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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宠文里的反派女配
作者：二恰
内容简介
 沈婳出身高门，貌美天成，她这一生顺风顺水，爹娘疼爱，兄长疼宠，还有一个当朝太子作未婚夫。 直到这日，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本话本，女主是她的表妹。表妹爹娘出事，寄住她家，将她的兄长勾得神魂颠倒，连她的太子未婚夫也为表妹爱慕痴狂。而她则是反派女配，对表妹心生妒忌，百般刁难，到结局，表妹风风光光做了皇后，而她则疯疯癫癫，家破人亡。 梦醒当天，她听说一个表妹失恃失怙，千里迢迢进京投奔，要在家中暂住一段时间 沈婳：？？？ 表妹一身白衣，柔弱似丁香，眼泪欲掉未掉，与梦中一模一样。 沈婳： 她只想躺赢，怎么偏偏有人逼她做反派！ - 皇叔凌越觉得事情不对，是从一场家宴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日，那个他侄儿的未婚妻，会在桌下偷偷勾缠他的脚。 *感谢基友时三十的文案灵感 *被迫努力的治愈系小可爱x阴晴不定的暴戾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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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冬的风雪比往年还要冷冽，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白霜之中。
沈府后宅，鹿鸣小院。
连日大雪后的暖阳透过琉璃窗，落在安宁静谧的闺阁。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藕荷色的床帐边悬着一只精巧的银纹香薰球，淡淡的苏合香随着风轮四溢。
此香最是安神，而锦被下的少女却眉心微蹙，牙关紧咬，额上满是细汗，半晌后她腾地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挥动到了床头的金铃铛，随即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外间听到动静的大丫鬟杏仁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自家姑娘，只见她青丝散乱面颊绯红，正揪着被衾小口小口喘着气。
杏仁紧张地坐到床畔，将她用锦被裹严实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床上的少女正是鹿鸣小院的主人沈婳，她去年刚及笄，精致的五官还未完全褪去稚气，这会睁着双迷离的鹿眼不安地四下乱看。
感觉到她的心绪不宁，杏仁便把人搂进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姑娘可是哪儿不舒坦？奴婢让人去请白大夫进来。”
如此哄了好一会，沈婳僵着的背脊才和缓下来，皱着眉软绵绵地道：“不要喊大夫，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杏仁自小就伺候她，还从未见她吓成过这样，不免好奇地道：“是什么样的梦？”
沈婳不由地回想起梦中的事来。
梦中她身处在一个话本故事里，最神奇的是话本与现实一模一样。她的父亲是东阁大学士兼太子少师沈成延，母亲是永宁侯次女，夫妻恩爱和睦。
两人生下儿子后，便一直很想要个女儿，等到她出生自是欣喜无比，给她取名沈婳，待她如珠如宝。
比她年长三岁的兄长，也从不在意父母的偏心，甚至比所有人都更宠爱维护这个妹妹。
她自出生起便顺风顺水，不仅幼时与太子定了娃娃亲，容貌上更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貌美天成，还未长成就已现荷花初露之貌。
家世显赫、父母兄长疼爱，还有桩惹人艳羡的婚事。
她只要安安心心长大嫁给太子，往后等太子继位当上皇后，便是全京城最顺遂，最幸福的女子。
但在话本里，她居然是个蠢笨歹毒的反派女配，而女主人公则是她的表妹。
表妹的身世可怜，父母双亡，进京投奔。
初时，她也很同情表妹的遭遇，将院子分给她住，吃穿用度所有好的也都先给表妹挑选。
可渐渐的她便发现所有的宠爱都被表妹给分走了，祖母与父亲皆怜惜表妹，小小年纪命途多舛，待表妹比待她还好。
她那兄长则少年血气方刚，同在一个屋檐下，很快被表妹勾得神魂颠倒，非表妹不娶，把对她的疼爱全给了表妹。
不仅如此，宫内的皇子乃至她的太子未婚夫，都对柔弱的表妹一见钟情心生爱怜，将她撇至一旁。
家中唯一还疼爱她的唯有母亲，可母亲身子孱弱在床。父亲又意外醉酒与表妹的婢女有染，此事被母亲知道后急火攻心病情加重，没过半年就病逝了。
她将母亲的死都怪到了表妹身上，不仅恨她害死了母亲，还妒忌她抢走了所有人的宠爱。
如此痛恨之下，她开始对表妹百般刁难。
但她使出的种种毒计都被表妹的爱慕者们一一化解，到最后，表妹风风光光做了皇后，而她则疯疯癫癫，家破人亡。
沈婳便是被梦中自己可怖的死状给生生吓醒的，这会缓过神来倒没那么害怕了。
反而觉得荒诞无稽。
先不说，她从未听过这个姓赵的表妹，便是真的有，这梦中的她也实在是太蠢了些。
她衣食不缺反去嫉妒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表
妹？她从小被夫子夸聪慧，又怎会一见表妹就失了智，还尽想些推人入水，下药毒害的馊主意。
简直就像是为衬托女主人公而存在的无脑反派。
且这故事里的其他人也够蠢的，为了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孤女，就冷落自家女儿，她相信她爹娘是绝对干不出这种蠢事来的。
沈婳想着顿了顿，别人她都不担心，唯有那不着调的兄长……
还真有可能被个漂亮表妹给蛊惑！
她这么想着便扁了扁嘴，轻声嘟囔着道：“我梦见大哥哥败光了家底，把爹爹活活气死了……”
话音还未落下，窗牖就被人从外推进，一颗红彤彤的枣儿，砰的一声砸在了她的床畔边。
随后响起道散漫慵懒的声音：“我若真败光了家底，第一个便饿死你。”
沈婳讶异地抬头去看，就见那人已熟练地攀着窗户翻了进来。
这么冷的天，他竟只穿了身枣红色的锦袍，束发戴冠，端的是少年意气、神采英拔。再仔细的瞧，便能发现两人的眉眼有五分相像。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当场抓获，饶是沈婳脸皮不薄，也有些心虚地想往锦被里钻：“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她的嫡亲兄长沈长洲，父亲学识过人还曾是状元郎，但这兄长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骑马射箭投壶蹴鞠但凡不念书便样样行，虽是在国子监，可根本没个读书的样。被父亲打了不知多少回，还是三天两头的旷学回家，走马章台、招猫逗狗，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只见他背着一只手，几步到了榻前，长腿一伸勾过旁边的玫瑰椅，懒洋洋地坐了下来。
“还不是瞧有的人可怜，落雪不能出门，特意去寻了些好吃的，没想到竟是养了个小白眼狼。”
沈婳没别的特殊喜好，唯有爱吃，什么糕点果脯肉串她来者不拒，家中的几个厨子吃腻了，便偶尔跟着沈长洲溜去街上吃。
也因此，兄妹两的感情尤为好。
前些日子，她听闻西街新开了家兔肉铺子，一时没忍住溜了出去，不想回来就染了风寒，还被母亲给发现了。
只得乖乖禁足养病，仔细算起来她都有大半个月没出门了。
这会沈婳也顾不上什么梦了，漆黑的鹿眼水亮亮地看向自家兄长，“大哥哥难道没听说过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吗，咱们沈家的未来可全靠大哥哥了。”
那边杏仁恰好端来了茶，她便殷勤地亲手递了过去，“大哥哥大清早的外出，定是渴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沈长洲不着调归不着调，待妹妹却是极好的，见她小病一场脸蛋都瘦了一圈，又得了几句吹捧，便也不再为难她。
喝了热茶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将背在后头的东西拿了出来。
沈婳一眼认出了油纸上的店铺名，是京中有名的早点铺子，哪还在床上待得住。
嘴里边说着大哥哥最好了，边利落地跳下床，喊来几个丫鬟赶忙去净房梳洗。
等她穿戴齐整再出来时，沈长洲已经歪在了暖阁的炕上，而炕桌也已摆满了他带来的早点。
皮薄馅香的龙眼包子，色泽诱人的蟹黄烧麦，再加小厨房熬得浓稠的米粥和小菜，被迫喝了半月青菜白粥的沈婳，感动的泪眼汪汪。
果然还是亲哥疼她，她保证，下回他再和别人喝花酒，她一定不去爹爹面前告状了。
包子是烫的，沈婳小口吹着连吃了两个，寡淡的舌头才有了滋味。
见沈长洲没骨头似的靠着，放慢了咬包子的速度，边吃边与他说着话：“大哥哥今儿怎么没去学堂？”
国子监每月初一、十五休息两日，今儿才初七，并不是休息的日子，难不成又逃学了？
沈婳心思浅，基本属于想什么都挂脸上，沈长洲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抬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拍了下。
“少给我去告黑状，肃王大胜归京，九门大开，先生放了三日的假，让我们能去迎一迎肃王。”
大雍尚武，文臣的地位本就不如武将，更何况肃王乃大雍的战神。听闻他十五岁上战场，十数年戎马打了不下百场战役，收失地固河山，屡战屡胜，令闻他之名的敌寇悉数落荒而逃。
如今河西最后一块失地也已收回，肃王领兵班师回朝，连皇上都要亲自出城去迎，更不必说满城的百姓。
沈婳了然地咽下嘴里的小包子，又去夹烧麦：“那大哥哥怎么没去？”
“人挤人有何好看的，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听个小曲。”
九门都开了，光是想想就知道会是何等拥堵之况，沈婳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刚想认同的点头，就听到了小曲。
她又想起了那离谱的梦，喉间一噎，状若无意地道：“难不成大哥哥是有相好的了？”
沈长洲挑了挑眉，“你从哪听来的浑话，若是被母亲知道，又该说我带坏你了。”
“怎么能叫浑话呢，我这是关心你，我都定亲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却没动静，岂不是要被人笑话。”她说着还冲兄长眨了眨眼：“既是没有，那大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给你留意留意。”
他的婚事本就是父母最头疼的，想来是母亲也在妹妹面前念叨了，他轻嗤了声，不正经地逗趣道：“我喜欢云容月貌的仙女，你上哪去找。”
“说具体点，丰腴的还是消瘦的，明艳的还是柔弱的，爱读书的还是爱抚琴的……”
沈长洲枕着双臂，漫不经心地答着：“丰腴的、明艳的、会唱小曲最好还会跳个舞的。”
沈婳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这不着调的兄长，真心实意地道：“算了，你还是寡着吧。”
她嘴上嫌弃，心中悬着的大石却彻底落了下来，兄长喜欢的与她梦中病歪歪的表妹没一点相似之处。
梦与现实果真是完全相反的！
连日大雪，好不容易放了晴，沈婳美美地用过早膳后，抓着送上门的兄长一块搬书晒书，顺便听听外头的趣事解解闷。
不想刚将她那些话本理好，祖母身边的大丫鬟桂香便带着人来了。
阖府上下都知道大公子疼爱妹妹，见着沈长洲，桂香也不意外，恭敬地向二人行礼。
而后脸带喜色地道：“大公子在这正好，老夫人请大公子与五姑娘一并去素心堂，有喜事要说。”
沈婳好奇地眨了眨眼，“是什么样的喜事？”
桂香笑盈盈地道：“老夫人多年未见的外孙女进京投奔，要在家中暂住一段时间。”
沈婳的笑容蓦地一僵，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
“老夫人的外孙女，就是您与大公子的表妹啊。”
“……”

第2章
暖阳当空，各处的积雪正在悄然消融，一阵寒风袭来，抖落无数晶莹的雪珠。
沈婳心不在焉地裹紧了雪白的狐裘，思绪还全在这突然冒出的表妹身上。
她前脚刚做了梦，表妹后脚便出现了，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正想得入神，就听见桂香小声地道：“今儿化了雪路上湿滑，五姑娘小心脚下。”
沈婳随意地点了点头，抬眼看向桂香，状若好奇地问道：“桂香，你说这赵表妹是祖母的外孙女，可爹爹并无姊妹啊。”
桂香是沈老夫人房中的大丫鬟，沈家的大小事情自然都清楚，闻言她压低声音道：“五姑娘怎么忘了，府上曾有位小姑奶奶，年轻时与人私奔，嫁去了江南。”
沈婳愣了下，才隐约记起幼时听到的一桩秘事。
祖母除了三个儿子外还有个小女儿，名叫沈芳华，也就是她的小姑姑。
本该也是千娇万宠的贵女，偏偏喜欢上了救过她的落魄秀才，为了他不仅拒了侯府的亲事，还留下一份书信与那秀才私奔了。
祖母被气得卧病不起，扬言没有这个女儿，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提起这个曾经的沈姑娘。
这事沈婳是无意中从三叔母口中听到的，后来她还问过娘亲，得知她真有个姑姑，且姑姑还生了个孩儿，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但那会她年岁还小，外加这么多年姑姑从未往来过，时间一长，她就将此事给忘了。
如今桂香提到，她瞬间便想起来了。
而梦中那个姓赵的表妹，也是祖母的外孙女，当时梦醒她觉得离谱，便有这个原因在，没想到竟是对上了。
沈婳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迟疑了半息又道：“那表妹为何一个人上京，姑父姑母却不同行呢？”
桂香叹了声气，带着些许同情地解释道：“小姑奶奶与姑爷三年前意外丧命，只留下了年幼的表姑娘一人。”
原来沈芳华私奔没多久，沈老夫人就心软了，偷偷派人南下去搜寻女儿的下落，终于在浙南一个小县城——松阳打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女婿上进踏实被恩拔为松阳县丞，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从不亏待妻子，夫妻二人恩爱和睦。
在知晓女儿还生下了她的外孙女后，沈老夫人心中的那些怒气也渐渐消了，除了偶尔暗中帮衬外，甚至还隐隐期盼，有朝一日能与女儿、外孙女再次相见。
但没想到三年前，一次外出夫妻二人路遇山匪，双双命丧刀下。
噩耗传来，白发人送黑发人，沈老夫人后悔没能见女儿最后一面，生生哭昏了过去，待醒来第一件事便要将外孙女接进府照顾。
可沈府的人赶到时，人已被她伯父收养，论亲疏自是伯父比从未见过的外祖母要亲，沈老夫人这才作罢。
“年关将至，又是这般寒冬腊月的，表妹既已养在她伯父家，为何选这个时候进京呢？”
桂香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目光闪了闪道：“老夫人近来夜夜梦着小姑奶奶，思女心切，见不着女儿便想着见外孙女也是一样。知道表姑娘前些日子除了服，便连夜让人将她接进京来住段日子。”
沈婳黛眉微蹙，这段关于姑母的旧事，倒与梦中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梦中表妹进京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装着事，没注意到桂香的神色不对，连院门的台阶也没看清，一脚踩空，还好沈长洲眼疾手快将她给拉住，这才没摔着。
等她站稳，沈长洲便没好气地曲着手指，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下，“想什么呢，连脚下的路都不看。”
沈婳下意识地想说那古怪的梦，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不过是个梦而已，又有谁会将梦
中的事当真呢。
她捂着额头心虚地道：“没、没什么，只是听到表妹的遭遇，觉得怪可怜的。”
沈长洲时常流连市坊，什么三教九流的事都听说过，闻言轻嗤了声，“也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表妹，素未蒙面的，连真假都不知道，别又是来打秋风的吧。”
看着桂香被自家兄长不着调的言论，惊得撇开了眼，沈婳赶紧拽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少说几句。
祖母本就不喜兄长太过顽劣，外加这会她正心疼表妹的紧，若是这混话传到祖母的耳朵里，只怕他又要挨一顿罚。
“外头的风吹得人头疼，大哥哥，我们快些进屋去。”
说罢，沈婳拽着沈长洲快步进了素心堂。
门外伺候的丫鬟见到两位小主子，立即屈膝行礼，刚打起帘子，暖阁压抑的哭声便传了出来。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在哭，沈婳一时心乱如麻，眼尾的余光瞥见兄长拧着眉，将抬起的脚收了回去，一副想要溜之大吉的模样。
她没弄清事情的原委，这会哪肯让他溜，一手解开斗篷，一手拉住他的手，“大哥哥，我头好似有些晕，你扶着我走嘛。”
沈长洲最烦听人哭，本想要走，但架不住自家妹妹不舒服，嘴上不耐地说着麻烦，手却很老实地扶着她。
待兄妹两绕过屏风，才发现暖阁里已坐满了人，上首的罗汉榻上，沈老夫人正抱着一个素衣白裙的少女相拥而泣，哭得不能自已。
而他们的母亲苏氏与三叔母邵氏，则在一旁柔声劝慰着，还是母亲先听见了动静，闻声朝他们看来。
“可算是来了，洲儿、呦呦快些过来，这是你们的表妹温窈。”
“窈丫头，别怕，这是你的大表兄长洲与五表姐婳婳。”
随着苏氏的声音落下，沈老夫人怀中的少女怯生生地抬起了头，只见她肤白柔美，一双水亮亮的杏眼哭得发红，浓密的长睫上悬着泪珠，欲掉未掉，真真是我见犹怜。
许是连日赶路，她看上去有些气血不足，又哭了这么久更是病秧秧的。
但还是尤为乖顺地缓缓站起，冲他们两福了福身，柔声道：“见过大表哥，见过五表姐。”
那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让沈长洲都没法再臭着脸，不自然地撇开眼喊了声：“表妹。”
而沈婳却僵直着身子，愣愣地看着少女，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柔弱无害的赵温窈，分明与梦中害她家破人亡的表妹，长得一模一样！
沈婳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怖的画面，心中愈发不确定起来。
难道梦竟是真的？
她呆愣了太久，不仅赵温窈在看她，连屋内其他人都好奇地朝她看来。
还好沈长洲轻咳了声，她才回过神来，微垂着眼睫，掩下慌乱。
与屋内人见过礼后扯着个笑道：“表妹长得可真好看，瞧着还有些面熟，我方才便在想像谁，一时入了迷。这会看到祖母就明白了，原来是表妹的眉眼像极了祖母。”
沈老夫人疼爱小女儿，可惜阴阳相隔，就把对女儿的爱都转移到了外孙女身上，这会听到有人说外孙女像自己，乐得都顾不上哭了。
邵氏见此打趣着道：“母亲果真是偏疼小辈，我与大嫂嘴都说干了也不顶用，呦呦一来，母亲马上就笑咯。”
闻言，沈老夫人的笑意又深了两分，“你呀你，多大的人了，还与你侄女比这个。”
本就是喜事，她只不过是瞧见外孙女又想起了女儿，如今被一打岔便也不哭了，朝着沈婳招了招手，把两个小姑娘都搂进了怀中。
“我们呦呦最是听话懂事了，来，你表妹啊，要在府上住些日子，你是小主人可要替祖母好好照顾她。”
说着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了一块，沈婳的手又白又细，前几日刚涂了樱桃色的蔻丹。而搭在她手心的另一只手，不仅有细细的薄茧，还有些许冻疮留下的痕迹，衬得沈婳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愈发白皙娇嫩。
赵温窈家中清贫，在父母双亡后，更是遭伯母一家苛待，光是瞧这手便知道经历了什么，实在是可怜的紧。
沈婳刚同情地说了个好，眼前就浮现出，她身穿破旧的衣裳，在寒冷的冬日里自己浆洗衣服的画面，那双本来娇嫩的手变得又粗又肿，还满是伤痕。
而她这可怜的表妹，正霸着她的家，搂着她的未婚夫，过着神仙日子。
她蓦地后脊生寒，手指发凉，哪还有空去管什么姐妹情深，自觉握了个烫手的山芋，可碍于祖母在旁，又不能甩开。
只好压下心底的别扭与不安，挤出个笑来。
等祖母松开手后，她才兀自松了口气，偷偷瞥了眼自家兄长，见他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往嘴里丢糖豆，没一会便坐不住出去了。
与梦中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全然不同。
她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也没认真在听她们说了什么，直到祖母轻轻捏了下她的掌心，笑盈盈地看着她道：“呦呦觉得你表妹应该住在哪个院子好？”
“……”
她记得在话本中，也有过同样的事，书中的她因同情，主动邀请赵温窈住进鹿鸣小院，她毫无戒备什么好东西都让出去，最后竟连最疼爱自己的兄长也被夺了去。
不论这梦是真还是假，她心中都有了疙瘩，不愿与表妹同住。
沈婳仰头看向沈老夫人：“表妹难道不与祖母一块住吗？表妹初来府上，人生地不熟的，定是要与最亲近的人住在一块呀。”
沈老夫人神色微顿，她要补偿外孙女，自然是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
而整个沈府最为僻静幽美的便是鹿鸣小院，且她想着两个小姑娘更有伴，窈丫头也不至于对着她个老太婆没话说。
孙女向来听话懂事，她以为给点暗示便够了，谁想到沈婳根本不接茬。
沈老夫人一时弄不清，沈婳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听懂，想了想更直接地道：“我也这般想，可你表妹身子弱，总需要有人照顾的。”
与身为少师的大哥不同，沈家三爷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三房自然处处不如大房。邹氏便一贯眼红大房，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闻言转了转眼珠子道：“咱们呦呦最为体贴孝顺，正该为你祖母分忧才是。”
“你看你那院子修得如此宽敞，一个人也住不过来，与其闲着浪费，还不如多住个人，你与窈丫头年岁相仿也能说到一块去。”
沈婳攥紧了宽袖，正想着如何应对，就听母亲开口道：“呦呦才刚及笄，娇气的很，哪会照顾人啊，还是让窈丫头住我身边，我来照看的好。”
邹氏轻笑了声：“嫂嫂自个身子也没好全，每日汤药不断，还要管着府内大小事务，如何还有精力照顾窈丫头？”
果然，沈老夫人再看她们母女的眼神就有些不悦了，“呦呦这脾气还不是你们夫妻两惯出来的，我瞧让她学着照顾照顾人，也挺好的，不然到时出嫁了还什么都不会，你才要后悔。”
见母亲不顾祖母生气还要再说，沈婳目光闪了闪，抢先一步答应了下来。
“好呀，呦呦都听祖母的。”

第3章
沈婳的声音甜糯，带点小姑娘的娇憨，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让沈老夫人瞬间露出了笑脸。
可邹氏却还有些迟疑，这丫头平日鬼精着呢，怎么这般好说话？
正想着，就听沈婳关心地继续道：“祖母，窈表妹今年几岁，是几月生的，平日可有何忌口……”
听她如此详细地询问赵温窈的生辰喜好等，沈老夫人更是高兴，不过好些事她也不清楚，便让赵温窈的丫鬟来说。
沈婳看了眼那个叫如月的丫鬟，而后像怕忘记似的，丫鬟每说一样便认真重复一遍。
那仔细的劲，也让邹氏的疑虑消了下去，甚至在心中嗤笑了一番，到底是个黄毛丫头，饶是再被人夸聪明，也经不住糊弄。
在场的诸人都笑脸盈盈，唯有苏氏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不是她真的觉得女儿娇气不会照顾人，是这事实在吃力不讨好。
赵温窈是老太太唯一的外孙女，照顾得好说是做姐姐的理当如此，可若有半分闪失，就全都成了她女儿的不是。
不然邹氏这等爱拍老太太马屁的人，为何躲都来不及躲，也就是欺负她家呦呦孝顺、脾气软。
苏氏见女儿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对处境浑然未查，不禁眉头紧锁，想要替她拒绝。
可不等她开口，邹氏已经笑眯眯地道：“呦呦做事如此细致，母亲也能放心了，赶紧让下人将窈丫头的行囊搬去鹿鸣小院吧。”
沈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要安排下人去办，就在这时，沈婳突得竖起手掌道：“等等。”
众人的目光皆朝她看去，“还要等什么？”
“祖母，搬不得。”
沈老夫人上扬的嘴角蓦地垂了下来，邹氏立即道：“这是为何，难不成你方才说喜欢窈丫头的话都是虚的？”
听她这么一说，沈老夫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失望地看着沈婳正色道：“你就这般不待见你表妹？连分个屋子给她都不愿？！”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沈婳不敢相信地咬了咬下唇，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双眼湿漉漉的，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她揪着衣袖，声音低低地道：“祖母误会了，孙儿是家中最小的，一直想要个弟弟或是妹妹，今日瞧见窈表妹心中不知多少欢喜、多少亲近。”
沈老夫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了，她平日是很宠小辈的。可赵家出事后，她夜不能寐，总觉得亏欠了女儿太多，便想着法补偿外孙女。
一会怕她的身世太低，府上的人会瞧不起她，一会又怕她在伯父家受了这么多苦，胆子太小不敢与人接触，才会一听见沈婳的拒绝就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这会见小孙女泪光闪动的样子，不免也心疼起来，放软了声音：“既然喜欢，那又为何不能搬呢？”
“祖母怎么忘了？当初建鹿鸣小院前，您特意请了君風大师来看风水。”
沈婳幼时是与父母同住的东院，随着她长大，父亲便为她选地方修院子，挑了许久才选中如今这块地。
鹿鸣小院不仅圈的大，还是整个后院最中央之处，那会邹氏就很不满，说一个小丫头的住处，都快超过她的院子了。
为此在老太太耳边吹了不少耳旁风，说是那处更适合修个花园。破土动工这种事，沈老夫人也不敢擅作主张，便请来了京中最有名的风水大师。
最后算出，那处正好合了沈婳的八字，且全府唯有她适合，后来小院建成邹氏仍是不甘心，还趁机让自己女儿住进去过。
没想到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整整三日不退，邹氏这才不得不认命。
这是年岁久了，众人都将此事给忘了，至于沈婳还记得，还多亏了今早的梦。
梦里有说到赵温窈住进她的院子，没多久便病了
，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可邹氏却暗地里说她苛待了表妹，为此祖母还发了脾气，将她院中的丫鬟换了大半。
临到梦醒，当初落魄的表妹转身成了太子妃，她则亲眼看着一帮粗俗的下人，将她心爱的院子给夷为平地，用得便是这院子与贵人八字不合的缘由。
即便她知道只是个梦，不是真的，但一想起那土崩瓦解的压抑与绝望，便叫她浑身发颤。
她的委屈也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听见祖母的话，再回忆起梦中的画面，真切流露出来的。
沈婳轻轻吸了吸鼻子，嗓音更低了：“我也想同窈表妹一块住啊，可大师说八字不合，是要折寿元的，我不想窈表妹生病。”
被她这么一提醒，沈老夫人立即想起了当年的事，她向来吃斋念佛最信这些了。
心中一边庆幸没让外孙女住进去，一边发觉自己误会了沈婳，赶忙心疼地将人搂进怀里，“哎哟哟，我的小心肝，都是祖母思虑不周，可不敢哭坏了眼。”
见祖母打消了念头，沈婳攥紧的手指才微微松开，瞥了眼还要开口的邹氏，眨去眼底的泪花：“祖母，三叔母说得对，表妹的身子弱不能没人照顾。我看四姐姐正好合适，不仅年长会照顾人，而且与表妹八字相合。”
她说着顿了顿，略带惋惜地道：“为了表妹好，我只得忍痛将表妹让给四姐姐了。”
邹氏有一子两女，大女儿已经出嫁，剩下的便是排行第四的沈玉芝，因今日去了外祖家才没过来。
按理来说，家中就她们两个年岁相仿的姐妹，应该关系不错，可沈玉芝将她母亲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不仅心眼小还爱攀比，每每沈婳有点什么好东西，她都抢着要，而且还常在祖母身边嚼舌根，甚至不如跟着外派为官的二叔家两个堂姐亲近。
沈老夫人本就是想找个人同龄人陪赵温窈，这个人是沈婳还是沈玉芝并不重要，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还伸手摸了摸沈婳的脑袋：“好孩子别难过，就算不住在一块，你也可以日日去寻她们玩。”
邹氏一听这事要落到自家头上，立马脸色大变：“母亲，芝芝做事粗笨，恐怕照顾不好窈丫头……”
沈婳已擦去了眼泪，乖乖地倚着沈老夫人，轻声咦了一声，“三叔母好生谦虚，四姐姐一向聪慧能干，最得祖母喜欢，又怎么会粗笨呢？”
邹氏干笑了声，又去找别的借口，“可瑶芳院又小又僻静，前些日子连日大雪，屋瓦都松动了，儿媳正要差人修葺呢。”
这话连苏氏都听不下去了，拧着眉道：“弟妹，可我怎么记得，上月你刚让人来领了银钱说要修屋子，怎么才这么几日就又松动了，这找的是哪家的瓦匠？”
平日里邹氏母女最喜欢殷切地往素心堂跑，即便老太太嘴里说着一视同仁，还是难免会偏宠些三房。
但这不代表她真的老糊涂了，很快就明白了邹氏的小心思，见她还要解释干脆地打断道：“不必再说了，我看就让窈丫头住去芝芝的瑶芳院，两个丫头相互为伴正正好。”
邹氏是个聪明人，看出老太太动怒了，心中将沈婳母女骂了个遍，面上却还要装出副高兴极了的模样。
“母亲说的是，窈丫头初到京城，定是有很多不懂之处，有我们芝芝陪着再好不过了。”
邹氏说着又朝赵温窈柔声道：“窈窈，往后跟三舅母还有你四表姐一块住可好？”
方才众人你来我往这么久，赵温窈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决定的并不是她的住处，这会喊到她了才柔顺无比地点头说好。
“母亲，眼瞅着也要到午膳的时辰了，窈丫头赶了这么久的路，想必也累了，儿媳先带她回去歇会，晚些再过来。”
沈老夫人总算称心了，拉着
赵温窈又说了会话，而后将屋里两个大丫鬟拨给了她，才放心让邹氏将人带回去。
临走时，赵温窈向屋内众人行礼告退，轮到沈婳，还冲她扬了个浅浅的笑，目光澄澈又真挚地道：“五姐姐，可要来找我玩哦。”
沈婳下意识地愣了下，也弯着眼回了个笑，“待你安置好，我便日日来寻你玩，到时可别嫌我闹腾。”
看着赵温窈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沈婳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表妹没住进她的院子，且格外的温和好说话，性子也很软。与梦中勾引她兄长与未婚夫，将她害得家破人亡的赵温窈，分明就不是一个人。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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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日有所思，沈婳当夜又断断续续做了同样的梦，隔天一大早就被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索性起身去正院用早膳，不想到时却只见母亲一人，父亲这个时辰早就去上朝了，可兄长怎么也没人？
苏氏让人端来她喜欢的早点，瞧出她的疑惑，笑着道：“今儿肃王归京，你爹将你大哥一并领着出城去迎了。”
沈婳这才记起昨日沈长洲好似说过，当时他还说不去挤这人海，终究是没躲过去。
想到兄长臭着脸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心情大好地同母亲用了早膳，而后带着些补药与衣食，一道去瑶芳院看望赵温窈。
不知是认床还是水土不服，赵温窈瞧着竟比昨日还要憔悴。
两人本就是初次见面的表亲，没什么话可说，又隔了层梦在中间，沈婳总觉得瞧见她有些别扭。
好在赵温窈脸色不好，她们也不便打搅，只是稍坐了坐就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沈婳挽着母亲的手一路闲聊。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是梦，可那场景却如同亲身经历一般，一想到母亲有可能会因病早早离世，她便忍不住将母亲的手抱得更紧些。
母女连心，苏氏早就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呦呦今日是怎么了，如此黏人。”
这叫她怎么说，说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如今梦中的事情一件都没成真，连她自己都不信，说出来又怎么会有人信。
沈婳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瞧表妹失去双亲很是可怜，觉得自己很幸运。”
苏氏握着她发凉的手掌，轻叹了声，对她的话并未有半分怀疑，“确是个可怜的孩子，但好在她还有我们，不算孤身一人。”
见母亲跟着伤感万分，她赶忙岔开话题说起了兄长，气氛才算轻松起来。
临到院子，苏氏才想起了件事来：“你前些日子病了，贵妃娘娘派人送了好些补药，你如今身子大好，该进宫谢恩才是。”
沈婳本就每隔半月便要进宫陪贵妃说话，闻言点了点头，恰好她也想找太子确认些事情。
他们两的婚事，太子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

第4章
三日后。
沈婳一大早便被人从榻上拉起，梳妆打扮好几个时辰连早膳都没用，就匆匆进了宫。
临近晌午得知前头散了朝，罗汉榻上身着绯色华服的宫妃朝她抛了个笑：“好孩子，你在本宫这坐了一上午，也该待烦了，正好找你太子哥哥用午膳去。”
宫妃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明艳动人，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何等芳华，她便是太子的生母秦贵妃。
秦贵妃出身不算显赫，只是个七品地方官的小女儿，但架不住她模样好运道更好，进宫便得盛宠，很快就生下了二皇子。
彼时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夭折，二皇子德才兼备，在十二岁那年以庶长子的身份被封为了太子，她也一跃成了皇后之下，最为尊贵的女子。
而秦贵妃却毫无宠妃的骄纵与架子，待沈婳很是亲近，不仅时常召她进宫，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来不断。
且每回进宫，都会主动让她去见太子，在旁人看来，再没比她更宽厚体贴的未来婆婆了。
往日沈婳也是这般认为的，可不知是不是受梦的影响，即便贵妃依旧言语亲近，但她却隐约瞧见贵妃的眼神，带着若有似无的不耐。
好似召她进宫，是件不得不应付的差事。
不过贵妃的眼神转瞬即逝，快得沈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长睫颤了颤，露出个娇羞的神色：“娘娘就爱逗我。”
“小姑娘就是脸皮薄，好了，快去吧，晚了你太子哥哥去了御书房，该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既然贵妃都这么说了，沈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起身告退，由贵妃身边的福公公领着去了东宫。
果然如贵妃所料，她到时正好碰上回来午休的太子凌维舟。
今日是小朝会，凌维舟未穿朝服，穿了身杏黄色的缎袍，站在东宫殿门外。
他的轮廓似皇上，容貌则七分像贵妃。隆冬的暖阳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容颜如玉，漆黑的眼眸让他看人时的眼神显得尤为认真深情。
沈婳不得不承认她对亲事满意，除了两人是青梅竹马外，太子的长相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她的娘亲是永宁侯次女，先头的太后也是出自苏家，她幼时便时常跟随母亲进宫陪太后，与一众皇子公主们玩在一块。
许是她长得讨喜可人，太后尤为喜欢她，总爱开玩笑说要将她留在身边才好。
之后也是太后做主，定了她与凌维舟的亲事，那会他还只是个生母位卑不受重视的二皇子。
人人都道以她的家世，配二皇子实在可惜。
可谁能想到，当初最不被看好的二皇子，竟是潜龙在渊，如今反而成她配不上了。
凌维舟这会正与身旁的人交代什么，很是认真耐心，让她不好意思打搅，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
半晌后，还是他先发现了她，扬起唇角喊了声：“婳儿，过来。”
沈婳这才捏了捏手心，朝他走去，“见过太子哥哥。”
凌维舟见着她并不意外，倒是身旁那些官员，都认得她，很是知情识趣地喊了声沈姑娘，便纷纷告退了。
待只剩他们两后，他才温声地关切道：“脸色怎么如此差，瞧着也没什么精神，可是起得早了？”
他边说边娴熟地向她脑袋伸出手。
明明还是同往日一样的笑容与宠溺的语气，可她的眼前却瞬间浮现出他将赵温窈护在身后，冷厉厌恶地看着她的画面。
他的嘴里还说着最无情的话，他说这婚事本不是他所愿，他说他从未喜欢过她，他说看见她靠近便觉得恶心。
这么想着，她的脑袋便下意识地一偏，凌维舟的手擦着她的发梢拂过。
两人皆是一愣。
沈婳讷讷地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凌维舟愣了下便笑着道：“孤瞧你发间沾了点叶片，想替你拂开。”
这次他再伸手，她便没再躲，半片枯叶落在了他的手心。
沈婳顿时脸颊发红，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就和从小一块长大的未婚夫闹别扭，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
她自觉理亏，微垂着脑袋，声音极轻地道：“多谢太子哥哥。”
凌维舟缓缓地将手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她平日不是最爱粘着他？
他想了想道：“婳儿今日怎么与孤如此生分，可是还在气孤，生病时没去看你？”
沈婳连连摇头：“才没有，太子哥哥要替陛下代理朝政，哪能随意出宫，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顿了顿，随口扯了个理由：“有人看着呢。”
这等由子一听便是编的，凌维舟摩挲着指腹，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垂在一旁有些发凉的手掌。
“无妨。走吧，孤知道你进宫，特让御膳房准备了你喜欢的菜肴。”
沈婳确实是饿了，早膳来不及吃，在贵妃那倒是有点心，可为了保持仪态她也不好意思多吃，这会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
闻言双眼发亮地点了点头，等进了配殿她才反应过来。
凌维舟牵了她一路。
沈婳抬眼看向身侧紧握她手的挺拔少年，心底有些许松动。
午膳果然很丰盛，不仅有五香羊肉、糟酒鱼片、燕窝松子鸡这样的大菜，就连她喜欢的时蔬与汤品都没漏下。
凌维舟自小在宫内长大，一言一行如同拿尺子比照过，就连用膳也仪态优雅，叫人赏心悦目。
而沈家养孩子，本就规矩没那么大，再加沈婳出生不足月，很是娇小可怜。夫妻二人对这个盼了多年的小女儿更是溺爱，变着法地喂她。
也不知是不是这般将养出来的，她确是从小就爱吃，且不拘着山珍海味，只要好吃的她都喜欢，更何况满桌子都是她喜欢的菜肴。
可惜的是宫内用膳讲究规矩，不仅不能说话，最可气的是她还未半饱，布膳的小宫女就停了筷子。
她当然也能自己夹，但看着早已放下筷子在看她吃的凌维舟，便把还想要一碗米饭的话给吞了回去。
两人时常见面，却鲜少一块用膳，小时候可以不讲究，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如今她已及笄，再向以前那般，就该丢人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惋惜，凌维舟竟起身亲手给她盛了半碗燕窝汤，还很贴心地多夹了块鸡肉，“积食容易伤身，喝碗汤润润嗓。”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还不够塞牙缝的鸡肉，也不辜负他的心意，小口小口地将汤喝完，撇开眼不去看满桌的菜肴，在心底长叹一口气。
真是太浪费了，要是有她大哥在，别说碗里的鸡了，连个汤底都不会剩下！
凌维舟样样都好，就是与他一道用膳，太磨人了些。
用过午膳，凌维舟也不急着去处理公务，带着她去花园散步，美其名曰消食。
虽然不知那塞牙缝都不够的米饭，消的是哪门子的食，但冬日午后和未婚夫逛园子晒太阳，还是很不错的。况且她也有事想问他，自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宁寿宫花园离太子的东宫更近，平日也不会有后妃往这边来，较御花园更为清幽安静。
既是散心，两人进了园子便没让宫人再跟着，一路闲聊着往里走。
“听娘娘说，太子哥哥近来都歇得很晚，可得当心身子才好。”
“不碍事，年关将至本就事杂，待过些日子就好了。对了，孤知道你喜欢看话本，让人给你搜罗了一些，到时你带回去
瞧瞧可喜欢。”
沈婳欢喜地弯了弯眼，“不用看就知道喜欢，太子哥哥真好。”
她笑起来时两侧的酒窝尤为明显，看着竟比日光还要明媚夺目。
凌维舟只看了眼，便下意识地侧过脸柔声道：“你喜欢便好。”
又往前走了会，是处假山怪石林，沈婳止不住笑了起来，“太子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这边捉迷藏吗？我在里面躲了整整半日，你们怎么也找不着，后来天都黑了，是你找到的我。”
便是那次过后没多久，太后为他们指了亲。
凌维舟看着面前数米高的假山，不知在想什么，须臾后，轻轻地嗯了声，“那会你比小五还要顽皮，可皇祖母偏最是喜欢你。”
沈婳抬头看向他，“那……”
那你呢？你是否也最喜欢我？你可是真心想娶我？
可话还未出口，就见小喜子急匆匆地小跑进来，“殿下，诸位大人已经在南书房等您了。”
凌维舟神色一凝，有些犹豫地看向她：“婳儿……”
四目相对，沈婳笑着摆了摆手：“政务重要，太子哥哥不必管我，快去吧。”
凌维舟这才点了点头：“那让小喜子陪你玩会，孤去去就来。”
“不用了，小喜子要跟着你伺候，我正好有些乏了，去前边的亭子里歇会，太子哥哥放心，我会等你回来的。”
许是真有急事，凌维舟被催得紧，只得答应下来，带着人快步离去。
本就萧条的花园，顿时变得更加冷清起来。
沈婳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直到确定人真的走远了，才垂下头。
缓缓地从衣袖中里拿出了一个鼓鼓的荷包，而后打开抽绳，掏出了一块——栗子酥。
可算是走了。
再不走，她就真要饿死了！
沈婳最喜欢的点心就是栗子酥，这是昨儿沈长洲给她买的，早膳来不及吃，杏仁便给她装在了荷包里，让她在没人的时候填填肚子。
还以为今儿是不会饿肚子了，没想到还是被她用上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她选了个石凳坐下，边晒着日头边吃栗子酥，很是惬意，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少了盏牛乳。
荷包不算大，只装了五块栗子酥，沈婳细嚼慢咽地吃了两块，正要再去掏荷包，就听见身后竹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沉的脚步声。
宁寿宫处在东六宫，鲜少有人过来赏玩，不是清扫的宫人，便是凌维舟吩咐来伺候她的人。
这会再藏点心已经来不及了，沈婳反而坦然了，被撞见就撞见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当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才发觉动静不对，侧身看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懵了。
来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只通体乌黑四足橙黄的獒犬，它足有半人高，脑袋如同狮子般硕大。浓密的长发覆盖了它的全身，唯独露出那铜铃大的赤红眼珠子，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婳猛地站起，就要往后跑，却发现手脚早已吓得发软发颤，不仅迈不开腿，也怕反而会激起此犬的兽性。
她这会真是恨极了自己嘴馋，当时怎么偏偏不要人留下陪她，此刻她便是想喊人也喊不着了。
她还存了一丝侥幸的想，或许这凶兽不是冲着她来的，或许它还不饿，又或许它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很温顺……
可当它张着血盆大口，甩着猩红的舌头，口水滴答地朝她扑过来时，她彻底绷不住了。
就她这小身板，甚至不够它几口咬的。
玉皇大帝、元始天尊、观世音菩萨，信女愿吃素半月，不不不，半年——
可惜诸天神佛没人听到她的声音，獒犬还是张着大
嘴扑到了她的面前，尖锐锋利的牙齿上似乎还能看到鲜红的血丝，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眼看着便要朝她咬下时，她手上一松，使出浑身的气力，拔腿往后跑，不想刚跑两步就兜头撞上一人，她脚步一绊，连带那人重重摔了下去，她害怕地闭着眼，哆嗦地低喃着：“救、救我……”
一阵天旋地转的同时，一道冷厉低哑的呵斥声响起。
“甪端，趴下。”
随后是几声呜咽的犬吠，想象中撕裂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她、得救了？
沈婳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直发凉，手脚不安地攀着什么。
直到那个冷厉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还不起开。”
她劫后余生般，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缝。
逆着光，她勉强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男子。
他刀削似的面容极尽俊朗，五官立体锐利，此刻正低垂着眼眸，不耐地盯着她，那双浅色的瞳仁中充斥着浓浓的戾气与杀意。
他面无表情，目光仿佛正在看个死人。
只一眼，便叫她冷得浑身一激灵，手脚并用要爬起，可挣扎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眼看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冷，她只得带着哭腔磕磕绊绊地道：“我，我腿麻了，起不来……”

第5章
温暖的阳光笼罩全身，沈婳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后脊的冷汗早已将衣裳打湿，浑身僵硬连话都发不出。
如此僵持了几息，正当她不知该怎么办时，一双宽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搭在了她的细腰上。
今日进宫面见贵妃，沈婳特意穿了新制的袄裙，桃粉的对襟外搭件白狐狸毛的比甲，衬得她杏脸桃腮犹如含苞的莹白牡丹，明艳动人。
美则美，可到底不如平日穿得厚实，而男子的十指刚劲有力，犹如鹰爪，搭在她腰间存在感十足，让她吓得煞白的脸瞬间更僵了。
她长这么大，别说是凌维舟了，便是爹爹兄长，也没如此亲密的触碰过腰肢，她下意识地往后躲。
可刚移了移，那手掌竟收地更紧了，她还来不及羞愤，这力道，就像要将她掐得生生喘不过气似的。
不必去看，就知道肯定被抓红了。
沈婳疼得轻轻嘶了声，头顶那淡漠的声音便不耐地响起：“别动。”
她又立即惊恐地将声响压下，这会小脸涨得发红，双眸含泪，好好的牡丹似风雨摧残了一般。
如斯美人，旁人瞧了定要怜惜，偏偏那男子半点无怜香惜玉之心，掐着她的腰，将人一把提起，便冷漠地撇开了眼，沉着脸往后退了开。
踩着地面，沈婳才有了些许踏实感，可脚还是麻的，若非身后便是石桌让她倚着，只怕又要再次出丑，她悄悄地揉了揉被掐过的地方。
等她稍稍平复些，才敢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的男子。
只见他着一身暗色的锦袍，负手而立，外披银狐毛领的同色大氅，身量颀长高大，面容冷峻锋利。明明是矜贵不凡的样貌，浑身上下却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而方才还嘶吼着凶残的獒犬，此刻正讨好地趴伏那男子脚边呜咽地叫着，就像只乖顺无比的小狗。
沈婳回过神后，就在猜他是谁。
能旁若无人地出入后宫，定是皇亲国戚。可她时常进宫参与各种宴席，大部分的权贵都认得。
突然冒出个从未见过男子，还能养只如此凶猛可怖的獒犬，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却不愿相信自己如此倒霉。
直到看清他大氅边绣的金丝龙纹上，再看清他的容貌，双眼重重地闭了闭。
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道：“多、多谢王爷。”
能用金丝龙纹，还能养着凶兽在后宫畅行无阻的，除了前几日大胜归京的肃王还能是谁。
肃王凌越，五岁学骑射，八岁入军营，十五岁便能上战场领军打仗，戎马十年从未有败仗，乃是大雍平定四方的战神。
若他只是用兵如神，还不至于叫人闻风丧胆，奇的是他用兵诡异而专横，多次以寡胜多，甚至有人亲眼见他深陷敌营，百箭穿心最后却死而复生。
更有传闻说他时常会发病，每每病时双目通红，需得食人肉、饮兽血才能压制，早已非凡胎肉骨。
他戾气极重，手段狠厉凶残，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杀人如碾蚁，这哪是战神分明就是煞神。
更有甚者说皇位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全看他愿与不愿。
在这之前，沈婳想象中的肃王，应当是那只獒犬那般，形如山峦、面同野兽的粗鄙模样，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俊美。
甚至没半点风吹日晒驰骋沙场的邋遢，反倒面容白皙矜贵，犹如世家公子一般。
昨日沈长洲还打趣她，进宫要小心，别撞见不该见的人，谁能想到不仅撞见了，还身体力行地撞上了。
凌越没出声，沈婳便兀自垂眸想办法，突得一声低哑的嘶吼传来。
她轻颤着微抬头，便见凌越单手捏着那獒犬的下颚，修长的手指抵在那锋利无比的犬牙上划拨，略不注意，一口下去他整只手都
会被咬断。
这、这这，这也太可怕了。
那些关于他嗜杀的传闻瞬间跃入眼帘，沈婳的脸色本就不好，此刻更是吓得煞白。
而凌越则面无表情神态自若，手指在那血盆大口间穿行，看得她的手指不受控地往后藏，仿佛要被咬的人是她。
沈婳早已站不住了，一双鹿眼不安地四下去看，观察了许久，发觉凌越只专注逗弄着獒犬，根本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那她应该是能走了吧？
她咬着牙关，提起一口气，不敢发出声音地一点点往后退。
不想她刚退了半步，就见他头也没抬地冷声道：“一句谢，便够了？”
沈婳：“……”
凌越的声音寡淡，却有种难言的威慑力，仿佛一阵惊雷平地起，令沈婳定定地站着，不敢动弹分毫。
他这是生气了？
会把她拉去喂他的宝贝獒犬吗？
沈婳又惊又怕，赶忙硬着头皮跪地叩首：“臣女叩谢王爷的救命之恩，愿、愿……”
她也算能言善道，偏偏这会吓得脑子转也转不动，说了半句就卡了壳，她能拿什么报呀？
平日她赏下人习惯了，都是从兜里掏东西赏，下意识手指就在宽袖与腰间摸索。
可还未摸到荷包，就听一声毫不遮掩的嗤笑传来，她猛地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他堂堂大雍战神睥睨天下、金银不缺，会稀罕她的这点东西？
沈婳煞白的脸不受控地燥热起来，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她的羞愧尴尬未持续太久，不远处几个衣着打扮一致的将士突得小跑了过来。
其中领头的是个壮若高山的小将士，他面如土色，还未近身就直直地跪了下去：“属下该死，属下没能看住甪端将军，险些犯下大错，还请王爷降罪。”
说着那小将士就开始哐哐磕头，不消片刻他的额头便一片通红，甚至有血珠飞溅。
沈婳身子不受控地微微后仰，光是瞧着都觉得疼得慌，而凌越却连眼皮都没抬，更没说停，好似默许了这样的惩处。
她捏着手指，听着萦绕耳畔的磕头声，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他、他是什么意思？！该不会让她也要这么磕吧？
她这风都没吹过几回的嫩白额头，可不禁磕啊！
刚这般想着，那壮如牛的将士便哐当一声，扎扎实实地把自己给磕晕过去了。
他倒下时，不仅地面震了下，沈婳也抚着胸口跟着颤了颤。
接着不需凌越开口，身后那几个将士就很是利索地上前，将晕过去的人直接给拖了下去。
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若不是这小将没能看住獒犬，她也不会险些被咬，更不会冲撞了他，如今人已经磕晕过去了，就剩她一个无处说理的人。
沈婳摸了摸光洁的额头，想象着磕得鲜血直流的模样，眼前不受控地蒙上了雾气。
就、就没人能救救她吗？
沈婳最后扫了眼小径，确认她的未婚夫不可能从天而降，咬了咬下唇，认命般地眨去眼中的泪，便要伏身叩首。
可额头还未碰触到地面，就听凌越又是一声轻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的笑声除了讥诮，还透了几分——愉悦？
“还不走，是等我送你出去？”
沈婳微微一愣，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这是放她走了，双眼蓦地亮起。
虽然不知凌越为何突然大发善心，但以他的能力，一只手都能将她捏死，没理由戏弄她。
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临走前还不忘福身行了个大礼：“臣女告退。”
待头顶传来他冷淡的一声嗯，便头也不
回地退出了园子。
原本她还想等凌维舟处理完政务，再与他说会话，现下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只想立即离开皇宫。
沈婳脚步不顿地出了宫门，坐上自家的马车，才算有了踏实感。
进宫是不许带丫鬟的，杏仁和核桃一直温着牛乳等着她，见她脸色不好看，还以为是天冷冻着了，赶忙心疼地将牛乳和点心送上。
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盏，发凉的手脚终于暖和了许多，紧绷着的脊背也和缓了下来，斜靠在软榻上，想要歇一歇。
可刚闭上眼，就听杏仁诧异地咦了声：“姑娘，您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沈婳猛地睁开眼，低头去看。
果然，那个系在腰间，绣了她名字的荷包，此刻不知去向。
-
宁寿宫花园内，凌越拧着眉，两根擒着獒犬下颌的手指微微用劲，甪端委屈巴巴地将咬了半块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这没出息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想咬人，而是盯上了人家的吃食。
“别见着什么都想吃。”
甪端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铜铃般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家主人，又不舍得看了眼地上的糕点，到底是没敢再动嘴。
见它听话，凌越便松开手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抵着眉心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没多久，甪端又咬着什么回到了他的腿边，那颗硕大的脑袋，不停地在他袍角蹭着。
凌越不耐地低下头，就见它嘴里咬着个粉色的荷包，正邀功般地往他手掌上送，还发出几声讨好的嗷呜。
他向来不喜这等脂粉气重的东西，挥了挥手便要拂开。
不想惯是听话的獒犬今日却很是反常，使劲地将东西往他手上塞。
里面到底是何物。
凌越眼里闪过些许寒芒，略顿了顿，没再拂开，单手解开了荷包上的系绳。
而后露出了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物什。
两块褐色的圆形糕点。
还伴随着淡淡的栗子香，似乎在证明这确是再普通不过的点心。
“……”
凌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荷包角落的娟秀小字上。
——呦呦。
-
沈婳今日为了进宫本就没睡醒，又受了惊吓，回到鹿鸣小院，就一头扎进了床榻，待丫鬟们来瞧时，人已经睡熟了。
杏仁以为她只是累了，让其他人小声些，解下床前的幔帐，点了盏安神香，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而她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一会梦见有獒犬在后追赶，一会又梦见青面獠牙的凌越提着长刀拦下她的去路。
等从梦中惊醒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守在外头的杏仁听见动静，立即快步进来，就见她抱着锦被坐着，“姑娘醒了。”
沈婳环顾着熟悉的卧房，提着的心缓缓落下，“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方才老夫人和夫人都差人来过了，知道您睡着便先回去了。”
“来人可说了什么？”
每回她进宫，祖母都会喊她过去问话，想知道宫内娘娘与太子的近况。至于母亲，肯定是关心她有没有饿着累着。
刚想着杏仁便道：“老夫人是请您过去说话，夫人则是送了盏燕窝过来。”
还是娘亲最心疼她，沈婳了然地点了点头，虽是睡了一觉，可这觉睡得着实是累，身上更是出了些细汗。
她舒展了下身子，听杏仁问要不要布膳，竟难得摇了摇头：“身上乏得厉害，我先泡个澡，一会再用膳。对了，派个人去素心堂，就说我吹了风身子不适，明儿一早
再过去给祖母请安。”
杏仁一一记下，出去安排了会，很快便将浴池备好了。
沈成延疼爱女儿，样样都想给她最好的，当初建鹿鸣小院时可花了不少心思。
什么琉璃瓦碧纱窗，别家姑娘有的她不能少，别家姑娘没有的她也得有，甚至冬日里怕地龙烧得太燥，还专门备着散热的水风轮。
浴池更是不必说，就在卧房旁特意搭建的，夏日戏水冬日泡澡再方便不过了。
当初建成时，邹氏可在老太太面前酸了好一阵子，说她一个女儿，早晚要嫁出去，何必花这么多心思。且衬得她女儿的瑶芳院太过寒酸，岂不是被外人笑话。
好在爹娘疼爱，老太太也说她将来是要嫁进东宫的，另贴补了四堂姐一副珍珠头面，才算堵上了邹氏的嘴。
屋内烟雾氤氲，沈婳褪去衣裙，赤足踏进温热的汤池。
清澈的池水上飘着零星的花瓣，她闭着眼倚在池壁旁，任由热水漫过她的脖颈，许久后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核桃便来为她捏肩搓揉，淡淡的桂花香精油入鼻，她满身的疲惫也跟着散去了。
沈婳正要翻个身，就感觉到核桃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下了。
她尤为敏感，更何况是腰间，轻笑着弓身往后缩，颤了颤长睫睁开眼，“痒，核桃你做什么呀？”
核桃不安地盯着她的腰：“姑娘，您这里怎么都青了，还有些红印与破皮……”
沈婳跟着她的目光低头去看，她本就肤白，更何况是从不见日光的身上，而这会，如凝脂般白皙的腰肢上布满可怖的青红痕迹。
衬得她那胜雪的肌肤，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
她愣了下，陡然间想起这是怎么来的，她一直知道自己皮嫩，比旁人容易留下痕迹，但没想到凌越力气这般大，不过是掐了两下，竟然如此明显。
那会情况危急，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现下回想起来，她是扎扎实实地跌进他怀中，双手还紧紧抓着他的前襟。
这种事最是不能想，一想起来，甚至连手上结实滚烫的触感都能清晰的记起。
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如此阴私之处，怎么能不红脸。
大雍虽民风开放，但也注重男女礼制，她十岁后，爹爹与兄长便没再近她身了，更不用说别的男子。
她与凌维舟定亲这么多年，最亲密不过牵个手。
沈婳顿觉屋内燥热难耐，撇开眼心乱如麻地道：“应是下午逛花园时，不小心磕碰着了。”
核桃自小伺候沈婳，知道她家姑娘体质确实如此，稍微磕碰就能留下很久的痕迹，便没多想：“一会奴婢去拿点玉肌膏给您擦擦。”
话说了一半，核桃突得盯着她担心道：“姑娘，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
沈婳伸手扇了扇风，“没什么，是屋里太热了！”
核桃看向不远处正在转动的水风轮，迟疑地闭上了嘴。

第6章
翌日清早，沈婳打算先去正院陪母亲用早膳，再一同去给祖母问安。
可到了才知道，今日合账母亲要见各处的管事，用过膳后她独自往素心堂去。
不想刚出院门就碰上了一脸没睡醒的沈长洲。
沈婳看了眼天色，这会早就过了书院早课的时辰，“大哥哥，你怎么又逃学了？”
沈长洲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起晚了，反正去与不去都要挨罚，还不如晚些再去。”
沈婳仔细一想，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而晃神的短短半息，他已经自然地顺走了她手里的食盒，她赶忙跺了跺脚追上去。
食盒里装着她最喜欢的竹节卷，炸的金黄香脆，但晨起不好多吃煎炸油腻之物，母亲特意装了让她带回去饿了当零嘴，没想到被截了胡。
沈长洲许是真的饿了，手指毫不顾忌地夹着小巧的竹节卷，几口吃掉了一个。
沈婳怕他边走边吃噎着，便拉着他去长廊坐着吃，顺便让核桃去倒壶茶来。
不消半刻钟，满满一碟子的点心就空了。
沈长洲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偏头看了眼自家妹妹，眯着眼在她额头点了点道：“怎么瞧着焉焉的，进宫有人欺负你了？”
昨晚泡了澡本是舒坦了，可瞧见那腰间的掐痕久久不散，又想到进宫一无所获，更是辗转反侧一宿难眠，自然看着精神不算好。
听见沈长洲问起，沈婳护着自己的额头，那股委屈涌上心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是手握重兵的肃王，连陛下都要看他脸色，别说没伤着，便是真的纵犬伤了人，除了爹娘兄长，谁又敢为她得罪那煞神。
便是太子待她再好，两人也还未成亲。
也正因她知道，才什么也说不得。
沈婳摇了摇头瓮声道：“才没有，有太子哥哥在，谁敢欺负我啊。”
沈长洲轻声啧了下，“这还没嫁过去呢。”
沈婳没心情害羞，只担心下次进宫再撞见那煞神，想着她哥在书院有不少狐朋狗友，知道的消息多，便存了两分打探的心思。
“旁的没遇上，就是远远瞧见了只獒犬，吓人的很，夜里做了噩梦。”
沈长洲闻言拧了拧眉，语气也跟着正色道：“通体漆黑足有半人高那只？”
“对，大哥哥怎么知道？”
“我随父亲出城迎肃王时瞧见过，那是他的爱犬，名曰甪端，随大军出生入死杀敌无数，丝毫不亚于雄兵猛将，甚至肃王还请旨给它封了犬将军。”
沈婳：“……”
难怪听到小将喊它甪端将军，她还以为是拍马屁，谁能想到真是个将军。
“听闻肃王此番归京途中旧伤复发，陛下怜惜胞弟，不仅派了十几个御医，还将人留在太后的宁寿宫养伤，想来便把爱犬带在了身边。”
他那手劲，可半点都看不出有伤的样子！
出事后，她一直觉得有些可疑，平日朝臣进宫都不能四处走动的，更何况是个手握重兵的王爷，怎么可能身边没内侍跟着，还能纵犬游荡。
如今得知他暂居宁寿宫，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难道真是她倒霉，平白受了场无妄之灾？
沈长洲见她的小脸煞白，以为还吓着，便轻轻地揉了揉她脑袋，“别怕，你刚进过宫，想来最近娘娘也不会召你，往后躲着些，那犬将军再凶恶也与你无关。”
沈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向来藏不住事，怕再说几句就会露馅，便岔开话题：“我要去素心堂，大哥哥可要一块去？”
沈长洲立即变了脸色，“不去，你也不许说见过我。”
说着就要起身，沈婳眨了眨眼又道：“窈表妹或许也
在祖母那，大哥哥真的不去吗？”
“那就更不去了，成天病歪歪泪盈盈的，瞧着就让人害怕，你可不能学她那样。”
这回是真的扭头就走，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与她梦中全然不同。
虽然她此番进宫并没试探出什么，但太子待她温柔宠溺，与往日无二，哥哥更对赵温窈不喜，或许真是她想多了。
梦就是梦，怎么可能成真呢。
沈婳不再胡思乱想，带着两个丫鬟往素心堂去。
她到时，沈老夫人刚看完手中的书信，见她进屋，招着手让她坐在身边。
“你叔父今年怕是又回不来了。”
沈婳的二叔外派去了苏州做知府，已有好些年没能回来过年了，别说祖母想念，就连她也时常记起二叔一家。
有了这封家书，沈老夫人的心情注定好不到哪去。
她安抚了好一会，直到说起宫内的娘娘与太子，老太太才算有了些笑意。
“娘娘和善，太子待你这般好，你才更要用心学规矩，等开春了让李嬷嬷和孔嬷嬷继续来教你，别到时婚期定下，你还什么都不会。”
沈成延并不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不仅亲自为女儿开蒙，还请了教习的女先生教她读书写字，半点不比寻常的男儿差。
只是她天赋有限，又被宠着长大，不是能吃苦的性子，琴棋书画皆是学了些入门便搁置一旁，唯有看书不需要动笔她最为喜欢，也最能坚持。
但随着凌维舟被封太子，她便躲不了懒了，祖母更是从宫内请了两位教习嬷嬷，日日拘着她学规矩学女红，还要学如何管家御下。
之前她生了场病，苏氏心疼女儿，就让两位嬷嬷先回去，待到开了春再来。
一听到嬷嬷，沈婳嘴角的笑便耷拉了下去，若要说嫁给凌维舟唯一的不好，便是规矩太多，这太子妃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孙儿知道了。”
“呦呦乖，你父亲如今虽然入了阁，但在朝中仍未站稳脚跟，我们沈家要想回到昔日荣光，可都得靠你了。”
沈家祖辈曾有从龙之功，被封护国公，可惜后头的子孙不争气，没出什么有才干之辈，不仅爵位断了名望也大不如前。
直到沈父高中状元受到陛下赏识入了内阁，沈家才有了些许起势。可偏偏他不是个左右逢源的性子，为人又正派不知变通，得罪了人也不知道，根本不是混迹官场的料。
故而沈老夫人只得把希望都放在了沈婳的亲事上，从小在她耳边念叨，要规矩要识大体，万事要以沈家的脸面为先。希望她能顺利出嫁，将来当上皇后庇护沈家。
若非有疼爱她的父母，与偏袒她的兄长，她或许真要长成个只知家族荣辱的木头人。
沈婳微垂着脑袋，边听边点头，一副无比认真受教的模样，实则左耳进右耳出，背书般道：“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对了，你这几日可有去看过你表妹？”
沈婳惯性地点了下头，等听清内容才又摇了摇头，“孙儿这几日忙着准备进宫，没时间过去。”
好在沈老夫人也不是为了挑她的错，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只是你表妹命苦，这才来了没几日眼瞅又病上了。”
沈婳最近是真没关注赵温窈，听说她病了有些诧异：“可是受了寒？”
“应是一时水土不服，吃不下东西，我想着你们都是小姑娘许是能说得上话，你若得空便去看看她。”
她与赵温窈本就陌生，又横了个梦在其中，有些别扭，这才不愿多来往，可如今人家病了，她自然得去探望。
闻言便点头应下：“祖母放心，孙儿一会就去探望窈表妹。”
沈老夫人这下满意了，笑眯眯地搂着
她又说了会话，待用了午膳，她才带着丫鬟往三房的院子去。
瑶芳院并不如邹氏所说的那般僻静，相反的，沈玉芝为人张扬酷爱明亮的色彩，院中的布置也偏繁复。
沈婳有些怕与这位堂姐打交道，心眼多又喜欢攀比，还爱贪些小便宜，将她母亲的那点坏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好在她来到时，沈玉芝不在，院中的丫鬟直接领着她去了厢房。
饶是知道赵温窈病了，可真的瞧见人时，还是被吓了一跳。她的面色太差，脸像是又小了一圈，好似风一吹就会倒。
见她要起身，沈婳忙解下斗篷进内：“表妹快些躺下，你我姐妹不必这么多虚礼。”
赵温窈却很固执，不肯躺着，一番折腾最后靠在了榻上，双目直直地看着她：“不只是为了礼数，五姐姐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说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嘴角也挂着浅浅的笑。
这虚弱的声音，以及诚挚的笑，让沈婳没法再绷着脸。
眼前只是个身世可怜的小姑娘，小小年纪痛失双亲，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换做是谁都会不适应的。
上次的事，令三叔母不得不收下赵温窈，以她们母女的性子，虽不会苛待但也不会真心照顾，不然沈玉芝最近也不会频繁去外祖家了。
既然梦不是真的，她也不必如此戒防。
恰好这时丫鬟送来了茶水和点心，赵温窈略微起身，亲手端过递给了她，眼中满是期待地道：“表姐尝尝，这是我家乡特有的一种香茶，不苦还有回甜。”
见她细白的掌心都被茶碗烫红了，沈婳不好再推辞，赶忙接过尝了口，确是如她所说的清香甘甜。
“还有这些糕点，也是江南才有的小食，表姐试试可合口味。”
丫鬟手中的瓷盘里装了四五种形态各异的点心，很是精致可人，且都不是京中常见的糕点。
沈婳不是忸怩的性子，大方地伸手去捻，配着茶水一一尝过，“往日我便听说江南的小□□致味美，今日一尝果真名不虚传。”
“表姐若是喜欢，一会我让如月包些，表姐带回去吃。”
沈婳虽然爱吃，却不贪吃，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略带轻快地道：“这怎么能行，我来陪你一趟还拎着东西回去，岂不是叫人以为我是来打秋风的。”
赵温窈被逗笑了，她本就生得好看，又透着江南女子的柔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似月牙，就像是丁香花一般温婉动人。
连见多了美人的沈婳也不得不承认，她这表妹确是有令人怜爱痴迷的资本。
想着便诚心地感慨道：“还好我是女子，若是个男儿，表妹这般冲我笑，我该连回去的路都走不动了。”
赵温窈许是不怎么听这样的打趣，闻言愣了下，而后掩着唇笑得愈发畅快，连双颊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祖母说的没错，表姐真真是个妙人。”
待笑过后，她的气色竟看起来好了许多，姐妹两的关系似乎也贴近了不少。
又说了几句逗趣的话，沈婳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我听祖母说你胃口不佳，精神也不大好，可是想家了？”
“要我说啊，日日闷在屋里反而病气更难散，最近天气好，表妹不妨多去院中走走散散心。”
不想话音落下，赵温窈脸上的笑意微敛，眼中的光亮也跟着黯了黯，她低垂着长睫，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没有出声。
劝也劝过了，她既不愿去，沈婳也就不再多说。
又陪着坐了会，看天色不早就打算回去了，可她刚要起身，就听赵温窈怯怯的声音传来：“表姐，我有个秘密憋在心中许久，不敢告知旁人。”
“如今，我愿说与表姐听。”

第7章
赵温窈屏退了身边的丫鬟，就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
屋内烧着地龙，点着淡淡的熏香，味道恬静怡人，沈婳看着眼前面色发白，香肩微颤的少女，有些猜不到她要说什么。
赵温窈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极轻的声音道：“表姐，我没你想得那般好，我不想家，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沈婳微微一愣：“这是为何？”
“爹娘离世后，那便不是我的家了。”
少女低着头含着胸，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蜷缩着，“我是家中独女，伯父伯母以照顾我为由，私吞了我爹娘留下的家产。本就是一家人，我一个孤女也守不住这些，他们若真心相待，又何须抢骗呢。”
她说着有些哽咽，停顿了下继续道：“伯父软弱事事都听伯母的，不仅在吃穿上苛待我，还要我浆洗衣物，做针线贴补家用，这些我都能忍。可他们不许我看书，将爹爹留下的书都卖了，堂兄还时常言语轻薄，若非有如月一直护着我，只怕我早已活不下去了。”
此番遭遇，沈婳曾在梦中听说过。
只是当初赵温窈进府时，她试探桂香，得到的是祖母思念过度，便没有深究，不想如今一切又与梦中都对上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那边赵温窈已然满脸是泪：“伯父伯母待我再苛刻，我也忍着，他们毕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直到几个月前，伯母没有问过我的意愿，私自为我定了亲，给个年过六旬的富商做续弦。我无计可施只得以死相逼，恰好外祖母的人上门探望，这才将我救下。”
即便沈婳早已在梦中知晓这些经过，但亲耳听见依旧大为震撼。尤其同为女子，对这样的事更加感同身受。
她俯身上前，将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拥进怀中，手掌轻缓地在她背上落下。
“别怕，你现在有祖母还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不会再有人逼你了。”
赵温窈抽噎了几声，似乎在强忍着，在听到她的安慰后，终究是没有忍住，伏在她怀中哭得不能自己。
沈婳平日是家中最小的，都是众人哄着她宠着她，鲜少有这般安慰人的机会，反而让她生出了几分责任感来，耐心地搂着安抚了小半个时辰，怀中的哭声才渐渐弱下去。
过了会，赵温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透着些许红晕：“让表姐看笑话了，还将表姐的衣裳给弄脏了，我，我赔一件新的给表姐……”
沈婳摇了摇头，喊来丫鬟，亲自拧了帕子替她擦脸，“你我是姐妹，有何不好意思的，我前阵子病了难受，也哭鼻子呢，算不得什么。”
见她似乎还穿着旧日的寝衣便道：“三叔母有没有让绣娘给你量体制新衣。”
赵温窈的目光闪烁着落在她的身上，沈婳本就出挑，今日穿着身淡橘色的褙子，下搭石榴花的襦裙，腰间扎了条银丝珍珠腰带，更显得肤白腰细。
且她的白与深居闺阁不见天日的白不同，是康健如玉透着粉嫩的白皙。再观她那张芙蓉面，长眉轻描、琼鼻樱唇、圆润黑亮的鹿眼里似乎永远都含着笑意。
明媚自信又张扬，让人不自觉想靠近。
赵温窈衣袖下的手指扣得发紧，眉眼低垂着道：“绣娘来过的，只是我都病着，也不出门用不上什么新衣，便叫她们先回去了。”
三叔母果然都是表面功夫，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没有几分是真心。
沈婳拧了拧眉：“再过些日子都要过年了，再不裁制新衣怎么来得及，你长得好看，就该多打扮打扮，心情好了百病皆消。”
赵温窈被打趣的微微红了脸，“表姐说的是。”
“你我身量差不多，我那有好几件新制的冬衣，都还没上过身，我让人先去取来，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
，再让人去喊绣房的嬷嬷过来为你量身。”
赵温窈闻言立即连连摇头，“这怎么能行呢。”
沈婳想法也很简单，年关将至，各府走动频频，祖母事忙不一定会关注到这些细节，三叔母又是不上心的。
祖母到时知道责怪三叔母倒也罢了，就怕叔母借机说是母亲管家不当，她既瞧见了，便没法当做不知道。
但她也察觉到了赵温窈的敏感，怕被误会是施舍，“姐妹间有漂亮的衣裳换着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以前二堂姐在家时，我时常去讨她的衣裳穿呢。”
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可不是白给的哦，到时等你的冬衣做好了，我也要来挑一挑。”
赵温窈愣了愣，捏紧的手指缓缓松开，浅浅地笑了起来，“好，表姐只管挑，喜欢哪件都可以。”
沈婳看着她如此单纯好骗的模样，又想起件事来：“你方才与我说的秘密，三叔母与四姐姐可知道？”
赵温窈毫不犹豫地道，“不曾，除了表姐，我没与其他人说过。”
沈婳松了口气，“既是不愉快的事，便忘了吧，你到了沈家，往后便只有喜没有忧。”
赵温窈的双眼也跟着亮起，声音多了几分欢快：“多谢表姐，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我自小没有兄弟姊妹，初次见表姐便觉得有种亲切之感，那会就想如果能与表姐做姐妹，定是件顶好的事。看来我的运气终于好了一回。”
面对这样澄澈的目光，沈婳再多的戒备与隔阂，也都暂且放下了。接着又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眼见天色不早，才起身道：“原是想再留下讨顿晚膳的，可早上答应了母亲要去正院用，我就先走了，过两日再来找你玩。”
“那我送一送表姐。”
赵温窈这风一吹就要倒的小身板，沈婳哪敢真的让她送，赶忙将她摁回被窝里，带着丫鬟们离开了。
冬日的天暗得早，府内各处已经点上了灯笼，一踏入院中便是一阵寒风袭来。
杏仁赶忙将袖炉塞进她的手中，与核桃护着她往正院赶。
瑶芳院离正院有些距离，路上除了她们的呵气声，就只有风吹拂灯笼与枯枝发出的窸窣声。
走了不知多久，沈婳突得开口道：“你们觉得赵家表妹比之四堂姐如何？”
两个丫鬟都是从小伺候她长大的，杏仁年长些办事也妥帖些，核桃则耿直冲动些。
就听核桃先开口道：“瞧着是个和善的，比四姑娘好相处，可性子太弱了，若没老夫人庇护，只怕能叫四姑娘给生吞了。”
杏仁则是迟疑了下才道：“奴婢倒觉得表姑娘瞧着怯弱，却是个很谨慎的人，按理来说受了如此大委屈，在自家外祖面前，应当会撒撒娇讨要欢心。但她不哭也不闹，想来很能隐忍。不过应当是在赵家养成的性子，比之四姑娘还是要好相处的。”
沈婳的想法与杏仁差不多，赵温窈险些要嫁人的事，应是祖母怕影响她的名声，才刻意隐瞒了。
而她也绝不是外表那般软弱的女子，相反的还很聪明。
沈婳唯一不懂的是，她为何要将自己最不堪的经历都袒露给她。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的，一见如故，打心里的信任？
沈婳没有出声，旁边的杏仁小声地提醒她脚下的台阶，而后放低声音道：“姑娘可是觉得表姑娘有何不妥？”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看不透她。”
梦中的种种虽未应验，可细节却都能对上，难道真是巧合吗？
沈婳心中有疙瘩，但同时又觉得赵温窈很是可怜，她渴望有人关切的目光让人心软，若真的因为一个梦，就疏远她，实在是不讲道理。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核桃不假思索
地道：“既是看不透，那多看几次不就好了。”
沈婳蓦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核桃。
是她钻进了死胡同，潜意识觉得梦若是真的，她便会万劫不复，将赵温窈当做了可怕的敌人。
但如今人不在她院中住，兄长也没被勾引，占尽先机的人分明是她啊。
若梦是假的，就当多了个能走动的表妹，若梦是真的，她也能提前防备。光是在这猜测就把自己搞得疑神疑鬼，才真是蠢透了！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确定梦的真假。
核桃无辜地眨了眨眼：“姑娘，是奴婢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你说得对极了，真是我的好核桃，回去奖你一个月的香酥鸡腿。”
-
自那日后，沈婳与赵温窈走动频繁了起来，几乎每日都会去瑶芳院待上半日，互相说着京内京外的趣事。
没过多久，赵温窈的气色肉眼可见得好了许多，不仅能下床走动了，还能偶尔去园子里逛逛。
表姑娘身子好转，全府上下都很高兴。
这日，沈婳陪着赵温窈逛过园子，顺路到素心堂给祖母问安。
沈玉芝到了该说亲事的年龄，且她又是姐姐，待来年沈婳出嫁了，她的亲事还没定下，定会被人笑话。
故而从半年前，邹氏便央着老太太帮忙相看人家，都是亲孙女，老太太自是希望她也能说个好人家。
消息一放出去，今年上门走动的人家就特别多，老太太近来便无暇顾及其他孙儿，只能时常差人去关心。瞧见她们过来，心里别提多高兴，还留了两人用午膳。
沈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她这的膳食以斋菜为主，不合沈婳的胃口。
好在老太太心疼孙女，另外让人备了盅冬瓜鸭子汤，里面加了瘦肉丁，火腿丁，莲藕、玉米、虾仁来提味，既清淡又肉香四溢。
沈婳尤为喜欢，光是汤就喝了两碗，她吃东西向来是享受又投入，且从小的教养让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也恰到好处。
沈老夫人这几日忙得胃口不大好，此时瞧见对面吃得如此香的孙女，竟也有了食欲，边吃边自然地为她夹了好几次菜。
至于身旁的赵温窈，则从一开始夹了块豆腐后，便没再更多关注。
梦里，赵温窈在沈婳的院中住了没多久便病得昏迷不醒，老太太怜惜外孙，亲自接到了身边照顾。
但现实是她住进了瑶芳院，近来身子也渐渐好转，老人家精力有限，一个从小不养在身边只见了几面的外孙女，事情一忙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也悄然褪去。
反倒是沈婳瞧见表妹没怎么动筷子，亲手给她勺了碗冬瓜汤。
这落在沈老夫人的眼里，又连连夸了她好几句：“咱们呦呦可真是个好姐姐，有你陪着温窈，祖母也就放心了。”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唯有赵温窈低头小口抿着汤勺，笑意不及眼底。
待到午膳后，两姐妹又陪着老太太说话。
“好孩子，我看你的胃口好了许多，病可是好全了？”
赵温窈倚着老夫人，柔柔地点头，“多亏了表姐日日来陪我，督促我用膳吃药，不然这会想必还下不来床。”
沈老夫人最喜欢听话乖巧的儿孙，闻言笑弯了眼，“呦呦这两年越发懂事了，先前我还担心，你到时嫁去东宫会手忙脚乱，如今看来，我是白操心了。”
说着还拍了拍赵温窈的手背：“你表姐样样妥帖，还有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往后啊你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你表姐。”
沈婳配合地红了红脸，“祖母，怎么又说这个。”
“瞧瞧，还害羞了，你与太子青梅竹马天赐良缘，有他护着你，祖母也就放心了。沈家的将来，可都系在
你的身上了。”
这样的话题，沈婳听得太多了，知道如何完美的应对，她轻轻跺了跺脚，故意侧过身子：“祖母就爱打趣人，不理您了。”
“好好好，祖母不说了还不行嘛，桂香，去把我枕畔那个匣子拿来。”
桂香很快便将匣子取来了，沈老夫人接过后亲自打开，就见那红木匣内，躺着个镶满了红宝石的蝴蝶步摇。
沈婳自小到大，宫里赏的爹娘给的，衣裳首饰从来不缺，可她看见步摇时，双眼微微睁圆。
她记得，在梦中，这个步摇是送给了病愈后的赵温窈。
赵温窈很喜欢，不管出入什么场合戴这个，以示对外祖母的依赖，后来遗落还被凌维舟捡到，成了他们两的定情信物。
她看着那步摇微微入了神，沈老太太见她没反应，打趣着道：“看来是呦呦不喜欢祖母的这个礼物了？那就只好送给窈丫头了哦。”
沈婳能细微的察觉到，赵温窈的双眼因为这句话而隐隐亮起，楚楚可怜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那支步摇。
她弯了弯眼，毫不犹豫地道：“不，祖母，我很喜欢这个步摇。”

第8章
午后的暖阳从琉璃窗透入，落下斑驳的彩光，沈婳倚着贵妃榻把玩手中的步摇。
这支蝴蝶步摇用了十数颗名贵的光珠，外加缠金的纹样，光是拿着都能感觉到流光熠熠。也难怪老太太如此宝贝，甚至连向来小心的赵温窈都没遮掩住情绪。
杏仁端着糕点进屋，就见她还保持方才的姿势，不免有些好奇，自家姑娘可从未对金银首饰这般看重过。
“姑娘如此喜欢这步摇，不如让核桃给您梳个髻，您戴上试试。”
沈婳瞧见托盘上的椰蓉酥，便随意地将步摇搁在了一旁，“这玩意看着小而精，实则沉着呢，真要戴着肯定坠得头发疼，我才不找罪受呢。”
光是步摇定然算不上沉，可为了搭配它，还要梳个繁复的发髻，再配上其他的发誓，就算不得轻松了。
杏仁知道她的喜好，了然地道：“那奴婢让人先收进库房。”
“就搁着吧，我这几日都要戴它。”
杏仁更加不解了，姑娘那神态分明是过了新鲜劲儿，这离冬至进宫还有些时日，最近也无需她待客，为何还要找不痛快。
沈婳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咬了口椰蓉酥，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不喜欢，但别人喜欢呀。”
-
翌日，沈婳难得换上了华服，戴着一步三闪的步摇到了瑶芳院。
沈玉芝今日没出门，知道她来了，就算再不愿意也还是一并到了赵温窈的屋里。
姐妹两打了照面，沈玉芝一眼就瞧见了她头上那支步摇。
昨儿她就听说祖母给了沈婳一个好宝贝，她兀自气闷了许久，今儿瞧见这步摇如此独特，再想到祖母为她说的礼部侍郎家嫡次子，瞬间心情就更差了。
同样都是沈家的女儿，凭什么沈婳就能有个太子未婚夫，什么好东西都让她先选，而她却要嫁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次子。
沈玉芝眼里都要冒出火了，手指险些能将帕子给绞烂，再出口的语气便带了几分阴阳怪气：“哟，几日不见，五妹妹愈发贵重了，我这小院子怕是撑不起你这尊大佛。”
沈婳早习惯了她的性子，也不与她客套，直接还了回去：“四姐姐才是金贵难得，我日日都来，总算有一日能见着姐姐了。”
沈玉芝的外祖是忠勇伯，虽无实权，却也算是勋贵人家，往来的亲朋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她见祖母靠不上，这才日日往外祖家想想办法。
但如此直白的被沈婳给点出来，她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扯了扯嘴角：“五妹妹越发的伶牙俐齿了，我是说不过你，快些坐下吧。”
赵温窈许是没见过这般火药味的正面相对，弱弱地拉了下她的衣袖。
沈婳也懒得费口舌，转头笑眯眯地拉着赵温窈坐下，“我知道阿窈的眼光好，今儿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挑挑搭配的衣裳，过些日子要进宫，总怕哪儿出了错。”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了，这小表妹有个长处，就是眼光特别好。
她平日穿着打扮素雅，连个发簪都没有，却能让人移不开眼，靠得可不单单是一张脸。
赵温窈也不推脱，认真打量起来，待看过一圈后叫婢女拿了面铜镜道：“表姐仙姿玉色，什么样的衣裳穿着都好看，不过配这支步摇可以选素净些的衣饰，太过繁复恐会抢了姐姐的光华。”
沈婳恍然地点了点头，“难怪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多亏阿窈一语点醒了我。”
“我哪有这么厉害，只是五姐姐当局者迷，不如我在旁看得清楚。”
沈婳对着镜子左右看了又看，眼里的笑意毫不遮掩：“阿窈今儿可是吃蜜枣了？小嘴真甜。对了，抢了祖母给你的步摇，我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带了些新打的首饰给你赔不是。”
她轻轻挥了挥手，杏仁便端着个红木匣子上前，盖子一打开就见里面堆着满满的发簪与步摇，琳琅满目叫人移不开眼。虽不如那个蝴蝶步摇稀有，却也都不是俗品。
“阿窈尽管挑，若这些不喜欢，后头还有别的。”
别说是赵温窈了，便是见惯了世面的沈玉芝都忍不住频频侧目，“五姐姐，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况且那步摇，本就是外祖母要给姐姐的。”
沈婳作势不开心地板起了脸，“你我是好姐妹，我有你怎么能没有呢？你呀，样样都好，就是与我太客气了，你若还是不收，那便是看不上我的东西。”
沈玉芝见此，撇了撇嘴道：“就是，我们五妹妹难得如此大方，表妹可千万不能错过。”
赵温窈犹豫了下，终于不再推迟，道了声谢才起身走近木匣。
即便如此她也没敢仔细看，简单扫了圈挑了个最不显眼的珠花，便要坐回去，就被沈婳给拦住了，“珠花是好看，但也太秀气了些，我看这支金海棠步摇很适合你。”
沈婳说着将步摇放在她发间比较了下，满意地直点头，比过后放置一旁，又去取另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那个珠花不要了，还是这支珠钗更好，正好配你那身芙蓉色的褙子。”
沈玉芝的指甲都要抠进肉里了，往日沈婳可从未如此大方过，好东西都藏着掖着，原以为是小气，不想竟是只防着自家姐妹。
再开口便有些酸：“表妹天生丽质，人见人爱，如今只是在家休养，若是来日进了宫见了贵人，五妹妹可得小心被比了下去。”
沈婳动作一僵，目光微微闪动，装作满不在意地样子：“四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喜欢阿窈，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小心的。”
沈玉芝得意地扬了扬眉，“五妹妹可得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才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姐妹互相不对付，待着也没意思，沈婳又给赵温窈挑了一对珍珠耳坠，便起身回去了。
待她一走，沈玉芝的白眼再也忍不住，冷哼出声：“瞧那嘚瑟的劲，不就是有桩好亲事嘛，那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同样是沈家的女儿，她的爹偏爱兄长，而伯父伯母对沈婳百依百顺。祖母虽然嘴上说着一视同仁，但沈婳有太子这门好亲事，总会偏袒一些。沈婳能每隔半月就进宫，京中大大小小的权贵都能认得，可她呢，连亲事都要费尽心思，得来的还是个低人一等的次子。
沈婳已经什么都拥有了，难道分一点给她这个堂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她不过是想要同样的首饰，同样的院子，以及同样好的亲事，这又有什么错。
沈婳小的时候还会主动与她分享衣服首饰，如今是愈发小气了，防她就跟防贼似的。
见她生气，赵温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怯怯地站起，想了想将方才得的首饰递了过去：“四姐姐别生气，这些好东西我也用不上，姐姐若是喜欢，只管先挑。”
沈玉芝瞥了眼那红木匣子，脸色总算好了些，一副挑剔地模样在匣子里拨了拨，“这都是她给你的，我怎么好拿呢。”
“我日日在院中休养，哪儿都去不了，自然也无处可用，况且我不如四姐姐仪态万千，便是真的戴上了也撑不起。”
沈玉芝被这番话说得身心愉悦，满意地微扬着嘴角，“还是你有眼光，不像某些人。”
再看赵温窈的眼神也和善多了，甚至想到沈婳方才的别扭，心中还有些暗爽：“我瞧着你可比五妹妹还标致，姑姑当年若是嫁进凤阳侯府，如今与太子定亲的没准就是你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了声道：“你没见过太子，他待人极为温和，与他说话如沐春风，生得更是龙章凤姿万里挑一的模样，这样好的郎婿白白便宜了沈婳。
”
赵温窈慌张地摆了摆手：“四姐姐，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啊。”
沈玉芝满不在意地切了声，“也就你才会怕她，对了，冬至宫宴她有没有说带你去？”
就见赵温窈垂下了眼睫：“不曾，我出身低微进宫只会给外祖母丢人。”
沈玉芝闻言眼珠转了转，将屋内的人都遣了出去，“谁说的，她呀，分明是怕你进宫抢了她的风头，你去求求祖母，定会让你跟着进宫的。”
“这，四姐姐，我不会啊……”
沈玉芝嫌弃地瞥了她眼，转念又觉得此人好摆弄的很，状若关切地道：“表妹，你与五妹妹是何时关系如此好的。”
赵温窈明显地愣了下：“许是我与五姐姐投缘吧，又许是同情我的遭遇。”
“她哪是与你投缘，分明是可怜你，顺便利用你在祖母面前讨好处，你仔细与我说说，这些日子你都与她说了些什么。”
-
而那头，沈婳回到鹿鸣小院便立即让人拆了发髻，换上轻便的衣裳，整个人才松快了许多。
杏仁端来燕窝，顺便为她捏了捏后颈：“姑娘一向不喜欢这些，明儿要不还是别戴了，何必受这苦。”
沈婳趴在贵妃榻上，舒服地眯起了眼：“那我今儿的罪不是白受了？鱼儿还没咬勾，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杏仁虽然没看出那表姑娘有何问题，但姑娘自小就聪慧，说什么做什么总是有道理的，她只要照着姑娘说得去做就对了。
“那奴婢让人煮个桂花糖水，再备上您喜欢的锅子。”
没有什么比冬日里涮个锅子更舒坦的事，沈婳光是想着便觉得馋了，“还是杏仁姐姐待我最好，那我要多加一份牛羊肉与豆腐还有上回吃的细面，对了，把大哥哥也叫上，他最喜欢吃锅子了。”
“好，奴婢一会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定让姑娘满意。”
隔日沈婳换了套衣裙，依旧戴着步摇去寻赵温窈帮忙相看。
可沈玉芝最近不知怎么转了性子，竟不日日往外跑了，还都待在赵温窈房中。
连着去了几回，见她都在，沈婳便没了兴致，除了去正院陪爹娘用膳，就都在屋里准备冬至给太子和贵妃的礼，期间倒时常会派人去瑶芳院送点东西。
如此几日后的一个清早，沈婳刚用完早膳，就见核桃眉头紧皱快步走了进来。
“姑娘，不好了，表姑娘出事了，老夫人请您过去素心堂。”

第9章
来请沈婳的依旧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桂香，路上她也问出了缘由。
赵温窈昨夜突然病了，一整宿高烧不退，若不是沈玉芝及时发现，人怕是都要烧糊涂了。沈老夫人清早知晓，赶忙将人从瑶芳院接到了自己的素心堂。
沈婳拧了拧眉，若只是单纯的病了，为何要大张旗鼓地来寻她，可桂香的嘴很严，其他的什么也问不出。
她不动声色地朝杏仁使了个眼色，而后脚步不停地到了素心堂。
一进屋就见沈老夫人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沈玉芝陪在身边正说着什么，她刚绕过屏风，说话声便戛然而止。
沈婳脚步微顿，心中有了些许猜测，慢了半息后挂上满脸的焦色，快步走了进去：“祖母，我听说表妹病了，大夫怎么说，这会如何了？”
她眼里的着急和担忧都很真实，半分不似佯装。
这让沈老夫人到了嘴边呵斥的话，瞬间就憋了回去，脸色也不如方才那般难看，“呦呦来了，先别着急，大夫已经瞧过了，你表妹没事。”
沈婳这才松了口气：“表妹是大福之人，祖母也别太过担心，若是您为此伤了身子，表妹知道定要伤心的。”
她句句皆是关心与妥帖，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沈老夫人捻了捻手中的佛珠，点头让她坐下：“听说你这几日都没去陪你表妹？”
沈婳自责地低下了头，“孙儿这几日都在给太子和娘娘备礼，不曾去过瑶芳院，刚刚才知晓表妹病了，都怪孙儿不好。”
“备礼是大事，一时不去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祖母想问问你。”
沈老夫人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沈婳却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力，抿了抿唇乖顺地说好。
“你近来时常与窈丫头作伴，她可与你提起过进京前的事情？”
沈婳轻眨了两下眼，依旧是乖乖地点了下头，“有的，我与表妹没事时，常会说起些旧事。”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一凝，沈老夫人沉吟着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沈玉芝急迫地道：“五妹妹快说说，表妹都说了些什么？”
她的语气有些冲，让人很不舒服，沈婳诧异地抬起头，可老太太也在看她，只好不解地道：“自然是说些好吃的好玩的啊，表妹待我极好，每回我去都会准备好些茶点，都是江南的特色小食，我很喜欢，她便常与我说些这个。”
沈玉芝又急着追问：“除了吃的玩的，可还有别的？”
沈婳努力仔细想了下，而后一拍手掌道：“想起来了，表妹还与我说，姨父教她读了什么书，姨母教了她哪些曲子，我们时常会换着书看。”
见她一副天真的模样，沈玉芝不耐地道：“谁问这些了，我说的是进京前其他的事。”
沈婳不解地抬头，“四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表妹只与我说过这些啊，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还是说四姐姐知道什么？”
沈玉芝被她反问的一时语塞，顿了会才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不止是我，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了。”
“表妹在家时被姓赵的夫妇折磨，还险些嫁人。表妹好不容易进京忘掉了过往，如今流言四起，她便是被这些噩梦生生给吓病的。”
沈婳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眉头微蹙，不敢相信地看向沈老夫人：“祖母，这是真的吗？”
不等老太太开口，沈玉芝又抢话道：“真的假的，五妹妹不是比我们更清楚吗？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装的。”
沈婳算是明白为何急匆匆喊她过来了，原来是找她来问罪的，不禁觉得好笑：“四姐姐是说传出谣言的人是我？”
“全家上下只有你日日与表妹往来，与她相谈甚欢，表妹还与你说起旧事，不是你还能有谁？
”
沈婳没有理她，只看向沈老夫人：“祖母，您也觉得是孙儿传的？”
沈老夫人瞧着神色有些动摇，可思忖良久后还是沉声道：“窈丫头的贴身婢女说，有日她与你单独说了许久，你走后她还大哭了一场，便是说起了伤心事。她入府时，我已交代了接她进京的管事，不许任何人往外传这些旧事。”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管事不会说漏嘴，而唯一知晓此事的只有沈婳。
“呦呦，你表妹如此信任你，这事你确是做得欠妥当。”
沈婳只觉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委屈之感涌上心头，正要矢口否认时，她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同样是这样的场景，只是因为赵温窈在她院中病了，便不等弄清原委，就觉得是她没照顾好，不论她如何解释都被当做是辩解，祖母也是这般满脸失望地说她错了。
这一瞬间，她好似能理解书中的沈婳为何会变成个执拗的反派。
她不是圣人，只是个从小被宠爱着长大，未见过太多人性阴暗的少女，当有人将属于你的疼爱与信任，一点点夺走，如何能忍住不爆发。
而失去理智便会一步步踏入他人的陷阱。
沈婳蓦地冷静了下来，指甲深深磕进掌心，眼底跟着涌起了一阵酸涩，不消片刻她那双漂亮的鹿眼便蓄满了泪珠。
“祖母，呦呦没有。”
她边说边轻轻发着颤，起初是掩着唇瓣压抑的轻咳，到后面转为了剧烈的咳嗽，原本红润的小脸咳得发白。
她本就娇小，如此一来愈发惹人怜惜。
沈老夫人见此立即慌了，“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快去喊大夫。”
对老太太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个孙女更是沈家的希望，方才也不过是气她做事没分寸，想要趁机训诫两句，只要她知错便好了，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反应。
离沈婳最近的是核桃，又是喂水又是拍背，好一会咳嗽声才停下来。
作为她的贴身丫鬟，核桃这会也替自家姑娘委屈地红了眼，“老夫人，姑娘这几日为了给娘娘和殿下准备节礼，日日都熬到天明，又念着您每到冬日便会腿疼的厉害，还要分神为您缝制护膝，连喝口水都没时间，哪还有功夫去寻人传闲话啊……”
“核桃，不得无礼。祖母，您别怪核桃，这丫头嘴笨总是乱说话。”
沈婳虚弱地拉了拉核桃，不许她再说，可这反而让沈老夫人更心疼了，起身过去将人搂进了怀中。
“哎哟，祖母的好呦呦，手指怎么都肿了，这种东西让下人做便是了，哪值得你亲自动手，下回不许了。”
沈婳将手往后藏了藏，略显得不好意思：“为祖母尽孝心，是孙儿应当做的。”
沈老夫人搂着她一口一个心肝，哪还记得什么流言的事，“真是个傻孩子。”
眼见她们祖慈孙孝，沈玉芝坐不住了，“祖母，窈表妹实在是命苦，到这会都还昏迷不醒呢，我晨起时让人去查，问了知晓此事的丫头婆子们，都说这些流言是从五妹妹的鹿鸣小院传出来的。”
沈婳目光微闪，难怪沈玉芝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原是早就安排好了。
沈老夫人顿了顿，想起尚在病中的外孙女，神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道：“呦呦，会不会是你不小心说漏了嘴，被院中的下人听见了？”
不等她解释，沈玉芝又接着道：“祖母，这还不简单，让人去鹿鸣小院查查，不就一清二楚了，也能还五妹妹一个清白。”
沈婳面色蓦地一白，磕磕巴巴地道：“不，不必了。”
见此，沈玉芝反倒能确信沈婳肯定说出去过，知晓那样的秘密，谁能忍住不往外说呢，若是换了她，怕是等不到隔日瑶
芳院就人人都知道了。
况且说没说并不重要，便是沈婳没说，她也能让没变成有。
沈玉芝得意地扬了扬唇角：“五妹妹难不成是心虚了？”
她的反应确实有些太过反常了，屋内一时静了下来，连沈老夫人也诧异地低头看向她，“呦呦，真是你？”
沈婳轻微哽咽了下，“祖母，您不信呦呦吗？”
“五妹妹若是清白，又怎么会怕人去查呢。”
沈婳以帕遮面，在眼尾的余光瞥见杏仁的身影后，声音虚虚地道，“好吧，既是如此，那便都依四姐姐。”
沈玉芝正处于欣喜之中，丝毫没察觉到不对，直到两个丫鬟垂头拘手地被人押进来，她的笑才彻底僵在了脸上。
进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红豆一个叫栀子，红豆是沈婳院中的粗使丫鬟，最近是由她往瑶芳院送东西，而栀子则是沈玉芝房中的二等丫鬟。
“栀子，你不在院中待着，跑来做什么？五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婳无辜地轻咳了声：“四姐姐不是要查，何人传出关于表妹的谣言吗？恰好，昨儿杏仁发现这个丫头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怀疑她手脚不干净，便差嬷嬷审了审。没想到，却审出了别的事来，有什么话你自己交代吧。”
她的话音刚落下，那个叫红豆的小丫鬟便痛哭流涕地开始磕头求饶：“老夫人饶命，五姑娘饶命，奴婢一时财迷心窍，都是栀子姐姐吩咐奴婢去做的……”
栀子看上去也是狼狈不堪，她害怕地抬头看了眼沈玉芝，浑身抖如筛糠：“奴婢，奴婢不认得这丫头，你别胡说。”
“怎么就不认得了？是你说四姑娘让我去传有关表姑娘的谣言，你给我的银子与珠花我都留着，你说那是四姑娘赏的，全府只有一支，栀子姐姐你不能不管我啊……”
栀子慌张地往后躲：“我不认得你，你休要胡说。”
红豆见自己要成替死鬼也不肯了，扑上去就抱住她的腿：“你还给了我一包药，让我偷偷放进我们姑娘的膳食里，说是只要她病了，冬至便没法进宫，四姑娘就能替她去了……”
栀子还在咬着牙硬撑：“我不认得你，我不认得你……”
若前头两句还只是小打小闹，那后面的便关系到沈家的荣辱了，沈老夫人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来人啊，给我把这两个欺主的奴才拉下去狠狠地打，打到她们肯说实话为止。”
很快几个壮硕的粗使婆子就进来拉人了，死到临头栀子终于知道怕了，“四姑娘救命，四姑娘，奴婢都是为您办事的，您救救奴婢啊！”
沈老夫人看向沈玉芝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还不快把她们的嘴给堵上，莫要污了姑娘们的耳朵。”
随后便只听见几声嘶哑的求饶声，很快屋内又安静了下来，沈玉芝才慌乱地站起，“祖母，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这般。”
沈老夫人只是偏爱孙儿，并不是真的糊涂了，如此一番下来，哪还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昏迷不醒的外孙女，以及被冤枉的孙女，她只觉一口气缓不上来，见沈玉芝还要狡辩，重重地一拍椅背。
“不是怎么样？你是要说你表妹的事你没让人外传，还是要说珠花被她们偷了，又或是那药你不知情！我让人将她们拖下去，是为了要给你留面子！”
“芝芝，你真是太叫我失望了，去祠堂跪三日，再抄十遍家规，禁足三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沈玉芝依旧是不甘心的模样：“祖母，您怎么能仅凭两个丫鬟的话就定了我的罪……”
沈婳适时地掩着唇瓣，虚咳两声：“祖母息怒，四姐姐许是一时糊涂，她不是真心要害我与表妹。”
“她糊涂？我看全
家最清醒的就是她了，我为她殚心竭力挑了钱家这门亲事，她却心比天高，妄图做凤凰梦！就该让她好好清醒清醒！来人啊，还不将四姑娘请下去，顺便将三太太唤来，让她好好瞧瞧，自己都纵出个什么样的女儿来！”
这回不管沈玉芝再说什么，沈老夫人都摆了摆手，直接让人将她给带了下去。
老太太看上去疲惫极了，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抓住沈婳的手尤为用力。
而沈婳经历了方才这么一遭，很多事都想通了，内心反倒尤为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桂香快步走来，轻声在二人耳边道：“老夫人，表姑娘醒了。”
老太太看着很是疲惫，闻言只抬了抬手：“去吧，去看看你表妹。”
沈婳喝了汤药歇了会，早就没再咳嗽了，她乖乖地应了声，“祖母不去看看表妹吗？”
“你先去，我见了你三叔母再去。”
她便没再多问，跟着桂香去了里间，赵温窈已经醒了，被丫鬟扶着虚弱地靠坐在床榻上，看到她进来，眼眶瞬间便红了。
“五姐姐，我听如月说了，都是我蠢笨，没有听你的话，将旧事告诉了四姐姐。不仅传得府上人尽皆知吓得犯了病，还险些连累你被冤枉，都是我的错。”
沈婳在床畔坐下，定定地看着榻上这个柔弱的表妹。
若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那么今日沈玉芝出手，以及祖母的态度，便让她可以确定。
不论梦是不是真的，她这个表妹都不简单。
沈婳抿着唇浅浅地弯了眼，毫不客气地道：“阿窈，这次确是你错了。”

第10章
沈婳也说不出是何时察觉不对的。
或许是赵温窈突如其来的袒露心声，或许是赵温窈习惯性的示弱与讨好，又或是赵温窈在看见那支蝴蝶步摇时，无意中流露出的渴望。
不管哪一种，都让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戒备，这才会故意戴着步摇去炫耀，而后再让杏仁盯着瑶芳院的动静。
起初一直无事发生，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不想隔日就发现红豆行迹鬼祟，总与沈玉芝的丫鬟窃窃私语些什么，有一回还拿回了个荷包。
若按照她之前的性子，定是直接带上人证物证，便冲去与沈玉芝对峙。可这次她却决定不打草惊蛇，她想看看沈玉芝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又过了没几日，关于赵温窈进京前的遭遇便渐渐在府里传开了。
刚知道时，沈婳也觉得沈玉芝心肠太过歹毒，赵温窈已经如此惨了，非但不同情还将私密传得人尽皆知，甚至想立即去阻止。
但转念又觉得不对，她明明已经警告过赵温窈，此事不能告诉沈玉芝，她为何还要说出去？
是真的蠢笨，还是被逼无奈，又或是她故意为之？
直到今日，赵温窈被谣言吓得昏迷不醒，沈玉芝朝她发难。
这件事看似主谋是沈玉芝，她与赵温窈皆是受害者，可细细想来，府内虽看着是谣言盛行，但祖母插手后，又有谁还敢在背后非议？
赵温窈看似大病一场，却从瑶芳院搬到了素心堂，祖母定然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她，愧疚之下只会百倍的待她好。
至于她与沈玉芝，到最后一定要出个坏人，背上残害姊妹的罪名。且不论是谁受罚，心中怨恨的一定是对方。
而最后全身而退的，便是如今悠悠转醒，收获了所有人同情与怜爱的小表妹。
真当是好算计。
她的话音落下，赵温窈微微一愣，慌乱地抬头，“五姐姐，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宁愿自己被人笑话，也不想你被人误会，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沈婳见她满脸是泪，好似下一瞬又要哭晕过去，慢悠悠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窈误会了，我说你错，是你错在太过单纯，才会被哄骗说出自己的伤心事。”
边说着还边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我什么都没做，便是再问再查，黑的也不能说成白的呀，阿窈说对不对？”
赵温窈飞快地点了点头，“五姐姐最是善心，祖母也最喜欢姐姐，绝不会平白冤枉姐姐的。”
沈婳怜惜地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这事你最无辜，本就遭遇可怜，如今还闹得府上人尽皆知，往后岂不是又要噩梦连连。”
赵温窈的目光黯了黯：“这本就是事实，我早就习惯了。”
“受了委屈便得讨回来，哪有习惯了的说法，你呀，就该立起来，才不会被人欺负。你别怕，这事有我替你出头。”
“可外祖母已经罚了四姐姐，也够了吧。”
“四姐是受了罚，可还有其他人安然无恙，也该一并罚了，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子。”
沈婳说着眼神一凝，直直地瞥向床畔前站着的绿衫丫鬟，吓得她立即跪了下来。
这丫鬟不是旁人，正是一直追随赵温窈的如月。
往日她都是低着头规规矩矩的模样，这是沈婳头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清楚她。
她不过二十，鹅蛋脸柳叶眉，唇瓣饱满红润，是那种初瞧平淡，越看越觉得柔美的类型。
书中说她曾被许过人家，但嫁过去没多久丈夫便病逝了，婆家嫌她是扫把星，将她赶出了家门无处可去，唯有曾经的小主人肯收留她，便对赵温窈忠心不二。
在梦里，父亲酒中被人下了药，才会神志不清与外甥女的丫鬟发生苟且，母亲也是受此刺
激病情加重。
而下药之人，便是为了让自家姑娘能站稳脚跟的如月自己。
沈婳今日之所以会被祖母认定说漏了嘴，除了沈玉芝外，便是这个如月言之凿凿地说，知道赵温窈旧事的只有她。
“表妹许是还不知道吧，你这丫鬟主意大得很，竟是帮着四姐姐对付我，想来是早就生了二心。”
沈婳的声音不重，轻轻软软的，却不容忽视，让如月跪伏在地的身影愈发佝偻：“五姑娘明察，奴婢是冤枉的。”
她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你没应和四姐姐污蔑我，反倒是我冤枉了你？”
“不，不是，奴婢、奴婢是被逼的……若不这么做，受苦的便是我们家姑娘了。”
赵温窈像是才知道一般，身形微晃面露苦色：“如月，你怎会如此糊涂！我受点苦又如何，怎能牵累五姐姐受冤，你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如月浑身一颤，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是，是奴婢护主心切，害了五姑娘，奴婢蠢笨奴婢甘愿领罚。”
沈婳不管她们什么主仆情深，回头问杏仁：“像这般污蔑主子的，该如何罚？”
“回姑娘的话，以下犯上为大不敬，应当打四十大板发卖出府。”
听到这个，赵温窈是真的傻了，双目微微睁大，唇色也吓得煞白：“五姐姐，如月纵有千不该万不该，但她一直护着我进京，此番也是为了我才做出此等糊涂事来，若是离了她，我恐怕会无法适应。还请姐姐看在我的份上，绕过她一回。”
如月更是面如土色，一直不停地磕着头，将那白皙的额头磕得满是血痕。
见沈婳依旧不为所动，赵温窈一咬牙，便要起身下床求情，却被她轻轻地按了回去：“阿窈快躺下，你刚醒来可不敢再着了凉。”
“你放心，我最是讲道理了，如月虽然帮着四姐姐污蔑了我，但看在她照顾你尽心竭力的份上，不会真的将她赶出府去的。”
赵温窈刚要松口气，就听沈婳继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四十板子确是过了，便改为二十，再扣半年的月银，降为二等丫鬟。”
二十板子下去，不养个三五个月，根本下不了床，赵温窈急迫地还要求情，如月却已经磕头谢恩了，“多谢五姑娘饶命，奴婢定谨记教训，再不敢犯。”
沈婳满意地抬了抬手，就有人进内将如月拖了出去，连同那些传了谣言的下人一并惩罚。
很快院中就传来了板子的击打声，以及下人们的哭喊声，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沈婳安抚地握着赵温窈发凉的手掌，“阿窈别怕，我是在教你御下之道，那些流言你也不必在意，只有自己立起来了，便没人敢再看轻你。”
赵温窈讷讷地点了点头，等板子打完，昏迷的如月被送去了下人房，她又陪了好一会，看着表妹喝下药睡着了，才带着丫鬟离开。
回到鹿鸣小院，沈婳紧绷的精神总算松懈了许多，趴在床榻上，逃避似的将脑袋埋进了枕间。
其实她的胆子并不大，从小最怕见血，听到打板子的声音时，她不比赵温窈淡定多少。
可一想到今日若非她早有准备，这会关禁闭的人就是她了，便逼着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对赵温窈说的是真心话，人若不能先立起来，便会被人肆意欺凌。
若梦是真的，可以提前打压防患。若是假的，这个如月也绝非善类，或许表妹就是受她挑唆，留在身边只能是个祸患，也该尽早除掉。
杏仁见她疲惫，取来了精油与安神香，为她放松筋骨：“这事可总算是了结了，想来四姑娘也该安分些日子，姑娘终于能安心了。”
沈婳却轻出了口气，闷声道：“这才刚刚开始呢。”
要想知道梦
是不是真的，只要再等几日便可知晓了。
-
入了夜，赵温窈从睡梦中惊醒，悄悄下床带上金疮药去了隔壁下人的耳房。
如月趴在木板床上，受伤处隐隐作痛根本睡不着，听到动静警觉地朝房门看去，瞧见来人讶异地道：“姑娘，您还病着，怎么这会过来了？”
“你快躺好别动，我怕她们糟践你，拿了药过来。”
如月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姑娘放心，奴婢命大不会有事的，况且五姑娘也差人送了药过来。”
赵温窈听到五姑娘几个字，浑身一个激灵，“她的药在哪，不能用。”
“就在桌上，奴婢没敢用。”
赵温窈快步到卓岸边，将那瓶伤药用帕子包了好几层装进袖中，做完这一切才颤声道：“如月，你说，她今日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了？”
“不会的姑娘，奴婢看五姑娘只是气急了，对您还是关切的。”
“可她为何要打你啊？”
如月撑着上半身，艰难地抬着头：“正是因为打了奴婢，才说明五姑娘是个直性子，藏不住事，也更容易猜到她的心思。若她今日对奴婢所作所为不闻不问，您才要防备。”
闻言，赵温窈紧张的心才放下些，但看到如月的伤，又止不住的掉眼泪：“可她不该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皮外伤而已，奴婢没事的，只要姑娘好好的，得到老夫人的宠爱，早晚有一日能成为人上人，再不会受人欺负。”
从见到沈婳的第一面起，赵温窈就抑制不住地羡慕嫉妒。
沈婳有爹娘疼爱，有兄长呵护着长大，不仅长得花容月貌，还有这世上最好的亲事，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烦恼。
而她呢，爹娘死后，她连衣食尚且发愁，还要被迫给人做续弦，更别提那些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可沈婳却只要张张嘴便什么都能得到。
那日四姐姐说，若母亲当年不曾逃婚，或许与太子定亲的就是她了。
屋内烛火爆开滋滋的火花，赵温窈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为何不能取而代之呢。

第11章
沈玉芝被罚了禁闭这样的事，即便沈老夫人有心想替她遮掩，也瞒不过阖府上下这么多双眼。
沈婳歇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苏氏便赶了过来，左左右右地将她好一通打量，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娘亲，我真的没受委屈。”
见她能说会道的，苏氏才算放心下来，转念又想起方才在素心堂听到的来龙去脉，她竟早就抓到了红豆与人勾结，居然隐忍了这么多日。
便板着脸伸手在她鼻尖点了点：“你这孩子，如今真是主意大了，出了事也不与爹娘说。”
沈婳呵呵笑着往后躲，“娘亲近来这么忙，我不想给您添乱嘛，况且我都抓着四姐姐的把柄了，该她怕我才是。”
苏氏被她给逗笑，脸上的严肃自然也绷不住了，“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再有什么事定要告诉为娘，不论你能不能自己解决，都不许你一个人面对。”
沈婳的鼻子微微发酸，只觉眼前起了薄薄的雾。
娘亲是这世上最无条件待她好的人，在梦里，所有人都怀疑她误解她，唯有娘亲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这边。
一想到娘亲有可能会病逝，沈婳便心中发酸，难得地撒起娇来：“呦呦知道错了，以后都听娘亲的。”
苏氏哭笑不得将小女儿拥了满怀，在她脑袋上揉了又揉，“还是吓着了吧，好了好了，呦呦不怕，娘亲在这呢。”
母女两说了好一会悄悄话，沈婳才羞红着脸坐直身子，“娘亲是从素心堂过来吗？”
“是，恰好碰上了你三叔母，安抚了一番。对了，我听你祖母说，你还处置了窈丫头的丫鬟？”
沈婳点了点头，这事她做得干脆，但事后想起又有些后悔，她该先禀明祖母，将事情办得更干净利落无后顾之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苏氏的手腕，低垂着脑袋轻声道：“我打了表妹的贴身丫鬟，祖母会不会怪我不给表妹留面子。”
“傻呦呦，那只是个丫鬟，别说她今日污蔑了你，便是没有，你祖母也万不会为了个丫鬟不喜自家孙儿的道理。”
可若她没有与太子的这门亲事，祖母还会如此看重她吗？
她来不及细想，核桃就送来了点心，今日小厨房准备的是小吊梨汤与芝麻酥糖，雪梨炖得软糯，配上冰糖雪耳很是清甜解腻。
苏氏身子一向不大好，也不爱吃甜食，陪女儿才会用些，尝了两口便放下了，“这梨汤清爽顺口，一会让人给你表妹也送碗过去。”
沈婳乖顺地点头，就听娘亲又道：“方才我去你祖母那，她老人家还提起件事。”
不知为何，明明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她竟隐隐有了猜测。
“你祖母想着冬至进宫时，能把窈丫头一并带进宫。”
沈婳捏着瓷碗的手微微发紧，虽然与梦中的发展过程不同，但结果一模一样，也是在赵温窈病后没多久，祖母差娘亲来说项，想让她带表妹进宫赴宴。
梦里，她刚因没照顾好表妹挨了罚，正觉得祖母偏心，听到这一遭，更是发起了小脾气，不愿带个病秧子入宫。
祖母便拿了好些宝贝哄她，又是给她制新衣，又是打新首饰，还用各种大道理来压她。
最终是爹娘轮番将她说服了，可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贪图之人，什么也没要，那些好东西最后全给了赵温窈。
也是这一次进宫，给赵温窈与凌维舟创造了见面的机会，太子对着柔弱的表妹一见钟情，两人很快便坠入爱河，背着她私下传情。
沈婳没有说话，苏氏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毕竟今日之事皆因赵温窈而起。
但沈老夫人做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怕她太反对会惹了老太太不高兴，便柔声安抚她：“你祖母也是怕你表妹一直
窝在房中不见人，会愈发被人轻视，想借这个机会，让她能在京中众人面前露露脸，将来也好说亲事。”
“你表妹生性和顺怯弱，不如四丫头脾气那般冲，想来不会惹是生非。对了，你祖母还请了碎玉楼的郝掌柜要给你打副新的头面，郝掌柜等闲可请不出山，你祖母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苏氏还要再劝，不想沈婳却弯着眼扬了扬眉：“好啊，我答应。”
她顿了顿，目光狡黠地眨了下眼：“不过，新头面我要两幅，还要镶满光珠的。”
既然阻止不了赵温窈进宫，那她不如喝茶看戏。虽然她的首饰多得戴不完，但像梦中那般，得罪了祖母又把好东西都给了别人，才真是傻透了！
-
隔日素心堂内，赵温窈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乌黑苦涩的药汁，她得分成好几口才能喝下，沈老夫人心疼地瞧着，待她放下药碗，赶紧让人递上果脯叫她含着。
“阿窈乖，大夫说了再喝几贴药就能好了，我给你请了教习嬷嬷，正好这几日你先听她说说宫内的规矩，等能下地了学起来也更快。”
赵温窈懵懂地仰起头，“外祖母，我真的能进宫吗？”
“这是自然了，每年冬至陛下与娘娘皆会宴请群臣与家眷，到时跟着你大舅母与表姐同去，是难得露脸的好机会。”
她闻言先是露出了喜色，而后又怯怯地往后缩了缩，“阿窈愚笨学东西也慢，又从未见过大场面，进宫会不会给外祖母丢人啊。”
“傻孩子，你怎么会笨呢，再说有你呦呦表姐在，万事她都会帮着你的。”
“但昨儿的事，表姐发了好大的火，是我不好没有管教好如月，惹了表姐不高兴。”她说着满是自责地掩面哭了起来。
沈老夫人轻声地安抚她：“不会的，你表姐性子最好，向来不会生气动火的。”
“可表姐重罚了如月，今日也没来寻我玩，定是不喜欢我了。”
沈老夫人顿了顿，想起沈婳昨日确实有些反常，难道真是生气了？但四丫头已经受了罚，这事与阿窈有何关系，若真为此迁怒，实在是有些骄纵过了头。
“想来她是这几日太忙，等空了就会来看你的。”
见外孙女本就生着病，为此担忧得愈发憔悴，更是心疼：“别怕，万事都有你外祖母在呢，绝不会叫你受委屈。”
说着扬了扬手，就有好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每个上面都摆满了各式的衣裳首饰，“不想那些伤心的事了，既是要进宫，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窈瞧瞧，喜欢哪个？”
赵温窈看着眼前她曾穷极一生都触及不到的名贵东西，眼底的野心肆意蔓延着，她环顾一圈，目光在一件眼熟的衣裙上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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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冬至如期而至。
最近沈婳是真的没睡好，给皇后和贵妃的她可以不动手，给太子绣荷包就不能假手于人了，扎扎实实地熬了好几个夜。
不过付出还是有回报的，她给太子绣的比翼鸟荷包，是这些年来绣得最好的一个，若梦是真的，凌维舟胆敢辜负她，别的不说，这荷包是定要讨回来的。
清早天方蒙蒙亮，沈婳便打着哈欠穿戴齐整出了鹿鸣小院。
今日她穿了鹅黄色的上衣配粉霞锦绶缎裙，外罩件雪白羽纱面狐狸毛的鹤氅，衬得她就像是冬日里的雪绒花，灵动俏丽，叫人过目不忘。
因要带赵温窈一同进宫，她需绕道接她再一并去前院，昨儿下了场小雪，轿辇一路抬着她到了素心堂。
刚一下轿，就见屋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两边打了照面，赵温窈先一步福身行礼喊她：“五姐姐。”
沈婳看向被丫鬟簇拥的少女，目光微微一凝，落在
了那件与她同色同花样的雪白鹤氅上。
难怪前夜祖母差人来问她今儿穿什么，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这会两人站在一块，瞎子都该知道她们是姐妹了。
不等她开口，赵温窈便先局促地扯了扯鹤氅，不安地看着她：“五姐姐，这是祖母准备的衣裳，我不知道会与五姐姐撞上的，我、我这就回去换了。”
赵温窈的丫鬟是沈老夫人新拨来的，她们原以为表姑娘穿这身衣裳已经足够好看了，可五姑娘一来，便叫人生生移不开眼，甚至忘了两人穿得是一样的衣裳，满眼皆是惊艳。
沈婳闻言却不甚在意地拨了拨发间的蝴蝶步摇，轻快地道：“不必了，我与表妹穿得一样才好呢，显得我们姐妹亲近，快走吧，娘亲在等着我们呢。”
转身时嘴角却扬了扬，同样的衣裳，她比赵温窈穿得好看，该在意的可不是她，撞衫这种事不就是谁丑谁尴尬嘛。
到前院时，马车已经候着了，苏氏瞧见她们姐妹出来，也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
“好一对标致的姐妹花，我今儿可是有福了，你爹与兄长已经同你舅父先走了，咱们也快些去吧。”说着便一左一右挽着她们两上了马车。
许是起得早，母女两都没什么精神，尤其是沈婳，坐上马车便枕着苏氏闭上了眼，好在赵温窈也不是个话多的，这一路就在车轮转动声中到了。
冬至宫宴来的朝臣命妇自然不少，她们三人下了马车，便见宫门口早已站满等候的人。
来参加宫宴的，都是些人精子，早早就瞧见了沈家的族徽，待她们站稳就有人围上前来打招呼。
这个沾亲带故那个左邻右舍，各个都要夸沈婳一句又漂亮了，她还都得回个腼腆的笑，不过半刻嘴便笑僵了。
就在她偷偷打量，来接她们进宫的小太监怎么还没来，只听身后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侧头去看，便见只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跑在最前面，整队的黑甲铁骑开道，却掩盖不住中央那人的半点光芒。
他背脊挺拔，骑在赤红色的烈驹之上，身着金丝龙纹的银灰鹤氅，寒风扬起他的衣袍，露出那张白皙、冷厉、锋芒毕露的脸。
不知人群中谁发出了声惊呼，凌越冷冷地朝这边觑了眼。
隔着茫茫人海，却一眼对上双黝黑明亮，慌乱似小鹿的少女眼眸。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跳出了两个字。
呦呦。

第12章
沈婳只是偷瞄了一眼，便感觉居高临下一股冷厉的目光朝她刺来。
四目相对，她蓦地僵住，仿佛那日的惊险再度袭来，连已经看不出痕迹的腰间好似都感觉到了疼痛。
她的心跳如鼓擂，掌心也冒起了细汗，若非两人隔得远，她这会估计已经手软脚软地跪下了。
凌越不会以为发出声响的是她吧？
真真是冤枉啊！
她鸦羽般的长睫忽闪，手指根根抽紧，这会恨不得找到那个发出声响的人，堵上她的嘴。
好在不等她撑不住倒下，烈驹上的凌越便神色漠然地收回了目光，一夹马腹继续朝宫门而去。
他的压迫感太强，在场众人皆是自发地低眸垂首，自然也无人发现，他离开时嘴角轻轻扬了扬。
凌越的队伍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扬起的烟尘，瞬间便消失无踪。
但留给众人的余悸尚在，等她们缓过神重新要找沈婳母女攀谈，才发现早已没了她们的身影。
踏进宫门，苏氏便走在了前头，沈婳与赵温窈并肩而行。
这条红墙青砖路她们母女走了很多遍，可对赵温窈来说却陌生又新奇。
下了马车后，也有旁的女眷瞧见问起她，听闻是沈家的表姑娘，便只浅浅打过招呼，她也不觉得被人忽视，规矩安静地站着。
直到这会没了旁人，她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五姐姐，刚刚那位贵人是谁啊？好生气派。”
沈婳抬了抬眉，这表妹胃口不小，连那煞神都敢打听，便同样小声地回她：“那是肃王殿下。”
赵温窈脚步微顿，沈婳好奇地看向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在家中时常听闻王爷的威名，方才得见觉得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虽然赵温窈的反应有些大，但沈婳初见凌越时，也有这种感觉，毕竟他是大雍的战神受人爱戴景仰也是人之常情。
正好翊坤宫到了，她便也没多问，不想刚踏进殿门，就听见身侧传来道清朗的声音。
“婳儿。”
三人顿足，沈婳率先回头去看，就见凌维舟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楸树下。
昨夜的大雪还未化完，积在粗壮的枝桠间，冬风席卷着寒意拂过，洋洋洒洒的雪粒子挥洒而下，他身披苍蓝的鹤氅于纷飞的雪水中缓缓朝她走来。
沈婳一时看愣了眼，待凌维舟走近了，拉起她冰凉发红的手，才蓦地回过神来，喃喃地喊了声：“太子哥哥。”
“怎么没带袖炉？手冻得这般红。”他拧了拧眉，将个蓝色金丝文竹的袖炉塞进了她的手中。
“太子哥哥，你的给我了，那你用什么啊？”
她平日也会带袖炉，可今日是宫宴，她怕带着行动不便，就放在了马车上，不想化雪冷得厉害，这么一会她的手便冻红了。
“孤不冷，这是刚刚去给母妃请安时，大嬷嬷给的，你先替孤揣着。”
他都这么说了，沈婳便没再往外推，想起袖中的荷包道：“一会太子哥哥若是得空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凌维舟也没问是什么，只摸了摸她的脑袋，浅笑着说了个好。
这会身后的苏氏带着赵温窈也走近了，向他福身行礼。
凌维舟自然不会让苏氏行全礼，手臂轻抬扶着她道：“夫人免礼。”
两方见过礼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看向旁边的赵温窈，但也只是扫了眼：“这位是？”
“回殿下，这是婳儿的表妹姓赵，幼时身子弱在江南调养，最近刚接回府。”
凌维舟客气地喊了声赵姑娘，不等她回话，便没再看她，继续看向沈婳道：“我要替父皇敬酒，可能要你多等会，宴席散了我就让小喜子来喊你
。”
他许是还记得上回她匆匆离宫的事，不放心地又多交代了两句，还为她理了理鹤氅上的帽子，柔声说了句等我后才大步离开。
沈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心绪一时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会去等他，但他会来吗？
如此心不在焉，转身时险些撞上身旁的赵温窈，被苏氏掩着嘴打趣了番：“你这性子呀，总是毛手毛脚的，快看看有没有撞疼你表妹。还好殿下愿意包容你，待你也好，不然为娘可真不放心把你嫁进宫。”
沈婳倒是想和母亲说两句心里话，可旁边还有双时不时盯着的眼睛，只好把话给憋了回去，状若害羞地抿唇笑了下。
故意亲昵地挽着赵温窈，“娘亲急着把我嫁出去，我才不依呢，阿窈我们快走。”
赵温窈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笑着道，“殿下这般好的郎婿，舅母也是为五姐姐高兴。”
“好啊，你也帮着娘亲欺负人，不与你们说了。”她努了努嘴，娇羞地轻跺了下脚，先一步往正殿去，算是将凌维舟出现的别扭给掩盖了过去。
宫人引着她们到了正殿，秦贵妃也已换上了华服，坐在上首与娘家女眷说着话，见她们进殿，笑着朝沈婳招了招手。
“叫你们合着伙欺负本宫，各个炫耀儿孙绕膝，瞧瞧，本宫的儿媳妇来了，看你们还如何欺负本宫，快给沈夫人赐座，婳儿过来。”
周皇后从大皇子病逝后便凤体违和，起初还能撑着料理后宫，近些年愈发病重，不仅后宫事宜都交给了秦贵妃，甚至从半年前连宫宴也鲜少露面了。
故而秦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早已代行皇后之职。
沈婳脱下鹤氅，向殿内的人依次见礼后，乖巧地到秦贵妃身边坐下。
她一靠近，秦贵妃就注意到了她手中的袖炉，扬起的嘴角耷了下，才重新与身旁人继续说笑。
“娘娘可真是好福气，我看京中再难挑出这般好模样又人品好的姑娘了，与太子殿下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若是有机会，能否请沈姑娘过府做客，也好让我们家那几个疯丫头跟着学学规矩与气度。”
“要我说啊，沈姑娘可半点不逊娘娘当年的风华，便是如今后宫的娘娘们，也没一个比得上她的容色。”
说话的是秦贵妃的大嫂，不过是小户出身，但贵妃得道全家升天，她如今也是正经的官太太，可身份地位上来了，脑子却没跟着长进。
她听大家都在夸沈婳好看，自己却插不上话，赶忙绞尽脑汁憋出了几句。
却让殿内陷入了沉默，秦贵妃的脸也瞬间拉了下来。
拿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与后宫嫔妃比较，是想说她不够端庄规矩，还是想说她长了张狐媚脸，惯会勾引人？
沈婳最不喜欢有人对她品头论足，这也是她不爱应酬的原因，见殿内气氛陷入了僵局，母亲满脸不悦正要开口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底下响起。
“都说女儿肖父，我舅父沈阁老文采斐然，乃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我家表姐自然也是才貌双全，蕙质兰心。”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苏氏身旁站着个如丁香般柔美可人的少女，她虽不如沈婳那般明艳夺目，却如春日的风，叫人心间一片柔软。
秦贵妃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婳儿，这也是你们家的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好孩子，到本宫近前来。”
赵温窈下意识看了眼苏氏，得到鼓励的眼神，才袅袅地上前行礼。
“回娘娘的话，这是我家表妹姓赵名温窈，先前在江南养病，这是头次进宫，您自是没见过的。”
她用的还是之前应对凌维舟的话术，这也是沈老夫人特意吩咐的，就是为了不让赵温窈因为出身而被
人看低了。
秦贵妃拉着她的手左右打量，满意地连连点头，“你们沈家可是了不得，怎么尽出些美人胚子。”
说着还褪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顺手戴到了赵温窈的手上：“既是你的表妹，那也算是舟儿的表妹，一点点见面礼，不要与本宫客气。”
娘娘的赏赐，推却就是不识趣了，赵温窈客气了几句，便大大方方地行礼谢恩了，她的模样标致，规矩仪态也挑不出错来，自然也得了其他人的夸赞。
殿内很快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与融洽，又说了会话，开宴的时辰到了，众人跟着秦贵妃一同前往太和殿。
这些宫宴皆是千篇一律，沈婳从小参与到如今，连席上有哪些菜都能背出来。
且如此大规模的宴席，菜肴都是提前准备的，为了不影响美观，味道都没多好吃，若是可以她宁愿在家围炉吃个锅子，也比吃这些御膳要强。
可惜的是，她哪儿也去不了，还得陪在贵妃身边，维持着僵硬的假笑，听陛下与贵妃说贺词。
男女是分席的，接着便是太子替陛下轮番向宗亲群臣敬酒，而她们这些女眷则可以用膳了。
沈婳遥遥看了眼凌维舟，他在最靠前的那桌席上，举着杯盏正在向人敬酒。
而对面那人高居上首，面容冷峻，缓慢度过他手中的杯盏，仰头饮尽后随手一掷，便起身离席了。
整个大雍，想来只有凌越一人敢如此不给当朝太子面子了。
她还想要看，就见秦贵妃说完贺词回来了，她只好收回目光，专心陪贵妃用膳。
待宴席过半，秦贵妃已不胜酒力要先回宫歇息，她自然要陪同护送。一番折腾再回到席上，沈婳也是精疲力尽，可刚一坐下她就发现赵温窈不见了。
问过苏氏才知道，她刚走赵温窈就说要去方便，已经离开有一会了。
再去寻凌维舟的身影竟然也没有，联想起话本中所描绘的故事，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表妹这么久还没回来，不知是不是迷了路，我去寻寻她。”
苏氏也正担心着，听说她去寻，自是点头说好，让她小心些快去快回。
沈婳没让宫女跟着，只身一人照着书中所写的园子找去，很快就在一处僻静的假山旁看见了两个身影。
正是她的未婚夫与表妹，不等她探身要看清楚些，就有只宽大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肩背上。
而另一只手则在她惊呼出声前，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第13章
这是慈宁宫附近废弃的一个花园。
先帝的太妃太嫔们不是被自己的儿子接出宫奉养，便是相继离世，而太后嫌慈宁宫不清净，搬到了宁寿宫。前几年又去了五台山吃斋念佛，作为陛下同胞弟弟的肃王，才会在宁寿宫小住。
沈婳寻了个花园高处的阁楼，正好可以俯看假山的全貌。
她在上阁楼前还有犹豫，方才在翊坤宫，凌维舟见到了赵温窈，两人没丝毫异样的反应，他也一如既往的待她宠溺温柔，还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疑心太重。
等她亲眼看到底下的两人时，绷紧的那根心弦终是断了。
但很奇怪，比起伤心愤怒，她更多的竟有种松了口气，尘埃落定的心情。
其实在做梦之前，她一直觉得她与凌维舟不说情深，至少该是彼此喜欢的。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了解彼此的性格喜好，他是除了家人外待她最好的人，她早已习惯外人提到他时都会带上她的名，也已经接受未来的某一日，她会头戴凤冠身穿霞帔嫁与他。
但赵温窈出现后，她开始辗转难眠，她头次产生了困惑。
他喜欢她吗？
或是，她喜欢他吗？
不是习惯不是玩伴，而是男女之间真正的喜欢。
而后沈婳发现，她得不到一个答案，为此她还偷偷去问了沈长洲，到底什么是喜欢。
沈长洲吊儿郎当地捏了下她的鼻尖，“沈呦呦，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来问我一个没定亲的人何为喜欢？”
见她神色认真，他才抓了抓脑袋用狐朋狗友那听来的经验道：“想来总该是见不着时很想见，见着了恨不得黏在一块，偷偷做些长辈不允许的事。”
沈婳被他说得更加糊涂了，前几年她刚开始看有关情爱的话本，那会凌维舟靠近时，她确实会害羞会嗔怪，还会有些窃喜。
她甚至会主动牵他，为他做荷包做帕子，几日不见便时刻想念着。
但后来教习嬷嬷来了，教她知礼守节，她渐渐少了那些少女的春思，也会与凌维舟保持些许距离。
再后来，他牵着她的手，为她整理衣帽，甚至贴着她的耳蜗呢喃，而她除了些许害羞外，更多的竟是不知所措。
“又或是像爹娘那般，夫唱妇随琴瑟和鸣的。”沈长洲又道。
爹爹只娶了娘亲一人，即便娘亲身子不好，生下她后无法再孕育孩儿，可不论祖母怎么劝说，爹爹都不肯再纳妾。
她羡慕爹娘能够坚定的选择彼此，但她也知道凌维舟是太子，将来更会是皇帝，一人一心他是不可能做到的。她也试着接受了这点，只要他是爱她敬她的就够了。
可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从未喜欢过她，他会为了别的女人来伤害她，乃至伤害她的全家。
沈长洲许是看出她的茫然，蹲下身与视线齐平道：“沈呦呦，你都定过亲了，如今便是要后悔也没法子咯。”
那会她还不知道梦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凌维舟到底会不会喜欢上别人，支支吾吾什么也没说。
如今，底下那对狗男女，手都搭到一处去了，她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轻轻搭在窗边的手掌微微捏成拳，眼里冒着幽幽的火。
沈婳正想得出神，丝毫没留意周围的动静，等有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膀时，她蓦地寒毛直立，脑海里闪过许多血腥的场面。
浑身僵直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便要惊呼出声。
可不等她开口，另一只宽厚的手掌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巴，所有的话语都化为湿热的呼吸拍打在那人的掌心。
若在偷窥时出现个人还不够惊吓，那这只捂住她的手，便叫她真切地感觉到了恐惧。
她甚至管不了会不会被底
下两人发现了，剧烈地挣扎起来，双臂挥舞时不慎撞上了窗牖，发出声沉沉的闷响。
凌维舟五感灵敏，蓦地抬头朝着阁楼的方向看来，却只看见一扇被风吹动的窗户。
一旁的赵温窈顺着他的目光跟着仰起头，好奇地看向他：“殿下在看什么？”
“没什么，许是风吧，你能走得了吗？”
赵温窈撑着旁边的假山，艰难地往前挪了几步，正要点头说可以，脚下就踩着了块石子，身体不受控地往旁边一歪。
凌维舟长臂一揽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目光温柔地轻声道：“我送你回席上。”
“多谢殿下。”
“无妨，你是婳儿的表妹，便也是我的表妹。”
底下发生的事，沈婳自然不清楚，此刻她正瞪圆着眼，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阁楼曾经应该是放藏书的，如今园子废弃了，阁楼也无人打理，只开了两扇窗户。
她就被死死抵在距离窗户不到半尺的墙面上，午后阴沉的光从她眼前擦过，阁楼内显得格外破败昏暗。
而眼前紧压着她的高大男子正拧着眉，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面无表情地捂着她的嘴，那凌厉的神色似乎已经在考虑将她埋在哪了。
她这也太太太倒霉了吧，抓到她未婚夫与表妹私会就已经很惨了，居然还能撞上这尊煞神，她不会最后没死在那对狗男女手下，先死在煞神刀下了吧。
那日的记忆倾涌而来，沈婳只觉腰间又痒又疼，偏生动弹不得，眼睛也不敢乱飘，唯有浓密的长睫颤了又颤。
她从没觉得时辰如此难熬过，还好在她把自己颤晕过去之前，凌越浅浅地扯了下嘴角，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道：“不许喊，不许动，不然，便将你丢下去。”
他说完直直地盯着她的眼，沈婳也顾不上两人靠得如此近的娇羞，捣蒜般地连连点头。
半息后，那只紧扣在她唇上的手掌终于挪开了。
沈婳一得到自由，便不敢再看他，偏过脸小口小口地呼吸起来，眼尾的余光却恰恰扫到了窗户的一角。
从这往下看，正好瞧见她的未婚夫动作轻柔地搀扶着她的小表妹，一步一步离开的背影。
她记得书中也是如此，她不情不愿地带着赵温窈进宫，离席再回来她已不见了踪影，书中的她与这个表妹关系并不好，自然不会关心她去了哪。
再相见时，便是凌维舟扶着她出现在宴席上。
未婚夫与关系不好的貌美表妹，举止暧昧亲密，这对书中的沈婳来说，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巴掌。
之后更是对凌维舟多番无理取闹，以及屡次加害赵温窈，也将这两人推得越来越近。
今日赵温窈没有戴蝴蝶步摇，穿了与她一样的鹤氅，却依旧是按着话本与凌维舟私会上了，想来接下去的一切也会照话本上的发生。
那她该如何避免惨剧，不妒不怨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沈婳讷讷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她以为自己不会伤心的，可真得瞧见时，心底还是像缺了块什么似的难过。
她的眼眶有些模糊，原来，凌维舟真的不喜欢她啊。
可她还来不及伤感太久，就听一声轻嗤从头顶传来，“白长了这么对大眼珠子。”
凌越的声音并不难听，相反的清冽又有穿透力，仿佛天池的冰霜万年不化，此刻便如一盆雪水，瞬间将她给浇醒了。
沈婳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何突然夸她眼睛大。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真实明了，全都写在了脸上，根本就不用猜，又惹来一声轻笑。
以及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识人不清。”
说完，凌越便不再搭
理她，转身兀自在阁楼内四下环顾起来。
沈婳愣了几息，才明白过来他是说她对凌维舟识人不清。
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好，这郎婿不是她选的，亲事也不是她定得，她便是再擦亮眼也不管用啊。
凌越看着好似在寻什么东西，负手踱步，目光犀利地将整层阁楼一寸寸扫过，看上去对她毫无兴趣。
也让沈婳心底的恐惧略微压下了些，再想到方才把他当成是来灭口的，不禁有些心虚，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王爷可是在寻东西，需要臣女帮忙吗？”
凌越竟然又笑了，那双狐狸似的丹凤眼，斜斜一扬，虽然带了几分讥讽，却惊艳地让人移不开眼，就像是份明知有毒的糕点摆在她的面前，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吞下去。
“你现下还有功夫关心我？”
沈婳：……
您好歹也是长辈，多多少少积点口德，给她留点面子吧！
沈婳一时没忍住自言自语地轻声道：“就算是臣女识人不清，那太子也是王爷您的侄儿啊，您也不管管。”
她以为说得这么轻，两人又相距甚远，凌越是不会听见的，不想话音刚落，对面的高大男子便脚步微顿，定睛朝她看来。
只见他的指腹在掌心细细摩挲了下，狭长的凤眼轻抬，语带讥诮地道：“管管？他也配。”
不过是简短的几个字，却在顷刻间有四面八方倾涌而来的压迫力，叫沈婳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完全不知道哪个字哪句话刺激到了他，只得屏着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了。
就在她担惊受怕，以为凌越如传闻那般要暴怒时，他又轻飘飘地跟了句：“不管是人或物，不喜欢，换掉不就好了。”
沈婳愣了下，顿觉醍醐灌顶，是啊，凌维舟能为了旁人欺她负她，那她为何不能换个夫婿？
定亲了又怎样，连成了亲的都能和离，定亲又有何了不起。
这未婚夫她不要了，这婚她也非退不可！

第14章
许是心里有了主意，又许是身旁的人是凌越，让沈婳分不出神去难过。
她还记得上回，没得到这位爷的准许就偷溜，是什么样的下场，只得耐着性子等他先走，便有了机会偷偷打量这大雍战神。
先帝共育有五子，他与当今陛下一母同出，乃是先帝的幼子，五年前陛下龙体抱恙，他又在阵前领兵，那三位王爷竟然伙同谋逆，举兵想要杀入京城。
还未占下直隶，就被带兵赶到的凌越一一伏诛，他也成了本朝唯一的亲王。
陛下早年身子好时，她曾见过多次，两人的长相都有几分像苏太后，但陛下更仁厚慈爱，而凌越则锐利阴冷。
他今年二十有五，正是男儿意气风发最耀眼的年岁，就像是冬日傲居云后的烈阳，让人惦念仰望，可一旦直视又会被灼烧地血肉模糊。
“朗朗如日月入怀，灼灼如岩下灿电。”再没比凌越更适合此句之人了。
她记得在梦中，凌越也是同一时间大胜回京，那会朝野上下皆畏惧纷纷，生怕这手握重兵的肃王会有剑指龙椅的冲动。
那段时间，她在处理表妹的事，也没心情进宫，既没发现凌维舟的忧虑与低沉，也同现实这般撞上凌越。后来她的心思又全在未婚夫与表妹的私情上，根本分不出心去关心别的。
只知道半年后太后回京，边关异动，肃王带兵返回封地，悬在皇帝脖颈的剑才算挪开，至于他后面的事，她便有些记不清了。
听闻凌越早些年曾定过一门亲事，是太后母族苏家的姑娘，但可惜那姑娘命薄，婚期刚定下没多久便病逝了。
也有传言说，凌越与那姑娘早已私下定情，眼中无旁人，且后来十年征战，让他无暇他顾，才一直拖到了这个年纪也未定亲。
沈婳想着又偷瞄了眼他面无表情的冷脸，这样的人也会有朝思暮念的姑娘吗？
不过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即便真有什么割舍不掉的旧爱，又或是有什么饮血食人的隐疾，也有大把的名门贵女排着队想要嫁与他。
真叫人好奇，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他。
沈婳有个小毛病，容易想事情入神，这会又有些恍惚，连凌越何时在看她都没发现。
待回过神时，四目相对，气息仿佛凝固了一般。
偷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发现，被人当场发现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人叫凌越。
他那凌厉的眉峰略微一抬，淡淡道：“看来还没瞎。”
凌越见她脑袋不停地往下低，几乎要将自己给埋起来的程度，不知怎么，眼前竟然浮现出甪端平日用脑袋拱洞埋东西的模样，下意识地扯了下嘴角。
“你姓苏？”
沈婳：……
“家父姓沈，臣女是家中独女，单名一个婳。”她说着顿了下道：“家母倒是姓苏。”
苏氏与太后同出自永宁侯府，虽然差着辈分又隔了好几房，但若仔细算起来，她与凌越也能扯上些亲戚关系。
上回进宫，她的荷包不慎遗失了，如果只是个普通荷包也就罢了，偏偏那上面有她的乳名，还是她亲手所绣。
如此贴身之物，被个外男拾去可就说不清了。
后来她仔细回忆了下，她只有在花园拿出来过，一定是当时太过惊慌落下了，要是被甪端撕咬坏了倒还好，若是被哪个小将士捡起了，那可就糟糕了。
凌越看着阴郁，语带讥诮浑身透着戾气，一副很难相与的样子，可他们这两次碰上，他都不如传闻那般动不动暴怒杀人。
相反的，每回他出现都会为她解围，甚至还给她出了主意，想来传言不可当真。
既是他提起了苏家，两家又恰好有些渊源，没准可以套个近乎问出点什么来，不想凌越
却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难道是她暗示的不够明显？
沈婳继续加把劲道：“按族谱来说，家母应当唤王爷一声表弟，臣女也该唤您声舅父。”
凌越还是没搭腔，甚至连头都没抬，只见他的指腹擦过墙壁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空荡的阁楼里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沈婳呵呵干笑了两声，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补救似地为自己又圆了句：“没准臣女幼时还在宁寿宫见过舅父呢。”
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舅父，凌越的手指微滞，脑海里竟真的回想起某段记忆。
一日午后，他在花园练剑，一个粉雕玉琢刚学会走路的小奶娃，手里抓着块糕点，迈着藕节似的小短腿朝他跌跌撞撞地冲来。
嘴里含糊地喊着：“舅父。”
但也只是顿了下，他拈起指尖细细摩挲，而后轻轻吹了下，听不出情绪的冷声道：“有事便说。”
沈婳静默半息，觉得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演戏实在太蠢，便老老实实地道：“回王爷，臣女前些日子在宁寿宫花园遗落了个荷包，不知您有没有瞧见过。”
“是个粉色底豆绿镶边绣荷纹的……”
她还在说着荷包的特征，凌越已经不耐地打断，“呦、呦。”
他清冷的声音混着些许鼻音，在这寂静无人的阁楼里回荡着。
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沈婳的耳朵尖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这个乳名是爹爹给她取的，说娘亲生她前夜梦见了一只可爱的小鹿。
她出生时一双乌黑的鹿眼尤为灵动可爱，爹爹便喊她呦呦，可这个乳名，向来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喊，连凌维舟都只叫她婳，更何况是个才见了两面的凌越。
她一直觉得这个名儿太幼太稚气，读起来显得格外的亲昵，像是在喊小孩儿，没想到冷厉如凌越也没能躲过这两个字。
不用看都知道她的脸已经红了，手指根根抠紧认命般地点了点头：“是，是我……王爷见过？”
凌越不置可否地转身，径直朝楼下走去。
他能说出她的小名，一定是见过了，沈婳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凌越身长腿也长，他迈一步，她得几步才能追上，楼梯又很狭窄，她提着过长的裙摆，在踏出阁楼前总算将人追上了。
“那个荷包对臣女很重要，王爷若是见过，可否告知一二，臣女定当感激不尽。”
“感激？”
凌越脚步一顿，上下扫了她一眼，而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腰间，沈婳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那段不算美好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时隔这么久，她腰间的掐痕早就消了，可被凌越瞥了一眼，竟然又隐隐作痛起来。
难道他有什么喜欢掐人腰的奇怪癖好不成？
往日她听沈长洲说趣事，倒真听闻过，据说前朝有位王爷，尤爱美人的莲足，甚至痴狂到将喜欢的莲足砍下收集起来。
她那会还小，听完后数月不敢出门，便是在家也一定要穿长裙遮住脚背。
此刻被凌越那冰冷的目光盯着，只觉腰间一阵凉，不等她往后弓腰，就见他抬脚缓步靠了过来。
他就像是坐冒着寒气的千年冰山，浑身散发着丝丝寒意。
沈婳手脚发凉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脊重重地磕在陈旧的木门上，而凌越却毫无要停下的意思。
眼见两人越靠越近，只剩下半臂的距离，他手掌刚一抬起，她便猛地闭上了眼，浑身紧绷着一动不敢动。
她等啊等，等到寒风掠过树梢，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再吹动窗牖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唯独没有等到那强劲有力的手掌落下。
几息后，她的耳畔响起一声嗤笑，紧接着
她的腰间好似往下坠了坠，待她再反应过来时，那座冒寒气的冰山已经消失了。
沈婳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面前是空荡的花园，仿佛刚刚那一切都只是她的南柯一梦。
她讷讷地低头去看，便见腰间原本系了个杏色荷包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沈婳：……
堂堂大雍战神肃王殿下的癖好，不是腰，而是荷包？！
-
沈婳耽搁得有点久，回去时宴席已临近尾声。
她一出现，便收获了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有探究的有看戏的甚至还有些许同情的。
不等她去找赵温窈在哪，眼前便落下片黑影，凌维舟拧着眉，定定地看着她：“婳儿，你去哪了？”
他满脸皆是担心，边说边去牵她的手，可往日乖顺无比的小姑娘却微微侧了侧身，躲过了他的手掌。
凌维舟看着空空的手掌，竟突然升起些许没来由的失落，他低低地轻喃着：“婳儿？”
沈婳却不好意思地舔了舔下唇，避开周围的人，悄悄朝他摊开了自己的手心，“太子哥哥，我刚刚不小心滑了下，手脏着呢。”
而后又飞快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好多人在看我们呢。”
凌维舟拧紧的眉头，在看见她手心的伤痕时舒缓了些，可不知为何，心底还是有些不安：“你往日不是最喜欢孤当着众人的面牵你了，怎么还害羞上了。”
“我都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还这般不小心。”
不过她既然说了，他也没再坚持，而是带着她去了偏殿。
等四周没了人，他才自然地掏出帕子与一瓶玉膏，为她处理手心的伤口：“这是去哪了？怎么也不带着人，如此不小心。”
这伤是她回来时故意弄的，不然她如何解释离开了那么久去做了什么：“阿窈许久不回来，我去寻她，太过着急没注意便摔着了。”
不得不说凌维舟确实有让人动心的资本，皎皎如玉的相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世，最难能可贵的是不骄不躁，待人温柔似水。
只可惜，他样样都好，心里没她便都是枉然。
沈婳心不在焉，凌维舟涂抹的轻重一下没把握好，触碰到了她的伤口，她没忍住轻嘶了声瞬间将手往回缩。
惹得凌维舟又是一阵皱眉，“疼吗？孤再轻些。”
他捧着她的手掌，就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般，动作愈发轻柔，甚至还放在嘴边，像哄孩子般轻轻吹着气。
沈婳看着他的动作，想起他方才也是这般温柔地扶着另一个女子，顿时没了感动，只剩下厌烦。
她看着凌维舟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太子哥哥，你方才与谁在一起？”

