勒，云婓发出冷笑：“出来了，才方便动手。”
西普勒意识到事情不对，正打算收拢军队，陡见狂风平地而起，两道龙卷风扶摇直上，一前一后拦截住他的去路。
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狰狞凶残，尖利的嚎叫刺痛耳鼓，令人头皮发麻。
黑风迅速扩散，并有水雾在蒸腾。
不同于冰魔的力量，水雾中透出海洋的气息，将西普勒和他的大军团团包围。
“死灵。”
西普勒认出黑风中的面孔，并不十分紧张。然而，当他看出另一道龙卷中的是什么，不由得脸色骤变。
“怨灵？！”
怨灵藏于深海，不该出现在魔界。
不等西普勒想明白，魔龙再次降低高度，黑色龙息席卷而至，增强死灵的力量，却令毒蝎骑士陷入困境。
风中的死灵和怨灵陆续现身，黑色和浅蓝色的身影组成铜墙铁壁，包围西普勒和他的大军，从四面八方袭向目标，爆开浓烈的血色。
死灵和怨灵没有实体，他们更贴近于能量的集合，自然不惧怕怪虫的毒液，也不畏惧骑士的刀剑。
黑暗荒漠的大军陷入重围，死伤骤然加剧。
西普勒表情阴沉，绞尽脑汁扭转战局，在骑士和巨蝎的护卫下，他双手举起权杖，改变空中的魔纹。
文字链断裂重组，魔纹转动方向改变。
红光落下，死灵和怨灵动作变得迟缓，体内的能量被大量抽取，身躯很快变得透明。
魔纹持续扩大，更多死灵和怨灵被笼罩其中。
眼看攻势逆转，云婓没有迟疑，周身魔力涌动，一枚暗红色的魔纹出现在头顶，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扩散。
深渊宝石突然发光，源于黑暗深渊的力量注入魔纹。
魔纹开始变色，从边缘浸染，沿着文字链盘绕，直至中心处。暗红转浓，近乎墨色。
看到魔纹的变化，西普勒瞳孔紧缩。
“怎么可能？！”
他的家族历史久远，藏书室内的羊皮卷堆积如山。其中不乏关于黑暗深渊和魔王的记载。
在最古老的文献中，深藏着少为人知的秘密。
源于黑暗深渊的力量，象征魔王的暗黑文字链，能吞噬一切的恐怖魔纹。
“不可能，我不相信！”
西普勒眦目欲裂，对着天空怒吼，却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
黑色魔纹急速扩张，以雷霆万钧之势占据天空，充斥所有人的视线。
红色魔纹被压缩，从边缘泯灭。文字链悬挂在半空，陆续停止转动，一截一截融化消散，被黑光吞噬殆尽。
西普勒状似癫狂，竭尽全力释放魔力，意图令魔纹再生。
他的努力徒劳无功。
魔纹短暂闪亮，以更快的速度归入沉寂。
文字链崩裂粉碎，全部化为黑色魔纹的养料，融入黑光时似冰雪消融，刹那间无影无踪。
这一幕过于震撼，不仅震慑住黑暗荒漠大军，连熟悉云婓的巫师和树人也震惊当场，短暂失去语言。
黑暗魔纹持续转动，黑光笼罩下，死灵和怨灵从困境挣脱，身躯逐渐凝实，力量成倍增强。
面对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死灵和怨灵，西普勒的军队毫无招架之力，开始节节败退。
包围圈不断缩小，狂风构筑起死亡陷阱，迫使目标陷入囚牢。
西普勒勉强镇定心神，妄图拼死一搏。不承想黑暗魔纹沉沉压下，深渊宝石的力量持续注入，竟然在消融巨蝎体内的契约。
短短几分钟，西普勒和他的骑士惊讶发现，牵系座兽的锁链寸寸断裂，彼此间的契约彻底粉碎。
他们无法控制座兽，竟连怪虫也脱离掌控，和黑暗魔纹产生共鸣。
西普勒试图扭转局势，奈何魔力不济，被云婓完全碾压。
他暴怒不已却毫无办法，下一刻就被甩落在地，曾臣服于他的巨蝎调转毒针，正不怀好意地举起鳌钳，猛然向他砸来！
“该死的！”
西普勒顾不得许多，为了保命，狼狈在地上翻滚。
无独有偶，骑士团遭遇相同命运。
在黑暗魔纹下，毒蝎摆脱契约，接连甩掉骑士，和毒虫一并调转矛头，向昔日的主人发起疯狂进攻。
骑士团狼狈逃窜，奈何冲不出虫群的包围，避不开毒蝎的尾针，在混乱中陷入绝望，一瞬间死伤惨重。

第201章
在战斗开始前,西普勒设想过多种可能。初交锋占据优势，他甚至对云婓不屑一顾，以为战斗很快就能结束。
不到一天时间,战斗进入尾声，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同他的预想大相径庭。
乌云散去,雷鸣停歇,闪电融入光影。
天空中重现蔚蓝,继而被落日渲染一片红霞。
战场上,黑暗荒漠的大军陷入绝境。死去的骑士倒在地上，双眼大睁,恐慌凝聚在眼底,不可置信雕刻在表情中,凝固在死前一刻。
残存的数百人拥挤在一起，背靠着背,锋矢向外组成圆阵,抵挡倒戈的巨蝎和毒蝎,扫开铺天盖地的虫群。
西普勒被保护在骑士身后，斗篷不翼而飞，华丽的外套上遍布污痕,不知是血还是烧焦的黑渍。
黑暗荒漠之主一身狼狈,背部还沾着泥沙,是他狼狈扑倒地面，为活命翻滚的证据。
毒蝎开始缩小包围圈，鳌钳撑起,尖锐的节肢扎入地面,每移动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刻痕。
巨蝎的身影格外醒目。它翘起毒尾,尾针闪烁寒光。弯刀状的口器咔哒作响，很快引起毒蝎回应。
飞舞的怪虫聚集在蝎群头顶，振翅声密集刺耳，同咔哒声交汇在一起，似有钢针刺入耳鼓，直袭众人大脑。
“啊！”
一名骑士双眼充血，丢掉武器抱头嘶吼。他痛苦地跪倒在地，血从眼角、鼻孔和耳畔流出，蜿蜒过脖颈，在风中凝固。两颗眼球凸出，舌根肿胀，全身出现不规则的裂痕，样子异常可怖。
“我受不了了！”
骑士的叫声充满绝望。
话音未落，眼球突然爆裂，血雾膨开，弥漫在空气中，融合怪虫的毒雾，泛出一股奇特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类花香沁人心脾。
死去的骑士倒在地上，血在身下流淌，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案。
巨蝎挺起上半身，咔哒声暂时停止。
毒蝎发起进攻，怪虫从头顶压下，骑士们难以抵抗，接二连三被虫群淹没，死状相当凄惨。
目睹麾下的死亡，西普勒表情狰狞，目光阴狠。
魔龙盘旋在高空，小心避开毒雾，以免鳞片被腐蚀。云婓站在魔龙背上，探头向下望，将战场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荒漠骑士已是强弩之末，人数不断缩减，从几百到几十，最终仅有六人尚能站立。他们坚定不移地护卫西普勒，以身躯抵挡虫群的进攻。
“嘶！”
骑士的负隅顽抗激怒巨蝎。
它曾是西普勒的座兽，如今不惜一切要杀死对方。
一双鳌钳左右挥舞，轻松扫开挡路的毒蝎。掀起的气流荡飞怪虫，摩西分海一般开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巨蝎向前移动，每一步都令人心惊。
骑士攥紧刀剑，挺起盾牌，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一心一意对抗虫群，保护领主西普勒。不料想攻击出现在身后，西普勒竟然祭出短剑，刺穿了骑士队长的胸膛。
短剑自背后贯入，从胸口透出。
骑士队长低下头，先于疼痛的是无尽迷茫。他不敢相信更无法理解，西普勒为何要这样做。
“领主大人？”
看到队长的遭遇，五名骑士大惊失色。他们顾不得虫群，一起转头看向西普勒，因他的举动陷入更深的绝望。
疯了吗？
领主大人一定是疯了！
西普勒收回短剑，任凭骑士队长倒向地面。凶狠的目光扫视几人，他忽然平举手掌，攥紧了手指。
骑士同时捂住胸口，因痛苦表情扭曲。
呼吸之间，几人胸前溢出血痕，出现和骑士队长相同的伤口，位置和大小皆一模一样。
砰砰几声，六人的心脏飞出胸腔，接连爆开，撑起大片血雾。飞溅的鲜血连成屏障，阻挡虫群的进攻，也隔绝云婓的视线。
“不好！”
云婓立刻有所警觉，以魔力驱散虫群，催促魔龙下降，逼近西普勒所在的位置。
深渊宝石似能察觉他的意图，一束光投入血雾，顷刻撕开屏障，现出伏地的尸体以及留在地面的洞口。
西普勒早不见踪影，唯有魔力残留，进一步侵蚀死亡的骑士。
魔龙继续下降，落地时掀起一阵狂风。
毒蝎和怪虫不敢靠近，唯有巨蝎鼓起勇气上前，相隔一段距离折叠节肢，身体贴靠地面向云婓表现臣服。
云婓跳下魔龙的背，弯腰查看地洞。
“嘶！”巨蝎发出声音，摆动长有毒针的尾巴。见云婓望过来，小心舞动鳌钳，指了指洞口，又指向山谷处。
云婓观察两秒，表情似有所悟。
“你知道他逃往哪里，是前面的山谷？”
“嘶！”
“带路。”
“嘶！”
巨蝎不能言语，但能听懂云婓的命令。它转身走向山谷，同时不忘挥舞鳌钳驱散毒蝎和怪虫，避免挡路。
云婓正要登上龙背，黑袍巫师踏风飞来，担心道：“陛下，山谷内情况不明，最好不要以身犯险。”
“不必担心。”云婓摇了摇头，单手按住魔龙的脖颈，纵身一跃，轻松落到魔龙背上，“我会小心，不会鲁莽行事。”
甘纳仍存担忧，但云婓主意已定，不会轻易更改。
黑袍巫师无法劝说，唯有坚持和云婓同行。这一点他绝不让步。
“好吧。”云婓没有拒绝。
“阿亚姆！”甘纳又朝身后挥手。
树人接到指令，立刻分出一队，迈开大步跟上云婓，一起前往不远处的山谷。
巨蝎已经等在山谷入口，连续摆动鳌钳向天空示意。
魔龙从它头顶飞过，云婓从高处眺望山谷，发现谷内植物繁茂，有一条河流纵向穿过。河水清澈见底，却无一条河鱼。
悬崖上长满荆棘和矮草，还有一棵怪树扎根峭壁。树干倾斜，树冠舒展，枝杈长得奇形怪状，树叶和树皮皆是暗红。
山谷深处雾气氤氲，不似天然形成。
雾中有光芒闪烁，巨蝎加快速度冲入雾中，鳌钳上下挥舞，只听到轰隆巨响。等它再次出现，钳子里竟夹着一根石柱。
石柱长过两米，表面凹凸不平，雕刻有粗糙的魔文。个别笔画上残留石粉，证明是仓促刻成。
云婓打量着石柱，串联上面的魔文，很快得出结论：“传送法阵。”
甘纳也飞过来细看，认可云婓的猜测。
“看样子，西普勒已经逃走。”云婓双臂交叠，看着甘纳挥舞法杖驱散残留的雾气，惋惜道，“还是慢了一步。”
“主人，继续追吗？”阿亚姆走上前，开口询问。
“当然。”云婓回眸看向树人，发现有矮人从树冠中探头，扬声道，“接下来，诸位打造的攻城器械将发挥巨大用途。”
听出云婓话中的暗示，矮人同时精神一振，当场发出欢呼。
在之前的战斗中，战车并未发挥出真正的威力。依照国王陛下的意思，很快将要进攻城池，战车将有更多用武之地。
“陛下，您看。”甘纳驱散雾气，找到剥离石柱的岩壁，上面残存更多力量，还有一枚血手印。
“挑衅？”云婓打量着这枚手印，从深度观察，能轻易看出西普勒的怒火。可惜毒蝎骑士全军覆没，他逃回领地也无法阻挡大军的脚步。
想到这里，云婓召唤出死灵，准备给艾希莉亚送信。
“告知我的母亲，计划改变，我暂时无法同她汇合。”认为口述不够详细，云婓向甘纳要来一张羊皮卷，以魔力在上面勾勒文字，写明他的作战计划，“我将率军前往黑暗荒漠，顺便和沿途的魔界领主打个招呼。”
依照云婓的本意，西普勒本该命丧战场。不料被对方钻空子逃走。结果无法改变，索性改变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率大军前往黑暗荒漠，同时向魔界各个种族炫耀武力。
“道听途说终比不上亲眼所见。”云婓写下最后一行字，卷起羊皮卷，递给等候在一旁的死灵，“尽快交到我母亲手中。”
“遵命，主人。”
死灵携书信离开，黑风疾旋而去。
云婓很快走出山谷，召集大军，号令众人尽速清理战场。
“休整一夜，明日天明出发，奔袭黑暗荒漠。”
魔龙飞在天空，幼龙扑扇着翅膀靠近，又趴在了魔龙的脑袋上。
云婓难得有一丝空闲，从口袋里取出糖块，一颗接一颗抛入口中，咬得咯吱作响。
“有虫群带路，途中会顺利许多。”他坐到魔龙背上，用力抻了个懒腰。收回手臂时，看到浮现银斑的深渊宝石，想起注入魔纹的力量，不可避免产生好奇。
想到就做。
云婓示意魔龙飞高，暂时远离大军。
庞大的身影掠过云层，出现在山谷上方。
“就在这里。”
云婓锁定位置，指尖溢出红光，快速绘出一枚转换魔纹，等待文字链发生变化。
事情如他所想，几乎就在魔纹闭合的同时，深渊宝石投射暗光。
光芒注入魔纹，文字链转为墨色。魔纹转速持续加快，体积随之增大。片刻后笼罩大半个山谷，汲取山谷中的魔力，中心处落下糖果瀑布。
“奇怪？”
魔纹的变化在意料之中，支撑转换的力量却超出预期。
云婓本意是消除西普勒残存的魔力，彻底碾碎山谷内的法阵。依照他的估算，糖果会有，绝不会多到如此地步。
“甘纳！”料定山谷内存在异样，云婓立即召唤黑袍巫师。
“陛下，发生了什么？”甘纳飞到近前，看到魔纹下的糖瀑，同样惊诧不已。
“事情不对，里面藏着东西。”云婓手指山谷，发现糖落得愈发密集，貌似无穷无尽。
甘纳紧锁眉心，目光扫视山谷内，单手举起法杖，释放出一道灰雾。
雾气飘过河道，逐渐扩展膨胀，爬上两侧山壁。
就在这时，一面悬崖忽然抖动。
云婓转头望过去，只见峭壁上的怪树正抽出树根。由于根须太长，大多深入悬崖内侧，在移动时难免碎裂岩壁，导致大量碎石滚落。
粗壮的树根落向地面，撑起怪树的躯干。
暗红色的树身不断拔高，二十米、五十米，很快超过两百米，还在不断生长。
树冠伞状张开，枝杈堪比利刃，尖端闪烁寒光，全都锋利无比。树皮龟裂，裂缝中填充暗红，犹如凝固的血。
缓慢地，怪树上浮现一张面孔。迥异于云婓见过的所有树人，五官意外地漂亮，透出些许妩媚。
山谷外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山谷入口。
来者是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他们从红海岛出发，没有和艾希莉亚同行，而是追逐云婓的魔力，一路找到这片战场。
两人出现时，怪树刚刚苏醒，树根盘踞河道，阻断了流经的河水。
凯文多次出入魔界，还曾参与过上古时的战争。看到庞大的怪树，再看山谷内的环境，登时神情一凛。
他认出了这棵树的身份，感到不可置信。
就他所知，这棵树相当古老，年龄仅次于生命树。她在上古时陷入沉睡，没人知道她会苏醒，连许多魔族都以为她早就死去。
“陛下，小心，她是魔树之母！”
“什么？”
听到凯文的警告，云婓正感到惊奇，突然有香风飘过，迷惑他的感知。魔龙更被树枝扒拉开，身体倒转，晕头转向坠向大地。
“玛斯！”云婓迅速清醒，同时释放魔纹，意图托起魔龙。
看到这一幕，魔树之母好似感到诧异，用树根接住云婓。至于魔龙，直接被撇在一旁。
云婓站起身，警惕看向对方。
凯文和比尔格想要冲上前，当场被树根拦截。
魔树之母托起云婓，将他举到和视线平齐。认真观察片刻，避开树枝尖端，用树叶轻触他的头顶，仿佛是长辈在表达喜爱。
“告诉我你的名字，未来的魔界之主，魔王的继承人。”

第202章
魔树之母苏醒,山谷内沁染幽香。
悬崖峭壁爬满裂痕，一道道横贯山体，最深处超过百米。
树根留下的形状清晰可见,碎石滚落带走矮草，荆棘被连根拔起，裹入漫天沙尘中，和土石一同落进谷底。
庞大的树根虬结盘绕，部分延伸至山谷出口，竖起高过百米的屏障，堪比拦河大坝,封堵住流经的河水。
河流水位发生变化,上游水位抬高,同山谷中相比，落差达到数十米。
魔树之母沉睡数万年，被云婓的魔纹唤醒，对周围的环境感到陌生。
她辨认出黑色魔纹,确信云婓的身份。用树根托起他，认真打量着他,犹如爱护一株幼苗，目光和话语中透出善意。
山谷中的糖堆积如山，可见汲取魔力之多。
魔树之母丝毫不以为意。
她的力量同生命树不相上下。对她而言,损失这点魔力不痛不痒,完全能忽略不计。她甚至对转换出的糖感到好奇，捞起一捧送到嘴边,品尝到甜味,顿时眼前一亮,心情更加愉悦。
云婓收起魔纹,转换戛然而止。黑色文字链消失，重现一片红霞。
夕阳半沉入地平线，最后绽放余晖。大地披覆金红，空中霞光万丈，终随日沉变得淡薄，逐渐隐入黑暗。
光芒覆盖山谷，又在急速退去。
魔树之母舒展身躯，树冠持续扩大，巨伞般张开。树枝闪烁微光，随风摇曳，叶片沙沙作响。叶脉流淌光点，陆续浮起聚成光团。光团不断膨胀，离开载体绕树干飞旋，似万千萤火虫欢快飞舞，又如星辰轮转，自成一片宇宙。
云婓站在树下，光斑映入眼底，有片刻失神。
沐浴在魔树的光芒中，他的魔力成倍增长，洪流般冲刷过体内，却无半点不适。反而暖洋洋，让他控制不住眯起双眼，舒服地想要沉睡过去。
“别睡。”一截树枝落在云婓肩上，轻轻拍了他一下。魔树之母声音带笑，清晰落入他耳中，“小家伙，仔细感受我的力量，这对你很有好处。”
小家伙？
云婓抬头看向巨木，必须承认，树冠上的一片叶子都比他年龄更大。
光球回旋在山谷，洒下朦胧光影。不仅是云婓，包括榕树凯文，橡树比尔格，乃至守在山谷口的巨蝎都在光中受益。
黑袍巫师飞落地面，不可避免踩到树根。迎上魔树之母的视线，他弯腰致歉，用最恭敬的姿态表达崇敬和赞颂。
云婓转过视线，不由得挑了下眉。
甘纳同雪松家族契约，彼此间的关系更趋近于平等。他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毕恭毕敬。在桀骜不驯的黑袍巫师身上实在是相当罕见。
“巫师。”魔树之母扫视甘纳，对他并不感兴趣。旋即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云婓身上。
就在方才，她知道了云婓的名字。
“你的名字十分独特。”魔树之母将云婓举得更近，一团光落入他手中，收敛成一颗菱形宝石，内部力量涌动，让深渊宝石倍感压力。
“独特？”
“上古时，魔王传承同一个名字。在我沉睡后，魔界一定发生改变。”魔树之母做出解释，并不感到惋惜，“你和他们很不同。你的灵魂，你的血脉，都和你的名字一样奇特。”
“我的祖母是光精灵，祖父是树人，母亲是魔族。”云婓领会话中含义，开口说道。
“不仅如此。”魔树之母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身上有更多属于精灵的力量。如果不介意，可否向我展示你的记忆？”
云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思索。
魔树之母没有心急，留给他充足的时间考量。大概是出于眼缘，她很喜欢云婓，接二连三用光聚成宝石，一枚接一枚点缀在他身上，并对自己的审美相当满意。
等云婓回过神来，他的发上、耳上、脖颈乃至手腕都被宝石链缠绕，五颜六色，闪闪发亮。
控制住拿掉的冲动，云婓按住躁动的深渊宝石，对魔树之母道：“您可以看到我的记忆。”
魔树之母轻声笑了，从树干走出一道光影，悬浮在半空，逐渐变得凝实。
她体态修长，长相明艳。长发拖曳脚下，红裙包裹身躯，愈发衬得肤白赛雪，容色非凡。
云婓瞪大双眼，表情中闪过震惊。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艾希莉亚，雅辛的婚约者，他的母亲！
“您是否有血脉延续？”云婓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发紧。
“我要想一想。”魔树之母没有转变实体，而是以力量凝出幻像，随意坐在树枝上，顺便把云婓拉到自己身边，“我曾经送出过一枚果实，不过是在数万年前。”
说到这里，魔树之母忽然顿住。
她托起云婓的下巴，仔细打量着他，深深望进他的眼底。片刻后，神情中闪过了然：“难怪我会喜欢你。你继承了我的力量和血脉，很稀薄，但确实存在。”
“我的母亲是艾希莉亚，红海岛的领主。我的出生仰赖生命树的果实。为此，她付出了极大代价。”云婓言简意赅，阐明他出生的秘密。
“生命树？”魔树之母忽然皱眉，双眸染上厉色，“令人厌恶的老家伙！”
从态度可以看出，她相当讨厌生命树。
云婓观察她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心中有太多疑问，反倒不知该从何提起。索性主动释放一枚魔纹，首次在他人面前回溯自己的记忆。
文字链互相咬合，魔纹闭合转动。
光影逐渐清晰，不等转换为画面，雾气忽然笼罩。魔树之母设下屏障，隔绝甘纳等人的视线，更将魔龙和巨蝎逐出山谷。
“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知晓你的记忆。”
魔树之母的声音直接印入脑海，意外驱散了云婓的烦躁。让他心态平和，不因回溯记忆横生暴戾。
雾气中出现一帧画面，虚幻的影像变得清晰。
巍峨耸立的古堡，困守海岛的女大公，巨龙背上的光精灵，徜徉在花香中的生命树……
某一刻，流淌的画面倏然停住。
生命树周围氤氲绿光，精灵全被阻挡在外，唯有精灵王能靠近树下。云婓和艾希莉亚的身影出现在精灵谷，正在愤怒质问生命树。
捕捉到艾希莉亚的声音，了解到生命树曾做过什么，魔树之母怒不可遏。
“他竟然敢愚弄我的血脉？！”
冷风平地而起，狂暴席卷山谷。
遭遇狂风拍打，本就岌岌可危的山体发出断裂声，岩石大面积位移，从顶部轰然坍塌。
尘土飞溅，狂风肆虐，环绕山谷的悬崖峭壁尽被削平。
待到尘雾散去，轰鸣声减弱，地貌已然发生改变。拦河坝消失，河水奔腾涌动。浪花砸下，瞬间填满河道，覆盖虬结的树根，淹没堆积如山的糖果。
回溯的记忆消散在水墙中，氤氲的雾气随之无影无踪。
魔树之母的幻像靠近云婓，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冰冷的吻落在他的额心，出口的话充满杀意：“我会让那个老家伙付出代价。相信我，魔王的继承人，我的后裔，我会让他明白，伤害了我的血脉，绝非道歉能够了事！”
魔力铸就的誓言随风传出，以大地的力量为依托，跨越空间流入精灵谷，烙印在生命树耳畔。
精灵谷内忽然起风，不再和煦温暖，陡生酷寒凛冽。
精灵们走出宫殿，仰头望向天空，意外看到乌云聚集，落下晶莹雪子。
转眼之间雪虐风饕，四季如春的精灵谷覆上雪毯，尽成一片银装素裹。
“怎么回事？”
“竟然会下雪。”
“陛下在哪里？”
“一直在藏书室，法洛尔已经去找了。”
精灵们既不安又好奇，伸手接住雪花，感受刹那的冰凉，都在议论纷纷。
年长的精灵面带忧色，告知好奇的同族，精灵谷并非第一次落雪。
“不是第一次？”
“是的。”最年长的木精灵仰望天空，接住几片雪花，看着银白在掌心融化，沉声道，“数万年前曾有过一次。”
“数万年前，在上古时期？”
“当时，各族正陷入混战，魔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近乎同生命树匹敌。”
听到这番话，精灵们顿时一静，震惊之色难掩。
同生命树匹敌，那是怎样的存在？
“难以想象，太令人吃惊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精灵王出现时，年长的木精灵被团团围住，不同的问题接踵而至。
众人都想知道真相，奈何无法获得详细细节。毕竟他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战争，也是从更年长的同族口中听闻，所知不过凤毛麟角，无法给予更多答案。
“陛下！”有精灵看到走来的身影，立即向同伴示意。
精灵们当即停止讨论，主动让开道路，恭敬问候精灵王。
精灵王走到台阶前，驻足片刻，竟然迈步离开宫殿，走入漫天飞雪之中。
法洛尔和梵依排开人群，急匆匆步下台阶，追逐前方的身影，很快确认精灵王前进的方向。
“陛下要去见生命树。”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大地冻结，繁花绿草皆被冰封。宫殿两侧的石柱垂挂冰棱，恍如矗立的冰雕。
精灵王穿过雪幕，很快抵达生命树所在。
和冰封的山谷不同，生命树四周不见狂风，也未见飞雪飘落。仰仗强大的力量，绿光撑起屏障，隔绝冷风暴雪，保护生命树不被酷寒侵袭。
精灵王停下脚步，单手触碰屏障。光明的力量流淌而出，手指轻易穿过光幕，下一刻走入其中。
法洛尔和梵依停留在外，只能看到精灵王的背影，却听不清他的声音。
短暂交谈之后，屏障从内部粉碎，万千光束漫射开来，继而在狂风中炸裂，边缘互相弥合，迅速扇形铺开。
狂风停滞，飞雪凝固。
光芒扫过大地，雪毯成片消失，堪比潮水退去，重现遍地绿意。
酷寒被暖意取代，空气中犹存浓郁的水汽。
精灵王走近生命树，单手触碰树干，听到生命树的解释，平静的表情被打破，手指瞬间攥紧。
“魔树之母？”
“我没有想到，她会在这时苏醒。”生命树发出叹息，认为事情开始脱离掌控，正在朝难以预见的方向发展。
“她和您存在矛盾？”
“只能说不愉快。”事到如今，生命树也无意隐瞒，“她曾送出一枚果实，红海岛领主继承她的血脉和力量。”
“所以，云婓也是她的后裔。”精灵王收起惊讶，变得面无表情。
“是的。”
“……”
精灵王不想再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被坑”是一种什么概念。大逆不道的念头再次涌现，萦绕在他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第203章
魔树之母苏醒,对魔界的影响非同小可。
最先体会到变化的是使魔。
暗夜中，黑暗沼泽内传出怪声，声浪持续不断,一浪高过一浪,恍如惊涛拍岸，大地发生龟裂。
沼泽中心腾起泥柱,四周泥浆翻涌,水波状荡漾开,滚水沸腾一般。
房屋桥梁变得不稳，晃动不断增强。撑起建筑的木桩左右摇摆,惊醒沉睡的使魔。
木屋内亮起火光，使魔举着火把推门查看,发现沼泽异状，皆是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沼泽竟然会这样！”
“有入侵者？”
“魔树为何没有反应？”
泥浆在脚下翻滚,怪声在耳畔轰鸣,风中涌来诡异的香气,令使魔心生忐忑,变得惴惴不安,睡意一扫而空。
族长庞古丁外出期间，主持族内事务的是三名长老。
他们自认见多识广，眼前的怪像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猝不及防之下,难免陷入恐慌，不知该如何应对。
震动频频加剧,建筑随时可能倒塌。
使魔被困在方寸之地,如置身风浪里的小舟,在颠簸中陷入绝境,随时将要倾覆。
胆小的族人已经腿软，撑着墙壁发出悲音，预感要命丧当场。
三名长老肩负职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们观察四周情况，找到完好的桥梁，组织族人登上去，启动法阵逃离沼泽。
“大家速度快一点，离开就有希望！”
起初队伍十分混乱，使魔都想先行一步，争先恐后冲向木桥。
局面渐渐失控，桥体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长老不得不命人拦截，以强硬的手段梳理秩序，避免有人被挤下桥面，或是在拥挤踩踏中受伤。
“不要乱！”
“别挤，按我说的做！”
“桥塌了，所有人都会掉进沼渣，一个别想逃出去！”
长老提高嗓门，声音在沼泽中回响，奇迹般压过怪声让众人冷静下来。使魔们不再争抢，开始有序排队，尽可能快速穿过桥梁，奔向传送法阵。
第一批使魔过桥，来不及擦去飞溅到身上的泥浆，直接冲向法阵启动魔纹。
魔纹悬浮亮光，文字链即将浮起时，魔树森林传出轰鸣，千奇百怪的树影在黑暗中摇曳，不断刺激使魔脆弱的神经。
“怎么回事？”
看到森林的变化，使魔心头剧颤，生出不妙的预感。
“森林在苏醒！”
使魔同魔树共存数万年，自认对魔树相当了解。根据族中口口相传，最初的魔树森林远非今日能比。数万年中，森林始终处于半沉睡状态，从未现出真正形态。
感受到外溢的魔力，使魔们紧张地咽着口水，甚至忘记驱动法阵。
“可能吗？”
“原因是什么？”
森林为何突然苏醒，是谁唤醒了他们？
使魔望着森林，眼睛眨也不眨。
树影摇晃得更加剧烈。
轰鸣声加剧，沼泽底部有山丘隆起，掀翻使魔建造的房屋桥梁，挂起数米高的泥浆。
断裂的木头和石块落入沼泽，很快被泥浆吞噬，淹没在翻滚的黑浪之中。
山丘继续隆起，某一刻顶部破裂，泥水顺着两侧下滑，横贯沼泽形成瀑布。待到泥浆流速减缓，变得断断续续，方能看清引发震动的源头。
“魔树树根！”
使魔们发出惊呼，集体目瞪口呆。
原本该矗立房屋和桥梁的地点，如今全被树根占据。粗壮的根须虬结缠绕，互相交错穿梭，大片从地下隆起，交织成一张大网，盘踞在沼泽上方，密不透风。
“快看那里！”
使魔再度发出惊叫，手指森林上方，全身都在颤抖。
大量烟柱冲天而起，一道接着一道。顶部持续拔高，笔直刺向天空，仿佛要穿透云层。
烟柱最密集处，古老的魔树从沉睡中苏醒。
庞大的树根鼓出地面，树干浮现暗光。锋利的枝杈互相刮擦，发出喜悦的共鸣，即是使魔听到的怪声。
第一棵魔树拔出树根，紧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
虬结的树根铺满地面，支撑他们向前移动。
上千棵魔树穿过浓雾，走出沼泽，追寻最古老的力量，离开保护数万年的栖息地。
看着这一幕，使魔们陷入震惊，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该怎么办？
如果魔树一去不回，黑暗沼泽的守护力量不复存在，他们注定会失去这片领地，全族将沦为流浪者。
“长老，怎么办？”
使魔们忧心忡忡，熄灭法阵，视线落在三名长老身上。此时此刻，他们心中一片茫然，焦虑不断攀升。
长老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出对方的为难和无奈。
他们无法阻止魔树离开，也没有更强的自保能力。不客气点讲，几头魔蜥就能碾压他们。
事到如今，绝不能坐以待毙。
失去黑暗沼泽不代表失去一切。同西部王国统治者的契约成为救赎。如果得到庇护，他们将不会四处流浪。
“联络族长，告知他领地中的变化。然后，我们去找国王陛下。”一名长老代表三人发言，稳定族人的情绪，宣布接下来的计划。
“去找国王陛下？”
“没错。”使魔长老举起手臂，利落挽起衣袖，展示盘绕整条胳膊的图腾，“我们同国王陛下存在契约，宣誓效忠他。如今无家可归，只能请求国王陛下庇护，赐给我们一块新的领地。”
决定十分仓促，在族人中引发争执。
部分人不愿放弃领地，奈何缺乏守护力量，不甘沦为空谈。
最终少数服从多数，使魔长老手一挥，族人们集体动身，根据图腾指引寻找云婓，搜寻他所在的位置。
出发前，长老联络族长庞古丁，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
通过使魔图腾，庞古丁看到空荡荡的领地，目及遍地狼藉，不由得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
出门一趟，家没了？
“魔树全部离开，沼泽失去防护，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抵抗入侵者，只能另寻栖息地。”长老试图说服族长，尽快同意他们的决定。
庞古丁心情复杂，但不得不认清现实，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向西走，留意战场的痕迹，应该能找到主人。”
“是。”
双方达成一致，庞古丁的幻像消失，长老组织众人出发。
在开拔前，使魔抓紧时间摧毁魔纹，销毁全部文字链，确保法阵不会被他人利用。这是族群赖以为生的手段，秘密不能泄露，否则将面临灭顶之灾。
“出发！”
房屋和财产淹没在沼泽，使魔们空着手离开，倒也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是轻车上阵。
为避免途中遭遇麻烦，他们通力合作，集体释放魔力，震慑窥伺的目光。
从日出到日落，又从黑夜到天明，他们一直在赶路，中途从不休息，意外追上了魔树的队伍。
“他们也在向西？”
千棵巨木向前推移，声势浩大，寻常魔族不敢接近。飞禽走兽更是远远避开，唯恐惹来麻烦。
确定魔树前进的方向，使魔互相交换眼神，立刻猜出对方的打算。
“快，速度快，追上去！”
长老率先冲出去，族人们一同加速，争先恐后追逐魔树，缀在他们身后。
有魔树开路，方圆数百里不存在危险。
使魔们无需再提心吊胆，全都能松口气，缓和紧绷的神经，不必为风吹草动疑神疑鬼。
一棵魔树停下脚步，他发现了使魔。
使魔倏然一惊，以为自己要被赶走。
不想魔树扫了他们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很快转身离开，跟上同伴的脚步。
使魔们面面相觑，又一起看向长老。
“应该是默许我们跟随。”
如果不允许他们跟着，大可以赶走他们。如今这番姿态，应该是相伴数万年，总有少许香火情。
事实证明，使魔的猜测没有错。
魔树容许他们跟随，偶尔还会留下一些禽鸟和兽类的尸体，让他们能填饱肚子。
一路行来，使魔们感慨万千。
他们仿佛第一次了解魔树，对这些庞然大物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相伴三日时间，魔树突然开始加速。没有任何预兆，队伍飞速向前行进，一步就能跨出上百米。
使魔们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就是追上去。他们急中生智，纷纷扑抱住魔树的树根，任凭摇晃颠簸，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魔树一路狂奔，沿途景物不断发生变化。
走马观花中，使魔发现战场的痕迹。散落的遗骸，破碎的甲片，斜插在地面的武器，凝固的血河，再再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魔树继续向前，头顶传来密集的振翅声。
使魔向上观望，登时头皮发紧。
天空中聚集大团暗影，全是体长半米的怪虫。它们不敢靠近魔树，却对使魔虎视眈眈。
使魔们更加不敢放松，哪怕被颠得头晕眼花也要抱牢树根，绝不放手。
虫群追逐一段距离，发现无从下手，转而飞升高度，离开使魔的视野。
可惜使魔并不能松口气。
前方有大群毒蝎盘踞，更有一只巨蝎挺起半身，挥舞鳌钳，指挥毒蝎排成长龙，翘起尾针，阻挡魔树的去路。
使魔能清晰感到颠簸感减弱，魔树速度减缓。
树根陆续落地，使魔们颤颤巍巍爬起身，小心探出头。看到巨蝎身后的大军，尤其是站在一起的树人，登时热泪盈眶。
“找到了！”
只有国王陛下才能聚集如此庞大的树人，令他们如臂指使。还有冰魔和雪巨人，族长亲眼所见，他们和国王陛下签订契约，宣誓向陛下效忠。
使魔们喜不自胜，终于敢松开手臂，却发现双臂发麻，双腿发软，互相依靠搀扶才勉强站立，没有当众趴倒在地。
凯文和比尔格越众上前，打量着对面的魔树。阿亚姆独自前往山谷，向云婓汇报山谷外的变化。
不多时，轰鸣声从山谷内传出。
烟尘四起，残存的岩石完全碎裂，魔树之母现身。
云婓坐在她的树枝上，望见昂藏矗立的魔树，回想魔树之母坚持要停留几日，称有惊喜送给自己，当下心头一动，开口问道：“您说的惊喜就是他们？”
“没错。”魔树之母再次凝出幻像，轻盈飘落在云婓面前，笑着挑了一下他的下巴，“喜欢吗？”
云婓：“……”
相处数日，他发现魔树之母的性格存在多面，偶尔沉稳，偶尔暴戾，偶尔称得上颠覆。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很难预料她下一刻会做些什么。
魔树之母出现，魔树集体凝出幻像。
不同于西部王国的树人，他们没有变化树身，而是以魔力铸造身躯，悬浮在半空，同时单膝跪地，向魔树之母奉献忠诚，表现得毕恭毕敬。
云婓认真打量着他们，其后转向树人，来回数次，神情愈发古怪。
“怎么了？”魔树之母好奇道。
“有一件事，我有点想不通。”云婓沉声道。
“什么事？”
“他们的样子。”
“样子？”魔树之母看向云婓，又扫一眼对面的魔树，“难道他们不好看吗？”
“好看。”云婓叹息一声。
就是这一点，他无论如何想不通。
论年龄，这些魔树远超阿亚姆和卢克，同凯文比尔格不相上下。为何树人变化后更显年长，要么是稳健的中年人，要么是胡须花白的老者，如比尔格一般俊俏的少之又少。这些魔树却个顶个年轻英俊，几乎能同精灵比肩？
云婓道出心中疑问，魔树之母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愉快的笑声。
“这是种族天性，没办法改变。”凯文温和开口，语气中透出无奈。
树人们集体陷入沉默，看向魔树的眼神颇为不善，身为一棵树，要什么花枝招展！
魔树处之泰然，甚至还挺起胸膛，骄傲地抬起下巴。瞅着树人的眼神很能说明问题：他们是魔树之母创造，生来容貌过人，就是讨人喜欢。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无奈啊。
使魔不敢出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有幸目睹一群树人争风吃醋，他们会不会被灭口？
国王陛下在上，他们一定三缄其口，打死也不会说出去！

第204章
魔树抵达不久,象鸣声响彻谷地。
暗夜中，大群魔象从不同方向走来，大大小小的群落汇聚到一起,数量超过两千。行动时如压路机碾过，生生踏平山丘,踩碎河道,仅留遍地衰草碎石,尽显一片荒芜。
象群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为首是两头猛犸，肩高五米,体重超过二十吨。身覆长毛,一对长牙扫过地面，能将树木连根拔起,撞碎坚硬的岩石。
距离山谷渐近,两头猛犸扬起长鼻，发出嘹亮的象鸣。
魔象群起回应，叫声震动大地,响彻云霄。
云婓正在休息，突然被象鸣声吵醒。察觉到异常,立即召唤魔龙,纵身跳上龙背，手指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看。”
魔龙振翅起飞，逆风穿过黑暗。双翼舒展掀起气流,风声卷过大地，矮人点燃的篝火发出爆音,火舌上蹿数米,爆开万千火星。
三头魔龙前后穿过森林,树人们睁开双眼，树冠轻轻摇曳，墨绿色藤蔓垂落地面，蜿蜒过树人脚下。
魔树浮现暗光，一个又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树梢。他们站直身体，眺望黑暗中的象群，一旦情况不对立即发起攻击。
象群越来越近，魔龙盘旋在天空，云婓已经能看清打头的猛犸。
“这么多？”
展眼望去，魔象的数量之多使他惊讶。部分身上披挂甲片，还有绳索的痕迹，显然曾为骑士的坐骑，同魔族签订过契约。
魔龙掠过天空，暗影笼罩大地，遮挡住微弱的星光。
猛犸仰起头，发现龙背上的云婓，再次发出叫声。相较之前的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叫声带着显著的善意，甚至有些许讨好。
“奇怪？”
发现不是错觉，云婓顿感大惑不解。
轰鸣声自身后传来，魔树集体让开道路，现出一棵暗红色的参天巨木。
魔树之母现身的一刻，象群不再发出叫声，在猛犸的带领下弯曲前腿，以无比顺从的姿态俯身贴地，象牙触碰地面，发出整齐的钝响。
光影浮现，魔树之母的幻像脱离树冠，飘飞到云婓身侧。
她靠近的瞬间，魔龙全身僵硬，畏惧出于本能，让它神经紧绷，根本无法抑制。
“玛斯，镇定点。”云婓拍拍魔龙，看向魔树之母，好奇道，“它们也是因您而来？”
“我没有召唤它们。”魔树之母打量着象群，不喜欢它们的长相，目光很是嫌弃，“大概是追寻我的魔力，自己找过来。”
两头猛犸小心抬起头，看向魔树之母和云婓。不敢凝视太久，又迅速低下头。不可避免撞上地面，发出砰地一声。
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先后走过来。看到跪伏在地的象群，凯文表情淡然，比尔格则在啧啧称奇。
认出猛犸身上的甲片，凯文走近云婓，提醒道：“陛下，它们应该来自怒涛城。”
“怒涛城？”云婓示意魔龙飞低，探手取走一片硬甲，巴掌大，边缘很不规则，显然是碎裂的一角。表面雕刻奇特花纹，之前从未曾见过。
“怒涛城有猛犸骑兵，他们的强悍人所共知，一度在魔界所向披靡。”凯文继续道，“怒涛领主同猛犸签订契约，很显然，这份契约已被打破。”
魔树之母的力量无比强大也相当特殊，会天然吸引各个种族。猛犸是其中之一，但不会是个例。
听完凯文的解释，云婓立刻想到某种可能，视线转向魔树之母，询问道；“也就是说，魔界领主都知道您已经苏醒？”
“或许。”魔树之母面带笑容，裙摆在风中飞扬，长发遮住她的脸颊，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他们应该会感到奇怪。”
“奇怪？”
“陛下，就我所知，伟大的魔树之母数万年不曾出现，在魔族的记载中，她的存在更贴近上古神话。”凯文出言道。
“没错。”魔树之母勾起一缕长发，缠绕在手指上，目光带着戏谑，貌似很期待某种场面，“在他们的记忆中，我沉睡得太久，八成已经枯萎。突然间苏醒，会让许多人猝不及防，产生任何想法都不足为奇。”
几人说话时，象群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堪比雕塑，将顺从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可以命令它们，不需要契约。”魔树之母握住云婓的手，将一条宝石链缠绕到他的手腕上。暗红色的宝石闪烁微光，恍如流淌的血，不小心就会被蛊惑心神。
云婓好奇地举起胳膊，晃动两下宝石，对比深渊宝石，发现两者颇为相似。
察觉到被注视，深渊宝石立刻发光，银斑在宝石内飘动，同暗红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魔象得到允许，陆续从地上站起身。
云婓没有驯象的经验，矮人主动请缨，有意驱使这些巨兽拖拽战车，在攻城时必能事半功倍。
“交给你们？”
“请相信我们，陛下！”矮人用力拍着胸脯，当场发下誓言，并且用荣誉保证。他们能驯服地龙，必定能驱使魔象。
“好吧。”一番思量后，云婓将象□□给矮人。想到投奔来的使魔，索性交代他们帮忙，都去给矮人干活。
使魔不太情愿。绝非质疑云婓的命令，而是他们同矮人的关系向来不好。
以前有魔纹传送，使魔大可以说走就走，不害怕惹怒矮人。如今失去领地，没地方躲藏，想到这些大胡子的暴脾气，他们难免有些发憷。
“不用担心，我会交代佛莱里，让他们和善一点。”云婓坐在魔龙背上，身体前倾，双臂交叠撑在龙鳞上，俯瞰垂下耳朵的使魔，安慰道，“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帮上忙，我会考虑给你们一块新领地。”
听到这番话，尤其是“新领地”三个字，使魔们一扫颓唐，登时精神百倍。
“主人，我们一定努力干活，绝不让您失望！”
新领地仿佛悬着的胡萝卜，成为使魔共同追逐的目标。巨大利益推动之下，对矮人的畏惧完全能够抑制，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在矮人和使魔的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间夜色消散，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即将跃出地平线。
树人们整装待发，全部精神抖擞。
魔树和树人并立，彼此泾渭分明，又互相打量着对方。从身高到力量，从年龄到战场经验，开始各种对比，光明正大互别苗头。
雪巨人站在一旁，不想被波及，保持沉默是金。
冰魔聚集在雪巨人脚下，破天荒收敛大嗓门，发挥识时务的精神，没有对这场争斗发表任何意见。
有使魔辅助，矮人动作愈发利落，很快给象群套上绳索和护具。
换做以往，猛犸绝不会允许矮人爬到自己背上。至于使魔，敢靠近就一脚踩扁。
今时不同往日，它们主动投奔，自然要听从命令。更要力争表现，展现出在战场上的优势。如果云婓高兴，或许会乐意同它们契约，让它们成为傲立巅峰的象！
战车全部完成装配，云婓决定不再拖延，马上出发前往黑暗荒漠。
“我和你一起走。”魔树之母的幻像化为流光，转瞬回到本体。庞大的树根抽离地下，撑起暗红色的身躯，树冠张开遮天蔽日。
参天巨木面前，魔龙都变得娇小。
幼龙格外地老实，不再随时随地调皮，乖巧得令人侧目。
对于魔树之母的提议，云婓自然不会拒绝。他离开魔龙的背，主动跳到对方的树枝上。
魔树之母十分开心，树叶沙沙作响。
光斑脱离枝头，落在云婓肩头，凝出成串宝石，每一颗都蕴含魔力，价值连城。随意一颗流经出去，势必引发震撼，让魔界各族趋之若鹜。
“出发！”
云婓一声令下，大军迎着朝阳开拔。
树人的脚步声犹如闷雷，每向前一步都会引发大地震颤。魔树和雪巨人也不遑多让。
秃鹫和魔鹰躲在云后，望见走来的庞然大物，惊悚笼罩全身，根本不敢靠近。
魔树之母出现时，它们更加畏惧，甚至不敢抖动羽毛。强大的魔力侵袭而至，烙印在瞳孔中的契约随之减弱，悉数开始崩裂。
大军途经一座小城，城内的魔族受到惊吓，一阵鸡飞狗跳后，全部藏回家中关门闭户。
领主和骑士队长壮着胆子登上城头，望见空中的魔龙，目睹树人和魔树从城外经过，紧跟着就是雪巨人，当即脸色苍白，双腿一阵发软。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望见魔树拱卫的身影，清晰感知到魔力共鸣，领主喃喃自语，用力揉着眼睛，恍如置身梦中。
魔树之母？
那是传说中的神话！
然而魔力共鸣是事实，暗红色的树身也同记载中别无二致，根本不可能作假，也没人胆敢冒充。
紧张感瞬间回笼，魔界领主陷入恐慌。他匆忙开始回忆，家族中是否有人和西普勒等人存在联系。如果有，必须予以掐灭。
“必须严查，全部清除掉！”
云婓的力量在魔界不是秘密。借助秃鹫和魔鹰，不少人看到火焰城和天空城的战斗，目睹两位大领主陨落，对这位年轻的国王十分忌惮。
他能安然坐在暗红色的树枝上，不难推断魔树之母对他的喜爱。还有萦绕在他周身的魔力，红光亮到刺眼。
道听途说终究欠缺，传递的影像也不够切实。亲眼目睹才能知晓他的强悍。
同这样的人为敌，纯粹是自寻死路。
短短时间内，满头灰发的领主心思急转，认为战争的结果摆在眼前，为家族考虑，他无法再置身事外。
“亚丁，召集骑士们，我要亲自传达命令。”
“遵命，领主大人！”
无独有偶，大军一路前行，每经过一片领地、一座城池，类似的情形频繁发生。
魔树之母苏醒的消息和云婓的凶名同时传出，风闻魔界各个种族，落入大小领主耳中。
无论情愿与否，也无论之前有过何种盟约，确定消息属实的一刻，他们都只有一个选择：臣服。
机会只有一次，选错了，势必落到奥菲斯和歌莉娅的下场。
为家族，为族群，他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魔界将发生改变，彻头彻尾，天翻地覆。”
伴随着消息疯传，西普勒的日子愈发难过。
他成功逃回黑暗荒漠，带出去的骑士死伤殆尽，城内的防护力量自然削弱。
云婓的大军正在逼近，传言他获得魔树之母的青睐，势必所向披靡。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出这场战争的结果。
不想为西普勒陪葬，部分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其中甚至有西普勒的亲族。他们因强势服从西普勒，如今更强悍的力量出现，难免人心思变。
更有城民怨恨西普勒的残暴行径，料定他即将穷途末路，开始互相联络，有意揭竿而起。
西普勒的恐怖统治曾为他巩固权势，如今却成为将他推向毁灭的导火索。云婓尚未兵临城下，曾经不可一世的剥皮大公已是周遭皆敌，四面楚歌。

第205章
荒芜平原
经过数日鏖战,艾希莉亚联合泰伦的大军稳步占据优势，将查兰、帕托斯和苏卡里的军队分割蚕食，团团包围。
飞马翱翔在天空，石巨人纵横大地,给联军造成巨大伤亡。
暗影骑士纵马驰骋,配合魅魔缩小包围圈,迫使联军持续收拢，困顿在方寸之地。
魔蛇游弋在包围圈外,同巨鳄争抢战利品。少部分是联军骑士,更多是狂奔的魔马。运气好地话还能分割猛犸和三角龙,当场饱餐一顿。
吼叫声频传,又有两头三角龙冲出来，当场被堵住去路。
巨鳄张开大嘴，一口咬断三角龙的后腿。魔蛇锁住三角龙的身躯，一圈接一圈缠绕收紧,断绝它们的逃生之路。
冷风刮过平原，血腥味随风扩散。
身处战场边缘仍能嗅到浓烈的气味。鼻子仿佛被浓稠的血浆封住，除了腥甜再无其它。
骷髅巫师挥舞法杖，释放出狂风和迷雾，使联军的突围计划沦为泡影。
半兽人雇佣兵集体狂暴，他们挥舞着斧头、石锤和狼牙棒，嚎叫着发起冲锋。争抢着砸碎敌人的头颅,扯掉敌人身上的甲片,不顾边缘犹在滴落鲜血,直接捆绑到腰带上。
“十七个！”一名半兽人抡起斧头砍断魔马的前腿,趁骑士摔落时一劈两半。大手抓住骑士的肩膀,硬扯下一块银甲。甲片上雕刻文字,证实他来自暴风城，是查兰领主的银甲骑兵。
疯狂的杀戮令半兽人亢奋。
他们无惧战斗，甚至享受收割生命。
这也导致他们极其危险，哪怕在北部王国，他们出生的族群内也遭到排斥。最终只能同骷髅巫师为伍，以雇佣兵的身份游荡各地，靠厮杀赚取酬劳。
他们偶尔也会从事暗杀的买卖。不管成功与否，都会使其凶名更甚。于刀口舔血的半兽人而言，这称不上坏事，甚至利大于弊。
受到魅魔雇佣，乘船登上红海岛，他们本打算漫天要价，设法狠赚一笔。
骷髅巫师阻止了他们，不容许他们肆意妄为。
起初，半兽人相当不解，认为骷髅巫师过于胆小。走上战场之后，他们才猛然醒悟，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帮忙留住了他们的脑袋。
“想对魅魔狮子大开口，一定是昏了头！”
半兽人雇佣兵扛起斧头，跨过地上的战马，锁定下一个目标。
在他身后，暗红色的藤蔓持续疯长，粗壮的蔓枝长至数百米，挤占大半个战场。血藤过处尸体枯萎，只留下破碎的铠甲包裹骨头。骑士和座兽的血肉早被吸干，成为藤蔓的养分。
战斗持续到如今，胜负已定，查兰三人却不甘心，仍在负隅顽抗。
他们的挣扎毫无意义，不过是损耗仅存的力量，付出更多死亡。待到残存的力量消耗殆尽，三人终将走上末路。
联军上下清楚知道这一点，艾希莉亚和泰伦的军队也是一样。
“进攻！”
血藤之上，艾希莉亚手持长剑，下令军队继续进攻。
几名魅魔张开骨翼，护卫在她身旁。
四周弥漫着血腥气，魅魔彻底陷入暴戾，姣好的面容覆盖血色图腾，锋利的指甲乌黑倒钩，能轻易撕碎一头三角龙。
前方扬起沙尘，是联军又一次发起突围。
艾希莉亚冷笑一声，当即下达命令：“一个也不要放走。”
“遵命，主人。”
赫达昂首尖啸，双翼展开至极限，身体垂直拔高。
魅魔们同时行动，一瞬间升高数十米，继而如流光划过长空，以身躯化为箭矢，凶狠凿穿敌阵。
“该死的！”苏卡里全身浴血，样子十分狼狈，再不见一分风流倜傥。
他不断发出诅咒，诅咒艾希莉亚，诅咒泰伦，诅咒从天而降的魅魔。
他意图冲出包围圈，奈何实力悬殊，挣扎徒劳无功。
骨雕骑士接连坠落，下饺子一般，淹没在漫天血雨之中。
猛犸骑士更加倒霉。战争中途，烙印契约的象群竟然发狂，甩掉背上的骑兵，不分敌我进行踩踏。
在苏卡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象群挣脱契约，不顾一切冲出战圈。大部分运气不好，被巨鳄和魔蛇捕获。其余侥幸避开绞杀和利齿，很快奔向远处，消失在平原尽头。
这一幕属实蹊跷，震惊交战双方。
“它们挣脱束缚，怒涛城的契约已然破碎。”泰伦牵住缰绳，飞马悬浮在半空。他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瞰战场，将一切尽收眼底。
“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它们受到吸引，魔界将为之改变。”
泰伦具有预知能力，超过历代深渊城领主，没人能小觑他的预言。
艾希莉亚的感知更加清晰。
她的血脉和力量来源于魔树之母，后者苏醒的瞬间，她的血脉就开始沸腾。最不可思议的是，身上的暗伤正在好转，诅咒的反噬也在减弱。
变化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更有些难以置信。
“摧毁，消失？”艾希莉亚攥紧手指，蔓延至肩膀的图腾依旧存在，但束缚正在削减。欣喜之余，愈发肯定心中猜测。
“魔树之母。”
不知她因何苏醒，也不知她何时又会陷入沉睡，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找到她！
思及此，艾希莉亚有意尽快结束战斗，不想再继续拖延。
泰伦同她想法一致。
两人不谋而合，同时下达命令，大军的攻势愈发猛烈。
包围圈急速缩小，生存空间持续被压缩，苏卡里最先坚持不住，残存的军队出现溃败。帕托斯紧随其后，三角龙全部阵亡，骑士只能步战，压根不是石巨人的对手。
十分意外地，查兰坚持到最后。
他孤立在战场中心，哪怕已是穷途末路，仍未放弃挣扎。
“艾希莉亚，泰伦，你们休想得偿所愿！”
查兰高举起弯刀，传送魔纹出现在头顶，红光中开启一扇大门，门后涌出黑雾。
“他在召唤疫魔，拦住他！”赫达发出警讯，魅魔疾扑向前，却被魔纹的力量拦截。
魔骑士穿过战场，放平长矛，矛尖刺入魔纹屏障，试图开出一条口子。
查兰双眼充血，全身魔力涌动，彻底陷入疯狂。
他不仅要召唤疫魔，更要以疫魔为祭品，在荒芜平原泼洒血腥，散播一场恐怖的瘟疫。
可怕的诅咒会带来毁灭的结局。
一旦被他得逞，所有人将被厄运笼罩，在痛苦中步入死亡。
魔纹的屏障坚不可摧，无论刺穿多少次都会马上弥合，不留下任何缺口。魔骑士连番努力，期待的裂缝始终没有出现。
骷髅巫师出手相助，一样毫无进展。
眼看空中的门愈发凝实，黑雾中出现疫魔的身影，不仅艾希莉亚和泰伦神情肃杀，连苏卡里和帕托斯都怒视查兰，恨得咬牙切齿。
“这样的诅咒实现，所有人都会死！”
查兰陷入疯狂，根本不顾一切。
第一批疫魔出现，尚未离开黑雾，就在雾气中四分五裂，成为献祭的第一滴血。
血液悬浮在半空，分割成相同大小的血珠，自行连成一串。珠串发生变形，表面呈现文字，幻化出诅咒的魔文。
查兰肆意狂笑，继续释放魔力，召唤更多疫魔。
黑雾大量出现，犹如黑云压顶，盘踞在魔纹下方。疫魔成群出现在，却没有沦为祭品，反而冒着遭遇反噬的风险攻击查兰。
“去死吧！”
疫魔冲出黑雾，发出尖锐的嚎叫。
他们强行压制诅咒，在生命最后一刻扑向查兰，死死咬住他的脖子和手臂，将疫病和毒素注入他体内。
“滚开！”
仪式中途，魔纹不断抽取魔力，对查兰形成桎梏。他来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疫魔扑上前，身上传来阵阵剧痛。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以致于战场气氛凝固，厮杀声都告一段落。
众人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查兰陷入包围，身体被疫魔撕咬，很快变成一个血葫芦，再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今日之前，没人能想到疫魔会做到如此地步。更难以想象，堂堂暴风城领主竟然会死在疫魔手中。
对查兰而言，疫魔等同于奴仆，甚至是奴隶。偏偏是这群奴仆陡然发狂，将他送入绝境。
“反噬。”一阵冷风刮过，飞马降低高度，出现在艾希莉亚身边。马背上的泰伦目视前方，对查兰的遭遇进行猜测。
“反噬？”艾希莉亚喃喃自语，心中浮现一丝了悟。
魔纹持续转动，出现在战场中的疫魔越来越多。
丧钟敲响，暴风城领主仰面倒地。
召唤仪式被迫中止，魔纹紊乱下压，查兰遭遇更强的反噬。四肢剧烈抖动，身体急速膨胀，达到极限后炸裂开，变成漫天血雾，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战场中无比寂静，交战双方都没有出声。
疫魔完成报复，平静地合拢双眼，一个接一个碎裂消散，天空中的门轰然坍塌。
“停战，我愿交出武器和权杖。”帕托斯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主动跳下座兽，弃剑在地，双手平举权杖，希望能结束战斗。
残存的红原城骑士跟随他的脚步，反握武器插入地面，同时单膝跪地。
苏卡里复杂地看他一眼，发出一声叹息，随即丢掉弯刀，平举起权杖。和帕托斯不同，他身边的骑士寥寥无几，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位数。没有对方协助，想逃出生天纯粹是白日做梦。
“我不会饶恕你们，更不会留下你们的性命。”艾希莉亚沉声道。
“我明白。”苏卡里苦笑一声。
做过的事不容抵赖，既然参与过当年的阴谋，又无法在战场中取胜，自然要付出代价。
“我只希望，不要熄灭红原城的火种。”帕托斯说道。
他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只希望艾希莉亚能网开一面，不要毁灭他的家族，容许他的血脉留存在世。
成王败寇。
胜利拥有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这是魔界法则，千万年不曾改变。
如果艾希莉亚答应他的请求，他会告诫后裔，事情就此了结，不要试图报复，那只会让家族走向灭亡。
随着查兰身死，苏卡里和帕托斯投降，荒芜平原的战事告一段落。
艾希莉亚和泰伦商议，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同云婓汇合，另一路追寻魔树之母的力量，尽快找到对方下落。
“分兵地话……”
泰伦的话说到一半，死灵的黑风突兀出现。
风中的死灵送来云婓的亲笔信，上面写着让两人震惊的消息。
艾希莉亚展开羊皮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遍，不由得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当场。
“信中写了什么？”泰伦心生好奇，不禁开口询问。
艾希莉亚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将羊皮卷递给他。
信的内容并不长，透露的信息却非比寻常，简直是石破天惊。
“在山谷唤醒魔树之母，一同前往黑暗荒漠。”
“抵达目的地，荒漠城不战而下，城内魔族望风而降，扣押西普勒。”
“多名领主递送文书，愿意臣服。”
看完整封信，泰伦和艾希莉亚的表现如出一辙，陷入震惊之中，长久失去语言。
这就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
泰伦看向艾希莉亚，心情异常复杂。
黑暗荒漠中，云婓送走死灵，压根不知这封信引发的震撼。
荒漠城城门大开，他没有走入城内，而是坐在树枝上，看着城内的魔族鱼贯走出，单膝跪倒在地，向他表示臣服。
西普勒被五花大绑，由贵族押送出城。他试图挣扎，控制他的人猛然施力，只听砰地一声，昔日的黑暗荒漠之主被按趴下，当场五体投地。
贵族们控制他是为向云婓展示忠诚。
城民们畏惧他，更加憎恨他，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无不痛快淋漓。
一株藤蔓垂落，当着众人的面倒吊西普勒。长有刺鳞的蔓枝缠绕住他的脖子，猛然间收紧。
西普勒以为自己将接受审判，不承想云婓直接动手，根本没有问话的打算，也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为我的父亲，血债必定血偿！”
话音落下，云婓攥住手指。
藤蔓瞬间收紧，刺鳞竖起，刺穿西普勒的脖子，让他在痛苦中停止呼吸。
目睹云婓的果决，城内的魔族噤若寒蝉，曾有的小心思一扫而空，唯一的愿望就是活下去，保住自己的性命。
魔树之母则绽放笑容，眼中异彩连连。
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不必要的心慈手软，她喜欢！

第206章
清晨,雪松领降下一场冷雨。
雨中夹着冰粒，中途转为冰雹，小如珍珠大如桂圆,噼里啪啦砸向地面,转眼铺开大片晶莹。
寒风刺骨,折胶堕指。
旷野之中不闻兽吼,空中不见鸟群。酷寒袭来，再厚的皮毛也难敌冷风。
相比城外的荒凉，雪松之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街头巷尾车水马龙，人潮如织。商铺前更是人欢马叫,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显得热闹非凡。
为抵御寒冷,商人们裹着厚实的斗篷,穿着兽皮制的长靴，顶着寒风指挥雇工搬运货物。
有人动作稍慢，遇到后来者催促,干脆掀开兜帽扛起麻袋,和雇工一同搬货,在结冰的道路上健步如飞。
“快点,必须赶在天黑前离开！”
天寒地冻,商人略显焦急，不自觉提高嗓门,口鼻间凝出白雾。
身后的队伍仍在催促,商人终于不耐烦，砰地一声砸下麻袋,对着最大声的家伙挥舞拳头,怒声道：“已经够快了,再催别怪我不客气！”
受到威胁的商人不甘示弱，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和对方争论一番。
眼看一场冲突将要爆发，店主匆忙走出来，站定在两人之间，好声好气劝和。见不奏效，只能厉声道：“新法典雕刻在城门前，也有现成的例子，两位最好想清楚，在城内闹事是什么下场！”
此言一出，两人如扎破的皮球，怒气瞬间消散。
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两名商人对视一眼，心知店主陈述厉害，绝非危言耸听。想到动手的后果，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在两人心生退意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身着皮甲的巡逻骑士排开人群，大步走到商铺前。
骑士站定之后，单手按住剑柄，长剑随时可能出鞘。
“这里是怎么回事？”队长盖尔扫视众人，目光重点落在几名商人脸上，“有人闹事？”
“没有，绝对没有！”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商人们异口同声予以否认。为增强说服力，之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竟然站到一起，强忍不适勾肩搭背，表现出一副交情莫逆的样子。
“当真没有？”盖尔出身游侠，洞察力非同一般。他神情严肃，目光锐利，能轻易看穿商人的心虚和伪装，“国王陛下不在城内，不代表法典可以违背。发现闹事者，轻者驱逐重者入狱。数次不遵法令，送去矿山和地鼠人为伴！”
商人们知晓厉害，登时心头狂跳，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绝对没有，我们一向奉公守法，从不敢违背国王陛下颁布的法令！”
“你怎么说？”盖尔的视线转向店主，等待他的回答。
商人们的心提到嗓子眼，眼巴巴望着店主，希望他能看在金币的份上帮他们度过难关。
“队长大人，大家都知道闹事的后果，目前没有发生乱子。”店主十分聪明，话说得相当有技巧，既能帮商人免除责罚，也不算是对盖尔说谎。
类似的的情况不算罕见，既然有店主做保，盖尔决定网开一面，无意继续追究。他严厉警告商人，不许在城内闹事，否则不会再如此幸运。
“相信我，牢狱和矿山的日子会比你们想象中的更加煎熬。”留下这番话，盖尔带领骑士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
勉强逃过一劫，两名商人同时松了口气，登时好话连篇，对店主千恩万谢。
“不必谢我，牢记城内的规矩，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这次你们没有真正动手，巡逻骑士宽宏大量，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下一次再犯，谁都救不了你们。”店主的话不好听，却是不争的事实.
“是，我们一定注意！”
商人们陪着笑脸，不敢有丝毫不满。
等到店主转过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鼻孔哼气。吃过教训，终究不敢再起争执，一方加快动作运货，另一方登上马车，强迫自己多留几分耐心。
盖尔一行离开商铺，遵循惯常的路线，穿过城内大街小巷。
骑士们走过一条长街，冰雹渐渐停歇，鹅毛大雪从天而降。
雪落成毯，堆满了青石铺设的街道。
天色尚早，路旁的酒馆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天可真冷！”一名骑士跺跺脚，抹去挂在眉毛上的冰霜。
“过些日子还会更冷。”另一名骑士说道。
“别抱怨了，尽快结束巡逻，和下一队轮换。我出钱，大家去酒馆里喝一杯！”盖尔扬声说道，立刻引来众人欢呼。
“去拉森的酒馆，他早就放出消息，酒馆里有最烈的酒，还有漂亮的半水妖。”一名年轻的骑士提出建议，声音中充满向往。
“小心一点，沉迷半水妖会要了你的命！”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调侃，但无任何恶意。
盖尔也摇头失笑。
城内的半水妖十分有名，她们的事迹传遍王国。同国王牵扯上关系，引发诸多传闻，部分听上去相当离谱。
据说她们爱慕国王陛下，为了追逐年轻的国王不惜跋山涉水，历经艰险进入雪松领，想方设法在城内安身。
另有传闻，国王陛下的风流债相当多，不只是半水妖，还有鲛人公主。
传闻大多未经证实，但有一点无可否认，国王陛下的俊俏和他的强悍一样闻名于世。不只是王国内，连外族商人都在津津乐道。
提到鲛人公主，盖尔忽然想起一件事，日前白船城送来消息，据称海洋不稳，鲛人王国发生动荡。那之后不久，有一支鲛人队伍进入城内，迄今没有离开。
“莫非真出事了？”盖尔喃喃自语，回头眺望城堡，凝视矗立在风雪中的宏伟建筑，笑容逐渐收敛。
见他突然陷入沉默，骑士们停止说笑，纷纷看过来，想知道是什么困扰了他。
“没事。”盖尔摇摇头。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不打算让众人担心。将疑问暂时压下，重新扬起笑容，“去换班，然后去酒馆！”
骑士们大声欢呼，互相搭着肩膀，大步朝街道尽头走去。
城堡内，布鲁推开落地窗，等候在窗外的信鸟扇动翅膀，带着一身寒意飞入大厅。
信鸟来自白船城，在恶劣的天气中长途飞行，样子十分疲惫。它落在架上，甩掉翅膀上的雪花，认真梳理羽毛。
解下绑在信鸟背上的羊皮卷，布鲁召唤仆人，吩咐道：“准备鲜肉和麦子，还有水。”
自从海洋发生动荡，往来白船城和雪松领的书信愈加频繁。加上各个领主递送的文书，城堡内时常聚集数十只信鸟，数量最多时超过百只，单是消耗的鲜肉就是天文数字。
仆人从厨房探出头，发现信鸟只有一只，马上熟练地打开柜子，取出带骨的兽肉，举刀砍成小块，再将麦子装进碗里，和清水一同送往大厅。
布鲁解开羊皮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遍，眉心越皱越紧。
“事情有些难办。”
鲛人公主和王子争夺王位，鲛人之主过于偏心，竟然打破规则参与其中。
迦芙纳公主能够战胜自己的兄长，却不是鲛人之主的对手，更被对方宣称为叛乱者，在海洋中遭遇围追堵截，一度险象环生。
云婓和迦芙纳签订契约，除非违背诺言，立场显而易见。
如果他只是一名领主，鲛人之主不会担忧。问题在于他手掌大权，是西部王国不折不扣的统治者。
涉及到两个王国的关系，利益纠葛摆在
眼前，鲛人之主不能避而不谈。
再者，白船城联合诸多海边城市关闭港口，大规模断绝同鲛人的生意，仅容许少数鲛人登陆，对南部王国是不小的打击。
长此以往，势必引发海洋种族不满，怨声载道，削弱鲛人之主的声望。
哪怕塞提的本意是躲避纠纷，对方未必这样想，更不会善罢甘休。
看完最后一行字，布鲁不免深深叹息。
“主人在魔界，这件事八成会拖上许久。”树人管家卷好文书，迈步登上楼梯，准备前往藏书室。这件事相当重要，他无法自行决定，必须同安德几人进行商议。
台阶上铺有厚毯，墨绿色的藤蔓缠绕在扶手上，半截蔓枝垂挂，绽放一串串粉白的小花。
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很快有另一股幽香加入，带着海洋的气息，来自迎面走来的鲛人女官。
“布鲁管家。”朵拉提起长裙，问候树人管家。
“女官阁下。”布鲁颔首回礼。
鲛人女官站在台阶尽头，等待布鲁走近，热切看向他手中的羊皮卷。发现上面没有国王印章，表情中浮现失望。
“陛下还没有消息吗？”少见朵拉如此失态，实在是情况危急，迦芙纳公主的处境十分不妙。若非怨灵护卫，她恐怕已被追兵抓获，押进鲛人之主的水牢。
走投无路之下，迦芙纳试图向云婓求救，却发现契约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隔，根本无法联络上对方。
不想坐以待毙，迦芙纳派朵拉登陆求救。
奈何云婓不在王城，关于出兵的事情，就算是塔里法也不能专断。
“死灵已经前往魔界，请您稍安勿躁。”布鲁能体会朵拉的心情。雪松领也曾四面楚歌，危在旦夕。种种焦虑和无奈，他一直记忆犹新。
但原则不能违背。
没有云婓的命令，雪松领不能轻易出兵。
事情关系到王位更迭，关乎两个王国之间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
事情没有更多进展，朵拉愁眉不展，却没有纠缠。
她告辞布鲁，转身返回房间，背靠房门取出一枚水晶，滴入血液展开镜面。迦芙纳公主的身影逐渐清晰，她看上去有些狼狈，好在没有受伤。
“朵拉，有好消息吗？”
迦芙纳坐在棱角龟背上，长发挽成一束，正在擦拭染血的三叉戟。
她刚刚摆脱一场追杀，击退数倍于几的敌人。在怨灵的护卫下避入深海，正是当初和云婓定下契约的地方。
这里曾是一片古战场，也是怨灵的转化之地。追兵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将战况上禀鲛人之主，并在外围张开天罗地网，堵住迦芙纳的逃生之路。
双方展开对峙，很快形成拉锯。
迦芙纳公主冲不出去，追兵也无法进入海底，否则就会被怨灵撕碎。
看清迦芙纳公主的处境，朵拉心急如焚。她甚至想马上离开雪松领，前往海底护卫鲛人公主。
“殿下，请容许我返回海洋，护卫在您身边。”
迦芙纳停下动作，长发垂落，遮挡住她的表情。
她抬起胳膊，灵动的眸子落在醒目的图腾上，那是她和云婓签订的契约。
“我相信国王陛下，他必然会信守承诺。”迦芙纳抬起头，表情严肃，既是安抚朵拉，也是坚定自己的决心，“他不会对我的困境坐视不理，你需要留在雪松领，等待他的消息。”
“可是……”
“不用担心，我很安全。”迦芙纳扬起笑容，挥手召来一名怨灵，后者手中抓着一截断臂，来自她的敌人，“我暂时出不去，追兵也进不来。除非我的父亲亲自出面，不然地话，就算是帕斯卡利，我亲爱的哥哥，也无法突破
怨灵的屏障。”
见迦芙纳主意已定，朵拉唯有听从命令，继续留在雪松领。
镜面熄灭，室内重归黑暗。
朵拉双手交握，无比虔诚地祈祷，希望迦芙纳公主能够平安，她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乃至灵魂。
魔界中，云婓收到艾希莉亚的口讯，暂时驻扎在荒漠城外，等待双城大军到来，合兵后再次开拔。
夜色笼罩，苍白的星光铺满大地。
矮人点燃篝火，火光跳跃蹿升，照亮西普勒的尸体，以及不久前被处决的几名贵族。
云婓靠向树干，嘴里咬着一颗硬糖，甜味中渗出微酸，相当提神醒脑。
“陛下，这是领主府内的藏宝。”
一名贵族来到树下，身后跟着数十名魔仆。
魔仆两人一组，合力抬起木箱，箱子里装满各种奇珍异宝。
云婓探头扫一眼，并不十分感兴趣。
看到挂在他肩上的宝石，贵族略显尴尬。有魔树之母的馈赠，箱子里的宝石就显得平庸，难怪年轻的国王看不上眼。
“城内事务暂时交给你。”云婓不打算入城，清理掉隐患，他还要继续发兵，拿下另外三座城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这番话看似寻常，却如泰山压顶，令贵族绷紧了神经，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角余光瞄向悬挂的尸体，贵族顿时打了个冷颤，根本没心思高兴，连声向云婓承诺，他绝不会生出二心。
“我发誓，必定忠诚执行您的命令！”
云婓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
贵族如蒙大赦，深深向云婓弯腰，其后留下数十箱珠宝，带着魔仆返回城内，速度是平生仅见。
云婓咬碎硬糖，抻了个懒腰，正打算睡一会。光影走出树身，魔树之母来到他身边，不出预料，手中又是一串宝石。
“我觉得这个颜色更适合你。”魔树之母面带笑容，展示用魔力凝聚的宝石。
云婓动了动嘴角，几次反抗无果，他已经放弃挣扎，接受珠宝展示架的命运。他甚至配合地抬起胳膊，动作间衣袖滑落，现出覆在手腕上的印记。
“婚姻契约。”魔树之母垂下目光，继而看向云婓，“从图腾样式来看，另一方是光精灵？”
“是的。”云婓点点头。
“你是自愿的？”
“不是。”云婓面无表情，实话实说。
魔树之母眯起双眼，将宝石丢在一旁，悬空靠近云婓，单手挑起他的下巴，认真道：“告诉我来龙去脉。”
云婓抓了抓头发，从契约出现开始讲起，尽量做到言简意赅。
等他说完，空气出现短暂凝固。
魔树之母周身萦绕黑气，双眼尽成暗黑，成功被生命树的行径激怒。
“那棵该死的老树！”
黑气化为旋风，席卷黑暗荒漠。
魔树之母火冒三丈，劈手斩出一道传送之门，带着满腔怒火飞了进去。
不想被风卷到树下，云婓单手抓牢树枝。他的视线被风遮挡，只能看到一团暗光，以及消失在光中的红色裙摆。
等到狂风停歇，他抬头望去，天空中只有一道合拢的光门，哪里还有魔树之母的身影！

第207章
精灵谷内春意盎然,鸟语花香。
一群独角兽驰过花田，压过初绽的花苞，蹄子染上花汁,带走阵阵清香。
暖风醺人欲醉,悠扬的琴音随风流淌。美妙的音符敲打着大地，播撒出喜悦安然。
法洛尔坐在树下,怀抱竖琴，手指拨动琴弦,演奏出动人的曲调。
梵依背靠树干,徜徉在乐声中，心中的焦虑退去许多。可想到数日前的暴雪，火精灵仍不免心生担忧，无法彻底释怀。
“陛下询问过生命树,只说这是一场意外。”梵依咬着一根青草,草汁微涩,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陛下不愿细说，肯定是生命树的要求。”泽瑞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解下腰间的布袋，从里面倒出两颗糖,一颗丢进嘴里，另一颗递给梵依,“事情已经过去。不必自寻烦恼。尝尝看,雪松领出售的新糖，巨龙们格外喜欢。我许诺给阿芙罗娜一箱金币，才从它手里换来这些。”
“巨龙带回来的？”梵依生出好奇心,成功被转移注意力。
“据说数量稀少,只出售给巨龙。我们的商队都没有,只能和阿芙罗娜交换。”提起这件事，泽瑞就想叹气，“格瑞这次回来，一直在抱怨树人见钱眼开，只认金币不认人。巨龙开价更高，就能得到更多种类的糖。他还抱怨契约巨龙一点也不顾念情谊，想要新糖就要付出金币。”
梵依咬着糖块，带着酒味的醇香浸透味蕾，伴着丝滑的甘甜，是一种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泽瑞的声音不断传来，他却左耳进右耳出，双眼盯上对方的口袋，立即引来木精灵警觉。
“梵依，你可不能恩将仇报。”意识到同伴要做什么，泽瑞迅速按住口袋，警惕地看着他。
“再分我一些，我给你金币。”火精灵提议。
“这不是金币的问题。”泽瑞当即皱眉。精灵各个财大气粗，一两箱金币压根不放在眼里。这种糖的数量太少，据说库房早就清空。想要更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的朋友，不要这么吝啬。”梵依双手交握，扳动修长的手指，咔吧声清晰可闻。
泽瑞脸色骤变。
这是说不通要动手？
果然火精灵最不讲道理，他后悔这次慷慨。如果时光倒转，他绝不会安慰对方，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梵依，别胡闹。”法洛尔突然开口，阻拦火精灵的动作。不等泽瑞感到高兴，就听他继续道，“泽瑞，这种新糖是什么味道，我也很好奇。”
歘地一声，感激如风消散，瞬间无影无踪。
泽瑞狠狠咬牙，但法洛尔既然开口，总不能继续捂住口袋。
他不太情愿地走过去，正打算分给法洛尔几颗糖，却见对方表情突变，手指按住琴弦，猛然从地上站起。
“天上，快看天上！”
暗影突至精灵谷。
一碧如洗的天空中，大团乌云突然聚集。云后漫射暗光，万千光束汇聚，一道光柱贯通天地。
光柱无限延伸，能量飓风席卷山谷。姹紫嫣红揉碎在风中，洋洋洒洒飘落，模糊精灵震惊的面容。
精灵谷被乌云笼罩，大地遭遇暗光蚕食。
惊变突如其来，精灵们意图冲向光柱，却被强悍的力量阻挡。
光束从天而降，横亘在精灵面前。众人双目刺痛，正面遭遇飓风，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快去找陛下！”
法洛尔放下竖琴，单臂遮住双眼。强行凝视光的结果，眼球上泛起血丝，泪水从眼角滑落。
梵依没有说话，迅速点了下头，转身向宫殿跑去。
光柱扎根精灵谷，倏然停止扩张。中心处浮现异彩，两扇光门显影，
由虚幻变得凝实，缓慢向外开启。
暗光汹涌，澎湃的能量狂泻而出，在天空中盘结缠绕，幻化出一株暗红色的树影。
树身撑天拄地，庞大到超乎想象。
树冠张开，树枝奇形怪状，尖端萦绕黑气。
树根虬结疯长，盘踞地面，似要占据整座山谷。
纵然精灵们习惯了生命树，乍一看眼前的幻影，仍不免心生震撼。
“那是什么？”
“这棵树来自哪里，为何出现在精灵谷？”
这是所有精灵的疑问，可惜无人能够给他们答案。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一道光从山谷中心升起，顷刻穿透乌云，播撒下重重绿意，尽显蓬勃生机。
“生命树！”
“是生命树！”
精灵们仰望绿光，纷纷发出惊呼。
似做出回应，天空中的树影发生扭曲，树冠合拢，树干虚化，树根段段消融，于粉碎处升起暗光，投入幻影中心。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天空。
一身暗红色的长裙，裙摆随风飞扬。长发曳地，血色宝石点缀在发上，以金链缠绕，在风中叮当作响。
无视震惊的精灵，魔树之母单手平举，五指张开，掌心浮现红光，弧形膨胀。光中冒出锋利的刀尖，以魔力凝结，不断向上升起，赫然是一柄黑色镰刀。
魔树之母抄起黑镰，飞身冲向生命树。双手握住长柄，刀光横扫，轻易切断绿光，带起恐怖的音爆。
“法莫斯，给我滚出来！”
以魔力为依托，怒喝响彻精灵谷，在山谷间震荡开来。
见生命树不为所动，魔树之母怒不可遏。黑镰光芒暴长，刃光森寒，牵引来自黑暗深渊的魔火，就要焚烧精灵谷。
魔火危险逼近，寸寸腐蚀绿光，带走大地生机。
草叶枯黄，百花零落，万紫千红尽成灰白。风过时根茎不存，尽数化为齑粉。
一声叹息，饱含着无奈。
以生命树为中心，绿光再次浮现。
“蒂亚，你不该如此暴躁。”绿光中走出一名老者，须发皆白，双目透出睿智。他没有任何武器，强大的能量环绕周身，能破灭任何攻击。
“不该？”魔树之母怒视生命树，咬牙切齿道，“法莫斯，扪心自问，你对我的后裔做了什么，难道我不该愤怒？！”
生命树垂下目光，没有否认魔树之母的指责。
“你设计他的出生，囚困他的灵魂，以诅咒折磨他，以婚姻契约束缚他！”魔树之母陷入狂怒，黑镰直指生命树，“法莫斯，我发誓，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蒂亚，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生命树的话苍白无力，无法熄灭魔树之母的怒火，反而火上浇油，令她大发雷霆。
“解释？他所遭受的一切，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解释？”魔树之母的怒火化为实质，不再给生命树开口的机会，镰刀猛然挥落。
狂暴的力量席卷生命树，黑光压制绿光，树冠上的花不禁摧残，纷纷脱离枝头落向地面。
破碎的花瓣铺在草地上，奇迹般地没有枯萎，仅是光芒变得黯淡。
生命树发出一声闷哼，如同遭遇重击，神情终于变化。
魔树之母的诞生迟于他，力量却同他旗鼓相当，充斥着破坏和狂暴，完全就是他的克星。
自从计划开始，他设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魔树之母会提前苏醒，直接找来精灵谷。
“蒂亚，我的力量正在衰退。”生命树挥洒出绿光，隔绝出一片天地，不使他的声音流出。
“那又如何？”
“我将陷入沉睡，或许是一场永眠。我必须做好安排，不使大地
动荡。”从感知到力量衰退的那一日，生命树就在计划，从未告知任何人。
魔树之母依旧愤怒，但她没有继续攻击，留给生命树说话的时间。
“我离开后，精灵会陷入迷茫，光明的力量无法守护大地。邪恶必然滋生，上古时的战乱恐将重演。我不希望看到这一切，唯有提前做出安排。”生命树继续道。
“所以，你选择了我的后裔。你是否也算计了我？”魔树之母敛去怒色，却比暴怒时更加危险，“你知道我和红海家族的关系，艾希莉亚，可怜的小姑娘，她也成为了你的棋子！”
“我很抱歉。”
“不，你不会抱歉。”魔树之母平举黑镰，同生命树隔空相望，“法莫斯，我了解你，为了你的目标，你不介意牺牲任何人，任何生命。”
“蒂亚，你难道想看到旧事重演？”生命树沉声道。
“我不在乎。”魔树之母怒极反笑，一字一句似钢针凿入生命树体内，刺透他的虚伪，“和你相比，我素来是邪恶自私的代名词，上古时你就领教过。你以为我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拍手叫好？那你就大错特错！”
生命树哑口无言。
“大地崩裂，战火燎原，归根结底是野心滋生。你试图避免这一切，大可以献祭你的力量，毕竟衰退不代表死亡，至多让你变得虚弱，提前陷入永眠。但你选择牺牲他人。你同样自私，难道不是吗？”魔树之母冷笑道。
“蒂亚，你的后裔已经统治西部王国，还将君临魔界。同光明结合，他有机会成为世界的主宰。”连番被魔树之母质问，生命树愈显苍老，“难道这还不够吗？”
“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是否愿意接受这一切，接受你的安排？从来没有！”魔树之母驳斥道，“自作主张，肆意操控生命轨迹，还想要获得感激。法莫斯，你太过自以为是。”
生命树再次无话可说。
“现在，解除婚姻契约。”魔树之母不打算赘言，黑镰再次举起，要求生命树释放力量，解除云婓和精灵王的婚姻契约。
“如果我不答应？”生命树沉声道。
“那样地话，我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魔树之母冷笑一声，掌心释放黑光，光束化为锁链，穿透生命树的屏障，精准锁住精灵王，径直将他拖到面前。
精灵王可以反抗，但他没有这样做。
面对魔树之母，他表现得十分平静，平静到异乎寻常，令前者微感诧异。
“蒂亚，你要做什么？”生命树罕见变得紧张。
“做什么？当然是解除契约。”压下一瞬间的惊讶，魔树之母横起镰刀，刀锋擦过精灵王的脸颊，没有留下血痕，却斩断了一缕长发。
发丝飘落，中途化为点点银光，萦绕在精灵王身侧。
“光明的化身，纯粹的力量。”魔树之母喜欢漂亮的东西，可惜眼前的完美终要毁灭。
“蒂亚，你不要乱来！”生命树沉声道。
“你不愿意放开我的后裔，我只能自己动手。”魔树之母看向生命树，镰刀的刀尖抵近精灵王的脖子，一字一句道，“精灵的婚姻契约并非无法解除。只要杀了他，图腾就会消失，难道不是吗？”
生命树没有回答，忽然间挥袖，绿光冲天而起，光中出现另一扇传送之门。
魔树之母来不及阻止，带有生命树力量的锁链穿过半空，瞬间冲入门内。
黑暗荒漠中，云婓坐在暗红色的树枝上，甘纳站在他对面，两人正研究魔树之母留下的传送之门。
不等讨论出结果，天空中又出现一道门，绿色锁链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云婓，将他拖入门后。
“陛下！”
甘纳大惊失色，立即飞身上前。
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了他，透明的屏障横亘在天空，不仅是他，包括树人和魔树，无一能够靠近。
艾希莉亚和泰伦的大军恰好在这时抵达。
目睹云婓消失在门后的情形，泰伦不知端地，艾希莉亚却一眼认出，那是属于生命树的力量！

第208章
云婓全身受缚,强行被拖入光门，眨眼间被光吞没。
他试图以魔力碎裂锁链，奈何生命树的力量异常强大,锁链崩裂片刻，绿光乍现,裂缝迅速弥合,甚至比之前更加牢固。
光越来越亮，视野一片模糊。
刺痛感增强,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暂时放弃挣扎。
身体穿过隧道,失重感转瞬即逝。
强光逐渐退去,云婓试着睁开双眼,发现周围环境发生变化，他已经离开魔界,强行被带入精灵谷！
和之前来时不同,葱茏的山谷染上灰白,以生命树为中心，大地遍布焦痕,蕴含魔力的火星四处飞溅，火舌蹿升，同深渊宝石产生共鸣。
一道屏障横穿山谷,精灵们隔绝在外，全部面带忧色，显得惶恐不安。
屏障另一面,两道光柱冲天而起,魔树之母和生命树隔空对峙。
云婓定睛看去,不禁吸了一口冷气。一条黑色锁链困住精灵王,锁链另一端正被魔树之母握于掌心。
恰在此时，束缚他的锁链瞬间一紧。完全不受控制，云婓被拖拽飞出，悬浮在生命树上方。绿光从脚底攀爬向上，如一只椭圆形的蛋将他包裹其中。
云婓骤然间发现，他的处境和精灵王一般无二。
“法莫斯，你是什么意思？”魔树之母勃然大怒，镰刀泛起黑光，连长柄都萦绕黑气，如盘旋的毒蛇。
“蒂亚，你指责我独断专行，我不否认。”生命树收回锁链，隔空抬起掌心，困住云婓的绿光缓慢上升，继而前行，恰好悬浮在两人之间，“我不会改变决定。你无妨当面询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你的办法。”
“你卑鄙！”魔树之母暴跳如雷。若非顾及云婓，她必然将生命树砍成两半。
“怎么回事？”见此情形，云婓满头雾水，不由得开口询问。
“解除婚姻契约。”沉默许久的精灵王忽然开口。他挽起衣袖，现出覆盖前臂的图腾，解释道，“有一种办法，无需依靠生命树，能让图腾完全消失。”
云婓眉心紧锁。
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法绝不简单。否则生命树不会说出那番意味深长之言。
“杀了我，让契约一方彻底消失，你就能摆脱束缚。”无视身上的锁链，精灵王径直靠近云婓。褐色的眸子低垂，瞳孔中清晰映出云婓吃惊的面容，“你会如何选择？”
“杀了你？”
“没错。”精灵王靠得更近，周身浮现白光，铂金色长发轻扬，一如世间传说，光明的化身。
黑色锁链在光中融化，断成无数截，雪一般消融。
魔树之母看向掌心，再看精灵王，眼底浮现诧异，神情发生变化。眼前的精灵王，外貌几近完美，力量也超乎寻常，胜过她知晓的所有光精灵。
云婓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反问道：“只有这一个办法？”
“是的。”精灵王颔首。
“我看未必。”云婓翘起嘴角，从精灵王的举动中收获灵感，平展双臂，暗红色的图腾从指尖攀爬，迅速覆盖至颈项。
海量魔力涌动，在精灵谷掀起狂风。
黑色的龙卷风扶摇直上，碎裂残存的花瓣，生命树的屏障为之震荡。
云婓仰起头，双目浸染血红。
困住他的光壳出现龟裂，在魔力的冲击中支离破碎。恍如遭遇海啸，碎片未及飞出，顷刻被巨浪吞没。
成功摆脱束缚，云婓扯掉残存在腰间的锁链，背后凝出一枚魔纹。
暗红色的文字链交错穿梭，不断变形，最终凝成一对翅膀，带着他飞向生命树，袭向包裹树身的光柱。
云婓在瞬间脱困，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生命树预感到不妙，来不及做出反应，云婓已然逼近。
雪松之剑出鞘，流畅的剑身缠绕电蛇，能量骇人。魔力顺着剑柄流入，剑光暴长。源于魔树之母的力量竟在此时苏醒，流淌在云婓的血脉中，令生命树感受到巨大威胁。
“住手！”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生命树连忙出声。
云婓充耳不闻，双手握牢剑柄，剑锋横扫而过。剑刃强撼光柱，去势未减，悍然劈向生命树。
力量相撞引发光爆，一瞬间天地变色。
爆炸的能量向外辐射，覆盖大地，碎裂绿色屏障。靠近屏障的精灵都被掀飞出去，控制不住身体，接连被气流裹挟卷走。
恐怖的能量持续升级，大地颠簸位移。整座山谷如孤舟置身海上，遭遇巨浪拍打，随时可能倾覆，就此沉入海底。
崩裂声接连不断，大地开裂，锯齿状的裂痕贯穿山谷。裂缝边缘持续碎裂，土石大面积脱落，坠入无尽深渊。
轰鸣声中烟尘四起，宫殿群遭到波及，部分建筑塌陷，呈现出一片废墟。
汹涌的魔力引发共鸣，深渊宝石骤然发光，牵引黑暗深渊的魔火，从裂缝中喷出，瞬间燃成火墙，危险卷向生命树。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冰冷的声音穿透火墙，云婓高举起重剑，猛然向下劈落。
生命树遭受重击，幻化的身影变得不稳。剑光正面袭来，他的身躯开始透明，频繁发生扭曲，随时可能崩裂。
没人能够想到，短短时间内，云婓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云婓本人也是万分惊讶。
他本意是出一口恶气，没奢望能重创对方。结果却出乎预料，甚至让他措手不及，感到难以置信。
看到这一幕，魔树之母怒容尽消，笑意浮现眼底，愉悦和快意显而易见。
她以自身魔力凝结出黑暗宝石，想方设法佩戴在云婓身上，兴趣爱好是其一，更为唤醒后裔血脉，引导他的力量。
今日来看，效果斐然。
“法莫斯，有句话怎么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魔树之母的声音隔空传来。她刻意催动魔力，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生命树赫然而怒。自诞生伊始，他罕见如此狼狈。
他不得不认清现实，完美的计划并不存在。或许真如蒂亚所言，他太过自以为是。
肆意操控生命的轨迹，迟早有一天会遭遇反噬。
自信过头就是自大，被视为棋子的力量反击，全是他咎由自取。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棋子不愿服从，也必须强行挪回到原位！
生命树释放绿光，身影再度凝实。
光芒笼罩下，他的双眼发生变化，瞳孔浸染墨绿。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冷，杀意凛然。
“云婓，退后！”魔树之母察觉危险，立即发出警告。同时飞身上前，意图拦截生命树。
精灵王比她速度更快。
银光闪过，挡在云婓面前，代替他承受生命树的反击。
爆裂无声，强悍的力量震荡开来，空气发生扭曲。
光芒达到极盛，恍如银河落地，成千上万的光点飘浮在空气中，缠绕精灵王飞舞，在他周身频繁闪烁。
精灵王为云婓挡下一击，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单手按住胸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仅有嘴角溢出鲜血。血线未及坠落，已在中途化为光斑，融入飞旋的光链。
溢散的能量越来越多，肉眼可见，精灵王变得削弱。生命不断流逝，他甚至站不稳，踉跄向前栽倒。
云婓抢上前抱住他，手臂环住精灵王的腰，察觉到异样，表情顿时变了几变。
两人有过多次接触，对方的
体温从未如此冰冷。随之而来的就是轻，光精灵仿佛没有重量。
全身缺失温度，如同抱住一团光，虚幻到不真实，好似随时将要消散。
“景檀？”云婓的心不断下沉。突然间意识到，他绝不想对方就此消失。
“帮我一个忙。”精灵王凝视云婓，其后目光转向生命树，“请送我过去。”
云婓心情复杂，没有拒绝精灵王，看向生命树的目光却极其不善。
生命树沉默不语，直至精灵王来到近前，才发出一声叹息。
“伟大的生命树，您是我的缔造者。我本该守护您，遵从您的命令。”精灵王挣脱云婓的手，依靠自己走向生命树。一步、两步，三步，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以初生时的姿态。
“你要背叛我吗？”生命树发出质问，声音中并无怒意，而是充满了复杂。
“不，我不会那样做。”精灵王抬起头，认真道，“但我想有自己的意志。”
“所以？”
“我将献祭生命和灵魂，离开您制定的轮回。不会再有光精灵诞生，请您原谅我的任性。”精灵王的声音流淌在风中，异常地平和，更带着温柔，同平日里大相径庭。
生命树久久地凝视他，看着萦绕在他周身的光逐渐暗淡，心似被触动。
“我的孩子，我不想失去你。”
一番话落地，象征生命树做出让步。
绿光化为利刃，凌空劈向生命树的本体，斩断一根树枝。断枝没有掉落，而是被光包裹，融为一团能量，投入精灵王体内。
溢散的光开始收拢，重现变得明亮。
光精灵抬起头，似不相信生命树会改变意志。
魔树之母冷哼一声，飞身上前握住云婓的手腕，掀起他的衣袖。象征婚姻契约的精灵图腾正在消失。从边缘开始，绿色花纹一点点隐没，现出原本的肤色。
“起来吧。”生命树再次叹息，用力量托起精灵王，愈合他所有的伤。
确认光精灵平安无恙，生命树看向魔树之母，沉声道：“蒂亚，我很快将陷入沉睡，比预期更早。”
“那又如何，希望我会怜悯，还是将前事一笔勾销？”魔树之母嗤笑。联系他的所做所为，她怀疑自己陷入沉睡的原因。时间太过凑巧，极可能有这棵老树的手笔。
若她仍在魔界，生命树的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胆敢向她的后裔伸手，肆意操控他们的命运，她势必将这棵该死的老树连根拔起！
目及残留在枝头的花朵，魔树之母声音冰冷，透出无尽杀意：“你最好小心，不要被我抓住机会。否则我会斩断你的树身，碾碎你的树根。你不会留下一颗果实，我发誓焚烧每一颗种子，让你彻彻底底消失！”
做错事必须付出代价，生命树也不例外。
敢以她的后裔为棋子，就要承受她的报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第209章
魔界,黑暗荒漠。
两道光门隔空对立，一道暗红闪烁，一道悬浮绿意。
魔树之母和生命树的力量频繁对撞,光爆接连发生。能量频闪，如流星拖曳光尾坠落大地,在偌大的荒漠中降下一场光雨。
光珠落地未见散落，凝固成一团持续燃烧。
火舌蹿升半米,光亮达到极致,旋即变得暗淡，从焰心开始消融，大面积烟消云散。
光雨降落时，荒漠城内悄然无声，家家关门闭户，唯恐火焰蹿入室内。
魔树之母的力量令他们畏惧，属于生命树的能量既引发恐惧又夹杂厌恶。习惯黑暗的种族,乍然触碰到光,不适感猛然增强。许多城民无法控制魔力，不到片刻时间，全身爬满形状各异的图腾。
光雨持续数个小时，停歇时天将放亮。
暗夜退去,晨光熹微，红霞漫天舒展。
光芒落向地面，海浪般层叠，冲刷整片荒漠。嶙峋的岩石覆盖光影，洞开的城门流淌道道彩纹。
暗红色的藤蔓盘踞树下,拱卫魔树之母的本体。
艾希莉亚站在蔓枝上,双手交握置于身前,仰望头顶的光门，整夜一动不动，恍如一尊雕塑。
甘纳频繁挥舞法杖，尝试打破门前的屏障，始终毫无进展。
石巨人和雪巨人合力重击，拳头持续砸向绿光。震荡声中，屏障依旧牢固，始终纹丝不动。
魔龙在天空盘旋，喷出黑色龙息。幼龙紧随其后，赤色火炼呼啸而至，触碰绿光即刻消散，不留一星半点痕迹。
冰魔和魅魔也在尝试，奈何徒劳无功。
矮人驾起战车，巨箭如雨飞出，无一支能突破绿光，纷纷坠落在光屏之下。
泰伦挥动缰绳，飞马振翅翱翔，意图找出光屏的破绽，可惜一无所获。
天空中光芒频闪，巨响声不绝于耳，堪比开启一场大战。
一团黑风抵达城外，死灵从风中走出，看到这一幕场景，破天荒愣在当场。好在他牢记任务，第一时间找到甘纳，传递海洋发生战乱的消息。
“迦芙纳公主遭遇追杀，受困海底，派遣女官登陆求救。布鲁管家无法专断，塔里法大人和安德大人倾向出兵。”
“陛下不在这里。”迟迟破不开屏障，甘纳有些恼火，巫力犹如锋矢，靠近就会受伤。
死灵察觉到危险，马上飘离数米，保持在安全距离外。他甚至低头查看过斗篷，确认没有任何破损才松了口气。
虽说斗篷破了可以补，但要消耗大量魔力。又非在战场，无法向主人请功，反而显得迟钝，实在得不偿失。
“你先留下，等陛下回归再做商议。”甘纳勉强收敛脾气，不再随时随地像一个火药桶。但在外人看来，黑袍巫师仍无比危险，全身上下雕刻着不爽。不想无故被迁怒，最好不要轻易靠近。
死灵领命后藏入黑风，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甘纳飞近艾希莉亚，料定事情无法隐瞒，或许还需要帮助，准备同女大公阐明云婓和迦芙纳的关系。
“鲛人公主？”艾希莉亚挑了下眉，貌似并不感到吃惊。
“陛下同您说过？”黑袍巫师猜测道。
“的确说过。”艾希莉亚颔首，想起云婓曾经的解释，紧绷消去几分，露出一丝笑容，“他告诉我双方有契约，迦芙纳公主宣誓效忠。”
“事情是这样。”甘纳点点头，继续道，“海洋发生战争，迦芙纳公主和帕斯卡利王子就王位展开争夺。鲛人之主插手，宣称迦芙纳公主是背叛者，派出军队一路追杀，迫使公主藏入深海。”
“安斯卡伽竟然这样做？”艾希莉亚惊讶万分，不自觉提高声音，引来泰伦注意。
飞马俯冲直下，深渊领主怀揣好奇，主动加入这场谈话：“鲛人之主违背了传统？”
“正如您听到的。”艾希莉亚转向泰伦，在对方的脸上捕捉到诧异，和自己一般无二，“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泰伦赞同女大公的观点。他感到费解，为何鲛人之主会如此昏庸。
“依照鲛人的传统，涉及到王权争夺，鲛人之主必须置身事外。如此才能挑选出最强悍的继承人，足以慑服海洋种族。安斯卡伽的行为让我很不理解。”泰伦皱眉道。
“偏心压过了理智。这样做的结果，注定会招来反噬。”榕树凯文忽然开口。他存在数万年，见多权柄交替和王权更迭。在鲛人之主年轻时，他曾经见过对方，这位海洋之王的偏心早就现出端倪。“偏心？”
艾希莉亚眸光微闪，泰伦眉心紧拧，都对鲛人之主的做法嗤之以鼻。
“还有更多消息。”甘纳挥手招来死灵，要求他讲明海洋近况。
死灵知晓艾希莉亚的身份，自然不敢隐瞒。除了道出迦芙纳公主的困境，还说明塞提联络多位领主关闭海港码头，断绝同南部王国的大部分生意，引发鲛人之主不满。
“据说鲛人之主迁怒陛下。”死灵尽量斟酌词句，将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迁怒？”艾希莉亚冷笑一声，“安斯卡伽昏了头！”
云婓就是女大公的逆鳞，触之则死。鲛人之主在荆棘丛跳舞，注定会扎得鲜血淋漓。
“流言传入西部王国，安斯卡伽分明是在试探。如果做出让步，他立即会得寸进尺！”
“艾希莉亚，你有什么打算？”泰伦问道。
“暂时没有计划，等我的孩子归来，由他做出决定。”艾希莉亚昂起头，再度仰望天空，凝视两道光门。
假若云婓要出兵，她必然会施以援手。至于鲛人和魔族默认的界限，她压根不在乎。
说话间，空中的光门突生变化。
绿色屏障骤然扭曲，表面水波状荡漾，片刻后爬满裂纹，变得支离破碎。
生命树的力量飞速衰退，绿色的传送之门不再凝实。门柱门扇虚化透明，从顶部开始坍塌。
暗红色的光门始终如一，在天空中屹立不摇。
暗光透出门缝，门扉缓慢向外开启，狂风席卷而至，魔树之母和云婓的身影先后出现。
不待众人做出反应，魔树之母挥下镰刀，又劈开一扇门，拽着云婓走了进去。
一切发生在瞬间，快如光影闪过。若非亲眼目睹，实在难以置信。
“黑暗深渊。”泰伦忽然出声，抬起右手，看向发光的权戒，“他们去了黑暗深渊。”
艾希莉亚倏地转头，眸光凝视泰伦：“你确信？”
“不会错。”泰伦向女大公展示权戒，证实自己的推断。其后以魔力传讯，借由家族图腾联络长子巴琴斯。
魔王权杖的继承人即将抵达，黑暗深渊注定发生变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黑暗深渊旁，巴琴斯亲眼见证异变发生。
轰鸣声中，黑色光柱冲天而起，一道接着一道，拔地参天，贯穿层云。
一柄权杖悬浮在光中，通体漆黑，顶部镶嵌血色宝石。它不再是幻影，而是真实存在，能切实握于掌中。
宝石绽放红光，澎湃的力量汹涌而出，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巴琴斯凝视光柱，神情变得恍惚。双腿不受控制走向悬崖，只差半步就会落入无底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两杆长矛交错拦住巴琴斯，挽救了他的性命。
猛然间苏醒，巴琴斯环顾四周，望见守护在悬崖边的魔骑士，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阁下，请小心。”魔骑士开口，一板一眼，并不显得亲近。
巴琴斯刚要道谢，手臂上的图腾忽然发热。紧接着，泰伦的声音传入脑海，告诫他务必谨慎。
“魔王权杖的继承人即将到来。”
话音刚落，巴琴斯来不及询问，深渊上空忽起一阵狂风。
风中出现一道光门，门后走出两道身影。
魔力铺天盖地，巨浪般汹涌，令巴琴斯不自觉颤抖，想要匍匐在地。
魔骑士竖起长矛，全部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光柱持续膨胀，魔王权杖浮现黑光，开始震颤嗡鸣。
魔树之母手持镰刀，刀锋横扫而过，完美切断光柱，现出魔王权杖。
“握住它，它属于你。”
云婓遵从指引，魔纹在肩后化为翅膀，带着他飞近深渊。
飓风从地底刮来，冷热交替，温度剧烈变化。上一刻如在盛夏，下一刻却置身寒冬，如同是一场考验。
红光乍然浮现，缠绕云婓全身，魔纹能量涌动，内卷包裹住他，带着他急速下坠，强行冲开呼啸的狂风。
破开屏障的瞬间，嘈杂的声音尽数远去，狂风也消失无踪。
静谧，寂然，以魔王权杖为中心，自成一片空间。
云婓悬浮在半空，脚踏光柱截面，发现竟是实体，触感犹如花岗岩。
魔王权杖停止嗡鸣，静静悬浮在他面前。唯有宝石仍在发光，且光芒越来越亮。
“握住它。”
魔树之母的声音再次传来，云婓深吸一口气，抬手抓向权杖。
没有任何抵抗，比想象中更加容易。
触感略显古怪，不类木料，反而像是温暖的玉石。
碎裂声忽然传来，权杖表面出现裂痕，仿佛树皮上的纹路，迅速蔓延至宝石托座。
红绿交织，光芒突破一道道裂纹，照亮暗黑的深渊。
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不断，掉落的碎片悬浮在光中，互相连接融合，组成一条长链。链条缠绕住云婓，持续收紧，最终化为一枚手环，扣住他的手腕。
魔王权杖现出原貌。
杖身来自生命树，由整根树枝雕刻而成。杖首镶嵌宝石，同云婓佩戴的深渊宝石一般无二，只是体积更大。
权杖握在手中，海量的能量冲刷而过。
四周的光柱同时收缩，一截截向下，直至沉入深渊底部，再也不见踪影。
黑色双翼展开，文字链交错，浮现暗红色泽。
云婓悬浮半空，低头向下望，笼罩深渊的迷雾正在退去，现出尖塔形的建筑，赫然是庞大的黑色宫殿群。
魔骑士陆续站起身，从悬崖上飞落，拱卫在云婓四周。
魔树之母收起黑色镰刀，俯瞰逐渐清晰的宫殿群，声音中透出怀念：“几万年了，还是老样子。”
“您说什么？”云婓转过头，看向魔树之母。
“这是我的宫殿，年轻时一时兴起，挖开深渊建在地底。我陷入沉睡后，它也隐藏起来，还把魔王权杖藏起来，估计是在闹脾气。”魔树之母语气带笑，完全不像是在说一座建筑。
“闹脾气？”房子也会闹脾气？
“没错。”魔树之母落向云婓，扣住他的肩膀，“我带你去看，它真的很漂亮。如果你喜欢，我把它送给你。”
两人进入深渊底部，魔骑士立即跟上。
独留巴琴斯守在悬崖边，回忆方才的惊心动魄，不由得腿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魔王，新魔王！”
魔王权杖有了归属，黑暗深渊发生异变，魔界各族皆有所感。
荒漠城外，泰伦复杂地看向艾希莉亚，千言万语化成两个字：“恭喜。”
艾希莉亚微微一笑，徜徉在风中，单手拂开鬓边的长发，目光穿透时空，似望见早已逝去的灵魂。
“雅辛，你看了吗？”
阴谋者机关算尽，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西部王国的王冠，魔王的权杖，全都属于他们的血脉！

