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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行
作者：盐盐yany
内容简介
 少年们的爱恨情仇 - 牛角山，柳铺镇，镇子上的人们世代以采药为生。一日打东边来了个少年，落户于镇子边缘的破土地庙，身娇体弱没别的本事，就会三天两头从外头捡孩子养孩子。 上卷种田，下卷谋权 少年眼里有光，说要送我一颗星星。 意气风发小将军攻牙尖嘴利守财奴受 本文架空历史，求不考就 第一人称，主受 年下，差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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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前有座山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长得真是俏……”
“不对不对，”一旁的小丫头打断我，“庙里的是个老和尚。”
“你怎么还不睡？”我睁了睁眼，看看精神头尚还强盛的小家伙们，无奈又闭上，从头道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从前有座山，名曰牛角山，山脚下有个镇子叫做柳铺镇，而镇子边缘有座土地庙，由于年久失修失了香火，庙里的土地像只剩了个座儿，留下一个四处漏风撒气的空壳子，我勉强收拾出来算是个落脚安身的地方。
我叫柳存书，认识的都喊我一声玉哥儿，无父无母，吃着镇子上的百家饭长大，这座破庙就算是我的家了。
有饭吃，有地方住，眼瞅着小日子过得也还凑合。只可惜，百家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随着年岁愈长，肯赏我口饭吃的人家愈少。我这人吧，脸皮又稍微薄点，始终拉不下面子去讨饭，虽然镇头孙寡妇看我长得好看，经常塞我半个馒头，可这半个馒头毕竟不是每天都有。而且后来孙寡妇跟我眉来眼去几次发现我是个棒槌之后就不怎么搭理我了，转头把这半个馒头给了镇上新来的乞丐，一来二去，这乞丐三天两头就往孙寡妇家里跑。
头几天那乞丐还跟我炫耀，像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但好景不长，过了些时日再见那个乞丐，只见人脸色发青，脚步虚浮，就跟那被妖精榨干了精气的人似的，倒是孙寡妇生的越发水灵别致了。
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乞丐，孙寡妇递过来的馒头也再也没敢接过。
经此一役我也悟到了几分道理，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要想吃上饭，只能自己干，无奈我小小年纪就得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学了门新手艺，跟着大人们上山采药。
牛角山因为形似牛角而得名，越往上山路越陡，最险的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的上去。哪怕是在炎炎烈日，山顶之上也是覆着皑皑白雪。极端的气候孕育了牛角山上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越往险处越有珍贵的药材。我仗着骨架瘦小身子灵活，别人不敢走的路我敢走，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敢去，倒是时常能找到一些奇花异草。
得益于牛角山的带动，整个柳铺镇做的都是药材生意，山上下来的草药转手就有人收走，钱货两讫，倒也能勉强糊口。
前提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只可惜，除了采药以外我还有另外一项绝活——捡孩子。
身边躺着的这三个，都是我捡回来的。
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八岁，尚还是一个襁褓婴儿的时候就被我捡了回来，只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花红柳绿万物始新，我灵机一动，遂给他起了一个应情应景的好名字——大狗子。
后来就又有了二狗子。
二狗子比大狗子还小一岁，是装在筐里顺着河水一路漂过来的，我当时正在河边洗大狗子的尿布，那个筐漂啊漂的就到了我手边。
好吧，我承认我当时是看上那个筐了。
一伸手成千古恨，至今每每想起来都恨不得剁了自己那只手。
可能是上天垂怜我，势要让我儿女双全，过了没多久又给我送来了小莺儿。
没错，是小莺儿，不是三狗子。
小莺儿之所以叫小莺儿，除了她是个女孩儿之外，主要是还因为她哭的太难听了。
这小丫头刚来的时候没日没夜的哭，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丫头片子偏偏长了一副公鸭嗓，一张嘴就堪比驴叫。她一哭大狗子二狗子就跟着哭，一到夜里我这庙里就开始鬼哭狼嚎，好些不明情况的外乡人都以为我这里闹鬼，有个云游的假道士还上门想骗我银子。
我倚着我那摇摇欲坠的破门框笑的一脸真诚，“我把鬼给你捉出来，你给我三两银子好不好？”
假道士被我气的牛鼻子都翻到了天上，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走了，临走还不忘了诅咒我，“早晚有一天，你会被那些妖孽祸害死！”
将来会不会被祸害死我不知道，但眼下被吵死了却是真的，为了图个耳根清净，我给她起名叫小莺儿，意图时时提醒她，她是只小黄莺，不是鸭子，更不是癞蛤蟆——这小丫头刚来时还长了一头癞痢，夹杂在几根稀疏的胎发之间，我都险些以为这孩子以后怕是要秃了。没成想那几根胎毛不负众望，越长越浓密，如今已经能扎起两条羊角辫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名字起了作用，还是我们深受其毒已经习惯了，至少如今小莺儿一张嘴我不至于如临大敌了，甚至三天两头听不见了，还有点想。
总之，这三个孩子使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直接断了我的发家致富之路，导致我纵有一颗勤劳脱贫的心，如今却依旧一贫如洗，只能寄居在破庙里聊以为生。
夜已经深了，我偏头瞅了瞅三个已经睡熟了的小崽子，轻轻叹了口气。养孩子是个苦差事，只是如今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了，也不能就此便宜了别人。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就当是放长线钓大鱼了，等着再养肥一些，就挑到镇东头的集市上按斤卖了。
镇子东头有个集市，名字起的也随意，就叫柳铺集，逢十逢五都会开集，交易多以牛角山上下来的药材为主，也会交易一些日常必需品。月中还会有次大集，几家在京城有名气的药材铺都会过来，好多关外的货商也会来。因此家家户户采到什么稀罕的品种多会留一留，等着在大集上坐地起价卖个好价钱。
明日就是大集，我前阵子刚从一棵老树底下挖到一株老地精，密密麻麻一串芦头，估计得有个二三十年不止，参须细长又完整，当初我可是趴在地上一天一夜才把它挖出来，行情好的话卖个几钱银子应该不成问题。买米买面，给门口那两亩薄田买白菜种子和茄子苗，如果有余下的钱还能再截两尺布——如今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窜的快，去年刚做的衣裳今年就露着脚脖子了。
我一边细数着明日要买的东西，脑海中却慢慢混沌起来，伴着三个小家伙绵长的呼吸声，也睡着了。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因为大集上要提前抢位子。最好的位置当然是集头上，大人物来了一眼就能看见你的东西，好些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压根不往里头去，只在集头上转一圈就能买齐了。这些人出口阔绰，对药材好坏也知之不详，无非就是拿钱办事，早买完了早交差。
再次一些中间位置也行，那些药铺来的人考究的很，大都要货比三家，挑挑拣拣斤斤计较，跟他们讨价还价还得多磨几层嘴皮子。但这些人识货，真是好东西他们也下的去本儿，相比卖给那些采买的，其实我更乐意把东西买给这些人，毕竟都是下功夫费劲采来的，谁不愿意碰上个识货的。
但哪怕是药铺的人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再往里他们也不屑得去了。在集尾，多以一两个人守着几两当归黄芪，撞大运似的等着有人在前头没收足量再从这里补一点。样式不好，成色也不好，也就是那些实在没钱却又病入膏肓的愿意来这里转悠。
在集上位置划分也有讲究，人分三六九等，药材也分上中下品，上品药补气养命，中品药补虚治病，下品药功专祛病，因此木本的看不起草本的，补气的看不起解热的，挖参的看不起采芝的，因为互相看不顺眼打起来的事时而有之，只能各自报团，免得受了欺负。
我倒是不操心这个，镇上养蜂的老头时常关照我，我人小身子薄，每次去了他都腾块地方给我。说来也稀奇，这老头脾气不算好，自己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守着几口蜂箱，身边又总有那么几只蜂子嗡嗡嗡的转悠，旁人避之不及他也懒得搭理，却唯独对我多了几分热情，每次都给我留地方不说，临了还会送我几块蜂巢嚼着玩。我对甜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每次都是便宜了小莺儿，吃的满嘴流蜜被蜂子追着跑了几回不说，还粘下来过两颗牙。
虽是不操心位置的事了，却还是得赶个大早，虽说运气这事赶巧不赶早，但早点过去总归没坏处，说不定就能碰上什么贵人，肯花大价钱买我这根老地精呢。
刚要出门，就听见三个小家伙又吵起来了，大狗子和二狗子一脚踹开那两扇苟延残喘的破门，气势汹汹地冲我一挺胸，“我们要改名字！”
我心里顿然，又是老黄历了。
为了名字的事，两只狗子没少跟我理论，凭什么小莺儿的名字这么好听，他们却要叫大狗子和二狗子？
看看，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攀比，知道了什么是好听，什么是不好听了。
小孩子的攀比心不能放任，处理不善就会影响以后的成长，我只能暂且放下手里的东西耐心给他们解释，“你们看，小莺儿也好，大狗子二狗子也好，本质上都是动物，你不能因为小莺儿叫声好听就否定了狗子的可爱，狗子还是咱们的好朋友呢，你们不就最喜欢张婶家的大黄了吗？”
两个小朋友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我刚要庆幸自己是不是糊弄过去了，却见两个小家伙两眼一眯，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就往外走。
我急忙跟上去：“你们要去哪儿啊？”
大狗子眼里一抹凶光闪过：“杀了大黄吃肉！”
最后为了保下大黄，我只能暂且答应等回来就给他们改名字，这才得以脱身出来，赶到集上时一上午已经过半，好些铺面清空了存货，已经收拾摊子走人了。
找到卖蜂蜜的老头，隔壁摊子刚好空了，我挨着坐下来，也省的老头再给我倒腾地方了。
那老头猛吸了一口自己晒的老烟叶，吞云吐雾地露出一口老黄牙，“今天来的这么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边支开摊子一边回话，先是摆上几样常见的甘草麻黄，最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青苔茅子，小心翼翼地把我那株老地精请了出来。
“呦，挖着宝贝了？”老头嘿嘿一笑，拿着烟杆子往这边点了点，“牛角山都快被挖秃了，还能给你找着这么好的货色？”
“牛角山挖秃了那就去别人没挖过的地方找，”我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样，给我掌掌眼，能卖几个钱？”
老头咂咂嘴，“碰上识货的，能卖个五钱不少了，不识货的，能卖一两。”
我不禁笑了，“你说岔了吧，不识货的怎么反而给的越多？”
老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端着他那烟杆子嘬起来，“你且等着吧。”
过了没一会儿果然就来了个粗布麻衫的人，看打扮像个药铺的伙计，蹲下来拿着我那棵老地精看了又看，最后开口，“三钱银子，我买了。”
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我晒干的南瓜子，一边吐皮一边回道：“不卖。”
“嘿，不识抬举，”那个人总算从我的老地精上抬了抬眼，“我可是京城宝仁堂的，什么货色没见过，你这地精虽然年岁够了，但长得不行，都没分出手足来。我看你一个小孩可怜见儿的才给你这个价钱，换了那些老油子我可连三钱银子都给不了。”
可不就是看我小才欺负我嘛，我抬头冲他做了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慢走，不送。”
我伸手去拿我的老地精，那个人却又不肯给了。我心里暗笑，明明就是势在必得了，还死鸭子嘴硬非要从我身上刮点油水出来，于是更加做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看谁耗得过谁。
谁知那个人还没动作，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你这棵山参我要了。”
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入眼的瞬间心里应时惊叹了一声：“嚯，好俊俏的少年郎。”

第2章 五陵少年郎
来人还是一副少年人模样，踩着缂丝蟠螭纹云靴，一身出尘的墨色玉锦，腰身拿束带一裹，那叫一个笔挺，哪怕是身后跟着的小厮，领口袖口都是拿银丝线锁了边的，一看就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云泥之别。
可我注意到的却是他那双眼睛，像破晓时分天边那一颗孤星，亮的出奇。
我忽然就明白老头说的“不识货的”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我先看上的，咱们之前说好了的，”先前药铺的那人见来了抢生意的，急忙将青苔茅子包起来，生怕东西被人瞧了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扔到我铺面上，扭头便要走。
撞上摇钱树有钱不拿是傻子，我急忙伸手去抢，“谁跟你说好的，我还没答应卖你呢！”
还没等我凑上去，那个人却已经停了步子，一副腕子被那少年拿捏在手里。
明明看着不大的年纪，也不像用了多少力气，先前那人却就是挣不出来，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口凉气，“你，你们这是明抢！”
我从他手里把我的青苔茅子收回来，又把铺面上的碎银子还回去，“论起强买强卖，我比您还差一大截呢。”
一回头又冲着那少年咧嘴一笑，这人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却比我还高着半个头，我只能微微抬头，“来，这位爷，您出多少银子，咱公平点，价高者得啊。”
那少年冲我挑了挑下巴，“我要先看看东西，若真是好货色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我立时将包好的青苔茅子双手奉上。
药铺的人大抵已经知道自己跟这棵老地精无缘了，只能试着恐吓我，“你可想好了，冤大头可不是天天有，你今日为了一点小利不做我们宝仁堂的生意，日后再想在这柳铺集上混，只怕是难。”
我一边盯着那个小厮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恨不能把眼睛粘上去，一边随口应付道：“京城的药铺又不是只有你们宝仁堂一家，百杏林、景安堂、仲景药庐，像我这种小本买卖，随便哪一家光顾一下都够我吃一阵子了。”
那少年突然抬眼看了看我，“知道的这么详尽，你去过京城？”
“……”我喉头一哽，一时语塞，良久才小声道：“我也是听老人们说的。”
少年低着头应了一声，也没上心，随手打开包的严严实实的青苔茅子打量起来。
“绝对是柳铺集上最好的货色了，你瞅瞅，这芦头，这须子，在这集上你绝对找不出来第二家来，”我一边王婆卖瓜，一边又打听道：“公子是要拿来作何用啊？”
“过两日家母过寿。”
“没想到公子还是一片仁孝之心呐，那选我这棵老地精更是没错了，不管是滋补气血还是延年益寿那都是极好的，”余光偏见之前那个药铺的人总算是酸溜溜地转身要走了，我笑得越发得意，“那公子，咱们是不是就成……”
一个“交”字还没落下，只听“咚”地一声响，药铺那人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脚，一头栽倒下去，慌乱之间想要找点东西拉扯，一把抓在了我那棵老地精上。
我：“……”
那少年：“……”
药铺的人：“……”
好好的一棵老山参，他给我薅成了一根光杆萝卜！
那人跌倒在地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须子，深知大祸已成，愣了半晌才知道爬起来。
一边后退一边道：“我，我也是替东家办事的，身上也没带着闲钱，我要买这么一根东西回去东家肯定要打死我的，对不住，对不住啊！”
拔腿跑了。
我跟那个少年又呆立了一会儿，最后扯了个笑出来，“还给我吧。”
那个少年手里握着半截萝卜干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我买了吧。”
“得了吧，你拿着这东西给令慈贺寿吗？冤大头也不是这么当的，”我慢慢地敛了笑，“不用你可怜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个少年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将东西给我放回铺面上。
等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了我跟那棵没了毛的老萝卜干面面相觑。米和面也还能吃几天，白菜种子茄子苗没了，还可以上山挖野菜吃，天开始热了，大狗子二狗子那裤子也还能将就，过两天等再挖棵好的来，这些东西就又回来了。
可心口窝里怎么还是憋得慌。
当初趴在地上一天一夜我才把这棵老地精全须全尾地挖出来，怕它跑了，拿红绳拴着盯了一宿没敢合眼，第二天身上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早知如此，断个一根两根的又有什么关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卖蜂蜜的老头端着烟杆子眯眼瞅我，“你呀，今天注定跟这笔小财无缘。”
“嗯，”我低头应道，“我就是命不好。”
老头微微一哂，倒也没再说什么。
我守着剩下的一点甘草麻黄，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近午了，今天这趟估计又要竹篮打水了。
正想着，眼前突然暗了暗，等我抬起头来，只见方才走了的那个少年又回来了，几分犹豫地看着我，“我想了想，那棵山参毕竟是毁在我手上，就这么走了我也怪过意不去的。你还是卖给我吧，当不成寿礼，我自己吃了还不成嘛。”
我看着那人挺俊的眉骨微微蹙在一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当这是什么嚼着玩的零嘴儿，你这把年纪，当心补过了头，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
那少年想明白了我意有所指，脸色稍稍变了变，梗着脖子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这东西我要买，你就说你卖不卖吧。”
我看了看主仆二人手里都是空空如也，估计是转了一圈了也没寻到什么看得上眼的寿礼，这才道：“你当真要买？”
那少年一抬下巴，勾出一道瘦削凌厉的下颌线，“自然当真！”
“敢问令慈的寿辰是什么时候？”
“后天。”
我抿着唇想了想，“你若是信得过我，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还在这里等着我，我给你带一件像样的寿礼来，怎么样？”
少年几分狐疑了看了看我，“比这棵老山参还好？”
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好十倍百倍。”
少年郎爽朗一笑，檀唇皓齿，“那就说好了，明天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五陵年少金市东，我一直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集市尽头才低下头去，默默看了看自己掌心，留了一锭银子在里面。
那少年非要留下定金，我知道他是想补偿我那棵老地精，可错又不在他，做什么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说到底就是个大傻子，冤大头。
老头一反常态，脸上没露出那副看戏的戏谑表情，反倒一脸忧虑似的，“你当牛角山是你家后院子啊，一天时间，你上哪儿拿比那棵老地精好十倍百倍的东西出来。”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老头眉头一皱，一脸褶子簇成一团，“上山采药的，哪个不是拿命换银子，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说的那东西你得拿多少命去换？”
我愣了愣，最后抬头冲人一笑，“还是那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就别老操心我了。”
临走我把那几钱没卖出去的甘草拢了拢交给老头，“你呼吸短粗，气音分叉，是肺里的毛病，没事别老抽你那胡烟叶子了，多嚼点这个。”
老头子端着烟杆子跟我怄气，偏着头显然已经不打算搭理我了。
我把东西给他放到蜂巢旁，收拾东西自顾自走了。
回到破庙的时候刚好晌午，二狗子正张罗着做饭，大狗子和小莺儿却不见踪迹，指不定又去哪里疯去了。
就知道欺负二狗子耳根子软心肠更软。
我拿了几块干馍塞进平时上山带的褡裢里，又收拾了绳子、小手斧、铲子等几样工具，冲灶台上的二狗子喊一声，“我上山了！”
二狗子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从刚要下锅的米里又舀出一勺来。
刚要出门，正好碰上大狗子带着小莺儿从外头回来。
两个人一看见我，不约而同地偏头躲开了视线。
也难怪，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泥泞，活像两只小泥猴，大狗子裤子上又挒了一道口子，一直拉到大腿根上，小莺儿头上的羊角辫还被薅下来一只，一半头发耷拉着，被抓成了鸡窝。
看见两个人这幅模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腔养家糊口的热血瞬间冷了一半，抄起手边一根烧火棍就往大狗子身上招呼，“你就不能消停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活动活动筋骨身上就难受是不是？又去找谁打架了，你瞅瞅你这身衣裳，补丁我都不知道该给你往哪儿打！”
大狗子任我抽了两棍子也不告饶，抿着嘴瞪我，我拿他没辙，又一指小莺儿，“还有你，就那么两绺头发能不能上点心，当初为了给你养出这两撮毛我费了多少功夫，女孩子家家的天天跟个假小子似的，以后谁还敢娶你？！”
小莺儿到底没有大狗子那番魄力，抿了抿唇就开始巴巴流眼泪，当即从脸上刷下两行薄灰来。
“不是……不是我们要打的，是幺蛋他们先招惹我们，围着骂我们有娘生没娘要，扯我的辫子，还说你……说你长得像兔儿爷……”
被大狗子拽了一把之后小莺儿声音渐小，我也算听明白了个大概，小莺儿口中的“幺蛋他们”是邻村几个泼皮，仗着年纪小村里的人懒得计较，时常过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摸过柳二叔的鱼，摘过田大婶的瓜，还偷过孙寡妇的肚兜，总而言之就是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嘴还特别碎，很是不招人待见。
小莺儿哭声越来越大，又隐约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我顿时脑壳疼，没好气地看着大狗子，“打输了？”
大狗子扭头不肯看我，最后还是小莺儿抽抽着回道：“他们有三个人，都比我们高大……不过也不算输，大狗子也把他们都按进泥潭里了。”
大狗子甩脸子，“我不叫大狗子！”
“知道打不过还打，皮痒了直接回来跟我说啊，”我把大狗子拎过来打拂了下身上干了的泥渍，又无奈叹了口气，“烧点水你和小莺儿都好好洗洗，再找条二狗子的裤子先穿上，回头我再给你补。”
二狗子从灶台上回过头来，“我也不叫二狗子！”
大狗子这才注意到我手里的东西，小人儿皱了皱眉，“你要进山？”
“嗯，”我点头应了一声，弯腰把家伙事儿捞起来扛在肩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狗子知道我平日里进山都是选在早上，白天山上视线好，容易找到好东西，运气好了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运气不好在山上住个几天也是有的。
“明天就回来，”我这次给了个确定的日子，抬手拍了拍大狗子沾满了泥浆的脑袋，“你是大哥，我不在照顾好弟弟妹妹。”

第3章 云深不知处
牛角山由两座山头组成，相对而立，因状似牛角而得名。
山上四季鲜明，一入春来则冰消雪融、万物始新，到了夏天就变得郁郁苍苍、绿云起华盖，秋来漫山红遍，层林尽染，冬至大雪封山，世间万物纷扰不得。
柳铺就坐落在两座山头中间的凹地上，跟着牛角山一起日升月恒，起落有时。
牛角山是柳铺人的命根子，被柳铺人视为衣食父母，一年的希望都寄托在今年这山上多生几株奇草，多孕育几只精兽。甚至每年开山之前还要请镇子上有名的方士前来作法祭奠，恳求山上神明泽蔽一方生灵。
我闲来无事也去看了几回热闹，只见那方士不知道从哪里整来了一麻袋蛇、一麻袋王八说要放生，做完法事后就将麻袋里的东西一秃噜完事，那些蛇缠绕在一起打成了死结，越挣扎越紧，最后一团一团被勒死在山脚下。那些王八不熟悉这里的水性，死活不肯下水，生生靠干在岸上。
我坐在山头上纳闷，一时间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普度众生还是霍乱生灵了。这些东西原本在别的地方活的好好的，却非有人打着放生的名声将他们捕来，再用这种方式让它们客死异乡。
不过后来我就知道他们是如何“普度众生”的了。大狗子和二狗子趁事后人都走光了，捡了几条蛇和几只王八回去，炖了一大锅“龙腾四海玄舞八方”汤，一连喝了小半个月，一打嗝都是一股土腥味，连着好一阵子都吃不下去肉了。
姑且不论这汤的滋味如何，给我省了不少银子倒是真的。
我沿着昔日采药的小路一路上去，脚下的松针经由一个冬天累积了厚厚一层，一开始临近山脚那段路还有石阶，越往上路的边界越不清晰。上牛角山来的多是些采药人，药材不都长在一个地方，路逐渐的也都分了岔，等到了半山腰几乎就已经找不到路的踪迹了。
为了避免在山里迷路，当地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认路的法子，有的系红绳，有的在树上做标记，我自己独创一套法子，我喜欢给沿途看到的一些景物编故事。
两棵枝冠相倾、密不可分的树，上一辈子可能是夫妻，携手到白头，生死不离，所以这一世才再结连理。
一块线条凌厉的石头，可能是女娲补天剩下来的补天石，积年累月孕育了精魄，白天躲在石头里睡大觉，一到晚上就幻化成一个白面书生，去山脚下勾搭小姑娘。
一棵被乱藤缠死的老枯树，那便是老夫配少妻，百炼钢到底是经不住绕指柔的诱惑，被一寸一寸楔进身子里，吸干了精气。
这个法子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也不好使，有的时候故事想的深了，走出去好远才回过神来，再想寻那件被自己赋予了故事的物件儿，早已经是不知所踪了。
但这些故事我都记着，每晚睡前再讲给三个小崽子听。
今天走的这条路我不用刻意想故事，只因为我对这条路上景色早已了然于心。坡度极陡，乱石堆积，极易踩塌，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我实在分不出精力来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条路有名字，称之为黄泉路，它通往的地方也有名字，当地人叫它——断魂崖。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我初次上山的时候就被带我来的阿叔警告过，黄泉路不能走，断魂崖更是不能上，哪怕是再有经验的采药人都不敢保证上去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而且那里都是石头，也长不出什么珍奇药材来。
这话不假，植物大都喜湿喜腐，多生在密林深处。这断魂崖上怪石嶙峋，几乎寸草不生，只崖顶的乱石堆里扎根了一棵相思树，独享着这一方天地的日月精华，也不知多少年岁了，枝冠擎天，俨然都要成精了。
我仰头看着崖顶上的相思树，有一半枝干从断崖处探头出来，日头已经西斜，将树的影子拖得深远而巨大，余晖被凌乱的枝干割裂地七零八碎，投在崖壁上像一张巨大的网，眈眈审视着闯进网里的猎物。
我在最后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块上稍事休整，便动身继续往上，得赶在天黑之前爬上去，这地方上下不靠，黑暗会侵蚀人的感官，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地方寻常采药人不会来，石块都是尖锐而锋利的，冷不防便会在掌心画出一道血口子。更不必说这里几乎直上直下的石壁，找个抓手尚且不容易，更别提落脚的地方了。
而我之所以会来，是因为这棵树救过我的命。
我上次到这里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断魂崖再往上便是玉盘顶，也是整座牛角山的最高点。那边的山路倒是不难上，只是位置太高，霜雪多些。我当初就是为了一株靠近崖边的铁皮石斛铤而走险，直接从山顶上摔了下来，若不是有这棵相思树接着，早就是这黄泉路上的一缕亡魂了。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上天跟我开了这么多次玩笑之后到底是没想真的收了我，甚至是有那么点垂怜的——我从树上下来以后，竟在虬曲错乱的树根旁发现了一株血芝！
血芝又叫香血灵芝，蓬盖为黑色，纹路清晰，盖底却是一片雪白，轻轻一碰便会洇出浓郁的血色，是传说中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仙草神药。又因为只生长在稀少的相思树旁，百年也难遇一棵，算得上是有价无市。
我当时手已经伸到茎杆上了，却又在最后关头刹住了。万物生而有灵，人家刚救了我我就过来把人家孕育了多年的宝贝挖走了，难免有些不知好歹。再者说我当时身上也没带着专门的器具，东西挖出来了也没地方放，万一一不小心磕碰着了，那不是暴殄天物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又慢慢松开了手，这棵血芝留着也挺好的，算是留了条后路，等什么时候真的走投无路了，还能有个念想。
只是我也没想到，这念想这么快就交代了出去。
我抬头看看天色，默默叹了口气，我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烦，偏偏找上门的都是麻烦。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把那棵老地精卖给那个药铺的人，不管是三钱还是五钱，至少是钱货两讫，又哪来这么多纠葛。
所以当初我到底是为什么答应那个少年郎再给他找一份寿礼？
想了想大概还是因为我心地善良，那人一看就是个冤大头，真要是被骗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该是愤怒，还是失望？
一路有惊无险地上了崖顶，我手脚并用地爬到之前血芝所在的位置，直到看到东西还在这才放下心来，全身力气散尽似的随地一躺，这才发现月亮都已经出来了。
一轮圆月孤伶伶地挂在山头上，大的出奇。
群山万壑之间，我与月亮对视了良久，周围静的只剩下自己凌乱的呼吸。
今晚肯定是下不去了，等那口气缓过来了，我靠着冗乱又庞大的树根吃了些带来的干粮和水，又给自己找了处避风的地方，稍事休息，等明天一早再下去。
不是没在山上过过夜，但亮成这个样子的月亮却是第一次看见。许是位置太高，月光无遮无避，清晖笼罩了整座牛角山，那些白日里张牙舞爪的山石都变得柔情似水起来，上面笼了一席烟纱似的，温柔至死，让人沉沦至死。
一切都被这种诡异的温柔击溃了，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月亮。
只是那时候还小，那晚又兵荒马乱得厉害，我只记得我在奔驰的马车上举目四望，被明晃晃的月光撞得心口一滞。
那天的月亮红的像血，“遍野哀鸿血横流”的那种血。
这么明亮的月光，怎么适合逃命呢？
我猛地惊醒！
方才不知道怎么睡过去了，做了个噩梦，吓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这会儿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那急促的马蹄声以及浓稠的血色。
睡肯定是睡不着了，我再看那轮圆月，这才发现月亮周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明亮了。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这不是个好兆头。在山上下起雨来很是麻烦，山石遇水更加湿滑，还有滑坡的风险。我们一般山上采药遇上雨都会先找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山，贸然行路只会得不偿失。
可是我与那个少年郎有约。
从这里下山大概需要两个时辰，紧赶慢赶能在晌午的时候把东西给他送过去，前提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可是一旦下起雨来就难说了。
眼下还有个把时辰天就亮了，趁雨还没下起来，我当机立断，决定提前下山。
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箧子将那株血芝恭恭敬敬请了进去，又找了处结实的树根将绳子固定好，最后又在腰上老老实实缠了好几圈这才作罢。
天色尚还暗着，周围的山石只有朦朦胧胧一个轮廓，我面对着崖壁，背后是万丈深渊，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下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诚然不假，上山只需要注意自己眼前那一块地方，下山却得频频往下看，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滋味实在不怎么样，没下了多少双腿和眼前都跟着打起颤来。
这场雨到底是没能撑到我下山，刚爬到一半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春雨贵如油，却也寒入骨，雨水浸透了衣衫粘在身上，像在身上套了一整套寒甲铁胄，直把人往下坠。
力气在与崖壁和寒意的对峙之中渐渐耗尽，石壁沾了水湿滑难抓，手上一松，脚底一滑，直直往下坠去。
腰上的绳子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但在落地的瞬间骨缝深处一声细响还是不出意外地响起。
比疼痛更快抵达心底的是一个念头：
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主角死
全剧终

第4章 柳暗又花明
脚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周围的石块上沾染了雨水与血水，又很快被冲刷殆尽，湮没在石缝深处。
过了好久我那口气才重新喘了上来。
疼，疼的要命。
我狠狠抽气以缓解尖锐的刺疼，却还是挡不住直上脑门的那股子冲劲儿，眼前黑了几次，又被生生疼的拉回神智。
雨水从看不尽的阴幕里飘洒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疼劲儿才算是过去了，我擦了擦脸上不知道是雨是泪的一片狼藉，心底里生出丝丝冷意来。
试着动了动伤处，又是钻心裂肺的疼，只好作罢。
心里的寒意却是更甚，我这条腿，不会是废了吧？伤筋动骨是肯定的了，就怕是再严重些骨头断了，将来养好了也会落下残疾。
那这一大家子这么多口人，靠什么养活？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想的远了，如今能不能回去还不好说，更何谈什么以后。
黄泉路上怪石堆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来个人影，我全手全脚走回去都得费一番力气，如今更是难于上青天。
老头说的没错，什么样的东西就意味这多大的代价，我如今折在这里，全是咎由自取。
那个少年等不到我，该是以为我拿了银子不办事吧，没见过世间险恶的贵公子，顶多也就是笑着骂自己一句“好心肝喂了白眼狼”。
可我却是要死在这里了，或者冻死，或者饿死，或者喂了山间野兽。
柳铺人死了都是葬在山上，世世代代以牛角山为生，死了也归于牛角山，我倒是一步到位，省了不少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雨忽然停了。
我睁了睁眼，只见原本黑压压一片的天幕变成了一顶破草帽，再往上看，是满布沧桑的一张脸。
“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你是跑这儿来了！”卖蜂蜜的老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命贱的很还他娘的使劲儿作！”
“一个两个？”我皱了皱眉，惊觉道：“大狗子他们怎么了？”
“怎么了？”老头白了我一眼，“三个瓜娃子冒着雨要上山找你！”
我腾地坐了起来，这么大的雨，山路湿滑，他们三个上了山那还不跟黄花菜似的，不消一会儿就凉了！
“被我拦下了，”老头说话大喘气，过了半晌才把这后半句说出来，看了看我的腿，又拿脚尖踢了踢，“腿怎么了？”
我登时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劫后余生笑起来，又哭又笑的，估计像个疯子。
一路上老头连拖带拽硬是把我从黄泉路上带回了人间正道，看见暮色下那间缺砖少瓦的土地庙登时也觉得亲切起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小莺儿嚎的好像死了亲娘，大狗子和二狗子不堪其扰跑到院子里躲着，一见我进来登时眼前一亮，齐齐扑了上来，“玉哥儿！”
我一只脚撑着险些叫两个小崽子扑倒，再一抬头只见小莺儿也跟了出来，作势也要往上冲。
我急忙后退了一步靠门站着，这才撑住这最后一击。
三个小家伙在我身上蹭了好一会儿才齐齐松开，再一看一个个的眼眶都红了。
我笑着在每个人脑袋上都拍了拍，这帮没心肝的小东西到底是没白养活。
知道我脚受了伤，大狗子和二狗子一边一个架着我往屋里走，小莺儿在前头开路，把一切障碍物都清除干净。等真正回到熟悉的地方，我才劫后余生般的舒了口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诚不我欺。
到床上躺下我才觉得身上有些硌得慌，掏了半天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箧子来。
我：“……现在什么时辰了？”
老头跟进来，看了看天色，“申时过了大半了，别想了，那冤大头早就走了。”
“我得去看看。”
“看看看，看什么看，掉钱眼儿里了！”老头拿烟杆子往我头上一敲，“要不是他，你如今会在这儿躺着吗？”
“拿人钱财，得给人办事啊，”老头那铜烟嘴敲得人生疼，我眼瞅着小莺儿要冲上去跟老头理论，急忙岔开话题，“莺儿，我渴了，给我端杯水来。”
小莺儿瞪着一双牛眼气哄哄地走了，我接着道：“我有预感，那个人还在等着。”
老头恨铁不成钢地作势又要打我，我往里一缩接住他那烟杆子，“我真得去。”
“东西呢？”老头把烟杆子夺回去，不情不愿开口。
“什么东西？”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急忙把小箧子双手奉上，喜笑颜开道：“你替我去啊？”
大狗子他们都不认识那少年，我如今腿脚又不利索，老头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刚被人拖下山，又麻烦人跑腿，我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他自己开口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倒霉催的，昨天就不该要你那二两甘草。”老头气哄哄地把东西夺过来往怀里一揣，动身便走，“拿人手短！”
我跟在后头喊：“价抬高点！”
我一条命换来的，可不能做了赔本买卖。
天色渐暗，三个小家伙见我回来了总算有了主心骨，二狗子有条不紊地张罗着做饭，大狗子帮忙劈柴烧水，剩下小莺儿在我眼前来回晃悠，冷吗？饿吗？渴吗？问了个遍，殷勤的像只三狗子。
我哭笑不得，吩咐人接了盆冷水，适才查看我的伤势。
这会儿脚踝已经肿的馒头似的了，我咬着牙在伤处摸了摸，骨头应该是没断，但肯定是裂了，不然不至于疼成这样。
而且踝关节处错位了，得掰回来。
三个孩子力气都不够，还得我自己动手。把小莺儿支出去，我找了块破布咬着，狠下心来使劲儿往回一扳！
撕心裂肺的滋味比当初刚摔下来时也差不了多少，就这一会儿功夫又给我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来。
小莺儿听见动静进来看我，可能是我脸色不太好看，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玉哥儿，你疼吗？”
“你给我唱首歌儿……我就不疼了。”
小莺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衣角的窟窿，“你以前不都说我唱的跟鸡叫似的。”
“你不懂……”我轻轻扯了扯唇角，“这叫以毒攻毒。”
小丫头恼羞成怒，作势要打我，又实在下不去手，最后只能一甩袖子一跺脚，走了。
我笑着摇摇头，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疼了。
去年冬天下雪压碎了房顶上的几块瓦，这会儿正往房子里渗水，被几个孩子拿陶土罐子接着，叮叮咚咚的还挺好听。二狗子做饭的烟火气从那几个洞里飘进来，焚烧过后的草木灰味总算让我生出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小莺儿和大狗子又在院子里吵架，你追我跑闹的鸡飞狗跳，我闭上眼睛细细听着，忽然觉得这些吵吵闹闹的人间俗事，倒也不错。
晚饭二狗子给我支到了床上，我大抵是疼劲儿还没过去，喝了两口清粥就没了胃口。
老头过了饭点才回来，手上的小箧子不见了，换了个黄葛布的小包袱，往我们瘸了一条腿的小饭桌上一扔，叮当作响。
大狗子掀开了个角往里瞅了一眼，脸色当即就变了，“玉……玉哥儿，好多银子！”
我看着这一包袱银子也有些傻眼，看向老头，“你问他要了多少？”
“二十五两，”老头从桌上掏了个吃剩的地瓜，皮也不剥就往嘴里塞，含糊糊道：“他身上就带了这么多，我也没想到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身上其实也没多少油水。”
“二十五两？！”三个小崽子打生下来了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一个个的齐齐上手，掏出来，摸一摸，再放到嘴边咬一咬，“玉哥儿，真的是银子！”
我早就在床上坐不住了，拄着根烧火棍下来，只觉得被那些亮闪闪的银锭子晃得眼睛疼。把那些银锭子一个个收回自己怀里，当即脚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心口窝里都舒坦了不少，“够了够了，二十五两不少了。”
“哼，”老头嗤笑我一声，“一条命就值二十五两，还真是贱。”
贱就贱吧，我懒得跟老头打这些嘴官司，把银子抱上床数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不是二十五两吗？这里怎么就二十四两？”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老头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纸包，“给你抓了消肿止痛的方子，内服外用，让娃娃们给你熬了就是了。”
“我院子里就有当归和川穹！”我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心疼的直抽抽，“你在哪个药铺抓的药，竟然要了我一两银子，他们怎么不直接上门来抢啊？”
“我还想逮个大夫过来回来呢，奈何人家不走夜路死活不出诊。”
还好不出诊，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来个大夫，再分走我几块银子，本来没病我也得气出病来。
老头吃完了一整个地瓜，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一身铜臭味。就你这伤势，三个月甭想再上山了，该吃吃，该喝喝，伤口长不好，你就等着当个瘸子吧。”
“等等，”我叫住老头，狠狠心又从包袱里掏了块银锭子出来，“今日多谢你救了我。”
老头倒也不客气，随手接过去走了。
我的心在滴血……
把钱袋子又往怀里缩了缩，只有这一兜子铜臭能拯救我了。

第5章 重逢遇故人
天儿一天天热了起来。
这些天不用上山，闲来无事我就搬张凳子到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拨弄着一张算盘，把这一家子人一年的开支用度都算了一遍。
哪怕是把大狗子的草鞋底、二狗子的裤腰带、小莺儿的红头绳算上，一年下来也用不了二十五……不，二十三两银子。剩下的银子我左思右想，要不要把三个孩子送到镇西头老秀才的小学堂去？
不求将来能夺魁高中升官发财，至少做到识字明理，不被别人笑话了去。
如此一来笔墨纸砚，又得是一大笔花销……我心口窝又开始疼了。
正想着，两只狗子带着小莺儿从外头回来，三个人一看见我，齐刷刷躲开了视线。
这几个小东西最近几天在外面也不知道又折腾什么花样，天天早出晚归，夜里睡的倒早，只不过说梦话的说梦话，踢被子的踢被子，还有的边踢被子边说梦话：“吃我一记乾坤无影脚！”
大狗子如此还算正常，但二狗子也跟着他一起胡闹就很十分耐人寻味了。
我眯了眯眼，冲大狗子勾勾手指头，“去哪儿了？”
“去，去……”大狗子吞吞吐吐了好半天，突然灵机一闪，“我，我尿急，憋不住了！”
一溜烟儿跑了。
我又把目光转向二狗子，“干嘛去了？”
二狗子显然早有应对，“到饭点儿了，我去做饭。”
目光最后落到小莺儿身上，“那你说吧。”
“我……”小莺儿眼珠一转，也想学两只狗子遁逃，“玉哥儿你渴不，我给你倒水。”
我轻轻一笑：“我不渴。”
“天凉了，我进屋给你拿件衣裳。”
“我也不冷。”
小莺儿还欲挣扎：“那……”
“我不渴不饿不冷不热，衣裳洗了，院子扫了，饭有人做，茅厕大狗子占了你也进不去，”我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下，咱们聊聊？”
小莺儿总算是找不到理由了，扭捏着坐下来，东张西望，还在寻思着怎么逃之夭夭。
我松开小莺儿乱糟糟的小辫，梳顺了重新编了个麻花辫，继续循循善诱，“你看你两个哥哥待你如何？”
小莺儿嘟着嘴：“两只白眼狼，净顾着自己跑，也不管我！”
我笑笑，“那我待你如何？”
“玉哥儿你……”小家伙抿了抿唇，“你对我自然最好了，可我答应他们了不能说。”
丫头片子嘴还挺硬，我拿出杀手锏，“三块雪花酥。”
小丫头眼前一亮，舔了舔嘴回头看着我，一脸意犹未尽。
“四块，不能再多了。”
“我要六块。”
我手一抖，扯疼了头皮，小丫头整张小脸皱了一皱，却还是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伸着手跟我掰扯：“我把大狗子和二狗子的秘密告诉你，他俩肯定就不和我玩了，我到时候还得再给他俩赔礼道歉，一人一块雪花酥肯定不够。”
小丫头个头不大，鬼点子倒是不少，我拿起算盘把六块雪花酥的钱从账上减出去，看见余额才稍稍松了口气，咬咬牙，“成交！”
小莺儿当即笑没了眼睛，“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你要我六块雪花酥！
“就是大狗子在外面认识了一个高人，要教他们武功，大狗子和二狗子每天出去都是去练功的。”
“高人？”我不屑道，“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吧？他要你们给他做什么了？收你们什么好处了？”
还好家里的钱都是我贴身带着，不然指不定就被骗没了。
“他什么好处都没要，”小莺儿摇摇头，“玉哥儿你别总是那么小心眼，就咱家这个情况有什么值得骗的，人家是看上咱的残砖了还是破瓦了？”
“嘿，小丫头片子，”我又拽了一把她的麻花辫，“胳膊肘净知道往外拐，到底是谁把你养大的？”
小莺儿蹭的站了起来，彻底让两条辫子脱离了我的毒手，拿眼瞪我，“你就是小心眼，小气鬼！人家高人说了，等我们练好了功夫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到时候幺蛋他们就不敢说你了，你也不用再上山采药了，我们来养活你！”
我怔了一怔，突然之间哑了口。
小莺儿继续道：“那个高人还说了，欲练神功，必先……”
“他俩敢！”
我猛的站了起来，烧火棍都没拄，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小莺儿急忙上前扶着我，“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有问题吗？”
我：“……”
这都是什么狗屁搭配？！
“等明天，你带我去看看那个高人。”
小莺儿皱了皱眉：“这不太好吧？”
我气冲冲道：“有什么不好的？”
小莺儿一脸为难地看了看我的脚，“你脚伤成这样，只怕是练不了神功了。”
我：“……”
明天我还非得去看看了，当面揭穿那江湖骗子的丑恶嘴脸，让三个孩子见识见识，什么才是人间正道！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吃完了饭就去菜园子里待着，静等着两只狗子行动。大狗子和二狗子这次长了记性，不一起走了，选择分头行事。大狗子先走了一炷香二狗子才动身，背着个竹筐说要去山脚下捡点干柴，出了门还特地选择了与大狗子相反的方向，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奈何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盟友小莺儿早已经卖友求荣了，直接领着我抄近路过去。
地点就在去柳铺集的路上，有一块高地，还算平整，秋收之后割了谷子会放到这里晾晒。
我到底是腿脚不方便，过去时大狗子和二狗子都已经到了。这地方视野开阔，我不敢靠的太近，只能远远躲着。又等了一会儿他们口中那个高人才姗姗来迟。
太远了模样看不真切，但身段笔挺，腰身极细，看着像个年轻人。
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偏偏学人坑蒙拐骗。
我既然是来捉……贼拿赃的，贼主出现了，自然就不能再远远看着了。趁着他们不注意，领着小莺儿慢慢上前。
那个“高人”不知道冲大狗子和二狗子说了什么，两个人大喝一声，一起冲了上去。只是还没到那“高人”身边，便被一记扫堂腿齐齐绊倒在地。
我呲了龇牙，虽说这两个混小子胡闹起来我也没少动手，但看着他们被别人打，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两只狗子一股脑爬起来，也不觉得疼，紧接着又张牙舞爪冲了上去。
那“高人”一侧身，轻易便化解了大狗子的冲击，紧接着反手一抄，抓住二狗子袭来的拳头，再借力打力，将人推出去几步远。
大狗子尚还不罢休，不厚道地伸手去取人要害，只见那“高人”趁势向下，一条长腿别于大狗子两腿之间，再一收势，大狗子一声不吭，后仰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而那位“高人”周身莹泽似雪，头发丝儿都没乱上一根。
我看了几眼就不忍心再看了，这哪里是过招，分明就是虐狗。
再一看小莺儿，只见人双手攥拳，右脚撑地，俨然一副要冲上去的架势。我登时一脑门冷汗，这两个狗子二打一还不算，竟然还拉小莺儿下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们！
“都跟你们说过了，发力不能只依赖于上半身，下盘要稳，根基要牢，不然轻易就被敌人看出了弱点。”
那位“高人”以一敌二，还有功夫指点两人，别说，气息稳健，声音朗脆，挺好听的……还有点耳熟。
“还有，你们是两个人，要学会互相配合。声东击西，掩人耳目懂不懂？像你们这样从一个方向一股脑儿往上冲，我早就预测到了你们的攻势，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走到近前，看着这腰身，这气度，我总算想起来这声音在哪儿听过了。
这不就是那个冤大头嘛！
两只狗子显然也看见了我，齐齐后退一步，做贼心虚地想逃。
冤大头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与我对上便笑了，“是你啊。”
我一时语塞，只能点点头，“……是我。”
那少年笑得春光都黯淡了几分，“我那天等了你一整天，你怎么没来？”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答，只见小莺儿不知何时绕到了那少年身后，趁着我俩说话的功夫，冲上前一口咬在了人腕子上。
好一招声东击西、掩人耳目！

第6章 杏花疏影里
我从来不知道这小丫头牙口这么好，一口给人咬了俩血窟窿，那少年脸色变了几变，硬是咬紧了牙，一声都没吭。
我看着都疼。
无奈之下只能把人领回了家，子不教，兄之过，这一群小崽子不出息还不得我来兜着。
吩咐大狗子打些井水来清洗伤口，又让二狗子去后院找止血的草药，我这才掀开那少年的袖子查看伤口。
两排牙印儿整整齐齐，一串小血珠挂在上头，小莺儿这得是拿出了之前啃骨头的架势，一口逮上去了就誓不松口。
“你也别叫什么小莺儿了，”我抬头看看一旁的罪魁祸首，“以后就叫你三狗子好了。”
小莺儿这会儿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撅着嘴看着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少年倒是先笑了起来。
之前没发现，这少年一笑起来眼角就会微微下垂，眉目间的锐气减了几分，倒是平添了些亲近。
“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这些名字都是谁起的？”少年眼里笑意明显，“还挺……挺……”
“我起的，”我不怀好意地冲他挑了挑眉，“这名字怎么了？”
少年张了张嘴，估计实在没找到什么好词，最后憋出来一句：“还挺形象的。”
这次换我笑了。
大狗子和二狗子一先一后回来，大狗子把盆放下冲那少年做了个鬼脸，二狗子则是递给我一个褐色的小包。
我先用清水给人把伤口洗了，这才剪开那个小包，从里面抠出点粉末来。
“有点疼，你且忍忍。”
“这点小伤有什么的。”那少年倒是挺泰然，伸着胳膊任我处理，还有闲情跟大狗子他们说闲话。
小莺儿一脸愧疚地低着头，“高人，你真不疼啊？我不是故意咬你的，就是想试试你说的那个声东击西，你别生我气了。”
那少年无奈笑道：“我不疼，也没生气，但是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高人了，叫的我好像胡子都一大把了似的。”
敢情“高人”这个称呼还不是他给自己起的。
那这三个小崽子为什么这么叫我大概也明白了——就是看人家长得高呗。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一边低头上药，这少年生了一双好手，修长似玉，骨节分明，大概是从小习武，手上留了几个茧子，倒也无伤大雅，正好中和几分秀气，更显得瘦削有力。
要是留下疤就可惜了。
“不叫你高人那我们叫你什么啊？”大狗子道。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乳名阿恒，虚长你们几岁，你们就喊我阿恒哥哥吧。”
三个小家伙乖乖叫了“阿恒哥哥”，少年似是挺满意，又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从他手上抬了抬头，一脸茫然，“看我干嘛？”
“你还没叫呢。”
我一愣，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你估计要失望了，我比你大。”
“怎么可能？你看着明明比我小，你几岁了？”
我笑了笑没作声，大狗子替我道：“我打小是玉哥儿带大的，玉哥儿当年捡到我时是九岁，如今我都八岁了，你猜玉哥儿多大了？”
少年皱着眉头算了算，几分惋惜道：“还真比我大啊。”
“虚长了你几岁。”我点头应下来。
“那你叫什么？我怎么称呼你？”少年问。
“我叫……”话到嘴边打了个绊，我稍一犹豫才道：“我叫柳存书，孩子们都喊我玉哥儿，你捡个顺口叫就行。”
“柳存书？”少年明显一愣，片刻后眼角又弯了下来，“小个一岁两岁算不了什么，有这些小辈们在这儿，咱俩就算平辈了，你叫我阿恒，我叫你玉哥儿，好不好？”
这少年足足比我高出半个头，真让他喊声“哥哥”我还真不见得敢接，笑笑：“随你吧。”
“那玉哥儿，”阿恒看着我手里的褐色小包，“这是什么啊？”
我低着头道：“马粪包。”
阿恒的手明显抽了抽，方才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不就漏了馅。
还好我早有准备，及时给他按住了，“别动。”
“马粪啊……”阿恒手上青筋都起来了，“要不还是算了吧，不用管它也能好。”
几个小家伙早就笑的前俯后仰了。
“马粪包不是真马粪，它是种蘑菇。”
“玉哥儿从山里面采的，能止血的。”
“阿恒哥哥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下次再跟你比试我就抓一把马粪，是不是就能打过你了？”
我低着头也跟着笑了笑，再抬起头来又换了一副严厉的表情，“还有脸笑，背着我跟人出去打架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算呢，都出去靠墙根站着，今天中午不许吃饭。”
“啊？”几个孩子齐齐露出不情愿的神情。
我眯了眯眼：“还愣着干嘛？”
三个小东西互相看了看，排着队出去了。
我给阿恒上好了药，找了根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最后从桌子上拿了个小瓶，把马粪包里把剩下的药粉倒了进去。
阿恒看着我道：“你别怪他们，那天是我看见他们被另外几个大孩子欺负，才主动提出要教他们一点功夫防身的。”
“我不是怪他们跟你学功夫，当然更不怪你，”我把小瓶递给阿恒，“你帮我放到你身后那个柜子里吧。”
阿恒接过来几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才发现里面都是这种大大小小的瓶子，找了个位置问道：“放这儿行吗？”
“嗯，”我点点头，继续之前的话题道，“我生气的是他们在外头遇上什么事都瞒着我，挨了打不跟我说，吃了亏也不跟我说，他们得亏在外头遇上的是你，万一遇上了什么坏人呢，被人拐跑了也没人知道。”
我这地方实在有限，药已经上好了，阿恒再回来坐下难免就显得有些过分亲近，索性就靠着窗台站着，对我道：“那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们计较了，行吗？他们仨其实挺聪明的，还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被人骗了。”
“小惩大诫，”我抬头看过去，只见半寸春光从阿恒身后洒落进室内，更映的这人青绢如瀑，眉目含情，不由也笑了，“不过阿恒哥哥面子那么大，还是要给的，中午那顿饭就免了吧。”
“那我就代他们多谢阿玉哥哥了。”
我们俩对着笑了一会儿，一时无言，齐齐偏头去看院子里的春色，却先是注意到了三个小崽子在那儿偷奸耍滑，不好好站着，反倒是蹲在墙角下拾起果子来了。
这三个是越来越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我刚要凝眉呵斥，却听阿恒突然道：“你这儿真的挺好的。”
“哪儿好？”我舒展开刚刚皱起来的眉头，“你是说这破房子还是破院子？”
“都好。”
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倒真不似在开玩笑。
“那三棵都是什么树？”阿恒指着院子外头三棵开得姹紫嫣红的树问我。
我跟着挪到窗边，往窗台上一趴，一一指给他看，“最东边那棵开白花的是杏树，当年我捡到大狗子的时候栽下的。再往这边这棵是棵李子树，捡到二狗子的时候栽的。最后那棵是棵桃树……”
“捡到小莺儿的时候栽的。”阿恒替我说了。
“嗯。”我点点头，看着一树灼灼其华的桃花，笑了笑，“树下埋了一坛女儿红，等到时候把人嫁出去了，我就把它挖出来喝了。”

第7章 酤酒留君宿
眼瞅着到了饭点儿，小莺儿给人把腕子咬成这样，我也不好不留人吃顿饭，阿恒礼数周全地推拒了一番，到底是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要留人吃饭，就不能再由着二狗子随便糊弄了事了，我决定亲自下厨，也当是替小莺儿赔礼道歉了。
刚出房门，三个小家伙看见我急忙站了起来，几块圆润的小石子叮当落地，直接把偷懒的罪证承到了我面前。
我眯了眯眼，压下心中那口气，当着外人的面，我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计较。
“你们阿恒哥哥要留下来吃饭……”我话一出口三个小家伙立马来了精神，大狗子一蹦三尺高，小莺儿眼瞅着又要往我身上扑，我急忙后退一步，却不巧撞上了什么东西。
略一偏头，只见阿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房里出来了，我一退刚好撞到他身前。乍暖还寒时候这人只穿了一件单衣，一贴上来立时就感受到身体上散发的蓬勃朝气。
我愣了愣，不动声色地挪开两步。阿恒看我腿脚不便又跟了上来，那条好着的胳膊虚虚接着我，生怕我摔了。
“我还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这腿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了看自己的腿，虽说这腿上的伤多半是因他而起，但毕竟钱货已经两讫，这会儿再卖惨也多换不来几个钱了。笑了笑，“没什么，自己摔的。”
阿恒皱了皱眉，嗔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倒也没往深了想。
我回过头来，给三个小家伙布置任务，“大狗子去后院刨两根咱们去年冬天埋的萝卜，小莺儿去菜园子里拔几棵小白菜，二狗子跟我来，给我打下手。”
“那我呢？”阿恒上前几步，“要不我给你打下手吧，你让二狗子去干点别的。”
“你？”我目光慢慢下移，落到他缠着布条的腕子上，“咱们两个一个缺胳膊，一个少腿儿，凑到一起能干嘛啊？”
阿恒：“……”
不过阿恒最后还是找到了他能干的活儿，坐在灶膛前，帮我添柴。
这间厨房当初是土地庙的一间耳房，用来放些祭品香火，土地庙荒废之后左边那间耳房年久失修已经塌了，右边这间还能勉强撑一撑，兼做柴房和厨房。
一间耳房本就不大，又被干柴占去了大半，再站下三个人难免就显得有些拥挤。
阿恒那双手一看就没进过厨房，手里拿着几根干柴显得无所适从。二狗子先帮阿恒把火点上，又认真叮嘱了几句，柴不能添的太满，也不能填的太往里，得等到快烧完了再添新柴，教的有模有样，像个小大人。
这三个孩子里大狗子年少气盛，小莺儿没心没肺，倒是二狗子最体贴懂事，我有时候上了山几天不回来，家里便都靠他来帮持。小小年纪就过于早慧，有时候我也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心疼。
安顿好阿恒，二狗子便抱着洗菜盆去井边洗菜了。我从厨房的水缸里捞了条红鳍鲈鱼出来，这是开春河水刚化的时候我跟三个小崽子结了渔网特地去下游捞的，养在水缸里，随吃随取。
活蹦乱跳的鱼被按在砧板上，我手起刀落，一刀背敲在鱼头上，那条鱼瞬间没了动静。开膛破肚去鱼鳞，一条活生生的鱼很快被我收拾出来。我举着沾满鲜血的一双手一偏头，正迎上阿恒目瞪口呆的表情。
“吓着了？”我笑笑，“都说君子远庖厨，这会儿知道古人不是骗你的了吧。”
“我不是害怕，”阿恒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瘦瘦弱弱的一个人，杀条鱼能这么……这么利落好看。”
“好看吗？”我先把手洗净了，又从水缸里舀水把鱼冲洗干净，最后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十字方便入味，无声笑了笑，杀生好看，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种夸奖。
“玉哥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二狗子端着洗好的小白菜进来，“我们小时候家里养了只老母鸡，最后老的实在不下蛋了，玉哥儿决定把它宰了吃了。就那只鸡，从早杀到晚都没能杀得了，飞的满院子都是鸡毛，最后实在下不去刀，玉哥儿生生把它掐死的。”
我白了二狗子一眼，“就你话多。”
二狗子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又接着道：“那晚的鸡肉玉哥儿一口都没碰，连口汤都没喝。”
“我杀了一天鸡，一嘴鸡毛味，换你你试试吃不吃的下去。”说话间锅里上了气，我把蒸好的鲈鱼拿出来，又淋了一勺麻油到锅里，先把二狗子备好的葱段姜丝摆在盘子里，等油热了将滚烫的热油当头浇下。
滋啦一声响，鲈鱼的鲜香瞬间就溢了出来。阿恒又露出几分惊叹的神情，我及时制止了他要拍的马屁，“看好你的火。”
阿恒只好委委屈屈埋下头去添柴火。
等到上桌，这道清蒸鲈鱼是大菜，摆在了我们那张瘸腿桌子的最中间位置，此外又用萝卜混着冬天屯下来腊肉炖了一锅肉汤，生呛了几棵小白菜，说不上多丰盛，却也是目前我能拿得出手的最高的待遇了。
几个小崽子围着桌子早已经垂涎欲滴，鉴于我没发话也没人敢动筷子。
几个小崽子看着我，我看着阿恒，“尝尝？”
阿恒这才启了筷子。
我突然没由来有几分紧张，直勾勾盯着那双修长的手拿起筷子，从离着自己最近的地方叨了一筷子鱼肉，确认没刺之后送去口中，细嚼慢咽之后吞下肚去。
阿恒直到彻底咽下去了才冲我看过来，那双眼睛先是不动声色，再然后轻轻弯了下来，“好吃，太好吃了，你做的比清风楼的厨子做的都好吃！”
清风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号称揽尽天下美食，天南海北各地菜色都会做，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哪怕是皇宫里吃不到的在他那里都能找到。
暂且不论阿恒是不是故意讨好我，我总算是松了口气，冲几个小崽子一点头，“吃吧。”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一起下了筷子。
一顿饭吃的宾主皆欢，阿恒和几个小崽子很给面子，几个碗盘都见了底。
饭后大狗子他们负责洗碗，我们两个伤残人士歇了下来，每人搬张凳子去院子里晒太阳。
我俩如出一辙地靠着墙根揉肚子。
“我好久没吃这么多了，”阿恒一脸餍足，“难怪吃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原来边说话边吃饭真的会吃多，要是吃成这样再被拉到校场上练几把，我估计都得吐了。”
“你……”
我原本想问他家里为什么会有校场，想了想，不好打听人家的家事，话到嘴边又换成了：“那你每天都吃不饱吗？”
阿恒摇了摇头，“我家里规矩甚多，我爹爹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饭只能吃七分饱，觉也不能多睡，鸡一叫就得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功夫才能吃早饭。而且吃饭时也不能说话，就一个人在那儿埋头吃能吃多少？”
难怪这人明明一副有钱人家的少爷打扮却又没有那些少爷脾气，敢情是从小磨练出来的。若是不考虑身份门第，我倒是挺想会会阿恒口中这位爹爹的，什么样的父亲才能把儿子教成这样的，就像这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又不炙热，瞩目却不灼目。
学成回来也这样带大狗子和二狗子。
不过再一想，小小的孩子觉不让睡足，饭不让吃饱，也着实可怜。
我稍动了一点恻隐之心：“那你下次要来了提前打声招呼，我也能早做些准备，就不用再像这次这样手忙脚乱了。”
阿恒看向我，眼里难掩兴奋，“我还能来吗？”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了。我与阿恒本就是萍水相逢，早就该缘尽于那棵血芝，如今也不过是又横生了一点交集，但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但那双眼里期许如斯，我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末了，我收回目光，又靠回到墙根去，“你这不是被小莺儿咬伤了嘛，长兄如父，我也有责任，总要看到你伤口长好了才能放心。”
一点小伤口，用不了几天就好了，到时候他也就找不到理由再过来了吧。
“啊，也对，”阿恒却毫无芥蒂地笑起来，甚至伸出胳膊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有点疼了。”
几个小崽子洗完了碗又缠着阿恒教他们武功，阿恒看样子心情不错，一甩之前懒洋洋的模样，当即站起来要跟他们过两招。
我拦不住，只能在后面嘱咐：“你轻点。”
阿恒回头冲我晃了晃腕子，“这点小伤，不妨事。”
“……你还是轻点吧。”
阿恒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我知道了，我轻点。”
再下手时指导为主，对几个孩子避让有加，果然是轻了不少。
我换了个姿势，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暴露在阳光下，看着他们一大三小有模有样地在院子里比划，一时间竟横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再一想，着实有些荒唐了，又急忙掐断了那一点遐想，把注意力放到前面几个人身上。
姑且不提这些招式在实战中到底有多大用处，这花架子摆的倒是不错。我不懂功夫，却也看得出来阿恒动作凌厉，气势如虹。而且这人下盘极稳，腿上功夫了得，一双长腿匀称有力，去势狠，收势快，绝不拖泥带水。
再看三个小家伙，完全是照葫芦画瓢，动作疲软，既无其形又无其神。
果然要练真本事，还得“三更灯火五更鸡”。

第8章 三月尽白头
出了二月天已经大暖，几场春雨过后，气温更是噌噌地往上升，随着温度一起升上来的，还有漫山遍野的柳絮。
三月三，柳絮翻，得益于牛角山这块肥田沃土，孕育了较之别处更多的花草林木，一到正午阳光浓烈的时候整个柳铺镇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絮海，宛如大雪纷飞，遮天蔽日。
大狗子他们对一切有反常态的现象都持兴奋态度，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狼狗，在院子里东窜西跑，去踩那些落在地上聚成大团的绒球，甚至还妄想用柳絮堆一个雪人，终是以失败告终
我对这种快乐则无福消受。
每年到这时候我就像渡劫似的，那些四处翻飞的柳絮无孔不入，单是看一眼我就浑身难受。嗓子眼里像卡了千万根头发，明明肿的严重，却又痒得厉害，恨不能伸只手进去把五脏六腑都挠一遍。
所以逢此佳时，我就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尚且不敢开，一日三顿饭菜都是二狗子给我开条小缝送进来。
春光无限，却被一扇门隔绝在外，我听着大狗子他们在外面的欢声笑语，心里头越发烦躁。
此时此刻只有数钱能让我快乐了。
闲来无事我把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都找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几个铜板，几块碎银子，几厘几两全都了然于心。
忽然听见院门轻扣，紧接着是吱呀一声的开门声，随后便传来几个孩子难掩兴奋的声音：“阿恒哥哥！”
外头果不其然响起阿恒的声音，“想没想我？”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想！”
“前几天教你们的功夫都会了吗？”
“会了！”
大狗子又补充道：“前天幺蛋他们又来找茬，我们用你教的办法把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干的不错，奖励你们吃糖酥饼。”
孩子们欢呼一声，嬉笑声渐行渐远，估计是瓜分糖酥饼去了。
这帮小崽子，有奶就是娘，跟幺蛋打架的事他们连我都没告诉，结果阿恒一来就去邀功请赏了。
我站在窗边细细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回身，按捺下心里那点怅然若失，人家是来教孩子功夫的，我跟着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刚一坐下窗外立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我登时一激灵，站起来之后却又清醒过来，反倒放轻了手脚不弄出动静来了。
过了一会儿窗子又被敲了两声，阿恒的声音隔窗传来：“玉哥儿，你在吗？”
我又等了片刻才搭理他，故作刚睡醒的惺忪样子懒洋洋回道：“谁啊？”
“我，阿恒，”窗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你刚在睡觉吗？”
“嗯，”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小憩了一会儿。”
“啊？那你睡好了吗？要不你先睡，我过会儿再来找你。”
我轻提了提唇角，“醒都醒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阿恒声音渐小，“我怕你一个人无聊，过来陪你说会儿话。”
“我才不无聊，”我将方才数钱数到生无可恋的样子完全抛之脑后，“我忙着呢。”
“好好好，你不无聊，”阿恒语气里笑意明显，“是我无聊，你陪我聊会儿天，好不好？”
我没忍住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阿恒背靠着窗子站着，在窗纸上印下一个人形的轮廓。我搬了张凳子到窗台边坐下来，对着那个轮廓问道：“三个孩子呢？”
阿恒道：“我让他们先绕着村子跑上一圈，活动开筋骨才好继续干别的。”
“你真觉得他们能学有所成？”
阿恒沉默了一小下才道：“学功夫这件事也得因人而异，讲究一个天赋。大狗子是他们几个里面天赋最高的，底子也不差，学东西也快，将来即便当不了武功盖世的大侠，遇事自保总是不成问题的。”
我点点头：“这孩子从小就容易冲动，我就怕他在外头闯了祸被人抓住打死。”
阿恒低声笑了笑，接着道：“二狗子和小莺儿就有些资质平平了。二狗子是不上心，我看得出来他心思不在这里，练着练着就开始走神，我估计他很大程度是被大狗子一腔热血忽悠来的。小莺儿嘛，还太小了，细胳膊细腿儿的我也不敢过分折腾，就当带着她玩儿了。”
“一天天又是糖酥饼，又是杏仁糕，又是果子汁的，给我我也愿意跟着你玩儿。”
阿恒轻笑出声：“那你倒是出来啊，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都给你弄来。”
我一本正经问：“那阿恒大侠看我资质如何，将来有没有成为武林盟主的潜力？”
阿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答：“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加以苦练时日，将来定能一飞冲天，独步武林。”
“你个大忽悠！”
我俩隔着扇窗子一起笑起来，晃得窗框颤颤悠悠，窗纸哗哗作响。阿恒可能是怕把我这岌岌可危的窗子给我笑塌了，退出去些许，等笑够了才又贴上来，在窗框上敲了敲，“你往后退退。”
“干嘛？”
“你就退一下。”阿恒软下语气，“乖，听话。”
我险些又被气笑了，从来都是我哄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但还是往后退了退，擎等着看他要耍什么花样。
那扇隔绝光与暗的窗子被推开了些许，窗外的阳光在久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划下一道分明的界限。但很快又重归黑暗，只余我眼前一片刺白，好久才适应过来。
这才看见窗前的桌子上留了一个小布袋。
“柳絮没飘进去吧？”阿恒试探着问，“你还好吧？”
“还好……”我慢慢挪到窗前，打开那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了一把梅子干来，“这是……”
“加了甘草腌渍的梅肉，我跑遍了镇子才买到的，”阿恒把头靠在窗框上，轻声道：“小时候我嗓子疼又不爱吃药，阿娘就让我含着它，就是不知道对你这种嗓子疼有没有用。”
我从小布袋里捻了片梅肉出来扔进嘴里，甘草的辛甜混着梅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嗓子里那种毛茸茸的感觉好像真的缓解了不少。
“玉哥儿，我再问你个事儿吧？”
“嗯？”我顶着腮帮子仔细咂么那一点梅子清香。
“我那块玉佩……”阿恒小声道，“你还带在身上吗？”

第9章 山下有座屋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卖蜂蜜的老头除了问阿恒要了二十五两银子，还顺带搜刮走了他身上一块玉佩。
上好的昆仑青玉，拿到当铺能当个百十两银子，老头竟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就那么自己扣下了。
难怪他那么好心要上山去救我，还主动提出要帮我去交易，敢情我豁出去半条命采的血芝，到最后让他拿了大头。
更可恶的是我多给他那一两银子他竟然还收了！
那老脸真比村口那棵老柳树皮还厚！
阿恒在外头手忙脚乱地给我解释，他不是要讨回那块玉佩，就是想知道还在不在。
“那块玉佩我从小带到大，片刻不曾离身过，这一下没了还真觉得空落落的，”阿恒吞吞吐吐地措辞，“我就想问问你，那块玉佩你喜欢吗？不喜欢你能不能开个价，我想把它赎回来。喜欢的话……喜欢你就留着，我就觉得，它在你这儿，那也，那也挺好的……”
“玉佩不在我这儿。”
“啊？”阿恒明显一慌。
“但我知道在哪儿，”我咬了咬牙，“我去给你要回来。”
日头一落温度就降了下来，连带着那些发了疯的柳絮也不见了踪迹。我从我那小黑屋里释放出来，告诉二狗子一声不用等我吃饭了，直奔着老头山脚下的小棚屋而去。
临走又从家门口顺了把铁锄头。
这个点儿正是蜜蜂归巢的时候，山脚下几排蜂箱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小东西，还没靠近便远远听见了嗡嗡的蜂鸣，单听那声儿就让人觉得瘆得慌。
不过这东西轻易不蜇人，要不是逼的狠了，谁会去拼命？
再往里有一处茅草简易搭的小房子，矮趴趴的，像被背后的牛角山压弯了脊背。
房顶之上炊烟袅袅，估计也正做饭呢。
“呦，怎么还吃这些糟糠烂菜啊？”我往门口一倚，双手抱胸看在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头。
老头的动作明显一愣，逆着光看过来的时候眼睛眯了眯，眼角纹路丝飞，认了好半天才看出我是谁来，骂了一句“臭小子”，继续回头倒腾锅里的清汤寡水去了。
我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直接问：“玉佩呢 ？”
“玉佩？”老头是疑问的语气，面上却没有疑问的意思，甚至提唇笑了笑，“什么玉佩？”
“你当初讹阿恒那块，”我站直了身子，“就柳铺集上那冤大头。”
老头一点都不意外地笑起来，“你都叫他冤大头了，我讹他块玉佩怎么了？只许你讹不许我讹啊？”
“我何时讹过他？”再一想，自己自从认识阿恒以来，今天杏花糕，明天梨花酥，一天天都不带重样的，可不也是一种变相的讹诈。登时气势就弱了几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不管，总之你今天得把玉佩拿出来，还给人家。”
老头一点儿也不受影响，拿只缺了口的破碗盛出半碗稀粥来，“那我要是不给呢？”
我早就料到这老头不会乖乖就范，冷冷一笑，突然后退一步退出柴房，趁着老头反应不及把柴房门一关，又从外头别上了我一路抗过来的那把铁锄头。
不给？不给我自己找去。
柴房门上紧接着就响起了拍门声，夹杂着老头带着各种粗鄙字眼的叫骂。
我掏掏耳朵，慢慢悠悠往往老头睡觉的房子里去了。
老头这房间比我那破庙里还要干净，我慢慢适应了眼前黑暗之后一眼就将整间屋子看了个囫囵。
一张木头板子搭的破床，床上窝着黑黢黢的一床被，床边有口水缸，再就是门后头那一堆处理蜂箱的工具。唯一看着能存点值钱玩意儿的就是正对门口的那张破五斗橱，漆都掉的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了黑的木头来。
只可惜，这橱子上了锁。
我从门后头找了半天才挑出一件趁手的工具，对着那锁头就是两下子。奈何这橱子都快烂成渣了，锁却是把好锁，两榔头下去纹丝不动，连个小坑都没留下。
照这速度老头把柴房门踹开再把饭吃完了我都不见得能开开这锁。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也懒得跟锁较真了，直接对着一旁的锁鼻来了一榔头，大不了事后再赔他个橱子。
这下就有效多了，毕竟是陈年老木头了，锁鼻和箱体连接处当即有了松动。我又接连来了两下，那锁鼻摇摇欲坠，总算是掉下去了。
我兴奋地拉开橱子，只看了一眼，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来，把橱子门一把拍上了。
得亏我手收得快，不然这会儿就夹里头了！
我回头看看不知何时从柴房出来的老头，顿时就有点怯，可能是背光的原因，一时有些看不懂老头脸上的表情。
一抹凶光忽闪而过，怎么跟要杀人灭口似的？
好在过了没一会儿那副表情就收了回去，给我让出一条道来，冲着门外一指，“滚！”
“一块破布，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梗着脖子跟他对峙，刚刚虽然只有一眼，我却也看清了那破橱子里除了那块破布没有别的，冲他一伸手，“你把玉佩给我我立马就走。”
老头脸上那一瞬间的杀气已经不见了，斜睨了我一眼，背着手往门外去了，“我当了。”
“别想蒙我，”我紧跟上去，“来之前我都打听过了，镇子上的当铺这个月里根本就没收到过什么玉佩，而且那么好的东西，你忍心在这小破镇子上就给当了，肯定是要拿到城里换个好价钱。”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城里？”
“你要去城里我那破庙是必经之路，我能不知道吗？”我冷冷一笑，“而且这时候的蜜蜂产蜜的关键时期，进一趟城最少也要两三天，你根本走不开。”
老头从后腰上掏出烟斗点燃了，咂了一口眯了眯眼，“要不是看你小，早抽你了。”
我回头看了看柴房门上别着的那把锄头，竟然不是整根从门上掉下去的，而是从中间一折为二，断口处横生的木刺就说明这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
手臂粗细的梨木柄，这得使多大劲儿啊？
我的锄头啊！
看看那锄头的悲惨死状，我决定还是不要硬碰硬了，端了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苦口婆心劝道：“人家那是从小带到大的玉佩，没了之后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眼看着人都瘦了不少。你拿人家玉佩无非也就是想换点钱，这样，你想要多少，我去跟他谈。”
到时候不扣下一半我就不姓柳。
“你？”老头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又跟他勾搭上了？”
“勾搭？”我扯了扯嘴角，这词儿用的……
“不是冤家不聚头呐，”老头咧开那口黄牙笑了，拿烟嘴点了点前头，“在哪个蜂箱里扔着呢，我也忘了，你自个儿找找吧。”
“蜂箱？”我抬头看了看满院子的蜂箱，以及绕着嗡嗡转的蜜蜂，顿时觉得全身露出来的地方都炸着开始疼了。
倒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我要一百两现白银，”老头边往回走边道，“银票什么的我不认，到时候拿不出来我就拿你家大狗子抵账。”
一百两白银，我冷笑了笑，“我不用一百两，给我五十两我立马把他打包好了给你送过来，再附带把另外两个也送给你。”
明目张胆抢的东西，还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我找了几根草绳把领口袖口总之身上一切裸露的地方都扎好了，又去老头房里找了张能遮住脸的帽子，确保万无一失了才往那几口蜂箱移过去。
这活儿得加钱，少了十两银子不能干！
老头就端着他那只破碗在屋檐下蹲着边吃边看我，一点儿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第一个蜂箱我花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打开，里面的蜜蜂倒是还算温顺，各忙各的没功夫搭理我。
只可惜，玉佩不在这儿。
再往下就快的多了，因为天要黑了，再不加快点我今晚就得在老头这儿住下了。
关键是人家还不待见我。
开到一多半的时候总算寻么到了点儿东西。
“我找着了！”我兴奋地把那巴掌大小的玉佩从油汪汪的蜂巢里拎出来。
果然是块好玉，哪怕外面粘了一层黏糊糊的蜂蜜和几只死蜜蜂，但不难看出这玉水头极好、底色纯粹，正面浮雕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貔貅神兽，背面……我把玉佩翻了个面，借着最后那点日光，只见背面阴刻了一个小小的“景”字。

第10章 旧事不堪提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的山，又是如何回到了我那破庙里，只知道深一脚浅一脚回来的时候，夜都已经深了。
为了要省那二两灯油，三个孩子一向都是天黑了就睡。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竟发现窗台上给我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也正是这一盏灯，把我从压抑不住的滔滔回忆里拉了回来。
弥漫不绝的火海变成了眼前一盏豆灯，兵刃摩擦的喊杀声变成了低吟浅唱的虫鸣，唯独不变的是旌旗上迎风烈烈的那个字——那个“景”字。
白骨镶边，鲜血浇铸，一笔一划都是我不敢直视的恐惧。
他姓“景”，他竟然姓“景”！
我早该想到的，年少英才，家世好，长得好，身手也好，确实像他景家的人。可我怎么又能想到，我都逃到这里来了，怎么还是摆脱不了这些人？
我抠着玉佩上那个阴刻的小字，估计快把手指抠出血来了。掌心里黏腻腻的蜂蜜被汗水化开，弥漫到每个指缝之间，想甩甩不掉，想擦又擦不去，像是握了一手的血。
我回到院子里，打了井水使劲搓洗了很久才把那股子黏腻感洗掉。末了把手搭在眼皮上，靠在井边一动也不想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轻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二狗子探了个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杆扫帚。
“我就说听见外头有动静，”看见是我二狗子明显松了口气，把扫把放下了轻手轻脚出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进屋？”
“我……”一时语塞，“我看会儿月亮。”
“哪有月亮？”二狗子皱着眉往天上看了看，黑压压的一片积云，别说月亮，连星星都没有一个。
“……刚还有的。”我找了个不怎么聪明的借口，又岔开话题，“他俩都睡了？”
“睡了，”二狗子回道，“今天跟着阿恒哥哥学了好多东西，都累着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阿恒哥哥……阿恒哥哥……
“咚”地一声，井沿上的水桶被打翻在地，像平地乍起的一声惊雷，把夜色都震碎了。
二狗子被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打湿了半条裤子，好在如今天儿已经不凉了。
其实我也吓了一跳，很明显这桶水是我打翻的，但为什么这么做，当时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对一个孩子发脾气……这些我都想不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桶水已经流尽了。
“我就说这个桶底下不平，早晚有一天得摔，”二狗子看了我一眼，面色如常地把桶扶起来放到一边，又对我道：“锅里还给你留了吃的，你要不要？”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有多饿，二狗子不说我都忘了我晚上还没吃饭这回事了，这会儿也只是想把他打发了，怕被他看出点什么来。
不过二狗子有个好处，即便看出来了他也不会说，默默起身往柴房去了。不一会儿柴房里亮起火光来，估计是饭凉了，二狗子点上火又热了一遍。
不一会儿二狗子给我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出来。
“不是说有剩饭吗？”我看着碗里，面皮嫩滑，葱花青翠，上面还卧了一只荷包蛋——明显是现做的。
“本来以为你很快就回来了，晚上吃的凉面，”二狗子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这会儿都坨成浆糊了。”
我笑了笑，拿筷子夹了那只荷包蛋，往二狗子手边一递，“那你把蛋吃了吧。”
“我不吃，”二狗子急忙摆手，“我晚上都吃饱了的，这会儿还没消食儿呢。”
临了又掀开衣服给我看了看肚皮，小肚子倒是圆滚滚的，但是胸前那一根根肋骨看着都能弹琵琶。
“我又不喜欢吃鸡蛋，”我维持着筷子没动，“噎得慌。”
二狗子抿了抿唇，“那你就留碗里，明早儿给大狗子吃，他喜欢吃鸡蛋，还容易半晌不到就饿得慌……”
“让你吃你就吃，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我佯作动了怒，二狗子看了看我，最后总算是把那个鸡蛋抓过去吃了。
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下肚我才全回过神来，连带被一个“景”字勾起的回忆也平复了不少。那些事到底是过去了，这么些年也都平静过来了，没必要为了一点风吹草动自己吓自己。
如果当真怕横生枝节，那便提前把这些枝节砍了去。
吃完了顺便借着井水把碗洗了，跟二狗子一起回房的时候我又抬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幕。
有东西滴在了我脸上，我拿指尖捻了捻，像是水。
下雨了。
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早也没停下。
房顶又漏雨了，之前我腿伤了一直没上去修，本来想着春天也下不了几场雨，拖着拖着，眼看着就要入雨季了。
好在漏水的地方也都摸透了，提前把重要的东西都挪走，拿几个陶土罐子一接也还能凑合。
我们几个就伴着叮叮咚咚的滴水声吃完了早饭。
下雨了就意味着不能去外头玩了，从一早开始几个小家伙兴致就不高，吃完了早饭大狗子和二狗子帮我把前一阵子晾干了的草药铡好碾碎，小莺儿则一个人趴在窗台上不知道看什么。
看了没一会儿，小丫头突然挺直了身子，一指窗外，“阿恒哥哥来了！”
大狗子和二狗子都站了起来，一反一早上的颓靡之态，兴冲冲地就要往外出。
“都站住！”
三个孩子齐刷刷冲我看过来。
“今天谁也不许出去。”我放下手里的药杵，把他们三个挨个儿都扫了一遍。
天色阴沉的厉害，我又背着光，估计是把这几个孩子吓着了，屋子里一时间除了叮叮咚咚的水声，静的连个喘气声都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站起身来，抄了门后一顶斗笠，出了门。
果然是阿恒来了。
雨雾弥漫间由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靠近，最后变成一个棱角分明的人。
阿恒打了一把素伞，遥遥便看见了我，摆了好一阵子手不见我搭理，又加快了步子。
“你在这儿干嘛啊？不冷吗？”来到跟前阿恒才慢慢停下来，又把伞往我这边递了递，眼角含笑地看着我，“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是在等你，”我站在那扇破柴门正中间，虽说真要拦人这门铁定是拦不住，却还是执拗地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表达着我的意思，“当日恕我眼拙，竟然有眼不识泰山。”
“啊？”阿恒明显一愣。
我拿出那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你的吧。”
“你真找着了？”
阿恒眼神一亮，刚要伸手，东西却又被我收了回去，只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所以你是姓景？”
“是啊，”阿恒愣过之后点了点头，“我姓景，单名一个朔字，不过家里人都叫我阿恒，这么叫着亲近。”
“景行止是你什么人？”
阿恒皱了皱眉，“那是家父的名讳。”
我突然就想笑，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逃不脱这个樊笼。就像是某种刻进你命数里的诅咒，在你自以为已经走的足够远、足以摆脱它时，它再猛地出现在你眼前，撞你一个头破血流。
“玉哥儿，你怎么了？”阿恒估计看出了我不对劲儿，刚要再上前一步，我却猛地退了回去，将两扇柴门一掩，把人隔绝在门外。
“玉哥儿……”阿恒收住了步子，隔着柴门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我垂下眉目：“侯门贵胄，我们高攀不起，你以后都不要来了。”
“什么意思？”阿恒继续锲而不舍地盯着我，“你是在赶我走？”
我点头：“是。”
阿恒一时之间没转过来，愣了好一阵子，才道：“可我答应了大狗子他们要教他们功夫。”
“他们不学功夫了，”我盯着脚下积了一摊的小水洼，“明天我就把他们送到老秀才那里读书去。”
“这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他们的意思。”
“你把大狗子他们叫出来我亲自问他们！”阿恒嗓音压的很低，我还是听出了里面显而易见的怒气，指着我身后：“我来又不是找你的，只要他们三个谁跟我说个‘不’字，我不用你赶自己就走！”
身后几个小家伙早就在屋里待不住了，刚一露头就被我堵了回去。
“滚回去！”我把斗笠摘下来一把砸到房门上，咚的一声，三个孩子齐齐吓了一跳。
“谁今天敢出来就给我滚，永远别回来！”
阿恒一巴掌拍在柴门上，“柳存书，你冲孩子们发什么火？！”
我愣了愣，脑海中一瞬间竟是有些感慨，多久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我的人，要打要骂不用你管。”
“就因为我姓景？因为我是景行之的儿子？！”
我冷冷开口：“早知道你姓景，当初在柳铺集上我就不会搭理你。”
我把他那块玉佩隔门扔出去，溅起的泥点子沾污了墨色长袍。
“从此咱们两不相欠。”
“你想欠小爷还不伺候了呢！”阿恒一把抓起地上的玉佩扭头就走，没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把手里一直提着纸兜冲着我狠狠砸了过来。
自然是被柴门挡住了。纸包破裂，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桃花酥还是杏花糕尽数落到泥水里，泥点子又反过来溅了我一身。
满目狼藉。

第11章 避祸有三术
我默默目送阿恒离开，步子迈的六亲不认，袖子甩的气势汹汹，只可惜风向不配合，刚走了没几步就险些被迎面而来西南风掀了个跟头。这种天气打伞没什么用处，雨都是斜的，遮了头也盖不住脸。阿恒又被伞带的向后踉跄了两次之后索性就让那伞随风而去了，这才得以迈开大步威风凛凛地走了。
直到人再也看不见了我才收回目光，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避祸有三术：一曰防，二曰救，三曰戒。防已经来不及了，我也只能发而止之亡羊补牢。我甚至有些庆幸，至少不用等到真正为时已晚时才惊觉过来，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这种侯府里长大的小公子，估计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待遇，回去发发脾气，摔摔东西，过个两天也就好了。
而我们也重回正轨，继续安安稳稳苟且度日。
挺好的，桥归桥，路归路，从此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身上已经湿了大半，一腔心绪激荡慢慢平息，这才意识到还真挺冷的。
我慢慢折身回去，到门口捡起方才被我撇了的斗笠，一边沿儿都折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
早知道把阿恒扔了的那把伞捡回来了。
刚跨进屋，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推了一把，我一个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几步，又被推回了雨里。
好不容易稳下步子我才抬头看过去，只见小莺儿堵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我：“你为什么赶走阿恒哥哥！”
这丫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梨花带雨，一上来的山崩地裂的大场面，这一声吼夹带那个趔趄，晃得我好一阵子没回过神来。
还没等回到屋里，大狗子又质问：“阿恒哥哥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赶他走？”
“凭什么？”我看着这一个个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崽子们，没由来地就想笑，不过个把月的时间，阿恒就把我的人收的服服帖帖的，到底是他太厉害，还是我太失败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家，我赶个人走，需要什么理由？”
二狗子轻声问我：“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恒哥哥了？”
周围静了一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过了一会儿小莺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一把推开我跑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冷渗到骨子里了就只剩下麻木了。
我忽然生出一种累到极致的感觉。
这么些年来，我住在这么个破庙里，把他们三个豆芽似的小东西一点点拉扯到如今能跟我顶嘴，别人尚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我就得在悬崖峭壁上讨生活，一日不努力冻馁之虞就逼近一分，若不是撑着一口气，我只怕走不到现在。
可这口气随着这场雨突然就撒没了。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阿恒，我没带他们过过一天好日子，每一天都在受冻挨饿中度过，或许当初他们若不是被我捡到了，投生到任意一家都会过的比现在好。
而阿恒是光，带他们见识了这个世界除了在烂泥里打滚其实还有另一种活法，人可以活的顶天立地，挨了打可以再欺负回去，桃花酥杏花糕不一定要在重大的节日里才能吃到，撒娇耍赖也能有所获。
我能自私地把阿恒赶走，却没办法承担起阿恒走了带来的缺失。
所以已经不是“救”了，而是“戒”，我深知戒去温暖美好和一切曾经拥有却再也触之不及有多困难，所以也委实不能怪他们会难过生气。
大狗子和二狗子拽了我好几下袖子我才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在家等着，”我把那顶折了沿儿的斗笠重新带上，“我去把小莺儿找回来。”
出了柴门我往四下里看了看，小丫头跑的挺快，这会儿早已经不见踪迹了。
犹豫再三，我先是循着上山的路找了过去。
下雨天山上危险，我生怕那小丫头一时想不开，选了这条路。
不远处的牛角山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烟云缭绕像什么与世隔绝的仙境，只是这仙境里隐匿的却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场雨下的不小，牛角山上明沟暗槽数不胜数，入了春以来借着山顶上的融雪水涨了不少，再加上这场雨助势，小范围决个堤不成问题。那小丫头万一一不小心卷到哪个小沟沟里，那点身量都不够看的。
途径老头山脚下的小屋，那一个个蜂箱盖的严严实实的，全然不受这点风雨影响，连带着那个矮趴趴的小屋，这会儿看着也坚实了不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空荡荡的敲门声回荡了几圈没人应，我刚要转身，门却应时开了。
门内的老头端着烟杆子看着我，见我淋的跟落汤鸡似的，却一点都不意外。
“你见着小莺儿了吗？”我急忙问道。
老头又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适才摇了摇头。
“叨扰了。”我冲人拱了拱手，动身欲走，
“进来坐坐吧，”老头侧了侧身子，让出里头暖烘烘的炭火炉子来，炉子上头还煨了一壶酒，正汩汩冒着热气。
“我……”我抿了抿唇，“我还有事儿。”
“我赌你回不到家就得晕倒在半道上，”老头也不强行留客，自顾自回头又在炭火炉子边上坐下了。
我又看了看烧的正旺的红泥炉子，只觉得身上冷的更厉害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进了门。
“把门带上。”老头头也不抬地道。
关上门我又自己找了张凳子，刚一坐下就觉得暖意扑面而来。这种外头风雨大作屋里静谧温暖的感觉确实不赖，若不是还要找小莺儿，我倒真想这样被炭火烤着睡上一觉。
老头倒了一杯酒给我，不是什么好酒，辛辣的厉害，但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全身上下都生出一股暖意来。
老头问我：“小丫头怎么了？”
我捧着杯子边喝边道：“跟我置气，跑了。”
“置气？”老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把东西还给他了？”
“嗯。”我点头应道，“一百两没有，你把大狗子带走吧。”
老头咬着烟嘴笑了，“大狗子嘛，还是先放在你那里，等我什么时候想要了，自然会问你要的。”
我抬头看了老头一眼，没看出什么东西来，才又低下头去继续啜我的酒。
“不过这个事儿你做的对，”老头这次难得没跟我呛，“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多交无益。”
话说的没毛病，但我听着不是个滋味，反问道：“他是什么人？咱们又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老头隔着一片烟雾弥漫看着我，“但咱们，都是流亡人。”
我猛地抬起头来，“你到底是谁？”
“到别处找找吧，小丫头没上山。”老头冲我摆了摆手，已经无意再与我攀谈下去了，“从这儿走的，就算是只猫、是只狗，我也能知道，丫头片子压根就没来这边。”
杯子已经空了，我再坐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只能起身离开。
就在我关门的时候，只见老头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幽幽开口：“柳家小子，记住你是什么人。”
从屋子里出来，姑且信了老头的话没再继续往山上找，折身下山又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村口的老柳树底下找着了人。
而这个地方离着家门口不过百十步。
据村里人说，这棵老柳树足有上百年的树龄，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夏日里枝繁叶茂起来能遮天蔽日，发达的根系裸露出地面，虬曲盘绕围成了个树洞。
我找着人时，小丫头正在树洞里睡的香甜。
我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蛋上还带着两行泪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怒该笑了。
树洞太小，我显然进不去，只能先把人摇起来。
小莺儿睁了睁眼，鸦翅般的睫毛被泪水粘作一团，看见是我，小嘴儿一扁又要哭了，“玉哥儿……”
“好了好了，”我无奈笑了笑，“出来咱们回家了。”
小莺儿从树洞里爬出来又顺势爬上了我的背，那顶折了沿儿的斗笠往她头上一扣，她正好还能靠在我背上。
小丫头趴在我背上小声嗫嚅：“玉哥儿，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惹你生气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没生气。”
“我就是太喜欢阿恒哥哥了，不想他走。”
“我知道，”我心里酸了酸，最后只能很不甘心地承认：“我也喜欢阿恒。”
小丫头从我背上抬了抬头，“那你为什么还要赶他走？”
“我问你件事儿，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赶阿恒走。”我把人往上撮了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你怎么会不在？”小丫头脱口而出，顿了顿，语气突然急了起来，“玉哥儿你要去哪儿？你不要我们了吗……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玉哥儿你不要走……”
说到最后竟又带了几分哭腔。
我哭笑不得，只能安慰道：“我不是真走，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过等你长大了也还是会分开的，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我才不嫁人！”小丫头两只手使劲勒着我的脖子，气鼓鼓道，“要嫁我就嫁给大狗子或者二狗子，咱们永远都不能分开”
我笑了笑，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兜圈子了，回到之前的正题：“你不想跟我分开，是因为咱们在一起太久了，你依赖我，觉得离不开我是吗？”
小丫头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我接着道：“如今你们对阿恒也是一样的，依赖他，信任他，想亲近他，跟任何一个人相处久了我们都会产生这样的情绪。我不走是因为咱们的家就在这儿，你们出去玩一整天，回来依然能看见我，可是阿恒不一样，终究有一天他是要走的。”
小丫头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了，趴在背上怏怏问我：“他要去哪儿？”
“去他该去的地方。”我轻声道。
“就像你喜欢吃糖一样，糖甜甜的，大家都喜欢吃，但是突然有一天，糖没了，只剩下很多很多的黄连，到时候该怎么办呢？”我轻轻叹了口气，“糖吃多了就吃不了苦了。”
小丫头把头抵在我背上，“我知道了，你是怕我们吃多了阿恒哥哥的零嘴儿，就吃不下二狗子做的野菜馍馍了。”
我笑笑点了点头，姑且就当是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进忠有三术：一曰防，二曰救，三曰戒——汉 荀悦 《申鉴&#183;杂言上》