第15章
凌维舟动作微顿，很快又继续将她涂上药的手仔细地用帕子包好。
沈婳静静地等着没再开口，目光跟着他修长的指节移动。
他的帕子也是淡蓝色的，他尤为钟情这个颜色，除了上朝的吉服外，大多的衣衫也都是蓝色，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柔似水。
等绑上一个简单的活结后，他才摸了摸她的脑袋，轻柔地道：“婳儿可是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
沈婳迟疑了下，轻轻点了点头，“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阿窈去了哪，回来时，碰上个小宫女，她告诉我说，是太子哥哥扶着阿窈回来的。”
她说着有些沮丧地垂下眼睫，“早知道太子哥哥会去寻，那我便不走着一遭了，还摔疼了手，可真是冤极了。”
凌维舟定定地看着她，在琢磨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他在扶赵温窈时，似有听见声闷响，虽没有看见人影，可他心底仍是不安。
见沈婳嘟着嘴，略有不快的模样，他的疑虑才随之而消，他了解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未婚妻。
不会说谎，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若她真的瞧见了，那一定会暴跳如雷，而不是这般试探。
他动作温柔去牵她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但没躲过还是被他那双大手紧紧地包裹着。
沈婳的手有些冰，还沾了些雪水不算干净，凌维舟却丝毫不在意，握着她的手细细揉搓：“方才在席上被几位宗亲灌得狠了，酒意上脸，孤本是要出去散散酒气，不想碰上了你表妹。”
“孤看她跌坐在地，脚踝受了伤，四下又无宫人，这才搭了把手。”
“若非她是你的表妹，孤又怎会多管这个闲事，不想反倒落了人口舌。”
他的声音清朗和润，两人又靠得近，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蜗，仿佛正在与她说着情话，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沈婳垂着眼眸，面上没什么反应，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若不是她亲眼所见，或许真要信了他这什么崴了脚恰好碰上的鬼话。
回来的路上，她还存着一丝侥幸，会不会误会了他，毕竟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可事无不可对人言，他若没存心思，又何须撒谎，足以说明他对赵温窈实在算不得清白。
她眨了下眼，压下眼眶微微的酸涩，故意夸张地努了下嘴，“那倒成我的不是了。”
凌维舟见她与往常无异，也愈发放心了，作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是她们乱议是非，与你何干，一会孤去查查是何人管不住嘴，好好教训一番。”
沈婳果然吃他这套，着急地拦住他，“哎呀，她们也不是故意的，我已经不生气了，太子哥哥就别罚她们了。”
凌维舟本就没打算要罚，顺势也就重新露出笑容，“好，都听婳儿的。”
他许是怕她还没气消，又哄了几句，末了还从荷包里摸出个珠儿放在她掌心。
“这是前些日子使臣朝贡所献，孤记得你爱收集这些珠子，特意让人留下，瞧瞧，可喜欢？”
掌中是颗眼珠般大的夜明珠，色泽与大小确是不多见。
她幼年曾有一次贪玩，在和他们捉迷藏时，一个人躲进了假山里，从黄昏等到了天黑，一直没人找到她。
那也是个冬日，寒风吹得她浑身发僵，脚更是蹲得发麻动也动不了，到了夜深四处还有野猫发出的喵呜声，她怕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险些昏睡过去时，有人举着灯笼呵着寒气找了进来，边走边喊她婳儿。
来的是比她大两岁的凌维舟，那一刻她只想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这个小哥哥。
后来太后问她喜欢哪个皇子时，她没看待她最好的大皇子，也没搭理会陪她荡秋千抓鱼的
三皇子，毫不犹豫地指了他。
也是从那之后，她患上了怕黑的毛病，喜欢一切会发光的东西。
若是没今日的事，她定是欢喜级了，也定以为凌维舟是真心喜欢她的，毕竟能十年如一日的待她好，记住她所有的喜好，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但可惜，现在不论他做什么，她都觉得像是心虚在补救。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很想问问他，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呢？
是从小相伴的妹妹，是讨得太后欢心的工具，还是甩也甩不开的责任。
可临到嘴边，她还是将夜明珠握紧改了口：“我很喜欢，多谢太子哥哥。”
“最近都做了些什么，这些日子天凉，还有没有偷偷溜出府去玩？”
若是平日，沈婳已经脱口答了，她会仔细地说自己看了什么书，跟着沈长洲去外面吃了什么好吃的，又去谁家做了客。
但这回她却迟疑了，以前她说起哪个好吃哪个好玩，他都只是跟着温柔的笑，听完便会劝她不要成天跟着沈长洲到处玩小心冻着。
那会她只觉得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如今她却反应过来了。
凌维舟或许从始至终就喜欢规矩端庄柔美的大家闺秀。
所以他明知道她还饿着，也从不会为她破例，明知道她喜欢贪玩躲懒，也会不厌其烦的让她多学规矩多看书，离沈长洲远一点。
他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让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可她就是她，她是沈婳，永远不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故而不论剧情发生什么改变，他都会第一眼就喜欢上赵温窈。
见她没说话，凌维舟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方才摔着还有别处不舒服？”
她轻轻地伸手拂开，仰着头看着凌维舟的眼睛，“我哪儿都不疼，太子哥哥，祖母近来常问起你与娘娘，还总在算什么日子好，你觉得我们哪时候成亲好呢？”
凌维舟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目光闪烁了下，很快又扬起笑脸：“婳儿是等不及想要嫁给孤了吗？”
沈婳努了努嘴：“哪是我想，是祖母总是在念叨罢了，怎么，太子哥哥不想吗？”
“孤自是想的，可婚事关乎朝政还得父皇母妃做主，你且耐心再等等。”
“哎呀，都说了不是我想的。”
“好好好，那婳儿之前说要有东西给孤，现在可以给了吗？”
沈婳捏紧了袖中的荷包，那是她花了小半个月一针一线绣得，如今她不想给出去了。
她凝了凝神，作势在袖中找了一番，苦恼地摊了摊手：“不知是不是落在马车上了，我这便让人去取。”
凌维舟见她着急，动作轻柔地将她又拉了回来，“不急，东西又跑不了，今日没拿就下回再拿，过几日小年，有你喜欢的冰嬉，到时进宫你再带来便是了。”
若是往日，她肯定会坚持去取，如今却巴不得顺着他的话：“那到时我还能带阿窈一块来看吗？”
凌维舟略显诧异：“你与这个表妹倒是亲近。”
“阿窈与家中的其他堂姐不同，善解人意又好说话，我喜欢与她一块玩，太子哥哥不喜欢吗？”
“能多个人陪你，孤怎会不喜欢呢，到时一块来便是了。”一言一语滴水不漏。
两人又说了会话，就有宫女来说散席了，凌维舟还要去送宗亲与文武大臣们，苏氏也在等她，便一道回了太和殿。
殿上众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还剩三三两两围着叙旧道别的，见他们回来，纷纷围上前来。
沈婳找了圈，见赵温窈正陪着苏氏，她这会倒是老实的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就连她与凌维舟出现，她也没多看一眼。
还真是沉得住气。
那边凌维舟也在四下找人，环顾一圈都没瞧见，才偏头问身边的宫人：“皇叔父可回来过？”
“肃王殿下离席后一直未归。”
凌维舟沉吟着点了点头，“派人去问问，若皇叔父还未离宫，孤得亲自去送送。”
话音刚落，就见一队腰间佩刀的将士出现在殿门外，小太监们想拦又不敢拦。
在皇宫禁地带刀横行，简直就是没把帝王的尊严放在眼里。
就连一贯脾气温和的凌维舟，眼里也透出些许郁色，可偏偏这都是肃王的手下，连他的父皇都不敢拦，更何况他区区太子。
凌维舟沉了沉气，抬手道：“让他们进来。”
武将们本就粗犷没那么讲规矩，更何况他们还是肃王麾下，得了令便大刺刺地走了进来，对着太子也只是粗粗行了个礼。
唯有领头的军士略显文雅，恭敬地行了个全礼，“下官方玉恒奉肃王之命，来给太子送礼。”
方玉恒看着年轻儒雅，实则已是正二品的指挥使，同时也是凌越最为信任的军师。
凌维舟虽然心中憋着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更是亲自去扶方玉恒起身，“方指挥使快快免礼，不知皇叔父送了何礼，竟还劳方指挥使跑这一趟。”
“能为殿下送礼，下官倍感荣幸，并不觉得辛苦。”
说着朝后使了个眼色，就有人端着一大一小两个托盘走上前来，“我们王爷听闻殿下好骑射，特意挑了把好弓赠与殿下。”
红布掀开，巨大的木托盘上摆着个牛角弓，那牛角已被打磨的温润光滑，像块美玉一般，可以看出绝非凡品。
周围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凌维舟攥紧了手心，扯着嘴角笑着叹了声好弓，“这样好的弓怕是难寻，还请方指挥使替我多谢皇叔父的厚礼，孤很是喜欢。”
这一份礼送完了，可托盘却有两个，凌维舟的目光便落在了后面那个小的托盘上。
不想方玉恒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回殿下的话，我们王爷知道您定了亲，便给未来的太子妃也准备了份礼，这是给沈姑娘的。”
众人的目光顺势看向了沈婳，她讷讷地指了指自己。
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凌越给她送礼？！

第16章
凌维舟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沈婳的身上，他从小就知道她长得好看。
幼时像个粉雕玉琢的玉娃娃，不论是摔了还是被三弟抢了玩具，她都不哭不闹，还冲着人笑，在这沉闷枯乏的皇宫内显得尤为不同，皇祖母便格外喜欢她。
后来不知何时，待她再进宫，略带稚气的面容竟已褪去，五官也长开了，比园中绽放的牡丹还要夺目。
她秋水盈盈的双眼看着他，含笑喊他太子哥哥，那夜梦中皆是她的模样，他也真切的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将来会是他的妻子。
他当上了太子，急不可耐地想要许诺她东西，想要让她也享受这份喜悦。
可沈婳什么都不缺，她无忧无虑，每日最大的烦恼是早膳的小菜太腻，午膳想吃的春笋被兄长抢了，夜里想看星辰却落了雨。
起初听着确是有趣新鲜，可渐渐地除了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更厌恶宫内的生活外，什么也给不了他。
他只能将想要倾述的欢喜与苦闷皆吞回腹中，继续做一个完美的太子，至于未来的妻子，既做不到与他心意相通，那便当个贤惠貌美的花瓶吧。
凌维舟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沈婳，这十多年的相处，足够将她掌握在手中。
可不知是否他太过敏感，总觉得她最近似乎有些奇怪，不像往日那般听话。
最古怪的是他那向来目中无人的皇叔父，怎会突然记得他有门亲事，还贴心的给她也准备了礼。
但看到沈婳也满脸讶异与惊慌，甚至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凌维舟又压下了那点猜忌。
皇叔父眼高于顶，这两人看上去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定是他想多了，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别怕，是皇叔父给你的礼，你只管接着就好。”
沈婳紧抿着唇，迟疑了许久才点了下头，便有人掀开了红绸，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凌维舟的脸蓦地黑了。
那是满满一托盘的夜明珠，圆润透亮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最重要的是颗颗都胜过沈婳袖中揣着的那颗。
沈婳：……
她轻轻地拽了拽凌维舟的衣袖，“太子哥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还是你送的我最喜欢。”
凌维舟的脸色才好看了些，正想开口，方玉恒便道：“这匣夜明珠是王爷荡平敌寇时所得，不过是些小玩意，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道：“下官只是来送礼的，可不负责将东西拿回去，姑娘若是不喜欢，还请亲自去还。”
肃王送的礼，这全天下谁人敢还？
沈婳害怕地打了个哆嗦，凌维舟见状忙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既是皇叔父的好意，便收下吧，到时孤再给皇叔父还份大礼便是。”
沈婳只好犹豫地点了下头，玉恒对此不置可否，让手下将托盘往前又推了下。
沈婳想让身旁的小太监去接，可那将士不松手，僵持一番后，她只得亲自去接这沉甸甸的大礼。
期间也不敢假手于人，等到无人关注了，她才悄悄地往垫着夜明珠的红布下探了眼，就见底下露出截粉色的布料。
她的心瞬间怦怦直跳，果然与她猜的一样。
凌越既拿走了她身上的荷包，想来也会把之前的还给她，就是没想到他还东西的方法如此招摇。
若非她谨慎，方才可就要被凌维舟给发现了！
等坐到回家的马车上，沈婳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夜明珠，突然反应过来。
她与凌越清清白白，不就还个荷包，就算被发现又如何，她方才的心虚与刺激根本就没必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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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路上，沈婳恰好碰见了许久未见的二姨母严夫人，说有事要与母亲商议。
故回去的马
车，只剩下沈婳与赵温窈，两人谁都没开口，一时车内显得尤为寂静。
直到马车驶出前门大街，街市的人声喧嚣起来，才听赵温窈轻轻地喊了声：“五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自从崴了脚被太子送回席上起，她这表妹就没吭一声，她还当她是准备要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呢。
沈婳将夜明珠小心地盖好，闻言装作没懂的样子，无辜地看向她：“阿窈在说什么？我为何要生你的气啊。”
赵温窈无助地扯了扯手指，像是犯了错般道：“五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意外瞧见了只小奶猫，它看上去受了寒很是可怜，我想给它喂点东西吃，没想到迷了路。我、我不该到处乱走的，不然也不会崴了脚，还要麻烦太子殿下。”
哦豁，凌维舟可没她说得这么仔细，只说是偶遇帮了把手，什么喂猫迷路又崴了脚，简直就是让人不乱想都难。
沈婳不是没想过，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怎么会突然约在那样的地方私会，或许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凌维舟不承认，她也懒得知道这么多，如今看来，她的小表妹是见她迟迟不发难，生怕她不知道，故意上赶着来告诉她都发生了什么。
见她没说话脸色却变了，赵温窈顿了下又道：“五姐姐莫要听那些人的胡话，我们今日穿了一样的鹤氅，想来太子殿下是误把我看成姐姐了，爱屋及乌，才会施以援手，五姐姐千万不要多想。”
沈婳边听她说，边打开了车内的小木柜，里面摆着她爱吃的点心，今日在宫里又没吃饱，原本荷包里是有点心的，可又被拿走了。她揉了揉独自，动作娴熟地给两人倒上热牛乳，还将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窈口渴了吧，来，润润嗓子。”
“……”
沈婳的淡定，反倒让赵温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为何她不生气？就算不想被人看穿心思，也该会有些情绪反应，更何况从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可以看出她很喜欢太子也很看重面子，难不成是牛乳里……
赵温窈根本不敢碰那杯子，将脑袋垂地更低：“五姐姐若是有气，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往后再不敢进宫也不乱走动了。”
眼见她带着哭腔，还要絮絮叨叨个没完，沈婳吃完一块绿豆糕擦了擦手道：“我为何要生气啊？”
赵温窈的声音一滞，红着眼抬头看她，试探着道：“可那些人的话，五姐姐不在意吗？”
“有何好在意的，你方才的事，太子哥哥都与我说了，他与我向来坦诚以待。即便是个宫女他也会如此温厚，就像阿窈说的，你还是我妹妹，他要是敢至你于不顾我才要生气呢。至于那些旁人的话，我一年到头不知要听到多少，若每回都当真，岂不早就气死了。”
说着又喝了口牛乳，笑眯眯地安慰她：“你呀就是经历的事少，容易被吓着，来，吃点东西，不要让这些眼红的人，坏了我们姐妹间的感情。”
“待宫女也如此”，“经历的事少，容易被吓着”，这两句话看似安慰人，实则每一句都刺在赵温窈的心上。
她明明是想要挑起沈婳与太子间的猜忌，可万万没想到，最后受刺激的人是她自己。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就像是蓄满了力，却一拳挥进了棉花里。
赵温窈手中被塞进了发烫的杯盏，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才勉强挤出个笑来：“五姐姐说的是。”
看她不痛快，沈婳却神清气爽畅快极了，一口咬下半片芝麻脆，直觉更加酥脆香甜了呢！
-
方玉恒带着人回到宁寿宫时，凌越正把玩着手中的一柄乌金匕首。
此匕首虽短，刀尖却锋利无比冒着寒光，好似下一瞬就能割断人的喉
颈。
“王爷，礼已按您的吩咐送到了。”
凌越淡淡地嗯了声，手指轻叩了下桌案，示意他坐下，其他人则自然地退了出去。
待周围都没了人，方玉恒才一脸促狭地看向他：“这位沈姑娘是怎么回事？我可从未见你为什么人准备过礼，还是个小姑娘。怎么，侄儿都不关心，倒有空关心他未过门的妻子？”
“凌越啊凌越，作为你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我有责任提醒你，那可是你侄媳妇，碰了要出事的。”
凌越却连眉头都未抬，轻嗤了声，“很快便不是了。”
方玉恒方才不过是打趣，他知道好友的性子，沈婳好看归好看，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他是绝不会对个小姑娘动心思的。
闻言，蓦地坐直了身子，“你该不会来真的吧？那丫头到底有何特别。”
眼见他要喋喋不休个没完，凌越不耐地点了下桌案上的一个荷包。
那荷包是鹅黄色的，一看便是小姑娘戴的，方玉恒瞬间便联想到这是谁的，他的脸色愈发古怪。
只是不等他问，就看到荷包旁的碟子里垒着几块栗子酥，凌越朝那点心看了眼，冷声道：“尝尝。”
方玉恒疑惑地尝了口，诚心地道：“味道不错，御膳房的手艺？”
“什么味。”
“这不是废话，自然是栗子味，甜的啊，哦，我忘了——”
凌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匕首的刀尖，心情不错地扬了扬嘴角道：“是甜的。”
方玉恒微微一愣，恍惚了片刻双眼猛地亮起：“你，你能尝出味道了？”

第17章
寒冬腊月，沈婳穿着身单薄陈旧的袄子，站在凛冽的寒风中。
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发麻，眼前是她熟悉的鹿鸣小院，一砖一瓦皆是父亲为她细细挑选，院中有她亲手种下的兰花与牡丹，期盼着来年春日会盛开。
而如今，一群粗鲁的小厮婆子，疯了般地冲进了她的院子，将一切值钱有用的东西都给搬走了。
她麻木地张开双臂去拦，但根本没人搭理她，甚至将她撇开在地，待她满手是血地爬起时，屋子已经空了。
能搬的都搬走了，不能搬的像书架琉璃屏则全被打碎，任凭她如何哭喊，皆无一人多看她一眼。
很快，又有妇人将她从屋内赶出，她看见了穿金戴玉的老熟人，那个曾被她杖责过的如月。
“还不快将侧妃拉开，若是一会什么东西砸伤了她，我可担当不起。”
是了，如月已是父亲的妾室，母亲病逝后，管家的大权就落在了她的身上，而她还是嫁给了凌维舟。
但嫁过去没多久，他又纳了赵温窈为妾，世人皆道他艳福不浅，姐妹共事一夫乃是人间美谈。
可凌维舟自从纳了赵温窈后，便对她越来越冷淡，她嫉妒的发狂，屡屡对赵温窈出手。
甚至还将她推进了湖中，不想她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人虽救回来了，孩子却没了。
她因善妒谋害皇嗣而被降为了侧妃，曾经属于她的一切全都成了赵温窈的。
她受尽打击，回家为祖母侍疾，又知晓如月要拆了鹿鸣小院，原因竟是小院风水冲撞了正在养病的赵温窈。
沈婳哭喊将身边的人推开，却依旧阻止不了大厦倾塌。
烟尘四起，雪渣飞溅。
她眼睁睁地看着独属于她的宝贝，刹那间化为了断壁残垣……
沈婳猛地睁开了眼，十根手指紧紧攥着被衾，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昏暗的床幔。
几息后，蓦地坐起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昨晚守夜的是核桃，听到里间的动静立即点上烛台，刚绕过屏风就见沈婳赤着脚在屋内乱走，忙慌着上前：“姑娘，您怎么起来了，还连鞋袜都没穿。”
沈婳却像没听见般，她也感觉不到寒意，直到真切地摸过屋内那些熟悉的东西，才确信那只是个梦。
等她坐回床榻，脸色却依旧苍白，核桃小心地给她喂了安神茶，“姑娘是又魇着了吗？”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昨儿睡前她想了很多，她想只要她把亲退了，成全凌维舟与赵温窈，她便能置之事外，过自己的生活。
可梦却在提醒她，万事没她想得那么容易。
她与凌维舟的婚事早已定下，牵一发动全身，若是她贸然提出退亲，她祖母第一个便不答应。
所以只能让凌维舟做主动的那个，可是以他妥帖的处事风格，哪怕对赵温窈情根深种，也绝不会做出退婚落人口实的事来。
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发现赵温窈并不是个淳善之辈，更像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若她得势难保梦中的悲剧不会重演。
沈婳捏紧了手中的杯子，眼里闪过抹果决之色，她得想办法撮合这两人，最好能让他们做出些出格之事，她要占据上峰，还要让她的小表妹算盘都落空。
她记得梦中赵温窈之所以最后能当上太子妃乃至皇后，便是她运道好，遇上了不少贵人。
既然梦是真的，那她为何不能抢先将这些际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
进宫实在是个受累的活，沈婳在屋里休养了好几日，才算缓过劲来。
这期间她时常派人去素心堂给赵温窈送东西，顺便瞧瞧她的好表妹都在做些什么。
许是那日的试探有些过了，赵温
窈近来安分得很，日日不是看书便是抚琴，身子倒是去了老太太身边后再未染上过什么病。
近来日日晴天，府上也是一片祥和。
晌午时分，小厨房准备了沈婳喜欢的烤羊排，特意挑了最肥嫩的小羊羔，喂得都是特别的草料半点都不膻。
将皮肉烤得焦香酥脆，再撒上厚厚的辣椒面，她一口咬下去，肉汁便在嘴中横流，再加上辣味的冲撞，鲜香又够味。
她连吃了两条肉排，杏仁赶忙为她盛了碗冬瓜排骨汤，“姑娘喝碗汤下下火，别明儿起来嘴角又要长泡。”
沈婳很爱吃煎炸之物，可又极容易上火，她也怕长了水泡难受，只得收回恋恋不舍的筷子，努了下嘴，转而伸向旁边的凉拌萝卜丝。
美美地用完午膳，前头的丫鬟就来回禀说，表姑娘要出府，亲自准备祭奠双亲的纸钱。
沈婳晒着日头，懒懒地伸了个腰，“今儿天气好，我们也出府去溜达溜达。”
年关将至，又是难得的大晴天，京中街头很是热闹，入目是拥挤的人群，耳边充斥的是绵绵不断的叫卖声。
大雍民风开放，女子不仅可以上街还能经商，街上随处可见跟着家人在采买年货的小姑娘。
沈婳时常会跟沈长洲溜出府，偶尔也会与闺友结伴逛首饰铺子，对京城的街市熟悉的很。
她掀开布帘的一角，感受着街上热闹的氛围，只觉自己浑身也充满了年味，心情很不错，一路见着什么都想买点回去。
娘亲喜欢听书斋的话本，给她买点时兴的话本，爹爹的笔墨许久没换了，正好可以换两台新的，祖母每到冬日便风湿疼得厉害，多买几对护膝与暖袜。
她最爱的糖糕与点心不能少，胭脂水粉也该添些新的了，顺便还能去碎玉楼瞧瞧那副新头面打的如何了。
至于大哥，那个小贩摊上的蛐蛐罐子还不错，他若不喜欢，她也能拿来玩。
沈婳双眼亮晶晶地还在四下看：“核桃，咱们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核桃忙瞅了眼匣子：“姑娘放心，您平日的金子银票都攒着没用呢，您便是想买间铺子也绰绰有余。”
“走，我们买东西去。”
半个时辰后，沈婳意犹未尽地坐在茶楼歇脚，这是西街中央最大的一间茶铺，从三楼可以俯看整条街市。
待上茶水点心的跑堂退出去，她便掀开帷帽放置一旁，边吃盐水花生边往楼下看。
“姑娘，表姑娘先是到了书斋，买了两本曲谱还买了本舞谱，而后才去置办了香烛纸钱，这表姑娘平时也没说自己会舞艺，怎么好端端看起舞谱来了。”
沈婳抓了把瓜子，眼皮未抬慢悠悠地道：“自然是为了过几日的冰嬉。”
她对此并不奇怪，梦里曾有过，赵温窈将会与凌维舟一舞定情，既然躲不过，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故意与凌维舟说要带赵温窈一块去。
果不其然，她的小表妹得知这个好消息，便用心准备去了。
这是在防着她会搅和了她的好事，拿双亲为借口出来买舞谱，沈婳一时不知该夸她心机深，还是说她无所不用其极的好。
但她此番跟着出来，可不是为了来看赵温窈买什么舞谱的，而是她记得，梦中赵温窈在一次外出时意外救下了一个姓霍的小姑娘。
霍姑娘年仅十五身世很是可怜，孤身一人上京投亲险些被卖进勾栏，她宁死不从，恰好被路过的赵温窈所救带回了沈家，成了她的贴身丫鬟。
后来才知道，这姑娘乃是位被冤而死的将军遗孤，后她父亲的副将冒死为其平反，被追封定国侯，她也一跃成了侯府嫡女。
赵温窈的出身低微，便是有了这个侯府嫡女做闺友，又机缘巧合结识了痛失爱女的镇国公夫人，被
收为义女，才得以进入贵女圈，也为她之后当上皇后，铺垫了道路。
“姑娘，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人去通知表姑娘说老夫人身子不适，表姑娘已经匆匆回府了。”
梦中的话本，她也只看得清自己的视角，很多有关赵温窈的事，她是不知道的，关于这个霍姑娘，她也只知道是一次外出偶遇。
至于是不是今日，又是在何处发生的，她便不清楚了，只得跟着碰碰运气。
沈婳喝茶磕着瓜子，听台下说书先生讲了一折戏，眼见出府都一个多时辰了，再不回去恐怕母亲会担心，想来今天是碰不到那姑娘了。
踏出茶铺，沈婳才想起有什么东西忘了买，“上次大哥哥说那栗子酥刚烤好出炉的特别香脆，我们顺便去买些回家。”
主仆几人往沿河的点心铺子走去，不想刚走出巷口，就听见有女子的呼救声传来。
沈婳诧异地抬头去看，便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正围着个小姑娘，要把她往间铺子的后院里拽。
那姑娘鬓发散乱看不清模样，衣衫更是被扯得七零八落，甚至能看得到内衫，却依旧在剧烈抵抗着。
“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也能少吃点苦头。”
可不论他们如何说，小姑娘还是咬着牙抱着门柱怎么都不肯松手，眼见一个脸上带疤的地痞，即将把她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一个清亮娇糯的声音横空而出：“光天化日，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在场的地痞们顺着她的声音看来，纵是隔着帷帽，依旧被她的身段气度惊得亮了眼，“哟，小美人，心疼她啊，那不然你来替她？”
沈婳长这么大，哪受过这样的调戏，脸色蓦地一沉，“核桃，金子呢，给我把这间店给买下来！”
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一负手而立的高大身影，见此，勾了勾唇角，原本抬起的手，缓缓地垂下。

第18章
沈婳的话音落下，静了一息，换来的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实在是她的声音与身形，看着比受困的女子，还要像受人窥觊的，她来这种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哟，买咱们的店，小美人，你是有五两银子还是十两，要不要哥哥们给你点花花。”方才在掰那小姑娘手指的刀疤男，□□着朝沈婳走近，那一双眼似乎冒着火，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
沈婳强忍着心底的厌恶，冷着脸目光不移地盯着那个小姑娘，“天子脚下，你们也敢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刀疤男谨慎地往她身后看了眼，见就带了两个小丫鬟，往地上啐了口，捧腹狂笑起来，“哥几个来听听，王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爷爷我便是王法！”
“今儿你来得巧，正好让小美人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王法。”
说着竟飞快地伸手去掀沈婳的帷帽，那受困的小姑娘一直紧盯着沈婳，见此忙慌张地出声提醒：“姑娘小心！”
可惜，那不老实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轻薄的白纱，正要轻慢地撩起时，就见一阵寒光闪过，下一息半截染满鲜血的断指已擦着她的纱帘飞出。
沈婳还来不及惊愕，那刀疤男已疼得抱着手指倒地打滚了。
而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侍从，以及两个丫鬟也适时地扑了出来，将在场的几个地痞纷纷控制住。
“姑娘，您没事吧，那贼人有没有碰着您，您有没有吓着？”
沈婳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的只带两个丫鬟来替天行道。
她每回出街都会有身手了得的侍从半步不离地跟着，只是为了她逛街能不受打扰，才让他们躲得远些。
故而，那地痞出言调戏又或是动手动脚，都没让她感到害怕。
可这匕首与断指，以及飞溅在她纱帘上的血迹，着实是吓着她了。
只是在寒光乍现时，她好似看见了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看不清模样，但却有种熟悉的肃杀之气。
难道是他？
沈婳抚着胸口下意识地四下去找，到底是何人“出手相助”。
“姑娘，您在找什么？”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
两个丫鬟注意力全在自家姑娘身上，怎么可能去关注周围的人，自是摇了摇头，并为沈婳摘去染血的帷帽。
“姑娘，是掷匕首之人吗？您瞧见他的样子了吗？”
沈婳环顾了一圈，根本就没有半点像他的男子，也找不出一个身手矫健之人，她蓦地泄了气。
也是，凌越这等叱咤沙场的战神，他出行时是何等阵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更不可能会多管闲事。
“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快去看看那姑娘如何了？”
很快杏仁便将那受害的小姑娘给扶了过来，她头发散乱面容也浮肿发青，看上去可怜极了。
一见着沈婳，她便挣开搀扶的人，连连磕头道：“多谢恩公的救命之恩。”
沈婳这才知道，这小姑娘性子刚烈，竟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这叫她愈发揪心，赶忙让杏仁扶她起来，又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快起来吧，已经没事了。”
小姑娘满脸是泪地站起，一双眼哭得红肿似枣核：“恩公，小女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恩公的大恩大德，您还是快走吧，他们这些人可都不是什么好惹的。”
“你放心，他们不敢乱来的，我也没想要你报什么恩，只是路过，见不得他们为非作歹罢了。”
“可我舅母欠了他们好些银两，将我卖给了他们，且这些人声称寻芳阁的幕后之人，乃是未来太子妃的兄长，在京中横行无忌惯了。恩公是天仙下凡，莫要因为我而得罪了歹人。”
沈婳听前面半句还觉得耳熟，听到后面神色已经不能用讶异来形容了，沈长洲真是出息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杏仁，她说背靠谁？”
两个丫鬟也是震惊地面面相觑：“姑娘，她说是未来的太子妃。”
“这京中还有别的太子妃吗？”
不等她想通，就有个身穿紫袍的青年大冷的天手执一柄折扇，领着一队挥舞刀/枪的护院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是谁敢在爷爷我的寻芳阁闹事！”
两方打了照面，那人一眼便瞧见了被簇拥着的沈婳，脚步瞬间一滞，手里的折扇也掉在了地上。
“沈、沈家妹妹，你怎么在这。”
沈婳的目光悠悠地在他身上扫了扫，抬了抬眉：“这话应当我问你吧，刘家三郎，我倒不知自己何时有你这个兄长了。”
“误会，都是误会……”
沈婳第一反应也是沈长洲竟然混账至此，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她大哥虽然玩世不恭了些，可大事上却是个很有原则之人。
而后又将她的堂兄表兄们想了一圈，怎么也没想到，借她势在这作威作福的人会是刘家老三。
刘三名叫刘鸣泽，他父亲是兵部侍郎，与沈家原是旧邻，他是家中幼子，小时候也曾和他们兄妹玩在一块。
他与沈长洲不同，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十六岁起就流连烟花之地，而且他还好赌，输了钱便偷家中的东西去抵押，被父兄教训了不知多少遍。
有一回险些要被剁了手，生生被溺爱幼子的刘夫人给拦了下来，原以为那次后会学听话些，不想依旧是屡教不改。
如今竟还舞到她身上来了，她可不是他娘亲，绝不会忍着他。
“误会？听说这间寻芳阁是以我兄长的名义开的，那想来也是我的产业了？”
刘鸣泽以为她是看上了这铺子的营收，赶忙连连点头，“自然自然，沈家妹妹能看得上这小店，是寻芳阁的福气。”
“这么说，要怎么处置也由我说了算咯？”
“是是是。”
“来人，给我把这什么寻芳阁给砸了，我要在这重建个书斋。”
刘鸣泽这回是真的傻眼了，砸了？这不仅是他的温柔乡，更是他的摇钱树，砸了他以后上哪去来钱？没了钱他是真的会死的。
人被逼急了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他见沈婳的手下真的要进内赶人砸东西，手掌握拳双目发红，朝着沈婳扑了过去。
要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沈婳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变故，侍从也来不及抓住突然发狂的刘鸣泽，就在她来不及躲闪，人已张牙舞爪扑到跟前时，他却膝盖一软，当着她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
沈婳：……
倒是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她敏感得察觉到好似有清脆的击打声响过，似乎是什么东西，生生地砸在姓刘的膝盖骨上，他才会猛地跪倒在地，可不论她怎么找，四周都只有一些围观的平民。
难道又是她想多了？
再回过神时，刘鸣泽已经被四五个人死死地控制住，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
核桃气得上去狠狠踹了他几脚，“姑娘，这人如何收拾？”
“既是刘大人与刘夫人管教不了，那便将他送去顺天府，看看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还诋毁我沈家声誉，这样的重罪，有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刘鸣泽瞬间瞪大了眼，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捂住了嘴，只能惊恐万分地呜咽着，可惜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没用，还是被人硬生生给拖走了。
等处理完姓刘的事，再让人回去找沈长洲，术业有专攻，这等善后的事还是交给擅长的大哥去做吧
。
那边被救下的小姑娘也终于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又是一阵磕头道谢外加致歉，险些错信坏人污了她的芳名。
“你今后有何打算？是想回老家，还是想留在京城，你放心，我既救下了你，便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包括你那狠心的舅母。”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我父母双亡，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舅父舅母，如今他们也不能依仗，我已无处可去，还请恩公能收下我，我愿为奴为婢伺候恩公，为恩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婳轻叹了声，这小姑娘实在可怜，沈家也不嫌多张嘴吃饭，便做主应下了，“那以后你便跟着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高兴得连连磕头，被核桃扶起来后，轻快地道：“回恩公，我姓霍单名一个英。”
沈婳蓦地一愣，她就说为何方才听这个身世故事好像很耳熟，不就是梦中赵温窈救下的那个霍姑娘嘛。
难道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将霍英安置好之后，沈婳心情大好，记起栗子酥还没买，便顺道过去瞧瞧。
李记的栗子酥每日只卖五十份，卖完则止，就算你有再多的钱也没用。
而她带着丫鬟们到时，恰好前头人高马大的大汉将最后一份给买完了。
沈婳有些失落，但也没法子，只好等明儿再差人来买，正要打道回府，可刚走出几步，就见一辆金龙蟠顶的马车，直直地横在了她面前。
布帘轻晃，露出里头之人的衣摆，墨色金丝祥云纹底上明晃晃的绣着两条四爪金龙。
不等她出声，那人一贯听不出情绪的冷声道：“上来。”
沈婳腰间一软，十分自觉地乖乖往马车上爬。

第19章
沈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已经娴熟地爬上了马车，很自觉地掀开布帘钻了进去。
等进到车内，对上那张锐利的脸，才后知后觉自己又与这位爷同处一室。
马车是黑棕色香枝木打造的，不仅坚硬牢固还泛着清雅的淡香。
车内很宽敞足能容纳七八个人，她偷瞄了两眼，凌越正闭眼靠坐着。
他今日穿了身宽大的墨色锦袍，许是闭着眼少了压迫感，让他看着也不如往日那般凶厉，更多三分贵气。
沈婳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他的腰间与手指瞥去，方才她只是怀疑，后来那匕首她瞧了，通体乌金发寒芒，不似俗品，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突然间出现，又叫她忍不住往那上面去想，难不成刚刚真是他出的手。
沈婳没胆子问，生怕被当做自作多情，便老实寻了个离凌越最远的地方坐下，像个犯事被抓的囚犯般，挺着腰背束着手脚一动不敢动。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测，却都想不出凌越寻她能有何事，是为了她教训人的事？还是之前她在宫内做了什么惹他不喜的事？
可凌越除了方才冷淡的两个字后，便一直没开尊口，他不说话，她自然也不敢吭声。
一扇车门，仿若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只剩下他绵长的呼吸声，以及她按也按不住的心跳声。
就在她险些要将衣袖揪烂时，外头传来了两个丫鬟急切的声音。
沈婳这才陡然想起，她这马车上得太过顺手，竟把她们给忘了，想必这会在外头急坏了。
见凌越还是没睁眼，她只得大着胆子压低声音道：“王爷，臣女的丫鬟还在外头，臣女与她们交代两句。”
顿了几息，才听他悠悠地一声嗯，沈婳赶忙掀开布帘探出脑袋，果然就见两个丫鬟急得都快掉眼泪了，核桃性子又莽，险些要和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动起手来。
看她安然无恙地出现，核桃也顾不上与人争论了，两人快步小跑到马车旁。
“杏仁、核桃，我没事，车内的是……”
沈婳卡了下壳，她不知道凌越与她见面，愿不愿意被人知晓，顿了下道：“是位贵人，与我有事要商议。”
核桃见自家姑娘支支吾吾的，便还想要追问，却被杏仁拽了下胳膊，姑娘都说是贵人了，那绝不是普通的王公贵戚，再瞧瞧这阵仗京中能有几人。
杏仁怕这傻核桃说错话不仅丢了性命，还要牵累姑娘，赶忙抢先道：“姑娘放心，不论您要商议多久，奴婢们都在这候着姑娘。”
这是在给她递话，表示她们绝不会离开，顺便问问里头这位贵人，打算想要谈多久。
沈婳听懂了，偏过头看向那尊冷冰冰的大佛，试探地道：“王爷，您寻臣女是有何事？”
长久的静默后，那双狭长的凤眼凉飕飕地睁开，淡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冷声道：“自是要事。”
要事？
能让凌越称为要事的，定然不简单，沈婳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心中七转八落，将全家从父亲到兄长，又把宫内太子贵妃猜了个透，怎么也想不出是何要事。
“还请王爷赐教。”
“此地不适宜。”
他们还在马车上四周人来人往，如此招摇自是不适合说秘密的，沈婳不疑有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皆听王爷安排。”
凌越目光微移看向窗外，她也跟着看过去。
很奇怪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外头碍事的人，由她自己去解决。
她可不仅带着丫鬟，还带了一队的侍从，要是一直跟着，岂非很快就要闹得全京城都知道，她与凌越私下见面。
沈婳心领神会，很快就编好了说辞，
重新探出脑袋，招手让杏仁附耳过来。
“你先带人回府去，就说我遇上了程家阿姊，唤我去她家做客，晚些会送我回府。”
而后再对核桃道：“你去趟程家找阿姊，就说我在给她挑珠花，过会就去寻她。”
自小到大，她每次要晚回府，都会拿程家阿姊作筏子，两个丫鬟对这样的事并不陌生。
但姑娘如今还在外人的马车上，她们哪敢就这么离开，揣着手犹豫地驻足。
还是沈婳再三保证不会有事，最重要的也是，如果凌越真要对她做什么，别说凌维舟在这，就算多来几队人马都不管用，更何况是她们两。
看着她们离开，她长舒口气钻回了车内，迎头就见对面的凌越唇角意味不明地翘了翘。
她才察觉到，自己方才这一串做得太过行云流水了些，不禁有些面红，有心想要解释两句，她只是偶尔想多玩会，或是想逛个夜市，才会伙同阿姊撒谎。
可话到嘴边又怕越描越黑，最后只能垂着头扮鹌鹑，任由红晕从面颊晕染至耳后。
马车平稳地向前驶着，过了不知多久后缓缓停下，
不等沈婳抬头，凌越已率先起身，墨色的衣袍自她的额角擦过，她闻到股似有若无的冷凝香，不浓烈却很清冷特别，犹如雪后幽谷的寂寥。
她略微失神，外头就传来同样的冷声：“还不下来，是要我请你？”
沈婳：……
她哪敢再胡思乱想，手忙脚乱地下了马车，就见眼前是座气派的府邸，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肃王府”。
沈婳还以为凌越会带她到个别院，或是寻个清幽隐秘之处，谁能想到竟是直接回了王府。
也愈发让她认定，他口中所谓的要事，定是关系重大，不能为外人道也。
面色也更加沉重地紧跟着他往里去，却忘了想，若真是这样的大事，为何会找上她。
肃王府是陛下亲自命人修建的，雕梁画栋玉阶彤庭，丝毫不比宫内的殿宇差。
但凌越常年在外带兵打仗极少回京，府上又几步一侍卫，处处透着肃杀与冷寂，仿佛她进的不是府邸而是军营。
沈婳也不敢多看，生怕瞧了不该瞧的小命难保，只顾着蒙头随着凌越走。
他抬脚，她也抬脚，他穿堂，她也穿堂，一路跟着他进了里屋，自然没瞧见把守院门的侍卫，看到她时想拦又不敢拦，最后愕然又钦佩地目送她进屋。
屋内的摆设倒是换了风格，除了墙壁上的书画与博古架上的玉器外，连扇屏风都没有，几乎一眼可以望穿。
沈婳本不想乱看，但目光却被案台上的一柄乌金匕首所吸引。
凌越没有听到身后那轻巧的脚步声，顿足回首看了眼，抬眉道：“怎么，喜欢？”
沈婳立即收回目光，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般，“臣女只是觉得眼熟，先前也见过类似的匕首，许是我眼拙看错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冷声打断：“你没看错。”
不是她的臆想，而是凌越方才真的在场，不仅瞧见了，还出手帮了她，虽然那溅了她满脸的血与断指更多的是惊吓。
明明是猜想得到了证实，沈婳反倒语塞了，她不安地目光躲闪，半天憋了句：“多、多谢王爷，不知是王爷的匕首，我已让丫鬟收起来了，一会就让她带来奉还。”
凌越定神看着她，过了几息，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必了，你既捡着，便是你的了。”
沈婳蓦地抬头，四目相对。
这是她头次如此光明正大地与他对视，不偏不倚，直直地撞进他浅色的瞳眸里。
凌越的眸色比旁人要浅，在光亮下甚至是浅浅的茶色，故而看人时总会有种冷漠之感。
也是因此，才会有传言说他非人非鬼，怒极时会发狂无瞳。
可沈婳却觉得这眼瞳好看极了，比她见过最名贵的珠玉还要透亮。
就算沈婳再不懂兵刃，也能看出那匕首名贵，说是捡着分明就是送她了，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发虚，好似她从认识凌越起，便一直在受他帮助。
即便外界再怎么说他凶恶至极，她却觉得不实，至少她所看到的凌越，虽然危险却从不会主动伤人。
“王爷，这，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
凌越盯着她那细白纤弱的手指看了眼，蓦地轻笑了声：“贵不贵的不说，倒确是挺重，你若不要，丢了便是。”
沈婳：……
现在收回前面那些话还来得及吗？
凌越说着不再搭理她，往里间的罗汉榻上一坐道：“过来。”
沈婳只得咬了咬牙，跟了进去，但没急着坐：“王爷先前说有要事与臣女说，不知如今可否告知了。”
“坐下说。”
“臣女不累，可以站着听。”
“站着如何吃东西？”
沈婳愣了下，眼里露出些不解的神色，她是来说正事的，这会也不是用膳的时辰，吃什么东西？
她拧着眉郑重地提醒道：“臣女不饿，既是要事，想来还是先说为好。”
凌越不耐地屈着手指在榻上的方几上徐徐地点了点，“你站着，我如何吃？”
沈婳：……

第20章
沈婳看着眼前的点心，以及还在络绎不绝往里端的佳肴，有些讷讷地反应不过来，这就是凌越口中所谓的要事？
很快一张方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从糕点到咸酥饼，从虾仁到炸排骨，甜口咸口方的圆的应有尽有。
但她也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碟栗子酥，很是眼熟，瞧着像是李记的，难道是凌越也喜欢这家的栗子酥？
不等她细想，就被接踵而来的玉碟看花了眼，最难得的不是菜肴数量多，而是道道都很精致。荷花酥花瓣舒展，马蹄糕晶莹剔透，芙蓉虾球洁白似玉。
她从小到大也算见识过不少美食了，小到市井小食大到皇宫御膳，可还是被这满满当当的膳食给震慑到了。
尤其对面坐的是凌越，那双凤眼一直似有若无地盯着她，让她浑身紧绷，举着银筷甚至不该往哪下手好。
半刻钟后，轻叩桌案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拧了拧眉淡声道：“都不合口味？”
沈婳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他便会立即全撤下换一桌，她最舍不得浪费吃食，更何况还是满桌的佳肴。
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又怕他不信，迅速地夹起颗虾球塞进嘴中。
入口是淡淡的牛**，牛乳珍贵在本朝并不盛行，唯有达官显贵才可享用，且新鲜的牛乳味腥，很多人用不惯这个味道。
但她幼年体虚，大夫说牛乳入汤可滋补养身，她便每日晨起都要饮一盏，久而久之就喝惯了，若是哪日不喝反倒像少了什么。
再咬下去却是虾肉的鲜滑，既没有掩盖虾的肉美又很好的结合在了一起，甚至回甜中还隐约带着芙蓉花香。
沈婳的双眼微微亮起，这会还不到晚膳的时辰，她又在茶楼时用了些茶点并不算饿，原本只想着应付下凌越。
可没想到他府上的膳食不仅好看，吃着味道更好，下了一筷子后根本停不下来。
她吃东西一贯享受又投入，起初还记得对面是凌越，她要矜持要有礼。
等一勺鲜掉舌头的蟹黄豆腐下肚，早把这些给抛到了脑后，眼里只剩下满桌的美味，哪还顾得上谁是谁。
而对面单手扶额的凌越，不仅紧皱的眉头渐渐和缓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筋骨是从未有过的松懈。
只有少数人知晓，从十五岁起，足足十年光景，他的味觉失灵，别人口中的酸甜苦辣，到他这皆同爵蜡。
这么多年，无论山珍海味还是腥臭生肉，于他而言都没区别。
方玉恒想了无数的法子，天南地北搜罗了数以百计的大夫与厨子，可不管怎么尝试，他依旧吃不出半点滋味。
久而久之他变得厌恶进食，甚至时常难以闻下饭菜味，那甜腻鲜香的味道只会让他愈发易怒。
直到那次在宁寿宫花园，他其实很早就在了，远远瞧见了沈婳吃东西的模样，竟头次觉出了趣味。
更奇怪的是前些日子，她腰间荷包内，那几块平平无奇的栗子酥，却让他尝出了一丝久违的甜味。
他以为他的味觉就此恢复，却不想之后再吃多少栗子酥，都再尝不出甜来，更别说是其他东西。
凌越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对面的小姑娘身上，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之人，说她胆小却又聪慧果敢，说她乖巧却又狡黠贪吃，笑起来不算惹人厌，伤心起来却丑得叫人头疼。
他与不少人同席过，便是自诩再优雅再有规矩之人，他瞧着也觉得厌恶。
唯有她吃东西的时候是有趣的，嫩白的脸颊微微鼓鼓的，像只偷腥的小白猫，那种满足的感觉是完全装不出来的，最奇异的是竟能勾起他的食欲。
沈婳吃完碗里最后一块藕夹，心满意足地舔了下唇瓣。
抬眼看着依旧满满当当的桌案，
很是惋惜，早知道会有这么多好吃的，她就不饮那么多茶了，不对，午膳也不该吃。
就这么浪费了真是好可惜啊。
她刚这般想着，就见眼前伸来一副银筷，而后她的碗里又多出了块白嫩肥美的鱼肉。
沈婳茫然地抬起头，便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眸，愣了下，蓦地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她虽已有九分饱，可这是凌越屈尊降贵给她挟得，哭着也得吃完！
呜呜呜，虽然很好吃，但也真的好撑啊。
还好凌越看着也是一时兴起，除了这块鱼肉外，没再大发善心。期间倒是给自己盛了碗鱼汤，却也只抿了一口，便搁下再未碰过别的东西。
等沈婳也放下银筷，就有下人轻手轻脚地端上解腻的清茶。
润过嗓子后，她偷偷瞄了眼对面的人，见他也没要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王爷款待。”
“如何？”
说起吃的，沈婳就没那么拘束了，用力地点了点头，“甚是味美，尤其是那道芙蓉虾球，比宫内的御厨做得还要好。”
一顿不午不晚的膳用完，屋内已被斜阳映照得昏黄，她整个人就像是沐浴在荧光里，蜜色的肌肤，纤长的睫毛，一双水灵灵的鹿眼，竟比往日还要明丽。
凌越搭在案上手指微顿，漫不经心地轻哼了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她在说，凌越偶尔应两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探了眼窗外算了下时辰，要是再不走，回去就该被发现了，“若王爷没其他要事，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她还以为凌越这么大张旗鼓地将她找来，肯定没那么容易让她走，不想她话还未说完，他就捏了捏眉间，微微颔首。
竟是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这人实在是古怪，骗她说有要事商议，结果就为了骗她来用顿膳？
现在再去想，那饭菜里是不是下了什么药也已经晚了，她迟疑着起身，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
确信凌越真的没有骗她，才放心地踏出了房门。
她今日是上街碰运气去的，为了方便，特意没穿太过繁复的衣裙，头发也只简单地挽了个小髻。
发饰是顺手在匣子里挑的一颗粉色小绒球，悬在发髻之下，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很是灵巧可爱。
眼见时辰不早了，她脚下不停，跟着婢女目不斜视地往府门走。
寒风掠过她的裙摆，拂过她发梢的小绒球，她脚步轻抬，正要跨出院门，就听一阵略显耳熟的沉重呼吸声从侧面由远及近。
不等她想出到底是什么动静，那呼吸声已变成了震天的犬吠，她猛地偏过头，便见那只威风凛凛的犬将军再次朝她扑了过来。
沈婳蓦地瞪圆了眼，有了上回的经验，她不敢在原地等死，慌不择路地往后退，却忘了后面便是台阶，一脚踏空，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后栽去。
就在她以为这次要躲不过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扣住了她的腰，轻轻地向内一揽，她便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股似有若无的冷凝香，顷刻间将她吞没。

第21章
沈婳的身量比京中普通女子要高出些，但骨架极小，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很轻松地被凌越整个揽在双臂间。
她的脑袋死死地埋在他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到了嘴边的声声惊呼，全变成了可怜的呜咽。
凌越身上的气息冷冽干净，却莫名有种让人镇定下来的能力，让她发颤的身子渐渐地平复下来。
这并不是两人头次靠得这么近，却是最为亲密的一次。
待她冷静下来，感受着那臂弯的温度，被吓得发白的脸逐渐又涨得通红，手指无措地想往外推，又害怕地收缩，到最后反成了她像藤蔓般攀附着他。
“甪端，趴下。”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冷厉，但两人贴得密不透风，从胸腔发出时，不仅震得她的耳朵也跟着发痒，连带她的心也跟着失常地狂跳不止。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失控又躁动，让她陌生又不安，只能用害怕与羞愤去掩盖这份莫名的悸动。
她被闷得喘不过气，刚探出脑袋想从他怀中站起，一眼就瞧见那漆黑的巨兽还在狂吠不止，一哆嗦，再次把脑袋埋了回去，刚平复下来的身子也重新颤抖起来。
今日的甪端实在是奇怪，他平日最听凌越的话，但这次却怎么都不肯趴下，兴奋地围着沈婳绕圈，还不停地叫唤着想往她身上扑。
那叫声很是渗人，离她又不过半臂的距离，她紧紧地闭上眼，不料反而加重了恐怖感，仿佛它随时都会张开大口咬住她。
使得她只能不停地往凌越的怀里钻：“王爷，快管管它。”
凌越僵直着身子，低头看向她那毛茸茸的头顶，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生生忍住将人丢出去的冲动。
他拧了拧眉，抵住她不停往前弓的身子，从牙间挤出几个字来：“让我管？”
“您的狗，您不管难不成还我管吗？”她的声音带了些鼻音，瓮声瓮气的，听上去竟有些像在撒娇。
凌越闻言沉了沉气，抬眼空出一只手掌在她脑后摩挲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沈婳跟着一愣，这是要干嘛？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掌心又重重地揉搓了两下，她顿觉双腿发软，若不是抓着他的衣襟，只怕这会已经瘫软下去。
“你，你要干嘛……”
她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发髻轻轻往下坠了坠，在她睁开双眼的同时，那颗粉色的小绒球在他指尖悠悠转了下，向不远处轻轻地抛了出去。
而后便见方才还围着她不停狂吠的獒犬，猛地跃起，追着那颗粉球冲了出去。
沈婳：……
-
赵温窈带着丫鬟匆匆赶回了府，下马车时小寒伸手扶她，顺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布包，却被侧身给挡了回去。
小寒微微一愣，“表姑娘，您手上不得空，还是奴婢帮您拿着吧。”
“无妨，书册我向来喜欢自己拿着。”
小寒也没多想，只当她真是个爱书如命之人，不敢再去碰坏了她的曲谱，老实地跟在她身后。
见无人起疑，赵温窈方轻出了口气，月如还在养病，她身边能用的皆是老太太给的人，她不怀疑老太太待她的真心，可这府上并不是人人都盼着她好。
自从上次的事后，她便发觉，沈婳看似人畜无害，对谁都笑盈盈的，实则心机很深，早早就发现了沈玉芝的计划却隐忍不发，说是来送东西，实则都是为了盯着她。
且嘴里说着不在意太子扶她回去，实则早已记恨上了，这也更能说明她在太子眼里是不一样的。
是啊，那般光风霁月，温柔谦和的太子，即便她身份低微他也不曾像其他人那般轻看她，这样万里挑一的男子，谁人能不喜欢呢。
赵温窈将包得严实的
舞谱攥得更紧了几分，老太太虽然待她好，但若是她与沈婳让老太太抉择，老太太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沈婳，只因为她有一门足够影响沈家的好亲事。
没人会全心全意为她谋划，她能相信的唯有自己。
不管是为了自己不被人看轻，又或是为了躺在那动弹不得的如月，她都必须要出人头地。
小年夜，是她唯一的机会。
在这之前，她必须讨得老太太的欢心，更不能让沈婳破坏了她的计划。
赵温窈带着人穿过前堂，边走边担心地道：“外祖母晨起时瞧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奴婢们也不知，许是老毛病又犯了。”
“五姐姐也在外祖母身边陪着吗？”
“五姑娘去程家做客了，今日不在府上。”
听说沈婳不在家，赵温窈放心了些，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一着急便没注意前面的人，刚往廊下走了几步，便与同样行色匆匆的沈长洲撞了个满怀。
沈长洲刚得了消息，说妹妹险些叫姓刘的给欺负了，心里正憋着股火，想赶紧去把人给教训一顿，这会有人拦路，自是语气带冲：“谁啊，走路不长眼。”
若不是小寒扶得及时，赵温窈就要被他撞倒，还未站稳就听见声大嗓门，更是吓得整个人一跳，手没抓紧布包，瞬间掉在了地上。
那三本谱子就如落叶般散落在地。
“表姑娘，您没事吧？”
赵温窈也顾不上被撞疼了，说了句没事，便立即伏下身去捡，沈长洲这才瞧清楚撞上了何人。
他暗暗叹了声麻烦，生怕她去祖母那告状，抢先蹲下去拾，不想却被赵温窈给误会了，着急忙慌地去夺谱子。
她的神色太过紧张反常，倒把沈长洲给唬住了，不就是几本书嘛，又不是啥宝贝，至于吗？
见此，他抓着谱子也忘了松手，两人竟各执一端对峙住了。
赵温窈看那脆弱的谱子，在拉扯下隐隐有要撕裂的感觉，急得都快哭了，“大表兄，你为何要抢我的书？”
沈长洲更莫名其妙了，若不是看她病歪歪的，连蹲下都费劲，他怎么会搭这把手，如今还被倒打一耙，真是可笑。
他的脾气本就不太好，越听越是烦躁，干脆猛地松开了手，赵温窈一下不防，顺着惯性整个人向后倒去，这次没丫鬟搀着，她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只听一声哎哟响起，丫鬟们争先恐后地喊着表姑娘朝她扑去。
小寒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见此敢怒不敢言地埋怨了声：“大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娘身子弱，怎么还能这般欺负她呢？”
沈长洲被这话给气着了，是她先不长眼地往他这撞，他好心给她捡书反倒成了欺负？
他虽是个不思进取的纨绔，但也不能平白受这冤枉气啊！
眼见赵温窈被人扶起，眼眶又要发红，他不耐地上下扫了眼，轻嗤了声：“既是知道身子弱，没事就别到处乱跑，免得病倒在外头，还要挡了别人的道。”
赵温窈：……

第22章
沈婳去了趟程家，给程家阿姊送了珠花，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里。
不想刚坐下就听说沈长洲与赵温窈撞上了，心中不免焦急，梦既是真的，那她大哥是不是也要被蛊惑了？
凌维舟这个夫婿她可以不要，皇后的位置与荣辱她也可以不要，但兄长与爹娘，赵温窈一个都别想伤害。
“大哥哥在哪？表妹呢，我去看看她。”
杏仁神色有些复杂，“姑娘这会还是别去的好，您若去了只怕是要火上浇油。”
沈婳不理解地看向她：“这是何故？”
杏仁便把下午的事这样那样给讲了一通，片刻后，沈婳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大哥哥真是这么说的？”
“大公子不仅这般说了，还让人去取来轿辇，说表姑娘贵重的不得了，不能走路，以后还是多坐轿子的好。”
沈婳是见过兄长那张嘴的，明明不学无术，可嘴却又毒又利，时常连父亲与夫子都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可她以为他对赵温窈总会特别些，没想到这劲儿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表妹呢？”
“表姑娘倒是好脾气，只说不用了，可以自己走，偏偏大公子硬让人抬来了轿辇，生生将表姑娘摁进轿子抬回了素心堂，听说表姑娘哭得连晚膳都没用呢。”
这还真是他兄长能干出来的事，又混账又叫人没法挑他的错。
沈婳想象着赵温窈被架在轿辇上的样子，她忍了下，实在没能忍住，捂着肚子笑倒在了美人榻上。
“大哥哥这会去哪了？”
“大公子听说刘三郎的事，带着人去刘家讨公道了，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呢。”
沈婳让人将此事告诉兄长也是为了这个，刘鸣泽开这寻芳阁的日子不短，想来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少，若非她今日碰巧遇上，这污名她还不知道要背多久，再晚些发现旁人已对此根深蒂固，解释也无用了。
难怪梦中霍英恢复侯府身份后，一直对她有敌意，总被赵温窈撺掇来对付她，应当也是有这层关系在。
但这事要是由父亲出面，难保刘大人求情后，他会拉不下同僚的面子，轻放了刘鸣泽，沈家还会被人笑话。
反而叫向来不着调的兄长去处理，既能将事情闹大，撇清沈家与此事的关系，又能逼着刘大人处理儿子，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让大哥哥注意些轻重，莫要下手太重，到时父亲不好收场。”
“姑娘放心，咱们大公子精明着呢。”
笑过之后，沈婳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倒更加悬着了，从如今看来，大哥哥对赵温窈分明是没有别的想法，甚至还很讨厌。
那到底是为何，梦中他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可惜梦中那段时间的她，只关注着凌维舟与赵温窈的私情，根本无暇他顾，连自家城门何时失得火都不知道。
在凌越那吃得太撑，她看着平日很喜欢的膳食，发愁得举着银筷，半晌也落不下去。
兄长要愁，这凌越也令她发愁，他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地喊她过去吃东西，又举止暧昧，他该不会是存了别的心思吧……
说来也是凑巧，今日的晚膳竟也有一道芙蓉虾球。
看着那白嫩的虾肉，她的脑海里全是今日被凌越揽着腰，紧紧抱在怀中的画面，顿时只觉腰间在隐隐发热，脸颊也跟着泛起了红。
怎么往日凌维舟抱她时，她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沈婳赶忙晃了晃脑袋，定是因为他那张脸太过有蛊惑性又是个外男，她才会这般在意，对，一定是这样的。
而一旁伺候的杏仁，瞧她又是沉思又是摇头晃脑，不免有些担心：“姑娘的脸怎么这般红，可是吹了风着了
寒？”
沈婳闻言更是一阵心虚：“没，没什么，是屋内地龙烧得太旺了。”
边说边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看也没看飞快地下了筷子，夹了菜便往嘴里送，杏仁要拦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她夹了一筷子的红椒就往嘴里送，待到发觉不对时，已经嚼了好几下。
沈婳：……
须臾后，一张雪白的小脸辣得通红，眼泪也被生生逼了出来。
都怪凌越！
这可真真是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
用过晚膳后，上过药的霍英跟着核桃过来了。
她的衣衫都坏了，沈婳拿了自己的新衣，又喊了大夫为她看伤，打理后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与梦中一样，她的面容姣好，是与京中大多的贵女不同，偏英气的长相。
一言一行皆透着武将子女的干练与直爽，一看便是直性子爱憎分明的人，也难怪梦中的她如此袒护赵温窈，又如此的憎恶自己。
她记得霍英还在做丫鬟时就替赵温窈挡过好几次伤，后来恢复了身份，也为了维护赵温窈而得罪了京中不少贵女，最后赵温窈当上皇后为了稳固地位，劝她远嫁西北联姻她也去了。如今看来她把对方当挚友，而赵温窈或许一直是在利用她。
“姑娘的大恩大德，霍英永生难忘，我没别的本事，唯有些许力气，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可以服侍姑娘左右，绝不叫那些人污蔑了姑娘的清白。”
若不是沈婳碰巧路过救下她，或许她至死都要误会恩公，没准还会影响恩公的声誉，这是最令她懊恼的。
沈婳赶忙上前将人拉起，“快些起来，我这人最不喜欢跪来跪去的了，好不容易才将你的命捡回来，若折腾来折腾去又病倒了，岂不是亏了。”
别说她是对赵温窈有所帮助的关键人物，便是个普通人，她也同样会出手相助的。
“方才我听杏仁说起你的身世，你那舅父舅母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你既无处可去，便安心在我这待着吧，好好养伤，到时让杏仁给你安排个清闲些的事儿。若以后再寻了别的亲人，想要离府也可随时与我说。”
霍英眼眶有些红，但她不是轻易会掉眼泪的性子，生生又将泪水给憋了回去，“多谢姑娘，我父母双亡早已没有别的亲人了，只要您不赶我走，我便一直跟着姑娘哪儿都不去。”
若说先前将霍英带在身边，是出自一点私心，那这短暂的接触，则让沈婳发自内心的欣赏怜惜这个小姑娘。
她与赵温窈一样，身世悲惨，但从未自怨自艾，就像是坚韧的蒲草，有股独特的韧劲。
沈婳问过她还没用膳，正好这一桌的佳肴不吃便要浪费了，拉着她与两个丫鬟一同坐下。
更是把霍英感动地说不出话来，犹豫了许久还是坦白道：“姑娘待我如此好，我不愿欺瞒姑娘。”
而后便将她父亲被冤一事和盘托出，“世人皆不信我父清白，但我知道父亲清正廉洁，是绝不会挪用军饷的，定是被人诬陷。我虽侥幸脱身，但难保往后不会获罪，我不愿到时牵累姑娘，一会便自行离开。”
沈婳虽然早已知晓这些事，却还是得装作愕然的模样，沉吟片刻后，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我曾听父亲提起过霍将军的威名，称他骁勇善战、忠君为民，我也不信将军会做出这等事情，早晚会有一日真相大白的，你既是霍将军的女儿，就更该留下了。”
说着又交代两个丫鬟，不许将今日之事往外漏一个字，再握住她的手，坚定地道：“以后你便放心在我院中住下，只要有我在，绝不会有人敢为难你的。”
有了霍英在，沈婳的小院变得更加热闹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躺了两日
便急着要下床了，每日晨起练武，不仅自己练，还拉着院中的小丫鬟们一起扎马步，说是能强身健体。
沈婳瞧着觉得有意思，多看了两眼，也被拉着晨练，一时鹿鸣小院内欢声不断。
与之相对的素心堂便显得沉闷又冷清。
半个月后，小年夜悄然在一场小雪中到来。
沈婳起了个大早，亲自取下多宝阁上的一个金匣子，“走吧，我们去给表妹送礼去。”

第23章
京城入冬已有数月，熙春园东面的冰床早已冷冻结冰，以供贵人们嬉戏赏冰。
此刻，冰床四周围成一圈的暖帐内坐满了人，眼前开阔的冰面上，两排身穿石榴红色的宫女正在冰上翩翩起舞。
她们手中的红梅随着舞姿频频攒动，在满目冰霜的衬托下，显得尤为灿烈明媚，惹来众人连连叫好声。
大雍开国皇帝尚武，也喜各类与技艺有关的活动，每到冬日最喜欢的便是冰嬉，甚至亲身参与其中，而这个喜好也一直传承了下来。
故而每到小年这一日，熙春园便尤为热闹，这两年帝后的身子不大好，冬日更是难得出寝殿，就由太子负责此事。
此刻最中央的暖帐中坐着凌维舟与几位皇子公主们，沈婳与赵温窈也坐在一旁，而上首的坐席尚空着。
沈婳也很喜欢冰嬉，几乎每年都会跟着来看，且不仅是喜欢看，待宫人们表演完，还会穿上冰鞋下去溜上几圈。
但今年她的眼睛盯着冰面，心却早就飘到了凌维舟与赵温窈的身上。
赵温窈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动的身姿，可紧紧缠在一起的手指，却暴露了她此刻有多紧张。
她平日的衣着都以清雅为主，今日竟破天荒地穿了身银星海棠色的小袄，外披件雪色的鹤氅，头上戴着的则是她今早送过去的蝴蝶步摇。
若她以前是内敛的丁香，那此刻便是绽放的芍药，柔中添了几分甜，让人眼前一亮。
许是今日热闹，凌维舟难得的穿了身暗红色的锦袍，两人竟是意外的相配。
反观沈婳，挑得则是件冷白色的袄子，连绣纹也是淡淡的玉兰花，若不仔细看险些要和这冰霜融为一色。
她身边是凌维舟一母所出的三公主凌知黎，两人关系不错，“婳儿，我皇兄一直在看你呢，瞧这黏糊劲，真叫人发酸呢。”
沈婳偏头朝凌维舟看了眼，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上，她略微侧了侧身故意挡住了后边的赵温窈，冲他露了个羞赧的笑。
果然，就见他略微一顿，缓了下才笑了下，很快便坐直了身子。
沈婳捡了块炸得脆脆的腰果酥，心情大好地咬了口，“阿黎若是发酸，大可以让驸马近前陪着。”
凌知黎比她大几个月，年前定了亲，是个卫将军家的幼子，据说是她在马场上亲自相中的人，今儿也来了，一会的冰上蹴鞠他便会上场比试。
“你再打趣我，我可不理你了，往后也不帮你给皇兄送东西了。”
沈婳赶紧也给她喂了块糕点，告饶地说再也不敢了，实则在心中发笑，凌维舟看得哪是她啊，分明就是在找她身后那朵小芍药。
他越是想看，她越是要故意挡着，看这两人如牛郎织女般就是瞧不见彼此，她心情便愈发的好。
等过了今日，她便再也不需要给他送东西了。
“这舞都看了好几遍了，皇叔父怎么还不来啊？”
上首的那个位置就是留给凌越的，他没来，这比试也迟迟没能开始，凌知黎是急着想见自家夫婿了。
“倒是看不出王爷还对这等玩意感兴趣。”
“我也觉得奇怪，皇叔父原先是说不来的，可出宫那会王府的侍卫又来传了消息，说是皇叔父要过来。”
今儿来的基本都是年轻一辈，确实没瞧见别的宗亲，沈婳不免也犯起了嘀咕，这位爷的喜好还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只希望他别来坏了她的好事才好。
又看了会歌舞，眼见临近午膳时分，凌越还没来只能先传了膳，将比试挪到了午后。
既是用膳，便没再拘泥座位，沈婳被三公主推到了凌维舟的身边。
熙春园的午膳精致又味美，她心情大好也没了顾虑，敞开了吃。
期间凌维舟拧眉看了她好几眼，如实往常，她就算没吃饱也会乖乖搁下筷子。
可今日她根本没搭理，还装作看不懂地给他挟菜，他摆手说不必，她便没事人般继续自顾自地吃。
许是碍于人多，他没法直接让她克制些，又实在是看不下去，干脆寻了个由子起身：“婳儿，孤去瞧瞧皇叔父到哪了。”
“太子哥哥去吧，等我用好了，再来寻你。”
凌维舟顿了下方移开脸：“慢些吃莫要噎着了，天冷你还是别乱跑，当心着了寒。”
分明是不想她跟着，却说得如此深情，难怪梦里的她丝毫未怀疑，还傻傻地等着他回来。
凌维舟说完没再看她，起身大步出了暖帐，过了半刻，坐在角落的赵温窈也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沈婳满足地喝了口甜汤，嘴角跟着翘了翘。
从舞谱与素心堂打探来的消息，再结合梦境，她已经知道赵温窈想做什么，既然表妹如此上进如此用心，她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帮一把手呢。
她特意让丫鬟透露了凌维舟的喜好，今早又以戴腻了为由，将那支蝴蝶步摇转送给了她。
步摇里有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赵温窈虽然性子多疑，但看到那只心心念念的步摇，还是没能忍住接了过去。
万事俱备，至于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出现，撞破二人的私情，再也接受不了为由，黯然退出即可。
沈婳算着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咽下最后一口莲子羹后起身，“阿黎，我想去消消食，你要不要一道去。”
凌知黎用一副我都懂的眼神看了她眼：“还说我呢，分明是你半刻都离不开皇兄，好吧，在这闲着也是无事，一块去吧。”
沈婳也没解释，这种捉/奸当场的事情，自然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瞧见，带上凌维舟的亲妹妹才更有说服力。
两人走出暖帐，她问了声外头的宫女，得知太子往镜湖方向去了，便手挽着手慢悠悠地散着步过去。
“皇叔父也真是的，即便不来也该派人来说一声，就让我们白白在这耗了一上午。”
“我是真不愿与他同席，冷着张脸活像谁欠他债似的，早知他要来，我还不如在宫里看书内。”
许是与凌越私下相处了几次，虽然他的脾气叫人捉摸不透，但并不如传言那般的骇人听闻。
听凌知黎这般说，沈婳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为他抱不平道：“或许是有事耽搁了呢？王爷征战多年，杀伐决断，不好亲近也是正常的。”
“我与你抱怨，你怎么倒帮皇叔父说起话来了，你何时如此了解他了？”
沈婳心虚地移开眼：“哪有，只是上回王爷送了我份大礼，毕竟是拿人手软。”
凌知黎这才想起那满满当当的夜明珠，羡慕地撇了下嘴，“皇叔父待你可真好。”
明明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听得沈婳眉心直跳，赶忙岔开话题，先一步往镜湖边走去：“别说这么多了，我们是来找太子哥哥的。”
她记得书中赵温窈便是在结了冰的镜湖上起舞，令凌维舟一眼钟情，后来步摇掉落，被他拾起成了两人的定情信物。
沈婳回想着梦中的细节，双眼不敢错过地仔细寻着，终于在个四下无人的水榭中瞧见了他们的身影。
她正要去喊凌知黎过来看，一回头就发现她与随行的宫女已倒地昏迷不醒，瞬间寒毛直立，有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正欲高呼就觉后脑一阵巨疼，双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一匹赤红色的烈驹蹄下生风地直直闯入了园中，来人一身银灰色的鹤氅，神色凛然不怒自威。
他刚翻身下马，就见个宫女慌慌张张地朝外跑，口中还在喊着：“不
好了，沈姑娘不见了。”
他眼皮轻抬，腰间的长刀一横，冷声道：“哪个沈姑娘。”
“沈大学士家的沈姑娘，沈婳。”
就见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第24章
冰冷的湖水漫过鼻息,沈婳浑身发僵，身体不受控地往下坠，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停地挣扎,可越挣扎越是沉得快。
她睁不开眼,手脚也逐渐无力,意识在一点点流失，暗无天日的冰寒压迫着她喘不过气,或许她便要葬身在这冰冷的湖底。
恍惚间，她好似听见有无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喊她的名字。
呦呦、呦呦——
是娘亲。娘亲怀上她时,大夫曾告诫过，她的身体状况不佳若将这胎生下,恐会折损寿元。四个月时取掉再调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可娘亲却不顾反对坚持把她生了下来。
娘亲给她梳辫子,给她缝新衣，娘亲抱着她给她讲故事，娘亲说既是到了她的腹中,便是上天赐下给他们夫妻最珍贵的宝贝,拿什么都不会换。
而后是爹爹。爹爹是个爱说之乎者也大道理的文人,会写世上最优美的诗句，也会最不厌其烦地教她识字教她明理,教她女子并不一定就比男儿差。
在外人眼里不知变通，迂腐又沉闷的爹爹,会亲手给她画院子的图纸,给她扎秋千,会让她骑在脖子上逛街。别人都艳羡她的婚事,唯有爹爹会郑重地与她说,莫要人云亦云，姻缘是女子一生中很重要的事，我只希望我的呦呦能幸福。
接着是哥哥。哥哥最是不着调，成天溜猫逗狗不叫爹娘省心，却也是最放纵她的人。
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不管她的要求有多离谱，哥哥总能像变戏法一般变出来。带着她爬树抓鸟下水摸鱼，还会陪她看小鹿出生。若没有哥哥，她的幼年定是枯燥乏闷又无趣的，也绝不会有如今的沈呦呦。
最后是个冷冰冰的声音，像是呢喃又像是命令般地一字一顿喊她。
呦、呦，呦呦。
是谁在喊她。
沈婳蓦地睁开了眼，四周是冰冷幽深的湖水，像是有无数根锋利的冷刺往她骨肉上刺，铺天盖地的湖水淹没着她的眼皮她的鼻腔，又像是张巨大的网，将她的呼吸一点点榨干。
但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好多好多在乎的人，她若死了，赵温窈便要霸占她的鹿鸣小院，抢走她所有的一切，更有可能伤害她的家人，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好在父亲为她修了浴池，她夏日凫水冬日泡汤，是正经会游术的。
她咬着牙，拔去过重的发饰与腰间的玉珏，又艰难地扯开厚重的外袍，只穿单衣，不顾发僵发紫的身子往湖面上游。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光亮，也模糊地瞧见了岸边有个淡蓝色的身影，她心中一喜，探出头边呼救边往岸边靠。
等眼睛缓和过来，她才看清岸上的并不是凌维舟，只是个小太监，虽然有些失落，但以她如今的狼狈样，也确实不能被其他外男瞧见，太监反倒是好事。
沈婳艰难地游到了岸边，她的声音被湖水呛得又虚又哑，喊了好几声，那太监才听见。
眼看他朝她走来，她欣喜地伸出手去，可刚要看清他的样貌，就被那太监一手抓着手臂，一手摁着脑袋死死地往水中压去。
她一下不防，猛地又呛进好几口带着冰碴子的湖水，险些被活活冻死，她拼命地挥舞双臂扑腾着想挪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便是她的命了吗？
梦中她也是死于这样的冬日，家破人亡后，她疯疯癫癫了半年，连月的大雪终于停了，她听见外头传来了久违的热闹声。
她赤着脚一步步地走出了昏暗的屋子，她听见下人们说，新帝册封了新后，皇后娘娘仁德善良，还记着她这个表姐，要接她出去治伤。
但她见到阳光的那一瞬间，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往盛满冰水的水缸里摁。
在临时之前，她听见那人说，怪就怪你太恶毒，得罪了皇后。
同样是冰冷的水，可她这世并没有害过人，也没有想碍着谁的路，她只想好好的活着，到底是谁不肯放过她。
就在沈婳的意识再次模糊之时，她听见由远及近的沉沉脚步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呵斥，下一瞬摁在她头顶的那只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一具断了脖子的尸体重重地砸进了湖中，血水瞬间蔓延开，她的脑子被冻得一片空白，连尸体擦过她肩膀的恐惧都来不及生出，就有另外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从湖水中捞了上去。
她的眼皮格外的沉，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就彻底地昏了过去。
在昏迷之前，她只记得，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凝香。
那是种让她信任又安心的味道。
与凌越一道赶来的还有方玉恒，他只来得及看到小姑娘浑身湿透昏迷不醒，还要上前近看，就听到声冰冷的呵斥：“转过去。”
方玉恒还从未听见过好友这般冰冷凶厉的声音，下意识便转了过去，很快他就抱着尚在滴水的小姑娘，大步擦过他朝外走去。
而他身上的那件银灰色的大氅，此刻正披在小姑娘的身上，将她包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凌越，你这是要去哪？”
“送她回府。”
“你疯了，你现在这么抱着她出去，她的名节还要不要，只怕到时醒了还得再跳一回湖。”
方玉恒也只是随口劝劝，没想到向来下定主意便谁也劝不动的凌越，竟缓慢地停了下来，还寒着脸看向他。
他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那该怎么办。
“我真是服了你了，行行行，我来想办法，你先将她找个干净的地方放下，她年岁尚小又是个姑娘家，如此寒气入体，若不赶紧将湿气去掉，只怕将来会落下病根……”
他的话还未说完，凌越便抱着人朝最近的一处小院走去，走前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剩下的事，你来解决。”
“知道了知道了，摊上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
-
沈婳是被生生冻醒的，她浑身都冷得厉害，仿佛手脚都不属于她了，她的眼皮尤为的沉，怎么也睁不开，头更是撕裂般的疼。
她这会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此浑浑噩噩了许久，直到有块滚烫的布巾粗鲁地在她额头揉了几下，那力道有些重又毫无章法，她本就冻得发僵，这般冷热之下没忍住轻轻地嘶了声。
疼的。她难道还没有死？
而那揉搓的动作也跟着一顿，过了许久耳畔响起声不耐的冷嗤：“真是娇气。”
沈婳真是委屈极了，从小到大她都被捧在掌心，即便是再混不吝的兄长都舍不得弄疼她一下。
别说是洗漱用的水了，就连润口的汤茶都是不烫不冷的温度，何时受过这等冰天酷寒，她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居然还有人说她娇气。
她鲜少会掉眼泪，在她看来哭并不能解决问题，可这会真真是委屈又可怜，即便双眼紧闭着，泪水还是压抑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且越哭越觉得伤心，连带险些死了的后怕感也满上了心头，眼泪犹如融化的雪水，不受控地往外淌。
哭了不知多久，她听见一声沉沉的轻叹，而后是布巾缓慢地落在眼角的动作。
依旧是毫无章法时重时轻的动作，但多了几分的耐心，好似在擦拭件难得的珍宝，这让她的眼泪也渐渐地收了。
待擦过脸后，裹在身上厚重的‘棉被’突得被扯开，一只略带薄茧的宽大手掌径直探向了她衣襟的系带。
沈婳身上尤为敏感，更何况这样私密之处，在那人的手刚越过她的
前胸，触及到她胸下的细绳，她便下意识地将他的手给死死抱住。
绝不，绝不能让人得逞。
那人明显也是一愣，顿了下才挤出两个字来：“松、开。”
可他越是说，她越是不肯松，苍白的小脸上五官拧成一团，似也在使劲，僵直的双手更是丝毫不松，大有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直到那人忍无可忍，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再不松开，你的手还想不想要。”
那阴冷的声音，瞬间让她头皮发麻，浑身一激灵，竟猛地睁开了眼。
沈婳被水浸过微微发红的眼眸，愣愣地看着俯下身站在她身侧的高大男子，两人靠得尤为近，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正被她紧紧抱着。
他的外袍褪去，只穿了身玄色的锦衣，平日一丝不苟的衣襟与束发，此刻看着有些许凌乱与狼狈。
她能看见他绷紧的额角有隐隐暴起的青筋，那浅色的瞳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乌黑的鬓发长长垂下，几乎贴着她的脸颊，这样的姿势显得尤为的旖旎。
昏迷之前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有那么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稳稳地捞出。
是凌越，真的是他。
是他又一次救了她。
可，可就算是他救了她，那也不能乘人之危啊……
沈婳本就发蒙的脑袋，愈发无法思考，手指更是不受控地收紧，发白的嘴唇轻微颤了颤，在水中冻僵了的小脸青紫中透着些许无措。
眼见她越想越离谱，凌越脸上的神色也绷不住了，他忍着卸掉她双手的冲动，压着嗓子低声道：“松不松。”
她急得又想哭了，呛过后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声哭腔，说出最坚定的话：“不，不松……”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法啊。
他是凌维舟的叔父，她还要唤他声舅父呢，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沈婳隔着婆娑的泪眼蓦地一愣，就这么松懈的一息，被凌越找到了空隙，手腕顶开她的手指，再无阻碍的长驱直入。
就见她那雪青色的里衣正紧紧贴着身躯，几条皱巴巴的系带松垮地垂落着，领口大敞露出了内里鹅黄色心衣的一角，衬着她那浸过水的脖颈与锁骨白得几近透明。
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被他的双臂抵着动弹不得，正要绝望地闭上眼，就见他修长的手指已经飞快地将她扯开的衣襟给草草系上了。
沈婳：……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些许片段，是在水中，她为了减轻身上的负担往上游，拼命地撕扯身上的衣物。
衣襟好似就是那会被她胡乱扯开的，所以衣服是她自己扯开的，凌越只是为她系上。
她那被冻僵的脑袋，缓慢地抬起，恰好与沉着眼的凌越对视上，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红肿着眼狼狈又不堪。
周围万籁无声，恍惚后，她蓦地重重垂下了脑袋，只露出青中透红的耳朵尖。
这也太太太丢人了，她居然以为堂堂肃王，会对她一个刚落过水憔悴窘迫的小姑娘下手，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现在她只想把脑袋扎回水里闷死自己，再也不露出来才好。
好在，凌越许是懒得与个刚受了惊的小丫头片子计较，连声嘲笑都没发出，顿了下道：“手，举起。”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沈婳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手艰难地举起，而后就感觉到他滚烫有力的手掌捏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动作有些重，毫不客气地一下下捏着她的皮肉，但也算不上粗鲁，可很神奇的是，被他这般揉捏过后，她原本发僵的手臂竟然像活过来了一般。
沈婳才后知后觉，她在水中待得太久，很容易会痉
挛或是伤着骨头，他是在帮她活动经络。
她的身边点着个火盆，炭火也不知是从何处翻找出来的，看上去有些潮湿，烧着不仅有股难闻的气味，还有些呛人。
可沈婳却觉得很暖很安心，在被那个太监摁下水底时，她以为自己这回是死定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如此她便足以感谢上苍了。
不，她该感激的一直都不是上苍，而是眼前这个叫人捉摸不透，如兵刃般尖锐的男人。
他俊美无寿，是上天雕刻成的最无瑕作品，他英勇无畏，是战场上不败的传奇。即便世人都怕他畏他，她都知道，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多谢王爷。”
凌越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毫无预兆地脱去了她的鞋子，比她小腿还要宽大的手掌一把抓在她的脚踝上，那力道像是眨眼就能将她的脚给折断。
她没有防备，下意识地轻呼了声，惹来声淡淡的轻笑。
他的手掌常年握兵刃，自是有薄薄的细茧，抚在她光洁的脚背，有股难以言说的痒意与战栗感。
但他是为了给她舒缓筋骨，她若还要哼哼唧唧，在意这点所谓的男女大防，实在是太过白眼狼了些。
沈婳赶紧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却听他慢悠悠地道：“除了这个，还会说别的吗？”
她这才想起，两人不过见了四五回，几乎每次都是他在帮她，而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多谢，除了口头上的谢，她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报这一次又一次的恩情。
她的目光闪了闪，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道：“我只这一条命，愿为王爷赴汤蹈火。”
凌越动作一顿，他领兵十余年，见过不少要为他卖命的将士，不是身手异于常人，便是身怀十八般武艺，还是头次听见个小姑娘说要为他去死的。
且还是个连床都下不了，何时丢了性命都不知的小姑娘。
凌越看着她浑身湿透还未干，一张没巴掌大的小脸冻得又青又红，眼神却异常的决绝，违和的令人发笑，可瞧着又让人心底发软。
十年沙场他见过无数的死人，也从尸山血海中穿行，可她才几岁，手指细的连匕首都提不起，平日磕着碰着都能红眼眶，哪能懂什么生死。
方才他赶到湖边，瞧见她的衣服在湖水中漂浮，那一刻竟有些难言的冰寒刺骨。
想到那场景，他的目光一凝，捏着她小腿肚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力道疼得沈婳下意识一缩，就要将腿给收回来，却被他手掌死死捏着动弹不得。
“我要你的命作何。”
沈婳看向他那双透着危险的眼睛，以及俯身靠近的身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她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简直是欲哭无泪，方才在水里时她将荷包一并给扯掉了。
这回连荷包都没法给了。
可不要命总不能是要她以身相许吧？
虽然她不想嫁给凌维舟了，但暂时也没嫁给其他人的打算，更何况这还是她名义上的长辈，眼见他越贴越近，她正要撇开眼时，他在距她鼻尖一指的距离停下，抿紧的唇翘了翘。
“你先前喊我什么。”
沈婳讷讷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瞳，一动不敢动：“王爷。”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迟疑了下，蓦地想起了某个片段，试探地道：“舅父？”
伏在她身/上的人，伸手揉了下她发凉的额头，很快又坐直了身子，淡淡地道：“乖。”
可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亲戚关系，不过是她上回随意攀扯的，这便够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她竟隐约瞧见凌越的眼底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就像是逗弄了只乖顺的——小猫。
她
的耳根有些发烫，目光闪烁着根本不敢看他，慌乱间只能岔开话题：“王、舅父，我们这会是在哪？”
“镜湖边。出了何事？”
熙春园是供陛下与嫔妃们赏玩的，看这屋子简陋的程度，应当是宫人休息的地方。
沈婳眉心紧锁，将今日之事掩去捉/奸的部分，只说自己与凌知黎出来消食，突然就被打晕了，待再醒来时已经在湖中。
“那太监，你可认得。”
沈婳摇了摇头，“面生的很，看穿着也只是普通的内侍，瞧不出是哪个宫里的。”
凌越捏着她腿的手指轻捏了下，双眼微眯：“有人想要你死。”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令她后怕的背脊发寒，若非有凌越，她今日就真要做个水鬼了。
“可，可我没有得罪任何人，为何会有人要害我。”
落水是梦中没有过的事情，且当下赵温窈与凌维舟正在私会，也不可能分心来害她，那还会有谁想要她的命？
沈婳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人的身影，却怎么都觉得想不通。
今日在园中的皆是些皇子公主，她与他们皆是自小长大的情分，既无仇怨也没什么过节，难不成是有人想害凌维舟，误害到了她的身上？
可这也说不通啊，杀了她没办法伤到凌维舟分毫。
“舅父，您瞧见阿黎了吗？”
她是先看到凌知黎被打晕，再失去了意识，难不成她也遇害了。
凌越放下她的腿，重新将厚厚的鹤氅盖到了她的身上，而后才摇了摇头，“不曾。”
沈婳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更加的想不通了，这凶手没伤害凌知黎却要她死。
昏暗的屋舍内门窗紧闭，火盆里的木炭炸开滋滋的火星子，一时无人开口，四周又陷入了寂静。
她本就刚从鬼门关走了遭，惊吓过度浑身酸痛，待死亡的威胁解除那股疲倦再次涌上心头。
她的眼皮一点点往下耷，恍惚间她看见凌越站起了身，她不安地低喃了着伸手去抓。
冰冷的手指虚虚地握住凌越的小拇指，他的身影微微一滞，良久后生硬地道：“我不走。”
他的话就像是令人安心的符，沈婳丝毫没有怀疑真假，很快就闭上了眼，没多久屋内传来了她微弱的呼吸声。
他僵直着站了会，才缓慢地挣开她的手，但往外去的脚步到底是没再迈开。
凌越寻了处干净的罗汉榻坐下，单手扶额，斜眸看向她毫无戒备的睡颜，捏了捏眉心。在个外男面前也能睡得如此熟，就这戒备心九条命也不够她死的。
他凝神屏息，跟着闭上了眼，过了许久，直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霎时寒芒毕露，杀意尽显。
“是我，是我，别动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凌越眼底的寒意蓦然褪去。
方玉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又重新掩上门缝，朝里间探了眼，“如何了？”
见他微微颔首，方玉恒才松了口气，“尸首已经处置了，是熙春园内当值的小太监，我已派人去查他近来与何人来往密切，暂时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对方这事做得并不算缜密，仔细去查应当能发现不少蛛丝马迹。
凌越闻言依旧神色不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方玉恒朝他看了两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讶异地道：“不会吧，你已经知道了？”
许是一时太过激动，他没压住声音，在这四下无人的屋舍显得尤为刺耳。
“闭嘴，太吵了。”
凌越拧着眉往榻上看了眼，见沈婳双目紧闭，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才收回目光。
方玉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
没轻重，赶忙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不外乎那几个人。”
方玉恒抓了抓头，看看榻上的人，又看看凌越，不禁长出了口气，“我真是愈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了，她既对你的病无用，又是你的侄媳妇，如此多番越界可不像你的风格。”
凌越想起那日在慈宁宫瞧见的场景，眉尾轻扬，他这侄媳妇是谁可还不一定。
就听方玉恒又道：“我可听说这沈家丫头与太子乃是青梅竹马，两人的婚事还是由太后指婚，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沈家丫头喜欢太子多年，如今只待陛下定下婚期，两人即日便可完婚，你可不能犯糊涂。”
凌越原本不置可否地垂着眼，当听到全京城都知晓她喜欢太子时，眼前便浮现出那日她湿润的眼。
她只是看到凌维舟与旁的女子私会，便如此难过，想来这喜欢并不是假的。
亏他还当她是个果决之人，为她出了主意，不想也不过是庸人罢了。
他淡色的眸子沉了沉，半息后嗤笑出声，“我看着有这么闲？”
方玉恒：……
怎么没有，你凌越什么时候抱过女子，你心里没点数吗！
方玉恒恨铁不成钢，还想与他掰扯一番，就听外头传来了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眸对了个眼神。
有人找过来了。
-
凌维舟沉着眼驻足镜湖边，望向冰封的湖面思绪翻涌。
幼年时父皇疼爱早慧的大哥，全心全意的培养大哥，眼里根本没他这个儿子。
一朝大哥早夭，根本还来不及教他什么，便将他推上了太子之位，还样样都以大哥为标榜。
父皇嫌他不如大哥聪慧，母妃只会让他争气，太傅也暗示他要再加把劲，将来的大雍就全指望着他了。
他要无时无刻维持着世人眼中完美的太子，没有一日不是活在五指山下，可即便当太子要背负很多，他内心还是欢喜的。
至少他拥有了权势，没人再敢看不起他，没人再欺负他与母妃，可身边都是宫人，这样的欢喜他根本无处宣泄。
他本可以向沈婳倾述，她是他的未来妻子，他们将共享这万里河山，偏偏她却是个懵懂天真的性子，他的苦闷他的悲喜她都无法共情，也将他心底最后一抹色彩给抹去了。
他隐忍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父皇缠绵病榻，眼见他便要掌权，母妃又步步紧逼，非要他封赏她母族秦家之人。
秦家那群酒囊饭袋，根本无一人可用，除了拖累他还能有何助益，朝中文武大臣他尚且不能完全收入麾下，如何还有精力去管那群废物，可母妃却以他忘恩负义逼迫。
如今又横空出来个目中无人的皇叔，他已是太子，竟还要仰他鼻息。
他究竟要何时才能坐上那个位置，何时才能不需看人眼色度日，何时才能做凌维舟。
凌维舟垂落的手指根根发紧，眼神也是从未有的阴郁，直到湖畔的水榭旁一处冷冻的冰床上，出现了个红衣的女子。
她身姿曼妙腰肢纤软，手中一束简单的红梅，却舞动出最动人心魄的舞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她晃动，一刻不移，待到一舞毕，她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漂亮的杏眼微微闪动，犹如被惊吓的小兔立即要跑开。
可冰上湿滑，她一跑动便站不稳摇晃着要跌倒，她是那样的柔弱，那样的需要人保护，深深地触动了他心底的欲/念。
凌维舟再也抑制不住地一跃上前，将她拥入了怀中。
而她也如同无根的浮萍找到了依托，紧紧地攀附着他，两人好似天生就该在一块。
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柔声道：“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从未见过结冰
的湖，一时没能忍住。”
凌维舟自定下亲事后，便维持温良板正的形象，从不会多看宫女或是其他姑娘一眼，让他对这种小女孩的娇羞很新奇。
不仅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很真实可爱，他捡起掉落在冰面上的蝴蝶步摇，“这是你的？孤好似在婳儿身上瞧见过类似的。”
“是表姐给民女的。”
凌维舟递给了她：“你比婳儿戴着合适，孤记得你在江南长大？”
“是，温窈在进京前鲜少见着下雪，更没见过这样的冰湖，好生厉害。”
凌维舟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心旷神怡，不禁爽朗地笑出声，堵了一日的郁结竟然消了，“这算什么厉害，待午后冰上嬉球你才知厉害。”
赵温窈撑着他的胸膛缓慢站直身子，闻言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也会下场吗？殿下想来定是最厉害的那个。”
凌维舟扬了扬嘴角：“军中擅此技者众多，孤只能算勉强过得去。”
他确实擅长冰球，但在旁人看来，他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已许久没被人这般夸过了，尤其还是如此崇拜的眼神，让他那颗从未被触动的心感觉到了满足。
赵温窈忙急切地道：“将士日夜苦练才有这技艺，可殿下还要忙于政事，怎可这般比较……”
她太着急，以至于脚下还未站稳又是一滑，再次直直地栽进他怀中，温香软玉格外让人上头。
凌维舟头晃了晃，眼底闪过抹笑意，干脆搭着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
赵温窈轻呼了声，“殿下快让民女下来，会被人瞧见的。”
又是被人瞧见，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话，他的眼底闪过抹薄怒，他身为太子，难道连瞧见个喜欢的姑娘都不能靠近了吗？那他当这个太子还有何意思。
凌维舟低头看向她：“无妨，孤不在意，还是说，你怕孤？”
“不，殿下天人之姿，民女只有倾慕哪来的怕。只是，只是表姐知道会不高兴的。”
凌维舟被她的这句倾慕所打动，眼神变得柔软起来：“婳儿生性善良柔软，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况且我答应过婳儿要照顾你的。”
“往后，你可以和婳儿一样喊孤。”
赵温窈仰头看着他，轻轻地喊了声，“太子哥哥。”
明明同样还是那条往返的路，凌维舟却感觉到了不同的轻快与愉悦，甚至在心中感慨，为何路不能再长些。
可还没走回暖帐，就有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殿下，出事了，沈姑娘不见了。”
凌知黎被卫六郎搀扶着，一手摁着后脑，瞧见凌维舟便带着哭腔喊他：“皇兄。”
可刚走近就看到了他身后的赵温窈，下意识地愣了下，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的？
只是不待她细想，凌维舟已板着脸开口：“怎么回事？”
凌知黎很快就把这小小的疑惑给抛到了脑后，眼眶一红：“我陪婳儿去找皇兄，可刚到镜湖边，就被人给打晕了，再醒来时婳儿就不见了。”
凌维舟的心往下沉了沉，怎么如此恰巧，他在镜湖她们也到了镜湖就出了事。
难道是——
“皇兄，到底是何人，怎么敢在熙春园动手，我身上的首饰珠宝都不见了，可要钱财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婳儿带走。”
她说得无心，旁边听得人却在意了，若只是个宫女太监见财起意也罢了，可要是个色胆包天的侍卫，那就糟了。
尤其是今日冰嬉，园子里有不少准备参加比试的军士。
凌维舟脸色瞬间一变：“任何人都不许将婳儿失踪之事漏出去。”
若真的出了什么腌臜事，也绝不能让皇家的颜面受损，他说着眸色一凛，点上一队侍
从便要开始搜园。
但刚要走，赵温窈柔软的手掌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殿下带上我吧，我也要去找表姐。”
凌维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在这好好等着，孤去找就够了。”
“表姐平日待我尤为好，如今她出了事，我一刻都难安，求求殿下让我也尽一份力吧。”
她哀求的模样实在是楚楚可怜，根本没有男子能拒绝，更何况是已经动了心思的凌维舟，终是心软地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殿下，该搜的地方都已经搜了，只剩下前面那个边院，但那是平日宫人休息的地方，应当不会在那。”
凌维舟的脸色愈发严肃，甚至心中已有了最坏的准备，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看看。”
侍卫带路很轻松就推开了院门，而后他们便发现地上早有凌乱的痕迹，以及还有条未干的水痕。
且从足迹看，进出此地的不仅一人，凌维舟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你们先在此候着。”
若里面真有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也止于他一人所见，“太子哥哥，我与你一道吧，表姐这会定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凌维舟犹豫了下，到底是没再反对，两人推开里屋的木门，就见门窗紧闭正烧着火盆，里间隐约还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不等他反应，赵温窈已经惊喜地朝内喊道：“表姐，是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凌维舟微微一愣，里面的人是谁尚不知晓，且就算真的是她，也不必如此大声宣告天下般。
但很快他就把这不适感给抛去了，她如此单纯，定是太过担心姐姐而已。
里面的人明显迟疑了下，许久没有回应，赵温窈又试着喊了声：“表姐，我是温窈，我与殿下来救你了。”
这回终于有了反应，短暂的静默后，虚弱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我没事，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温窈双眼激动地亮起，“表姐，我们都很担心你，找了你许久，你身边是有人吗？你别怕，有殿下在不会有事的。”
她话音还未落，就听沈婳厉声道：“别进来，我说了没事，我这会有些不方便要再歇会，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自会回席上。”
凌维舟很想相信她的话，可记起外头那些凌乱的足迹，却怎么也没办法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有些黯淡，略带沙哑地认真道，“婳儿，只要你安康，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在意，你先出来。”
“太子哥哥是何意，我怎么听不明白？阿窈，你先出去，我有事与太子哥哥单独说。”
赵温窈迟疑地看了眼凌维舟，见他也点了头，只得犹豫地往外去，但走了两步，便蓦地转身咬牙朝着里间跑了进去。
一把掀开了挡在两人之间的幕帘。
两边打了照面，赵温窈瞬间愣住了。
就见沈婳侧坐在榻上面色苍白，身旁有个宫女正在给她喂药，在她身后端坐着的则是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
老妇人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光，她微微一抬眼，连看也没看赵温窈一眼，而是定定地看向凌维舟。
凌维舟只觉心口一紧，垂首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孙儿见过姑祖母。”

第25章
屋内的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的嫡亲妹妹，当今圣上的姑姑，凌维舟的姑祖母,大雍朝目前最为尊贵的女子。
晋阳大长公主,凌羡瑜。
这位老祖宗突然出现,将凌维舟打得措手不及，他斟酌了下言语小声道：“孙儿糊涂,竟不知姑祖母何时驾临，扰了姑祖母清静,皆是孙儿的错。”
只听她老人家声音不疾不徐地道：“听闻近来熙春园的梅花开得正好，今日得空便过来赏赏,不想刚到镜湖就撞见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我瞧她可怜，好似还受了伤就带到了此处歇会。”
沈婳没有出事,也没被人轻薄，凌维舟提了许久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脸色也松快了许多：“回姑祖母的话,这是婳儿,是孙儿未过门的妻子,方才游园时出了些意外，多亏姑祖母路过救了她,孙儿感激不尽。”
可说着又觉得有些古怪，若只有沈婳一人,那为何会与凌知黎晕在不同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的衣服为何换了,她方才穿得分明是冷白色的外袍,此刻却是件莲灰的长袄,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突然要换衣衫。
他想着又试探着道：“敢问姑祖母到时，可瞧见了什么可疑之人？孙儿也好尽快捉拿可疑之人。”
“不曾瞧见，这天寒地冻的，沈家丫头晕倒在地许久，我到时她浑身冰冷，这才让将自己随身带的衣裳给了她。”
见凌维舟依旧是一副审视的模样，大长公主眼神微敛淡声道：“怎么，太子是连本宫的话都不信了？”
前一句还是和善的长者，下一瞬却面色一沉厉声道：“几年未见，太子做事竟愈发鲁莽轻率，也不知这贵妃是如何教养的儿子。”
大长公主虽已过花甲之年，可她这一生不可不谓之精彩。
她十五岁一眼相中了新科武状元，十八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出嫁，隔年诞下了两人的幼子，后跟随被封大将军的驸马前往河西驻军。
二十岁那年夫妻正恩爱，不想敌寇来犯险些攻下河西，驸马战死沙场，她一个妇人带领全城的百姓与将领苦守城门十日，硬是等到了援军，是大雍臣民心目中名副其实的女英雄。
可她为了守城无暇分心重病的孩儿，在那场苦战中，她不仅失去了丈夫，连年幼的孩儿也没保住。
即便丈夫被追封，她也获封赏，却再未见她露出过半点笑颜。
高祖怜惜女儿孤身一人，她还如此芳华，想为她另谋佳婿，可都被她以替夫守孝为由拒绝了。
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兄长，如今已经第三代皇帝，她的身子骨依旧硬朗。
最叫人瞠目结舌的是，三年前，比她小十岁一生未娶的大理寺卿徐熹，第五次向她求亲，她终于点头答应了。她嫁了人生中第二个夫婿，虽只请了寥寥几人，依旧轰动全京城。
之后她便与驸马深居浅出，过着令人艳羡的日子，一向是不过问朝堂内外之事，宫内的大小宴席她也极少参与，渐渐淡出了世人的眼中。
这会晋阳大长公主微垂的眼眸，缓缓地扫过凌维舟的脸，看得他额头冷汗直冒，脑袋越垂越低。
她看着和善，那是这些年被驸马带着修身养性，才褪去了浑身的锐利，可她本不是温良之人，而是酣卧在榻的猛虎。
刹那间，凌维舟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他屈着身子恭敬地又磕了个头：“孙儿不敢。”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大长公主的鼻间哼出，“不敢？我看你是敢的很，竟玩忽懈怠至此，连园中进了歹人都不知，今日能让人在园中肆意行凶，明日就能将我凌家江山拱手让人。我看你这太子当得也太过安逸了些。”
这两句话实在是太重了，犹如一个
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凌维舟的脸上，屋内顿时落针可闻，没人敢发出声音。
凌维舟只觉脸热背寒，自从当上太子后，即便他有错处，父皇母妃也都是私下与他说，他有多少年没有如此难堪过了，尤其还是在沈婳和赵温窈的面前。
偏偏上首这人，不仅是他父皇就连那不可一世的皇叔，瞧见了都要恭敬喊姑母的人，他除了咬着牙受着，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是孙儿办事不妥，治下不严，还请姑祖母责罚。”
这事原到这也就罢了，骂了骂了错也认了，可赵温窈见不得凌维舟如此憋屈，竟上前两步跪在了他的旁边。
“民女见过大长公主，此事不全是太子殿下的错，他只是太过担心我表姐，才会不慎闯入惊扰了您，且闯进来的人是民女，大长公主要罚的话，应当罚民女。”
凌维舟没想到赵温窈会在这时候出声，一时五味杂陈，为方才有一丝对她所做不当的埋怨，感到羞愧与感动，她待他果真是情真意切。
他挺起身微微将人往后护了护，“姑祖母，温窈年幼淳善又护姐心切，此事与她无关，您要罚还是罚我吧。”
“不，殿下，此事因我而起，怎能让你受罚。”
从这两人进来起，沈婳便一直默默坐在一旁，喝着碗里的药，仿佛他们与她毫无关系般。
就连他们的你护我，我护你，落在她的眼里也只有嘲弄的一个讥笑。
她乖巧地捧着发烫的瓷碗，小口小口抿着滚烫的药汤，好似这样才能让她冰冷的身体找回些许暖意。
赵温窈还真是与书中所写一模一样，善良柔弱，且爱出风头爱自以为是。
只可惜，她碰上的是大长公主。
听说大长公主先头那个驸马有个小表妹，痴恋驸马多年，总爱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们夫妻面前。后来被大长公主直接丢出了京城，赵温窈这点小手段，根本不够看的。
果然，就见她老人家连看都没看底下人一眼，反而是笑着看向她：“沈家丫头，他们口口声声都说是担心你，为你而来的，你如何看啊？”
沈婳喝完最后一口药，忍不住皱了皱眉，真是太苦了，要是有蜜饯就好了，她抿着满嘴的苦涩朝大长公主微微福身。
“是我身为姐姐没能管教好表妹，唐突了您，让您见笑了，按理来说该罚我才是，可我一个病人，您罚我传出去有损您的威名，要不然您待我病好些了，再来讨罚？”
她说着还做苦恼状地叹了声气，那可爱又无奈的模样，竟让一直绷着脸的大长公主笑出了声。
“真是好巧的一张嘴，这般水亮亮的小姑娘，叫人瞧着就喜欢，我哪下得去手罚啊。况且方才你已提醒了多次，让你这妹妹不许进来，是她主意太大，与你何干啊。”
往日这样夸赞的话，沈婳听了无数回都没什么反应，可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冲她眨眼的大长公主话里有话。
尤其是那句‘叫人瞧着喜欢’，真是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乌黑的鹿眼眨了好几下才羞红着脸道：“那也是我没约束好她。”
“罢了罢了，看在你的面上，你这没规矩的妹妹，便由你自己带回去管教吧，若再有下次，便直接推去喂狮子林好了。”
赵温窈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狮子林，但光是听个轻飘飘的喂字，便通体发寒，再无方才冲出来护人的勇气。
处置完她，大长公主的目光又落回凌维舟身上，淡声道：“太子此话言重了，我一个老太婆，哪有资格罚你啊。”
“姑祖母乃孙儿的长辈，孙儿有错，自是能罚该罚。”
“既是太子如此恳切，那我便替你父皇问问你，你乃一国储君，一言一行关乎社稷，可办事却毫无章法
，你觉得本宫该如何罚你才好？”
凌维舟咬着牙挺着背脊，顿了半息后，直直叩首道：“孙儿愿自请藤鞭二十，以牢记今日懈怠鲁莽之过。”
“好，来人啊，去取藤鞭来。”
大长公主说要取，自然不会有人敢怠慢，很快比手指还粗的藤鞭就取来了，三公主等人也都闻讯赶了过来。
当一众皇子公主们赶到时，就见凌维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地面冰冷坚硬，他已褪去了外袍穿着件白色的单衣。
执刑的是个高大的侍从，他面容冷峻只说了句得罪了，那藤条便直直地挥落了下来。
单薄的衣衫根本就挡不住这尖锐的藤鞭，一鞭下去衣布撕裂的声音响起，清瘦白净的背脊上瞬间烙上了一道血痕，血珠四溅，看得人触目惊心。
四周顿时响起了阵阵抽气声，尤数赵温窈与凌知黎最夸张，那脸上的不忍与担忧几乎又要溢出来了，可对上大长公主的脸又不敢再求情，生怕罚的更多。
沈婳也很怕血，外加方才落了水，好不容易醒来，这会还有些发热浑身难受，可她仍坚持着要看他受完罚。
行刑的侍从是大长公主的侍卫，也不怕得罪了太子，一鞭又一鞭，直抽得他皮开肉绽。
凌维舟倒也很有骨气，咬着牙一声未吭，生生挨下了这么多鞭。
沈婳冷眼旁观，心底毫无触动，可她那小表妹却不安分，甚至有想要冲上去护着他的意思。
她目不斜视，手指却在赵温窈动之前，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臂。
沈婳的手劲有些重，生生陷入肉中，掐得赵温窈轻轻嘶了两声，不安地看向她：“表姐。”
“大长公主可不会怜香惜玉，你想要找死别带上我。”
赵温窈果然僵住，像是在思考她话中的真实性，犹豫了到底没再乱动，“大长公主如此喜欢表姐，若是表姐替殿下求求情，想来大长公主会放过殿下一马。”
“殿下也是为了表姐，才会受着责罚的，表姐忍心吗？”
忍心？
在她落水险些遇害，你们却在你侬我侬之时，又何曾想过忍心。
或许要害她的人不是凌维舟，可在他带着赵温窈不顾一切闯进来那刻起，她对这个认识了十多年的竹马已经彻底心死。
沈婳轻笑了声：“阿窈，你既喊我表姐，今日我便再教你个道理。”
“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负责，若不是你不听我的劝，非要闯进来，太子哥哥又何必挨这罚。今日他所受的一切痛与屈辱，皆是你所造成。”
“宫中也不比市井，规矩便是规矩。”
她全程都没看赵温窈一眼，逼着自己看完凌维舟的每一鞭，好似这样，她才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要心软，她但凡心软松懈，此刻万劫不复的便是她了。
整整二十鞭，凌维舟晕倒了又被唤醒继续抽，硬生生是挨完了罚，等到最后一鞭落下，他方歪着身子倒下。
凌知黎赶忙拿着外袍将他包裹地严严实实，匆匆给大长公主行了个礼，将凌维舟抬了出去。
待院中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婳强撑着那口气也憋不住了，要不是身后那个宫女一直稳稳地搀着她，她这会也要瘫软下去。
赵温窈疑惑地朝她看了眼，那宽大的衣袍穿在她身上，让她看着有些窘迫，不是说受了点轻伤吗？怎么瞧着如此虚弱的样子。
只是不等她细想，大长公主便拍了拍沈婳的肩膀，“沈家丫头进来，你方才说的那个什么花茶怎么调的，再来教教我这蠢笨的婢子。”
说着便揽着人又回到了屋内，她想跟着进去，门已在她眼前重重地关上了。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以及似乎要飘雪的阴沉天际，赵温窈轻声哆嗦了下，想
去寻凌维舟，又想到方才沈婳的警告。
咬了咬牙，到底是哪儿都不敢去，只能愣愣地站在门外挨冻。
而沈婳一进屋，便脚下一软，被小宫女搀扶着坐回了榻上，裹上厚厚的袄子喝了碗姜茶缓了许久才算找回点知觉来。
“多谢大长公主的救命之恩。”她说着便要起身磕头。
大长公主连忙将她摁回了榻上，“好好给我坐着，我老太婆最重眼缘，你这丫头呀，合了我的眼，若再这般忸忸怩怩谢来谢去的，我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沈婳苍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也不再挣扎着要起身了。
“我听那小子喊你婳儿，是哪个婳？”
“姽婳于幽静兮的婳，不过家中长辈都唤我呦呦。”
“呦呦，这个名儿取得好，与你很相称，像只可爱的小鹿，我一眼瞧着就喜欢，也难怪我那外甥如此上心。”
能被大长公主称作外甥的，这世上只有两个，一个当今陛下，另一个则是战无不胜的肃王。
沈婳一想起今日在这张榻上，凌越对她做了什么，再听这上心二字，便觉气血上涌，脸瞬间就红透了。
“大长公主莫要误会，我与王爷没什么的。”
大长公主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没经历过，知道小姑娘是脸皮薄本不该继续打趣，但这么多年了，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外甥。
别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就生儿育女了，偏他性子清冷脾气又差，从未对哪个女子正眼想看过，若再这么下去，恐怕是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今儿她在家中围炉下棋，方玉恒突然找上门，说凌越请她去帮个姑娘。
她本是不愿管外头的事了，一听是凌越，还是帮个姑娘，棋也不下了，火也不烤了，火急火燎地往熙春园赶。
刚瞧见沈婳，她是觉得这小姑娘长得太好看了些，柔柔弱弱的，只怕是个矫揉造作的。
没想到醒来后见了她，不骄不躁遇事冷静镇定，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
原本她还在犹豫，这是太子的未婚妻，坏了人家姻缘是不是不好。可方才凌维舟的表现，令她失望极了。
当初大皇子病逝选太子时，她便觉得凌维舟不适合，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他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如此好的小姑娘嫁了他才叫可惜。
“好，你说没什么便没什么吧，只不过今日之事，你确是不用谢我，该谢他才是。”
沈婳一紧张就容易眨眼睛，这会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睛忽闪忽视的，她虽是昏睡过去了，但她脑子却还是清楚的。
她记得自己抓着他的手让他别走，凌越竟然真的没走，而她竟然没有再做梦，真的踏踏实实地睡熟了。
且当她醒来后，第一反应也是去找他的身影，她其实与大长公主并不熟，最多算是给她老人家磕过头的关系，可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怕。
好似光知道这是凌越的姑母，便觉得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事实也确是如此。
她欠他的又何止是一个谢。
沈婳身上穿得是大长公主提前准备好的衣裳，袖子有些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酝酿了好一会，才磕磕绊绊地憋出句话来：“大长公主，我想问个事。”
“别一直大长公主的，听着怪生分的，你既与阿黎同辈，喊我声姑奶奶便是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沈婳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姑奶奶可知晓王爷他平日有什么喜好？”
大长公主倒真被问着了，凌越一不近女色，二不喜金银珠宝，三不贪口腹之欲，这么多年，好似没见他有过什么特别的喜好。
除了……
大长公主抬眼，冲着她上下打量，而后露出了个
意味深长的笑：“他喜欢什么，呦呦不知道吗？”
沈婳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
“爷，那个小太监的事都调查清楚了，他是前些日子刚来熙春园当差的，原是在翊坤宫当值，说他手脚不干净才被调来的此处。”
凌越坐在宽敞的马车内，单手捏着封信函，闻言面色不改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待手下退出去，旁边的方玉恒按讷不住地往前凑了下，“还真被你猜中了，真是翊坤宫动的手。”
“我听闻贵妃对外可是很满意这个未来儿媳，处处维护，时常赏东西又召进宫说话，好端端的害她作何？”
他虽离开边关已有数月，但一应大小事务，仍会递到他手中，他一目十行地看着手中的信函，片刻后冷声道：“婚事定下时，凌维舟可还不是太子。”
方玉恒蓦地一愣，很快又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贵妃嫌弃沈家的门第了。”
当初婚事初定，就有人说沈家眼瞎，这么多皇子里偏偏挑了个母族身世最差的，也最无望当上太子的。
人人都说是凌维舟运道好，可自从他成了太子，风向却全都反了过来，成了沈婳运道好。
陛下膝下的皇子众多，除了凌维舟外，可还有不少成年了的皇子，外的不说，三皇子便文武双全，母亲是贤妃，外公是镇国公，定下的婚事也是丞相家的嫡女。
若太子不能得到群臣的拥护，既无外戚又得不到妻子娘家的支持，到最后能不能坐上皇位可还不一定。
前朝的文德太子不就是当了二十年太子，最后被弟弟夺了皇位，秦贵妃自然也有这样的担忧。
想来是她与凌维舟又想要贤名，不愿意做出悔婚之事，寒了沈家的心，毕竟沈成延这个大学士在朝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但若是沈婳出了事，退婚另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啧啧，这计谋也太过阴毒了些，不说别的，总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吧，贵妃竟也下得去这毒手。”
凌越想起那双乌黑闪动的眼，心底竟有股难言的无名火，“那也是她自己选的人。”
“你可有些不讲道理了，小时候的事谁又能知晓这么多呢，况且赐婚的还是太后呢，对了，你与她说了这个猜测没？”
凌越折了下手中的信函没说话，方玉恒便反应过来，她那会昏迷着呢，他定是还来不及说。
“那赶紧派人去提醒她一声，也好让她提前防患，贵妃既有了这个心思，一次不成还会有下次的。”
“不去。”
“为何啊？”
“她与我何干。”
方玉恒被他给气笑了，与他无关，那还急匆匆地让人跑去接大长公主做什么，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行行行，与你无关与我有关行了吧，诶，快看，沈家丫头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直垂眸目不斜视的凌越下意识地朝车窗外看去。
就见沈婳由丫鬟扶着在与大长公主道别，她的脸色看上去依旧苍白无血色，但已能下地走路，不似之前那般气若悬丝。
而后大长公主毫无预兆地向马车伸手指了下，沈婳跟着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直直地撞上。
她似乎看见他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冲他弯了弯眼，露出个甜甜的笑。
凌越目光微微一顿，有些不自然地撇开，冷声吩咐道：“回府。”
只是车夫还来不及驾马，就有个丫鬟小跑过来在外轻声道：“奴婢叩见王爷，这是我们姑娘给您的礼，还请王爷收下。”
静默片刻，就在丫鬟以为要无功而返时，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掀开了布帘的一角，轻巧地将东西从她手中提了过去。
那是一只不足拳
头大的玉雕小鹿，栩栩如生很是灵动，而在小鹿的股间还刻了小小两个字。
——呦呦。

第26章
沈婳回到鹿鸣小院,当夜便浑身发热，还一直昏昏沉沉地说着梦话，将沈成延夫妻吓得不轻。
连夜守在她的床榻边,半步不敢离开。
一直到天蒙蒙亮,她终于没再说梦话了,苏氏才给丈夫端了盏参茶，“夫君今日还有早朝,政务要紧，呦呦这有我呢。”
沈成延接过喝了口,温柔地将妻子拉到身边坐下，双手包着她的手搓揉：“呦呦好多年没病这么重过了,她不醒来我坐立难安，便是上了朝也要分神，还是告个假吧。”
“你才是该去歇会了,昨儿还有两声咳嗽，陪着熬到这会，再不歇着你又该头疼了。”
苏氏依偎在丈夫的怀中,眼眶有些泛红,“呦呦一刻不醒,我怎么睡得着，索性待会管事们便要来了,我也睡不了多久，你让我靠靠我便不头疼了。”
女儿出生时不足月,幼时也是如此反复生病,每回病了夫妻两便要成宿成宿地陪着,随着她年岁增长身子也好多了,这样相依偎守在榻前的日子竟有些怀念。
沈成延心疼地给妻子揉了揉太阳穴,“府上的事简单，管事让钟嬷嬷去应对便是，少见一日又能如何，你好好歇着才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与孩子们。”
沈府虽然人丁不多，但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尤其还有个三房在旁盯着，她哪里敢懈怠。
但丈夫是文人，教的是圣贤书，接触的是国家大事，与他说这些他也不会明白，只要他有这份关切她的心，便足够让她满足了。
“好，都听夫君的。昨儿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把我们呦呦吓成这样。”
大夫接二连三的来了好几个，都说她是受了惊吓，又寒气入体，才会一直发热不散。
偏偏丫鬟们没法跟在身边，一道去的赵温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窈丫头不是说了，遇上了见财起意的宫人，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也都丢了，既然大夫说身上没有别的伤，想来只是受了惊，待体热退了便会好的。”
“可再大胆子的宫人，也不敢犯这种糊涂还打公主，这种鬼话你也信？我还是觉得此事处处皆可疑。”
沈成延想来看事情简单，别人说了他便也信了，如今妻子一番分析他也觉得不对起来。
可大长公主突然出现，又当众责罚了太子，如今宫内宫外议论纷纷，熙春园更是直接封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是插手不了园内的事。
“我入宫一趟吧……”
他话还未说完，榻上熟睡的沈婳突然挣扎了起来，双臂无意识地挥动，额头脖颈冒满了细汗，嘴里还在低喃地爹爹娘亲。
听得沈氏夫妇一阵揪心，苏氏赶忙将女儿搂进了怀里，“呦呦怎么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太子，舅父，舅父……”
不论他们怎么哄，沈婳依旧沉浸在梦魇里出不来，又不清不楚地低喃了几个名字后，竟猛地睁开了眼。
她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水中捞起来似的，双眼无神地环顾着四周，看到熟悉的屋子以及最亲近的爹娘，那股恐惧与后怕再次涌上心头。
只差一点点，她便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她的泪水抑制不住地往下落，抱着娘亲的脖颈将脑袋埋进了她温暖的怀中。
“娘亲，我好怕。”
苏氏看女儿哭，眼泪也止不住地掉，“呦呦别怕，娘亲在这呢，别怕别怕啊，有什么委屈你与娘亲说。”
“爹爹也在，呦呦不哭啊。”
沈婳无意识地痛哭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哭得愈发不能自已，“爹爹，我不想嫁给太子了，我要退亲。”
夫妻二人对视了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讶异，这门亲事从定下，他们便问过女
儿好几遍，她都是说喜欢的。
不论凌维舟是二皇子还是太子，他们见着女儿从懵懂到情窦，都已将他当做未来女婿看待，怎么突然就不想嫁了呢？
他们都怕沈婳是受了刺激，一时情绪不稳定，只得小声地安抚着。
等她看着没那么失控，沈成延才认真地道：“呦呦，婚姻之事不是儿戏，你告诉爹爹，你是真的不想嫁给太子了吗？”
沈婳依偎在母亲的怀中，轻轻地抽噎着，闻言郑重地点了下头：“女儿不想嫁。”
“那呦呦能不能告诉爹爹，为何不想嫁了？”
沈婳哭得眼睫通红，眼睫上也挂着泪珠，她双手紧紧圈着母亲，小心地探出脑袋道：“我做了个梦，梦见凌维舟喜欢上了别人，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娶了我便一直冷落我，我被关在冷清的宫殿内，没有一个人理我，见不着爹娘也见不着哥哥，我好害怕。”
她说的落寞又委屈，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格外让人有代入感，听得沈成延心都要碎了，“他敢！我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待你的。”
“可他是太子啊，将来还会是皇帝，他会有三宫六院有数不尽的妃嫔，爹爹，我不想嫁他了。”
苏氏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脊，“呦呦乖，只是个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呢，太子也不像是这样的人。”
可沈婳却尤为固执：“那梦很真实，且我昨儿昏迷之前，亲眼看见太子与阿窈抱在一块。”
沈成延沉默地坐在榻边，是啊，当初凌维舟被封太子，他问女儿可还愿意嫁他，也有这个原因，她若嫁个普通的书生或是小官之子，将来的夫婿待她不好。
他可以敲打可以训斥，也可以上门将女儿抢回来，可他若是太子，是大雍的储君，他便什么也做不了。
沈婳的手指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衫，她哭得头晕脑胀，这些话早已憋在她心中太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个契机说出来。
先前她觉得自己可以解决，只要根据梦境避开就好了，可她落水是梦中没有的事，这让她不知所措，急于宣泄出心中的恐慌。
可她又怕爹娘会不同意，毕竟对方是凌维舟，是全京城女娘心心念念完美无缺的太子啊。
静默良久，苏氏夹在中间最是为难，她疼爱女儿，又知道丈夫的难处，正想说两句调节一下。
便见沈成延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轻快地道：“好，呦呦不喜欢，那咱们便退亲。”
那一瞬间，压在沈婳心口的那块大石好似被搬开了，有人替她撑起了一片天，她突然能自由喘息，能哭能笑再也不必畏惧了。
许是有了父亲的这句话，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那股被恐惧萦绕的感觉也散去了。
“我最喜欢爹爹与娘亲了。”
看着她沉沉地睡去，没有再不安地挣扎，沈氏夫妇也终于松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点上安神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夫妻两交换了个眼神，走到了外间，苏氏小声地道；“你觉得呦呦说的是梦话，还是真心的？”
沈成延轻叹了声：“是梦也是真心的，你该了解呦呦，她极少下决定，但每回认定了事便怎么都不会回头。”
“可太子那边……还有阿窈。”
“难怪阿窈回来便也病了，实在有些太过糊涂了。”沈成延感慨了一句，但到底是妹妹唯一的女儿，又不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没有过多评论，继续安慰妻子：“你别担心，一会下朝了我去试探下看，太子刚受了责罚，想必最近也不会露面，真要退亲，也没那么容易，记得这事不能叫别人知晓。”
苏氏担忧地点了点头，“对了，方才呦呦在说梦话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见，她是不是还喊了舅父？”
沈成延回忆了下，还真是，不禁拧
了拧眉，“内兄近来事忙，呦呦不是许久没去侯府了？怎么突然会念叨起内兄来。”
夫妻二人也没多想，自然的以为舅父肯定是苏氏的兄长永宁侯。
苏氏掩着嘴轻笑了声，“你还没忘呦呦小时候黏着我大哥的事呢？放心，她心里还是你这个爹爹最重要，没人越得过去。”
她正要再打趣丈夫两句，就听门被重重地推开，一个慌张的脚步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还未绕过屏风，他那刺拉拉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欺负我沈长洲的妹妹，是不想活了吧！”
而后迎面就撞见了自家父亲那板起的脸，以及母亲不赞同的频频摇头。
他瞬间刹住脚步，扭头就要往外跑，“逆子，给我过来。”
沈长洲只得垂头丧气认命地扭头走回来，被狠狠地训斥了半刻钟后，守着沈婳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
沈婳这次的病来得太过凶猛，在榻上一直养到了近除夕。
她倒是能走动了，可沈长洲就像是个牢头，尤其是学院过年休沐了，他无事可做便日日守在她屋里，连床榻都不许她下。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有他在，想要吃什么都能变出来。
且她原想病好了去收拾赵温窈，没成想她回来后也病倒了，还是着了风寒，连着好几日的发热不退。应当是被她关在飘着雪的屋外，生生冻出来的。
作为表姐她自然要派丫前去探望，见她隐隐要转醒，就在她耳畔悠悠说了句大长公主和狮子林。竟把她吓得又病了回去，不仅发热还开始说梦话，几个大夫看了都不见好，她本就瘦弱，重病后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面黄肌瘦很是难看。
一时之间府上三位姑娘，病倒了两位还禁足着一位，府上人人自危，生怕惹了主子不痛快。
一直到除夕前夜，她早早醒来就听到外头丫鬟们的笑闹，每年过年苏氏都会给府上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银，也算是冲淡了这段日子府内的阴霾。
沈婳太久没下榻出门，都快憋坏了，探着脑袋往外看：“大哥哥，她们在做什么呢？”
沈长洲双脚架在方凳上，一手抓着一把豆子，一手往上抛进嘴里，他的身手很好，基本上没有掉出去的。
豆子炒的很脆，落在他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光听着就让人觉得香甜。
他懒洋洋地倚着，眯眼道：“贴窗花贴对联呢，关你什么事啊，好好给我躺着。”
每年鹿鸣小院的窗花都是她自己画花样自己剪的，听说在贴窗花尤为有兴致，探长了脖子不停地往外看。
沈婳努了下嘴，“拿着鸡毛当令箭，娘亲都说我可以下床了，你老拘着我做什么。”
“谁让有些人去逛个院子都能被人抬着回来，我再不看着，怕是连沈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事她便委屈心虚，这能怪她吗？她依着梦中寻去，想要将那两人捉/奸，还特意带上了三公主与宫女，根本没想过会突生变故。
这几日她被困在屋内，一直在想是谁如此恨她，赵温窈与凌维舟是有可能的，但两人刚互生情愫，还没到要除掉她那一步，那还有谁要置她于死地？
奸没抓着，亲事没退成，又白白病了一遭，再没比她更冤的人了。
她都已经这么惨了，兄长还这般凶她，只觉愈发堵得慌，像是被雨淋湿的小兽，可怜巴巴地低垂着脑袋。
沈长洲眉头拧了又拧，到底是败给了她，无奈地道：“知道了知道了，核桃，去把屋里的火盆点上，再给你家姑娘把红纸与剪子拿来。”
刹那间，阴云散去，沈婳欢快地由杏仁披上袄子，跳下床踩着趿鞋生龙活虎地坐到了炕桌旁，哪还有方才的本分可怜劲。
沈长洲从小到大被她这招骗了不知多少回，但还是次次都会中招，屡试不爽。
瞧着她笑眯眯扬眉的得意劲，沈长洲被生生气笑了，却拿她没有办法，起身屈着手指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下，“再多穿件衣裳，要是冻着了，开春之前你就老实在屋里待着吧。”
“大哥哥最好了。”
沈婳这一日就有了事情做，带着两个丫鬟外加霍英一道，画花样剪窗花，里屋的桌案方几上摆满了红艳艳的纸张，看上去也有了年味。
最让她没想到的是，霍英的手非常的巧，剪得兔子游鱼格外的生动，远远瞧着就像是活了一般。
沈婳爱不释手地拿着左右看，霍英却害羞中透着些许落寞地道：“我娘亲祖上便是学这技艺的，小时候每到年节娘亲便会带着我剪窗花，只可惜我已好多年都是一个人过的年节了。”
霍将军在外征战，霍夫人早早离世将她托付给了家中长辈，待霍将军被抓下狱，霍家也遭抄家之灾，唯剩一个刚及笄的霍英。
沈婳心疼地牵起她的手，“往后你就有我们了，不会再一个人过年节了。”
霍英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教姐姐剪生肖吧，娘亲最先教我的也是这个。”
“好，我们一起剪。”
一下午过去，四人的成果斐然，核桃拿了个小匣子要把剪好的都放进去，就见自家姑娘捏着个窗花在发愣。
连喊了三声姑娘，沈婳才恍然梦醒，“怎么了？”
“这个窗花可有什么不对的？”
沈婳看向自己指间的窗花，那是只外形高大的獒犬，看上去就像是狮子般威风凛凛，她便是瞧着这个想起了霍英的话。
霍将军征战多年，年节都不能回家，那凌越呢？
明明是身份尊贵的龙子凤孙，却自十五岁上战场十余年未归京，他倒是有家人，母亲兄弟还有一众的子侄，可他的那个王府却冷冷清清，半点没有家的味道。
那日她问大长公主，凌越喜欢什么，得到的却是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当时她只顾着害羞了，想着他喜欢荷包，可在水中时荷包也被她给丢了，浑身上下只剩下她的脖颈上挂的一只小玉鹿。
是出生时爹爹专门为她请人雕的，从小带到大，算是抵押在他那，以示他的救命之恩，她一定会报。
如今想来，难道是连他的至亲都不知晓他的喜好吗？
“没，没什么，大哥哥呢？”
“今儿日头好，老爷在书房写福帖，大公子被喊去帮忙了。”
父亲的字是京中算得上好的，每到年节就会有人来向他讨要福字回家张贴，他还会多写些贴在府上各处。
往年她也帮着一块写，今年被抓着的就是沈长洲了，她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地交代道：“你带匣红纸去讨几张福帖来。”
核桃轻巧地应下，等出了院子才反应过来，姑娘又不出门，讨福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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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各府门庭若市皆是往来贺节的喧闹声，唯有偌大的肃王府犹如世外一隅，依旧凛然肃杀无人敢登门。
因过节侍卫们被准了假，让本就冷清的王府愈发寂静。
凌越晨起习惯性地跑马练武，出了身汗后准备沐浴再去书房练字。
这还是幼年时留下的习性，即便在军中，他也会每日抽出些许时间来练字，尤其是大战在即，更要平复心境才能保持冷静。
可刚将鞭子丢给小厮，就遇上了提着福字的方玉恒。
“骑马去了？也就是你大冷天的日日跑马，用过早膳了吗？”
凌越没多看他一眼，径直往正院走去，他却丝毫没觉得被冷落，提着东西眼巴巴地追了上去。
“我领着外甥亲自给你写的福字，他可崇拜你了，昨儿写了一整日挑了最后的一副，你好歹赏个脸瞧一眼啊。”
眼见就要踏进里屋，凌越目光一凛，顿足冷淡地看向他：“有话便说。”
方玉恒看出他心情不佳，便也不再绕弯子：“往年除夕在军营，我都与你一道过，今年你既不进宫，不如上我家去，母亲念叨你多回，你若不去，她怕是饭都要用不下。”
听到方老夫人，凌越的眼神没那么冷厉，但也没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绝道：“替我多谢老夫人的好意。”
说着不再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方玉恒想要追进去鼻尖险些被夹了，还吃了一嘴的冷风。
“诶，你这人真是固执的跟什么似的，你家甪端都比你通情达理。”
回应方玉恒的是淅沥沥的水声，他无计可施，只得没好气地摔了下袖子，将东西放在门边原路又出去了。
屋内热气氤氲，凌越闭着眼泡得筋骨舒缓，过了不知多久，外头传来了笃笃的叩门声。
他拧着眉睁开了眼，这个方玉恒真是比狗都难缠，他起身简单擦了下往下淌的水滴，抬手捡起架子上的黑色外袍，轻扬开随意地披上大步朝外走去。
期间那叩门声依旧持续地响着，他沉着脸蓦地打开了房门，而后一个浑身上下包裹的像球一样，毛茸茸的小姑娘顺势撞进了他的怀中。

第27章
肌肤相触,水珠四溅。
两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沈婳，她叩了许久的门一直没回应,为了知道房中有没有人,便把耳朵贴在了门上听，结果门突然从内打开，她没站稳便顺势跌了进去。
不想凌越只披了件外袍,里面什么都没穿，她的脸直直地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明明是同样的皮肉，也不知他是不是铜墙铁壁塑的，竟然格外的硬邦,她那脆弱的鼻尖这么一撞瞬间就红了,疼得她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她疼过之后也顾不上别的，只知道要赶紧离他远些,不想伸手摸到的却是光滑结实还带着水珠的滚烫胸膛。
这触感与她自己的实在是相差良多,她蓦地一愣，脑子有些没转过弯来，竟然下意识地捏了捏……
霎时两人皆是一滞。
凌越原以为外头的是方玉恒，赶人的话都到了嘴边,结果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让他生生收住了即将劈下去的手刀。
凌越额间的青筋乍现，他低头看着还讷讷地将双手抵在他胸前,不准备放手的小姑娘，深吸了口气,生硬地道：“还打算捏到几时。”
沈婳这才如梦初醒,如被火炙般瞬间弹起,方才干了坏事的一双手正无措地不知该往何处摆好。
“王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婳习惯性说话看着人，会显得尊重对方些，可一抬头正好对上他那白皙的胸膛。
凌越常年征战，体魄自然异于常人，但又与那些将士的粗犷不同，他的肤色是没怎么晒过太阳透着健康的白，此刻他披散着的长发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那带着热气的水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划过他凸起的喉结，凹陷的锁骨没入那层叠的山峦。
以及一道斜斜贯穿的疤痕……
沈婳定定地看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猛地偏过头闭上眼，可那画面却烙印在了她脑海里怎么都挥抹不去。
她如同被架在蒸笼之上蒸煮一般，热气不停地翻涌，面红耳赤连脖颈都是红的，咬着下唇羞赧地道：“你，你怎么什么都不穿啊？”
凌越被气笑了，她在他沐浴的时候做贼似的偷听偷看，居然还怪他什么都不穿，真真是恶人先告状。
但见她像被蒸熟的寿桃般红彤彤的，竟起了几分逗趣的兴致，低头俯身朝她贴过去，修长的手指擒着她的下巴缓缓地将她掰了过来，哑然道：“睁眼。”
他的声音不似平日的冷厉，而是暗哑低沉，湿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蜗，痒痒的还带了丝蛊惑人心的味道。
她被蛊惑着听话地睁开了眼，就见他的脸近在咫尺。
两人几乎要鼻尖相贴，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以及那双淡色的眼瞳，像是道旋涡，将她不停地吸入其中。
“好看？”
她的双眼一眨不眨，乖巧又老实地道：“好，好看。”
本是想要逗弄他的凌越，看着她这幅纯真的样子反倒愣了下，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乌黑浑圆，像是只迷途的小鹿，湿漉漉水亮亮的，他甚至能从她的眼里看到他的样子。
世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便是憎恶，就连他的至亲也不例外，他也习惯他人的害怕谨慎与仰望，唯独没有被人这般信任又欢喜地看着过。
满眼皆是他。
再往下看，是张小巧丰润的樱唇，她的唇瓣很好看，没有擦唇脂粉嫩嫩的格外诱人。
像是刚成熟的樱果，毫无防备任他品鉴。
凌越不过多停留了几息，便觉浑身有股莫名的躁动在往外翻涌，呼吸也重了两分，陌生又失控。
下一瞬，他猛地抽身一言不发径直回了里间。
接着哗啦的水声又传了出来。
沈婳看着突然离开的背影，茫然又无措地愣在原地，这，这又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太冷了？
也是，这么大冷的天，只披了件外袍光着身子就出来了，要不是凌越身子好，换了是她半刻钟都撑不住。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了个合理的理由，给自己说服了，接着踌躇她该在哪等他好。
不等她想通，就听里头他的声音响起，“榻上的衣服。”
沈婳四下看去，别说屋子了，整个院子都只有她一个人，这话难道是对她说的？
“就是你。”
……
沈婳认命地踏进了屋子，绕过博古架一眼便瞧见了他榻上齐整叠着的白色里衣与墨色的长袍，她曾经一时兴起给凌维舟做过身衣袍。
但她的手艺哪做得了这个，连袖子都有些不一样长短，凌维舟嘴上虽是安慰她说没事，但那件衣袍连试都没试过就被压进了箱底，再未得见天日。
这会瞧见男子的里衣，她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手伸出去好几回，又羞耻地想要收回来。
可凌越没给她退缩的机会，那冷冰冰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你是用爬的吗？”
她咬了咬牙，一闭眼视死如归般将那叠衣裤抱起，冲进了屏风后。
里间并不大，只用屏风稍作阻隔，热气氤氲间有个到她肩膀高的黄花梨浴桶，旁边摆着四五个打热水用的木桶，她在心底嘀咕了声奇怪。
她沐浴都要两个丫鬟伺候，堂堂肃王却连个帮着擦身的婢子都没有？
只是没让她嘀咕多久，浴桶中的人就直直地站起了身，沈婳僵持着身子飞快转了过去，将手里的东西往架子上一丢。
摔下句：“我去外头等您。”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自是没瞧见，那人心情大好地扬了扬嘴角。
凌越再穿戴好出来，已是半刻钟后，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地披散着，许是刚沐浴后又在家中，他衣袍也是松垮地披着，没了平日的冷厉，整个人散发着慵懒的酣足。
他随意地靠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凤眼微抬，轻淡地瞥向她：“何事。”
沈婳只看了一眼，就心跳得飞快，也不敢再看他，手忙脚乱地将攥了很久的东西递了过去。
“今日是除夕，我是来给王爷送节礼的。”
那是个包裹得很好的卷轴，以及个精致的食盒，凌越的目光悠悠地在她手中的东西上转了圈：“何物。”
“这是我爹爹写的福帖。”
像是怕他觉得礼物太过随意，赶紧补充了句：“我爹爹的字是京中出了名的好，年年都有许多人登门求福帖，我特意让他写得这两幅赠与王爷。”
凌越本对此没什么兴致，但他也习字，闻言略抬了抬眉，示意她打开。
沈婳立即献宝般地打开了卷轴，展开了那两幅字帖，纸张用的只是最朴素的红纸，为了迎合年节的气氛，还洒了些许金粉，但这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上面那简简单单的福字，笔力苍劲，风骨尽显，连凌越也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竟难得中肯地夸赞了句：“确是好字，替我谢过令尊。”
能得他一句好，说明是真的难得，沈婳与有荣焉地翘了翘嘴角，把福帖小心翼翼地又卷好放下，好似那字是她写得一般。
除了这个外，就是那个食盒了，她揭开盒盖便有热腾腾的香味冒了出来。
食盒分为上下两层，上面是个蓬松软糯的圆形发糕，上头还用红糖写着个福字，下面一层则是一盘元宝般圆润可爱的饺子。
凌越看到食盒就知道她是来送吃食的，倒是与她的性格很符合，满脑子都是吃的。
但他以为她会送些奇珍异味，就算再次也是人参鲍鱼，结果打开竟是如此朴实无华的东西，别说是王公贵戚，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吃得。
他微微一愣，没有开口，这神色落入沈婳的眼中，就成了别的意思。
凌越领兵打仗多年势必戒备心重，生性多疑，她突然给他送吃的，是不是会被怀疑这东西不干净？
她赶忙解释：“这个是红糖发糕与吉祥饺，我们家每到年节都要吃这个的。”
凌越还是没说话，目光暗沉地盯着她，看得沈婳一阵心慌。
她为了能出趟门真可谓是费尽了心机，先是要给大长公主传消息，让她打听凌越有没有进宫，若是他真的哪都不去，她便上门送点年节礼，至少看着没那么冷清。
再骗家里人说是要给大长公主送福帖与节礼，毕竟此番她获救多亏了大长公主，她登门道谢并未让爹娘起疑。
等真的登了门，还要顶着大长公主打趣的眼神，偷偷溜过来。
为此，沈长洲还盯着她，让杏仁给她套了一件一件又一件的衣裳，直裹成个球为止，又亲自护送她到了大长公主府，约定了回府的时辰再来接她。
她如此过五关斩六将，就为了给他送点东西，总不能送不出去吧。
沈婳犯难地眨了眨眼，蓦地想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撕下发糕的一块，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红糖发糕里还加了枣泥，一口咬下去枣香混着发糕的软糯席卷着味蕾，让人瞬间有了满足感。
尤其是沈婳特别的爱吃主食，米面一类是每顿必不可少的，她总觉得吃了会让人浑身暖暖的，心情也格外的好。
她的嘴巴小，发糕将她的腮帮子撑得微微鼓起，明明吃东西的模样并不优雅，却可爱极了，甚至光看她吃都能闻到那发糕的香。
凌越喉结上下轻微颤动了下，就见她享受地咽下那块发糕，又飞快地捻了个白胖胖的饺子一口咬下。
食盒里包了好几层尤为保温，且被她一路抱在怀里，这会饺子还是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还有汁水冒出，白菜猪肉馅掺着胡萝卜丁，在唇齿间融成最冬日的口感。
凌越已经有十多年没吃过饺子了，他讨厌任何指代团圆与家人的东西，这让他觉得虚假恶心。
可沈婳吃得实在是太美味，好似在她眼里世间任何东西都是美好的。
他静静地看着，披散的长发被穿堂风微微扬起，他眼底的冷漠与抗拒，一点点淡化成了潭池水
直到两只细白的手指，捻着块发糕朝他递了递，“王爷，您尝尝看，我敢拿性命发誓，一定没毒，而且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发糕。”
“娘亲说发糕吃了会步步高升，您虽然是王爷了，但好意头谁都可以要呀。”
她双眼水亮亮的，小嘴一张一合，他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就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这回轮到沈婳愣住了，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发糕安全的很，根本没想到还要喂他吃。她在头次喂人的羞耻与他可能的愤怒中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小命战胜了羞耻心，毅然地将发糕喂进了他的嘴里。
凌越张嘴后才察觉不对，他拧了拧眉，目光跟着黯下，正要合上那软糯的发糕就稳稳地落入了他的舌尖。
一并咬住的还有那圆润纤细的指尖，纤细柔软。
凌越的目光黯了黯，喉结上下一滚。
确是甜的。