第210章
不测之渊,深不见底。
风从地底吹来，呼啸声近在咫尺，刮在身上如凛冽的刀子。
魔树之母展开屏障，暗光包裹云婓,瞬间隔绝冷风,融出层层暖意。
“就快到了。”
魔树之母手指下方的尖塔,声音中带着怀念：“我最喜欢那座塔,塔顶的水晶是我亲手开采，在魔界独一无二。”
越近地底,风力越强。
龙卷风席卷而至,掀起岩壁上的碎石。
魔骑士飞身上前,身躯陡然膨胀，强硬击退风团,为云婓扫清前路。
“就快到了,准备好。”魔树之母提醒道。
云婓来不及回答,包裹身体的暗光忽然消失,下落速度加快，正面撞上一堵墙。
透明、坚韧、牢固，富有弹性。
随着墙面下凹，他完全能想象自己印在墙上的模样。更糟糕的是,一股陌生的能量束缚他的魔力，一圈圈缠住他的四肢。
“不用担心，仔细感受这股力量,它不会伤害你。”
声音传入耳畔，云婓定睛看去,发现魔树之母已经穿过透明的墙壁,正悬浮在对面,对他伸出手，等待他过去。
感受吗？
云婓深吸一口气，依照魔树之母的指引放弃抵抗，尝试接纳这股力量。
魔力在体内流淌，一遍遍冲刷而过。
暗光溢出体外，他的力量发生改变。延续自魔树之母的血脉彻底苏醒，阻挡他的墙壁不再牢固，啵地一声，如气泡一般在云婓眼前碎裂。
屏障消失，迷雾散去，周遭的景物随之变化。
深渊无底，黑色宫殿群悬空矗立。建筑下方以光柱支撑，同包裹魔王权杖的极为类似。
宫殿主体以水晶打造，屋顶门窗镶嵌珍珠宝石。殿前台阶铺设砗磲，两侧的圆柱由玉石雕砌，底座是蹲伏的古兽，早在上古时灭绝。
云婓正有些出神，感叹宫殿的宏伟，魔树之母却皱了下眉，眺望四周，似不太满意。
白皙的手指张开，一团红光缓慢上浮，在宫殿上方快速膨胀。达到一定程度，光球爆裂开，光束扇形辐射，照亮幽暗的地底。
光芒覆盖处，岩壁萌发绿意。草木生发，鲜花绽放，五颜六色的花瓣随风摇曳，在地底铺开一片花海。
轰鸣声陡然传来，粗壮的藤蔓从光柱下方飞出，沿着悬崖扭结攀爬。找到支撑点，蔓枝陆续转向，凌空架设长桥，一条条笔直延伸，交叉错落，末端直抵宫殿边缘。
藤桥两侧竖起围栏，心形叶片并排舒展。叶下垂挂串串藤花，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目睹一切发生，云婓忽生怪异之感。
他用力捏了捏额角，奇怪的感觉仍挥之不去。
从方才开始，他仿佛能感受到这座宫殿的情绪。久别重逢的喜悦，失去联络的委屈，以及魔王权杖归属的不解，林林种种交织在一起，逐渐变得杂乱，堪比重锤敲打颅顶，令他感到头疼。
发现他的情况，魔树之母当即挥手，洒下一片暗光。
光幕铺展，边缘向四周延伸，成功隔绝杂乱的声音，让云婓得以喘息。
耳旁终于安静，头痛感减轻，云婓长出一口气。正准备道谢，下巴忽然被托起，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脸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魔树之母担忧道。
“没事，只是不太适应。”云婓摇摇头，实话实说。雪松古堡和他共生，也能向他传递某种情绪。眼前的宫殿群显然更加活跃，堪比溪流和奔腾的大河，一时没有防备，他才会无法适应。
云婓不会逞强，他的确有些烦躁，但从实质意义上，这座建筑并未对他造成伤害。
魔树之母却不这样想。蕴含怒意的目光刺向建筑，几乎就在同时，庞大的宫殿群抖了两抖，杂乱的情绪消失无踪，只余下恐惧和担忧。
云婓以为自己看错，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事实证明他没错，宫殿群的确在发抖，恍如发生地震，引发光柱扭曲，藤桥在半空摇荡。
“出来。”魔树之母声音冰冷，迥异于对云婓的和风细雨，声音中充满威胁，“最好不要让我动手。”
颤抖戛然而止。
宫殿陷入寂静，空气仿佛凝滞。
魔树之母耐心告罄，黑光出现在身侧，转瞬化为镰刀，随时将要劈落。
建筑终于有了反应，一团光球浮起，颤颤巍巍上升，谨慎靠近魔树之母，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球体十分光滑，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内部流淌暗光，反复扩散收缩，如同呼吸一般。
明明是一颗球，却清楚表达出驯服和谄媚。
云婓自认见识不浅，这一刻也难免惊奇。他很想伸手戳一戳，验证这颗球的触感是否如想象中一般。
“喜欢吗？”魔树之母托起光球，三捏两捏，压缩成拳头大小，递到云婓面前。
“我能碰？”云婓注视光球，看上去颇为心动。
“当然可以。”魔树之母又捏了一下光球，警告它老实一点，旋即对云婓道，“拿过去玩。喜欢地话，我可以多给你捏几个。”
大概是不想遭受惩罚，光球主动蹦上云婓的肩膀，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云婓如愿以偿地捏上去，一抹惊讶闪过眼底，下意识转头看向魔骑士。这种果冻一样的手感，简直如出一辙。
看出他的怀疑，魔树之母解释道：“不用奇怪，他们同出一源。”
说话间，魔树之母抓过两名魔骑士，随意捏了几下，又一枚光球躺在掌心。只是体积稍小，魔力也差上一截。
“魔骑士诞生于黑暗深渊，的确是事实。传言毕生的职责是守护魔王，其实并不然。”魔树之母拆散光球，果冻状的魔骑士落地，不敢有任何抱怨，只能自行拽过铠甲，重新将自己武装起来。
“他们的力量源于这座宫殿，职责是守护魔王权杖，而非魔王。如果不被权杖承认，即使登上王位也无法获得他们的守护，更可能被他们杀死。”
魔树之母展开双臂，藏于地底的宫殿开始上升。
光柱飞速拔高，托起偌大的建筑群，破除数万年的束缚，即将以完整的姿态呈现在世人眼前。
“我将它赠与你，我的后裔。”
魔树之母握住云婓的手腕，带着他走向宫殿。
两人登上殿前台阶，随建筑一同上升。
“你将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你的力量将使各族臣服。你将手握权杖统治魔界，梳理混乱的秩序，成为黑暗之王。”
宫殿群持续上升，藤蔓随之拉长，蔓枝覆盖红光，似流淌的血。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魔树之母和云婓停下脚步，站在紧闭的殿门前。
光球蹦起来贴在门上，同门扉上的花纹完全契合，仿佛一把钥匙，开启古老的建筑。
厚重的大门向内开启，门轴转动，发出吱嘎声响。
门后是一座宽敞的大殿，地面铺设水晶，墙壁镶嵌珍珠。穹顶铺满彩绘，三层水晶灯悬挂正中，灯座上不是蜡烛，而是一枚枚发光的宝石。
魔树之母走进大殿，水晶灯浮现光华。两侧的墙壁上滑过红光，金色烛台成对点亮。
“这座建筑并非一成不变，你可以按照你的喜好改变它。”
魔树之母挥手，大殿尽头的墙壁上出现两扇门。一扇镶嵌镂空的金色花叶，门后是盘旋的台阶，通往宫殿二楼；另一扇浮雕树纹
，通向宫殿旁侧的塔楼。
“塔楼上有许多好东西。上古时期，我从生命树手里抢来一批宝石，还砍断他两根树枝，一根用来制作魔王权杖，另一根封存在塔顶。”
“您为何要这么做？”云婓感到不解。生命树的力量源于光明，用他的树枝制作魔王权杖，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我厌恶那棵老树，痛恨他的所作所为。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黑暗同光明是支撑世界的力量，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提到生命树，魔树之母怒火难消。突然有些后悔，没在离开精灵谷前多砍他两刀。
好在今后还有机会。
那棵老树相当固执，不会轻易放弃之前的打算。只要露出迹象，她势必要刨掉对方的树根。
“光明与黑暗？”云婓摩挲深渊宝石，认真思量魔树之母的话，垂下双眸，隐去情绪中的变化。
两人说话时，宫殿群继续上升，直至出现在深渊上方。由于体积太大，上升途中不可避免擦撞悬崖，碎裂土层和岩石，弥漫开大片沙尘。
巴琴斯站在悬崖边，目睹黑色宫殿升起，当场目瞪口呆。
脚下陡然颠簸，裂缝迅速延伸。
他从震惊中回神，顾不上探究宫殿的来历，立即转身飞跑，速度快到留下残影。
身后的地面不断塌陷，裂缝追逐向前，巴琴斯心如擂鼓，全力召唤飞马。
天空中飞来暗影，他顿时心中一喜。不料乐极生悲，脚下陡然一空，顺着碎裂的岩石向下坠落。
飞马发出嘶鸣，炮弹一样追向巴琴斯。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藤蔓托住巴琴斯，挽救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飞马终于靠近，巴琴斯单臂勾住马颈，成功爬上马背。回头望向城堡，在窗口看见一道身影，正是手握权杖的云婓，魔界的新王。
飞马振翅上升，巴琴斯的视线随之抬高。
大地尽头，庞大的队伍正在靠近。
三头魔龙翱翔天空，一头幼龙趴在魔龙头顶，不时发出叫声。飞马骑兵出现在魔龙两侧，谨慎地保持一定距离。
魔龙下方是石巨人和树人，还有数量众多的雪巨人。他们交替走在队伍前方，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大地。
魅魔轮番飞起降落，调整大军前进的方向。
暗红色的藤蔓向前移动，粗壮的蔓枝和独特的色泽异常醒目。
艾希莉亚站在藤蔓上，眺望出现在深渊上方的宫殿群，源于血脉的力量产生共鸣。
泰伦策马上前，正好遇到飞驰而来的巴琴斯。
深渊城的继承人全身狼狈，望见父亲如蒙救星，当场喷出眼泪，哭成一个几千岁的孩子。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
按照常理，巴琴斯不会如此失态。奈何生死线上走一遭，死里逃生之下，情绪难免激动。
泰伦举起手，安慰也不是，斥责也不是，就是尴尬，无比尴尬。正准备开口，望见走出宫殿的云婓，目及对方手中的权杖，再度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别人家的孩子。
泰伦长叹一口气，拍拍巴琴斯的肩膀，突然间释怀，竟还有几分欣慰。
傻一点没事，没野心更好，至少不会搞事。对比奥菲斯和西普勒那几个倒霉鬼，有这样一个继承人，对深渊家族算是一件好事。

第211章
精灵谷内,暖风和煦，鸟语花香。
葱茏绿意覆盖山谷,绵延开翠色长带,淹没魔火留下的焦痕。百花争奇斗艳，吸引来羽色鲜艳的蜂鸟和大群蜜蜂，在花丛间忙碌飞舞。
自从妖精被赶走,蜂鸟就成了精灵谷的常客。反倒是蜜蜂十分少见，大多在山谷边缘筑巢,极少深入精灵居住的腹地。
微风拂过花海，掀起阵阵花香。
几名精灵结伴走过,长袍下摆浸染香气,发尾在风中轻扬。
变故过去多日,生命树恢复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呈现出蓬勃生机。然而少去的花朵无法遮掩，难免让精灵忧心。
“树冠上的花是不是又少了？”
两名木精灵走到树下，仰头望向树冠。阳光穿透树枝间的缝隙洒落到两人身上，为他们覆上一层光影。
“的确，比昨天少了接近一半。”
曾经花开满树，如今仅剩不到百朵。蓬勃的绿意遮掩不住凋零，衰弱已经显现。
微风绕过树下，明明带着暖意，木精灵却感到冷。
他们没有再出声，而是弯腰捡拾落花,搜寻所有花瓣,小心铺到篮子里,务求不落下一枚。
这个工作需要细心,相当耗费时间，他们却一点也不烦躁。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太阳西斜，更多精灵来到树下，清理出所有花瓣，送回到王宫中，倾倒入殿前的喷泉。
精灵们围在喷泉旁，手臂高举，花瓣如雨洒落。
水面泛起波澜，揉碎一片彩色。
碎裂的花瓣随波荡漾，片刻后沉入水下，又随水柱涌起，降下一场沁人心脾的花雨。
香气充斥殿内，持续萦绕，壁画彩绘陆续变得鲜活。
画上的人物重新有了生命，或是拨动竖琴，轻歌曼舞；或是引弓搭箭，驰骋战场。
位于大殿尽头的雕刻格外特殊，画上的精灵身披铠甲，手持长矛，正集结起来围杀凶猛的上古巨兽。
巨兽身负重伤，吼声跨越时空，清晰回荡在精灵耳畔。
相隔数万年，象征毁灭的兽群仿佛再度临世。
幻像持续足足一刻钟，乐声、吼声和兵器声交织，汇聚成诡异的旋律，尖锐刺耳达到顶峰，突然间犹如雪崩，迅速开始消散。
幻像无影无踪，壁画彩绘归于沉寂。怪音不再震动耳鼓，大殿内仅余穿行的风声。
精灵们表情肃穆，为预言之泉降下的征兆感到不安。
“将有大战发生。”
“或许。”
“预言可以改变，不会百分百成为现实。”
法洛尔此言一出，殿内陷入寂静。
精灵们集体沉默，不约而同在心中祈祷，只盼望最糟糕的情况不会发生。
宫殿另一端，精灵王的花园内，喷泉汩汩流淌，水面架起七彩虹桥。溪流绕过花丛，姹紫嫣红摇曳在风中，一派欣欣向荣。
暗影掠过天空，短暂掀起冷风，吹散些许暖意。
冰霜巨龙盘旋一周，找到站在露台上的精灵王，立即收起双翼下降。庞大的身躯落到地面，行进间踩碎大量花瓣。
落地后，冰霜巨龙垂下脖子，以吻部轻触精灵王的肩膀。
它已经收敛龙息，奈何力量过于强悍，冰雪气息浮在体表，无需接触就在露台覆上一层冰霜。
长短不一的冰棱快速成形，成排垂挂在露台边缘。
盛放的鲜花爬上银霜，羞涩的花球包裹在冰中，犹如奇特的宝石被花萼撑起。
“阿芙罗娜，你的力量？”精灵王覆上冰霜巨龙的侧颊，冷意包裹指尖，瞬息延伸至前臂，令他倍感诧异。
“觉醒。”冰霜巨龙开口，森寒的龙息萦绕在利齿间，随时能冰冻华丽的宫殿，“巨龙的力量在觉醒，源于光明，源于黑暗。大地将要发生巨变，从魔界开始，来自上古时留下的深渊。”
“魔界吗？”精灵王垂下眸子，回想突然降临的魔树之母，不由得发出叹息。
“陛下，您看上去十分沮丧。”冰霜巨龙察觉到精灵王的变化，联系日前发生的变故，有意安慰他，“不要灰心，追求伴侣不是一件容易事，遭遇挫折实属寻常，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我看上去很沮丧？”精灵王奇怪道。“完全是无精打采，这完全没有必要。”冰霜巨龙加重语气，认为精灵王不该如此。身为巨龙的契约者就应该百折不挠。
“事情很复杂，不如你认为的简单。”精灵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阿芙罗娜，不能用巨龙的规则来衡量我。”
“为什么不能？”冰霜巨龙大惑不解，直接从鼻孔喷气，“都是求偶，精灵的本事还比不上我们。”
不等精灵王出言反驳，冰霜巨龙继续道：“在巨龙的世界，追求配偶不仅要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还要随时随地面对挑衅和战斗。越是强悍的对象越会难以追逐，一次求偶持续百年千年，甚至上万年，一点也不稀奇。”
“阿芙罗娜，这不一样。”精灵王尝试解释，却被对方打断。
“本质都是追求伴侣，没什么不同。不对，有一点，你们不能生蛋。”冰霜巨龙认真思考，看上去煞有其事，“真令人遗憾。”
精灵王：“……”
相伴数千年，首次发现冰霜巨龙竟然有隐藏性格。
他认真观察对方，总感到有些古怪。直至一丝醇香伴着酒气袭来，他才恍然大悟：“阿芙罗娜，你喝酒了？”
“不是酒，是糖。雪松领的新糖，据说是从魔界运回，味道相当不错。”冰霜巨龙比划出一只前爪，酒意渐渐上头，“可惜数量太少，两箱，才这么一点，几口就能吃完。”
破案了。
精灵王捏了捏额角，顿觉头疼。
冰霜巨龙强大无比，唯有一个弱点，酒量相当糟糕。
两千年前，因为一场醉酒，半座宫殿被冰包裹，建筑内部结满冰霜。
这次教训相当深刻。
从那以后，他一直避免阿芙罗娜触碰酒类。谁能想到糖果里会有酒。好在含量不高，否则旧日一幕将在宫殿重演。
阿芙罗娜力量增强，再次撒起酒疯，必将如台风过境。这一次的破坏力会更强，整座宫殿休想保住。
“阿芙罗娜，你有些醉了，最好睡一会。”不想发生意外，精灵王覆上冰霜巨龙的眼睑，意图让它安静下来。
柔和的力量抚过，冰霜巨龙打着哈欠，困意加重，渐渐无法保持清醒。受到美梦召唤，它后退两步伏在花园中，开始呼呼大睡。
精灵王双手覆上栏杆，白光扩张开来。
冰霜退去，冰棱融化。水珠成串滴落，汇入流淌的小溪，溅起一团团水花。
微风吹过，巨龙的呼噜声犹如闷雷。
精灵王转身离开，穿过寂静的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透入，在地面留下剪影。精灵王走入光中，似同光融为一体。
房门关闭，发出一声轻响。
光影向后收缩，大面积退至窗口。
桌上的烛台自行点燃，照亮直抵屋顶的书架。
精灵王无心翻阅书籍，信步来到书桌前，推倒镶嵌宝石的印章，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或许阿芙罗娜说得没错。”
精灵王绕过长桌，拉开高背椅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指节抵住嘴唇。
契约的束缚消失，强迫的烙印不复存在，更容易看清内心。
放弃？
精灵王摇摇头。
扪心自问，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如此……”
一念通达，精灵王掀起唇角，忧郁消失无踪，笑容忽然明媚。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巧的拆信刀。单手牵起一缕长发，刀刃轻轻一划，发丝落在手中，浮现点点光辉。
咚地一声，拆信刀落在桌上。
褐色的眸子染上银光，切断的发丝缠绕在指尖，光辉聚拢，凝成大小相同的宝石，一枚接一枚升起，悬浮在空气中。
光明的力量化为实质，凝聚为花萼和花枝。
宝石改变形状，嵌入花萼组成花瓣，中心处抽出花蕊。银辉咬合花瓣边缘，有生命般流淌，光华绽放，愈显流光溢彩。
宝石花被光包裹，落于精灵王掌心。
白皙的指尖擦过花瓣，光束缠绕花枝，继而分散，嵌入细碎的光斑。
精灵王再次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木盒，将宝石花放入其中。扣上盖子，以能量封印，雕刻精灵文，唯有云婓本人才能打开。
“希望能讨人喜欢。”
魔界，深渊城。
大军入城后，依照惯例，领主府举办盛大宴会。大厅内灯火辉煌，灿若星河。食物和美酒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与宴众人开怀畅饮，把酒言欢。
宴会开始前，泰伦命人撤去长桌，重新布置大厅。宴会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过目，巨细靡遗，认真到超乎想象。
“桌椅摆放的位置，每个人面前的餐具，还有酒杯，一样不能出错。”
巴琴斯跟在父亲身旁，认真记下每一个字，牢牢印在脑子里，保证不会遗忘。
大部分事情安排妥当，泰伦找到艾希莉亚，询问是否准备歌舞。
“听说陛下喜好美人？”
不得不感叹流言的威力。
关于云婓风流倜傥四处留情一说，已经从西部王国传入魔界，甚嚣尘上，日渐离谱。
艾希莉亚没有反对，更兴致勃勃拉着泰伦讨论，要求舞者必须漂亮。堂堂深渊城，总该有这份实力。
“总之，您看着办。”艾希莉亚召来魅魔，要求泰伦以她们为参考。
“没有问题！”泰伦不弱声势，当面夸下海口。转过身锁紧眉头，召来心腹吩咐一番，后者连连点头，飞速下去安排。
巴琴斯目睹全过程，谨慎道：“父亲，真要雇佣魇魔？”
“他们虽然名声不太好，容貌却是一等一的漂亮，还会逗人开心，正好合适。”泰伦按住巴琴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子，你要懂得变通。”
“我明白了，父亲。”
于是乎，二十多名魇魔出现在宴会上。
迥异于梦魔族群，魇魔多是英俊的青年。他们体态修长，五官深邃，一身褐色皮肤，笑容充满感染力，很难让人联想到恶魔。
魇魔的打扮很是独特，袒露上身，脖颈挂满宝石，宝石镶嵌流苏，行动间闪烁金光。劲瘦的腰间缠绕绸带，色泽异常鲜亮。阔腿裤只及小腿，脚踝上缠绕铃铛，叮叮咚咚敲击出韵律，无需琴鼓就能起舞。
魇魔的出现将宴会气氛推向高潮。
他们的舞蹈别具风情，没有丝毫娇柔妩媚，偏偏充满诱惑力，吸引人的目光，在清脆的铃音中沉醉。
魇魔绕着大厅飞旋，三圈之后停在首位，侧伏在地，扬起下巴的角度近乎完美，散发出无尽的诱惑力。
偏在此时，云婓身上的精灵宝石突然发光，光幕形成镜面，精灵王的身影出现在光中。
精灵出现在魔族宴会，实在出人预料。哪怕仅是幻影，也是在挑动世界规则，令人难以置信。
乐声陡然一停，歌舞戛然而止。
一瞬间，大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第212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乐师停止弹奏,互相交换眼神，对精灵王的出现充满好奇。
与宴宾客短暂沉默，大多数表现出震惊。控制不住交头接耳,一阵窃窃私语,主要关注云婓和精灵王的关系。
“莫非传言都是真的？”
“十有八九。”
“那可是精灵，光精灵！”
“无比强悍,出人意表,才得到魔王权杖承认。你看奥菲斯,连权杖的影子都碰不到……”
“提他干嘛，晦气！”
魔族交流情报时,矮人们对视一眼，重新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大概是习惯了精灵隔三差五出现在雪松领，经历过最初的诧异，他们很快放平心态,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
魇魔距离云婓最近，这一刻承受巨大压力。
他们生于黑暗,祭祀暗夜，本就不喜光明。眼前是一名光精灵，更让他们感到不适。尤其是对方的力量，压根不如传说中温暖，反如风刀霜剑,仅仅一个眼神就令他们遍体生寒,恍如置身冰天雪地。
为首的魇魔垂下视线,体表浮现红光,由一名高挑的青年幻化为少年。抬起头时,轮廓变得柔和,上挑的眼尾收拢，一双杏眼水朦朦，仰视时平添几分无辜。
“陛下，我们畏惧光明。”
魇魔仰望云婓，表现得楚楚可怜，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红光频繁闪烁，二十三名魇魔集体幻化。
英俊的青年变为少年，容貌褪去锋利，不具有任何攻击性，哪怕最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们也会心软，对他们心生怜爱。
偏偏云婓是例外。
他看穿魇魔的目的，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杯中尚有美酒，鲜红的色泽，短暂泛起微澜，恍如稀薄的血。
黑色双眸凝视魇魔，眸底闪过红光，一瞬间的残忍暴戾令人心惊。即便是擅长蛊惑人心的恶魔也不免为之颤抖。
魇魔笼罩在恐惧下，声音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遑论是继续表演。
谁说新魔王天性风流，谁说他喜好四处留情，谁说他怜香惜玉？
通通是谎言！
魇魔擅长玩弄人心，自然会察言观色。他们知晓是警告，立即摆正态度，单膝跪地表现出臣服，再不敢轻易造次。
云婓捏了捏额心，感觉有些不适。大概是不习惯深渊城的酒，略生出几分醉意。他需要吹一吹风，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离开一下。”
说话间，云婓站起身，长袖自然垂落，遮挡住他的手，也掩去握在掌心的精灵宝石。
白光闪过，精灵王的幻像和云婓一同离开宴会厅，进入相连的走廊。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宾客们终于敢提高声音，议论声轰然响起。
泰伦将巴琴斯叫到身边，附耳低语几声：“立即去办。”
“遵命，父亲。”
巴琴斯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外套下摆扬起，现出暗红色的刺绣。图案异常精美，正是深渊家族的血脉图腾。
很快，走廊两侧的骑士被调走，仆人也不允许入内。
这是泰伦的聪明之处。
无论云婓是否介意，他都要表明态度，无意刺探，无意窥伺。对于新魔王，他会百分百忠诚。
目睹他的举动，艾希莉亚隔空举杯，欣然赞赏。
魔树之母靠向椅背，手指敲击桌面，
短暂陷入思考。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未经许可也不敢询问。
“艾希莉亚。”魔树之母开口，立即让女大公放下酒杯，甚至正襟危坐。
“伟大的魔树之母，您有什么吩咐？”
“不必紧张，你可以叫我蒂亚。”魔树之母表现得和蔼可亲，半点不见对生命树喊打喊杀时的狂暴。
艾希莉亚稍有放松，仍表现得毕恭毕敬，确保不在细节上失礼。
见状，魔树之母也不强求，示意她靠近，低声道：“关于孩子的喜好，你了解多少？”
“您的意思是？”
“他有几个情人，更偏好哪个种族？”魔树之母面带笑容，眼底闪烁熊熊八卦之火，“虽然婚姻契约已经解除，如果他想要光精灵，我可以让他达成愿望。”
“我曾经和他谈过，传言多不确实。”提到云婓的感情生活，艾希莉亚有许多话想说，“我提议他多找几个情人，可惜他坚持单身。”
“单身和找情人有什么冲突？又不是迎娶王后。”魔树之母很是诧异，不能理解云婓的思维。
“我也是这样说，但他不愿意。”艾希莉亚长叹一声，瞬间找到知音。这些话她藏在心底许久，没办法和任何人说。毕竟云婓身份特殊，时时刻刻需要注意。唯有魔树之母能让她卸下心防，倒一倒心中的苦水，“他不愿敞开心房，轻易不会托付信任。亲情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对爱情的渴望却少之又少，近乎于无。”
“这不寻常。”魔树之母皱眉。身为她的后裔竟然不喜好美人，实在不符合常理。
“我也是这样想，还曾认真问他，最可能的原因是生命树的诅咒。”提到云婓曾经的煎熬，艾希莉亚怒火中烧，“诅咒令他多次轮回，灵魂饱受折磨。他只相信自己，再无法敞开心扉。”
“那棵该死的老树！”魔树之母咬牙切齿。她改变主意了，她不会让法莫斯从容沉睡，也不会让他死得痛快，她要诅咒他，让他体验云婓曾历的苦难，千倍百倍进行偿还！
两人说话时，魔树之母的力量形成屏障，自成一片空间，隔绝内外声音。众人的议论声无法打扰她们，同样的，她们谈论的内容也不会传入旁人耳中。
泰伦距离最近，听不到两人的声音，但能清晰看到她们的表情。
好奇，八卦，跃跃欲试。
原谅他这样去想魔树之母，可除了以上文字，他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
很快，情绪转换为凝重，继而变成暴怒。
撞上魔树之母的视线，泰伦顿时一凛，迅速低下头，压下所有好奇心，不敢再看一眼。
魔树之母在云婓面前和蔼可亲，活脱脱一位慈祥的长辈。
在魔族心目中，她是不折不扣的恐怖传说，一根手指就能杀死他们，碾碎他们的灵魂，必须谨慎为上。
相比大厅内的热闹，走廊里则显得寂静。
风从身侧刮过，墙壁上的烛台同时点亮。
火舌跳跃上升，不是熟悉的暖色，而是一股幽蓝，契合深渊城的存在，透出些许诡异。
云婓穿过走廊，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影子在墙面拉长，逐渐发生扭曲。
来到一扇落地窗前，他倏地停下脚步，单手覆上窗棱，仰望晴朗的夜空，星月依旧惨白，和雪松领截然不同。
压下突起的情绪，云婓转过身，背靠窗边的墙壁，直视始终沉默的精灵王。
“我原本以为，我们很长时间不会见面。”他不喜欢拐弯抹角，或许是酒意催发，今夜的他格外坦白，“还有上次的事情，我要向你道谢。”
“如果您
指契约图腾，我也是在帮自己。”精灵王走近云婓，周身萦绕白光，仿佛黑暗中的星辰。
“不，这是两件事。”云婓环抱双臂，认真道，“正如我憎恶生命树，但不会迁怒你。”
似没料到这个答案，精灵王感到惊讶。
云婓素来恩怨分明，始终信奉有恩当报，有仇不过夜。自从两人相识，精灵王不止一次出手相助，纵然对方有自己的目的，但得了好处，自然要给予报答。
“我希望能感谢您。”云婓郑重承诺，同时展开手指，掌心浮现一团红光。光中凝出一枚宝石，色泽暗红，内部闪烁微光，象征他的力量。
他从魔树之母身上获得启发，多次尝试，终于能将自己的魔力固化成为宝石。
“送给您。”云婓将宝石递到精灵王面前，郑重道，“日后您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联络我，我一定会兑现誓言。”
精灵富可敌国，金银珠宝无法表达诚意。云婓只能给出承诺，这是他为人处事的原则。
精灵王接过宝石，清晰感受到流淌在掌心的力量，忽然笑了。
明媚的笑容映入眼底，轻易驱散黑暗，云婓有瞬间失神。异常的感觉停留片刻，很快如水波散去，快得来不及思考，更难以捕捉。
将云婓的表情收入眼底，精灵王的笑容愈发灿烂。
白皙的手指牵引光束，编织成一条细链，末端延伸出爪钩，楔入宝石边缘。
光精灵单手掀起长发，将宝石佩戴在耳上。暗红同铂金相映，致命的美感，惊心动魄。
“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您，祝贺您取得胜利，获得魔王权杖。”
清越的声音流入耳中，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送至云婓面前。盒盖上流淌金光，雕刻精灵文，显然里面的东西并不寻常。
“多谢。”云婓没有拒绝，双手接过木盒。
手指触碰盒身的瞬间，盒盖向上弹开，现出躺在盒中的宝石花。
花瓣晶莹剔透，花蕊浮现微光。花枝闪烁银辉，耀眼夺目，愈显流光溢彩。
“这里面有您的力量。”云婓肯定道。
“一缕头发。”精灵王托起云婓的手，将一捧长发送到他手中，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指尖，“希望您能喜欢。”
“有什么象征意义？”云婓问道。不是他过于谨慎，而是有经验在身，不能小看精灵的任何举动。
“友人，爱人，最亲密的人。”精灵王凝视云婓，褐色眸子染上银光，“契约的束缚不复存在，我依旧思慕您。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允许我追求您。”
意外地，云婓没有立刻拒绝。
按照以往的作风，他不会接受精灵王的追求。但在这一刻，莫名的感觉突然袭来，他破天荒犹豫了一下。
“我缺乏情感。实事求是地讲，我很难给予您回应。”云婓扣上盒盖，坦诚道。
“那是我的事情。今天，现在，我只希望获得一个机会。”光精灵目光专注，长发轻拂，比月色更加耀眼。
“我需要考虑，时间或许会很久。”云婓叹息一声。
“我有耐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精灵王靠近云婓，嘴唇轻触对方额心，虔诚道，“愿光祝福您，我的陛下。”
不等云婓反应，光影突然虚幻，精灵王消失在光中，走廊重归寂静。
云婓靠在窗前，单手捧着木盒，另一只手覆上前额。回忆精灵王方才的举动，颇有些怕他反悔，立马走人的意味。
“光明的化身。”
挣脱契约的束缚，拨开迷雾，他意外发现光精灵的性格并不严肃，也不冰冷，反而相当有趣。

第213章
精灵王离开后,云婓未在走廊久留，很快转身返回宴会厅。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热气迎面扑来,展眼望去,竟是三名炎魔在表演杂耍。
大厅内的炎魔装束奇特，全身烙印图腾，手腕套着铁环，腰间缠绕铁链，行动时哗啦啦作响。
他们赤脚踩在地上,周身缠绕红色火链,表情异常专注,迥异于战斗时的印象,可谓是天壤之别。
三人背对着背，双手操控火链，不断盘旋出各种形状。同时口喷烈火,使得热浪席卷,大厅内的烛光蹿高半米，诡异地没有一缕烟气。
云婓回到座位上,发现魇魔不见踪影。
“他们令你不悦,已经离开了。”艾希莉亚侧头说道,“泰伦很担心,希望你不会迁怒。”
“当然不会。”云婓举起酒杯遥敬泰伦，为他的精心准备，也为他诚恳的态度。
“这一点,你很像雅辛。”艾希莉亚轻笑一声,晃动杯中美酒,目光悠远,声音中透出怀念。
云婓不由得一愣。
像他的父亲？
除了外表，他首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不必怀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雅辛。他固然温和，却非滥发善心，性格恩怨分明。只是敌人过于狡猾，防不胜防。曾经的盟友无耻背叛，效忠的王室背刺，结果可想而知。”艾希莉亚收回目光，叹息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说话时，炎魔正展开双臂，大掌高举过头。
火星飞出掌心，似烟花爆裂。旋即层层垂落，悬挂成赤色帘幕。
火帘好似瀑布，环形流淌，消失在炎魔脚下。
眼前一幕如梦似幻，灼热的火焰也成美景，映入众人眼帘，顿觉美不胜收。
火瀑向上收拢，悉数消失在炎魔掌心。
三人站成一排，面朝云婓单膝跪倒，表现得毕恭毕敬。
泰伦向巴琴斯示意，后者立即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俯身行礼后解释道：“陛下，他们来自莽荒平原，是炎魔的一支，很少参与战争，也不曾和奥菲斯契约。”
“哦？”
“陛下，请容许我们自我介绍。”一名炎魔抬起头，仰慕地望向云婓，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自上古时起，我们的家族侍奉魔王，曾是宫廷杂耍。最后一任魔王陷入永眠，魔王权杖沉入黑暗深渊，继承人未曾出现，我们举族迁入莽荒平原，极少和外界联络。”
“你们和火山群的炎魔也无联系？”
“没有，我可以向您发誓。”炎魔说话时，覆盖体表的图腾发生变化，暗红色泽转为金红，频繁闪烁，如同光鞭缠绕在身上，“我们效忠魔王，只忠诚于魔王权杖的继承人。任何人，哪怕是强大的魔界领主也无权驱使我们。”
“他没有说谎。”魔树之母放下酒杯，对云婓说道，“他们身上的图腾就是契约，你可以试着唤醒这些文字。”
“那样一来，是否代表和他们契约？”云婓问道。
“试一下并无坏处。如果不喜欢，很容易解除。嫌他们碍眼的话，可以给魔树做养料。”魔树之母语气轻松，却让三名炎魔如临大敌。他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抗议。
云婓展开手指，看一眼掌心。考虑片刻，释放出一枚魔纹。
魔纹悬浮在炎魔头顶，边缘持续扩张，转速陡然加快。文字链自行拆解，分成三股袭向炎魔，缠绕住他们的四肢，形成发光的锁链。
炎魔没有抵抗，任凭红光笼罩全身。
久远的图腾被唤醒，浮出炎魔体表，组成古老的魔文。魔文首尾相接组成数条长链，先后搭到炎魔肩上，覆盖他们的前胸和后背，烙印新的图案。
图案同时
发光，赤金光辉照耀大厅。
三条锁链飞出炎魔的胸膛，笔直落入云婓掌心。
契约就此达成，炎魔甘愿为奴仆。只要云婓愿意，可以对炎魔生杀予夺。不仅是眼前三人，包括整个族群。
“你是炎魔族长。”云婓收拢手指，看向位于正中的炎魔，道出他的身份。契约达成之后，彼此间形成联系，炎魔的一切不再是秘密。
“是的。”炎魔族长垂下头，表现得愈发恭敬，“我发誓忠诚于您，任凭您驱使。”
云婓斟酌片刻，没有解除契约，接受了这支炎魔的效忠。
三人大喜过望，再次恭敬行礼，怀揣着激动的心情退出大厅，迫不及待将好消息传回莽荒平原，让族人共同分享这份喜悦。
继炎魔之后，又有几轮歌舞和杂耍。除了傀儡侏儒的杂技，大多平平无奇，很快被撤了下去。
宴会持续到深夜，宾客们醉意朦胧，大多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矮人看上去依旧精神，抱着酒桶大声谈笑。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已经眼神直愣，话中缺乏条理，实则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醉了。”
魔仆穿梭在席位间，两人一组扛起客人。遇到扛不起来的，多召人手直接抬走。
云婓打了个哈欠，不免有些困意。
“陛下，房间已经准备好。”泰伦十分细心，早就安排好房间，保证云婓能住得舒适。
云婓掩去困倦，感谢泰伦盛意。但他早有打算，不会在深渊城过夜。
“我将前往黑暗深渊。”
泰伦略微遗憾，好在也能理解。他起身恭送云婓，一直送到城门外。
魔树之母和云婓同行，艾希莉亚也无意留在城内。她的大军驻扎在城外，索性直接开拔。
来到城门前，三头魔龙从天而降。它们昂首挺胸，脖子上佩戴宝石，和平常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怎么回事？”云婓登上魔龙的背，看到趴在魔龙头顶的幼龙，发现它也十分严肃，竟然没有调皮。
“主人，我的族人来了。”玛斯展开双翼，起飞时声音沉闷。
“来找你？”
“不，来见您。”玛斯快速升高，里昂和查夫紧跟在它左右，四只眼睛紧盯云婓，从未有过的忐忑。
“见我？”云婓顿觉诧异，一时没能想明白，“见我做什么？”
“您是魔王权杖的主人，魔界的主宰。龙岛必须效忠您，所有的魔龙将臣服在您脚下。”玛斯的声音愈发低沉，道出心中担忧，“您契约了我，不会再有别的龙，对不对？”
“嗷！”幼龙发出抗议，不要忽略它的存在！
玛斯没理会这个小家伙，而是一心一意等待云婓的回答。迟迟等不到答案，心阵阵发凉，差点喷出泪水。
三头魔龙，邪恶的象征，同时眼泪汪汪。
场面很有些超现实。
云婓哑然片刻，不免摇头失笑。他安慰地拍了拍魔龙的脖颈，承诺道：“放心吧，就算有更多魔龙，你的地位也不会改变。”
典型的渣男发言，却让三头魔龙放下了心。
就算它们个头不是最大，体格不是最强壮，有云婓的保证，谁也无法撼动它们的地位！
从忐忑担忧到欢天喜地，魔龙的情绪变化迅速，就差在空中打个滚以示兴奋。
看到这一幕，魔树之母发出轻笑：“艾希莉亚，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会有离谱的传言。”
“您说得对。”艾希莉亚也笑了。又想起云婓对情感的抗拒，笑意一点点隐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三头魔龙穿过夜空，暗影掠过地面，先后降落到黑暗深渊。落地时掀起狂风，吹散悬崖边的沙石。几颗
碎石向前滚动，接连滚落深渊，消失在黑暗之中。
深渊旁有上百头魔龙，碍于魔树和藤蔓的存在，老老实实留在地面，没有靠近悬浮在半空的宏伟宫殿。
振翅声传来，魔龙抬头望去，看到去而复返的同族，望见从龙背上跳下的身影，同时眼睛一亮。
云婓迎上对面的目光，能清晰察觉到玛斯的紧绷。再度拍了拍它，接住从魔龙头顶滑下的幼龙。
幼龙意图熊扑，却被强行撕下来，丢给一旁的藤蔓。
“知不知道你有多重？”云婓皱眉道。
“嗷……”幼龙很是委屈。
云婓捏了捏额角，挥手让藤蔓松开，放任幼龙抱大腿，同时警告道：“这是最后一次！”
“嗷！”
“不要以为我在说笑。”
“嗷嗷！”
“你不是会说话了吗？”
“嗷？”
“算了。”
对于这头调皮的幼龙，云婓很是没辙。
一次纵容，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狠狠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把它扔回精灵谷，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三头魔龙降落后，大军也随之抵达。
队伍规模依旧庞大，却少去部分人员，主要是骷髅巫师，半兽人雇佣兵和幻影骑士。早在宴会开始之前，他们就接到新的命令，和巫灵死灵一同出发，乘坐骷髅鱼人的黑船前往海底，营救受困的迦芙纳公主。
半兽人雇佣兵经验丰富，常年刀口舔血。为了赚取金币，他们不介意冒险。何况有骷髅巫师在，他们能像鱼类在海底畅游，根本不担心溺水。
队伍出发前，云婓特地联络布鲁，告知相关安排。
在他走近黑暗深渊，同远道而来的魔龙互致问候时，一支庞大的船队从白船城出发，在夜色中离开港口。
航行出一段距离，船队停止前进，保持队形停泊在海上。
在船长的指挥下，水手们拉下风帆，扳动船首的机关。船身两侧升起透明的屏障，弧形向内延伸，在船顶合拢，包裹住整艘船体，严丝合缝。
骷髅鱼人吹响号角，黑船开始下沉，劈开汹涌的海水，一艘接一艘潜入海底。
巨大的漩涡塌陷海面，逐圈向外扩张，卷住来不及游走的鱼群。鱼群奋力挣扎，溅起成排水浪，搅乱漩涡，仍无法逃离困境。
最后一艘黑船消失，漩涡向内收拢，很快变得无影无踪，海面重归风平浪静。
鱼群重获自由，纷纷逃散，再不敢靠近这片海域。
船队在水下航行，骷髅鱼人熟练地操控方向，前行速度不断增快。
在女官朵拉的指引下，黑船奔赴怨灵的诞生之地，迦芙纳藏身的古战场。
“快一些，再快一些！”
朵拉手按船舷，不断催促船队加速。她的目光穿透海水，担忧之情持续攀升，随时将如岩浆喷薄而出。
“快看那里！”
一名水手发现异常，向船队发出讯号。
幽暗的海底爆开一团白光，光柱冲天而起，冲击波震荡开来。怨灵的尖啸刺痛耳鼓，浓郁的血腥气随之而来。
“就是那里！”
“加速！”
船长同时下令，骷髅巫师挥舞法杖，助推船身飞速向前。
庞大的船队劈开海水，利箭般冲向战场。
彼时，迦芙纳正陷入危机。
上万名鲨骑士包围了废墟。他们吹响海螺，敲响鲨鼓，诡异的声波连成绳索，交织成巨网，成功困缚怨灵，消耗他们的力量。
从开战至今，迦芙纳屡次陷入危机，从未如此刻严重。一旦怨灵战败，失去最后的守护力量，她将无力对抗大军。
此时此刻，鲛人公主身陷重围，生命岌岌可危。
哪怕毫无胜算，她也从未想过低头。
她握紧三叉戟，摆动鱼尾上浮，锁定指挥鲨骑士的帕斯卡利，看到对方洋洋得意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一丝怯懦，更无沮丧和挫败。
“帕斯卡利，没有父亲的力量，你永远无法战胜我！”锋利的三叉戟前指，迦芙纳的声音传遍整座废墟，“你是一个懦夫，注定成为鲛人的耻辱！”
“住口！”帕斯卡利恼羞成怒，下令鲨骑士发起进攻，“杀了她，撕碎她，让她彻底消失！”
鲨骑士们擎起骨叉，凶狠冲开虚弱的怨灵，袭向鲛人公主。
千钧一发之际，上百只巨箭破浪袭来，贯穿鲨骑士的胸膛，连帕斯卡利都遭到攻击，差点被洞穿手臂。
巨箭之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出现在众人眼前。
黑色的船身压过海底，船头和船尾架设巨弩。骷髅巫师发号施令，半兽人雇佣兵全力拉开弩弦，巨大的弩矢再次飞出，冲散了鲨骑士的队伍。
“殿下！”
朵拉的声音传来，迦芙纳顿时精神一振。
战意飙升，她递出三叉戟，精准刺穿一名鲨骑士的脖子，用武器将他挑起，横向飞甩出去。
鲨骑士的血染红海水，却遮不住迦芙纳的视线。
她看到了朵拉，看到了船队，看到鲨骑士被黑船冲散，也看到了生的希望！

第214章
上千艘黑船出现在战场,彻底搅乱鲨骑士的阵营。
□□离弦，笔直穿过海底，拖曳一道道白线,直袭手握钢叉的目标。
五轮箭雨之后，海水浸染鲜红。
死去的鲨骑士漂浮而过,身体大多残缺不全。胸口和腹部被洞穿，双臂断裂,伤口泛白，血将流干。
经过最初的慌乱，螺角声和鼓声在海底响起。
血腥激怒了鲨骑士,他们怒视黑船,脸侧的鳃不断翕动。巨口张开，现出满嘴锋利的獠牙。
“进攻！”
“杀死他们！”
鲨骑士嗜杀残暴，战斗力异常强悍。除个别种族外，在海洋中难逢对手。可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脑子不够聪明，极容易受到情绪影响，在战场上做出错误判断。
眼看鲨骑士调转方向，围向突然出现的黑船,帕斯卡利顿觉不妙。他立即拔高声音,试图召唤鲨骑士。奈何对方我行我素,压根不听号令。
受到愤怒控制，他们忘记了鲛人之主的命令，无视帕斯卡利的吼声,撇开鲛人公主,将锋利的钢叉对准来袭的黑船。
“杀光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走！”
“为族人复仇！”
壮硕的首领发出怒吼,肩背肌肉隆隆鼓起，鱼尾有力摆动，嘴角不断拉长，满口利齿寒光慑人。
他高举起手臂，猛然投掷出钢叉。
白线穿过海底，伴随一声钝响，钢叉击中船体。遭到防护罩阻拦，钢叉无法再前进半寸，静止两秒落向海底。
一击不中，首领并不气馁。他轻松收回钢叉，仰头发出嘶吼。
声波震荡开来，数千名鲨骑士群起相应，手中钢叉接连掷出，如雨击向黑船。强大的冲击力撼动船队，防护罩出现裂纹。
发现攻击有效，鲨骑士发出狞笑，嘶吼声不断拔高，震荡水波，搅动海底。
黑船发生颠簸，开始左右摇晃。操控巨弩的半兽人雇佣兵站立不稳，接连摔倒。随着船身倾斜，一个接一个滑向船舷。
吱嘎一声，一艘黑船的桅杆出现裂痕。竟是一枚钢叉刺穿屏障，扎入桅杆顶端。
黑船遭到损伤，骷髅鱼人勃然大怒。
船长下达命令，水手们迅速放下船锚，固定船身。其后抓起锋利的骨刀和盾牌，集体离开甲板，冲向包围船队的鲨骑士。
“救命！”
骷髅鱼人离船，防护罩落下，海水瞬间涌入。
半兽人雇佣兵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口鼻，拼命向骷髅巫师挥手，意图向对方求救。
骷髅巫师挥舞法杖，大量透明气泡浮起，包裹住半兽人雇佣兵，让他们能够呼吸，不在海水中溺毙。
气泡即是保护也是束缚。
透明的薄膜开始收紧，覆盖在体表，半兽人雇佣兵笨拙游动，姿势颇为滑稽。不小心还会翻身，肚皮朝上，拼命摆动四肢才能翻回来。
以凶悍闻名于世的半兽人，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常年结伴的骷髅巫师也感到辣眼睛。不想给自己添堵，法杖一挥将他们送到船后，眼不见心不烦。其后追上骷髅鱼人，同鲨骑士展开鏖战。
就数量而言，骷髅鱼人和鲨骑士势均力敌。比较力量，后者更胜一筹。
骷髅鱼人狡猾灵活，清楚己方劣势，避免捉对厮杀，而是三五个围攻一人。无法一击致命，就采取放血战术，扎一刀就走，几个回合将对手扎成筛子，流血也能流死他！
“卑鄙！”
鲨骑士怒不可遏，带着满身伤口发出咆哮。奈何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更难抓住骷髅鱼人，交锋过程中又添几道新伤。
“能杀了你就行！”
骷髅鱼人舔舐刀锋，不喜欢鲨
鱼血的味道，当场吐了出来。
在和艾希莉亚契约之前，他们可不是规矩的商人，而是名扬四海的海盗。巅峰时期，集结的黑船超过万艘，甚至敢打劫鲛人的商船。
他们横行无忌，同海洋种族屡次交锋，熟知对方的种族习性。鲨骑士看似强悍，实则没有脑子，和愚鲁的黑暗巨人没有多大区别。
“去死吧！”
骷髅鱼人再次挺起骨刀，三人一组袭向目标。利落砍断对手的胳膊，任其漂浮在海中，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随着成员大量阵亡，鲨骑士由攻转守，逐渐落入下风。
骷髅巫师和死灵出现在战场，堪称雪上加霜。他们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抵定胜局，宣告鲨骑士覆灭的命运。
巫灵和暗影骑士没有加入战团。
他们越过鲨骑士，和朵拉一同前往废墟深处，准备同迦芙纳公主汇合，护卫她的安全。
怨灵游荡在废墟四周，身躯变得透明，仍忠实履行职责，抵挡帕斯卡利的亲卫，不使他们靠近。
巫灵抬起手，黑色长矛如雨落下，贯穿亲卫的身体，成功将他们定在海底。
“朵拉！”亲卫队长拔出肩膀的长矛，发现游过去的女官，试图抓住对方的鱼尾，将她当场撕碎。
未等他得手，突遇寒光闪过，长剑挥落，血色瞬间弥漫。
朵拉越去越远，甚至头也不回。
暗影骑士拦截王子亲卫，以魔力凝结的武器浮现黑光，以剑为刀，砍断了亲卫队长的脖子。
朵拉心急如焚，竭尽全力游向迦芙纳。
“公主殿下！”
听到朵拉的声音，迦芙纳并未回应。
此刻，她正手持三叉戟，同帕斯卡利隔空对峙，随时将展开一场厮杀。
在之前的战斗中，迦芙纳身受重伤，一直没能痊愈。同鲨骑士交锋时，不小心牵动伤口，使得旧伤复发。如今伤口崩裂，血沿着腰侧流淌，染红尾上的鳞片。
看出迦芙纳的虚弱，回想起她带给自己的耻辱，鲛人王子握紧三叉戟，表情狰狞，目光中尽是杀机。
“迦芙纳，这里是海洋，父亲会派遣更多力量，你的援军毫无用处。”帕斯卡利望见战况，看出鲨骑士的颓势，并不十分担心。他企图摧毁迦芙纳的信念，折磨她，令她丧失勇气，彻底陷入绝望。
可惜鲛人公主不会如他所愿。
“帕斯卡利，你不仅无耻，更加卑鄙！你只敢躲在父亲身后，只能依靠父亲的力量。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无法战胜我，你是个失败者，胆小鬼，不折不扣的懦夫！”
“住口！”
“生气了？你有什么资格生气？”迦芙纳公主发出冷笑。哪怕半身染血，样子异常狼狈，她仍目光湛亮，在气势上压对方一头，“你注定成为鲛人的耻辱，你会令祖先蒙羞！”
“住口，我让你住口！”
帕斯卡利未能打击迦芙纳，反因对方的话火冒三丈。他挺起三叉戟，利箭般冲了上去。
迦芙纳没有闪躲，强撑起力量正面对抗。
三叉戟相抵，嗡鸣声震耳欲聋。冲击波环形震荡，龙卷平地而起，直袭海面，掀起丈高的巨浪。
这一击，两人皆使出全力。
帕斯卡利闷哼一声，脸色有些难看。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无比阴沉。他以为迦芙纳是强弩之末，没料想还有这种力量。
迦芙纳公主单手抓紧武器，另一只手按住腰侧，剧痛使她脸色苍白。伤口裂得更加厉害，她失血过多，咬紧牙关才没有倒下。
看到迦芙纳的样子，朵拉大惊失色，抓紧武器就要上前。
“不要过来！”迦芙纳厉声道，“这是我和帕斯卡利的战斗！”
朵拉受声音喝止，被迫停在原地。
眼看两人又将交锋，她很想违背命令，奈何有契约束缚，她甚至无法游近半米。
“迦芙纳，守规则是优点，但会要了你的命。”帕斯卡利全力一击，成功击伤迦芙纳，“你注定葬身此处，死在这片废墟里！”
迦芙纳没有回应，而是抓牢武器，调动全身力量，寻找时机进行还击。
帕斯卡利以为稳操胜券，并不着急杀死她，而是想尽情羞辱她，看到她狼狈求饶，摧毁她的自尊。
这将是她的机会！
长发垂落眼前，遮挡住迦芙纳的面容。瞳孔逐渐收缩，冰冷的双眼锁定目标。
任凭对方滔滔不绝，鲛人公主始终不发一言。她在耐心等候机会，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迦芙纳，你不是很强吗？为什么要躲？你才是胆小鬼，懦弱不堪，鲛人的耻辱！”帕斯卡利愈发得意，一击重似一击。
迦芙纳终于找到机会，拼着肩膀被刺穿，三叉戟猛然前递，尖端穿透帕斯卡利的胸膛，只差半寸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变故突如其来，局势在瞬间扭转。
帕斯卡利低下头，看到流血的伤口，双眼瞪大，满是不敢置信。
迦芙纳不给他任何机会，聚集全身的力气，以武器为支点推动帕斯卡利，锋利的三叉戟就要穿透他的心脏。
帕斯卡利惊慌失措，生命危在旦夕。
轰鸣声骤然响起，废墟四周腾起气柱，恐怖的力量笼罩而下，海水震荡扭曲，出现鲛人之主的幻影。
大手抓住迦芙纳的武器，轻松拔出帕斯卡利的胸膛。
“为什么？”迦芙纳被力量掀翻，三叉戟扎入地面，强撑着站起身，怒视鲛人之主的幻影，“您身为海洋之主，三番五次打破规则，无视鲛人传统，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理解，更无法置信。
曾经英明睿智的父亲为何会有如此作为。
只因偏心？
仅仅是因为他更喜爱帕斯卡利？
幻影停下脚步，俯视执拗的鲛人公主，发出一声叹息。
相隔广阔的海域，鲛人之主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迦芙纳，你很优秀，但你不适合王位。你会给鲛人带来黑暗，这是大祭司的预言。”
“黑暗？”
“我不允许这件事发生。”鲛人之主的语气无比坚定，不容置疑，“哪怕背弃传统，违背法典，我也不会将权杖交给你。黑暗必须远离海洋！”
话音落下，巨大的幻影发生扭曲，强光笼罩，帕斯卡利和他的亲卫全部消失。
鲨骑士遭遇围剿，终于从愤怒中苏醒。发现族群死伤惨重，他们不再恋战，迅速在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全体逃之夭夭。
废墟中，朵拉游向鲛人公主，小心搀扶起她，检查她身上的伤口，心中充满担忧。想起树人管家交给她的药剂，立即翻找口袋，从中取出一只木瓶：“殿下，这是巫师药剂，很有效。”
迦芙纳没有出声，接过药瓶推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她却似失去味觉，没有任何表情。
茫然地环顾海底，凝视鲛人之主曾出现的地方，目光聚焦，情绪如海浪翻涌。
黑暗？
她将为海洋带来黑暗？
“只因一则预言，就否定了我的一切。”她闭上双眼，喃喃自语。身上的伤在好转，精神却异常疲惫。体力耗尽，不愿继续强撑，终于晕倒在女官怀里。
战斗告一段落，援军巡视战场，经过朵拉同意，将迦芙纳带上黑船。
巫灵抓来死灵，要求立即给云婓送信。
“鲛
人之主的态度，海洋大祭司的预言，必须告知陛下！”
死灵不敢抗议，当场化为一团黑风，消失在众人眼前。
黑暗深渊旁，魔龙族群同云婓首次会面。
最年长的艾诺斯越众而出，站定在云婓面前。它见多识广，足智多谋，首先搬出数十箱金银珠宝，口称是送给云婓的小礼物。
“您拥有魔王权杖，龙岛臣服于您。我们希望能同您契约，守护在您身旁，为您作战，扫清您的敌人！”
听到这番话，云婓扫一眼玛斯，不意外对上一双泪眼，当即转过头，咳嗽一声：“我相信你们的诚意。不过我已经同玛斯契约，还有里昂和查夫。”
“陛下，我们知道许多矿脉。”艾诺斯并未死心，继续抛出条件，“年长的魔龙知晓四方大陆宝藏，还有古战场遗迹。玛斯三个太年轻，它们没有这种经验。”
云婓犹豫了。
并非他不够坚定，而是对方的条件太优渥。给得这么多，想拒绝委实有点困难。

第215章
宝藏的诱惑无比巨大,令人难以拒绝。再加上矿藏和古战场遗迹，云婓终于被打动,同来自龙岛的魔龙签订契约。
“族群契约。”
一道红光投向半空,笔直冲入云端。在云层中分散，漫射万千光束。
光芒照亮夜空，光束向内收拢,彼此缠绕交织,组成一枚古老的魔纹。
文字链咬合转动，吸纳光中魔力。魔纹边缘持续扩张,形成一张大网,光影倒悬，笼罩上百头魔龙。
轰鸣声响彻天际,堪比雷声炸响。
魔纹中心开启,锁链状的光带连续飞出，垂挂在半空，投向等待契约的魔龙。
年长的艾诺斯发出咆哮，展开双翼,率先迎向光链。
其余魔龙紧随其后,振翅声密集如雨。庞大的身躯撞碎光影,争先恐后抓住一条光链。
光链穿过魔龙的指缝，缠绕它们的身躯,烙印在它们的脖颈上和前胸上。待到光链消失,魔龙欣喜看到鳞片发光,浮现象征契约的图腾。
同一时间,玛斯、里昂和查夫的契约也发生变化。
它们低下头,认真检查靠近颈部的图腾,发现和同族的契约文字有所区别,也迥异于之前的纹路。
再三确认之后，三头魔龙满心诧异，同时看向云婓，希望能获得答案。
“我承诺过，你们的地位独一无二，没有任何魔龙能够撼动。”
年青的国王手持权杖，站立在深渊旁。光落在他的肩头，流淌温柔的红影。风掀起他的斗篷，翻出刺绣的花纹。
大概是饮酒的关系，云婓笑容和煦，语气温和，看上去比以往更容易靠近。
三头魔龙交换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同时咧开，喜悦涌上心头，沮丧一扫而空。
魔树之母被藤蔓托起，靠坐在树枝上。目睹此情此景，单手托着下巴，欣慰点点头，不愧是她的后裔。
魔树陆续走出幻影，英俊的青年隔空相望，彼此交流意见，确信新魔王继承了魔树之母的力量，连性格都有类似。
“到底是主人的传承者。”
契约的魔龙超过百头，仪式持续良久。临近天明，红光方才减弱，直至彻底消散。
天边泛起鱼肚白，暗红的日轮缓慢上升，取代夜色的黑暗。
晨光铺展，大范围覆盖天空。颜色十分独特，并非清澈的金红，而是浓稠如血，甚至有些刺目。
停留魔界日长，云婓逐渐习惯周围环境，熟悉这里的气候，很少会大惊小怪。
晨光中，他走近最年长的魔龙。通过彼此的契约，能清晰感受到魔龙的情绪，以及流淌在它体内的力量。
艾诺斯发出畅快的吼声，鳞片浮现暗光，图腾逐渐清晰。文字链首尾相接，仿佛一件装饰品缠绕在粗壮的脖颈上，看上去格外醒目。
“主人。”
魔龙低下头，表现出顺从和臣服。
想到对方带来的诚意，云婓认为自己也该有所表示，当即打了个响指，释放一枚转换魔纹。
魔纹逆时针转动，能量形成闭合，文字链逐渐凝实，在云下映出大片暗红。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墨绿色藤蔓滑下树干，陆续穿过树人脚下，深入大军之中。找到关押俘虏的囚笼。
粗壮的蔓枝打开笼门，抓出里面的魔界领主，将他们五花大绑，一起拖到魔纹下方。
自从被艾希莉亚俘虏，苏卡里和帕托斯一直被关押，同外界消息断绝，并不知晓黑暗深渊中的变化。
两人被拖到魔纹下，摔倒在地的同时，全身沐浴红光，宏伟的宫殿群闯入眼帘。
震撼非比寻常，两人遭
受冲击，当场瞠目结舌。如同两尊雕塑僵硬在原地，一时之间忘记了反应。
不等震惊消退，脚步声忽然传来。他们勉强抬起头，循声望过去，就看到走近的云婓，以及被他握在手中的魔王权杖。
“怎么会……”苏卡里喃喃自语，一瞬间脸色惨白。
帕托斯一言不发，目光寻找艾希莉亚。看到被血藤托起的女大公，思绪犹如乱麻，难以言喻的复杂。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云婓无意同两人交流，仰头看一眼魔纹，再次打了个响指。
魔力投入文字链，牵引魔纹缓慢下沉，悬浮在一定高度，转速猛然加快。
红光暴涨，笼罩苏卡里和帕托斯。
两人再无机会胡思乱想，同时全身紧绷，魔力疯狂外溢，汇聚成两股洪流，尽数被魔纹吸收。
对玛斯而言，这一幕相当熟悉。查夫和里昂也曾切身体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艾诺斯等魔龙却是首次见到，怀揣着好奇仰望天空，就见魔纹中心开启，以魔力转换的糖果密集砸落，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仿佛降下一场暴雨。
糖块垂挂成瀑布，甜香和辛辣混杂在空气中，刺激魔龙的味蕾，让它们食欲大动，控制不住口水滴答。
“辣味的？”
一颗糖恰好落到云婓手里，不需要尝，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简直像糖浆包裹魔鬼椒，或是直接在糖块里掺了辣椒粉。
连打两个喷嚏，云婓揉了揉鼻子，决定对这种糖敬而远之。
魔龙的反应却是截然相反。
糖山堆积在面前，它们控制不住抓起糖果，大捧送到嘴里，咯吱咯吱咬得欢快。即使辣得鳞片发红，嘴里近乎要喷火，它们却无法停止，集体对味道上瘾，还想吃下更多。
“喜欢这种糖？”云婓询问玛斯。
玛斯连连点头，嘴里咬着糖块，比以往吃过的都要喜欢。
幼龙好奇吃下一块，瞬间全身僵硬。腮帮子鼓起，张嘴嗷了一声，喷出一条无比明亮的火链。
火链席卷悬崖，照亮恢弘的建筑。
黑色宫殿沐浴在赤金中，愈显奢华神秘，富丽堂皇。
转换持续两个多小时，糖果堆积如山。独特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逐渐变得浓郁。除了魔龙，多数人都退避三舍。魔骑士也不例外。
“礼物送给大家，感谢你们带来的金币和宝石。”云婓指了指糖山，示意魔龙可以带走，全部属于它们。
“都给我们？”魔龙双眼发亮，喜悦显而易见。连最年长的艾诺斯都难掩兴奋。
“没错。”云婓点点头，扫视高耸的糖山，询问道，“需要帮忙吗？”
“感谢您的礼物，我们可以自己来！”
魔龙们大喜过望，遵照艾诺斯的指挥分工合作，在身上左掏掏右掏掏，取出装金币的口袋，将里面的东西倒空，全部用来装糖。
哗啦啦声响不断，金币堆成一座座小山，从顶部向下流淌，恍如灿烂的金河。
“陛下，这些送给您。”魔龙忙着装糖，没地方再装金币，干脆借花献佛，全部送给云婓。
“给我？”云婓诧异道。
“您给我们珍贵的糖，这些不值一提。我们还知道几十座金山和宝藏，随时能带您去挖，有多少挖多少。”魔龙族长拍着胸脯保证，留下满地金币，急匆匆扑向糖山。发现已经被挖空一块，立即叫嚷道，“慢一点，给我留一些！”
云婓瞅瞅魔龙，又看看金币，选择收下这份礼物。
权杖敲击地面，挂在树人身上的藤蔓迅速滑下，自行组成索桥，扎下支点凌空悬挂。细长的藤须编织成筐，有序捞起金币，沿着索桥滑动，送入巍峨的宫殿之中。
索桥飞挂半空，笔直通向宫殿大门。十分凑巧，三条索桥恰好横过苏卡里和帕托斯头顶。
由于魔力大量流失，两人变得全身无力。哪怕藤蔓已经松开，他们仍一动不能动，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这种滋味异常煎熬，令他们恐慌万状，毛骨悚然。即使面对艾希莉亚的刀锋，他们也未曾这般恐惧。
脚步声再次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神经上。
眼球缓慢转动，视线上移，对上那双冷漠的眸子，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四肢神经质般抖动，恐惧感席卷全身。
云婓蹲下身，认真打量两人，锁定其中一个。
单手放平权杖，用末端挑起苏卡里的下巴，观察许久才收回权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苏卡里和帕托斯抖得更厉害。
身为魔界领主，他们崇拜黑暗，从不畏惧靠近邪恶。但在此时此刻，恐惧和绝望铺天盖地，两人如落入网中的鱼，惊悸充斥脑海，近乎要逼疯他们。
魔王权杖在发光，山岳般的力量压下，两人喘不过气，只能匍匐在地。
云婓俯视他们，想到艾希莉亚沉睡多年，想到初代领主曾有的遭遇，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帕托斯已经无法动弹，无力地趴在地面。苏卡里艰难抬起头，等待云婓的宣判。
“你们是很好的转换材料。比起绞首，更应该物尽其用，两位觉得如何？”
恶魔！
真正的恶魔！
最黑暗的力量，最邪恶的存在！
苏卡里圆睁双眼，帕托斯脸色惨然。他们的大脑从未如此刻一般清醒，清楚意识到死亡是一种解脱，生不如死才是永恒的折磨。
“不，你不能这样做！”苏卡里的声音不再华丽，因绝望变得沙哑。
“杀了我，求您杀了我！”帕托斯艰难出声，不奢求任何饶恕，只盼望速死。
“你们曾对我父亲斩尽杀绝，迫使我母亲陷入沉睡，饱受诅咒煎熬，还想斩草除根联手杀死我。凭什么要我宽容大度，给你们一个痛快？”
“你们甚至不如奥菲斯和西普勒，他们承认自己的罪孽，宁愿战斗到死。你们口口声声放下武器，心中却怀有恶念。不用着急否认，深渊宝石已经告诉我答案。”
云婓手拄权杖，指腹摩挲深渊宝石，嘴角上翘，笑意却不达眼底。
根据艾希莉亚和泰伦所言，两人在战场投降，彻底放弃抵抗，只求家族能够延续。然而手握魔王权杖，聆听深渊宝石的声音，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的恶念。
在云婓面前，两人的恶意无所遁形。
尤其是苏卡里。
云婓走近怒涛城领主，权杖抵近他的右眼，前进少许就能刺穿。
“你将记忆烙印在眼球，甘愿自裁，祈求死后葬在自己的领地中。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深思就能猜透。自作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
苏卡里全身僵硬，满面骇然。
看到魔王权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不可能成功。早知云婓会得到魔王权杖承认，成为王座的继承者，他绝不会铤而走险。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帕托斯沉默不言。他知道苏卡里所为，选择为对方保密，如今被迁怒也没有立场抱怨。
见两人无力反驳，云婓看向艾希莉亚，询问道：“母亲，您以为如何？”
“我欣赏你的处置方式，没有任何意见。”女大公微笑道。
“深渊中有一座暗牢，那里有我的诅咒，曾用来关押上古巨兽。除非有我的允许，没有任何人能逃出来。”魔树之母抛出一枚钥匙，上面镶嵌精美的宝石，“
你是我的后裔，传承我的力量，可以自由出入。”
云婓接住钥匙，以魔力召唤藤蔓，指向地上两人：“送他们下去。”
苏卡里和帕托斯彻底绝望。
他们再一次被五花大绑，粗暴地拖拽过地面，送往深渊下的暗牢，再无法重见天日。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他们将在暗牢中迎接恐惧，偿还所做的一切，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第216章
暗牢外形奇特,是一座倒悬的高塔。
塔身漆黑，不见一扇窗，仅在塔底开出石门,唯有魔树之母的钥匙才能开启。
塔顶悬挂数条锁链,一端嵌入尖塔,另一端探入深渊，几乎望不到尽头。
暗牢终年雾气缭绕，内部堆集累累骸骨，大多是上古巨兽，长年累月融入塔身,成为尖塔的一部分。
云婓踏上索桥，镶嵌宝石的钥匙飞出掌心,插入石门上的锁孔,缓慢向一侧转动。
暗光浮起，吱嘎声传入耳畔。
厚重的石门向内开启。
由于常年密封，石门打开的瞬间，灰尘簌簌掉落。光从门外透入，细小的浮尘游动在空气中，朦胧开一片轻纱，遮挡住门内的暗影。
云婓退后半步，墨绿色的藤蔓穿过脚下,陆续游入门内。粗壮的蔓枝困住苏卡里和帕托斯,使他们口不能言，一动不能动,只能倒在地上任凭宰割。
藤蔓进入高塔,陷入堆积的尘土,留下尺深的陷坑。
云婓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发现灰尘中夹杂碎粒，并非普通的石子，而是粉碎的骨头。
头顶传来声响，云婓起身望去，只见暗色建筑陡然鲜活，墙皮成片脱落，现出隐藏的魔文。
文字串联起来，组成长链循环转动。
相隔数万年，两名魔界领主的到来唤醒了塔内的诅咒。
锁链从天而降，替代藤蔓吊起囚犯。文字链同时发光，诅咒脱离墙体，交错穿梭在半空，形成两座透明的牢笼，将两人悬吊在半空。
云婓立在门框下，没有进入塔内。鞋底触碰地面的灰尘，留下半个不明显的脚印。
古老的力量在塔楼流淌，同他的魔力产生共鸣。
两枚暗红色的魔纹飞出，文字链自行拆解，同魔树之母的诅咒互相融合，镌刻入墙体，组成新的魔纹。
魔纹逆时针转动，红光平行交织。光束穿透牢笼，覆盖帕托斯和苏卡里。
脱力感再度袭来，两人先后瘫软，仰面倒在笼子里。眼球缓慢转动，望向漆黑的穹顶，看着摇曳的锁链，痛苦和绝望如影随形。意识却始终清醒，连昏过去都是奢望。
云婓站定片刻，凝视转动的魔纹，眼底浮现红光。
幼龙飞到他身后，下巴搭上他的肩膀。
“嗷！”
“不用担心，我没事。”云婓反手按住幼龙的脑袋，短暂想起初代领主的遭遇，回忆曾看到的幻象，强行压下突生的暴戾，退出暗黑的塔楼。
咔哒一声，钥匙飞离石门。
尖塔重新关闭，只是不再寂静无声，风过时融入惨叫，是塔中囚徒绝望的哀嚎。
索桥脱离暗牢，云婓又望一眼塔顶，对垂挂的锁链心生好奇。
它们的作用是什么？
上面雕刻的魔纹存在何种意义？
云婓熟读雪松古堡内的文献，也在红海岛阅览群书，却从未看过类似魔纹。里面不只是魔族文字，还糅杂了奇特纹路，很像是精灵文，着实令人奇怪。
索桥持续上升，将他送往宫殿入口。
一根黑色树枝下垂，魔树之母飞身落地，身旁站着艾希莉亚，两人正低声交谈。
听到声响，两人一起转头，视线落到云婓身上，没有错过他古怪的神情。
“有什么不对吗？”魔树之母问道。
“关于那些锁链，它们有什么用途？”云婓走下索桥，来到魔树之母和艾希莉亚面前，“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魔纹，里面似乎有精灵文字，或者是我看错了？”
“原来是这个。”魔树之母面露恍然，“你没有看错，的确是精灵文。”
“怎么会？”云婓更觉
疑惑。
“上古时，各族陷入混战，大地硝烟四起。光明同黑暗交锋，精灵和魔族的军队战斗到最后。”
魔树之母陷入回忆，抬手释放一道光。
暗光迅速扩张，幻像成影，浮现在云婓眼前。
尸山血海，白骨露野。
号角声响彻旷野，战鼓连天。
雪白的独角兽披挂鲜红，控弦声撞碎剑鸣，死亡的阴影笼罩大地，数万人的战场浑然是一座血肉磨坊。
精灵大军持续挺进，碾压一切敌人。
巨龙在天空翱翔，龙背上的精灵挽起长弓，剑刃滴血。本该是光明的化身，这一刻却满身鲜红，连发丝都透出血腥，浸染恐怖的气息。
“他们是光精灵？”云婓惊讶道。
战场中的光精灵是如此陌生，他们仿佛为杀戮而生，冷漠、残忍，纯粹的战争兵器。
“光没有温度，这才是光精灵的本质。”魔树之母按住云婓的肩膀，声音流淌在他耳边，击碎他曾经的认知，“生命树缔造了他们，那棵老树最擅长伪装。他的语言充满欺骗，从不是展现给世人的模样。”
云婓按住胸口，痛苦的记忆意外复苏，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
近百次轮回，一次又一次陷入绝境。
无休止的厮杀，无法摆脱的命运。
他竟然没有发疯，或者已经疯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断言。
看出他的异样，魔树之母立即收回幻像。
冰冷的手托起云婓的下巴，流入他体内的力量却异常温和。如溪流潺潺，梳理纷乱的思绪，湮灭恐怖的记忆，不存一丝一毫。
血色画面彻底消失，云婓垂下头，大口喘着粗气。
魔树之母凝视他，忽然将他抱在怀里。
想起一闪而过的画面，古老的巨木氤氲黑气，长发无风自扬，双曈尽成暗红，接近于墨色。
“该死的老家伙，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云婓的呼吸逐渐平稳，强迫自己脱离魔树之母的怀抱，声音微哑；“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不，你有事。”魔树之母捏住云婓的下巴，凝视他的双眼，“你肯定会精神不振。我去抓来光精灵，让他陪你入睡，是不是能好些？”
不，谢谢，他拒绝！
确信魔树之母并非说笑，云婓立刻摆明态度，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吧。”魔树之母叹息一声。
不想再提起危险的话题，云婓再次指向锁链，问道：“它们和精灵有关？”
“对，陷入疯狂的光精灵，只有这样才能锁住他们。”魔树之母灵机一动，握住云婓的手腕，将一枚魔纹印入他的掌心，意味深长道，“如果想束缚光精灵，例如绑住他，这枚魔纹会很有用。”
云婓：“……”
乍一听，这番话相当正常。深思含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等他想明白，一颗光球冲出大殿，蹦上他的肩膀。
幼龙顿生不满，试图用爪子推开光球。后者却纹丝不动，还将幼龙弹飞出去，讨好地蹭了蹭云婓的脸和下巴。
“嗷，走开！”
幼龙火冒三丈，再次再口说话。
“菲尔，别闹。”云婓按住幼龙的脑袋，将一颗糖塞进它嘴里，成功让它安静下来，避免酿成一场火灾。
悬崖边，魔龙们凑到一起，正在抓紧分糖。
听到幼龙的叫声，年长的艾诺斯朝玛斯瞪眼，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同主人签订契约，就要设法讨主人喜欢。这么长时间，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主人看上去更喜欢巨龙，这是耻辱！”
玛斯低下头，不敢有任何狡辩。
里昂和查夫也是老实听训。
“这样下去不行。”艾诺斯认真思考，最终做出决定，“卡森，你立刻返回龙岛，带几头幼龙过来。”
“幼龙？”
“没错。”艾诺斯点点头，沉声道，“看起来主人更喜欢小家伙，多带几头，越讨人喜欢越好。”
“是，艾诺斯长者。”
卡森叫上几名同伴，振翅飞上天空，用最快的速度向龙岛飞去。
云婓安抚下幼龙，望见急匆匆飞走的魔龙，发现契约并无异常，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进入宫殿大门，光球忽然飞起，在云婓眼前膨胀，分裂成十多个大小相同的球体，看上去一模一样。
光球蹦跳落地，围拢在云婓身边，向他传递出喜悦的情绪。
“这座建筑很喜欢你。”魔树之母率先步入大殿，对云婓说道。转头看向艾希莉亚，示意她跟上自己，“你身上的诅咒需要解决，和我来。”
见云婓也想跟来，魔树之母抬手阻止他，指了指蹦跳的光球，说道：“宫殿属于你，你可以四处走走。有事交代它们，它们会听从你的吩咐。”
话落，魔树之母手按墙壁，一扇光门在眼前打开，两人先后走了进去。
云婓站定片刻，随手抓起一颗光球，示意对方带路：“我想休息一下，需要一间卧室。”
光球凑到一起，互相碰了碰，像是在交换意见。
很快，它们达成一致。
光带在脚下铺开，发光的楼梯旋转升起，直通向穹顶。楼梯顶部连接走廊，光芒隐隐透出，正是云婓需要的空间。
“走吧。”
云婓带着幼龙登上楼梯，走入上层空间。
烛光铺满走廊，两侧墙壁悬挂画框，画布上空空如野，既无人像也无景物。
脚下铺设绒毯，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尽头是两扇水晶门，鎏金花纹覆盖其上，比烛光更加耀眼。
光球蹦跳向前，为云婓推开房门。
一股暖风迎面袭来，云婓眨了眨眼，不由得满脸惊讶。室内的布局格外熟悉，同他在雪松古堡内的卧室一模一样。
光球蹦上云婓的肩膀，正在求表扬。
想起魔树之母所言，云婓单手抓下光球，严肃道：“你能读取我的记忆？”
光球变化形状，体积增大，在光中凝出雪松古堡，从外到内，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连每级台阶都格外清晰。
云婓皱了下眉，感知到光球的善意，庆幸他的血脉彻底苏醒，否则未必能压制这座建筑。
走进房间内，云婓摆摆手，示意光球可以离开。
“我想睡一会。”
自从来到魔界，他的神经始终紧绷。好不容易得到空闲，他允许自己放松片刻。
今日过后，他将再次出兵，前往西普勒等人的城池，收回他们的家族领地。同时展示魔王权杖，慑服魔界各族。
光球没有离开，而是各自分散嵌入墙壁。
云婓扫过两眼，没有计较，走到床边仰面躺倒。单臂枕在脑后，掌心一翻，蕴含精灵力量的宝石花握在手中。
花瓣绽放，边缘流淌金光。
花蕊闪烁，抵近鼻端似能嗅到花香。
“真奇怪。”云婓转动花枝，不禁感到好奇，“宝石花也有香味？”
话音未落，身上的精灵宝石突然发光，精灵王的幻像出现在光中。
和之前见面不同，他没有穿着华丽的外套，身上只有一件长袍。衣领微敞，现出精致的锁骨。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犹如一件瓷器，完美到不真实。
“您在召唤我？”精灵王走出光幕，长袍下摆拖过地面，留下水波状的光影。
“这是个意外。”云婓坐起身，单手抓
了抓头发。
“您看上去不太有精神。”精灵王坐到床边，凝视云婓，轻轻歪了下头。
“没什么，打扰您很抱歉。”云婓看向精灵王，表情中带着歉意。
“无妨。”看出云婓的困倦，精灵王考虑片刻，掌心涌出白光。光芒散去后，一架竖琴出现在他怀中，“允许我为您弹奏一曲，能为您驱散疲惫。”
“太麻烦了。”云婓本能婉拒。
“一点也不。”精灵王微笑摇头，指尖拂过琴弦，缱绻温柔，“您是否忘记了，我正在追求您？您亲口答应，会考虑给我机会。请不要对我如此抗拒。”
“好吧。”
的确是他亲口承诺，云婓无法否认。
说一千道一万，能听到精灵王的琴音，称得上是一种荣幸。
成功说服云婓，精灵王见好就收，手指拨动琴弦，欢快的琴音在室内流淌。光明的力量流入建筑，轻易被宫殿的缔造者捕捉。
魔树之母正要为艾希莉亚解除诅咒，察觉到异样，随手抓来一枚光球，知晓精灵王到来，不由得挑了下眉。
难怪不需要她去抓。
不过，长此以往也不合适。看样子，还是要找机会砍了那棵老树，连根刨掉才能永绝后患。

第217章
为解除身上的诅咒,艾希莉亚随魔树之母走入暗室。
步下幽暗的台阶，推开一扇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以白玉雕刻的泉池深陷地下,占据大半个房间。台阶直通水中,隐没在清澈的水波之下。
泉池中央座落一座平台，环绕平台腾起数道水柱。
水柱高近两米，汩汩涌出，万千水珠飞洒池面，溅起大片水花。
白色热气氤氲水面，似轻纱缭绕。
池壁镌刻古老的魔文,拓印出光影，波纹状浮动,频繁交错穿梭，组成长短不一的文字链。
文字链穿透水汽缓慢上浮,烙印在穹顶,组成暗红色的魔纹,能量闭合持续转动。
光自头顶洒落,覆盖池水。被魔纹的力量推动,水面荡起波澜,层层叠叠，似海浪起伏,潮汐更迭。
走进泉池，诅咒的力量陡然狂暴。
艾希莉亚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似结了一层霜。黑色图腾覆盖指尖,沿着手背攀爬,缠绕住她的双臂和肩膀,即将蔓延过脖颈，触碰她的脸颊。
“释放你的魔力。”魔树之母站在台阶上方，目睹艾希莉亚的变化，推断出她身上的诅咒不只一种，当即以魔力凝成宝石，送入她的手中，“握住它，感受我的力量。”
强忍住剧痛，艾希莉亚深吸一口气，全身氤氲红光。
覆盖黑纹的手指向内收紧，牢牢扣住宝石。
冷汗滑落，垂挂在眼睫，遮挡住她的视线。女大公没有在意，持续向前迈步，沿着台阶向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令她备受折磨。
诅咒的力量侵蚀她的身体，这一刻察觉到危险，正在垂死挣扎。
艾希莉亚一度接受永眠的命运。然而生的机会近在咫尺，她必定牢牢抓住，不会轻易放弃。
痛苦、煎熬、折磨，她甘之如饴。只求湮灭诅咒，彻底碾碎这股力量。
水波荡漾，艾希莉亚踏入池中。周围的水汽疯狂涌动，触手般缠绕，很快结成白色的茧，将她包裹其中。
手中的宝石突然发光，光芒透出水雾落向池面，激起环形水纹，在艾希莉亚正下方塌陷出一个湍急的漩涡。
白茧开始下落，整体沉入漩涡之中，直至没顶。
池水向内收拢，荡漾起层层波纹，掩埋白茧以及茧中的艾希莉亚。
女大公被温暖的力量包围，缠绕身体的图腾发生变化。黑色正在收拢，纹路逐渐消散，由慢到快大范围褪去。
困扰她许久的诅咒急剧减弱。
她能清晰感觉到，陌生的力量一遍遍冲刷，衰败的身体重新焕发出生机。更有强大的血脉渐渐苏醒。
古老的魔力正在侵蚀诅咒，飓风般涤清残余。
压在头顶的巨山被移开，捆缚四肢的绳索终于断裂。
此时此刻，轻盈感充斥全身。
艾希莉亚睁开双眼，举起双手，发现图腾消失无踪，不由得满脸喜意。愉悦感盈满胸膛，顿时神采飞扬。
魔树之母观察水中变化，发现蹿起的黑气，轻嗤一声，调动水汽牢牢捆住。任其拼命挣扎，水汽越缠越紧，黑气断成数截，继而被彻底绞碎。
黑气支离破碎，湮灭在水雾之中，象征诅咒彻底消失。
水下传来轰鸣声，红光猛然绽放。成百上千道光束漫射开，洞穿墙壁穹顶。
古老的魔纹停止转动，文字链拆解变化，在红光中游动，进一步分离，陆续返回池壁之上，在水中归于宁静。
光芒逐渐减弱，白茧消失无踪。
艾希莉亚浮出水面，长裙被水浸透，服帖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身段。长发垂落肩后，一缕发丝粘在脸上，愈显肤白胜雪，唇
色鲜浓。
女大公登上台阶，魔力萦绕周身。待她走出泉池，整个人恢复干爽，从头到脚不见一点水痕。
“感谢您，伟大的魔树之母。”艾希莉亚双膝触地，垂下头，致以魔族最高礼仪。
“起来吧，我的后裔。”魔树之母示意女大公站起身，同她一起离开房间，“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光精灵在这座宫殿内，虽然只是一道幻影。”魔树之母推开房门，率先步入走廊，等候许久的光球迫不及待冲上来，小心翼翼滚动在她脚下，等候她的命令。
光精灵？
艾希莉亚怔忪两秒，马上意识到，魔树之母还有未尽之言。
“看样子，云婓很喜欢这个光精灵。或许称不上喜欢，至少不排斥。”魔树之母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语调轻松，全不似在谈论关系到魔族和精灵的大事，“既然他不排斥光精灵的陪伴，就要设法扫除障碍。那棵老树相当碍眼，趁早清理掉，免得日后麻烦。”
“我曾和生命树签订契约，获取生命树的果实。”艾希莉亚说道。
“无妨。”魔树之母轻笑一声，“我之前才想明白，上古时期，我曾被生命树谋算，才会提前陷入沉睡。这件事板上钉钉，不容置疑。我迟早要和他算账。至于你们的契约，在他将诅咒烙印在云婓的灵魂上时，就已经不复存在。”
两人穿过走廊，回到大殿。
水晶灯悬挂头顶，悦耳的琴音飘来，无数光带盘旋飞舞。
即便没有魔树之母提醒，目睹此情此景，艾希莉亚也能察觉到光精灵的存在。对方刻意为之，丝毫没有隐藏。
宫殿上层，云婓所在的房间内，精灵王靠坐在床边，手指拨动琴弦，轻快的音符在指尖跳跃，组合成动人的旋律，伴随着花香流淌。
光精灵的音乐极为独特，能轻易消去疲惫，舒缓紧绷的神经。
云婓沉浸在琴声中，眼皮不断打架，变得昏昏欲睡。警惕心让他保持清醒，哪怕哈欠连天也没有真正陷入酣梦。
传言梦魔能编织最美的梦境，也能罗织最恐怖的噩梦，将灵魂拖入无尽深渊。光精灵具有同样的能力，甚至更胜一筹。只是从不轻易施展，也极少为人所知。
精灵王凝视云婓，见他垂下眸子，神情变得困倦，手中的琴音随之变化，仿佛呢喃细语催人入梦。
终于，云婓再也坚持不住，如光精灵的期望闭上双眼。
手指按住琴弦，琴音仍在流淌，许久后方才停歇。
白光微闪，竖琴化为一枚金色领扣，被放置在云婓枕旁。
衣袂的摩擦声缓慢靠近，花香侵袭。
精灵王微侧过头，看到云婓手旁的宝石花，笑意印入眼底。指尖穿过散落的黑发，停留在云婓眼角。
微凉的气息拂过云婓额心，幼龙忽然冒出头，下巴搭在床沿，大眼睛忽闪忽闪，紧盯着精灵王。火星危险冒出嘴角，只要断定他对云婓不利，势必要当场喷火。
“嗷！”声音稚嫩，但威胁性十足。
精灵王略显诧异，观察幼龙片刻，发现它无比认真，不由得轻笑一声。
他可以轻易移开幼龙，但不想吵醒云婓。他能看出云婓的疲惫，不希望打断年轻国王的睡眠。
仔细衡量，精灵王移开枕边的手，起身离开。
“守护他，不要打扰他。否则我会带你回精灵谷，把你交给阿芙罗娜。”
“嗷！”幼龙正要拔高声音，见精灵王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立即用小爪子捂住嘴巴，不泄露丁点火星。
光幕再度展开，精灵王牵起云婓的手，嘴唇轻触他的指节。
“愿您好梦，陛下。”
话落，他
转身走入光中，身影消失在室内。
光芒暗淡的瞬间，本该沉睡的云婓忽然睁开双眼。他抬起手，目光略显复杂。旋即攥紧手指，压下鼓动的思绪。翻身闭上双眼，一切归于平静，终于安心睡了过去。
幼龙守在床边，看到云婓的动作，脑袋上冒出硕大的问号。
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扇动翅膀爬到床上，团起身体，在云婓身旁做起了美梦。
室内陷入静谧，唯有暗光浮动。
金色宝石躺在枕畔，内部映出竖琴的形状，仿佛仍有乐声流淌。
魔王权杖立在床头，杖首发出微光，同云婓手上的深渊宝石交相辉映。
光芒流入宫殿群，牵动黑暗深渊的力量。
黑色光柱再次腾起，比以往更加巨大，顶天立地，周围缠绕黑风，向魔界各族宣示新魔王的存在。
魔界即将结束混乱，拥有新主。鲛人统治的南部王国却陷入麻烦，正在暗潮涌动。
废墟之战结束后，鲛人之主再度传达旨意，宣称迦芙纳是背叛者，剥夺她的领海和公主封号。
这道命令太过匪夷所思，海洋种族纷纷发出质疑。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鲛人之主违背传统，私心蒙蔽了理智，偏心帕斯卡利王子的结果，注定引发海洋动荡。
大祭司罕见出面，同众人意见相悖，旗帜鲜明地支持安斯卡伽。
“迦芙纳不能成为王位继承人，必须予以驱逐！”
大祭司言之凿凿，愈显事情古怪。
诸多猜测出炉，一时间众说纷纭。众人都感到费解，迦芙纳公主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此等下场。
这种情况下，仍有氏族坚持立场，对鲛人之主提出质疑。
以深海鲛人为代表的六支氏族公然违背鲛人之主的命令，不接受帕斯卡利为王位继承人。
“无法靠实力取胜，数次在战场上落败，这样的继承人如何能够服众，我们绝对不会接受！”
事情的发展脱离掌控，反对声浪之大，鲛人之主和大祭司联手都难以压制。
他们无法讨伐深海鲛人，毕竟后者仅是不满帕斯卡利，并未公然支持迦芙纳。但不予以惩治，长此以往，鲛人之主的威严必然受到挑战。
安斯卡伽左右为难，难免对帕斯卡利心生失望。
“如果没有大祭司的预言……”
可惜假设只能成为假设。
后果已经酿成，既然选定道路，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鲛人之主焦头烂额时，引发动荡的主角之一，鲛人公主正乘坐黑船航行海上。
迦芙纳的伤势很重，旧伤加上新伤，近乎摧毁她的身体。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苏醒，堪称是一场奇迹。
在女官朵拉的搀扶下，迦芙纳走上甲板，站在船头眺望远处，看到金色光辉覆盖海面，灯塔的光影闯入眼帘。
“前方就是白船城，消息已经送出，您可以在那里养伤。”朵拉担忧地看向迦芙纳，“殿下，您还很虚弱，最好回船舱休息。”
“不，朵拉。”迦芙纳按住船舷，伤口隐隐作痛，却让她更加清醒，“我没有时间休养，我需要尽快见到国王陛下。”
在废墟中经历的一切让她彻底清醒。
不想沦为预言的牺牲品，她必须拿起武器同鲛人之主对抗。
她的父亲，伟大的安斯卡伽，将会是她最大的敌人。
“我将为海洋带去黑暗。”
迦芙纳喃喃自语，忽然发出笑声。
既然如此，不妨让预言成真。
届时，父亲和大祭司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她无比期待。

第218章
风和日丽,海不扬波。
水天一色间，数只海鸟展翅翱翔，发出高亢的鸣叫。
日辉洒落海上,水面波光粼粼。大团银光乍现，是迁徙近海的鱼群。
海鸟发现猎物,接连收拢翅膀笔直下冲，炸弹般投向水面，溅起大片白色浪花。
翻腾的海浪吸引来更多猎手。
天空中盘旋鸟群，水下袭来海豚，更有两只鲸鱼浮出海面，共同参与这场盛宴。
二十多艘渔船驶出港口,船上成员配合默契,张开偌大的渔网,捕获肥美的海鱼。
船主发出讯号，渔船排成一行，航行速度同时加快。船员们拖拽渔网,船身并驾齐驱，同天空和水下的猎手展开争夺。
“前面有巨鲸，快调头！”
“抓紧渔网,小心点,千万别松手！”
巨鲸突然现身，令船队成员措手不及。
鲸鱼张开大嘴，轻松兜住鱼群,两艘渔船险被波及。船员拼命划桨才逃离致命的漩涡，没有落入巨鲸腹中。
“万幸。”
船上的成员回首望去,无不冒出一身冷汗。一旦落入巨鲸口中,注定九死一生,逃生的希望无比渺茫。
收回视线，众人拖拽绳索，看到船后沉甸甸的渔获，又不免笑容满面。
“这次回去，估计能换一艘好船。”
“城主下令关闭海港，鲛人的船越来越少，水妖的红船许久才来一次，岸上的鱼价越来越贵。听说老杰森大赚一笔，打算送家人去王城定居。”
“真的？”
“当然是真的。”红胡子船长言之凿凿，一边拖拽渔网，一边叹息道，“可惜我的渔船太小，无法前往远海。如果像老杰克一样，如今也能去王城生活。要么组织起商队，仿效传说中的大商人，每次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快醒一醒，别做梦了。”另一名船长大笑道，“传奇商人阿亚姆是被国王陛下器重的树人，他无比强大，几乎无人能比。”
“人总要有梦想吧。”红胡子船长毫不介意，挺起手臂，向同伴展示坚实的肌肉，“我也很强壮，和刺槐领主一样有半兽人血统。”
“红胡子，快醒一醒！”
不只是邻船的船长，船员们都开始哈哈大笑。
笑声随风传出，惊动盘旋的海鸟。遭遇突来的号角声，顷刻支离破碎，被苍凉的声音掩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看！”
船员发现异样，立即停止说笑，向众人发出警报。
“起帆，罗力，爬上去看一看！”
红胡子船长下达命令，一个敏捷的身影穿过甲板，拽住绳子爬上桅杆，三两下登上瞭望台。举目远眺，望见出现在海平面的庞大船队，船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船队，一支庞大的船队，有上千艘，全是巨大的黑船！”罗力单手拢在嘴边，声音传遍甲板。
“黑船？”
船主们同时警惕起来。
他们熟悉各族海船，自认见多识广，首次见到这样的黑船。
“马上回去，上报执政官大人！”
无论对方来意为何，也无论是善是恶，留在海上很不明智。以自身的规模，照面就会遭遇碾压，渔船损毁是小事，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船主们达成一致，纷纷调头返航。为提高速度，不惜舍弃部分渔获。
与此同时，白船城城门大开，一队骑士护卫城主塞提的马车奔向前方码头。
车窗拉开，塞提探头向外望，一只通体漆黑的小鸟飞落窗前，背上是一小张羊皮卷，用绳子系紧，蜡封带有鲛人的图腾。
塞提托住小鸟，单手解下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十分简练，言明骷髅鱼人的船队即将抵达，迦芙纳公主就将船上。
“佩欧姆，清空码头，暂时不许人靠近。”
“遵命，城主大人。”骑士队长向塞提颔首，随即调拨三名骑士，令其先一步赶往码头，向执政官说明情况。
马蹄声快速远去，塞提放下车窗，靠向椅背。
“鲛人公主，南部王国，海洋战争。”
鲛人莱诺日前送来消息，海洋会掀起更大的战乱。作为深海鲛人一员，他将返回家族，随时准备迎接战斗。
塞提综合多方面情报，追溯动乱的源头，对鲛人之主的昏聩大吃一惊，感到很不可思议。对照西部王国曾经的种种，匪夷所思逐渐退去，代之以嘲讽和嗤笑。
“昏聩有迹可循，动荡在所难免。”
马车驶过石桥，骑士护卫两旁。
看到城主的骑士，路旁的商人纷纷行礼，表现出敬意。
海港执政官正亲自带人清理码头，安排商人有序撤走，为迎接船队做好准备。
出海的渔船恰好在这时返回，船主登上码头，第一时间去找执政官，禀报在海上的发现。
“一支庞大的船队，上千艘黑船！”
“不用担心，船上是国王陛下的客人。”执政官不欲多言，留下书记官安排众人离开，转身继续忙碌。
国王陛下的客人？
船主们面面相觑，来不及松一口气，猛然想起丢失的渔获，登时捶胸顿足肉疼不已。
“好在只丢掉部分。”
为了挽救损失，众人合力拖拽渔网，务求不遗漏一条海鱼。留在码头的工人主动上前帮忙，各自分到几枚铜币，足够一天的伙食，也是喜笑颜开。
海风陡然增强，号角声传来，庞大的船队靠近海港，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在海上。
“动作快！”
船主一个劲催促，众人拼命加快速度，难免有些手忙脚乱。陆续有人在搬运箱子时磕碰踉跄，所幸没有落进海里，损失箱中的海鱼。
见到这一幕，书记官连声催促，要求他们加快速度。眼看船只入港，只能道：“来不及了。跟我来，别惊慌，也别发出声音。”
书记官话音未落，第一艘黑船停靠码头。
船身呈流线型，船首镶嵌撞角，是一头狰狞的怪兽。甲板上架设巨弩，几名半兽人正展开蒙布，将武器盖得严严实实。
船锚落下，船身停稳。
船身一侧落下木梯和绳索，两名骷髅鱼人率先下船，在码头钉下木楔，确保木梯不会偏移。
黑风呼啸，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巫灵和死灵出现在岸上。
马蹄声阵阵，暗影骑士踏空而至，列队站在码头。
怪声忽然响起，骷髅巫师挥舞法杖，在头顶聚集一片黑云。他们是黑暗生物，显然不喜欢晴空万里。
半兽人雇佣兵拽着绳索滑下，大脚踏上地面，砰砰声络绎不绝。
这一幕闯入眼中，船主和船员们脊背生寒，不自觉牙齿发颤。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黑暗生命，惊悚油然而生，身体抖如筛糠，完全不受控制。
“红、红胡子……”
“噤声！”
事到如今，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要清空码头。
假若不封锁消息，这一幕势必会引发混乱，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
继半兽人雇佣兵之后，又有数名骷髅鱼人登陆。几名怨灵飘在他们身后，身体半透明，显然力量没有完全恢复。
塞提走下马车，在黑船前站定。手指摩挲雕刻徽章的戒面，等待尊贵的客人下船。
女官朵拉率先登上甲板。确认安全，她才侧身托住迦芙纳的手臂，两人一同走下木梯。
“很荣幸见到您，尊贵的公主殿下。”塞提上前行礼，欢迎迦芙纳到来，“陛下的使者就在城内，请您和我一同入城。”
“劳烦。”
迦芙纳身负重伤，此时仍很虚弱。短短几步路，她已经面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需要朵拉搀扶才能走稳。
塞提看出异样，聪明地闭上嘴，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更亲自拉开车门，请迦芙纳登上马车。
自始至终，只有一艘黑船停泊码头，其余仍在海上，没有进入海港。
骷髅鱼人奉命救援迦芙纳，如今完成任务，他们将返回魔界，向云婓领取报酬，等待再一次出航。
队伍走向城内，巫灵和死灵藏身风中，不忘将怨灵也抓进来，尽量隐藏住身形，避免造成恐慌。
骷髅巫师拉下兜帽，走在半兽人队伍中央，借助对方的身影隐藏自己。
马车不断加速，车轮压过石路，很快穿过城门，驰向城主府。
道路两旁充满议论声，城民和商人好奇观望这支队伍。部分人认出雇佣兵的身份，再看藏在雇佣兵身旁的影子，立刻打了个寒颤，拽住同伴向后退，告诫对方不要好奇。
“收起好奇心。那是骷髅巫师，无比邪恶的存在。他们的脾气阴晴不定，最好不要招惹。”
有骑士开路，队伍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来到城主府。
车轮停止转动，拉车的马打着响鼻。
塞提率先走下马车，其后转身，虚托迦芙纳的手，出于礼仪为她引路。
“殿下，请这边走。”
城主府门大开，仆人站立两旁。
一个穿着巫师袍的身影迎上前，手握法杖，兜帽掀开，赫然是巫师夏莱姆。
他接到云婓命令，快马加鞭从雪松之城赶来。先迦芙纳一步入城，并未来得及休息，看上去风尘仆仆。
“公主殿下。”夏莱姆上前致意，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郑重递到迦芙纳面前，“陛下送您的礼物，请您务必收好。”
木盒入手，比想象中略轻。
盒盖同盒身严丝合缝，表面雕刻精美的花纹。乍一看是藤蔓缠绕盛放的花朵，实则是变形的魔纹。
“感谢陛下。”
迦芙纳双手托着木盒，不假他人之手。
夏莱姆完成任务，又取出两张羊皮卷，一张交给迦芙纳，另一张递给塞提。
“听闻公主殿下受伤，陛下十分关心。请您留在城内养伤，今后有任何计划，陛下愿施以援手。”
听到这番话，迦芙纳顿时松了口气。
站在鲛人之主的对立面，无异于对抗南部王国。仅靠她自己，胜算微乎其微。云婓愿意帮忙，她将获得巨大助力。
有对方支持，她自信能同鲛人之主正面对抗不落下风。
至于帕斯卡利，愚蠢又可怜的家伙，他注定不被承认。强行登上王位，也会沦为一尊傀儡。
“可以地话，我希望能见陛下一面。”迦芙纳稳定情绪，郑重道，“我的伤不碍事。如果陛下允许，我可以前往魔界。”
夏莱姆早有预料，对迦芙纳的请求并不吃惊。
他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手指木盒，提醒道：“打开这份礼物，您会获得惊喜。陛下曾言，您是他的朋友，不会让您以身涉险。”
以迦芙纳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长途跋涉。何况鲛人抵触魔界气候，勉强进入很可能造成更大伤害。
“陛下将在魔界停留一段时日。他命我转告您，您要佩戴王冠，必须先把身体养好。”
迦芙纳垂下目光，凝视手中的木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没有再坚持。
“感谢陛下。”
两人结束谈话，由塞提进行安排，暂且各自休息，有进一步的计划，可以稍后再议。
随行众人也被妥善安置。最简单的是半兽人雇佣兵，送上充足的食物和酒，给他们一张床，就能心满意足。
迦芙纳和朵拉走上三楼，进入宽敞的卧室。
房间十分整洁，落地窗打开，风从窗外吹来，拂过瓶中的鲜花，溢散清新的香气。
迦芙纳解开斗篷，疲惫地靠坐到床上。
木盒一直被她捧在手里，突然间弹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宝石流淌魔力，唤醒手腕上的契约图腾。
光幕在眼前展开，光中出现云婓的身影。
他身处水晶宫殿，正靠坐在窗台上。支起一条长腿，手中翻转一枚精致的领扣，竖琴形状，表面浮现金辉，光芒耀眼。
“迦芙纳公主。”透过光幕，云婓看出迦芙纳的虚弱，“您看上去不太好。”
“我在战斗中受伤，幸亏您的帮助，才能活着走出海底废墟。”迦芙纳十分坦诚，身处困境也没表现出怨天尤人，而是充满斗志，“我要复仇，挑战鲛人之主，我的父亲。”
“我乐于支持您，但您也要付出代价。”云婓坦言，并不隐瞒自己的目的。
“我明白。”早在登陆之前，迦芙纳就有深层考虑。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何况是帮助她夺取王位。
“这件事会耗费大量精力，无需急在一时，您目前需要休息。通过这枚宝石，您可以随时联系我。”云婓指了指迦芙纳手中的宝石，“它能够唤醒图腾，您最好放在身边。”
“感谢您的体贴。”迦芙纳的确感到疲惫，当即颔首，赞同云婓的提议。
光幕消失，房间内重归寂静。
迦芙纳扣上木盒，深深叹息一声：“朵拉，我真羡慕精灵王。”
“殿下，为何要提起精灵王？”朵拉正准备放起斗篷，听到迦芙纳的话，顿觉不明所以。
“我看到陛下手中的领扣，那是精灵的竖琴。陛下青睐光精灵。”迦芙纳公主按住木盒，歆羡道，“能获得陛下欢心，他真是好运气。”
朵拉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被打断。迦芙纳思维跳跃，很快提起另一个话题：“我很漂亮，对吧？”
“殿下，您是海洋中最美的鲛人，毋庸置疑。”
“可惜陛下不喜欢我。”迦芙纳靠向床头，手指缠绕发卷，一圈又一圈，“如果陛下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我也有能力压过精灵王，成为他的王后。”
“殿下，您曾经说过无意联姻。”
“当然，至今仍没改变。”迦芙纳认真道，“可是对象是陛下，朵拉，你必须承认，很少有人能不动心。”
“您说得对。”朵拉点点头，实话实说。
“所以说，精灵王真令人羡慕，光精灵总是这么好运。”鲛人公主叹息一声，将木盒放到床头，语气中充满遗憾。
身在魔界的云婓尚不知鲛人公主的想法。结束同迦芙纳的谈话，他单手一撑，直接跳向窗外。
魔龙从窗下掠过，稳稳地接住他。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俯瞰宫殿四周，大军完成集结，已然整装待发。
他抬起手臂，魔王权杖释放力量，一道光柱贯穿云层。
“出发！”
号角声响起，魔龙发出咆哮。
树人和雪巨人迈开脚步，冰魔在地面奔逃，魅魔飞离巨鳄，振翅滑过长空。
巫师踏风而起，追逐在云婓身侧。魔树浮出幻像，随大军一同前行。
魔树之母站在宫殿顶层，目送大军开拔。直至队伍远去，消失在地平线处，她才手握黑镰，凌空劈开一条通道，纵身跳了进去。

第219章
时隔数日,精灵谷再度雷声轰鸣。
乌云在天空聚集，暗影弥漫，渐次蚕食大地。
巨木的幻像投入精灵谷,树根虬结盘踞地面，树干萦绕黑气，树冠无限延展，锋利的枝杈纵横交错,尖端闪烁寒光。
生命树发出叹息,光柱笔直冲向天空。绿光映照乌云,墨一般浓重,尽显诡谲神秘。
两股力量激烈抗衡,绿意暗影犬牙交错。
光影挤压到极限，刹那间支离破碎。碎片四处飞溅，天女散花一般,化作漫天火雨，直至彻底湮灭。
精灵们惶恐不安，试图靠近生命树,却被透明的屏障阻隔。
精灵王走出宫殿，遥望交错的暗影，命令所有人退后：“古老的力量会撕碎一切,这场战斗不容任何人插手。”
“陛下,保护生命树是我们的职责。”精灵们心中忐忑，无法突破屏障,却也不想坐视。
“职责吗？”
精灵王眺望远处，周身浮现白光。光越来越亮,如朝阳璀璨,在山谷中升起一轮太阳。
“我们存在的意义不仅是守护。”烙印在灵魂中的记忆在苏醒,光精灵的特质流淌在血脉中。
为战斗而生，为杀戮而存在。
名为光明的化身，缔造者却将他们送入战场。
古老的记忆汇成画面，逐帧在眼前闪过，首尾相连，连成一幅漫长的画卷。映入精灵王脑海，双瞳骤成银白。
光的背后弥漫血色，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但在此时此刻，他清晰听到生命树的声音，不要靠近，不要卷入这场战斗。
“陛下？”察觉到异样，精灵们很快安静下来，仰望光中的精灵王，神情无比凝重。
“照我说的做，不要插手。”冷漠的声音从光中传来，落入每个精灵耳中，“这也是生命树的意志。”
生命树舒展枝叶，绿光大范围扩张，逼退暗影，吞噬源于魔树之母的力量。
雷音炸响，闪电爬过云层，交织成紫红的电网，悍然压向树冠。
电光爆闪，电蛇狂舞，穿梭在树枝间，击碎残存的花朵。
威胁近在咫尺，法莫斯终于现身。相比上次见面，他的样子更加苍老，周身绿意萦绕，仍掩不去苍白疲倦。
“蒂亚，你执意如此，是否考虑过后果？”
“后果？”魔树之母冷笑一声，飞身逼近，一团暗光袭向生命树的树干，锋利的镰刀抵近法莫斯的脖子，“你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我很惊讶。你曾经做过什么，难道忘得一干二净？”
“我是为了整个世界。”生命树没有闪躲，任凭镰刀架在脖子上，“光明同黑暗是支撑世界的力量。一旦我陷入沉睡，势必会引发动荡。我需要继承者，世界需要新的支撑。”
“所以你牺牲我的血脉，为了你所谓的锤炼，诅咒他的灵魂。”蒂亚冷声道，“自上古战争你就开始谋划，连我也算计进去。因为你清楚知道，只要我还在，绝不容许你肆意妄为，更不允许你触碰我的后裔。”
“蒂亚，你忍见战乱再起，天翻地覆？”
“战乱我没见到，我只见到了你的阴谋诡计和卑劣行径。”魔树之母异常冷静，任凭生命树言之凿凿，丝毫不为所动，“何况你的行径牵涉无辜，如何敢保证一定能得偿所愿？”
法莫斯张开嘴，声音变得沙哑：“蒂亚，我只是尽我所能。”
“任何种族都有存在的意义，即使由你创造的生命，也不该沦为你的提线木偶。”魔树之母怒火滔天，表情却极为冷静，语调也无太大起伏，“你妄图构织命运，操控他人灵魂。承认吧，法莫斯，所谓的悲天悯人全是幌子，你更想成为生命的主宰！”
“蒂亚，我从没这样想过！”生命树矢口否认。
“不，我了解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你。”魔树之母压低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不断敲打生命树的耳鼓，质问他的灵魂，“你肆无忌惮操控生命，诅咒无辜的灵魂，意图操控他人的命运。云婓不是唯一，也不是最初一个。你是否想过，即将到来的永眠，实际是世界规则给予你的惩罚？”
一语石破天惊。
生命树怔忪当场，脑海中天人交战。
他不愿相信魔树之母所言，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不掺虚假。
“惩罚，这是惩罚？”生命树喃喃自语，神情由冷静变得迷茫，继而涌出慌乱，最终变成愤怒。
“不，我不相信！”
“你在骗我！”
法莫斯发出怒吼，光柱瞬间膨胀，击碎头顶乌云，飞溅漫天绿光。数不清的光斑飞速聚集，凝成绿色光带，盘旋倒卷，缠绕生命树。
光中传出巨响，生命树竟然开始移动。
粗壮的树根拱出地面，迥异于生机蓬勃的树冠，树根颜色漆黑，弥漫死亡气息。
这一幕出人预料，震惊山谷中的精灵。
魔树之母嗤笑一声，飞身而起，手持镰刀划过，一条狭长的裂痕横亘光门。黑气透出缝隙，锋利的树枝撑住边缘，如同两只大手撕裂天空。
轰隆！
巨响震动山谷，一瞬间天摇地动。
魔树之母的本体跨越空间，出现在生命树盘踞的山谷。
黑色巨木从天而降，树冠浮现暗光。身躯顶天立地，同生命树不相上下，旗鼓相当。
“蒂亚，你打破了规则。”绿光散去，法莫斯不再形容苍老，竟变成一个英伟的中年人。他手持一杆双头矛，目光锐利，直刺魔树之母，“你的本体出现在光明之地，必须付出代价！”
“只要你能战胜我。”魔树之母挺起黑镰，冷笑道，“如果我赢了，我会砍断你的树枝，切碎你的树根，毁灭你的树干！”
生命树震怒，绿色光带悉数破碎，碎片没有坠落，全部变作锋利的短箭，悬浮在天空中。
双头矛前指，箭雨密不透风，覆盖魔树之母。
千钧一发之际，鞭影扫过天空。
魔树之母单手持镰，另一只手紧握长鞭，魔力凝成鞭身，击碎飞落的箭头。黑气浮出鞭梢，吞噬漫天绿光。
“法莫斯，想要战胜我，这样可不够。”
碾碎最后一枚箭矢，魔树之母松开手，长鞭自行缠绕镰刀，似蛇身盘绕。蛇首覆上刀背，危险吐出信子。
天空中，两道幻像交错，黑镰和双头矛相抵，发出铿锵之音。
镰刀划过法莫斯的侧腹，留下一道血痕。矛头切断蒂亚的一缕长发，断发在空中燃烧，爆开一团暗色火球。
地面上，两株巨木悍然角力，砰砰声不绝于耳。
浑厚的力量挤压碰撞，冲击波好似巨浪，一遍遍冲刷过山谷，使得大地震颤，飞沙走石，暗无天光。
狂风席卷整座精灵谷。
精灵们无法站稳，甚至睁不开双眼。
众人被迫退入宫殿，关闭殿门，在门后牢牢抵住，以防唯一的躲藏处被破坏。
“接下来该怎么办？”
目睹方才的一切，精灵们心知肚明，这场战斗不会轻易结束。
两棵巨木打出真火，看样子不死不休。继续这样下去，精灵谷注定被摧毁，势必将大祸临头。
相比族人的惊慌不安，精灵王意外镇定。他独自穿过大殿，走到预言之泉旁，手指触碰水面，喷泉忽然断流。
下一刻，泉池中掀起波澜，水瀑环形垂落，浮现五彩光影。
光影投射向大殿，呈现出精灵谷的全貌。
芳草萋萋，一碧千里。
姹紫嫣红在绿意中绽放，百花争妍，繁花似锦。
清泉汩汩，汇成银色溪流。溪水流淌过山谷，沿途架起拱形虹桥，五光十色，夺人眼球。
一幕幕无比熟悉，却让精灵们感到怪异。
他们面面相觑，某个念头闪过脑海，骇然望向光幕。
“生命树！”
找遍幻像中的精灵谷，竟然没有生命树的存在。在巨木生长的地点，草毯欣欣向荣，青翠欲滴。草丛间生长一株幼苗，很不起眼，不仔细寻找压根难以发现。
绝大多数精灵忽略了这株幼苗。
他们陷入迷茫，因预言之泉呈现的一切感到恐慌。
“为何会这样？”
未来的精灵谷竟然没有了生命树？！
一旦生命树消失，为保护生命树而生的精灵是否还有存在意义？
唯独精灵王始终冷静。
他仰望光幕，发现掩映在草丛中的幼苗，掌心释放白光，在大殿内洒落一场光雨，成功安抚族人的情绪，使他们平静下来。 “生命树没有消失。”白皙的手指指向光幕，示意众人认真看，“那里，看到了吗？”
“那还是生命树吗？”有精灵发出疑问。
“为什么不是？”精灵王扫视众人，沉声道，“我们守护的是光明的力量，从不曾改变。”
精灵们陷入沉默，迷茫仍未完全退去。
精灵王没有再出声，信步来到窗前，透过水晶窗眺望天空。战斗仍在继续，结果已经注定。
他无法置评生命树所为。
生命树依旧象征光明，只是意志走向岔路。在巨木漫长的岁月中，只是一小段时光，偏偏相当致命。
摆布无辜者的命运，无论本意如何，必然要遭受反噬。
“世界规则。”
缥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在这一刻，光精灵挣脱了缔造者的枷锁。他明确自己的责任，也清晰看到接下来要走的路。
精灵谷不会失去生命树，精灵们将继续守护光明。
“伟大的生命树，无论出发点为何，你的做法错了，大错特错。”
两棵巨木的战斗愈发激烈。
恐怖的力量互相碰撞，激荡在空气中，飓风般横扫山谷。冲击波碎裂大地，断绝河流，花草树木被连根拔起，尽数揉碎在风中、
因为这场战斗，魔界同样受到影响。
黑暗深渊传出轰鸣，光柱一道接一道升起。异变惊动深渊城，留守城内的巴琴斯迅速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第一时间联络泰伦。
“父亲，出事了！”
彼时，泰伦刚同艾希莉亚汇合，追随云婓挺进战败家族的领地。
巴琴斯的消息传来，泰伦吃了一惊，借图腾的联系展开幻像，登时愣在当场。
十余道光柱冲出深渊，顶端刺入天空，周围出现黑灰色的漩涡。漩涡边缘持续扩张，倒悬在天空中，覆盖宫殿群，随时能吞噬周遭的一切。
“情况不对！”
泰伦和艾希莉亚对视一眼，立即去找云婓。
和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云婓乍见异像也是万分不解。魔王权杖和深渊宝石没有任何反应，难以断定变化的源头。
“陛下，是主人。”魔树的幻像出现在枝头，看到漩涡的一刹那，他们就断定是魔树之母在调动力量。
“魔树之母？”
“是的。”一个英俊的幻像解释道，“主人在战斗，对手很强，她的本体已经在战场，正抽取黑暗深渊的力量。”
战斗，对手很强。
本体离开魔界，还要抽取黑暗深渊的力量。
综合以上种种，同魔树之母交锋的对象呼之欲出。
“生命树。”
在齿间咀嚼三个字，云婓手握权杖，双眸泛起猩红，指上的深渊宝石浮现暗光。