第12章 学而时习之
回到家时二狗子已经熬好了姜汤，大狗子则把之前那些药材分门别类处理好、收拾好。我背着小莺儿进屋后他俩对视了一眼，各忙各的谁也没开口。
小莺儿跑的时候风风火火宛如一代女侠，这会儿了反倒扭扭捏捏赖在我背上不肯下来了，小声央求我把她送回自己的小屋里，爬到自己的小床上，抱着脏兮兮的小被子不撒手了。
说是小屋，其实跟外头也就隔了一层麻布。之前小莺儿一直是跟我们睡在外头的大通铺上，但这丫头有个毛病，睡着了就喜欢往人怀里钻。大狗子二狗子还好说，主要是我这个年纪实在有点儿尴尬。被她一连钻醒了好几天之后我痛定思痛，小姑娘越长越大，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忍痛去集上裁了几尺最便宜的麻布，又找镇子上张木匠打了一张小床，给她圈了这么块地方出来。一开始这小丫头还不认，每天晚上都是我给哄睡着了再给抱过去，睡了几晚之后就渐渐体会到了没有大狗子打呼噜和二狗子磨牙的好，这才认了这块地方。
这里面也就一张小床一个板凳，但让我立下了规矩，除非得了小莺儿的准许，否则不论是大狗子二狗子还是我，都不能涉足半步。
这会儿大狗子就端着两碗姜汤站在外头，等着这位小主子发话才能进来。
但是小丫头窝在床上一个字也不吭，我不由好笑，“怎么，怕大狗子他们笑话你？”
“才不是呢，”小丫头扁了扁嘴，“我就是……不想理他们。”
大狗子在外头隔着帐子喊，“你理不理我没关系，先把碗接进去，烫死我了！”
小丫头还是蔫蔫的，看了看我：“玉哥儿，你帮我接进来吧。”
我笑了笑没再挖苦她，从大狗子手里接过两只碗，回过头来递给小莺儿一只。
小莺儿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吃姜。”
“那你喜欢吃药吗？”我硬是把碗塞给了她，“你淋了雨，不喝姜汤就会生病，到时候我就把院子的甘草黄连白芷全都给你煮成一锅，捏着鼻子灌下去。”
小丫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碗接过去，“我才不会生病……”话没说完就鼓了个鼻涕泡，偷偷摸摸拿袖子擦了还想看我注意到没，一迎上我了然一切的目光，我俩一起笑了。
午饭小莺儿没出来吃，一直等到晚饭才磨磨蹭蹭从她那小屋里出来。两只狗子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开了窍，对上午的事儿只字不提，一顿饭吃完了三个人就又和好如初了。
小孩子的心事来的快走的也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把之前他们要死要活的阿恒哥哥抛之脑后了。
操劳了一天又淋了雨，我本以为自己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了。可是直到身边两个小家伙都打起小呼噜来了我还是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有根弦反复拉扯着，一直隐隐作痛。
晚上我给孩子们讲了个放牛郎的故事，一个放牛郎家里世代给雇主家放牛，有人问他，你放牛是为了什么啊？放牛郎便道，为了攒钱，娶婆姨，生娃。那人又问生娃干啥啊？放牛郎一本正经地回道：“你是不是傻，有了娃我俩就可以放更多的牛了。”
当时几个孩子一笑了之，我事后却又细细想了很多。几个孩子都不小了，尤其是大狗子和二狗子，我一直忙于生计没工夫管他们，由着他们散漫过到现在，从记事到现在，从来没有走出过牛角山的范围。
但是以后呢？我靠采药为生，他们以后也采药为生，以后世世代代都靠采药为生吗？
我能一辈子烂在这里，也要拉着他们跟我一起烂在这里吗？
他们喜欢跟着阿恒学功夫，也喜欢听阿恒讲外面的的故事。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柳铺镇装不下十万人家，别说柳铺镇，就是整个牛角山下的十里八村加起来，也没有十万人家。他们听阿恒讲外面的人外面的事时眼睛里的光芒是山里那些神魔鬼怪怎么也比不了的。
所以白天我跟小莺儿说起离别的事，其实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等二狗子起床就先把饭做好了，天色微明的时候把三个孩子叫起来收拾妥当吃完了饭，我从多年攒下来的小银库里数出来三个人的束脩，让三个孩子去镇子西头的老秀才家里读书。
“读书？”小莺儿歪着脑袋看我，“读书有什么用？”
“读书可以开蒙，识字，明礼……”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窗外，“总之是好事。”
“可是读书了我就没时间玩了，我们还要练习阿……”
二狗子急忙上前捂住了小莺儿的嘴，“玉哥儿都说是好事了，那我们去就是了。”
我点头，道：“别人都是六岁开蒙，小莺儿正合适，你俩已经是晚了。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礼敬师长，不要欺负同窗，”我着意看了大狗子一眼，“你是大哥，照顾着他俩点，别惹事。”
大狗子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又站了一会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嘱托的，把束脩交到大狗子手里，“那……去吧。”
大狗子问我：“玉哥儿，你不跟我们一块去吗？”
“我就不去了，”我随手从墙角拿了把小手斧，“今儿天不错，我去山上看看。”
大狗子抿着唇看了看我，“那你当心点。”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想起来去后院的泥坛子里掏了十几个咸鸭蛋让他们带给老秀才，也算是一点见面礼了。
一直看着他们仨手拉着手走远了我才折身回去，又在院子里茫然四顾了有一柱香的功夫，看着寂静如许的院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
最后我把院门上了锁，还是决定去山上看看。
自从上次在山上崴了脚我倒是有段时间没上山了，牛角山较之之前那种苍翠欲滴的颜色又葱郁了不少，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花草林木纷纷舒展开来，争夺那一分土地一寸阳光，好像拼了命地开花结果才不枉这一生。
又一棵老树被新藤缠死了，之前有一片龙葵的地方被牛筋草取代了去，不起眼的蘑菇在枯树底下静悄悄度过自己朝生暮死的一生。
牛角山就是个很神奇的存在，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诞生，又有旧的生命老去，一天一个样子，从来不曾为了谁滞留过。却又孕育了山脚下祖祖辈辈的人，子承父，果承根，好像亘古以来就没变过。
脚还没有好利落，昨天背着小莺儿走了那一段又有点旧伤复发，我不勉强自己，到了半山腰就没再往上去。
没有所获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半山腰往下这一块早就被人挖成筛子了，能捡着漏的时候不多，以前这一片我基本上看都不看。
更何况今天我心思不在这儿。
说到底，我是到山上来避难来了。
我有点……接受不了一帮孩子琅琅的读书声。
虽然我也不知道待在家里跟那些好几里之外的读书声有什么关系。
山上的时间过得总是快的，我回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近午，看了看筐里那两棵小的可怜的牛蒡和车前，觉得自己这一上午算是白过了。
从山路上一路下来，远远就看见破庙门口像是站了个人，等来到近前，果不其然，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正隔着篱笆往里打量。
说起来这人我还认识，是这附近几个村里流窜的乞丐，神志好像有点问题，疯疯癫癫地四处冲人傻笑，不过倒是从来没到我门上。
估计是看我俩挺像，把我当成同行了，觉得不跟他抢生意就已经不错了。
见我回来退后了几步拿眼睛斜睨我，等我看过去时却又慌乱地移开目光四处瞎看。我心生几分疑窦，心里算计着该不会是白日来踩点准备夜里偷东西的吧？不过我信奉财不外漏，那几两银子藏得极好，除了老头应该没人知道。剩下的那点东西连贼都不惦记，踩点都不值当。
我背对着乞丐开门，隐隐听见后面小声叫了几句“狗子他哥……”
等我一直开门进去又走了两步才回过味来。
这个“狗子他哥”貌似是在叫我……
我平生第一次生出这么强烈的要给他俩改名字的冲动……
我僵硬地回过头来，那乞丐总算大着胆子上前了几步，拿手掩着嘴像是防谁似的小声问我：“你是狗子他哥不？”
“我……是。”
“你家大狗子……”乞丐捂着嘴嘻嘻笑了两声，“你家大狗子被人打了！”
我皱了皱眉：“谁打的？”
“一个老头，”乞丐把脏兮兮的头发咬在嘴里，模拟捋胡子的样子，“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啪、啪、啪……呜呜呜……可疼了……”
我愣了愣，把筐往地上一扔，直奔着老秀才的小学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宋&#183;柳永

第13章 择师而教之
老秀才姓范，家住在镇子西头，据说年幼时书读的相当好，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一时间被十里八乡传为神童。只可惜后来屡试不中，如今年到半百依然还是个秀才。但好在十里八乡的秀才也只出了这么一个，如今年纪大了开办了个小学堂，谁家有孩子要读书也只能往这里送。
老秀才的小学堂就开在自家院里，前院教书，后院起居，大门口一棵桃树一棵李树，估计是想迎合那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走了一路，乞丐在后头拍着手跟了一路，嘴里一会儿嘻嘻嘻，一会儿又呜呜呜，模拟着各种拟声词，自己给自己演了一场大戏。
远远看见那两棵树的时候就听见了从小学堂里传来的读书声，我恍然之间回神，我怎么就听信了一个傻子的话，真跟着来了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去看看倒也无妨。
还没等靠近我就知道这乞丐所言非虚了，隔着院门就远远看着有个小人儿在院子里站着。这会儿接近正午，日头已经挺毒了，那小人儿就站在院子正中，无遮无避的，在大太阳底下耷拉着脑袋。
一直等我走到跟前那小人儿才抬了抬头，不是大狗子还能有谁？
“玉哥儿，”大狗子看见是我，眼里的欣喜一闪而过，紧接着又低下头去，“……我没惹事。”
我皱了皱眉，大狗子也不知是不是晒的，脑门上满满的汗珠子，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挨打了？”我想起乞丐的话，“打哪儿了？”
大狗子低着头抿着嘴一个字儿也不吭，倒是身后的乞丐拍着手围着我俩直叫：“手，手！”
我冲大狗子伸手，“手给我看看。”
大狗子悄悄把右手背到身后去，低着头不肯看我，“我没事……”
我没等他说完便把那只手一把拽出来。
尚还没长成形的一只小手高高肿着，青紫中隐隐透亮，一只手都快肿的有两只手高了。
大狗子试着收了几次都没能收回去，想攥拳又攥不起来，只能任由我盯着。
足足过了小半晌我才松了手。
三个孩子里大狗子是顽劣些，从小也没少挨我的打，可哪怕我再生气，手下也是留了分寸的，专挑屁股大腿上皮糙肉厚的地方，从来没留下过隔夜的伤。
“怎么回事？”看着那只手我嗓子里都有点颤，“他为什么打你？”
大狗子偏着头始终不肯看我，锯嘴葫芦似的怎么也撬不开。
我又问：“二狗子和小莺儿呢？”
大狗子这才伸手指了指屋里。
我抬头看过去，这会儿老秀才并不在学堂内，只一帮小孩子一人手里攥着本书在摇头晃脑读着三字经。
二狗子和小莺儿背对着我坐在最后，一打眼儿就能看到，两个人手里没有书，也没有晃脑袋，两个人如出一辙地一脸茫然地坐着，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人，干嘛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我从两个孩子身上收了目光，只见后院出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说花白倒也不准确，因为这会儿胡子梢上还沾了一点鲜黄的蛋油。
老头着一身蓝灰长袍，面容清癯，我特意着眼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那把戒尺，长两尺有余，用老黄竹制成的，打磨的光滑油亮，单是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寒。
老头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连带着学堂里的读书声也停了，孩子们一起回头看过来，小莺儿和二狗子一看我来了一起站了起来，被老头冷冷扫了一眼之后又只能悻悻地坐回去。
这老头应该就是人们口中那个范秀才，我冲人拱了拱手，“范夫子。”
范秀才眯眼打量我：“你是？”
“我是……”话到嘴边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忘记给他们仨取个正式点的名字了。
我是狗子他哥？
范秀才替我答了：“你是柳大狗子、柳二狗子和柳莺儿的兄长？”
我：“……是。”
“你来的正好，你不来我还正要去找你呢，”范秀才来到我跟前，把大狗子、二狗子和小莺儿挨个儿拿戒尺点了一遍，“你这三个孩子，不成器啊，不成器！”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迎着他那目光顶回去，“他们仨怎么就不成器了？”
“开蒙的第一天就顶撞师长，扰乱学堂，殴打同窗，”范秀才重重叹了口气，“我范某人开蒙过这么多孩子，从来没遇上哪个像他们仨这样冥顽不明的，孺子不可教也！”
“我们没有！”小莺儿蹭的站了起来，也不管范秀才了，一把扑到我怀里，哇的哭出声来，“我觉得读书一点儿也不好，玉哥儿，我不想读书了……”
我就没见小莺儿哭的这么委屈过，抽抽地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我心里也跟着颤了颤，把人抱在怀里轻轻安抚着。
“呵，”范秀才不无讥讽地一笑，“朽木不可雕了，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待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我劝你还不如早早带他们回去学点生计，以后好谋生呢。”
这会儿二狗子也过来了，抬头看着我，“玉哥儿，对不起……”
大狗子咬死了牙不吭声，小莺儿又哭成这样，我只能问二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狗子回头往学堂里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幺蛋他们也在这里读书。”
我举目望过去，果然见里头有几个熟悉的人头，这会儿正幸灾乐祸地往这边看。
二狗子接着道：“今天我们一来他们就起哄，怪声怪气地叫我们的名字，我和大狗子不搭理他们，他们就寻隙滋事，趁着夫子不在上来扯小莺儿的辫子。大狗子就是拦了一下，都没碰到他，结果他自己就倒在地上了，刚好就被夫子看见了。”
我问大狗子：“是这样吗？”
大狗子总算抿着嘴点了点头。
“你胡说，”幺蛋站了起来，“他不推我我怎么会倒？明明就是他推的我！”
我四下扫了一圈，幺蛋在这里估计就像地头蛇一样的存在，其他孩子这会儿也都低着头不敢作声。要找证人……我突然眼前一亮，一把把那个乞丐拉过来，“你说，大狗子推他了吗？”
他既然看见大狗子挨打，就也有可能看到了当时的情形。
乞丐看看大狗子，又看看幺蛋，忽然一拍手，“没有推！没有推！自己倒的！”
乞丐自己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呜呜呜呜，我好疼啊！”
“哪里来的傻子！”范秀才扬起手里的戒尺佯作要动手，估计这乞丐以前就挨过范秀才的打，深知这东西抽在身上有多疼，立马爬起来缩着肩膀躲出去老远，站在门外不敢再进来了。
我回过头来直视着范秀才：“他们一个说是被推的，一个说没推，那我请问夫子是如何裁判的？”
范秀才冷哼了一声，“是非对错，我自有考量。”
小莺儿从我肩上抬起头来控诉：“幺蛋是你外甥，你当然向着他了！”
我紧紧抱着小莺儿颤抖的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好，不管怎么说，大狗子这打已经是挨了，这件事咱们暂且不论，那他顶撞您又是怎么回事？”
范秀才一甩袖子：“你自己问他！”
指着大狗子自己开口不现实，我又看向二狗子，二狗子道：“夫子说我们扰乱纪律，要罚我们，大狗子拦着不让。”
二狗子低下头去狠狠咬了下唇：“最后我们的罚都是大狗子替我们领的。”
范秀才背着手挑着眼皮看着我，“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念及他们没有父母，从小缺少管教，才会长成如今这幅目无尊长的模样，故才小惩大诫。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才，我罚他们是为他们好，你该领情才是。”
我把小莺儿安抚好了放下来，冲范秀才认真行了一礼：“对不住，是我错了……”
范秀才似是满意地笑了笑。
我接着道：“爱其子，择师而教之，是我当初没考察好夫子的德行，让孩子们盲从庸师，孰不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差点铸成大错，这是我的错。”
范秀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三者当列，传道为先。传道者首先当以自身为范，言传身教，沐之以春风，润之以细雨，当得以成风化人。而夫子你，有人辱骂他们你问也不问，他们出口辩解便成了顶撞师长。夫者，大字加一，与天同比，对待自己的学生，当一视同仁，雨露均沾。可你呢？矛盾当前，不问事实原委，枉念私情，偏颇处置，刻意打压，你真能当的起这么多学生唤你一声‘夫子’吗？”
“你……你！”范秀才一只手使劲在胸前捋着，“我若不是看在他们年纪尚小，有过改之，犹未晚矣，你非旦不谢我，还反过来骂我！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是蠹虫，一家子都是蠹虫！”
“我们四人在牛角山下采药为生，自食其力，利己却不损人，如何担当得起蠹虫的名号？倒是你，德之不修，学之不讲，误人子弟，身形不正还敢自称为师，到底谁才是蠹虫？”
范秀才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一指门口：“孔圣人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滚！你们给我滚！”
“你还有脸提孔圣人，孔圣人他老人家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他老人家还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冷冷看了眼面前濒临失态、胡子乱飞的老头，一只手抱起小莺儿，另一只手牵着大狗子，再示意二狗子跟上，边回身走边道：“我劝你还是趁早把这坑书害人的勾当停了吧，别百年之后下去真见着孔圣人了，被他老人家骂死。”
“你……你……”范秀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步子稍稍一顿，向后瞥了瞥，“我叫柳存书。”
“柳存书……”这老头这会儿已经毫不计较那点形象得失了，冲着我背后使劲啐了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叫柳存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名字是我爹给我起的，我自认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柳存书。”
作者有话说：
引用的太多了，我就不一一列了，大家知道就好。

第14章 以命相搏之
我带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从范秀才家里出来，走的时候意气风发，走出去二里地我才突然惊醒：“坏了，忘了件事。”
我忘记把三个孩子的束脩要回来了……
这会儿再回去，还是讨要束脩，我一点儿都不怀疑范秀才能扛着扫把把我扫出门去。
可毕竟也是挺大一笔钱……
正当我左右为难之际，大狗子慢腾腾从怀里掏了个小布袋出来，“玉哥儿，你是不是找这个？”
我登时眼前一亮，这不正是我早上交到大狗子手里的那个布袋嘛，接过来数了数，银钱一点儿没少，心里顿时就舒服了不少，长舒了一口气，这才问道：“你没把钱给范秀才？”
“刚进院门就看见幺蛋他们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书读不长，”二狗子冲我笑了笑，“所以就让大狗子留了个心眼儿，先拖两天，看看情况。”
我当时就想把二狗子拉进怀里好好揉一揉，这孩子的机灵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弟。
“难怪那范秀才不待见你们。”我笑骂道。
打了嘴官司，出了一口气，我这会儿神清气爽，要说唯一一点膈应，就是范秀才胡子上那点蛋油。
“可怜我那十几个咸鸭蛋，小汤和小红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凑出来的，我腌的都恰到好处了，流油了都。”
小汤和小红是我们家两只鸭，等不下蛋了，小汤用来煲汤，小红用来红烧。
小莺儿趴在我怀里恶狠狠地诅咒：“齁死他。”
我们几个一起笑了。
这一通笑倒是几日来笑的最开怀的一次，笑的我都没劲儿了，只能把小莺儿放下来。小莺儿拉着我的手边走边问：“玉哥儿你好厉害啊，你怎么会说范老头那些酸绉绉的话？”
“那不是范秀才的话，是书里的话，书里面的知识博大精深，能流传下来的都是先人智慧的凝聚，只不过都被范秀才断章取义，用毁了。”我看着三个孩子都抬着头认真听着，接着道，“所以说，你们还是要多读书，不然别人骂你你都不知道怎么还嘴。”
大狗子皱了皱眉，“可是范老头肯定不会收我们了，我们怎么读书？”
“你是不是傻？”小莺儿一巴掌拍在大狗子背上，“这不是有玉哥儿嘛，咱们玉哥儿可比范老头厉害多了！”
二狗子也看着我：“明明书里头的东西你都会，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送到范老头那里去读书啊？”
这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以为我都忘了。”
多年来的苦寒相随，与天争那一口饭吃，书里没有黄金屋，诗词歌赋给不了我丰衣足食，只会让我冻死饿死。我只能把那些叫嚣着的不甘心、不服气都埋进深土里，再狠狠跺上两脚，以防它再有冒头的趋势。可就在今天，与范秀才逞那点口舌之快时，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埋在土里的，而是刻在骨子，流淌在血液里，哪怕已经落了灰，再结上一层厚厚的蜘蛛网，也挡不住已经深入骨髓，不可磨灭。
几个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吵吵：“我觉得玉哥儿那么厉害，应该也是个秀才。”
“秀才算什么，咱们玉哥儿怎么着也得是个……是个……举人！对，举人！”大狗子仰头看着我问道，“玉哥儿，举人是不是比秀才厉害？”
“举人算什么，咱们玉哥儿得是最厉害的，得是状元！”
“比状元还要厉害！”
我跟着笑笑，难得今日高兴，就由着他们去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了，当时走的着急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我上山时带的筐如今还躺在大门口旁，里头两棵牛蒡和车前都晒蔫了。
二狗子张罗着做饭去了，我带着大狗子在井边坐下，打来冰凉的井水让他把那只肿起来的手泡着。
范秀才当真是下得去手，这么一张小手，肿的跟刚出锅的烧饼似的，拿针扎个眼儿估计都能往外滋血。
“还疼吗？”我把水一点点淋上去，这会儿还肿着，也没法用药，只能先消肿。
大狗子摇了摇头，“也还行。”
“你是不是傻，你让他俩给你分担点，你还能少疼点，”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呵着护着养大的小苗苗，让别人给薅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就一开始那几下疼，后来就不疼了，就只有点热热的、麻麻的。”大狗子低着头道，“我就寻思着，二狗子还要做饭，手不能伤，小莺儿一挨打准哭，到时候说不准惹恼了范老头还得遭罪，反正我已经疼了，就替他俩一块疼了吧。”
“就知道逞能，”我埋怨他一句，心里又何尝不清楚，他是记得早上临走时我交代的话，他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大狗子伤的是右手，吃饭的时候多有不便，饭桌上上演了好一出兄顺弟妹恭。小莺儿管着夹菜，二狗子负责喂饭，搞得大狗子甚是惶恐，眼睛瞪得比嘴都大。
吃到一半大狗子猛地站了起来。
二狗子抬头看过去，“怎么了，想吃哪个我给你夹？”
“我去尿尿。”
“哦，”二狗子赶紧扒了两口饭，跟着站了起来，“走吧。”
大狗子无奈停下了步子，“我去撒尿你跟着干嘛？”
二狗子愣了愣，翻了个白眼又坐下，“我还以为你让我帮你扶着小狗子呢。”
我跟小莺儿趴在桌上笑了半天没起来。
我在家里有个特权，饭可以看心情做，但不用洗碗。我做饭的时候碗一般都是二狗子洗，但如果是二狗子做饭，洗碗这事一般就得大狗子和小莺儿掐一架才能决定。不过今天没用掐，大狗子刚放下筷子，小莺儿就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抱走去洗了。
吃完饭后我去后院给小汤和小红剁点菜叶子，大狗子搬张小凳子跟我一块坐着，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儿，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没想到受点小伤还能有这种待遇呢，我都不想好了。”
我漫不经心在菜板子上梆梆梆剁着，“那到时候找个人给你打残废了，一辈子都不用起来了，二狗子也能如愿给你扶着小狗子了。”
大狗子龇牙笑了笑，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我还要好好练功夫，变得像阿恒哥哥一样强，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咱们了。”
话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失了口，小心翼翼看了看我，见我没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知道当日那一通火把孩子们吓得都草木皆兵了，但其实我也没有多讨厌阿恒，只是习惯了瞻前顾后，眼前平淡的小日子看似安稳，却也容不得半分差池。笑了笑，“为什么非得像阿恒哥哥一样？我不强吗？”
“可是你不会功夫啊。”大狗子脱口而出。
“会功夫就是厉害吗？”我反问道，“有的人功夫卓绝武功盖世，能一人破万军，却防不住背地里一点儿阴谋算计，鏖战一生，最终却沦为他人棋子。还有的人，身娇体弱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最擅玩弄人心。一双纤细的腕子从来不染刀兵，却能令千里之外血流成河。”
过了好久才听见大狗子轻轻唤了我一句，“玉哥儿，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上轻轻抖着，菜刀险些都握不住了。
“没事，我……”我刚要开口，突然从前院传来了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小莺儿的尖叫声。
我和大狗子对视了一眼，爬起来就往前院跑。
刚从后院出来便被小莺儿扑了个正着，小丫头一脸惊慌失措，“玉哥儿，来……来了好多人……”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院子里这会儿已经站了五六号人了，一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脚下踩着我前不久刚种下去的茄子苗，在院子里挑挑拣拣，一点儿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二狗子也从房里出来了，四下看了一眼，急忙跑到我身边，“玉哥儿，这些是什么人？”
我皱了皱眉，这些人是谁我不清楚，但每一个脸上都写着来者不善，我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你们找谁？”
为首的那个这才看过来，“哪个是柳存书？”
这人身长七尺有余，皮色黝黑，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膀子上虬劲的肌肉来，额头上一道疤一直连到眼皮，将眉毛一截为二，说话时正挑着那半截眉毛看着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狰狞模样。
事到如今别人点着名找上门来，我避也无可避，上前几步，“我是柳存书。”
“你？毛小子一个嘛，”半截眉毛不无嘲讽地一笑，身后几个大汉跟着笑起来，但紧接着半截眉毛笑容一收，几步上前杵在我面前，拿手指在我肩上戳了戳，“就是你把我大哥气的卧床不起？”
戳我那几下力道不轻，但我身后还有孩子们，也只好硬着头皮抬头与他对视着，“你又是谁？”
“我是谁？”半截眉毛居高临下看着我，一双眼睛像狼一样闪着寒光，“你听好了，咱们镇子上唯一一个秀才——范大董，那是我大哥，幺蛋是我亲外甥。”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矮板凳都是木头。
范秀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一个是蠹虫，一家都是蠹虫。
可能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人就容易犯傻，我这会儿就抑制不住地想笑，但为了表示对这位“范二”好汉的尊重我还是憋住了，轻点了下头：“范秀才是我气的，所以你是来替他讨回公道，还是要替你那亲外甥讨回公道？”
若要是替范秀才，那他花甲老头被我一个毛头小子气的卧床不起，说出来尚还不够丢人的。若要是替幺蛋，小孩子冲突搞的这么兴师动众，也够他们臊一场的。
那边果然没了动静，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范二有些兜不住，突然恼羞成怒转过身来一把捏住了我下颌。
小莺儿惊呼一声，大狗子立马就要冲上来，被我拦了一把才将将刹住。
范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我们是恶霸啊，需要什么理由，就是看好你这块地了，想要，你能怎么着？”
我皱了皱眉，这人一双手跟铁钳子似的箍得我生疼，我挣了好几次才挣脱出来，脸颊上顿时火辣辣疼成一片，跟刮了一层皮似的。
范二意犹未尽似的捻了捻指尖，“小兔崽子皮儿挺嫩啊。”
转头冲着几个人笑道：“我大哥说的果然不错，这小子伶牙俐齿的很，嘴皮子这么好使，不如一会儿好好伺候伺候哥儿几个。”
几个人当即笑成一片，里面的玩味儿不加掩饰，尖锐而刺耳。
我皱了皱眉，冲几个孩子道：“回屋去。”
“我不……”小莺儿已经哭起来了，这会儿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我只能又对着大狗子道：“带他们进去。”
“玉哥儿……”大狗子看了看我，狠狠咬了下唇，拉着二狗子和哭脱了形的小莺儿进去了。
一直看着他们仨进了房把门关上，我才回过头来，从后腰把方才那把剁菜的菜刀摸出来，没由来觉得好笑，跟一帮土匪讲什么道理，还不如硬碰硬来的痛快，“要地是吧，来啊！”
范二估计也没想到我会随身带着菜刀，往后退了退，但一念及自己的大哥身份登时觉得失了面子，又上前来，“小兔崽……”
我毫不犹豫地一刀挥了下去。
我眼睁睁看着刀尖从范二颈间划过，甚至带起了一道银弧。
手不够长，差了一寸。
范二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喉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真砍啊……”
“你觉得，这些年来除了你就没有别人想要这块地吗？”我手提着菜刀又上前一步，“还是你觉得，这块地以前就没有主吗？”

第15章 少年自天降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我挥舞着手里的刀，也不知道砍到了谁，更不知道被谁砍了，肚子里一阵阵反胃，眼前一阵阵发黑，拼足了劲才忍住弯下腰去吐的冲动，使劲儿又往前挥了一把。
后来不知道是谁抱住了我的腰，又是谁上来夺走了我的刀，我也只能在那只手撤走的时候冲着腕子一口咬了上去。
范二嗷的一声叫唤，在胳膊肘冲着脑门砸下来的瞬间我竟然还有心思想，咬了他们的老大，赚了。
脑袋咚的一声，肚子上又挨了几下，我总算得以弯腰吐了出来，但吐出来的却是一口血。
这一口得补挺久的，我心道，亏了。
不知道谁拽了我头发，紧接着一巴掌裹着风呼啸而下，耳朵里一时间一阵蜂鸣，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能看见眼前的范二嘴巴一张一合，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副嘴脸丑陋的厉害。刚好我嗓子眼里一口血还憋着，使足了劲儿对着那张脸啐了上去。
范二愣了一愣，脸上突然凶光毕露，扬起方才夺下的刀便挥了下去。
这把刀应该不快吧？当初就是因为太钝了才拿到后院剁菜的。我一边评估着在这把刀下能存活的可能性，一边还是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不然一会儿血肉模糊的，可太难看了。
我闭着眼睛等了很久，疼痛却没落下来。耳畔的嘈杂还在继续，甚至比之前更喧闹了，鸡飞狗跳的，我身边却像是起了一阵风，把这一切都吹远了。
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寒冷里突然有了一点温暖，我像即将被冻死在寒夜里的人攫住那一点温存怎么都不肯松开，直到耳边一声声破了音的哀嚎一点点拉回我的神志。
我不会真死了吧？还是下了阴曹地府？不然怎么会有人叫的这么惨？
我稍稍睁了睁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小节好看的后勃颈，然后是满地打滚的范二以及正在他身上撕咬的一只……大白狗？
最后才后知后觉发现我如今正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还死死抓住人家半截衣领不撒手。
再晚一会儿这人就该被我勒死了。
我撤出去一些才看清，来人是阿恒。
“你没事吧？”阿恒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伤哪儿了？”
我把人松开才轻轻摇了摇头，这会儿哪儿都疼，全身都火辣辣的，反倒不知道哪里是最疼的了。
我抬头看了看范二他们，这只大白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雪白的皮毛，眼露凶光，站起来足有半人高，威风的紧。这会儿正死咬着范二不松口，咬的角度还很是刁钻，任范二拳打脚踢就是够不着他。范二那一帮弟兄们这会儿都在范二和大白狗身边围着，想上手又不敢，只能看着。
“将军。”阿恒唤了一声。
那只大白狗这才停下了动作，一双眼睛倨傲地扫了众人一眼，之后昂首挺胸地从众人让开的小道回到了阿恒身边。
阿恒在大白狗脖子上摸了摸，大白狗乖乖在阿恒身边坐了下来。
阿恒冷着眸子把前面一帮人看了一遍，问我：“他们是什么人？”
我抿了抿嘴上的血，缓缓道：“仇人。”
我都能感觉到阿恒身上的气度又冷了几分。
“你先坐，”阿恒安顿好我之后站了起来，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应该挺吓人的，院子里几个大汉除了还在地上没爬起来的范二，其他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阿恒偏了偏头，“将军，去堵门。”
大白狗爬起来绕过几个人，慢悠悠跑到柴门中间又坐了下来。紧接着只见阿恒松了松筋骨，迎上前去，一拳打到了第一个人的面门上。
院子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当然跳的都是范二那一帮人。阿恒抿着唇一言不发，但拳拳到肉、脚脚带风，转挑着这些人的要害下手，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没有能站着的了。
“行了，”我出口道，我怀疑我再没有动作阿恒就要把这些人活生生打死了。
我这院子挺小的，这么多口人估计不好埋。
阿恒这才收了手，临走又在一个人折了的腿上狠狠踢了一脚，“还不滚。”
大白狗慢吞吞把柴门让出一条道来，几个人掺着扶着屁滚尿流地跑了。
“小爷的人也敢动，”阿恒打拂了打拂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背着光来到我跟前，没等我动作便弯下腰去一把把我捞了起来。
“我……能……走……”三个字湮灭在阿恒的臂膀之间，我刚要挣扎，只听阿恒轻声道：“你腿断了，别逞强。”
我顿时不敢动了。
方才一腔热血顾不上疼，这会儿热血冷下去了痛觉才一点一点回归，我登时就觉得自己那条腿都快疼没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这条腿不会是要废了吧？
来到房门前阿恒没有手还能开门，只能一脚把门踹开，刚跨进去只听一声怒吼，一根烧火棍冲着膝盖就砸了下去。
我能明显感觉到阿恒腿上踉跄了一下，以及嘴里酝酿着的一声问候别人祖宗的话，但都生生忍了下来，最后化成了咬牙切齿的一声低吼：“小兔崽子你看清楚人再动手！”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莺儿不哭了，大狗子也不吼了，静了几个弹指之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阿恒低头看我：“你还有脸笑。”
我憋了一天的情绪忽然就忍不住了，埋在阿恒怀里笑的都快掉下去了，“还好让你抱着了……这要是进来的是我，这一棍子就得趴下了。”
阿恒愣了愣，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自己笑的一发不可收拾一边又埋怨我，“别笑了，再笑把你摔了！”
好不容易回到床上我俩才止住了笑，我急忙去查看我的腿，血肉模糊的是不岔，但把带血的裤子撸上去才发现只有一道小口子，两三天也就愈合了。
我顿时劫后余生地长舒了口气，在凑在床边查看我伤势的三个孩子头上都摸了摸，“我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三个孩子这才放心下来，接下来全都围在了阿恒身旁，接二连三问道：
“阿恒哥哥，你怎么来了？”
“阿恒哥哥，你是来看我们的吗？”
“阿恒哥哥，你还走吗？”
……到底谁才是亲哥来的？
阿恒被问得接不上话，心生一计，指了指院子，“我来遛狗。”
“狗？哪有狗？”几个孩子一股脑冲出门去。
阿恒开了窗子道：“它叫将军，自小被我从北疆捡回来的，可以摸他的头、他的背，但不要摸脖子。”
小莺儿一只手已经在脖子上了，又顺手挠了挠，“摸了会怎么样？”
大白狗将军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獠牙毕露，伸出血红的舌头，然后……轻轻在小莺儿脸上舔了一口。
“……它会舔你。”阿恒将将开口。
我隔着窗子看过去，只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将军这会儿正被三个孩子团团围住摸头摸尾巴摸肚子，竟然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甚至还吐着舌头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样子。
这狗真随它主子。
又看了一会儿阿恒才收回视线，一回头正迎上我审视的目光：“当真是遛狗？”
阿恒磕巴了一下：“是……是啊。”
“遛狗能遛到这里来？”
“行吧，”阿恒总算在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将军是我故意领过来的……想吓吓你。”
我俩又对视了有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所以这狗原来是来咬我的。”
“没想咬你，就是吓吓你，”阿恒小声嘟囔，“谁让你那天那么凶的。”
“我凶有人比我更凶呢，”我笑道，“伞都不要了呢。”
“那……那还不是让你气的。”
作者有话说：
是时候来一场甜甜的恋爱了吧

第16章 蓬门为君开
窗外几个孩子逗了会儿狗，又商量着一起把院子里弄乱的家伙事儿都收拾妥当了。这会儿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了，被浮云轻轻一盖，方才那些激烈的、惨痛的，都化作了云淡风轻。
“我那几株茄子苗只怕是不行了，根都给带出来了，”我惋惜道，“不过外头那三棵树倒是没怎么受影响，都坐好了果子了，这会儿要是折了，可亏大了。”
阿恒没接茬，反倒回过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意味深长，我心虚地摸了摸脸，不会是方才打斗时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吧？
“你……”我刚要开口，阿恒却突然回过身去把窗户关上了。
没了那点亮光，房间里顷刻暗了下去，我尚还没适应过来，阿恒已经来到我床前，垂着目光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心里没由来地发起毛来。
“你要说什么？”阿恒问我。
“我……”我动了动喉头，仰头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昏暗，只觉得那双眸子越加深沉，里面盛着滔天的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时间竟忘了原本自己要说什么了。
“你不说，那我就先说了，”阿恒等了等，没等到我的回复，便兀自开了口，“咱们就来论一论我姓景这件事到底怎么碍着你了。”
我微微一哂，心道这个话题果然是躲不过去了。
“在你眼里景家什么样子的？”阿恒问我。
我轻轻偏开了些目光，往床内侧翻了个身几分不耐烦地道，“我现在脑袋疼，不想说这些。”
阿恒却突然一把拉住了我往后退的腕子，带着几分怒气把我又拉了回来，一条胳膊横亘在我胸前将我牢牢压住，整个人都倾身下来，呼吸交抵，不过咫尺之间。
那双眼睛深极了，又亮极了，倒成了这屋里唯一一抹亮色。当这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你时，就好像心底里头那些隐晦的东西都无法遁形了。
直到我皱着眉头轻轻抽了口气，阿恒适才眨了眨眼。
“疼……”我低声埋怨，把腕子抽了回来，又把人推出去些许，“我说还不行，对我一个刚刚负伤的人就动用这种大刑，景小爷也太不仁道了吧？”
阿恒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直起身来，又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扒了扒我身前衣料，“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上了？你身上哪儿还有伤？要不要紧？”
我一边被他挠着一边后退，直到摸到身后叠好的被子，一把拽过来盖在身上，“你别碰我啊……我怕痒……”
阿恒愣了愣，这才收了手。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看着他道：“我先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出来点，别憋坏了，我不碰你了还不行，”阿恒挨着我坐下，低着头道：“我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这脾气时好时坏的，这次要不是正赶上这些糟心窝子的事，指不定我能不能在这儿坐着呢。”
我笑了笑：“本来都说好了两不相欠的，这次你又救我一次，我也不好把你拒之门外不是。”
“这次不会，下次就会了是不是？”阿恒轻哼一声，“我就说你这厮是属白眼狼的，对你好转头就忘，记仇倒是挺清楚，我到底是哪儿惹你了，那么大雨都不让我进门。”
我失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阿恒指了指我，“别岔开话题，赶紧说，在你眼里景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收了笑意，遥想了想，“国之柱石，天潢贵胄，不是我们小老百姓惹得起的。”
阿恒看了看我道：“敢情你是仇富啊，我爹他收你家租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还听不听了。”
阿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接着说。
我道：“你父亲景行止是护国大将军、平远侯，镇守陇西，令关外夷族闻风丧胆。你姑姑是当朝皇后，性秉温庄，把持六宫，与当今圣上帝后一心，甚至被人们私下里称为‘二圣’。你大哥景萧子承父业，是陇西最年轻的少年将军，二哥景策十六岁应试便摘取探花衔，如今是六部里最年轻的侍郎，这些不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吗？”
阿恒突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酸涩无奈，“那你可曾听说过我？”
“……”我一时哑言。
“景家人各个人中龙凤，大概就出了我一个废物吧。”
“你还小……”我抿了抿唇，顿时就觉得这话不怎么有说服力，景萧景策哪一个不是少年成名，而景朔……别说世人没听过，连我这对一个景字敏感至极的人都从来不曾耳闻过。
阿恒苦笑了下，“我母亲是商贾出身，第一次跟着外公出来见世面，便对大战归来威风飒飒的父亲一见倾心。后来据说有场恶战，父亲被围困敌腹，朝廷的粮草供应不及，是母亲举全家之力自筹粮草涉足千里给父亲送去，才令那场生死对决最终眷顾了父亲。后来父亲感其恩德，收为妾氏，母亲这才如愿以偿入了景家的大门。”
我心下几分黯然，景家是高门大户，能过门的自然都是名门闺秀。而士农工商，四民里商居最末，阿恒母亲一个商贾之女，即便是拼尽全力进了景家，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好过。
阿恒点到即止，知道我理解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详述个中辛酸，接着道：“所以我从小就不受他们待见，反正景家上上下下出了什么事都是我的错，大哥二哥是光耀门楣的琉璃瓦，我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们巴不得我找个角落自生自灭，免得坏了他们景家的名声。”
“你……很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更无从想象他一个从小被不待见到大的孩子，怎么还能生出这么一副毫不设防、豁达洒脱的性子。
“那是跟你们比……”阿恒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又手忙脚乱地一通解释：“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我是说……你们没见过我本来的样子……我本来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总之就是……”
“总之就是我们没有把你当做一个景家人对待，觉得你在普通人里已经算是很好了。”我替阿恒把话说完了。
阿恒长舒了一口气：“……对。”
我看着他：“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如果不待见姓景的，可以不把我当成景家人，反正我也不稀罕这个姓，”阿恒偏开头不再看我，却还是微微上扬着下巴一副倨傲的模样，“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其实是被赶出来的，他们容不下我，刚好我娘在这里有一处小别院，就把我安排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被赶出来？”
阿恒反问我：“你今天为什么跟那些人打架？”
我把事情原委简单跟阿恒说了说，阿恒听罢点点头：“我跟你差不多，我把我们家西席先生打了。”
我一时无语，“……还是差挺多的吧。”
好歹我也读过几年书，尊师重道的思想还是有的，哪怕范秀才再怎么心术邪僻、行为不端，到底也没对他下手。后来动起手来，也是因为范二他们先动手在先。
“我家那个西席先生他不安好心，不教我人间正道、先贤典故，净教一些附炎趋势、伏低做小的思想，一听就是那老……我爹让他说的。我越听越气，后来就踹了桌子，抢了他那把天天拿在手里指划我的戒尺对着他屁股狠狠来了两下。结果那老东西跑到我爹那里告状，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就想不明白了，凭什么只兴他打我，我就不能打他啊？我爹一怒之下打了我一顿，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为师不尊当真是害人不浅，不过阿恒这性子也确实是急了些。他是有家不能回，我是压根儿没有家，倒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阿恒接着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在柳铺集上遇上你那天，其实是我到这儿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出来，之前的半个月都在床上躺着养伤来着。我娘借着寿辰之便过来看我，我才决定出来给她买点东西。在集上我弄坏了你的东西你却不怪我，当时我就觉得你跟其他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我笑道：“不是你的错你还硬要担，当时我也觉得你这冤大头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阿恒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把窗户推开，“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怎么都这么黑了？”
只见窗外的夕阳不知何时已经顿下了去，窗外的草木烟灰漫过窗子飘进来，二狗子已经忙着做饭了。
“不亮了那也是亮话，”阿恒接着道，“从此以后我在这里就是阿恒，跟姓景的没有半点关系，以后那些拿着景家钱财卖的桃花酥、杏花糕我也不会往这儿带了……”
“别啊……”我急忙道，“……稍微带点还是可以的。”
“出息，”阿恒白了我一眼，“那就隔三差五稍微带点。我不知道我要在这里待多久，也可能他们把我忘了就待一辈子吧，你们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我不是秉持身份要让你们做什么，而是真心与你们相交，你不许再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赶走了。”
所以他是怕被人赶走吧，被家人赶到这里，又被我赶出门去。
我抬头看着窗户边的少年郎，以及他身后最后那一点快要没下去的残红，少年始终站在光里。
终于是在心里跟自己做了妥协，“好。”
“啊？”阿恒愣了愣，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我无奈笑了笑，只能又说了一遍：“我说好。以后不会再无缘无故把你赶出去了，要赶你也得给你准备个攻而不破的理由，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少年的笑容在脸上无拘无束绽开，过了会儿偏过头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就好，那就好……”
“那……”阿恒回头看着窗外，“天色也不早了，我……我就先走了。”
“啊？”这会轮到我愣了，这刚诉完了衷情转身就要走算什么套路？
我轻咳了一声，从床上半坐起身子，“这……你看我这也伤的不轻，大狗子也受了伤……”
阿恒点点头，“明天我给你们带点伤药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心里默默叹气，心道这孩子在家里之所以不得宠可能就是太笨了，“家里能当事的就剩下两个孩子了……万一那伙人晚上再找过来……”
阿恒皱了皱眉：“那要不……我把将军给你们留下吧？”
“走走走，”我真是服气了，冲人摆摆手，“要走赶紧走，把你的狗也牵走，谁稀罕。”
阿恒站在门口突然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站都站不直了，“想要留我你就直说，看你那副弯弯绕绕的样子就好笑。”
我回了个白眼，“爱走不走。”
“你这个人啊，真是……”阿恒几步回来坐到我床边，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在我肩上笑了起来，“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作者有话说：
感情这种事……真是世上最最悬妙的事……所以也是真难写……

第17章 同床共枕眠
阿恒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笑够了也没抬起头来，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一声带着微弱鼻音的“谢谢你”。
我无奈笑了笑，这傻小子。
他知道我不让他回去是担心他一个人胡思乱想，要留下他也根本不是担心那些人再回来。
有时候那些看起来越是混不吝的人，才是心思最细腻的人。
阿恒再抬起头来时一切恢复如常，那一点点氤氲痕迹都没有了。
“去看看二狗子饭做好了没。”我道。
“嗯，”阿恒点点头，“你要怎么吃？给你送到床上还是……”
“没那么脆弱，”我活动了下筋骨，酸痛是还有点，但也不是下不了床，遂道：“我跟你们一起吃。”
“行，”阿恒笑着点了点头，到床头给我把灯点上了，“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加餐好好补补。”
掌上灯后阿恒就出去了，外头几个小家伙一听见阿恒要留下来都是一阵欢呼，不知道阿恒又跟他们说了什么，几个孩子齐呼了一声“好”，就没了动静。
比我小两岁的景家弟弟……原来是他啊。
我不禁轻提了提唇角，说起来他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不过那时候他还太小，应该是不记得了吧。
没想到爱哭鼻子的小鬼也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了。
到了饭点阿恒来叫我吃饭，等我下了床又小心翼翼问我：“怎么样，能走吗？”
“不能走怎么着？你还能再把我抱到饭桌上？”我瞥了他一眼，低头把鞋穿上。这一弯腰低头身上还真有点疼，还没等我直起身来，一只手突然扶在了我腰上，掌心灼热，隔着衣料都烫了我一下。
“我搀着你走。”阿恒一本正经道。
这几步路走的我属实艰难。身上的伤还是其次，实在是阿恒离我太近了——那只手强健有力，箍在我腰上像能留下烙印似的，一呼一吸间都是阿恒身上那种近乎阳光的味道。我自幼不喜欢与人亲近，几个小崽子往外怀里扑时我都得躲着些，更不用说阿恒这样一个与我比肩的大活人。
短短几步路，硬是给我走出了一身薄汗来。
不过等看到饭桌上的菜色时我那点心思瞬间就跑到九霄云外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了：“你们还是把小汤给杀了？”
“早晚是要吃的。”小莺儿给我舀了一碗老鸭汤，我手一抖险些没接住。
小丫头埋下头咯咯笑起来，“骗你的，你不发话谁敢动它俩。是阿恒哥哥让我们去外头买的，刘二婶家刚好有只不下蛋的老鸭子，就让我们给买回来了。”
“小汤是谁？”阿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个孩子。
我抿了抿唇，只好道：“后院的……鸭子。”
“鸭子还有名字，”阿恒觉得甚是稀奇，“那为什么叫小汤？”
大狗子抢先答道：“因为小汤以后是要用来煲汤的。”
阿恒：“……”
“这名是你起的吧？”阿恒戳了戳我，“跟大狗子二狗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啊。我是真佩服你这起名字的水平，明知道早晚有一天是要用来煲汤的，还要一天一天小汤小汤叫着，你也不怕哪一天它想不开了一头撞死。”
“一只鸭子懂什么好坏，”我继续喝着汤，看样子是炖了挺久了，肉都酥烂脱骨了，融在乳白的汤汁里。里面还加了刚腌好的酸萝卜，正好去了那股子鸭腥味。我不禁感叹二狗子这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哪天走投无路了去酒楼里当个厨子也能勉强度日了。
“鸭子无所谓，那两个孩子呢？”阿恒瞟了我一眼，“狗子狗子的，在家里叫叫还行，出去了多难听。”
“这倒也是……”我点了点头，当初是觉得起个贱名好养活，如今年龄大了确实是有些不合适了，就像今天大狗子跟幺蛋他们起冲突也是因为幺蛋他们阴阳怪气叫他们名字来着。
“等我想想啊……”我正寻思着给三个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一直以来着急改名字的两个孩子反倒不急了。
“玉哥儿，不着急换，”大狗子悄悄丢了块鸭肉给后头一直在流着哈喇子的将军，“我现在觉得，狗子挺好听的。”
我：“哈？”
二狗子也道：“就像将军一样！”
阿恒忍俊不禁：“可是它不叫狗子啊，它叫将军，我给起的，多威风。”
大狗子道：“那我也要叫将军，我叫大将军！”
二狗子：“我叫二将军！”
我：“……”
阿恒扶着桌子笑得整张桌子都跟着颤，碗都快端不住了，“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非要跟狗重名吗？”
我赶紧夹了块鸭肉送到阿恒碗里，“吃你的吧，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恒把肉一口吞了，笑的更欢快了。
起名字这事儿急不得，得让我好好规划一下，所以就此先放置一旁。
等吃完了饭小莺儿去洗碗，大狗子二狗子铺床去了，我跟阿恒担当起了最后的重任——去喂狗。
将军体型庞大，吃的自然也不少，剩下的老鸭汤又泡了两个馒头才勉强喂饱了它。
我跟阿恒坐在院子里的石磨边上守着将军进食，今天天儿好，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的星星，一条银河横跨天际，连北斗七星的光芒都被掩盖了不少。
“将军是我十岁那年在北疆捡的，可能是年小体弱被家人抛弃了，就剩了它一个被一群狼围着。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却一点也不害怕狼群，龇着牙，流着血，却半步也不肯后退，当时我就觉得，他和我可真像啊。”
我偏头看了看阿恒，只见他一条唇线抿得极细，压着声音道：“都是不受待见的孩子。”
我愣了愣，不禁笑了，“在这里的哪个是受人待见的？”
三个孩子，加上我，有的是生来就被父母抛弃了，也有的是后天变故，总之是无依无靠，聚在一起互相取暖罢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着正在进食的将军，笑道：“吃的真多，都快赶上我们四个一顿的饭量了。”
“它也不是每天都吃这么多，”阿恒道，“可能今天是高兴吧。”
“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高兴，”阿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将军，“所以它高兴。”
“那你高兴什么？”我偏头看着阿恒，阿恒仰头看着满天星辉，我见惯了白天里他张扬恣意的模样，如今看到月光下遗世独立的少年，好像忽然读懂他的倔强与孤傲。
“我高兴……”阿恒收回了目光，用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看着我，“遇见了你。”
我心底里好像突然跳漏了一拍。
“在这里，能遇见你，遇见大狗子他们，是我的幸运，”阿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谢谢你愿意收留我和将军。”
我俩对视了一会儿，我忽然抬头在阿恒头顶搓了搓，“来，不哭，玉哥儿摸摸头。”
“起开，”阿恒笑着拍开我的手，“就比我大两岁，还倚老卖老起来了。”
回到房里的时候二狗子已经把床都铺好了，我们的大通铺不够再盛下阿恒一个大人，所以两只狗子自发地把地方让出来，把庙里之前的两个香案一对，勉强算个小床。
“这怎么行，”阿恒急忙道，“我睡桌子就行，你俩睡床。”
“你那胳膊腿儿香案盛得下吗？”我拦下阿恒，“他俩晚上睡觉安稳，掉不下来。”
“那……”阿恒纠结了一番，最后抱起自己的被子来到香案跟前，铺到了上头，“你俩再把这个垫上，这木头板子也太硬了。”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笑，“谢谢阿恒哥哥。”
“家里可没有多余的被子啊，”我笑眯眯看着回来坐到床沿儿上的阿恒，“你把被子给了他们，你用什么？”
“我不冷，”阿恒拖鞋上床，“这都几月了，夜里早就不冷了。”
我拍拍我的被子，“你叫声好玉哥儿，再求我可怜可怜你，我分你个被角。”
阿恒混不吝地合衣躺下，“你想得美！”
我笑笑躺回了自己的被窝里，“你可别后悔。”
入夜后山上的寒雾慢慢笼罩下来，白露凝霜，白日里那点温度顷刻被蚕食殆尽。
半梦半醒之间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人掀开了我的被角，轻手轻脚地把自己送了进来。
看你还死鸭子嘴硬，我在心里笑了笑，佯装没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又送出去些许。
外面的人蚕蛹似的又要里头蠕动了一些，却始终离着我一段距离，被子中间留着一道大口子，呼呼往里灌风。
我只能再假装翻个身，争取把这条口子填上。
刚一翻过来我就意识到不好，翻过了。
我跟阿恒相距不过分毫，我都能感觉到他有点凉的鼻尖从我脸上轻轻划过……
我现在再翻回去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阿恒：有点凉的可能不是鼻尖，而是我冻出来的鼻涕水

第18章 十里桂花香
隔着层眼皮我都能感受得到阿恒如今就在距离我咫尺的地方死死盯着我。
我甚至能感觉到我俩鼻尖轻轻碰在一起，他的呼吸轻轻扫在我脸上。
我现在睁眼的话估计还能收获阿恒错愕的表情一副，外加斗鸡眼一双。
但这孩子性子倔，要是让他知道我醒了，估计今晚就是在外头冻死也不会再进来了。
我顶着阿恒的目光硬挺了有半炷香的功夫，就在以为自己这张老脸该被盯化了之际，阿恒总算有了动作——试探着轻轻叫了我一声“玉哥儿”。
其实就他脸贴着脸这个叫法，哪怕我是睡熟了也能给叫醒过来了。灼热滚烫的气音拂过脸侧传进耳朵里，比白日里又多了些缠绵悱恻的味道，我心里都跟着痒了痒，但为了孩子脆弱的面子，也只能硬挺着。
听见我这边没动静阿恒才轻轻松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儿，那道灼人的视线消失了。
我悄悄睁了睁眼，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五官清晰又深刻，睫毛轻轻垂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总算消停了。
我借机悄悄退出去些许，刚把鼻尖移开，那张睡的好端端的脸无端就皱了起来。
我赶紧又送回去，眉头舒展了，呼吸也放缓了。
我欲哭无泪，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硬挺了半个晚上，临近破晓才稍稍眯了一会儿。
赶在第一缕晨光进来之前，阿恒悄悄退了出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窗外才开始有了动静，鸡鸣狗叫，鸟啭莺啼，村头打孩子的，走串卖烧饼的。
我睁了睁眼，立马对上阿恒乌黑的一双眼睛。
我提了提嘴角：“晚上冷吧？”
阿恒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倒也还好，我们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这点小寒小冷还奈何不了我。”
我忍着笑，冲他竖竖拇指，“阿恒大侠果然厉害。”
几个孩子也相继醒了，被阿恒拖着一日之计在于晨地操练起来。听着他们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儿热热闹闹的动静，我反倒觉得倦意一股脑地涌上来，招架不住了。
再被叫醒已经是日上三竿了，阿恒坐在床头一脸忧虑地看着我，“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托你的福，一晚没睡着。
“可能是昨天太累了，”我又打了个哈欠，“春困秋乏，我一向都是这样，没事。”
阿恒又看了我一会儿，似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那个……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个做饭的阿嬷和几个下人，我一夜没回去他们该着急了……到时候闹到我爹那里去，又不安生了。”
我这才意识到昨晚硬要留下阿恒确实是仓促疏忽了，他再怎么说都是景行止的儿子，哪怕再不待见，也不会真的丢在这里不管不顾。
我点点头，“那你赶紧回吧。”
“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菜，你起来别忘了吃。”
我点头。
“那我……改天再过来。”
我继续点头。
“我真走了啊。”阿恒总算没的交待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看我，忽的又一屁股坐了回来，“我怎么总觉得你这态度不太对，下次我过来你不会又要把我拒之门外吧？”
我没忍住笑了，“都说了不会无缘无故赶你走了。”
阿恒把我一只手从被窝里拉出来，“你发誓。”
我苦笑不得，只得捏出三根指头对着黑黢黢的房顶发了个誓，“我发誓，阿恒大侠下次来绝对不会被拒之门外，如违此誓，我就……我就日不能安，夜不能寐，一整夜都睡不着，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阿恒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放心站了起来。
强撑了这么会儿，睡意又上来了，我半闭上眼睛，隐约间好像闻到了哪里飘来的槐花香，朦朦胧胧道：“我想吃槐花饼了。”
阿恒好像是笑了笑，又给我掖了掖被角，“好，下次来给你带。”
等我真正起来日已近午，三个小崽子不知去向，我溜达进厨房看了眼，给我留了俩烧饼。
王二麻子家的酥皮烧饼，烤的金黄，表面再撒上一大把芝麻，咬一口咯嘣一声，齿颊留香。
我知道他家的烧饼远近闻名，却也不是轻易就能吃得起的。一个烧饼两文钱，一大家子吃下来也是笔不小的花销。上次小莺儿发热都烧糊涂了嘴里还惦记这玩意儿，给她买了一个，想了想又掰了两个角分给了两个狗子，我自己连颗芝麻都没剩下。
这敢情好，一个人分俩，管够。
我心里不禁好笑，这到底是我给人捡回家了，还是人把我们给收养了？
我搬张凳子找个阴凉边吃边琢磨，当初赶走阿恒时跟孩子们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确实也是个理由，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不想跟姓景的有牵涉。
可如果是阿恒的话……
阿恒也姓景，却说如果我不喜欢，可以不必把他当成景家人。可他到底是景行止的儿子，万一到时候惹来了景行止……
这么些年来省吃俭用，我倒也攒下了数目不小的一笔钱，实在没办法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也不是不行。
可我拿不定的，是对阿恒的态度。
换做以前的我，一定会把毫不犹豫地他赶出去，老死不相往来，以绝后患。可为什么听了他那一番话就生出了先得过且过，实在过不下去了再想办法的想法？而且很明显，这是个下下策，跟我这些年来一直秉持的态度完全相悖。
所以到底是阿恒有问题，还是我出了问题？
我伸手摸了摸鼻尖，昨晚一整夜的呼吸交抵，到现在还有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明明一晚上没睡着，现在回想起来倒也不会不舒服。
果然是吃人的嘴短，我边嚼着烧饼边想，我喝了他的鸭汤，吃了他的烧饼，这会儿就说不出他的坏话来了。
门外一阵喧闹，是几个小崽子结队回来了，我收神抬头看了一眼，却又一下子愣了。
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大白狗“将军”。
“看，玉哥儿！”大狗子兴冲冲地给我展示他手里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将军捉的，我们还没看见呢，将军就冲上去了。”
大白狗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浑像他那等着邀功的主子。
“将军怎么在这儿？”我问道，“阿恒没带走吗？”
小莺儿道：“阿恒哥哥说以后他不在的时候就把将军留下，就没人敢上门欺负咱们了。”
“阿恒哥哥还说了，以后将军的伙食他来负责。”二狗子补充道。
我琢磨了会儿，这不就是变相地赖上我了，不由气笑了，“谁要帮他养狗。”
“帮我养狗怎么了？”
我寻声看过去，只见阿恒就站在门外，一簇盈白映骄阳，手里拿着一大枝开的正盛的槐花。
登时满院槐花香。
“我没找着卖槐花饼的，刚好来的路上有正开着的槐花，你会做吗？”
“你怎么……”我愣了愣，惊亦有之，喜亦有之，“你不是回家了吗？”
“回家了不能再回来啊？”阿恒几步跨进院来，一捧槐花送到我怀里，“我怕你这小肚鸡肠的什么时候又反悔起来，不得趁着你还没回过神来赶紧回来。”
“谁小肚鸡肠了，”我笑骂道，“是你拿你那狭隘的小人之心，度我这广阔的君子之腹。”
“好好好，我是小人，而且是得志的小人，行了吧。”阿恒笑了笑，又回到院外，不知道跟谁嘱咐：“东西放这儿就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有什么事就来这儿找我。”
外面的人不知道又嘟嘟囔囔了些什么，被阿恒挥挥手打发走了。
紧接着阿恒探头回来，“大狗子二狗子，过来搬东西。”
大狗子一把扔下手里的死兔子，跟着二狗子跑了出去。不消一会儿，从外头抱回来好几床棉被。
我瞅着直乐，“阿恒大侠不是不怕冷吗？”
“家里棉被不是少嘛，刚好我那儿有多余的，就抱过来几床，”阿恒揉了揉鼻子，“冷不冷是一回事儿，有没有是另一回事儿，就你那几床被子，我都不知道你们冬天是怎么过来的。”
“是是是，”我笑着点头，“没有你我们就得冻死饿死。”
大狗子二狗子又杂七杂八搬了一堆东西进来，我也没细看，跟在阿恒在树荫底下有一嘴没一嘴地说了会儿，一偏头正看见院门外一步三回头的人，问道：“刚刚来的是谁？”
“一个下人。”阿恒敷衍道。
我瞅着背影有点儿眼熟，“当初跟着你去柳铺集的那个下人？”
“嗯。”阿恒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我爹派过来盯着我的，我去哪儿都要跟着，今天非要跟过来看看我到底是在哪儿过的夜，估计是打算跟我爹告我的状吧。”
也就是说景行止会知道阿恒在我这儿。
我心里紧了紧，又急忙劝慰自己不要多想，就算景行止知道了也不一定就会过来，过来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
毕竟，名义上的柳存书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到底会不会做啊？”阿恒从我怀里拽了两朵槐花放嘴里嚼着，“别说，还真挺香的，还甜呢。”
我伸了个懒腰，“得，让你见识见识本大厨的手艺。”
冲一直忙进忙出却什么都没干的小莺儿招招手，“去山上老头那儿要两斤蜂蜜去。”
小莺儿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槐花，应一声“好唻”，撒开腿儿跑了。
“就她自己去啊？远不远啊？”阿恒跟着看了眼，“要不我陪她去？”
“不用，”我摆摆手，老头一直就不待见阿恒，让他看见了还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随口道：“老头喜欢她，别人去了不给。”
大狗子跟二狗子搬完东西回来，我一一给他们分派了活儿，大狗子去烧水，二狗子把那一枝子槐花都薅下来，洗干净。
“开了花的都不要，留着带花苞就行。”
分派完了几个小崽子，回头一看，身后还站着个大活人呢。
“我呢？我干嘛？”阿恒含笑看着我。
我想了想，顺手捡起地上的死兔子扔给他，“把你家将军的善后事宜做了吧。”
“那你呢？”阿恒跟在我身后问。
“我？”我兀自进屋关了房门，“我睡午觉。”
作者有话说：
“阿恒你带被子了我还怎么安排你跟玉哥儿同床共枕？”作者拍着大腿恨铁不成钢地道。

第19章 操劳为口忙
刚关上房门就听见阿恒在外头嚷嚷，“怎么又睡啊？你是猪吗？”
“是。”我索性应了，“等我养好了膘才好供阿恒大侠驱策。”
阿恒又笑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阿恒拿来的那些棉被还都堆在床上，蓬松厚实，料子是上好的东阳花萝，花纹繁复，一看就不是俗品。
我把那些被子往旁边堆了堆，从底下拽出了我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小破被来。
其实也不是真困，毕竟刚醒了没一会儿，但就是身上懒得厉害，不愿意动弹。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伤了、病了、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埋头睡，至少梦里是没病没灾的，好像一觉就可以隔开现实与虚幻、现实与现实，一觉睡醒了也就都过去了。
我闭着眼睛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二狗子洗菜的水声，大狗子在后院的劈柴声，还有阿恒压低了声音跟二狗子的说话声。
挺恍惚的，我们平平静静的小日子怎么就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一号人？
半睡半醒眯了小半个时辰，等我出去的时候给他们分派的任务基本也都完成了。
“你可算起来了。”阿恒拎着只收拾完的兔子看着我，“这怎么整？”
我接过阿恒手里的兔子看了看，毛都剥了，五脏收拾得挺干净，血水也都冲下来了。
“等着吧。”我把兔子拎进厨房。
先用盐巴周身摸了一遍，又找出些之前山上采的菌子伙同葱姜蒜一起塞进兔子肚子里。这东西得腌个把时辰，处理妥当后刚好大狗子的水也烧开了，把二狗子择出来的槐花倒进去焯水，原本还莹泽似雪的槐花苞瞬间变得青翠欲滴。
“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我抬头，只见阿恒正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
我笑笑，低下头继续捞槐花，“烟熏火燎的，不呛吗？”
阿恒靠近的时候整个厨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下，可能烟雾缭绕的缘故，阿恒贴的挺近，几乎在我耳朵边上出声：“我就喜欢这种人间烟火气。”
我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昨天晚上他贴面冲我呼出的那声“玉哥儿”。
我清清嗓子，挪开了几步，拿肩膀蹭了蹭耳朵，“你进来干嘛？”
阿恒倒没再贴过来，四周看看：“需要我帮忙吗？”
“你就别搁这儿添乱了，”我这厨房属实太小了，阿恒往这儿一杵顿时显得逼仄拥挤，连温度都高了几分。我从角落里抄了个盆，赶紧把人打发出去：“去院子里挖点土，加水和稀了。”
“和泥？”阿恒接过盆愣了愣，倒也没再追问，拎着盆出去了。
平生操劳为口忙，我继续把槐花都捞出来，裹上鸡蛋、面粉和蜂蜜，搅拌均匀了等着下锅。眼看着兔子也腌好了，找出两张去年存下来的荷叶，洗干净了把兔子整个包起来。
四下瞅瞅，一切准备妥当，就差阿恒和的泥了。
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我只好找出来，只见阿恒蹲在井边，守着满满一大盆黄泥正忙的起劲儿。
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我对着阿恒因为使劲而绷直的后脊线问：“你从哪儿挖的泥？”
阿恒回了回头，随手一指，继续回到满盆黄泥里头挣扎，“就在墙角啊。”
“墙角啊……”我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你有没有觉得这泥有点味道？”
“什么味道？”阿恒抬起一只手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大狗子和二狗子起夜的时候懒得去茅房，一般都是滋墙角了事。”我勾了勾嘴角，“你有没有觉得这泥挺滋润的？手感还有点滑腻？看见一大块墙皮没有，就是他俩给我冲下来的。”
阿恒举着两只手忽然就静默了。
直到一旁看热闹的二狗子笑出声来，“阿恒哥哥，你别听玉哥儿瞎说，大狗子平时撒尿没对准尿外头玉哥儿都得追着打半天，谁敢在他墙根上撒尿？”
阿恒脸色一黑，举着像只泥手突然站了起来。
我顿感不妙，拔腿就跑。
这时候练没练过就显现出来了，我几乎是刚转过身，也就跑了两步，就感觉身后一阵风呼啸而来，一只手大力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子。
紧接着一只泥手从天而降，一把糊在了我脸上……
我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下景行止的祖宗十八代。
反正是疯了，我转手拉住阿恒那只手，冲身后看呆了的二狗子和小莺儿喊：“还愣着干嘛？把盆端过来！”
阿恒刚想着撤，奈何一只手连带一条胳膊都被我抱死了，被小莺儿一盆泥水浇了个透彻。
不等抹把脸，阿恒直接一身泥水冲我扑了过来。
整个院子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大狗子从厨房出来，愣了好半天，怒吼一声：“这么好玩的事你们竟然不叫我？”抓起一把泥巴冲着二狗子糊了上去。
一开始是大狗子和阿恒合伙儿对付我们仨，后来变成了各自为战，每个人身上都结了一层泥痂。
玩疯了的后果就是多出来一堆要洗的衣服，还要清扫满院子的泥巴。烧了一锅水勉强让三个小崽子洗了个热水澡，剩下我们两个也不讲究，直接一人提着一桶井水去了后院。
天儿虽然热了，井水还没返过暖来。我没敢直接往身上浇，先挽起袖子来试探了一下，把胳膊洗干净了。
再看阿恒，上身已经脱了，光着膀子一瓢水从身上浇下，闭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凉吧？”我笑着问。
“这叫早死早超生，”阿恒又舀了一瓢冲着背后泼上去，抖了个哆嗦，“先让身上凉下来，再洗就不冷了。”
“瞎说，”我蘸湿了帕子擦了擦脖子，深刻体会了一把后脖颈发凉是什么感受。
阿恒接连往身上泼了几瓢水，抻着脖子往后瞅了半天，又问我，“你帮我看看，背后还有泥没？”
两块肩胛骨中间还有一道泥杠子，正好在他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地方，我接过阿恒手里的水瓢，“我帮你冲。”
我舀了满满一瓢水，没成想刚站起来脚底下就滑了一跤，一瓢水囫囵扣到了阿恒脑袋上。
周围突然静了一瞬，水声没有了，说话声没有了，只剩下阿恒身上的、头上的水滴答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阿恒才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看我。
我看了看手里的瓢，“你不是说……凉透了就不觉得冷了……”
只见阿恒眯了眯眼，直接拎起了手边的桶。
继一场泥仗之后，我俩又边追边打泼完了两桶水，可能阿恒说的那个办法真有点效果，最后洗完了也没觉着有多冷。
那种被淋湿的地方凉嗖嗖的，但被阳光晒过的地方又暖烘烘的滋味还挺舒服的。
虽然知道现在天暖和了应该没什么大碍，还是熬了一锅姜汤大家分了分。
这一番折腾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这才想起来我厨房里还有一只腌入味儿了的兔子。
等阿恒重新和好了泥裹上去再烤出来，天色已经将将擦黑了。
屋子里已经黑透了，我们索性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日头薄暮余威不减，落日熔金晃得人睁不开眼，整个小院都被笼罩其中。
煎至金黄的槐花饼，加上烤的皮焦肉嫩的兔子，几个人都是一手一块饼，一手一块肉，嘴里填的满满当当。
吃了一会儿阿恒靠着椅背长叹了一声，“只可惜，没有酒。”
我冲人挑了挑眉：“谁说没有。”
阿恒瞬间直起了身子，“你有酒？”
我轻轻一笑，吩咐二狗子：“去拿酒。”
过了没一会儿二狗子从后院抱了个黑坛子出来。
“自己酿的米酒，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我小心敲开坛口处的泥封，还没开口酒香就已经溢了出来。
“好香！”阿恒急忙地把碗递上来，“快给我满上。”
“年纪不大，酒瘾不小，”我给他倒了大半碗，又给自己倒了半碗，一抬头只见三个小崽子也直勾勾看着我，大狗子抿了抿唇冲我道：“玉哥儿，我们也想喝。”
我皱了皱眉，“你们还小。”
“无妨，”阿恒先灌了一口，满意地啧啧嘴，“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遛进我爹的酒窖偷酒喝了，少喝一点没什么的，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的酒量。”
我笑道：“我是怕浪费了我的酒。”
一边说着却还是一人给倒了一个碗底，反正是在家里，左右也出不了什么岔子，让他们尝个滋味也罢。
“来，”阿恒把碗伸过来。
我轻轻与他碰了碰，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第20章 次第无风雨
几个小崽子口头上叫嚣的厉害，其实也就是一个碗底儿的量，刚喝完咋呼了没一会儿就都趴在了桌子上。
阿恒抱着一一送回了床上，回来看看我已经空了的碗，笑着问道：“你怎么没事啊？”
我不禁笑了，“想当年我喝酒的时候，你还在奶娘怀里喝奶呢。”
“得了吧你，就比我大两岁，”阿恒拎过酒坛子来又给我满上，“小爷今夜一定要喝到你叫我哥哥。”
“阿恒哥哥？”我端起碗来先来了一大口，“是这样吗？就这点儿出息。”
阿恒不甘示弱地也来了一口，“那就喝到你跟着我姓。”
这会儿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好在望月初出，院子里倒也不觉得暗。我俩就着月色推杯换盏，一坛子酒很快见了底。
我尚还有余地，阿恒那边也没见动静，抱起酒坛子来使劲晃了晃，“就没了？我还没喝够呢。”
又抬头起来看我，“家里还有酒吗？”
我给他指指门外，“出门左转，桃树底下还埋着一坛。”
阿恒站起来径直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院门才突然顿悟过来：“那不是小莺儿的女儿红吗？”
我眯眼笑着看他，“你是不是喝多了？”
“你又耍我，”阿恒气势汹汹回来，手撑着桌子逼近眼前，“你才喝多了呢。”
“是啊，我喝多了，”我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他，“那劳烦没喝多的阿恒哥哥再把碗给洗了吧。”
阿恒：“……”
我俩隔着一层氤氲的酒气又对视了好一会儿，阿恒才认栽般直起腰来，看了看满桌子的杯盘狼藉皱了皱眉，“我从哪儿下手啊？”
我笑笑：“我可以帮你。”
“好啊，”阿恒偏头看看我，等了好半天没动静，又催促道：“来啊。”
我随手指了指眼前一只碗，“就从这儿下手吧。”
阿恒：“……”
我赶在阿恒动手之前赶紧爬起来溜了，房门给他留了条缝，等我铺好被子爬上床，院子里已经响起了阿恒洗碗的水声。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这会儿倒是一点儿睡意都没了。我听见阿恒把碗洗完了，又去锁了院门，喂了将军，这才轻手轻脚进来，把房门从里头掩严实了。
我赶在人过来之前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阿恒摸黑爬上床，随手从那一堆锦被里拽了一床盖上，好不容易没动静了，过了会儿又凑过来在我面前轻声问：“玉哥儿，你睡了吗？”
我不作声，继续装睡。
本以为他像昨天那样没人应也就睡了，没防备被子里突然伸进两只手来，直接贴到了我身上！
这两只手刚借着冰凉的井水洗过碗，甚至还带着点井水的潮气，没遮没避地贴在了我胸前两排肋骨上。
我猛吸了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来。
“让你装睡。”阿恒黑暗里笑嘻嘻看着我。
我抬脚踢了上去。
阿恒急忙后撤，带动床板子一阵咿呀作响，心有余悸地瞪我，压着嗓子道：“你往哪儿踢呢？”
“你往哪儿摸呢？”我抱着被子揉揉胸前两团冰凉，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你又不是黄花大姑娘，还摸不得了。”
说着还捻了捻手指似是回味了一番，“都是骨头，也太瘦了。”
“自然是比不了黄花大姑娘。”我换了个面儿，懒得再搭理他。
“怎么了？生气了？”过了会儿阿恒又贴过来，“大不了我让你摸回来。”
我在暗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我摸你干嘛？”
阿恒也跟着笑起来，“你别不识好歹，京城里多少闺阁小姐排着队要摸我可都没答应，让你摸那是抬举你，你这会儿就该宽衣解带沐浴焚香好了等着我临幸。”
“多大的脸。”我笑笑闭上眼睛。
隔天是柳铺集，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集上转转。只不过这次不是要卖东西，而是要买东西。
柳铺集位于镇子东头，南北走向，能摆出二里地去。集上虽多是些药材交易，柴米油盐、书本纸布的却也不在少数。尤其是赶上十五的大集，一些隔壁镇子上杂耍的卖艺的也会来，热热闹闹一场盛典，都能当节日过。
平日里我去摆摊多不带三个孩子，一是老头给留的地方小，盛不下我这一大家子这么多口人，再者集上闹腾鱼龙混杂，我怕我看顾不过来。
我就听说过有人专门在人多热闹的地方掳小孩子，捉回去砍去四肢装在罐子里做成人彘花瓶，专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富贵闲人玩乐。
“你胡说，”小莺儿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拨浪鼓反驳我，“人要是砍去手脚那就死了。”
“那些人既然做这种买卖，自然就有让人不死的办法。把人砍去手脚后立即敷上草木灰，再拿纱布包裹住，只要把血止住了，人就不会死。”我偏头看了看小莺儿，提问道：“收敛止血的草药有哪些？”
小莺儿皱了皱眉，答道：“白芨、仙鹤草、紫珠、棕榈灰、藕节……还有，还有……松香脂？”
“嗯？”
“不是，不是松香脂，”小莺儿急忙改口，看了看一旁二狗子做的口型，才道：“是松花粉。”
“这还差不多。”
小莺儿噘着嘴瞪我：“你不带我们赶集就是不舍得给我们花钱。”
嘿，这小丫头片子，我都给气笑了：“我上回还刚给你们买了粽子糖呢。”
大狗子手里舞着把木头剑道：“这个上回已经是半年前了。”
“……”我这都是什么本事，净养了一窝拆我台的小白眼狼。
还没等我收拾他们，阿恒顺势把小莺儿往怀里一抱，“小莺儿真厉害，这么多拗口的药名都能记住，还想吃什么，阿恒哥哥给你们买。”
“想吃那个！”小莺儿伸手指了一个前面倒糖人儿的，“我要一个嫦娥仙子！”
“那我要一个孙悟空！”
“我要二郎神！”
一大三小兴冲冲地往前去了，我跟在后头不由也笑了，“你就惯着他们吧。”
画糖画的老汉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小铜锅，里面黄澄澄的糖浆冒着泡，老汉拿只铜勺舀来一勺，以腕力带着勺子游走，或提或顿，糖液洒在面前的石板上，不一会儿便把几个孩子要的图案都画好了。
最后插上一根根竹棍，等到糖液干透了取下来，一个个在光下晶莹剔透，活灵活现。
孩子们的都做好了阿恒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对那老汉道：“你再给我画一只狗，要威风凛凛的。”
又回头看看我，“你呢？要什么？”
“我？”我一愣，急忙摆摆手，“小孩子玩意儿，我才不要。”
“大家都有了，你干嘛不要，你跟我们是不是一伙的？”阿恒忽的上前一步，贴在我耳边道：“就要一个吧，我也惯着你。”
原来他听到了。
我在心里笑笑，看着大家每人手里都挑着一根心爱的图样，今日难得这么高兴，我也就不煞风景了，对着倒糖人儿的老汉道：“老伯，给我画一个他。”
“我？”阿恒愣了愣，立马挺胸昂头一番造作，“你可给我画好看点，不然我可不认账哈。”
倒糖人儿的老汉笑笑，“小伙子长得精神，画不丑咧。”
话是这么说，但画花画鸟跟画个真人还是有区别。阿恒皱眉看着我手里的糖人，“你不觉得他把我画歪了吗？嘴还是斜的。”
“没啊，挺好的。”我从荷包里掏了十个铜板递给老汉，挑着阿恒画像的糖人先行一步。
“不是说好的我来买吗？”阿恒看看老汉，又看看我，急忙领着三个孩子跟上去，“你怎么又抢着付钱？”
我笑笑没作声，人既然是我领出来的，又岂有让阿恒破费的道理，反正这些钱也都是当日卖那棵血芝得来的，拐了个弯也算是阿恒买的吧。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你这样让我在孩子们面前很没有面子的好吗，他们还怎么认我这个阿恒大侠。”阿恒还在喃喃自语，一口咬掉了狗尾巴，“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着急，”我举着糖人在阿恒面前晃晃，“据说这种糖熬好了即便在日光下也能保存半月不化，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你岂不是还得对着这张丑脸看半个月？”阿恒听了面色一紧，又急忙把脸递到我面前，“你别对着它看了，小爷这张脸不比它好看？你赶紧给我吃了，别拿它膈应我。”
我笑了，“那我先吃哪儿好呢？鼻子？眼睛？还是嘴？”
最后对着一上一下的两只耳朵先舔了一口，“呦，阿恒大侠还是甜的呢。”
阿恒的脸莫名其妙红了一下。
紧接着阿恒劈手夺过我手里的糖人，咯嘣几口咬碎了咽下肚去，又把自己手里的大狗塞给我，“你吃这个吧。”
我捏着竹棍把大狗转了圈，啧啧两声：“连只狗都比阿恒大侠好看呐。”
阿恒：“……”
几个孩子在一旁笑的不可开交。

第21章 笔墨书纸砚
集上人多热闹，我们又走走停停，从南到北走了半晌才找到我要买的东西。
我要买的是纸。
那天从范秀才那里出来我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听人骂这三个小崽子不成器时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他们三个虽然与我并无血缘关系，但我既然把他们捡回来了，就得担起养育之责。虽说人人都有自己的造化，识字、明礼、自省吾身到兼济天下，我不知道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但至少我得帮他们走出第一步。
其实我心里也是较着一股劲儿的，范秀才说几个小崽子不行，我偏要证明给他看，一个穷酸秀才罢了，也敢点评我的人？
这家的纸种类还算齐全，白麻、黄麻、绵连、单宣一一摆开，价格也是不一而足。
虽说自东汉蔡公改良了造纸技艺之后，纸也不是非天潢贵胄不得使用的稀罕玩意儿了，但对平头百姓来说还是挺奢侈的东西。我一一摸过去，手感或粗或细，薄厚不一，有涩有滑。
卖纸的小贩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估计也看出来我不像个出手阔绰的买主，不耐烦地叮嘱道：“小心点啊，别摸皱了。”
我借机问道：“你这儿有没有毛头纸？”
“毛头纸？”小贩又看了我几眼，这才背过身去从背后货箱里掏出压箱底的一沓纸，都不屑往摊布上放，直接扔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这些纸不似铺面上那些纸光滑细腻，厚薄不均，颜色也是灰扑扑的，甚至还能看出里面夹杂的草棍。由于长时间压在箱底受了潮，一角还发了霉，带着一大团乌青霉迹。
我捡了捡，表面上那些尚还能用，下面那些裁去霉迹也勉强凑和，问那小贩：“这些多少钱？”
小贩估计早就把这些纸当成压箱底的防潮物件使了，没指望还能卖出去，摆了摆手道：“你若要，二十文钱拿走就是了。”
我数好了钱递过去，回头示意阿恒，“还愣着干嘛，搬啊。”
阿恒点点头，拎着麻绳把纸提起来，这才问我：“你要这些纸干嘛？”
我不禁笑了，“卖纸还能干嘛，自然是用来写字。”
“这纸可写不了字，”一旁的小贩嗤笑一声，“质地粗软，墨一上去就晕开了，也就糊个窗户还行。”
我不以为然地一笑，“我能写。”
临走又想起件事来，回头问道：“你这儿有墨吗？”
“那自然有，”小贩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看你是要质细易磨的松烟墨还是纸笔不胶油烟墨，不同地方的墨也有讲究，徽墨当然是最好的，川墨次一些，瑞墨、绛墨也有……不知你要的是哪一种？”
见我不为所动，小贩收了口舌抽了抽嘴角，“最便宜的是吧？”
我笑着点点头。
小贩撇撇嘴，回头又从箱子里给我找了一方缺了个角的残墨，嘴里念念有词，“得，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没钱还读个什么书写个什么字啊，打肿了脸充胖子，寒酸个什么劲儿呐。”
我接过墨锭付了银子，走出几步才发现阿恒没跟上来，再回头一看，只见人杵在原地，脸上阴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上手了。
我急忙过去把人拉过来，“行了，走吧。”
身后的小贩还在追着问：“我这还有两支开了叉的羊毫，你还要不要了？”
我拖着阿恒往前，朝后摆了摆手，“今日寒酸够了，改日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阿恒还是没理顺气，走了一路憋屈了一路，最后一甩袖子从我手里挣脱出去，忿愤道：“你刚刚就不该拦着我，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看不起谁，惹恼了小爷把他的摊子……把摊子都给买下来。”
“谁惹你生气，你就去给谁送银子，阿恒大侠果然是好心胸，好气度啊。”我冲阿恒竖竖拇指。
几个小崽子都跟着笑起来。
阿恒瞪了我一眼，又挨个儿瞪了三个孩子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们这一个两个三个的，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也没脾气。换做是我他就是把这些纸送给我我都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甩甩手，手心满是黏腻的糖水，刚刚拉着阿恒手里的糖人没顾得吃，这一会儿功夫就化了，足见那老汉的手艺还是没到家。
“他既没有坐地起价，又没有以次充好，买与卖一桩交易，价格合适就买，不合适就散，人人若都由着情绪，还做什么买卖。”我现在一门心思回家洗手，加快了步子，“而且推己及人，要是摆摊的是我，有人在我摊子前晃悠了半天，却只要了二钱甘草，我也摆不出好脸色来。”
“不会啊，我记得我第一次在柳铺集上见到你的时候你脸色还挺好的啊。”
那可不，我心里暗道，您这脑门上明晃晃的“我有钱，来宰我”几个大字可不是谁见了谁欢喜。
回到家时日头近午，几个小家伙都被正午的大太阳晒蔫了，回来往屋里头一躲，咕咚咕咚往下灌凉水。
那根糖人到底是没吃完，化到最后实在让人没胃口了，贡献给了大树底下的一窝蚂蚁。
我刚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还没落地便被阿恒接了过去，提着桶把手看了看我，“还愣着干嘛，伸手啊。”
我这才赶紧把手送过去，冰凉的井水倾倒而下，冲走了指缝间的黏腻感。
见我洗好了，阿恒用剩下的水洗了把脸，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去了。
小家伙们在柳铺集上吃了个半饱，这会儿被太阳晒的也都没有胃口，倒是省了我做饭的功夫。门外头的杏子开始熟了，我摘了半兜拿井水镇过，端着进了屋。
几个孩子被晒晕了头这会儿就想吃点凉的，一窝蜂围上来，把几个又大又圆的挑走了。
阿恒坐在窗前无动于衷。
年纪不大，气性不小。我上前推了推他，“吃杏吗？”
阿恒看着篮子里剩下的歪瓜咧嘴，没作声。
我侧了侧身，背着小家伙们从袖子里又掏出两颗杏子来。圆滚滚，金澄澄，我赶紧往嘴里塞了一颗，又把另一颗塞到阿恒手里，小声道：“熟的最好的两个，一点酸都不带，特地给咱俩留的。”
阿恒对着一颗杏子总算是笑了，“有你这么做大哥的吗？”
我三两下把杏肉嚼碎了咽了，又吐出一颗完整的杏核来，催促道：“快吃，别被发现了。”
阿恒学着我的样子埋下头去也把杏子整个吞了，嘴里鼓鼓囊囊嚼了半天，吐出颗杏核来。
我俩对着两颗杏核又笑了半天。
“对了，”阿恒道，“刚在柳铺集上被我打断了，你笔还没买吧？”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没买那支笔？”
“不然呢？”
纸买了，墨买了，却没买把这两样联系起来的笔，那纸跟墨又有何用？
我摇摇头，“我不买是因为羊毫太软，不好控制，没法跟毛头纸搭配着用。”
阿恒问：“那你用什么？”
我故作神秘地一笑，“我有更好的笔。”
我说的笔其实就是昨天那张兔子皮，兔子毛做的笔又叫紫豪，专取野兔项背之豪制成，较之羊毫更为挺拔坚硬，弹性也更好。
等正午最烈的日头过去我便去料理那张兔子皮，先把兔毛泡软了之后才能进行后续操作。
制笔最关键的一步是为“选豪”，也就是说要把做笔所用的毛一根根选出来。有诗云“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之人采为笔，千万毛中拣一毫。”挑选出的毛还得是圆润挺拔的，开叉的不要，无锋的不要，弯曲的也不要。虽说一只兔子一身毛，最后选出来的也就勉强够做一支笔，这还是在退而求次再求次的前提下。
阿恒跟着我选了一下午，最后一双眼睛都快要瞎了，实在挺不住了，只能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你说每一支笔都是这么来的吗？那得费多少只兔子，瞎多少双眼啊？”
这会儿兔子毛已经选的差不多了，我一边梳理毛峰一边道：“那倒也不是，像今天那个小贩要卖给我的那支肯定不会下这么多功夫。但真正的好笔必然意味着精益求精，我就听说过在宣州一带有人专门圈养雪兔，喂的都是山顶之上最纯净的雪水，能生出一身银白的兔毛。这样的一只兔子身上最多出十根笔毛，你算算一支笔要杀多少兔子。”
阿恒睁了睁眼，骂了一句：“穷奢极欲。”
我笑笑接着道：“所以你不要觉得文人墨客就真的是两袖清风，一只好笔价值百两乃至千两也是有的。”
阿恒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低着头边忙边道：“我不光知道，我还用过呢。”
阿恒看了看我，小声啧了一声，继续闭上眼睛养神去了。
笔毛选好了还要有合适的笔杆，过轻不易控，过重则带不动，太干容易开裂，太湿又会变形，一支笔足足做了两天才算做好。
砚台我不讲究，随便找了个破碗便凑合了，等真正把笔墨纸砚凑齐了，我竟然还真的小小激动了一把。
铺纸研磨，我又酝酿了好一番才落笔。
只可惜第一个字就糊的仓颉都不认识了。
“还是纸不行吧？”阿恒皱眉看着晕开的墨团，“这纸也太糙了，根本留不住墨。”
我摇摇头，屏气凝神，又试了几个字，试图找到合适这种纸的力道。
这种纸厚薄不一，表面粗糙程度也有差异，下笔浅了不上墨，稍一用力又会晕染，尤其是起笔和逆锋处尤难掌握。
阿恒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直到日头西斜再也看不见了我才停下笔来，明明坐下来的时候还是午后，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个时辰。
房门轻轻一响，我循声看过去，只见阿恒探了个头进来，“你写完了吗？我就是想告诉你，二狗子把饭做好了，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来。”
阿恒借机凑上来，往桌上瞥了一眼顿时不动了，半晌才出口：“这……这都是你写的？”
“不然呢？”我笑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阿恒小心翼翼把桌上那几张纸拿起来，“这也写的太好了，你怎么做到的啊？这是……《中庸》？你把整本《中庸》都背下来了？可你不是个采药的吗？”
写这么几张纸确实费了我一番功夫，这会儿也不故做谦虚了，冲人笑笑：“阿恒大侠，把下巴收起来再说话。”
阿恒又比对着震惊了好半天，“你这是什么字体？比楷书要张扬，较行书又规矩些，像是柳叶儿随风而动，又像苍鹰蓄势待发，俊瘦又不失根骨，真好看。”
“你嘴上抹蜜了？”我笑道，“不是什么体，是我自创的，这么写字能省力，不费腕子。以前的时候还被先生骂过投机取，没想到在这种纸上倒是可以抵消掉一部分阻力，还挺好用的。”
阿恒接着问：“你写这些是要干嘛啊？”
我收了笑，看看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几个孩子，道：“他们如今都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但笔墨纸砚都贵，束脩我也负担不起。所以写一套四书五经出来，循序渐进地教给他们。到时能学多少，以后能用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之人采为笔，千万毛中拣一毫。——白居易《紫毫笔》