第28章
枣泥的香甜混着红糖,将发糕的软糯发挥到了极致，从舌尖一路蔓延至浑身。
凌越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尝出过味道了，上回沈婳带来的栗子酥他品出了一点甜,方玉恒便连着给他买了好几回,可不论怎么试都无用。
后来他又将人领回家中，看着她用膳试了回，虽然有了些许胃口,但依旧是味同爵蜡。
就在他已然放弃，以为那次是碰巧时，他再次尝到了味道。
他停顿细品了下，确定不是转瞬即逝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甜味。
即便这是曾经他极为不喜的甜腻之味,如今竟也让他讨厌不起来。
不等他再回甜，唇齿间一空,眼前的小姑娘已经像受惊的小鹿,蹦得离他远远的，双手背到了身后，一副他一动她就会立马跑开的架势。
沈婳内心无比的绝望，大约她这辈子的糗事都要在凌越面前干光了,她这会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赶紧离开。
“王爷,这个饺子也很好吃，馅的口味有很多种,您可以都尝尝，东西我都送到了便……”
她下一句就要提出告辞,可话还未说完,凌越就学着她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捻起只饺子，缓缓送入了口中。
一咬，汁水爆开。
他吃东西并不算规矩优雅，但行云流水间有股散漫与矜贵，竟然将饺子除吃了龙肝凤髓的感觉，叫人忍不住被吸引。
而后就见他的动作微顿，拧着眉从口中吐出了一块硬邦邦的——铜钱。
铜钱掉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沈婳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两人的目光相触，沈婳从他眼里看出了愠色，不等他发难便抢先解释道：“王爷大吉，这是民间的习俗，要在除夕的饺子里包吉祥钱，吃到吉祥饺钱的来年定能心想事成，事事顺心。”
凌越自然知道这个习俗，往年除夕在军营，伙夫也会煮上热腾腾的饺子分发给每个将士，里面便包着铜钱。
只是他从来不参与这种看上去就有些蠢的祈愿，他这一生从不信神佛也不信命，尤其是沙场上，他唯信自己与手中的刀剑。
可这次，他看着桌案上被红绳缠绕着的铜钱，以及对面那满眼诚挚的小姑娘，舌尖顶着齿贝，细细咬着那几个字。
心想事成，事事顺心。
听着倒也不算太蠢。
沈婳见他不像恼怒的样子，松了口气，再次想要提出辞行的意思，就听凌越突地道：“那日的小太监，你真不认得？”
听到与自己落水有关，她要走的心顿时又收起了。
这几日她被拘在榻上养病，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这些事，可熙春园被封了，父亲就算想打听消息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凌维舟倒是隔日就醒了，御医让他好生休养，但听说陛下要让三皇子辅政，他半日都躺不住，撑着浑身的伤就冲去了御书房。
他的伤看似皮开肉绽很是严重，实则懂门道的人一看就知道，皮外伤都容易好，唯有藏在皮肉之下的筋骨才不易恢复，挥鞭之人到底是手下留情了。
原本他只需养个半月待结痂脱落便好了，结果他急着下地，反复扯着伤口，听父亲说没两日他就彻底倒下了。
如今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三皇子与四皇子外加内阁处理，凌维舟便是再不甘心也没辙，同样的父亲也没法找他试探退亲之事。
她劝自己莫急，只要爹娘与她同心，这亲早晚是能退的。
但听凌越提起那个小太监，还是让她心底咯噔了下，仔细又回忆了下那人的脸，依旧是什么都想不起，老实地摇了摇头。
“他叫三宝，原在翊坤宫当值。”
沈婳蓦地一滞，电光火石间很多曾经想不通的事情
，竟然在这一刻想通了。
为何贵妃表面待她宽厚和蔼，时常赏她东西召她进宫，眼底却总有淡淡的不耐，为何当初婚期定下时说的是及笄后便要定亲，如今这婚期却一拖再拖，甚至没有半点要提起的意思。
原是她打心底就没承认她这个儿媳，待她好不过是为了维持她仁善的名声。
她就说自己向来没有仇敌，父亲在朝中也人缘不错，根本没道理有人要杀她，但这个人是贵妃一切就说得通了。
沈婳突然想起个细节，当时她如此顺利就寻得凌维舟，便是有宫女一路为她指引，但当下她是与凌知黎在一块才掉以轻心了。
至于为何梦中没有这个意外，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已对凌维舟与赵温窈之事生厌，频频出手干扰，外头很快就传出了她善妒虐待表妹的传言。
梦里的她自然以为是赵温窈传出去的，愈发变本加厉的对付她。
一个善妒又失德之人，如何能坐稳太子妃之位，事实也正是如此，她嫁过去没多久就被贬成了侧妃，而后成了弃妃。
没有凌维舟的宠爱，又不得人心，根本不需要有人出手除掉她，她自己就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如今想来，那会的赵温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哪来这么大本事将她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想到上次进宫，秦贵妃搂着她给众人介绍的亲密模样，她顿觉手脚发冷，喉间泛呕，要论伪装之高超，赵温窈还真是逊色贵妃太多。
那凌维舟知道这件事吗？他也想置她于死地吗？
见她的这幅模样，凌越就明白她是猜到了，诧异地抬了抬眉，她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慧些，让他省了不少口舌。
但看到她眼中的痛苦与紧皱的五官，莫名想起了方玉恒的话，她与凌维舟是青梅竹马，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凌维舟。
不知为何，唇齿间残留的那些许柔软与甜味，好似变得寡淡起来。
那竖子有哪好，便叫她如此喜欢？好好的一对大眼珠子，真真是白长了。
沈婳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整理了下思绪，向他躬身行了个福礼，“多谢王爷提醒，不然臣女怕是死了都要做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
他对死这一字尤为敏感，想到那日所见，锋利的眉峰微蹙脱口道：“我许你死了吗？”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沈婳讶异地抬头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
凌越说出口后，也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向来说话做事只由心不收回，目光定定地回看向她。
沈婳心跳得有些快，她今日来送节礼，主要是欠了凌越太多恩情，听闻他除夕夜一个人既不进宫，也无人敢登门，明知孤男寡女登门不合规矩，还是毅然的来了。
可他意味不明的话和旁若无人的亲近，还是令她心跳如鼓擂，升起了些许退缩的心思。
她仰着头无措地眨了眨眼，衣袖下的根根手指纠结地缠绕在一起，鼓足了勇气刚想要问出口，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玉恒边说边大步走了进来：“凌越，我母亲说了，你若不跟我回去，就要罚我跪祠堂，这大过年的，你总不能让我在祠堂里过吧……”
他一抬头，就见屋内两人神色怪异地相对着，明明离得不近，却有种谁也插不进去的感觉，硬生生将剩下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
他扯着嘴角干笑了声：“沈姑娘许久不见，瞧着神色大好想必是身体已经无恙了？”
方玉恒的出现，打破了两人间的僵持。
沈婳轻出了口气，她知道那日方玉恒也出手帮过她，微微福身道：“多谢方指挥使关心，以无大碍。”
凌越则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颔首摩挲了下指腹，静默不
语。
方玉恒也后知后觉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懊恼凌越这人不地道，分明说与人小姑娘没什么的，就你们这能拉出丝的眼神还叫没什么，他的名字以后都倒过来念。
偏偏他这会是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与沈婳寒暄：“无事便好。”
他撇了撇眼，正好瞧见了桌上的食盒与福帖，讶异地道：“你方才不是说不要我的福帖吗？怎么又拿进来了。”
一说完他就发现不对了，他的是有红绳系着的，而桌上这个明显没有。
沈婳也反应过来是闹了个什么样的误会，也知道凌越没收方玉恒却收了她的福帖，脸上不禁有些泛热。
但事无不可对人言，她来送礼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老老实实地道：“方指挥使，这是我父亲写的福帖，是我给王爷送的节礼。”
方玉恒被气笑了，他送的凌越看都不看一眼，这小姑娘送的，他就眼巴巴的收下了？
他冲着凌越露出个促狭的笑，故意打趣地看向沈婳：“听闻沈大学士的字千金难求，不知我有没有这运道也求上一副。”
沈婳不疑有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方指挥使想要自然可以，待我回去便让爹爹再写。”
方玉恒见小姑娘如此好哄，觉得有趣的很，忍不住又逗了句：“那这红糖发糕与吉祥饺，我也能有吗？”
见沈婳还要乖乖点头，凌越终于忍无可忍地拧紧了眉，手指不耐地在桌案上叩了两下，冷声道：“方玉恒，你很闲吗？”
“若是这般闲，便去京郊大营练兵。”
方玉恒也不恼反而神神秘秘地朝他靠近，眉尾一挑笑盈盈地道：“凌越，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
沈婳回到府上已过了午时，随着除夕的来临，沈府上下的沉闷也被喜气给冲淡了。
她回院中歇了会，沈长洲就来接她一道去素心堂吃团圆饭。
到底是除夕团圆夜，外加最近邹氏与三房都很老实，沈老夫人顾念儿孙，到底是撤了对沈玉芝的禁足。
许是抄了段时间的佛经真的能修身养性，沈玉芝今日很是安分，对他们兄妹也客气的很。
沈婳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维持着表面的姊妹情，与三房的几位堂兄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琐事。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众人也分席入座，长辈一桌晚辈一桌。
沈婳终于瞧见了大病后的赵温窈，她被丫鬟扶着以袖掩面，缓步走来，向众人一一拜礼。
去送东西的丫鬟说她瘦得脱骨，沈婳还半信半疑，如今一见忍不住咋舌，她本就瘦弱又连日发热不退，脸上那仅剩的肉也挂不住了，
她长相是偏清雅温柔挂的，瘦些更显韵味，可这瘦的也有些过了头，双眼微虚无神，以前完全不必上粉的脸如今盖了厚厚的脂粉，让她看上去仿佛一夜间年长了好几岁。
若是她两站在一块，只怕人人都以为赵温窈才是姐姐。
沈婳在心底唏嘘了声，这人啊果真是不能干坏事。
赵温窈虽然暂时没有害她，但背地里勾引表姐未婚夫这样的事，即便她心机再深，也到底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不过是着个凉稍微吓唬一句，居然就病成了这样。
沈婳唏嘘归唏嘘，却半点都不同情她，自己选的路，荣辱都需自己吞下。
她就坐在沈婳与沈玉芝之间，不仅看上去憔悴，精神也很差，基本上的菜肴都只用了一点点。
眼见就要散席，桌上几位兄长都去院中准备放爆竹焰火了，只剩下她们三姐妹，沈玉芝突得搁下银筷，朝着沈婳看来。
“听闻五妹妹前些日子在熙春园受了伤，如今可是好些了？”
沈婳喝了口膳后的甜汤，慢悠悠地道：“多谢
四姐姐关心，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好得很。”
“是我多嘴问了，五妹妹先有太子殿下护着，如今又有大长公主偏爱，自然是好的，只是可怜我们窈表妹，明明是与自家表姐一道去赏的园，怎么就病成了这副模样。”
“知道的人是说窈表妹受了风寒，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了什么苛待呢。”
沈婳以为这个把月的佛经抄完，沈玉芝能收敛一些，没想到她这脾气是半分也没改。
依旧是蠢的出奇。
她喝完甜汤，满足地放下汤勺，也不看沈玉芝，而是笑盈盈地看向一旁的赵温窈道：“阿窈，四姐姐在问你话呢，你来说说，那日熙春园都发生了什么？”

第29章
赵温窈安静地听她们说话,突然被喊到显得有些讶异，她攥紧了手指，目光微微闪动道：“没,没有的事,四姐姐误会了，我们是去赏园的……”
她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的，怕她们听不清还加重了声音,话未说完就掩着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小丫鬟在旁又是递水又是抚背，好一会才停下来。
沈玉芝在旁装作关心地送了块帕子，眼见沈婳对此毫无反应,又忍不住开口刺她：“往日我还看五妹妹与表妹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让我都不好意思往里挤，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自是比不过四姐姐对阿窈的好。”沈婳接过杏仁递上的手巾,仔细地擦了擦手指,特意在那个好字上咬了重音。
全府上下人人都知道沈玉芝是因何被禁足，是啊，再好能好过背后将自家表妹的丑事到处传扬的吗。
偏偏这是真的，沈玉芝就算想反驳也反驳不了,说了个你字,就愤愤地撇开了眼,继续对着赵温窈嘘寒问暖。
“哎，我是真的心疼窈表妹,好好的出趟门，回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沈婳眨了眨眼,一时竟分不清沈玉芝是真傻还是装傻,熙春园事发后,祖母便下令全府不许有人再提那日的事，看来她是在邹氏那问不出东西，想来她们这套话。
只是这套话的本事也太过愚蠢了些，都不必她开口，一个眼神过去，赵温窈就虚虚地道：“五姐姐待我极好，去哪都护着我，连心爱的步摇也给了我。是我自己没见过那么大的冰床贪玩着了凉，与五姐姐无关。”
沈玉芝随口道：“哦？我倒是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冰床，竟让窈表妹如此流连忘返。”
赵温窈轻咳着没急着答复，双眼却在小心翼翼地打量她。
沈婳的指尖摩挲了下，抿了抿唇，论聪慧还是她这表妹更胜一筹。
这是察觉出她待她的态度变了，也在试探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沈玉芝上回被人当靶子使，这次还是没能学乖呢。
她装作不懂她在说什么，同样好奇地看向赵温窈：“是啊，正好四姐姐没机会去，阿窈快给她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冰床，这般好玩有趣，竟能一向乖巧的阿窈，连规矩也不顾了身子也不管了。”
一句话让两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沈玉芝是气她嘲笑自己没得去，而赵温窈则是被架了起来，她不说便是拿乔，说了又得罪沈玉芝，好似也在讥讽她没得去似的。
不过赵温窈反应也很快，愣了下便立即道：“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四姐姐定是早就瞧腻了，只是湖面冷冻结成了冰，可以在上面嬉戏。是我见识少，以往在江南时冬日连雪也瞧不见几回，从没想过还能在冰上走动的，让姐姐们看笑话了。”
她既暗捧了下沈玉芝，又贬低了自己，顿时让沈玉芝的脸色好看多了。
沈婳闻言轻笑了声，“原是如此，我还当阿窈是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或事呢，若是这个，下回我再让太子哥哥带你我去玩便是了。”
在听到太子哥哥时，赵温窈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下，脸色更苍白了两分，她心中五味杂陈，生怕沈婳知道了什么，又怕是自己多想了，强撑着干笑道：“多谢表姐的好意，你与殿下玩乐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的好。”
沈婳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阿窈就是懂事呢。”
听得赵温窈眉心直跳，手指紧攥，只觉被人一下给看穿了，险些坐不住要起身离席。
而没被点到名的沈玉芝却古怪地哼笑了声：“听说太子殿下病了宫门紧闭，这些日子连早朝都去不了，五妹妹倒是还有闲情逸致在这想去哪玩，还真是好宽的心呢。”
沈婳抬眼，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向她这个堂姐，偏偏她还趾高气扬完全察
觉不到地回瞪她，就她这脑子，也不像是三叔母那精明人生出来的啊。
下一瞬她的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逆子，你这个逆子，太子殿下也是你能在背后非议的？你是要气死我老太婆才满意吗？来人啊，将四姑娘关回小佛堂，没有我的准许不许踏出半步，谁也不许去探望。”
沈玉芝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自扇了两个巴掌，跪下连声求饶：“祖母，祖母，孙儿知道错了，孙儿只是一时关心殿下，不是存心要非议贵人的，祖母恕罪啊。”
熙春园之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略知缘由的会说太子怠慢了大长公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犯了什么大错，且三人成虎，这谣言俞传俞烈。
甚至到后面传成了太子不得圣心，恐怕要被废除了。
沈老夫人又最是重视这门婚事，几乎把沈家与太子绑在了一起，把它看做是沈家荣辱的象征，太子出事她比谁都忧心。
亲自去问了沈婳好几回，那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知道是大长公主动的手才松了口气。
大长公主虽然位份尊贵，但已隔着好几辈，且从不过问朝政，储君这样的事她更不会插手。
但即便如此，太子还是丢了面子，身为将来的姻亲，沈老夫人自是恨不得所有人都能失忆，忘掉这回事，这才下令全府不许有人再提起熙春园之事。
沈玉芝若私下打听便也罢了，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起，甚至还诅咒太子上不了朝，简直是在沈老夫人的痛处上蹦跶。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沈家，气得她老人家险些一口气缓不过来。
“关心？你是个什么身份，殿下轮得到你来关心？看来前些日子的佛经没能让你思过，反而是变本加厉。”
“还有，待过了年钱家的媒人上门，我便会为你交换庚帖，定下亲事，往后你也不必再出来见客了，好好安心等着嫁人便是了。”
若说沈玉芝最在意的东西，那便是有一门不比沈婳差的亲事，这钱家可不管从哪儿看，都不如太子的啊。
她不敢置信地去扯沈老夫人的衣摆，“祖母，祖母，我不想嫁我不想嫁……”
可老太太心意已决，还狠狠地睨了邹氏与小儿子一眼，沈三爷觉得在小辈面前丢人脸上无光，拉着想要求情的妻子，赶忙喊下人把女儿给拉了出去。
那哭喊声一直延续了许久，才渐渐听不见。本是热闹的除夕，偏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让和美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沈老夫人的目光在剩下的两个女孩身上转了下，她能在丈夫早逝后，守着沈家的家业不被旁支窥觊，还将三个儿子拉扯到如今，就能证明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妇人。
相反的她很多事情都明白，只是小儿子没怎么享受过父爱，从小又身子孱弱，她才会更怜惜一些。
为他选了邹氏这个强势的媳妇，即便邹氏行事太过张扬，平日还是照顾三房多些。至于外孙女，则是对女儿的亏欠，想要多多弥补，有什么好的都可着她先，但大事上她从不会犯糊涂。
这桌的动静有些大，她早早就注意到了，包括三个小女孩说的那些，她也都听进去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婳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小孙女最近有些变化。
变聪慧了，遇事也沉稳果决多了，甚至还懂得给人下套了，两回四丫头都是着了她的道。
但沈老夫人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甚至很满意，她将来是要嫁进东宫的，如今这样才有主事的气魄，原先那般孩子气才叫人担心。
至于阿窈，沈老夫人想起前几日大儿子与她说的话，目光不禁一沉，阿窈的心思竟然打到了太子身上。
手段与心眼应当要有，不然一个孤女如何在陌生的地方立住，
可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被人发现她的尾巴的。
她身为外祖母能护着宠着她，让她衣食无忧，也能为她选一门好的亲事，但唯独不能动这歪脑筋。
与太子结亲的，只能是沈家的姑娘。
“好了，莫要让不相干的事影响了我们过节，来，祖母给你们准备了岁封，一人一个。”
每年除夕沈婳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从祖母到爹娘兄长，人人都会给她准备一个厚厚的岁封。
送岁封的时候还会说吉祥话，沈老夫人给她时说的是：“希望我们呦呦出落的越来越美，与殿下和和美美，早日定下婚期。”
再等递到赵温窈手中的岁封，收到的吉祥话就成了：“希望阿窈快快养好身子，多跟你五姐姐学学规矩，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我老人家只盼着能多活几年，亲眼瞧着你成亲生子姻缘美满，才算对得起你爹娘。”
这吉祥话一出，两个小姑娘各自有了不同的心思，沈婳是头次不想愿望成真，而赵温窈则是愣了下，诧异地看向老人家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又慌又怕，好似自己的心思都被老人家给看透了，而且还在明确地敲打她，让她莫要有非分之想。
她捏着手中的岁封，羞愤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可是凭什么呢？除了家世以外，学识样貌她有哪一点比不上沈婳的，这样好的太子，待她这样温柔的太子，凭什么她不能有念想。尤其戳破她的人，是将她从灰暗生活中救出来，她唯一愿信赖的亲人。
赵温窈没有站稳，轻轻晃动了下，略大的衣袍在身上打着转，许久后才虚虚地道：“多谢外祖母，阿窈绝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沈老夫人知道她懂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本是还有焰火要看，但你身子弱吹不得风，快些回去躺着吧。”
老太太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在点她了，怪她方才顺着沈玉芝的话提起了熙春园的事，这是变相的禁足，让她没事莫要往外跑。
她绝望的闭了闭眼，还没答就见三房的沈四郎举着串爆竹跑了进来，“呦呦，你躲在里面做什么呢，快些出来，你不到大兄都不肯点焰火。”
一听要放焰火了，沈婳也顾不上别的，把岁封往袖中一塞，欢欢喜喜地往外跑，“祖母，我去玩了，晚些再来陪您。”
“好好好，跑慢些，离爆竹也远些，莫要伤着手了……”
还未说完她就跟着沈四郎跑远了，叮嘱的话自是也听不见了，沈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刚夸她长进了，没想到还是个爱玩爱闹的疯丫头，不过太子也许就喜欢她这性子呢。
再回头去看，才发现赵温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而那个属于她的岁封此刻正掉落在地上。
每到除夕，陛下都会下令让能工巧匠制一批特别的焰火，与全城的百姓同乐。
但看天上的和自己玩还是不同，沈长洲知道妹妹喜欢，每年都会另外准备一些，自己玩的同时妹妹也能玩。
今年也不例外，沈婳到院中时，四堂兄和五堂兄已经一人举着一串爆竹，放得震天般响，地上也摆满了焰火，却不见沈长洲的身影。
她捂着耳朵拍了拍沈四郎：“大哥哥去哪了？三哥怎么也不在。”
“什么？哦，好似说去方便下，我们别等他们了，快把焰火给点了吧。”
沈婳自然是要等自家兄长的，可实在是拦不住这几个堂兄，她的手里也被塞进了一根长香，叫沈四郎抓着去点焰火的引线。
就见火舌瞬间吞没了引线，一道火光窜上了天，绚烂又多彩的焰火瞬间在头顶炸开。
屋内的窗子大开，沈成延夫妇相拥看着天上的焰火，连下人们也来凑热闹，满院皆是欢声笑语。
而长廊的一端，赵温窈捧着袖炉，落
寞地仰头看着漫天的火光，好似再多的欢闹皆与她无关，她只是这世间转瞬即逝的一抹焰火罢了。
另一头有个高大的男子快步朝前走来，瞧见她的身影，拧眉下意识喊了声：“表妹，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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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捂着双手呵着寒气跟着沈长洲进了里屋，“大哥哥，方才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焰火都快被四哥他们放完了。”
沈长洲解开披风的动作顿了下，目光微闪着含糊道：“去取了点东西，快进去，冻死了。”
沈婳虽然觉得他有些古怪，但苏氏在里头喊她，便没有多想，欢快地朝暖阁小跑去。
她们一家四口每年都要守岁，从小皆是如此。
沈婳早就给院中的丫鬟们放了假，杏仁与核桃陪着霍英，以及院中的几个小丫鬟，一并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这会屋内长炕已经暖好，炕桌上摆满了她喜欢的点心，沈成延也已经在旁布上了棋盘，就等他们两个小的了。
一见面还是先给岁封，苏氏的是一整串的金花生亮晶晶圆滚滚，边递边说：“愿我们呦呦日日开心，事事顺意。”
再到沈长洲这：“你呀，过了年都要二十了，也该长大了，莫要日日惹你爹爹生气。”
沈婳早就倚在苏氏的怀里，闻言探出脑袋好笑地看着自家兄长，还冲他扮了个鬼脸。
沈长洲作势要伸手点她的额头，就被沈成延给拽了过去，逼迫着陪他下棋。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落在明亮的天灯上，静谧又祥和。
棋盘桌上已经换了好几回人，沈长洲在旁磕着瓜子，顺便指点江山，“不公平，父亲怎么还让着呦呦。”
“让着你妹妹怎么了？”
小雪慢慢地在院中积起薄薄的一层，府内的灯火渐渐地暗了下去，沈婳也止不住打起了哈欠。
“好了，快去床上躺会，待会到时辰了我再喊你。”
“娘亲可不能忘了。”
她平日睡得早，一般都是熬不到守完岁的，每年都是她先睡下，快到时辰了再喊起来吃口元宵继续睡，也算是守过岁了，故而他们兄妹今夜都会歇在正院。
得了苏氏的保证，沈婳脱去外袍钻进了暖和的被窝，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自从熙春园回来后，她噩梦连连，父亲不仅为她喊了大夫，还请了道士来驱邪，没想到还真有效。
她已有好些日子没做梦了，不想刚昏睡过去便投入了沉沉的梦乡。
最离奇的是她这次梦见的并不是那话本，而是有人背对着她在沐浴，氤氲的雾气伴着哗哗的水声，让她仿若置身其中。
她好奇地四下张望，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印象，正当她努力回想这是哪，就见那浴桶中的人蓦地站起转过身来。
她想要闭眼才想起自己在做梦，根本就没办法回避，迎面就看见了水珠自下颌放肆地往下流淌，淹没一道自锁骨起腰间没的伤疤。
不等她觉得眼熟，就直直地对上了那人的眼。混着雾白的烟，那双浅茶色的眼眸尤为迷人。
他尚在滴着水，也不披外衣便抬脚迈出了浴桶，不着寸缕，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沈婳只觉梦中的自己喉间发紧，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别，别再过来了，她要顶不住了。
可显然凌越听不到她的心声，步步逼近，就在她感受到一股热意上涌的同时，他已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
接着画面一转，已经是他穿好衣袍坐在了榻上，屋内院中皆是冷冷清清，唯有雪粒砸在窗户纸上发出的沙沙声。
他真的一个人过了个除夕，没有窗花没有门联，没有亲朋更没有团圆饭，只
有那只巨大的獒犬，乖顺地趴伏在他腿边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但他瞧着并不落寞，手中在翻看邸报，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
这让从小就有好多人陪伴的沈婳，心中有些堵得发慌。
过了不知多久，有个小厮叩门送进了两个食盒，待到他退下后，凌越才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盖子。
让沈婳意想不到的是，里面装着的是白日她送去的红糖发糕与吉祥饺。
发糕被撕了两个缺口看着有些狼狈，饺子倒是热腾腾白滚滚的看不出丝毫变化。
凌越执筷犹豫了下，先夹了小块的发糕，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地咬着，凸起的喉结上下滚过。
他看着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全程都拧着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将那发糕咽下，而后朝饺子下手。
沈婳后悔极了，若是知道他这年过得如此冷清，就该多给他送几样节礼。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刚夹起饺子的凌越似有所感，他的动作微滞，眼神锋利地朝着她方向看了过来。
……
沈婳是被那如鹰般犀利的眼神给惊醒的，发现自己还躺在娘亲的被窝里，抚着胸口连连喘了好几口气总算回过神来。
可她好端端的，为何会梦见凌越。难道是今日去王府所见超越了她的认知，日有所思方夜有所梦？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她晚膳吃得有些咸，这会口渴的厉害，便披上衣裳想出去倒盏茶，顺便问问娘亲这会几时了。
谁知她刚走到屏风处，就听见隔间传来了很轻的说话声。
“呦呦的婚事，你与母亲说过了吗？”
“还不曾，你是知道的，母亲最看重这桩婚事，几乎当成了命根子，她若是知道咱们存了这个心思，定是要发脾气。”
沈成延长叹了声，“不过母亲生气倒也没什么，现下最难办的是得寻个合理的由子，将这婚事给拒掉。”
当初是太后做主定得亲，也是问过他们家意思的，如今无缘无故就说要退亲，岂不是将皇家的颜面置之不顾。
“就说是咱家呦呦配不上太子？她贪玩又不爱守规矩，只怕是担不起太子妃之责。”
“可贵妃这些年时时将呦呦带在身边，逢人便夸，如今京中谁人都说她好，这个理由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回叹气的换成了苏氏，“庚帖换过了，连八字相克也不能用，这可如何是好啊。”
夫妻二人相顾无言，过了许久，才听沈成延似下定决心般道：“无妨，大不了我便辞官归乡，便是太子也没逼着人嫁女儿的道理。”
“就怕我辞官后，乡野的日子会苦了你与孩子们。”
“你去哪我便去那，锦衣玉食能过得，粗茶淡饭也能过得。”
沈婳的手指微微收紧，终是按讷不住跑了出去，“爹爹，万万不可冲动。”
夫妻两明显被她给吓着了，苏氏赶紧来看她衣裳有没有穿暖，“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声都没有，真是吓死人了。”
她将脑袋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当初她提出要退亲，真是被死亡的恐惧给吓到了，才会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若她许的是门普通人家，说退便退了，偏偏那人是凌维舟，他如今什么错也没犯，沈家却要退亲，说小了是抗婚说大了是目无天家，辞官那都是小事只怕还要掉脑袋。
即便她将来不打算嫁人了，那父亲同两位叔父该怎么办？
她这一大家子的兄弟姊妹的亲事又该怎么办，她愿意跟着爹爹归乡，他们可愿意抛弃已经到手的荣华？
是她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这门亲事从一开始便不是她与凌维舟两个人的事情。
要想合情合理的退亲，又能让沈家的声誉不受到影响
的，大约只能是让凌维舟犯错了，又或是让他先提出退亲。
只是从目前来看，都不太简单，若真有容易的法子，贵妃也不会对她痛下杀手了。
贵妃下手之事她如今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若此刻告诉爹娘，只会让他们徒添担忧，且知道的人多了还容易打草惊蛇，她不愿爹娘跟着冒险。
她只说那次被人打晕有很多疑点，怀疑有人在刻意针对她，也把心中的顾虑一一说了，总而言之亲要退，但不可冲动。
沈成延却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们家呦呦真是长大了。你说得对不可操之过急，这亲事本就不算好，既如此危险你又不喜欢，那咱们一定想办法给它退了。”
沈婳的眼眶有些湿，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方才梦中凌越看向她的眼神。
想起白日里方玉恒说的话，若是凌越真的对她存了别样的心思，那她是不是可以满足他……
“爹爹，您别急着去寻太子或是娘娘，我或许有办法了。”

第30章
守完岁吃了甜甜的芝麻元宵,沈婳才重新回被窝躺下。
方才她冲动地说出有办法的话后，爹娘都以为她是小孩子在逞强，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信。
但好在双方都达成了共识,亲还是得退，但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许是刚刚那个梦以及偷听到的话，让她清醒了，这会躺下也没了困意。
他们兄妹偶尔会来正院睡,苏氏特意给她在隔间铺了大床,被衾是她喜欢的银红色，被角还用金丝绣了只可爱的小鹿,应是晌午刚晒过日头,闻着有股暖洋洋的味道。
她睡不着便卷着被衾,在想凌越的事，从两人初次见面到昨儿她撞见他赤/条的样子，一点一滴细细回想。
而后发现,他这人虽然看着拒人千里又冷又凶，可不论她做出什么样出格失礼的事，他对她都挺有耐心的,至少从未见他发过脾气。
起初她以为是长辈对小辈的宽和，直到她落水被他救起,一想到他的手掌捏着她的手臂,为她轻轻揉搓,甚至还为她系里衣，这是凌维舟都从未有过的亲近。
她没办法再用什么长辈晚辈来骗自己,他们就是单纯的男人与女人。
她会被他吸引,会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会感到羞耻。
再想到白日里方玉恒那句调笑，他问凌越是否吃味了，凌越抬眸朝她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她根本不敢听后面的话便红着脸蒙头跑了出来。
她此刻无比的后悔，那会就该待着把答复好好听完！
凌越可能、或者、应该是喜欢她的吧，光是这么想着，便让她心底涌起股莫名的燥意。
被子暖得她的脸都开始发烫了，她抱着被衾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好似在烙饼一般。
她确是没有想过要再嫁别人的想法，只想摆脱凌维舟与书中全家悲惨的结局。可若那个人是凌越，是救过她命与她亲密接触过的凌越，她好像并不那么排斥。
且从几次私下相处中可以看出，他对凌维舟这个侄儿并不算亲厚，那就算出现什么矛盾也是正常的吧。
或许这真是个办法。
沈婳抱着被子，脑海里又浮现出凌越看她的眼神，以及那没入腰间的伤疤，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她是不是要再去试探下他的心意，总不能说她自作多情了吧。
沈婳用被子紧紧地捂住了发烫的脸，翻来覆去，直到天色渐明，才沉沉地睡去。
可惜她纠结了一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还来不及去试探，就听说凌越出京平乱去了。
“平乱？大过年的哪来的乱子。”
沈长洲咬了口竹节卷，空出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下，“北面遭了雪灾，难民没东西吃，趁着城门守备松懈，冲进城内抢掠，据说知府衙门都被砸了，不得不向京求援。”
沈婳捂着被敲的地方朝她哥努了下嘴，梦中好似确实有过这么个事，但她记得当时去平乱的不是凌越，怎么梦与现实又有了出入。
“即便是平乱，那也不该是王爷管得啊，怎么会是他领兵。”
“谁知道呢，许是这位爷太久没见血，手痒了？你平日不是对这种事最不感兴趣吗，今儿是怎么了？一说起肃王，你倒来了精神。”
明明她与凌越都是私下见面，不可能被人知晓的，但被兄长戳中，还是忍不住地心虚：“没，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好了，别欺负你妹妹了，昨儿都没睡醒，用了膳就去给你们祖母拜个年，再回屋好好歇着。”
父亲开了口，兄妹二人都老实了，用过膳拜了年，她就踏着瑞雪回了鹿鸣小院。
原以为凌越不过是平乱，很快就能回来，不想这雪断断续续下了几个月，待到
时局稳定已是孟春时节。
-
冬去春来，沈婳身上厚厚的棉衣也逐渐换成了轻薄的袄子，她种在院中的牡丹与兰花也悄悄探出了嫩绿的叶芽。
这几个月来，她都被拘在房中调养不许外出走动，但有沈长洲在，不出房门她也能知晓京中发生的大小事情。
凌维舟的病出了正月便大致好了，他处事也比之前更加严谨，御下愈发宽和，日日批阅奏折到夜深，下了朝还要去陛下跟前侍疾。
朝堂内外人人都夸太子勤勉又孝顺，眼见关于太子失德的谣言即将被人给遗忘时，陛下的龙体竟真的一日日好起来了。
也不知是太子照顾得太过尽心，还是天气转暖，总之陛下月初还只堪堪能下床，到了月末便能上朝听政了。
凌维舟自然也将代理朝政之权归还，而更叫人捉摸不透的是陛下身子好转后，最常去的不是贵妃的翊坤宫，竟是贤妃的承乾宫。
一时间朝野内外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演变到后来成了陛下不喜太子，想要另立新太子之说。
而这些风波沈婳也不曾在梦中见过，从她落水到凌越带兵平乱，她发觉也许是她对赵温窈态度的改变，导致梦中的走向也发生了改变。
梦中是陛下一直卧病不起，凌维舟稳坐太子之位，一年后陛下驾崩，他顺利继位。
如今她也不知太子会不会被换，若是真的换了人做太子，她这婚事就更难办了，不仅不好退，可能还会牵累沈家。
退亲之事，更是迫在眉睫了。
许是有换太子的谣言在，很多人来打探消息，她这鹿鸣小院反倒热闹了起来，她干脆将院门紧闭，不管谁来皆是不见。
贵妃邀她进宫说话，不好意思尚在病中，别家贵女请她过府赏花，不好意思伤寒未愈，总之说什么也要熬到想出办法再说。
但她没想到，千算万算忘了三月末的祖母大寿，不仅宾客临门，就连凌维舟也带着贺礼登门拜寿，人都到小院门口了，她这生病的幌子自是不好用了。
沈婳看着眼前的凌维舟，他还是一身湖蓝的锦袍，束发戴冠一丝不苟，依旧温润如玉，但看着清瘦了许多，眼里也透着些倦意。
相隔几个月再见，她竟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仔细想来，这该是两人头次这么久没见面。
凌维舟见到她露出个浅浅的笑，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却被沈婳侧过身给挡了。
她装作没有看见，转身领着他往屋内走，“太子哥哥好久没来我的鹿鸣小院，我这可新添了好些东西，我领太子哥哥瞧瞧。”
凌维舟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收回手掌。
自熙春园一事后，他几乎没有一刻是松懈的，那二十藤鞭伤得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最在意的名声。
他成宿成宿地做噩梦，仿佛身边有无数的人在对他指指点点奚落嘲笑，说他不配做太子，说他快滚下去。
好不容易待他养好了伤，稳住了朝堂内外，父皇竟能下床了，还日日都宿在承乾宫。
他又开始夜不能寐，想要找母妃宽慰一二，可劈头盖脸的皆是责备。
昨儿他带了母妃最喜欢的芙蓉糕过去，结果她看也没看，全都打翻在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吃，这些东西给我有什么用？你是太子，能不能将眼光放长远些，莫要只盯着这口腹之欲。”
凌维舟僵直着身子一言不发，任由母妃继续发泄：“上次的事，那丫头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我派人送了两回东西邀她进宫，她都推说还病着。”
母妃对沈婳不满，他是早就知晓的，但没想到母亲会下如此狠手，“应当不会，我了解婳儿的秉性，若真的知道了什么，肯定早就将事情闹大了。”
秦
贵妃也觉得计划天衣无缝，为此她还打伤了自己的女儿，“可她怎么会安然无恙，那小太监又怎么会这么巧被人打死了？”
“听说那太监本就手脚不干净，偷了人的银钱被人泄愤也是有的。既是口供都能对上，想来只是个意外。”
秦贵妃心觉太过巧合，可又没其他更合理的说法，只能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
凌维舟迟疑了下劝说道：“婳儿到底是无辜的，母妃若不满意沈家，也可以想别的法子。”
秦贵妃蓦地瞪圆眼看向他：“你当我不知道她无辜，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若不是你不争气，何须我如此费心。罢了，此番就当是她命大吧。”
“对了，明日是沈家老太太过寿，你带着贺礼去试探一二，千万给我稳住那丫头，若连这都办不好，我看这太子你不当也罢。”
凌维舟听见沈婳连喊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深吸口气，大步跟着她进了里屋。
屋内换上了春日的摆设，从屏风到幔帐皆透着浓浓的春意，一进屋还能闻见淡淡的花香。
丫鬟很快就端上了茶点，沈婳亲手接过端给他：“太子哥哥快坐。”
凌维舟从进屋起，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见此露出个温柔的笑，“这些事有丫鬟，何至于你亲自动手，你坐着陪孤说说话。”
沈婳从善如流地将杯盏放下，自然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给他介绍盘中的点心。
凌维舟见她与往日无异，心中的那点猜疑更深了些，他记得很清楚，上回在熙春园他挨罚时，她可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那冷漠疏离的神色，他记忆尤深，依她那藏不住事的性子，不该如此淡然，难道真的被母妃猜中了，她真的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就见沈婳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太子哥哥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凌维舟顿了下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本折子上的事。”他说着换了个眼神又道：“上回在熙春园，孤只顾着姑祖母，倒忘了关心你的伤，那日吓坏了吧？”
沈婳闻言不高兴地努起了嘴，“原来太子哥哥还知道我受伤了啊，还好有大长公主路过，不然我还不知要在那冰冷的地上躺多久，你都不知道有多冷，冻得我连话都说不出了，后来大长公主带着我烤了好久的火才有知觉。”
“那你瞧见打晕你的那歹人了吗？”
“没有啊，我那会在看阿黎，一回头便晕了，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我定要让他好看！”
凌维舟一直在看她的神情，见她面不改色，不像在说谎，难道她那会真是受了惊吓，尚未缓过来？
“对了，我都忘了关心太子哥哥的伤了，我早就想进宫看你了，还准备了好些膏药和点心。但娘亲说我病没好，会把病气过给你，就是不许我出门，太子哥哥如今可是好了？”
“我是男子，那么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倒是你，病得如此凶猛，叫孤担心了许久。”
沈婳不好意思地缠着手指，看上去有些害羞：“娘亲说姑娘家的身子最是重要，怕我着了寒，往后会不利于子嗣，这才小心了些，其实我早就好了。”
听到这个，凌维舟的顾虑才算是消了，伸手习惯性地想摸摸她的脑袋，就见她正好举起点心盘：“太子哥哥尝尝这个鲜花饼，一点都不腻，我能一口气吃好几个。”
她抬手的动作刚刚好将他的手给错开了，凌维舟诧异了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来不及细想，就被她塞了满手的点心。
再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也没法拒绝她的好意，咬了口他一贯很是排斥的鲜花饼。
不知是被她期待地看着，还是他太久没吃这等甜口的点心，竟然意外的好吃。
外皮酥脆
得一咬就会往下掉，内里是熬得浓郁的果浆，混着玫瑰的花香，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甜腻，就已经一个下肚了。
“如何，太子哥哥觉得好吃吗？”
凌维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香甜酥脆，甚是可口。”
“听说这鲜花饼还能养颜呢，一会太子哥哥带些回去，给娘娘也尝尝。”
凌维舟想说不用了，宫里什么样的点心都有，可看着她那双单纯澄澈的眼睛，心底一虚，到嘴边的话瞬间成了：“好。”
“对了，你之前一直说想去围猎，父皇的身子将养的差不多了，过几日三月围猎，孤带你一块去。”
沈婳闻言欢喜极了，“太好了，那可以带上阿窈一起吗？”
凌维舟蓦地一愣，起先他只是觉得这个柔柔弱弱的赵姑娘很漂亮柔软，让人很想要保护，他是对她有些好感。
但他重规矩，绝不会在成亲之前做出对不起妻子的事，更何况这人还是沈婳的表妹。
可那日他好似鬼迷了心窍，看到在冰上起舞的她，如同被蛊惑了般走了过去。
还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与她相拥，甚至有种昭告天下的冲动，事后凌知黎曾好奇的问过他与赵温窈怎么走得这么近。
他喜欢这个需要人呵护的柔弱女孩，不后悔却有些懊恼，他下次应该再谨慎些不被人发现，过早暴露对两人都没什么好处。
“她看着身子弱，不像会骑马的样子，还是算了吧。”
“可我想要阿窈陪着我，太子哥哥，我会带着她不会乱跑的，好不好嘛。”
凌维舟架不住她撒娇，一时心软便点了头，罢了，到时离她远些，应当就不会有事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就有丫鬟来请，说是前面要开宴了，便一道往前院去。
寿宴摆在前院，虽然上门送礼的宾客很多，但今日太子来了，沈老夫人怕那些不会说话的人惹了太子不快，特意没请太多人，到场的都是沈家的至亲，满打满算不过五桌人。
太子到了，沈三爷连忙放开正在接待的客人，小跑着过来，“殿下来了，快请上座。”
沈婳环顾了下四周，诧异地看向沈三爷：“叔父，爹爹还没回来吗？”
前几日沈成延的恩师葛老先生病重，他出城探望，说定了今日回来，可到这会都没瞧见人影。
“大哥让长随捎了消息回来，说是路上出了事耽搁了，让我们先入座，他很快便赶回来。”
可父亲是个极为守信之人，言出必行，尤其今日还是这等大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耽搁的，沈婳有些担心，喊来了核桃，让她去知会兄长一声，派人出城瞧瞧。
等交代完事情，凌维舟也已经入座主桌，那边坐满了叔伯舅舅等长辈，没有她的位置。
方才陪着凌维舟说话，她演得别扭极了，这会不用再陪他，她反而乐得自在。
祖母寿辰，远在苏州的几位堂姐也随着二叔母赶了回来，这会正坐在主桌旁的次桌，全是同辈的姐姐妹妹，气氛甚是融洽。
沈婳一过去就被众姐妹围着坐下，沈三娘子先打趣道：“我就说你这小馋猫怎么这么晚来，原来是会夫婿去了。”
“三姐姐这是定了亲脸皮厚了，一口一个夫婿，也不害臊了。”
“好你张利嘴，我是说不过你了。”
众人笑闹成一团，唯有赵温窈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养了几个月，赵温窈的病终于也好的差不多了，脸上也不似之前那么消瘦，但却更加的文静不爱说话。
等沈婳她们闹够了，才在她的旁边坐下，盯着她上下瞧，直把赵温窈看得心慌不自在起来才道：“表妹今儿这身姜黄的衣裙可真好看。”
赵温窈浅浅地露了个笑，
“我只是随意寻了件不丢人的，算不得什么，还是表姐这身嫩黄的好看衬气色。”
沈婳最烦就是她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子，她这从发髻到衣裙鞋子，聪明人一眼就知道是仔细搭配过的，可真算不得随意二字。
她也懒得与她客套，直截了当地道：“你是寻针线房的哪个婆子做的，我想加紧做几身骑装，不然都要赶不上过几日的围猎了。”
不用赵温窈开口问什么围猎，她身旁的沈三娘便好奇道：“是每年三月的围猎吗？太子今年答应带你去了？”
沈婳故意露出一副娇羞又得意的神色，“太子哥哥说我前几年还太小，弓箭无眼的容易伤着，如今我骑术精进了，自然要带我同去的。”
“听说围猎好玩的很，可惜过几日我便要跟娘亲回苏州了，只能让你多替我看两眼了。”
“对了，窈表妹可以一道去啊，正好你头次进京没见过春围的模样吧，跟着呦呦也能多结识些朋友，一个人闷在屋里，容易闷出病来。”
赵温窈闻言下意识抬了下头，却听沈婳遗憾地道：“我也是这么与太子哥哥说的，要带阿窈一块去，可太子哥哥却说阿窈不会骑马，身子弱，去了恐怕会遭罪，要不我再去求求他。”
几位堂姐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还反过来安慰沈婳：“殿下考虑的在理，你还是别为这等小事麻烦殿下了。”
“就是就是，等明年阿窈的身子骨好些了，再去也不迟啊。”
赵温窈在旁轻声应和，“三姐姐说的是，多谢表姐好意，但我还是不去添乱的好。”
她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都快呕出血了，沈婳眼看就要嫁进东宫，她哪还有什么明年能等。
沈婳将她的神色都收入眼底，嘴角止不住地翘了翘，鱼儿又要上钩了。
宴席过半，沈婳陪着沈老夫人敬过酒，再回席上时就见赵温窈的位置已经空了，问过三姐姐才知道她说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了。
她朝主桌看去，果然凌维舟的位置也空了，便放下杯子道：“姐姐们且等等，我方才酒撒出去了些，回屋换身衣裳就来。”
也没人怀疑她的话，只让她快些回来。
她就带着杏仁出了前院，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杏仁才小声道：“表姑娘没有回素心堂，而是去了花园，听说殿下在那边醒酒呢。”
沈婳了解赵温窈，她是绝对不会放过和凌维舟私下见面的机会，尤其是她还听了春猎的是，让她更加焦急。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他们的喜好还真是半点没变，只喜欢在花园幽会呢。
“花园人多眼杂，表姑娘可真是胆子大。”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对她有意思，走，我们去瞧瞧。”
许是凌维舟在里面醒酒，怕有不长眼的人进去冲撞了他，园子外有侍卫拦着。
沈婳进不去，就寻了个贴着园子的假山，爬上去后正好可以攀着园子的围墙，瞧见里面的全貌。
杏仁担心地在下面张开手臂想要护着她：“姑娘，您还是下来吧，这假山太陡了，容易摔下来。”
沈婳冲她嘘了声：“我抓得牢牢的，不会有事的，这样，你去路口盯着，不许让人过来。”
杏仁不放心她一个人，可沈婳向来说一不二，她没法子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待身旁没了人，沈婳重新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朝那对狗男女所在的亭子看去，她来是为了确定这两人如今到了哪一步。
这是她家，她当然可以大张旗鼓的喊人来捉/奸，可他们若是合乎礼法什么都没干，那她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还不如让他们放松警惕，习惯了偷偷私会，她才好继续完成下一步的计
划。
喔吼，赵温窈竟然抱住了凌维舟，这可真是刺激啊，她还以为这两人私下是凌维舟更主动呢，万万没有想到！
偏偏这两人越搂越往里走，都挡着她看不清了。
为了能看清些，沈婳忍不住踮起了脚尖，伸长脖子往外探去。
正当她要瞧见时，身后蓦地响起道熟悉的声音：“你的喜好还真是特别。”
沈婳惊惶地回头看去，直直地撞进那浅色的眼眸里。
凌越。
他怎么在这。
她心下一惊想要赶紧下来，可越是慌张，脚下就越是不稳，也不知踩着了什么，脚底一滑歪歪地摔了下去。
不偏不倚恰好摔进那人的怀中。

第31章
沈婳此时的姿势有些狼狈,双手下意识地环抱着凌越的脖颈，裙摆因下坠不慎翻起，露出了她里面另一层细白的薄裙。
都怪沈长洲,说即便入了春依旧乍暖还寒，非要她在长裙里面再套一层才好。
她实在是想不通,过去这几个月来，她日日都在想凌越何时归京，该如何去寻他,皆得不到半点消息。
如今她在自家府上,偷窥未婚夫与表妹私会时，他却突然冒了出来,最丢人的是她偷窥站不稳还摔下来了。
真真是叫她没脸见人。
她微垂着眼睫,根本不敢与凌越对视,自然也没发现他的嘴角上扬着，眼底也带着隐隐的笑意。
好在，凌越并没有看人出糗的喜好,见她没事就松手让她落地站稳。
沈婳一踩着踏实的地面，便立即往后退了几步，飞快地侧过身将衣裙给理好,才泛红着脸福身向他行礼，“臣女见过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所唐突,还请恕罪。”
凌越今日穿了身绀青色绣龙纹的锦袍,不似往日那般低沉肃穆，多了几分矜贵,但鞋靴的边沿却还沾着些许草叶,看着像是刚跑过马。
先前也没听说过他回京的消息,难道是刚刚回京的，可他为何会来沈家呢？
来贺寿，还是来见她……
她颔首屈着膝，脑子里冒出很多个想法，想到后一个，她的脸又忍不住想要发烫，为了让自己不胡思乱想，她屈膝的福礼行得更标准了些。
而后头顶就传来那人淡淡的声音：“不唐突也唐突了这么多次，这会倒知道装乖了。”
说着还轻哼了声，那不是嘲讽的哼笑，而是带了些许调侃的意味，落在她的耳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纵容。
纵容？
她被这个词给烫着了，立即在心底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凌越看着和这个词可一点都搭不着边。
她看着自己秀气的鞋面，轻声嘀咕了句：“臣女可不敢在您的面前装。”
“几月不见，胆子见长。”
沈婳下意识地抬头想反驳说没有，就见凌越已经看向那堵挡在面前的围墙，凤眼微抬疑惑地看向她。
不用开口，那意思已不言而喻，这是在问她方才在看什么。
沈婳：……
她还以为他已经把这茬给忘了，怎么还记得啊，而且这让她如何启齿，上回在宫里他就撞见过她偷窥这两人的私情，如今又撞见一次。
他会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哦，不是会不会，是方才他就已经这么认为了。
沈婳懊恼之际，凌越就目光不移地看着她，看她那张小脸到底还能变化出多少种不同的神情。
待她回过神四目相对，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世间万物的眼，突然之间不想挣扎了，破罐子破摔，指了指上面。
半刻钟后，两人并肩站在了假山上，只是一个负手而立，端得是潇洒自如，另一个则十指牢牢攀着围墙狼狈又勉强。
沈婳重新探出脑袋，只见不过这么一会，那对狗男女已经换到别处黏黏糊糊了。
方才还是凌维舟要走，赵温窈紧紧地抱住他，此刻已经变成赵温窈抹眼泪，凌维舟在旁温声安抚。
许是四下无人园子又有侍卫把守，两人都没什么顾忌，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表妹，直勾勾地盯着身旁的人。
便见凌维舟起先还是有分寸地离着半臂距离，安抚着安抚着人就靠了过去，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替她擦泪，很快两人就贴在了一处。
沈婳真是好奇极了，她这小表妹到底有何本事，竟把咱们的太子拿捏得死死的，让她想把耳朵也贴过去，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一旁的凌越兴趣缺缺
地草草扫了眼，他还当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不想又是这两人。
偏偏身旁的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一双大眼珠子都贴到那两人的身上去，他背着的手指细细摩挲了下道：“这有何好看的？”
沈婳满心关注着底下的人，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好看啊，我就想看看他们能越界到何地步。”
见她目不转睛，凌越半抬了下眼，意味不明道：“你很在意？”
这两人私会的事，她只告诉过爹娘，但她不好对着爹娘宣泄心中的怅然若失，又不敢告诉兄长，怕他一个按讷不住就冲去与凌维舟打架。
只能把被未婚夫与表妹背刺的不满与伤心埋在心底，无人可说，但凌越不同了，他两次亲眼所见这两人私会，不需要她再过多解释，就能明白她的感受。
沈婳上扬的嘴角耷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收起，停顿了几息道：“王爷可曾被信任之人背叛过？”
她与凌维舟的婚事定的早，这些年尚且懵懵懂懂不明白什么是情爱，或许对凌维舟的喜欢并不是特别深，也不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可她自问这么多年，都在努力朝着他的妻子而努力。
若不是为了当这什么鬼太子妃，她何须酷暑严寒都要日日学规矩，不许出门玩耍，也不许多吃生冷的食物，就连和自家兄长走得近，都要被说教。
她自认没有对不起凌维舟的地方，但不论她如何努力，他依旧不会喜欢她，付出过真心又如何会不在意不难过呢。
凌越收起了脸上戏谑之色，眼里也露出了几分讶异，除了落水，平日与这小丫头碰见，她都是无忧无虑毫无心事的模样。
她心思单纯，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好像对她来说吃到好吃的东西，瞧见有趣的玩意，便是最重要的。
直到现下他才发觉，自己或许头次看错了人，她比任何人都活得通透又豁达，她会生气会嫉妒贪玩又爱吃，却比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要可爱。
凌越落在她头顶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有。”
“不止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婳却能听出他话语中的落寞，她偏过头愣愣地看着身旁高大男人完美的侧颜。
他是天之骄子，是战场上人人畏惧的杀神，但他并非无坚不摧。
且她如今被人背叛，也尚在儿女私情上，凌越的背叛可能就是关乎战局生死，乃至于家国存亡了。
沈婳蓦地记起凌越身上那道弯曲的疤，从肩骨没入腰际，那么长一道口子，即便结了痂也依旧触目惊心，不敢想象他当时受伤是何等的凶险万分。
她的心底竟然涌出些许心疼，冲淡了她自己的难过。
“那王爷是如何对待背叛之人的。”
“想知道？”
沈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凌越浅色的眼眸里闪过丝笑意，说出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
“剜眼刨心，五马分尸。”
……
沈婳的双眼微微瞪圆，她想象了一下难度，这个好像学不了，没有一样是能在那两人身上实施的。
凌越被她惊讶的模样给逗笑了，眉眼轻扬，声音中也略带了两分笑意：“对付他们，不用这些。”
他笑起来宛若冰雪初融，好似顷刻间花园的百花都绽放了，她不自觉地被他蛊惑，直勾勾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喃喃道：“那用什么？”
“他们在意什么，便将什么毁掉。”
像凌维舟这般在意颜面的人，只需将他谦谦君子的假面给狠狠撕去，便足以令他生不如死。
这一点同样适用于贵妃与赵温窈，恰好也与她的计划不谋而合。
沈婳转过头，重新看向底下的两人，眼里闪过丝果决，
这婚不管如何她都要退。
而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底下的两人已经从相拥演变成了更亲密的接触，赵温窈只到凌维舟的肩膀处，这会双臂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踮着脚尖主动地仰起头。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如斯美人的索吻，凌维舟堪堪低下头，眼见两人的唇瓣越贴越近，即将贴在一起时。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紧紧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她纤长的睫毛无措地闪动着，而后她听见那个冷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脏。”
不带丝毫别的情绪，清清冷冷，却足以抚平她因这两人而升起的所有燥意与不安。
确实，没得脏了她的眼。
双眼被蒙住，她的五感比平时更加的灵敏，四周万籁寂静，他的呼吸混着春风衔来的芳草香，拂过她两颊的鬓发，惹来丝丝痒意。
没过多久，盖在眼前的手掌松开了，她眨了眨眼才恢复了光亮。
而凌越已长腿一跨，利落地下了假山，至于那两人也早不知何时离开了。
沈婳扶着围墙正想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就见那只宽大的手掌又出现在了眼下，她诧异地抬头去看，逆光中凌越朝她伸出了手。
他被柔和的光所笼罩，让她看得有些不真切，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她愣了下，缓缓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犹如落入罗网的猎物，顷刻间就被他给吞没，紧紧地将其包裹住。
他的手掌略带薄茧，结实宽大，与她细白柔软的手交叠着，有种格外强烈的冲击力。
让她不敢多看，但再想将手抽出来又动弹不得，她脸上发烫，硬着头皮搀着他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待脚在地面站稳，便不敢再多停留，心跳加速着把手抽了出来，好在这次凌越没再紧握着不松。
她理了理衣裙，轻声道了句多谢，就听凌越漫不经心地道：“你的多谢还真是不值钱。”
沈婳想起这几个月来一直盘算的事情，这会正是好机会，可真的看到他又忍不住想要当逃兵。
她舔了舔下唇，在心底给自己鼓着劲：“那，王爷想要什么样的谢礼。”
凌越在她脸上轻扫了眼，收紧空落落的手掌背到了身后，淡声道：“你说呢？”
沈婳紧张地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捏紧手心，一句你觉得我这份礼如何，就见杏仁满脸着急地快步过来。
看到突然多了个男子，她也诧异了下，福身行了个礼到沈婳身旁压低声音道：“姑娘，老爷受伤了。”
-
沈婳急匆匆地带着杏仁往前院赶，不想刚到院门口，就碰上了同样回来的凌维舟。
他看了眼她来的方向，略微顿了下，“婳儿，这是去哪了？”
沈婳这会没工夫与他闲聊，直接了当道：“方才酒水打湿了衣裳，准备回去换一身，就听说父亲出事了。”
凌维舟似在考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此刻还是沈成延的伤势较为重要，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一并进了堂屋。
一进屋，就听见屏风后传来声声惨叫，沈婳愈发着急，险些被自己的衣裙给绊倒。
凌维舟见状立即伸手扶住了她，沈婳看着他那双白玉般的手，脑海里就浮现出他与赵温窈相拥的画面，只觉寒毛直立，直犯恶心。
反射性地将他的手给甩开了，她的反应让两人皆是一愣。
但里屋的惨叫声还在持续响着，沈婳满脸焦色也来不及解释太多，低低道了声多谢，就快步走了进去。
凌维舟看着空了的手掌，不知为何心底竟头次涌出抹慌乱之感，好似不是他的错觉，他的婳儿最近确实对他变得生疏起来。
沈婳嘴里喊着爹爹，几步绕过屏风，就见苏氏捧着个药碗，沈长洲正一脸嫌弃地抓着自家父亲的两条胳膊。
而她那所谓受了重伤的父亲，就好端端地趴着，既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甚至没有瞧见什么血痕。
难道不是伤在皮肉，是受了什么内伤，那可比皮外伤更严重了。
“爹爹这是怎么了？”
苏氏不忍心讲，沈长洲就没这样的顾虑了，挤了挤眼嘲笑地道：“你的好父亲，赶着回来不肯坐马车非要骑马，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了。”
摔下马可不是什么小事，沈婳担忧地道：“那可有伤着哪儿了？”
“当然伤着了，喏，胳膊脱臼了。”
沈婳：……
所以方才父亲叫唤的这么凶，是因为兄长为他正骨，他喊疼喊得这么厉害？！
那她把凌越丢下，一路这么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成延自觉在女儿面前出了糗，很想找回父亲的尊严，忍着疼侧头看她：“为父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你别担心……哎哟，疼疼疼，死小子，你给我轻点……”
沈长洲从小到大被父亲教训，好不容易能抓着给个让他丢人的机会，怎么肯放过。
“我这是给您把手接回去，再晚些您这手可不能用了。”
“你这小兔崽子，放手放手，夫人快去喊个大夫来……哎哟哟。”
沈长洲得意地挑着眉，“我是小兔崽子，那您是大兔崽子呗？您还省省吧，大夫来了力道也不比我轻，您这会也就在家里丢丢人，真喊大夫丢人可就要丢到外头去了。”
许是有梦境的缘故，沈婳总觉得身边的亲人会有危险，一路紧绷着，这会见父亲想骂又憋着的样子，实在是没忍住，侧身笑了出来。
而这笑恰好被慢一步进来的凌维舟给看见了。
令他微微一愣，她今日穿得中规中矩，鹅黄的上衣配月白的芙蓉裙，腰间系着条细细的粉色腰带，显得腰肢纤细胸脯鼓鼓的。
她一向不喜欢繁复的首饰，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着两朵珠花，却衬得她肌肤清透雪白，犹如出水芙蓉般浑然天成。
凌维舟一直都知道沈婳很美，但再美的东西得到手之后，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久而久之，反而会忽略她的美。甚至在有人说起她是京城第一美人，他还会不以为然，觉得不过如此。
可此刻猛然瞧见她的笑靥，竟让他心口乱跳，美得移不开眼。
仔细回想起来，他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疏离的笑，是真正畅快欢喜的笑。
但沈婳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却很快就收起了笑容，又变回了平日乖顺可人的模样，这令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殿下，殿下。”沈成延喊了第三声，凌维舟才回过神来。
他自觉看未婚妻看失了神，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下收回眼，关切地看向榻上的沈成延：“先生感觉如何了？”
沈成延是太子少师，负责教□□读书文章，平日凌维舟私下都是尊称声先生。
“下官无碍，只是轻伤而已，让殿下担心是下官的不是。”
“先生乃国之栋梁，便是皮外伤也得重视，一会孤让御医再来瞧瞧。”
这一句不就是明摆着不信任沈长洲了，他无趣地撇了撇嘴，就要将他父亲的手放下，毕竟太子一向看不惯他游手好闲，还让妹妹离他远些，而父亲也都是听太子的。
可他还没松开手，就听沈成延乐呵呵地道：“下官只是脱臼而已，殿下不必担心，吾儿最擅长这个了，又何必再劳动御医跑一趟呢。”
被沈成延拒绝，凌维舟还想要劝，就听沈婳也接着道：“爹爹说的是，大哥哥你快别心
疼爹爹了，赶紧给他接回去。”
沈长洲蓦地一愣，他确实是怕他爹的身子骨吃不消，才会慢慢来，却又碍于面子不愿说出口。没想到会被妹妹给看穿，别扭地嘴硬道：“谁心疼这老头子了。”
“哎呀，大哥哥你快些嘛。”
沈成延也看向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将他看得一时脸热：“知道了知道了，忍着不许喊疼。”
“为父才不会喊……哎哟！你这小兔崽子，轻些啊！”
凌维舟看着屋内和睦的一家四口，竟生出了些许艳羡与格格不入之感，他也有父母妹妹，可他从未享受过片刻这样的温情。
父皇对着他永远只有严肃，母妃只知道让他上进，妹妹单纯到有些愚笨。
到底是他想要的太多，还是天家就注定了不能有亲情？
他眼尾的余光瞥见沈婳垂落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纤细柔软，以前她最喜欢与他黏在一块了，两人手牵着手一块去赏花观鱼。
她最听他的话了，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乖乖的说好，即便是说沈长洲的不是，她也不会当面反驳他。
可她今日的表现却让他头次感觉到了慌张，她是不是变了？
强烈的不安催使着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只是他的手刚要碰到她的手指，就听见阵脚步传来，而后有人不仅撞开了他的手，还将他往旁边一挤，直直地横在了他与沈婳之间。
怒火从心底猛地烧起，凌维舟抬头狠狠地看向来人，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他也敢顶撞。
而后他便看见，一个身量颀长，面带寒意的高大男子也正在冷眼看着他。
来人一双狭长的凤眼，眸子浅中透着茶色，却有种睥睨天下的压迫感倾覆而下。
他甚至不必开口，只需这般冷冷地看上一眼，凌维舟便觉得双腿发软，方才提起的怒气顿消，唇瓣轻颤地垂头恭敬道：“见过皇叔父。”

第32章
凌维舟根本没想过凌越会突然出现,眼中的怒意收敛不住，直白地撞上他的眼。
一瞬间犹如碰上了一盆冰水，瞬间就将火给浇灭了,甚至还浇透了他全身，冰寒锥心刺骨,令他没了丝毫招架之力。
微垂着头极尽恭敬：“不知皇叔父在此，侄儿失礼了。”
凌越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冷漠地收回了目光,闻言轻嗤了声,“熙春园进人你尚且不查，我在这,你又怎会知晓。”
当日熙春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长公主震怒,太子受罚，这简直是京中人人都不敢替的忌讳，尤其是太子,根本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好在几个月过去，事情也被淡忘的差不多了，连凌维舟自己也装作没有那回事,不想今日不仅被提起，还是当着他的面正大光明的耻笑。
他想抬眼去看周围人的神色,尤其是沈婳,可他不敢,仿佛一抬头就会看到他们脸上挂着的讥讽。
凌维舟窄袖下的手掌已经紧紧捏成拳，青筋暴起,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人五马分尸。
可事实是,这人是手握重兵的肃王,别说是他，是连他父皇都根本不敢招惹的皇叔父。
他不仅要咬碎牙吞下去，还要卑躬屈膝地说皇叔父训斥的好。
凌维舟深吸了口气，忍住颤抖的身子，姿态依旧恭敬谦卑：“皇叔父教训的是，是侄儿思虑不周，言辞不当。”
没听见凌越吭声，他便将头垂得更低，直到背脊弯曲，才听见淡淡地一声嗯，他方敢直起身，但背心也早已是一片冷汗。
沈婳则从身边人出现起，便一直身体发僵，双眼盯着床幔一眨不眨，掌心处甚至冒出了薄薄的细汗。
原因无他，就怪这人插/进她与凌维舟之间时，温热的手指正好擦过了她的手腕。
说他是有意的话，却只轻轻蹭过就没其他什么动作。可要真说是无意，又怎么会如此恰好，在凌维舟要握住她手的时候将她拂开。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突然过来做什么啊？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两方才私会过？
凌越一出现，屋内其他人也都被吓懵了，尤其是他一来便给了凌维舟一个下马威，让他们被迫围观的也是一身冷汗，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就连沈长洲也不敢再贫嘴，松开沈成延的手跟着苏氏一道要跪下行礼。
不想凌越对凌维舟尖锐犀利，对其他人却很平和，略抬了抬手，甚至没让他们下跪。
所有人中唯一还算淡定的，反而是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沈成延。
他哎哟了两声，艰难地仰起头，看到凌越也没有半分意外，反而乐呵呵地道：“让王爷看笑话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啊，快请王爷落座。”
父亲怎么看上去对凌越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
沈婳空白了许久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对哦，她刚刚和凌越单独说了这么久的话，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她悄悄地侧目看了身边人一眼，他是怎么会突然来沈家的？
不等她细想，就听沈成延絮絮叨叨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今日有多惊险，还好是碰上了王爷。”
原来沈成延回京途中遇上了从北面逃窜过来的流民，那些人是雪灾爆发后最早逃出来的，一路往南寻庇护所。
可所过之处皆是城门紧闭，都不肯让他们入内，老人与妇孺都饿得走不动了，只能在路边乞讨。
沈成延见他们皆是老弱妇孺，念及今日又是母亲寿辰，想要将身上所剩不多的干粮给他们，没成想这些人瞧见他还有银钱，看着又是个文人，竟然对他动起手来，他与家仆根本不是对手。
所谓的不慎摔下马，那是为了面
子说得好听的，他分明是被那些流民给生生拽下来的，他的手臂也是那会脱臼的。
那些流民抢了他身上的银两还嫌不够，甚至连衣服和马都想抢走，还好肃王路过将他救下。
“多亏了有王爷，不然我这把脆骨头还不知要如何受摧残。”
“我见王爷今儿归京，定是还没用膳，便请他过府做客，没想到王爷如此赏脸，实在是下官的荣幸。”
沈成延刚被救时瞧见这张寒着的阎王脸，心底也是十分不安的，甚至伤了手也不敢说，但自报家门后，出于礼节还是试探地邀请了一下。
没想到，凌越只问了句：“那个福帖写得很好的沈大人？”
他还愣了下，以为自己的字竟如此出名，连肃王都听说了，忙谦虚了一番，而后凌越就让他上马说同意了。
在回来的路上，他发现肃王所领之军队纪律严明，他本人虽然凶戾不苟言笑，尤其是那只獒犬顶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很是渗人。
但除此之外，竟比他以往的那些同僚还要好相处！
根本不用虚伪地客套来客套去，也不必说话前还要考虑半天会不会得罪人，因为根本没说话的机会。
且他想到，寿宴太子肯定也会来，平日呦呦不进宫就能躲开与太子见面，这种时候是根本躲不掉的。
听闻肃王为人严厉，对待子侄更是如此，那他把肃王请回家，岂不是请来了尊大佛，让太子望而生畏早早回宫。
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料，凌越一来就给了太子一个下马威。
兵不血刃，他可真是太聪慧了。
沈成延忍不住在心底夸自己，但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他忘了自己的手还脱臼着，手一抬便又扭着了，一声惨烈的哎哟声响起。
沈长洲下意识地要去为他摁着，可还没来得及起身，沈婳的眼前便有道黑影闪过。
那道绀青色的身影已经擦过她的眼睫，大步跨到了床榻前，凌越就不如沈长洲那般小心的瞻前顾后了。
他一手摁住沈成延受伤的部位，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干脆利落地往外一拽，再看他手腕轻巧地一个翻转往里一推。
沈成延的一声啊，还卡在喉咙里，就又换了只手。
等一通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他已松开了手，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沈婳冲到了榻前左右地看父亲的手，而沈成延却讷讷地挥了挥手臂。
“不，不疼了？”
许是这反应太过真实，又惹来凌越的一声轻笑，但这笑与方才对凌维舟的讥笑全然不同。
“并未好全，还需歇息几日。”
沈成延又试着扭动了下，确实还是隐隐作痛，却也比之前动弹不得要好多了：“多谢王爷，下官也没什么可答谢王爷的，略备薄酒还请王爷莫要嫌弃留下用个晚膳。”
他们回来已经晚了，席面都已经撤了，不可能让堂堂肃王用残羹冷炙，况且凌维舟眼瞅着还没要走的意思，自然要把这尊大佛留下。
原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凌越也很轻巧便答应了。
沈成延要养伤，也没有让客人在这陪着他的道理，他又灵光一闪道：“呦呦啊，王爷算起来也算是你的表舅父，这会离晚膳还有段时辰，你带王爷去府上各处逛逛吧。”
突然被点到名的沈婳，露出了个困惑的神情，兄长不是也在吗？让她带凌越逛逛算怎么回事。
但凌越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就淡淡地点了头。
见她一脸诧异的模样，还轻抬了下眉眼，“看起来，我这外甥女并不愿意。”
沈婳私下喊过他好几次舅父，但凌越从来都是轻哼着答应，从来没说过什么外甥女的话，他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这三个字咬得特别
轻。
落在她耳朵里有种别样的味道，哪家的舅舅会老是抱外甥女的！
她把脑袋往下埋了埋，只露出泛红的耳朵尖，瓮声瓮气地说了声知道了。
“王爷……舅父，这边请。”
没想到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凌维舟，竟突得开口道：“孤也有许久不曾逛过沈家了，这会不急着得回宫，既然皇叔父有这样的雅兴，孤也愿意同婳儿一道陪皇叔父逛逛。”
沈婳：……？
他要留下，自然没有将人赶走的道理，沈婳虽然觉得凌维舟奇奇怪怪的，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大步走在前头，领着他们出了院子。
待人都出去后，沈长洲才疑惑地看向自家父亲，“呦呦年幼恐在王爷面前会说错话，待客这样的事，父亲为何不交予我？”
沈成延缓慢地翻了身，朝他挥了挥手：“你小子懂什么啊，你爹我做事自有道理，快去给我端盏参茶来。”
沈长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是不懂，怎么有人能被人从马上给拽下来的。”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回来！将弟子规给我抄十遍！”
-
沈家祖辈曾被封护国公，府邸较之普通的官宦人家自然是要气派宽敞许多，但架不住后头的子孙不争气，将家底败得差不多了。
如今只是勉强维持着昔日的模样，与住惯了东宫与肃王府的这两位来说，根本就不够看。
沈婳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逛的，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便是沈成延喜爱舞文弄墨，效仿先贤塑了座墨池。
不仅在墨池旁写字读书，还会呼朋唤友办个赏诗宴，算在京中小有名气，她实在想不出沈家有什么值得赏玩的，便领着两人往那处走。
刚好这一路可过花园也可不过，沈婳促狭心起，故意领着他们从花园中间穿过。
“这园子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有一点，我祖母最喜牡丹，在院中栽了十几种不重复的牡丹花，这会尚未到花期，到时盛开了隔着远远都能瞧见花海。”
沈婳脚步轻盈，走在前面领路，碰上有趣的就会伸手指给他们看。
她的声音本就甜美，带点小姑娘特有的娇憨，就像是一颗吸满了汁水的蜜桃，一口咬下去甜到了心里。
且她说到兴致足的时候，还会眼睛发光，亮晶晶的就像世间最璀璨的宝珠，让人光是看着她的眼睛，都会舍不得说半句重话。
凌越叔侄则跟在后面，她说什么凌维舟都会应和几句，不会让她冷场，而凌越真端着个长辈的款，不言不语，好似多看两眼已是对她的恩赐。
虽然凌越从未开口，只是漫不经心地踱着步，但他散发出的压迫力却无法让人忽视，以至于凌维舟一直在分神关注着他。
说来也很奇怪，凌维舟明知道这两个人，不管怎么看都是绝不可能的。
皇叔父在外征战十余年，与沈婳可以说是接触甚少。先不说两人辈分年龄上的差距，就说以他皇叔父眼高于顶，冷漠凶戾的性子，眼里哪容得下什么女子。
可他就是感觉到了股莫名的敌意，那是出自于男子天生的直觉。
所以方才在屋内，他才会脱口而出说自己也要跟着。
这么一路下来，也没看出这两人有任何的不妥，想来确是他想多了。
凌维舟心思不集中，甚至连走到了哪儿都没注意，直到沈婳说了句注意脚下的台阶，他才环顾了下四周，惊觉此处眼熟的很。
那个亭子不就是他刚刚与赵温窈浓情蜜意之处，虽然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人，但走到此处还是会有些心虚。
尤其是还与沈婳一块，他看向前面少女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肢，再想到温顺可人的赵温窈，心虚又被另一抹刺激给替代。
若
能一直不被人发现，好像也不失为一个绝妙的体验。
他正这般遐想着，耳边蓦地响起道冷厉的声音：“选哪个？”
凌维舟险些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冷不丁地反应过来说话的是谁。
还好沈婳已经走远了，正蹲着在看一株牡丹花的叶子，他方琢磨了下道：“皇叔父这是何意？”
凌越本就比他要高出半个多头，外加行军打仗之人，背脊都尤为挺拔，他随意地站着，便犹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峦。
这让凌维舟不得不仰着头，他心底打着鼓，不明白凌越究竟是何意。
凌越却拧了拧眉，不愿多看地移开了眼，这样的人竟成了大雍的太子，真是讽刺至极。
他最不耐与这等人周旋，干脆地单刀直入道：“怎么，你还想享齐人之福？”
一句话让凌维舟寒毛直立，犹如有双眼睛时刻盯着他，到底是何时被发现的，是只有他知道，还是别人也知道了？
他与赵温窈一共私下见过三回，一次在宫内，一次在熙春园，还有就是今天了，到底是何时……
凌维舟突然想起头回在宫内，他那会确实听见有什么声响，但四下环顾过却什么都没发现，难道就是那次。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毫不留情的讥诮声传来，令凌维舟犹如浑身被扒干净了般，他心虚地撇开了眼，“我心之所向自是婳儿。”
凌越看着不远处正在摘什么东西的沈婳，身旁的丫鬟不知说了什么，她掩着嘴笑得很是开心，一双眼浅浅的弯起犹如皎洁的弦月。
她出自名门却未被后宅的沉闷与枷锁束缚，既保持着纯真，又不蠢笨，这样的女子配了他真是糟蹋。
“那你怕什么？”
凌维舟被问得一愣，他怕吗？在与沈婳的亲事中，他该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他是太子，她不过是个文臣之女。
这世上哪个男子没有妻妾，即便他真的与她表妹相好，也是为了她将来嫁过来有个伴，若是个贤惠大度的，应当主动为他分忧，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可事实是，沈婳最近待他不如以往那般热忱，他根本没底气说出纳妾之事。
那边沈婳已经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一只花骨朵，扬着笑脸朝他们走来。
凌越没再等他的回复，自顾自抬脚迎了上去，只丢下冷冷的一句：“在这点上，你连你那窝囊废的父亲都不如。”
凌维舟迟疑了几息，才发觉凌越在骂他的父皇……
这天底下，或许也只有他敢如此辱骂一国之君，且他毫不怀疑，凌越甚至敢当着父皇的面这般骂。
不知为何，明明他也挨了骂，心里却没那么不痛快了。
他正要跟上去，想解释一二，那边小太监就来寻他了，他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实在是无暇他顾，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得匆匆与凌越道了别。
待坐上回宫的马车，他蓦地回过神来，他这皇叔父是闲得慌吗？什么时候还管他人姻缘了？
-
沈婳摘完花回来，人少了一个，虽然少的那个正好是她不想看见的，但还是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王爷，他人呢？”
“骂走了。”
沈婳捏着手里的花骨朵，眨了眨漆黑的眼，若是换个人说这话，她肯定觉得那人在吹牛，谁敢骂太子啊，就算要骂也该和她一样背地里骂。
但这个人是凌越的话，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她好奇地凑过去小声道：“王爷骂了什么？”
凌越眼睁睁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像是要与他说什么秘密似的，他说什么话向来都是大大方方，从未如此遮遮掩掩过。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相反的还
有几分趣味，她有些矮，他竟屈尊降贵地往下俯了俯。
沈婳也是凑过后才发觉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后宅里时常都能听到不少的辛秘，核桃就是她院中最能搜罗这些事儿的。
她最喜欢的事，就是烤着火吃着热腾腾的红薯，听她们说这些有趣的事，为了防止外传，常常是这般咬耳朵。
可这个人不是核桃，他是凌越啊！
沈婳陡然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惹人遐想，而她正要往后退，凌越的唇瓣就擦过了她的耳尖。
男子的唇瓣比她想象的要粗糙些，她的耳朵又尤为细软敏感，只是这般轻轻擦过，便觉有股酥麻之感传至全身。
令她浑身一僵，凝神屏气，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手指紧紧揪着那花骨朵，双眼放空地望着远处，直到他贴着她的耳蜗，一字一顿轻描淡写地道：“我说他不如窝囊废。”
沈婳：……
一瞬间，所有旖旎暧昧的氛围，都被这窝囊废给带走了。
凌越是初次来沈家，沈婳就挑了些有趣的带他看，从墨池到曲水流觞亭，再到后院的小鹿园。他的话虽不多，但比凌维舟在时她还要分心去应付，反而要自在的多。
“这里有几只鹿。”
“一共有五只，我都给取了名字的，王爷你看最旁边那只小小鹿，叫枣儿，它是我亲眼看着出生的，那双眼睛就像枣儿一样又圆又大。”
凌越有些忍俊不禁，她给丫鬟取名吃的东西也就罢了，怎么给小鹿也取这种名，真是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就这么喜欢鹿？”
“娘亲说她生我前夜，梦见了一只小鹿，一直在她身边徘徊不肯离去，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双圆圆的鹿眼，或许从那时就结下了缘分。”
凌越一惯不信梦境鬼怪之说，但她说得如此童趣认真，竟让他生不出嘲笑的心思来。
两人从小鹿园又逛了出来，一路往回走，眼见就要回到前院，沈婳憋了一日的话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出来：“王爷，过几日春日围猎，您会去吗？”
她知道凌越不喜这类人多的场合，像宫宴他就极少参加，但围猎的日子她想要他在。
凌越一早就瞧出这小丫头今日有心事，谁都有秘密，他不喜欢探听别人的私隐，更何况她不像藏得住事的人。
果然，还没熬过这半天，她就招了，但让凌越没想到的是，她的心事与他有关。
他抬了抬眉，想到前几日方玉恒是提起过围猎之事，被他一口回绝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开口却是：“去与不去，这重要吗？”
沈婳毫不犹豫地重重点了点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他，澄澈明亮，他看见她那黑白分明的瞳仁内倒映着他的模样。
他竟头次被个少女的目光看得燥热起来，尤其是她斩钉截铁的说着，很重要。
他对她，竟如此重要吗？
凌越的喉结微微颤动了下，眼神也跟着柔和了许多：“你想我去？”
又是毫不犹豫地道：“想，您会去吗？”
“我会去。”

第33章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沈婳坐在宽敞的马车内，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撩开布帘往外看。
三月围猎是每年皇家的大事,前两年陛下龙体有恙，围猎办得略显潦草,今年陛下身子恢复了，这围猎自然办得愈发隆重。
参与的不仅有王公贵族，还有部分文武大臣连带家眷，浩浩荡荡一行人往京郊围场去。
此番出行声势浩大,早早就净街封道,再按梯队式出发，前头是仪仗与开道的侍卫，再是皇子王公们,陛下带着妃嫔的御驾紧随其后。
再跟着才是钦点随行的大臣们，沈婳这等家眷自然是最后出发的。
可为了不错过时辰,她天不亮就被拽起来了,闭着眼任由婢女们给她梳洗穿戴，结果轮到他们家的马车出城，都快用午膳的时辰了。
她打着哈欠靠在马车的软枕上，喝着杏仁递过来的牛乳，懒懒地伸了个腰。
“真是起了个冤枉早，若知道这么晚才轮着咱们,就该多睡会才对。”
霍英吃了口糕点，将碟子往她这递了递，“早起对身子有好处，你就该日日跟着我起来扎马步,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今日是去围猎，霍英从小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看她被关在后宅只能带着丫鬟们扎马步，沈婳于心不忍就把她也一并带上了。
反正当初霍将军入狱，她没连同获罪，就算被人认出也没什么，况且她一向被养在乡下，想来也不会有人认得她。
沈婳闻言，只觉嘴里的糕点都不香甜了：“那我还是宁可身子不好。”
当初霍英说要带大家扎马步练身子骨，她傻兮兮的自投罗网，说想要试一试，下场就是浑身酸痛，两天没起得来床。
后来再有人来拉她起床，她便蒙着脑袋装睡，扎马步能不能健康长寿她不知道，但再这么早起睡不醒，她一定会活不长久！
赵温窈听着她们说笑，掩着唇在旁凑趣地笑着，她既不多嘴也不插话，几乎隐匿到让人想不起她来。
她原是说不来了的，沈老夫人也说她身子弱，不适合围猎这样惊险的活动。
但架不住沈父开了口，“小姑娘就该多活动活动，老憋着才容易生病，况且呦呦一个人没伴，让窈丫头同行正好，万事有我看着呢，您就别担心了。”
便一锤定了音，一并坐上了随行的马车。
沈婳友善地将手中的糕点和牛乳递给她：“阿窈来尝尝，这个梅花香饼清香不腻。”
赵温窈迟疑了下，才伸手接过，小小地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多谢表姐，果然很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完啊？难道是在敷衍我吗？”
赵温窈没法子，即便担心这糕点里下了东西，也得硬着头皮吃了。毕竟沈婳没做半点对她不好的事情，给她送衣裳送吃食都是好意，即便说出去也是她站不住脚。
沈婳这才满意了，看她咽下去又给她递了块别的糕点：“阿窈再来尝尝这个。”
如此喂了六七种不同的点心，不等她再喂个茶水，就听外头传来阵马蹄声。
坐在外头的核桃掀开帘子探进脑袋，兴奋地道：“姑娘，是大公子和三公子过来了。”
沈婳赶紧放下东西，打开纱窗往外探，就见一前一后两个熟悉的身影朝着她们的马车跑来，快到窗边时，他们便拉着缰绳让马儿放缓步子，正好能与马车的速度持平。
她攀着窗户，瞌睡全无，兴冲冲地喊了声：“大哥哥，三哥哥。”
沈长洲看到她也很高兴，但看到她身边的赵温窈，明显一愣。
与他一道过来的正是邹氏的大儿子，家中排行第三的沈长儒，今年十八，也在书院读书。
他的学识虽不算很好，但从不逃学也听夫子的话，再加有个沈长洲的衬托，显得还算沉稳，邹氏也总爱拿她这儿子来夸耀，言语间沈家的未来都要依仗他了。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沈婳与他的关系算不得很好，反倒与同样爱玩的四堂兄关系更好。
沈长洲撇开眼，不自然地拉了拉衣襟的领口，“有没有茶水，赶紧倒杯过来，渴死我了。”
沈婳赶紧钻回去，拿起旁边没喝过的茶盏递了过去，“你们怎么从那个方向过来啊，这是去哪了？怎么瞧着浑身都脏兮兮的。”
“程家那小子，非要与我比跑马，我们出了城就开始跑，到了前面折返回来的。”
这说的应该是程家阿姊的兄长程二郎，沈婳好奇地道：“那你们谁赢了？”
“就那弱鸡，我还能输不成。”
沈婳掩着唇笑，看沈长儒也差不多狼狈，没有多想随口道：“阿窈，你给三哥哥也倒杯茶吧。”
赵温窈在他们来时，轻轻地喊了两位表兄，便没再凑过来搭话，闻言顿了顿，乖顺地转身又拿了个空的茶盏，斟满后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
也不知是马车有些晃，还是她坐不稳，起身递水时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泼了出去。
好在沈长儒手长，驱马过去稳稳地接住了，只是太过着急，不小心抓到了赵温窈的手。
瞬间两人都愣了下，赵温窈先反应过来，飞快地将手给抽了出来，低垂着脑袋羞赧地往后退回了马车内。
反观沈长儒，则讷讷地看着她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还是被沈长洲拍了下，才仰头饮尽杯中茶，轻声道了句多谢表妹，而后牵着缰绳到了一旁。
沈婳睁着乌黑的眼，目光好奇地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一直都没发现……
这倒是有趣了。
她还在呲溜的转，沈长洲就不耐地握着鞭子，曲手在她车壁上敲了敲，“分什么神，再给我倒杯水来。”
沈婳哦了声，拿着杯子就要钻回去倒茶，就听沈长洲嫌弃地道：“把你那茶壶拿出来，就那么丁点东西，浇花都不够，我直接拎着喝。”
她努了下嘴，真的把茶壶给拎了出来，就见沈长洲干脆地提起就往嘴里灌，茶水从唇角间滑下，他也不在意地用衣袖蹭了下。
沈婳有些看不过去，就按她哥继续这么下去，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他啊！
她拿了方帕子递给了他，顺便狡黠地道：“大哥哥，那我何时也能下去骑骑马？”
沈婳的骑术是正经跟着皇子公主们学过的，且或许是她胆子大，刚开始学时，教骑射的师父还说她是众人中最有天赋的。
反倒是凌维舟幼年身子羸弱，连弓都拉不开，骑射更是平平。
只可惜沈婳喜欢是一回事，长大后被拘着学规矩，不能继续骑马射箭又是另一回事，每年都指望着沈长洲能偶尔带她出去跑跑马，这骑马的功夫才算没彻底荒废。
好不容易能出来围猎，自然不是光看就满足的。
沈长洲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这会还不行，这么多人瞧着呢，且这路上沙土扬尘你受不了的，等到了围场人少些了我再带你去跑。”
沈婳嘟了嘟嘴，还想再撒撒娇，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她转过头朝后看去，就见飞扬的尘土与草碎间，一匹赤红色的烈驹破空而来。
马上端坐的人，身穿墨色的锦袍，腰间横着把手掌长的宽刀，背脊挺拔目光冷厉，身后还跟着一队齐整的将士。
虽然只有十几人，但与这长龙一般的队伍相比，却有种锋芒锐利可抵千军万马的气势。
沈婳突然能够理解，为何传言说肃王的军队，所过之处敌军皆闻风丧胆丢盔弃甲，这才一小队人，若是一整只军队，那排山倒海之势谁瞧了不害怕。
而那遇鬼杀鬼，见妖屠妖的队伍，竟然放慢了速度，缓缓地靠了过来。
赤红的烈驹唯有四蹄是乌黑的，它的毛发尤为光亮顺滑，远远看着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沈长洲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大庭广众下沈婳个闺阁内的小姑娘，与个外男说话不太好，下意识地想要将沈婳的脑袋给摁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凌越一夹马腹，马儿就甩着尾巴靠了过来，恰好与他们的马车堪堪齐平。
他既是王爷又是长辈，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且他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沈长洲只得在马上拱手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不仅是沈婳，连缩在马车内的赵温窈，也一同向他行了个礼。
两边打过照面，沈长洲弄不清凌越过来所为何事，但在场的都是他的妹妹，即便对这杀神很是发怵，依旧硬着头皮与他寒暄。
“听闻王爷统领此番围猎的事宜，想来定是辛苦了。”
凌越倒也不谦虚，淡淡地嗯了声，算是领了他的吹捧，而后不等沈长洲问出他的来意，便直截了当地道：“茶水还有？”
沈长洲这会反应过来了，原是这位爷渴了，上这寻水喝呢。
至于为何不找别人，偏偏相中了他们家，想来只能是他方才那豪迈的饮水姿势，吸引了他的注意吧。
沈长洲一时有些懊恼，早知道会引来这煞神，他就算渴死也不这般喝水了！
而沈婳正下意识想说没了，方才都被她这鲸吸牛饮的大哥给喝光了，就见凌越的目光在沈长洲手中捏着的帕子上打了个转。
那浅色的眼眸，慢悠悠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却愣是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一个没有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就成了：“有，有的。”
罢了罢了，是她说想要他来的，如今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给人家喝吧。
她蒙着头钻回马车内，直接端起茶几上另外一盏几乎满的茶水又探了出来，朝他递去：“王爷请用茶。”
恰好此时，马车的轱辘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略颠了下，沈婳险些没坐稳，身子一晃手也跟着有些抖，杯盏差点没拿住要被晃出去。
好在凌越眼疾手快，根本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等再反应过来时，他已拂过她的手心，稳稳地接了过去，半点茶水都没洒出。
他虽也在马上，却犹如在平地，手指轻巧地捏着茶盏转了转，看眼杯盏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停顿了半息，手腕轻翻，微微一仰头，茶水已缓缓入喉，随着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时看得人也跟着喉间发哑，脸上发热。
沈婳见他喝完也不敢再多看，匆匆将他递过来的杯盏收起。
她原以为他喝过就该去办正事了，不想他竟抓着缰绳，跟着她们的马车悠闲地朝前缓慢挪动着。
他在这，沈长洲也不敢离开，更不能把这位爷给晾在这，只能绞尽脑汁地想话题陪他闲聊，心里再次无比的懊恼，喝茶不该如牛饮，往后他都规规矩矩的，再不敢了。
出于礼节与自己的小私心，同时也怕自家兄长说错话得罪人，沈婳攀着窗户，听他们说话，偶尔搭上两句，竟意外的和谐。
殊不知，他们这边的阵仗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奇观，向来眼高于顶的肃王殿下，居然在与人说话！
而且说了这么久，还没有将人的脑袋砍掉，不愧是能当上太子妃的人家，简直就是不一般！
沈婳听他们说起这个时节，山上都能猎到哪些小动物，说到什么兔子狐狸等等，她便想到了甪端。
以这位犬将军的实力，别说是兔子狐狸了，就算是来只熊或猛虎，估计都能扑上去就咬断它们的喉咙，带着它狩猎，真是再轻松不过的了。
而后她就发现凌越的队伍里，并没有那凶狠高大的兽影，她看了好几回，真的是没有。
经过前头两次与这犬将军打交道，沈婳已经发现了，犬似主人，同样都是看着凶狠，实则并不会伤人，尤其还是喜欢球球的狗。
她便忍不住好奇地道：“王爷怎么没带甪端将军来？”
狗又不像猫，不是最喜欢漫山遍野的跑吗？更何况甪端还不是普通的小狗，乃是驰骋沙场的犬将军，即便是肃王府对它来说应当也算小了吧。
凌越抬头就看见她那水亮亮的眼，突得生出股逗弄她的心思来，随口道：“带来作何。”
沈婳就将自己的所想这般那般说了一通，凌越点了点头：“可它不吃肉。”
这回轮到沈长洲震惊了，他诧异地凑过脑袋来，“这甪端将军瞧着如此威猛，竟是吃素的？可它如此大的块头，得吃什么样的素斋才能维持体力？不应该啊，我之前养的小狗也爱啃肉骨头啊，还真没听过不吃肉的狗。”
凌越：……
沈婳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大哥哥，王爷是在逗我们啊，犬兽不食肉这样的鬼话，你怎么会信啊！”
想逗的没逗着，不想逗的倒是眼巴巴的上钩了。
刚说着这犬将军，那边就有个身披盔甲的将士紧跟着一团漆黑的巨兽奔跑，它的速度极快，一眨眼便到了跟前，瞧见凌越它很是兴奋。
围着他的烈驹来回转着圈，还时不时地仰天嚎叫两声，别的马儿与周围的人，都被这声音惊吓地不敢前进，唯有凌越身/下的烈驹，丝毫没受它影响。
甚至在它连吼了几声后，那赤红的烈驹，抬着前蹄朝着那犬儿踹了下，它竟真的不再乱嚎，垂着脑袋乖乖地跟着。
“王爷，已经带甪端将军遛过弯进过食了。”
凌越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而他身旁的另一个小将士，则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轻声地凑近提醒，“爷，陛下半个时辰前，就召您去御驾有事要说，您看是不是该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沈婳与沈长洲身上扫了下，方冷淡地嗯了声，又如来时那般随性地又离开了。
让他们兄妹都有种不真切的感觉，这就又走了？
沈长洲斟酌了下用词：“王爷倒没想象中那般难相处。”
沈婳还在看他离去的方向，直到瞧不见背影了，才收回目光，“是世人总该带着偏见看人。”
听传闻说他杀人如麻，便觉得他凶暴残忍，但她没资格去说别人，初见凌越时的她，也是这般愚昧无知。
“你这口吻怎么越来越像父亲了，风尘太大赶紧进去，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围场了。”
这个时节，沿途的风景也没什么看头，她方才已经看腻了，便乖乖地应了声，钻了回去。
赵温窈自沈长儒出现，便很老实，连凌越过来都只行过礼就没再吭声。
上次进宫时她就发觉了，赵温窈好似对凌越很在意，那会她以为是赵温窈头次见着这么锋锐的人，被吓着了。
可后面，每回凌越在，她都会有些不同的反应，就像刚刚，她便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不过梦中并没有关于这两人太多的过往，她也没细想，这会靠在软枕上，冷觑了对面人一眼。
她这表妹还真是胃口不小呢。
马车虽然宽敞，又垫了好几层厚厚的软垫，但坐了大半天还是有些难受，除了吃东西没别的消遣。
沈婳多吃了两块芙蓉酥，便觉噎得慌，恰好杏仁煮了壶新茶替她倒上。
她便端起杯盏要喝，就发现她的杯沿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些许樱色的口脂，她平日是不擦脂粉的，可今日起得太早，她的气色不大好，杏仁才给她上了点淡淡的口脂提神。
沈婳的脑海里闪过些许画面，是方才杏仁给她倒了茶水，她刚抿了口，兄长就来了，她随手便又放下了。
而后是凌越说口渴，她脑袋发懵完全不记得喝过，就把这杯几乎满满的茶递了出去。
她乌黑的双眼蓦地睁圆，难怪那会凌越接过时，略微停顿了下，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想来是那会就发现了！他也没说，竟然就这么就着那杯子喝下去了。
沈婳盯着杯沿那淡淡的口脂，发现上面似乎被什么东西擦过，印子几乎浅到看不出了。
她的眼前猛然浮现出凌越那单薄，抿成一条线的唇瓣，上回他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尖，湿热柔软，又略带粗糙的颤栗感。
这算是间接亲过了？
腾地一下，沈婳的脸陡然间烧得通红。
明明没有真实触碰到，只是想象着他可能喝过她的口脂，就足以令她面红耳赤，手脚发软，怎，怎么会这样。
沈婳双手绝望地捂住了脸，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杏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她这般难受的模样，急切地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是马车坐着不舒服吗？”
呜呜呜呜，她不活了，她没脸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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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天就要暗下来，御驾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她下马车，但好在帐篷都已经搭好了。
围场自然也建有行宫，但陛下为了彰显自己亲民擅武，头几日都是住在帐篷里的。
京郊围场很大，一眼望去天地一色，他们的帐篷就搭在最外沿一圈，里面沿着座箜仑山是整片的马场加围猎之地。
夜幕降临，成片成片的帐篷点着烛火，给这广阔的天地染上了抹壮美之色。
沈婳下了马车，就有等着她的小太监来领路，“小的小欢子，见过沈姑娘，二位姑娘请跟奴才这边走。”
中央最显眼的是陛下的御榻，男女的帐篷自然是分开的，她一到住所，就问了父亲与兄长的帐篷，果然隔得很远，绕过去需得两刻钟时间。
但许是她与太子的关系，她的帐篷离那明黄色的主帐很近，瞧着只隔了四五个帐篷的距离。
她站在帐篷外，朝着那边望了眼，竟然瞧见外头守卫掀开了重重的布帘，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内跨步而出。
他这么在这！
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远处的那人侧身看了过来，两人遥遥相望。
夕阳的余晖笼在他身上，让他那张俊美无暇的脸看上去忽明乍暗，仿若从深渊攀爬而出的神祇，亦神亦魔亦明亦暗。
沈婳不受控地看向他的唇瓣，橙黄的余光让他的唇瓣像是涂了层蜜汁，柔软又诱人。
最令她发疯的是，他冲着她微微扬了扬嘴角，她瞬间如同被火烧般，头晕脑胀，蒙着头直直外前冲。
等走出几步外，杏仁又把她给拽了回来，“姑娘，您要去哪，咱们的帐篷在这儿呢！”
沈婳：……
此行的官员家眷众多，自然不可能一人一个帐篷，好些人家还得凑一个帐篷，沈婳也不得不与赵温窈住在一起。
但好在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摆在这，亏待了谁都不可能苛刻了她，帐篷看着不大，里面却一应俱全，甚至怕她会冷，连银碳火盆都已经烧着了。
里面还很细心地用帘子与屏风隔开了两个居室，以及梳洗方便的地方，在最简陋的条件下，做到了最好。
坐了一天的马车，早就浑身酸软，姐妹两也没什么话好说的，进内简单分了下谁睡哪边，就各自躺下歇息了。
杏仁与核桃将家中带来的东西全都换上，她才靠着软榻闭上眼，许是真的因为她的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都变了。
梦里喜欢上赵温窈的是兄长，现实却成了三哥，梦里在这次的围猎她根本没参加，但好似发生了件重大的事情。
可那会她正为凌维舟的事烦心，根本记不清楚了。
霍英在兴奋地摆弄她的骑装与马鞭，杏仁给她点上熏香，她望着屏风上奔腾的烈驹，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小欢子在帐子外低声喊她：“沈姑娘，奴才来接您二位去赴宴了。”
沈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她的额头满是虚汗，背脊更是被汗给打湿了。
她梦见了在围猎时，突然地动山摇，肃王凌越为救人被山石砸中，受了重伤……

第34章
三月的天,入了夜还是会感觉到丝丝凉意，尤其是在郊外围场如此空旷之地。
沈婳走出帐篷，就被夜风吹得打了个激灵,杏仁给她披了件外袍，跟着小欢子往营地中央走去。
赵温窈就跟在她后面，一条小径狭窄漆黑，无人说话，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听闻每年围猎都是白日跑马打猎,夜里便是围炉歌舞夜宴，尤其是今年陛下亲临，又是头一日,这宴席办得很是热闹。
沈婳隔得远远的,就看到了亮若白昼的灯火，以及隐隐的欢笑声。
她抬眼朝那看了半息，仿佛山雨欲来前的祥和，他们尚不知过几日会发生什么。
她方才梦见的依旧是那本书,梦醒她只记住了此番围猎凌越会出事。梦虽然改变了很多，但改变的都是她的命运,她能影响到凌越的命运吗？
不管能不能改变她都得试着去阻止,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凌越受伤的,可她也不知道具体是哪日发生的崩塌,若就是明日该怎么办。
不行，她得想办法今夜就与他见一面,让他有所防备才好。
她顿足未行,赵温窈也只能停下看向她：“表姐,可是有何不妥？”
沈婳眼底闪过抹坚决,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到宴席外，就见里头一派和气，足有十几桌人，围成一个圈，陛下与贵妃贤妃以及几位皇子们，坐在最中央的主桌。
上首还有个高台，正有两位壮硕的勇士褪去外袍，赤着膀子在上面摔跤，众人看得纷纷鼓掌叫好。
她四下去寻凌越的踪影，眼见那个墨色挺拔的身姿，从另一个门入内，她想要追上去，就被看见她们的凌维舟，给挡住了视线。
“婳儿，怎么来得这么迟，脸色也不好看，是不是下午颠簸得不舒服，要不要唤个御医瞧瞧？”
沈婳着急要看凌越，哪有功夫应付他，胡乱摇了摇头，“许是夜里风大吹得，太子哥哥莫担心，我没事的。”
可她越是说没事，凌维舟就越是不相信，“确实穿得有些少了，是孤失策，草原夜里风大，忘了提醒你，孤去让人取个袖炉来。”
沈婳恨不得一把将他给推开，敷衍地挤了个笑：“多谢太子哥哥，还是不必了，我可能是饿得，吃点暖胃的东西便好，你别管我了，我自己能解决。”
凌维舟平日觉得她满脑子都是吃，很是不雅，可最近却觉得她这般很可爱。
朝她露了个笑：“孤亲自盯着膳房，让他们准备你喜欢的菜，一会你瞧了保管喜欢，对了，你父亲与兄长那边皆是官员，孤带你去另一桌。”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总算肯让出身子来，沈婳也终于看到了凌越的身影。
灯火闪动，凌越一身墨色的锦袍，坐在一群穿红戴绿的人群之中，显得尤为独特显眼。
正想寻个法子，与他坐去同一桌时，她发现，凌越那桌坐着一身明黄色行服褂的大雍皇帝。
沈婳：……
他倒是会给她增加难度。
凌维舟见沈婳没动，柔声又喊了她一句：“婳儿，程国公家的女眷都在那边，你要不要与你程家阿姊坐一桌。”
沈婳在心底后悔万分，她早该知道凌越厌烦这样的宫宴，肯定是最晚到，她就该在门口拦人！
她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来，“太子哥哥，我想与你坐在一块。”
说着又想了下赵温窈平日扮可怜的眼神，微仰着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不可以吗？”
这让凌维舟想要拒绝的话也都说不出口了，况且他也不想拒绝，那桌坐得皆是皇嗣血亲也算是家宴了，沈婳过去也不会违和。
但他眼中还是露出了些许犹豫之
色，御桌没这么多位置，且以赵温窈的身份，是肯定够不上的。
她不比沈婳，从小在江南长大，这满场望去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让他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坐。
他一时有些两难，沈婳看出他的纠结，目光黯了黯，“太子哥哥若是觉得为难，也没关系，我这会好似也不怎么饿，先回去歇会。”
“瞎说，怎么会为难呢，孤巴不得时时刻刻同你一起，只是赵姑娘……”
沈婳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安地看向赵温窈：“阿窈，我没有不与你一起的意思。”
赵温窈赶忙摇了摇头，“我懂的，表姐与殿下本就是一对璧人，怎么能因为我而分开呢，我也识得程娘子，我过去与她们同席便好。”
说着也不等他们有所回应，就很果断地转身离开了，可心底早已要呕得吐血。
凌维舟样样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多情，她是一刻也看不得他对沈婳的殷勤与喜爱，眼不见心烦，再者也是以退为进，让他觉得为此亏欠了她。
果然，赵温窈一走，凌维舟的目光也跟着她远去，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沈婳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并为以前自己的有眼无珠而懊恼。
“太子哥哥，我饿了，咱们能入席了吗？”
直到赵温窈的背影消失，凌维舟才讷讷地回过神，“好，我们走。”
说着竟主动地挽过她的手，沈婳本想拂开，但想到她过去的目的，只得忍了下来。
御桌上首坐着的自然是当今天子，雍成帝凌晏，沈婳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他看着瘦弱了许多，脸上都挂不住什么肉，但双目炯炯有神，气色也算红润。
他左右两边坐着的分别是贵妃与贤妃，贵妃依旧是明艳动人，贤妃她见得少，但一如记忆中的风姿卓越。
再往旁的就是几位皇子与公主，在成帝的右手边隔了几个位置的便是冷着脸的凌越，桌上唯二的两个位置，正好在凌越的旁边。
一见他们过来，凌知黎便先开口道：“我说皇兄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会佳人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抬起头看去，秦贵妃欢喜地朝她招手道：“好孩子，可算是来了，这一路上累不累？”
就连成帝也露出个和善的笑，让她快些坐下。
沈成延是他钦点的状元郎，也是他为太子挑的少师，足以说明他有多欣赏此人，只可惜他不是为官的料，不然以他的学识早已登上首辅之位。
但这不妨碍他爱屋及乌，也很喜欢这个长得好看又聪慧的小姑娘，这门亲事他是一百个满意的。
沈婳与一圈人见过礼，最后与凌越的目光对上。
他冷冷地在他们挽着的双臂上扫了眼，微微抬眸，嘴角勾起个讥讽的弧度，看得沈婳一阵心虚。
下意识想将手给抽了出来，可凌维舟却意外攥得紧，她抽了两下都没能抽出来，只得作罢，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一路跟着凌维舟到了坐席处。
而后纠结该怎么坐的就成了凌维舟了，一共就两个位置，左右两边是凌越与他三弟凌维彦。
这位皇叔父最近有些古怪，他不放心让沈婳与他同坐，可他这三弟，旁人不知他的心思，可他却明白的很。
从小他就与沈婳走得亲近，玩得要好，最重要的是他曾亲眼目睹，他三弟将沈婳写废了的纸张当做珍宝般偷偷收起。
且早早就过了定亲的年岁，却一直拖着不肯定下亲事，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别以为他不知道。
现下让旁人起身换位置是不可能了，而凌维舟迟疑了下的功夫，沈婳已经径直朝凌维彦走去。
见此他也不需要思索了，横进未婚妻与自家三弟中间，将沈婳推去了凌越身旁的座位。
待到坐定，她提起的心才算放了下来，虽然嘴都笑僵了，还要与凌维舟虚与委蛇，但好歹成功的到了想要坐的地方。
沈婳假装夹菜，悄悄地侧过脸喊了声王爷。
可那人却不动如山，仿若没有听见一般。难道是她的声音太轻了？
也是，周围觥筹交错，她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如何指望他听得见。
恰好凌维舟来得晚，要起身敬酒，她趁着他举杯朗声时，略微加重了些许音量，又喊了一遍：“王爷，我有事与您说。”
这次她确定，她的声音能被杯子交碰的声音盖住，又能传入身旁人的耳中。
可他依旧是正襟危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对她的话有任何的反应了。
还是没听见？这不可能啊。
难道是称呼有问题？
“舅父。”
她连着喊了两声，因为压着嗓子说话，喉咙特别的难受，甚至还把自己给呛着了，引来了不少的侧目。
连坐对面的凌知黎都知道关心她，让她多喝两口水润润嗓子，可凌越不仅没回应，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沈婳也是个倔脾气，不搭理她，她反而更来劲。
耳朵落在家里了是吧？
她咬了咬牙，装作夹菜不方便，故意侧过身，顺势将手肘往他那边凑了过去，眼见就要成功撞到他的手腕，他却毫无预兆地抬手去端酒壶，正好与她错过。
还险些让她因为惯性，整个人朝他倒去，还好她及时收住了力道，才不至于出丑。
若说她之前还只是猜测，这会几乎就能确定了，凌越根本就是故意不理她的，她不敢歪得太明显，不得不打消这个主意重新坐直身子。
可之前不还好好的吗？下午他还喝了她的水，离开时瞧着心情也不算差。
沈婳一想起那被人蹭去的口脂，就觉得面红耳赤，偏偏旁边这人装聋作哑镇定自若的很。
怎么突然就不理人了呢？
她这会倒是有些相信关于他的传闻了，确是性情多变，阴晴不定，真是比春日的天气变化还要快。
沈婳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般冷落过，便是太子与贵妃，至少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好的，没看人家成帝都对她慈颜善目的，唯独在他这碰了壁。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鼓起来的劲，全被凌越的冷刺给戳破了。
在没想出办法前，她决定不与自己过不去，先填饱肚子。
凌维舟这回没有骗她，确实这一桌菜肴都是她喜欢的，且别桌如何她不管，成帝在的御桌每道菜都色香味十足。
尤其是桌上还有个新玩意，据说前朝有位匠人，从曲水流觞中获得灵感，创造了可旋转的转盘桌，解决了宴席上人多菜肴不好挟的问题。
只是这样的巧思，在王公贵戚间并不流行，他们一桌宴席有上百道菜，且用膳时还有婢女在旁布菜，根本没有挟不着的烦扰。
而这次既是来围猎，便没有宫内这么多的讲究，转盘也被搬上了桌，沈婳往日没见过这等新奇的东西，只觉有趣极了，甚至有种菜肴都变得更香了的错觉。
她喜欢吃牛羊肉，尤其是没有膻味的小羊羔，不论是做汤还是烤羊排她都喜欢。
到了围场牛羊肉自然是能吃到爽，这边的膳食也比宫内的要豪迈些，从摆盘到每道菜的量，皆有种不一样的风情。
沈婳一眼就看中了一盘炸羊排，每根都切得刚好两指宽一掌长，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上层薄薄的辣椒与孜然，光是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但许是吃这个有些不文雅，尤其像贵妃贤妃这般身份贵重的，根本看都没看这道菜一眼。
以至于盘中还是满满的，几乎
没人碰过这道菜。
她勺了碗西施豆腐羹，看着那小羊排在她眼前晃过，带来一阵幽幽的肉香，馋得她舔了舔下唇，上回吃羊排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可别人都没动，她第一个下手会不会不大好？
转过一圈后，那羊排慢悠悠地又到了她的眼前，旁人可忍得，她沈呦呦忍不了了！
再说她都是要退亲的人了，还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文雅不文雅，最好就是人人都觉得她不配做太子妃，趁早把这婚事给退了才好。
她下定决心，捏紧银筷直直地朝着那羊排夹去，未免下次再夹不好意思，她手起筷落，一口气夹了两块到碗中。
这应当是自家草场养的小羊羔，闻着羊香扑鼻却半点膻味都没有，养过一个冬天肉上的膘特别的厚，一口下去汁水在口中直接爆开。
实在是太香太鲜美了，沈婳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再多夹几块。
她吃得投入，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那双浅色眼眸一直盯着她没有移开。
凌越从她进来便瞧见了，三月的天，别家姑娘都恨不得穿得单薄些，更能展现自己婀娜的一面，唯有她本就穿得不算少，还要披件外衫才算够。
偏偏她就算裹得再严实，站在一众女子中，依旧是最亮眼的那个。
杏脸桃腮，捂了一整个冬日的肌肤赛雪欺霜，就像是春日里含苞的丹凤牡丹，亭亭玉立娇艳欲滴，叫人想看不见都难。
但很快，他就看见凌维舟朝她走去，两人不必有所顾虑，光明正大地当着众人面调笑。
虽然隔着很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却能看见她满心满眼皆是他。
就有这么喜欢他吗？即便亲眼所见这男人不值得托付，还是这般痴傻吗？
她喊他来围猎，难道就是为了看这个的。
在看见沈婳挽上他的手臂时，凌越当即是想转身离席的，可看着她朝主桌走来，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迈动步子。
至于之后她的小动作，凌越也半点都没错过。
刚讨好完未婚夫，就又迫不及待与他搭话，她倒真是高看自己。
虽然他对此嗤之以鼻，可看她吃瘪的样子倒是有趣，凌越也不急着离席，就这般猫逗耗子般，牵着她走。
不想，她的脾气倒大的很，没两句就失了耐心，自顾自吃起东西来。
他原是懒得搭理，看到后面竟被勾出了些许馋虫来，不外乎她吃得实在太香了。
他是味觉失灵，可嗅觉还是灵敏的，那羊排丝丝缕缕的香，顺着他的鼻息往内钻，避无可避。
自上回她送的红糖发糕中尝出点甜味后，他再尝又没了味道，最近食欲缺缺，见什么都觉得厌烦，每日只能硬着头皮吃点米面。
此刻瞧见她鼓起的腮帮子，心头的那点燥意，渐渐地被抹平了。
沈婳吃得如此香，注意到的人不止是凌越，就连成帝身边的贵妃与贤妃也都看见了。
贵妃拧眉眼中透着些许不喜，而贤妃则是早就想尝又不好意思下筷子，如今见她吃得如此香，也有几分按讷不住想要试试。
可还是有些忌惮，生怕吃相不雅，会引来陛下的厌烦。
按说都到这个年岁了，宫内新进的妃子都比她貌美，她也无须再争宠了，可近来陛下身子好转后，竟日日来她宫里。
她以为她的野心早在太子定下时消失了，没想到会随着复宠，以及父亲的三言两语，重新燃起了希望。
如今外头关于太子失宠的谣言漫天，连这个曾经要仰她鼻息的秦氏，都能当上贵妃，为何她甘愿被踩在脚下，她能暂时低头俯首，但她的儿子凭何要低头！
前朝的文德太子都能被废，更何况是被厌弃的凌维舟呢。
如此一番纠结下，还是陛下的宠爱大过口腹之欲，她眼睁睁地看着诱人的羊排从她眼前掠过。
而吃得正香的沈婳，丝毫不知道自己给其他人带去了什么样的煎熬。
她碗里的两块羊排吃完了，她像是冬日出来觅食的小狐狸，直勾勾地看着属于她的食物。
但很可惜，她抬头的时机不太对，羊排已经从她面前转了过去。
这转盘转得很慢，等一圈可得好久呢，好不容易这会大家都在喝酒，应当没人会关注到她，她还想浑水摸个鱼，待会再转回来可就不一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倒是可以伸手去将转盘给挪回来，可那也太过丢人了，她拉不下这个脸。
沈婳不禁有些懊恼，就差这么一点点。
她正要放弃，准备寻觅别的什么好吃的时，就见那转盘竟奇迹般缓缓地倒转了回来。
她诧异地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上看去，便见那眉眼凌厉的男子，依旧是抿着唇冷着脸。
他的两根手指轻巧地摁住了转盘，当着她的面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最为肥美多汁的羊排。
凌越的举动令桌上的其他人都同时一愣，他上桌后除了喝了两杯酒，几乎没怎么见他动过筷子，这会竟然夹了！
静默了半息，成帝最先反应过来，“这羊排看着便让人有食欲，让朕也尝尝。”
连成帝都这么说了，还会有谁不卖这个面子，自然是各个都夸好，方才还无人敢下筷满满当当的羊排，再转过一圈回来，只剩个光光的盘子。
其中最欢喜的，就数趁乱夹了好几块的沈婳，以及终于如愿以偿吃到羊排的贤妃了。
又是两块羊排下肚，沈婳心满意足地吃着下火的凉拌萝卜丝，舀了碗清凉的羹汤润喉，她吃煎炸之物容易上火，已经许久没这般敞开吃了。
她嘴角蹭了些许肉汁与酱料，她还算知道要注意形象，可帕子落在了帐子里，思忖良久，只能悄悄地侧过身避开满桌的人，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
可避开了其他人，却忘了，她右边还坐了个凌越。
凌越目不斜视，但两人实在是坐得近，即便他不想看，眼尾的余光也还是扫到了她舔舐的画面。
他毫不怀疑，若这羊排切得再大块一些，无法用筷子夹起，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手，那这会她舔的就不止是嘴唇了。
凌越的眉头瞬间拧起，搭在桌上的手指轻颤了下，下一息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一定是故意的。
而他的反常，也惹得凌维舟一愣，他在向一圈人敬酒，刚敬过父皇与母妃，还未轮到这位皇叔呢！
这是什么意思？对他将他敬酒的位置摆在后头而不满了？
现在陪酒还有机会吗？！
可他一个皇叔父的皇刚喊出口，凌越的眼刀就抛了过来，像是要将他削肉剔骨，他手中的酒杯一晃，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至于要说的话全都生生憋了回去。
凌越杯前放了满满的一壶酒，他也不搭理人，就自顾自地独饮。
明明满桌喧嚣，他却仿佛有一道屏障，将他隔离开来，自斟自饮，很快一壶酒便见了底。
成帝好几回想开口，与自家弟弟说上两句话，他记得幼年时，两兄弟感情便一般，可那会他虽话少却也不至于如此寡言冷漠，如今浑身散发着阴厉之气，让他都畏惧。
犹豫几番，到底是不忍见他独饮，举杯朝他拱了拱：“阿越今日兴致不错，朕来与你共饮一杯。”
凌越眼皮未抬，只抬起酒壶随手一倾，空空如也，一滴也没了。
“不巧。”
他像是在说，不是他不想喝，实在是酒壶空了。可他要酒怎么会没有呢，区别在于他到底
想不想喝，而很明显的是他并不想接这杯酒。
光明正大地拒了天子，让欢快的气氛随之一僵，就连号称最善解人意的贵妃，都闭口不言，生怕这个时候说错了话，反而惹了陛下的迁怒。
至于那个惹了事的正主，对此半点感觉都没。
如此无趣又虚伪之地，简直是浪费他的光阴，他就多余走着一趟。
凌越嘴角勾起个讥讽的笑，将酒壶随意地一掷，发出声清脆的声响，就准备起身离席。
正当他要站起时，一双白皙柔软的手出现在了视线中，她举着个银壶，手有些微微轻颤，却依旧坚定地往前送。
他听见那人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允许我为舅父斟酒。”
若只是为他斟酒便也罢了，他依旧可以不予理会，可不等他继续动作，就感觉到衣摆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而后，有人轻轻地勾缠住了他的脚。

第35章
那是独属于女子柔软小巧的脚,有些笨拙憨态，又带了些许试探，就像是春日破土而出的幼苗,刚刚冒出了丁点新芽。
凌越的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她那精致的脚踝，莹白柔软，轻轻一捏便能整个环住。
她不知道，也无人知晓，那是他头次瞧见女子的纤足。
他曾听说过前朝流行一种叫缠足的东西,为了使女子的脚小若莲瓣，步若金莲，会做特质的绣鞋,让她们从小就穿着。
说得好听是为了追求美,可还不是为了满足男子奇怪的癖好。
更何况前朝有武德皇后临朝听政，明玉将军征伐四方，他们分明就是怕自己不敌女子，用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彻底束缚住女子的自由。
只有一双小脚连路都走不好的女子，又如何能影响他们的地位。
据说本朝的王公贵戚间,也很流行这样养女儿,他听说过苏家便喜这样的歪门邪道。
那个他曾经所谓的未婚妻,就有一双被人炫耀的莲足,他自是对此嗤之以鼻,但亲事定下时他尚在西北，无暇他顾,待到仗打完,他还来不及退亲,人已经离世了。
故而,他对女子的脚没什么好的印象，但那会情况危急，她冻得浑身发硬，再不缓解别说落下病根，只怕是半日都挺不过去。
何况女子与他而言，并无区别，沈婳在他眼中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他能干脆地为她系上衣带，忽略胸口的那抹莹白，自然也能无所顾虑地褪去她湿透的鞋袜。
可真得瞧见那只比他手掌略大些的天足，他还是愣了下。
她在水中泡了太久，身上的肌肤有些皱巴巴的，白得也有些不正常，可完全不影响她脚的秀气，就连那圆润粉嫩的甲贝都格外的可爱。
这么小小一个，好似根本不需要使劲，她便会被掐断。
而现在，她正用那秀气小巧的脚尖轻轻地抵在他的小腿上，她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怯，显得格外生疏笨拙，甚至连力道都没控制好。
一会像羽毛划过，一会又像小棒槌在敲钟，与其说是勾引更像是在挠痒痒。
凌越面不改色，只往一旁轻挪了半步，许是再次落了空，让她鼓起的勇气也彻底地泄了，许久都没再见有反应。
他抿着唇，眼尾轻扬，将手中的酒壶向桌上一掷，勾出个讥诮的笑来。
正欲起身离席，那只不足盈盈一握的小脚，竟大着胆子，紧紧地勾缠住了他的脚踝。
明明方才还怯生生的，被他一吓唬就撤的很快，这会却像是根藤蔓，轻巧柔软地依附着他，不许他离开。
不等他再有反应，她已举着银壶倾过身子，轻声地道：“我为舅父斟酒，还请舅父给我给薄面。”
她的声音略带颤音，像是强忍着恐慌，因为她挨过来的动作，一撮鬓边的长发柔柔地垂落下来，半遮半掩间她莹白的肌肤，比皎洁的月色还要明亮无暇。
旁人都当她是善解人意，在为成帝与太子解围，又实在是害怕，才会声音发颤，就连离得最近的太子都没发现异常，心中还为此感动不已。
只有凌越知道，她那分明是一边勾着他的脚，下盘吃力站不稳导致的。
可偏偏他什么都知道，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推开，让在场的众人看看她这名门闺秀都在桌布下做些什么。
当着未婚夫与未来公婆的面，勾引未婚夫的叔父，足以令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但在她靠过来，软软地喊他舅父时，他根本推不开也挣不了，明明只是虚虚柔柔地勾着，却仿若被缠上了最坚固的锁链。
让他无法推开这愚蠢的圈套。
凌越侧目，定定地看着她，让沈婳手中的银壶愈发拿
不稳。
方才她是真的没办法了，眼看他起身要走，若等他回了住处，她就没办法再寻过去了，只能咬牙赌一波了。
天知道做这事时，她有多忐忑，既要与内心做抗争，又要赌他不会翻脸，她不止一次退缩过。
可一想到凌越可能会受伤，她若不提醒，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的，便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了下去。
就算是现在，她举着银壶也是在赌。
不是她太过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是个男子便会对她倾心，而是几次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凌越对她的不同。
她虽然不能确定，这是哪种情感，是上位者对落魄者的同情，还是长辈对晚辈的怜爱，又或是单纯男子对女子的悸动。
但总归是与旁人不同的，就为了这个不同，她愿意赌一把。
她握着银壶的手指有些发凉，半弯着身子比站着要难受的多。就在她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撇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闷哼，却抵过万语千言，不仅是沈婳放下心来，满桌的人也都从这凝固压抑的气氛中挣脱。
细长的水柱从壶口倾斜而出，沈婳放软了声音道：“舅父请。”
她长出了口气，以为凌越愿意搭理她了，便自然地要松开勾缠着他的脚坐回去，偏生这时凌维舟为自己太晚敬凌越酒而感到愧疚。
举着酒杯眼巴巴地凑了过来，“皇叔父，侄儿敬您一杯，若无您镇守西北，也无如今这国家安泰。”
凌越刚自顾自喝完成帝敬的这杯酒，就听到了凌维舟的奉承，眼底闪过抹不耐，冷淡地觑了他一眼。
那眼神尖锐锋利，犹如一柄利刃，生生地割开皮肉，刺得人心底发寒。
凌维舟全靠一股劲撑着，才没被吓得退缩，但实则心底已经动摇了，皇叔既然都喝过父皇的酒，瞧着也有要起身的架势了，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可此刻若是退缩了，才要让贤妃和凌维彦等人笑死。
凌越眼神冷厉，下颌紧绷，晾了他许久，眼见凌维舟都要绷不住时，他突得扬了扬唇角。
脸上的寒意尽收，十分给面子地举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仰头饮尽。
反倒是凌维舟愣了下，才回过神，受宠若惊地拱了拱手，紧跟着饮尽杯中酒，还因为太着急险些将自己给呛着。
自然也没发现，他身旁娇美的未婚妻，一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方才她想收回脚坐下，可她刚松开，凌越却顺势一拐，反将她牢牢地勾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他与她那小打小闹可完全不同，她又不敢太过大力地挣扎，唯恐被身旁的人发现不对劲。
偏生焦急万分之时，凌维舟这蠢蛋还要过来凑热闹，她浑身僵硬，冷汗都快将心衣给打湿了，面上还要维持着贤惠恭顺的样子。
最坏心眼的就数凌越，他明明不喜凌维舟，拒掉他的酒便好了，偏生他就想看她煎熬，让她腹背受敌，面红耳赤下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桌底的样子。
主动勾缠的人是她，如今他回应了，她却又招架不住。
她此刻就是后悔，早知如此，她就该在门口守株待兔，哪有此刻这么多的麻烦事！
还好，凌越没真让她的脸红到煮熟的地步，在她喊了第三声舅父后，就将她给松开了，虽没再急着离席，但依旧是自斟自饮，对满桌人视若无睹。
酒过三巡，宴席过半，成帝今日多饮了几杯，早早就与贤妃回去醒酒了。成帝都走了，贵妃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带着女儿紧跟着也离开了。
太子要去别桌敬酒，起身时又不放心将沈婳与凌维彦一块留下，干脆喊上他一块去敬酒。
桌上顿时只剩寥寥几人，沈婳见对面的五皇
子与六皇子在拼酒量，没人关注她与凌越，总算有机会与他说上两句话了。
她举起桌上的酒杯，表面朝着凌越敬酒，实则借此轻声道：“舅父这几日有何安排？”
凌越恰好杯沿抵着唇瓣，闻言斜斜地瞥了她一眼，手指细细摩挲着杯壁上凸起的花纹，似乎在思考她问这话的意图。
半息后，看向她淡声道：“来这，你说还能作何？”
围场附近的百姓性情豪爽，准备的这酒浓度也不低，凌越今日喝了不少，此刻那浅色的眸子，似乎笼着层薄纱，让那双本就异于常人的眼，在这夜色下，更添几分妖冶。
两人离得近，他说话时喷出的气息，似乎都带着淡淡的酒香。
让只喝了半杯的沈婳，仿佛也有些醉了，难怪有人会说凌越是死过一回的妖魔，就他这双眼便足够有蛊惑性了。
沈婳不知怎么的，竟有些喉间发渴，她舔了舔干涩的下唇，斟酌了下道：“舅父可信托梦之说？”
神佛他都不信不敬，哪会信什么托梦，但凌越这会心情还算过得去，一手执杯一手搭在膝上，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
“我这人八字轻，时常能瞧见些奇怪的东西。您难道不好奇，我之前是怎么发现太子与我表妹，在慈宁宫私会的吗？便是有老神仙托梦与我，让我过去的。”
越说越离谱，但听着能打发时间，他也懒得打断，颔首让她继续说。
“总之我梦见过好几回神仙托梦都成真了，方才下了马车，我在帐中歇息时，老神仙又给我托梦了。”
“他说这几日，天象异动，恐会有地动山摇之灾，舅父不如最近都不要上山了……”
凌越将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摆，里头的酒水微微晃了下，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她：“所以，你从方才起，一会挤眉弄眼一会歪来倒去，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
沈婳迷茫地眨了眨眼，而后实诚地点了点头，他怎么看着生气了？
这可是关乎安危的大事啊，不然她何必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非要将他留下说上几句话才好。
难道是她说的托梦有点太离奇了？可她要是说梦见自己是话本中的反派角色，不是更加不可信吗？
“舅父是觉得我在骗您吗？我敢发誓，我没有说半句假话，若……”
凌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所以方才他想得什么为了报复凌维舟，又或是什么见异思迁，乃至于她对他有什么别样的心思，都是他的胡思乱想？
“够了。”
话音落下，他已径直起身离席，不论她再说什么都没搭理，沈婳也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追出去，只得无奈地跺了跺脚。
一晚上白忙活，这都叫什么事啊！
凌维舟敬了圈酒回来，正好碰上沈婳离席，他今夜喝得也有些多，看见她有种格外的亲昵之感。
尤其是今日她比之前要乖顺黏人，他心里很高兴，就想再与她说几句私密的话。
可他刚抬起手张口要喊她，沈婳就脚下生风目不斜视地从他眼前快步走过，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让他抬起的手，瞬间僵在了原地。
怎么沈婳最近的脾气越发古怪了？而且怎么好似有些像某个阴晴不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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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回到帐篷时，赵温窈早已回来了，屏风后只点了盏微弱的烛台，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但听到她的动静，里头的人即便已经躺下，还是轻咳着喊了声表姐。
沈婳全身心都在凌越身上，差点把她这小表妹给忘了，她来围猎除了凌越，可还有要事要办的。
她收起焦躁不安的心，状若关心地看向对面的屏风：“阿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席上陪程家阿姊多饮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又吹了会风，头疼得厉害，便先回来了，表姐怎么没陪贵人们多坐会。”
沈婳了然地应了声，说到后面这个话题她似乎来了谈兴，直接绕进她的屏风，大大方方地坐在她的床榻边，与她细细说起来。
先说了通陛下娘娘们是多么多么的慈爱，再说皇子公主们是多么多么的友善好相处，又说太子是多么多么的温柔，给她夹菜挡酒，还要送她回来。
直把这顿饭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末了还要娇羞地扭捏一下，“娘娘还说起了婚期的事，想来很快就要定下了，阿窈，你为我高兴吗？”
“我当然替表姐高兴，如此好的郎婿，最难得的是陛下与娘娘也喜欢表姐，待表姐嫁过去定能事事顺心，真是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沈婳眉眼中满是得意的喜色：“那就借阿窈吉言了，你别担心，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我听说祖母已经在为你挑选合适的人家了，最好是我们姐妹能一块出嫁，那才是天大的喜事呢。”
一说到她的婚事，赵温窈就笑得很是勉强，“多谢表姐关心，我的孝期才刚过，想来亲事并不着急，一切都由外祖母做主便是了。”
“也是，你年岁还小，祖母肯定不舍得你这么早嫁人，对了，你觉得三哥哥如何？我今天瞧见三哥哥对你很是不一般，自古表哥表妹最是相配，若不是我大哥哥实在混账了些，让你嫁进我们家做嫂嫂也是顶好的，但三哥哥为人正直，品学兼优，模样生得也俊秀，你若能嫁在沈家，祖母定能事事为你撑腰，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赵温窈惊愕地抬起头，就听沈婳越说越离谱，“我以前怎么没早点想到这个法子呢，等我回去就与祖母提这事，顺便帮你去打探下三哥哥的意思。”
“表姐，婚姻大事我们还是莫要插手了吧，长辈们自有主意，况且我也配不上三堂兄……”
“哪儿配不上了，三哥能娶到你才是他修来的福分，好了，你快些歇着，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赵温窈还想再喊她，可沈婳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撑着床榻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小寒担忧地上前扶她，“表姑娘，您没事吧？”
赵温窈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双眼微微睁圆，全然不是她往日和善的模样，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狰狞：“小寒，你可一定要帮帮我，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
小寒被她抓得有些疼，但还是没有挣脱，“表姑娘放心，若不是由您护着，奴婢早被糟蹋了，奴婢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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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换了个地方，沈婳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耳畔是夜风呼啸着拍打帐篷的声响，半梦半醒间，还听见隔壁的赵温窈起了好几次夜。
翻个身想着该如何劝凌越，再翻回去又想要不别管他了，沉沉睡去前，她心里想得是实在不行，把人绑了吧，让他哪也去不了。
以及围猎也没想象中那么好玩。
隔天她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早上围猎开始的鸣鼓敲钟她也错过了，慌慌张张地掀开被褥穿着汲鞋就要往外跑。
杏仁以为她是错过了热闹，赶紧给她披上衣裳：“姑娘别急，您还没用膳呢。”
“怎么能不急，凌越人呢？”
杏仁愣了下，还以为她要找太子才是，怎么醒来头件事是寻王爷。她房中的几个丫鬟，都只知道太子与赵温窈的事，但她与凌越私下相见，她们也是不知晓的。
只觉得有些奇怪，姑娘最近与王爷好似走得有些近……
“早上陛下开了第一弓，设下了彩头便散了，要午膳后才会跑马上山，王爷这会想来也在马场内跑马。”
每年围猎都会备下彩头，小
到珠宝玉器，□□良驹，大到官职封赏，不少达官显贵的人家都会参与，说是玩乐，实则也是为了练兵与趁机挑选身手矫健的年轻人。
而能拿到彩头，也是他们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故而每年的狩猎骑射都格外的精彩。
沈婳虽然没能亲眼瞧见，但沈长洲都会说给她听，前几年陛下病重，参加的人也寥寥，今年沈长洲也是带着抢彩头的目标来的。
听说凌越还没上山，她才松了口气，“大哥哥呢？还有……”
她朝那边使了个眼色，杏仁明白地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同三公子一并去跑马了，表姑娘早早来过，见您睡得沉就带着小寒出去了，说是去透透气。”
沈婳狡黠地眨了眨眼，看来昨夜与她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这是打算要行动起来了。
鱼儿这不就咬勾了。
“走，我们也换身骑装，去马场转转。”
沈婳是真的喜欢骑马，骑装也是绣娘特意准备的，她挑了身显眼的红色，将长发高高束起，换上马靴提上特质的小马鞭，气昂昂地出了帐子。
许是为了下午上山做准备，很多人都去附近熟悉环境了，马场上的人反倒并不多。
她瞧了一圈都没发现凌越的身影，正要差人去问，远远就有人同她打招呼了。
“婳儿，快到这边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早上陛下开弓可热闹了，太子三箭连中靶心你都没瞧见。”
说话的是她自小玩到大最好的闺友程家大娘子程关月，比她要大两岁，今日穿了身松绿的骑装，火红的飘带将长发束起，清新的就像一汪春水，瞬间涤荡走心头的阴霾。
沈程两家祖上就相识，是通家之好，她一贯喊她程家阿姊。
“昨儿换了地方，有些认床怎么也睡不好，这才起得晚了，没瞧见开弓也不算什么，没错过跑马狩猎就够了。”
“你呀你，老毛病改不了，往后出嫁去夫家可怎么办。对了，趁着这会人少天气也好，要不要来跑两圈。”
沈婳被她说得心痒痒，马场上也有不少女眷在骑马，她跟着骑会也行，可凌越还没找着呢。
“你今儿是怎么了，骑个马也犹犹豫豫的，该不会是你大兄不在，连马都不敢骑了吧。”
沈婳最受不得激，况且她也已经让核桃去留意凌越的动向，想来她就跑一圈马，应当不会错过吧。
“可大哥哥不在，我也没马可骑啊。”
“要马还不简单嘛，我让二哥先给你牵一匹过来。”
说着程二郎就真的牵了匹枣红色的马儿过来，是匹小母马很是温顺，沈婳其实御马的能力不错，但到底是陌生的马，温顺些的也可以。
她过去接过缰绳，动作娴熟地与马儿亲近，抚摸了几下它的脑袋，又给它顺了顺毛，待到它适应了她的气息，便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
她有快一年的时间没骑马了，坐在马背上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正想要一夹马腹冲出去跑上一圈。
那边核桃就冲她使了使眼色，她坐得高看得远，一眼就瞧见了在马场东面的凌越。
她也顾不上跑马了，利落地又翻了下来，将缰绳还给了程关月，“阿姊，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待会再来寻你。”
说着匆匆跑开了，程关月在后头喊了她好几句，她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真是的，这丫头最近怎么总是火急火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去赶着会情郎呢。”
凌越正在给马儿梳毛，他所在之处，方圆一圈都没人敢靠近，沈婳平复了下气息，缓步走了过去。
沈婳扬起笑脸，状若诧异地道：“咦，好巧啊，竟然在这也能碰上舅父。”
凌越连头都没抬一下，轻声冷嗤了下
，巧？难道不是她派人鬼头鬼脑地跟了他一路？
足迹也不知藏，那么直晃晃地跟踪，若不是他瞧那丫头有份面熟，她这会已经在抱着尸体掉眼泪了。
“舅父是在给马儿梳毛吗？”
明知故问，凌越依旧是没搭理她。
沈婳也不气馁，再接再厉道：“舅父的马儿好生威风，我要是也会骑马就好了。”
凌越梳毛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她，见她脸不红气不喘地还在说：“舅父，您能不能发发善心，教我骑马呀？”
方才亲眼瞧见她动作娴熟，一气呵成翻身上马的凌越，沉默了半息，朝着她微微扬了扬眉。
趁她没反应过来前，将她轻松地一提，丢到了马背上，“能。”

第36章
沈婳突然被人抛上了马背,一阵天旋地转，瞬间失去了重心。
她的双手无措地挥舞着,直到整个人贴在马上,双脚死死地夹着马腹，才没让自己摔下来，但那姿势实在算不得雅观,甚至还有些滑稽的可笑。
果然惹来身旁人一声轻笑，但她这会也顾不上别的了,与脸面比起来，还是活着更重要。
这马可不是小马驹了，而是上沙场厮杀的战马，若是不慎被甩出去，那可不是腰酸背痛的小伤了。
她平复了许久，待确定身/下的马儿不会无端地跑起来，才缓缓地探起上半身,一双鹿眼捎带控诉地看向凌越。
这人怎么总喜欢独辟蹊径，每回做的事都叫人捉摸不透：“舅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凌越轻淡地瞥了她一眼，“不是要学骑马？”
谁家教骑马是直接将人扔上马的？咱们至少走走流程行不行！
她愤愤地瞪圆了眼,就听他慢悠悠地道：“不愿学,那另请高明。”
一句话将沈婳的控诉全都憋了回去，“学,我学,舅父这么教极好，干脆利落,既能让人直接跳过上马前的恐慌,又能提前适应马背上的颠簸,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其实眼馋凌越这匹良驹许久了,听闻他这匹赤红的烈驹是异族所献宝马，性子很烈极难驯服。
早在凌越之前，就已有不少人试图收服它，而当时的凌越不过十五，正是稚嫩的年龄，竟不靠外力只身将其驯下。
这马儿自此也就认了主，不仅别人无法靠近，更是在战场上随着他出生入死多年。
从凌越头次骑着它入宫，沈婳就惦记上了，想着有朝一日能近距离的看一眼便好，没想到不仅看见了，甚至还骑上了。
这会谁都不能把她从马上拉下去！
方才那匹小母马也很可爱，温顺又乖巧，一对眼珠子水汪汪的盯着你，看得人心都软了。
可坐在烈驹之上的感受是全然不同的，它很高大，让她仿佛也离天空更近了些，心底突然冒起股豪情，仿佛下一瞬她也能睥睨天下。
而且她从未见过毛发如此光亮顺滑的马儿，明媚耀眼犹如火焰，让人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此刻她竟然能理解飞蛾为何会扑火了。
沈婳抑制不住心中的喜爱，忍不住地问道：“舅父，它叫什么名字？”
她原以为凌越不会理她，没想到他只顿了下便冷声道：“九婴。”
他这人取名字可真是古怪，犬叫甪端，马叫九婴，皆是神兽异兽的名字，但不得不说九婴既好听也衬它这满身的红发。
她轻轻地咬了两遍这个名字，才满怀期待地看向他：“我可以摸摸九婴吗？”
凌越拧了拧眉，九婴性子十分烈，这会是他在旁边镇着，它才没发狂，若是往日有人敢靠近，它早就抬蹄踹人了。
他把她拎到马上，可不是真的让她骑马的，不过是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完全没被吓到，反而还想要摸摸。
凌越想说不行，可看着她那双水亮亮的眼，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没说话，沈婳就当他是默认了，反正人都在马上了，他总不能真的把她拉下去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了九婴的脑袋上，期间一直不敢大声喘息，生怕它会受惊发狂起来，凌越虽然没吭声，但目光也似有如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马身上，确保她不会被颠下来。
可让两人都没想到的是，九婴没有挣扎也没有晃动，这让她的胆子大了一些，手掌顺着马头的鬃毛一点点往下抚摸，直到背部停下。
如此重复了几遍，九婴非但没将她颠下来，竟然还很享受地喷着鼻
息，显然对她的抚摸很是喜欢。
凌越方才远远瞧见了她上马的模样，一看便是正经学过的，但大雍是马背打下的天下，达官显贵家不仅男子尚武，女儿也会带着学习骑术，她会骑马并不让人惊讶。
可即便善骑射，也不代表这个人就懂马爱马，很多人只是将它们当做是替代脚程的工具，甚至很多女子更是嫌恶居多。
幼时教他骑射的师父曾说过，在战场上马是最好的伙伴，也是唯一能完全信赖的战友，他自小就是亲自喂马刷马，这个习惯保留至今。
再看沈婳的手法如此娴熟，就能知道她也不单单是会骑马，而是真正爱马之人。
他倒是见过不少男子爱马的，却是头次见到女子也如此爱马。
不过分神这么半息，她的手已经抚摸到了它的下颈处，还有。一手环抱着马的脖子，侧过身，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像是想要与它对视。
那没出息的九婴，被抚摸得尤为舒服，不仅哼哼地出着热气，那硕大的马脑袋还很配合地侧过去，不停地往她手掌上蹭。
凌越：……
有这么舒服吗？他平日给它刷毛洗澡，怎么从没见过它如此热情？
偏偏马上那人还半点察觉都没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很是兴奋地冲着他道：“舅父，九婴好像不讨厌我。”
何止是不讨厌，他只听说过男子好色的，还是头次知道马也如此好色。
凌越剑眉一横，敷衍地嗯了声。
她却还在大惊小怪地道：“舅父，我之前摸过的马儿他们的鬃毛都又硬又刺人，九婴的毛怎么这么柔软这么长啊。”
这回倒是不装了，不是说不会骑马要人教，现下又摸过不少马了？
漏洞百出，嘴里没一句实话。
“舅父，九婴好像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它的声音好软呀，一点都不像公马。”
“舅父，我可以让他带着我稍微走一走吗？就走这么小半圈。”
依旧是那双水灵灵的鹿眼，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看，还用手比了比距离，让他扬起的讥笑都收了回去，不自然地移开了眼。
虽然没有吭声，但手中攥紧的缰绳却一点点地松开了。
赤红色的烈驹上，坐着个娇小明艳的少女，她轻夹着马腹，马儿轻巧地朝前一步步走着，悠闲又自在。
垂在身后的红棕色马尾，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像极了少女高束的长发，看得凌越只觉得碍眼极了。
但他把这归结于，它太过没出息，半分看不出往日叱咤战场的雄姿，实在有碍观瞻。
很快她就骑着九婴又绕了回来，这回倒是没再骗人，骑过了也满足了，老老实实地就打算要下来了。
可正当她为难要如何下马时，凌维彦带着人骑马过来了。
九婴如此显眼，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只是看到有凌越在，没人敢过来搭话罢了。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名勇士，不仅过去搭话，还摸上了这煞神的马！最最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她居然还坐上去了。
凌维彦是恰好过来跑马的，一眼就瞧见了凌越，想过来打招呼，又怕惹了没趣，毕竟这位叔父是连他父皇与皇兄的脸面都不给的人。
他便只好自己去跑马，结果跑了一圈回来，就发现沈婳过去了。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沈婳的神色，只见她的身影在马上显得尤为柔弱，好似风一吹就会倒。
思忖再三还是担忧胜过了害怕，骑着马靠了过来。
“侄儿见过皇叔父。”
凌越不记得他是排行第几，但隐约知道皇帝是有这么个儿子，看着不如凌维舟讨人厌，便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而后他就笑着看向
沈婳：“婳儿，你怎么跑皇叔父的马上去了，我听闻这可是赤兔良驹，可日行千里勇猛无敌，想来不适合你，你若是想骑马，我这有匹温顺的小马驹，要不要过来试试。”
两人也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其实比起文静的凌维舟，小的时候沈婳与活泼的凌维彦关系更好，也更能玩在一起。
且那会也没什么男女大防之说，直到亲事定下，才有嬷嬷教她该与男子保持距离，两人连何时走远的都说不清了。
沈婳也不蠢，自然能看出凌维彦过来的意图，或者说大部分的人都会这般误解凌越。
若是以前便也算了，她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着他的话跟着离开就好了。
可如今，不知是不是舅父真的叫顺嘴了，她竟是有种护着自己人的心情，本就是她找上门的，怎么能让他被误解。
“不是的，维彦哥哥误会了，是我见舅父的马儿威风又神气，眼馋了好久好久，这才忍不住想要凑近了瞧瞧，也是我央求舅父让他给我骑的。”
凌越微微一愣，谁需要她解释了，且维彦哥哥又是什么东西，她到底有多少个哥哥？
凌越平日听她喊舅父觉得软软的很好听，这会那声脆脆的哥哥与舅父一并从她嘴里说出，竟有种奇异的辈分差。
好似他们是一起的，而他则格格不入，竟让他看眼前人不顺眼起来。
凌维彦也是愣了下，他自以为是来替她解围的，不想却是误会了，反倒闹了个乌龙，脸上微微泛起了红。
“原是如此，我也瞧皇叔父的爱驹威风凛凛，早想要瞻仰一番，竟是与婳儿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着不禁感慨了句：“若能骑上一回，那便好了。”
凌越根本不接话，沈婳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又怕他会开罪凌维彦，说到底，凌维彦也是担心她才过来的，她也不想他为此得罪了凌越。
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我好似许久没与维彦哥哥跑马了，不如我们来比比谁跑得快，让我瞧瞧自己退步了多少。”
凌维彦也自觉说错了话，听她转移了话题，立即识趣地接上：“好啊，你以前可是比我骑得要好，我这就让人将那匹小马驹牵来。”
他说着就要抬手让人去牵马，不想话还未开口，就听凌越淡声道：“何须这么麻烦。”
沈婳心中有了个预感——
刚这般想着，他抬眼看着她的眼睛道：“就用九婴与他比。”
很快沈婳就与凌维彦在了同一起点上，凌维彦骑得自然也是匹好马，是只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但与九婴站在一块就显得毫无光彩，变得普通了起来。
凌维彦有些担心地看向她：“婳儿，这九婴到底是烈驹，万一跑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换匹马吧？”
可沈婳却俯身摸了摸九婴的脑袋，很是坚定地道：“我能感觉到它的心情，它是不会伤害我的，我相信他。”
最后的这个相信，不是对九婴，而是对凌越说的。
沈婳目光澄澈地看向他：“舅父，我若是赢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凌越手指轻攥，似在考虑。
沈婳怕他要拒绝，干脆狡黠地抢先道：“您不说我便当做是默许了。”
她与这马儿是头次见面，一见如故自然有，可心底也同样是发虚的，她跟着师父驯过马，但从未驯过如此野性的马儿。她敢骑着它走一走，可若是跑还是没什么把握。
但凌越说可以，她便毫不犹豫地信他。
“维彦哥哥待会可别为了给我留面子就故意让着我，一定要拼尽全力才好。”
这是对彼此最起码的尊重。
凌维彦犹豫了下，重重地点了下头，那边就有将士敲响了铜锣
，清脆的声响在耳畔炸开的同时，一白一红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两人的骑术不相上下，但凌维彦是男子，天生的体能与臂力都要胜过沈婳，毫不意外地领先。
若是平日普通的马儿，沈婳或许确实没赢面，可今日她骑着的是九婴，是凌越的九婴，她不想输。况且只要赢了，她就能让他不要上山。
沈婳一手紧握缰绳，一手高抬马鞭，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咬着牙拼尽全力朝前奔腾着。
两人的比试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围观，见他们骑得你来我往，不分伯仲，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是三皇子与沈姑娘吗？沈姑娘真是好身手，竟半点不输三皇子，叫人大开眼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姑娘自小在宫内长大，骑射都是与太子殿下一并学的，骑术自然差不到哪去。”
“原是如此，这沈姑娘不仅容貌倾城，还温婉贤惠学识过人，与太子真是天生的一对，想来很快便要定下婚期了吧。”
“陛下如今身子骨恢复了，定要将此事提上日程，咱们只需耐心等着进宫讨喜酒就够了。”
凌越抿着唇目光一直随着那红艳的身影移动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话确是有几分道理。
她很美，不是泯然众人的美，有些像当初他一眼相中九婴时的惊艳，尤其是她在马上飞驰时的模样，与平日全然不同。
许是跑得速度太快，她绑着马尾的发带不知何时散了，火红的发带随风飞舞，她满头的乌发顷刻间扬起。
若说她平时是娇养的牡丹，那此刻就是荆棘中绽开的蔷薇，明媚夺目美到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骑术比凌维彦要高，唯一吃亏的就是体力跟不上，但这小小的缺失也能被九婴所弥补。
眼见她落后半个马身，众人都在惋惜时，在往返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攥紧缰绳一夹马腹，就见她与九婴犹如融为一体般腾跃而起，瞬间反超。
凌维彦只觉眼前闪过一抹红痕，再咬牙去追时已经完全追不上了。
待沈婳冲过起始点，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她跑得满头是汗，却有种酣畅淋漓之感。
她有多久没能如此放松过了，什么都不用去管，没有未婚夫没有表妹，更没有书中她悲惨的结局，她的脑海里只有凌越相信她的眼神。
世人皆说女子不必学文弄武，凌维舟也说她什么都不必会，只要安心等着嫁给他。
书中的那个沈婳信了他的鬼话，为了他丢掉喜好，放弃自尊，失去家人，变得愈发不像自己，最终的结果是被他所抛弃。
故而这一次，她不去在意旁人的目光与言语，不再压抑，只要做自己。
会骑马为何不能骑，能赢过男儿是她的本事，为何不能赢。
她拉着缰绳缓缓地等九婴的速度慢下来，第一时间便去寻场上那人的身影，她想将这份喜悦第一时间分享给他。
她想告诉他，他没有信错，她赢了。
可寻了一圈都没瞧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姿，凌维彦也驾马缓缓过来，见她四下在寻，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婳儿在找什么？”
“舅父呢？我想多谢他借我的九婴。”
凌维彦虽然输了比试，但并不觉得难堪，他自小骑术就不如沈婳，输了便输了，他志不在此也并不是输不起的人。
闻言也没多想，只是感慨了声：“确是没瞧见人，没想到许久不见，婳儿的骑术还是如此好。”
她心不在焉，没空与他寒暄，正要驾着马儿去寻人，就见个眼熟的侍卫大步走了过来，“见过沈姑娘，我们王爷让属下给您带个话，说是他有事先走了，您若是还想骑马，九婴今日可以借您，何时不想骑了交由属下便是。”
沈婳脸上的笑瞬间耷了下来，那双因赢了比试而发亮的双眼，笼上层淡淡的薄雾。
他走了，那他没看到吗？不知为何，一瞬间，她有些莫名的失落与难受。
她顿了下，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了侍卫，“不必了，替我多谢你们王爷，能骑着九婴跑一回马，我便知足了。”
说着转身要走，不想九婴竟将脑袋朝她的肩膀拱了拱，乌黑的马眼里满是不舍。
沈婳展开双臂环抱着它的脑袋，下巴轻轻地蹭了下，“回你主人身边去吧。”
再舍不得，也终究是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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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一下没了跑马的心情，与程关月说了会话，就以头晕不舒服为由回了帐子里。
杏仁见她回来，还有些惊讶，“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婳摇了摇头不想说话，自觉浑身软绵绵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风吹得头有些疼，我歇会。”
“姑娘，表姑娘从早上出去后，一直都还没回来呢。”
“派人在跟着吗？”
“一直跟着呢，好似她去见了三公子，跟着三公子去马场学骑马了。”
沈婳对此并不诧异，赵温窈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可怜，来博取男子的关怀，不过这也正中她下怀。
“继续盯着，好戏很快就要开始了，对了，大哥哥呢。”
“大公子许是上山了。”
沈婳蓦地抬起头，“他上山做什么？快去找人把他喊回来，就说我不舒服。”
接下去几日皆是风平浪静，沈婳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然后悠闲地去马场上溜达，可奇怪的是自从那日凌越走后，她就没在马场上看见他了。
也不知是他本就对上山狩猎没兴趣，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他竟也没上过山。
不过没见着更好，她这会有些说不准自己对凌越是何情绪，总之还不想那么快见到他。
这期间，赵温窈依旧是乐此不疲地跟着沈长儒去学骑马，是她说的想要撮合这两人，自然对此不会有何意见。
至于她到底是去见沈长儒，还是趁机与凌维舟会面，她都不在意。
鱼儿已经咬勾了，她只等慢慢收网就够了。
到了第五日，早上依旧是跑马，用过午膳后便是照例的上山狩猎。她在用午膳时听说，最近山上频有山熊猛虎出没，好些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胆识与能力，更勤上山。
她光在脑海里想象了下那可怖的猛兽，都连连咋舌，心想还好她哥和凌越不上山，也不可能碰上。
刚这般庆幸，用完午膳和程关月出来晒晒日头消消食，就见核桃慌张地跑了过来。
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不好了，听说有人被虎咬伤，王爷带着人上山了。”
沈婳蓦地瞪圆了眼，也顾不上程关月了，提着裙摆就往他的帐子去，迎面碰上了那日来给她传消息的侍卫。
“你们王爷呢？”
“回沈姑娘的话，王爷点了一队人上山擒虎去了。”
沈婳的心蓦地沉了下来，她记得梦中也是这样的午后，至于是为何上山的她不清楚，但到了晚间就传出山石滚落，肃王受伤的消息。
“方指挥使呢？他在哪里。”
“指挥使接了王爷的手令回城办差去了。”
沈婳急得冷汗直冒，梦中那可怖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浮现。
“甪端将军跟着王爷吗？”
“自是跟着的。”
“九婴呢？”
“九婴今早有些不舒服，王爷骑了别的马上山。”
沈婳没有再多问，直接让他带路，九婴一看到她便兴奋地摇晃着尾巴，一直用脑袋蹭她的脖颈。
她紧紧地环抱住它的脑袋，坚定地道：“九婴，我们去救他。”