第220章
云婓有意前往精灵谷,深渊宝石忽然发光。光束倒卷凝成光球，落入他的掌心。光球持续旋转，中心投射光影。魔树之母的声音传来,清晰印入他的脑海。
“认真听我说,我的后裔……”
众人仅能望见光源，唯有云婓能聆听声音。
除他之外，连艾希莉亚都满面疑惑，不清楚魔树之母有何安排。
渐渐地,光芒暗淡，光球转速减慢，形状发生扭曲，拆解为百千道光带，环绕云婓缓慢流淌,直至被深渊宝石吸收，彻底消失无踪。
“母亲，泰伦阁下，进军的速度需要加快。”
魔树之母明确告知云婓,这是她同生命树的战斗，两人之间必须分出胜负。云婓可以前往精灵谷,但不是现在。
“我同法莫斯决斗，精灵不会插手。世界规则在惩罚他,你会有报仇的机会。现在，拿起魔王权杖,去收获王冠下的领土！”
魔树之母早有安排，否则也不会隐瞒计划,直至大军出发才前往精灵谷。
云婓虽有迟疑,到底没有违背对方的意愿。
艾希莉亚和泰伦了解情况,心知进攻速度必须加快，当即下达命令，大军停止休整，奔袭前方目标。
泰伦展开一张羊皮卷，以魔力悬挂半空。
羊皮卷浮现暗光，边缘快速延展，投射出一幅立体图像。
“这里是暴风城，有一条必经之路，需要穿过奥菲斯家族的领地。”泰伦祭出一道红光，光束牵引出清晰的路线，末端形成光圈，环住座落湖心的暴风城。
奥菲斯，曾经的火焰城领主。
两人的战斗仿佛就在昨日，回想时记忆犹新，每一个细节都万般清晰。
“暴风城之后是黑暗高原，帕托斯的领地。怒涛领相距更远，主城临海而建，易守难攻。”
听完泰伦的讲解，云婓立刻做出计划。
“不派遣使者，不劝降，抵挡后直接进攻。”
此行的目的是震慑魔界，宣扬武力和权威。怀柔的手段没有必要，强势横扫才能事半功倍。
“如您所愿。”
泰伦当面表示赞同，认可云婓的决定。
艾希莉亚没有出声，以行动支持云婓。她向魅魔下达命令，进入战场后，释放巨鳄的束缚，不再限制它们杀戮。
“用血染红城池，让恐惧的火焰吞噬查兰家族！”
号角声传遍旷野，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大地。
猛犸扬起长鼻，拖拽矮人打造的战车，同巨鳄并驾齐驱。
树人和雪巨人在前方开路，魔树紧随其后。魔龙展翅在天空飞翔，上百头组成庞大的队伍，沿途掀起飓风，落下恐怖的暗影。
冰魔仰望天空，不甘示弱发出咆哮。
冰川在脚下蔓延，一座座冰桥拔地而起。桥身凌空架设，辅助冰魔加快速度，同天空中的魔龙一较高下。
飞马骑兵连续加速，仍无法企及前方的魔龙。只能缀在队尾，务求不被甩得太远。
血红色的藤蔓穿过河道，粗壮的蔓枝截断水流。艾希莉亚靠坐在藤蔓上，手中转动一枚宝石，魔力充盈全身。
诅咒彻底消失，古老的力量在她体内觉醒。她没有刻意压制，释放的魔力令人心惊。
队伍沿河道前行，即将穿过死亡之城边界。
这里曾是奥菲斯的领土，在他战死之后，被云婓更名为死亡之城，成为黑暗生物的聚集之地。
现如今，损毁的城池已被修复，临街房屋高低错落，黑色尖塔高耸入云。
城墙以巨石打造，死灵们就地取材，挖掘断裂的兵器，搅拌入泥沙，和砖石一同堆砌。白昼时，城墙反射寒光；暗夜时，墙面散落
星星点点，恰似繁星闪烁。
凡是见过这座城的人都会为其震撼，灵魂似被吸引，即将坠入无尽深渊。
大军过时，城内卷起黑风。
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嚎叫。猝不及防之下，魔族也会被叫声刺激，感到头痛欲裂。
云婓丝毫不受影响，还颇为赞许地点点头。
“草木不生，惊悚之地，大概不会有人再打这座城的主意。”
黑风持续半晌，在云婓现身后停止。
死灵走出黑风，向年轻的君主俯身，表现得毕恭毕敬。
“你们做得很好。”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俯瞰黑色城池，肯定死灵的做法，“这座城属于你们，你们拥有它，也将守护它。你们有权驱逐外来者。遇到强闯之人，我允许你们以自己的方式处置。”
“感谢您，主人。”
黑风分出一股，随大军一同出发。其余死灵返回城内，聚集到城中心，腾起黑色烟柱。烟柱顶端缠绕风旋，呼啸声尖锐刺耳，昭示这座城的阴森恐怖。
行军途中，巴琴斯的消息再度传来。
家族图腾变得灼热，泰伦拉住缰绳，慢行一步听取对方的声音。
“父亲，黑暗深渊日夜轰鸣，更多光柱升起，天空中的漩涡持续扩大，已经引来窥伺的目光。”巴琴斯的声音带着焦虑。他并非无法处置，只是习惯使然，遇到难题先找父亲。
泰伦不由得皱眉，沉声道：“异像源于魔树之母，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封锁黑暗深渊，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关闭深渊城，直至我回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任何人都不行？”巴琴斯惊诧问道。
“没错。”泰伦声音低沉，向儿子透露少许细节，“魔王权杖的继承者已经出现，新魔王将统治魔界。大军回程之日，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庆典。深渊家族必须严守规则，不能出任何乱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父亲。”
巴琴斯稳定心神，向泰伦做出承诺。
父子倆结束谈话，一人加速行军，另一人严格执行命令，封锁黑暗深渊，关闭深渊城。更派人把守要道，连一只虫子都休想飞过去。
大军离开死亡之城，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
丘陵之间微光闪烁，散落大量玛瑙和鹅卵石，代表这里曾有湖泊，或者是流淌的大河。
树人跨步向前，树根陷入砂砾之中，形成一个个涡旋。五颜六色的石块向内翻滚，环绕树根堆积，铺开彩色圆环。
“这里曾有两条大河，以出产宝石和玛瑙闻名。”艾希莉亚朝云婓招手，向他讲述丘陵的来历，“万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大地断裂，导致河流断绝。巨石从地下凸起，长年累月覆盖黄沙，形成如今地貌。”
“战争？”云婓示意魔龙降低高度，靠近艾希莉亚。
“我率兵攻打查兰，途经此处遭遇拦截，没能进入暴风城。”回忆起当年的战事，艾希莉亚目光冰冷，“查兰家族擅长诅咒，他们的祖先曾经是魔王的巫师。”
“您身上的诅咒是他们所为？”云婓问道。
“其中一部分。”艾希莉亚翻过手背，黑色图案早已经消失，痛苦的记忆依旧存在，“我当时濒临疯狂，只想毁灭一切。查兰命人偷袭，我在战斗中受伤。回到红海岛，不久后就陷入沉睡。”
关于这件事，艾希莉亚首次提及。
在诅咒解除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命不久矣。不想峰回路转，魔树之母被云婓唤醒，她有了活下去的机会，能够许久陪伴自己的孩子。
“查兰战死，他的家族仍然存在。”云婓握紧权杖，发下誓言，“凡是曾伤害您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丘陵间突起冷风，
卷动地面的砂砾，盘旋直上形成龙卷。
“小心！”
魅魔曾同查兰家族作战，熟悉他们的攻击手段，当即出声提醒树人。可惜仍是慢了一步。
龙卷风碰撞撕扯，融合成为飓风。
砂砾在风中挤压碎裂，颗粒悬浮，堆叠成锋利的石刀，刺向对面的树人。
树人发出怒吼，挥落飞来的石刀。刀身断裂，刀尖刺进树皮，黑色纹路顺着刀口蔓延，嵌入树皮的纹路，形成恶毒的诅咒。
诅咒汲取树人的力量，使他们寸步难行。
狂风过后，大地塌陷，沙丘崩裂，从顶部现出光秃秃的石柱。
大地出现裂缝，沙瀑对向流淌。玛瑙和鹅卵石沿斜坡滚动，中途碰撞粉碎，崩裂声持续不断。
碎石中飞出绿色毒虫，透明的翅膀展开，振翅声密集如雨。
虫群聚集到一起，口中喷出毒液，扬起漫天毒雾，阻挡大军的去路。
“又是虫子。”
虫群突然出现，唤醒某段不愉快的记忆。云婓想起恩里克。那个能操控毒虫的巫师。
地裂横向延伸，化为一道天谴，拦截在大军面前。
沙瀑逐渐停止流淌，崩裂声仍连续不断。
数不清的毒虫从沙尘中飞起，更有多足虫从沙下爬出，互相吞噬撕咬，体型猛然增大，瞬间长至两米，如同一群怪兽。
树人遭遇诅咒，成为虫群攻击的目标。
“甘纳！”云婓召唤黑袍巫师，手指扑来的虫群，“解决掉它们。”
“遵命，陛下。”
黑袍巫师踏风飞起，高举法杖，释放大团雷云。巫灵悬浮在甘纳四周，帮助扩大雷云面积。
虫群感受到威胁，变得焦躁不安。
巫师念诵咒语，法杖猛然挥落。
轰鸣声中，电光交织成网，沉甸甸压向地面。边缘竖立成墙，从四面挤压虫群。
电流频繁交错，电火花成片爆闪。
毒虫冲不出电网，大量被烤焦，在刺目的电光中灰飞烟灭。
少数多足虫侥幸冲出电网，却被一群魔蛇拦截去路。在獠牙和巨口面前，它们没有任何机会，一条接一条被扯断碎碎，吞噬入腹。
虫群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快。
黑袍巫师收起雷云，巫灵熄灭闪电。除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以及散落的少许焦块，地上不见一具完整的虫尸。
“阿亚姆，卢克，清点受到诅咒的人数。”
云婓跳下魔龙的背，亲自查看树人情况。发现他们的症状如出一辙，都因黑暗侵蚀变得虚弱。
“主人，受到诅咒的有两百人。”阿亚姆说道。
云婓点点头，示意树人们聚到一起。继而将魔王权杖插入沙中，魔力凝聚在指尖，连续勾勒出数枚魔纹，以掌心托起，尽数送至半空。
魔纹逆时针转动，体积同时增大，映出大片光影，倒悬红色光柱。
光芒笼罩下，树人身上的伤口飞速好转，嵌入树皮的黑纹成片消失。残存的能量被光吸收，融入魔纹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数枚魔纹叠加，聚集的能量异常骇人。
文字链覆盖天空，相隔数公里外，仍能看得一清二楚。
暴风城内，查兰家族成员登上城墙，望见远处的光影，都是面沉似水，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诅咒失败了。”
“要投降吗？”
“你以为我们能活？”
“艾希莉亚，那个疯狂的女人绝不会放过我们！”
“那该怎么办？”
自从查兰身亡，暴风城就乱作一团。
家族成员产生分歧，顽抗和逃走分成两派
，陷入无止境的争吵。
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至少能设法找到退路。事情的发展却出人预料，云婓的大军突然抵达，比预期中快了一倍！
就在众人争吵时，两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房门关闭的一刻，室内众人察觉到异样。他们冲向门口，发现房门已经锁住，并用魔力封堵，根本无法打开。
“奥提，查德，你们要做什么？！”
“当然是活下去。”两人封住房门，命令心腹守在门口，不允许放出一人。
“你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奥提反驳道，“我们还很年轻，万年前的战斗，我们根本没有参与。查兰一直打压我们，甚至想除掉我们。我们凭什么为他陪葬，更不想和你们一起死！”
“你们这是背叛，背叛了家族！”里面的人连声怒吼，妄图垂死挣扎。
“不，我们是忠诚于新魔王，臣服强大的力量，这是魔族的规矩。”查德站到奥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他们逃不出来。我们去城外，准备迎接魔王陛下。”
两人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
门后的人仍在怒骂，恶毒的词汇掺杂在一起，是最黑暗的诅咒。可惜诅咒的对象早有提防，一切都是徒劳。
脚步声逐渐远去，愤怒也似潮水退去。
面对即将到来的复仇，他们无能为力。满心绝望如洪水席卷，将他们彻底淹没。

第221章
风中传来号角声。
大地震颤,黑云袭来，上百头魔龙扑向城头，振翅盘旋在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声惊天动地，黑色龙息危险逼近。一旦烈焰燃起，暴风城注定陷入一片火海。
城民噤若寒蝉,不敢走出家门半步。守城骑士心生绝望,哪怕手持武器,藏身在盾牌后，仍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奥提和查德策马驰过街道。看到天空中的魔龙,两人不约而同挥动缰绳,扬鞭奔向城门。
冷风迎面袭来,一道黑火从天而降。魔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奥提挽住缰绳，尽可能控制坐骑。奈何魔龙威慑太强，魔马畏惧到极点，竟然挣脱束缚将他甩下马背。
危急关头,查德伸出援手,牢牢抓住奥提的胳膊。拉扯间,宝石领扣崩裂，奥提的斗篷飞落在地，翻开暗色衬里,犹如凝固的血。
魔龙降低高度,黑焰在齿间窜动。目光锁定两人,瞳孔缩成菱形,尽显阴森可怖。
杀意侵袭,腥风逼近,獠牙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奥提迅速丢掉武器，查德举起家族徽章，高声道：“臣服，我们臣服魔王权杖的继承人，伟大的魔王陛下！”
两人异口同声，并在声音中注入魔力。
一番话传遍城内，不只为熄灭魔龙的杀意，更向城民宣示立场。
身为查兰家族成员，他们放弃抵抗，主动献出徽章，愿意臣服强大的力量。不求既往不咎，只求留下一命。
“我们愿意献上一切！”
在云婓面前，魔龙俯首帖耳，一门心思争取好感。换成面前两人，它们摇身一变，成为可怕的杀戮者，是比恶魔更黑暗的存在。
“卡森，你去见主人。”艾诺斯观察两人，认为他们不敢说谎，当即让同族返回送信。
在龙岛族群中，艾诺斯年长最长，实力强悍，地位超然。
此番攻击暴风城，它主动向云婓请缨，力争有所表现。不想战斗尚未开始，城内贵族竟主动投降。
仅有两人在场，其余人不见踪影。
某种猜测浮现脑海，艾诺斯没有轻易断言，催促卡森马上动身，见到云婓后一五一十说明情况。
“动作快，不要被冰魔抢先。”
艾诺斯并非无的放矢，它的担心很快得到验证。
寒风席卷城头，白霜覆上城墙。坚硬的冰锥刺破城门，刹那间木屑飞溅。
“吼！”
冰山在城下隆起，冰魔族长登上高处，仰天发出吼声。
冰川迅速蔓延，银白蚕食大地，座落在水上的建筑成片冻结。
房屋包裹在寒冰中，外墙晶莹剔透，屋檐垂挂成排冰棱，骤成一片冰雪世界。
魔族被封在冰中，一时半刻不会殒命。可极端的寒冷令他们不适，只能设法自求。
霜雾弥漫，大团冲入城内，充斥每条道路，覆盖路面加速冰封。
奥提和查德未能幸免，两人全身披挂冰霜，眉毛睫毛垂挂银白，被冻得牙齿打颤，声音断断续续，咬字变得含糊。
“陛、陛下，我们要、要见陛下！”
魔龙正要转身，沉重的脚步声陡然传来。
百名雪巨人出现在城墙后，同时握拳砸向墙头。重拳猛击数下，裂缝穿透墙体，墙砖大面积碎裂，自城墙顶部坍塌，接连翻滚坠落。
意识到情况不对，魔龙立即振翅起飞，不忘带走查德和奥提。
雪巨人抓起碎石，高高举过头顶。
伴随着呼啸声，巨石飞入城内，砸碎冰冻的湖面，击中高耸的城堡。掉落的墙砖翻滚向前，穿过城中街道，损毁道路两旁的建
筑。
雪巨人出现在城池四面，依靠蛮力破碎城墙，轮番抛出巨石。几轮攻击之后，半做城池沦为废墟。
冰封的房屋塌陷，门窗出现裂口。城民们冲出家门，不顾一切逃向城外。
雪巨人和冰魔皆未理会他们，一心一意拆除城墙，粉碎城内建筑。建造在湖心的领主府被重点关照，将拆家演绎得淋漓尽致。
树人加入进攻队伍，加速推动暴风城的毁灭。
阿亚姆和卢克各踞一方，指挥上千名树人撑起密林。粗壮的藤蔓滑下树干，虬结的树根拱出地面，破损的建筑颠簸翻滚，在摇晃中彻底倒塌。
城中街道被巨力撕开，呈现犬牙交错的裂缝。大量砖石滚落地底，沿缝隙流成飞瀑，刹那间烟尘四起。
蓝晶湖发出怪声，结冰的湖面爬满裂痕。以散落的冰窟为中心，冰块发生移动，边缘挤压碰撞，成排山形隆起。
湖水激荡，冲刷碎冰，吱嘎声不绝于耳。
矗立湖心的城堡开始陷落，辉煌的领主府变得残破不堪。魔仆和贵族惊叫着逃出建筑，被迫跳入湖中，接连被湖水淹没。
黑风冲入湖底，怨灵发出尖啸。
水下涌动漩涡，累累白骨向上漂浮，陆续站立起身，锁住下坠的魔仆。
蓝晶湖特有的宝石卷入漩涡，光带般缠绕旋转，表面浮现晶莹彩光，笼罩惊骇欲绝的魔族。
彩光连成一片，水波荡漾，虹桥横跨湖面。
光芒遮挡水下暗影，湮灭贵族无望的挣扎，吞噬魔仆最后的惨呼。
一切发生得太快，近乎是眨眼之间，宏伟的城池沦为废墟。目睹全过程，查德和奥提不寒而栗。惊恐使他们全身僵硬，汗不敢出。
两人被魔龙带出城外，同时摔落在地。刺痛感从掌心和膝盖蔓延，方才寻回神智。惊悚挥之不去，两人战战兢兢爬起身，大脑中一片空白。
风声陡然袭来，一头魔龙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
龙背上是一名高挑的青年，乌发黑眸，目光锐利。手握魔王权杖，杖首的宝石浮动暗光，予人无穷压力。
无需进一步探究，青年的身份摆在眼前。
查德和奥提立刻弯腰，单膝触地，恭敬表示臣服。他们甚至不敢抬头，颤抖的声音尽显畏惧。
“陛下，我们臣服，愿为您驱使，成为您的奴仆！”
云婓打量着对面两人，直至他们额角冒出冷汗，才询问道：“你们和查兰是什么关系？”
两人不敢隐瞒，更不敢含糊其辞，竹筒倒豆子一般阐明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血亲，有资格继承暴风领。”
“查兰一直在提防我们，我们没有任何机会触碰权利中心。”
“万年前的战争，我们没有参与。查兰的阴谋诡计，我们也从不曾插手。”
两人信誓旦旦，愿以灵魂发誓。
“我们向您发誓，绝对口无虚言！”
“大军到来之前，我们设计困住城内贵族，就在议事厅！”
他们言辞恳切，就差痛哭流涕表明真心。
云婓没有全盘采信，挥手释放一枚魔纹，红光罩住两人，回溯的画面开始流淌，细节历历在目。
两人悚然一惊，认出旋转的魔纹，当即放弃抵抗，任由记忆被抽取。如此才能证实他们没有说谎，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画面迅速闪过，红光大盛，旋即缓慢收敛。
云婓收回魔纹，视线扫过两人，沉声道：“你们没有说谎，我饶恕你们性命，允许你们的血脉延续。”
两人如闻仙音，不由得大喜过望，连连感谢云婓，发誓忠诚。
“感谢陛下！”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
也不能继承查兰之名。”云婓平举权杖，凝视暴风城，声调没有太大起伏，却如重锤砸在两人心头，“我将毁灭暴风城。查兰家族的荣耀、地位和权柄将不复存在，自即日起彻底湮灭。”
毁灭暴风城？
两人惊恐地抬起头，就见魔龙振翅起飞，云婓高举权杖，文字链交错穿梭，在天空闭合转动，组成一枚巨大的魔纹。
权杖前指，深渊宝石绽放光芒。
魔纹不断扩大，飞抵暴风城正上方，降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光柱体积持续膨胀，直至笼罩整座城池。
红光降下的一刻，冰魔退出城外，雪巨人和树人也四散开，不愿被光芒波及。怨灵游出湖底，接连破水而出，借助契约的牵引，身影虚化在风中。
轰鸣声自地底传来，贯穿城池的地裂进一步扩大。粉碎的砖石在光中升起，龙卷风一般盘旋缠绕，尽数飞向天空，被吸入魔纹之中。
崩裂声震耳欲聋。
环绕破碎的城池，地面发生断裂，能量冲击竖起刀锋，烟尘弥漫，吞噬败落的废墟。
深渊张开巨口，暴风城整体下陷。
云婓释放魔力，文字链拓印光影，沉沉下压。城池陷落得更快，完全沉入地底。
轰！
雷鸣声炸裂，魔纹下方堆积乌云。
云中爬过闪电，一瞬间暴雨倾盆。
大雨滂沱，银河倒泻。
雨水漫过城池流淌在废墟中，水位逐渐拔高，聚成一座大湖。
雨止云收，魔纹停止转动。
蓝晶湖和暴风城成为历史，一座广阔的湖泊取而代之。城市废墟沉入水下，水面泛起波澜，映出一片暗色。
云婓放下权杖，转头看向艾希莉亚。风掀起额前的乌发，现出带笑的双眸：“母亲，您是否开心？”
“我很高兴。”艾希莉亚笑容明媚，万年前的阴霾彻底散去。
望见地面的大湖，泰伦心头狂跳，既为云婓的魔力震撼，也为家族的忠诚庆幸。
他心中暗下决定，回去后一定要教导儿子，能力差点不要紧，必须要赤胆忠心矢志不移。
暴风城陷落当日，城民四处逃散，云婓的残暴之名不胫而走，旋风般席卷魔界。
鉴于查兰家族的下场，怒涛城和红原城的贵族惊恐万状，整日担惊受怕，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城池守不住，也无路可逃。”
他们清醒认识到自己的对手不是某一个领主，而是魔界的主宰。
经过一番挣扎，他们艰难作出决定，一同起草文书，向云婓献出领地和城池。
“臣服强大的力量，宣誓效忠新魔王！”
魔界战火将熄，精灵谷的战斗仍在继续。
魔树之母和生命树的力量旗鼓相当，战斗力不相上下。两股力量撕咬绞杀，草木繁茂的山谷沦为一片废墟。
精灵们困在宫殿中，日夜祈祷，仍压不下满心焦灼。
精灵王站在预言之泉旁，眸光映入池水，捕捉到刹那闪过的画面，悬在耳下的宝石浮现红光。
“最古老的力量在苏醒，命运的轨迹已经改变。”
水面泛起波澜，大地发出低语，澎湃的力量汹涌而出。
交战的两人同时一震，法莫斯持矛的手微微颤抖，蒂亚却发出笑声，镰刀指向生命树，畅快道：“看吧，法莫斯，肆意妄为必然遭受惩罚，你注定要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第222章
法莫斯惊怒交加,咆哮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你在胡说，我不相信！”
“真是胡说吗？”魔树之母轻蔑一笑，对生命树的自欺欺人不以为然。
“蒂亚,你试图欺骗我，必须付出代价！”
怒喝声中，狂风席卷精灵谷,绿光浓重似墨，乌云一般压向魔树之母，仿佛要将她囚困其中。
魔树之母没有轻敌,飞身向后退，落到本体之上。
黑色树冠氤氲浓雾,暗光在枝头聚拢，绵延开一张大网,表面凸起棱刺,抵挡压下的绿光。
生命树暴怒不已，双头矛前指,光影跃出矛尖，袭向对面的巨木。
黑镰正面相击,两道锐光遭遇，爆裂声惊天动地。
冲击波震荡开来，光环瞬息扩张,扫过焦灼的大地，逼近精灵所在的宫殿。
光环撞碎水晶窗，宫殿的墙壁出现裂纹。殿前的石柱成排倒塌,断口光滑无比,如同利刃切割。
余波冲入大殿,掀起一阵飓风。
精灵们迅速后撤,可惜速度不够快，仍有部分人被掀飞，无法控制住身体，接连撞上墙壁。
法洛尔单脚踏上墙壁，在半空轻盈翻身，先后抓住梵依和泽瑞，带着两人落向地面。三人落地后分开，前往帮助更多同族。
光爆接连不断，冲击波侵袭，犹如巨浪层叠，连番冲入大殿。
金碧辉煌不复存在，富丽堂皇骤成灰败。
穹顶爬满裂纹，鲜艳的壁画大片剥落，坠向地面碎成齑粉。水晶窗脱离窗框，碎片闪闪发光，如银河铺地，洒落万千星辰。
殿门洞开，狂风怒号，眨眼呼啸而至。
精灵们有所防备，纷纷退出大殿，进入门后的走廊。
“陛下，陛下在哪里？”
木精灵四下寻觅，没有发现精灵王，立刻发出惊呼。
确认精灵王没有进入走廊，众人顾不得危险，就要推开木门返回大殿。
不料门上花纹忽生变化，藤蔓缠绕花枝，大朵玫瑰竞相绽放。花香弥漫在空气中，金色花纹变作图腾，牢牢锁住门扉，不允许精灵靠近，自然无法打开。
“陛下，是您吗？”
这座宫殿是光精灵建造，同精灵王共生。精灵王的意志主宰建筑，唯有他才能锁住走廊。
房门紧闭，轰鸣声接二连三，连绵不断。
强悍的冲击如有实质，相隔一扇木门却无法看到殿中变化。
未知引发焦灼，精灵们的情绪逐渐暴躁。一旦情况生变，他们不惜破门冲回大殿。
好在最糟糕的情形没有发生。
精灵王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成功安抚众人情绪，告诫他们冷静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不要返回大殿，去宫廷花园。”
“陛下，您独自一人太危险了！”法洛尔担忧道。
“不必担心我，照我说的做，这是命令。”
精灵王态度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精灵们毫无办法，推不开房门，唯有听命穿过走廊，前往另一端的宫廷花园。
迥异于遭遇摧残的山谷，花园景色一如往昔，溪水潺潺，草木繁茂，百花争艳。
精灵们步下台阶，发现巨龙已经离开龙舍，部分盘旋在天空，其余拥挤在地面。它们的情绪不太对头，焦急中掺杂亢奋，恐惧中涌出期待，看上去十分矛盾。
“阿芙罗娜，这是怎么回事？”法洛尔迈步走上前，询问冰霜巨龙。
“最古老
的力量在苏醒，精灵谷，东部王国，整个世界都将受到影响，发生难以预期的变化。”冰霜巨龙垂下头，短暂同法洛尔对视，其后振翅飞上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龙纷纷展翼，追随冰霜巨龙起飞，在宫殿上空盘旋。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拔地而起，冲开破碎的穹顶，顶端直抵云层。
“那个方向是王宫大殿，是陛下！”
在精灵的惊呼声中，巨龙改变方向，集体飞向光柱。坚硬的鳞片反射彩光，异常耀眼夺目。
大殿内，预言之泉猛然喷发，泉涌如柱，瞬息漫过水池边缘，垂挂成瀑。
泉水流入大殿，填满碎裂的缝隙，牵扯成一条条波光潋滟的彩带。
水位逐渐上升，水流涌出大殿，蜿蜒过断裂的台阶，继续向山谷中流淌。
凡是水波过处，破碎的土地开始弥合，光秃秃的地面萌发绿意，重新长满青草。草丛间点缀彩色，星星点点的花朵散落其间，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泉水仿佛永无止境，水波持续蔓延，由潺潺溪流汇成大河，流淌在山谷间，充盈断裂的河道，为大地重植生机。
白光笼罩泉池，精灵王站在光下，衣袂翻飞，长发飘落肩后，浮现耀眼的金辉，
他仰起头，双瞳染上银色，召唤契约巨龙。
感知到契约的牵引，冰霜巨龙发出轻吟。迥异于咆哮和吼声，声音极其悦耳，仿佛乐器演奏的欢快曲调。
“阿芙罗娜。”
精灵王的声音传来，冰霜巨龙迅速降低高度。
霜雪之气弥漫大殿，冻结墙壁和门窗，却对泉池毫无影响。泉柱加速喷涌，泉水漫过地面，晶莹剔透，摇曳波光艳影。
冰霜巨龙低空掠过，精灵王飞身跃起，轻盈落到巨龙背上。
银色双翼掀起狂风，巨龙冲天而起，带着精灵王离开宫殿，飞向两棵巨木的战场。
彼时，遭到破坏的精灵谷重现生机，连魔树之母都被绿意环绕。唯有生命树脚下依旧荒芜，寸草不生，仅有死气涌动。
迥然不同的场景，区别显而易见。
生命树无法自我欺骗，再不能掩耳盗铃。
“为什么？”
身为光明力量的象征，他竟然被大地排斥。世界规则敲响警钟，自欺欺人终成笑话。
“大地不再认可你，精灵不会再守护你，这就是世界规则对你的惩罚！”
魔树之母站在树梢，双目暗红，声音冰冷。她憎恶法莫斯，痛恨他的所作所为。针对他做出的一切，任何惩罚都不为过。
“被大地排斥，世间再无你立锥之地。不会有人因攻击你遭遇惩罚。这就是你肆意妄为，意图操控命运，伤害无辜灵魂的下场！”
声音落地，死气迅速蔓延，沿着生命树的树根攀爬，大面积覆盖树干，侵袭树冠。
庞大的树冠开始枯萎，叶片卷曲泛黄，一片片脱离树枝，落地后被黑气吞噬。残存的花朵尽数凋零，花瓣揉碎在风中，转瞬化为齑粉。
树干爬满裂痕，切碎古老的树纹。
树皮颜色加深，表面如同泼墨，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法莫斯僵硬在半空，面容迅速苍老，强壮的身躯变得枯瘦伛偻，一瞬间变得老迈，成为一个垂暮老人。
黑斑爬上他的脸颊，四肢干枯瘦弱，失去力气，只能任由双头矛脱手，在黑光中四分五裂。
冰霜巨龙出现在天空，精灵王站在龙背之上，将生命树的变化尽收眼底。他深深叹息，遵循预言之泉的指引，命巨龙停留在原地，没有靠近
危险的死气。
法莫斯遭到沉重打击，源于大地的力量完全枯竭，变得摇摇欲坠。
鞭影忽然袭来，破风声划过长空。
魔树之母收起黑镰，手中长鞭暴长，缠绕住生命树，将他连根拔起，就要带出精灵谷。
“请等一下。”精灵王飞离冰霜巨龙，背后展开一对光翼，比日辉更加耀眼。
“你要阻止我？”魔树之母对视精灵，单手挺起黑镰，刀身危险前指。
“不，您误会了。”精灵王摇摇头，飞近生命树，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最后向他行礼，“世界规则给予我指引，新的生命树即将诞生，我们会守护新生的树苗。”
法莫斯没有出声，他甚至没有抬头，对精灵王的话置若罔闻。
本体被束缚，他彻底放弃挣扎。颓废地靠在枝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部一切失去反应。
见状，精灵王没有多言，侧身让开道路。
魔树之母挥手打开光门，拖拽生命树进入门后，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伴随着两人离去，笼罩大地的死气迅速湮灭，就此荡然无存。
光秃秃的地面长出青草，泉水从地底涌出，流淌成椭圆形的水环，偏留出中心位置，似在守护着什么。
冰霜巨龙落向地面，前行两步好奇探头，看着精灵王走近水环，单膝蹲跪，掌心触碰地面。
白光流入泉水，沿着水道氤氲出纱雾。
蓬勃的生机沉睡在地底，待到合适时机就将破土而出。
遵循大地的指引，精灵王释放白光，在水道旁设立屏障。其后站起身，单手覆上巨龙的脖颈，举目眺望整座山谷。
微风拂过大地，不再凛冽刺骨。鼻端萦绕花香，吸引藏起来的独角兽。哒哒的蹄声重新响起，很快遍布山谷。
精灵王站在原地，低语声融入风中：“海希，你可以安息了。”
如魔树之母所言，生命树岂止操控云婓的命运。魔族攻入精灵谷，海希伤重永眠，同样在他的计划之中。
海希留下的手札中隐藏文字，暗示预言之泉浮现的画面。信息很不连贯，仍让她窥破隐秘。奈何她无法反抗，无力挣脱束缚。没有人能帮她，只有孤独绝望相伴，迫使她踏上生命树定好的轨迹。
“原本，我也该如此。”精灵王仰起头，风掀起铂金色的长发，白皙的手指触碰耳上悬挂的宝石，描摹其上的纹路，“感谢你，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声音随风流淌，指尖的光敲击宝石，丝线般缠绕，柔情缱绻。
暗红的宝石轻轻摇晃，内部流动红光，远在魔界的云婓似有所感。
此刻，他已率军离开暴风领，逼近红原城。
大军挺近雄城之下，城头立即放倒旗帜。片刻后城门大开，贵族和骑士鱼贯而出，全部放下武器脱掉铠甲。
为首之人手捧木盒，盒盖敞开，里面是用魔力书写的羊皮卷。
魔龙飞近地面，贵族和骑士立即拜倒，不敢有任何迟疑，大声道：“帕托斯家族臣服魔王权杖的拥有者，发誓效忠您，甘愿为您驱使！”
声音落地，云婓却迟迟没有回应。
贵族和骑士惴惴不安，想到暴风城的下场，额头冒出冷汗。莫非陛下对他们不满，不打算接受投降，一定要灭了他们？
“陛下，我们愿意献出领地和财产！”
“帕托斯家族有数座矿山，全部献给您！”
“如果您允许，我愿成为您的奴仆！”
为保住性命，贵族和骑士争先恐后开口，唯恐慢一步
刀锋就会落到脖子上。
他们认定云婓凶狠残暴，对他的沉默恐惧万分，为了活命宁愿献出一切。签订奴仆契约也无妨，至少能保存血脉。
事实上，他们纯粹是在自我恐吓。
云婓没打算毁灭红原城，至少不会和暴风城一样。之所以沉默不言，全因他在走神。
魔龙背上，年轻的君主攥紧手指，其后又展开，心中充满疑惑。从方才开始，似有温暖的力量触碰指尖，他仿佛听到精灵王的声音。
“错觉？”
不等云婓想明白，天空中忽现光爆，一道光门出现在众人头顶。
光门开启，魔树之母从天而降，手握一条长鞭，鞭子缠绕一棵巨木，强行拖拽而出，轰然落向地面。
两棵巨木落在红原城外，震惊众人，一瞬间鸦雀无声。
云婓最先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魔树之母，视线锁定被她带来的巨木。
虽然树干改变颜色，树冠变得光秃秃，但他百分百肯定，那是他日夜都想刨掉的生命树！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模式。

第223章
南部王国是鲛人统治的国度,王城位于海底，由海量的珊瑚、贝壳和珍珠打造。
主体建筑形状特殊，像一枚巨大的砗磲。边缘延伸出数座珊瑚构筑的长桥,尽头连接城堡,拱卫王城,是城池重要的守护力量。
王城外部座落屏障，晶莹剔透,似透明的薄膜。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建筑五颜六色。
房屋沿水道高低错落，墙壁镶嵌珍珠和宝石，浮动大片彩光，照亮海底,恍如童话世界。
昔日的王城热闹非凡，海底居民群聚在此，鲛人和水妖的船只络绎不绝。种类繁多的货物运往城内,吸引来自各族的商人。
每有船队抵达，城外都会有临时商市。等待市货的队伍和城民排成长龙，夜明珠悬浮水中,映出人山人海，可谓盛况空前。
自从鲛人同西部王国扩大贸易,运来珍惜的糖和酒，王城商贸愈发繁荣。
船队抵达后,各族商人火急火燎,不等货物下船就扯开嗓子叫价，唯恐落于人后。
王城内的商人也不甘示弱。利用地利和身份之便,他们达成默契,轮番守在商船的停泊处。每次都能及时得到消息,交易到最顶级的货物。
短短数月时间，王城税收就攀上一个新台阶。
若继续发展下去，鲛人同西部王国的关系更加紧密，结成同盟也并非虚话。
奈何风云突变，鲛人王子和公主为王位爆发战争，鲛人之主参与其中，宣称迦芙纳是背叛者，驱逐她，甚至想杀死她。
这样做的结果不仅引发海洋动荡，闹得人心惶惶，还使得贸易中断，大部分鲛人和水妖的船只被拒绝往来，无法再停靠西部王国海港。
繁荣的贸易骤然断绝，王城商市门可罗雀。商人们唉声叹气，对今后的日子充满担忧。
“不仅是白船城，听说半兽人的港口也在关闭。”
“迦芙纳公主不知所踪，传闻去了陆地。深海鲛人不承认帕斯卡利王子，正在和王庭对峙。”
“帕斯卡利王子重伤，依靠陛下才能活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明白，为何陛下要如此偏心。”
“我也是一样。明明公主殿下更加强悍，依照鲛人的传统，她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西部王国的国王在庇护公主殿下。”一个小个头商人左右看看，尖尖的颅顶让他看上去颇为滑稽。
“你从哪里听说？”之前谈话的商人转过头，他们身材魁伟，五官硬朗，脸颊和额头覆盖鳞片，满嘴锋利的獠牙。
“莱诺的船刚刚归来，消息就是从他的船上流出。”小个头商人压低声音，貌似不想被更多人听到，“自从白船城封闭港口，绝大多数商船都被拒绝，唯有他的船能来去自如。他的水手这样说，应该十分可信。”
商人们面面相觑，都是心头一沉，感到事情棘手。
“西部王国也要参与进来？”
“并非没有可能。”
“难道要发生王国战争？”
商人们越想越是心慌。看清楚对方的表情，当即无心再聚，接二连三走出酒馆，忧心忡忡返回家中。他们准备同家人商议，是否该马上离开王城。
“陛下态度坚决，帕斯卡利王子却难当重任。深海鲛人不会轻易妥协，即使没有外部力量，鲛人也会发生内乱。”
经验丰富的商人做出判断，决定举家迁徙，尽快返回海龟族群，避开即将到来的战祸。
“鲛人开启杀戮，海洋会被染红。不想遭到波及必须马上离开。”
商人们各自行动，抓紧动身搬迁。
城内商铺接连关闭，曾经的繁华不见踪影，日复一日变得萧条。
唯独酒馆不曾改变，每日里门庭若市，酒客络绎不绝。只是大多数人心情不佳，三句不离战争，头顶阴云密布，个顶个愁容满面。
这一日，酒馆刚刚歇业，最后一名酒客离开，店主正将关闭大门。
城内忽然传来海螺声，一支车队穿过城门，径直前往鲛人之主的宫殿。
打头车辆由水晶打造，车身呈流线型，车轮的位置以长橇代替，表面雕刻精美的花纹。
拉车的全是体长三米的海马，尾部卷曲，头顶和脊背凸起骨甲，甲顶竖立尖刺，顶端闪烁寒光。长管状的吻不断翕张，现出一圈圈三角形的尖牙。
巨鲨骑士手持长矛拱卫车辆，摆动有力的尾部，加速游过城内。
队伍经过头顶，酒馆店主立即退后，恭敬地低下头，显然已经认出车中人的身份。
深海水晶蕴含能量，数量稀少，除了鲛人王族，唯有大祭司才能这般奢侈。
队伍经过城内，没有片刻停留，很快抵达王宫。鲛人之主提前得到消息，派遣近臣在宫殿前等候，恭迎大祭司到来。
海马停止前进，车身落地，车门从内推开。
立即有奴仆跪在车下，大祭司戈乌里踩着奴仆的背，出现在众人眼前。
王国大祭司素来神秘，极少在人前露面。
体内流淌鲛人血液，戈乌里却没有鱼尾。他看上去十分年轻，容貌俊俏，身形纤细，上挑的眼尾予人阴森之感。
“大祭司阁下，陛下知晓您到来，命我前来迎接。”大臣恭敬行礼。见到戈乌里的次数越多，心中的恐惧感越强。直接体现就是他目光低垂，压根不敢直视对方。
“带路。”戈乌里声音低沉，同柔美的外貌大相径庭，形成鲜明对比。
大臣不敢迟疑，立即在前引路。
巨鲨骑士没有跟随，目送戈乌里进入宫殿，各自竖握长矛矗立原地，除了轻动的长发，和雕像别无二致。
戈乌里和大臣穿过走廊，两侧的守卫恭敬致意。几名仆人迎面走来，相隔十多步就侧身避让，手捧金盘靠墙站立，头垂得极低，下巴几乎抵住胸口。
戈乌里目不斜视，脚步声近乎于无。
走廊尽头是高耸的殿门。门扉莹白，镶嵌珍珠宝石，以金片托起，组成鲛人王室的图腾。
门前守卫交叉长矛，拦截住帕斯卡利。
鲛人王子刚刚伤愈，正准备向迦芙纳复仇，不料被鲛人之主冷落，连续几次求见都被挡在门外。
“父亲不愿见我？”帕斯卡利脸色铁青，对着守卫咬牙切齿，几乎要控制不住火气。
“殿下，您在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帕斯卡利顿时一惊，倏地转过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大祭司。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暴躁的情绪顿时熄灭，只余满心惶恐。
“大祭司阁下，我希望见到父亲。”帕斯卡利面带苦涩，声音发哑，“可父亲不愿见我。”
“您的伤已经好了？”戈乌里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而是询问起他的伤势。
“已经痊愈，我随时可以战斗！”帕斯卡利按住伤处，那里已经结痂，只是痛苦依旧存在。像是烙印在他的灵魂中，永远无法消失。
看到他的表情，能轻易猜出他的想法。
戈乌里摇摇头，轻蔑道：“殿下，胜利送到您面前，您却满盘皆输，需要陛下相助才能活命。陛下此时不愿意见您，您也该聪明一些。”
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完全是指着帕斯卡利的鼻子骂他无能，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换成其他人，帕斯卡利定会勃然大怒，拔剑杀死对方。可眼前是戈乌里，王国大祭司，他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攥紧双拳，强压愤怒和不甘，生生咽下这份羞
辱。
“您不是迦芙纳公主的对手，这是明摆的事实。着急上战场，只会让您的父亲再次失望。”
“父亲已经剥夺迦芙纳的封号，她不再是公主。”帕斯卡利沉声道。
“王旨和现实是两码事。正如您的继承人身份，哪怕有陛下支持，深海鲛人一样不会承认。”戈乌里蔑视帕斯卡利，嘲讽毫不遮掩。
他向来是这种态度，帕斯卡利深深怀疑，既然看不起自己，为何要支持父王选择他做继承人？
“很难理解吗？”戈乌里看穿鲛人王子的想法，在他面前，帕斯卡利没有任何秘密。他也不屑欺骗对方，直接道，“除了您和迦芙纳公主，陛下没有第三个孩子，这就是原因。”
帕斯卡利猛然抬起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紧闭的殿门忽然开启。
一名侍从走出门外，传达鲛人之主的旨意：“陛下宣见大祭司阁下。”
戈乌里施施然走入大殿，将帕斯卡利留在身后。
砰地一声，殿门关闭，隔绝鲛人王子的目光，也遮去他难看的脸色。
大殿内灯火通明，鲛人之主高踞王座，单手撑着前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他的疲惫。
水晶台阶多达九级，台阶前是一枚巨大的石盘，盘中注满清水。
水平如镜，清晰映出穹顶的吊灯和壁画。
戈乌里走近王座，水面忽生波澜。刹那间水珠跳跃，水花喷溅，倒悬一场急雨。
“陛下。”戈乌里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以示对鲛人之主的尊敬。
“戈乌里，你来了。”鲛人之主抬起头，能清晰看到他眼下的阴影，“水盘出现启示，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
“陛下，我见到预兆，也见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戈乌里走到石盘前，单手覆上水面，喷溅的水珠尽数消散，水中浮现幻影，赫然是一座青翠的山谷。
鲛人之主步下台阶，站在石盘另一端，同大祭司对面而立。
水中幻影更加清晰，鲛人之主面露诧异：“精灵谷？”
“东部王国，精灵统治的国度，启示指引的地点，古老力量苏醒之处。”戈乌里翻过掌心，手臂拂过水面。画面发生变化，原本是生命树生长之地，如今只余青草和一条水道，“生命树离开精灵谷，不知所踪。”
“这不可能！”鲛人之主大吃一惊，“精灵不会允许，他们会不惜一切保护生命树！”
“正常情况下的确如此。如果生命树不再被承认，甚至被大地排斥，那就另当别论。”戈乌里声音平稳，语调没有太大起伏，仿佛所言稀松平常。
鲛人之主却截然相反。他表情凝重地注视水面，心潮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生命树是光明力量的象征，竟然会被大地排斥，消失在精灵谷。
因为什么？
黑暗的力量，还有另有原因？
鲛人之主很想知道答案，奈何眼前遮挡迷雾，根本寻不到任何线索。
“陛下，这件事暂时同鲛人无关，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戈乌里再度挥手，水中幻像消失，倒映出大殿彩绘。
“暂时无关？”
“是的。”戈乌里颔首，“您需要稳定王国，不使黑暗侵袭。这才是重中之重，迫在眉睫。”
鲛人之主没有出声，转身返回王座。阴影遮挡住他的脸庞，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戈乌里，你一直在强调预言。我很想知道，究竟是迦芙纳引发灾难，还是灾难因预言推动而生？”
“陛下，你在质疑自己的决定？”
“可以这样说。”鲛人之主靠向椅背，道出令他疲惫的源头，“在黑暗来临之前，鲛人已经分裂，即将陷入战争。戈乌里，你来告诉我
，我驱逐女儿，强行扶持一个无能儿子，是否真正有意义？”
“预言是这样指引，迦芙纳公主将带来黑暗。”戈乌里抬起头，目光平静，情绪自始至终没有起伏，“您不该质疑自己。”
“或许。”鲛人之主垂下视线，态度模棱两可。
“陛下，迦芙纳公主藏身白船城。西部王国的国王身在魔界，等他归来，大战必将来临。”戈乌里说道。
“这也是预言？”
“千真万确。”
“我明白了。”鲛人之主摆摆手，示意戈乌里可以离开，显然不想再谈下去。
大祭司没有多言，施礼后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后。
鲛人之主望向殿门，张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宝石，是从半兽人之国传来的消息。
“魔树之母掠夺生命树，带进魔界。”
消息源于半兽人雇佣兵，再经秘密渠道送达鲛人之主面前。
也是这则情报让鲛人之主陷入迷茫。
生命树被大地排斥，魔树之母的行为竟不被阻拦。
“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斯卡伽无法理解，想到大祭司的预言，第一次产生动摇。
魔界中，关于生命树的消息不胫而走。经过口口相传，催生出百千种猜测。传言越来越离谱，竟然有魔族认为云婓要攻打东部王国，强娶精灵王。
不管传言真假，生命树被带来魔界是不争的事实。虽说动手的是魔树之母，可没有新魔王，前者根本不会苏醒。
短短时间内，云婓接连套上风流多情、蛮横残暴、强取豪夺等多项光环。就魔族而言，有这样一位魔王，那真的是太棒了！
“陛下就该强横！”
“何时掠夺精灵王，我打前锋！”
流言甚嚣尘上，无需云婓前去攻打，怒涛城的贵族骑士主动来投降，向云婓献出领地和城池。
不了计划没有变化快，抵达当日，众人扑了个空。
“陛下不在这里，和魔树之母一同去往黑暗深渊。”看在曾为盟友的份上，红原城的贵族向来人传授经验，“陛下还需数日返回，正好改一下文书，献城不够，还要有矿山，越多越好。”
“果真？”
“信我，绝对不假！”一名红原城贵族拍着胸膛信誓旦旦。
怒涛城来人对视一眼，为保住脑袋，当即铺开羊皮卷增添部分内容，全是矿山和宝藏，数量多到惊人。
身为话题中心的云婓，此刻正伫立在黑暗深渊旁。
魔树之母走到他身边，长鞭一甩，将生命树悬挂在峭壁上。只要松开手，庞大的巨木就会落入无尽深渊。
“真要这么做？”魔树之母问道，“我以为你会亲手砍了他。”
“我决定将他送入暗牢。”云婓看向魔树之母，认真道，“我曾近百次轮回，遭受无尽苦难，全部源于他的诅咒。死亡是一种解脱，我要让他尝尽我受过的一切。您会认为我过分吗？”
“当然不。”魔树之母轻笑一声，“他肆意操控你的命运，诅咒你的灵魂，复仇是理所当然。”
云婓不再多言，向身后招手。数名魇魔走上前，单膝跪在他的脚下：“陛下，听从您的吩咐。”
“诅咒他。”云婓手指生命树，“尽你们所能，让他陷入无尽噩梦。”
“遵命。”魇魔同时站起身，周身浮现黑雾，双眼充斥血色。他们集体发出尖啸，背后展开黑翼，扑向悬挂的巨木。
清脆的铃音在深渊中响起，配合魇魔的尖啸声编织出暗黑色的魔纹，网状烙印在巨木的驱干上，将他牢牢缠裹。
文字链交替发光，每一枚文字都象征一场噩梦。
待到魇魔返回，云婓手持雪松
之剑，脚踏魔纹飞近生命树。同虚弱的法莫斯对视，扬起剑光，砍断他的一截树枝。
“这是为我的血亲。”云婓攥紧树枝，掌心燃起一团火光。眨眼间，树枝变成飞灰。
法莫斯来不及开口，魔树之母收起长鞭，深渊中探出十多条锁链，牢牢捆住树干和树根，将他拖拽入暗牢。
牢门开启又关闭，庞大的古木陷入无尽黑暗。
他将在囚牢中度过余生，直至生命耗尽，灵魂熄灭，身躯不复存在，永远消失在岁月长河。

第224章
暗牢门关闭,内部空间与世隔绝。
生命树被锁链吊起，高悬在塔楼内，同两位魔界领主做了邻居。
帕托斯仰面躺在囚笼里,全身缠绕魔纹,魔力沿着文字链流淌，融入塔顶的魔纹,转化为糖果送入黑晶宫。
苏卡里双手紧抓栏杆,仰望悬挂在头顶的巨木，看清缠绕在树身的死气,先是一阵惊讶，继而发出狂笑。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笑声凄厉刺耳，堪比夜枭啼鸣。久久回荡在漆黑的塔楼内，不曾透出一丝一毫。
法莫斯悬挂在半空，看清癫狂的面孔，始终一言不发。
遭到世界规则惩罚，被大地排斥，他能清晰感知到能量流失。不需要多久,他的力量将消耗殆尽，彻底枯竭。
但他不会马上死去。
思及此,生命树深深叹息,平生首次出现恐慌之感。
烙印在树干的诅咒正在发光,文字链交替闪烁。第一枚魔纹脱离链条落向树干,象征一场噩梦即将开始。
法莫斯试图挣扎,奈何锁链太紧,连一根树枝都无法移动。
暗无天日的囚牢内,魔纹浮现红光,噩梦锁住法莫斯的灵魂，漫长的惩罚刚刚开始。直至灵魂燃烧殆尽，身躯化为虚无，光芒才会暗淡，融入锁链彻底散去。
噩梦笼罩，法莫斯陷入无尽痛苦。
身躯不断挣扎，牵引锁链，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到这一幕，苏卡里瞪大双眼，笑声戛然而止。帕托斯也撑起手肘，视线追寻发光的魔纹，当场认出树身烙印的诅咒。
“魇魔的诅咒。”
细数文字链的圈数，推断噩梦的数量，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陷入巨大恐惧。
尽管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境况最怕对比。相较生命树，云婓对他们的惩罚竟然变得容易接受。尽管同样残酷，至少能保存神智，不使灵魂陷入煎熬，在疯狂中泯灭一切。
相隔囚笼，两人对视一眼，不知第几次心生悔恨。假如没有心生贪念，没有同奥菲斯沆瀣一气，他们未必会落到今日下场。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说什么都迟了。
生命树陷入噩梦轮回，力量迅速干枯，同精灵的牵绊逐渐微弱。
精灵谷内，冷风骤起，呼啸卷过绿地。
精灵们同时心头一动，摊开双手，感知到一股力量正脱离身体。恍如锁链断裂，束缚的力量流出体外，散落成万千光斑，星星点点扶摇上升，在半空中汇聚，形成一条发光的长河。
光河缓慢流淌，彩光笼罩大地。
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万千道光束斜射，葱茏的山谷覆上金辉。
光斑逐渐散去，彩带一截截消融。余晖忽地爆闪，色彩浓烈达到极盛，骤成霞光漫天。
霞光持续数分钟方才消失，头顶重现蔚蓝天空。
最后一点彩斑融化，精灵们顿感全身一松。轻盈感充斥体内，仿佛灵魂挣脱束缚，再不必受任何控制。
“这么会？”
沐浴在阳光下，精灵们心生疑惑，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从不知道自己身上存在契约。束缚的力量异常古老又分外熟悉，这让他们心情复杂，竟还有几分茫然。
“生命树的契约。”
精灵王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冰霜巨龙低空掠过，双翼掀起一阵冷风。
修长的身影轻盈落地，手托一只银盏，盏中盛满清水，取自预言之泉。
“陛下。”
精灵们收起恍惚，纷纷侧身行礼。
精灵王穿过众人，信步走向大地力量护卫之处。长袍下摆迤逦过水道，倾斜银盏，将泉水倒向地面。
清澈的水珠绵延成线，在阳关下反射七彩。
水流浸入泥土，周围青草摇曳，花香阵阵。环形水道中碧波荡漾，清晰传递出大地的喜悦。
“新的生命树即将诞生，旧的束缚必然解除。预言之泉呈现指引，我们将守护新生的树苗，履行诞生伊始的职责。”
精灵王合拢手指，银盏化为一团白光，消失在他的掌心。
微风拂过山谷，带走精灵们的迷惑和迟疑。所有人振作起来，迷茫和无措一扫而空，重新变得神采奕奕，恢复往日精神。
“重建宫殿需要木材和石料。法洛尔，事情交给你来办。”
“遵命。”法洛尔接受命令。犹豫两秒开口道，“陛下，宫殿与您共生，我们来建是否会产生问题？”
“无妨。”精灵王走向冰霜巨龙，抚过巨龙颈部的鳞片，轻松道，“新的生命树即将诞生，所有人摆脱束缚，一些规矩也将改变。”
细思话中含义，法洛尔顿时一凛，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开，没有继续发问。
精灵王留在原地，看到新生的小花，心神微动。当即翻过掌心，光束漫射而出，穿过绿地，采集犹带露珠的花朵，化成丝线牵引交错，编织成一枚散发清香的花环。
托起花环，精灵王还算满意，挥手展开水镜，准备送出这份礼物。
“希望能讨人喜欢。”
魔界中，云婓抵达红原城外，同艾希莉亚和泰伦短暂交谈，得知怒涛城派遣使者，怀揣极大诚意，决定见对方一面。
苦候数日终于能见到本尊，一行人迅速整理仪表，捧起装有羊皮卷的木盒，随传讯的死灵前往营地。
大军驻扎在城外，并未扎下帐篷。
树人和魔树密集成林，伴生藤悬挂树枝，噬血藤游弋林间。魔蛇盘绕在林外，死灵和怨灵缠绕成黑风，在四周呼啸刮过，阴森恐怖扑面而来。
雪巨人和石巨人分立在森林两旁，魔龙和冰魔各踞一片高地，冰雾黑火犬牙交错，不时发出爆音。
矮人在营地中忙碌，抓紧检查战车，为猛犸拖来食物。不是草料植物，而是鲜血淋漓的肉块，看上去十分新鲜。
几只毒蝎出现在营地前，尾针翘起，威慑力十足。
怒涛城一行人心惊胆战，个别同手同脚，行动时脸色煞白。
来人也算是见多识广，经历过诸多险境。但走入这座营地，被黑暗生物包围，哪怕身为魔界贵族也控制不住双股战战，脊背阵阵发凉。
“嗷！”
稚嫩的吼声忽然传来，数道黑影掠过头顶，伴随着赤色火焰和恐怖热浪，当即令众人一惊。
“那是什么，巨龙？”
“还有魔龙。”
“都是幼崽？”
半空中，菲尔和几头年幼的魔龙展开对峙，你追我赶互喷龙息，坚决要分出高下。
这样的场景屡次发生，大军上下见怪不怪，提前清空场地，移走容易燃烧的物品，避免被幼崽的战斗波及。
怒涛城来人毫无经验，红原城贵族也没有提前告知，他们很不幸，直接闯入幼龙的战斗圈，斗篷被点燃，头发、眉毛和胡须都险些被付之一炬。
“嗷！”
红色幼龙占据制高点，嘴巴张开，火链一道接着一道，瞬间燃成一片火海。
“嗷嗷嗷！”敢挑战它的地位，夺取主人的喜爱，统统烧死！
几头黑色幼龙不甘示弱，抢在火链袭来前分散开，快速扇动翅膀，带着圆滚滚的身体飞上高处，同巨龙幼崽争抢位置，喷出黑色龙息。
“吼！”喷火谁不会，来啊，谁怕谁！
双方陷入鏖战，红色幼龙体型稍大，黑色幼龙数量更多，彼此形成拉锯，谁也无法拥有绝对优势。
渐渐地，幼龙们打出真火，营地众人设下赌盘。矮人和半兽人分别下注，飞马骑士和魅魔也参与进来，各自押下宝石和金币，期待双方分出胜负。
冰魔和魔龙互看不顺眼，后者支持本族幼崽，前者就赌菲尔取胜。
眼看金币越堆越高，叫好和鼓励声此起彼伏，幼龙们更不愿让步，拼尽全力要战争对方。
双色火链缠绕撕扯，炙热的火柱冲天而起，爆裂声震耳欲聋。
“好家伙！”
“谁赢了？”
“都趴地上了。”
“真的？”
爆炸的余波消失，烟尘逐渐散去，几头幼龙趴在地上，全部翅膀摊开，身上鳞片带着灼烧的痕迹，很难断定谁胜谁负。
另有一群倒霉蛋受到波及。被巨龙和魔龙的火焰覆盖，遭遇双倍冲击，侥幸保住性命也难免受伤，华丽的斗篷变成破布，衣衫褴褛，样子十分凄惨。
“平局，通杀！”
战斗双方不分胜负，庄家喜气洋洋抱住金币，一阵眉飞色舞。
众人陆续散去，魅魔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怒涛城来人，样子十分不善。
“又见面了，书记官阁下。上一次见到你，我想想，应该是在战场？”赫达声音冰冷，其余魅魔也是目光锐利。比起带来人去见云婓，她们更想砍对方几刀，令其毙命当场。
怒涛城贵族张开嘴，说话前先喷出一股黑烟。
面对魅魔的冷嘲热风，怒涛城贵族压下怒火，没有当面发作。他们此行是为求和，更准确点说是为了活命。等候数日就差临门一脚，此时和魅魔争执很不明智。
比起丢掉脑袋，被人讥讽几句不痛不痒，又算得了什么。
“赫达，我此行是为投诚，向陛下献出城池、领地和丰厚的矿藏。”书记官沉声道，“请带我去见魔王陛下。”
见对方不上当，魅魔很是遗憾。商议一番后转身带路，引领他们去见云婓。
行走在营地间，怒涛城众人感到强大压力。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身上，大多不怀好意，令他们战战兢兢，迈步时小心翼翼。
穿过林间曲径，一棵巨大的藤蔓闯入眼帘。高挑的青年被蔓枝托起，正和女大公低声交谈。
来人没见过云婓，却一眼认出艾希莉亚。
贵族们小心走上前，正准备俯身行礼，一道白光忽然闪过，光幕在眼前展开。光明的力量辐射林间，刺痛魔族双眼。
书记官小心抬起头，就见光中走出一道身影，手捧花环，递到云婓面前。
“送给我？”云婓略显惊讶。
“希望您能喜欢。”精灵王颔首，声音带笑，目光清澈犹如溪泉。
“多谢。”云婓接过花环，触手即有光明的力量，不亚于之前接到的水晶玫瑰。
艾希莉亚挑了下眉，审视地打量着光精灵。想到精灵的某种传统，眸光微闪，决定尽快和魔树之母联系。
云婓迟早需要一名王后，如果是光精灵也未尝不可。
怒涛城来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浮想联翩，最终定格在同一念头：关于新魔王的种种传言，例如风流倜傥四处留情，莫非全都是真的？不过观精灵王的态度，抢夺一说存在水分，更像是心甘情愿。

第225章
精灵花环象征祝福,这一传说广为人知。然而传说背后另有一层含义，鲜见流入外族耳中。
云婓博览群书，雪松古堡不提,红海岛的藏书他也读得七七八八，其中有不少关于精灵的记载，提及光精灵的却少之又少。
鉴于此,他自然不清楚花环背后含义。
清香递至面前，他顺势接过。花环入手的瞬间,花瓣闪烁彩光，光束倒卷串联成环,流光溢彩，偶尔爆闪似烟花绽放。
光芒散去后,花环消失无踪,一枚花形指环躺在云婓掌心。
“戒指？”云婓抬眼看向精灵王。
“您喜欢吗？”精灵王垂眸浅笑,牵起云婓的手。见他没有反对，直接将指环套入他的食指,在戒面落下轻吻。
光精灵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致于云婓并未察觉到异样。
待到对方直起身，身影消失在光中，年轻的君王才蓦然回神。举目四望,发现周围过于安静，气氛异乎寻常。
树人和魔树本就寡言少语，暂缺忽略不计。
吵吵嚷嚷的矮人愣在当场，嘴巴张开,手中的工具当啷落地,貌似看到惊天秘闻。
黑袍巫师踏风飞来,刚好瞧见这一幕,不由得摇头叹息。用力捏了捏额角，对国王陛下的感情生活感到头疼。
莫非西部王国将要有一名精灵王后？
希望如此。
否则以光精灵的性格，事情恐怕很难收场。
艾希莉亚轻咳一声，拍拍云婓的肩膀，轻声道：“孩子，我看好你。年轻人就该热情奔放。整日里暮气沉沉，绝不是红海家族的作风。想当年我追求你的父亲，轰轰烈烈才抱得美人归。如今来看，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母亲很欣慰。”
云婓僵硬地转过头，凝视艾希莉亚，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听不懂。
“母亲，您在说什么？”
“这个。”艾希莉亚指了指云婓手上的指环，“世人都以为精灵花环象征祝福，实际上它还有另一层含义，是雅辛亲口告诉我，知识传承自他的母亲。”
“另一层含义？”云婓蓦地一怔。
“你不知道？”艾希莉亚挑眉。
“请您赐教。”云婓诚恳道。
女大公正要开口，视线扫过竖起耳朵的众人，立即改变想法。单臂压住云婓的肩膀，凑近他耳畔，单手附在嘴边，低声道出一番话。
“事情就是这样，光精灵独特的传统。”
听完女大公的讲述，云婓的表情连番变化，异样的情绪浮上心头。
“他没有明说，你也可以当成不知道。”艾希莉亚握住云婓的肩膀，笑道，“毕竟是光精灵在求爱，接受与否全在你的心意。”
云婓单手背在身后，五指收拢，拇指的指腹持续摩挲食指，转动花形指环。
他的表情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心跳却短暂加快。非因艾希莉亚道出的秘辛，而是源于秘辛引发的后续反应。
不抗拒。
对于精灵花环隐晦传递出的信息，他竟然一点也不抗拒。
“奇怪。”云婓皱了下眉，不由得喃喃自语。
变化从何时开始？
源于深渊城的宴会，收到那朵水晶玫瑰；还是身在精灵谷，他为自己挡住生命树的攻击？
亦或是更久之前？
种种猜测浮现在脑海，云婓无法捕捉到准确答案，兀自陷入沉思。落在他人眼中，就是和女大公短暂交谈之后，他变得满面严肃，一本正经地开始走神。
其他人且罢，怒涛城来人压下震惊，仔细观察云婓的表情，都是心生忐忑。不确信这种沉默是否针对自己，一行人心头狂跳，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
上八下。
书记官捧着装有羊皮卷的木盒，情绪过于紧绷，额头脖颈冒出一层冷汗。背部都被汗水浸透。外套遮挡下，单薄的衬衫黏在身上，感觉十分不舒服，他却无暇顾及。
魅魔看出怒涛城贵族的窘境，意外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代替他们出声，向云婓禀报来人身份。
“陛下，怒涛城贵族和骑士长奉命觐见。”赫达收起双翼，站定在血藤脚下，恭敬向云婓和女大公行礼。
怒涛城一行人心生诧异，猜不透魅魔为何会缓和态度。但不妨碍他们顺杆爬，抓紧机会出声。
“尊贵的陛下，伟大魔王权杖的继承人，我们愿臣服于您，宣誓向您效忠！”
说话间，书记官弯腰走上前，态度毕恭毕敬，始终不敢同云婓对视。
他将木盒高举过头，盒盖同时弹开，盒中的羊皮卷自行飞出，系绳松散，一张接一张在云婓面前展开。
羊皮卷以魔力绘制，书写的材料极其特殊。在展开的一瞬间，平铺开大片光影。
光影倒悬，凸显出不规则的光柱。光柱内部浮现出地形地貌，山川河流栩栩如生。
潮汐声异常逼真，惊涛怒浪，一望无际。
一座雄城孤立绝壁之上。城池色彩鲜明，建筑极具特色，每一块墙砖皆雕刻图案，烙印黑色魔文。
魔文串成长链，似巨蛇盘绕堡垒。
海浪层叠推进，不时有白色浪花卷上城墙。水流冲刷下，墙上的图案愈发鲜明，文字链逐段发光，仿佛活过来一般。
“陛下，这就是怒涛城，建造于上古时期，传承数万年，一直是苏卡里家族的财产。”书记官略微抬起头，斟字酌句道，“您击败了城主，遵照魔族规则，苏卡里家族将城池和领地敬献给您，希望能换取血脉延续。”
“我是胜利者，这些本就是战利品。”云婓没有接纳对方的说法，居高临下俯视书记官，抬手召来魔龙，轻盈跳上魔龙的背，拉近双方的距离。
“想要我放过你们，允许苏卡里家族留存血脉，给我更合适的理由。”
魔龙展开双翼，掠过血藤上方，忽地俯冲直下。
狂风迎面袭来，书记官等人差点被风掀飞。好不容易稳住身体，魔龙的獠牙近在咫尺。黑色龙息缠绕在齿间，危险的气息燎过鼻尖和额头，让他们心头狂跳，一个个噤若寒蝉，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玛斯。”云婓俯身拍了下魔龙，示意它别吓坏对方。同时手握魔王权杖，以杖首宝石敲了敲书记官手中的木盒，威胁之意昭然，“我在等诸位的答案。”
咕咚。
书记官等人集体喉咙发紧，仿佛有刀子抵着脖颈。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红原城的旧识不敢多言，提到这位新魔王就讳莫如深。只告诉他们献出土地、矿藏和珍宝，交出一切才能保命。
“千万别自作聪明！”
想起对方的警告，书记官登时一凛，再不敢怀抱侥幸，直接放弃讨价还价的念头，从怀中取出更多羊皮卷，当着云婓的面逐一展开。
“陛下，这是矿藏，隐藏的上古战场遗址，还有宝藏。”
每解开一条系绳，书记官就会详细说明。
个别羊皮卷相当古老，传承数万年，打开时需要十分小心。否则将损毁载体，使精心绘制的地图沦为齑粉。
轰！
一张羊皮卷打开时，爆裂声陡然响起，恐怖的能量直冲面门。
“这是古战场遗迹。”书记官连忙解释，唯恐造成误会、
他正打算劝说云婓后退，不料对方竟迎难而上，驱使魔龙冲入幻像，置身在战场正上方。
羊皮卷完全展开，惨烈的一幕呈现在众人眼前。
十
分意外地，战场竟然不在陆地，而是一片广阔的海洋。
“这场战争发生在海上。”书记官仰望天空，锁定庞大的魔龙，尽可能提高声音，“交战双方是魔族和鲛人，还有大量附庸种族。”
魔族和鲛人？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居高临下望去，只见缩小的幻像浮现光中，成千上万的战船航行海上，在号角声碰撞厮杀，倾覆和断裂随时发生。
鲛人、水妖、骷髅鱼人和骷髅巫师混战在一起，大量未曾见过的种族出现在海面和天空。喊杀声中血落如雨，海水很快换了颜色。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海浪剧烈翻滚，似有山峰从海底隆起。庞大的暗影排开海水，头顶三只复眼，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暗巨人。”
艾希莉亚的声音传来，云婓转头望去，就见血藤迅速拔高，蔓枝托起女大公，同自己视线平齐。
“我见过黑暗巨人，似乎不太像。”云婓说道。
“当然不像。他们是最原始的黑暗巨人，早在上古战场灭绝。如今这些都是混杂的血统，战斗力不及祖先的十分之一。”
如同验证艾希莉亚所言，黑暗巨人在海中集结，展现出强悍的战斗力。只是战斗中途突然发狂，不听从指挥，不分敌我掀翻海船，使战况更加混乱。
“战斗力没继承多少，脑子不好这点始终不曾改变。”女大公皱眉道。
黑暗巨人突然发狂，令交战双方措手不及。
战场上风云变幻，不到最后一刻，难料谁才是胜利者。
这仅是上古战场的一个缩影，推及整场战争，可见是何等惊心动魄。
幻像持续铺展，战斗仍在继续。
在黑暗巨人的破坏下，完整的战船寥寥无几，双方军队只能在水中厮杀。个别运气不好，没死在敌人手中，反而被海浪吞噬。因伤重无法脱困，沦为鱼群的养料。
战况陷入焦灼，无法产生奇迹，势必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海面又起波澜，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蓝色长发缠绕全身，澎湃的力量震荡海洋，凭一己之力掀起一场海啸。
海中翻滚巨浪，竖起恐怖的水墙，一层层压向战场。
鲛人得到喘息之机，借海啸发起反击。魔族无力抵挡，大多只能放弃战斗转身逃命。
唯独黑暗巨人屹立不摇，誓死不退后半步。
他们迅速集结，以身躯筑造大坝，双脚深深扎入海中，悍然对撞可怕的海浪。
轰鸣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巨人在海啸中倒下，最终为海水吞没。海啸的威力随之减弱，鲛人的攻势未能达到预期，即便是胜利也是一场惨胜。
战斗结束，魔族和鲛人各自离开，海面恢复平静。
云婓定睛看去，才发现该处是魔界同海洋交界。怒涛城矗立在缭绕的海雾之后，恰恰是边界线的守护者。
半空中，掀起海啸的身影悬停许久，迟迟没有离去。
“他没有鱼尾，莫非不是鲛人？”凝视半空中的身影，云婓感到奇怪。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书记官找到开口机会，立刻道，“他是海洋大祭司，流淌鲛人王室血脉，但没有鱼尾。他是极其危险的存在，力量能同鲛人之主匹敌。”
说到这里，书记官话锋一转，指向幻像中的海面，认真道：“这是一座古战场废墟，被称为战船坟墓。沉没的海船全在水下，数万年间未能成功打捞，魔族、水妖和鲛人全都做不到。”
云婓细听书记官所言，对沉船的兴趣一般，反而是大祭司更让他提心。
根据迦芙纳送来的情报，在王位传承一事上，如今的海洋大祭司和鲛人之主立场一致，支持王子帕斯卡利。
换句话说，他注定是鲛人公主和自己的敌人。

第226章
幻像持续近两个小时。
海上战斗结束后,大祭司悬浮半空，迟迟没有离开。直至最后一艘战船沉入海底，日轮下沉,天边泛起晚霞,孤悬的身影才缓慢下落。
落至海面,大祭司忽然停住，一串咒语化为实质，锁链状缠绕周身。
海面泛起环形波涛，一圈套着一圈，频繁荡漾开去。
某一刻,云婓对上大祭司的双眼。
相隔数万年,跨越时间和空间,他仿佛读懂了眼神中的含义。
悲伤，渴望，仇恨，诅咒。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近似无法盛载，随时将满溢出来。
大祭司的身影继续下沉，由双腿到腰部，再到胸膛和肩膀。海水犹如困住他的囚笼,缠绕他，束缚他，强行拖拽他返回海底。
距离陆地仅一步之遥,于他却犹如天堑,根本无法触碰半分。
啵地一声,水珠乍破。
幻像扭曲压缩,立体的画面支离破碎。万千碎片飞溅而出,在光柱内互相碰撞，最终化为齑粉，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光柱向下收拢，沉没在画卷之中。
羊皮卷缓慢飘落，被书记官捧住，利落折叠起来，恭敬呈送至云婓面前。
“陛下，这片海域比邻怒涛城，水下有千艘沉船。大量珍宝武器随船淹没，数万年不曾打捞。”
说话间，书记官朝身后示意，两名小贵族弯腰走上前，各自捧起精美的木盒。盒中装满海图，全部是埋葬沉船和确定有矿藏的海域。
“都在海里？”云婓掀开一只木盒，拿起一张羊皮卷随手翻看。
“是的。”书记官很是坦诚，没有任何隐瞒，“大部分位于魔界和南部王国的边界线上，另有部分无主水域。因为环境凶险，最勇猛的骷髅鱼人也不敢轻易靠近。”
“无主海域？”云婓从图上抬起头，不免生出兴趣，“在哪里？”
“距离怒涛城不远，横跨边界线的一片海沟。”书记官尽可能描述清晰。大概是记忆充满畏惧，说话时神情严肃，声调略显低沉，“那片水域极深，墨一般漆黑，同周围海水截然不同，完全是泾渭分明。”
“黑色的海水？”云婓诧异道。
“没错，如同黑暗的诅咒。那片海洋常年狂风肆虐，随时随地掀起海啸。无论是魔族的黑船还是鲛人的巨船，一旦进入那片海域注定有去无回。”书记官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声音微哑，“传说水下是恐怖的坟场，埋葬所有生命，只有无尽的空寂和永恒的死亡。”
云婓合拢羊皮卷，直觉告诉他，那片海域肯定存在问题。
“母亲，您知道这件事吗？”
“有相关文献，大多是经由怒涛城流出，骷髅鱼人也有传说。”艾希莉亚靠坐在蔓枝上，单手撑着下巴，认真回想，“更多的话，或许该请教魔树之母。”
云婓斟酌片刻，压下心中好奇，撇开这片神秘的海沟，转而询问更多藏宝地。
书记官等人专为保命，无论云婓问什么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遇到图上模糊的地点，众人集思广益，当场重绘新图，确保云婓能看得清楚明白。
“陛下，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最后一张羊皮卷合拢，书记官等人给出所有筹码，全体弯腰行礼，等待命运的宣判。
云婓短暂衡量，考虑对怒涛城的处置。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仅仅几分钟，于书记官等人而言却像是过去几年，甚至是一个世纪。
终于，云婓的声音流入耳畔，宣告他们最终的结果。
“我接受你们的臣服。”
一句话敲打耳鼓，犹如仙音奏响。
众人喜出望外，心如擂鼓，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幸亏书记官提醒才没有当场失态。
冷静下来之后，理智重回大脑。
政治智慧提醒他们，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下一刻就听云婓继续道：“剥夺苏卡里家族的城池和领地，湮灭苏卡里之名。你们当迁出领地，前往无主之地开拓。有一定建树，我许诺重赋诸位贵族之名。”
打一棍子给颗甜枣。
苦酒是自己酿造，想要度过难关，必须捧起酒坛咽下去。
“陛下，遵从您的命令。”
怒涛城贵族没什么可抱怨。
事实上，云婓的惩罚比预期要轻。他们此行本为保命，最终目的是保存家族血脉。如今目的达成，后代还有可能重塑荣耀，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种情况还要抱怨，那就是得寸进尺，彻头彻尾地不识好歹。
生怕云婓改变主意，书记官一行人当场告辞，同红原城的旧识打过招呼，立即启程返回怒涛城。他们将召集家族成员，用最快的速度迁出领地。
“陛下无比强悍，却非传说中残暴。”一名怒涛城贵族纵身跃上魔马，眺望营地方向，不禁有感而发。
“残暴与否端看对谁。”同伴握住缰绳，将一颗糖喂给魔马，“在战场上残暴不是理所应当？”
“这倒是。”年青的贵族点点头，目光锁定同伴腰间的口袋，好奇道，“这些糖是从哪里来的？”
“和使魔换来的。”
“使魔？”贵族很是诧异，“你何时遇见使魔？”
“在陛下的军营附近。”同伴解开口袋，倒出几颗抛给对方，“他们身上有契约，魔王陛下的契约，当真是好运！”
书记官发出讯号，两人立刻停止交谈，挥动缰绳跟上队伍，加速驰出高原。
在他们身后，红原城的贵族也在搬迁。
早在怒涛城来人之前，帕托斯家族成员就做好准备。他们决定前往高原以北，那里有一片荒芜的草场，生存着大量魔鹿，是最佳的开拓地点。
“魔鹿数量庞大，喜好成群结队。告诉先到的人务必小心，最好不要轻易落单。”
魔鹿头顶巨角，体型赛过魔马，从不曾被人驯服。
它们常年迁徙，一度侵入雪原，给冰魔造成不小的麻烦。实在不胜其扰，联合雪巨人才将它们赶走。
除非万不得已，很少有魔族会主动招惹大群魔鹿。
帕托斯家族长老深思熟虑，决定富贵险中求，带领家族成员冒险进入鹿群的地盘。
“魔鹿数量庞大，动辄陷入狂暴，却非无法对付。它们存在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缺乏智慧。”
“鹿角、鹿骨、鹿皮都是极好的魔法材料。鹿肉可以吃，鹿血交易给骷髅巫师，绝对不会亏！”
“危险也是机遇。”
“帕托斯走错了路，我们要延续家族血脉，重塑家族荣耀，势必要走出这一步！”
“祖先能在蛮荒中开拓，我们一样可以。”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竭尽全力鼓舞众人。
很快，更多家族成员参与起来，众志成城，势必要以实力洗刷旧日，为家族开辟新路。
“一切准备好，我们尽快动身。”一名长老取出随身的口袋，里面装有他最后的财产，“营地外有使魔，用这些同他们交易，换取必须的物资。”
“这样合适吗？”一名家族成员迟疑道。
“我看到怒涛城来人同使魔交易，没有人阻止。很显然，这是陛下默许的。”长老解释道。
话音落地，众人迅速达成一致，找出最后的积蓄，挑选出代表去见使魔。
营地外，使魔族长正数着金币，感叹怒涛城的工艺精良，就遇到新生意上门。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听到对方来意，庞古丁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价钱合适，物资今天就能装上马车。
“大麦，腌肉，酒，糖，布匹，武器。”使魔掰开手指计算，又从口袋里掏出册子，一项项列举出来，告知对方相应的价格，“钱给足，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还需要巨犬。”来人提出要求，“可以驯服的，能够听从命令。”
“这个有点难。”庞古丁斟酌片刻，找来曾和半兽人打交道的亚努，吩咐他去找熟悉的商人。
“购买巨犬不成问题，不过时间太紧，一时半刻很难凑足你们要求的数量。”亚努翻阅商人名单，当面实话实说。
“最快要多久？”来人询问。
“半个月或者一个月。”亚努计算后说道，“再快地话，无法保证巨犬的血脉，很可能会有麻烦。”
两名贵族商议之后，将时间敲定在一个月。
“我们可以等，但必须符合条件。否则地话，就算陛下追责，我们也会让你们好看！”
“那是自然。”
无视贵族的威胁，使魔笑容满面。碍于长相的关系，嘴巴咧得越大越像是不怀好意。
双方敲定买卖，当场签订契约。
贵族们给出金币，使魔当场绘制法阵，提供一批粮食和酒，并帮助对方运回落脚点。
目送贵族离开，庞古丁迅速清点收获，将金币全部装进袋子里，扛起来去见云婓。
对于他的到来，云婓颇为诧异。
“给我？”
“是的，陛下。我们是您忠实的仆人，赚取的每一枚金币都该属于您！”
庞古丁匍匐在地，表现得无比虔诚。
云婓了解过前因后果，示意他站起身，笑道：“你们凭本事赚的，不需要全部给我，按照法典交税就行。”
“可是，陛下……”
“按照我说的做。”云婓摆摆手，无意多做纠缠，“赚多赚少都是你们的本事。契约没有让你们成为我的奴隶，忠心即可。”
“是，陛下。”
庞古丁再次扛起金币，千恩万谢后转身离开。
云婓同艾希莉亚和泰伦商议，有意改变计划，提前返回黑晶宫。
对此，两位魔界领主皆无异议。
“休整一夜，明日拔营。”
日暮时分，营地内升起篝火。
矮人和半兽人需要热食，伴随着锅内的肉汤沸腾，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等待食物的间隙，矮人和半兽人围坐在一起，手持酒杯畅谈经历，吸引不少耳朵。篝火旁不时传出一阵大笑。
云婓没有参与这场热闹，也没有和艾希莉亚同处，而是被魔龙送上一棵巨木，背靠树干，支起一条长腿，借月光打量银色指环。
花形指环滑入食指末端，每一条纹路都无比精致，看上去栩栩如生。
领口突然发热，是竖琴状的领扣，同样是精灵王赠送。
加上那朵水晶玫瑰，不知不觉间，他竟收下精灵王三件礼物。件件价值不菲，无法简单用金币衡量。
想起自己回赠的宝石，云婓转动指环，禁不住思量，是否应该用心准备两件礼物。
“礼尚往来？”云婓喃喃自语，单臂搭在膝上，强压下躲避的念头，迫使自己面对最真实的内心。
喜欢暂且谈不上，但他确确实实对精灵王存在好感。
“真稀奇。”
云婓俯身前倾，下巴抵在肘弯处，没有感到慌乱，反而生出无限惊奇。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情感。
是因为生命树被刨了？
云婓不得而知。
但他清楚知道，这种感觉很新奇，破天荒地，他并不想拒绝。

第227章
月明星稀,高原刮起一阵冷风。
营地中篝火闪烁，隐约传来矮人粗犷的歌声。
没有乐器，他们用脚打着拍子,敲击出欢快的鼓点。嗓门持续拔高，歌颂伟大的君主,唱诵他的每一场胜利。
声音飘过高原,传入红原城。
彼时城门大门,火把连成长龙。
出城的贵族驱赶马车,在火光的指引下排成长队，有序向北行进。
打头的车辆已经走远，后续马车刚刚行出城门。驾车的人挥动缰绳,坐在车上的则拉紧斗篷，尽可能矮下身体抵御夜间的寒风。
车轮滚滚,车队一眼望不到尽头。
嘈杂的脚步声回响在队伍两旁,按剑持矛的护卫或骑马或步行，追随大小贵族共赴荒原，为家族开启新路。
“红原城。”
一名家族长老坐直身体,回望暗夜中的城池。种种思绪混杂在心头,沉沉压下,胸口一阵发闷。
视线移向比邻城池的营地,即使光影朦胧,也能清晰捕捉到恐怖的森林，那是树人和魔树的集合,能碾压上万名骑兵,胜利轻而易举。
森林外游动暗影,时而昂起上半身,投射出猩红的冷光。
“魔蛇。”
长老不自觉抖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拉下兜帽，不敢继续再看。
“告知大家，加速前行，尽快离开高原。”
命令传达下去，扬鞭声不绝于耳，马蹄声和车轮声连成一片。
车轮持续压过，地面遍布辙痕。有的深达数寸，交错层叠在大地上，犹如新鲜的伤疤，在暗夜中叙写新的传奇。
车队逐渐远去，夜空中掠过暗影。
三头魔龙盘旋在高处，目送车队北行，同时发出咆哮声。继而振动双翼，调头返回云婓的营地。
魔龙落向地面，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风，搅动攀升的火光，碎裂残存的篝火，引发矮人和半兽人抗议。
“粗鲁的家伙！”
能被矮人和半兽人斥责粗鲁，称得上是一幕奇景。
魔龙丝毫不以为意。
巨大的脚掌压灭火堆，脚步声震动大地。声音吵醒沉睡的猛犸，象鸣声震耳欲聋，明显充满怒气。
云婓尚未休息，听魅魔报知情况，单手一撑翻过树枝，轻盈落向地面。
墨绿色的藤蔓横向延长，赤红的蔓枝拔地而起，双色交汇，扭结盘绕，平稳接住云婓，将他送至混乱中心。
“怎么回事？”望见对峙双方，云婓颇有些头疼。
矮人已经退出战局，半兽人的身板也不够看。三头魔龙对上被吵醒的猛犸，一群庞然大物鼻孔喷气，尚未正式开打，声势已是足够惊人。
看到云婓，魔龙和猛犸皆不敢造次。
猛犸首领垂下长鼻，曲起前腿，尽可能让自己同云婓的视线平齐。狂霸狰狞的长相，这一刻竟透出委屈。
尤其是那双眼睛，火光摇曳下，满满盛载着对魔龙的控诉。
“呜——吼——”
猛犸发出声音，意图向云婓告状，诉说魔龙的恶霸行径，阐述自己的委屈。它们忍对方不是一天两天，今夜实在忍无可忍，必须给这些家伙一个教训！
云婓听不懂猛犸的吼声，半兽人主动帮忙翻译。
“所以，冲突不是偶然发生？”黑色双眸转向魔龙，眼底浮现危险的红光。
“陛下，我们可以解释！”
换成别的情况，欺负就欺负，魔龙压根不屑于解释。
但在此时此刻，迎上云婓的目光，三头魔龙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对危险的直觉告诉它们，高傲要分时机，不能熄灭云婓的怒火，它们势必要倒大霉。
“我们绝不是故意找麻烦！”
“今后保证不再犯！”
“请您相信我们！”
魔龙的解释稍显苍白无力，好在态度端正，而且不是随意敷衍。为取信云婓，三个家伙就差当场发誓。
“你们怎么说？”云婓看向猛犸。
猛犸互相碰碰头，认为魔龙态度尚可，事情勉强揭过，没有追究到底。
魔龙暂时松了口气。出于感谢，决定送给猛犸一批魔兽肉，保证它们都能大快朵颐，消去往日的不愉快。
“前面的荒原有大群魔鹿，各个膘肥体壮，出发之前，保证大家都能分到一整头！”
魔龙拍着胸脯保证，猛犸发出象鸣，互相握手言和。
事情轻松解决，简单得超出想象，甚至有些虎头蛇尾。
云婓靠坐在藤蔓上，禁不住摇了摇头。
看出他的想法，赫达飞上前，微笑道：“陛下，因为您在，冲突才会消弭。否则绝不会如此简单。”
哈欠打到一半，云婓面露惊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立刻合拢嘴巴，古怪地看向魅魔。
“赫达，你为何这样说？”
“魔族崇拜力量，魔界种族皆以力量为尊。”魅魔耐心解释道，“您战胜数位魔界领主，击溃他们的联军。唤醒魔树之母，手握魔王权杖。纵观整个魔界，没有任何种族敢违抗您，更不会违逆您的命令。”
“如果命令不合理呢？”云婓好奇道。
“您就是道理。”赫达斩钉截铁。
云婓：“……”
他突然感受到压力。
虽然缺乏情感，一心走在反派路上，该有的道德观他从不曾缺失。不想真正失序，他势必要主动约束自己。
“多谢你的提醒，赫达。”云婓突然说道。
赫达先是一愣，认真观察云婓的神情，猜测他此刻的想法，不由得深深弯腰，向他表示敬服。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夜色渐深，营地中恢复平静。
大多成员已经入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唯独魔龙往来不停，频繁出现在营地某一角，将抓获的魔鹿堆在一起，确保猛犸人手一头，以此实践自己的诺言。
魔龙在天空往来，不时飞过红原城头，闹得城内人心惶惶。绝大多数城民难以入睡，实在忐忑不安，只能睁眼到天明。
同一时间，白船城迎来一行特殊的客人。
暗夜中，六艘鲛人的海船进入港口，陆续停泊在码头。
今夜的码头异常安静，不复平日喧闹。商人和工人不见踪影，全部接到消息，提前返回城内。
巡逻骑士五步一岗，各个全副武装，手持银色长矛。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两辆马车前后出现在码头。车角悬挂提灯，在行进间前后摇晃，灯内的烛光始终未熄，反而愈发明亮。
海风吹来，同陆地的风交汇，发出阵阵怪声。
乌云聚集在头顶，沉甸甸压下，雷鸣声如约而至。
闪电爬过云端，遇到灯塔的强光，膨胀刺目的白环。
雨水从天而降，顷刻笼罩码头，覆盖整座海港。
雷鸣阵阵，闪电击中灯塔，爆出一阵电火花。
停泊在港口的海船浮现光晕，边缘持续扩大，迅速笼罩船身。光芒隔绝冰冷的雨水，犹如一层防护罩，在暗夜中闪闪发光。
船身一侧放下绳索，数个矫健的身影从高处滑落，轻盈落向地面。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们的面容。
及膝长发，蔚蓝色双眼。皮肤白皙光滑，鼻梁高挺，嘴唇极薄。无论男女皆面覆深蓝色图腾。
图腾的花纹沿着脖颈攀爬，从下巴延伸至眼角，同一侧脸颊完美融合，诡异神秘，尽显别样魅力。
六人无视冰冷的雨水，来到一辆马车前，单手覆在肩上，向车中人表示敬意。
咔哒。
一声轻响，车门被推开。
女官朵拉率先走出马车，在车旁站定，托住一只覆盖图腾的手。
紧接着，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容闯入众人眼帘。
迦芙纳走下马车，一身暗红色长裙，头发以珍珠链缠绕，耳上悬挂宝石。奢华的珠宝点缀在她身上，丝毫不会喧宾夺主，反衬出清澈的双眸和近乎透明的肤色，益发夺人眼球，令人移不开目光。
西部王国贵族的打扮，妆点在鲛人公主身上竟然意外合适。
面对这样的迦芙纳，在场鲛人心生猜测，联系之前的传闻，对她和云婓的真正关系变得不确定。
莫非传言是真的？
可西部王国的国王和精灵王又是怎么一回事？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迦芙纳心知让他们误会对自己更加有利，但她还是开口解释：“我同国王陛下签订契约，诸位所想的情况并不存在。”
说话间，她翻开衣袖，现出象征契约的图腾。
“殿下，这是主仆契约？！”鲛人们大惊失色。
“不，不完全是。”迦芙纳摇头，不想来人心生误会，认真道，“契约是平等的，是我主动献出忠诚。若非国王陛下，我已葬身海底，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面见诸位。”
鲛人们陷入沉默，神情变得凝重。
几人交换眼神，最终由年长的博伊开口：“殿下，我们来到白船城，就已是做出选择。深海鲛人不会服从帕斯卡利。我们将追随您，最强的力量才能统治海洋！”
“我明白。”迦芙纳颔首，视线扫过众人，提议道，“这里不适合详谈，请和我一同入城。”
博伊等人没有拒绝，陆续登上马车，准备进入白船城。
车门关闭，马车调转方向，在雨中驶离码头，一路向城门行去。
马车离开后，雷鸣闪电不断，大雨如注，恰似银河倒泻。
码头、船只、灯塔，一切的一切被雨水笼罩，遮挡在雨幕中，变得朦胧模糊。
漆黑的海面上，几道暗影忽然出现。短暂停留片刻，陆续潜入水底，没激起半点水花。
大祭司的宫殿中，戈乌里站在水镜旁，单手拂过镜面，里面清晰呈现出迦芙纳的面容。
“快了，就快了。”
呢喃流出嘴角，继而是诡异的冷笑。笑声逐渐刺耳，回荡在宫殿中，透出无尽的疯狂，恍如期待末日降临。

第228章
白船城,城主府。
大厅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长桌上铺设餐布，精美的布料流淌金光。烛台并排摆设,笔直连成一线。昏黄的烛光活泼跳跃，同水晶吊灯的光交相辉映，罩下一环环彩色光晕。
大厅门敞开,仆人鱼贯进入室内，银色托盘摆满餐桌。
各种肉类堆成小山,搭配新鲜的蔬菜和煮熟的块茎,再佐以美酒，引得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作为城堡的主人,塞提在上首落座。
迦芙纳坐在他的对面。
六名深海鲛人分左右入席。诱人的香味飘入鼻端，令他们腹中轰鸣，饥饿感持续攀升。
他们从深海前来，沿途要躲避多方视线，尤其要避开鲛人之主和大王子的追踪，神经始终紧绷。行进途中别说享用美食,连好好休息都是奢望。
“欢迎诸位到来，请尽情享用。”塞提宣布开宴,举杯邀客人共饮。同时告知对方，已派人前往码头,给他们的船送去补给。
“一些食物和酒。有别的的需求,诸位尽可以提。”
“感谢您的慷慨。”六名深海鲛人交换眼神，都是深感满意,同时向塞提举杯。
身为白船城城主,塞提的态度相当重要。在某种意义上,他可以直接代表云婓，让六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得过于直白。单从笑容和放松的姿态已能窥出彼此的心思。
宴会持续到深夜，食物被扫荡一空，美酒饮尽，宾主尽欢。
塞提起身离开，不打算参与迦芙纳同深海鲛人的商谈。
“在白船城期间，希望诸位一切顺利，能过得愉快。”
道出这番话，年轻的城主笑着颔首，施施然转身离去。相比三人共同执政时期，他的成长速度飞快，早不能同日而语。
目送他的背影，迦芙纳没有多言，示意六人登上二楼，和她一同前往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里曾是一间客房，经过塞提允许，临时改建为小型会议室。
室内相当宽敞，地面铺有厚毯，床和书架被移走，代之以一张圆桌。环桌摆放数张高背椅，椅背上雕刻象征白船城的图案。
推开房门，壁烛自行点亮。
火线滑过墙壁，金色烛台托起光影。幽蓝的火光跳跃，外层包裹金焰，在室内投下光束，短暂晃花人眼。
桌角传出响动，两名傀儡侏儒先后走出，并排站定后，弯腰问候迦芙纳。
“夜安，美丽的公主殿下。”
“夜安。”迦芙纳轻轻颔首，率先走入室内，在一张高背椅上落座。
朵拉紧随其后，站定在迦芙纳身侧。
“诸位，请坐。”
迦芙纳示意，六名深海鲛人各自拉开一把椅子。触碰椅背的瞬间，不由得心生诧异。
将六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迦芙纳解释道：“不必奇怪，这是魔界的产物。”
“殿下，这？”六人面现迟疑，目光变得凝重。
“云婓陛下获得魔王权杖承认，既是西部王国的主宰，也将是魔界的统治者。”迦芙纳开门见山，无意遮遮掩掩，“我同陛下签订契约，这个房间中的一切都不会伤害我。恰恰相反，我会受到保护。”
话中未尽之语，任何心怀叵测和暗藏的恶意，在这个房间中都将无所遁形。
伴随着话音落地，壁烛的光迅猛膨胀。光束缩成火线，在众人头顶交织，发出爆裂声响。
火星簌簌落下，覆盖圆桌和高背椅。
椅背上的图案发生变化，由象征白船城的船形变为一柄长剑，寒光慑人，吹毛利刃。
深海鲛人惊愕发现自己的手被吸住，根本无法离开椅背。强行挣脱的后果就是被火线包裹，热浪危险逼近，令他们无法移动分毫。
“殿下，您不信任我们？”最年长的博伊沉声道。
“抱歉。”迦芙纳坐在高背椅上，脊背挺直，双瞳的颜色发生变化，不再是鲛人的清澈，而是暗夜一般的色泽，“我经历过沉痛的背叛，险些因背后刺来的长矛丧命。”
“殿下，我们发誓效忠您。”博伊未见恼怒，双眼直视迦芙纳，“我们知晓您的经历，明白您的担忧。我们同样痛恨鲛人之主的行为。您可以信任我们，我以鲛人的荣耀和灵魂发誓！”
迦芙纳定定看着博伊，目光在几人间逡巡，良久才抬起手。
朵拉弯腰行礼，旋即走向墙边，触碰藏在壁画中的机关。房间中的异象倏然消失，困住六人的魔力也随之不见，变得无影无踪。
再看长桌和高背椅，上面的图案恢复船形，仿佛方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
“希望诸位谅解，我必须小心。”迦芙纳抬起头，漆黑的双眸，白皙的面容，鲜红的嘴唇。黑暗的契约彰显在她身上，不作丝毫伪装和遮掩。
博伊等人没有多言，陆续坐到椅子上，以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殿下，我们既然来了，决定不会改变。您同黑暗契约不会影响我们的立场。”
迦芙纳终于笑了。
“博伊，感谢你。”
僵硬的气氛逐渐缓和，迦芙纳展开羊皮卷，向六人讲述进攻鲛人之主的计划。
“我将以力量夺取权柄，不是继承人，而是南部王国的王位。”迦芙纳双手按住桌面，目光和语气同样坚定，“我要向海洋各族展现实力，用手中的三叉戟夺回失去的一切。”
轰地一声，犹如星辰在脑海中炸裂。
博伊六人震惊非常。哪怕有心理准备，这一刻仍为迦芙纳的发言心惊。
“您要挑战鲛人之主？”
“是的。”迦芙纳扫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的对手不是帕斯卡利，而是我的父亲，伟大的安斯卡伽。还有王国大祭司，做出预言的戈乌里。只有击败他们，我才能为自己正名。”
“殿下，这条路很难走。”黛西说道。她是一名女性鲛人，实力在六人中数一数二。就个人战斗力，仅次于经验丰富的博伊。
“所以，我需要诸位帮助。”迦芙纳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昂起下巴，“诸位，你们是否愿意追随我，重新建立鲛人的秩序？”
六人沉默片刻，同时站起身，单手覆在肩上，以鲛人的传统宣示忠诚。
“以荣誉和灵魂起誓，忠诚地追随您，为您征战！”
语言即是誓约，出口的瞬间实质化，凝成文字链浮上头顶。
誓言的文字短暂发光，形成独特的鲛人契约，分别投入迦芙纳和六人体内。
房间一角，傀儡侏儒背靠背蹲踞，空洞的双眼滚动光团，忠实记录下室内发生的一切。
魔界中，云婓的大军已在途中，不日将抵达黑晶宫。
魔龙翱翔长空，云婓盘膝坐在魔龙背上，手握一枚宝石。幻像环绕宝石流淌，走马灯一般，清晰呈现发生在白船城的场景。
“深海鲛人。”
幻像熄灭，云婓转动宝石，单手托起下巴，口中喃喃自语。
不等他抓住闪过的念头，热风从身后袭来。
“嗷！”
熟悉的叫声传入耳中，云婓不需要回头，熟练的侧过身单手一捞，精准抓住一个胖乎乎的球体。
嗯？
触感不太对。
云婓皱眉看去，发现抓在手里的不是菲尔，而是一只个头稍小的魔龙。
“嗷，陛下！”魔龙幼崽长得圆滚滚，嘴巴粗短，四只爪子胖乎乎，迥异于成年体的狰狞，样子异常可爱。
“不好。”参考以往经验，云婓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嗷！”
“嗷嗷！”
“嗷嗷嗷！”
声音就是讯号，争宠的幼龙接二连三冲上来，云婓身上挂了一串，连头都被抱住，眼前漆黑一片。
“菲尔！”
云婓咬牙切齿。
依照头上的重量，想也知道是哪个。幸亏他不是普通人，否则被这样扑上来，整个人都会被压扁。
“嗷……”
听出云婓声音不对，意识到自己闯祸，幼龙们的动作出奇一致，包括云婓抓住的那一只，全部振翅飞走，眨眼不见踪影。
“这群家伙……”
云婓抓抓头发，无奈地嘟囔两声。
如果是成年巨龙和魔龙，大可以用武力教训。换成这些小家伙，实在没有太好的办法。揍几次反而更皮实，一次比一次调皮。
“口粮，必须扣口粮。从今天开始，一块糖也不给！”
愤愤不平间，云婓忽然愣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向掌心，眉心不由得皱紧。
自己是这种性格吗？
换成以往，他不会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诅咒解除的关系？”
正感到费解时，云婓身上的宝石忽然发光。
他在口袋中摸索几下，取出精灵宝石。几乎就在同时，白光在眼前铺开，精灵王的幻像出现在光中。
和上次见面时不同，精灵王没有穿着长袍和华丽的外套，仅是长裤和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现出精致的锁骨。
长发束成马尾，发绳一长一短，末端编织宝石，在风中叮咚作响。
单耳悬挂红色宝石，是全身上下最醒目的色彩。
一把长弓握在手中，箭壶已空，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狩猎。
这样的精灵王让云婓感到新奇，甚至有几分陌生。他不复冰冷，也不显得遥远，仿佛触手可及。
云婓打量精灵王的同时，后者也将他的模样收入眼底。
看到被抓乱的头发以及有些皱的外套，捕捉到在不远处盘旋的几头幼龙，根据对巨龙幼崽的了解，精灵王马上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压下上翘的嘴角，不使自己笑出声，精灵王站直身体，轻轻向云婓颔首。
“您看上去心情不错，陛下。”
“您也是一样。”云婓站起身，向精灵王回礼。
“冒昧联系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精灵王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出联系云婓的目的，“作为东部王国的主宰，精灵谷的主人，郑重邀请您出席一个月后的庆典，参加精灵谷的月祭。”
“月祭？”云婓依稀听过这个庆典，只是了解不多。
“您是否有时间？”
云婓皱了下眉，想起魔王的登基仪式，感到时间很紧。对上精灵王的视线，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我会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好。”精灵王靠近云婓，俯身轻触他的额心，“愿光明祝福您。”
话音融入风中，幻像也随之消失。
云婓摸了摸额头，光明赐福魔王，越想越觉得古怪，不免摇头失笑。