第22章 云影开天光
第一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身侧是空的。
几个孩子精力旺盛，每天都起得早，我跟阿恒还能再睡一会儿，到了时辰再一起起。这几天都是同睡同起，一睁眼就是阿恒那张脸，如今对着空荡荡的身侧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遛将军去了？我一边疑虑一边穿衣下床，刚出了房门就看见将军好端端在院子里趴着，伸着舌头眯着眼由大狗子和小莺儿围着梳毛。
“玉哥儿你醒了？”大狗子抬头看了看我，拿着把大齿梳子边梳边道：“将军最近怎么老掉毛啊？是不是咱们家的伙食不好，将军病了？”
“他吃的都快比我好了，还想怎么样？”我掬水洗了把脸，直起腰来轻叹了口气，这年头人不如狗也是常态，跟只畜生计较实属没必要，接着道：“没事的，天热了掉毛也正常，等冬天就又自己长回去了。”
小莺儿拿着一小撮狗毛过来问我，“玉哥儿，你快看看，将军的毛能做笔吗？”
我不禁笑了，小丫头这两天看我做笔看上了瘾，做梦都想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笔，鸡毛鸭毛都要拿过来问一遍。奈何将军梳下来的这些都是绒毛，又细又软，连根笔挺的都挑不出来，根本不是做笔的材料，只能摇了摇头。
看着小丫头耷拉下去的脑袋我又有些于心不忍，只道什么时候再捉到兔子一定先给她做一支。
小莺儿转过头去挠挠将军的下巴，被将军扑过去舔了一身的口水。小丫头也不介意，一边跟将军打闹一边道：“一会儿给你喂点好吃的，吃饱了咱们捉兔子去。”
我往周围扫了一圈也没看见阿恒的身影，问道：“看见你们阿恒哥哥了吗？”
“阿恒哥哥回家了，”二狗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端着两只碗过来放在院子中间的桌子上。
自打天暖和了我们就不在屋里吃饭了，院子里架张小桌，宽敞又明亮，伴着朝晖和晚霞还能下饭。
“回家了？”
“一大早就走了，他说他要回家一趟，还让我们不用等他吃饭了。”大狗子把碗放下又去厨房端另外两只碗。
是出什么事了吗？我跟着二狗子去把碗接下来，随口问道：“他还说什么了？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没了。”二狗子摇摇头，跟在我身后笑道：“玉哥儿，你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关心阿恒哥哥了？”
我愣了愣，一边分发筷子一边道，“谁关心他了，我关心的是将军这个月的伙食费还没给呢。”
“我才不信呢。”二狗子笑道。
小莺儿挨着我坐下来，刚要伸手去抓筷子，被我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刚摸了狗，去洗手。”
“将军又不脏，”小莺儿嘟嘟嘴，还是认命地拉着大狗子洗手去了。
早饭吃完了时辰尚早，晨雾也就刚刚退下去，不远处的牛角山始露出踪迹来。
未退的山岚萦绕在山脚下、沟壑间，下青上黛，初升的朝阳从山后缓缓升起，映在乡野间一片金灿灿的朝晖。
经过昨天的初次尝试，知道纸和笔都能用，早年那点傍身的本事也没都还回去，我心里着实挺高兴的，吃完了饭便又坐在了桌前，准备把昨天没写完的半部《中庸》写出来。
结果还没等拿起笔来，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正落在我面前的毛头纸上。
是一泡鸟屎……
我举头望过去，一缕天光倾泻下来，在我脸上投了个光斑。我一直知道房顶上有个窟窿，但没想到这个洞竟然越来越大，大到如今竟然能漏下鸟屎来……
我方才要是再往前多趴一寸……这泡屎如今就该在我后脑勺上。
字是写不下去了，头顶上悬着个窟窿，我总觉得会从上面往下掉各种稀奇物件儿，每隔几个弹指就得抬头看看。
最后索性把笔放下，先着手处理头顶上这个窟窿。
这个窟窿还是去年冬天被雪压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下雨天会漏水，天一晴了也就忘了，一直耽误了小半年，如今雨季快到了，确实也该修一修了。
我和大狗子找了些晒干的茅草扎了个草席子，又找来些稻米壳和了一盆稀泥，准备妥当之后让二狗子去隔壁刘二婶家借了梯子。
这座土地庙据说是当年村子里某户大户人家斥资修建的，本来是要建个祠堂稳固自家香火，却因为祖辈上并非柳铺人被村民们集体反对。后来大户人家一想，反正是用来祈福避祸的，修什么不是修，于是就修了这座土地庙。这户人家财大气粗，修建这座庙用的都是普通人家用不起的青瓦，再往上数四五十年，这座土地庙也算是十里八乡数得上名的地方，一年到头香火不断，逢年过节更是烟火缭绕直冲云天。只可惜沦落至今年久失修，早就失了香火，这才由得我们住进来。
我借着梯子爬上房顶，只见满目的残垣断瓦，有些瓦片早已经化成了齑粉，再在上头再长出一丛丛茅草来。
这房子是该修修了，不然指不定哪天睡着睡着就塌了。
我找到那处窟窿，把身上缠着的绳子一端扔下去，让二狗子他们把茅草席子、稀泥和工具一一给我系上再拉上来，伸展了下手脚，大刀阔斧开始干。
先把周围的瓦砾残渣清理干净，把窟窿露出来，再拿稀泥把窟窿堵上，等泥土稍微干一些了，正打算把茅草席子盖上去，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喊。
“你干嘛呢？”
我循声往下一看，院门外站着的可不正是阿恒。
“房顶上有个窟窿，我补一下。”我挥了挥手里的铲子，“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话出口我就愣了，阿恒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去哪儿都无需跟我报备，我这个问法儿倒像是要兴师问罪一样。
好在阿恒并没在意，随口道：“回家拿了点东西。”
我这才注意到阿恒身边多了个箱子，长方形，黑黢黢的，像个书箧。
“大老远就看见你了，怕吓着你才没喊，”阿恒拎着箱子进来随手放到院子里，“你行不行啊？小心点别摔了。”
“我怎么可能会摔，”为示自己身手敏捷我还特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牛角山上什么样的悬崖峭壁我没见过，这点高度我还不放在眼里。”
“别臭显摆了，补好了就赶紧下来，”阿恒仰着头道。
“我再检查检查还有没有别的窟窿。”
小莺儿他们领着将军从外头回来，看见阿恒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
“阿恒哥哥你去哪儿了？”
“这个箱子里的是什么？”
“阿恒哥哥我能打开吗？”
阿恒抬头看了看我，这才蹲下去把那个小黑箱子打开。我在上头悄悄往下窥了一眼，也没瞅出个鼻子眼来，只听小莺儿一声欢呼，“是笔，好多笔啊！”
小莺儿一把从箱子里拎出几支笔来，大楷，小楷，甚至还有几支提斗，拿着冲我挥手，“玉哥儿，你看，好多笔！”
“还有纸，和书！”二狗子又从箱中抱出几卷上好的生宣和装订成册的书本。
阿恒道：“都是给你们的，跟着玉哥儿好好读书，将来也考个大官来做做。”
“给我们的？”大狗子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得到阿恒肯定后几个孩子欢呼一声，抱着一箱子书笔纸张分赃去了。
我站在房顶上，心里却没由来地有点儿不是滋味。
按理说阿恒是一番好意，这属实也解决了我目前困顿的窘境，可心里就是说不上来的觉得不好受。
我辛苦筹划忙活了这好几天，到头来还不如人家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得来的。
差距这种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横亘在那里的，粗糙难下笔的毛头纸和光滑细腻的宣纸，自己做的兔子毛笔和天下文人墨客推崇的湖笔，我和阿恒……
“玉哥儿，快下来啊，我这里还给你留了一套文房四宝呢。”阿恒冲我招招手。
我收了心思，冲人笑了笑，“就来。”
刚一迈步，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这一脚刚好踩在刚补好的那个窟窿上！
没等我反应，整个人便随着坍塌而下的砖土瓦砾一起栽了下去！
几声惊叫声夹杂在一起，震颤耳膜。
先是在横梁上拦了一下，又被下面的桌子接了一接，饶是如此还是摔的整个人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神智，第一眼是阿恒那张焦急的脸，第二眼是满手的血……
下落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在我大腿根儿狠狠划了一道，这会儿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我强忍着疼，咬着牙对几个脸色煞白的孩子道：“你们先出去……”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这才手牵着手出去了。
等孩子们一走，我猛地一把拉住阿恒，整只手都在颤抖着：“你快帮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作者有话说：
阿恒：没了。
玉哥儿气卒
—全文完—

第23章 两小无嫌猜
腿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一会儿功夫血便洇透了裤子，我看着那一滩鲜红，打从心底里发起寒来。
阿恒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手上跟着一起哆嗦起来，一根裤腰带解了半天愣是没解开。
“你行不行啊？”眼看着一个活扣硬是打成了死结，我都替他着急。
“别吵！”阿恒猛吸了一口气，也不去跟裤腰带置气了，直接就着方才挒开的口子一撕，大腿根上猛的一凉。
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要是……要是柳家香火在我这里断了，来日九泉之下柳家的列祖列宗们得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了。
等了半天没动静，我才稍稍睁了睁眼，只见阿恒正对着我两腿间，一脸苦大仇深。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又过了几个弹指才听见阿恒慢悠悠地道：“你挺白的啊。”
我：“……”
赶在我要抬腿踹人之前阿恒笑起来，“放心吧，没事儿，大腿根上划了一道，但没伤到你那宝贝。”
“没事？”大惊之后又是大喜，我心里头一空，也忘了自己要干嘛了，又问了一遍：“真没事啊？”
“真没事，”阿恒突然伸手，对着那里轻弹了下，“你看，这不是好端端的。”
一股异样的情绪忽的扑腾而起，我刚刚下去的那点血气又一股脑挤到脑门上了。
匆匆看了一眼，确定那要命的玩意儿没事之后，我赶紧扯了扯破裤子把那里遮住，没好气道：“没事你看这么老半天，我还以为怎么着了呢。”
“别藏着掖着了，先想办法止血，”阿恒这才收回目光，四下里看了看，也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忽地上手将我拦腰一抱，我双腿登时就离了地。
我一惊：“你干嘛？”
阿恒直起身来，往上掂了掂，举步向门外，“还能干嘛，带你去看郎中。”
“我不去！”我一把扯住一旁的门框，“不用看大夫，我自己就有药，敷上就行了。”
阿恒使劲一扽竟然没扽下来，无奈低下头道：“多深的一道口子你没看见？这会儿就别逞能了，让郎中看了也能安心。”
我指甲都快抠到木头里了，“这种地方你让我怎么露出来给别人看？”
“你刚不就给我看了？”
“你又不是别人！”
几个小家伙一起围过来，不但不帮我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大狗子：“玉哥儿从来不去看大夫。”
小莺儿：“他每次都说没事儿。”
二狗子：“他就是害怕人家坑他那几块碎银子。”
这三个娃儿真是……打小就聪明……
阿恒脸上那点动摇顷刻就收了回去，近乎咬牙切齿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那二两银子？你这要钱不要命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只能好言好语劝道：“都是一帮子老眼昏花的庸医，看的还没我好呢，我看着就没什么大碍，这会儿都不疼了……”
我还想再伸伸胳膊踢踢腿儿以增加真实性，一抬头只见阿恒脸上一时间阴沉的厉害，渐成黑云压城之势，满腔的话和动作都收住了。
算了，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当花钱买他个安心吧。
“那你至少得让我换条裤子吧？”
年近花甲的老郎中趴在我两腿间足看了有一炷香的时辰了。
要不是那颗花白的脑袋一直悬着没砸下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偏头看了看阿恒，只见他也皱着眉死死盯着那颗花白的脑袋，就是那眼里情绪我有几分捉摸不透，竟有几分像是……不情愿？
眼瞧着这郎中还有在我胯下一直看下去的架势，我清了清嗓子，阿恒却率先开了口：“好了没，怎么样了？”
“伤口虽深，但未曾伤及重要血脉，将将避开了命脉，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老郎中总算收了神通，站起来接过一旁的小学徒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拿起笔来龙飞凤舞地写了个药方，递给小学徒去拿药，又对我道：“只需按时服用我给你开的药，外敷内服，休养上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都是什么药？我家里就有一些药，我有的是不是就不用……”话没说完便见阿恒冷冷扫过来的目光，只能悻悻闭了嘴。
阿恒脸色这才好了些，冲那老郎中站起来揖了一躬，“多谢了。”
“不过腹股之地，难免多生剐蹭，我这里有一物，你只需把药碾碎了铺在上头，再把它敷在伤口上就好了。”
阿恒：“什么东西？”
老郎中回过身去在一个柜子里东翻西找了半天，最后拎出一块两头有带子的布条来。
阿恒接过来愣了愣，“这是什么？”
“我不用。”看清那东西我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
老郎中捻着山羊胡道：“这东西名叫月事带，是女子承接葵水之物，用在他这伤处正合适。”
阿恒手上一抖，那两根带子轻飘飘地落了地。
老郎中弯下身去把那东西捡起来打拂了打拂，又递给阿恒，“这种时候就别死要面子了，伤口溃烂，伤了根本，到时候真就不男不女了。”
阿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回头看了看我。
“我不会用的，”我这话是对着阿恒说的，语气坚决：“有些事情我可以由着你，但有些真不行。”
我冲人张了张手，“你带我回家吧。”
阿恒愣了愣，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扔下一小块碎银子，抱起我走了。
门外停着从刘二婶家借来的独轮车，平时用来驮猪草的，被大狗子借来驮我。
一开始这玩意儿阿恒死活上不了手，不是东歪就是西倒，急得我都快亲自上手教了，最后才好歹学会了个大概。
一路上虽然走的慢些，倒也没出意外。
一路走下来阿恒也算摸出了点门道，把我轻轻放下之后推起来便走，步子迈的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功夫医馆的招牌便看不见了。
我抿了抿嘴：“他……”
“他果然是个庸医，你别生气了啊，咱以后再也不来这里看病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我都给他说笑了，“我是想说，他的药还没给咱们呢。”
“啊……哦！”阿恒总算愣过神来了，顿了顿步子，又接着大步流星向前，“算了，庸医开的药，不吃也罢。”
“其实他说的没错，做法也没错，”我道，“是我接受不了。”
“没事，咱们再想办法，不就是不能剐蹭嘛，你从今天起就别下床了，就在床上躺着，我就不信还能剐蹭着。”
“那还不被你们养成猪了？”我轻笑出声。
“猪至少还白白胖胖的呢，你看看你，就剩下一身骨头架子了，卖都卖不出去，”阿恒边说边推着车把跑起来，“快点走，回家喂猪去喽！”
“你慢点！”速度一快独轮车立马摇晃起来，我直往下跐溜，只能抓紧了一旁的把手。冷不防车轮还是轧上一块小石子，车子颠了一下，牵扯到伤口，我登时又疼的龇牙咧嘴，“你看着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阿恒语气里不耐烦，却还是放慢了步子，一路上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回到家屋子里那些残砖断瓦都被几个小家伙收拾出来了，就是房顶上还露着个大窟窿，一眼能看见湛蓝如洗的天空。
阿恒把我安顿好后着手去修房顶，看看手里的泥盆，又看看头顶的窟窿，一副为难的模样。
我道：“还是等明天找镇子上的瓦匠过来看看吧，上面不知道那块地方就是空的，万一你再掉下来，咱们还过不过了？”
“行吧。”阿恒把手里抱着的泥盆放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
晚饭是大狗子帮着二狗子做的，真就给我送到了床上，若不是我及时把碗接下来，他们还能再一口一口送到嘴里。
等入了夜众人都睡着了我才悄么声地爬起来，拖着半条老残腿去院子里捡了几味药材。
可能是久病成良医，我说自己可以给自己看病抓药倒也不是夸夸其谈。多年来跟牛角山上各式各样的药材打交道，它们的药效性状我也能摸个差不多，别的不敢说，一点风寒脑热、跌打损伤我还是治得了的。
怕吵醒房里的人，我特地跑到柴房里捣鼓这些，等把药材都磨成了粉，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褪下裤子。
就这一会儿功夫，伤口处就又红肿起来，又有了要出血的迹象。我捻了点药粉想要敷到伤处，怎奈何烛光太暗，总也找不对地方。
我只能再把烛台凑近些，一手拿着一手敷药，冷不防倾斜了些，洒了两滴烛油到大腿了，腿上当即红了一片。
伤哪儿不好，单单伤到这么个地方！
就在我恼羞成怒，正打算随手抓一把药粉撒哪儿算哪儿，眼前忽然暗了暗。
我一抬头，就见阿恒正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
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俩对视了足有几个弹指，阿恒冲我伸出了手，“给我吧。”
我愣了愣，把手里的药粉递给他。
阿恒把身上的外衣脱了铺到灶台上，“你坐这儿。”
等我坐下，阿恒又道：“把裤子脱了吧。”
我：“啊？”
“碍事，”阿恒不由分说地替我脱了鞋，又把两条裤腿褪下来，往我身前一蹲，皱皱眉道：“打着光啊。”
这位爷可真难伺候。
我手持着烛台给他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阿恒这才上手沾了点药粉往我伤口上涂。
第一下我缩了下，阿恒立马紧张，“疼啊？”
“不疼，”我摇摇头，“你手凉。”
“忍忍吧，我手就是这样，冬暖夏凉。”
阿恒又蘸了点，跟绣花似的一下下点在伤口处，可能是怕我疼，还时不时给吹一下。
他一吹我就想撒尿。
不知道第几次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收了收腿，“差不多得了。”
“还没好呢，”阿恒拿手背在我腿上拍了拍，“再张开点。”
我咬了咬唇，抬头去看黑黢黢的房顶，不做声了。
感觉挺奇妙的，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疼，倒像是密密麻麻的痒。我竭力去忽视那里的感受，却反倒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触都集中在那一处了。
等我从那种奇妙的感觉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阿恒手上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正目不转睛盯着我两腿间。
“我……这不是……我就是……”我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半天，最后索性什么都不说了，收腿下去，却不巧一脚踩到了阿恒怀里。
落脚的那一瞬间，我就在心里把景行止一家子问候了一遍。

第24章 花开情初窦
“你……”我看着阿恒。
“我……”阿恒也看着我。
那表情竟然比我还震惊。
事后我回想起来，我当时脑子一定是抽抽了，在那种情况下竟然没有立即收脚，反倒充满探究欲地用脚又拨弄了几下。
然后就看见阿恒身子猛地一僵，还没等我反应，阿恒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再然后，我脚底下猛然一热，生出一种湿润粘腻的触感。
我：“……”
这人该不会是第一次吧？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这么玩不起的吗？
我脚踝被人拿捏在手里抽不出来，甚至攥的我有几分生疼。周遭只剩了阿恒有些粗重的喘息，气氛一时间诡异到了极点。
直到感觉到脚底下那一滩东西慢慢疲软了下来，阿恒总算有了反应，先是松了手，再然后眼前一暗，他把烛灯熄了。
黑暗中阿恒清了清嗓子兀自站起来，“好了。”
“啊？”
“药上好了。”阿恒把手里的药粉塞回我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似是犹豫了一番，又回过头来把我抱了起来，埋头往外走。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我还没穿裤子呢。
原本以为他要径直把我送回屋里的，没想到却在院子里停了下来。把我放在磨盘上晾了一会儿，就着月色打了一盆井水来。
阿恒端着那盆水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没由来地动了动。他今日穿的是身深色的衣服，裤子上那团东西加深了颜色，避无可避。少年绷着张脸，唇线抿得都快看不出了，却还是打来了水，给我洗脚。
他把我那只脚放进盆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要给我洗脚。
“不用……”我急忙道。
“脏。”阿恒埋头道。
撩起水来把脚心脚背都给我洗了一遍，看了一圈没找到帕子，又用胸前干净的衣料给我把脚擦了。
洗完了后才又把我送回了床上。
不几时，院子里又响起了水声。
我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是我动脚在先，事后还让阿恒帮我洗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可是我也不知道京城来的少年郎未经人事，这么经不住撩拨啊。
再者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嘛，我当时脑子里也是蒙的，蹭那两下纯属是本能反应，根本就没抱什么别的心思。
所以我骨子里就是一个浮浪之人？
院子里的水声还在继续，那他现在是在洗澡？还是洗裤子？
有些事情经不住想，想想就容易想深了，我这会儿脑海里就已经有了画面，阿恒站在月光下，仰着脖子将一桶水尽数泼下。少年人腰线紧实又瘦削，一身水痕被月光照的熠熠生辉，高高仰起的脖子和下颌形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随着想的深入，方才在柴房里上药时那种麻痒的感觉又升腾起来，还没等我再去琢磨，房门被推开了。
院子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
阿恒轻手轻脚进来，摸黑来到床上，穿没穿裤子我不知道，但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应该是刚用井水冲洗过了。
这股子清凉在我床头萦绕了很久——阿恒进来之后径直站那儿不动了。
我不清楚他到底在看什么，就知道那道视线投射在我脸上有些灼热，到最后连阿恒身上那点儿清凉也感受不到了。
盯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阿恒总算摸索着上了床。
只是这一晚上也没睡好，人就在我身旁跟烙大饼似的翻来覆去，连带着我也愧疚地没睡好，心里琢磨着要不明天一早还是跟人道个歉吧，毕竟是关乎尊严的事，换了是我估计也会生气的吧。
我怀揣着歉意朦朦胧胧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阿恒又不见了。
相比于上次他无缘无故失踪，这次我倒是知道几分原因。
可是却比上次更加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吃了早饭我在床上支了张桌子，虽说已经有了阿恒带来的书，我还是坚持把剩下的半本《中庸》写完。写字能让人平心静气，不至于胡思乱想，再者说，我这样子确实也没什么可干的。
阿恒带来的笔和纸比我那些好不是一点半点，正宗的宣州纸，纸质绵软，却又细腻坚韧，最重要的是吸墨均匀，不用像那些毛头纸似的还得注意控力。
写到一多半时，院子里响起一道陌生的人声，我刚要爬起来，二狗子已经进来了，“玉哥儿，来了个人，自称是镇子上的瓦匠，来给我们修房顶的。”
我愣了愣，随即想到昨天是说要找人补那个窟窿来着，这个人应该就是阿恒找来的瓦匠了。
负伤在身，我腿上只穿了件亵裤，一边拿来裤子往腿上套一边问二狗子：“你们阿恒哥哥回来了吗？”
“没有啊。”二狗子摇了摇头。
我手上顿了顿，又接着道：“你让他先等一等，你跟大狗子去刘二婶家再把梯子搬来。”
二狗子点头应好，刚出了门没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家里管事的在吗？我进来了。”
还没等我开口，外头一声爆喝：“谁让你进去的？出来！”
是阿恒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停了下来。
只听阿恒在外头呵斥：“谁让你进房里的？我找你来是修房顶的，你进屋干嘛？”
那个瓦匠话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来修房顶总得看看房顶成什么样了吧。”
阿恒没好气道：“你上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人又道：“上人家房顶，我总得跟家里管事的打声招呼吧。”
“我就是管事的，”阿恒道，“让你上你就上，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我啧了一声，心道在我家里他什么时候成管事的了？
不一会儿大狗子搬来了梯子，房顶上一阵叮叮咚咚，我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阿恒进来，倒是不时从外头听见他的声音。
一会儿道：“快点干，磨磨蹭蹭的你绣花呢？”
一会儿道：“你小声点，让你来修房顶还是来拆家的？”
一会儿又道：“管好你那对眼珠子，再往下看给你挖了。”
那瓦匠都快被他折腾疯了：“我不往下看我怎么干活啊。”
我盯着已经穿好的裤子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阿恒哪来的这么大的脾气，既然不放心，又为什么不进来看一眼呢？
我就着房顶上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小憩了有一刻钟，再睁眼的时候房顶的窟窿已经没有了。
小莺儿进来告诉我，那个瓦匠已经走了。
“那阿恒呢？”
小莺儿嘟着嘴往外头瞅瞅，回头告诉我，也走了。
我点点头，他这脾气不是冲那瓦匠去的，而是冲我来的。
一直到日头西斜，我们吃过了晚饭，喂饱了将军，准备上床睡觉了，阿恒也没回来。
临睡前我吩咐大狗子去锁院门，几个小家伙互相看了一眼，大狗子道：“可是阿恒哥哥还没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没了他咱们还不过了吗？”我拽了床被子盖上，没好气道。
为了多大点事就发这么大的脾气，平日里还自诩阿恒大侠，结果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大狗子看了看我，悻悻地出门锁门去了。
等几个孩子们都睡着了，我再爬起来去柴房上药。
刚一推门，微弱的烛火被迎面的小风一吹，瞬间蔫了下去。可是即便在浓稠的黑暗里，我还是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坐在灶台上，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我心猛的往上一提，随即意识到，这个人是阿恒。
阿恒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来，但这里太黑了，四目相对，我却看不出来他眼里有什么。
等烛火再亮起来，那双眼里的情绪也都收好了。
但脸色还是很阴沉。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我拖着半条老残腿一瘸一拐凑过去，“大半夜的在这儿躲着吓谁呢？”
“我怕你不让我进去。”阿恒低着头道。
“啊？”我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让你进去？”
“昨晚……”阿恒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又扶着我坐下，“昨晚的事……”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住。”
我俩同时开口。
然后同时都愣了。
回过神来我先是笑了，“是我动脚在先，你道什么歉啊？”
“我，我不是以为你生气了嘛，”阿恒皱着眉道，“昨天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也不是故意对着你有那种反应的，就是反应过来时……就已经那样了。”
我不禁好笑，“你就为了这个躲了我一整天？”
“这……这还不严重吗？”
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道：“以前小莺儿睡觉不老实，总往我怀里钻，我有时候睡醒了也会起反应。后来把小莺儿支走了，换了大狗子二狗子也是这样，这个时期的少年郎都是这副德性，看两只狗子交 媾都能起反应，这有什么的？”
“真的？”阿恒还是存疑地看着我，“那你昨天是因为看我起反应的吗？”
我：“……”
我这才突然想起来，昨天起反应的，可不止阿恒一个人。

第25章 迢迢牵牛星
这下子轮到我无言以对了。
没错，我就是看着你起反应的。
还是你想多了，我是对着一旁的柴火硬的？
我抉择了一下，最后选了个足以岔开这个话题，但不算聪明的办法。
我道：“那我也没像你似的，蹭蹭就泄了。”
……
周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第一次觉得我摔断的不只是腿，还有脑子。
我到底在对一个单纯、无辜、不经人事的少年说什么啊？！
果然，没一会儿阿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白转红，最后还洇出一层阴郁的黑来。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毛病，第一次都是这样的，等下次就好了……”事到如今，我只能试着去补救一下，只是越描越黑，阿恒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后阿恒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还有下次？”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口不择言说了些什么，急忙对天起誓：“没下次了，绝对没下次了，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我就把手剁了。”
“又不是手碰的。”
“剁手剁脚，行了吧？”
阿恒一脸阴沉地看着我，我只能信誓旦旦地对视回去，僵持了良久，阿恒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阿恒就站在我对面，弯下腰来打量我，“我就喜欢看你一本正经骗小孩的样子。”
“谁骗你了？”我也被他逗笑了，两个人面对着面笑了一会儿，心照不宣把那个话题揭过去了。
“药呢？”阿恒冲我伸手。
这时候再扭扭捏捏倒显得我不够大度了，把药递给他，手刚放到腰上，昨天那种热热麻麻的感觉又忽然涌了上来。我手上一顿，急忙道：“我自己来吧。”
“废什么话！”阿恒一把扯住裤腰带把裤子薅了下来。
行吧……
有时候太过熟稔了反倒不好。
我试着去分散注意力，“你刚怎么进来的？”
“我……”阿恒手上迟疑了一下，紧接着便道：“翻墙进来啊。”
只可惜还是被我捕捉到了那点儿蛛丝马迹，调笑道：“大狗子给你留门了吧？”
“你怎么……”阿恒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我是在套他的话呢，又急忙改了口，“就你那扇破门还想拦得住谁？平日里大敞着贼都懒得进来，今天还特地让大狗子去锁了门，你防的到底是谁呢？”
我笑道：“防那些天天自比英雄豪侠，却又小家子气，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人呐。”
“谁自比英雄豪侠了？明明就是你一天天‘阿恒大侠’‘阿恒大侠’的喊我，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什么大侠！”
“那就是小家子气。”
“谁小家子气了！”阿恒拿起药罐子往手里倒了一把药粉，随后一大把直接往伤处一扣。
这下子倒是什么感觉都没了，就剩了火辣辣的疼了。
我强忍着那股子疼劲儿过去，咬着牙控诉，“不止小家子气，你还蓄意报复！”
“我还就蓄意报复了！”阿恒扯着我两条裤腿往下一薅，腿上登时一凉。
阿恒提起裤子便走，“自己在这儿晾着吧！”
“……”我看看光秃秃的两条大腿，抄起半截干柴冲着阿恒后背砸了过去，“你混蛋！”
木柴打到了被阿恒掩了一半的门板上，“咚”的一声，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我俩都愣了一下，想到隔壁睡着了的孩子们，我压着声音道：“小声点儿。”
“好。”阿恒也压着嗓子回。
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两扇门都从外面掩上了。
我：“……”
这狗娘养的混账玩意儿！
直到听见外头没动静了我才光着两条腿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一拉——
这混账玩意把门从外头锁了！
紧接着就从外头传来极轻的笑声，“知错了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咬咬牙，深呼了一口气才道：“是我错了，是我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阿恒大侠之腹，还望阿恒大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这么听话？”阿恒在外头低低地笑，“不会又憋着什么坏吧？”
“阿恒大侠神功盖世，我一个受了伤的凡夫俗子能奈你何？”，我扶着门框拍了几把，“你快点，我腿撑不住了。”
阿恒这才把门打开。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我以那条好腿撑地，猛地往上一扑，逮着阿恒后勃颈上一小块肉狠狠咬了上去。
“唔，”阿恒身子一僵，连带着往后退了几步，正踩到刚才那根木柴上，整个儿人连带着我一起往后栽去。
还好有这人肉垫子给我垫着，身上倒没有大痛，就是不知道下边的垫子怎么样了。
“你还好吧？”我赶紧去扒拉阿恒，这一扒拉估计挠到人痒痒肉上了，阿恒身子轻轻抖着，边笑边闷声道：“你属狗的啊，逮哪儿咬哪儿。”
“阿恒大侠，这叫功夫再高，也怕狗咬，”看人这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撑着身子刚要起来，腰上忽然落了一双手，还没等我反应，整个人天翻地覆，跟阿恒一上一下掉了个个儿。
阿恒居高临下看着我，背后是铺满了天幕的星辰，那双眼睛却比星星还亮些，灼灼有光，最为瞩目。
我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了。
我不动，阿恒也不动，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里面的情绪波涛翻涌。
“不闹了，”最后还是我先出声道。
“嗯，不闹了。”阿恒这才从我身上下来，与我并肩躺下，“今晚的星星好多啊。”
“今晚没有月亮，”我道，“月亮的光辉会掩盖其他的，没有月亮的时候就会显得星星特别多。”
阿恒问：“这么多星星，都有名字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吧，不是所有的事物存在都会留下名字的。”
“那颗最亮的叫什么？”阿恒指着天边一颗星子问。
“那个啊，那叫‘长庚星’，”我道，“他还有个好玩的名字，叫‘大猫’。‘大猫出来二猫赶，三猫出来白瞪眼’说的就是它，傍晚的时候它会在最西边，半夜又会出现在正当空，等它走到最东边的时候天就快亮了，所以又叫启明星。”
“那这颗呢？”阿恒又换了一颗。
“那是织女星，再那边那颗是牛郎星，他们一年只有一次相聚的时候，届时人间的喜鹊就会飞到天上搭成鹊桥，横跨银河，让他俩见面。”
阿恒皱了皱眉，“就没有什么挺亮又没有名字的星星吗？”
“你想干嘛？”
“我想找一颗没有名字的星星送给你，这样以后你每次看星星的时候就都能想起我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玉恒星’。”
“玉恒星？”我偏头看着阿恒，正巧阿恒也正看着我，少年眼里有光，说要送我一颗星星。
阿恒笑了笑，又回过头去看星空，“等我找着了再告诉你吧。”
夜雾开始降下来，着身有些凉了，我道：“回去吧。”
“再等等，”阿恒却没动，抬手给我指了指身下，“我刚又起反应了，这会儿抱你估计会硌着你。”
“你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一时无语，那个单纯、无辜、不经人事的少年脸皮什么时候都这么厚了？
“就刚刚，跟你打闹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阿恒面不改色道，“你不是说这都是正常反应嘛，再等等，一会儿我就下去了。”
我：“……”
“发情的公狗，逮着谁都能犯浑，”我最后笑骂道，“这么会儿了还没下去？昨天你不是还挺快的吗？”
“昨天我那是意外，”阿恒脸色总算变了变，“以后不会了，反正肯定比你长！”
“好好好，比我长行了吧，”我笑的都快直不起身了，“我这里有个偏方能益精补髓，有延时持久之奇效，你要不要？”
“小爷我不需要！”阿恒近乎咬牙切齿，随后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你怎么会有这种偏方？”
这种偏方我自然是没有，笑着胡诌了个地方，“从卖蜂蜜的老头床底下翻出来的。”
阿恒一脸震惊地看着我，“那老头还需要这个？”
我忍笑忍得都快抽抽了，“他可能也是想……金枪不倒吧……”

第26章 润物细无声
我俩回到房里的时候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大猫没了踪迹，二猫已经出来了。
几个孩子睡得香甜，我俩轻手轻脚上了床，躺回各自的被窝里，相视一笑。
“明天起床你不会又不见了吧？”我边压着被子边问。
“不会，”阿恒笑笑，“我以后一直都在。”
一夜无梦。
黎明将至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想想院子里没什么该收的，将军有躲雨的地方，房顶的窟窿也已经补好了，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全然没受影响，顿觉安稳踏实，又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再醒已经是大亮了。
雨还未歇，天色阴沉着，些许雨丝从窗缝里洒进来，冲散了这些天来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暑气。
柴火烟气夹杂着饭菜香一起飘进来，后院传来几声鸡鸭鹅叫以及大狗子他们的嬉笑打闹声。我睁眼，第一眼便是一张精神抖擞的脸。
“早啊。”阿恒道。
我揉着眼睛笑笑，“早。”
下雨的缘故，外面天色还暗着，我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恒道：“快午时了吧。”
“什么？”我愣了，“几时？”
阿恒又掐指算了算，“哦，是我算错了。”
“我就说嘛，”我伸了下懒腰，“我怎么可能睡那么久。”
“不是快午时了，而是午时已经过半了，”阿恒继续道。
我：“……”
所以外头那饭香不是早饭，而是午饭？
我仔细想了想，明明觉得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醒了，怎么可能一睁眼就午时了，思前想后，还是阿恒骗我的成分居多。
“你别想讹我，”我笑道，“你也刚醒不久吧，都还没来得及下床，难道说咱们两个都睡过了？”
阿恒从床上起来，一双眼睛低垂着看着我，眼里笑意明显，“我辰时就醒了，一直等着你呢。”
“你等我干嘛？”
“怕你起来看不见我，”阿恒突然伸手，把我一缕睡乱了的鬓发捋到耳后，“到时又说我不告而别了，再跟我急。”
那半截带点冰凉的手指从我耳朵边划过，明明是挺随意的一个动作，我却莫名觉得别扭得难受，偏开头又在枕头上狠狠蹭了几下才缓过来。
我费了点劲儿从床上坐起来，边穿鞋边道：“我可下床了啊，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一会儿被我发现你骗我，我可要把你赶出去的。”
阿恒笑着跟下来搀着我，“不用你赶，我要是骗你，带上将军一起走。”
在房里听着屋顶上滴滴答答雨下得不小的架势，真到外面来了也就是细细密密的牛毛小雨。可是天色阴沉的厉害，好像蕴含着下不完的雨的似的，连带着整座牛角山、整个柳铺镇都笼罩在一片黛色之下。
院子里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不知道是炊烟还是雨雾，织了一层网，盖过家家户户的房顶，一直绵延到远处层峦叠嶂的山林间。
一看这阵仗我就知道，雨季要来了。
牛角山周遭地带一进五月就开始进入雨季， 雨也不大，就跟今天这雨似的，沾衣带的程度，时停时歇，能拖拖拉拉一个月那么久。
一旦下起雨来就上不了山了，所以一进雨季就是柳铺人闲下来的时候，镇子上的人往往会提前囤下干粮，囤下柴火，炕头上支张小桌煨个小酒，酒酣茶浓间就把这个月过完了。
当地人都说这场雨是山神对山上生灵的庇佑，这个时候正好是万物交配延续后代的时候，也正是有了这场雨，柳铺人才有了源源不断能从山上获取的资源。
山与人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这一个月里互不进犯，各自休养生息，所有的情仇恩怨都得等这场雨停了再说。
见我出来，几个孩子都停了打闹，大狗子冲我挥挥手，“玉哥儿，下雨了！”
“嗯，”我点点头，“估计会下一阵子了，干柴都囤好了吗？”
“早就囤好了，”大狗子指给我看屋角廊下堆着的干木柴，“够用好几个月呢。”
小莺儿撅着两条牛角辫一蹦一跳到我跟前，“玉哥儿，你起来了？”
我点点头，小丫头围着我转了一圈，“昨天还在床上躺了一天，阿恒哥哥一回来你就好了，他是药吗？专治你的病？”
我被这小丫头堵的哑口无言，稍稍看了看阿恒，回过头来揪了一把小莺儿的辫子，笑骂道：“小丫头片子。”
小莺儿冲我做了个鬼脸，又一蹦一跳去找大狗子和二狗子了。
小孩子都喜欢水，院子里东窜西跑也不知道躲着点，不一会儿就扑腾地鞋上身上都是泥。我跟阿恒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喊道：“一会儿谁给我蹭的满屋都是泥就打断他的腿。”
阿恒从墙角堆着的干木柴里抽了一根，凌空挥了几下试了试力道，颇为满意地别在后腰上。
“你干嘛？”我看着他。
“打断腿啊，”阿恒道，“我看过了，这根正合适。”
“……再换根细点的。”
“再细了可就打不断腿了。”阿恒一本正经道。
我从他后腰上抽出那截干木柴，不轻不重地往人屁股上抽了一把，“我先打断你的腿。”
“刀子嘴豆腐心，”阿恒笑笑把木柴抽走随手放下，“你呀，也就对我下的去手。”
这场雨一下就是小半个月，这半个月闲下来，正好用来给三个孩子开蒙。
一本《三字经》学了一半，我就基本摸清了这三个小崽子是骡子是马。
大狗子天生不是吃这碗饭的，坐下没一会儿就跟屁股上长了火疖子似的，扭来扭去恨不能把自己扭成一条豆虫。一会儿挠挠背，一会儿又扣扣手，最后拿书挡着打起瞌睡来。
小莺儿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对书上的字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是阿恒带来的纸和笔，埋头看着一丝不苟的样子，纸上落的全是花鸟小人儿。
也就是二狗子有点儿读书的样子，但也就仅限于样子了——看着书，握着笔，一笔一划照着写，就是双目无神，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一手抄着本阿恒捎带过来的闲书一手磕之前晒好的南瓜子，一边琢磨着这书里的故事怎么这么些年了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情节，一边又觉着这南瓜子吃着忒费劲，要是有人给我剥好了能直接吃就好了。
想法刚生出就有一只手突然递到我面前，留下一把剥好的南瓜子仁，又抓走了一把带壳的。
我看着那一把瓜子仁不禁笑了，“你怎么不吃？”
阿恒精瘦修长的一双手剥瓜子倒是挺熟练，两根手指一夹、一翻，果仁落进手里，果壳扔在地下，干净利落。反观我，身上床上全是七零八碎的瓜子壳，阿恒回了个白眼，“祖宗你就消停会儿吧，到时候还得我来打扫。”
我这半个月在家专心致志地卧床养伤，过了一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倒真是将一身身骨将养懒了。听了阿恒的话想想也是，索性把手里的也扔下了，靠在床头心安理得地等着阿恒投喂。
阿恒看看我这不成体统的架势，又看看下面各怀心事的孩子们，笑骂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那么不正，我清了清嗓子，冲孩子们道：“好了，咱们再继续往下学啊，刚学到哪儿了来着？”
大狗子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小莺儿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最后只有二狗子给面子地应了一声，“马牛羊。”
“对，学到马牛羊了，”我点点头，“它的下一句是‘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这句话呢是说人生有七情，分别是喜怒哀惧爱恶欲。喜怒哀惧都好说，高兴了会喜，生气了会怒，伤心了会哀，害怕了会惧，这些你们都体会过了，再大一些也会体会到‘爱恶欲’。”
小莺儿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再大一些。”
我不禁笑了，“‘喜怒哀惧’是人之常情，生来就会有，但‘爱恶欲’却是要等真正体会过了、品尝过了，你才能知道自己爱什么，厌恶什么，想要什么。你们平生没有出过牛角山，所结识的人最远不过阿恒，没见过世间最炽烈纯粹的爱，最阴诡残酷的恶，又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小莺儿脆生生道，“我爱的是玉哥儿、大狗子二狗子还有阿恒哥哥，恶的是幺蛋，想要的就是咱们永远都在一起。”
大狗子接着道：“我爱的是烤兔子肉，恶的是茄子白菜，晚饭想要吃一大盆米饭！”
二狗子也道：“我爱的是晴天，恶的是下雨天，想要明天就能放晴！”
我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们才多大，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恶欲。”
再回头却发现阿恒正看着我，问我：“那你呢？经历过爱与恶，找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我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回忆翻江倒海而来，又被我在紧要关头及时压制住了。
我轻叹了口气，向后靠在床头上，只道：“我想要活着。”

第27章 蘑菇立立生
小莺儿想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大狗子想吃一大盆米饭，二狗子想晴天，而我，只想活着。
哪怕一个人形单影只，流离失所，永远都走不出阴霾，我也要活着。
阿恒愣了一下，片刻后对我笑了，“你这想要的很笼统啊。”
我也笑了，“活着才能拥有一切嘛。”
“也是，”阿恒把一大把瓜子仁塞进我手里，指尖擦着掌心轻轻一划，“比如现在，你就能拥有一大把南瓜子。”
我愣了愣，捡了几颗扔进嘴里，倚靠在床头慢慢嚼着，脆生饱满，齿颊留香。
到了傍晚的时候雨势渐小，后来更是停了下来，只是天色还阴沉着，还没下尽兴似的。
即便如此也够几个孩子高兴一阵子了，一个个坐在凳子上扭了扭去，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小孩子天性如此，我也就不刻意刁难了。把阿恒那本没什么新意的话本倒扣在床上，站起来扫了扫身上的瓜子壳，对几个孩子道：“扎好裤腿，拿上背篓，咱们上山。”
“上山？”阿恒愣了一下，“你腿上的伤能行吗？”
我从床上下来原地跳了两下，“早就好了。”
在床上窝了这半个月，再加上每天晚上都有阿恒热忱地帮我换药，这一点小伤口早就没有大碍了。
阿恒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那万一半路上又下起来怎么办？”
我伸手抓了把瓜子，把阿恒拽出房外锁了房门，“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有这功夫咱们都到山上了。”
阿恒还欲再说什么，看到三个孩子早都收拾妥当，背着背篓提着篮子，一人头上还有一顶小斗笠，一脸兴奋地看着他，只好笑了笑，“走吧。”
说是上山其实也不准确，毕竟我们没到山上去，充其量只是在山脚下转了一圈。
一进入雨季山上就变了个样子，在雨里抽条的枝叶油亮发光，从山上下来的溪水冰凉彻骨，清可见底。蓬勃的枝叶倒映在水里，绵延交融，甚至让人分不清那里是树，哪里是水。
雨水能唤醒很多东西，比如这些靠腐殖为生的菌子。
树根上，枯草间，细细找来都是一撮撮小伞包。之前被藤缠死的那棵老树更是发挥了最大的余光余热，整根树桩上不留余地，青苔、菌子、木耳杂生，有些地方还生出新发的枝芽来。
一个背篓两个篮子，我们分作两组，三个孩子一组，分了一个背篓一个篮子，我跟阿恒合用一个篮子。
分开之前我嘱咐道：“你们往东，我们往西，不能上山，不能下水，最远到东头的瘌痢坡，天一暗了就回来集合，知道了吗？”
“好！”几个孩子齐齐应道，嬉笑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收回视线，转头边走边道：“咱们也走吧。”
“他们几个行不行啊？”阿恒一步三回头地往回看，有些不放心，“会不会有毒虫猛兽之类的。”
“山脚下没事，”我弯腰捡了一棵大脚菇扔进篮子里，“他们对这一片挺熟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哦。”阿恒点点头，转而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那你跟我一起是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
我埋下头去轻轻笑了，“哪能啊。”
阿恒虎着脸瞪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笑道：“你是阿恒大侠，我怎么敢。”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去瞄阿恒，果不其然阿恒两眼一眯，我撒腿就跑。
如今“阿恒大侠”是个避讳，阿恒明令禁止任何人再这么称呼他——当然会这么称呼他的只有我一个，所以这条禁令也就是针对我下的。
只可惜，我算准了这个是心慈手软的事主，我又是个嘴欠的，就更喜欢拿这个称呼揶揄他了。
阿恒果然追了两步就不追了，“你别跑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摔个跟头还得躺半个月。
我放慢了步子等他，回头倒退着走，“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你对这一片不熟悉，不知道险处在哪里。你看见那棵歪脖子树了吗？”
阿恒顺着我指的看过去，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问道：“那棵树怎么了？”
“那棵树在秋天会结特别好吃的果子，酸酸甜甜的，水头特别足。不过得早来，不然就被山里的鸟兽吃光了。”
“……那有什么好危险的。”
“不危险啊，”我笑道，“就是看到了，跟你说说。”
阿恒：“……”
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挖到一丛鸡枞菌，我捡着新鲜的拾到篮子里，对阿恒道：“像这种菌子就是可以吃的，煲汤有一股鸡肉味，大狗子和小莺儿都喜欢。但还有一些是不能吃的，有些还会有毒，你要摘之前先问问我。”
阿恒不为所动地看着我。
“这个是真的。”我不由笑了，“牛角山上的坟头每年都有几座是因为吃了有毒的菌子添的。”
我走出几步找了一棵红顶黄杆的蘑菇，轻轻一碰伞盖底下就洇出一层靛蓝来，“这种叫见手青，就是有毒的。”
阿恒问：“中毒了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据说会看见一群小人儿在你身边跳舞。”
阿恒盯着那棵蘑菇盯了良久，突然抿了抿唇，“让你说的我很想试试怎么办？”
我低头小心翼翼把那棵见手青挖出来，装进了篮子里。
“……不是说有毒吗？”
“可你不是想吃嘛。”
阿恒咽了口唾沫，“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就喜欢看阿恒这幅一本正经认真起来的样子，没忍住又继续逗他。
“见手青处理不好的话是有毒……”我回头冲他一笑，“但我能处理好。”
“你啊……”阿恒竟然没有恼羞成怒，停下步子无奈一笑，突然快走了几步一把握住了我提着篮子的那只手。
手上有热源汩汩传来，透过几根指骨，顷刻洇了一手心的汗。
我愣过之后赶紧往回缩手，奈何那几根手指铜浇铁铸一般，不动分毫。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阿恒强势地把手指从我指缝间插了进去，隔着篮柄与我十指交握在一起。
我停下步子，抬头看着阿恒。
阿恒总算在目光之下败下阵来，稍一愣神的功夫我当即把手抽回来。
竹篮落下，之前采的菌子洒落一地。
阿恒偏了偏头，躲开我的目光，“我就是想帮你拿着篮子。”
我指节僵硬回缩，背着手捻了捻手指，指尖滑腻，都被汗水湿透了。
气氛一时之间僵持了起来，只余下风穿林间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些事情虽然没有挑明，但彼此心里都清楚。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恒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粘腻的味道，以前互相打闹，动起手来不留余地，如今他却总是小心迁就，处处让着我。
我以为我不说破，装作视而不见，一切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可阿恒却已经把这种忍让当做一种变形的放任，从最开始的靠近、试探，到如今越来越明目张胆。
“玉哥儿，我……”阿恒动动嘴唇，话说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我蹲下把之前洒落的菌子拾回篮子里，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可一听见阿恒可怜兮兮的语气就都卡了壳。
“你生气了？”阿恒蹲下帮我一块捡，“要赶我走？”
我还是没忍住笑了，“你对我赶你走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我不是……”阿恒声音更小了，“你不知道，你那天站在雨里的样子特别让人心疼。”
“被赶走的又不是我，你心疼什么？”
“我也不知道，”捡回菌子，阿恒把篮子提起来，这次倒是安分地没再有什么动作，接着道：“我当时在气头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其实我刚转过头去就后悔了，当时就特别想回过头去抱抱你，可是又觉得你太脆弱了，我怕我一碰，你就碎了。”
我没忍住回了一个白眼，“你才碎了呢。”
我当时是什么样子我早就忘了，只记得被一个“景”字冲撞地措手不及。一直以来我都小心翼翼过活，阿恒是闯进我生活里唯一的变数。这个变数在我的放任默许之下以一种缓慢且强势的方式融入到我的生活中，谁也不知道究竟会诱导着通往何处。
“玉哥儿，”阿恒从后面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出来的话轻且坚定，“你让我抱抱你，行不行？”
我停下步子皱了皱眉，“你这次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尾音还没落下，只觉得身前一个身影倏忽扑了过来，腰身被两道强有力的力道收紧，灼热滚烫的气息紧随其后，贴着我耳后重重叹了口气，“总算抱到了。”
“反正你不能把我赶走，”阿恒有恃无恐，一只手从腰间慢慢滑上来，贴紧了后背，“我当时就想这么抱着你，跟你说一句‘别怕，有我’。”
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上气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以缓解周身的麻顿，还没等把人推开，却见不远处繁茂的枝叶后头有什么轻轻一动。
“阿恒，”我拍拍阿恒的后背示意他把我松开。
阿恒意犹未尽松了手，我立马跑过去查看。
“怎么了？”阿恒紧跟上来。
“刚刚这里好像有人。”我拨开枝叶蹲下身，果然在地上找到了两枚潮湿的脚印。
“有人怎么了？”阿恒皱了皱眉，“说不定是其他上前采菌子的村民呢。”
“不是，”村里人在天没彻底放晴之前是不会上山的，他们信奉鬼神之说，怕这时候上山会冲撞了山神。
所以刚才在这里站着的肯定不是村民。
我渐渐凝眉，“是那个老头。”
“老头，什么老头？”阿恒一愣，“那个想金枪不倒的老头？”
“坏了，”念及老头刚刚可能看到的情形，我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孩子们有危险！”

第28章 血战乾坤赤
卖蜂蜜的老头一直对阿恒持敌视态度，甚至比我更甚，我虽然没打听出他到底是什么人，但大抵也能推测出他应该也是当年那场事件的经历者。
“大狗子！”
“二狗子！小莺儿！”
我俩的喊声响彻整片山脚，沿着他们走过的地方一路找下去，越走心里越寒。
直到看到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土坡才停了步子。
这几个土坡上不长草，灰黄一片被雨水打湿了更显狼藉，看着就像长在头皮上的毒疮，所以当地人又叫它瘌痢坡。
我当初对几个孩子说最远不能超过瘌痢坡，那他们就肯定不会越过这几个土坡再往前，既然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人，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没跟我集合，他们肯定不会擅自离开，那就只有一个说法——老头把他们带走了。
阿恒慢慢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皱着眉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原地顿住步子，抿了抿唇。
“跟我来。”思虑之后终是带着阿恒，往老头的小屋而去。
老头这间棚屋是上山的必经之路，知道他对阿恒不待见，当初上山的时候我还特地加紧了步子，让孩子们保持安静，一直到过去半里地也没见棚屋里有什么动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所以老头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别出声，”我嘱咐阿恒，“老头脾气不大好，他如果说一些难听的话……算了。”
临到最后我又把话咽了下去，被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换了谁也不能无动于衷，我自己做不到，就不该去强行要求别人。
“我知道，”阿恒却跟在我身后默默点了点头，“一会儿不管他骂什么我都不还口，只要他能消了气，把几个孩子送回来就行。”
我心里一动，冲阿恒笑了笑，“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话刚说完，只觉得一节小指被人轻轻勾了勾，阿恒含笑看着我，“那就都靠玉哥儿照拂了。”
老头这棚屋还是老样子，从上往下看就像是趴在山脚下，黑黢黢的房顶被缭绕的雾气盖住了大半，越发显得低矮困顿。
因为雨季，蜂箱都被老头搬到了屋里，推门进去的时候我险些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外头天还阴沉着，屋里没掌灯，愈加昏暗，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老头所在的位置——站在床头前，正在埋头收拾东西。
我没客气，直接推门进去，“几个孩子呢？”
老头头也没回，打开之前锁着的五斗柜从里头掏了块绢布扔在床上，又往包袱皮里塞了几件衣裳，闷声闷气地道：“这里不安全了，我要带几个孩子走。”
我几步上前，给他把那点刚收拾好的东西全都扔到地上，“走？你凭什么带他们走？他们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有什么资格带他们走？”
老头停了动作，偏头看着我，“你引狼入室，几个孩子跟着你没有好下场……”
老头话说了一半突然噤了声，越过我直视门口站着的阿恒，眼睛一眯，“你竟然还敢把狼带到这儿来。”
我抬手往两个人之间一拦，“阿恒不是景行止，他不会伤害几个孩子的。”
“柳家小子……”老头的目光还是没从阿恒身上扒下来，话却是对我说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我没来由地就想笑，“这些年来我撑着一口气，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不是靠着谁的期望活下来的。他们吃过的每一口饭、喝过的每一口水都是我用血汗换来的，他们生身父母对他们弃之不顾，我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那是我的孩子，谁也没有资格从我身边带走他们！”
老头总算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这些年来过的不容易，那就更不该轻信于人！”
老头眼神陡然一狠，一股力道擦着我身边过去，“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就替你杀了他。”
“阿恒！”我猛地回头。
好在距离够远，阿恒反应也足够迅速，瞅见不对立马侧身一翻，将将躲过正面袭来的掌风。
“好霸道的掌法。”阿恒单膝一跪右手撑地，不等稳住身形反倒是脚底发力冲上前来，手上不知从哪儿抓来了一截树枝，足有人腕子粗细，不遗余力冲着老头挥过去。
老头不躲不避，抬臂一挡，那截树枝顷刻断裂，老头却借着横飞的木屑掩映，又一掌冲着阿恒命门而去。
阿恒早有准备，向后空翻一闪，却不防身后正是一个大木头蜂箱。再一闪，失去了准头，后腰重重磕在蜂箱边角上。
“阿恒！”
“我没事！”阿恒龇了龇牙，就势一翻躲到箱子后头，挣得了一寸喘息的机会。
屋子里地形逼仄，阿恒平生所学尽是些正统的招式，大开大展行云流水，在这小房子里难免施展不开。
“到外头来！”我冲阿恒道。
阿恒也正有此意，微一颔首，刚从蜂箱后头露了露头，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那看似瘦弱不堪的老头竟徒手运起几个蜂箱，往门口一堆，将两扇门牢牢抵住。
阿恒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只能继续上前跟老头缠斗，我借机跑到门口，试图将那几个大箱子搬开。
也不知道老头是如何办到的，这几个箱子堆叠到一起，互成羁绊地死死卡在一起，我费了好大的功夫都不动丝毫。余光一瞥看见阿恒带进来的那半截树枝，捡过来刚好可以当翘板来用。
等我好不容易把这里理出个缝来，阿恒“咚”地一声迎面被拍到门板上，两扇不甚结实的门板应声倒地。
“……”早知如此，我就不用费这么大功夫了。
“你怎么样？”我急忙上前掺着阿恒，这么大动静想也知道定然摔得不轻，阿恒偏头呕出一口血来，随手一擦，又挺身冲了出去。
“你有这般功夫却任由玉哥儿他们任人欺凌，那帮无赖找上门去的时候你在哪儿？玉哥儿弄得一身伤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你又在哪儿？！”阿恒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连带着动作也凌厉了不少，招招带风，拳拳到肉，“我来就是要护着他们不受欺负的，你之前既然选择袖手旁观，那几个孩子的安危也跟你没有关系！”
只可惜老头明显技高一筹，应付之余还有功夫回话：“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因为你，柳家小子差点死在山上。”
阿恒动作明显一顿。
就这一瞬间的失神，老头抓住阿恒的漏洞一掌推了上去，阿恒顷刻破了防，倒飞出去拦腰撞在一棵老榆树上。
抖落了一树露水。
老头还欲继续上前，却被我半路拦下，“你不能杀他！他是景行止的儿子，你杀了他景行止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知道他是景行止的儿子还敢跟他往来？”老头眼里的杀意没有褪去，却停下了步子，“你们在林子里的所作所为我都看见了，你自己要找死，不要连累了几个孩子。”
“我是景行止的儿子怎么了？我爹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们都这么恨他？”阿恒靠着老榆树站起来，半边肩膀耷拉着，看着像是刚刚摔脱臼了。
“你别说了。”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表情没控制好寒了一寒。
老头却突然笑了起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景行止就该死，你们都该死！景行止，景云韶，景萧景策还有你，你们全家都该死！”
“你忘了吗？那一把火烧的有多旺，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烧完，”老头嘶哑的嗓音像被烟火呛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就是因为他们咱们才会过这种日子，这些年来躲躲藏藏，没有一夜睡的安稳，风餐露宿，夹缝求生全是拜他们所赐！”
“你住嘴！”我猛地蹲下身去，眼前仿佛有彤彤大火，却又遍体生寒，最后萦绕在眼前的是那一轮血月——像拿鲜血染红了的。
老头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生了锈的匕首，扔在我面前，“你杀了他，我帮你把尸体处理了，咱们带着几个孩子再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把那把匕首握在手里，慢慢向着阿恒逼近，阿恒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仔细看来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死在你手里，我无憾。”
临到近前，我却突然调转了刀锋，挡在阿恒身前，把刀口对向了老头。
“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第29章 归途路漫漫
“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老头眯眼打量我，“我就知道，你个小子不成器。”
不成器就不成器吧，本来我也没打算成什么器，苟且偷生，混沌度日罢了。
我把阿恒护在身后，刀口向前，“今天你若是执意要杀阿恒，就把我俩一块弄死在这儿，你看看三个孩子会不会跟你走。”
“你真当我不敢吗？”老头不闪不避，一步步逼近过来，眼看着他近了身，我两眼一闭，挥着手里的匕首就刺了出去！
自然是被老头拦下来了，一双虬劲的枯手抓的我腕子生疼，我刚一皱眉，只见老头身形一顿，猛地往下看去。
一把精光熠熠的匕首想从我身后穿出来，直刺入老头腰间。阿恒手持匕首猛地一抽，带出一串血水。
阿恒反过来把我挡在身后，拿着匕首跟老头对峙，“欺负玉哥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头捂着腰后退了两步查看伤势，阿恒这把匕首虽然锋利，但是小巧异常，像是给女孩子家防身用的。平日里削个果皮儿还行，用来做武器显然不称手。
看着伤口没有大碍，老头索性也不捂了，冷冷道：“暗箭伤人，你这又算什么本事？”
“就是没本事了才要暗箭伤人嘛，”阿恒把匕首收了回来，我这才看清这匕首竟然还带着个刀鞘，上面刻着兰花纹路，精雕细镂，卓然天成。
老头的目光突然在刀鞘上顿了顿，“你那把匕首，给我看看。”
“我傻呀，”阿恒一转手把匕首藏到了怀里，从我手上接过那把生了锈的，试着挥了两下，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头却没了要动手的意思，盯着阿恒问：“老相爷是你什么人？”
阿恒和我都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阿恒才道：“那是我外公。”
“一派胡言！”老头上前两步，阿恒赶紧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老头却又停了步子，“老相爷一生贡献朝堂，一辈子没有子嗣，又哪来的你这大外甥？”
“那你肯定不知道，老相爷还有一个哥哥，家中有一独女，老相爷一直视若己出。”阿恒掏出怀里的匕首，往前一递，“这就是我娘亲满月席上我外公送的，你是认出这上面的兰花纹来了吧？”
老头颤巍巍地上前双手接过，细细摩挲，指尖微微颤抖，总算是认可了阿恒，“老相爷……老相爷他身子骨可还硬朗？”
阿恒眉目一垂，“大不如前了。”
老头泪目着点点头，“当年王爷一走，对老相爷打击太大了。但老相爷定能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你又怎么知道他真的想长命百岁呢。”
老头又把那兰花纹路用指尖描摹了一遍，这才把匕首还给阿恒，“老相爷于我有恩，我今日且不杀你，你走吧。”
“大狗子他们呢？”我急忙道。
“你回去了自然就能看见他们了。”老头自顾自往回走，到门口把两扇破门板扶起来，隐进了黑黢黢的屋子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只觉得他那副腰背好像更佝偻了。
等老头彻底看不见了我才算真的松了口气，阿恒很甚，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样？”我去拉他，这才发现阿恒不只是一条胳膊耷拉着，一只脚腕子也已经肿起来了。
人都这样了，刚才还一直挡在我身前。
“是脱臼了，”我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势，好在没有伤及筋骨，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给他咬着，冲人道：“你忍着点。”
“没事，”阿恒把树枝接过去却没咬，拿在手里把玩着，“这点伤势不算什么，当初我……嗷！”
借着人说话的功夫我腕子上一使劲儿给他把脚踝托了上去。
再转到胳膊上，阿恒突然一只汗涔涔的手按住了我，一头冷汗看着我：“等……等等……你等我喘顺了这口气的。”
“长痛不如短痛，”我安慰道，“这会儿咬咬牙待会儿就不疼了。”
阿恒咬着唇纠结了一小会儿，这次倒是听话地把那截树枝咬在嘴里，把半边腕子给我让了出来。
我先按着肩膀给他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找准关节猛地往上一推——安上了。
阿恒低着头闷哼了一声，脖子的青筋裸露出来，两片锁骨深陷。
我俩一起瘫倒在地，谁也不想动弹了。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阿恒捂着胳膊侧了侧身。
“以前经常摔，自己给自己上习惯了。”
“自己给自己上？”阿恒龇了龇牙，“那得多疼啊。”
“你要先麻痹自己，想着这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只纤纤玉手，轻柔地抚摸你，然后趁自己不备一个使劲儿就上去了。”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阿恒撇开脸嘟囔了一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阴云翻涌，眼看着又要下起来了。
“哎，”我拿脚踢了踢他，“咱得回去了，不然一会儿就浇路上了。”
阿恒咬了咬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走。”
“走你个亲娘腿腿，这么走回去明天你这条腿就可以锯了。”我爬起来到他身前蹲下，“上来。”
“你背我啊？不太好吧？”阿恒嘴上一边说着不要一边往我背上噌，等阿恒完全上来，我背上陡然一沉，阿恒身上的热量透过衣衫传了过来。
“你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我咬咬牙一使劲儿，膝盖颤了几颤，总算是没给我丢脸，站起来了。
“要不我还是自己走吧？”阿恒动了动想下去，被我在屁股上拍了一把，“别乱动。”
我抬头努力辨识了一下回家的路，背着阿恒下山。
阿恒虽然比我小着两岁，但这食精咽细的少爷身板确实不能我们这种吃糠咽菜的能比的，看着也没有多壮，身上却都是实心肉，下山的路又没有上山的时候那么好走，走出没多远我就有些喘了。
“是不是挺沉的？你还行不行啊？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先放这儿，回去借个车，上次我推你的那个独轮车就不错。”
“费劲儿。”我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把人使劲往上颠了颠，借机休整了一下，才能继续往前走。
其实阿恒说的也是个办法，可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万一老头改了主意又追上来了，阿恒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能帮他什么。
“那我能干点什么？”阿恒拿袖子给我擦了擦汗，明显心不安理不得，再不让他干点什么他就能在我背上翻起个儿来了。
“你就陪我……说说话吧，”就像当初我麻痹自己一样，这样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我就没有那么累了。
“说什么好呢？”
“说说你那外公……还有你娘亲……”我恶狠狠道。
当初就是因为他说自己的娘亲是商贾之女，我才信了他在家里不受待见，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让他留下来的。结果人家娘亲是商贾之女没错，却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茶商，还有个外公在朝中任相——谁受欺负他也不可能受欺负。
阿恒登时就老实了。
“我当时不是有意要瞒你的，”过了好一会儿阿恒才小声道，突然身子又一僵，“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人当真是那天被我赶出阴影来了。
“那你怎么还被赶出来了？”
“其实也不是赶，”阿恒小声嗫嚅，“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想跟着大哥去边关，父亲不让。”
“去边关干嘛？”
“建功立业啊，”阿恒身子一挺，“好男儿谁不想驰骋疆场，驱除鞑虏，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就是不许我去。”
我抿了抿唇，一时没作声。
心里却明白，我那个小破庙，柳铺镇，乃至整座牛角山，都留不住阿恒。
“还说我呢，”阿恒突然戳了戳我，“老头说的，你差点因为我死在山上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苦笑，知道瞒不住了，只好直说，“当初给你的那棵血芝，是我在悬崖边上采的。”
“就这样？”阿恒存疑。
“悬崖边上有条路，名叫黄泉路，不太好走，”一滴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睛有些疼，我偏了偏头蹭在肩膀上，接着道：“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走在黄泉路上了。”
这下子换阿恒沉默了。
天色昏暗，终于是在到家之前下起雨来。
雨水打下来倒是没那么燥热了，我抬头看了看，还有一半路，咬一咬牙就回去了。
阿恒趴在我肩头突然道：“玉哥儿，你信我，等我以后建功立业，成了大将军，我一定待你好，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我愣了愣，笑了，“那我就仰赖阿恒大将军了。”
临近家门，一只大白狗突然蹿了出来，正是将军，围着我俩转了好几个圈，冲着阿恒直叫。
“我没事将军，”阿恒冲将军道，又在我肩上拍了拍，“放我下来吧，剩下的路我能走了。”
我刚把阿恒放下来，就见不远处又蹿出来几个小不点，挥着手，撒开脚丫子冲我们跑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觉得身上和心里都一松，一股奇怪的念头突然横生出来。
这要是一辈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一个特别虐的梗，后来阿恒终于如愿当了大将军，却被奸人陷害惨遭埋伏。玉哥儿在尸山血海里终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对他说：“当初我能背你回家，现在也能。”
然后阿恒笑着死在了半路上。
想想还挺带感的呢（狗头保命&#183;jpg)……

第30章 心事不足提
看着几个孩子都安然无恙，我总算是松了口气，同时又怒由心起，忍不住训斥道：“谁让你们自己回来的，不是说好了走的时候在原地集合的吗？”
小莺儿嘟着嘴道：“我们刚刚碰到了卖蜂蜜的爷爷，他说你受伤了，阿恒哥哥先带你回来了。”
“玉哥儿你伤哪儿了？”二狗子围着我转了一转，又看了看阿恒，“怎么是你背阿恒哥哥回来的？”
“阿恒哥哥你受伤了？”大狗子急忙跑到阿恒身边，“你伤哪儿了？”
“我没事，”阿恒用那只没伤的手在大狗子头上揉了揉，“下山的时候崴脚了，还好你们玉哥儿医术高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是，”大狗子一脸骄傲地一扬头，“我们平日里有个小病小灾，都是玉哥儿给治好的。”
我跟阿恒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老头的事隐瞒了。老头对几个孩子没有恶意，没必要让他们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世间的恶。
我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老头根本就不是想带走几个孩子，只是想解决阿恒罢了。是我关心则乱，一门心思想着几个孩子可能有危险，都没顾得上先回家看一眼。
“阿恒哥哥，我搀着你，”大狗子拎起阿恒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我也来。”小莺儿也跟着去当那人形拐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阿恒刚脱臼的那条胳膊，登时又疼得人龇牙咧嘴。
“阿恒哥哥，怎么了？”小莺儿抬头望。
我道：“你阿恒哥哥手也摔了，你别动他的胳膊。”
“哦。”小莺儿点点头，转而小心翼翼把两条小细胳膊揽到了阿恒腰上。
二狗子和将军开路，他们三个人同手同脚地往前走，我伸了伸被压垮了的腰背，落后了几步，看着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往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去。
“走啊。”阿恒回头喊我。
“玉哥儿，快点走，数你最慢了。”几个孩子也停下步子等着我。
“来了。”我笑了笑，快走了几步跟上去。
一群人都淋了雨，晚上熬了姜汤，一人灌下去一碗。又用现采的菌子掺着之前晒好的咸肉丁熬了粥，一揭锅盖鲜香扑鼻，大狗子自己就喝了三碗。
阿恒难得享受了一把病患待遇，一只大海碗被送到床上，上面浮着的全是菌子和肉丁。
阿恒笑道：“你不会把好东西都给我舀过来了吧？”
“美得你。”我回了个白眼，“一口锅里出来的分什么好次。”
“那你把你的给我看看。”
我手上一顿，低下头三两下把碗里的东西吃净了，抹了抹嘴，“你说什么？”
阿恒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吃你的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他道。
阿恒还是不为所动，冲我抬了抬胳膊，“我手伤了，你喂我吧。”
我都被气笑了，“你不还有一条胳膊那么。”
“我用不惯。”阿恒皱着眉看着我，一脸痛苦神色，若不是我知道了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会儿就该被他骗了。
偏头一指，“小莺儿，去喂你阿恒哥哥吃饭。”
小莺儿刚站起来，就被二狗子在桌子底下拉了拉袖子，身形一顿，突然改了口：“我……我还要再吃一碗！”
二狗子拿起自己的碗给小莺儿倒了小半碗。
我瞥了眼二狗子，“那你去。”
二狗子淡定地举了举自己的碗，“我还没吃完呢。”
三个孩子里大狗子埋头猛吃，小莺儿低着头装腔作势，二狗子端了自己的碗，事不关己地慢慢嚼着。
转头再看阿恒，揉着自己的肩膀啧啧叹气，“没事，你让我饿着就行，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胳膊没接好，这会儿又有点疼了。”
得，敢情他们才是一家子。
我认命上前端起那只海碗，试了试温度，这才舀了一勺给人送到嘴边。
阿恒甘之如饴地一口吞下，还没咽下去就开始拍马屁，“真好吃，玉哥儿做的就是好吃，喂的更好吃，我都尝出甜味来了。”
我冷冷一笑，“你不怕我掺进去几棵有毒的菌子谋财害命吗？”
阿恒又吞下去一勺，心无芥蒂地冲我一笑，“我不是说了嘛，死在你手里，我无憾。”
我一怔。
当初在老头那里阿恒就说话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情况危机，我没细想，这会儿再说出来，当时的情形突然又一帧帧跳了出来。
阿恒当时就说过死在我手里之类的话，那种情形之下是人就能看出那把生了锈的匕首杀不了人，我靠近他时身上也没带杀意，如果只是糊弄老头，那阿恒没必要再重复一遍。
他是断定我与他之间隔着那么层过命的关系。
他知道我是谁了？
“粥都凉了，”阿恒突然抓起我握着汤匙的那只手往自己嘴边递去，熟练又自然，一点都不像身负重伤的。
那只手掌心灼热，甚至比碗里的粥还要烫上几分。
“你自己吃。”我把手抽出来，把碗往床边重重一放，拿起桌上的空碗洗碗去了。
刚出房门就听见几个孩子在里头大呼小叫。
“玉哥儿竟然洗碗了！”
“他都八百年没洗过碗了。”
“快点吃，吃完了给玉哥儿送过去。”
我端着碗咬牙切齿，都是被阿恒那混账玩意儿给气的！
做了饭又洗了碗，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一晚上都冷的脸不搭理人，直到睡觉的时候才冷冷地招呼了一句，“屁股挪开，我铺铺盖了。”
阿恒挪着屁股往旁边蹭了蹭，我刚把我这边铺好，阿恒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钻进了我被窝里。
“你干嘛？”我皱眉。
“一起睡吧。”阿恒带着几分讨好地看着我，“我怕我晚上疼起来，没人使唤。”
这个借口委实不高明，“咱俩就隔着两床被，什么不好使唤的？”
软的不行，索性就耍横，阿恒裹紧了我的被子，“反正我今晚就睡这儿了，要不你睡我的。”
他就是算准了我不屑盖他那些锦被柔衾，最后只能跟他凑合。
我冲他一笑，合紧衣裳就地躺下。
我不盖了还不行嘛！
虽然入夏有一阵子了，但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冷。我缩着身子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东西从背后贴了过来，温暖随之而来。
我身子一僵，还没动作，那个人却翻身扑了过来，将我压在身下，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几个孩子都睡了，别吵醒他们。”阿恒那双精亮的眸子俯看着我，见我轻点了头才把手挪开。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嘛？”我皱眉看他。
“我有话对你说。”阿恒又贴近了几分，眉眼深刻又立体，亮的吓人。
“你先下去，”我推了他一把，没推动，那双眼睛灼灼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喉头干涩，身上也没由来燥热起来。
“你知道我对你什么心思，第一次我对你起反应的时候你就知道，还骗我说少年人都是如此。”阿恒目不转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像要吃人，“本来你不点破，我也不想逼你。可是经过白天那些事，看着你挡在我前面的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明不白死了，其实还是有遗憾的，我不甘心只当三个孩子的哥哥，跟你只能称兄道弟，在一张床上却得隔着两层被。”
“所以……你想睡我？”我皱着眉问。
“啊？”阿恒愣了愣，耳朵尖突然就红了，在黑咕隆咚的夜幕里我都能看得清，最后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姑且就算是吧。”
我抬起一脚就给他踹了上去。
床板子吱呀一声响，阿恒总算下去了——捂着裆下去的。
“你真踢啊？！”阿恒嘶了一口凉气，说话都是轻颤颤的气音。
刚才踢上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里坚挺炙热，这一下子估计伤的不轻。但我如今在气头上，不想搭理，由着他在一旁慢慢消受。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才消停下来，阿恒刚一动我立马警觉，抬起腿来虎视眈眈对着他。
“我不碰你了，”阿恒赶紧又往后退了退，“被子还你，你睡吧。”
见人确实没反应了，我才小心翼翼勾着被角把被子拽过来盖上。不为取暖，也为了多一层防护。
经过这一吓，这会儿彻底一点儿睡意都没了。我抱着被子装睡，听着阿恒那边的动静渐渐没了，呼吸也缓了下来，这才慢慢把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心里不禁又好笑，把我整清醒了，他自己却睡得心安理得，这算什么道理。
“你敢说你对我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吗？”阿恒突然出声。
我险些一个激灵坐起来，这人吓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刚都看见了，”阿恒话里带着几分委屈，笃定道：“你明明跟我是一样的。”

第31章 繁花齐争妍
我再也睡不着了，因为阿恒是对的，我这会儿都没消下去呢。
从之前在柴房换药开始，几乎每一次他给我换完了药我都得消化半天才把那股势头压下去。我一直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这只是本能反应，任谁伤在那么个尴尬的位置，被人摆弄半天都得起反应。
但是刚刚阿恒除了一开始捂住我的嘴，其余时候根本就没碰过我，我想不通也不敢想自己这样的反应到底是因何而起。
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少年人的血气方刚解释了。
我睁着眼跟头顶上的房梁对视了大半夜，能感受到身边的人也没睡着，翻了几个身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被窝里运作去了。
我：“……”
再让他盖我的被子我就是小狗！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一家人的早饭做好了，又赶着早上没下雨的功夫把院子里整顿了一通。
吃过早饭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几个孩子被我责令读书去了，我跟阿恒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谁也不搭理谁。
我生气在情理之中，却不知道阿恒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气性，一早上了，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饭也不用喂了，胳膊也不疼了，甚至在我做完早饭之前把被褥也都收拾好了。他把一切能与我有关的接触杜绝了，自己盛饭，吃完了自己洗碗，饭后坐在角落里拿着那把用兰花刀鞘盛着的匕首削木头。
这少爷脾气，我还不伺候了呢！
我坐在床头继续嗑昨天的南瓜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潮，嗑了半天没嗑出来几个完整的。想起昨天手里那一大把瓜子仁，一口下去鲜香满溢，越发觉得今天的瓜子不是滋味。
又耗了半个时辰，心里那口气不消反升，憋的胸口闷痛。我把手里南瓜子往簸箩里一扔，拿起斗笠一头冲进雨里，透气去了。
从家里出来了我也无处可去，山上暂时去不得了，想了想，调转方向，打算去镇子上看看。
刚走到镇头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掩着的门扉轻轻拉开了条缝，从里头鬼鬼祟祟蹿出来个人。
那人出来四周警惕地扫了一圈，正好与我对上。四目相对了几个弹指，那人扯起衣领挡住脸跑了。
就那一眼我也看清了，说起来这人我认识，镇子上的铁匠，一身的肌肉疙瘩，却是个怕老婆的主儿。经常就能看到他被家里那位河东狮吼从镇子这头追到那头。
我再一看他出来的地方，心里一下子恍然了——孙寡妇的宅子。
你看，下雨天柳铺人即便不能上山了，私底下的生活也丰富多彩着呢。
正想着院门又是一响，这会儿倒是不鬼祟了，两扇漆黑的角门一敞，人往院门前一靠，朝着之前那个背影啐了一口，“裆里没毛的狗杂碎，也敢来占老娘的便宜！”
出来的正是孙寡妇。
这孙寡妇三十上下，一头乌发在后脑松散盘了个髻，有几缕垂下来正被她缠在指尖玩弄着，一席红裙，酥胸半掩，风味犹存。
据说孙寡妇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数得上名的好姑娘。只可惜她家那短命鬼没福气，刚把人娶进门没几天就死在了山上。一个丧了夫的女人比我们还容易被人欺负，起先是一伙无赖经常上门骚扰，再后来一些表面上的正经人也会半夜去爬墙头，再加上那些好嚼舌根的长舌妇一宣扬，一来二去人就坏了名声。
再后来孙寡妇索性就大开了门，这些人不就是馋她身子嘛，有本事就明目张胆往里进，让大家伙看个清楚明白，那些个白日里装君子夜里当禽兽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说起来她其实也算不上坏人，我小时候她还经常给我馒头吃呢。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给我馒头的时候总要再借机在我身上揩几把，一来二去我就不喜欢上她这儿来了。
孙寡妇这会儿也看见我了，靠在门框上轻挑眉，一席衣衫半敞，说不出的娇情媚态。
“小郎君，下着雨这是要去哪儿啊？”
“燕姐姐。”我冲人颔了下首。
孙寡妇没出嫁前闺名一个燕字，以前找她讨馒头时这么喊她会高兴，给的馒头又大又新鲜，有时候还是热乎的。
“嗬，是你呀，”孙寡妇这会儿也认出我来了，“我还纳闷呢，柳铺集停了半个月了，哪里来的俊俏的小郎君呀。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我不由苦笑，“我能去哪儿？”
孙寡妇撩了撩头发，把那缕垂下来的鬓发别在耳后，“你一看就不像这里的人。”
“我哪里不像了？”
孙寡妇笑了，笑得媚态百生，提了提裙摆，“这里的人呐，都想着看我裙子底下是什么光景，毛都没长齐的瓜娃子，还不会说话呢，上来就知道嘬奶头，就你躲着我跟躲洪水猛兽似的。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你喜欢男人呢。”
我一愣，突然没由来地生出几分心虚来，揉了揉鼻子，“我那不是……还小嘛。”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大是小？”孙寡妇笑的花枝乱颤，荤段子张嘴就来，侧侧身子露出院子里被雨打湿一丛芍药，“如今大了，要不要来试试？”
说完了也不等我反应，扭着腰肢自顾自进了院。
我站在院门前犹豫了半晌，一咬牙一跺脚，跟着进了院子。
我之所以三番两次对着阿恒起反应，肯定是经年累月被憋得狠了，找个法子像常人那般泄泄火，自然也就没那些糟心窝子的事了。
孙寡妇这院子里牡丹芍药杂种，颓靡艳丽，硕大的花苞擎着头，在雨里摇摇欲坠。
孙寡妇撩起一片珠帘进了房，回头冲我意味深长一笑。
其实到这儿我就已经后悔了，但这会儿再打退堂鼓，只怕会被人怀疑能力不行，我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刚一进门就闻见缕缕脂粉香，再一看，孙寡妇那一席长瀑已经散开了，正坐在窗前梳头呢。
孙寡妇一边梳头一边从铜镜里打量我，嗤笑一声，“你愣着干嘛，坐啊。”
我环顾了房里一圈，除了孙寡妇屁股底下那个凳子，能坐的就只有一张床了。
那张床上被褥凌乱，再一联想刚刚铁匠从这里出去时的情形，登时就打消了坐下的念头，“我站会儿挺好的。”
孙寡妇又笑，纤纤玉手放下梳篦，冲我过来，抬手在我肩上一点，“你怕什么啊，咱们孤男寡女的，你还能吃亏不成？”
吃不吃亏不好说，难受是真的，孙寡妇一过来我就全身炸着毛般难受，心道这男女之情都是这种滋味吗？那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我后退了几步才躲过孙寡妇身上那股呛人的香味，头皮发麻，咬着牙开口，“燕姐姐，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孙寡妇却突然上前一指按在了我唇上，“他们都叫我骚*，叫我荡妇，就你叫我燕姐姐。真好听，你再叫两声。”
“……燕姐姐，我……”
孙寡妇一把把我推到了那张床上，“一会儿到了兴头上，也这么叫我。”
孙寡妇一边说着一边脱去那件摇摇欲坠的外衫，露出一副红粉肩头来，一头青瀑垂下来，全落在我脸上、脖子上。
我动弹不得，呼吸狭促，脑子里一阵阵的发晕……想吐……
跟阿恒一起的时候明明不是这种滋味的！
孙寡妇一只手一路辗转着往下去，越过胸膛，越过腰腹，隔着裤子握到了那处要命的地方。
她愣了……我也愣了……
那里静悄悄的，一点要勃发的势头都没有。
我俩四目相对了好一阵子，孙寡妇“嗐”了一声，一脸败兴地从我身上起来，“生的这么俊俏，竟然不举。”
“我……”我张了张嘴，心里的恐惧大过羞耻。
我对着女人没有反应，对着阿恒却有。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柳家的香火难道要断送在我手上了吗？
“得了，你走吧，我不会往外头说的。”孙寡妇已经自顾自穿好了衣裳，边往外间走边道：“真晦气，难得有个看得上眼的，还他娘的不举，我呀，还真就是个当寡妇的命……”
我再顾不上其他，从床上下来，拢紧了衣裳往外跑。
跑出了院门，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一口气还没喘匀呢，一抬头，正对上阿恒铁青的脸色。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32章 罗红春帐暖
我还沉浸在自己对着孙寡妇不举的事实中没愣过神来，再看见阿恒这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乱了。
这还不如天降一道惊雷，把我劈死在这儿算了。
“你在这儿干嘛呢？”阿恒咬牙切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我觉得你不够好，来体会体会真正男人的快乐……
然后发现自己不举，被人家从床上赶了出来……
算了，我还是等雷劈吧……
孙寡妇听见动静又遛达了出来，一看见阿恒登时眼都亮了，刚穿好的衣衫又滑了半边肩头出来，“呦，这小郎君眼生啊，哪儿的人呐，这凄风冷雨的，要不要跟姐姐进去喝杯热茶啊。”
阿恒没搭理孙寡妇，反倒眯眼看着我，“你刚也跟她进去喝茶了？”
“我……”
“当然不只是喝茶，”孙寡妇身若无骨地靠在门框上，媚眼如丝，“你想要的啊，姐姐都有，保准让你高高兴兴进去，再舒舒服服出来。”
燕姐姐……您可真是我亲姐姐……
阿恒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我只好解释道：“我没跟她喝茶。”
“那你进去干什么了？”
得，又绕回来了。
阿恒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大步向前，“你跟我来！”
我险些被他拽一个踉跄，小跑了几步才跟上，“这是要去哪儿？这不是回家的路。”
阿恒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一直把我拉到了柳铺集所在的位置。
如今不是赶集的日子，又下着雨，柳铺集上自然没有人，就一盏红灯笼在雨里飘摇着，烛影摇红，给沉闷的雨天带了些许妖冶的颜色。
我忽然就知道阿恒要带我去哪儿了。
由于经常有从五湖四海来的采买药材的商人，镇子上菜馆驿站也都配备齐全，甚至还有几个妓窑，给那些流落外地的异乡人在寒夜里添一点情致。
那些窑子多是私窑，不好明目张胆地挂着招牌迎客，便以一盏红灯笼为借代，灯笼亮则迎客，灭了就是已经香阁有主了。
如今还待在镇子上的异乡人不多，一盏盏灯笼也都亮着。越到近前，我身上那种炸着刺的感觉更甚，刚经过孙寡妇那一出，这会儿甚至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阿恒……阿恒！”我使劲儿挣脱阿恒，“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阿恒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双眼睛像是被雨淋湿了，冷的吓人，“我成全你啊，你不喜欢我你直说就是了，大不了再把我赶出去一遍，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好啊，你不就是想做给我看的吗？我看着你做，你也让我死了心。”
“我不是……”经阿恒这么一说，我竟也说不出当初跟着孙寡妇进了门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真是为了泄火，还是真如阿恒所说，是为了要证明什么。我自认理亏，放软了语气，“咱们回家好不好，出来大半天了，小莺儿他们要着急了。”
阿恒眼里的犹豫一闪而过，紧接着拉起我的腕子，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了那盏亮着红灯笼的屋子里。
一进房门，那股子浓烈的劣质香料味就熏的我险些撅过去。
相比于孙寡妇，这些人身上的香气更盛，像是想用这些香气遮住那些更直接更赤裸的本能和欲望。
小破地方的小破窑子，还是个私设的，自然别指望有什么吹拉弹唱名妓花魁，昏暗的烛灯下隐约可见横七竖八的几张床，就用几张粗纱帐子隔开，听见动静床上躺着的几个人一起抬起头来，有些衣着还算妥帖，还有一些就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了。
阿恒显然也没料到这里面是这样一副场景，一时间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总算起来了一个看似鸨姐儿一类的人，上前招呼：“呦，两位哥儿，快进来坐，是之前有相好呢还是头一回来呀，今日姑娘们都闲着呢，随便挑啊。”
“我……”阿恒小步后退了一步，“我走错了。”
只可惜还是晚了，那鸨姐儿一把拉住了阿恒的袖子，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我的腕子，瘦骨嶙峋的一双手，却涂着艳丽的蔻丹指甲，直陷进我肉里，像抠出了血来。估计是许久不见来人了，一双眼像饿了半个月的狼，“来都来了，两位哥儿不乐活乐活再走，姑娘们，快，把两位哥儿伺候好了。”
床上一阵骚动，竟像是饿狼扑虎之势，我再也忍不住了，任由那指甲在胳膊上划了一长道，推开门冲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脂粉气呛的，胃里翻滚着难受，跑出来没几步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玉哥儿你怎么了？”阿恒紧跟着冲出来，急忙凑上前，“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早饭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也都消化的差不多了，吐的全是酸水，食道被烧的难受。连带着之前在孙寡妇那里积攒的那些，我总算一股脑儿都发泄了出来。
吐到脱力，吐到再无可吐，可胃里还是翻搅着、抽搐着，妄图把最后那点东西挤出来。
“玉哥儿……你别吓我……”阿恒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帮我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左边蹿到右边，像只无头苍蝇。
好半晌我才止住干呕的冲动，偏头躲开地上的一片狼藉，往破庙的方向回。
“我搀着你。”阿恒跟上来，上手要扶，被我一扫袖子甩开了。
阿恒原地愣了愣，又锲而不舍跟上来，拦在我身前，放软了语气，“好了，今日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行吗？大不了我今晚不吃饭了，就当受罚了。”
我绕开他，径自往前走。
“你到底想如何？”阿恒从后面拉住我，“我刚才就是一时冲动，我也已经认错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非要给你以死谢罪吗？”
那只腕子像是有万钧之力，拉着我动不了分毫，可那眼睛却潮湿得厉害，一时间像受了多大的委屈，“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今天你一出门我就跟上去了，我跟了你一路，眼睁睁看着你跟那个女人进了房，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承认昨天晚上是我冲动了，我不该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愿意跟我同生共死就是也钟情于我。你问我是不是想睡你，我脑子一热就应了，我其实不是那么想的……就算是，那也不是在你不愿意的情况下就强迫你干什么，可你也不用今天就迫不及待跟我划清界限，去找个女人吧？”
“你在里头春宵一刻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外头有多煎熬，我恨不能冲进去把你俩都碎尸万段了，可是又怕真的看到你跟她在一起，我怕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你了。”
“我把我一颗真心给了你，你却把它踩在了烂泥里，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死心，我自己都恨自己下贱，怎么就不能甩甩袖子一走了之，还要死乞白赖地跟着你。我都恨不得跪下来求你了，你怎么就不能原谅我？！”
阿恒一腔控诉夹杂着委屈说完了，眼角腥红，胸前起伏，一席话费劲了平生力气，站在雨里大口喘着粗气。
我与他在雨里面对面站着，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在僵持之间慢慢散尽了。
我仰面看天，对着漫天雨幕缓缓闭上了眼睛。冰凉的雨水从无尽的阴霾里洒下来，我妄图用它来洗刷这一身的狼狈。
“我没有怪你，我是恨我自己。”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没有跟燕姐姐发生什么，因为……我不行。”
作者有话说：
男人不能说不行！