第37章
上山的路有些陡峭,入了春后草木开始变得繁茂起来，前夜刚下过雨,尘土又湿又滑,若不是骑着九婴，沈婳这会应是寸步难行。
方才她从侍卫那知晓凌越上了山，毫不犹豫地飞奔至马厩,解开了九婴的拴马绳。
她的决定下得匆忙，杏仁和核桃不会骑马,留下去寻父亲与兄长，她则带着霍英与那侍卫骑马上山。
许是山上有猛虎，到底是胆大的少怕死的多，这一路上都是急匆匆下山的人，他们三个逆向之人显得尤为特别。
还碰上个有过几面之交的少年，瞧见沈婳一个弱女子上山，诧异极了,以为她不知道上头有什么，还善心地提醒她道：“沈姑娘，山上不安全,你还是跟我们一块下山吧。”
沈婳朝他微微侧身算是见过礼了：“敢问郎君可在山上碰见过什么人？”
那少年思索了下道：“我也是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猎到什么大点的活物，但方才听见声虎啸,心生畏惧决意还是下山的好,其他与我一道上山的同窗也都散了，应是没什么人了。”
正当她想问有没有见着凌越时,就听他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方才好似瞧见肃王带着队人,朝西面去了,应是往那虎啸声去的。”
沈婳目露惊喜，道了声多谢，便带着他们两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山上去。
那人挠了挠脑袋，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好谢的，见她劝不动，只得带着人赶紧下了山。
等到了山下才知晓，山上不仅有肃王，还有太子，想来沈姑娘就是为了去寻太子的，真是情比金坚。
又不禁有些懊恼，若早知道是去寻太子，他也该跟着去，这样还能在太子面前多露个脸。
那边，沈婳三人顺着泥泞的山路一直往上，因沿途也没碰上什么人，前进还算顺利，只是很快就到了分岔路口。
一共有三条上山的路，她也分不清那人所谓的西是指哪条，正当迟疑不前时，九婴躁动不安地用前蹄在地上疯狂地刨着。
而后也不等她夹腹，便自发地朝着最左边的那条道冲去。
它跑得太过突然，沈婳险些没坐稳被她摔下去，待回过神就明白了。
马儿的嗅觉只比犬类要差一些，很多马儿认主后都能记住他们身上的气息，它与凌越并肩作战将近十年，肯定是感知到他的气息了。
并且从它的反应能看出，他现在许是有危险。
骑马上山本就不宜，更何况九婴的速度极快，她好几次要被它甩下，又或是撞到旁边的树丛，到后面干脆伏下身紧紧地抱住了它的脖颈，任由它往前冲。
与此同时，凌越正带着队人，与眼前的庞然大物对峙着。
他是一个时辰前上得山，老祖宗定下围猎许是真的想要练兵，挑选有才干的人才，可传到成帝这早就变了味。
如今的京郊围场，说得好听是让围猎狩猎，实则是将些狐狸兔子丢上山，给那些从没杀生过的公子哥们见见血。
这么多王公贵戚在，他们哪敢真的让山上有什么虎豹熊狼等凶兽，若是哪个皇子侯爷的受了伤，他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故而一听说山上有虎伤人，且凌维舟也没下山，凌越便知事情不简单，他本不想管这些庸人的死活，可他的人也有不少在上头。
他此番归京，共带回两千精卫，其中一百带进了京，剩下的都驻扎在京郊大营。
这一百人，皆是随着他出生入死多年，本是想趁此机会，让他们练练手若能拿下彩头，能捡个一官半爵也是好事。
不想竟掺和到别人的争端之中，他此生最厌恶便是夺嫡之争，请他坐壁旁观，他都懒得多瞅半眼。
他们斗他们的，但他的底线便是莫要牵扯到他的
人。
凌越点了剩下的十人为一队，带着甪端径直上了山，不想那食人的畜生未寻得，先瞧见了下属的尸首。
“王爷，是六子。”
被咬的小将早已没了呼吸，且尸首残缺，看上去尤为可怖。
在场的皆是从战场弑杀中活下来的，每个都见惯了尸横遍野的场面，却依旧面色凝重。
尤数凌越，脸已彻底的阴了。
他们从敌人的冷箭刀枪下活下来，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却死在了阴谋算计之下，这如何不叫人愤懑。
他本就浅的瞳眸几乎看不见黑，此刻冰冷似异兽，叫人瞧上一眼便彻底生寒，方知这才是他真正凶戾的模样。
“王爷，暂时还没发现那畜生的踪迹。”
“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他的声音阴冷，听不出丝毫温度，但话中的重量却让任何人都忽视不了。
片刻后，甪端发出了震天的犬吠声，回应它的是同样震撼的虎啸，那虎啸声响起不仅草木晃动，连带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随后众人就瞧见只足有成人胸膛这么高的猛虎，长约十尺，若站起来足有一丈长，眼睛有铜铃那般大，黑中透着猩红，嘴里还咬着块血淋淋的肉。
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那眼神犹如在看餐中美味，众人虽然没说话，但都能看出，这并不是普通的山虎，而是真正的百兽之王。
凌越回看它的眼神，则如同看一具死尸。
两边上下而对，都没敢轻举妄动，直到一声尖锐的拔刀声响起，甪端呲牙朝它扑了过去，瞬间两头凶兽撕咬在一块。
与此同时，寒芒闪过利刃出鞘，凌越腰间那柄宽刀已腾空挥下，刺耳的虎啸声再次震动天地。
且这猛虎还很聪明，被前面夹击后，也不恋战立即就要逃，还专挑薄弱的袭击。
有个小将就被它咬伤了腿，险些要被它给逃走，凌越自然不会允许它活着离开，朝身后的小将使了个眼色，待受伤之人后退，便亲自提刀向前。
比手掌还要宽的刀面光亮洁净，几乎能映照出他高大的身影，尖锐的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步步缓慢逼近，那猛虎也伤着了后腿，许是受了伤愈发让它发狂，竟也不退了，朝着凌越长开血盆大口直直地扑了过来。
他挥退要近前帮忙的手下，在它就要扑到眼前的瞬间，凤眼微凝，不退反进，提刀朝它的脖颈砍去。
不等锋利的爪子划到他的心窝，它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两下，巨大的脑袋砰的声砸在了地上，随后是若小山丘般的身体重重摔下。
凌越已干脆利落地收刀，一刀毙命。
而后便是熟悉的收殓尸首，此行他的人死了两个，伤了十人。
“王爷，这虎的尸体怎么处置？”
“喂狗。”
虎是畜生，虽然可恶但杀了便够了，最叫人痛恨的是纵虎之人，其心之歹毒，他是绝不会饶的。
虽然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可瞧见自己的同袍无辜死去，心底都不好受，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其他人在收殓尸首，那个负伤的小将则坐着包扎伤口，正欲要起身，就听见一声闷响，而后他感觉到地面有些许晃动。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他腿疼感觉错了，但脚掌踩地才发觉不对，是地面真的在晃动，“不好……”
随着他的声音，一同而来的是一块从山顶砸下的巨石，那石块足有几人高，且正在飞速滚落下来。
眼看着就要砸向那小将，离他最近的凌越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待其他人反应过来要扑过来，却都来不及了。
而就在此时，一匹赤红色的烈驹驮着个娇小
的女子横空而出，她目光坚毅神色果决，直直地朝这那巨石一跃而起。
巨石滚落，重重地砸在了方才那小将所站着的地方。
那小将是被凌越推出来的，他愣愣地跌坐在地，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巨石喃喃着：“王爷，王爷！”
场上除了巨石没有他们的身影，那骑马出现的女子仿佛镜花水月一般，凭空又消失了。
众人只能以为是自己眼花，而王爷则被埋在了石下，赶忙慌张地簇拥上前，想要去搬动那石块。
可那石块足有两人高，根本挪动不了，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甪端冲着某个方向狂吠不止，就见那赤红色的烈驹驮着两人回来了。
凌越毫发无损地端坐马上，他的双臂间坐着个红衣少女，她的鬓发散乱，却依旧能看见她那双明媚的眼睛，以及白得发亮的肌肤。
“王爷，您没事！”
众人喜极而泣，正想再上前看看他的状况，又是一阵闷响，地面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沈婳下意识地抓紧了凌越的手臂，满是焦急地扭头看他：“舅父，您这回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凌越看着她那双略微发红的眼，想到方才她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模样，只觉喉间发紧。
从未有人这般舍弃生命地奔向他，也从未有人满心满眼皆是他，不论她是为了什么而选择来此处，这一刻，他选择相信她。
不论再离谱，只要她说了，他便信。
他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揽着她的纤腰，振臂道：“诸将听令，即刻下山。”
几乎是他发号施令的同时，所有人便有序地开始撤离，恰好霍英与那侍卫也赶到了，他们分别驮上两位受伤的将士，由甪端开道飞速往山下退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块从山顶滚落下来，撞断了粗壮的树干，碾压过巨兽的身躯。
尘泥飞扬，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被石块所吞没。
沈婳已有许多年没与人同骑了，还是幼时学骑马，沈长洲怕她人小摔下去，曾这般护着她学过段时间。
但她的骑马天赋极高，很快便成了她指点别人，自然也不需要再有人陪着她同骑。
那会的记忆早已模糊了，而此刻，身后是步步逼近的巨石，她正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护在中间，仿佛置身于一个安全的摇篮，风雨地动也影响不到她分毫。
她不自觉地仰头去看他，却只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凸起的喉结。
凌越还活着，他没有受伤，这真是太好了。
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目视前方脚下不停，声音却稳稳地传进她的耳中：“方才怕吗？”
沈婳被问得愣了下，此刻问她怕不怕，她回想起来自是怕的，可当时她的眼中只看得见凌越，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便是他绝不能出事。
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他还在等她的答案，沈婳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怕。”
凌越捏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喉结不受控地上下颤动了下，“以往只知你瞎，今日才知你还够蠢。”
“谁会赌上性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您会。”
她一直在想，以凌越的身手，便是有危险来临，也该能躲过才是，那为何梦中会受伤。
直到她亲眼看见才知晓，他有比这世上所有人都冷的面容，却同时拥有这世上最柔软的心，他看似凶戾，却从不滥杀无辜，他看似冷漠，却悲悯世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修罗鬼煞。
凌越的手掌松了松又更用力的捏紧，“他为我出生入死，我与你又有何干。”
九婴虽高大，但同乘两人依旧有些挤，沈婳的后背几乎紧
紧地贴在凌越的怀中，她也曾不慎被他抱着过，但那会是冬日，隔着厚厚的衣袍感觉不出来。
可这次衣衫单薄，她不仅能触碰到他滚烫的胸襟，还能感受到他蓬勃的心跳。
即便周遭落石与马蹄声震天，且依旧掩盖不住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甚至通过她的背脊，一并传到了她的身上。
令她也心跳如鼓擂，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急促起来。
“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人，您是我舅父啊。”
身后的人极轻的呵了声，两人都知道这所谓的舅父是怎么回事，连旁亲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嘴上的称谓罢了。
他的气息吹拂在她后耳上，撩得她耳尖痒痒的，她也紧紧地抓住了缰绳的末端：“即便不是血亲，那您也救了我多回，我早说过的，倾涌相报。”
他确是救过她，但性质完全不同，他看似每回都帮了她，但那些事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况且，他对她也并非无利可图，至少，他尝到了这十数年来少有的酸甜苦辣。
抬抬手的事情如何称得上救，可她方才却是真真切切地在以命相赌。
她束起的长发，早在激烈的挣扎中被冲散了，满头乌黑的青丝被挤在密不可分的身子间，偶有几缕不听话的逃漏出来，被风吹拂着扫过他的脖颈，他的下颌。
勾得凌越的心也有几分发痒，他拧着眉低声道：“我从未想过，要你回报什么。”
“是，您只手通天，这世上任何事在您眼中，或许都不是什么大事。您替我解围，将我从冰冷的湖水中救出，或许都是举手之劳，可对我而言，却宛若新生。”
“您对我来说，很重要，十分重要。”
她说得很是认真，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了凌越的心上。
他沉吟许久，才哑着嗓子，缓缓地道：“从未见过你这般傻的人。”
沈婳努了努嘴，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夸她聪明的，还没人说过她傻呢！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地轻顶了句：“那今儿也算让您瞧着了。”
飞驰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周边是乱石砸落的声响。
他眼底化不开的浓墨，似在这一刻成了满池春水。
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仿佛有种从未有过的默契萦绕着二人，此时无声胜有声，无人能插足打扰。
只可惜这样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山下，就见沈成延父子正要带着人要上山，滚落的巨石缓缓在山脚停下。
沈长洲瞧见沈婳与凌越在一匹马上，姿势还如此亲密，当下心情很是复杂。
喜的是妹妹没事，忧愁的是男女有别，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若是传到太子耳中，怕是不妥。
偏偏他父亲还跟个没事人一般，他轻咳了声，扯了扯自家父亲的衣袖，“父亲，妹妹回来了，还不快让妹妹下来，怎可总是麻烦王爷。”
沈成延虽然也觉得有丝丝奇怪的感觉闪过，但在他看来，他家乖女儿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从小就受长辈疼爱。
凌越身为舅父，稍微照顾些，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用一种小题大做的眼神看向自家儿子，拂开他的手，快步到了马前。
那边凌越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很是自然地朝着沈婳伸出手，而她也只是迟疑了半息，就缓缓地将手放入他的掌中，由他扶着腰从马上下来。
沈长洲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妹妹三岁就学骑马了，与他比骑术都是四六开的程度，她下个马什么时候需要人扶过？！
尤其是这两人之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似眼里只有彼此，没人能插足一般。
他愣着没动，他父亲则是屁颠颠地过去了，“呦呦啊，你好好的怎么上山去了，有没有伤着哪儿
，又麻烦王爷了吧。”
“这次是我麻烦了呦呦。”
沈婳的脑袋心虚地往下垂了垂，他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她呦呦啊！
连沈成延都顿了下，但很快他又宽慰了自己，长辈都这么叫，也是正常的。
“真是奇怪，好好的怎么会山崩呢，你们下山时可瞧见太子了？听他身边的小太监说，殿下也上山了，也不知这会如何了。”
沈婳诧异地抬头与凌越对视了眼，怎么会这么巧，凌维舟也上山了。
这山崩确实来的古怪，一般来说下暴雨或是碰上地裂，会有山崩是正常的，可今日什么都没有，怎么好端端先有猛虎，后又有山石滚落。
凌越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脸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他早就察觉不对了，只是方才情急无暇分心，此刻空出手来，也能好好拾掇下背后之人了。
“你先回去歇着，记着莫要再到处乱跑，先让九婴跟着你，若有事随时来寻我。”
说完朝着沈成延客气地拱了拱手，带着人与伤员转身离开了。
他那一拱手，还把沈成延吓了一跳，看这杀神还是冷着脸比较习惯了，突然客气起来还有些让人不适应起来。
以及，后知后觉，凌越对呦呦是不是有些过分照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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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回到帐篷，她与霍英都算是刚经历过生死，浑身湿透了，也顾不上别的，赶紧让两个丫头提了热水好好冲了个澡。
待浑身的紧绷卸下后，方舒服地陷进柔软的被褥中。
也是洗澡时，她才发觉她身上有不少淤青与红肿，大腿根部也有些破皮，想来是方才太焦急了，九婴又跑得太快，她连何时伤着的都不知道。
杏仁心疼地给她上药，顺便拿了精油给她揉搓，“姑娘这回可真是受苦了。”
沈婳换了个柔软的位置枕着，闻言轻笑了下：“我这可不算苦。”
若没凌越，就没此刻的她。
“对了，药油给阿英送去了吗？她应当也受伤了，把我的那些玉肌膏也都给她。”
她是想带霍英来骑马放松的，没想到反让她跟着受伤，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这丫头就是太实诚了，才会在梦中被赵温窈吃得死死的。
“核桃早就拿过去了，正在给她擦药呢。”
杏仁的手法很好，揉搓完后，她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般。
正要昏昏欲睡，就听杏仁小声地凑过来道；“姑娘，表姑娘今儿又不在帐中。”
她的瞌睡瞬间就散了，拿着把梳子给自己通头发：“还与三哥哥一块呢？”
“三公子跟着老爷，想来没时间看顾表姑娘，跟着的丫鬟说，瞧见表姑娘同太子见了一面，后来就不知去了哪。”
两人正咬着耳朵，帐子外头传来声动静，先是小寒叽叽喳喳欢快地在说，而后是赵温窈好心情的回了几句什么。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清了下嗓子，提高声音道：“阿窈回来了啊，上哪去玩了，如此高兴。”
那说笑声戛然而止，连脚步都变得拖沓起来，过了会才传来她虚虚的声音：“表姐，你不是去跑马了吗？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婳懒懒地撑着脑袋道：“跑得有些累了，回来洗个澡，太子哥哥还等我晚膳后一块去月下散心呢。”
显然，外头的人迟疑了下，才干巴巴地道：“原是如此，殿下真是好雅兴呢。”
沈婳不知道他们私下说了什么，不过是随便诈一诈，没想到就有意外的收获，“听说阿窈最近与三哥哥也相处的极好，不妨我们四人一块去吧。”
“不，不了，还是不打扰表姐与殿下相处，我，我也去梳洗下。”
赵温窈显得
有些慌乱，正要绕过屏风，往自己的床铺走去，就听外头又来了个小太监。
不等掀开帘子就急匆匆地道：“沈姑娘，不好了，太子殿下在山上受伤了。”
沈婳欢快地眨了眨眼，哦豁，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真是天助她也，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嘛。

第38章
小太监传完消息,沈婳眼尾的余光便瞥向了身边的赵温窈，见她咬着下唇满脸焦急,一副恨不得立马奔去凌维舟身边的模样,促狭心起。
她把手中的木梳递给杏仁，满脸关心地道：“怎么好好的会伤着呢，伤哪儿了,我这就去看看。”
说着转头看向赵温窈，略微一顿,“这会太子哥哥的帐子内定是乱成一团，阿窈你身子弱，瞧着伤口肯定要害怕的，就别跟着去了。核桃，你留下好好照顾表姑娘。”
说完提着裙摆不等旁人说什么，就推开身前的小太监跑了出去。
留下赵温窈揪着手指，咬着下唇,目光紧紧地盯着沈婳的背影。
可惜以她的身份，根本就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探望凌维舟，更何况还有个在旁看犯人般的核桃。
核桃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眯眯地冲着她道：“外头风大,表姑娘还是进屋歇着的好，若是您也病了,我们姑娘可就分身乏术了。”
赵温窈勉强地扯出个干笑,再不甘心也只能钻进了帐内。
夜色暗了下来，帐子内没有点烛台,外屋的光透进去,显得昏暗又阴沉,她坐在帐内的暗处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小寒端了杯热茶小心地走过去：“姑娘,您什么都不吃，至少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赵温窈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寒担忧地又问了一句，她却突得拂开了她的手，发烫的茶水顺势倒在了小寒的手上，她又不敢躲，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瓷器破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帐子内，显得尤为清脆刺耳。
核桃被声响惊动，飞快地举着烛台小跑过来，一绕过屏风就看见满地狼藉，以及捧着小寒的手，满是担心地赵温窈：“表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是奴婢没有点烛火，手脚粗笨，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还险些烫着姑娘。”
核桃见她手背红肿得厉害，倒也没怀疑什么，只是露出了些许不忍：“表姑娘没事就好，奴婢那有姑娘给的玉肌膏，拿些过来给小寒擦擦手吧，可别留了印子。”
“不用如此麻烦，我记得三哥哥那之前说有治烫伤的膏药，让小寒去取些过来便好。”
想要做回好人，偏偏人家不领情，核桃也不勉强，但在赵温窈说要陪着一块去时，小声提醒道：“入夜又该起风了，表姑娘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刚要起身的赵温窈微微一愣，又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小寒快去快回，我可片刻都离不开你。”
小寒低垂着脑袋，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表姑娘安心坐着，奴婢拿了膏药很快便回来。”
说完捂着起泡了的手，几步出了帐子，留下核桃陪着赵温窈，两人相顾无言，帐子内如死水一般沉寂。
那边沈婳离开了赵温窈的视线，便放缓了步子，心情很不错地往凌维舟那去。
许是山上出了事，天又暗了下来，人心惶惶，连篝火宴都取消了，众人都缩在帐子里，外头反倒安静的很。
昨儿下了雨，今日倒是个好天气，夜空中繁星点点，薄云遮不住弦月，她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
也不知道她的好表妹，主意出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她帮帮忙。
眼见离明黄色的御帐越来越近，她突然瞥见暗处的小径走过个步履匆忙的美妇，被昏暗的灯笼照了下，她隐约看见了妇人的侧颜。
不等她回想起那是谁，就被暗处伸出的手掌握住了手腕，轻巧地一拽，人便到了两顶帐子之间。
跟在身后的杏仁一抬头，就见自家姑娘不见了，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但天黑灯笼又太过昏暗，她不确信地喊了两声：“姑娘？姑娘。”
沈婳被
拽过去后，脱口的尖叫全被捂在了滚烫的手心里，面前如山一般高大的男子，几乎将她整个笼罩着。
她险些蹦出喉咙的心，在看见他那双眼眸时，瞬间又吞了回去。
凌越眉峰微凝，即便没有开口，沈婳还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连连眨眼表示自己不会喊了，他的手掌才收起，只是背到身后时，手指在掌心细细摩挲了下。
帐子与帐子间的空隙本就不算宽敞，还要容纳下两个人，他们势必要靠得很近。
有了下午的同骑，她总觉得凌越的眼神好似与往日不同。
更坦荡更直白。
月色缱绻，还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温柔。
此处说隐蔽也隐蔽，天色昏暗一般人不会往这瞧，可说不隐蔽也不隐蔽，他们除了夜色外，没有丝毫遮挡，她的身后是坚硬的帐子，眼前便是凌越。
尤其是杏仁就在旁边不停地喊她，让她更有种偷/情的错觉，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甚至忍不住浑身战栗。
听着她的脚步声就要往这边过来了，凌越的眼睛朝那处觑了觑，她下意识地开口道：“我，我在这。”
“姑娘？您在哪儿啊。”
杏仁更是寻着声音要过来，她立即慌乱地道：“等，等会，杏仁，我把给太子哥哥的东西落在帐子里了，你回去帮我拿一下。”
说完连她自己都卡壳了，她好像根本没有要给凌维舟带的东西，还好她脑子转得快，“就是桌上那盒点心，太子哥哥受了伤想必这会都没吃东西，我给他带点去。”
杏仁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迟疑了下，还是退了回去，“那姑娘在这且等等，奴婢去去就回。”
等四周没了别人，她才重新仰头看向凌越，手掌不安地抵着他的胸膛，吞咽了下口水，小声地喊他：“舅父？”
凌越却没回应，自顾自地伸出细长的手指探向她的衣领。
沈婳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侧，就听他沉声道：“别动。”
他的嗓音哑哑的，比清冷时的还要好听，她莫名便停止了挣扎，老实地僵直着一动不敢动。
直到他温热的手指探进衣襟，掰过她的下颌，露出截修长洁白的脖颈，以及一道浅浅的血痕。
“连药也不知道抹。”
沈婳微微一愣，这才模糊记起，这处好似确实被树枝刮过，但连她自己都忘了，甚至杏仁给她擦药时也没发现，可凌越却注意到了。
她正在发愣，那抵着她脖颈的手指收了回去，几息后，冰凉的膏药涂抹在了她的伤口处。
是淡淡的青草香，凉凉的很好闻，有点像他的气息，随着他手指轻轻得按揉，几下便渗进了她的肌肤。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她的身上也染上了这种清淡的味道。
“拿着。”
沈婳微微出神的这么小半刻，他已经直起了身子，将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手中。
她低头去看，就着月光隐约看出是个小瓷瓶，便听他道：“每日抹三次，五日后便可不留疤。”
沈婳看着手中的瓷瓶，不禁想起他身上那道又长又深的疤痕，若真是疤痕可消，为何他身上还会有如此狰狞可怖的伤口。
一时握着这沉甸甸的小瓶子，有种油然而生的心疼，她讷讷地道了句多谢，额头就被不轻地弹了一下，“哪有这么多谢可道。”
她捂着额头也不觉得疼，反而像是一日之间就与凌越靠近了许多，在他冷漠满是防备的外衣下，窥探到了他一点点的内心。
她还有许多话想问他，可那边杏仁已经提着食盒过来了。
凌越的东西送到，原本打算要走，衣袖却被轻轻勾扯了下，她乌黑浑圆的眼睛盯着他道：“您等我一下。”
她
快步跑出去拿过杏仁手里的食盒，转身跑了回去，塞到了凌越的手中，“舅父，这个小酥糕很好吃，不会很甜，单吃或是配着茶都很不错，您跑了一日肯定还没怎么吃东西，可以带回去垫垫肚子。若是不喜欢，给别人也行。”
说完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开了。
留下凌越静默地看着手中的食盒，抿紧的唇角，不自然地扬了扬。
沈婳生怕被发现也不敢多留，很快就返了回来，杏仁看着她空了的双手，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那不是要送给太子的点心吗？
许是最近撒的谎太多，她已经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张口道：“方才恰好碰上了程家阿姊，她说没吃晚膳，我想着太子哥哥这会肯定疼得什么也吃不下，就把点心顺手给她了。”
杏仁：……
这回路上没再耽搁，沈婳很快便到了凌维舟的帐子，里面自是围满了伺候的人。
凌维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瞧着意识尚存，花团锦簇的被衾盖着他的胸膛以下，露出满是擦伤的左臂。
秦贵妃满脸担忧地坐在榻边，一个老太医正在给他的手臂施针，小太监们步履匆匆地里外忙活着。
沈婳站了好一会，还是凌维舟先发现了她的存在，喊了声婳儿，秦贵妃顿了下抬头朝她看来，泪光闪烁：“好孩子，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她走过去给两人见了礼，起身担忧地道：“我听说太子哥哥受了伤，自然得亲眼瞧过才安心，娘娘，太子哥哥的伤势如何了？”
恰好太医的针施完了，收起了针匣起身道：“回禀娘娘，殿下的伤这会以无大碍，但后续会不会落下病根，下官也说不准。”
秦贵妃扯着帕子擦着眼角的泪，她还想问什么，但瞥见一旁的沈婳，又将话给吞了回去，让宫女先送太医出去。
待屋内没了外人，秦贵妃才拉着沈婳在身旁坐下，“好孩子，有你如此贴心懂事地陪着舟儿，本宫也就放心了。”
“对了，听说下午你也上山了？山上猛兽频出如此危险，你一个姑娘家，怎可如此冒险。”
沈婳早就知道，她上山的事一定会被人怀疑，本是还要编些理由来搪塞，但多亏了山上偶遇的那个少年，一下山就将她的事到处传扬。
且说得是她为救太子不惧虎豹，情比金坚，这话甚至还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方才她在泡澡歇息时，皇帝身边的内侍，还给她送来了补药，让她好好休养。
虽然救的人说错了，可误打误撞给了沈婳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这会被秦贵妃问起，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扯着衣袖道：“我听闻山上有猛虎出没，又听说太子哥哥上了山，一时担心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想去提醒他。不想我太过没用，没能找着太子哥哥却遇上了滚石，若非碰上王爷一行人得了救，只怕这会已长埋地下。”
她的声音略带了些沙哑，说得自然又连贯，一点都不像是编的。
让秦贵妃忍不住地盯着她看，上回熙春园让她活下来了，这次舟儿遇险她碰巧也在山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对之前的事，真的就一点怀疑都没有吗？是她太过蠢笨，还是太低估了她。
秦贵妃还想再问两句，凌维舟先开口道：“母妃，天色不早了，您还是先回去歇息的好，这儿有婳儿陪着儿子便够了。”
母子俩对视了眼，秦贵妃迟疑了下，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好好好，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那便让婳儿在这照顾你。”
说完又拍了拍沈婳的手：“那便辛苦你了，这边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今夜就留下别回去住了。”
沈婳几不可见地拧了拧眉，即便他们两人已经定亲，但到底没有成亲，怎么能说得出留
下的话？
还真是不把女子的名节当回事。
沈婳明面上自然不能反驳，却也没有答应，只乖巧地送秦贵妃出了帐子。
等她再回榻边坐下，凌维舟已缓缓坐起，受伤的左手缠满了白布，“婳儿，莫要将母妃的话放在心上，稍坐坐便回去吧，孤这自有小太监会伺候，哪里真的要你服侍了。”
说着便去牵她的手，“孤娶你，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你为奴为婢的伺候孤。”
他上山怎会是为了猎虎，自然是要猎杀更大的猎物，只是没想到凌越命大，这都被他给躲过去了。
他也清楚，凌越此人睚眦必报，若被凌越知晓，在山上动手脚是他，肯定会报复，这才故意弄伤了自己的手臂。
一切皆在他的盘算之中，唯独没想到沈婳会上山，在听说她险些遇险时，他的心底是慌乱的，但万幸的是她没事，他甚至有片刻庆幸凌越没死，不然沈婳陪葬的代价太大了。
凌维舟心口热热的，很想将满腔的欢喜述说给她听，可他的手却再一次落了空。
“但往日都是太子哥哥照顾我，如今终于有机会轮到我照顾你了，怎么能算了呢，我会在这陪到太子哥哥睡着为止，我让小太监回去替我拿些换洗的衣物。”
“对了，太子哥哥受了伤想必还没吃东西吧，这会饿不饿，喝点汤羹如何？”
沈婳说着起身，恰好躲开了凌维舟的手，他缓缓地收回手掌，没事，他不急，她是他的未婚妻，早晚都会属于他的。
他笑着轻点了下头：“好，婳儿准备什么，孤都吃。”
“那我去让小厨房看着上点。”
沈婳顺势出去喊来小太监交代了一番，又让人回去取了些衣物，才坐回去陪他继续闲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日凌维舟好似尤为热切，反而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太子的帐子自然要比别处宽敞华贵，烛火通明，沈婳替他理了理靠枕的姿势，与他说起今日山上的事来。
她略带埋怨地嗔怪道：“太子哥哥平日做事妥帖，今儿怎么如此不小心？”
她也一直在想，是谁在背后搞鬼，起初她以为是意外，后面那接二连三的闷响让她察觉到了不对。
应是有人在山上埋了火石，才会导致山石滚落，可普通人怎么能有这遮天的本事，在围猎的时候动手。
有如此手笔的，除了大病初愈的皇帝，虎视眈眈的三皇子外，就剩她眼前的凌维舟了。
但他又恰好受伤了，自然而然就会让人怀疑到，同样想要登上太子之位的三皇子，想要除掉这个碍事的二哥，凌越只是无妄之灾。
可亲眼目睹过那巨石砸下场面的沈婳，可以十分确信的说，这一定是冲着凌越去的阴谋。
若问凌越有仇家吗？
不仅有，而且还数不胜数，他的脾气差，眼高于顶，行事又雷厉风行，不说贪官污吏了，便是那些王公贵戚，稍有做得令他不如意的，他也照打不误。
便是大胜归京这短短几月时间，被他收拾的人家就有不少，但同理，这些人根本没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下火石，做下这些准备。
反倒是他的亲皇兄，亲侄儿，畏惧他的军威，怕他功高盖主，想要对他下手，才是最为合理的。
其实在围猎之前，她曾有过很冲动的想法，若是凌越真对她有别样的意思，她或许可以顺势答应他，再借力退婚。
他是凌维舟的叔父，以他身份权势，完全可以保住沈家不受影响。
可这几日，她已经将这个想法摒弃了，她厌恶凌维舟见异思迁，她又怎么能做个利用他人感情的恶人。
尤其是经历了今日，她愈发觉得这个想法可耻。
凌越四面
楚歌，他的权势地位皆是战场浴血杀敌而来，她又凭什么让他做出，抢侄媳妇这般有悖人伦的事情。
这亲本就该由她亲自退。
凌维舟被沈婳的几声嗔怪给吸引了注意，且她许久没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姿态，对此很是受用，也没怀疑其他。
“孤也是被那落石打得措手不及，是孤让婳儿担心了。”
“太子哥哥是何时伤着的？”
“有些记不清了，刚有落石的时候吧，婳儿怎么问的如此清楚。”
“我只是有些遗憾，那会我也还在山上呢，早知道这样，我该上去寻你的，或许你就不会受伤了。”
凌维舟眼里的防备瞬间化作了温柔：“傻姑娘，孤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没过多久，小太监便将晚膳送了上来，他受了伤，膳食也是以清淡的为主，骨头汤外加些许爽口的小菜。
待小太监试毒后，沈婳亲手接过，盛了一小碗汤递给他：“太子哥哥快趁热尝尝。”
凌维舟闻到股淡淡的草药香，下意识地拧了拧眉，但以为是自己方才喝了药的缘故，见沈婳在旁双眼期待地看着他，不再多想举着瓷碗一口喝干净了。
许是真的饿了，又许是有沈婳在旁陪着，他竟难得有了胃口，不仅连着喝了两碗汤还多吃了半碗米饭。
等到胃里暖和了，竟犯起了困。
沈婳体贴地接过他的碗，放到了另外的食盒中：“太子哥哥若是觉得累了，便合眼歇一歇，我就在这等你睡着了再走。”
今日的沈婳尤为温柔，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满足，“婳儿，等围猎回去，孤便让父皇给我们定下婚期。”
她没有回应，只是弯着眼在笑。
月上中天，烛火炸开一簇簇小火苗，沈婳坐在榻边撑着下巴打起了哈欠。
这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到她身边轻声道：“沈姑娘，程家娘子寻您过去有事。”
“程家阿姊这个时候寻我能有何事啊？”
沈婳奇怪地自言自语了句，但看了眼凌维舟，见他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便也没有多想，拿上食盒带着杏仁出去了。
在她离开帐子没有多久，另一个身材娇小的太监快步闪进了凌维舟的帐子。
“殿下，您还好吗？”
凌维舟只是一时困意翻涌，但并没有熟睡，听到有个柔美的声音喊他，下意识便睁开了眼。
他的双眼有些模糊，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恍惚间，眼前似乎有两道影子在晃动，过了会才看清眼前人是谁。
竟是穿着太监袍的赵温窈，且正弯着腰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试他的额温，见他睁开眼瞬间慌乱地转身要走。
他诧异地直起身子将人喊住：“温窈，是你吗？”
赵温窈咬了咬殷红的下唇，缓缓转过身来，她本就白净柔美，穿着太监袍反而有种别样的禁欲感，尤其是那咬得发红的唇，凌维舟看了一眼，便觉身体有股热流涌动。
“温窈，你怎么会在这，还穿成这样？”
还不是沈婳让丫鬟看着她，不许她出来，偏偏还被她听到，沈婳要在此留宿，若真的留宿了，那她还有什么机会？
她无计可施才想到这个法子，还好太子身边的小太监都认得她的脸，她又花了好些银子才换来了这身衣袍。
赵温窈柔柔地道：“我听说殿下受伤了，担心得寝食难安，想过来瞧一眼便走，如今看到殿下平平安安，温窈便安心了。”
说着衣袖一挥，转身又要走，她摆动间有股幽幽的暗香直往人鼻息里钻。
凌维舟只觉魂都要被她勾走了，哪还舍得让她走，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
赵
温窈费尽心机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只见一面，被他一拉，整个人跌坐在他的怀里，自自然然地又靠了回去。
她仰起头，眼中含泪地看着他：“殿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凌维舟被她看得一阵火热，他这会脑子里已经完全忘了什么沈婳，什么婚事，眼里只剩下怀中的美人，她就像是无依的小草，只有他才是她的靠山港湾。
“喊孤的名字。”
赵温窈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喊了声：“维舟。”
“再喊一声。”
“维舟。”
凌维舟猛地低下头将她整个人笼罩，他的动作疯狂又直接，甚至顾不上手臂的伤口。
赵温窈是有过犹豫的，她过来只是为了确定沈婳不留下，她要让凌维舟魂牵梦萦，即便婚期定下也至少要纳她为侧妃。
她自知身份配不上妃位，但以她的能力，迟早可以往上爬的。
可她完全没想到，凌维舟如此经不住诱惑，甚至连这点时间都忍不住，但她要是推开了他，以后是不是就会被厌弃了？
她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她也想光明正大嫁给自己爱的男子，而不是连个名分都没有，便如此苟且。
但一想到，她比沈婳更早拥有这个男人，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廉耻，也逐渐消失殆尽。
在他彻底覆下时，一滴泪水淹没在滚烫的热浪中，她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又或是得偿所愿的满足。
这一回，是她赢过沈婳了。
-
天光大亮，沈婳起了个大早，照例给秦贵妃送了份早点，没想到今日成帝也在。
“陛下，您瞧瞧，这丫头真是有孝心，每日都给臣妾送这鲜花饼。也不知这鲜花是不是真有美容的功效，臣妾总觉得最近的气色都变好了。”
“是娘娘本身就国色天香，这鲜花饼旁人吃了没有用，您吃了才有用。”
成帝来围场多日，皆是宿在贤妃那，昨儿太子受了伤，虽不严重，但他也得来安抚安抚贵妃，这才早早过来。
他是打心底喜欢沈婳这个丫头，闻言跟着笑起来，“小姑娘不仅有孝心还嘴甜，最重要的是对舟儿情深义重，母后的眼光果真不错，给舟儿挑了个好媳妇。”
沈婳被夸得有些脸红，低垂着脑袋愈发乖巧。
用过早膳后，秦贵妃要去看凌维舟的伤势，成帝正好这会闲着，便说一道过去，沈婳自是要作陪的。
三人一路到了帐子外，就见门口的侍卫松懈，只有个小太监在外探头探脑的。
成帝的眉峰微拧，见那小太监转身要往帐内跑，便觉不对，立即让人将那小太监给拿下。
秦贵妃担心儿子，着急地带着沈婳朝帐内去，可刚绕过屏风就看见了满地的狼藉，撕坏的衣裳凌乱地丢在地上，甚至还有件粉嫩的肚兜，叫人不忍多看。
床榻上，凌维舟浑身□□，抱着同样衣不蔽体的女子。
不等秦贵妃要拦住进来的成帝，沈婳已经惊呼出声：“阿窈，你，你们，怎么会这样……”

第39章
一声惊呼彻底打破了帐内的平静,略慢一步的成帝跟着走了进来，同样看见了榻上的荒诞。
到底是年长见过的世面多，他消瘦的脸上闪过抹尴尬,立即撇开眼,将帐内其他人都屏退出去。
见凌维舟还在梦中，他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额角,沉声道：“给朕将这孽障泼醒。”
言罢，一大盆冷水从头顶浇下,虽是入了春,可三月末的清早还是冷的厉害。这盆冷水可谓是直接将这对野鸳鸯,从温暖的梦乡,直接浇到了冰冷的池底。
凌维舟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也看不清来人，张口便道：“何人敢扰孤的清梦。”
“是朕。”
低沉的两个字，足以令凌维舟彻底清醒过来,他擦去眼前的水珠，愕然地看向面前的人,一时连自己身在何方都搞不清楚了。
直到他怀里的赵温窈,也被冷水泼醒，浑身发颤地往他怀里钻,“维舟，好冷，好冷啊。”
秦贵妃本来是在心疼儿子的,但她又是极为好脸面的人,咬着帕子不忍心地撇开眼,这会听见那柔媚的声音,只觉头也跟着晕起来。
她当初为了能得帝宠还不是各种手段用尽，没想到千年猎鹰，如今竟被鹰啄了眼，叫个黄毛丫头魅惑了她的儿子！
凌维舟苦苦维系了十多年，不近女色正直纯良的形象，全毁于一旦。
秦贵妃见她还要贴上去，忍无可忍地道：“这是哪来的贱婢，赶紧给本宫拉出去。”
此刻，凌维舟也终于恢复了神智，昨夜的荒唐记忆也全涌进了脑海。
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以为只是场梦，为何会成真。
他手指冰凉慌乱地摇了摇赵温窈的肩膀，“温窈，温窈醒醒。”
赵温窈如梦初醒，她浑身都疼，尤其是身下撕裂般的疼，昨夜的凌维舟像是变了个人，如狼似虎，平日的温柔与怜惜都瞧不见了。
偏偏她还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死死地咬着被衾，她像是被碾碎拆开了一般，根本就睡不够。
先是一盆冷水浇下，又是如此粗/暴的推搡，她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结果迎面便是四五双眼睛，她抑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更加无措地往他怀中钻，用被子将自己给蒙住，可昨夜还满嘴对她蜜语甜言的人，此刻却在不停地将她往外推。
若是可以，她现下便要一头撞死在这。
比与人苟且光着身子被抓，更绝望的是，发现这一切的人有她最为痛恨妒忌的沈婳。
她衣着光鲜，发髻妆容一丝不苟，居高临下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向她，这让赵温窈险些连呼吸都停滞了。
而后她麻木地看着她的好表姐，满脸是泪地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地往后退了两步。
最终什么都没说，崩溃大哭着跑了出去。
昨夜才破了她的身子，说着最爱她的男人，竟然看着沈婳的背影，掀开被衾就要下床去追，在这一刻，赵温窈头次感觉到了后悔。
这便是她用尽手段得到的男人，最可笑的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在凌维舟下榻时，她目光一凛，抱起被衾穿上汲鞋，朝着旁边的桌角直直撞去。
瞬间鲜血飞溅，将屋内的人都吓得心中一个咯噔。
凌维舟也没想到赵温窈会来这么一出，他除了初经人事时，母妃给他安排的教引宫人外，还未有过别的女子。
即便昨夜有些荒唐，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如此失控，但对她还是真心欢喜的，见此忙慌乱地上前探她的鼻息，还好还能探到微弱的呼吸。
屋内其他人的脸色则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成帝，他刚病愈没多久，本就对血心中犯怵，这会手脚
有些发凉。
再看自家儿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额间青筋直跳，此女性子如此刚烈，难不成还是这孽畜强迫的？臂膀都伤成这样了，他倒还有闲情雅致。
“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还不快给朕跪下，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可还当得起我大雍的太子。”
见他跪下，平复了下气息，又看了眼那裹着被衾的赵温窈，不忍直视地移开眼：“还不快去请个太医过来。”
安置好赵温窈后，方有精力问：“这是谁家的姑娘？”
他隐约记得，方才沈婳哭着跑走时，好似喊了声什么，显然是认识的，说明这还不是个普通的宫女之流，真是越想越叫人生气。
凌维舟自是不耻开口，静默半晌，成帝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小声地提醒道：“回陛下，此女乃沈姑娘的嫡亲表妹赵温窈。”
成帝原以为最多是个相识的，没想到两人还是姐妹，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顿了顿，上前对着凌维舟就是一脚。
他显然是气狠了，这一脚下去，不仅凌维舟被踹得倒地，连他自己都差点摔去，还好秦贵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成帝站稳后瞧见是她，猛地抽回了衣袖：“瞧瞧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而后指着凌维舟的鼻子继续痛骂：“早年朕便问过你，要不要纳侍妾，你信誓旦旦说不用，在娶妻之前，绝不会在此等事情上耗费精力，如今呢！”
“你要忍不住，随便挑个女子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对两姐妹下手，你想让她们往后如何自处？”
“你当你是李后主，能够坐拥大小周后？人家可是亡国之君！这等有悖人伦之事，你也干得出来！朕这张脸可都给你，你们母子丢尽了！”
他原本想着，让凌维舟将这女子解决了也就罢了，再想办法哄哄沈婳，如今这人还怎么解决？
凌维舟被踹倒，又重新爬起跪着，在此之前，他以为在熙春园已是此生最丢脸的时刻，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始。
他这会浑身湿透，手上还有伤，□□着上身跪在地上，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父皇说得对，他根本就没有半分太子的模样。
成帝被气得心梗，大太监不停地给他揉搓按压才没背过气去，“你给朕说说，现下该怎么办？”
凌维舟本就病着又浇了一大盆冷水，脸色苍白十分难看，却依旧跪得挺拔不敢有半分佝偻，但他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身边的秦贵妃看得着急，虽然不能让他站起，但还是取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好歹给他留了两分脸面。
“陛下，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舟儿年岁尚小未经□□，难免犯了错，依臣妾的意思，不如纳了这赵姑娘为妾室，待婳儿的婚期定下后，再抬进宫。”
成帝年轻时喜欢秦贵妃美艳动人，尤为宠爱她，虽然明知道她是小户出身，但总觉得她在宫内待久了，能慢慢学会规矩与教养。
殊不知眼见这个东西，是很难后天再去更改了。
待上了年纪才知年轻时色令智昏，病好后才会愈发宠爱贤妃，这会听她的这几句话，不免冷哼出声。
“他今年都二十了，还年岁尚小，那何时才算大？来日朕驾崩了，他连国事都料理不好，是否也可说一句年岁尚小？况且这是□□吗！？分明是最简单的人伦之事，这小姑娘得喊他声姐夫的，他连妻妹都能下得去手，与禽兽有何分别！”
一言一字，犹如戳在贵妃的脊梁骨上，她的父亲便同时娶了她母亲与姨母，她便有个如此有悖人伦的父亲。
故而她并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不想她从小觉得稀疏平常的事，在皇帝的眼中，却成了天大的腌臜事。
凌维舟不忍见母妃如此，硬着头皮开口道：“儿
子知错，儿子这便去沈家登门请罪，求得婳儿与沈大人的原谅……”
“不必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一声铿锵短促的拒绝声响起，众人朝外看去，便见沈成延沉着脸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双眼通红的沈婳。
沈成延是文臣，当初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长相仪态自是没得说，年轻时是清秀俊美，如今则是儒雅清隽，平日不论见了谁皆是笑呵呵的，从未和谁急过眼。
可这会却看不出一丝笑意，严肃板正，让本就作为学生的凌维舟，头次面对这个和善的师傅，露出了些许胆怯。
他一进屋便跪了下去，重重地叩首道：“陛下，微臣不才，自请辞官归隐。”
成帝赶忙上前去扶：“沈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你可是朕的肱股之臣，你若辞官，朕往后可依仗谁好。”
他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响头：“还请陛下体恤微臣一个父亲的心，微臣只有婳儿这么一个女儿，幼时不足月，微臣与妻子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着，将能给的全都给她，微臣没什么本事，只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但小女运道好，有幸得到太后娘娘青睐，这才指婚给了太子殿下。”
“说句大不敬的话，微臣本不同意这桩婚事，对沈家对小女而言实属太高攀了，微臣想让她嫁个普通人家的儿郎，一人一心白首不相离就足够了。可架不住微臣这傻女儿喜欢殿下，满心满眼皆是殿下的好，为他学女红，为他守规矩，为他连山上的猛虎都不惧。”
“可您瞧瞧，这满心满眼的换来是什么？”
“陛下，微臣不愿女儿再受委屈了，微臣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退亲。”
退亲两个字一出，屋内顿时寂静无声，这原是秦贵妃最想看到的，她嫌弃沈家门第太低，对儿子的助力不够。
可真要退亲时，她却发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凌维舟，他身上狼狈地披着件外袍，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急迫地开口道：“不，师傅，孤不退亲。”
这是两人在书房读书时，才会喊的称谓，平日都是规矩的君臣之分，这会他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往日都待他极为温柔宽和的少傅，却冷着脸异常冷漠，“殿下能干出这样的事，还是莫要喊微臣师傅的好，微臣教不出这样没人伦的学生。”
见凌维舟被骂得哑口无言，成帝有心劝和劝和，毕竟他骂儿子可以，外人骂还是有辱皇家颜面的。
“沈爱卿的心情，朕都明白，你且消消气。”
“不，陛下明白不了，若有哪日，卫驸马敢尚公主之前，就睡了公主胞妹，您方能明白微臣此刻的心情。”
“你！”
成帝被说得有些尴尬，在他的印象中，沈成延该是谦和的文人，没想到文人一狠起来，就没武将什么事了。
半个脏字不带，却叫人怎么都回不了嘴。
成帝知道他气性大，干脆不与他争论，转头看向他身后跪着的沈婳。
小姑娘本就娇小柔弱，方才又哭过，双眼红肿得厉害，看上去很是可怜，他还是很满意这个儿媳妇的，希望她能说服她这固执的父亲。
“沈家丫头，来，到朕身边来。”
沈成延犹豫地看了眼女儿，沈婳却朝他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走了过去，朝成帝微微福身：“臣女叩见陛下。”
“沈家丫头，今日之事确是太子的过失，可人皆有过，你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原谅他这一次？”
成帝说得很是诚恳，按理来说他是皇帝，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没有必要如此客气，故而冲他的这份客气，沈婳也尤为认真。
她跪下恭恭敬敬地重新行了个大礼，“陛下，撞
人是过失，杀了人也是过失。作为臣女作为您的子民，只要您开口，沈婳会原谅殿下。可作为一个女子，一个姐姐，一个早已定下多年婚约的未婚妻子，我原谅不了。”
“殿下与我表妹之事，我接受不了，也无法原谅，即便爹爹不说，我也会自请退亲的。”
若说凌维舟方才只是心中没底，那么这会便是彻底的慌了，他确是偶尔觉得沈婳不够聪慧，不够端庄，不够懂他的心思，可他从未有一刻想过要退亲。
“婳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婳抬起头，不偏不倚直直地看向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郑重地道：“我知道。”
“我沈婳，要与你凌维舟退亲。”
“往后嫁娶各不相干。”
沈婳说完便向成帝恭敬地叩首行了个大礼，“请陛下允诺，还臣女一颗拳拳之心。”
她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不容人，也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宠爱会受到影响，只是单纯的原谅不了。
成帝被这对父女磨得没了脾气，再多规劝的话也都憋回了腹中，女子啊，你看她柔柔弱弱，似乎只能在内宅行走，殊不知她心中藏有怎样的丘壑。
他长叹了声：“起来吧，这本是家事并非国事，此处也无君臣只有沈凌两家，你们父女无错，终究是朕的儿子配不上你沈家的女儿，这婚朕答应退了。”
沈婳看着面色凛然，成竹在胸，实则心中没底的很。
今日确是桩丑事，但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她若揪着赵温窈为由，反而会被人说她善妒不容人。
故她兵行险着，只论她与凌维舟，多亏了之前那位少年，四处说她对凌维舟情根深种，一个爱惨了的人被伤透了心，岂不是合情合理。
还好，她赌赢了。
她捏紧的手心一片细汗，听到最后答应二字，如闻仙乐，重重地再次叩首，“臣女叩谢陛下。”
“若无其他事，臣女与父便先行告退了。”
成帝疲惫地捏着眉心，抬了抬手，允许他们离开。
一直没有说话的凌维舟，仿佛这会才如梦初醒，他双目通红，声音沙哑地冲着她的背影道：“婳儿，我知错了，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沈婳却连头也没回，“殿下我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还望您能善待她。”
说完便大步朝外走去，凌维舟下意识地跟着膝行几步，就见布帘掀起，外头站着个高大的男子。
他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浅色的眼眸冰冷犀利，眼底满是嘲弄与讥讽。
他长臂一横，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还露出了腰间那把比他手掌还要长的乌金宽刀，令凌维舟脖间发凉，顿时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散了。
凌维舟不明白，到底是哪出了错，他与沈婳，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
沈长洲是再晚些知道的这事，他昨儿是头次跟着凌越的手下办差，不敢再像往日那般吊儿郎当，很是谨慎小心。
上山查了一宿山石崩塌的原因，好不容易发现了些许火石的灰烬，刚睡下没多久，就被程家老二给喊醒了。
“长洲，出事了！”
他顶着一双发黑的眼圈怒声道：“你再喊你爷爷我，你才真要出事了！”
“不是你出事，是你家宝贝妹妹出事了。”
一声妹妹，直接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什么玩意？”
围场就这么点大，况且退婚这么大的事如何瞒得住，不过半日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程家二郎程闫峰将清早发生的事情与他说了，“这会沈伯父已经带着你妹妹回府了，至于你另一个妹妹，说是还在昏迷着呢。”
“听说陛下做主，让太子纳了她做侍妾，回京
就抬进宫……”
“诶，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啊！等等，你拿刀做什么啊！”
帐外的守卫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帐中。
沈长洲一眼就看见了榻上正在喝药的凌维舟，他看上去很是虚弱，还有些失魂落魄，但看见他出现，眼中突然亮起了些许光芒。
他推开喂药的小太监，满是期待地看向他：“长洲，你怎么来了，是婳儿，是婳儿想孤了是不是？她……”
沈长洲黑着脸，直接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襟，“你这畜生，也配喊我妹妹的名字？呦呦是我爹娘的心头肉，连我都从小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你居然敢让她如此伤心。”
“我管你是什么劳什子的太子，若不是看在你是呦呦未婚夫的份上，你以为我会对你一忍再忍？”
程闫峰怕他要做什么傻事，一路跟着他过来，见此赶忙上前去拦：“长洲，别冲动，赵姑娘也是你妹妹，你打了他，往后可怎么办。”
“表妹表妹，还有个表字你没听见？我沈长洲这辈子都只有一个妹妹。滚开，你再拦，我连你一并打。”
说完挣开程闫峰的手，一手提着凌维舟的衣襟，一手握拳，狠狠地朝着他的鼻梁骨砸了下去。
-
秦氏自从当上贵妃之后，从未如此丢人过，她捂着额头将帐内能摔的东西都给摔了。
她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赶紧屏退了宫人，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额角的穴位，小声地安抚着她：“娘娘且息息怒。”
“息怒？闹成这样，你让本宫如此息怒？李氏那个贱人本就得意，出了这样的事，她那贱蹄子还不知要得意成什么样。都怪那逆子不争气，这太子之位本就没坐稳，还整这些糊涂账，本宫看他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徐嬷嬷给她揉过穴位，又继续给她揉肩捶背，“奴婢倒是觉得这不是殿下的过错。”
“你还帮着他说话？真是想气死本宫不成。”
“娘娘且听奴婢说，殿下年轻气盛，一时被有心人勾引也是难免的，要说啊，也是您平日对他太过严苛，别人家正妻进门前也有通房侍妾，为何殿下不能有。不说别的，咱们陛下娶皇后前不也有妃子，天下男子都一个样。”
秦贵妃往日拘着，也只是为了让凌维舟维持个好的形象，没想到反倒让他在男女□□上如此容易就被勾引了。
她想着也有些后悔，“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可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
“照奴婢说，也不全是坏事，先前是没退亲所以显得咱们殿下失德，既是退了亲，不就是男欢女爱的事情，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过段时间陛下自然就把这事给忘了。况且，您本就看不上沈家这门亲事，如今不是得偿所愿了。”
秦贵妃仔细想了下，倒确是这么个理，可还是有些担忧：“但有这么个小贱人横着，京中哪家还敢把女儿嫁过来。”
“您真是糊涂了，咱们殿下是谁，堂堂储君，整个大雍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的夫婿吗？即便真的有在意的人家，那是个什么东西，抬进宫了还不是任凭您处置？她如今可还伤着脑袋，如此柔弱的小姑娘，一个不小心得个什么风寒不治身亡，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徐嬷嬷最后这句说得很轻，秦贵妃却听得亮了眼，可不正是这个道理。
若是沈婳她或许还要大费周章想办法处理，一个父母死绝了的孤女，要不是命好，有沈老夫人这个外祖母，怎么可能进得了京，对付她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瞧今日她那傻儿子的态度，分明对这丫头不过是些许新鲜，没准过两日就把人给忘了。
“还是你最懂本宫的心，既然如此，这事便交给你去办，记得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毕竟她也摸不准沈家对这孤女是什么态度，上次熙春园的事，还是给她留下了些许阴影。
“是，奴婢定当办得妥妥当当。”
-
赵温窈是在剧烈的头疼中醒来的，她挣扎着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榻与帐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赌赢了，她还活着，可凌维舟却不在身边。
她艰难地挪动了下脑袋，可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痛，她有些口渴，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可整个帐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恰好这时外头传来了说话声，她又重新闭上了眼，说话的是个年长的女子，声音好似在哪听过。
而后是掀开帘子进屋的脚步声，她听着那脚步声离床榻越来越近，便想睁开眼。
可刚睁开眼缝，就见那人往杯中洒了什么药粉，端着茶盏往她这来。
瞬间，恐惧笼罩她的全身，但她根本就躲不了，两个身材高大的宫女将她架住，生生掰开了她的嘴，直接将水灌进了口中。
宫人如丢破布般，又将她给丢开，重新塞回被衾中，双手安详地搭在胸前，佯装成睡着的样子。
赵温窈很想笑，却疼得怎么也笑不出。
她知道，这次许是真的活不了了。
她费尽心机，搭上自己的清白得来的男人，此刻不知在何处，她这一生真是荒唐又可笑，她的眼角最终坠下一滴清泪。
“嬷嬷，没气息了。”
“弄得干净些，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脚步又像来时那般渐渐远去，屋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那个应当已经死去的人，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动了下。

第40章
围场发生的一切事都与沈婳无关了。
做戏要做全套,出了帐子她便一路泪奔着，与父亲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消息还没那么快传回城内，他们父女回来的时候,沈老夫人正在佛堂拣佛豆。
听到下人来通禀,手中的佛豆洒了一地，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待见着他们父女两，瞧见她那向来笑脸迎人的孙女,哭得眼眶发红就连鼻尖都是红的,那股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
“母亲,呦呦与殿下的婚事已经退了,儿子来寻您拿回殿下的庚帖。”
两人定亲后,已找人合了八字,连庚帖都交换了，只剩下最后的定婚期，全京城的人都以为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的,谁能想到还会有变故，且还是沈家提出的退亲。
沈老夫人一贯把这桩亲事当做是她的命根子,闻言脸色大变,“为何好好的要退亲？是呦呦做了什么事，惹恼了殿下与娘娘吗？”
沈婳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在祖母的心里，她不如太子重要，也远不如沈家的荣辱有分量。
但亲耳听见,还是有些许难过。
好在,有个宽厚的肩膀将她牢牢地挡在了身后：“母亲,呦呦很好,她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殿下与窈丫头。”
沈婳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热，若是梦中，也有人这样坚定的告诉所有人，她没有错，或许梦中的她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老夫人听儿子说完今早的事，只觉脑子一沉，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掐了好久的人中才缓缓转醒。
“我早知她怀了不好的心思，但以为告诫对她有用，不想她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沈老夫人沉沉地一拍椅背，眼里满是悔恨：“都怪你，那日我便不同意窈丫头跟着去围猎，你非要带着她去，才酿成今日之祸，她现今人在何处？”
沈成延平时都是很听母亲话的，他知道母亲独抚养他们三兄弟很是不容易，所以她说的话几乎不会顶撞。
可今日他却显得尤为坚决：“母亲，窈丫头是我的外甥女，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回不让她去，她便会止了这个心思吗？只要她一日放不下，就早晚会下手，情爱从不是一厢情愿，太子既与她情投意合，又何必拉呦呦三人痛苦纠葛，不如成全他们。”
“我的女儿，受不得这般折辱。”
“呦呦什么都没做错，往后再有关这样的话，儿子不想再听到。”
沈老夫人从未见过自家儿子如此硬气，这会竟是被他震住了，沉默许久后让人取来了庚帖，交到了沈成延手中：“你若为官时能有这份魄力，我又何须愁成这样。”
末了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这桩婚事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合适，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些事本就不该我管，往后你们爱如何便如何吧。”
“只一点，窈丫头到底是我唯一的外孙女，大错既酿成，婚事也已退了，那便让她得偿所愿得入宫吧。”
“母亲放心，她也是儿子的外甥女，又怎会不管她。只是她撞伤了脑袋，太医说要静养不好随意搬动，长洲与长儒还在围场，待她醒了自会将人平安带回来的。”
沈老夫人疲惫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呦呦今日也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着吧。”
如愿取到了庚帖，父女两也没再多说什么，缓步退了出去。
桂香给老太太倒了杯参茶，站到身后手脚娴熟地给她老人家捶背：“姑娘与表姑娘，谁嫁不是嫁，您也别太操心了，小心累着您的身子。”
“这怎么会一样呢，呦呦心思单纯，心地纯
良。阿窈看着温婉，实则心肠太狠，哎，或许我就不该将她接进京。”
“即便再狠辣，总也是您的外孙女，终究能记着沈家的好。”
沈老夫人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心中却想起曾经的一桩旧事。
当年呦呦刚出生时，有个游方的道长为她算过命盘，说她乃是天生的凤命。
那会凌维舟被封为太子，她还当道长言中了，没想到好好的婚事却黄了，难道命数也会有假吗……
-
沈婳跟着沈成延先去见了苏氏，她听闻退亲的事，第一反应便是将人搂到了怀中。
“我的宝贝呦呦又受委屈了，可惜娘亲的身子不好，没能跟着一并去，不然定要为你撑腰说话。”
沈婳本是不觉得委屈的，她今日占尽了上风，所有人都是偏向她的，她看那两人的丑态出尽，也觉得心中畅快占据得更多。
可听见母亲说要为她撑腰，小女儿家的矫揉瞬间就出来了，嘟着嘴双眼泛着水光，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但嘴里却是说着让母亲放心的话：“我才没有受委屈呢，您都不知道我多厉害，昨儿是我在太子的汤里放了催情的药粉。”
这个是连沈成延也不知道的，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屋内有没有别人，待确定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方松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大胆！也不怕被人给发现了。”
她小小地吐了吐舌头，“爹爹不会觉得呦呦不择手段吗？连表妹也算计。”
她的药下得并不重，且也是在赌赵温窈会不会去，若她不去，也不过就是个嗜睡的作用。
可她不仅去了，还打扮得如此别致，身上擦了同样能勾起人情/欲的香粉，两相叠加，这才会导致凌维舟彻底失控。
沈婳也想过是不是要瞒着父母，可她觉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冒着以后被他们发现的风险，还不如趁早坦白，免得将来再生嫌隙。
做过那场梦后，她最怕的不是当不上皇后，惨死寒夜，而是亲人离心。
沈成延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会呢，我们呦呦如此善良，连瞧见受伤的小兔小鹿都舍不得伤害，若不是窈丫头太过分，你被逼得狠了，这才不得不防备。”
苏氏则是担忧地道：“东西有没有处置干净？会不会被人瞧见你动手了？千万记得，下回这种事不可自己动手。”
“没人瞧见，汤碗我也带出来砸了，碎片全都让杏仁毁了，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呦呦做得真好，不亏是我的女儿。”
沈婳：……
是她的担心太过多余了，她有对眼中女儿永远做得对的父母，根本就不必有这些担心！
“你此番退亲，定然是瞒不住的，头一个便是你外祖家要去知会声，且很快京中其他人也会知晓此事。说三道四的人一定会有很多，但你不必担心，爹娘还有你哥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做得很对，不要去管别人怎么想的。”
“好，我都听娘亲的。”
趁着父亲去书房不在，沈婳好好地在苏氏怀中撒了通娇，帐子住得不舒服，这几日无时无刻不绷紧着弦，也实在是累着了，正想回鹿鸣小院歇会。
可不等她起身，邹氏就带着沈玉芝过来了，一进门便捂着嘴啊哟了声。
“五妹妹这是才哭过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别难为情，我们都是一家人，应当有难同当的。”
沈玉芝先前被禁了足，可过两日钱家要来说亲，要见一见沈玉芝，就不好再拘着她了。
她原先是觉得钱家不怎么样，可沈婳的亲事黄了，突然之间她又觉得自己的婚事还不错了，至少不会丢人丢得全京城都知道。
沈婳偷偷地翻了个白眼，被苏
氏摁住了手背，她轻轻地扯了个笑：“弟妹与芝芝倒是消息灵通。”
“这种事如何瞒得住，想来明儿就要传得满京城都是了，哎，我说大嫂你也是，该劝劝呦呦才对，小孩子脾气不能这么冲，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哪有不偷腥的，何况还是太子。要不让呦呦再回去说说，怎么着也是正妃，窈丫头是越不过去的。”
邹氏嘴里说着为了沈婳考虑，实则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对了，说起来这窈丫头平日还真看不出来呢，柔柔弱弱的居然如此会勾引男人。”
沈婳为了家中的和睦，一直忍着不吭声，这会总算是忍不下去了：“三叔母，想必您还不知道吧？阿窈在围场日日与三哥哥在一块呢，还说原本是属意三哥哥的，不想嫁给别人，想留在咱们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三哥哥还不知道要怎么难过呢。”
邹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怪她那傻儿子，这段时间总是很奇怪，学堂的书也不读了，总是往后院跑，原来是那个狐狸精！
沈婳见她不说话了很是满意，再看向满脸嘲笑之色的沈玉芝：“四姐姐果真是要说亲了，懂得道理都变多了。咱们是一家人，你能来看我，我高兴极了。”
“只是不知道我与殿下退了亲，会不会影响到四姐姐的亲事？”
闻言，邹氏母女皆是一惊，是了，沈三爷官职也不高，能与钱侍郎的嫡次子说亲，有一部分原因正是靠着沈婳这个未来太子妃的名头。
如今她的婚事黄了，岂不是也要影响到沈玉芝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邹氏像是火烧屁股般，哪还坐得住，随便寻了个理由，带着沈玉芝就火急火燎地又走了。
眼见她们母女离开，沈婳才捂着嘴笑出声，苏氏虽然也想笑，但一想到她们来的目的，更多的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我的好乖乖，你叔母与堂姐这样来看热闹的人，还只是刚刚开始，只怕往后还会有更多，要不你对外称病不见客吧？”
“他们干了坏事的人都没心虚，我堂堂正正退亲的，为何不见人？”
苏氏以为她是硬撑着，这么多年的感情总归不是假的，就怕总听见有人提起太子，会勾起她的伤心事：“傻丫头，为娘是怕你听着那些话难过，受委屈。”
沈婳见母亲如此担心，不免也跟着思虑了番，正想应承下。就见他父亲风风火火地又返了回来，“呦呦啊，你快收拾些东西，过两日跟你大哥上山去。”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把她们母女两都弄糊涂了，“爹爹，为何要上山啊？上的是什么山？”
“你大哥那个混账东西，把太子给打了。”
沈婳诧异地眨了眨眼：“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咱们走了没多久，他听说了今早的事，直接冲去太子的帐子，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听说若不是有程二在旁拦着，恐怕要卸了太子一条腿。”
这倒真是兄长能干出来的事，沈婳不禁有些可惜，这么刺激的场面，她怎么偏偏没瞧见呢！
“可大哥哥打了人，与我上山有何干系啊？”
“我准备上折去请罪，让你大哥去佛寺受罚，也好让他吃吃苦头改一改身上这些脾气。”
沈婳的嘴角忍不住轻抽了下，从小到大在管教大哥的问题上，真是为难父亲了，这不连这等法子都想出来了。
不过去佛寺礼佛躲一躲清净倒也不错，她记得京郊那座白马寺的素斋很好吃。
“爹爹，那我们去哪座佛寺吃……清修。”
“就白马寺吧，我们家在山脚有处宅子，你可以白日上山礼佛，夜里就回宅子里住，你大哥便让他待佛寺里哪都不许去。”
沈婳看了眼母亲，两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反正她也不爱应酬京中那些人。即便
她称病躲着，有些亲戚总也躲不掉，与其耳朵受罪，还不如上山躲清闲。这会正是初春时节，山上的景致最是好了，就当是去踏春游玩了。
她欢欢喜喜地去收拾了行囊，等几日后沈长洲回来，选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出发。
但没想到，计划中只有他们兄妹两，等真到了出发时，却变成了四个人。
她看着坐在身边，不停掀开布帘往外探的程关月，还没搞懂情况：“阿姊，我是去替祖母礼佛的，不是去玩的，还有程二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还不是我二哥没事找事，非要做传信的人，将你的事告诉了沈长洲那个傻子。报了信也就罢了，他还要跟着去，跟着去又半点用都没有，人也拦不住。太子被打得鼻梁骨都险些断了，他一到家便跟着挨了罚，我父亲听说沈叔父要将你哥送去白马寺受苦，直呼是个好主意，这不非要他跟着去。”
沈婳没去打听过太子的伤势，头次听见觉得新鲜有趣：“那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当监工的了，不然怎么知道我二哥有没有偷懒。”
沈婳被她给逗笑了，程关月比她要年长两岁，有桩娃娃亲，对方是陇西王世子。但出生腿脚便有不足，常年要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合了八字定下明年冬日的婚期。
或许是为了弥补这门亲事的亏欠，程家对她百依百顺，养成了她的直爽率性敢做敢言的性子。
两家的小辈从小就玩在一块，沈婳很喜欢这位阿姊，原本还觉得去山上可能会太过清冷，还带了一箱子书，打算解闷用，如今有了程家兄妹，这一趟定然不会无趣了。
“对了，我前几天没能赶回来，一直没机会与你说。”
沈婳好奇地朝她眨了眨眼，就听程关月凑近了道：“你退亲那事，干得也太漂亮了，我一直觉得太子那人道貌岸然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理京中其他人怎么说，我觉得你很厉害，做了连我也不敢做的事。”
谁想嫁个活死人一般的夫婿，即便他在陇西可以算半个皇帝，可远离家乡，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换做是谁都不会愿意的。
但为了程家的基业，也为了履行先辈的诺言，她再不甘愿也得嫁。
沈婳没想过除了家里人，还会有别人能理解她，闻言心口有些酸涩又暖涨的感觉：“阿姊……”
她正要感动，车窗就被人敲响了，程关月一把掀开布帘，便见外头沈长洲与程闫峰正在有说有笑。
“这会出城了，父亲派来的人都回去了，呦呦要不要下来跑跑马？”
在围场人多眼杂，程关月被拘着每日只能跑一圈，根本就没骑够马，兴冲冲地道：“我来。”
沈长洲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还是算了吧，骑术这么差，别到时候我们天黑都到不了白马寺。”
程关月不服输地瞪了回去：“沈长洲，你是不是忘了我比你大，你怎么与阿姊说话的。”
“大三日也算大吗？”
“怎么不算，你小时候可日日追在我后面，要阿姊带你去玩的。”
“这种陈年旧事，你能不能不提了。”
“我不管，我就要骑马。”
“好好好，下来，我带着你骑。”
沈婳原是有点伤感，还有满肚子想劝程关月的话，这会都被他们的拌嘴给生生憋了回去。
她看向湛蓝的天际，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日子总归是一日日在变好的，她在一点点脱离梦中的命运，程家阿姊早晚有一日也可以摆脱她的噩梦。
-
白马寺离京城并不远，两个时辰后，他们一行在别院外下了马。
待在门外站定，她才发现别院的隔壁，紧挨着还有座院子。
沈老夫人礼佛向来虔诚，每
年都会到白马寺小住几日，沈婳偶尔会陪着过来，只这几年来得少了，也不记得曾经这有没有院子了。
他们的别院门前种着蔷薇花，四月里已经冒出了许多花骨朵，看着生机勃勃的，隔壁那院子却瞧着许久没人打理，有些荒废枯败的样子。
“大哥哥，咱家隔壁以前有住人吗？”
“谁记得这个啊，快进去把东西放下，我还要赶着日落之前上山，今日功课要是做不完，怕是没得睡觉了。”
别院比她的鹿鸣小院还要大，是个正方形的院子，中央是大片的空地，有长廊有石亭，可以煮茶赏花，正面是三间堂屋，下方是下人房、佛堂以及茶室。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石亭沿墙而立，四周种着高大挺拔的柿子树，春日里枝叶繁茂看着一片生机。
可神奇的是邻居也种了棵同样高大的柿子树，两棵树枝叶相互交错着，远远瞧着竟有种密不可分的感觉，险些让她忘了之间还有堵墙的存在。
她看得入了神，被后面的程关月推了下，“傻愣着做什么呢，快进屋去。”
沈婳这才回过神来，答应着进了屋，一共就三间房，其中一间是老太太常住的，沈长洲与程闫峰要住在寺里，她们两正好一人一间房。
简单将行李安置了下，带上核桃一并往山上去。
白马寺就建在半山，他们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寺门威严，踏入佛门四人的欢笑声自然就收起了。
沈成延与住持相熟提前已打过招呼，见他们到了，便有弟子前来领路，“施主们请跟我来。”
寺中的草木也都焕发了新生，其中尤数后院的一棵菩提树最为显眼，它看着已有百年树龄，几人才能环抱的粗壮树干，以及繁盛的树冠都彰显它的气度与魄力。
春风拂面，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婳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头的人，顺便分神在四处观望，都没注意程关月何时停下了步子，险些没踩住要撞上去。
就听领路的弟子轻喃地道：“两位女施主，前面就是小僧们的禅房了，您二位不方便入内，还请在此处稍等片刻，会有其他僧人来带二位去听禅用午膳。”
程关月朝内看了几眼，她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什么听禅吃斋菜，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瞧见后院有条上山的路，眼珠子就转了起来，“婳儿，你要不要跟我去后山看看。”
“还是不了吧，佛门禁地莫要乱跑的好。”她悄悄拉了下程关月的衣袖，“我尝过这儿的斋菜，味道很好的。”
“全是素的叫人怎么吃啊，你不敢去，那我便自己去。”说着松开她的手，带上丫鬟兴冲冲地绕了出去。
沈婳不放心她一个人，又叫了几个护卫跟上，她则在院内闲逛，直到有个中年僧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僧人看着很是面善，朝她微微弯了下腰：“女施主，这边请。”
沈婳以为他便是方才那小僧人说的，带她去听禅用膳的领路人，便也没多想，同样恭敬地回了一礼，跟着他往内院走。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越走四周越冷清，甚至连香客都瞧不见了，她有心想问问，但不等开口，僧人已将她领到了一处禅院。
“施主请进。”
沈婳看了眼静谧的禅院，心底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怎么用个斋饭如此神神秘秘的？
直到她推门进去，看到侧卧着横在蒲团上的宽阔身影，诧异地脱口而出道：“王爷，您怎么在这。”
凌越懒懒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隐隐的笑意，沉声看着她道：“过来。”
她的腰间不自觉地一软，乖乖地走了进去。

第41章
禅房很大正中央供着个佛龛,金炉内燃着根根佛香，沈婳一踏入其中便被阵阵檀香萦绕。
她并不讨厌这个味道，相反幼年时常生病,父亲遍访名医,什么样的法子都使过,其中也包括求神拜佛，她有很长一段日子便是闻着檀香味入睡的。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让她比同龄的小辈，更有耐心更听得住佛经,也更得长辈的欢心。
沈婳进了禅房，才发觉屋内并非只有凌越一个人,他的对面还坐着位高僧,看着已经上了年岁,穿着古朴的僧袍面容很是和蔼。
她愣了下,将到了嘴边的疑问都吞回了腹中,恭敬地手掌合十弯腰见礼：“见过大师。”
高僧花白的眉毛微微舒展，见她出现似乎并不诧异，朝她回了一礼,露出个和善的笑：“小施主不必客气，老衲与令尊也是旧识。”
而后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婳下意识地看了凌越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乖巧地走了过去。
待她坐下才后知后觉与她父亲认识的高僧，岂不就是白马寺的方丈元明大师。
她幼年曾与大师有过几面之缘,难怪瞧着有些面善，还能一眼认出她来，听闻元明大师不仅在佛学上造诣颇深,医术也十分高明，且还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他每年都会带弟子去附近村镇给百姓救治，不仅不收银钱，还会送不少的药材。
人人都说白马寺的香火如此鼎盛，便是有他在的缘故。
但元明大师前几年出去云游了，已许久不在寺中，没想到她今日竟有幸能见到。
走得近了，她才发觉屋内不单燃着檀香，还有淡淡艾草的味道。她环顾一圈才发现就在凌越坐着的罗汉榻边上，摆着个香炉，里面正熏着几根艾条。
而凌越也不单是侧卧着，他一手搭在方几上，衣襟大开，赤/裸地袒露着结实紧致的胸膛。
她蓦地脸上一热，只是不等她背过身，就听耳畔传来元明大师的温声：“你身上的伤这些年已好得差不多了，至于别的，老衲也无能为力，但有一言可赠小友。”
“心病还须心药医。”
不等沈婳明了这是何意，元明大师已经站起身，他坐着时尚不显，一站起来才感觉到房梁低矮，他竟出奇的高挺。
花白的胡子随着动作轻晃，宽大的旧袍披在身上很是松垮，明明是出家人，瞧着却是仙风道骨，有种浑然的潇洒与不羁。
沈婳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忍不住地想若是父亲到了这个年纪，是不是也能有这般潇洒从容。
元明大师起身在屋内转了圈，很快又走了回来，还笑盈盈地看向她道：“小施主可否替老衲搭把手。”
沈婳本就对其很有好感，乖顺地点头伸手去接，而后她手中就多了盒棋盅。
再转头去看，他已兴冲冲地将棋盘摆好了，颇有些童趣的口吻道：“小友答应过要陪老衲下棋的，可不能治了伤便不认账了。”
凌越从喊她进屋后，便没有开过口，一直懒洋洋地歪靠着，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身上。
看得她好几回想要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发髻歪了，还是衣服没穿好，到最后连手都快不知道往哪放好。
听元明大师如此说，他方懒懒地抬了下手，支着身子坐起，却也不去拢他的衣襟，导致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敞地更开了，让她被迫看到了那抹白色，又脸红心跳地飞快移开眼。
随后他清冷的声音中透着几丝愉悦道：“我何时赖过账。”
“小友往日是不会赖，可今时不同往日。”
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但沈婳却听出了一丝话外之音，什么叫今时不同往日，今时又有何不同？
她低着脑袋红着耳朵，悄悄地扯了下衣袖上的飘带，努力不让自己多想。
那边棋盘摆好，一只宽大的手掌环住了她的手腕，轻巧地向内一拉，她便原地转了半圈，稳稳地坐在了他身边的蒲团上。
手中的棋盅刚随之摇晃了下，就被他单手罩住接了过去，他略带笑意地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放心，跑不掉。”
说完从那木棋盅内取出颗光洁圆润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这回元明大师没再说话了，捧着棋盅很是认真地跟着落子。
耳边是棋子清脆落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可沈婳的心跳却比这声响还要猛烈，她止不住地偷偷去看身边那高大的男人，他是那样的俊美，那样的强势。
又说着那样让人容易误会的话，是什么跑不掉？
是棋局，还是她。
她近来时常做梦，总能梦见那日他们同骑在赤红的烈驹之上，那天逃亡的路比她这辈子任何一个时刻都惊险，也更值得纪念。也让她一遍又一遍地梦见这个男人。
她胡思乱想了好一阵，闻着屋内的佛香才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逼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棋盘上。
她原以为元明大师如此嗜棋，应会与凌越下得你来我往，很是焦灼才是，没想到黑子几乎将白子逼得丢盔弃甲，连片清净地都要没了。
大师脸上也没了先前的从容，他每一步都要思虑很久，而凌越则棋如人，子落得果决又利落，似乎根本不必考虑，棋已经落下去了。
还没半刻钟，黑子就将白子杀得七零八落，连沈婳这样半桶水的水平，都能看出元明大师的棋艺与凌越相差甚远。
偏偏一局结束，他被虐杀的如此惨还意犹未尽，甚至拉着沈婳给他收拾棋盘。
且他还是越输越勇型，每回输了都会懊恼地直拍大腿，若是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他是棋差一招。
可实际分明是凌越让他十子都赢不了的差距！
沈婳十分敬佩大师不服输，以及积极乐观的心态，同时忍不住偏过头，又偷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倒是看不出他这般冷情的性子，竟也会如此惯着大师。
真是奇怪，两人分明差着年岁差着辈分，却有种老友般相处的氛围。
终于在第五局输后，凌越幽幽地将黑子丢回了棋盅，元明大师也满足地放下了棋子，施施然地起身。
他展了展宽大的僧袍又恢复了方才的仙风道骨，双手合掌微弯了下身道：“有劳小施主替老衲收拾棋盘，时辰不早了，老衲该去给弟子们讲经，便不陪二位施主闲聊了。”
沈婳跟着要起身送一送大师，可猛地一站起就又被一股力拖着跌坐了回去，她讷讷地低头看向蒲团，就见他大刺刺横着的膝盖，很是豪横坦荡地压在她的裙摆上。
大约是他盘膝坐起时不慎压到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试着扯了两下，都快扯坏了也没扯出来，犹豫了许久，才委屈地喊了声：“您快挪开呀。”
自然没注意到那坏心眼的人，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待她这句话出口，才好脾气地收起了压着的膝盖。
沈婳赶紧趁机将裙摆小心翼翼地抽出，可惜她抚平衣裙再去看时，元明大师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佛香燃起的袅袅烟雾尚在，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四周没有别的声响，之前被她忘掉的那点旖旎心思，犹如燎原的野火，瞬间门在她心头烧起。
尤其是面前这人不肯好好穿衣服，衣裳大敞着，那结实的胸膛就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她大约也猜到，凌越会出现在这是为了看诊。
可疗伤归疗伤，这艾灸都灸完了，是不是得把衣服穿回去了！
方才有元明大师在，她还没这般不适，如今真是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摆好了。
好在并没有让她为难太久，外头就有人来敲门，“小僧来给施主送斋饭。”
沈婳饿了一上午，早就饥肠辘辘了，方才误入此处也是以为这能用膳，没想到硬生生拖着等这位爷下完棋。
这会听到斋饭，肚子很应景地发出阵微弱的咕咕声。
其实那声音并不算响，但禅房太安静了，显得这声响尤为清晰。
沈婳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门涨得通红，反射性地捂住了肚子，却也来不及了。
她心虚地把脑袋往下低，恨不得埋进地底，根本不敢去看凌越的神色，她是真真真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丢人的一天。
若早知如此，她今日一定不踏进这寺门半步！
正当她沮丧懊恼无比之时，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随后是清冷中带点哄人的口吻，淡淡地道：“没事了。”
他应是从未哄过人，语调平和无波澜，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可不知为何，就是有让她镇定下来的能力，他说没事，那便是没事了。
她微红着脸仰起头，恰好看见凌越单手扣上衣襟上的盘扣，长臂一伸将丢在一旁的外袍捡起，轻展着披上朝外道：“进来。”
不过是最稀疏平常的动作，可他做起来就如行云流水般，让人移不开眼。
许是元明大师交代过，小僧人的动作尤为麻利，进屋后也目不斜视，将托盘往两人面前的方几一摆，双手合十道了句：“施主请慢用。”
便如来时那般又退了出去，那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食人的猛兽在追赶他一般。
凌越本没什么胃口，他向来对吃食不甚在意，能省则省，可谁让这还有个肚子空空的小姑娘呢。
待斋菜上来，小葱拌豆腐，冬瓜盅，清炒山药，素三丝以及一道桂花糯米藕，清汤寡水更是叫他连筷子都不想抬。
而身旁的沈婳却仿佛看见了美味一般，没人伺候她也不在意，净手后亲自将两人的碗筷摆好，不仅自己盛了碗米饭还给他也添了些。
她没什么盛饭的经验，只知道平日兄长的饭量很大，想来凌越比她兄长总该厉害些吧。
她先是盛得与碗沿齐平，又觉得拿她那不成器的兄长比较，有些看不起凌越，他可是征伐四方的将军，这么点饭肯定不够塞牙缝，便又狠狠地加了两大勺。
凌越看着眼前冒尖的小饭山，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好，他刚尝不出味道时什么都咽不下去，可行军打仗又最需要体力。
他不敢拿身体开玩笑，只能生生逼着自己吞白饭，以至于他有很长的一段时日，瞧见米饭便觉得厌恶。
虽然这个毛病随着时间门推移好转了些，但他还是厌烦米面类的食物。
偏生干了坏事的罪魁祸首，还十分无辜地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盯着他看，叫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凌越看着眼前这难以越过的山丘，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她还真是天生就克他的。
沈婳当然不知道凌越正在犯难，她是真的饿狠了，外加这一桌的素斋她每样很喜欢。
她用膳喜欢先喝碗汤，尤其是饿过了头再暴食，容易伤着脾胃，她给两人各盛了半碗冬瓜汤。
冬瓜盅顾名思义，是用半个冬瓜雕刻出的盅身，掏出里面的瓜肉混上香菇玉米春笋等切丁，一并入笼蒸烂，再放入锅内烧煮煨闷。
别看它是道全素的汤，却集多种原料为一馔，口感丰富，既有冬瓜的清甜又有其他食材的鲜美，开胃又解腻。
用过汤后，她也不与凌越客气，继续一道道品尝过去。
豆腐应该是自己磨的，豆香浓郁，鲜嫩多汁，连咬都不用咬，入口就直接滑过了舌尖。素三鲜爽口酥脆，这会又正是山药的时令，每一块山药都肥美鲜香，软糯入味，简直是就米饭的绝佳搭配。
待到饱腹之后，还有充当甜点的桂花糯米藕，糖浆熬得金黄粘稠，一夹甚至能拉出长长的丝来，一口咬下去又糯又甜软，比普通的点心还要可口。
沈婳吃得欢喜又满足，眼睛都忍不住眯起，吃到七分饱，才发觉凌越除了喝了口她盛的冬瓜汤，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不禁自省了番，难道是她用膳的动作太过粗俗，惹他反感了？
还是说他听她肚子咕咕叫，故意让着她？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让她不好意思起来，想了想探出身子，用一旁的银筷夹起块桂花藕放入了他的碗碟中。
凌越看着伸过来的银筷，蓦地一愣，这个画面竟有些眼熟，上回是他为她夹过菜。
两人并不是头次同桌用膳，每回她都能成功勾起他的食欲，但勾起归勾起，到吞咽那一步依旧难熬的很，包括那冬瓜汤，他也只是堪堪抿了一口。
寡淡如白水，不，是冒着香味却浑然无味的白水，比白水还要难以下咽。
他盯着碗中那小小一块的桂花藕，眉心愈发紧皱，手背的青筋毕露，须臾间门有想要砸毁一切的冲动。
元明大师医术高明，他幼年时便被姑母送到此处养伤多年，此番恰好得知他云游归京，疗伤问诊是一部分，探望才是最主要的。
他的病本就无药可医，只能用药物压一压他偶尔的暴怒，但他的怒意来得突然，从来都不好控制。
此刻的凌越双目泛红，心底涌起一阵阵的怒意，似乎下一瞬便要冲破他的躯体，搭在案几上的手指不住地蜷缩，手边的银筷应声落地。
“舅父，这个桂花藕不会很甜，糯米粘稠香软，颗颗都浸满了桂花的糖浆，又香又糯你尝一口，绝对比以往吃过的都要好吃。”
她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从山间门叮咛着流过，缓缓地抚平了他心中的那股燥意。
他手背几乎要爆开的青筋，不知何时平息了，眼尾的红痕也逐渐消退。
他的手中被塞进了一双银筷。
凌越顿了下抬起头，就对上了她那双水亮亮的眼，乌黑澄澈，没有丝毫杂念与欲/望，干净到让人想将它摘下据为私有。
他不发一言，冷冷地看着她，倒将她看得有些慌乱起来。
沈婳也是一时冲动，她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以两人如今的关系，应当不必再小心翼翼，至少他不会怀疑她会害他。
但凌越的反应与眼神，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狰狞和疏离，尤其是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冷漠到了极点。
若按照往日，这会她该要起身请罪了，可她的心思早已变了。
在他一次次从天而降的解围，在越来越多对他的了解，在她自以为两人的关系异于常人，是特殊且唯一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跪不下去了。
她的鼻头有些发酸，当初看到凌维舟偷情时，她只是愤怒与难过，而此刻，她却头次体会到了些许酸涩，以及难堪。
原来，这段日子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吗？
“我，我不是有意的，王爷，这副筷子是干净的，是我不该……”
沈婳跪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想将那筷子再拿回来，至于那句不该自作主张，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她心不甘情不愿。
她发现，自己好似有一点在意这个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就是见到他时欢喜，不见他时想见，这是她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情动。
而她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凌越突得紧握住了她的手，她才惊觉他的手心冷得吓人，且满是虚汗，汗水甚至顺着他的掌心蔓延至她的手掌。
方才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门冒了出来，元明大师说凌越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别的他却无能为力。
这个别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曾经听说过关于凌越的传言，说他性子暴戾凶残，曾有人亲眼见过他胸口中箭必死无疑，却又死而复生，还有人说亲眼见他食人肉饮人血。
这些话沈婳当然不会信，可有一点至少是真的。
他病了，还不是普通的病，是会令人发狂暴怒的病。
且还与吃的东西有关，念头一闪而过，沈婳好似抓住了什么，有一瞬间门几乎要开口问他，但经历过方才的自作主张，她下意识地退缩了。
若真是什么隐蔽的秘密，事关生死，还是等他自愿告诉她的好。
她还在胡思乱想，凌越竟已举着筷子，夹起了碗中的那块桂花藕。
金黄的糖浆拉出细细的糖丝，他动作缓慢地含入口中，声音混着淡淡的桂花香传来：“确是不错。”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刚刚那疏离冷漠的神情，都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你喊我什么？”
沈婳眨了眨眼，讷讷地仰着头看他：“王爷。”
他没松开紧握的手，像是惩罚性地向内收紧，沈婳吃疼地嘶了一声，委屈地小小瞪了他一眼：“舅父。”
“不对。”
王爷不是，舅父也不是，那她还能喊他什么？
“好好动动你的脑子。”
他抓着银筷的手指微微屈起，在她脑门轻轻叩了下，却又不给她思索的机会，随即状若无意地道：“还有哪个好吃。”
她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又对吃的感兴趣了，嘴已不受控制地出声道：“豆腐很鲜嫩，素三鲜十分的下饭，还有这个山药尤为肥美。”
在她眼里好似就没不好吃的菜肴，凌越竟也不觉得她聒噪，认认真真地将她指过的每道都尝了过去。
至于答案凌越没有说，她也猜不到，唯独知道的是，那日下午他全程都没松开她的手。
明明是几道再简单不过的素斋，可这顿膳用了很久，他吃得缓慢却很认真。
僧人进来收碗筷的时候，沈婳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出来，可凌越的手指结实有力，紧紧地包着她的手，怎么也抽不出。
她只能低着头，任由红晕染红了耳朵尖。
午后的暖阳从窗缝间门透入，她那红红的耳尖，犹如枝头探出的花苞，让人越看越忍不住想欺负。
凌越把玩着她纤细圆润的手指，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沈婳被他挠得发痒，她也从未和一个人独处这么长时间门，还不觉得无趣烦闷的，甚至还有很多想与他说的话。
她看着两人交缠着的手，轻轻地呢喃了声：“还好我跟着兄长上山了，不然便碰不见舅父了。”
凌越想到那日沈长洲干得好事，嘴角轻轻扬了扬道：“碰得上。”
沈婳诧异地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会上山？难道今日遇上并不是个意外？
也是，那会她与程家阿姊刚分开，就有人来领她，分明是早等在那了，顿时一股甜蜜涌上心头。
像是她精心呵护了许久的牡丹，终于在春日里盛开了，那种喜悦是完全抑制不住的。
她抿着唇极力压着嘴角，但依旧翘了起来，原来她不是自作多情，他也想见她啊。
凌越一直目光不移地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流露出的娇羞，目光跟着变得柔软起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要不要陪你去山上走走。”
沈婳双眼亮了亮，几乎是立即便要点头，可她很快又想起，她刚退亲就与他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恐怕会惹来非议。
她倒是不怕，毕竟亲事已经退了，但她不想有人对凌越指指点点，明明是凌维舟与赵温窈的错，到时被他们倒打一耙，可就恶心人了。
更何况她也有小心思，在屋里可以与他牵着手，出去有人瞧着就不方便了。
沈婳的脸红了红：“不，不了吧，外头日头大晒着难受，还是在里面坐着舒服。”
凌越还记得某个小丫头在烈日下与人跑马，自由耀眼的样子，她竟也有怕日头晒的时候？
他没戳穿她的小心思，反而对此很是受用，捏着她的手掌，露出个浅浅的笑意。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待在屋内，说些没什么内容的闲话，她问他西北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大部分时间门多是他在听。
即便如此，却也不会有静默或是无趣的时候，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想起该回家了。
沈婳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这次倒是轻松地抽了出来：“舅父公务繁忙，要注意按时用膳休息，我便先回去了。”
没想到她刚站起，凌越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
沈婳乖乖地应了声，她怎么忘了，他又不住山上自然也要下山，那便是顺路的，想到还能再多同行一段路，心里又有点小窃喜。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间门的小径上，这个时辰上下山的只有砍柴的樵夫，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沈婳看着眼前宽阔的背影，心中既甜蜜又酸涩，头次期盼下山的路若能再长一些那便好了。
但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沈婳看着自家别院的石墙，虽是不情愿，也还是装作笑盈盈的样子，大步迈到他的前头。
“舅父，我已经到家了，那便先回去了，我许是还要在山上待段日子。”
她犹豫了下，还是舔了舔下唇，鼓足勇气地道：“我若是下山了，能不能来寻……寻九婴玩。”
呜呜呜，太羞人了，还是说不出口。
凌越没有看她，单手背在伸手，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也不回头，淡淡地抛出几个字来：“不能。”
沈婳失落地努了努嘴，好吧，不能就不能吧。
等等，那是她家，他要做什么啊？
沈婳睁圆了眼，生怕他碰上什么不该碰的人，赶忙小跑着追上去，“舅父，这是我家……”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凌越手掌轻抬，推开了隔壁的那扇大门。
回头冲她露了个看傻瓜的眼神，淡淡地道：“不用等下山，此刻就可以。”

第42章
沈婳这才发现,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之前荒废破败的院子，居然焕然一新了。
门前的草木被翻新过,种上了翠竹与常青藤,陈旧古朴的大门被刷上了新色，就连裂开的青石板砖也全都换成了新的。
她怔怔地看着凌越推开那扇院门，下意识探出脑袋,想从门缝间窥得院内的景致，可惜入目就是一面五毒照壁,其余的布置根本看不清。
凌越见她好奇，扬了扬嘴角,朝她歪了下脑袋，示意她跟进去看看。
沈婳倒是心痒痒,可又怕被人瞧见不好,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身体很是诚实地跟着走了进去。
绕过照壁，便能看清小院的全貌。
她以为此处也与王府那般,冷清又肃穆，没想到迎面就是块练功场，茂密的树荫下是一片高矮不一的梅花桩，看上去已有些年头。
再旁边是个巨大的马厩，这会木栅栏正大刺刺地敞着，里面唯一的那匹赤红色烈驹，正舒服地趴在干草堆里打着盹。
一般的马儿都喜欢站着睡觉，除非外界环境足够令它放心，它才会放松警惕趴着歇息。
连成片的屋舍还没完全翻新好,但柿子树下有秋千，门前有樽及肩的石狮子。
即便没有王府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也没有成群的侍卫仆从，可这儿却透露出难得的烟火气。
沈婳进院子之前还在想，凌越该不会是临时起意，突然买下的这个院子吧，可看到九婴如此闲适轻松的姿态，便立即反应过来。
比起京城那个冷冰冰的王府，或许这儿对他来说才更像是个家。
她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今日一袭墨袍，衣着内敛却丝毫掩盖不了卓尔不群的英姿，他身上那股遥不可及的感觉，好似又削弱了些。
“舅父，你以前在这住过吗？”
凌越淡淡地应了声，“幼时体弱，曾在白马寺得大师照拂多年。”
不知为何，他虽然说的很平淡，但沈婳还是从他的言语间听出了些许惊险。他乃是先帝最年幼的皇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症，竟让宫内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不得不住到这佛寺脚下。
她比他小整整九岁，她出生那年成帝继位，她能走路进宫时，凌越已经出落地身姿挺拔，如少年人模样。
她的幼年时期，没听说过这位年轻王爷的事迹，更不会知道他曾生过病。
偏偏两家的院子还是紧挨着的，没准她跟着祖母来礼佛时，他就在隔壁养病呢。
沈婳一想到曾经离他如此近，却都没机会碰上过，就觉得很是可惜，嘟囔了下轻叹道：“若是我能早出生几年便好了。”
凌越闻言愣了下，浅色的眼眸微微闪动，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神色中多了两分生硬，喉结上下滚动着轻声道：“为何？”
“那我便能早些认识舅父了，你生病我也生病，我们可以互相勉励。你不知道小时候我吃的那些药有多苦，不过每回吃了苦药，大哥哥都会偷偷给我塞甜枣，吃完就不苦了。”
“舅父一瞧就不爱吃甜的，你若病了，肯定没人敢给你塞甜枣，我要是那会就能认识你便好了。”
凌越看着她的眼睛，没想到她竟是真的认真在懊恼，分明是件没影的事，她居然假设的如此认真，还越想越失落。
他手掌不自然地松开，又虚空地攥紧，嗓音也变得有些低哑：“我没你想得这般好。”
说着还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果真是个傻子，你没听过有关我的传言？”
沈婳诧异地啊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扯了下衣袖，老老实实地道：“听过，也信过，而后我就发现爹爹说得很对。”
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是有万千星河坠落其中，她说：“谣言止于智者，我只相信我眼睛所看到的。”
说他杀人成瘾嗜血暴怒，可他手中染着的是敌寇的鲜血。说他死而复生，非人非鬼，有双异于常人的眼眸，可他踏过尸山血海，捍卫的是大雍百姓的安危。
他并非炼狱爬出的罗刹鬼怪，而是怜悯苍生的神祇。
那双眼比最名贵的珠玉还要璀璨。
“世人衡量好坏的准则不同，但我知道，您很好，待我也很好，便胜过这世间千万的人。”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从未有过的诚恳，让他那颗深埋地底，从未跳动过的心，一下一下，猛烈地跃动着。
夕阳的余晖垂落在她卷翘的长睫上，像是给她笼上了层朦胧的光，凌越下意识地朝她的眼睛伸出手，即将要触碰到的时候，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兽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还冲着沈婳飞快地扑了过来。
沈婳虽然已经说服自己，家犬似主人，甪端是不会随意伤害人的，可真的瞧见它那锋利的长牙，以及铜铃般的眼珠子，还是吓得闭上了眼。
几乎是它扑过来的同一时间，她便抓着凌越的胳膊，迅速地躲到了他的身后。
“啊！别，别过来，舅父，你快管管你家的狗，它怎么每次瞧见我都要扑，呜呜呜呜，你快把它赶走，赶走！”
凌越舒缓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轻轻地摩挲了下手指，长臂轻揽，将她发间那个毛茸茸的小球给摘了下来，往旁边一抛，便见那黑色的肉团兴奋地嚎叫着扑了过去。
“下次不许戴这个。”
沈婳娇嗔着跺了下脚：“可我也不知道会碰上它呀，我可喜欢这个小球了。”
凌越强忍着要敲开她脑袋的冲动，冷嗤了声：“沈呦呦，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我才不是！”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被甪端一打岔，她连屋子也来不及参观了，草草在院中环顾了圈，便赶在程关月回来前，溜回了隔壁院子。
小厨房刚把锅子端上来，程关月便闻着香味进了屋，“有什么好吃的，快些端上来，我快饿死了。”
沈婳见她身上还沾着不少草叶，连发髻都散了，赶忙让杏仁打来热水给她草草梳洗了下。
她却浑然不在意，随意拢了拢披散的长发，净了下手便匆匆坐下，瞧见有碟熟的小菜就往嘴里送，“只有我们两，你哥他们又不在，不用这么麻烦。”
末了许是觉得不对，又补了句：“就算你哥在，也不必在意。”
沈婳被她逗得哭笑不得，“阿姊，你这是钻哪儿去了，怎么活像在草地里滚了圈。”
“别提了，还不都怪沈长洲那废物，我爬了趟山下来正好瞧见他们在摘菜，说是今日的第一份功课。”
“我觉得这活新鲜有趣，跟着过去瞅了眼，你猜他瞧见我第一句说了什么。”
她很喜欢听程关月说话，好似永远都带着活力与感染力，很容易就会被吸引代入到语境之内，这会便配合地道：“说了什么？”
“他居然问我山药长什么样，这不是拿我当傻子嘛，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嘲讽我，说我一定认不得，这我怎么能服输，结果你猜怎么着。”
沈婳依旧是配合地摇着头，“你一眼便找着了？”
“什么呀，我两在那地里寻了整整两个时辰，天都黑了，硬是没找着。你说奇怪不奇怪，那白不拉几的东西，不该很显眼嘛，可我们怎么找都找不着。”
沈婳听到这已经觉得挺离谱了，不想程关月还愤愤地向她抱怨道：“你说是不是那些和尚故意为难你哥，让他找些没有的东西。”
“你们是在哪找的？”
“就是地里啊，我们找得可仔细了，你瞧我身上这些泥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
沈婳自小就爱看书，又对吃的尤为感兴趣，甚至动过好几次下厨的念头，都被爹娘以不安全为由给哄了出来。
但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她比这两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娘子，要见多识广些。
沈婳见她一副明日要去寺里找人算账的模样，赶紧将人安抚住：“阿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原本不长白色，是削了皮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顿时屋内静了下来，程关月冲她眨了眨眼，“好像是有这个可能。”
“希望你哥也能想到这个可能，不然只怕是明儿咱们就见不着他了。”
一顿锅子涮了两大盘的牛羊肉，吃得两人皆是一身热汗，白日又骑马折腾了一番，沈婳早早便躲回屋内沐浴。
她有一头黑绸般浓密的秀发，要彻底绞干需好些功夫，春夏里她便喜欢绞到半干，而后任其自然晾干。
入了四月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热，院中有风，她穿了身素净的细棉里衣，靠在窗边的榻上，捧了本话本等头发被风吹干。
一共三间屋子，中间是祖母的正屋，只剩下左右两边的厢房。她是主人又是妹妹，自然把西边宽敞些的那间让给了程关月。
而她这间虽狭小些，但推开窗便是石亭与柿子树，而她方才去隔壁参观时发现，他院中的那棵柿子树就种在凌越卧房的窗外。
换句话说，她的卧房与凌越的卧房只隔了一堵围墙的距离。
她一抬眼就能瞧见，那两棵相互交缠的柿子树，选屋子时，她还不知道隔壁住的会是凌越，完全是无心之举，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的鹿鸣小院丫鬟婆子多，她又喜欢热闹，从不拘着她们便不管何时都能听见欢声笑语，这会住进了山中别院，顿觉万籁寂静。
入眼是触手可及的星河灿烂，耳边是幽幽的清风烂漫，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逍遥自在。
她捧着本今日带来的话本，半刻钟过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他用晚膳了吗？这会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逗狗刷马，又或是沐浴梳洗，她还记得除夕去肃王府，撞见他出浴的模样。
热腾腾的水珠自发间流淌而下，她越想便越看不进去，何时连脸涨得通红都没发觉。
直到一阵幽幽的乐声传来，声音有些微弱，她起初还以为是谁在哼唱，直到那乐声越来越清晰，她才仔细辨认出，是从墙的那头传过来的。
她幼时东西学得杂，琴棋书画都涉猎了些许，但她的乐感一般，琴也只是能合几曲的程度。
这会伸长耳朵，努力去听隔壁是哪种乐器发出的声响，不似琴声婉转也不似笛声悠扬，倒是有几分干净清幽在里面。
待她瞥见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叶片，蓦地反应过来，“杏仁，替我研磨。”
她虽然不能抚琴相和，也不会陪着他吹叶子，更没办法去墙边与他说话，但她可以写字呀。
好在与她同行的是沈长洲，正经玩意没带多少，什么弹弓骰子等玩的东西带了一堆，她写好纸条，便将她大哥的宝贝骰子给拆了出来。
用纸将其裹成一团，而后用弹弓抛到对面。
也多亏了沈长洲从小带着她打鸟摸鱼，在使用弹弓上，她颇有心得，稳稳地将那纸团给投到了对面院中。
沈婳以前可从没干过这等暗度陈仓的事，不禁有些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先是乐声未断，她还当凌越没瞧见她的纸团，正要再写一张时，乐声停了下来。
她屏着呼吸，双手捂着心口的位置，目光流露出些许期待与忐忑。
过了不知多久，对面响起声响亮的犬吠，她眼前好似能浮现出，凌越不耐地逗弄甪端的样子。
那笨狗最爱缠着他了，想必这会正绕着他转圈呢，沈婳虽然没能亲眼瞧见，可听着声音就有种意外的满足感。
正想着算了，就听见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擦着她的发尾，砸在了她身前的榻上。
沈婳看着那团成球的纸团，双眼瞬间亮起，她飞快地上前捡起，还做贼心虚般地环顾了一圈，确定没人瞧见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上书几个大字：“下回教你。”
这字一眼便能看出是他写的，笔锋犀利，力透纸背，那纸几乎装不下它，好似每一笔都要跃出纸面。
而她方才丢过去的纸上写得是：舅父吹得很好听，只可惜我不会，不能陪您同乐。
她虽没明说，但言下之意就是想学，又怕直接问了会被拒绝，便故意绕了个弯子拍拍马屁。
如今这四个字不就说明他愿意教，也愿意再与她独处。
不过是张皱巴巴的纸条，沈婳却如获至宝，喜滋滋地捏紧捂在心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重新落笔拉着弹弓弹了过去。
“一言为定，您可不许食言。”
“明日酉时。”
沈婳看了眼天色，入春后天色较冬日里暗的晚了些，这会刚是戌时一刻，舅父约的是明晚天方暗的时辰，既隐蔽又不会夜太深。
她喜不自胜，刚写好纸条要再丢过去，外头就传来了程关月轻快的脚步声。
“婳儿，那边屋子也太冷清了，这山上不会有什么兽类出没吧，我总觉得毛毛的，咱们今夜睡一块吧。”
话音还未落下，她已一把推开门进来了，她也是刚沐浴过，穿着身殷红袖子边的寝衣，怀里还抱着个圆枕，卸下了平日的嚣张让她看上去尤为柔软。
两人虽是从小一块长大，但鲜少有出来独住的经历，沈婳能理解她心底的不安，哪能说出拒绝的话。
况且她也觉得这别院冷清，没什么人气，两人睡在一块才更踏实，“那阿姊去榻上等我，我待头发干了便来。”
“我陪你一块晾头发，咦，这些骰子是做什么用的，你怎么这么晚还在练字？”
沈婳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她手里可还攥着小纸条，她心虚地眼睛不停乱眨，立即上前挽住程关月的手将她往里屋推。
“没写什么，不过是闲着无事解解闷的，阿姊快去床上躺着，山中夜里凉小心冻着了，我这就来了。”
程关月还想要看，沈婳已经关了窗子，推着她往里屋去。
月光皎洁，隔着一面墙的凌越，正靠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一手擒着张细长的竹叶，一手逗弄着甪端的下巴。
他的五感敏锐，能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低低的惊呼，以及手忙脚乱地关窗声，他浅色的眼眸里闪过抹淡淡的笑意。
手指轻抬，薄薄的叶片在他指尖翻转，而后稳稳地收入袖中，他拍了拍甪端硕大的脑袋道：“走吧，歇息了。”
他的窗子没有关上，夜风轻抚，留下满室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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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昨日真的累了，山中又格外静谧安宁，即便头次与程关月一块睡，沈婳依旧一夜无梦到天明。
她醒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白马寺每日清早都会有僧人诵经，近来沈老夫人的精气神不怎么好，她也是诚心来礼佛的，便随意用了点早膳就踏着晨光往寺里去。
程关月性子急，向来坐不住更别指望她听佛经，她来本就是游山玩水的，沈婳就让她再多睡会，自己先上山去了。
出门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隔壁，就见大门紧闭外头站着个眼熟的侍卫。
那侍卫便是上回为她牵来九婴，一道上山救人的那个，看着人高马大的却取了个名字叫豆丁。
豆丁瞧见她出来，腼腆地几步上前，向她拱手行礼，见旁边还有人在，便压低声音道：“见过沈姑娘，我们王爷让属下转告您一声，他进京办差去了，晚上会回来的。”
沈婳之前就有想过，他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成帝肯定要防着他，不会给他太多的事宜，但也不至于将其闲置。
若住在这边京中的事务怎么办，原来是他全都安排好了。
心中又是泛起一阵甜意，连听佛经时，嘴角也是持续上扬着的。
她刚退掉一门维持了多年的亲事，暂时还没有这么快再定下一桩亲事的打算，她承认自己对凌越是有心动的，但一纸婚书并不能代表什么，她想先试着与他相处。
若能像爹娘那般，认定彼此是对的那个人，或许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至少，现在想到他见到他，她皆是愉悦满足的，这便够了。
元明大师云游回来后，晨起诵经的就成了他，许是大师回寺的消息还未传开，早上来听经文的香客并不多，她有幸坐在靠前的位置。
双掌合十认真虔诚地听完了一卷经书，正打算去后山找她兄长时，元明大师喊住了她。
“见过大师。”
“小施主可有空闲？”
沈婳诧异地眨了眨眼，一时想不出，大师寻她会有何事，难道是兄长才来了一日就闯祸了？
虽然不知是何事，但她还是恭敬地道：“有空。”
而后沈婳回到了昨日那个禅房，坐在了凌越坐的那个位置上，看向面前的棋盘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小施主，我们来手谈一局。”
“但我的棋艺只是堪堪入门而已，只怕大师不尽兴。”
“无妨，下棋不过放松心神，输赢与否并不重要。”
大师都这么说了，沈婳也就不在推辞，她执黑棋先落下一子。
她并不是谦虚，她的棋是父亲手把手教的，而在下棋的天赋上，确实不如兄长，学了这么多年也只能勉强看个热闹，陪他们消磨时间。
但与元明大师手谈却很悠闲，你落一子我落一子，喝喝茶闲聊几句，不像下棋反倒有种闲听花落的舒适感。
待到一局下完，她仿若听了一卷经书，五感通达浑身舒畅。
“与小施主下棋，可比凌小友要有意思。”
沈婳本就觉得元明大师突然寻她下棋有些奇怪，听到他提起凌越，便有些预感，他是不是想与她说凌越的事。
想了想道：“王爷是行军打仗之人，棋风诡奇多变，取胜为主自是不同的。”
元明大师听她如此直白地夸赞，以及丝毫不掩的钦佩，目光中闪过些许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老衲与凌小友相识多年，头次见他与人相处如此自然松弛，今日与小施主一见，便明白其中缘由了。”
“小施主可知，凌小友为何会与老衲熟识吗？”
沈婳实诚地道：“听王爷说他幼年生病，是大师为他救治的。”
“是了，老衲初见凌小友时他方七岁，又瘦又小浑身是伤，尤其是腰间那伤口足有一尺长，连话都说不全乎，唯独一双眼尤为明亮。就像山中的豺狼，为了活可以不顾一切。”
“老衲不知他是谁，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依旧拼尽全力将他救活。”
“你可知他醒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沈婳光是听着，都觉得心疼，那么小的孩子，又是皇子，到底是谁会下如此狠手，她目光微闪着摇了摇头。
就听元明大师空灵的声音传来：“他问我，可否取了他这双眼睛。”

第43章
佛香燃至半截,积起的灰烬轻晃着倒下，扑起层层烟煴。
禅房内安静无声，沈婳感觉心口好似被用力扯动了一片,撕裂般的疼。
七岁的孩童什么都不懂吗？不，应当已经开智了,她七岁时已经明白祖母偏心堂姐,她有什么好东西堂姐都会哭着说也要。
她若是不给,便会有人出来说她不懂事不大方，即便她也很宝贝那个珠花,她也得乖乖地让给堂姐，仿佛这样才是众人眼中的乖小孩。
可那会的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何,她很奇怪，是不是人不能拥有的太多,别人没有，但哭一哭就可以有。
而她又偏偏不喜欢哭,对谁都是乐呵呵的,这便很容易吃亏。
她七岁能明白这些,显然看着就聪慧异于常人的凌越,比她懂得还要多。
在认识凌越之前,她也曾在书中看到过关于异瞳的描绘，有瞳色蓝者绿者双瞳者，颜色各异但相同的都说他们是不祥之兆，非人非鬼有异常人。
这让她也下意识对此带有偏见,包括头次见到凌越那双眼睛时，她同样心生畏惧。
彼时的凌越，乃是手握雄兵的杀神，即便瞳色有异又如何,天下谁人还敢在他面前叫嚣。
只能顶着他那浅色的眼眸，忍着恐惧，说着奉承的话。
可幼年的他呢？若只是出生在普通百姓家倒也还好，偏生出自皇家，光是偏见与唾沫就能将其淹死。
他是如何遍体鳞伤，又如何从宫内被人送到的白马寺，沈婳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凌越并非从小便无坚不摧，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脆弱敏感。
“那后来呢？”
屋内明明没旁人，沈婳的声音却不自觉得放轻了许多，好似这样便不会惊扰了什么。
“那样重的伤，放在别的孩童身上，应当已经死了好几回了，他愣是一声没哭，即便几日高烧不退他也从没喊过一声疼。”
沈婳唇瓣微颤了下，“那，那有人陪着他吗？”
“送他来的是他的姑母，期间倒是来过几回，但她是新寡，不便时常来庙里，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与老衲收养的那些小弟子差不多。”
她幼时身体娇弱，但凡有个咳嗽头疼的，爹娘便担心的不行，恨不得请七八个大夫，一刻不停地守在她身边。
可凌越却只有一个人，他会难过吗？
光是想象那副场景，沈婳的鼻头便止不住发酸，双眼不受控地蒙上了层水雾，微垂着眼睫，手指不安地轻轻搅着。
“后来呢？”
元明大师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像是回忆着道：“后来啊，没多久他便能下地了，吃住都与小弟子们一道，他的棋艺还是老衲教的，如今反倒是打不过咯。”
“在寺里养了小半年，便有人来接他了，那会才知道他姓凌。老衲还以为他是匆匆过客，不想半年后他又被送来了，依旧是浑身的伤。”
沈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禅房，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心口堵得慌，可又什么也说不出。
这会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她与元明大师手谈之前用了点斋饭，此刻竟也感觉不到饿。
沈长洲与程关月推推搡搡地从后禅房出来，恰好碰见她走出山门。
程关月下意识地跨开两步，将沈长洲抓着她的手给拍开，喊了沈婳两声，可她像是没听见也没瞧见他们一般，愣愣地从他们身边擦过。
这可就有些奇怪了，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将人给拦下。
“婳儿，你在想什么呢？怎么我们与你说话都没听见。”
沈婳恍若梦醒，讷讷地抬头看向自家兄长，被温热的阳光照拂着，手心才算有了些许温度。
沈长洲担忧地用手背试了一下她的额温，“也不烫啊，你是不是听经文听傻了，我就说平日不该总听这些东西，把好好的人都给听的没了神智。”
沈婳立即拍开兄长的手：“佛门禁地，大哥哥可不敢乱说话，若是被人听见，你可又要挨罚了。”
见她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沈长洲才算松了口气，“谁让你突然跟丢了魂儿似的，行了，下午也别去听什么佛经了，跟我们上山玩去。”
昨日让他摘菜，结果什么也没摘到，管他的师兄罚他今日上山挑水。
不过是出点力气的活，对比要晒经书的程闫峰，沈长洲乐呵呵的应了，只是身后跟了个想上山玩水的小尾巴程关月。
带一条尾巴是带，自家妹妹当然不能落下。
沈婳本是不想去的，她这会脑子乱的很，只想回屋一个人待着，等天黑了见到凌越。
可沈长洲怕她真听书听呆了，且退亲的事才出不久，不敢让她一个人回去，与程关月一左一右架着她上了山。
白马寺就坐落在半山峰，往上的景致很好，却尤为陡峭高耸，底下是个有深潭的幽幽山谷，传言有对不能相守的有情人在山顶殉情，坠入了深可见的潭水中。
每到他们的殉情之日，山谷里就会传出婉转的哭声，春日里漫山遍野还会开满鲜红的杜鹃花，像是在为他们的爱情泣血流泪。
沈长洲才不信这个，他挑着两个摇晃的木水桶，把昨儿从香客那听来的故事，说给她们两听，顺便还从路边摘来了两枝杜鹃花应景。
沈婳也不信，别家小姑娘到这个年纪，都爱看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唯有她喜欢行侠仗义打贪官的故事，又或是各地民风美食的游记。
她兴趣缺缺地将手中的杜鹃塞给了程关月，在她看来殉情实在是最愚蠢的法子，只有留着命才有机会与所爱之人相守，命都没有了，还谈何其他。
反倒是平日看着最是洒脱的程关月，盯着手中的杜鹃，露出了难得的伤怀。
一路都闷闷不语，瞧着就是有心事的模样。
还好很快便到了打水的地方，山顶有终年的积雪，水是从顶上流下的山泉水，在低洼之处汇聚成浅浅的溪流。
泉水干净清澈，甚至能直接用手捧起来喝，且被山民们分成了两处溪涧，一条用于饮水另一条则清洗衣物灌溉山地。
沈婳瞧着这清澈见底的溪水，心底的那些烦闷仿佛也被涤荡了，她忍不住弯下腰，合起手掌舀了捧溪水尝了口，果真是冰凉甘甜。
这一路上山虽然不算累，但正午的阳光晒得还是出了些薄汗，她正想取出帕子，打湿了擦擦后颈。
就听见程关月在喊她：“婳儿，快来，这边可以玩水。”
她抬头去看，就见同样满头是汗的程关月，比她更为大胆，不仅喝了水还褪去了鞋袜，将一双莹白的纤足放入了另一条溪水中。
没有缠过的天然的玉足，白皙柔美，冰凉的溪水流淌过她的脚背脚趾，被她飞溅起点点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看得沈婳也有些心动，可她不太适应在外面褪去鞋袜，虽然四周没有人在，但这好像不太符合礼法。
“你还愣着做什么呀，快点过来。”
沈婳舔了舔发干的唇瓣，犹豫了下：“阿姊，还是别了吧，若是被人瞧见不好。”
“这荒山野岭的哪儿会有人啊，你如今都退亲了，我都不担心，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被程关月这么一激，她也有些气血上涌，是啊，她都退亲了，没有嬷嬷也没有祖母会在耳边念叨她，让她讲规矩守礼法了。
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沈婳试探性地褪去了鞋袜，在肌肤接触到冰冷溪水的那一瞬间，好似有条束缚在她身上隐形的枷锁，被挣脱了。
这么多年，所谓太子妃的名头，压得她太沉了，退亲并未真正地卸下这些，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做到了。
她彻底的将两只脚都浸入了溪水中，底下还沉着好些打磨光滑的石子，她用脚趾试探地触碰到石面，感受着水流拂过她的肌肤，那是种无法形容的恣意与畅快。
“舒服吧？我没有骗你吧。”
沈婳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边程关月却又开始作怪，手掌合拢捧着水朝她撒来。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被泼了一身，也将她心底久违了的童真给激发了出来，她学着她的样子，捧着水也泼了回去。
两人正玩得热闹，一声呵斥传了过来，“程关月，你带着呦呦做什么呢！”
沈长洲刚将两桶水打满，就见自家妹妹被带着在玩水，身上也被打湿了，哪还有平日乖巧的模样。
“玩水呀，你要不要下来一块玩。”
“程关月，你疯了吗，快把鞋袜穿起来！”
沈婳头次瞧见他兄长如此生气，连脸都气红了，偏偏程关月脱了鞋袜，他还不敢直接看，只能背对着她们。
许是实在太生气了，连刚打的水不慎翻了都没发现，清泉水泼洒了一地，又顺着沟渠流回了小溪中。
“你要不要这么死板啊，枉我平日还把你当哥们，连玩个水都要唧唧歪歪的，怎么变得跟我爹爹似的啰嗦。”
程关月还在与沈长洲拌嘴，死犟着不肯从溪水里起来，沈婳到底还是有些怕兄长黑脸的，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穿好了鞋袜。
而后就见她哥沉着脸，大步过去一把拎着程关月的后襟，将人给提了起来。
“山涧里的水阴冷，即便是日头晒着也容易入了寒气，你自己的身子不想要，莫要拖我们呦呦陪你疯。”
沈长洲的语气略微有些重，连沈婳听着都直皱眉，以程关月的脾气又如何忍得了这个。
果然，就见程关月猛地甩开他的手，连鞋袜都没穿齐整，便一翻白眼丢下他们往山下走去。
沈婳回头看了她哥一眼，觉得他太过反常了，往日不都是他嘻嘻哈哈没个正行，这等下水上树的事儿，也是他最常干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玩个水，至于如此生气吗？
她拧了拧眉道：“大哥哥，阿姊没有逼我下水，是我自己想下去玩的，况且也没有觉得冷，你说得有些重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追着程关月下山了，留下沈长洲一脚踢在歪了的水桶上，眼底闪过一抹懊恼。
沈婳跑了好久，才追上前面的人，见她气鼓鼓的，连路都不好好看，赶忙挽上她的手：“阿姊，我已经替你骂过大哥哥了，你别生气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看程关月眼眶有些发红，她该不会是哭了吧？
“阿姊，你怎么了？”
程关月摇着头撇开眼：“没什么，只是一时有些气不过。”
阿姊平日最好说话，从来不会与人急眼，这一个两个的今儿都是怎么了？
沈婳只能温声细语地陪着她，帮她骂两句沈长洲，等走到山脚时，她突然意味不明地道：“婳儿，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
“为何我生来不能是男子呢？”
沈婳想到她那桩不得不妥协的婚事，想要安慰她一番，可程关月却又重新露出了笑脸，仿佛之前山上发生的事，全都抛到了脑后。
让她劝也不知如何劝好，只得等下回见了兄长，再让他好好赔礼道歉吧。
常言道祸不单行，方才还是烈日当空，她们刚要走到山下，竟下起了大雨。
四周也没可以避雨的地方，两人来不及躲避，被淋得浑身湿透，只能草草遮着脑袋跑回了别院。
都说春捂秋冻，春日最要注意保暖，不然很容易便会冻着，杏仁瞧见她们湿漉漉的回来，赶忙让人去烧热水以及熬姜茶。
但不知是沈长洲的乌鸦嘴，还是真的着了寒，即便洗了个热水澡喝了姜汤，沈婳还是有几声咳嗽。
这春日的天气多变，雨也是说下就下，一直从天光大亮持续到了暮色四合。
为了给两位姑娘驱驱寒，小厨房不仅炖了羊肉汤，还熬了浓稠的小米粥，沈婳出了一身汗，感觉没那么冷了。
程关月应是也冻着了，打了好几个喷嚏，用过晚膳没再提一块睡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躲回了屋内。
而沈婳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却频频朝院外探去，不管杏仁怎么喊她回屋歇息，她也没反应。
眼见酉时一到，便撑着油纸伞向屋外跑去。
“姑娘，外头雨还没停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么大的雨，大哥哥没准会回来呢，我去外头等等他。”
杏仁都被她搞糊涂了，大公子不是住在寺里吗，好端端的怎么会回来呢，难道是之前说好的？
即便真是要回来，也该在屋里等，去外头淋雨做什么……
但沈婳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八百匹马都拽不回来，杏仁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只能给她拿了件厚的外袍，撑着伞陪她在门外等着。
春雨延绵，尤其还是山间的雨，落在四周的草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还带着夜间的丝丝凉意袭来。
站了约莫一刻钟，连杏仁都忍不住拢了拢衣襟，再看她们家姑娘，居然连姿势都没变。
她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捏着什么东西，目光不偏不倚地望着山下的路，在这漆黑的夜色下，显得尤为瘦弱单薄。
杏仁早就发现了，姑娘在说假话，若是大公子回来应该是从山上下来，可她却连一眼山上都没看，分明是在等人回来。
期间倒是见姑娘看了好几眼隔壁院子，白日好似听见过隔壁有人的动静，可这会连个灯笼都没点，冷清又寂静就像座空宅，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难不成姑娘等的是隔壁院子的人？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她劝得嘴都快干了，姑娘根本就不搭理。
直到一阵声响传来，杏仁感觉到身边的沈婳，蓦地来了精神，不仅让她们几个丫鬟回院内去，还期盼地踮起脚尖朝下看去。
可等来的却是辆骡车，上面坐着下山采买米粮的僧人，他们因为下雨耽搁了些时辰，这才回来得晚了。
注意到她们几个在院门外的身影，还远远地驻足朝她们行了个礼，才重新赶路。
“姑娘，天色不早了，大公子许是不会回来了，咱们还是回屋去吧。”
沈婳还是盯着来路的方向，没有移动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杏仁听见她低声呢喃着道：“他答应过我的，他会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自从小的时候被困假山，沈婳便有了怕黑的毛病，但一想到凌越幼年所遭受的一切，便又不觉得黑暗有何可怕的了。
凌越是一言九鼎之人，她让他莫要说出她的秘密，他便缄口不提，她让他去围猎，他应了便是再不愿也会出现。
期间豆丁打着伞出来过，瞧见她在等，也跟着劝她进屋，“沈姑娘，我们王爷许是遇上事拖住了行程，今夜或许不会回来了，您还是进屋去吧。”
她知道他晚归定是遇上了事，故而她并不生气。
她只是想再等一会，想让他回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雨丝还在连绵不断的飘洒着，沈婳的呼吸有些乱，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想努力睁开眼，但下一瞬传来的是杏仁低低的惊呼声。
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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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背着手站在廊下，几个侍女来来回回地从屋内端出铜盆，盆内是化不开的血水。
待天色暗下来，才有太医擦着额头的汗缓步走出来，一见他便缩着脖子躬身行礼：“叩见王爷。”
“如何。”
“回王爷的话，大长公主的伤势已经稳住了，只是这陈年旧伤实在是难以根治，外加她如今年事已高，下官能做得便是尽量维持住不让伤势再恶化。”
姑母当年守城腹部曾受过箭伤，但为了不影响士气，她生生折断了箭羽撑着守下了城门，但箭头留在体内太久，即便后来取出也有些晚了。
伤口没能及时医治，又接连遭受丈夫与儿子相继离世的打击，从此落下了病症，时常会大出血，尤其是阴雨天最为难熬。
太医们想了不少法子，也只能是减少她的痛苦，如今上了年岁，很多药不敢用，每到发病时便是从鬼门关跨一次。
凌越微微颔首，“不论什么药，只管说。”
太医哪有不从的，连连称是，待徐驸马出来，太医才敢唯唯诺诺地退下。
徐驸马也是年过半百的人，可他生得儒雅秀气，眉宇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也算是打过招呼。
“王爷能来，羡瑜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很高兴的，她只是习惯了不表达自己的情感。”
凌羡瑜贵为大长公主，却一生没能再孕有子女，恰好凌越与她死去的孩儿有些像，见着他便会有种看见了儿子的错觉。
凌越对他的话没有过多的反应，依旧是神色淡淡的：“有劳徐大人费心照料。”
“我甘之如饴。”
世人皆道他攀龙附凤，也有笑话他照顾个脾气不好的老太太，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唯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废了多大努力，求来的恩赐。
“天色也不早了，还下着雨，王爷便别回府了吧，您的屋子一直留着，明日羡瑜醒来瞧见您，定会很高兴的。”
徐熹以为他定然会答应的，往日他也留宿过多回，正想让下人去打点一二，不想他却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雨幕。
徐熹诧异地抬了抬眉，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他恍惚间好似听见凌越说。
“不了，有个小孩在等我。”
凌越说有人等他？！
徐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耳朵，仰头看向天际，这大晚上的也没出日头啊，怎么就开始做梦了呢。
出了大长公主府，已过了酉时，凌越不等侍从牵来九婴，便凛着神几步过去，接过缰绳利落地上马，朝着城外飞驰而去。
紧赶慢赶到白马山已是半个时辰后，雨还在下，他的发梢肩背皆被淋湿，但他浑然不查。
但还是晚了，沈府别院的大门紧闭着，唯有檐下的两顶灯笼在风雨中摇晃着。
凌越面部表情地盯着那扇不算牢固的门板，良久后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甩回马背，抿着唇朝自家院门走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许是听到了动静，守在院中的豆丁开门探出了脑袋，“爷，您可算回来了，沈姑娘等了您一晚上，不知是不是着了风寒，方才昏睡过去了。”
凌越心底绷紧着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他脚步一转，径直敲开了隔壁的院门。
程关月是被外头的吵闹声扰醒的，她刚喝了药想眯一会，就听到院中传来阵吵杂声，还有花盆不慎摔碎的声音。
住在外面本就要小心，一时听过的那些话本故事在她脑中闪过，她戒备心起，带着几个丫鬟提上趁手的东西出了屋子。
没想到迎面是个高大威严的身影，堂堂肃王她自然是见过的，但怎么也想不到，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声音便是霍英等人，在拦他时发出的。
凌越冷着脸的样子尤为渗人，尤其是在这样漆黑的雨夜。
程关月咽了咽口水，想起有关这位爷的传闻，这可再来几百个她都拦不住啊，“臣女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凌越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擦肩而过，径直朝着东面的那间厢房走去。
程关月愣了下站起身，反应过来那是沈婳的屋子啊！
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一咬牙追了上去，“王爷，若是路过借宿，可以住在正房，那边是我家小妹的闺房，她已经歇下了，您……”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不耐地打断，再抬眼他已推开了房门，冷冷地开口道：“我来找她。”
说着头也不回，光明正大地进了她的房中。
程关月：？！！！

第44章
沈婳睡得晕晕乎乎的,一睁眼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三岁左右时，病终于好了些,不再日日需要人抱着喂药，也能下地走动了。
别人家的孩儿周岁便会走路，她却到三岁才能不用人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出生时惊险,宫内的苏太后听闻此事，赏了好些东西，待病好了后,苏氏便带着她进宫谢恩。不是她自以为是,而是幼年的她一张小圆脸白嫩嫩肉乎乎的，不管谁见了都喜欢。
就连太后瞧见她也喜欢得不得了,不仅亲自抱了，还时常让她进宫玩，她也成了除皇子们外永寿宫的最常客。
这日午后娘亲正陪着太后在拣佛豆,她则乖乖地躺在炕上睁着双圆圆的眼睛,手里抓着块白糖糕乐呵呵的笑。
“娘娘您看啊,沈小姑娘一直在看着您呢，都说小孩儿最是纯澈，喜欢谁便盯着谁看呢。”
苏太后已经到知天命的年岁,却保养的极好,眉眼风情一看便知道年轻时是何等绝代芳华。不然也不会独得帝宠多年，甚至还能压过一众年轻貌美的嫔妃，在高龄的情况下诞下先帝最小的皇子。
听身旁的大嬷嬷如此说，苏太后看着也很高兴，放下手中的佛豆道：“哀家最遗憾的便是没能给先帝生下个小公主,瞧见这丫头便尤为投缘，来，过来，让哀家抱抱。”
沈婳被人从炕上抱起，乖乖地坐在太后怀中，不哭也不闹，还在小口小口地咬着糕点，就像是画上的福娃娃，看得人心都化了。
太后抱孩儿的姿势有些生疏，托着沈婳背脊的手虚空着，保养得很好的肌肤上有略显苍老的皱纹。
她虽然小小的一团，看着不怎么沉，但太后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抱了一会手和腿便有些酸了。
苏氏适时地上前将她抱到地上，恰好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了小狗奶呼呼的叫声。
沈婳被勾得不停地往外看，她很喜欢小动物，尤其是小猫小狗，可爹娘总怕她会受伤，对她像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从来不许她和小动物玩，连屋里的地上都铺着厚厚的毛毯子，生怕她会摔疼了。
但这会在宁寿宫，苏氏也不好太过管着她，四岁的小呦呦扯了扯娘亲的衣摆，“娘亲，呦呦想出去看花花。”
苏氏犹豫了下，太后便眯着眼道：“今日天气好，花园的牡丹开得正闹，让孩子出去跑跑，你呀，养得太过小心了也不好。”
这么一句，将苏氏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只来得及让宫女跟上，那粉色的小团子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殿门。
牡丹是大雍的国花，几乎京中人人都爱种牡丹，其中尤数太后的宁寿宫养得最好，每到春日，便能引来无数赏花之人。
沈婳这个年岁还不懂什么花好，在她眼里再名贵的牡丹，都抵不上一块糕点。
她是顺着小狗的叫声寻去的，很快就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它，看着是只不过一两个月的小奶狗，通体乌黑身上的毛是卷卷的，就像菊花花瓣似的。
它缩成一团又是黑乎乎的，若是不发出声音，甚至不会有人能注意到它。
沈婳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身后的宫女怕她受伤，赶忙要拦着。
就见她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宫女：“姐姐，我可以摸摸它吗？”
沈婳虽然学走路学得晚，但很早就学说话了，尤其是很懂得如何撒娇卖软，她这般抓着小宫女的手，轻轻地晃一晃，喊两句姐姐，那小宫女的心便软了，“那奴婢给姑娘把小狗抱来吧？”
“不用不用，爹爹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呦呦可以的。”
小小的粉团子说得尤为认真，叫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一个犹豫，她已经蹲在了小狗边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稳稳地落在了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狗，你为什么哭？你是不是和娘亲走散了呀？”
这是每回她想出去玩，苏氏吓唬她的话，说外头都是骗小孩的坏人，把她吓得每回出门都要牢牢得紧跟着苏氏。
此刻见小狗孤零零的缩在墙角，第一反应就是它的家人不见了。
小狗当然听不懂她的话，但能感觉到有人的抚慰，哼唧唧的呜咽声更响了，它闭着眼睛小小的脑袋一个劲地往沈婳的手下钻。
沈婳人小底盘也不稳，被它拱得险些摔倒，还好宫女一直在她身后护着，见此小声地提醒道：“姑娘，小狗可能是饿了。”
她恍然大悟，是了，她饿了也会哭着喊娘亲，那小狗哭也很合理的。
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兜兜，她人小饿得快，娘亲便在她腰间别一个小荷包，里面放上两三块点心，让她饿了就能拿着吃。
但可惜，今儿的小荷包是扁扁的，都被她在进宫路上吃完了。
沈婳又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宫女，甜甜地喊她：“姐姐。”
宫女被她瞧得没法子，见那小狗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看着可能还受了伤，是不可能再伤人的，一时心软道：“那姑娘在这等一会，奴婢去去就回，您可不能去别处。”
小狗在这，她怎么可能去别处，沈婳乖乖地连连点头，宫女这才脚步飞快地跑开了。
等到身边没了人，沈婳又继续摸着它的脑袋安抚它：“小狗狗，你别哭哦，很快就有东西吃了。”
见它还在不停地发抖拱脑袋，她也跟着出主意，“你是不是很冷呀。”
说着动作笨拙地伸手想将它抱进怀中，可她力气太小了，小狗又不太乖，她抱了两次都没能抱起来，自己还被拱地摔了个屁股墩。
白白嫩嫩的手掌磕在了地上，被碎石子轻轻一碰，便划拉出小口子，瞬间疼得泪眼汪汪，坐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正在她巴巴掉金豆豆时，一声嗤笑从头顶响起。
沈婳隔着婆娑的泪目，抬头看向头顶，就见旁边的粗壮树干上坐着个身着青袍的少年。
少年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一张脸俊美不凡，尤为奇特的是他有一双浅茶色的眼眸，与沈婳往日所见皆不相同。
她呆呆地看着树上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她的目光纯澈，没有旁人看他时的恐惧与厌恶。
她不禁看傻了眼，还冒出句特别傻气的话：“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你是神仙吗？”
这话让那少年也跟着一愣，而后毫不遮掩地低声说了句傻子。
沈婳喜欢好看的东西，颜色鲜艳的花，亮晶晶的珠子，也包括长得好看的人，她没听懂少年的话，还在喋喋不休：“哥哥，你长得比我爹爹还要好看。”
反倒让那少年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他冷着脸不自然地撇开了眼，他手里捏着张细长的叶片，本是想在这躲个清静。
如今清静没了，只能再换个地方。
他动作娴熟地从树上一跃而下，那轻巧的劲，几乎让人忘了那是棵参天巨树，他的衣着很是简单粗糙，却难以遮掩通身的贵气。
他一落地就看也不看地往外走，可脚刚迈出去就发觉不对，竟是挪不动。
低头去看，那小家伙不知何时抱住了他的一条腿，俨然一副耍无赖的样子，见他低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得露出了好几颗小白牙。
“哥哥，你可不可以扶我一下。”
少年像是山间的翠竹，身姿挺拔又有韧劲，以他的能力根本用不着花力气，便能将她给踢开。
可小姑娘软绵绵的，抱着他腿的手臂就像棉花一般，他试探地动了一下，最终没忍心迈开腿。
他沉着脸，不耐烦地伸手将她一把提起，他提她真的就像是抓小鸡似的，半点劲都没使，人已经提起来了。
“多谢哥哥。”
说谢倒是说得又快又好，她的声音仿佛浸过糖水，腻得少年眉头紧皱，不愿再多待，只想赶紧离开。
不想小姑娘又抓住了他的小拇指，“哥哥，你可以不可以帮我看看小狗，它好像有点冷。”
他一点都不想管什么狗，可她不肯松手，明明自己的手都被划破了，也不哭，满心满眼就只知道狗。
怎么会有这般又娇气，又傻气的小孩，若让她在这宫内生活，想必连三日都活不下去。
便是为了这个连三日都活不了的蠢蛋，他难得破了例。
他拂开她的手，蹲下身拎起那闭眼呜咽乱叫的小黑狗，这才发现它的后腿受了伤，不，准确的说它身上到处都是伤。
尾巴被烫坏了，后腿的伤口有些溃烂，先前因它毛发太黑，血水凝结成了一团这才看不出受过伤。
果然，小姑娘发出声小小的惊呼，“哥哥，小狗狗是不是流血了。”
少年满不在意地嗤笑了声，这在宫内实在是太常见了，宫人挨了主子教训，没处发泄，这些小动物可不就是最佳的选择。
在这吃人的地方，别说是狗了，连人都活不下来。
他也没什么功夫管狗受不受伤的，手臂抬起，随意地丢进了她的怀中，她人小抱着那狗有些吃力。
可很显然，那小姑娘并不明白这些道理，她还在为小狗掉眼泪，“哥哥，小狗好可怜啊，我们可不可以帮帮他。”
要帮你自己帮，与他何干。
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她那一颗颗往下滚的泪珠，又心烦意乱起来。
他腿断了都从未哭过，哭哭哭，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不许哭。”
少年不耐地横着眉，模样很是能唬人，小姑娘果然被吓得止了哭，但还在抽抽噎噎：“哥哥，小狗，小狗……”
明明怕的要死，却还要惦记着狗，她是真的聒噪极了也蠢透了。
少年看着她那圆圆的脸蛋，又白又嫩，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掐，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最终只从她的怀中拎起了那只黑狗，衣袖挣扎间，她看见少年的手腕上有道半月形的伤口，好似也在流血。
沈婳想提醒他，可少年已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留下那粉嫩的小团子，在他身后紧追着，奈何她的腿太短，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更何况是跑。
没跑几步就跟丢了，正当她懊恼时，小宫女拿着点心回来了，“姑娘，您的手怎么出血了，那小狗呢？”
“小狗受伤了，被哥哥带走了。”
“哥哥？”
宫女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顿了下，才想起方才来时好似瞧见了个青色的身影，目光中露出些许嫌弃的道：“您是说小王爷？”
沈婳当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小王爷是谁，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是个很好看的哥哥。”
宫女为她擦去掌心的血水，低声提醒道：“那是太后娘娘的幼子，脾气很凶，最爱折腾人了，您下次瞧见可得记得躲着点。”
沈婳想要反驳，那个哥哥虽然有些凶，但人还是很好的，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呢。
可她刚开了个头，苏氏就找了过来，“呦呦，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哦。”
小孩的心思浅，注意力也容易分散，很快就被娘亲的出现给打乱了思绪，等到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才想起这回事。
“娘亲，我方才看到个很漂亮的小哥哥，他的眼睛好看极了，我摔倒了是他扶我起来的，但为什么宫女姐姐说让我躲着他呢。”
苏氏被问得微微一愣，大概知道她说的是谁了，想了想搂着女儿道：“每个人的所见所闻是不同的，他既帮了你，便说明他不是个坏人。”
“若真要按着辈分算起来，你该喊他一声舅父，呦呦是个好孩子，下回若是再见着了，向他道声谢吧。”
沈婳的小脑袋转得慢，在她认知里舅父该是长着胡子的，怎么哥哥也能叫舅父呢。
但娘亲说的总不会出错的，她还是乖乖地应下了。
没想到再次进宫，真的又碰见了那少年，她抓着点心在花园里看蝴蝶，就见那少年跟着个小太监从旁边走过。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小跑过去，追了他一路才算追上人。
“哥哥，哥哥，你等等呦呦。”
那少年却仿佛已经不记得她了，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要继续走，但下一息手中就被塞进了块圆圆的糕点。
“呦呦说错了，不是哥哥，是舅父，这个是给舅父的谢礼，栗子糕很好吃的……”
“舅父，舅父。”
沈婳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又做了个逼真又冗长的梦。
越睡越觉得乏力，她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身上很烫衣裳却都被汗水打湿了，她的手指不安地攥紧了被衾，嗓子渴得都快冒烟了。
她轻晃了下脑袋，挣扎着发出了几声难耐的低吟，而后有只宽大的手掌拿着湿热的布巾，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人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带着几分小心，一点一点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婳那股焦躁不安的感觉，似乎瞬间被抚平了，她重复地低喃着梦中那个人：“舅父。”
不想这次竟得到了回馈，她听见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在。”
像是怕她没有听清，声音顿了下，又重复着道：“我在这。”
她也不知是因为病得难受，还是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角竟然泛起了点点湿意，真好啊，他在这。
那块温热的布巾，从她的额头一路往下擦拭，动作轻缓地划过她的额角，耳蜗，停在了她的耳后。
沈婳的五官精致小巧，唯有耳朵大多时候是被鬓发遮掩着的，这会却毫无防备地展露着，小小的耳垂白净圆润，像块打磨过的白玉。
那只手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下，她仿佛听见一声略带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许久，那布巾才草草掠过耳垂，探到了她的耳后。
没想到她那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位置尤为敏感，轻轻触碰了下，便带起了浑身的酥麻感，不自觉地发出了声软软的低吟。
“痒。”
她还生着病，本就渴得发干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也格外沙哑绵软，甚至还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让那只手的动作瞬间又僵了。
温热的布巾长久地停在她的耳后，迟迟没有动作，久到她都要被这温度蒸得快昏睡过去时，那温度才蓦地撤离，留下短暂的空虚与耳后还未散去的余温。
沈婳的眼皮很沉，睁不开眼，只能听着身旁那人站起的声音，让她心底莫名有种空了一块的错觉。
虽然不知道在照顾她的是谁，但潜意识里就是不想让他走，这么想着便来了气力，抬手轻轻勾了下，没想到竟真的抓到了一片衣袖。
入手是细滑冰凉的锦缎，让她发烫的掌心，像是找到了什么降热的宝贝，紧紧地攥着不肯松开。
那人许是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有动作，真被她这么虚虚地攥住了，顿了下，略带着笑意与爱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走，我去倒水。”
那清冷的声音耳熟的很，就像是梦里才会出现，让她一个恍惚间真的松开了手。
而他也没有骗人，脚步声在屋内转了圈，便又走了回来。
她感觉到身旁的被褥往下陷了陷，一只微凉的手臂从她的长发穿过，微微向上抬起了她的后颈。
满头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落在手臂上惹起丝丝痒意，下一息，冰凉的杯沿搭在了她干涩的唇瓣上，“张嘴。”
不知是口渴的本能，还是那声音太过有蛊惑性，总之她很听话地微张开唇瓣，温热的茶水便顺着她柔软的唇瓣流了进去。
但她到底是处在混沌的状态，茶水还是有些洒在了外面，不仅将那发干的唇瓣给打湿，甚至沿着嘴角流过脸颊，一直没入交叠的细棉衣襟内。
而被浸湿的唇瓣，则染上了诱人的殷红色，就像是颗吸饱了汁水的蜜桃，水亮红艳，叫人移不开眼。
屋内的温度瞬间升高了些，那只枕着她脑袋的手臂微微绷紧，连喂水的手指都轻轻颤动了下。
她还没喝够，杯盏却被突然抽离，她正要不满地嘟起嘴，唇瓣上便落下只手指。
她听见那人清冷的声音压得低沉，“喝个水也如此不小心。”
接着感觉到略带薄茧的指腹在摩挲着，他的动作算不得温柔，却极为缓慢，从她嘴角到唇瓣中央再到另一边的唇角，一点点地蹭过，所过之处带起层层酥麻战栗之感。
一遍不够，竟还反复摩挲，他的力道虽不算重，却还是带着丝丝疼意，似乎要将她的唇瓣摩破了才好。
许是病中的人都娇气些，惯是她这样的好脾气也忍不了了，一张嘴竟将他的手指给咬住。
她有颗小虎牙，平时瞧不出来，被咬住才感觉到尖锐，她的双颊鼓起，白嫩的齿贝发狠地啃咬着他那粗糙的手指。
架势是有了，可咬着根本就不疼，反而被咬过的地方泛起了阵阵酥麻，顺着手指带到了全身。
一阵从胸腔传出的笑意，在她耳畔回响着，下一瞬，那手指灵活地一顶，划过她了粉嫩的舌尖。
沈婳浑身一颤，竟被激得睁开了眼，她的眼前似乎蒙着层薄薄的轻雾，一时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景象，只朦胧地看到身前坐着个高大宽阔的身影。
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卷翘纤长的睫毛跟着颤动，眼前的男人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舅父。”
凌越缓缓抽出沾着水丝的修长手指，浅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哑然道：“是我。”
沈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挣扎着侧过身，手指发抖着撩开了他左手的衣袖，赫然看见手腕上有个半月形的伤痕。
伤痕的颜色很浅，看着已有了很多年，却像是个烙印，永远也无法抹平。
这是她方才做梦时瞧见的，原以为梦就是梦，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在幼年时真的见过他，只是年岁太小，那段记忆被她所遗忘了。
沈婳捧着他的手掌，缓慢地贴向自己发烫的脸颊，用侧脸轻轻地在他掌心蹭了蹭，语带依赖地喊他：“舅父。”
凌越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两分，他知道沈婳被养得娇，但没想到生起病来会如此娇。
不是那种刻意矫揉造作的娇气，而是种浑然天成的天分，语气动作连眉眼都散发着娇憨，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她的脸颊光洁白嫩，因为浑身还在发着烫，蹭在掌心像块暖玉，细腻柔软不舍得松开。
凌越的眼底涌起阵浓郁的黯色，喉结翻滚了下，吐出个含糊的嗯字。
“怎么了，哪不舒服？”
“本来是很难受的，但看到舅父便没有了。”
她瓮声瓮气的嗓音从手掌间传出，湿热的呼吸拍打在他冰凉的肌肤上，他听见她天真地说着最为搅动人心的话：“我刚刚梦见舅父了。”
“好喜欢。”
凌越紧绷着的那根心弦，在听见这两个字时，彻底的断了，他像是天地间无根的风，游荡漂浮了二十余载，在这一瞬间被人牢牢攥在了掌中。
他挺直着身板，僵坐了许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良久后他方低下头，看向那双澄澈的眼睛。
竟涌出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冲动与青涩
他俯下头，凑过去，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在她的眼皮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是梦见了这个吗？”