第229章
大军一路前行,中途遇到多支队伍，全是风闻新魔王途经领地，前来拜见的魔族。
部分领主和魔族首领不远万里而来，专为见云婓一面,献上金银珠宝,向魔界主宰宣誓忠诚。
“即使没有仪式,您得到魔王权杖承认，就是魔界的统治者。没人敢违背您的意志，否则将被视为背叛。”
几名魇魔收起翅膀,飞落在云婓身侧。
早在上古时期,他们就和梦魔一样身居王宫,专门服侍魔王。
他们是歌者、舞者、美貌的侍从，最忠诚的仆人。他们以灵魂立下誓言，代代服侍魔王权杖的继承者。
梦魔之主歌莉娅同叛乱的领主沆瀣一气，全族陷入沉睡。魇魔引以为戒，自然不会行差踏错。
在族长吉斯的带领下，全族宣示效忠,心甘情愿成为云婓的仆人，随侍在他左右。
对于魇魔的追随，云婓并未拒绝。
起初有些不习惯,艾希莉亚劝说他,王宫内设置多种职位，需要的人手不在少数,即便不是魇魔,也需要人员填充。
“他们发誓追随你,实践祖先的承诺不假,同样野心勃勃。梦魔陷入沉睡,魇魔意图取而代之，势必会更加忠心。”
艾希莉亚不曾见过上代魔王，但身为一位大领主，她极擅长用人之道。
云婓心智坚定，却非刚愎自用。女大公言之有理，他自然乐于采纳，听取对方的建议。
自此，魇魔随侍在云婓左右，自行承担起宫廷侍从的职责。云婓在魔界期间，他们逐渐取代树人，专门负责新魔王的衣食住行。
“陛下信任我们，我们必然要竭尽全力。”
布鲁管家身在雪松领，鞭长莫及。卢克和阿亚姆是边境树人，更加擅长战斗，自然无法同魇魔竞争。
黑袍巫师将一切看在眼中，深思熟虑之后，没有擅自干预。
“陛下身在魔界，必然要树立规则。树人迟早要返回西部王国，魇魔的存在很有必要。他们将为陛下处理杂事，让一切井井有条。”
大军途经一片丘陵，前锋望见林立的旗帜。不出预料地话，又是前来拜见的魔族。
“陛下，旗帜上有图腾，应该是贵族领主。”魅魔前来送信，收起双翼站在巨鳄背上，身后掀起一片沙尘。
“照规矩办。”魔龙低空飞行，云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略有些沙哑，明显带着困倦。
“遵命。”魅魔领命，指挥巨鳄调头离开。
云婓盘膝坐在高处，禁不住打了个哈欠。在他手中，一条宝石发链正闪闪发光。
暗红色宝石流光溢彩，以金线缠绕，每一个细节都独具匠心。为制造这条发链，云婓调动体内魔力，近乎整夜未睡。
他本就有意给精灵王回礼，一直没想好该送些什么。上次见到精灵王，他突然有了灵感，立即开始动手。修改两次，终于有了成品。
魔龙振动双翼，黑色龙息溢出獠牙，似要将狂风焚烧殆尽。
云婓举起发链，轻轻晃动镶嵌的宝石。彩光映入眼帘，可以想象光精灵佩戴它的样子。
“一定很漂亮。”
此刻，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何魔树之母热衷于在他身上挂宝石。
魔龙攀升高度，掠过大军上方。
暗影飞过魔树和树人，笼罩奔驰的冰魔，越过迈着大步的雪巨人和石巨人，出现在大军最前方。
猛犸扬起长鼻，暗影骑士吹响号角。
黑风平地而起，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成百上千的死灵发出尖啸，声音凄厉刺耳。
路旁的魔界领主胆战心惊。望见暗影骑士潮水般分开，黑色魔龙低空掠过，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表示臣服。
“拜见陛下！”
“忠实的仆人向您问候！”
在几名领主身后，魔族骑士放平武器，陆续低下头，不敢直视飞落的魔龙。
云婓并非故意，周身的魔力依旧慑人。令初见者心惊胆寒，丝毫不敢造次，更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狂风袭来，魔龙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魔族领主竟然有些腿抖。说起来相当丢脸，存世近万年，他们首次这般恐惧。
魔龙落向地面，云婓没有离开龙背，而是站在原处，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压力如有实质，在场领主和骑士紧绷之余不免恍然，难怪红原城和怒涛城的贵族老老实实迁徙，没有半点小动作。面对如此强悍的力量，阳奉阴违纯属于找死。
“陛下，我们宣誓效忠您，献上珍贵的礼物！”
魔界领主镇定心神，不用借他人之手，自行捧出金币和宝石，还有珍贵的羊皮卷。
羊皮卷十分古老，每人手持一部分，拼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古战场地图。
为争夺完整的地图，几人之间的战争从未停过。战火从万年前燃烧至今，损失不可计数，始终未见熄灭的迹象。
不料峰回路转，新魔王出现。
为保住领地和贵族头衔，他们主动握手言和，突然间结束战争，共同将地图献给云婓。
“陛下，这座战场相当古老，据传有巨兽骸骨，还有上代魔王遗落的兵器。”一名领主率先道。
被他抢先一步，其余人心生不满，但在云婓面前不敢发作，只能怒视着他，等返回领地再算账。
“诸位的诚意，我见到了。”云婓抬起手，立刻有魇魔上前取走羊皮卷，抬起装有金币宝石的箱子。
“我接受诸位的效忠，你们将保有领地和头衔。切记遵守魔界律法，否则我将随时收回你们的荣耀。”
云婓的声音化为束缚，魔力凝成锁链，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契约。
几名领主单膝跪地，能清楚感受到魔力冲刷全身。
他们没有反抗，而是坦然接受这份束缚。
透明的文字链烙印在手背，既是对他们的约束也是一种象征，象征他们是新魔王的臣民，以贵族领主的身份被新魔王接纳。
“我们必当从命！”
领主们发下誓言，随即退到道路一侧，恭送大军继续出发。
魔龙振翅起飞，渐渐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众人眼前。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留在原地的领主和骑士仰慕新魔王的力量，回忆方才经历的一切，仍不免心惊肉跳。
想到云婓身边的魇魔，以及队伍中的魔树，众人对之前的传闻愈发深信不疑。
“看来传说是真，陛下喜欢美人。”
“魇魔真是好运气。”
“梦魔就不太聪明。想想歌莉娅，天空城难有恢复荣耀之日。”
议论声流入风中，影响接踵而至。
随着魔界领主和骑士返回领地，又一波流言甚嚣尘上。
无需多久，云婓就会发现异常。在魔界领主的礼物中，陆续出现各色美人，齐刷刷站在面前，比鲜艳的花朵更使人眼花缭乱。
又过两日，大军抵达深渊领。
泰伦向云婓告辞，率领军队返回城内。
艾希莉亚则启程返回红海岛，待到云婓加冕当日再率人前往黑晶宫。
“这是规矩，我的孩子。既然要重立魔界秩序，那么，你我都当以身作则。”
女大公打定主意，云婓没有强留。送艾希莉亚离开后，他安顿好麾下军队，独自前往黑晶宫，决定就近日积攒的疑惑请教魔树之母。
“欢迎归来，我的后裔。”
魔树之母飞出宫殿，坐在树枝上，笑容中充满暖意。
黑色古木顶天立地，虬结的树根爬满岩壁。树冠膨胀开，千奇百怪的树枝交错摇曳，在地面投下暗影。
宏伟的宫殿群悬浮在深渊上方，下方连接暗黑囚牢。倒悬的尖塔关押生命树和两位魔界领主，粗长的锁链盘绕塔身，互相交错摩擦，似巨蟒吐出黑信。
魔树的幻像走出树干，恭敬问候魔树之母。
云婓离开魔龙，以魔力凝成双翼，飞到魔树之母近前，微笑道：“一段时日不见，您看上去更加年轻美丽。”
“我喜欢嘴甜的孩子。”魔树之母反手凝出一串宝石，全部挂到云婓身上，五颜六色，闪闪发光。
云婓熟练地充当展示架，一回生两回熟，百分百让魔树之母满意。
“精灵王邀请我参加月祭，你了解这个庆典吗？”他坐到树枝上，单手握住一块宝石，轻轻敲击表面，听到细微声响。
魔树之母动作不停，继续凝出宝石佩戴在云婓身上，时而调整角度，口中道：“精灵的庆典，很热闹。你有精灵血脉，又是精灵王邀请，自然可以去。不过要记住一点。”
“什么？”
“如果不想惹更多风流债，光精灵的花环佩戴在身上，千万别取下来。”魔树之母指了指云婓手上的指环。
“风流债？”云婓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月祭恐怕不简单，至少不如他想象中简单。
“别紧张，月祭象征丰收和快乐，求偶是其中一个环节。不喜欢可以拒绝，喜欢地话，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魔树之母眨了眨眼，单手按住云婓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光精灵很漂亮，你难道不喜欢？”
“认真说地话，或许有一点喜欢。”云婓实话实说，习惯性地转动指环。
“那就可以了。”魔树之母笑着拍了拍云婓的背，“你总是太认真也太严肃。既然是对方邀请，放松一下没什么不好。”
云婓点点头，精灵王的身影闪过脑海，突然有些耳热。他咳嗽一声，略显僵硬地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请教您。”
“什么事？”
“关于海洋大祭司。”云婓说道。
“被禁锢的鲛人。”魔树之母停下动作，道出一番让云婓吃惊的话，“灵魂永恒不灭，代代背负戈乌里之名。”
被禁锢的鲛人，灵魂永恒不灭。
云婓面现惊诧。
是他想的那样？
“不用怀疑，海洋大祭司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灵魂，无论死去多少次，也无论如何挣扎，他永远无法走出海洋。灵魂被禁锢，鱼尾被夺走，名为命运的恩赐，实则是数万年的诅咒。”
“诅咒？”
“是的。”魔树之母看向云婓，沉声道，“无论他做出什么都不值得奇怪，因为他是一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鲛人却信奉他，从不曾怀疑。”
听完魔树之母的讲述，云婓陷入沉默。
假如戈乌里已经疯狂，他的预言究竟是真是假？他是否有意引导鲛人分裂，使海洋陷入战争？
想到这一可能，云婓顿觉不寒而栗。

第230章
西部王国,雪松之城。
秋高气爽，橙黄橘绿。
晴空一碧如洗，雁群远飞,排成一字略过领地上空,叫声引发领民关注，纷纷驻足仰望。
“野雁，今年第几群了？”
“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全有鸟群过路。”
“还有鹿群和野牛。”
“城内颁布狩猎令，许多猎人在聚集，听说收获不错。”
“纳德罗执政官日前回城,猎物堆在车上,就像是小山一样。”
领民们停止劳作，三五成堆忙里偷闲,聚在一起讨论城内颁布的命令。尤其是狩猎和商贸,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总为人津津乐道。
“陛下离开许久，一直没有回来。”
“据说陛下在魔界。”
“果真？”
“古堡传出的消息。近段时间总有黑风往来，全是递送消息的死灵。听说还有使魔出现,地穴人躲在一旁见到过,吓得几天没有出门。”
“陛下要一直留在魔界？”有领民担忧道。
“怎么可能。”
众人纷纷摇头。
“陛下是西部王国主宰,肯定会回来。”
众人靠在田边说话，你一言我一语,时间过得飞快。
年长的领民看一眼天色，正准备让同伴起身,忽然有马蹄声传来,吸引众人注意。
领民们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尽头驰来十多匹骏马，马上骑士全副武装，身上的银甲在秋日下闪闪发光。
几名骑士肩扛旗帜，旗面在风中撕扯，刺绣的图腾仿佛活过来一般。
“刺槐领，还有荆棘领！”
有领民认出图腾，当即发出惊呼。
声音尚未落地，骑士已行至面前。
蹄声敲击耳鼓，战马风驰电掣掠过身前。相隔不远又是一队骑兵，护卫一辆马车，闯入路边人的视线。
马车通体漆黑，车轮高近两米，车轴和辐条上雕刻精美花纹，带刺的荆棘缠绕玫瑰，表面镶嵌金箔，格外引人注目。
黑荆棘女仆坐在车前，双臂操控缰绳，驾驭马车飞速前行。另有两人站在车后，单手稳住身体，另一手紧握弯刀，全程神情严肃，目光警惕，和骑士一同护卫车中人的安全。
距离城池渐近，队伍仍未减速。
车窗从内推开，现出一张白皙的面庞。卷发垂在颊边，衬托出鲜红的嘴唇。唇角微翘，眼波流转，惊鸿一瞥风情万千，勾魂摄魄。
“是荆棘领主。”
领民们不敢多看，纷纷低下头，不约而同后退半步，远离经过的队伍。
王国内有传言，荆棘领主露西娅深得国王陛下宠爱，不仅掌控家族领地，还实控刺槐领。迟早有一天，荆棘领和刺槐领将合二为一，被她握于掌中。
车轮滚滚而去，离开领民的视野，只留下并排的辙痕和杂乱的马蹄印。
领民们陆续直起身，眺望队伍离开的方向，对露西娅到来的缘由感到疑惑。
“不是因为税收，那是陛下召唤？”
“之前还有铁杉领主和灰柳领主。”
“莫非要出大事？”
露西娅的到来引发多种猜测，联系之前抵达的几位领主，不只是领民，城内的商人也加入讨论。众人各执一词，莫衷一是，都无法说服对方，情况愈显扑朔迷离。
雪松古堡内，布鲁接到消息，立即放下手头事，亲自出面迎接露西娅。
古堡大门前，骑士勒住缰绳，集体翻身下马。
黑荆棘女仆利落跳下马车，站定后拉开车门。露西娅走出车厢，笑着问候树人管家：“布鲁，好久不见。”
“欢迎您的到来，露西娅阁下。”
短暂寒暄之后，布鲁召唤侍从，有序安顿荆棘领和刺槐领的骑士。
露西娅和他一同进入古堡，穿过大厅登上楼梯，进入二楼的会议室。
推开房门，室内早有三人等候，正是不久前抵达的铁杉领主安杰罗和灰柳领主德希尔，以及卡德萨城主奥列维。
露西娅走入房间，三人各自起身问候。
四名领主互相致意，依照位次落座。空出上首的位置，那里属于国王。
人员到齐之后，布鲁走到上首的高背椅旁，挺直脊背拍了拍手。
风过走廊，呼啸声清晰可闻。
房门推开一道缝隙，门轴吱嘎声流入耳畔。
两名使魔从门后现身，一人身上穿着单色外套，手中捧着石盘。另一人手捧水壶，壶中盛满清水。
“放到这里。”布鲁朝两人示意。
两名使魔顶住视线压力，将石盘放置在桌上，并向盘中注入清水。
整壶水清空，恰好注满石盘。
使魔退后两步，得到允许后快步离开。布鲁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宝石，在几人的注视下放入石盘。
宝石沉入盘底，水波荡漾，骤然间沸腾。
水汽氤氲铺展，中心处腾起一道白柱。水柱延展成为水幕，瀑布般流淌，冲刷出清晰的幻像。
几人定睛看去，云婓的身影闯入眼帘。
他身处陌生房间，地面、墙壁和屋顶皆以水晶雕凿。三层吊灯托起夜明珠，壁灯和烛台以黄金打造，底座镶嵌珊瑚和宝石，无不价值连城。
他的打扮也很特殊。
迥异于西部王国传统服饰，一身暗红色长袍，长袖覆过手背，袖摆刺绣金纹。领扣式样独特，竟是一枚精灵竖琴。
单手搁在桌上，食指上是一枚花形指环。指环式样精美，比起魔族手艺，更像是精灵的艺术品。
长时间未见，几人之间稍显陌生，以致于短暂冷场。
好在领主们迅速反应过来，立即起身行礼，问候远在魔界的年轻君主。
“陛下，应您召唤而来，听从您的命令！”
云婓的视线扫过众人，没有拐弯抹角，当场开门见山，道出召唤几人的缘由：“海洋发生动荡，围绕王位，鲛人注定发生战争。”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有耳闻。”奥列维说道。卡德萨城是商业枢纽，商队往来频繁，消息自然灵通。
“我同迦芙纳公主存在契约，西部王国将支持鲛人公主。”云婓语气坚定，不是同众人商议，而是直接告知对方，他已经选定立场。
“陛下，据说鲛人之主支持他的儿子，还有海洋大祭司，同样支持帕斯卡利王子。”灰柳领主开口道。
“的确如此，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云婓沉声道。
几名领主沉吟片刻，各自下定决心。
“您的意志就是一切，荆棘领和刺槐领遵从您的命令！”
露西娅最先表明态度，安杰罗和奥列维紧随其后。德希尔也没有迟疑太久，紧跟着表态，支持云婓的决定。
“海洋的战争恐会波及陆地，我需要诸位调兵拱卫海港城池。一旦发生状况，无需有任何顾忌，必当迎头还击。”
“遵命！”
“我将派遣援手，诸位不擅长海战，援兵会补足短板。诸位负责守护海港，不使外来力量登陆，避免边境遭到破坏。”
“是，陛下！”
云婓选择支持迦芙纳，料定消息无法隐瞒。依海洋大祭司的疯狂，西部王国的边境绝不会太平。
事情无法回避。
从大祭司的预言中可以推断，早在最开始他就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预言真也好假也罢，躲躲闪闪不是他的作风。既然敢算计他，以他的血脉和身份张目构陷，势必要承担应有的后果。
会议持续近一个小时，云婓连下数道命令，并在会议结束前联络夏莱姆，向四人展示白船城的近况。
巫师出现在码头，风吹起他的长袍，袖摆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码头上空空荡荡，海港内风平浪静。远处的海面却是阴云密布，闪电时隐时现，水面翻涌，掀起丈高的浪花，大群巨鱼跃出水面，气势汹汹涌向海岸，明显不怀好意。
“它们追踪深海鲛人而来。”相隔水幕，夏莱姆背对众人，双手高举法杖，杖首的宝石散发红光。
红光漫射开来，笼罩整座码头，和灯塔的光交相辉映，在海港前竖起屏障。
屏障落向水面，劈开海水，深深嵌入海底。
鱼群乘浪而来，接二连三撞上屏障，轰鸣声不绝于耳，码头为之震颤。
停泊在港口的海船上下颠簸，不停摇晃。守船的鲛人登上甲板，熟练地拖拽绳索，不使海船倾覆。
巨响声引来城中注意。
不多时，数辆马车出现在码头。车门推开，迦芙纳、塞提和六名深海鲛人跳下车厢，注视眼前的场景，都是神情凝重。
突然，海面腾起水柱，一道接着一道，掀起滔天巨浪。浪花发生扭曲，内凹后凸起，形成一张疯狂的面孔。
迦芙纳一眼认出，那是海洋大祭司戈乌里。
“迦芙纳，你背叛了鲛人，将为海洋带来黑暗！”戈乌里的声音犹如海啸，极具穿透力，重锤一般敲击在众人头顶。
“西部王国，黑暗的诞生地，同魔界沆瀣一气，必定走向灭亡！”
戈乌里声如洪钟，预言传入城内，引起城民大哗。
同一时刻，会议室内的几人听到这则语言，都是脸色难看，对着幻像中的面容咬牙切齿。
两重幻像交叠，下方是掀起巨浪的海洋，上方则是沉思的年轻君王。
云婓凝视戈乌里，忽然间改变坐姿，周身浮现红光。
幻像中的夏莱姆陡然握紧法杖，迦芙纳公主也是表情一变，明显察觉到异样。
籍由彼此间的契约，云婓的魔力在两人身前铺开，凝聚成黑色重剑，悍然斩向海洋。
剑光暴长，剑刃划开海水，将戈乌里的面庞劈成两半。
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黑光向后收缩，断裂的水墙轰然倒塌。海水倒卷，将残破的面孔彻底淹没。
重剑消散的瞬间，云婓的身影短暂出现。
不仅是码头众人，白船城内的居民仰起头，也能清晰看到年轻君王的幻像。
黑色的眸子眺望海面，眼底浮现红光。
“戈乌里，海洋大祭司，挑衅我，就当承受我的报复。”
强悍的魔力击碎海面，直袭海底，冲入大祭司的宫殿。
戈乌里站在水镜前，单手按住镜面，搅乱一池清水。五官因痛苦扭曲，嘴角流出血线，断断续续滴入水中，晕染一团团暗红。
“国王陛下，我记住了。”
戈乌里双手撑着身体，并未因痛苦退却，反而发出狂笑。
笑声在宫殿中回荡，恍如夜枭啼鸣，诡谲阴森，尽显疯狂。

第231章
精灵谷内热闹非凡。
月祭的日期逐渐临近,外出的精灵大批返回。巨龙在天空翱翔，许久不见的精灵擦身而过，互相致以问候,神情中透出喜悦，都在期待庆典的到来。
庆典开始之前,精灵将举办数场狩猎，猎场遍布东部王国，甚至延伸至海洋。
狩猎开始之前,精灵们换下精美的长袍,代之以传统的猎装。
竖琴和长笛短暂束之高阁，最柔和的水精灵也拿起弓箭登上巨龙,前往猎场开启追逐,尽可能捕获更多猎物。
连续三场狩猎之后,祭祀的贡品堆成小山。
第四场狩猎即将开始，木精灵吹响号角，龙舍内传出咆哮。猎手的队伍整装待发,只等精灵王出现，就将启程前往边境。
依照传统，这场狩猎的目标是鲸鲨。
精灵们捕获猎物,将用鲸鲨的骨甲装饰山谷，完成至关重要的典礼环节。
精灵的号角十分独特,取自古木的树根和巨兽的前牙。环绕尖端镶嵌宝石,吹响时曲调悦耳,半点不见寻常号角的沉厚苍凉。
法洛尔登上高处，将号角抵在嘴边。
悠长的旋律徜徉在风中,穿过百花盛开的山谷,流入所有精灵耳中。
冷风骤然袭来,白色霜花蚕食大地。花瓣草叶覆盖银装，在风中冻结，骤成一片冰雪世界。
霜花急速铺展，达到极限开始消融，如潮水般退去。
吼声震荡山谷，冰霜巨龙展翅起飞。银白色的身躯盘旋在宫殿上方，洒下一片霜雾，朦朦胧胧，恍如飘荡的轻纱。
号角声骤然拔高，悠扬的旋律在空中交汇，串成一条条长链，音符恰似有形。
冰霜巨龙绕过宫殿，振翅飞向山谷。
巨龙背上，精灵王身着猎装，背负长弓，腰间一柄短刀，刀鞘上的宝石浮现彩光，耀眼夺目。
号角声告一段落，更多巨龙冲向高空，展开双翼追逐冰霜巨龙，飞向古老的猎场。
精灵们站在巨龙背上，大多背负弓箭。部分手执长矛，矛身长达两米，矛尖以兽骨制成，经过特殊工艺打磨，坚韧锋利不亚于金属，能轻易刺穿猎物的皮肤。
巨龙飞过山谷，暗影掠过大地，堪比层云流动，沉沉盖过头顶。
东部王国由精灵统治，上百个种族在王国内安居乐业。望见精灵的队伍，在田间劳作的人纷纷直起身，一边向空中挥手，一边发出欢呼。
行路的商人也停下脚步，驻足在道旁，仰望巨龙飞过头顶，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马上就是精灵的月祭，庆典会持续半个月。届时，整个东部王国都会相当热闹。”
富有经验的商人告诫同伴，能参与这场庆典是一种荣耀，务必遵守规矩，不要肆意妄为。
“精灵谷不允许外族进入，我们可以前往附近城池。庆典期间的生意相当好做，带足货物，每次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上一次的收获，商人心情愉悦，欢快发自内心，笑容感染周围的同伴。
“不过要记住一点，千万要守规矩，在城内要言行得体。如果违反精灵定下的法令，轻则遭到处罚，重则被驱逐，永生永世无法再踏入东部王国半步。”
见队伍中的年轻人不以为意，商人不由得皱眉，当场收起笑容，严肃道：“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上次月祭就有商人被驱逐。消息传出后，他们被许多种族排斥，很快变得穷困潦倒，日子相当难过。”
商人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不要试图挑战精灵的规矩，下场一定很糟糕。精灵是光明的种族，但光没有温度。记住这句话，千万别等到大祸临头才后悔莫及。”
身为这支队伍的领队，商人苦口婆心，不惜当面做出警告，只求成员不要犯错，以免牵连他人。
“丑话说在前面，一旦任何人犯错，我不会出面担保，只会和你们断绝关系。认真想想吧，众叛亲离，被人鄙夷，你们是否能平安离开东部王国！”
这番话很不客气，甚至不近人情，却震慑力十足。
方才还各怀心思的商队成员立即严肃起来，停止胡思乱想，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前进。同时暗中告诫自己，一定要遵守规矩，不要触犯东部王国法典，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队伍中，结果大同小异。
对生活在东部王国的人而言，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几乎每次月祭前都会发生，不值得多加关注。
比起外来的商队，他们更关注精灵的队伍。
“这次猎场是在海边？”
“精灵们肯定要捕捉巨鱼！”
确定猎场方向，众人顿觉兴奋。不想错过精彩的狩猎，纷纷放下手头事，争先恐后涌向海岸，意图见证这场盛事。
精灵们抵达猎场，巨龙飞抵海上，咆哮声惊天动地。声音震荡水面，海底传出轰鸣。巨浪层叠涌动，势如万钧，拍向半空中的巨龙。
巨龙惊险闪避，身躯竖立，笔直冲向高空，将海浪甩在身后。
海面短暂平静，下一秒浮现暗影，同时腾起巨大的水柱，一道接着一道，顶部飞溅水花，辐射七彩虹桥。
巨龙悬飞在一定高度，开始绕着暗影盘旋，圈定猎物藏身的区域。
精灵王锁定目标，单手握住长弓，另一只手拉满弓弦，箭矢似流光飞出，穿透海面，引发一场光爆。
白光环形膨胀，排开海水，使水下的鲸鲨无所遁形。
鲸鲨身长数百米，背部隆起，自脑后向尾部延伸暗蓝色骨甲。骨甲中心竖起骨刺，流线型排成一列，尖端呈圆锥形，闪烁慑人的寒光。
鲸鲨是海兽的一种，性情凶残，智慧不高。它们体型庞大，食量惊人，又喜欢成群结队行动，每出现在一片海域，那里的鱼群都会面临灭绝。
鲛人身为海洋霸主，遇到大规模的鲸鲨群也会头疼。故而，鲛人从不阻止精灵狩猎，反而相当欢迎他们到来。
精灵王连续开弓，光爆接二连三，鲸鲨群无处可逃。
精灵们锁定目标，互相配合默契，指挥巨龙形成包围圈，纷纷在高处开弓。间或投掷长矛，给鲸鲨造成伤害的同时将它们困在水面，一时半刻无法下潜。
箭壶射空，精灵王以光凝成箭矢。
破风声频繁袭来，光爆的威力增强数倍。
连中数箭，一头鲸鲨遭到重创，背部骨甲开裂，流出鲜红的血。靠近头颅的部位被箭矢穿透，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伤口内部发生爆裂，出现二次损伤，刹那间皮开肉绽。
鲸鲨因巨痛翻滚，海面掀起巨浪，堪比一场海啸。
精灵们不慌不忙，指挥巨龙拉升高度，继续开弓放箭。
箭矢如雨，能量绵密成网，纵横交错，包裹住受伤的鲸鲨。
精灵王收起长弓，拔出锋利的短刀，纵身跳下巨龙，如一道光投向海面，轻盈落到鲸鲨头顶。
鲸鲨预感到危险，不顾一切挣扎，却挣不脱能量的束缚。
精灵王反握短刀，单膝跪在鲸鲨头顶，对准头颅的凹陷处，刀身猛然下压。
裂帛声响起，刀刃划开鲸鲨的皮肤，刀尖穿透坚硬的颅骨。光明的力量沿着伤口流入，绞碎鲸鲨的头颅。
剧烈的挣扎戛然而止。
鲸鲨失去生命，一瞬间僵直。庞大的身躯漂浮在海上，如同倾覆的海船。
更多精灵跳下龙背，轻盈落向海面，以短剑和匕首收割猎物，为这场狩猎划上休止符。
临近傍晚，狩猎进入尾声，海面被血染红。
血色浓重近黑，迟迟无法淡化，同周围的海水泾渭分明，犹如一枚巨大的钉子嵌入其中。
“陛下，鲛人一直没出现，这不符合常理。”法洛尔收回短刀，擦拭刀身上的血痕。四处张望，没能发现鲛人踪影，不免心生疑惑。
依照传统，精灵在海上捕猎，鲛人势必要现身。
今日情况相当诡异，自始至终不见鲛人露面，连附庸族群都未出现。
“海洋即将发生巨变。”精灵王眺望远处海面，不见巨浪起伏，唯见金色波光，映出夕阳余辉。
“这段时间海洋的确不太平。如果战争加剧，是否要关闭边境？”法洛尔询问道。
“不必。”精灵王摇摇头，解开束发的宝石链。铂金长发随风飞扬，短暂遮挡他的目光，“天翻地覆的变化，争斗却不会持续太久。安斯卡伽变得昏庸，至于他身边的大祭司，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是鲛人盲目相信，从不曾对他产生怀疑。”
“您认为迦芙纳公主更有胜算？”法洛尔好奇道。
“是的。”精灵王目光悠远，瞳孔中映出金色，“鲛人公主并非孤立无援，西部王国站在她身后。”
听到这番话，法洛尔陷入沉默，表情略显复杂，试探道：“您一点也不担心？”
“为何要担心？”精灵王感到奇怪。
“云婓陛下和鲛人公主的传言，各族都有耳闻。”法洛尔斟酌语句，谨慎道，“您邀请云婓陛下参加月祭，他是否答应了？”
精灵王不语，一瞬间面无表情，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意识到情况不对，法洛尔怪自己多嘴。奈何话已经出口，无法马上收回来，只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避开满身冷意的精灵王。
巨龙擦身而过时，梵依看到法洛尔的样子，不禁奇怪道：“法洛尔，你怎么了？”
“我刚刚明白一个真理，好奇心旺盛不是好事。”法洛尔叹息一声，“多嘴同样不好。如果回去后我被陛下迁怒，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梵依满头雾水，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泽瑞瞧见两人的情形，驱使巨龙飞过来，了解到前因后果，同情地瞥一眼法洛尔：“法洛尔，如果云婓陛下愿意出席月祭，想必陛下会宽宏大量。”
“如果拒绝呢？”
“我会为你祈祷。”泽瑞耸了耸肩膀，答案显而易见。
“……”
法洛尔面无表情，丝毫没有感到安慰。
好在他足够幸运，队伍回程途中，云婓突然联络精灵王，同意出席月祭，还送给光精灵一条发链。
“希望您能喜欢。”
云婓的幻像短暂出现，又很快消失。
精灵王的心情明显转好，所有精灵都能感受到他的变化。
上一刻寒风凛冽，随时降下冰霜；下一刻暖风和煦，仿若春回大地。
精灵们互相看看，彼此交换眼神，生出同样的念头：为自身着想，期待陛下能结束几千年的光棍生涯，尽早摆脱单身。

第232章
深夜,乌云遮挡天空，星月无光，万籁俱寂。
黑晶宫内,傀儡侏儒点燃壁灯，手持烛台排成一列，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
烛光映亮穹顶浮雕，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壁画上流淌。傀儡侏儒的影子不断拉长，在前行时折叠扭曲,延伸至走廊尽头，覆盖悬挂藤花的门廊。
门廊后是一间客厅,厅内空空荡荡,既无桌椅也无摆设，仅在墙壁上悬挂三幅画框，内里空空如也,正对另一面的落地窗。
地面铺设水晶,清晰映出傀儡侏儒的倒影。
客厅尽头是两扇金门,浮雕彩绘精致无比。环绕门扉的图腾栩栩如生，火光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
脚步声走近，门上的古兽睁开双眼，眼球以水晶雕刻，表面浮动彩纹，凝成古老的魔族文字。
傀儡侏儒在门前站定，一手握紧烛台，另一手掀起门环,规律地敲击三下。门后没有回应,紧接着又是三声。
数次过后,门内始终寂静。
傀儡侏儒心生诧异,大胆地推开房门，只见房间内空空如也，落地窗洞开，夜风吹入室内，卷动刺绣金纹的窗帘，发出阵阵声响。
“陛下不在房间里。”
傀儡侏儒站在门边，视线逡巡室内，没发现云婓的身影，只能怀揣着疑惑退回走廊。
“陛下会去哪里？”
“陛下晚餐没用多少。”
“夜宵要送去哪里？”
傀儡侏儒表情木然，声音机械。他们严格按照时间行动，遇到云婓不在，短暂陷入困惑，其后分散到城堡内，准备搜寻所有房间。
“一定要找到陛下！”
他们是魔法生物，比起生命更趋近于机械。只要云婓不露面，他们会一直找下去，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傀儡侏儒的异样引出古堡意志。
透明的光球浮出墙壁，悬浮在屋顶，俯瞰傀儡侏儒的一举一动。片刻后，光球飞出落地窗，慢慢悠悠向下飘落，飞向同黑晶宫相连的尖塔，终年暗黑的囚牢。
彼时，囚牢的门半开，空隙透出火光，分明是烛焰摇曳的光影。
光球顺利穿过门扉，循着魔力指引，很快找到站在尖塔一层的云婓。
昏暗中，云婓背对石门，斗篷拖在地面，长靴旁摆放一盏烛台。烛台流淌金色，火光跳跃，烟气袅袅上升，末端隐入黑暗。
焰心发出爆响，烛光短暂膨胀，勾勒出悬挂在头顶的暗影。
光球蹦跳上前，精准落到云婓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随即被抓在手里，没办法自由活动。
光球没有挣扎，顺势放松，光束辐射倒卷，反向包裹云婓的手指。
云婓将光球举高，恍若托起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芒照亮交错在头顶的锁链，高高吊起的两座牢笼，以及束缚在牢笼之间的庞大古木。
生命树高悬半空，锁链缠绕树干，树冠和树身浮现魔文，连树根都未能幸免。魔文串成长链，一截截交错穿梭，每一枚文字都象征一场噩梦，是魇魔发下的诅咒。
云婓仰望生命树，在塔底伫立良久。
风从塔外吹来，掀动纵横排列的锁链，发出阵阵声响。
云婓终于有了动作，魔力凝成翅膀，黑色双翼在背后张开，带着他飞上高处，同生命树正面相对。
“法莫斯。”
魔力注入声音，在黑暗的空间内回响。
魔文短暂爆闪，转瞬变得暗淡。生命树从噩梦中脱离，疲惫地睁开双眼，眼底映出云婓的身影。
“没有想到……”法莫斯喃喃自语。失去太多力量，他变得愈发苍老，如风中残烛，已是行将就木。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无视生命树的自言自语，云婓直接说道，“关于海洋大祭司，他身上的诅咒是否同你有关？”
不怪云婓如此设想，不灭的灵魂，无尽的轮回，同他遭遇的诅咒何等相似。
“海洋大祭司，戈乌里？”生命树短暂失神，很快给出否定答案，“不，他的诅咒同我无关。”
“始作俑者是谁？”云婓继续问道。
“是鲛人，初代的鲛人之主。”生命树没有隐瞒，也没有故布疑阵，“戈乌里是鲛人之主的兄弟，是被献给大海的祭品。”
“祭品？”云婓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答案。
“上古时，海洋曾是巨兽的战场。鲛人之主平息战乱，凭借力量登上王位。为求长久统治，他向大海献祭自己的双生兄弟。”
生命树陷入回忆，声音愈发低沉，透出几分沙哑。
“戈乌里被蒙在鼓里，献祭变成诅咒。他无法离开海洋，更无法杀死自己。长久的折磨令他疯狂，迟早会毁灭一切。”
云婓凝视生命树，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看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无限轮回的痛苦。”
生命树哑口无言，许久才道：“我很抱歉。”
云婓冷笑更甚，黑色双翼振动，带着他离开尖塔。唯有声音留在身后：“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将永远留在这里，堕入永恒的噩梦，为你做过的一切。”
声音在塔楼内回荡，引发锁链震动，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魇魔的诅咒被激发，又是一场噩梦轮回。
生命树沉入恐怖的深渊，灵魂被束缚，再也无法挣脱。
相邻的牢笼内，两名魔界领主摊开四肢，仰望沿着锁链流动的光斑，始终一动不动。除了胸膛起伏，近乎同雕塑无异。
云婓离开暗牢，石门在他身后关闭。
夜风迎面袭来，带来一阵奇特的花香。定睛看去，竟是暗红色的血藤铺满悬崖。蔓枝层叠垂落，叶片沙沙作响，叶下悬挂一串串发光的藤花。
魔龙聚集在悬崖边，貌似被花香吸引，现出沉醉的表情。
幼龙趴在长辈头顶，嘴里咬着糖块，小爪子还捧着一堆，都是云婓之前的奖励。
魔龙们太过沉醉，云婓飞过竟未发现。还是幼龙发出叫声，成年魔龙才陆续抬起头，看到飞过头顶的身影。
狂风平地而起，吹散堆积的乌云。
月光投向地面，星光闪烁，年轻的君王沐浴在冷辉中，黑色双翼展开，魔力如雾气弥漫。
这一幕无比震撼，魔龙纷纷低下头，以最恭敬的姿态表现臣服。
云婓没有久留，很快返回黑晶宫。
傀儡侏儒找遍楼层一无所获，正感到沮丧，就见宫殿门敞开，云婓穿过殿门出现在面前。
“陛下！”
傀儡侏儒大喜过望，激动地冲过来，纷纷高举起托盘，里面盛满熏肉、面包和新鲜的水果。
“陛下，您需要吃东西！”
傀儡侏儒无比热情，云婓没有拒绝，随手拿起一个鲜红的果子，送到嘴边咬下一口。口感清脆，滋味甘甜，有些像苹果，但比苹果味道更好。
嘴里咬着果子，云婓朝傀儡侏儒挥手，示意自己吃了东西，他们完成任务，不需要再跟着自己。
“遵命，陛下。”
傀儡侏儒心满意足，扛着托盘离开大殿，陆续消失在门廊之后。
云婓快速登上三楼，穿过走廊，找到魔树之母所在的房间，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
声音从门后传来，云婓推开房门，迎面听到水声，脚下台阶直通向一座喷泉。
房间以晶石打造，穹顶挑高，四面墙壁浮雕图腾。
地面铺设石台，阶梯状向下延伸。
台阶环绕形成漏斗，中心处是一座三层喷泉，高过五米。水柱向上喷涌，从四面洒落，垂挂成透明的瀑布。
魔树之母站在喷泉旁，招手示意云婓过去。
待到后者站定，她随意打了个响指，清澈的水面泛起波澜，瀑布出现陌生的幻像，在水流冲刷中逐渐变得清晰。
“去见过法莫斯了？”魔树之母问道。
“是的。”云婓颔首。他答应精灵王出席月祭，许多事凑到一起，时间变得捉襟见肘。他本没打算去见生命树，是魔树之母向他提议，询问那棵老树能省去不少麻烦。
“答案如何？”
“他告诉我，戈乌里身上的诅咒源于初代鲛人之主。”云婓沉吟片刻，道出他最初的想法，“我还以为同他有关。”
“我听到过类似传闻，只是年深日久，一直被鲛人掩盖。看来戈乌里已经忍无可忍。掀起鲛人内战，他不为获取权柄，更像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云婓下意识问道，“难道是报复鲛人之主？”
“或许。”魔树之母抬起手，手指穿过流淌的水帘，“更有可能的是，他在寻求永恒的沉眠。”
云婓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恍然：“您的意思是他寻求寂灭灵魂，顺便拉着鲛人陪葬？”
“你也想到了，不是吗？”魔树之母发出轻笑，前臂探入水中，水帘自行分开，没有打湿她的衣袖。
水帘中的幻像发生扭曲，云婓扫过一眼，捕捉到掀起海啸的身影。
蓝色鱼尾，耀眼的长发，强壮的身躯，染血的三叉戟。
五官轮廓有些熟悉，假若柔和硬朗的线条，同迦芙纳有五分相似。
“他是初代鲛人之主。”魔树之母翻过掌心，手中躺着一枚鳞片，色泽幽蓝，仿若以宝石雕刻，“在他身边的鲛人就是他的兄弟，海洋大祭司戈乌里。”
幻像中，鲛人之主挥动三叉戟，击杀凶猛的海兽。不料疏忽大意，背后遭遇袭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鲛人及时出现。
他同鲛人之主极为相似，连使用的武器都是一模一样。
两人配合默契，在海洋中所向披靡。
“他们是双生鲛人，力量旗鼓相当，智慧不分伯仲，命运却截然不同。”魔树之母收回鳞片，水帘中的幻像逐渐模糊，“戈乌里无比信任他的兄弟，结果却遭遇欺骗。他背负诅咒，沦为鲛人之国的基石，是不折不扣的牺牲品。”
凝视幻像中的双生鲛人，看到他们双手交握，丝毫不会怀疑这对兄弟的情感。
然而，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云婓叹息一声，捏了捏额心。
他同情戈乌里的遭遇，但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从对方将自己划入阴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是敌人。
戈乌里彻底疯狂，自己不愿沦为棋子，唯有与其战斗。
“战争无法避免，我会帮助迦芙纳。”云婓镇定心神，压下涌动的情绪，“戈乌里会等到他期盼的寂灭，但鲛人不会灭亡。迦芙纳将替代她的父亲，统治广阔的海洋。”
云婓的声音在室内流淌，引发泉池共鸣。
同一时间，精灵谷内的预言之泉开始喷涌，水幕中出现陌生画面。
精灵们察觉到异常，迅速聚集到喷泉旁。
精灵王到时，水幕中的画面突然定格，波澜壮阔的战争场景，浴血厮杀的鲛人，碎裂的船只漂浮在海面，随海浪颠簸，载浮载沉。
“战争即将到来。”
精灵王接住飞溅的水珠，握住那一抹沁凉。
“海洋将发生巨变，这是命运的指引，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

第233章
预言之泉持续喷涌,临近天明，幻像才告一段落。
旭日东升,金辉笼罩精灵谷。
阳光洒落大地,山谷内铺开一片花海，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清澈的露珠沿着花瓣滚动，遇风吹过簌簌坠落。水珠砸在花丛中,包裹住不走运的甲虫，挣脱不出向前翻滚,直至水膜碎裂才重获自由。
宫殿内，喷涌的泉水终于停歇。
水帘逐渐稀薄，恢弘的场景扭曲模糊，变得支离破碎。彩纹随飞溅的水珠落入泉池，接连消失无踪。
巨龙的咆哮声响彻山谷。
临近狩猎出发时间，精灵却迟迟没有露面。巨龙们感到奇怪，在冰霜巨龙的带领下飞往宫殿,落地后凑近殿门和雕窗观察，试图找出迟滞精灵的原因。
听到巨龙的吼声，发现殿门外的情形,精灵们倏然回神。
“狩猎时间到了。”
月祭开始之前,精灵们要举动数场狩猎。按照计划，今天的猎场在王国西部,一片沙丘林立的荒漠。
精灵统治的国度少见荒芜之地。这片荒漠相当特殊,地形地貌独一无二，连生存在这里的种群都是独树一帜,相当罕见。
“月祭之前,荒漠毒蜂会暂时离巢。”
精灵们三三两两走出宫殿,对今天狩猎格外期待。
荒漠中寸草不生,仅有沙丘林立，活脱脱一片不毛之地，根本不适合生命存在。
现实却截然相反。
沙丘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毒蜂建造的巢穴。
最古老的沙丘存在上万年，数不清的毒蜂在巢穴中繁衍生息。族群中诞生数百蜂王，以独特的方式互相串联，占据土地下的资源。
精灵们也是偶然得知，荒漠下存在大大小小数千座岩窟，有的是天然形成，有的则是毒蜂挖掘开拓。
岩窟内部温度适宜，生长着数千种菌类，恍如一片地下丛林。
清澈的地下河穿流而过，在岩窟中铺开水网。数十种盲鱼生活在水里，大者体长数米，小的仅有拇指长短。
荒漠毒蜂食性特殊，盲鱼和菌类都在它们的食谱上。更加奇特的是，它们能提取特殊菌类的汁液，酿造出独一无二的甜浆。
可惜产量太少，每隔数年才能收割一次。
今岁正好是收获时节，精灵们兴致勃勃走出宫殿，登上巨龙，除了背负的弓箭和腰间的匕首，每个人都带着特制的木桶，专为收割蜂巢。
冰霜巨龙等候在台阶前，恰逢一束光投下，笼罩走出殿门的修长身影。
精灵王仍是一身猎装，腰带和靴筒上的花纹异常精美。长发没有束成马尾，而是编成发辫垂落在肩头。
精致的发链缠绕在发丝间，暗红色的宝石熠熠生辉，十足醒目。
魔族宝石蕴含黑暗的力量，本不该出现在光明之地，更不该佩戴在光精灵身上。精灵们却见怪不怪，反而希望类似的饰品更多一些。
“云婓陛下的礼物，陛下自然开心。”
精灵王走下台阶，单手覆上巨龙的脖颈，轻盈跃上龙背。
一切准备就绪，木精灵吹响号角，巨龙纷纷展开双翼，乘风升上高空，向目的地疾飞而去。
巨龙和精灵离开后，山谷重归寂静。
一群彩色的小鸟从天而降，收起双翼落入花海，采食花瓣和种子，捕捉藏在花下的小虫，发出欢快的鸣叫声。
空旷的大殿内，预言之泉出现异状，水柱再次腾起，四周垂挂清澈的水帘，连成一片水幕。
彩色光斑浮现，融合扩张，模糊的轮廓逐渐成形。
不再是惊涛骇浪，不再是腥风血雨，而是旗帜林立，鼓乐齐鸣，各族盛装齐聚。
魔力凝成图腾，巨大的魔纹悬浮在半空。
黑暗和光明的力量交汇，组成一幅铁的画面。
幻像正中，一座古堡巍然耸立。两道身影站在台阶上，头戴王冠，身上的礼服刺绣金纹。
幻像十分短暂，仅持续不到半分钟。
透明的力量砸入泉池，水幕破碎，光影飞散。喷涌的水柱骤然枯竭，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一时间，黑晶宫内，三楼泉池中出现同样的场景。
云婓站在喷泉旁，目睹幻像成形又迅速消散，短暂捕获到熟悉的身影，表情中充满诧异。
“这是预言？”云婓锁紧眉心，转头看向魔树之母。
“是的。”魔树之母轻轻颔首，对幻像中呈现的一切并不感到惊讶，“这座喷泉和精灵的预言之泉同出一源，偶尔会出现预言场景。”
云婓动动嘴唇，心中有太多疑问，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不用为此烦恼。”看出他的心思，魔树之母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预言之所以是预言，全因尚未实现。你看到的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选择权在你手中，不必囿于幻像，只需要坚持你的信念，按照你的意志做出决定。”
“预言可以虚假？”云婓迎上魔树之母的目光，虽然口出疑问，实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魔树之母笑着点头，“鲛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明白了。”云婓垂下目光。
“不过，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光精灵。”魔树之母笑着对云婓眨眨眼，“他的容貌数一数二，性格也不算太糟糕。陆地和海洋种族中，能和他相比的凤毛麟角，错过难免可惜。”
“我会考虑。”云婓笑了笑，肉眼可见的放松，不复见曾经的紧绷。
魔树之母挑了下眉，按了按云婓的肩膀，随即收回手，没有继续多言。
接下来的时间，喷泉没有任何异状，也未见新的幻像出现。
云婓整夜未睡，并不感到困倦。
他告辞魔树之母，独自走出房间，信步穿过走廊，停在一扇落地窗前。双头推开窗扇，感受清晨的凉风，顿觉神清气爽。
阳光洒落，未能持续太久，即被堆积的乌云遮挡。风力骤然增强，裹着沙石砸向窗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远处腾起龙卷风，黑云压顶，昭示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魔界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在黑晶宫这段时日，云婓见多天气变化。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电闪雷鸣；上午还是细雨绵绵，下午竟飘起鹅毛大雪。
黑暗深渊的能量结成屏障，严密包裹住黑晶宫，使宫殿不受恶劣天气影响。
深渊城就没这样的好运。
仅仅一个星期时间，城内竟连发两场大水。
洪水过境，道路被淹，房屋被水包围，雄城沦为一片泽国。
好在城民们富有经验，早就习惯恶劣的天气。日前巴琴斯前来送信，当面告知云婓，每年这个季节深渊城都会发洪水。
“今年的情况算是不错，水位远低于往年。再过半个月，洪水就会退去。留下的泥浆融入土地，来年会有不错的收成。”巴琴斯侃侃而谈，对种地颇有心得。
云婓很不适应，更加感到奇怪。
“魔族也要种田？”
“陛下，我们也要吃饭。”巴琴斯表情严肃，认为必须同云婓讲清楚，不能让新魔王产生错误认知，“我们不仅种田，还会畜牧渔猎。不事生产的魔界领主被人鄙夷，迟早被领民推翻。”
回忆起和巴琴斯的交谈，云婓仍觉得不可思议。
身为黑暗的象征，深渊领主的继承人，比起带兵打仗更热衷种田畜牧，并为此感到骄傲。
“算不算不务正业？”
年轻的魔王摇摇头，每次回忆这场对话都会有颠覆之感。
沉思间，风力再度增强，呼啸着袭向城堡。
云婓迅速合拢窗扇，几乎就在同时，雷声轰鸣，云层爬过闪电，暴雨从天而降。雨水冲刷过窗外，漫开一道道水帘。
地底传来轰鸣，深渊中腾出十余道光柱。透明的屏障再次出现，隔绝雨水，使宫殿不受侵袭，
云婓在窗边站了片刻，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发现是一株墨绿色的藤蔓，正爬过走廊，小心翼翼盘绕在他脚下。
蔓枝抬高，展开锯齿状的叶片。叶下垂挂的不是藤花，而是一串串紫红色的果实，外形像葡萄，口感也极其类似。
“多谢。”云婓摘下一串果子，一颗接一颗送入嘴里。任由藤蔓跟在身后，沿着旋梯去往宫殿顶层，推开卧室房门。
门扉开启的刹那，房间内亮起火光。
两道火线划过墙壁，点燃壁灯上的蜡烛。烛光摇曳，飞溅出火星，引燃桌上的烛台。
火光膨胀，交相辉映，驱散一室昏暗。
云婓走入室内，脚下是柔软的的长毛毯，穹顶布满彩绘，墙壁上雕刻图腾。
房间内流淌魔力，同他的力量产生共鸣，自然形成闭环。
藤蔓游入室内，贴上墙围伪装成装饰。
云婓打了个哈欠，仰面倒在床上，单臂搭在前额，随意打了个响指，房门自行关闭。
耳边流淌乐声，舒缓疲惫的神经。
云婓睁眼望去，穹顶的彩绘变得鲜活，画中魔女拨动琴弦，演奏出优美的旋律，宛转悠扬，引人沉醉。
琴声让云婓想起精灵王。
白皙的手指覆上领扣，摩挲着竖琴边缘。脑海中闪过预言画面，很快又被驱散。
云婓又打了一个哈欠，翻过身，抱住柔软的毯子，在乐声中缓缓入梦。
这场大雨持续整日，覆盖黑暗深渊，笼罩整座深渊城。
同一时间，白船城却是艳阳高照，海面碧波荡漾，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
今天的白船城格外热闹。
来自荆棘领、刺槐领、灰柳领和铁杉领的骑兵陆续抵达，卡德萨城的骑士也不落人后。
骑士们列队进入城池，带队的官员见到塞提，短暂寒暄之后，各自肩负起职责，依照国王的命令守护海港和城池。
鲛人的海船大批聚集，由个位数增至十位数，再到百位数、千位数。附庸种族的战船也陆续抵达，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一起，挤挤挨挨，占据整个码头。
深海鲛人追随迦芙纳公主，以举族之力兴兵，消息传遍海洋。
鲛人之主怒不可遏，宣称他们是背叛者，和迦芙纳一同被驱逐流放。帕斯卡利王子伤势痊愈，伺机请命领兵。
这一次，安斯卡伽没有拒绝见他。
走入大殿之后，帕斯卡利立即单膝跪地，向父亲发誓压服叛乱，向迦芙纳复仇血痕。
“父亲，请相信我！”
鲛人之主神情冷酷，仅是点点头，授予帕斯卡利集结军队的权力。
大祭司戈乌里坐在一旁，兜帽遮挡住他的面孔，一双狭长的眸子凝视帕斯卡利，笑得意味深长。
报仇雪恨。
鲛人王室的血染红海洋，才是真正的洗雪逋负，以偿旧恨！

第234章
帕斯卡利获得任命,手握鲛人之主的旨意，快步走出王宫。
宫殿大门前，数名鲛人等候许久。他们穿着半身甲,袒露雄壮的肩背,手持黑色三叉戟，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
帕斯卡利在台阶上现身,鲛人停止交谈，目光一起望过来,等待他宣布答案。
“父亲同意我召集军队。”
帕斯卡利走下台阶,高举金色的鱼骨,上面布满精美的雕刻,全部是串联的鲛人文字。这些文字起源自上古时期,盛行于鲛人王国初创时,历史相当古老。
“我将率领军队横扫迦芙纳，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相比前些日子的颓丧，此时的帕斯卡利意气风发。他俯视在场鲛人,笑容肆意张扬，仿佛已经看到迦芙纳全身染血,被他刺穿心脏的场景。
“遵从您的命令,殿下！”
黑尾鲛人单手握拳，用力捶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弯腰时，背部向上隆起，凸起锋利的骨刺。骨刺和鱼尾同色,爬满螺旋状的花纹,内部流淌毒液,看上去异常可怖。
“请允许我们打开深海牢狱,释放最强悍的战士。”一名黑尾鲛人抬起头，直视鲛人王子，当面提出请求。
“他们是重罪囚徒。”帕斯卡利皱眉，对黑尾鲛人的提议并不赞同，“他们触犯了鲛人的律法，需要长期服刑，不可能轻易释放。”
帕斯卡利不认为自己有释放囚犯的特权。
近段时日以来，鲛人之主的态度让他清醒，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他终于看清自己的位置。
事实上，他同迦芙纳没有任何区别。
若非大祭司的预言，父亲不会坚定支持他。单以个人能力而言，父亲更青睐迦芙纳。
这让帕斯卡利异常不安。
他没有胆量质问鲛人之主，只能将一切怪罪到迦芙纳头上。他固执地认为只要杀死他的妹妹，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可要达成目的绝非轻而易举。
黑尾鲛人的提议让他心动，深海牢狱中的囚徒无比凶残，是恐怖的战争机器。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鲛人之主的权威如同大山，沉沉压在他的头顶。稍有行差踏错，到手的权利就会沦为泡影。
帕斯卡利变得谨慎，不再无所顾忌。他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只为追寻最高的权柄。
然而黑尾鲛人不知道这一切。
在他们眼中，帕斯卡利的谨慎被解读出另一种含义，那就是瞻前顾后，缩手缩脚，缺乏决断的勇气。
鲛人们对视一眼，对帕斯卡利极其失望。
“殿下，事急从权。”一名黑尾鲛人靠近帕斯卡利，试图劝说他改变主意，“事关战争胜负，您理当做出最符合利益的决断。”
“昆图斯，我不想冒险，这样会触怒我的父亲。”帕斯卡利叹息一声，道出最真实的原因，“我的一切权力来自鲛人之主，他随时可以收回。”
黑尾鲛人面面相觑，集体陷入沉默。
如果阻碍来自鲛人之主，的确不能意气用事。他们希望击败对手，毁灭深海鲛人，却不希望引来鲛人之主震怒。
正纠结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鲛人王子背后。
大祭司戈乌里绕过石柱，全身包裹在斗篷中，半张脸遮挡在兜帽下，仅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极薄的嘴唇。
他慢步走近，以权杖敲了敲帕斯卡利的肩膀，声音轻缓，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冰冷：“我赋予你权力，允许你释放深海牢狱中的囚徒。如果陛下怪罪，我会代替你解释。不必担心安斯卡伽的怒火，取得战争胜利，你将是王国继承人，统治整片海洋。”
戈乌里的声音十分诡异，字里行间充满诱惑力，能轻易蛊惑鲛人的心神。
“相信我说的一切，年轻的王子。拿起武器，带上军队，和你的血亲一决胜负，直至大海被血染红。”
道出最后一句话，戈乌里翘起嘴角。笑纹肆意扩大，薄唇间现出锋利的獠牙，渴血一般互相摩擦，随时能咬断目标的脖子。
帕斯卡利猛然回神，寒意自脊背蹿升，身体不自觉颤抖。
他察觉到情况有异，大脑却不受控制，深深烙印戈乌里的低语，被迫遵照他的话去做，不能有任何异议。
“我命令，打开深海牢狱，释放全部囚徒。”鲛人王子举起金色鱼骨，一改之前的谨慎，向黑尾鲛人下达命令，“他们将追随我作战，撕碎迦芙纳和她的军队！”
“遵命，殿下！”
黑尾鲛人齐声领命，护卫帕斯卡利离开王城，径直前往深海牢狱，一直被深海鲛人守护的幽暗海沟。
“深海鲛人投靠背叛者迦芙纳，正在大规模集结战船。他们离开聚居地，牢狱的防护力量必定松弛。”
“这是最好的机会。”
“杀死牢狱守卫，用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的骸骨悬挂在海中，震慑海洋族群。”
“用恐怖的力量统治海洋，这才是强者所为！”
戈乌里的声音持续响起，不断回荡在帕斯卡利脑海中。他短时间陷入恍惚，无力反抗，只能沦为提线木偶，依照大祭司的牵引行动。
黑尾鲛人跟随在侧，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不对。即便察觉异常，他们也会缄默不语。
深海鲛人是他们的宿敌，上古时结下仇怨，数万年不曾消弭，一直延续至今。他们一直期盼复仇，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王城，中途遇到迁徙的商队。
发现这支队伍由水妖组成，黑尾鲛人突生恶念，挥动三叉戟搅乱前方队伍，闹得商队人仰马翻，部分成员当场死亡，他们却在哈哈大笑。
面对强悍的黑尾鲛人，领队敢怒不敢言，只能捂住受伤的肩膀，愤愤地目送对方离去。
待到对方化为黑影，她将力量注入声音，在背后凶狠地诅咒：“我诅咒帕斯卡利王子，诅咒黑尾鲛人，你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水妖双眼浮现暗光，诅咒的语言牵连成线，随海水流淌，追上前方的队伍，悄无声息缠绕到黑色鱼尾的末端。
黑尾鲛人毫无觉察，因即将到来的杀戮兴奋，脸颊和胸膛浮现图腾，轮廓狰狞，恍如张开巨口的海兽。
队伍加速前行，潜入更深的海域，很快抵达海沟边缘。
海沟长达千米，深不见底。附近没有一条海鱼，也不见贝类和珊瑚。仅有石化的海星，层层叠叠堆积成塔状，遍布海沟边缘。
一队深海鲛人正在巡逻。他们手持长矛，鱼尾拨开海水，鳞片闪闪发光，在幽暗的海底格外醒目。
发现目标，黑尾鲛人发出狞笑，不需要帕斯卡利下令，纷纷扛起三叉戟，用力投掷出去。
“敌袭！”
三叉戟破开水浪，击中一名深海鲛人，贯穿他的胸膛，划开他的鱼尾。
其余深海鲛人立即组成战斗队形，迎上凶狠的对手。即便敌人是自己的数倍，他们也从未想过后退。
“杀光他们！”帕斯卡利冷酷挥手。
黑尾鲛人发出尖啸，迅速包围深海鲛人。
深海鲛人奋力抵抗，奈何数量过于悬殊，奋力击杀数名敌人，终究落入下风。他们身负重伤，一个接一个被撕碎，残肢断臂漂浮在海水中，被骤起的漩涡席卷吞噬。
牢狱守卫全部战死，鲜血流入海沟，引发一阵诡异的轰鸣。
黑尾鲛人无视身上的伤口，兴奋地向下游动，找到镶嵌在悬崖边的锁链，合力挖出岩石，扛在肩膀向上拖拽。
诡异的声响持续不断，浑浊的泥浆在海底翻涌。
锁链越来越长，扇形辐射开，如同展开一张巨网。
轰鸣声中，海底发生震颤，堪比一场地震。水柱冲天而起，裹挟大量泥沙，击碎海沟旁的化石塔。
石壳碎裂，沉睡万年的海星批量苏醒。
它们爬出锯齿状的缝隙，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很快长至数十米。展开凹凸不平的触手，下方尽是章鱼状的吸盘，内部交错锋利的骨刺。
水柱越升越高，震动告一段落，尖啸声骤然响起，黑暗中浮起惊悚的暗影。
黑色鱼尾，背部凸起骨刺，前胸和后背布满细鳞，在幽暗中反射银光。他们是黑尾鲛人的一支，因重罪被关押，数千年困在海底，已经濒临疯狂。
挣脱束缚的刹那，杀戮和破坏的欲望充斥脑海。他们发出尖叫，凶狠冲向黑尾鲛人和帕斯卡利，丝毫不顾忌是被对方放出。
“停下！”
帕斯卡利发出暴喝，一瞬间，他的声线同戈乌里重合。
鲛人囚徒受到震慑，身体变得僵硬，锋利的指甲悬在水中，距离帕斯卡利的眼睛仅有数寸。
“我释放你们，使你们离开牢狱，你们应当心存感激。发誓效忠我，追随我，为我作战，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帕斯卡利双眸变色，瞳孔改变形状，暗色浸染整颗眼球。
“作战，杀戮，鲜血，死亡！”
鲛人囚徒发出低语，声音粗噶刺耳，充斥着血腥味道。
他们环绕帕斯卡利游动，无视黑尾鲛人的警告，认真观察鲛人王子。中途发现某种迹象，忽然仰头狂笑。
“破灭，毁灭一切！”
狂笑声中，他们用指甲划开手腕，以血立下誓言：“我们发誓追随破灭的力量，摧毁所有生命！”
鲛人囚徒的誓言充满恶意，犹如毒汁流淌出舌尖。
黑尾鲛人突然变得不安。
他们猛然间意识到，放出这些囚徒固然能增大胜算，却也带来更多危险。困在暗无天日的海底，这些囚徒已然陷入疯狂，脑子里只有毁灭和杀戮。
“昆图斯，事情不太妙。”一名黑尾鲛人低声道。
昆图斯摇摇头，眉心紧锁。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不惜一切击杀迦芙纳公主，帮助帕斯卡利王子获取胜利。
深海牢狱发生异变，守卫全部战死，深海鲛人皆有所感。
白船城外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战船内，几名鲛人首领同时神情一变，传承自上古的契约发生松动，令他们心生警惕。
“出事了！”
“有人打开了深海牢狱。”
“必须告知公主殿下！”
几人神情凝重，迅速达成一致，下令船只靠岸，去城内面见鲛人公主。
彼时，迦芙纳身在城主府，光幕在眼前铺开，云婓的幻像出现在光中，正同她讲述关于大祭司的秘辛。
“戈乌里是初代鲛人之主的双生兄弟。他遭到欺骗，身负诅咒，成为海洋的祭品，鲛人之国的基石。”
云婓讲明真相，语气始终平和，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
“无尽的轮回逼疯了他。他扭曲预言，目的是掀起海洋战争，寂灭灵魂，毁灭鲛人。”
迦芙纳认真聆听，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短暂迷茫之后，她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我不会改变初衷，一定会夺取王位。”
“我赞同您的决定。”云婓双手交握，赞赏鲛人公主的意志。
“即便没有戈乌里的预言，我和帕斯卡利迟早会有一战。只是在他的干预下，我的父亲违背传统，战争规模扩大，战祸将波及整个海洋。”
话说到这里，迦芙纳叹息一声。
“我憎恶祖先的做法，但不会心甘情愿成为戈乌里的棋子。如果能找到初代鲛人之主埋骨之处，或许能有同他谈判的筹码。”
初代鲛人之主埋骨之地？
云婓垂下双眸，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是某位魔界领主送给他的羊皮卷，上面清晰描绘一片古战场。
魔族和鲛人厮杀，中途有巨兽出现。魔王身负重伤，遗落传承武器，鲛人之主埋骨战场，和他的士兵一同永眠地底。
“迦芙纳，初代鲛人之主因何身亡？”云婓开口问道。
“他死在战场，和魔族的战场。”说到这里，鲛人公主倏地一愣，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凝视光中的云婓，“您的意思是？”
“或许我有办法，能找到他的埋骨之地。”
云婓靠向椅背，思维愈发清晰。
战争无法避免，战争的规模却可以控制。
冤有头债有主，鲛人王室背负罪孽，不该牵连全部鲛人。找到一切的源头，或许是拯救海洋的契机。
“初代鲛人之主犯下的错，理当由其自行偿还！”

第235章
圆月当空,投下清冷的银辉。
白船城码头上，火把排成长龙，橘红的火光连成一片,照亮石砌的长桥。
暗夜亮如白昼，港口一片灯火通明。
相比之前的冷清,近段时间的海港无比热闹。
港口停泊大量海船,商人们获得允许，不分白昼黑夜往来码头，运送新鲜的食物和美酒,出售给船主和水手。
今夜，六名鲛人首领登陆，一同前往城内。他们行色匆匆,神情焦灼,不意外引来商人和城民注意。
众人议论纷纷,都对他们的来意感到好奇。
迦芙纳刚刚结束和云婓的谈话，正思量关于戈乌里的信息，房门就被敲响。
“进来。”
声音传出室外,女官朵拉推开房门,身后跟着六名深海鲛人,带来海底异变的消息。
“殿下，出事了。”
博伊走入房间,解开袖口的金环,现出盘绕在前臂的图腾。
图腾样式特殊，轮廓趋近鲛人的鳞片,深深烙印在皮肤中,属于深海鲛人独有,自降生就已存在。
“古老的契约在松动,有人打开深海牢狱，里面的囚徒很可能逃了出来。”
博伊说话时，其余鲛人也翻过袖口，无一例外，手臂上的图腾产生变化，边缘变得模糊，中心处颜色暗淡。
“鲛人囚徒？”迦芙纳声音微冷。
“是的。”博伊放下衣袖，点头道，“只有犯下重罪的鲛人才会被押入深海牢狱。他们穷凶极恶，在海洋中肆意杀戮。如今脱离囚牢，势必带来一片腥风血雨。”
博伊话音刚落，走廊中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书记官走到门外，抬手敲响房门。他告知鲛人公主，港口有突发情况，极可能威胁到城内。
“塞提城主已经出发前往港口。”
传递过消息，书记官转身离开。他肩负重任，需要立即前往骑士团驻扎的营地，召集骑士们前往码头。
迦芙纳和鲛人首领对视一眼，明白事情紧急，决定马上动身离开城主府，乘车前去码头。
城内亮起火把，城民们接到消息，家家户户点燃灯火。
马蹄声响起，骑士们策马穿过长街，身上的盔甲带有不同花纹，象征他们来自不同的领地。
见到迦芙纳的马车，骑士单手挽住缰绳，纷纷让开道路，方便鲛人公主通行。
鲛人女官用力挥动缰绳，车轮压过石路，车轴飞速转动，带起一阵风声。
迦芙纳拉开车窗，探头向前望去，只见港口方向亮起白光，三道光柱冲天而起，两道源于灯塔中的法阵，另一道来自巫师法杖。
“朵拉，再快一些。”迦芙纳催促道。
“遵命，殿下！”
女官打出呼哨，战马发出嘶鸣，奔驰的速度骤然加快。车厢顶部浮现银光，光芒流淌过车身，包裹车厢，覆盖高大的车轮。
车速猛然提升，快如一道闪电，瞬间穿过街道，消失在众人眼前。
码头上，夏莱姆踏风而起，双手握紧法杖，高高举过头顶。
杖首浮现白光，光团膨胀形成光环。光环投射入夜空，映亮一枚巨大的法阵。
法阵持续扩大，亮光不断增强，与灯塔的光交相辉映，如在暗夜中升起一轮太阳，吞噬月辉和星光。
光环亮至极限，法阵开始顺时针转动。
光爆接二连三，大量火球从天而降，仿佛降下一场急雨。
火球落向地面，没有马上熄灭，而是持续燃烧，恐怖的热浪层层席卷。
火光摇曳处，深海爬出的巨兽无所遁形。
“快跑！”
“救命！”
遭遇巨兽袭击，码头上的商人四散奔逃。
骑士们坚守岗位，快速竖起盾牌，以长矛结成战阵。
巨兽越来越多，摆动凹凸不平的触手，密密麻麻占据海港，一直延伸至海里。后来者失去有利位置，索性爬到同伴身上，争先恐后涌向岸边的骑士。
港口的船只发生颠簸，甲板上亮起火光。
数十艘水妖的红船被团团包围，船身左右摇晃，船底龟裂，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水妖们冲向船舷，高举火把照亮海面。看清海中是什么，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巨海星，数不清的巨海星！”
巨海星是海兽的一种，诞生于上古时期。它们性情凶残，能吞噬一切生命。
万年前，巨海星引发众怒，遭到海洋种族联合捕杀，数量一度跌落，许久没有出现。
今日在海港现身，数量惊人，水妖们猝不及防，一时间陷入恐慌。
鲛人的战船上，深海鲛人登上甲板，向水中投下饵料，全部是新鲜的海兽脑核。饵料入水后，巨海星竟然熟视无睹，继续向海船发起攻击。
鲛人们验证猜测，心不由得下沉。视线眺望远处，声音中充满冷意：“黑尾鲛人，关押在深海牢狱中的囚徒，只有他们能操控巨海星。”
涌入港口的巨海星越来越多，已经有红船发生破损，船头上翘，船尾下沉，随时可能倾覆。
岸上的巫师持续释放巫力，法阵频繁升起，照亮袭击港口的巨海星，接连引发光爆，以火焰点燃目标。
塞提催动血脉力量，手持利剑走上战场，亲自组织骑士守卫港口，驱杀登陆的巨海星。
“啊！”
数名骑士被巨海星的触手砸中，当场发出惨叫。他们遭遇正面袭击，盾牌碎裂，铠甲凹陷，持盾的手臂骨折，鲜血从伤口喷溅而出，瞬间变成一个个血葫芦。
战阵出现缺口，巨海星蜂拥而入。石桥坍塌，码头变得岌岌可危。
千钧一发之际，迦芙纳和鲛人首领及时赶到。
女官拽紧缰绳，车厢门推开，鲛人公主跳下马车，以血脉力量凝出三叉戟，找到巨海星群集的位置，猛然向前一挥。
磅礴的能量犹如海啸，席卷巨海星，将它们冲入海洋。
正面遭受冲击的巨海星被光吞噬，在光芒中四分五裂。碎肢坠入海中，立即遭遇同伴争抢吞噬。
鲛人首领发出讯号，战船上的鲛人立即回应。
“巫师阁下，请您帮忙！”
夏莱姆悬浮在高空，听到鲛人的求助，当即挥动法杖结成长桥，送鲛人首领登上海船。
水面激起成片浪花，巨海星抢食完同伴的尸体，又开始攻击海船。
经历过最初的惊慌，水妖们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有序行动。他们在船侧抛出锁链，牢牢扣住爪钩，彼此互为支撑。数百艘红船组成小岛，稳稳漂浮在海面。
鲛人们吹响海螺，召集附庸种族，准备予以还击。
借助巫师的力量，迦芙纳登上博伊的战船。她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手握三叉戟，标志性的双眸和长发如同启明星，鼓舞深海鲛人的战意，锋矢直指海面。
又有海螺声传来，迥异于深海鲛人的号角，声音更加低沉浑厚，透出阴森之意。
迦芙纳锁紧眉心，高举三叉戟。
鲛人们迅速拉起船帆，在桅杆上悬挂夜明珠，照亮绘有图腾的旗帜。
“离开港口，去远海。”
鲛人公主下达命令，旗舰上发出讯号，信息逐船传递，上千艘海船陆续调头，浩浩荡荡开赴远海。
深海鲛人的战船浮现暗光，雕刻在桅杆和船体上的图腾全部被唤醒。船首的雕刻睁开双眼，嘴巴张至极限，发出刺耳的尖啸。
水妖的红船集体加速，船首撞角腾起红光，光束穿透甲板，深入船体内部。船身两侧落下木板，现出成排巨弩。弦已拉满，弩矢闪烁寒光。
海底传来歌声，神秘悠远。
歌声中，鲸群游出深海，庞大的身躯排开水浪，游弋在迦芙纳的战船两侧。
鲛人公主高举三叉戟，长发在风中撕扯，手臂上的图腾骤然发光。怨灵受到召唤，大量出现在海面。透明的身躯恍似水母，看上去优雅无害，靠近却会致命。
怨灵发出尖啸，现身的一瞬间，猛扑向堆积在水中的巨海星。
巨海星太过密集，完全无处躲藏。它们无法杀死怨灵，只能沦为待宰羔羊，成群被对方撕碎。
怨灵清空海面，部分扑向海港，协助巫师和骑士清扫码头。
迦芙纳的船队继续前行，中途海面浮起小岛，赫然是上百只巨大的棱角龟。它们感知到鲛人公主的气息，受到契约召唤，一同赶来参战。
深海鲛人再度吹响海螺，压过风中传来的号角声。
两支庞大的船队正面遭遇，船上的人隔空相望。迦芙纳一眼认出对面的旗帜，冰冷的杀意浸染眼底，语气中充满嘲讽：“鲛人之主的战船，却悬挂帕斯卡利的旗帜。父亲，你果然没令我失望。”
于迦芙纳而言，帕斯卡利不足为惧，鲛人之主的战船却是麻烦。船上的鲛人身经百战，想要在海上战胜他们绝非易事，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
“殿下，那些船属于黑尾鲛人。”博伊站在迦芙纳身旁，认出黑尾鲛人的旗帜，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料错，逃出牢狱的囚徒就在那些船上。”
从数量上对比，迦芙纳的船队不占优势。
她获得深海鲛人支持，有水妖、鲸群和棱角龟附庸，并有怨灵契约，看似足够强大，对方却有鲛人之主为后盾，能够调动整个王国的力量。
更何况，还有戈乌里藏在暗处，期盼鲛人的灭亡。
迦芙纳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战争比她预想中更早到来，自己的力量处于劣势，她也没有丝毫沮丧，更没想过放弃。
她并非孤立无援。
思及此，鲛人公主将三叉戟靠向船舷，单手翻过衣袖，解开缠绕手腕的金链，现出和云婓的契约图腾。
白皙的手指按住图腾，迦芙纳唤醒契约的力量，双眸染上墨色，长发从发尾向上浸染，变成墨一般漆黑。
“伟大的魔王，西部王国的统治者，我忠诚于您，希望借助您的力量击败我的敌人！”
迦芙纳话音落地，狂风突起，呼啸着席卷海面，在海上形成巨大的龙卷，瞬息扶摇直上。
魔界，黑晶宫。
云婓坐在书房中，背对落地窗，面前摆放如山的羊皮卷。
傀儡侏儒排成长列，轮番进入房间，或提或扛，送来雕刻不同图腾的木箱。
云婓掀开箱盖，取出卷成筒状的古战场图，正准备展开，手腕内侧忽然发热，和鲛人公主的契约变得活跃。
“迦芙纳？”
云婓感到诧异。
不久之前，两人刚结束谈话，迦芙纳为何又呼唤他？
怀揣着疑问，云婓挥退傀儡侏儒，让他们留在室外。其后触碰契约，光幕在眼前展开。
光中不是城主府，甚至不在白船城内，而是广阔的海洋。
两支庞大的船队在海上对峙。
号角声对撞，强悍的力量在风中撕扯，双方临军对垒，战争一触即发。

第236章
“陛下,请帮助我。”
籍由双方契约，迦芙纳的声音穿过光幕，清晰传入云婓耳中。
海面狂风呼啸,乌云压顶，暴风雨即将来临。
魔界正临深夜，天空中不见云彩，只有星月闪烁,大地悄然无声。
云婓站在落地窗前,凝视光幕中的场景,推断出鲛人公主的对手，没有任何迟疑，决定出手相助。
傀儡侏儒站在书房外，听到室内声响,目光闪烁，瞳孔发出暗光。
与此同时，房间内掀起冷风，落地窗洞开，云婓的声音传出宫殿，召唤守护在深渊旁的魔龙。
“玛斯。”
声音压过狂风，唤醒沉睡的龙群。
魔龙昂起脖颈,张开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黑暗深渊,甚至传入深渊城,惊醒泰伦和巴琴斯。父子俩急匆匆推开房门,在走廊中相遇,身上都穿着睡袍,神情惊疑不定。
“父亲，莫非黑暗深渊出事了？”
面对巴琴斯的疑问，泰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快步穿过走廊，步下楼梯，来到一间神秘的暗室，掌心印在门上，打开了房间的封印。
门扉向内开启，泰伦步入室内，示意巴琴斯跟上自己。
“进来。”
房间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墙壁屋顶爬满文字链，沉寂时黯淡无光，被唤醒后频繁闪烁，水波状流淌，聚集向屋顶正中，组成一枚暗红色魔纹。
文字链闭合转动，光影垂直降落，顷刻覆盖地面，唤醒脚下的魔纹。
两枚魔纹对向转动，恍如双生。
光影下落，光柱倒悬，融合为弧形光幕，呈现出黑暗深渊附近的画面。
黑晶宫悬浮半空，接近顶层的落地窗大开，云婓出现在窗口，单手撑着窗台飞身一跃，背后展开黑色双翼。
“陛下要做什么？”巴琴斯发出惊呼，双眼瞪大，眼睁睁看着云婓飞过黑晶宫，悬停在宫殿正上方。
下一刻，年轻的君王举起权杖，杖首宝石绽放红光。
光束扇形辐射，照亮大半个夜空。
光中出现模糊的暗影，伴随着魔力流入，轮廓逐渐清晰。
“门？”巴琴斯愕然当场。
“陛下在打开时空之门。”泰伦沉声道。
光芒大盛，时空之门屹立半空，门扉流淌暗光。光圈层叠环绕，逐次变形，化作一枚暗红色魔纹，从门扉上浮起，在天空中持续旋转。
圆月洒落银辉，同魔纹相映，时空之门缓慢开启。
门后袭来冷风，裹挟着海洋气息。
云婓再次挥舞权杖，魔龙陆续飞抵，以他为中心盘旋，组成黑色魔环。
契约发出召唤，大地腾起黑雾，雾中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亡灵骑士和暗影骑士先后现身，冲出浓雾奔袭而来，如飓风刮向黑暗深渊。
树人聚集在黑晶宫四周，海洋不是他们的战场。
唯独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是例外。
两棵巨木走出深林，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在获得云婓首肯后，前后走入光门。
“遵从我的命令，毁灭权杖下的敌人！”
云婓收起双翼，轻盈落到魔龙背上。
魔龙发出吼声，黑色龙息燃起烈火，刹那席卷夜空，升起巨大的火轮。
相隔光幕，泰伦和巴琴斯仍能感受到恐怖的力量，并为此不寒而栗。
“是谁触怒了魔王陛下？”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中生出同样的念头：不论对方是谁，注定会灵魂陨灭，死无葬身之地！
黑晶宫内，魔树之母走到窗前，目睹天空中的场景，突然绽放笑容。腥红染上双眸，嗜血和兴奋在心底蔓延。
魔树似有所感，无需云婓召唤，纷纷幻化出身形，从地底抽出树根，随云婓一同进入光门。
海面上，对峙仍在继续。
迦芙纳站在船头，周身被红光包裹，长发飞扬，连双眼也染上暗夜的色泽。
深海鲛人不断发号施令，战船改变队形，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帕斯卡利登上甲板，望见对面旗舰上的迦芙纳，看清她的发色以及爬上脸颊的图腾，当场发出一阵狂笑。
“背叛者迦芙纳，你投身黑暗，将为海洋带来灾难。大祭司的预言从不曾出错，你还有什么话争辩！”
声音中注入力量，随海风扩散，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黑尾鲛人鼓噪尖啸，巨大的触手出现在海面，随即是小山般的脑袋，全是从深海召唤来的霸王章鱼。
章鱼全身布满吸盘，头顶凹陷，锋利的骨刺交错凸起，恰似一个个绞肉机，能将一切目标吞噬殆尽。
鲸群挥动刀状前肢，不断拍打水面，有意冲向章鱼群，同宿敌鏖战，大快朵颐。
鲛人之主的亲卫吹响号角，敲响海兽皮制成的战鼓。
帕斯卡利的船队开始移动，黑尾鲛人的船队向前推进，并在两侧扩张，如张开的口袋，要将迦芙纳的船队彻底包围。
帕斯卡利满心战意，单手按住肩膀，盔甲下藏有一道伤疤，那是迦芙纳留给他的耻辱！
“迦芙纳，我亲爱的妹妹，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颅，送你的灵魂回归大海！”
鲛人王子高举手臂，以力量凝成三叉戟，猛然向前一挥。
号角声戛然而止，战鼓声陡然拔高。
鼓点密集如雨，独特的旋律钩织成网，罩向包围圈中的目标，昭示杀戮即将到来，鲜血注定染红海洋。
“放箭！”
水妖的红船列好队形，调头转向整齐划一。船侧木板尽数升起，巨大的弩矢划过海面，砸向对面的海船。
“继续！”
一轮攻击之后，水妖飞速拉满弩弦。他们没时间关注是否击中目标，机械重复同样的动作，以期在短兵相接前放空全部箭矢。
破风声接踵而至，箭矢密集袭来，未能击中帕斯卡利的战船，中途撞上霸王章鱼的触手，绝大多数遭遇拦截。
巨箭去势未减，直接穿透章鱼的身体。
伤口流出透明的血液，霸王章鱼怒不可遏，挥舞着触手扑向红船。不料被鲸群咬住，双方纠缠着沉入水下，战斗中掀起巨大的水浪，阻隔鲛人们的视线。
水妖趁机又放出一波箭雨。
失去海中肉盾，弩矢顺利飞向目标，部分擦过船身，部分击中甲板，斜插在黑尾鲛人面前。
个别黑尾鲛人倒霉透顶，躲避不及时，被箭矢当场穿透，仰面钉在船上。身体破开一个大洞，血液快速流干，恢复力再强也难以存活。
放空巨箭，水妖们迅速后撤。红船调转方向，穿过鲛人战船的空隙，躲避即将到来的报复。
看到船队的损失，黑尾鲛人火冒三丈，发誓要撕碎狡猾的水妖。
针对迦芙纳的战船数量，帕斯卡利向国王亲卫下达指令：“靠近他们，毁灭他们的战船！”
“遵命，殿下。”
旗舰上的鲛人身经百战，熟知深海鲛人的战斗方式。他们以鼓声下令，调拨鲛人囚徒的船只上前。
“跳帮战，将他们拖入海洋，以数量碾压！”
在亲卫们看来，鲛人囚徒的性命不值得惋惜。在战场上，他们纯粹是一种消耗品。以对子消耗对方的力量，减少亲卫战船的损失，更能抵定胜局。
帕斯卡利并不赞同。
他更希望大军一起压上，更快结束战斗。
“普利乌斯，这样太耗费时间。”
“不，殿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心浮气躁未必带来胜利，反会弄巧成拙。”亲卫队长气定神闲，根本不在意帕斯卡利跳脚。
他的家族忠诚安斯卡伽，严格执行鲛人之主的命令。但他必须承认，无论指挥作战还是单打独斗，帕斯卡利都差迦芙纳一截，相比较逊色许多。
撇开大祭司的预言，公主殿下更适合继承王位。
可惜事情没有如果。
鲛人之主选择了他的儿子，身为国王亲卫，他们将遵奉旨意，在战场上杀死他的女儿。
普利乌斯举起右臂，三叉戟发出寒光，在黑暗的海上格外醒目。
鲛人囚徒兴奋不已，不断催促船只加速，迫不及待冲向深海鲛人，准备收割对方的性命。
黑尾鲛人紧随其后。他们不只要杀戮宿敌，更要撕碎水妖，让目标永远葬身海底。
国王亲卫的战船位于最后。
以普利乌斯为首的鲛人站在甲板上，命令附庸推出特制的弩车，重锤砸下机关，释放一波箭雨。
箭矢破空，大部分落入海中，少数击中战船，给深海鲛人造成一定混乱。
鲛人囚徒越来越近，相隔一段距离，已经能看到他们狰狞的面容。
突然，冲在最前方的战船停滞不前，船头上翘，开始在原地打旋。巨力从海底涌现，百余只棱角龟集体上浮，彼此通力合作，以背甲掀翻敌人的战船。
迦芙纳抬起手臂，怨灵飞过海面，登上敌人的船只，尖啸着展开杀戮。
数量处于劣势的情况下，短兵相接对己方极为不利。迦芙纳深知这一点，不惜以更大的力量召唤怨灵，在海面设立屏障，意图拦截对面攻击。
这一举措十分有效，鲛人囚徒的战船无法移动，遭到棱角龟和怨灵包围，血液喷溅上甲板，惨叫声接连不断。
然而优势没能持续太久。
又一波箭雨飞来，和之前不同，箭矢上雕刻图腾，一旦怨灵被击中，身体立刻爆裂。即便只是擦过，也会极大消耗他们的力量。
“雕虫小技。”普利乌斯轻蔑冷笑，下令继续放箭，“击碎所有怨灵。”
他不在乎囚徒的性命，自然不介意误伤。
重锤接连砸下，飞出的巨矢击碎怨灵，甚至杀伤棱角龟，给迦芙纳造成不小的损失。
鲛人囚徒同样死伤惨重。残存的囚徒陷入狂暴，他们无视同伴的死，一心一意想着杀戮。疯狂到极点，双眼爬满血丝，喉咙中发出嘶吼，同野兽无异。
情势变得对迦芙纳不利。
深海鲛人已经做好迎接跳帮战的打算。
鲛人公主握紧手腕，再一次呼唤云婓。她坚信云婓会出手相助，不会对她的困境坐视不理。
契约骤然发光，迦芙纳感到一阵灼热，心中涌出喜意。
光环溢出手腕，分解为一条长链，缠绕她的手臂，进而升上半空。
达到一定高度，光链寸寸龟裂，碎片爆出强光，在天空中飞溅开，如同爆开大团烟火。
异像引发关注，鲛人们同时抬起头，只见堆积的乌云忽然碎裂，仿佛有两只大手握住云层，强行将其碾碎。
天空中出现一道光门，门前覆盖魔纹，文字链持续发光，光影垂向海面，体积快速膨胀，将交战双方笼罩其中。
“魔族！”认出天空中的魔纹，普利乌斯立即发出警报。他能做的仅此而已。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触碰魔纹，更不能阻止光门开启。
强光刺痛眼球，魔纹转速加快，门扉在众人眼前开启。
暗影从天而降，竟然是两棵巨木。树身砸向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树根无限伸展，完全不受海水影响，捆缚黑尾鲛人的战船，轻松碎裂船体。
巨木之后是大量魔树。
黑色树干悬浮在半空，树冠中走出英俊的青年，手臂缠绕黑色长链，释放后化为黑雨，覆盖波涛汹涌的海面。雨珠中途变为箭矢，密集笼罩帕斯卡利的船队，掀起一片血雨。
狂风席卷，亡灵骑士和暗影骑士接连现身。
战马笔直冲向海面，踏浪冲锋，瞬间席卷数百艘战船。部分冲向国王亲卫，可惜被船身腾起的光拦截，无法继续前进。
“吼！”
咆哮声响彻天空，上百头魔龙冲出光门。
庞大的身影盘旋在天空，黑色龙息从天而降，热浪席卷，引燃帕斯卡利所在的战船。
不等火被扑灭，魔龙集体降低高度。
一头魔龙飞在正中，背上是一名穿着华丽长袍的青年。
黑发黑眸，光明和黑暗的力量交织，周身萦绕耀眼的红光。
青年举起权杖，红光漫射而出。
光束中飞出文字链，在头顶交错穿梭，互相缠绕，组成一枚又一枚巨大的魔纹，牢牢占据天空。
“黑暗的力量。”普利乌斯喃喃自语，脸色异常难看。
迦芙纳和帕斯卡利仰望天空，一喜一怒，后者更涌出恐慌，心情截然不同。
魔纹越来越多，不到片刻时间，暗光覆盖整片战场。
戈乌里的预言终于实现，黑暗的力量出现在鲛人国度，魔王降临！

第237章
魔族大军出现,战场形势瞬息转换。
前一刻帕斯卡利占尽优势，即将形成包围圈，歼灭迦芙纳的船队；下一刻战争形势颠倒,他的船队落入下风，遭到云婓强势碾压。
两棵巨木盘踞海上，摧毁大量战船。
魔龙盘旋在天空，释放恐怖黑焰。
魔树的箭雨铺天盖地,亡灵骑士和暗影骑士驰骋海上,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
鲛人囚徒冲锋在前,最先同大军遭遇。
他们性情凶悍，不肯轻易服输，坚持负隅顽抗。终究不敌魔龙的火焰，被热浪包裹,和战船一同沉入海底。
船只下沉时，海面出现巨大的漩涡。
鲛人囚徒拼死挣扎，奋力游向四周，自以为脱离险境，现实却给他们迎头重击，漩涡边缘早有棱角龟等候。
棱角龟伸长脖颈，张开巨口,满嘴獠牙闪烁寒光。
鲛人囚徒身负重伤,根本没力气反击。一个接一个被咬住,鲜血喷涌而出,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目睹鲛人囚徒的惨状,黑尾鲛人心生退意。陆续有战船停止前进,快速进行调头。起初是零星几艘,很快变成十几艘,几十艘乃至上百艘。
鲜血覆盖海面，不融于海水，大团碰撞流淌，偶尔有鳞片和断木沉浮。
这一幕刺痛黑尾鲛人的眼睛，恐慌情绪持续攀升，迅速在船队间蔓延。他们失去了战斗的勇气，不再想着歼灭宿敌，也没机会去想拥护帕斯卡利的荣耀，一心只想着逃命，逃出黑暗力量笼罩的海域。
“升帆，调头！”
“动作快！”
“前面被挡住了！”
黑尾鲛人首领不断发号施令，船队不顾一切逃离战场。然而挡住他们的不只是魔族，还有国王亲卫的战船。
“不许怯战，冲上去！”
普利乌斯强压下恐惧和不安，下令吹响号角，敲响战鼓，召集更多鲛人和附庸迎击魔族大军。
“不许逃，不许胆怯，否则当场处死！”
话音未落，破风声陡然响起，巨箭呼啸着划过半空，击穿战船甲板，断裂船上的桅杆，摧毁三艘黑尾鲛人的战船。
箭身上的图腾同时发亮，剧烈的爆炸连成一片。
光环在海上急剧膨胀，破损的战船四分五裂。船上的鲛人也未能幸免，在强光中痛苦哀嚎，身躯被恐怖的力量吞噬，刹那间化为齑粉。
他们没有死在深海鲛人手下，反而沦为杀鸡儆猴的靶子。国王亲卫使用铁血手腕，将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敢逃跑，这就是下场！”
普利乌斯的声音犹如丧钟，黑尾鲛人进退不能。战斗是死，撤退也是死，所有人陷入绝境。
恐慌变成绝望，他们双眼猩红，神秘的图腾爬满全身。
“王子殿下，你将我们当成什么？！”
他们发誓效忠帕斯卡利，可面对普利乌斯的冷血和咄咄逼人，鲛人王子竟然不发一言。
黑尾鲛人彻底失望。
见帕斯卡利不做回应，黑尾鲛人怒火中烧，不愿沦为战场的炮灰，纷纷弃船跳入海中，互相掩护着快速下潜，眨眼间不见踪影。
黑尾鲛人的举动出乎预料，普利乌斯愣在当场。他不可能杀死所有黑尾鲛人，面对空荡荡的船只，一时间无计可施。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看到海面上的场景，通过契约传递声音，告知迦芙纳率人后撤，不要和帕斯卡利的船队混杂在一起。
听到云婓的要求，鲛人公主没有任何迟疑，高举三叉戟，下令所有人向后撤退，远离帕斯卡利的船队。
“不要靠近他们！”
包围圈即将形成，却在最后一刻放弃，深海鲛人很是不解，水妖也满心疑惑。众人的目光聚集向旗舰，不明白迦芙纳为何会舍弃战机，突然下达这道命令。
他们很快获得答案。
不是源于鲛人公主，而是来自空中暗影。
云婓高举权杖，红光漫射而出，分割成无数耀眼的光束，覆盖头顶天空。
光芒不断增强，悬浮在高空的魔纹转速加快，投射下数百枚光影。光影落向海面，串连成暗红色的长链，将帕斯卡利的船队囚困其间。
权杖上的宝石浮现光环，天空中的魔纹开始聚拢。
文字链断裂重组，齿轮状咬合转动。中心处开启，雷云聚集，紫红色的电光密集爬过，汇成丈粗的闪电，悍然劈向海面。
电光覆盖处，光爆接二连三。
恐怖的能量塌陷海水，巨大的漩涡飞速扩张。漩涡中心持续陷落，犹如一个巨大的漏斗嵌入海中，吞噬不幸的战船。
普利乌斯脸色惨白。纵然身经百战，落入极端困境也是束手无策。国王亲卫和附庸拼命控制战船，奈何如螳臂当车，一切都是徒劳。
战船在漩涡中转动，一圈接着一圈，速度不断加快。
船体爬上裂纹，锯齿状交错。
危险的吱嘎声传入耳畔，转瞬被雷声和闪电淹没。
船帆在狂风中撕裂，桅杆倾倒，船舷大面积剥落。甲板断裂上翘，战船上的图腾变得暗淡，再无法为鲛人提供保护。
越来越多的战船卷入漩涡，在恐怖的撕扯下支离破碎。
船上的鲛人和附庸种族纷纷跳水，决意拼死一搏。哪想龙息当头落下，黑色的火焰竟在海上燃烧。热浪翻滚，他们被烈焰围困，根本无处可逃。
上百头魔龙盘旋在漩涡上方，庞大的身躯罩下阴影，组成一枚黑色魔环。
国王亲卫困在漩涡中，勉强还能支撑。奈何厄运很快降临，他们被缠住鱼尾，一个接一个被拖入水下，遭到数倍于己的怨灵攻击，死伤无可避免。
普利乌斯挥舞三叉戟，竭力冲出怨灵的包围，转瞬又遇闪电袭击。
电光在水下传导，绳索一般包裹住他，使他寸步难行。痛感急剧增强，身上的盔甲爬满裂纹，一道道血口出现在脸上，蔓延至脖颈，迸出交错的血线。
额头的血覆盖眼睑，视线被猩红遮挡。
普利乌斯奋力睁大双眼，捕捉到对面飘来的暗影。
灰黑色的斗篷包裹全身，无视湍急的水流，在水下如履平地。
枯瘦的手指伸出斗篷，仅仅画了一个半圆，逃出漩涡的国王亲卫就被束缚，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接连在水中倒悬。
“巫灵！”
认出对方的身份，普利乌斯面色惊慌，心知无路可逃。
怨灵在这时追来，包围无法动弹的国王亲卫，在他们四周穿梭游动，不断缩小包围圈，却没有马上展开杀戮。
普利乌斯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最后一刻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睁开双眼，猛然对上巫灵的面孔。上半张脸遮挡在兜帽下，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干枯的唇角上翘，现出一个森冷的笑。
“抓到一条大鱼。”
“带他去见主人。”
巫灵的声音在水中响起，蕴含独特的力量，穿过耳道直击大脑。
普利乌斯无力挣扎。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沦落为砧板上的鱼，被巫灵抓住鱼尾，以极其屈辱的姿势离开海底。
巫灵破水而出，没有掀起丁点浪花。
他们走在水上，手中拖拽国王亲卫，找到云婓所在的位置，接连踏风而起。
此情此景闯入众人眼帘，鲛人王子失去最大的力量，残存的附庸彻底失去抵抗意志。迦芙纳手下的船队则爆出欢呼。深海鲛人和水妖振奋不已，棱角龟浮出水面，鲸群喷出水柱，嘴里还咬着捕获的霸王章鱼。
胜利的天平发生倾斜，海战的结果不再有悬念。
随着国王亲卫全部落网，所有附庸战船投降，海战以鲛人公主的胜利而告终。
战后，深海鲛人清理战场，抓捕残存的敌人。
他们不放过任何角落，在战船的残骸中翻找，霸王章鱼的牙齿都被捞起，却始终不见帕斯卡利的影子。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俘虏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情况着实诡异。
“殿下，帕斯卡利王子不见了！”
迦芙纳站在船头，眺望被血染红的海面，当场发出一声冷笑，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他没死，应该是逃了。”
“逃跑？”
战士为他浴血奋战，他竟然临阵脱逃？
深海鲛人面面相觑，对帕斯卡利的行径嗤之以鼻。
想到选择帕斯卡利为继承人，为扶持他不惜驱逐女儿的鲛人之主，众人禁不住摇头。
昏庸，独断专行，刚愎自用。选择一个无能的继承人，注定将鲛人之国带向衰落。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则在大祭司的预言。
这一刻，深海鲛人不禁质疑戈乌里。
比起维护王国的稳定，大祭司更像要毁灭鲛人，使得海洋生灵涂炭！
一阵海风吹过，带走弥漫的血腥气。
海鸟盘旋在远处，惧于魔龙的存在，不敢靠近这片海域。
它们垂涎霸王章鱼的碎块，迟迟不肯离去。但比起填饱肚子，显然是小命更加重要。
天空中的魔纹陆续熄灭，乌云散去，重现一片湛蓝。
时空之门矗立在空中，表面浮现暗光，在水天一线间分外醒目。
魔龙降低高度，更加贴近海面。
望见龙背上的青年，迦芙纳放下三叉戟，以最高的敬意躬身行礼。
船队中的鲛人、水妖和附庸种族停下动作，无论在船上还是水中，不约而同低下头，跟随鲛人公主致敬魔王，向他表示最诚挚的感激之情。
普利乌斯悬挂在半空，身体被魔龙抓住，居高临下俯瞰海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极端复杂，犹如吞下海兽的毒液，苦涩的滋味难以言说。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无法排解，最终化为颓唐和无尽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第238章
幽暗的海底,海兽群正在捕食。
受困的鱼群聚集成团，试图迷惑猎食者。可惜功效甚微。海兽一次又一次张开大嘴,每次都能咬住目标,将猎物撕裂嚼碎。
猎食进入尾声，鱼群所剩无几。海兽群正将散去，一道银光忽然划过,激起白色水线,直逼海兽头顶。
鲛人！
警报声拉响，海兽群四散逃离。
白光如影随形。锋利的三叉戟转瞬即至，当场击穿一头海兽的触手，将它牢牢钉在海底。
海兽强忍着剧痛扯断触手，蓝色的血膨成雾状,遇海水凝成颗粒,每一粒都含有剧毒。
留下断裂的触手，海兽继续逃命。
三叉戟自行抽离断裂的触手，向上疾飞，被一只苍白的手牢牢握住。
手指修长，长有锋利的指甲。手背覆盖蓝色图腾,蔓延过手腕，缠绕整条手臂，一直延伸至肩膀，消失在残破的铠甲边缘。
血沿着图腾流淌，似涓涓细流持续不断。
三叉戟的主人身负重伤,急需要能量补充。海兽成为他的目标，逃得不够快,势必要葬身海底。
受伤的海兽落在最后,同族为了活命竟然联手袭击它,加重它的伤势，延缓它的速度，为自己争取时间。
海兽暴跳如雷，却对此无可奈何。
白色水线再度逼近，三叉戟袭来，没有任何悬念，击穿了海兽的头颅。
蓝色的血大团涌出，海兽尚存一缕意识，本能向前游动十数米。一条触手忽然被抓住，使它无法继续向前。
恐怖的阴影罩下，锋利的指甲穿透它的皮肤，碎裂颅骨，生生挖出拳头大的脑核。失去脑核，海兽彻底死亡，破布一样被丢弃，缓慢沉入海底，震荡起大片细沙。
帕斯卡利收回三叉戟，单手捏碎海兽的脑核，囫囵吞入腹中。
他在光爆中受伤，提前弃船才侥幸逃脱。一路潜入深海，耗费他大量体力，伤势随之加重。失血令他头昏眼花，不得不设法补充能量。
吞噬掉一枚脑核，帕斯卡利没有满足，继续猎杀余下的海兽。直至蓝色的血洒满海底，海兽群死亡殆尽，他才终于收手。
体表的血痕在痊愈，受伤的内脏仍需要调养。
最糟糕的是，光爆引发旧伤，迦芙纳留给他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帕斯卡利按住肩膀，心中恨意狂燃，视鲛人公主为仇敌。脑海中闪过她在战船上的样子，不禁咬牙切齿。
他没有在猎场久留，体力恢复后，以最快的速度游向王城。
他清楚战败的后果。
父亲允许他调动亲卫，指挥最强的鲛人，结果还是一败涂地。责罚不可避免，这次会比之前更加严厉。
可他别无选择。
返回王城才能获得最好的治疗，见到父亲才能得到保护。伤势痊愈，他才能再次集结力量，同迦芙纳决一雌雄。
怀揣着这种信念，帕斯卡利竭尽全力加速，只求更快抵达目的地。
越靠近王城，海域中越是安静。
鱼群不见踪影，附庸和商人队伍无处可寻。连盘踞海底的贝类都大量减少，昭示出异样，令帕斯卡利倍感不安。
抵达鲛人王城，帕斯卡利的惊疑达到顶峰。
海底雄城悄然无声，城门大开，却不见任何人出入。
城内渺无人踪，四通八达的街道愈显空旷。民居、商铺和酒馆全都门窗大开，内部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王城一片死寂，置身其间，呼吸和心跳逐渐增快，阴森惊悚之感飞速攀升。
帕斯卡利硬着头皮前行，距离王宫渐近，终于看到人影。
通向宫殿的道路上，鲛人护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他们胸口被洞穿，全部一击致命。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充满了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
穿过护卫的尸体，前方就是敞开的宫门。
台阶上流淌红色瀑布，全是鲛人的血。
猩红汇聚成池，血池中心是豪华的车厢。帕斯卡利一眼认出，那是大祭司戈乌里的车驾。
昔日的王宫被沉默笼罩，恍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急于吞噬所有生命。
帕斯卡利陷入踌躇，他变得犹豫不决，究竟该冒险走进去，还是转身逃离。
不等他做出选择，一个声音在头顶炸响，万分熟悉，却让他寒毛卓竖，不寒而栗：“帕斯卡利？”
声音来自宫殿内部，属于大祭司戈乌里。
他貌似心情很好，语调透出畅快。结合城内的情形，鲛人王子瞳孔紧缩，只觉得毛骨悚然。
帕斯卡利很是后悔。他不该犹豫，本应马上转身离开。在发现异样时他就应该远离王城，根本不该走进城门！
“既然回来了，那就进来吧。”
戈乌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帕斯卡利陷入恍惚。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在对方的牵引下登上台阶，穿过走廊，径直来到两扇紧闭的房门前。
和台阶前一样，走廊中弥漫血腥气，门上的图腾也被染红。沿着华丽的金纹，滴答声连续不断，血珠牵连成线。
一滴血落在帕斯卡利头顶，滑过他的前额，短暂模糊他的视线。
帕斯卡利缓慢仰起头，只见头顶全是鲛人的尸体。
他们被自己的武器贯穿胸口，一个挨着一个钉在屋顶。表情痛苦，伤口泛白，体内的血大多流干，仿佛一尊尊逼真的雕刻，无声诉说着之前发生的惨烈战斗。
帕斯卡利陷入恐慌，无法控制心跳，手脚都在颤抖。
吱嘎声忽然响起，染血的门在他眼前打开。
更加浓烈的血腥气传来，帕斯卡利看清室内的情形，不由得骇然失色。
“父亲！”
大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到，地板碎裂。墙上爬满裂痕，穹顶部分塌陷，如同经历一场飓风。
鲛人之主被钉在墙上。
他四肢摊开，手腕脚踝都被三叉戟穿透，仿佛一只落入网中的蛾。
大祭司站在他对面，手中握着鲛人之主的武器。金色的三叉戟正对鲛人之主的胸膛，轻轻一递就能刺穿他的心脏，结束他的生命。
帕斯卡利脸色煞白，恐惧和愤怒交织，力量骤然沸腾。他竟然挣脱了束缚的绳索，夺回身体控制权。
“废物。”
戈乌里面带讥讽，轻松避开帕斯卡利的攻击。手中三叉戟横扫，帕斯卡利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身体近乎嵌入墙壁。
“我同巨兽交锋时，鲛人之国尚不存在。”戈乌里收回三叉戟，用锋利的尖端挑起鲛人之主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瞧瞧，和你一样没用。如果戈图斯灵魂仍在，看到自己的血脉如此无能，不知会作何感想。”
想到可能的画面，戈乌里冷笑出声。
笑声在室内回荡，狂风平地而起，席卷遍地废墟，大殿内更显破败。
安斯卡伽奋力睁开双眼，染血的眸子锁定疯狂的大祭祀，艰难问道：“戈乌里，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笑声戛然而止，戈乌里逼近安斯卡伽，手指钳住他的脸颊，阴森道，“我是戈图斯的兄弟，被他欺骗的灵魂！”
“这不可能！”安斯卡伽震惊不已。
“不可能？没什么不可能。”戈乌里扣住安斯卡伽的脖子，欣赏他的痛苦，一字一句道，“我曾同戈图斯并肩作战，数次拯救他的性命。我们共同建立海洋王国，他承诺和我共享一切，结果却背叛诺言，欺骗我，诅咒我，让我承受无尽痛苦和折磨，沦为这个王国的基石！”
戈乌里不断施力，加重手指力量。
安斯卡伽呼吸困难，意识变得模糊，随时将断绝气息。
突然，禁锢脖颈的力量消失，安斯卡伽劫后余生，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安斯卡伽，你没有继承戈图斯的力量，却传承了他的狡猾。”戈乌里的声音突然变调，犹如毒蛇吐信，揭穿鲛人之主内心最黑暗的秘密，“你扶持儿子，并非全然听信我的预言，而是你忌惮自己的女儿。”
“不是……”安斯卡伽声音沙哑，艰难否认。
“别着急说谎，你的谎言对我无效。”戈乌里发出低笑，“你对权利异常狂热，当年屠戮所有兄弟姊妹，毒杀你的父亲，这不是秘密。”
安斯卡伽还想否认，却被戈乌里抬手止住。
“我亲眼目睹一切，你倒入血亲杯中的毒酒还是我亲手调制。”
提到当年事，戈乌里手握无数证据，安斯卡伽无从争辩。
多年的信念坍塌，帕斯卡利滑坐在地。他艰难地咳出两口血，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爱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孩子。你忌惮女儿的力量，生怕她会取代你。所以你故作愚蠢，对我的预言顺水推舟，目的就是驱逐迦芙纳，借旁人的手杀死她。”戈乌里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如重锤，击溃安斯卡伽的谎言，让他无从争辩，“可惜你选择的替罪羊太没用，竟然没能实现计划，反而促使迦芙纳和魔王契约，令鲛人王室颜面扫地。”
说到这里，戈乌里转头看向帕斯卡利，嘲笑道：“愚蠢的王子，你的父亲并不爱你，也不是真心支持你。你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赶走迦芙纳的替罪羊。等到迦芙纳死亡，他就会幡然悔悟，重拾鲛人传统，用你的性命重塑他的公正和威严。”
帕斯卡利张开嘴，想否定戈乌里的话。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鲛人生命漫长，你们死去之后，他不需要选择继承人，直至有了别的孩子。这个时间会很漫长，他的王位和权柄将稳如泰山。”戈乌里话锋一转，声音中充满嘲讽，“你的无能，他的私心，最忠诚王室的力量离开王城，给了我绝佳机会。”
大祭司走到房间中央，反握金色三叉戟，用力插入地板。
恐怖的力量在蒸腾，环绕他掀起狂风。
风尾挤压安斯卡伽和帕斯卡利，几乎要压碎他们的骨头。
“我诅咒这座城，诅咒戈图斯的后代，你们将承受痛苦，在煎熬中死去！”
戈乌里展开双臂，风力骤然增强，破碎墙壁席卷走廊。
恐怖的力量铺天盖地，宫殿坍塌，鲛人的尸体崩裂破碎，王宫上方冲出红色龙卷风，即将摧毁王城。
戈乌里在风中狂笑，笑声凄厉刺耳，既有快意也有痛恨，更有无尽的疯狂。
安斯卡伽摔落在地，血在身下流淌，却没有立即死亡。
帕斯卡利艰难向他移动，右臂虚弱无力，手臂的骨头已经折断。
鲛人王城危在旦夕，雷鸣声骤然炸裂，黑暗的力量笼罩王城，压制肆虐的龙卷风，阻断了戈乌里的计划。
大祭司仰起头，目光阴沉，表情狰狞。
他正要抓起三叉戟，十名巫灵穿过废墟，悬浮在他头顶，将他团团包围。紧接着，一名俊俏的青年飞入鲛人王宫，背后双翼展开，浸染暗夜色泽。
“初次见面，大祭司戈乌里。”云婓收拢双翼，无声落向地面。他单手握住权杖，杖首的宝石浮现红光。萦绕周身的魔力如有实质，令戈乌里心生忌惮。
“魔王。”戈乌里沉声道。
“还有西部王国的统治者。”云婓轻笑一声，朝巫灵示意。后者同时举起手，将残存的屋顶完全炸开，现出一枚暗红色魔纹。
迦芙纳进入破败的殿内，站在云婓身后，对父亲和兄长视若无睹。
云婓打了个响指，魔纹逆时针转动，重现刚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戈乌里，我清楚你的痛苦，知晓你要做什么。”幻像结束后，云婓直视戈乌里双眼，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当着他的面展开，“然而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搞错复仇对象，在海洋中滥杀无辜。”
“从魔王口中听到这番话，我很惊讶。”戈乌里挑眉道。
“我能理解。”云婓没有被对方激怒，以权杖轻点羊皮卷，自顾自说道，“这是魔族和鲛人的战场，你的兄弟葬身于此。”
“所以？”
“对他的骸骨和灵魂，你是否有兴趣？”云婓语调平和，好似所言稀松平常。
“如何肯定你不是说谎？”戈乌里质疑道。
“亲眼见证是最好的办法。”云婓释放魔力，在海中开出一扇时空之门，“这道门通向古战场遗迹，我的巫师先一步抵达，已经找到准确位置。”
戈乌里仰望时空之门，缓慢眯起双眼。
“戈乌里，我也曾遭受诅咒，经历痛苦轮回。我的诅咒来自生命树，挣脱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我还是做到了。”云婓正色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戈乌里迎上云婓的目光，这一刻他无比清醒，不复见之前的疯狂，“我想你知道，我曾设法利用你。”
“我同迦芙纳有契约，不会坐视鲛人陨灭。至于你我之间，我会收取代价，亲手送你永恒寂灭。”
戈乌里沉默良久，忽然间解开斗篷。
灰暗的色泽褪去，银白色的气息萦绕他全身。长发和双瞳开始变色，身上的长袍幻化为铠甲，肩甲烙印古老的图腾。
他恢复上古时的容貌，和云婓在幻像中所见一般无二。
“我收回对鲛人的诅咒，迦芙纳将不被我的力量伤害。”戈乌里抬起头，蔚蓝双眸清晰映出云婓的面容，“我将信守承诺，希望你也是一样。”
“当然。”
云婓以魔力书写契约，内容当场生效。
两人前后飞起，进入悬浮在宫殿上方的光门。十名巫灵紧随其后。
光门合拢，轮廓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迦芙纳收回视线，站定在父兄面前。
鲛人公主目光冰冷，居高临下道：“父亲，兄长，我们之间的一切，今天必须做个了断。”
帕斯卡利没有说话，显而易见的颓唐。
鲛人之主勉强撑起双臂，仰望迦芙纳，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失去语言。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迦芙纳将是他的终结。
正如他从父亲手中夺取权柄，今时今日，王位将再次更迭，广阔的海洋注定迎来一位女王。