第33章 芳心暗相许
阿恒愣住：“什么……不行？”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垂下眼帘，如实道：“我对着燕姐姐没反应，我……我起不来。”
“你怎么会起不来？”阿恒怔愣了片刻，急忙道，“那天你行的，你忘了吗，就是我给你上药那天，那天你不是都……”
“你再吼，吼得整个柳铺都知道我不行，”我瞪他一眼，转而又叹了口气，心里一时间也委屈得厉害，“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着你可以，对着燕姐姐却没反应，我是不是不正常？是不是有病啊？”
“不是，不是，呸呸呸，怎么会呢？”阿恒上前来好生安慰我，表面上一副苦大仇深，可我还是看到了他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肯定是这里的姑娘不行，不是你的问题，别说你，就刚才她们那架势，给我我也起不来。”
“起不来你笑什么？”
“我哪儿笑了？”阿恒使劲儿搓了搓脸，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等以后啊，我带你去京城，去红苕坊，去春香楼，那儿的姑娘个顶个的国色天香，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行不行了。”
不许我去找孙寡妇，却要带我去京城最好的青楼，我没忍住也提了提嘴角，“当真？”
“当然是假的，再让我发现你来这种地方，我就……我就拿根铁链子把你拴在家里，你哪都别想去了！”阿恒瞪了我一眼，却又伸过来一只温暖的手，探进我掌心里，“走了，回家了。”
一天里经历了这么些事，一时间累由心起，我被拉着走了两步，只觉得步子沉重，身上湿透了的衣服也沉重，索性停了下来，“我走不动了。”
阿恒步子顿了顿，片刻后叹了口气蹲下身来，“上来。”
我轻轻一笑，攀着阿恒紧实有力的肩膀爬了上去。
被背了几次，我也咂么出几分滋味来，可能是从小习武的原因，阿恒看着虽瘦，身子却并不单薄，一身腱子肉张弛有度，不会硌得慌也不会往下蹴溜，贴上去时还能听见强有力的心跳。
总而言之，滋味不差。
不用自己走路了，我就又有了作妖的力气，忍不住调笑他：“不去青楼，那我怎么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阿恒静默了几瞬，最后咬牙切齿道：“小爷我就是国色天香，你对着我行那就是行！”
我伏在人背上笑起来，伸手挑了挑阿恒的下巴，“阿恒国色，转过头来让我瞧瞧。”
阿恒苦于没有手把我推来，只能一扬下巴躲开了我的手，“别闹！”
“景天香怎么还害羞了呢？”我又去扳他。
“没完了你！”阿恒回头瞪了我一眼，不知怎么的又别别扭扭回过头去，小声道：“别闹了啊，一会儿把你摔了。”
我顺着他那目光往下看去，衣襟方才打闹时松开了半边，正露出颈下一片光景，“……”
我拢了拢衣衫，贴着阿恒趴下，再不乱动了。
阿恒步子稳健地走着，我心里也跟着慢慢静下来，思及今天这些事，轻轻滑出了一声叹息，“如果我真的不行，我们柳家的香火怎么办？”
阿恒边走边道：“你就非得……跟一个女人……传宗接代吗？”
我连打趣他的心思也没有了，轻声道：“我家不比你们景家人丁兴旺，柳家就剩我一个了，如果香火真断在我这里，来日黄泉之下，我怎么向柳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阿恒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换了话题：“我一直想问你，柳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只剩你一个了？”
一时寂静，周遭只余下沙沙雨声。
“别问了，”隔了良久我才道，“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再回忆起那些事，你知道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所以以后都不要问了。”
阿恒有的时候看上去大大咧咧，有些时候却又心细如发一点就通，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善如流地回到之前的话题：“所以你一定要成亲？”
“你想的太远了，”我无奈笑了笑，“就我这样，身无长物，还带着三个孩子，谁家会把姑娘嫁我。”
阿恒不吭声了，埋头往前走，过了会儿才小声嘟囔：“那我宁愿你不行。”
声音虽小，但我听清了，一时啼笑皆非，默默趴着不作声了。
阿恒低着头继续道：“大狗子、二狗子还有小莺儿，那不都是你家的人吗，干嘛非得找个外人落个处处不自在。”
我不由苦笑：“可他们毕竟不是真的姓柳。”
“有种你把这句话当着他们仨的面再说一遍，他们仨准得跟你急。”
阿恒使劲儿把我往上一撮，落下来的时候差点咬了舌头，我还没说什么呢，只听阿恒继续道，“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不喜欢的事谁也不能逼我去做，同样的，我认准了一件事，也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我伏在人后背上轻轻叹了口气，少年无畏，有些时候，我是真的挺羡慕他的。
到家的时候天色尚早，三个小崽子趴在窗口嗑我留下的南瓜子，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一个个埋着头捂着嘴偷笑。见我们回来了才收敛了几分神色，一起跑到门口接我们。
小莺儿看我被阿恒背着皱了皱眉，“玉哥儿，你又受伤了？”
“我没事，就是累了，懒得走，”我从阿恒背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你们刚刚说什么呢？”
小莺儿一脸兴奋地冲我道：“二狗子说你跟阿恒哥哥……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大狗子一把捂住了嘴，二狗子冲我笑笑，巧妙地岔开话题道：“说你跟阿恒哥哥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你们刚刚去哪儿了？”
我跟阿恒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道：“我去做饭。”
阿恒紧跟上来，“我给你添柴。”
走出去几步又听见几个小崽子凑到一块小声交谈：“我就说吧，他们两个……”
我跟阿恒一路上把话都说尽了，进了柴房，我着手准备饭菜，阿恒埋头生火，一时间除了剁菜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动静。
一直到水烧开了，面芡下锅，我看着阿恒比木炭还黑的脸色无奈叹了口气，“咱们以后得注意点了，昨晚动静太大，几个孩子好像看出什么来了。”
阿恒头也没抬，闷声道：“我不想你娶亲。”
我手上一顿，心道这事怎么还没过去呢，“不是说了，还远着呢。”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阿恒捡了几块干木柴泄愤似的一股脑填进灶膛里，我却清楚，他真正想填进灶膛里的应该是……我。
“我什么都没想，”我掀开锅盖随手搅着锅里的面糊糊，“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哪有那么容易。我现在就只想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也就是说如果有合适的人，恰好又不需要你的三书六礼、三媒六聘，你是不是就要跟她成亲？”
我心里默默回了个白眼，这个事怎么就解释不清楚了呢？
“哪有那样的……”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我实在佩服阿恒这个刨根问底的能力，又成功把天聊死了。
一直到面糊糊开了锅，响起咕噜噜的气泡声，阿恒不再添柴，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我。
长痛不如短痛，我咬咬牙，“是。”
阿恒噌地站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受伤与愤怒相加，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眼角猩红，阴沉可怖。
就在我以为这人下一瞬就要夺门而去的时候，阿恒却突然伸手把我圈在了他和灶台之间。
阿恒俯身逼近，“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身前是阿恒灼灼的目光，身后是烧的滚烫的汤锅，我只觉得自己前胸后背都是汗，哪哪儿都别扭。
“你这算什么？严刑逼供吗？”
“讨厌吗？”阿恒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一时间我也不清楚他问的是讨厌他，还是这个类似于拥抱的姿势，回神时话已出口：“……不讨厌。”
阿恒得寸进尺：“那有没有一点喜欢？”
“……你是个男人，就算我喜欢你，那也不能……”
“那就是有。”阿恒笃定地点点头。
这都是什么逻辑？！
一只手轻柔地落在我腰后，推着我远离了灶台，身后的炙热刚一消失，却又被带进某个更加炙热的怀抱里。
阿恒抱的很紧，两片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听见此起彼伏、各攀高峰的两处心跳。
“既然那个人还没出现，那我就代替那个人先接管了你，到时候要不要还，再看我心情吧。”

第34章 何处合成愁
怀抱温暖，臂膀坚实，我一时间愣在原地，像跌进一场荒唐的大梦里没醒过来。
又隔了好一会儿我才稍稍回神，胳膊动了动，从阿恒腋下穿过去，轻轻贴近人腰侧。
然后转手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阿恒估计察觉了背后刀光一闪，赶紧松开了我，一个侧身躲到了柴房门口，“你，你拿刀干嘛？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我把菜刀举在手里，眯了眯眼，“滚！”
“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嘛，”阿恒对着菜刀立马认了怂，悻悻地往外走了两步，边走边回头，“就这么说定了啊，谁不认谁是小狗！”
我拿着菜刀又追了两步，阿恒这才撒丫子跑了。
我回头把菜刀扔回案板上，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代替那个人’，什么‘接管’，我是个东西吗，由得着他们接来送去？
一扭头只觉得哪里传来一股糊味，再往下一看，炉火正旺，烟雾升腾，顿时惊觉：“我的锅！”
好好的一锅面芡汤，直接变成了一锅浆糊，最后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力挽狂澜，但一锅汤到底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我端着锅从柴房回屋，刚到门口就听了阿恒正在跟大狗子他们说话。
阿恒：“我跟孙寡妇谁更好看？”
我：“……”
大狗子他们估计也是一头雾水，二狗子开口问：“阿恒哥哥，你为什么要跟孙寡妇比啊？”
“怎么跟你们玉哥儿一个毛病？”阿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问什么你们只管回答就是了，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小莺儿低着头想了想，“那我觉得还是孙寡妇好看，玉哥儿说孙寡妇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好多镇子上的青年都倒在她的裙子下面。”
阿恒瞪眼：“我还比不上一个寡妇？”
“阿恒哥哥，好看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二狗子急忙出来打圆场，“你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还武功高强！”大狗子补充。
“还……还有钱！”小莺儿没得说了，随口扯了句大实话。
阿恒被哄开心了，挨个儿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等雨停了带你们去集上买玉带糕。”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又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天儿能好。
我端着锅进门，房间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大狗子去搬桌子，小莺儿搬凳子，二狗子收拾碗筷。阿恒站在桌子后头偷摸打量我，通通被我无视掉了。
刚一开锅，一股糊味就冒了出来，大狗子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锅里，皱眉道：“玉哥儿，怎么糊了？”
我抄起一只碗先给阿恒舀了一大勺，“烧火的人心火太旺，可不就糊了。”
我影射地明目张胆，阿恒装傻装得理直气壮，接过碗来喝了一大口，冲我笑道：“你这手艺就是好，糊了也好喝。”
我回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又分别从上头给几个孩子撇了些没糊的，我把锅底刮了刮，正准备一起收到我碗里，手底下却突然伸了个碗过来。
一抬头，正对上大狗子一张笑脸，“玉哥儿，给我吧，我喜欢喝焦糊糊。”
小莺儿嘟着嘴，把碗也伸了过来，“我也喜欢喝，还没说呢，就被你抢了。”
紧接着第三只碗也伸了过来，二狗子笑笑，“有福要共享啊，也给我剩点。”
我看着三只碗哭笑不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手里的汤勺就被人一把抓了过去，指节分明，却遒劲有力。阿恒就着汤勺直接来了一口，细尝之后满意地眯了眯眼，“别说，还真比清汤好喝，有股……有股梅干菜饼的味道，还外焦里嫩呢。”
几个小家伙都被阿恒给说馋了，小莺儿双手一叉腰，“阿恒哥哥你耍赖，焦糊糊是大家的！”
阿恒冲人一笑，“我没吃过嘛，你们让我一次，改天我拿梅干菜饼跟你们换。”
阿恒吃完了焦糊糊，把剩下的半碗稀饭推给我，“我吃不下了，玉哥儿你帮我吃了吧。”
我只顾埋头吃饭，“谁剩的谁吃。”
“可我不是吃不下了嘛，”阿恒没经过我同意，直接把半碗稀饭倒进了我碗里，“我都是从上面喝的，不脏。”
我看着手边接近半满的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稍稍动了那么一毫厘。
吃完饭轮到小莺儿洗碗了，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抱着一摞碗走了，大狗子和二狗子收拾好了桌凳，抬出两张香案正准备铺床睡觉，我过去一只手按在香案上，“你俩去床上睡吧。”
大狗子二狗子还有阿恒齐齐抬头看我。
大狗子问：“我俩去床上那你跟阿恒哥哥睡哪儿啊？”
“我睡这儿。”我点了点香案。
二狗子皱了皱眉，“你不跟阿恒哥哥一起睡了吗？”
“他……他晚上睡觉不老实，”我用眼角瞥了阿恒一眼，又欲盖弥彰道：“总抢我被子。”
阿恒愣了愣，背过身去收拾床铺，不理我了。
我看着阿恒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套说辞是拙劣了些，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与其钝刀子割肉似的耗着，倒不如一刀斩乱麻，疼点就疼点，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刚要转身去拿自己的被褥，香案上却已经隔空扔过来一条被子，阿恒紧随其后，脸色臭的厉害，语气却很强硬：“我睡这里，你回去睡床。”
“你……”我抬了抬头，对上阿恒冰山压阵的气势又慢慢躲开，“香案太小，你睡不下。”
阿恒把两张并列的香案拆开，变成了一长溜，把被子一铺就算完事了。
阿恒回头对着我勉强提了提嘴角，手扳着肩膀把我推到了床边，“行了，你不是说我抢被子嘛，那你不怕我半夜把大狗子他们的被子抢了吗。”
我愣在床边，却见阿恒已经回到香案旁，面朝墙里躺下了。”
“玉哥儿……”二狗子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你跟阿恒哥哥吵架了？”
我收回视线，回头帮两个孩子铺床，淡淡应道：“没有。”
“我觉得阿恒哥哥好像生气了，”大狗子抱着自己的枕头躺下，“明明吃饭前还好好的，还跟我们打听你喜欢吃什么，平日里都喜欢干什么呢。”
我躺会被窝里蒙头一盖，“睡觉！”
两只狗子都不吱声了。
小莺儿从外头洗完碗回来，没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随口就来：“阿恒哥哥你怎么睡这儿啊？”
阿恒背着身没搭理她，小丫头继续没心没肺道：“你是不是惹玉哥儿不高兴被赶下来了？我以前晚上喜欢抱着玉哥儿睡，玉哥儿香香的，身上凉凉的，抱着可舒服了。就是玉哥儿不喜欢被人抱，你是不是也晚上偷偷抱玉哥儿了？所以才被赶到这里来了？没事，玉哥儿就是嘴硬心软，你过两天撒个娇就又回去了。”
“小莺儿……小莺儿……”大狗子用气音唤了几句，冲人用两根手指做了个走的手势，“去睡觉。”
小莺儿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一蹦一跳地跑回自己的小隔间去了。
我起身熄了灯，房间里一瞬寂静。
夜色像一层薄纱，把每个各怀心事的人都笼罩其中。
我想起白天那些事，阿恒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是不是非要娶亲。
我在的规划里，只有好好活着和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这两条，娶亲不在其中，甚至于如果阿恒今天不提起来，我都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难度太大，可实现性不高，就算是真的娶了亲，姑娘家跟着我也过不上好日子。我总不能为了给柳家留个后，祸害人家姑娘一辈子吧。
知道自己不行的那一刻，第一瞬间恐惧，接下来却是一种释然，你看，我试过了，我就是不行，所以以后就不用再在这方面费功夫了。
说到底就是懒，最好能把一切不在我规划内的事都排除掉，接下来就只剩活下去和带孩子了。
可是，阿恒更不在我的规划中。
事实上，让阿恒进入到我的生活，允许这么一个变数的存在已经有悖我的原则了。
可他总能打破我的原则。
我睁眼看着不远处隆起的那个人形，那对他呢？我到底该持什么样的态度？
黑暗中那个人形翻了个身，“咚”的一声，掉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
阿恒：即便掉下去了气势也不能输！嘶～

第35章 才华冠京城
赶在雨季结束之前，三个孩子拖拖拉拉总算把《三字经》给学会了。
“没有请专门的夫子，我这样也算是草草给你们开了蒙了，你们学了一个月，有些内容觉得新鲜有趣，也有些觉着无聊，但你们要知道，你们今天所学的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弱水三千里的一瓢，瀚海无穷，你们今后要多学多看，我之所学所知道的也有限，以后你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们的，你们可以去书里找答案，也可以将自己的经历感悟著成书，以供后世借鉴。”
二狗子听罢眼前一亮，“不是只有圣贤才能著书吗？我们也能吗？”
我笑了笑，道：“圣贤也是常人来的，不过是经历中有为人可取的部分，被后人广为传颂才成了圣贤。你如今不过才八岁，今后也大有可为，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圣贤呢。”
二狗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没想那么多。”
“天快晴了，算算日子雨季也该过去了，”我看着窗外天色道，“自明天起你们就可以跟着你们阿恒哥哥继续学习功夫了，但读书也不能落下，不求你们今后能拜官入相作千古文章，但最起码的做人道理还是要懂的。”
这次换大狗子和小莺儿兴奋起来，“真的吗？阿恒哥哥你又要教我们功夫了？”
阿恒坐在窗边削木头，闻言抬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对着几个孩子点了点头。
大狗子和小莺儿登时从凳子上跳起来，在他们看来学习咬文断字到底是太枯燥了，不如舞刀弄棍来的恣意快活。
我回头看了看阿恒，自打那日我不跟他一起睡了，这人就一直与我保持着几分距离，那些逾了规矩的事更是再没有发生过。只是我一出门他就跟上来，阴森森的目光盯得我后背发凉，每每都搞得我像是要出门偷情一样。
这人借着一个雨季削了一捆一头尖细的干木棍，也不知道拿来做什么用。这会儿手里也没闲着，一手拿刀，另一只手握着木棍，修长好看的一双手却蕴力无穷，坚硬的柘木枝到他手里就变成了绕指柔，任由摆布。
察觉到我的目光，阿恒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冷静又克制，又像带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急忙收了视线，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我回过头来对着几个孩子继续道：“你们一直嚷嚷着要改名字，我这些天闲来无事也想了想，给你们起了几个名字，你们看看满不满意。”
几个孩子一起看了过来，大狗子最先按捺不住了，倾起身子趴在桌上问我：“玉哥儿，我叫什么？”
“你，”我轻轻提唇，“我给你起名作正则，取自屈子的《楚辞》，是‘守其公正而有律则’之意。你性子直率，遇事容易冲动，但我希望你有自己的坚守，每做一件是必先思及是否违背本心。我不求你将来能有多大成就，但求无悔无恨，正直而又心有所依。”
“正则……”大狗子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逐渐绽开笑意，“柳正则……我以后就叫柳正则了！”
“那我呢？”二狗子急忙问。
我对二狗子道：“我给你取名叫清许，柳清许，喜欢吗？”
“柳清许……”二狗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个名字有什么讲究？”
“清许二字取自一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你自小聪明，学习东西快，但是心肠软，容易受外物干扰，拘泥于俗事俗物不得解脱。”我笑笑，道：“之所以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一直拥有一颗清许之心，远离俗世纷扰，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二狗子琢磨一通，咧开嘴笑了，“玉哥儿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最后把目光转向了小莺儿，“至于你……”
小莺儿突然带着几分忧虑看着我，“玉哥儿，我不想改名字。”
我一愣，不由问道，“为什么呢？”
“我喜欢小莺儿这个名字啊，这个名字也是你给我起的，我都叫了这么些年了，都有感情了。”
我难得欣慰一回，这小丫头总算长大了。
我捏着她那羊小角辫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你就还叫柳莺儿，什么都不用想，像只小莺儿一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长大就好了。”
“嗯，”小莺儿重重点头。
名字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几个孩子在一旁打趣，你称呼我一声“正则兄长”，我称呼你一句“清许贤弟”，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几个玩腻了，又都围了过来，大狗子道：“玉哥儿，你可真厉害，懂得真多。”
“那是，玉哥儿可是咱们柳铺最聪明的人了，”小莺儿接茬，“你忘了当初范夫子都说不过玉哥儿。”
大狗子大手一挥，给我定了性，“对，玉哥儿是柳铺最聪明的人，还是整个牛角山最聪明的人！”
我听罢笑笑，由着他们胡闹去了。
“那你们可知道，谁是咱们大周最聪明的人？”阿恒靠在窗台边突然道。
我猛地回过头去。
阿恒随手把手里的木棍放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木屑，一步步过来，道：“咱们大周啊，可是出过一个神童。”
“神童？”小莺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什么神童？”
“这个神童打生下来就识字，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别的小孩子还在跟你们一样读《三字经》的时候，他就已经能钻研最晦涩难懂的文章，连当今陛下都夸他有非常人之能，要把他接到皇宫里住。”
“哇，”二狗子一脸崇拜，“那他也太厉害了。”
“这还不算，”阿恒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汩汩热源透过掌心传过来，我却没由来地越来越冷。
阿恒接着道：“这个神童在六岁的时候作了一篇文章，叫做《通国策》，将我们大周从北漠到南疆的物华天宝都歌咏了一遍，一时间被京城中的人奉为天人，连翰林院里整理了一辈子经史典籍的老翰林都自叹不如。”
“这个神童真正成名是在他八岁的时候，那年刚好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录的一甲三人都是饱腹诗书才冠京城的人中龙凤。然而就在当年的琼林宴上，那个神童以一敌三，当着陛下和群臣的面，竟将他们三个问的哑口无言。当今陛下当即就许他翰林院里给他留一个位子，将来不必经过科考，直接就是翰林学士。”
“他问什么了？”二狗子问。
阿恒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后来呢？”小莺儿接着追问，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在她看来，这样的人物必然大有作为，说不定要比那些书里的人物还要厉害。
“后来那人家里谋逆，满门抄斩。”我猛地站了起来，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险些一个趔趄一头栽下去。
强行定了定神，以近乎逃似的速度夺门而出。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觉得全身血气上涌，在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似的压的心口难受。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在我眼里通通变了形，以一种近乎狰狞的角度扭曲着，席卷而来，满目鲜血，满目疮痍。
直到全身力气都散尽了我才停下来，双膝发软，难以为继。急凑的呼吸响彻耳际，轰鸣碾压，我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低头，先是呕出来一口腥血。
直到一点点温暖自肩上传来，慢慢蔓延至全身，有个人在我耳边轻轻唤我的名字，硬是将我从一片混沌中拉了回来。
眼前的景物重新聚焦，只是还是抖得厉害，我颤，他也跟着颤，像两个寒夜到来之际垂死挣扎的蜉蝣。
阿恒给我一下一下捋着后背，“我错了……我错了玉哥儿，你别吓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强撑着探起半个身来，“所以，你都知道了。”
阿恒犹豫片刻，冲我点了点头。
我突然觉得没由来的好笑，我逃了那么远，躲了那么久，到底是逃不脱既定的命运。
我看着他，一时间什么情绪也没了，轻轻问道：“那我是谁？”
阿恒轻声道：“你就是那个神童，前中书令柳俞英之子，柳存书。”

第36章 人间重晚晴
我身子里一根支撑着的脊梁骨像是突然被抽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苟且过活了这么些年，什么风吹雨打没见过，什么艰难苦恨没经历过，即便算不上钢筋铁骨，至少也该是泥塑的。
却没想到仅是一具虚有其表的空架子，里面装的都是沙子，轻轻一碰，就碎的一塌糊涂。
“所以景行止是在来抓我的路上了吗？”我无意识地发起抖来，“他也要把我拉到断头台上，一刀结束了我的性命吗？”
眼前一片血红，满目的血，我们柳家满门的血，染红了整片刑台，染红了那晚奔逃之夜的月亮。
“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没人知道，”阿恒与我头抵着头，一只手在我背后轻轻捋着，“你放心，我爹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当年的柳存书还活着。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提起当年的事，可我查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我只是太想搞清楚你到底是谁，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柳存书已经死了，”我闭上眼倒抽了一口气，“你之前看到的、认识到的柳存书都是假象，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一个戴着面具苟延残喘的幽灵。这个世上早就没有柳存书了。”
阿恒使劲儿把我按在了怀里。
鼻梁撞上坚硬的锁骨，紧跟着一行泪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你别说了……”阿恒声音压的发紧，甚至带出了一缕血腥气，“我承认我是有私心，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怎么样。我知道当年那些事后，满脑子里都是心疼，我迫切地想把你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全都补偿给你，可我没想到会吓到你。要不你捅我一刀，消消气？”
手上一凉，真的递过来一个冰凉的物件，刀柄小巧，刀鞘带着兰花纹路，是阿恒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
利刃出鞘，寒光一闪，我使足了力气把阿恒扑倒在地。
只要杀了他，就没人知道我藏在这里。
银光落刃，刀锋破开了一道口子，割开了眼前浓稠的血色。
那把刀停留在阿恒颈侧分寸之地。
阿恒半晌才摸着脖子扭了扭头，“……我还以为，你真要杀了我呢。”
我松了手，跪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我轻声问。
阿恒从地上爬起来，把刀收回鞘中，“最早应该是在知道你叫柳存书的时候。”
“柳铺半数以上的人都姓柳，”我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个地方离着京城已经足够远了，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叫‘柳存书’的小人物，我摒弃了之前的一切，最后却存了一丝侥幸，我想留着与柳家唯一的一点联系。”
“其实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你对景家的态度。我爹爹和大哥常年在边关，极少回来，二哥虽然在朝中，但他为人低调，也不会随便招惹是非。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们景家抱着那么大的敌意。”
我无意识地咬了下唇，冷声道：“当年抄家时，是景行止带的队。”
那一面写着景字的旌旗闯进了我家里，那些人手持刀枪，在我家里烧杀掳掠，带走了爹爹，逼死了娘亲，我至今仍记得带队的那人，那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阿恒看着我久久不语，最后只道：“我们景家欠你的，我补给你。”
“欠我？”我摇摇头，“他们都说我爹是私通叛军意图谋逆，是罪有应得，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们一条命。”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所以我逃了。”我失神般看着手上留下的泥污，“我不想报仇，这些年来也本本分分，从来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就想活下去而已……”
阿恒认真看着我道：“我决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这些年来我小心谨慎，从不轻易信人，可看着阿恒笃定的眼神，心里还是忍不住稍稍动了动，“我能信你吗？”
手上一凉，只见那把匕首又送回到我手里，“哪天我要是说话不算数了，你就用来杀我，我绝不还手。”
我记得阿恒说过，这把匕首是从他娘那里继承下来的，连老头见了都敬畏三分。阿恒既然贴身带着，必然也是珍视有加。
我不肯收，阿恒却又伸手过来叠在我手上，拉着我轻轻握住匕首，“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能当了换钱呢。”
我：“……”
好吧，我心动了。
下了一个月的雨，总算要放晴了，阳光从厚重的阴云里射出一道光柱，横亘天地之间，最后隐没在牛角山一片雾霭里。
“回去吧，孩子们要担心了。”阿恒拉我起来，抖落了一身泥泥水水，“能走吗？我背你？”
“不用，”我绕开他自顾往回走，“我腿脚又没毛病。”
“可你上次不就让我背了，”阿恒小声嘟囔。
“上次那是被你吓的，”我一时间哭笑不得，上次让他背还是半月前从那个小破窑子里出来，虽说这次也是吓得不轻，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身份败露会是什么情形，设想过无数场景，可我从没想过，第一个发现的人会是你。”
阿恒从我安抚一笑，“你放心，我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走出去一段路，我想了想，对阿恒道：“我的事，你不要告诉孩子们。”
阿恒愣了愣，点头应道：“好。”
这些事我自己一个人担惊受怕就够了，我不想几个孩子也不安生。
正走着，只觉得指尖有点凉，阿恒试探着勾了勾我的小指，若即若离地触碰，面上一派正经神色，“其实，我刚刚骗了你，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偏了偏头，“为什么？”
“因为这里生不出你这样的人。”
我不禁笑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阿恒挠了挠头，“我说不好，就是感觉你不属于这里，你看你聪明，心肠又好，做饭好吃，长得还好看……”
我提醒他，“长得好看是说女孩子的。”
阿恒一愣，转而一惊，“那天你都听到了？”
我点头笑笑，“我觉得你比孙寡妇好看。”
阿恒一张脸迅速涨红，“你才比孙寡妇好看呢，你们全家都比孙寡妇好看！”
雨一停又有了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回去的路上正碰上挑着货担走串卖烧饼的王二麻子，阿恒给几个孩子买了梅干菜的烧饼。
回到破庙，远远就见小莺儿正拿着个簸箩在门口摘李子，看见我跟阿恒回来急忙迎上来，“玉哥儿，阿恒哥哥，你们去哪儿了，怎么突然都跑了？”
阿恒把手里的酥饼递给小莺儿，“你们玉哥儿听见外头有叫卖的，追出去给你们买的。”
小莺儿几分怀疑地看着我，“真的吗？”
我无奈笑笑，“真的。”
小莺儿当即李子也不要了，拿上酥饼窜进院子里，“大狗子、二狗子快来，玉哥儿给咱们买的酥饼！”
被从屋里陆续出来的大狗子、二狗子瞪了一眼，小莺儿翻了个白眼，只好又道：“正则大哥，清许二哥，咱们能吃酥饼了吗？”
“这还差不多，”两只狗子满意一笑，三个人划分酥饼去了。
我捡起小莺儿落在地上的簸箩，凑到李子树前，捡了几个熟的好的摘下来。
“你不进去吃吗？”阿恒问我。
“我眼睛还红吗？”刚刚哭过，万一被几个孩子看出来，挺丢人的。
“我看看，”阿恒转过我的脸仔细看着，那双眼睛灼灼有神，盯着盯着，耳朵尖却突然红了。我觉得我这张脸都快被盯出个窟窿来了阿恒那边还没动静，恼羞成怒回过头去继续摘李子，懒得搭理他了。
“眼角还有一点，”阿恒半晌后才慢吞吞道，上前摘下一个我一直想摘却摘不到的果子递到我手里，突然道：“其实你哭过之后，眼睛红红的还怪好看的。”
“……”我挑了个又大又红的李子塞进他嘴里，“吃李子吧你。”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阿恒：咱们走着瞧

第37章 小时不识月
熟好了的李子皮薄汁多，一口下去一点酸头都没有，还有一些看着红彤彤的，实际上还欠点火候。我把摘下来的李子分好类，熟好了的拿去洗，差一点的收起来，留待改天再吃。
从井里汲上水来，又把几个李子一起丢进水桶里，搓洗了几遍刚捞上来，阿恒就从后边伸手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
我白了他一眼，“早不来晚不来，你倒是挺会挑时候。”
阿恒一口吞下半个李子，笑道：“我还以为你放在最上面，特地给我留的呢。”
我笑骂：“多大的脸。”
“喏，还给你，”阿恒把吃了一半的李子塞到我手里，从我手里接过簸箩，端着进了屋。
我跟手里的半个李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犹豫之下咬了一口尝了尝。
不愧是我种的，还真挺甜的。
不知道眼睛消没消肿，我索性就在井边坐了下来。一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骨缝里好像都闷出了一股霉味来，如今好不容易停了雨，我正好在院子里散散味。
雨后特有的土腥气清淡好闻，这场雨把周遭的一切都冲刷地很干净，无论是青砖黛瓦，还是抽条的枝干树叶，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不远处的牛角山还是云雾缭绕，等那些白雾散尽了，就又可以上山了。
本以为又接触到以前的事，我又得失眠好一阵子，结果没成想，就这么靠着井沿小坐了会，就迷迷糊糊做起梦来。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回去那个地方。
这次与往常梦到的有些不一样，梦里没有刀兵相接的喊杀声，也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火，我沿着一道垂花庭廊一路走过去，来到了一处天井。
这天井中央有口莲花瓮，这口瓮原来是家里人图方便当做笔洗之用，后来不知道谁往里头扔了几个莲子，第二年就抽出新芽来。
梦里不分季节，有些莲花开的正盛，有些却已经是莲蓬擎头。
我正望着那满瓮的莲花发呆，身后突然出来个人，在我肩上轻轻一拍，“玉哥儿，看什么呢。”
我回头，愣在原地。
来人一席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眉目舒展。叫我回头冲我一笑，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我眼眶一瞬就酸了，“爹爹……”
那人竟一臂将我抱起，“看我逮到谁了，小玉哥儿又想偷吃莲子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六七岁孩童的模样，轻飘飘地被人抱着一点也不吃力。我心里清楚这个人不可能是爹爹，却还是忍不住环上那人脖子，把头凑到那人发间，深深嗅了一口莲花香。
“当初你娘怀你的时候也喜欢来这里偷莲子吃，我当时还觉得这些莲花是墨泥里长大的，怕吃多了对你不好，没想到却恰恰生了你一肚子墨水。”
我埋头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要这一肚子墨水了，也不要那些虚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那人好看的眉目蹙了起来，“是爹爹对不住你，害你小小年纪就要在深宫高墙内行走。你要记得，在陛下和众皇子面前要懂得藏锋，不然容易遭人嫉恨。皇后已经有喜了，等小皇子诞下来，爹爹就把你接回来。”
帝后恩爱多年却一直无子，从民间方士那里求了个偏方，叫做“抱子得子”。也就是找一个孩子到宫里养着，四处沾沾孩子气，未来的小皇子喜欢这里了，自然就来了。恰好我年纪合适，遂接到宫里随陈皇后起居生活。
当时我年少气盛，把爹爹的话当耳旁风，在宫里上窜下跳，琼林宴上斗状元，御花园里怼翰林，出尽了风头。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忌惮爹爹手握重权，不过是拿我当个质子罢了。
后来我再大一些，跟在帝后身边学会了察言观色，能揣摩出那些巴结逢迎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慢慢的也就厌倦了宫里的生活。
也不知是这偏方真的管用，还是凑巧了，后来陈皇后真的有了身孕。我曾经有段时间每日起来都去摸一摸陈皇后的肚子，对这个小弟弟期待至极。小皇子出生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回到家里跟爹爹娘亲在一起了。
直到如今才清楚，我等不来那一天了。
天井震颤，瓮里的水起了波澜，我知道这是梦该醒了，却又深陷在那人温暖的怀抱中不愿离开，只好死死拽住那人的脖子不撒手，头越埋越深，“爹爹，你不要走，我这些年过的很辛苦，你带我一起走吧。”
“傻孩子，”那人在我头上摸了摸，音容笑貌随风渐远，声音逐渐缥缈，“苦尽会甘来的。”
我睁开眼，眸光凝聚，正看见阿恒那一张脸。
而我此时一只手正牢牢扯着人半片袖子，头也缩在人胸前，怔愣片刻才开口：“你怎么在……”
“你怎么在这儿也能睡着？”阿恒阴沉着脸吼我，一指身后那口井，“我要是再晚一步，你就掉下去了你知道吗？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我看着那口井，联想到梦里的莲花瓮，心里不由苦笑，敢情并不是爹爹心疼我，托梦给我，而是井里的水鬼索命来了。
“我没事了，”我直起身来，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难过，一时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默默往屋里走。
“你刚刚是不是梦到以前的事了？”阿恒紧跟上来，“我听见你刚刚一直在喊‘爹爹’。”
我一愣，慢慢明白过来，阿恒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到这里以来，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找人倾诉的念头，试探着开口：“我梦见我爹了。”
阿恒面色一凝，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你爹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要让我藏锋，当心遭人嫉恨什么的，”我顺着阿恒问的开口，原来谈及以前也没有那么难，“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那么爱出风头，是不是柳家也不至于亡得那么快？”
“你当年只是个孩子，那些事与你何干，”阿恒皱眉看我，“你别想太多了。”
我停下步子，叹了口气：“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当年真的挺混蛋的，人家寒窗苦读多少年考个状元，我为什么非要逞那一时口舌之快，逼的人家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不来台。”
“那是他们技不如人。”
我笑了，“是不是我杀了人，你也觉得肯定是有人逼着我拿的刀？”
阿恒也笑了，“不，我是压根不相信你会杀人。”
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松快了不少，我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调整好了情绪，“走了，进去吧。”
进了屋里才发现里面没人，我愣了一下，“他们人呢？”
“趁你睡着跑出去玩了，”阿恒跟进来，“这一个月都在屋里憋坏了，让他们出去转转也好。”
“有没有跟他们说不能上山？”
“说了，放心吧，他们知道分寸。”阿恒把手搭在我肩上，把我推到床边，“你睡够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这个时候不早不晚，日头过了正午，离天黑还有好一阵子，几个孩子刚吃了烧饼，一时半会估计不会回来了。
“你饿不饿？”阿恒把剩下的几个烧饼给我端过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刚才那一通跑再加上情绪起伏过大，倒真是有点饿了。我抓起半个烧饼啃了两口，又觉得有点干，四下打量了片刻，突然灵机一闪，“既然孩子们都不在，那咱们干点正事吧。”
“正事？”阿恒刚回身坐下，抬起头来问我：“什么正事？”
我冲他招招手，“过来。”
阿恒将信将疑，来到跟前我拍拍床板子对他道：“上床。”
“啊？”阿恒明显一愣。
我弯腰脱鞋先他一步到了床上，看人还愣在原地，不由笑道：“来啊。”
“不太好吧？”阿恒嘴上说着“不好”，身子却很诚实地跟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羞赧，“这光天化日的，用不用锁个门什么的？”
“锁门干嘛？”我正在掀铺盖的手没停，“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不是都看过好几遍了嘛，”阿恒舔舔嘴唇，几分小心翼翼里又带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是有点太突然了，我没做什么准备，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别介意哈。”
在我掀起铺盖下的床板子的瞬间，阿恒扑了上来。
“咚”的一声，我俩齐齐倒下，阿恒把我按在一旁松散的被褥上，居高临下，一双眼睛里带着烧得火红的欲望。
“玉哥儿，我……”阿恒一寸寸逼近下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呼吸交错之间，我指了指床上那个窟窿，“你看……我还藏了几坛好酒……”

第38章 盈盈一水间
我俩两厢僵持在床上，有什么在周遭渐渐涌动、蔓延，我猜的不岔的话，那东西有名曰：尴尬。
阿恒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我愣了半天明白过来，忍着笑偏开头，“找你喝酒不算正事吗？那你以为是什么？”
阿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瞪了我良久才道：“你不是说家里没酒了吗？”
“……”我被噎了一下，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他竟然还记得，悻悻道：“那不是跟你还不熟嘛，那天我看你也喝的差不多了，就没拿出来。”
阿恒眯了眯眼，眸光里突然闪出一丝狠气，把我使劲往下一压，我两块肩胛骨险些被他掰折了。
“不管了，”阿恒呼出的灼热气息全都扫在了我脸上，“箭在弦上，我今天非得把这件事干成了不可！”
“先等等，”我使劲把手从阿恒掌心里抽回来，在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个物件儿来。利刃出鞘，我把它横亘在我和阿恒之间，“你说我可以用它来捅你，还当真吧？”
阿恒：“……”
又僵持一会儿，阿恒狠狠咬了下后槽牙，腮帮子都跟着紧了紧，下颌线凌厉得吓人。
“走！”阿恒猛推了我一把，到底是箭在弦上又收了手。
其实方才我就知道阿恒这厮这是又有反应了，坚如烙铁似的玩意儿气势汹汹抵在我小腹上，烫的吓人，想忽视都难。蓄势待发又被生生憋回去的滋味估计不怎么好受，阿恒整个人趴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我到底是于心不忍，上前在人背上戳了戳，“你还好吧？要不我帮你……”
阿恒抬起头来看我。
我小声把后面几个字说完：“……打盆冷水来？”
阿恒那双眼睛登时就像要杀人，咬牙切齿地对我吐了一个字：“滚！”
我麻溜儿地爬起来滚了。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我酒还没拿呢，犹豫了一下又打道回去，爬上床跨过阿恒，从床板子下面挑了个坛子。
抱着酒出了门，临了又探了个头进去，嘱咐道：“你弄完了收拾干净啊，别被孩子们看出什么来。”
阿恒这次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砸了个枕头过来。
我笑笑接住，抱着喝酒去了。
雨季刚过，日头还不算强烈，我在院里的树荫下摆了个小桌，自酌自饮了小半个时辰阿恒才从房里出来。
一张脸上还是不太高兴，唇紧抿着，就差拿针线给他缝起来了。
我可能是喝的有点多了，说话不经脑子，冲着他一笑，“都处理完了？”
阿恒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我错了，阿恒哥哥我错了，我自罚一杯。”我自觉失言，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又拿只碗给阿恒满上，“来，陪我喝酒。”
阿恒这才黑着脸坐下来，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
一口酒下肚阿恒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酒？”
“这叫杏酒，没喝过吧？”我笑道，“就是用门外树上的杏子酿的，镇子上酒铺的掌柜也好这一口，我给了他一布袋杏，换了他两斤酒，春天泡上，现在喝正好。”
阿恒又小抿了一口，点点头，“还真有股杏味。”
阿恒探头往坛子里瞅，“我怎么看不见杏？”
“有的，”我拿双筷子捞了半天给他衔了个杏上来，“你看。”
“能吃吗？”
我把筷子递到他面前，“你尝尝。”
阿恒一脸兴奋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片刻后眉心一皱，张口吐了，“苦的。”
我使劲憋了憋，还是没控制住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杏早就被酒浸透了，杏仁的苦散发出来，所以吃着是苦的。”
阿恒皱眉瞪我，“那你还让我吃？”
“这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你就是想骗我吃。”阿恒没好气道。
我自认理亏，把桌上一盘炒黄豆的推到阿恒面前，“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阿恒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我。
“真的。”我不禁失笑，心道这人还挺有戒心，自己先抓了一把吃了，才对阿恒示意，“吃吧，再骗你是小狗。”
阿恒这次长了记性，先拿了一粒用舌头试了试，确认没什么怪味才咬开。
“还有这个。”我又把一盘萝卜干推给他。
阿恒同样小心翼翼试过之后才嚼了，片刻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就着喝了一口酒，冲我竖了竖拇指，“好吃，你竟然还有功夫准备下酒菜。”
“就你在里头……”话到一半我急忙刹住，小心看了眼阿恒的脸色，赶紧岔开话题：“萝卜干是之前就晒干了的，洗洗就能吃。炒黄豆是我拿两个咸鸭蛋跟隔壁刘二婶换的。刘二婶的炒黄豆特别好吃，远近都闻名，炒得又焦又脆，下酒最好不过了。”
阿恒一碗酒喝尽了放桌上，惬意地靠着椅背眯起眼来，往嘴里扔了两粒黄豆，嚼的嘎嘣作响。
“这地方还真是民风淳朴，以物换物，你这些邻里们对你都很照顾啊。”
我拿酒坛的手顿了顿，笑了，“可能是看我长得顺眼吧。”
“臭不要脸，”阿恒笑骂了一句，又凑近过来盯着我打量了片刻，最后下结论，“是挺顺眼的。”
我低着头没搭理他，静默了会儿后猛灌了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放：“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阿恒好整以暇，抱胸看我，“听啊，说吧。”
我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身上还是带着一点银子的，在镇子边缘盘了一间小院子，大狗子那会儿还太小，吃不上奶夜里总哭，只好又给他在镇子上找了个乳母，价钱开的不低，就每天过来给大狗子喂两次奶就行。”
阿恒喝了口酒，看着我问：“嗯，然后呢？”
“后来，乳母可能看着大狗子要断奶了，从此就少了一笔钱财入账，所以打算从我这里敲诈一笔大的。”
“她说我趁她喂奶的时候偷看她，在我家院子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把她丈夫叫来威胁我，就拿把菜刀站在门口堵我，说我不给个交代他们就报官。”
我无奈笑了笑，“我当时才十岁啊，对男女之事还一窍不通呢，我偷看她干嘛？”
“狗娘养的，”阿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骂了一句我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粗鄙之语，带着浓浓的酒气。
有个人能跟我一起同仇敌忾，我心里生出了一种畅快，继续道：“我那个时候最怕的就是官府，为了掩人耳目，就拿了一笔银子给他们。可我没想到，贪念诱导人心，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那只是个开端。”
“后来总有人拿一些寻常琐事来找我，家里丢只鸡，丢条狗都成了我偷的。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又带着一个孩子，没有比我们更好欺负的了，关键我还有个硬伤，我不敢报官。”
“为什么不走？”阿恒问我。
“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儿？你能保证别的地方就没有这样的人了吗？”我在碗沿上画了几个圈，看着碗里的波纹道：“而且等我想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有一天夜里家里来了一伙无赖，把银子全都抢走了，包括那张地契。”
“一群狗杂碎。”阿恒恶狠狠地咬着牙道。
“我带着大狗子乞讨过一阵子，后来意识到还是得找个地方落脚才行，所以就看上了这个破庙。当时这个庙是有主的，一帮无家可归的乞丐长期占据这里。我就每天把大狗子找个地方藏起来，带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来这里，见人就砍，是真砍，不要命的那种，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后来这地方就没人敢来了，我这才带着大狗子定居下来。”
阿恒拧着眉头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不用心疼我，”我笑笑，拿起碗来跟阿恒的轻轻一撞，一饮而尽，“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要看谁顺眼就对谁掏心掏肺。你在家族庇佑下长大，不明白人心有多复杂善变，你以为的民风淳朴是因为你没有直接与他们有利益冲突。就像咱们第一次见面在柳铺集上，我完全可以就那棵老地精讹你一大笔钱，也可以直接拿了你的银子走人，让你再也找不着了。”
阿恒皱眉：“可你回来了啊，还给我了那棵血芝。”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嗯？”阿恒抬头。
“我的那些经历和教训就注定我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对一个人卸下防备，所以我从一开始接触你，让你到我这里来，我的目的就不纯，”我直视着阿恒，认真道：“你有银子，还有身份和地位，我搭上你以后再有好的货色就不愁出路，以后在柳铺集上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而且我嫉妒你，凭什么你衣食无忧，我却得腰里别着把菜刀才能入睡？我想看看门阀世家出来的小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被骗了会不会恼羞成怒，被逼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可慢慢的我就后悔了，”我喉头紧了一下，再出口的话里带着几分颤音，“我开始想，如果……如果当初柳家没出事，我是不是就可以像你一样长大，是不是……就能长成像你一样的人。”
阿恒站了起来，过来我身前蹲下，“玉哥儿，你……”
我打断他，“你对我生出的那点好感，不过是基于一点表象外加怜悯，你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当初他们抢我的东西你觉得可恶，后来我抢乞丐的地方也是一样的，爱恶欲不过是一念之间。你啊，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想起在这里的日子会觉得厌恶。”
“不会的。”阿恒垂眸道，突然伸手轻轻环住了我，头垫在我肩上，拿手在我背上拍了拍，“你是我在这世上遇见的最好的人，也会是我要执着一辈子的人。玉哥儿，你相信我，我绝不负你。”
酒气微醺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醉了，轻轻偏了偏头，在那只带点微凉的耳朵尖上亲了一下。

第39章 脉脉不得语
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亲完之后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整根后脖颈都石化了。
我到底喝了多少？
就这么一小坛杏酒不至于晕成这样吧？
酒铺掌柜给我的是假酒？
正在我寄希望于动作太轻，阿恒并没有察觉之际，阿恒突然伸手揉了揉耳朵。
紧接着声音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玉哥儿……你是不是亲我了？”
“没有。”我把人推开，把酒坛子抱起来晃了晃，还真快见底了。
“我都觉出来了，”阿恒把摸耳朵的手摊到我面前，“你闻闻，还带着酒味呢！”
“我没亲。”我做贼心虚，爬起来欲逃，“你自己也喝酒了，手上有味不正常吗？”
“柳存书，你这个怂包！”阿恒一把拉住了我的腕子把我拖回来，“你方才那股把自己一贬再贬的气势呢？要你承认亲我了就那么难？！”
“我没……”话音还未落，我唇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上来。
那是一个毫无技巧的吻，里面掺杂着几分蛮横的怒气，又有几分孩子气，固执又倔强，带着宣泄的意思。
酒香弥散，我俩身上的酒劲都被逼出来了，一时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跟不上来，嘴里甚至尝出了几丝血腥气。
我在眼前一阵阵发黑之际使劲把人推了出去，舔了舔嘴角，确实是流血了。
猛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我登时就恼了，“你发什么疯？！”
“我亲你了！”阿恒一字一顿道，“我敢作敢认，不跟某些人似的当缩头乌龟，你明明就是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敢认？！”
“你这叫亲吗？”我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酒坛子就想往阿恒身上砸，又心疼里头还剩了点酒，最后抓起几粒黄豆使劲砸过去，“嘴都给我咬出血了你管这叫亲？！”
阿恒看着我嘴上的伤口抿了抿唇，半晌后道：“那要不……我再来一遍？”
我直接把凳子砸了出去，“滚！”
一整个下午连带着傍晚，我在房里，阿恒坐在院子里，势如水火，谁都没搭理谁。
到了傍晚，镇子上起了雾，和炊烟交融在一起，袅袅婷婷，淹淹润润。山上的雾却小了，整座牛角山越来越清晰，在暮色里被勾出一个深邃的黑影。雾像是从山上一层层剥离，蔓延到山脚下，将整个镇子吞并进了云海里。
薄雾冥冥之际几个孩子疯玩回来，带着一身尘土和薄汗。我摆好了碗筷，对小莺儿道：“去喊你们阿恒哥哥吃饭。”
小莺儿刚转过身就停了下来，脆生生道：“阿恒哥哥你来的正好，玉哥儿叫你吃饭呢！”
我一回头，正与阿恒对上，那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吓得我险些掉了手里的汤勺。
不就是亲了一口没认嘛，我心道，怎么跟我撅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吃晚饭的时候二狗子一眼就看出了我嘴上的伤口，问我：“玉哥儿，你嘴怎么了？”
我搓了搓那处红肿，这会儿还有点疼，没好气道：“蚊子咬的。”
“什么蚊子这么厉害啊？”小莺儿挑着筷子看我，嘴里填得满满的，含含糊糊问：“这得是只大蚊子吧，玉哥儿你拍死了吗？”
阿恒端着碗轻笑，“这蚊子是你玉哥儿喂大的，他不舍得拍死。”
小莺儿噘着嘴一脸担忧：“那万一它咬我怎么办？”
“不会的，”阿恒一边说着一边像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这蚊子不咬别人，只咬你们玉哥儿一个。”
我一个眼刀冷冷扫过来，阿恒端着碗冲我挑了挑眉，这才住了嘴。
吃过饭之后二狗子收拾碗筷，我去烧水给几个孩子洗澡。
孩子们在家里憋了一个月，今天在外头都玩疯了，回到家里还不消停，边洗澡边扑腾，等伺候他们洗完了，我自己也湿了大半了。
等也我洗好了回到房里，阿恒正背对着我把两张香案排开，这是准备要睡觉了，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却只能睡在两尺宽的香案上，并排着就得蜷着腿，连接着晚上稍微翻个身就得掉下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跑到这穷乡僻壤里遭这份罪到底图个什么？
大狗子和二狗子正准备往床上爬，被我叫住了，抱了床被子给他俩，“你俩还去睡香案吧。”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抱起被子走了。
不一会儿阿恒那边的动静停了，回过头来看我，“你让他俩过来的？”
明知故问，我心里默默回了个白眼，“他们俩德行高尚，不忍心看他们的阿恒哥哥一晚上掉下去了七八次。”
“你俩回去吧，”阿恒竟然不领情，回过头去继续收拾自己的铺盖，“你们玉哥儿嫌弃我睡觉不老实，不跟我睡。”
嘿，这给脸不要脸的，还非得让我开口请才肯过来是吗？
“爱睡不睡！”我脸朝里和衣躺下，懒得再搭理他。
熄了烛灯，我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只觉得床板子一动，上来个人。
来人是阿恒，那副灼热的身躯一靠近过来我就知道，还没等我动作，阿恒就贴了过来。
我睫毛颤了颤，继续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着，”阿恒贴在我耳边轻声道，“是你叫我过来的吧？”
知道装不下去了，我轻叹了口气，回过身来，与他面面相对，咫尺之间，对着那双笃定的眸子点了点头，“是。”
阿恒笑了，即便在一片黑暗中我也知道他笑了，“那你白天是亲我了吗？”
我认命了，几次交锋下来都是阿恒步步逼近，而我溃不成军，轻轻抿了下唇，“是。”
阿恒慢慢地吐了口气，“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嗯？”
阿恒恶狠狠道：“我在想，你要是还不承认，我就把你按在这里，亲到你求饶，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你多大了？”我没忍住，埋下头去轻笑了声。
“反正比你小，”阿恒却借机贴得更近了些，“那你知道你叫我回来，我就不会再走了。”
一只手从黑暗中逐渐摸索过来，先在我腰上小心碰了碰，见我没反应，才放心地整只伸了过来。
我在黑暗中小心抠了抠掌心，努力把那些不适和战栗都压了下去。
手臂落下，阿恒却皱了皱眉，“你身上怎么是湿的？”
“刚才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
“干嘛不脱下来？”
我犹豫了下，用手指了指青纱帐子里面的人，“小莺儿。”
自打小莺儿懂事以来，我就极少再在小莺儿面前换衣服，两只狗子不懂这些，倒是还不顾忌。但等他们再大一些了，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三四个男人，谁还敢娶她？
阿恒皱了皱眉，“那你就这么湿着睡啊？着凉了怎么办？”
我也觉得身上缠着些湿衣裳不好受，扭动着腰拽了拽，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这会儿翻箱倒柜再把他们吵醒了。”
阿恒在黑暗里兀自叹了口气，紧接着突然张开双臂整个人抱了上来，在腰间收紧，把下巴抵在我头上，“没事，我帮你烘干。”
我身子猛地僵了下，温暖随之而来，穿透过湿透的衣衫布料，穿透过四肢百骸，映照在已经失了序的心跳上。
没有人能在极寒中拒绝温暖。
我犹豫了片刻，轻轻张手把人回抱住。
夜里起了风，风会把雾吹散，明天定然是个好天。

第40章 相看两不厌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像是沉在一潭深水里，循着水面上那一点粼光往上漂浮。可是那点光却始终触碰不及，每次我决定要放弃的时候，那光就使劲一晃，等我再蓄力追上去，它却又离得更远了。
我一度以为我要淹死了，放弃挣扎，闭眼沉下去。却又有什么东西扑通落入水中，搅乱了那些光。不等我睁眼，一只手一把把我拉出水面。
久违的空气涌入肺里，那人笑的晃眼，“你看，我说我会拉住你的。”
我呛咳了一声，猛地睁眼，跟明晃晃的阳光打了个照面。
那点久违的温度打在脸上，和梦里的温暖交织在一起，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好久没做那么沉的梦了，我摸索着手边一切能摸索到的东西来巩固真实，摸到了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摸到了枕头，摸到了凉了一半的被褥。
片刻后我瞬间清醒了，这床被褥是阿恒的，而我是在阿恒怀里睡着的！
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那阿恒是什么时候醒的？醒过来的时候我是什么姿式？被几个孩子看见了吗？
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大狗子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冲我道：“玉哥儿，快起来！”
我慌乱中赶紧又闭上了眼睛，再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睁开了条缝，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坐起来，“怎么了？”
大狗子过来拉着我就往外走，“玉哥儿，快出来，出太阳了。”
我趿拉着鞋被大狗子拉出了门，正撞上满怀的阳光，眼睛有些不适地眯了眯，再睁开才看清外面里的情形。
太阳从牛角山背后缓缓升起，温暖而刺眼。牛角山上的雾彻底散了，在阳光辉映下呈现一个清晰的轮廓，两座山头遥遥相对，相看两不厌。
院子里我种的那些菜全都抖落了一身泥水，在阳光底下肆意舒展。
后院里鸡鸣鸭叫，夹杂着几个孩子的打闹声，而阿恒……阿恒正在井边给将军洗身上的泥泞，见我出来冲我一笑，“醒了？
将军也看见了我，从阿恒手底下一个箭步冲上来扑到我身上，沾了我一身的水。
我被撞了个踉跄，还没站稳又被将军扑到面前舔了几口，直到阿恒唤它这才从我身上下去，却还是摇着尾巴围在我身边转圈。
我哭笑不得，上前借着刚打上来的水洗了把脸，“它这是怎么了？”
“它见了喜欢的东西就会得意忘形，它喜欢晴天，也喜欢你，”阿恒递给我一块帕子，借机凑近我耳边道：“其实刚刚我也想扑上去的，被将军抢先了。”
“……走开。”我把他推出去些许，有点心虚地四下打量了一圈，几个孩子都在后院喂鸭子做饭，没人注意到这儿。
阿恒笑着退出去几步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常态，“这场雨下了太久了，我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了。”
我借着阿恒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这帕子上还带着阿恒身上的味道，跟昨晚那个怀抱如出一辙。
“天这么好，干点什么好呢？”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牛角山，“我要上山了。”
柳铺人一到晴天就闲不住，一个早上就见了好几波人从我家门前经过，往山上去了。
吃了早饭我也翻出搁置了许久的小手斧、绳子和铲子，准备到山上看看。
阿恒坐在井边皱眉看着我，“雨才刚刚停，现在上山行不行啊？万一还有水没干的地方呢？会不会有危险？”
我摇摇头，“就是要这会儿去才能找到好东西。”
这场雨让山下的人一个月没能上山，却也给人们留下了山神的馈赠。雨浇透了整座山，也唤醒了土里沉睡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有些会留下来，也有些却又会随着太阳升起而消失。所以人们才争先恐后赶着上山，赶在阳光还没有洒遍整座牛角山之前把它们找出来。
阿恒执着地看着我，“能不能不去？”
我避开他的目光，把铲子上的一小块泥掰掉，“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也还得这么过下去。”
阿恒又瞪着我一会儿，爬起来扭头进了屋。
一般上山我都会带着干粮，以防在山上有什么变故，一时半会下不来。出门前跟几个孩子交代了几句，如今虽然天晴了，但书还是得读，一个月灌进去的那点东西不能一声不吭的都给我还回去，等我回来还要再抽查他们的功课。
几个孩子呜呼哀哉抱怨一通，最终还是没顶住我的目光，点点头应了下来。
阿恒一直没露面，貌似是在房里生闷气。虽然也不是要离开多久，可心里多少有一点不是滋味。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房门，这才转身往山上去了。
走出去半里地，身后跟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我回了回头，只见阿恒追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
阿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你怎么都不等我？”
“我等你干嘛？”
“我跟你一块上山啊。”
我皱眉看了看他，只见阿恒拍了拍身上带着的镰刀斧头，还有他之前削的那些木棍，冲我一笑，“我保护你。”
我都被他逗笑了，“我十岁起就在这山上讨生活，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熟悉，用得着你保护？”
“那你保护我，”阿恒毫不在意地冲我一笑，“我还没上过山呢，麻烦玉哥儿带我见见世面行不行？”
我心下有些犹豫，雨后山路湿滑，没上过山的人不知道险处，一个不当心就容易陡生意外。
“玉哥儿，”阿恒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我略一回头，只听阿恒道：“我想看看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你经历过什么，我都想知道。”
那双眼睛笃定且认真，片刻后我竟像受了蛊惑似的点了点头，“好。”
经过山脚下老头的小茅屋时，老头正赶在太阳初升之际把屋里的蜂箱都搬出来，隔着几步远冷淡地看了我俩一眼。
阿恒立时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我在他手上拍了拍以示安抚，“放心，他不会为难咱们了。”
一会儿后老头冷哼一声，扭头进了屋。
阿恒轻轻吐了一口气，这才松了镰刀。
“这个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啊？”阿恒还是不放心，边回头边问。
“他应该……也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之一。”
阿恒一惊：“他是柳家人？”
我摇摇头，“你既然都调查过我了，就该知道柳家当年被满门抄斩，除了谋逆，还有一桩罪名吧。”
阿恒抿了抿唇，小声道：“毒杀陈皇后，谋害皇嗣。”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我爹怎么会去害陈皇后？陈皇后与我家的交情不浅，又把我领进宫里养在身边，甚至算得上是我爹在宫里的靠山，杀了陈皇后对他有什么好处？”
阿恒皱了皱眉，“你是说，这个老头是陈皇后的人？”
我点头：“他比我到这里的时间晚了几个月，来了之后就在山脚下搭了个棚屋住了下来。这个人有一身功夫却从不外露，对我家当年的事也知道一些，他称呼自己是流亡人，除了陈皇后那边我想不出别的来了。”
阿恒点头认可，却又疑惑：“那他干嘛对景家那么恨之入骨？”
我不禁笑了，“陈皇后死了，谁受益最大？”
阿恒震惊：“你是说，我姑姑？”
“当年平叛，你们景家出力最多，你姑姑景云韶更是从贵妃直接提到了皇后。老东家没有了，他一个皇宫里吃喝不愁的大内高手流落到这么个穷乡僻壤养蜜蜂，他不恨你们恨谁？”
“那陈皇后也不是我们家害的啊……”阿恒话刚说完就自觉失言，看了看我，又小声道：“我们家又没逼他躲到这里来。”
“他嘛，要么是参与了当年毒害陈皇后的事，要么，就是知道点什么。”我在山脚下两棵窜天的赤松前停下了步子，仰头往上看去，一个月没来，牛角山好像更苍翠了一些，层峦叠嶂，隐天蔽日。
我回头看了看阿恒，“要上山了。”
刚开始的路还好走一些，有不知道什么人堆出来的石阶，虽说这些石阶上如今落满了厚厚的松针，还有一些被雨水刷下来的残枝败叶盖住，聊胜于无。
再往上路越走越崎岖，到最后更是彻底没路了，只能隐约看出来几条被人踩出来的、通往不同方向的小道。
阿恒停下步子看我，“咱们往哪儿走？”
“直着走的话上山快一些，但这边走的人多，基本上不会再留下什么东西等着你挖了。”又给他指了指左边，“这边的话就要崎岖一些，但走的人少。不过刚下过雨，咱们保险起见，还是直着往上吧。”
阿恒站着没动，问我：“如果没有我呢？你会选哪一条？”
我犹豫片刻，最后手指了指左边。
阿恒头也不回地往那边去了。

第41章 或可共黄泉
刚下过雨的山上空气里还夹着一些潮湿，与周围的松香和腐殖味道搅和在一起，清新里带着陈腐，新生中夹着岁月，疏离又纠缠，和谐又矛盾，形成了一股独属于牛角山的味道。
很快小路的边缘痕迹也不明显了，越往上的路越难走，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上去。一路上找到几棵车前，几株地黄，都是些寻常玩意儿，爬到半山腰我俩稍事休息，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新挖的坑，一旁还扔着一丛藤蔓，我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掏出水囊喝了几口。
阿恒过来贴着我坐下，从我手里接过水囊口对口也灌了几口，指着我屁股底下的藤蔓问：“这是什么，也是药草吗？”
“算是吧，”我点点头，“这叫紫乌藤，有安神、养血、活络的功效，不过起作用的是它的根，已经被人挖走了。”
阿恒拽了拽那藤，果然见根部已经没有了，不无惋惜道：“晚了一步。”
我捏着几根藤上的叶子摇了摇头，“这山上的东西没有早晚之说，该是谁的，该由谁找到都是命里注定的，强求不得。”
阿恒把水囊还给我，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放嘴里叼着，不屑道：“你还信命呢。”
我反问他：“你不信吗？”
“我不信。”
阿恒顿了顿，一脸正色道：“我想要的，我就去争，争到手了才是我的。什么都不干，指着命运垂怜施舍那一星半点，那跟混吃等死有什么区别。”
我笑了笑，先不计较他曲解了我话里的意思，倒是想到了别的有趣的地方，“你跟一样东西挺像的。”
阿恒转头看我，“像什么？”
“像藤。”
阿恒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屁股底下坐着的东西，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小爷我像也是像参天大树，才不像这些又软又废物的藤。”
我拎起那棵藤的断裂处看了看，根已经被人挖走了，但看枝叶这势头，根应该也小不了，不无惋惜地摇了摇头，“一棵藤在地上能爬得多高，就意味着它在地下扎的有多深。这些藤看似柔弱，却会深深勒进树干里，争夺树的养分，一棵新生的藤能在一个夏天里把一棵百年老树缠死。这种东西没有强健的枝干，也没有能遮风避雨的蓬盖，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山里本来不占什么优势，但是你看，山上几乎到处都是它们的踪迹，蔓延成片，生生不息。”
阿恒开心了，“你是说，我跟这些藤一样坚韧不拔？”
我回了个白眼，“我是说，你跟这些藤一样缠人。”
阿恒突然贴身蹭了过来，离得极近，将将就要贴到我身上。我往后退了退，阿恒又紧跟上来，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我也没缠别人，自始至终缠的只有你一个。”
退到最后再无可退，我擎着腰撑着，腰都快断了这人还不见动作，只能出声道：“还走不走了，再在这儿耗下去天都要黑了。”
阿恒这才挪了挪屁股离开。
我刚起到一半，阿恒又突然回过头来，“这里离山顶还有多远？”
我险些怼到他脸上，只能再一撑，腰上一酸，往后一仰瘫倒在地。
阿恒愣了愣，笑了：“你这是要干嘛？光天化日的，被人看见多不好。”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半晌后歪着头也笑了。
“让你躲我，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还能对你怎么着不成？”阿恒伸了只手下来。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触到了我的笑点，笑的全身都软了，递了几次才把手递到阿恒手里。
阿恒一使劲，天空、树叶、光晕流转，整个人被从地上一把拉起，最后落入眼里的是阿恒那张脸。
那张脸上眉眼本是锋利的，却又因为含着笑显得多了点柔情。就像井底下飘忽的那一点光，明知道会陷下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碰一碰，摸一摸。
阿恒脸上倒不像他其他地方那么热，有点凉，睫毛从掌心呼扇划过的时候又有点痒。
阿恒唇角微抬，话里却带着几分委屈，“你看，我都让你碰，想碰哪儿碰哪儿，也不会天天炸毛。”
我笑笑收了手，打拂了一下身上的枝叶泥土，“走了，不然天黑就下不去了。”
再往上路越来越难走，乱石林立，树木渐少，这边属于向阳坡，又是迎风坡，石头风化的厉害，稍一不慎踩空了，身下就是万丈深渊。
“不管怎么说，对山还是要有敬畏之心。”我边爬边道，“它存在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的人和事，泽蔽着一方水土，养活了山底下那么多的人。就冲这一点，他就值得被人们尊重，要是没有这座山，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活计能养活自己”
“我没有不敬畏它，我倒是还挺感激它的，”一块坡度挺大的石壁，阿恒先上去，回头又拉了我一把，“要是没有这座山，你就挖不到那棵山参，那我就不能在柳铺集上遇见你了。如果认识你算命的话，那我姑且信它一回，它给的那一点施舍我抓住了，不过以后的路我还是要靠自己。”
我看着前面阿恒笔挺的腰身，飞扬的头发，不自觉地就提了提唇角。可能这就叫少年无畏吧，当年被我丢在逃亡路上的那点东西，如今都在阿恒身上找到了。
等到了那条让人闻风丧胆的黄泉路上，我就停了步子。
“行了，就到这里吧，”我招呼阿恒，“再往上就没东西了，咱们回去吧。”
阿恒仰头看了看，指着崖顶上那棵遮天蔽日的相思树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上次来这里的教训太过惨烈，我现在都觉得腿肚子还在打颤，拉了拉阿恒道：“那地方叫断魂崖，上面就一棵树，没什么东西的，走了。”
“你上次说的给我采血芝的那个悬崖，是那上面吗？”阿恒收了视线回头看我，“这条路就是黄泉路？”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阿恒退后两步抻了抻胳膊腿儿，“我想上去看看。”
“你有病啊？”我当即就恼了，“你当那是什么好地方啊？断魂崖，断魂崖，你以为是叫着玩的吗？你嫌自己命长是不是？非得折腾没了就遂意了？”
我转身要走，阿恒却从后头一把拉住我，“玉哥儿，你别生气，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觉得好玩儿。我说过，你走过的路我都要走一遍，我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经历这些的时候都在想什么，这样我才能更好地补偿你。”
“谁用你补偿？”我气不打一处来，说出的话口不过心，“你自己要找死别往我身上扯，我自己烂命一条，胳膊腿儿不值几个钱，你这金枝玉叶，出点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阿恒松了手，叹了口气，“你要不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看看。”
阿恒说完了再不理我，兀自走到崖壁前，找好位置准备下脚。
我上前一把将人拉下来，“你就不能听我一回？”
阿恒回头看了看我，抿着唇一言不发，猛地一扭头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壁，一下子窜出去一人多高。
我对景家人虽然避之不及，但到底是打过交道的，深知那一家子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这人……这人这犟驴脾气到底随了谁？！
纠结再三，眼看着人都爬高了，我只好认命了——我犟不过他，又放不下他，只好与他共赴这条黄泉路了。

第42章 夕阳无限好
“阿恒！”我从下面叫了他一声，等阿恒回过头来扔了截绳子上去，“系腰上。”
阿恒接住绳子愣了愣，还是找了处好落脚的地方把绳子系好了。
我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了自己身上。
等两边都系好了，我深深吸了口气，沿着阿恒刚刚踩过的地方追上去，三两下来到与他齐头并进的地方。
阿恒半挑着眉看我，“你不是说你不来的吗？”
我回了他一个白眼，“我是怕你死了，景行止来找我麻烦。”
“得了吧，你就是心里有我，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阿恒拉起腰上的绳子掂了掂，“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做落难的鸳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懒得再跟他打趣，看了看他身上的绳结，上手给他换了个更牢靠的打法，“你系好了，一会儿咱们俩一人打头探路，另一个在后面压阵，万一哪个出事了，说不定能捡条命回来。”
阿恒转过半个脸来冲我笑道：“你不怕我把你一块拽下去？”
我也冲他一笑，“大不了就一起摔下去，血和血融在一起，肉和肉揉在一起，连骨头渣子都分不出你我，不就正合了你的心意了吗？”
阿恒嘴角抽了抽，“‘生同衾，死同穴’，好好的一句话怎么被你说的这么恶心？”
我笑道：“死都死了，恶心的也是别人。”
“你放心，不会让你摔下去的，”阿恒重新振作精神，眼神陡然一亮，“跟着我，咱们上去看看风景。”
刚要抬步，却又被我拉住了，我对着阿恒一字一顿道：“我探路，你在后面。”
阿恒立时皱眉：“不行。”
我知道阿恒怎么想的，上去探路的那个肯定是危险的，万一踩空了，不管下面的人拉不拉得住，都得弄丢半条命。阿恒不想让我涉险，我却也有我的考量，“我上去过一次，比你熟悉这里的情况，知道哪里的石头是结实的，什么样的会松动。而且我比你轻，你拉住我比我拉住你要容易的多。”
“再者说……”我着意看了一眼阿恒一直放在腰上的手，“你腰里那东西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阿恒悻悻地抬了抬手，露出半截锋利的镰刀来。
这人表面上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准备，万一自己失足了，下一瞬就是摸出镰刀砍断绳子。
我把他那把镰刀解下来扔到崖底的草丛里，认好了地方等下来再捡。回过头来对阿恒轻叹了口气，“这条绳子的意义就是同生同死，你说的没错，咱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要做的就是两个都活下来，任何离心离德的行为都会导致万劫不复，你明白吗？”
阿恒抿着唇，黑着脸冷冷看着我。
“你别气，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一开始就做了会掉下去的打算，那咱们还不如干脆就不上去。你要想上就听我的，咱们一步一步来，千万别着急，赶在天黑之前能上去就行。我去探路，你每一步都要落在我踩过的地方，不要仗着自己身手好就为所欲为，还有……”末了冲人一笑，“万一我掉下去了，记得拉住我。”
阿恒深吸了一口气，冲我点点头。
我认好一块凸出来的石壁，动身往上爬。
一路还算有惊无险地上了一多半，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在山这头，这会儿就已经挪到村子那头了。
我俩在一块还算结实的石壁上稍事休整，分食了些饭和水，一时间只有默默咀嚼的声音，谁也没作声。
我现在手软脚软，估计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颤音，索性就不说了。阿恒却是自打开始爬就没怎么说话，除了提醒我一两句“小心点”“当心”之类的话，一路上就没说过超过三个字的词。
听经常上山的老人说有种人到了高处就会头晕目眩，严重的还会直接昏厥过去，我担心阿恒也有这种毛病，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吧？”
“嗯。”阿恒咬着半块干馍摇了摇头，“没事。”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要是不舒服你就提前说，咱们要慢一点，实在不得就下去。”
“我是不太舒服，”阿恒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来，两片薄唇抿得只剩了一条线，“一想到当初你因为我来过这种地方，我就……我就恨不能从这里跳下去算了。”
“你别，咱俩还连在一起呢，”我一时间哭笑不得，“我那是为了生计，不是你换做别人我也要来的。”
阿恒眯了眯眼，“那我就把那人从这里扔下去。”
我埋着头笑了一会儿，一身疲惫被冲散了一些，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往上的高度，“还能走吗？咱们得抓点紧了，不然天黑之前就上不去了。”
阿恒也跟着站了起来，“走。”
我刚要往上爬，阿恒又道：“要不我来吧，我知道该怎么选落脚点了，你让我试试。”
我稍作犹豫，把位置让给了他。
阿恒学东西确实很快，我在下面给他指点着如何换脚，如何交换重心，几次之后，阿恒便已经找到了诀窍，踩点踩得又准又稳，好几处险处都被他巧妙地化解掉了。
到达山顶的时间跟我预期的差不多，由于这边位置高，还能看见天地交界处那一大片的残红。阿恒先一步上去，再回过身准备来拉我。我胸口里积压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一时间力气散尽，只等着阿恒来拉了。
刚刚碰到阿恒的手，我脚下就顺带着也松了力气。
可阿恒还没抓住我。
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我心里咯噔一声。
爬山最忌提前卸力，我竟然在最后关头犯了这样的错误！
阿恒被我带动着往下滑，半个身子从悬崖上探了出来！
滚落的乱石从我身侧划过，落入深不见底的崖底。
我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想到努力了再多终究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想到这就是命，命定如此，强求不得。
却又好像什么都来不及想，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抽出了怀里的匕首，对着腰上的绳子狠狠一刀。
风从我耳边划过……又静止。
我睁了睁眼，首先看到就是阿恒猩红的一双眼。
“这就是你说的同生共死？！”
阿恒眼里烧得像火，语气却像结了冰，拉着我的那只手深深箍在我肉里，甚至可能连骨头都已经被他捏碎了。
我喉头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阿恒也一声不吭，咬紧了牙关把我拉了上去。
身子底下终于有了东西，哪怕是硌人的石头，这会儿也比满屋的新褥锦被里让人觉得踏实。
我那口气这才缓了过来，还没等喘顺了，眼前猛地一黑，阿恒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我背后被石头硌得生疼，前胸被阿恒压得喘不上气来，阿恒还发了狠地攫取我那一点残喘上来的气息——我没坠崖摔死，却要被生生憋死了。
我闷闷地咳了几声，都被阿恒堵住了，只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很快又被阿恒强势压了回去。
直到唇舌都被咬的麻木了阿恒才松了口，抬起那双眼睛像狼似的盯着我，满眼猩红，与整片山头的霞光交汇，分不出是霞光染红了他，还是他染红了霞光。
我看着他，甚至都忘了身体上的不适。直到窒息感再度逼近我才又偏头咳了起来，像只涸辙里的鱼，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阿恒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我这才发现其实他也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掏出匕首来的那一瞬间，我真恨不能……恨不能跟你一起跳下去……”
我在他背上拍了拍，起身退出去些许，紧接着对着那副紧紧抿着的薄唇，亲了上去。

第43章 红豆生南国
我那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白的。
我们唇舌勾连在一起，灼热的气息交织在起来，头抵着头，掌心抵着掌心，像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相思树，再也分不开彼此。
我觉得自己身处火热之中，却又好像游离于这一切之外，我甚至分不清我们到底是在崖顶还是在下落的途中，耳边是两个人的喘息声还是破碎的风声。
这一瞬间我只想拉着他，抱着他，深渊也好，地狱也罢，我一个人走了太久了，我要把他拉下来陪我。
直到最后一点霞光从天与地的连接处消失，我们才彼此分开，却依旧头首相抵，呼吸交错。
“玉哥儿，你……”阿恒先开口，“你这次不能不认账了吧？不是什么没站稳刚好砸到我嘴上之类吧？”
我闭眼笑了笑，复又睁开在阿恒嘴角亲了亲，“不是没站稳，也不是刚好砸的，我亲你了，我认。”
一句话说出来我心里没由来地畅快，这里太高了，高到不会有人看到，高到我一直以来所有的坚持和顾忌都摔在山脚下，被碾成泥，再也顾不上了。
阿恒看着我，良久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犯怵，该不会是我太直白了，把孩子吓傻了吧？
“经历这次劫后余生，我想明白了些事……”我正想着怎么换个更委婉的说法，阿恒却突然把两条胳膊搭在我肩头，力气之大险些把我两块肩胛骨给捏碎了。
“我就知道，”阿恒开口时嗓子里竟然有些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一时间啼笑皆非，对着人灼灼的目光只好点了点头，“是，有你。”
“只能有我！”阿恒继续得寸进尺。
“那大狗子他们呢？”
“他们不算，他们又不会亲你。”
我无奈笑笑，这人犯起傻来就跟个孩子似的，撒娇耍横，强势地抢夺领地，这里是我的，那里也是我的。
我还能怎么办，只好哄着，“那就只有你。”
“那你还成亲吗？”
“你在的时候我不成亲。”
“那你还嫌弃我姓景吗？”
“我怎么敢。”
“那你给我睡吗？”
“……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早晚会的。”阿恒狡黠一笑，又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手臂上的力道渐渐收紧，不遗余力，能听见骨缝处的咯嘣作响。
“我好开心，玉哥儿，真的好开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有多开心，你自己听，你能感受到吗？”
我用力把他回抱住，用行动向他表明，我知道，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不知道抱了多久，阿恒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玉哥儿，我喘不上气来。”
我闷声咳了两声：“我已经被你勒死了。”
阿恒这才松手，我俩面对着面又笑了一会儿，阿恒从地上爬起来，打量起这块地方来。
“这棵是什么树？”不一会儿阿恒指着这崖上的唯一一棵树问我。
断肠崖说到底其实只能算崖壁上一处稍缓的平台，几丈见方，却横生出一棵遮天蔽日的相思树。没人知道这棵树在这里多久了，更没人哪里来的种子，又是怎么在石头缝里把根扎下来，靠着什么长得这么大。总之牛角山在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儿了，吸收日月精华，岁岁年年、世世代代，无穷已。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不是一棵树，是两棵合抱的相思树，只是它们抱的太紧了，根系交缠，枝和叶也搅在一起，早就不分彼此了，看着就像一棵树。”
阿恒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笑了，“就跟咱们刚才一样。”
我把头抵在树上轻声道：“传说天上的神仙下凡游历爱上了一个凡人女子，却因为延误了玉帝交代的天机被天庭降罪责罚，化作一个树，要饱受三千年日晒，三千年雨淋。一日一个女子来到这里，一眼就认出了这棵树，在树下泣泪成血，树便生出了红色的果子。那个女子日日夜夜痴守在树下，神仙忽然觉得日晒雨淋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太阳出来他便给她遮阴，下雨了便给她挡雨。女子在树下过完了一世，转世的时候用十颗相思果买通了孟婆，来世也化作一棵相思树，从之前那棵树的根里发芽，攀着枝干生长，与他融于一体。如今已经过了五千年了，却依旧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阿恒问我：“这是这两棵树的故事吗？”
我冲他笑笑，“这是我编的故事。”
“……”阿恒张了张嘴，最后也笑了，“你还挺会编的。”
“我给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编过故事。三个孩子睡前总要听我说点什么，还不能重复，我就每天上山的时候看见什么，晚上回去再讲给他们听，久而久之就觉得山上什么都有灵，身上都带着故事。”我靠着树干坐下来，“你要是想听的话，以后我也讲给你听。”
“好啊，”阿恒贴着我坐下，“那这断肠崖呢？它有什么故事？”
夜里我俩枕着繁密的树根相拥而眠，夜雾缓缓降下，在我俩盖着的外衣上落了一层银霜。
我的故事对三个小崽子有效，对阿恒同样适用，身旁的人这会儿就已经睡熟了，呼吸轻匀缓慢，看着温良无害的样子，一只手却执拗地与我十指交握，不肯松开。
我却越来越清醒了，手抽不回来，又不想惊动了他，只好隔着繁密的枝叶仰头看天。记得我上次来这里还是采那棵血芝，彼时一轮血月挂在山头，将这里的一切照的无处遁形。
今天晚上倒是没有月亮，仅有的几颗星子也不甚明亮，我忽然想起来阿恒说过要送我一颗星星。
这么多的星星也不知道哪些是有主的，哪些是无主的。
我细细想来我这小半辈子，刚好可以一分为二，一半张扬恣意出尽了风头，另一半则是隐姓埋名，想尽办法抹掉当初的痕迹。
这些痕迹这么多年来把我撕裂成两半，一半从骨子里申诉着我的不甘心，我听不得读书声，拿不起笔，见不得锃亮的圆月。另一半却在叫我认命，算了吧，这辈子就这样了，苟且偷生的日子还要强求什么？
对待阿恒我也是同样的矛盾，他是天之骄子我却是永不见天日的已死之人，他早晚有一天要走，我却被禁锢在这里动不了分毫，我本能地知道要对他敬而远之，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拉近到自己身旁，直至到今天，一直以来的坚守，一朝破防，溃不成军。
今天干的这些事是我这些年来干过的最荒唐的事了。
却也是这些年来最畅快的一次。
阿恒半梦半醒间动了动，把我那只手往怀里拉了拉，抵在心口上。
我偏头看了看他那张睡熟的脸，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心里念叨着，就纵容自己这一次吧。
这一夜睡得挺沉，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迷迷瞪瞪看见了我身上盖着阿恒的衣裳，阿恒却已经不见踪迹了。
我瞬间就清醒了。
这里就这么大块地儿，扫一眼就能看清全貌，阿恒如果不在这儿，又能去哪儿？
这里没有野兽，夜里也没有山风，阿恒就算掉下去了，也不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正着急着，只听见头顶上嬉笑了一声，阿恒从树冠里探头出来，冲我笑道：“在找我吗？”
我一抬头，正对上阿恒笑着的眼睛。
“我一早就睡不着了，看你还在睡着就没叫你。你快上来，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日出呢。”
我顺着树干攀爬上去，阿恒从上面伸了只手下来，将我一臂拉了上去。
阿恒找的这根枝杈无遮无蔽，正好能看清全貌。
彤彤日光从山的后面升起来，像烧起来的火，染红整片东方苍穹。
那些光不遗余力地洒遍了牛角山上的每一个角落，吞噬掉黑暗和过往，替换上黎明和新生。
我偏头问阿恒：“你目之所及最远的地方能到哪里？”
阿恒极目远眺了一会儿，指给我看，“那里吧，那一大片山头，其他的都被挡住了，看不见了。”
“那你知道山的后面是哪里吗？”
阿恒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眯了眯眼，“那里已经不属于牛角山的范畴了，可能是一座城，也可能是荒漠戈壁，对我而言，那里叫做大千世界。”
“可是我永远也出不去这里，这片山，这个镇子，哪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可能是比这里更小的、更偏僻的地方。”
“玉哥儿……”阿恒皱眉看我。
我打断他，在他那双被朝霞染红了的眸子上亲了亲，“我想跟你说的是，你如果要走，不必留恋。哪天想回来了，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第44章 院静人消夏
等到太阳彻底出来了，山上的雾都散了，我和阿恒才准备下山。
下山的时候比上山要快一些，可能是我跟阿恒有了上山的经验，配合更默契了，也可能是昨晚睡得还不错，养足了精神。反正阿恒这会儿看着就挺精神的，劲头十足，还有功夫腾出手来从周围的崖壁上顺走了几株铁皮石斛。
从断肠崖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当空了，下到崖下，我先是去找回了之前扔在草丛里的镰刀。拿到手里好好检查了一番，刀刃没卷，把手完好，我心情愉悦地把镰刀别到后腰上，一抬头，正与阿恒对上。
眼看着阿恒的脸色由晴转阴，我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我突然想起来，咱俩有笔账好像还没算呢，”阿恒双眼一眯，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思。
“你让我把镰刀扔了，自己却揣着匕首？出了意外不是想着怎么活下去，你竟然……竟然……”阿恒狠狠握了握拳，“我就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脑袋撞石头上撞傻了？”
我暗自咋舌，这事怎么还过不去了呢， 低着头小声道：“我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你就敢割绳子？！”阿恒目光死死盯着我，恨不能在我身上楔几个窟窿，“我当时已经在顶上了，我还能让你掉下去不成？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我信你……”
“信我你割什么绳子？！”
得，绕不出去了。
这事我自认理亏，当时确实是吓傻了，那一瞬间做出的举动都没过脑子。
不过我倒是没见过阿恒发这么大脾气，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抖，索性住了嘴就让人骂个够，消消气。
我低着头静等发落，阿恒却狠狠瞪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一跺脚迎头走了。
“阿恒……”我赶紧跟上去，在人袖口小心翼翼拽了拽。
阿恒抽手把袖子收回去，“别叫我！”
“阿恒哥哥……”
“我没你这样的弟弟！”
“那阿恒弟弟，”我又在人后肩胛上戳了戳，“你听我说……”
“我不听！”阿恒停下步子回过头来，对着我怒目而视，“你别给我嬉皮笑脸的，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
我干咳了两声忍住笑，指了指身后，“那才是下山的路。”
阿恒原地愣了愣，一把推开我，掉头回去了。
这人一路上再没有搭理我，迈开步子走的气势汹汹，好像要找谁寻仇似的。
我慢慢悠悠跟在后头，也不着急，反正落得多了阿恒就会停下来等我——他不认识下山的路。
再后来我看得出阿恒想找我说话，张了几次口却都没出声。到底是少年意气，拉不下来面子我也能理解，从路边摘了几串龙葵果同人示好，“这个能吃，你尝尝。”
阿恒看了看我，冷哼了声，不为所动。
我轻叹了口气，“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阿恒冷冷斜我一眼，“错哪儿了？”
我将果子双手奉上，“我不该割绳子。”
阿恒勉为其难地拎起一串试探着吃了，估计味道还不错，又从我手里把几串熟透了的也收走了。边吃着我的果子边冷冰冰质问我，“还有呢？”
“还有啊？”我皱了皱眉，“你容我想一想……我该不信你，阿恒哥哥力大无穷，自然是有办法把我拉上去的。”
阿恒吃完了手里的果子，又把我那些半青半紫的也拿过去吃了，最后满意地咂咂嘴，“嗯，接着说。”
“没了吧……还能有什么？”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我稍一示弱他还蹬鼻子上脸了，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不成，还得给他一二三地列出几条罪状来。
阿恒突然停了步子，还好我刹得快，没一头撞上去。
阿恒回过身来看着我道：“你不该凡事都把自己放在最后，出点什么事就是想着牺牲自己来保全别人。你说你没多想，可我生气的就是你的本能反应，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上点心？你在做那些事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分点功夫想一想，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三个孩子……还有我该怎么办？”
我愣在原地。
我没想到，他气的竟然是这个。
阿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过来把我轻轻抱了抱，“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怀抱温暖又结实，像是承受了我这些年来不为人知的艰涩和困顿，我鼻子没由来地酸了酸，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好。”
山脚的温度要比山上高出几分，从山上下来没了树荫遮蔽，日头高悬，一路走出了一身细汗来。
回到家的时候正值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消暑，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
家里也是一样，院子里就将军一个活物，听见动静抬头巡视了一圈，见是我俩又趴下继续睡了。
我俩二话没说，趴在井边一人先灌了一瓢沁凉的井水。
猜到几个孩子可能都在午睡，我们就没进屋，在院子里找了处阴凉先凑和着歇一歇，没成想还是吵到了人。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出来的是小莺儿，散着半条辫子探了个头出来，从上到下把我俩打量了几遍，确认都全胳膊全腿儿才松了口气，“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我不禁失笑，“有点事耽误了”
阿恒在小莺儿眼下点了点，“你这眼睛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小莺儿扁扁嘴道：“昨天我们等到半夜，一直担心你们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一晚上都没睡好。”
我心里稍稍触动，想想阿恒在山上说的那些话，只觉得窝心得很。我从怀里掏出一把野果子递给小莺儿，在人头上揉了揉，“这次是我不好，没提前跟你们说我们会在山上过夜，下次不会了。”
二狗子这会儿也醒了，睡眼惺忪地出来，眼底也是一团青黑，“你们回来了？是不是还没吃饭呢？我去给你们热口吃的。”
我隔着房门看了看小呼噜渐起的大狗子，压低了声音道，“不用忙活了，我俩凑和吃点就行。”
“不忙活，柴房里给你们留了饭呢，我去添把火就行，”二狗子冲着大狗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刚睡下，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醒不了。”
“饭我们自己热，”我把两个人都推回房里，轻轻掩上房门，“你俩现在都去补觉，不睡精神了不许出来。”
带着阿恒进了柴房，果然见灶台上还给我俩盖着两个窝头，再稍微一热就能吃。
我正准备添柴烧火，刚弓下腰，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干嘛？”我偏了偏头，轻笑道：“不饿吗？”
“饿了，”阿恒伸出舌尖在我耳朵后边一勾，又意犹未尽地咂么咂么嘴，“我能吃你吗？”
我缩了缩脖子，“一身汗。”
“没有汗，甜的。”阿恒把头又在我脖颈间蹭了蹭，“你把孩子们支开不就是想单独跟我在一块嘛，我都懂。”
你懂个屁！
我心里好笑，又不好表现出来，在他腕子上拉了拉，“别闹，还吃不吃了？”
“可我就想抱着你，你都亲我了，我就抱抱你怎么了？”这人较起劲来就跟个孩子似的，撒娇耍横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一边得寸进尺一边还混淆视听，“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快点，我都饿了。”
我无奈笑了笑，刚弯下腰，一只手顺势从腰上滑了进来。
皮贴着皮，肉贴着肉，掌心灼热，烫的我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纵火之人贴在我背上轻笑：“你看看你，都是骨头，一会儿可得多吃点。”
“让人看见……”我赶紧挪开了几步。
“没人看见，大狗子睡得跟猪似的。”阿恒又把手从背后移到了身前，灼热的掌心贴在小腹上，蹭地升起一团火。明明灶膛还是空的，我却莫名觉得炉火正旺，烧过四肢百骸，劈啪作响。
正恍惚间，柴房的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小莺儿站在门外，一脸懵懂地歪着脑袋看着我俩。