第45章
这一吻又轻又小心,若不是眼皮上的湿润证明这是真的，沈婳险些要以为是她的幻觉。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凌越,明明还是这双锋利的眉眼，却像是染上了层淡淡的情/欲。
尤其是他那如珠玉般的眼睛，平日疏离又冷漠，像高高在上脱离人烟的佛子，去七情舍六欲,而此刻却像被人拽下了凡尘,化作一汪春水。
最让她心潮翻涌的是,拉他坠落的人是她。
“舅父,能不能再亲一下。”
她的脸颊在他掌心又蹭了下,像个讨糖吃的孩童,期待又依赖地撒娇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请求，这哪是给她糖吃,分明就是为他谋得的好处,叫人如何能拒绝的了。
凌越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她做更多无礼的事情，毕竟孤男寡女，又是她先提出的,对他不会有任何不利之处，相反得到的皆是欢愉。
可她就不同了，一个才及笄没多久,又刚退了亲的小姑娘,或许连情爱与报恩都分不清楚,笨的被人一骗便上钩了。
他自是欢喜她的，不知从何时起，许是她对待喜欢事物时的纯粹认真,许是她撞破未婚夫私情时的果决勇敢，许是她落水时的怜悯疼惜，又许是她骑着九婴冲上来救他时的义无反顾。
总之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像看个晚辈，而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冲动。
她这般俏生生如小鹿般灵动的少女，有家人的宠爱，有最无忧的生活，却依旧不曾失去那颗纯澈坚韧的心。
他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被她吸引实在是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
也正是因为这份喜欢，不似那般随意廉价，他才更是不愿轻慢了她。
凌越的呼吸有些重，他自认自制力异于常人，便是万蚁噬心尸血中穿行，他也从不会皱一下眉头，偏偏这会被个小姑娘看得乱了心神。
他猛地闭了闭眼，却发现只要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便是闭上眼，也无处可躲，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沈婳的耐心本就比同龄人好，这会生了病，焉焉的，反倒耐心更好了，甚至也因为生了病，她把一切顾虑都抛到了脑后，枕着他的手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好似她的眼里心里，再也看不进别的东西了。
直到她的脑袋被平稳地放回枕上，那只枕在她颈后的手臂被抽出，紧紧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的反应比往日慢些，愣了下才试探地喊了声：“舅父？”
这是要玩什么新鲜的东西吗？
不想凌越却极为冷静且认真地道：“沈呦呦，我是谁？”
喜欢连着姓喊她的，只有沈长洲与他，但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兄长喊起来很稚气，仿佛在他眼里完全就是个小孩。
可凌越不是家人，每次从他嘴里听见呦呦两个字，都会有种意外宠溺的感觉。
“是舅父。”
“不对。”他停顿了下道：“喊我的名字。”
上次他便说过不对，可没有告知她正确的回答是什么，这回泄了答案，却是个她从未想过的称呼。
她微微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病着的人最大，她不仅脾气变大了，胆子也跟着变大了。
虽是之前没想过，但从他提起后，就可以想了。
她舔了舔殷红的下唇，试探着开口道：“凌、越。”
他的名字取得极为贴切，越，昂扬，夺取者，他天生便注定了绝非平庸之辈。
她一字一顿咬得很是小心，仿佛这是个什么很神圣又很重大的事情，待真的喊出口后，便发觉好似没有那么难。
“凌越。”
“凌越，凌越。”
她连起来喊了一遍又一遍，时而轻快短促，时而拖着长调，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却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意味。
已经有多久没人这般连名带姓地喊他了，这些年来，除了方玉恒外，人人面对他皆是畏惧与胆怯。
唯有她是不同的。
她略带着孩子气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他一点都不觉得聒噪，反而扬起的嘴角一直没落下过，他喜欢听她这么喊他。
不是什么晚辈与长辈，不是王爷与臣女，而是最单纯的男女。
“现在，再将方才的话说一遍。”
沈婳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句。
屋内点着通明的烛火，四下无声，他的手掌盖着她的眼睛，湿热的呼吸全都吹拂在他的手腕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瓮声道：“凌越，能不能再亲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的，不是王爷，不是舅父，是凌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他松开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掌，而后低下头，亲在了那个他肖想了许久的唇瓣上。
唇瓣相触。她的双眼微微睁圆，抓着他衣袖的细白手指，不自觉地松开又猛地攥紧。
她以为他的亲，还是与方才一样，只是亲一下眼皮。原来，不是的，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么点。他就像在暗处蛰伏着的猛兽，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线，而后找准时机，将她拆骨入腹。
而她便是那傻乎乎自投罗网的猎物，偏生还甘之如饴。
沈婳觉得自己的病好似更重了，不然怎么会头晕目眩起来呢。
明明是躺在榻上，可她却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好似除夕夜的焰火在她脑海里炸开了漫天的华光。
这才是亲吻的感觉。
她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往日在书中瞧见时，还觉得古怪，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喜好，凌维舟曾试探性地靠近过她，即便最是情浓时，她也都是抗拒的。
可这会，她却觉得欢喜的紧，人与人，真的可以如此亲密的。
凌越感觉到她的身子瞬间绷紧，怕太着急吓着她，只浅浅地轻吻了下，便分开了。
不想他刚撑着床榻直起身，那人却恋恋不舍地扯住了他的手腕，唇齿间漏出声娇软的嘤咛，红着脸情不自禁地朝他主动贴近。
这让凌越的动作也跟着一僵，原本是不愿吓坏这一片白纸般的小姑娘，却被她诚实又主动的反应，给激得彻底忘了初衷。
犹豫不过片刻，便重新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但这次没那么快便松开，而是轻轻地含住，细细地吮吸了下。
凌越也没与女子亲密的过往，全凭着直觉去做，一点点的加深这个吻。
他到底是不舍得乘人之危，她还病着，若只是头脑发昏，那明日醒来她还有机会反悔。
有些事，应当等她清醒了再做。
偏偏他要做君子，身/下的小姑娘却磨人的紧，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的手腕，紧闭着眼双颊绯红，手指却改抓住了他的衣襟，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
只看了一眼，他便猛地移开了眼，不待她反应过来，用被衾将她整个人彻底裹住。
沈婳还在回味那冰冰凉的触感，凌越的唇亲起来就像夏日的冰饮子，不软还有些沙沙的，但奇妙又舒服，她好喜欢。
可亲得正来劲，被子便兜头罩了下来，她迷茫地睁开眼，这是怎么了？
不仅怀中落了空，连人也瞧不见了。
“凌越？”
“你该休息了。”
沈婳：……
她才刚刚睡过一觉，这会还不困！
“你蒙着我做什么呀？”
“捂一捂，好得快。”
她头次听说捂汗是这么捂的，想将她闷死就直说！
过了好一会，凌越待那股涌动的热潮褪去，才将她从被子里放出来，她被闷得一张小脸更红了，双眼笼着氤氲，微张着红艳艳的唇瓣小口地喘着气。
只一眼，他便手指一抬，又将被衾给她盖了回去，
“呜，你做什么呀，真的想要憋死我嘛……”
回应她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沈婳是何时睡着的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从被窝里放出来后，她还缠着凌越陪她说话。
许是方才的事令她太过兴奋，即便她的嗓子有些哑哑的，也不妨碍她的小嘴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光是之前那个梦，便被她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回，“你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吗？我就摔在那里地上，是你从树上跳下来把我拉起来的。”
“我还喊你哥哥呢。”
凌越向来厌恶宫内的生活，一切与宫闱有关的事，他都不怎么去回忆，听她说起才勉强想了想。
可实在是过去太多年，只能说是有些许印象，对那时的事，并没有过多的记忆。
好在沈婳也不觉得失落，反而有些窃喜，她见到过少年时的他，那便够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天色渐白，屋外的雨也下得缓了。
凌越看着她闭上眼，露出安和又乖顺的睡颜，嘴角轻轻翘了翘，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确认已经不发热了，才为她掖好被角。
站起身时，略微一顿，而后缓慢地俯身，在她额间浅浅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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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她的脑袋既不晕，身上也没再发烫，看来这捂一捂的法子还真比喝药管用。
她欢喜地扯出个笑，四下去找昨夜那个陪着她的身影，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除了她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婳嘴角的笑瞬间僵住了，她迷茫地看着幔帐，难道昨夜发生的事，全都是她在做梦不成？
屋内门窗紧闭，唯有床尾点着炉安神香，沈婳讷讷地坐在榻上，任由被衾从肩上滑落。
没有凌越，也没有那两个吻，全都是她臆想出来的吗？
不知坐了多久，杏仁端着热牛乳推门走了进来，刚绕过屏风就看见她失魂落魄地坐着，赶紧将东西放下：“姑娘，您怎么起来了，头还会不会晕得慌，是饿了还是渴了？”
沈婳低落地垂着脑袋，没什么精气神地摇了摇头。
原来比没有得到更令人难过是，美梦一场醒来皆是空。
杏仁给她披上外袍，掖了下被角与靠枕，扶着她重新躺好，就听自家姑娘道：“杏仁，昨儿我昏睡过去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她的动作一顿，慌张地移开了眼，“姑娘要不还是先喝碗牛乳粥垫垫肚子吧，其他的事，待病好了再说。”
沈婳确实有些饿了，接过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闻言拧了拧眉，这丫头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可不等她逼问，知道她醒了的程关月着急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了个食盒。
“你可算是醒了，昨日真是吓死我了，我都不敢把你病了的消息告诉沈长洲，他若是知道早闹翻天了。”
沈婳想到兄长，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若是知道怕是昨夜就赶着雨夜下山了，“阿姊做得对，我已经没事了，头不晕也不发烫了，还是别让大哥哥担心的好。”
程关月带来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且是偏清淡易入口的流食。
她虽然饿，但胃口并没有很好，就着粥用了点就放下了筷子，正想试探下程关月，就见她神神秘秘地把人都屏退了。
待屋内只有她们两人，她才背着手对着她点了两下，“好你个沈婳，居然瞒着我这么大的秘密，你知道昨夜都把我吓成什么样了吗！”
沈婳也有点懵，这话是怎么说的？就听她这样那样得说了凌越是如何闯进来的，又说她是如何带着院中上下的人拦他。
“他是谁啊，他可是在战场上以百胜万的肃王啊，他居然一进院子就直奔你的卧房，一进屋便关了房门，我连进都进不来。”
程关月起初是觉得完了完了，若是沈婳出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肯定逃不掉责任的。
结果他不仅知道沈婳在这，还知道她病了，甚至精准的知道她住在哪个屋子！
那会她就察觉出不对了，待冷静下来再一细想，才反应过来，她这个好妹妹藏得可真够深的。
“你快老实交代，不是才与太子退亲吗？这，这肃王又是怎么回事！他可是太子嫡亲的叔父啊。”
沈婳根本听不进程关月在逼问些什么，只觉得脑袋里有阵焰火不停地在放，嘴角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原来昨天都是真的，不是做梦啊。
她蓦地抓住了程关月的手，眨巴着大眼睛，满是甜蜜地道：“阿姊，那他现在人呢？我怎么没看到他啊。”
程关月的脸色有些古怪，冲着她不停上下地看：“你是不是被他下什么蛊了？这会还有心情关心别人，还是省点心关心关心自己吧。”
沈婳抿了抿唇，只拽着她的手左右地摇，将她磨得半点脾气都没了。
“我说我说，他是王爷自然不像我们这等闲人，你昏睡不醒，他天没亮就动身回京去了。”
沈婳喃喃着松开了手，也是，白马寺在京郊，普通人骑马也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到，他昨夜这么晚归自是有要事缠身，这才天没亮又得回去。
她不禁有些懊恼，那会都醒了，怎么偏偏没撑住又睡过去了，若是能晚点再睡，不是就能多陪他说会话了。
“行了，先不说他的事，你先给我老实交代你的。”
“枉我昨夜担心你，担心得一宿没睡，你倒好，一醒来张口闭口都是凌越。”
“还好院里都是你我的人，若是有旁的人瞧见了，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程关月言辞间皆是对她的担忧，也让沈婳从甜蜜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松开抓着她的手指，不安地搅动了两下。
“阿姊放心，下人我会让杏仁去敲打，绝不会让他们乱说话。”
“我不想欺瞒阿姊，我是对他动了不该有的春思，但我也确是没想到他会来。”
她起先是觉得凌越喜欢她，毕竟他对她太过特别，感动于他多次出手相救，满心都想报答他的“真爱”。
而后越想着此事就越没法用正常的目光看他，在逐渐了解他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可能误解了他的感情。
凌越待她的好，少了些少年的冲动与火热，从救她到为她解围，都是平淡又自然的，确是出自本心，又叫她怀疑，这到底是上位者的怜悯还是喜欢。
可再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直到昨夜，他不顾阻碍冲到她的身边，看似不合礼数看似枉顾旁人的目光，却叫她欢喜不已。
也让她不再怀疑，他确是对她也有喜欢的。
程关月实在是不理解，肃王虽然瞧着俊美，但他冷着脸的样子，连鬼神都要惧他三分。她平日远远瞧着都害怕，昨儿被他睨了一眼，只觉脖间横了把刀子，沈婳难道不怕吗？
“可，可他是太子的叔父，你们隔着辈分呢，他还大你九岁。即便年岁不是问题，婳儿，你刚从那个牢笼里出来，为何又要往火坑里跳。”
沈婳不知何时坐起来了，她抱着被衾，穿着纯白的细棉里衣，让她看上去比平日要幼气，可抿着唇的目光却尤为坚定。
“初见时畏惧，再见时惊艳，我敬仰他钦佩他，且更多的是心疼他。”
“阿姊，你有喜欢的人吗？”
“看不见时想见，见着时胆怯。说句不怕阿姊笑话的，知道凌维舟与阿窈的私情，我气得想哭觉得自己眼瞎认人不清，这几年的情意全喂了狗，可我心中并不难过。但我知晓凌越有危险时，却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我愿以命相抵。”
“不知情起，已见爱浓。”
程关月原是当她年幼，受人蛊惑，毕竟凌越的权势地位以及杀□□号，足够叫人心动。
却不想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准备好要劝她的话，全咽回了腹中。
她远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心智也更坚定，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世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你曾与凌维舟的婚事，你要等几年后他们都忘记这桩旧事吗？你年岁尚小能等，他都二十有五了，他会等吗？”
沈婳为难地托起了下巴，“阿姊，说老实话，我还没想过这件事。在下定决心退婚时，我已打算终身不嫁，现今我也还不知道怎么办，但最糟糕的不都过去了嘛。”
程关月被她说的想起了自己的亲事，轻叹了声，“罢了，他若真的喜欢你，这些事自是他更焦急，你说得对，最糟糕的都过去了，往后皆是好日子。”
“你的那些下人呀，也不必再敲打了，昨儿就有他的手下，提着刀一个个警告过了，我看你还是想法子安抚下吧，别到时候都吓病了，没人伺候你我。”
还有句话程关月没有说，以凌越的雷霆手段，以及他昨日的表现来看。
他对沈婳也不是玩玩而已，那股重视之情，只怕她这单纯的傻妹妹是被吃定了，偏偏她还不打算逃。
这都叫什么事啊！
-
沈婳虽然没再头晕发热，但浑身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气力，程关月不许她下床走动。
有了昨日的事，她正心虚的紧，乖得不得了，让躺着便躺着。
只起身泡了个热水澡，便一直窝在床上，待天色暗下来，才被允许换到窗边的暖炕上透透气。
她一整天的胃口都不算好，晚膳也没用多少，一手捧着本话本，一手撑着窗台，歪歪地倚着看书解闷。
正想着都这个时辰了，也没听见隔壁有动静传来，耳边就响起阵熟悉的乐声。
沈婳双眼微微亮起，惊喜地朝着那堵挡在两院之间的围墙看去，就见那棵粗壮的柿子树上，屈膝坐着个身影。
他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他今日难得穿了身枝绿的长袍，束发戴冠，坐在茂密的枝叶间，有种意外的少年意气。
他一手垂在膝上，另一手捏着细长的叶片，那乐声便是从那薄薄的叶子上发出的。
沈婳不忍心出声打扰，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梦中，他屈着膝坐在树上，而她也是这般抬头看他。
就像在看只属于她的月亮。
一曲罢，他抬眸朝她看来，目光比月色更缱绻。
她没忍住，嘴角的笑意越扬越高，露出了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她脆生生地喊他：“凌越。”
凌越收起指尖的叶片，纵深跳下了高树，几步到了窗边，这过程中她一直目光不移地看着他。
等他走近，又揪着话本轻轻地喊了声：“凌越。”
凌越屈起手指，在她脑袋上叩了下，“不是说梦见了，那会喊的是什么？”
难怪他今日突然穿身青色的袍子，是因为她今早絮絮叨叨的一直在说梦里的事，他都记在了心里。
她抿了抿唇，用更轻更甜的声音喊他：“哥哥。”
凌越那张冷着的脸，终于漏出了一丝笑意，“真的想学？”
她乖乖地连连点头，她是想学吹叶子的，可昨儿不是有人爽约了吗？
“闭上眼。”
沈婳丝毫没有犹豫地闭上了眼，而后便觉腰间一紧，他竟探进窗子将她揽腰抱起。
她手中的话本在空中荡了两下，最后摇晃着坠在了地上……

第46章
凌越的手臂尤为有力,手掌宽大温热，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掐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巧地往上一提,她便被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这间屋子的窗台开得很大，之前她还觉得晒太阳很方便,没想到竟是方便了窃玉的。
待沈婳再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抱着坐在了那棵粗壮的柿子树上。
她再小点的时候,被沈长洲带着上过树，但那不过是一人高的小树，又有沈长洲在下面张开双臂护着,她也不会觉得太高或是害怕。
这会突然从平地到了这般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一时还有些不适应，闭上眼攥紧了身旁人的手臂。
“别怕,我在这。”
凌越就是有让人镇定下来的能力,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带着她把脚往下垂，她才发觉双脚垂下正好能踩着围墙上的细瓦。
感受到踩着实物的踏实感，让她心中的恐惧也跟着减淡了，待适应后方睁开眼好奇地打量四周。
昨日下过雨,今日是个蒙蒙的雾天,一整天都没出日头,可到了夜里竟是云开雾散,星月高悬。
看到浑圆的月亮，沈婳才记起，这是快到十五了,坐得这般高，不仅能闻到林间清新的气息，好似离夜空也近了许多。
待适应了后，她也不觉得害怕了，兴奋地扯了扯凌越的衣袖，“凌越，我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星星诶。”
她的声音也因为激动，带上了几分愉悦，明明是稚气十足的话，听上去却如山泉叮咛般动听。
“喜欢星星？”
见她连连点头，他的眼里也带上了隐隐的笑意：“下次带你去漠北。”
沈婳在书中看见过，漠北辽阔，想必到了夜晚更是星河璀璨，她本就有颗出去见见世面的心，被他这么一说，更是异常心动。
但很可惜，爹娘连京城都不让她出，更别说是漠北了。
她的目光黯淡了些，可这会气氛正好，她也没说扫兴的话，只拉着他的衣袖换了个话题。
“不是说要教我吹叶子的嘛，我之前选了好几片不同的叶片，还落在屋里没拿来呢。”
凌越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但没追问，有些事如今还不到时候。
他没说话从腰间取出了另外一片叶子，“你的那些都没用。”
沈婳立即惊喜地伸手要去接过，不想凌越却突得将手抬高，语气平淡地道：“方才喊我什么？”
她眨了眨眼，试探地道：“哥哥？”
见他的眉头微扬，她又加了把劲，脆生生地道：“阿越哥哥。”
凌越这才满意地将叶片放入她的掌中，之前他听沈婳一口一个大哥哥，太子哥哥，维彦哥哥，实在是刺耳的很。
沈长洲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见人就喊哥哥的坏习惯。
她喊别人哥哥，喊他却是舅父岂不是显得他很年长，本来两人差着岁数，他也不在意，可偏偏有个人非要说起梦里的事。
怎么，小的时候能喊哥哥，长大便成舅父了？
沈婳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会正好奇地盯着手中那薄薄的叶片看，她是学过古琴的，琵琶也接触过，知道如何拨弦，但这小小的一片叶子，要怎么才能吹出乐声呢。
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凌越没说，她便尝试着放到了唇边，小心翼翼地吹了一下。
噗，一声孩童吐口水泡泡般的声音响起。
在如此安静无人的夜晚，这轻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尤其两人还靠得如此近。
沈婳也是见他吹得很是轻松自如，以为这东西很简单，至少发出声音应该是不难的，这才会大胆地试一试，谁能想到会这样。
她的脸涨得通红，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
之前她就在他面前闹过不少笑话，什么样的糗态都出尽了，可现今两人的关系已然不同，她还出这样的丑，就显得更加羞耻。
果然，声响刚落下，就听见头顶传来道隐隐的笑声，她就被他揽在怀里，这笑是从胸腔发出的，连带她的后背也在震动。
他不笑还好，他一笑她反而顾不上羞了，全成了羞赧，手肘往后用力一顶，侧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有、有什么好笑的，你学时不这样嘛？”
凌越学什么都是上手即会，别说是这小小的叶片，就连刀剑骑射他皆是天赋异禀。
可见小姑娘瞪圆着眼，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看得他心痒痒的，哪还顾得上其他。
即便她顶得那一下不算，凌越也受用得很，长臂轻展从腰间移到了她的手上，宽大的手掌紧紧包着她的手，抬起搭在了唇瓣上。
“来，我教你。”
沈婳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聪慧，很多东西虽然学得不算精，但上手还是快的，可今日却初次尝到了挫折的滋味。
这看似小小的一张叶片，她居然花了整整两刻钟，别说吹曲子了，竟是连个像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偏偏教她的还是凌越，她刚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一，却频频出丑，吹到后面不仅连腮帮子都酸了，更是沮丧到不行。
她的双颊微微鼓起，泄气地将抓着叶片的手一垂，恹恹地道：“你说得没错，我确是不太聪明。”
凌越不曾安慰过人，战场不欢迎弱者，他向来严苛对待每一个人，他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但沈婳不是他的将士。
他抬了抬眉尾，淡声道：“会不会这个，与聪不聪明无关。”
顿了下：“为何想学这个？”
沈婳垂着脑袋沮丧地道：“上回我听你吹得很好听，却有些孤寂，便想陪你一块合曲。”
凌越一直当她是小孩儿的玩心起来了，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原因，淡色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温和，“合曲也不一定非要用这个，你会抚琴便很好。”
“这不过是个解闷的小玩意。”
他没说什么安抚人心的话，只是语调平和，像是在与她闲聊，没想到沈婳那股失落的情绪竟渐渐好转了些。
听他这般说，不免露出了些许好奇，“那您是怎么学会的这个？”
她先前与他说话都会用上敬语，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一下改不过来，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就用上了您。
凌越轻轻捏了下她的掌心，作为惩罚，听见她短促地嘶了声，才放开手道：“目之所及，最适合的东西。”
沈婳诧异地仰起头看他，见他神色寡淡，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她总觉得凌越身上有很多的秘密。
包括他幼年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何会小小年纪有如此好的武艺，又为何会让先帝最年幼的皇子上战场，都是她好奇却又不敢问的。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凌越低下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从她眼中看出了些许小心，便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下。
“想知道？”
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有关他的事情，她都想知道。
“我幼年只学过一件事。”他像在说旁人的事般平淡：“握刀、杀人。”
沈婳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他明明出生贵不可言，乃是龙子凤孙，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尽富贵荣华才对。
但他没学过任何器乐，这小小的叶片，便是他唯一排解寂寞的东西。
沈婳不敢再往下问，更不敢去听，她甚至觉得问出这个话的自己，就像是个揭开他伤口的恶人。
“疼吗？”
沈婳揪着他的衣袖，轻抚着他手臂上那个半月形的伤口，她其实最想抚摸的是他腰间的那个伤痕，他当时一定疼极了。
凌越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弱者才会感怀过去，懊悔曾经，他无事可懊恼，也并不觉得过往有何不可对人言的。
可怀里的小姑娘却难受极了，不过是听了个开头，便一副恨不得把将他的衣袖给浸湿的架势。
真是个傻子，为别人的事如此伤心难过，倒叫他不舍得讲了。
“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她磕破个皮都要掉眼泪，元明大师说他九死一生，又怎么会不疼。
“真的不疼。”
“那太后与陛下呢，您的家人都不护着您的吗？”
这是沈婳最为奇怪的一点，先帝在位时原配皇后早早离世，他不曾再立继后，膝下几位皇子也非嫡出，故而并没急着定下太子的人选。
当时太子之位，最为被人看好的便是淑妃苏氏所出的大皇子，以及以早慧出名的一皇子。
有这样得宠的母妃，又有受人追捧的嫡亲兄长，他不说万千宠爱，也该是备受呵护才对，怎么会过得如此惨。
就因为那双象征不吉利的异瞳吗？
可别人不理解迷信也就罢了，他的亲生父母与兄长，难道也不维护他吗？
凌越似乎对这样的话题，有些不适应，他的背脊微微绷直，搭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自然地摩挲了下。
他静默了几息，在沈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惊觉自己好似僭越了，想要改口时，他开口道：“这世上，并不是有血缘便能被称为家人的。”
“他们待你不好吗？”
“比起缺衣少食的平民，能活着便也算好了。”
不够，远远不够。沈婳想象着当年太后与成帝是如何冷眼旁观，又或是在这之中推波助澜，就觉得浑身发抖。
难怪凌越对那些子侄不闻不问，难怪成帝看到这个弟弟满是生疏与防备，之前令她不解的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们也太过分了。”
“无妨，他们如今不也得仰我鼻息，看我眼色过活。”
他去过沈家，见过沈家人是如何相处的，有些理解沈婳是如何被养成的这个性子。
爹娘如若珍宝的呵护疼爱，兄长无条件的偏宠的同时，也在教她明道理懂是非，让她能在爱的浇灌下长大，又不至于跋扈蛮横，这才使得她如此柔软美好。
也才会令他这样的顽石心生欢喜。
凌越说的轻描淡写毫无波澜，可沈婳却听出了背后的空洞，难道天子之家便注定只有利弊没有亲情吗？
她突然便不喜欢太后与成帝了。
往日总觉得他们高高在上，还能怜爱晚辈，是慈祥和善之人，对他们怀着敬意。可如今却觉得这些上位者虚伪极了，他们连自己的至亲尚且做不到疼惜，又如何能真正怜爱旁人。
在他们眼里，或许都是施舍罢了，可他们却连这样的施舍都不舍得给自己的孩儿与胞弟，又谈何仁爱。
沈婳心底燃起股莫名的邪火，她伸手反握住凌越的手，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道：“他们待你不好，是他们有眼无珠，往后我待你好。”
小姑娘的脸只有巴掌大，一双眼尤为明亮，像是刚出生的小鹿，这让她那张明丽的脸看着多了两分稚气。
分明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却从她口中说出最郑重的话。
家人待他不好，那便不要他们，往后由她来待他好。
凌越绷紧的背脊突然间松弛了下来，他也不偏不倚地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个浅浅的笑意，同样认真地道：“多谢呦呦。”
沈婳先前每次得了他的帮衬，都会说多谢，那是出于礼貌也是出自真心。
从没想到会有一日，轮到他说这个多谢。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温柔，声音太过低哑，她竟被看得害羞起来，再出口的话也没方才那般有气势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库房里攒了好些宝贝，都，都给您。”
凌越见她羞得耳朵都泛起了红，忍不住想逗逗她，轻笑了声，毫不客气地道：“好，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沈婳不敢相信地抬起了头，她虽然是真心的，但你好歹是堂堂王爷啊，连小姑娘的宝贝，也真好意思收？！
你好歹客气客气，推辞推辞，答应得这般快，是不是有些不合理了。
凌越近来憋在胸口的郁气，像是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缺口，忍不住伸手在她鼓起的脸颊上捏了一下，“逗你的。”
“我拿我的库房与你换。”
沈婳轻揉了下被他捏过的地方，心口猛地一跳，他征伐四方光是剿来的宝贝便数不胜数，甚至有人说肃王府的私库胜过国库，便这么轻而易举的给她了？
不管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她都被搅得乱了心跳。
今日程家阿姊的话还句句在耳，她没想过婚事，只凭喜好与他往来，那他呢？
他是否在意外人的目光，他又准备如何待她呢？
她咬着下唇，轻轻地应了声：“好。”
而后没人再开口，四下无声，唯有夜风轻轻拂枝叶，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就见凌越抬起了空出的那只手，重新拿出叶片放在唇间。
一阵清幽的沙沙声响起，月光柔和，投下两个依偎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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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的病来得急，即便退了热，程关月也让她在床上躺足了十日方可下地走动。
她连着这么多日没去寺里听经文，沈长洲自然发现了不对，隔日便赶下山来，见她安然无恙才放心。
只让她好好休养不许再乱跑就又回去了，而后沈婳发现，那日他与程关月有了口角，两人这么久过去了，竟还在闹别扭。
见了面互相也不说话，她倒是想调和，可一说到她哥，程关月就起身往外躲。
她实在是想不通，两人自小就玩在一块，性子都是直爽没什么心眼的，不过是个小口角，至于闹成这样吗？
为此，是夜见着凌越，她还困扰地问过他。
却听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还被她极力地反抗了，气愤地道：“我已经及笄了，不是小孩了。”
为表不满，她一连几日瞧见他便喊舅父，连他要牵个手，也被她板着脸给推开了。
“舅父要注意身份，我可还是个小孩，怎么能拉拉扯扯呢，您最好也别入了夜翻墙过来，知道的是来探望小辈，不知道的还当您要做坏事。”
直把他磨得没了脾气，暗叹小姑娘的脾气是越发骄横了，以前瞧着他都是乖得不得了，一口一个您。对他说的话，从来的言听计从，如今敢把他往外推，还敢取笑他了。
可凌越不仅没生气，反而享受的很，但到底是被缠得没再喊她小孩。
日子如此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五月间，凌越依旧是京城与别院两头跑，只有夜幕降下才有短暂见面的时间，若是事忙也会差人来知会她，让她不许等早些睡。
沈婳怕他难赶，偶尔也会劝他住在王府，凌越嘴上不说，隔日依旧是按时出现。
她心中只觉甜蜜万分，同时也更加抑制不住欢喜，她记得他的寿辰好似快到了，便准备要给他送个生辰礼。
这期间，程关月回了一趟家，是陇西王府派人来敲定亲事细节，她作为新嫁娘自然得在场。
待她再回来，就带回了个大消息。
“婳儿，你那表妹可真了不得。”
程关月一进屋便在榻上坐下，火急火燎地倒了杯水，沈婳赶忙将手里的针线篓子藏到了身后。
山中无岁月，沈婳是真的太过闲适，都有种脱离红尘的错觉。
好似赵温窈这个名字已经离她很远很远，突然听见，竟还恍惚了下：“阿姊别急，慢慢说。”
围猎事发后，沈婳与父亲提早回了京，只听说赵温窈撞破了脑袋，昏睡了好几日，众人都以为她要这般一直昏睡下去时，三堂兄冲进了帐子内，说要将她带回家。
当时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她也是那会醒过来的，醒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帐内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后来是凌维舟亲自端了粥，喂她吃下，又将她送回了沈家，定下了抬她入宫的日子。
“常言道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破了身子，本就是失贞失德，便是没名没分跟了凌维舟也只能吃这哑巴亏。”
“凌维舟不仅纳她做侍妾，还为她与贵妃争执，已经算是她运道极好了。”
沈婳拿出小厨房刚做的点心，边听边吃，听着有趣地还搭上两句：“娘娘不是向来脾气和善，怎么会与太子争执起来呢？”
“听说是贵妃喊了赵温窈进宫，要提点她两句，我估摸着就是寻个由头立立规矩，折腾她两下。近来不是天气好嘛，贵妃便将赵温窈叫到御花园，让她陪着赏花，你猜后来怎么着。”
沈婳被她的语气逗笑了，配合地摇了摇头，“阿姊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贵妃以赵温窈宫规学得不好为由，让她跟着嬷嬷一遍遍地学，错了还要罚跪，那御花园的石子路，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膝盖怎么受得了。”
“但没想到的是，赵温窈才跪了没多久，不知打哪飞来了一群蜜蜂，别人都不蛰，专门追着贵妃还往她脸上蛰，宫人们都没反应过来，据说蛰的满脸都是，可吓人了。”
“贵妃气急了，更是迁怒赵温窈，罚她跪了整整一日呢，她哪挺得住啊，人都跪晕过去了，还好凌维舟及时赶到。”
“结果御医一把脉，说是赵温窈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如今金贵着呢，谁还敢罚她呀。”
沈婳先听到蜜蜂蜇人，止不住地挑了下眉，心想之前送的鲜花饼终于派上用处了。
她落水的事，虽然没证据，但大概率就是贵妃下得手，这种只有猜测没有证据的事，她也不敢告诉家里人，她父兄都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若是不慎走漏了消息，反倒还要说她以下犯上污蔑贵妃，不如她自己徐徐图之。
那个鲜花饼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里面加了一味香料，能够让花香久久不散，用得多了浑身都会散发隐隐的香气。
且味道太淡，人闻着犹如体香，动物却尤为敏感。
她知道贵妃戒备心很重，不会那么容易上钩，故意在她面前吃了好几次，又说能美容养颜，贵妃到底是抵不住诱惑，收下了她时常送去的鲜花饼。
沈婳也不急，打算慢慢等效果出现，没想到会如此凑巧撞上赵温窈也在的时候发难。
这还真是天助她也，且没想到的是她横生变数，改变了未来的走向，赵温窈还是怀孕了。
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这一朝真是母凭子贵，你说凌维舟会不会为了给她腹中的孩子抬身份，趁机给她抬成侧妃。”
沈婳咬了口花生酥，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他要是没脑袋发昏，是不会这么干的，若真将阿窈抬了身份，京中还有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明知道太子宠爱妾室，且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生下个庶长子，但凡有脑子的人家，都不会把自家女儿送进去受委屈。
“可太子妃的位置如此诱人，赵温窈又闹了天大的笑话，与沈家的关系也没以前那般好，拿捏她，还是可以的吧。”
沈婳只是笑笑没说话，心中却知道若梦成真别说是侧室了，赵温窈迟早会被扶正，嫁给凌维舟简直就是火坑中的火坑。
不过不管谁跳进去，只要赵温窈别打沈家的主意，便都与她无关了。
却没想到，隔日别院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第47章
沈婳会知道凌越的生辰,也是一个偶然。
那日清早，她醒来就听见隔壁传来阵犬吠声，便觉有些奇怪。
她近来每隔十日才去一趟寺里,在别院住得是越发懒散，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
而这个时辰凌越早就动身了,他回京一般都会带上九婴与甪端，无别的原因,这狗实在是太粘人，凌越若不在它能吠上一天。
它叫唤也就罢了，声音还震天的响,偏偏两处院子又挨得近，沈婳手下的丫鬟们胆子小,它一叫唤，她们便哆嗦,有几个年纪小的还被它吓哭过。
故而她一听见甪端的叫声,就猜是凌越还没走。
恰好程关月回府了，她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便立即下榻踩着汲鞋，去衣柜里翻衣裳。
春日正是穿得明丽的时候,但可惜她当初想着要来寺里听佛经,故意带的都是偏素雅的衣裙。
她将箱笼翻了底朝天也没找着粉嫩的衣衫，最后只好选了条荷茎绿的襦裙,再罩了件清透的薄衫,簪朵粉色的珠花,也算衬这好春色了。
待穿戴好，便匆匆用了点早膳，等不及得出了院门,可真的站在门外时，她的手掌又忍不住地抬起落下，脚尖在地上轻点着。
平日两人见面皆是夜里，从未这般光明正大过，这让她有些许局促不安。
但一想到这段日子都是他来找她的，他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到底是咬了咬牙，抬手叩响了大门。
开门的还是豆丁，瞧见沈婳便露出个会心的笑：“姑娘可算来了，我们王爷说让给您留着门，属下可在这等了好一会。”
沈婳本就有些羞赧，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知是被人看穿了心思，还是那句给她留门，总之她是红着脖子硬着头皮进的大门。
这是她第二次来凌越的院子，陈设还与之前差不多，只是马厩旁多了个狗窝，甪端被拴着恹恹地趴在地上。
马厩的栅栏没合上，九婴悠闲地吃着粮草踱着步，马尾挑衅般地一甩一甩，每回都能恰好从甪端的眼前晃过，犬类的天性勾着它往那马尾上扑。
可甪端又完全不是九婴的对手，抓两下就被踹在地上，过会又忘了疼继续去抓，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沈婳忍不住看了两眼，好奇地道：“今儿怎么把甪端拴住了？”
“爷知道您要来，怕这位祖宗又冲撞了您。”
沈婳嘴角止不住地扬了扬，很快就被豆丁带到了正屋外，他很识趣地止了步：“姑娘请，我们王爷刚跑过马，这会该是在梳洗，您稍等一等。”
她朝豆丁道了句谢，便跨进了屋内。
上回她来时，只在院中转了一圈，没有机会进里屋，这次好奇地四下打量。
入目便是个高大的黑木书架，上面齐整地罗列着各式书册孤本，旁边是个博古架，摆放的全是匕首等她喊不出名字的短兵刃。
墙上挂着副墨宝，上书一个越字。
沈婳见过凌越的字，凌厉苍劲，而墨宝上的字笔锋飘逸空灵，一看便不是他的字。
屋内的布置依旧很简单，且摆设皆是旧制，唯有去卧房的隔断处摆着扇屏风是新的。屏上绘着只在嬉戏的小鹿，看着活灵活现很是生动，连带整个屋子也多了几分生气。
她忍不住盯着那屏风上的小鹿多看了眼，凌越是去过沈府的，也知道小鹿对她的意义不同，总觉得这鹿摆在这个位置，有些意有所指。
正想走近再看清楚些，就听见里间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她瞬间记起之前在王府撞见他出浴的样子，下意识地移开眼不敢再到处乱看，便要慌乱地退出去。
可里屋的人，却像是洞察了她所有的行动，她刚要抬脚，他浸着湿气的声音从内传出：“呦呦，榻上的衣服。”
与上回一模一样的话，不同的是语气变了，不再冷冰冰，且直接了当地喊了她的名字，不给她半分退路。
沈婳舔了舔下唇，僵直着身子顿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选择遵从本心，磨磨蹭蹭地进了里间。
仿佛知道她会来一般，衣裤也和之前一样，齐整地叠好放在榻上，即便抱也抱过亲也亲过了，但这等贴身之物，瞧见还是会让她面红耳赤。
她只看了眼，就飞快地抱起，并吸取了之前的经验，屏住呼吸快步绕到了屏风后，闭着眼背过身伸长手臂将衣物递了进去。
而后她听见里面的人踏出了浴桶，哗的一声，热水倾漫而出，甚至一路流到她的脚边，打湿了她的鞋子与裙摆，她正低头想提一下裙边，身后的人已踏着氤氲的水雾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本就温热，沐浴后更是带着股湿气，环着她的手腕仿若将湿气也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沈婳蓦地一怔，她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到他此刻应是浑身赤/裸的，即便隔着屏风背对着，也完全无法阻挡他散发出的侵略气息。
似乎有一股又一股的热浪，朝着她袭来，连周边的气息仿佛也灼烧了起来。
更何况他的手掌还在顺着她光洁的手腕，一寸寸地往上握，从手腕握到手肘，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直到水珠将她的衣袖打湿，而她几乎要被这热气给蒸熟，才咬着殷红的唇双腿发软，轻颤着喊了声：“凌越。”
许久后，一声轻笑传来，紧握着她的手掌缓慢地松开，“长长记性，莫要对谁都没防备。”
沈婳委屈地努了努嘴，哪有人这般给教训的，她还以为，还以为他真要做些什么呢，如此想着小声地抱怨了句：“因为是你啊，又不是旁人。”
凌越已经接过了她手里的衣物，取下一旁的布巾，抬手擦着身上往下淌的水珠，闻言目光黯了黯，在她提着裙摆踮着脚慌张地往外走时，轻叹了声。
傻姑娘，便是他，才更该防着。
沈婳被里头的热气熏得满脸通红，支着手掌轻轻地扇着风，等他穿戴好出来，脸上的热度都还未褪去。
其实凌越哪有这么多差事能办，成帝防他防得紧，恨不得连一兵一卒都不给他留，偏生没找着合理的机会收回他的兵权。
只是大长公主病情反复，他每日都要过府去瞧上一眼，方能放心，这几日瞧着姑母气色好转些了，他便懒得往京中赶。
出来就见小姑娘穿了身浅绿的裙衫，撑着下巴倚在椅背上，杏眼桃腮身段柔美，宛若一朵绽放的豆绿牡丹。
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小姑娘下意识地偏头看过来，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她的双眼蓦地亮起。
将他看得心底一片柔软。
凌越刚跑过马沐了浴，只穿着件中衣，外披着单薄的衣袍，朝着她大步走来，他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瞧得沈婳拧了拧眉，“你怎么头发也不绞啊？很容易会着寒或是头疼的。”
凌越却不甚在意，大刺刺地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闭着眼，任由日光落在他的发梢。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讲究，在战场上分秒必争，脑袋都要掉了，谁还管你头发干没干。
可沈婳却看不过去，见他不以为然，发梢的水已顷刻将他的后背给打湿，知道说服不了他，便也懒得多费口舌，干脆地起身进了里屋，很快拿着块布巾绕到了他的身后。
她靠近时，凌越半抬了抬眼，撑着下巴的手指微微抽紧，待感觉到是她的气息，才重新闭上眼。
这是他头次肆无忌惮地将后背袒露给别人。
沈婳平日也常给自己绞头发，对此并不生疏，以为定是手到擒来，不想一捧着他的头发就感觉到了不同。
她轻轻地咦了声，她的头发又细又软，从小梳头的丫鬟婆子都夸她的头发柔软顺滑，握在手里像锦缎一般，而他的头发却又粗又硬，即便是湿的也有些扎手。
凌越自然没有错过她这一声轻叹，扬了扬唇角，淡声道：“别折腾了，小心累着手。”
沈婳却没觉得是折腾，反而有种奇妙又新鲜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您的头发一根能抵我好几根呢。”
见她并不勉强，还有几分欢快，凌越便不再阻止，罢了，她喜欢怎么玩便怎么玩吧。
沈婳握着他的头发，自娱自乐地在指间缠绕着玩了好一会，才想起正事来。
她虽然是头次给别人绞发，却尤为认真，跪坐在他身后，先用布巾整个包着他的头发大致绞干表面的水珠，再将其分成一撮一撮细细地揉搓。
待到手都搓得酸软了，才满意地停下，“你摸摸，这会是不是干了。”
凌越睁开眼，便见她献宝般地将他的头发拨到了胸前，难得捧场地顺着她的手摸了下，中肯地道：“不错。”
她立即得意地笑弯了眼，他也没来由地跟着她笑，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头次知道，让人愉悦让己舒心，竟是如此简单。
为他绞干了头发，两人便盘膝对坐在榻上说着闲话，沈婳对这新发现的玩意，还未失去兴趣，依旧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他的头发。
“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的，我若是一直没发现你在家可怎么办？”
沈婳觉得这人真是厉害极了，竟能将她算得死死的，不免有些讶异。
凌越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甪端叫得这般响，她又怎么可能听不见，至于后面的问题，他哪能算得这般准，交代手下，也不过是以防他在沐浴时，她恰好过来了却没人给她开门。
他抬手轻轻地在她额头点了下：“你不来，我不能去找你？”
“那还好我来了，不然岂不是浪费了好多时间。”
她说得认真，仿若少了几个时辰，便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听得他手掌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
真是个小姑娘，就这般喜欢他吗，满心满眼都是他。
难得凌越能在家待一整天，沈婳也没人盯着她，她便彻底赖在了这边院子里。
玩够了头发，便央着他带她到处晃悠，问他那字是不是元明大师写的，还问那屏风怎么换了个小鹿的，又问那些兵刃叫什么名，屋内逛完又拉着他去院子里晃。
许是甪端今日被拴着，外加有凌越在旁边陪着，沈婳的胆子也大起来了，拿着它最喜欢咬的木球往它脚下丢去。
它也不像之前那般朝她龇牙咧嘴，而是讨好地叼着球，用那颗硕大的脑袋不停地蹭她的手，这是想让她再陪它玩球呢。
往日她都不敢仔细看它，每回都是匆匆一扫就飞快地撇开眼，直到这会凑近了，她才发觉甪端那漆黑的毛发竟还带点卷，尤其是耳朵边的一圈，细细短短的，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她迟疑了片刻，低头对上它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珠子，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不会吧……
大约是与凌越在一块的时间便过得尤为快，明明也没做什么，眨眼间上午便过去了，她自然地留下与他一道用午膳。
有过上回在肃王府用膳的经历，她以为又会是一桌堪比御膳的长宴，不想这次却只是桌普通的家常小菜。
唯独让沈婳觉得奇怪的是，盅冬瓜汤、芙蓉虾球、豆腐羹就连配菜都让她眼熟的紧。
是凌越怕别的菜不合她的口味，故意选两人一道用过的吗？
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她本也没多想，直到她发觉凌越很少挟菜，每次动筷子也只会动她刚挟过的菜，这到底是为何。
沈婳不禁回想起，之前几次两人一道用膳的经历，他好像一直都只夹她夹过的菜，这是为何？
一顿饭吃得她心不在焉，这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反常，凌越自然也感觉到了，待喝了茶水漱口后，正牵过她的手两人拽到身边，就听院中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不等下人来通传，方玉恒已经扇着满头的汗，大步闯了进来。
“你这地方也太难寻了，每回来找你，都跟上西天求经般困难。”
方玉恒也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一时来不及转身，目光已经落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竖起手掌猛地捂住了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什么也没瞧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边说着边往外退，这叫本来没要做什么的沈婳小脸一红，赶忙将手给抽了出来。
程关月知道他们的事也就罢了，到底是自小一块长大的阿姊，被方玉恒撞破就有种袒露人前的感觉，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凌越从有人闯进起，脸色便沉了下来，再见小姑娘小脸红得要滴血，连手也不给他牵了，面色愈发冷厉。
想起之前独处也是被方玉恒撞破，不禁拧眉，这人在没眼力方面还真是个中翘楚。
方玉恒一般也不会寻过来，他来定是有什么要事，沈婳本就有些害羞，想到他们有事要商议，干脆先回去了。
凌越倒是想拦，可手都来不及伸，她便像只灵巧的小鹿，一眨眼只剩下抹浅绿色的背影。
沈婳出来时，方玉恒正在院中踱着步，两人打了照面，互相都有两分不自在。
但方玉恒到底年长些，很快便回过神来，知道小姑娘害羞，故意轻松地道：“难怪凌越最近日日往山上跑，我还信了他是为了躲清静，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句打趣，让沈婳的脸又红了红，垂着长睫连眼睛都无处安放了。
“放心，我的嘴严实得很，大理寺的刑堂都撬不开。”
见她脑袋还在往下低，心中止不住地感慨，凌越可真不是个人，如此单纯的小姑娘也下得去手。
想了想又道：“我方才那都是玩笑话，沈姑娘莫要往心里去。起先我确也劝过他，觉得他是一时兴起，莫要误了你。”
“可后来我才发觉，他是认真的。”
“我从凌越初次领兵便一路跟着他，十余年来，别说笑了，几乎从未见他真正松快过，此番进京是我认识他以来，他最为和善松弛的日子。”
“多谢沈姑娘。”
“对了，下月末是他的生辰。战场上刀尖舔血谁人都不知能不能活到明日，营中人人都过生辰，唯有他从来不过，但今年想来能有人陪他过了。”
说完笑着朝她拱了拱手，大步朝内走去。
留下沈婳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还在品他的话，难道，他对她并非临时起意吗？
那日后，沈婳才知道方玉恒来是为了邻国使节送来和谈书一事，两国要商定朝贡与和亲的事宜，对方使臣点名要有肃王在场，凌越便又忙了起来。
正好她要时间准备生辰礼，如此一来也不怕他会冷不丁冒出来，她又不擅长在他面前说话，若是被瞧见，肯定什么都招供了，反而还没了惊喜。
沈婳苦思冥想了许久，该给他准备什么生辰礼好，什么奇珍异宝他肯定见得多了，至于别的喜好，好似也只有兵刃，可再好的利刃他也都有了，没有的她也寻不到。
思来想去，他唯一放在心上过得，便是她的两个荷包。
当初会与他来往频频，也是从一个荷包牵出的事，打定主意后她便开始画花样。
在一众贵女间，沈婳的女红只能算平平，且还是当初嬷嬷督促她为凌维舟绣荷包绣帕子，逼着她苦练了段时日，她的绣活才勉强能入眼。
之前她熬了好几个夜，就为了亲手给凌维舟绣个荷包，好在没能送出去，她就撞见了那两人的私情，隔日便果决地将荷包剪了。
也算是剪断了过往，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为旁人绣东西了，不想这才没过半年，便冒出了个意外。
为凌维舟绣荷包，是带着些许不得不完成任务的使命感在，只要凌维舟收下，不论喜欢与否，她都会如释重负。
而给凌越绣却是带着期许的，想看他收到时的欣喜，又怕他觉得稚气，故而每下一针都尤为小心，光是描花样便描了好几遍。
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觉得疲惫，反而每回想到这件事都动力十足，乐在其中。
一直到了凌越生辰那日，她起了个大早，上山听了卷佛经，再为凌越求了盏长明灯，便到了午膳时分。
准备用过斋饭就回去等他回来，不想刚出寺门，就遇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婳知道只要她尚在京城，迟早会有一日要与凌维舟遇上，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婳儿。”
凌维舟看着消瘦了不少，穿着身湖蓝的锦袍，神色依旧温和，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重，看见她时没有过多的讶异。
她便知道，他是故意在等她。
沈婳不等他靠近，就驻足恭敬地福身行礼道：“臣女见过殿下。”
凌维舟先是被她脸上的疏离给刺到，再听她喊他殿下，只觉身形微晃，不敢相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婳儿，你还在生孤的气吗？”
“孤已经知道错了，阿窈是你的表妹，孤不该与她有私情……”
沈婳实在是不耐烦听，他甚至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她在意的根本就不是对方是谁，而是他做了什么事。
见他还要解释，干脆地打断道：“男女之事本就没对错之分，殿下喜欢谁都与我无关。”
“婳儿，婳儿你听孤说，孤喜欢的只有你。”
沈婳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前几日她听程关月说，他为了赵温窈敢与贵妃争辩，她还当他是真心喜欢赵温窈对她好，她还敬他是个敢爱敢恨有担当之人。
可他这会说的这些话，真是让她对这个人失望透顶。
“殿下，阿窈怀了你的骨肉，她也是我的表妹，待来日孩儿出生还得喊我声姨母，请殿下善待她们母子。”
说着不再看他，微微福身便转身要走，没想到凌维舟又大步追了过来，还拦在了她的身前，“婳儿，孤待她好，只是因为她是你的表妹。”
“孤记得你那日走时说的话，不敢让她受伤，孤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孤的心中只有你。”
他确是对赵温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那不过是怜惜爱护，他从未动过与沈婳退亲娶别人的念头。
尤其是前些日子，沈成延将庚帖退了回来，直到那刻他才惊觉自己弄丢的是什么。
“婳儿，孤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没关系，孤会等你气消的，孤不会娶别人，太子妃之位永远都是为你留着的。”
沈婳忍不住笑了，真是讽刺的很，梦中的沈婳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个人的爱，为他做尽自己讨厌的事情，换来的是冷漠与奚落。
而她主动舍弃了这段婚事，却轮到他来苦苦哀求了，人啊，果真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多谢殿下抬爱，不过，已经不需要了，我与殿下退亲，不是因为阿窈，也不是因为别人。”
“是我不喜欢殿下了。”
或许年少时有过懵懂的憧憬，被她误以为是喜欢，但如今她已经醒悟了，她对凌维舟从来不是喜欢。
凌维舟蓦地一愣，等再回过神时，沈婳已经走远了，他不敢相信地追了上去，不，不可能，他的婳儿是喜欢他的，她不过是在说气话。
就在他的手要触碰到她的肩膀，一股巨大的拉力抓住了他的手腕，使劲一拽，接着一个重拳直直地挥舞向他的鼻梁。
“我上回就警告过你，离我妹妹远些！”

第48章
沈长洲在寺里除了吃斋念佛,还要挑水砍柴，人都快要入定了。
每日想得最多的便是怎么逃出去，可这院内的大和尚一个赛过一个的能打,他刚来时闹过两回，统统都被无情镇压了。
他这人天生反骨，自小便对读书习文不感兴趣，偏生沈成延是个只知之乎者也的死板性子，可以教学生却不会教儿子,成天只会在他耳边念叨读书读书读书。
哪知越念他越是看见书就烦，渐渐就养成了什么也不听的性子，让他往东他就要往西,让他老实待家里他就要招猫逗狗，让他读书他就要骑马习武。
总之从小就没能有让他服气的人，没成想到这寺里，倒是见着能治他的人了。
五谷不分是吧,押着他到地里一样样认过去。想逃是吧,不论他想出多少刁钻的路线与暗门，都能有人从天而降，将他像抓小鸡仔似的给拎回去。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沈长洲不得不认命了，只得老老实实地受罚，就连下山见妹妹,都得先请示师兄方能下山。
他自小便想习武,可耐心太差，做什么事都容易受挫，外加与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养出了股惰性。
他知道家中父亲的难处，可想争气与真的去做是两码子事，直到被丢进寺里，磨平了锐气也收起了惰性，没成想一段时日下来，他的体力专注力都精进了不少。
到后面也不再需要有人像盯囚犯一般盯着他，能自觉晨练挑水砍柴，竟感觉到了从未有的心静。
眼看两个月受罚的期限快到了，他算着日子，今儿呦呦要来听经，想着见妹妹一面，顺便关心关心她近来的起居。
他的运气也好，刚从禅院出来就看见了沈婳的身影，可不等他开口，就见个形迹可疑的人缠着他家妹妹。
沈长洲除了不读书爱与父亲顶嘴外，脾气还算随和，唯有妹妹是他的逆鳞。
他也知晓，妹妹长大了迟早要嫁人，对比后觉得凌维舟是个还算不错的托付对象，长得虽不如他，但人家是太子又文韬武略的，勉强在京中排的上号。
就算他能感觉到凌维舟似有若无的轻慢，为了妹妹也生生忍了。
可谁想到这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混蛋，打了当朝太子他不后悔，挨了罚也不后悔，谁叫他让呦呦伤心！
结果这人被打了也不怕，居然还敢来纠缠他妹妹。
沈婳故意将话说得如此决绝，不给双方留余地，就是怕凌维舟没自知之明还要继续纠缠，不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不依不饶。
正打算要喊人，就见她家兄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拎着他的衣襟一拳就捶了下去。
之前她只是听说过沈长洲打人的事，还有些可惜没能亲眼瞧见，不想她哥在某些不专业的领域尤为专业。
她愣了几息，直到鲜血飞溅而出，才恍然梦醒，赶紧上前去拉人。
凌维舟会不会被打废她不在意，但接连打太子，她哥这条小命可要危险了。
“大哥哥，不能再打了。”
沈长洲已经打红了眼，但好在沈婳的话他还是听的，见她横进来生怕伤着她立即收起手。
再看凌维舟，不仅嘴角破了皮正在流血，脸颊也被砸出了血痕，沈婳怕他出事上前仔细地瞧了下，见他只是皮外伤便知道兄长是手下留情了。
不知是不是近来在寺内磨炼，沈长洲做事没往日那般没分寸，出气归出气，若真的为一时意气打残了太子，终究是沈家满门遭殃。
况且凌维舟也是自小习武，他完全可以还手，要是两人交起手来，沈长洲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沈婳见他没事，松了口气的同时，朝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家兄鲁莽，一时将殿下当成了歹人，这才无意伤着了殿下，还请殿下谅解。”
凌维舟捂着破了的嘴角，不愿把如此狼狈的一面露给沈婳看，见此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要将她扶起，不想却被她给躲开了。
他的手掌在空中僵持了半刻，虚虚地收了回来，略侧过脸：“不怪长洲，是孤的错。”
这一个多月，是凌维舟此生最难熬的日子，失去过后方知道珍贵，他想挽回她，更知道她在意家人，即便上次当着众人挨了打也没有恼怒或是还手，这次自然也不会：“婳儿放心，孤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沈婳还没开口，被她拦着的沈长洲已经冷哼出声：“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真是叫人佩服，既然您没什么事，那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哦对了，还请太子殿下注意身份，您与舍妹如今已无瓜葛，舍妹端方守礼，洁身自好，您叫得这么亲近会被人误会的。”
说着直接拉着沈婳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去，留下凌维舟孤寂的身影。
沈长洲抿着唇板着脸，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走出很远，确定不会被追上，他才放缓了步子，抓着她上下左右的看。
“大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在看那混蛋有没有趁机欺负你。”
沈婳被他认真的神情给逗笑了，“我又不是傻子，他若真敢欺负我，我自然会喊人的，只是想着有两句话与他说说清楚也好。”
沈长洲这才放心下来，闻言拧了拧眉：“与这等浪荡子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往后瞧见他就给我躲远点。”
“好好好，都听大哥哥的，有你在，想来他也不敢靠近了，不过大哥哥下回可不能再如此鲁莽了。”
“放心，我都收着劲呢，若要真动手，只怕他那鼻子都不能用了。”
“这样便好，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太子，表妹又怀了他的孩儿，总不好将脸撕得太破。”
沈长洲啪的一声，在她手心抽了一下，“这也没念几天经啊，怎么都要立地成佛了。虽说是姓凌的欺负了她，但一巴掌拍不响，我就不信姓赵的没迎合，这种狗男女你还为她担心？”
沈婳见前段时日，自家兄长对赵温窈的态度好似和缓了些，还以为他已经对她改观了，为此还担忧过。不想一提到赵温窈，他就跟点了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得一顿说。
“她自是有错的，我也绝没有原谅她的道理，但她是姑母留下的唯一血脉，爹爹答应了祖母，要保她性命。况且若没有她，我又如何能看清凌维舟的真面目，从而摆脱这桩亲事呢？”
“大哥哥且放宽心，我不是这等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为旁人担心的傻子。只不过所求不同，她如今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自有看她不顺眼的人去动手，又何须我去为她耗费心神，到头来再伤了祖母的心，岂不太亏了。”
沈婳说得都是这些日子思忖后的真心话，赵温窈到目前为止，对她最大的影响便是抢走了她的亲事。
而这桩婚事恰好是她自己不想要的，反倒可以说是帮了她一把。
其余的坏事赵温窈都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落得名声扫地，只能以侍妾身份入宫的下场。
即便祖母往日疼惜她，可在祖母眼中，定是沈家利益大过这个外孙女。这件事闹出后，以祖母的性子往后定然不会再管她，给她添两分嫁妆就算是仁至义尽。
且还未进宫贵妃就如此记恨她，等她进宫，既无母族支撑，又没人可依靠，还不是被贵妃随便拿捏。
至于沈婳要做的便是提防，只要她不当上太子妃，乃至皇后，确保她不会对沈家动手便够了。
在沈长洲的眼里，不论妹妹几岁都是需要人保护的，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家呦呦真是长大了，看事情竟比我还要通透。”
沈婳的发髻是今早特意梳得，这会都快被她大哥给揉散了，赶忙伸手拍开，突得想到了什么道：“我看大哥哥之前挺关心阿窈的，怎么这会比我还生气。”
沈长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蓦地瞪圆了眼：“我关心她？开什么玩笑啊！”
“她刚进府时，我还觉得她身世挺可怜的，又是姑母唯一的女儿，能帮衬就帮衬些。尤其是有一回，我在花园碰上她穿得单薄一个人坐着，以为是下人怠慢了她，便过去与她说了两句话。”
“许是她在沈家真的没人可以说话，居然把在家时的旧事都说与我听，她那伯父伯母实在可恨，我便多安慰了她几句，还让伺候她的下人多上点心。”
沈婳迟疑着眨了眨眼，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感情赵温窈拿曾经的遭遇来博同情，还不止对她一个。
只怕当初在赵温窈的眼里，这对兄妹脑袋上定是顶着，一对傻瓜的牌子。
她干笑了两声道：“然后呢？”
“然后便是四妹妹闹出谣言的事，那会我便觉得不对劲了，如此私密之事，她为何要到处说，尤其是险些害得你受牵连。我便觉得此女不是太蠢便是太有心机，不论是哪个都不好相与。”
沈婳下意识地联想到了梦里，按照梦中的剧情，应当是赵温窈顺利住进鹿鸣小院，而后生病被接走，根本就没谣言这茬事。
难道说，梦中的兄长会喜欢上她，便是因为同情，一步步迈入了她的陷阱？
沈婳被自己的这个猜想，吓得寒毛直立，若真的如她猜测的这般，那岂不是多亏了她自己从初见的第一面起，当机立断拒绝了她住进来，从而改变了所有的走向。
她在胡思乱想，沈长洲也在继续道：“后来是我在除夕那夜，撞见了三弟与她私会。”
“三弟那人榆木脑袋，平日在学堂都会被人欺负，我怕他被骗，好心提醒他。不想他却央求我别告诉别人，还说赵温窈答应了他，只要今年他科考中举便嫁给他。”
“我想着她若能安分地嫁给三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便答应为他们保守秘密，没成想后面就出了她与凌维舟的事。”
沈婳是在去围场的路上，发觉赵温窈与沈长儒不对劲，没想到两人竟是在除夕就搅和在了一起。
听闻赵温窈昏迷不醒，也是她这三堂兄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怕就怕他如梦中那些痴迷表妹的人一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三哥哥他这会应当醒悟了吧？”
“我劝也劝过了，他若还是执迷不悟，那也没有办法了。”
沈婳轻叹了声，虽然她平素与三堂兄关系一般，却也不愿看着他一错再错。
两兄妹边走边聊，很快便到了山脚。
“总之，姓凌的没一个好东西，往后瞧见都躲远些。”沈长洲刚下完结论，沈婳就远远瞧见了一匹赤红色的烈驹自山路奔驰而来。
它在阳光下好似熊熊的火焰，稳稳停在了别院门外，马背上端坐着一高大的身影，身姿挺拔，单手握着缰绳，即便隔得这般远，她也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
沈婳的心顿时一阵乱跳，她猛地停下脚步，挡在了沈长洲的面前。
“大哥哥，你送我到这里就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了。”
沈长洲还在感慨沈长儒的事，莫名其妙就被自家妹妹往上推，他不解地挥动着手臂，“你好歹让我进屋喝口水啊，这么急做什么啊？”
“水有什么好喝的，你这会坐下歇息了，等会就更不想站起来了，你刚打了人，若是再回去晚了，小心大师父又罚你上山挑水。”
原来是担心他挨罚啊，沈长洲摸了摸鼻子，想到连日的挑水也有些手软。
“那我在这看着你进屋总行吧。”
“不行不行，一会你瞧见阿姊又要与她闹别扭，我在这看着你上山。”
沈长洲一想到程关月就有些头疼，讷讷地哦了声，还真的垂着头往山上去，等走了一小段路，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
呦呦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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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确认沈长洲已经走远连背影都瞧不见了，才提着裙摆，飞快地朝着山下跑去。
而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正端坐在马上，见她小跑着过来，一直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等她到近前，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伸出手去，那只细嫩白皙的手掌毫不迟疑地放进了他的掌中。
凌越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托住她的背脊，眨眼间她便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身前。
他的双臂坚实有力，牢牢地圈在她的两侧，她单薄的背脊紧密地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若撞击在她心上。
“带你跑一圈？”
不知是不是怕她听不清，他几乎算凑在她的耳边，湿热的呼吸混着春日的草木香，挠得她耳朵尖发痒。
能骑马还能与他一起，哪有不答应的理由，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才想起这个姿势他看不见，又脆脆地答了声：“好。”
话了，还轻轻地补了一句：“也可以不止一圈的。”
凌越没有说话，只拉紧缰绳轻夹马腹，九婴便朝着山下奔驰而去。
这不是两人头次同骑，可上回是为了逃命，更多的是紧张刺激，且那次身边都是人，他们也还是王爷与臣女的身份。
发乎情止乎礼，唯有暗潮涌动。
此刻却都不同了，不必顾忌旁人，肆无忌惮地挨着。
山下是成片的农田，不算宽敞的小路两侧长满了茂盛的草木，零星点缀着叫不出名的野花，一眼望去心情也变得清新舒畅起来。
九婴跑得不算快，春风拂面，撩拨着她散落的长发与凌越的发梢勾缠在一块，浅绿的青草没过马蹄，带起飞溅的草屑。
“我方才瞧见凌维舟了。”
这是这段日子里，她养成的习惯，她知道凌越有派人暗中保护她，即便她不说也会有人告诉他，她每日做了什么。
既是如此，那为何不由她主动分享，也能让他有种参与她生活的感觉。
至于她这个曾经的未婚夫，往日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沈婳猜不出他是否会介意，今日他既然来了，与其别人告诉他，还不如她敞开说个清楚。
“他倒是记吃不记打。”
沈婳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凌维舟，听他如此讥讽的语气毫不意外，她捏紧了缰绳，双眼飘忽地看着路旁往后倒退的草木，抿了抿唇道：“他说他来赔罪的……”
眼前是个分岔路，往左是一条没什么人行的小径，杂草几乎吞没路面，往右则是通往京城的官道。
九婴的马蹄都已偏向右面，但还未踏出就见凌越攥紧了缰绳，马头一转朝着那小径飞驰而去。
马儿突然狂奔起来，沈婳一时没适应，微张着嘴不仅吃了一嘴的风，还没坐稳后仰着砸进了他的怀里。
凌越一言不发，她自觉说错了话，乖乖地闭上了嘴，感受着风在耳畔疾驰的呼啸。
沈婳有些后悔又有些委屈，这事本就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刺，她今日可以不说，可全京城人人都知道她与凌维舟订过亲。不是不提就能当做不存在的，他若是不高兴，也该说出来，而不是这般冷着她。
叶片吹落在她的眼皮上，沈婳感觉到微微酸胀的涩意，攥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抽紧，闭着眼不敢让自己漏出半点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九婴缓缓地停了下来，她听见耳畔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颤动地睁开了眼睫，就见荒草过去前方竟豁然开明。
从山上流下的山泉汇成了条浅浅的小溪，浅草地里开着无数说不出名的野花，甚至还有几只野兔和小鹿在溪边嬉戏着，是她从未见过的好春光。
在她发愣的短短片刻，凌越已经利落地翻身下了马，朝她伸出了双臂。
他比普通男子都要高大，平日都是沈婳仰望他，极少有这般居高临下看他的机会，他那浅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竟有种他为她所臣服的错觉。
她的心猛然漏跳了半拍，那股满胀的酸涩，顷刻间散去，几乎没有犹豫地将手递了过去。
不想凌越长臂一伸，手掌裹着她的腰间，打横轻轻一揽就将她腾空抱了下来。
沈婳低低地惊呼出声，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下，而后无措地圈住了他的脖颈，待在地上站稳，才算有了些许踏实感。
不等她好奇地四下张望，凌越的手已经很自然地滑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一路牵着她到了溪边。
这儿的小动物居然不怕人，好似对他们的闯入习以为常，依旧怡然自得地嬉戏。
“喜欢吗？”
沈婳讷讷地点了下头，欣喜地仰头看他：“喜欢，您是怎么发现的这儿？”
他扬了扬嘴角，淡声到：“偶然。”
“我可以去摸摸那只小鹿吗？”
凌越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她便欢喜不已地松开手，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小鹿像是有灵性一般，敏锐地抬头，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没有感觉到危险，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水，沈婳家里养了好几只小鹿，知道如何放松它们的戒备，她缓慢地靠过去，等了几息手掌才落在它的脑袋上。
“阿越，它好可爱啊一点都不怕生，你也来摸摸它。”
凌越对小动物倒是比对人温和，但他身上有股浓郁的戾气，他一靠近，方才还很乖顺的小鹿，便莫名地焦躁起来。
一双乌黑的鹿眼盯着他看了两眼，一甩鹿角，飞快地跳开了，还溅了他们满身的水珠。
沈婳的笑不免有些僵住，无辜地眨了眨眼，她怎么知道这小鹿见着凌越就被吓跑了，正想安慰他几句。
不料凌越却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无妨，这还有一只。”
沈婳微微一愣，才明白他的意思，脸止不住地红了红，是啊，她也是小鹿，只属于他的小鹿。
她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手指，再往上生疏地握住，十指相扣：“看，抓住了，这只小鹿跑不掉了。”
凌越的目光黯了黯，是他先提的话茬，没想到小姑娘的反应会如此可爱，尤其是那双水亮亮的鹿眼紧盯着他，叫他毫无招架之力。
“等一下，阿越你往下低一点。”
他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顺从地往下低了低，不等开口，就感觉到一双柔软光洁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颈。
小姑娘踮着脚，努力地仰头将唇送了上来。
这并不是两人头次如此亲密的触碰，却是她头次主动，亲吻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笨拙，甚至没控制住力道磕到了他的唇齿。
浅浅地啄了一下，就羞红着脸要往后退，可凌越根本没给她逃的机会。
揽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起初只是试探，到后面就如食人的兽，仿若要将她整个吞下。
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不住地收紧，眼角也被生生逼出了几滴泪珠。
“阿越，生辰欢愉。”
“甚是欢愉。”

第49章
凌越自认耐心与自制力异于常人,为了伏击敌人，他能半日一动不动,只为等对方露出破绽,再将其一击命中。
他想慢一点，莫要吓着她，可小姑娘青涩笨拙的吻,以及那双澄澈映着他模样的眼睛,瞬间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制力化为乌有。
他的手掌扶着她的纤腰，一寸寸地往怀中带，即便已经贴得密不透风，仍觉不够。
直到此刻，他方能理解,那些沉溺情爱的帝王，原是情不自禁。
沈婳倒不是一时冲动，自那次生病后,凌越便尤为克制，不曾对她再做过亲密的事。
明明每回情到浓时,她都害羞地做好了准备，结果他却冷静地抽身离开，丝毫没有留恋,叫她辗转难安,心里也有了个小疙瘩。
犹记得某日夜里，他回来的特别晚，她在窗边的榻上看话本,忍不住闭眼睡了过去，他无声地翻进屋内，打横将她抱起送回床上。
但她睡得浅,他刚抱着走了两步，便幽幽转醒，一睁开眼就瞧见心心念念的人，那心情自是无以言表的欢喜。
她垂在身前的双臂软绵绵地攀上他的脖颈，一路被他抱进了里屋的床上。
许是刚眯了会，困意还在翻涌，这会懒洋洋得尤为黏人，他将她放下就打算要走，却被她懒懒得勾住了手腕。
“你去哪儿？”
“你该歇息了。”
“可我还不想睡，你不要走嘛。”
她的嗓音带了些困倦的沙哑，像是在无形的撒娇，让凌越往外迈的步子明显地顿了顿，僵了几息，绷着脸又坐了回来。
沈婳侧躺着，正要欢喜地与他说话，就见他坐在离床榻一寸远的锦凳上，背脊绷直双手不自然地搭在膝上，屋内有些许昏暗，让他凌厉的五官多了几分神秘感。
她粉嫩的唇瓣瞬间嘟起，委屈地控诉道：“你为何要离我那么远？才一日没见，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凌越的目光在她唇上扫了眼，喉结上下轻微地滚了滚，闷不做声地将锦凳往床榻的方向拉了拉。
可沈婳却还是不满意，干脆探出身子，伸长手臂拉住了他的衣袖，又指了指床沿道：“坐在这里。”
她的手指绵软无力，扯着他的衣袖一晃一晃的，无理取闹，偏生有人就吃这套。
凌越踢开旁边的锦凳，认命地坐在了她指定的位置，能够让她躺着也可以挨着他，她这才乖乖地不闹了。
“方才不是睡着了，为何又不想睡？”
“这怎么能一样，方才你没人，我太过无聊了才会睡着的，有你在，我当然不困了。”
凌越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手掌温和地在她额间轻抚着，“我陪着你。”
沈婳满足地抱着他的手臂，与他闲聊起今日的事来，“今日怎么这么晚，是和谈不顺利吗？”
他淡淡地嗯了声，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题，他也从未有女子不能干政的想法，即便是朝堂上的事也会说与她听。
“和亲的事。”
沈婳从上回把玩过他的头发后，就对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感兴趣，这会正抓着他的手指在玩。
她记起来了，是他们想要嫁个公主过来，连成姻亲后，关系才会牢固。
闻言轻笑了声：“没出息的人才指望靠女子来谋求太平，可即便真的联姻又如何，他日若两国交战，定是有一方权益受侵害，到时还会管姻不姻亲吗？可怜的唯有嫁过来的公主罢了。”
凌越已经很适应她的语出惊人，甚至觉得她的见识远胜很多为官者。
她长叹了声，许是觉得这个话太悲，又自顾自说起了别的：“嫁个公主过来，对咱们的陛下来说岂不是美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的眼底漫出些许讥讽之色：“他倒是想，可他都快能给人家做祖父了，真娶了公主，他的脸还要不要。”
况且他国的公主，给个什么位份好？皇后病着可还没死，是让贵妃让位还是给公主封个小妃嫔，显然哪个都不适合。
那便只能让皇子娶了，可太子刚闹了笑话，三皇子又刚定下了亲事，剩下的几位皇子都尚年幼，看来看去竟挑不出个合适的。
沈婳被他直白的嘲弄给逗笑了，咯咯咯地笑了好几声，可笑着笑着突得笑声一滞，拧着眉看向他：“他们该不会想让你娶公主吧？”
还真被她给说中了，对方点名让他亲至便是打了这个主意，朝中也有不少大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反正他年岁也够，又尚未娶妻，娶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岂不是美事。
凌越自然不会答应，他只冷淡地丢了句谁爱娶谁娶，便直接离席了。
这种事他自然没放在心上，不想小姑娘竟如此敏锐，只通过这么两句就想到了这上头。
他不过是顿了一息，就被沈婳抓住了，她猛地从榻上坐起。
她是沐浴梳洗后换了寝衣在等他的，发髻早就解开了，只用一根玉簪子松垮地盘着，这么一坐起，簪子从发间陡然滑落，满头乌发瞬间倾泻而下。
她本就纤弱娇美，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腰间，更衬得她身姿曼妙，腰际不足盈盈一握，烛光落在她的脸上，还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没被握住的那只手，下意识地蜷紧，偏生她还以为他不说话是默认了，愈发地委屈起来。
“真被我说中了，他们想让你娶公主。”
“公主是不是美极了，那，那你去娶公主吧。”
明明是没影的事，却被她说得真的不能再真，好似人已经送到了京城，他明日便要成亲了似的。
更何况，她已经美极了，哪还有比她更美的人。
见她已经开始气鼓鼓地将他往外推，凌越被她给气笑了，捏了捏她的掌心，屈起手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他们是什么东西，让我娶我便娶？”
沈婳成功被他安抚住了，但很快又有了新的担忧：“那你不娶这和谈岂不是谈不了了？”
凌越冷嗤了声：“哪有这么多事，谈不拢，打就是了。”
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劲儿瞬间就来了，沈婳的心跳都止不住漏了半拍，抱着他的手臂乖乖地依偎上去。
“实在不行，便让凌维舟娶，反正他也缺个太子妃。”
“他倒是想娶，也要娶得了才行。”
熙春园之事后，京中就有谣言传太子失了帝宠，他母族不显，能当上太子本就靠的是贤名与才干。如今围猎之事又闹起，只怕他与贵妃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沈婳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坐在他的面前，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体香，无孔不入地朝他袭来。
尤其是她方才激动，那鼓鼓地胸脯无意识地从他手臂上蹭过，他搭在席上的手掌早已握成了拳，哪还有心思说旁的事，撇开眼淡声道：“躺下。”
沈婳努了努嘴，在他唇上扫了眼，到底是乖乖地躺下。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好了，我若再不走，你那几个小丫鬟怕是要来赶人了。”
他每日都来，已经成了习惯，杏仁她们虽然不敢明着作对，但还是担忧自家姑娘会被欺负，他来时就竖着耳朵守在外头。
掐着时辰，若是晚了还会故意发出些声响来。
凌越不觉得她们碍事，反而为她能有这么几个忠心的丫鬟感到安心。
沈婳也听见外头杏仁故意打翻花盆的声音，在心底偷笑了声，见他真的站起身，又有些不舍。
都这么多日了，也可以亲亲了吧……
之前也是这般，分明相处时都很愉悦，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欢喜，可为何就不亲了呢。
难道是她的唇不够柔软不好亲？不然为何从她病愈之后，凌越都不再碰她了。
沈婳勾住他的小拇指，他的身影顿了下，侧身疑惑地看向她。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暗示已经很明显，凌越僵直了许久，方缓缓俯下身朝她靠了过来。
沈婳满怀期待着，可那温热的触感却停留在了她的额头，“睡吧。”
浅浅的一吻，快到她险些以为是幻觉，待她伸手去抚摸被亲吻过的地方，他已径直离开了。
这事憋在她心中许久了，偏生如此羞耻的话又问不出口，她也实在是被逼急了，才会放下矜持主动去亲他。
不过她也没那么笨，想好了要借生辰的机会，若是他真的不喜欢，那往后她也不期待了。
没想到她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换来的是他如此激烈的反应。
凌越的手覆在她的后腰，整只手掌恰好能包住她的腰肢，捞着她想要往后退的动作，将她往上一提，她的脚尖轻轻离地，他已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前两次的吻皆是浅尝即止的，一个像是白水，轻轻地贴了贴，连味道都没品出，另一个则像是开胃凉菜，细细吮吸轻咬，虽然喜欢却仍不满足。
可今日，却像是她喜欢的芙蓉虾球，初时是清新酥脆的，后面回味则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本就没什么气力，一直踮着脚尖更是耗费精气，到后面甚至连气都缓不过来了，她双脚一软，整个人止不住地向下滑。
还好凌越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腰，牢牢地圈着她，才没让她真的滑下去。
同时也松开了她被摩挲得发红的唇瓣，一声愉悦酣足的轻笑在头顶响起，她虽然知道凌越不是有意在笑她，但被憋红的脸还是红了三分，羞愤地轻轻推了下他的胸膛。
“你还笑，我，我都喘不上气了。”
他低头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头，“鼻子呢？”
沈婳满脸通红地拍开了他的手，她那会都被亲懵了，谁还记得鼻子呀，理不直气也壮地道：“就是喘不上气。”
他的笑意反倒更盛，在她鼻尖亲了下道：“下回给你渡气。”
还有下回？看来他是真的不嫌弃亲亲，而且看着还挺喜欢的样子，那这一个多月为何要忍着？
沈婳实在是好奇得紧，犹豫了好久，到底是没忍住，让他附耳过来将藏了许久的疑问说出了口。
凌越神色有些古怪，他没想到她的小脑袋能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嫌弃她，不喜欢？
他怜惜她，不舍得将她吓着，她倒好，半点不识好人心。
凌越没回答她，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到底喜欢不喜欢。
许久后，她捂着被亲破了的嘴角坐在了马上，凌越一脸酣足地揽着她的腰，眼底是化不开的浓墨。
沈婳看着眼前并不是回别院的路，有些好奇地看向他：“我们不回去吗？”
“不是说多跑两圈？”
他那会没回应，沈婳还以为他的没听见那句话，原来他都听见了，且将她说得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抓着缰绳的手指也一点点收紧，没什么比被喜欢的人重视更叫人开心的事了。
春日的暖阳落在两人身上，九婴悠闲地晃动着暗红色的马尾，漫无目的地朝前跑着，她向后靠在凌越的怀中，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不知说到了什么，他突得开口道：“豆丁的身手还算过得去，往后我不在，便让他跟着你。”
沈婳愣了下，她知道凌越有派人暗中跟着她，自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危，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往日她的亲事还没退，每回上街都会有护卫暗中保护她，可如今亲也退了，她不过是个普通大学士家的女儿，应当不会有人对她下手吧。
“可我突然带个护卫回去，是不是有些太引人注意了。”
“我会安排好。”
沈婳毫不怀疑他的能力，不过安插一个护卫，肯定不会被人察觉，但还是犹豫着道：“我与爹爹平素都没什么仇家，应该不用如此小心吧。”
“但我有。”
凌越拧了拧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若是可以，他绝不会将他的小姑娘拉进这些阴私诡计中来，可如今他已放不开手，便只能用别的办法护她周全。
“即便没有仇敌，也有不长眼的人。”
沈婳迟疑了下，就听到他意有所指地又道，这句她听得懂，说的是今日突然冒出来的凌维舟。
她还以为他不愿提这个人，便连与他有关的话也没再说，不想他却主动说起了。
这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刺，早晚都得拔取，她攥紧了缰绳轻声道：“阿越，你在生气吗？”
凌越感觉到怀中小姑娘的瑟缩，目光偏了偏，宽大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上，一根根掰开她攥地发红的手。
“沈呦呦，我非完人。”
除却那些虚名外，他也不过是个男人。会在意年岁会沉溺爱欲，贪嗔爱恶，皆有的男子。
他的手指刚劲有力，抚摸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就留下了浅浅的红痕，若是可以，他也不想让她有这么一段过往。
一想到她曾经喜欢过那人，也用那般的眼神看着别人，他便抑制不住怒意。
但事已成定局，他杀人染血时，她还尚未出生，有些事本就无法改变，他最不喜的便是活在懊悔之中。
“你无错，是他不识珠玉。”
沈婳眼眶有些发红，除了爹娘兄长外，大多数人都觉得她不识好歹，不过一个侍妾，根本抢不走她的地位，何必如此小题大做，丢了桩天大的好姻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日子她有多压抑，多憋屈，好在有凌越。
他的出现，让她相信，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值得被喜欢，而是对方有眼无珠罢了。
她微微仰起头，认真地看向他：“那若是我没有退亲呢？”
若是没有赵温窈横插一足，若是她没有做那个梦，一直发现不了凌维舟虚伪的假面，他们岂非要向梦中那般毫无交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便喘不上气。
要不是凌维舟生病放松了警惕，赵温窈又正好有心机，此番被她算计，闹出了这么大的丑事，她也没那么容易得手，他毕竟是太子，想与他退亲哪有这么容易。
她难受得紧，凌越却连眼皮都没抬半分，圈着她淡声道：“你不会以为我出现在这，真是巧合？”
沈婳蓦地一愣，讷讷地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她是怀疑过凌越并未偶遇，但他与元明大师是旧友，住的院子也是曾经的旧宅。
也就渐渐将这事给放下了，真以为此番相遇乃天注定的巧合。
看她这幅神情，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凌越被气笑了，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好好动动脑子。”
他的瞳色清冷语调却压得很低，没来由地让她想起凌维舟出事前一夜，她曾在去的路上，见到过一个笼在夜色下的美妇人。
当时凌越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心思，又只是匆匆一瞥，便把这事给忘了，如今陡然记起竟拼凑出了她的模样。
是贤妃。
她与凌越前后脚出现，难道与贤妃在暗处商议事宜的人是他？
能让贤妃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密谋之事，除了太子之位，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她心跳得异常快，似乎要跃出喉咙，连再出口的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你，你们是想……”
凌越没有否认，只语气平淡地道：“没退亲又如何，你便是嫁给他，我也能将你夺来。”
他说的云淡风轻，却把沈婳怔得睁圆了眼，没退亲那他便是夺侄妻了。
还好她先想法子将亲事给退了，不然如今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没人伦的人，就是他了。
她可舍不得凌越被人说半句不好。
她总以为他的喜欢不够热忱，不够直接，还疑神疑鬼，觉得他不喜欢她，如今才知道，藏在那副冰冷面孔下，是不可窥见天日的激烈。
沈婳只觉有股暗潮在心底涌动，她转过身仰头看他，两人身量的差距异常明显，他肩背宽阔，她坐在他的怀中，几乎将她整个掩盖。
她即便仰着头，也够不到他的唇瓣呀……
太子家世薄弱在朝中党羽不稳，如今名声也一落千丈，他也无需费什么心力，给贤妃些许暗示，她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凌越微微出神了几息，就感觉到喉结上传来阵湿意，他的眼神蓦地一黯。
而怀中的小姑娘尚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亲了一下仍觉不够，竟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他的背脊陡然绷直，握在她腰间与缰绳上的手，不住地收紧，他猛地闭了闭眼，而那湿热的触感依旧抹拭不去。
沈婳还未意识到危险，只觉他的喉结颤动，很是有趣，正想再亲一下，就被掐着腰腾空提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待她再反应过来时，已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已俯身兜头亲了下来。
一瞬间，她便被他那股清冷的暗香所侵蚀。
九婴缓缓地朝前跑动着，时快时慢，而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以求不被甩下去，她犹如落在池中的一叶芦苇，随着风浪轻轻地晃动着，早已身不由己。
待到这趟马跑完，天际已染上了橙黄的霞光，马上的小姑娘，精疲力尽浑身发软地歪在他怀中。
只见她双颊唇瓣泛着异样的红润，好似也同样染着绮丽的色彩。
下马时，她的脚也还是软的，若非凌越托着她，只怕一踩着地面便要软下去。
偏生这个罪魁祸首，半点都没觉得愧疚，反而还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愉悦地道：“身子太弱了些，往后晨起跟我去跑马。”
她弱？！你换个人去试试，她就不信，谁能承受得了这么亲的！
他简直是牟足了劲，要将着一个月的份，全补回去似的。
她再也不敢怀疑，他喜不喜欢亲亲这件事了。
待到站稳，她才想起还有东西没给他，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荷包，颜色选得是他喜欢的玄色。
上面用金线绣了只正在栖息的小鹿，藏在最角落还有两个小字，工工整整地绣着呦呦。
“这是生辰礼。”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想来这个你是喜欢的，我的女红不好，但也绣了许久，你不许说不喜欢。”
凌越眼底闪过抹诧异，难怪小姑娘最近好似瞒着他什么事，不论他怎么问都问不出，原来是为了这个。
可他几乎从不佩戴这些挂饰，年幼时是无人赠他，年长后是累赘，她为何会觉得他喜欢荷包？
不过只要是她送的，一针一线他也欢喜，更何况上头的小鹿很是可爱。
凌越扬了扬唇角，拿着荷包在手心摩挲了下，还很是配合地打开抽绳朝内看了眼。
而后目光一凝。
沈婳送了礼，自然十分关注他的反应，见他顿住，还以为他不喜欢，可不等她失落，就见凌越神色古怪地从荷包里取出一根尖锐细长的绣针。
他略带笑意地抬了抬眼：“女红确是不算好。”
沈婳：……

第50章
沈婳一动不动地捏着那根细长的绣针足有一刻钟,她还是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办出这么蠢的事。
程关月进来了两回，实在是看不过眼,夺过了她手里的针,“定是你前夜做完荷包太困了，将针落在里头忘了取，索性没扎着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是我头次给他送礼，就闹出这样的事,他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我没脸见人了。”
她不劝还好，越劝沈婳越觉得自己马虎，捂着脸绝望地低喃着。
“笑话？他敢！有什么好笑话的,你做了个这么精致好看的荷包，我瞧了都眼馋，他若不想要给我好了。”
“那可不行,阿姊想要我再给你做一个新的。”
程关月见她毫不犹豫就拒绝，忍不住笑出声：“你先前说喜欢他，我还觉得你是被人给骗了。这会倒是真的信了，从小到大你这丫头都机灵的很，在凌维舟面前循规蹈矩像模像样的,唯独扯上这个凌越，就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沈婳被她说得顿了下，回想起来才发觉她说得是真的，她在凌维舟面前尤为注意一言一行。
她虽然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可为了他，为了这桩亲事,她都不得不维持端方规矩的样子。
可在凌越面前，她却可以放心做自己。
“能纵容你如此的人，也绝不会在意你偶尔的失误，在他眼里都是真实可爱的。”
程关月如今也不阻止这两人了，甚至说这话时还有些许隐隐的艳羡，她自己身不由己，便总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圆满。
“你若觉得那份礼送的不好，便再给他送个别的吧。”
再送个别的？
沈婳早就动过八百次下厨的想法，可在家时爹娘都拘着她，生怕刀切了手，烟熏了眼，就连柴火的火星都怕灼伤了她，可这会在别院就没人能管着她了。
她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衣衫，露出光洁嫩白的手腕，兴致冲冲地进了小厨房。
跟着来别院的是一直伺候她膳食的李厨娘，是个微胖爱笑的妇人，年幼时被人卖到了酒馆，运气好的是碰上了个好师傅。
教了她一身的本事，天南地北的佳肴她都会做，且喜欢捣鼓新的膳食。
沈婳从小就爱吃，还有些挑嘴，又有个溺爱她的沈成延，四处为她寻觅好的厨子，李娘子便是如此寻着的。
见着她，李娘子立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姑娘今日想用点什么，有今晨刚挖的山笋，还有肥美的野兔，要不烤只兔子解解馋？”
沈婳摇了摇头，将厨房的其他人都屏退出去，“我想煮碗面。”
“这个简单，您想吃细的还是粗的，面团都是刚醒的，便是想吃手擀的也行。”
“不，我想自己煮。”
李娘子：……？
-
屋内点着烛火，凌越靠坐在塌上，捏着指尖的荷包细细打量。
这还是他头次收到荷包，幼年时是没人给他做，他身边唯有个年长的嬷嬷，待他算不错，会给他包扎伤口，喂米粥，缝补衣裳。
他最难熬的那几年，皆是嬷嬷陪着他，嬷嬷说她进宫前家中有个幼弟，同他一般大，遇事就喜欢找阿姊。
即便阖宫上下都视他作不详，她也依旧护着他，没人记得他的生辰，唯有嬷嬷会在生辰这日为他绣一件新的里衣。
只可惜嬷嬷到底上了年纪，时常会不记事，同一件事反复的说，又为他得罪了不少宫人。他永远记得那日从靶场回来，看见她盖着白布被人抬走的模样。
晨起他去靶场时，嬷嬷还为他整理衣襟，交代他天冷就算骑了马出了汗也不要脱衣袍，若是哥哥们又欺负他，要知道躲，实在躲不过可以找大皇子。
他抿着唇点了点头，却没说他们从不给他骑马，他只能充当马奴，更没说大哥对他避之不及，找了也只是受尽奚落。
他像是有所感，跟着小太监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嬷嬷头发有些花白，皮肤也早已满是褶皱，却有最和善的面容，她看他前几日伤了腿，抱着件旧衣，想要拆了给他做双护膝。
见他顿足，还笑盈盈地朝他挥了挥手，“小殿下快去吧，莫要误了功课。”
他这才跟着小太监去了靶场，那日他的几位皇兄并未太折腾他，他甚至有机会骑了一刻钟马，向来不爱笑的他，暗自开心了许久。
到了傍晚散了学，便飞快地往偏殿跑，想与嬷嬷说他今日骑了马，还得了师傅的一句夸赞。
而他看见的是掉落在地上，被人踩烂了的针线篓子，以及一块冰冷的白布。
一个宫女说老嬷嬷年事已高，自己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砸到了后脑。另一个宫女却说，她去讨要这个月的炭火，与个小太监争执起来，被推了一把撞在了桌角上。
他将攒下来的银角子给了那小太监，想问问嬷嬷被葬在了何处，那小太监收了银角子，笑得一脸促狭，“小皇子心善，咱们这些奴才哪有什么葬不葬的，死人堆乱葬岗只要别叫野狗吃了便是好的。”
那夜他在院中烧了一宿的衣物，在十岁那年，亲手杀了那个太监，看着他的手脚一点点停止颤动，看着他被人冷冷地拖出去。
而那个为他缝补衣物，擦药留饭的人，却再也没能睁开眼。
沈婳是除了嬷嬷外，头次给他亲手缝制东西的人，玄色的荷包配了条姜黄色的抽绳，针脚细密虽不算上乘，却也绝对是花了心思的。
最显眼的是上面那只金线绣的小鹿，乌黑的眼瞳处留了点白，衬得那双鹿眼尤为有神，让他不免想到她那双灵动的眼，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着。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玉石，自上次熙春园她将这宝贝给他后，他便一直戴在身上。
白净的小鹿沾染上了他的体温，摸着光洁温润，看着倒与荷包上的小鹿甚是相衬，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也处处见鹿。
凌越脸上闪过抹隐隐的笑意，正巧被送人进来的豆丁给瞧见，他像是见了鬼般，不敢相信地一脚踩空摔在地上，又讷讷地爬起跑开。
他是眼花了，还是六月要飞雪了，他居然看见王爷一个人坐着坐着突然笑起来了？！
不，不是活见鬼，是比活见鬼还要可怕！
而被领到门外的沈婳，奇怪地看了眼豆丁，有些怀疑这个神智状态，真的可以跟着她吗？
外头的动静不算小，凌越的五感又尤为敏锐，几乎是听到声响的同时，他脸上的笑意顿消，冷厉的目光朝着屋外刺去。
在看到她时，蓦地又和缓了下来，将玉石连同荷包一同收回怀中：“怎么这会过来了。”
沈婳手里端着个托盘，每一步都走得尤为仔细，生怕汤汁不慎撒出去。
她原本应该再早就过来了的，但没办法，谁让想象当中很简单的一碗寿面，她愣是煮了将近两个时辰，毁了两条衣裙，才做了这么小小的一碗面条。
她慢慢地挪进了屋内，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有了方才一根针的笑话，她显得有些局促。
“也没什么，就是我想着你的厨子许是不知道今日是你生辰，恰好我晚上吃面条，便顺手也给你煮了一碗。”
凌越看着托盘上与她脸一般大的瓷碗，寡淡的汤水里漂浮着几根纠缠在一块细面条，汤上还浮着团看不太出模样的食物。
他没有错过她言语中的细节，略微一顿道：“你煮的？”
沈婳扯了扯衣摆，在咳嗽声中夹杂着一声嗯，而后像是怕他拒绝一般，不敢有半句停顿地飞快道：“你别看它样子不太好看，我刚刚已经尝过了，我保证绝对是可以吃的。”
说完还弱弱地加了一句：“要是你晚膳吃饱了，也可以算了。”
凌越看着那一团焦黄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食物，疑惑地道：“这是何物？”
“是鸡蛋呀，李娘子教我的荷包蛋，我特意煎得两面金黄，吃着也会更香一些。”
说完还用一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凌越盯着那焦黄的荷包看了片刻，忍不住地笑了。
他记得嬷嬷还在世时，也会让膳房给他煮面条。
他是宫中最不得宠的皇子，日子过得还不如那些受冷落的妃嫔，每次去提膳，都要等上大半个时辰，轮到他时饭菜早就冷了。
每回嬷嬷拿回来还要用茶炉子再热过，他总觉得嬷嬷什么都会，不仅能将旧衣变成新衣，就连冷掉的饭菜，经过她的手也能变得热腾腾的。
而到了他生辰这日，她会拿攒了许久的碎银，去央求膳房的小太监往面里加一个蛋。
她说这是她老家的习俗，生辰时吃面吃蛋，便能平平安安健康长寿。
眼前的汤面与记忆中的宽碗隐约地重叠在一块，他听见小姑娘还在碎碎念：“我爹爹说，生辰都要吃寿面的，鸡蛋也是，你看它圆圆的，吃完以后一年都会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你父亲便是这么哄你吃东西的？”
沈婳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叫哄啊，我吃东西很乖的，一点都不用人操心，自己还会找点心吃，奶娘都说从没见过我这么好带的孩子。”
明明是在瞪人，可这样的动作被她做起来却透着股娇气，不仅不难看，反而还似娇似俏，很是可爱。
被她这么一说，凌越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手里拿着点心乖乖地往嘴里塞的画面，竟头次生出几分遗憾来。
沈婳见他迟疑了半晌，不免有些忐忑起来，她也知道自己头次下厨做得不好，连她都鼓了好几遍勇气才敢试吃，他不敢吃才是正常的吧。
越看越觉得程关月的话在理，应当让李娘子重新做一份的，这样的东西实在是拿不出手。
她舔了舔下唇，伸手去将那托盘重新端起，凌越已眼尖地看见了她手指上的红痕，拧着眉拉过她的手。
沈婳的手指纤细匀称，白皙光洁，而此刻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个很明显的印记，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是他之前给的膏药。
不等凌越开口，她已经飞快地抽了回来，“没，没事的，就是不小心溅到了一点点热油，已经擦过药了，明儿就会好了。”
“这个已经有些冷了，还是别吃了……”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凌越已经拿起了筷子，夹着细长的面条往嘴里送。
生辰的寿面与平日的面条不同，又细又长，最好是全能连在一块不间断，方有长寿多福的好兆头。
她不敢错过他的神态，就想看看他有没有露出皱眉或是不喜的样子，好在他没丝毫停顿。
本就是过了晚膳的时辰，她又怕做得不好他不喜欢，只煮了小半碗，他几口便吃完了。
也不需要她提醒，就自然地夹起荷包蛋，神色不变地咬了下去。
“如何？”
“不咸不淡，正好。”
凌越眉头轻展，他没有骗她，而是真的尝到了味道，他确是打定主意想哄她高兴，反正他也吃不出咸淡，囫囵吞枣咽下去便够了。
面条做得简单不过一点盐一点汤水，却煮的软硬适中，且令他没想到的是，从入嘴的第一口起，他便尝到了久违的鲜香。
他本能地继续捞起往嘴里送，待到反应过来时，碗里已经空了。
凌越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他头次尝出味道是沈婳的栗子酥，后来再尝到是她带来的红糖发糕，再就是此次。
他能感觉到，他的味觉短暂的恢复，都是与她有关，可也并非次次都能管用，恢复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元明大师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或许她便是他的药。
凌越不是没想过将味觉的事告诉她，可这么多年皆是无用功，告诉她除了徒添担心无任何作用。他不喜欢将软肋展露人前，有种示弱乞怜的感觉，尤其这个人还是沈婳。
沈婳提着的心也随着这句话，彻底地落下了，“你喜欢便好，那我下回再给你做？”
凌越看了眼她指节上的红痕，她立马将手指藏了起来：“第一次难免会有些生疏，熟能生巧嘛，下次，下次就不会了。”
“一年一次，足矣。”
这个意思是想要她每年都陪他过生辰吗？沈婳头次听他说起关于以后的事，脸上不禁蔓起些许热意。
“好，每年都给你煮。”
“不用寿面，也可以是其他生辰礼。”
沈婳歪着脑袋看向他，怎么还狮子大开口了，收了她的荷包，吃了她的面条，怎么还嫌不够呢。
可只来得及看两眼，就被圈住手腕轻轻地拉了过去，稳稳地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温热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抚上她的唇瓣，“已经是下回了。”
说着一个温柔缱绻的吻落了下来。
-
一个生辰过得沈婳是又羞又恼，她也彻底相信凌越没有糊弄她，他是真的喜欢极了亲密的触碰，之前是怕她不喜，在知道她的期待后，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在杏仁踢翻第八个花盆，砸碎第五个汤勺，日子平稳的到了六月，沈长洲的惩罚也总算是到了头。
婚期眼看将至，程关月在上个月就跟着兄长回去了，而在回去之前，还发生了件令沈婳意想不到的事。她平日清早一贯起得晚，那日正睡得迷糊，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争执的声音。
她揉着眼坐起，打着哈欠凑到了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便发现是沈长洲在与程关月吵架。
她陡然间清醒过来，可隔得太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等她披上外衣出去，只看见程关月踩了沈长洲一脚而后重重地推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她再问兄长发生了什么，他却只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地回寺里去了。
那会她才隐隐察觉这两人好似有些不对劲。
而她此番匆匆回府，除了沈长洲的惩罚到期外，还有件大事。
赵温窈前些日子外出，竟意外救下了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出自太原孟氏，乃是历朝历代极为显赫的人家，根基足有十数代，出过不少权臣重臣，甚至有‘天下孟氏皆出太原’之说。
孟氏是嫡系次女，本就身份贵重，又素有贤名，嫁到镇国公府先后生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小女儿与她长得极像，平日也最为疼爱，不想前几年染了风寒病逝了，孟氏伤痛欲绝，自那后患上了心疾。
但凡受到刺激便会陷入晕厥，恰好那日是女儿的忌日，她准备了东西前去拜祭，不想途中马儿受惊她也跟着犯了病。
身边又没大夫，就在危急之际，赵温窈恰好路过，她声称家中有人犯过同样的病症，知道如何医治。
孟氏身边的人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能求她试一试，不想竟真的将人救活了。
孟氏醒来，见她穿着打扮有三分像她故去的女儿，又如此凑巧在这一日遇上，觉得是女儿冥冥中的指引。
知晓她父母双亡，为了谢她的救命之恩，不顾她与太子的旧事，竟收下赵温窈为义女，前段时日还举办了认亲宴，可谓是轰动一时。
有了孟氏与镇国公府为靠山，如今的赵温窈已不同往日，最不可思议的是，孟氏为了自己这个养女，进宫求了许久没出面的皇后。
由皇后下了道懿旨，抬了赵温窈的身份，让她以侧妃的身份纳入东宫。
因她怀了身孕，不能再拖，便定下了月底的好日子。
沈婳如此急忙赶回去，也是要为她这好表妹添妆去的。
那日听闻这事时，程关月是咋舌，沈婳则是心惊，梦中的赵温窈也搭上了孟氏这个靠山，可靠的是霍英搭线，如今她失去了霍英这个助力，居然还是攀上了孟氏。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难道这便是命数改变不了吗？
若真的改变不了，让赵温窈当上太子妃，坐上皇后的位置，她与沈家是否还要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沈婳辗转反侧数夜难眠，当机立断决定回府一探究竟，顺便她之前未雨绸缪时准备的后招，也该出动了。
其实她外出躲清静已有两三个月，早就想爹娘了，本就该回府了，只是不舍得凌越。
她回府后，肯定不能再日日见着他，光是想到这个，她都觉得难熬起来。
为此动身前一夜，她唇角都被亲的破了皮，外头杏仁咳得嗓子都哑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
凌越尤为酣足畅快，轻啄了下她的唇瓣，耐心地安抚她：“又不是不见面了，不过是回个府，哪至如此。”
可她已经习惯了每晚都能见着他，突然见不着了，当然是空落落的。
“可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的小性子起来，格外磨人，揪着他的衣襟不停地扯着，生生将他的心都给揉化了，压低声音哄着她：“那每日给我写书信。”
她却仍不满意，依旧轻轻揉搓着，凌越的呼吸有些烫：“我得空便去寻你。”
哄了足有八百句，她总算是满意了，末了还要他陪着等她睡着才许走。
那夜她是睡了个好觉，可入夏后天气越来越日，她穿得也单薄了，看着她毫无顾忌踢被子的凌越却并不好受。
隔日，沈长洲收拾完行囊下了山，在门外等妹妹的他，突然发现隔壁那个旧院子怎么住了人。
他先前没什么机会下山，就算下山也都是白日，那会隔壁都是大门紧闭，今日却敞着门。
他见门口似有侍卫把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沈婳出来时，他还当做桩新鲜事说给她听。
“呦呦，咱们隔壁竟然住了人，瞧着身份不一般，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咱们今儿要走，他们好似也要走，还真是凑巧了。”
沈婳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大哥哥，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启程吧，娘亲还在家等我们呢。”
“既然碰上了，不去打个招呼也太失礼了吧，你等着，我送盒点心过去。”
偏生他自己去还不够，非要拉上她一起，沈婳劝得口都干了，也阻止不了她兄长的热情。
恰好兄妹两刚走到门外，里面的人也大步迈了出来。
来人一身锦袍，腰间佩着把玄金的宽刀，五官深邃俊美，一双浅色的眼眸冷淡锐利，一眼横过来，沈长洲瞬间脚步微滞。
“王，王爷，您怎么在这。”
凌越神色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免了他的礼，而后不再看他径直朝沈婳走来。
不等她行礼，便朝她伸出手道：“这可是你的？”
他摊开的掌心内，躺着颗圆润的珍珠，沈婳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第51章
凌越掌心的珍珠透着些许嫩粉色,犹如春日刚探出枝头的桃花，在他那宽大略带薄茧的手掌衬托下，显得更加小巧圆润。
这颜色本就难得,更何况是如此好的品质,这两颗是苏氏的陪嫁，沈婳及笄时苏氏让人重新打成了耳坠，全京城只此一副。
沈婳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耳垂，才发觉右耳朵上空落落的。
昨夜的画面顿时浮现在眼前。
凌越来之前，丫鬟们在外头收拾东西，她闲着无事就在书房练字。
她也是最近相处的时间多了才知道，凌越平日除了跑马习武，最爱做的事便是看书写字，她想着他房中元明大师的墨宝,便来了兴致。
她的字是父亲把着手教的,幼年着实下过些苦功夫，写得还算像模像样。
后来跟着嬷嬷们学规矩,也没了时间练字便搁置了,如今写得粗粗瞧着不错，但细看却是笔意缠绵，圆润无锋。
凌越来时,她正举着刚写好的纸张,左右地瞧，觉得好似哪儿有问题，却又说不出来，她做事向来认真投入，连他何时进来都没发现。
他负手站在她身后，瞧着她如此神情专注,轻笑了声：“有形无神，荒废多久了？”
他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沈婳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墨汁瞬间飞溅，好好的一幅字全被毁了。
“你是何时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凌越半抬了抬眉，他进屋时可是喊了她的，是她自己太过专注没有听见，如今倒被她倒打一耙。
他伸手在她鼻尖捏了下，“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沈婳与他相处久了，早就不怕他了，理不直气也壮，就是当恶人了怎么着吧。
“你快给我瞧瞧，我总觉得写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儿出了问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凌越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字太过绵软无力，抬手轻轻指了指，她方沮丧地泄了气，“我以前写得比这好多了。”
凌越被她失落的小模样逗笑了，“没东西玩？怎么突然想着要练字。”
这是她的小心思，若是写得好倒也罢了，没写好叫她有些不好意思说，但她先前写得都压在镇尺下，他翻看时一眼就瞧见了。
每张纸上都认认真真地勾勒着凌越二字。
沈婳飞快地将纸张从他手中夺过，藏到了身后，娇嗔地睨了他一眼：“你怎么偷看呀。”
凌越见过太多阴私诡计，最叫他心软的便是她直白不遮掩的爱意，也包括这般可爱的小心思。
“我带着你写。”
沈婳本就没真的生气，她想写字也不过是想与他多亲近，他能教她岂不是更能达到效果。
一听他说要教她，立马又高兴起来，把手里那些写过的纸张搁置一旁，又是取出新纸又是研墨，满是期待且郑重的模样。
凌越先是写了一遍给她看，他的字笔锋刚硬，苍劲有力，一笔下去有种要跃出纸面的气势。
若是她父亲的字，她还能勉强学一学，可凌越的字她连学也不好学，待他写好，她握着笔甚至不知该如何下手好。
尤其是她方才写的就摆在一旁，两相对比，显得她的字尤为幼圆稚气，一股挫败感顿时涌上心头，她这些年为了凌维舟都放弃了什么。
“还是以后再写吧。”
沈婳有些莫名的焦躁，将自己写的那张纸团成一团，搁下笔没了兴致。
可凌越却拦下了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写字是件枯燥的事，你越是心不静，就越是会受影响。”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手撑在书桌上，一手带着她的手移到纸张上方，提笔落下再提笔。
屋内很安静，唯有外头小丫鬟们收拾东西发出的轻微声响，她那股急躁丧气的心情，被他身上镇定的气息所俘获，在这静谧的环境里逐渐平复下来。
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她看着那笔触在纸张上游走，汇成两个熟悉的无比的字。
——呦呦。
他握着她的手写，自然不如他自己写得那般行云流水，且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太过幼圆，让他刚硬锐利的笔锋下也带上了几分柔和。
沈婳诧异地仰头看他，她要写的不是这个呀。
凌越的眼瞳里印着她明媚俏丽的模样，原本平静的心被她看得也泛起了些许涟漪，方才说教的话，倒是可以还回来了。
他移开眼，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尽量平稳地道：“认真些。”
沈婳努了努嘴拖着尾音应了句，收回目光看向落笔之处。
接着才是凌越两个字，一笔一划，他带着她写得尤为认真，反复写了三遍，每一次都比之前的要熟练自然，等到后面，连凌越何时松开了手掌都没发觉。
他低着头，双眼定定地看向她，烛火闪动的光影落在她认真投入的侧脸上。
凌越不得不承认，她最初吸引他的，便是这股认真纯粹的劲，让她显得与旁人格外不同。
沈婳收起最后一笔，看着纸上的凌越二字，竟然比他握着她写得还要满意。
“您看，我这可有您的两分味道了？”她边说边惊喜地回过身看他，却是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眸里。
他竟是一直盯着她吗？
凌越的眼神直白浓烈，看得她的心跳都漏了半拍，心底似乎也被他看得有些火热，连周围的气息似乎都有些灼烧感。
她握着笔杆的手指轻轻地捏紧，清了清嗓子，想说两句什么，就感觉到整个人一轻，竟被他抱着腾空而起。
沈婳刚漏出声惊呼，就发觉自己坐在了书桌上，这样的高度使得两人的眉眼几乎能齐平，对她来说是种尤为新奇的体验。
自从他生辰过后，他便再也不掩饰他直白的欲/念，她的双臂搭在他的肩上，她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心跳得飞快，脸也止不住地烧起来。
沈婳的呼吸被他看得有些乱，喉咙刚上下滚了滚，他湿热的唇就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他又粗又硬的鬓发扎在她的柔软的颈肉上，带来丝丝痒意。
起先只是温热的触碰，而后是细细的啃咬吮吸。
沈婳仰着头止不住地后倾，双眼被逼出点点泪光，手指无措地陷进他的发间，更是漏出了两声软得不像话的嘤咛。
随后就听他尤为蛊惑的声音暗哑地道：“闭眼。”
她的耳垂一热，长睫发狠地颤动着，到底是乖乖地闭上了眼，她手中的那支毛病，不知何时坠落，墨汁洒了满地。
而那张她用来读书写字的书桌，早已凌乱不堪。
后来她是手软脚软地被人抱回的床上，至于之后的记忆，她就只停留在不许他走，要他留下陪着她睡着为止。
早上她起得有些晚，因着急回家，也没怎么梳妆打扮，连少了颗耳坠子都没发现。
此刻看到凌越掌心的珍珠耳坠，她浑身都绷紧了，尤其是她兄长就在旁边看着，这让她更有一种私情暴露人前的错觉。
她的手指都快把衣袖抠烂了，在沈长洲诧异的目光下，深吸了两口气，硬着头皮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珍珠。
“是，是我的……”
“我前两日出门不慎弄丢，还找了许久，这副耳坠是母亲所赠，幸好被王爷拾到，不然我定要难过许久。”
她说着还若有介事地朝他福了福身，道了句多谢。
沈长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着转，虽然他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妹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向是乖巧不会说谎的。
又见她说得如此逼真，便收起了疑虑跟着道了声谢：“多谢王爷替舍妹捡到耳坠，没想到竟有幸与王爷做了邻居，该早些来拜访的。”
凌越看了眼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沈婳，想到她昨夜是如何的缠人，便挑了挑眉，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小姑娘。
闻言，意味不明地淡声道：“如今也不晚。”
沈婳正心虚地紧，她与凌越相互喜欢，本是没什么的，连程关月与丫鬟们都知晓了，可不知为何，一看到她兄长，她便不敢了。
有种要见长辈的胆怯，她记得当初程关月知晓他们两的事，可是不赞同的，若是沈长洲也不同意回家告诉爹娘可怎么办。
他可比她大了整整九岁，还是名义上的长辈，以爹爹的性子定是接受不了的。
且凌越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要是她家中不同意，他会不会发怒？
两人也没商量过，一想到会发生的种种可能，她便心惊胆战，她现下还未做好准备呢。
她一边怕凌越会语出惊人，直接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一边又怕沈长洲会看出些端倪，听到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连脚趾都抠紧了。
她下意识地背过身挡在了沈长洲面前，“大哥哥，王爷是大忙人，哪有空理我们啊，还是别耽误王爷的正事了，咱们赶紧回家去吧。”
沈长洲确是在品他的那句话，但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是有些犹豫，凌越是不是在暗示他些什么……
被自家妹妹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今日倒是不凑巧了，我们兄妹正要回府去，王爷这是也要回京？”
沈婳横在两人之间，一只手背在身后，凭着记忆去勾他的手指，想警告他不要什么话都乱说！
而凌越也被她避之如豺狼的模样给气着了，故意不让她如愿，她的手指刚要触碰到，他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下。
沈婳的手落了空，她还以为是自己没找准位置，趁沈长洲没注意，偏过头又偷瞄了一下他手掌的位置。
悄悄地调整了角度，又一次朝他伸出手指。
没想到再次落了空，她不信邪再接再厉，等到第三次落空时，她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凌越是故意的。
她本就夹在中间焦头烂额了，偏生沈长洲还要添乱，见凌越微微颔首，很是热情地道：“那岂不是正好同路，王爷要不要过府一叙。”
他性子向来随和大方，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关系要好的狐朋狗友，况且他也记得上次父亲说过，他们得喊凌越一声舅父。
既然是亲戚又正巧碰上了，作为晚辈，客气一下总是该有的礼节。
沈婳的心都快提到喉咙口了，她哥没发现他们两的暗潮涌动，但不代表回家以后，爹娘也发现不了。
更何况，她现在完全不清楚凌越是怎么想的，他要是直接就把两人的事给挑明，那就没回还的余地了。
凌越一言不发，她生怕他会一时冲动，直接就答应下来，咬着牙将手往后一伸，倒真被她给抓住了他的手。
往日都是他主动，或牵或握，他犹如掌控一切的将军，而她就是他手下的小将，服从他的所有命令，被他任意差遣揉搓。
这会却倒过来，由她主动地勾缠着他的手指，他却冷淡地垂着手，没给她多余的反应。
见自家兄长已经好奇地朝这边看来，她急得脱口道：“他不去。”
沈长洲皱着眉，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呦呦，不得对王爷如此无礼。”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补：“我的意思是，王爷贵人事忙，咱们的马车走得慢，还是莫要耽搁了王爷的行程才好。”
“王爷，您说是吧？”
沈婳的手指插/进他合拢的五指间，缠着他又是捏又是交缠，就在沈长洲要起疑时，终于听见身后人淡淡地嗯了声：“呦呦说的是。”
“多谢好意，今日有事，便不前去叨扰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说完也不等他们兄妹再说什么，转身从侍卫手中牵过九婴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官道奔驰而去。
留下沈长洲看着他的背影，感慨着道：“我瞧肃王也不如传闻的那般可怖，还挺好说话的，他居然还记得你叫呦呦。”
却没发觉，自家妹妹的脸涨得通红，脑袋都快折到胸口了，她胡乱地答了声，就飞快地朝着马车蒙头走去。
心中早把凌越骂了一万遍，好说话个屁！
方才他居然当着她兄长的面，反握着她的手，顺着宽袖一点点地往上探，甚至在她手臂内侧轻挠着。
不仅如此，最后那句‘往后有的是机会’，说得直白些，不就是‘这次放过你，下回可就没那么好说了’，分明就是警告！
不行，她得回去探探父亲的口风，以防凌越真的一时兴起上门来。
那她到时或许只能学姑母，私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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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回到家，先梳洗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见过母亲，再与她一道往素心堂见祖母。
她对外声称为祖母祈福，自然要将这段日子得空抄的佛经给她老人家，且许久没归家本就该去见礼。
沈老夫人看着比之前更苍老了些，眼神也不似往日那般精明。
最近她退婚的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不少人上门或安慰或看热闹，老太太虽是称病不见客，但总有些人家是必须得招待的。
尤其是赵温窈本事大，还给自己找了个干亲，老太太知道时险些没被气死，她疼爱这个外孙女不就是因为怜惜早逝的女儿。
没想到竟是招来了个白眼狼，不仅将自家孙女的亲事搅和黄了，还攀上了别人做爹娘。
偏生对方是孟氏嫡女，又是镇国公夫人，她便是心里别扭，也得强撑着笑脸去参加认亲宴，看着赵温窈与别人母慈女孝的画面，险些没背过气去。
一来二去的，整个人便显得有些疲惫。
这会瞧见孙女乖巧，心中不免有些酸涩，将佛经放到一旁拉着她的手：“好孩子，这趟辛苦你了。”
“为祖母祈福，孙女一点都不辛苦，倒是您怎么瞧着清瘦了。”
“我是老毛病了，入了夏便吃不下东西，不过你们兄妹回来了，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些了。”
沈长洲刚刚也过来，只是刚见过礼就被父亲派人喊走了，沈婳目光闪了闪，看来最近对沈家的打击真的很大。
竟叫平日最不喜兄长的祖母，都改了性子，能从她嘴里听到关于大哥的好，实在是难得的很。
“便是苦夏，您也多少得用些，不然身子会熬不住的，午膳我留下陪您一道用吧。”
沈老夫人的眼眶有些酸，她是疼爱孙女，但往日总想着她太过孩子气，不够规矩撑不起太子妃的重担，便一直对她要求严苛。
她盘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全是空。如今没了那桩亲事，反倒觉出她的体贴与细致来，罢了，姻缘本就是缘法，勉强不来的。
沈家往后如何，也不是靠一个就能撑起的。
“好，我让人在井水里镇了酸梅汤，我记得你最喜欢喝这个。”
沈婳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会话，用过午膳正打算去午憩一番，就听外头有人来禀，说是钱家来人了。
沈老夫人为沈玉芝挑的这门亲事，也是废了不少心思的，虽说钱家次子尚无功名傍身，但小儿子更为得宠，钱家的家风算得上清明，在京中与不少人交好。
她也见过那个少年，仪表堂堂谈吐也算不错，是个踏实上进的好孩子。
她甚至觉得，若没之前沈婳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摆着，钱家都不一定能看得上沈玉芝，偏生她还眼高于顶。
如今太子的亲事吹了，钱家也有些犹豫起来，早就定下要交换庚帖，生生拖到了现在，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来的是钱家夫人，沈婳见老太太精神不济，母亲又回去料理府内事宜，也就没回避陪着一块见客。
钱夫人脸有些圆润，瞧着很显年轻，笑脸盈盈很是好相与的样子。
沈婳起身向她见礼，她却直勾勾地盯着沈婳看了好几眼道：“问老太太安，早就听说您家的五姑娘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真是明艳动人。”
在说亲事之前，两家并无太多走动，沈婳也是头次与这位钱夫人打交道，被她炙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道了句谢，便退到老太太身后没再开口。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钱夫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打着转，她知道退婚的事，在京中惹起了不少的非议。
肯定会招来或多或少的打量，但她躲得及时，即便碰上有好奇的人，也会克制些，从没遇上钱夫人这般明目张胆的。
沈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偏生钱夫人一直在东拉西扯，也没说什么正事，让她有些待不住了，想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告退。
她正要问问三叔母怎么还没过来，与沈玉芝说亲事，她总该在场吧。
不想她还没招来丫鬟，就见钱夫人突然看向她到：“我听说五姑娘刚退了亲。”
来了来了，她就知道肯定躲不过这个话题。
沈婳抿了抿唇，露出个略显黯淡的神色，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屋内气氛顿时僵了下来，钱夫人许是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我这人心直口快不太会说话，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五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夫人言重，是我与太子有缘无分，没什么好惋惜的，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她的性子虽然随和，但绝不是任人欺负到头上还不还手的人，只差直白地说，事情已经翻篇了，不要再提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不想钱夫人却像是没听懂般，还在继续道：“还是老夫人会教养孩子，将五姑娘养得如此豁达又明理。”
“夫人过誉了，我家四姐姐是祖母一手养大的，为人温婉贤淑，想来夫人会更喜欢，不妨让人去唤四姐姐过来陪你们说说话。”
闻言，钱夫人的目光闪了闪，“不，不必了，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要与老夫人商量。”
沈老夫人靠在太师椅上，她已经做好了钱家反悔的准备，树倒猢狲散不外乎如此。
她沉了沉气，拍了下沈婳的手背，“好孩子，你也陪了我许久，先回去歇会，我与钱夫人有话要说。”
有关沈玉芝的亲事，她确是不适合再听下去，沈婳乖顺地应了声起身告退。
让人没想到的是，钱夫人见她要走，急忙阻止道：“五姑娘且慢，我要说的事，恰好与五姑娘也有关，可否一道留下听听。”
在她不解的神色下，钱夫人露出个略显不好意思的笑容道：“是这样的，这一家女百家求，五姑娘蕙质兰心才貌双全，如今既然退了亲又没说人家，您瞧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何？”
“我家那小子吧，人还是很实诚的，长得还算过得去，在围场时与五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就是怕五姑娘不记得他了。”
屋内的气氛陡然一滞，沈婳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第52章
钱夫人还在认真地说道她家儿子,沈婳这才知晓，原来那日在围场上山救凌越时，为她指路的便是钱家次子钱绍晖。
钱夫人走这一趟也是被儿子磨得没了法子,自打围场回去后，她家小儿子便茶不思饭不想的,日日都念叨着沈姑娘如何如何好，太子实在是不应当。
与沈家的亲事,是她与家中老太太敲定的，次子不需要继承家业,只要能平平稳稳家宅和顺便够了。
在她看来沈家四娘子温顺，且沈家背靠太子,往后总能照拂娘家一二。
可当时钱绍晖不赞同，他与沈玉芝见过两面，在宫内赴宴时也曾远远瞧见过沈婳,觉得沈玉芝没有表面那般温顺，又与妹妹相差太多，心里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
是钱夫人好说歹说,才勉强应承下,后来围场偶遇沈婳上山救人,令他万分钦佩沈婳的果敢。
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又这般有胆识与情深的女子，能被她所深爱着的人,定是无比的幸福。
他艳羡太子,也为沈婳所折服，不仅将她的事迹告知了旁人,还在心底生出娶不着她或许娶了她的堂姐，也能多见她几面的想法。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救人的事没发生几日,太子竟然就与未婚妻的妹妹有染，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为沈婳所不值和愤慨。
这样好的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胆识有胆识，最重要的是对他情深似海，太子居然还不满足！
就在他为沈婳愤愤不平之时，她做出了更加令他佩服的决定，当机立断提出和离。
钱绍晖为此大受震撼，她这是爱惨了太子，受伤后才会做出这样的抉择，这也让他愈发心疼与爱慕这样的女子。
回到家后，依旧是失魂落魄，魂牵梦萦。
谁想他母亲居然在知道沈婳与太子退婚后，开始盘算与沈家的亲事该如何反悔好，言语间门皆是好处与利弊，他一时冲动就脱口而出。
他非沈婳不娶。
钱夫人走这一趟，一来是想看看这沈家五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将她儿子迷成那样，再就是她儿子不喜欢沈玉芝，她合计着不如将亲事给退掉。
待瞧见沈婳的第一眼，她就有些明白了，长得如此好看家世又清白，学识才干都好的姑娘，连她都瞧着喜欢，他那傻儿子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再这么一合计，沈家的亲事都说了这么久了，若是这会说改主意，只怕结不成亲家反而要结仇家。
既然都是娶沈家的姑娘，那为何不能换成沈婳呢？
要是之前，可能沈成延大学士兼少傅的身份，他们家有些高攀，但如今，沈婳与太子退了亲，其他人总是会顾忌些太子的。
那他们家反倒有机会了！
“五姑娘，我儿没什么别的优点，但我敢保证，他绝不会辜负你，屋内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侍妾通房，只要你点头，往后院子里全是你说了算。”
沈婳是真的被钱夫人给搞蒙了，她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别说她如今有喜欢的人了，便是没有，他也是祖母为沈玉芝相中的夫婿，她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再退一万步说，经过了凌维舟的事情，她也会小心谨慎，怎么还可能随意托付终身。
“多谢钱夫人看重，但我暂时无婚配的打算，我爹娘也是这个意思，况且与钱家二郎说亲的是我堂姐，您若无其他要事，那我便失陪了。”
沈婳站起朝她微微福身，再看了眼沈老夫人，见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钱夫人见她走了，还很是可惜，便拉着沈老夫人继续说：“老夫人，您可得劝劝五姑娘，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太子作风不端，我家儿子还是可以考虑的。”
这话倒是在理，可即便不在一棵树上吊死，那也得挑棵好树吧，总不能饥不择食。
钱家二郎是个什么样的人暂且不论，就他有个这样的母亲，她就不可能让沈婳嫁过去。
沈老夫人扶了扶额头，语气很是冷淡地道：“钱夫人慎言，殿下也是你我可以私下议论的吗？你不要脑袋，我老太婆还想多活几年。”
“况且我家呦呦尚年幼，还不急着嫁人，您若是没什么旁的事，便请回吧，我们沈家的姑娘都不愁嫁人。”
意思也很明确，别说沈婳，现在沈玉芝也不嫁了，说着抬了抬手，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送客。”
-
那边沈婳出了屋子，越想此事越觉得荒诞，当初她提出退婚时，就知道会惹来非议，也做好了这辈子都不嫁人的准备。
凌越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她是真的没想到还会有人上门求娶，他们不在意过往或是怕得罪太子吗？这钱夫人与钱家二郎是脑子摔坏了不成。
她微微摇了摇头，这会刚过晌午，日头正晒得很，沈婳穿过长廊正要往外去，就见迎面撞上了两个熟人。
赵温窈穿着身湖蓝的裙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原本消瘦的面容也丰腴了些，最惹人注目的是她微微挺起的小腹。
不过是两三个月没见，她看着已浑然不同了，不是外貌上的改变，而是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自卑地低垂着脑袋，而是自信又从容的模样，看见她很是自然地开口道：“五姐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至于陪在赵温窈身边的，则是方才她口中的堂姐沈玉芝。
人生真是说不准，明明半年前，赵温窈刚入府时，还是亦步亦趋跟在人后，旁人没说话前，决计不敢先吭声的她，如今已然是做主的那个人。
反倒是曾经气焰嚣张颐指气使的沈玉芝，沦落成了她的小跟班。
沈婳知道此番回府，肯定会碰上她这好表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尤其还是刚遇上钱夫人，出门就撞见沈玉芝她们，这可真是巧极了。
此处离正屋很近，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听见方才钱夫人说的话。
沈婳微微一愣，很快就回过神来。也是她已今时不同往日，老太太身边有她的耳目也很正常，听没听见已经不重要了。
“确是许久不见，表妹看着神采奕奕，想必这些日子定然过得不错。”
赵温窈勾着嘴角露出个浅笑，可不是不错嘛。
那日在围场，她醒来后受尽屈辱，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是靠那个想让她认命的外祖母，还是靠没能力的三堂兄，又或是指望沈婳父女？
沈婳倒是好心，说要退婚让凌维舟善待她，可又有什么用呢？这般以退为进，反而让凌维舟更为内疚，对她只剩厌恶。
她靠不住任何人，若是她什么都不做，别说是继续往上爬，甚至连小命都难保。
而她与太子有染是不争的事实，她越是辩解，就越会惹来成帝与贵妃的反感。若是凌维舟有担当，愿意护着她倒也罢了。
偏生她从他的神色与行动中可以看出，他对沈婳的留恋，男人果真是都是骗子，往日那些蜜语甜言，什么她比沈婳更懂他的心思，什么沈婳是个花瓶、木头人。
原来都是骗她的。
在知道凌维舟靠不住时，她当机立断想出了以死明志的法子，至少当下让成帝知道她是受委屈的，把错全推到凌维舟的身上。
撞上去的那一刻，痛得她几乎要死掉，血肉连着心，怎么可能不疼呢。
但她再醒来时，看到眼前更为宽敞舒适的帐子，便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要做的便是好好活下去，养好伤稳住凌维舟，她能魅惑住他一回便能有无数回。
可没想到，她等来的是一杯毒酒，那剧毒穿过喉咙灌入心肺，她的五脏六腑犹如绞成了一团，疼得她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那一刻她确是后悔过，她这一生本也该有爹娘疼爱着长大，以她的容貌才情想嫁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相夫教子恩爱白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偏生爹娘早早离世，又遇上了黑心肠的伯父伯母，不仅贪墨了她的家产，苛待她，还想将她嫁给活死人冲喜。
好不容易外祖母找上门，她以为是遇见了曙光，满怀欣喜地想要融入，结识更多的亲人。
也就是在那时，沈婳出现了，她是那样美好，就像她穷极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宝珠，她有家人疼爱有优渥的生活还有桩人人乐道的婚事。
祖母让她们打招呼的时候，她甚至不敢伸出自己的手，沈婳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根纤细白皙，美得像是玉石，而她的手粗糙满是伤痕。
但好在，这个姐姐看上去很和善，与精明的三叔母不同，她很想与她亲近。
在听见外祖母说让她住进鹿鸣小院时，心里止不住地欢喜，但没想到她拒绝了，还将她推给了三叔母。
从那刻起，她才惊觉这并不是她的家，众人看似待她好，实则都隔着算计与疏离，拿她当讨好老太太的工具。
她不过是别人屋檐下，毫无轻重的一株小草罢了。她努力得想要讨好每一个人，想要与她们交心，可换来的是冷漠与虚伪。
但让她离开沈家，回到曾经那个可怕的牢笼，她是决计不愿意的，故而从那日起，她便知道要在沈家立足，只得靠她自己。
越是在沈家住得久，她就越是嫉妒沈婳。
而沈玉芝的话，犹如罂粟，沾上一点就叫她的野心疯狂滋生，是啊，她的母亲也是沈家的姑娘，她理应享受这样的生活。
她的容貌才情半点都不输沈婳，她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尤其是凌维舟的出现，更是撩拨了她的春心，也更是坚定了她想要夺过这个人的心思。
可惜，毒酒穿肠，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弥留之际，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竟还是初次见沈婳的样子，若是再有一次机会，她想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夺走她的一切。
而后奇迹竟真的发生了，应当死了的她，重新睁开了眼。
在方才那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门里，她重生了，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皇后赵温窈重生了。
前世她也是赵温窈，同样是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但不同的是，她一步步爬到了皇后之位，却因为要陷害沈婳而小产，她一辈子都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儿。
她将凌维舟宠幸的美人，去母留子，当做自己的儿子悉心养大。对那孩子倾注了所有，教他读书认字，扶他坐上太子之位，待凌维舟驾崩后，顺理成章地由他继承皇位。
没想到的是，那孩子生母的贴身婢女还活着，将当年的事都告诉了他，他坐上皇位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的生母报仇。
不仅将他生母追封为太后，还赐了她一杯毒酒。
赵温窈不甘心，竟是带着记忆重生到了同样喝了毒酒的自己身上，没想到这一世的她混得如此惨。
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沈婳居然主动退婚了，她不该爱惨了凌维舟吗？
前世可是使出了各种浑身解数，只为了留住凌维舟，最后被她当做踏脚石一步步登上后位。
赵温窈的第一反应也是沈婳在以退为进，毕竟以如今凌维舟魂牵梦萦的态度来看，她的目的达到了。
之后她也怀疑过，沈婳会不会也和她一样重生了，毕竟很多事情与她前世发生了变化，但从她平日对凌维舟的态度来看，又都能符合上。
且沈婳躲去了寺里，她重生后没能与她见上，她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靠山，重新登上太子妃之位，将属于她的重新拿回来。
以及保住她腹中这一胎孩儿，她前世什么都拥有了，唯独没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在养育别人孩儿的同时，她也是真情实感地待他，谁能想到最后被亲手养大的孩子给毒死，这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至于沈婳，就算她真的也重生了，那也无妨，她能让她死一回，就能让她再多死一回。
不过是个垫脚石罢了。
赵温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目光柔和镇定：“有什么好或不好的呢，我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将维舟的孩儿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沈婳拧着眉看了她两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眼前的赵温窈好似哪里不太一样。
比之前更加从容，也更加成竹在胸，不过是多了个干娘，便能令她如此自信吗？
沈婳也跟着看了眼她的肚子，她方三个多月的身孕，其实孕肚并不明显，可从沈玉芝全程护着她的模样看着，她有多呵护自己的这一胎。
若是旁人，她许是就信了这话，可梦中的赵温窈可是连自己腹中骨肉都能利用的人，这幅动作在她眼里就成了惺惺作态，别有所图。
沈婳下意识地摩挲了下指尖：“这也是祖母所期盼的。”
“我刚赶了路有些疲惫，便先不陪表妹与四姐姐闲聊了，待明儿得空再来讨个茶水喝。”
赵温窈没说什么，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微微侧过身让出路来：“那我便等着五姐姐了。”
沈婳拢着袖子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余光瞥见她脸上的笑，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瞬间门寒毛直立，她的好表妹，真的不一样了。
待到她走远，一直沉默的沈玉芝才拧眉露出些许轻慢：“阿窈，你还对她如此客气做什么。”
“五姐姐将如此好的亲事让给了我，我自然要待她客气些，四姐姐别着急，钱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他们想求娶便求吧，待我过几日与干娘说说，让她为你留心个好人家。”
刚刚沈玉芝去给沈老夫人送东西，恰好听见了里屋钱夫人说的话。
她原先确是觉得这门亲事一般，可她不要是一回事，别人看不上想要换成沈婳又是另一回事。
但赵温窈说要给她介绍别人，她心中那点不甘瞬间门又被转移了，她如此捧着她，为的还不就是镇国公夫人的关系。
“好妹妹，你可比有些人强多了，自己有了好亲事便不管家中姊妹，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赵温窈，两人边说边朝屋内走去，声音逐渐消失至听不见。
-
沈婳回到鹿鸣小院，杏仁已经准备了汤池与缓解疲惫的精油，她褪去衣衫步入汤池，泡了会才靠到池边，由杏仁替她揉按肩背。
杏仁的手法娴熟，按了小一刻钟，她紧绷着的背脊，以及那股犹如被蛇蝎盯上的恶寒感终于散去。
她闭着眼，感受着热水在她背上划过，心中一直在想赵温窈的事。
“杏仁，近来我不在府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她虽然人不在家，但她院中的小丫鬟们皆是耳聪目明，会为她留意府内的动静。
“您是说与表姑娘有关的吗？”
沈婳被按得舒服，轻轻地嗯了声，杏仁想了想道：“好似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听小厨房说，表姑娘胃口变了很多，之前不吃辛辣，如今突然喜欢上了辛辣之物，但女子有孕饮食本就会变的。”
梦里在她新婚夜时，赵温窈突然病重到晕厥，凌维舟连洞房都没完成就匆匆离开了。
她嫁过去多久便守了多久活寡，后来贵妃还以她无所出斥责她，如今她反要感谢赵温窈，即便是梦中的事，她也不愿与凌维舟有任何亲密接触。
即便她并未有过身孕，也知道怀孕后会有喜酸喜辣的反应，应是正常的。
“除了这个呢？”
“哦，奴婢想起来了，好似表姑娘刚把出喜脉那段日子，常常做噩梦，总是夜半惊醒说自己的孩子没了，成宿成宿的喊大夫，大夫就差住在她屋里了。而且她也不许别人近身伺候，只让她那个婢女月如照顾她的起居。对了，表姑娘还突然很怕水，说是有回去了次园子便吓得险些晕过去，大夫说是她对孩儿太过小心了。”
沈婳脑海里隐约闪过些什么片段，梦里便是她受了赵温窈言语的刺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膀，落入旁人的眼里，就成了她将赵温窈推入水中。
那会还没人知道她怀孕的事，待被救上来后，孩子已经没了。
难道这与赵温窈近来的古怪有关系吗？
她能做梦，那赵温窈会不会也做了梦……
沈婳脑子有些乱糟糟的，“之前让你们寻的人，都寻着了吗？”
“您放心，都找着了，王爷亲自安排的，绝不会出错。”
沈婳愣了下，她习惯性不去依赖旁人，自己能解决的事便自己去做，尤其是关于梦中事，她总怕牵扯太多，反而会变了他们的命数。
“怎么会是他安排的？”
“那日咱们的马儿出了点差池，恰好碰上王爷回来，知道我们要赶着去寻人，说以我们的脚程寻着人黄花菜都凉了，替咱们安排了车马。”
妄图依赖别人，与别人主动帮忙是两码子事，至少沈婳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是止不住的甜蜜，就连方才那恐惧的情绪也被冲淡了些。
正想再问问凌越有没有说过别的，就听杏仁揉了揉她的脖颈低声呢喃了句：“姑娘的香包得再重做了。”
沈婳好奇地偏过头看她，好好地怎么说起香包了，“不是前几日刚做的，怎得又要换。”
她的体质偏热，苦夏难熬，每到入夏不外出时就只爱穿着单衣，而她又特别招蚊虫喜欢，杏仁她们便会提早给她缝香包，里面装着驱蚊虫的草药。
今年也是早早就缝制好了，她一直都随身携带。
杏仁拧着眉道：“可是您身上好多蚊虫咬过的痕迹，许是得找大夫重新配副药方了。”
沈婳疑惑地低下头去看，她也没觉得被咬很痒过啊。
浴池内热气翻滚，烟气氤氲，她雪白的肌肤浸在热水之中，泡得久了，泛着淡淡的红粉色。
在她锁骨往下的一寸之处，有个很显眼的红痕，比指甲盖还要小些，呈暗红色，看着确是有些像被蚊虫给咬了，她的皮肤很容易留下痕迹，且要许久才会消退。
她皱着眉仔细地回想，这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脑海中蓦地冒出她坐在书桌上，抓着凌越的乌发，脚背绷紧，雪白修长的脖颈扬起。
凌越好似尤为喜欢她的脖子，唇瓣滚烫着一下下落在她的颈间门，还不是浅浅地碰触，是细细地啃咬。
她抓着他长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待到后面已经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最让她面红耳赤的，是他咬开了她衣襟的盘扣，吮在了锁骨下方的软肉上。
那处尤为敏感，她的双膝下意识地抬了抬，就被他的腿浅浅岔开，动作缓慢却不容置喙，这个红痕定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沈婳本就被热汤池蒸得发红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尤其是杏仁丝毫没察觉到她的羞赧，还在轻声低喃：“这虫子真是可恨，怎么连您的耳后也没放过。”
她捂着脸埋进了水中，呜呜呜呜，可不就是只可恶的坏虫子！