第239章
“普利乌斯,进来吧。”
迦芙纳声音刚落，破败的宫殿上方罩下黑影。一艘黑船悬停海中，十多名鲛人离开甲板进入大殿。
他们都是国王亲卫,在海战中被俘，为首的普利乌斯曾任亲卫队长,家族发誓效忠安斯卡伽,守护他的荣耀和王位。
“殿下。”
鲛人亲卫对迦芙纳毕恭毕敬。目光移向安斯卡伽和帕斯卡利，眼底浮现暗色，心情颇为复杂。
就在刚刚,他们目睹所有真相。坚定的信念被打碎，对鲛人之主的敬畏忠诚彻底崩塌。
安斯卡伽具有两面,黑暗的一面令他们震惊，完全不敢相信。
“陛下，我们不再追随您。”普利乌斯声音沙哑。这番话出口，象征家族同安斯卡伽割席,转向鲛人公主迦芙纳。
他甚至没去看帕斯卡利。
自始至终,他对鲛人王子的负面印象居多，内心深处并不认同这位国王挑选的继承人。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安斯卡伽并非认同儿子，仅仅将他视为棋子,一个现成的靶子和替罪羊。
帕斯卡利彻底清醒，看穿自己的处境。他没有出声,更没有咆哮咒骂,仅是颓丧地靠坐在墙边，低垂着头,失去所有争辩的勇气,只等待最终命运到来。
安斯卡伽费力地撑起身体,目光在亲卫身上移动,对他们的选择毫不意外。
当年他毒杀父亲，杀死所有兄弟姐妹，也曾面对同样场景。时光转换，胜利者是他的女儿，他的计划失败，必然要品尝苦果。
“迦芙纳，你赢了。”鲛人之主抬起手，摘下头顶的王冠，又指了指斜插在地面的金色三叉戟，沉声道，“王冠属于你，拿起三叉戟，你就是海洋的统治者。”
“不，父亲。”
出乎所有人预料，迦芙纳拒绝了安斯卡伽的王冠，也没有触碰三叉戟。
她上前半步，锁住安斯卡伽的目光，在对方的注视下双手平举，托起一杆银色三叉戟。这是她惯用的武器，在场之人皆不陌生。
鲛人公主竖起武器，众人看清三叉戟的变化。
杆身缠绕暗红色花纹，中部和靠近尖峰的位置镶嵌宝石。不是鲛人喜好的明亮色彩，而是浓烈的红和暗夜一般的黑。
能量萦绕三叉戟，被锋利的尖端抵住，冰冷的气息侵入骨髓。
“黑暗的力量。”安斯卡伽低声道。
“是的，父亲。”迦芙纳手握三叉戟，长发和瞳孔改变颜色。鱼尾浮现暗光，犹如精雕细琢的黑玛瑙。
“我同魔王契约，发誓效忠他。”迦芙纳的声音流淌在殿内，一下接一下敲击安斯卡伽的耳鼓。她对黑暗力量毫不避讳，坦诚自己受到魔王的帮助和保护。
鲛人之主陷入沉默。
他凝视迦芙纳，看着女儿侃侃而谈，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中，他最小的妹妹也曾如此。如金色珍珠一般耀眼，获得父亲和臣民的喜爱，令他无比羡慕。长年累月，不知不觉中，羡慕的情感发展成嫉妒，甚至滋生出仇恨。
他准备了毒酒，布置下陷阱。
整整五天五夜，鲛人王宫被血染红。
他不能将一切归罪到戈乌里的蛊惑。若他没有嫉恨血亲，戈乌里再阴险狡诈也无机可趁。
想到大祭司，鲛人之主开口道：“迦芙纳，我要提醒你，戈乌里很危险，同他契约绝非明智之举。”
“我明白，魔王陛下也相当清楚。”迦芙纳早有预料，对戈乌里的性情也有把握。只是惊讶于安斯卡伽竟会出声提醒。
“父亲，我不会杀死您，也不会杀死帕斯卡利。依照鲛人传统，我会剥夺你们的王室头衔和荣耀，将你们流放至海底牢狱。”
安斯卡伽心情复杂，几次想要开口，最终一字未吐。
他单手攥紧王冠，金色的王冠扭曲变形，崩裂成无数碎片。碎片变成粉末，穿过他的指缝，悉数落向地面。
用尽最后的力量，他缓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迈向前，同迦芙纳擦身而过，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国王亲卫让至两侧，最后一次向安斯卡伽行礼。
短短一段路，鲛人之主步履蹒跚，身体微微颤抖，血线流出嘴角，浸湿衣领和凌乱的发尾。
帕斯卡利沉默地站起身，体力短暂恢复，让他能跟上父亲的脚步。
“迦芙纳，我不会为做过的一切道歉。”他的话出人预料，令人侧目，“棋子也好，傀儡也罢，亦或是替罪羊，我的确想战胜你，也曾想杀死你。”
说到这里，帕斯卡利开始剧烈咳嗽，脸色涨红，断裂的肋骨让他无比痛苦。
“成王败寇，我接受自己的失败。你或许认为我很可笑，但我不想说谎，如果时光倒转，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明白。”迦芙纳的声音毫无起伏，不掺杂半点激烈的情绪，既无愤怒也无仇恨。
兄妹俩对视，相似的面庞映入对方眼底，表情却截然不同。
最终，帕斯卡利轻笑一声，率先收回视线。
他强忍住身上的痛苦，竭尽全力维持体面。最后一次以王室礼仪同迦芙纳告别，其后走出大殿，再也没有回头。
三名王室成员，终成三条平行线。
三人心中一清二楚，今日之后，他们再无见面的机会。鲛人公主即将登上为王位，统治海洋王国。父子俩则沦为罪人，会被押往海底牢狱，由深海鲛人看守，在最幽暗的海沟中度过余生。
目送两人远去，直至背影消失，迦芙纳收回视线，仰头望向时空之门消失的地点，回想安斯卡伽的警告，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云婓一切顺利。
彼时，云婓和戈乌里已经穿过光门，来到一片陌生地域。
脚下是万里焦土，残存的能量化为飓风，席卷暗色沙丘。砂砾沿着斜坡滚动，细沙犹如瀑布，层层剥落，现出堆积在沙下的尸骨。
一道银白穿梭在沙丘之间，乍一看似水波流淌，实则是蜿蜒的碎石和骸骨，层叠堆积，一眼望不到尽头。
沙丘周围涌起一道道黑气，频繁有烟柱腾起。
幽蓝的磷火飘浮摇曳，在黑气中燃烧，不时爆出怪声，犹如上古时的巨兽咆哮。
最高的沙丘上，黑袍巫师高举法杖，巫文缠绕在他全身，自他脚下蔓延，流水一般覆盖沙丘表面。
地底传出轰鸣，沙浪涌动颠簸，沙地塌陷，形成巨大的漏兜。
云婓和戈乌里进入荒漠，正遇黑色光柱拔地而起。黑袍巫师站在光中，双手高举法杖，斗篷翻飞，猎猎作响。
“甘纳。”云婓飞近光柱，黑色双翼舒展，魔力萦绕全身，同遗迹中残存的能量发生激烈碰撞。
他的魔力唤醒死亡之地，透明的影子钻出地底，数不清的亡灵走出沙丘，聚集在荒漠中，周身跳跃蓝色幽火，照亮他们的面容以及残破的铠甲和武器。
亡灵越来越多，幽火猛烈燃烧，骤成一片火海，席卷大片荒漠。
亡灵发出尖啸，自然分成两个阵营，在火光中冲锋，重现万年前的战场。
爆裂声连续响起，竟是数千头犀兽冲出丘陵。它们身躯透明，头顶的尖角却闪烁寒光。
冲入战团后，犀兽不分敌我，张口撕咬魔族和鲛人亡灵，迅速搅乱战局。
戈乌里悬浮在半空，目光逡巡，看到被护卫在战场中部的初代鲛人之主，仇恨的烈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戈图斯，终于找到你了！”
他曾千方百计搜寻戈图斯的灵魂，始终一无所获。原来他死在和魔族的战场，和自己一样不能灵魂安息，在黑暗侵袭下变成了亡灵。
“戈图斯，这是你该有的下场！”
戈乌里飞身下扑，从千军万马中锁定目标，抓住戈图斯的亡灵，将对方当场撕碎。
亡灵不灭，碎片即将融合。
戈乌里做出惊人之举，他竟将碎片吞入口中，咀嚼撕咬，全部融入自己的灵魂。
“陛下，他吞噬亡灵，也会获取亡灵的力量。”甘纳神情凝重，心生不祥预感。
“不必担心，继续看。”云婓收拢双翼，脚下浮现一枚魔纹，将他和甘纳一同托起，在高处俯瞰荒漠中的一切。
吞噬戈图斯的灵魂之后，戈乌里穿过亡灵大军，成功锁定对方的埋骨之处。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光团，猛然间掷出，以力量引爆丘陵。一瞬间飞沙走石，沙浪翻滚，现出被黑箭钉在地底的鲛人尸骨。
距离尸骨不远，半埋着一张黑色长弓。历经岁月，弓身未见磨损，弓弦未曾腐蚀，依旧坚韧如初。
“魔王弓。”目及长弓和黑箭，云婓想起献图的贵族所言，立即猜出这件武器的来历。
戈乌里对魔王弓不感兴趣。他直扑向鲛人尸骨，徒手拔出黑箭，将骨头一根根碾碎，如对待亡灵一般吞噬入腹。
吞掉最后一块骨头，戈乌里站起身，长发尽数掉落，现出被图腾覆盖的头颅。
他抬起头，血红的双眼紧盯云婓，嘴角咧开，发出一阵尖利的怪笑：“年轻的魔王，感谢你的天真。”
云婓挑了下眉，对甘纳和巫灵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独自脚踏魔纹飞向戈乌里，同他正面相对。
“戈乌里，你要违背誓言？”
“誓言就是用来背叛，契约更适合撕碎。”戈乌里目光阴森，笑容中充满恶意，“我曾想灭绝鲛人，摧毁海洋王国，寂灭受到诅咒的灵魂。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戈乌里展开双手，血脉的力量在体内沸腾。
“我吞噬了戈图斯，我的力量凌驾所有生命。包括你，年轻的魔王。”
“戈乌里，我曾经同情你的遭遇。”云婓叹息一声，脚下的魔纹倒悬光柱，双生魔纹拓印在头顶，迅速向外扩张。
文字链发出强光，暗红席卷荒漠，将戈乌里笼罩其中。
亡灵陡然变得安静，包括巨兽在内，全部停在原地，集体仰望头顶。
黑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成百上千的死灵发出尖啸，包围脸色骤变的大祭司。
“我是魔王，黑暗的主宰。”云婓站在魔纹中心，指尖萦绕红光。在他的牵引下，光束交错穿梭，凝成暗红色的锁链，一条接一条飞出，牢牢缠绕住戈乌里，使他动弹不得。
“我询问过生命树和魔树之母，探查过你身上的诅咒。想要寂灭你的灵魂，必须断绝你同初代鲛人之主的全部联系。”
云婓攥住手指，戈乌里身上的绳索骤然收紧。
“你吞噬亡灵和骸骨，和你的兄弟融为一体，正方便我兑现诺言。”轻笑声穿过光影，流入戈乌里耳中，“虽然你撕毁契约，但我会信守承诺，让你的灵魂永远寂灭。”
戈乌里试图挣扎，奈何身上的绳索越来越紧。
云婓释放一枚转换魔纹，文字链悬浮在戈乌里头顶，交错咬合，开始逆时针转动。
戈乌里能清晰感到力量流失，全部被魔纹吸收，融入文字链，以另一种形式降落荒漠，覆盖亡灵占据的山谷。
“戈乌里，海洋大祭祀，你将陷入永眠。”
声音中带着魔力，直击戈乌里脑海。
海洋大祭司抬起头，透过漫天红光，看向光中的云婓。
他在笑。
清浅的笑容，看不出丝毫恶意，却透出无尽的黑暗。
“魔王……”
戈乌里低语出声，意外释然。
他放松身体，任凭最后的力量被抽走。体表出现裂痕，从指尖开始崩落。灵魂脱离躯壳，逐渐变得透明。
风过荒漠，带走戈乌里的叹息。
退去一切疯狂，回归本质，他仿佛重归海洋，畅游在蔚蓝的海水中。
他的兄弟正在前方，向他伸出手。
手指交握的瞬间，戈乌里闭上双眼，沉浸在光中，疲惫的灵魂永恒寂灭。

第240章
戈乌里消失后,狂风渐渐平息，魔纹停止转动。文字链拆解透明，在阳光下尽数隐去。
亡灵目睹一切，集体悄然无声。
鲛人和巨兽重返地底和沙丘,同漫漫黄沙融为一体。魔族停留原地,残破的铠甲焕然一新,武器握在手中，再度集结成军，向新魔王表达敬意。
云婓落向地面,脚下的魔纹覆盖沙丘,短暂爆发强光。文字链延伸铺展,溪水般流淌，覆盖耸立的丘陵。
巫灵和死灵聚集在他四周，魔族亡灵没有靠近,沉默伫立在原地，周身萦绕魔力,一如万年之前，随时准备为魔王冲锋陷阵。
“我可以让你们永眠，灵魂得以安息。”云婓说道。这番话不仅是对魔族，对鲛人和巨兽同样适用，“万年前的战争已经结束，我以魔界统治者的身份同鲛人新王签订契约，你们将脱离桎梏，重新获得自由。”
话音未落，离开的亡灵再次出现。
鲛人们聚集在一起,表情不再麻木,而是充满了期待。
“您会让我们安息？”一名鲛人越众而出。他是初代鲛人之主的亲卫,追随戈图斯南征北战，也和国王一同葬身在此。
目睹戈乌里吞噬戈图斯的灵魂和骸骨，得知初代鲛人之主的所作所为，他对戈图斯的信仰彻底崩塌。
沦为亡灵之后，他仍守护国王万年。但在今时今日，这份忠诚被彻底摧毁，再也无法拼合。
鲛人亡灵可以留存世间，和怨灵一样永恒不灭。如果新的鲛人之主允许，他们可以返回海洋，如怨灵一般栖息在海底。
他们却不愿如此，而是做出另一种选择。
“希望您能让我们解脱。”
鲛人亡灵抬起手，身后的队伍潮水般分开，现出堆满糖块的谷底。
戈乌里吞噬戈图斯，血脉力量爆发，魔纹吸收的能量无比惊人。满坑满谷都是褐色硬糖，散发出奇怪的味道，不像是糖，更像是某类掺杂了甘味的药片。
“陛下，荒漠下藏有矿脉，挖掘数米就能找到稀有矿石。”鲛人开口，魔族点头佐证。
当年两族爆发战争，这条矿脉就是诱因之一。
“万年间，亡灵聚集在此，死亡气息堆积，没有任何种族能轻易靠近。”一名魔族亡灵补充道，“您的力量破碎诅咒，这片荒漠理应属于您，包括地底的矿脉。”
云婓看向黑袍巫师，后者向他点点头，随即举起法杖，聚起黑色雷云。
雷声轰鸣，数道闪电击穿黄沙，在谷底塌陷出直径两米的漩涡，开出一条矿道。
如亡灵所言，刚刚挖掘数米就有银色矿石出现。在烈阳下浮现光晕，十足耀眼夺目。
“陛下，这是秘银。”甘纳认出矿石的种类，当即飞落矿洞，轻松取出一块，以巫力包裹送至云婓面前，“这种矿石不亚于精灵的秘金，是制作武器和铠甲的绝佳材料。”
云婓接过银块，触感令他倍感意外。
迥异于矿石的冷硬，秘银入手温热，极具有韧性和延展性。徒手能随意按压变形，甚至能拉得极薄，薄片几近透明。
这样的矿料如何制作铠甲武器？
“锻造秘银需要加入特殊材料，仅有矮人掌握秘方。”看出云婓的疑惑，甘纳出言解释道。
云婓沉吟片刻，决定雇佣王国内的矮人，请对方帮忙开矿，以秘银打造武器铠甲。他不会打探秘方，只会付出足量的工钱，绝对让对方满意。
这条矿脉相当珍贵，云婓同魔族亡灵商议，请他们暂时留守荒漠。
“愿意为您效劳，尊贵的魔王陛下！”
魔族亡灵单膝跪地，黑气溢出体外，在头顶凝成一条巨大的锁链。锁链一端飞向云婓，径直落入他的掌心。
能量服帖涌动，象征亡灵同他契约，宣誓向他效忠。
籍由这份契约，云婓能清晰感知到亡灵的情绪，甚至能了解到他们的想法。在他面前，亡灵堪比一张白纸，纤毫毕现，没有任何遮掩和隐瞒。
把握对方的诚意，云婓自然会有所表示。
他翻过掌心，红色文字链交错穿梭，螺旋状盘绕上升，组成一枚暗红色魔纹，飘至亡灵近前，逐一掠过亡灵头顶。
每经过一队亡灵，魔纹就会降下一场细雨。
红色雨珠滚落黄沙，当场凝成椭圆形的宝石。每颗约有拇指肚大小，内含黑暗能量。这种能量天然吸引亡灵，不断散发出诱惑，使他们伸出手，将宝石握在掌心。
宝石入手的瞬间，坚硬的外壳破碎，黑暗能量尽数流入亡灵体内。
眨眼之间，魔族亡灵发生变化。他们的身躯更加凝实，铠甲和武器改变颜色，融入暗红色花纹，出现象征魔王的图腾。
亡灵低头看去，手指擦过肩膀和臂甲上的藤蔓，眼底涌出狂热。
“陛下，赞颂您的强大，感谢您的慷慨！”
这一幕落入鲛人眼中，他们短暂心生羡慕，情绪很快消退，始终不改永眠的想法。
他们太过疲惫，厌倦继续存在。
早在万年前，他们的灵魂就该随身体陨灭，化为亡灵存世至今并非他们本愿。
魔族亡灵陆续站起身，整齐列队，气势更上一层楼。
云婓打量着这支军队，单手托着下巴，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年轻的魔王猛然间顿悟，单手握拳敲在掌心，抓住缺失的碎片。
“坐骑。”
魔力溢出指尖，红色文字链纵向延伸，穿过亡灵队伍，深入丘陵和地底。
不到半分钟时间，怒吼声接连响起。一头又一头犀兽被锁链捆绑，强行拖出地底，拽出藏身的丘陵。
眼见锁链向后收缩，亡灵迅速分开，给犀兽让开道路。
云婓攥紧锁链末端，魔力持续流淌，链条浮现红光，牢牢束缚犀兽，使它们一动不能动，只能划过地面，堆叠着趴伏在一起。
“臣服我。”
云婓背后展开黑翼，升至半空，同犀兽视线平齐。
红光弥漫四周，恐怖的力量当头罩下，如泰山压顶，能轻易断筋碎骨。小山般的巨兽一动不敢动，云婓令它们极端恐惧，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在恐惧的驱使下，犀兽群彻底放弃反抗。无论云婓提出什么要求，都是争先恐后点头。
“吼！”
它们心甘情愿臣服新魔王，愿意和魔族亡灵一同守护荒漠，竭尽全力保卫遗址和矿脉，驱逐一切外来者。
契约达成，束缚身体的锁链消失，犀兽抖着四条腿站起身，小心翼翼看一眼云婓。
可怕的压力下，犀兽丝毫不敢造次，全都老老实实走向魔族亡灵。它们宁愿成为对方的坐骑，也不想再体验魔王的恐怖。
“能同魔王契约，你们相当走运。”魔族亡灵提醒犀兽。
“吼。”犀兽鼻孔喷气。
即使什么也没有沾到，亡灵还是下意识抹了抹脸，表情很是嫌弃。
在魔族亡灵同犀兽磨合时，云婓将视线转向鲛人。
“诸位确定了，不会改变主意？”
“是的。”鲛人们矢志不移，全部选择永眠。
“好吧。”
云婓不再多言，振动双翼飞上高空，举起权杖，释放十数条暗红色的文字链。
文字链交错穿梭，齿轮状咬合转动，组成两枚相同的魔纹，一枚悬浮在鲛人头顶，另一枚落至他们脚下。
魔纹发出强光，笼罩鲛人亡灵。
万千光束交汇，魔纹开始反向转动。光环向外膨胀，犹如星辰砸向地面，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鲛人亡灵置身光中，没有感到任何痛苦。
他们闭上双眼，情绪意外平和。过往的一切在眼前闪过，走马灯一般。画面由模糊变得清晰，又渐渐扭曲变形，最终融化在光中，和他们的灵魂一同碎裂，散落成万千光斑流入文字链。
鲛人亡灵消失，地面的魔纹缓慢升起，同空中的魔纹合为一体。
魔纹中心处张开，瀑布般的糖雨从天而降。
眨眼时间，五颜六色的糖果堆成小山，同戈乌里转换出的“药片”截然不同。
糖瀑足足持续两个小时，转换才告一段落。
云婓走近糖山，确认眼前全是软糖，散发出水果的气息，表面裹着的不是糖霜，而是细碎的盐粒，样子十分诱人。
相比之下，堆满山谷的褐色糖片完全引不起云婓的兴趣。
同样是鲛人，转换出的糖却有天差地别，称得上是一件奇事。
云婓和甘纳商议，决定开出一道时空之门，召唤使魔来搬走这些糖。
“不管味道多古怪，他们都能找到买家，卖出不错的价钱。”
黑袍巫师十分赞同云婓的决定，从口袋里取出种子，播洒在荒漠中，当场催生出大量藤蔓。蔓枝自行结成藤筐，将糖块分类装好，方便使魔运输。
云婓飞至高空，以权杖打开时空通道，送出死灵传递消息。
在等候使魔期间，他来到谷底，以魔力削平半座沙丘，挖出完好的魔王弓，还找到雕刻图腾的箭壶，以及数支通体漆黑的箭矢。
魔王弓的长度接近两米，弓身雕刻精美花纹，弓弦十分独特，云婓竟认不出是哪种材料。
长弓入手轻若羽毛，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脑海中一念闪过，云婓决定试验一下弓箭威力。当即竖起箭壶，取出一支完好的黑箭，轻松拉满弓弦，对准不远处的一座沙丘。
“陛下，等等！”
瞧见他的动作，魔族亡灵脸色骤变，连忙出声阻拦。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松开手指的刹那，耳畔传来的不是破风声，而是音爆。
黑色箭矢快如闪电，飞出后震碎整座沙丘。去势不减，连续又轰塌三座沙丘，凿穿耸立的怪石。
沙尘弥漫，碎石漫天飞溅。
使魔很不走运，走出光门时，恰遇几块石头迎面飞来。
两个使魔被击中脑门，额头肿起大包。
他们捂着额头，感到一阵晕眩。被死灵带向地面，头痛尚未减轻，糖山和糖河闯入眼帘。
使魔们张大嘴巴，无不双眼放光。
这一刻，疼痛消失无踪，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金币，赚钱！

第241章
涉及到金币交易,使魔总能智计百出。
庞古丁等人受召唤而来，顶着被石块砸出的大包，恭恭敬敬向云婓行礼。获悉此行任务,没有任何为难,全体笑容满面。
“陛下,请您放心,我们会赚来最多的金币！”
使魔族长拍着胸口做出保证。绝对不是夸口，在他们手里，任何口味的糖都能销售一空，并且卖出好价钱。
“我相信你的能力。”
云婓将糖块生意交给使魔，由他们全权负责。空出手来，他有意认真了解一下魔王弓。这件武器的威力让他惊奇。
“我们一定做好！”使魔们再次做出保证，发誓绝对不辜负云婓的信任。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去找甘纳。”云婓朝黑袍巫师示意。后者正挥舞法杖催生大量藤蔓。蔓枝快速生长,纠缠盘绕在一起，不仅铺满战场遗迹，部分还深入地底,挖掘出一批矿石。
“遵命，陛下。”
使魔们郑重其事，在云婓转身后,立刻凑到一起商议。
“利用图腾联系族人，分散去找买家。北部王国能卖出高价,还有矮人和地穴人,他们应该乐意尝试。”
“价格怎么定？”一名使魔问道。
“当然要高！”庞古丁握紧拳头，兴奋地挥舞两下,“这种糖独一无二,迄今为止市面上从未出现,价格自然不能低！”
使魔们绞尽脑汁，集思广益，很快制定出计划。
族长庞古丁主动找上甘纳，向对方阐明需要的帮助。
“可以。”黑袍巫师同意了使魔的请求，视线在沙丘间逡巡，很快择定地点，“就在这里。”
巫师手持法杖，以杖首在沙丘下勾勒。紫红色的电光频闪，爆裂声此起彼伏。
随着他的动作，一座传送法阵逐渐成型。
使魔族长唤醒图腾，联络远在雪松之城的族人，告知对方做好准备，即将有大批糖送到。
“找到布鲁管家，请他开启城堡内的法阵。”
庞古丁握住手腕，烙印在前臂的图腾持续发热。他不断催动血脉力量，确保族人能听清自己的声音，不会搞错信息。
又是一声爆音，法阵能量闭合，光柱冲天而起。
从高处俯瞰，一个巨大的圆环嵌入荒漠，内部排列巫文，组成数条不规则的长链。长链交错盘绕，层叠处倒悬光束，散发出巨大能量。
短暂惊叹巫师的力量，使魔们迅速收敛心神，两人一组搬运糖块，一批批送入法阵，在光中完成传送。
认为速度不够快，庞古丁壮着胆子请死灵帮忙。
知晓是为国王陛下赚取金币，死灵痛快施以援手。有他们加入，工作效率果然成倍提高。
雪松古堡内，皮洛引领族人找到树人管家。听清楚对方来意，布鲁亲自带他们去往二楼，进入树人守护的藏书室。
“有大批糖将送到古堡。”
安德四人没有多言，立即移开书架，现出墙壁上的暗门。门后是一条暗道，直接通往地下，那里有巫师留下的法阵。
“从这里走。”
安德四人不能离开藏书室，树人管家却不受限制。
布鲁手持烛台，推开暗门迈下旋梯，使魔们紧随其后。皮洛提醒同伴，使魔们压下好奇心，在行进间闭紧嘴巴，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风从地底吹来，彻骨的寒冷。
使魔集体打了个哆嗦。
冷意沿着脚底攀爬，让他们想起冰魔居住的雪原。非是交易的缘故，他们绝不会踏入雪原半步。
楼梯尽头是一道石门，曾经被云婓开启。此时门扉半掩，有光从门内透出。
布鲁推开
门板，房间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屋内没有开窗，墙壁地板皆为石刻。穹顶烙印魔纹，地面则是一座法阵。法阵正在发光，光中浮起上百枚巫文，螺旋状飞向屋顶。
一声轻响，布鲁将烛台放到地上。他率先走入房间，示意使魔跟上。
皮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扣紧双手。和同族相比，他还很年轻，经验也不够丰富。但他最先同云婓契约，这使他具备优势，在族群中获取较高地位。
他负责联络族长，肩负重任，自然不愿意将事情搞砸。
深吸一口气，皮洛走向法阵，双手探入光中。血脉图腾的力量沿着手臂流淌，尽数融入法阵之中。
荒漠遗迹内，庞古丁感知到图腾变化，登时精神一振。
“是皮洛！”
话音未落，眼前的光柱急剧增亮，法阵开始运转，堆叠的糖被光芒笼罩，一批接一批消失。
“快，继续！”庞古丁提高声音，亲自扛起藤筐。
嫌弃使魔动作太慢，死灵掀起黑风，大量卷起山谷中的糖块，噼里啪啦砸入法阵，犹如降下一场暴雨。
传送的糖越来越多，山谷逐渐被清空，逐段现出原貌。
使魔们忙得不可开交，黑风呼啸而过，卷走糖块的同时，不可避免带走裸露的矿石。
雪松古堡内，糖似喷泉一般涌出法阵，堆积在一起，即将抵至屋顶。布鲁当机立断召唤藤蔓，以最快的速度清空暗室。
中途有使魔察觉异样，叫停门边的伴生藤，从叶下翻出几块矿石，诧异地举高：“这不是糖。”
树人管家取走矿石，认真辨认之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秘银，这是秘银！”
皮洛几人听说过秘银，却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好奇道：“传说中的珍惜矿石，和秘金等价的材料？”
“需要认真挑选，不能混在糖里。”树人管家又召唤一批藤蔓，甚至找来留守的小树帮忙。众人一起动手，从糖中翻出所有秘银，务求不遗漏半块。
“主人究竟在哪里，为何会有秘银？”
“应该不是魔界。”
“确定？”
“环境很陌生，充满了死亡气息。”
使魔一边干活一边交流，对秘银的出现万分好奇。
布鲁交代过在场树人，其后抓起几块矿石急匆匆返回藏书室，准备唤醒室内的魔纹，设法联系到云婓，问清楚秘银的来历。
树人管家去而复返，安德四人都有些诧异。
“出了什么事？”卫图开口问道。
“看这个。”布鲁递出矿石。
“秘银？”四人反应如出一辙，盯着矿石瞪大双眼，感到难以置信。
“混在送来的糖里。”
树人们交换眼神，当即猜出布鲁的来意。
安德和卫图让开位置，特里希和伯瓦释放能量，绿光笼罩室内，镌刻在地面的魔纹开始发光。
光影浮出地面，身在荒漠的云婓顿有所感。
雪松古堡同他共生，树人通过魔纹呼唤他，即使相隔万里，他仍能清晰感知。
这种感觉十分独特，仿佛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明明是第一次听到，他却感到熟悉，全身暖融融，似被温泉包裹。
亡灵正同他讲述魔王弓的来历，见他突然愣神，不免感到奇怪。
“陛下？”
声音传入耳中，云婓晃了晃头，示意亡灵暂时停下。
他翻开掌心，一团绿光涌出。
不同于魔族的力量，也非源于精灵血脉，而是传承自树人，他该称为祖父的雪松。
绿光逐渐扩大，亡灵感到不适，迅速向后退，不想被光的边缘触碰。
云婓站在原地，绿光越升越高，一棵雪松的幻像出现在他身后，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绿光达到极盛，脑海中的声音发生变化。
“布鲁？”
“主人，许久未见，您的力量令人惊叹。”
树人管家问候云婓，没有多做寒暄，快速道出联络他的目的：“送入古堡的糖中发现了秘银。”
“原来是这件事。”云婓面露恍然，手指牵引光束，在眼前展开一片光幕，凝出红松的幻像。同时手指身后的荒漠，解释道，“这里是古战场遗迹，亡灵守护的土地。地下有一条矿脉，全部是稀有的秘银。”
云婓道出缘由，迟迟不见布鲁回应。凝神望去，就发现树人管家双目呆滞，满脸震惊之色。
“您是说，一整条秘银矿脉？”布鲁艰难找回声音，开口向云婓确认。
“是的。”云婓点点头，直接道出他的安排，“魔族亡灵会守护荒漠，我准备雇佣矮人开矿。如果顺利地话，还将在这里建造工坊，打造铠甲和武器。”
布鲁将事情转述给安德四人，后者同样震惊当场。
秘银价值连城，同精灵的秘金不相上下，一小块就能卖出天价。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主人拥有整条矿脉，遍布无垠的荒漠！
咕咚！
饶是八风吹不动的树人，此刻也难以平常心。
估算出这条矿脉的价值，几人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向云婓提议：“陛下，请务必加强矿脉的守护力量。亡灵不够，请您调遣树人。阿亚姆和卢克不够强，塔里法可以在那里扎根！”
“不必担心，亡灵有能力守护这里。”
大概是不满被树人小看，魔族亡灵集体现身，全副武装登上犀兽的背，手持长矛和重剑，浑身萦绕黑气，表现得杀气腾腾。
“矿脉安全无虞，不需要担心。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将返回魔界，其后动身前往精灵谷。雇佣矮人的事情，布鲁，你来办。”云婓说道。
数百名矮人加入大军，跟随他进入魔界，都是现成的人手。但以矿脉的规模还远远不够。
云婓有意在西部王国招募。只要肯来干活，他会开出让对方满意的价钱。
“主人，公开招募人手，矿脉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布鲁说道。
“不需要隐瞒。”云婓从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这条矿脉，“我是西部王国的统治者，魔界的主宰，妄图掠夺我的财富，就要承受我的刀锋。”
他将在魔界加冕，不介意随时立威。
见云婓主意已定，树人不再劝说。
魔纹熄灭后，布鲁亲自书写羊皮卷，当日就广告城内，并派骑兵前往各地，抓紧招募矮人工匠。
随着骑兵四出，消息在王国内风传，更传出王国边境，迅速流入各族耳中。
许多矮人闻风而动，其中不乏手艺精湛的矮人贵族。他们一起涌向西部王国，再由王城前往荒漠。
之所以引来众多矮人，丰厚的工钱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挖掘和锻造秘银的机会极其难得。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必然会抱憾终生。
此外，秘银矿的横空出世，不可避免引来觊觎的目光。考虑到矿脉的主人，想到云婓的身份和力量，大部分人打了退堂鼓，毕竟脑袋比钱重要。
也有极少数人决定铤而走险。
这些队伍以半兽人为主，悄悄跟在矮人身后，打算查清矿脉的具体位置再伺机动手。
秘银的消息传入东部王国，精灵们的心情颇为复杂，破天荒地聚在一起发愁。
他们关注的焦点不在秘银，而是精灵王能否成功结束单身。
就财富而言，云婓和精灵王不相上下。
对比权
利和地位，对方统治魔界，掌控西部王国，威望节节攀升。少许流言无伤大雅。
武力值地话，从几场战争判断，掀翻王国不在话下。
法洛尔停下笔，苦恼地揉皱了羊皮卷。
精灵们都是愁眉不展，连声叹息，看上去无精打采。
“陛下是光精灵，足够美貌！”梵依试图为众人打气。
“很快就是月祭，为了陛下，大家必须努力！”法洛尔站起身，目光扫视众人，传递出坚定的信念。
精灵们交换目光，迅速振作起精神，很快变得斗志昂扬。
为了东部王国的繁荣，为了精灵谷不再有一个光棍国王，大家必须齐心合力，拼了！

第242章
精灵们商定计划,立即分头开始行动。
精美的丝绸，五彩斑斓的宝石珍珠，镶金嵌玉的发链手环,传承自上古时的珍宝,一样样搬运出来,在精灵谷内堆成小山。
精灵们下定决心，为让精灵王摆脱单身,哪怕是天上的星辰，他们也会设法摘下来装点到陛下的礼服之上！
“我们需要更多裁缝和首饰匠人。”
“宝石,珍珠，还有金线,一样不能落下。”
“对了,要王国内最顶级的手艺！”
法洛尔负责调度指挥,连续几天喊得嗓子冒烟，仍不辞辛苦,没有半句抱怨。
综合多方面考虑,容貌成为精灵王最大的优势。既然如此，势必要将其发挥至极限。
“最美的光精灵,必定出现在月祭之上！”
精灵们斗志昂扬,精灵王意外被蒙在鼓里。
结束狩猎之后，精灵王再次埋首书海，翻阅最古老的文献，搜寻关于魔王的记载。尤其是婚姻、礼仪等条目，他都会摘录下来,细心整理成册,作为自己的参考。
精灵王过于专注,数日未出藏书室,丝毫不知精灵们的计划。
等他翻遍古籍，再找不出任何有参考价值的内容，终于推开房门，才察觉到情况异样。
宫殿内过于冷清，格外空旷寂静。
穿过走廊来到大殿，预言之泉一如往昔，泉池旁却看不到一个精灵。
“怎么回事？”
往年月祭之前，预言之泉常会出现异像，精灵们总是寸步不离。今年竟见不到半个人影，实在透出古怪。
精灵王心生疑惑，快步走出大殿，来到殿前的石阶。眼前的景象打破了他的猜想，令他愕然当场。
宫殿前方，精美的丝绸铺满草地。光洁绚丽覆盖一片绿意葱茏，异常夺人眼球。
天空中，巨龙成群飞过，遵循精灵的指挥降低高度，抛下一只只木箱。箱盖弹开，里面的宝石珍珠流淌而出，大片滚落在花丛中，色彩斑斓，流光溢彩。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上百头独角兽牵引车辆，车上的精灵挥动缰绳，在指定地点停住。
车门陆续打开，从王国各地赶来的裁缝和工匠走出车厢。主要是精灵，少数是附庸种族，无一例外手艺精湛，是行业中的佼佼者。
抵达精灵谷，众人排队领取材料，打开工具箱，立即开始忙碌。
所有人专注手头事，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精灵王。
“法洛尔。”
木精灵正穿梭在人群之间，听到精灵王的召唤，不禁愣了一下。
“陛下？”
声音吸引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见精灵王走出宫殿，所有精灵停下动作，一起弯腰行礼。
附庸种族的裁缝和匠人格外激动。他们世代生活在东部王国，时常能见到精灵，却极少有机会见到精灵王，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
几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激动。
今天的事情足以载入家族史册，一代代传承下去。他们可以骄傲地对后代宣称，自己是第一个进入精灵谷的家族成员，更幸运地被精灵看重，能够为精灵王裁制礼服！
“你们在做什么？”精灵王走下台阶，拉近同木精灵的距离，好奇询问道。
“陛下，我们在为您制作礼服。”法洛尔抬起头，认真道，“之前的准备并不充分，我们认为您需要更好的礼服，更精美的装饰品。”
“更好的？”
“是的。”木精灵用力点头，看一眼身后，压低声音道，“陛下，您者几天都在藏书室内，或许还不知道，云婓陛下获得一座秘银矿，消息已经传遍各国。”
法洛尔发自内心为精灵王担忧。
“现如今，他的财富不亚于您。连续征战取得大胜，又助鲛人公主夺取海洋，必然威名远播，声望空前。”
“所以？”精灵王看着法洛尔，面无表情，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您是光精灵，光明的化身。”法洛尔加重语气，表情格外严肃，“您的美貌无人能敌！”
换句话说，财力和武力势均力敌，超凡绝俗的容貌就是精灵王的底气！
“大家都这样想？”
“是的，陛下。”法洛尔用力点头。
精灵王垂下目光，沉默良久。在法洛尔心生忐忑时，突然开口道：“做得好。”
做得好？
努力受到肯定，木精灵心潮澎湃，愈发斗志昂扬。
精灵王的赞许传达下去，所有人受到鼓舞，登时干劲十足。裁缝和匠人不分种族，决定通力合作。
“庆典之上，陛下必定大放光彩！”
日轮沉入地平线，夕阳余晖洒落山谷。
精灵们点燃火把，决定彻夜赶工。
巨龙没有返回龙舍，而是看着众人忙碌，不时交流几句，大多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庆典。
“阿芙罗娜，光精灵会在典礼上求偶？”一头巨龙问道。
“应该是这样。”冰霜巨龙点点头。
“对象是魔王？”
“没错。”
“他会成功吗？”
“不清楚。”冰霜巨龙打了个哈欠，龙息卷过，山谷内的火光随之摇曳。
“要不要赌一下？”一头火焰巨龙提议道。
“赌什么？”
巨龙们登时有了兴趣，齐刷刷看过来，目光灼灼。
“赌求偶会不会成功。”火焰巨龙咧开嘴，比划出一只爪子，“我赌会，三箱金币。”
“金币算什么，真有诚意就拿糖出来。”一旁的暴风巨龙嘲讽它，“不要这么小气，你上次换来的糖应该还没吃完吧？听说是独一无二的口味。”
火焰巨龙很不情愿，却见同伴都在点头，又是自己提议，只能咬牙道：“好，就赌糖，大家都一样。”
“好！”
现如今，能提起所有巨龙兴趣的不再是金币，而是西部王国出产的糖。
毕竟金币想要就能得到，糖却不是随时都有。而且口味不固定，部分种类太过稀少，尝过一次念念不忘，再去买却被告知售罄，想要就得继续等。
巨龙们眼馋同族的珍藏，纷纷开始下注，围绕精灵王能否成功开局。就赌注来看，大概是五五开。
“阿芙罗娜，你押哪边？”一头巨龙问道。
“当然是成功。”冰霜巨龙一次拿出五箱糖，令所有巨龙侧目。
“信心十足？”
“光精灵是我的契约者。”冰霜巨龙看向宫殿，精灵王已经不在台阶上，想必又去了书房，“总之，希望他能成功。”
巨龙没有压低嗓门，事情自然传入精灵耳中。
精灵们不介意巨龙的行为，唯独介意它们中的部分竟然认为精灵王不会成功！
木精灵和火精灵对视一眼，又看向一旁的水精灵，大家的表情如出一辙，斗志瞬间飙升。
“为了陛下！”
为了王国的繁荣，为了精灵的面子，国王陛下必须脱单！
荒漠中，云婓坐在沙丘上，借助火光描摹魔王弓上的花纹。
魔族亡灵站在一旁，向他讲述魔王弓的来历，重点是打造这件武器的材料以及它的威力。
“弓身来自一棵上古巨木，弓弦是巨兽的筋。它由初代魔王亲手打造，传承数代，直至遗落在战场，埋在黄沙之下。”
云婓竖起长弓，拉满空弦。
魔力流淌出指尖，凝聚成红色箭影。在他松开手指时疾射而出，贯入数十米外的沙丘。
沙丘表面出现焦痕，沙下传出轰鸣。红色光束漫射而出，爆炸的能量冲击震荡，沙浪翻滚，沙丘在眼前坍塌，自顶部向下凹陷，瞬间变作一个深坑。
云婓放平魔王弓，视线扫过一旁的箭壶和黑箭，验证心中猜测。
长弓和箭壶上的花纹看似相类，细微处却存在差别。认真对比之后，云婓能够肯定，它们出自不同人之手。
联系亡灵所言，不难猜出缘由。
“初代魔王使用魔王弓，从不携带箭矢。”亡灵看向坍塌的沙丘，赞叹道，“您的魔力胜过历代魔王，能同初代匹敌！”
云婓没有出声，手指摩挲弓身，上面的花纹让他想起黑晶宫，尤其是雕刻在宫殿泉池上的图腾。
两者是否存在联系？
或许他该请教一下魔树之母。
夜色晴朗，一弯银月高悬，洒落清冷的光。
荒漠中腾起一道光柱，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道光柱陆续升起，照亮大半个遗迹，黑夜恍如白昼。
满坑满谷的糖已被运走，环形座落的传送法阵取而代之。
黑袍巫师踏风而起，悬浮在光柱之间，斗篷翻飞，手中的法杖浮现强光。
法阵中传出轰鸣，能量震荡，数百名矿工和匠人走出白光。大部分是矮人，也有炎魔和半兽人。
矮人来自云婓的大军，第一批受召而来。
半兽人出身雇佣兵，厌倦四处流浪的生涯，决定跟着矮人挖矿，另寻一份生计。
炎魔来自蛮荒平原。和火山群的炎魔不同，他们从未同奥菲斯勾连，更在云婓进入魔界后举族投靠。
一直未能有所建树，这些炎魔很是不安。
听闻魔王陛下要开采秘银矿，还准备原地建设工坊，炎魔们主动找上使魔，决定为云婓的开矿事业出一份力。
“陛下，我们有力气，能够挖掘矿洞。冶炼需要高温火炉，我们同样能够胜任。”
炎魔主动请缨，云婓自然不会拒绝。
他走下沙丘，将来人交给巫师安排。他有意请甘纳暂时负责矿场，一切稳定后再派人来接手。
“这里需要有专人负责，最好是魔族。深渊领的巴琴斯阁下是不错的人选。”甘纳建议道。
“巴琴斯？”想到那位喜好种植放牧的领主继承人，云婓的神情有些微妙。
“陛下，泰伦领主忠诚于您，他的儿子有资格成为内政官。您主宰魔界和西部王国，事情会越来越多，总要提拔部分官员。”
甘纳不仅拥有强大的巫力，还富有政治智慧，能够一眼看穿魔界的隐患。
“魔界分裂太久，魔界领主慑服于您的力量，背地里却各怀心思。要进一步整合，需要不短的时间。艾希莉亚大公是您的母亲，红海岛势必拥护您。深渊领主泰伦发誓效忠您，提拔任用他的继承人，必定能巩固这份忠诚。”
云婓陷入沉思，考虑到魔界现状，最终采纳了巫师的建议。
两人说话时，矮人已经指挥半兽人和炎魔开始忙碌。对矮人来说，挖掘秘银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荣耀。
荒漠中燃起大量火把，犹如火龙盘绕丘陵。
传送法阵频繁亮起，工具和材料堆积如山，全部是开矿所需。
半兽人拖拽木车，在矮人的指挥下往来穿梭。炎魔挥动重锤，砸下成排木桩，拉起绳索，迅速架起成排索桥。
年长的矮人站在高处，挥舞着手臂发出讯号。
其余矮人迅速拿起工具，测定位置，在锁定的地点埋设石板。
“好
了！”
石板埋设完毕，矮人迅速后撤。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道地裂贯穿谷底，大地锯齿状分开，黄沙瀑布般流淌。
地动山摇告一段落，云婓定睛望去，只见山谷内银光闪烁，地裂覆盖矿脉走向，恍如开出一条银河。

第243章
银光一眼望不到尽头,矿脉贯穿整座荒漠。
矮人沿着地裂走动，简单商量之后,加快架设索桥的速度。
高达百米的木柱并排矗立,手臂粗的锁链横亘其上。金属锁扣深深楔入柱身，爪钩扣在顶部，确保索桥牢固,狂风袭来也不可动摇。
半兽人扛来圆桶，下窄上宽,专门用来运送矿石。
几名矮人站到地裂旁，探头向下望，入目尽是银白。稀有的秘银嵌入地下,尖端凸出,边缘互相交错,耀眼的光芒连成一片。
“从这里放下去。”
富有经验的矮人敲下石基，放下数条绳梯。
炎魔朝矮人摆摆手，表明不需要绳梯。锋利的指甲抓入石壁，顺着矿洞利落下行。抵达预定地点，炎魔拔出背负的火把，相隔一段距离斜插在岩壁下。
一切准备就绪,炎魔翻过掌心,火光成团飞出,逐次点燃火把。
火焰跳跃,烟心发出爆响。焰舌舔舐岩壁，为矿石镀上一层金色。
“快上来！”
火光照亮矿洞，矮人朝炎魔挥手,示意他们尽速返回地面。
半兽人同炎魔交接轮换,宽阔的肩膀缠绕绳索,背负形状奇特的长钉，准备借火光深入地下，开凿第一批矿石。
“从这里下去，避开尖刺和锋利的边缘。”矮人拉拽捆在半兽人腰间的绳子，确定安全无虞，认真叮嘱道，“秘银十分坚韧，可以任意改变形状。可也要十分小心，万一被划伤，伤口很难愈合，会令你疼痛难忍。相信我，你们绝对不想尝到这种滋味。”
矮人郑重其事，要求对方务必小心。
半兽人严肃态度，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在下矿时万分谨慎，幸运地没有一人被划伤。
“停！”
带头的半兽人抵达一定深度，命令全体停住。随即拔出背负的长钉，用力砸入岩壁，挂上准备好的绳索。又从腰间解下工具，依照矮人的指引开凿矿石。
由于是第一次开矿，半兽人的动作稍显生疏，每开凿一块秘银都会有碎石滚落。
“没关系，继续！”
矮人捆着绳索下降，一边指挥半兽人一边亲自动手，娴熟地撬下完整的矿石，互相传递，送入提前准备的木桶。
秘银积累到一定数量，矮人拽动绳索，向同伴发出讯号。
“拉！”
守在地面的矮人扯开嗓门，迅速压下手臂，炎魔合力拖动绳索。
伴随着吱嘎声，索桥开始滑动，速度渐渐加快。第一批秘银离开矿洞，准备进行冶炼。
目睹整个采矿过程，云婓对矮人的技艺和调度能力叹为观止。
“陛下，我们需要更多帮手。”佛莱里走到云婓面前，提出开矿的需求，“矿脉的规模远超预期，工坊需要扩大。如果您允许地话，请雇佣一批地穴人，他们同样擅长挖矿，比半兽人更能熟练地掌握诀窍。”
在首批抵达的矮人中，佛莱里年龄最长，采矿经验丰富，威信自然最高。他定居在雪松领日久，主持打造上百辆战车并随大军出征，忠诚毋庸置疑，云婓乐意听取他的意见。
“我会通知布鲁，尽快召集王国内的地穴人。”云婓采佛莱里的建议，随即话锋一转，“我不会留在矿场，甘纳会驻守一段时日，有需求都可以向他提。在他之后，这里的负责人将是魔族。”
听到由魔族负责矿场，矮人禁不住皱眉。
“不必担心，佛莱里，我会赋予你同等权利。有亡灵和犀兽守护矿场，任何不合理的行为必然被制止。我还会留下几名死灵，他们负责传递消息，不会有欺上瞒下的事情发生。”
云婓的安排不能说完美，但切合实际。就目前而言称得上兼顾多方面，没什么可挑剔。
“遵从您的吩咐，陛下。”认真考虑之后，佛莱里选择接受安排。
云婓点点头，转向黑袍巫师，正准备开口，手腕上的图腾忽然发热，迦芙纳的声音传入耳畔。
“陛下，诚挚邀请您前来鲛人王城，参加我的加冕典礼。”
鲛人公主成功夺取王权，正在重建王宫。她向海洋各族传达旨意，以海洋之主的身份邀请他们前往王城。
她的加冕仪式在两天后。
海洋族群会一同见证王权更迭，南部王国将迎来一位女王。
这样的重要时刻，迦芙纳希望云婓能够出席。作为她献出忠诚的对象，鲛人公主期待魔王的出现。
“迦芙纳？”
听到迦芙纳的声音，云婓顿了一下。
他的时间很紧，魔王的加冕仪式就在数日后。在那之后，他将马不停蹄前往精灵谷，赴精灵王之约，参与精灵的月祭。
“陛下，我希望您能来。”一道光浮现，迦芙纳出现在光幕中。
鲛人公主一身蓝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没有佩戴王冠，也没有太多华丽的首饰，除了发上的珍珠，全身上下仅有一枚权戒。戒面并未镶嵌宝石，而是专属于她的图腾。
她身在王宫大殿，坍塌的墙壁和破损的屋顶均已修复。脚下铺设蓝色晶石，清晰映出她的身影，堪比清澈的镜面。
一杆银色三叉戟被她握在手中，尖端的冷光同权戒辉映，象征鲛人王权。
这一刻的迦芙纳略显陌生，初见时的活泼荡然无存，只余下王者的智慧和沉稳。
云婓凝视迦芙纳，沉吟片刻，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会见证您登上王位的荣耀。”
“感谢您，尊贵的魔王陛下。”
迦芙纳绽放笑容，长发和双瞳浸染夜色。她不打算遮掩，在两日后的加冕典礼上，她会以最真实的容貌面对臣民。
她会昭告海洋，自己同云婓契约，也是第一位同魔王契约的海洋主宰。
“期待您的到来。”
留下这句话，迦芙纳的身影消失在光中。
光幕熄灭，象征契约的图腾恢复沉寂。
云婓摩挲着指环的戒面，正要继续同巫师谈话，却撞见对方古怪的表情。巫师的目光饱含深意，让年轻的魔王下意识皱眉。
“甘纳，你想说什么？”
“陛下，您统治庞大的王国，威望和财富少有人能够匹敌，必然有越来越多的爱慕者和追求者。”
“所以？”
“王室和贵族将聚集而来，怀揣着各种目的。您需要一位王后。从政治意义上，这对您有利，也能减少许多麻烦。”甘纳认真道。
“甘纳，我明白你的意思。”云婓捏了捏额角，颇有些无奈。
“您曾经坚定拒绝，如今是否改变主意？”黑袍巫师追问道。
“我自有打算。”云婓皱了下眉，莫名地，脑海中闪过精灵王的面孔。他没有如以往一般忽略，而是认真考虑，真要缔结婚姻，光精灵的确是不错的人选。
生命树的诅咒已经破除，情感之于他依旧奢侈。他更倾向于衡量利弊，选取最有利于自己的答案。
听起来颇为冷血，但处于他的位置，这种考虑无可避免。
“甘纳，我有自己的想法。”云婓迎上巫师的目光，认真说道，“这件事不是一蹴而就，也没人能强迫我。”
“请您原谅，陛下，是我逾越了。”黑袍巫师反省道。他可以向云婓提出建议，但不能让对方心烦。这很不得体，更是一种越界。
“没关系。”云婓笑了笑，转头眺望远处，黑夜悄然离开，地平线处绽放红光，朝阳正冉冉升起。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魔族亡灵不喜欢阳光，犀兽也是一样。奈何肩负职责，不能随意隐藏起来。索性在周身腾起黑雾，所过处雾气弥漫，也算是荒漠中的另类景色。
日正当中，传送法阵再度亮起，光柱接连倒悬，第二批矿工和匠人抵达。
他们主要来自西部王国，以追逐稀有材料的矮人为主。另有部分是听闻秘银矿出世的消息，被丰厚的报酬吸引而来。
他们抵达的时间十分凑巧，再晚一步，云婓就将离开荒漠。
天空中的光门已经开启，魔纹浮现在门前，文字链咬合转动，光芒罩向大地。
云婓踏风而起，黑色双翼在背后舒展，暗红色的光晕萦绕在黑翼边缘。他掠过众人头顶，强大的魔力近乎有形，几近刺痛众人的眼球。
修长的身影背光飞行，悬停在半空，转瞬消失在门后。直至时空之门关闭，众人仍怔怔地望着天空，久久回不过神来。
“魔王。”
“那就是魔王的力量。”
回想关于魔王的种种传说，众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个别心怀叵测，曾对秘银矿另有所图，猛然受到力量威慑，无一例外陷入恐慌，抖得更加厉害。
在绝对强势的力量面前，一切贪婪都无所遁形。阴谋诡计更如浮云，完全是一吹就散，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甘纳握紧法杖，眸底浮现暗光。他没打算浪费口舌，直接挥舞法杖，召唤散落在遗迹中的藤蔓。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暗褐色的蔓枝穿过沙下，精准捕捉到目标。锯齿状的叶片堵住他们的嘴，封住他们的挣扎和求救，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拖出队伍。
探子们惊恐万状，想要张口求饶，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粗壮的蔓枝滑过沙地，似巨蟒捕获猎物，令旁观者脊背生寒，栗栗危惧，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不必担心，他们是混入队伍的匪徒。”甘纳一语点破探子的身份，对余下的人挥手，笑容和善，“诸位无需害怕，你们很安全，不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说完这番话，黑袍巫师跃下沙丘，藤蔓紧跟在他身后，拖拽被五花大绑的俘虏，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多时，沙丘背后浮现雷云，闪电击落，雷鸣声震耳欲聋。
“相信我，巫师大人脾气不太好，但不会滥杀无辜。”佛莱里背对闪电，意图安慰众人。
可惜效果一般。
在电光的烘托下，他的笑容略显狰狞，丝毫没起到安抚作用。
又一道闪电击落，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亡灵兴奋异常，惊悚的一幕令人遍体生寒。
暴躁的黑袍巫师，善恶难辨的矮人。
黑暗的魔族亡灵和血腥的犀兽。
曾经是雇佣兵的半兽人，还有爬出矿洞的炎魔。
面对这一切，众人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雇主是魔王，自己将为黑暗的统治者挖矿干活。

第244章
日暮时分,一支矮人队伍抵达雪松之城。
二十多头地龙排成长列，龙背上的矮人装束奇特，外套和靴子均由巨鳄的皮制成,背负的长斧比身体高出一截,斧柄上雕刻粗犷的图案，是象征族群的图腾。
他们来自北部王国,是一群巨铠矮人。
城门前，等候入城的队伍大排长龙。
以往多是商队和城民,最近多出大量矮人、半兽人和地穴人的队伍。后者或独自赶路或结伴前行，都是被秘银矿吸引，不远万里奔赴西部王国。
天色渐暗，绚烂的霞光收拢天际,太阳消失在地平线。
城头燃起火把，城门处的守卫按时轮换。
等候入城的人仍络绎不绝。城门前的队伍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又长出一截。
轮到巨铠矮人的队伍，守卫认真检查地龙，再三确认他们的身份。其后发给领队一枚木牌，示意他们可以入城。
“城内有巡逻骑士，遇到出示木牌。”守卫解释道。
近段时间以来，外来人员暴增,商人和工匠居多,也掺杂不怀好意的探子和窃贼。就在昨日,巡逻骑士抓获一群盗匪。匪首恶贯满盈，当天就被吊到绞刑架下，在怒骂声中结束罪恶的生命。
“城内有旅店,还有酒馆,价格十分公道。”
巨铠矮人并非首次造访雪松之城。他们曾受邀参加云婓的加冕典礼,见证他戴上西部王国的王冠。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提起那场盛典，矮人们无不津津乐道。最让他们怀念的是典礼后的宴会，美味的食物和淳厚的美酒迄今难忘。
进入城内后，矮人们陆续跳下地龙，单手牵引缰绳穿过长街。街道两旁的路灯引起他们关注。
“这是夜光石？”
一名矮人凑近观察，发现高度不够，熟练地爬上地龙头顶，终于看清灯罩内发光的石头。
“老天！”
确认是夜光石，矮人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夜光石深埋地下，开采十分困难，导致价格居高不下。一般而言，贵族会用其照明，个别还会镶嵌在首饰上。雪松之城特立独行，竟然替代火把充当路灯使用，绝对称得上大手笔。
传言西部王国的国王财大气粗，财富能同精灵匹敌，矮人们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来看话不虚传，仅从城内布局推断，年青国王的财力就可见一斑。
“如今又有了秘银矿……”
矮人们对视一眼，羡慕的情绪极限攀升，却生不出丝毫嫉妒。彼此实力天差地别，相距太远，想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一行人走在街上，穿过稍显冷清的区域，转过街角，喧闹声迎面扑来，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道路两旁灯火通明，各种各样的商铺鳞次栉比。
旅店前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酒馆内人声鼎沸，祝酒声此起彼伏。
矮人们拽紧地龙，艰难走在街上，为眼前的热闹惊叹。
前方忽然传来欢呼声，矮人们踮脚望去，发现是两驾花车从道路尽头驶来。
车顶镂空，以中心处的立柱撑起。车厢敞开，四面垂挂轻纱。十多名半水妖在车上翩翩起舞，手中洒落花瓣，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引人痴迷。
突然间乐声一变，靡靡之音告一段落，激昂的旋律取而代之。
几名侏儒站在车头，或手持鼓锤，或吹奏兽角。鼓声隆隆，气势磅礴；乐声高亢，穿云裂石。
侏儒袒露上半身，手臂连续挥动，脖颈和肩背流淌汗水，在灯光下异常醒目。
半水妖飞速旋转，速度快到留下残影，引发更多叫好声。
随着花车经过，人群潮水般分开。巨铠
矮人猝不及防，意外被冲散。地龙受到惊吓，非但没能为矮人开路，反而拖着矮人向后退。中途撞上几名半兽人，矮人才摆脱被拖拽的命运。
“巨铠矮人？”
声音从半兽人背后传来，是被挡住的巡城骑士。他们曾经是游侠，应对拥挤的人潮很有经验。
“我们是，今天才入城。”道路上水泄不通，矮人们心有余悸。他们迫不及待表明身份，只为请对方帮忙，彻底脱离拥挤的人潮。
“你们是为矿脉而来？”骑士队长询问道。
“没错。”巨铠矮人连连点头，“我们听到消息，希望能为国王陛下挖矿。”
骑士们快速商量几句，交代半兽人帮忙，将矮人和地龙一起拽出来，从街旁的胡同离开。
无奈半兽人的速度不够快，更多人涌上街道，部分巨铠矮人又一次被冲散。
巡逻骑士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设法挤进人群，将他们一个个找出来。中途撞见几名窃贼，顺便用绳子捆住，直接拖到一旁。
矮人领队摘下帽子，连连向骑士道谢。
“十分感谢，你们帮了大忙！”
她是一名女性矮人，身高不亚于男矮人，力量和锻造手艺更是高出一截。
“我是卡雷尔，我的父亲是巨铠矮人族长。”卡雷尔抱着鳄鱼皮制成的帽子，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脸颊被热意蒸红，透出健康的色泽。
巡逻骑士肃然神情，却不见惊讶。
近段时间以来，他们见过不下二十名矮人贵族，部分已经前往矿场，部分还留在城内。其中不乏矮人氏族的族长，身份比卡雷尔更高。
“请和我来。”骑士队长看过巨铠矮人的木牌，准备抄近路带他们离开。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爆出强光，能量环形震荡，好似星辰炸裂。
光束膨胀贯通天地，笼罩偌大的城池。
鼓声和喧闹声戛然而止，人群定在原地，不约而同抬起头，仰望被强光照亮的夜空。
“那是什么？”
众人发出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震荡告一段落，耀眼的光束向内收拢。光中出现一道门，门扉上浮现魔纹。魔纹的光影拓印在半空，正在顺时针转动。
冷风穿过森林，异像惊动树人。
乌木树人睁开双眼，望见光门缓慢开启，感知到强悍的力量，神情中闪过了然。
“王国的主宰。”
雪松古堡内，树人管家急匆匆步下楼梯，穿过灯火辉煌的大厅，用力推开古堡大门。
二楼藏书室内，绿光萦绕，文字链在墙壁上攀爬。四名树人各踞房间一角，他们感知到了古堡的喜悦。
“是主人，主人回来了。”
似为验证树人的猜测，天空中的光门缓慢开启。
门后传出咆哮声，黑色魔龙振翅飞出，盘旋在高空。龙息凝成暗火，焚烧堆积的云层。
继魔龙之后，随云婓出征的树人接连露面。
空中架起暗红色长桥，细看会发现，桥身是螺旋状缠绕的文字链。
树人登上桥面，庞大的身躯跨过夜空，越过众人头顶，一个接一个落向城外，走入树人森林。
庞然大物接连落地，砰砰声不绝于耳，刹那间地动山摇。
最后一名树人落到城外，寒风骤然席卷，一头冰魔冲出光门，在半空中发出吼声。
冰川在他脚下铺开，透明的冰桥悬空，倾斜垂向城堡。
冰魔顺着桥面奔跑，周身腾起白雾。相隔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到冷彻骨髓的寒意。
众人呆呆地望着天空，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魔龙降低高度，有人看到龙背上的青年，不由得发出
惊呼：“陛下，国王陛下！”
声音因激动变调，成功唤醒众人。
欢呼声瞬间沸腾，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云婓站在魔龙背上，俯瞰宏伟的城池，笑着向众人挥手。
离开荒漠之后，他短暂前往魔界，见到魔树之母。其后又匆匆离开，连夜返回西部王国。
夜风中，云婓的双眼浮现暗红。魔王权杖握在手中，魔王弓负在肩后，弓身上的图腾流淌微光。
“这把弓是暗精灵打造，弓身的材料来自一棵古老的雪松。精灵的预言之泉，黑晶宫的黑夜之泉，泉池下都埋有这棵雪松的树根。”
“所以，你能发挥出这把弓最大的威力，甚至超过初代魔王。”
“那棵雪松受到大地眷顾，可惜已经逝去。不然地话，你必然受到他的眷顾。”
雪松，魔族，精灵。
回想魔树之母所言，联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云婓目光微闪。
无论生命树有多少谋算，也无论他使出多少手段，自己都是最终的胜利者。他已沦为阶下之囚，只能在无尽的噩梦中赎罪，偿还曾做过的一切。
一念通达，云婓心中豁然开朗。
感受到他的心情，魔龙发出一声咆哮，振翅掠过城内，在欢呼声中飞向古堡。
树人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前。
望见熟悉的面孔，云婓当即扬起笑容：“布鲁，我回来了！”
他此行的时间很紧，只能停留一天，就要动身前往海洋。
在这期间，他需要翻遍库房，找出适合的礼物送给鲛人公主，祝贺她加冕。还有精灵王，他受邀参加月祭，总不能两手空空。魔族的珍宝大多含有黑暗力量，显然雪松古堡内的藏品更合适带进精灵谷。
魔龙降低高度，云婓翻身落地。
树人管家快步迎上前，笑道：“欢迎归来，主人。”
站在雪松古堡前，云婓能清晰感知到古堡的情绪，如浸在温泉中，喜悦之情冲刷全身。
轻笑一声，云婓心情大好，向半空中招手：“下来吧。”
一团火红的影子率先落地，正是又长大一圈的炎龙菲尔。在它身后，二十多头魔龙幼崽垂头丧气，为慢了一步闷闷不乐。
看清幼龙的数量，布鲁顿觉头大如斗。
想到几十头幼龙的破坏力，树人管家不由得眼前一黑。焦虑感急速攀升，针叶随之掉落，本就不富裕的树冠登时雪上加霜。

第245章
幼龙生性调皮,个别还有些顽劣。如何在城堡内安顿它们，对树人管家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云婓时间紧凑，返回古堡后,第一时间前往库房，眨眼不见踪影。
布鲁站在大厅里,头顶盘旋二十多头幼龙，振翅声和吵闹声让他头疼欲裂。
云婓在时,幼龙还能老实片刻,尽量表现得守规矩。一旦他离开,二十多头小家伙立即撒欢。
以菲尔和两头较大的魔龙幼崽为首,二十多个圆滚滚的身影在大殿内展开追逐，上蹿下跳,时而喷出一口龙息，火星四溅,险些点燃落地窗和楼梯。
魔龙玛斯在门前探头,看清室内的情形,明智地转身飞走。面对这些小家伙,除了云婓，没人能不头疼。
树人管家站在原地,忍耐力危险绷紧，额角鼓起青筋,已经濒临极限。
两道火链交错穿过头顶，他脑子里的某根弦成功崩断。
轰隆一声，树人管家当场变身,巨大的红松拔地而起,粗壮的树根铺满大厅。树冠张开,锋利的针叶闪烁寒光。绿光萦绕,城堡内的藤蔓受到召唤，接连出现在大厅。
伴生藤从墙围上剥落，噬血藤滑下楼梯，寄生藤垂下吊灯，锯齿状叶片舒展，发出危险的划擦声。
落地窗洞开，风从窗外卷入，窗扇来回摇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冷风打着旋穿过大厅，吊灯左右晃动，壁灯忽明忽暗，树人的影子落在墙上，逐渐变得扭曲，在穹顶交汇成诡异的图案。
幼龙们停止嬉闹追逐，对危险的直觉让它们靠在一起。面对发怒的红松都开始瑟瑟发抖，变得噤若寒蝉。
魔龙幼崽本能寻求庇护，下意识寻找玛斯，却连一片龙鳞都没看到。后者早就登上城堡的露台，守在泉池边呼呼大睡。临睡前还和冰魔打了一架，成功抢到两爪子糖。
“果然靠不住！”
魔龙幼崽低声抱怨，目光紧随树人管家，一个挨着一个缩到墙角。
炎龙菲尔在城堡生活了不短时间，和布鲁十分熟悉。它壮着胆子飞过去，当即被抓住翅膀倒挂在树冠下。
“嗷？！”
“在城堡内捣乱，必须受到惩罚！”
布鲁声音低沉，周身绿光加深。
地上的藤蔓瞬间飞出，卷起二十多头幼龙，将它们成排挂在半空。
“嗷！”
“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幼龙试图逃出窗口，一步之遥却如天堑，接连被拽了回去。
布鲁站在原地，目光扫视幼龙，确认它们全部受到控制，无法再造成破坏，怒火短暂熄灭，庞大的树身开始缩小，重新变作管家模样。
“我是主人的管家，守护城堡是我的职责。”说话间，布鲁巡视大厅，找到幼龙破坏的痕迹，不遗漏半处。
“现在，我们谈一谈条件。”
树人管家铁面无私，要求幼龙清扫楼梯和地板，擦干净被火焰焚烧的墙壁和屋顶，必须不留任何碎屑。
“清理干净，你们才有东西吃，才能够休息。否则就在这里干活，不听话继续吊起来！”
幼龙们很不情愿，试图向云婓求救。奈何魔王陛下身在库房，远水救不了近火。最关键的是它们明摆着犯错，不占任何道理，自然没有更多底气。
小家伙们互相看看，不想继续被吊着，也不想饿肚子，只能认命低头，接受树人管家的安排。
“很好。”
布鲁拍了拍手，藤蔓陆续降低，蔓枝松开，幼龙被放到地上。
仆人们接到指示，迅速送来扫把、抹布和水桶。察觉到管家大人的心情很不美妙，哪怕对幼龙充满好奇，也没人敢在大厅久留，放下东西
马上离开，生怕引来管家注意。
“现在，拿起工具，干活！”
树人管家下达命令，留下伴生藤监督幼龙们干活。
“不要以为我离开就能蒙混过去。相信我，偷懒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留下这番话，布鲁走向大厅尽头，推开通往库房的石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幼龙们目送他离开，直至石门关闭才敢大喘气。
“嗷！”太吓人了！
“嗷嗷嗷！”树人竟然这么恐怖！
“嗷？”怎么办，要不要干活？
“嗷。”干吧。
幼龙们很不情愿，到底明白自身处境，老老实实扛起拖把抓起抹布，分出几头负责接水，其余努力清扫大厅。
自破壳以来，它们还是首次干活。憋屈固然有，意外增添几分新奇。
菲尔飞上穹顶，抓着抹布擦拭焦痕。一头较大的魔龙幼崽飞到它身边，撞了撞它的肩膀，好奇道：“菲尔，你在城堡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经常干活？”
“才没有！”菲尔矢口否认。
“真的？”魔龙幼崽摆明不信。
“当然是真的！”菲尔扇动着翅膀，牙齿又开始痒。龙息溢出嘴角，随时将要喷出。
“快住口！”眼见情况不妙，魔龙幼崽立即丢掉抹布，用两只爪子捂住它的嘴巴。
抹布从天而降，盖住一头幼龙的脑袋。
幼龙正抓着水桶飞过大厅，猝不及防之下，视线陡然变暗，不由得松开爪子。
水桶砸落，清水泼洒而出，仿如天女散花。
正在清理地板的两头幼龙被浇得透心凉，当即丢掉拖把，发出愤怒的吼声。
“嗷！”
情势一触即发，混战恐要再度爆发。
暗影忽然袭至，伴生藤挥舞着蔓枝隔绝幼龙，成功将它们分开，各自圈在墙角。
粗壮的蔓枝滑过脚下，幼龙们小心后退，迅速从愤怒中清醒。
“嗷嗷！”
“干活！”
“不要打架！”
它们成功劝说彼此，不想再被吊起来，就别再互相挑衅。否则吃亏的只有自己。
一场冲突消弭于无形，幼龙们开始老实干活，即便互看不顺眼，也没有一头敢轻易找事。
大厅内的动静委实不小，不意外惊动古堡内的客人。他们全是为矿脉而来的矮人，暂时停留在古堡，等待法阵开启，将他们送往矿场。
“好像是停了？”
得知云婓归来，他们有意觐见王国的主人。不料云婓时间太紧，根本没给他们见面说话的机会。
矮人们留在客房，仔细聆听外边的动静。大厅内的混乱让他们提心，压不住好奇，谨慎推开房门，从三楼向下望。
所有人的反应如出一辙。
看到飞上飞下的幼龙，看清楚它们正在做什么，不真实感瞬间笼罩，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
“它们在干活？”
“太不可思议了！”
在各种传说中，巨龙素来是强大嚣张的代名词，魔龙和邪恶血腥脱不开干系。眼前发生的一切打破固有印象，实在难以置信。就算是幼龙，这一幕也太过超现实，做梦都难以想象。
“国王陛下同样主宰魔界。”
追随魔王的树人更趋近黑暗，具有强大的威慑力也就不足为奇。
矮人们交换眼神，心中各有思量，动作却是整齐划一，不约而同退回室内，关闭房门，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耐心等候法阵开启，结伴前往矿场。
城堡库房内，云婓对大厅中的变故一无所知。
他站在房间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金币。金币周围
堆满箱笼，大多装得太满，箱盖撑开，从缝隙中透出彩光，同火光交相辉映，异常耀眼夺目。
相隔一扇石门是专门保存糖的库房。
相比出征之前，库房的糖减少一半，余下部分也被预订，陆续会被运走，由商队售往各地。
布鲁走到门前时，云婓正拿起一把匕首，打量着镶嵌在刀柄上的宝石。这把匕首式样粗犷，宝石未经仔细打磨，明显不是矮人的手艺。
“陛下，这把匕首来自北部王国，由半兽人带来。他们携带大量的金盘和宝石制品，专为交易糖和果酒。”
布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婓转过头，就见树人管家走下石阶，穿过成排的木箱，站定在他身侧。
“菲尔它们没有闹出乱子吧？”云婓深谙幼龙的秉性，想到自己不在大厅，难保它们不会调皮。
“请陛下放心，我可以应付。”树人管家面带微笑，告知云婓不必担忧，他可以处理妥当。
云婓点点头，出于对布鲁的信任，没有多加过问。
小家伙们太过调皮，应该吃些教训。布鲁行事有分寸，能让它们收敛些也是好事。
两人不再提及幼龙，注意力又回到珍宝之上。
“鲛人不缺珍宝，还有精灵，真伤脑筋。”云婓以为挑选礼物很容易，真正面对如山的宝物，突然出现选择困难症。
鲛人拥有海洋，鲛人王族和精灵一样豪富，珍珠、宝石、珊瑚、玳瑁和砗磲俯拾皆是。祝贺迦芙纳加冕，礼物总不能平平无奇随处可见。
“布鲁，你以为呢？”云婓征求树人管家的意见。
布鲁沉吟片刻，向云婓提议道：“陛下，或许您可以送些别的。”
“送些别的？”云婓皱了下眉，视线在室内逡巡，定在五颜六色的糖山上，倏地双眼一亮。
他想到了！
不仅是祝贺迦芙纳，包括给精灵王的礼物，他也有了灵感。
“布鲁，准备一个房间。”
“遵命，陛下。”
树人管家没有询问原因，忠实执行命令，亲自进行安排。
依照云婓的要求，房间位于地底，墙壁、地板和屋顶都由青石铺设，房门关闭，直接内外隔绝。
“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云婓独自走进室内，郑重提醒布鲁。
“是，陛下。”
为保证稳妥，布鲁在门前布置藤蔓。蔓枝覆盖门扉，攀爬上墙壁，不多时就筑起墨绿色的藤墙。
墙壁背后，石门之内，云婓全身萦绕红光，魔纹在他脚下铺开，文字链烙印在墙上。光影缓慢聚合上升，覆上穹顶，逐渐变得清晰。
白皙的指尖牵引光束，在面前开出一道光门。
光门敞开，云婓迈步走入门内，地面的魔纹倒悬光柱，强光充斥室内，近乎要吞噬一切。
魔界，黑晶宫。
魔树之母心有所感，迈步走到窗前，果然看到时空之门开启，云婓从门后出现。
他行色匆匆，没有进入黑晶宫，而是直奔关押囚犯的尖塔。
石门打开，门轴的转动声回荡在塔内。
两名魔界领主靠坐在囚笼内，仅是向下扫过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云婓的目标不是他们。
黑色双翼在背后舒展，他从地面飞起，升高至半空，视线同生命树平齐。
魇魔的诅咒交替闪烁，生命树深陷噩梦，即使云婓就在眼前，他也没能从梦中清醒。
观察片刻，云婓退后一段距离，指尖溢出红光，凌空绘制魔纹。
文字链在室内穿梭，绕过生命树，悬浮在巨木头顶。魔纹快速成形，罩下大片红光，缓慢开始转动。
光影映入瞳孔，苏卡里和帕托
斯齐齐打了个冷颤。
“转换魔纹。”
伴随着魔纹大亮，生命树的力量流出体外，持续融入魔纹之中。
汲取的能量不断累积，魔纹中心开启，糖瀑从天而降。
云婓以魔力架起通道，牵引文字链包裹转换的糖，悉数送出塔外，再由光门送入雪松古堡。
生命树被大地排斥，体内的力量不曾改变。由他转换的糖是赠送给精灵和鲛人的最佳礼物。
转换持续不到一刻钟，光门另一端的房间就被填满。
云婓熄灭魔纹，转身离开尖塔。石门在他身后关闭，塔内再度陷入寂静。
生命树艰难睁开双眼，对力量的流失一清二楚，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一场噩梦退去，新的噩梦马上来临。
他沦为魔王的囚徒，注定在黑暗中挣扎。昔日所做的一切让他永坠黑暗深渊，再不可能重见光明。

第246章
鲛人公主即将加冕,海底王城热闹非凡。
帕斯卡利在战场失利，安斯卡伽阴谋败露，父子俩双双落败,被押入深海囚牢。海洋迎来新主，迦芙纳公主即将登上王位，成为南部王国的女王。
王城混乱平息，死去的鲛人悉数安葬。
城内道路被清理,建筑全被洗刷,在战斗中坍塌的王宫开始重建。
消息传出,迁徙的城民陆续返回。冷清的城池重新焕发生机，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往来队伍川流不息。
临街店铺重新开张，门前车水马龙，重现昔日繁华景象。各式商品摆上货架，很快销售一空。尤其是来自西部王国的紧俏货物,频繁引来众人争抢。竞拍一场接一场,可谓盛况空前，让商家赚得盆满钵满，压根合不拢嘴。
祝贺女王登基的使臣接踵而至,大部分是海洋种族，以鲛人氏族和水妖为主。另有陆上王国的使者,半兽人的队伍多达百支,并有矮人、地精以及地穴人同行。
精灵们如约而至，队伍中的人员略显单薄。
月祭将近，精灵王不会离开精灵谷,木精灵率队抵达,代替送上祝贺的礼物,向迦芙纳致以问候。
短短数日时间，使者们送来的礼物堆积成山。王宫内装不下，部分暂存在宫殿前的广场上，引来众人围观。
西部王国的队伍落在最后，典礼前一日方才抵达。
云婓亲自出席鲛人公主的加冕典礼，消息风传海洋。出于对年轻君王的好奇，许多人不远万里聚集到王城，专为看他一眼，验证传言真假。
“这位陛下相当了得，连战连胜，魔界领主俯首称臣，力量无比强大！”
“听说他喜好四处留情？”
“不确定，他还没有王后。”
“强大，富有，容貌俊俏，有爱慕者和追求者不是理所应当？”
“他很俊俏？”
“当然！”透出消息的半兽人得意洋洋，双手叉腰昂起下巴，“我去过雪松之城，亲眼见证他登上王位。他身材高挑，相貌过人，简直像一个精灵！”
精灵的美貌和他们的脾气一样传遍各国。和精灵类比，足见云婓的外表无可挑剔。
听完半兽人的讲述，众人的好奇心无限攀升，迫不及待想见到云婓真容。
在万众期待中，西部王国的队伍终于出现在王城。
云婓乘坐的马车刚一露面，立即引来众人围观。
马车材料特殊，全部取自魔界，由矮人精心打造。车厢外部雕刻法阵，内部烙印魔纹，不仅防御力惊人，还能够避水，在海洋中来去自如。
拉车的是两头巨鲨。它们来自魔界，常年游弋在冰川下，同雪巨人比邻而居，和冰魔异常熟悉。
护卫车辆的并非王国骑士，而是两棵巨木。
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变换本体，迈开大步在海底行走。粗壮的树根虬结盘绕，能轻松碾碎珊瑚和海底怪石，掀起大片沙雾。
骷髅鱼人操控船只跟随在树人身后。船上装有一尊雕塑，由生命树转换的糖堆砌而成。因其蕴含光明力量，令黑暗生物略感不适，送上船后就被封印，船舱门紧锁，没有一名船员愿意靠近。
云婓的马车抵达城门前，立即有鲛人禀报王宫。
迦芙纳得讯，放下看到一半的文献，撇开鲛人礼仪官，急匆匆离开王宫，亲自出城迎接客人。
在她的吩咐下，两名鲛人登上王宫塔楼，吹响海螺状的鼓角。苍凉的声音传遍王城，一遍遍震荡海洋。
王城门大开，两棵巨木率先停下脚步。庞大的树身矗立在海底，树冠张开，树枝随海水摇曳，叶脉流淌微光，昭示出强悍的力量。
巨鲨停止游动，悬浮
在海水中。庞大的身躯浮现莹白，谨慎地闭上嘴，隐藏起锋利的獠牙，尽量不使自己显得狰狞。
车厢流淌金光，雕刻在车上的文字链闪闪发亮。
车顶镌刻一枚图腾，在海中映出光影，铺开幻像。金色藤蔓缠绕盛放的花朵，顷刻在海底舒展，形成绚烂的花海，一直通向城内。
迦芙纳出现在城门前，看到走下马车的云婓，当即扬起笑容：“欢迎您的到来，陛下！”
云婓离开车厢，暗红长袍趋近墨色，领口和袖摆刺绣金纹。腰间一条金带，带下垂挂金链。
他没有佩戴武器，仅持魔王权杖。杖首的宝石流淌暗光，同食指上的权戒交相辉映，尊贵、神秘，似能吞噬万物灵魂。
“迦芙纳公主，很高兴接受您的邀请。”
云婓面带微笑，轻轻点击权杖。骷髅鱼人的黑船停泊在他身后，船身护罩向两侧分开，船长亲自开启舱门，运出沉重的木箱。
“祝贺您加冕，希望您能喜欢。”
云婓再次轻击权杖，墨绿色的藤蔓滑下巨木，游上黑船，盘绕装有礼物的木箱，轻松掀开箱盖。
箱中的实物现出原貌，抽气声此起彼伏。
白光环形膨胀，金色王冠被蔓枝托起。
王冠以糖为原料，形状逼真，每一道凝固的纹路都是惟妙惟肖。王冠上镶嵌宝石，同样以糖制成，光彩别无二致。王冠边缘缠绕花枝，两朵玫瑰交错叠放，花瓣晶莹剔透，仿佛精心雕琢的水晶。
王冠直径超过五米，堪称巨大。内部镌刻魔纹，不受海水和温度侵蚀，一路上安全送达，能够长期保存。
这份礼物价值连城，异常珍贵，堪称独一无二。
迦芙纳抑制不住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声音略显沙哑：“陛下，您的盛意，我必会铭记在心！”
两人联袂入城，沿途展示王冠。
道路两旁挤满了人群，惊呼和赞叹声交织，不断汇聚成洪流，席卷整座王城。
部分人被堵在队伍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冒险爬上高处。不料被维持秩序的鲛人抓个正着，警告的视线扫过来，该人不敢造次，只能讪讪地回到原地。
“看到了吗？”同伴迅速围上来，表情中充满期待。
“看到了。”城民用力拍着胸膛，亮出头顶的三只眼睛，“我的视力可是数一数二！”
“传闻是不是真的，魔王陛下很俊俏？”
“比传说中更好看。”惊鸿一瞥，深深烙印在城民的脑海中，他发誓传言不及真人的万分之一，“和精灵一样，不，比精灵更漂亮！”
队伍过处，类似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使者们聚集在宫殿附近，部分见过云婓，熟稔地致以问候。其余是初次见面，表现得毫不拘谨，语气热络，字里行间不乏敬意。能够明显看出，他们都想给魔王陛下留一个好印象，方便日后觐见。
五名精灵站在人群中，挺拔的身姿和俊美的容貌格外醒目。
带队的是一名木精灵，和云婓称得上熟人。在云婓还是一名王国领主时，两人就曾打过照面。
“陛下，很高兴见到您。”木精灵走近云婓，微笑行礼。
“泽瑞，好久不见。”云婓停下脚步，笑着颔首道。
“月祭即将开启，精灵谷期待您的莅临。”木精灵直起腰，佩戴在发间的宝石浮现彩光。
“受到精灵王的邀请，我很荣幸。我会准时抵达，参与这场盛事。”
短暂寒暄之后，两人错身而过。
云婓和迦芙纳一同进入王宫，迈步登上台阶。
泽瑞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和同伴低语几声。注意力落在运抵的金色王冠上，估算这份礼物的价值，禁不住叹息一声
。
“庆幸陛下美貌过人。”
他的声音很低，仅有身边的同伴能够听清。
在其余使者围着王冠啧啧称奇时，精灵们聚在一起，衡量精灵王的诸多条件，最终得出结论：光精灵的容貌超凡绝俗，在精灵中也属于佼佼者，当真是谢天谢地！
当夜，王宫举行盛大宴会，为云婓接风洗尘。
宴会持续到深夜，众人方才散去。
云婓和迦芙纳都没有休息，两人来到书房，依礼仪坐到长桌两端，桌上摆放数张空白的羊皮卷。
暖风在室内流淌，氤氲清爽的香气，驱散朦胧的酒意。
云婓交叠双手按住权杖，静视迦芙纳铺开羊皮卷。后者单手执笔，当面写下文书，递送到他的面前。
“陛下，你数次拯救我的性命，帮助我登上王位，这是我能为您做的。”
两人之间存在契约，但在迦芙纳看来还远远不够。为感谢云婓的帮助，她当面拟定文书，宣示向对方效忠。
文书盖上王印，象征鲛人臣服云婓。
这在此前从未有过。一旦昭告天下，无异于海洋成为魔王的拥趸。
云婓接过羊皮卷，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其后抬起头，当着迦芙纳的面以魔力焚烧殆尽。
“陛下？”迦芙纳疑惑不解。
“无需如此。”云婓谢绝了对方的提议。
实事求是地讲，面对文书中的内容，不动心是假的。然而他更清楚过犹不及的道理。
迦芙纳心怀感恩，却要考虑到海洋种族是否逆反。
短期获利，长期未必如此。
“我相信您的忠诚，这份文书就不必了。”云婓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任何虚伪，“海洋独立存在，不该成为任何人的附庸。绝对的权利将滋生隐患，我不敢保证自己永远明智。所以，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迦芙纳凝视云婓，目光专注，认真道：“陛下，如果您愿意，我希望同您缔结婚约，成为您的妻子之一。您以为如何？”
没料到迦芙纳会有这项提议，云婓面现诧异。短暂惊讶之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拒绝：“抱歉，我无法同您缔结婚姻。”
“我就知道。”鲛人公主发出叹息，随即绽放笑容，既有如释重负，也有些许不甘，“我羡慕能同您相伴之人，他必然受到星辰和大地眷顾。”
受到眷顾吗？
云婓垂下目光，脑海中闪过光精灵的身影。
他靠向椅背，手指擦过权杖上的宝石，想到甘纳的提醒，不由得心潮翻涌，态度逐渐发生变化。
或许他该采纳黑袍巫师的建议，正视内心，尽快做出选择。

第247章
怀揣着心事,云婓彻夜未眠,临近天明才朦胧有了睡意。
海底寂静无声，阳光无法投入，仅有夜明珠浮现荧光，照亮宏伟的鲛人王城。
戈乌里灵魂寂灭,海洋大祭祀就此空悬。鲛人礼仪官临时替代大祭司登上塔楼,守在水镜前，凝视镜面变化,直至幻像出现。
“时间到了。”
镜面泛起波澜，投射出五彩光束，斑斓闪耀,绚烂夺目。
光束穿透石窗,从塔顶悬挂而下，横跨过宫殿前的广场，架起数条虹桥。
盛装打扮的鲛人贵族登上塔顶，吹响金色鼓角,用力敲击皮鼓,奏出古老的旋律。
王城骤然变得鲜活,仿佛一夕之间从沉睡中苏醒。
人群聚集在路旁,全都屏息凝神翘首以待，期盼盛大仪式开启。
鲛人亲卫手持长矛维持秩序。他们身披铠甲,整齐排成两列,肃穆立于街道两侧。长矛尖端闪烁寒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王宫内,一名礼仪官登上楼梯,匆匆穿过二楼走廊。来到云婓所在的客房,礼仪官停下脚步,抬手敲响房门。
连续三下，门内传来声响，门把手转动，房门向内开启。
门后没有出现云婓的身影，而是一株墨绿色的藤蔓。蔓枝盘踞在门前，一截缠绕门上，叶片舒展，叶下悬挂成串小花，散发缕缕幽香。
礼仪官走进客厅，对面又是一扇门。贝壳形状，表面镶嵌珍珠和玳瑁，组成瑰丽的图案。
门前同样盘踞藤蔓，忠诚的守护契约者。
礼仪官等候片刻，门扉开启，藤蔓迅速移开，云婓的身影闯入眼帘。
一身浅色长袍，尽显轻快明亮，和昨日大相径庭。领口和袖摆刺绣金纹，如同缠绕的花藤，金色花朵在藤枝间盛放。腰间缠绕数条细长的金链，链上悬挂金色流苏，末端直抵脚踝，行动间如水波流淌。
黑发束在脑后，耳上装饰一枚金扣，花纹同权戒上的图腾一般无二。
领扣极具特色，既非魔族喜好的样式，也迥异于西部王国特色，分明是缩小的精灵竖琴，镶嵌在华贵的布料上，十足吸引眼球，很难令人忽略。
云婓越过藤蔓，权杖敲击地面，发出一声轻音。
礼仪官迅速回神，毕恭毕敬弯腰行礼，道出此行目的：“请您为迦芙纳殿下佩戴王冠。”
云婓愣了一下，诧异闪过眼底，困惑显而易见。
“这不符合礼仪。”
“陛下，鲛人王室遭逢巨变，现如今成员凋零。王室直系血脉中，迦芙纳公主硕果仅存。依照南部王国传统，没有一名鲛人有资格为她戴上王冠。”至于海洋大祭司，礼仪官只字不提。戈乌里的所作所为不再是秘密，在鲛人群体中，他已然沦为禁忌。
听完礼仪官的解释，云婓面露恍然。王室内部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从外部寻找。
“您主宰西部王国，统治魔界，地位尊贵无比。请您参与到仪式中是鲛人的荣耀。”礼仪官诚恳道。
对方诚心诚意，云婓谨慎考虑之后，认为没有拒绝的必要。
“我答应。”
礼仪官松了一口气，立即将准备好的章程送给云婓。留下两名鲛人作为引导，随即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室外。
房门关闭，云婓打开盒盖，展开文献细读。
对照西部王国的相关礼仪，鲛人的加冕仪式称不上复杂。他参与的部分也很简单，只需提前登上高台，将王冠戴到迦芙纳头上，再授予权杖，步骤就算完成。过程中他甚至不需要开口，更像是个吉祥物。
联系海洋目前的形势，云婓搓了搓下巴，忽然轻笑一声。看样子，他是被借势了？
“
倒也无妨。”
不涉及到原则性问题，他不介意伸出援手，帮助迦芙纳巩固王权。
浏览过全部内容，云婓合拢文献，放入木盒扣上盒盖。
将木盒递给侍从，他迈步走出房间。藤蔓为他推开房门，始终护卫在侧，显得气势汹汹，沿途遇到的鲛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走下水晶楼梯，云婓来到大殿。
迦芙纳等候在殿内，一身盛装，裙摆镶嵌近千颗珍珠。长发高高挽起，现出修长的脖颈。颈饰十分独特，水滴状垂挂在胸前，末端镶嵌暗红，是云婓赠与她的魔界宝石。
二十多名鲛人贵族分立在她左右，为首两人年纪最长，地位也是最高。一人手捧金盒，盒中是专为迦芙纳打造的王冠。另一人平托权杖，杖首镶嵌的不是宝石，而是拳头大的金色珍珠。
“陛下。”
见到云婓，迦芙纳提起裙摆俯身行礼。
她的举动落入贵族眼中，使得鲛人们神情微变。贵族们交换眼神，聪明地不发一言，而是跟随她弯腰，向云婓致以问候。
“陛下，诚挚地感谢您。”迦芙纳直起身，双手捧起一只精致的匣子，里面封存一张海图，图上标注靠近海岸的两座矿藏，“这是我的谢意，希望您能收下。”
云婓接过匣子，没有当面打开，而是交给藤蔓，由其暂时保管。
“公主殿下，这是我的荣幸。”
迎上云婓的笑容，迦芙纳松了口气。她的确想借云婓之势，但不想造成误会，更不想惹怒对方。
鲛人贵族们握有实权，她今日登上王位，不意味着马上掌控海洋。收拢权利需要时间，过程或许会相当漫长。
“美丽的公主，笑容更加适合您。”云婓看出迦芙纳的紧张，出言缓解她的情绪，“相信我，在必要时，我会为您提供帮助。”
“陛下，您的慷慨令我难以回馈。”迦芙纳感到不安。
“我已经收到了您的谢意。”云婓指了指藤蔓捧着的匣子，避开众人视线，对迦芙纳眨了眨眼。
他发誓绝非故意，却成功让鲛人公主绯红双颊。
仰视微笑的魔王，迦芙纳不禁想要叹气。难怪会流言四起，就算被云婓拒绝，明知道缔结婚姻不可能，还是会为他的温柔脸红心跳。
“陛下，您如果不想惹来更多风流债，最好不要这样笑。”鲛人公主诚恳建议道。
云婓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话题为何忽然转换。
“您统治庞大的疆域，拥有惊人的财富，并且相貌过人，您的爱慕者注定会越来越多。”迦芙纳真心实意，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您不想被更多人追逐，最好不要这样温和。”
云婓哑然片刻，面对迦芙纳真诚的目光，终究点了点头。
谈话告一段落，两人一同穿过大殿，在礼仪官的提醒下停住。
鲛人亲卫分成两队，在鼓角声中推开殿门。
门扉敞开，一瞬间彩光透入，笼罩迦芙纳和云婓全身。
随着迦芙纳现身，鼓点骤然急促，号角声拉长，横跨城内的虹桥开始聚拢，合成一束投向王宫。
宫殿覆盖彩影，穹顶、立柱、墙壁乃至殿前台阶都被光环笼罩，如同水波荡漾，一圈圈层叠摇曳，满目流光溢彩。
彩光持续膨胀，光束穿透海水，突破海面，直抵蔚蓝天空。
鱼群跃出水面，大群海鸟绕光飞翔。这一幕奇景在海上扩散，吸引往来船只关注，海港上也聚集人群，眺望海面，发出阵阵惊叹。
海底王城内，迦芙纳登上高台，长裙下摆缓慢飘浮，沿着台阶垂落。
礼仪官展开古老的文献，对照文字高声诵读。这是属于鲛人的文字和语言，声调高亢，带有独特的韵律，
在上古时被称为鲛人之歌。
诵读过程中，光中出现迦芙纳的幻像，表情和动作纤毫毕现，连声音都是一清二楚。
诵读完毕，礼仪官退到一旁，云婓走到迦芙纳身前，捧起盒中的王冠，佩戴在她头上。又接过鲛人权杖，郑重递到她手中。
迦芙纳握住权杖的瞬间，杖身发生变化，光环浮现，权杖持续拉长，直至变为一杆金色三叉戟，象征海洋王权。
迦芙纳站起身，摆动鱼尾游向高处，同幻像合二为一，周身萦绕彩光。
双手高举金色三叉戟，戟身的力量劈开海浪。
鲸群从四面八方游来，欢快地围绕着她，用歌声祝福海洋的统治者，新一任鲛人女王。
鲛人们游向迦芙纳，穿梭在鲸群之间，以古老的语言表示祝贺。
下方的人群短暂寂静，继而爆发阵阵欢呼，山呼海啸一般震荡整座王城。
各族使臣站在宫殿前，见证海洋王权更迭。
五名精灵对视一眼，想到云婓为迦芙纳佩戴王冠的一幕，对魔王的权威有了更深认知。
“据说鲛人女王曾向云婓陛下求婚。”
“云婓陛下没有答应。”
“必须向精灵谷传讯。”
“陛下的竞争对手太多，需要有更万全的准备！”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加冕仪式结束。接下来就是盛大的宴会，至少要持续五日。
云婓时间紧凑，仅参与一场晚宴就准备启程。
迦芙纳知晓实情，没有出言挽留，而是亲自送他出城。还送出大量珍珠宝石，以及十棵巨大的珊瑚树。
“不能参与您在魔界的加冕典礼，我很遗憾。”
魔王加冕从不邀请外族，在仪式期间，魔界会升起屏障，隔绝所有外来人员。纵然有契约存在，迦芙纳终归是鲛人，照样无法例外。
精灵更是如此。
除非自然规则发生改变，否则精灵王注定不能踏入魔界半步。
云婓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谢过迦芙纳的盛意，告辞送行的鲛人，在凯文和比尔格的护卫下离开王城。
巨鲨加速游动，牵引车辆穿过深海。
云婓推开车门，挥动权杖，队伍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转速加快，中心处开启光门，门扉上亮起魔纹，时空通道在海底打开。
榕树凯文率先进入，巨鲨摆动身躯，拖拽车厢紧随其后，橡树比尔格最后走进门内。
队伍消失在门后，光门缓慢合拢，漩涡向内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化为一个黑点，彻底消失无踪。

第248章
云婓返回魔界,深渊城最先获知消息。
守在城内的探子闻风而动，魔界领主们陆续接到情报，无论怀揣何种心思,全都备下奇珍异宝,调遣人手,准备出发前往黑晶宫。
加冕仪式的日期早就定下，所有人都以为云婓会留在魔界，直至典礼结束。
魔王陛下的举动却出人预料，距离加冕不到数日，他竟然动身离开。除了魔树之母，没人知道他去了那里。
困惑油然而生，如迷雾笼罩众人。各种猜测出炉，个别甚至离谱。直至有消息传回，魔王陛下前往南部王国,参加鲛人女王的加冕典礼。
“鲛人的典礼？”
魔界众人大吃一惊。
鲛人和精灵一样受到光明眷顾，上古时和魔族水火不容，时常爆发战争。时至今日，双方的关系依旧紧张,实在称不上友好。
“据说陛下同鲛人女王有契约，加冕仪式上亲自为女王佩戴王冠。”
相关消息风传魔界,可谓石破天惊。领主们感到难以置信,就算是深渊城的泰伦,看到羊皮卷上的内容也是目瞪口呆。
魔王为鲛人佩戴王冠？
怎么看都超出想象。
巴琴斯坐在泰伦对面，见父亲对着羊皮卷发呆，不禁对其中的内容充满好奇。
“父亲,上面写了什么？”
泰伦没有回答,直接将羊皮卷递给儿子,示意他自己看。
巴琴斯接过羊皮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遍，反应和泰伦如出一辙，当场瞠目结舌，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陛下参与鲛人的庆典，还为鲛人之主佩戴王冠？”
“是的。”泰伦交握双手，面现沉思之色，“陛下不仅魔力惊人，行事更加难以捉摸。”
“父亲，既然这样，我们和南部王国的关系……”
巴琴斯的话说到一半，被突来的敲门声打断。管家在门后禀报，魔王派遣使者，传达对深渊城继承人的任命。
“任命？”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惊讶。
泰伦收起羊皮卷，仔细装入盒子里。
巴琴斯起身打开房门，询问管家：“使者是谁，现在在哪里？”
“是一棵魔树，已经进入城内。”管家如实道。
巴琴斯回头看向父亲，泰伦沉吟两秒，决定和他一同前往迎接。
“这是陛下的第一道任命，意义非凡。”
两人联袂走出领主府，距离尚远，就捕捉到萦绕在魔树身上的黑雾。
魔树显然有所收敛，黑雾局限在一定范围内，没有冲出街道，并未造成混乱。有城民好奇靠近，他也没有驱赶，态度相当平易近人，和印象中迥然不同。
泰伦父子出现，魔树当即加快脚步。
虬结的树根快速延长，笔直的树干穿过长街。萦绕树冠的黑雾逐渐淡去，英俊的青年站在树梢，手捧一只木盒，盒中装有云婓亲笔签发的文书。
“泰伦阁下，巴琴斯阁下。”青年飘向地面，面带笑容，表现得彬彬有礼。他此行肩负使命，不能出半点差错。
泰伦向魔树颔首，巴琴斯迎上前，以贵族礼仪问候对方。
“陛下赞赏深渊城的忠诚，欣赏泰伦阁下的智慧，认为巴琴斯阁下极具有潜力，能够胜任重要职务。”魔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道出云婓对深渊城的信任，以及对领主继承人的看好，“陛下决定委任巴琴斯阁下为矿场主管，主持秘银矿开采，加冕仪式结束后，立即前往就任。”
“秘银矿？！”喜从天降，完全是被馅饼砸中，巴琴斯愣在当场。
泰伦短暂惊愕，心中涌出喜悦。看到巴琴斯怔忪的样子，不由得皱了
下眉，指尖凝聚魔力，以最快的方式让他清醒。
“嘶！”巴琴斯冷嘶一声，面对父亲警告的目光，不敢触碰被刺痛的背部，郑重接过文书，手指仍有些颤抖。
魔王旨意送达，魔树成功完成使命，不打算在外久留。当即婉拒进入领主府的邀请，告辞泰伦父子，动身返回黑晶宫复命。
目送巨木走远，城民议论纷纷，都为巴琴斯受到重用而欣喜。
巴琴斯手捧木盒，凝视盒盖上的图腾，纵然亲身经历仍有不实之感。他跟在父亲身后，整个人轻飘飘，全程都在机械地迈步。
登上领主府前的台阶，巴琴斯没留神，脚下踩空绊了一下，差点双膝跪地。好在城民已经散去，守卫眼观鼻鼻观心，仆人全体低着头，没有看到他尴尬的样子。
“镇定。”泰伦按住巴琴斯的肩膀，单手用力，几乎将他提进大厅，又一路提进书房。
房门关闭，室内仅有父子两人。泰伦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突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父亲？！”巴琴斯捂着后脑勺，愕然看向泰伦，不明白为何挨揍。自从过了一千岁生日，父亲再没打过他的头，也没踹过他的屁股。
“你真是好运气。”泰伦坐到椅子上，单手搁在桌面，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还是觉得气不顺。
该怎么解释？
傻人有傻福？
“父亲，我不明白。”巴琴斯揉了揉脑袋，小心翼翼坐到泰伦对面，始终抱着盒子没有撒手。
“不机灵或许也是优点。”泰伦捏着眉心，已经不打算纠正巴琴斯的性格。认真想一想，魔王陛下乐意提拔他，八成也是看重这一点。
“不明白没关系，你只要牢牢记住，忠诚魔王陛下，完成他交代的每一道命令。不要自作聪明，也别理会无聊的声音。你的路会比我更广。”
泰伦肃然神情，认真叮嘱巴琴斯。
如果他没料错，矿场主管是一场考验。表现得优秀，得到魔王陛下认可，巴琴斯极有可能被召入宫廷，成为内政官备选。
“我本以为你会守成，只是命运难以预料。”泰伦交叠双手，转动手上的权戒，严肃道，“你会面临严峻的挑战，巴琴斯，深渊家族将因你而荣耀。”
听完父亲的一席话，巴琴斯心跳加快，各种情绪在胸中激荡。最终化为坚定的意志，推动他走向目标。
“父亲，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巴琴斯站起身，家族图腾浮现在他身后。
领主府发生震颤，悬挂在走廊的画像同时发光。画中的家族成员似被唤醒，神情变得鲜活。
“血脉的荣耀！”
古老的声音在城堡内流淌，壁灯火烛陆续点燃。橘红的火舌跳跃摇摆，包裹焰心的幽蓝，映照穹顶彩绘，以光芒编织喜悦。
深渊家族受到重用，消息不胫而走，魔界领主皆有耳闻。
部分人正在途中，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心头火热，加快赶路的速度。还留在城内的领主压下迟疑，迅速组织队伍启程。
新魔王已经放出讯号，忠诚必然得到回报。
没人愿意错过良机，各城陆续行动，一支支队伍走出领地，向黑暗深渊聚集。
巨兽在大地奔跑，翼鸟划过长空。
沉重的脚步声震动荒原，以魔力凝成的堤坝截断河流，硬是在河中开出通道。
领主们的队伍在中途相遇，关系尚可的互相问候，开始齐头并进。关系一般的冷漠相对，各自行路。关系糟糕的怒目以视，若非典礼日期临近，不容许在途中耽搁，战斗流血恐难避免。
魔族大规模聚集，数百支队伍涌向黑暗深渊。
伴随着烟尘四起，空旷寂静不复存在，昔日的不毛之地变得人山人海。
抵达目的地，贵族们迅速扎下营盘，全都摩拳擦掌，等待魔王召见。
之所以没靠得更近，全因黑暗深渊竖起屏障，十余道光柱拔地而起，顶部穿透云层。强光笼罩下，力量冲击近乎有形。面对这种力量，即便是魔族领主也心存忌惮，不敢轻易造次。
深渊旁魔树成林，黑雾如有生命，威慑力同样惊人。凡有魔族敢硬闯，无一例外被雾气卷走，坠入深渊下落不明。
“自己找死怪不得旁人。”
经过数次试探，魔族们压下心思，老老实实等待召唤。
若言有领主能够例外，众人只能想到一个名字：红海岛女大公，疯狂的艾希莉亚。
“她是魔王的母亲，地位超然。”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红海岛的队伍终于抵达。
号角声随风传来，苍凉悠远。
魅魔展开双翼，乘风掠过半空。
巨鳄排成长龙，背负沉重的木箱，连续穿过数座营盘，径直走向魔树森林。
血藤出现，女大公高踞上方，魔树如潮水般分开，现出通向黑晶宫的道路。萦绕在林间的黑雾快速消散，缕缕清风取而代之。
“走吧。”
艾希莉亚靠坐在藤蔓上，单手撑着下巴，长发垂落在背后，宝石点缀其间，浮现暗红光泽。
几名贵族意图上前搭话，没走近几步，突遇到蔓枝阻挡。几头巨鳄停下脚步，一起转过头，张开血盆大口，亮出满嘴獠牙，威胁性十足。
贵族们顿时止步。
“吼！”
魔龙的咆哮声陡然传来，打破冷凝的气氛。
黑晶宫方向，上百头魔龙同时起飞，在宫殿上方盘旋一周，调头飞向森林。
为首一头魔龙背上，云婓迎风而立，黑发在风中撕扯，权杖上的宝石浮现红光。
“母亲！”
望见艾希莉亚，云婓绽放笑容，示意魔龙降低高度。
见到云婓，领主们集体愣了一下。他们对魔力的感知极其敏锐，距离尚远，已能捕捉到魔力的震荡。
“老天！”
他们中的部分不久前曾觐见云婓，向他献出宝藏和矿脉。相隔一段时日，都能清晰察觉到魔王的力量在增强。
“他的魔力就像黑暗深渊，没有止境，永远望不到尽头。”
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
魔族们心潮涌动，无论之前怀揣何种心思，此时此刻都被魔王的力量震撼，为他的强悍心悦诚服。