第45章 悠悠夏日长
小莺儿眯着眼睛看着我俩，好像还没睡醒似的，眼里还带着几分惺忪，也正因为如此，那双眼睛似醒似睡，像是毫不知情，又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阿恒像个炮仗一样，蹭地就跳出去几步远。
我赶紧检查了下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做贼心虚地扯了扯衣裳，清清嗓子道：“我……我身上痒痒。”
阿恒立即道：“我帮他挠挠。”
小丫头眯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动，生生把我看出了一身冷汗来。
半晌后，小丫头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指了指灶台上盖着的一只碗，“早上的时候刘二婶给了块豆腐，二狗子加了点白菜给烩了，你们别忘了吃。”
“……哦。”
小莺儿半闭着眸子又原地愣了会儿，打着哈欠转身慢悠悠走了。
我和阿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阿恒手忙脚乱地把门掩上，一点也不复刚才耍流氓的气势，小声问我：“你说她看到了吗？”
我摇摇头，“不清楚。”
“吓死我了，”阿恒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差点吓尿了。”
我噗嗤笑出声：“就这点出息？”
“箭都出弦了又被生生憋回去，这谁受得了？”阿恒提起裤子往里瞅了瞅，“没吓出什么毛病吧？”
“怎么就出弦了……还有你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啊？”
“从昨天你亲我的时候开始吧，我都坚挺了一路了。”阿恒还颇为自豪地挺直了身子，“还好我耐性好，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我都被他给气笑了，“那在你看来，什么才叫出格的事？”
阿恒突然眯眼笑了，意味深长地把我上下看了一遍，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么咂么嘴，“你知道的。”
我抄起一根木柴一指门口，“滚！”
阿恒仰天无声大笑了几声才推门出去，我这才得以把柴火点燃了塞进灶膛里，对着扑朔跳动的火光出神。
我自然知道阿恒说的是什么，男女情色那点事，几根手指头就掰扯得过来，即便我没亲身上阵过，孙寡妇门前出来进去的也见过不少了，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人分男女，兽有雌雄，他们交合是天经地义的，天理伦常如此，不用人教也知道该怎么做。可我跟阿恒到底是不一样，且不说我们这样颠倒纲常以后会不会有什么恶果，单就下一步该怎么进行下去就已经难住我了。
我很早就知道阿恒对我有兴趣，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很正常，真给憋出什么病来我还当真担待不起。其实被逼的狠了我有时也会有反应，可这种反应到底该怎么付诸行动我却是一窍不通。
很久以前我生活的那个地方倒也民风开放，青楼倌馆都有，但我当时毕竟还小，对那些地方没有兴趣，也还没来得及生出兴趣，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窑子都是那副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样子，还没起反应就已经被吓得没反应了，就更别指望从她们身上学到点什么了。
所以说，这个事还难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恐怕是得躬行。
可这样会不会又显得我太迫不及待了？
我单手托腮叹了口气，纠结……
院子里响起打水的声音，不一会儿就看见阿恒提着个桶往后院去了。
看把孩子可怜的。
到了下午几个孩子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我只好把他们挨个都摇起来，这会儿睡足了，天黑了再折腾，日夜颠倒，没完没了了。
几个孩子半耷拉着眼皮，三张脸摆在我面前，一人脸上写着一个字——衰、蔫、瘫。
为了让孩子们打起精神来，我拿出半小袋谷子，让孩子们去村头找王四换个西瓜。
孩子们顿时来了兴致，抄起布袋结伴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日光热烈，蝉鸣阵阵， 我靠着床头闭目养神，刚有了点睡意就有人进来了。
“外头了可真热，”阿恒一屁股坐在我身旁，拿块湿帕子蒙头一盖，声音闷闷的，“前几天那雨下的，我还以为你们这儿没夏天呢。”
后院的鸭棚成功熬过了一整个雨季，却在天晴之后塌了。为了让小汤它们免受太阳毒晒之苦，阿恒大侠决定舍生取义，自己顶着大太阳去修鸭棚。
“雨季之后是得热上一阵子，有一个月左右吧。”我睁睁眼，“鸭棚修好了？”
“修好了，蹭的我一身鸭子味，刚又去洗了个澡。”阿恒凑近过来，“你闻闻我身上还有味吗？”
我偏头在人袖口上嗅了嗅，皂角清香淡淡，不由笑了，“没味了。”
“你困了？昨晚在山上是不是没睡好？”阿恒板着肩膀把我往下放了放，臂膀有力，身上还带着点井水的清凉。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昨晚又是坠崖，又是袒露心事，胡思乱想了半夜才睡着，大清早地又爬起来下山，这会儿确实有些累了。
“躺下睡一会儿呗。”
“不睡了，我等着晚上一起睡个囫囵的。”我伸个懒腰，“一会儿我还得吃西瓜呢。”
“西瓜？”炎炎夏日，汁甜肉脆的西瓜最是解渴，我看着阿恒喉结翻滚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亮了，“哪来的西瓜？”
“我换的。”
“拿什么换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冲人笑了笑，耐心给他讲解，“乡野人家手里没几个铜板，以物易物是常态，最常用的也是最被容易被接受的，就是粮食。这都是走街串巷的小贩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几两粮食换几斤瓜果梨桃都有定数，新下来的粮食跟陈芝麻烂谷子也不是一个价。”
阿恒问：“那你拿什么换的？”
“我用的谷子啊。”
“你哪来的谷子？”
我笑道：“我是外来的，自然分不到这里的地，但每年收了谷子大家都会拉到柳铺集那里的高地上统一晾晒、打场。我去帮忙，他们最后就不会收得太干净，留下的我带回来洗净晾干，也能吃小半年。”
阿恒也笑了，“你倒是会捡漏。”
我扬了扬下巴，“主要还是我讨人喜欢。”
阿恒慢慢俯身下来，一本正经地打量了我半晌，最后点点头道：“是讨人喜欢。”
“你这个角度，也就能看见我一个鼻子。”
“当然不是，”阿恒再下来几分，把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进了几分，“我现在亲你一下，你别躲。”
我都能感觉到阿恒的呼吸从我脸上扫过，有点麻又有点痒，没忍住笑了，“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到底是躲还是不躲？”
阿恒没再给我躲的机会，将那一点缝隙填补好，严丝合缝，融为一体。
阿恒这次倒不像之前那么急不可耐，先是轻轻舔舐，再是轻撬开齿关，勾连唇舌，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珍品。
我却被这个近乎蜻蜓点水的吻带出一点不一样的情致来。
呼吸逐渐灼热，我回应着他，把他拉到怀里，再揉进身体里。我想起之前在柴房思考的那些事，感受着抵在身前的那一腔灼热，没由来地就想要去靠近，去触碰。
刚一贴上，只听见外头院门一声钝响，紧接着鸭鸣狗吠，大狗子使足了劲儿往房里头吼了一声，“玉哥儿，我回来了！”
阿恒猛地一惊，没控制好力道狠狠砸了下来，我嘴里顷刻就有了血腥味。
阿恒再手忙脚乱从我身上赶紧弹起来，险些闪了腰。
我捂着嘴，阿恒捂着腰静待了片刻，结果几个孩子压根就没进屋。
掀开窗看一眼，只见大狗子他们正忙着把西瓜塞进水桶里，再下放到井里，用井水冰镇西瓜。
阿恒长舒了一口气，又恶狠狠道：“早晚得被这几个小崽子吓出病来！”

第46章 老归闲乡里
几个孩子直到把西瓜安顿好了才进屋，每个人顶着一脑门汗，进来咕咚咕咚往下灌凉水。
我跟阿恒早就收拾好了现场，方才那点旖旎的氛围消失地无影无踪，我俩离着八丈远，恨不能装作不认识彼此。
我拿帕子挨个儿给孩子们把脑门擦了一遍，小莺儿一边任由我给她擦脸一边问我：“你跟阿恒哥哥吵架了吗？”
我手上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其实我都看到了，”小莺儿小心翼翼道，“其实在柴房里你不是痒痒，阿恒哥哥也不是给你挠痒痒。”
我猛地吓出一后背冷汗来。
小莺儿一本正经接着道：“阿恒哥哥是不是往你衣裳里扔虫子了？所以你们就吵架了，你就不理他了？”
我：“……”
小莺儿小大人似的接着道：“以前大狗子也往我脖子里扔过虫子，吓死我了。不过后来我还是原谅他了，玉哥儿，那你能原谅阿恒哥哥吗？”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忍着笑认下来，“我原谅他了。”
“我不信，”小莺儿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那你怎么还跟阿恒哥哥离得这么远？”
我往阿恒那边靠了靠，又冲阿恒招招手，“过来。”
直到两个人并肩站着了，我偏头问小莺儿：“这样行了吧？”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再抱一抱阿恒哥哥我就信了。”
我默默回了个白眼，熊孩子怎么这么多讲究，再一看，另外两个小崽子也正直勾勾看着我呢。
无奈之下我只好张手，把阿恒抱在怀里拍了拍，这一上手才知道，阿恒整个身子都在轻轻抖着——憋笑憋的。
我轻轻一抱便松开了，敷衍道：“这下行了吧？”
几个孩子还没说话，阿恒先开口了，“我觉得你还是没原谅我，你都不愿意好好抱我。”
我：“……”
我不轻不重地瞟了他一眼，几个孩子不知情瞎闹也就算了，你跟着闹腾个什么劲儿啊？
阿恒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几个孩子也眼巴巴望着我，好像我是多小心眼的人，一点小仇记到现在。
我一把把阿恒拉过来使劲按在怀里，两只手围着他收紧，维持着这个动作问：“现在行了吗？”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似还在斟酌，阿恒却已经咳上了，“行了行了，你都快把我勒死了。”
几个孩子开心了，欢呼一声，去外边抱西瓜去了。
一个西瓜切两半，我跟阿恒一半，三个孩子们分一半。我跟阿恒的那一半又对半分了，孩子们那一半，先让小莺儿拿个勺子挖出最中心那一块吃了，然后才又切开分了。
看着两只狗子委屈巴巴的样子，估计又是打什么赌输给小莺儿了。
井水冰镇过的西瓜脆甜爽口，几口下去夏天的燥热都冲淡了不少，整个人都舒爽了。
“王四果然没骗我，这个瓜好甜，皮都是甜的！”大狗子抱着一块西瓜啃的青皮都露出来了才恋恋不舍放下，手疾眼快抄起另一块大快朵颐起来。
“他是不是还说他家的瓜田是上好的红沙壤，最适合种西瓜，那种田里长出来的西瓜不用施肥不用浇水，单靠着吸收日月精华就能长得又大又甜。”
大狗子忙着吃瓜顾不上，二狗子抬头看了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轻笑，“几年前就是这套说辞了，可能是从他祖上王婆那里传下来的。”
阿恒从西瓜皮上抬了抬头，“我前两天还看见他拉着两车粪水往他家洼地里去了。”
我、二狗子和小莺儿陆陆续续停了动作，面面相觑一番，忽然觉得手里的瓜不香了……
我出声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啊，都在井水里泡过了，肯定都洗干净了。”
二狗子抿了抿唇，“那咱们井里的水……还能喝吗？”
蔓延开来的是比刚才还要令人窒息的寂静……
好在还有两个心大的，一个西瓜到底也没浪费，吃完了的西瓜皮剁碎了喂鸭子，西瓜子洗干净了晒干后还可以吃。
小莺儿抓着一把西瓜子问我为什么不能自己种西瓜。
“倒也不是不可以，”我捻着一颗西瓜子看了看，“就是不知道咱家的水土适不适合西瓜长，而且院子里也没有地方了啊。”
“那我就种到后院，种到院门外！”
小莺儿抓着一把西瓜子去种了，边跑边道：“明年咱们就有自己的大西瓜吃喽！”
刚到门口，小丫头却突然定住了，片刻后回头看了看我，“玉哥儿，来了个人。”
我上前察看，只见来人一身大户人家的仆从装扮，手里提着个笸箩，看见我从笸箩里掏出了两个点着红点的鸡蛋来，“我家老爷致仕还乡，以后大家便都是乡里乡亲了，还请多关照。”
我愣了愣，把鸡蛋接下来，“你家老爷是？”
“嗐，瞧我这嘴，这都忘说了，”那人嘴上谦逊，神态却像是故意等着人来问，这才姗姗报上家门：“我家老爷姓柳单名一个骞字，曾任国子祭酒，官居从三品，皇宫里的几位皇子那也都是听我家老爷讲过经的。如今我家老爷到了悬车之年，得陛下恩典告老还乡，前几日回来时好多人都去看了，你们的县太爷亲自去迎的，你不知道吗？”
“柳骞？”我讶然。
那人脸上面色不愉，想必是对我直呼自家老爷的名讳有些不满。我急忙改了口，“原来是柳大人，是我孤陋寡闻了。”
那人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冲我施了一礼，再不多话，提着笸箩又到别处去了。
我握着俩鸡蛋一回头，阿恒刚好也出来了，跟着打听：“刚那是谁啊？”
我回道：“京里来了位柳老爷。”
“哪个柳老爷？”
我轻垂了垂眸子，“柳骞。”
阿恒原地愣了愣，片刻后回过神来，“他认得你？！”
我轻抿了下唇，点点头。
柳骞任职国子监，时时出入皇城为皇子们讲经。彼时我寄养在陈皇后宫里，跟其他皇子们同吃同行，自然经常和柳骞打交道。
当时只记得这人是个脾气挺臭的小老头，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子曰成仁，孟曰取义”，没有个笑模样。不过他倒是不看出身，当时还有其他的国子博士授经，我夹在一众皇子里到底是身份有别，别人对我多是爱搭不理，只有他，该夸夸，该罚罚，夸起来毫不吝惜，打起来也毫不留情。
阿恒皱了皱眉，“你怕他会认出你来？”
“我不知道。”我摸了摸脸，“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跟现在有多少出入，如果在街上碰见了，他还能不能把我认出来。”
阿恒眉头又皱紧了些，“所以呢？你要搬走吗？”
我环顾了一下我这破庙，这一方小院，院门外那三棵树，以及小莺儿刚种西瓜时刨的东一铲子、西一榔头的土……以前都是嫌弃它这儿这儿缺砖那里少瓦，这会儿倒是生出了几分眷恋来。
“也不见得要走……”我刚开口，阿恒突然把我抱住了。
两只手在我身后收紧，整个人将我团团包裹住，比我方才抱他还紧。
我听见他声音发颤，咬着牙在我耳边小声呢喃：“玉哥儿，别走。”

第47章 清晨复来还
我愣了愣，一时间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我没说要走。”
“我特别怕一觉醒来睡在一张冰冷的床上，你们都不在了，”阿恒狠狠抽了口气，“你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先跟我商量，不能一声不响地就自己走了，好吗？”
我笑着在人背上拍了拍，“好，我答应你。”
我俩没敢抱太久，怕被孩子们看到，分开后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沉默着往屋里走。
回到堂屋坐下阿恒才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就少抛头露面呗，还能怎么着，”我拿块布子擦方才沾了西瓜汁的桌子，“其实在这里知道我叫柳存书的不算多，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半大小子了，这么多年容貌肯定变了，只要不把我和那个名字联系起来，他应该也认不出我来。”
阿恒点点头，“我也觉得咱们没必要对什么都草木皆兵的，柳骞是回来养老来了，又不是专程来抓你的，只要咱们不蹭到他面前晃悠，谁会闲来无事去查你的底细？”
我笑了，“你不就查了。”
“我那是……”阿恒一梗脖子，片刻后也笑了，“我那不是喜欢你嘛，想了解你，柳骞他一个糟老头子总不能也喜欢你吧？”
“那可说不好，我读书的时候柳老还挺喜欢我的。”
“这能一样吗？”阿恒突然凑近过来，“我喜欢你是想亲你抱你跟你睡觉，你能让他亲你抱你跟你睡觉吗？”
我被阿恒说的老脸一红，“臭不要脸。”
阿恒四下扫了眼，借着无人之际飞快凑过来扳着我的脸亲了一口，“我不要脸，只要你。”
我皱眉擦了擦脸上蹭到的口水，这小兔崽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小莺儿种完了西瓜回来，看见桌上两个红鸡蛋，问道：“玉哥儿，刚刚那个人找你有什么事啊？”
“没事，有人在外面操劳了一辈子，最后能回乡安度晚年，是件好事儿，”我把两个鸡蛋塞给小莺儿，“你跟大狗子二狗子分分吃了吧。”
“你不吃吗？”小莺儿看看我。
见我摇头又问阿恒，“阿恒哥哥，你吃不吃？”
“你们吃吧。”阿恒在小莺儿的小脑袋上搓了搓。
小莺儿这才捧着两个鸡蛋乐呵呵走了。
看着阿恒还是对着门外出神的样子，我有点不好意思，“让你跟着我，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不是鸡蛋的事，”阿恒突然回头看着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前一阵子收到我娘给我的家书，说是让我替她去看望一位前辈。”
我怔怔地回过头来，“令慈这位前辈，说的不会就是……柳老吧？”
一天之后，这件事就得到了印证。
我大清早起来撒尿，大老远就看见有个人在院子外头张望，走进了才看清，是当初跟着阿恒的那个小厮。
“你怎么不进来？”我隔着院门跟他对视，阿恒一大早带着几个孩子晨练去了，院门这会儿是开着的。
“少爷不让我进。”小厮面上有点委屈，看看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继续往院子里张望，“我家少爷呢？”
“他这会儿不在，”我打了个哈欠，“你要不进来等等？”
小厮像是还在犹豫，我也懒得再等他了，自顾自撒了尿，往院子里走。
半晌后，那个人还是轻手轻脚跟了上来。
我把他领进院子里就没再管了，进柴房熬了一锅面糊糊，饭做好了，阿恒带着几个孩子刚好回来。
我还没出来就听见阿恒在院子里喊：“谁让你进来的？”
一出柴房刚好看见那个小厮手忙脚乱地从井沿上站起来，一个没站稳，险些滑到井里去。
“我说没说过不让你进来？”阿恒怒目圆瞪，连带着将军也气势汹汹，眼看着那个小厮都快要吓哭了，我急忙端着碗出来，“我让他进来的，怎么了？”
阿恒一瞬间泄了气，有点不解地看着我小声嘀咕：“你让他进来干嘛？”
“多大点事，”我白了他一眼，“有事说事，说完了吃饭。”
我示意几个孩子跟我进去端碗，给这主仆两个留出空间说点阿恒不想让我听见的。在柴房里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觉得他们说的也该差不多了，这才拿着筷子出去。
刚凑近，就听见那个小厮小声嘟囔：“少爷，你跟我回去吧，你看你吃的这都是什么啊，还不如我们吃的好。”
阿恒抬头瞪了那小厮一眼，看见了我挥挥手便把那个小厮打发走了。
我坐下来，把筷子一一分发下去，“好了，吃饭吧。”
一直到吃完饭阿恒都没再提及早上的事，等我把几个孩子打发回房里读书去了，阿恒才小声道：“你以后别让他进来，他是我爹的人，会把你的事告诉我爹的。”
“他隔着院门看和进来看有什么区别吗？”我不禁好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他要想说你也拦不住。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让他看个够，只要他不知道我的身份，这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生气了？”阿恒试探道。
我瞟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就是生气了。”阿恒越发笃定道，接过我手里的碗筷，拿到井边去洗，“你在气什么？气的是他，还是我？”
我憋了一口气，还想争辩，最后却慢慢散了，坐在井沿上看着阿恒洗碗，慢慢道：“我可能是生气了吧，不是气他，也是不气你，就是觉得委屈了你。”
“我就知道，”阿恒笑了，“你别信他，我家下人的伙食也没有多好。”
我摇摇头，“你现在本该在书房读书，或者在校场舞剑，而不是在这儿给我洗碗。”
“我愿意洗碗，”阿恒抬头冲我一笑，“我的心思不在书上，也不在剑上，我心里现在只有你。”
“……”这人这些油腔滑调到底都是跟谁学的？
言归正传，阿恒从怀里抽出个信封递给我道：“咱们之前猜的不错，我娘说的那位前辈就是柳骞。”
我接过来却没看，人家阿娘写给儿子的私房话我不好多看，只道：“那你要去吗？”
“去肯定是要去的，”阿恒一脸愁苦地埋头洗碗，“我愁的是我去了之后该说什么？他一个老头子，我一个小伙子，我怕我见了他连寒暄都进行不下去。”
我笑道：“柳老人很好的，你挑点老人家感兴趣的说。”
“他好是对着你们这些博学多才的好学生好，我学的那点东西，拿出来糊弄糊弄大狗子还行，二狗子都够呛，你能指着我跟他一起品茶论道吗？”
也确实，阿恒在武学上的天赋明显好过他的学识。要让他去对弈博古通今的柳老，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得露馅。
半晌阿恒叹了口气，小声道：“要是你能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我不禁失笑。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藏还来不及呢，当然不会把你送到那老头眼皮子底下。”
我笑了笑：“我知道。”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瞟了眼正在房里读书的三个孩子，小莺儿埋着头在干什么我看不清楚，大狗子却是正在左顾右盼，东挠挠西看看，屁股底下跟有钉子似的。
我拾了块土坷垃扔过去，正落到大狗子身旁的窗柩上，把人吓得一个激灵，埋下头去再不敢乱动了。
我回过头来，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不……让二狗子跟你去吧？”

第48章 莫道桑榆晚
隔天一早，阿恒和二狗子收拾妥当，带上给柳骞置办的礼物，准备去柳府拜访。
大狗子和小莺儿围着二狗子团团转，也难怪，阿恒不知道从哪儿给二狗子找了身有模有样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平素绢，青白的底子上用黑线绣了一排燕子，庄重里又带着一点跳脱，活灵活现，显得整个小人儿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脸一洗，发一梳，二狗子俨然像个大户人家的小书童。
“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呢。”小莺儿摸着二狗子身上的燕子纹绣啧啧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她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等我回来，脱下来给你穿。”二狗子冲人一笑，俨然一副大哥哥的姿态。
“我要你那双靴子，”大狗子对二狗子脚上的那双厚底的银丝祥云靴感兴趣，“穿上就跟个大侠一样！”
“这靴子有点热，我脚都出汗了，”二狗子不好意思地笑笑，“等回来洗干净了再给你。”
小莺儿别别扭扭地还是有点不乐意，“为什么阿恒哥哥只带二狗子一个人去？我也想去。”
我瞟了小莺儿一眼，“你把昨天我教的那些都背下来我就让阿恒带你去。”
小莺儿嘟嘟嘴，不说话了。
“行了，”我给二狗子整了整衣裳，“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二狗子神色拘谨地点点头，又有点担心地看着我，“万一我一紧张都忘了怎么办？”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阿恒在小莺儿的隔间里换好了衣裳出来，我抬头看上去，忽然就愣住了。
那人一身墨绿长袍，腰身如竹，气质如兰。我忽然就想起了当初在柳铺集上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五陵年少，风华无双，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小莺儿立马眉开眼笑起来，“阿恒哥哥，你真好看，我都想嫁给你了！”
阿恒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跄了跟头。
“到时候你就照玉哥儿跟你说的上去缠住那个老头，实在摆不平了还有我，”阿恒在二狗子肩上拍了拍，“咱们是去做客的，又不是去受刑的，大不了就爬起来走人呗，他一个糟老头子还能拦住咱俩不成？”
“别听他瞎说，”我瞪了阿恒一眼，他这一席话一点安抚的作用都没有，反倒把二狗子都快吓哭了，好像他们去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面对的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我冲二狗子笑一笑，“你们今天要去见的那个老爷爷人很好的，不看重身份门第，只要是一心向学的人他都愿意教。我早年跟他打过一点交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你按我教你的说，他一定会高兴的。”
阿恒接过来道：“那你直接教给我不就得了，干嘛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我轻笑：“一个小娃娃会背三字经，大家会觉得孺子可教，这娃娃将来肯定有出息。但要是一个大人上来还背三字经，大家就会觉得这人大概是脑筋有点问题，多半是废了。”
几个孩子捂着嘴偷笑，阿恒咂么了半天，回过味来，“你就直接说我笨，学不会你那些高深的学问不就得了。”
“主要是你这幅皮囊又大又空，要想把你装填满了，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
二狗子不解地看着我，“那你干嘛自己不去？”
我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二狗子愣了愣，立即识时务地不再问了，冲我挥挥手，“那玉哥儿，我们走了。”
临走我又把一棵我珍藏多年的老山参找出来托阿恒给我混在送给柳骞的礼物里。多年前的授业解惑之恩无以为报，如今人操劳一生荣返乡里，我却连去当面道一声谢的勇气都没有，也只好借着这个机会聊表一下心意了。
看着他们上了阿恒府上的马车走远了我才起身回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连带着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
让二狗子跟着阿恒去看柳老，说是帮阿恒解围，其实我也掺了一点自己的私心在里头。
二狗子是这三个人当中读书最有天分的，柳老教书育人不看出身，万一二狗子得了他的青睐，说不定日后真能从这里走出去。
我，一个在逃的朝廷钦犯，能为他做的实在有限。日后二狗子如果要走科考这条路，那就需要有籍贯身份的文书凭证，书院需要有举荐人，上京需要路引，这一切我都给不了他，但柳骞可以。
柳骞曾任国子祭酒，还主持过科举，可谓是桃李满天下，他要举荐一个人，自然不会有人说一个“不”字。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所以昨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好好钻研了柳老之前的偏爱喜好，又让二狗子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记得滚瓜烂熟。
说的好听点，这叫投其所好，难听了那就是投机取巧，是欺瞒诈骗，是我以前最不齿的那类人。
可是为了二狗子，再卑劣、再下作的手段，我也只好试一试。
阿恒和二狗子直到夕阳顿下才回来，我远远便看见了他们，急忙跑着迎出去，跑到近处才发现他们一个个的低眉耷拉眼，像是被人训了一顿又扫地出门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是搞砸了？
来到近前，二狗子垂着头不敢看我，“玉哥儿，对不起。”
阿恒上来轻轻抱了抱我，“玉哥儿，你别生气，是那糟老头子不识抬举。”
我悬着的那颗心狠狠往下坠了坠。
“你们俩被识破了？”
阿恒摇了摇头。
“那是他现在不喜欢这些东西了？”
阿恒还是摇头。
我都快急出汗来了，只见一旁站着的二狗子偏头轻轻笑了笑，又装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低下头，我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我把阿恒一把推开，“你俩合起伙来骗我呢吧？”
阿恒抿着嘴笑了笑，还是没忍住，最后笑出声来，“你都不知道二狗子今天有多威风。把柳府家里那几个门客唬的一愣一愣的，对着柳老答对如流，柳老一上午连口茶都没喝，净顾着跟二狗子说话了。”
二狗子小声道：“再说下去我都要露馅了。”
阿恒接着道：“柳老说这孩子古灵精怪，想法出奇，差点就要留下我们再用个晚饭，我一看，你教的那些都快用完了，这才赶紧带着二狗子回来了。”
二狗子笑出一口白牙，“柳爷爷说，下次还让我去他府上玩。”
我一口气缓缓松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两个人一眼，“逗我好玩吗？”
“不是逗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阿恒拉着我并肩往回走，“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所以想看到你全部的反应。
我白了他一眼，“惊喜没收到，吓倒是快吓死了。”
转头懒得再搭理他，对着二狗子问：“柳老家里好玩吗？”
二狗子重重点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宅子，好气派啊，柳爷爷人也很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纠结了一番，小声问：“柳老身子还好吗？”
“看着红光满面，挺好的呀，跟我说了半天话也没见他累，他说能遇上个知趣儿的人不容易，所以愿意跟我说话，”二狗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柳爷爷还说了，我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第49章 蒲草韧如丝
我步子一顿，只觉得阿恒握着我的那只手稍稍用力，一股暖意从掌心传过来。
我偏头冲人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柳老说二狗子像他认识的一个人，而二狗子的所言所行皆是由我所教，与我一脉相承……所以柳老还记得我？那他又是如何看待我的？罪大恶极的叛臣之子？还是不值得怜惜的狂悖之徒？
当初读书的时候柳老应该是不喜欢我的，各种天马行空的坏点子，顶撞师长，不知谦逊为何物，有违他老人家尊崇的孔孟之道。反正我印象中柳老就从来没对我笑过，永远都是板着一张脸，即便是夸人的时候脸也是耷拉着，眼袋像张大麻袋，好像我欠了他家百八十斤谷子没还。
隔天我就撺掇二皇子在柳骞的桌子上摆了一袋新收的谷子。
那天的早课就干了一件事，我跟二皇子一人趴在一张长条凳子上，柳骞站在中间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竹枝，抽完了左边抽右边，直把那根竹枝打断了才罢休。
二皇子没比我大出几岁，哭的鬼哭狼嚎，还扬言要让他父皇抄柳骞九族。
我倒是没哭，反而心里还美滋滋的。我在宫里闯了祸皇上和皇后说不定就不喜欢我了，一生气打发我回家也是有可能的。再者说，这主意是我想的，二皇子是我撺掇的，现如今多了一个人替我挨了一半的打，我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过事后我还是没走成，皇上和皇后笑骂了我一句“人小鬼大”就了事了，倒是把我娘心疼得不行。
自那之后柳骞倒是再也没打过我，不过也有可能是没找到机会——那之后不久，柳家就出事了。
我问阿恒：“关于二狗子的身世，你是怎么跟柳老说的？”
“就按照你跟我说的那样，是我爹跟丫鬟私通生下的私生子，怕被家里人知道，从小就被藏在这里，没有身份，没人管教，私下里就爱自己看书，胡思乱想。”阿恒撇了撇嘴，“要让我爹知道了，非得打断我一条腿不成。”
我接着问：“那柳老有没有一点想收二狗子为徒，教他读书的想法？”
阿恒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过你也别灰心，”阿恒又急忙道，“柳老爷子挺喜欢二狗子的，还说下个月要在家里举办雅集，邀请一些当地的士绅们去品茶论道，让我到时候带二狗子再过去。”
我默默往回走着，突然有点捉摸不透柳老的意思了。
我教二狗子的那些不是什么高深的大学问，而是从一些浅显的常识里引申出来的想法。一方面，学富五车非一日之功，二狗子这个年纪要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现实，在柳老面前班门弄斧，反倒容易露馅。另一方面，以我对柳老的了解，在他看来“学而不思则罔”，认为“思大于行”，我就是要把二狗子塑造成一个却善思爱学却又没有条件的苦命孩子，想借机博取柳老的同情。
目前来看，柳老对二狗子的喜欢不加掩饰，却又没有要收他为徒的意思。让二狗子去参加雅集，到底是有意栽培他，还是看出了点什么，要借机考验他？
一个月？为什么要留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他想让我们干什么？
转眼间家门已至，小莺儿和大狗子冲出来围着二狗子转圈，要听二狗子的见闻，还要扒二狗子的衣裳。
二狗子看我一眼，我冲人笑笑，“你今天干的很好，去玩吧。”
几个孩子这才打闹着跑远了。
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才发现阿恒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只见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有点幽怨得看着我。
我愣了愣，无奈笑了，只好又回去拖他，“你也很好，行了吧？”
直到用过了晚饭，熄了灯躺下，我还在琢磨柳老这个雅集和一个月的用意。突然间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紧接着贴上来一具躯体。
后脖颈上落了一个有点冰凉的吻，再慢慢辗转向前，拉着我轻轻转过来，吻在了我的唇上。
我俩谁都没有说话，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吮吸，抚摸，啮咬，全然没有一点声响。
我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形容那些情事为干柴烈火了。就这几天里，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可能是导火索，一触即发，一点就着，顷刻就烧遍了四肢百骸，烧没了残存的理智。
我张嘴回应他，张开怀抱拥抱他，我想张开自己，接纳他。
刚一动作，床板子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在幽静无声的夜里格外明显。
我跟阿恒动作顿了顿，齐齐抬起头来看那几个小家伙的身形。
好在没吵醒。
阿恒把头埋下来，在我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事后还不松口，纠缠着那一小块地方近乎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我要被这几个孩子逼疯了！”
我吃痛地皱了皱眉，又觉得这人这样子可怜又可笑，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个没人地方，你要不要跟我来？”
我俩一前一后出了房门，今晚夜色清皎，那些蠢蠢欲念一时间像被拿到了明面上，倒让我有些却步了。
阿恒紧随其后跟出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我，鼻子在我脖子后边蹭了蹭，呼吸滚烫，“去哪儿。”
我拉过他的手笑了笑，“走。”
出院门的时候惊动了将军，大白狗乐呵呵地跟了上来，被阿恒一个眼神又吓退了回去。
“就你跟我，再多跟一只蚊子也不行！”
我偏开头笑了笑，带着阿恒往上山的路去了。
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隐没在月光下，周围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我跟阿恒一路无话，只靠着紧握着的两只手传递情绪，阿恒掌心灼热，将我尽数包裹，像浇筑了一层铜浆，再也分不开彼此。
临到老头的小屋又换了方向，这里已经没有路了，杂草越来越高，直到最后，出现了一片野湖，而在湖边长着一大片过人头的蒲草丛。
我停了步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指了指那片蒲草，“我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你看看行不行……”
阿恒片刻不待地拉着我进了蒲草丛。
一片蒲草被放倒，压在身下，身上的衣裳褪下去的时候还能感知到蒲草上沾着的夜露。
有点凉，又有点痒。
阿恒居高临下看着我，忽然不动了。他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里那件墨绿长袍，交衽束带，衣衫完好。而我却已经被扒的寸缕不着，毫无保留地呈在他面前。
我皱眉缩了缩肩膀，却又觉得没什么好羞赧的，张开胳膊把他也拉下来，“来。”
阿恒呼吸又滚烫了几分，狠狠抽了几口气，“我该怎么做？”
我抬手给他把束带摘了，拉着他的手往下，“我教你。”
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是在承受着还是索求着，是在阿恒身下还是身上。眼前要么是阿恒，要么是破碎的月亮，我忽然觉得，我也没有很怕这样的月光了。
一片蒲草，被我们压得七零八落，蒲黄四散。浓稠的黑暗渐渐散去，改换了深蓝。
阿恒拉起我一只脱了力的手，在腕子上绕了一圈蒲草。
我借着晨光打量了一眼，轻轻一笑，“这是什么意思？”
阿恒与我十指交扣，不答反问，“你那么聪明，猜猜看？”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自然知道，却偏偏不遂他的意，把手抽回来闭了闭眼，“我困了。”
阿恒在我眼皮上亲了亲，“我捆住了你，你一辈子都别想跑了。”

第50章 微雨燕纷飞
天色擦亮，昨晚夜色暗还不觉得，这会儿对着这一片被我俩压得东倒西歪的蒲草，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赶紧穿好了衣裳，到湖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热度未消，我都难以想象昨晚意乱情迷时自己说了些什么荒唐话，又做了些什么荒唐事。
空气中那抹诡异的冷香还没消散，淋在蒲草上，沾在衣带上，不遗余力地提醒我昨晚的淫靡混乱。
阿恒从身后过来抱了抱我，“玉哥儿，我好开心，特别开心。”
我心里一软，突然冒出个念头，这要是换作寻常人家，那昨夜就该算作结发之夜，从此就是要恩爱两不疑的。只可惜这里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红烛暖帐，有的只是纺织娘和蒲草。
好在阿恒没往那方面想，我回头冲人笑了笑，“开心就好。”
“你还好吗？”阿恒拿鼻尖蹭了蹭我，“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
阿恒接着道：“那今晚再过来好不好？”
“……”我脚下一滑，险些跐溜进湖里。
“我骗你的。”阿恒埋在我肩上轻笑，我听见他的声音透过胸腔后背传过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对天发誓，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不然就罚我不得善终，一个人孤独终老。”
我笑道：“你都不得善终了，还怎么孤独终老？”
“……也是啊，”阿恒挠挠头，“要不你选一个，你说怎么就怎么。”
我回头在他头上摸了摸，“我希望你能一辈子安康喜乐。”
福寿都给你，灾祸我来担，你一直做那个勇往直前的少年就好了。
东方鱼肚泛白的时候我俩才到家，几个孩子还没醒，开门的时候翻了个身，又接着睡过去了。
我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被周公叫去了，这一觉睡的腥甜，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阿恒正在我身边小心翼翼下床。
“什么时辰了？”我迷迷糊糊问。
“刚刚卯时，你接着睡吧。”
我睁眼瞄了他一眼，这会儿衣裳都穿好了，好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带孩子们去晨练，今天教他们打猎。”
刀剑无眼，昨晚毕竟没怎么睡，我皱眉：“你能行吗？不需要再睡会儿？”
“我睡不着了，”阿恒突然俯下身来在我耳边道：“我现在一闭上眼，眼前就全是你昨晚的样子，反而更精神了。”
“……赶紧走吧，”我扒拉来被子蒙头盖上，难得我还担心他，敢情难受的只有我一个。这会儿回过劲来，全身上下都跟打断了重连起来似的。
阿恒从头顶给我扒拉出条缝出来，“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打只兔子补补。”
我抄起手边的枕头冲人砸了过去。
等人都走了之后我抓紧时间又睡了一觉，本想着一会儿等他们回来吵吵闹闹就睡不着了，不成想再睁眼的时候日头都已经偏西了。
我踱步出来，看着西天的云霞一时间竟有点失神，我明明只是眯了眯眼，一天怎么就过完了？
“玉哥儿，你醒啦！”几个孩子看见我撒开脚丫子跑过来，七嘴八舌一顿说。
“我们还以为你病了呢。”
“你好点了吗？睡够了吗？”
“玉哥儿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睡这么久？”
我本来还沉浸在这几个小崽子总算长大了，还知道关心人了的幻想里，猛的一回神，再问下去可就露馅了。
好在阿恒从外头回来给我解了围，拎着两根萝卜冲我一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我全身运力试了一下，除了腿酸了点，那什么地方还有点不适，倒是比早上好了不少。
我这种以睡养伤的技巧还真是屡试不爽。
我看着阿恒手里的萝卜，应该是用来煲汤的，一时间只觉得饥肠辘辘，急忙问：“你们抓到兔子了？”
“没，那只兔子太狡猾了，我们眼看着都追上了，结果被它钻到洞里跑了。”
小莺儿急着邀功，“不过我们抓到了鱼！”
酸溜鱼汤也不错，我喉头动了动，“你们从哪儿抓的鱼？”
大狗子一扬头，“就山脚下那个野湖里啊！”
“……”
我忽然就觉得鱼汤不香了。
“还是阿恒哥哥带我们去的呢，”小莺儿一脸兴奋，“我们穿过了一大片蒲草丛才过去，那些草可真高，我们还在草丛里玩捉迷藏了。”
我冷冷瞥了阿恒一眼，这人压根就不是去捉鱼的，而是去缅怀昨晚的时光去了吧。
阿恒就着水井把萝卜上的泥洗净了，拎着萝卜往柴房走，“你等着，我去给你炖鱼汤。”
“……你会吗？”刮鳞取脏是个技术活，阿恒可能对鱼汤有什么误解，认为把鱼扔锅里就会有鱼汤出来。
“我会，你等着吃就行，”阿恒冲我摆摆手，回手把柴房门关了。
我无奈叹了口气，刚想去帮忙，却见院门外站了个人，正抿着唇冲我笑呢。
我脚步一顿，“燕姐姐？”
来人正是孙寡妇，我愣了足有几个弹指才想着把人迎进来，又急忙招呼二狗子去厨房看着点，别让阿恒把柴房烧了。
孙寡妇今日倒是没穿那些一笼轻烟似的衣裳，一身藕粉对襟，头发也绾得得体，乍一看倒像是个良善人家的妇人。人没进来，站在院门外看着我那三棵树笑了，“最近嘴里发苦，过来找你讨几个酸李子尝尝。”
我笑道：“那不巧，我这李子可都是甜的。”
“冷水锅里下公鸡，一毛不拔，”孙寡妇笑着嗔我一句，“就说你给不给吧。”
“燕姐姐要，那自然是给，”我让小莺儿进屋拿个簸箩出来，让孙寡妇看着熟好了的捡。
孙寡妇却只是摘了手头边的一个，明显还是生的，随手就往嘴里送去。
我皱了皱眉，只觉得自己的牙都跟着倒了一片，嘴里直冒酸水，“不酸吗？”
孙寡妇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张口把嘴里的果子吐了，一张脸酸得皱起，“这也忒酸了。”
那李子都还没红，能不酸吗？
又接连吐了几口唾沫孙寡妇才又道：“不过我最近确实想吃点酸的。”
我直觉孙寡妇有话要说，便主动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孙寡妇摇摇头，浅浅笑了，“是好事。有个徽商一个月前去我那里快活了一晚，就在几天前我发现我有喜了。刚巧那徽商家里一直无所出，便提出要我跟他，给他做妾。”
我皱眉：“你答应了？”
“那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像我这样的人，难得遇上个不嫌弃的，怎么还会不识抬举。”孙寡妇一笑，我却莫名觉得她那笑里带着点悲怆的意思，“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儿，我受够了那帮臭婆娘的指指点点，还有那些臭男人的动手动脚。”
孙寡妇一撩头发，又笑出几分韵致，“老娘要去那大宅子里享清福去了，由着他们说去吧。”
只是前路迢迢，人心难测，身边连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寒夜梦醒时也不知道身边是孤枕冷榻还是豺狼虎豹。
不过既然人用意已决，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那我就祝燕姐姐前程似锦吧。”
“就知道你嘴甜。”孙寡妇在我头上摸了摸。
正巧阿恒从柴房出来打水，眼神淬了毒似的楔过来，我顿感不妙，赶紧退出去一步，又冲人笑了笑以示安抚。阿恒又盯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进了柴房。
“呦，好大的一股子醋味，”燕姐姐掩着唇调笑我，“这就是你昨个儿去找我的原因呐？”
我面色微囧，不过人都要走了，也没什么好隐瞒她的，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孙寡妇接着问：“那成还是没成？”
思及昨晚，我面上一热，“成，成了……”
“我那药好使吧？”孙寡妇又恢复了本色，靠着杏树笑的花枝乱颤，“那可真是好东西，我自己都没舍得用两回，你们用了多少？”
昨晚那滋味太过销魂，如今一想起来我都觉得骨头缝里跟着发软，更何况如今我身上还带着那股子诡异的冷香，知道瞒也瞒不住，只好认了，“我们……用完了。”
孙寡妇的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眯着眼把我上上下下审视了几遍，看得我遍体生寒。
末了，孙寡妇笑了，“那是他不行啊，还是你这体质也忒好了，今天竟然还能爬起来呢？”
“燕姐姐……”我实在招架不住了，只好告饶，“你再多摘几个李子拿着，留着路上吃。”
“李子就不要了，你这李子太酸了。”
“你倒是捡熟的摘啊……”
“不过我倒是真有点事要拜托你。”
我一愣，“燕姐姐你讲。”
“这里我是不会再回来了，”孙寡妇从怀里掏了一串黄铜钥匙出来，交到我手上，“我院子里那些花，有工夫你就帮我去看看，没空就算了，就由着它们一岁一枯荣吧。”
我双手把钥匙接过来，忽然觉得沉甸甸，果然只听孙寡妇继续道：“你们住的这地方终究不是个长久打算，再过不了几年就得塌了。我那院子虽小，到底是个正儿八经住人的地方，你们要是看得上，就搬过去住吧。”
我忽然间喉头一哽，“燕姐姐，你……”
孙寡妇接着道：“就冲你这一声‘燕姐姐’，这宅子我就愿意留给你，地契都在我床板子底下压着，不留给你也是让那帮糟老娘们霍霍了，你住着还能帮我浇浇花。再者说，小莺儿如今也不小了，你总不能让她日后从这破庙里出嫁吧？”
我轻轻抿唇，这破庙里别的都好说，只是小莺儿越来越大，确实不太合适了。
“看你脸皮薄，我刚都没好意思问你，你跟那小子昨晚在哪儿搞的啊？”孙寡妇掩口做了个惊讶的神情，“总不能是当着三个孩子的面……”
“没，我们没……”我急忙道，脸上一时间火辣辣的烧得厉害，小声道：“我们……在外面。”
“那不就是了，”孙寡妇“嗐”了一声，“现在天暖和，你们能在外头，等寒冬腊月呢？你们也在外头？那终究不是个办法，万一被什么走夜路的瞅见了，是吓你们呢，还是吓人家呢？”
我被孙寡妇说得抬不起头来，“行了燕姐姐，我住，我住还不成嘛。”
“别忘了给我浇花啊，”孙寡妇临走又摘了我两个李子，不过看成色还是没熟好……
“虽然年轻，但也要懂得克制啊，”孙寡妇边笑边走，咬了一口李子，又啐了，“这李子忒酸！”
作者有话说：
孙寡妇：所以到底是阿恒不行，还是玉哥儿体质忒好了？
阿恒：他体质好！
玉哥儿：阿恒不行！
阿恒：今晚野湖见！
玉哥儿：我体质好……

第51章 患均不患寡
目送着孙寡妇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巷陌里，我收了神低头看了看手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孙寡妇那院子我只去过一次，只记得里头牡丹芍药杂种，红花绿叶，绚烂异常。
而之前的孙寡妇也像那些牡丹芍药，争妍斗艳，明丽不可方物。如今却总算卸下了一身重彩，安安分分做了白瓷缸里的一株芙蓉。
我说不好到底是牡丹芍药好，还是芙蓉更胜一筹，只是忽然觉得，孙寡妇一走，整个柳铺好像都失了一层颜色。
我始终记得，当年我带着大狗子流落街头时，是孙寡妇施舍给了我半个馍馍。一饭之恩，无以为报，我能做的也只有替她守住那一间宅子、满院子的花，哪天她独在异乡想起来了，至少还算有个念想。
收了目光转过身来，就见阿恒正站在院子里眯着眼打量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我心里一惊，上次从孙寡妇那里出来被阿恒撞见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直接把我拉进窑子里吓了一个透心凉。阿恒似乎一直对孙寡妇持敌视态度，这次被当场撞破，指不定这位小祖宗还得作什么妖。
而且孙寡妇的宅子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住进去，打算是等有了主意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把钥匙往袖子里一藏，我迎着阿恒的目光进了院，强作镇定地冲人道：“你的鱼汤做好了？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阿恒瞟瞟我身后，“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我看看脚下孙寡妇咬了一口的那个李子，灵机一动，“就过来讨个李子尝尝。”
“我看见她还往你手里塞东西了。”阿恒眯着眼瞄我的袖管子，“她给你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把袖子里的钥匙攥紧了。
只听阿恒神秘兮兮凑过来道：“是不是昨晚那种小瓷瓶？”
“……”
我他娘的真是高估了阿恒那点能耐，这家伙现在就是一门心思都拴在裤腰带里，甭指望他嘴里再能翻出什么花来。
“是不是啊？”阿恒去扯我袖子。
“不是！”我拉回袖子迎头走。
“怎么能不是呢？”阿恒紧跟上来，“那你有没有问问她那东西哪来的，我可以自己去买啊！”
“消停会儿吧你！”我径自回到房里往凳子上一坐，没成想一不小心压到了患处，登时脸色一白。只能又站起来假模假样踱了两步，对上阿恒一张笑嘻嘻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吩咐道：“去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洗澡。”
“得嘞，客官稍等，”阿恒把手往后一背，做了个甩汗巾的动作，“小的这就去准备。”
看着人离去的背影我还是没忍住笑骂了一句：“狗腿子。”
孙寡妇家的钥匙被我藏在了平日存放药材的柜子角落里，等什么时候拿定了主意便再取出来。
看着满柜子的瓶瓶罐罐，我不自觉地就想起昨晚那个小瓷瓶来。其作用大抵就是生津起痒，最多再加些愈创的作用。如果是这样，那我自己就能配，就是那股子香味到底是什么香我一时间还拿不好。不过香味也就是起个助兴的作用，就算调不出同一个味道来也无伤大雅。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拿着几个瓶瓶罐罐挨个嗅了一遍了……
手头一颤，脸上一热，我怎么也学着阿恒瞎捉摸起这些事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不好再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表现出什么异常来，认命地往凳子上一坐，心里头默默骂了声娘。好在二狗子炖的鱼汤不错，汤汁乳白，鱼肉鲜滑，总算告慰了一下我饿了一天的五脏庙。
二狗子即便不读书了，日后当个厨子也能养家糊口了。
不曾想，二狗子也正惦记着这茬呢，边吃边冲我道：“玉哥儿，你明天起教我读书吧。”
“嗯？”我从狼吞虎咽里抬了抬头，“不是一直在读书吗？”
“那些我都学会了，你再教我深一点的，”二狗子低着头默默夹菜，就是不往嘴里送，“不是还有一个月就要雅集了吗？我到时候拿什么应付柳爷爷啊？”
我不禁失笑：“你真打算去参加那个雅集？到时候一些当地的士绅也会去，万一有人认出你来，可就下不来台了。”
二狗子咬着筷子认真想了想，冲我点了点头，“我要去，我还要好好表现，让柳爷爷教我读书。”
我心里头欣慰有之，担忧也有之，“那你要学的可就多了，不是像上次那样装装样子就能糊弄过去的。”
“所以我要从明天……不，从今晚上起就好好找补，玉哥儿你能教我吗？”
我还没回答呢，只见一副筷子被拍在桌上，小莺儿抬头看着二狗子，小嘴伸的老长，明显不高兴了。
“可是咱们不是说好了明天一起去粘知了的吗？”
二狗子也停了筷子，看着小莺儿歉意道：“我明天不能跟你去粘知了了，你让大狗子和你去吧。”
“可你都答应我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二狗子皱了皱眉，“可我没时间了，我要读书啊。”
小莺儿“噌”地站了起来，“你就是看着人家家里好，嫌弃咱们家了，不想跟我们在一起了呗。”
“我没有……”二狗子手足无措地跟着站起来，“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你们分开。”
“小莺儿，”我严肃地看了小莺儿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是你让二狗子去的，”小莺儿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这凳子是个瘸腿儿的，没坐稳一屁股摔到地上，尾椎着地，疼出一后背冷汗来。
“玉哥儿！”阿恒扔了筷子过来扶我。
我缓了缓才由阿恒扶着站起来，再看小莺儿早已经泪流满面了，冲着我吼了一声“你就是偏爱二狗子，就是想让这个家散了”，拔腿冲进了夜色里。
我追了两步，实在疼得厉害，只好冲着阿恒道：“快去，把她追回来。”
等阿恒也走了，我回头看着这一桌子的杯盘狼藉，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好好的一顿饭怎么就吃成这样了？
二狗子默默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擦干净桌子，盘子碗都摞起来，抱着默默往外走。
刚出了房门，我就看见他抬起胳膊往眼睛上按了按。
这下房间里只剩我和大狗子面面相觑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轻叹了口气，“说吧，这是这么回事？”
大狗子低着头，紧抿着嘴没出声。
“小莺儿还小，没有这个见识，今晚她说的那些话是你教她的。”
大狗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气势，“你就是偏心他，想让他一个人去过好日子，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良久之后我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生出了这种想法来。你们仨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有一勺菜汤我都是分成三份你们一人一口。小莺儿刚来的时候头上生了瘌痢，整宿整宿地哭，她一哭你俩就跟着哭，只有我抱着才不哭了。我抱完这个抱那个，心里都是掐着点的，生怕哪一个抱得多了对另外两个不公平。我知道我能力有限，给不了你们什么，只能秉着“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原则待你们，好在你们都出息，也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了。”
我缓了口气，看着耷拉着头的大狗子接着道：“之所以后来对待你们有了差别，主要还是看你们的造化。你喜欢跟着阿恒舞刀弄剑，但是对着书本就打瞌睡，所以我让阿恒在教习你们功夫的时候多留意你一下，你性子犟，我怕你将来被人欺负了去。二狗子有读书的天分我们都看得出来，所以有机会让他拜更好的老师，学更多的东西，我自然要去争取。小莺儿现在习文习武我还没看出来，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让她无忧无虑长大，将来她要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自然也会不遗余力地为她争取。”
大狗子抽了抽鼻子，“我没想让小莺儿把事情闹成这样的。”
我在人头上摸了摸，“我知道。”
大狗子哽咽着继续道：“我就是想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第52章 盈盈三千丝
大狗子坐我对面垂着头，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哭了。
我一言不发坐着，对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幕出神。
不可否认，事情发现到今天这一步，我有责任。
我自认为我对他们三个是平等对待的，我心里有一杆秤，对谁好对谁坏心里头门儿清。
可他们仨看不到。
他们只能看到表象的，我对二狗子好，让二狗子跟着阿恒去拜访柳老，单独给二狗子开小灶教他读书……
可他们看不见我拉着阿恒彻夜长谈，费尽心思弄明白那些武功路数和招式，再和阿恒商量出怎么能快速提升的办法，让大狗子能学到更多东西。
看不到我想方设法给他们解释什么叫男女有别，在巴掌大的地方硬是给小莺儿圈出了一块地方来，只求将来遇到了能托付终身的人，也能挺直了腰杆说一声咱们是清白人家。
看不到我那小私库里平均分成了三份的积蓄，一枚铜钱都恨不能掰成三瓣，给他们每个人匀一匀。
我心里其实也很委屈。
这个家来的有多不容易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我又怎么可能轻易盼着它散呢？
二狗子洗完了碗，院子里一时间也静了下来，可人一直没进来，不知道躲到哪里悄悄舔伤口去了。
二狗子是他们三个里心里最细腻的，我知道我这会儿该去劝劝他，可是心累加上身累，我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背上像压了一座大山，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分毫。
哪怕让我在悬崖峭壁上爬一整天，我都不至于累成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院门吱呀一声响，是阿恒带着小莺儿回来了。
小丫头让阿恒抱着，头埋在阿恒肩上，也不知道是还在气头上，还是没脸面对我，一直低着头不肯直视我。
直到阿恒在她背上拍了拍，小丫头这才松开手从阿恒身上滑了下来。
我张了张口，才发现由于长时间不说话，嗓子已经哑了，清了清嗓子才抬头问：“看见二狗子了吗？”
“在门口坐着呢。”阿恒道，“他说想吹吹风，一会儿就进来了。”
我点点头，二狗子知道分寸，想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使了点劲从凳子上站起来，故意不看两个孩子，有意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儿，“那我去洗个澡。”
自打从野湖回来我身上就一直不太舒服，早上是因为太早，怕把三个孩子吵醒，这会儿只觉得有些东西紧缚住我，裹的严密，让我透不过气来。
阿恒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我，选择跟了出来。
热水是阿恒早就给我烧好了的，我站在柴房里，看着阿恒又是拎凉水，又是给我准备换洗的衣裳，把冷热水都兑好了，这才招呼我过去。
我看着那一桶温度适宜的水，心道这可算是这一天里最顺心的事了。
阿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要我给你脱衣服吗？”
我愣了愣，轻笑了下，“不用。”
这才脱衣下水，温水没过身体，整个人都感觉轻了不少。
“水温怎么样？”阿恒趴在桶沿上问我，“凉吗？烫吗？”
“刚好，”我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桶壁上不想动了，闭着眼睛问：“你从哪儿找到小莺儿的？”
“村口的大柳树下，”阿恒道，“循着哭声找过去就找到了。”
我轻轻一笑，“那丫头片子的哭声一绝，她一张嘴，整个柳铺都知道。”
阿恒看我懒得动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葫芦头往我身上浇水，边浇边道：“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还小，说话没有分寸，但口不过心，心里头其实知道你的好。”
“他们仨是我一手带大的，放个屁我都知道是什么味的，自然知道他们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口不择言，”我掬水洗了把脸，双手在脸上使劲搓了搓，“从昨天你们从柳老家里回来他们应该就有怨气了，是我一时不察，没及时安抚，才有了今晚这一出。”
“这怎么能怪你呢？”阿恒又给我往肩上浇了两瓢水，“你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我也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竟然就有这么多的小心思，小莺儿说那些话的时候我都愣了。”
阿恒还不知道大狗子在幕后的作用，我姑且先替大狗子瞒着，轻叹了口气，“一个都不省心。”
阿恒突然伸了跟手指抵在我眉心处，打着圈揉了揉，“别想那么多了，小小年纪都有川字纹了。洗个澡，好好回去睡一觉，等明天他们指不定就又和好了呢。”
“哪有？”我赶紧低头借着水光看了看，还是眉清目秀的一张脸，这才放了心。再看阿恒，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不过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得赖你。”
阿恒指尖一顿：“跟我有什么干系？”
“事情是你招惹来的啊，”我眯眼一笑，“你说你没事去看望什么柳老啊，这一看不就看出事来了，要我说，这事你才是罪魁祸首，连累我摔了一跤还挨了小莺儿一顿吼，你总得补偿我吧？”
阿恒张了张嘴，无言辩驳，最后只能认了，“我说不过你，你就可这劲儿讹我吧。”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怎么能算讹呢？”我轻轻一笑，把头发散下来，“就罚你……给我洗头吧。”
三千青丝被阿恒拢在手里，拿水打湿了，裹上皂角水轻轻搓揉着。
我在水里伸展四肢，舒服地闭上眼，难得享受这一回。
“你其实就是懒得自己洗吧。”阿恒手上使了点劲儿，正好按压在百会穴上，舒缓有力，缓解了一些周身的劳顿。
我撩了一点水花泼他，“好好将功折罪，别这么多废话。”
阿恒往后一躲，牵扯到我一缕头发，方才那些舒缓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我疼的龇了龇牙，埋怨道：“疼。”
“你这叫自作自受，看你还胡闹吗？”阿恒轻笑了两声，嘴上得理不饶人，手上还是十分狗腿子地给我揉了揉头皮拉扯的那块，随后又掬水顺着发根冲下去，温热的水流流过头皮，让人渐生困意。
我刚放松了警惕，忽然有一只手顺着脊柱滑了下去。
“干嘛？”我身子陡然一僵。
“我看看你刚刚摔疼了没，”阿恒那只手下滑到尾椎，轻轻打了个旋儿，又打算往更深处去，“还有，昨晚弄疼你了没？”
我身子一苏一麻，本来还没什么感觉，经他这一说，昨晚那种既混乱、又在混乱之中把一切感官都发挥到极致的感觉全都涌上来了。
我赶紧往下缩了缩，皱眉道：“别在这儿……”
阿恒一愣，随后又慢慢笑了，“别在这儿干嘛？”
那张脸凑近过来，嘴角上挑：“在这儿把你压在水里亲你？还是把你捞出来，按在灶台上，干点别的事？”
我心里警铃大作，隔着一层水雾看那张脸，只觉得眉目风流，邪气顿生。
两相对峙了几个弹指，阿恒却又突然退了出去，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白麻布扔给我，“洗完了就快点出来，别着凉了。”

第53章 和好复如初
等我洗完了澡，擦着头发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阿恒提着水桶往后院去了。
我摇头笑了笑，撩人的是他，上火的也是他，这才真真诠释了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临近房门，我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提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而入。
二狗子已经回来了，与大狗子背靠背躺着，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再迎着烛灯一看，才发现脸侧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我心里动了动，想着要不要把人接回床上睡一晚。再一想如此一来又要被大狗子和小莺儿记恨了，还不如就由着他们自己处理吧。
躺下没一会儿，阿恒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一头扎进被窝里，趁着没人看见突然抱着我狠狠吸了一口。
我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小声道：“你干嘛呢？”
“闻闻是不是跟我一个味的，”阿恒轻轻一笑，又往我身上蹭了蹭，“都说狗把东西标记上自己的味道是证明这东西是它的了，我也给你蹭点我的味道。”
我不禁笑道：“你是狗吗？”
阿恒伸了只手过来把我拉进怀里，“反正你有我味道了就是我的。”
我笑骂了一句“狗崽子”，倒也伴着阿恒身上的味道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先去后院的鸭棚里把蛋收了。看着已经攒了大半篮子的鸭蛋，又可以拿到柳铺集上换点东西了。
早上煮的面片汤，一人给窝了一个荷包蛋。
几个小家伙还是互相不搭理，倒也没有昨天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了，一家人各想各的把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
饭后大狗子陪着小莺儿粘知了去了，二狗子去洗碗，我看着阿恒，笑的意味深长。
阿恒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干嘛？我脸没洗干净？”
我眯眼一笑：“不是，阿恒哥哥英俊倜傥的很。”
阿恒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搓搓胳膊往后靠了靠：“你想干嘛？”
我笑的一脸真诚：“你帮我去趟柳铺集呗。”
阿恒愣了愣，不确定地问：“买东西？”
我冲人摇摇头：“不，卖东西。”
不一会儿我把半篮鸭蛋、一小筐李子、几株石斛一一摆到院子里，对着阿恒一一交代：“鸭蛋十文三个，李子七文一斤，不过估计你也不会用称，你让他们自己挑就是了，差不多十个就是一斤。至于这几株石斛，那都是悬崖峭壁上采回来的，可不能卖的太便宜了。那些下人装扮、肥头大耳的多是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他们不识货，分不出来好坏，咱们这些跟着那些俗物一起卖给他们太亏了。还有那些粗布衫的，一双眼睛滴溜乱转的，那些多是药商，这些人都精着呢。你价喊的高一点，他们一开始肯定会压价，但这东西什么价值他们心里都有数，压到你不肯降了他们最后也会买。”
阿恒还没从自己一个少爷如今要抛头露面去柳铺集上摆摊子卖货的事实中清醒过来，愣愣地看着我：“啊？”
我轻叹了口气，把框给他背上，又把篮子递到人手里，“你就看着卖吧，卖成什么样都是命。”
阿恒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退路了了，神色逐渐慌乱起来：“可是我不会啊，你真放心我自己去啊？你不去教教我吗？”
“阿恒哥哥才思敏捷，这等小事情不需要人教。”我把他推出院门，笑着冲人摆摆手，“我要看着二狗子读书，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实在走不开。你就想想当初在柳铺集上遇见我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就是了。”
“行吧，也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是什么难事。”阿恒咬咬牙，总算认命了，这才一脸视死如归地扭头去了。
看看人走的壮烈，我心头不由浮现了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就那么点东西，阿恒壮士半晌午估计就能复还了。
看人走远了，我顺手清扫了门前几片落叶，拿着扫帚往回走的时候只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事。哼着小曲儿直到走到院子里才猛地想起来，一拍大腿，我忘记告诉他怎么占位子了。
不过转头一想，阿恒这孩子打小就机灵，这点小事应该难不住他，随即放宽了心，进屋去了。
今天教二狗子《中庸》，相比于之前的《三字经》，中庸所谓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难的就不止一点半点了。好在二狗子还算聪颖，虽然不能尽数理解书里的意思，但磕磕绊绊，加上一些自己的理解，也能通读大半。
但今日二狗子的心思显然不是都在读书上，听我讲解的时候还算专心，一到让他自己读的时候就开始出神。被我发现几次之后人索性也不装了，把书合上一脸怏怏地看着我，“玉哥儿，你说大狗子和小莺儿还会不会原谅我了？”
我反问道：“他们不原谅你你就不读书了？”
二狗子想了想，冲我摇了摇头。
我轻轻一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你为什么想读书？”
二狗子这次想了更长时间，最后小声道：“我也不知道，非要说的话，那我想成为像你和柳爷爷一样的人，
我不禁无奈一笑，“柳老是国士，是大家，你以他为目标很好，但别学我。”
二狗子皱眉，“玉哥儿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比柳爷爷还要厉害！”
我摸了摸二狗子的脑袋，“那是因为你没出过牛角山，没见过外面的大千世界，还有很多很厉害的人都值得你学习。你说你不知道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其实我挺欣慰的。有的人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有的是为了荣华富贵，他们这些带着既定目的去读书的，往往到最后却是一事无成。也有一些人读书是为了安黎民、济苍生，不过你还小，还不懂这些，大可以在日后慢慢摸索。”
二狗子笑道：“可能这就是你说的‘爱恶欲’吧，我想在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想要读很多书，去看看你说的外面的世界。”
适逢大狗子和小莺儿回来，隔着张桌子看了我俩一眼，我赶紧收了手，二狗子也敛下眉目，继续读书。
过了会儿小莺儿在大狗子的推推搡搡之下来到桌前，搅着手指忸怩了半天，最后才小声道：“二哥，对不起，我昨晚上不是故意说你的。”
我抬头看了大狗子和小莺儿一眼，大狗子低着头不敢看我，小莺儿倒是目光灼灼看着二狗子，大有“你不原谅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意思。
二狗子一脸惊喜地抬起头来，半晌后才吞吞吐吐道：“没，没关系，其实我也有错，我答应了要跟你去粘知了的，是我爽约了。”
大狗子抬起头来拍了拍胸脯，“你以后就好好读书，捉知了这种事我跟小莺儿去就成，我们还给你打兔子，等柳老答应收你了，你也带我们去见见世面。”
“嗯！”二狗子重重点头。
大狗子接着道：“以后你要是当了大官，我就给你当侍卫，你这么柔弱，被别人欺负了怎么成。”
小莺儿想了想，“那我……我给你当媳妇儿，我要当县太爷夫人！”
“咱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好兄妹，咱们仨还有玉哥儿，”二狗子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道：“还有阿恒哥哥，永远都不分开！”
小莺儿拉着二狗子去看他们一上午的成果，“你快来看，我们捉了好些知了，有会叫的，也有不会叫的。”
看着三个小家伙和好如初，我心里也算松了口气。如今都在兴头上，我再把二狗子拎过来读书未免显得我也太不近人情了，索性就让他们去玩了。
看看天色，阿恒在柳铺集上也不知道顺不顺利，我拿了顶遮阳的草帽戴上，决定去观摩观摩阿恒大侠的货摊子。
从集头找到集尾，只见阿恒在最后头守着那点东西蔫蔫坐着，面前的东西一点都没少。

第54章 但惜夏日长
我远远看着阿恒坐在摊子前，一张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垂着，风采不复。
衣食无忧的大少爷总算是被现实毒打得体无完肤。
隔壁是个卖炊饼的，这会儿摊子上已经空了，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了。
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慢腾腾走到阿恒的摊子前，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李子怎么卖？”
阿恒稍稍抬了抬头，漫不经心道：“七文十个，自己挑。”
我忍着笑接着问：“你这李子甜不甜呐，我能尝一个不？”
“尝吧。”阿恒摆摆手，这次连头都懒得抬了。
我没去拿李子，也没走，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又过了会儿，阿恒才察觉出几分异样来，抬了抬他那颗高贵的头，总算正儿八经打量了我一眼。
半晌后下巴险些掉到了地上：“你，你怎么来了？”
我赶紧拿手给他接住，笑道：“我来看看你生意做的怎么样了。”
阿恒面色一赧，看了看面前摆着的东西抿了抿唇，“没卖出多少……我可能干不了这个。”
“没事，”我笑了笑，从李子和鸭蛋中间跨过去，“我来。”
这会儿晌午已经过半了，大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人都已经散了一半，再不下点力气这些东西就又得背回去了。
我往摊位后头一坐，使足了力气扯开嗓子叫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又大又甜的李子啦！皮薄核小汁水足，酸酸甜甜又解渴啦！”
过了会儿果然有几个驻足跃跃欲试的，我赶紧挑了一个熟透了送上去，“来婶子，吃个李子解解渴。”
那人一身麻布衣衫，像个地道的庄户人，手边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妇人接过李子擦了擦递给了那小孩，“那就尝一个吧。”
那小孩捧着个大李子啃的满嘴汁水，啃了一多半总算点了点头，“甜。”
那妇人动了心，蹲下来挑了个几个，问道：“什么价儿啊？”
“今儿没带称，您自己挑，十个七文钱。”我又直起腰来对着后边几个犹豫的喊：“先到先挑啊，都是今天早上树上现摘的，还挂着露水呢，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那几个人斟酌一番，生怕又大又好的被人挑走了，赶紧上前挑起来。
有了人气，我借机继续张罗，“婶子您再看看我这鸭蛋不？这个头您瞅瞅，都快抵上鹅蛋了。”
后头一个老大爷问：“你这鸭蛋新鲜不？”
“都是刚下的，”我笑的一脸真诚，“你摸摸，还热乎呢。别人家的鸭子吃糠，我这鸭子可都是吃米长大的，这鸭蛋就一点不好，蛋黄特别大，你要是腌了吃，蛋油能淌一手。”
“嘴皮子挺利索。”那大爷回我一句，但还是上前又挑了几个鸭蛋走了。
一波热潮下去，李子少了半筐，鸭蛋也快见底了。我借着空闲把刚刚收的铜板清点了一遍，满心欢喜收入囊中。
一回头，正对上阿恒脸上的不解。
我拿了个李子给他，自己也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边吃边道，“怎么了？觉得跌份儿？”
“没，没有，”阿恒接过李子啃了一口摇摇头，“就是……没见过你这一面。”
我笑道：“怎么没见过？咱们第一次在柳铺集上见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一样，”阿恒摇摇头，“我当初看见你觉得你特别真诚。”
我挑了挑眉，“我现在就不真诚了吗？”
“你哪儿真诚了？还鸭子吃米长大的，你自己吃的上米吗？”
“王四还说他的瓜是红沙壤里长出来的呢，大家心里都知道好坏，东西是好的不就得了。”
阿恒撇了撇嘴，“那你当初跟我说的也是假的了？”
我看着人认真道：“我的真诚始终如一。”
阿恒小声骂了我一句：“骗子。”
我笑得一脸真诚：“这不就把你骗回家了嘛。”
这天儿属实热的难受，我摘下草帽扇风，给自己扇完了又给阿恒扇，这大少爷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东西卖没卖出去先不说，至少毅力可嘉。
阿恒借着凉风舒服地眯了眯眼，同时又有点憋屈：“我怎么卖不出去呢？”
“您往这儿一坐，跟别人欠了你十两银子似的，谁还敢往上凑。”这人的样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我伸手在人头上揉了揉，“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买卖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你先得觉得自己的东西真，别人才会信你，像你这样往这儿一坐耷拉着张脸，看着就像东西卖不出去愁的，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这东西独一无二货真价实，谁还会买你的。”
阿恒低头认真思考了片刻，“那我再试试？”
我冲人点头一笑，把草帽扔到阿恒头上，“当心晒。”
阿恒站起来气沉丹田，使足了劲儿吆喝起来：“新鲜的大李子啦，又大又甜又解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日近正午的时候总算把李子和鸭蛋卖了个差不多，后来来了个收药材的也把我那两株石斛卖了出去，价格还算公道。
看着日头越来越大，我也懒得再等了，收拾摊子打道回府。
“还有几个李子呢。”阿恒皱了皱眉。
“不卖了。”我把筐背起来，迎头先走了。
到市集中间老头那儿，老头果然也还没走，戴了顶斗笠，守着几块蜂蜡在抽旱烟。他这生意做的更像是姜太公钓鱼，撞大运了能碰上一两个上前问价的，还是一脸爱搭不理的表情，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没饿死。
我把那几个李子给他送到手边，“卖不出去剩的，别嫌弃，凑和吃吧。”
老头一抬斗笠瞄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恒，一句话也没说，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阿恒一脸不服气，就要上去跟人理论，被我拉了一把，“走了。”
出了柳铺集我俩又绕到镇子上的香火铺子转一圈，买了一点纸钱和线香。
阿恒问我：“买这些干嘛啊？”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小声道：“今天是七月半，入了夜之后鬼门大开，死了的人可以在今晚回来享用祭品。”
我没敢说，我想拜祭一下我爹和我娘。
阿恒把我手里头的东西接过去拿着，识时务地没问，过了会儿只道：“七月十五，那月亮应该挺圆的吧。”
“啊？”我愣了愣。
阿恒凑过来小声问：“你好些了吗？”
我慢慢回过味来，噗嗤笑了，“阿恒大侠，光天化日的你在想什么呢？”
阿恒借着左右无人使劲儿抱了我一下，“还能想什么，想你呗。”
我笑着把他推开，“这个日子得亏你想的出来，你是想吓人呢还是吓鬼呢？”
阿恒估计被我看恼了，耳朵尖通红，“到底去不去？你给句痛快话。”
我故意晾了他一会儿，眼看着这人就要扑上来咬我一口，最后才忍着笑道：“那得看几个孩子什么时候睡着，他们睡的早的话……就去。”
阿恒猛的住了步子。
我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干嘛？”
阿恒道：“你先走，我回去买点蒙汗药。”
我：“……”

第55章 神鬼觅无踪
古有传闻，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传说在中元节这天，三官大帝中的地官便会网开一面，鬼门关大开，放地狱里饱受苦难的鬼魂出来。有主的鬼各回各家，享受祭飨，孤魂野鬼就只能漂泊四方，无处安身。
柳家早就没了，也不知道柳家那么多口人是不是都变成了孤魂野鬼。我身为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柳家余孽，躲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里偷偷拜祭，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
柳铺人都习惯在坟头拜祭了之后再一起聚到村口的大柳树下供奉祭品。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百十年前可能还是一家人。如今一起聚在这里拜祭各家祖先，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一通，也把祖先们凑到一块热闹热闹。
我身为一个外乡人，自然没有资格跟他们一起供奉祭品。不过我也不稀罕去凑这个热闹，大柳树下人多鬼也多，我怕我爹娘找不到我。
暮色刚至，大柳树下就一片烟雾升腾。我没什么好供奉的，摘了几个自家种的李子，拿上两个咸鸭蛋，又给爹爹带了一小壶杏酒，好在阿恒捉的鱼还剩了一条养在水缸里，清蒸了一块带上。
以前爹爹喜欢酱香的醇酒，也不知道他喝不喝得惯我自己酿的杏酒。
几样东西拿个笸箩一装，出了院门，向着牛角山的方向而去。
倒也没有进山，有句话叫“放火烧山，贻害万年”，在牛角山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当地人若是在山上过夜，要点火取暖威吓野兽，必须找一片开阔的地方挖个坑才能生火，临走还要再把坑填埋上，那些焚烧的枝叶取之于山，最后也要归于山土。
规矩太多，我直接在山脚下找了处开阔的地方，把祭品一一摆出来，又把纸钱和线香拿出来点上。
火光升腾而起，纸钱焚烧过后的纸灰被风席卷纷飞，我冲着茫茫一片的夜幕叩了三个头，“爹，娘，存书不孝……”
直到所有的纸钱都烧光了，线香也燃尽了，我才从地上起来，扫了扫身上的泥土烟灰，又把东西都收回笸箩里，这才动身下山。
远远看了一眼老头的棚屋，棚屋外头火光闪动，好像也在祭拜什么人。
夜幕从西边缓缓下垂，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天际，那座矮趴趴的土地庙总算出现在视线里。
院门前还站了个黑影，见我回来立马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笸箩，冲我道：“我还想再等一会儿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正想着你就回来了。”
我低头默默走着，一时还没从光与暗、生与死中转换过来。
阿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你还好吧？”
我愣了愣神，偏头冲人笑了笑：“我没事。”
几个孩子饿坏了，早就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一等我回来就把饭菜都上了桌，里头竟然还有一盘乌漆嘛黑的烧知了。我又把几样祭品都拿出来，倒也算是挺丰盛的一顿。
在院子里吃饭有个好处——凉快。不管白日里再怎么骄阳似火，一入了夜就会凉下来，晚风从四面八方纳入院中，还带着点香灰味。
但也有个坏处，就是蚊虫多了些，得拿把蒲扇不停地扇。而且这蚊子认人，只要有我在，基本就只光顾我一个人。
我把蒲扇放在手边，拿来两个碗把壶酒倒出来，冲阿恒举杯示意：“陪我喝一点？”
阿恒轻轻一笑把碗接过来，“恭敬不如从命。”
几个孩子又来讨酒喝，我还记得上次让他们喝了酒后的惨状，这次长了记性，一口回绝。不料这伙人不依不饶，无奈之下让他们用筷子尖沾一下尝个滋味。
三根筷子在三张嘴里含了半天，大狗子二狗子一脸意犹未尽，只有小莺儿皱了皱眉头，“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大狗子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小莺儿的头，“这是大人的东西，你还小，不懂。像那些传奇里的绝世高手，腰里都别着个酒葫芦。”
二狗子也道：“书里也说‘一曲新词酒一杯’，那些古人们喝了酒就能写诗。”
难怪这俩人这么急切地问我讨酒喝，这是一个想当大侠，一个想做圣贤，以为喝了酒就能使绝世武功，作千古文章。
我笑着摇摇头，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阿恒举着碗冲几个孩子阴恻恻地一笑，“说到酒，今天这日子正合适，我给你们讲个酒鬼的故事吧。”
两只狗子顿时来了兴趣，只有小莺儿小声问了一句：“阿恒哥哥，这个故事吓人吗？”
大狗子冲人一拍胸脯，“别怕，我保护你！”
我嚼着炒黄豆瞟了阿恒一眼，笑笑没说话。
阿恒挑了挑眉，缓缓道来：“从前有个人，名叫黄四，是个抬棺人，特别喜欢喝酒。”
小莺儿怯生生问：“什么叫抬棺人？”
阿恒道：“所谓抬棺人，就是死了人之后帮人家抬棺材的，有些人嫌棺材晦气，都不愿意碰这东西，但是黄四不一样，他喜欢喝酒，但又没有银子，帮人抬棺就能吃席，每次在席上他就得以喝个痛快。”
大狗子一脸兴奋，“然后呢？”
“然后有一年夏天正赶上有户人家死了人，黄四又去帮人家抬棺。夜里喝了个烂醉如泥往家赶，途径一片坟地，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等黄四爬起来一看，绊倒他的正是一个酒坛子。黄四把酒坛子上的泥封敲下来，酒香袭人，他从来就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二狗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颤音：“坟地里怎么会有酒？”
“你听我跟你说啊，”阿恒端着酒碗冲几个孩子一笑，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黄四刚要喝那酒，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说这酒是他的，要问黄四要回那酒。这黄四心想到了手的酒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当即抱起来喝了两口。这时候那老头却笑了，问黄四‘我这酒怎么样啊？’黄四点头道‘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那老头又说‘我家里还有好多酒，你要不要去尝尝？’黄四当即点头应允。”
“他们两个跋山涉水，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黄四心里纳闷，怎么爬了这么久天还没亮啊，就在这时，老头终于说了一句，‘我到家了。’黄四看着眼前平地而起的一座大宅子，心里感叹这老头竟然还是个大户人家，跟着老头进了门，老头径直带着他去了酒窖，指着满地窖的酒让他随便喝，还给他送来了一盘竹笋当下酒菜。黄四恨不能把自己泡在酒里，一直喝到没了知觉才停下来。”
小莺儿拽着我的袖子躲在我怀里，二狗子也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摇蒲扇的手动弹不得，便宜了那些蚊子随便咬。
只有大狗子还在强作镇静，却还是掩盖不住话音里的颤抖：“然，然后呢？”
“第二天人们发现黄四的时候，发现他正趴在一副褪了漆的红棺材前面，周围的坟包都被他爬遍了，他爬过的地方还有一排黄鼠狼的爪印。”阿恒突然冲着三个孩子眯眼一笑，“你们要不要猜猜他喝的酒、吃的菜到底是什么？”
我突然觉得手里头的酒不香了。
三个孩子“啊”的一声，全都炸起了。
当天晚上小莺儿死活不肯自己睡了。我又不好再让她跟着我们一起睡，只好陪着她在自己的纱帐里先睡着。
小丫头被吓得不轻，一直问我黄四喝的酒吃的菜到底是什么，我不好再吓她，只道黄四喝了黄鼠狼的尿产生了幻觉，并没有真的喝酒吃菜。
小丫头最后睡着了还在喃喃自语：“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从小莺儿那里出来，月已中天，两只狗子紧紧抱在一起，像两个同气连枝的好兄弟。
阿恒倒还精神着，见我出来立马坐了起来，笑的一脸谄媚：“玉哥儿，野湖……”
我忽然想起去野湖的路上就有一片坟地，月光森然，青烟缭绕。再一结合刚才那个故事，当即什么兴致也没了，脱衣躺下拿过被子蒙头一盖，“睡觉！”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黄四喝的酒吃的菜是什么？

第56章 浅凉欺葛衣
第二天，一家人全都起晚了。
几个孩子是吓的，昨晚半夜才哄睡着。我因为要哄他们，也接近三更了才得以躺下。而阿恒，纯粹是自作自受。
昨晚我拒绝跟他去野湖后，这人就开始在床上各种作妖，拱来拱去像条豆虫，左右见我不理他之后，只能自己想办法纾解。
我看着被窝里耸动的人头一时失语，只好拿胳膊肘拄了拄他：“你就不能去外头吗？”
阿恒从被窝里探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其实我也有点害怕。”
“……”我真恨不能一个巴掌把他扇下去。
最后消停下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几时了，阿恒在一旁睡的酣甜，我满脑子都是一个人趴在棺材里在啃食尸骨。
大清早被尿意憋醒的，我刚一起身，两只狗子立马抬头看过来，大狗子问我：“玉哥儿，你要去小解吗？”
我点点头，两只狗子立马跟着爬起来，“我们跟你一块去！”
一进茅厕，大狗子推开我首先冲了出去，边解裤腰带边嚷嚷：“让我先，让我先！我都憋了一晚上了！”
二狗子捂着裤裆催促，“你快点，我快尿裤子里了。”
我一旁看着不由好笑，“你俩早干嘛去了？”
两个孩子回过头来直勾勾看着我：“我们怕出来遇见黄大仙。”
阿恒这鬼故事后遗症真不小，我心里啧啧两声，以后这几个孩子再不听话，编个鬼故事吓一吓就好了。
吃过早饭阿恒带着大狗子和小莺儿出去操练去了，二狗子彻底放弃了这项活动，全身心投入到了读书中。
距离柳老的雅集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也不知道一个月到底能学到多少东西，但读书不是件急功近利的事，倒也没有填鸭子似的一股脑把什么都往二狗子那小脑袋里塞。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循序渐进，涓涓细流终有入海的一日。
借着二狗子自己读书的功夫，我找出燕姐姐那把黄铜钥匙，到她那宅子里帮她看了看那些花。
时隔一个月再进来这里，牡丹已经谢了，还有几株芍药伶仃开着，花圃里的土还是湿的，燕姐姐走之前应该给它们浇过水了。我也不知道这些花花草草喜旱喜涝，没敢再给它们浇水。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竟鬼使神差推门进了房里。
还是那片珠帘帐子，我撩开进去，燕姐姐不过刚走了两天，我竟从这房里闻出了一股陈腐的味道。
铜镜罗床，燕姐姐这房里的东西好像都没带走，铜镜前甚至还放着燕姐姐平日里常戴的那支珠钗，据说是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她片刻不离身，如今却没有带走。
她以一种诀别的态势同这里告别，却又像是把最深的执念都留在了这里，根连着脉，骨连着肉，终究要叶落归根，魂归故里。
我小心把她房里的桌面摆件都擦了一遍，临走锁好门，连同那满园子姹紫嫣红一起锁在了里头。
熬过最热的那几天，就开始一天天转凉。日夜温差尤其明显，几次跟阿恒从蒲草丛里出来，衣裳都险些被湿透了。
又是一夜未眠，破晓之际，一波余韵刚刚平息，我从阿恒身上下去，被一旁蒲草上的凝出的露水激地全身一激灵。
“冷啊？”阿恒立时察觉，给我盖了件衣裳，又往怀里带了带，轻叹了口气，“这么下去不行，天儿再冷了这里就来不了了。”
我这会儿手软脚软没什么力气，轻轻“嗯”了一声以示赞同。
阿恒垂眼看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背上拍着：“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又“嗯”了一声，阿恒道：“我想给你们置办一套宅子，你别多想，我不是为了要和你……算了，就算是吧，这半年我一直跟着你白吃白喝，手头剩了点闲钱，虽然买不起什么几进几出的大宅子，但找个地方安置咱们几个应该是够的。我都想好了……”
我打断他：“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阿恒低头：“嗯？”
“燕姐姐走的时候把她宅子的钥匙留给我了，说如果我愿意，可以过去住。”
阿恒凝眉一想，“你是说孙寡妇那宅子？”
“燕姐姐现在已经不是寡妇了，”我纠正他，“我最近也一直在想要不要搬过去住，想到今日总算拿了个主意。”
阿恒问：“你怎么想的？”
“燕姐姐那房子，我就不动了，”我靠在人怀里轻声道：“里头还有好些燕姐姐的物件儿，我想给她留着，我自己留个念想，万一燕姐姐在外头过的不好了，回来也还能继续住。”
阿恒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既然房子是留给你的，你决定就好。”
我接着道：“我想把破庙修缮一下。”
“嗯？”阿恒一愣。
“西边的耳房塌了，这些年一直闲置着，我想修一修给小莺儿做个闺房，东边那间把灶台扒了让大狗子二狗子住。堂屋里把土地像那个座儿扒了，从中间隔开，一间咱俩住，另一间收拾一下装药材和给二狗子做书房。”
阿恒想了想，点了点头，只是还有点疑虑，“这间土地庙到底不是自家的宅子，你这么做那些村民能答应？”
“自然是要跟他们商量，”我轻声道，“这座土地庙本来就快塌了，我来负责修缮，等以后我不在了，这里还还给柳铺，我所有的身家都会留下来，不会带走。”
“说什么胡话！”阿恒皱眉嗔怪我一句，“你才多大，就想着交代后事了？”
“人早晚是会死的。”我在阿恒手上拍了拍，轻笑了笑，“我要真能老死在这儿，算是善终了，总好过继续漂泊，过担心受怕的日子吧。”
阿恒唇线紧紧抿起，带着那么点想反驳又无从下口的不痛快。不过人最后到底是一句话也没说，把衣裳往我身上拢了拢，“回去吧。”