第53章
沈婳泡过澡后,从头到脚红透了出来，趴在贵妃榻上任由杏仁拿着清凉膏为她擦拭脖颈上的红痕。
她也不敢反驳说那不是虫子咬的，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涂得浑身都是草药味，蒙着脸等头发自然吹干。
顺便听院中的丫头像讲故事般,说着近来府上发生的事。
赵温窈的那个婢女如月,病已经好全了，又回去继续伺候她,至于之前那个婢女小寒,从围场回来后莫名生了病。
她怀着身孕，怕被过了病气,不敢再让小寒伺候，就给赏了银钱将人送出府去了。
核桃在一旁剥着莲子，这是方才沈长洲让人送过来的,夏日炎炎不适合吃煎炸之物，便拿些这等消暑的小食给她当零嘴。
听到她们说起小寒，赶忙凑过来道：“表姑娘也真狠得下心，小寒对她可忠心了，在围场事发前，您不是让奴婢看着她们主仆嘛，小寒的手都烫得不成样子了。”
沈婳是故意让核桃盯着她们两的,为的就是让赵温窈觉得她在阻止她去见太子,这才能让她有危机感,不得不想办法去见太子。
果然赵温窈也如她所料，让小寒借着去拿膏药的机会找到了沈长儒,再由沈长儒带着她出了帐子。
甚至当时她在陪着凌维舟，也是她想办法差人将她引开的。
沈婳自然不能辜负她的一番苦心，很配合她的计划,只是多给她加了一味佐料。
看来这个小寒知道不少赵温窈私密的事，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就将她赶出府去，“可知道小寒如今的下落？”
“奴婢让人盯着呢，您可要见见她？”
“不急，先看着她莫要让她出事，等寻着了人，再一块见。”
核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您让人看着那个如月，方才有人来说，近来如月的行迹有些奇怪，时常往前院跑，与前头有个管事瞧着很是暧昧。”
说到这个她便精神了，瞬间从榻上坐起，将屋内的丫鬟们都屏退，神色很是严肃地道：“仔细说说，是哪个管事？”
即便之前如月被她打了板子，连床都下不了，她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直差人看着她，先前都是相安无事，这赵温窈一回府，她便开始有小动作了。
“是前院管门房的廖管事，长得有些粗野，一直没娶媳妇。”
沈婳知道那个管事，他跟了父亲很多年，在府内也很很能说得上话。她曾在回府的路上试探过父亲，是否会做出对不起母亲的事来。
他当她是经历了凌维舟的事心中难过，沉吟了下道：“呦呦，为父知道你如今对天下男子皆是失望戒备，但为父有一万个纳妾的机会，不管是同僚赠美或是你祖母为了子嗣，你母亲也并非不容人之人，她也主动说过为我纳妾，能不能与做不做是两回事。”
“你母亲也是自小受尽疼宠与爱护长大，她为我吃尽苦头生儿育女，她只有我一个丈夫，我又如何能再有旁人呢，就像我家呦呦是最好的，将来择的夫婿，也得对我们呦呦一心一意才好。”
沈婳不怀疑父亲对母亲的爱，但也架不住旁人的阴私诡计，尤其是有梦境带来的预言，她不得不防备着如月。
“这廖管事虽然粗野了些，但好歹跟了父亲那么多年，怎么会到如今还未成亲，我记得他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姑娘记性好，听说是廖管事年少时有桩娃娃亲，可惜女方身子弱，没能挨到成亲的年岁就病逝了，廖管事便一直未娶。”
沈婳越听越皱眉，这个经历怎么还有几分耳熟，她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凌越不就是少年时定下了苏家的姑娘，但他那会在战场杀敌。苏姑娘福薄没能等到他凯旋便病逝了，而他也是多年未娶，甚至没听说他有要说亲的意思。
她从未听凌越提起过有关这位未婚妻的事，之前是没想起来，如今想到了，便有些泛酸，他是为了她才这么多年未娶吗。
能配得上他的，定是个聪慧貌美的姑娘吧。
沈婳一时想得出神，就听核桃猜测着道：“这如月长得还算清秀，她的年岁也不小了，早有不少管事打听过她，您说她是不是打得这个主意。”
她回过神来，勾了勾唇角冷笑了声，“人家的志向可远不在此。”
一个小小的管事，又怎么可能满足得了这对主仆的胃口，沈婳眼底闪过些许厌烦，真是粘上就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好在那日她以凌维舟乱/性为由，叮嘱了父亲，不许胡乱饮酒。
沈成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向来是妻子说了听妻子的，女儿说了听女儿的，想着她刚受了打击，也没多想就应下了。
沈婳还与他击了掌，父亲一贯言出必行，她相信他定能守约，如今唯一要防备的就是如月这边了。
“让人继续盯着，她再去前院找廖管事也告诉我。”
核桃认真记下，见她热得额头满是细汗，让人再端了些冰来，打着扇子给她纳凉。
“对了，阿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按照梦中的记忆，霍英的父亲得岁末才会平反，但此番去白马寺竟有意外的收获，她有日与凌越闲聊时说起了霍将军的事。
不想凌越与霍将军曾因增援打过交道，他听闻此事，很是看重，当下便差人去调查，帮着霍将军的旧部搜集证据。
前些日子，那旧部已将证据呈上，她也要跟随一块去奔走，不方便再住在沈家。
“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您给她租下的院子已布置好了，仆妇下人也都打点过了，王爷还派了个侍卫过去看守，绝不会出差池的。”
沈婳这才放心下来：“让人照看着，有什么需要的及时与我说。”
她身后牵扯着沈家，且她最近有些引人注目，过去送她太过招摇，还是等她稳定下来，案情昭雪后再去恭贺她的好。
很快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沈婳看着手腕上细细的手链，忍不住泛起了相思。
那是条赤金盘螭的镂空细手链，她今早醒来时，就发现戴在了手腕上，手链很细只比她的手腕要宽一些，自然地垂下时会露出悬挂在上面的小挂饰。
是只纯金打的小鹿，晃动时像是小鹿在奔跑，灵动又可爱，她第一眼瞧见就喜欢极了。
她知道是凌越给她戴上的，可惜早上兄长在旁，她都没机会谢过他的礼物。
这才分开半日，她便开始想他了，往后见不着他的日子可该怎么熬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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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回京后，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大长公主府，入夏后，大长公主的气色看着略好了些，也有精神起来走动了。
他到时，徐驸马正在陪着她对弈，旁边有个小童正在煎茶。
大长公主生平最爱喝茶，她再嫁后，徐驸马差人将大长公主府重新修葺过，
后院的屋舍都推翻了，空出的地全种上了茶树，中央是个喝茶品茗的亭子，一条小渠围绕着亭子，看上去俨然是个茶园。
有漫着清水的小渠环绕着，又有高大的绿植遮挡着，让它仿若湖心小亭一般，不受烈阳影响，清凉又悠闲。
大长公主虽然上了年纪，但双目依旧精明有神，远远就瞧见了他，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
“阿越来了，快些陪我下棋，与你姑父下棋真是没意思透了。”
并不是徐驸马的棋艺不好，相反，他是京中出了名的圣手，棋风稳健缜密，唯有凌越这般棋路奇诡偶尔能打乱他的阵脚。
偏偏他与大长公主下棋就爱让着她，不管被说了多少回，总也忍不住地让着她。
唯有与凌越下棋，就算是输了也能酣畅尽心。
凌越习惯了他们夫妻的相处模式，自然地走过去坐下，徐驸马被嫌弃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乐呵呵地起身将小童挤到一旁，“那我给你们沏茶。”
“和谈书不是已经签了，你近来也没什么事要忙吧，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用陪着小姑娘了？”
大长公主边落子，边与他闲聊，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老人家，敢当着他的面调笑这煞神。
凌越面不改色地封住她的后路，毫不遮掩地直白道：“她回府了。”
“难怪，我就说今儿怎么臭着张脸，原来是小情人分别了。”
凌越依旧行云流水地落子：“不算分别。”
他向来做事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这位姑母自小待他如亲生子，他对沈婳如此特殊，自然也瞒不住她。
“小姑娘长得好脾气也好，我老太婆喜欢得紧，真是便宜你这小子了，若是我有儿子，定要与你争上一番才好。”
“您现在努努力，也未尝不可。”
大长公主顿了下，被他气得连棋子都丢了：“阿熹你快听听，这臭小子都说得是什么话，居然连我都敢编排，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生得出儿子来。你这张毒嘴，也不知道那丫头是如何受得了你的。”
嘴可不只有说话一个用处，凌越想着小姑娘环着他脖颈时，柔软又乖巧的劲，目光不觉黯了黯。
徐驸马端着刚沏好的茶与梅子过来，乐呵呵地哄了她好几句，才算把她给哄住。
大长公主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又与他继续说道：“我说真的，你若诚心与她在一块，这么没名没分的也不行，还是早些把人定下来才安心。前儿我还听说，贵妃要为太子挑选新妇，太子怎么都不肯，说是只愿娶沈家那丫头。”
“你可别以为退了亲就万事大吉了，一家好女百家求。你脾气又差嘴又毒，还比人家年长这么多岁，不赶紧将人定下来，小心她跑了。”
从凌维舟找去白马寺，凌越就知道他贼心不死，闻言露出个讥讽笑来，“他也配。”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太子，身份摆在这，若再来个什么圣旨赐婚，你看配不配。”
他的目光一凛，薄唇轻启极尽冷漠地道：“那便让他滚下去。”
大长公主微微一愣，她只不过是懒得管外头的事，但不代表她真的眼瞎耳聋，相反宫内发生的事她皆是一清一楚。
之前她就听到了些许风声，说凌越与三皇子走得近，她还当是贤妃等人故意攀扯，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你不是最不喜争权夺嫡之事……”
“只要不是他当太子，谁当都一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换太子在他眼里，就像是换个侍从一样简单。
大长公主也不喜凌维舟，本就觉得他软弱无能，最近的事情出了之后，更是觉得此人难当大任。
但更换储君，对社稷的稳定影响还是很大的，她犹豫了下道：“但太子素有贤名，之前陛下卧床不起，他代理朝政也还过得去，光凭一个名声问题，恐怕还不足以废除他。”
太子是祭天启圣昭告天下正式册封的，即便太子最近确是犯了几件错事，可女子而已，朝臣和百姓都不会当一回。
他既无不敬长辈也未结党营私，更无十恶不赦的大罪，成帝便是真的心中不喜他，也没理由废他。
凌越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是面不改色，他抿了口杯中的白茶，往桌上一摆冷声道：“没理由，便让他有。”
饶是大长公主这般守过城池，满手沾过鲜血的女中英豪，也被他浑身上下那股戾气所震慑。
她险些要脱口而出，既是旁人都能坐得那个位置，你为何不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同样是龙子凤孙，疆域稳定靠得是他，大雍百姓的安危靠得也是他，可换来的是上位者的猜忌与戒防，甚至想着法的削弱他的兵权。
与其日日防着那对窝囊废父子，扶个别人上位，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但大长公主同样也了解这个侄儿，让他领兵打仗可以，让他治理国家却有些为难。并非能力，而是他根本就不屑于那张龙椅。
要她说，成帝才是真的蠢，若凌越真想谋逆，当初三王了举兵谋反时，他便可借着捉拿逆贼的机会，挥兵京城剑指宫墙，皇位与他而言唾手可得，他只不过是不稀罕罢了。
卧榻之侧不容猛虎酣睡，可凌越不是虎，而是令敌寇闻风丧胆的杀神。
若她是掌权者，就该想着法得讨好他，绝不是如今这般质疑削弱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对手，就我所知，喜欢那丫头的人不在少数，想要安心，还是得把人定下来才好。”
凌越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刚退亲，便立即又定下亲事，只怕会惹来非议。
他是从小听着闲言碎语长大的，再难堪恶毒的话语他都听得，却不愿他的小姑娘听到半点不好的话。
“我已着手安排此事，到时还请姑母帮衬一一。”
能让凌越开金口，央求帮忙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更何况大长公主也希望这个侄儿能好，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你只管说要我做什么，我定帮你将沈家丫头娶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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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沈婳的命是屋内的冰山以及井中的寒瓜给的，她一日得洗两回澡，身上才能保持清爽。
天一热，她就更不爱动弹，白日里几乎连房门都不踏出半步，唯有天色暗下来，才会带着丫鬟们去逛逛园子消消暑。
她与凌越快有十天没见上面了，和谈的使臣要离京，作为统领本次商谈的统领之人，他得确保使臣安全出京，这几日都不在京内。
好在每日他们都有相互传递信函，能看见他的字，心底的那份相思总也能缓解了些。
豆丁还是如他所愿进了沈府，用得身份竟是沈长洲的习武师傅，还是父亲亲自寻来的。
沈成延也不是非要他读书考功名，当初逼着他也是觉得他没耐心，做事无法坚持，想要磨一磨他的脾气。
如今见他在寺里磨练后，性子沉稳了许多，也就不再拘着他了。
沈婳瞧见豆丁，眼睛都止不住地睁圆，赶紧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我今儿出宫时与王太傅正说起寻个武师傅的事，恰好碰上了王爷，没想到他也听见了我的话，说他手下正好有个小将早年伤了腿，要离开军营，但手上功夫不错。能跟着王爷的人岂止是不错啊！我千万个保证，定会好好善待这位小将，才把人给讨来了。”
沈成延正为自己寻得的人而洋洋得意，甚至还在满口夸赞凌越：“王爷可真是好说话，果然旁人的话都不可信，我就觉得王爷的脾气很好，至少每回见着我都很和气，真该设宴好好款待王爷才好。”
沈婳呵呵陪着笑，宽袖下的手指已经快将帕子给搅烂了，偷了您的宝贝女儿，见着您，他敢不和气吗？
父亲这会是笑眯眯的，往后知道她与凌越的事，还指不定要如何生气呢。
罢了，能拖一会是一会吧。
如此又熬了几日，转眼就到了月底，再隔三日便是赵温窈入宫的吉日，沈婳作为表姐自然要去为她添妆，就连远在苏州的三堂姐也赶了回来。
晨时下起了濛濛细雨，让本就燥热的天气又添了几分潮意。
沈婳给她添的是一副新制的头面，从金镯子到簪子耳环皆是镶绿猫眼的，一两颗绿猫眼不难得，难的是成套还成色如此好的，也算是给足了她体面。
三堂姐是代表一房来的，准备的是苏州有名的锦缎，瞧见她的头面，拉了拉她的衣袖，不满地道：“你是不是傻呀，给她添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有钱没处花吗？”
“她如此不检点，抢了你的亲事不说，又认了门干亲，将祖母气得不轻，咱们能来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沈婳知道她是好心，解释着道：“这还是很久之前贵妃赏的，我一贯不爱戴绿猫眼的首饰，觉得太过老沉，既她要进宫了，想来她能用到的机会更多些。”
沈三娘子听了这东西的来历，才算作罢，她远在苏州，很多事都知道的晚些，刚听说婚事换了人，还诧异了许久。
偏生她母亲又是个谨慎的性子，不愿意与她多说这件事，无人可说她都快憋死了。
两姐妹挽着手往前院走，她见四下无人，凑过去与她低声道：“这赵温窈运气怎么如此好，做出这等事情，还有人愿意收她做义女，甚至还能抬成侧妃，也不怕笑掉旁人的大牙。”
镇国公夫人爱女成疾，赵温窈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她当然把赵温窈当做是救命稻草。
既然镇国公府认下了这个义女，就绝不可能让她作为个侍妾入东宫，先不说脸面过不过得去，只要牵扯上关系，便是两家人的姻亲，而非两个人的事了。
而皇后又与孟氏是表姐妹，孟氏去哭求一番，皇后如何能不心软。
有了皇后的懿旨，又有镇国公府与孟家在，现下京中谁人还敢说他们是珠胎暗结，不都得闭眼说他们是勇于追求真爱，至于沈婳这个前未婚妻，只能怪她倒霉没容人之量了。
“嘘，小心隔墙有耳。”
“反正我也不嫁进京，我有什么好怕的，自己做出那等事都不羞，还怕人说呢。”
沈婳知道她是为自己鸣不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早知道这事对我来说反倒是解脱。”
“也是，若是等你嫁进宫再知晓，才真要呕死呢，不想她了，以咱们呦呦的容貌，找个比那太子强一万倍的人，气死他们才好。”
可不就是找了个比凌维舟强千万倍的人，沈婳抿着唇露出个甜甜的笑。
两人很快就到了前院待客的花厅，没想到她们到时屋内已经很热闹了，不仅有沈玉芝与邹氏，镇国公府也来了不少人。
上首便是镇国公夫人孟氏，身边是家中其他几房的姑娘，都是来给赵温窈撑场子的。
而赵温窈就坐在她旁边，捧着个肚子，饶是她向来内敛镇定，今日也皆是喜色。
沈婳一进屋，里头的欢笑声便一滞，还是孟氏先回过神来，朝她招了招手：“是婳儿吧，好多年没见了，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孟氏也是宫内的常客，各种宴席都少不了镇国公夫人，与沈婳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她面容消瘦，瞧着便是副病容，气度与涵养自是没话说。
沈婳能理解她的丧女之痛，也能明白她为何宠爱赵温窈，但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她可悲，被人利用已故的女儿，真不知该同情还是该可怜。
她缓步上前，神色如常地福身见礼，“见过夫人。”
“今日是你表妹的好日子，你作为表姐，可得好好恭贺她才好。”
沈婳看着坐在一旁笑得温和的赵温窈，眼底露出了些许笑意，是啊，她可给她的好表妹准备了份大礼呢。

第54章
今日与孟氏一道来的,都是镇国公府其他几房的姑娘。
孟氏是长房长媳，又持家有方，底下几房皆没什么大出息,平日都是仰镇国公夫妻鼻息过活。
其中尤数二房的秦二姑娘往正院跑得最为勤快,她今年已经十六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本就四时八节从不落下，在孟氏丧女后，更是恨不得时刻待在她身边。
那殷勤的劲,不知道人的还以为她才是亲女儿。
她正愁着没什么机会冒头，赵温窈就出现了,知道孟氏疼爱这个义女，虽然心中对这个孤女很是不耻，但还是奉承巴结跑得最快。
认过亲后,便一口一个姐姐,俨然是把她当成了亲姐姐一般,今日自是不会缺席，光是添妆就添了不少好东西。
方才沈婳等人来前，便是她挤开了沈玉芝,守在赵温窈身边温声细语地陪着她说笑。
她当然知道沈婳，以往她进宫的次数不少,但每回都能瞧见沈婳在太子身边,她好像什么也不用做，笑容得体得站着，就自然而然得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出自镇国公府论家世，还要压过沈婳一头，可惜她长相不如意，父母也更宠爱兄长与弟弟,往日她不止一次在心里艳羡过沈婳，觉得她万事顺心是全京城最有福气的女子。
在听说太子与赵温窈的事时，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窃喜，真没想到她也会有今日。
而后是些许同情，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还不是被人所抛弃，她抱着这般看笑话的心情前来，想要瞧瞧她如今的可怜样。
没想到与沈婳打了照面，她依旧是貌美如初，看着丝毫没受那事的影响，甚至原本有些消瘦的脸颊更圆润了些。
她的肌肤白皙胜雪，且不是那种病弱憔悴的白，而是健康中透着嫩粉的颜色，看上去比春日的花朵还要明艳动人。
之前在宫内看到她时，虽然也是好看的，但眉宇间总有几分似有若无的疏远感，即便是在笑，也像是画上的美人毫无生气。
可今日却不同，她神态自然闲适，一颦一笑皆发自真心，哪有半分想象中的挫败与怅然。
难道是装的？
也是，这么好的亲事拱手让给了表妹，谁能不生气，又怕在人前落了下风，不得不强撑着。
如此想着就见沈婳让人端上了宝匣，弯着眼笑道：“夫人说的是，阿窈是我姑母唯一的女儿，她要出嫁，我作为姐姐自然要准备大礼。”
说着匣子被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绿光的头面，这样好的绿猫眼一两颗就罢了，居然是一整副。
饶是见多了好东西的孟氏都不免多看了两眼，这确实是份大礼，心中也不免有些起疑，赵温窈可是言辞间透露着在家如何受冷落，外祖不喜姐妹排挤。
她便是念及她小小年纪又要寄人篱下，觉得她可怜，这才会大办认亲宴。像这等添妆之事，按理来说她也不必来的，就是怕她家中姐妹怠慢冷落了她，才会带着府上的姑娘跑这一趟。
孟氏端着茶盏，细细摩挲着杯壁，诚心感慨了句：“果真是好宝贝，婳儿当真舍得，看来你与阿窈平日姐妹感情定然很好。”
赵温窈是活过两世之人，前世当上皇后后，最常的就是与后妃命妇们打交道，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感知很敏感。
她扶着椅背的手收紧了两分，掩着口鼻剧烈地咳了起来，秦二娘子赶忙为她轻拍着后背。
瞬间也将孟氏的注意力给岔开了，立即关心起她来：“阿窈怎么还是如此咳，你们都是如何伺候的姑娘，我让御医开的化痰止咳的汤药可有按时服用？”
“娘亲别怪她们，是我自己怕热，夜里总也忍不住踢被褥。”
“有了身孕便是这样的，比旁人都要怕热些，我当初怀阿芸时也是如此，你这胎莫不也是个小闺女。”
孟氏说这话是无心的，在别人看来男孩传宗接代重要，可她偏生疼爱女儿，巴不得赵温窈这胎生个女孩，她能抱抱外孙女。
却忘了她若能生下男孩，便是陛下的长孙，她往后才能母凭子贵，坐稳太子侧妃的位置。
赵温窈咳嗽得声音略微一顿，眉头微拧，又咳了两声方缓下来，凑过去害羞又欢喜地道：“真的吗？我也很想生个女孩，倒是殿下总说生个男孩好。我没什么经验，到时若有不懂之处，还要娘亲多多教我。”
孟氏听到太子才反应过来，赵温窈如今的处境尴尬，表面上是侧妃，实则还是有人会为难她，尤其是那贵妃，平日端着和善的模样，心底不知藏了多少阴私招数。
宫内也没外头这些世家，所谓的不能有庶长子的说法，还是早早生下长子对于她更有利。
孟氏赶忙改了口：“那还是依着殿下的心意更好，你放心，万事都有我在，绝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这对母女便旁若无人地说起育儿的事情来，至于方才沈婳说得那些，孟氏也都抛到了脑后，更是没心思在与她闲聊。
沈婳自然而然便被冷落了，秦二娘子看向她的眼中露出一抹怜悯的神色，装得再像又有何用，还不是改变不了被冷落的事实。
她踩着轻慢地脚步，朝着沈婳靠了过去，略带嗔怪地道：“沈家姐姐真是好大的手笔，倒是衬得我们这些人的礼物都拿不出手了。”
若说方才众人还都是咋舌她的大手笔，如今秦二的话一出，也都有些别扭起来。
添妆添妆，这添的都是个彩头，实则不过是趁对方没出嫁前，寻个机会聚一聚，往后嫁做人妇可就没那么好见面了。
大家都是意思意思，你一个人如此招人眼是什么意思，故意要踩着其他人吗？
还是说你故意要添份大的，好让赵温窈与太子都念着你的好，心思如此昭然若知，是不是太把旁人当傻子了。
屋内气氛顿时一凝，沈婳诧异地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许是秦二的长相太过泯然众人，她对她实在是没什么过多的印象。
她想了想轻声道：“送礼本就不分轻贵，皆是心意，表妹如今有了孩儿身子贵重，这副头面唯有她才能压得住，也算是我这姨母提早给孩儿送的礼了。”
她一直是笑盈盈地说着话，从容淡定，声音温和柔软，听着犹如清泉流过众人心间，让刚冒出的燥意顷刻被抹平。
言罢略顿了顿，就听她话锋一转看向秦二娘子：“还是说，秦家妹妹添喜的心不诚呢？”
秦二娘子本就是狐假虎威的性子，被直勾勾地盯着，连孟氏都朝她看来，瞬间心底生起了几分慌乱，扯着手指撇开眼：“沈家姐姐真会开玩笑，我自是诚心极了。”
孟氏拧了拧眉，她惯是知道这个二丫头登不得什么台面，但她时常往正院跑，即便心思不纯，可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有些情分。
外出都会带着她，想给她提提身份，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还是如此眼皮子浅。
再看一旁的沈婳，不论是被议论还是被咄咄逼问，都是神色淡然的模样，更衬得二丫头愚笨，她不得不承认，沈家这孩子养得很好。
只可惜退了亲，如今身份尴尬，往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嫁个好人家。
她轻叹了声，朝秦二娘子正色道：“二丫头过来。”
秦二娘子立即垂下眼眸，满是不甘地小步过去，路过沈婳时，还轻哼了声，毫不遮掩她的轻蔑与鄙夷。
沈婳心中装着事，且她是客人懒得与她计较，坐到堂姐身边，喝着酸梅汁算着时辰。
这添妆竟是出奇的热闹，络绎不绝地来了好些人，除却沈家几个沾亲带故的姐妹外，来的都是与镇国公府交好的人家。
她们与赵温窈也不过是几面之缘，有的甚至都没见过，皆是看着孟氏与太子的面子闻风而来的。
到了后面，别说孟氏，连赵温窈都有些疲惫，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古怪。
添妆又不是出嫁，她们都是哪得来的消息，但她这一胎怀得很不容易，孩儿闹腾也就罢了，且不知是不是喝过毒酒的缘故，苏醒后她的身子便有些弱。
时常半夜惊醒，还会手脚发冷，最近苦夏她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基本是吃了吐，她又不敢真的不吃，只能逼着自己吃各种补药补汤。
瞧着是面色红润了，体态也丰满了，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副身子有多虚弱。
故而她等闲不敢让旁的丫鬟近她身，吃穿用度唯有如月能碰。
昨夜，她又做了成宿的噩梦，梦见她养大的小孩，亲自拿着碗毒药，让宫人掰开她的唇齿直直地灌了进去。
嘴里还说着咒怨的话，“你这蛇蝎妇人，害了朕的娘亲，朕要你下地府去陪她。”
这会应付了这么多人，她的口干了，脸上也挂上了疲态，而孟氏本就身有顽疾，不能久坐。陪着说了会话见屋内都是小姑娘，她一个长辈坐着反而让她们不好说话，便由丫鬟扶着去里间歇息了，剩下赵温窈一个人强撑着。
秦二娘子去里间陪了会孟氏，见她闭眼休息，就又出来继续与沈玉芝抢赵温窈身边的位置。
未时过后，雨渐渐得停了，日头出来再这么一晒，空气仿佛都蒸熟了般，又闷又热，屋内堆了很多的冰山，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并不顶用。
依旧是各个热得冒汗，偏生走了一波又来一波，瞧着根本无止境。
赵温窈疲惫地扶着额头，喉咙干得快要冒烟，茶水不解渴，酸梅汤又太寒，她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了，如月在她身后心疼地扇着扇子，却也不敢扇太猛，只能靠她的意志力熬着。
秦二娘子也发觉她有些不适了，赶忙上前关切地道：“阿窈姐姐，可有哪儿不舒坦的？”
她实在是熬不住，到了嘴边的没有又吞了回去，改成了：“我有些口渴，可否劳烦二妹妹替我取盏茶水来。”
屋内本就人多，丫鬟挤来挤去得更是闷热，她便让丫鬟们退到抱厦候着，况且她也觉得今日人多得古怪，她谨慎的很，不敢随意喝旁人端来的东西。
“你我姐妹，何来的劳烦一说，我这就去取。”
秦二娘子说着便要快步去寻，可扭头就看到沈婳悠闲得坐在一旁，她离冰山也近，吃着梅子喝着冷饮子与旁边的小娘子说说笑笑。
她凭何这般惬意舒服？
秦二娘子有些愤愤不平，她跟着赵温窈一并遭罪，本就热得衣衫湿了一半，见此心头的邪火直往上窜。
也顾不上方才孟氏的叮嘱，用不算轻的声音道：“沈家姐姐，可否帮我个忙。”
沈婳正在听堂姐说苏州好玩的事，笑还挂在嘴边，就听见有人喊自己，茫然地抬头看向她：“秦家妹妹有何事？”
“我想取壶茶水，可对沈家的东西摆放不熟悉，能不能请沈家姐姐帮个忙，替我取来。”
此言一出，热闹的屋内缓慢地静了下来，她们彼此都认得，对沈婳退亲的事个顶个的好奇，偏偏今日的主角是赵温窈，她们也不好过多的围着她。
这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婳身上，秦二娘子代表的可是赵温窈，难道这两人是要打擂台了。
沈婳也跟着一愣，她前儿还觉得赵温窈变聪慧了，怎么突然犯起糊涂，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给她下马威？
她迟疑的功夫里，秦二也在后悔，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了，再说还有这么多人瞧着，她若是这会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她轻咳了两声，“怎么，沈家姐姐不愿意吗？”
周围有人捧赵温窈的跟着附和了句，“主随客便，主人家倒个茶也没这般难请的吧。”
当然也有觉得不像话的，要茶水不会找下人吗，谁会让主人家亲自端茶倒水的。
一时之间屋内安静了下来，赵温窈才发觉秦二干了什么蠢事，若是往日她定要阻止秦二，可她这会难受地厉害，又想看沈婳是如何应对的。
她总觉得这个表姐，比前世要不好糊弄，便也没说话，扶着肚子静默地盯着沈婳。
沈娘子与沈婳挨得近，见此伸手拉了下沈婳衣袖，一拍椅背就要起身为自家妹妹说话。
只是来不及开口，就被沈婳给拦了，她扯出个浅浅的笑，神色冷淡地抬眼看向面前的秦二娘子。
扬了扬嘴角，脆生生地道：“好啊。”
她愿意端，但她们有福气喝吗？
话音落下她便干脆利落地起身，朝着茶室走去，众人的目光有戏谑的有同情的也有瞧热闹的，偏偏没人敢开口。
眼看她就要掀开珠帘，赵温窈觉得试探已经够了，正要出声阻止，就听外头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哪儿来的下人如此不长眼，明知道这儿有客人，怎么还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赵温窈本就被这燥热折腾的难耐，听到声响下意识地拧紧了眉。
沈婳身为主人，自然要去关心一下。她刚要差人去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个身材壮硕的婆子，抓着个小丫鬟闯到了门边。
沈婳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门外的丫鬟赶紧来护着她。
她稳了稳身子，看向这陌生的婆子，满是诧异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五姑娘的话，这婆妇刚刚找上门来，说要寻自家丢了的夫人，还说怀疑咱们家藏了她家夫人，实在是蛮横无理的很。”
偏生这人还是带着衙门的官差来的，门房也不敢随意拦，赶紧让人去请示老爷太太，不想这人就带着官差冲了进来，也不知怎么的，竟误打误撞寻到了这儿。
沈婳脸色有些古怪，朝内安抚了一下屋内的宾客，转头看向那婆妇：“我们这都是尚未出阁的姑娘，没有你家夫人，想来你是寻错了，还是换别处去找吧。”
“不可能的，我们已打探清楚，人就在你们这。那可是我们老爷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夫人，要为他冲喜用的。这冲到一半人跑了，我们老爷还危在旦夕，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寻回去。”
她的声音更强硬了些：“我知道你寻人心切，可屋内都是京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姑娘，皆是我沈家的贵客，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说完朝身边的人使了眼色，让下人将这婆妇给架下去。
不想那婆妇甚是刁钻，下人就迟疑了片刻，便被她找着了空子，不顾身边人的阻挡直直地往屋内扑了进去。
屋内，赵温窈也跟着起身，她倒对外头的事没什么兴趣，而是实在坐不住了，想要趁机回屋歇着去。
可刚走到堂中央，就有个身影直直地冲了进来，一抬头两方打了照面，赵温窈的目光微微一滞，某个晦涩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而对面那婆妇也跟着顿住了，看向赵温窈神情激动地道：“你们果真合起伙在骗我，我家夫人不就在这嘛！”
“夫人，您快跟奴回去吧，您再不回去，老爷的命可就要没了。”
那婆妇边说边朝赵温窈扑了过去，这一变故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赵温窈的脸色陡然巨变，连平日的从容也都保持不住了。
她恍惚片刻回过神无措地往后退着，声音尖利发着颤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疯妇给赶出去，赶走，快赶走。”
秦二就在她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是最先回过神的，见赵温窈神色不对，立即将人护在身后，才没让那婆妇碰到她。
沈婳方才被那婆妇冲撞了下，扶着被撞的肩膀不等站稳就看向屋内：“快去，把人拿下。”
被勒令在屋外的下人们才敢冲进屋内，几人架住那婆妇将她往外拖去，那些贵女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都害怕地往后躲。
可那妇人的气力实在是大，又是膀大腰圆的，几个人也摁不住她，甚至还在满口地胡言：“奴不怕你们，奴已向衙门递了状纸，强抢民女，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沈婳被杏仁扶着，小心翼翼地离那妇人几步远道：“你定是认错人了，这是我家妹妹，已许了亲事，过几日便要出嫁，这儿没你的什么夫人，你便是告了官也没用。”
“把她嘴堵上，莫要让她再胡说了，寻顺天府的人来，将人给领走不许她再上门。”
下人们纷纷应是，就有人上前去捂住她的嘴巴，可她却尤为疯狂，一口咬在了那人的手上，许是感觉到了危险，嘶吼的声音愈发响亮：“奴绝不会认错人，这是我家老爷花了百两金子娶得新夫人叫赵温窈，奴还带了婚书，外头的官差都可为奴作证。”
听她前面的话，周围的人还都觉得她疯了，百两金子算是什么东西，她们今日添妆随便拿出一件首饰就不止百金，就凭这也想胡乱攀扯。
可后面她不仅准确叫出了赵温窈的名字，还说出了婚书，甚至连官差都敢搬动，所有人才意识到事情没她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看向赵温窈的眼神也都变了，难不成她真的嫁过人了？
赵温窈浑身都在发颤，曾经那些吃人的记忆不受控地袭来，她前世是坐上后位统治后宫的皇后，自然能做到临危不惧。
可她重生到这具身体里，还带有这一世的意识，在看到那个妇人起，这一世胆怯无能的意识便开始颤抖害怕，再加腹中孩儿的反应剧烈，让她根本保持不了冷静。
赵温窈的目光像淬了毒般，不停地环顾着屋内，是谁，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她。
可她根本无法静下心，就见那妇人已挣脱开下人的禁锢，从怀中掏出了张皱巴巴的婚书，举给众人看，在里间休息的孟氏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一波又一波的人从屋外涌进来。
所有人都带着审视疑惑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她本就慌乱不安的心愈发颤动起来，偏偏秦二娘子也被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着，连撞到了赵温窈都没发觉，等反应过来时，赵温窈已跌坐在地……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血，好多血。”
孩子，她的孩子，赵温窈满脸痛苦怔怔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完了。
屋内乱做一团，贵女们看过热闹急着想出去，外头的下人想进来控制局面，还有见赵温窈晕倒要喊大夫的，一时之间本来宽敞的堂屋变得堵塞起来。
沈婳作为主人自然得站出来主持，但她刚要开口，便不知被谁给挤了下，脚下不稳眼见就要往一旁歪去。
一双宽大契合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腰肢，只听一声冷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都闭嘴。”
沈婳讷讷地仰头看去，就见那个她朝思暮念的人，竟出现在了眼前。

第55章
随着那冷厉的声音响起,屋内所有的躁动与吵嚷瞬间都平息了下来，就连方才极力挣扎着的婆妇也被这声满是戾气的呵斥给震慑住。
谁都没想到肃王会出现在这。
他寒着脸，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稳稳地托住了沈婳的后腰,扶着她缓缓站起，拧着眉低声道：“谁撞得你。”
他那神色实在是渗人,仿佛撞了沈婳是件足以掉脑袋的大罪，而站在他们身边,不小心碰到沈婳后腰的那位姑娘，瞬间脸就白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血,瞧见赵温窈身下不停地往外渗血，就害怕地想往外跑，才会没注意到前面的沈婳。
她这会都快被吓哭了，眉眼挤在一块,唇色煞白，她甚至不敢多看面前这高大的男人一眼，双腿不住地打着颤,随时都有可能瘫软下去。
甚至没有意识到,凌越为何会出现在这,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好似在护着沈婳。
好在，不等她真的哭出来，就听声悦耳的声音软软地道：“多谢王爷，没有人撞我，是我自己没站稳。”
而更奇特的是，那位冷着眼不可一世的肃王静默片刻后，竟缓缓收回了目光,那股如覆山倒海的压迫力也跟着褪去。
随后才听她提高了声音，对着屋内众人谦声道：“今日突发意外，很抱歉令诸位客人受了惊吓，是我沈家之过，在此给诸位赔罪，还请大家先移步偏厅稍作歇息。”
出了这样的事，哪还有人愿意再待下去，且凌越的出现更是让她们害怕又惊慌，谁还敢说半句不，各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今日没出现在这。
尤其是方才不慎撞到沈婳的小姑娘，泪水都在眼眶打着转了，这会沈婳在她眼里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就差跪下给她磕头了。
闻言连连点头，磕磕绊绊地道：“沈姑娘不必自责，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愿瞧见，更何况沈家也是无妄之灾，与你们无关。”
说完朝沈婳微微福身，与旁边的姑娘一并出去了。
待人都退出去，屋内很快便宽敞了起来，从里间出来的孟氏还没能从变故中回过神来，她那柔弱可怜的义女怎么就嫁过人有婚书了。
她不是江南人士，双亲清白吗？
扭头又看见赵温窈身下止不住的血，偏生撞着她的人还是秦二娘子，看着那蠢货发白的脸，她只觉脑袋发晕，心口猛然绞痛起来，孽障真真是孽障！
孟氏到底是管家的人，镇国公府这么一大家子，她能收拾得井井有条，便绝非等闲。
她拉下脸沉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快叫大夫，将阿窈抬去榻上。”
再看向旁边那个虎背熊腰的婆妇，眉头拧紧，“怎么还有不相干之人在此，胆敢擅闯朝廷命官的府邸，还造谣诋毁太子侧妃，数罪并罚，还不拖下去打板子，再押送去京兆尹处发落。”
孟氏对这事的真假并不在意，她只知道若是不用雷霆手段将此事压下来，隔日全京城都会传出赵温窈再嫁之事。
太子那边介意是一回事，让镇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不论真假，她都得让它是假的。
说完略带丝责怪地看向沈婳：“沈丫头，这是你们府里的事，我本不该多插嘴，但实在是牵扯到了我的女儿，不得不倚老卖老说上两句。”
“你们沈家好歹也是官宦世家，怎么守卫如此松懈，什么不入流的东西都能闯进来。还有，你的性子也实在是太软了，遇到这等事便慌了手脚。”
竟叫个腌臜东西骑到头上去。后面的话她虽没说出来，但意思已在不言中。
沈婳被她劈头盖脸的教训了一顿，非但不生气，还觉得有些好笑。
人是她费尽心思寻来的，当然守备松懈拦不住人了，她便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赵温窈的这些过往。
事情会闹到这一步，能怪谁呢，若不是当初赵温窈为博取同情，拿旧事来怂恿沈玉芝陷害她，她又怎么会知晓，她已被那黑心的伯父伯母卖给了年过七旬的员外做填房一事。
也是沈婳运气好，她本来只想着若真有这么一回事，或许能稍加利用一番，光是赵温窈许过人二嫁，便够让凌维舟脸上无关。
她这侧妃本就令人诟病了，贵妃又牟足劲找她的错处，若是能将把柄送去贵妃手里，没准能给她的侧妃之路添点堵。
没想到她的人刚到松阳，就听说有人在赵家闹事，非要他们将赵温窈给交出来。
赵家当初是受了沈老夫人敲打的，又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不许再寻赵温窈的麻烦，他们得了好处自然老老实实。
可没想到那员外买赵温窈，不仅是看中她年轻貌美，而是合了八字，让她嫁过去冲喜的。
即便赵家将聘金退回，他们也不肯罢休，眼见老爷子愈发不好，几个盯着家产的儿子自是争先恐后的想要表现，掘地三尺也要将赵温窈给找出来。
沈婳也不用多做别的什么事，只要将赵温窈的下落透露出去，让他们上门，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即可。
而这员外的儿孙仗着他家有钱有势，平日在小县城便横行无忌惯了，把这京城也当做是自家门口。
行动力极强地带上银钱与官差，就直奔沈家，再加沈婳略微一抬手，便顺顺当当地闯进来了。
效果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孟氏能堵住这婆妇的嘴，可她能堵住方才那么多贵女的嘴吗？
那份婚事可不是假的，尤其是京城这等三人成虎的地方，便是假的都能给你传成真的。
皇家又最是看脸面，赵温窈一次失德也就罢了，如今再嫁，可就牵扯上她与太子偷欢之前是否完璧。
太子侧妃那可是要上玉牒的，若是真的之前就非完璧，谁能保证她腹中的孩儿血脉纯正。
沈婳无所谓地眨了眨眼，正想要客气地回两句，再想法子将那婆妇给保下来，如此重要的人证，几十板子下去这分明是要灭口了。
不想她还没开口，身边的人就目光一凛，讥诮出声：“我还当是谁。”
孟氏被那冰冷的声音刺得浑身一颤，她当然看到凌越了，往日她与这煞神也没什么交际，只听说他是如何如何的凶残，如何如何的杀人不眨眼。
更又甚者说，在西北有小孩哭闹不止，但凡提起凌越的名头，再不乖的孩童都会立即老实。
旁人都畏惧他，但她却觉得是言过其实了。
那会的皇后还是大皇子妃，她嫁做新妇后，时常会进宫陪表妹解闷，曾见过幼年的凌越。
彼时他连身好的衣衫都没有，永远都缩在最角落里，因那双异瞳不受待见，连宫人都能踩上他两脚。
她那会刚怀上老二，正是慈母之心泛滥的时候，见他被几个皇子欺负地满是狼狈，还将他招来问了几句，送了他碟点心与旧衣裳。
她永远也忘不了，凌越看人时的眼神，冷漠阴厉，犹如只喂不熟的野犬，她那些怜悯的话也说不出了，让人将东西放下便走。
不想再回头时，便见他已经将碟子连同糕点都砸了，至于那衣裳也被他拿去擦了身上的血。
有了这桩旧事在，即便他后来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成了别人口中望而生畏的杀神，她也觉得不过是只会咬人的野犬罢了。
亦是打从心底得没瞧上过他，此番他归京，她只遥遥见过几面，也并未觉得他有何了不起的。
故而他今日出现，她也没将其放在心上，只是有些疑惑，他怎么会在此，还隐隐有护着沈婳的意思。
可这会听到他轻蔑冷漠的声音响起，却令她心底没来由得微微一颤，拧眉看向他。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再次近距离得正眼看他，依旧不变的浅色眼眸，以及那冷漠犀利的目光，她被盯得浑身发寒，还有种被人遏住喉咙的错觉。
她本就有心疾，受到刺激会喘不上气，这会被他看着，隐隐有要犯病得预兆。
她握住身旁丫鬟的手臂，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方才人多眼杂，臣妇竟没能瞧见王爷，臣妇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孟氏嘴上这么说，却连个福礼都没行，根本就是心不够诚，她是皇后的表姐也能托大让凌越喊声阿姊，她笃定当着众人的面，凌越不敢不给她脸面，这才有恃无恐。
不想她的话音落下，凌越便冷觑了她一眼，讥讽地道：“孟氏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这是□□裸地嘲讽她礼数不端，孟氏是堂堂镇国公夫人，向来被夸赞礼数周到行事端方，走到哪都是受人礼遇。
她年岁大了凌越足有一轮有余，再差几岁都能做他母亲了，连太后都要敬她三分，他怎么敢如此无礼！
她拧眉抬头与他对视，如利刃般尖锐的目光直直刺来。
那股被人遏住喉咙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一动不动，腰间乌金的宽刀折射出渗人的光泽，犹如染了无数鲜血沉积后形成的颜色，她的脖颈隐隐发凉。
孟氏微弱地吸了两口气，缓慢地朝他福了福身，行了个标准的礼，憋着气道：“臣妇见过王爷。”
凌越冷淡地撇开眼，也不说让她起来，就这般无视着她。
一旁的沈婳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她知道凌越是在帮她出头，心里涌上一阵甜蜜，她之前是不愿与孟氏计较，可怜她被赵温窈利用。
可她方才竟然目中无人到连凌越都不放在眼里，她可以看不上她，却不允许有人轻视凌越。
沈婳也不开口，仿若什么都不知道般看着她在众人面前丢人。
屋内顿时寂静无声，唯有耳边赵温窈痛苦的低吟，以及孟氏额头低落的细汗。
沈婳的手自然垂落在侧，她与凌越挨得很近，见众人都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孟氏出糗，便大着胆子朝他伸出手指。
凌越一直寒着脸，他向来看不上这些所谓的世家子女，若褪去他们的出身，与普通人有何不同，不，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比得上普通人。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欺负到了沈婳头上，这等小惩治实在是太过便宜她了。
正抿着唇阴着眼，就感觉到手指掌心有一阵酥麻的触感划过，他低下头去，正好瞧见那干坏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晃过他的衣袖，在他掌心画着圈。
让他阴郁了一整日的脸，瞬间如冰雪初融般缓和了下来。
他们就这般当着众人的面，偷偷地勾缠着，那边赵温窈都快疼得晕过去了，孟氏垂眸看了她好几眼，想到凌越腰间的刀，愣是没敢起身。
直到后面匆匆赶到的沈成延进屋，沈婳才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彷佛过了一个春秋般长久，终于传来冷漠的一声嗯，孟氏摇踉跄了下，被丫鬟扶站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沈成延穿着身素色的长马褂，步履匆匆地跨进屋，见着屋内乱七八糟的样子，忍不住发出声惊呼。
他刚从宫内出来，恰好碰上了凌越复命出宫，他想起之前要款待他的心思，恰好碰上，就客气地问了句，要不要一同去喝点酒用个晚膳。
原以为他这般风尘仆仆的，应当不会应，不想居然真的应下了。
他在宫内待了一日，浑身都湿透了，这样待客自然是失礼的，带着凌越回府后，便让下人带着他先逛着，自己去冲澡换身衣裳。
不想就是换衣服这么眨眼的时间，再出来就听说花厅出事了，他紧赶慢赶地过来就见满屋狼藉。
“这，这是怎么回事，快将窈丫头扶进里间去。”
赵温窈疼得已经麻木了，她怔怔地双手虚捧着自己的小腹，她能感觉到血水在不停地流淌。
前世，她也经历了这样的痛彻心扉，那会她也只想着利用孩儿将沈婳彻底压垮，她没想到孩子会掉的，更没想到寒气入体，她再也无法生育。
多少个日夜，她都在懊恼，若是还有机会，她绝对会护住腹中骨肉。
机会真的来了，可她还是没能护住孩儿。
她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唇瓣更是毫无血色，如月抱着她不停地掉眼泪，安慰她没事的，肯定能保住的。
但她却半点都听不进去，她的孩儿，真的能保住吗？
几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赵温窈，就要将她往里屋送，被凌越震慑住的婆妇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见赵温窈要被人抬走，立马就站不住了，“诶，你们要把她送去哪，她不能走，她得跟我回去。”
沈成延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听沈婳在耳畔简单说了过往，神色跟着凝重了起来。
他沉思良久，轻叹了声：“此事关系重大，我一个人也做不得主，先将她带下去，待查验属实后再交由殿下来定。”
“不若还是交给我吧，沈大人日日伴君，定是不擅长处理这等内宅之事，她污蔑的是我女儿，还是由我出面处理更合适。”
沈成延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即便是自家子女犯错，他都会秉公处置，要是这事交到他手中可就没回旋的余地了。
赵温窈涣散的目光终于凝聚了些，她挣扎着看向沈成延，虚弱地喊了声：“舅父。”
她的孩儿已经保不住了，若是此事再被一锤定音，那她真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沈婳从未见过如此狼狈憔悴的赵温窈，即便是上回捉/奸被抓，她眼里也还有决绝的光亮，可今日却如燃尽的灯油，绝望黯淡。
一声舅父，将沈成延喊得犹豫了。
对这个外甥女他也很复杂，毕竟他对小妹向来疼惜，知晓她遇难的消息，他也枯坐一宿，真心实意想要好好照顾这个外甥女。
可她却要伤害他的宝贝女儿，实在是叫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决定不能徇私，但不等他开口，就听见声轻笑传来，身旁那高大的男子，手臂轻抬了下，就有身披盔甲的将士快步进内。
他们步伐齐整，甚至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眨眼便出现在了屋内，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架着那婆妇要走。
让孟氏与沈成延皆愣了下，孟氏心下一慌：“王爷这是何意？”
“太子侧妃是二嫁女，你说这是内宅之事？”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有股不怒自威的肃杀气势，让孟氏的身形微晃，是啊，怎么就忘了呢，肃王乃是太子的皇叔父。
关乎皇嗣，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来管。
孟氏这会犹置油锅，她万万没想到当初一个无心的认亲，会牵扯出这么的事端，她以为赵温窈乖顺懂事，即便与太子有染也是年岁小，被太子给诱骗了。
今日之种种，也令她不得不生疑，这个义女真的如表面这般单纯吗？
可就算不单纯，她也上了这艘贼船，如今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必须得想办法保住她，保住镇国公府的脸面。
“王爷，此事尚未有定数，您不该如此急迫就下定论，我相信阿窈，定是有苦衷的，她腹中怀得可是殿下的骨肉啊。”
赵温窈适时地掉下两行清泪，看着凌越的目光幽幽，喊出一声极尽悲怆的：“还请王爷相信臣女的清白。”
沈婳拧了拧眉，她很早之前就发觉，赵温窈对凌越有些不同的敏锐度，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不论她的是何主意，都是白费心机。
凌越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不耐地抬了抬手，“劝你少费气力，多留心气保住孩子。”
末了还冷嗤了声：“我不是凌维舟，眼不瞎心不盲。”
而后径直朝外大步离去，临走时还在沈婳的手腕处轻挠了下。
沈成延当他生气了，这满屋的狼藉也没安顿，没办法追出去赔罪，自认为很是聪明地摸了摸鼻子道：“呦呦啊，快跟上去，请王爷去偏厅喝个茶，莫要怠慢了爹爹的贵客。”
瞧，不仅告诉了所有人，肃王是他请来的贵客，又能让女儿去安抚一二，真是没有比他更聪慧的人了。
沈婳求之不得，没让心中的喜悦漏出分毫，规矩地朝屋内的人福了福身，转身小跑着追了出去。
他们刚走，大夫便赶到了，赵温窈面如土色，靠在如月的怀中。
大夫把着她的脉，叹息着摇了摇头，孟氏看到她身下止不住的血就已有了预感，但亲耳听见还是有些惋惜，毕竟孩子没了，也彻底断了她的可能。
听着孟氏在说，好好调养身子，孩子还会再有的，赵温窈双眼一黑，彻底得失去了意识。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了。
孟氏见此颇有些尴尬，她活了小半辈子从未有过如此丢人的时刻，她还想说点什么，沈成延已经板着脸给她下逐客令了。
“国公夫人，此乃我沈家的家事，您若没别的要紧事，便先请回吧。”
孟氏没被人这般下过逐客令，不免脸上无光：“阿窈是我的义女，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不好置之不顾。”
“国公夫人，还是先管好您家的事再说吧。”
秦二娘子从撞到了赵温窈起，便一直拘着手垂着脑袋站着，这会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浑身一哆嗦。
孟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会才想起还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侄女，是了，赵温窈出事，还怪不得别人。
她险些没缓上来气，捂着心口摇摇欲坠，偏生沈成延与旁人不同，像是没看见一般，毫不客气地道：“请国公夫人出府。”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不走只能是自取其辱了。
甚至连多看赵温窈都不记得，便一摔衣袖，愤懑着离开了，秦二娘子赶忙快步跟着出去。
一时堂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面色惨白的赵温窈，彷佛方才的热闹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如今梦醒了，她也该面对寂寥苍凉的现实。
那边沈婳小跑着追出了院子，四下去寻却怎么都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不免有些气闷，不是挠她的手了嘛，难道不是暗示她出来的意思吗？
怎么走得这么快，两人都没能说上话呢。
她鼓着嘴跺了跺脚，就感觉到肩膀被什么东西轻砸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就见不远处一棵树干粗壮的梧桐树下，站着个挺拔的身姿。
她双眼微微亮起，提着裙摆朝他飞奔而去。
夏日的烈阳在头顶悬挂，带来的风也透着丝丝燥热，可她这会却感觉不到半分的热意。
待到靠近，便见凌越伸出了双臂。
她展眉扬着唇角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踮着脚尖扑进了他的怀中。
“好想，好想你。”
“我也是。”

第56章
沈婳仰着头看向凌越的眼睛,两人已有将近半月未见了，她从不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她看得尤为认真，像是要将他的眉眼容貌都刻进心里,环着他腰的双手不住地收紧，须臾后将脸埋进了他怀中。
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味道,让她这么多日的相思总算落到了实处。
此处离院子并不远,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经过，但她却像受了蛊惑般,只想好好地感受他的体温。
凌越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扎在自己怀里，她的发髻有些松垮,珠花歪了发簪也摇摇欲坠，哪儿还有方才镇定自若的模样。
可就是这般小女孩最真切直白的爱恋,令他胸口满涨着热意,两人已经抱得紧紧的,可托着她后腰的手掌仍不满足地往怀中带。
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更何况她今日穿着身略显清凉的青豆色襦裙,修长的脖颈袒露，衬得胸前一大片的肌肤如雪般白皙。
她俏生生地站着，仿佛池中的荷花露出了粉白的花瓣,叫人移不开眼。
凌越还记得这是在沈家，多少得顾忌些,不想小姑娘的脸颊，在他胸口轻轻地蹭了蹭,柔软又乖巧,将他最后的些许理智也给燃烧殆尽。
他抬手拔下她发间的簪子，满头的青丝倾泻而下，他宽大的手掌在她后脑细细摩挲了两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下去。
方才在屋里瞧见她的第一眼，他便想这么做了，这会更是没了顾虑。
沈婳哪有不配合的道理，两人身量差了些，她踮着脚尖努力地迎合着他的吻。
他描摹着她的樱唇，亲得她唇瓣水亮殷红，舌尖顶开她的齿贝，在她嘴里游走着，她方才吃过甜甜的点心，唇舌交缠着，他好似也尝出了些许甜味。
正亲得难舍难分时，不远处的小径传来声脚步，沈婳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根根发直，蓦地收紧。
而凌越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低着头还在加深这个吻。
沈婳紧张得浑身绷紧，心仿佛要跳出喉咙眼，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她不知是被他亲得脸红了，还是被吓得羞红的，总之一张白玉似的小脸，红成了锦缎。
她轻轻地在他胸口推了推，凌越依旧是不为所动，甚至因为她的分神，惩罚性地在她唇上咬了下，疼得她嘶了声。
这种又疼又酥麻的感觉，刺得她连泪水也被生生逼了出来。
她听着那脚步已近在耳畔，正要用力地挣脱开，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压在了树干上。
凌越身材高大宽阔，几乎能将她整个笼罩着，沈婳半声惊呼未漏，他便托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整个人又覆了上来。
这种会被发现的刺激感，以及直达天灵盖的舒爽相互交织着，令她格外的敏感，这个吻也特别的投入。
到了后面，她已经无法分心去管有没有看见了，只能被迫得一点点回应着他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两人再分开时，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气息紊乱，眼中带着粼粼水光的，嘴唇被咬得红肿，头发也凌乱了。
看得凌越的目光又黯了，但看她软软地攀在他怀里，不得不将心底那股躁动给压下去。
此处实在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尤其是方才险些被人瞧见，沈婳不敢再冒险，手忙脚乱地理好了发髻，带着他往前院的花厅去。
路上两人始终隔着半人的距离，看着规规矩矩，一副主客相处和睦的场景。
丝毫看不出，方才是何等耳鬓厮磨的旖旎。
沈婳的气息已没方才……那么不稳，边走边与他闲聊着：“你是今儿回来的吗？怎么先前没听你说起。”
两人虽然许久没见面，但会互传书信，述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凌越的信函也不比本人话多，往往是她写两页纸，他只有短短的几行。
不过每次都会顺带东西过来，有时是她喜欢的点心，有时是首饰衣裳，还有时是新奇有趣的小玩意。
刚前日她还收到了他的回信，说是霍将军的案子已经有了进展，让她可以准备给霍英备礼了。
与信函一道送到的，竟然是个整玉雕的竹夫人，足有半人高，他知道她尤为怕热，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宝贝，可以让她抱着消暑去热。
半句都没提要回来的事，他出现时，毫不夸张的说，她的双眼瞬间亮了，也就是当下没人关注过她，不然绝对会被发现她的小心思。
“昨日还不确定，不想你白欢喜。”
这是实话，使臣是昨日离开的京城地界，按照路程来说，他怎么也得今日傍晚才能赶回来。
但他收到消息，知道她要寻的这几日会上门，便连夜不眠不休地赶回来了。
他还在思索用什么理由登门，便撞见了沈成延，还笑眯眯地邀请他过府一叙，这才能有见面的机会。
“不高兴？”
凌越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不高兴他没将具体的行程告知，不想小姑娘抬起头，双眼却是亮晶晶的。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轻轻地道：“才没有，这样的惊喜我也很喜欢呀。”
那副偷吃到葡萄的小狐狸样，实在是可爱得紧，让他又忍不住想要揉一揉她的脑袋，但可惜，周围有走动的人，他微微抬起的手，还是收了回去。
“我方才，真的没受委屈，赵温窈此番，想来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还有，多谢阿越。”
谢他默默地帮她，谢他送了好多好多的礼物，谢他及时出现，谢他从未质疑过她。
凌越已有许久没听见她说谢了，刚认识的时候，小姑娘几乎每回见他都要说谢，这会听来倒是有些异样的亲昵感。
想起初见时，她慌乱羞怯的模样，谁能想到两人会变成如今的关系，他的眼底闪过抹隐隐的笑意。
正想着，就听小姑娘微弱的声音认真地道：“谢礼我还没想好，总之多谢阿越。”
凌越背在身后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同样回看向她，“谢礼我已经收到了。”
小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他扬了扬唇角，在她额头请点了一下：“一只小鹿。”
他说完大步朝前走去，沈婳捂着额头愣在原地，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脸颊泛起红晕，咬了咬下唇，小跑着追了上去。
是只属于他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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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今日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不适合再留客了，但沈成延话都说出口了，凌越也已上门，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依旧是准备了顿异常丰盛的膳食。
只是席上显得有些许冷清，沈老夫人知晓赵温窈病得昏迷不醒，又牵扯进二嫁的风波中，一下没缓过来昏了过去。
苏氏作为儿媳，自然要在榻前侍疾。
而赵温窈出事后，平日巴结得最紧的房都蔫了，尤其是沈玉芝下午见了血回去就跟着病倒了，一直在说胡话，硬生生灌下碗安神茶，才没了声响，这会只派了沈爷过来陪着。
到最后满满一桌宴，只有五个人落座。
按理来说，男女不同席，可今日这晚膳实在是太冷清了，沈婳若是也不在，这一桌就沈家父子二人。
沈成延思来想去，这凌越算起来也是亲戚，那亲戚一桌用膳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便大手一挥，将沈婳也喊上了桌子。
一桌五人各怀心思，沈家爷是单纯的没与凌越一道用过膳，很是害怕紧张，沈长洲则是上次隐约察觉凌越对自家妹妹似有不同，分了心在留意观察。
而沈婳是怕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露出马脚，一直低着脑袋专注自己碗里的菜肴，凌越则是一向话少。
唯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沈成延，见席上气氛沉闷，想了想举起了酒盏，打破了僵局：“今日王爷大驾寒舍，我沈某倍感荣幸，这杯酒敬王爷。”
沈婳是见过凌越如何不给成帝面子，生怕他也会冷落了父亲，咬了咬筷子不安地看着他。
不想凌越却并无犹豫，很配合地跟起举杯，一饮而尽。
这么一来，反倒让沈成延傻眼了，他是个读书人，酒量也就一般般，平日都是想写诗了或是酒意上来，才会浅酌两杯。
他是真没想到，凌越会如此给面子，他看了眼手中满满的酒盏，一咬牙跟着仰头饮尽。
连饮了杯后，沈成延已经开始有些飘了，他一喝多就容易话多。
他与凌越就挨着坐，只见他将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掷，而后一掌拍在了凌越的肩上，很是亲近地凑了过去：“凌老弟，我沈某人此生都没佩服过什么人，你是头一个！”
“朝堂上那些人心思太过复杂，一人足有七八个心眼子，与他们打交道实在是太累了，你就不同了，有话说话直来直往，还很义气，我敬重你！”
“你这个兄弟，我沈某人交定了，来，我们再喝。”
沈婳坐在一旁是想拦也拦不住，听她父亲越扯越离谱，神色也愈发古怪起来。
他与凌越做兄弟，那她怎么办？！
偏生今儿凌越不知是怎么的，往日不管谁敬酒，皆是不为所动，这会却尤为好说话，沈成延敬一杯他喝一杯，还会主动反敬回去，以至于两人越喝越多。
他倒是面色如常，半点酒意都没上脸，沈成延却是满脸通红，握着酒杯的手都有些不稳起来。
桌子宽敞，沈婳虽是坐在凌越身边，依旧隔了小半张桌子的距离，她便是想轻声与他说两句话也不行。
她只能努力地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再喝了，可不知他是真与沈成延一见如故，还是有意没看见，总之她的眼皮都快抽筋了，他也没丝毫反应。
反而还主动斟酒，他是何身份，他斟的酒哪有人不喝的道理。
沈婳被逼得没法子，咬着牙缓缓朝他探出脚尖。
凌越一手执杯，一手搭在桌上，他虽与人喝着酒，但眼尾的余光一直落在小姑娘的身上。
他失去味觉后，酒味也尝不出了，喝酒如饮水，本没什么意思。
愿意喝也是因沈成延的性子醇厚有趣，他往日所见的文臣皆是虚伪殷勤的，唯有他，与其说是为官者，更像是个读书人。
能在官场数十载，仍能保持本心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或许这也是沈婳能被保护得如此好的原因。
再者是沈家的氛围很温暖，父慈子孝兄妹和睦，不论是关切还是呵护，皆是出自真心，令他也有些许融入其中的错觉，这才有了几分喝酒的兴致。
且这酒喝着醇香好入口，便是沈成延这等酒量不好的，即便醉了也不会觉得难受，这才没收着。
至于小姑娘抛来的目光他也瞧见了，只是每每有人在场，她便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还一口一个舅父喊得特别清脆，便有意逗逗她。
不想酒盏抬起，刚触碰到唇瓣，就感觉到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力道不大，却像是颗石子落入了池中，泛起了丝丝涟漪。
冰凉香醇的酒水沾湿了唇瓣，顺着喉咙缓缓地往下滑，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许是见他面不改色，毫无反应，小姑娘又加了把劲，伸长脚尖往前探了探。
夏日衣衫单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那柔软绣鞋的缎面，以及顶端那颗圆润的珍珠，顺着他的小腿上下滑动着，一些旖旎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脑海。
她的每一双绣鞋尖尖上，都会缝一颗小珍珠，走动间显得她精巧又贵气。
他的目光黯了黯，那脚尖已滑到他的脚踝，轻轻地勾缠着，犹如一根羽翼挠过他的心尖。
一盏清酒下肚，他眼尾泛起淡淡的红痕，倒酒的动作自然而然也缓了。
身边就是她的父兄，这可比上回在围场还要惊险刺激，若是被发现她在桌下勾缠男子的脚，那可就完蛋了。
羞怯与紧张同时冲击着她，令她浑身紧绷，捏着银筷的手指都在轻微发着颤。
好在冒险是有回报的，沈成延再撑着桌子要探身过来给凌越倒酒时，他单手盖住杯盏，拒绝了。
正当她松了口气，收回脚尖时，凌越反客为主，长靴往内一勾，她的脚踝便被紧紧地缠住。
不仅勾着，还学着她的样子，往上探索着。
出其不意带着酥麻的刺激，令她蓦地睁圆了眼，下意识地漏出了声低呼。
惹得坐在她身边的沈长洲好奇地看过来，“怎么了？”
她咬着下唇，挺直着腰背，双眼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没，没什么，只是咬着了颗花椒，麻，好麻。”
沈长洲拧着眉看向对面的凌越，见他拈着酒盏，神情酣足慵懒，与沈婳连眼神的接触都没有，又将疑惑给打消了。
从旁边倒了杯清茶给她，“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不小心，快喝口水压一压。”
沈婳接过水偷偷横了凌越一眼，见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脚却还没松开，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坏蛋！
没想到，最先倒下的不是沈成延，而是闷声在旁喝着酒的沈爷，他官职低性子软弱，娶妻前听兄长与母亲的，娶妻后都听邹氏的，在朝中说不上话，更没见凌越的机会。
总听传言他是何等凶戾，今儿瞧见了本尊，连话都不敢说了，坐在一旁低头自顾自喝着闷酒。
他的酒量也没多好，这么直直地灌，哪有不醉的道理。
沈成延也喝了不少酒，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有些大舌头但勉强还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他响亮地打了个酒嗝，开始指点江山。
“弟喝多了回去肯定要被弟妹念叨的，将他送去前院歇一晚……”
而后又歪歪扭扭地向凌越走去：“凌老弟今儿也别回去了，喝了酒骑马，明儿起来定要头疼，我院里厢房多着呢，你随便选！”
眼见父亲歪着步子过来，沈婳心跳如鼓擂，用力地将脚给抽了回来，撑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爹爹，您喝多了，快些回去歇着吧，不然娘亲也会生气的。”
“我哪喝多了，我还能写诗呢，去把笔给我取来，今儿我与凌老弟一见如故，甚是高兴。呦呦乖乖坐着，不许告诉你娘亲。老弟，我们不醉不归！”
沈婳给了兄长一个眼神，沈长洲也顾不上看沈婳与凌越有什么眉来眼去，摁着喝多了的父亲，将他手中的酒盏夺过。
“父亲，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还能再喝。”
沈长洲拧紧了眉，这还是他头次瞧见自家父亲喝得这么醉，生怕他再发起酒疯来，便与下人一道将人架起，“我先将父亲送去我院里，这一身酒气没得熏着娘亲。”
沈婳连连点头，沈长洲看了眼神色不改的凌越，犹豫了下道：“王爷便交给你招待了。”
想了想又道：“天色不早了，王爷也饮了不少酒，让他在客房歇下吧。”
不等他交代完，沈成延又要去拿桌上的酒，沈长洲不堪其扰，将他双手擒住直接扛上便走。
喧闹声过后，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婳脚踝的束缚感还未散去，脸上也有些热热的。
没人说话，她就交叠着手臂愣愣地站着，直到声轻笑传来：“你便是这般招待客人的？”
他还当沈长洲说得轻，他没听到呢，没想到这人什么都听见了。
“那您想如何招待？”
您？
夏日夜晚的风也带着丝丝热浪，屋檐下的气死风灯忽明乍暗，在一阵夜风吹拂下，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沈婳背抵在僵硬的石墙上，一双厚实的手掌垫在她的后腰，身前的高大男子仿佛一座山将他笼罩，他的唇似燃着火，所到之处皆惹起阵阵战栗。
他覆在她的唇上辗转流连，似惩罚般得重重啃咬，她犹如池中的一叶小舟，被风雨打得剧烈摇晃，她的双腿发软，不得不攀着他的脖颈，以求庇护。
“叫我什么？”
“凌越，凌越，阿越……”
他喝过酒，嘴里还带着醇香，竟顺着唇舌缠到了她的口中，她的酒量不大好，往日都是喝果酿，这会好似也醉了一般。
脑子晕乎乎的，身子飘飘然，脸跟着烧了起来。
许是沾了点酒味，又有夜色笼罩，她也变得大胆起来，他刚分开唇，她便恋恋不舍地又缠上去。
像是贪吃的孩童讨要糖糕一般。
凌越尤为享受小姑娘难得的主动，也不一次性都给满她，而是让她一点点的碰触，碰触一下又放开，她就像是被诱惑一步步踏进陷阱的猎物。
云层遮蔽着月光，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缠绵的呼吸在耳畔交织着。
沈长洲将父亲与叔父都抬到前院安顿好，沈爷虽然酒量很差，但酒品不错，喝醉了便睡着了，十分的好料理。
他来时没带自己的小厮，沈长洲怕他会起夜，特意让父亲的小厮留下照看。
都安顿好，才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还在四处要寻笔作诗的父亲，实在是忍不住扶额，谁能想到平日光风霁月的大学士，喝过酒后居然是这个样子。
沈长洲怕他磕着碰着，耐心地将人拉回到榻上，像哄小孩般得将人哄睡。
他也累得出了一身的汗，本想将他丢着不管，可看着父亲鬓发间夹杂的几根银丝，轻叹了声，将他染满酒气的衣裳给换下。
又让人打来了温水，卷起衣袖亲自给他擦去脸上和身上的汗水：“真是上辈子欠的你，往后你再敢教训我，我便拿今日的事笑话你。”
等全部都收拾完，夜也已经深了，沈长洲伸了伸酸软的手臂，也懒得再折腾，打着哈欠在榻上将就了一夜。
隔日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一声女子的尖叫打破了院内的平静。
邹氏将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榻上扯了下来，“沈成荣，你看看你干得都是些什么好事！”
沈爷沈成荣抱着被扯破的衣裤，茫然地站在屋内，看着狼藉的床榻与满地的衣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震动了沈府上下的人。
最先赶到的是苏氏，她看着被邹氏抓着头发嘴角流着血的女子，诧异地捂住了嘴：“这，如月？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照顾阿窈吗？”
如月浑身青紫，不住地想用残破的衣衫遮住自己的身子，却都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找的是大老爷，为何醒来会变成老爷……
不消片刻，如月爬老爷床的事便穿得满府皆知，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宫内也来人了。
来的是贵妃身边的大太监，昨儿婆妇大闹沈家的事，到底是没能瞒住，她是来通知沈家的，过几日的亲事要暂缓了。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暂缓，想必就是永远了。

第57章
沈婳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刚刚睡醒，昨夜怎么回的鹿鸣小院她都有些不记得了，就知道被亲得晕头转向,手软脚软。
许是解决了赵温窈的事，满身的重负放下了，让她格外的轻松，竟是一夜无梦到天明。
她望着浅绿色的幔帐,看着床畔放着他送的竹夫人,便止不住得想到凌越身上那好闻的气息，以及那霸道强势的吻,她捧着脸埋在枕间门,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正当这个时候，杏仁掀开珠帘进来，见她醒了凑近小声地道：“姑娘,前头出事了。”
沈婳懵了下，昨儿刚出的事，怎么又出事了？
“是表姑娘的婢女如月,被发现在三老爷的榻上。”
沈婳穿衣裳的动作微微一顿，怎么是三叔父，她的目标难道不是父亲吗？
杏仁小声地凑近道：“昨儿您回来的迟,奴婢们没来得及与您说，表姑娘昏迷不醒后,如月就去了前院，咱们的人一直盯着她，过了亥时前院的小门关了，她也没回来。”
前院到后院中间门隔了个小门，入夜为了防止下人随意走动,都会将那个门给关了，想来如月就是抱着决心去的。
“但怎么会是三叔父呢？”
即便要想帮赵温窈翻身那也该找她父亲下手，三叔父人微言轻，即便真的有了私情，那也帮不到赵温窈什么啊。
“您忘了，昨儿三老爷喝多了酒，是老爷吩咐说让他留在前院歇息一晚。”
沈婳蓦地想起，是了，兄长怕爹爹的酒气太重会熏着娘亲，又怕他喝多了发酒疯，便将人带回自己的院中照顾，还把父亲的小厮留给了三叔父。
想来是赵温窈知道前院住了个醉酒的老爷，又见外头是父亲的小厮候着，便以为里头的人是父亲。
昨夜月黑风大，各处的气死风灯都灭了，做这等阴私之事，她怎么还敢点着烛火，这才会阴差阳错睡错了人。
她不禁想起梦中的事来，梦里的她处处与赵温窈作对，多次伤害诋毁，手段都极其低劣，父亲与兄长起先也是无条件的相信她。
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向来公正不阿的父亲有了动摇，他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如此恶毒，为了个男子就对自己的手足下手。
即便痛心疾首，也还是护着她，直到她被冤枉将赵温窈推下水，事不过三，有了之前她真实下手的案例在，父亲没脸面再护着她。
且赵温窈也是他唯一的外甥女，他一夜之间门白头，亲自向赵温窈与太子跪地致歉，也重重地以家法罚了她。
之后便是如月趁着他失意，在某次酒中下了药，使得父亲犯下大错，母亲也为此气得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没多久便含恨撒手。
父亲一生正直，又深爱着母亲，双重打击下，他也跟着一蹶不振病倒了。
如月被抬了妾室的身份，又有当时已是太子侧妃的赵温窈做靠山，祖母年岁已高，儿媳病逝儿子重病，外加亲孙女也被贬，自然也跟着病了。
三房一家巴结都来不及，自然也不会与如月作对，对牌与管家的大权便落到了她的手中。
梦中的沈婳对凌维舟已绝望，自请回家侍疾，不想又遭到了对赵温窈忠心不二的如月折辱，不仅阻挠她见父亲，还当着她的面推翻了鹿鸣小院。
即便是炎炎夏日，一想到梦中的场景，她都能感觉到彻骨的冰寒。
她后怕得环顾了下四周，见她的小院还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梦就是梦，她并没有犯下梦中的那些错误，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那现下如何了？”
杏仁缩着脖子微微摇了摇头，“如月被三太太抓得脸都花了，说她勾引主家，被拖下去打了五十大板，还说要将她赶出府去呢。”
饶是沈婳也听得连连咋舌，三叔母是低嫁，这些年来三叔父一直没能升迁，她在娘家向来抬不起头，唯一能与人攀比的就是三叔父待她的好。
院内一应事物更是全都听她的，别说侍妾了，连个通房都没有，如今居然与外甥女的婢女厮混，也难怪她会如此生气了。
“那三叔父呢，就没拦着？”
“三老爷哪敢啊，三太太一个眼神过去，他都快跪下了。”
虽然这是长辈，但她还是没忍住地撇了撇嘴，三叔父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弱了，才会被三叔母管成这般，连带将几个孩儿也没教好。
至于如月只能怪她自作孽不可活，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她主子那套，人自己不自强，只想着如何倚靠男人行便利，早晚是会被男人所抛弃的。
“表妹那边什么反应？”
“表姑娘倒是想拦，可她如今是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功夫去管什么如月啊。”
沈婳拖着长音哦了一声，立即反应过来，“是东宫来消息了。”
“姑娘真聪明，来的是贵妃身边的大太监，说婚事要往后推一推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是惊动宫内了，即便太子还愿意相信赵温窈是清白的，可天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若不是有镇国公府与皇后撑腰，又怀了龙嗣，她又怎么可能被抬成侧妃，如今孩子掉了，还闹出这么大的事，若太子还要任性妄为，别说贵妃了，御史台都要看不下去了。
“表姑娘才是作茧自缚，若不是她非要将旧事说得人尽皆知，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您说，她该不会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吧。”
“她才做不出这等事，且看凌维舟的吧，若他还是个男人便会让她提着包袱进宫。”
“不会吧？太子殿下如此糊涂。”
沈婳穿好了衣裳，坐到了妆台前：“他现下进退两难了，到底是宠幸过的，若是弃之如敝履，你让其他人如何看他，跟随他的人可不得掂量掂量。不过也不能是什么好身份了，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便也到头了。”
杏仁连连啧了两声，手脚麻利地为她梳了个发髻。
沈婳心情很好地选了朵珠花：“走，我们也看热闹去。”
她到时前院热闹得很，邹氏还在闹，她本就是以泼辣出名，平日沈三爷没犯错，都要被她日日耳提面授，如今犯了错被她揪着，可不就得将他从头到脚都给念叨一遍。
与她一道赶到的还有沈成延与沈长洲，他昨晚喝了太多的酒，脑袋晕乎乎的，今早醒来依旧头疼欲裂。
没想到外甥女的事还没解决完，又来了这么一出。
如月已经被人给拖走了，只是路过沈成延身边时目光止不住地在他身上流连，昨夜在屋内的为何会不是他？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可惜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沈成延便目不斜视地带着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眼。
如月方绝望地闭上了眼，被人拖拽着离开了这方院子。
院内，邹氏已经骂过了一轮，这会见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愈发觉得脸上无光，她指着沈三爷不停地咒骂着，说他无能说她当初就不该嫁过来。
沈成延拧了拧眉，他向来知道这个弟媳泼辣，也知道三弟惯是软弱受欺负，但没想到会欺他至此。
作为兄长本不该管弟弟房中事，可听了几句实在是不堪入耳，忍不住地沉声道：“弟妹，三弟已经知错，况且错已造成，该想着补救而不是责怪，有事不妨好好说。”
“今日出事的不是大哥，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来也是奇怪，大哥昨夜怎么好端端的要留我夫君在前院住，莫不是这人便是大哥送的吧……”
沈成延是越听越觉得离谱，他好心怕弟弟喝多了回去会起争执，谁能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正想要说道一二，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只见邹氏震惊地捧着被扇了的脸颊，错愕地抬头看向这个被她欺负了数十年的丈夫。
“你，你竟敢打我？！”
“我是懦弱无能，我是不思上进，可当初你嫁我时，我便是这副模样，是你自己决定要嫁我的，我可从未拿刀架在你脖颈上逼迫过你。”
沈三爷虽然官职比不上兄长，却有副清隽俊朗的相貌，当初他中了进士，放榜时被邹氏一眼相中。
即便他是幼子，上头有两个兄长压着，不可能继承家业，除了这进士外也没别的长处，可邹氏还是满心满眼的喜欢他。
沈三爷知道她的脾气不太好，且家世好又是低嫁，但为了这份喜欢，还是应了这门婚事，婚后更是怕委屈了她，处处宠着她让着她，即便她有出格之处也从不说半句重话。
夫妻两也着实过了段美好的日子，可喜欢不敌漫长岁月，外加她又是很喜欢攀比的性子。
对他也没了当初相貌上的欢喜，只觉得他不如大哥有文采不如二哥上进能干，实在是无能极了。
沈三爷被她日复一日的抱怨责骂，渐渐也生出了自己有错的想法来，且为了家庭和睦，为了子女康健，他这一忍便是二十多年。
“我知你嫁给我委屈，便想着法子的弥补你，哄你高兴，可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折辱，为了沈家为了孩儿，也为了你当年不顾一切的下嫁，我一忍再忍，可人都是有底线的。若无大哥，连今日的我都没有，你怎可随意攀咬大哥？现下就与大哥致歉。”
邹氏彻底愣住了，她从未想到有一日那个懦弱的丈夫，会有如此强硬的时候。
她不敢相信地伸手指向沈三爷：“你，你为了旁人打我？”
“这不是旁人，是我兄长。”
父亲早逝，除了母亲便是大哥如父如兄地将他们兄妹拉扯大，教他们读书识字，当时沈家势颓，空有个门面架子，走到哪都被人笑话，是大哥一直护着他们。
“我自问这么多年待你问心无愧，昨夜的事，我也不知是怎么发生的，但错了便是错了，我可以被你骂，你也可以随意收拾那女子，但此事与大哥有何干系？你今日若不向大哥致歉，我便修书一封，你我和离了吧。”
说着朝沈成延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看也没看邹氏一眼，大步朝外离去。
他懦弱了小半辈子，终于硬气了一回。
邹氏被他的气势以及那句和离给震慑住了，丈夫无能是一回事，和离回家是另一回事，又见他决绝离开的背影不似有假，到底是有些慌了。
她咬着牙捂着被扇得发红的脸，迟疑了片刻朝沈成延福了福身，“是弟媳糊涂说错了话，给大哥赔不是。”
沈成延叹息了声，“我三弟并非软弱，他只是心善，只念旁人的好，望你谨记今日的教训，好好待他，家和方能万事兴。”
邹氏垂着头认真听了顿说教，才小跑着追了出去。
待三房的人都离开了，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苏氏促狭地看了眼丈夫：“相公方才好生威风，想来是昨夜的酒喝了管用。”
沈成延头次喝得如此烂醉，知道妻子是话里有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喝了下回再也不喝了。”
苏氏抿着唇没说话，或许旁人察觉不出来，但她还算能懂人性，如月即便要算计三爷，也不会算得这么好，知道他那夜正好在前院，而更大的可能是动错了目标。
在看见丈夫与儿女赶来时，她那颗不安的心才算放下。
如今事已成定局，有邹氏在，如月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也不想将这些猜测说出来了。
不过喝得如此烂醉，还是该给他点教训，恰好还要去应付前头来的大太监，一言不发转身朝外去。
沈成延见妻子真的生气了，赶忙收着手快步追了上去，“阿柔，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喝了，阿柔，你理理我，别不与我说话啊。”
苏氏的甩开了衣袖，沈成延又巴巴地扯了上去，甚至得寸进尺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越走越远，苏氏到底没再挣开他的手。
“阿柔，昨儿我做梦，梦见那臭小子给我擦脸换衣裳，也不知这辈子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有没有可能不是做梦？”
“绝无可能。”
沈婳与沈长洲相对而立，看着爹娘走远，她打趣地看了眼兄长：“没想到也有大哥哥如此有耐心的时候。”
她与娘亲一听就知道不是梦，也就爹爹会觉得是个梦。
沈长洲轻咳了两声，不自然地撇开眼：“说什么鬼东西呢，走吧，送客去。”
昨夜凌越自然也留下了，只是他住在待客的厢房，他们兄妹二人到时，他早已起了，打过拳后正在院中挽弓射箭。
他的生活习性很规律，绝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而改变。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许是出过汗，他解开了衣服上的盘扣，衣襟大敞着，袖子挽到了手臂上方，露出结实平滑的胸膛以及粗壮有力的手臂。
他们刚走近，他勾着弓弦的手指便一松，羽箭破风而出，直直地扎在了草靶最中央，
夏日的烈阳落在他身上，看着竟让他的肌肤透着蜜色，耀眼又充斥着男子野性的侵略性。
让沈婳根本移不开眼，更何况她还是摸过的。她记得有夜她也是在贵妃榻上等他等得睡着了，凌越进屋将她抱起，可刚将人抱进怀里，她便悠悠转醒。
将脸埋进了他怀中，含着迷糊的声音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意，瓮瓮的哑哑的，边问还边在他怀中轻蹭了两下，无意识地撒娇最为致命。
他那日跑过马，还没来得及梳洗身上有些脏，她明显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一靠近，他的后颈便绷得僵直，手臂也绷得发紧。
沈婳却有些不满，往日他都会先亲亲她的，可今日却没有亲也没有抱，她努了努嘴，揪着他衣襟泛起委屈来，低嗔着喊他：“阿越。”
微亮的烛火像是给他笼罩了层金色的光，让他看着不真切起来。
那会已是夏初，他身上的衣衫也穿得单薄，被她扯着盘扣把玩着，他的思绪本就有些乱，她却是趁着他没反应过来，手掌直接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像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揪着他的盘扣细细打着圈，感受他的温度。
她的手指柔软像是羽毛在心口轻轻挠过，让他本就不稳的呼吸愈发沉重，他的双眼猛地闭了闭。
“不许动。”
他低哑略带危险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沈婳无辜地看向他，天真无邪地道：“为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手也没松开，只觉好生有趣，是与她软绵绵的肌肤完全不同的触感。他浅色的眼眸沉着比往日要更深邃，许是言语震慑不管用，居然还用起了武器。
沈婳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着她的后腰，不高兴地拧了拧眉，“你怎么回来还带着匕首啊？”
她知道他喜欢收集这些兵刃，平日也是手不离刃，但与她私下相处为何还要带这个，硌着她难受。
“什么匕首？”
她怕血，凌越来见她一向是不带任何兵刃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匕首。
沈婳嘟囔了下嘴，伸手朝着后腰探去，不等碰到，凌越便蓦地反应过来她口中所谓的匕首是什么东西。
猛地站起，“我想起还有事未办，你先睡。”
他眼尾似有些暗暗的红潮，将她大横抱起不容反驳地直接抱上了床，便大步离开了。
这会瞧见他敞着衣襟，沈婳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记忆就如潮水瞬间门涌入。
正想再多看两眼，眼前就多了只手，用力地盖住了她的眼睛，耳畔传来她兄长咬牙切齿的声音：“沈呦呦，多大的人了，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都分不清吗？”
沈婳：……
她乖乖地闭着嘴不敢说，她不止看了很多回，甚至摸都摸过了。
凌越早就察觉到他们兄妹进院子，却故意没开口，还在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就喜欢看小姑娘直白毫不掩饰的喜欢。
不想旁边还有个碍事的沈长洲，他的目光一凛，草草地将□□丢给了一旁的下人。
见他将衣袖放下，也扣上了两颗扣子，虽然还有些裸/露，也还是放下了遮住沈婳眼睛的手，上前行礼道：“见过王爷。”
凌越淡淡地嗯了声，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水，练了许久他也确实有些咳，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今日喝水时也显得有些狂放，举着茶盏仰头饮尽。
他最顶上的那个盘扣没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漫过他的脖颈，划过锁骨，打湿了胸前的衣襟，露出那若隐若现的紧实肌肤。
惹得沈婳的那双眼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沈长洲的余光瞥见，一面气凌越毫无分寸感，一面又气自家妹妹经不住诱惑。
他并没有什么两人私下往来的证据，只是出于直觉，感到凌越看沈婳的目光不清白，他干脆半步向前横在两人之间门，挡住了她的视线。
“王爷起得可真早，用早膳了嘛？午膳准备用些什么。”
沈婳：……
她看着面前遮得严严实实的一堵人墙，默默地收回了眼，比牛郎织女的银河更遥远的，是眼前这条不长眼的沈长洲！
有旁人在场，两人本也无法好好说上话，凌越昨儿也尝到了甜头，听出沈长洲隐隐赶人的口吻，便也没再多留。
寥寥几句后便带着人，从他们面前大步离开了。
待人走后，沈长洲才后知后觉，方才那一晃而过，他隐约瞧见凌维舟脖颈上挂着个玉坠，好似是个不足掌心大小的小鹿。
那不是他家妹妹最宝贝的小玉鹿吗？！
-
自打赵温窈出事后，府上重新陷入了冷清，门可罗雀没人敢上门找晦气。
果然也不出沈婳所料，凌维舟虽是将亲事给取消了，却还是一个小包袱将赵温窈接了进去，却是个无名无分的小侍妾。
若是不出意外，她将永远待在个昏暗的小屋子里，再无踏出的机会，就如同曾经那个沈婳在梦中的遭遇一般。
夏日难熬，她等闲也不出门晃荡，每日就躲在屋内看看书吃吃点心，等凌越的信函。
最令她觉得奇怪的是，沈长洲不知是不是瞧出了什么端倪，近来看她特别的严，就连夜市也不许她去逛，实在想去也要他陪着一块。
让她想要溜出去与凌越同游都得绞尽脑汁，颇有种防着自家宝贝被人撬走的意味。
日子如此平稳的过着，直到月末的某日，宫内来了个面生的大太监。
“奴才见过沈姑娘，奴才是奉太后之命，来接姑娘进宫赏荷的。”

第58章
沈婳对太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幼年时,那会她方三四岁,正是喜欢说话走路的年岁，被苏氏抱进宫了一回，便成了太后跟前的小红人。
在她的印象里，太后是个很和善的老妇人,比祖母看着要年轻许多,对她尤为温柔，偶尔会抱她还会给她赏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大雍传至成帝这一代,本就子嗣单薄，前头造反的几个王爷的家小要么流放要么砍头，所剩不过成帝兄弟二人。
后来大皇子染上重病夭折,而成帝的儿女比之先帝也不算多，太后对这个长孙也很疼爱,日日招到身边关切,大皇子病逝后,太后也跟着病了一遭。
痊愈后就去了五台山休养，这些年唯有成帝生病时回来过,见他病得不算太重,呆了没几日便又回去了。
中间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都不曾见过太后，故而在她心目中，她一直是个很慈善的老人家。
直到隐约从凌越的过往中窥探到些许,她不仅不是个和善的人,甚至不是个好母亲。
沈婳犹记得,前几日她听闻夜市有放花灯的，以前她去夜市便瞧见过很多回，每次看见别人能够与心爱之人携手放花灯便止不住的艳羡。
那会她与凌维舟还有婚约，可凌维舟身为太子住在东宫,鲜少有在宫外留宿的机会，她就只能眼馋旁人。
如今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但沈长洲看她看得严，即便自己不过来，也会叫身边的小厮时常过来以送东西之名盯着她。
她没办法只能寻援军，程关月的婚期定在十二月初十，最近日日都被拘在家中，也是被憋得狠了。
听到她的遭遇，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与凌越的事，你父兄都还不知道呢？”
沈婳被她笑得脸上有些红，讷讷地摇了摇头，“还不敢说。”
她哥如今尚什么都不知便防贼似的样子，若是知道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能拖便先拖着吧，我再寻机会试探试探，好歹让他们先有心理准备，再缓缓图之，阿姊，你可得帮帮我。”
“好好好，帮你还不成嘛。”
当日程关月就带着她出了府，说是许久未见想她了，她再过小半年就要远嫁陇西，想与闺友叙叙旧，便是沈长洲也挑不出问题来。
-
雍朝设有夜市且无宵禁，尤数夏日最是热闹。
沈婳从马车上下来时夜幕早已降临，眼前是四溢的华灯以及喧闹的街市。
她远远就瞧见了不远处一棵槐树下站着的人，等不及就要飞奔过去，便被程关月扯住了衣襟，将帷帽戴在了她头上。
街上不比家中，这么多人来来去去，难保不会遇上认识的人，当然得注意才是。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由着程关月给她系好绳子：“我就在马车里等你，可不敢玩得太晚了。”
沈婳连连点头，乖得不得了，待系好后方提着裙摆，小跑着朝那高大的身影奔去。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呀？”
凌越从她们的马车到时便瞧见了，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等她在眼前停下，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不久。”
你来了，便是刚刚好。
沈婳迟疑了下，私下再怎么亲密都没关系，可这会四周人来人往，让她有些担忧。
但他都不怕遇着人，她戴着帷帽还有什么好怕的？
凌越没有催促也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早晚是要迈出这一步的，他有的是耐心。
好在并没有真的让他等很久，不过是须臾，他就感觉到手心一紧，她已经用力地回握着他。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心情不错地低声道：“想去哪？”
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对人了，她点着手指一样样数过去：“想要喝冰冰凉的汤羹，还想要买胭脂……最重要的是去放花灯。”
凌越过往的二十余载，从未逛过街，更别说是夜市，若非身旁这个小姑娘，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染上这样的烟火气。
他的眸色温柔，嘴角微扬，让本来显得锋利不好接近的面容，也带上了几分温和。
“好，都去。”
近来天热，沈婳的胃口也不好，早就心心念念夜市街口的那家莲花羹，可又怕凌越不喜这样的摊铺小食。
毕竟他这样的身份坐在那也实在不搭，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了，让握着他的手愈发收紧。
本朝民风开化，不仅女子能上街还能经商，她要买的汤羹，便是个年轻妇人所制。
妇人看着面嫩清秀，手上功夫却半点不含糊，是这条街上卖汤羹饮子中手艺最好的，她与程关月每回游肆都会来买这的莲花羹。
沈婳弯着眼很是熟络地与那妇人打招呼：“还是老样子，两碗莲花羹。”
她今日戴了帷帽，妇人认了好一会，才瞧出她是谁：“娘子可是许久没来了，这是您的夫婿吗？真是郎才女貌登对的很。”
凌越被她的这句话给取悦了，方才她想吃糖人，可在等时，那画糖人的老板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多嘴说了句这是哪家大人带闺女出来玩。
他本就生得高大沉稳，而她娇小柔弱，罩着帷帽打扮又偏稚气，站在一块确实容易被人误会。
他没说话，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丢了银钱连糖人都没拿就走了。
即便是他的身份地位，也依旧在意年岁，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不想自欺欺人，他比她大整整九岁，他征伐天下时，她尚懵懵懂懂。若按照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对沈婳到了如今的喜欢，早就上门提亲娶她过门了。
可真是因为太过喜欢，他怕她会有一日后悔，他不想用一纸婚书将她束缚住，他给她反悔的机会。
但听见有人说他们是小夫妻，他依旧觉得欢喜。
妇人仔细地擦了擦桌椅，招呼他们坐下，她边说边自然地坐下，却见身旁的凌越还愣着没动。
沈婳仰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窄小的摊蓬内显得尤为突兀。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扯了下他的衣襟：“怎么了？”
凌越拧了拧眉，目光微闪，须臾后什么也没说，挨着她缓慢坐了下来。
摊蓬内只摆了两张木桌，这会隔壁的客人已经走了，瞧着宽敞了些，但他一坐下来还是让那桌椅显得尤为狭窄简陋。
他倒是没说什么，但沈婳看他连腿都伸不直，觉得有些亏待了他：“阿越，我们要不要换个宽敞些的茶铺？”
“不用，这便挺好的。”
她一个教养着长大的小姑娘都能忍受，他又有何不能的。
沈婳见他的神色不似勉强，这才放心下来，恰好妇人动作麻利地端着两个瓷碗进来了：“莲花羹来了，这是娘子的，多加了饴糖您尝尝。”
用井水镇过的莲花羹雪白清透，碗内飘着满满的莲子以及红枣雪耳，看上去消暑又美味。
她被勾出了馋虫，勺了莲子便往口中送。
而凌越在看见那漂浮着的莲子时，长睫轻轻颤了颤，搭在桌案上的手指更是不受控地收紧，后颈好似跟着发起痒来，半晌也没碰那勺子。
待沈婳浅尝了两口，想问问合不合他的口味，才发现凌越背脊紧绷，眉头紧锁一动未动。
她还未曾见过他如此凝重的模样，愣了下，“阿越？可是这莲花羹不合口味？”
凌越像是听到了什么难耐之物，眼底闪过些许晦色，神情中还有她读不懂的阴郁。
他一言不发，像是忍耐了许久，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压抑沉闷起来，曾经在白马寺她感觉到过的那股危险气息又冒出来了。
她想去握紧他的手，可他却忽地站起身朝外走去：“你先吃，我在外面等你。”
沈婳看着凌越走出摊蓬，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树下。
明明还是那张冷脸，但不知为何，竟有种孤寂落寞之感。
沈婳想追着出去，可他此刻散发出的拒绝与冷漠，让她有些迟疑，她总觉得凌越还有事情瞒着她，他拒绝了她的靠近，或许是想冷静一下。
那她还是等他想说的时候再吧。
她怔怔地看了好几眼，缓缓地收回了目光，搅着碗里的莲子，逼着自己不去多想。
而外头凌越的目光则静静地落在她纤瘦的薄背上，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看见那莲子时，下意识就感觉到窒息发痒的感觉。
几个模糊的片段涌入他的脑海，他怕再待下去会伤着她，这才果决地抽身出来。
如此过了许久，他倏地抬头，眼神尖锐地看向一旁的几人。
摊篷外不远处的树下，围着几个举止放荡的小地痞，正眼神轻挑地盯着篷内的沈婳，不时还交头接耳□□连连。
待笑过后，不知谁起的头，竟起身径直朝摊蓬走去，不料脚还未踏进半步，一道银光闪过，冰冷的寒刀已横在了脖颈处。
他们这才看到笼在暗处的凌越，虽不知是何人，甚至未发一言，但他身上那股冲天的杀气足以将他们震慑住，腿瞬间便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凌越刚沉着脸收回腰刀，就与偏过头的沈婳对上了眼。
四目相对，那冷厉满是杀意的神情，瞬间犹如冰寒消融，化作满腔的柔和。
下一刻，便觉被人撞了个满怀。
凌越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着道：“这便吃好了？”
“突然觉得莲花羹也没想象中那么好吃，我想多与你说说话。”他们又快有小半个月没见着了，莲花羹哪有与他说话重要啊。
凌越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眼神，方才升起的那股难言的燥意，竟然顷刻便被抹平了。
两人十指紧扣，走在喧闹的街市，五味杂陈既有紧张又有甜蜜，还想问问他方才怎么了，这令她的掌心不停得出汗，连接着要往哪去都忘了。
直到凌越拽住了她的脚步，她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的脂粉铺子，才记起之前说要买胭脂的事。
有了方才的插曲，她这会心思都淡了，可凌越示意她瞧瞧，她方勉强地点了点头。
原以为这种店凌越肯定不会进的，正要让他先到一旁坐着等会，不想凌越却跟着她一并抬脚。
她诧异地看向他，而凌越像没意识到自己与这有多格格不入，面色不改道：“看看。”
这倒让她重新生出了几分新奇感来，带着他一并进了铺子。
许是最近放花灯的人多，铺子反倒显得冷清了，她一来，掌柜娘子便立即迎了出来，将各类时兴的口脂都取了过来。
“娘子瞧瞧这个石榴唇脂，不仅颜色好还有淡香，也就只有您这白皙的肤色才能衬得出来。”
沈婳确是许久没添胭脂，看着喜欢便擦去唇上原有的唇脂，对着铜镜试了试。
铺子里虽是灯火通明，但到底不如白日明亮，镜中的模样也有些瞧不清。
她平日与程关月同行惯了，兴致勃勃地回头问道：“如何？好不好看？”
话音刚落，她耳边便响起个低沉生硬的声音道：“好看。”
她的耳尖一热，猛地意识到今日来的是凌越，而非程关月。
许是不适应这样脂粉气的地方，凌越眉眼低垂，目光缓慢地落在她粉嫩的唇瓣上。
旁边的掌柜娘子闻言，赶忙凑趣地道：“郎君好眼力，这唇脂好些小娘子试过，唯有您家夫人用着最最合适。”
她本就脸上有些热，再听掌柜一口一个夫人，脸更是烧了起来，却又不愿在他面前露怯。
恰好掌柜挑了别的几盒唇脂，请她试色，沈婳便故意每试一个就问他一遍如何。
在听到第五个好看时，她才发觉不对，即便是夸人，是不是也太没新意了……
哪个女子愿意听喜欢的人敷衍自己，她仰起头努着嘴看向他：“真的都好看？”
凌越不假思索道：“都好看。”
“既然阿越说都好看，那这些我全要了。”
“你都喜欢？”
“倒不是都喜欢，但我就都要。”
她这话明显带了些小脾气，但没想到凌越微微颔首，不假思索地道：“都包起来。”
饶是沈婳平日出手阔绰，听见他的话也顿了下，脱口而出个略显多余的问题：“真的要买？”
凌越没回答她的傻话，而是将目之所及所有的脂粉全都买了下来。
看着整整好几箱的脂粉，她还是晕乎乎的，虽说这些对凌越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甚至比不过他平日随便送她的小东西值钱，但还是让她感觉到了满满的偏爱。
以及往后绝不能再与他开玩笑，他都会当真的！
出了铺子，两人便牵着手去了河畔，他们到时已经有些晚了，浅浅的小溪里飘着满满的华灯，看着尤为绚烂明亮。
许是凌越的长相太过惹眼，旁边好些独自一人的小娘子朝他看了好几眼，在看见他们紧扣的手指时，又都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旁边就有小摊贩在卖各式的花灯，她仔细地挑了两盏，递给了凌越，而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烛心点燃，确定那摇曳的火苗不会熄灭，方郑重地将花灯放入了小溪中。
她的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心愿。
信女此生别无他求，惟愿家人康健无灾无难，以及凌越顺遂如意。
不论有什么过往与难关，她都想要与他一并度过。
晚风轻抚过她的帷帽，露出张白玉般光洁无暇的面容，她双目紧闭，神色认真又虔诚。
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下，缓慢地睁开，便对上了身旁男子浅色的眼眸，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有最冷漠的眼眸，也有最让人沉醉的眼神。
“阿越，你许愿了吗？”
凌越从未信过命，若真有命数，他就不该投生帝王家，若真有命数，他就不该有这样的父母。不过他并不在意，若真有命数他便逆天改命，神佛皆不可阻。
直到遇见沈婳，他愿意相信人有命数，而她便是他的命与劫。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许了。”
“许的什么愿？”
“与你有关。”
回去的路上，不用沈婳开口问，凌越便与她说起了方才为何失常。
“我遗忘了十五岁前的某些记忆。”
“我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经历过哪些事，却遗忘了些许记忆，比如我不吃莲子。”
沈婳微微一愣，难怪连她都能记起的幼年之事，他却很是陌生。难怪方才说吃莲子羹时，他还没什么反应，但瞧见莲子羹上桌后，脸色却瞬间变了。
“为何会这样？”
为何。
凌越自嘲地扬了扬嘴角，自是些幼年的自己不愿再记起的往事。
方才在一闪而过的片段里，他记起曾被人掰开嘴往里塞了满满一碗的莲子。
他所谓的母亲，便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知道他出生便对莲子过敏，误食莲子不仅会浑身犯痒严重时甚至会窒息。
而她只想利用他的病症，诬陷当时风头正盛的二哥。
即便他不受宠，却总也是皇子，闹出残害手足的事来，先帝自然无法接受。禁足了二皇子，降了他母妃位份，此事中唯一得利的便是他的好母亲与好大哥。
只是没想到他命大，这都活了下来，许是自我意识的保护，让他忘了与莲子有关的事，这些年也下意识地回避开了这一味食材。
直到今日，瞧见这圆滚滚的莲子，他那股厌恶与痒意，将曾经的那段记忆也给激发了出来。
凌越说得轻描淡写，沈婳却连手指都在发颤，本就天热，掌心在发着细汗，她捏着他的手指根根发紧。
这还并不是全部，光从他伤到去白马寺医治便可知，莲子不过是冰山一隅。
她幼年幸福，家庭和睦，纵使邹氏再刻薄待沈玉芝也是百般呵护，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对亲生子下如此狠手的母亲。
她想起凌越曾说过，并不是有血缘便能被称为家人的。
他们何止不配做家人，连人性都丢失了。
“往后我来做你的家人。”
“我的爹娘便是你的爹娘，我的兄长……”
周围人潮涌动，凌越掀开她帷帽的一角，低头亲上了她的唇。
兄长还是给你自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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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原本是想推说病了，但太后召见，传旨太监都已经在门口了，她便是想找理由也已经晚了，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上了马车。
她已有小半年没进宫，望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宫道，居然有了些许陌生感。
过往的岁月里，她曾把这个华贵的地方，当做她未来的家，不想这却是个巨大无比的牢笼，好在她挣脱了。
沈婳站在永寿宫殿门外，驻足仰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她还以为不会再有踏进此处的机会，没想到还是来了。
见她停下，身旁的大太监小声地上前提醒：“沈姑娘，咱们到了。”
她才收回目光，跟着人进了殿内。
太后常年住在五台山，永寿宫鲜少有人居住，但依旧是清扫的一丝不苟，她一走进就闻到了股淡淡檀香，东暖阁内，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歪在炕上。
听见通禀声她才缓缓睁开眼，她的眸子是浅棕色，此刻略显混沌，早已无记忆中的明亮锐利。
凌越的眉眼有三分像她，即便如今满是皱纹，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何等芳华。
她规矩地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掌事姑姑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她方抬头朝这看来，像是辨认了许久，才露出个慈善的笑。
“是婳儿来了啊，怎么对哀家如此生疏，来，到哀家身边来。”
沈婳微微一顿，她对太后的心情也有些复杂，毕竟她幼年时待她算是极好，甚至旁人都说她待沈婳胜过亲孙女。
可知晓了凌越的事后，她又对这个尊贵无比的老太太提不起半分的好感，不等她犹豫，掌事姑姑已经搬来了锦凳，她只得沉着气缓步上前。
许是在五台山清修久了，太后身上也沾染了佛香，她低垂着眼眸，锦凳也没做踏实，准备随便说两句伺机辞行。
不想太后却对她很是喜欢，握着她的手，上下仔细地打量，“哀家听说了你与维舟的事，这事怪不得你，是他自己没福气。”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她都只简单的应和。
过了会，太后才长叹了声气，“婳儿这是在怕哀家吗？”
沈婳即便心中不喜，也不敢表露出来，说了句不敢，这才微微抬起头，而后便对上了太后的那双眼。
方才离得远她看不清，这会凑近了她才察觉哪儿不对。
太后的右眼似乎呆滞的有些不同寻常。
在她迟疑的片刻，太后已自嘲地笑起：“还是吓着你了吧，别怕，哀家的这只眼前几年便被佛香熏盲了。”
还真是被她说中了，心盲眼也盲？！

第59章
“您的眼……”
沈婳说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她这都能算是大不敬了，立即离座起身要下跪，却被太后给拦了。
“无妨,你年岁还小,初次瞧见难免觉得害怕,起来吧。”
苏太后的手中攥着佛珠，缓慢地拨动着,她面色如常淡淡地道：“哀家前几年勤于诵经礼佛,不慎被佛香熏了眼，这只眼才瞧不见了。”
沈婳坐回锦凳上,心中却依旧诧异，大雍以武定天下,并不似前朝那般信奉佛教,像她祖母那般信佛的人，京中本已算少数。
而她都贵为太后了,儿子是皇帝孙子也会是皇帝,天下太平四海顺遂，她还有什么可求神拜佛的？
她想了想轻声道：“臣女的祖母也信佛,臣女也时常会去庙中诵经祈愿，曾听大师说,心诚则灵,娘娘如此诚心，佛祖定会保佑您达成所愿。”
苏太后闻言不禁也陷入了沉思，她虽是出自永宁侯府，却是个旁支，父亲不争气成日坐吃山空，还是个多情的,除了母亲外，光是通房妾室便有七八个。
她自小便见惯了母亲是如何争宠的，听到耳中最多的话便是为何她不是个男孩，她们母女受冷落也皆因她是个女孩。
母亲要她争气要她上进，还说有游方的和尚卜过她乃凤命，她一要成为兄弟姊妹中最能干最引父亲看重的那个。
好在，她生来便有张漂亮的脸蛋，待及笄时宫内选秀，隔壁堂妹们皆害怕深宫寂寞，还要勾心斗角，唯有她毅然决然地进了宫。
她不信有哪能比她家后院还要复杂还要人心叵测。
果然，一进宫她便因长相得了圣宠，也因此而处处受人排挤，彼时的贵妃与舒嫔正在争宠，她自然地靠到贵妃羽翼下。
帮着贵妃对付舒嫔，不想舒嫔被打入冷宫时，她也同样被贵妃当做眼中钉给除去。
冷宫难熬，身边皆是疯人的呓语，她发誓此生绝不会再踏足此地。
幸运的是她一贯疑心重，并未完全地信赖任何人，也没将有孕的消息告诉旁人，成功躲在冷宫生下了先帝的长子，凭借这个孩子将贵妃彻底扳倒。
她从嫔一路往上爬到妃再到贵妃，以为如此便可一劳永逸，稳坐后位，不想这世上最不能信的便是男人床榻上的海誓山盟。
尤其他还是帝王，永远不缺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投怀送抱，她不仅要防着宫内已有的妃嫔，还要小心一波又一波的秀女。
很快二皇子三皇子接二连三的诞下，她为了巩固地位保持圣宠，殚心竭力地维持容貌不衰。
日复一日的盛宠，让她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殷切奉承与高高在上的满足感，她不能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而曾经母亲对她说的话，也开始在儿子的耳畔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她中间落过胎，前一个还是已经成型了的女婴，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儿的时候。
她以三十多的高龄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太医把脉是个男孩，虽有些遗憾不是女孩，但也安稳了许多。
陛下上了年岁，尤为宠爱小儿子，只要她能平安诞下这个孩儿，太子之位便是他们母子的囊中之物了。
生凌越时是个雨夜，春雨绵绵地落了一整夜，嬷嬷让她再加把劲，小皇子已经露头了。
她拼尽全力终于将孩儿诞下，却昏睡了一日一夜，再醒来时，殿内一片死寂。
她尚记得那是个午后，窗外还在下雨，殿内点了烛火也显得有些昏暗，伺候她的玉姑姑小心地扶着她坐起。
“陛下可有来过，大皇子呢？”
她刚生完孩子还未恢复，一时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的，只是觉得殿内有些冷清的不像话，难道是陛下怕宫人太吵影响了她休息吗？
玉姑姑目光闪了闪，“陛下早就来过了，这会已经去前头处理公务了，太医说您生这个孩儿用了太多精气，要多养一养才行，您用了参茶便早些歇息吧。”
她确是累极了，点头喝光了参茶又吃了碗鸡汤馄饨，满足地准备躺下。
才想起有什么给忘了，温和地道：“本宫的孩儿呢？抱来给本宫看看，是像陛下还是像本宫？”
玉姑姑犹豫了下：“小皇子刚喝了奶睡下了，娘娘不如待小皇子醒了再看。”
那会她终于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了，拧了拧眉撑着腰往上坐了坐，“现在就去将阿越抱来。”
在知道她怀得是个男孩后，陛下高兴的很，他一直觉得自己上了年岁，身子大不如前，可如今贵妃还能怀上孩子，不就证明他精固血足，不然怎么能令女子有孕。
兴奋的一夜未眠，隔日便大笔一挥写下了‘越’字，作为小皇子的名讳。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来，她听着小孩儿康健的呼吸声，提起的心才算放下，果然是她想多了，她的孩儿康健正常。
一般的孩儿刚出生都是皱巴巴丑兮兮的，可小皇子却白嫩嫩很好看，就连胎发也是乌黑浓密的，“阿越长得可真好，鼻子像陛下嘴巴也像。”
“陛下有没有说何时再来？”
她刚生了孩儿身上又不能沐浴，肯定是有味道的，但这不妨碍陛下来看小皇子。
玉姑姑不安地眨了眨眼，“那就得看陛下何时得空了。”
她想了想近来除她外，得宠的便是个新晋的小贵人，大约是勾了陛下过去吧。她倒没太生气，她生产过后还得有好几个月不能伺候陛下，本也无法日日痴缠。
反正如今她有小皇子了，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想来也不会有意外了，她也能喘口气了。
小皇子许是睡饱了，嘴巴动了动，柔软的眼睫也颤了颤，她万分期待地看着他。
直到眼睛半睁开，露出了那双浅浅的眼瞳。
她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抱着他的手臂有些发颤，这怎么可能呢……
猛然间，宫人们的小心翼翼，殿内的昏暗全都有了解释，她惊恐万分地将怀中的婴孩丢了出去。
若不是玉姑姑就站在榻边……恰好接住，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便要摔下地了，她将襁褓交给奶娘赶紧安抚贵妃。
“娘娘，您别着急，或许只是小皇子开眼过早，这会眼瞳还未长好呢。”
不论是本朝还是前朝，都有传言说异瞳者乃为妖邪鬼祟之物，她的眼瞳略微偏棕，刚出生时母亲便为此受了不少委屈。
起初大皇子出生时她也还有顾忌过，会不会也是浅瞳，毕竟帝王家更注重这个，但大皇子是极为正常的黑色眼眸。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渐渐将此事给抛到脑后，更何况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便是真的有些许棕褐色也没人敢说什么。
可再浅也没有浅成这样的道理，他的眼珠甚至看着像透明一般，连她看了一眼都觉得可怕。
仿佛那不是她的孩儿，而是食人的恶鬼。
难怪说不知陛下何时再来，陛下瞧见时的心情一定与她无二，毫不夸张，那一瞬间她只觉万念俱灰，天好似都塌了下来。
她双手捂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大皇子来了，他应该是刚散学，几步就绕过了屏风。
一眼便瞧见了奶娘怀中的小皇子，他恰好睁开了眼，小小的眼睛好奇地窥探着这个世界，而等着他的唯有恐惧与厌恶。
“母妃，现下该如何是好，您昏迷这一日，宫内的谣言已经漫天了，有的说，说您生了个妖魔，还有的说他与父皇一点都不像，说您……”
这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但她已经听懂了，他们是想说她私通。
“这种混账话他们说便也罢了，你乃是你父皇的长子，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种东西！”
大皇子习惯了听母妃的话，这会见她披散着长发面色憔悴，毫无往日的得体与雍容，半大的人顿时羞愧难当：“是儿臣的错，还望母亲保重身子。”
“你走，你别呆在这，莫要受我们的牵累，你去寻你父皇，见了他别提我与这孽障的事，只说功课与政事。”
大皇子知道她是在保自己，可还是有些难受，都是因为这个浅色眼眸的怪物，才会让他被人嗤笑，让父皇厌恶他与母妃。
眼看到手的太子之位即将不保，心中的厌恶愈发浓重，但还是说了句保重，交代玉姑姑好好照顾母妃，便大步离开了。
待大皇子走后，苏氏呆坐了半晌，蓦地直起身，“把他抱过来。”
奶娘与玉姑姑面面相觑，还是将小皇子抱了过去，刚出生的孩童觉多，刚刚睁了会眼又沉沉地睡去了。
她抱着小皇子，双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脖颈。
脑海里两个念头在疯狂撕扯着，一个让她赶紧掐死，只要他死了，一应事情都能有回旋的余地。可闭上眼后的他就像是画上的仙童般可爱，他是她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来的。
她的手抖了足有一刻，最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她疲惫万分：“将他抱下去，本宫不想再看到他。”
往后的岁月里，她不止一次懊恼，当初为何没能狠下心肠。
她花费了更多的心力，陷害了二皇子，压制了所有想要冒头的嫔妃，将病重的先帝牢牢把控在手中，她的手里沾上了数不清的血。
她终于熬死了先帝，她的长子坐上了皇位，她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太后。
可那个妖魔却还活着，她能从他的眼里看到冷漠与恨意，每每被他看上一眼，便如被蛇缠上一般渗人。
她开始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只能诵经念佛才能让自己的心平复一二。
后来她在寺庙偶遇当年为她批命的和尚，和尚与她说，此乃命中之劫数，唯有诚心向佛方可保住一命。
除了自己，她更担心的是已经称帝的大儿子，而和尚只给了她一个八字，说此子可护大雍江山，
那个八字寻着的人，便是同年出生的沈婳，恰好她的母亲也出自苏家。
她一边赏下不少东西，时常召小姑娘进宫说话，还在她的选择下，定了与二皇子的亲事。另一边则想方设法地将那妖魔丢去军营，想让他死在马背上，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打了胜仗。
每每听到捷报，她便会彻夜难眠，她怕下一次听见的便是他举兵攻入京城的消息。
熬得实在是精疲力尽下，她方躲去了五台山，不分昼夜地诵读佛经，只求佛祖庇护，有段时日真是跟魔障了一半，这才熏得眼睛都瞎了。
她当然知道凌越回京的消息，若是往常，她定是躲在五台山不问世事，可前些日子听闻沈婳与凌维舟退亲，气得她险些再瞎一只眼，隔日便起驾回京。
但她的身子本就弱，路途劳累，生怕先病倒在了路上，不得不放慢了脚程，紧赶慢赶才在前些日子回到了宫中。
她与成帝母子多年未见，皆是感慨万分，知晓凌越回京后的种种表现，母子二人对坐无言。
“不论用什么法子，婳儿这个儿媳，必须得留下。”
听信个和尚的话看上去很荒谬，但从她的凤命等应验来看，这是当下唯一可行的法子，况且以如今的局势，根本无人能制衡凌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可舟儿此番实属荒唐，沈家丫头怕是再难回头。”
苏太后虽已年迈不比当年，但气势依旧不减，她闻言不耐地摆了摆手，“你难道只有凌维舟这一个儿子吗？不喜欢这个，难道不能再换一个吗？”
成帝蓦地一愣，他没想到还能这样，还有些犹豫：“可舟儿除了情爱之事略显糊涂，平日事事妥帖，换太子事关重大，母后还请三思啊。”
“妇人之仁。”
这个儿子样样都好，就是被她养得或许宽厚了些，不然也不至于她到这个年岁还在操心。
见他为难，苏太后又有些不忍，轻叹了声气：“罢了，还是等我见过小姑娘再商议别的事吧。”
而后沈婳便坐在了宁寿宫内，她见太后一直没说话，还在想会不会是她试探之意太过明显，捏着手指有些许忐忑，就听太后轻笑了声：“佛祖太忙了，哪能人人都庇护到，人活一世，还是得万事靠自己。”
许是在庙中待得久了，她也没空打理仪容，如今老态尽显，实则褪去太后的这个身份，她也不过是个最普通的老妇人罢了。
但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等沈婳细想，她又说起了其他事：“哀家听说你与舟儿的事了。”
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太后寻她会为了何事，首先她与凌越的事如此隐蔽，再者以她与凌越的关系，也绝不可能是因为他。
思来想去便只有之前退亲的事，果然就听她悠悠地说着凌维舟如何糊涂，总之翻来覆去都是往日听过的那些话。
她虽不知当初太后为何突然赐婚，但退婚都过去小半年，事已成定局，不论她再怎么说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沈婳认真地听着，适时露出个大方得体的笑：“是臣女与殿下有缘无分，辜负了娘娘的好意。”
“这事怪不得你，是他做事没个分寸。”
太后也不过是试探一下她的心思，听这么一句便明白了，这是真的对凌维舟失望了，就也没再继续劝，心中却盘算起其他来。
成帝膝下与她年岁相仿的唯有老二和老三，老三刚去年定了亲，其余两个都比她还小。
只要她不介意，比她小倒也没什么……
太后混沌的眼珠子转了转，自然地说起旁的事来，一会关心她母亲的身体如何，一会又问她这几年读了什么书。
愈发让沈婳看不懂了，她还憋着满肚子的话，准备要应对，结果却换话题了？
难道太后真的只是单纯的想与她说说话？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她本想寻个机会告退，可太后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拉着她的手又留了膳。
这到底是长辈，身份也摆在这，她只得继续陪着。
午膳时，几位皇子公主也前来给太后请安，不知是不是怕见了面尴尬，凌维舟身为太子倒是没出现。
沈婳与他们都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相处着反而比只对着太后要自然些。
“沈家阿姊，你都许久没进宫了，如今也就皇祖母能有面子请得动你了。”
说话的是五皇子，今年方十四，这两年正在变声期，声音有些尖细，她还记得小的时候五皇子最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阿姊，最是可爱。
后来某一日，他突然身量就拔高了，居然比她都高出了半个脑袋，别别扭扭的也不肯好好喊阿姊。
她也最爱逗他玩，总喜欢拿个糕点哄他喊阿姊，不过小半年未见，他看着又长高了，穿着身红色的锦袍，竟有股意外的少年气。
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与凌维舟的事，闹得有些僵，自然不会再往宫里跑。
若是旁人说起，她或许以为那人是在阴阳怪气的挑事，但小五说起来就真的有股委屈劲。
沈婳离他坐得近，见少年眉头都拧紧了，赶忙出声安抚：“哪有的事，我向来苦夏，你又不是不知道，天一热便想窝在房中躲懒。”
“那你之前说带我去跑马，去庄子抓野兔的事，还算不算数的？”
沈婳想了想，好似之前还真说过这样哄小孩的话，“自然是算数的，只是这会夏日炎炎的，出去跑一圈人都要晒晕了，我们等天凉些，兔子肥美了再去。”
“那咱们一言为定，可不许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五皇子说着还举起了酒盏，示意她也喝点，沈婳犹豫了下，但怕她不喝这小子要哭鼻子，只好举着抿了口。
太后见他们一群孙辈玩得高兴，她一个长辈在他们反而放不开，便借口说要去喝药，起身离席了。
这开了个头，后面的酒就由不得她了，四公主六皇子，一个个敬过来。
沈婳的酒量算不得好，平日过节都是喝的甜果酿，酸酸甜甜的没什么酒味，就那种她都只能喝两杯，如今这个一杯下去，她的脸就有些抑制不住的红了。
她的酒盏刚见了底，五皇子便眼疾手快地给她斟满，又要劝她再喝，旁边的凌维彦看不过去，替她挡了挡。
“行了，今儿都喝得不少了，不许再喝了。”
五皇子闻言撇了撇嘴，“五皇兄偏心，平日别人灌我酒，你可从来没替我挡过。”
“婳儿的酒量向来不好，你最是贪杯这如何能比较。”想了想又道：“这杯我替她喝了，不许再胡闹了。”
五皇子虽然爱玩闹，但瞧见自家三哥脸沉下来，还是乖乖地收敛了。
至于后面的事，沈婳已经完全记不得了，这酒刚喝着还算好入口，到后面她就有些飘飘然了，她原本还想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可筷子还没夹着那鱼肉，人已经趴了下去。
“三哥，阿姊好似醉了。”
凌维彦不悦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见她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这会送出宫也不现实，只能喊来宫女去请示太后。
而后让宫女搀扶着她，把人送去了偏殿的厢房。
片刻后，凌维彦看着榻上熟睡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懵懂到情窦初开，只喜欢过一个人，便是沈婳，他也知道沈婳是皇兄的未婚妻，便一直将这份喜欢默默藏在心底，也从未奢求这份喜欢能得到回应。
他一直拖着不肯定下亲事，直到去年母妃以绝食相逼，且眼看她与皇兄好事将近，不得不应下了婚事。
至于娶谁他并不在意，除了她以外，谁人都是一样的。
可造化弄人，他的亲事刚定下没多久，皇兄便做出了那等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毅然退亲，那夜他疯了般的求母妃，他也想退亲。
母妃却只给了他一巴掌，问他顾姑娘有何错处，若被他退亲，往后还如何说亲事，且即便沈婳与凌维舟退了亲，她也是差点成为他嫂子的人，如何能求娶。
那夜，他在帐子里跪了一宿，再没提退亲的事。
一样幼年相识青梅竹马，她选择的却是皇兄，她与凌维舟有缘无分，他又何尝不是。
凌维彦看着面前朝思暮想了多年的心上人，她的双颊绯红，唇瓣水润殷红，睡得毫无戒备。
他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忍不住低头俯下身，就在靠近时，殿门从外被用力地踹开，有个身影快步朝内走来。
那人仿若脚下带风，神色冷峻眉眼犀利，几步到了床榻前，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
凌维彦看着来人蓦地一愣，“皇叔父，您怎么来了？”
凌越捏着他的手腕力道极重，像是要将他的手给生生折断，他的声音阴沉似从唇齿间挤出：“你又在做何。”
凌维彦吃疼地嘶了声，很是无辜地道：“婳儿喝多了，我怕她会滚下来，给她拿椅子挡一挡。”
凌越：……

第60章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凌越依旧紧紧捏着凌维彦的手腕，唇瓣抿成一条线，目光冷漠锐利。
他的手指犹为坚硬有力,掐着凌维彦的手腕像是要将他捏碎一般。
凌维彦的额头已经开始冒细汗了,可潜意识里却有股不愿被看轻的劲支撑着，硬是没漏出半声低吟。
“你为何在这。”
凌维彦本就疼得厉害,再听他头顶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只觉离谱至极,这个问题难道不是他先问的吗？
但谁让凌越是长辈，他又确实与沈婳独处一室，即便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也该解释清楚。
想着便认真地道：“方才婳儿在席上多饮了杯酒,有些醉,侄儿便让宫女送她进来，也不知道她醉后可否会闹腾,想着拿个椅子给她挡一挡。”
凌维彦与凌维舟有三分相像，不过他更偏像成帝，比之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少年感。
且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也更加真诚单纯,毫不夸张的说,他比凌维舟要好太多。
若今日在此守着的是凌维舟，他或许还没这么反常,沈婳对他避如蛇蝎，那人完全没威胁性。
可凌维彦不同，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在围场跑马那日,他便一眼瞧出这个少年喜欢沈婳。
那是种直白热烈的喜欢，他与她青梅竹马，与她年龄相仿，他们有过无数的共同记忆，他不知道沈婳为何脑袋发昏选择了凌维舟而不是凌维彦。
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婳尚不知晓他的心意。
小姑娘年岁太小就定了亲，满腹心思都扑在了凌维舟身上，自然也不发现不了少年的情思。
她要是知道，是否会被凌维彦打动，是否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在这之前，他可以毫无负担的说出让她考虑的话，也可以给她机会反悔，而在方才瞧见凌维彦弯腰的瞬间。
向来做事果决自信的他，竟动摇起来。
他不敢赌，心底更似有把火在烧般，这才失去了理智，连凌维彦在做什么都没看清，便大步迈了过来。
凌越冷着脸没说话，手指的力道在缓缓减轻，直至全然松开。
即便被放开，凌维彦的手腕还在不停颤抖，他小心地揉搓着就听那淡漠的声音，不容置喙地道：“出去。”
若是往日，他肯定是不会质疑叔父的话，他是习武的，从小弓马就是兄弟姊妹中最好的，不仅是这等玩乐戏耍的打猎，是真的进过军营历练的。
只是没能有机会上战场罢了，他是听着凌越的事迹长大的，将他当做自己崇敬的对象，想象着也能有一日如他一般守护大雍的百姓。
故而他对这个皇叔父是又敬又惧，但凡是他说的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这会他却犹豫了，之前跑马那次，他就觉得沈婳与皇叔父间，似乎有什么秘密，却也没敢多想，毕竟他是长辈。
现下他的出现，让他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顶着那冷厉的目光，迟疑了片刻，咬着牙微颤着道：“皇叔父，您为何会来？侄儿可以出去，但婳儿这会喝醉了，您虽是长辈，却也是男女有别，还是找个宫女来伺候比较好。”
凌越没想到这小子如此有骨气，抬了抬眉，多看了他一眼，勾着唇角露出个讥诮的笑来。
“我若想做什么，你以为你拦得了。”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语气，好似世间万物皆在他掌握一般。
凌越不需要再动手，也不用做别的，只这么简单地站着，就足够给人以铺天盖地的压迫力，不过瞬息，他的后背便湿透了。
而这句话也带着浓重的暗示，又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他这位传言中不近女色的皇叔父，真的对他的心上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凌维彦的双脚下意识挪动了下，他很想灰溜溜地躲出去，可看了眼床榻上安和睡颜的沈婳，还是咬了咬牙。
“我自然是拦不住皇叔父，可您的身份不适合待在这，还是请您与侄儿一道出去吧，就算是为了婳儿好。”
说完屋内又是一静，凌越的手指搭在腰间的宽刀上，那宽刀足有一掌宽，折射着渗人的寒芒，不知这上头染了多少鲜血，一想到这，他的呼吸跟着微滞。
凌越狭长的凤眼在他身上缓慢扫过，心头那股郁气愈发浓烈，他何时轮到个毛头小子来教他怎么做事。
正当他的手指扣住刀柄，眼底的杀意毕露时，床榻上的小姑娘冒出了一声低喃。
“阿越，我的头好疼。”
她的声音低低软软的，还带着些含糊不清，但她说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更多了些娇嗔，“阿越，阿越……我的头好疼啊。”
那声阿越清楚又依恋，两人离得这般近，如何能听不清，皆如石子入池般泛起了层层涟漪。
凌维彦只觉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力，顷刻间消退了，不待他感觉到轻快，就见方才还寒着脸的人，已倾身上前，动作娴熟地将床榻上的少女搂进了怀中。
他没想到，那个手握宽刀在战场驰骋，号令万千兵马的肃王，居然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只见那身躯高大宽阔的男子，挤坐在那狭小的床榻边，手臂微屈，抱着小姑娘的动作尤为小心，像是怕把她给弄疼，又像是怕把她惊扰。
他今日依旧着一身墨色的衣袍，边角绣着金丝龙纹，难掩通身的贵气。而榻上的小姑娘则穿了身枣红的襦裙，双颊绯红，柔软地依在他怀中，一双玉臂却紧紧地缠着他的腰。
且一投入他的怀中，她的低喃竟神奇的停下了，脑袋还轻轻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带着稚气地抱怨着：“阿越，你怎么才来呀。”
到这一刻，凌维彦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不是凌越逼迫也不是任何他以为的强取豪夺，是两厢情愿的爱恋。
他的眼眶有些酸涩，这么多年来，他何尝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她与人相恋。
可与凌维舟不同，那会他更多是懊恼，觉得自己慢了皇兄一步，若当初从假山救出沈婳的人是他，或许她的选择就会发生改变。
而此刻，他却感觉到了无力，她是如此的依恋着他，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沈婳，他与凌越根本没丝毫可比性。
在凌越来之前，他还有无数的遐想，若是退婚，他有没有可能娶到她，可凌越一出现，将他所有的美梦都给戳破了。
“皇叔父。”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低低地呢喃了一声。
就见他锋利的眼刀蓦地扫来，“出去，别吵着她。”
凌维彦睁了睁眼，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倒退着往后，快到屏风时才轻轻地道了句：“还请皇叔父收敛一一，这到底是在皇祖母的寝殿。”
“也请您能待她好。”
若是可以，他希望由自己来照顾她，不给任何人机会，可他从一开始便慢了，赢不过凌维舟更不可能胜过凌越。
凌维彦最后看了眼榻上的小姑娘，她紧闭着眼，脸颊贴在男子的怀中，衬得她格外柔弱娇小，依旧是当年惊鸿一瞥的模样。
既早知不可能，便该绝了这念头，好在她从未发现他龌龊的心思。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凌越早就收回了目光，看着怀中的小姑娘，听着脚步声淡去，才伸手惩罚性地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的好哥哥，怎么这般多。
一个沈长洲不算，这又冒出个凌维彦，各个都觉得他会欺负了她，连忌惮防备的眼神都很像。
而醉酒了的人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觉得脸颊上一疼，很是委屈地嘟了嘟嘴，软软地伸手去拂开他的手：“你干嘛呀，好疼哦。”
疼就对了，这样才能长长记性。
凌越到底是舍不得让小姑娘难受，松开手生疏地在她脸颊上揉了下，但他的手掌带着薄茧，这么细细地揉搓，反倒叫她那白玉似的小脸愈发红彤彤。
刺刺的疼痛感，也激得睡梦中的她缓缓睁开了眼。
她卷翘的长睫轻微颤动着，露出那双漂亮的鹿眼，她的眼前蒙了层薄薄的水雾，让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迷离。
她仰着头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醉酒了人自然没什么道理可讲，她歪了歪脑袋，动作不稳地朝他伸出了手。
本就是夏日，她又是极为怕热的体质，抚摸上他下巴的手指柔软细滑又似带着火，所到之处引起阵阵战栗。
凌越的目光也跟着黯了黯，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柔和地看向她。
“怎么了？”
小姑娘也不说话，手指还在细细地摩挲着，从他的下巴一路抚摸上他的唇瓣，他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浅色的眼瞳。
她看着他的眼神虔诚又痴恋，良久后痴痴地道：“不是做梦呀。”
他心中那一点点的火，被这句话彻底地勾了出来，他就在这，怎么会是梦呢。
可不等他说什么，小姑娘却捂着脸伤心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往外流，他想为她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完。
凌越实在是没有哄人的经验，尤其还是这般娇滴滴的小姑娘，他甚至连她为何哭都不知道。
方才明明在说不是做梦，那有什么可哭的呢，他这一哭，犹如甘霖将他那点小火苗也都给浇灭了。
偏生小姑娘这泪止也止不住，他越擦越多，连衣袖都被彻底打湿，她也毫无要停下的意思，这哭得起劲，边哭还边轻轻地打着嗝。
他是真怕她哭背过气去，一手她在背上轻拍着，一手捧着她的脸，用出此生最多的耐心。
“我在这，不哭了。”
“呦呦，乖。”
他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她呦呦，小姑娘似乎终于听进去了，“你骗人，你根本不在的，不然我的梦里怎么都没有你。”
沈婳方才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似乎是将书中的那一切又经历了一遍，她看着自己为了错付的男人，放弃了尊严放弃了家人，丢掉了所有。
最后被人摁进那冰冷的水中，呼吸一点点透支，可他在哪里呢，他甚至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她好伤心好难过，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是梦，会不会与凌越的种种才是她做的一个美梦。
凌越是真的被折腾的哭笑不得，他还当小姑娘是怎么了，怎么都没有想到竟是做了噩梦。
可见她那悲伤到极致的神情，又笑不出来了，她在絮絮叨叨地控诉自己是如何如何被抛弃，如何如何失去家人，又是如何如何死在那个寒冬。
一言一语都不似梦境，犹如真实发生般渗人，他抱着她的手也在一点点收紧，呼吸跟着凝重起来。
他曾听说宫内盛行厌胜之术，她该不会是魇着了吧。
凌越的脑海中冒出几个人，眼中闪过抹浓重的杀意，不知是不是那一刻的杀意过重，连怀中的小姑娘都跟着哆嗦了下。
他立即将人抱得更紧，声音也愈发柔和低沉：“梦都是相反的。”
“你摸摸，我又怎会是假的。”
说着便拉着她的手，继续抚上他的脸颊，他的五官立体深邃，犹如刀削一般，她抚地尤为认真仔细，像是要将其刻在骨髓之中。
他都快被小姑娘这情深的柔软弄疯了，那颗刀剑不穿的心化作了池水，再没比她更会折磨人的。
最让他受不住地是，她竟撑着绵软的手臂，探着脖颈仰头亲在了他的下巴上。
她的唇柔软湿热，被亲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连带他半边的身子都酥了。
偏生她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竟也不哭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是真的，阿越没有骗人。”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下，“自然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亲亲我？”
小姑娘的喜怒就像是午后的雷雨，前一秒还在笑得欢快，后一秒又陷入了委屈。
真真是磨人精。
凌越眼底的情/欲翻涌，忍了忍到底是没能忍住，低下头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唇瓣触碰时，两人都发出了声满足的低吟。
她渴望，他又何尝不欢喜。
两人像是干渴多日般，汲取着对方的水意，很快耳畔便响起旖旎的水声。
她的手指勾缠着他的长发，即便被亲得唇瓣发麻，她也舍不得松开。
还在不停地极力仰着头，他的唇瓣也顺着她的唇往下，亲上修长光滑的脖颈，她便宛若濒死的鸿鹄，在他猛烈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屋内唯有两人的呼吸声相互交/融，不知何时他的手滑到了她的手畔，挤进她修长的手指间，与她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这会还怀疑吗？”
沈婳本就酒醉得厉害，再被亲得几乎喘不上气，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哪还知道他问的什么，睁着雾蒙蒙的眼欲语还休地看向他。
“什么啊？”
凌越的目光黯了黯，掐着她的腰往上轻提，在她唇上咬了下。
方才哭得这么惹人怜，缠着他说是梦不是真的，他心中转了好几折，想是出了什么事，不想就这么一会，连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真是个没心肝的。
她喝过酒，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不算浓烈，反而让她像被酒味包裹着的蜜桃，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光是闻着都叫人迷醉。
偏生喝醉的人最是不讲道理，往日这么掐着她的腰，她便会往他怀里钻，今儿觉着不舒服了，便使劲地挣扎。
嘴里还在满口地道：“疼，阿越揉一揉。”
一挣扎，他的呼吸也跟着乱了，给她揉了，那谁给他揉？
凌越浅色的眼瞳像染上了层瑰色，连向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上也掺杂了一抹红晕，他隐忍着一字一顿道：“沈呦呦，不许动。”
“你凶我。”
她水雾雾的鹿眼委屈地一睨，看得他喉间发紧。
小姑娘简直将不讲道理玩得炉火纯青，她逼得他如此，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凌越缓了缓心神，好不容易将躁动压下去，就听她不满地又道：“你怎么又揣匕首啊。”
上回已经来过一次了，他很快便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他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往后悬了悬，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不想他一分开，她就如同被磁石吸引着，默默地也跟了过去。
凌越：……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她不知何时松开了与他扣紧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匕首的分毫。
一声闷哼响起，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直跳：“沈呦呦，你在做什么。”
“这个破匕首硌着我了，难受，丢掉。”
她晕乎乎却格外执拗，真要抓起就丢，却发现没能成功，她苦恼地抬头看他：“阿越，怎么丢不掉呀。”
凌越：……
他此刻仿若笼中的困兽，又好似被置于油锅中翻滚，他竟有一日也尝到了这样的滋味。
他深吸了几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别动，我教你丢。”
沈婳努了努嘴，依偎在他怀里，听话地跟着他打开了匕首的铁壳。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呼吸吹拂在她的耳后根，热气一阵阵翻涌，而后咬住她的耳垂。
不知过去多久，她发髻松散，衣襟凌乱地靠在他怀中，虚虚地控诉着：“呜呜呜呜，你骗人，根本就丢不掉的。”
“呦呦真乖。”
-
苏太后用了午膳，便回殿内午憩了，她上了年岁不容易入眠，尤其有心事时，成宿成宿的睡不着。
每日午间必须要眯一两个时辰，不然整日便都是心神不宁无精打采的。
她睡下前，听玉嬷嬷说沈婳喝多了，好似有些醉意，三皇子问能不能将人先安置在偏殿。
苏太后对此很是满意，照她来看，老三就比老一要聪慧的多，对沈婳的喜欢也比旁的皇子要深，有婚事也不重要，哪个做皇帝的人是只有一个皇后的。
凌家没出过痴情种，有个三妻四妾的再正常不过了，作为补偿，给那姑娘封个高位份的贵妃也就足够了。
知道老三在照顾沈婳，她便安心地睡下了。
凌越闯进来时，守在偏殿门外的两个宫女伸手拦了拦：“见过王爷。”
他连眉头都没抬，只冷漠地道：“让开。”
两个宫女便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哪还敢拦啊，眼睁睁地看着他径直推门而入，两人瞪圆了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恐。
那里面的可是沈家姑娘，王爷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的？
她们赶忙跑去了正殿，可玉嬷嬷却将人给拦了，“太后娘娘在歇息，你们这么慌慌忙忙地是不要命了吗？”
“是，是王爷来了……”
玉嬷嬷也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王爷与太后母子不合多年，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但此刻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没有太后歇息重要。
“来了便来了，招呼人小心伺候着，娘娘正睡着，便是陛下来了也得等她老人家醒了再说。”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吞了回去。
王爷怕是不需要任何人伺候，只要沈姑娘就够了。
待到苏太后午憩醒来，已是一个多时辰后了，她缓慢坐起喝了口茶水，任由婢女给她通头。
明明是刚歇过，但她看着还是很疲惫，玉嬷嬷想着肃王的事，接过梳子亲自给她老人家通头发，“娘娘怎么看着有些疲倦，可是没睡好。”
“也不知是不是换了安神香，有些睡不踏实，惊醒了好几回。”
玉嬷嬷目光闪了闪，看来在某些时刻，这母女还是有些相互的感应的，她犹豫了下道：“娘娘，王爷来了。”
整个大雍能配称为王爷的也只有她那好儿子了。
苏太后闭着的眼蓦地睁开，那混沌的眼珠子看着尤为渗人，“他怎么来了？”
她决定要回来便知道，一定会与此子遇上，但万万没想过他竟会主动上门，难道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在战场上已经磨平了戾气，知道母子天伦了？
许是也感觉到自己太过失态，稳了稳心神淡淡地嗯了声道：“他现下在何处？”
玉嬷嬷迟疑了下低声道：“王爷去了沈姑娘的屋子。”
苏太后：……
她这可就坐不住了，瞬间站起，“快扶哀家去看看。”
可不等她走几步，就有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娘娘，王爷来了。”