第249章
加尔是一名成功的商人。
和绝大多数半兽人不同,他不喜欢战斗，也不喜欢同人角力，更喜欢大把赚取金币,听金币流淌出指缝的声音。
鲛人女王加冕时,他乘坐水妖的红船前往海底,在鲛人王城大赚一笔。更有幸见到了西部王国的统治者，魔界的主宰，权威鼎盛的年轻君王。
看到云婓的一瞬间，加尔的思维出现短暂空白，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沸腾。
他和海洋族群一同振臂高呼，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在喊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嗓子已经喊哑。
对一名骆驼半兽人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加冕仪式结束后，王城内举行盛大庆典,宴会将持续数日。
加尔的同伴有意留下，参与这场盛事。他却决定离开。不顾同伴诧异的目光，加尔选择脱离商队，单枪匹马返回陆地。
“你要回北部王国？”交好的队友询问道。
“不,我要去西部王国，然后从那里去魔界。”加尔扛起金币,眼底燃烧野心,道出出人预料的答案。
“去魔界？！”众人发出惊呼,看着加尔的目光充满质疑，都以为他的脑袋出了问题。
“没错，去魔界。”加尔信誓旦旦,态度异常坚定。
“你一定是疯了。”半兽人们纷纷摇头。在传统观念中,魔界充满危险,就算是最勇敢的战士也不会轻易涉足。
“魔王加冕期间，不允许外族进入魔界。加尔，你的想法注定落空。”一名年长的半兽人说道，“你太年轻，缺乏经验，莽撞行事会遭遇麻烦。”
“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加尔主意已定，不管同伴如何劝说都不会改变主意。
见状，众人不再浪费口舌，打消了挽留他的念头。
加尔扛起行李告辞，又一次登上水妖的红船。和来时不同，他身边没有同伴，在船上形单影只，而且有意躲避同船乘客，基本没有走出过舱室。
红船乘风破浪，在夜色中进入海港，停靠在白船城新建的码头。
遭遇过海兽袭击，白船城上下集思广益，在修建码头的材料上精益求精。石路、石桥乃至栏杆都是异常牢固，抡起重锤凿击，连一块石皮也不会剥落。
船只停靠后，商人和码头工一拥而上，喧闹声似滚水沸腾。
水妖登上甲板，点燃火把挥舞数下，表明船上没有装载货物，只有一批乘客。
“散了吧，没有货物。”
码头工人登上高处，嗓门拔高，向来迟的同伴传递消息。
工人们最先散去，商人们略显迟疑，观察船身吃水，到底死了心，没有继续守在码头。
待到码头空下来，书记官和见习官才有机会上前。几人擦去额头的汗水，迅速整理外袍。见多人群喧闹和嘈杂拥挤，不习惯也得习惯。他们已经能放下矜持，再混乱的情况也处之泰然。
水妖放下木梯，船上的乘客有序登陆。
加尔排在队伍中段，谨慎观察码头的情况，不忘回答书记官的询问。看着对方下笔如飞，记录下所有人的信息。
“你是商人，要去王城？”书记官问道。
“是的，大人。”加尔提起装满金币的口袋，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卷，上面记录着大陆上最紧俏的货物，“我想买糖。”
书记官同见习官耳语几句，后者立即转身离开。不多时，他带着几名商人折返，当面告知加尔，对方也准备前往王城。
“再过一个小时，城内的法阵就会开启。你们可以到酒馆休息，那里有不错的食物，一个银币就能填饱肚子。”见习官介绍道。
商人来自不同种族，都很擅长打交道。
加尔亮起笑容，憨厚的外表极具有迷惑性。彼此互通姓名，很快变得热络，结伴前往城内。
“酒馆在城南，我去过几次。炖肉相当不错，还有王城传来的肉饼，吃过一次就不会忘。”
“城里的果酒相当正宗。”
“我更喜欢麦酒的口味，而且价格不贵。”
沿途之上，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透出大量信息。加尔认真聆听，很少插言。等到进入酒馆，他已经获得想要的情报。
“国王陛下要在魔界加冕，依照传统，这期间外族无法进入。不过，听说王城会组织一支商队，在加冕仪式之前前往魔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加尔竖起耳朵，捕捉到最有用的信息。
“大概会是魔族领队，至少有魔族血统？”一名身材高挑，长着一对羊角的商人问道。
“这个不太清楚。”透出消息的商人摇摇头，舀起大块炖肉送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据说会开辟魔界贸易，有大量的货物对外出售。”
听到这番话，商人们停下动作，都变得若有所思。
魔界贸易？
能交易什么？
黑暗力量向来被各族忌惮，打上魔界烙印的货物基本上很难打开销路。考虑到自身财力，他们中的大部分歇下心思，不打算冒险。
众人很快转换话题，气氛重新变得热络。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商人们吃饱喝足，很快有人出现在酒馆，告知他们传送法阵即将开启。
“和我来，别落下东西。”
见习官在前方带路，商人们大包小裹跟在身后。部分还赶着马车，穿过城内时喧闹不止。
加尔走在人群中，优越的身高鹤立鸡群，很难令人忽略。他怀揣着心事，一路上沉默寡言，搭话的商人得不到回应，很快失去兴趣。
一行人脚步匆匆，赶在法阵开启前一分钟抵达。
在他们之前，早有三支队伍等候在一旁。他们都是大商队，彼此间称得上熟悉，和零散的商旅截然不同，单是气势就超出一截。
见习官清点过人数，确认无误，走向法阵一旁的立柱，将一枚红色宝石嵌入凹槽。
石柱表面浮现暗光，光纹纵横交错，似潺潺溪流蔓延过石基，汇入寂静的法阵。
法阵被唤醒，从外向内开始发亮。
光柱倒悬，拓印出巫师镌刻的文字。光影交织缠绕，螺旋状上升，悬浮在众人头顶。
“走进去。”
见习官向众人示意。
商人们排成长龙，有序走入光柱，接连消失在光中。
加尔走在队尾，踏入法阵的瞬间，身体短暂失重，眼球受到刺激，视野中白茫茫一片。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抓紧装有金币的口袋。
等到感觉恢复，他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环境发生变化，众人已经离开海边城池，置身一座空旷的石台。
石台呈梯形，四面立有石柱，柱上雕刻陌生的文字，古老且神秘。
风从领口灌入，加尔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好似一瞬间从夏入冬。
石台下有骑士守候，他们身边还跟着两三个矮小的身影，穿着灰色袍子，膝盖后弯，耳朵大得惊人，赫然是以阴险狡猾著称的使魔。
初来乍到，加尔不免紧张，在神情中透出几分。
商队成员往来数次，对眼前的一幕没有丝毫惊奇。他们快步走下石台，主动和对方打招呼，样子颇为熟络。
“你们来得正好，今天是最后期限，明天法阵就会关闭，魔界将升起屏障。进入魔界之后，必须遵照魅魔的指示，不能脱离队伍。万一迷了路，或者是惹怒某位领主，极有可能成为魔兽的食物，就此葬身魔界
！”一名使魔警告道。
“一定！”领队拉下兜帽，现出粗犷的面容。覆盖额头的图腾极具有标志性，象征他有魔族血脉，不会被魔界屏障排斥。
听到这番对话，加尔敏锐捕捉到“魔界”等字。
他咬了咬牙，主动走上前向领队介绍自己，希望能加入对方的商队，一同前往魔界。
“不行，这不行。”领队连连摆手，解释道，“你是半兽人，在典礼期间会被屏障排斥，无法进入魔界。”
“我的曾曾曾祖母来自魔界。”加尔挽起衣袖，现出隐藏在上臂的图腾。他的血脉十分稀薄，图腾一直没有出现。直至参与鲛人女王的加冕典礼，亲眼见到云婓，体内的血脉突然被唤醒，图腾也随之鲜活。
这也是他坚持离开同伴，自行登上红船的原因。
魔族的名声并不好，纵然是混血，也会被许多种族排斥。
“这是黑驼的图腾。”领队认真辨别，还用手指擦了擦，确定不是伪装，奇怪地看向加尔，“你一直以半兽人的身份生活，没有被发现？”
“是的。”加尔没有隐瞒，将自己的经历告知对方，“我的血脉相当稀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在鲛人王城，我见到了魔王陛下，陛下的魔力强大无匹，我的血脉突然苏醒，力量也发生变化。”
为证明自己，加尔四下扫视，找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轻轻松松举了起来。在动作时，他上臂的图腾发出暗光，边缘延伸，覆盖大半个肩膀。
砰地一声，巨石落地，加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众人再看，巨石表面爬满裂纹，在吱嘎声中四分五裂，当场变成一堆碎块。
加尔拍了拍手，道出内心猜测：“只要体内有魔族血脉，无论多么稀少，凡是见过魔王陛下，都可能像我一样被唤醒。”
众人面面相觑，不仅是商人和骑士，连使魔都震惊当场。
使魔曾经历上古战场，十分清楚当年的形势。根据族中记载，彼时战况复杂，流落在外的魔族不在少数。如果他们没有断绝血脉，并且繁衍下来……
想到某种可能，使魔顿时打了个激灵。
必须禀报魔王陛下！
“你和我来！”使魔一把抓住加尔，脚步匆匆奔向雪松古堡。他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一阵风般离去，卷走了来不及反应的骆驼商人。
其余人留在原地，综合得到的信息，联系使魔的反应，瞬间如醍醐灌顶，接连倒吸凉气。
“魔王陛下在上！”
如果魔族血脉全被唤醒，陛下的力量会是何等恐怖！
身在魔界的云婓尚不知外界变化。所有领主齐聚，他正为加冕典礼做最后准备。
“礼服上的宝石需要更换。”艾希莉亚站在房间正中，对镶嵌在外套上的宝石不太满意。傀儡侏儒立即捧来装满宝石的盒子，同时准备好针线，随时听候命令。
魔树之母坐在高背椅上，二十多名英俊的青年围绕在她身旁。青年们手捧金盒，脚下是敞开的木箱，里面装满各式奇珍异宝，以饰品居多。
“样式太老了，你们要懂得变通。”魔树之母拿起一枚指环，不满意戒面的雕刻，又丢回箱子里。
魔树们很是羞愧，立即向同族传讯。
黑暗深渊旁，数百棵魔树凝出幻像。经过一番商讨，他们轮番跳入深渊，开采出深藏在地底的晶石，全部送入黑晶宫。
云婓站在房间里，像是一个珠宝展示架，全身上下五彩斑斓。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觉得晃眼。
他正绞尽脑汁找借口溜走，口袋中的精灵宝石忽然发热。
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同时停下动作，魔树幻像和傀儡侏儒也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云婓身上。
“光明的力量？”魔树之母挑了下眉。
“精灵宝石，随身携带？”女大公的语气意味深长。
云婓正准备解释，宝石飞出掌心，光幕在房间中展开。光精灵的身影出现在光中，盛装打扮，发上的装饰浮现金辉，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第250章
最怕气氛突然凝固。
光明的化身出现在魔界,而且是魔王居住的黑晶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合理，传出去甚至会引发魔族混乱。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预料。
看到室内情形,精灵王短暂惊讶，旋即恢复镇定。
“伟大的魔树之母,日安。”
精灵王被光萦绕,转向魔树之母,十分自然地欠身问候。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笑容恰到好处,仿佛用尺子量过。言辞既不会过分冷淡，又符合精灵的身份。
优雅精致，仿若一件艺术品。
“日安，光的精灵。”魔树之母坐正身体,魔树幻化的青年分立在她左右。青年们一改之前谦恭的姿态,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堪比出鞘的利刃。
女大公走到魔树之母身侧，双手交叠身前,和精灵王互致问候。两人算不上陌生，却是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会面。
目睹三人的交流，云婓难免生出惊讶。
事情的发展和预期相反,完全是大相径庭。
从稍显冷硬到气氛融洽，从矜持淡漠到如沐春风,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光明的化身会出现在魔界,还同魔树之母相谈甚欢。哪怕仅是幻像,这一幕也超出想象,委实不可思议。
他认真观察精灵王，意外发现对方性格中的不同。
光精灵固然高傲，却也有圆融的一面。只要他愿意，貌似能消除所有隔阂，让任何种族心生好感。
这样的能力令人钦佩。
云婓摘下挂在耳垂上的宝石，看着光中的精灵王，由衷地感到佩服。
短短几分钟，凝滞的气氛软化，火药味尚未出现就湮灭无踪。
精灵王转向云婓，微笑道：“遵照自然规则，我不能进入魔界，无法亲自参与您的加冕，只能以这种方式祝贺，送上一份礼物。”
说话间，精灵王抬起右手，翻过掌心，一团白光倏然绽放，恰似盛开的花朵。
花瓣晶莹剔透，浮现白色光环。光环持续膨胀，断裂后内卷缠绕，螺旋状上升，编织成一道半圆形的拱门，悬浮在房间正中，抵近穹顶。
门后漫出彩光，洒落一片虹雨。雨中是万千颗宝石，落下时连成一片，恰似瀑布垂挂，五彩缤纷，耀眼夺目。
彩光笼罩下，各色宝石堆满地板，已能没过云婓脚踝。
宝石之后还有秘金。
世人追捧的珍惜材料，仅有东部王国出产，可谓价值连城。如今却被打造成各种饰品，装满雕刻图腾的金箱，一箱又一箱堆叠，很快高过云婓头顶。
名为贺礼，更像是炫富。
云婓站在宝石山中，面对成箱的秘金，不由得捏了捏眉心。
魔树之母和女大公低声交流，前者微微颔首，后者抿紧嘴角。精灵谷堆金积玉，精灵王财大气粗，的确不是虚言。
大半个房间被秘金和宝石堆满，近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光门才缓慢合拢。
云婓逡巡四周，抑制住叹气的冲动。目光转向精灵王，难言是否是错觉，总感到对方身后五光十色，貌似某种貌美的鸟类在展示羽毛。
“陛下，感谢您的盛意。”
“您喜欢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云婓欲言又止，精灵王笑意加深。
不等云婓再次开口，光幕忽然延展，光精灵的幻像靠近身前，没有温度的唇覆上他的额心。
“愿光祝福您。”
留下这句话，精灵王的幻像逐渐朦胧，从衣摆开始暗淡，和光幕一同消散。
云婓站在原地，回想光精灵的笑容，总觉得颇富深意。
下一刻，他敏锐抬起头，
迎上魔树之母和女大公的目光，看清对方的表情，马上意识到问题关键。
“我可以解释。”年轻的魔王面无表情，声音平稳，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心虚。
“好的。”魔树之母身体前倾，单手支着下巴，眸光湛亮，看上去兴致勃勃。
女大公凝视云婓，微笑道：“我的孩子，你无需紧张。”
看到两人的反应，云婓叹息一声，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事实上，他之前已有决定，没必要继续隐瞒。
“如果要缔结婚约，我会选择光精灵。”
魔树之母挥退魔树和傀儡侏儒，以魔力合拢房门。确定声音不会流出室外，才从椅子上站起身，拉着云婓走到桌前，和女大公一左一右地看着他，兴致盎然道：“详细说一说，你因何改变主意？”
云婓曾坚持单身，对缔结婚姻毫无兴趣，甚至没打算找一个情人。
如今他亲口道出想法，认为该选择一名婚约者，魔树之母和女大公既感到高兴又不免惊讶。
“说来话长，但也不算复杂。”
两位女士目光如炬，压迫感十足。
云婓交握双手，无法忽视身上的压力，唯有长话短说。
“加冕仪式结束后，我手中有两支权杖，政治是必须考虑的因素，我不想遇到更多麻烦。还有，光精灵的确很漂亮，性格地话，也不是传说中那么糟糕。”
说到这里，云婓顿了顿，坦诚道：“相比之下，我的脾气也不算好。”
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对视一眼，表情如出一辙，分明都在皱眉。
“你选择他仅是在权衡利弊？”女大公正色道。
“的确有这个因素，但不完全是。”云婓认真思考，诚实面对内心，“我的确喜欢他，或许不多，在此之前却从未有过。”
性格使然，云婓摒弃优柔寡断，更不会拖泥带水。既然决定迈出一步，就不可能半途而废。于他而言，相比婚姻和王国稳定，这更像是一场挑战。
听完云婓的阐述，魔树之母扬起笑容，单手挑起他的下巴，吻落在他的额角：“黑暗祝福你，你必然会得偿所愿，我的后裔。”
女大公的心情略显复杂。她握住云婓的手，愈发看出他和雅辛的不同。
“你的容貌酷似雅辛，性格却截然不同。如果雅辛还活着，他大概会难以理解，八成还会尝试说服你，感情不应该和政治扯上关系。”女大公坦言道。
“他真会这样做？”云婓诧异道。
“会，我十分肯定。”艾希莉亚抚过云婓的脸颊，发出一声轻笑，“雅辛很感性，性格中也有执拗的一面。他对感情极其认真，这一点相当招人喜欢。”
回忆起当年事，艾希莉亚眯起双眼，唇角翘起，笑容里透出一丝古怪。
根据以往经验，云婓果断闭上嘴巴，压下所有好奇。他有种强烈预感，女大公未尽的话他不适合听，最好一个字都不流入耳朵。
魔树之母反其道而行，单手按住艾希莉亚的肩膀，询问道：“光精灵和雪松的血脉，称得上绝无仅有。艾希莉亚，是你主动追求他？”
“是的，我成功了。”女大公骄傲地昂起下巴，“起初他一直在逃跑，我曾想把他抢来红海岛，直接完成婚礼。好在事情出现转折，不需要掀起战争。”
“抢夺是最简单的办法。”魔树之母表示认同，回忆上古时期，忽然话锋一转，“雪松相当特殊，他们不像树人，总是挺拔英俊。可惜我当时只想着战争，否则也会抢来一两棵，或许更多。”
两位女士惺惺相惜，畅快交流经验。
云婓默默地捂住耳朵，表示这不是自己该听的。
看到他的表现，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对视一笑
，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认为该教给他更多知识。
“身为魔王，不能在伴侣前露怯。”
“你要掌握方法和技巧。”
“听说精灵很挑剔，我的孩子，你之前有没有经验？”
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姿态优雅，出口的话却需要消音。
云婓表情木然，被迫接受各种知识。当问到他的个人经历时，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艾希莉亚吃惊不小，魔树之母连连摇头。
“我的孩子，这可不行！”
两人当机立断，决定对云婓开展紧急教育，补充必须的知识。
魔树之母打了个响指，一道小型光门在室内开启。
古老的羊皮卷、石刻板和黏土板从天而降，掺杂雕刻文字的骨甲，小山般堆在室内，同遍地宝石叠放在一起。
魔树之母认真挑拣，找出她认为合适的部分，一起堆到云婓面前。
“认真学习，这对你很有好处。”
云婓翻开一张羊皮卷，看清上面的内容，心情难以形容，半晌说不出话来。绝非他孤陋寡闻，而是眼前的情形着实诡异，令他坐立难安。
长辈带着他看不可描述，像话吗？
好在时间有限，两位女士将资料一股脑塞给他，注意力很快转移，又为礼服和饰品展开讨论。
“外套的宝石必须更换。”
“还有靴子和佩剑。”
“可惜精灵宝石不能用，它们更漂亮。”
“秘金可以，时间还来得及。”
两人聚精会神，专注于宝石、秘金、珊瑚和珍珠，没有空闲再理会云婓。傀儡侏儒又被召入室内，扛着布料抱着针线开始忙碌。
不再被关注，年轻的魔王松了口气，看向手中的羊皮卷，沉默两秒，迅速合拢装进箱子里，连同其余文献一并封存。
为免再次尴尬，在出发前往精灵谷之前，他不想再看到它们。

第251章
距离加冕典礼日近,魔界领主齐聚黑暗深渊。
以黑晶宫为中心，大大小小的营盘环形座落。营地布局大同小异，矗立的营帐和建筑却各有不同。唯有一点相类,帐顶和屋脊绘制魔族图腾，象征不同的魔族分支。
越靠近黑晶宫营盘规模越大,代表领主势力超群拔类，领地面积和财富数量遥遥领先。
随着歌莉娅沉睡，奥菲斯、查兰和西普勒死亡，帕托斯和苏卡里身陷囹圄,昔日的大贵族日趋没落，魔族内部难免发生动荡。受到利益驱使，不少人盯上了几人留下的领地和财富。
如果云婓表现出一点弱势，被人抓住机会,魔族们必当蜂拥而上，将偌大的领地和财富瓜分殆尽。
泰伦和艾希莉亚皆嗅出隐患,先后提醒云婓,让他关注魔族的动向。
对于此,云婓同样有所思量。
在筹备典礼期间，他数次请教魔树之母，并研读藏在宫殿内的文献,对魔界进行更深层次的了解。过程中,他逐渐掌握诀窍,明了该如何压制野心家,掐灭危险的苗头。
“力量，压倒性的力量。”
魔树之母坐在泉台旁,捞起一捧清澈的池水。
清水成团,凝成果冻状,从她掌心浮起，投入悬挂的水瀑。
水瀑发生变化，一幕幻像朦胧呈现。
耳畔传来厮杀声，源于上古战场，魔族内部的战争。
“魔族注重血脉，臣服力量。绝对的强悍，魔力独步天下，力量无可企及，他们自然会收起野心。”魔树之母轻轻挥手，朦胧的幻像逐渐清晰。
水帘无限延伸，黑色箭雨铺天盖地。
长矛如林，刀剑相击。
火舌肆虐，火势滔天，似要毁天灭地。冰川蚕食大地，冰雹从天而降，同烈焰展开拉锯。赤红和雪白正面交锋，极限撕扯，爆裂声不绝于耳。
幻像冲出水帘，空旷的石室化为战场。
贵族、骑士、城民。
炎魔、冰魔、魅魔、使魔……
旌旗蔽日，烽火连天，战争波及整个魔界。凡是魔界种族，无一能置身事外，悉数走入战场。
魔树之母站起身，同云婓并肩而立。白皙的手指轻划，幻像大片凝实，变得愈发鲜活。
魔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骑士挺起长矛，矛尖悬挂鲜红的血。
炎魔全身缠绕火链，大量聚集在一起，同成群的冰魔对抗，还要提防空中的魔龙。
梦魔同魅魔短兵相接，战斗力不相上下。
梦魔擅长迷惑心智，发间盘绕毒蛇，一口就能致命。魅魔展现出惊人的速度，诡异的图腾爬满全身，背后展开双翼，总能避开梦魔的暗算，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魇魔本该是梦魔的盟友，不想临阵倒戈，同魅魔联手围袭后者。
战场中有上千棵魔树，他们配合默契，释放一波又一波箭雨，破风声连续不断，可谓所向披靡。
最让云婓惊讶的是使魔。
这群家伙不擅长正面对抗，却很擅长利用法阵。他们能出现在战场的任何角落，从背后偷袭目标。鉴于武力值，偷袭未必次次成功，却给对手造成不小的麻烦。使魔突然出现，极容易扰乱对手的节奏，甚至破坏对方的战阵。
除此之外，云婓还看到了骷髅巫师和数以万计的死灵。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发现二者存在联系。此时此刻，在数万年前的战场上，他看到了默契配合。黑暗的诅咒，黑风化成的巨大刀锋，能轻易碎裂战阵，劈开大地。
幻像愈发真实，云婓行走其间，恍如身临其境。
魔树之母停留原地，始终没有出声，更没有打扰云婓的思考。
直
至云婓停下脚步，同一名穿着黑色铠甲的魔族面对面，认出对方手中的强弓，魔树之母才释放魔力，泯灭大部分幻像，仅留下一小块水帘。
“魔王？”云婓低声自语。
“是的。”魔树之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着她的话语，室内陡然变得昏暗，迷雾和毒瘴迅速扩散，边缘探出数不清的触手，袭向手持强弓的魔王。
黑色头盔流淌暗光，同色面甲罩住脸庞，云婓无法看清对方的五官，仅捕捉到一双漆黑的眸子。暗夜的色泽，睥睨万物，不见一丝波澜。恍如深邃的寒潭，能冰冻全身血液。
明知是幻像，仍不免为这种强悍和冷傲赞叹。
云婓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看着对方。
魔王展开双翼，极速冲上高空。双臂舒展拉满强弓，弦上无箭，仅有暗光飞出，中途裂成万千钢针，呼啸着刺向黑雾。
雾瘴陡然扭曲，触手狂乱飞舞，有生命一般纠缠、撕扯、断裂、破灭。
黑雾塌陷，瘴气消散，现出一个个庞大的身影。袒露胸膛，赤着双脚，仅在腰间围一圈兽皮，从纹路和残留的鳞片推断，分明取自魔龙和巨龙。
“黑暗巨人。”魔树之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云婓仰头望去，就见室内盘踞黑色藤蔓，蔓枝扭结缠绕，托起魔树之母。一条蔓枝探向云婓，缠住他的腰，将他带到魔树之母身旁。
“他们是最古老的种族，在魔界诞生，也在魔界消亡。他们发动战争，掀起魔界混乱，意图和魔王争夺统治权。最终结果是全族泯灭。”魔树之母说道。
“如今的黑暗巨人？”
“上古时的混血。他们本不是黑暗巨人，机缘巧合血脉复苏，陆续迁入魔界。”
血脉复苏？
云婓心神微动，目光从交战双方移开，看向魔树之母。
“契机是什么？”
“魔力，强大的魔力。”魔树之母手指幻像，“他是初代魔王，亲手灭绝原始黑暗巨人。他的继承人却唤醒了巨人留存的血脉，是不是很有趣？”
“您的意思是，只要魔力足够强，就能促成魔族血脉觉醒？”云婓抓住关键一点。
“你很聪明，我的后裔。”魔树之母轻笑一声，指尖挑起云婓的下巴，瞳孔骤然收缩，冰冷、阴森，黑暗扑面而来。
“你拥有同样的能力。”
“只要流淌魔族的血，无论经历多少代，无论多么稀薄，哪怕对方毫无觉察，忘记家族中曾有魔族成员，都会因你的魔力复苏。”
说到这里，魔树之母语速减慢，语调发生变化，字里行间充满了诱惑力。在她面前，魅魔和水妖的蛊惑完全不值得一提。
“只要你愿意，能够拥有最庞大的军队，横扫一切种族。陆地、海洋、天空，半兽人、鲛人甚至是精灵都将血染刀锋，倒在你的脚下。”
在蛊惑的声音中，幻像中的战斗接近尾声。
战局一面倒，黑暗巨人接连倒下，大批血染沙场。魔王连续放箭，其后单枪匹马发起冲锋，一次又一次凿穿巨人的队伍，收割敌人的生命。
鲜血染红铠甲，地面流淌猩红。
强弓最后一次拉开，巨人首领被贯穿胸膛，带着满心不甘仰面栽倒，停止了呼吸。
战斗结束，幻像逐渐朦胧，直至彻底消散。
水帘向内收拢，包裹成一颗水球，飞至云婓面前。
水球表面光滑，镜面一般映出云婓的面容。轮廓略显失真，暗红的双眼却格外清晰。
仿佛被重锤敲击，云婓骤然间回神。单手按住胸膛，激烈的心跳印在掌心。一如他此刻的思绪，翻江倒海，几乎要搅乱他的大脑。
魔树之母歪了下头，轻笑着打量他，
同时在心中默数。刚刚数到三，云婓已经镇定下来，表情恢复正常，心跳变得平稳。
他转过身，认真看向魔树之母，试图推断对方此举的用意。
魔树之母笑意加深，靠近云婓，深深望进他的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某一刻，云婓似乎读懂她的情绪，不禁愣了一下。
“您在考验我？”
“不全是考验。如果你真有掠夺的野心，一切就会变为现实。”魔树之母笑意不减，语气云淡风轻。
“即便是生灵涂炭，您也不会阻止我？”云婓继续问道。
魔树之母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一个相当可乐的玩笑。她甚至笑出了眼泪。
白皙的手指揩过眼角，魔树之母笑着说道：“亲爱的，我是黑暗的象征，诞生于黑暗，喜好战争和杀戮，怎么会有慈悲和怜悯？”
她说得稀松平常，不介意道出存在的本质。
“然而你不同。”
魔树之母话锋一转，单手按住云婓的肩膀，轻声道：“你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无需理会旁人说些什么，包括我。”
云婓看向魔树之母，没有立即出声。
“你是魔王，魔界的统治者，魔族都会臣服在你的脚下。你的意志将决定魔族的未来。所以，认真想一想，毁灭亦或共存，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听到这番话，云婓忽地松了口气。
“伟大的魔树之母，您生于黑暗，绝非没有怜悯之心。”
他的语气过分肯定，导致魔树之母心生诧异，一时之间忘记了语言。
“相信我，美丽又善良的蒂亚。”云婓眨了眨眼，少见地开起玩笑。
魔树之母沉默片刻，忽然用藤蔓卷起云婓，直接将他甩了出去。
云婓没有反抗，在半空中翻身，轻盈落地。仰头看向魔树之母，他始终笑意盈盈，愈显得俊俏非凡。
凝视年轻的魔王，魔树之母磨了磨牙。
“换成上古时期，我会撕碎你。”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我明白。”云婓站直身体，仰望魔树之母，忽然间弯腰，单手覆在肩上，真诚道，“感谢您的提点，我必定坚定内心，以免肆意妄为让自己走向灭亡。”
正如他对迦芙纳所言，他无法保证时刻明智。在权利和荣耀的拱卫下，难保心态不会发生变化。但他会警醒自己，不使自己丧失警惕，陷入无尽的贪婪和野心。
不过，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觉醒的魔族血脉。
他们是未知因素，必须设法锁定，以免造成隐患。
在云婓陷入思考时，觉醒血脉的魔族后裔正陆续向魔界聚集，其中就有骆驼商人加尔。
跟随魔族商队，加尔首次来到魔界。
和设想中不同，魔界并非遍地荒芜，也非烽烟随处可见。
前往黑暗深渊途中，他穿过数片贵族领地，有些贫瘠，有些富饶。领地内有山川河流，也有城池和村庄。
加尔留心观察，发现魔族的建筑极具有特色，比大多数种族精美。城市布局和管理方式上也优于半兽人王国。
领队查看过天色，决定加速赶路，众人没有异议。
途经一条干枯的河道，商队略作调整，遇到另外两支队伍。同样由魔族构成，只是多出数张半兽人面孔。和加尔一样，他们也有魔族血脉。更加巧合地是，其中竟然有加尔的熟人。
三支队伍汇合，这些半兽人自然走到一起。彼此交流经历，无一例外，全部参与过鲛人女王的加冕仪式，亲眼见到过年轻的魔王。
“再见一次魔王，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队伍开始加速，加尔等人结束谈话，纷纷背起行囊，紧跟上前方的魔族，向黑暗深渊疾行而去。

第252章
“穿过前面那片丘陵,马上就到深渊城！”
三支队伍汇合一处，领队达成一致，率领众人日夜兼程,仅用不到一夜的时间就穿过两片贵族领地，抵达深渊城边境的落日丘陵。
加尔走在队伍中，脚上的鞋子磨破，索性赤脚走路。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既不打滑又能加快速度。
见状，队伍中的半兽人纷纷效仿。
魔族商人们见了，大多摇摇头，告诫他们最好还是穿上鞋子。实在不想穿也用布裹上脚,尤其是在进入丘陵之后。
“丘陵中心有一条大河，河床里堆积淤泥,泥中藏着一种毒虫，嘴里长满毒牙，背上有锋利的骨刺。一旦被扎伤或是咬上一口,伤口很难愈合,十有八九会发生溃烂。严重地话，腿可能保不住，还会危及到生命。”
落日丘陵位于深渊城南部边境,也是领地的天然屏障。这里存在多种恐怖传说,毒虫就是其中一种。据说还有直通黑暗深渊的地道,堪比使魔生存的沼泽。
数万年来,葬身于此的生命数不胜数。既有魔族也有外族,大部分是深渊城的敌人。
“淤泥里藏着大量尸骨,是毒虫最喜欢的养料。”
“不想被拖进去,必须谨慎小心,尽量保护好自己。”
听完魔族的告诫，半兽人再不敢粗心大意，更不敢赌运气，纷纷重新穿好鞋子。有的特意套上靴子，还用粗布绑住双腿，确保万无一失。
“不用太紧张，跟上队伍，别乱跑，大家都会平安无事。”见气氛太过紧张，一名领队安慰众人，顺便瞪了出言的魔族，警告他们不要危言耸听。
“怎么是危言耸听……”魔族很不服气，却没勇气朝领队呲牙，只能低声抱怨，抓着同伴诉说委屈。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队伍继续前行。
远看丘陵低矮，很容易攀登，走近才发现高度惊人，坡度极陡，陡坡上还爬满了手指粗的荆棘。
荆棘交错生长，叠满数层，锋利的尖刺闪烁寒光，直令人胆寒。
“从这里走。”领队数次出入深渊领，对道路十分熟悉。
三人各自拔出腰刀，走在队伍最前方。刀身每次落下都会砍断大丛荆棘，现出埋在下面的通道。
道路很窄，曲折陡峭，大部分是羊肠小道。
魔族商人熟悉环境，一个个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半兽人们加倍小心，仍不时被荆棘刮伤，发出一阵痛呼。
队伍一路向前，在正午时攀上丘陵顶部。
众人居高临下，能轻易捕捉到奔腾的河流。同爬上来的陡坡不同，土丘另一面光秃秃，不见一棵荆棘，也没有任何植物，只有细碎的沙粒覆盖凸起的岩石，形成截然不同的地貌。
“从这里下去，穿过大河，前面就是一片坦途。”
领队话音刚落，弥漫在河岸的浓雾悄然散去，现出前方广阔的平原以及座落在平原上的城池。
“快看！”一名商队成员瞪大双眼，手指远处天空，“那是什么？”
城池背后，十多道光柱直冲天际，中心处悬浮一座黑色宫殿。建筑富丽堂皇，瑰丽神秘，吸引人的目光。望的时间久了，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距离尚远，看不清宫殿全貌，众人已是目眩神迷，下意识屏住呼吸。
“黑晶宫，魔王的宫殿。”一名领队低声道。
望着天空中的宫殿，魔族们发出欢呼，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加尔等人神情古怪，互相交换眼神，不约而同皱眉，在斗篷的遮挡下按住图腾。
走入魔界深处，他们的感觉越发清晰，陌生的力量流淌在体内，恍如滚水沸腾，根本无法压制。
稍作休息后，魔族熟练地滑
下陡坡，聚集起来准备渡河。
半兽人紧随其后，仿效魔族下滑。动作稍显生疏，中途陆续失控，超过一半是滚下丘陵，身上裹了一层黄沙，看上去颇为狼狈。
“跟上。”
三名领队走在最前，彼此之间相隔两步，周身萦绕黑气，各自以魔力托起石块，凌空架设石桥。
黑气收缩成束，接连穿透石桥，形成牢固的锁扣。两端快速延长，同时扎入地面，在岸边撑起桥梁，距离水面超过半米。
“走，速度快。”
领队控制住石桥，下令商队成员尽速通过。
魔族行动敏捷，眨眼冲过桥面，出现在河道另一侧。半兽人不甘示弱，全体一路小跑，紧跟在魔族身后。
加尔走到石桥中央，突然心头一颤，不祥的预感放大，下一秒变故陡生。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起波澜，河水变得湍急。石桥开始摇晃，正下方的河水大面积塌陷，形成恐怖的漩涡。
漩涡中探出青色身躯，背上鼓起尖刺，粗壮的节肢长有刚毛，划动时变得扁平，好似坚硬的蹼。
“毒虫，大家小心！”
一条毒虫飞出漩涡，巨口张开，袭向桥上的半兽人。
骆驼商人大吃一惊，避无可避，情急之下抡起装满金币的口袋，猛击向毒虫，
砰地一声，毒虫被砸中脑门，瞬间倒飞出去。长达三米的身躯越过水面，倒仰着落入河心，砸起大团水花。
事情发生在一刹那，从毒虫袭击到加尔反杀，时间不超过半分钟。
骆驼商人来不及哀伤掉落的金币，又有毒虫袭来。这一次多达五条，从两个方向袭击，腥风铺天盖地，加尔已是在劫难逃。
半兽人和魔族设法帮忙，奈何更多毒虫冲出水面，部分甚至爬上岸，包围整支队伍，全体成员陷入困境。
“怎么会有这么多！”
领队杀死一条毒虫，立即被更多毒虫堵住，左支右绌，分身乏术，根本无法移动分毫，遑论是施以援手。
河底的毒虫倾巢而出，危机骤然降临。众人陷入绝境，性命危在旦夕。
千钧一发之际，沉重脚步声传来，大地为之颤动。一群魔龙掠过天空，在河面投下黑色暗影。
毒虫的攻击瞬间停滞。它们半撑起身体，不停敲打口器，发出不安的声音。虫群貌似受到巨大惊吓，顾不得攻击商人，纷纷想要潜入河底。
可惜速度不够快。
魔龙逡巡河道，锁定毒虫的位置，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声声咆哮。
脚步声渐进，上百棵魔树闯入落日丘陵，释放黑色藤蔓，抓捕河中的毒虫。
蔓枝横跨河面，前端深入河水，缠绕住逃走的毒虫，一条条拖上岸，全部捆在一起。毒虫失去行动能力，只能任人摆布。身躯被翻过拉直，现出覆盖白色甲壳的腹部。
“这里，从这里掀开。”
英俊的青年坐在树枝上，指挥藤蔓拔掉毒虫的腹甲，取出藏在体内的毒囊。世人皆知这种毒虫的毒液致命，殊不知毒囊绞碎和毒液混合就是相当不错的染料，干涸后还会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多取一些，必须够用。”
令商队陷入危机的毒虫，在魔树面前毫无抵抗力。毒囊被取走后，紧接着就被丢进河里。
幸运地是它们都还活着。
不幸地是，失去的毒囊至少百年才能长出来。在此期间，它们必须深藏河底，不能轻易露面，否则注定沦为凶兽的猎物。
目睹这一幕，魔族商人迫不及待走向魔树，半兽人则充满警惕，他们忘记了血脉觉醒，下意识聚到一起，不敢轻举妄动。
“阁下，我们是红原城和怒涛城的商人。”领队上前表明身份，
称是来参加庆典。
魔树查证他们的身份，又看向警惕的半兽人：“他们呢？”
“阁下，他们有魔族血脉，全都顺利通过边境屏障。”一名领队解释道，“近段时间以来，陆续有遗落的血脉觉醒力量。事情尚未传开，具体人数有多少，目前也是未知。”
听完商人的讲述，魔树们迅速交流意见，决定带一行人前往黑暗深渊。
“你们可以跟上来。”一名青年说道。
“万分感谢！”商人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青年摆摆手，示意不必。
“跟上来，不要脱队。”
魔龙完成使命，先一步调头返回。
黑色藤蔓爬上树枝，化为黑气融入树干。魔树带上战利品，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彻平原。
商队成员扛起行囊，立即快步跟上。
追随着魔树，众人穿过平原，过深渊城不入，径直前往黑暗深渊。
靠近目的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光柱，以及光柱中心的宏伟宫殿。宫殿下方是无尽的深渊，环绕深渊座落大大小小的营盘，象征不同家族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魔龙已然不见踪影，魔树开始减慢速度。
商人不敢继续前进，四下里寻找，发现商队的聚集点，再次向魔树道谢，随后走了过去。
半兽人们被拦住，魔树示意他们跟上：“和我来，你们的存在需要禀报魔王陛下。”
不知不觉间，加尔成为众人的主心骨。听到魔树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率先迈步跟上，带领半兽人一同前往黑暗深渊。
彼时，云婓刚完成珠宝展示架的任务，终于有空闲前往书房，靠在椅子上轻松片刻。
“比上次更累。”
他靠向椅背，怀念西部王国的加冕典礼。
很显然，在魔树之母和女大公眼中，那场仪式过于简陋，就算云婓磨破嘴皮子，她们也不允许精简任何程序。
“好在只有这一次。”云婓安慰自己。
敲门声忽然响起，傀儡侏儒出现在走廊，为他送上甜饮和点心。
云婓很喜欢他们的手艺，尤其是刚出炉的糕点，松软适口，味道不是太甜，相当合他的胃口。
“味道很不错。”吃下一块云朵状的蛋糕，云婓赞赏道。
“感谢您的称赞，陛下！”傀儡侏儒笑容满面，表现得十分激动。
“对了，如果魔树之母和我的母亲问起，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在哪里。”云婓肃然神情，叮嘱道，“这是命令。”
傀儡侏儒稍作犹豫，到底还是听从命令，行礼后退出房间。
云婓用过点心，想起精灵王赠送的礼物，估算出发的日期，登时生出紧迫感。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羊皮卷，其后走出书房，前往位于宫殿一层的石室。
石室内收藏有大量的糖，全部由生命树的力量转化。其中一部分制成王冠，已经送给迦芙纳。余下的数量更多，按照他的计划，将全部用来制作送给精灵王的礼物。
云婓脚步匆匆，很快来到石室。
推开房门走进去，温度骤然降低，冷风穿过室内，带起一阵呼啸声。
他丝毫不以为意，解开领口的扣子，挽起衣袖，展开羊皮卷，以魔力悬挂在半空，
羊皮卷十分古老，上面的图案有些模糊，仅能看出大致轮廓。通过回溯魔纹才恢复全部细节。
云婓曾为礼物苦恼，直至发现这张羊皮卷，问题迎刃而解。
“颜色要改动一下。”
云婓翻过掌心，红光溢出指尖。两枚魔纹在掌心成形，面积持续增大，一枚向上浮起，一枚落向地面。
文字链闭合转
动，上方的魔纹垂下光瀑，下方倒悬光柱，在半空中融合交汇。
堆在室内的糖频频颤动，大范围腾起，组成一条长链。糖链流入光中，盘旋上升，缓慢开始融化，聚合成为新的图案，逐渐变得立体。
如果精灵王在场，必定能一眼认出，那是源于上古时期，独属于光精灵的图腾。

第253章
光精灵图腾结构复杂,内含上百枚变形的精灵文字。即便由糖构筑，在成形的瞬间仍爆发出极强的能量。
白光充斥石室,能量震荡铺开。
地板震动摇晃,海洋一般颠簸。石门爬上裂纹，蛛网状蔓延。门轴发出危险的吱嘎声，随时将要倒塌。
变故相当突然,云婓始料未及。
不等他采取行动，一颗光球冲出屋顶,下落时体积增大，像一只透明的巨碗扣住精灵图腾。
碗口同地面严丝合缝，图腾的力量困在其中，持续碰撞摇晃，震荡连续不断，却无法撼动球体分毫。
震动持续半分钟,方才告一段落。
云婓舒了口气。正打算上前查看,石室的门忽然坍塌，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出现在门外。
观两人的表情,分明是察觉到异样急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两人前后走入室内，看到罩在光球中的图腾,立时瞪大双眼。
“光精灵图腾？”魔树之母诧异道。
“是的。”云婓递过羊皮卷,解释道,“精灵王邀请我参加月祭，这是礼物。”
两人说话时，女大公没有出声,绕着图腾走过一圈,脑海中浮现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魔树之母接过羊皮卷,看清上面的标记，眉尾倏地扬起，目光转向云婓，表情十分古怪。
云婓心头一跳，不安感瞬间攀升。
“有哪里不对？”
“这个图腾相当罕见，难为你能找到。”魔树之母合拢羊皮卷，好心解释道，“它由最古老的精灵文组成，其中大部分封印在岁月中，连精灵都不再使用。”
云婓皱紧眉心，重新考虑这份礼物是否合适。
看出他的担忧，魔树之母笑道：“不必担心，它象征光明，光精灵会欣然接受。至于方才的异像，全因它本身就是一座法阵，蕴含光明的力量，侵灭所有黑暗。”说到这里，魔树之母抿了抿嘴唇，语气中透出不可思议，“身为魔王，黑暗的象征，你竟然在黑晶宫重塑光明图腾。我的后裔，你着实令我吃惊。”
听完这番话，云婓也意识到情况诡异，开始认真反省。艾希莉亚停下脚步，看着表情变换的儿子，不禁摇头失笑。
扣住图腾的光球频繁颤动，表面浮现水波状的花纹，显然对云婓的行为心有余悸。
“是我没有认真考虑。”云婓承认错误，不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
一时间疏忽，他忘记了身处魔界，黑晶宫也非雪松古堡。
在雪松领内，黑暗和光明没有绝对界限，一枚光精灵的图腾绝不会引发如此大的震荡。
黑晶宫则不然。
回想方才一幕，他不由得捏了捏额角。不出意外地话，靠近深渊的魔界领主都会有所感知。
正如光明种族对黑暗的警觉，生于黑暗的生命，对光明的力量也会格外敏锐。
现实正如预期，光精灵图腾成形的刹那，能量迸发，哪怕光球阻隔大部分，仍有些许流出宫殿，被深渊四周的魔族察觉。
座落在附近的营地骤然嘈杂，领主们陆续走出帐篷，眺望黑晶宫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光明的力量。”
“精灵？”
“不可能是错觉！”
在嘈杂声中，魔树带着加尔一行穿过营盘，距离黑晶宫越来越近。
向前两步就是无底深渊，十余道光柱冲天而起，拱卫恢弘的宫殿，气势磅礴
，美轮美奂。
魔树停下脚步，接连扎下树根。虬结的根须深入土层，部分垂挂悬崖，浑如一条条黑色锁链，探向悬崖底部。
半兽人畏惧深渊，不敢靠得太近。相隔一段距离探头，入目尽是强光，眼球被刺痛，顿觉一阵头昏眼花。
“你和我来，其余人留下。”一棵魔树凝出幻像，手臂前伸，黑雾顺着掌心流出，化为锁链缠绕住加尔，带着他一同上升。
“加尔！”半兽人们大吃一惊，下意识跟上来，却被悬崖拦截。个别展开翅膀上升数米，陡然遭遇黑焰，竟是魔龙俯冲直下，张口喷出龙息。
“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魔树发出警告。
三头魔龙绕着光柱盘旋，巨大的黑翼掀起狂风，轻松将半兽人压在地上，令他们动弹不得。
加尔紧张地咽着口水，神经绷紧，四肢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告诉自己不要惊慌，奈何心脏不听指挥，身体也逐渐失控。陌生的力量持续沸腾，不断冲刷过体内，覆盖手臂的图腾迅速扩张，已经爬过肩膀延伸至他的脖颈。
“我带你去见陛下。”目睹加尔的变化，魔树开口解释道，“你的力量最强，也最为纯粹。他们逊色太多，会被黑晶宫排斥，不死也会受伤。”
加尔僵硬地点点头，他过于紧张，很难清晰发出声音。
魔树持续上升，带着骆驼商人飞向黑晶宫，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光中。
察觉到光明的力量，魔树一言不发，并未如旁人一般大惊小怪。
亲眼见证魔王陛下的特殊，知晓他随身携带精灵宝石，看到精灵王的幻像出现在宫殿深处，区区一股力量，转瞬即逝，压根不值得放在心上。
越靠近黑晶宫，加尔的心跳越快。体内的力量难以控制，每分每秒都在膨胀，仿佛要将他撑裂。
他用力咬住牙齿，试图压制这股力量。可惜收效甚微。如果手中有一面镜子，加尔就会发现自身变化。象征魔族的图腾已经爬过脖颈，大面积覆盖他的脸颊。
魔树带着加尔进入宫殿，遇到情绪不佳的光球，当场遭遇拦截。两人被迫留在大殿，无法再前进半步。
“外来者，半兽人。”
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频繁碰撞交织，冲击力极其骇人。加尔禁不住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有魔族血脉，已经觉醒力量。”魔树看向光球，及时作出解释。
攻击戛然而止，声音瞬间消散。
加尔小心抬起头，眼球被汗水遮挡，视线变得模糊。视野中的一切发生扭曲，愈发头昏脑涨。
宫殿的意志停止攻击，光球悬浮在半空，偶尔转动两下，似乎拿不定主意。
脚步声传来，十多名傀儡侏儒走下楼梯。
看到大殿内的情形，他们交头接耳，片刻后达成一致。两人走向大殿尽头的走廊，将事情禀报云婓。其余人来到魔树和加尔面前，将半兽人团团围住。
“魔族的图腾。”
“魔树没有说谎，他的确有魔族血脉。”
“力量很强。”
傀儡侏儒的声音很有特点，大多数时间没有情感起伏，听上去十分怪异。
在他们围着加尔讨论时，送信的同伴去而复返，落后数步是一身黑袍的云婓。黑发束在脑后，手握魔王权杖，衣摆无风轻扬，悬挂在单耳的宝石碰撞领口，叮咚做响。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汹涌的魔力充斥大殿。
加尔再也控制不住力量，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周身掀起狂风，黑色图腾覆盖全身。
长啸声中，加尔意识混乱，瞳孔紧缩，眼球染上暗红。
崩裂声随之响起。他的身体快速膨胀，撑裂外套和长裤。粗壮的四肢覆盖长毛，背部拱起，隆起两座驼峰。
头顶生出弯角，似牛非牛，似羊非羊。
下巴拉长，嘴唇上翻，嘴角凸起不规则的獠牙，弯刀一般闪烁寒光。
覆盖身体的毛发颜色加深，持续疯长，直至拖曳地面。
四只蹄子硕大无比，前端突出利爪，能轻易碎裂坚硬的石块。
风越来越强，呼啸卷过大殿，熄灭手臂粗的壁烛。两只烛台发生松动，接连掉落在地，顺着地板滚动，一只滚落到云婓脚下，被他单脚踩住。
加尔的变化仍在继续。
他四肢着地，身躯不断拔高，肩高很快超过十米。头顶的弯角横向延长，表面套着螺旋状的花纹，尖端锋利无比。背部的驼峰更是大得惊人，堪比两座小山。
光球挡在云婓身前，周边延伸竖起屏障，隔绝魔力掀起的狂风。
窗外传来响动，黑色的脑袋挤挤挨挨。魔龙们察觉到异样，纷纷聚集到宫殿外，奈何被殿门阻挡，只能从窗口查探情况。
看到殿内的加尔，年轻的魔龙发出惊叹：“好大的家伙！”
年长的艾诺斯瞪大双眼，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举起前爪揉了揉眼睛，惊讶道：“黑驼，他们不是早就灭绝了？”
听到艾诺斯的话，在场魔龙都是一惊。
龙岛上有大量关于上古巨兽的传说，黑驼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他们力大无穷，力量在魔界数一数二，连黑暗巨人都要退一射之地。”
“我清楚记得长老们说过，最后一头黑驼死在战场。”
“那他是怎么回事？”
“艾诺斯长者不会认错。”
魔龙们面面相觑，好奇心未退，更产生危机感。族内口口相传，黑驼曾是魔王的坐骑，在战场上风光无两。
“这个家伙会不会成为对手？”
魔龙们交换目光，看清对方的担忧，眼底燃烧熊熊烈火。没成年的巨龙就算了，这头来历不明的家伙休想抢自己饭碗！
认出黑驼的不只是魔龙。
继云婓之后，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先后出现在大殿。无独有偶，皆是被巨响和爆发的魔力惊动。
“黑驼？”艾希莉亚十分惊讶。在她的记忆中，原始黑驼早就消失在魔界。混血偶尔出现，但数量稀少，也没有一头如此巨大。
魔树之母打量着加尔，单手环绕胸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微微一笑，对云婓说道：“原始黑驼，血脉不算纯正，力量还过得去。”
云婓认真回忆，想起文献中的记载，看着加尔的目光变得认真：“据说他们力气很大，也很勇猛。”
“的确如此。”魔树之母点点头，“他们的首领曾是魔王坐骑，追随魔王屡次走上战场。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优点。”
“优点？”云婓好奇道。
“很好吃，尤其是驼峰和前腿。”魔树之母笑意不减，视线扫过加尔背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头看上去就很不错。”
话音落地，大殿内骤然寂静，近乎落针可闻。
加尔僵立在大殿中央，四腿发软，汗如雨下。双眼带泪看向云婓，堪比猛犸的个头，硬是将弱小无助可怜诠释得淋漓尽致。
魔龙聚集在窗外，飞速交换眼神，不约而同暗中庆幸，幸亏自己皮糙肉厚，一点也不好吃。
当真是万幸！

第254章
大概是惊吓过度,庞大的黑驼飞速缩小，很快变成半兽人模样，蜷缩着趴在地上,全身被汗水湿透,瑟瑟发抖，显然是惊魂未定。
加尔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
身处黑晶宫,被强大的魔力笼罩,仿佛喉咙被猛兽的牙齿抵住，稍一用力就会血溅当场。
见他无法出声，魔树代为讲述他的来历：“在落日丘陵遇到,他声称见过魔王陛下,那之后身上出现图腾,魔族血脉觉醒。”
听到魔树所言,云婓走近加尔,好奇道：“你见过我？”
加尔小心抬起头,对上云婓的视线,终于能够出声,奈何声音沙哑,如同石块互相摩擦：“在鲛人王城,我在人群中望见您，您出席了鲛人女王的加冕仪式。”
云婓认真回忆，试图寻找到有用的线索。奈何当日万人空巷,挨山塞海,别说外来的商人,连鲛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
“和我有相同经历的不在少数。”加尔逐渐镇定下来,用斗篷裹住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站在云婓面前，头垂得极低，“您的魔力无比强大，我们有幸见过您，血脉力量随即觉醒。”
加尔讲述得十分笼统，多数细节模糊不清。但有魔树之母前言，云婓很快抓住关键。
“你知道的还有多少人？”
“超过一百。”加尔回答道，“我们跟随商队来到魔界，他们都等候在宫殿外。”
云婓看向魔树，后者给予肯定答案，证实加尔没有说谎。
“另外，”加尔顿了顿，迟疑道，“我似乎能感知到其余族人。”
他口中的族人并非半兽人，而是血脉觉醒的黑驼。
“你确定？”云婓神情严肃。他之前还为散落的魔族血脉困扰，如果加尔所言确实，问题就会找到突破口。
加尔踌躇片刻，实话实说：“只要他们觉醒，我就能感知到。最近的两人已经进入魔界，没有和我同行，但距离不远。”
云婓斟酌片刻，转身走向魔树之母，请对方帮忙调遣一批魔树。
“按照他说的方向寻找，找到目标就能证明真假。”
魔树之母点点头，黑气溢出指尖，雾状飘向窗外。
拥挤在窗前的魔龙一哄而散，远远避开黑气，看上去十分忌惮。
宫殿外传来轰鸣，交织着人声嘈杂。
接到命令的魔树陆续动身，声响惊动扎营的魔族。继光明力量之后，魔族们又一次陷入困惑。
“黑晶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等待消息期间，云婓允许加尔留在大殿，黑驼却拼命摇头。想到魔树之母之前的评价，他恨不能脚下生风疾奔而走。
看出他的畏惧，魔树之母轻笑一声：“放心，你的血脉不纯，我没打算吃了你。”
加尔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
不过什么？！
骆驼商人瞪大双眼，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你能感知到同族力量，锁定他们的位置，有极大可能，你是黑驼首领的后代。”魔树之母总结道。
“首领血脉？”云婓看向魔树之母。
“上古时期，部分魔族首领能感知到同族，确定他们所在。在战场上，这个能力相当有用，有时会成为关键因素，主导一场战争的胜败。”魔树之母侃侃而谈，道出她亲眼目睹的战事。
云婓陷入沉思，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没有半点线索。
“这是魔族秘辛，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只会口口相传。如果族
群灭绝，相关秘密也会永恒埋葬。”魔树之母声音渐低，神情透出怅然，“上古时期战争频发，陆地海洋都是烽火连天。黑暗同光明绞杀，战场上血流成河，灭绝的族群何止万千。”
即使未曾亲身经历，仅听魔树之母讲述，仍能窥见腥风血雨，白骨露野。残酷的厮杀仿佛就在眼前。
大殿内陡然寂静，仅有冷风卷过，带起一阵哨音。
云婓眉心紧皱，心中举棋不定。如果仅是部分种族的能力，他之前的设想就要打个折扣。搜寻觉醒的魔族血脉仍是个难题，会遭遇不少波折。
结合黑驼所言，一切因自己的魔力而起。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他需要减少外出次数，要么深居雪松古堡，要么宅在黑晶宫，不能到处溜达，以免留下隐患。
精灵谷之行倒是无妨。以精灵的敏锐，东部王国存在魔族后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趋近于零。
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云婓的思绪。他惊讶转过头，就见加尔满脸赤红，轰鸣由他腹中发出，一声比一声响亮。
黑驼血脉彻底觉醒，使加尔拥有强悍的体魄，同样加速能量消耗，令他的饥饿感迅速攀升。
加尔试图控制自己，却得到了反效果。
饥饿感越来越强，他的双腿开始发软，甚至饿到眼冒金星。
看出他的困窘，云婓打了个响指，召唤傀儡侏儒。正准备下令，突然动作一顿，询问道：“加尔，你吃麦饼和肉吗？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我吃谷物和肉。”加尔捂着肚子，虚弱道。
云婓挥了挥手，傀儡侏儒立即下去准备。
不多时，食物的香味飘来，小山般的麦饼堆在盘子里，搭配热气腾腾的肉汤，一起被送到加尔面前。
为方便他用餐，傀儡侏儒还搬来桌椅。
加尔再也抑制不住饥饿感，扑到食物上狼吞虎咽。一块巴掌大的麦饼，两三口就能吃下肚，滚烫的肉汤仰头就吞，仿佛感觉不到热度。
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清盘的速度堪称惊人。
最后一块麦饼下肚，加尔看向云婓，距离吃饱还很遥远。
“再去取。”云婓吩咐道。
“遵命，陛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傀儡侏儒不断往返大殿和厨房。黑驼的胃好似无底洞，再多的食物都填不满。
数着堆起的餐盘和汤碗，傀儡侏儒一起叉着腰，集体对加尔皱眉。
“他也太能吃了，黑驼的胃口这么好？”
“比魔龙还能吃。”
“很显然，养黑驼不划算！”
“能吃也不划算，肯定亏本！”
吃饱喝足之后，黑驼的理智重归大脑。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加尔禁不住打了哆嗦。纵然不舍，还是将满袋金币的袋子放到地上，艰涩道：“陛下，献给您。”
云婓挑了下眉，看清加尔的表情，知晓他的忐忑，却没有接受他的金币。
“在典礼结束之前，你可以留在黑晶宫，也可以住到宫殿外，但不能离开魔界。告诉你的同伴，我有事情需要你们去做。当然，我会付酬劳。”
“愿意听从您的命令，陛下。”
即使没有酬劳，加尔也不会拒绝云婓的命令。
他抱住装满金币的袋子，恐惧和紧绷意外削减。回忆方才的经历，他发现魔王陛下并不可怕，远比传说中的平易近人。
等候的时间不算漫长。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魔树再度走入宫殿，身后跟着两名半兽人。他们是兄妹，身上都有
魔族图腾，颜色纹路和加尔一般无二。
两人战战兢兢，始终不敢抬头，完全是踮着脚走路。
进入大殿的瞬间，两人被云婓的魔力影响，血脉力量同时沸腾。
狂风席卷，崩裂声持续不断。
外溢的魔力纠缠萦绕，庞大的身躯倒映在地面。两人目带惊恐，看着完全陌生的兽形，直接僵在当场。
相比加尔，他们还很年轻，刚刚开始在大陆游历，获取知识和情报的途径极其有限。
不久之前，两人接受一支商队雇佣，护卫商队前往鲛人王城，赚取一笔丰厚的佣金。归程中又接到活干，到魔界附近搜寻矿藏，也就是云婓掌控的秘银矿。
两人不知底细，意外迷路，没能找到秘银矿，反而一头撞进魔界。
仰赖血脉觉醒，他们未受屏障阻隔，也没碰上游荡的死灵，在魔界畅行无阻，直至被魔树找到。
“这就是他们的经历。”说完相遇的过程，魔树不再多言。对于两人的好运气，他也感到不可思议。
“陛下，他们有黑驼血脉，也是金骆驼的后代。”加尔看向傻愣愣的兄妹俩，既羡慕又无奈，“在骆驼半兽人中，金骆驼是相当特殊的存在。他们天生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这也导致他们不太爱动脑筋，性情鲁莽，常会做出匪夷所思的行为。”
“好运吗？”云婓搓了搓下巴，难得对半兽人生出好奇。
在此之前，他对半兽人的印象是好战勇猛，性情豪迈，和矮人关系不错，彼此很合得来。
这对兄妹打破了他的认知。
“还是了解得太少。”
不想再遇到相似情况，年轻的魔王决定多读书。不能卷别人，那就卷自己。月祭之后，他八成要宅家一段时间，正适合开卷。
“精灵谷内藏书丰富，浩如烟海，许多文献传承数万年。”魔树之母忽然出声，向云婓提议道，“月祭会持续一个月，作为精灵王的客人，你可以同他借阅。”
“这样合适吗？”云婓稍显迟疑。作为魔王，长时间停留在精灵谷，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相信我，很合适。” 魔树之母掀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收到你的礼物，他会乐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云婓不由得一怔。
是他的错觉吗？
总觉得魔树之母的话颇有深意，潜台词值得深思。

第255章
加尔三人走出黑晶宫,被魔树送到地面，立即遭到众人围观。
半兽人们忐忑不安，魔族们则充满好奇。魔龙在天空盘旋,想到黑驼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大定，丢失饭碗的担忧一扫而空。
“加尔,没事吧？”一名半兽人快步走上前,半张脸覆盖黑色图腾,象征他的魔族血脉。
“法米埃。”任由对方扣住肩膀,加尔笑着说道，“放心，一切顺利。”
“你见到魔王陛下了？”法米埃看向悬崖边的魔树,又扫一眼加尔身后的兄妹，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血脉觉醒真的源于陛下？”
“是的。”加尔点点头,给出肯定回答。随后翻过掌心,一团黑雾萦绕成团,缓慢上浮,又被他牢牢攥紧，发出清脆的爆音。
法米埃瞪大双眼，紧盯着加尔掌心的黑雾，表情震惊不已。
“魔王陛下强大无比,见到他后，我的血脉彻底觉醒。”加尔举起拳头，黑雾溢出指缝,触手一般交错盘绕,螺旋状下沉,包裹他的前臂，停留在手肘处。
他娴熟地操控魔力，向好友展示力量。
法米埃羡慕不已，仰望黑晶宫，目光中充满狂热。
和骆驼商人不同，法米埃继承蛮牛血脉，天性好斗，喜欢争强斗狠。比起经商，他更乐意成为雇佣兵，在战场上挥洒力量。
“加尔，你真是好运。”另一名半兽人走过来，羡慕地看着骆驼商人。
“我要留在魔界。”法米埃仰望黑晶宫，目光灼灼，语气坚定，从未有过的认真。
“大家也是这样想？”加尔扫视众人，不出预料，得到相同的答案。
“我们体内流淌魔族血液，觉醒黑暗的力量，回到族中也会成为异类。受到忌惮且罢，更可能被驱赶，就此流离失所。”一名身材高挑四肢枯瘦的半兽人说道。
“是啊，黑暗力量总是被排斥。”另一名壮硕的半兽人附和道。
“认知早就存在，要改变局面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对我们来说，留在魔界是最好的选择。”一名年长的半兽人抚过胡须，声音低沉。他长有两对尖角，族群向来以智慧著称，称得上是半兽人中的异类。
众人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遣词造句五花八门，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接受觉醒的力量，离开族群留在魔界。
金骆驼兄妹站在一旁，听着众人讨论，始终保持缄默。直至半兽人们达成一致，两人才发出声音。
“魔王陛下弘毅强悍，练达果敢，魔族将愈发强盛，与其回去被排斥，不如留下来。”
“这里的食物很好吃，还有机会赚取金币，我同意留下。”
在北部王国，金骆驼颇富盛名，他们的好运众所周知。
听到两人的话，半兽人们精神大振，当场喜笑颜开，少许的担忧和不确定一扫而空。
见状，加尔有意趁热打铁，召集众人传达云婓的命令。
“加冕典礼结束后，我们要为魔王陛下做事。陛下承诺有金币，报酬相当丰厚。”
半兽人们双眼发亮，一起发出欢呼。
几人合力抬起加尔，将他高高抛起，专为表达心中喜悦。
喧闹声传入魔族营地，领主们满头雾水，不明白这群半兽人在高兴什么。想派人靠近探察，奈何有魔树阻隔。众人不得其法，只能在原地抓心挠肝，徒留满心疑惑。
半兽人们得到好消息，一扫之前的忧虑，各个喜气洋洋。
想到典礼持续的时间，众人分工合作，开始在魔树森林旁搭建营地。没有帐篷不要紧，半兽人们就地取材，用石块建造屋舍，短期居住毫无问题。
为获取材料，加尔三人变换形态。三头巨大的黑驼出
现在深渊旁，引人瞩目，惊呼声此起彼伏。
议论声和抽气声交织，异常嘈杂，迟迟没有停止的迹象。
喧闹持续足足一刻钟，连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都被惊动。
两人护卫云婓前往海底，出席鲛人女王的登基仪式，归来后没有返回雪松领，一直留在魔界。
他们在黑暗深渊旁扎下树根，对魔族的震慑力非同小可。
尤其是榕树凯文，他多次横扫魔族战场，辉煌战绩流传数万年，在魔界能止小儿夜啼。
大多数时间，凯文和比尔格都在沉睡，树根深入地下，树干流淌暗光。
今日情况特殊，先有光精灵图腾溢出能量，后有黑驼血脉彻底觉醒，加上魔族声音嘈杂，如同数以万计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嗡，他们无论如何睡不下去，近乎在同时苏醒。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比尔格舒展树冠，苍翠的枝叶间点缀花瓣，风过时轻轻摇曳，却无一缕花香。
凯文睁开双眼，第一眼就望见三头黑驼。
看清他们的模样，高大的榕树“咦”了一声，声音中充满惊讶。
“黑驼？”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种族早已经灭绝。偶尔出现混血，也不具有祖先的体魄和战斗力。眼前这三头出人预料，和原始黑驼别无二致。其中一头的力量格外强悍，很可能是黑驼首领的血脉。
“你没认错？”比尔格诧异道。
“不会有错，的确是黑驼。”凯文的目光锁定加尔，语气斩钉截铁，“我分明记得最后一头黑驼死在战场，被精灵射成了筛子。他们从何而来？”
被可怕的榕树盯上，加尔三人如芒在背，一动不敢动，四条腿不停颤抖。
见此情形，魔树幻化身形，英俊的青年站在枝头，对凯文说道：“他们体内有魔族血脉，因魔王陛下苏醒。他们对陛下有用。凯文，收敛一下，别吓坏了这些小家伙。”
魔树的幻像看起来年轻，实际年龄和榕树不相上下，比橡树年长。
和凯文交谈时，他背负双手，掌心萦绕黑气，提防对面的庞然大物突然发飙。
和绝大多数树人不同，榕树凯文时常出入魔界，在魔族的领地来去自如。比起光明，他更趋近黑暗。所谓的慈祥和蔼宽宏大量，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
“陛下要用他们？”凯文摘出重点。
“陛下的魔力无比强大。凡是流淌魔族血液，无论多么稀薄，见到陛下都有机会复苏。”青年握住一根树枝，严肃表情，认真道，“然而事有两面，大多数魔族喜怒无常，性情残暴，放任自流极可能埋下隐患。”
“陛下有意找到他们？”比尔格插言道。
“我的猜测是这样。”魔树点点头，根绝掌握的线索分析，“部分族群的首领能锁定同族。如果事情顺利，应该能减少许多麻烦。”
三人说话时，黑驼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加尔等人依旧僵在原地，并非不想动，而是腿部发麻，压根没法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
几株黑色藤蔓滑下树干，大概是嫌弃他们动作太慢，竖起蔓枝戳了戳他们的腿，催促他们快点干活，尽快搭建营地。
“嗷！”
发麻的腿被刺中，滋味非同一般地酸爽。三头黑驼同时蹦高，发出凄厉的惨叫。
黑色藤蔓始料未及，蔓枝停滞两秒，嗖地缠回树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魔龙恰好飞过森林，目睹此情此景，不约而同咧开嘴，集体幸灾乐祸。
“这就是黑驼？”
“主人才不会用这样的坐骑。”
“契约是做梦！”
饭碗，稳稳地！
悬崖边一片嘈杂，黑晶宫的意志被惊
动，一颗光球浮出宫殿。
确认混乱的源头，光球蹦跳两下，随即隐入建筑。
不多时，透明的屏障从四面生升起，转瞬在宫殿上方合拢，包裹住整栋建筑，隔绝刺耳的声音。
黑晶宫内，魔树之母和女大公返回三楼，继续挑选宝石完善加冕礼服。云婓则进入石室，进一步雕琢送给精灵王的礼物。
傀儡侏儒忙着清扫大殿，擦干净每个角落。还要清点厨房和仓库，确保食物供应。
两名傀儡侏儒爬到梯子上，数清装麦子的口袋，认真记录下来。另外三人打开库房，清点储存的肉类、根茎和蔬菜。
“还有糖，别忘记了。”
傀儡侏儒们动作迅速，在厨房和仓库进进出出，负责记录的奋笔疾书，很快计算出准确数字。
“黑驼真能吃！”对照羊皮卷上的数字，他们再一次抱怨黑驼的饭量。
“如果数量增多，消耗会更大。”一名傀儡侏儒咬着笔，喃喃自语。
话音落地，周围顿时一静。
傀儡侏儒们齐刷刷停下动作，想到会有更多血脉觉醒，不免开始担忧。
“陛下会如何安排他们？”
“会有领地吗？”
“还是分到贵族领地？”
“不知道。”
“如果都像黑驼一样，八成没人乐意接收。”
傀儡侏儒们忧心忡忡，一边讨论一边干活，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工作效率。
宫殿外升起屏障时，他们随意朝窗外望了两眼，随即收回目光，对黑晶宫意志的举动习以为常。
石室内，云婓站在魔纹边缘，凝视光中的图腾，脑海中不断回响魔树之母的话。
魔纹逆向旋转，光芒越来越强，最后一枚古老的文字即将嵌入，云婓忽然改变主意，掌心溢出红光，暂时熄灭魔纹。
图腾悬浮半空，光链停止流动。
云婓收回手，转身走向石室出口，准备前往顶楼书房。
不搞清图腾的真正含义，他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前车之鉴，凡是和“古老”“神秘”沾边，他必须慎之又慎。
偏偏事不凑巧，他刚拉开石门，口袋中的精灵宝石突然发光。
云婓下意识握住宝石，却没拦住光幕铺展。
白光照亮石室，精灵王的身影出现在光中，和上次完全不同的装束，依旧贵气非凡。典雅和华丽融合，彻头彻尾的光华夺目，活脱脱一个发光体。
“日安。”
精灵王微笑开口，目光越过云婓，看到悬浮在半空的图腾。
一瞬间，云婓清晰捕捉到光精灵的表情，愕然、不可思议，掺杂着惊喜，多种情绪交织，非同一般地复杂。

第256章
“光精灵图腾,最古老的精灵图腾。”
光束在室内延伸，精灵王的幻像逐渐凝实。
他落至地面，走近悬浮在半空的图腾,在魔纹边缘停住。熄灭的魔纹骤然苏醒，暗红色光柱倒悬，包裹精灵图腾。
黑暗同光明交汇，泾渭分明，却又异常和谐。
白皙的手指探出,触碰暗红色光柱。沿着光精灵的指尖,蛛网状的裂痕迅速扩散，光柱实质意义上破碎,刹那间四分五裂。碎片飘散在半空，错落成形状各异的镜面，清晰映出光精灵的身影。
精灵图腾缓慢移动，飞至精灵王近前，嵌入的文字接连飞出，首尾相接组成一条长链。
“岁月封印的文字。”
白光顺着指尖流出，切割文字链，搅乱文字顺序。
古老的精灵文四散飘移,短暂凝滞之后,重新排列组合,串联成新的长链，螺旋状盘绕上升,直抵穹顶,竖起一道白色光柱。
吟唱声流淌在室内,苍凉、神秘、悠远。
声音从光中传出,一瞬间白光大盛,如星辰陨灭，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意欲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光芒刺痛眼球，云婓下意识举起手臂挡在眼前。
等到白光减弱，刺痛感消失，他才移开手臂，尝试睁开双眼。
入目的一切令他惊诧。
幽暗的石室被葱茏山谷取代，冷风渐暖，翠绿的草毯一眼望不到尽头。山谷内溪水潺潺，万紫千红竞相绽放，彩蝶蹁跹，一片鸟语花香。
“精灵谷。”
精灵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云婓倏地转过头，不知不觉间精灵王走到他身侧，同他并肩而立。
“这是最初的精灵谷。”
华丽的衣摆覆过草地，刺绣花纹流动金辉，烘托镶嵌的宝石，愈显流光溢彩。
前行两步，精灵王忽然停下，侧身看向云婓，向他伸出手：“请和我一起来，我会向您解释一切。”
云婓斟酌两秒，迈步跟上精灵王，却没有握住他的手。
精灵王不以为意，轻笑一声，双手袖在身前，衣袂的刺绣似水波流淌。
两人穿过绿地，花香萦绕鼻端，一切的一切栩栩如生。
直至一只花羽小鸟停在云婓肩头，他伸手触碰，手指穿透鸟的身躯，才证实所见皆为虚幻。
“这是图腾的记忆。”精灵王解释道。
云婓没有出声，单臂背在身后，搓了搓指腹。纵然是幻像，他仍能感知到光明的力量。
或许是血脉的缘故？
毕竟他的祖母是一名光精灵。
草地尽头绵延白色台阶，拾级而上，眼前矗立一座喷泉。
泉池共有三层，以大理石雕刻，呈花瓣形状。顶层立起一尊雕塑，是一匹洁白的独角兽。
“预言之泉。”
停在泉池边，精灵王弯腰捞起一捧池水。
一抹清澈滑过掌心，没有向下滴落，而是内合聚拢，凝成一颗透明的水珠，在光的映照下缓慢上升。
这一幕似曾相识，让云婓想起黑晶宫内的经历。
同样在泉池旁，同样上升的水球，只是操控泉水的不是光精灵，而是象征黑暗的魔树之母。
水球缓慢上升，一直升至两人头顶。
银瓶乍破，水花四溅，点点水珠四面飞散，在半空绵连成网，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一定高度，大片投下彩影。
“失礼了。”
声音入耳，云婓来不及反应就被清香包裹。
光滑的布料垂落身后，有力的手臂环在腰间，他随光精灵一同飞起，冲开彩色水网悬停在半空。
居高临
下，山谷内的景色尽收眼底。
草地、花海、溪流。
奔跑的独角兽，欢唱的雀鸟，飞舞的彩蝶。
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春和景明，莺歌燕舞。此情此景美轮美奂，恍如置身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赞叹之余，云婓察觉到异样。山谷内没有精灵建造的宫殿，生命树扎根的地点也是空空如也。
“这是精灵谷最初的模样？”怀揣着疑问，云婓开口问道。
“是的。”精灵王颔首，道出一个从不被世人知晓的秘密，“最初的山谷属于光精灵，这里没有生命树，也没有建造宫殿，只有无尽的绿意和预言之泉。”
云婓吃惊不小。
在他掌握的知识中，精灵护卫生命树，在某种意义上是依托于生命树而存在。精灵王却告诉他，最初的精灵谷没有生命树？
“这是最古老的秘密，曾被封印的记忆。”精灵王看向云婓，认真道，“记忆本不会苏醒，永恒湮灭在岁月长河。然而世事难料，法莫斯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因自己的傲慢失去所有。”
光精灵的声音流淌在风中，不再毫无温度，反而如春风和煦。
“在法莫斯倒下之后，挣脱束缚的不仅是您，我的陛下。”他靠近云婓，双眸清晰映出对方的表情，“禁锢我的封印也在分崩离析，变得支离破碎。”
久远的记忆在复苏，起初是少许画面，很快如潮水汹涌。
古老的，神秘的，镌刻光精灵的辉煌和沉寂。光阴荏苒，斗转星移，横跨数万年，比上古时期更加久远。
“在生命树到来之前，这片土地属于光精灵，依托图腾的力量而存在。”
风卷过衣摆，将两人托得更高。
依据精灵王的讲述，云婓俯瞰大地，描摹山谷的轮廓，赫然发现有规律可循。整座山谷就是一枚巨大的图腾，座落在大地上，被自然力量眷顾，堪称鬼斧神工。
“法莫斯到来后，山谷发生改变。他攫取图腾的力量，封印精灵的记忆，数万年间取而代之。”精灵王继续说道，“和图腾相关的一切都被销毁，偶尔有光精灵觉醒记忆也难以追根溯源。”
“图腾的力量本不属于他。”
“当力量开始消散，他会变得虚弱，遭到反噬，甚至被大地排斥。”
说到这里，精灵王顿了顿，表情变得复杂，似感到不可思议，又能得到合理的解释，现出些许释然。
“这枚图腾能被您发现，全因它留在魔界。法莫斯的力量难以企及，亦或是没有想到，才没能彻底销毁。”
听完这番解释，云婓茅塞顿开，不禁恍然大悟。光精灵图腾意义非凡，堪称至宝。难怪魔树之母会告诉他，精灵王必定喜欢这份礼物。
“图腾象征永恒，于光精灵而言还有另一层含义。”
不等云婓彻底松口气，精灵王忽然话锋一转，仿佛刚刚推开的门又被抵住，云婓顿时一怔。
对上精灵王的笑容，警报声瞬间拉响。年轻的魔王心生不妙，不由得神经紧绷。
“在上古之前，光精灵崇尚图腾，每岁举行庆典，月祭由此而来。”说话间，精灵王以手指勾勒，凌空绘制出图腾的光影，“组成图腾的文字象征永恒，反过来则是一句誓言。”
“誓言，类似契约？”云婓下意识握住手腕，那里曾有一道契约，束缚他和精灵王。
“不，仅是誓言。”精灵王托起云婓的手，指腹擦过他的手腕内侧，较低的温度令后者微颤，“庆典之上会互赠礼物，带有图腾即象征永恒。不需要以契约束缚，彼此间存在默契。这是光精灵的传统，也是一种任性。”
“任性？”云婓不明所以。
“誓言的惩罚不来自外部，将由受到背叛之人亲自
动手。”精灵王微微侧头，目光温和，唇畔带着浅笑，周身萦绕柔光，看上去十分无害，“躯体的死亡，灵魂的破灭，存在世间的一切尽数湮灭。”
云婓凝视精灵王，大脑飞速转动，全盘消化话中含义。
光精灵不会轻易立誓，一旦双方许诺，那就是天荒地老。
谁敢三心二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百分百暴力毁灭。从身体到灵魂保证碎得彻底。最后还要把渣扬了，干干净净，留下一点粉末就算输。
敢追逐光，就要做好永恒的准备。一旦光有了温度，背叛就是粉身碎骨，后悔都是一种奢望。
光精灵本性如此，心智不够坚定，很可能望而却步。
云婓恰恰相反。
曾经的经历让他缺失情感，也极难产生信任。光精灵的传统意外让他产生安全感。
他清楚自己的想法偏离正常轨道，趋近于偏执。可他无意改变，也没办法改变。
除非灵魂重塑，洗刷全部记忆。
那样一来，他曾经的人生就被否定，变得毫无意义。
“誓言约束双方？”
“是的。”精灵王目光专注，银辉覆满全身，“所以，是否赠送这份礼物，您最好慎重考虑。”
“我会的。”
两人熟悉彼此，没必要拐弯抹角。
云婓决定直面内心，就不会轻易退缩。他排斥的是未知，是被刻意蒙在鼓里，而非尝试重拾情感，更不是眼前的光精灵。
一念通达，云婓顿觉轻松。
发现两人距离接近，他眸光微闪，握住一缕铂金色长发，轻吻凉滑的发丝，抬眸看向精灵王，承诺道：“加冕仪式结束，我会尽快动身，准时前往精灵谷参加月祭。”
迟迟没得到回应，云婓奇怪看过去，就见精灵王盯着他握住长发的手，耳尖可疑的变红。
想到某种可能，云婓感到匪夷所思，正准备开口，精灵王却后退一步，挥手释放白光。
光芒充斥视野，云婓不得不闭上双眼。等他恢复视力，精灵谷的幻像已然消散。
年轻的魔王独自置身石室，精灵宝石握在手中，光幕和精灵王皆消失无踪。
魔纹浮起微光，图腾悬浮半空。
云婓双臂环抱靠向石门，回忆精灵王的反应，不免摇头失笑。还以为是老司机，结果新手上路。算是出乎预料，感觉却相当不错。
凝视前方的图腾，年轻的魔王翘起嘴角，笑意浸入眼底。

第257章
翌日,云婓在雷鸣声中醒来。
室内光线昏暗，蜡烛的火早就熄灭，烛烟已冷，仅在烛台上存留数滴烛泪。
光精灵图腾装在金盒中,妥善放置在床头。盒盖同盒身严丝合缝,金盒内外雕刻魔纹,封锁住图腾的能量，确保不泄露一丝一毫。
云婓坐起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他整夜未能安枕，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困倦到睁不开双眼,总算能睡过去，立即被光怪陆离的梦侵扰,各种色彩充斥梦境，朦朦胧胧,虚幻缥缈。
等他从沉睡中醒来,回忆梦中的场景,脑海中竟然空空如也，根本想不出具体细节。
“该去问问魇魔？”
捏了捏额角，晕眩感消失，云婓离开床榻，赤脚站在地上。
厚实的绒毯异常柔软，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产生即将陷进去的错觉。
扫一眼床头的金盒,云婓走到窗前，双手用力拉开窗帘,恰逢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电光划过半空,垂直落向地面。
强光映入室内，照亮云婓的面孔。
他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拉长，窗帘的流苏扫过肩头，仿佛有黑色双翼在背后展开。
黑暗深渊位于魔界中心，底部聚集庞大的能量。能量碰撞融合，雷鸣闪电时常发生，紧接着就是大雨滂沱，银河倒泻。
魔族们早习惯这里的天气，对狂风骤雨并不纳罕。反倒是之前连日放晴，不见雨霾风障，于众人而言才是百年难遇。
如云婓预料，雷轰电掣之后，果见瓢泼大雨。
视野中一片昏暗，天空像是开了口子，雨水如注，似瀑布垂挂。落地后弥漫大片水雾，笼罩黑暗深渊，覆盖魔族营地。
雨水在地面汇聚，千百溪流蜿蜒撕扯。水流穿过营地，水道增宽加深，一直流向黑暗深渊，顺着悬崖飞流直下，牵连成环形瀑布。
黑晶宫悬浮在深渊上方，居高临下俯瞰大地，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云婓推开窗扇，冷风迎面袭来，雨珠打在脸上，轰鸣声近在咫尺。
不等他抹去雨水，黑晶宫自顶部落下屏障，强行推开雨幕，连狂风也被阻挡，各种声响骤然减轻。
光球脱离墙体在空气中跳跃，轻盈落到云婓肩头，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球体光滑柔软，没有任何温度，触感很是奇异。
在窗前停留片刻，云婓精神抖擞，困意一扫而空。
他关闭窗扇，回身取来外袍，利落套在身上。
光球飞离他的肩头，自行拉长，透明的球体发生改变，俨然竖起一面镜子。
云婓快速整理外表，系上腰带和领扣。耙梳过两下头发，确认没有不妥之处才推开房门，迈步进入走廊。
走廊内静悄悄，傀儡侏儒靠坐在墙边，保持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同建筑浑然一体。
脚步声仿佛信号，傀儡侏儒同时睁开眼睛，不再似雕像毫无生气，全部一秒鲜活，表情变得灵动。
“陛下。”
云婓穿过走廊，傀儡侏儒恭敬行礼。个别想要凑上前，立刻被古堡意志警告，只能不情不愿地退回原处。
走廊尽头直连楼梯，云婓顺着台阶向下，扶手上的藤蔓闪烁微光，藤花渐次绽放，散发沁人心脾的花香。
旋梯直通大殿，距离接近，声音随之嘈杂。
大殿内灯火通明，上百名傀儡侏儒和魔仆在争分夺秒，忙得不可开交。
在他们的努力下，大殿焕然一新。
地板光洁能照出人影，穹顶的绘画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嵌入墙壁的灯座流淌金光，堪比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大殿内布局发生改变，不再空空荡荡。
王位高踞
在首，彰显魔王权威。三层台阶之下，十数张长桌并排摆放。长桌两侧对立高背椅，椅背上雕刻样式各异的图腾，象征魔界领主和他们身后的家族。
傀儡侏儒和魔仆似乎在较劲，长桌和高背椅被擦拭数次，桌面没有丁点灰尘，甚至集体反光，如同打了蜡。
艾希莉亚站在桌旁，手上捧着装订成册的羊皮卷。册子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主要是宴会流程和菜单，专为加冕仪式后的晚宴准备。
云婓尚未任命侍官长，黑晶宫缺少一位大管家。为保证晚宴顺利进行，使得庆典不开天窗，艾希莉亚主动承担起责任，以云婓血亲的身份统筹诸项工作。
“菜单要增加，果酒和麦酒翻倍。”
“联络宫殿外的橡树，他会帮忙传话，从雪松领运来更多的酒。”
艾希莉亚手持羽毛笔，时而在羊皮卷上备注。她十分专注，聚精会神之下没有察觉云婓到来。
直至对方出声。
“母亲。”
云婓穿过大殿，来到艾希莉亚面前。问候女大公之后，他随意靠向桌沿，姿态放松。遇到不赞同的目光，立刻识趣地站直。
“陛下，您该时刻保持威严，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女大公正色劝诫道。
“我更喜欢您叫我的名字，母亲。”终究是不想一板一眼，云婓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撑着下巴，“在您面前，我才会放松。”
“好吧。”艾希莉亚放下羊皮卷，暂时从繁忙中脱离出来。她坐到云婓对面，认真打量着他，道出之前的发现，“昨天，光精灵又出现了。”
云婓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
“不仅我知道，魔树之母也有感知。”艾希莉亚靠向椅背，打趣道，“我的孩子，加冕仪式之后，我是否要为你准备婚礼？”
云婓没有回答女大公，而是问道：“关于光精灵图腾，您是否有所了解？”
“知道一些，不算太详细。”艾希莉亚双手交握，短暂陷入回忆，给出云婓她所知道的全部细节，“雅辛的母亲是光精灵，我曾见过她。必须承认他们是最美的种族，明知会被光灼伤，仍不自觉想要靠近。”
“她很温柔，总是面带笑容，亲切得令人诧异，完全不像是一个精灵。”
想到两人初次见面，自己目瞪口呆的样子，艾希莉亚不免失笑。
“从她口中，我得知了光精灵的誓言，永恒的忠诚。”说到这里，艾希莉亚收起笑容，神情变得冷酷，“她的力量极其纯粹，觉醒古早的记忆。为躲避生命树，她想方设法逃出精灵谷，离开东部王国。然而，命运终究没有眷顾她。”
接下来的事情，艾希莉亚没有细说，云婓也能猜到七七八八。想到在雪松古堡内见到的幻像，他不由得攥紧手指。
一切的一切，生命树就是罪魁祸首。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于仁慈，对这棵老树的惩罚还远远不够！
两人说话时，魔树之母进入大殿。
她不是独自出现，身后跟着十多名英俊的青年，各个手捧木盒，其中两人托着衣架，带来云婓的加冕礼服和装饰品。
“日安，我的后裔。”
魔树之母心情极佳，笑盈盈打了个响指。
青年们整齐分成两列，衣架摆在地上，雕刻精美的盒子同时打开，现出里面的饰品，斑斓耀眼，光彩夺目。
想到接下来的可能，云婓顿时感到头疼。
他试图挣扎，奈何毫无用处。
魔树之母兴致勃勃，女大公也是双眼发亮，魔王陛下无力反抗，只能认命躺平，老老实实做一个珠宝展示架。
在为他佩戴发链时，女大公向魔树之母透露之前的谈话。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了图腾的
含义？”魔树之母从盒中取出一枚手环，上面雕刻最古老的魔文，象征黑暗的赐予。
和光精灵的文字一样，最初的魔文部分失传，只有魔树之母才能准确写出来。为保证万无一失，她亲自动手为云婓打造出这件绝无仅有的饰品。
“精灵王告诉了我。”云婓扯了扯领口，刺绣的金线有些晃眼，“还有精灵谷的秘密。”
“哦？”魔树之母翘起嘴角，神情中透出玩味，“他知道法莫斯的所作所为？”
“封印的力量消失，传承的记忆随之复苏。”云婓坦言道。
“这样也好。”魔树之母放下手环，又取出一枚戒指，戒面是一枚鸽卵大的宝石，色泽鲜红如血，“纵然留下树苗，旧事也不会重演，精灵谷将回归真正的主人，所有精灵将获悉真相。法莫斯苦心孤诣数万年，终究是一场空。对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结局。”
经过魔树之母提醒，云婓才想起精灵谷内的树苗。
当时视做一种新生和延续，如今来看未尝不是隐患。
光精灵图腾能够苏醒，精灵谷完全可以恢复最初的模样，这棵树苗就变得可有可无。
或许该提醒一下精灵王？
认真考虑之后，云婓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他对精灵王的了解，恢复记忆后绝不会忽略隐患，必然会采取最妥善的方法处置。无论两人关系如何，彼此间的界限理应存在，并且十分必要。
光精灵不会踏足魔界。反之，身为魔王，他也不该插手精灵谷。
云婓沉思默想时，魔树之母和女大公手下不停，很快将他打扮得金光闪闪，珠光宝气，走出去百分百能晃花人眼。
礼服尽善尽美，珠宝首饰也没有可挑剔处。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都感到意犹未尽。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两人一起打量着云婓，目光灼灼，想法不谋而合：或许，她们可以提前为婚礼做准备。
四只眼睛盯在身上，云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瞬间从沉思中抽离。对上两位女士的目光，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绝非他大惊小怪，实在是两位女士的眼神太可怕。
直觉告诉云婓最好保持沉默，不要问她们在想些什么，他不会想听到准确答案。

第258章
精灵谷内,预言之泉突然喷发。
水柱冲天而起，清澈的泉水填满水池。
水流漫过泉台，水毯覆过大殿,边缘冲出殿门,连成一线流下台阶,垂挂阶梯状的瀑布。
阳光明媚,水声潺潺。
七彩虹桥横跨水面，同满坑满谷的鲜花争奇斗艳。
月祭的准备工作接近尾声，精灵们非但得不到空闲,反而愈发忙碌。多数人神经紧绷,忙得脚不沾地,唯恐忽略细节给庆典造成疏漏。
裁缝们率先完工,为精灵王赶制的礼服送入王宫。精灵们信守承诺，发给每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装满了金币。
一项工作完成,法洛尔翻开羊皮卷装订的册子,准备减少一页。刚刚翻开首页，泽瑞就急匆匆赶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法洛尔,出事了！”
木精灵抬起头，眉心紧锁，看上去不明所以。
“涨水了,山谷内的河道都在涨水,迅速很快！”泽瑞解释道。
法洛尔登时松了一口气,认为对方在大惊小怪：“月祭贯穿丰水期,偶尔早一些不足为奇。”
“事情没那么简单。”泽瑞连连摇头,认为口头解释不清，干脆拉着法洛尔前往山谷东部。让他亲眼看到水位变化，就能发现这次情况不同寻常。
两人的对话引来好奇，几名火精灵和水精灵放下手头事，不约而同跟了上来。
一行人穿过草地，荡过丘陵间的索桥，中途遇见一群独角兽，正在向河道方向快速奔去。
“见到了吗，独角兽也感知到了异常！”泽瑞说道。
法洛尔没有发表意见，怀揣疑问跟上泽瑞的脚步。
走过一片盛放的花海，前方突然传来轰鸣，犹如惊雷在耳畔炸响。精灵们神情骤变，立刻明白泽瑞的担忧。情况非同寻常，他绝不是在小题大做。
越靠近河道，轰鸣声越是激烈。
巨响持续不断，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绕过矗立的岩石，眼前本该是平坦的河岸，这一刻却被河水淹没，变成一片泽国。河道中央，丈高的水墙层叠压向前，声势惊人，堪比万马奔腾。
河道两侧聚集数百名精灵，全部站在高处，避开轰鸣的水墙，俯瞰奔腾的河水，神情凝重。
一头巨龙出现在河道上方，贴着水墙顶端飞行。梵依站在巨龙背上，单手拢在嘴旁，高声道：“我去下游看过，河水在改道！”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几头巨龙飞来。它们从河道上游返回，龙背上的精灵找到水位上涨的源头。
“是预言之泉！”
“预言之泉喷发，山谷内的泉眼都在喷涌。河流水位上涨，许多干涸的河道开始涨水，部分已经注满。”
精灵们满头雾水，不明白泉眼为何同时喷涌。
精灵谷内的泉眼多达百座，超过半数已经干涸。余下水量参差，很少会集体喷发。即便是丰水期也罕见此类景象。
众人疑惑不解时，王宫上方腾起一道暗影。
冰霜巨龙展开双翼，笔直冲向天空，撞开气旋振翅翱翔。
巨龙背上，精灵王长身伫立，银色长袖被风鼓起，发尾轻扬，比日光更加耀眼。
“阿芙罗娜，去山谷边缘。”
精灵王下达命令，冰霜巨龙发出一声咆哮，振动双翼向东飞去。
部分精灵注意到它，立即召唤巨龙跟了上来。
“陛下，山谷内的河流水位突然暴涨！”法洛尔驱使契约巨龙上前，向精灵王报知情况。
“我知道。”精灵王颔首，目光落向远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传入木精灵耳中，“我要去确认一下，和我来，法洛尔。
”
“遵命！”
巨龙加快速度，如疾风刮过天空。
在精灵王的要求下，冰霜巨龙抵达山谷东部，旋即绕着边界飞行。直至勘察过全部地貌，方才原路返回。
“升高。”精灵王沉声道。
彼时，巨龙们返回山谷中心，地面聚集更多精灵。所有人仰望半空，或是登上高处，等待精灵王宣布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精灵王没有出声，而是展开双臂，掌心涌出大团白光。以他为中心，能量剧烈涌动，龙卷风扶摇直上。
风力强劲，顷刻席卷整座山谷。
绿意摇摆，姹紫嫣红揉碎在风中。
白光悬浮上升，持续膨胀进而炸裂，瞬间爆发的能量如同星辰毁灭。碎片四溅翻飞，拖曳耀眼的光尾划过半空，接二连三落入水中。
光落无声，水面荡起波澜，很快拓印出光影。
光影缓慢上浮，边缘延伸贯通，组成覆盖精灵谷的水网，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起初精灵们满头雾水，心中充满疑惑。待到光影逐渐升高，展现出完整轮廓，终于有人察觉端倪。
“你们看，那是精灵文，最古老的精灵文！”年长的精灵睁大双眼，捕捉到水网组成的文字，当场发出惊呼。
众人茅塞顿开，循着文字脉络勾勒，推断道：“看起来像是图腾？”
精灵王翻过掌心，作势托起光影。
水网组成的图腾继续上升，直至没过盘旋的巨龙，悬浮在山谷上方。
银辉落下，覆盖整座精灵谷。
精灵们沐浴在光中，血脉力量受到牵引，封印的束缚崩裂消散，轻松感笼罩全身。
不等众人发出疑问，记忆忽然如潮水涌来。
法洛尔按住额头，单独跪在巨龙背上，因飞速闪过的画面头晕脑胀。
山谷内的精灵皆是如此。
伴随着图腾复苏，生命树留下的封印受到冲击，灵魂深处的印记似雪融化，斑斑点点消失无踪。
传承的的记忆重回脑海，祖先初至山谷的场景呈现在众人眼前，历历在目。
当时没有生命树，只有覆盖山谷的巨大图腾。光精灵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是光的化身，诞生伊始就被大地眷顾。
传承的记忆破碎虚伪，撕裂生命树罗织的假象。
精灵们陆续抬起头，仰望光中的精灵王，虔诚地弯下单膝，以最高的礼仪向他致敬。
“感谢您！”
他们摆脱了束缚，不再受到禁锢。
触摸到真实，精灵们的认知天翻地覆，对生命树的观感彻底改变，曾有的敬意荡然无存。
伴随着图腾力量复苏，精灵谷的地貌产生变化，不止于水位上涨。
大片丘陵发生位移，部分从顶部坍塌，成为一座陷坑，积水后变成池塘。之前平缓的草地陡然升高，短短时间内，两座石山拔地而起。
河道继续变迁，水网纵横交织，扩大图腾面积。为月祭布置的场地也被水网包围，地势拔高，仿佛一座孤岛盘踞水上。
值得庆幸的是场地总体没有遭到破坏，仅有几座花架倒塌，其余布置保存完好。
目测水道的宽度，精灵们没时间七想八想，第一时间组织人力搭建桥梁。
“造桥要快，还要准备木舟。”
木精灵又开始忙碌，距离月祭越来越近，关系到精灵王能否结束单身，这场庆典必须尽善尽美，绝不能有一点疏漏！
精灵谷为月祭忙碌时，魔界深处，黑暗深渊中传出鼓声，魔族的号角传遍四野，象征魔王加冕仪式即将开始。
魔界领主们走出营地，全体盛装打扮。长袍刺绣金银，斗篷镶嵌宝石。拇指佩戴
权戒，腰间佩有短刀。单手握住权杖，杖首的宝石流淌暗光。
号角声苍凉悠远，配合隆隆鼓声，演化为震撼人心的旋律。
庞大的暗影盘旋在半空，一圈套着一圈，遮天蔽日，挡住聚拢的雷云。
暗影中心是上百头魔龙，黑色双翼展开，掀起阵阵狂风。龙息燃起黑火，火链冲向大地，落入深渊，被永恒的黑暗吞噬。
魔龙外层是大群翼鸟，翼鸟之外则是成千上万的信鸟和乌鸦。
伴随着鸟群腾空，黑色羽毛纷纷扬扬飘落，逐渐密集，恍如降下一场黑雪。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难得衣着整齐的巨人走出营地。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头巨兽，猎物的伤口还在滴血，铁锈味弥漫在空气，混合巨人身上的味道，非同一般地刺鼻。
遇到巨人经过，魔族们纷纷后退，大多数捂住鼻子。
“该让他们洗个澡！”
“魔王陛下在上，他们比沼泽巨犀更难闻！”
对于旁人的指责，巨人们习以为常，近乎是充耳不闻。他们径直来到悬崖边，站定在魔树跟前，放下肩扛的猎物。
“献给魔王陛下！”
砰砰声不绝于耳，差点扰乱魔族的鼓声。
距离仪式还有一个小时，云婓准备就绪，没有着急走出宫殿，而是召来魇魔族长，询问关于梦境的问题。
听完他的讲述，魇魔族长恭敬道：“陛下，请允许我触碰您。”
“可以。”云婓颔首。
吉斯起身走向云婓，步履无声，脚踝上的银镯在走动间碰撞，悬挂的铃铛不停颤动，发出清脆声响。
拉近一定距离，吉斯停下脚步，单膝触地，托起云婓的左手。
指尖触碰的刹那，强大的魔力令他颤抖。
魇魔族长抑制住激动，瞳孔瞬间变色，图腾的纹路覆盖全身，烙印在他的皮肤上，有生命般缓慢流淌。
吉斯念诵咒语，追寻梦境源头。
一道白光闪过，他不由得一愣，愕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云婓。
光明？
魔王陛下竟然拥有光明的力量传承？！

第259章
“吉斯。”
声音入耳,魇魔族长顿时打了个哆嗦，从震惊中回神。
迎上云婓的目光，他无法掩饰震惊,索性实话实说：“陛下,梦境源于您的力量。”
说话间，吉斯放下云婓的手,起身退后半步。遍布全身的图腾拓印光影,光影缓慢上升,悬浮在他头顶。
魇魔图腾流淌暗光，吉斯的眼球完全变色,乍一看似两颗黑水晶，深层氤氲一层雾,晶莹剔透却难以捉摸。
“我的力量？”
“是的。”
魇魔族长站在图腾下,掌心上翻,两条光带涌出掌心,随他的指引盘旋缠绕，模拟两股不同的力量,彼此泾渭分明却又密不可分。
“您的力量无比强大,黑暗拥抱光明,绝无仅有，世所罕见。”吉斯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选择,但他发誓效忠魔王,不能对云婓有所隐瞒,更无法说谎。
“您的力量一直在增强，光明力量突然间暴涨,隐隐要打破平衡,才会令您无法安枕。”
“原来是这样。”云婓靠向椅背,指尖敲击扶手，忽然想起光精灵图腾。
雕琢过程中不曾在意，图腾成形之后，他的确感知到某种力量，能同他的血脉产生共鸣。
认真回溯能量流动的轨迹，吉斯所言确有端倪。只是他疏忽细节，从未联系到血脉力量之上。
“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云婓继续问道。
“等到力量持平，或许就会停止，但我无法完全确认。”魇魔族长坦言道，“在您之前，我从不曾遇到相似的情况。导致您陷入梦境的力量源于光明，我无法掌控，无法追寻脉络，请您原谅。”
道出这番话，魇魔族长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云婓。显而易见，他在紧张。神经紧绷到极限，能清晰看出他的恐惧。
云婓愣了一下，心中不解。思量他口中所言，联系他此刻的表现，终于恍然大悟。
“我的祖母是光精灵，这不是必须隐藏的秘密。”云婓身体前倾，语气平和，设法消除魇魔族长的担忧，“你无需感到恐慌。”
魔族、光精灵和雪松，他继承三族血脉。
此外，源于艾希莉亚的家族谱系，他还是魔树之母的血脉后裔。
他的血脉力量极其特殊，没有刻意隐瞒，也无需保守秘密。不过是机缘巧合，在魔界时他大多展示黑暗一面，从未显露出光精灵和树人的血脉。
听完这番话，魇魔族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机密就好，不必担心被灭口。
但他仍会闭紧嘴巴，不使这件事从自己的嘴里流出。
他的祖先曾是魔王近侍，全族服务宫廷数万年，自然明白守口如瓶的重要性。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一名侍官长。”云婓见他放松下来，顺势话锋一转，提起早有的计划，“吉斯，你是否愿意接受任命？”
从地狱到天堂，最适合形容此刻的魇魔族长。
担忧和慌乱一扫而空，他顿时喜出望外，抑制不住笑容，声音带着激动：“陛下，这是我的荣幸，是魇魔一族的荣耀！”
“加冕仪式后，我会正式下达文书。”云婓说道。
“遵命！”
事情交代完毕，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
加冕仪式即将开始，魔树之母和女大公联袂走进大殿，挺拔的魔树幻像矗立在殿门两侧，他们将暂时充任魔王亲卫。
吉斯尚未接到正式任命，没有资格在黑晶宫久留。在获得许可后，他快步走出大殿，独自离开黑晶宫。
殿门外是万丈深渊，吉斯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利用哨声召唤翼鸟。
鸟群中传来回应，
一道黑影俯冲直下。
魇魔族长抓准时机，纵身一跃跳上鸟背，抓住翼鸟脖颈竖起的羽毛，尽量稳住身体，不使自己被深渊袭来的风吹落。
翼鸟鸣叫两声，借气流滑翔，临近悬崖边收起双翼，稳稳落到地面。
看到吉斯出现，魇魔们立即围上来。他们的服饰极具特点，阔脚裤和短外套，色泽明丽，露出劲瘦的腰。腰间缠绕银链，手腕和脚踝佩戴银镯，镯子上镶嵌铃铛，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吉斯翻身落地，面对围上来的族人，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其后扬起笑容，当众宣布一个好消息：“陛下任命我为侍官长，加冕仪式结束后就会有正式文书下达。”
魇魔们倏地一静，短暂沉默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声音惊动周围营地，疑惑和好奇的目光聚集过来。魇魔们毫不介意，兴奋地抬起吉斯，用力抛起他，以此来表达喜悦。
“停！”
连续被抛了三次，眼看众人还要继续，吉斯果断叫停。
“要庆贺地话，等到仪式结束，任命正式下达。”
魇魔们强压心头火热，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喜悦难以控制，众人放低声音交流，畅想族群的荣耀，个别人还提起梦魔。
“吉斯族长富有远见，歌莉娅被权利冲昏了头，和奥菲斯沆瀣一气，自然没有好下场。”一名魇魔说道。
“我们的祖先和梦魔一同服务宫廷，梦魔还曾压我们一头，连续担任侍官长。如今怎么样？”
提到梦魔的境况，魇魔没有丝毫同情。嘲讽是常态，幸灾乐祸更不稀奇。
自诞生伊始，两个族群就同和睦无缘，彼此较劲，为争夺领地和荣耀一度爆发战争。
他们过于相似，互看不顺眼，发誓要压对方一头。
梦魔族长做出错误选择，导致全族陷入沉睡，被魔王陛下厌弃。魇魔少去竞争对手，兴奋之余不忘惊醒自己，绝不能得意忘形，更不能肆意妄为，以免失去魔王陛下的眷顾和信任。
吉斯站在队首，无需回头就能猜出众人表情。
见议论声迟迟不停，他抬起右臂，晃动银镯发出脆声。这是讯号也是命令，魇魔们当即停止讨论，肃然神情挺直脊背，等待加冕仪式到来。
天空中乌云聚集，闪电爬过云层。紫红色的电光落向深渊，尽被光柱吞噬。
狂风凛冽，呼啸着刮过深渊。领主的旗帜在风中撕扯，猎猎作响。
鼓声隆隆，号角阵阵，风力不断增强，雨水却迟迟不至。
贵族领主陆续走出队伍，释放象征家族的图腾。
数以千计的图腾同时升空，悬浮在众人头顶。图腾边缘辐射暗光，光束触碰撞击，光芒瞬间大盛。
强光覆盖下，领主图腾浑然一体，同空中的雷云争锋。
闪电密集落下，却无法撼动图腾分毫。电光被迫分解，顺着图腾边缘垂挂，乍一看，仿佛环形瀑布笼罩深渊。
鼓点发生变化，号角声愈发苍凉。
黑晶宫大开，黑风扶摇直上。风中凸起千百张扭曲的面孔，他们是聚集的死灵，同魔王契约，因黑暗力量而强大。
一道光柱冲出黑晶宫，盘旋在半空的魔龙集体咆哮，黑色龙息铺天盖地。鸟群振翅声愈发密集，鸣叫声交织在一起，不闻清脆悦耳，仿如砂砾摩擦矛戈相击。
光柱越升越高，穿过魔龙和鸟群直抵高空。
光中出现一道身影，黑色双翼在背后展开，手握权杖，强大的魔力萦绕周身，恐怖的能量近似有形。
“魔王陛下！”
云婓出现在半空，魔力持续震荡。
魔族们被暗光笼罩，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遵从本能臣服最强者，他们纷纷
低下头，向魔界的统治者表达敬意。
黑晶宫前，粗壮的黑藤凌空缠绕，编织成一条藤桥，横跨黑暗深渊。
藤桥一端搭上悬崖，蔓枝疯长，转瞬搭起一座高台。
魔树矗立在两侧，树身挺拔，树根凸出地面，架起数条通道。通道间竖起屏障，将魔族有序分开，每位领主都有固定的位置，避免发生争执。
最靠近高台的不是魔树，而是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
两棵巨木参天耸立，威慑力非同凡响。
凯文的凶残众所周知，没有魔族乐意招惹他。比尔格看似和气，还在树冠开满了花，实则异常危险，令魔族不敢小觑。
艾希莉亚走出黑晶宫，没有登上高台，而是站在距离高台最近的位置。血藤托起她的身体，魅魔站定在她身后。
轰鸣声从地底传来，深渊中的光柱开始合拢，黑晶宫缓慢下落，直至同悬崖持平。
宫殿的动静传入尖塔，两位魔界领主在黑暗中对视，都是一言不发。生命树依旧被噩梦囚困，随着力量流失，再难有清醒的时间。
黑雾弥漫深渊，魔树之母的本体无限拔高，树冠伸展，锋利的树枝在风中摇曳，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魔族们屏息凝神，没有一人出声，快速在各自的位置站定。
云婓收拢黑翼，径直落向高台。
魔树之母已经等候在台上。她亲手捧起一顶王冠，以树枝雕刻，材料取自她的本体。镶嵌在上面的宝石猩红似血，不仅价值连城，更蕴含最古老的黑暗力量。
云婓踏上高台，鼓声和号角声戛然而止，神秘的吟唱声取而代之。
声音来自黑晶宫，穹顶的彩绘忽然鲜活，空置的画框驱散迷雾，优雅的身影从画中走出。
宫殿正上方，彩色画卷徐徐铺开。
沧海桑田，岁月流淌，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身影再次出现。
“精灵？”
魔族们不敢置信，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他们是黑暗精灵，同暗精灵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魔树之母看向空中的奇景，轻笑道，“他们早已经灭绝，这是留存在宫殿深处的记忆。”
空灵的吟唱声中，云婓站定在魔树之母面前。
魔族们收敛心神，仰望高台，凝视台上的云婓。
魔树之母捧起王冠，将它戴到云婓头上。
王冠上的宝石闪烁红光，同权杖上的宝石发生共鸣，一股飓风掀起，席卷黑暗深渊，笔直冲向天际。
飓风淹没图腾，撞入堆积的云层，留下一道道裂纹。
光束穿透裂痕洒向大地，覆盖黑暗深渊，赞颂年轻的魔王。大地力量涌动，整个魔界都在轰鸣。
望见这一幕，魔族们满心震撼，情绪瞬间沸腾，欢呼声震动苍穹。
“赞颂您，黑暗的君主！”
“臣服您，忠诚您，尊贵的魔王陛下！”

第260章
加冕仪式完成,黑晶宫举行盛大晚宴。
数条藤桥横跨深渊，一端直抵宫殿大门，另一端扇形辐射,边缘搭上悬崖,蔓枝尖端深入崖壁，钉子一般楔入其中。
藤叶在风中舒展,边缘爬满锯齿。叶片背面覆盖一层绒毛，尖端呈倒钩状，不小心触碰，皮糙肉厚的地龙也会被刮得鲜血淋漓。
藤桥两端开满鲜花，迥异于藤蔓的暗黑，花瓣浸染淡紫，边缘勾勒金线,花蕊呈现暗红，浑然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在风中散发幽香。
魔树肩负起亲卫职责,尽忠职守护卫在藤桥两端。
魔界领主陆续登上桥面,行动谨慎，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原因不难猜,他们中的部分曾同奥菲斯结交,和帕托斯等人也有往来。虽未参与之前的战事，还在云婓取胜后送上重礼,心中依旧七上八下，不敢彻底放下担忧。
“陛下会否既往不咎？”
“希望吧。”
愿望是好的,能不能实现还要看云婓的心情。
如果他真想追究……
领主们忐忑不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担忧自己走不出黑晶宫,今夜将是最后的晚餐。
藤桥再长总有尽头。
宫殿门大敞,殿内灯火辉煌。
音乐声缓缓流出，魔族乐师拨动琴弦，演绎出动人的旋律。
众人在乐声中进入大殿，第一眼望见并排摆放的长桌。视线上移，越过三层台阶，即是以金银筑造的魔王宝座。
傀儡侏儒排成长队，身着统一服装。暗红色的短袍在腰间系紧，脚下是刺绣魔纹的靴子，比往日更显整洁。
他们靠墙站立，或举起托盘或抱着酒壶。托盘和酒壶流淌银光，不提食材和美酒，单是打造器具的材料就价值非凡。
乐师们席地而坐，身下是厚实的绒毯，能隔绝地板的冷意。
两株藤蔓横亘在台阶前，一株鲜红，一株墨黑。蔓枝纠缠，叶片翻起，藤花绚烂绽放，美不胜收却也昭示危险。
“请。”
几名傀儡侏儒迎上前，引导领主们入席。
根据高背椅上的图腾，领主们能轻易找到自己的位置，陆续拉开椅子坐到桌旁。
整个过程持续近一刻钟，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络绎不绝，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嘈杂。
魔族们怀揣着心事，基本没人开口说话。遇到熟人仅是颔首，极少有人开口交流。
所有人落座，两名傀儡侏儒走向宫殿大门，一左一右合拢门扉。
门轴转动声不算刺耳，传入领主们耳中恍如雷鸣。
砰地一声殿门关闭，隔绝殿外的冷风。头顶的吊灯愈发明亮，壁烛火光跳跃，橘红色的焰舌跃升半米，焰心发出爆音，瞬间压过琴声。
领主们正襟危坐，隔着长桌交换眼神。仪式中的狂热退去，重新回归现实，他们必须为自己和家族考虑，争取魔王的宽恕和眷顾。
傀儡侏儒回到原位，魔树之母无声走入殿内。
长裙下摆迤逦在地，宝石链缠绕在腰间，垂落一截压向裙角。长发垂落在肩后，发卷闪烁光泽，点缀在发间的珍珠取自深海，宝石价值连城。
她登上台阶，影子落向地面，不断扭曲拉长，赫然是一棵巨木。
锋利的枝杈漫过长桌，一直延伸至宫殿大门。树冠边缘覆上墙壁，吞噬火光，给予众人无穷压力。
王座旁设有两张椅子，魔树之母在一侧落座，空出的一张留给艾希莉亚。
魔
树之母地位尊崇，女大公是云婓的母亲，她们的位置高于众人，没有魔族发出异议，更不敢提出质疑。
乐声渐渐改变，由舒缓变得激昂。
穹顶的彩绘异常鲜艳，灯光氤氲中浮现幻影，透出几分妖异。
上百名黑暗精灵缓慢下落，身材高挑，体态轻盈，彩云一般飘过大殿。雾状袖摆拂过椅背，发尾残留香风，情景如梦似幻，却令众人寒毛倒竖。领主们非但没有沉迷，反觉毛骨悚然。
黑暗精灵发出轻笑，笑声比琴声更加悦耳。
艾希莉亚恰好在这时现身，视线扫过僵在椅子上的魔界领主，她翘了翘嘴角，笑意似有若无，眼底浮现暗红，昭示极佳的心情。
“魔族生于黑暗，敬服强大的力量。和善宽容不会令他们感恩，残暴、冷酷乃至血腥才会让他们心服口服。”魔树之母靠坐在高背椅上，单手撑着下巴，样子百无聊赖，出口的话能轻易决定在场人的命运。
艾希莉亚登上台阶，提起裙摆向她行礼，其后走到王座另一侧。
女大公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视线扫过大殿，打量着众人的神态，猜测他们此时的想法，感到十分有趣。
黑暗精灵的笑声持续流淌，纵然仅是一抹回忆，封印的力量也足够领主们喝上一壶。
他们的声音就是武器，一声轻笑就能让人陷入幻境，对情感失去控制，任凭他们操控。受困者如网中蝶，在痛苦中耗尽生命，疯癫至死。
水妖有相似的能力，可远不如黑暗精灵恐怖。他们的残暴无法形容，灭绝数万年仍令魔族心惊胆寒。
好在幻影无意攻击，更像是在玩笑嬉戏，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魔界领主们始终不敢松口气，坚持到幻影上浮，悉数返回穹顶彩绘，呼吸声才略微加重，紧绷的神经稍显放松。
“真是可怕的种族。”
“我宁可去荒漠挖矿，也不想再遇见他们。”
“小声一点！”
领主们有意压低声音，奈何人数太多，谈话声汇聚在一起，音量委实不小。
魔树之母单手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艾希莉亚脊背挺直，手指轻敲，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议论声迟迟不歇，掩盖了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云婓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魔力潮水般涌入，一瞬间划下休止符，谈话戛然而止，议论声消失无踪。
年轻的魔王走向王座，头戴王冠，手握权杖。身上是专为宴会更换的礼服，领口刺绣金纹，袖口缠绕珍珠，腰带上镶嵌宝石，垂挂的流苏都是由珊瑚和宝石编织而成。
他本不想如此麻烦，奈何两位女士强压，他竟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乎，魔王陛下只能认命。
进入大殿之前，云婓低头看看华丽的外套，表情肃然释放魔力，以期转移领主们的关注点。
他很成功。
亦或是太成功了。
领主们不知端地，错以为是王权威慑，不约而同站起身，表现得毕恭毕敬。
等到云婓落座，众人环顾四周，一扫之前的沉默，争抢着开口，唯恐落在人后。
“为庆贺陛下加冕，荒漠家族献上珍宝！”
“陛下，骷髅领献出矿藏！”
“千峰领呈上古图！”
“陛下，黑域领愿为陛下的宫殿增添色彩。”
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一个声音尤其显著，话中的内容也令人侧目。
魔树之母和艾希莉亚突然生出兴趣，一起看过去，就
见一个高挑的青年走出人群，无视其余领主杀人的目光，径直来到王座前，单膝跪在台阶下。
他拉下头上的黑绸，褐色长发垂落，尽显慵懒风姿。
狭长眼尾上挑，右眼下一颗红痣，恰似画龙点睛。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容貌并非无可挑剔，气质却是独一无二，连魅魔都甘拜下风。
青年的举动令殿内一静。认出他的身份，魇魔顿生危机感。
“蛊魔，他是族长赛尔特！”
梦魔失去竞争力，蛊魔突然跳出来，对魇魔造成威胁。吉斯族长忽然想起来，在遥远的上古时期，蛊魔也曾服务宫廷，备受魔王宠爱。
“蛊魔？”
云婓曾在文献中见过记载，可惜仅有寥寥数语，对这个族群知之甚少。
之前领主们投诚，蛊魔并不在其中。加冕仪式召唤全体魔族，算上蛊魔，有许多种族他是初次会面。
“陛下，我名赛尔特。”蛊魔族长抬起头，微笑道。
云婓打量着他，发现他竟有一双重瞳，在魔族中也是极为罕见。
“陛下无需感到奇怪，每个蛊魔都是如此，它源于我们的图腾契约。”赛尔特摸了摸眼角，瞳孔竟然自行分离，看上去极不可思议。
他维持单膝跪地的姿态，挺直脊背翻过右手，宽松的衣袖堆落在手肘，光滑的前臂浮现图腾，图案逐渐立体，凝成一条彩色毒虫。
“它是我的契约者，温驯可爱，有点胆小。”赛尔特抬起胳膊，敲了敲毒虫的脑袋，“亚丁，问候陛下。”
毒虫昂起上半身，圆滚滚的身体，头格外小。脸上的花纹相当奇特，活脱脱一个“囧”字。
顺从赛尔特的指示，它咚地一声砸到地上，其后昂身低头，再昂身再低头，脑壳咚咚咚敲在地板上，和鼓点一样有规律。
无论是了解蛊魔还是不了解，这一刻都陷入沉默。
“陛下，请原谅，它不太聪明。”赛尔特抓起毒虫，随意缠绕到手腕上。回想方才的画面，任谁都无法相信这条胖乎乎的虫子剧毒无比，在战场上会成为杀人利器。
云婓抿了抿嘴角，强压下古怪的表情，尽量维持严肃。
“赛尔特，我接受你的忠诚。至于其他，暂时不必了。”
“遵命，陛下。”赛尔特很遗憾，还是愿意听从云婓的命令，恭敬行礼后返回座位。
目送他的背影，魔树之母向云婓挑眉：“蛊魔全族都是美人，还是强悍的战士，拒绝他很可惜。”
云婓摇摇头。
从刚刚开始，他的脑子里一直拉警报。
直觉告诉他，如果今天没有拒绝，事情传出去会有大麻烦。
赛尔特果真能力出众，他不会埋没人才，自然有合适的职位留给他。至于别的，例如为宫廷增添色彩一类，还是免了。
蛊魔赛尔特的自荐仅是一段小插曲，没有掀起更大波澜。
不想再横生枝节，云婓接受全体领主效忠，收下他们的礼物，宣布宴会开启。
傀儡侏儒动作迅速，美食和美酒陆续送上桌。
云婓当先举杯，欢庆正式拉开序幕。
同一时间，精灵谷内，银月高挂天空，填补一角就将圆满。
月祭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精灵们轮番巡查进入山谷的道路，在路边洒下鲜花的种子，准备迎接尊贵的客人。
王宫内，精灵王来到泉池旁，仰视喷涌的泉顶，想到同云婓的约定，浅笑映入眼底。
月光洒落中庭，覆在他身上，长发浮现光晕，金辉似水波流淌，比星光更
加耀眼。