第57章 乡人皆好之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至，临近雅集，二狗子读书越发用功，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有一次我半夜起夜，隐约看见柴房里火光闪动，还以为家里面遭了贼，抄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柴上去察看，差点对着灶台后头的人当头一棒。
那么小的身影，蜷缩在灶台后头，不舍得点灯，就借着一点柴火烧出的火光捧着本《论语》读的聚精会神。我心里头一时间酸涩有之，疼惜有之，最后还是板起脸来把人训了一顿，赶回去睡觉了。
雅集的前一天，连大狗子和小莺儿都察觉到了那种肃穆的气氛，在院子里说话都悄么声的，走路都得踮着脚后跟。
今日给二狗子讲解《论语&#183;子路篇》中的舆论论：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二狗子想了想，问我：“玉哥儿，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解释道：“就是说一个人的好坏不能一概而论，人们口中的好人不见得就是好人，众口一词的坏人也不见得一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舆论有导向的作用，却不一定都是对的，你要有自己辨别是非的能力。”
二狗子似懂非懂地想了一会儿，歪着脑袋问我：“那像孔夫子说的，好人都说好，坏人都说不好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
我用指尖轻敲着桌面想了想，道：“这么跟你说吧，张三偷了李四一只鸡，你觉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二狗子笃定道：“那肯定张三是坏人，李四是好人啊。”
“那如果我告诉你，李四是当地的地主，家里有万亩的鸡场。张三去找李四买鸡，李四却借机抬高价，不肯卖给他，张三迫于无奈才动了偷鸡的念头。这样你觉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二狗子抿了抿唇，犹豫了。
“我再告诉你，张三偷鸡是因为家有八十老母，老母亲临终前就想喝一碗鸡汤。只可惜到最后张三也没弄来那碗鸡汤，他的老母亲带着遗憾离世了。”
“李四是坏人，”二狗子义愤填膺道，“他要是把鸡买给张三，张三就不会偷鸡了，他的母亲也不会因为没喝上鸡汤留有遗憾了。”
我接着道：“可是李四不卖给张三鸡的原因却是自己家的鸡得了鸡瘟，他是怕张三吃了也染上瘟病才不肯卖给张三的。”
二狗子抿着唇静默了片刻，抬头冲我道：“玉哥儿我懂了，你是想告诉我，人们的认识都是片面的，没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前就不能判定一个人是好是坏。”
我冲人点了点头，二狗子悟性极佳，就是没得到系统全面的指导，如果真能得到柳老的教诲，将来必成大器。
我继续往深里道：“一人之论谓之言，众人之论谓之舆，言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会变成舆论。舆论有导向的作用，当初陈胜吴广起义，便是借一句“大楚兴，陈胜王”的舆论助其起势，可是这舆论到底是真是假，又有谁说的清呢，谁就能保证完全还原事情的真相呢？”
二狗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针见血地点出我话里的深意，“言之，慎之，玉哥儿，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个？”
“这世上有千夫所指的毁谤，亦有众口铄金的谣言，”我轻轻垂下眼睑，掩住眼眸里的颤动，对二狗子道：“你自己接着往下读吧。”
二狗子点点头，拿着书一丝不苟地读起来。
我往后一仰，轻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诋毁。他们言之凿凿、咄咄逼人，那一张张嘴，在大殿，在中庭，口若悬河，唾沫星子横飞四溅，拿着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挖来的消息，将我柳家一贬再贬。
我无数次梦回那个场景，开始还试图据理力争，可是没有人理我，谁会在乎浩肆洪流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声音？后来我就不说话了，也不再试图从一众声音里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冷冷审视着大殿上那一张张嘴脸，那些红口白牙的嘴一张一合，只是觉得他们像癞蛤蟆一样聒噪、丑陋。
什么贤臣良将，什么国之栋梁，还不是趋炎附势，哗众取宠，唯恐自己说得慢了，分不上这一杯羹。
“玉哥儿，玉哥儿……”不知道有谁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下，我循着声音回头，眼里的情绪没来得及收敛，恶狠狠瞪了上去。
阿恒愣了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搭在我肩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温热的触感隔着衣衫传过来，“你没事吧？”
我这才按着眉心收了神，问他：“怎么了？”
阿恒当着二狗子的面没有多问，从身后掏了两个莲蓬头出来放在桌上，“你俩也别太有压力了，吃几个莲子，歇一歇。”
我从桌上拿起一支莲蓬看了看，蓬头还是绿的，里面的莲子却颗颗饱满。剥了一颗尝了尝，除去苦了点、涩了点，倒是清脆爽口，清香怡人。
二狗子也捡了几个吃了，回头问：“阿恒哥哥，你们从哪儿采的莲蓬。”
“就在山脚下那个野湖，”阿恒往嘴里塞了一把莲子，一笑道：“今天带大狗子他们过去打山鸡，发现莲蓬熟了，我们采了一些岸边够得着的，再往里不知道水的深浅，就没进去。”
二狗子纳闷道：“你们最近怎么总去野湖啊？”
阿恒看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野湖多好啊，空气好，野鸡野兔子也多，有鱼有虾有莲蓬，说不定底下还有藕呢。”
我冷冷哼了一声，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其实就是追忆往昔和为下次寻找地方。
果不其然，阿恒用手肘杵了杵我，“我又发现了一块好地方，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不去，”我回他一个白眼，“天儿凉了，湖边冷。”
“也有道理，”阿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会儿我就去找几个砖瓦匠把咱们这房子看一看，得再天冷之前修好了，别耽误事。”
“吃你的莲子吧，”我拿桌上的莲蓬扔他，把二狗子拉回来继续，“咱们接着往下看。”
阿恒轻笑一声，把莲子剥出来抛到半空，再仰头接住，嚼的咯嘣作响，边往外走边道：“你呀，就是口是心非。”
我都懒得搭理他。
一回头，只见二狗子也正偷摸在笑，被我抓个现成。只见这人不羞不赧，冲着我道：“阿恒哥哥真好。”
“一群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到这么大，到头来还是外人好。
二狗子冲我嘻嘻一笑，“我觉得阿恒哥哥好是因为阿恒哥哥来了以后，你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愣了愣，“谁说的？”
“我看出来的啊。”二狗子小大人似的对我道，“以前你好像总有很多心事似的，经常一个人发呆，什么也不肯跟我们说。可是阿恒哥哥来了以后你就很少这样了。”
我都给气笑了：“我要操心你们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还要加条狗，哪有功夫发呆。”
“阿恒哥哥说的没错，你就是口是心非。”二狗子笃定地点点头。
“……”这小兔崽子。
阿恒过来一打岔，之前有些的沉重的气氛倒是被打消散了，二狗子伸了个懒腰，问我：“你觉得柳爷爷这次会问我什么问题？”
上次是二狗子准备妥当去见柳老，我借着那点先手优势帮二狗子从柳老那里得了点好感。而这次却是柳老全副武装来迎战我俩，还有没有还手之力就看这一个月来的取得的成效了。
我倒是不担心二狗子明天的表现，二狗子虽然表面上对谁都温和迁就，但骨子里有一股跟我隐隐相似的倔劲儿，平日里如同涓涓细流温润而泽，逼得狠了也可以锋芒毕露。
我担心的是柳骞的态度。柳骞这次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完全无从琢磨，这小老头几年不见性格也大不相同了。当初在国子监时柳骞因为性子急，脾气冲被人在背地里送了个绰号叫“蛮牛”，几个皇子都在他手底下吃过板子，心中记恨，暗地里使了点手段想让他从宫里消失，好在都被圣上识破拦了下来。如果说柳骞当日就已经识破了二狗子的身份，那大可不必等到一个月之后再发落，他这一个月的时间到底是想让二狗子准备什么？为什么不是像第一次那样单独会面，而是要参加这个什么雅集。他要考的到底是二狗子的学识，还是别的什么？
我问二狗子：“你怕不怕？”
二狗子轻轻地摇摇头，“我这几天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学了，如果还是不能让柳老满意，那我也不会遗憾了。就像你教我的，‘尽人事，听天命’，我能做的都做了，所以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都能坦然面对。”
我对二狗子这点颇感欣慰，又问：“如果柳老要问起你的身世呢？”
二狗子面色一凝，突然噤了声。
诚然，在对待柳老这件事上，我们唯一理亏的就是隐瞒了二狗子的身份。
我接着问：“你是不是想跟柳老实话实说？”
二狗子低下头咬了咬唇，“玉哥儿，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不会说的。”
“那如果，我想让你对柳老如实相告呢？”
二狗子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之前让你说谎，是我存了一点私心。”只要提及到二狗子的身世，那一定会牵涉到我身上来，而我是一个见不了光的人，这是原因其一。其次，我还想借一借他们景家的名号，有这一层关系在，柳老说不定会卖景行止一个面子。
“当初是我浅薄了，咱们是去求学的，这么一来反倒成了剽窃了。即便柳老真的肯收你，你心里也一直有个坎，一日两日瞒得住，但总有露馅的一天。”
二狗子看着我，终是点了点头，“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担心这个事，我怕柳爷爷不肯教我，又怕柳爷爷答应教我之后发现我骗了他会更加生气。我做错了事我就认，柳爷爷要生气要赶我走我都没有怨言。大不了就是被扫地出门嘛，反正最后没人肯要我了，你也还会继续教我的是吧？”
“你这后路想的倒好，”我在二狗子后脑勺上撸了一把，跟着他一起笑了。

第58章 变故复又生
第二天一早，刚出房门我便见阿恒当初那个下人赶着马车候在门外，一脸怏怏地靠着车棚正打哈欠，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看见我悻悻地合上了嘴。
我冲人点头致意，去柴房筹备一家人的早饭去了。
吃过了饭阿恒和二狗子收拾妥当，二狗子今天倒是没穿阿恒给他准备的那身衣裳，只穿了一件平日里洗的发白的单衫，整的小莺儿还怪不好意思的，以为是自己把二狗子的新衣裳弄脏了二狗子才没了衣裳穿，一个劲儿地解释她上次穿过之后已经把衣裳给洗干净了。
阿恒看了看二狗子，又看了看我，把我拉到一旁小声问我：“二狗子这是怎么了？”
我给他整了整襟领束带，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但每次看见阿恒这身行头还是觉得耳目一新，他天生就是长安城里的五陵少年郎，不该屈于这么个小地方，更不该被凡俗琐事束缚住手脚。
收拾妥当，我冲人笑了笑：“由他去吧。”
阿恒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真是玉哥儿吗？不会是什么精怪假扮的吧？之前我可是记得你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这次怎么这么放心二狗子啊？”
我拂开阿恒的手，又做贼心虚似的看了看几个孩子，回头道：“对待学问须得拿出真心实意来，你自己都不能做到开诚布公，又怎能指望别人毫无保留地教你。”
阿恒收了那一脸嬉笑神色，一本正经道：“那你跟他交代好了没？他万一把你也说出来了怎么办？”
我看着二狗子的背影静默了片刻，最后只好道：“他有分寸的。”
话已至此，阿恒也不好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瞅着几个孩子不注意的功夫，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一愣，阿恒已经抄着手咂么着嘴找二狗子去了，见我看过来回头冲我笑了笑，“确认过了，是真的。”
直到马车渐行渐远我才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脸上有些湿润的地方——混账东西，蹭我一脸口水。
闲来无事我又把大狗子和小莺儿提溜过来检查了一下功课，前一阵子只顾着帮二狗子恶补四书五经了，对这两个人稍有疏忽，结果他俩就给我生生演绎了一遍什么叫做惨不忍睹。
大概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昨天二狗子还在这儿跟我讨论“言之，慎之”，今天这两个人磨蹭了半个时辰，一本《三字经》还没背利索。
我一怒之下一人发下一摞纸，把书抄十遍，没抄完之前屁股不许离了板凳。
安排完这两号人，我只觉得心口窝里堵得慌，想起燕姐姐那宅子有些日子没去了，于是又找出钥匙，打算过去看看。
临走想了想房间里隐隐有股霉味，又找了几棵灵香草一并带上，这种草药香气浓郁，放在衣柜床上有防腐防虫蠹的作用。
燕姐姐的宅子跟之前几次来倒是无甚区别，就是院子里的花都谢了，枝叶开始发黄凋零。
我把墙角花圃里的杂草都拔了，检查了花枝花叶倒是没生虫，又把院子里都清扫了一遍，这才进了屋。
几天没过来，房间里的潮腐气息果然又重了不少，燕姐姐留下的那点薄弱的脂粉香已经被完全盖住了。我想不明白明明燕姐姐也没有离开多久，这间宅子却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加速腐败，不管是桌子凳子，还是房梁窗柩，好像都从内部开始腐朽，散发出浓浓的陈腐味道。
我把门窗都打开通风透气，找了两块布头简单缝了两个香囊，把带来灵香草装进香囊里再放到衣柜床头。
柜门刚打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从里头倾泻而出，我愣了愣，拾起最上面那件看了看，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薄衫衣。
这些衣裳她一件也没带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燕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
她要对一个地方失望到什么地步才会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满院子牡丹芍药留不住，与她血脉同根的故土也留不住。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儿，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像燕姐姐这样毫无留恋。
应该不能吧，我留恋养我育我的牛角山，留恋院门外的三棵树，可哪怕这里荒瘠千里寸草不生，也因为有些人的存在浇灌出一朵花来。
我把燕姐姐那些衣裳一件件叠好收进柜子里，把装了灵香草的香囊塞到角落，最后把柜门上了锁。既然燕姐姐不想再跟这些物件有交涉，那便不要再有人打开它了。
收拾完这些我正准备锁门走人，忽然听见院门外一阵嘈杂，刚出房门与便院子外头那伙人正撞上。
我一愣，院门外的人也愣了愣，紧接着我眉心一跳，心里暗道了声不好。
范二——镇子上唯一的秀才范大董的弟弟，欺男霸女横行街市，当初还为了范秀才去我那里闹过，不过被阿恒收拾了一顿赶跑了。
范二一边的眉毛被刀疤截成两端，挑着那半边眉毛看我，片刻后嗤笑一声：“我还以为那娘们回来了呢？怎么是你？”
我凝眉沉思了片刻，这些人足有五六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动起手来我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他们又堵在门口，我要从正门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好僵持着，静等着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范二隔着门道：“孙寡妇呢？你怎么在这儿？”
“燕姐姐走了，”我冷冷道，“我过来替她给花浇水。”
范二看了看我手上那把黄铜钥匙，“她把宅子留给你了？”
我把手里的钥匙握紧了：“是。”
“呸，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孙寡妇的宅子要留也该留给我，”范二挑着半截眉毛一笑，他身后那几个喽喽也跟着笑，笑里的玩味不加掩饰，“还是说你也跟她睡过了？”
我皱了皱眉，有些理解燕姐姐为什么走的那么决绝了。
范二跃跃欲上前，探头往房里张望，“你那条狗呢？今天没跟着你？”
我心里明白过来，他这是忌惮阿恒和将军才没敢直接上来。我回头冲空无一人的房间笑了笑，“阿恒，有人惦记你呢。”
范二往前探的身子果然缩了回去，连带着其他人也后退了一步，做好了随时要逃的准备。
等了许久房里也没传出动静。
范二胆子又回来了一些，讪笑道：“房里根本就没人是吧？小子你诓我呢？”
我靠着房门冲人明媚一笑：“要不你自己进来瞧瞧。”
范二明显是想上前又不敢，最后推了身边的一个人出来：“你进去看看那条狗在不在。”
被推出来的那个人一脸哭丧样，上前了两步又退了回去，瑟缩着想回去：“我……我不敢，上次那狗从我屁股上咬下一块肉来，我这会儿还没好利索呢。”
范二从后头直接给了那人一脚，把人直接踹到了院子正中，“你怕什么，他诓你呢，房间里要是有人早就出来了。”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打拂了打拂屁股上的土，嘴里小声嘟囔：“你不怕，你不怕你怎么不来？”迫于范二的威慑，只好又上前了几步。
我强撑着一副岌岌可危的空架子，脸上端着笑，手指却在门框上掐出几道指痕来。这个人根本不必走到近前，再往前两步就能看清房里的情形。
我不能坐以待毙，那人试探的目光刚扫到房里，我猛地直起身子，冲着门外一笑：“阿恒！”
所有人都回头往后看，我借此机会起身、关门、把房门从里头栓上，动作一气呵成，虽然不知道这道门能坚持几刻，但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范二他们当即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气冲冲上前，一脚踹在了房门上，房门摇摇欲坠，几欲破开，又被我奋力顶了回去。
范二在门外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敢诓我，你识相点自己出来，等我把门撞开有你好受的！”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找来了之前缝香包时用过的剪刀，抵在身前做最后一层防护。
范二一边踹门一边骂：“那娘们看上你什么了？毛长齐了吗？知道怎么上人吗？”
有人嬉笑：“指不定是个被人上的主呢！”
身边几个喽喽立即起哄道：“孙寡妇这一走咱哥几个可是好久没开荤了。”
我听见有人咂了咂嘴，“这十七八的少年和孙寡妇比哪个好？”
又有人阴恻恻地笑了：“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咬咬牙尽全力抵住门，后背被撞得火辣辣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撞门声停了，人声也停了。不几时，从不远处爆发出一声犬吠。
紧接着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哀叫。
确定没有人站在门后我才小心把门开了条缝，只见一只大白狗从门口一跃而起，獠牙毕露，英姿勃发。
范二那些人之前都被将军咬过，一时间一张张脸刷的雪白，很快就招架不住，四散跑了。
我劫后余生似的从房里出来，将军见了我立即收敛了动作，甩着舌头跑过来，邀功似的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来的只有将军，蹲坐在我身前冲我叫唤一声。
我有点明白过来，“阿恒让你来的？”
将军又叫了一声，站起来拽着我的袖子就要把我往外拖。
我心头一紧，将军在这儿，阿恒却没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当即跟着将军出了院子，向着村头的破庙而去。
刚进家门就见二狗子垂着头在院子里坐着，听见响动一抬头，一双眼睛红的吓人。
“出什么事了？”我急忙问。
二狗子咬了咬唇：“玉哥儿，我搞砸了。”
我稍稍一愣，顾不上安慰，扭头进了房里。
房间里翻箱倒柜，看着就像刚被洗劫一空的现场，阿恒把头埋在床板子底下，从里头把我的存货都掏了出来。
我嗓子有些发紧：“到底怎么了？”
阿恒回过头来抿着唇看了看我，片刻后道：“咱们得走了，柳骞认出你来了。”

第59章 星稀河影转
我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那一瞬间惊慌有之，恐惧有之，最后还是强行定了定神，上前在人背上轻轻顺了顺道：“你先别急，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阿恒回过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了片刻才开口道：“其实，这个事也不能怪二狗子，你是不是告诉过当地一个老秀才你叫柳存书？”
我当即就明白了，“范大董。”
阿恒点点头，“那个老秀才也在今天雅集的受邀之列，本来事情进展的好好的，二狗子表现也很好，我都佩服他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这么稳重自持。那些士绅们都想着在柳骞面前博出彩，说是雅集，我看跟柳铺集上那帮讨价还价的贩夫走卒也没什么区别，就咱们二狗子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连柳骞都毫不吝惜地表现出欣赏之色。坏就坏在最后，二狗子道明身份，说自己并不是我爹的私生子，只是个孤儿，和哥哥妹妹们相依为命，但始终没有提及你的事。”
我点点头，虽然我没有跟二狗子明说过，但这孩子从小心思就细腻，从我这些年的表现应该能猜出我在隐姓埋名躲着什么人。
阿恒接着道：“谁知道这时候那个老秀才会突然站出来，说二狗子投机取巧，又说你目无尊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给自己取了个与当朝第一神童一样的名字。”
阿恒说到范秀才也在雅集时我就知道该是这么个结果，“当初我把二狗子他们送到范秀才那里读书，范秀才徇私情打了大狗子。我当时在气头上，把他骂了一顿，临走他问我叫什么，我一时冲动就告诉他了。”
“他肯定是技不如你对你怀恨在心，所以才逮着这个机会为难二狗子。”
我低头默默思忖了片刻，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接着问阿恒：“柳老呢？他什么态度？”
“他当时倒是没什么反应，不过那之后不久柳老就说身子不适，把雅集散了，我就赶紧领着二狗子回来了。”阿恒皱了皱眉，“你觉着呢，他认出你来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如果说他起了疑，那为什么没再继续追问二狗子？要说他没上心，又为什么提前遣散了雅集？
到底是相识一场，他真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吗？
“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得小心为妙，那老头如今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得早做打算。”阿恒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我几件旧衣裳塞进包袱皮里，“大不了就是再找个地方，再安顿下来，这次有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了。”
我还是有些没愣过神来，没想到在燕姐姐那里想的事这么快就应验了，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我就真要离开这里了。
阿恒把包袱里填的满满当当，回头问我：“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吗？咱们抓紧点，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出了牛角山地界。”
“那两坛酒不带吗？”我指了指床板子下自己酿的杏酒。
阿恒犹豫了片刻，还是把两个笨重的大酒坛抱了出来，“行，你想带咱们就带上。”
“小红和小汤呢？”我又道，“它俩刚到了下蛋的时候，留在这里太可惜了。”
“带两只鸭子上路啊？”阿恒纠结了一番，“会不会太吵了？我主要是怕它们会暴露咱们的行踪。”
“还有门口那三棵树，果子结的又大又甜，吃不了还能卖钱呢，要不一块带上得了。”
阿恒总算回过神来了，拧着眉头瞪我：“你耍我玩呢吧？”
我偏头笑了笑，把他手里的包袱接过来放回床上，“逗你不假，这些我都舍不得也是真的，”我拉着他在床沿边坐下来，“不过在我看来，事情还没到一定要走的地步，我想再等一等。”
阿恒眉头一凝，“万一柳骞报官怎么办？”
一旦被官府盯上，即便我没被当场拿住，叛臣之子柳存书没死的消息也会被层层通传上去，届时只怕逃到哪里都不得安生了。
我不是喜欢冒险的人，换作以前，我可能都等不及收拾，带上三个孩子也就走了。可这一次，我突然想赌上一把。
“一天，”我对阿恒伸出一根手指，“再多等一天，我想等熬过了今晚，是留是走再做打算。”
阿恒盯着我看了好久，随后又伸手在我脸上捏了捏，“你真是玉哥儿？”
我鬼使神差地偏头在他指尖上亲了亲。
阿恒挑着指尖愣在原地。
我趁着人还没回过神来赶紧把他推了出去，“你去开导开导二狗子，他把事情都揽在自己头上，这会儿正自责着呢。”
阿恒不齿我这种点了炮就跑的行为，回头瞟了我一眼，小声骂了一句：“怂。”
怂就怂吧，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回头看了看收拾了一半的行囊包裹，堆了满床的七零八碎，我竟然也从孑然一身到积攒了这么多东西了。
把那两坛子杏酒抱过来晃了晃，我小心敲开一坛的泥封，从里头掏出了一把碎银子来。
加上上次从阿恒那里得来那几个银锭子，这里足有百十两不止，都是我这些年来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命，是让我心安的源头。我过够了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只要有了银子，哪怕这里待不下去了，换了地方我也能继续过活。
可是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些东西给我的安全感甚至不如这个四处漏风撒气的破庙。
所谓银子，不过是最后一重保障，买得来饱饭，买得到新房，却买不了心安。
我把酒坛子放回床板子底下，又重新盖了回去。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所以拼上命也要赌这一把。
饭桌上二狗子还是一副怏怏的脸色，阿恒冲我摇了摇头，这要是大狗子或者小莺儿都好说，偏偏二狗子过于早慧，早就不相信他骗小孩的那一套了。
我如今自己也处于矛盾纠结当中，无从开导他，只能由着他自己去想清楚、消化掉。
一顿饭人人各怀心事，吃的悄无声息。
饭后早早就熄了灯，清冷的月光爬上窗户淌进来，流到地面像一条银白的河。
我又想起流亡当夜的月光，白得像雪，红得像血。哒哒的马蹄踩碎了夜色澹然，目光穿不透的黑暗中像是隐藏着无数虎视眈眈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只等着马蹄稍一歇便一扑而上。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能去哪儿，我害怕会迷失在黑暗中无法挣脱，却又怕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我在一片喊杀中猛的惊醒，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一身冷汗淋漓。拧着眉细细呻吟了一声，这才又张着嘴小口喘息着。
忽然间一只温热的手搭在我额头上，拨开被冷汗濡湿了的鬓发，俯下身来问我：“做噩梦了？”
我睁了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又清又亮的眼睛，阿恒一身衣衫完好，俯下身来看我，明明单薄的少年骨架被月光拉的近乎伟岸。
我轻轻拉了拉他那只手，“你没睡吗？”
阿恒好像是笑了笑，低头看着我，眼里盛着漫天繁星。
“你睡吧，别怕，我守着你。”
我心里最孤僻最冷漠的一角狠狠抽了抽，我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与黑暗对峙直至天明，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你别怕，我守着你。”
我借着阿恒那只手起身，轻轻靠在他怀里。
阿恒抬手将我圈住，怀抱温暖又结实，将我一身战栗尽数抚平。我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看见他的眼睛时总会想起瀚海里的星星，放荡又不羁。
阿恒低着头轻声道：“以前我总是不理解你谨小慎微地过活，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躲什么。直到今天在柳骞家里，那个老秀才一口点出了你的名字，我那一瞬间只觉得寒意封顶，脑海中只剩了一个想法——我要带你走，天涯海角、世外桃源，我得把你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找到你。”
我轻轻笑了笑，“这世上哪有那样的地方。”
“是啊，普天之下都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风险，我原本以为你是这世上最胆小的人了，却没想到，你要比我勇敢。”
我抬手在他脸上蹭了蹭，又环住脖颈把他拉下来，“我难得勇敢一次，你亲亲我吧。”
阿恒俯身下来，目光灼灼，眼里是碧涛万顷，是光辉万丈。
我俩在黑暗中靠近，第一次浅尝辄止，第二次循序渐进，第三次便彻底放下了理智，沉溺至死。
我像是涸辙里残喘的鱼，阿恒就是水。
一个吻无关情欲，却用情至深。
后来我枕在阿恒怀里又睡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已大亮。一夜平安顺遂，无事发生。
刚用过早饭门外却响起来一声铜铃，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车厢内空白无一人，只有一个赶车的小童从车上下来，径直进了院子。
阿恒打头，我俩一起出来察看。
那小童隔着半个院子冲我俩拱手一揖：“我家老爷让我来接柳小公子过府听学。”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学到了一个词，叫“男妈妈”，原来玉哥儿这样的人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做“男妈妈”

第60章 竹马绕床来
二狗子一脸茫然地被我拖过来收拾妥当，被阿恒提上了车，临了眼睛里都是还没消化的惶惑和困顿。
看着马车渐渐驶远了，在晨雾朦胧间化作了一小团黑影，我冲着最后那点影子深深一揖，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虽说我不敢奢求，但柳老到底是念着那点师生情谊，最后还是成全了我。
我忍下眼里的酸涩，半晌才直起身来。
阿恒皱眉问我：“柳骞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认出你了没？”
“认出了也没认出，没认出却又认出了，”我冲人打了个哑谜，轻轻一笑，回了房里。
大狗子和小莺儿都在房里坐着，继续罚抄昨天的《三字经》，两个小脑袋都有点蔫蔫的。
见我进来小莺儿小声问我：“玉哥儿，二狗子跟着柳爷爷读书，以后会有出息的，是吗？”
我抬手在人头上摸了摸，“怎么，羡慕了？”
小丫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二狗子有天分，肯下功夫，以后有出息也是自己努力来的。”
大狗子也点点头，“我就不行，看着这些字我就头疼，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二狗子的。”
这些孩子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第一次知道了差距是什么，虽然道理都能明白，但心里到底是有那么道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迈过去的。
我在两个孩子肩上拍了拍，安抚道：“其实读书也不是一定要出人头地，二狗子会读书是意外之喜，你俩这样也在我意料之中，其实我本意只是想让你们识字明理，将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好了。今天再教你们一个词叫做术业有专攻，意思是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特别之处，像大狗子，阿恒哥哥就时常夸你学功夫快，这点二狗子就不如你。”
大狗子听罢果然一扬眉，“那等我以后学好了功夫，保护二狗子！”
小莺儿抬起一张小脸眼巴巴看着我，“玉哥儿，那我特别之处在哪儿？”
我看着小莺儿粉扑扑的小脸，没忍住伸手在人脸颊上掐了一把，“你呀……你特别可爱，行不行？”
小丫头本来仰着张脸满怀期待，听我说完了眼睛一瞪、嘴巴一嘟，不搭理我了。
看得出两个孩子心思都不在书上，我轻叹了口气，打发他们出去玩了。
一回头，只见阿恒坐在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快要睡着了。
这人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坐着守了一夜。我想起昨天晚上那双眼睛，那个吻，只觉得心口窝里温扑扑的。
正打算让人躺下好好睡一觉，阿恒却适时地醒了，抬头道：“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两个孩子哄好了。”
我笑了，“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啊，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着呢，”阿恒一脸真挚地看着我，“我特别喜欢看你教孩子们读书时的样子，总能把那些艰涩的大道理讲的通俗易懂，我当初要是有你教我，这会儿说不定都考中进士了。”
我嗤笑道：“阿恒才子这么厉害，进士算什么，您得是状元之才，小人才疏学浅，可教不了您。”
阿恒笑了笑没再搭话，拍了拍身旁的床板子，“过来。”
我瞟了一眼，“干嘛？”
“你过来，”阿恒直接上手拉了我一把。
我心里顿时惊觉：“光天化日的你别乱来啊，大狗子和小莺儿没准什么时候就又回来了。”
阿恒愣了愣，半晌后不怀好意地笑了，“你是不是想要了？”
“我……”我一时语塞，险些被气笑了，“不是，你这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是谁教的？我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怎么好的不教，净教你些偷奸耍滑的下作手段？”
阿恒轻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我瞪他一眼，“你才是贼喊捉贼。”
话虽如此，还是凑到床沿边坐了下来，“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话音刚落阿恒就打了个哈欠，这才不再继续逞强，侧身一趟正好枕在我腿上，仰头问我：“那你呢？我睡着了你干嘛？”
原本我是想上山看看的，但看着阿恒眼里的殷切心里还是不落忍，伸手给他拽了床被子盖好，“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
阿恒满意地笑了笑，把眼闭上复又睁开，“你去拿本书，给我读书听好不好？我特别喜欢看你教大狗子他们读书时的样子。”
我笑了笑，“你想听什么，我背给你听。”
“大言不惭，”阿恒笑着闭上了眼。“那你就给我背首诗吧。”
我盯着那张少年意气的脸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阿恒闭着眼睛问我：“这诗讲了个什么故事？”
我五指在腿上散着的青丝间轻轻理着，“一个痴情女子与她心爱的男子私定终身的故事。”
“这么说来是个好故事了，”阿恒闭着眼笑了笑，“你接着往下说吧。”
等我背到“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时候，再低下头，阿恒已经睡着了。
我手上动作停下来，低头轻轻环抱了他一下。
身强体壮，臂膀有力，能护自己想护之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了。
我也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了，只记得那是陈皇后大寿，特准诰命以上的官妇进宫贺寿。
明面上是贺寿，其实也是陈皇后仁慈，想借此机会让各宫院的妃嫔亲眷们进宫省亲。一时间后宫里进进出出哪儿都是人，大人们忙着手拉着手互诉思念之情，剩下一大帮半大孩子在宫里东窜西跑，打翻了这儿，碰倒了那儿，搅得以清静宁远著称的清宁宫里也不清宁。
我当时已经在陈皇后宫里了，被这群孩子搅得一篇《兰亭集序》写错了好几个字，没忍住出来训斥了几句。官宦人家长大的孩子自幼就会察言观色，知道我当时风头正盛，一个个互相对视一眼，都静如鹌鹑了。
彼时年少，我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美滋滋的。
可是再定睛一看，这群小鹌鹑身后还蜷着一个小孩。几步上前，只见那孩子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衣衫凌乱，满身灰尘，跟这些光鲜亮丽的鹌鹑们明显不是一路的。
听见我靠近，那个孩子仰头看我，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眼里是不屈，是愤怒，被满腔情绪憋红了眼眶，却始终不肯落泪。
我皱了皱眉，声音冷了几分：“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孩子没作声，倒是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他娘是商贾出身。”
我当即就明白了。
士农工商，商者居于最末，虽说人如今至少已经是诰命了，但刻在骨子里的成见不会轻易消失。他们如今敬我怕我，不过也是因为我爹是中书令，我娘是三品诰命，又与陈皇后走的近。这群孩子们尚未开蒙，懂什么是非好坏，最有可能的还是大人们授意了的。
“皇宫内苑，吵吵闹闹成什么体统，”我皱眉训斥道，“都跟我过来，教教你们规矩。”
一群小鹌鹑们被我领到了书房，一人一本三字经抄了起来。都是家里面的宝贝疙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一张张小脸上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着实有趣。
安排好了这群小鹌鹑们，我再出来找之前那个孩子，只见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打拂了打拂身上的灰尘，一撩袖子，我这才看清细嫩的小胳膊上被蹭破了皮，已经见血了。
“你跟我过来，”我拉了一把竟然没拉动，愣了愣，又回过头去不由分说地把人抱了起来。
把人带到我房里，有条不紊地上药，包扎，这孩子始终抿着薄薄两片唇，不肯出声。
敢情我这还是救了个锯嘴的葫芦，不会应承人就算了，连句谢谢也不会说。
跟他待着还不如去看那群小鹌鹑们憋屈的样子有趣，我嘱咐一句让他在这里待着就是了，没人敢进来这里，刚转身要走，那只小手却突然抓住了我。
看着柔柔弱弱一只小手，没成想还挺有力，箍得我甚至有点疼。我回头看他，那张有些倔强的脸上几番挣扎，还是不肯开口。
我皱了皱眉：“我不跟哑巴玩。”
“我不是哑巴。”
“呦，你会说话啊？”我没忍住抬手在那张小脸上掐了一把，看着这人一副隐忍的样子继续调戏道：“我也不跟没有名字的人玩。”
小孩咬着牙又纠结了良久，小声喃喃道：“我叫阿恒。”

第61章 梦入长安道
我当即就改了主意。
逗哑巴说话比看鹌鹑写字可有趣多了。
我挑着一边眉笑着问他：“你不想我走啊？”
小哑巴轻轻点了点头。
我一甩袖子当即就要走，小哑巴急忙张了口：“你……你别走。”
我满意地笑了笑，搬了张凳子坐下来，“你是哪位娘娘的亲眷？”
小哑巴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姑姑是景妃。”
彼时的景云韶还不是如今母仪天下的景皇后，哥哥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她亦是一身戎装陪从左右。据说当年皇上御驾巡查西北，回京的时候就带回了那个一身红色戎装的女子。
我印象里的景云韶也不怎么招人待见，可能是漠北的沙子磨砺出的一身脾气，别人来清宁宫都是上赶着巴结奉承，就她过来请完安就走，就像例行公事一样。背地里不少人在陈皇后面前嚼她的舌根子，说她狂悖自大、目无尊上，只是陈皇后仁厚，从不计较，一笑也就过去了，从来没有暗地里为难过她。
我抬头在小哑巴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爹是大将军，姑姑也是女中豪杰，怎么你沦落到被那群小鹌鹑欺负的地步？”
小哑巴捂着头咕哝一声，抬起头来瞪我：“他们人多。”
“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我在刚才弹过的地上又给他揉了揉，“你要是足够强，就该像你爹一样，学一身功夫，勇冠三军，看谁还敢欺负你。”
小哑巴偏头躲开我的手，彻底变成了哑巴，不搭理我了。
“生气了？”我轻笑了下，孩子不大，气性不小，只好拿了块桂花糕哄着，“吃不吃？”
小哑巴无动于衷。
我又拿了块蜜饯凑到他嘴边，“你尝尝，可甜了。”
小哑巴把头一拧，留了个后脑勺给我。
嘿，我把手里头的蜜饯绕了个弯送回自己嘴里，心里暗道这还请了尊佛爷回来。可人已经在这儿了，又不好给赶出去，只好道：“那你说吧，你想怎么着？”
小哑巴背着手在我房里巡视了一遍，最后从满屋子书里抄了一本《诗经》送到我手上，“你给我念书听吧。”
我随手翻了两页，又把书扔在了一旁，“这本我早就背过了，你想听哪个，我背给你听。”
小哑巴随手翻了一页，给我指了指。
是一首《氓》。
我随口便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小哑巴仰着一张小脸看我，眼神由冷淡疏离变成了崇拜敬仰，怕打断我，只在我停顿的时候才小声问我：“这首诗讲了什么？”
“讲了一个女子与她心仪的男子私定终身的故事。”
小哑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故事我喜欢。”
我摇头笑了笑，接着往下道：“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一首诗背完了，一低头，那小哑巴已经枕着我膝头睡着了。
所以他到最后也不知道那个女子虽然跟她心仪的男子成了亲，但之后过的却并不如意。男人的秉性就是喜新厌旧，得到了的东西便不再珍惜。这个女子每日干着繁重的活计，忍受丈夫的拳打脚踢，最后还是狠心与之决裂了。
不过不知道也好，他还那么小，不需要知道世事险恶，人心不古。等以后长大了，这重身份，这种门第，也不需要忧心这种问题。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也跟着一起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而小哑巴也已经被他娘带走了。
临走还顺走了我一盘桂花糕，一盘蜜饯。
小兔崽子……
我看了看身前之人，如今个头都快比我高出一个头了，哪里还有一点当初那个小哑巴的样子。
而且他真的长成了我期许的样子，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自己想护之人了。
我靠着墙轻笑了笑，以前那些事我以为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没成想一回想便如滔滔江水，刹不住了。
我闭上眼，止住那些念头，平心静气，跟着一起小憩了一会儿。
直到阿恒转醒，腿上有了动静，我才跟着一起醒过来。
看着阿恒仰着脸笑盈盈看着我，我不禁也笑了，“睡好了吗？”
“睡的特别香，我还做梦了呢。”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了，”阿恒道，“梦见教我读书的夫子全都变成了你，我一偷懒你就瞪我，吓得我背了整场梦的书。”
“那你背什么了？”
“那谁知道，稀里糊涂背了一通，什么也没记住。”
我前仰后合乐了好一会儿，最后在人肩上拍了拍，“让我起来，腿都让你枕麻了。”
阿恒这才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又回过头来给我捶了捶腿，一副狗腿子模样，“大爷，您看这力道行不行？”
“嗯，”等腿上的酸麻劲儿过去了，我又侧了侧身子，把后背对准了他，“腰也酸了。”
“好，”阿恒笑了笑，又去帮我揉腰。
只是这一下上去却并不是解乏，一股锐痛沿着腰椎上去，我小声“嘶”了一声，想起什么来，立即从床上跳下来了。
“不用了，我去柴房看看，睡久了，有点饿了。”
阿恒却一把拉住了我，“你腰上怎么了？”
“我没事，”我试着挣脱，却被人拽住寸步动不了，只能无奈看过去。
阿恒一只手拉住我，另一只手准备上手去解衣裳，“你给我看看。”
“光天化日的你想干嘛？”我立即拢紧了衣领，意味深长地冲人挤了挤眼，“你要是真想了，咱们晚上去野湖，这会儿大狗子他们快回来了，你忙不完。”
“别整这些油腔滑调的，没用。”
阿恒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回了我个白眼，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后衣领，刚要发力，我急忙妥协：“那我自己来，你别动我，我怕痒。”
阿恒犹豫了一下，这才点点头，借着他一松手的功夫，我拔腿就往外跑。
还没跑到门口就被人拎了回来。
阿恒无视我的挣扎，强势地把我扔回床上，“我就猜到你不会乖乖束手就擒，这下好了吧，没话说了吧。”
“阿恒，阿恒……”没等我再多说，阿恒已经一手解开裤腰带，一手拽着后襟领把衣裳褪下来了。
后背一下子暴露在有些微凉的空气中，我轻轻缩了缩肩胛骨。沿着脊柱却有那么一长溜儿，火辣辣地疼。
昨天在孙寡妇家里，我用后背抵着门伤到的，当时只觉得整片后背都热乎乎的，之后又因为二狗子的事一时没顾上。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尝出味来，还真挺疼的。
阿恒那边一时没了动静，眉头深锁，唇线抿得紧紧的，让我一时竟觉得自己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半晌后阿恒才沉着嗓子问，“谁干的？”
这声音低沉暗哑，让我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阿恒发出的。
我也看不见自己背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把衣裳提了点上去，小心拉了拉阿恒的手，“是不是不好看了？倒你胃口了？”
“柳存书！”阿恒一把把我甩开，“哪里是不好看，是好看极了，你背上都快开花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疼吗？疼了为什么不说？是打算等它化脓了、腐烂了才打算亮出来吗？！”
阿恒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气性，我一时间都不敢跟他对视，只好小声道：“我忘了……”
“敢情不是疼在你背上？你这会儿怎么又想起来了呢？！”
“之前是真不疼，这会儿疼了呀，”我拉着阿恒卖了个惨，龇牙咧嘴道：“帮我上药好不好，这会儿疼的厉害。”
“你还知道疼呢？！”阿恒气势汹汹地就要走，临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药在哪儿？”
我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柜子，阿恒这才又折回来，翻箱倒柜地一通乱找，最后只好扭过头来问我，“用什么药？”
“我还以为阿恒大侠耳濡目染，已经能开方子抓药了呢，”我忍着笑调笑了几句，看着阿恒一脸阴沉，又干咳了两声，正色道：“我背后是什么样子的？”
阿恒没好气道：“难看的样子。”
我无奈笑了笑，“是淤青还是淤紫？伤处呈还是长条状还是片状？有没有破皮？有没有流脓？有没有肿胀？”
阿恒抿了抿唇，半晌后不情不愿又坐了过来，“把衣裳脱了，我再看一遍。”
我当真哭笑不得，“那你刚刚盯着看了半天都看见什么了？”
“我哪有功夫看那些，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疼不疼了，”阿恒又帮我把衣裳褪了下来，只不过这次却是小心温柔了不少，仔仔细细趴在我背上看了半天，才道：“青的紫的都有，但是没有大片的，有几处破了个小口子，但是没流脓，也没肿。”
我放心了，“那没什么事，上几天药就好了。”
我给他点了几味药材，阿恒一一抱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在我后背上动作。
“我真不是有意瞒着你，实在是没想起来。你不知道，有些伤当时就是没感觉，得过一阵子才会发作……”
阿恒手上加重了力道，我当即住了嘴，只听阿恒冷冰冰地把我打断：“什么时候的事？”
我悻悻道：“……昨天。”
“谁干的？”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嗡嗡地道：“范二他们。”
“谁？”
“就是当初过来找事被你和将军收拾了一顿的那伙人。”
阿恒这下想起来了，点了点头，又接着问：“这个范二跟范秀才有关系？”
这人无师自通，在柳铺这种巴掌大的地方，一个姓氏就代表一个家族，这里姓范的人家本来就没几户，略一掰扯总能沾上点关系。
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该瞒着他，点了点头，“范二是范大董的弟弟。”
阿恒手里的小瓶往一旁桌上重重一放，抬腿就往外走。
我衣衫半解愣了片刻，立即忍着一后背汁汁粉粉爬起来，正巧院门轻响，大狗子和小莺儿出去玩回来了。
阿恒的声音冷的像冰，从院子里传进来：“你们俩过来，跟我走！”

第62章 快意了恩仇
我从床上下来就想往外冲，再一想自己如今衣衫不整的样子又急忙刹住步子，等把衣裳穿好了再找出门，院子里哪里还有半个身影。
他把两个孩子带上了，那应该不至于干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我又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锁了院门，跟了出去。
范二他们是镇上的地痞无赖，整日里无所事事四处找茬，他们找你容易，可要找起他们来，得正儿八经好好找上一阵子。
所以真要寻仇的话，阿恒首选的应该还是范大董家。但他又不知道范大董家在哪，所以带上了两个孩子。
我步子加快了几分，虽然说范大董误人子弟，打了大狗子在先，又为难过二狗子，真让他吃点苦头倒也无可厚非。但这老头毕竟还有一把年纪摆在那，万一阿恒把人吓出个什么好歹来，惊动了官府，还是有些麻烦的。
还没到范大董的私塾便先看到了他门口那两棵桃树李树，叶片泛黄，枝杈间缠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看样子该是遭了虫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指望不上了，果木本身就是坏的，枝叶间爬满了蠹虫，能指望它结出什么好果子来。
我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找上门去，暂且找了处隐蔽的地方隔着篱笆往里张望，范大董这小学堂今日倒也开着，一帮孩子在里头叽叽喳喳乱闹，却没看见范大董的身影。
真被阿恒他们给截住了？
我正在犹豫走还是再等等看，范大董却从后院里慢慢踱步出来。
身形较之上次见面好像又清瘦了不少，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一身说不出底色是白是灰的长袍，颇有形销骨立之感。脸上眼窝深陷，底下还有两团明显的乌青，若不是这把年纪了，真像那些私窑里被榨干了精气的人
范大董进到私塾之后，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再一眯，冷冷地发着寒光。小学堂里逐渐静了下来，那几个方才还在打闹的孩子一个个把头埋下来，拿本书挡在前面试图掩人耳目。
范大董一只枯瘦的手还握着那跟老黄竹戒尺，啪的一声砸在前面的桌面上，一时之间私塾里阆无人声。
“他算个什么东西，乞丐堆里长大的破落户，半年前送到我这里时还大字不识一个，就这么几天就能做千古文章？也不知道是糊弄人还是糊弄自己，他以为柳骞收了他他以后就真能高中夺魁、飞黄腾达了？到时候露馅了，还不是得被人赶回来。”范大董嘟嘟囔囔地乱说一气，黄竹戒尺把桌子拍拍啪啪作响，“所以我说你们啊，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得掂量清楚了，一只杂毛鸡就别想着一飞冲天当什么凤凰了！”
小学堂最后头有几个人正埋着头笑的背脊乱颤，借着范大董拍桌子的功夫抬起凳子腿砸核桃，攒个一把借着范大董大喘气的功夫再一口塞进嘴里，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
范大董瞪了几次又不好发作，谁让为首的那个正是他那宝贝外甥——幺蛋。
“柳骞那老头也是，一把年纪了老眼也昏花了，我都不稀罕的东西他还当捡了个宝，我就不信他真有什么点将之能，不行走着瞧，一块铁疙瘩我看他能孵出什么鸡儿来？”
范大董骂完了二狗子又开始骂柳骞，看来柳骞收了二狗子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范大董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没教出什么拿得出手的学生，就开始嫉妒柳老桃李满天下。
幺蛋带着他那一帮小跟班在后头起哄，“大舅，你还认识柳骞呢？”
这一点问到了范大董的心坎上，只见人一扬下巴，“岂止是认识，我们当年还是同窗呢，你别看他如今声望在外，其实当年读书他还不如我呢。要不是我当年乡试的时候闹肚子，哪还有他什么事啊。这次还不是一回来立马就请我上门，他门里那些鸿儒雅士他都不理，专给我端茶送水的呢。”
我心里窃笑了下，刚刚范大董还教他的学生要有自知之明，这会儿就认不清自己姓甚名谁了。
“行了，”范大董总算收了他那套自吹自擂的说辞，转过身去抄了一本书，“咱们接着往下学吧，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
时隔半年，他们竟然还在学《三字经》？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还是欣慰当初没把三个孩子送到这里，摇摇头刚待转身离开，却听见一声细响破风而过，最后砸在范大董后背上，碎作了满地残渣。
“谁？”范大董猛地回过头来，“谁砸我？！”
见没人应声之后，范大董低下头仔细找来，最后从地上捡起来半块核桃皮。
原本还在埋头低笑的幺蛋脸色登时就绿了，“大舅，不是我……”
范大董拿着戒尺点了点他，山羊胡子吹了几遍，最后还有收了手。
幺蛋他爹是镇子上的铁匠，长得膘肥体壮，一身肌肉疙瘩，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望而生寒。据说铁匠当年也是镇子上一霸，欺男霸女横行街市，直到他遇上了幺蛋他娘……
范大董这个妹妹范三娘也是位英雄豪杰，当年就因为铁匠经过孙寡妇家门口时多看了几眼，范三娘拿着把铁匠刚打的大刀追了他好几里地，最后是铁匠爬到树上才躲过一劫。
除此之外范三娘还有一套绝活——嘴皮子功夫特别溜，说起来这跟范大董也算是异曲同工之能，可能是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范大董讲起歪理来一套又一套，范三娘骂起人来能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有了这两项绝活加持，范三娘把铁匠收拾的是服服帖帖，连带着她这位大哥也对她礼遇有加——主要还是怕，毕竟三天三夜的叫骂，你不觉得烦，还有人替你觉得臊的。
范大董刚回过头去，又一声脆响在他身后响起，这次更是直接打到了范大董膝弯处，范大董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幺蛋！”范大董吹胡子瞪眼冲到了幺蛋面前，黄竹戒尺啪的在桌上响起，“你给我起来！”
“真不是我……”幺蛋瑟缩着站起来，两颗核桃咕噜噜从怀里滚了出来。
“你们谁干的，”幺蛋急忙心虚地扫视了一圈刚才一起砸核桃的伙伴们，“做了你们就认，偷偷摸摸算什么男子汉？”
那伙人一个比一个头埋的低，纷纷把手里头的核桃往怀里塞。
“你……你给我滚出去！”范大董黄竹戒尺一指门外，“还有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幺蛋那伙人悻悻地排队出去了，范大董刚重重吐了一口气，一颗核桃从天而降，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小学堂上静了一瞬，范大董猛地振袖一呼：“谁啊？到底是谁？！给我站出来！”
范大董没看清，这次我可是看清了，核桃是从后院墙上飞过来的。
当即也不在这里枯守了，我找了条范大董看不见的路偷偷找过去，穿过几丛菜地，又绕过范大董后院堂屋的后墙，远远看着果然有一个身影正骑在院墙上举着把弹弓极目远眺，半片身子隐在核桃树的枝叶间。再细看那树杈上还藏着两个小身影，一个管着从树上摘核桃，另一个负责把核桃剥了皮再递给阿恒。
这棵核桃树虽然有一半在范大董家院子里，树却不是范大董种的，但看的出但凡枝条过了界的，都被人用工具砸下来了。这棵树一边硕果累累，另一边却只剩了高处寥寥几个果子，范大董家院子里还晒着一排核桃，想必幺蛋他们吃的那些就是来源于这里。
我走到树下还没人发现我，只好轻咳了一声。
墙头上的人看下来，一把弹弓立时就对准了我。好在最后关头收住了手，阿恒大惊之后松了口气，手里的弹弓垂下来，“吓死我了。”
大狗子和小莺儿齐齐在树上冲我挥手，龇着牙冲我小声道：“玉哥儿，你怎么来了？”
我轻轻一笑，“阿恒大侠这等本事，我不来岂不是错过了。”
阿恒从上面伸了只手下来，“上来，给你看出好戏。”
我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阿恒那只手强健有力，我踩在树杈上，再用力一蹬就上了墙。
这棵树掩饰他们三个人还好，再加上我就有些拥挤了，小莺儿把她的位置让给了我，自己跟大狗子挤在一根枝杈上。
阿恒那只手还在牢牢抓着我，“别怕。”
我把手悄悄抽回来，“我怕什么？我可是在悬崖峭壁上都待过的人。”
阿恒笑了笑没作声，借着前院里范大董一个转身的功夫，手疾眼快，一颗核桃近乎擦着我的脸飞过，砸在范大董身上。
我随手抓了个核桃看了看，皮还算薄，砸在身上应该也不会有多疼。
但范大董已经近乎要跳脚了，在前院里骂骂咧咧，完全不懂斯文为何物了。
阿恒拿过两颗核桃在手里一攥核桃就裂开了，剥出里头的果仁来塞到我手里，“来，吃个核桃。”
我接过来尝了尝，刚剥出来的核桃水分未去还有点涩，但味道还不错，边吃边问：“你从哪儿找的弹弓？”
阿恒目不斜视盯着前头，随口回道：“树杈是在路上捡的……”
“牛筋绳是偷的柳二叔的裤腰带。”大狗子接着道。
“……那以后柳二叔用什么勒裤子？”
“没事，”阿恒瞄准之后手一松，核桃跟着飞了出去，“大不了就多缠几圈。”
小莺儿和大狗子所在的那根枝杈终于不堪重负，他俩惊呼一声，连人带树带核桃一起掉了下去。
“小莺儿！大狗子！”我急忙看下去，“你俩怎么样？”
两个孩子揉揉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冲我龇了龇牙，“没事儿，没事儿……”
阿恒神色一凛：“被发现了。”
果然，范大董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当即抄起袖子朝这边冲过来了。
阿恒啧啧两声，不慌不忙地问小莺儿，“咱们还有多少核桃？”
小莺儿盘算了一下衣裳里兜着的核桃，回道：“八九个吧。”
阿恒一伸手，“都给我吧。”
反正是被发现了，阿恒也不隐蔽了，把剩下的核桃都砸到了范大董身上，院子里此起彼伏都成了范大董的叫骂声。
等把所有核桃都打完了阿恒才从院墙上跳下来，又把我接下来，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阿恒突然道：“还愣着干嘛？跑啊！”
我还没回过神来，这几号人就已经撒丫子跑在我前头了。
我边跑边有些欲哭无泪，说到底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凭什么让我来殿后啊？！
范大董的怒骂声还在背后此起彼伏，看着挺瘦弱的一老头，竟然也能追出我们半里地去。最后眼看着实在追不上了，扔了只鞋上来。
我就眼睁睁看着那只鞋落到了我脚底下，一落脚刚好踩了个正着。
我真不是有意的……
直到范大董的骂声渐小，再也听不见了我才停下来，又气喘吁吁走了一会儿才见前面三个人正靠着村口的老槐树等着我。
小莺儿直起身来冲我摆摆手：“玉哥儿，你好慢啊，我们还以为你被范老头抓住了呢。”
……这都算什么事啊？
我快走了几步跟上他们，一一点着挨个儿训斥，“大狗子去把柳二叔的裤腰带还回去，拿而不语谓之贼你知道吗？还有你，别当这是什么好事儿，小姑娘家家的，天天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以后谁敢娶你？你俩今晚不许吃饭，就当思过了。”
最后回头看着阿恒，“你……你好自为之！”
阿恒笑眯眯看着我，“那我也不吃饭了，你消气了吗？”
我回了他个白眼，“什么叫我消气了吗，人可不是我让你去打的。”
阿恒伸手把我一搂，与我并肩而行，“其实我倒是真想上去面对面把他打一顿，可又怕给你惹麻烦。”
我又何尝不知道，若是阿恒真想要收拾范大董，根本用不着这么隐蔽的手段，就范大董那样的，十个也不是阿恒的对手。
到底是于心不忍，我在三个人后脑勺上各兜了一把，“下不为例啊。”
三个人齐齐冲我一笑：“好！”

第63章 卤水点豆腐
等我们回到破庙的时候二狗子已经从柳骞家里回来了，没有钥匙便坐在院门外的木头墩子上等着，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写的是《大学》里的一些内容：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所能教他的只是一些修身养性的个人之道，当年柳家出事时我还小，读过的书不少，但大都是纸上谈兵，教不了二狗子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但柳骞一辈子宦海浮沉，精于此醉于斯，教出来的桃李满天下，其中不乏栋梁之才。二狗子能得到柳老教诲，实属是一桩幸事。
看见我们回来，二狗子立马从地上坐了起来，“你们去哪儿？”
小莺儿一脸兴奋地手舞足蹈，“我们……”
我一个眼神扫过去，小莺儿立即悻悻地住了嘴，冲二狗子吐了吐舌头：“玉哥儿不让说。”
我不让她说是觉得范大董毕竟为难过二狗子，而二狗子如今已经能跟着柳骞读书了，我不想他再为这些事分心。但听着小莺儿这意思，倒像我是个挑拨事端的坏人，破坏了他们兄妹的感情。
“别听他们瞎说，他们没干什么正经事，”我打头开门，问二狗子：“跟着柳老听学还适应吗？？”
二狗子立即来了精神，“今天老师教我《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明白，玉哥儿一会儿你再给我讲讲呗。”
“呦，都叫老师了，你对柳骞行拜师礼了？”阿恒从后头揉了揉二狗子的头，又从怀里掏出两个核桃来塞进二狗子手上，“来，奖励你的。”
二狗子一边打理被揉乱的头发一边把核桃接过来，“老师说上次雅集的时候其实是考验我的心性，最后我选择如实相告说明我有悔过之心，算是通过他的考验了。老师还说一个人再聪明，哪怕他是天下第一神童呢，心术不正到最后也只会害人害己。阿恒哥哥你哪儿来的核桃？”
阿恒皱了皱眉：“那老头瞎说什么呢。”
“柳老说的也不无道理，咱们那一把倒算是赌对了，”我偏头瞥见了二狗子手里的核桃，回头问阿恒：“你的核桃不都用来打……那谁了嘛？”
阿恒冲我一笑：“我看那谁都快扑到我面前了，当然是逃跑要紧，最后剩了俩没打完。”
我轻轻一笑：“阿恒大侠也不过如此啊。”
二狗子越发好奇了，“你们到底去哪儿摘的核桃啊？”
大狗子上来从怀里掏了俩核桃给二狗子，“你读了一天书辛苦了，吃个核桃补补脑。”
小莺儿也从袖子里掏了两颗出来，“二哥，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二狗子对着手里一捧核桃面面相觑一番，半晌后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玉哥儿，他们都瞒着我，我觉得他们跟我不是一条心了。”
我在人肩上拍了拍，把怀里的存货掏出来放到那堆核桃上，“吃个核桃，冷静一下。”
二狗子：“……”
晚饭准备吃豆腐。新下的豆子，早晨我给泡上的，这会儿已经泡胀变软了，我让小莺儿去找柳二婶借了点卤水，用来点豆腐。
二狗子要给我打下手，却被大狗子拦下来：“以后这种洗衣裳做饭的事你都别干了，你就好好读书，将来要有出息。”
大狗子生平第一次有了点为人兄长的样子，我一时没好意思打断。二狗子却是摇了摇头，“没事，我来就行，做饭又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大狗子一把抢过二狗子手里的汤勺，“咱俩谁跟谁啊，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二狗子：“你做饭不好吃。”
大狗子愣了愣，扔下汤勺默不作声出去了。
我和阿恒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二狗子回过头来看着我俩问：“我是不是说的太直白了？”
阿恒忍着笑点点头：“看样子是伤得不轻。”
二狗子：“可是是他让我别客气的啊？”
我把大狗子扔下的汤勺捡起来，“行了，你也别忙活了，这有阿恒帮我就行。”
“阿恒哥哥……”二狗子一脸深意地看了看阿恒。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知道阿恒做饭也不好吃，这不是还有我嘛。”
二狗子慢慢把目光移向了我，“你……”
我心里没由来地紧了紧。
只见二狗子最后总算是点了点头，“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忙不迭地把这位小祖宗请了出去，“那可真是谢您赏识了。”
磨豆子，滤豆渣，再把豆浆煮沸。阿恒负责掌控火候，我把卤水往滚沸的豆浆里洒上几滴，只见原本翻滚沸腾的锅里竟然缓慢凝结出了块状。
阿恒第一次见做豆腐，啧啧两声，感叹道：“真稀奇。”
我笑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再不听话的豆浆，遇到卤水，都得乖乖成块。”
“一物降一物，原来是这么来的，”阿恒道，“那你跟我，算不算一物降一物？”
我笑道：“那是你降我还是我降你？”
“自然是你想我啊，”阿恒突然从后边抱了抱我，“当然了，我也想你。”
“胡闹，”我拿着汤勺作势要打，最后却是从锅里挖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阿恒嘴边，“不过现在还不能叫豆腐，只能叫豆花，你尝尝，小心烫。”
阿恒一口吞下去，又借机在我脸上亲了亲，最后埋在我肩头上笑了，“好嫩，玉哥儿的豆腐就是好吃！”
我一脸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豆汁，“我看你就是想讨打。”
最后一锅豆浆做了五碗豆花，剩下的都做成了豆腐。吃饭之前我又让小莺儿去给柳二婶送了块豆腐，好借好还，再借才不难。
调蘸汁的时候我问大家要甜的还是咸的，小莺儿要甜的，大狗子和二狗子都要了咸的，我最后问阿恒：“你呢？”
阿恒犹豫了一番，最后反问道：“你呢？你要什么的？”
“我要甜的，”我往豆花上浇了一勺糖水，又加了两勺熬好了的红豆，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我要咸的，”阿恒道，“我跟大狗子一样，吃咸的。”
咸的里头加盐、葱姜蒜末，最后在上面浇一层红油辣子。
大狗子一时间很是开心，“阿恒哥哥，你也觉得咸的好吃是吧？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吃咸豆花！”
阿恒尝了口自己碗里的之后腆着脸凑到我碗边，“玉哥儿，给我尝尝你的。”
大狗子：“……”
二狗子看罢之后也把勺子伸了过来，“我也想尝。”
大狗子：“…………”
小莺儿笑嘻嘻把勺子伸向了二狗子碗里，“二哥，我尝尝你的行吗？”
大狗子：“………………”
最后我们几个都吃到了两种口味的豆花，就大狗子秉承男子汉要吃咸豆花的思想，死要面子活受罪。
吃完了饭大狗子抢着洗碗，我隔着窗户远远看见他拿起我的碗，悄悄舔了舔碗底。
我摇头笑笑，把窗子关上了。
“怎么了？”阿恒坐在床沿上问我。
“天凉了，”我回头道，“明天你跟我去镇子上瞧瞧，找几个砖瓦匠回来把房子修一修。”
“哦，对，怎么把这茬忘了，”阿恒锤了锤手，一本正经盘算着：“天凉了，以后野湖就去不了了，得让他们抓紧修。”
我回了个白眼，“你就这点出息吗？”
“当然不是，”阿恒一本正经道，“我还要找木匠给我打一张大床，结结实实的，怎么动都没有动静。再换两扇门，能从里头上锁的那种，免得我夜里还得提心吊胆的。再打张桌子。”
“打桌子干嘛？”
“当然是吃饭啊，你那张瘸腿桌子都用了多久了？”
我愣了愣：“……哦。”
阿恒问：“那你想干嘛？”
谁能想到一张不会响的床和能从里面上锁的门之后会是一张正经的桌子，我干咳了两声，“桌子嘛，不就是用来吃饭的。”
阿恒四下看了看，突然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你要是愿意躺上去给我吃，那自然更好了。”

第64章 安得此心处
当天晚上阿恒没能上床，被我责令抱着被子去睡香案，大狗子二狗子不明所以，一个劲儿地跟在阿恒身后问：“你又把玉哥儿怎么着了？”
阿恒冲两个孩子抿唇一笑，“没事儿，你们玉哥儿心里头其实欢喜着呢，他就是口是心非。”
两个孩子竟然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我冷冷一笑，“有人替我打桌子打床我自然欢喜，你那些桌子、床打好之前你就睡在香案上吧。”
一晚上我倒是睡的还算踏实，眼睛一闭一睁便是天光大亮，一直等做好了饭还是没见人出来吃，这才觉察出几分异样来。
平日里这个点儿阿恒领着他们晨练都该回来了，院子里早就是鸡鸣狗叫、热闹喧腾了。如今却四下都静悄悄的，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我找回房里，只见一大三小全都蒙着被子睡的昏天黑地。
这是昨夜里被人下了迷药了？
那我怎么没事？
我先把二狗子薅起来，一会儿过来接他去听学的马车都来了，人还没起来，成何体统。
紧接着又是大狗子，闭着眼睛往袖子里伸，伸了几次都没找对地方。
“你俩这是怎么了？”我帮大狗子把袖子扶正了，“昨晚没睡吗？”
“玉哥儿，你晚上是不是冷啊？”大狗子眼睛眯了条缝看我，“你干嘛总往我被子里钻啊？”
“啊？”我愣了愣，“有吗？”
“也往我那边钻，”二狗子总算穿好了衣裳，边收拾被褥边道：“还在我身上乱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吓得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我不禁汗颜，敢情这俩人没睡好还是我导致的？小声道：“我睡觉还挺老实的吧？”
阿恒这会儿也醒了，在我身后笑道：“你们玉哥儿睡觉都是要抱点东西的，他没找到要抱的东西，自然不肯罢休。”
“抱东西？”大狗子歪着脑袋问：“那玉哥儿平时都是抱什么？”
阿恒回了他俩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笑笑没作声。
小莺儿耷拉着两条睡散了的麻花辫从隔间里出来，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阿恒哥哥，你昨天晚上在他们床头站着干嘛呢？”
阿恒：“啊？”
“我昨天半夜里起夜，看见你在玉哥儿他们床头前站着，我叫你你也不答应，直勾勾盯着大狗子，面无表情的，特别吓人。”
“有吗？”阿恒搓了搓脸，“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叫夜游症，”我总算也有机会扳回一城，“患有夜游症的人通常晚上会无故过来，能自己穿衣、喝水、开门和做一些平日里常干的事，但是第二天醒来又毫无印象。”
“我以前没这毛病啊？”阿恒挠了挠头，“我平时也不常在床头站着啊？”
我略一思忖，“可能是你半夜起来干完那些事想回床，却发现位置被人占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才一直站在床头吧？”
昨晚大狗子睡的地方就是平日里阿恒睡的那侧，他在梦里肯定是还循着以前的习惯回床上睡，看见没有他的位置之后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这才有了小莺儿看见的那一幕。
阿恒问：“那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地方会怎么办？”
我道：“无非就是两种结果，一是就跟你昨晚那样又找回去了，也有可能，你会把属于自己的地方抢回来。”
大狗子脸上一瞬惨白，“我错了阿恒哥哥，我不睡床了，我以后再也不睡床了！”
一顿早饭，吃的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抱着东西睡的习惯，阿恒更不知道自己还患有夜游症的毛病。这些习惯亦或是病症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显现，如今却一夜之间全暴露出来了。
吃完了饭送走了二狗子，我跟阿恒依照昨天的打算去镇子上请来了砖瓦匠和木匠。
两个人东瞅瞅西看看，把我这破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我在后头跟着，一路听下来不是唉声就是叹气。
木匠道：“这门、窗户早都烂透了，椽子没几根还是好的，都得换。最要命的还是头顶上这根主梁，都被虫子蛀透了，这一换只怕房顶就得拆了。”
砖瓦匠也道：“这墙都歪了你们看不出来吗？我都不敢在里头大声说话，动静大点都能给震下一层墙皮来。还有这大口子，不堵留着冬天往里头灌风吗？你当你这是个风箱肚子啊，还四面八方受气呢。”
我跟在后头听的心肝直颤：“我之前一直住的好好的，也没出过什么问题呐。”
瓦匠啧啧两声，“那可真算你命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这地方竟然能住人。”
阿恒在后头轻轻拉了拉我，我冲人点了点头，待安排好那两个匠人后随阿恒找了处隐蔽的地方。
阿恒把我拉过来道：“这两个人是故意夸大了说的吧？哪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我看他们就是想讹钱。”
我轻点了点头，“这屋子我住了这么些年了，具体什么情况我心里也有数。破是破了点，但还没到风一刮就散架的地步。”
阿恒小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还修吗？要不换两个人？”
“修自然是得修，我还指望以后在这儿养老送终呢。”我顿了顿，“不过也不能由着他们漫天要价，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恒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冲阿恒挑了挑眉，“擎等着吧。”
回头冲那两个匠人道：“照你们这说法，这地方是得扒了重建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瓦匠道：“能拆了重新盖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然留着也是个隐患，今天修这头，明天补那头，早晚还是得塌。”
“那就算了，”我静默了片刻，突然冲两人摆了摆手，“重新建还得拆，有那功夫我还不如找处地方置办座新宅子呢，就不劳两位费心了。”
两个人一听又互相看了看，先前那瓦匠不作声了，木匠道：“不拆的话倒也能修，就怕是用不长久，过阵子还是得翻修。”
“我既然要修，自然就想着能多沿用一阵子，如果修了是塌，不修也是塌，那我还修它干什么？”我冲两个人一笑，“看我住的地方你们也该知道我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榨，决定要修已经是下了一番斟酌了。咱们开门见山，我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我这屋子我大致有数，椽子是不行了，之前已经修过一次了，但治标不治本。墙应该没什么问题，还能再支撑一阵子。西边的耳房得重修，这个你们比我清楚，商量着来就是了。我的想法就是能将就的地方咱们就将就着继续用，实在将就不下去的就修，预算有限，你们多担待。”
两个人静默了一阵子，木匠叹了口气，道：“小老弟啊，看你是个实在人，我们哥俩儿也不诓你了，房子呢确实问题不少，能重建最好，你实在不想的话我们哥俩儿也能修，别的不好说，再沿用个十来年应该是不成问题。”
我轻轻一笑，冲人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两位了。”
木匠哈哈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工具没带在身上，那咱们就明日再动工，赶在入冬前完工，也让你们早日住进来。”
把两个人送出门外，木匠回头又道：“要换椽子，房顶肯定要拆，你们想好这段日子住哪儿了吗？”

第65章 可遇不可求
我一时间有几分愣住了。
我一心想着要修房子，却没意识到这房子一修，我们一时半会儿就没有容身的地方了。
我倒是无所谓，也不是没过过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日子，可如今总不好再让三个孩子跟着我风餐露宿。
还有阿恒，怎么说以前也是个少爷，如今虽然不说锦衣玉食伺候着吧，但也不该让人跟着我吃苦受罪。
阿恒在一旁拽了拽我，“人都走远了，回去吧。”
“阿恒。”
“嗯？”
“要不……这几天你就先不要过来了。”
阿恒回程的步子一顿，回过头来一脸疑惑看着我。
“你也听见了，到时候得拆房顶，”我小心斟酌谨慎措辞，“那肯定就不能住人了，你过来我也没有地方安置你……”
阿恒面色沉了下，“那你们呢？”
“我去跟柳二婶打个商量，让孩子们去她家凑合几晚，孩子们小不占地方，实在不行睡柴房也行……”
“那你呢？”
“我……”我看了看阿恒的脸色，越发阴沉了，只好小声道：“我有地方去。”
“什么地方？”
“你今天是子贡上身吗？一直问个不停。”我冲人笑了笑，“我说了有地方那肯定就不会露宿街头，你别管了。”
“你所谓的地方是哪儿？一棵树？一个山洞？是不是只要是个能容身的都能叫个地方？我是比你小两岁，可我不是两岁，你拿这套说辞来糊弄谁呢？”
阿恒在一旁怒不可遏，已经是黑云压城一般气势逼人，只差最后一点契机就能轰然雨下。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对视，只好装模作样地收拾起院子里的杂七杂八来，手里提着一串蒜头道：“你想多了，我说的地方是正经地方……”
“柳存书！”阿恒上来一把夺过了我的蒜头，“你是没地方去，还是根本不想去？你不是还有孙寡妇家的钥匙吗？为什么不去？”
今天这个事只怕是糊弄不过去了，我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着阿恒道：“燕姐姐以前最讨厌有人在她身后乱嚼舌根，虽说如今她不在这儿了，我也不想授人话柄。她那个小院，就让它安静待在那儿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它。”
“又是为别人想……又是为别人想！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阿恒手里头攥着我的蒜头，好几次想摔又都刹住了，蒜皮白花花往下掉，跟下雪似的。
“那我呢？你把我当什么？”
我愣了愣：“啊？”
“你不想麻烦外人，所以我也是外人是吗？受伤了也不说，被人打了也不说，现在没地方住了也不让我帮你，”那串蒜头总算是被扔了，蒜瓣四裂，横七竖八滚了一地。
“我就是外人！在你眼里我一直就是个跟孙寡妇没有区别的外人！”
阿恒怒气冲冲摔门而去，我看着满地的蒜皮蒜瓣，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我知道让阿恒这段时间先别过来，却没意识到阿恒在这里是有宅子的啊！
我何必到处去麻烦别人，直接拜托阿恒收留我们一阵子不就行了吗？
我赶紧回头去喊阿恒，奈何天苍苍，野茫茫，哪里还有半个阿恒的影子。
跑的可真快……
我记得上次把他气跑了的时候，人隔了好几天才又回来，人没多大，气性倒是不小。也就是我打不过他，换了大狗子二狗子这样话没说两句就往外跑，看我不得打断腿。
我低头默默把蒜捡起来，搬张凳子坐着把蒜皮都剥了，存在陶土罐里以后随吃随取。又把院子里其他碍事的物件都收拢起来，方便明日木匠和瓦匠动工。最后想了想又去房间里把几件衣裳和重要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下，不管明天晚上身在何处，这些东西总是要带着的。
看到阿恒放在这里的那些衣裳洗干净了跟我的衣裳掺杂在一起，有他平日里最常穿的玄纱绛蟒袍，也有初次在柳铺集上我见到的那身墨色玉锦，夹杂我那些麻布粗衫里，倒像是顺理成章似的。
也不知道他再回来是什么时候，想了想也只好把他那些衣裳一并带上，还跟我的那些收拾在一处，打包到同一个包袱里。
我说我有地方去确实也不是诓阿恒，我原本是打算去养蜜蜂的老头那凑和几天的。虽然那老头对我一直没什么好脸色，气性也不比阿恒小，但他曾说过我们都是流亡人，同为沦落异乡的流亡人，我就不信我死赖在他家门口他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只是我知道阿恒跟老头关系不善刚刚才没说，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他觉得我要沦落街头要去睡树洞山洞了？
直到夕阳顿下，门外响起碌碌的车轮声，该是二狗子回来了。
又等了一阵子，没听见二狗子进门，倒是院子外头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隔着窗户往外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来的不是二狗子，而是阿恒，与我隔着一扇窗子面对面站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冷若寒冰。
“阿恒，”我登时一喜，急忙来到院子里，“你听我跟你解释……”
“你先听我说吧，”阿恒冷冷道，“二狗子在我手里。”
我：“啊？”
“我已经把二狗子先接到我那里了，”阿恒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大狗子和小莺儿也到了，你如果还想见到他们，就老老实实跟我走。反正在你心里我不算什么，那三个孩子能不能劳您大驾，屈尊纡贵到我这里去一趟。”
这语气乍一听倒还有几分委屈。
“……”我愣了愣，好半天才搞清楚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他用三个孩子来威胁我就范，让我跟他回去。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哭该笑了，半晌后叹了口气，“你等等我。”
回房里把我打包好的几个包袱都拎出来，冲阿恒点了点头：“走吧。”
“啊？”这下轮到阿恒呆立原地了。
我摇了摇头先一步，把东西放到马车上，再探头出来问他：“怎么走啊？我不认识路啊？”
阿恒愣愣地走过来，“可我还没说完呢。”
我伸手把他拉上马车，“边走边说吧。”
说是边走边说，一路上阿恒反倒是沉默了，在前头专心赶车一言不发，若不是知道他要去哪，当真让人觉得他是要拉我去灭口的。
他不开口，我只好先开口了，“以后不要这样了。”
“那都是你先逼我的，”阿恒总算闷闷出声，“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这么干的，我请不动你，只好让大狗子他们来请了。”
“你亦或是大狗子他们，在我这里同样重要，我愿意跟你走不是因为你带走了大狗子他们，若真是我认定了的事，你拦不住我，三个孩子同样也拦不住我。”说到这儿我还是服了个软，“不过这次是我错了，是我脑筋没转过来，可能是因为你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吧，我一时间才没想起来你在这里也是有住所的，如若不然，我肯定早就抱着阿恒大侠的大腿求收留了。阿恒大侠大人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
阿恒还是没回头，赶着车轻声道：“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一点是什么吗？”
我都快被阿恒这锲而不舍钻牛角尖的功夫逗笑了，看看周边路上都没人，轻轻拉过阿恒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亲，“你最重要，行了吧。”
“不是这个。”阿恒倒也没把手收回去。
我把头抵在他后背上，轻声问：“那是什么？”
“我生气的是，你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不管出了什么事，我在你这里永远是个孩子，跟大狗子二狗子他们一样，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如何安置我，而不是依靠我。”
我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在阿恒背上轻轻蹭了蹭，“不是的，你足够好了，是我的问题，这些年我战战兢兢惯了，身边没人倚靠就只能靠自己硬撑着。对于你，是意外之喜，是可遇不可求，我只是……还不适应。”
“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人。”阿恒“吁——”了一声，勒着马缰。马车减缓，最后停在一座粉墙黛瓦乌门小院门前。
“到了。”阿恒轻声道。

第66章 苔痕上阶绿
马头墙，青条砖，勾头滴水，掩映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之中，竟是一副活脱脱的江南小景。
马车一直是沿着牛角山脚下在走，绕过半座山头，走了大概三四十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柳铺地界上。
我山上来山上去这么些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片竹林，更不知道竹林里还有这么处地方。
正出神间，那两扇乌木小角门吱呀一响，从里头钻出个娃娃来。两条牛角辫翻跳着蹦跶到我面前，冲我眯眼一笑：“玉哥儿，你可算来了，你快来看，阿恒哥哥家里好大啊！”
我看着面前一脸兴奋的小莺儿，这才将之前在马车上的那些还没理顺的心思收起来，笑着嗔怪道：“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你快进来。”小莺儿一把拉住我就要往里进，我还惦记着车上的行李，再一回头，却见阿恒已经把大包小包都拎出来挂在自己身上了。
一进门先是一道影壁墙，同样是一面粉墙，上面镶了一块黛色圆砖，其上浮雕细镂了五福捧寿的吉祥图案。
绕过这面墙，进了一扇垂花门，眼前突然豁然开朗起来，院落疏朗，杂交种着翠竹繁花，微风一过，落英缤纷。花径与曲廊环绕，雕栏映翠，镂窗借景，几乎是步步生景，却又景景不同。
我忽然想起阿恒第一次到我那破庙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我那儿挺好的……好个屁！这人放着这么大的宅子在这闲置，跑去跟我挤一翻身就呻吟的破床，不是有病是什么？
“好看吧玉哥儿，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宅子呢？”小莺儿指着头顶的花树问我：“这是什么花啊？我在牛角山上都没有见过。”
“这叫木芙蓉，是我娘最爱的花，”阿恒跟在后头解释道，“我娘是扬州人，本家是茶商，跟突厥、吐蕃、大食国都有生意往来，早年间运送货物出关路过这里，会在这儿歇脚。”
敢情这只是个歇脚的地方……
不过自从知道了阿恒的身世我倒也没那么吃惊了，苏家靠卖茶起家，自武德年间起就已经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茶商了。到元顺年间经过几代人的经营，版图进一步扩大，裕泰茶行遍布中原，更是一举成为大周境内首屈一指的富商。京中的达官贵族都以抢到了裕泰茶行新春第一道头茶为荣，甚至有人不惜为了几两茶一掷千金。再后来因为国力强盛，大周派公主与突厥和亲，茶行的生意跟着做到了关外，夷族人可以不知道大周的皇帝是谁，却无人不晓裕泰茶行的新茶何时上市。
所以在这苦寒之地造一座江南风情的别苑，在苏家人看来可能确实不是什么难题，哪怕久置不用，凑的巧了才有幸用作歇脚之所。
听见动静，从七拐八绕的竹林深处又蹿出两个人来，大狗子和二狗子结伴而来，到近前冲阿恒仰头一笑，道：“阿恒哥哥，我们找到想住的房间了！”
阿恒冲我笑了笑，“这里的房间都闲置着，我让他们自己转转，找一间想住的房间。”
再回头问两个孩子：“哪间？”
两个孩子朝后头一座鹊翅叠飞的二层小楼上一指，“我们要住那间！”
大狗子道：“那个房间好高，可以看见这里每一处地方！”
二狗子也一脸兴奋：“那个房间里有好多书！”
阿恒冲两个人点点头，又问小莺儿：“那你呢？”
“我要住那个，”小莺儿拉着我们往前走了几步，移步换景，这才看见二层小楼后头还有一间绣楼，轻纱幔帐，绫罗飘香，一看就像女儿家的心思。
我皱了皱眉：“会不会冒犯？”
“没事，”阿恒大度地摆了摆手，“我娘不常来，来了也就住个两天就走，里头的东西都是下人们准备的，没什么她私人的东西。”
我点点头，这才稍稍放宽了心。
几个孩子对这地方充满了好奇，一时没看住就又跑的没影了。
“你跟我来，有间房间是特地给你准备的。”阿恒拉着我绕过盘曲环绕的回廊，又沿着条青石小路走了许久，渐渐远离了前院那些建筑，最后停在竹林深处一间由厚重的湘妃竹打造的一间竹舍之前。
“这地方名叫无庶，好像还是取自一首什么诗，我记性差，转头就忘记了。”
我看着门前牌匾上铁画银钩写的“无庶”两个大字，顿时就明白了，“是刘梦得的《陋室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两句。”
“这些我不懂，就是觉得这里特别适合你。”
阿恒引我入内，这竹舍里头的一应摆件也都是由竹子制成，竹杯、竹盏、竹桌、竹椅、竹帘，红泥小火炉上还煨着一壶竹叶茶，我笑道：“在这儿住上两天，我也要变成竹子味的了。”
阿恒把手里的包袱往一张竹榻上一放，亲自动手给我扑起床来，“其实这地方还有个好处，就是位置有些偏，半夜里如果有点什么动静，前院都听不见。”
“……”我就知道。
我把阿恒手里头的被褥接过来跟他一道铺床，边铺边问：“你家里的下人呢？”
我记得阿恒说过家里还有几个下人和厨娘，不过自打进了这宅子，我倒是一个外人都没见着。
阿恒拽平了有些褶皱的铺盖一角，随口道：“都杀人灭口了。”
“……”
“骗你的，”阿恒开怀一笑，“怕他们在你不自外，所以把他们都打发走了。这里就咱们几个人，你安心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在床边坐下来伸了个懒腰，笑道：“你把下人都赶走了，谁来洗衣，谁来做饭？原本还以为能享受一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逍遥日子，结果还是要我亲自动手，你这么大的宅子，我可收拾不过来啊。”
阿恒斟了一杯竹叶茶给我，又轻轻把我的一双手捧在其中：“不用你收拾，之前在你的地方你说了算，如今来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了。我想让你作诗作画、弹琴煨茶，不用每天为生计所迫，一睁眼就是那些鸡零狗碎的烦心事。我想把这些年你受过的罪吃过的苦都补偿给你，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我想让你把那一层厚重的茧剥开，我想让你做柳存书。”
“阿恒……”我轻轻垂眸，看了看被茶水烫的有些发红的指尖，“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什么茧也经不住你这么烫啊！”

第67章 蟹肥正当时
阿恒愣了一愣，“啊？啊！对不住，对不住！”
阿恒一松手，我赶紧把那滚烫的茶杯放下，两只手甩了甩，阿恒也急忙凑过来手忙脚乱给我扇风吹气，忙活了好一通手上的灼痛感才算消下去了。
我这才空出心思审视我俩的姿势，阿恒趴坐在我身上，手里抓着我的手，头伏在我前襟——是个无论怎么看都让人想入非非的姿势。
好在这里没人。
这想法刚起，从房门外就蹿进个人来。
更吓得的是来的这人既不是大狗子二狗子，也不是小莺儿，而是当初去找过阿恒几次的那个小厮，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少爷，少爷我可算找着您了！”
我吓了一跳，阿恒估计也吓得不轻，连滚带爬从我身上下去，“咚”的一声跪在了我身前。
阿恒：“……”
那小厮：“……”
我愣了片刻：“……平身吧。”
阿恒几乎是从地上蹦起来的，瞪了我一眼，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全冲着方才那小厮去了。
“谁让你来这儿的？我不是让你走了吗？谁让你又回来的？！”
小厮不顾阿恒劈头盖脸一顿吼，满脸兴奋地又上前了一步，“少爷我看见了，城门外刚张贴出来的，朝廷要加固漠北防线，从陇右一带征兵。各家各户有男子年满十五岁者，两子出一子，另有家世清白的也可以毛遂自荐。留出了一个冬天的功夫给各州府衙门筹备，明年开春就要开拔赶赴漠北。”
阿恒面露惊喜：“当真？”
“我哪敢骗您呐，如今征兵的告示还在城门楼上贴着呢，不信您自己去看！”小厮一脸信誓旦旦，兴奋道：“太好了少爷，你总算不用在这么个小破地方待着了，到时候就能干你想干的事，实现你的抱负了！”
阿恒却在一瞬之间噤了声。
那个小厮还欲说什么，被阿恒挥挥手打发走了。
那张脸慢慢转向我，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好像要溢出来，要把我淹没，要与我感同身受。
我却一时间什么情绪都没了，我试图挤出点东西来，该哭该笑，该喜该悲，却又都不是。暴露在那样的目光之下，我第一瞬间的反应竟然是不知所措，是想躲。
最后我总算是勉强提了个笑出来，“恭喜你。”
阿恒目光里却往下沉了沉。
好在我俩都及时收住了，没由着那种诡异的气氛继续扩散。
阿恒道：“今年年初的时候就听说漠北要征兵，所以我才从家里跑出来，早早在这里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年……”
我招招手，阿恒来到我身边坐下来，我轻叹了口气，在人头上摸了摸，“你呀，嘴里没一句实话。”
当初他说他是被家里赶出来了，我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才留下了他。又道自己母亲是商贾出身，在家不受宠。怎料这商贾却是富可敌国的商贾，还有位官居一品的外公，任谁受欺负他也不可能受欺负的。
阿恒看着我道：“我是骗了你，但所做的这一些也都是为了接近你。我原本以为我会一个人孤零零在这等上一年半载，然后隐姓埋名，从一个小卒子做起。我没想到能遇上你，更没想到还能跟你……我现在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早就知道阿恒不可能被困在这么一个小山村里，他早晚有一天是要走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不是明年开春才走嘛，那就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
阿恒神情晦暗着点了点头，片刻后却突然伸手抱住了我，力气极大，甚至勒得我两条胳膊都微微发麻。
“剩下的这些日子，我一刻也不能跟你分开，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我去哪儿你也都得跟着我。”
我再不答应只怕就要被人勒死了，在他背上拍了拍，“好。”
“我要是能把你带走就好了。”阿恒小声道。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玩笑话，且不说三个孩子还小，如今离不开我，单就我这重身份就注定离不了柳铺。
“我一定会回来……”
我抬手轻轻捂住了他要开口的话。
一时间我突然后悔当时一时心软让他留了下来，他本该走的义无反顾，不该与这个地方有任何牵扯。去驰骋沙场，去建功立业，将来得胜归来，迎娶娇妻美眷，流芳后世那才是他本该走的轨迹。而不是一朝失足，被我一起拉进泥沼里。
我只想成为他前进路上的一道风景，看过即忘，或者偶尔想起，会失神，会怀念，但不会回头。
我轻轻把人推开，终止了这个话题，冲人笑了笑，“阿恒大侠，你打算怎么款待我们，我都饿了。”
阿恒愣了愣，回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外头天色都暗了，急匆匆站起来，“坏了，我原本是打算让镇子上的客栈一天三顿把饭送过来的，结果这一打岔，给忘了。”
我无奈一笑，“你家厨房在哪儿？有菜吗？”
阿恒皱眉：“都说了不让你洗衣做饭了。”
“洗衣做饭总比饿肚子强。”
阿恒抿了抿唇，这才指了指外头，“在前院。”
阿恒家的厨房里确实备着菜，看样子菜色还不错，蔬菜青翠欲滴，鸡鸭鱼肉俱全，一旁的木桶竟然还养着一笼鲜活的河蟹。
我拎出一只来掂了掂，足有二两，笑道：“‘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吃蟹要饮酒，你家里有酒没？”
“那你问对了，这个我还真有，”阿恒也笑了，“他们每次过来都会带着中原的酒，存在这里留待从关外回来时喝，你要什么酒？我去酒窖里给你找找。”
“花雕最好，”我道，“实在没有，状元红和竹叶青也行。”
阿恒去找酒了，我打量了一眼阿恒家的厨房，竟比我一个破庙还大些。单是灶台就有好几个，我就近找了一个，把火生起来预备蒸蟹。
火刚点着了再一抬头，只见门口站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着脖子往里头张望。
是方才刚刚见过的那个小厮。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问他：“你要进来吗？”
小厮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进来之后像是要检阅一般四周环视了一圈，扬起下巴问我：“你打算做什么？”
“蒸蟹，”我指了指锅里正在烧着的水，“再炒两个菜。”
“你会做吗？这蟹可是从太湖送过来的，拿水养着路上就走了几天几夜，今天早上刚送过来，个个鲜活，你可要当心，别给做坏了。”
我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屑和傲慢，不禁笑了，“那在你看来，这蟹该怎么做？”
那小厮一仰脖子，“我又不是厨子，我怎么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按照我的想法做了。”
我把河蟹提溜出来，刚要往锅里放，那个小厮又嚎了一嗓子，“你打算要怎么做啊？”
我指了指已经上气的锅，“清蒸。”
“这么珍贵的蟹你就给清蒸了？你到底会不会做啊？就这一只蟹就能抵得过你们一个月的花销了，做坏了你担待的起吗？”
我提着竹笼的手顿了顿，我虽然没吃过从太湖送过来的蟹，但野湖里也有河蟹，往年到了秋后从湖里抓个十只八只也都是清蒸了吃，最大程度保留了蟹黄蟹膏的原汁原味，味道倒也不赖。怎么这太湖蟹还有另外一套吃法不成？
正犹豫间阿恒抱着坛子酒从外头回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螃蟹，问我：“都上气了，怎么还不上锅蒸？”
我愣了愣，这才把竹筐剪开，把里面的河蟹一只只掏出来，临上锅又犹豫了一下，“是要清蒸的是吧？”
“不清蒸你还打算红烧吗？”阿恒拿过我手里的锅盖阖上，这才回过头去不耐烦地看了那个小厮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作者有话说：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李白