第61章
苏太后脚步微顿,扶在宫女手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神色也不自觉地发僵。
她本就有些胸闷气短，在听见那句话时,连呼吸都跟着一滞，竟生出想要转身后退的念头。
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此处是永寿宫，刚平复了下心境，就见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绕过多宝阁阔步走了进来。
他走路并不像那些武夫那般粗鲁随性，也不如想象中那般龙行虎步，而是目不斜视沉稳雷厉。
当他的面容愈发清晰,苏太后的手指也愈发抠紧,嵌进了那小宫女的皮肉，疼得她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偏生不敢吭半句。
小宫女是刚来永寿宫伺候的,她只知道肃王脾气不好，满京城的人都畏惧他。
太后回来快有四五日了,他别说是探望，连半句话都没有，平日太后也从不提起王爷，若非知道这是太后的亲生子，她定要怀疑王爷是庶出。
这会被抠得头皮发麻,同时也感觉到太后的紧张,心中那丝疑惑更甚，太后怎么好似很怕王爷的样子？
自古以孝为先，她还从未听说过有母亲畏惧儿子的。
不等她胡思乱想，肃王已经到了几步外，他没行礼也没开口,只是沉着眼定定地看着太后。
他身后跟着一众面容惶恐的小太监，都是在殿外看守的，按照规矩要见太后都得先通禀，等有了召见再进殿，便是陛下来了也一样。
可肃王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闯了进来。
苏太后看着眼前比记忆中更加高大威严的次子，眼神止不住地闪了闪，分明容貌没太大的变化，可通身的气质已全然不同。
像是在用事实告诉她，他已不是当年可被她随意利用，随意丢弃的幼子，而是号令千军万马的大雍战神。
她睁着混沌的眼，缓慢木讷地对上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眸，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直白又浓郁的讥诮。
不知是在嘲笑这永寿宫的守备，还是在嘲笑她的眼睛，又或是都有。
他从进殿后一言未发，却好似说了很多。
不单是太后在看他，殿内的宫女太监也都在偷瞄这对母子，原来肃王并不如传闻那般面容可怖，但比传言的还要嚣张目中无人。
可惜没能窥探更多皇家辛秘，玉嬷嬷就开始赶人了，“还傻愣着做什么，没瞧见王爷来了，还不快去准备茶点。”
宫人们皆是缩着脖子带上门退了出去，很快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玉嬷嬷是跟着太后大半辈子的老人，凌越出生时她就在，从姑姑熬成了嬷嬷，自是什么阴私事都清楚，她不走是怕凌越会对太后不利。
而凌越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冷漠地道：“出去。”
他对她只动口未动手，全因幼年时，受过她一两分的照顾，这种吃人的深宫，能有一两分便算不容易。
玉嬷嬷有些犹豫，她虽然在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可好歹还能劝两句，真有危险也能挡一挡。
见她没动，倒是苏太后沉声道：“出去吧，他还不至于弑母。”
这句话可太重了，连玉嬷嬷这等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轻呼了声：“娘娘。”
“去吧，正好哀家也与王爷有话要说。”
太后都如此说了，玉嬷嬷只得退了出去，路过凌越身边时，忍不住侧目看了眼，太后定是也没想到，曾经一时心软留下的孩子，如今会成为她夜夜难眠的梦魇。
暖阁开着窗，阳光从外透进来，屋内静得犹如冰窖，母子二人相对而立，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约有半刻，苏太后终是站不住了，她缓慢地挪到了窗边的贵妃榻坐下，抚着胸膛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多年未见，阿越倒没怎么变样。”
凌越看着她老态的背影，以及走路的姿态，心中蔓起一股讥讽之意，真是可笑极了。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背上弑母的骂名，光是自己吓自己，她就足够将蹉跎至死了。
也不需要她说什么赐座的话，自然地阔步过去，在一张圈椅上坐下，明明是不大的暖阁，椅子也多得不得了，他偏生选了张最远的，两人隔了半间屋子仿若陌生人一般。
不，陌生人好歹有客气，他们连基本的客气都省略了。
凌越不耐地抬了抬眉，“省点口水，别噎死也要说是我喂的水。”
苏太后：……
她原本心里还存有两分幻想，觉得他让人出去又没急着开口，是不是代表两人的关系还有缓和的机会。
不想他一开口，便直接戳破了她的幻想。
“以前确是哀家对不住你，但哀家也有难处，你若愿意，哀家愿意赎罪。”
这真是凌越近来听过最滑稽的话，他轻笑了声，没抬眼淡声道：“赎罪，拿什么赎？”
“拿你这双瞧不清人的眼，还是拿走不动路的腿，亦或是你打算拿你宝贝儿子的皇位来赎。”
最后那句，着实戳到了苏太后的痛处，她最为在意的便是这个。
她以大儿子为荣，以这出生便带有异瞳的妖孽为耻，不论是怕他手握大权会毁了大雍的百年基业，又或是怕他会弑兄弑母，总之她是决计不希望皇位到他的手里。
“阿越，他到底是你兄长。”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我何来的兄长。”
他记得清楚，四岁那年他头次离开偏殿，能有机会与几位皇兄见面。晨起，嬷嬷给他穿上了新缝制的袄子，打理得干净清爽，满怀期待地踏进花园。
可等着他的是漫无止境的讥讽与作弄，“瞧，真有人的眼睛能是那种颜色的，我听宫人说，他肯定是野种，不然为何咱们的眼睛都与他不同。”
“真恶心，就他也配与我们做兄弟，说出去丢死人了。”
他被无情地推倒在泥地里，新制的袄子他平日只舍得看两眼，原本打算年节再穿的，却被踩得不成样子。
彼时的他尚不明白，为何他们穿戴的皆是名贵之物，却还要作弄个连新衣都没有的幼子，更何况这个幼子与他们还是亲兄弟。
“别打了，是大皇兄来了。”
他听嬷嬷说过，他与大皇兄一母所出，大皇兄一定会护着他的，他艰难地仰起头，看向那个在他眼中文气清瘦却高大的少年。
几乎是一眼便认出，这便是他的嫡亲兄长。
他被关在偏殿不许外出，曾不止一次问过嬷嬷，他的娘亲与兄长为何不来看他。
嬷嬷说娘娘艰难，大皇子课业繁重，他们的心中都是念着他的，让他莫要给他们添麻烦。
他最喜欢的就是听嬷嬷讲他们的事情，翻来覆去怎么都听不腻，他想兄长一定是知道他被欺负，特意来救他的吧。
他正要咧嘴笑，想说他没事他不疼，就见他那好兄长冷漠地从他面前走过，甚至除了第一眼的对视，后面便再未看过他一眼。
只轻飘飘地丢下句话：“莫要太过了。”
那话甚至是在关切他们，担心他们做的太过会挨罚，而他不过是株任人踩踏的野草。
不论是有苦衷也好，害怕他也罢，总之从那日起，他再未问过嬷嬷有关兄长的事。
直到他九死一生，看着那位文气的少年一步步坐上皇位，等来的却是让他去军中历练的旨意，原来根本就没什么苦衷，这对母子是单纯的不喜与厌恶他。
他自尸山血海中爬出，并不是为了来听她说什么赎罪的话，过往的种种也绝不是简单的赎罪便能改变。
夺皇位自然有趣，可皇位对他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且这也并不足以令他们痛苦，他偏要在他枕畔酣睡，让他们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岂非更加有趣。
他此番归京，也是为了给这对母子添添堵，看到成帝每每对他畏惧厌恶又不得不低头的样子，真是舒畅极了。
苏太后许是也想起了旧事，见他油盐不进言语犀利毒辣，扯了扯嘴角，放弃了继续怀柔的法子。
沉了沉气转而道：“你想怎么样。”
凌越微垂着眼睫，日光正好照在他半边的脸上，他犹如阴暗角落里的鬼祟，可怖又森然地冷声道：“你说呢。”
苏太后被他身上那股戾气所震慑，搭在炕桌上的手指不住地轻颤着，“皇位你想都不要想……”
他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臆想，简洁明了地道：“沈婳。”
这令苏太后后头的话瞬间憋了回去，他是知道了什么吗？还是真的对那丫头动了情？
可丢了沈婳，那这江山不也一样要保不住，她的额头冒起了虚汗，眼睛愈发看不清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你侄儿曾经的未婚妻，你这般是有违人伦的。”
凌越修长的双腿向前一横，狭长的凤眼微扬，“你也知道是曾经。”
“虽是婚事没成，但他们的婚事全京城都知晓，若是改嫁了你，她往后定会被人戳脊梁骨。”
凌越就是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才迟迟没派人登门说亲事，他不擅长后宅之事，本要交给姑母，既然如今有人撞上门来，岂不是正好省了他的气力。
“没想到，太后还是个善人。”
旁人或许是真的在夸赞她仁善，可凌越却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苏太后拧紧的眉头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发出火来，她方才是被逼急了有些急迫，可冷静下来转念一想，沈婳凤命之事知晓的只有她与成帝。
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凌越定然是还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那就不能是前者只能是后一个，她这次子竟是真的对沈婳动了心思？
苏太后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蜷缩紧，“那你想如何？”
凌越的手指细细摩挲着，目光轻抬淡声道：“赐婚。”
既然她能赐一次婚，便能赐第二次。
接连赐婚，这叫她的脸面往哪放，苏太后不假思索地脱口道：“胡闹。”
凌越瞥了眼窗外的日光，算着她睡着的时辰，冷觑了她一眼道：“直隶有我亲兵一万。”
简短的几个字，几乎让太后的心跳都停了，直隶几乎环抱整个京城，是天子脚下心腹之地，他是何时在直隶驻军的？
若是旁人的一万，或许京大营与五城兵马司还能毫不畏惧，可他麾下都是能以一敌百的铁骑，一万就足以踏平京师了。
苏太后一面心惊胆战一面在心底骂成帝昏聩，这人马都驻扎在你眼皮子底下了，居然丝毫没察觉，过几日怕是连龙椅被人搬了都没感觉！
她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你想怎么样。”
“赐婚。”
“你这是在威胁哀家！”
凌越一手撑着额头，扯了扯嘴角轻蔑地道：“是。”
见她浑身发颤，又缓缓地补了一句：“我可没什么耐心。”
尤记得当年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她这个做母亲的，反倒要仰他鼻息看他眼色过活。
苏太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额头的虚汗不停地冒，背脊佝偻几乎要坐不稳。
在他的目光再次扫来时，她虚虚地道：“哀家答应你。”
她若不答应，凌越即刻便会挥兵攻入宫门，到时沈婳也还是保不住，还不如再拖延些许时间，先将其稳住能拖一步是一步。
“你是知道我脾气的，莫要耍花招。”
他这一句威胁的意味十足，让苏太后涌出了些许可怖的记忆，八年前的一日清晨，她与往常一样清晨诵经。
不想刚推开禅房的门，外头就摆着几个齐整的木箱子。
她以为是住持安排人送来的东西，便让宫人打开，不想一打开便瞧见里面赫然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她被吓得昏厥了过去，再醒来时才知道那人头是副军统领，也是她安插在营中监视凌越的眼线，而其他的箱子里也全都是她的亲信或是本家的人，其中有个死相最为可怖的，是曾经在宫内欺辱过凌越的人。
那年他才上战场不过两年，领兵胜了几场仗，在军中不过稍露头角，就敢拿人头来威胁她。
这也是苏太后为何如此忌惮与畏惧他的原因，凌越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并非良善而是睚眦必报的恶鬼。
一想到曾经的可怕记忆，苏太后的手开始打着颤，她深呼吸了几下，到底是认命地道：“哀家知道该怎么做。”
她之前为了给沈婳挑选下一个夫婿时，谋划过如何名正言顺，谁能想到她的孙儿没用上，反倒便宜了凌越。
凌越却对她毫无信任，“何时。”
苏太后被问得不堪其扰，扶着额头，“你这么多年不娶不也过来了，还急在这一时？”
“急。”
苏太后：……
“知道了，让她这几日留下为哀家侍疾。”
凌越拧了拧眉，神色有些不快，他可不放心把沈婳一个人留在永寿宫。
“不是你要赐婚要名正言顺，怎么？你还怕哀家会害了她不成，哀家不是你，小丫头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怎么会害她。”
这话听得凌越想发笑，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她却是能对亲生孩儿下手的人。
苏太后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只能梗着脖子继续道：“哀家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不会做这等玉石俱焚的事。”
“但愿如此。”
凌越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从个不受宠的旁支女爬到太后的位置，该说的都说了，他也没什么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长腿一伸径直站起，只是他从她眼前走过时，苏太后没忍住喃喃地开口道：“哀家如今已将你曾经之苦都尝过了，你还不愿罢休吗？”
她确是待他不好，未能做好一个母亲，可这些年来她日日活在恐惧之中，眼盲了背脊弯了，浑身都是病痛，大抵也没几年的活头了，他的那些苦痛她也都偿上了。
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真的不能缓和吗？
凌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目不斜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讥诮地道：“远远不够。”
死便是解脱，他怎么可能让她这么轻轻松松便死了。
她此生做得做错的事，便是当年没狠下手掐死他。
说完径直扬长而去，留下苏太后枯坐在榻上，日光从她头顶蔓入，她定定地出着神，远远看着就像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
凌越出了正殿，又回到了偏殿，外头看守的宫女瞧见他便将脑袋垂得更低。
他堂而皇之地进内，就见已经有宫女给沈婳换过了衣裙，她乖顺无比地闭着眼还在睡。
一看见她的睡颜，好似顷刻间所有的阴郁与戾气都消散了。
他弯腰在她的床畔坐下，见她的酒气还未散去，白玉般的小脸依旧红彤彤的，心底便有满腔的欢喜。
他将她压着的碎发拨到耳后，理了理被她踢开的被衾。
沈婳怕热得紧，不过是薄薄的一层锦被，都被她给踢开了，露出一截洁白光滑的小腿，凌越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将她盖好。
他握着她的手掌，轻轻地在指节处落下一吻。
他本不欲在成亲之前太过越界，实在是小姑娘的反馈应太过美好，不过也足够了。
沈婳再醒来时殿内昏黄，唯有两盏微弱的烛火，她睁着发懵的眼坐起，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
下午的记忆涌入脑海，她记得自己喝了五皇子的酒，再后来就不胜酒力被扶到了榻上。
她还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很是伤心地伏在凌越怀中哭，说着她做了什么噩梦，之后好似还发生了些难以启齿的事。
至于她是何时回的家，具体还发生了些什么，她便记不得了。
沈婳扶着脑袋轻微晃了晃，想喊杏仁给她倒杯醒酒茶，一抬眼才发觉不对劲。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鹿鸣小院，她还在永寿宫的偏殿。
沈婳立即掀开被衾，低头发现了身上的衣服，惊觉竟不是她来时穿得那一身，那个荒唐的梦瞬间又浮现而出。
她的脸止不住地红了红，撑着床榻踩着汲鞋要往外去，就听屏风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坐回去。”
沈婳愣愣地眨了眨眼，凌越怎么会在这。
果然就见那个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大步走了过来，他的手里还端着个茶盏，见她的衣裙不整露出截白皙的脚腕，拧了拧眉：“头还疼不疼。”
沈婳的双眼直勾勾地跟着他移动，闻言讷讷地点了下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不，不疼了。”
见他握住她洁白嫩滑的左脚，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也不知是谁给她换的衣裳，竟然没给她穿袜子，她的一双莲足光溜溜地晃着。
他的手指掌心皆有薄茧，与她的脚底触碰时，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她忍不住地溢出声低呼。
沈婳头次知道，这个位置也是她的敏感处，光是被握着都会觉得痒痒的。
许是怕她睡着烛火太亮会晃眼，特意放得很远，他走动时带起一阵风，这会烛火晃动着，投下朦胧的影子。
那个荒唐旖旎的梦，再次浮现而出，她梦见下午也在这张榻上，她倚在他的怀里，衣衫松散，他咬在她的肩上。
而最让她面红耳赤的是，她被牵着握着把奇怪的匕首。
虽然只是梦，但那个梦格外的真实，真实到他一看见凌越，浑身就泛起了红晕。
她的脚趾紧张地微微抠紧，下意识地抽了抽，可他的手掌却尤为有力，紧紧地握着怎么都抽不开，只能舔了舔下唇试探着道：“阿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喝醉的小鹿。”
他握着她的脚，从旁边的锦凳上取过洁白柔软的罗袜，放缓了呼吸，缓慢地从她的脚尖一寸寸地往上套。
这双脚，曾勾缠着他的脚腕，那会他便想褪去她的鞋袜，午夜梦回间，更是多次梦见过这样的场景，如何舍得放过。
他的手指在她绷紧的脚背上划过，所到之处皆带起阵阵战栗。
偏生穿到一半又停下，不急不慌地，根本就是在折磨人。
沈婳撑在榻上的手指忍不住地蜷缩紧，咬着下唇，仰头看向昏暗的房梁，根本不敢看凌越一眼。
“阿越，痒。”
“下回出门在外，还敢不敢谁的酒都喝。”
他今日最气的便是这点，天知道他踢门瞧见凌维彦在床畔是怎样的心情，也就是凌维彦是君子，若换了旁人瞧见她那满脸酡红的样，谁能忍得住。
就这么点酒量，也敢学人家喝酒，她与沈成延真不愧是父女，连着半吊子的酒量都学了个十成十。
他捏着她脚掌的手指微微收紧，略带了些惩罚的意味。
沈婳目光闪动着可怜极了，“不，不敢了，再也不喝了。”
凌越的喉间发紧，声音有些低哑：“合卺酒可以喝。”
沈婳蓦地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听他悠悠地又道：“下午不是做梦。”
沈婳那双黑白分明的鹿眼忍不住地睁圆，不是做梦，岂不是那些面红耳赤的事都是真的？！！！

第62章
屋内掌了灯,明亮的烛火落在两人的身上，她像是笼了层浅浅的纱光，浓密卷翘的长睫轻轻扇动着，就像是展翅的蝴蝶,让她看着有些许不真实,美得柔软又脆弱。
她的长发早就散开披在胸前，更衬得她身形纤柔,还未开脸,迎着光亮能瞧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是独属于少女的青涩与稚气。
凌越并未松开捏着她脚掌的手，还在缓慢地给她穿罗袜,她彷佛能听见沙漏在耳畔沙沙的声音,一粒粒从她心尖漏下,让每一刻都尤为难熬。
“阿越,我,我自己穿。”
她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往后缩，单薄的香肩微微收紧，明明衣衫齐整,她却总能浮现出自己松垮着衣襟的摸样。
好似在他面前,她毫无遮掩。
凌越却充耳不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勾着那洁白的罗袜往上套，袜子是丝织的，衬着她那被烛光照得蜜色的肌肤，色如凝脂肤若暖玉。
一刻一刻过得尤为缓慢，袜子总算穿好，可不待她松口气,就感觉到他的手指顺着脚踝一寸寸往上，让她的身心都为之一颤。
“阿越。”
似娇似嗔的一声，直叫他丢盔弃甲，手指搭在那光洁嫩滑的小腿肚上，久久没有动作。
许是真的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凌越只轻捏了下，便顺着裤管滑下，将没那么烫了的醒酒汤端了过来。
沈婳闻到了山楂与陈皮的味道，汤色浓稠，果然入口便是股酸涩之味，味道并不算好。
她幼时喝了太多的药，嘴里发苦最是不喜欢喝这东西，若是平日她便不喝了，可凌越在旁边盯着。
她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他一眼，便见他浅色的眸子尤为幽深，抿着唇不苟言笑。
好凶哦，让她连撒娇都不敢了，早知道五皇子发脾气时她就不该纵容着，更不该摸不清自己的斤两，什么都敢往嘴里喝。
她捧着根本不烫的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吹着，也不见他出声阻止，只得硬着头皮一口闷了。
又酸又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而后就听见他低低地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嘴。”
她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很乖地张开了嘴巴，接着一颗甜甜的蜜枣就被推进了嘴中。
瞬间就将那股酸涩给压了下去，她惊喜地眨了眨，舌尖一勾便含住了蜜枣，只是他的手指还没退出去，就被那湿热的舌尖给触碰了下。
凌越猛地将手指抽出，撇开眼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悸动。
好在沈婳喝了醒酒汤又吃了蜜枣，也不觉得头疼了，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事惊呼了声，令他分了神，没再想着那柔软灵动的触感。
“阿越，这会什么时辰了，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娘亲要担心的。”
他轻扯了个浅笑，将坐起的人又摁了回去。等她想起，沈氏夫妇怕是真要急得在屋内转圈，以沈长洲的性子没准都要冲进宫了。
“已经传过消息了。”
沈婳松了口气，就听他接着道：“说你要在宫内住几日。”
放下的心瞬间又提起，她诧异地眨了眨眼，“为何要住几日啊，明儿不回去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问题连成串，一口气不带停地巴拉巴拉，若是旁人敢在他耳边这般早就连命都没了，也就她，他不觉得厌烦，还觉得很可爱。
“留下侍疾。”
沈婳眼睛略睁了睁，便明白过来说的是谁了，可是以他们母子的关系，他会管太后生不生病吗？
她伸手指了指正殿的方向，也不称呼太后只试探着道：“那位病了？”
她也没说是谁，但两人都很默契，他被她那股机灵劲给逗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小机灵鬼。”
沈婳便知道她猜对了，可也不对啊，太后的儿孙成群，哪轮得着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来侍疾啊。
她的心思浅，尤其是在他面前藏不住，凌越一眼看出她的疑问，将她睡着后的事简单说了。
凌越省过那番对峙，直接说了结果，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听得心口直跳，仿佛从他口中说出两人的亲事，就像他去杀个人那般简单。
虽然从那句合卺酒里，她就隐约的察觉到了什么，可两人一直没谈过成亲的事，这将她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怎么就突然赐婚了。
许是她的诧异太过明显，凌越的目光微顿，“不愿意？”
他好似确实从未问过她的意见，但他以为很多事是有默契不需要问的，难道是他想多了。
也是，毕竟小姑娘才刚退亲，或许还没有要再成亲的打算，他的手指在榻沿轻点着，足以看出他此刻的燥意。
沈婳的脸似喝醉了般又蔓起了酡红，她的手指揪着被衾，连眼睛都有些红了，自然没瞧见他的异样。
先前她确是不打算再成亲了，可她也没想到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凌越，与相爱之人相恋相守成亲，自然也是她愿意的。
只是突然提起，让她有些没准备，且怎么又是赐婚，这让她一边欣喜一边又心情复杂。
不过是羞怯片刻，就听他呼吸微沉，像做了什么决定般道：“若你不愿意……”
他本想要说，若是她不愿意，他可以再等等，等她再长大些，等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嫁他。
可沈婳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猛地抬起头，见他要起身，忙慌张地抓住了他的手，“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的目光认真，半点都没勉强与敷衍，让他头次不安的心跟着安定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爱抚着轻轻捧着：“方才为何犹豫。”
沈婳有些难以启齿，但被他定定地看着，还是诚实地道：“我怕又是场空欢喜。”
她顶着这个太子未婚妻的名头太久，不论是她还是旁人都觉得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了，却还是被她亲手给退了，那他呢？
下一段婚事还会顺利吗？
正是因为喜欢，才会愈发胆怯。
“我不是他，我与你也不是空欢喜。”
她从未见过凌越如此认真，一言一词都无比郑重，她竟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还有些潮湿。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便感觉到那温热的指腹，在她眼睑下轻拭了下，“哭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欢喜，想哭。”
她说着脸颊轻轻地在他掌心蹭了下，真是再没比她懂得撒娇的人了。
不论是笑是哭，是怒是喜，皆牵动着人的心神，就像是被她操控与鼓掌间，偏偏他还甘之如饴。
“傻呦呦。”
他的目光柔和，捧着她的脸蛋与她眉目齐平，正色地看向她的眼睛道：“我凌越，欲娶沈家明珠沈婳为妻，生死无悔，此生再无二妇，你可愿意？”
沈婳一直知道他俊美不凡，世间难有几人能与之匹敌，可这会却更加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泪水不受控地漫出眼角，他说要娶她，他说生死无悔，他说此生再无二妇。
在经历过凌维舟与赵温窈的事后，即便与凌越相恋，她也会胆怯，会不自信，她怕有一日再步后尘。
可他知道她的担忧，他懂她的不安，世人皆道男子薄情，三妻四妾贪恋年轻貌美的女子，可他说无二妇，她便信他。
“我愿意，我沈婳愿意的。”
再愿意不过了。
泪水顺着眼角不住地往下落，但这是欢喜到极致的泪水，他擦拭不完，干脆低头含住，一点点亲去那泪珠。
他的吻从眼睫到鼻尖再到滑到唇瓣，犹如细密的雨，亲得她毫无还手之力，除了搂着他别无他法。
待到再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略换了换气，凌越目光黯了黯便要再兜头亲下，就听一声微弱又清晰的咕噜声响起。
他还未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动作飞快地双手捂住了咕噜叫的肚子。
但也来不及了，旖旎的气氛瞬间就被冲淡了。
沈婳睁着浑圆的眼，很是无辜地看向他，她午膳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就被灌醉了，这会天都黑了，早就过了她平日用膳的时辰，肚子空空也不能怪她吧。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眼，凌越绷紧的下颌蓦地一松，嘴角微扬露出个畅快的笑。
抬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揉了揉，“走吧。”
沈婳还处于窘迫之中，有些欲哭无泪，这都第二回 了，她的肚子怎么就不能争点气，非要在不恰当的时候出声！
不过凌越看着是真的愉悦，嘴角就没耷下过，一直上扬着，连带与她用膳时也比平日用得要多些。
宫内的膳食自是没得挑，道道精致，样样味美，有了之前的发现，每回与他一道用膳，她都会多留心一二。
夏日炎热，菜肴也偏清淡，蒸的鱼虾凉拌的小菜，不会过于油腻很是清爽好入口。
原先她以为是恰好两人的口味相似，可今日这满桌几乎与之前的菜都没重合，但他还是跟着她，她夹一筷子他也夹一筷子。
那就不能用口味来解释了，到底是为何呢？
沈婳蒸盯着面前的鲈鱼入了神，就感觉眼前有黑影投下，凌越夹走了鲈鱼身上最肥美的一块，略显生疏地剔着鱼刺。
她很喜欢吃鱼，但曾被鱼刺卡过喉咙，对这鲜美又危险的食物总带着些防备。
而两人私下相处时不喜欢身旁有人，连用膳也不需要人布菜，好似自己夹更有烟火气，也更美味些。他这是以为她想吃鱼，却怕鱼刺扎着才会面露难色，便自然地为她剔肉。
这样的事放在他身上有些违和，他那双手是握兵刃指挥将士的，没想到会有一日举着银筷屈尊降贵为她剔鱼刺。
凌越低垂着眼眸，细细翻过每一寸，严谨中透着几分认真，待确认一根刺都没有了，才自然地放进她的碗中。
他一定是她见过最没架子的权贵。
以往与凌维舟用膳，他知晓她要吃什么，只会让宫女布菜，难得会为她盛汤夹菜，还会委婉地劝诫她少食。
可凌越不同，他愿意惯着她，甚至比爹娘兄长还要无原则地宠她，他从不认为她的仪态或是规矩不适合做他的妻子，在他眼里好似她样样都好。
他鲜少会说喜欢说爱，更不会将海誓山盟挂在嘴边，但他的纵容与爱，都在一举一动中无形的彰显。
她要待他更好更好才行。
沈婳愣愣地看着他，惹来凌越缓缓地抬眉，小姑娘的注意一刻能变好几种，“又不想吃了？”
她赶忙低下头，怕被他看见她没出息的样子；“才没有，我很喜欢。”
若按着以往，她又该说谢了，可他日复一日的宠爱，让她的膝盖硬了跪不下去，也早已说不出这个谢字。
两人用过晚膳，她方有机会问出侍疾的事，“那位是犯了什么病？我也没照顾人的经验，只怕会照顾得不好。”
凌越嗤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怎会真的让你伺候，你就安心在这住几日，只当是来避避暑。”
成帝为了凸显自己的孝道，永寿宫里的一应东西都是最好的，院中有片刻不停的水风车转动着，屋内则是成日不化的冰山，倒比避暑山庄还要闲适。
沈婳才算听懂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可还是觉得奇怪，“她怎么突然如此好说话了？”
那位不该是很厌恶他吗？又怎么会真心为他谋划，是在五台山待得久了，突然顿悟后悔了，还是说单纯畏惧他手上的兵权……
若是后者那她也太过可悲了。
“还有时间担心这些？”
沈婳脑子转得慢了半拍，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不关心这些那关心什么。
“你父兄。”
沈婳瞪圆了眼睛：！！！
怎么将这个给忘了，她被留在宫内侍疾也就罢了，回去便带着一道赐婚的圣旨，爹爹和兄长怕是要直接将屋顶都给掀了。
“都怪你，也不与我商量商量，现下好了，爹爹肯定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听娘亲说当初她被赐婚给凌维舟时，爹爹便整整三日没睡，想了一百种抗旨的理由，最后她点头答应才作罢。
他近来对凌越极有好感，却是称兄道弟的那种，若知道他当兄弟的人在这偷亲他宝贝女儿，他不得去跳护城河。
“我不管，爹爹与兄长交给你了，我搞不定。”
凌越眼底闪过隐隐的笑意，轻笑着道：“好，那嫁衣。”
沈婳的脸不自觉地红了，太子妃的嫁衣是由宫内置办的，不需要她操心，可嫁给凌越就不同了，确是得开始着手这些嫁娶之事。
听他略带调笑的口吻，反倒激出她几分不愿被笑话的心思来，红着脸硬着头皮道：“您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吧，这等事不用您操心。”
那小嘴翘着都快能挂油壶了，连许久没喊过的称呼都冒出来了，可见真是又羞又气。
天彻底暗了下来，宫门早已落锁，凌越今日也宿在永寿宫，两人闲聊了一会，觉得屋内有些闷，便提议去旁边的花园消消食。
沈婳有些怕黑，外头高悬着零星的几盏宫灯，看着昏暗幽深，踏出殿门时还有些犹豫。
凌越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她心虚地四下环顾了一眼，好歹是在永寿宫，他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嚣张了。
却见四周的宫人皆是低眉颔首，一副恨不得将脑袋插土里的架势，根本就没人敢看他们一眼。
不等她感慨凌越的气势足有震慑，就被牵着往前去。
仔细算起来，这还是她头次宿在宫内，双眼适应了黑暗后，也没那么害怕了，竟觉出了几分趣味来。
恐惧源于心底，当一把火将阴霾照亮后，便不再有恐惧。
他们顺着宫墙往花园走，夜里宫内有宵禁，宫女太监们都不敢随意走动，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的蝉鸣与微弱的风声。
到花园的这条路，她自小走了无数回，可夜里她有些辨认不出方向，好在凌越比她更熟，牵着她很快就到了花园。
园外有个小太监打着灯笼靠在石凳上值夜，听见动静扒拉开了一条眼缝，瞧见来人是谁吓得立即清醒了，飞快地跪下行礼。
凌越今儿心情不错，淡淡地嗯了声，沈婳却有些面薄，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堂而皇之地从那太监头顶擦过。
等他们走远，小太监才敢手软脚软地爬起来，擦了擦湿透了的脖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与肃王十指紧扣地女子，好似是曾经的太子妃。
许是为了方便贵人们突然起的兴致，花园里的宫灯反倒比外头挂的多，四处都是亮堂堂的，她也没了害怕，周围没有外人她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儿曾经有架秋千，我最喜欢在这玩了，还有这棵树，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就是我头次见着你的地方。”
凌越看着眼前的参天大树，听她说着两人初见的摸样，在树上冷眼旁观倒确是他能干出的事情，只是记忆依旧很浅。
沈婳知道他为何会缺失记忆，见他神色寡淡似在拧眉思索，虽有些遗憾，但更多是心疼，干脆拉着他往别处逛去。
横穿过一整片的牡丹园，是条爬满藤蔓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有座奇石堆砌的假山。
也是整个宁寿宫花园最为引人注目的景观，据说先帝喜假山奇石，特意从江南寻来的湖石所砌，外头还瞧不出洞天，内里却是九曲八绕，光是出口便有七八个。
“我那会才六岁与他们玩捉迷藏，便是躲在这里面，我记得还是个冬日，尤为得冷，我等了整整半日都没人能寻着我，后来……”
是凌维舟找到了她，也让她念了他十余年的好，即便知道他对她的家人没那么尊重，知道做这太子妃有多困难，为了那个冬夜亮起的微弱烛火，她还是忍了。
如今时过境迁，再看这个假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在出神，凌越望着这假山，竟也涌出股奇怪的熟悉感。
“你曾被困在此处？”
沈婳没有多想，讷讷地点了点头，凌越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嫩的冬衣裹得圆滚滚的模样。
她蹲在地上，眼角挂着豆大的泪珠，哭得像个泪人。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姑娘，竟与脑海中模糊的小人重合在了一起。
他可能真的见过她，不止是梦而已。
-
沈婳就在永寿宫安心地住下了，那日见过凌越后，苏太后倒是真的病了，也不知是被吓病的，还是舟车劳顿劳累所致，总之连着两日都没从榻上起来。
果然也如凌越所说的，苏太后并没有为难她，从吃穿用度到伺候的宫人皆与往常无异。
不过她既然是打着侍疾的名头，便也不好意思一直躲着不见人，每日还是会过去陪着说说话。
而太后身边的宫人们也都对她很客气，甚至比之前还恭敬，就连玉嬷嬷都亲自给她搬凳子端茶水，反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险些要分不清到底谁是需要被侍疾的人了。
第三日，沈婳再来时，苏太后总算是能勉强下床了，她见她起身有些艰难，下意识想去帮把手。
不想玉嬷嬷客气地拦在了前面，将她给挡开了，“不敢劳烦姑娘，还是老奴来吧。”
沈婳单纯是在家陪沈老太太的时间多，出于本能的反应，既然人家不需要，她也没必要多这份好心。
苏太后看着面色很差，也用不下什么东西，可太医把过脉又没什么重症，都说是她太过忧心思虑所致，除了顿顿参汤续着命也别无他法。
死又舍不得死，活又只能痛苦得活着，便是滔天的富贵也享用不了，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苏太后坐着缓了许久，才睁着混沌的眼看向她：“好孩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陪着娘娘，是臣女的荣幸。”
两人都是客套的寒暄，互相都明了其中有几分真假。
苏太后说两句便要喘上几口，待喝了药汤才算好些，她朝沈婳招了招手：“来，到哀家身边来。”
沈婳犹豫了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就坐在太后的身边。
“阿越待你好吗？”
沈婳没想到她竟会主动说起凌越，不能反应过来，脑袋先用力地点了点。
在外人面前提起两人的情爱，还是会让她有些不自然，尤其这个人还是凌越并不亲近的母亲。
“真是难得，他这人向来挑剔，哀家为他寻得亲事他也不满意，这么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哀家还当他准备孑然一身，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与你走在了一处，倒是他运道好。”
沈婳听得忍不住拧了拧眉，她的话粗听着是在关切小辈，可拆开仔细去品，却每一句都在说凌越的不是。
在她眼里，她的儿子便是这般的吗？
苏太后还要再感慨，沈婳便止不住地顶了回去：“娘娘您说错了，臣女能遇见王爷，才是臣女三生有幸。”

第63章
苏太后被这句话顶得一愣,抬眼认真地看向跟前的小姑娘。
她还记得很清楚，头次见着小丫头的样子，她那会才满三岁,白嫩嫩的脸蛋肉乎乎的,穿着身杏色的袄子,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大眼睛像西域进贡的紫葡萄，乌黑又水灵。
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还会偷偷地捂着嘴巴惊叹,她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的小女孩。
更为难得的是她丝毫都不怕生，发现有人在看她便笑眯眯地冲着人笑，声音奶奶的,让她行礼便行礼,简直甜到了人的心坎里。
这让苏太后想起了前一胎的小公主,那是个已经成形了的女婴,小小的软软的，可惜一出生就没了呼吸。
先帝膝下的公主少,她也想要个贴心的小女孩，孩儿没了时她悲恸了整整半年才缓过来。
况且她还记着那游方和尚所言,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格外的欢喜，抱在怀中左右的喊，恨不得自己有个这样的孙儿。
后来凌越上了战场,她心中愈发不安，特意让她指了喜欢哪个皇子，她戳着短短的小手指点中了最不被看好的老一。
当时她还以为是和尚的话出了错，不想过了没多久,她最为看重的大孙儿染了风寒没熬过去，她方相信冥冥中自有定数，与成帝商议后立了当时的庶长子凌维舟为太子。
她也搬去了五台山吃斋念佛，一晃几年过去，没想到曾经面团似的小丫头，不仅出落得如此明艳动人，性子也坚毅果敢与老一退了亲。
前几日知晓凌越的心事时，她以为小姑娘有可能是赌气的成分，想要报复凌维舟，又或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直到听见她如此直白又袒护的话语，她才发觉，这两人竟是彼此欢喜，且程度还不浅，竟能让向来乖巧听话的小姑娘顶撞长辈，她这儿子倒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苏太后甚至有些想不通，小姑娘难道不怕他的吗？
连她瞧见凌越都止不住战栗，更别提他那冷漠的目光扫来，能让人背脊发寒到极致。
苏太后睁着混沌的眼，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她，见她毫无动摇，顿觉算盘又落了空，怕是从小姑娘这下手的想法也要打消了。
而沈婳却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只是在心底愈发心疼凌越，也能理解他是为何长成如今的冷漠的性子，但凡换了别人，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也唯有他才能活下来变得如今这般无坚不摧。
“哀家没有那个意思，你莫要往心里去，哀家是高兴能有人照顾阿越。”
沈婳吸了吸鼻子，真不是她狼心狗肺，照理来说苏太后待她确是没话说，从小恩宠不断，也能从她的言语间感觉到喜爱之情。
可正是知道，她才更难过，待外人尚且如此，为何不能对自己的亲生子更好一点，不说偏宠疼爱，即便不保护最起码也不要伤害他。
“娘娘，臣女与王爷私下往来虽不多，但承蒙他多次出手救臣女与危难之间。”
“若要说照顾，倒都是王爷在照顾臣女。他坦荡磊落，英武不凡，是整个大雍的战神，不仅百姓敬仰钦佩他，就连臣女也唯恐配不上他，从未想过能被王爷所喜欢，就像是甘霖洒落，能沾染一分便足以庆幸不已。”
“您能有这样的孩儿，真是您之大幸，大雍之大幸。”
如今沈婳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连眼睛都不眨，又或许是除了私下往来不多外，句句都发自肺腑。
她是真的没想到凌越会喜欢她，在猜到会有这个可能时，她真的受宠若惊，直到后面越是了解他，才越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所喜欢的人有多了不起，他值得所有人敬仰。
苏太后先被顶了一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小姑娘喜欢凌越，但听到这般毫不遮掩又热忱的喜欢，还是惊得连眼珠子都停滞了。
沈婳口中的凌越，与她所认识的那个阴狠凶戾的恶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碰上你们这对男女，才真是她的大幸。
她迟疑了下，才扯了扯发僵的嘴角：“是，你说的是，他是哀家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哀家自是以他为荣。”
说完到底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难道你不怕他吗？”
沈婳毫不犹豫地脱口道：“为何会怕呢？”
“若您是说王爷那双异瞳，臣女瞧见的是这世间独一无一的清透璀璨，犹如明珠宝玉。若您说的是王爷身上的那股煞气杀意，则是常年在战场厮杀拼出的血汗，该怕的是那些敌寇宵小，臣女是被守护的子民，只有敬没有怕。”
“您也是念佛修行之人，也该明白相由心生的道理，世人看佛祖不也如此，人若敬它、礼它，他自仁眉慈目，可若厌它、惧它，他便面若狰狞。”
“您与其问臣女，不妨问问您自己的心，为何要怕他呢？”
若没做伤害他的事情，无愧于心，又何来的畏惧！
苏太后从不知道小姑娘的口齿竟如此伶俐，简直是被她接一连三的话语给说懵了，期间玉嬷嬷想要拦，也都被
但也确是忍不住陷入了沉思，在孩儿生下之前，她是很期待这个孩子的。
当初有孕的消息传出时，太医与奶娘都诚心地劝过她，说这个年岁再生孩儿会很辛苦，尤其是她前一个还没能保住，本就很艰难了。
她也考虑过要不要在先帝还不知晓前，也不会伤着身子的合适时机，将孩子给拿掉。
可到底是舍不得，虽然才怀上没三个月，她却仿佛能感觉到他在怀中血脉相连的那个奇妙感受，这是独属于母亲才有的羁绊。
即便再危险，她也还是毅然决然地说要留下，大皇子也同样很期待这个弟弟，会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肚子，问她弟弟何时出生，会说等他出生后带着他读书写字。
母子两尽情畅想着，她已有许多年没如此期待与欣喜过。
是从何时这股期待开始变质的呢，哦，是先帝兴奋地承诺，但凡她能再生下个小皇子，便要给她再封赏。
她都已经是贵妃了，再往上本就只能是皇后了，身边越来越多人提前恭喜她，说只要再诞下个小皇子，她便能稳坐后位。
她渐渐地也将腹中的孩儿看做了所有的希望，直到那双眼睁开，不仅打破了她所有的美梦，甚至还让她瞬间跌入泥潭。
她失去的不单单是宠爱，而是她的所有。
可孩儿又何其无辜，他无法选择降生在谁的腹中，也无法选择他的眼瞳，他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子。
她有过心软吗？也是有的，在看见他浑身是伤，血流不止时，她想为他擦泪为他止疼，但一看到他那双诡异的眼瞳，短暂的母爱又全都破灭了。
“娘娘，陛下是您的孩儿，王爷同样是您的孩儿，他无错，错得是愚昧的世人。”
是了，若说他的眼眸是原罪，那生下他的她，才是真正的错。
苏太后的背脊愈发弯曲，耳畔回荡着小姑娘甜软却郑重的声音，屋内燥热发闷，她的手指却是冰凉的。
她有多少年没被人如此不客气地教训了，居然还是个半大点的小姑娘。她失笑地摇了摇头，连小姑娘都懂的道理，她到这会才参透，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她与凌越之间，早已无回头路可走，即便她真心悔过，凌越也绝不会放过她的。
小姑娘说得很对，她从一开始便是错了。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相对而坐都没有开口。
沈婳是说得口都干了，正端着茶水小口抿着，但她很畅快，她也没想着太后能醒悟又或是如何。
只是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已经很久了，她不怕得罪太后，只怕没人能懂凌越所受之苦，还要背上不敬长辈的骂名。
苏太后则是被她的话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沈婳喝完了茶水，眼见太后也没要继续辩解的意思，有些兴致缺缺，正打算要起身辞行，外头就有小宫女前来通禀，说是太子来了。
这会她再出去也来不及了，反而还会正面撞上，她也没什么好心虚的，便自然地坐着。
太子前来探望，太后事先也不知情，她也没那么蠢，明知太子做了亏心事，还把这两人凑在一块，那不是给人找不痛快吗。
但凌维舟如今还是太子，她也没不见的道理，见沈婳镇定自若，便虚弱地抬了抬手让人进来了。
很快凌维舟便跟着小宫女走了进来，他知道皇祖母病了，也知道沈婳在侍疾，却没想到一来便碰上了。
他先是恭敬地上前行礼，而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她身上落。
几月不见，她竟比之前更美了，缓缓起身向他行礼，那陌生又疏远的态度令他烦闷又痛苦。
偏生他还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满是苦涩地让她起来。
而与他一道来的，竟然还有许久未见的赵温窈。
上次小产以及如月的事后，赵温窈便再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听杏仁说她想见老太太，挺着小产后虚弱的身子跪求了半个时辰。
沈婳还挺唏嘘的，想着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应当会再次心软。
不想杏仁却摇了摇头，“哪儿见得着呀，老夫人被气得病倒了，一直昏睡不醒，大夫交代了不许老人家受刺激。”
“表姑娘去跪求的那日，正好又是三太太在侍疾，三太太这会瞧见表姑娘那是恨不得咬块肉下来，好一通阴阳怪气，表姑娘连老太太的面都没见着呢。”
沈婳连连咋舌，三叔母原先是日日拍赵温窈的马屁，如今见她彻底失势，女儿的亲事没着落，又有三叔父被勾引的事在，自然是恨死她了。
她入宫的东西是老太太屋内的嬷嬷置办的，但她是以没名没分的侍妾入宫，连宫女都不如，不能招摇只能带些金银，一个小布袋便跟着接人的小太监走了。
赵温窈今日穿着不起眼的衣裙，一声不吭地跟在凌维舟身后。
不过隔了几个月没见，她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容貌还是那副容貌，依旧是沉稳安静的性子，可以往她也病秧秧的，却有股温和的书卷气，可如今周身笼罩着层阴郁的气息，让着瞧着便不喜。
她许是也没想到会碰上沈婳，在看见她后脑袋垂得更低了，捏着手掌站在一旁的阴影处，若不仔细甚至要忽略她的存在。
凌维舟不敢多看沈婳，凝神屏气，几步上前恭敬地给苏太后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
“听闻皇祖母病了，孙儿日日忧心，您这会可是好些了？”
苏太后对孙子都是疼爱的，奈何凌维舟实在是不争气，沈婳的心留不住，男子花心倒也没什么，但让后院起火，这就是他的无能了。
她也确有让别的孙儿取代他的心思，可如今沈婳与凌越是拆不散了，成帝说的也对，更换太子动摇国本，若凌维舟没有别的更大的过失，能不换还是不换的好。
既然不能换，那就得让他更长进些才好。
苏太后睁着泛白的眼，拧眉瞥了过去：“哀家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是太子，日日都有国事要忙，莫要成天往后宫跑，多放点心思在朝政上。”
这几个月来，凌维舟在父皇母妃口中听了太多这样的话，都有些麻木了，甚至没有露出丝毫不快只垂着手恭敬地听着。
“是，皇祖母教训的事，今儿折子都已经批完了，才过来的，一会便回御书房。”
苏太后这才满意了些，就听凌维舟继续道：“倒是辛苦沈家妹妹在这为祖母侍疾了。”
沈婳扯了个浅笑：“娘娘自小待臣女宽厚恩宠有加，娘娘病了，臣女自然是要在旁尽孝的。”
有礼有节进退有度，却唯独没有亲近。
凌维舟满是苦涩，收回了恋恋不舍的双眼，“孙儿听太医说皇祖母有头疾，难以入眠，恰好孙儿房中有人略通岐黄之术，可为祖母缓解病症。”
说着朝身后看了眼，赵温窈这才缓步走上前去，“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沈婳适时地捂着唇低呼了声阿窈，而后不忍心地撇开了眼，犹豫了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娘娘，臣女还要去为您抄佛经，就不打扰殿下尽孝了。”
苏太后多少精明的人，若还看不出那女子是谁，就枉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后了。
反正她与沈婳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略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沈婳从那两人身边走过时，凌维舟还低低地喊了声婳儿，但她却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顿地大步离开了。
待到她走后，苏太后才重新将目光放在这两人身上，尤其是赵温窈。
她只是一只眼瞎了，另外一只眼还是清楚的，锐利的眼在她身上扫过，就知道此女绝非等闲之辈。
“你会治头疾？”
赵温窈跪地伏身道：“奴婢在家时，偶尔会给家中长辈揉捏，揉过后头疾缓了，也好入睡了。”
苏太后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声，“那便试试吧。”
赵温窈沉着气站起，小步上前，前世她能胜过沈婳一步步往上爬，除了有镇国公府做靠山外，便是她很得太后的欢心。
她进宫后，凌维舟待她再无那些情爱与温柔，甚至从未召进过她的屋子，她在东宫的待遇连他殿内伺候久了的宫女都不如。
若不是她略施小计，让他瞧见身上的伤痕，以及夜半的哭声，让他想到那个没出世就没了的孩儿，他或者还会一直冷着她。
但即便偶尔会去她房中见她，陪她用膳，东宫的太监宫女才不敢再作践她，可他却怎么都不肯让她亲近。
美色无法再使他动摇，赵温窈只能再换个法子，为他排解忧愁，为他出谋划策，终于等到了为太后治头疾的机会。
赵温窈的手指搭在苏太后两侧的穴位上，轻轻地揉搓着，她把控着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舒适。
为了着手艺，她苦练了多时，练得半夜睡觉手指都是抽筋的，也不敢片刻松懈，她想要翻身，便必须不放过任何机会。
眼见一刻钟过去，太后闭着眼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她在心底真要松口气，就见太后缓缓睁开了眼。
嘴角带着轻蔑的笑道：“果真是有两分本事，不然也不能将太子勾得神魂颠倒，连规矩都忘了。”
她脸色大变，蓦地松手跪了下去。
苏太后却只淡淡地又道：“既你有这本事，便留在哀家宫内伺候吧，免得太子再分了心神。”
凌维舟也被这一变故搞得失了神，诧异地喊了声：“皇祖母。”
“怎么，太子不舍得？”
凌维舟有些犹豫，尤其是赵温窈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可他向来重孝道，如今也急迫的想要有人支持，目光闪了闪，迟疑着没有回答。
赵温窈却从他短暂的迟疑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失魂落魄地跌坐了回去，她怎么还会觉得这个男人，会为了她而得罪太后呢。
她从来能靠的只有自己，她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道：“奴婢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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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回到偏殿，闲着无事也懒得抄经书，翻了本游记在看。
一时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等手中的书册被身后的人抽走，她才诧异地仰起头，就见凌越负着只手站在她身后，她的双眼蓦地亮起。
屋内虽堆着冰山，但还是有些热，她脱了绣鞋盘着腿坐在榻上，这会惊喜地直接站起。
榻的高度正好弥补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她竟然能与他平齐，双手搭在他的肩上，额头点着额头。
用一种奇妙又有趣的角度看着他。
凌越也看到了她书册的那一页，恰好说的是西北的美食，他扬了扬眉轻笑着道：“想吃？”
沈婳点了点头，“想呀，可惜吃不到。”
凌越将书册丢到一旁，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待亲事定下，便带你去。”
那日他与苏太后敲定的最后一个条件，便是赐婚后，他得回西北继续镇守，无召不得入京。
他也只有一个条件，得带上沈婳及其一家，不然岂不是要留下人质了。
沈婳倒是没有太大的所谓，只要家人在他在，她便是去哪都可以，只是还不知道家里人的想法。
即便已经知道要嫁与他，可听见亲事，她还是会忍不住的脸红，尤其是她答应了婚事后，这人的嘴巴越发没个度，什么都敢说。
最常说起的就是匕首，她这几日都会被他给羞着，生怕他还要说什么羞人的话，赶忙转移了话题。
“我方才去见了太后。”
凌越笑容一凛：“她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倒是挺和气的，但我不喜欢她说你不好，便忍不住回了嘴。”
沈婳知道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永寿宫，有安插人在旁边护着，殿内伺候的那个小宫女，便是他派来的人，她每日做了什么他肯定一清一楚。
但还是想说与他听，“我替你顶回去了，狠狠地出了气。”
凌越并不在意那人在背后说了他什么，唯有在意方会难过，他眼里都没这个人了，自然也不会在意了。
可沈婳这般护着他，还是让他觉得欢喜，尤其是那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好似做了什么无比开心的事，他的唇瓣也止不住地勾了勾。
“那便多谢呦呦了。”
沈婳也觉得出了口恶气，心里美滋滋的，就感觉到腰间一紧，他将她抱得更高了些，站在榻上的小矮几上，她惊呼出声，慌乱地抱住了他的脑袋。
而后就成了她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他的眉眼他挺翘的鼻根，以及抿紧的薄唇。
“阿越，你干什么呀，吓死我了。”
“给你谢礼。”
她听出了两分暗示的意味，这是想要说她以往每回说谢，最后都没谢礼吗？！
“什么谢礼啊，不用了，你已经给过我很多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已仰着头亲上了她的唇。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整个人依在他肩上，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着她的腰，唇舌交缠。
到后面她手软脚软地瘫软在他的怀里，还有些脑袋晕乎乎的，这到底是谁给谁的谢礼啊？！
她枕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腰间荷包的流苏，她是送了荷包给凌越，但她以为凌越不会戴的，毕竟他以往都没佩戴过任何的东西。
不想他日日都戴着，让她欣喜了许久。
“阿越，我还要再待几日呀？”
“想家了？”
沈婳默默地点了点头，主要还是这宫里没意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她也想爹娘与兄长了。
凌越没说话，伸出手指懒懒地点了下自己的唇，她便飞撑着手掌，仰起上身在他唇上亲了下。
他才悠悠地道：“再过两日。”
戏台子已经搭好，唱出好戏方能收场。

第64章
两日后,不知是赵温窈真有手段，还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总之苏太后的精神好了许多,不仅能下地走动,甚至都能去园中赏赏荷。
之前太后临时回宫，又突然病倒了,也没法大办接风宴，如今她的身子骨稳定了，成帝便让贤妃着手办一场接风宴,请的都是京中的命妇与未出阁的姑娘。
人人都在猜,这许是想要借机给太子选妃，没想到再从宫内透出的消息竟是要给肃王选王妃。
肃王今年二十有六，生得是龙章凤姿,英武不凡，且手握重兵,毫不夸张的说,他眼皮抖一抖，大雍便要跟着震一震。
年轻有为，不仅是本朝唯一的亲王,还后院空空，以他的相貌与战功,在当初九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时，便有不少对他芳心暗许,想要嫁进肃王的小姑娘。
即便有传言,嫁给肃王便要同他一道远赴西北边陲，到了接风宴的当日，依旧是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各府的命妇带着自家未出嫁的闺女风风火火地来了。
按理来说苏氏本不该来的，她家宝贝女儿刚与太子退亲，又与肃王差着辈分，是绝无可能的。
可她却赫然地出现在了邀请的名单上，接到请柬时，她还眼皮跳了半宿，拉着她那毫无心事的夫君担忧地道：“夫君，你说娘娘这是何意啊？”
不想沈成延却乐呵呵地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定是娘娘与咱家亲厚，哪有不请我们家的道理，且选妃的事也不好太过招摇，没准是拿咱们家作幌子呢。”
苏氏：……
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罢了，她家夫君就是个只会读书写字的文人，哪懂得这些后宅的弯弯绕绕，她将担忧又吞回了腹中。
原本是打算一个人赴宴的，顺便将宫内的女儿一块接回家，不想邹氏求了她许久，让她带沈玉芝进宫。
苏氏觉得自己这个弟妹是疯了，先不说肃王能不能看上沈玉芝，单说她也与肃王差着辈分，实在是离谱的很。
可邹氏言辞恳切，几乎都快跪下来了，之前钱家看不上她亲事黄了，她以为抱上了赵温窈的大腿，以后亲事定是没问题的，在钱家的人再上门时，直接将人给赶了出去。
如今名声坏了，亲事也没着落，再这么下去真要嫁不出去了。
“我自是知道王爷眼光高，定然是瞧不上我们家芝芝，可这不就是碰运气嘛，谁都不知道王爷的喜好。况且此番这么多贵人进宫，要是有哪家夫人瞧上我们家芝芝了呢，嫂嫂，您便帮帮我们家芝芝吧。”
苏氏最是心软，况且沈玉芝排在呦呦前头，她的亲事要是太差，到时呦呦的亲事也要受影响。
一来二去的，到底是接下了这桩糊涂事。
同样抱着撞大运想法的人家也有很多，这才引得宁寿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经历了这么多事，沈玉芝终于老实了许多，尤其还是如此热闹的场合，随便出来个贵女身份都能压过她。
她小心翼翼地跟着苏氏，除了睁着双眼四下看，几乎连口都不敢乱开，哪还有平日在府上作威作福的嚣张样。
沈玉芝安静了，苏氏也轻松了许多，她是现任永宁侯的亲妹妹，与太后又同出一家，便是到哪都能说得上话，一进殿就有好多人凑上前来与她打探消息。
“沈夫人可算来了，你与太后娘娘走动亲近，定是知道她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吧？”
“听闻此番是为王爷选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问这个的倒也罢了，居然还有问太子喜欢什么类型姑娘，苏氏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她虽然姓苏，但与太后攀亲戚那都得翻族谱了。
况且你们又都是谁，当初沈婳与太子退亲，这些人看热闹可跑得最快，如今倒是知道求人了。别说她根本不晓得内情，便是晓得也不可能告诉她们。
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应和着道：“我哪敢揣度娘娘的心思啊。”
见她们不依不饶，泥人也被磨出了脾气，干脆地道：“娘娘平日倒挺喜欢我们家婳儿的。”
这种话她们也不当真，知道苏氏是在敷衍她们，渐渐地也就懒得问了。
好在殿内的大太监出来领人，总算将苏氏给解救了出来。
说是赏荷便真是赏荷，太监宫女们分批领着一众命妇贵女们往后花园去，宁寿宫花园的池子浅，得往御花园才能瞧见满池塘的荷花。
沈婳今儿也起了个大早，这会正陪在太后身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没有断过。
她知道今日是凌越说的大日子，也问了凌越好几回他的打算是什么，可他就是卖关子，手软脚软，。好处收走了一箩筐，却不肯透露半句。
害得她一颗心从早开始狂跳不止，连赏花也没什么心情，虽然搀着太后眼睛看着花，心却早就飞到天边去了。
今儿是个难得的阴天，没有出日头正是适合赏荷，可太后虽是能走动了，却也经不住这么熬，略赏赏瞧了个热闹便回去了。
园中的荷花开得正热闹，而众人皆心猿意马，也没人真心赏荷。
永寿宫殿内自然坐不下这么多人，贤妃早早安排妥当，在后殿的空地上搭了高台摆了宴桌，不仅能遮挡日头，还能让小姑娘们上台献艺，方便肃王相看。
进宫本就繁琐，还要等候太后召见，这个过程的时间消磨得尤为快，一转眼都是能用午膳的时辰了。
宴席上了桌，沈婳自是陪着太后坐在最显眼的主桌，而旁边与众人隔开单独的一副席面，便是成帝与肃王的位置。
众人望眼欲穿地盯着那空荡荡的桌案，迟迟没等到那高大的身影，只等来了成帝与太子。
“母后今儿的气色看着不错。”
太后瞧见成帝，连眼神都柔和了许多：“皇帝怎么这会得空了。”
沈婳在旁恭顺垂眉，嘴角却是隐隐的讥讽，不愿见这母慈子孝的画面，同样是儿子，差别却如此之大。
“朕听闻爱妃为母后办了个赏花宴，宫内许久没如此热闹过了，朕带着太子也来凑凑热闹。”
贤妃就站在成帝身边，两人眉目传情，很是恩爱的模样，太子只扫了眼便撇开了，沉稳静默地坐着，不得不说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外表，还是吸引了很多懵懂少女的目光。
肃王虽是没到，但有成帝与太子在，提早知道会有这个环节的贵女们，都使出了看家的本事，抚琴舞乐表演什么的都有。
沈婳离得近看得是眼花缭乱，甚至还有些眼热，掌权便是好，环肥燕瘦，这么多的美人可随意挑选。
而苏氏带着沈玉芝就坐在不远处，她一眼就瞧见了女儿，虽是隔几日就会有消息传回府，但到底是亲眼瞧见更为安心。
身旁的沈玉芝则揪着手指，犹豫又忐忑，她也想上台搏一搏，可未提前准备过，既怕错失了机会又怕会出糗。
不等她做出决定，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震天的犬吠，让本是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宴席瞬间一静。
接着便见个高大的身影，面无表情寒着脸阔步走了进来，墨色绣金丝龙纹的锦袍从众人眼前掠过，甚至不必瞧清他的样貌，就足以让人直不起脖颈。
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只通体乌黑的獒犬，它的脑袋硕大无比，赤红的双眼如铜铃般浑圆，午时的阳光漏过木板落在它的毛发上，油光发亮，犹如头狮子般威武霸气。
说来也是凑巧，台上正在抚琴的是之前赵温窈添妆那日，来过沈家的那位姑娘，先是被赵温窈身下的血吓着。再被凌越一声冷厉的逼问，给震慑的魂都要丢了。
她今日是死都不肯来的，可被母亲哄着不得不进了宫，原想躲得远远的，愿意上台也是瞧肃王不在。
谁能想到就她有如此倒霉，别人都好好的，偏她刚抚了半曲，肃王就来了！
尤其是肃王今日还带了只獒犬，她心下一慌，手指失了分寸发出声刺耳的音律，接着一阵疼痛感传来，琴弦应声断裂。
最最最可怖的是，肃王还拧着眉朝她看来，明明隔着很远，可那肃杀之气却让她后颈发寒，仿若下一瞬便会被拧断脖颈。
救命啊，她就不该心软，就该好好躲在家里，她到底是冒犯了哪路神仙，要让她受这样的苦，还是整整两回！
她浑身僵硬，牙关打着寒颤，双眼无助地四下看，陛下撇开了眼，太后撇开了眼，就连她母亲也同样害怕地撇开了眼，她惊恐万分地看向底下的少女。
那可是她曾经的救命恩人，不想她却直直地盯着肃王以及那只威风凛凛的獒犬，根本没发现有人目光炙热地看向她。
台上的小姑娘只觉无望，双眼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这让本就一片寒寂的气氛更是降到了低点，甚至人群中透出了一两句隐约又压抑的哭声。
眼见好好的宴席就要变成刑堂，成帝与苏太后交换了个眼神，母子二人一番眼神拉锯，最后成帝败下阵来。
他轻咳了下开口道：“阿越，你可算是来了，朕与母后等你多时了。”
不见凌越有何反应，也没要行礼的意思，成帝想接着提醒下，在场的皆是女子，这獒犬是不是太过渗人了些，即便不顾他人，母后也是怕的。
可还未开口，就听凌越轻飘飘的声音响起：“甪端晨起不适，离不得我身，想来陛下不会介意吧。”
态度直白强硬，要么他与甪端一并留下，要么一起离开。
一句话将成帝所有后话都给堵了回去，成帝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甪端乃是朕亲封的犬将军，勇猛听话还很亲人，朕怎么会介意呢，来，莫要站着了，快坐下。”
凌越瞥了眼场上的位置，成帝身侧还空着，是特意为他所留，不想他目光一凛，毫无犹豫地朝着苏太后大步走去。
苏太后左边是沈婳，右边是丞相夫人，他拧眉看向沈婳，语气生疏的冷声道：“你是？”
沈婳的眉心跳了跳，迟疑了片刻，从他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立即起身诚惶诚恐地站到一旁，“臣，臣女沈家沈婳……”
周围的人都朝沈婳抛去了同情的眼神，她可比台上那个小姑娘看着还要瘦弱，该不会也要晕过去了吧？！
不远处的苏氏，同样是担忧不已，肃王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来府上用过两次膳吗，怎么连呦呦都不认得了，莫要吓坏她的宝贝啊。
唯一洞悉所有的苏太后：……
昨儿还在她偏殿，关着殿门两人私下待了好几个时辰，这会倒是装不认识了？！
偏偏她还不能揭穿这两人的真面目，还要挤出笑容帮着解释：“阿越日日忙政事，对旁的事都不上心，定是不记得了，这是沈大学士家的嫡女。”
“此次哀家病倒，多亏了她在旁侍奉，倒比你们要贴心。可惜哀家没福气，没能有个这样好的闺女。”
许是听到侍疾，他的目光才在她身上多转了转，末了也只是微微颔首，便雀占鸠巢，毫不客气地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成帝被晾在一旁，也没什么法子，谁让太后在那坐着，凌越要陪太后，他这个大哥哪有不许的道理，况且今日是他选妃，如此开解着成帝心中才算好过些。
好在这一桌都是长辈，并无年轻的小姑娘，唯一那个小姑娘还被他抢了位置，他坐下倒也不算太违和。
只是他的气势太过渗人，一坐下那獒犬也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跟着趴下，毫不夸张地说，它一趴下带起了四周的尘土，众人的身子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
别说是动筷子说笑了，整张桌子如同冰窖一般，连个敢吭声的人都没了。
而最让人同情的便是沈婳了，那獒犬就趴在她的脚边，眼见她脸色煞白身形微微晃了晃，想动又不敢动生生地站住了。
小姑娘那细胳膊细腿的，甚至都不够那犬将军一口咬的，实在是太可怜了。
偏生凌越也不打算让众人好过，他大刺刺地坐下，犀利的目光环顾一圈，举着桌上已有的酒盏一口饮尽，“怎么，我一来，便都哑巴了？”
他将杯盏往前举了举，瞬间所有人都争相去抢桌上的杯盏，也不管酒量如何，闷头就往嘴里送。
自然也没人发觉，碗筷还未换新的，他喝的分明是沈婳留下的杯子。
唯有站在他身后的沈婳看得一清二楚，那杯盏上还有她的唇脂，淡淡的石榴色，是上回他陪她买的，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偏偏就选在同一个位置印下去。
沈婳到底是脸皮博，头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扯谎，本就掌心冒汗、心跳加速，见他还细细地在杯盏上摩挲，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至于那人人畏惧凶猛无比的犬将军，正拿硕大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蹭着沈婳的鞋尖上的珍珠，那乖巧的劲儿那还有方才气势汹汹的模样。
只有沈婳知道，不止是狗如此，私底下它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要来换新碗筷的宫女捧着托盘，见此犹豫了下，最终也没敢上前，捧着崭新的碗筷又退了出去。
苏太后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下，给他找补地加了句：“你来得迟，本就该自罚才是。”
说着给了他一个眼神，提醒他今日是为了谁，若是搞砸了她可不负责。
凌越不置可否地放下了酒盏，抬眼看向了台子，方才晕过去的姑娘已经被抬下去了，这会台上空荡荡的，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了下，“您便是喊我来看这个的？”
太后沉了沉气，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你来之前可是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你一来人都被吓晕过去了，你也好意思问的出口？！
心中虽满腹怨怼，但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危险的话来，只得捏着鼻子继续扯着笑：“谁让你总是黑着脸，把小姑娘都吓着了。”
而后朝贤妃使了个眼色，询问轮到谁家的姑娘了，莫要耽搁赶紧上。
过了片刻，一个身穿柳绿身姿曼妙的女子掩面缓步到了台前，她倒是还很有胆魄，能够硬着头皮上台献艺。
沈婳对她有些印象，好似是哪位尚书家的庶女，因长相艳丽还算有几分名气。
想来是家中不舍得嫡出的女儿，便推了她来，对她来说倒确是个能搏一搏的机会。
小姑娘准备的是曲长袖舞，看着便知道花了不少心思，她本就长得精致美艳，细腰长袖还戴着珍珠面帘笼上层神秘感，一上台便叫人移不开眼。
不仅成帝略抬了抬眼，就连其他人也都盯着她看，将方才的那抹恐惧给消散了。
在她水袖悠悠地晃动而出时，沈婳睁了睁眼，艳压群芳是一回事，她眼热是一回事，但不能再跳了，她移了移脚步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方才还乖乖趴在她脚边的甪端，猛然间兴奋了起来，根本拦不住地朝着那看台叫唤着扑了上去。
那小姑娘即便再老沉再果敢，看到这等庞然大物，也止不住颤抖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献舞，惊恐着往后退。
而双手还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惹得甪端愈发激动，叫唤声震耳欲聋。
即便它没扑上台，只是在台下张着大口，也足以让那小姑娘哇的哭出声来。
顿时席上乱做一团，没人注意沈婳何时凑到了那煞神的身边，拧着眉鼓了鼓脸颊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你快让甪端停下来呀，吓着人了。”
因为慌张那力道可一点都不轻，可方才还目中无人的肃王，竟是丝毫没生气，反而还在她耳畔低声哄了句什么。
“无妨，贤妃自有安排。”
沈婳当初与这狗不熟时，是着实经历过恐惧的，很能明白那姑娘的心情，知道是提前安排好的，提着的心才算放下些。
不过就算是安排好的，也不好让人害怕太久，她还是推了下他的肩膀，凌越反握住她的手掌，捏了捏她的掌心。
到底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酒盏重重一掷，不怒自威地道：“甪端，趴下。”
就见将整个宴席搅和地天翻地覆，兴奋地往上蹦的庞然巨兽，猛然间动作一滞，应声乖乖地趴在了地上，甚至还从喉间发出两声很轻微的嗷呜。
凌越的脸色比来时更黑了，他抬眼看向苏太后，“甪端的病又犯了，我便先走了。”
“等等，你是忘了哀家今日让你来作何了，难不成你是打算成天守着这狗过日子吗？”
凌越讥诮地露出个不屑的笑来：“是又如何。”
“糊涂！你皇兄在你这个年岁，孩儿都绕膝了，你却日日让哀家忧心，今日在这的都是京中最好的女娘，相貌家世皆与你匹配，不管如何，你必须得选一个出来，不然你让哀家死后如何有脸面去见先皇。”
“母后息怒，阿越定然不是这个意思，阿越，你便低低头，莫要让母后一把年纪还如此殚心竭力。”
凌越的眼底已有隐隐的怒意，那双浅色的眼眸更是幽深的渗人，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捏了又松开。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爷会动起手来，好在凌越似乎对她的话妥协了，一双犀利的眼从众人身上扫过，偶尔还会有停留。
被他的目光瞥到的小姑娘，立即往后缩进母亲的怀中。
就算原来动过心思的，瞧见那可怖的獒犬，以及传闻中易怒的杀神，谁还敢嫁啊，各个都恨不得今日没出现在这里才好。
苏氏离沈婳有些远，变故发生时，她也来不及反应，她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家女儿，见她未被波及到，凌越的目光也未在她身上停留，且很聪明地躲到了太后身边。
甚是满意地松了口气，她的宝贝女儿就是聪慧。
可不等她彻底的放下心，就听凌越冷嗤一声，“她们也配。”
是是是，您就该与您的爱犬恩恩爱爱，莫要糟蹋了别人家的姑娘。
紧接着他冷漠的双眼又落回到了苏太后身上，见她握着身旁小姑娘的手，很是爱护的模样，扯了扯嘴角淡声道：“您既是喜欢，那便她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跟着看了过去，就见被苏太后护着的小姑娘，茫然地眨了眨眼。
沈婳单纯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您是说我？”
凌越狭长的凤眼轻抬，勾着唇角，从喉间漏出声略带暗哑的低声：“就是你，沈婳。”
围观的众人皆是长出口气，还好不是她们家的闺女，而后纷纷开始夸肃王眼光好，与沈婳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唯有苏氏满脸惊愕。
？！！！！

第65章
苏氏是真的觉得脚下一软,扶着脑袋天旋地转起来，在场这么多适婚的姑娘，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他们呦呦呢。
尤其身边那些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她耳畔喋喋不休：“真是恭喜沈夫人了，王爷乃是人中龙凤不可多得的佳婿啊。”
“难怪方才问沈夫人,太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您说是您家女儿，我还当您是说笑,原是真的呢。”
苏氏也回想起自己那随口一说的糊弄话，谁能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她这会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她本就身子没那么好,此刻更是头晕目眩起来。
而同样觉得不能接受的便是凌维舟了，他在凌越指向沈婳时,便手掌捏成拳腾地站起，甚至连双眼都红得渗血。
他之前便隐隐觉得他这皇叔看沈婳的眼神很奇怪,绝不是长辈看小辈的感觉,却又觉得是他想多了。
眼见曾经属于他的那朵娇花,如今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他只觉有股怒意从心底不住地往上翻涌。
不可以,绝不可以。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身旁就传来声轻咳,“记住自己的身份。”
凌维舟蓦地一愣，才想起自己怒意上头竟把父皇给忘了，他的拳头依旧攥紧，微垂的眼眸里满是不甘，“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
“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能有回头的机会，错了便是错了。”
就像他与母后曾经对凌越所做之事，才酿成了今日之果，若问母后后不后悔，他想定然也是后悔的。
却也无弥补的机会了。
“父皇，难道就这般认了吗？”
“你觉得你是能劝沈家丫头回心转意，还是能让阿越改变主意。”
凌维舟脱口便要答，可很快话便僵在了唇边，他想说他会努力将婳儿劝回来，他会让她看到真心的。可她如此伤心如此决绝，见着他就像是见着个陌生人，他真的还能把人劝回来吗？
至于让他那位好叔父改变主意，他更加没有把握了。
连父皇与皇祖母都要看他的脸色，他一个地位尚且不稳的太子，又有什么资格命令凌越。
他攥紧的拳头愣愣地松了松，脸上露出了迷茫与些许怅然。
他眼睁睁看着凌越一步步朝沈婳走去，微微低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离得远他听不到凌越说了什么，只知道他说完，沈婳便咬着唇轻轻地点了下头。
周围是起哄的人，他们两站在一块是那样的般配，他气质卓群，英武不凡，她红着脸娇美动人，那脸上透露出的羞怯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在那一刻，凌维舟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永远的失去了沈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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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就感觉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方才太后下了懿旨为他们赐婚。
众人皆是在旁贺喜，她想象中的难题，就这么被他给解决了？没人在意她与凌越所谓的辈分，也都忘了她曾经与凌维舟订过亲，只恨不得他们赶紧成亲。
她还被留下由太后赐了好些东西，待命妇贵女们都出宫后，才由宫女领着往马车去。
直到掀开马车布帘，看到里面闭着眼端坐着的身影，那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才落了地。
那人听到动静，缓慢地睁开眼，一双浅色的眼眸在影影绰绰的马车内，染上了层淡淡的黯色，他扬了扬唇角朝她伸出手。
沈婳几步扑进了他的怀中，脑袋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为何？”
“总感觉很不真实。”
突然他们就成了未婚夫妻，突然他们就可以不再顾虑旁人，可以光明正大的牵着手，岂不是梦中才有的场景。
不，连做梦都不敢有。
沈婳双臂搂着他的脖颈，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阿越，你掐我一个，要是疼就不是做梦了。”
凌越被她这般孩子气的话给弄得心口柔软，但哪舍得真的掐她啊，他捧着她的脸颊，俯身亲了下来。
不同于以往激烈的吻，这是个绵长又温柔的吻，细细的描摹着她的唇瓣，轻咬着她的唇角，缱绻柔和却又浅尝即止。
与之前相比只是个开胃小菜，而吃惯了大鱼大肉的沈婳，哪会满足这样的简单的触碰，他刚要抽身分开，她便睁着迷离的眼又贴了上去。
嘴里还不满的呢喃着：“阿越，阿越。”
凌越在这方面的自制力便是被她磨光的，他盯着她水亮殷红的唇看了两眼，到底是没忍住，低头又亲了亲。
但依旧是浅尝即止，她虚虚地喘着气依在她的怀里，一只手作怪地揪着他的衣襟，将那原本平滑齐整的衣裳给揪得皱巴巴的。
就爱撒娇作怪。
偏生他就喜欢她的娇她的作。
“我得送你回府。”
沈婳今日的脑子不太够用，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送她回家也不是什么新奇事，有什么好值得说的。
还嘟囔着低低哦了声，过了足有半刻钟，她蓦地坐直了身子，瞪圆了眼：“你要送我回家？！”
她才意识到两人的身份不同了，已是未婚夫妻，他所谓的送回家自然是要登门的，那父兄岂不是都知道了。
那便苏氏提早一步带着沈玉芝回了沈家，两人都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苏氏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背，沈玉芝是不敢相信沈婳退了太子的亲，还能捞着肃王这棵大树。
同时又觉得她可怜，肃王那般暴戾凶狠，即便长得再好，手握的权势再多，嫁过去也是受苦的。
两人各怀心思都没说话，竟连路走错了都没发现，一道去了前院。
迎头便撞上了沈成延父子，自从沈长洲去白马寺修身养性，回来后一身的脾气收敛了许多，父子两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这会沈成延正在与沈长洲说个好消息，前些日子他又又又偶遇了肃王。
王爷说他营中有个职务缺口，听豆丁说他的武艺学得不错，办事也细致，想问问有没有意愿，虽然只是个小旗，在武职中属最末流。
沈成延还当沈长洲会眼高于顶看不上，没想到沈长洲眼睛都亮了，“我真的可以入军营？”
但高兴过后又有些惴惴不安，他平日招猫逗狗惯了，即便只是管着十人的小旗，也怕自己无法胜任。
许是看出他的犹豫，沈成延难得放缓了语调安抚道：“是你武师父举荐的你，他相信你有这个本事，莫要让他失望。”
“况且习武不是你从小便想做的事吗，如今可以去做了，为何要犹豫。”
沈长洲诧异地抬头看向父亲，“您觉得我可以？”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出色的孩子，只是性子急，这其中或许也有我管教的问题，但我从未怀疑过你，洲儿，你的志气与傲气都去哪了。”
顿时，沈长洲胸中的那股子劲儿便窜了起来，“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与师父失望的。”
沈成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帮他补了一句：“也不能让王爷失望，到底是一家人，可不能让王爷脸上无光。”
沈长洲很想说，他们与肃王可没多少亲戚关系，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别说的好，但还未出口，苏氏便带着沈玉芝走了进来。
一瞧见自家夫人脸色煞白，沈成延好奇地起身迎了上去，“夫人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脸色还如此难看，可是累着了？”
苏氏的目光闪了闪，不知道该如何说，喊了句夫君，半晌也没能说出口。
沈成延便将目光落到了侄女的身上，“芝芝啊，你大伯母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内出事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玉芝才惊觉自己跟着到了前院，她的脸色也有些古怪，“是，是出了点事，但与伯母无关，是五妹妹……”
这回紧张的人就成了沈成延父子两了，尤其是一旁的沈长洲，直接挤了过来沉着眼：“呦呦怎么了？好好的出了什么事。”
之前熙春园出事，他心中便一直耿耿于怀，听说出事自然着急。
“不是，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喜事。”
父子两的神色更怪异了，可不等再继续问，外头又传来了热闹的声音，下人领着个传旨的小太监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小太监一见面就打了个千，而后尖着嗓子将懿旨给读了。
懿旨念毕，父子两个都傻眼了，沈成延愣愣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道：“娘娘赐婚咱家呦呦和谁？”
“咱家给沈大人沈夫人道喜了，能配得上咱们沈姑娘的自然是肃王爷，您二位还不快领旨谢恩。”
沈成延：……
“等等，我先捋一捋，沈老弟和呦呦，沈老弟，欸不是，肃王和我们呦呦，这，这怎么能行啊！”
他的脑子乱作一团，而身旁的沈长洲脸已彻底黑了，他蓦地站起，也不管宣旨的太监还在，便蓦地冲了出去。
“欸，洲儿你去哪啊。”
“我去与他拼了。”
沈成延/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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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缓了一路，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眼看就要到府门外了，不安地攥紧了他的手。
“爹爹还是好说话的，而且他可喜欢你了，总说与你相见恨晚，他那应当是好对付的。主要便是我大哥哥，有了凌维舟的事后，他更怕我被欺负，说话也不怎么好听，若实在不行，你让着他点。”
凌越想到那个将凌维舟痛揍两次的未来大舅哥，扬了扬嘴角，“放心，我下手轻些。”
沈婳心里揣着事，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只顾着讷讷地点头，等下了马车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就不能不动手吗！
等进了府门，她的主意也差不多拿定了，“一会我去见大哥哥，你去见爹爹。”
凌越本是最烦与人相处，尤其是所谓的家人，但见她愁眉不展且全是为了他，便觉得都能忍了，捏了捏她的掌心轻轻地嗯了声，两人便在正院外短暂的分别。
不想却没能按着她的想法，凌越刚往院内踏了半步，就见院内冲出个气势汹汹的少年郎。
他今日穿了身赤红的锦袍，束发戴冠，眉眼与沈婳有几分相像，没了往日的痞气，竟瞧着有几分精神俊秀。
沈长洲一眼瞧见凌越，先是被他周身那股戾气所震慑，但很快又想起此人骗了他家小妹，那股子气又翻涌了上来。
他初次觉得不对劲是在别院，什么掉了耳坠子被他捡到，那会他还天真的很，信以为真还想引狼入室。
后来则是发现沈婳的小鹿玉坠竟戴在他的脖颈上，为了不冤枉凌越，他还试探过她的玉坠还在不在。
沈婳却说是放起来了，那个玉坠她宝贝的很，平日从不离身，怎么可能放起来了，分明就是送了人，还送给了姓凌的。
若说到这都还只是猜测，那次夜市便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想。
那回程关月将沈婳接去程府，他也没有疑心，只是恰好昔日好友请他去喝酒，他出来时瞧见了在马车附近闲逛的程关月。
“呦呦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程关月瞧见他来，露出了些许诧异，目光躲闪着道：“呦呦去买胭脂了，我逛得脚有些酸，在这等她回来，你怎么也在这。”
“程关月，你从小到大每次说谎眼神就会飘忽，我方才都瞧见了，呦呦与那姓凌的在一块。”
“你怎么看见的……”
程关月说出口就觉得不对了，他若真的看见还不上去揍人，还有心情在这与她说闲话？
但话还是被他给套出来了，沈长洲的脸顿时便沉了下来，要去一间门间门铺子把人揪出来不可，是程关月生生将人给拦了。
“沈长洲，你能不能做事不要那么鲁莽，我知道你是担心呦呦，可我从未见过呦呦对何人如此上心过，且如此欢喜过，你是她的兄长，你能为她参考意见，但并不代表你能为她做决定。”
“你懂什么？他们这是私相授受，你这样只会害了她。”
程关月被他说得一懵：“我害她？沈长洲，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的婚事不顺遂，就盼着所有人的婚事也都不好？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为了她好，也不是拦着她就叫对她好。若真说私相授受，那你我是不是也算。”
“呦呦比你想象的要聪慧，更比你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跑开了，沈长洲看了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眼热闹的街市，最后到底是怕程关月一个女子在外不安全追了上去。
虽没亲眼瞧见他们两私会，但也知道了凌越的事，从那后愈发设防，不许沈婳随意外出或与什么人见面。
顺便给她物色更适合的少年，没想到凌越更狠，直接就搞来了赐婚，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长洲看着眼前宽阔高大的男人，再想到呦呦被他欺负诱骗，心中便有股火在烧，朝着他的面门直直地挥出了拳头。
凌越与凌维舟那花架子不同，他光是收拾营中那些不服管教的将士，就有上千种手段，不然也不可能从一个被架空毫无权利的王爷，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他面不改色，眼皮都没眨，只轻抬了右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拳头，“只有这样？”
沈长洲被他轻飘飘的语气激得更加眼红，拳下生风，狠狠地又是一拳挥了过去，却依旧是毫不费力地被挡下。
甚至连他的半点皮毛都没伤到。
这彻底将沈长洲给激怒了，拳脚开始变得无章法起来，“你别以为你是王爷，我便会怕你，胆敢碰我妹妹，便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与他的狼狈相比，凌越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他的下手狠厉，手肘顶在他在左肩，再击在他的小腿肚，两三招下去，沈长洲便招架不住地单脚跪在了地上。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痕，还要继续，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声低呼，沈婳提着裙摆飞快地小跑了过来。
沈长洲正要开口说他没事，就见他的好妹妹，直直地扑向了对面那个衣襟都没乱的男子，踮着脚尖揪着他的衣襟左右地看。
“阿越，你没事吧？”
凌越也一改方才冷漠犀利的模样，扬了扬唇角：“没伤着。”
沈婳这才松了口气，捂着伤口好不容易自己站起来的沈长洲：……
沈长洲拧着眉看着他这没出息的妹妹，脸色更黑了，咬牙切齿地道：“沈呦呦，你给我过来。”
沈婳终于看了她兄长一眼，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除非你答应我，不许动手动脚的。”
沈长洲真是要被气死了，受伤的人是他好不好？！都说人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这妹妹倒好，一个坑还没爬出来，又跌了回去。
“我之前怎么与你说的，姓凌的没一个好东西，”
“但阿越不一样啊，你怎么能一杆打死所有姓凌的人呢。”
沈长洲额头的青筋直跳，沉了沉气，“你给我过来！”
“我不，我喜欢阿越，就想嫁给他。”
“小姑娘家家的，张口闭口就是喜欢，害不害臊，况且你才多大，就明白喜欢了？他那是诱骗你，你莫要上当。”
沈婳尤为认真地将凌越护在身后：“大哥哥有喜欢的人吗？凭何觉得我年岁小便不懂呢，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让阿姊如此伤心了。”
这是沈婳长这么大头次顶嘴，还是为了个外男顶撞他，沈长洲蓦地一愣。
紧接着就见凌越安抚地牵住了她白皙柔软的手，低眉在她耳畔说了什么，他那气呼呼的妹妹瞬间门便乖了。
而凌越则从她身后向他走来，离他一步远处站定，眉头轻展道：“武艺不精有勇无谋，你若还是这样，只怕连个小旗都无法胜任。”
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长洲蓦地一愣，才想起方才令他欢欣雀跃的是什么。
只觉脸上一白，“我才不稀罕，我也绝不会拿我妹妹去换什么荣华富贵，我便是一辈子昏聩，也绝不会求你。”
凌越蓦地轻笑出声，他的笑声里透了几分轻淡：“我手下从不养废物，别说你只是呦呦的兄长，便是将来我有儿子，没本事就窝在家中，莫要出去丢人现眼。”
沈长洲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的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十余年屡战屡胜的大雍战神，他不是凌维舟那软脚虾，更不是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
“除了一身蛮力，你还有什么？以你如今的能力，妄想保护得了谁，莫说是我，换了个人你也奈何不了。”
是了，当初他打了凌维舟，没被追责是因为他们看在沈婳与他父亲的面子上，若非凌维舟心虚，打太子下狱连坐都是轻的，这并不是他真的很有能耐。
沈长洲讷讷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他微微攥紧，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过几日，我会亲自考较你，若还是这般，你便趁早歇了入营的心，好好跟你父亲读书写字做个文人倒也不错。”
凌越说完便目不斜视地朝沈婳走去，眼底的正色与冷意顿消，轻柔地牵起她的手，继续朝正院走去。
路过沈长洲时，沈婳侧目看了他一眼，低低地喊了声大哥哥：“大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言罢，只留下沈长洲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眼中满是迷茫与困惑，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屋内这会也热闹着，苏氏说完就被又犯起了头疾，险些要晕过去，沈成延立即扶着她进屋坐下，沈玉芝自然也不好离开，便在旁帮衬着。
不想外头就有下人来通禀，说是五姑娘与王爷来了。
顿时屋内乱作一团，苏氏的头更疼了，丫鬟婆子们端茶的端茶，喊大夫的喊大夫，唯有沈成延僵在原地，王爷这就来了？！
他浑身僵硬，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声脆生生的爹爹在身后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低沉的嗓音：“见过岳丈岳母。”
沈成延缓慢地挪动着转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一口热血漫上心头。
他的眉心直跳，长这么从未爆过粗口的人，忍不住地脱口道：“谁他*的是你岳丈！”

第66章
沈婳还从未见父亲如此失态过,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是儒雅温和的读书人，脾气好学识也好,见着谁都笑眯眯的，鲜少有红脸的时候，让他骂人简直堪比六月飞雪还要罕见。
而这会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脸瞬间板了起来,看着凌越的神色,犹如瞧见了什么天大的仇人般。
“呦呦，过来。”
父亲开口可不比兄长，外加沈婳本就心虚,立即脱开手掌,小步挪到了父亲身边,一副乖巧的不得了的样子。
凌越向来不看人眼色行事,下意识地跟了半步,就被沈成延狠狠地瞪了一眼，“我有话问小女，还请王爷留步。”
得,这会成王爷了,不再是一口一个沈老弟的时候了。
沈婳怕他会发怒，不想他却只迟疑了下，而后微微颔首,许是感觉到这姿态太像对着手底下的人不够尊敬，还生疏地伸出手道：“您请。”
这世上能让肃王说您请二字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偏偏被尊称之人，非但不在意,还撇开头冷哼了声，拉着宝贝女儿快步进了屋里。
屋内，沈成延夫妻严肃地坐在上首，沈婳拘着手垂着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其实从小到大，他们夫妻很少有教训她的时候，即便她贪玩溜出府去，最多也是唠叨两句，平素挨教训的都是沈长洲。
两人对视一眼，沈成延先清了清嗓子道：“怎么回事。”
沈婳对了对手指，咬着下唇羞怯地道：“就是爹爹娘亲瞧见的这样，我…我喜欢阿越。”
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或许会以为她是不情愿的，这对她来说毫无影响，反而还会更多些同情，可她不愿意凌越被人误会，尤其是她最在意的亲人。
即便当着长辈的面承认喜欢，没那么好说出口，她还是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沈成延捂住了胸口，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他怎么就没发现呢！不仅没发现还引狼入室！
他这会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难怪平日肃王眼高于顶，对谁都是不苟言笑的，居然会主动出手帮他，还一连好几次，他当是世人混沌，他举世皆清，唯他一人懂肃王。
没想到，人家不是想和他做兄弟，而是想撬他女儿！
他含辛茹苦、如珠如宝宠大的女儿，凌越一个战场上舞刀弄枪的武夫，他懂什么照顾小姑娘吗，他都快大她一轮了，这么大年岁不娶妻，保不准是哪有问题。
“不行，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沈婳垂着的头瞬间抬起，“为何啊？这是太后娘娘下旨赐得婚，不同意便是抗旨，您可不敢胡说。”
“怎么是胡说了？太子的婚能退，他肃王的也能退得。”
沈成延见她嘟着嘴，满脸写着抗拒，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了，缓了缓道：“呦呦啊，爹爹不知道你与王爷认识多久，为何就认定是喜欢他，可爹爹是认真在劝你。”
“即便不是太子妃，这天家的儿媳也不好当，浓情蜜意之时，男子什么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可时间一长，他还能做到始终如一吗？”
“爹爹不指望你能嫁得有多富贵，也从未想过要靠你获得什么权势好处，只希望我的宝贝女儿，能够夫妻和顺恩爱白首。若将来的夫婿欺负了你，普通人家，我与你兄长还能上门为你讨公道，为你撑腰，可这天子之家，父兄往后该如何护着你。”
沈成延的眼眶竟有些泛红，他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如此好如此善解人意，那凌维舟尚且能如此负她，换了凌越，若要再想反悔可就难于登天了。
苏氏握着丈夫的手，跟着红了眼，“呦呦，你父亲不是真的要逼你如何，只是想尽可能让你少受委屈。”
沈婳如何能不明白爹娘的心思，正是因为明白，才更小心翼翼，一直把事情拖到了现在。
她眨了眨发酸的眼，跪下郑重地朝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丫头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让娘亲瞧瞧有没有磕疼，哎哟，怎么都红了，我去拿膏药。”
沈婳被苏氏拉着坐到身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呦呦不疼。”
“爹爹的意思女儿都明白，可情爱婚嫁本就在赌，大姐姐也是低嫁，嫁的还是二叔父的门生，可以说是又亲近又能拿捏了吧。可大姐姐过得并不好，爹爹，婚配挑得不是富贵权势，而是那个人。”
“凌越是姓凌，可他和那个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
她的声音甜软像是在说故事，将两人的相遇点点滴滴的说起，说他如何为她解围，说他如何从冰冷的水底将她捞起，说他是怎样教会她勇敢坚毅，说她眼里的凌越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受过无尽的苦难，以他的能力早已可以颠覆整个王朝，掀起血雨腥风，但他并没有。
他孤傲清冷却重情重义，他杀伐果决却内心柔软，他值得她付出一切去信任与喜爱。
起初夫妻二人都是觉得她太过稚气，肯定是被蒙蔽了，可听到后面，才发觉是自己太过片面冲动，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尤其是苏氏，在听说她曾落水九死一生时，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落，“你为何不告诉娘亲，往后再不许这样了。”
就连沈成延那反对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了，可即便他能理解女儿为何喜欢这个人，但理智上还是觉得凌越并非良配。
有一点他方才没说的，便是凌越的身份太危险太敏感了，如今他是手握兵权，可上位者皆对他忌惮纷纷，他无时无刻都得紧绷着，但凡有丝毫松懈，就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他实在是不愿女儿跟着去冒险。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哭成一团，自家妻子竟也在应和着说凌越好可怜，隐隐已有倒戈的趋势，只恨这会儿子不在，没人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哭了不知多久，他突然想到件事：“所以说，你与凌越早就认识，私下传情这么久了？！”
沈婳的哭声一滞，心虚地不敢看父亲的眼。
沈成延则是想到自己曾经与凌越称兄道弟的样子，只觉万念俱灰，一时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凌越小儿欺人太甚！待我去会会他！”
原以为他们将凌越晾了这么久，他会甩袖走人，又或是黑着脸，不想再见他时，他神色自若连半分勉强之意也看不出。
一身墨色的锦袍，背着手站在院中，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便是沈成延看他恼火，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是有叫人倾心的资本，不然也不会把他的宝贝女儿哄得团团转。
想到这个，沈成延就更生气了，尤其是看他目光瞥向自己身后，本就黑着的脸更臭了，“别看了，呦呦不会出来了。”
凌越背着的手微微摩挲了下，收回目光，面色不改地道：“我本也是送她回来，她在宫内便说想家。”
沈成延挺直腰板，有些得意地哼了声：“呦呦最是孝顺，向来是离不得我们身边的，也就是受人蛊惑才会一时鬼迷了心窍，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原以为他这么放了狠话，凌越应当会紧张些，不想他反而眉头轻展，看着松快许多。
而后就听他淡声道：“沈大人的担忧我都明了。”
“你既知道，便也猜到我不会松口。”
“您会的。”
沈成延的脸色一凝：“为何？”
“你我一样，都想她平安顺遂，欢喜无忧。”
沈成延不置可否地撇开眼，若不是怕女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又何必这么纠结：“你这都是口说无凭，好话谁都会说，当初你那侄儿可比还会说，不也成了这副模样。”
“您若是不放心，我有一计。”
“说。”
“我生来不受父母所喜，可算无父无母之人，往后您便是我父。”
沈成延方才已经从沈婳的口中听了些他与太后的那点事，但还是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他没听错吧？
这意思难不成是可以入赘？
先帝的棺材板只怕是要压不住了！
沈婳便见父亲离开时还是怒气汹汹的，再回来已面容舒展精神抖擞，一副满意的不得了的模样，凌越这是给他喂了什么**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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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父兄的这关总算是过了，也不知是凌越心急，还是太后怕他在京中夜长梦多，竟将婚期定在了下月末。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时间，要准备婚嫁的事宜，拟定宾客还要绣嫁衣，她光是算着都觉得事情多得转不过来，愁得夜里睡不着觉，甚至嘴角还冒起了火气。
被凌越知道捏着她的鼻尖，让她省省心：“这也值得你愁成这样？”
当然要发愁，梦里她也出嫁过，可她那会要嫁的是太子，宫内全都安排妥当，她什么也不用干，反而有种飘忽不真实的感觉。
而如今她要嫁的人是凌越，她才会想要事事参与，想让那种飘忽的忐忑落到实处。
但这心事不能与他说，只能含糊着应付过去，转身又开始忙活起来。
凌越劝不住，又被沈成延的人时刻盯着，以婚前不可时常见面为由拘着二人，无计可施下，又恢复了之前只能传信笺的日子。
直到婚期前几日的添妆，一大早鹿鸣小院便尤为热闹，沈婳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彷佛为赵温窈添妆就在昨日，如今便来为她添妆了，她喜欢热闹，却不爱花心思去应承那些不熟的人，故而来的都是她的闺友或是家中姐妹，那些闻讯赶来凑热闹的都回了谢礼委婉劝退了。
程关月准备的是副光珠的头面，红艳明亮的光珠璀璨夺目，放在匣子中都掩盖不住它的光亮。
沈婳有段时间尤为喜欢光珠，沈老夫人给她打了两套，可都不如这副精美流光璀璨。
她捏着这沉甸甸的匣子，只觉手掌都要往下坠：“阿姊，这也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
“我家中没有妹妹，一直将你当做亲妹妹般，嫁了人就不好再像以往那般随意见面。给你的便好生收着，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扭捏捏起来。”
太后已定下了凌越启程的日子，待亲事完成后的第七日，便要出发离京去西北。
她可以将一家人都带去西北，可程关月却带不走，再说她年底便要远嫁陇西，到时见上一面更是难上加难。
此番相见后，她们姐妹或许真要天各一方，下回相见不知要何年何月。
还未出嫁，光是想到这儿，沈婳的眼眶就有些发红。
程关月把匣子关上，往她怀中推了推，“小傻子，成亲是件欢喜的事情，再说夫婿也是你亲自挑选，最般配合适不过的，有什么好哭，赶紧把眼泪给憋回去。”
沈婳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见四下无人，拉着她的衣袖到底是没忍住，小声地问出了心中憋了许久的疑惑：“阿姊，你与大哥哥……”
程关月脸色微微一凝，略带着些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或许是朦胧的好感吧。”
“大哥哥知道吗？”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我与他是绝无可能的。”
在白马寺时，沈婳述说她对凌越的喜欢，让程关月头次意识到，她对沈长洲是不是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情感。
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埋下的种子，一点点生根发芽到再也阻止不了。
但沈长洲对她无意，她也有家族的使命要肩负，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如斩断所有的念想。
若是程关月真能成为她的嫂子，两人便还是一家人，又能长久地在一块，那该有多好。
“婳儿，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万事称心的，爹娘养育了我，程家让我衣食无忧，我便得承担起这一切。相爱之人能相守便已不容易，你要与凌越好好的。”
程关月往日都是率性自在的性子，这是她头次见她如此郑重的说一件事，送别她后心中正堵得慌，就听说大长公主来了。
沈婳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裙，在凌越的心中大长公主是唯一尊敬的长辈，她见着太后并无紧张，可一听说她老人家，就有种丑媳妇要见公婆的紧张与羞怯。
自从熙春园的事后，大长公主便深居浅出，两人也没机会见面，不想再相见两人的身份已全然不同。
大长公主今日穿了身棕红的锦袍，脸上挂着喜色，一瞧见她便止不住地盯着笑，将本就羞涩的她看得满脸通红。
“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来，让我老婆子好好瞧瞧，那臭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沈婳羞红着脸，小步走了过去，大长公主直接揽着她与自己坐同一张椅子，牵着她的手左右地看，“比上回瞧见圆润了些，更好看了。”
上次是她最落魄的时候，不仅刚从水中上来，还衣衫不整面色惨白，这段日子将养回来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她娇娇地说了句多谢大长公主，便被她老人家捏着掌心努了下嘴，“马上都要成亲了，还喊大长公主？”
她浓密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低低地喊了声：“姑母。”
就见大长公主乐开了花，挥了挥手让人将东西抬了上来，足足两个大箱子，一打开便流光熠熠，堆满了金银珠玉，好似屋内瞬间便亮堂了。
这份礼也太贵重了，沈婳顿时便要起身推拒，就被大长公主给拉着重新坐下。
“可不敢推，这份礼我老婆子已准备了足有七八年，从阿越十六岁便开始为他攒聘礼。偏生这臭小子不争气，让我等了这么多年，先前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等着他娶妻了，好在你出现了。”
“你都不知道，那日他让方玉恒来请我，说帮个小姑娘解围，我有多高兴。”
沈婳一时听得入了迷，连拒绝的话都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道：“可阿越之前不也定过亲吗？”
“那怎么能算呢，他连那姓苏的小姑娘的面都没见过，当初得了消息自己多了个未婚妻，还抽空给我寄了封家书，说让我赶紧将婚事给退了。除了你啊，我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过心。”
“我算是瞧着他长大的，知道这小子冷情冷性，对谁都戒备的很，唯有说起你时，他的神色柔和眼底有笑意。”
沈婳止不住想要多知道些，黑白分明的鹿眼一眨不眨，看上去认真又娇羞地道：“我也没有您说得这般好，平日都是阿越照顾我待我更好。”
小姑娘言辞间的袒护与毫不遮掩的喜欢，让大长公主听了都觉得欢喜，也难怪那眼高于顶的臭小子会动心。
她长长地叹了声气，捏着沈婳的手轻轻拍了拍，“有你这话，我老婆子便放心了。”
“我这人的脾气也不好，性子要强，自小就被父皇骄纵惯了，夫婿是自己选的，城也是我自己拼死要守的，我从未后悔过。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护住我的孩儿。”
“当年我带着两具尸骨回京，便瞧见了他，半大的孩子浑身都是伤，见了人不会行礼也不说话，像个小哑巴似的，我还当是哪个宫人，一问才知道竟是小皇子。”
“若是换了未出嫁时的我，怕是根本不会管他，也懒得搭理宫内的争宠之事，可我的孩儿没能立住，瞧见他便心软了，尤其他有双倔强又不服输的眼，让我仿佛瞧见了自己。”
“我给他包扎了伤口喂了药，这小子还是倔的很，连声姑母都不肯喊。但没过几日的校场，有匹失控的马儿冲我撞来时，侍卫都没他的反应快，还没马儿高大的小少年，便敢抓着缰绳上去御马，最了不得的是还真让他给控制住了，只是被救下时，手掌已是血痕累累，就这也不肯喊半声疼。”
“后来我才知道，因那双眼他在宫内过得还不如下人，若没一身的好本事根本活不下来。你是没见过，他被那几个爱捉弄人的皇兄丢进虎圈，与猛虎搏斗，那可都是食人的畜生，只有死囚才会受到这样的惩处。被我救下时那里头全是旁人的断臂残尸与死了的猛虎，而他遍体鳞伤，还有一道从身侧到腰间见骨的伤口。”
“宫内无人能医，我连夜带他去了白马寺求元明大师，他再醒来时忘了很多幼时的记忆，我见他在寺中比宫内开心些，便把人留下学武艺养伤。”
“别人觉得上战场历练是吃苦，但对他来说能离开那吃人的皇宫是幸运的，他从不肯告诉我受过什么伤，我都得从方玉恒那打听。方知道他初入军营处处受人排挤，带兵刺探敌情无人增援，他得靠生食野兽的血肉才活下来。”
“旁人都觉得他威风狠辣，抬手间便可决定人的生死，却不知他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起，一步步走到如今。”
“他这一生过得实在太苦，若是可以，或许诞在个寻常百姓家，有个疼爱他的爹娘会更幸福。”
“好在，他现今有你了，那日他与我说他想娶你，我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开怀，那双冷漠黯淡的眼里竟有了光亮。往后有你陪着他，我便放心了。”
沈婳不知道是何时送走的大长公主，只知道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哭了整整一日。
凌越恰好来送刚猎到的一双鸿雁，得知她房门紧闭，这才得了苏氏的准许前来探望。
刚绕过屏风，就见她双眼红肿的像核桃，一听见他的声音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像是用了浑身的气力缠着他，似乎要融进他的骨血之内。
“怎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
她闷闷地摇头，眼泪止也止不住，大有将他的衣襟浸湿的架势，不等他再问，就开始扯他的衣襟。
夏末秋初，他只穿了两件衣袍，很快便被她胡乱地扯开，一眼就瞧见了那道狰狞又丑陋的伤口，即便过去十数年，却依旧磨灭不去曾经的伤痛。
凌越这会算是明白过来了，让她哭成这样的人是他，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伤口，红肿酸涩的双眼又开始流泪了。
“姑母与你说什么了？”
沈婳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他，“疼不疼？”
凌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黯了黯，他向来不会在人前示弱，可这次却意外地诚实道：“疼。”
“你每回用膳都只吃我吃过的菜，是不是厌食？”
凌越并不想瞒着她，只是怕吓着她，也没寻着时机说。不想她却发现了，他这病不算厌食却也差不多。
他的目光沉了沉，压着嗓子道：“倒也不算厌恶，只是无味。”
“多久了？”
“整整十年。”
沈婳是从方才大长公主所说中琢磨出来的，凌越缺失的都是幼年对他刺激最深的事，譬如莲子，那么恶虎食人的事，对那会的他定也是最为厌恶之事。可后来险境之下他不得不生食血肉，肯定是刺激到了他当时的记忆，才会犯上这等古怪的病症，时间也恰好能对得上。
一想到他整整十年尝不出味道，还要逼着自己吞咽，她泣不成声地伏在他胸前。
她眼中最好最珍视的人，却受了这么多的苦，她如何能不难过。
凌越原以为会吓着她，没想到她不是被吓哭的，而是心疼哭的，这叫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手指发僵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呦呦乖，不哭了。”
“从你出现，我的味觉便在一点点恢复。”
他也不知为何，或许像元明大师所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这本就属于心疾无药可医，会记忆缺失本就是幼年懦弱，而将那些噩梦祛除，将往事放下他的病便可治。
她是驱散他心头阴霾的烛火，是滋润干涸土壤的汁液，让他忘却可怖的记忆，只享受当下。
沈婳抱着他腰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往后，我定日日陪着你，你赶也赶不走我。”
凌越轻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好，你也逃不掉了。”

第67章
九月末的这日,院中红灯高悬、丹桂飘香，一大早喜鹊便在枝头叽叽喳喳。
沈婳睁着朦胧的眼，被嬷嬷被锦被里拽了出来，丢进温热的浴池里上上下下梳洗了一番。
昨儿夜里苏氏神神秘秘地踹了本画册过来,先是与她说了一堆嫁过去后要如何如何,即便王府她是当家的,也不好贪睡。若是规矩与威仪不先树立起来，往后府上的事宜会很难管。
她不好意思说肃王府只有一个管事与大嬷嬷，平日凌越院中连丫鬟和小厮都见不着几个,光是她带过去的人就比王府原来的人要多了。
但母亲的教诲总是要听的,她耳提面授乖乖地听了一盏茶的功夫。
眼见天色暗下来,她的脑袋就开始如小鸡啄米般往下点,最近她都没怎么睡好，虽然什么都不用她亲手弄,但她就是觉得不安，只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以她留一根针在荷包里的女红水平,嫁衣红盖头都轮不到她搭手,她便给凌越和自己做了双一模一样的罗袜。
这个简单也没什么花样,挑个细白绵软的锦缎,唯有袜子的边沿做了不一样的绣花，他的是金丝龙纹，她的则是棕色的小鹿,一大一小叠在一块还挺搭配的。
昨夜睡得晚,这会没什么精神，正当要睡过去时，手中被塞了卷东西。
她陡然间清醒，就见手里抓着本书册,苏氏看上去也有些不自在，“呦呦啊，这嫁为人妇除了照顾好丈夫，料理好府内事宜，还有个很重要的事，便是生儿育女。”
“之前娘亲觉得你还小，一直拘着你不许你看那些有关情爱的话本府戏，如今你也该了解了。”
沈婳想起梦中的苏氏为她的事而前后操劳，身子日渐憔悴，她出嫁时苏氏卧病不起，寻了奶娘来给她讲这些男女之事。
她那会觉得害羞，根本不敢看，全心全意的相信凌维舟会待她好，结果至死他都不曾踏进过她的屋子。
这会脸止不住地烧了起来，虽是羞怯，但她决定这次要好好研究一番，最起码不能脑袋空空，什么也不会。
她正羞着呢，苏氏就俯身靠了过来，在她耳畔小声地道：“你爹爹有些担忧，想让我嘱咐你两句。”
沈婳诧异地眨了眨眼，这种事她爹掺和啥？！
而后就听她娘亲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爹爹听说阿越这个岁数屋内还没过人，怕他会不会……”
“不会的！”
苏氏讶异地抬头看她，呦呦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该不会他们私下已经……
这种事放在旁人那是惊世骇俗，但肃王这人胆大妄为，倒也不是没可能，她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沈婳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顺口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低低地加了个：“吧。”
“我观阿越气魄盖世，不该，不该……”
苏氏见她连那几个字都羞得不好意思说，应当没那个胆子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又安心了不少，“这谁说得准啊，不会就最好了，总之这书册你多看些，若是他不懂，你也能帮着些。”
这让被匕首戳过的她有心想要为他辩解一二，又红着脖颈半句说不出。
最后头顶几乎要冒烟地垂下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昨夜她屋内的烛火燃到子时，这会昏昏沉沉的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浑身香喷喷地坐在了梳妆台前。
直到全福夫人为她开脸，她才被疼得清醒了些，轻嘶了两声，看着铜镜内绞去绒毛后，像剥了壳的鸡蛋般白皙细滑的自己，以及周遭热热闹闹的人群。她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要出嫁了。
还是要嫁给她最心心念念的人。
苏氏见她疼得连连嘶声，有些心疼，旁边的全福夫人却笑着道：“女子出嫁，开脸是头等大事，疼了才对，说明往后夫君才会愈发疼爱您呢。”
这话确实吉祥，屋内她的堂姐妹们都笑作一团，纷纷打趣起她来。
沈婳的脸也止不住地微微泛红，她本就艳丽，再娇羞的抿唇轻笑，更是犹如娇艳欲滴的牡丹，瞧得给她上妆的嬷嬷眼睛都直了。
“娘子这胭脂都能省了，满京城您绝对是最美的新嫁娘。”
沈婳自小听过无数夸赞她容貌的话，今日却觉得尤为欢喜，她想要嫁给他时是最美好的模样。
嫁衣听说寻了二十多个苏州最好的绣娘，紧赶慢赶一个月的时间绣好，再由人八百里加急几日送进的京，就连她都还未看过。
这会一打开匣子，便引来了无数的低呼声，连杏仁这样办事沉稳的性子，都不敢伸手去碰，还是苏氏见过的世面多，亲自净过手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展开。
火红的嫁衣精美绝伦，最难得的是光东珠光珠镶嵌了无数，那流光熠熠的光亮便是从珠子上散发而出。
最为奇妙的是，嫁衣如此光华夺目，穿到她身上却半点都没掩盖住她的容颜，反而相得益彰美得恰到好处。
不知是谁低呼了声，感慨了句：“咱们婳儿如此好看，真是便宜了王爷。”
惹来周围人纷纷的调笑，她也止不住地跟着傻笑，屋内气氛正融洽，没人注意角落的阴暗处还站着个面容消瘦，穿着身暗红色上襦的女子。
旁人都在笑，唯有她扯着嘴角半点都笑不出。
赵温窈本是不想来的，可沈老夫人想着她在宫内难过，若是沈家连帖子都不给她发，只怕她更要被宫人欺凌，到底是还念着一份祖孙的情意。
而太子昨夜又喝得酩酊大醉，竟然头次进了她的屋子，为的竟是让她给沈婳带份贺礼。
她竟是才发现，凌维舟是这样的痴情种，沈婳都要另嫁他人了，他居然还想着给她送新婚贺礼，当初偷欢他可毫不犹豫，如今深情是要装给谁看？
但为了能存活下去，她到底还是来了。
看着前世她的手下败将，一个空有张脸的绣花枕头，不仅退了与凌维舟的亲事，还嫁给了前任的叔父。
往后凌维舟见着她便得喊叔母了，真是连她都不得不佩服，也不知她这好表姐是如何开的窍，但可以肯定，她如今落得这般惨烈的下场，她都不无辜。
眼见吉时到了，院中爆竹声震天般得响起，沈婳被人搀扶着站起，华丽火红的嫁衣拖拽在地上，她被盖上了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众人都在道贺着恭喜，甚至凑趣地跟随着出去看热闹，她却冷眼看着，好似一切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前世她虽也是一顶小轿进的宫，可后来封后大典时，她成了大雍最尊贵无比的女子，无论被踩在怎样的泥地她都不会放弃，可此刻她的心在一点点沉寂下去。
恰好旁边要出去看热闹的小姑娘因脚步匆匆，不小心撞了下她的肩，嘴里说着抱歉，抬头向她看来。
可一瞧见她的脸，嘴里的抱歉都轻了，古怪的哼笑了声，迈着轻快地步子走开了，屋里的人都散去，唯有她还站在阴影下。
赵温窈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爆竹连天红绸纷飞，众人皆在道喜，唯有她在暗不见底的深渊，无人理睬，她不明白这一世从何时出了错。
她真的还能翻身，她还有机会吗？
那边，沈婳已经被人牵着走出了房门，到正堂与爹娘辞别，跪下时她眼眶的泪都要掉下来了，沈长洲在旁边像是多长了对眼珠子，及时地道：“哭什么哭，过几日便又见着了，再哭我就当你后悔了，不想嫁了。”
她顿时破涕为笑，将眼泪又生生憋了回去。
沈长洲前段日子通过了考校，已经去营内当值了，虽是瞧见凌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再反对这门亲事。
最近看着沉稳了许多，话也少了，不想一开口那股痞气分毫未变。
待拜辞过双亲后，要由兄长背着上轿，她趴在沈长洲背上，那种做梦的不真实感又出现了。
这并不是兄长头次背她，相反的，幼时她身体弱，沈长洲时常会背着她到处疯。那会他也没多高大，瘦胳膊瘦腿的，人人都怕他把她弄疼，可他即便红着脸没力气了，也会死死抱着她，从未让妹妹磕着碰着过。
“呦呦，不论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要时刻多留个心眼，受了委屈也别怕，只管回家来。”
“即便嫁了人你也姓沈，我与爹娘永远都在。”
沈婳原本憋回去了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梦没有发生，她也不会再惨死在那个冬夜，爹娘与兄长都会好好的。
“今日是好日子，不许哭了。”
沈长洲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沈婳搂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兄长的身子也有些颤抖，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兄长情绪如此绷不住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
“大哥哥也要抓紧了，我都嫁人了，你却连媳妇都娶不着，这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省省吧，我的事轮不着你操心！”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院门外穿着红袍的凌越身长玉立，若非是大婚，他是绝不会穿这样的颜色，可又意外的衬他，显得面冠如玉英姿俊秀。
之前是有几位堂兄在堵门拦人，可凌越带着方玉恒，外加他手下的亲卫，往那一站根本没人敢拦。
不过今日大喜，犹如冰雪融化般，他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戾气与尖锐，跟在后头的亲卫抬着好几筐的铜钱与银角子，逢人就往外洒。
到了几个拦门的堂兄处，直接就换成金锭珠宝，如此豪气的手笔，砸都给人砸开了。
沈长洲看到凌越还是有些别扭的，他不情不愿地将背上的妹妹交了出去，人被拦腰抱过时，他极轻地说了句：“好好照顾她，我可不管你是谁，但凡你敢欺负她，我定饶不过你。”
凌越动作轻柔，眼底带着隐隐的笑意，竟难得的好脾气道：“好，大舅哥。”
这陌生的称呼将沈长洲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反应过来时，背上的人已经坐上了那蟠龙幡顶的马车。
凌越不是个爱热闹高调的人，可今日他却骑着九婴，绕着京城游了整圈的街，黑衣铁骑开道婚轿游城，还有整整七日的宴席从早到晚不间断。
全京城不会再有人记得这是曾经的太子妃，只知道肃王娶了沈大学士的爱女，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绕城回到肃王府，已是黄昏天，太后称病无法出宫，坐在上首接受小夫妻叩拜的是大长公主夫妇。
沈婳全程都犹如踩在云端，飘飘然地很是不真实，尤其是盖着红盖头，她什么都瞧不见，喜婆喊跪她便跪，喊起她就起。她的手掌紧握着红绸的一段，被轻轻拽着往前走。
直到过门槛时一个不小心踩着了嫁衣，脚崴了一下，身子摇摇晃晃地往旁边倾，一双熟悉宽大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腰上，将她牢牢地撑住。
不等她低呼，就被人拦腰抱起。
火红的嫁衣在半空晃动出一个艳丽的弧度，人已经稳稳地被他打横抱起。
她的双臂挥舞着搂上了他的脖颈，衣袖从顺滑的手臂上滑下，露出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即便她盖着盖头瞧不见周围人的样子，也觉得不妥，咬着唇轻呼着道：“阿越，快放我下来，这样不合规矩的。”
“在我这，没规矩要守。”
说着便将她往上抱得更紧，大步朝着喜房大步走去，喜婆与下人们快步跟在后头。
他抱过她许多回，却是头次当着众人的面，她隐隐还能听见四周轻笑恭贺的声音，不必再遮遮掩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相拥，她那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直到被放在了柔软的喜榻上，她被满满的红枣花生桂圆给包裹着，那喜庆的意味溢于言表。
接着便是掀盖头喝合卺酒，她被盖了一整日，终于能重见光亮，眼睛还有些不适应，略微闭了闭才颤动着长睫睁开。
一睁眼就看见了眼前站着的高大男子，他束发戴冠，一身赤红色的喜袍，让那双浅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温柔缠绵。
喜婆与丫鬟全被他给屏退了，屋内没有外人，这让沈婳对陌生环境的忐忑也消除了，好奇地睁着眼四下打量：“阿越，你怎么把人都赶出去了？”
他很自然地端来合卺酒，递到了她的手中，含笑着道：“碍眼。”
什么仪式流程都是虚空的，只要拜过堂，其余的事他都能自己完成。
平日他们相处也都是没旁人在的，沈婳并不觉得是怠慢，反而轻松又自在。
肃王府她来的次数少，尤其是他的卧房，那次除夕夜她来送东西时误入过一回，也没仔细看，这会才发现宽敞又喜庆，就是没什么烟火气。
沈婳捏着酒盏眨了眨眼，刚想说句这么大的屋子若是起夜，会不会绊着，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高大宽阔的身姿与她平齐，带着些许压迫感，许是见她迟迟没喝，以为是怕这酒太烈，毕竟她的酒量他已经见识过。
想着便又将那酒盏取了过来，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烈的。”
而后，就见他举着两人的酒盏仰头，一杯接一杯饮尽。
他的动作太快，沈婳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呀，别的酒也就罢了，这可是两人的合卺酒，再烈也得喝呀。
正要抗议，就见片阴影压了下来，强势地含住了她的唇，舌尖顶开齿贝。
她那双漂亮的鹿眼微微睁圆，就感觉到一股温热醇香的酒味渡到了她的口中。
这酒确是不如上回的烈，但像是沾染了他身上的那股似有若无的冷凝香，格外的上头，不过是这么一口，她就感觉到了醉意。
唇舌交缠，酒香四溢。
搭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何时靠在了他的肩上，红烛浮动，她也犹如那簇小火苗，摇摇晃晃毫无依附。
就在她快要喘不上气之时，屋外传来了下人的敲门声：“王爷，宾客们还等着您去敬酒呢。”
沈婳轻轻在他肩膀上推了推，凌越狠狠地在她唇瓣上咬了下，总算是松开了她。
但脑袋依旧是抵在她的脖颈处，热气丝丝缕缕地喷涌着，平复了许久，才猛地站起身，“我很快便回来。”
沈婳的脸也红透了，方才两人靠得近，她被灌了口酒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却还是感觉到了那个硌人的坏东西。
想起昨夜娘亲的担忧，她只想说，凌越康健的很，一点毛病都没有，你们有这闲工夫还是担心担心你们的女儿吧！
凌越去敬酒，她才能喊杏仁与核桃进来，快手快脚地将那沉甸甸的凤冠给拆了，又给她换上身轻便的红色的寝衣，扶着她沐浴后，她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般。
也不知是太累，被热水泡得太舒服，还是那口酒的缘故，她浑身软绵绵懒懒地靠在榻上。
核桃见她双颊绯红，紧闭着眼，有些心疼地道：“姑娘一整日没吃东西了，要不要先吃点？”
杏仁赶忙推了她一把，“该改口了，如今是王妃了。”
别说是两个小丫头不习惯，连她都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她捧着发烫的脸，半睁开条眼缝道：“无妨，私底下随便怎么喊。”
很快杏仁就端了碗鸡汤馄饨过来，“李厨娘要明儿才过来，这边的膳房不熟悉您的喜好，您先吃碗馄饨垫垫肚子。”
本就没睡醒，又被折腾了一日，原本还没觉得困，不过是靠着歇了会，倒真的有了几分困意，她撑着用了几口馄饨便摆了摆手，歪头枕着引枕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在颠簸的马背上醒来的。
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环着她的是双结实有力的手臂。
沈婳愣了半晌才讷讷地仰头往后看，皎洁的月光与星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阿越？我们这是要去哪。”
凌越微微扬起了唇角，将她搂得更紧些，“回家。”
许是真的喝过酒，她的脑子转得也慢了许多，直到看见那熟悉的别院，以及屋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她才后知后觉，肃王府只是个华丽的府邸，并不是他的家。
这儿，才是他心底最后一片净土。
推开院门熟悉的景象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还是几个月前离开时的样子，甪端没有栓绳，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一听见动静便欢腾地扑了上来。
院门合上，凌越抱着她翻身下马，大步朝着里屋走去，甪端所有的嗷呜声全被一扇木门无情地阻隔。
沈婳柔柔地搂着他的脖颈，探着脖子往后看，“阿越，它好像想进来……”
“沈呦呦，先管管我。”
一踏进屋内，甚至等不到卧房，沈婳就被放了下来，她才惊觉自己连鞋都没有穿，只穿着两人一样的那双罗袜，柔软洁白的袜子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她站不稳只能摇晃着抱紧他的腰，他却掐着她的腰兜头亲了下来。
凌越喝得有些多，身上都透着淡淡的酒味，更何况是口中，唇舌相缠，那醇香的酒味瞬间也将她给俘获。
这人真是狡猾极了，将她带到此处，她便是躲也无处躲，只能任由他操控。
她被他牵引着，一步步往卧房走，她是沐浴过的，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盘起，这会被他抬手抽掉，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而她身上的衣衫似乎也随着步子一点点少去，若是之前那繁复的嫁衣，或许还要让他犯难，可这寝衣简单的很，三两个盘扣他都不需要解，手指略一用力，盘扣便分崩离析。
衣襟撕裂的声音，让她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阿越，这是新的……”
娘亲刚让人给她制的新衣！才穿了一日不到呢，怎么就给撕了。
凌越看见她寝衣下那殷红的心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躁动，将她平稳地放在了床榻上。
哑着嗓子，褪去了外袍：“赔你百件。”
这是赔不赔的事情吗？
但她也没机会再去思考这个了，温热的肌肤接触到那冰凉丝滑的绸缎，一股难掩的战栗笼罩全身，她的脚趾不安地蜷缩，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
“阿越，烛光烛光，吹掉……”
“你怎么又带匕首来床上。”
床前的幔帐缓缓合上，红烛微晃，泪珠翻涌直至天明。

第68章
沈婳是被热醒的,浑身酸痛难耐，像是在梦中骑了一整日的马，尤数双腿最为酸软抬也抬不起。
眼皮也沉得很,颤动了许久才睁开,一睁开便见自己趴伏在个结实紧致的胸膛上。
白皙的小脸侧枕在他的胸前,她身上只罩了件细棉的中衣，衣襟大敞着,可以看见里头悬着的心衣。
心衣是粉嫩的殷红色,上绣着只酣睡的小鹿，系带早已散开，唯有挂脖的红绳松松垮垮地勾着,完全遮挡不住那成熟的蜜桃。而他也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两人便这般相拥而眠。
也难怪她会觉得热，本就是九月末的天气,他的手臂还紧紧地搂着她的腰，浑身发烫宛若个大火盆。
被衾下的双腿更是交叠着，她试探地想要将腿抽出，却犹如压了坐大山动弹不得。
她望着陌生的丹红色幔帐意识终于收拢,这不是她的鹿鸣小院了，而是凌越的别院。
不，应当是他的家,他们两人的家。
摆设还是她当初离开白马寺时的模样，但明显是为了亲事重新布置过，摆着刻有龙凤的大红烛，处处张贴着喜字，连带幔帐帘子也都换成了喜庆的红色。
墙上的字换成了她写的，博古架上的匕首也换成了珠玉花瓶,甚至临窗的桌子上还放了个洗白口的花瓶，里面插着她最喜欢的牡丹花。
到处都充斥着烟火气，看着与凌越格格不入，却又叫她欢喜不已。
而昨夜的那些记忆也都跟着涌入脑海里。
新婚夜，凌越带着她逃出了新房，一路出城到了别院，也不知道这会王府是不是乱成一团了，别的不说，她那两个小丫鬟只怕是要急哭了。
她有些担忧又觉得好笑与刺激，这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好在她已嫁人了，爹娘的手也伸不了这么长，且上无公婆要孝敬，下无兄弟姊妹要照料，整个府里唯有他们夫妻二人，再没比这更好打理的内宅了。
她瞧着日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落入屋内，估摸着时辰已不早了，她在家虽然起得也晚，却也不会这般毫无顾忌。
尤其是到了该用膳的时辰，虽然不怎么饿，却也该起身了。
习惯性地又想去拉床头的金铃铛，刚要抬手就想起，这儿没伺候的人，只有他们这对刚新婚的小夫妻。
小夫妻。
昨夜有个人，格外的无耻，非要逼着她改口，一听她喊夫君便尤为欢喜，叫她的腰软了好久。
一回想着这个，她的脸就有些微微泛红，尤其是屋内无人伺候，也没人打洗澡水为她擦洗，什么事都只能是他亲力亲为。
亲自抱着她放入温热的浴桶中，亲自为她擦洗。
也是昨儿她才知晓，他竟在屋内摆了个可以两人同浴的木桶，到了后面她浑身舒缓昏昏欲睡的时候，便感觉到水在不停地往外泄，有人挤进了木桶内。
还要打着为她擦洗的借口，直到水都冷了，才抱着浑身泛红的她回到榻上，那会她是真的手软到抬也抬不起了。
一沾着枕头就彻底地昏睡过去，至于他是何时睡得，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在这之前她还担忧过，爹爹独占娘亲，她四岁后便再不许跟娘亲一块睡，她底下又没有妹妹，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一个人睡的，偶尔才会和程关月或是几个堂姐妹睡一块。
她还怕突然要适应枕边多个人，会不会睡不着，还偷偷问了娘亲，与爹爹共枕时，她是睡里侧还是外侧。
没成想这些忧虑都是多余的，她根本就没有思考的机会，就睡得很沉也适应的很好。
她躺着胡思乱想了好一会，见凌越都没要醒来的意思，双手小心翼翼地撑在他的身侧，想要试探着起来，可他搂得实在是紧，根本就动弹不得。
且一挪动，似乎就有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她闷哼了声，绷直的脚背又乖乖地松懈了下来。
罢了，还是等他醒了再说吧。
这还是头次，凌越睡着她醒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入睡才离开，他好似永远都不会有疲惫松懈的时候。
沈婳仰起头认真地看向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颜，锋利的剑眉，挺拔的鼻梁，还有那双睁开时澄澈的凤眼。
许是睡着，让他那股戾气没那么重，多了几分自在与温和，甚至不像是睥睨天下的大将军了，穿件锦袍便是个能言擅谏的文臣。
沈婳觉得有趣，忍不住伸出手指落在他的眉间，他日日在沙场驰骋，肌肤自然比不得京内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细滑，却另有种豪迈的霸气。
他的眉毛也与头发似的，有些粗硬，摸着刺刺的，沈婳忍不住想起之前有人说他凶戾，怕不是浑身上下都是硬的。
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的手指顺着眉头轻扫到眉尾，这人怎么连睡着都是拧着眉的，看着似乎连梦中都是烦心事，都有她了，还有什么可愁的。
沈婳轻缓地在他眉心揉了揉，没想到拧紧的眉头真的舒缓了，她诧异地看向他的眼，却依旧紧闭着丝毫未动。
见他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放下心，圆润温热的指尖从眉头一点点往下挪，划过眼睑小心地触碰着他浓密的长睫。
她头次见个男子的眼睫这般长的，纤细卷翘，犹如颤动的蝶翼，连她都止不住羡慕。
只是世人都畏惧他，没人敢直视他的容貌，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美好。
想象着那双透彻如珠玉睁开时，是怎样的蛊惑人心，她的指尖便忍不住地发烫起来，昨夜他便是这般情深地盯着她，一遍遍地喊她：“呦呦。”
让她僵硬的身子一点点变软，最后任由他为所欲为。
沈婳一时有些失神，连搂着她腰间的手指微微动了下，她也没发觉，喉咙干涩地咽了咽，手指还在往下滑。
直到在他单薄的唇瓣上停留时，湿热的触感瞬间将其捕获。
他竟是张口咬住了她的指尖，沈婳蓦地一颤，慌乱地仰头去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眼底还有化不开的浓稠。
瞧他的样子，眸色分明清醒的很，半分睡意都没有，就知道又被骗了。
“你何时醒的，醒了怎么也不说话呀。”
沈婳娇嗔地抽了抽手指，却被他含着包裹着，动弹不到。
她的声音有些哑，昨夜到了后头她哭得眼睛都红肿了，这人也半分不怜惜，被逼得狠了不得不低声求饶。
还偏爱问她该喊什么，她那会犹如绷紧的弓弦，都快被人抛上天了，稀里糊涂地将阿越、凌越、舅父、哥哥喊了个遍，他都不肯罢休。
后来闷闷地喊了声夫君，他方满意地给了她，一声又一声的夫君，也就是她爹娘糊涂，居然会以为凌越有问题。
惨遭风雨洗礼的分明就是她这个小可怜。
何时醒的？
这个问题不准确，应当问他何时睡下的，一整夜他几乎未眠。
他从出生起便未与人同床共枕过，但有些事根本不必去学，只要看见她便可无师自通，尤其是小姑娘的反应太过柔软美好，比他想象中还要美百倍万倍。
也彻底燃尽他心底的理智与怜惜。
偏偏小姑娘也乖顺，真就依着他顺着他，若不是池中的水冷了，她身上还烫得吓人，他都没发觉她在发热，不敢再作怪，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上榻。
为她上了药又散了温，脸上的红潮才慢慢褪去，如此折腾下她居然还是睡得很熟，可见是真的累极了。
原想两人分开两个被褥，也好约束自己，可不知是不是到了陌生的环境，她有些认床还是单纯的依恋他，刚把人放下她便依偎了过来。
明明是紧闭着眼，却能准确地抱住他的腰，还将脑袋在他怀里轻轻蹭，这叫他如何还放得开手。
这才干脆将人抱在了怀里，让她枕着，而他则怕她又发热，时不时醒来，几乎未合过眼。
待到天光大亮，见她没再起热，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正想闭眼睡会小姑娘却醒了。
他对四周的声响尤为敏锐，她哼唧一声，挣扎着睁开眼时，他便知道了，只是想看看她会有何反应这才没出声。
凌越抱着她的手掌微微收紧，掐着她往上举了些，让她能与他的视线平齐，被衾下两人依偎在一块，肩并着肩腰抵着腰，她的脸止不住地又红了。
“那还怎么抓到你。”
他的嘴里咬着她的手指，让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含糊，两人贴得近，犹如在耳朵挠痒痒。
沈婳某些瑰丽的记忆又冒了出来，不敢再乱动，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小声地辩解：“我又没有做坏事。”
她只是，只是想认真地看看他。
还没做坏事，一早醒来便东摸西碰的，他便是真的睡着，也该被她逗弄醒了，心底窜起股作弄她的心思，抱着她蓦地一转，两人的位置便相互对换。
小姑娘果然吓得花容失色，一双漂亮的鹿眼水亮亮的，睁得漆黑浑圆。
“阿越，白，白天了……”
“喊什么。”
沈婳咬了咬下唇，又快又轻地喊了声：“夫君。”
即便昨夜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可烛光下帐子内说得话都不算数，较真起来这才是她头次这般喊他，总有种奇妙的身份改变，好似拜了堂喝了合卺酒都不算，这才有成了夫妻的真实感。
“夫人。”
真是奇妙，不过是短短的两个字，却把两个人拉在了一起，重新组建成了家。
她还在沉浸在甜蜜之中，凌越已亲了下来，她的声音立即被吓得支离破碎：“夫君，天都亮了！”
她的胆子是比普通的闺阁女子要大些，但白日宣/淫这等事还是有些打破她的底线。
不想凌越的唇却只擦着她的脸颊落在了耳垂上，贴着她的耳朵咬着道：“天亮怎么了，这又没外人。”
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境。
“那，那也不行的……待，待天黑了再……”
“都没用膳呢，会，会饿的呀……”
凌越定定地看着她道：“吃别的。”
“呜呜呜，我不好吃的。”
见她真被吓得声音都在颤抖，他忍不住笑出声，真真是个宝贝，他的手掌撑着床榻猛地平躺回去，将她侧身搂进怀中，“逗你的，陪我再睡会。”
沈婳方才脑子里已经在想，他要是来真的，她是该做个谏臣劝他节制，还是该做个妖妃纵容，好在不等她纠结出个结果，他就松开了她，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昨夜大婚后，他又是敬酒又是带她出城，到了别院也没说上两句话，就一路滚上了榻，才惊觉两人成亲后竟没好好说过话。
这会枕着他的胸膛，把玩着他的衣袖，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爹爹本是不愿意一并去的，反倒是娘亲说憋在京城大半辈子了，想要出去走走见见世面，爹爹便心软了。”
“我以前还觉得爹爹是最疼我的，现在才发觉，他最偏心的还是娘亲。”
凌越答应了太后，婚后第七日要离京回西北，沈婳舍不得爹娘，又怕他们留下回成为成帝制约凌越的人质，便应下举家搬去西北。
沈成延初闻此事自是不肯的，哪有嫁了女儿还把全家一并搭进去的道理，况且京城是他的根，他在这长大成亲生子，自然不愿意离开。
况且三叔父一家也不愿走，还有老太太上了年岁，他作为长子更不能舍弃沈家。
后来是苏氏关上房门劝了一夜，隔天一大早沈成延便点了头，辞官为三弟换取升官的机会，再将老太太与沈家交给三房。
他们也不带什么，就简简单单一家人启程。
凌越闭着眼听她小声嘟囔，手指在她圆润的香肩摩挲，唇角勾了勾轻笑了声：“往后我偏心你。”
“我也偏心夫君。”
“全家唯一没人偏心的就是大哥哥了，谁让他一把年纪也不抓紧，阿姊都要嫁人了，他还浑然不知，活该他一个人。”
凌越虽是要返回西北，但京中还有些事宜没处理完，沈长洲如今是他的家人了，去了营内几个月历练后像是脱胎换骨般，如今早已能管着百人，也能替他分忧。
故而，他会暂且先留下，带年关再独自启程。
沈婳自己圆满了，就总希望身边的人也都能逞心如意，只可惜她兄长与程家阿姊，到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还有心思想别人。”
凌越搭在她腰间的手轻捏了下她的软肉，沈婳立即弓起腰，不敢再提沈长洲，又开始念叨该带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去了西北，有的糕点便吃不着了，尤其是那个栗子酥。若没有它，你我还不一定能有如今呢，要不再带两个会做糕点的厨子？”
她在掰着手指絮絮叨叨地数着，凌越紧闭的眼却缓慢地睁开，“后悔吗。”
沈婳的动作微顿，不理解地抬头看他，就见他神色认真，愣了下便反应过来了，她困难地往上蹭了下，在他下巴亲了下，“不后悔。”
“我早就想出去走走了，京城很大可外面的天地更大，况且你在哪我便在哪。”
听她说得如此认真，从未有人能为他做到如此，凌越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他捧着她的脸，缱绻又温柔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后悔也无妨。”
“你何时想回来便回来。”
沈婳正沉溺在他的温柔乡里，蓦地听到这么句，瞬间清醒过来，不对吧，她听太后当时说得无召不得入京，分明是希望他再也不要回京。
怎么回京就被他说得如此轻巧了……
她像是窥探到了什么秘密般，不安地眨了眨眼。
凌越没有多说，捧着她后脑的手掌插在发间细细地摩挲着，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但她知道，这个王朝注定太平不了多久了。
屋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掩盖，乌云密布没多久，便下起了秋日的第一场雨。
稀稀拉拉的雨声低落在窗台，细密的雨丝飘落进屋内，层层叠叠的幔帐被修长的手臂挥动开，阻隔了所有的秋意。
沈婳起先真的只是想陪他躺一会，便起来去小厨房瞧瞧有没有东西能做些，她还记得上回的寿面，有心要一雪前耻。
可他的怀抱真是太舒服了，昨夜也实在是累极了，前一句还在说要去大漠看星星，下一瞬竟抱着他的腰睡过去了。
凌越听着她平和的呼吸声响起，轻手轻脚地将她搂得更紧密，空荡荡的心像是瞬间被填满了。
沈婳睡了个绵长又舒服的觉，再醒来时浑身都是热乎乎的，而她则是被饿醒的，实在是肚子空空，不然她丝毫不怀疑，自己能睡到地老天荒。
醒来时，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不想却摸到了微热的被褥与枕头，她蓦地睁开眼，身边竟没有凌越的身影。
她抱着被衾坐起，一时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瞧见熟悉的布置，才相信不是做梦。
床榻前只摆着一双他的趿鞋，屋内却都不见他的人影。
那凌越能去哪儿呢。
沈婳昨儿来是被他一路抱进屋的，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没穿，还是路上掉了，总之她连双鞋子也没有，犹豫了下踩上了他的趿鞋。
凌越身长脚也大，对她来说犹如船一样，空空荡荡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她又心急没踩稳就去踩下一脚，很快便手舞足蹈地摇摇晃晃起来。
眼见就要歪倒，门从外推开，那个高大的身影及时出现，他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还端着个瓷碗。
大步将人带到了就近的软榻上，见她如此滑稽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起：“怎么起来了？”
她在他面前丢人丢惯了，反正亲也成了，他便是反悔也来不及了，她顾不上羞赧努了努嘴，声音中带了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娇嗔：“你去哪了，我醒来看不见你。”
凌越见她的袜子一只高一只低耷拉着，那宽大的鞋子套在脚尖更是打着转，抱怨的话听在耳中格外的受用。
他将手里的瓷碗放下，半蹲下身，勾着她袜子的边沿细细地往上拉。
“不是饿了？”
被他的拇指碰触的肌肤泛起丝丝酥麻，但她这会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瓷碗给吸引了，顾不上娇羞，好奇地打量着碗内白生生的煮蛋。
蛋被淹没在红枣与桂圆间，一端进来她就闻到了浓郁的红糖香。
沈婳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凌越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她反射性地捂住了小腹，难道是睡着的时候又咕咕叫了？！
他顾着她的脸皮薄，也没细说，只将银勺塞进她的手中，“尝尝。”
他自然不可能会下厨，但嬷嬷在煮时，他是亲眼盯着的，估摸着她快醒了便亲自端了回来，果然时辰掐得恰恰好。
沈婳本就喜欢甜食，更何况这会肚子饿着，什么都觉得好吃，尝了口便觉那股甜意顺着喉咙入了心间。
“阿越，你吃过了吗？”
“吃了点汤面。”
沈婳朝他挪了挪，“那你尝尝这个，很甜很好吃。”
若是放了平日，这等甜腻的东西他肯定不愿意尝，可小姑娘眼巴巴地瞧着，他哪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张嘴由着她喂进一口甜汤。
汤熬了一个多时辰，混着红枣的软糯以及核桃桂圆的浓香，滚烫的汤汁入口浓稠甜糯，勾着唇齿满是甜香。
沈婳期待地看着他，“如何？”
他如今已经渐渐能尝出味道，放下过往摒弃记忆，酸甜苦辣，唯一不变的是得以她为佐料。
凌越眉头轻缓，勾出个浅浅的笑意：“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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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肃王离京。
九门大开，凌维舟陪着成帝送别肃王一家。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却已物是人非，凌维舟还记得一年前也是他，亲自出城迎了这位皇叔进京，不想今日要亲自送他与曾经的未婚妻一道离开。
从今后，京城的繁华万千，都将与他们无关。
厚重的城门在漫长的队伍后沉沉地关上，沈婳探出马车，最后看了眼这巍峨的城墙。她隐约能看见，城墙上站着一老妇人，她身影佝偻体态老迈，在秋风中略显飘摇。
她看得有些久，一匹赤红色的烈驹缓慢地靠近她的窗边，握着缰绳的手指屈起，轻轻地扣了下。
“想不想骑马？”
凌越朝她伸出了双臂，逆着光她彷佛看见了那个战场上铩羽而归的战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想。”
马车是按亲王的份例制成的，又大又宽敞，足以睡下两个人，窗户也大的很，她将手放进他掌心，眨眼间便被马上的人抱起，坐在了他的身前。
凌越一夹马腹，九婴啼叫着飞驰而出。
很快官道上只留下一抹红痕，以及两人相拥的背影。