第261章
为庆贺魔王加冕,黑晶宫内的宴会持续三日。
宴会期间，大小领主轮番恭贺魔王，送上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更有大批矿山和宝藏，单是绘图的羊皮卷就堆满大半个库房。
各方领主齐聚一堂,机会着实难得。自从魔界四分五裂,贵族们各自为政,少见如此平和。
云婓高踞王座，不时同领主们寒暄，了解对方的领地和家族,吩咐傀儡侏儒记录下来,方便今后查阅。
“陛下，这不是我们的工作。”
傀儡侏儒和宫殿共生，数万年来首次执笔,难免有些不习惯。
“总有第一次。”云婓手持高脚杯,笑容中充满鼓励,“你们熟悉魔族文字,很有潜力。”
“可是……”傀儡侏儒集体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的能力不该被埋没，我相信你们！”云婓郑重道。
在魔王陛下的夸奖声中,傀儡侏儒成功忘记了“拒绝”两字。他们展开羊皮卷，下笔如飞，个顶个干劲十足。
宫殿意志飞出穹顶，光球围着王座转动，光芒一度耀眼,引发众人关注。
云婓抓住光球向下按了按,示意对方安静,不要随意捣乱。
光球脱离云婓的手指，眨眼飞到傀儡侏儒上方，光芒逐渐柔和，照亮羊皮卷上的文字。
这一幕发生数次，魔界领主们已经见怪不怪。
魔树之母和艾希莉亚靠近交谈，魔树的幻像站在王座一侧，奉命指点傀儡侏儒，修正羊皮卷上的内容。
随着记录越来越多，云婓掌握在场魔族资料，后者也对魔王有所了解。在一定程度上，双方都安下心来，对君臣相处的尺度有了清晰把握。
在最后一场宴会上，云婓亲自下发文书，宣布对多位贵族和骑士的任命。
“深渊领的巴琴斯。宫廷见习内政官。”
“黑域领的赛尔特，宫廷书记官。”
“魇魔族长吉斯，宫廷侍官长。”
“炎魔霍特，秘银矿场主管……”
王命一项项宣读，收获喜讯的魔族欢欣鼓舞，未得任用的心中失望，但也不显颓丧，而是更加迫切地想要获得魔王的信任和眷顾。
“陛下高明远识，豁达睿智，只要能力超群总会有机会。”
离开黑晶宫后，领主们聚在一起，未得任用的家族毫不气馁，反而斗志昂扬。
“时间还很长，我们有许多机会。”
此言一出，立即获得认同。
魔族生命漫长，成百上千乃至数万年，陛下的想法不会一成不变。他们有信心展现自己，总有一天能被陛下看在眼中。
得到任用的魔族未见得意，大多表现得比平日里更加谨慎。
蛊魔和魇魔都曾服务宫廷，族内留有传承，不会懵懵懂懂手忙脚乱。大体照章行事，过程中根据魔王的要求更改，相信不会出错。
“我将出任宫廷书记官，部分族人需要留下，和我一同承担起工作。”
蛊魔的营地中，赛尔特召集族人，当众宣布云婓对他的任命。同时告诫族人谨言慎行，不要轻易惹麻烦。
“记住，不要妄图诱惑魔王陛下，行为收敛一些。”
众人交换眼神，诧异于赛尔特前后相反的态度。
“陛下拒绝了魇魔，也拒绝了我们，听说还有十多个族群铩羽而归。难道他不喜欢魔族情人？”一名蛊魔开口道。
不怪蛊魔感到困惑，实在是流言甚嚣尘上，传遍整个魔界。
在传言中，新魔王风流倜傥，红颜知己遍布陆地海洋，精灵王和鲛人公主都是绯闻对象。
“半水妖、精灵、鲛人，听说还有别的种族。”蛊魔掰着手指一一列举。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容不得他们不信。
“我亲眼见到陛下，和陛下谈话，相信我，不要轻信流言。”赛尔特信誓旦旦，告诫族人严守本分，不要做出越界的行为。
“种种传言仅是风闻，陛下的魔力和战绩则是现实。”
赛尔特双手交握，身体前倾扫视众人。缠绕在他手臂上的毒虫忽然苏醒，一改在宫殿中蠢萌的样子，身躯成倍增大，巨蟒般盘踞在帐篷里。背部竖起三排骨刺，体表爬满彩斑，仿佛成百对复眼锁定猎物，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
在场的蛊魔肃然神情，纷纷单手握住手腕，安抚躁动的契约毒虫，表示遵从族长的警告，绝不会惹是生非。
另一座营地中，魇魔早就得知消息，族长带回任命文书，代表事情尘埃落定。
“族长，我马上动身返回族内，挑选出更多合适的人手。”一名年长的族人说道。
相比蛊魔的短暂混乱，魇魔胸有成竹，行动有条不紊。
在族长和长老的安排下，十人随吉斯留下，听从他的调度；余者返回领地，再从族中抽调合适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前来听命。
“就这样办。”
魇魔达成一致，当日就拆除营地
然而他们不是最快。
早在魇魔之前，炎魔已经动身。他们奉命看守矿场，所有人沉浸在兴奋中，决定连夜赶路，在荒漠中撒足狂奔，竟然忘记了可以走传送法阵。
“追上去，带他们去深渊城，从那里前往矿场。”
云婓接到消息，对炎魔的一根筋也没办法。将事情委托给泰伦，在深渊城外开启法阵。
“遵命，陛下。”
泰伦走出黑晶宫，第一时间召唤骑士。
“追上炎魔，传达陛下的命令。另外通知黑暗巨人，让他们去深渊城外集结。”
“是！”
骑士领命出发，飞马展开双翼，一路追向狂奔的炎魔。
巴琴斯跟在泰伦身后，摸了摸收在口袋里的羊皮卷，仍压不下嘴角的笑纹。
“巴琴斯，稳重一点。”
营地内的帐篷陆续拆除，魔仆们来回忙碌，现场稍显得混乱。
父子俩站在一块清理出的空地，泰伦实在看不惯巴琴斯的样子，再次告诫道：“你是深渊领的继承人，要学会控制情绪。”
“是，父亲。”巴琴斯满面笑容，答应得很痛快，想改是做梦。
“……”泰伦无话可说。
深渊领主仰望苍穹，深深叹息，想他也是老谋深算，怎么儿子会是这样？
苦思冥想无果，泰伦唯有认命。
庆典结束后，魔族们接连动身返回领地，营地大片清空，黑暗深渊重归往日清冷。
半兽人们留了下来。
“陛下签发文书，允许你们留在魔界，并分给你们一块领地，在黑暗沼泽边缘。”魔树向半兽人们宣读王命，两名使魔跟在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以黑驼为首的一群半兽人。想到要和他们作邻居，还要为他们带路，使魔不由得撇了撇嘴。
“赞颂伟大的魔王陛下！”半兽人们喜出望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允许你们出入边界，死灵不会阻拦。还允许你们在魔界经商，使魔会提供帮助。”魔树继续道，“作为回报，你们要搜寻大陆，找到和你们一样
觉醒的血脉，判断他们是否危险，如实上报。”
“请转告陛下，我们一定完成使命，绝不让陛下失望！”半兽人们拍着胸脯保证，排队签署契约，没有一人迟疑。
任务圆满完成，魔树带着契约返回。
使魔见证整个过程，知晓这些半兽人大有用处，脸色略微转好，开口说道：“带上行李和我来，我们要去深渊城，那里有通向黑暗沼泽的传送法阵。”
“好！”
半兽人们动作利落，想到深渊城的距离，当场变换形态。
三头巨大的黑驼为首，上百头巨兽紧随在后。一行人组成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向深渊城开去。
使魔挂在一头巨牛角上，在颠簸中怀疑魔生。
很快，他们没有精力多想，抓紧为半兽人们指明方向，以免中途跑偏。
最后一支队伍拔营，黑暗深渊四周彻底清空。
黑晶宫内，云婓坐在长桌前，签署一份羊皮卷，将魔界政务暂时委托给艾希莉亚。
“不出意外地话，我将在东部王国停留一段时日。在此期间，请您代我签署政令。如果有领地发生叛乱，伟大的蒂亚，请您调拨人手。”
“放心吧，我的孩子。”女大公接过羊皮卷，正色道，“不会有人想落入黑暗深渊，至少聪明人不会。”
魔树之母靠向椅背，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的后裔，你打算从魔界出发？”
“当然。”云婓颔首。
“魔族随行？”
“当……”头点到一半，云婓意识到问题。
东部王国是精灵的国度，光明普照之地。他带着一群黑暗生物登门，不像是受邀参加庆典，更像是一种挑衅。
“我将返回雪松领，从雪松之城动身，树人与我同行。”斟酌片刻，云婓想到折中办法。
对于他的选择，魔树之母和女大公皆不感到意外。
参加精灵的月祭，有意送出象征誓言的图腾，行事理当周密。尊重不可或缺，界限也是一种礼貌。
云婓做好安排，临近傍晚就要动身。
得知自己被留在魔界，不在随行名单上，魔龙玛斯如遭雷击，冰魔也是垂头丧气。互看不顺眼的两头巨兽难得心有戚戚焉，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振作一点，我们可是黑暗生物！”
“我讨厌那群精灵。”
“我也是一样。”
将它们的抱怨声抛在身后，云婓挥手打开时空通道，迈步走入时空之门。
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一同跟上。
两棵巨木离开深渊，不仅魔界领主们一扫阴霾，连魔树都轻松许多。在二者面前，魔树也被衬托得年轻，总觉得缺乏底气。
雪松领内，领民正忙着春耕。
西部王国疆域广大，中部春暖花开，北部依旧是冰天雪地，而南部和东部已是初夏，领地间的气候截然不同。
这就导致往来的商队要准备多套行装，前两日还套着斗篷，很快就要换上薄外套。
正午时分，领民们在田头休息，天空中忽然爆发强光，一道时空之门矗立在蔚蓝之中。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
仰望空中的身影，众人兴奋地挥舞手臂，大声欢呼。
云婓站在榕树枝头，笑着挥手，回应领民们的热情。
这一幕落入城外商队眼中，个别首次见到云婓，都在惊叹这位国王的年轻俊俏，赞叹领民对他的爱戴。
时间紧急，云婓未在
空中停留太久。他匆匆关闭光门，和凯文比尔格一同落向古堡。
树人管家早就等候在古堡前。
见到云婓，得知他即将前往东部王国，布鲁脸色肃然，二话不说召集树人，务必使这次出行具有排场。
“不需要这么多人。”眼看树人管家要通知乌木塔里法，随员数量达到计划的两倍，云婓连忙出声阻止。
“主人，很有必要！”树人管家格外坚持，榕树和橡树也持相同意见。
“好吧。”反对无效，云婓只能采纳对方的意见。
不到半日时间，随行队伍集结完毕。
两千名树人济济一堂，哪怕有所收敛，这支庞大的队伍仍显得气势汹汹，同平和完全不搭边。
在队伍中，云婓初次见到女性树人。
她们是两棵红杉，身材高大，气势和战斗力丝毫不亚于男性树人。她们很喜欢云婓，特地抓下伴生藤，将藤蔓上结出的果子送给他。
“滋味很好，请您尝尝看。”
“多谢。”
队伍整装待发，除了云婓准备的图腾，树人管家翻箱倒柜，建议他多带一批礼物。
“的确该多准备一些。”
想起堆在黑晶宫中的宝石，云婓点点头，示意树人带上箱子。
“还有它。”树人管家抱来幼龙。
留在古堡这段时间，幼龙又大了两圈，体格增长是其一，明显还吃胖不少。
云婓瞅着菲尔，后者挣脱树人，扑扇着翅膀飞到他身旁。
“别调皮，听话一点。”
拍了拍幼龙的脑袋，云婓掌心漫出红光，时空之门缓慢开启。
时空通道形成，魔王的力量出现在东部王国，触动精灵设立的屏障。
光门矗立在天空，精灵们发现异状，立即禀报王宫。
精灵王走出宫殿，望见空中的情形，召唤冰霜巨龙，乘风飞出精灵谷。
“跟上去！”精灵们纷纷召唤巨龙，紧随在精灵王身后。
距离接近，空气发生震荡，光门前浮现魔纹。
魔纹逆时针转动，光门开启，庞大的树人陆续现身，一棵接一棵落地，发出轰然巨响。
树人之后是一名黑发青年，身着暗红色长袍，手握魔王权杖。
红色的幼龙跟在他身边，望见对面的光精灵，记忆冲入脑海，正准备喷出龙息，忽然被一爪子抓住。
冰霜巨龙飞至近前，前爪按住菲尔，不许它捣乱。
龙背上，精灵王向云婓颔首，俊雅非凡，得光明眷顾。
“黑暗的君主，欢迎来到我的国度。”

第262章
通往精灵谷的道路两旁开满了鲜花,花香弥漫，万紫千红间蜂蝶飞舞。成群的雀鸟栖息枝头，欢快的叫声清脆悦耳,使人心旷神怡。
巨龙低空飞行，双翼振动,在林间带起一阵疾风。
风过花丛,花枝摇曳,浪花般翻涌。花瓣脱离花萼，五颜六色漫天飞舞。
晴空万里，风暖日丽,林间却落下一场小雨。
细雨朦胧,林中掀起轻薄的纱雾。水汽缓慢蒸腾，飞扬在林地上方，逐渐随风散尽。
巨龙背上,木精灵吹响号角。声音悠长,徜徉在风中,宣示贵客到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千名树人排成长龙穿过林地。
队伍最前方,三棵巨木齐头并进。橡树在左，乌木在右,榕树凯文位于正中。
强悍的树人舒展枝叶，虬结的树根踏过地面，每一步都引发震颤，恍如重鼓敲响，声音持续在林间回荡。
云婓谢绝精灵王的邀请,没有登上冰霜巨龙,而是站在榕树枝头。
粗壮的树枝略微倾斜,他环抱双臂靠向树干，一边欣赏沿途风景，一边回应精灵王抛来的话题。
“精灵谷四季如春，果然不是虚话。”
东部王国常年气候和暖，精灵谷更是得天独厚，一年四季春意盎然，桃李争妍。
优越的环境，光辉的种族，大地的青睐，自然的眷属。
反观魔界，虽也有富饶之地，可绝大多数地界都是环境恶劣，生存堪称艰难。除了诞生于黑暗的魔族，很少有种族能适应这里的环境。
暖风刮过，掩去云婓的叹息声。
他眺望远方，张开五指感受风的流动。
他有些羡慕精灵，但也仅止于此。早在成为魔王之前，他就了解过魔界的一切。他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为强烈对比感到气馁。
魔族和精灵，黑暗同光明。
两者截然不同，生存的真谛要靠自己把握。
恶劣的环境不是借口，也无法阻挡前进的脚步。
光明之地令人神往，黑暗之源同样具备优势。自怨自艾从不是他的作风，撸起袖子干才更加切合实际。
云婓脑子飞转，思绪越飘越远，难免有些走神。
冰霜巨龙拉近距离，精灵王平视云婓，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光精灵心中升起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而是主动结束话题，留给对方足够的思考空间。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未再交谈，精灵的号角声也告一段落，仅有树人的脚步声不断响起，一路绵延至山谷入口。
靠近山谷，水声逐渐加大，云婓骤然惊醒，循声望去，登时被眼前一幕震撼。
深山长谷披覆翠色，层峦叠嶂点缀千红。
山巅垂挂玉带，山下缠绕银河。
丈高的水墙冲天而起，一座座推动向前，横亘在河面上，声势浩大，波澜壮阔，铸造成一幕奇景。
万千水花飞溅，如水晶珍珠在光中泼洒。
河道上方牵引彩光，一道又一道虹桥跨过水面。彩光顺着河流延伸，虹桥推移向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奔腾的水流引发大地共鸣。
金色的光影浮出水面，缓慢上升，在山谷上方交接变幻，组成一枚巨大的图腾。
图腾边缘洒落金辉，恰好触及前行的树人。
沐浴在光中，云婓未感到任何不适，反似泡在温泉中全身暖洋洋。继承自光精灵的血脉受到牵引，同魔族的血脉力量碰撞，彼此势均力敌，无法融合，却
又矛盾地和谐。
云婓凝视图腾，认出金光勾勒的图案。
古老的精灵文，光精灵的图腾。
“封印的力量消失，山谷正在苏醒。变化还在继续，想恢复最初的地貌，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精灵王的声音传来，云婓转头望去，正好迎上对方的视线。
“精灵谷在发生改变？”
“如您所见。”精灵王抬起手臂，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山峰正在移动。
山体移动的速度很慢，却难以被忽略。山脚下扬起一片沙尘，隐隐传来大地崩裂的声响。紧接着有水柱腾起，注满断裂的地缝，形成新的河道。
“变化或将持续数月，但不会对月祭造成影响，庆典将如期举行。”
话音落下，精灵王向不远处的木精灵示意，后者立即驱使巨龙飞向山谷。
不多时，眼前交错的山峰对向移动，庞大的山体仿佛没有重量，移动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不是真正的山，应该是精灵设下的屏障。”榕树凯文说道。
橡树比尔格和乌木塔里法同时点头，赞同他的意见。
“精灵的屏障守卫精灵谷，保护东部王国，被认为牢不可破。万年前，一些妖精背叛了精灵，在山谷内打开通道，黑暗力量才绕开屏障进入这座山谷。”
榕树凯文见多识广，对他而言，发生在精灵谷的战争不算是秘密。
云婓稍显尴尬。
实事求是地讲，那场战争同他无关。但他身为魔王，象征魔族的至高权力，以客人的身份造访精灵谷，之前的事最好揭过，能不提就不提。
好在精灵王也有此意，两人都不想提及旧事，话题很快被转移。
“请和我来。”
精灵王的声音落下，冰霜巨龙振翅飞入山谷，爪子里还抓着菲尔。幼龙呲牙咧嘴，看上去很不服气。
通道已经打开，树人不再受到阻拦，畅通无阻穿过屏障，踏入东部王国的心脏，属于精灵的山谷。
山谷内乐声悠扬，一片鸟语花香。
花雨洋洋洒洒，香味沁人心脾。
花瓣落向水面，小溪潺潺，水流清澈，几乎是一眼见底。水道中铺着的不是鹅卵石，而是五颜六色的宝石，夹杂着金珠和银粒。
巨龙在天空盘旋数周，陆续降低高度。
精灵们飞身落地，等候在道路两旁。
通往宫殿的道路以玉石铺成，前方的台阶闪烁莹白，两侧石柱爬满花藤。在云婓看来，眼前的一切和幻像中无比贴近，却又存在一定区别。
接回客人，巨龙们完成使命，调头返回龙舍。
冰霜巨龙落在最后，加紧振动双翼，抓着菲尔与同伴汇合。任凭幼龙如何抗议，竭尽全力挣扎，始终挣不开堪比钢钳的爪子。
“老实一点。”冰霜巨龙出声警告，“敢打扰光精灵求偶，他会撕碎你。”
“嗷？”
“别抱有侥幸，他只是看上去漂亮，性格冷漠又残暴。一旦惹怒了他，你不会有求救的机会。”冰霜巨龙郑重其事，坚决打消菲尔以身试法的念头。
“嗷嗷嗷！”
“知道你和魔王有契约，但事无绝对。”冰霜巨龙减慢速度，飞落到自己的住处，龙舍的门一关，单爪按住幼龙，面团一样揉了两圈，“敢不听话我就揍你，听明白没有？”
“嗷……”
“说话！”
“明白了。”
绝对力量面前，菲尔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老老实
实点头。
冰霜巨龙松开爪子，见幼龙无精打采的样子，并未马上放心，反而召唤住在附近的同伴，让大家一起盯着它。
“庆典期间不能让它乱跑，最好不要离开龙舍。”冰霜巨龙说道。
“放心吧，阿芙罗娜，我们会一起盯着它，绝不允许它捣蛋。”一头炎龙拍着胸脯保证。
菲尔仰望探过围墙的大脑袋，磨了磨牙齿，愤愤不平地朝对方喷出一口龙息，权当是泄愤。
巨龙离开后，云婓受邀前往宫殿。
树人们另有安排，在山谷的空旷处扎根休息，没有和他同行。
穿过玉石铺设的长路，迈步登上台阶，忽有凉风吹来，裹挟着清爽的水汽。
云婓不由得精神一震。
这种气息相当熟悉，让他想起黑晶宫内的喷泉。
台阶后即使大殿。
精灵的建筑独具特色，贝阙珠宫，雕梁画栋，尽显富丽堂皇。
穹顶中央以水晶雕砌，阳光透过水晶落入大殿，垂挂绚丽的光带。光带上窄下宽，扇形辐射开，覆盖座落在大殿中心的喷泉。、
预言之泉缓慢流淌，静谧平和。
精灵王和云婓走入殿内，泉顶忽然喷发，透明的水帘环形垂挂，表面浮现出斑斓色彩，组成一幅鲜活的画面。
不是精灵谷，也不是魔界深渊，竟然是雪松之城。
城内人千人万，挨山塞海。城头彩旗高挂，巨大的图腾和魔纹悬浮在半空，金辉红光交织，笼罩宏伟城池。
巨龙和魔龙在天空飞翔，擦身而过时略显得别扭，却没有发生冲突。
古堡大门敞开的一瞬间，精灵和魔族竟然并排走出，全部盛装加身，在古堡前对面而立，排成两条长龙。
云婓还想细看，画面突然扭曲，水帘变得透明，影像消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预言？”云婓收回视线，询问走近泉池的精灵王。
“也会成为现实。”精灵王捞起一捧泉水，以能量包裹住递到云婓面前。
水珠透明清澈，光滑表面反射彩光。
云婓伸手触碰，水珠忽然碎裂，水流缠绕他的手腕，另一端绕过精灵王的右腕，两秒后支离破碎，化为万千水点投入喷泉。
指腹擦过手腕，没有残留一点水痕。
云婓眼底闪过惊讶。方才的感觉十分奇特，让他想起黑晶宫意志，那颗调皮的光球。
“这是预言之泉的意志？”云婓侧头看向精灵王，询问道。
“是的。”精灵王颔首，给予肯定答案，“它很喜欢你。”
云婓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身为魔界主宰，被精灵守护的预言之泉喜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些不可思议。

第263章
大殿尽头是一幅巨大的浮雕,描绘数万年前的战场。场景波澜壮阔,气势磅礴。
云婓停在浮雕前，赞叹精灵的艺术,同时感到奇怪,浮雕中的人物种族单一，交战各方竟然全部是精灵。
“荒古之战，比上古时期更加久远。”精灵王走到云婓身边,同他并肩而立,向他解释那场古老的战争,“近乎摧毁精灵的伤痛，岁月也无法淡去。”
云婓首次听到这场战争。他曾经历过幻像,依稀见到过王宫大殿,那时的雕刻显然和此时不同。看样子发生改变的不仅是山谷。
“您不好奇吗？”精灵王侧首，眸光清澈，反而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我不否认。”云婓表现得十分坦然,“然而不是所有秘密都必须揭开，也不是任何问题都要得到答案。”
精灵王沉默片刻,忽然间笑了。
他转过身，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洒落在他身后，仿佛为他笼上一层光晕。
“您总是让人意外。”
“这是称赞？”
“当然。”精灵王肯定道,“这是一种优秀的品质。”
谈话间，两人越过浮雕，走向位于大殿右侧的走廊。
进入走廊，需先穿过一道门拱。
门拱以整块玉石雕刻,藤蔓花纹栩栩如生,蔓枝上垂挂大片藤花,仿似能闻到花香。
走廊内寂静空旷,一侧是并排的高窗，窗棱浮现金辉，窗扇镶嵌水晶，特殊的工艺从未外传，唯有精灵谷内才能见到。
正对高窗的是一幅幅彩绘，从晨曦到落日，从春光明媚到夏花绚烂，再到秋收冬藏，画中展示出自然美景，渲染缤纷色彩。行走其间能遍览日升日落，经历季节轮换，近乎能触碰到岁月长河。
地面材质特殊，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看上去并不透明，但能清晰照出人影。
精灵王在前引路，长袍下摆迤逦而过，刺绣流动金光，一瞬间晃花人眼。
云婓晃了晃头，加快脚步跟上。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精灵王忽然停住，恰好站在他正前方。若非反应敏捷，怕是要撞上对方的背。
“为什么停下？”云婓后退半步，奇怪问道。
“到了。”精灵王走向靠墙矗立的石雕。
石雕接近两米，是一名身着铠甲的精灵战士。他左手持盾，右手紧握长矛，面容俊美，目光坚毅，仿佛刚从腥风血雨中走出，身上还带着战火和硝烟的气息。
云婓凝视雕像，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突然间灵机一动，目光转向精灵王。
“他是我的祖先。”不需要云婓提出疑问，精灵王主动为他解惑，“他曾是精灵谷的统治者，率领光精灵对抗生命树。”
“和生命树对抗？”云婓吃惊不小。
“您已经知道，生命树到来之前，这片土地属于光精灵。法莫斯要攫取图腾的力量，封印精灵的记忆，我的祖先没有坐以待毙。”精灵王走向石雕，掌心覆上雕像手握的长矛，缓慢开始转动，“可惜，他失败了。”
古老的图腾复苏，传承的记忆挣脱藩篱印入脑海。
有欢乐有悲伤，有喜悦也有痛苦。有对古木的敬重，更有遭遇背叛的愤怒。阴谋揭穿时，苍老的面容褪下虚伪，属于光精灵的荣耀和家园遭遇掠夺。
伴随着一阵吱嘎声，雕像背后的墙壁匀速后退，现出另一条走廊。
这本该是一条密道，却不见阴森幽暗，反而光辉明亮。屋顶墙壁没有悬挂的蛛网，地面不见丁点灰尘。
循着光束向上望，镶嵌在穹顶的分明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地面和墙壁光可鉴人，建造时很可能融入了秘金。
纵然拥有惊人的
财富，手中还有秘银矿，面对精灵的财大气粗，云婓仍不免咋舌。
“这里有一间藏书室，我想您会感兴趣。”精灵王首先进入密道，邀请云婓同行。
年轻的魔王站在原地，看向对面的光精灵，感觉有些微妙。
就在刚刚，精灵王说他行事出人意表，对方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想看，客人造访第一天，没有宴会，也没有安排客房休息，而是邀请进入藏书室，称得上独树一帜，别具一格。
考虑片刻，云婓选择跟上对方的脚步，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留意脚下。”
精灵王的话音刚落，两人脚下忽然颠簸，地板逐级下沉，彼此不相连，形成通向地底的悬空台阶。
台阶同墙壁分离，螺旋向下，尽头埋入一片强光。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让云婓想起黑暗深渊。然而深渊无底，长年累月黑气涌动。精灵的宫殿充满光明，彼此迥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
“藏书室就在下方。”
精灵王率先迈下台阶，步履轻盈，仿佛没有重量。
云婓紧随其后，刚刚踩到石板上，突遇冷风袭来，寒意笼罩全身。认真形容一下，堪比冰魔居住的雪原。
好在寒风持续时间不长。
精灵王翻过掌心，释放一团白光。光束漫射，其后内卷缠绕，组成一枚图腾悬浮在两人头顶。
图腾缓慢下沉，穿过两人的身体，消失在两人脚下。
强光爆裂，万千光斑交错穿梭，拖曳光尾漫天飞舞。
光束很强，意外地并不刺眼。
“它们是宫殿的意志。”精灵王转过身，牵起云婓的一只手，引导他握住飞舞的光斑。
光斑入手，光尾收缩聚拢，迅速团成一颗指腹大的光球。
云婓展开手指，光球没有飞走，而是在他掌心滚动。触感柔软，只是没有温度。
“它很喜欢你。”精灵王握住另一枚光斑，光球出现在他掌心，良久一动不动，远不如云婓手中的活泼。
云婓困惑不解，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用觉得奇怪，您有光精灵血脉，自然不会受到排斥。再者，您的祖母是海希的双生精灵，先于所有人察觉到法莫斯的阴谋。她曾试图打开这里，可惜没能成功，还被法莫斯发现，被迫从精灵谷逃亡。”
精灵王将光球递到云婓手中，两颗光球互相碰撞，变得异常活跃，验证他前番所言。
爱屋及乌，宫殿意志眷顾捷琳，这份喜欢延伸至她的血脉。
“它难道不喜欢您？”云婓托起光球，疑惑道。
“我曾发誓效忠法莫斯，尽管是遭到欺骗，记忆被长期封印，事实无法抹去。”精灵王没有抱怨，只是实事求是，“想让它对我改观，还需要一段时间。”
两人继续前行，光球飞舞在云婓身边，主动避开精灵王，偏爱显而易见。
随着台阶触底，云婓看清光中的石门。
石门倾斜覆在地面，像是一面盾牌插在地上。表面浮雕古老的图腾，和覆盖精灵谷的图腾一般无二。
精灵王走上前，单手覆上石门中心。
白光倒悬，覆盖两人半身。
云婓的视野短暂空茫，只有无尽的白光。等到色彩恢复，他和精灵王已然穿过石门，身处一间古老的藏书室。
银色书架并排摆放，上端直抵穹顶。
书架间是笔直的通道，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架上存放海量书籍，材质五花八门，记叙的文字多种多样。走过几排书架，云婓甚至看到魔族文字。
临行之前，魔树之母曾经告诉他，精灵谷内有海量文献，他必然会有惊喜。
如今来看，岂止是惊喜，简直是惊吓！
见云婓停在一排书架前迟迟没有移动，精灵王迈步走过来，看到架上的文献，心中了然。
“魔界有光精灵图腾，精灵谷有魔族文献，您不需要感到惊讶。”
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极具有说服力。
云婓从震惊中回神，浏览书脊，从中抽出一本，竟然是上古时的巨兽图鉴。类目囊括海陆空，撰写者有三名，分别是魔族、精灵和鲛人。
“曾经有一段时期，光明黑暗没有绝对极限，大规模的战争尚未爆发，精灵和魔族也能和平相处。”精灵王取下另一本书，翻开书页，上面的文字十分独特，正文是由精灵撰写，注释全部是魔文。
云婓首次听到这个时期，好奇问道：“比上古更加久远？”
“是的。”精灵王颔首，点了点额角，“源于祖先传承的记忆。这里有文献记载，只是数量相当稀少。”
“我有一个问题。”云婓合拢书页，抓住脑海中闪过的灵光。
“请讲。”
“法莫斯是否从未打开过这里？”云婓沉声道。精灵王曾经说过生命树不允许图腾存在，觉醒记忆的光精灵都会遭遇追杀。这里蕴藏数不清的秘密，他如何不想着破坏？
“如您所想，他的确不曾开启，甚至从未能找到。”精灵王浅笑颔首，显然心情愉悦，“法莫斯攫取图腾的力量，占据精灵谷，却无法也不能毁灭预言之泉。”
“是它保护了这里？”
“和宫殿的意志一同。”精灵王将书放回书架，道出让生命树挫败的秘辛，“建造这座宫殿是为束缚预言之泉，可法莫斯做梦都没想到，宫殿意志诞生伊始就同预言之泉站到一起。”
两者同仇敌忾，成功保护了光精灵留下的遗产。
另外，它们也在设法唤醒精灵的记忆。云婓的祖母最接近成功，无奈被生命树识破，就此功亏一篑。
“原来是这样。”云婓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曾经断裂的线索就能接上，许多模棱两可的问题也有了解释。
“这里是否有关于我祖母的记载？”他好奇问道。
“我不确定。”精灵王实话实说，“这里的文献实在太多，想读完名录都需要大量时间。”
“如果您允许地话，我希望能借阅这里的藏书。”云婓提出请求。
“当然可以。这间藏书室随时向您敞开。”精灵王欣然应允。
时间已经不早，两人未在藏书室久留，联袂走出密道，前往宫殿二层。那里有为云婓准备的客房。
“我的房间在隔壁。”精灵王手指另一扇房门，对云婓说道，“如果您有任何疑问，随之可以来找我。”
“多谢。”
“今夜将是满月，月祭的第一场晚宴在王宫举行。”精灵王凝视云婓，掌心凝成一朵宝石玫瑰，递至云婓面前，“诚挚邀请您和我一同参加庆典。”
云婓的回答相当干脆，接过精灵王的礼物，以魔力凝成一朵黑色玫瑰，用相同的方式交给对方，笑道：“礼尚往来。”
精灵王似有些意外，很快转换成喜悦。反手拉过发辫，直接将玫瑰簪在发上。
铂金同暗黑相映，一种别样的瑰丽，动人心魄，扣人心弦。

第264章
云婓合拢房门,转身打量身处的房间。
穹顶的彩绘，墙上的浮雕，水晶雕窗,嵌入墙体的鎏金烛台,无一不彰显奢华。
地上铺有厚毯,触感像踩着云朵。
室内摆设十分简单,却样样透着精致，连桌角和椅背都镶嵌宝石。如果他没看错，嵌入桌边的不是普通金线，分明是精灵独有的秘金。
“还真是……”
云婓走到桌旁，手指擦过桌面,感受到一抹暖意。视线逡巡,片刻后弯下腰,果然在桌下发现一枚图腾。
正如魔族喜好以魔纹装饰建筑，在精灵王的宫殿中，以精灵文勾勒的图腾并不罕见。图腾蕴涵光明力量,更为王宫增添色彩。
确认温度来源，云婓直起身,习惯地拍了拍手。
解开斗篷的系绳,他转身走向落地窗，双手推开窗扇,窗外是一座整洁的露台。
露台呈花瓣形状，下方是精灵王的花园。
双层喷泉汩汩流淌，水波清澈见底。
以泉池为中心,鲜花竞相绽放,点缀在蓬勃绿意中,吸引来大群彩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整日忙碌。
走到露台边，云婓双手撑着围栏，深吸一口气，花香并不浓烈，反而带着一缕清爽，沁人心脾。
数只彩蝶飞上露台，绕着云婓飞舞，看样子对他充满好奇。其中一只胆子尤其大，竟然落在他的肩膀上，合拢暗蓝色的蝶翼，拖曳一双条翼，边缘闪烁灿烂的金色。
隔壁传来响动，云婓循声望去，正看到走进露台的精灵王。
两座露台悬空比邻，相隔不到半米，近乎触手可及。
让云婓惊讶的是，两人分开满打满算不到半个小时，精灵王竟然又换了一身装束。
为搭配发上的玫瑰，他难得穿着暗色外套。
深蓝近黑的袖摆流动金纹，领口镶嵌珍珠，腰间三条宝石链，典雅华丽，尊贵非凡。
云婓认真反省。
对比精灵王，他是不是太糙了点？
想起充当宝石展览架的日子，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算了，糙就糙吧。
让他效仿精灵王，他宁可去打仗。
两人隔空相对，没看到预期中的目光，精灵王颇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在脸上。他的视线锁定彩蝶，后者脱离云婓的肩头，绕着露台飞舞数周，洒落金色的磷粉。
磷粉落地无声，泛起点点金光，恰似星辰点缀在白玉之上。
云婓正感到新奇，金辉忽然消失，仿佛水汽融化，尽数消散在空气之中。
“金蝶会带来好运。”精灵王走近云婓，探手托起一只蝴蝶。彩蝶在他掌心舒张翅膀，洒落更多磷粉，纷纷扬扬，金辉缱绻。
云婓单臂环抱，另一只手触碰肩膀，捻下一抹金，愈发感到有趣。
“我见过金驼，据说他们的运气得天独厚，大多一生顺遂，遇到危险总能逢凶化吉。”
提到好运，不免想到金驼兄妹。
他们觉醒魔族血脉，成为黑驼的一员，继承自半兽人的特质并未消失。算一算时间，他们应该在领地安顿下来。不出意外地话，不日将走出魔界，照计划寻找觉醒的魔族。
他们没有加尔的能力，但云婓相信兄妹俩独一无二的好运也能带来不错的收获。
“嗷！”
正思量间，熟悉的叫声传入耳中。
被声音吸引，云婓定睛望去，就见一团火红冲入花园，笔直向下坠落。红影身后跟着两头巨龙，头上顶着斑驳的焦痕，样子颇为狼狈，有些气急败坏。
“菲尔，不许跑！”
“给我回来！”
如果会乖乖听
话，炎龙幼崽就不会被称为最难应付的幼龙。
菲尔一头扎进花丛，避开巨龙落下的爪子，收起翅膀一路狂奔，在花丛中碾出一条路，惊飞蜂蝶无数。
看到露台上的云婓，它登时欢呼一声，顺着光滑的柱子向上爬。锋利的爪子极好借力，让它顺利翻过栏杆。
由于它的动作，原本光洁的石柱留下抓痕，对爱好完美的精灵来说简直无法忍受。
半点没意识到自己闯祸，菲尔冲向云婓，牢牢抱住他的一条腿，机灵地躲在他身后。幼龙得意洋洋，无视同族怒目，反而朝对方呲牙。样子非同一般地欠揍。
“怎么回事？”云婓按住菲尔的脑袋，询问追来的巨龙。
两头巨龙对视一眼，决定实说实说。纵然有些丢脸，也要让这头幼龙受到教训。
“它烧了龙舍。”暴风巨龙指了指额头上发黑的鳞片，“阿芙罗娜临时外出，委托我们看住它。它假装睡觉，趁我们不注意破坏龙舍四处放火。”
“损失很严重？”云婓皱眉道。
“不是这个问题。”暴风巨龙解释道，“龙舍内有巨龙图腾，还有巨龙和精灵的契约，就算是我们也无法轻易破坏，它却做到了。”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明朗。
云婓歉意地看向精灵王，对方正低头打量菲尔，貌似没有发怒，反而有些好奇。
“这头幼龙的确很特殊，但它的力量不可能超过阿芙罗娜。”精灵王说道。
冰霜巨龙同精灵王契约，是族群中最强的成员。
不提菲尔还是幼年，即使成年也不可能轻易破坏龙舍，焚烧图腾和契约。今天的事情分明透着古怪。
精灵王疑惑不解，巨龙也是一样。
菲尔抱紧云婓的大腿，无论如何也不松开。它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祸，低着头，闷闷地不出声，直到云婓抓住它的翅膀，将它利落提起来。
“解释一下。”
“嗷。”
“别装无辜。”
“嗷嗷……”
“说话。”
“嗷……我藏了这个。”
无法继续隐瞒，菲尔只能老实交代，爪子在身上翻了翻，取出一颗血红色的宝石。
宝石出现，精灵王和巨龙的目光同时转移，全部落到云婓身上。
“魔界宝石，哪来的？”云婓单手提着菲尔，另一只手拿过宝石。熟悉的能量流入体内，确认了，这是他用魔力凝出的宝石。
“波克输给我的。”菲尔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道出是如何获取宝石，又是怎样发现宝石的妙用。
“波克，艾诺斯的孙子？”云婓认真回想，一头胖乎乎的魔龙幼崽闪过脑海。
“比赛飞行，它输给我，甘愿给我这颗宝石。”菲尔说道。至于送出宝石后，波克会不会被家长揍屁股，那就同它无关。
云婓捏了捏额角，想起自己曾送给魔龙一箱宝石，其中有两枚蕴含他的魔力。事情倒也凑巧，三转两转，其中一颗竟然落入菲尔手里。
“波克告诉我，宝石能让它们变强。我也试了试，果然可以！”幼龙举起前爪，看上去相当自信，“它们还打赌我做不到！”
此言一出，不仅云婓头疼，精灵王也陷入沉默，两头成年巨龙更是目瞪口呆。
“菲尔，你是否忘记了自己是炎龙？”云婓试图扳正它的观念，“魔龙增强力量的方式未必适合你。”
“还很危险！”暴风巨龙补充道。
“可我做到了。”菲尔对着爪子，样子十分委屈。
云婓无语片刻，当真是说不通，果断将它丢过阳台交给精灵王处置。
“太任性了，它该接受系统教育。”云婓义正言辞，不打算再为难自
己，“至于龙舍的损失，我会进行赔偿。”
惹事的是幼龙，本该精灵和巨龙内部解决。
问题在于魔界宝石。
没有这颗宝石，菲尔破坏力再强也没法烧毁龙舍。证据摆在眼前，不可能视若无睹，更不能抵赖。
云婓额角发胀，不由得一阵后悔，早该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回精灵谷。事到如今说再多也于事无补。这样费钱的能力，有金山银山也抵不住消耗，除了精灵没人养得起。
菲尔落到精灵王身前，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白光笼罩，绳索一样缠住它，将它悬挂在露台外，它才终于回神。
“嗷嗷嗷！”
幼龙发出抗议，张嘴喷出龙息。
火链飞出不到半米，光网从天而降，将它整体罩住。网格浮现光晕，膨胀为一颗光球，直接将它锁在里面。
火链遇光熄灭，幼龙冲不出束缚，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像是被蛛网网住的飞虫。
精灵王收回手，转向皱眉的云婓，说道：“这件事是意外，幼龙的顽劣众所周知，您无需为此负责。”
“可是……”
“您是我的客人。”不等云婓说完，精灵王浅笑道，“我希望您在精灵谷能过得愉快，不必为微末的小事烦心。”
龙舍都被烧了，竟然是微末的小事？
暴风巨龙愤愤不平，正准备开口，身后忽然刮来冷风，紧接着就吃下满口草屑和泥土。冰霜巨龙急匆匆赶来，直接将它踩到地上，头按进草丛，堵住还没出口的话。
见精灵王执意拒绝，云婓没有多言，只是暗中做出决定，在原有的礼物上增厚一分，权当是表达歉意。
经过这段小插曲，云婓无心欣赏风景，结束同精灵王的谈话，转身返回室内。
目送他的背影，精灵王摘下发间的玫瑰，白皙的手指轻捻花萼，花瓣抵至鼻端，似在轻嗅花香，即便魔力凝成的花朵没有任何香气。
“陛下，是我的疏忽，我会亲自管教它。”冰霜巨龙踩着暴风巨龙的脑袋，抓住困住幼龙的光球，当面做出保证。
“阿芙罗娜，我希望仅此一次。”精灵王的声音没有起伏，熟悉他的巨龙却倍感压力，心知这是最后通牒。
“请您相信我，陛下。”冰霜巨龙郑重承诺。
精灵王凝视它片刻，随即收回力量，释放被困住的幼龙。
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露台门后，冰霜巨龙终于松了口气，抓紧幼龙，移开踩住暴风巨龙的爪子。
“告诉你们多少次，求偶期的光精灵无比残暴，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绝对不能惹！”冰霜巨龙看向暴风巨龙，“你刚刚是不是想打断他的话？若非我来得及时，你的下场会如何？仔细想想！”
冰霜巨龙举起幼龙，盯着它的眼睛，严肃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胡作非为，我不会再向陛下求情。”
“阿芙罗娜，我们也有疏忽。”水龙试图劝解。
“不，事情的根源在它身上。”冰霜巨龙沉声道，“幼龙固然珍贵，但不能毫无底线的纵容。它三天两头闯祸，肆无忌惮为族群带来麻烦，无法教育就只能放弃。”
听出冰霜巨龙语气中的认真，幼龙终于不再嘴硬。
“我知道错了。”它承认错误，变得无精打采，连鳞片都失去光泽。
见它终于变得老实，三头巨龙振翅起飞，结伴返回龙舍。
抵达目的地，扫视遍地狼藉，想到一枚宝石就能激发幼龙的力量，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它们对云婓的魔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站在倒塌的围墙前，暴风巨龙用前爪捅了捅水龙，低声道：“你觉得陛下和魔王谁更强？”
“不知道。”水龙摇摇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暴风巨龙朝水龙挤了挤眼睛，“魔王陛下更强地话，月祭之上，婚姻契约会怎样定？”
它的话不仅让水龙愣住，还吸引来附近的同族。巨龙们交头接耳，为话题展开讨论。
是魔王佩戴精灵后冠，还是精灵王坐上魔族王后的宝座？
在今日之前，巨龙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窥到魔王力量的冰山一角，它们不约而同产生好奇心，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第265章
巨龙们陷入激烈讨论,冰霜巨龙没有加入其中，而是避开同族带着幼龙返回破坏最严重的龙舍。
大火已经熄灭，昔日宏伟的建筑成片倒塌,化成遍地残垣断瓦。碎石间冒出一缕缕黑烟,扭曲攀升，在风中消散。
咚地一声，幼龙摔在地上。
冰霜巨龙用了五成力气，哪怕幼龙皮糙肉厚抗打击力极强,仍控制不住向前翻滚,连续撞倒三面矮墙才勉强停住。
“嗷！”
幼龙从地上爬起来，火红色的鳞片沾满灰尘,头上鼓起一个大包，样子十分委屈。
“你还委屈？”冰霜巨龙危险地压低声音,迈步走近幼龙，有力的尾巴扫过废墟，掀起大片沙尘,“看样子,你没有真心认错。”
意识到危险,幼龙迅速后退,张开翅膀试图逃走。
成年巨龙的速度和力量非它能比。火红的身影刚刚飞起两米，立即被一爪子拍到地上，当场砸出一个大坑,刹那间尘土飞扬。
冰霜巨龙低空盘旋，森寒的龙息溢出獠牙,随时将冻结大地。
耳闻这方巨响,目睹冰霜巨龙的举动,巨龙们同时缩了缩脖子,热火朝天的氛围瞬间消失，仿佛一起被阿芙罗娜的龙息冻住。
“阿芙罗娜真的生气了。”
“它很少会这样。”
“那头幼崽实在顽劣。”
“我活了两万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幼龙。胆子大到烧毁龙舍，破坏族群图腾和契约，它必须受到惩罚。”
“阿芙罗娜之前太过宽容，它才会有恃无恐，甚至屡教不改。”
“狠狠收拾一顿，它才会知道教训。”
巨龙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同情菲尔，遑论是开口求情。
废墟中，幼龙艰难爬出深坑，爪子刚搭上边缘，忽遇寒风迎面袭来，轻松将它掀飞出去。风拧成绳索，牢牢锁住它的翅膀，令它控制不住下落，再次坠入坑底。
“菲尔，你必须认识到错误。”阿芙罗娜降低高度，声音冰冷。森寒的龙息冻结大地，相隔百米仍能感受到凉意。
“嗷嗷嗷！”菲尔顽强地从坑底爬起来，不肯低头服输，顶着寒霜向上飞。
幼龙的顽强值得赞赏，顽固不化必须纠正。
汲取之前的教训，阿芙罗娜不再心慈手软，也不再给予幼龙任何怜悯和宽容，凌空喷出一口龙息，利落将它砸回深坑。
“嗷！”菲尔不甘心，飞不起来就向上爬。
“吼！”冰霜巨龙铁面无私，不给它半点机会。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幼龙执拗地和深坑较劲，每次皆以失败告终。
巨龙们停止风凉话，陆续飞近距离，见识到这头幼龙的韧性和超乎寻常的体力。
“菲尔，你知道错了吗？”阿芙罗娜再次开口。
幼龙没有如之前一般嗷嗷叫，而是仰起头，斑驳的脸上写满坚毅和不服气。它仰视冰霜巨龙，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
“烧毁龙舍，我认错。”菲尔趴在深坑边缘，愤愤地呲牙，“我还小，等我长大，一定比你强大！”
犯错它认，今天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它绝不气馁。
“迟早有一天，我会是最强的巨龙！”
巨龙们都很稀奇，为它发下的宏愿。
暴风巨龙习惯性地捅了捅水龙，无视对方的不满，低声道：“它像不像涅沙小时候？”
涅沙是一头强悍的炎龙，在阿芙罗娜之前，它是族群中的最强者，也是捷琳的契约巨龙。
奈何天意弄人。
为躲避生命树，捷琳出逃精灵谷。涅沙为保护契约者战死，尸体也不知去向。
直至生
命树的阴谋被揭穿，精灵王恢复记忆，古老的图腾重现，山谷地貌发生变化，巨龙们才知晓它的埋骨之地。在东部王国边界，距离西部王国仅有一步之遥，那里曾经有一片茂密的树人森林。
“年少时的涅沙相当固执，这头幼崽的确有些像它。”水龙颔首道。
幼龙梗着脖子绝不低头。
冰霜巨龙落向地面，认真打量着它，终于没再将它掀翻。
“记住你的话。巨龙从不违背誓言，更不会夸夸其谈。”
“嗷！”
幼龙再次嗷嗷叫，奋力从坑中爬出来。
此时已近深夜，堆积的云层悄然散去，月光洒落山谷。
巨龙们抬头望去，就见一轮银盘高悬夜空，缺失的一角已被填满。漫天星光闪烁，同月光交织，为大地覆上一层清辉。
“满月。”
冰霜巨龙昂起头，发出响亮的吼声。
巨龙们纷纷展开双翼，不再理会地上的幼龙，飞身冲向夜空，似要抓下耀眼的星辰。
幼龙正鼓足劲准备继续爬，冰霜巨龙去而复返，庞大的身躯贴地掠过，直接将它抓了起来。
“嗷！”
视线瞬间拔高，视野随之开阔。
居高临下，幼龙能看到满坑满谷的鲜花，奔腾的河流，宏伟的宫殿，以及聚集在宫殿前的精灵。
山谷内浮起金光，斑斑点点倒悬水上，飘游在水道上方。
精灵们来到河畔，平放秘金打造的长瓶，直至装满河水才将长瓶托起。
水珠滚落瓶口，牵连成一条条水线，勾勒瓶身花纹，唤醒精雕细刻的精灵图腾。
瓶身同时发光，图腾变得鲜活。彩蝶翩翩起舞，雀鸟在光中振翅，羽色分明，无不栩栩如生。
王宫内，云婓被月光吸引，再次走上露台。
银辉从头顶洒落，覆盖他全身。
夜风徐徐吹来，掀起他耳边的发，现出缠绕在发间的金链，在月光下浮现柔和的光晕。
双手撑在栏杆上，他能感受到血脉力量在体内流淌，一遍遍冲刷，逐渐增强，似要失去控制。
就在他皱眉时，精灵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月光在唤醒您的力量，您无需刻意压制。”
云婓直起身，循声看向精灵王。他不知道是否该感到惊讶，一日之内，精灵王竟然三易其服。
光精灵沐浴在银辉下，浅蓝色的长袍刺绣银纹，袖摆镶嵌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小趋近一致。
长发编成三股辫，挽在一侧肩上。宝石链缠绕在发间，黑色玫瑰依旧簪在发上，玉髓一样神秘瑰丽。
猛然想起宴会邀请，云婓低头打量一下自己，同对方道一声失礼，匆忙返回室内换上一身礼服。
入乡随俗，他选择一件浅色外套，腰带和领扣镶嵌魔界宝石，却不是暗红色，而是少见的墨绿。
权杖握在手中，腰间佩一把短剑。
一切准备就绪，敲门声恰好响起。
不出预料，精灵王站在门外，面带浅笑，邀请云婓共同赴宴。
“宴会是庆典的开启，希望您能喜欢。”
两人穿过走廊，盛装的精灵站在两侧，同白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行至门拱处，琴音伴着水声传来，恰似高山流水引人入胜。
上百名精灵聚集在大殿中，更多留在殿外，全部精心打扮，如同一个个发光体，异常耀眼夺目。
预言之泉汩汩流淌。
泉顶涌出的水竟染上金色，仿佛流动的秘金。
云婓首次参与精灵的宴会，面对眼前的一切难免感到新奇。
和魔界不同，也与西部王国迥异，大殿内没有摆设桌椅，也没有仆人和傀儡出入，精灵
们或站或坐，抚动竖琴，谈笑风生，姿态都很放松。
食物盛放在盘子里，有肉类和谷物，更多则是水果。水果种类繁多，五颜六色千奇百怪，许多云婓是初次得见，不出预料地话，唯有精灵谷才能生长。
宴会上不会缺少美酒。既有精灵自酿，也有从西部王国交易。比起浓烈淳厚的麦酒，精灵们更喜欢果酒和甜酒。
色泽鲜艳的美酒注入高脚杯，看着酒液在杯中流淌，浅尝一口，堪称视觉和味觉的双重享受。
精灵王和云婓联袂出现，精灵们陆续停止交谈，大殿内逐渐变得安静，连乐声也不再流淌。
“陛下。”
精灵们放下酒杯，一起弯腰行礼。
殿外的精灵也全部站起身，队伍延伸过台阶，直至宫殿前的广场。
法洛尔走上前，手中捧着金色托盘，盘中是两只高脚杯，杯中盛入精灵自酿的美酒。
和以往不同，今日的杯中酒荡漾金色。
“请。”精灵王做出礼让。
云婓没有拒绝，率先端起一只酒杯。
精灵王拿起酒杯，没有登上王座，而是走向预言之泉。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举起酒杯，翻过手腕，将杯中酒倒入泉水。
“黑暗的君主，西部王国的统治者，光辉捷琳的后裔，邀请您参与这场庆典。”精灵王倒握酒杯，向云婓发出邀请。
精灵们潮水一般散开，在云婓面前敞开一条路，直通预言之泉。
云婓过大量文献，看到过关于月祭的记载。只是精灵们极擅长保密，庆典的诸多细节很少被外人所知。
面对精灵王的盛意，云婓决定尊重对方的传统，迈步走近泉池，仿效对方的样子将杯中酒倒入池水。
继两人之后，精灵们陆续走上前，将美酒注入池中。
池中水开始外溢，一股清香弥漫，不类酒香，反接近蜂蜜和花果的气息。
金色的泉水流淌过大殿，漫过众人脚下，奇异地没有打湿衣摆和鞋子。
水流蜿蜒过台阶，一路流进花丛，汇入花海中的小溪。
溪流涌入河道，古老的图腾彻底苏醒，光影浮出河面，快速开始抬升。
光影中心，宫殿正前方，一座开满鲜花的小岛悬浮半空。岛屿本应座落河心，却因图腾的力量脱离大地，令所有精灵始料未及。
仪式即将开始，建造的高台位于岛上，不可能另择他地，
月祭在悬空的岛上举行，自精灵们有记忆以来实属首次。再加上魔王出席，这场庆典堪称绝无仅有，空前绝后。

第266章
岛屿悬浮半空,中心处腾起一道光柱，阶梯状攀援而上。
光柱抵至云端，自顶部分裂倒卷,一道道光束划过天空，垂向大地,如同银色花瓣绽放。
一道光束垂落宫殿，末端直抵殿前台阶,如同一座拱桥。
预言之泉汩汩流淌，金色的泉水漫过石阶淹没光桥一端。微风拂过,水波荡漾,波纹浮于水面,犹如星光洒落，摇曳出斑斓光影。
巨龙的身影出现在天空。
龙翼振动掀起狂风,庞大的身躯穿过图腾，绕着悬空岛盘旋，组成闭合的圆环。
契约自行复苏，巨龙受到召唤,陆续脱离队伍飞近地面。精灵们纵身跃起，接连登上巨龙的背，飞向空中的岛屿。
圆月高挂天际,绽放清冷银辉。
云婓仰望夜空,未知是否是错觉，自图腾浮现之后，月轮愈发明亮,光晕持续扩张,竟似在迫近山谷。
灵魂似被那一抹银色吸引,目光无法转移。聚精会神沉浸其中,耳畔不闻风声，周遭静谧无音。
异像并未持续太久。
寒意侵袭，由远及近。熟悉的嗷嗷声震碎屏障，清楚传入他耳朵中，当场唤醒他，令他骤然间回神。
云婓眨了眨眼，目光迎上似冰雪雕刻的巨龙。
阿芙罗娜低空掠过，飞落在台阶之下。
它松开爪子，幼龙跌跌撞撞冲出两步，好不容易站稳。向上爬时后爪踩空，趴在台阶上仰望云婓，样子狼狈又可怜，充满了委屈。
真跌倒也好，故意趴下也罢，终究引来云婓的注意力。
云婓又看一眼天空，发现吸引他的银辉依旧存在，却不再如之前一般震慑心神，当即压下心头疑问，迈步走下台阶，将幼龙捞起来，破天荒地抱了一下，权当是安慰。
大概是夜色太美，月光魅惑心神，魔王陛下难得和蔼可亲。幼龙陷入他的怀抱，当场瞪大双眼，麻了爪子，完全不敢置信。
“嗷？”幼龙瞅瞅云婓，又瞅瞅地面，脸上写明四个大字，它在做梦！
见它愣头愣脑的样子，云婓摇头失笑，手一松放开它，在小家伙落地前熟练地抓住它的翅膀，将它拎在手里。
幼龙正处于成长期，个头长高，体重也在增加。被云婓抓在手里，两只翅膀勉强收拢，后腿拖地，锋利的爪子和尾巴刮擦过台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样子不太对，姿势很尴尬，幼龙却莫名舒了口气。
契约者很正常，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意外。统统忘掉，忘掉就好！
目睹全过程，冰霜巨龙无声叹息。这头幼崽究竟是聪明还是笨？它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怀疑。
精灵王走近冰霜巨龙，手指擦过巨龙脖颈上的鳞片，转头看向云婓，向他伸出手：“同我一起？”
云婓正提着幼龙走下台阶，面对精灵王的邀请，笑着摇了摇头，再次婉拒了他。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话间，他翻过掌心，释放一枚召唤魔纹。
轰鸣声回荡在山谷间，小憩的树人同时苏醒。虬结的树根鼓出地面，巨木开始向王宫移动，数量超过两千。
巨龙飞过森林上方，精灵们俯瞰森林，惊奇发现山谷内的树木正在被唤醒。
自从生命树占据精灵谷，生活在这里的树人接二连三陷入沉睡。哪怕图腾复苏，他们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精灵们不愿放弃，一直在寻找转机，他们甚至做好了等候千万年的准备。
不料想奇迹竟然在今日出现。
“一枚召唤魔纹？”
精灵们惊讶万分，感到难以置信。然而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惊奇不止于此。
随着魔纹的力量持续增强，山谷外传来巨响，大地颤动，海浪一般颠簸，裂痕交错分割地块，似有巨兽要破土而出。
精灵们察觉异样，没有登上悬空岛，临时调转方向，驱使巨龙飞向山谷外。
冰霜巨龙振翅飞起，精灵王站在巨龙背上，对异像没有把握，不知这场变故将带来何种后果。
作为事情的源头，云婓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他飞身跳下台阶，恰好落在一株伴生藤上。粗壮的藤蔓迅速拔高，在风中后撤，带着他同树人汇合，一同前往巨响传来的山谷边缘。
“塔里法！”
乌木率先赶到，利落托起云婓。被藤蔓送上树冠，云婓牢牢握住一节凸起的树枝，借以稳住自己。同时抓住幼龙，还用藤蔓绕过它，以免在树人的奔跑中掉落。
“塔里法，你知道那是什么？”少见乌木如此急切，云婓嗅出了秘密的味道。
“陛下，有力量正在复苏，同您的血脉十分接近。”乌木树人脚步不停，很快超过空中的巨龙，率先来到山谷出口。
抵至近处，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涌动的力量也愈发活跃。
凯文和比尔格等人慢一步抵达，捕捉到流淌在周围的能量，同时停住脚步，惊讶之色难掩。
“树人？”云婓放开幼龙，眺望山谷外，张开五指握住一缕风，体内的血脉竟发生共鸣。
“不仅如此。”不等乌木回答，凯文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持续拔高，一根树枝延伸过来，将云婓托上自己的树冠，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巨大的古木参天耸立，云婓的视线随之抬升。
精灵打开屏障，阻隔的山峰发生位移，谷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闯入眼帘。
大地塌陷，锯齿状的裂痕横亘平原。能量潮涌，似有无形的大手撕扯大地。
裂痕加宽增长，两侧岩石泥土剥落，迟迟听不到坠落的回声。
暗影从地底出现，先是苍绿的树冠，上升时如巨伞撑开大地。随后是笔直的树干，灰褐色的树皮龟裂斑驳，却非天然形成的纹路，全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树干下是虬结的树根，部分被斩断，断口处一片焦黑，已经出现石化，足见当时的情况是何等惨烈。
巨木昂然耸立，顷刻占据平原，形成一片茂密的森林。大部分外表不算美观，经历过殊死搏杀，伤痕烙印在他们身上，岁月也无法抹去。
“雪松。”
曾被封印的力量集体释放，云婓的血脉发生共鸣，体内的力量意外爆发。树人血脉飞速增强，堪与光明及黑暗抗衡，逐渐势均力敌，进而分庭抗礼。
云婓握住肩膀，突然间弯腰单膝跪倒。
“陛下！”
“主人！”
树人们发出惊呼，幼龙也飞扑过来。
不料云婓的周身出现屏障，隔绝一切外来力量。
他仰起头，双眸浸染猩红。眼尾浮现翠绿，边缘逐渐延伸，末端隐入发际，是独一无二的树人图腾。
看到他的变化，树人们登时安静下来。
“雪松的力量在复苏。”
血脉的爆发仿佛无穷无尽。
华丽的斗篷被掀飞，一双光翼倏然张开。不同于魔族的暗黑，光翼边缘勾勒翠绿，光尾辐射开，翼展接近十米。
这一幕不仅令树人惊讶，也使精灵心生震撼。
不待他们做出反应，云婓直觉控制不住力量爆发，当机立断飞离树冠，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山谷。
“陛下，要跟……”
冰霜巨龙的话说到一半，背上突然一空，光精灵竟然踏风飞起，金色双翼在背后舒展，首次现出迥异于其他精灵的外表。
“嫌弃我慢？”望着飞远的精灵王，冰霜巨龙喃喃自语，对自己的飞行能力产生怀疑。
精灵们尚来不及惊讶，云婓和精灵王已经先后飞走，身影远离山谷。
“追上去？”梵依眺望两人远去的方向，询问法洛尔。
“追得上吗？”木精灵反问道。
“追不上。”火精灵实话实说，瞅一眼巨龙，恨铁不成钢。同他契约的暴风巨龙状若无事的抠了抠爪子，表示别看它，看也没用。
“阿芙罗娜都被嫌慢，别指望我能追上。”暴风巨龙斜视背上的火精灵，“说起来，谁让你不长翅膀。”
火精灵气结，却对巨龙毫无办法。
山谷外，雪松林覆盖大半个平原，沉睡万年的树人睁开双眼，从长久的黑暗中苏醒。
另一端，云婓将速度提升至极限，终于找到一座荒芜的谷地，释放压制的能量，全身爆发强光。
光芒达到极盛，力量被引爆，吞噬周遭的一切。
精灵王紧随而至，恰好见到被光笼罩的云婓。察觉到大地力量被他引动，强行突破力量隔绝冲上前，从背后揽住他，双臂牢牢扣紧。
“冷静下来。”
带着冷意的怀抱，清雅的香气，似能安定心神。
云婓得到喘息之机，尝试梳理爆发的血脉力量。能量不再如滚水沸腾，萦绕在周身的狂风渐渐平息。
再看奇峰林立的山谷，如同遭遇地震飓风，入目一片狼藉，碎石滚落遍地。
“抱歉。”见到眼前一切，云婓心生歉意。同时也有几分庆幸，幸好不是精灵谷，否则赔偿就是大问题。
“无妨。”精灵王收拢光翼，同他一起下落。
两人落地后，白光隐现，五颜六色的花苞冒出地面。以精灵王为中心，转瞬铺开一片花海，姹紫嫣红满坑满谷。
花香飘入鼻端，云婓站直身体，方才意识到腰间的手臂。
低头看了看，又看向精灵王。
“刚刚多谢。”
危机解除，是不是该松开？
光精灵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松开手，退后半步。光翼收拢时，边缘拂过云婓肩头，洒落一片赤金。
“您选择的地点很有趣。”
“有趣？”云婓四周看了看，疑问浮现脑海。
“这里曾是妖精的聚集地。他们擅长酿造一种蜜，融入月祭的酒中，最擅饮的精灵也会沉醉，领略源于血脉的狂热。”
精灵王置身花海，金色双翼向内围拢，清澈的双眸盛满温柔，难以想象他是以冷漠著称的光精灵。
云婓短暂目眩神迷，两秒后理智回笼，敏锐捕捉到话中的未尽之意。
“这似乎不是醉酒？”
“不完全是。”精灵王俯身靠近云婓，在他耳边道出月祭的秘辛，气息似微风流淌。
听到这个隐藏在精灵内部的秘密，云婓的反应过于冷静，他甚至没有改变表情，仅是专注打量着精灵王，认真考虑之后，给出一个出人预料的回答。
“不如我们先回去完成月祭，走完程序。”年轻的魔王半点没有谈情说爱的细胞，完全像是在公事公办，“我的礼物已经准备好，必须送给你。”
除了公事公办，貌似还有强迫症。
云婓不按牌理出牌，精灵王难得失去应对，破天荒愣在原地，表情一片茫然。

第267章
花海覆盖山谷,碎石堵住出谷的通道。
从地面无法离开，云婓正要展开光翼，却被精灵王拉住手腕,
“我已经召唤阿芙罗娜。”
“会耽搁时间。”
“无妨。”
精灵王坚持,云婓客随主便，以契约召塔里法，其后留在原地，上下抛着一块发光的石头，等候巨龙和树人到来。
夜色已深，圆月高挂天际。
风卷过山谷,带离枝头花瓣，旋即扶摇直上，降下大片花雨。
山谷中没有树，一棵也没有。视线不被遮挡,站在高处，谷底的全貌一览无余。
“那里曾是妖精的城镇。”精灵王迎风而立,探手握住几片花瓣,随即又放开，任由那一抹色彩零落。
云婓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座古怪的岩山闯入眼帘。
岩山形状特殊,整体呈梯形,顶部削平,是天然形成的祭台。从外部看，山体没有更多奇异之处,精灵王却告诉云婓,内里另有乾坤。
“山体内部掏空,类似矮人的地下城，但比地下城更加繁荣。以悬空桥和石路为纽带，妖精的城镇四通八达，各氏族混居，常年互通有无，没有绝对的界限。”
妖精内部无法隐藏消息，一切行动都能发现端倪。
万年前有妖精背叛，精灵怒不可遏，一概将其驱逐，没有一支氏族能够例外。
“山下也被挖空，用来储存花蜜和菌类。”精灵王收回视线，翻过掌心，一团白光涌现。光芒在云婓眼前膨胀，内部呈现出万年前的一幕。
山谷郁郁葱葱，百花绚烂绽放。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独角兽成群结队来到小溪旁，身上的皮毛如缎子般光滑。
妖精们飞舞在花丛中，或提或抱着小桶，桶里装满花粉和花蜜，还有采摘的新鲜花瓣，沿途留下甜香。
山谷上方横跨彩虹，虹桥彼端浮云流淌。
鸟群盘旋在天空，找到水源后轮番下落，在溪水中畅饮洗沐。
巨龙的身影由远及近，倏然掠过天空，惊飞欢快的小鸟。独角兽则是一动不动，仰望高空，额前尖角浮现银光。
幻像稍纵即逝，白光弯折扭曲，很快如烛火熄灭。
巨龙的咆哮声响彻夜空，夹杂着树人的脚步声，震荡整座山谷。
轰隆！
堆积谷口的石头被撞开，碎石飞溅，大片砸落在地，滚入盛放的花丛。
乌木塔里法出现在山谷口，紧接着是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高大挺拔，树冠一片苍绿。
云婓下意识挺直脊背，望向陌生的树人。继承自雪松的力量又开始涌动，好在相对温和，不如之前暴烈。
“陛下！”
冰霜巨龙降低高度落入山谷，带来的风旋卷动花海，掀起一层层彩色波浪。
精灵王登上龙背，目光落在云婓身上。后者向他颔首，握住榕树递来的树枝利落跳上树冠。
“阿芙罗娜，回精灵谷。”精灵王下达命令。
“遵命，陛下。”
冰霜巨龙展开双翼，在山谷内掀起狂风。银白色的身影驭风而起，眨眼冲上高空，朝精灵谷的方向飞去。
四名树人调转方向，追逐巨龙开始奔跑。
树人习惯慢悠悠行走，罕见他们大步流星风驰电掣。只有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才知道他们的速度有多快，丝毫不亚于飞翔的巨龙。
树人奔跑时，大地凹陷
深坑，身后留下残影。
云婓握牢树枝，两侧景物飞速闪过，仍不妨碍他观察陌生的树人。
这是一棵雪松。
从树干的围度来看，不会比榕树更加年轻。奔跑时和凯文并驾齐驱，怕是力量也不遑多让。从凯文三人的表现看，彼此之间不算熟悉，甚至有些忌惮。
察觉到云婓的目光，雪松主动靠近，保持和榕树步调一致，让云婓看得更清楚些。
树冠内传出声响，一株血色伴生藤爬过树枝。
蔓枝不断延长，叶片舒张，发出沙沙声响。青涩的花苞快速生长，藤花竞相绽放。花朵凋零结成果实，散发出一股甜香。
“尝尝看，这种果子很甜。”雪松的声音醇厚悦耳，带着亲近和喜爱，仿佛在看护一株小树苗。
蔓枝递到眼前，云婓接住掉落的浆果。
这棵藤蔓的颜色和刺鳞让他倍感熟悉，不期然想到陪伴在艾希莉亚身边的血藤。
“我名西塞，是雪松之王伊莱的兄弟。”见云婓收下浆果，雪松树人十分高兴，直接向他表明身份，“你身上流淌伊莱的血液，还有光明的力量。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伊莱和捷琳的后裔。”
“您是我的亲族？”云婓张开嘴，立即有风灌入。他不得不张开屏障隔绝狂风，不使声音断断续续。
“是的。”西塞没有任何隐瞒。
他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回忆停留在沉入黑暗前一刻，树人之心仿佛冰冻，盛载失去血亲的钝痛，近乎令他疯狂。
不料峰回路转，他清晰感知到伊莱的血脉力量。
兄弟的后裔留存世间，反倒是法莫斯被连根拔除，古老的图腾重新精灵谷，这令他欣喜若狂。
无论是谁驱逐了法莫斯，西塞都会发自心底感谢。
法莫斯背弃了树人之心，妄图攫取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更束缚精灵数万年，必然要受到惩罚。永恒湮灭在黑暗中，承受千百倍的痛苦，直至灵魂不复存在，才是他该有的下场。
听完西塞的解释，云婓快速整理线索，在短时间内全盘消化。
他的祖母是捷琳，前代精灵王的双生精灵。祖父伊莱，曾经的树人统治者，雪松之王。
母亲艾希莉亚是红海岛女大公，强悍的魔界领主。父亲雅辛亲手创建雪松领，受到万民拥护，实权不亚于国王。
另外，追溯母亲的血脉，他还是魔树之母的后裔。
云婓背靠树干，一条条梳理，突然有些佩服自己。
强悍的血脉固然好，然而融合在一起，不小心就会造成反噬。他能平安活到今日，承受多次血脉觉醒，掌握绝对力量，当真需要一些运气。
西塞有许多话想说，同样的，云婓也有诸多问题。
可惜时间不够充足，前方就是精灵谷。不想耽搁之前的计划，云婓只能按捺下情绪，等待仪式结束再和对方详谈。
“陛下，您回来了！”
发现归来的队伍，精灵们驱使巨龙上前。
飞过山谷外的雪松林，巨龙们不约而同拔升高度，速度也同时加快。此举全为避开潜伏在黑暗中的血藤。
雪松树人无比强悍，他们的伴生藤极其危险，比黑藤更加恐怖嗜杀。
比起雪松林，巨龙更倾向称这片森林为死亡之地。
“老实点，别调皮。一旦掉下去，你会连骨头都不剩！”暴风巨龙暂时替代冰霜巨龙照顾幼龙。抓着幼龙起飞，见它好奇探头，立即发出警告。
“嗷？”
“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暴风巨龙严肃警告
幼龙，“看看那些血藤，它们被封印在地底超过万年，全都饥肠辘辘，你想成为它们的猎物吗？”
“嗷！”幼龙立刻摇头，拨浪鼓一般。团起四肢稳住自己，认为不够保险，前爪抓住暴风巨龙的爪子，抠得鳞片翘起来也不打算放开。
好在有雪松压制，血藤仅在林中游弋，没有对巨龙和精灵造成威胁。
云婓带来的树人走出精灵谷，在雪松林对面扎根。
值得一提的是，队伍中还有不少精灵谷的树人。他们因云婓的召唤魔纹苏醒，无视激动的精灵，反而同外来的树人打得火热。
云婓一行抵达，冰霜巨龙掠过森林上方，四名树人则走入林中。
“熟悉的力量。”
“西塞？”
“不，是伊莱。”
“伊莱的后裔。”
“雪松之王的血脉。”
云婓坐在树枝上，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全是因好奇聚集的血藤。
雪松们交流低语，很快确认云婓的身份，喜悦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刚刚进入森林，眼前尚有白雾，透出几分阴森可怖。这一刻雾气消散，高大的树木变换形态，上百名英俊的青年和富有魅力的长者站立在道路两旁。
西塞也随之变化，劲瘦高挑的身材，褐色长发微卷，发尾落在肩头。灰色双眸盛满温柔，仿佛春日的阳光。当瞳孔变色，即如凛冬降临，酝酿狂风暴雪。
“伊莱的后裔，是你唤醒了我们。”
在西塞的带领下，雪松树人排成两列，单手覆在肩上，以树人的礼仪问候云婓，向他表达感谢。
凯文脚步不停，仅是减慢速度，同时放低树枝，让云婓能看清每一张面孔。
“很高兴见到您，雪松之王的后裔。”
“您同伊莱很像。”
“比他年少时更加漂亮。”
雪松树人们显然很喜欢云婓，对他赞不绝口，不重复的夸奖语句能汇聚成册。
感知到对方的善意，云婓不由得放松，在轻松的氛围中同对方交流。
除了获取海量信息，最直观的体验就是雪松不仅是战斗力的佼佼者，也是树人容貌界的扛把子。青年俊俏，中年俊朗，长者风度翩翩，一眼望去就心生好感，能同魔树一较高下。
回忆曾在幻像中出现的捷琳和伊莱，云婓禁不住陷入沉思。
想想祖父母和父母的外表，再看魔树之母的喜好，显而易见，他全家都是颜控，而且程度极深。
那他自己呢？
思及此，云婓猛然抬起头，看向冰霜巨龙，锁定龙背上的身影。
精灵王似有所感，中断和法洛尔的谈话，迎上云婓的视线，对他微微一笑。浑然一个发光体，比月光更加闪耀。
云婓低下头，单手按在胸前，长叹一口气。
血脉的力量果然强大。
他之前还曾感到奇怪，明明对感情毫无兴趣，为何几次三番对精灵王例外。如今答案终于明朗。
一脉相承的颜控，属性烙印在基因里。等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想纠正已经晚了。

第268章
雪松林苏醒,导致庆典推迟良久。
云婓和精灵王返回时，金色图腾升至最高，悬空岛被金光笼罩,岛屿整体镀上一层金辉。
巨龙振翅起飞，环绕岛屿飞翔。
岛上祭台浮现银光,光晕持续扩张，中心处腾起一道光柱，七彩光斑绕柱攀升，凝成一条彩带,顶部直抵天际,仿佛同月轮相连。
巨龙悬停在一定高度，龙背上的精灵陆续跃下,一个接一个落到岛上。
雕刻在高台四周的图腾被唤醒,同时变得活跃。图腾下百花齐放，吸引来大群羽色鲜艳的小鸟。鸟群聚集盘旋,似彩云萦绕岛屿上方,清脆的鸣叫声组成大自然的欢快乐章。
木精灵最先登岛,他们的力量亲自自然，每过一处，草木都会变得更加繁茂。
岛屿四周竖起门拱,立柱雕刻精美花纹。鲜见的银色藤蔓缠绕柱身,叶片舒展，蔓枝盘旋，垂挂大串晶莹剔透的藤花。花瓣勾勒金边,花蕊透明,玛瑙翡翠一般。
水精灵最擅长乐器。他们围在祭台四周,或站或坐,或是怀抱竖琴或是吹奏长笛，优美的乐声随风流淌，别有一番韵致。
火精灵和风精灵常在一处，他们的性格相当投契，关系极为亲密。每次庆典之中，常会出现数场誓约，以两者居多。
暗精灵喜欢独来独往。他们同灭绝的黑暗精灵是近亲，传承的力量和性情却天差地别。若非追溯古籍，很难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法洛尔站在高台前，目光逡巡岛屿，对数月的努力还算是满意。
冰霜巨龙飞抵岛屿正上方，精灵王飞身落地。
庆典开始前半个小时，他短暂返回王宫，竟然又换了一身长袍。月光般的色泽，边缘流淌水纹，好似以清冷的月辉编织，独一无二，举世罕见。
树人集体穿过山谷，围绕悬空岛扎下树根。
巨木排列有序，从上空俯瞰似圆环相套，朝四面八方扩散开。
乌木塔里法、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在最内层，临时加上雪松西塞，以及精灵谷内的两名树人。
看到塔里法扛起的箱笼，得知里面是云婓精心收藏准备送给精灵王的礼物，西塞和族人互递眼色，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树根深入地下，轻松挖出大块宝石和水晶，还有两块罕见的矿石，蕴含的能量不亚于秘金。
“石化的树人之心，深埋地下数万年。法莫斯曾经寻找它们，一直未能得逞。”西塞捧起树人之心，直接递到云婓面前，“它们属于楠木，曾是雪松的盟友，同我们并肩作战。”
云婓见过树人之心，无论能量还是颜色，和眼前两枚有天壤之别。
“伊莱的后裔，你有资格捧起它们。”西塞口快心直，没有避讳在场的精灵。
云婓接过一颗树人之心，正准备开口，石化的树人之心突然发光，表面浮现金纹，外壳变得透明，内部传递出能量，分明是有种子萌发。
变化出其不意，在众人预料之外。即便是送出树人之心的雪松，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
“这真是出人预料。”西塞惊叹道。
在他们眼中，云婓堪比一棵正在成长的小树。小树自然应该呵护。
鉴于云婓准备的礼物，他们以为年轻的魔王喜好宝石，自然投其所好，送出稀世珍宝。
不想阴差阳错，竟然唤醒了树人之心包裹的种子。
西塞看着云婓，后者正被绿光笼罩，掌中的树人之心发生龟裂，一株幼苗撑开裂纹，转瞬间长至半米。
首次遇到这种情形，云婓既感到惊奇又有几分手
足无措，下意识看向西塞，请教道：“怎么办？”
西塞递出一根树枝，伴生藤向前延伸，蔓枝一圈圈缠绕，交叠成漏斗状，小心翼翼托起树苗，顺着树干下滑，将其载入地下。
“这就可以了？”云婓看向树苗，见其暂停生长，叶片浮现微光，貌似在融合大地的力量，感到颇为神奇。
“他会很快长大。”西塞面带微笑，捧起另一颗树人之心，预期到盟友的复兴，不免心生喜悦，“楠木树人在上古战争中灭绝，伊莱也无法复苏他们。你做到了。”
西塞渐渐收起笑容，神情严肃，语气无比郑重。
“无与伦比的力量，带来新生和繁荣。您将是雪松之主，树人之王！”
风过林间，树枝摇曳，投下交错暗影。
树人们集体变换形态，包括精灵谷的树人在内，皆弯下腰，以最高的礼仪致敬云婓，承认他的至高地位。
凯文和比尔格凝视云婓，想到初次见到他的情形，都为他的成长惊叹。
“今日之后，我们的族群将重塑荣光。”
树人受到大地眷顾，不亚于象征光明的精灵。
他们发下忠诚的誓言，绿光一道道腾起，穿过图腾继续上升，一度覆盖夜空。光芒扩散后聚集，形成生机勃勃的绿幕，朦胧圆月，同繁星争辉。
云婓站在乌木的树枝上，翻转双手看向掌心。
绿光包裹手指，逐渐向内聚拢，凝成一颗绿色光球，继而拉伸变形，在他身前立起一棵巨木。
树身挺拔，枝繁叶茂。
光芒萦绕树冠，予人无穷压力，偏又透出几许温柔。
“伊莱？”西塞仰望半空，喃喃自语。
幻像短暂出现，绿光快速膨胀。
树身无限拔高，树冠展开至极限，陡然间发生爆裂。
似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幻像支离破碎。万千光斑绕着云婓徐徐下落，犹如降下一场细雨。
“血脉传承。”
悬空岛上，精灵们目睹这一场景，惊叹之余，目光纷纷转向精灵王，显而易见的担忧。
陛下的心上人无比强大，过于优秀，实在是有点担心。
梵依走近法洛尔，低声道：“法洛尔，你觉得……”
“闭嘴。”法洛尔正头疼，什么也不想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木精灵斩钉截铁，火精灵的话堵在嗓子里，非同一般的难受。
“对陛下有信心一些，梵依。”泽瑞相对镇定，话中充满安慰，“找遍所有种族，陛下的容貌、财富和地位都是首屈一指。想想魔王的血脉，他必定喜欢美人。没人比陛下更漂亮！”
泽瑞的话具有一定说服力，精灵们压下心中忐忑，不再如方才躁动。
云婓对此一无所知。
传承的绿光告一段落，他握了握手指，险些失控的力量变得温驯，逐渐舒缓下来，如涓涓细流缓慢淌过。
树人们收起力量，空中的绿云消失，重现圆月和星辰。
时间已经不早，仪式不能再耽搁。
目测和悬空岛的距离，云婓离开树冠，背后展开光翼，直接飞落到岛上。
随他一同落下的还有十多箱宝石珍珠，秘银珊瑚。堆叠在高台下，箱盖全部打开，明晃晃展示出财大气粗。
“感谢您的盛意，邀请我参加庆典。”云婓走近精灵王，诚恳道，“造成仪式延迟，我很抱歉。”
“不是您的过错，您无需道歉。”精灵王摇了摇头，
向云婓伸出手，“你是否愿意和我同行？”
两人说话时，精灵们潮水般分开，主动让出一条通道，站立在道路两旁。
“自然。”
短暂考虑之后，云婓没有拒绝精灵王的邀请，第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前行，路旁的精灵纷纷垂首。
在两人脚下，原本平坦的地面冒出新芽，花苞破土而出，花瓣竞相绽放，为庆典增添一抹亮色。
走近祭台，云婓清晰感知到能量涌动。
下一刻，环绕祭台的图腾出现变化，构成图腾的文字一枚枚脱离，重新排列组合，首尾相接组成一条长链。
文字链环绕祭台转动，同台上的光柱交相辉映，倒悬一片光幕。
光幕持续扩张，边缘舒展，似一柄巨伞笼罩小岛。
“请和我来。”
精灵王握住云婓的手，十指相扣，引导他登上台阶。走上祭台顶层，更脚步不停进入光柱。
视线短暂被光笼罩，云婓下意识闭上双眼。
等到强光退去，视野恢复，他发现自己和精灵王置身光中，脚下不再是石刻的祭台，竟然悬空。
光环托起两人，持续上升，距离天空越来越近，月亮仿佛触手可及。
耳畔传来歌声，虚无缥缈。
光中隐现古老的幻像，逐渐变得清晰。
盛装的精灵们轻歌曼舞，在月光下对饮，为仪式庆贺。中途月光倾斜，金色的酒液汇成溪流，倒映出交叠的影子。
云婓眨了下眼，从幻像中抽离，目光移向精灵王：“这是月祭？”
“是的。”精灵王靠近云婓，牵起他的手，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指节，“这是精灵的秘密，从不曾被外族知晓。”
云婓的反应再次超出精灵王想象。
他没有对仪式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单手打了个响指，释放一枚魔纹，从魔纹中取出一只精美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闪耀金辉的图腾。
“您是否考虑清楚？”看到这枚图腾，精灵王认真问道。
“当然。”云婓递出木盒，直视精灵王，“深思熟虑，希望您能喜欢。”
“我很喜欢。”精灵王接过木盒，取出里面的图腾。由于是糖制品，采用特殊方法才能保存。
“不需要那么麻烦，生命树转换的糖应该可以吃。”云婓收起魔纹，提示道。
“吃掉？”
“没错。”云婓点点头，“我送给迦芙纳一顶王冠，保存起来相当费事，不如吃掉。既然您喜欢，我可以送您更多。秘银如何？”
云婓有这样的心意，精灵王很高兴。
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着侃侃而谈的年轻魔王，精灵王愈发感到古怪，竟有些患得患失。
见他突然陷入沉默，云婓不禁问道：“怎么了？”
“您是否喜欢我？”暗示无用，精灵王决定开门见山。
“当然喜欢。”云婓望进光精灵眼底，捕捉到复杂情绪，短暂反省之后，单手握住一缕长发，在光精灵惊愕的目光中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我从没对任何人这样，你是第一个。”
精灵王满面惊讶，指尖擦过唇角，耳尖再次泛红。
云婓正准备开口，腰忽然被扣住，下一刻呼吸被夺走，清雅的气息袭来，将他彻底淹没。

第269章
魔界,黑晶宫。
二楼书房内，十数只木箱随意摆放，箱盖敞开,捆扎的羊皮卷堆出箱体，系绳上烙印图腾蜡封。
傀儡侏儒在箱间走动，各自手捧目录,依照条目整理羊皮卷，分类后摆放到桌旁。
长桌后，艾希莉亚手执羽毛笔，正埋首桌案运笔如飞。迅速写下一行字,确认没有疏漏，女大公拿起印章盖在上面,替代魔王签署典章。
“阁下，这是最后一批。”傀儡侏儒送上整理好的羊皮卷,恭敬退到一旁。
艾希莉亚停下笔，靠向椅背长舒一口气,活动两下手腕，朝对方摆了摆手：“你们可以下去了。”
“遵命。”
傀儡侏儒严格执行命令,弯腰行礼后走向房门。漫漫长夜,他们会化为走廊里的雕塑，忠实守卫魔王的宫殿。
房门刚刚打开，呼啸声骤然传来。
一阵疾风刮入室内,魅魔收起翅膀，站定在艾希莉亚面前。
“主人,出事了！”诺拉面带急色,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有特殊标记,专用于族群内部传讯。
艾希莉亚接过信件,划开蜡封，从头至尾速读一遍，神情变得严肃。
“除了这封信，是否有别的消息？”
诺拉刚想摇头，忽然心头一动，想起几只信鸟透露的线索，回答道：“红海岛外，许多贵族领地都有异状，源头指向树人，大家都感到奇怪。”
艾希莉亚靠向长桌，双手交握支起下巴，短暂陷入沉思。
赫达在信中写明，红海岛上的森林变得异常活跃，一夜之间有大量树人觉醒。林中萌发幼苗，全是埋在地底的树人之心。
出现异状的领地互通有无，情况大同小异，不是树人觉醒就是树人之心内的种子破壳。沉寂千年万年的树苗破土而出，最早能追溯至上古时期。
“奇怪。”
艾希莉亚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
回忆和雅辛相处的时光，对方曾经说过，雪松之主想复苏昔日盟友，可惜未能成功。
血脉纯正，强大如伊莱都无法做到，今时今日突生异变，还是发生在魔界，又该如何解释？
女大公正感到迷茫时，魔树的幻像出现在书房门口。
“阁下，奉伟大的蒂亚之命，召唤您前往黑泉。”
魔树虽然另类，终归没有脱离树人。
魔界种种异常，他们最先感知，比魅魔更早发掘线索。
他们可以沟通树苗，借此寻根溯源，知晓事情同云婓有关，立即禀报魔树之母。正巧黑泉呈现幻像，展示出精灵谷内万物生发，灭绝的楠木再次现世，证实他们口中所言。
魔树之母召唤，女大公没有耽搁，收拢未签署的羊皮卷，起身离开书房，前往位于宫殿三层的黑泉。
魔树的幻像停在走廊中，背靠墙壁，树枝从肩膀和手指延伸，攀附在墙面，同诡秘的雕刻浑然一体。
艾希莉亚穿过走廊，推开通向黑泉的门。
门轴缓慢转动，悄然无声。
风裹着水汽迎面袭来，台阶在脚下延伸，一幕幕幻像在室内流淌，走马灯一般飘过眼前。
魔树之母站在黑泉边，清澈的水幕铺展开，上方直抵穹顶。
画面中，一轮圆月高挂，金色图腾笼罩山谷。开满鲜花的小岛悬浮在半空，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九霄。
云婓和精灵王站在光中，身影稍显模糊。
巨龙绕岛飞行，龙翼振动掀起狂风。
风过处，花雨漫天飞舞，飘飘扬扬洒落，覆上精灵的肩膀，亲吻他们的长发。
琴声和笛声交织，融汇成动人旋律。
乐声在风中流淌，月轮正在下沉，远处地平线跃起金光。日月交替，共踞长空。霞光星辰交融，奇景震撼无比，不觉引人沉醉。
“伟大的蒂亚，奉您召唤而来。”艾希莉亚走下台阶，穿过飘浮的幻像，来到魔树之母身侧，站定在水幕之前。
“你来了。”魔树之母没有移动视线，而是抬起手臂指向悬空岛下方，“看到了吗？”
艾希莉亚定睛看去，第一眼是繁茂的森林，数千名树人聚集在一起。
仔细再看，除了熟悉的面孔，最内层竟然有几棵雪松。更奇特的是他们脚下有新生的幼苗，散发出蓬勃生机，不同于在场的任何一种树木。
“楠木，本已灭绝的树人。”魔树之母的声音传来，敲碎女大公的惊讶，“新的树人之王诞生，唤醒灭绝的树人，古老的族群将再次荣耀。”
“树人之王。”女大公凝视水幕，推及魔界中的变化，登时心中了然，“是我们的陛下？”
“没错。”魔树之母挥手，水幕中的影像发生变化，呈现的不再是悬空岛，而是位于王宫内的预言之泉。
如黑泉一般，预言之泉正在喷涌。
水花飞溅，金色的水帘垂挂在泉池边，流淌成环形瀑布。
池中水位快速增高，眨眼间漫过池畔，冲刷过大殿。水流蜿蜒过殿前台阶，环绕两侧立柱，尽数汇入盛放的花海。
泉水浸入大地，滋养古老的土地。
浮在半空的图腾愈发闪耀，几从幻像变为实质。
身在悬空岛上，能更清晰看到图腾变化。
云婓和精灵王走出光柱，站在祭台上，充盈的力量流淌在身周，惊讶浮现在两人眼底。
幻像这一端，魔树之母和女大公同时眯起双眼，表情如出一辙。她们的视线锁定云婓和精灵王，尤其是两人交握的手。
“光精灵誓言？”
在两人的手腕上，金色图腾若隐若现。图案并不完整，更像是一分为二。
“看起来，很快又会有一场庆典。”魔树之母笑道。
艾希莉亚思考的则是另一件事。
这场庆典会在哪里举行，精灵谷，魔界，还是西部王国？
“黑暗的君主，西部王国的统治者，树人之王。”魔树之母看到云婓身上的变化，感知到流淌在他身上的血脉力量，笑意逐渐加深，“亲爱的艾希莉亚，不出意外地话，我们要为光精灵准备一顶后冠。”
“样式需要认真考虑。”女大公说道。
“的确。”魔树之母颔首。
云婓的登基仪式没过去多久，很快又会有一场庆典，或许更加盛大。两位女士摩拳擦掌，目光灼灼，显然已是迫不及待。
“关于树人的变化，可以派人通告所有领主。”魔树之母挥袖抹去幻像，收缩水幕，“告知大家不必惊慌，魔王同是树人之王，魔族只会更加强大。”
“是，伟大的蒂亚。”
艾希莉亚行动力极强，转身离开房间，当即下达命令。
魅魔领命打开笼舍，放飞全部信鸟。
鸟群盘旋在半空，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旋即分散开，朝不同方向飞去。
女大公站在窗口，目送鸟群飞远，眸光渐渐深邃。
短暂停留片刻，她转身返回书房，取来云婓留下的印章，独自走出宫殿，前往与宫殿共生的尖塔。
尖塔凌空倒悬
，锁链缠绕塔身，如同巨蟒盘绕。
艾希莉亚停在尖塔入口，将印章嵌入门上，打开了封闭的囚牢。
吱嘎声响起，暗黑的力量从塔内涌出，伴随着锁链拖拽的声响，恍如噩梦降临。
女大公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塔内。无视突然坐起来的两位魔界领主，她站定在月光触及的最末端，背影在灰白的地面拉长。
在她正前方，生命树悬挂在半空，魇魔的诅咒交替闪烁，令他陷入无尽噩梦。曾经繁茂的树冠变得枯萎，叶片掉落，现出龟裂萎缩的树枝。
“法莫斯，伟大的生命树。”艾希莉亚开口，声音中充满嘲讽，“我不知你是否清醒，也不知你能否听得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孩子，我和雅辛的血脉，他彻底摆脱了你罗织的命运。”
艾希莉亚双手交叠在身前，傲然抬起下巴，双眸染上猩红。
“他是西部王国的统治者，黑暗的君主，树人之王。他同光精灵许下誓言，或许不用多久，他将亲手为对方戴上后冠。”
说到这里，艾希莉亚刻意顿了顿，发现缠绕生命树的锁链颤动加剧，不禁发出畅快的笑声。
“机关算尽，全盘落空。”
“法莫斯，你一无所有。你已经众叛亲离，被大地排斥，被光明和黑暗共同抛弃。”
“精灵，鲛人，树人，半兽人，矮人，所有人都会憎恶你。你所汲汲营营的荣耀终将湮灭，只有骂名会留存在岁月中。”
锁链的哗啦声越来越密集，艾希莉亚的笑声愈发畅快。
她想到雅辛，想到死去的挚爱，目光瞬间冰冷，透出无尽的恨意。
“法莫斯，我诅咒你，你不会轻易死去，你将永远关押在这里，受尽折磨，偿还你犯下的罪！”
魔族的声音即为力量。
艾希莉亚的诅咒掀起狂风，侵入魇魔编织的噩梦，化为绳索网住生命树，将他拖入更黑暗的深渊，直至生命尽头也无法挣脱。
看到这一幕，帕托斯和苏卡里果断蜷缩起身体，竭尽全力减少存在感，唯恐被女大公留意到。
所幸艾希莉亚根本没打算理会他们。
面上带着冷笑，女大公施施然提起裙摆，转身离开尖塔，带走了最后一缕惨白的月光。
同一时间，精灵谷内旭日东升，为大地覆上一层红光。精灵们离开悬空岛，接连返回地面，开启为期一个月的庆贺活动。
图腾依旧浮在半空，金光遍及整座山谷，同日光交相辉映。
云婓和精灵王穿过人群，一同返回宫殿。
来到二楼房门前，云婓停住脚步，正准备推开房门，忽然察觉到异样。
他转身看向精灵王，见后者停在原地，半点没有离开的迹象，目光中充满疑惑：“还有事情？”
精灵王双手袖在身前，微侧了下头，发上的宝石链垂落，摇曳出炫目的色泽。他缓缓靠近，气息依旧微凉，却莫名带起一股灼热。
“您不邀请我进去？”
“什么？”
“或者，您愿意来我的房间？”
说话间，精灵王靠得更近，带着凉意的唇触碰云婓的眼尾，浅尝辄止，愈发地诱人。
读懂对方的目光，领会话中含义，云婓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环抱双臂靠向墙壁，上下打量着似在开屏的光精灵，眸光幽暗，仿佛罩上一层雾。
誓言在先，没有分手只有丧偶。
一步到位？
倒也不是不行。

第270章
精灵王如愿走进房间。
房门合拢,日光从窗外洒落，浮尘旋舞，点点光斑印在墙上,精致的彩绘瞬间鲜活。
精灵王径直穿过室内,推开落地窗,迈步走向露台。
风吹起他的长发，万千金丝轻扬。
某一刻,他仿佛融入光中,同旭日的炙热融为一体。
云婓眨了下眼,挥去骤起的念头。举目再看，精灵王停在落地窗外，笑着向他伸出手。
“请和我来。”
云婓顺势走向前，随手解开外套的领扣。
等比例缩小的竖琴流淌白光,刺绣银纹的衣领微敞，现出一抹绿色图腾,象征树人血脉，为雪松之主独有,在世间独一无二。
手指交握的一瞬间,凉意印入掌心。
两人并肩而立，阳光覆在身上，驱散晨风中的凉意。
“您要让我看什么？”云婓扫一眼下方的花园,随即转过身,手肘撑在栏杆上，凝视身侧的光精灵。
“稍安勿躁。”精灵王退后半步,挥手洒落一捧白光。光束拂过花园,万千光斑似细雨洒落,唤醒沉睡的大地。
绿意萌发,繁花似锦，泉池涌动，水流环形垂挂。
七色彩虹浮现半空，花香萦绕，吸引来大群彩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磷翅洒落银粉，点缀在花瓣上，泛起点点荧光。
太阳越升越高，骄阳似火，风染上暖意，晨起的凉意消失殆尽。
看着眼前一幕，云婓仍是满头雾水。
他承认精灵王的花园很美，赞其举世无双也不为过。但他不是第一次见，不明白对方要向他展示什么。
看出云婓的疑惑，精灵王没有卖关子，单手一撑翻过露台，轻盈落向地面。
站定之后，精灵王周身浮现白光，花园中的彩蝶群聚而来，带着一缕香风盘旋在泉池上方。
园中百花齐放，花瓣飞离枝头，倒悬一场花雨。
精灵王走向泉池，探手轻触水帘，勾勒出一枚图腾。
大地传来回应，水流速度减慢，飞溅的水珠悬停在半空，时间好似凝固。
泉池底部发生震动，玉石雕砌的泉台从中心分开，花朵一般绽放。分离处水面光滑，看不见的屏障阻隔水流，不使其飞溅流淌。
喷泉下隐藏一座石台，表面雕刻精美花纹。细看会发现花纹十分古老，同覆盖精灵谷的图腾别无二致。
精灵王弯下腰，单手触碰石台。吱嘎声传来，雕刻图腾的石板向两侧分开，一尊雕刻缓慢升起，两头独角兽对立，托着一只精美的金盒。
盒子以秘金铸造，顶部镶嵌精灵宝石，光明的力量包裹盒身，堪称无价之宝。
精灵王取下金盒，转身离开石台。泉池在他身后合拢，独角兽矗立在中央，凝滞的水珠大片洒落。
行到中途，精灵王展开光翼，重新飞回露台，落到云婓面前。
两人距离接近，盒盖上的宝石忽然发光，光芒漫过盒身缠绕住精灵王和云婓的手，包裹腕上的图腾。
图腾即是秘钥。
伴随着一声轻响，盒盖向上弹开，现出躺在盒中的一枚手环。
手环式样精美，花纹镂空，内侧雕刻象征誓言的图腾，寓意忠诚和时光永恒。
“这是光精灵至宝，由精灵谷的守护者传承。”
精灵王拿起手环，按下一枚红宝石，手环一分为二，大小完全一致，花纹对向嵌合，如同表里。
“法莫斯占据精灵谷后，至宝隐入地下，正如宫殿内的藏书室。”精灵王放下木盒，托起分开的手环，向云婓解释前因。
“我希望您能接受它。”
云婓凝视手环，想起曾经的契约，眉心不自觉皱了一下。
他迅速收敛情绪，挥去心头阴霾，谨慎地触碰手环。没有任何束缚，仅有流淌的能量。也没有丝毫排斥，体内的力量产生共鸣，一瞬间似被暖风包裹，浸在温泉之中。
他不再犹豫，取过一枚手环，正准备套上手腕，却被精灵王拦住。
光精灵托起云婓的手，指尖凝聚白光，将手环打开，扣上他的前臂。几乎就在同时，图腾浮现光影，手环细微变形，完全契合云婓的手腕。
云婓举起手臂，愈发清晰地感知到能量流淌。
与其说是精美的饰品，这枚手环更像是一件护具。古老的文字自然流入他的脑海，只需一个念头，光明的屏障就会打开，隔绝一切恶意。
惊奇尚未退去，另一枚手环被递到掌心。
“如果您愿意地话。”精灵王抬起右臂，袖摆垂落，现出半面图腾。
“我的荣幸。”云婓托起精灵王的手，仿效他之前的做法，打开手环扣在他的手腕上。
两枚手环同时发光，光芒流入宫殿，唤醒宫殿意志。
整座建筑变得活跃，预言之泉随之苏醒。
隐藏于宫殿内部的图腾焕发生机，宫殿内外的墙体突然剥落，玉石水晶和玛瑙悉数脱离，悬浮片刻重新聚拢，融合图腾的力量重塑整座建筑。
受到手环和宫殿意志的保护，云婓仅感到脚下颠簸，四周都是光，未觉有太大变化。
宫殿之外，精灵谷内，所有精灵停在原地，目睹宫殿变化，集体陷入震惊。
白光冲天而起，转瞬向四周扩张，覆盖整座王宫，吞没宫殿前的台阶。
轰鸣声中，昔日的王宫陷落倒塌，更加宏伟的建筑群取而代之。
桂殿兰宫尽显奢华，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深埋地下的藏书室缓慢抬升，融合为宫殿群的一部分，在长久的封闭后重现世间。
大殿扩张数倍，浮雕彩绘不复存在，仅有白色石柱林立，拱卫金色的预言之泉。
王宫花园占地愈大，取代原有宫殿的一部分，堪比大半个龙舍。
殿前台阶浮现金光，玉石中镶嵌金丝，组成精美的花纹。
宫殿增高三层，顶部竖起塔楼。
塔楼中空，四根圆柱撑起塔顶，内悬一枚金色吊铃。铃身雕刻古老的精灵文字，注入光明的力量才能摇响。
溪水缠绕宫殿群，银链滑过台阶，泛起斑斓彩光。
阳光笼罩山谷，精灵们沐浴在光中，望着大变模样的王宫，终于从震惊中回神。
他们暂停庆典，一同奔向王宫。
“宫殿突然发生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陛下应该知道答案。”
精灵们聚集在大殿，为新生的建筑惊叹。
法洛尔等人为代表，急匆匆穿过走廊，试图找到精灵王所在的位置。
王宫二楼，强光退去，云婓走出露台，扫视整个房间，惊讶之情难掩。宫殿意志以光球的形态出现，趴在他的肩膀上，坐实精灵王之前所言。
“它真的很喜欢你。”
两人说话时，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
宫殿的变化令精灵们不安，更引发众人的好奇心，他们势必要寻找答案。
“看样子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云婓环抱双臂靠在墙上，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很遗憾。”
精灵王侧头看向他，突然间靠近，单手撑在他的颈侧，状似认真道：“您果真感到遗憾？我可以不露面。”
云婓挑了下眉，单手扣住精良王的后脑，手指穿过丝绸般的发，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将他拉得更近，像是擒住一只蝴蝶。
“职责很重要。”
他望入精灵王的眼底，目光扫过腕上的手环，轻笑道：“陛下，您要履行职责，安抚您的子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房门前。
精灵王凝视云婓片刻，不太情愿地收回手，转身拉开房门，消失在门后。
云婓站在原地，捏了捏肩上的光球，笑容逐渐收敛。
“知识很重要。”
道出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抬手祭出魔纹，打开时空之门。
他不是突然反悔，更不是临阵脱逃，而是突然间想起他没有实际经验，连理论知识都很匮乏。
“魔树之母的文献，还有母亲给的，我记得放在书房里，应该在书架上。”
年轻的魔王闪身进入光门，宫殿意志守在通道前，以自身能量遮挡魔纹，尽可能隐藏云婓的行动。
走廊内，精灵王忽然停下，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陛下？”
“没事。”
精灵王收回视线，和法洛尔等人一同前往大殿。
黑晶宫内，一道光门出现在书房，云婓走出通道，直奔堆满的书架。
连续翻过三层，终于找到目标。他刚刚翻过两页，房门突然推开，艾希莉亚和魔树之母出现在门外。
三人对视，年轻的魔王手捧书册，上面的图画活灵活现。
艾希莉亚和魔树之母走进房间，一人关闭房门，另一人释放魔纹，同时道：“我的后裔，我早提醒你该学习。是否光精灵很不满意？”
魔纹悬浮在半空，红光落下，大量文献古籍飞落，眨眼间堆成小山。
云婓面无表情抱起书册，向两位女士颔首，以最快的速度走入光门。只要他跑得快，尴尬就追不上他！
时空通道关闭，魔树之母熄灭魔纹，对艾希莉亚笑道：“婚礼的日期应该不会太远。”
“我赞同您的意见。”
一场盛大的庆典，宏大、奢华，绝无仅有，举世无双。
想到这里，两位女士心花怒放，再度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亲自筹备。