第68章 人无礼不立
“啊？”那个小厮明显愣了愣。
“不是让你们都走吗？”阿恒冷脸问道，“你怎么还待在这儿？”
小厮眼看着都快哭了：“少爷那我去哪儿啊？”
“回长安，回扬州，”阿恒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可我不认识路啊。”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爷您就留下我吧，我保证不烦您，我自己一个人回去老爷会把我打死的，不，不用等回去，路上我就被山匪给劫了。
这小厮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心里听着也挺不是滋味的，我就过来借住几天，却逼着阿恒把家里的仆役都遣散了，怎么看怎么都是恶人。这些人虽然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阿恒……”我从身后轻轻拉了拉阿恒，管教家仆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好贸然插手，只好把人拉过来小声道：“我没事的，他跟我也见过几面了，既然当初没说出去以后应该也不会说了，你要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要赶他走，其实我倒是不怎么介意。”
阿恒皱了皱眉，“你想留下他？”
我轻轻摇头，“要他留还是要他走这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主意还是你来拿。”
阿恒想了一会儿，这才回头冲那个小厮道：“你要留下也可以，但没事别往我跟前凑，我哪天看你不顺眼了说不好就把你打发走了。”
小厮连忙叩头谢恩，忙不迭地躲起来了。
螃蟹眼看着要蒸好了，我又手脚麻利地炒了两个菜，做了一道汤，待天色完全黑透了，华灯初上，酒菜上席。
用饭的地方在正堂，就在大狗子他们要住的那座二层小楼之后，两座建筑中间以庭廊相连，又浑然一体。
正堂将前后院一分为二，两侧的门都打开，前后通透，前院是随风而动的芙蓉花落，后院是树影婆娑的茂林修竹。
几道菜上了桌，阿恒找到的花雕也起了封，酒香弥散，绵醇厚重。
几个孩子姗姗来迟，看样子是在外头跑了半天了，每个人都是一脑门汗，冲进来什么都不讲究，抬手便要吃。
我拿筷子把那一只只小脏手给敲了下去，“洗手去。”
几个孩子这才又不情不愿地结队去洗手，洗完手刚回来，却发现坐席已经被我收了。
我看着三个孩子问：“知道为什么咱们要借住阿恒哥哥家里吗？”
大狗子知道我让木匠和砖瓦匠去过破庙，回道：“咱们家要修房子。”
我点点头，“阿恒哥哥肯收留咱们，让咱们不至于挨饿受冻，咱们都该心存感激，你们谢过阿恒哥哥了吗？”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一番，冲着阿恒齐齐鞠了个躬，“谢过阿恒哥哥。”
阿恒一脸迷茫地看了看我，又回头冲几个孩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举手之劳而已，都过来吃饭吧。”
我却没有要放他们坐的意思，接着道：“以前在咱们自己家里，你们随意惯了我不怪你们，但如今到了别人家里，一些规矩还是要讲的。首先第一条，未经主人允许，你们不能随意走动，进出别人的房间，知道吗？”
小莺儿一脸委屈，“是阿恒哥哥让我们自己选房间的。”
阿恒也帮着打圆场，“是我让他们随意看的，这里没什么隐私的地方，你们就当做自己家，不用拘谨。”
我没理会，接着道：“主人允许是因为主人大度，不跟你计较，你们乱跑乱看却是你们失礼，向阿恒哥哥道歉。”
三个孩子愣了愣，只好又对着阿恒鞠了一躬：“阿恒哥哥，对不起。”
阿恒：“……没事。”
我这才把坐席分给他们，三个孩子刚要坐，我又道：“好不容易得了个做客的机会，正好，那咱们就学学规矩。首先，‘坐’的规矩，‘虚坐尽后，食坐尽前’，是说刚入席的时候要坐得靠后一些，以示尊敬，等到吃饭的时候再坐得靠前一些，不要让食物残渣落到地上，坐吧。”
三个孩子按我说的规规矩矩坐好，眼巴巴看着一桌子饭菜却又动弹不得，别提有多憋屈了。
“阿恒，开饭吧。”
阿恒如梦初醒，“啊？哦，吃吧吃吧。”
阿恒吃了第一口我才动筷子，孩子们这才跟着开始吃。
“吃饭的时候也有规矩，‘毋抟饭’，不能抟饭成大团，大口食用。‘毋放饭’，但凡衔过的饭菜不能再放回席上。‘毋流歠’，不能长饮大嚼。‘毋咤食’，吃饭时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毋固获’，不能贪吃一类食物……”我看了看几个孩子蔫蔫的样子，一桌子饭菜好像也不香了，无奈笑了笑，一人碗里分了一只蟹，“好了，这次就先吃饭，下不为例。”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眉眼一弯，这才争相吃了起来。
这太湖送过来的蟹跟我们野湖里的蟹确实不一样，黄肥肉满，个个顶盖。通红的盖子一掀，里头的蟹黄也是红的。一口蟹肉一口酒，说不上来的恣意。
我端起酒杯冲阿恒示意一下，一饮而尽：“先干为敬。”
阿恒举着酒杯笑了笑，“什么先干为敬，我看你就是馋酒了。”
酒足饭饱之后月已中天，几个小崽子非得去看看我住的地方，无奈之下只好又把他们带回了无庶。
孩子们都没见过这种完全靠竹子打造的房子，东瞅瞅西看看，觉得什么都稀奇，再等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了，都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刚把门关上，一旁的窗子却被一把推开了，开窗的人没见着，先是送了一床铺盖进来。
我愣了愣，笑了。
阿恒随后才进来，皱眉嗔怪我一句“这么早关门作甚”，紧接着自顾自把铺盖伸开，紧挨着一旁我要休息的竹榻，一边铺床一边还抱怨：“这间房间什么都好，就是床太小了，只能委屈一下小爷我打个地铺了。”
我笑他：“那么多宽床暖榻你不睡，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哪来的什么委屈之说？”
阿恒把被褥铺好了，往上一躺，枕着胳膊看着我道：“不是都说好了，剩下的日子咱们要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吃饭得在一块，睡觉自然也得在一块。”
我笑了笑，当初答应过他的也不好再说什么，脱衣躺下枕在床边看床下躺着的人。
阿恒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小就憧憬漠北的风光，希望有朝一日能随征入伍，为国杀敌。后来我大哥随父出征，一举成为了陇西最年轻的少年将军。我十岁那年，我爹和大哥打了胜仗，娘带我去探望，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赤沙千里，寸草不生，跟长安城完全是两个样子。”
我轻声道：“正是因为有人在前冲锋陷阵，才有了身后人的安枕无忧。”
阿恒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到漠北黄沙，玩着玩着就玩脱了，看见天色暗了才想起来往回走，只是我没想到，那里的天黑的那么快。”
“入了夜之后冷的厉害，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又不敢乱走，就窝在一小块地方等人来找我。”阿恒苦笑了下，“只可惜，没等来人，却等来了狼群。”
“它们当时正在追一条小白狗，那只小白狗受了伤，血粘在毛上打了结，却一直龇着牙不肯示弱。”
“是将军？”
“嗯。”阿恒点点头，“后来就变成我俩一起被狼群围着，我原本以为我俩死定了，好在最后关头大哥和他率领的玄翼营找到了我们。”
我不禁跟着也松了口气。
“事后我才知道，因为我一个人走失，我爹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军队去找，甚至怀疑是敌方细作把我掳走了，差点就要挥兵北上去把对方的老窝给端了。得知是我自己走失了之后，我爹当着三军的面要拿马鞭抽我，要不是我娘拦着，我说不定就被他抽死了。”
我跟着笑了笑，“他也就是吓唬你吧，怎么可能真的抽你。”
“你还是不了解他，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那一鞭子当时真的落下来了……”阿恒抿了抿唇，“不过被我娘接下了。”
我跟着一起沉默了。
阿恒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我爹就再也不许我去漠北了。”
我从床上伸了只手下来，将阿恒有些僵硬的指节轻轻包裹住。
阿恒抬手把我反握住，掌心紧了紧，“不过我偏要去，在哪儿跌倒的我就要再从哪儿爬起来，我娘替我挨的那一鞭子不能白挨，我一定要做出点功绩来给他们看看。”
良久之后我笑了笑，“那我祝阿恒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阿恒起身挥了一个弹指熄了烛灯，拉开被子躺下，干这些事的过程中还始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最后贴近在胸口处拍了拍，闭上眼道：“睡吧。”
我看着黑暗慢慢把阿恒的轮廓描摹出来，少年郎眉目英挺，意气风发，即便真的到了行伍里，那必然也是卓尔不群，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脱颖而出。
驰骋沙场、建功立业，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抱负，再看我，活的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当真是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
“好看吗？”阿恒闭着眼突然道，“快看看还能不能从我脸上找出朵花儿来，”
我在黑暗中轻笑了两声，抽了抽手却发现根本抽不动，只好作罢。
“哎，我突然想起个事儿来。”
阿恒用鼻音问了个“嗯？”
“刚刚说起将军，我突然想到将军好像忘记带来了。”
阿恒猛地睁开了眼。
我俩对视了一会儿阿恒又把眼闭上了，“没事，它饿了会去山上抓兔子吃的。”
我这才稍稍放宽了心。
夜色已深，院子里的竹林被月色拉长，穿过没关紧的窗子投下了一大片斑驳的影子。
那点酒意后知后觉地上来了，我反倒是越发清醒了。
手一直抽不回来，就贴在阿恒灼热的心口上，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我在暗中默默数着他的心跳，第一百下的时候指尖动了动，在他心口上轻轻挠了挠。
第二百下的时候对着他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第三百下的时候，我敲着身下的竹榻敲了一首长相思，奈何人无动于衷。
第四百下的时候我把另一只手也垂了下去，试图拨弄他的睫毛，结果抠到了鼻孔里。
第五百下的时候……
第五百下的时候我就已经下来了。
阿恒一把把我从榻上拉下来，把我压在身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点睡意都没了。那双眼睛一眯，带上些许危险的气息，“你自找的。”
这人这幅样子太凌人，我挺身上去在那副唇角上亲了亲，“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孩子们谢你，我自己却又不谢吗？”
“为什么？”
“收留庇佑之恩无以为报，我自然不能只是口头上敷衍你，”我伸手勾住阿恒的脖子，又伸腿缠住了阿恒的腰身，“那我就以身相许吧。”

第69章 何处惹尘埃
阿恒这套铺盖不算大，跟那张竹榻也差不了多少，在榻上和在地铺上的区别只在于直接滚到地上还是先摔一下再滚到地上。
阿恒趴在我枕侧良久才平息下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阿恒才稍稍起来了点，问：“挤吗？”
我半眯着眼又往人身上靠了靠，“挤挤更暖和。”
“那硌吗？”
我实在没力气再搭理他，轻轻摇了摇头，阿恒却还是把床上一床被子拽了下来，小心地垫在我身子底下。
这一晚上基本没怎么睡着，临近破晓才小睡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我只当自己还在破庙里，不耐烦地推了推阿恒，“去开门啊。”
阿恒显然也刚醒，耷拉着眼皮爬起来走了几步，猛然惊醒！
我也醒了，这里不是破庙，而是阿恒家的别苑，有大把的房间可以住，可阿恒哪都不去，大清早衣衫不整出现在我房里，哪怕是几个小崽子也糊弄不过去了。
小莺儿还在外头哐哐的砸门，“玉哥儿你醒了吗？我们进来了！”
“等，等等！”我一边从一堆衣裳里分出我的和阿恒的，一边又对阿恒眼色示意，赶紧收拾他的铺盖。
阿恒也慌了神，胳膊套了半天都没找对袖口，最后索性先不穿了，铺盖一卷四下瞅瞅藏哪儿都不合适，我眼疾手快，推开后窗给他扔了出去。
眼看着几个孩子就要破门而入，我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跳窗走啊！”
阿恒对我无声做了个口型：“后面是悬崖。”
我：“……”可惜了那床铺盖了。
最后阿恒在孩子们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闪身躲到了门后。
大狗子领着二狗子和小莺儿进来，冲我直埋怨：“玉哥儿，你在房里干嘛呢？怎么这么久了也不给我们开门？”
我看了看门后，阿恒正手忙脚乱地冲我比划，我略一回头，只见阿恒束带的一角正从我被子里垂下来，摇摇欲坠，煞是打眼。
我只好故作镇定地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到那截束带上，“昨晚睡晚了。”
“是不是因为阿恒哥哥家的床太舒服了才没起来？”小莺儿笑嘻嘻看我，“我也从来没睡过这么软的床，早上都不想起来。”
我讪讪笑了两声，阿恒家的床怎么样我还没机会尝试，阿恒这地铺倒是挺软和的……只可惜现如今已经在悬崖底下了。
大狗子接着道：“二狗子说今天柳老爷子要去乡里讲学，他就不用过去了。我们三个想去附近转转，可以吗？”
我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才听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又嘱咐了两句，“别跑太远了，拿不准的地方就不要去，附近有悬崖，当心点。”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刚转身要走，跟门后头的阿恒正好对上。
小莺儿歪了歪脑袋，“阿恒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恒佯作镇定地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衣衫勒紧了，大步进来冲小莺儿笑了笑：“我刚到，你们说什么呢？”
我在心里默默道：“少侠好演技……”
小莺儿冲阿恒甜甜一笑：“我们要出去玩。”
“出去往东两三里上山，半山腰上有个瀑布，水不深，里头有鱼，你们可以去看看。”
三个孩子瞬间来了精神。
我又交代了几句话才放他们走了，直到几个孩子出了竹林，欢声笑语渐行渐远我才稍稍松了口气，与阿恒目光对上，如出一辙的余惊未消。
阿恒一边系束带一边道：“我觉得你还是得教教他们规矩，比如大清早的不能乱敲别人的房门，尤其是咱俩的房门。”
“《礼记》里没这条。”我仔细检查了床上地下，确定再无阿恒的东西了才放心。
“没有吗？”
我点头：“没有。”
“那你给它加上。”
……我怎么这么厉害呢。
临出门前我俩又互相看了看，确认再无遗漏了这才动身，刚出无庶的大门，我才发现外头竟然下雾了。
竹林间弥漫着薄如轻烟的晨雾，袅袅娜娜宛如仙境。日头刚刚升起不久，这些薄雾就在晨光间游走，从下往上升腾，最后消失在日光里。
“这里常年就这样，一到早晨就起雾，中午就散了，”阿恒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指了指我身后，“你看那边。”
我稍一回头，才见身后光辉万丈，那些云雾翻滚着涌向阿恒所说的那处悬崖里，仿佛汇聚天地灵气的无上之境，非凡夫俗子所能涉足。
我忽然觉得建造这间屋子的人还是谦虚了，这地方不该叫“无庶”，应该叫“无尘”才对，仙人居住的地方，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看了良久阿恒才拉了拉我，“走吧。”
我们先是回了趟破庙，开门等着木匠和砖瓦匠过来。还没到门口便听见几声犬吠，将军从门缝里挤出来，大步向我们跑了过来。
阿恒在将军头上挠了挠，掏出块干粮塞给它。将军叼着干粮倒也没吃，反倒像要引我们去什么地方。等开了院门我就知道将军要给我们看什么了——门后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只死老鼠。
将军一脸兴奋地围着那几只老鼠转了一圈，坐到一旁等待夸奖。
我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我们走的匆忙把将军忘在了家里，将军却遵守本份给我看了一夜的门，闲来无事还帮我把家里的耗子都拿了。
我当即决定，晚上要给将军炖肉吃。
木匠和砖瓦匠没消一会儿功夫也都过来了，带齐了家伙事儿上手就干。我跟阿恒在一旁看了半天没什么能帮上忙的，遂决定带上我的小手斧去山上转转。
入秋之后山上逐渐由黛转黄，山脚下还能苍翠一些，越往上颜色越深，大片的黄色逐渐取代了绿色，有些地方还是红的，五彩斑斓掩映在层峦叠嶂之间，像是上苍执笔挥毫泼墨作的一幅画。
我指着隔壁山上半山腰处一片金黄给阿恒道：“那里是一片桂花林，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桂花香，往年我还会过去打些新鲜的桂花来，蒸桂花糕或者泡酒，滋味都不错。”
阿恒跃跃欲试，“如今也可以做啊，咱们现在就去。”
“你看着不远，实际上得翻越好几座山头呢，今天没带干粮，肯定是去不成了。你要想去改天带齐了东西我再带你去，只是要在山上过夜，不知道你能不能受的住。”
“在山上过夜怎么了？又不是没经历过。”阿恒指的是上次在断魂崖那次，断魂崖虽然险，但也有个好处，上头没有毒蛇猛兽之类的，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可要换了别处，就得时刻小心谨慎，我一个人在山上过夜的时候基本都不敢合眼。
我拉了拉阿恒的手，“今天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没路了再往上走，穿过瘌痢坡之后有几棵柿子树。这地方离着村子不算远，地方也不难找，所以几棵树上靠下的柿子基本上都被摘完了，还有几个挂在树梢，一时间还没被摘下来。
我看着阿恒笑了笑：“会爬树吗？”
阿恒也笑了，挑眉道：“我小时候有个绰号你知道叫什么吗？”
我含笑：“哦？”
阿恒后退几步，再猛地向前发力，踩着树干直上了半丈高，落脚在一截树杈上，道：“撵鸡赶狗上墙爬树混世小魔王是也！”
我扑哧笑出声来，不得不说，这称号挺贴切。
阿恒稍作休整又继续往上，柿子树虽高枝干却算不上粗，摇摇欲坠看着吓人，我仰着头道：“你当心点。”
阿恒成功摘到了第一个柿子，冲我炫耀：“叫声好哥哥就给你吃。”
我冲人粲然一笑，“谁稀罕。”
四下看看，我找了一棵稍细的树，往树干上跺了两脚，满树的叶子夹杂着柿子纷纷落了下来，我挑了个又大又红的冲阿恒道：“叫声好哥哥就给你吃。”
阿恒：“……”
等阿恒费劲从树上下来，气汹汹过来质问我时，我已经捡了一小堆柿子了。
“你明明知道怎么摘柿子，干嘛还让我爬树？”
我忍着笑道：“我只是问你会不会爬树，又没让你爬树摘柿子。”
“……你就是强词夺理！”
我冲人抱了抱拳：“撵鸡赶狗上墙爬树混世小魔王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阿恒怒目瞪我。
我赶紧捧了个柿子上前：“来，吃个柿子消消火。”
阿恒刚刚爬了那一通这会儿估计也累了，接过柿子一口啃了大半。
片刻后阿恒张了张嘴，把那半个柿子吐了出来。
我轻轻抿了抿唇：“……我忘了，这柿子是软柿子，得放一阵子变软了才能吃。”
阿恒轻轻眯了眯眼，我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跑到半路只觉得膝窝处一酸，当即腿上一踉跄，跌倒在地。
一个柿子从身后滚了出来。
一回头，只见阿恒手上掂着两个柿子冲我笑了笑，“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没等我爬起来一个柿子正砸在我两腿间，登时四分五裂，汁水四溅。
我心有余悸地往上摸了几寸……还好，还在……
阿恒这准头当初拿核桃打范大董时我就见识过了，再跑估计真就鸡飞蛋打了，我索性放弃挣扎冲人作了个揖：“少侠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还跑不跑了？”
我急忙摇头：“不跑了，不跑了。”
“知不知错。”
我又急忙点头，“错了，错了。”
阿恒声音突然收紧了，“你别动！”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摇了摇头，“不动，不……”
一股细凉攀着手背而上，对准我裸露在外的腕子就是一口！
我反应过来时阿恒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条一尺长的小蛇被拎起来一把摔到树上，当即就殒命了。
我愣了愣，这次留意到腕子上两个小洞已经见了血。
阿恒二话没说，拉起腕子就帮我吸。
那张脸上方才的明媚不见了，转瞬之间阴云密布，埋着头只见眉头紧蹙，不遗余力地试图帮我把那一块的血都给清干净了。
“阿恒……”我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是酸涩得厉害，抬手给他擦了擦鬓角急出的汗，“那条蛇没毒。”
阿恒又吸了两口这才愣愣地抬起头来。
我给他指了指惨死的小蛇，垂眸道：“这是菜花蛇，没有毒，但是下次别这样了，万一这是条毒蛇，你……”
阿恒斩钉截铁：“没有万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有事。”
我失神了一瞬，对着那副染了血的薄唇亲了上去。

第70章 山山红叶飞
我没遇到阿恒之前一直都还算冷静自持，走一步，看三步，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能联想到自己百年以后的棺材本上。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屡屡做出让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来。
那股腥咸入口，唇齿之间炙热又柔软，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阿恒还没愣过神来，将人一把按压在地。
身下是赤黄相间的柿树叶，倒不至于磕疼了他，我居高临下俯视着阿恒那张几分失神掺着几分惊诧的脸，还没等再俯身下去，只觉得一腔灼热慢慢升腾而起，清晰明显地搏动了一下。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偏头笑了。
阿恒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指了指下头：“你起反应了。”
阿恒愣了愣，猛一抬腿，差点把我从上面踹下去。
我在人已经开始泛红的耳朵尖上轻轻捏了捏，“怎么做都是我教你的，这会儿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恒拽着我的腕子一个翻身，我俩之间位置一调换，气势立马天差地别。
“我是对着你起反应的，又不是对着别的阿猫阿狗，”阿恒俯下身来，把满腔的灼热气息喷在我脸上，不循章法，报复似的又亲又咬。等把我也勾出几分兴致来，拿腿在我身下蹭了蹭，“你看，你这不是也起反应了。”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偏头没好气地笑了，“这荒郊野岭的你把两个人都撮起火来了，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阿恒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恶，“不都是你教的吗？”
我偏头躲开阿恒的攻势，伸出一截胳膊肘抵在他肩头，“这儿不行，这条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上山的人。”
阿恒皱眉，“那去野湖。”
“野湖现在也不野了，摘莲蓬的，钓螃蟹的，肯定都是人。”
“那还能去哪儿？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阿恒抿了唇沉默了，破庙里有瓦匠和木匠，阿恒家又太远，解不了燃眉之急。
可如今又确实是箭在弦上，硬生生让人收回去也够难受的。
我咬咬牙，“那你快点。”
阿恒登时眼前一亮。
还没等解开束带，只听背后一声轻咳，我跟阿恒齐齐一激灵，又齐刷刷往后看过去。
不远处卖蜂蜜的老头正目不斜视地站在那儿，一脸嫌弃的神情，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了。
阿恒赶紧从我身上下去了。
老头垂眼又看了一会儿，啐了一口：“伤风败俗。”
我从地上起来扫了扫身上，笑道：“伤风败俗你倒是别偷看啊。”
这人绝对就是一路跟着我们上来的，我就不信每次我跟阿恒要来点什么事，都能被他赶巧了碰上。
老头倒也没有反驳，冷哼了一声，“柳家小子，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阿恒在后头拉了拉我的衣袖，冲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冲人安抚一笑，回头对老头道：“阿恒不是外人，你问就是了。”
老头又瞪了我几眼，见我是铁了心不肯跟他走，只好出声问了：“你们昨晚没回来，去哪儿了？”
我轻轻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我们昨晚没回去。”
老头慢悠悠往前又踱了几步，“你别管那么多，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老头的棚屋就在山脚下，一眼就能看见我们位于镇子边缘的破庙，他肯定就是看见昨晚破庙里没亮灯才断定我们没回去。
老头锲而不舍地又追问了一遍：“你们去哪儿了？”
这种事瞒着他也没有什么意思，老头要真想知道我们也瞒不住，我如实相告：“破庙我打算要修一修，最近去阿恒那里借住几宿。”
老头斜眼看了看阿恒，眼神竟像是发怒了，“你竟然带着孩子们住到景行止家里？”
“阿恒是阿恒，跟景行止没关系，”我看着他道，“我跟孩子们住哪儿，跟你也没关系。”
“你把二狗子送去跟柳骞求学，如今又带着几个孩子住到景行止家里，早晚有一天，你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几个孩子。”老头顿足，“我看错你了，只顾那点儿女私情，不堪大用。”
阿恒往我身前一挡，“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我把阿恒拉回来，冲老头道：“孩子们如何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但是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他们有事。二狗子跟谁求学，我们住哪儿我自有考量，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要死要活都是自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能跟着你一起找死，”老头又上前一步，“你把大狗子给我，我要带他走。”
“你尽管试试！”我冷声道，“你敢动大狗子一根手指头我就去报官，到时候大不了就同归于尽，看看黄泉路上是你等我还是我等你！”
老头一时间哑了声，半晌才蹦出来一句“你好自为之”，气哄哄地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还有，”我冲着人后背道，“以后别跟着我了，再让我发现一次，我有办法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老头步子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冲着山下去了。
直到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山野树林间，我这才发现自己指尖轻轻颤着，抖得不行。一回头，只见阿恒也正盯着老头离去的方向，眉心微蹙，一脸忧心。
我抬手勾了勾阿恒的小指，“还来吗？”
“啊？”阿恒愣了愣，“来什么？”
我目光渐渐下移，看了看阿恒两腿之间。
阿恒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面色一囧，耳廓腾地就红了，“来什么来，早就吓退了。”
“哦，”我又多看了两眼，这才把目光移开，偏头笑了笑，“也不过如此嘛。”
“你什么意思啊？”阿恒紧跟上来，“我就不信事到如今你还能硬着，你给我过来！”
我拾起几个柿子扭头就跑，“反正我不是吓的。”
“你信了你个鬼！”
一路追逐着下了山，途径老头的棚屋，只见房门紧闭，也不知道人回来了没。
其实在很久之前，当我知道他跟我可能是同一类人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想过相依为命。毕竟有个人依靠，总好过一个人强撑。
但是后来当我被骗的身无分文时他没出现，当我被人堵在门口污蔑的时候他也没出现，当我背着大狗子拖着二狗子流落街头的时候他还是没出现。
慢慢的我就明白了，指望别人终究不如靠自己，那些所谓的玄思缥缈的关系，还不如一把菜刀来的实在，菜刀至少能帮我抢占破庙，共患难的人却只会在我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生日子的时候再蹦出来提醒我那些过不去的坑坑坎坎。
我拉着阿恒，再不留恋的往山下去了。
回到破庙里时瓦匠和木匠已经把房顶拆了大半了，屋里头彻底开了天窗，得亏临走的时候把里头都收拾了，不然指不定得狼藉成什么样子呢。
直到日薄西山瓦匠和木匠才收拾东西走了，我喂了后院的鸭子，带上将军，这才跟着阿恒打道回府。
回到阿恒那里时几个孩子也都回来了，只不过却不如当初出门时的兴高采烈。问了才知道，他们这一天上窜下跳围着山头转了个遍，也没找到阿恒说的那处瀑布。
大狗子一脸怏怏地抬起头来，“阿恒哥哥，你说的瀑布到底在哪啊？”
“就是我给你说的地方啊，往东两三里上山，走到半山腰就能看到，”阿恒信誓旦旦，“我还在那儿捡过石头呢，滑不溜秋的鹅卵石，用来打鸟正好。”
小莺儿道：“我们倒是找到了个地方有你说的那种石头，可是那里没有瀑布啊。”
我从饭桌上抬了抬头，“阿恒你什么时候去的那个瀑布？”
阿恒咬着筷子想了想，“八岁？还是九岁？我记不清了。”
那我就明白了，“三年前牛角山地界大旱，好多河水都断流了，你说的那个瀑布估计早就没了。”
阿恒大二狗子小莺儿：“……”

第71章 少年愁心事
吃完了饭，几个孩子争相去洗碗，我收拾了一下一家人换洗下来的衣裳，找地方洗洗。
我隐约记得昨天跟着阿恒往竹林走时，林子外头就有一口井，循着记忆找过去，果然看见一口青石井遗世独立在月光下。不过此时井边还坐了个人，是昨天那个没走的小厮。
阿恒说不让这人再出现在他面前，果然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人，没成想竟然躲在这儿呢。确实算个隐蔽的地方，这会儿如若不是要洗衣裳，我也找不到这里来。
我看见了他，他自然也看见了我，小心起来打量了一番，见阿恒没跟过来，这才又吐了口气继续在井边坐下。
我想了想，就当没看见吧，自顾自上前打来水，坐下洗起衣裳来。
一盆衣裳洗了大半，听见身后窸窸窣窣有些动静，我偏了偏头只见那个小厮慢慢地凑近了些，挨着我坐下来，“嘿，你是当地人吗？”
我手上没停，含糊应了一句就当认了。
“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呢？”那小厮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父母呢？也是柳铺人吗？我怎么看你年纪轻轻的还带着三个孩子呢？”
我记得阿恒说过这人是景行止派来的，这会儿也不知道他是闲的无聊了来找我唠会儿家常，还是替景行止打探消息来了，谨慎起见还是没应他，低头洗着手头的衣裳，想着赶紧洗完了赶紧走就是了。
只是这人却颇有一股不折不挠的毅力，见我不理他也不放在心上，敢情真的是憋了一天憋坏了，自顾自开始说：“其实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这我倒是来了点兴致：“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初在柳铺集上我就看出来了，你这种人吧，虽然自命清高不肯收我家少爷的银子，实际上还不是想着让我家少爷多看你一眼，一来二去就又有了第二遍第三遍见面，其目的不就是攀上我家少爷，让少爷出钱出力养着你们一大家子嘛。”
我低着头细想了想，过程兴许有些出入，但结果还真就大差不离，我们这不就跟着阿恒回了家，吃他的、住他的，靠阿恒养着这一大家子人。
我轻笑了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那小厮颇为得意地一笑，“我可是见过世面的，我们景家那是大户人家，在长安城那都是叫得上号的。长安城知道吗？那可是京都，一个里坊就比你们这破镇子大，长安城里足足有一百零八个里坊，你算算得抵你们多少人。还有你们那柳铺集，摆在东市西市那都不够看的。像你这种人在我们那儿也有，叫倌儿，专指那些倚楼卖笑、靠恩客打赏过活的人。”
“倌儿？”我笑了，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忍不住逗弄：“怎么，你是见过，还是亲身上阵过？”
“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那都是些生性浪荡的人才去的地方，我们可是正经人家，从来不招惹那些人。”
“可你说我是倌儿，你们少爷又总跟我在一块，岂不是说你们少爷是生性浪荡的人？”
“不……不是，我没说过，你别污蔑我！”那小厮立马急了，“我家少爷那是……那是年纪尚小，被你骗了！你别得意，再过一阵子我家少爷就要走了，到时候看你还能祸害谁去。”
我无声笑了笑，懒得跟他在这种事上计较，继续问道：“我怎么听阿恒说你家老爷不想让他从军？”
那个小厮斜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最后估计还是想再唠会儿，又凑近些过来，小声道：“反正你离不开这儿，跟你说了也无妨。其实吧，并不是老爷不想让少爷去战场，而是二夫人。”
“二夫人？”
小厮神秘兮兮地道：“二夫人就是少爷的生母，是她一直不想让少爷走，老爷呢又凡事都听二夫人的，所以这个坏人就只能他来做了。”
我接着问：“你家二夫人为什么不想让阿恒从军？”
“那有什么好稀奇的，哪个母亲不想把儿子留在身边守着护着，反正景家家大业大，少爷就是一辈子不作为也能吃穿不愁。”
话虽如此，但阿恒终究是个有抱负的人，不甘于平庸一辈子，所以才来了这里。
那小厮还打算继续唠下去，刚要张口，听见不远处有动静，急忙一溜烟儿跑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阿恒才从前头绕过来，四下看了看，“我怎么听见这儿刚刚有动静？”
我拨弄了几下水，“洗衣裳嘛，怎么可能没动静。”
阿恒皱了皱眉，好在也没深究，探身下来道：“我帮你。”
“嗯，”我指着井沿上那些衣裳，“这些都洗好了，你帮我晾吧。”
阿恒也不犹豫，找了根绳往树上一栓，抖落开衣裳一件件晾好了。
等忙完了夜都静了，我收了盆，跟人一道回去。
阿恒把我手里的盆接过去，指尖在我手背上一扫，啧了一声，“手怎么这么凉？”
手上空了，我从背后把手往人怀里一揣，“那你帮我暖暖。”
阿恒的腰身结实又温暖，温度透过一层薄衫传过来，我顺势把头也靠了上去，能听见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阿恒在前头笑了，“你直接上来，我背着你多好。”
我勾勾手指头在人腰上挠了挠，“背着就不能暖手了。”
“……行吧，”阿恒无奈笑了笑，“那你当心点，别绊倒了。”
我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你走你的，我跟着就是了。”
一路无话，只脚步声刷刷搡过青石路面，这样全身心地依靠一个人的滋味倒也不错。
回到无庶的时候我已经酝酿出了几分睡意，朦朦胧胧躺到床上，有人拥我入怀，我便靠着无知无觉睡了过去。
一连几天，白天我就跟阿恒去破庙守着，有什么能帮得上手的就帮一下，没事干了就上山，赶在入冬之前屯了点草药，等到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就什么都挖不到了。
大狗子和小莺儿没功夫管他们，一时放任算是玩脱了，每天山上来山上去，比山上的猴子还勤快。
二狗子近来不太对劲儿。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儿我说不上来，饭照样吃，功课照样做，跟大狗子小莺儿闹起来也照样不可开交，可就是有哪里潜移默化之中已经不对劲儿了。
这种不对劲儿在当着大狗子和小莺儿的面时表现的格外明显。
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原本有些轻飘飘的东西突然沉下来了。
直到有一天，二狗子看着院子外头最后一支木芙蓉问我：“玉哥儿，你说要形容一朵花好看要怎么说？”
“嗯？”我稍稍一愣，回道：“境由心生，你看到的是什么花，心里想的是什么，自然就怎么说。”
二狗子接着幽幽道：“那你说，要形容一个人好看，要怎么说呢？”
我看了看他：“人？什么人？”
二狗子大梦初醒一般摇了摇头，冲我一笑：“玉哥儿我说着玩呢，你别上心。”
又过了两天，小莺儿跑来找我告状。
小莺儿跟着大狗子玩的欢，闹的也欢，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是家常便饭，一般情况下都是以小莺儿胡搅蛮缠告终，实在缠不过了，就过来跟我告状。
不过这次小莺儿告状的对象不是大狗子，而是二狗子。
小丫头小嘴一扁，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我，“玉哥儿，我觉得二狗子变了。”
我一时间警觉，原本以为二狗子这种不对劲儿是在暗处的，至少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没想到却连小莺儿都看出来了。
“昨天夜里不是刮风嘛，我一个人住着害怕，你又离得太远了，所以我就去找大狗子和二狗子一起睡，”小丫头扬起下巴来一脸委屈，“结果大狗子都给我铺好被子了，二狗子竟然赶我走！”
我：“啊？”
“二狗子肯定是不喜欢我了，”小莺儿委屈巴巴的快要哭出来了，“我拉着大狗子跟我一起睡他也不肯，也不让我跟他们一起睡，他就是讨厌我了，在破庙的时候他以前都是跟我一起睡的……”
我一时哭笑不得，只好问道：“那最后呢？你去哪儿睡的？”
小丫头舔了舔嘴角，“我在他们房里睡的。”
“……那他俩呢？”
小莺儿忿忿道：“二狗子拉着大狗子在地上睡的。”
行吧……这事怪我，在破庙的时候虽然给小莺儿特地圈出了块地方来，但到底是觉得他们年纪还小，没正式地给他们讲解过什么叫做男女有别，如今闹出这一出来，还害小莺儿错怪了二狗子。
不过二狗子什么时候起对这些这么敏感了？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安抚回去了，我对着窗外沉思起来，二狗子以前虽然心思细腻，但到底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一眼上去基本也能看透个大概。可是如今我怎么有几分看不透他了呢？
难不成是柳骞教的？
想到这我又赶紧摇了摇头，柳骞那满脑子的“子曰成仁，孟曰取义”，怎么可能教二狗子这种东西。
正出神呢，也不知道阿恒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无声息来到我身后，一出声吓得我差点把手里头的湖笔撅了。
看见阿恒，我登时眼前一亮，赶紧把人拉过来道：“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二狗子有些异样？”
“异样？没有啊？”阿恒摇摇头，“吃得好，睡得好，没病没灾，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是指这些，”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就是感觉，你感觉上二狗子跟以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阿恒凝眉细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轻轻叹了口气，刚要继续沉思，只听阿恒道：“回来晚了算不算异样？”
我一愣：“什么回来晚了？”
“你不觉得他如今去柳骞那里听学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吗？”
“有吗？”我知道这阵子二狗子一般回来天就黑了，但自打天凉了以来，天就一天比一天黑的早了，再者这里距离柳骞家本就比破庙更远一些，回来晚一点也无可厚非。
阿恒摇了摇头，“以前二狗子回来一般是在申时过半，如今却酉时末才回来，就算加上破庙到这里的车程也远远不止。”
我想了片刻，沉声道：“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柳骞那里。”
阿恒把手搭在我肩上拍了拍，“你若是想，可以去看看嘛。”
“嗯？”
阿恒笑了笑，道：“自打咱们搬到这里来，就没再麻烦柳骞家的马车接送了，来回都是咱们自家的马车，你愿意的话跟着去看看就是了。”

第72章 所谓伊人兮
虽说二狗子从小就让人省心，我知道他凡事都有分寸，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可也正是如此，我怕他把事情都憋在心里，委屈了自己。
思虑再三，我对阿恒点点头，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只要我不下马车，不让柳骞看见我应该就没什么大碍。即便被看到了，时隔这么些年，柳骞真的还能把我认出来吗？
可柳骞又真的不知道我的存在吗？
直到坐到马车上，我才大梦初醒的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我看看左边的阿恒，“你跟着干嘛啊？”
“我家的马车我跟着怎么了，”阿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从脚底下拎起一截木棍，“你不是要教训二狗子嘛，我帮你抓他。”
我再看看右边，“那你俩又跟过来干嘛？”
大狗子从后腰摸出一捆绳子来，“我帮你捆住他。”
小莺儿词都被抢了，纠结了半天，最后只道：“我帮你呐喊助威！”
我一时语塞：“……谁说我要教训二狗子了？”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阿恒问：“你不是要去柳骞家捉拿二狗子，兴师问罪他为什么要回来的这么晚吗？”
我哭笑不得：“我只是担心二狗子，怕他遇到什么事。”
“嗐，你早说啊，”阿恒和大狗子把手里头的工具都扔了，“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所以这绳子木棍都是给谁准备的啊？
到柳骞家门口的时候时辰尚早，马车候在门外，我借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门上镶着黄铜门环，正中的牌匾用楷书端端正正写了“柳府”两个大字。两侧院墙高筑，只能从外面隐约窥探一点里头繁盛的情形。想柳老官场上浮浮沉沉一辈子，严谨治学，老来魂归故土，也算得上功德圆满了。
两个孩子跟着争先恐后往车外头看，看见宅子小莺儿先是“哇”了一声，“这宅子好气派啊，这可比范大董家气派多了。”
大狗子也不住点头，“那可不，范大董那里怎么能跟这里比，范大董连玉哥儿都说不过，根本没资格教二狗子。”
小莺儿趴在车窗上一脸羡慕，“二狗子每天都能到这里读书可真好啊。”
大狗子倒是没想那么多：“无论让我去哪里读书我都不愿意。”
小莺儿歪着头接着问：“那你觉得阿恒哥哥家好，还是这里好啊？”
大狗子抿着唇想了想：“我觉得还是阿恒哥哥家好。”
小莺儿总算开心了：“我也觉得阿恒哥哥家好。”
“阿恒哥哥家出门就是山，后院还有竹林。”
“阿恒哥哥家里还种着花呢！”
听着两个孩子说话我不禁笑了笑，少年心事不足提，那一点点羡慕、嫉妒三言两语便盖过去了。
“你觉着呢？”阿恒问我，“你觉得哪里好？”
我看着那些高耸气派的院墙，联想到阿恒那里带一点江南特色的粉墙黛瓦，一个是高门大户，一个是雅致别苑，笑道：“我觉得破庙最好。”
阿恒一愣，也笑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想破庙里的日子了，只要有你的地方，哪儿都好。”
我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呐。”
一直等到过了申时还是没见二狗子出来，这会儿我也知道阿恒所言非虚了。阿恒提议要不要下去看看，我瞧着此时两扇大门紧闭，也不像有人要出来的样子，这才点点头，跟着阿恒下了马车。
我们沿着柳骞家的院墙转了半圈，一直绕到后墙，阿恒突然停了步子，打量了一圈四下无人，竟一个飞身上了人家墙头。
这墙足有一人半高，阿恒上得却一点儿也不费力，两腿骑在墙头上往院里观望了一番，回头笑道：“呦，猜我看到谁了？”
“是二狗子吗？”小莺儿问。
阿恒点点头，小莺儿立马来了兴致，高举着小手，“我也要看！”
阿恒道：“你让玉哥儿抱着你，我把你拉上来。”
我皱了皱眉：“这不好吧？”
毕竟是人家的墙头，看的还是人家的后院，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那多尴尬。
阿恒像是知道我怎么想的，笑道：“放心，没别人，就二狗子一个。”
小莺儿还是嚷嚷着要看，我怕她喊的越来越大声再把人给招来，只好抱着给阿恒送了上去。阿恒伸手一拉，小丫头借力往墙上一踩，稳稳坐到墙头上。
再看大狗子，借助院墙外头一棵小榆树，由树上墙，也已经上了墙头了。
阿恒问我：“你要不要上来？”
“我就算了，”我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头那道坎，“你们看见什么告诉我就是了。”
阿恒笑了笑，也不勉强，接着窥探人家后院去了。
小莺儿作为传声筒帮我传递里头的情形：“二狗子在写字……二狗子把笔放下了……二狗子挠了挠胳肢窝又开始写字了……二狗子又把笔放下了……二狗子拿起了另一本书……”
我站在墙下听的瞌睡渐起，索性靠墙坐着听，心下稍安，如此看来二狗子不过是读书读得太专注了，以至于忘了回去的时辰，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料此时小莺儿语气一转：“哎，这是谁啊？”
我抬头看上去：“怎么了？”
怎料小莺儿这传声筒方才还尽职尽责，到了这关键时刻反倒没声了。反观他们三个人坐在墙头上窃窃私语，像是提防谁似的，我能在下头听见他们间或遗漏下来的一点只言片语。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在下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阿恒却回过头来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吓到人家。”
人家？
我犹豫片刻，把手往上一伸，“拉我上去。”
阿恒一时间竟是犹豫了，等我又说了一遍这才伸手把我拉了上去。
果然爬墙头这种事，有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
上了墙头视线陡然开阔起来，我看见了二狗子，也看见他们口中的“人家”。
花园里不知打哪儿来了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一身散花浮云锦，手上提了个花篮，东瞅瞅西看看，挑选那些开的最好的花收到花篮里。
而二狗子的目光早就不在书上了，粘在人家小姑娘身上一直就没扒下来过。
我偏头看看小莺儿，难怪这小丫头不肯吱声了，敢情这是心里又泛起酸水来了。
看到这里我大概也明白了，一直等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从花园离开二狗子才收了视线，低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动身准备离开。
我跟阿恒赶在二狗子出门之前回到了马车上。
等二狗子出来，一掀车帘与我们对上，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我往阿恒那边靠了靠，给二狗子空出了个位子来，“坐吧。”
二狗子抱着书袋贴着我坐下来，回程的路上一直垂着头，一言不发。
连带着晚饭也在默默无声中进行，教了他们这么多遍“食不言，寝不语”终于在今天奏效了。大狗子和小莺儿早早吃完洗碗去了，阿恒也识时务地扔下筷子不知道躲哪儿了，只剩下我跟二狗子面对着面无声坐着。片刻后，二狗子放下手里戳的千疮百孔其实没吃几口的饭碗，看着我道：“玉哥儿，我想跟你谈谈。”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放下筷子，“嗯。”
二狗子咬了咬唇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半晌后才小声道：“她是老师的孙女，叫柳尧清，乳名叫蓁蓁，是跟着父亲过来探亲的，过不了两天就回去了。”
我自然知道二狗子口中的这个“她”是谁，便不打断，由着他继续往下说。
二狗子接着道：“我没见过像她那样的人，跟咱们柳铺的女孩都不一样，就像仙女下凡似的，我一眼就被迷住了。”
二狗子轻轻垂下眼眸，最后小声道：“不过玉哥儿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那你的分寸是什么？”
二狗子抬头看了看我，才又低下头道：“我知道你把我送去读书有多不容易，我一定跟着柳老好好读书。”
“就这样？”
二狗子咬了咬唇：“门第、成见、身份悬殊，我知道天高地厚，不该想的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我站起来轻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教你的‘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吗？”
这是一开始我教他们的《三字经》里的内容，大狗子和小莺儿可能会忘，但二狗子肯定记得。
二狗子轻轻点了下头，我接着道：“人与猪狗牛羊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有七情六欲，你在这个年纪遇上动心的人，心生欢喜，这不是错。其实你现在学的书本上的这些东西我都能教你，你知道我费尽心思让你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二狗子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书本上的知识固然重要，但还有一样东西比这些刻板的纸上文字更为珍贵，这东西叫做见识。你平生没出过牛角山，我也有好些年不曾出去过了，见识这东西随你看过的风景行过的路而与日俱增，这些东西终究是我匮乏的，我教不了你。”
“我希望你能通过柳老的见识，看到牛角山这方圆以外的东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要通过什么方式获得。”
“如果说柳老的小孙女是你真正想要的，那也无可厚非。”
二狗子抿了抿唇：“可是我……我怎么配得上……”
“那你觉得样的人才能配得上？”
二狗子垂着眸子道：“怎么也该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或者才高八斗的贤才君子。”
我轻轻笑了笑：“那你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儿了吧。”
二狗子垂着的眸子猛地抬起来，“玉哥儿，你是说让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努力成为配得上蓁蓁的人？”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事情便已经算是成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就看你如何去做了。”
“可是我怕我来不及，”二狗子又蹙起眉来，“你说万一还没等我考取上功名，蓁蓁就嫁人了怎么办？”
我把手搭在二狗子肩上，“尽人事，听天命，也总好过你什么都不做，眼睁睁与她无疾而终吧。”
二狗子又细想了想，冲我重重点了下头，“玉哥儿我知道了，从明天起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就跟着柳老好好读书，等将来我真能配的上蓁蓁了，我就去上门提亲。”
我没忍住笑了，“你才多大，就想着提亲了。”
二狗子冲我一扬下巴，小小年纪初露出一身傲气：“我这辈子非蓁蓁不娶！”
“行了，”我在二狗子头上摸了一把，“大狗子和小莺儿还担心你呢，去找他们吧。”
二狗子点点头，爬起来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来，回到道：“玉哥儿，那你跟阿恒哥哥呢？”
我收拾碗筷的手上顿了一下，片刻后摆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二狗子冲我做了个鬼脸，扭头跑了。
等回到无庶的时候阿恒已经在等着了，坐在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见我回来冲我一笑，“安抚好了？”
我轻叹了口气，挨着阿恒坐下来，“安抚好了。”
“怎么说的？”
我揉了揉眉心，一时间都觉得有些头疼，“看上人家孙女了，要非人家不娶。”
阿恒愣了愣，竖起了大拇指：“二狗子好样的！”
“那你怎么说的？”阿恒又追着问。
我笑了，“我说那你加油哦，争取早日把人家娶回家。”
阿恒愣了片刻，突然站起来冲我深深一揖。
我笑了笑，把人拉起来，却又不舍得放下似的，凑到脸侧轻轻蹭了蹭。
说到底，我没有二狗子那样的魄力，我能劝他尽人事听天命，在这里束手无策等着无疾而终的却是我自己。二狗子到底跟我是不一样的，他身上没有枷锁，无论是柳铺还是牛角山都束缚不住他。我却已经注定了止步于此，再往后的路我就没法陪着阿恒了。
阿恒蹲下身来与我平视，那只手逡巡过我眼角眉梢，最后说出来的话像是呓语：“我也非你不娶。”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牌鸡汤，好喝不上火～

第73章 翳翳终日雪
破庙的修缮总算在入冬之前完活了，我跟阿恒去验收，屋顶上的椽子全都翻新了一遍，西侧的耳房也搭起来了，从外头看倒是焕然一新，再进到里头就有些不忍直视了。
瓦砾、没用完的稻草、零散的木料堆的四处都是，更不用说泥巴灰尘这些不可避免的东西。东耳房的灶台还没扒，新的柴房也还没搭建起来，距离我们能住进来还是任重而道远。
不过我预算有限，这些就没再麻烦瓦匠他们，我跟阿恒每天过来收拾一点，有时候大狗子跟小莺儿也跟过来帮忙。我给他们划分了区域，西耳房是小莺儿的，东耳房是大狗子的，到时打扫成什么样他们就怎么住进去，两个孩子果真有了动力，打扫起来格外卖力。
后院原本就有个鸭棚了，所以新柴房建在了前院，挖了一片地瓜才腾出地来。柴房是借助盖房子剩下的那些砖瓦木头拼凑搭建起来，我又去野湖边上砍了几丛茅草准备铺在房顶上。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阿恒正站在房顶上，正在搭建房顶的框架。
“你当心点！”我冲他道。
“放心，”阿恒还有闲情跟我挥了挥手，“就这点高度，摔不到我的。”
“你摔不摔的没关系，”我仰头冲人笑了笑，“别踩塌了我的房顶。”
阿恒：“……我还没有房顶重要是吧？”
“你摔了我养你，房顶塌了可就没人补了。”
阿恒这才顺气了，哼着小调继续劳作去了。
抱来的茅草还得晒干，干了后拿藤条捆扎起来就可以上房顶了。
找了个没有风的午后，我抱着茅草在后院扎成捆，正赶上小莺儿从山上回来，手里捧着一支金桂，道她想把花放到自己房里，问我有没有插花的容器。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这小丫头终于不再整天想着上墙爬树，总算有点小姑娘的样子了。
只可惜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容器给她插花，我最后找了个闲置不用的咸菜罐子让她先将就着，等改天我再去找瓦匠要两块上好的陶土，烧两个正儿八经的花瓶给她。
小莺儿倒是浑不在意，桂花插在咸菜罐子里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搔首弄姿一番问我：“玉哥儿，你看我跟二狗子老师家里那个小丫头像吗？”
我：“……”
敢情不是突然开窍了，而是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又隔了几天，先前在木匠那定的床和桌子都送过来了，阿恒对着那张床研究了半晌，最后还上手摇了摇，问木匠：“你这床抗造吗？”
“抗造？”木匠一脸疑惑，“抗什么造？床不就是用来睡觉的吗？你要造什么？”
阿恒一脸正色：“谁说床只是用来睡觉的？我花了大价钱让你用最结实木料打出来当然是……”
我赶紧从后头把嘴给他捂住，冲木匠歉意一笑：“他睡觉不老实，怕睡着睡着睡塌了。”
木匠哈哈一笑，豪爽地摆摆手，“那你放心，我打的床你方圆百十里打听打听，从来就没塌过。就是两个大男人一起睡那也塌不了，塌了你尽管找我，我管赔。”
阿恒这才放了心，钱货两讫后跟我一起把床搬进了房里。
我俩合力把床搬进小莺儿之前的青纱帐子里，小莺儿搬出去后这地方就归了我俩，再用阿恒后院里的竹子搭了一道隔墙便算个卧房了。新打的桌子放在外间吃饭用，我俩之前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存放我从山上采来的药材和给二狗子做书房。
又收拾了小半个月房子才总算完工了，我们搬家的时候刚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漫天雪花纷飞而下，落在尚还翠绿的竹叶上，落在来时那条青石小路上，落在人的肩头发梢上。
阿恒锁了无庶的门，回头的时候愣了愣，片刻后才撑伞过来，笑着道：“我有点好奇是谁给你取的‘玉哥儿’这个名字啊？”
我歪头想了想，“自我有记忆起乳名就叫‘玉哥儿’，家里人都这么叫，我倒是没深究过是谁给起的。”
阿恒一边替我打拂了头发上和身上的积雪一边道：“我觉得一定是你小时候被家里人放在雪地里被那人看见了，觉得你像个冰雕玉琢的瓷娃娃，所以才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
我笑了笑：“我家不放不满周岁的孩子在雪地里。”
阿恒：“……我就是打个比方。”
“小孩子身子单薄，风寒入体很容易夭折的。”
阿恒：“……我不是要你夭折。”
“还有你说我像个瓷娃娃，那不应该叫瓷哥儿吗？干嘛要叫玉哥儿？”
阿恒愣了愣，突然回过神来：“……你消遣我呢吧？”
我俩在冰天雪地里僵持了片刻，静得能听见簌簌雪落的声音。
下一瞬我撒腿就跑。
刚跑了两步就被一个大雪团从后背砸了个趔趄，我险些一头栽进雪堆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头掏了一把雪就砸了上去。
奈何阿恒手里有伞，雪砸在伞面上，动静挺大，却未曾伤到人分毫。
我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撒腿跑吧。
我俩一路追出了竹林，我身上基本上没块好地方了，阿恒身上却寸雪不沾。跑起来一时没收住脚，我脚下一滑，与对面的来人撞成一团。
好在身子底下都是雪，被我撞倒的人从雪里探出一张白茸茸的脸，是二狗子。
一旁的小莺儿和大狗子早已经笑得不可开交了。
我跟二狗子对视一眼，一人抓了一个雪团对着两个人扔了过去。
场面一度相当混乱，雪球满天飞，尖叫声不断，靠外的一片竹林上的雪都被震下来不少。
后来将军也加入了我们，不过它不是拿雪砸人，而是自己滚到了雪地里，满地打滚蹭一身雪之后，来到某个人身前使劲一抖。
阿恒一时不查伞被抢了，我借机从背后飞扑而上，跳到人背上把人直接按在了雪地里。
阿恒大侠这会儿什么功夫也顾不上了，狗刨一般挣扎了起来，啃了一嘴雪。
我知道偷袭这事也就能成一次，袭完了就得跑，结果还是跑慢了一步，被阿恒一把拉住脚腕子，双双滚到了雪地里。
倒是没摔疼，阿恒从下面接了我一把，又顺势把我压在了身子底下。
几个孩子在一旁打的不可开交，无人问津之际，阿恒突然俯下身来在我唇上轻轻一啄。
唇瓣冰凉，却又带着一丝丝甜意，周围雪屑银霜纷纷扬扬落下，落到阿恒身上、头发上，也有些没挡住，落到了我脸上。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跟阿恒唇上的是一个味道。
直到又一个雪球在阿恒背后绽开，阿恒这才收起视线，起身抓了一把雪向着孩子们追去。
这一喧闹直过了个把时辰才结束，闹完了一个个身上热气腾腾，跟一个个火炉子似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让他们都去换了身衣裳，这些衣裳都沾了雪，雪一化雪水渗进衣裳里，湿寒入体，很容易生病。
换完了衣裳一个个才都小心谨慎了起来，一看见谁手里头有雪，先是躲出去三丈远。
直到走的时候雪也没停，我们把一干行李扔上了马车，又在马的四个蹄上包了一层破布马才敢迈步。
小莺儿依依不舍地作别阿恒这套宅子，小心翼翼地阿恒：“阿恒哥哥，我们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当然可以，”阿恒拉了拉小莺儿的小辫，“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来。”
说完了又看了看我，“其实你愿意的话，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
我摇摇头，“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别人种的，一砖一瓦都是别人搭的，我在这里住十年、二十年，依旧是个客人，不会踏实的。”
阿恒想了想，笑道：“也对，想想这儿也没什么好的，我一个人住在这儿的时候就觉得跟个大冰窖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笑道：“跟着我可只能过苦日子。”
阿恒跟着我上了马车，“跟着你我心安。”

第74章 夜深知雪重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色已晚，不远处的牛角山隐在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之中，与阴沉的天色连成一片，像蛰伏在暗处的一头猛兽。
牛角山的冬天要来了。
破庙里无人打扫，雪平平整整盖了厚厚一层。我刚开院门将军第一个跑了进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不过很快这串脚印就被搅乱了，将军又开始在雪地里打滚了。
众人刚换上干燥暖和的衣裳，齐齐躲着它，将军失落了一会儿，摇摇尾巴去后院找鸭子们去了。
我们时常回来收拾倒是不觉得什么，二狗子却是隔着这么些天第一次回来，当即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当知道他和大狗子不光有了一间卧房，他还拥有了一间书房时，一时之间兴奋难耐，差点跟着将军一起打个滚。
天色这么晚了再收拾别的也来不及了，我负责把床铺铺好，阿恒则拿着扫把清理了鸭棚上的积雪，以免半夜雪把鸭棚压塌了，随后又给小院打扫出了一条小径来。
收拾完这些之后，我在房里生了火，找来前些天刚出土的地瓜和山上捡的小半袋栗子，扔了几颗进炭盆里。
几个孩子闻着香味找过来，阿恒打扫完院子把扫把一扔也冲了进来，“什么味，这么香？”
“还没熟呢，都是什么狗鼻子，”我用烧火棍把几个地瓜在火炭盆里滚了滚，又把栗子挑出来，“尝尝栗子熟了没，小心烫。”
几个人对着栗子一通吹气，又在手里颠来倒去好几次才敢上嘴咬，尽管如此大狗子还是烫了舌尖，吐着舌头好半天才止住疼。
“玉哥儿，好吃！”小莺儿成功吃到了第一颗栗子——阿恒给她剥的。
我是第二颗，还是阿恒给剥的。
只见阿恒拿过栗子两手一捏，烤焦了的栗子皮当即裂开，一颗圆滚滚的栗子从里头滚了出来。
“不烫吗？”我啧啧称奇，几个孩子也看的目不转睛。
阿恒问我：“甜吗？”
我认真咂么了片刻，栗子虽然是野生的，但是又香又糯，味道确实不错。
冲人点点头，“甜。”
阿恒一笑，“那不就行了。”
吃完了栗子，地瓜也差不多行了，我从炭堆里扒拉出几块地瓜来，等凉的差不多了从中间掰开，热气裹挟了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外头焦的跟炭似的，里头却是金黄一片，有些还红扑扑的。
我们几个守着个炭盆子，一人捧着一块烤地瓜吃着，外头雪还是没停，寒风呼啸，我却觉得指尖发烫，身上暖呼呼的，甚至还有些冒汗。
几个孩子吃的一脸餍足之色，吃完了也不想走，就靠在一块守着炭盆子取暖。
阿恒与我挨在一处，揉着肚子道：“没想到这东西长得其貌不扬，吃起来倒还不错，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东西这么好吃？”
“好吃吗？”我笑了笑，“地瓜是冬天的主粮，囤起来要吃一整个冬天的。煮熟了可以做地瓜饼、地瓜糖，晒干了是地瓜干，磨细了是地瓜面。你乍吃觉得好吃，可要是让你一天三顿的吃就不好吃了。”
大狗子颇有体会地龇了龇牙，“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就是，上顿地瓜饼子，下顿地瓜汤，放个屁都是地瓜味的，我当时闻见这个味道就想吐。”
二狗子眯着眼想了想，“我也有点印象，就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买不起火炭就靠夏天囤下的那一点，只有每天睡觉前暖和那一小会儿，半夜里起来被窝都是凉的。”
小莺儿歪着头看着我：“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你哭的最凶，”我笑道，“那年夏天是大旱，粮食基本没什么收成，到了冬天又是百年一遇的严冬，家里那一口白面馍馍都留给你了，大狗子二狗子只能眼巴巴看着。厚棉被也全给你盖上，手上脚上却还是生了疮，一开始是因为痒哭，后来冻裂了又疼的哭，得我整宿整宿抱着才肯睡。那年冬天过完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遍，对冬天都有阴影了。”
身上一股热源缓缓传过来，我这才注意到阿恒又往这边靠近了些，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与我十指相扣。
我偏头冲人笑了笑，再难熬的日子也都过来了，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小丫头听罢吐了吐舌头，“还好我们如今有饭吃了，火炭也足够了。”
“你就没想过放弃我们吗？”二狗子轻声道。
气氛一时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炭偶尔噼啪一声。
二狗子却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你自己的话，本可以不必过的那么累的，可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们捡回来，又为什么要把我们养大成人？”
这倒是真的把我难住了，我正想怎么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却见三个孩子直勾勾看着我，连阿恒也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起了兴趣。
“我当然想过，”我叹了一口气，“可是每当我觉得过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捡都捡了，养都养了，现在扔了岂不是可惜了我之前那些粮食了。等再养肥一点，才好卖个好价钱不是。”
三个孩子：“……”
小莺儿撇了撇嘴，“我们又不是猪。”
我笑笑，“你当然不是猪，猪才值几个钱。”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我：“那我是什么？”
“你呀，”我在她那小鼻子上刮了一把，“你不是我的小棉袄嘛，贴身又贴心，一看见你就欢喜。”
小丫头开心了，眉目舒展，一脸骄傲地冲着大狗子和二狗子显摆一通。
“玉哥儿，那我呢？”二狗子争着问，“我是什么？”
“你可重要了，”我笑道，“你是我下半辈子的指望啊，我可就指着你将来能有出息，好孝敬我呀。”
二狗子笑着点点头，“我以后一定让你住大宅子，每天八碟八碗，有吃不完的饭，花不完的银子！”
“那我呢，那我呢？”大狗子也追着问：“我是什么？”
我看了看大狗子，却一时间静默了。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道：“你是我的救赎。”
三个孩子吃饱喝足了才各自回房休息，我把剩下的火炭一分为二，东西耳房里各放了一些。
临睡前又把将军牵到了柴房里，用蓬松的稻草给他做了个窝，免得夜里受冻。
雪还在下，已经把阿恒扫出来的那条小路又盖过去，鹅毛似的雪花从不着边际的夜幕里飘下来，天地之间苍茫茫一片。
我锁了院门，刚回房就听见阿恒在里间招呼我，“快来，被窝都给你暖好了。”
“阿恒大侠还会暖被窝呢？”
我拿着烛灯回到里间，果见阿恒已经一身中衣躺好了，床上只有一床被，阿恒一脸深意地看着我笑了笑，“咱们要不要验验床。”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突然无比怀念那个宁肯受冻也不跟我睡一床被的阿恒。
……
总而言之，木匠做的这张床还是挺抗造的，至少在睡觉不老实的阿恒大侠一番折腾之后还是安稳如山，日后应该能睡到给我养老送终吧。
我手脚脱力，正欲梦会周公之际阿恒又把我摇醒了，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为什么说大狗子是你的救赎？”
这个问题刚刚三个孩子也问过，都被我一笑带过去了，没想到如今阿恒也跟着问起来。
我翻了个面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含糊道：“我糊弄他们的，别当真。”
“可我怎么总觉得你还有事情瞒着我，”阿恒嘟囔了一句，好在没再深究下去。但人明显是意犹未尽，精神头十足地又把我翻过来，“那我呢？我是什么？”
我一腔睡意都快被打消散了，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跟孩子们一般见识？”
“我就一般见识怎么了？”阿恒突然上手在我腰上挠了两下，“你说不说，说完了就让你睡，不说……不说咱们就继续验床。”
我总算是睁开了眼，看见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只好笑了笑将人那只手拉了回来，“你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啊？”阿恒愣了愣。
我探上前在人嘴角亲了亲，“所以你是我的意外之喜，是命运的馈赠、上苍的恩奢，我得是前辈子普渡了万万人才能在这里遇见你。”
阿恒突然之间老实了。
在我将要睡着之际听见了窗外的雪压断了一截枯枝，阿恒将我轻轻揽在怀里，轻声道：“明明你才是啊。”
作者有话说：
阿恒：那我是你的什么？
玉哥儿：你是我的优乐美啊～

第75章 呦呦野鹿鸣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大清早的我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穿好衣裳刚开房门，便被迎面而来的日光撞了个趔趄。
雪貌似下了一夜，积了足有半尺高，初升的太阳被白茫茫的雪地一反射，亮的直晃眼。
几个孩子正由阿恒带着扫雪，簸箕扫把齐上阵，干的热火朝天。门口不知是谁搭了个雪人，杏核做的眼，冰凌做的鼻子，乍看之下炯炯有神，还像模像样的。
“玉哥儿！”阿恒第一个发现我，手里拿着扫帚冲我挥挥手，“你起来了。”
对于阿恒这体力我是真心佩服，昨夜折腾到半夜，今天还能这么早起来扫雪，真是铁打铜铸的身子。
我往手里哈了口气，也加入了他们。
院子和门前雪基本都清出来了，我找根竹竿把房檐上的冰凌都打下来，奈何竹竿太长，用着不顺手，冰凌没下来，反倒是快把房顶戳塌了。
“我来吧，”阿恒从我手里接走竹竿，他个头比我高一些，用起来果然顺手多了，边戳边问：“干嘛要弄下来啊？亮晶晶的还挺好看的呢。”
我站在后头看着阿恒，给他解释道：“正午的时候冰会融，万一你刚好从房里出来，这东西刚好又从上头掉下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阿恒打了个寒颤，再干起来不遗余力。
院里有他们收拾，我看了一会儿就去做饭了。如今刚搬回来，家里能吃的东西不多，一人给下了一碗素面又切了半个咸鸭蛋，从雪地里拔了两棵小白菜简单一炒，倒显得素面白净鸭蛋金黄白菜青翠，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吃完了早饭来接二狗子的马车也到了，二狗子在一旁收拾书袋就听见大狗子和小莺儿在饭桌上商量一会儿要去抓麻雀，一张小脸委屈得厉害，却还是一点没含糊地上马车走了。
饭后小莺儿和大狗子果然收拾了簸箕绳子要去捉麻雀。一场大雪过后麻雀们找不到吃的，这时候扫片空地出来，撒一把谷子，上头再拿簸箕一罩，拿根小树枝撑着，树枝上再连好绳子。等麻雀来了一拉绳子，一捉一个准。
两个孩子没走远，就拉着阿恒在院门外设置陷阱。我则继续收拾房子，把东西重新收纳摆放，又把之前囤下来的药材一一归类，收拾进橱子里。
忙了没一会儿，从院子外头突然传出一声狗叫，叫声急促，像是遇上了什么事。
我从房里出来，叫的是将军，正围着什么东西狂吠，剩下的三个人也都围了过去。我把手头的东西放下，也凑近过去。
“怎么了？”我在阿恒肩上拍了拍。
阿恒侧了侧身，“你自己看吧。”
一头鹿。
准确说是一头受伤的鹿，躺在地上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刚起到一半却又再次跌倒在地。最为明显的是它脖子上有一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撕裂的，鲜血顺着血口子汩汩流出，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洇染了大片雪地。
我皱了皱眉：“将军咬的？”
阿恒摇了摇头，“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这应该是山上的鹿，但照理说山上的动物是不会轻易下山的，人对他们而言是种危险的存在，自古以来的狩猎关系，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它跑到村子里来是想干什么？”
那头鹿已经在地上奄奄一息了，一双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竟像是带着哀求。我犹豫片刻，蹲下身查看了下它的伤势，像是被什么猛兽所咬，截断了命脉，已经没救了。
正要起身，小莺儿却在背后突然道：“玉哥儿，你看它的肚子，好大啊。”
方才它一直趴在地上，我竟一时不察，这才注意到它那肚子确实大的出奇了点。我再绕到它身后看了看，羊水已经破了，这只鹿快生了。
只是以它现在的状态，估计是没有力气再生产了。
“它想向我们求救，让我们帮它接生？”阿恒震惊道，“那它可找错人了，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哪个懂这个。”
小莺儿不服气地嘟嘴：“我不是大老爷们！”
阿恒：“那你会吗？”
小莺儿不说话了。
我又观察了一阵子，站起来打拂了一下身上的雪：“它不是要我们帮它接生，它是让我们救它的孩子。”
三脸茫然。
“大狗子去烧热水，小莺儿去帮我把剪刀拿来，”等两个孩子都走了，我回头冲着阿恒道：“给它个解脱吧。”
阿恒愣了一会儿之后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阿恒走到那头鹿身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临动手之前又回头看了看我，“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我没事，”我静静看着，“你动手吧。”
阿恒不再犹豫，手起刀落，结束那头鹿的性命。
自始至终那头鹿都没有挣扎，也不知道是没有力气了还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就那么静静看着阿恒，直到最后闭上了眼睛。
我跟阿恒合力把鹿抬回了院子里，从小莺儿手里接过剪刀，就地把那头鹿开膛破肚了。
一只小鹿从血水里扒了出来，瘦瘦小小的，不会站，也不会睁眼，哆哆嗦嗦抖得厉害。
这个小家伙初到这世间的第一面就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
我从阿恒手里接过热毛巾把小鹿身上的血水擦干净了，随后把它转移到了柴房之前给将军准备的稻草堆上。将军竟也一声不响一路跟着，乖乖把自己的地方让了出来。
“它好小啊，”小莺儿轻声道，怕是吵醒了小鹿，上手轻轻摸了摸小鹿的后背，“真好看。”
这头鹿随了它的母亲，一身雪白的梅花斑点，这会儿擦干净了，皮毛在灶膛的烘烤下渐渐蓬松，像缎子一般。
两个孩子留在柴房里照看小鹿，我则跟阿恒来到院子里，合力把那头母鹿处理了。
这头鹿皮毛油亮，看着还算壮硕，若不是遭遇了猛兽袭击，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母子平安生产完了。皮毛剥下来拿水洗净了晾在后院，内脏掏出来主要赏给了将军，两条鹿腿一条剁了准备今晚炖了，另一条我送给了村尾放羊的老头，跟他换了一个月的羊奶。剩下的肉分成小块拿草绳拴起来都挂在了后院里，如今天气冷了不怕坏，等自然风干变成了腊肉，这头鹿够我们吃一整个冬天了。
这可能就是这头鹿来投奔我们的原因吧，它以自己作为酬劳，求我们救下了它的孩子。
到傍晚的时候小莺儿告诉我小鹿已经能站起来了，我喂它喝了一点羊奶，又在柴房清出一片空地来放了个炭盆。
一大锅鹿肉小火慢炖了一下午，香料入味，筋肉离骨，二狗子一回来就嚷嚷着好香。鹿肉鲜嫩，入口回甘，还有养血益气的功效，托那头鹿的福，我们一家人得以大快朵颐一顿。
三个小家伙在饭桌上商量给那头小鹿起名字，大狗子想叫它小花，小莺儿觉得小花太土，觉得它背上的图案像云，所以要叫它祥云。
轮到二狗子，二狗子想了想，“‘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要不就叫它呦呦吧。”
这个名字总得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那头小鹿便暂定名为呦呦。
“先说好，我只会养它一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就把它送回山里去。”
几个孩子都是一惊，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其中以小莺儿反应最为激烈，直接质问我：“为什么？！”
“这里不适合它，”我波澜不惊地把饭咽下去，抬头道：“它是头鹿，不是牛羊马，它来自山上，那里有它的同类，最后它也得回到山上繁衍后代。”
小莺儿急得快哭了，“可是……可是万一它找不到它的同伴怎么办？它的同伴欺负它怎么办？它被别的野兽吃了怎么办？”
“将来它会如何那都是它的命，这些不是我们该管的，”我把几只空碗摞到一齐，“都吃饱了吗？吃饱了回房睡吧。”
看着几个小家伙蔫蔫的走了我才轻轻叹了口气，问阿恒：“我刚是不是说的太直白了？”
“你没错，”阿恒把我的空碗接过去，“起了名字就会有牵挂，早给他们通通气，好过最后一记重击。”
“我知道我没错，”我冲人笑了笑，“行了你去忙吧，我再去看看呦呦。”
“刀子嘴豆腐心，”阿恒笑骂了一句，抱着碗出去了。
当天夜里入睡前我就觉得有些热，正巧阿恒也是如此，不停地掀开被子往里放凉气，还一脸纳闷地抱怨：“今年冬天是不是不够冷啊？还是过得太快了？我怎么觉得已经到春天了呢？”
我虽然也热，倒不至于像阿恒这样，平心静气躺着道：“不是天气的问题，是你鹿肉吃多了，那玩意大补，温肾壮阳，你别动了，越动越热，静下来就好了？”
阿恒一愣：“温什么壮什么？”
我顿觉失言，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我说今天晚上怎么感觉怪怪的，”阿恒突然挑唇一笑，直接掀了被子来到我被窝里，甫一进来就上手去摸，片刻后笑了，“我就说，咱俩都吃了鹿肉，热的不该是我一个人。”
我赶紧把人推开了些，解释道：“都是鹿肉作怪，你清醒一点，这不是真的想要。”
阿恒抬手向下，将已经举势待发的某个物件儿一把握在手里，“还在口是心非。”
我猛吸了一口气，心里却跟着往上提了提。
只是不等进一步动作，我脸上却砸下一滴温热的东西，我抬手擦了擦，“你留口水了？”
“没啊，”阿恒也抬手在脸上擦了擦，不等人反应，又有水滴到我脸上，我俩对视了几个弹指，明白了。
“你流鼻血了。”
“好像是。”
“那还愣着干嘛？”
阿恒抿着唇又僵持了片刻，最后一脸郁闷的起身离去：“以后再也不吃这玩意儿了！”

第76章 平生一片心
阿恒因为鼻血折腾到半夜，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止住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还没回来之前我就已经睡熟了。
第二天一整个早上阿恒都没给我好脸色，连带着一整天都没怎么搭理我。我当真是哭笑不得，昨晚我没撑住先睡了是有点不厚道，可又不是我让他吃那么多鹿肉的，他吃多了流鼻血这能怪到我头上吗？
又过了两天正赶上柳铺集，我把那张皮子收拾出来打算带到集上卖掉，又找了一点夏天囤下的甘草、茯苓，小半筐栗子，一起带到集上碰碰运气。
换做以前大狗子和小莺儿一定是要跟着的，但如今家里有了小鹿呦呦，他们俩几乎寸步不移地守着。有次小莺儿还试图把呦呦偷偷拐到自己房里，被我发现严厉制止了。
最后是阿恒陪我去赶集，留下两个小家伙看家，但开出的条件是得给他们从集上带米糕回来。
我刚想着如此穷奢极欲的行为不能有，结果阿恒一点没犹豫的就给我应下了。
惯坏了孩子就赖他！
由于这几次跟卖蜂蜜的老头闹得不太愉快，我也没再去借他那点地方，随便找了块地方把摊子支开，这点东西也不值得吆喝，反正一眼就能看出好坏来，就静等着有人过来问价。
之前阿恒那个小厮说的不假，确实有了朝廷要征兵的消息，甚至从县衙里派下人来到柳铺集宣传，集上随处可见衙差的身影。
这些人我不敢招惹，阿恒倒是没什么避讳，随手拉着个衙差上前攀谈，想必是要问一些具体事宜。
我正百无聊赖地嗑瓜子之际，却突然来了个问价的，“你这块皮子多少钱？”
我抬头看过去，不由蹙了蹙眉，来人也是一身衙差装扮，身量比不过阿恒那么高，但长得壮实，浓眉大眼一张脸，人看着倒是挺精神。
我不欲与这些人有过多牵涉，随口报了个价格，那人却饶有兴趣地蹲下来仔细拿着我那块皮子打量起来。
“皮子是块好皮子，但你这价格要的有点离谱吧？”那人笑起来，脸上竟还带着个梨涡，“我想拿来做件大氅，你叫个实在价，看着合适我就要了。”
我要是不降价这人看着大有要纠缠下去的意思，我评估了一下这张鹿皮的价值，报了个差不多的价格，那人爽朗一笑，“这就对了嘛，你这张皮子我要了。”
我给他拿截草绳把皮子捆好了递过去，钱货两讫后就不打算再搭理了。只是这人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跟我唠叨：“你是哪里人吗？家里有几口人？几个男丁？知道如今朝廷要征兵了吗？”
我无意与他纠缠，可一言不发又怕被他怀疑了去，只好低着头道：“我是柳铺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不足十岁。”
“你竟然是柳铺人？”那人语气里竟然颇为惊喜。
我皱了皱眉：“这集上卖东西的大都是柳铺人吧。”
“我也是柳铺人！”那人兴奋道，“我跟着婆婆一直在这里长大到十一二岁，后来才去了县里当衙差。你住哪儿啊？我怎么以前从没见过你？”
我心里一颤，小心措辞给了个大概的范围，“在牛角山下。”
牛角山绵延几十里，仅凭一句牛角山下他应该找不到我。
那人转而蹲下来看了看我筐里的栗子，“那你这些栗子是从牛角山上捡的吗？我小时候也跟着婆婆上山捡过栗子，那个滋味到如今我都记得，又香又甜，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栗子了。”
我赶紧倒了小半筐栗子给那人送过去，“都是自己捡的，官爷别嫌弃。”
赶紧拿着走吧。
那人却又推辞起来，“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给你银子吧。”
“不值几个钱的，”我急忙摆手，“官爷吃好就行。”
“不不不，我怎么能白拿你东西呢，”那人还欲掏钱，把钱袋子掏出来之后才发现刚买了那块皮子他如今里头就剩几个铜板了，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要不等下次我再给你。”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爱咋地咋地吧，反正下次我是不会来了。
“我真的会给你的，”那人着了急，有些黝黑的脸上竟然能看出红来，想了想竟然解下腰间的佩刀要给我，“这个你先收下，等我下次给你银子了你再还我。”
“不用，不用了，”这我哪里敢收，几番推拒之后那刀竟然出了鞘，我一时不察推到刀刃上，掌心立时划了一道血口子。
“你们干嘛呢？”
一道声音从前头传来，我一抬头正与一道目光对上，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冲人笑了笑，“阿恒。”
阿恒想知道的估计已经跟那个衙差打听好了，回来的时候一手提着一块荷叶包着的江米糕，另一只手上挑着两根冰糖葫芦。看见我几步上前来，一言不发的把东西交到我手上，又拉起我那只有伤口的手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阿恒拉起我那只手凑到嘴边。
“阿恒……”我赶紧抽手，奈何阿恒拽的紧，不由分说的帮我把伤口处的血吸干净了。
慌乱之下我只好去看那个衙差，刚好那个衙差也在目不转睛盯着我们，半晌才开口：“这位是？”
阿恒见伤口处不出血了才松了手，偏头啐了几口血唾沫，冷声道：“这么大人了也不注意点，保不齐他那刀上砍过什么脏东西呢，也不怕染上什么病。”
我：“……”
那衙差：“……”
我指指阿恒冲那衙差道：“这是舍弟。”
衙差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就是你那不满十岁的弟弟？”
我：“……”
阿恒总算偏头看了看那个衙差，语气不善道：“我几岁干你什么事？另外我也不是他弟弟，我是他男……”
我赶紧上前把阿恒那张嘴捂住了。
再回头冲那个衙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表姑母家的弟弟，正有要从军的打算，已经打听好了，等明年一开春一定把他送去。”
那衙差心无芥蒂地一笑，“那也好，你这位弟弟性子急躁了些，送到军中正好历练历练。”
阿恒又有要上去呛他的意思，被我急忙拦下了，弯腰拿起那半筐栗子送给衙差，“既然咱们算是老乡那官爷就不必跟我客套了，这点你拿去吃，我们再去山上捡就是了。”
那衙差推辞一番总算收下了，却还是执意要把那把刀留下，我手里拿着阿恒递给我的糖葫芦一时间腾不出手，只好接下来，想着一会儿再找个衙差给他还回去就是了。
那衙差刚出去几步只觉得背后一阵凉风一来，迅速回身，却还是被一道力道逼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还稳下身来。
阿恒收了掌，另一只手提起那把刀给他隔空扔了过去，“你的破刀你拿走，谁有功夫给你保管。”
那衙差只得接下，又看了我一眼，抱一抱拳走了。
阿恒一直盯着那人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才回来，脸色臭的厉害。
我讪讪笑了笑，摇了摇手里的糖葫芦，“阿恒大侠神功盖世！”
阿恒一把夺下我手里的糖葫芦，埋头开始吃。
我知道这人定然是生气了，只好凑上前，“这支是给我买的吗？谢谢阿恒。”
阿恒偏了个头，一手挑着一根开始往嘴里填。
“行了行了，我不吃了，”我只好道，“你慢点吃，别酸倒了牙。”
阿恒瞪了我一眼，速度不降反升，三两口把那两根糖葫芦给吃完了。
半个上午阿恒都没再理我，一开始我还试着跟他套套近乎，碰壁几次后我也懒得搭理了。人又不是我招来的，他不肯走有什么办法，我也很委屈的好吗，凭什么还得两头伺候啊。
一件皮子出了手，一筐栗子送了人，剩下的甘草茯苓各买了一点，这趟也不算白来。
眼看着日头近午，集上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我也把剩下的东西打包起来，正准备提上回家，阿恒从后头上来一把拎起来背到了自己身上，打头走了。
阿恒走的气势冲冲，走两步见我没跟上来又只能停下步子等我。一直走到人少了些的地方，阿恒停在路边不走了，回头看着我。
我慢慢上前，听着阿恒沉着嗓音说了一句：“下次不准了。”
这话说的我就有点想笑了，“什么不准了？不准我上集还是不准我卖东西？我摊子摆在那儿，他要问价，要买，我能不搭理吗？”
阿恒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他跟你那么亲近……”阿恒咬着唇难以启齿，“谁家买卖做的那么亲近，还推来搡去的，你都没在集上跟我推来搡去过。”
我没好气道：“那行，下次再有人送我什么东西我就都收下，等他找上门来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呢。”
阿恒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说认真的，没跟你闹。”
“我看着像在无理取闹吗？”我一把甩开他，抬步便走。
“那等我走了呢？”阿恒道。
我突然就顿住了。
阿恒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我承认我害怕了，我怕我走后再有人纠缠你，害怕那也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你心肠又软，受不住他磨该怎么办？我怕我一走我们就变得生疏了，慢慢你就把我忘了，让别人取代我的位置。”
我心里一时间酸涩的厉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实际上他说他害怕了的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心头上也跟着颤了颤。
“我在的时候我能替你把他赶走，可我不在的时候呢？”阿恒把头轻轻抵在我后背上，“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走得多久才能回来，我真是恨不能把你也一块带走。我不想跟你生气，我想在剩下的这段日子里时时刻刻跟你在一块，看你开心，看你笑。一想到明年一开春就要离开你了，我就恨不能这个冬天永远也过不完。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就当让我安心了，以后那种人不要再搭理了好吗？”
我咬了咬后牙根才止住话音里的颤抖，“好。”
阿恒松开我转而拉了拉我的手，“那就说好了，以后再看见那个人，直接收拾摊子走人，这买卖咱们不做了也不招惹。”
我提唇笑了笑，“好，等我回去找个麻袋装一袋子西北风，趁着冬天多囤点，免得夏天不够喝。”
“你就贫吧”阿恒也笑了，“跟着我还能让你们饿着不成？”
我轻叹了口气，“唉，跟着阿恒大侠连根冰糖葫芦也吃不上啊。”
阿恒推了我一把，“你还好意思说，看着我吃那么多也不知道拦着我点，我这会儿牙还是酸的。”
“我看你那架势，恨不能把竹签子也吃了，哪还敢往前凑。”
阿恒眯了眯眼，“我不光吃竹签子，我还要吃了你呢！”

第77章 琐事三两则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大晴天，院子里的雪化的差不多了，门口的雪人身子还在，脑袋已经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下去了，雪化在路上结成了冰，野湖上也结了厚厚一层冰，村子里的小孩们在冰面上打蹴溜滑，一不小心摔一个屁股蹲，当时疼得龇牙咧嘴，一扭头又扫扫屁股爬起来去玩了。
大狗子和小莺儿每天晚上回来屁股后头都是湿的，过了没几天大狗子屁兜子里就破了个洞，一走往外头掉棉絮。
当天晚上等大狗子光着屁股躺下，我把裤子拎回房里，找了点旧棉花给他补补。
一边缝补我一边又觉得好笑，这裤子里的棉花都跑光了，就剩一层破布还在糊着，这也不怕一屁股蹲在冰面上被粘住。
“笑什么呢？”阿恒喂完了将军锁了院门，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我把大狗子的裤子递给他：“你闻闻。”
阿恒往前凑了凑，片刻后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退了出去，“大狗子这是怎么了？尿裤子了？”
“自打入了冬这帮小崽子们就不好好洗澡了，都是水一沾皮就了事，大狗子每天都穿着湿裤子回来，不等晾干了又穿着出去，可不就捂出一股子霉骚味。”我找了块破布给他打了个大补丁，“今年的新棉花该下来了，等过几天去柳铺集上看看，给他们做条新棉裤。”
想了想不由又摇了摇头，“这孩子怎么就不见长大呢？”
“你还会做棉裤呢？”阿恒倒是对棉裤起了兴趣，搬张凳子过来坐下，“那有没有我的？我也想要新棉裤。”
我打量了一眼阿恒修长的腿，想了想他穿上这么一条大花棉裤该是什么模样，不由好笑，“你当真要穿？”
阿恒挑眉：“怎么？我穿不得？”
“你穿上那可就不是阿恒大侠了。”
“那我是什么？”
我笑了笑：“庄稼汉阿恒？”
“你还穿着呢，”阿恒笑道，“那你就是庄稼汉玉哥儿。”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摇了摇头，“毕竟我天生丽质，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阿恒啧啧两声，伸手过来挑了挑我的下巴，“天生丽质的玉哥儿抬头给小爷瞅瞅。”
我偏头躲开他，把针线在人眼前逛了逛，“凡夫俗子阿恒你挡我光了。”
阿恒笑了笑，这才没继续作妖，回床上躺下了。
小鹿呦呦在几个小家伙的照顾下茁壮成长，不过到底是刚出生没多久，没敢让它出来跑一跑，等着它的毛再长的厚实一些再放它出来。
比较令人吃惊的却是将军，不但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稻草窝让了出来，还时常把自己是食物让给呦呦，只不过呦呦还在喝奶，将军最终只能是深情错负。
我那天晚上去给它俩换炭盆，竟看见呦呦窝在将军怀里，将军正低着头一脸慈母光辉地给呦呦舔毛。
内心震惊之余我赶紧回屋告诉了阿恒，“你家将军要被呦呦带偏了，越来越往母狗那方面转变了。”
阿恒波澜不惊地低着头道，“将军本来就是只母狗啊。”
我：“……”
威风凛凛的大白狗将军竟然是只母狗？！
“那你给人家起名叫将军？”
“母狗就不能叫将军了吗？”阿恒一脸平静地抬起头来，“我们将军虽然是只母狗，但照样威风凛凛，比那些公狗都厉害。”
我点点头，这倒是，将军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狗，比山上一些凶猛的兽还要厉害。最重要的是将军通人性，从不恃强凌弱，还算得上是只德行高尚的狗。
我道：“将军既然是条母狗，怎么也没留个种？”
说到这儿阿恒嘴角抽了抽，“京城里的狗它都瞧不上，没有能压住它的。”
我想了想：“……这倒也是。”
第二日，放羊的老头来家里送羊奶，无意间看见呦呦，又忙凑到跟前问我：“你们这只小鹿崽子什么时候杀？”
我皱了皱眉，“这只不杀。”
“想养大了再吃是不是，”老头咧开了一口老黄牙，咂么了一下嘴，“这小鹿崽子肉可嫩着呢，不是那些老鹿肉能比的，你什么时候要杀再分我一条腿呗，这次我给你两个月的羊奶。”
我从老头手里接过羊奶，倒进了呦呦的奶盆里，回头冲那老头道：“我说了，这头鹿我们不杀。”
“不杀你留着干嘛啊？”
“就养着，”我把老头带来的桶还给他，“等养大了放回山上去。”
“放回山上去？”老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半晌后摇了摇头，提着桶走了。
我还是在后头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傻子”。
傻子就傻子吧，我心道，万物生而有灵，既然老鹿找上我，我总不好辜负了老鹿，来日黄泉之下遇上，也算能抬得起头来。
又隔了几天，借着午后没有风，阳光正好，我叫上大狗子、小莺儿，又拉上阿恒，一起去了野湖。
大狗子还当我也要去打蹴溜滑，一路上不停地给我讲他能滑得多远，怎么样能够不摔，还道他如今已经是冰面上的小霸王了，幺蛋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看了人一眼，但笑不语。
时隔许久不来，野湖边上的蒲草丛已经变成了一片枯黄，一眼望去东倒西歪，我不由又想起了当初夏日里那一片被压倒的蒲草。
偏头看看阿恒，阿恒显然也是想起了当初的那点事，见我看过来冲我挑眉一笑。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抬手看了看干干净净的腕子，却又总觉得那里缠着点东西。
阿恒借着两个孩子没注意，冲我做了个口型：“天暖了再来。”
我冲人回了个白眼。
大狗子一路把我领到湖边，这一片冰面上也有几个孩子玩的正欢，有的一个人站着滑，也有成伙的坐着让人拖着滑，我总算知道大狗子的屁股上为什么破得只剩块布了。
这些人见了大狗子还兴冲冲跟他打招呼，大狗子挨个儿回完了再煞有介事地冲我道：“玉哥儿你来这边滑，这里的冰面最平整，能滑得最远。”
我松开了大狗子冲人笑笑：“谁说我是来滑冰的？”
大狗子歪头看着我。
我在岸边的细沙里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块圆润光滑的小黑石子来，“我是来捡石头的。”
大狗子和小莺儿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把那块石头交到大狗子手里，给他们把今天的任务分派下去，“你们要干的就是找这样的石头，大小跟它差不多，最好是圆的，全黑或者全白的更好，找不到也没关系，回去我再挑。”
大狗子看着冰面近在眼前却没法上去，恹恹地问我：“捡这些石头要干嘛啊？”
“你只管捡你的，”我冲人故作神秘得笑了笑，“回去就知道了。”
当即分作两路，我跟阿恒一路，大狗子和小莺儿一路，围着湖边捡起石子来。
其实这种石子湖里更多，经由湖水日日冲刷，早已经磨得没了棱角，圆滑细润。不过如今湖面上结了冰，想下水显然是不能了，只能从湖边捡一些被人扔上来的，凑一凑应该也够用。
阿恒找到一块纯白的石子递给我，在阳光底下莹泽似玉、通透异常。阿恒问我：“是这样的吗？”
我点点头，把石子收进布袋里。
阿恒又问：“你捡石子要干嘛？”
我不由笑了，“他们猜不到，你也猜不到吗？”
阿恒笑着点点头，“我倒是能猜到一些。”
“那你觉得他们合适吗？”
“你是想教他们下棋吧？”阿恒笑道，“大狗子其实学东西挺快的，前提是得他感兴趣，还有就是下棋得静得下心来，大狗子玩心太重，不知道能不能收得住心。”
我点头算是认可了，转而又问：“那小莺儿呢？”
阿恒皱了皱眉，“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
阿恒轻声道：“我觉得小莺儿不适合。”
我眉梢一动：“为什么？”
“下棋虽说算是种消遣，可这种消遣费的却是心思，那心眼不得九曲十八弯才够使，小莺儿还太小，心思太单纯，棋路一眼就能被人看穿了。”
我笑道：“阿恒大侠倒像是对这种消遣研究颇深啊。”
阿恒一脸得意地冲我笑了，“实不相瞒，这可是我一项拿手绝活。当初大哥教我拿棋场推战场，我可是能把我大哥逼到寸步难行。”
阿恒的大哥景萧是陇西除了名的少年将军，他既然能破敌无数，那兵法谋略该是已经熟读过并了然于心，阿恒能下过他，我不禁心生几分怀疑。
“你这是什么表情？”阿恒也不知道怎么看出了我的怀疑，上前一步捉住了我，“你不信我？”
我吃痛地皱了皱眉，“我怎么敢？”
“你就是不信我，”阿恒三两步把我拽到蒲草丛里，俯身下来发了狠的在我脖子上来了一口，好半晌才直起身来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等回去咱俩来上一盘，看我怎么在棋盘上把你吃个干净。”