第69章
去往西北的这一路并不轻松,夜里若是没办法赶到驿站，便要风餐露宿。
凌越知道沈婳并不是娇生惯养的贵女，却还是怕她吃苦受委屈,尽量每日都赶到驿站,实在两地间隔太远，不得已才宿在马车内。
他自觉委屈了小姑娘，沈成延又是个坐马车会吐的身子骨,苏氏无暇分身来陪她，他怕她途中无趣,便时刻陪在她身边，白日带着她骑马,夜里陪着她看星辰。
可在沈婳看来,睡马车里除了不能痛快的沐浴以外,其他的都一样,甚至还有几分新奇和趣味。
她这不像赶路，倒像是游山玩水。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很多曾经京城内瞧不见的景物,有头顶的满天星河,有小城镇的万家灯火,还有气势汹涌的瀑布之水，每一样都足够她惊奇不已。
除了这些景象外，她还看到了人间百态，有强抢民女的地痞也有霸占他人良田的恶棍，甚至还有十八房小妾的贪官。
借宿时她才看见那贪官的后宅修得跟宫殿似的，里头的小妾个顶个的年轻貌美，便说他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沈婳气得牙痒痒，凌越带人将这贪官的老宅给抄了时,她对着那大腹便便能给后院小妾们当爹的贪官踩了好几脚，仍不觉得解气。
后来贪官入狱，他们将那些姑娘们都解救出，又将他贪污与霸占的良田金银全都分了，她黑了好几日的脸才算放了晴。
许是打贪官的动静闹得有些大，肃王的名头瞬间便在附近给传开了，居然还有不少前来喊冤的百姓。
也算给沈婳过足了幼年行侠仗义的美梦。
太后只定了出发的日子，却没规定何时到西北，他们便这般悠闲又声势浩大地向前。
一个月后，终于瞧见了凉州城的城墙。
沈婳掀开布帘探出了身子，凉州的城墙虽不如京城所见的巍峨高大，却自有另一派肃杀之气。
凌越骑着九婴就跟在马车旁，见她看得认真，人都快跌出窗外了，干脆道：“下来，我带你逛逛。”
沈婳自然是求之不得，且她这一个月来也已经习惯了与他同骑，立即欢欢喜喜地坐在他身前。与他出行还有个好处，便是可以不用戴那碍事的帷帽。
进了城门，就见路过的百姓与城门的守卫，一瞧见他们的队伍皆自发地跪地叩首外加退后避让。
而高悬于城墙顶端的旗帜，以及守卫身穿的皮甲上都绣着醒目的‘肃’字，更叫她心底生出些许豪情。
此处便是凉州，便是她夫君征战、治理下的城池，也会是她的新家。
马车径直穿过热闹的街市，隐隐还能听见百姓们的欢呼声，人人口中都在高呼肃王千岁，好似他回来了，这座城池瞬间活了过来。
她在京中就听说过，肃王在西北机会能当做是自立为王，百姓又怕又敬，甚至提起他的名字，连啼哭不止的婴孩都会立即止了哭声。
那会她还觉得是夸大其词，亲眼见过方知敬畏更甚，却没想象中那般恐惧，不仅欢呼雀跃还会有百姓偷偷打量他们。
隐隐还能听见他们的议论声，“与王爷同骑的天仙是谁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肃王妃，刚前几个月成的亲。”
“王妃可真美，犹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娥，与咱们王爷真真是般配极了。”
与其说是畏惧肃王，更像是爱戴他们的战神。
“阿越，凉州好似与京中差不多繁茂。”
往日她总听人说西北荒凉，满是黄沙尘土与戈壁，连喝水沐浴都成困难，她出发之前收拾行囊，好多沐浴用的精油与花露都没带，真是做好了来吃苦的准备。
谁能想到入目竟觉来到了另一座小京城，且因此处乃外族接壤之地，街市上还有好些奇装异服的外乡人，繁荣之景象还隐隐超过京都。
“玉门关外确是荒凉，但此处乃西北第一城。”
“有我坐镇，谁人敢犯。”
后面这句实在是霸气，叫她的心也止不住地狂跳起来，是了，他这十年征伐，将玉门关外的异族人都打得服服帖帖，对大雍俯首称臣，有他在的一日，便可海晏河清安详太平。
她依偎在他怀中，闻言，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她的夫君也太太太威武霸气了吧！
凌越却只看了她一眼便撇开了，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四周的百姓们就见马上那位天仙似的王妃，红着脸使劲地用手肘往后顶了下他们的肃王。
而往日威风赫赫，无人能近身的肃王，被顶了也不生气，反而眉眼舒展看着很是欢愉的模样。
唯有沈婳知道，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肃王，在榻上是个怎样贪得无厌又说话不算的坏人！
如此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说：“这会不许看，晚上给你看个够。”
她在这事上内敛含蓄，这一个月来，两人周围总是簇拥着不少人，她怕闹出太大的动静很是不配合，完事后还必须得沐浴清洗。
在驿站入宿时他还能如愿要个一两回，若是在马车上就别想了，有几次憋得狠了，她也只会羞红着脸被她拉着手帮衬。
如今好不容易到家，他又如何能放过她。
沈婳脸上的红晕，直到九婴在王府外停下还没散去。
凉州城的肃王府不如京中新建的府邸气派，却更加肃穆威严。
王府没那么讲究，他直接骑着九婴入内，带着她一路往后逛，前院是凌越的办事处与书房，后院分为东西两个小院，再往后则是片练武场。
沈成延实在是吐得厉害，苏氏怕他还没到凉州，就先把自己吐倒在路上，便与他放慢了脚程，一时半会还到不了，他们到时会住在西面的院子，而他们夫妻则住在东边。
沈婳先去逛了圈西院，她怕和前院似的肃穆，她爹娘会适应不了，好在院内布置的清雅，种满了文竹还有方小小的墨池，简直与她父亲再般配不过了。
两人下了马，他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带着她闲逛。
沈婳惊喜地侧头看他：“你何时让人布置的？爹爹瞧见了肯定喜欢的很。”
“你退亲时。”
逛完了西院，她又被牵着往东院走，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那会两人可还未明确心意啊，他竟从那会就全都安排好，甚至连之后的路都想好了？
沈婳好奇地道：“你就如此有信心，我一定会答应嫁给你？”
凌越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间，十指紧扣根根发紧，“有。”
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在确认喜欢上眼前这个小姑娘时，他便知道非得到她不可。
话音落下，两人正好绕过院墙之间的小花园，站在了东院的门外，他抬了抬眼轻声道：“看看，喜不喜欢。”
她看到院门时已觉得有些眼熟，再听到院中熟悉的说话声，竟有一阵恍惚，她下意识地朝内踏了一步，就见院中的花草砖瓦摆设都与她的鹿鸣小院一模一样。
院中是平日在沈府伺候她的小丫鬟们，见她来了，满脸喜色地福身行礼。
她甚至不相信地回头看了眼，却确信这是在凉州城而非京城。
凌越竟是复刻了座一模一样的鹿鸣小院，有她喜欢的秋千、琉璃瓦、就连那浴池都搬来了。
她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讷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回不过神，“阿越，我不是在做梦吧？”
在乎的人可以带走，想要的东西可以带走，唯独这个她从小到大住惯了的小院带不走，其实离开的那日，她看着合上的院门偷偷红了眼。
转念一想，梦中小院可是倾塌了，如今它还好好的存在着，出嫁总是会换一个生活环境的，她不可能永远都不长大，便将泪憋了回去。
这样孩子气的小心思，她谁都没有说，连爹娘都瞒着，可没想到他知道。
“你掐我一下，看看疼不疼。”
凌越轻笑了声，哪舍得真的掐她，只牵着她往屋内走，“摸摸，是不是真的。”
院中的丫鬟们都很默契，瞧见主子进了屋，送上茶水后便将门给带上了，她满心满眼都是激动，哪还顾得上这会是不是独处。
欢喜地东摸摸西碰碰，“阿越，你连这个屏风也做了一样的呀，还有这个多宝阁，你怎么连我玩的孔明锁都有……”
凌越就大刺刺地坐在玫瑰椅上，只手撑着下巴，眼含笑意地看着小姑娘难得的傻气，直到她咦了声，好奇地又折返了出来。
“我发现有哪儿不一样的了。”
凌越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小姑娘这会还处于兴奋之中，也没反应过来，就乖乖地坐了上去。
丝毫没发觉，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小姑娘本就纤弱，成亲前好不容易养出了点肉，一个月的赶路又瘦了回去，小脸只有巴掌大，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他下意识地拧了拧眉，就听她还在小嘴不停地道：“你怎么不问我发现了什么呀。”
凌越的手指在她的腰间来回抚摸着，心猿意马地嗯了声，喉结滚了滚道：“哪不一样。”
“架子床不一样。”
她的架子床可是父亲花了好大的功夫，特意寻工匠雕刻的，上面还刻了好几只小鹿，床畔边悬着金铃铛，每当她起夜叫水的时候，只要摇一摇铃铛，就会有守夜的丫鬟进来。
不过想来也是，那架子床费时又费工，定然是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能有如今这相像的程度，对她而言已是巨大的惊喜了。
没想到凌越却扬了扬唇角，手指在她的唇角摩挲了下，“自然不同。”
即便她再慢半拍，也察觉到这会的气氛似有些不对，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想从他的腿上跳下去，就被牢牢地固定住了腰。
眼见着他的脸一点点放在，而后唇瓣贴着她的耳畔哑声道：“你那张小床，够睡吗？”
言罢，那湿热的触感含住了她的耳垂，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蓦地蜷缩紧，红潮顺着耳垂蔓延至全身。
“阿越，天，天还亮着呢……”
“知道。”
“那你快，快放开我呀。”
“不放。”
凌越松开她的耳垂吻上她的唇瓣，细密的吻犹如疾风暴雨般落了下来，在京城让她躲了便也罢了，如今鹿入虎口哪还跑得掉。
临进城前的几日为了赶路，他们都是宿在马车上的，他憋得辛苦，这会更是不会放过她。
沈婳很快便被亲得喘不上气，而他也并未在唇上过多停留，就咬开了她的盘扣，单手挑开了脖颈上的挂绳。
她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脖颈微微后仰，犹如濒死的雪白鸿鹄，美得惊心动魄。
“去，去榻上。”
她的底线也不得不跟着放低，非要白天那好歹也换个地方吧……
可他这会红了眼，哪还顾得上床榻，待她的腰软下，便只剩悬挂在脚踝上的裙衫，香汗淋漓，屋内只听得见她压抑的哭泣声响起。
那一日，她算是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弄清楚了，这床榻到底有何不同。
-
沈婳便在凉州城安心地住了下来，多亏了凌越，她连着日没能走远院门，别说是见客了，几乎连路都没走几步。
沐浴用膳赏花，都会有人积极地代劳，她根本顾不上面对新环境的陌生与胆怯，就用最短的时间熟悉了新家。
沈成延夫妇是半个月后到的，他们自然也对新院子很满意，他辞了官，却不肯闲着，凌越便给他寻了个事，让他去凉州最有名的书院当先生。
不需要去应酬同僚，还能手不释卷的同时过足教书的瘾，这可真是太适合他了。
沈成延欣然答应，对这个女婿也愈发满意。
回到封地的凌越自然也忙了起来，临近冬季，异族粮草不足便会有不怕死的人动起歪心思，更何况他们的消息要晚，还不知道凌越已经回来了。
刚入十月，周围的小城镇便糟了好几回抢掠，死伤不少，他白日里布防领兵，很多时候都要出城去关外，每每都要入夜才能赶回来。
沈婳白日待在府上也不闲着，原先是肃王未娶妃，很多应酬的事都搁
下了，如今他有了王妃，各路拜山头攀关系的人都冒出来了。
按着凌越的话，全都赶走不见便是了，可沈婳既当了家，便不可能真的谁都不见。
更何况父亲的担忧是对的，谁都不可能一辈子没有懈怠疲惫的时候，凌越如今无人可敌，不代表他不需要同盟与手下。
那维持住后宅的往来，便是很重要的一环了。
好在有苏氏帮衬，来的夫人们又都很有眼力见，给她送礼介绍凉州好吃好玩的，对她来说也算是排解寂寞了。
唯一让她不喜的是，天越来越冷，白日短冷夜长，他起得早回来的晚，两人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好几回他回来时，她都已经睡着了，被他生生给顶醒，睡得模模糊糊的就被抱着折腾起来。
手软脚软根本说不上几句话，又昏睡过去，待到再醒来枕畔又空了。
为此她很是不满，还在苏氏面前抱怨了两句，苏氏对这女婿挑不出半点错来，血气方刚的年纪，房中又无别人，恩爱些也是正常的。
闻言小声地哄着她：“阿越也是怕你起太早睡不够，他心疼你，你反倒还怪他了。”
“可昨儿我都没见着他的面。”
“那你与他好生说说，不能急眼了。”
当夜已过了她平日入睡的时辰，她合着眼又吃了口酸枣，硬撑着没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褥，枕边传来轻轻的声响，她闭着眼摸了过去。
凌越进屋时就察觉到她的呼吸比往日重些，见此弯着眼掀开了被衾，她从她的那个被窝里滚了进来。
怕会影响她休息，烛火都离得远，这会帐子内显得有些昏暗，她圈着他的脖颈趴在了他的身上。
凌越好笑地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点了点她的鼻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沈婳努了努嘴：“你还问我，谁让你回来的这么晚的，我昨儿一整日都没瞧见你。”
“胡说，不是见过的？”
两人靠得这么近，小姑娘的脸颊像是笼了层轻纱，勾人又娇美，看得他一阵悸动，扶着她往下蹭了下，“你问问它，见过没。”
沈婳恼羞成怒，只觉委屈之感涌上心头，她想好好与他说会话，他就又歪到别处去，眼眶蓦地一红。
“谁与你说这个了，你前几日分明说事儿便要办完了，可最近回来的却越来越晚……”
凌越最怕小姑娘掉眼泪，这会什么悸动都没了，抱着她小声地哄着：“之前和亲的公主还记得吗？”
沈婳闷闷地嗯了声，就听他低声继续道：“他们打算趁着年节前，将公主送去京城，亲事定了凌维舟。”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她竟然有几分陌生之感：“那与你何干啊。”
“京中将有异动。还有件事，我一直没与你说。”
沈婳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哭了，能让他如此正色的，定然不是小事：“京中出事了？”
“陇西王世子前夜病逝。”
再过几日便是程关月与他的婚期，谁能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她后知后觉道：“那阿姊岂不是自由了？”
“陇西王府的意思是，即便人死了，亲也还是得成。”
这不是明摆着让程关月嫁过去守活寡，“程家这都能答应？这岂不是要逼死阿姊。”
可即便是陇西王世子出事，应当影响的也只是程氏，与京中格局有何关系？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凌越揉了揉她的脑袋，“他们不会让凌维舟这么顺利娶到公主，最迟年关，京中必定生乱。”
“那大哥哥和阿姊可怎么办？”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沈婳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番矫揉造作的有些不讲道理，略带歉意地道：“阿越，我不是故意要闹腾你的。”
她还要解释，凌越的手指就搭在了她的唇上，“你没错，是我习惯了我行我素，让你没安全感，往后事无巨细我都会与你说。”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有个懂你爱你的人。
她将脑袋紧紧地埋进他的怀中，却还是感到心口一阵慌乱，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第70章
寒风萧瑟,凌维舟拢着手站在乾清宫外，成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打了帘子出来，叹了声气几步走到他身边。
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您还是先回去吧，陛下近来身子不好醒着的时辰少,您便是在这等再久，陛下也不知道您的孝心呐。”
“孤只想进去瞧一眼父皇,还请公公通融一二。”
大太监犹豫着垂下头，“娘娘先头惹怒了陛下,下了口谕说娘娘与您都不得入内，没陛下的准许,奴才也不敢放您进去啊,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
几个月前,二皇子娶了丞相的嫡女,在朝中的声望一跃而上，让本就地位岌岌可危的凌维舟与秦贵妃慌乱了起来。
秦贵妃在京中挑了一圈人家,不是家世不够看便是模样不出众,都没合适太子的，才将主意打到了和亲的公主身上。
自从成帝身子大不如前后，等闲不到后宫留宿，而她的脸又毁了容,成帝即便翻牌子也都是去贤妃那，一个月才来她这一回，等闲说不上几句话。
趁着凌越离京的机会,她总算见着了成帝，为了让他能留宿吹吹枕边风，她竟是糊涂到在成帝的茶中放了长乐散。
那东西少量吸食会叫人飘飘欲仙,一夜驭几女，可成帝的年岁与身子如何能吃得消这个。
他往常去贤妃那也是喝茶对弈，难得才会温存两下，一夜下来就病虚脱了，人都蜕了骨相。
这种事如何能瞒得住，太后出马太医不敢隐瞒，一时之间阖宫上下都震惊了。
谁能想到贵妃娘娘一把年纪，还有这等雄心壮志。
成帝养了好几日才缓过神，问过方知她是为自己儿子的亲事愁成这样，气得恨不得将桌子都给掀了。
“舟儿也是您的儿子，陛下不该厚此薄彼啊。”
这可真是不知悔改，将成帝又气了个半死：“朕怎会对他不上心，正因他是太子，才更好挑选德才兼备的人家为太子妃。沈家多好的一门亲事，太后与朕费尽心力为他挑选，可他又做了什么！造成如今的结果还不是怪他自己！”
“朕本想着这外邦的公主言语不通，即便家世显赫，也帮不到舟儿什么，想给他再物色个好些的名门淑女，你既喜欢那朕便下旨允了这亲事。”
成帝同意了和亲，却将秦贵妃降为了淑妃，不仅禁足在翊坤宫，还让她交出了对牌与凤印，后宫的一应事物转交给贤妃。
也不知成帝的身子真是被掏空，还是旧疾复发，总之没过几日再次卧床不起。
本该是继续交由太子监国，可前些日子南面遭了灾，太子屡屡办事不利，成帝便将代理朝政之权给了他与三皇子。
别看只是多了个人，差别却大了，不仅御书房内大臣们不受他管束，近来他更是连成帝的面都见不着了，让他如何能不担忧。
即便见不着人，也还是每日都来候见，指望能有机会见上一面。
这大太监是成帝身边最为得用的，他都这么说了，凌维舟也不好再死缠烂打，微微颔首客气地道：“那便辛苦公公在父皇身边照顾了。”
“太子殿下言重了，伺候陛下是奴才的本分。”
凌维舟又看了眼殿门，确认不会有奇迹发生，才转身缓慢地朝外走去，不想他还未穿过长廊，就听见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回头去看，就见他的好三弟穿着银狐毛的大氅，通身的贵气，他一到门外甚至不必开口询问，就有太监恭维地上前为他打帘子。
“您可算来了，陛下可问了好几回您呢。”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凌维舟眼睁睁看着三弟进了殿门，那冰冷的布帘在他身后重重垂下，他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意，原来不是病到失去意识，而是不愿见他罢了。
他浑身的血液犹如凝固了般，明明他才是太子，如今却要看别人脸色过活，真是可笑至极。
他如行尸走肉般回到了东宫，仰头看向那明黄色的匾额，被骄阳刺得眼睛发疼，忍不住又失笑起来，也不知他还能在这待几日，他或许是大雍史上最无用的太子吧。
所爱之人守不住，如今连这太子之位也要守不住了。
正当他失笑迷茫之时，有人用力地拉住了他，“太子哥哥，你不能认输。”
陌生的称谓，让他陡然间清醒过来，可眼前的却是个陌生又熟悉的脸，他下意识地抗拒从她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只能扯开衣袖，含糊地喊了声：“阿窈，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您如今的所想所思，我可祝您一臂之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赵温窈额头有个指甲大的伤口，这是被淑妃用瓷碗砸了的，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面容狰狞却又带着诱惑的口吻：“我能帮您重得圣心，也能帮您坐稳这太子之位。”
“你疯了。”
“不，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只需要配合我，将来便是沈婳也能重新夺回来。”
凌维舟听不见其他，可沈婳两个字却让他的木讷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阿窈，我真的还有希望吗？”
赵温窈眼底满是讽刺，若是可以，她绝不会选择帮这个无用的废物，可她若想从泥泽中爬起，只能靠他了。
“太子哥哥，你要做的便是立起来，你是太子，谁都不能将你压下去。”
是啊，他是太子，谁都不能让他的背脊弯下。
-
转眼两个月又过去了，明儿便是除夕，肃王府内也热闹了起来，四处挂上了红灯笼，贴满了窗花，上下焕然一新，入目皆是喜气。
屋内烧着火墙怕热气太旺，窗子留了条细缝，院内黄梅的幽香顺着那缝隙幽幽地飘了进来。
凌越在关外连着待了好几日，昨夜天黑才赶回来，小夫妻许久没见，沈婳也想他得紧，昨夜要多乖顺就多乖顺，便折腾得狠了些，光水便要了三四回。
他看着怀中双眼紧闭的小姑娘，日光透过琉璃窗能瞧见她白皙柔嫩的肌肤，让他心底满是平和。
往日的肃王府即便是过节，也是一片冰冷的死寂，而她来了之后，每日回到府上都能听到热闹的声响。
就连门外的守卫也都是笑盈盈的，好似所有人都跟着松快了。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划过，她许是感觉到了痒意，手指不安地挥了挥，还闭着眼就将脑袋往他怀中埋了埋。
过了好一会，才听她带着睡意地道：“阿越，什么时辰了。”
“巳时。”
话音落下就感觉怀里的人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嘟囔了句，又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过了约莫半刻钟，她蓦地坐起。
“怎么就巳时了，都怪你，昨儿弄到这么晚。”
被衾从她肩上滑下，屋内暖和得犹如春日一般，她只穿着件绵软的里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动作太大露出了脖颈以及锁骨一片的红痕。
看得凌越目光黯了黯，起身用被衾将她裹起，“是谁缠着，哭着喊着不许我走？”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许勾人的味道，让她止不住想起些许片段。
这人坏得很，知道她新婚夜得了个册子，非要仗着多日不见，将那册子里的画面都学一回，昨夜抱着她在书桌上。
桌案狭窄她本就陌生害怕，他偏偏还还捉弄人，她自是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如今又被他颠倒是非，实在是可气得狠。
她一想到丫鬟们瞧见书桌上的痕迹，就羞得没脸见人，偏他还敢提！
“怪你怪你，都怪你。”
她手忙脚乱地就从被衾中爬出，要翻身下床，寻常夫妻都是女子睡外头，以防夫君要水，唯有她家反过来，都是她睡里侧凌越在外，渴了或是要起夜，只要一有动静他便会及时醒来。
这会她刚攀过他的那双长腿，他的双膝就微微拱起，害得毫无防备的她瞬间又跌坐了回去，“你干嘛呀，我得起来了，娘亲还等着呢。”
明儿就是除夕夜了，今日的事情还有很多，她也是当家之后才发现管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祭祀采办月银，还有各府的年礼，她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用。
最近都没心情管他回不回来了，光忙都要忙到夜深，而他不但不帮忙还要扯后腿！
凌越却不与她讲道理，长腿一伸，将人勾了过来，“母亲比你懂。”
他是真的将沈成延与苏氏当做自家父母孝敬，每次回府都会先去西院见过礼，再回来见她，昨夜回来的晚，本是不打算过去了。
不想回院子时恰好碰见了要走的苏氏，见着女婿，苏氏带上了关切的神色，知晓他这几日不必出关，就交代他好生歇息，让呦呦也别那么早起。
他附到沈婳耳畔，咬着她的尖尖轻笑着将苏氏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努了努嘴，手指在他胸膛上胡乱地戳着：“哼，娘亲如今都不疼我了。”
凌越抓着她作怪的手指，放到嘴边轻咬了下：“你有我。”
而后翻了个身，继续昨夜未做完的事。
沈婳象征性地挣扎了下，手臂在空中无措地挥舞着，就被他十指紧扣地拉回了被衾中。
再到能起身，已是午膳的时辰了。
最近他不在府上，沈婳都习惯了与爹娘一块用膳，眼见过了时辰她才跟着凌越挪着小步子出现，沈成延的脸都板了起来。
他可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女婿一脸酣足，他的宝贝女儿却虚弱的很，一想着这个就觉得牙痒痒。
他重重地哼了声：“我当你们是连午膳都忘了呢。”
苏氏轻轻地扯了下丈夫的衣袖，他们住在肃王府吃穿用度都要靠着女婿，也就是这女婿孝顺，若换了别人，哪有这等享福的日子。
“是我贪睡，往后不会了。”
凌越却并未放在心上，很自然地认了错。
这反叫跟在后头的沈婳心软了，“爹爹不怪阿越，他在关外好几日没睡好，是我不许他起早的。”
瞧瞧还是老话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是担心她休息不好，她反而还帮着别人说话，这都叫什么事！
苏氏又戳了他的腰一下，他才不得不收起脸色，没好气地道：“下回不许这样了，坐下吧，饭菜都要凉了。”
他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总是念叨着这女婿欺负女儿，实则也很关心他何时回来，饭菜更是一直叫小厨房温着，这会都还热腾腾的。
四人落座，沈婳难得的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八宝饭，喝了碗鸡汤就放下了筷子。
他们家并没有那种食不言的规矩，沈成延便顺口问起关外的情况如何，她在旁听着偶尔插上两句。
凌越虽是在回岳父的话，眼尾的余光却关注着她，发觉她用得少了，拧着眉往她碗中放了块肥美的羊排。她愣了下，即便不怎么饿，但他夹来的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
就听沈成延轻叹了声：“也不知京中局势如何，洲儿能不能赶着过上这个年。”
月初沈长洲就说启程了的，可都小半个月没消息了，即便是在路上也不该半点音讯都没有，越是年关就越是等得焦心。
凌越执筷的手指微顿，“舅兄许是赶不到了。”
一句话让桌上的气氛一僵，“这是何意，阿越你是知道什么吗？”
自从成帝病了后，京中的局势紧张，很多消息根本传不出来，但凌越手长探子也多，更隐隐站队了三皇子，自是什么都躲不过他的耳朵。
“舅兄根本就没离京。”
苏氏手中手指微颤，筷子从指间滑落，“京中如此危险，他留在那做什么？”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凌越招了招手便有人将封家书呈了上来，那是越过沈氏夫妇，直接送到他营中的信函，是沈长洲亲笔所写。
正因朝局动荡他才更不能离京，成帝眼见时日不多，不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登基，祖母与沈家的根基都还在京中，他作为沈家长孙便该留下。
这封信函是他此生最为认真的留笔，沈成延应当高兴他长大了，是个有担当之人了
，心底却止不住的忧心。
“糊涂，太糊涂了，他一个人留在那有何用，不行，我得去写信，不，备马车我得回去。”
“不必了。”
凌越神色未变，手中的银筷啪的一声搁下，“我去。”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将士快步走了进来，“禀王爷，人马都已点齐随时可动身。”
一直萦绕着沈婳的那股不安，瞬间又冒了出来，凌越总说是关外事忙，需要应对外族异动，可有他坐镇凉州城，哪还有上赶着送命的外族人。
他屯兵操练人马为的不是外敌，那便只能是内乱了。
他早就知道今日要动身，昨夜才会如此痴缠她，甚至方才还不肯罢休，她当时也隐隐觉得不对，但欲/海翻滚她哪还顾得上那些。
这会眼皮直跳，心慌地圈住了他的手腕，“不是说好了什么都要与我说的吗？你怎么又瞒着我。”
昨日他是想要说的，可一瞧见她，哪还顾得上说这些旁的事。
“何时说都一样。”
见她双眼又要发红，轻柔地捧着她的脸颊低声哄着：“放心，很快便回来。”
沈成延还想问关于儿子的事，就被苏氏给拉到了里间，“你做什么，我还要问洲儿呢。”
“问问问，就你长嘴了？你儿子主意大不肯离京，阿越本可以在家过个全乎年，现下还得回去救你儿子，呦呦舍不得阿越，你偏生还要去捣乱，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沈婳这会满心满眼都是凌越，哪还顾得上爹娘何时离开的，她的眼眶酸涩，虚虚地环着他的腰。
也不知为何，她近来就是尤为敏感，心情也总是大起大伏的，他征伐十余年，便是外敌来犯也没有怕过，不过是回京一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她就是心里慌得很，眼皮一直跳个没完。
“你往年都是一个人过除夕，我都想好了明儿团圆饭吃什么，还准备了好些爆竹和焰火，怎么偏偏是今日走呢。”
但他去不止是为了兄长，还为了朝局稳定，成帝若真的驾崩了，留下两个旗鼓相当的儿子，定是会有乱子的，这别走的话在嘴边哪能说得出。
他微低着头，与她的额头碰触着，眼里满是柔情。
“有你在，日日都是除夕，我不惋惜。”
只有懦弱畏惧的人，才会得过且过害怕错过这个除夕，而他不惧一切。
“等我回来，不许饿肚子。”
他还记得沈婳方才吃得少了，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院中将士们正在待命，他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便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沈婳提着裙摆快步追了出去，亲眼看着他翻身上马，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之中。
盔甲与兵刃相触碰发出刺耳的声响，枝头的黄梅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地坠下，城中还是一派欢腾的烟火气，无人知晓城外二十万铁骑早已蓄势待发。
-
成帝缠绵病榻，即便是年节宫内也未大肆操办，明明是正月里，四处却冷清又肃穆。
宫女太监们拢着衣衫脚步疾驰不敢停顿，三皇子凌维彦一身锦袍跨出了乾清宫，大太监在后头恭敬地弯着腰：“殿下孝顺，有您日日探望，陛下定能一日日好起来。”
谁都知道这是嘴上的虚话，成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
他微微颔首，不厌其烦地交代着：“好生照顾父皇，我明儿再来。”
皑皑白雪覆盖着这座宫殿，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几分清冷，他回首看了眼殿门，到底是大步朝外走去。
正要出宫，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他侧目看去，就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偏殿的檐下，她一身狐狸毛的大氅，乌黑的长发盘起，发尾坠着个蝴蝶的步摇。
她像是在与宫女玩雪，咯咯的笑声顺着风传进他的耳中。
凌维彦下意识地朝那偏殿走去，身后的太监与侍卫也跟着往前，却被他抬手给阻止了。
“你们在这等会。”
眼见那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快步地追了进去，终于在一棵树下追到了人。
他缓慢地将手搭在了那女子的肩上，手指发颤地心底喊了声，婳儿，是你吗……
而后他看着那女子缓慢地转过了身，却是个与他心中所想全然不同的面容，“怎么是你。”
“不然三殿下以为是谁？”
凌维彦眉头微拧，正要转身离开，就见他的二哥带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第71章
凌维彦瞧见眼前的人便知道自己是中计了,其实这并不高明，只不过他将兄弟间的感情想的太好。
即便如今两人的关系已势同水火，但他仍记得年少时与二哥相处的日子。
大哥出生便是太子,又比他要年长些，总是玩不到一处，底下的弟弟妹妹又都差着年岁,他与这个二哥的关系最要好。
且二哥性子和顺，会教他读书写字,他年幼性子急坐不住，二哥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还会在先生与父皇面前夸他，说他学得快处处都让着他。
从何时起，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变了质，见面唯有客套与疏远,再没有以前的兄友弟恭？
是二哥被封太子，还是他与沈婳定亲。他也说不清,外加年少冲动让他去了军营历练,再回宫时与这位二哥的关系更加破裂。
而他从心底还是艳羡与祝福更多,他虽然也幻想过那个位置,可事已成定局他不愿去争了。
但身处皇宫之中，很多事情并不如他想象那般简单。
尤其是父皇与诸位皇叔父乃活生生的例子,就算他没有不臣之心,贵妃与太子也视他为眼中钉，即便将来二哥登基,他愿意俯首称臣，也不一定会有活路。
更何况他所要肩负的并非自己，还有母妃与外祖全族的性命。
在知道二哥辜负了他的意中人,又待父皇不孝后，他心底的火被彻底点燃，让他也有了夺储的心思。
母妃总让他小心，说太子与贵妃是不择手段之人，连父皇的性命都可不顾，难保不会打什么歪主意。他不信，他觉得那都是贵妃的主意，皇兄不屑于这些下流的手段。
他们应当是排兵布阵，谋略上过招才是，不想是他将凌维舟想得太过君子了。
“皇兄，你我真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吗？”
凌维舟依旧是一身蓝袍，似乎还是往日温和端方的模样，可他面色阴沉早没了往日的半分温和。
他踩着地上的积雪一步步走近，他的双眼泛红，眼底闪过些许狰狞：“是你们逼我的。”
说着周围的侍卫齐齐地掏出了□□与兵刃，凌维彦已成了瓮中之鳖，根本无处可逃，而凌维舟也毫不留情地朝他的小腹重重地挥去。
凌维彦的身手不错，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吃力地单膝跪在了地上，已然是招架不住。
“皇兄，你便有如此恨我，要将我置之死地不可吗？”
“成王败寇，若今日是孤被你所困，你只会更狠。”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凌维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讥讽的笑出声来，“可我想。”
“同样是皇子，我的母妃出身不高，孤自小谨言慎行，看你们的脸色过活，你以为孤很想让着你，很想与你走得近吗？你那点龌龊的心思，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孤！女人你赢不了，这皇位你也赢不了，你注定只能是孤的手下败将。”
凌维彦闻言只觉当头棒喝，“你…你竟是如此厌恶我……你可以诋毁我，却不该带上婳儿，你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当初若不是因为沈婳坚定的选择了凌维舟，他又怎么会放弃，而他却还不珍惜。
提到亲事算是触碰到了凌维舟的逆鳞，他的双目通红，狠狠地朝着凌维彦的面门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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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外，凌维舟已换了身明黄色的锦袍，母妃自小教他隐忍克制，除了上朝或者大典他鲜少会穿得这般隆重，可如今已没什么可以阻碍他的了。
大太监瞧见他来了，下意识地屈了屈膝，“奴才叩见殿下。”
“孤来探望父皇。”
“陛下刚喝了药睡下，您不妨过些时候再来。”
凌维舟神色阴郁，抬眼冷笑了声，就有侍卫上前将那太监给擒住，“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殿下，乃是以下犯上大不敬，还不快拖下去。”
还有其他想要来拦的人，也都被悄无声地拖了下去。
他衣袖轻展大步迈进了阻隔他许久的殿门，殿内静悄悄的，有很浓的药味即便熏了香也压不住。
明黄色的帐子被窗缝里的风一吹，轻轻晃动了两下，他没急着上前，反而是负着手四下打量，他有多久不曾踏进此处。
不过他有耐心，他等到了。
龙榻上的成帝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恰好醒来，他轻咳了两声，听声音确是不大好，但也不是太监所谓的昏睡不醒。
他早该知道的，他每回在外受尽宫人奚落，挨着风雪之时，他的好父皇都醒着，能见三弟唯独不能见他。
“水。”
成帝发出了声干渴沙哑的声音，他提起一旁的茶水不急不慌地缓步上前，坐到了那张龙榻之上。
不过是短短月余，成帝像是老了几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不过就是个年迈的老者，哪里还是往日身着龙袍睥睨天下的皇帝。
他的身后被垫了个靠枕，就着递过去的茶盏小口的抿了下，而后才缓慢地睁开了眼，他的双目混沌，手指也消瘦的吓人。
他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过了许久才手指一颤，“舟儿，怎，怎么是你……”
凌维舟嘴角噙着笑意，手指在杯沿打着转，“自然是儿臣，不然父皇以为是谁？”
“彦儿呢。”
凌维舟眼里闪过抹狰狞，到这个时候了，父皇的眼里还是只有三弟，他轻哼出声，“三弟啊，他的腿断了，一时半会怕是来不了了。”
成帝愣了下，喃喃一般地道：“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伤着……”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挣扎了起来，“你，你你害了你弟弟，他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敢。”
凌维舟依旧笑盈盈的，“放心，我会留他一命，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坐上龙椅，如何一统四海。”
“你休想，你这等心狠手辣连自己兄弟都不放过的人，朕是不会将皇位传给你的。”
“我这不是学父皇您吗？当初您不就是利用亲弟弟害死了自己的兄长，若真要说起来，所有兄弟之中，只有我最像您。”
成帝本就体虚，被怼得更是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苍老满是褶皱的手抓着被褥，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边咳还一边虚弱地道：“来人，来人啊，将这孽子拿下，朕不要看见他。”
可不论他怎么喊，都没人进来，唯有他那虚弱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你……”
“父皇随便喊，九门都已经封了，御林军与五城兵马司都听命与我，您哪还有人啊。”
“不可能，御林军只听命与朕，五城兵马司更是……”
“更是什么，更是各自为营互相制衡是吧，这世上没有财帛打动不了的人心，若是有，那便杀掉。”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党羽，只是之前他还顾虑父子兄弟没有下狠手，如今他已明白，只有自己手握权力，才会得到所有人的臣服。
“你，你拿什么允诺的他们？”
若要论党羽，贤妃的母族与凌维彦新妇的母族，又怎么会输，这些人脑子糊涂了才会押注凌维舟。
凌维舟捏着杯子，抵在成帝的唇上，缓缓地朝内又推了下，他伏下身压低嗓音道：“自然是拿您的命。”
成帝的双眼陡然瞪圆，他的脑袋惊恐地往后仰，可周围没有人帮忙，他根本不是这个儿子的对手，“您是自己交出玉玺，还是要我来寻？”
“逆子，朕是绝不会交给你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茶水已经灌了进去，撕裂般的感觉在喉咙中灼烧起，他斑驳褶皱的手指在被褥上挣扎了几下。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竟然是多年前头次见到凌越的样子，他有双淡茶色异于常人的眼眸，叫人害怕厌恶，即便知道这是他的兄弟，依旧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到爬不起来。
不仅厌恶这个弟弟，他还要利用他去害其他竞争太子之位的兄弟，凌维舟说得对，他的手上站满了同胞的血。
落得被亲子所弑的下场，或许也是他自己造下的孽。
半刻钟过去，成帝的枯槁的手掌缓缓地垂下，凌维舟丢下手中的杯盏，抽出抵在成帝身后的手臂，就见那曾经的帝王正慢慢地往下滑去，仿佛一座山峦正在倾倒。
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眼那死不瞑目的父皇，眼底是满足地畅快，他弹了弹袍上的水渍，他的衣袖往后一展，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殿门，然后打开，老迈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吱嘎，雪后的暖阳照射进金碧辉煌的殿内，他略带压抑又兴奋地一字一句道：“父皇，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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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最近觉多食量少，凌越走后胃口更差，还会时常对着某处发愣，要喊她好几回才会听见。
丫鬟们都当她是思念夫君，都换着法子地哄她高兴，可除了每日凌越送回来的书信，其余时候都很少能听见她的笑声。
沈婳怕自己会胡思乱想，只能多找些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好分散注意力。
凌越临走时交代过，他不在凉州城，或许会有人趁乱想要混进来，又或是想要趁机闹出乱子，关外有方玉恒镇守应该能撑住，他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府内。
她时刻记住他的话，干脆加了两倍的侍卫，日夜不停地在府上巡逻，就连城内外也多加了守备，一旦瞧见可疑的人便先关起来巡查。
这等特殊的时期，宁可抓错之后再赔偿也不能放过。
而她在管了王府几个月后，如今的一言一行已等同于凌越，不论发号什么施令，底下都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如此严防死守下，还真的有了收获，不仅抓到了好几个外邦的探子，还在半夜捉拿过想要放火烧屋的人。
那是凌越离开后的一个月，她正好白日睡得多了，精神头很足地在烛火下翻看他的信函，就闻到了淡淡的灯油味，立即摇了铃铛，侍卫在后院的窗子下抓到了倒完灯油准备放火之人。
同时，不知是不是太过操劳还是被吓着了，当夜她发起了低烧，苏氏担忧不已，赶紧喊了大夫进来。
不想大夫把完脉却笑盈盈地道：“恭喜夫人，王妃这是有喜了，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苏氏是当过母亲的人，对上她突然胃口变少又觉多，立即就反应过来了：“那这发热可否会影响到孩儿？”
“夫人放心，发热是小事，只要喝两副药就能好。”
满屋的人都把脸笑成了屋外的梅花，唯有那个捧着肚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算平坦的小腹，怎么就有孩儿了？
从那后沈婳就成了易碎的宝贝，她想出去走一走，要赏花看雪是吧，不过半晌一盆盆的腊梅就送进了屋，甚至还有冰雕雾凇。
胃口差不想吃东西是吧，不过半日，全城的厨子都召进了府，天南地北只要你能说出的菜名，就没有做不出的。
沈婳又不是个爱折腾人的性子，见阖府上下都为了她闹作一团，她也不忍心再要这要那，老老实实地在榻上安胎。
刚知道喜讯时，她欢喜地提笔将此事写下，想要立刻告诉凌越。
但想到凌越如今正是危急之际，若是为此分了神，岂不是得不偿失，便下令不许任何人将此事透出去，等他回来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过之前两人在一块时，她也提起过孩子的事，他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别人家还未娶妻生子都要急死了。
偏生凌越对此总是淡淡的，许是幼年对他的影响太大，让他对孩子并没有太大的念想，有便有了，没有他也不强求。
可沈婳是想要孩子的，光是想到将来的孩儿像他又像她，她便欢喜不已。
日子便在养胎中一点点过去，直到二月初，一个消息在府内炸开，沈长洲半道劫了陇西王府的花轿，带着新娘子私奔了！！！
沈婳与父母还未从这惊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丧钟响起。
成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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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帝的尸骨被藏在乾清宫足有半月，还是太后许久未见儿子，带人闯进了寝殿，才发现尸身都要发臭了的皇帝。
可不等她发作，就被赶来的赵温窈带人软禁在了乾清宫内。
凌维彦受伤被圈紧，朝堂上由凌维舟一人把持，他手持玉玺谁敢有半句怨言的全都下了狱。
而淑妃自从下/药被禁足后，人就有些痴痴呆呆的，凌维舟又无暇分心顾及后宫，全都交给了赵温窈。她的手段狠辣雷厉风行，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妃更是招架不住，很快整个后宫便圈的圈，哑的哑，再无能开口说话的人。
待到成帝的尸骨被发现，凌维舟也不慌乱，直接披麻戴孝为其发丧，还直接逼上了太后的宁寿宫，请她下诏。
苏太后看着这个人自己亲手挑选的太子，只觉头晕目眩，她这哪是选太子，分明是给自己与儿子选了个刽子手。
“孽障，你弑父残害手足等同谋逆，即便真的坐上了皇位，也只会是个遗臭万年的暴/君，这诏书哀家是不会下的。”
“还请皇祖母考虑清楚，您如今身边一个可用之人都没，孙儿手握玉玺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留着您一条命，是谢您当初选孙儿为太子的情意，您若不愿意下诏，孙儿不介意换个太后。”
苏太后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她像是这会才看清眼前的人一般，犹如气血攻心。
一时之间禅师所说的话冒了出来：“佛法所云一生十，十生百，乃至生千万，诸法皆从一出。”
或许她从开始便错了，她不该为了所谓的后位尊贵，折磨自己的亲生子，如今报应全都还回来了，仔细回首她这一生，看似波澜壮阔，什么富贵都已经享受过。
可结果却是众叛亲离，大儿子被亲生儿子所弑，小儿子再不相认，她得到了什么呢？
苏太后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视线也渐渐模糊，她机关算计，到头来总也躲不过个被亲孙手刃的下场。
若是能有机会重来，她是否还会为了后位不择手段……
凌维舟也怕夜长梦多，取不到太后的诏书，干脆隔日便让礼部草草准备登基大典，只要他有玉玺，这皇位便跑不掉。
隔日是个阴沉沉的雨天，二月的第一场雨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朝堂上只有半数的朝臣穿着单薄的朝服，皆是低着脑袋对龙椅上的凌维舟敢怒不敢言。
不是没有御史与大臣提出成帝的死有蹊跷，可有质疑的全都被拖出去砍了，丞相一家，贤妃的母族，他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暴虐。
凌维舟身着龙袍，头戴冕旒，一步步地从后殿走了出来，旁边的太监掐着尖细的嗓音，喊着吉时到，恭迎圣上。
“跪。”
文武百官们齐齐下跪，却仍有几个不怕死的大臣拱手而立，“凌维舟，你弑父夺位，名不正言不顺，吾等即便是死也绝不会认你为王。”
凌维舟眼底是嗜血的狂热，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抬着手臂轻挥道：“拖下去砍了，若还有不满之人皆是此等下场。”
而不等侍卫将人拖下去，就听殿外传来隐隐的怒吼声，那是震天的嘶吼，犹如排山倒海般，一阵又一阵的声响将地面都颤动了。
他站在殿上居高临下地朝外看去，就见宫门被撞开，领头的是只通体乌黑的獒犬，在飘零的雨丝中显得格外的凛然，而它身后则是匹赤红色的烈驹。
烈驹之上高坐着个身着盔甲的高大身影，他身后的铁骑整齐划一，远远看去犹如从天而降的神兵。
凌维舟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凌越，他怎么会在这，他不该在西北吗？
九门都关了，沿途各地都有他的眼线，他是何时悄无声息地入得京，且还有如此多的人马，五城兵马司与御林军都是死人吗？
“拦下他，拦下他！谁若能斩下他的首级，朕赏金千万封他为王。”
可不论他的封赏再多，也无人能拦下那赤红的身影，他遇神杀神遇鬼屠鬼，唯有刀刃挥动的寒光，以及不停倒下的身影。
凌维舟愣愣地看着眼前血红的场面，那种眼睁睁看着成功从指尖滑走的恐惧再次将他笼罩，他向腰间摸去，他不会输绝不会。
而那赤红的烈驹却旁若无人般直接闯进金銮殿，“朕将九门都关了，你是怎么进的城，不可能，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边说着边狼狈决绝地朝着凌越拔剑刺过来，而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弩箭同时朝他射去，他手中的长剑甚至未曾碰到凌越的分毫，就已千疮百孔，他浑身都在渗血，却还在费劲地往那金黄的龙椅攀爬着，可他的手指怎么都无法触碰到那象征着权势的椅子，他睁着眼，永远地倒在了那冰冷的金砖之上。
与此同时的御花园。
赵温窈被连天的嘶吼以及兵刃相交的叮咛声唤醒，在半刻钟前她还在做着皇后的美梦，这会却不得不带着值钱的金银趁乱逃出宫去。
不想刚跑到一片水池，就碰上了同样狼狈的秦淑妃，她的脸上满是脓包，这都是她不甘脸被毁容，尝试了不同的药物所导致，平日都戴着遮布，如今要逃命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们本就对彼此怀有怨恨，赵温窈想逃，不愿在此拖延时间，可秦淑妃却疯疯癫癫，看到她便扑了过去，一时之间两人扭打在了一块，不知是谁脚下一滑，便拖着另一个往池子倒了下去。
初春的池水冰冷刺骨，更何况还有个人紧紧地掐着她的脖颈。
赵温窈的双眼被池水侵得通红，却怎么都挣不脱身后的双臂，只能眼睁睁地感觉到自己被拖向无尽的深渊，这并不比被人喂下毒药时好过，甚至那喘不过气的感觉更为撕心裂肺。
她被迫感受着自己的手脚逐渐变得冰冷，呼吸一点点流逝，最终活活淹死在了那片无人知晓的池中。
那一日，鲜血将殿前的丹陛染红，雨水下了整日，依旧冲刷不掉那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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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远在凉州城的沈婳皆不知道，三月末的傍晚，她用过晚膳照旧与娘亲逛了会院子。
她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怀象稳定，苏氏也不再拘着她躺在床上，天气没那么冷了，也能到院中赏花逛逛园子，按嬷嬷的话，就是多走动能更好的生产。
过了头几个月，她的胃口也好了许多，只是脸上不长肉，肚子倒是鼓了起来。
她最爱说的就是孩儿听话，知道他爹爹在外，从来不会闹腾她，甚至连孕吐也很少，除了嗜睡外没别的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看着眼前的牡丹，这株还是她从京城带过来的，原以为会水土不服，没想到开得比京中还要灿烂。
正想要与苏氏说道几句，就感觉到有双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
沈婳诧异地仰头去看，就见金黄的余晖下，那个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出现在她身后，一个缱绻又温柔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
“呦呦，我回来了。”
她的眼眶微红，转过身投进了他的怀里，“你若再不回来，孩儿都要等不及出来了。”
凌越的身子一僵，低头看向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怎么没人和他说过这个事？
“以后再也不许离开这么久了。”
“好，都依你的。”
“我在后院种了石榴树，来年再种葡萄，还能养几头小鹿，往后我们哪儿都不去了，守着这个家，好不好？”
凌越低下头在她额头贴了贴，“这或许不行。”
在沈婳诧异的眼神中，他无奈地将她搂得更紧，轻声道：“皇后娘娘，咱们又要搬家了。”
-全文完

第72章 番外（一）
沈婳被这突如其然的皇后搞得有些晕乎乎的,怎么去了趟京城就要搬家了？
凌越牵着她走回小院，见她小腹微微隆起，步履缓慢，干脆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今日穿了身嫩黄色的裙衫,她本就瘦弱即便有了身孕也依旧纤细匀称,瞧着更像是还未出阁的小姑娘。
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个好看的弧度,她的双手无措地搂上他的脖颈，将低呼吞回了腹中，“你做什么呀，还有丫鬟们呢。”
“我抱你，天经地义。”
她怀着孩子,两人又这么久未见，抱一抱怎么了？若不是顾及她的那点害羞，他早就当众亲她了。
沈婳惊惶地四下看了眼,见她娘亲早就不见了身影，丫鬟们也都很懂事地垂下了脑袋,根本没人敢看他们，这才放心下来。
凌越本就腿长，一步抵她好几步,外加这会心中揣着团火,更是又快又稳，她瞧见枝头的桃花探出花苞,天际的云霞漏出些许华光，将脑袋抵在了他的脖颈。
他是真的回来了,终于不再是她的梦境。
东院与他离开时差别不大，院内的下人瞧见他的身影，正要躬身行礼,人已经从他们眼前掠过，快得来不及眨眼就见门帘垂了下来。
沈婳被他放在了窗边的软炕上，她不许出门走动时，就喜欢窝在这儿看院中人来人往，好似也能闻着春日的气息。
怕她身子重不舒服，炕上叠了好几层的被褥，光是引枕就摆了四五个，比床榻还要柔软暖和。
他将人放下，就直起身往后退了退，沈婳低低地轻吟了声，双手紧紧地还搂着他的脖颈，一副不肯松开的样子，“你去哪儿啊。”
才回来啊，怎么又要走了？
凌越愉悦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他温热的手掌在她发顶揉了揉，“我去换件衣服，很快就来。”
他不眠不休好几夜未眠赶回来，自然是风尘仆仆的，也就是她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根本没时间关注他周身。
这会听见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松开缠着他的双臂，微微羞红了脸，想要跟着下地帮他更衣，就被凌越给摁了回去。
“好好坐着，在这等我。”
她也不过是意思意思，都说女子出嫁后，要照料夫君的起居，可他们两更像是反了过来，她几乎不曾为他更衣倒都是他为她擦身沐浴，宽衣解带。
沈婳也就不再添乱，乖乖地倚着靠枕，听到屏风后传来哗哗的水声，果然没多久，他便披散着滴水的长发，敞开衣襟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肩膀宽厚，小腹平坦，双腿直挺强健，走动间阳刚之美毕露，让她忍不住看得痴了。
等到那带着热气的水珠落在她的指尖，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直起身取下一旁柔软的布巾：“我给你绞发。”
凌越不想她太劳累，“你坐下，喊个丫头来。”
她却努了努嘴：“我才没那么金贵呢，娘亲都说了我这胎特别的稳，要适当的活动，不然到时不好生产。”
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两人独处的时候有别的女子在场，这等亲密的事还是她来做的好。
凌越不去戳破她的小心思，反正他也不喜欢有旁人伺候，知道她不会累着，便坐在了她身旁，由着她坐直身子手指穿过他的长发。
上次为他绞发，还是新婚后没几日，她手软脚软地被他从浴桶中抱起，难得是个太晴天，两人也是靠坐在炕上，边晒日头边为他绞发。
这会夕阳已渐渐没入夜色，她纤细柔白的手指轻轻地揉搓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分开后的事，她最关心的自然是这个所谓的皇后。
凌越闭着眼，言简意赅地挑了点说。
他进京是与贤妃早就约定好的，他对皇位无意，志在扶三皇子上位，他什么都不需要做，贤妃安排好了遗诏也得了准信，成帝会另立太子。
但没想到凌维舟会更早下手，不仅取得了御林军与五城兵马司的效命，还将后宫彻底的把持住，封城门禁后宫。
若非凌越早一步启程，在封城之前就留好了后手，只怕凌维舟登基那日，他也没办法在不伤百姓的情况下破开城门。
他特意跳过了那些可怖的画面，只轻描淡写地说何人死了。
可沈婳却想听得更仔细，他只得说了那些人的下场，她在听说成帝死了半月才被发现尸骨，太后被凌维舟亲自为了毒药，还是忍不住咋舌。
凌越睁开眼哑着嗓音，勾了勾唇角：“吓着了？”
“才不是，只是觉得天道轮回，他们有如今这果也全是曾经种下的因，不值得同情。”
至于凌维舟和赵温窈，落得如今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尤其是她梦中死于溺亡，而赵温窈最终也死于冰冷的池中，竟好似因果报应的轮回。
事情到这，沈婳都能理解，他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帜进京的，那按照原本的计划，凌维彦登基他获得封赏不就够了，怎么他反倒成了皇帝。
“凌维彦的腿废了。”
她蓦地一愣，在她心中凌维彦一直是个邻家兄长的存在，突然听说他的腿废了，还有些许惋惜。
“太医没有法子医治吗？凌维舟也太不是人了，让他就这么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
贤妃的母族被凌维舟囚禁，死的死伤的伤，凌维彦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经不容易，只是这腿却是彻底的废了。
不仅是身体上的残缺让他无法继承大统，更重要的是心灵上的摧残，他本就不喜兄弟阋墙尔虞我诈，不得不背负起责任，如今这打击太大让他消极又颓废。
被人救出时，连求生的意志都没了，不吃不喝，若不是贤妃在旁哭着守了一日一夜，他或许真要活活把自己饿死。
“那剩下几个皇子呢？”
四皇子同样被凌维舟给圈了，而五六两位皇子本就年岁要小，心智不成熟，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凌维舟登基那日的血腥，更是被吓得不敢入睡。
有大臣提出，封凌越为摄政王辅政，竟把六皇子在大殿之上给吓哭了。
凌越也懒得辅政，他在凉州做这自在王爷不好吗？非要去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擦屁股？
他将御书房大刺刺地坐在太师椅上，将腰间的宽刀一解，往桌案上一掷，“让我辅政，他也配。”
“就不怕我取而代之。”
他不过是随口说句吓唬人的话，谁能想到御书房蓦地一静，而后首辅大人直接跪下诚恳地道：“臣愿恭请肃王殿下登基，救我大雍于危难。”
接着屋内的大臣们也都齐刷刷地跪下，他们反对凌维舟那是因为他弑父夺位，可凌越不同，人家是来清君侧的忠臣。
况且他说的也在理，哪个皇子登基能配得上他辅政的？
与其提心吊胆这位爷何时心情不好，砍了皇帝自己上位，还不如直接拥戴他为新帝。
凌越不过是句轻蔑的虚言，谁能想到他们居然当了真，最离谱的是病痛缠身久居深宫的皇后在这闹剧之后出山了，她亲下懿旨传位凌越。
外加大长公主的劝言：“你凭何要为他们父子守这江山，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你安安稳稳地坐这皇位不好吗？”
在辅佐小皇子做摄政王与自己当皇位间抉择，他不得不选择了后者。
而他接过玉玺下的第一道圣旨是，他要回凉州接人，他们得将宫内事宜全都安排妥当，若是等他回京，还有看不过眼之处，那这皇帝谁爱当谁当。
沈婳已将他的长发绞到半干，手也已经软了，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谁能想到在别人眼中求之不得的皇位，对他而言却是个负累。
可笑着笑着又难过起来，凌越见她前一瞬还在笑，后一瞬就扁了嘴要哭，诧异地直起身，将她手中揉皱的布巾抽走，捧着她的脸轻轻地摩挲了下。
“这是怎么了？”
“你往后是皇帝了，是不是也要有好多的嫔妃，什么贵妃淑妃还要有一堆的秀女。”
按理来说，如今两人的身份不同了，他都是皇帝了，有些话是不能说了的，可她就是忍不住，怀孕之后她的脾气就变得很敏感，委屈的劲儿上来，眼眶都酸涩了。
她可不想嫁皇帝的，可谁知道他去趟京城还能顺道捧个玉玺回来。
“谁说的？”
“不用谁说，不都是这样的嘛。”
“我答应过你，此生再无二妇，便绝不会食言。”
他说得郑重且认真，让沈婳泛酸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些，可又揪着他的衣襟酸酸地道：“即便你不想娶，他们也会让你娶的啊，龙嗣这般重要。”
“继位大典未办，若他们敢，我这便待在凉州，不当这皇帝了。”
沈婳终于被他给逗笑了，揪着他衣襟上的小豆豆揉来揉去，凌越本就素了好几个月，每到夜里就尤为想她，念了一路，谁能想到回来就知道他要当父亲了。
坏消息是还要忍好几个月，偏偏这小姑娘非但不怜惜他，还要在这折磨人。
被她这么一揉搓，他眼底的火蹭蹭往上冒，将人稳稳地抱到膝上。
沈婳一声轻呼险些溢出口，就被他吞进腹中，手指顺着小衣往里探到了心衣的一角。
“有，有人的……”
“没人，他们比你有眼力见，早就躲远了。”
他从唇瓣细密地往下亲吻，而她也尤为敏感，软成了一池春水，只能攀着他的肩，不让自己往下滑。
“方才你是在担心凌维彦？”
沈婳的脑子一片空白，哪还听得进凌什么彦的，胡乱地摇了摇头，带着哭腔地喊着：“阿越，阿越……”
声音支离破碎，唯有满室桃花香。

第73章
分别好几个月,不仅是凌越想沈婳，便是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尤其是两人心意相通，又皆是坦诚不拘泥的性子,成亲后从未在房事上克制过。
偏生凌越平日冷情冷性不爱言语,与她独处却什么话都不拘着，咬着她的耳朵哑声道：“好似大了些。”
之前犹如初秋悬在枝头的果子,白皙可人,如今则像是熟透了的蜜桃,恰好能被五指握紧。
沈婳这几日正犯愁，胸脯鼓鼓的还有些发胀，她之前的那些衣襟都扣不上了，这样的私密她又不想被人知道，只能悄悄让杏仁给她重新做小衣。
不想凌越才瞧了一眼就发觉了，她紧闭着眼双颊绯红，轻颤着长睫闷闷地嗯了声。
顿了下还补了句：“娘亲说怀了宝宝都会这样。”
“难受？”
这等在娘亲面前说出来都觉得羞人的话,在他这却只犹豫了下，便诚实地又嗯了一声。
当然难受了,不仅胀胀的，有时候里衣不够柔软,碰触了也会觉得刺刺的疼。
凌越沉吟了片刻，略带薄茧的手掌覆了上去,动作轻柔地揉了揉。
他这双手是握兵刃的,以往只会重不会轻,可小姑娘的肌肤比豆腐还要嫩，轻轻一碰都会留下痕迹，在娶了她之后不得不学会了轻拢慢捏。
“还疼不疼？”
沈婳脸上的红晕蔓延至脖颈,她咬着下唇喉咙滚了滚，疼倒是不疼了，可她有孕后更加敏感，不过被抱着亲了亲，就化作了春日的雨水。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犹如糖水：“不疼了。”
“别，别握啊。”
很快她便无力地软在了他的胸前，但他也只低头轻轻地在她脸颊亲了亲。
沈婳见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痕，却怕伤着她硬忍着，到底是怜惜他，小心翼翼地伏在他怀中，手指生疏地动着。
他则像个耐心的教习先生，在她耳边低喃：“呦呦真聪慧，对了，就是这样……”
这可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凌越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反而更添几分旖旎，她被夸得面红耳赤手都酸软了，才被准许松开。
衣衫散乱，他动作轻缓地将人打横抱去了浴池。
沈婳软软地靠在池壁，他则动作一下轻一下重地为她擦拭身上的痕迹，从里头出来时，她昏昏欲睡手指都抬不起，浑身泛着诱人的粉色。
天早已暗了，晚膳也都准备好了，两人总算能好好坐着说说话。
凌越看到桌上一片火红的菜肴，下意识地拧了拧眉，他是了解她口味的，只要好吃的菜肴她都喜欢，喜甜喜微辣，可这都不能用微辣来形容了。
且她的体质偏火气重，稍微多吃点，隔日就容易嘴角起泡，这么一桌吃下去，她明日还要不要说话了？
而他则无偏好，也不可能是为了迁就他。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案上点了点：“怎么突然想吃这些，是厨子不合心意了？”
他的唇瓣抿紧，没有流露出情绪，却有种她一点头，便要将府上的厨子都推出去砍了的架势。
沈婳马上明白过来，他这是误会她被怠慢了，赶忙夹了一筷子的辣子鸡放到他的碗里，“才没有呢，是他喜欢。”
她边说边神情温柔地低头抚摸了下微微隆起的肚子，“你走之前，我不是就有些胃口不好嘛，那会还不知道是怀了宝宝的缘故，只当是脾胃不舒服。”
“后来诊出了身孕，便什么也吃不下去，吃什么吐什么，娘亲急得没法子，各种好吃的往屋里送，爹爹还满城的寻厨子。”
“以往我可喜欢吃鱼虾了，尤其是鲜美的鲈鱼，可我一闻着味道就将早膳那点米粥都给吐了。还是同行的一个嬷嬷厉害，她在宫内便是照顾宫妃的，说有孕的女子喜好也会变，各种酸的辣的一尝，我便吃得下了。”
她不仅是喜欢酸，还尤为爱吃辣的，即便被辣得泪花直冒，还是想吃得紧，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体质有变，如此放肆地吃辣，竟也没有之前那般连连起泡的状况。
见凌越不信，她连着吃了香辣虾与辣子鸡，见她除了被辣得轻轻嘶着气外，神色都正常，方信了她是真的变了口味。
即便他能尝到味道了，但在饮食上依旧挑剔克制。
他拧着眉尝试着夹了一筷子，味道虽然重了些，却比之前那些清淡甜香的菜肴更契合他的口味。
眼见她就着一桌红彤彤的辣子，吃下了一碗半的米饭，还是有些担忧，让杏仁准备了下火的小吊梨汤，看着她喝下才放心了些。
西北春日的夜晚也还是有些微凉，天色彻底暗了，他怕她受了凉，又见她晚上用得有些多，便拉着她在屋内走动消食。
“阿越，你见着大哥哥了吗？这都小半年了，除了你上回寄来的信里提到了一嘴，根本都没他的消息，若不是我有了身孕，爹爹早就急着进京去了。他与阿姊是怎么回事，家里可都还好？”
凌越牵着她的手，为了迁就她的步子，这辈子没有走得如此慢过，一圈圈从东侧间绕到书房来回散着步。
闻言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从沈婳说起她这兄长与程关月的事时，他便发觉他这小舅子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可不知是太过迟钝，还是人家已经有了婚约，让他更加难以察觉这份喜欢，不仅如此还总把人给惹生气，叫人瞧了忍不住发笑。
直到年前程关月真的要出嫁了，沈家又被凌维舟的人所盯紧，惹下了不少的事，三房的沈长儒醉酒不慎打伤了人，对方是镇国公家的亲戚。
孟氏还记恨着赵温窈的事，镇国公府与沈家算是势同水火，再闹出这么一遭，便仗着家世压他一头，报了官将他关进了京兆府。
不想这事传到了程关月的耳朵里，就成了沈长洲打了人被关，她竟不顾家中阻拦，带着银钱翻墙跑了出来，要去为沈长洲打点关系，后来才知竟是闹了个笑话。
沈婳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怎么还有这种事，我先前还可怜这镇国公夫人痛失爱女，是个可怜之人，没想到真是个拎不清的。那之后呢？”
“我到京中时，他已劫了喜轿。”
那会局势动乱不安，连皇帝都换人了，京中各府人人自危，哪还有心思管谁家的女儿被劫了。
他只知道，沈长洲早就在事发之前，就将沈老夫人送去了郊外的庄子里，而沈长儒被关后，邹氏四处求人都没用，怕他们真将宝贝儿子给活活折磨死，竟将沈玉芝献给了宁远侯做填房，只求他能出面保下沈长儒。
“那宁远侯都快五十了，比我三叔父都要年长，这，这怎么能行啊，三叔父也能答应？”
“你三叔父不知，等下聘的人到家了，他才知晓这个消息。”
沈家三爷本就为儿子的事到处奔波，再听到这事活活被气晕过去了，醒来便要退亲，可人都被接走了，他气得一纸休书与邹氏和离。
可事已成定局，沈玉芝进了宁远侯府哪还这么容易出来。
至于那孟氏与镇国公府，因赵温窈的关系，不得不和凌维舟绑在一条船上，宫变之时威逼利诱京中的大臣们，待到宫门被凌越的铁骑踏破，他们也成了逆党，昔日鼎盛的镇国公府被抄家下狱，落了个遭万人唾弃的下场。
沈婳唏嘘不已，赵温窈找上孟氏可以说是赵温窈心机深，而孟氏本可以保持清醒，不想却一错再错还给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而邹氏和沈玉芝也是贪婪趋炎附势的性子，并不值得同情，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三叔父了，如此接连的打击，也不知能不能熬得住。
“放心，沈家无碍。至于那陇西王，是个识时务之人。”
陇西王的封地与凉州相邻，他与此人打过不少交道，只是他的性子，若沈长洲还是沈长洲，这夺儿媳之恨他或许不会善罢甘休。
可如今沈长洲是他凌越的妻兄，他便是卖人情也会主动不予追究，绝不会将事情闹大。
这门亲事若想成，最重要的还是程关月与程家的态度。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她在凉州养胎仿佛是住进了深山老林，再窥探到外界的消息已然天翻地覆的改变。
两人在屋内走了两三圈，沈婳就有些走不动了，她半边的身子倚在凌越的怀里，他正要扶着她坐下，突得两人皆是一僵。
沈婳捧着自己的肚子，双眼一眨不眨，愣了足有半刻钟，才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极轻地道：“阿越，你感觉到了吗？”
身后的人也愣了下，他失去了往日的淡定与持重，顿了片刻方绷紧地道：“嗯。”
“他，他动了，是宝宝动了。”
之前苏氏与嬷嬷都说过，大概四个月后就会有胎动，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格外安静，若不是小腹肉眼可见得一点点鼓起，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有没有怀孕了。
没想到他不是不动，是要等爹爹回来啊。
初次当爹娘的小夫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而沈婳更多了份兴奋，凌越则是无措。
便是碰上以一敌百的战事他都没这么慌张无措，他的双手僵直，凸起的喉结上下颤动了下，“我去喊大夫。”
说着竟真的要出去喊人，倒把沈婳给逗笑了。
谁能想到号令天下的肃王，碰到自家孩儿头次胎动，反应竟会是这样的。
“阿越，不用喊，这是正常的，这说明我们的宝宝很健康，他定是睡饱了，这会醒来了呢，许是知道你回来了，急着见你。”
凌越抿着唇，浑身绷紧动作僵硬地将她扶到了榻上，在遇见沈婳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厌恶血脉亲人，家于他而言不过是虚伪与血腥的地方。
可自从有了沈婳，他开始期待回家，甚至很快还会有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家伙出生，这真是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实说，方才知晓这个消息他都没什么真实感，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的意识到，他将要有孩儿了。
沈婳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握住他的手掌，小心且坚定地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你摸摸他呀。”
“阿越，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你说宝宝出生以后会像你还是像我啊？”
“要是他也能有一双像你这般好看的眼睛就好了。”
她在耳畔低低地轻语，就像是首动听的歌谣，让他不自觉地入了迷，僵硬的手掌也渐渐地和缓了下来。
而后他感觉到掌心下的拿出柔软，突然又动了一下。
他的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抹柔软，“都喜欢，像你更好。”
沈婳的眼眶也有些热，他虽然无法原谅曾经的家人，却在努力地接纳另一个家，她伸手将他拥紧，欢喜又轻柔地道：“阿越，我和宝宝都在等你回家。”
孑然一身二十余载，他终于有家了。

第74章
由钦天监算了吉时,登基大典本是定了六月，可沈婳的产期在七八月，生产完还要坐月子,路途奔波她的身子自然吃不消。
凌越冷着脸直接给改成了腊月,玉玺在他手上，大雍七八成的兵权也在他手上,满朝文武何人还敢有异议。
他便在城内置了行宫,一半人留守京都,一半管事的大臣来了凉州，一应事宜皆在行宫办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婳本就易出汗,自打入了夏就愈发不爱动弹,可冰山太寒又怕伤身，只能变着法得给她消暑。
可这白日漫长,整天窝在屋里实在是难熬,恰好前些日子甪端做爹爹了，生了好几只小奶狗。
当初这甪端还是她央求凌越救下的，就是没想到当年小小一团如此可爱的小狗,会长成这般凶猛威武的模样。
沈婳自小便喜欢小动物,但苏氏怕小狗牙尖嘴利地会伤着她，才不许她养。如今她出嫁了,凌越又是个宠她无度的性子，她想要的就没不点头的过。
有次傍晚她去园中消暑散步，就听见不远处的狗叫声，又轻又奶，听着叫人心都化了，她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狗舍瞧。
杏仁没法子,只好叫养狗的小太监将小狗抱出来。
很快一只通体乌黑、圆滚滚的小毛球就出现在眼前，小狗出生刚一个多月，眼睛像枣核般圆润，浑身毛茸茸的，比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可爱。
她正要伸手去摸一摸，不想后头还跟着呲着牙的甪端。
小狗生得艰难，原是有三只，可惜活下了这么一只，甪端就像是守护者，日夜不休地守着自己的孩儿。
若是换了旁人这会早扑上来了，也就是它记得沈婳的味道，但这会也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子，凶狠地盯着她，似乎在说让她将小狗还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冷厉的声音：“趴下。”
就见方才还凶恶无比的庞然巨兽立即乖乖地趴了下去，她侧身去看，就见凌越身着绣五爪龙纹的便服出现在眼前。
她双眼亮亮地看向他；“阿越，你怎么来了？”
跟着凌越的小太监们就见，他们脸黑了快半月的陛下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凌越搂过她的腰，在她耳畔低声道：“那些文官身子太弱，让他们喘口气。”
沈婳想起前几日传来消息，好多地方着了旱，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当下处理决断，与先帝是完全不同的行事风格。
最近几乎夜夜宿在书房，那些大臣们也跟着遭罪，听说熬倒了好几个，昨儿还有个内阁学士中暑气晕了过去。
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给他们喘口气，你也正好能歇歇，灾情如何了？”
许是他的名声太过响亮，举国上下人人自危，他下的旨意没人敢怠慢半点，说放粮就放粮说增援就增援，灾情很快就控制住了，难民暴动的情况比往年要少了好几番。
凌越见她虽是在听他说话，可眼睛都快贴到小狗的身上了，就从小太监手里抱过小狗，动作轻柔地递到她的怀里。
“想养？”
沈婳老实地连连点头，但很快又垂下头：“我这身子不方便吧？”
凌越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与怀中的小狗几乎一模一样，哪还说得出不字，只怕她想要月亮，他都能想办法给她摘来。
自那后，她就有事干了，给小狗取名字做窝喂粮。
而这小狗也格外的有灵性，即便平时喂养它的人很多，但它好似知道谁才是主人。
别人喊它都没反应，只要沈婳喊声芝麻，不管隔了有多远，那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就会飞快地迈着小短腿跑进来。
关于这个名字，她在帐子里也与凌越探讨了许久，小家伙的爹爹是个如此威风的犬将军，还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甪端。
它是不是也得取个配得上的名儿，可她想的都是与吃相关的，从杏仁核桃就能看出来。
凌越连着在行宫宿了几夜，都没能见着小妻子，这会有个大宝贝侧躺在他怀里，他看着衣襟下又鼓了许多的胸脯，手指微微收拢，目光似带着火。
他心猿意马着，这会便是要给孩儿取名他都没什么心思，哪会分神听什么狗的名字。
他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随意地嗯了声：“都可以。”
“那是芝麻好，还是汤圆好？芝麻和它的颜色搭，汤圆又圆滚滚的很可爱，阿越，你觉得呢？”
“又大了？”
沈婳眨了眨眼，不是在说小狗的名字吗？什么东西就又大了……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就感觉到胸口传来湿热的触感，他粗硬扎人的头发落在她的脖颈，带着微微的刺痛与痒意。
至于是什么东西也不必问了，她的十指嵌入他的发间，一深一浅地抓着，双腿被轻柔打开，屏风后的冰山悄然消融带走了丝丝暑气。
在男主人的心猿意马下，芝麻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不过小家伙也很喜欢自己的名，每回喊它芝麻，便会很兴奋地摇晃着短短的小尾巴。
芝麻也一跃成为了东院的新宠，就连原本不赞同她养小狗的苏氏，也被这奶呼呼的小圆球给瞧得心软了。
每每来瞧她时，还会给小芝麻带截肉骨头磨牙，甚至好几回沈婳找不着小芝麻，才知道是被娘亲抱去西院了。
以至于她每日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找小芝麻，如今它的地位已全然不低于凌越。
这日凌越难得在家歇息，他夜里回来的有些晚，沈婳怀孕后觉沉了许多，再加上月份重了没法再平躺着睡，她习惯性地侧着身朝内，连他何时回来的都没察觉。
他也不忍心将人吵醒，便放了轻手脚拥着她入眠。
待到清早醒来，他还打算与小妻子温存一二，就听她迷迷糊糊地开口便喊：“小芝麻。”
昨儿夜里他回来时，小狗就守在榻上，它本就黑乎乎的一团，夜里没掌灯根本看不清，若不是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他，他险些还要踩着。
凌越爱狗，不然也不会将甪端一直带在身边，见它守在沈婳榻前，还觉得这狗儿忠心认主是只好狗。
不想一大早就听见沈婳嘴里喊芝麻的名字，往日她醒来第一时间肯定是寻他的。
最可气的是，那小狗儿的耳朵尤为灵敏，一听见沈婳喊它，就飞快地从屏风外冲了进来，活脱脱个小肉球。
它有两三个月了，却还小小的一团，只见它摇晃着尾巴，奶呼呼地汪汪了几声，却没等到记忆中女主人的爱抚，反倒是被一脚踹了出去。
等沈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屋里哪还有什么小狗的影子，唯有身旁男人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上。
不等她欢喜地发现多日不见的夫君回来了，就被迎头亲了下来，且他今日比往常还要热烈缠绵，瞬间把她给亲懵了。
这是怎么了？
连半点预兆都没有，一副要把她吞入腹中的架势，待被他亲得喘过气来时，她唯一的感想是，男人是经不住冷落的，往后决不能素着他这么多日了。
至于屋外在呜咽叫着挠门的小可怜，沈婳早已无暇分神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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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产期的临近，凌越将政事也都带回了府，大臣们能处理的普通事宜，他都交托了出去，唯有难以决断的军机要事才会送到他手中，空余的时间都陪在了沈婳身边。
旁人都担心得要死，倒是她像个没事人般，还反过来安慰他们。
“娘亲生我与大哥哥都如此顺利，况且你将专精此术的稳婆与大夫都寻来了，我定然不会有事的。”
但她安慰是一回事，旁人紧张又是另一回事，她连着两回肚子疼被误以为是发动后，凌越这等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人，都止不住沉了脸。
这夜她睡得正熟，突然觉得生下湿漉漉的，浑身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是没憋住漏了，过了会才发觉不对。
睁开眼虚虚地喊了声：“阿越，这次好像是真的……”
凌越本就觉浅，最近更是基本没一日睡熟过，一听见声响便立即清醒过来。
瞬间整个东院都点亮了烛火，稳婆与嬷嬷们全都是准备好了的，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
唯一难办的就是凌越，他不肯从屋内出去，偏生他的存在感又极强，光是冷着脸站在一旁，就让屋内的婆子们不敢动弹。
还是沈婳用仅存的一丝清醒将他给赶了出去，他若是再不走，这孩子怕是真要被吓得生不出来了。
很快沈成延夫妇便赶了过来，两人皆是一脸愁容：“呦呦与你当年一样，都不会挑时辰，大半夜的都没睡醒哪来的气力生孩子。”
沈成延话还未说完，一抬头就见门外有个冷着脸的煞神，蓦地将那些忧虑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三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从暮色四合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连小芝麻都睡了好觉，在廊下摇晃着短尾巴，也不见里头传来好消息。
沈成延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等了几个时辰就开始在门外转圈：“怎么还没生出来，这都多久了。”
苏氏见凌越抿紧唇瓣，眸色阴沉，一副随时都要冲进去的模样，只得皱眉拉住沉不住气的丈夫，“你快坐下，转得我头都晕了。”
“女子生产哪有这么快的，当初我生呦呦，就生了一整日……”
她本意是想安抚凌越，不想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直起身就要忍不住地推门进去，就听见声响亮的婴啼传出。
苏氏就感觉到眼前一阵风吹过，再一眨眼就只剩下重新合上的房门。
屋内嬷嬷抱着个小小的襁褓，一见他便躬身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诞下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向来帝王之家就喜爱男丁，嬷嬷也拿不准陛下对这小公主的降生满不满意，不想便见向来喜恶不露的帝王不仅停下了脚步，还探了眼那襁褓。
一见着小公主，那冷厉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笑容，他眉眼温柔语气也带着些许喜色：“赏。”
不过也只停滞了片刻，就立即抬脚跨进了里屋。
沈婳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面无血色双眼却很明亮，看着确如嬷嬷所言平安，他绷紧的背脊才算松懈了些。
“阿越，你怎么进来了，我这会不好看。”
夏末本就闷热，产房又不能透气，她自己虽然闻不出，但想也知道肯定难闻得紧。
他却自然从容地坐在她床畔，握着她的手，毫不避讳地放在唇瓣处亲了下，“不论何时，都很美。”
就算知道他这是哄她的，沈婳也愿意吃这蜜糖。
凌越轻柔地抱着她，低低地问她疼不疼，又问他饿不饿，说了没一会小公主就被清洗干净抱回来了。
“娘娘快瞧瞧，小公主长得可好了，像您又像陛下。”
沈婳原本都困了，一听见女儿双眼又亮了起来，若非被凌越按着就要起身去抱孩子了。
小公主披着吉祥的龙凤绣纹襁褓，被她双手接过，而后就见满怀期待的沈婳眉头紧锁，努了努嘴委屈地道：“阿越，我们的宝宝怎么皱巴巴的，还没小芝麻好看啊。”

第75章 番外（四）
在见到宝宝之前,凌越偶尔也有想象，她生下的孩儿会是什么模样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像她,如珠玉般美好，男孩也像她,如翠竹般坚韧，他可以亲自教他们读书识字,还能带他们骑马打猎。
可想到最后他又生出一丝莫名的燥意,若他们也有一双他这样的眼睛该如何是好。
他从不介意外人的目光，且如今他坐拥四海,万人之上,绝不会有人敢对他指指点点。
但孩儿还小，他们分不清是非，只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们会难过吗？会像他幼年那般孤僻自卑吗？
方才他匆匆掠了一眼，刚出生的女儿还没睁开眼睛，这会被奶娘擦洗干净，露出了粉嫩还带着些皱巴巴的肌肤，还看不出瞳色如何……
沈婳略带哭腔委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哭笑不得地道：“一点都不丑,很好看，像你。”
“哪里像我了呀，娘亲说我小时候面团似的,又白又嫩，像画上的小童女，她可半点都不像我。”
她自从嫁给他后性子就被惯得愈发娇气,本还记得些许规矩，后来怀了宝宝就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闻言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宝宝定是像你。”
旁边的奶娘是新进来伺候的，之前就听说陛下宠爱皇后，为了皇后甚至连登基都能延后，外头有说皇后娘娘是天仙般的人物，也有说她是狐狸精转世的，将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不然怎会让陛下不顾她曾是侄儿未婚妻的身份，也要娶她为妻。
初入府伺候，才算见识到陛下是如何宠着皇后，珠宝玉器成箱地往后院送，这都罢了，皇后居然敢瞪陛下！
而陛下还欢喜极了，全无平日凶戾的模样，叫那奶娘瞧得眼睛都直了。
只得在旁小声地解释道：“娘娘误会了，婴孩刚出生都是这样的，咱们小公主胎发乌黑浓密、肌肤白嫩、五官精致，将来定是个美人儿。”
沈婳虽然不知道，奶娘是怎么从皱成一团犹如老太太的脸上看出五官精致的，但夸她女儿好看，她心里也欢喜。
嘴里虽说着一点都不像自己，却很诚实地伸出手臂将襁褓接了过来。
可她刚生了孩儿身子正虚弱着，手上也没什么气力，好在凌越时刻关注着她，适时地搭了下，她便顺势将宝宝递到了他怀中。
“阿越，你抱抱她。”
凌越接的顺手，可等抱过去浑身便僵了，他过往的二十余载从未抱过孩子。而女儿软得就像是嫩豆腐，他是知道自己手上力道的，连给沈婳擦脸都能留下红痕久久不散，若是太重将女儿弄疼了怎么办？
他的手掌僵得笔直，连动一下都不敢，眉头紧锁唇瓣抿成一条线，那架势犹如碰上了千军万马般。
两人挨得近，沈婳很快就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抬眼瞧见他拧紧的眉，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掌，也不戳穿他难得的窘迫，柔声道：“我也想抱抱，我们一起。”
凌越绷直的手臂这才缓缓松弛下来，正当这时，紧闭着眼的小宝宝突然颤了颤湿漉漉的睫毛，慢慢地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虽然还没完全睁开，但也足够看清她那略微浅色的眼眸。
凌越的目光微微一滞，他最不愿看见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抱着襁褓的手指冰冷僵硬。
就在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时，就听见声惊喜地轻声道：“阿越，宝宝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真好看，我之前就在想，宝宝若能像你就再好不过了。”
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下，浅色的眼眸黯了黯，“为何？”
“不管旁人如何，我很喜欢，况且往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边说着边伸手触碰他的眼睫，她的手指还带着余温，湿漉漉的，不过是这般轻微的触碰，凌越却觉得心口也在发烫。
是了，他有她了，今后还有宝宝了，他不再是最为独特被人厌恶排挤的那个。
而怀里的小宝宝不知是不是有了感应，竟然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他，两双眸色相同的视线相触。
须臾后，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低头在沈婳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多谢呦呦，我也很喜欢。”
“不用谢，我说过要给你谢礼的。”
这是他此生收到最好的礼。
-
奶娘果然没有说假话，小公主几乎是一日一个样，刚满月就露出了白嫩细滑的肌肤，一双浅色的杏眼尤为明亮，光是盯着你看就足够叫人心软了。
关于宝宝的名字，沈成延翻了一宿的古籍，挑选出了十几个古典温雅的好名字。
可不是太拗口便是太难写，都被沈婳给否决了，还是凌越大笔一挥，写下了安和二字。
凌安和。
不求她将来贤惠温婉，也不求她做什么贵女典范，只要一世平安和顺，其余的事都有他这个父皇顶着，她只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就够了。
而小名是沈婳取的，这回不是什么吃的东西，是小公主特别爱笑。
奶娘都说小孩儿刚出生都是觉多，睁眼的也少，可他们的宝贝女儿很喜欢好奇地看着四周，满月后就会无意识地露出笑脸，就像是弯弯的月牙。
外加生她的那日恰好是月缺，便喊她小月牙。
自从有了女儿，沈婳的重心也跟着变了，她生得顺利恢复得也好，缠着凌越非要自己奶孩子。
凌越本是不同意的，孩子到底年幼吃喝全由心情，可不管你睡不睡随时都有可能饿了，他是怕沈婳会累着。
可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还揪着他的衣袖，软软地到道：“我想喂嘛，我又不是没有，涨着难受还不如喂了宝宝，况且喂了以后宝宝才会跟我亲些呀。”
她什么醋都吃，瞧见宝宝跟奶娘亲近，她也眼热得紧。
凌越向来对她纵容，哪招架得住这般撒娇，抬手在她鼻尖上点了点，无奈地应了：“那白日你喂，夜里还是得跟奶娘。”
夜里她也困得紧，自然不愿受这罪，闻言欢喜地抱着他，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下。
她还在坐月子，两人不得不继续分房睡，但凌越不论多晚回府都得先看看她与小月牙，见过了才能安心睡下。
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最近也忙了起来，这夜也是踏着夜色回府。
跟在他身侧的小太监举着灯笼，小声地弯腰道：“陛下晚膳没怎么用，要不要用些点心再歇下？”
凌越恰好跨进院中，瞧了眼沈婳的屋子，见烛火还亮着，淡声道：“先去皇后那，晚些再说。”
小太监呵呵干笑两声，都这个时辰了，您又起得早，还非要两头跑，也不知能睡几个时辰。
皇后娘娘真得在您身上下了蛊，才能这般无时无刻牵着您的魂！
凌越进屋时，小月牙刚睡下，正要被奶娘抱下去，他恰好碰上本想伸手抱一抱，又怕更深夜重带了凉气，到底只看了两眼就让奶娘下去了。
他去屏风后换了身衣裳简单洗漱了下，才绕进里屋，就见沈婳盘腿坐在榻上，背对着他在换心衣。
屋内的丫鬟一瞧见他就很懂事地退了出去，沈婳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丫鬟也没在意，还在认真地擦漫出去的奶渍。
虽然有她和奶娘们一同喂奶，但小月牙很聪明，记得娘亲的味道，睡前一定要喝她的才行，不然就会哭闹不止。
而小家伙每次都会吃得她衣服上都是，她只得不厌其烦地换衣裳。
她自然地往后伸了伸白皙的玉臂，“杏仁，把挂在架子上的那件粉色兜肚给我。”
身后的脚步一顿，过了会再重新响起，很快一件薄薄的杏粉色兜肚就递到了她的手里，同时到的还有他滚烫的手掌。
“我帮你。”
沈婳这才发觉是他回来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春光，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身上的恶露早就排干净了，只是还未出月子，两人不能同屋，这会门窗紧闭，榻尾燃着淡淡桂花味的熏香，她身上满是奶香味。
“怎么沾得身上都是？”
“问你的好女儿啊，每回都爱撒出去。”
她又不好频繁的擦洗身子，总是搞得身上都是奶味，她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手指攀在他的肩上，由他穿着衣服。
“那让奶娘喂。”
“不行，月牙只和我亲，别人的奶都不喝。”
这就是爱撒娇，母女两都是小磨人精。
“怎么会漫出去的？”
还能为什么，小宝宝嘴小胃口也小，她被嬷嬷们养得太好了，每日鱼汤喂着奶水十分充足，被女儿轻轻一嘬不就漫出来了。
但这种话她不敢说，咬着下唇撇开了眼。
烛火下她的脸庞格外娇小，身子也尤为柔美，衬着那衣衫上点点的奶渍，叫人眼睛都红了。
凌越低低地笑了声：“月牙不乖，浪费粮食，待她长大了，我再好好教教她。”
“我晚膳都没用，这会先可怜可怜我。”
沈婳瞬间门担忧地直起身：“今日是谁跟着伺候的？怎么连晚膳都不知道看着你，饿不饿，我让人去下碗面。”
“何须如此麻烦。”
她眨了眨眼，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她房中是挺多好吃的，不仅丫鬟们怕她饿着，苏氏也隔三差五的过来趟，什么糕点糖水片刻不停。
可这会也都冷了啊，还是该热一热再用的好。
但她的话还未问出口，那人已低下头，毫不客气地咬住。
她攀着他肩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口中溢出声轻吟，“你，你干嘛呀。”
“不能浪费。”
“哪，哪有你们这样的父女。”之后她的话全都被吞进了腹中。
凌越再出来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小太监见他满面春风，躬身上前：“陛下，宵夜准备好了，您打算用点什么？”
他一脸酣足难得好脾气地道：“不必了，朕用了。”
小太监：？？
何时传得膳，他怎么不知道？！

第76章
小月牙半岁那年的除夕,在满朝文武的期盼下，凌越总算举家搬回了京城，在宫内共同过了第一个团圆年。
沈婳接过了凤印,后宫一应事宜都要由她料理，又要照顾孩儿，一时有些焦头烂额起来。
好在小月牙很是听话,觉多不爱哭，几乎没有生过病，只要睡前亲亲母后喂一次奶,就能一觉到天明,连奶娘都说从未碰到过比小公主更好带的孩儿了。
且她还遗传了沈婳的好胃口,自小不挑食奶娘喂了什么都喜欢吃。
她学说话也早，刚满周岁就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肚子一饿就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你看，还会揉揉自己的小肚子说：“吃吃。”
沈婳幼时就是被家里纵着长大的，如今夫君成了皇帝,女儿想要什么满足不了的？
她又是头次当娘亲，什么都想给女儿最好的,导致的结果就是，小月牙吃成了个小满月,小脸圆圆手脚也是肉乎乎的，简直能和小芝麻比谁更圆。
唯一不好的就是小宝贝很是黏人,到了能认人的年纪，就不肯跟奶娘睡了，一定要窝在母后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才能入睡。
沈婳自然是一万个心肝宝贝，巴不得女儿与她亲近,哪还有不依的道理。
这就苦了凌越这个父皇，起初一家三口睡在一处他也觉得新鲜，女儿他也宠爱的，可日子一长，就有些受不了了。
女儿要娘亲，他也要妻子啊。
每回情到浓时想要与她亲热一二，小家伙就会准时地冒出来打断，还会宣誓主权地抱住娘亲，生生挤进他们之间。
偏生沈婳是个毫无原则的母亲，在委屈夫君与冷落女儿间，她眼睛都不眨地选择了前者。
这日午后，他批完奏折早早回了后宫，路上瞧见桃花在枝头绽放，想起前夜她穿的小衣上绣着含苞的桃花，恰好花苞的位置就在那顶端。
两人已有半月未能亲近，目光黯了黯，亲自折下那枝桃花，还未踏进殿内就听见了清脆的笑声。
而后就见只到膝盖那般高，通体漆黑的獒犬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着红袄子的小女孩儿。
她的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还悬着两个金铃铛，一跑动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响声，伴着小女孩儿的笑声，尤为清脆动听。
小狗狗自然是小芝麻，两年过去，小芝麻已经长成了个大芝麻，它与小月牙算是一同长大的，在小月牙这它已经不能算作小狗，而是她的小伙伴。
除了家里人外，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小芝麻，甚至有时候地位比外祖还要高。
春寒料峭，沈婳拘着她不许去花园玩，她最喜欢的就是和小芝麻在殿内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小芝麻也尤为通人性，从小知道这是小主人，在小月牙还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它就会守在床榻前，一有没见过的宫女嬷嬷靠近便会龇牙咧嘴。
待到她能走能跑了，就像小尾巴一般跟着，它明明跑得比小鹿还快，却愿意陪小月牙慢慢跑。
苏氏本是不放心，怕小狗会伤着宝贝外孙女，等见过两回也就不再拦着了，有时候小狗洗干净了还会被抱上榻搂着睡觉。
这会两个肉乎乎的小圆球，跑着跑着就瞧见了高大的身影，小月牙双眼亮晶晶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父皇，抱抱。”
她正是跑跑跳跳精力最旺盛的年岁，被关在殿内不能出去玩，气力多得用不掉，娘亲身娇体弱地根本抱不动她太久，她除了和小芝麻玩追赶的游戏外，第二喜欢的就是父皇的抱抱。
而且父皇力气大，还会将往上抛，可有意思了。
夫妻二人都很溺爱女儿，可教养孩子不能失了分寸，宠溺是一回事，基本的道德规矩又是另一回事，她含着金汤匙出生，有她父皇在这一世都会顺风顺水。
沈婳想让女儿尽情享受人生，却不想她无法无天，她已注定不能成为个严母了，那就只能委屈凌越做个严父，成为女儿的天，让她敬畏他仰望他。
凌越将花枝交给宫女，让她们插进花瓶，再扬了扬唇角，将小月牙一把抱起向上抛了抛。
顺便与女儿说说话，加深一下父女的感情：“小月牙有没有乖乖听母后的话？”
小月牙被抛得咯咯咯直笑，玩了四五下，凌越就停下了。
若换了沈婳，她肯定要赖着还想玩，可换了父皇便知道就算耍赖也不会得逞，只能乖乖地抱着他的脖子，像是思考般地认真道：“有的，牙牙乖乖吃饭饭。”
凌越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在吃饭这件事上，肯定找不出比她还乖的宝宝了，“那母后在做什么？”
她歪了歪脑袋甜甜地道：“母后看书书。”
凌越便知道了，妻子这是见完管事太监，事情都处理地差不多了。
他看着女儿，目光微动。
暖阁内，沈婳坐在靠窗的暖炕上，单手撑着下巴翻看手中的帖子，马上便要春耕了，往后又是春蚕礼，作为皇后她可真是半刻都停不下来。
正拧紧眉心看得有些不耐，就感觉到有双宽大的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揉着，她诧异地仰起头，就见凌越一身明黄的龙袍，看着就是刚从书房出来的样子。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想吵着皇后娘娘。”
沈婳胆子大了，一有什么不顺眼的时候，就喜欢故意喊他陛下，他也有样学样喊她皇后娘娘。
明明是再敬畏不过的称呼，可到了他们两的口中，就带了几分**的意味。
果然就见她弯着眼笑了，还拿手中帖子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不理你了。”
凌越顺势接过她手里的帖子，淡淡地扫了眼，“不想应付便拒了。”
沈婳知道他是心疼她，可既身为皇后，那有些事便是免不了的，当然这种话与他个连登基大典都能延后的人来说，定是不能理解的。
她干脆也不提，岔开了话题：“牙牙呢？她最近不是最粘你嘛，从睁眼到方才都问了七八遍父皇了，怎么没跟着进来？”
“有人陪她玩。”
沈婳看了眼殿内被屏退的宫女，以及被支开的宝贝女儿，大概就懂了他的小心思，她的月事刚走，这是有人又忍不住了。
不过他如今已是堂堂皇帝，坐拥四海想要什么没有，可不论是她怀孩子还是来月事，底下的人献上多少美人，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自然也是想他的，见女儿有人带了，便跪坐着直起身，“往常都是嬷嬷们侍候陛下更衣，今日也让臣妾来献回殷勤。”
他不常使唤宫女，身旁伺候的不是嬷嬷就是小太监，这会没了旁人唯有他们夫妻两，正适合来点有趣的东西。
不是在太正式的场合，两人都习惯自称我，但此刻气氛不同，这句娇滴滴的臣妾，叫凌越格外受用，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低哑的一声嗯，叫她的手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沈婳本是会宽衣解带的，在出嫁之前苏氏特意找嬷嬷教过她许久，可被凌越炙热的目光盯着，手指变得不听话起来，半天没能将他腰上那根明黄的腰带解开，反而还越解越缠。
她的指尖圆润细嫩，解弄间不止一次触碰到了他的腰际，凌越的气息沉了沉。
在熏香氤氲的烟气绕过房梁之前，他发烫的手掌紧紧地将她包裹住，而后用力地一扯。
“我来。”
就见那坚韧的明黄色腰带应声断裂，那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半空摇晃了下，便坠落在了地上。
而后是炕桌被踢到脚底，桌案上的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咛声。
沈婳的背脊触碰到柔和的软榻，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变得松松垮垮地耷着，倒下时她还在想，明明是她为他更衣，怎么突然就调换过来了。
“有人，有人的。”
凌越轻笑了声，覆了上来，她才意识到里头的声响越大，宫人们只会脑袋低得更低，一个个往外躲，哪还敢不识趣地来碍眼。
他的大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她扶着他的腰，有些紧张。
午后的阳光从琉璃瓦的缝隙间透入，烟气缭绕，人影交缠，正是情到浓时，就听殿外传来呜呜的哭泣声。
“母后，我要母后，玩具不好玩，呜呜呜呜呜，我要母后抱抱。”
小月牙手里抓着个孔明锁，身旁趴了只漆黑的小黑狗，奶娘们围着她不停地哄着，可就是哄不住小公主。
起先她还觉得父皇给的玩具很好玩，可这个东西太难了，根本就解不开，没一会就玩腻了。
东西也不好吃，玩具不好玩，最重要的是坏蛋父皇总爱跟她抢母后，亲亲要抢抱抱也要抢，连母后给她喂奶奶，他也要抢！
糟糕，他一定是把母后给抢走了！
惊觉自己被骗了的小月牙赶忙带着玩具跑了过来，临走还不忘把小跟班给带上。
扯着嗓子哭得好不可怜。
殿内的沈婳正抱着凌越，被颠得意识模糊，隐约好似听见了女儿的哭声：“阿越，小月牙好像在喊我……”
他惩罚性地在她唇上用力一咬：“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我和小月牙，要哪个。”
“QAQ可以都要嘛……”

第77章
等到小月牙四岁要开蒙了,背着母后准备的小背包带着小芝麻，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上书房。
她识字读书比旁人都幸福多了，先生是自己的父皇，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学堂里也只有她一个学生,不用担心比别人学得差挨批评。
且母后还和她说,父皇会教她骑马！这哪是读书,简直就是去玩的。
小月牙早就盼着开蒙了，可母后说她年岁还小,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大宝宝,能上学了,她可是付出了一个人睡的代价。
她还小当然不能搬去别的宫殿，就在母后旁边的偏殿布置了一间门公主的小闺房,房内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和精美无比的布置。
起初母女两泪眼汪汪,一个害怕一个舍不得，还是那无情的父皇，直接将母后给抱走了。
临走前还正色地道：“牙牙若是害怕,再来找父皇。”
一句话让她伸出的双手又缩了回去,不行，要是害怕了,就不是大宝宝了，就不能去上学了,在母后和骑马之间门，她还是选择了骑马。
她只能鼓足勇气钻进了被窝里：“父皇和母后快走吧，牙牙不害怕。”
而后她那高大威武的父皇，就真得毫不留情地带着母后走了。
呜呜呜，只要母后再说一句,她就妥协了，怎么一句都不肯说呢。
但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唯一庆幸是虽然母后走了，可她还有小芝麻。
待父皇母后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她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衾的一角，轻轻喊了声芝麻，就见角落里一团黑漆漆圆滚滚的肉团子飞快地冲到了床榻前。
旁边的宫女嬷嬷想要拦，被小公主与陛下一样的眼眸瞪了一眼，别看小公主爱笑又长得面团似的，可凶起来半点都不输陛下，就立即闭了嘴。
小芝麻想跳上床，但它如今三岁了，已经比小月牙还要大个，床上根本容不下它。
它就乖乖地趴在脚踏上，谁靠近就用那铜铃般的眼珠子与锋利的牙齿呲回去。
有了守护神在，小月牙也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床榻，没了害怕反倒觉出一个人睡的好来，这么大的床，她可以滚来滚去！也不会有人管她几时睡！
她抱着母后给她做的小鹿布玩具，在新床上睡了美美地一觉。
连父皇何时进来，为她掖过被角也不知道。
头次与女儿分开睡的沈婳也不比女儿有出息到哪去，回到殿内还是眼眶红红的，让本是心猿意马的凌越也不舍得再做什么坏事，抱着柔声哄了好几句，才没再哭了。
凌越将她眼角的泪擦去，忍俊不禁地道：“比牙牙还要娇，我竟是养了两个闺女。”
沈婳被他给逗笑了，握拳在他胸口轻轻捶了捶，“你笑话我，不理你了。”
又是好一通撒娇，末了又觉得他说的也不错，做公主岂不是更舒坦，尤其还有个凌越这般宠女无度的父皇。
瞧见殿内已没了外人，便大着胆子地扯着他衣袖道：“真想多个女儿？”
“那我下辈子不嫁给你了，就做你的女儿，来当讨债的。”
她的声音本就甜软，随着岁月增长，又多了几分柔媚，在烛火下那湿漉漉的眼睛看得他喉结颤了颤。
搂过她的腰，哑声道：“那封你个什么公主？”
呦呦还是娇娇。
沈婳也尤为配合，抱着他的脖颈，眼巴巴地看着他，娇娇地喊了声：“都由父皇说了算。”
烛火爆开灯花，凌越的眼底也似染了火：“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便先还了你的债。”
夜深人静，看着怀中睡熟了的小妻子，他的手指在她额前轻轻抚摸，轻手轻脚地起身绕到了偏殿，门外守夜的小太监瞧见陛下就要跪地行礼。
便被他抬手给阻了：“公主何时睡下的。”
“您与娘娘走后半个时辰。”
凌越微微颔首，推门走了进去，榻前睡得正熟的獒犬瞬间门抬起头来，许是感觉到他的气息，低低地嗷呜了声又趴了回去。
他走近在獒犬地脑袋上轻轻拍了下，再看榻上的女儿。
往日与他们一块睡时，她都是挤在两人之间门，也看不出睡相好不好，一个人睡就全都展露出来了。
春末夏初，门窗紧闭暖和得很，小孩儿有些怕热，一双白嫩嫩的脚丫子横在被子外，被衾也被踢得皱皱巴巴，而她则闭着眼睡得正香甜。
凌越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像的小脸，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柔和，动作轻缓地将她把被角掖好，放下最外层的幔帐，无声地又退了出去。
回到殿内，就见榻上另一个熟睡的人也已经热得踢开了被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睡姿，他摇着头失笑。
果真是养了两个闺女。
他褪去外袍掀开被角刚上去，那个睡梦中的人就迷迷糊糊地黏了过来，眼睛都还闭着，却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腰。
“吵醒你了？”
沈婳闷闷地摇了摇头，带着浓浓睡意地嘟囔了声：“你去哪了？”
他安抚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看你的宝贝。”
沈婳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闷哼着嗯了声，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没多久平和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凌越将人抱了个满怀，只觉得心也被填满，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一并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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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小月牙一起床便小跑着扑进了沈婳的怀里，“母后，牙牙可以一个人睡觉觉了。”
沈婳早就想过去看她了，只是起床后有事情缠着脱不开身，瞧见头发还散着的宝贝女儿，心都跟着融化了，“我们牙牙可真厉害。”
她是很纠结的，内心一边期盼着女儿能害怕，那母女还能再多腻歪阵子，一边又希望女儿能适应，这样更利于她独立成长。
凌越说得对，根本就不是小月牙离不开她，分明就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离不开女儿。
“鞋鞋也是牙牙自己穿的，要母后扎揪揪。”
小月牙从小胎发就乌黑浓密，她最喜欢的发型就是两边的圆揪揪，还非要母后扎的最好看。
沈婳自然是千万个依着她，明明就一晚上没睡在一块，便彷佛好几日未见似的，母女两抱着亲了好一会，她才给女儿梳头发。
“母后，牙牙晚上还做梦了，梦到父皇来给牙牙盖被子。”
沈婳梳头的手顿了下，轻轻地咦了一声，她好似也有些被遗忘的记忆冒了出来。
有个人嘴里说着有什么好担心的，早晚孩子都是要自己睡的，还无情地将她给抱了回来，没想到他才是那个最担心孩子的。
她看了眼坐在身前，正在摇晃着小脚的女儿，抿唇笑了下，那她就当个善良的人，不戳破他的小秘密了。
自那后，小月牙就正式住在了偏殿，起床后再跑来与母后一块用膳，如此习惯了半月后的某日。
嬷嬷轻轻到床畔边喊了声公主，就见被窝耸动了下，嬷嬷又加了一句，“前头的小太监来说，陛下已经散朝了，让您准备准备可以过去了。”
只听刷得声，从被窝里钻出个小女孩儿：“要去上书房了嘛？”
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她困意全消，立即坐起乖乖地由着嬷嬷们洗漱更衣，到正殿时，沈婳已经准备好了早膳与个小鹿图案的小布包。
“在上书房要听父皇的话，若是有大人寻父皇商议朝政，你要乖乖地不许发出声音哦。”
小月牙抓着块白糖糕认真地点头，待用完早膳就有小太监来接她了，她把小布包一跨带上了小芝麻，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兽兴奋地往外跑去。
沈婳不放心地跟了出去，已经成了掌事姑姑的杏仁小声地安抚她：“娘娘放心，小公主走到哪都不会被人欺负的。”
她轻叹了声：“我怕的是她胆子太大欺负别人！”
从坤宁宫到上书房不算远，小月牙又是精力旺盛的年岁，跑了小一刻钟就到了。
凌越已在里面等着，窗明几净，今日出了太阳，很适合读书写字，他特意挑选了几本适合开蒙的书，一听见院中传来清脆的笑声，就知道女儿来了。
“见过父皇。”
这是沈婳教她的，开蒙了也要开始学规矩了，况且上书房与坤宁宫不同，不能再背背抱抱，要有规矩与礼节。
小小的人儿行起礼来特别的可爱，小脸上的五官都在使劲，凌越坐在上首眼底满是笑意，很想抱着女儿抛一抛，但还记得这儿是哪，收起笑意克制地让她起身坐下。
桌椅全都是按着她的高矮重新打造的，小小的人儿挺着腰背坐在垫着软垫的椅子上，还挺像模像样的。
凌越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了今日要学握笔写字，而后亲自向她演示如何握笔如何下笔。
笔墨纸砚这些，早在她会认东西时，沈婳就一样样教她认过了，她虽然人小，但已经有好几套不同的文房四宝，对此并不陌生。
凌越起先怕女儿性子急坐不住，预想了不少办法该如何哄骗，不想她对写字好像很有兴趣，认认真真地学着自家父亲的样子，握笔下笔，虽然动作有些笨拙生疏，却尤为专注。
见她会了握笔，凌越才握着她的手写了几个笔画。
即便只是一横一竖这样最简单的笔画，他也教得尤为仔细，好似将此生最大的耐心拿了出来。
而小月牙对这新鲜东西的兴趣很浓，重复着写也觉得很好玩，由着父皇抓着写了两大张字后就自己独自地写。
恰好有折子呈上来，凌越见她连头都没抬，很是投入的模样，才接过折子批阅起来。
一刻钟过去，凌越将折子递回去再看向女儿，就见她已经放下了笔，打开了身上挎着的小布包，正抓着块糕点吃得香甜。
凌越拧了拧眉，本想严厉些又觉得女儿这是初犯，呦呦定是没与她说上书房的规矩，还是不要这么凶的好，换了个还算平和的语气道：“牙牙，谁准许你吃东西了。”
小月牙不紧不慢地将糕点咽下去，才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天真地道：“母后呀。”
凌越：……
“母后说累了要注意歇歇，不能把手手累坏了。”
这倒是对的，可也不能边吃东西边写字吧？这可是个坏习惯。
“那你母后有没有说，何时歇息。”
小月牙嘟了嘟嘴，认真地思考了下道：“母后说写一会就歇一下，饿了就可以吃吃了。”
她边说着还边把自己的小布袋炫耀给她的父亲看，“喏，母后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还有果脯和枣子我忘了拿，明天得记得带上！”
凌越：……
原来那个布袋不是装书的，而是装点心的！

第78章
凌越一直知道女儿的胃口好,吃什么都很香,但他白日要在书房批阅奏折，一般午后傍晚才会回来，与她们母女一道用晚膳。
瞧见女儿捧着小金碗吃一碗半的米饭，只当她是胃口好,也没觉得吃得特别多。
直到在书房教了半日的功课,才察觉到呦呦养孩子有些太过宠溺了！
要说小月牙不乖吧，你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绝对不会顶嘴。可真要说她乖吧，每隔一刻钟就要喝水吃东西站起来往窗外看看,几乎没长久坐着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你还骂不得,比如不许她吃点心,她就会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你,很委屈地道：“父皇,牙牙饿饿。”
女儿都肚子饿了,你怎么还骂得出口？只能点头说那就吃一块吧,但接下去到午膳休息都不能再吃了。
她很听话地说好，而后一块还不足她手心大的绿豆糕,她能咬半刻钟，细嚼慢咽吃得很是可惜，看得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虐待了孩子，又不忍心让她多吃了块。
凌越心想吃过点心总该好好写字了吧,结果又要喝水要去方便，还会眼睛痛痛，他从来不知道照顾小孩儿有这么多事。
他沉了沉气，才没让自己脸板起,用最为平和的语气告诉她，上书房与别处不同，在这就是要读书写字，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而后就见小月牙歪了歪脑袋，好奇地道：“父皇，严肃是什么意思啊。”
凌越：……
显然小孩子是完全不与你讲道理的，在她现在的小脑袋里还理解不了这些词，尤其是她从小就被纵着，饿了便吃，哪有人敢拘着她，若是将公主饿着了谁敢担这个责？
凌越记起之前沈婳与她说理，是用讲故事的形式，小月牙就会听得很认真。
想了想便将女儿抱到了大腿上，语气平和地看向她道：“父皇给牙牙讲个故事。”
小月牙除了跑跑跳跳外最喜欢听故事了，闻言立即将双手放到膝上，乖巧又认真的模样：“牙牙要听。”
凌越讲得是个小男孩的故事，他幼年不受家中长辈喜欢，还遭到兄弟们的欺负，到了年纪兄弟姊妹们都开蒙入学了，唯有他不被允许读书写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踏进书堂。
越不被允许，他就越是渴望读书识字，他不愿一辈子做个大字不识的白丁，他便偷偷在窗外听先生讲学。
看旁人写得字一个个记下，回去后用树枝在沙石地里学写字，后来一次偷听没注意，被先生给发现了。
但先生与那些欺负他的人不同，他没有将他赶走也不曾用言语□□他，反而将他带进了书堂。
先生说圣人云有教无类，谁都有权利读书，先生说服了男孩的长辈，让他也入学读书，在那即便是曾经欺凌他的兄弟姊妹，也不能对他动手。
“人活于世，读书识字明理乃立身之根本，对于此处该有敬畏之心。”
虽然凌越的声音没沈婳的温柔，但胜在他讲得是个小孩的故事，让小月牙更加有代入感。
甚至还为故事中的小男孩愤愤不平，“那些哥哥都是坏蛋，父皇将他们都抓起来！”
凌越不动声色地轻笑了下，他口中的小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而那个先生则是曾经的帝师后来的邵太傅，他对待每一位皇子都一视同仁，也让幼年的凌越能够读书识字，还送了他好些书册，邵太傅与他好比皓月。
只可惜邵太傅年事已高，没几年便辞官归隐了，至于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兄长们，他已悉数斩于刀下。
“父皇，以后牙牙也认真写字，不吃点心了。”
凌越很是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牙牙真乖，但若实在是饿极了，也不能忍着。”
小月牙握紧了小拳头，表示一定要忍着，这个结果就是，父女两用午膳的时候，她连着吃了两小碗的米饭。
她人小用的是特质的小金碗，摔着也不会碎，更不会弄伤她。
小月牙虽然身边伺候的人很多，但凌越夫妻一致觉得，用膳这样的事情，还是该自己动手，对小孩儿的手劲、协调能力等都是有益处的。
故而她刚两岁就让她自己抓着吃了，就算弄得身上都是也没关系，大不了再换一身衣裳。
这会午膳上桌，她就很自觉地一手捧碗一手抓着勺子，御膳房为了讨好公主，满桌都是她喜欢的菜肴，什么鸡蛋羹、扣肉、糖醋里脊、松仁玉米粒。
写了一上午大字，又饿了肚子的小月牙瞧见好吃的，舞动着小勺子一下不停地往里勺。
她最喜欢的就是酸甜口的，糖醋里脊和玉米粒都是她的最爱，鸡蛋羹也尤为下饭，小家伙吃起东西来和她娘亲一样让人胃口大开。
可渐渐地凌越感觉到不对劲了，小家伙面色红润越吃越开心，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碗、两碗，皆是小金碗冒尖的程度。
虽然小孩儿的碗只有大人的一半，但两碗吃光光她居然还特别豪气地将碗一伸道：“我还要。”
由着她吃和吃撑了肚子，这可是两回事，他见过不少惩罚人的法子，其中就有撑死的，这滋味可不好受。
尤其是小孩儿还什么都不懂，也感觉不到撑不撑，只知道想吃，等真的到难受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凌越看了眼宝贝女儿白白圆圆的小脸，藕节似的手臂，以及白嫩嫩的小手掌，心中微沉，小月牙该控制下饭量了。
呦呦初次养孩子，有些太过宠溺了。当然也有他平时白日不在，未能及时发现的缘故，以及那些伺候的奶娘与嬷嬷，只知道捧着呦呦，全然没有真心为小公主的身子考虑过。
虽说四海臣服，瞧着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登基后总是有层出不穷的事，尤其是成帝驾崩后，凌维舟斩杀了不少忠臣，如今朝中青黄不接全是烂摊子。
他这才要多费些功夫，原以为后宫只有一个皇后，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乱子，没想到底下人依旧只图私利不够忠心。
凌越的目光一凛，最近前朝已收拾地差不多，看来是时候整顿后宫了。
他在出神时，奶娘已经谄媚地给小月牙又盛了一碗饭，小家伙开心地晃动着小脚，正准备将那盘糖醋里脊干掉，手里却突然一空。
她迷茫地抬头，就见她的父皇将她的小金碗拿走了。
她不敢相信地睁圆了眼睛，“父皇，那是牙牙的饭饭。”
“牙牙乖，不能再吃了。”
“可是母后说，粒粒皆辛苦，不可以浪费的呀。”
而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好父皇把米饭都拨到自己的碗里了，“那父皇吃，不浪费。”
小月牙：？！！！
这真是太离谱了，他们家是没米饭了嘛？！为什么父皇要抢她的米饭！！！
但不管她怎么耷拉着嘴角，再表达不满，她的好父皇也没将米饭还给她，更不许宫人给她盛，她只得揉了揉圆滚滚的小肚子，亲眼看着她最喜欢的糖醋里脊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好在下午是她期盼了许久的骑马，凌越给她准备了一只枣红色的小马，比她库房那些木马的玩具要威风多了。
她被父皇抱着骑了一圈的马，立即兴奋地把夺饭之仇给抛到了脑后，一口一个父皇真好，父皇天下第一好。
等到回了坤宁宫，见着母后也是满口都是小马好厉害，小马好威风，她每天都要去书房读书。
直到用晚膳，她突然想起下午与父皇单独用膳时的悲惨经历，她拉了拉母后的衣袖，整个人都倚到了母后的怀里。
两人每次说悄悄话都是这般，沈婳也很配合女儿，弯下身将耳朵贴了过去，就听女儿小声地控诉道：“母后，父皇抢牙牙的饭饭吃。”
沈婳原是有些泛酸，宝贝女儿就去了一天的上书房，就跟她不是天下第一好了，不就是骑马嘛，她也会呀。
可没想到就听见了这个，好奇地眨了眨眼。
抢饭吃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女儿做错事了要惩罚？这也不行呀，怎么能罚不许吃饭呢，还是说前头用膳更严密，要验毒？
她被自己想到的这个可能给吓到了，脸色也跟着变严肃了起来，凌越又有事瞒着她！
不待她开口询问，就见凌越面不改色地拦下了要给小公主添饭的宫女，一脸平静地交代宫人道：“往后公主每顿只能用一碗饭。”
沈婳以及怀里的小月牙，同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什，什么意思？！
母女两异口同声地道：“为什么呀？！”

第79章
是夜,烛火摇曳轻透的幔帐随风晃动，沈婳浑身泛着淡淡的粉色,手软脚软地被抱回榻上。
她懒懒地倚在凌越的胸前,手指缠着他散落的长发，听着他说关于小月牙用膳的事。
凌越做事向来仔细，自发现小月牙胃口过于好后,不仅翻看了不少医书,寻来了四五个专精小儿的御医，甚至还派人去寻了元明大师,方得出的结论。
“小孩的脾胃弱，还需适当控制。”
沈婳也不是完全没察觉,只是她的心肠太软，每每觉得女儿吃得有点多了想要制止,就被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
外加奶娘嬷嬷们纵容,让她也把一点点的不安给抛到了脑后。
这会越听越是心惊胆战,顿觉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太失败了,一时间懊恼与后怕交织着,像是被雨打过的娇花,整个人焉焉的。
“我，我是不是害了牙牙。”
凌越听她的声音不对,再感觉到胸口有湿意，蓦地低头去看,就见她脸上满是自责,心也跟着被揪紧。
手掌搭在她背上，一下下安抚地轻拍着：“没有的事，你事事照顾妥帖,将小月牙养得这般好，又怎么会害了她。”
只是宫里的嬷嬷们，见过待孩子上心的主子，没见过喂到睡觉都要时刻不离的主子。瞧她对孩子事必躬亲的样子，也不打击皇后娘娘的积极性，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小公主的性命无忧，就算有些不妥她们也懒得说。
沈婳越想越觉得难过，她松开缠着他长发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眶都止不住地红了。
“是我太自以为是得想当然了，总觉得奶娘不如我细心，不如我疼孩子，什么事都想插手，如今反倒适得其反。”
“疼爱孩儿哪有错的，是我没能及时发现。”
他年长她九岁，她本就刚及笄没几年，且刚成亲没多久便怀上了身孕，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模样，嫁了他这么多年，脸上还能瞧见细细的绒毛。
孩儿出生又接连搬宫登基，一应事情砸下来，她身边也没个趁手的人能帮衬，能将小月牙养得这般好，本就是很难得了。
他搂着她温声细语地轻轻哄着，不厌其烦地保证小月牙不会有事，只是胃口好了点，往后注意些饮食就够了，沈婳的泪水才憋了回去。
“都有我在，怕什么？”
她最近容易困，方才温存过又小哭了下，愈发觉得疲惫，揪着他的衣襟脑袋轻轻地蹭了蹭，闻言顺杆往上爬道：“那就都交给阿越了。”
看着她流露出的依赖神色，他的眼底满是柔和，将人抱得更加紧密道：“好，睡吧。”
隔日沈婳再醒来时，凌越已经去上早朝了，不仅将女儿一并带走了，还派人将那些奶娘嬷嬷们全给换了。
再来的这些宫人一看就是被敲打过的，一个比一个能干。
待到傍晚父女两用晚膳时，沈婳惊讶地发现女儿的饭量变小了，甚至连吃东西的速度都变慢了，一口饭恨不得嚼上十几二十下。
她这一顿饭眼睛都落在闺女身上，自己反倒没用多少。
凌越的目光在她身上环了圈，拧着眉往她碗里夹了几块鱼肉，盯着她一点点用完才放心。
晚膳后，小月牙也不急着回偏殿去，母女两也就分开了小半天，却如同分开了好几年似的，黏在一块说着悄悄话。
沈婳最好奇的就是女儿怎么突然不闹着要吃第二碗饭了，不仅饭量变少了，在桌上的习惯也变得特别乖，不仅不说话还吃得格外认真。
就听小月牙压低声音，用一副很同情的语气在她耳边道：“母后，父皇不许我告诉你，但咱们是好朋友我偷偷和你说。”
真是不得了，这才半日就有小秘密了？凌越都瞒了她些什么！
她的神色也沉重了起来：“好，牙牙说，母后一定保密。”
而后就听女儿软软的声音道：“父皇说咱们家没钱了，往后要吃不上饭了。”
沈婳：？？？
昨儿凌越才送了她一箱的东珠，说成色不算最好先让她串着玩，她那堆成山的库房里都是金银玉器，家里何时没钱了，她怎么不知道？！
“父皇说，西面遭了灾，好多人连饭饭都吃不起，要啃树皮吃泥土，国库里拨了好多的银子过去帮忙，牙牙以后也要省着点吃，都给其他人。”
沈婳：……
前几日她才听说，今年风调雨顺收成非常的好，或成大雍史上粮食最富足的一年，也就是女儿年岁小好骗。
看着女儿单纯认真的小圆脸，沈婳不禁懊恼，这一招她怎么没能早些想到呢！
当然骗人是不对的！但善意的谎言是可以接受的。
小月牙还无法读懂到母后怜惜的目光，还在压低声音小声地教她：“父皇说吃得慢些，多咬几回就能不饿得那么快。”
这也是之前沈婳教过她的，小月牙吃东西不爱多嚼，随便咬咬便吞下去了，可惜她说了好多遍都改不过来，没想到凌越这个父皇，用一个谎话，将她的两个小毛病都改了。
难怪方才小宝贝吃东西的时候如此严肃，又慢又郑重，原来是怕没饭吃了。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落在女儿的眼里，恰好与午膳听到这个消息的自己一模一样，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来。
小月牙安慰地握紧了自家母亲的手：“母后，牙牙还藏了一碟栗子糕，没有被父皇发现，我们一会偷偷拿来分着吃。”
沈婳抬眼看向女儿身后的高大身影，他也不知站了多久，浅色的眼眸中带着些许无奈。
最终那碟栗子糕还是没收了，被这对说谎不眨眼的爹娘给分着吃掉了。
凌越饮食很规律，用过膳后极少吃点心，但他注意到晚膳时沈婳没怎么吃，故意说要吃宵夜，让她陪着。
沈婳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细想，嘴里有点淡便让御膳房烧两碗肉汤圆，两人就着女儿那缴来的栗子糕吃了顿热腾腾的宵夜。
但她的胃口依旧不大好，一碗不过五六个的汤圆，她还剩了一半，看得凌越下意识拧了拧眉。
往常这样的汤圆，呦呦可是能吃下整碗的，甚至还会来他的碗里勺，这回却把碗推给了他。
晚膳那会，他还当她是惦记着女儿，所以无暇他顾，如今看来是她的胃口真的变差了。
凌越首先想到的是病了，过年要应付那些命妇，还要管着内廷的事宜，出了年也没如何休息又是春耕春蚕，女儿的事肯定也让她担忧了。
可一晚上的观察，他又发觉呦呦看着很正常，头不疼身上也不热，只是容易犯困。
他便也没多折腾她，用过宵夜便相拥而眠，待到隔日清早起身上朝时，他蓦地想起，呦呦怀小月牙的时候也是突然没了胃口，人也懒懒的嗜睡。
最重要的是情绪很敏感，一有点伤心的事就掉眼泪。
凌越一上午的早朝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下朝便差人去喊了御医，连握着小月牙的手写字也频频出神。
算着时辰她午憩应当醒了，便带着女儿回了坤宁宫。
不想踏进殿内，她还没有起身，杏仁恰好在屏风外与御医说着话，瞧见他来了，立即跪地行礼。
“起来吧，皇后如何了。”
御医恭敬地道：“下官正在问姑姑，娘娘的月事。”
“娘娘的月事向来有些不稳，每月会迟几日，这个月已晚了五六日了。”
凌越在听她说这个时，心里已有了隐隐的预感，就见御医满脸喜色地跪地道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喜了，只是刚怀上一个多月，娘娘才没察觉。”
屋内那个睡得香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内的宫女太监各个都把脸成了一朵花。她们好些是刚昨儿换来的，正惴惴不安得很，这就碰上了喜事，想来陛下的脾气也能宽和些。
凌越也很高兴，呦呦得知怀上小月牙那会，他不在身边，这个孩子他终于能第一时间得知这份惊喜。
所有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唯有牵着自家父皇的小月牙很是迷茫，她眨了眨眼好奇道：“父皇，有喜是什么意思啊？”
凌越的手掌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就是小月牙要做姐姐了。”
姐姐……
小月牙圆圆的杏眼蓦地亮起，“玩弟弟！”
-
殿内，沈婳睡了个极沉的觉，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很累，用过午膳想浅浅眯一会，可再睁眼殿内昏暗，瞧着不像是白日的模样。
她讶异地坐起，下午她还喊了针线房要看新一季的春服，竟然睡过头了，杏仁怎么也没喊她。
沈婳太过慌乱也没注意床畔还坐了个人，她刚坐起就被人抱住了腰，讷讷地侧头看去：“阿越？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凌越没回话，只将她虚虚地抱进怀中，发烫的唇瓣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上细密地亲吻。
她刚睡醒还有些懵，阿越今日怎么有些反常？是因为昨夜两人没那个嘛……
她的呼吸发沉，正要低吟出声，就感觉他湿热的气息喷在了耳垂处。
以及响起他低哑的声音道：“呦呦，再生个儿子吧。”
沈婳眨了眨眼，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些年一直没能再怀上孩儿。一方面是凌越觉得她生小月牙时太小，怕会恢复的不好，一直喝药调养着，平日也很注意不会漏在里面，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没怀上。
她有时候也会想，娘亲只有她与兄长，子嗣上有些单薄，她与阿越该不会也只有小月牙一个女儿吧。
便是普通人家也十分在意子嗣，更何况凌越是皇帝，真真有皇位要继承，她偶尔也会有压力。
但凌越从不提孩子的事，更是开玩笑的说，若没有儿子那几个侄儿也能勉强应对一二，时间一长她就将这事给忘了。
怎么突然间就提起要生个儿子了？！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的吧，沈婳一时情绪翻涌，又有种想哭的冲动，而后就感觉到他的手掌轻缓地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傻呦呦。”
她迟疑地眨了眨眼，愣了半刻，才蓦地瞪圆了眼。
“有，有宝宝了？”
凌越扯着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算是回答了她的傻问题。
他之前并不在意会不会再有一个孩子，甚至在小月牙出生之前，从未想过要有孩儿。
可前段时日姑母离世，他看见了比姑母小十多岁的姑父，是那样的孤寂落寞。
而他比呦呦大九岁，注定会比她早离开人世，既是如此，那便再生个儿子吧，便是将来他先一步离开，儿子也能为她们母女撑起一片天，遮挡所有的风雨。

第80章 番外（九）
刚生完小月牙一年多,就有人在沈婳耳畔提起该再为陛下生个小皇子的话，不论是不是真的要有人继承帝位，便只是为了让小月牙能多个兄弟姊妹,她也是想的。
可子孙缘这事,并不是强求就能有的，这几年来她也曾多次犯困或是吃坏了肠胃呕吐,误以为是怀孕了。
结果每次期盼换来的都是失落,外加凌越说她身子弱,想要好好调养，她这才歇下了这个心思。
没想到她把孩子的事给忘了,宝宝却意外的降临了。
她捧着平躺还看不出丝毫起伏的肚子,还有些懵懵的,等凌越的手掌也落在她的肚子上，那真实感才渐渐传来。
难怪她最近总是觉得困,食欲也不大好，她还以为是春困,没想到会是个大大的惊喜。
她极力想要控制住上扬的嘴角,但还是没忍住，可高兴了一会会,突得想起件事来,勾着凌越的衣袖羞红着脸轻声道：“御医有没有说什么呀？”
“你，前儿我们还同榻了，会不会伤着宝宝啊？”
昨夜是单纯的相拥而眠，可前儿他可缠了她半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所影响。
一想到这她便娇嗔地在他胸前捶了下，“你最近去跟牙牙睡吧，不许上我的床了。”
凌越挨了捶也不觉得丢人,她那白生生的小拳头就跟挠痒痒似的，半点都不疼，反怕他皮糙肉厚的打疼了她的手。
“御医说胎象平稳。”
沈婳这才放心了许多，倚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将他那修长发硬的手指交缠着，想起他刚刚说的生个儿子的事，努了努嘴。
果然之前说不论男女都喜欢的话是哄人的，他的心底也还是期盼有个儿子的吧。
她不免多愁善感起来：“阿越，若，若这次又是个女儿可怎么办？”
他扬了扬眉，有些不懂她的意思，“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我都欢喜。”
“可你会失望啊。”
“为何？”
自然是要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人，即便他嘴里说着大不了给侄儿，可这十数是他收复的山河，平定的叛乱，而他那几个侄儿没一个将他当做过亲人。
凌越用没被她抓着把弄的手指，在她额前轻轻点了点，“傻呦呦。”
“我坐这个位置，不过是顺应天命，并非割舍不掉权势，即便我有儿子，将来他若是个无用之辈，也照样会拱手将江山让人。”
“我想要儿子，是想让你与小月牙将来能多个依仗。”
在沈婳心里，他犹如泰山般高大挺拔，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忧虑，甚至还提到了生死，她本就怀了孩子容易情绪敏感，闻言情潮翻涌，鼻头瞬间就酸了。
“不许你瞎说，你我定能长命百岁，你若敢先走，我就，我就一头撞那宫门上。”
凌越哪知道一句长远的谋划也能将她给惹哭，手指胡乱地擦去她的眼泪，可这泪水却犹如无根之水，无穷无尽根本就擦不完。
他只好耐心地哄她：“是我错了，往后再不提了。”
沈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向来从不食言得了他的保证，她也止了泪水，恰好被宫女哄着和小狗玩的小月牙玩腻了，哒哒哒地抱着东西小跑了进来。
宫女们跟在她身后，没能把公主拦住，瞧见陛下一个个就要往下跪，被凌越一个冷厉地眼神给慑住，不敢发出声音地退了出去。
而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小月牙，一瞧见娘亲就要和往常一样往她怀里扑。
凌越眼疾手快，正要将她先抱过去，不想小月牙居然在离沈婳还有一掌的距离停下了，那双和凌越一样浅色的眼眸，澄澈透亮，她满脸兴奋地举起手里的东西。
那是个精致的小纸鸢，上头画着只小鹿，是之前上元节时沈长洲给她的礼物，一直宝贝的很，藏在屋里上了锁的箱子里，说要等开春了和舅父家的表妹一块放纸鸢。
去年沈长洲与程关月成亲的第二年，生下了个女儿，取名小玉。
沈婳带小月牙去瞧过一次小玉，她再回宫就满口都是妹妹，时不时问她何时才能再去找妹妹玩。
如今自己有弟弟或是妹妹了，当然更加高兴，这会小心翼翼地坐到沈婳身边，眨巴着大眼睛道：“杏仁姑姑说，母后肚子里有小弟弟了，牙牙是姐姐，纸鸢给弟弟玩。”
进来之前，杏仁给她擦手擦脸，小声地与她说娘娘肚子里的宝宝还很小，不能吓着宝宝。
“我是姐姐，以后要保护弟弟。”
沈婳被女儿诚挚柔软的话语所打动，伸手将女儿肉乎乎的小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那以后就拜托牙牙了。”
那日后，凌越将苏氏召进了宫，照顾并帮衬沈婳处理后宫事宜，小月牙则是跟着他在前头读书。
小孩子的兴趣持续的时间短，一开始还满口都是弟弟弟弟，但知道弟弟要到过年才会出生，这会才春天，过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很快便将弟弟抛到了脑后，最喜欢的又变回了骑马马，在凌越的督促下，小月牙的饭量逐步减少，不仅瘦下来了身量也明显拔高了。
小半年过去本是到她大腿的女儿，眼见就要到她的腰间了，说起话来也一套一套的。
知道她怀着宝宝不能随意走动，每日回来就会与她分享又认识了什么字，又学了什么有意思的文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春到夏，从漫漫白昼到皑皑白雪，依旧是暮色四合星光漫天的夜里，沈婳蓦地抓紧了身旁人的手臂。
“阿越，我好似要生了。”
一句话将原本的静谧瞬间打破，阖宫上下唯有小月牙睡得香甜。
等她揉着眼睛醒来，和往常一样洗漱用早膳再背着小布包去前头读书，原本她是与母后一道用早膳的。但天冷了后，她比母后起得要早，母女两的作息就错开了。
她发现父皇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教她写字时走神了好几回，连答应了带她骑马都给忘了，她在心里牢牢记下，准备一会回去就与母后告状！
不想刚开始用午膳，就见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满脸喜色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平安地诞下了小皇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眨眼间身旁的父皇就不见了！！
待她紧赶慢赶地跟着父皇的脚步跑回坤宁宫，就发现父皇已经守在母后身旁，而在母后的身侧还躺着个小宝宝。
她蹬掉了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好奇地看看襁褓里的小宝宝，又看看母后的肚子：“母后，这个就是牙牙的弟弟吗？”
沈婳这一胎依旧顺利无比，连参汤都没用上，孩子就出来了，生之前还有些害怕，等生完后却感觉有无穷的力气，彷佛还能再生一个。
她这会双颊带着潮红，依再凌越的怀里，虚虚地扯了个笑：“对啊，这就是牙牙的弟弟。”
“可弟弟为什么不睁开眼啊？”
凌越抽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弟弟才刚出生。”
小月牙缓慢地凑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地触了下小宝宝的手，没想到那红粉色略带着褶皱的小手竟然动了，反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蓦地亮了眼：“母后，弟弟知道是我！”
夫妻诧异地对视了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喜，按理来说刚出生的小婴儿是没有意识，也感知不到身边的动静。
血缘真是种神奇的东西。
小月牙兴奋极了，即便弟弟闭着眼也不会说话，但她却能一个人自说自话地说得没完。
凌越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轻柔地在她额头亲了亲：“辛苦呦呦了。”
“不辛苦，能有一双儿女，我很欢喜。”
小月牙自然不知爹娘间的情潮涌动，她弯着眼美滋滋地抬头看向自家娘亲道：“母后，是不是你肚子鼓一回，牙牙就会有一个弟弟啊。”
“那母后的肚子什么时候再鼓啊？”
沈婳：……
“乖啊，牙牙先和这个弟弟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凌越看着妻子耐心哄着女儿，小儿子在襁褓中乖乖地闭眼睡觉，只觉人生足以。
殿外风雪漫天，帐内却温暖如春，犹如世外桃源般静谧美好。
-完

第81章 沈长洲x程关月（一）
程关月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婿,对方年长她五岁，乃陇西王世子身份尊贵。
两人分隔两地从未见过面，并非距离远到不可相见,而是她那未婚夫婿自幼身子羸弱，还患有腿疾,常年卧病在床无法下地。
偏偏陇西王唯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则是被选中冲喜的那个倒霉蛋。
即便父母也不舍得她远嫁,可这门亲事是早早就定下的,关系着两家的命运。
程家虽是国公府,但祖父时站队皇子出了差池,险些抄家倾覆是陇西王将祖父保下,定了姻亲,顺便保住了程家百年的基业，如今程家能在京中立足,也都多亏了陇西王。
这等恩情,别说是要她嫁个羸弱的丈夫,便是让她嫁个死人，家中也得欢喜地将人送上。
在看见堂姐妹们有了喜欢的人，在瞧见那些关于情爱的话本戏文，她也会在睡不着的夜里幻想,陇西王世子会是个什么长相,是喜欢读书还是喜欢对弈。
末了又觉得泄气,即便他长得再和她的心意，他也注定无法陪她赏花陪她骑马，甚至可能连正常的说话、同桌用膳都不能做到。
她那会尚且年幼懵懂，艳羡又心酸，甚至还会自怨自艾。
同样是女子,为何她不能挑选喜欢的人，可她出生富贵，爹娘疼爱兄弟姊妹无一不让着她，穿金戴玉衣食无忧，从未受到过半点委屈。
她已比这世上大多数人要幸福得多了，更何况很多人也是盲婚哑嫁，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嫁给心仪之人，能婚后幸福美满。
既是享受了这一切，便得肩负起责任。
随着年岁增长，她渐渐不再抱怨，也不再艳羡，而是学会麻木地接受。
也正是因为家中的纵容，以及怕她一个人嫁去陇西受委屈，她自小就比普通女子要更独立强势，四岁就学骑马射箭，性子也偏大大咧咧的男孩子。
相较于那些穿线捏针的堂姐妹们，她更喜欢和兄长弟弟们玩在一块，爹娘也从不拘着她上街或是去跑马，只要带齐护卫不会有危险便好。
认识沈家兄妹是在一次宴席上，两家是通家之好，本就会时常往来，沈婳长得粉雕玉琢的，实在是可爱得紧，她作为主人家带着小客人在院中玩耍。
沈长洲便是那会冒出来的，提了个小鹿的花灯，从长廊的桌椅翻了上来，献宝似的把花灯塞到了小沈婳的手中。
“呦呦，这是我刚从程家二哥手里抢来的，快藏好。”
小小的女孩儿也很喜欢这个花灯，兴奋地一直在摇晃手里的花灯，而后看到了身旁的她，又把花灯递到了她的手里：“阿姊，你也玩。”
他像是才发现身边还有个人，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丢下一句：“你等着。”
也不等她开口，又像来时那般跑开了，过了没多久，他又满头是汗地提了个兔子的花灯过来。
“程家妹妹，这个给你。”
她很想说自己已经玩腻了，不需要这些，可看着莹亮的烛火下，少年诚挚认真的眼睛，不用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身旁的小女孩笑着道：“大哥哥喊错了，你也该喊阿姊。”
少年是家中的长子，上头没有兄长姐姐，听到这个称呼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撇过脸去：“我才不喊。”
那时起，她就觉得这个少年很有意思，至少比她的那些兄长弟弟都要有趣。
且知道了，他叫沈长洲。
两家关系好，家中的小辈时常会玩在一块，沈长洲与她二哥玩得最好，两人时常约着一块跑马打猎，十回里她八回会跟着，渐渐地便熟识了起来。
许是照顾惯了妹妹，她虽是比他年长了几个月，但相处起来还是他照顾她的时间多。
她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他们上山抓兔子，所谓的打猎，也不过是上山跑跑马，自然会有下人将养好的兔子狐狸放出去，也就是猎着玩，让他们试试准头。
旁的小姑娘瞧见血都要晕过去了，也就她的胆子大不怕见血，在追一只兔子的时候不小心与兄长们走散了。
春日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下起了绵绵细雨，即便她偶尔会上山，也还是不熟悉这山路，一个不小心便崴了脚，连带弓箭也掉下了山坡。
她喊了好几声兄长，都没得到回应，她尝试着站起可脚上却是钻心得疼，又不得不跌坐回去，她头次感到如此的无助。
在这之前，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能做个男子，男子能读书骑马她也行，男子能打猎她也可以，除了不能娶妻外，她样样不输她的兄长。
直到这会她被害怕笼罩，才不得不承认往日是装出来的强势，她的内心依旧是个小姑娘。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下，听着耳畔的风声，以及窸窸窣窣的兽类走动声，觉得若是真有什么猛兽出没，将她一口吞没了，也许她反倒是解脱了。
“关月，程关月……”
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她迷茫地抬起头，就见一双修长的手拨开了杂乱的树枝，那张俊秀的脸露了出来。
不知何时雨又停了，她浑身湿透狼狈极了，坐在杂草丛内半分没有女孩子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
少年看上去有些着急，脸上还有被枝叶划动留下的细细伤痕，他的目光带着浅浅的怒意：“在山下就与你说了，不要到处乱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比呦呦还不听话……”
他板着脸像个小大人似的念叨，她却红着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倾涌而出。
顿时，少年所有的话都被吞了回去，他这是头次见程关月哭，在他的印象里，她就是个假小子，半点没女孩儿的娇羞柔美，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哭呢。
可她一哭起来，就叫他软了分寸，胡乱地往兜里去找帕子，越是慌张越是找不着，他没法子只能用衣袖给她擦脸。
“别，别哭了，我不是真的在怪你，只是有些担心，山上到底是不安全，你二哥他们都急死了。”
她从三岁起就没在外人面前哭过，这会像是将憋了十年的泪水一次性都流光了，怎么擦也擦不完，边哭还边扯着嗓子喊：“疼。”
沈长洲这才瞧见她肿得像馒头一般的脚踝，把不耐都憋了回去，在她眼前缓慢地蹲了下去：“崴了腿又没什么丢人的，我背你下去。”
程关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讷讷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前两年他们分明还差不多高，她还能趾高气扬地让他喊姐姐。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高出她一个多头，就像是院中那棵青柏，高大挺拔。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来，你的脚得赶紧敷一下，不然要肿好几日。”
她没再犹豫，将双臂放在了他的肩上，小心翼翼地爬到了他的背上，他看着瘦弱没想到背起她来却丝毫不费劲。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沈长洲也难得没笑话她，反而还用自己的糗事来安慰她，“不就是摔了一跤，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学骑马的时候摔得比你还惨。”
“你是个女孩儿，偶尔哭一次也没关系。”
别人只会背后笑话她大大咧咧，说她没有女孩家的规矩，那是头次她听见有人告诉她，她也是女孩，偶尔哭也没关系的。
她听见春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还闻到雨后花草的清香。
那日的场景，在往后的岁月里，她无数次地想起。
世人都说他玩世不恭，是个小纨绔，沈家迟早要被他败光，只有她坚信，他的内心并非真的如此不堪。
从那后，她再看他好似没办法再当个普通的世家弟弟，被他抓住手的时候会心跳不止，与他同骑的时候会失了分寸，看到他与别家姑娘说话她会不开心。
她一直不懂这是为何，又或许她懂，却不得不装作不明白。
直到他被罚去了白马寺，她听说二哥也挨了罚，眼见婚期将至，她越来越烦躁不安，冲动地说出了同行的话。
在山上，她听说了那个关于杜鹃花的故事，他们兄妹听着都觉得像个无稽的笑话，唯有她听进去了。
这桩亲事她唯有责任，从未甘愿，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如此爱她，她也愿意无怨无悔地与他私奔，哪怕葬身涯底。
她对上沈长洲的眼，一片澄澈，她并没有那个能让她义无反顾的人。
后来肃王闯进了她们的宅院，沈婳坦白了她们之间的故事。
程关月惊觉自己竟看低了这个妹妹，她看似柔弱，实则比任何人都要勇敢，反观她，外表强势实则却是个胆小鬼。
在听沈婳满怀春思地说着如何如何想念凌越，如何如何相思如何如何的情动，她越听越觉得害怕。
在她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频频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人，皆是沈长洲。
原来她对他的别扭，与他的争吵，不过都是下意识想要得到他更多的关注，早在不知何时，她已喜欢上了他。
只可惜，在沈长洲的眼里，她不过是个一块长大的阿姊罢了。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还是漏了出去，有次她淋了雨喝了两口酒暖身子，往日她的酒量挺不错的，那夜却酒意翻涌。
甚至还在院中发起了酒疯，沈长洲恰好回来看沈婳。
而沈婳来了月事腹疼难忍早早睡下了，他一推门进来便瞧见了双颊酡红的程关月，正捏着细长的木棍当剑在挥舞。
丫鬟们都拦不住，只好求助他，沈长洲捏了捏眉心，大步靠近将她手中的木棍给夺了过来。
没想到看见他的程关月竟然停下了闹腾，乖乖地被他拉进了屋，说来也是奇怪，丫鬟们要给她喂水擦脸她都不肯，唯有沈长洲可以。
他叹了声气接过丫鬟手里的热布巾，让她们去煮醒酒汤，动作缓慢地给她擦手擦脸。
两人靠得很近，这是沈长洲头次这般仔细地看她，她刚喝过酒呼吸间都是酒气，白皙的脸上一片绯红，双眼迷离，比往常要娇媚。
他是上回程关月褪了鞋袜玩水，直直地撞上那抹莹白，才意识到这个阿姊并非他有血缘关系的阿姊，她是个女子，是能勾起他情/欲的女子。
那日夜里，即便是佛寺戒律之下，他依旧做了一晚上关于她的梦。
天亮醒来时，被褥一片狼藉，他从十三岁初次出精后，鲜少有这等失态的时候，更可怕的是，还是对个已有婚约的女子。
他开始躲着程关月，不想此刻避无可避。
他抓着布巾正在失神，程关月已痴痴地笑起来，发烫的手指轻抚上他的脸颊，趁着他不注意大胆地在他唇上咬了下。
沈长洲下意识地睁圆了眼，想要将她推开，可手却犹如千斤重，怎么也无法动弹。
尤其是那喝醉了的人，丝毫都没做了坏事的感觉，甚至还伸出舌尖在唇上舔了舔，痴笑着道：“是甜的。”
在她的鼻尖贴着他鼻尖的那一刻，腾的一声，他的理智也被火给燃烧殆尽，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道：“程关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沈长洲，长洲。”
她乌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样子，那样的依恋欢喜，看得他再也忍耐不住兜头亲了下去。
到底是何时被她搅乱的心，他已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无法将她放开。

第82章 沈长洲x程关月（二）
沈长洲一身反骨,自小就爱与父亲对着干，父亲越是不许做的事，他偏偏要做。
招猫逗狗、吃喝玩乐，只要不读书他样样都干。
渐渐他认识或是簇拥到他身边来的,也同样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们玩什么的都有,珠玉、赌钱、女人,他初时年岁小意志不坚定,跟着见识了不少。
可他与那些人不同,他们沉迷享乐而他的心底却是抗拒厌恶的,他只是不愿走一条父亲安排好的道路，这不代表他要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他喜欢骑马喜欢习武,喜欢不受束缚自由的感觉。
对于女子,他也不过是普通的男子，也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可或许是有妹妹的缘故,他没办法对年幼的女子下手。
勾栏酒肆声色犬马,他没办法决定旁人的喜好,但自己绝不会沉沦，也不会与他们为伍。
慢慢地周围的人都当他是对女色没兴趣,只喊他喝酒玩乐。
随着年岁增长，娘亲也开始操心他的亲事,起先属意的是父亲同僚的女儿,两家常有走动,他也见过那小姑娘，文文气气长相还算出挑。
见多了那些狐朋狗友是如何与女子相处，他实在是厌烦,对女子确是没什么兴致，但对人家小姑娘也没什么不满之处。
直到他偶然间在茶楼，听见那姑娘在与闺友哭诉，说死也不想嫁给个没出息的纨绔，即便他的妹妹是未来的太子妃。
沈长洲捏碎了杯盏，回去后什么也没说，只黑着脸拒绝了这门亲事，且不再让他母亲相看人家。
至于程关月却是特别的，她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活得洒脱又恣意。
旁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却敢骑马敢拉弓，旁的女子矫揉造作，她却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憋在心里。
也让沈长洲相处着觉得很舒服，甚至有段时间真的未将她当做女子来相处。
直到那次上山骑马，程关月与众人走散，被他发现淋了雨跌坐在地上。
她比起那些华丽精致的首饰，更喜欢一条韧劲十足的鞭子，平日也是做男子的打扮更多，这也让沈长洲忽略了她的长相。
这会她浑身湿透，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一张苍白的小脸不足手掌大，让她英气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弱。
就像是受伤了的小狐狸，褪去了坚硬的外壳，终于露出了柔软的部分。
看她哭得不能自已，竟让沈长洲想起了自家妹妹，即便程关月比他早出生几个月，比大部分的女子更要强更直爽，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需要人保护的女孩子。
他拿出哄妹妹的耐心，将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用衣袖胡乱地给她擦脸，最后在她身前蹲下，一路背着她下山。
他发现程关月比想象中要轻，要柔软，干净的像是枝头绽放的白玉兰。
他答应不会告诉别人她哭的事情，也是那之后再跑马蹴鞠之类的玩乐时，他会不自觉地护着她些。
许是见过她柔软脆弱的一面，连家中那些堂妹他相处着也平平，反倒是把程关月当做了妹妹，每回给呦呦买些好玩的好吃的，都会下意识地给她也准备一份。
再是有一回，有个勾栏的女子挺着肚子闹上门，说怀了他的孩儿。
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气得动了家法，一个文臣挥着鞭子将他打得皮开肉绽，问他认不认错，可他没做过自然不会认。
恰好那日程关月来找沈婳玩，听到动静朝父亲求情，说她相信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父亲那会正是气头上，外加那段时日他在书院惹了不少事情，不论谁说都不信，后来是程关月去见了那女子，问了来龙去脉。
才知道是个平日玩在一块的别府小公子，冒了他的名干出的好事情。
那次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七日，程关月为他送了好几回药。
他记得当时问她，连父亲都不信他，为何独独她相信他不会。
程关月正在玩他房中的蛐蛐罐子，闻言头也没抬道：“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吗？”
“若说是你打了人，我信，可说你在外将别的姑娘肚子搞大了，我是绝不会信的。”
虽然两人见面会习惯性地斗嘴嬉闹，却也见过彼此最丢脸的时刻，也最为了解对方。
不可否认，在听见她的话时，沈长洲有短暂的呼吸微滞，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但他将这快到住不住的情绪当做是被人看穿的羞赧。
他还是将她看做是亲近的妹妹，偏袒保护。
每每沈婳私下提到程关月的亲事，他心底都会有股愤懑的情绪，觉得对她不公平，甚至有次找她骑马被她以准备婚事拒后，竟是脱口道：“程关月，嫁给一个素未蒙面生死未知之人，你真的甘愿吗？”
随着成亲的日子逼近，程关月也愈发焦躁心烦，尤其是被沈长洲问到，就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一般，自嘲着道：“对方是陇西王世子，这样好的婚事，旁人求都求不来，我有何好不甘愿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你希望我怎么想。”
两人性子都很硬，皆是不服软的人，各自心中都憋着股劲。
沈长洲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冷哼着撇开了眼：“那就祝世子夫人得偿所愿。”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程家，这件事犹如哽在两人喉间的一根刺，之后再相见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直到白马寺他看见了她在水中嬉戏的模样。
那莹白光洁的小腿，那不足手掌大的脚掌，他可耻地发觉自己竟然对从小一块长大的阿姊，存了别样的心思。
他不敢相信，可一瞧见她就会想到梦中的场景，只能更加的避开她。
再到她醉酒时，避无可避。
看着她带着醉意酡红的双颊，水润的眼眸与唇瓣，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欲，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好在他的理智尚存，并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将她哄着睡下，隔日想与她谈谈昨夜发生的荒唐事。
他想了一夜，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他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情思，都该让她退了亲事，他得对她负责。
而程关月醒来后，问得第一句是他喜欢她吗？
沈长洲顿了顿，喜欢吗？什么是喜欢呢。
呦呦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随口说的是‘见不着时很想见，见着了恨不得黏在一块’。
那他喜欢程关月吗？事实肯定是喜欢的，但却是朋友兄妹间的那种想念与喜欢，他喜欢与她一块骑马打球射箭，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判断是不是男女之情。
也就是这么片刻的停顿，让程关月瞬间清醒过来，她缓慢地从他双臂间抽离，轻笑出声：“不过是一时醉酒，沈长洲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要嫁的是陇西王世子，往后便是陇西王妃，你一个无一官半职的纨绔，你能对我负什么责？”
这一句话犹如盆冷水，将沈长洲瞬间浇醒，眼前还是程关月，却又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陌生又疏离。
“程关月……”
他还想再说句什么，她已经卷着被衾偏过了脸：“你该唤我阿姊。”
“出去吧。”
他的手指不自然地握成拳，缓慢起身出去，临到屏风处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春日的初阳从窗牖间透入，她就安静地坐在榻上，有些不真切的朦胧感。
可惜直到他离开，她也不曾有半句挽留。
过后没几日，程关月便离开了白马寺，那夜的事，仿佛一场梦，只是此后的每个夜里，他都会忍不住想起烛火下的程关月。
以及她问他的那个问题。
喜欢吗？
而不等他想通，呦呦与凌越的事又冒了出来，将他的思绪彻底打乱，无暇再去顾及自己的情思。
他被凌越打趴在地时，耳畔皆是他冷厉的声音：“武艺不精有勇无谋，你若还是这样，只怕连个小旗都无法胜任。”
“我手下从不养废物，别说你只是呦呦的兄长，便是将来我有儿子，没本事就窝在家中，莫要出去丢人现眼。”
程关月说得对，他不过是个靠着家世，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纨绔，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谈负责二字。
那日他在院中跪坐了许久，当夜便开始疯了般没日没夜地练武，在几日后的考校上，他碾压一众参选者入了军营。
他手头的事越来越多，开始变得忙碌也变得愈发沉默，呦呦等人离京时，他主动提出要留下照顾祖母留守沈家。
除这之外，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宫变前，京中处于混沌之内，站队三皇子的朝臣接连遇害，沈家也收到了牵连。
沈长儒被抓时，他恰好在营中，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
看着重病的祖母以及倒下的二叔父，他有些理解了祖母、父亲自小在他耳畔的话，他是沈家的长子，他荒废了太多年岁在不应当的事上。
只可惜他醒悟的太晚了。
他利用凌越留下的腰牌去了京兆府，看到了狱中的堂弟，让他耐心等待又打点了狱卒，正要离开时迎面撞上了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程关月看上去有些狼狈，长发高高束起，穿着身男装打扮，在与官差周旋。
她红着眼不停地往那官差手中塞钱，语气也是他从未听过的低缓：“沈家公子是关在这里面吗？”
“还请通融通融，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够了。”
沈长洲何时见过这般低声下气的程关月，她在外人面前向来都是张扬恣意的，即便是皇子公主碰见她也都是客客气气。
他的双脚犹如注了铁水，又好似被人遏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直到两人的目光对上，她不敢相信地上前左右地打量他，确认真的是他才哭着将他抱紧。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被问斩。”
“是谁救了你？是越狱了吗？算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在这一瞬间，那个萦绕他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喜欢她，不是姐弟或是知己的那种喜欢，而是男女间最原始的冲动。
可横在两人之间依旧还有很多的不得已，她有婚约，他有家族，包括当初程关月与他说的那些话，除了气他不喜欢自己之余，也是想以这种方式将他推开，断掉自己所有的念想。
程关月见他无碍，知道自己误会后，将府内拿出的一匣子银票以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一些宝贝都塞进了他的怀中。
“再过几日我便该出嫁了，这些俗物我都用不上了，想来你用上的机会更多，便赏你了。”
沈长洲自然不肯接，拦下她的去路正色地道：“陇西王世子前几日暴毙，你出哪门子的嫁？”
“我与他的婚约是自小定下的，只要不曾退婚，便是死人我也得嫁。”
程关月神色淡然，初听到对方暴毙时，她竟是欢喜多过悲伤，彷佛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可很快更荒唐的消息就传来了。
她依旧要嫁，嫁给一个牌位，真是太大的笑话。
但全府上下从祖父到母亲，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止，太子疯了，九门都关了全京城只许进不许出，与三皇子交好的人家悉数被抄家下台，程家岌岌可危，全靠陇西王做靠山。若这个时候她拒婚，岂非将全家人置于不顾。
正是因为都懂，所以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牺牲她一个。
堂妹还劝她，说陇西王家底丰厚，她即便守寡也能风光无限，多么可笑啊。
偏偏这就是她的命，她得认。
沈长洲沉着脸不许她离开，可发现她爬墙出府的兄长追了过来，二哥帮她逃出府已挨了家法，这次来的是大哥。
大哥年长她八岁，亦父亦兄，他轻叹声气远远地看着她：“月儿，母亲在等你回去试嫁衣。”
沈长洲自是不愿意放手，是程关月一根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沈长洲，这是我的命。”
他看着程家大郎带着她上了马车，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他到这一刻才发觉，比起求而不得更遗憾的是，曾经得到过却又失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静坐了整整半日，终究是无法放下，她若是能得到幸福，有个爱她的人，即便他再不甘也会选择祝福。
可如今她要嫁给个死人，守一辈子的活寡，他是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往火坑里跳。
沈长洲依旧军营与府上两头跑，他将祖母送去了安全的地方，再把二房安顿好，而后交代完营中的要事，孤身一人离开了军营。
程关月见过沈婳出嫁，也曾期待过自己成亲那日，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想真的到了出嫁这天，她却毫无半分喜悦，更因全城戒严连登门贺喜的人都没有，府内上下皆是勉强的笑。
陇西王霸占着陇西，手中兵强马壮，对谁坐皇帝并不关心，他只赶着吉日要让她嫁过去，连凌维舟也得给陇西王这个面子，开了城门让迎亲的队伍进城。
程关月全程面无表情地上妆更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想扯出个笑来，让爹娘安心，却怎么也扬不起嘴角。
喜庆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在爆竹声中，二哥背着她一路往外走。
期间二哥小声与她耳语道：“月儿，走了便别再回来了。”
程关月正麻木着，一时反应不过来二哥是什么意思，直到送亲的队伍出了城门，离开京城半日正要停下歇息之时，一伙人突然冲出拦下了队伍。
瞬间一阵混乱，她安静地坐在轿中，而后有人掀开了轿帘一把将她抱起。
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马背之上，她的身后是结实的胸膛与臂腕，那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怕，是我。”
盖在头顶红火的喜帕被风撩开，她仰头看见了他的侧颜。
沈长洲，他比当年背着她下山时要俊朗，也更成熟，而不变的是同样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她不敢相信般痴痴地望着他：“你怎么来了？”
“程关月，我暂时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也给不了你世子夫人的位份，唯有一颗永世不变的心，你愿意嫁给我，跟我走吗？”
“陇西王府能给你的，我沈长洲早晚也能一样不落地全都给你。”
她看似自由恣意，实则一直活在一个牢笼之中。
就像那个杜鹃花的传说般，她等到了那个深爱她的人，终将会带着她挣脱家族的枷锁。
而这个人便是沈长洲。
她的眼泪四散在拂面的风中，她又哭又笑地胡乱点着头：“愿意，我愿意。”
沈长洲低头在她眼睫上轻轻落下一吻，扬起个略带痞气的笑：“不许反悔，现下便出发了。”
“去哪？”
“私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