第271章
宫殿的变化不难解释。
精灵王来到大殿,简单向众人说明情况。精灵们安下心来，结伴离开王宫，继续中断的庆典。
图腾洒下金光,整座山谷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
大殿清空之后,风过廊柱，预言之泉汩汩喷涌。金色的泉水漾起微波,数点水珠砸落，搅乱了倒映在水中的身影。
风逐渐远去,精灵王转身返回二楼。
穿过走廊时,他短暂停住脚步,视线扫过墙壁上的浮雕，看到绽放的藤花，察觉到宫殿意志遮掩的力量，不觉勾起唇角。
身为王宫的主人,却不讨宫殿意志喜欢,实在是无可奈何。
登上台阶时,旋梯竟从中部截断，底端悬空，非宫殿意志无法做到。此举的意图十分明显，专为阻止精灵王前进,迟滞他返回房间的速度。
想到房间内涌动的能量,精灵王索性如对方所愿,在台阶上静静等待,直至旋梯恢复原状。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
短短两分钟，台阶主动合拢,两级之间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空隙。
卷起的地毯向下铺展,流水一般。
精灵王拾阶而上，距离房间越近，对力量的感知越发清晰。
“原来如此。”
单手覆上门扉，一道微光穿透屏障，捕获宫殿意志隐藏的秘密。
时空通道。
一扇时空之门。
精灵王握住门把手，缓慢下压，向内推开房门。
门扉敞开的同时，冷风迎面袭来，鼓起他的袖摆，掀起颈侧的长发。发链在风中碰撞，互相纠缠，叮咚做响。
迎着能量聚集的冷风，精灵王走入室内，反手关闭房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强光充斥双眼，时空之门在头顶开启。魔纹顺时针转动，大量硬壳书和羊皮卷从天而降，凌乱砸在地板上，转眼堆成小山。
一本硬壳书恰好落到精灵王脚下。
书页翻开，倒扣在地面。封皮上的文字十分古老，笔画稍显模糊，依稀能够辨认出是魔族文字，通用在上古时代。
精灵王心生好奇，弯腰拾起这本书，翻过封面浏览。看清里面的内容，他貌似难以置信，破天荒瞪大双眼。
云婓走出时空通道，怀里抱着一摞羊皮卷。落地后抬起头，恰好对上精灵王的目光。
四目相对，沉默是今夜的曲调。
寂静瞬间笼罩。
“我可以解释。”云婓强自镇定，以冷静驱散尴尬。挥手熄灭光门，同时不忘收拢书籍和羊皮卷，包括精灵王握在手中那本。
魔力细化成线，于半空交织成网，落下后捞起全部文献。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一举一动驾轻就熟。
书即将脱手，精灵王反应迅速，直接握住书脊。
“您不需要解释。”光精灵绽放笑容，穿过堆积如山的书籍和羊皮卷，信步来到云婓面前，“相比刻板的文字和绘画，有另一种方式更能丰富您的知识。”
光明生物的嘴，如何能说出这样不正经的话？
观念再度被刷新，光精灵的正派形象正岌岌可危。
两人对视片刻，年轻的魔王做出抉择。
羊皮卷落在地上，系绳断裂，未等完全展开就被流淌银辉的斗篷覆盖。
云婓做事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他勾了勾手指，当场以魔力掀飞了光精灵。
精灵王正在等待他的回答，不料身体忽然腾空，直接向后飞去。他回过神时，视线已经颠倒，黑发垂落在眼前，发尾拂过他的鼻尖。
云婓单膝跪在柔软的丝绸中，手按住精灵王的肩膀，目光被铺展的长发吸引，抑制不住捧起一缕，好似握住满手星光。
带着凉意的发丝滑过指缝，指尖的触感来不及挽留，一只手忽然箍住腰侧，下一刻视线翻转，铂金色溢满他的眼帘。
发丝纠缠，十指交握。
目光交锋，力量互相碰撞，空气中发出爆音。
柔情蜜意不复存在，不服输逐渐占据上风。
光明和黑暗，谁也无法占据绝对优势，堪称势均力敌。
两人都没有说话，光环辐射开，力量震荡加剧。房间内掀起狂风，书籍接连撞向墙壁，发出阵阵声响。羊皮卷展开，随风翻飞，落地后堆叠在一起，古老的文字被唤醒，彩色幻像朦胧出现，又在狂风中尽数熄灭。
音爆越来越强，宫殿意志短暂现身，忽然晓得趋吉避凶，眨眼间又缩回墙壁。
一声钝响，紧接着就是木头碎裂的吱嘎声。四根床柱齐齐折断，床顶下陷，床帐铺开，罩下一片昏暗。
云婓被丝绸缚住，额头沁出薄汗，呼吸却丝毫未乱。
暗红染上眼底，裂帛声接二连三。
魔力崩断丝绸，他挣脱一只手，扣住精灵王的脖颈，指尖挑开衣领，感受到异乎寻常的体温。
原来光精灵不总是冷的。
脑子里冒出奇怪的念头，云婓握住覆在肩上的一缕长发，绿色的图腾浮现在眼尾，同暗红的眸子相映，动人心魄，似能攫取灵魂。
光环在收拢，力量持续增强。
宫殿自行封闭，拒绝所有外来着，包括山谷中的精灵。
预言之泉持续流淌，泉池中氤氲起大片水雾。雾气袅袅上升，向四周膨胀扩散，很快弥漫整座大殿。
水波荡漾，泉顶再次喷涌。
水帘变换色泽，幻像再度出现。
湛蓝的天空，广阔的土地，雄伟的城池，瑰丽的城堡。
巨龙和魔龙在天空翱翔，独角兽牵引车辆。冰魔和炎魔并驾齐驱，雪巨人和石巨人同时出现，展眼望去，恍如一座座山峰矗立在阳光下。
同一时间，黑晶宫的喷泉也在喷发，垂挂的水瀑中呈现出相同一幕。
白昼暗夜，日月表里。
泾渭分明却又不可分割，缺一不可。
魔树之母走到黑泉旁，凝视水幕中的幻像，不觉绽放笑容。
“来人。”
魔树听到召唤，陆续进入房间，整齐站在台阶下，等候魔树之母的吩咐。
“我要最清澈的水晶，最耀眼的宝石，最昂贵的珍珠，独一无二的珊瑚。”魔树之母抬起手，指尖穿过水帘，感知到黑泉的喜悦，心情更为舒畅，“我要矮人锻造的秘银，鲛人珍藏的金贝，半兽人挖掘的彩矿。”
“我要用最美的晶石点缀城堡，用古兽的皮毛铺满地板。”
“我的后裔将迎娶王后，我要给他最好的一切！”
魔树之母绕过黑泉，裙摆沙沙做响。幻像逐渐朦胧，色彩消失在空气中。唯有她的声音持续不断。
魔树恭敬站在原地，牢记每一道命令。
“伟大的蒂亚，我们一定竭尽所能，不使您失望。”
二楼书房内，艾希莉亚正埋首政务。
敲门声忽然响起，魔树出现在门后，传达魔树之母的召唤：“请您前往三楼，黑泉所在之处。”
女大公停下笔，立即起身离开房间。她脚步匆匆，心中已有预感，这次召唤不同寻常，必定同云婓有关。
果不其然，见到魔树之母，听到对方转述的未来，女大公笑逐颜开。
“魔族的宝石，鲛人的珍珠，半兽人的矿石。对了，还有西部王国的匠人，他们的手艺出类拔萃，总能带来惊喜。”
两人交流意见，补充细节，做出更详细的安排。
魔树和魅魔接到命令，难得群策群力，只为达成魔树之母和女大公的要求。
消息从黑晶宫传出，魔族们闻风而动。
“一场盛大的庆典，需要宝物来点缀。”
获悉魔树之母在搜寻珍宝，领主们不愿错过机会，派出最得力的手下，有的干脆亲自上阵，在家族矿山中深挖。
外出的魔树进入海洋，同鲛人进行贸易。
魅魔则前往白船城，找到在城内常驻的使魔，利用他们的渠道搜集更多奇珍异宝。
事情越传越广，商人们兴奋异常，北部王国也得到情报。
魔族和精灵一样财大气粗，撒出金币从不手软。矮人和半兽人不愿错过赚钱的机会，他们多方打听，确认采购的详细类目，不由得大喜过望。
“打开宝库，挑选出最顶级的矿石，魔族会乐意出大价钱。”
“宝库没有就去矿山，我们去开采，不能错过天赐良机！”
魔族出现在大陆和海洋，竟然没有引发恐慌，也没有遭到排斥，反而成为不少种族的座上宾，受到热烈欢迎，简直是一场奇迹。
这其中，鲛人女王发挥巨大作用。
迦芙纳在海底王宫接见了魔树，得知庆典的主角，亲口允诺送出一批珍珠。
“这是我的心意，专为魔王陛下准备。”
鲛人是光明的种族，鲛人女王摆明态度，更多族群尝试同魔族接触，怀揣着谨慎达成贸易。
云婓身在精灵谷，王宫封闭数日，意外隔绝消息。
与此同时，在魔树之母和女大公的主持下，一场庆典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两人事必躬亲，各个细节都要做到完美。
伴随着这场庆典，长久的桎梏被打破，隔阂开始消融，不同王国、不同种族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事情的发展脱离初衷，越来越超出想象，连策划庆典的魔树之母都未能预料。

第272章
瓦达尔是北部王国最大的海港城市。
城市临海而建,下辖一座不冻港。港口的灯塔常年不息，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各种各样的货物堆满码头，不出半日就会被车队运走,送往王国各个城市，摆上当地的货架。
北部王国地域辽阔,矿产丰富，半兽人和矮人杂居，王位在大领主之间交替传承。
半兽人和矮人合作开发矿场，以特殊工艺冶炼金属,大规模制造兵器和工具。凭借丰富的资源，大部分族群赚得盆满钵满。少数住在贫瘠之地,也能依靠经商赚取金币，仰赖独有的渠道,生意蒸蒸日上。
近段时间以来，瓦达尔城热闹非凡，进入港口的船只成倍增加，主要是采购矿石的船队,其中半数是魔族的黑船。
此类情形殊为罕见。
换做以往,一旦有魔族出现，势必引来城内警惕,甚至爆发冲突。
今时不同往日，从海洋传来消息，魔族同鲛人关系缓和，魔王亲自出席鲛人女王的加冕典礼。听闻魔族搜集奇珍异宝,鲛人女王主动赠送大量珍珠。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众人奔走相告,内容真假掺半,不免开始变调，很难令人采信。
瓦达尔城聚集各地情报，更是众说纷纭，闹得满城风雨。最终是鲛人现身说法，才彻底奠定实情。
“一场盛大的庆典即将到来。魔族在搜集珍宝，彩矿也在计划之中。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最好尽快行动。”
鲛人的商船驶进港口，同行有五艘水妖的红船和十多艘骷髅鱼人驾驶的黑船。
他们来意明确，专为交易北部王国特有的彩矿。价钱不是问题，品质必须保证，数量越多越好。
有鲛人背书，半兽人很是心动，不可能将生意向外推。
“立即上报国王陛下！”
半兽人行动力惊人，不过半日时间，消息就递送至王城。
送信的金雕累得直喘粗气。幸亏王城距离不远，否则他翅膀都要飞断。
国王正和矮人签订文书，就新的矿场进行分割。不料想喜从天降，金币送上门，想不赚都不行。
“陛下，是否和魔族贸易？”
“当然！”
半兽人国王情不自禁站起身，在王座前来回走动，看上去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魔族的金币也是金币！”
矮人在一旁交头接耳，全部支持半兽人国王的决定。
“魔王不久前加冕，关于他的传闻遍及各国。不提他的个人作风，就实力而言，绝对是当世的佼佼者，在强者中首屈一指。”
魔族信仰力量，矮人和半兽人也是一样。
听闻鲛人女王和魔王存在契约，精灵王也同魔王交好，更邀请对方前往精灵谷，半兽人和矮人都在猜测，光明同黑暗的藩篱正在被打破，已经是摇摇欲坠。
“长久的隔阂正在消融，风云变幻，我们不能故步自封。”矮人握拳敲在桌上，展示出决心。中途话锋一转，“不过我依旧讨厌那群长耳朵！”
半兽人国王哈哈大笑，狮鬃般的胡须随之颤动。
他抬起蒲扇一样的大手，用力拍在矮人肩上，像是在敲鼓，砰砰作响。
“我理解你，我也不喜欢精灵，还同魔族发生过战争，差点被魔骑士砍掉胳膊。不过生意总要做，没人会和金币过不去。”
王宫中的谈话结束不久，盖有印章的王旨传达各地。领主们立即行动起来，为挖掘最顶级的矿石，许多封闭的矿洞都被打开。
“我们会让魔族见识到，最顶级的彩矿石是什么样子！”
黑驼加尔在王国内搜寻同族，遇到人手不足的矿队，差点被强行招揽带去挖矿。
“我是商人！”加尔亮明身份，无论对方给出多么优厚的报酬，始终不为所动。
“好吧。”矿商很是遗憾。挖矿的人手严重不足，能遇到一个骆驼可不容易。奈何对方不接受招揽，只能打消念头。
告辞矿商，加尔继续踏上旅程。见多王国内的变化，他不免发出感叹：“一切都在改变。”
推及数月前，这种情形简直难以想象。
来到约定的沙漠边缘，加尔登上一座沙丘，望见远处走来的两道身影，正是不久前分离的金驼兄妹。
距离接近，能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
和加尔一样，兄妹俩也对王国内的变化惊喜不已。他们回到族群，竟然未因血脉觉醒被排斥，反而受到欢迎。
“还以为会被赶走。”
“长老说世界规则正在发生改变，一切的源头在魔界，强悍的新魔王。”
三人汇合，交流近期所得。
遗憾的是没能找到更多觉醒的同族，高兴地是觉醒的力量未受到排斥。北部王国正因魔族的大手笔陷入狂热，族群和魔族的关系也在缓和。
“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暂时无法定论。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从长远来看应该是件好事。”
黑暗势力不再挑起事端，半兽人也不会总想着战争。
好战是一回事，血流成河则是另一回事。
三人想法趋同，接下来的旅程结伴同行，继续深入王国内部，希望能有所收获。
中途休息时，加尔在帐篷里铺开羊皮卷，结合近日所见写成书信，其后以蜡封存，借由魔纹送回魔界。
魔纹绘在羊皮卷上，注入魔力就能激活。这是使魔想出的办法，脱胎自传送法阵，方便用来传递消息。
魔纹短暂发亮，羊皮卷消失在光中。
魔纹的另一端直通深渊城。
信件送到泰伦手中，他没有划开蜡封，而是用木盒封存，派人送往黑晶宫。
“交给艾希莉亚，告诉她是黑驼送来。”
“遵命。”
魔骑士策马出城，当日抵达黑暗深渊，被腾起的光柱阻拦。
魔仆打开通道，将他迎入城堡。
艾希莉亚处理完政务，正翻阅宝石目录，勾画出用得上的品类。听闻魔仆来报，无意见来人，吩咐将书信送入隔壁房间。
“唤醒传送法阵，将这封信送给陛下。”
“是，阁下。”
魔仆来去匆匆，向魔骑士传达命令。
“信会直接送到陛下手中。”
魔骑士没有异议，留下装有信件的盒子，转身离开宫殿，策马原路折返。
装信的盒子刻印魔纹，是不折不扣的魔界产物。
魔仆捧着盒子进入房间，将木盒放在地板中央，退后两步掌心触地，双眼变得透明，无机质一般。
室内的傀儡侏儒同时苏醒，从墙角走出，站定在魔纹外围。
法阵腾起红光，木盒悬浮在光中，完全被力量包裹，眨眼消失不见。
精灵谷内，月祭过半，欢乐的气氛未曾削减。
法洛尔靠坐在树下，怀抱一张竖琴，手指拨动琴弦。乐音在指尖流淌，赞美皎洁的月光，称颂闪烁的星辰。
梵依和泽瑞坐在他身边，两人手持高脚杯，正在低声交谈。
距离他们不远，一群水精灵和风精灵围坐，人群中心是两名女性精灵，她们交握双手，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手臂上浮现金色花纹，是象征誓约的图腾。
“又一对。”梵依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模样有些沮丧，“两千年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单身！”
泽瑞瞥他一眼，嘲笑道：“不改脾气，你很难找到伴侣。”
“你想打架吗？木精灵！”梵依横眉立目，明显气不顺，头发更加火红。
“动手地话，我奉陪。”泽瑞放下酒杯，十指交叉发握，晃动两下脖颈，样子跃跃欲试。
“别闹了。”法洛尔按住琴弦，制止两人幼稚的举动，“在庆典中打架，你们想被记录到编年史上？”
梵依和泽瑞同时一僵，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看向树后某个方向。一名暗精灵正召唤出羊皮卷和羽毛笔，视线锁定两人，目光灼灼。
“冷静下来没有？”法洛尔挑眉道。
两人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松开彼此的衣领，不情不愿地回到原位。
瞧见这一幕，暗精灵遗憾的收起纸笔，转身回到同伴之间，端起糖果盘子，从五颜六色的糖果中挑出一颗送进嘴里，满意地眯起双眼。
“苹果味。”
是他喜欢的。
宫殿内，阳光洒入走廊，紧闭多日的房门敞开，倒塌的床柱被移走，帐幔不见踪影。地面散落大量书籍，零散的宝石珍珠滚动其间，偶尔闪烁彩光。
云婓席地而坐，身下是雪白的绒毯。
他背靠堆起的书山，眼前铺开一张羊皮卷，上面的字迹相当独特，融合半兽人和魔族文字，是出自黑驼加尔之手。
精灵王枕在他的腿上，长袍铺展，铂金色的长发似水波流淌。
云婓握住一缕发丝，随意在指间缠绕，一圈又一圈，缠到指尖后松开，看上去乐此不疲。
“上面写了什么？”精灵王单臂撑起身体，坐到云婓身侧，对信的内容略显好奇。
“北部王国的变化。”云婓被揽住腰，顺势向后一靠，“据传会有一场盛大的庆典，我的母亲和魔树之母正在搜集奇珍异宝。”
“庆典？”精灵王身体前倾，下巴搭在云婓肩上，“魔族庆典？”
“是也不是。”通过信中只言片语，云婓隐约猜出魔树之母和艾希莉亚的意图。实事求是地讲，他并不排斥，甚至有些期待。
唯独一点，以两位女士的爱好，他八成又会变成宝石展示架。
好在这次有人作伴。
云婓转移视线，目光落在精灵王身上，以这位对亮闪闪的热衷，绝对不会像他一样躲闪，八成还会乐在其中。

第273章
红海岛上,赫达刚刚放飞翼鸟，就听魔仆来报，又一支船队抵达。
“去通知佐伊和维琦。”
赫达合拢窗扇,单手系紧斗篷，大步离开房间前往港口。
穿过走廊时，雷鸣声从窗外袭来,闪电砸落,电光照亮幽暗的空间,墙上的画框氤氲灰雾,一幅幅肖像画若隐若现。
正逢雨季,岛上时常狂风大作,海面波涛汹涌，丈高的水浪层层叠叠，轮番压向岸边。
天气恶劣，船只行在海面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骷髅鱼人的黑船却完全不受影响。
顶着骤降的大雨,赫达展开双翼飞向码头,远远望见腾起的水柱，水柱之间是漏斗状陷落的海面。
暗光频繁亮起，一艘艘庞然大物浮出水面。
船首的撞角狰狞可怖,凶猛的巨兽仰天咆哮，声音压过惊雷,震耳欲聋。船身长达数百米，桅杆并排立起，船帆已经放下。船舱堆满,甲板上覆盖蒙布,看上去凹凸不平,全是多出来的箱笼。
骷髅鱼人熟练地操控船舵调转船只方向。水手在甲板上奔走,各自拽紧绳索，牢牢捆扎蒙布，避免箱子在船身倾斜时滑落。
这支船队是临时组建，由经验丰富的船长统一指挥。
船队穿过漫漫海洋，从瓦达尔港驶离，运来北部王国的矿石和珍宝。由于货物重量达到极限，吃水线极深，速度也有所减缓。
赫达飞至码头，雨量骤然增强。
狂风肆虐，电闪雷鸣，滂沱大雨覆盖整座岛屿，一直延伸至海上。
雨烟腾起，遮挡住海面的船队，视野迷蒙。
赫达收拢双翼，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释放卷上的魔纹。
红光瞬间大盛，暗红色的文字链螺旋状飞出，交错上升，达到一定高度闭合转动。能量汹涌而出，凝成一柄巨剑，悍然劈开乌云，驱散雷鸣闪电，从暗黑中夺取一线蔚蓝。
云散雨歇，视野瞬间开阔。
风依旧冷，肆虐海面，掀起层层波浪。
黑船加速行进，船上响起号角和锣声，骷髅鱼人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好放下船锚，在码头卸载货物。
“赫达！”
声音从身后传来，赫达转头望去，就见佐伊和维琦联袂赶来。
两人逆风飞行，长裙和袖摆鼓起，斗篷翻飞，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十名血族紧跟在两人身后，各自牵引车辆，用来运送新到的矿石。
一阵疾风刮过，魅魔先后落地。血族也停下脚步，沉默立在码头前方。
“主人有新命令。”佐伊取出一只木匣，匣上雕刻精美的图腾，代表红海家族，象征艾希莉亚的权威。
“刚刚送到，翼鸟还将前往秘银矿场。”维琦补充道。
两人本该更早抵达，中途遇到翼鸟才减慢速度。
赫达接过木匣，按动机关，抽开封闭的木板。
匣中静静躺着一本册子，以兽皮装订。封面一片空白，对内容没有任何提示。翻开书页才会发现，这是一本珍宝目录。
赫达快速翻阅册子，一目十行，牢记里面的内容。
维琦和佐伊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偶尔发表意见：“宝石珍珠没有问题，珊瑚可以购买。水晶和彩矿数量不足，需要继续派出船队。”
三人说话时，黑船陆续靠岸。
无需指挥调度，骷髅鱼人放下绳索，以最快的速度登陆，利用索桥卸载货物。
部分血族变换身形，将带有不同标记的箱子分类，各自挑出一箱送到魅魔面前，当场打开箱盖。
“北部王国的彩矿，部分还是王室秘藏。”一名骷髅鱼人走上前，向魅魔介绍道。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在骷髅鱼人中鹤立鸡群。
相比同族，他头脑更加聪明，航行经验丰富，很擅长同外族打交道，在生意场上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听到这番话，赫达暂时收起册子，走近箱子查看。佐伊和维琦分散开，从每只箱子里挑出几块，碾碎残留的石皮，果见晶莹剔透色彩斑斓。
“的确是上等，但称不上顶级。”赫达拿起一块矿石，指甲刮擦数下，石皮簌簌掉落，在地面铺了一层，“黑骨，主人欣赏你，才将这笔生意交给你。你可不要让主人失望。”
赫达面带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佐伊和维琦丢开矿石，朝骷髅鱼人咧了咧嘴角，锋利的尖牙闪烁寒光，威胁性十足。
哪怕没有皮肉，仅有鳞片包裹着骨头，黑骨船长仍是脊背发凉，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放弃提价的主意，他向属下摆手，后者当即返回船上，又提出几只箱子。
和堆放在地上的箱子不同，这几只木箱体积略小，箱盖雕刻花纹。纹路稍显粗犷，源于一种文字，仅有骷髅鱼人能够读懂。
“请原谅我的疏忽。”黑骨船长亲自打开箱盖，试图为自己找补。
箱盖开启的一瞬间，彩光绽放，能量满溢而出，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魅魔也不由得愣住，被牢牢吸引住目光。
“据出售矿石的半兽人说，它们来自最深的地底，熔岩流淌之处。矿洞本已经封闭，国王和大领主下令才得以重新开启。”
矿石中蕴含能量，光芒能刺痛骷髅鱼人的骨头。
箱子打开之后，骷髅鱼人齐齐后退，只有黑骨船长留在原地。
“上古战争时期，它们被用来制作武器。”赫达拿起一枚矿石。同之前那批不同，这些矿石经过打磨，包裹的石皮完全剥落，表面光滑，色彩清润。内部点缀金线，流淌银斑，仿似夜空封印在宝蓝之中。
“主人会很满意。”赫达举起矿石对光映照，表情终于缓和。
黑骨船长低下头，长出一口气。
一念之差，他差点给自己惹来大麻烦。想要狠狠捞一笔也得看对象。试图蒙蔽魅魔，他之前一定昏了头，嫌自己命太长了。
将黑骨的表现收入眼底，佐伊嗤笑一声，嘲讽道：“别摆出这幅表情，放心，该有的金币不会少。”
“感谢……”
不等黑骨船长说完，维琦打断了他：“别着急感谢，这次放过你，不能有下一次。毕竟骷髅鱼人很多，不是只有你熟悉航路。”
“是。”黑骨船长毕恭毕敬，腰弯得更低。
没什么不服气，也没想着反驳，对方说得是实话。他是运气好才被召唤，换了别人未必不能做到。
“你该庆幸陛下颁布法典，律法约束杀戮。”维琦朝黑骨亮出尖牙，锋利的指甲刮擦过手中的矿石，森冷道，“不然地话，凭你之前的作为，我会亲手拆了你，让你真真正正变成一堆骨头。”
感谢魔王陛下！
黑骨哆嗦个不停，真心实意感激云婓。
在赫达大发慈悲允许他离开后，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返回船上，号令船队返回海底，远远避开危险的魅魔。
他还没活够，绝不想马上变成一堆骨头。
目送船队消失在海面，维琦颇有些遗憾：“便宜他了。”
“陛下颁布法典，我们必须遵守。”赫达示意血族运送箱子，对维琦说道，“别忘了，庆典即将到来，这个时候最好别节外生枝。”
“我明白。”维琦点头道。
云婓加冕之后，不仅下达多项任命，还制定魔界法典，约束所有魔界种族。
由于史无前例，法典内容无法尽善尽美，尚需进一步完善。可毫无疑问，在梳理混乱的魔界秩序上，成文的律条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魔族们感觉束手束脚，对部分律条存在异议，可无人敢公然违背。
说一千道一万，魔王陛下实力强横，违背法典无异于挑战陛下的权威。凡是脑子清醒的，没有人会主动撞墙，缺根筋的巨人也是一样。
魅魔行动迅速，矿石送达当日就装上马车，由赫达亲自运往黑晶宫，当面交给艾希莉亚。
沿途之上，不时能遇到押运的队伍。
从旗帜和图腾判断，这些队伍来自不同的领地，目的地一致，都在快马加鞭，希望能更早抵达黑暗深渊，将奇珍异宝献入黑晶宫。
“赫达。”有人认出魅魔，拉下斗篷同她打招呼。
魅魔循声望去，发现对方不是魔族，在雪松领时有一面之缘。他是露西娅领主的书记官，来自西部王国。
车顶悬浮黑风，风中是两名死灵，足以让多数魔族忌惮，避免车队遇上麻烦。
露西娅是第一批效忠云婓的王国贵族，如今在王国内地位显赫，权柄远迈众人。她从白船城得到消息，立即调动手下力量，搜集珍宝送往魔界。
认出领队的身份，赫达向对方颔首，表现出一定善意。
道路之上不便多言，两人简短寒暄，很快结束交谈。两支队伍结伴同行，同时开始加速，并驾齐驱奔赴黑暗深渊。
黑晶宫内，黑泉又一次出现幻像，庆典的画面愈发清晰。魔树之母和女大公站在泉池边，正就庆典细节交流意见。
幻像中途，时空之门忽然开启，云婓没有现身，而是送来一封书信。
艾希莉亚握住羊皮卷，解开系绳，从头至尾浏览一遍，交给魔树之母。
“预言之泉。”魔树之母扫过信中内容，随意道，“不算意外。”
“同样的预言，这可真奇妙。”艾希莉亚轻笑一声，“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我有意提前前往西部王国。”
自从雅辛离开，她再也没踏入过雪松领。
回想曾经的岁月，记忆依旧鲜活，挚爱却已天人永隔。
“的确该提前准备。”魔树之母凝视水幕中的画面，脚下浮现暗影，虬结的树根无限延伸，如同泼洒的墨印在石板上，“还要告知我们的陛下，邀请的客人会很多，最好提前拟定名单。”
艾希莉亚点点头，召唤出羊皮卷和羽毛笔，当场写下回信，在时空通道关闭前送了过去。
精灵谷，王宫大殿内，云婓和精灵王站在泉池边，凝视预言呈现的画面，眼底映出被金光包裹的雪松古堡。
时空之门短暂发光，艾希莉亚的回信飘至云婓面前。
他握住羊皮卷，抬手熄灭光门。
快速浏览过信中内容，年轻的魔王抬起头，看向望过来的光精灵，神情严肃，似下定决心。
他收起羊皮卷，退后半步，掀起斗篷单膝跪地，托起精灵王的右手，认真道：“陛下，岁月时光漫长，我希望同您永恒相伴。您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求婚？”
精灵王垂下目光，视线扫过两人的手腕，金色图腾再次浮现，光辉璀璨。
“我答应您。”
话音未落，法洛尔和梵依恰好走入大殿。
看到眼前一幕，木精灵和火精灵对视一眼，不需要出声也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无论如何，陛下总算结束光棍生涯。
总体而言，可喜可贺。

第274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雪松之城内就响起人声。
临街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商铺的主人敞开大门,互相打着招呼，说话间呼出一阵白雾。
“今天可真冷！”
“过些日子还会更冷。”
“雪松领的冬天总是这样。”
“酒馆的生意肯定不错。”
“巴特会大赚一笔。”
在商人们的寒暄声中，长街尽头出现人影。
换班的骑士加快脚步,皮甲上凝挂白霜。整夜巡逻,他们冻得脸颊发红,像是涂了胭脂。
“盖尔队长！”
认出为首的游侠,商人们笑着打招呼。
城内日渐繁荣,往来队伍络绎不绝。个别宵小趁机作乱,还有狡诈的骗子设法敛财。幸亏巡逻队存在，经验丰富的游侠让这些家伙屡屡失手，非但没能捞到好处，还被抓获关押,审讯后押送矿场做苦工。
“诸位早。”盖尔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嗅到一阵麦香，发现有新出炉的面包。他熟练地解下腰间的钱袋,凌空抛给身后的游侠，“莫比,霍拉德，去食铺。”
“遵命，队长。”
两名游侠接住钱袋,快步走向面包店。花费不到五分钟,他们搬空大半个柜台。
店主不禁眉开眼笑,一边数着银币,一边让伙计打开橱柜，取出一大块熏肉切片，当做是面包的赠品。
“谢了。”游侠们也不客气，一夜巡逻让他们饥肠辘辘，急需要食物安慰轰鸣的肚子。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驱散弥漫的晨雾，气温也开始回暖。
金辉洒向宏伟的城池，城门两侧的石巨人睁开双眼，厚重的城门向内开启。等待入城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在城门前排起长龙。
城外座落密林，树人在林中休憩。
墨绿色的藤蔓盘绕树冠，部分滑落地面，惊动觅食的小兽，一瞬间四散奔逃。部分藏进地洞，部分则冲入草堆，被带刺的荆棘困住，竭尽全力才得以脱身。
林木繁茂，曲径幽深，不知晓厉害贸然闯入，很容易在森林中迷路。
商人们习惯结伴而行，队伍中有专门的向导。向导全部出自雪松领，身上流淌着树人血脉，能够轻松穿过林地，带着队伍前往雪松之城。
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不是王国商队，不是半兽人，也不是精灵和鲛人。
树人们不由得心生好奇，纷纷转动树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们中的大部分还很年轻，以树人的年龄计算，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长辈多随云婓前往精灵谷，此时不在身旁，他们的阅历不够丰富，自然无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者身份。
随着声音接近，远来的队伍现出原貌。
漆黑的车身，体积堪比一栋房屋。车轮高达三米，轮轴描画暗红。车门和车窗雕刻图腾，浮现红光。悬挂在车角的马灯摇曳暗火，灯身上镶嵌鸽卵大的宝石。
拉车的不是马也不是牛，而是身体健壮的黑鹿。鹿颈上缠绕金绳，绳下悬挂银铃，在奔跑时叮咚作响。
驾车的人全身包裹在斗篷里，很难辨认种族，甚至认不出是男是女。
车队行进间，除了诡异的铃铛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蹄声、车轮声、挥鞭声，仿佛同时消音。
树人们静静观望，没有在队伍中感受到同族气息，不约而同移动身躯，封闭通往雪松之城的道路。
“停。”
树根成排隆起，树干密集组成屏障。藤蔓在林中穿梭，构建死亡陷阱。
车队被迫停住，拉车的黑鹿昂起脖颈，双眼染上血红，嘴边凸起尖锐的獠牙，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车前的魅魔挽紧缰绳，限制血族的行动。同时单手拉下兜帽，向树人表明身份：“我们来自魔界红海岛，我曾护送年幼的国王陛下来到雪松领，车上是陛下的母亲。”
魔族。
红海岛。
陛下的母亲。
林中响起沙沙声，年轻的树人不知全貌，没有擅自做出决定。他们坚持封住道路，同时派人前往城内，将事情上报古堡。
“夏克，快一点！”
“来了！”
两棵小树离开森林，迈开树根奔向城内。一路之上掀起烟尘，越过两支等待入城的商队，惊呆了队伍众人。
“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队成员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感到大惑不解。
为免引起恐慌，夏克和沙丘入城后及时变换形态。凭借对城内布局的熟悉，两名少年抄近路奔向古堡。
中途跳过几座屋顶，踩碎了两块瓦片。声音传入屋内，木窗一扇接一扇推开，房主从窗后探出头，只能捕捉到远去的背影。
“像是夏克，还有沙丘？”
“应该是他们。”
“他们不是在城外？”
“莫非有事发生？”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都猜不出事情源头。
个别实在耐不住好奇，驾车出城前往树人森林。发现林中通道关闭，不由得大吃一惊。
“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克和沙丘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雪松古堡，拦住一名魔仆，高喊着有要事禀报。
“带我们去见布鲁管家！”
彼时，城堡大厅一片繁忙。
长桌和高背椅被移走，装满的箱笼和鼓鼓囊囊的口袋堆在地上，看上去杂乱无章，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十几个巫师学徒站在外侧，各自手捧羊皮卷下笔如飞，记录箱中的宝石水晶和口袋里的珍珠珊瑚。
树人管家负责整理记录的册子，进一步查缺补漏。
夏莱姆和甘纳站在大厅尽头，交谈时语速飞快。前者从白船城赶来，专为运送这批珍宝。后者交接完矿场事务，联络过云婓，奉命返回雪松之城。
“鲛人的珍珠和金贝，水妖的珊瑚，半兽人的彩晶宝石，第一批都在这里。”夏莱姆递出一本册子，由他专门记录，方便众人对照。
“秘银正在冶炼。”甘纳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卷，上面是一顶精美的宝石冠，“陛下希望加入秘银和秘金。”
“这是王冠？”夏莱姆展开羊皮卷细看，发现上面的花纹相当奇特，融合精灵文和魔文，堪称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是的。”甘纳给出肯定回答，“这是陛下亲手绘制，典礼之上将送给精灵王。”
“原来如此。”夏莱姆恍然大悟。这就能够解释上面的花纹。除了强悍的魔王陛下，没人有能力设计出这样的图案。
两人谈话时，魔仆带着小树人进入大厅，径直走向布鲁管家。
树人管家停下动作，两名巫师也暂停谈话，一起转头望过去。
“怎么回事？”布鲁问道。
强大的巫师在侧，小树人难免有些紧张。可还是牢记使命，将所见一五一十道出，不遗漏任何细节。
“魔界红海岛？”出声询问的不是布鲁，而是巫师甘纳。
“是的。”夏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声称车上是陛下的母亲。”
两名巫师对视一眼，当即猜出来者身份。
初代领主的婚约者，红海岛女大公，疯狂的艾希莉亚。
“我去迎接。”甘纳手握法杖，迅速检查过身上的长袍和斗篷，确认没有任何不妥，决定亲自前往树人森林。
夏莱姆没有异议。
他们毫不怀疑魅魔所言。不会有人胆大包天，敢于冒充艾希莉亚的身份。除非是不想活了。
为节省时间，甘纳挥动法杖召唤疾风，卷着两名小树人一同前往城外。
声音惊动二楼，书房的门打开，阿亚姆和卢克前后走出，身后是刚刚从精灵谷抵达的乌木塔里法。
“发生了什么？”阿亚姆探头询问。
“红海岛女大公抵达。”布鲁仰起头，如实回答。
“是艾希莉亚？”塔里法越过两人，单手一撑翻过栏杆，跳落到一楼大厅。
“是的。”布鲁颔首。
夏莱姆没有出声，侧身移开半步，和塔里法拉开距离。大概是当初的印象太深，他对乌木始终心存忌惮，非必要不愿意靠近对方。
塔里法没有多言，目光扫视大厅，不满地皱了皱眉。
“这里太乱了。”
“我立刻命人清理。”布鲁怀有同样想法，认为眼前的场景不适合迎接国王陛下的母亲。
“时间不多，我来吧。”夏莱姆举起法杖，灰色雾气弥漫，边缘探出大量触手，卷住地上的箱笼和口袋，悉数送进地下库房。
巫师学徒未能幸免，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和箱子同样待遇。
没有人抱怨，他们早已经习惯。
“技不如人。”
打又打不过，抱怨毫无用处，他们只能认命。好在薪水足够丰富，勉强安慰受挫的自尊和受伤的心灵。
经过夏莱姆一番清理，大厅内变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塔里法满意点头，亲自召唤藤蔓，重新装饰墙围。
感知到艾希莉亚归来，古堡意志短暂现身，穹顶的彩绘出现变化，图案更加古老，色彩愈发鲜明。
图案定格的一刻，古堡大门敞开，疾风席卷而入。
两侧的落地窗浮现红光，光芒弧形穿过大厅，在半空中交织，旋即分散零落，降下一场红雨。
雕刻图腾的车辆停在古堡前，魅魔松开缰绳，利落地跳下车辕，站定在道路两旁。
车门推开，一身红裙的女大公从车内走出，出现在众人眼前。
望见眼前的古堡，艾希莉亚眸光闪动，久远的记忆复苏，心中涌起波澜。
她眨了下眼，压下骤起的情绪。看向迎面走来的乌木，奇怪道：“塔里法，你不是该在精灵谷？”
“陛下命我返回，迎接阁下到来。”塔里法实话实说。
“我原想给他一个惊喜。”艾希莉亚颇为遗憾。
塔里法没出声。漫长的岁月丰富了他的阅历，沉淀了他的智慧。他了解艾希莉亚，也熟悉云婓，就目前情况而言，他最好保持沉默，不发表任何意见。
“算了，你既然回来，就来帮忙吧。”
话音落下，艾希莉亚拍拍手，黑鹿同时脱离缰绳变换形态，和魅魔一起卸载车辆，把一箱箱珍宝送入大殿。
在魅魔和血族身后，来自荆棘领和刺槐领的队伍也在卸车。他们同红海岛的队伍碰巧相遇，一路同行，也被一同拦在森林之外。
此刻，他们一边卸车一边低声交流，终于搞清途中出现的红光真相。
“原来是传送法阵。”
“准确来说，应该是时空通道。”
事先没有任何预兆，艾希莉亚开启时空通道，降临在队伍中，不仅他们受到惊吓，连魅魔都吃了一惊。
看着艾希莉亚的背影，赫达很想叹气，随即又摇头失笑。
“赫达，你在笑什么？”佐伊走近问道。
“我在高兴。”赫达没有隐瞒同伴，“主人终于走出阴霾，恢复往日。”
曾经的艾希莉亚骄傲肆意，她乐于并且有能力追逐想要的一切。直至一场变故毁灭所有，她险些被击溃，陷入无尽的疯狂，更被永眠的阴影笼罩。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赫达感叹道。
她发誓效忠云婓，不仅因为他是红海家族的血脉，更因他将艾希莉亚拉出绝望的深渊，让她重新燃起生机，彻底摆脱灰暗。
因为艾希莉亚的到来，雪松古堡如一架机器，开始飞速运转。
同一时间，精灵谷内，月祭接近尾声，云婓改变计划，提前结束东部王国之行，准备返回雪松领。
出发前夜，精灵王暂时有事离开，云婓独自坐在露台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是珍藏数万年的古籍。
萤火虫绕着他飞舞，光芒点亮书页，古老的字符和图画变得鲜活。
他翻过一页，正看得入神，光精灵无声走进露台，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书。
云婓抬起头，来不及感到诧异，腰忽然被箍住，整个人被托了起来，坐到栏杆之上。
由于位置改变，他的视线抬高，低头才能望进光精灵的眸子，深邃，明亮，溢满温柔，仿佛盛载星光。
“您明天就要动身。”精灵王靠近云婓，手指擦过他的眼角，“今夜，我能否留在您的房间？”
云婓轻笑一声，双臂环过精灵王的肩膀，单手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手指穿过发间，微微用力。
在光精灵仰起头时，云婓垂首触碰微凉的唇，声音轻轻流淌：“当然是，乐意之至。”

第275章
万物初醒,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火焰般的霞光染红天际。
第一缕阳光洒落精灵谷，翠绿的树冠浮动金辉，彩色光晕笼罩山谷,花海在风中摇曳,草毯浮动波浪。
树人队伍整装待发。
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站在队伍最前方,原本属于乌木塔里法的位置，如今矗立一棵高大的雪松。
“伊莱的后裔,我们将追随你，守护你,重振族群的荣耀。”
西塞的誓言在山谷间回荡,数百棵雪松迈开大步,走到队伍中间。他们早就达成一致，决心离开东部王国,结束对这片土地的守护,跟随云婓前往雪松领。
山谷内传来一阵巨响,轰鸣声惊天动地。
金色图腾缓慢下沉，覆上曲折的河道。半空中的小岛垂直下降，落入河道中央，填满凹陷的裂谷。
岛上光柱收缩,直至没于祭台。
花藤缠绕的拱门沉入地底,被水流掩盖，变得无影无踪。巨石搭建的高台从内部塌陷，石板下落，砸起漫天沙尘。
尘粒在风中旋舞,聚成一道龙卷风,沿着河道扶摇直上。
风尾扫过岸边,卷起大片妍丽的花瓣，揉碎遍地姹紫嫣红。
取水的精灵停下脚步，怀抱水晶瓶站在河岸两旁。长发被风吹起，倩影映入水面，裙摆铺展，编织在裙尾的珍珠浮现光晕，同腰间垂挂的流苏相映，拖曳出一道道斑斓彩影。
祭台完成使命，完全沉入岛心。
月圆月缺即将轮换，月祭至此告一段落。
盛大的庆典落幕，精灵谷却未恢复平静。相反，精灵们变得更加忙碌，每个人都不得空闲。
“送走魔王陛下，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召集裁缝，务必不漏一人。”
“陛下的礼服需要重制，参考古籍上的样式，必须镶嵌顶级珠宝。”
“据说鲛人送给魔王金贝，陛下的礼服上也必须要有。还有珍珠和水晶，一样不能落下。”
“秘金，通知矿场，我们要更多秘金。”
法洛尔投身工作，变得铁面无情，事事严格要求。
梵依和泽瑞被指挥得团团转，大部分精灵忙得脚不沾地，却没一人心生不满，反而精神奕奕。
“陛下终于结束单身，谁也不能妨碍这场典礼！”
“必须拿出最好的！”
“精灵绝不能输！”
精灵们互相打气，集体干劲十足。画风逐渐走偏，但无一人在意。
他们忙着婚礼的筹备工作，遇到树人前来告辞，得知雪松族群将离开精灵谷，心中自然感到惋惜，却没更多时间劝说挽留。
“迁至西部王国也无妨，终归是陛下的婚约者。”
换做以往，精灵们绝不会如此好说话。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要为婚礼的准备工作全力以赴，不重要的事全部搁置，模棱两可的问题也能通融。
“我从没想过精灵会这样宽容。”西塞站在榕树和橡树之间，尽量压低声音，“看起来他们的确很忙，无法分出更多精力。”
榕树凯文眺望精灵王宫，看到台阶上往来不停的身影，联系之前听到的消息，完全能设想雪松之城内的盛况。
“精灵们喜好展示自己，何况是精灵王的婚礼。”凯文说道。
“听说会邀请各族？”比尔格忍不住插言。
“不是传闻，而是事实。”想起云婓之前送出的书信，凯文斩钉截铁道，“我可以断言，这场仪式的规格会空前绝后，必将为各族津津乐道。”
树人们说话时，云婓正快步走出王宫。
精灵王亲自送行，和他一同来到树人面前。
“就到这里吧。”距离森林不到五十米，云婓停下脚步，转身向精灵王告辞，“相关事宜记录成册，全部放在书房里。典礼的事项如有缺漏，或者是哪里不足，请及时联系我。”
“好。”
“返回雪松之城后，我会召集人手，在约定日期前准备好一切。”云婓按住权杖，认真道，“我将在城内等候您的到来。”
“我会的。”
乍一听，这番话相当正式，更贴近国事访问。若不知晓内情，极少人能想到他们是在商议彼此的婚礼。
对于云婓的公事公办，精灵王早有体会。从最初的愕然到如今的泰然处之，他已能熟练应对。
“那么，我就在这里告辞。”
说话间，云婓挥动权杖，铺开一片红光。
光中魔力涌动，文字链交错穿梭，组成一枚巨大的魔纹。
魔纹持续上升，开始顺时针转动。中心处敞开，浮起一扇光门。门扉缓慢开启，现出漩涡状的入口，直通雪松领。
树人们排成长列，等待进入光门。
云婓背后展开双翼，正准备飞起，手腕忽然被握住，阻止了他的行动。
“陛下？”他感到不解，回头看向精灵王。
对方没有出言，金色光翼完全舒展，边缘向内合拢，将两人包裹其中。
视野充斥金光，仿佛置身光海。
清雅的香气融入微风，萦绕四周。
唇角微凉，气息被吞没，带着不舍和眷恋，近乎夺取他的理智。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数息，也可能是几分钟，箍在腰间的力量稍缓，云婓睁开双眼，瞳孔中映出灿烂的金光，唇畔流出一声叹息。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我明白。”
“所以，可以先放开我吗？”
“……”
魔王陛下对浪漫过敏，同柔情蜜意绝缘，不争的现实，不打半点折扣。
光翼展开，金辉逐渐消退。
精灵王正要后退，忽然被扣住肩膀。
他惊讶地看向云婓，后者以一种陌生的目光凝视他，似捕捉到他情绪中的复杂，突然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很喜欢你，不用怀疑。”云婓望进光精灵眼底，坦诚道，“我没有同恋人相处的经验，在你之前，我完全不明白喜爱是一种什么概念。”
“所以？”
“所以，我会表现出严肃刻板，公事公办，看上去缺乏情感。”云婓不喜欢误会，任何苗头都必须掐灭，不允许隐患萌芽，“我不为自己辩解，不，这的确是辩解。”
云婓皱了皱眉，重新组织语言。
“许多习惯根深蒂固，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但我会尝试。所以，答应我不要胡思乱想。有任何问题可以当面提出，不满也可以，交流很重要。”
精灵王陷入沉默，没有否认云婓点出的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即便有誓言存在，哪怕图腾烙印在手腕上，仍会患得患失。
这种感觉微乎其微，很难察觉。若是置之不理，总有一天会发展到不可收拾。
不安会驱使他变得偏执，试图束缚自己的伴侣。他会不惜一切将云婓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触碰的地方。
象征光明的精灵同样存在黑暗面，阴翳且疯狂。这种情绪一旦爆发，结果注定是毁灭。
若非光精灵偏执的性情，古老的誓言也不会存在。
要么相伴永恒，要么以死亡告终。
深吸一口气，精灵王靠近云婓，嘴唇轻触他的额角，轻声道：“感谢你，我诚挚的感谢你的存在。”
云婓眨了眨眼，捕捉到一闪而逝的银光，那是属于光精灵的疯狂。
体内的血脉让他明白，最好不要让禁忌成为现实。
“我接受你的感谢。”抬手覆上精灵王的脖颈，手指勾了一下对方的下巴，魔王陛下轻笑道，“有话直说，不满可以打一架，这就是我的处事原则。你是否乐意接受？”
“当然。”精灵王眉眼含笑，凑近云婓耳边，低声道，“乐意之至。”
这句话似曾相识。
昨夜的一切闪过脑海，云婓突觉耳根发烫，不自觉捏了捏耳垂。
“咳咳！”
咳嗽声从身后传来，云婓回过头，就见三棵巨木立在身后。
比尔格和凯文面带笑容，西塞则是满脸严肃，瞪着精灵王的目光略显不善，很有刀了对方的意图。
“一棵小树，他还是一棵小树！”西塞发出咆哮。
作为云婓的长辈，他知道婚约存在，王城的婚礼也在筹备。然而，亲眼所见还是遭到冲击。
以树人的年龄计算，云婓的的确确是一棵小树。精灵王已经几千岁，如何不让他杀意蒸腾。
树人沉稳平和？
别开玩笑。
身为树人中的战斗种族，大多数雪松脾气暴躁，几百棵聚集起来足够毁灭一个王国！
见势不妙，比尔格和凯文对视一眼，立刻一左一右按住西塞，将咆哮中的雪松拽向光门。
“陛下，该启程了。”凯文一边拽着西塞向前走，一边不忘提醒云婓。
云婓也知时间不早，当即展开双翼，飞向敞开的光门。中途向精灵王挥挥手，扬声道：“我在雪松之城等你！”
精灵王站在原地，目送云婓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眼底的笑意始终未消。
直至光门合拢，魔纹消失无踪，他才转过身，漫步走向宫殿。
“法洛尔。”
“是，陛下。”
王宫大殿前，精灵们听到召唤，同时停下动作，看向穿过花海的精灵王。
“我需要秘金和彩晶，还有鲛人的金贝。”登上台阶时，精灵王下达命令。华丽的衣摆覆上玉石，流动璀璨的金光。
“如您所愿，陛下。”木精灵恭敬弯腰。
精灵们分立在台阶两侧，目送精灵王登上高处，走向预言之泉。
“必须实现陛下的愿望。”
“为了陛下！”
精灵们陆续直起身，目光在半空交汇，竟然激起火花。
他们下定决心，必须调动所有力量，竭尽所能，让陛下在典礼上大放光彩，牢牢吸引住魔王的目光！

第276章
雪松领降下一场冷雨。
天空中乌云堆积,不见雷鸣闪电，唯有雨水倾盆。
水幕笼罩城池,寒风袭过凝成大片冰粒,夹杂着雪子纷纷扬扬洒落。中途砸上屋顶，顺着瓦片滚落，噼里啪啦坠向街道,在路面覆上一层银白。
马蹄声穿过雨幕,绘有图腾的旗帜在风中撕扯。
一支支车队穿过平原，奔向雪松之城。从天空俯瞰，恰似洪流汇向平原中心，聚向雄伟的城池。
树人森林矗立在雨中,环绕城池分布，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红松、黑松、槐木、柳木、杉树,多种树木扎根领地,笼罩大片绿意。近日又多出一批雪松,分布在城池东侧,独自成林，一眼望去格外醒目。
榕树凯文和橡树比尔格各踞一方，繁复的根系深入地底,树冠张开,近乎遮天蔽日。他们虽是好友，却不会时常在一起。巨木体积庞大,为能舒展根系，自然要隔开相当距离,也为避免阻碍小树人生长。
提起小树人,就不得不提仍在生闷气的西塞。
自从来到雪松领,庞大的雪松始终杀气腾腾,树冠上方阴云密布，随时随地准备刀人。
他没有刻意收敛力量，导致森林气候受到影响，进而扩张至城池。
连续数日，雪松领狂风大作，雨雪交加。
城民习惯领地气候，适应性极强。换上厚实的外套靴子，套上兽皮斗篷，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生活未受任何影响。
外来的队伍猝不及防，难免受到震撼，个别甚至大惊失色。
远远望去，城池上空乌云笼罩，雨雪交加。冰雪似烟柱垂下，白昼堪比黑夜。若言气候恶劣，森林之外却阳光明媚，同城池恍如两个世界。
以树人森林为界，雪松领被分割开，割裂感强到不真实。
亲眼见证奇幻一幕，代表前王室造访的母子三人皆心头一惊。
王后玛拉推开车窗，看向远处天空，神情变得凝重。
小王子西沃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衣袖，脸色有些发白，显而易见地紧张。
大王子耶希策马走过来，停在车窗旁，声音透出紧绷：“母亲，我问过向导，国王陛下归来后，天气时常发生变化，并未造成灾难。据向导说，变化源于树人森林，他们偶尔情绪暴躁，不会持续太久。”
“树人森林？”玛拉眺望森林，回忆上次造访的情形，心中的忐忑消去几分。
“母亲，我有些怕。”西沃靠近玛拉，低声说道。
“勇敢一些，西沃。”看到兄弟的样子，耶希皱眉道，“你是赫奥提家族后裔，不该如此胆小。”
玛拉拍了拍西沃的肩膀，向大儿子颔首，认同他对兄弟的教导。
“西沃，你要坚强起来。”玛拉说道。
小王子低下头，表情很是羞愧。他咬牙振作起来，不想给母亲和兄长添麻烦。
三人说话时，城头乌云忽然散去，狂风戛然而止。雨水冰雹尚在坠落，天空已经放晴。金色阳光洒下，笼罩雨中的城池和树人森林。
水珠冰粒反射阳光，交织成光环悬浮半空。
城头彩光缭绕，垂挂七色彩虹。残存的雨珠落下，好似万千水晶坠落，如梦似幻，赫然是人间仙境。
队伍停在原地，众人痴痴望着这一幕，抽气声此起彼伏。
管家察隆坐在车前，双臂挽住缰绳，等待出发的命令。
玛拉从恍惚中回神，正要下令出发，马蹄声忽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苍凉的号角声，在平原中传出极远。
“灰柳领的队伍，还有铁杉领。”耶希调转马头，举目眺望，认出队伍中的旗帜。
自从云婓登上王位，露西娅成为王国内最有权势的领主，纳德罗紧随其后。安杰罗和德希尔不想被彻底碾压，铁杉领和灰柳领结成同盟，据说还打算联姻，以助今后发展。
领主们奔赴王城，作为同盟者，两个家族的队伍结伴同行也就不足为奇。
“等等，还有队伍。”
耶希极目远眺，捕捉到地平线处的黑云。
黑云逐渐升高，距离接近，终于现出原貌，竟然是近百只巨鹰。巨鹰背上是全副武装的骑士，拱卫远道而来的卡德萨城主。
“卡德萨城的奥列维。”察隆管家出声道。
王国战争结束后，黑杨家族彻底殒灭，家族领地被一分为二，分属于灰柳领和荆棘领。鹰骑士成为历史，无主的巨鹰由奥列维家族继承，全部被带往卡德萨城。
赫奥提的队伍停留原地，另外两支队伍渐次接近。
号角声持续回荡，惊动沉睡的树人。庞大的能量汹涌而出，地底传出轰鸣，一座座土丘隆起，墨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蔓枝扭结盘绕，顶端向下垂落，恰好挂上虬结的树根。
三支队伍汇合，车队遭遇树根和藤蔓阻拦，无法继续前进。巨鹰在天空盘旋，唳鸣穿透云霄。
两名向导走出队伍，彼此打过招呼，轻盈跳过突起的树根，抓住藤蔓攀援而上，消失在藤墙之后。
天空中传来哨音，一只巨鹰向下俯冲，中途遭遇蔓枝拦截。鹰背上的向导飞身下落，稳稳落在蔓枝上，几个腾挪消失不见。
三支队伍都在等候，等待树根和藤蔓移开，现出通向王城的道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开的向导许久不露面，平原上出现更多车队，主要是西部王国的大小领主，以及前来祝贺的各族使臣。
“那是地穴人？”
等待过程中，西沃成功压下紧张，因好奇趴在窗口，探头向外张望。看到坐在巨蜘蛛背上的地穴人，不禁张大嘴巴。
地穴人素来神秘，关于他们的传说多种多样。西沃曾听说他们擅长编织，能用蛛丝制作出最完美的布料。
今日亲眼所见，他们竟与巨蜘蛛同行，看来所言非虚。
“地穴人是聪明的种族，他们受到国王陛下雇佣，正陆续迁至王城。”耶希拉住缰绳，耐心教导西沃，“还有半兽人，他们也能在王城中生活，在矿场和伐木场找到活干。”
“和父亲在时完全不同。”西沃低声道。
“是的。”耶希眺望远处，心中有些怅然，更多则是对云婓的敬佩，“等回到领地，你要学习处理公文，学习王国法典。明年开始，你和我一同巡视边界。多去村庄和城镇走一走，你会了解陛下的智慧和英明。他是一位伟大的君主，并且宽宏大量。”
兄弟俩谈话时，大地传来震动，大群雪巨人和冰魔出现在地平线。
魔族的现身令众人紧张，好在向导及时归来，天空中还飞来一头魔龙，成功缓解气氛。
“诸位阁下，请和我来。”一名红松树人说道。
在树人群体中，红松的脾气相对较好，更适合引路，成为众人的向导。
领主们彼此熟悉，互相谦让一番，玛拉的队伍被让到最前方，其后是灰柳领和铁杉领，再之后是十多位小贵族。
地穴人驱策巨蜘蛛后退，主动和冰魔雪巨人走在一起。比起和王国贵族打交道，他们更喜欢和魔族相处。
魔龙飞近巨鹰，后者出现短暂混乱。
“一群胆小鬼。”查夫喷出一口龙息，嘲笑之后调转方向，示意鹰群跟上，“主人命令打开通道，你们可以通行。”
树人在地面竖起屏障，王城的天空由魔龙守护。
胆敢不经允许硬闯，势必遭遇火焚。在高温中化成漆黑的焦炭，沦为藤蔓的养料。
通向王城的道路已经开启，虬结的树根沉入地底，藤蔓向两侧移开，现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道路两旁林木繁茂，树枝在头顶交错，阳光穿透缝隙洒落，射下斑斓光影。
风过林间，沙沙做响，仿佛叹息声。
树下冒出五颜六色的伞盖，不是盛放的鲜花，全是雨后生长的菌菇。
车队穿过密林，来到森林边缘，视线豁然开朗。
平坦的石路铺在脚下，道路尽头是奔涌的护城河，河上架设吊桥。
一座雄城立在桥后，高墙巍峨，四方尖塔高耸入云。
城内建筑高低错落，临街的商铺和民居鳞次栉比。城中心盘踞黑色古堡，褪去灰迹沧桑，重现富丽堂皇。
车队陆续来到城门前，验证身份才被放行。
穿过幽暗的城门洞，阳光瞬息涌入眼帘。沉默如潮水退去，喧闹的人声取而代之。
越向前走，道路越是拥挤。街道上人头攒动，商铺和酒馆前车水马龙。不同族群的商人在高声叫嚷，多种语言掺杂，幸亏店主能听得懂，舌战群雄，拔高嗓门讨价还价。
行出一段距离，队伍速度减慢。
前方人潮涌动，路被堵住，变得水泄不通。
魔龙低空飞过，吼声震慑人群。
人潮短暂凝滞，其后开始缓慢流动，终于出现空隙。
“让一让！”
巡逻队伍接到命令，奋力排开人群，方便领主的队伍通行。
这时就显出有翅膀的好处。
在领主的车队堵在路上时，卡德萨城的巨鹰已经飞向城中心，降落在古堡前的花园广场。
雪松古堡内，听到贵族们抵达的消息，云婓终于有借口离开房间。
“母亲，我需要召见他们。”
“好吧。”艾希莉亚手捧一串红宝石，意犹未尽，勉强通融。
魔仆恭敬等候在门外，云婓快步走出房间。站到走廊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解开领扣，摘下挂在身上的两串宝石，随手扔给魔仆。
“暂时拿着。”
“遵命，陛下。”
迈下楼梯时，云婓在心中数着精灵王到来的日子。
“真希望时间过快一些。”
他迫切希望精灵王出现。思念倒在其次，关键是面对如山的珠宝，对方能够帮忙分担。
当个珠宝展示架着实累人。
日复一日，他的耐心正在告罄，随时可能撑不住。
心中这样想，云婓走入大殿，第一眼看到等候的贵族领主，第二眼就是他们带来的箱子。
“陛下，这是敬献给您的礼物。”
贵族们亲自打开箱盖，展示出自己诚意。
满箱的珍珠宝石，水晶玛瑙，还有翡翠珊瑚，彩色的晶石，称得上价值连城。
然而云婓只觉得头疼。
预期女大公的反应，想到这些东西会挂在自己身上，年轻的魔王脸色发青。
默数后续抵达的队伍，还有即将到来的魔树之母，他顿感头痛欲裂。破天荒产生冲去精灵谷，抢来精灵王，提前举行婚礼的冲动。

第277章
云婓的愿望虽好,终究无法立即实现。
随着更多王国贵族抵达，敬贺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在婚礼正式开始之前,他的珠宝展示架生涯还将继续。
为接待祝贺的贵族和使臣,雪松古堡发生变化,沿东西方向延伸出两翼，增添数百间客房,每间大小相近，布局趋同，同时有傀儡侏儒驻守。
铁杉领主和灰柳领主挑选相邻的房间,推开房门,迎面一阵暖风。脚下铺设绒毯，繁复的花纹中隐藏魔纹，溢出的能量在房间内流淌，舒适度毋庸置疑,安全保障也无可挑剔。
小贵族们十分谨慎，跟随两人行动，尽可能不招惹麻烦。
他们的运气不太好，挑选的房间和魔族比邻。心惊胆战度过一夜，隔日醒来，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肉眼可见的精神萎靡。
相比之下,住在隔壁的魇魔心情舒畅,神采飞扬。
魇魔族长走出房间，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镯发出轻音。族人在走廊中聚集,依旧是短上衣和阔脚裤,腰间一条镶嵌宝石的宽带,半点不觉寒冷。
“我们要准备庆典的舞蹈。”族长吉斯率领族人穿过走廊，铃音清脆，一如他此刻的好心情，“这是无上的荣耀，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能让陛下失望！”
“庆典之上，精灵和鲛人都会列席。”一个身材高挑的魇魔走到吉斯身旁，开口道，“精灵擅长乐器，鲛人的歌声能迷醉万物。”
“还有水妖，她们的舞蹈被王国推崇。”另一人补充道。
“半兽人也会前来道贺，孔雀族长会出现，还有极乐鸟。”一个年轻的魇魔满心好奇，询问年长的族人，“听说他们都很漂亮，总喜欢披红挂绿，打扮得五颜六色。”
“五颜六色？”同伴被他逗笑了，出言提醒，“赫提，你尽量少开口。如果被半兽人听到，很可能招惹来麻烦。”
“我又不怕他们。”赫提皱了皱鼻子。
“陛下的婚礼期间，最好避免一切争端。”吉斯转过头，严肃道，“赫提，如果你敢肆意妄为，哪怕你是我的兄弟，我也会把你送回族内关起来。”
“好吧。”赫提低下头，仍有些不服气，终归没有继续任性。
穿过半条走廊，魇魔同魅魔相遇。双方打过招呼，目的地一致，索性一路同行。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才陆续开启。
王国贵族们走出房间，互道早安，彼此交换眼神，丝毫不提对魔族的忌惮，状若无事离开走廊，前往古堡大殿。
走廊尽头是一扇铜门，由魔仆和骑士把守。
门扉浮雕图腾，门拱垂挂藤蔓。蔓枝缠绕在门柱上，叶片舒张，叶下垂挂粉白色的藤花，散发缕缕幽香。
门后紧连三条回廊，一条座落在地面，两条悬空。廊桥横跨过半空，在末端交汇，通向古堡大殿。
风过回廊，掀起众人的斗篷，鼓起华丽的衣袖。
远处天空传来雷音，乌云聚集，闪电爬过云层，雨水却迟迟不至。
森林中腾起光柱，偶尔传来咆哮声，还有类似重锤击地的声响，未知是林中的树人还是巨兽。
风力持续增强，刮得人睁不开双眼。
贵族们不约而同加快脚步，以期更快进入古堡，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密林深处，树人们清空一片场地，在边缘围成一圈。
场地内，西塞和塔里法奔跑对撞，拳头相抵，正在以传统的方式角力。巨响声即由此发出。
凯文和比尔格站在同侧，云婓坐在凯文的肩膀上，身侧屡屡掀起疾风，还有碎石飞过，尽数被树枝阻隔，不能伤到他分毫。
“陛下，您认为谁会赢？”比尔格晃动树冠，延伸出一根树枝，将一截藤蔓递到云婓面前。蔓枝上垂挂紫红色的浆果，看上去相当诱人。
“不清楚，或许是平手。”云婓握住藤蔓，任由蔓枝缠绕过前臂，摘下一颗果子送进嘴里。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忽然颠簸。
黑色的乌木陡然拔高，周身萦绕黑雾。锋利的树枝闪烁寒光，力量成倍增强，强行将雪松推至场地边缘。
西塞不甘示弱，树根深植入大地，冰雪气息侵蚀黑雾，握拳捶向乌木，再次夺回优势。
两棵巨木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云婓看得起劲，吃掉摘下的浆果，拍了拍手，大声道：“西塞，加油，掀翻他！塔里法，用拳头！”
“陛下，您在为谁鼓劲？”凯文满头雾水，难以理解云婓的行为。
“不必计较结果，这场战斗多精彩。”云婓轻笑一声，继续为两人加油。双手交握，指关节咔吧作响，貌似很想亲自下场试一试。
魇魔和魅魔在城堡扑了空，从布鲁口中得知云婓的去向，急匆匆赶来树人森林。
遵循魔力指引，他们来到森林中心，未等看到云婓的身影，先听到这番话，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该说魔王果真是魔王？
黑暗的种族欣赏武力的确是理所应当。
在魇魔和魅魔做心理建设时，雪松和乌木的战斗陷入焦灼。
就力量而言，两人不相上下，战斗经验方面也是难分伯仲。加上树人体力充足，不会轻易消耗殆尽。这种情况下，两人自然进入拉锯战。
“陛下，短时间难分胜负，是不是该停止战斗？”
“的确。”云婓点了点头。
征求过云婓的意见，凯文和比尔格主动干预，强行结束了这场角力。
两人即将打出真火，一旦陷入狂暴，再想阻拦恐怕来不及，局面也会难以收拾。
战斗结束后，西塞和塔里法迅速恢复平静。
云婓离开榕树，轻盈跃过半空，落到西塞的树枝上。
他直起身，感知到雪松外溢的力量，笑道：“西塞，我希望你能高兴一些。庆典即将到来，难道雪松领要终日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今日这场战斗专为雪松纾解情绪。
在地下封印万年，雪松的暴戾可想而知。他们需要疏导，需要发泄情绪。云婓被艾希莉亚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西塞，开心一点。”云婓靠近树干，掌心覆在交错的纹路上，“法莫斯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同前往魔界，去黑塔看一看他现在的样子。”
云婓的声音很轻，伴随着魔力流入树人的耳朵。
雪松发出叹息，树冠轻轻摇动。他清楚自己的不对劲，一直在压抑。今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终于让情绪得以舒缓。
“感谢你，伊莱的后裔。”西塞的声音在林间传递，带着舒畅和快慰。
“不用谢。”云婓拍了拍树干，“只要你能开心。”
“我仍然不喜欢那个光精灵。”西塞实话实说，“如果他让你不开心，我会送他去见祖先。”
云婓顿了一下，想为精灵王美言几句，同时也为自己解释：“光精灵的誓言即是永恒，灵魂和生命才能解除。相信我，西塞，我不是容易蒙骗的小树苗。”
“好吧。”
一番开解之后，雪松收敛情绪，笼罩在森林上空的阴霾尽数散去。
阳光洒落，溪水泛起金光。
成群的小兽终于敢离开洞穴，在长满菌菇和青草的林地觅食。
魇魔和魅魔走向雪松，正准备开口，森林上方忽落阴影，一头魔龙出现在天空中，爪子里还抓着火红的幼龙。
“嗷，主人！”幼龙比之前又长大一圈，开口说话的次数增多，只是遣词用句还需要学习，“大家伙们来了！”
“什么？”云婓站在树枝上，听到幼龙的叫声，不免心生疑问。
“主人，里昂传回消息，巨龙出现在边境，是精灵的队伍。”魔龙玛斯降低高度，双翼振动平衡身体，替代幼龙回答。
对云婓来说，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玛斯，送我回城堡。”云婓向天空招手。
魔龙继续下落，同树冠无比接近。
云婓纵身跃起，单手抓住龙翼前端凸起的骨刺，翻身落到巨龙背部。
“西塞，我先回去了！”
站定之后，云婓俯瞰森林，向雪松挥手。
塔里法追随云婓前往城内，凯文和比尔格则返回驻守处，继续肩负起职责守护雪松之城。
“貌似不太对？”行走在林间，比尔格忽然开口。
“哪里不对？”凯文问道。
“我们没有和魔王签订契约，却在守护他的领地？”比尔格大惑不解。
“你才发现吗？”凯文发出一阵大笑。
“这不是好笑的事情。”比尔格严肃道。
“他受到大地眷顾，是自然规则的宠儿。我们生于大地，自然会亲近他，守护他。”凯文解释道。
“哪怕他是魔王？”
“哪怕他是魔王。”凯文迈开大步，沉重的脚步声在林间回荡，“光明同黑暗本没有绝对的界限。遵从本心吧，比尔格。我们见证王者诞生，举世无双的力量，难道不值得追随？”
比尔格陷入沉默，心中天人交战。他的神情变了几变，许久才道：“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
“不过什么？”
“契约还是要有。”比尔格认真道，“总要为族群中的小树苗考虑一下，有契约存在，对他们有更多好处。”
“的确如此。”
凯文喜欢独来独往，比尔格也不遑多让。但这不代表他们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们各有族群，时机恰当也会为族群谋取利益。
两棵巨木达成一致，不出意外地话，雪松领很快又会多出一批树人。
云婓暂时对此一无所知。
魔龙飞抵城堡，降落在二层露台。
云婓一跃而下，快步走向石阶，同时召唤树人管家，准备迎接精灵王。
“身为婚约者，您最好亲自出迎。”树人管家提议道。
“我明白。”云婓手握权杖，快步走入大殿，“组织队伍，我将动身前往边境。”
“是，陛下。”
同一时间，近千头巨龙出现在西部王国边境。庞大的规模前所未有，世所罕见。
巨龙飞过半空，每一头的脖颈上都悬挂宝石和水晶，额头点缀秘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龙背上的精灵皆盛装打扮，身着金银双色的礼服，金链缠绕长发，臂钏雕刻图腾，指环镶嵌的精灵宝石价值连城。
队伍过处，恍如宝山飞过头顶，引发阵阵惊呼。
下方恰好有鲛人的队伍，棱角龟迈开大步，同时昂起脖颈，亮出装饰在头顶的夜明珠和深海珍珠，随时准备发出咆哮。
“拉迪克，别和巨龙斗气。”
棱角龟背上，迦芙纳靠坐在纱帐里，眺望天空中的队伍，压下座兽的挑衅：“我们来祝贺魔王陛下的婚礼，不要横生枝节。”
“遵命，陛下。”
棱角龟收敛脾气，回到原本的速度。
迦芙纳垂下目光，手指交叠，摩挲着尾指上的宝石。诚实面对内心，对于云婓的选择，她的确感到几分怅然，但不会钻牛角尖。
“陛下，您理当拥有最好的一切。”
鲛人女王拨开纱帘，正如挥去最后的不甘。头顶的王冠浮现光晕，面上薄纱轻扬，声音在风中流淌，镌刻对年轻魔王的诚挚祝福。

第278章
精灵和鲛人进入雪松领,声势浩大。
消息风传城内，道路两旁挤满了城民。一时间万人空巷，众人翘首以待,主干道变得水泄不通。
石巨人矗立在城门两侧,粗壮的手臂挽起铁链，放下巨木打造的吊桥。
轰隆一声,堪比雷音炸响，厚重的吊桥架上河面,末端砸向河对岸。
风过密林,树冠摇曳,绿浪翻滚。高大的树人拔出树根,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棱角龟陆续现身，排成一条长龙。头顶硕大的夜明珠和深海珍珠,反射阳光,照亮林间道路。
龟背上的鲛人腰缠金链，金链末端垂坠流苏,镶嵌圆润的珊瑚珠。胸前佩戴宝石,发上编织长链,皆以珠贝制成。
队伍行进间,鲛人吹响海螺，声音悠远神秘,如同海潮起伏。
棱角龟昂起头，发出浑厚的叫声。
声音传入城内，人潮涌动,期待之情愈发高涨。
“拉迪克,入城。”纱帘掀起,鲛人女王走出纱帐。金色的王冠在阳光下闪烁，长裙上的珍珠玳瑁流光溢彩。佩戴在手上的魔界宝石浮动暗红，手腕上的契约图腾若隐若现。
“遵命，陛下。”
拉迪克发出吼声，庞大的队伍开始加速。
棱角龟抵达河岸，粗壮的前肢踏上吊桥，超过石巨人的力量，桥身危险晃动。石巨人不甘示弱，一左一右拽紧锁链，绕过肩膀拖拽，顷刻稳住桥梁，使震颤消弭于无形。
棱角龟穿过吊桥，鲛人开始入城。队伍现身的一刻，引发阵阵欢呼，山呼海啸一般。
路旁的人群抛撒鲜花，欢迎国王陛下的契约者，鲛人女王的到来。
队伍行到中途，天际忽然刮来强风，暗影乘风而至，瞬息飘至城头，遮挡住蔚蓝的天空。
“快看！”有人手指天空，发出惊呼。
暗影穿过薄云，一头接一头现出真容。
“巨龙，是巨龙！”
巨龙翱翔长空，身上的鳞片浮现冷光。宝石珍珠点缀在脖颈，一派珠光宝气。
龙背上的精灵俯瞰城池，在风中吹响号角。长发随风飞扬，华丽的衣袍似蝶翼翻飞。刺绣的花纹浮现金光，犹如星辰闪烁。
魔龙飞在巨龙身侧，云婓和精灵王并驾齐驱。
光精灵盛装在身，秘金打造的王冠压在发上，镶嵌在冠首的宝石盈满湛蓝，融合光明的力量，堪称稀世珍宝。
两人经过城内，同鲛人女王相遇。
精灵本该比鲛人先入城，遇到云婓相迎，中途稍作停顿，方才拖慢了时间。
迦芙纳仰望天空，望见云婓的身影，当即绽放笑容。
“陛下！”
听到鲛人女王的声音，云婓驱使魔龙降低高度。冷风刮过众人头顶，黑色双翼振动，末端触及屋瓦。
“迦芙纳女王，欢迎您的到来。”
望见两人相处的情形，无需精灵王吩咐，冰霜巨龙主动下落，无视空间有限，强行将棱角龟挤到一旁。
“阿芙罗娜！”棱角龟低声咆哮，随时处在爆发边缘。
“拉迪克，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冰霜巨龙嘴上这么说，动作丝毫不客气，牢牢占据云婓身边的位置，半点没有相让的打算。
正如法洛尔所言，精灵王好不容易摆脱单身，绝不能出任何差错。甭管有没有苗头，总之，防患于未然。
见识到冰霜巨龙的态度，棱角龟目瞪口呆，气得鼓起两腮。
一头茶言茶语的巨龙，简直违背常理。自然规则在上，这个物种要上天吗？！
“我本来就会飞。”冰霜巨龙嗤笑一声，成功占据有利位置，让棱角龟无计可施。
交锋极其短暂，五秒分出胜负。
迦芙纳看向精灵王，后者向她颔首，半点不觉歉意，表现得理直气壮。
鲛人女王默然无语。
她在宫廷中长大，见多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能在精灵王身上看到这种表现。
不允许她靠近魔王陛下？
能让精灵王吃醋，莫名感觉有点爽。
鲛人女王笑靥如花，向云婓眨了眨眼。眸光流转，什么都没说，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陛下，选择光精灵为结婚对象，勇气可嘉。
云婓扯了扯嘴角，双手一摊，算是对迦芙纳的回应。
三人并排前行，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色彩缤纷的花瓣密集成雨，落在他们的发上和肩头。衣摆浸染花香，连空气中都流散香气。
精灵和鲛人穿过街道，留意到人群中的不同。
梵依提醒法洛尔，示意他向左侧看：“魔族。”
“魔王举行婚礼，魔族出现不是理所应当？”法洛尔收起号角，拨开被风吹散的长发，“相比他们，还是多注意矮人和半兽人。他们的脾气向来暴躁，难保不会惹麻烦，在庆典期间闹出乱子。”
“应该不会吧？”梵依皱眉，心中不太确定。
“有备无患。”法洛尔负责东部王国对外贸易，没少和矮人及半兽人打交道，对他们相当了解。他的担忧存在根据，绝非无的放矢。
似为证实他所言，拥挤的人群中突起骚动。
吵嚷和怒骂持续拔高，声音异常尖锐。几个高大的半兽人互相推搡，周围的人接连卷入，转眼间混乱加剧。
“该死的，你是故意的！”一个狮族兽人发出怒吼，身体半兽化，利爪抓向对面的鬣狗。
鬣狗灵活闪避，试图混入人群抓几个倒霉鬼做挡箭牌，躲避致命攻击。
可惜他不走远，身旁全是魔族。
高大的炎魔扯掉斗篷，贴附在身上的火链轰一下燃起。热浪侵袭，火焰蹿升，点燃半兽人的皮毛。
遭遇火舌舔舐，半兽人痛苦嘶吼。他拼命在身上拍打，使得火星四溅，飞落到围观者身上，痛呼和惨叫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
混乱迅速蔓延，引起云婓的注意。
他正准备让魔龙飞高，搜寻混乱源头，轰鸣声忽然传来，大地震动，整座城池发生颠簸，道路、房屋乃至城墙都被抬高。
“怎么回事？”
变故突如其来，混乱被按下休止符。
半兽人维持扭打的姿势，呆呆望着四周。魔族似有所感，炎魔迅速收回火焰，三眼巨人也放下拳头，不约而同远离战场，尽可能缩小存在感。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黑气碎裂地壳，沿护城河疾射而出。
雾气中长出扭结的枝杈，尖端向上，闪烁森冷的寒光。
树枝不断生长，很快高过城头。树冠顶开地面，紧接着是粗壮的树干，虬结的树根。
城池上升告一段落，短暂悬停后，飞速向下坠落。落地后尘烟四起，所幸有屏障保护，没有遭到破坏。
烟雾散去后，一棵参天古木伫立在城外。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暗影笼罩之下，仿佛噩梦降临。
巨木之后，上百棵魔树走出地底，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久的沉默之后，抽气声连成一片。
“魔树！”有半兽人认出突然出现的森林，再看为首的巨木，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不由得瞪大双眼，“那是，那是传说中的魔树之母？”
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云婓驱使魔龙上前，望见走出树冠的身影，笑道：“伟大的蒂亚，您终于到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我的后裔。”魔树之母朝身后打了个响指，魔树的幻像陆续走出树身，站在枝头上。他们或提或扛，都带着雕刻精美的木箱。
“来自地底的彩晶，经过熔岩淬炼，蕴含大地的力量。”
魔树之母翻过掌心，魔力伸展为纽带，注入覆盖箱体的魔纹。箱盖同时打开，彩光漫射，交织在一起，瞬间凝成一道道彩虹。
光芒照亮天际，鲛人的珍珠和精灵的宝石都显得黯淡。大地的力量满溢而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灵魂为之颤动。
半兽人陷入呆滞，许久无法回神。闹事的几人被锁定，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巡逻骑士扣住肩膀，一个接一个按在地上。
“我是使臣！”即将被拖走时，半兽人挣扎大叫，匆忙亮明身份。
“使臣也要遵纪守法。”骑士队长盖尔反扭住半兽人的胳膊，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窝。在鬣狗转头呲牙时，迎面就是一拳，“别以为自己做得机密，看看他们，你们的所作所为都被记录，等着去向国王陛下解释吧！”
半兽人定睛看去，只见脚下趴着几只拳头大的蜘蛛，蜘蛛背上站着娇小的妖精。
每个妖精都手握纸笔，忠实记录着混乱发生的始末。
“你们刻意引发争斗，造成混乱，试图破坏陛下的婚礼庆典，必须受到严惩！”一个妖精收起记录，双手叉腰飞高，对半兽人横眉立目，大声斥责。
“我没有！”半兽人大惊失色。他只想给仇敌找麻烦，根本没想扰乱庆典，更不敢破坏魔王的婚礼，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事实摆在眼前，狡辩无用。”盖尔收紧绳索，向骑士们示意。
众人熟练地套住半兽人的嘴，利落将他们拖走关押，上报之后再予以处置。
混乱解决，魔树之母和云婓一同入城。魔树扎根城外，幻像追随在魔树之母身边，跟随她穿过长街。
见到精灵王和鲛人女王，魔树之母看向云婓，低声道：“都是美人，当真只要一个？”
云婓捏了捏额角，认真道：“只要一个。”
“好吧。”魔树之母不再多言，打量着巨龙背上的光精灵，看清对方的打扮，勉强算是满意。
几人汇合之后，一同前往古堡。
随行人员由布鲁和阿亚姆安排，魔树之母朝云婓摆摆手，带着彩晶找上艾希莉亚，继续改进礼服。
鲛人女王向云婓颔首，由魔仆引路前往客房。
留下精灵王在身侧，云婓正准备开口，微冷的气息忽然袭来，下一刻背抵上桌边，光线被遮挡，视野中只余一片金辉。

第279章
从黄昏到午夜,云婓和精灵王房门紧闭，成功错过了准备好的晚宴。
古堡大厅灯烛辉煌，酒香弥漫。热腾腾的食物摆上餐桌,乐声和歌声在室内流淌。
本该是一派热闹景象，与宴众人却异常安静。
王国贵族、远道而来的各族使臣,有幸被邀请的豪商,面对面坐在长桌两侧,身前摆着高脚杯和餐盘,目光齐刷刷看向首位。
三层石阶之上,国王的宝座空空如也。精灵王也未露面,空荡荡的高背椅格外醒目。
魔树之母短暂出现，对此未置一词,很快又转身离开大厅。
艾希莉亚靠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视众人,优雅站起身，举起半满的酒杯。
“为了陛下。”
云婓没有出席,宴会仍要进行。
鲛人女王笑着共饮,以露西娅为首的大领主陆续站起身,小贵族们紧随其后。
“为了陛下！”
精灵和鲛人交换目光,前者为精灵王的任性无奈，后者体谅微笑,决定遵从女王的意愿,让宴会顺利进行，不在中途开天窗。
有他们带头,各族使臣压下心头异样,接连端起酒杯,大声道出祝酒词。
矮人依旧大大咧咧,举杯一饮而尽。暗红色的果酒挂在胡须上，酒气熏染全身。
半兽人表现得十分谨慎，同往日的粗犷大相径庭。
狮人和鬣狗在城内斗殴闹事，被巡逻骑士撞见，集体被抓捕关押。消息传来，使臣们大吃一惊。
甭管平日关系如何，此番出使西部王国，大家代表北部王国的颜面。在庆典开始前闹事，被巡逻骑士抓个正着，有妖精记录为凭，证据确凿，想开脱根本不可能。
不想造成更深误会，半兽人们聚到一起商议，务求能见云婓一面，当面解释清楚。
奈何事与愿违，精灵王进入古堡，云婓再未曾露面。夸张到房门外竖立屏障，隔绝室内的一切，连魔仆和傀儡侏儒都无法靠近。
这种情况下，别说出言求情，见到魔王都是千难万难。
“事情很棘手。”饮尽杯中酒，巨象族长沉声道。
“敢闹事就要承担后果，求情未必有用，更可能惹祸上身。”孔雀族长靠向椅背，精致的面容，白皙的皮肤，狭长眼尾上挑，冷嘲时仍显妩媚多情。
“那该怎么办，不管了？”熊人族长瓮声瓮气，大手握紧高脚杯，近乎要捏碎杯身。
“最好不管，等到典礼结束。”红雀族长出言，附和孔雀族长的建议，“魔王同精灵王的婚礼盛大无比，鲛人女王出席，魔树之母现身，聚集各方目光。这个时候闹事，纯粹是活够了。不想着和他们划清界限，还要为他们求情，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够硬？”
他的话不太好听，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时我在场。”沉默的黑豹族长忽然开口，成功吸引众人注意，“与其说是被抓走关押，不如说是救了他们。”
“救了他们？”巨象看过来，隔着数张座位，目光充满怀疑，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在城内闹事，触犯西部王国法典，这部法典是魔王陛下亲自颁布。”黑豹族长容貌刚毅，说话时却是慢条斯理，恰似和风细雨，同外表形成极大反差，“战斗波及到炎魔和三眼巨人，如果不加以制止，他们注定会变成一堆焦炭，然后被踩得粉碎。”
黑豹话音落地，无人接话，长桌两旁陷入沉默。
“巡逻骑士抓走他们，避免他们被烧死。多关押几日以示惩戒，还能杀鸡儆猴。”游隼族长单手划过脖子，加重语气，“总好过丢掉性命。”
“的确如此。”
半兽人们纷纷点头，最顽固的熊人也不再固执。众人压下争议，当场达成一致。
犯错就要付出代价，闹事必须受到惩罚。关押在牢里进行惩戒，总好过秋后算账，甚至引发两国交恶。
麻烦事解决，半兽人们同时开颜，一同举起酒杯，开始大声祝酒。
矮人的位置就在隔壁，因突起的吵嚷吃了一惊。他们接连转过头，或是伸长脖子，或是站到椅子上，探头看向半兽人，不明白这群家伙为何突然兴奋，态度变化如此巨大。
“他们不是惹上麻烦了？”
“难道事情解决了？”
“没可能，狮子和鬣狗都不在，人还关押在牢房里。”
“那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喝酒！”
另外两张长桌上，精灵和鲛人各自举杯。虽然不如矮人和半兽人喧闹，也称得上气氛热烈。
他们互相祝酒时，习惯性炫耀身上的珠宝。
精灵举起右臂，手腕上的紫水晶闪闪发光；鲛人微笑共饮，仰头时，脖颈上的珍珠透出淡粉，颗颗饱满莹润。
“您的审美一如往昔，令人赞叹。”精灵勾起笑容。
“您也是一样。”鲛人大方回应。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输。目光在空中交锋，险些激出火花。
不就是炫富吗？
来啊，谁怕谁！
半兽人和矮人拼酒，精灵和鲛人斗富。
树人们追忆往昔，兴致勃勃讲古，最早追溯至上古初期。凯文和西塞忽然有了共同语言，说着说着声调改变，开始使用一种陌生语言。这种语言没有文字，只在古树之间流传，除了比尔格，连塔里法都是似懂非懂。
“他们在说精灵战争。”比尔格饮尽杯中酒，觉得不过瘾，直接提起酒桶。同时不忘给塔里法和阿亚姆讲解，“那场战争持续数百年，大地碎裂，海水倒卷，天空出现裂痕，自然规则都被搅乱。战争结束后，各族精灵损失惨重，许多古木陷入永眠。法莫斯这才找到机会，千方百计进驻精灵谷。”
西塞抱着凯文的肩膀，痛斥法莫斯肆意妄行，哀悼逝去的兄长。
“如果我们的父亲和母亲还在，法莫斯根本无法得逞，伊莱不会死，捷琳不会被迫逃亡。小树苗更不会历尽磨难，年纪轻轻就要肩负起责任，统治魔界和偌大的王国。”
西塞说得动情，分明有了醉意。
凯文拍拍他的肩膀，能体会他的心酸，但不好安慰，只能注满酒杯递给他：“一切都过去了，开心点。”
另外五张长桌上，聚集了水妖、地穴人、地精和妖精等种族。
在强大的族群面前，他们不敢肆意喧哗，大多专心享用美食，畅饮美酒，同时竖起耳朵，试图捕捉一些秘闻。
魔族和王国贵族的席位相邻，某种意义上双方算是同僚。然而古早的观念根深蒂固，短时间内难以改变。除了露西娅等少数人，极少有王国贵族邀魔族共饮。
对此，魔族们全不在意。
魇魔忙着完善庆典上的舞蹈，对宴会漫不经心。魅魔同样肩负职责，和魇魔表现一致。
魔界领主们见不到云婓，对宴会上的寒暄毫无兴趣，自顾自饮酒，同他族泾渭分明。
骷髅巫师自始至终沉默，连魔族也不愿意招惹他们。
炎魔和冰魔没有出现在大厅，而是另有安排。大量的肉和糖果，还有大桶的果酒和麦酒，足够让他们满意。
雪巨人和黑暗巨人对宴会毫无兴趣。他们更喜欢矗立在森林旁，享受大地的力量在体内流淌。
魔龙坚守岗位，继续在领地巡游。
与同伴交接后，玛斯和里昂返回城内。两头魔龙正要降落古堡，不期然望见三楼窗口，华丽的窗帘掀开一角，云婓的身影一闪而过，白皙的手指抓在帘上，铂金色的长发覆上手臂，瀑布般垂落。
幼龙和几头魔龙幼崽飞来，不等靠近窗前，视线忽然被龙翼遮挡，紧接着被大爪子抓住，嗖一下飞上高空。
“嗷？”幼龙很是费解，本能开始挣扎。
“玛斯叔叔？”魔龙幼崽也是满心疑惑，脑袋上冒出问号。
玛斯和里昂径直起飞，庞大的身躯闯入月影，身影映在月轮之上，口中发出告诫：“听话一点，别多问，带你们去吃糖。”
菲尔和胖乎乎的波克隔空对望，同时歪了一下脑袋。对糖果的热爱压下好奇心，让它们没有追根究底。
明月当空，星辰闪耀，光辉洒向大地，赞颂宏伟的城池。
古堡三层，云婓靠坐在窗前，通过窗帘的缝隙捕捉到一缕冷辉。他试图伸手去捉，手腕忽然被握住，微凉的指尖滑过手背，十指交错，牢牢相扣。
星月光辉逐渐朦胧，妖艳的铂金取而代之。
热意驱散冷风，意识变得模糊。气息迷乱，在醉人的清香中挥发蒸腾。
宴会持续到深夜，临近日出，与宴众人方才散去。
接下来数日，庆典诸项安排紧锣密鼓。一切准备就绪，许久不见的云婓和精灵王终于露面。
两人出现在古堡大厅，同使臣们短暂寒暄，其后被请上二楼，来到魔树之母和艾希莉亚所在的房间。
“请进。”
声音从门后传来，云婓推开房门，尚未走入室内，突然被满室彩光晃花双眼。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精灵王的肩膀。
转头望去，光精灵正赞叹铺在地上的彩晶，双眸浮现亮色，比晶石更显璀璨。

第280章
时间飞逝,眨眼即至婚礼前夜。
雪松城内张灯结彩，路灯日夜不熄，镶嵌在灯座上的晶石浮动白光。
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城民们喜气洋洋。酒馆内更是人声鼎沸，众人高举酒杯,庆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
“西部王国同东部王国结盟，一定盛况空前。”
“明日酒馆免费，所有酒敞开供应！”
酒馆老板拔高嗓门，当众宣布好消息。
欢呼声瞬间沸腾，众人饮尽杯中酒，大笑着拍打木桌,用坚硬的靴底敲击地面，感谢酒馆主人的慷慨。
“敬慷慨的威利！”
相隔一条街道,十多个少年排成一列，每人面前摆着藤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
花从城外采集，用特殊方法保存，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保留被采摘时的样子。
“一捧三枚银币。”夏克穿着短外套，肩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他带领少年们去森林中采摘鲜花，回到城内售卖,准备在庆典开始前赚上一笔。
“三枚银币,你怎么不去抢！”一名商人正在挑选花束,听到少年的报价,腾地站起身,指着夏克高声叫嚷,指责价格不合理。
夏克掏掏耳朵,没打算和对方讨价还价。见商人喋喋不休，还有抢夺的苗头，当即对沙丘使了个眼色。后者抛出两枚种子，绿光微闪，细嫩的枝芽破壳而出，迅速长成一株藤蔓，拦截住叫嚷的商人。
“明码标价，想买就买，不想买请离开。”沙丘摆动手指，指了指商人脚下，“看清楚这是哪里。敢在城内闹事，想和鬣狗狮人去作伴？”
商人立刻收回脚，压下愚蠢的念头。
他拽紧斗篷，咬了咬牙，虽然心存不满，还是掏出钱袋买下两筐鲜花。转过两条街，价格翻倍出售，很快就售卖一空。
听到藤蔓的情报，沙丘看向夏克，后者啧了一声：“怎么样，我就说价格很合理，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庆典即将举行，城内的花店早就售卖一空。找遍雪松之城，甚至找不到一朵无主的鲜花。
少年们发现商机，结伴去树人森林采摘，来回三次就赚了满满一袋银币。
“可惜生意只能做一次。”夏克带着同伴摞起藤筐，将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沙丘，“你的算数最好，你来分。”
“夏克，你要认真学习。如果想成为书记官，算数不好可不行。”沙丘解开钱袋，直接在路边分给同伴，丝毫不担心陌生人的目光。
十多个小树人，每人都有一株伴生藤，妥善藏在他们的斗篷里，随时能给宵小致命一击。
更不用提巡逻骑士。
鉴于半兽人在城内闹事，树人管家传达国王陛下的命令，庆典期间加强城内巡逻。
所有骑士和游侠被调动起来，并有死灵加入队伍。偶尔还有亡灵骑士穿过街道，盔甲上的图腾无比醒目，象征他们曾为雪松领征战，是追随雪松家族的忠诚骑士。
银币全部分完，街道尽头突然传来马蹄声。
少年们停下动作，一起转头望过去，清晰见到黑风刮过，风中凸起扭曲的面孔。森冷的气息弥漫在街道上，赫然是一群死灵。
死灵过后是一支骑兵。
灰雾充斥长街，雾中驰出化成灵体的战马。
战马四蹄腾空，背负亡灵骑士风驰电掣，瞬息穿过街道。仅仅是眨眼的时间，骑兵就已远去，消失在雾气之中。
少年们眺望骑士离开的方向，不免心头火热。
“我要为陛下征战。总有一天，我也要跨上战马，穿上有图腾的铠甲！”
“醒醒，你是树人。”
声音从头顶传来，少年们抬高视线，就见三只信鸟排成一行，鸟背上是抱着羊皮卷和羽毛笔的妖精。
这段时日以来，妖精频繁在城内出现，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娇小的身躯很难被留意，任何寻衅滋事的家伙都逃不开他们的眼睛。以致于有流言传出，他们比使魔更加神出鬼没。
“谁说树人不能成为骑士？”少年们不服气，挥舞着拳头和妖精争执，“我们会让你们看到！”
“那就努力吧。”妖精们发出笑声。别看他们个头小，实则年纪超过千岁。在他们眼中，夏克等人全是不折不扣的小家伙。玩笑归玩笑，必然不能打击小树人的志气，总要加以爱护和鼓励。
妖精们态度和气，小树人反倒不知所措。
留下满脸迷茫的少年，妖精们挥挥手，驱使信鸟飞远，追逐前方的亡灵骑士和死灵。
“我们被鼓励了？”
“应该是。”
“真奇怪。”
少年们面面相觑，实在想不明白，干脆压下心底。准备抓紧再去一次树人森林，赶在典礼开始前多赚一些银币。
小树人陆续穿过城门，两侧的石巨人站起身，拽动锁链放下吊桥。
“多谢！”小树人向石巨人道谢。有桥梁架在河上，他们无需释放藤蔓就能轻松穿过护城河。
众人刚刚抵达对岸，一抹红光照亮天空。
日升月落，星辰交替，金红的霞光漫天，光芒覆盖大地，映亮少年们的眸子。
“太阳升起来了。”
树人喜好阳光，觉醒力量的小树人也不例外。
沐浴在晨曦中，少年们舒展四肢，感受力量在体内流淌，只觉得无比舒畅。
突然，城内传来钟鸣，大群雀鸟振翅高飞。
少年们立时惊醒，纷纷加快脚步冲向森林：“时间要来不及了，动作快！”
为节省时间，少年们在奔跑中变换身形。
绿光浮现，十几棵小树在地上撒欢，树枝上挂着藤筐和花篮，随着跑动左右摇晃。冲入森林时，由于速度太快，身后留下模糊剪影。
钟鸣一声接着一声，在城内持续回荡。
伴随着钟声，古堡前的泉池开始喷涌，缤纷花毯铺满广场。花朵绚丽绽放，花海向外延伸，逐级漫过台阶，铺向城内的主干道。
全副武装的骑士列队前行，策马穿过长街，分批矗立在人群面前。马蹄声整齐划一，行进间竟无一匹战马发出嘶鸣。
“魔骑士，他们是魔骑士！”
面甲遮挡下，骑士眸光闪动，透出慑人的猩红。
战马昂起脖颈，现出锋利的獠牙。
人群出现短暂骚动，很快被钟声压过。对于庆典的期待压过恐惧，没有一人后退，都不想让开靠近街心的位置。
魔骑士站定后，大群的雀鸟从天空飞过。鸟背上站立穿着花裙的妖精，全部手持短笛，伴随钟声吹奏。笛声悠扬，曲调轻快，让人不自觉现出笑容。
古堡前，精灵们盛装加身，耳上悬挂宝石，发上点缀水晶，手臂佩带金环，腰带悬挂的流苏都以秘金制成，简直是行走的宝库。
鲛人也不遑多让。珍珠、珊瑚、玳瑁、海贝，各种华贵的珠宝编织在衣裙上。发上压着珊瑚冠，肩头佩戴水晶，雕刻成鳞片的形状，流光溢彩，无比闪耀。
相比之下，王国贵族稍显逊色。想到精灵和鲛人的财富，众人又恢复平常心。和这样的种族拼财力，完全是脑子不正常，给自己找别扭。
矮人和半兽人同样全身披挂。
他们不爱好精致，饰品更显粗犷。矮人喜好黄金，半兽人更喜欢彩矿，部分还佩戴兽骨，全部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战利品。
魔族出现时，全体包裹斗篷，颜色趋同，誓要将黑暗演绎到底。随着阳光洒落，斗篷上浮动暗纹，在场种族都能一眼看出，制作斗篷的布料和刺绣的金银线来历不凡。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魔族们陆续掀起兜帽，解开斗篷。一瞬间金光灿烂，全身上下绚丽夺目，无比光彩耀眼。
“不能被比下去，为了陛下！”
大小领主有志一同，各族族长不甘示弱，连骷髅巫师都紧跟风潮，在骨头架子上镶嵌一串宝石。
身为魔王陛下的子民，任何方面都不能输，必须将豪横刻到骨子里！
典礼尚未开始，各族已经开始比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大家都没打算动手，却不妨碍笑里藏刀，将绵里藏针、阴阳怪气和口蜜腹剑发挥到极致，各种茶言茶语也是频繁出炉。
“您的宝石有些暗淡，我这样说，您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忍！
“那我就放心了。还有，您的水晶也不太清澈，看样子需要重新打磨。”
“……”忍无可忍！
鲛人正要发火，奈何被同伴拉住，只能对精灵怒目以视。
精灵很是无辜，向同伴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会惹怒对方。
“脾气真不好。”
听到这句话，连劝架的鲛人都忍不住，差点冲上去咬穿精灵的脖子。
魔族闲闲在一旁看戏，对光明生物的争吵充满兴趣。为免被波及，不发表任何意见。
半兽人和矮人窃窃私语，对着精灵和鲛人指指点点：“那群长耳朵性格恶劣，果然该远离他们。”
钟声覆盖城池，妖精笛声悠扬。
古堡大门敞开，身着纱裙的半水妖鱼贯走出。她们手捧金篮，篮中盛满了缤纷花卉，部分蕴含光明力量，部分则流淌着魔力。
半水妖出现后，鲛人和精灵暂停争执，各自返回队伍。
大地力量涌动，大量花藤破土而出，沿着古堡外墙攀爬。暗红和墨绿交织，各色藤花竞相绽放，粉白晶莹，紫蓝神秘，猩红魅惑。
树人和魔树列队走出古堡，身着礼服矗立在门扉两侧。
艾希莉亚一身红裙出现在众人面前，头上佩戴金冠，手握领主权杖。
魔树之母未在大殿现身，她登上二楼露台，将以长者的身份为云婓和精灵王主持婚礼。
古堡三楼，云婓推开房门，华丽的衣摆拖曳在地面，图腾花纹皆以彩晶镶嵌，任意一颗都是价值非凡。
黑发束在脑后，王冠压在发上。腰间佩一把短剑，手握魔王权杖，杖首的宝石溢满红光。
他信步穿过走廊，停在楼梯前，遇到从对面走来的精灵王。
光精灵身着传统礼服，立领窄腰，腰间束一条金带。长发垂落肩后，发间编织水晶和珍珠，耳上的宝石链摇曳微光，正是云婓相赠。
“陛下。”
精灵王迈步走近，衣摆拂动，如银色水波流淌。抵至近前，他托起云婓的手，轻吻落在指节，笑意盈满眼底。
看着眼前的精灵王，云婓的表情有瞬间凝固。
当他以为自己体悟到“花枝招展”是种什么概念时，精灵王总能刷新他的认知。
此时此刻，年轻的魔王彻底明白，华贵优雅可以具象化，以光的形式存在，落入眼底，映入脑海，深植入心间，再也无暇旁顾，更不可能生出他念。

第281章
钟鸣声告一段落,妖精的笛声愈显悠扬，曲调空灵，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恰似细雨飘洒,轻拂过古老的城池。
巨龙和魔龙先后振翅,翼鸟紧随其后,跟随龙群掠过城内,在天空盘旋。
魔龙背上，魔族吹响黑色号角，声音亘古苍凉。巨龙同魔龙交错飞过,背上的精灵拨动竖琴,优美的乐声流淌出金色琴弦。
半水妖舍弃花车徒步穿过长街。她们赤脚踩在地面,手捧花篮,抛洒沁香的花瓣。
万紫千红洒落,七色交织，绚烂多彩。
大片红云飞过头顶，雀鸟展开歌喉,声音清脆婉转，引得孔雀和天堂鸟翩翩起舞，盛景宏大耀目。
魔龙巡游过城内,调头返回古堡。巨龙展翅加速,同前者并驾齐驱。
古堡大门前,墨绿色和暗红色的藤蔓交织,结成笔直的长梯。锯齿状的叶片铺成台阶，通向装饰一新的露台。
伴生藤和噬血藤交替拔高,在云婓和精灵王走出大殿时,稳稳托起两人,将他们送上高处。
参与仪式的众人没有这份待遇，分别沿着藤梯上行。露台上位置不够，藤蔓凌空架桥，撑起悬空平台，以便众人观礼。
露台之上，喷泉汩汩涌动，环形垂挂清澈的水帘。
喷泉前方，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以玉石打造，上窄下宽，四面呈梯形。基座浮凸藤蔓，粗犷中不乏精致，分明是矮人的手艺。
拾级而上，每级台阶都雕刻图腾，半面黑暗，半面光明，分别代表魔族和精灵。
高台顶部雕刻魔纹，组成魔纹的文字十分特殊，囊括魔族、树人和西部王国文字，边缘还有精灵文缠绕。
除了上古典籍，此类形式极为罕见。今日出现在典礼中，堪称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云婓和精灵王登上台阶，越向上走越能感知到能量涌动。
黑暗，光明。
魔族、树人、精灵。
雪松家族的图腾缓慢显影，覆盖整座城堡。
台顶雕刻变得鲜活，魔纹泛起红光，光影持续上升，体积飞速扩大，触及古堡边缘后向内收缩，降下一道光柱。
台阶上的图腾逐一显现，一枚接一枚浮起，加入魔纹之中，随光链悬浮转动。
暗影在城堡上空出现，黑色巨木伸展枝杈，舒张树冠。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魔树之母现出本体，虬结的树根在城内蔓延，无限生长，占据所有街道，末端穿过屋舍，爬上巨石堆砌的城墙。
这一幕震撼无比，所有人深陷其中，许久无法回神。
古木的力量浸入地底，大地发生共鸣。绿色能量交织成网，城外的森林更显繁茂。
象征黑暗和毁灭的魔树之母竟为大地带来生机，实在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无人能够相信。
神奇的景象持续数分钟，粗壮的树根向后收缩。空中的巨木缓慢下落，悬停在古堡正上方。
红光漫射，魔树之母的幻像走出本体。迥异于平日的装束，她身着暗黑礼服，长发挽在脑后，佩戴以树枝打造的额冠。耳上和颈上没有任何装饰，仅在左臂缠绕臂镯，黑金色，状似盘绕的古蛇。
“上前来，我的后裔。”
魔树之母站定在高台顶部，裙裾垂落，覆盖玉石台阶。
她掌心向下，黑色藤蔓迅速生长，顶部托起透明的水晶盒，里面装有金银打造的王冠，镶嵌双色宝石。
云婓主动牵住精灵王，一同走向魔树之母。
两人的身影在光中并肩，如同日月并立，黑暗和光明在晨曦中共存。
“以黑暗深渊缔造者之名，我祝福这场婚礼。”
魔树之母翻过掌心，一团红光涌出，水晶盒发出轻响，盒盖向上弹开。
失去封印，王冠的能量汹涌而出，魔族和精灵的文字浮出幻影，盘旋上升，融合交汇，组成一枚新图腾，覆上云婓和精灵王的肩膀。
图腾落下时，文字链自行拆解，化为光索缠绕上两人的手腕，融入光精灵图腾。
不等光芒减弱，魔树之母已从水晶盒中托起王冠，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分为二。镶嵌暗红宝石的交到云婓手中，妆点湛蓝的则递给精灵王。
“这是一场平等的仪式。”云婓出言解释，同时取下之前佩戴的王冠。
精灵王手托专为婚礼打造的王冠，理解他的用心，不免绽放笑容。
“我很开心。”
“咳咳！”
魔树之母发出轻咳，阻断两人对视。
云婓收回目光，扫一眼台下，意识到方才的情况，莫名有些耳热。
精灵王十分坦然，遵照礼仪托起王冠，在云婓低头时压上他的发顶。云婓仿照行事。
王冠融入秘金和秘银，世所罕见，堪称瑰宝。映衬铂金长发，足以勾魂摄魄。
云婓望着精灵王出神，殊不知他身上聚集更多的目光。
两人站在高处，力量凝成的风萦绕四周，化为龙卷扶摇直上，冲开飘流的白云。
魔树之母收拢树冠，巨木的身影消失在蔚蓝之下。
阳光垂直洒落，金辉闪耀，笼罩台上两人。
云婓和精灵王站在光中，时间仿佛停止流动。日升月恒，光明黑暗融合，恰似岁月永固。
疾风过后，两人脚下铺开花海。
鲜花沿着台阶绽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将观礼者从沉醉中唤醒。
眼前一幕并非虚幻。
魔王牵住精灵王的手，黑暗同光明不再泾渭分明。数万年的敌对隔阂，战场交锋，注定在今日发生改变。
“屏障在碎裂，翻天覆地的变化。”榕树喃喃自语，声音缓慢流淌，仿佛风的感叹。
雪松们舒展树冠，为云婓的婚礼喜悦。
西塞眺望高台，他仍不喜欢光精灵，但必须承认，唯有他才能站到云婓身边。
婚礼中最重要的仪式完成，简单却也隆重。
钟声再次响起，云婓和精灵王走下高台，观礼众人潮水般分开，为两人让出道路。使臣们低下头，恭敬弯腰，表现出敬畏和臣服。
“陛下，恭喜您！”鲛人女王站在队首，对云婓亮起笑容。容颜绝色，笑容明媚，她是海洋中最美的珍珠。
“感谢您的祝福。”云婓笑着回应。
“也恭喜您，东部王国的统治者，精灵谷的主人。”面对精灵王，迦芙纳笑容变淡，远不如祝贺云婓时热情。
“多谢。”精灵王并不在意，对迦芙纳点头后，当着她的面握住云婓的手，十指相扣。
艾希莉亚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望着一身华服的云婓，久远的记忆再次回溯，她仿佛看到了雅辛。
“母亲。”云婓走向艾希莉亚，突然展开双臂抱住她，“有您在身边是我的幸运。我希望您能开心。”
从回忆中收回思绪，艾希莉亚笑着回抱云婓，拍了拍他的背：“我很开心，我的孩子，愿黑暗祝福你。”
古堡大门前，马车已经准备妥当。
车厢以稀有的香木制成，外箍金银，顶部镶嵌水晶，打造得异常华丽。车前不是战马，而是雪白的独角兽，它们将牵引车辆巡游城内。
驾车的既非精灵也非魔族，而是挑选出的雪松树人。
典礼开始之前，精灵和魔族为此展开激烈竞争，差点上演全武行。
不想冲突扩大，最终由云婓拍板，不用精灵也不用魔族，就用树人。正好向众人展示西塞等人扎根雪松领，实打实成为王国中的一员。
“陛下，请登车。”
布鲁和阿亚姆守在车门前，身着树人的传统礼服。
云婓和精灵王登上马车，布鲁关闭车门，利落站到车厢后。阿亚姆则登上车辕，坐在雪松身侧。
马车离开古堡，哒哒的蹄声和车轮声融合，又被号角声掩盖。
精灵和魔族一同吹响号角，半兽人和矮人敲响皮鼓，鲛人和水妖引吭高歌，在众人面前一展歌喉。
半水妖和魇魔走至队伍前，在歌声和鼓声中起舞。
魇魔褪去妩媚，动作矫健用力，一举手一投足都踏着韵律。
半水妖在歌声中飞旋，轻纱飞扬，身姿曼妙，足不点地，近乎要乘风而起。
车队穿过城内，云婓推开车窗向外挥手。
欢呼声骤然沸腾，一浪高过一浪。
如雨的花瓣淹没车顶，飘落车窗，遮挡住热情的人潮，抛洒沁人的香气。
巨龙和魔龙飞过半空，穿过抛洒的花雨，鳞片都染上花香。
甘纳和夏莱姆踏风而起，一同挥舞法杖，两道虹桥贯穿城内，在城堡上空交错，降下大片彩光。
骷髅巫师获得灵感，互相看看，集体举起法杖。
强大的魔力汇聚，红色魔纹笼罩天空，中心处开启，水晶花纷纷扬扬，一朵朵晶莹剔透，大面积点缀城内建筑。
个别人没能控制好力量，银白中夹杂几朵黑色，好在无伤大雅，未及落地就被电光击碎。
面对同伴指责的目光，失误的家伙拉起兜帽，权当看不见，自己什么也没。
城内人山人海，云婓一度被堵住路上。巡游持续数个小时，直至华灯初上，马车才调头返回。
当夜，雪松古堡举行盛大宴会，乐声无比欢快。城内也是分外热闹，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众人载歌载舞，庆祝这场盛事。
身为宴会的主角，云婓和精灵王短暂露面，旋即消失在众人眼前。
“为了陛下！”
众人高举酒杯，并不在意主角缺席。三三两两坐到一起，在欢乐的气氛中开怀畅饮。
古堡三楼，装饰华丽的房间内，云婓站在窗前，双手推开窗扇，感受夜风的凉意，不觉现出笑容。
精灵王解开领口，无声走到他身边，侧首轻触他的额角。
月光徐徐洒落，繁星闪烁，偶尔有乐声和欢笑声传来，反衬一室静谧。
云婓反手扣住精灵王的后颈，轻啄一下他的唇角。
“陛下，从今天开始，你彻彻底底属于我，直至时光泯灭，岁月尽头。”
精灵王笑了，顺势靠近云婓。铂金如瀑，在夜风中纠缠乌发，一如两人的力量和情感，碰撞、交锋、纠缠、融合。
“我的荣幸。”
水晶窗关闭，低语声渐不可闻。
两顶王冠置于窗前，金银交叠，暗红和湛蓝相映，浮动神秘光泽。
月色皎洁，夜风也变得温柔。
静谧陷于炙热，帐幔掀起一角，珍珠宝石接连滚落，被长绒毯包裹，落地时悄然无声，只有彩光闪烁。
夜还很长。
风过长空，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光明同黑暗筑造史诗，即将书写新的篇章。
不朽，辉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