第78章 黑白何分明
当天下午我们两路人马汇合时，每人手上的石子旗鼓相当，看着都有大半兜。我跟阿恒捡得快些，但大狗子和小莺儿有他那帮小伙伴帮忙，数量倒也不比我俩的少。
带着这些石子回了家，让两个小崽子把石子清洗出来，阿恒带头选出黑白两色，我则去把之前那张瘸腿桌子找出来，把桌面卸下来，在上头规规整整画了十九道横条十九道竖条。棋盘纵横交错，网罗出一方天地来。
如今外头一天比一天冷下去，再让两个孩子天天往外跑也不合适，而且大狗子费裤子，我可没有多余的棉花再给他做一条棉裤。冬日枯燥，下棋倒算是一项挺适合冬天的消遣。
而且大狗子虽然表面上看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内心细腻着呢，像之前二狗子读书那事，他虽然明面上不说，心里头却是门清儿，还知道指使什么都不清楚的小莺儿出来挑事。
我是真心觉得大狗子挺适合下棋的，可也正如阿恒所说，又有点担心他静不下心来。
等我画好了四方格，阿恒那边的石子也已经完事了，黑白两色的棋子分别盛在只碗里。得益于我们捡的够多，挑出来的这些石子白的玲珑剔透，黑的干净纯粹，我抓了一把又放下去，石子叮咚碰撞，触指冰凉，品质还不错。
大狗子和小莺儿跟着围上来，“玉哥儿，你要这些石子干嘛使啊？”
“今天教你们一个好玩的游戏，”我在刚画好的棋盘边坐下来，“正可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你们可以把这一方棋盘看做一方天地，这些棋子都是你们的人，哪里落子就是让你的人在哪里安营扎寨。两方交替行棋，落子之后就不能动了，最后以棋盘上剩子多者为胜。”
还有一些规矩我便不多说了，等下起来再在实战中给他们讲解。
“都说棋场如战场，以前人们都是用下棋来推演战局的，现如今已经变成一种陶冶情操的风雅之事了。”我冲阿恒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俩先来一局示范，让他们看着学学。”
阿恒在我对面落座下，冲我一笑，“让你几个子？”
“都说了是示范棋，以让两个孩子看懂为先，不用整那些幺蛾子，”我把装着黑色棋子的碗推给阿恒，“执黑棋者先行。”
阿恒挑眉看了看我，虽说棋盘上确实是执黑先行，但执黑执白一般通过猜先决定。我虽然口头说着不整那些幺蛾子，其实却已经是在让着他了。
阿恒笑一笑，把黑棋接过去：“你等着，这一子我会给你贴回去的。”
阿恒执黑先行，落子右上小目。
棋局一开始还算轻松，我俩各自经营，小心试探，我边下边给两个孩子讲解：“一颗棋子落在一处，与它直线相连的各个点就是它的气。人活着靠一口气，棋活也要靠气，如果这颗棋四周全部为异色棋子占据，那他就没有气了，就会成为一片死棋，这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它提出去了。”
两个孩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样子是被勾起了点兴趣，我接着道：“如果己方棋子把气围在中间，这个地方就叫做眼。有眼的这一片棋子就都是活棋。你们想想看，获得眼的最好途径是什么？”
小莺儿皱着眉头，我却知道她也就是做做样子，实际上估计从“眼”那里就已经犯迷糊了。大狗子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顿悟道：“吃掉别人的棋。”
“对，”我赞许道，落下一枚白子，把角落里一小片黑子吃了。
阿恒手执一枚黑子轻轻一笑，倒不为这一点小小的损失恼火。虽然阿恒平日里性子急了些，但在下棋上倒是沉稳有度。都说棋品看人品，为了争那一子半子恼羞成怒者有之，大动干戈者也有之，阿恒这一点倒显得难能可贵起来。
“下棋还讲究一个落子无悔，落下的每一枚棋子就都不能移动了。这就好比人生，每一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修补之前的错误……”我在边角一片继续加补吃死，想把阿恒这一片都清走。再一抬头猛然发现阿恒竟然是以这一片为饵，不动声色地修补起自己的大龙来，眼看着大势已成，我立即反悔：“哎，不对不对，我这一步下错了，重新来，重新来。”
阿恒：“……”
大狗子：“……”
小莺儿：“……”
我讪讪笑了笑，抬手去提方才落的子，“我方才只顾着给他俩讲道理了，没仔细看，这一子不算。”
阿恒却一把把我按住，轻笑道：“说好的落子无悔呢？”
大狗子也跟着起哄：“棋场如人生！”
小莺儿：“不能修补过去的错误！”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以前教你俩读书时怎么没见你俩有这么好的记性。
我悻悻收回了手，“不动就不动，你俩离远点，我先把这一盘杀完，当心杀气伤到你们。”
大狗子：“……”
小莺儿：“……”
方才确实是我有些轻敌了，本想着这就是一盘指导棋，随便下下就是了，没成想阿恒竟然利用我这种心思暗布杀局，我差一点就要满盘皆输了。好在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当即收了心思认真对待，再不敢三心二意了。
这盘棋是从傍晚时分下的，一局终了伸了个懒腰，只见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不知何时掌了灯，满盘星罗棋布在灯光下，黑白各半，犹可见双方当时胶着的态势。
小莺儿已经趴在一旁快睡着了，大狗子倒是看看聚精会神，见我们下完了急忙凑过来问：“怎么样？谁赢了？”
公平起见，数子的任务就交给了刚刚睡醒的小莺儿，统计下来，黑子一百八十三，白子一百七十八，仅几子之差。
“所以是阿恒哥哥赢了吗？”大狗子追着问。
“那可不一定，”我冲人眯眼一笑，“我记得阿恒说要给我贴子的吧？”
“贴什么子？”阿恒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不是你让我的吗？”
“阿恒大侠英明神武，那里需要别人让。”
阿恒混不吝地摇了摇头，“其实我还是需要的。”
一盘棋最终以不知道谁输谁赢告终，我懒得再跟他纠缠，起身道：“我去做饭了。”
大狗子指指院子里的炊烟，“二狗子已经去做了。”
我愣了愣：“二狗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因为这几个子，我跟阿恒一晚上都较着一股劲儿，我吃两碗饭，他非要吃三碗，我去喂呦呦，他就去喂将军，我锁了院门，他转手就锁了房门。
将我往房门上重重一抵，就片刻不待地扑了上来。
我被他亲的险些断了气，不得已把人推出去些许，狠狠吸了几口气，“干嘛啊？疯了吗你？”
阿恒把头埋在我颈侧，一呼一吸间蹭的脖子有些许痒，我刚要偏头挠一挠，只听阿恒道：“我特别喜欢看你在棋盘上寸土必争的样子。”
我微微一愣，笑道：“杀的你片甲不留的样子吗？”
“别得寸进尺啊，”阿恒拿一副小虎牙在我脖子上蹭了蹭以示威胁，又接着道：“你平日里过的太小心翼翼了，我真没想到你在棋盘上能如此大开大合，跟之前的你有点不一样。”
我轻笑了笑，“那你觉得哪个我更好？”
“是你自然都好，”阿恒拥我入怀，“可今天的你让我感觉有点不一样，我在跟你下棋的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见到了真正的你，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若不是之前我趁你不备多赢了你两个子，只怕真就输给你了。”
说到这儿我就不愿意了，“你本来就输给我了。”
“你让让我嘛，”阿恒一手圈着我，另一只手却已经不安分地往下去了，“你说，让不让我？”
“你这才叫得寸进尺吧，”我一时间啼笑皆非，眼看着城池失守，却也只能一路丢盔弃甲，最后只能气愤道：“你无赖！”
“无赖不也就赖上你了嘛，”阿恒游刃有余地给予最后一击，这盘棋到底是溃不成军了。

第79章 晚来天欲雪
当天夜里闹到挺晚，以至于最后我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了，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梦里，更分不清正在经历的是痛苦还是极乐。
事后阿恒轻轻将我揽入怀中，耳语一般轻声道：“你要是能一直那么勇敢就好了。”
明明是比喘息还要轻的一句话，我却突然醒了。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是棋盘上的纵横捭阖终究是假的，一局终了，我还是得变成那个凡事都小心翼翼的玉哥儿。十几年前柳家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我这盘棋注定是盘死棋了，再怎么努力也无力回天了。
他在期待一个与他棋逢对手举步同行的人，我却只能驻足于此，看着他慢慢走远。
后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明明筋疲力尽，却总有一根弦在脑海中奋力拉扯，我忍着不知道哪里的隐隐作痛，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这要再用力一些，崩断了就好了。到时候就没有抉择、没有痛苦了，再也不用心悬一线，随着他的一颦一笑大起大落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一声鸡鸣响起，这一夜总算是过完了。我轻手轻脚起来，又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做饭去了。
大狗子果然对下棋起了兴趣，并且很是上道，把各种规则技巧吃透后，还能推陈出新，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看法。慢慢的大狗子也就不往外跑了，毕竟跟下棋相比，光着屁股打蹴溜滑还是显得太儿戏，不利于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忘了说，大狗子的远大抱负具体表现为跟着阿恒学功夫时想当大狗子大侠，知道阿恒要从军之后想跟着阿恒做大狗子将军。
总而言之，跟着阿恒有肉吃。
知道阿恒棋艺精湛之后我便不上心这些事了，由阿恒来教他下棋顺便还能教他一点兵法。我这才知道阿恒守在这里等着朝廷征兵倒也不是心血来潮，几本兵法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应用于棋局之上因地制宜，绝处逢生，他要再跟我来一局，我真不一定还能赢他。
不过经此之后我倒是不愿意再碰这些棋子了，一朝成伤，只怕好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了。
大狗子白天拉着阿恒跟他下，到了晚上再拉着学成归来的二狗子陪他下。刚开始二狗子凭借一点小聪明还能赢他几局，后来就招架不住了，盘盘皆输，输得二狗子也没了斗志，每天耷拉着张苦瓜脸给大狗子喂棋，下着下着就点起瞌睡来。
小莺儿跟着学了没几天就彻底放弃了这项活动，不过她倒也找到了别的兴趣——数子，一开始是数一盘棋阿恒给她一文钱，到后来小莺儿练就了一门绝技，棋盘上一打眼就能断定谁输谁赢，最后数完了与她推测的不出两三子。她有这门子手艺我倒是始料未及，想着要不以后找个绣娘教教她针线，各种刺绣花活她岂不是扫一眼就学会了。
冬月初一是大雪，一大早天色就阴沉着，墨色打东边卷过来，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雪将至。
这雪下起来就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阿恒在后院劈柴备用，我则忙着把院子里的几棵小白菜都拔出来挪到柴房里，天越来越冷了，地里的东西也放不住了，再不处置就该冻烂在地里了。
没成想这样的天气里竟还来了两位稀客。
我刚把两棵白菜搬回房里就见那两个人在院门外站着，其中一个是当日柳铺集上那个衙差，还有一个我没见过，但看样子也是一身衙差装扮，他们应该是一伙的。
见我出来先前那个衙差立即冲我挥手，我稍微愣了愣才动身上前。
“是你啊，”那人认出我来，冲我笑一笑，脸上那个梨涡一动，“我就说咱们有缘，没成想在这儿遇上了。”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这是？”
回我的是另一个衙差，这人看着就不像个好相与的，高高瘦瘦板着张脸，公事公办道：“官府巡查户籍，你姓甚名谁？年几许？家里有几口人？”
我心里紧了紧，低着头小心回道：“小人柳存书，年十七，家里总共四口人。”
那个高个子衙差在户籍册上勾下了“柳存殊”三个字。
如今大周国力鼎盛，户籍制度严格，县令负责对自己辖区内的百姓造籍登记，每隔三年还要核实修订，所以要想在一个地方长久待下去，没有户籍是万万不能的。
当初我刚来到这里时手头还有几个钱，买通了登记户籍的一个老书吏，这才有了户籍，只是没敢用真名，偷换了一个字改做“柳存殊”。
“我认得他，他跟我是柳铺老乡，家里还有三个不满十岁的弟弟妹妹，”先前那个衙差对着那个高个儿衙差摆了摆手，又冲我笑了笑，“是吧？”
“……是。”
“谁问你了，你别打岔，”高个儿衙差不耐烦地继续翻着手里头的户籍册子，接着问我：“我看这上头记载，你祖籍并非这里啊，是在延合七年才到的柳铺？”
“是，”我拱手回道，“那年家中突逢变故，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来此投奔亲戚，不曾想亲戚也已经离开故籍，我走投无路之下就在这儿落户下来了。”
“方便问一下你家里是什么变故吗？”
我轻轻抿了抿唇，这人问得这般详细不会是已经对我起疑了吧？正在犹豫怎么作答，先前那个衙差却开口了，“你这人有没有点同理心啊，人家都说了突逢变故了你还追着问，岂不是又勾起人家的伤心事了。”
高个子衙差忿忿咬牙：“滕子珺你这是妨碍公务！”
“你的公务是打听人家的私事吗？”那个叫滕子珺的衙差不咸不淡白了他一眼，又冲我笑道：“我们就是过来核实一下户籍，顺带看看你家里有没有符合条件入伍的人。你既然还有三个不足十岁的弟妹，那自然不在我们的征招之列。”
我冲人拱拱手，“多谢官爷。”
“今日怎么没见你那个表姑母家的弟弟？”
高个子衙差没好气道：“他不是说自己没亲戚了吗？”
滕子珺不为所动接着道：“你那个弟弟功夫倒是不错，改天我还想过来再找他切磋切磋呢，今日不凑巧，看着像是要下雪了，我就不叨扰了。”
眼看着两人要走，我竟一时冲动跟了几步：“劳烦官爷，我想再打听一下，这次征兵是为什么？边关有动荡吗？被征去的人真会上战场杀敌吗？”
“担心你那个弟弟吧？”滕子珺回头笑道。
我犹豫一番，点了点头。
我一边希望阿恒能建功立业得偿所愿，一边又担心他的安危，私心里希望他能无病无灾平安顺遂。自打听到朝廷要征兵的消息心里我就一直揪着一股劲儿，但现在也没能顺过来。
“不过这些事我也说不好，咱们能干的也就是祈求咱们大周边境安稳，国运昌隆，别的咱们就管不了了。”
我轻轻垂下眸光：“我知道了，多谢官爷。”
滕子珺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上前拉起我的手塞了点东西进来，“这个给你。”
等人走了我才摊开掌心，只见里头是一小块碎银子。
作者有话说：
不是什么炮灰攻，不要多想

第80章 红泥小火炉
第一片六瓣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刚好落到我鼻头上，我抬头摸了摸，有点冰凉，已经化成水了。阿恒扛着斧头从后院出来，凑过来问道：“你在这儿干嘛？有谁来了？”
我掂了掂手里头的银子，这会儿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没在风雪里了，回头冲人一笑，“来还钱的。”
阿恒倒也没起疑心，冲我伸手，“下雪了，进屋吧。”
“嗯。”我点点头，与人一道回屋里去了。
天色浓稠得恍若胶着不开的浓墨，阴云涌动着压下来，这雪一看就得下挺长时间的。
大狗子和小莺儿跟着马车去接二狗子了，家里就剩了我跟阿恒两个。房里冷得坐不住人，火盆子肯定是少不了了，我索性在敞屋里又支了口锅，把之前从山上采的红果找出来洗净了，把核剔除之后加了蜂蜜在锅里慢慢煮着。
我跟阿恒一人搬张小板凳坐到锅旁，一来为了烤火，二来为了喝汤。
红果煮过以后果肉开裂融化在汤里，经蜂蜜中和掉大部分酸味后，再入口时果肉软软糯糯，汤汁酸甜可口，喝的差不多了再续水，可以喝一下午。
一门之隔，门外寒风肆虐，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扬，很快盖过了光秃秃的地面。房里却是一派温暖祥和，火炭烤在身上暖烘烘的，就是有点呛……这炭是夏天的时候自己烧的，挺耐久的，就是烟有点大。
阿恒一边把手凑近火盆子取暖，一边道：“我怎么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味。”
我凑近闻了闻，大概是房里长时间不透气，阿恒身上确实一股子烟熏腊肉味。我咽了口唾沫，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真挺香的，我竟然有点饿了。
“你身上呢？”
阿恒也要上来闻我，被我赶紧躲开了，“我身上没有。”
阿恒手上一顿，片刻之后笑了，“大家都是一起熏的，你怎么可能没有，过来给我闻闻。”
我又往后躲了躲，“我真没……”
话音没落就见阿恒猛的伸过一只手来，我赶紧后撤，险些碰倒了炭盆子。却还是被阿恒抓住了一节袖子，人转眼间就扑了上来。
往后倒的时候被一双手从背后垫了一下，阿恒把头埋在我身上狠狠吸了一大口，接着便笑了，“明明跟我是一个味的。”
“什么味？”
阿恒先是浅尝辄止，舔舔嘴唇似是回味了一番，道：“香味。”
我也笑了，“烟熏火燎，哪来的香味？”
阿恒眯了眯眼，对着那双眼睛，我顿觉大事不妙。
果然，阿恒开口道：“我饿了。”
“阿恒！”我只来得及抬起半截胳膊把人顶住，阿恒势如破竹，泰山压顶之势压得我两条胳膊微微发抖，急忙道：“算算时辰，孩子们该回来了。”
阿恒却已经是片刻不待，“雪天路滑，他们回不来。”
“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吧？”我只好跟人打商量，“晚上，等晚上行不行？”
阿恒抿了抿唇，似是犹豫不决，我急忙凑上前在人唇角亲了亲，“你不是饿了吗？咱们今晚炖肉吃。”
阿恒总算松了口，“那晚上我要看你自己来。”
我咬咬牙，“行。”
阿恒默默伸出两根手指来，“要两次。”
我皱了皱眉，“你要不要脸？”
阿恒顺势往下，“那就算了。”
阿恒灼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身子底下那玩意儿蓄势待发，我自然知道阿恒言出必行，是真要把我就地法办了。
“其实我还挺想让他们看见的，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多亲密，我对于你有多与众不同，”阿恒一只手禁锢住我的腰身，另一只手顺势往下，“我想让柳铺所有人都看着，你是我的人，谁都别想打你的主意，女人不行，男人更不行！”
我一紧张各种脑子里一根弦霎时绷紧，身体的感官都放大了，我好像听见了窗外簌簌雪落的声音，又好像听见了马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慌乱之间只好咬牙点头，“行！”
阿恒一骨碌坐起来，整了整衣襟继续端起一旁的碗喝他的山楂汤，那叫一个收放自如。
我开始怀疑他方才那些急不可耐都是装的了……
没等我起来坐好，几个孩子推门而入，寒风裹挟着风雪将房里刚刚有些旖旎的气氛一冲而散。
“玉哥儿，我们回来啦！”
我冷冷瞥了阿恒一眼，阿恒冲我挑眉一笑，他就是算计好了的！
“玉哥儿，看我的带回了什么，”大狗子冲我招手，我这才留意到他们背上一人还有一个筐，等凑近过去才看清楚——里头装的是炭。
还是上好的银霜炭，因为能烧得彻底，烧出来的炭灰银白，轻薄似霜而得名。这种炭最大的好处是没有烟，而且烧起来没有寻常炭那种焦臭味，也因此价格不菲，多为大户人家所青睐。
我问他们：“哪来的银霜炭？”
二狗子把身上的筐卸下来回道：“老师给的，他说今年府上订炭订多了，让我拿着回来用。”
我心里清楚，哪有什么订炭订多了之说，分明就是他想接济我们。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把小莺儿背上的炭也接下来，整整三大筐，足够烧大半个冬天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二狗子抿了抿唇，“可我不拿老师就不让我走，他还想差个下人给我送回来的，还好大狗子他们去了，这才能拿得过来。”
“既然给你的你就收下吧，我可不想再变成熏肉味了，”阿恒在我肩上拍了拍，“大不了改天我再去拜访一下柳老，你有什么想带的我再给你带过去。”
我想了想，本来夏天囤下的木炭是够一个冬天的，只是如今我们分成了三个房间，再加上将军和呦呦，确实有些捉襟见肘。所以前些天不太冷的时候我们房里都是没有炭盆子的，得亏阿恒本身就是个汤婆子，再加上每天晚上睡前那一番折腾，倒也没有多难熬。
如今有了木炭自然是更好了，我恭敬不如从命，心里把柳老的好又默念了一遍。
帮几个孩子把炭卸下，小莺儿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我们正在熬着的红果汤，赶紧跑上前去猛吸了一口，“好香，阿恒哥哥，你们竟然背着我们在家吃好吃的。”
“有好事的时候想的都是你们玉哥儿，这种事倒是怪起我来了，”阿恒在小丫头后脑勺上弹了弹，“这可都是你们玉哥儿的主意啊，与我无关。”
我拿碗来给他们仨汤汁带着红果舀了三碗，笑道：“快喝，喝完咱们炖肉吃。”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捧着碗喝得不亦乐乎。
雪天跟炖肉果然相配，还是那条鹿腿，肉都片下来吃了，腿骨被截断放在锅里不停熬着，熬到汤汁逐渐发白，骨髓化在锅里，一口汤下肚，鲜香醇厚，身子都热络了起来。
阿恒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汤只喝了两碗就收了手，一脸餍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好像已经在人眼皮子底下被扒光看净了，低头捧着碗不肯与他对视。
边喝边道：“过两天我要进城一趟。”
本来喝汤喝的正起劲儿的三个孩子齐齐停了动作，一起看过来。
二狗子皱了皱眉，问我：“玉哥儿，你要进城干嘛？”
我看了阿恒一眼，道：“我去置办点东西。”
“可是你知道进城的路吗？”小莺儿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我，“万一迷路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你当我是你啊，”我笑着在小莺儿头上搓了搓。
其实我是进过城的，离柳铺最近的县城名叫白水城，当初刚逃到这里时我带着大狗子就是在那里落脚的。
县城毕竟要比这小镇子热闹，有茶楼酒肆，也有里巷暗坊，还有县衙门和大牢。我那日出来采买一些日用品，却不巧碰上了什么大日子，被人群推搡着不知到了何处，等终于从人群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刽子手手起刀落，一个人头从刑台上骨碌碌滚下来，正滚到我脚边。
那双眼睛张大着，死不瞑目地盯着我。
我带着大狗子连夜逃了，从此再也没进过城。
所以三个孩子听说我要进城时的惊讶程度可想而知，毕竟自他们记事起，我就从没出过柳铺。
可这次，我有要紧的事情一定要进城一次。
饭桌上静默了几个弹指，最后大狗子问我：“你什么时候去？去几天？”
我看了看窗户，“等雪停了就去，来回得有个三四天吧，阿恒跟我一起。”
大狗子放下手里的碗筷冲我点点头，“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家里的。”

第81章 晨起动征铎
这场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傍晚时才将将歇了。雪下了得有半尺深，阿恒带领着孩子们把院子里、房顶上的雪都给清了，院门外扫出一条小路来。
一家人都在外头，将军自然也闲不住，大白狗一头扎进雪地里，瞬间就跟绒绒白雪混为一体，再猛地从某个地方窜出来，溅人一身雪花。
呦呦难得也放出来见见世面，小梅花鹿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一时间还不适应，小蹄子伸了几次才落下去了，不一会儿就在雪地里哒哒地跑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人一狗一鹿闹腾，摇头笑笑，回屋收拾明天进城要带的东西。
柳铺距离白水城有百十里，走路的话得走一整天，正巧柳二叔明天要去隔壁镇子上送菜，可以捎我们一程，能少走三四十里地。
只是柳二叔走得早，得赶在天亮之前把菜送到镇子上，所以我们也只能跟着起个大早。
当天夜里熬了姜汤热水，每个出去玩雪的人灌了一碗姜汤，又用热水泡了脚便早早睡了。
一夜无梦，窗外还漆黑一片的时候我就把阿恒叫了起来，出了门。
这会儿天还是完全黑的，几颗星子也还没落下，寒风萧瑟，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等我们到柳二叔家门前时，柳二叔正在忙着装车，车板子上已经有几个大筐了，还有几个在地上没装好，看样子还得忙一会儿。
阿恒帮着柳二叔把剩下的几筐菜搬到车上，狭小的车板子被几个大筐占据，最后只剩了角落里一小块地方。阿恒先上车，又回头拉了我一把，我俩在那个角落里贴着几筐青菜萝卜坐下。
柳二叔扬鞭催促牛车上路，回头冲我们笑了笑：“地方小，别嫌弃。”
“地方小好，两个人挤挤更暖和，”我笑道，又正大光明地往阿恒身边靠了靠。
我们披着星辰上路，周围只能听见车轮碌碌碾过，间或有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吱呀一声，在周围清冷的环境下格外明显。
“冷吗？”阿恒问我。
我摇摇头，“你呢？”
“我刚搬完菜，这会儿还热呢，”阿恒不由分说地脱下外面一件棉袍就要给我。
“别胡闹，”我嗔他一句，又赶紧把衣裳给他披上，“刚出了汗最忌吹冷风，赶紧穿上，别着凉了。”
阿恒这才老实了，过了会儿又拉了块衣角给我，小心翼翼道：“一起盖？”
我对着黑暗中尚还不清晰的眉眼看了一会儿，笑了，“好。”
我拉过那半截儿衣角盖在了自己身上，如此一来与阿恒之间就隔着一层单衣，感觉到阿恒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甚至能听清他擂动的心跳。
黎明时分最是寒冷，我给阿恒掖了掖他那边的缝隙，“你再睡一会儿吧。”
阿恒却是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看着天边几颗残星问我：“你还记得我说过要送给你一颗星星吗？”
我微微出神，遥记得那还是春末夏初的时候，夜风和煦，我跟阿恒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阿恒眼里比漫天星辰还要明亮，说要送我一颗星星。
“玉恒星嘛，”我笑笑，“我记得。”
阿恒如今依旧眉眼生动，指着正北方一颗星星对我道：，“我找到了，就那颗，以后那就是玉恒星了。”
我循着阿恒所指看过去，“那不是北斗星吗？”
阿恒冲我挑了挑眉，“七颗连在一起叫北斗星，我只要它最下面那一颗。”
我一时间不由好笑，“你这不是强取豪夺嘛。”
“这怎么能叫强取豪夺呢，”阿恒正色道：“那你说，那颗星星叫什么？”
我愣了愣，这我还真不知道。
阿恒得意地笑了，“你看，这不就是了，没有名字就是没主儿的，我把它送给你不是强取豪夺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其实我选这颗星星还有别的用意。”
“哦？”我靠着篮筐挑了挑眉。
“北斗星永远都在北边，这颗星星离着你最近。”
我忽然就明白了。
阿恒要去的地方也在北边，那我每次抬头看这颗星星的时候，就会想到站在星星底下的人了。
“北斗七星的最后一颗，好像是叫瑶光吧？”坐在前头的柳二叔突然出声，把我和阿恒都吓了一跳。
阿恒带着幽怨的小眼神看上去，柳二叔浑然不觉继续道：“我们小时候还听过瑶光仙子和太白金星的故事呢，你们要不要听？我跟你们说，在那很久以前呐……”
阿恒兴致缺缺，仰头盯着那颗残星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我没忍住轻声笑了两声，凑近他耳边道：“咱们不管，你说它是玉恒星那就是玉恒星，别人怎么叫是他们的事，咱们就叫它玉恒星。”
阿恒皱了皱眉，“可我想送你颗独一无二的。”
我借着月色掩映在人耳朵尖上轻轻亲了亲，“你就是独一无二的。”
之后在车上又小睡了一会儿，等到了隔壁镇子的时候，东方刚刚鱼肚泛白，那几颗残星也不见踪迹了。
柳二叔的菜要送到镇子上的客栈，我跟阿恒帮忙把菜卸下来，这才辞别了柳二叔，继续赶路。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冬天天亮得晚，算算时辰这会儿大概已经到巳时了，赶在天黑之前应该还能进城。
彤彤日光驱散了黑暗，同时也带走了那份沁入骨子里的寒冷。
随着温度一升上来，路上的雪就开始化了。
我们走的是条小路，往来行人不算多，倒也不算太难走。但是走的时间长了鞋底难免就湿了，寒气从脚底涌上来，滋味不太好受。
到了晌午时分我跟阿恒在路边凑合着把饭吃了，已经冻的发硬了的窝头，干咽还有点剌嗓子，阿恒埋头吞了一整个，看样子确实是饿了。
我有几分过意不去，“等进了城找家客栈，咱们要上两碗热乎乎的汤面，再要两大盆热水，一边泡脚，一边吃面。”
“一边泡脚一边吃面，亏你想得出来。”阿恒低着头笑了一会儿，捡了捡身上掉的窝头渣子又吃了，“我本来都吃饱了的，被你说的我又饿了。我现在就想吃一碗热汤面，上面漂着一层油星，再卧个蛋，还冒着热气的那种。”
我把手里剩的半个窝头给了他，“我吃饱了，你再吃点，吃饱了咱们好赶路。”
“我也饱了，咱们走吧，快点走就能早点吃到面，”阿恒站起来又拉了我一把，“我怎么突然觉得你这种做法有点似曾相识。”
我把半个窝头收起来，预备半路上阿恒饿了再给他，头也没抬便问：“像什么？”
“你见过赶驴的没有？”阿恒道，“在驴前头挂一截青菜，那驴就一直追着菜跑，却永远也吃不到。”
我愣了愣，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只不过驴吃的是菜，阿恒吃的是面，驴追着菜赶路，阿恒追着面赶路，一样的是都吃不着。
想到这我就想笑，刚一提唇角阿恒就看过来了。
“你笑什么呢？”阿恒瞪我。
我急忙把唇角压下去，“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阿恒眯了眯眼，“我都看见了，你别想耍赖，从实招来，不然我可大刑伺候了。”
“就是想到了一些东西，”我忍住笑清了清嗓子，“比如说苞谷与玉米，南瓜与倭瓜，蚕豆与胡豆……阿恒与驴。”
话到最后我拔腿就跑，阿恒反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双目一瞪，当即追了上来，“你给我站住，你才是驴！”

第82章 暗月迷津渡
到达白水城城门时正值日暮西斜，我们赶在城门将闭之前进了城，这才不至于再在城门外头风餐露宿一宿。
白水城作为这方圆百里唯一一根独苗苗，又是县衙所在地，倒也算是对的起它身为“城”的称号，跟那些上州大郡比不了，比起柳铺来倒是绰绰有余了。
城里茶楼酒肆热热闹闹，眼看着又到了上客的时辰，各家铺面前都有小二迎来送走。由于毗邻北疆，这城里往来行走的，汉人占一半，还有一半都是胡人，阔眉深目，膀大腰圆，身上围着各种兽皮毛毡，一看就不好招惹。
好久没见过这么些人了，我一时间还有些怵，只觉得每个人都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每个眼神里都怀着深意，我就像是被赤身裸体扔到了大街上，所有隐藏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有个东西咕噜噜从地上滚过来，最后停在我脚边，圆形的，微凉又坚硬。我一时间僵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了。
直到阿恒叫着我的名字又拉了我一把，我这才稍稍回神，只见眼前是一家客栈，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迎面走过来，把我脚边的东西弯腰抱了起来。
“对不住客官，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乱放的酒坛子，拦了二位爷的路了，”小二怀里抱着个酒坛子一脸谄笑，“二位是要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呐，这大冷天的相逢即是有缘，不妨就在我们缘聚客栈住下吧，绝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看二位面善，再多送你们一壶好茶怎么样……”
我跟阿恒对视了一眼，我俩再不出声这人还大有要一直说下去的打算，反正是要住店的，住哪儿都差不多。我开口问道：“还有房吗？”
店小二当即眉开眼笑，直接冲着身后吼了一嗓子：“住店两位，里边请！”
我俩要了一间便宜的下房，往楼上客房走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小二又蹲在店门口，手里头抱着那个酒坛子，见有人路过就把酒坛子往前一滚，“对不住客官……”
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一家黑店吧……
楼上房间倒是还好，窗明几净的一间房，收拾得颇为干净，就是背阴，床小了些。不过我跟阿恒早就挤习惯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白水城里自然有水，一条横贯白水城的河名叫永昌河，如今这条河就在客栈后头，我们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河水从楼下缓缓而过。沿河都是各种小作坊，沽酒的，打油的，还有几家打铁铺子叮当作响。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间房才较别的便宜一些。
房间里有炭盆，我把窗关上，房里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等和阿恒如愿以偿泡上了脚，吃上了面，热水滚烫，汤面也滚烫，热水缓解了一身的疲乏，汤面充盈了体力。我俩隔着袅袅白雾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这世上还有如此销魂的做法，顿觉之前泡过的脚，吃过的面全都是喂了狗了，竟然一点都没体会到这种人生乐事。
事到如今阿恒才想起来问：“你进城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心可真大，”我边嗦着面条边道，“不知道我来干嘛还敢跟着我，也不怕我找个人伢子把你卖了。”
阿恒冲我比划了一下，“谁卖谁还不一定呢。”
“行吧，”我笑了笑，“那就你把人伢子买了。”
“……”阿恒愣了愣，“我要卖的是你。”
我抬头冲人挑了挑眉，“你舍得吗？”
阿恒认真打量了片刻，摇摇头，“不舍得。”
“那不就是了，”我边吃边笑，“而且像我这样的又不值几个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用来剁个人肉包子都嫌硌牙，谁会买我呀。”
阿恒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我一时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只见阿恒面色微赧，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我又仔细回味了一下之前阿恒说的话，好像有什么锁在床上之类的……
啧啧，少年这想法很危险呀。
等回到床上我才道：“这次出来其实是想买点东西的。”
“买什么？”阿恒贴着我问。
“买点在柳铺买不到的东西，现在先不告诉你，等明天在说。”
“好，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就行，”阿恒拉着我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其实不管你想买什么，我都挺高兴的，你看，之前你还说你出不了柳铺，这不就出来了嘛。那以后也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我有好多地方都想带你去看看，有些地方我去过了，也有些地方还没去过，你等着我，到时咱们一块去。”
我在黑暗中试图提一提唇角，却发现怎么也提不起来，最后只好作罢，反正阿恒也看不见了。
他已经睡着了。
也是，早上起那么早，又赶了一天的路，这会儿人早该累了。
我盯着阿恒睡的安恬的一张脸看了一会儿，起身在人眼角亲了亲，最后躺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去不了。
夜静更深，窗外的河水还在涓涓不停地流淌，我对着浓稠的黑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阿恒身旁坐了起来。
穿鞋下榻，整顿衣衫，开门的时候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好在阿恒睡得沉，没有转醒的迹象。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往楼下走去。
在柳铺的时候夜里天寒地冻，到了这里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且这里的寒风里还夹着永昌河水的潮气，避无可避，顺着衣服缝就往里头钻。
循着河边一直走，没一会儿便能看见一座石桥，黑漆漆的趴在那里，像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猛兽，而河水淙淙而过的桥洞子里就是它张开的血盆大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向着桥洞子走去。
远看着黑压压一片，走近了才发现这桥洞子里竟然有人，撑着一叶扁舟，船头上有盏暗得可以忽略的小灯，夜风一吹就开始扑闪，映得桥洞子里忽明忽暗，愈加阴森可怖。
“船家。”我从后头叫了一声，那人迟迟没动作，就在我险些以为这人是睡着了之时，那人总算动了动，转过头来，是一张青口獠牙的脸。
我登时就想退，却又忍住了，其实再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出这只是一张面具，可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即便是人那也够恐怖的，更不必说这人还这么一副打扮，真是个胆小的只怕当场就厥过去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我这船不渡人。”
我硬着头皮上去，“我不是人，是游魂，我要去鬼市。”
“哦？”那副青口獠牙的面孔又转了过来，从两个黑漆漆的洞里透出一点揣摩的目光，片刻后那人直起身来，我这才留意到这人站直了也不过将将到我腰身，仰头看上来的时候更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小孩，你知道鬼市？”
“永昌河下，断魂桥头，三更半夜，百鬼行走，”我迎着那森森的目光与人对视，“我知道鬼市，我也知道你是鬼市摆渡的艄公，专门送人进鬼市的。”
“小鬼懂得还挺多，”那个人好像是笑了笑，“那你是要去买东西啊？还是要卖东西？”
“算是以物换物吧。”
“那我可得先验验货。”
我犹豫了片刻，把怀里的东西露了个角出来。
这次我确信那人是真的笑了，阴森森的笑声隔着面具传过来，“好东西呀好东西，你卖了东西可别忘了干渡钱，没有我你可是出不来那鬼市。”
“你要多少？”
那人伸出手掌比了个五。
我皱了皱眉，“五两？”
“我要你从成交的东西里百中抽五给我。”
好黑的艄公，我心里暗暗道，他不过来回摆渡一趟就要百中抽五的干渡钱，临行前还要先验货，看不上眼的还不肯渡。这可比我风里来雨里去的上山采药简单多了，红口白牙嘴一张就是白花花的雪花银。
我道：“那如果我这东西今晚没卖出去呢？”
那人又隔着面具咯咯咯地笑，“那可就由着我来要了。”
我皱了皱眉，最后讨价还价道：“百中抽四，不能再多了，我还要用它换东西呢。”
那艄公倒背着手围着我转了一圈，自己又原地转了两圈，若不是带着这么张面具，其实还挺滑稽的。最后那人一锤手，“行吧，看在那东西的面子上，渡你一回。”
等我上了船，那人又从怀里掏出了条黑布来，“把眼睛蒙上，百鬼夜行，百无禁忌。”
我只好接过那布条在眼睛上缠了一圈，系于后脑上。
艄公拔篙起渡，把船慢慢驶离了岸边。
身后有什么扑通落水的声音，我循声看过去，却囿于眼前的黑布只看见了一片黑暗。
小船随着水波轻晃，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第83章 百鬼夜行日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有一炷香那么久，我几次想把眼上的黑布摘下来，却又觉得船头一直有道目光冷冰冰地盯着我，只要我稍一动作就立马把我掀翻下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到鬼门关了之时，眼前突然有了一点亮光，紧接着，一切听觉都复苏了过来，周围重新有了水流的声音，甚至能听见一些从不远处传来的人声。
我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一直到船在岸边停下，艄公才道：“到了。”
我摘下眼睛上的黑布条，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停船的这处看着像个废弃了的渡口，周围干枯的芦苇环绕，雪化的差不多了，露出一片片的淤泥来。再往前萤火缭绕，人头攒动，竟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座集市。不过那些火光都是青色的，看着就像是森森鬼火，不带一点温度，让人一点像靠近的欲望都没有。
我刚要下船，那个艄公又叫住了我，“鬼市，鬼市，行的都是鬼祟之事，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吗？”
我这才想起来我是来干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刚要从身上扯块破布把脸遮起来，那艄公却从怀里掏出了个面具扔给我，又在面具里咯咯咯地笑起来，“别忘了啊，百中抽四。”
我接过面具看了看，画的是只青面小鬼，脸颊上流出两行血泪来，剩下的我没再细看，翻过来戴在脸上，“多谢了。”
再往前去就是鬼市，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鬼市竟然真的开在了坟头上，满地坟包遍布，一座座墓碑林立，四周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枯芦苇丛，不见一点人烟，好像真的已经与阳间隔绝了。
这地方显然已经不在白水城里了，白水城入了夜之后城门会关，也不知道那个艄公是怎么出的城，又是怎么到的这里。
鬼市上的人大都也带着面具，也都是各式的小鬼模样，这些“鬼”们毫不避讳地坐在坟头上，除此之外倒像是阳间的集市一样，面前铺开一张铺面，上面罗列着要卖的物品。
只不过这里的物件在阳间的集市上不常见，我看见一条足有人脖子粗的蟒蛇就盘在那个人的脖子上，那人刚好还带了一张吊死鬼的面具，舌头伸得老长，好像真是被勒死的。还有四四方方一口笼子，里面关的竟然是个人，四肢伸展不开只能蜷缩着，身上不着寸缕，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寒冬腊月天里活下来的。鬼市上什么都能卖，卖物、卖人、卖动物，我看见还有卖血馒头的，只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罢了。
当年我刚到白水城的时候就知道白水城里有个鬼市，可以在里面交换一些明面上不好脱手的物件儿，我彼时刚逃出来，身上还有些家当，正打算来鬼市上换点银子，没成想就看见了行刑的那一幕，当天夜里就背着大狗子逃了。
没成想这么些年了，鬼市竟然还在，而且看着还挺大，反正我是一眼看不到头。
带着面具走在那些魑魅魍魉之间，我倒是忽然生出一种没由来的轻松，原来这世上竟有这么多跟我一样见不得光的人，这么一层薄薄的面具好像就可以掩盖掉以前发生的是是非非，这世上就不会有人记得你是谁。
不过是只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罢了。
走了一圈我都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正打算换点银子就走了，一回头正看着一人身着道袍，脸上带着夜叉面具，正从一根大棒骨上片肉吃。这大棒骨在幽幽鬼火上烤着，怎么烤都烤不熟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些片下来的肉上还带着血水，那人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径自把肉送进嘴里，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地嚼了咽下去了。
我感兴趣的自然不是那人吃生肉，我是看上他手里头的刀了。
那把刀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花纹装饰，但在微弱的磷火下尚显得熠熠生辉。而且那把刀片的是紧贴在骨头上的肉，肉筋还都带着，但片起肉来看着毫不吃力，看着颇有吹毛断发之功力。
我在那人的铺面前蹲了下来，这人倒是没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卖的是符。
见我过来，那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漫不经心道：“是要镇宅安家的，还是招财进宝的，要不我给你算算吧，这位小友我看你印堂发黑，身缠厉鬼，这恐怕是有大凶之兆啊，趋吉避凶选这个。”
我心道这人估计跟那个店小二有的一比，顺着嘴就胡说八道，我面具还带着呢，他是怎么看出我印堂发黑来的？
我笑道：“我不就是鬼吗？怎么还会厉鬼缠身。”
那人愣了愣，也笑了，“那看来你不是来买符的了，难不成你是来找我算卦的？”
“我不买符，也不算卦，”我指了指他手里头的刀：“我想买你那把刀。”
“刀？”那人偏头看了看手上的刀，再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明显加了点东西，“你买这把刀做什么？”
鬼市上最忌问东问西，成与不成一张嘴的事，但这人一副要跟我耗下去的样子，我不张口他就坚决不开价，我皱了皱眉，只好道：“我用来杀猪不行吗？”
那人笑了：“小友，这可不是杀猪的刀。”
那人突然凑近，一张夜叉面具怼到我面前，“这是杀人的刀。”
我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刚待后退，那人却已经退回去了，“你要买我这把刀也行，但我怕你出不起价钱。”
“我没带钱，但我可以跟你换，”我把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里头的物件，这会儿已经沾了点我的体温，变得温温热起来，“买你这把刀绰绰有余了。”
就在我打算把东西掏出来之际，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凉的彻骨，连带着我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再一抬头，我是真真的抖起来了。
阿恒一身湿衣，居高临下冷冰冰看着我。
这里每个人都带着一张鬼面具，唯独他，光明磊落站在众鬼之间，像个不可一世的神。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为什么每次干坏事都能被抓到

第84章 飞蛾罢拂来
我今晚见过了各式各样的魑魅魍魉，甚至与他们苟混在一处，把自己也变成一只见不得光的小鬼。而突然之间一束光冲破浓雾迎头照下，所有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我像是一只不自量力的飞蛾，明知趋光会死，却还是义无反顾投奔了那团烈焰。
阿恒一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不由分说便走。
我被拉的险些一个踉跄，小跑了几步才跟上阿恒的步子，听见身后那个夜叉面具的人不无打趣地道：“就走了？东西不买了？”
阿恒拉着我径直进了周边的芦苇丛，越走越远，人声远了，火光暗了，阿恒还大有要一直走下去的意思，我在身后拉了拉他，“行了，别再走了，一会儿迷路了回不去了。”
阿恒这才停了步子，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看得我心里发寒。
“什么鬼东西。”阿恒一把摘下我脸上的面具，青面小鬼被扔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再多看一眼，就被眼前扑面而来的阿恒的气息裹挟住了。
看似是个吻，实则更像是泄愤，阿恒蛮横地撬开唇齿，像只发了狂的野兽，靠着本能去撕咬、掠夺、纠缠、深入。
我有点吃不消地想要推开他，这才发现阿恒全身冰凉，一身湿衣尚还滴着水，单薄的衣衫之下血脉偾张，浑身都在紧绷着，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我顿时就知道阿恒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了。
我不挣扎了，伸手回抱住他，把那具少年人的躯体揽进怀里，试图温暖他。
阿恒却又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开了。
“我身上湿，别再弄湿了你。”
“阿恒……”我皱了皱眉，“你把衣裳脱下来，别穿在身上着了凉。”
“我现在一点都不冷，相反，我倒是觉得自己快要热炸了，”阿恒冷笑了下，“柳存书，你真是好大的能耐啊。”
我愣了愣，不动了。
阿恒只有在怒急或者气急的情况下才会喊我的全名，我知道他如今定然是动了气。不过将心比心，换做是我，得知自己睡着之后阿恒还背着我去别的地方，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地方，估计也得生气。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阿恒近乎咬牙切齿，“这都是什么地方？那些都是些什么人？你跟他们掺和在一起，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我忽然顿悟，是啊，我跟他们才是一起的，而阿恒跟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我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出来，“这地方叫鬼市，方便人们交换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过来……也是为了换点东西。”
阿恒拧着眉头看着我，“你用什么换？”
我犹豫片刻，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阿恒。
阿恒接过去愣了愣，片刻后笑了，“柳存书啊柳存书，我当真是小瞧了你。”
我给阿恒的是一只笔，准确的说是一只金笔。笔头是上好的雪兔银毫，笔杆却是纯金打造，上面阴刻了一行蝇头小楷：“延合六年赠予神童柳存书”。
延合六年，神童柳存书作《通国策》，帝心大悦，赏银毫金笔，以示恩典。
然而这笔并不好使，笔杆又重又硬，写起字来总往后撅，还不如一只湖笔来的实在。不过这种笔本来也不是拿来写字的，主要还是拿来彰显皇家威仪。我当时住在宫里，身边每一个都是皇亲国戚，吃穿用度皆为陛下恩赐，没什么能显摆的场合，把玩了两天就把它束之高阁了。
后来惊慌出逃，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它给收拾上了。当时想着再不济也是金的，还能换两个钱。
可是后来我就发现这玩意不光换不来银子，反倒是个棘手的玩意儿，容易惹火烧身。
先不说这东西一看就是御赐之物，一般的当铺根本不敢收，就算他收了，一看到上头的字也得把我扭送到官府去。
这皇帝老儿也是，刻什么不好，非要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柳存书是谁，一个早就该化为黄土的人，我要是因为这东西被抓了，要么承认东西是我偷的，偷窃圣上御赐之物，死罪一条。要么承认我这东西是我的，我就是当年那个神童柳存书……还是死罪一条。
所以这东西一度就成了我一桩心病，弃之可惜，留着又没用，还得天天提心吊胆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瞧了去。
如此看来，鬼市倒是能处置了这要命玩意儿的好去处。
阿恒也看到笔杆上的字，用指腹摩挲了片刻，估计也想明白了，再抬起头来，眼里的戾气较之之前少了不少，“那你想用它换什么。”
我轻轻垂眸，有点不敢看阿恒那双眼睛了，“我想用它换把刀，送给你……你别嫌弃。”
身前的人突然安静下去了，不说话也不动，我有些不安地抬头看过去，却发现那双眼睛好像更寒了。
“你不想要也没什么的，”我急忙解释道，“毕竟来路不明，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眼看着阿恒还是无动于衷，我心里又往下沉了沉，再出口时声音都颤了，“那要不我把你的还给你好了。”
我有点不舍得地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指尖顺着刀鞘上的兰花纹路游走了一遍。我是觉得阿恒出门在外，身上是该带点东西防身，可我又实在是想留下点东西当个念想，这才出此下策，想在鬼市上再给他淘换一把。
可我到底还是搞砸了。
东西掏到一半，却只觉得身前一道黑影袭来，呼吸一滞，却转瞬间被一身湿衣包裹住了。
阿恒在我耳边狠狠吸了口气，“别说了，是我错了，你别怪我……”
我顿了顿，将那副湿漉漉的躯体轻轻抱住。
渐渐地，那些冰冷、僵硬通通融化开了，自我俩接触的地方起，慢慢回归温暖。
“我一觉醒来，看不见你了，心里慌得厉害，”阿恒埋在我颈侧轻声道，“我追出去，茫茫夜色里却找不见你，我还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我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来。”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阿恒手上使了点劲儿，“你看，你不带我来，我这不还是来了。”
我想起他是怎么跟来的，皱了皱眉，“你这身衣裳真得脱下来，别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就无所顾忌，湿寒入体，以后留下病根。”
阿恒还是无动于衷，“脱了我穿什么？”
“你穿我的。”
“那你穿什么？”
“我穿的厚，咱俩分一分就好了，”
阿恒似乎是犹豫了一番，最后总算松了口，“那好吧。”转而却又狡黠地一笑，“那要不你给我脱？”
后腰窝上一软，眼前星移斗转，我顷刻便被放倒在地。
阿恒欺身压下来，“其实我还知道个法子，咱们要不要试一试。”
如今虽然离了那鬼市，但不远处火光点点还是能看见，人声嘈杂也还是能听见，我顷刻就知道了阿恒想干什么，凝眉道：“别闹。”
“我没闹，”阿恒目光轻轻垂下来，却好似有千金重，压得人动弹不得，“就今晚，就此刻，我特别想要你，你给我，好不好？”
阿恒的灼灼目光之下我从来都不是对手，刚欲躲开，却又被人捏着下巴扳回来，“玉哥儿，我好冷，你给我暖暖？”
滚烫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最终败下阵来，偏头笑了，“刚才还是柳存书，这会儿就是玉哥儿了？敢情柳存书是用来骂的，玉哥儿是用来……”
舌尖一凉，阿恒往我嘴里兀自塞了个物件儿，那支银毫金笔被他横过来抵在我唇齿间，他俯下身来轻吻我，又像是轻吻笔上阴刻着那三个字，缓缓道：“柳存书是用来疼的，玉哥儿也是用来疼的。”

第85章 暗入故关深
等喘息渐渐平息，知觉回归，灯火、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涌现，逐渐清晰。夜风横穿芦苇荡而过，窸窸窣窣，触及到裸露是皮肉上，始才觉着冷。
我推了推阿恒，“什么时辰了？”
阿恒又在我脖子上蹭了蹭才翻身下去，一副餍足模样，半晌后叹了口气，“不知道，快天亮了吧？”
我仰头看了看，初进来时一轮明月高悬，这会儿已经月沉西天了。
阿恒道：“我衣裳好像干了。”
我也伸手摸了摸，潮湿还是难免的，但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冰凉了，甚至透着一股子温热。这法子当真有点作用……就是有点儿费腮帮子。
这银毫金笔写字不中用，倒是被阿恒开发了点别的用途。这一番折腾下来就没让松过嘴，躺着还好说，这若是趴着，沉甸甸的金笔杆子直往下坠，非得费力咬着不成。这一来二去且不说牙受不受得住，一时失神收不住，津液便顺着笔杆子往下流……哎，臊得慌。
什么“柳存书是用来疼的，玉哥儿也是用来疼的，”我看他是含糊了一个字，分明就是用来折腾的。
“回去吧，”我推了推他，“这地方太大了，咱们走不出去，还是得跟着那个艄公出去。”
阿恒点头，显然也不想再在冰凉的河水里淌一遍了。刚要起身，却突然拉扯了我一缕头发，我吃痛地低吟了一声，“先别动，你压到我头发了。”
“嗯？”阿恒一愣，“压哪儿？”
我顺着扯疼了的头皮一寸寸找过去，几缕青丝东缠西绕，最后在阿恒身子底下与他的一溜头发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了似的。
阿恒笑了，“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就叫做‘结发为夫妻，白首两不离’？”
我从怀里掏出阿恒送我的那把匕首，手起刀落，将那一缕缠绕着的发丝斩断，“好了，快走吧。”
阿恒啧了一声，再起身时畅行无阻，总算没再受什么牵扯。
临出去之前我仔细检查了身上各处，生怕留下什么痕迹被人看出端倪来，阿恒却从地上捡起那个青面小鬼的面具递给我，“还收拾什么，挡住脸不就行了。”
我一想也是，重又将那面具带好，这才与阿恒一道从芦苇荡里出来。
天色将明，已经有些人收拾摊子走了。我心里还惦记着那把匕首，快走了几步，却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坟头被月光泼了一层银霜，人早已经不见了。
我心里泛起几分酸涩，到底是我时气不济，那么好的刀也没能留住。
又拉着阿恒转了一圈，确认这鬼市上再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了，这才启程回去，找到之前那个艄公，再由他把我们送回城里去。
那个艄公像是刚睡了一觉，从船上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上的面具将将要落，又急忙用手扶正了。
“呦，几个时辰不见怎么还又加了一个？”阿恒太高，那个侏儒艄公得把头仰起来才看清阿恒全貌，片刻后不敢兴趣地收了目光，“这个得加钱啊。”
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面色一赧，得亏由面具遮住这才没露怯，别过身去轻轻拉了拉阿恒的袖子，“你身上带银子了没？”
阿恒一脸坦然地看着我：“方才不是都脱干净了，我带没带银子你不知道吗？”
“……”行吧，那我就知道了。
放眼四周，除了不着边际的芦苇荡就只剩了这条河了，他们既然敢把鬼市开在这里，看样子就是算准了只有这一条路能走。这会儿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迎着头皮冲那艄公道：“少不了你的，走吧。”
等和阿恒齐齐上了船，艄公又从身后掏出两截黑布条来，阿恒狐疑地看我一眼，见我接了才跟着接下来。我替阿恒把他的系在后脑，又把自己的系好，艄公这才撑起竹蒿。
小船几经晃动，总算是摇摇摆摆上了路。
一路上都很安静，水声潺潺，清晨第一缕阳光迎面照上来，虽算不得多温暖，却让人心里踏实。
忽然之间，光不见了，水声也消失了，我心里一紧，将将要伸手，却发现一只手已经先我一步摸上来了，将我一只手轻轻拢在掌心里，捏了捏。
我心里觉着好笑，我一个已经来过一遭的人用得着他来安抚？一时却又觉得如此这般倒也不错，虽然不知道到底身在何处，但知道有个人一直陪在身边，也就不觉得难捱了。
那个艄公突然出声问：“鬼市好玩吧，在鬼市上淘换着什么好东西了？”
这地方像是个空旷的洞穴，艄公的声音经过一重重回荡再传回来，幽深得吓人。
“也就那样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没找到我要的东西。”
“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艄公的声音猛地拔高，“什么意思？你那东西没换出去？那你拿什么付我的干渡钱？”
这事说到底是我理亏，气势便弱了几分，“我们的行李都在客栈里，不过你放心，该你的钱自然不会少了你，等我们从客栈里取回了包裹，一定偿还你的干渡钱。”
“也就是说你们没钱？没钱你还敢坐我的船？！”尖锐的叫声在山洞里来回回荡，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我们又不是白坐你的船，你叫什么？”阿恒有些不耐烦地出了声，“大不了上了岸我留下，让他回去给你取银子就是了。”
那个艄公却像是魔怔了，一直嘟囔着“没钱还敢坐船”，船身也开始摇晃，我刚想伸手去摘眼睛上的黑布条，掌心里却忽然一空。
阿恒一直与我交握在一起的那只手不见了。
“阿恒？”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周围寂静的吓人，不光阿恒没有回应，连之前那个艄公的声音也不见了。
“阿恒！”我掌心里猛地除了一层冷汗，脸上的黑布条扯了两次才扯下来。这地方确实是个山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种黑不是缺乏光亮的那种黑，却像是实物，带着不可言喻的能力将一切被黑暗裹挟的事物吞噬殆尽。
我摸索出出怀里的火折子擦亮了，等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我心里咯噔沉了下去。
一叶小舟漂浮在水面上，轻轻地打着旋儿顺着水流游走。
而方才坐在船头和船尾的人……都不见了。

第86章 青丝结金络
“阿恒！”我又喊了几声，山洞里还是死一般沉寂，只有我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回响着。我猛地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阿恒，自始至终，不过是我一个人漂泊在这么一条没有归途的小舟上罢了。
我心口一时间抽痛得厉害，刚一弯腰，有什么东西从怀里噗地落下，我低头看了看，像是一小块布头，裁得不甚整齐，还带着毛边。
我把那一小块布头拾起来，层层掀开，里头藏着一小撮头发。
怦然一击，我猛地想起萤火缭绕的鬼市，想起鬼市旁过人高的芦苇荡，想起一场混乱之后我们青丝缠绕在一起，好像也想起来少年匆忙之中从身上裁下了一截布头，将那缕头发珍之重之地藏好收好。
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没消散干净，我盯着漆黑一片的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这水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冰寒刺骨，许是活水缘故，倒不至于一下去先把肢体冻僵了。
阿恒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里石壁光滑又藏不住人，唯一的可能就是落了水。我出水换了口气，再向着更深处的潜去。
水面看着平静无波，水下却是暗流涌动，湍而急的小细流擦身而过，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人带离了初衷。
我在水里极尽所能地眺望，心道阿恒当初能一路跟过来水性自然不会差，这会儿也定然已经脱险。却又心有不甘地撑到最后一口气耗尽，迫不得已才上去换气。
力竭之际，我眼前一阵阵发晕，这便是知道自己不行了。刚欲上去，却猛地被一股细流撞了一下，后腰正磕在一小块尖锐的石头上，整片后背跟着一麻，登时就卸了力。
猛呛了几口凉水，被水灌进肺管子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我挣扎了片刻，接连又呛了几口水，一身力气散尽，竟是向下滑了下去。
真到了随波逐流的时候，那水却是不急躁了，像是横生出千万双葱白的腕子，推搡着你、拖拽着你，引着你往更深处坠去。
我再无力气挣扎，脑子却是越来越清楚了。那布包着的头发定然是阿恒放在我这里的，他消失之前既然还有功夫把这东西交给我，也就说明事情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以阿恒的身手，对付一个侏儒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他没事，就好。
还有大狗子他们，如今也算拉扯大了，日后即便没有我，也不至于挨饿受冻了。
意识逐渐涣散，我被拉进一片黑甜的梦境里，昏睡过去。
猛然之间，有什么拽住我下沉的腕子使劲儿往上一拉，逆着水流，将我从那万千双手里一臂拉起。
我眯眼瞧了瞧，笑了。
刚露水面，空气大量涌入，我当即埋头大肆咳起来。
一道声音急切地呼唤我，由远及近，光影交织，最后慢慢凝聚成眼前的模样。
鼻子是个好鼻子，眼睛也是好眼睛，就是哭起来……不大好看。
“阿恒……”我张了张口，嗓子还是疼得厉害，只好作罢，拉了拉阿恒的衣袖，告诉他我没事。
阿恒一把把我环抱过去，我刚刚吸进去的那点空气差点又被他挤了出来。这具躯体单薄却又结实，这是这会儿抖得厉害，像是冷极了，又像是怕极了。失神半晌，轻叹了口气，在人后背上一把一把捋着。
明明都是湿漉漉的衣裳，我却觉得后脖颈那里有些许温热，湿滑一片。
又过了好长时间阿恒才与我分开，抬手不自在地抹了把脸，但眼角通红，遮也遮不住。
他不想让我看见，我也只好装作不知，抬起胳膊替他擦了擦满脸的水，结果衣袖也是湿的，水越擦越多，只好作罢。
我又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来，“你刚刚去哪儿了？”
“刚被那个小矮子摆了一道，”阿恒忿忿咬牙，“刚上船我就觉得那小矮子有问题，所以多留了个心眼，那条黑布上抽去了两道丝，能隐约看见点东西。”
我笑笑，“你竟还有这心思。”
“我一向是胆大心细，”阿恒挑了挑眉，“结果就看出问题来了，刚进了山洞他就不安好心地朝你这边瞄，又借势往你这边靠，我眼看着他那手都快伸进你怀里了你还没发觉，只好起来去拦他。结果没成想这龟孙的船底有道暗门，直接给我送到水里了。”
我点点头，心道难怪当时没听到落水的声音，敢情阿恒这是直接从船底掉进去的。再一想过，不由又问：“那那个艄公呢？为什么我睁眼的时候他也没了？”
“我怎么放心把你跟他留在船上，所以掉下去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把他一并带下去了。”阿恒皱了皱眉，“没想到那个小东西水性还不错，等我好不容易把他摆脱了，一上来，你跟船都没了。”
我把他看了个遍，只见人衣裳虽湿着，但身上并没有外伤，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那个艄公怎么样了？”
阿恒冷哼了一声，“那小矮子一下水就跟泥鳅似的，被他逃了。”
我四下里看了看，这处洞穴像是个天然的石洞，四周乱石环绕，岔路众多，不由那个艄公带着，倒真是不好出去。
阿恒却道：“我试试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我不由笑了，我是被蒙着眼带进去的，阿恒却是一路尾随着船游过了一遭。我拢了拢湿透了的衣裳，却也没感受道丝毫温暖，笑了笑，“那就仰仗阿恒大侠了。”
阿恒捡起艄公的竹蒿控制好方向，将船慢慢运作起来，周围还是黑的厉害，但火折子湿了个彻底这会儿也无济于事，只好缩在船尾听从阿恒摆布。
明明都是落了水，我这会儿冷的厉害，上下牙直打架，阿恒却像没事人一样，一边撑篙又边又回过头来问我：“我托付给你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阿恒这会儿反倒忸怩起来了，“就是……就是一个布团，我临走扔你身上了，你没看见吗？”
我隐约听明白了阿恒说的是什么，轻轻提了提唇角，从怀里把那小布团子掏出来，“是这个吗？”
阿恒回头看了一眼，眼前一亮，“对，就是这个！”片刻却又犹豫了，“你看过了？”
“还没来得及，”我把东西给他递过去，却又全身懒得厉害，便将将伸了下手等着阿恒自己来取。阿恒拿了东西，又拽着我两根手指不肯撒手，我以为他又是起了什么坏心思，往回缩了缩手，见缩不动，只好抬眼看上去。
却见阿恒面上并不是戏弄人的表情，又抬起另一只手在我额头试了试，眉头紧皱起来，“玉哥儿，你烧起来了。”
我一愣，阿恒的手这会儿已经热起来了，往头上一搭竟还有些舒服。我实在冷的厉害，循着这点热源又往上蹭了蹭。同时又替自己的身子感到不争气，阿恒这水里来水里去的一晚上都没事，怎么换了我，不过沾了一点水，这会儿就撑不住了？
正当我想再把阿恒的手拉到更深处时，阿恒却兀自把手抽了回去，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你撑着些，我这就找到出路了，出了这个山洞咱们就能进城，我带你去看病。”
我对药铺子还是没由来地抵触，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把自己蜷了起来。
“玉哥儿，玉哥儿你别睡！”
朦朦胧胧之间又听见阿恒叫我，可我这会儿眼皮突然沉得厉害，挣扎半天只撑开了条缝，“嗯？”
阿恒一边撑篙一边又回头喊我，把手里的布包重新塞回我手里，“你知道这里头包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闭眼笑了笑。
阿恒的声音忽远忽近，“你拆开看看啊。”
我都知道了，不拆行不行？我在心里小声嘀咕，却还是费了点力气，把那个布团又一层一层拆开来。
“你看，这是什么？”
我偏头笑笑，“头发。”
“这是咱俩的头发，是咱们结发的证据，等回去了，我找个香囊把它缝进去，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
阿恒还说了什么我渐渐听不清了，只是觉得他好像在说一件好事，即便我听不出内容来，单是那声音萦绕耳边就觉得很舒服。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阿恒惊喜道：“玉哥儿，我们出来了！”

第87章 投宿有人家
我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眼前一片猩红，头晕目眩得厉害，无奈之下只好睁了睁眼，却见四周荒草遍布，乱石林立，哪有一点白水城的样子？
“这是哪儿？”我抬头问。
阿恒脸色看着却比我还要白，“我明明记得是这条路的啊，怎么会这样？玉哥儿你别急，我肯定能带你回去的。”
说着就要把船重新撑回那个山洞里。
我却不想再回去了，那山洞里又暗又冷，如今虽然也没暖到哪里去，最起码阳光看着是有温度的。
我撑起身子四下望了望，忽然心生一喜，“阿恒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人家。”
只见一缕炊烟从荒草后头摇摇晃晃升起来，很快就被吹散在风里。
阿恒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片刻，也跟着高兴起来，“是，是有人家，你坚持住，一会儿就暖和了。”
我心下好笑，我就是起个热，怎么说的我好像就要没了似的？
阿恒手脚麻利地把船靠岸停下，没等我站起来便来到身前蹲下来，将我往后背上一撮就背了起来。
望山跑死马，那炊烟看着挺近的，走起来却是走了大半个时辰，我眼瞧着阿恒额角上出了些细细密密的汗，抬手给他擦了擦，有些心疼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你趴着就好，”阿恒把我又往上撮了撮，步子也快了几分，“就快到了。”
我只好不在言语，贴在人后背上静静听着阿恒紊乱的心跳。
又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那间矮趴趴的小茅屋总算出现在了视线里，茅檐低小，但院子里收拾得利索干净，一看就是有人住的地方。
阿恒放我下来上前敲门，不几时房门轻响，从房里探了个头出来，出声问道：“谁啊？”
阿恒隔着门冲人抱了抱拳，“我们是隔壁镇子上的村民，迷路至此，想借贵宝地歇一歇脚，敢问方不方便。”
房里静了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个妙龄女子，一块素锦帕子缠头，墨云乌发间斜斜嵌着一支银钗，身上穿的也不是寻常的布衣，倒像是市面上少见的云绸。我跟阿恒对视了一眼，本以为这方圆几里独一户的人家定然对外人心怀警惕，但看这人却是丝毫不怕我们，上前含笑打量了我俩片刻，挑着纤细的下巴点了点我，“这位小兄弟这是怎么了？”
我冲人点了点头，“没留心沾了水，染了点风寒。”
“呀，那快进来吧，”那女子心无芥蒂地给我们开了院门，“看你这样子不像是风寒那么简单呀，看这小脸烧的，难受着呢吧？”
说罢就要上手来探，被阿恒虚虚避开，伸手扶着我，“多谢了。”
等进到房内，被暖烘烘的炭火一烤，我登时觉得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倦意来，手脚都发软，得靠着阿恒才将将能站住。
阿恒看出了我体力不支，也不客套，开口便借了间厢房。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我靠着阿恒险些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之间只觉得脚底下忽然轻了，侧脸贴上阿恒起伏的胸口，该是被人抱起来了。
这怀里暖的出奇，味道也让人安心，一贴上去就像在寒冬腊月里抱了个暖呼呼的汤婆子，一下子就离不开了。以至于身子底下有了实物也不愿撒手，再接着便觉着有人贴着我轻轻躺下来，以一双强健的臂膀将我圈在怀里，暖和又舒服。
“当心那个女人。”我把头埋进人怀里轻声道。
说完这一句再无力气，当即堕入黑甜的梦境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一觉睡的无比踏实，只觉得自己像块冰，慢慢融化在满腔灼热里。慢慢的，那里越来越热，逐渐演化成一块火炭。再后来，是被热醒了的。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好了，别躲了，我出来就是了。”
冷过之后又开始发汗，我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只剩了一身里衣，都被汗水打湿透了。
阿恒掀起被子一角退了出去，我贪图那一瞬间涌进来的冷气，还没等消受，却又被阿恒把被褥盖了回来。
“我热。”我抬头埋怨。
“把汗发出来就好了。”阿恒不由分说，还给我掖了掖被角。
“就出来一条胳膊？”我试图跟人讨价还价。
“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我真的好热，”被汗濡湿的鬓发贴在脸上黏腻得难受，身上也是一样，估计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也差不了多少。我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热昏过去了，出口的话也带上了黏黏腻腻的尾音：“阿恒，好阿恒……你给我留条缝。”
一向好说话的阿恒这时候却表现出难得的铁石心肠来，“你要是觉得不够热，我便再进去。”
“……不了，不了，”我登时就服了软，阿恒少年人的身子比我还要热上几分，贴上来的时候简直就像炮烙之刑，能把我里里外外都给烤焦了。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试着分散精力。初到这里时还是正当午，这会儿外头都已经黑透了，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只阿恒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我被阿恒看的有点发毛，只好问道：“这户人家怎么个情况，家里几口人？除了那个女人还有谁？”
阿恒摇了摇头，“我抱着你睡了一下午，还没出去过。”
……好吧。
我换了个问题：“那你……饿不饿？”
细细想来，除了呛的那几口水，我们已经有一整天没有进食了，我被烧得糊涂了，没什么进食的欲望，但阿恒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不应该不饿。
“不饿。”随话出口是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从阿恒肚子里传出来的。
我就知道，我在心里笑了笑，冲他点了点下巴，“你出去找点东西吃吧。”
阿恒盯着我，不动，也不说话。
我险些气笑了，“我不动，一根手指头也不会露出去，你去吧，给我也带一碗稀粥。”
阿恒似乎还是在犹豫，片刻后总算起了身，却是伸了一只手进被窝里，在我天突和神道穴上一点，我登时四肢软塌下去，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稀粥是吧？”阿恒冲我笑一笑，把被角掖得一点风都不透，“稍等，一会儿就好。”
“……”我心里默默把景行止及其上的景家十七位祖宗问候了一遍。
等阿恒出去了，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我跟黑暗对峙了一会儿，只觉得一滴汗从后背上滑落下去，生出几分麻痒来。
紧接着，这一点痒沿着不通的筋脉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从每一个毛孔细细密密洇出汗来，就像有无数只蚂蚁从身上每一寸地方撵过去，每一处地方都在细微战栗着。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边清心咒，最后却全都变成了骂人的话，阿恒这混账玩意儿，熬个粥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正想着，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我憋了一肚子的气，只等着他给我把穴解开就先扑上去咬人一口。
那人轻手轻脚踱到床边，却又没动静了。
我在心里把人骂了一万遍，可下一瞬却猛地惊出一身冷汗来。
来的不是阿恒！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动了，轻唤了一声“小兄弟”。
是先前那个女人。
见我没动作，那人似是轻声笑了笑，紧接着一点尖细冰凉的东西从我脸上划过去，流连到颈侧，再往下，挑开了被褥一角。
我忽然觉得遍体生寒，身上细细密密发起抖来。
一条蛇似的腕子伸了进去，许是感觉到了被子里的湿热，轻声“啧”了一声，下一瞬，却把一只冷手猛地贴在了我胸口上！

第88章 去兮归来兮
那只手像是某种冰凉湿滑的软体动物，甫一附上来便遍体生寒，我顷刻之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人起先隔着层里衣摩挲了片刻，见我不动之后又大着胆子往里，几乎把每根肋骨摸索了一遍才收了手。最后转过身去，开始翻我褪下来的那些衣裳。
我逐渐明白过来了，她是在找东西。
而我身上算的上值钱的东西，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支笔了。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我身上有笔的？
话说回来，自从我醒过来之后那支笔就没再看见了，睡之前我的衣裳是阿恒给脱的，那笔十之八九也在他身上，如今这女人敢明目张胆跑到我房里找笔，那阿恒呢？会不会有危险？
我心里一惊，隐约有个想法呼之欲出，霎时就把自己惊出了一身毛毛汗。
阿恒这厮胡闹也不看看时候，这种情况下我想帮他都没处使力。
那个女人似乎是翻了半天又一无所获，负气地把那些衣裳一扔，又重新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迎着外间微弱的烛光，那女人手里有什么东西微弱地一闪，我心里凉了一凉，还没想好对策，只听房门处有人轻笑了一声，“找这个吗？”
那女人猝然回头，我也循声看过去，只见阿恒轻靠在房门上，手里头正转者那只笔，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个人，第一眼看上去是个孩子，再细细看来，那孩子长得敦实老成，脸上甚至还有胡子——是那个艄公。
看样子阿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这女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过来偷东西，身边必定还有一个帮手，而知道我身上有那支笔的，除了阿恒，便只有那个艄公了。
阿恒一手擒着艄公一边来到床边，抬手帮我解了穴，扶我起来，“没事吧？”
这会儿身上的冷汗已经消下去了，但余惊未消，我起来咳了几声，又拽着阿恒上上下下看了一番，“你没事吧？”
阿恒摇摇头，“我记着你跟我说的，留了个心眼，果然，这家伙想从背后偷袭我，被我当场擒住了。”
阿恒往前一拉，艄公立马向前踉跄了几步，那女人登时大骇，“你别伤害我家大郎！”
我打量了两眼那个女人，又看看了那个艄公，这大郎……是挺大郎的。
心中瞬时想起一句“大郎，该吃药了……”
阿恒手上使了点力气，“你们俩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负责在鬼市往返摆渡，谋财害命，一个在这荒郊野岭打家劫舍，干的都是些阴险至极的勾当。等天一亮我便把你俩送到官府去，让县老爷裁决去。”
那女人眼看着逃脱不成，呜呼一声扑倒在地，鬓发凌乱了，带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哭嚎道：“少侠……两位爷明鉴，我们真没干过那些，就这一次被猪油糊了眼，还碰上了您二位本事通天的爷。苍天可鉴，我说的若有一句假话，愿遭雷劈，两位爷就饶了我们吧。”
“是是是，”那个艄公也跟着迎合，“我们是第一回 干，以前从来没干过。”
阿恒低头看了看我，我冲人轻轻摇了摇头。这女人的话不见得是假的，却也不可完全当真，如今我俩身处他人的地盘，防人之心不可无，断不能因为她几句话就放松警惕。
阿恒点点头，转手找出一截绳子来，将两人背靠着背绑在了一处。随后站起来打拂了一下手，“不管怎么说，今晚就委屈你们这么将就一晚吧，至于要怎么处置你们，等天亮了再说。”
阿恒说完了又回头看我，见我点了头这才笑笑，“折腾这半天，我饭还没吃呢，玉哥儿你等着，我去给你熬粥。”
我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绑在一处的那两个人，轻叹了一口气，“我跟你一道吧。”
这会儿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边星子两三颗，冷冷清清的却甚是明亮。
阿恒点火起灶，柴房里重新亮起火光。我跟阿恒靠在一处，看他把几根干枝塞进灶膛里，火光扑朔跳动，映得人脸上也忽明忽暗的。
“我总算明白你所说的人心本恶，防人之心不可无了。”阿恒突然道，“谁会想到一个小矮子，一个妇人就敢干出这种事来，若不是我早有防备，如今在屋里捆着的就是咱俩了。”
我冲人笑笑，安抚道：“那还不是多亏了阿恒大侠英明神武，咱们才能化险为夷。”
“哎，你一开始是怎么看出那个女人不对劲儿来的？”
我轻轻笑了笑，“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住在这荒郊野岭，却打扮得光鲜亮丽，那必然是要给什么人看的，可她家里却又没有旁人，这一点就够惹人生疑的。还有甫一见面她就上手要摸我，只怕也是想探了探虚实，看看那支笔在不在我身上。”
阿恒听罢点点头，“还是你更厉害。”
我无奈笑道：“只能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阿恒又问：“那你觉得他俩是惯犯还是初犯？”
“看他们这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干了，而且谁会在自家船上装那么一处暗门，一看就是别有用心。”
“也是，”阿恒点点头，刚好锅里的粥沸了，阿恒站起来掀开盖子压住浮沫，又坐下来换了小火慢慢熬煮。米香渐渐弥散开来，萦绕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温暖又踏实。
气氛难得，阿恒也不再提那两个人的糟心事了。等粥好了，舀出两碗，我俩相依相靠着喝了。
等喝完了粥我才道：“咱们是不是得回去了，出来够久了，也不知道小莺儿他们怎么样了。”
阿恒收拾了碗筷，“行，那我明天就进城去拿行李，你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我那件……” 我清了清嗓子，“我那件最破的衣裳里头缝了个布包，里头包了一小袋虫草，你拿出来找家药馆卖了，然后给自己买把匕首吧。”
阿恒慢慢转过头来，“你竟然还留了后手？”
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脖子，“那万一鬼市没有了，或者遇上个搅局的，那不得做两手准备嘛。”
阿恒点点头，又过了半晌才咂么出味来，“什么叫搅局的？谁是搅局的？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
我抿嘴笑了好一会儿，又觉得有点可惜，“那点钱估计买不到什么好的匕首，跟鬼市上那把没法比，但求买个心安，希望不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吧。”
阿恒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作声。
回到房里的时候那两位还背靠背被绑着，女人尤其楚楚可怜，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目光紧追着阿恒不放。
奈何阿恒大侠瞎，旁若无人地送我来到床边，看着我脱衣躺下，又熟练地帮我掖好被角，一点余光都没贡献出去。
“少侠……少侠，”女人没法子了，只能出声唤道。
被阿恒一个眼神冷冰冰地楔过去，急忙住了声。
阿恒搬张凳子靠在床边，“你睡吧，今晚我守着你。”
“你不睡吗？”
“下午睡多了，这会儿不困，”阿恒从掖好的被角伸了只手进来，拉起我的手轻轻捏了捏，“你睡吧，养足了精神咱们回家。”
我笑笑，一场大病初愈，到底是没撑了多久，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晨光熹微，身旁却已空空如也。
下了床，来到外间，只见那两个人还被绑在一起，一脸恹恹，已不复昨日神采。
“阿恒呢？”我问他俩。
那艄公回道：“少侠说他进城去拿你们的行李了，说让你醒了就自己做点饭吃，他一会儿就回来。”
我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那就又得借用一下贵宝地做顿饭了。”
“少侠，少侠，”艄公在身后连唤了我几声，“少侠……我们也饿了……”
我回头冲人笑一笑，又检查了绳结是否打的牢靠，他们只当是阿恒不在有了可乘之机，却不知我的心可比阿恒硬的多了。
等饭做好了，阿恒刚好回来。
一顿饭吃完，我俩收拾妥当，踏上了归途。

第89章 冬景似春华
我跟阿恒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一轮孤月挂在天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也都已经熄灯睡下了。
甫一进院门，从柴房里猛地蹿出一只大白狗，刚要叫，被阿恒抬手制止，见到是我们立即颠颠跑过来在阿恒腿上蹭来蹭去。
不一会儿柴房里又露了个小脑袋，不过几天不见，呦呦好像又长高了不少，但还是怯生生的，躲在黑暗里又观察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走出来。
院子里打扫得干净利索，木柴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柴房里密不透风，将军饭盆里有饭，呦呦有奶喝，一切都井然有序。把两只小家伙送回柴房，我跟阿恒回到房里倒头就睡，这么些天来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朦朦胧胧被院子外头刷刷的扫地声吵醒，看看阿恒还睡得一副雷打不醒的样子，轻手轻脚出了被窝，开了房门来到外头。
今儿天不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一个懒腰还没伸完，便见小莺儿拿着扫把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阻拦，只见小莺儿“啊”了一声，扔下扫把便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被这小丫头一颗实心脑袋结结实实撞了一个踉跄，把刚刚关好的房门又撞开了，小莺儿还不罢休，拽住我的衣服还想往上爬，“玉哥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玉哥儿，我们想死你了！”
我偏头看了看阿恒，这么大动静竟然也没把人吵醒，看样子是真的累坏了。
我急忙冲小莺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人拉到院子里来。这会儿大狗子二狗子听见动静也跑来了，我指指房里，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过来抱了抱我，一人冲我挒开了一张笑脸。
我亲自下厨，做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饭，一直到吃完了饭二狗子跟着马车走了阿恒还没醒，我这才又找回房里。只见阿恒蒙着头捂得严严实实的睡得正浓，脸上带着点不正常的潮红。我上手摸了一把，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发现人已经烧起来了。
那一瞬间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像是心里沤了一颗酸梅，喉头难受得厉害，忍不住往上冒酸水。
他那晚泡了一整夜的冷水，又一夜未睡守了我一晚上，昨天赶了一整天的路，最后几里路我实在走不动了还是他把我背回来的。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是昨晚睡下之后才烧的，还是早有预兆，他一直拖到现在才敢躺下。
一直以来都是他承担着保护的角色，锐不可当、坚不可摧，我怎么就忘了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生病难受，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想着当时我发热时他是如何待我的，小心翼翼掀开被褥一角，悄么声地把自己送了进去。
阿恒醒了一下，眯着眼睛问我怎么了，我给人把被角裹严实了，“没事，你起热了，我帮你捂汗，等退了汗再吃我两副药，保准你药到病除。”
阿恒闭着眼睛笑了笑，又把我往怀里拉了拉，“那就有劳柳大夫了。”
阿恒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整天，我也陪了一整天，期间大狗子进来了一趟，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叮嘱小莺儿不要再进来了。
我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心里特别安宁，好似逃亡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到了苦尽甘来。我如今有这么一方属于我的院子，有三个逐渐长大成人的小家伙。更难得的是，身边还有一个体己人。
这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床头烧的通红的火炭噼啪一声，我也跟着睡过去了。
阿恒直到入了夜才醒，出了汗，烧已经退了，坐在床上裹着床被子包的跟粽子似的。我喂他喝了一碗粥，又灌下去一碗药，阿恒一脸哀怨地瞪着我，“你这都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苦？我不喝了，这一口下去我就已经苦到肠子里了，反正我不喝了。”
我都给他逗笑了，“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小孩撒娇有糖吃啊，”阿恒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股冷淡的药香裹挟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玉哥儿，我有糖吃吗？”
我靠着阿恒近在咫尺那张脸，忽然面色一囧，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孩子们还在呢。”
“你想什么呢？我是真的想吃糖，”阿恒突然抿着嘴笑了，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没有糖蜂蜜也好，不然我真的喝不下去，你这药太苦了。”
“……”我强忍下一腔怒火，“什么都没有，爱喝喝，不喝拉倒。”
阿恒哈哈一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完了还不忘舔舔嘴，“我开玩笑的，玉哥儿熬的药怎么会是苦的，甜着呢，我还能再喝两碗。”
我把碗往后一递，“小莺儿，去把剩下的药汤都端进来。”
阿恒顿时漏了怯，“你还真有啊？”
我冲人一笑：“管够。”
阿恒这身子果然是铁打铜铸的，再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下了地，跟没事人一样。
冬至那天下了雪，大雪封了路，二狗子没能去柳老家里读书，但还是在家里把经义又抄了一遍。
我们剩下的人收拾了半间堂屋，大张旗鼓地动手包饺子。
我和大狗子负责调馅，大狗子去院子里拔了一棵小白菜，我剁上了半条腿的鹿肉，小茴香、桂皮、八角磨成粉往上一撒，还没等下锅呢就已经香气四溢了，大狗子在一旁不停地咽口水。
阿恒和小莺儿负责和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再加面，最后凑成了硕大的一块面团。两个人脸上头上都是面粉，却还是一脸自豪，看上去颇有成就感。
到了包饺子的时候就都露了怯，这三个人既不会擀皮也不会包，捏了几个四不像之后就被我赶下了桌，无奈之下只能把二狗子唤过来帮忙，这才赶在天黑的时候吃上了饭。
开水煮沸，饺子下锅，昏黄烛灯之下热气腾腾，几个小崽子眼巴巴守在灶台前，饺子皮还没沾上水呢就问我熟了没。
“饺子要浮上水面才算熟了，”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便道：“‘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你们知道冬至为什么要吃饺子吗？”
小莺儿眼巴巴看着锅里的饺子，“因为……饺子像耳朵？”
“有这么一重成分在，”我笑笑，拿笊篱把饺子打散了，防止饺子坨底，“相传当年名医张仲景在冬至日时途径一处，见当地的父老乡亲因为天寒地冻冻伤了耳朵，所以支上灶台，以羊肉、辣椒等辛辣之物做馅，捏成耳朵的形状，人们吃了之后果然耳朵上的冻伤就好了。所以从那之后就流传下冬至吃饺子的习俗，是为了寄予来年不受冻不挨饿的憧憬。”
三个孩子盯着锅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熟了，熟了！”大狗子指着锅台兴奋道，“快看玉哥儿，饺子浮上来了！”
“……你们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饺子，饺子！”再一抬头，三个孩子已经把碗伸过来了。
我无奈笑笑，用笊篱把白滚滚的饺子捞上来，“开饭了。”

第90章 南风知我意
冬至过后不多久就进了腊月，一进腊月沉寂了许久的柳铺镇上总算活络了起来。
祭神、祭祖、扫尘、布新，小门小户尚还理不清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大户人家还要收租、清算，有时忙不过来还会到镇子上招短工帮衬。
往年我也去过，遇上出手阔绰的人家，结算工钱时还会再附上二两黄酒一块肉，我跟孩子们的年夜饭就有了着落。
今年倒是没出去，但也没闲下来，阿恒在家里大刀阔斧动工，修了鸭棚又修井台，劈的柴摞得我都够不着了还不罢休，又去把粪坑掏了。要不是地冻三尺实在挖不动，阿恒还能帮我再垦上两亩田。
夜里我看着阿恒一手冻疮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一边心疼地给他捂着，一边又觉得好笑，“这些事明年开了春再干又不是不行，非得在这寒冬腊月天里折腾自己干嘛？”
冻疮一遇热就痒，阿恒想挠又被我按下去，只能使劲儿在我手心里蹭了蹭，轻声道：“明年开春我不就走了嘛。”
我手上顿了顿，过了会儿才想起来动作，轻轻给他搓揉着指节道：“我又不是自己不能做。”
“我这不是想着，能干就替你多干点，你到时候就能省点力气。”阿恒把手抽出来，拉着我往怀里带了带，“到时候你喝口水就会想起来，哦，这口井是阿恒修的，这水真甜，烧柴的时候就会想起来，这柴是阿恒劈的，做饭真香……”
“如厕的时候就会想起来，这粪坑是阿恒掏的，掏的真干净。”
阿恒面色一沉，“我跟你说认真的呢，别打岔。”
“好，好，”我忍下笑一本正经地等着阿恒继续说，阿恒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皱起眉头，“完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粪坑，都忘了原本要说什么了。”
“那我跟你说吧，”我轻笑，把人拉过来亲了亲，“你放心吧，我不会忘了你的，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进了腊月事多，雪也多，几乎就没怎么见过裸露的地面，赶在最后的年集那天却是难得放了个大晴。
腊月二十五是一年里最后一个柳铺集，错过了这个得等到来年过了十五才会再开集。所以这个集对于柳铺人而言至关重要，一时之间万人空巷，天还没亮呢集就已经开张了，买米买肉置办年货，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这个年集对大人们来说是储备物资迎接新岁，对孩子们也意义非常，杂耍的、套圈的、卖艺的、糊弄人的应有尽有，一年难得热闹这么一回，孩子们都当成一个节日过。二狗子那边已经不上课了，难得今日天好，便带着他们一起上了集。
集上依旧人海如潮，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阿恒生平第一次看到这场面，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落脚。
几个小崽子早已经跃跃欲试，我从钱袋子里掏出几枚铜板，一人给了三枚，想了想又加到五枚，这才一挥手，三个孩子顷刻钻进了人海里，没了踪迹。
我拉了拉阿恒，“咱们也走吧。”
今日集上卖药材的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都是各色年货。一个冬天下来，大家吃鹿肉都有点吃腻了，特地割了二斤猪肉留待除夕夜里包饺子吃。买了一条鲤鱼，寓意年年有余，裁了四尺红纸，回去写副春联，买了一挂鞭炮，准备除旧迎新，买了一小袋黄豆，等回头炒熟了下酒吃。此外还有小莺儿的红头绳，大狗子的新棉裤，二狗子的厚鞋底。
我跟阿恒提了满手的东西一前一后走着，还是险些被人流冲散了，不一会儿前头那人把手里的东西倒了手，冲我伸出一只空手来。我愣一愣，把手递上去，接着就被握紧了。
我不由好笑，快走了几步凑过去，“你怎么知道是我？这集上这么多人，万一抓错了哪家姑娘的手，看你怎么办？”
阿恒手上用力，在我指尖上轻轻捏了捏，“姑娘家的手哪有你这样的。”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打量了下我那手，虽说是风吹日晒糙了些，掌心里有几处茧子，不及姑娘家的纤细柔嫩，但也算得上是灵活笔挺骨节分明，怎么就入不得阿恒大侠的眼了？
负气地要抽回来，却又被阿恒十指相扣着锁紧了，只听阿恒接着道：“姑娘家的手烧不得饭，做不得菜，跟纸糊的似的，哪有你的握着踏实。”
“怎么？你摸过？”
“没摸过，也不稀罕，”阿恒在我掌心里抠了抠，“我这辈子就只认你这一双手。”
我出了会儿神，转而心里慢慢转暖，将抽走了一半的手又塞了回去。
好不容易找了处人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歇歇脚，我俩把手里头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互相对视了一眼，顷刻之后都笑开了。
我指着阿恒的头顶笑得说不出话来，“你头上，你头上冒烟了。”
天寒地冻，阿恒还是被挤出一脑门热汗来，热气从头顶升腾而起，看着就像蒸熟了的馒头，热气腾腾。
“你还有脸说我，”阿恒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我是头顶冒烟那你就是头破血流。”
我愣了一瞬之后立马抬手，只见掌心里红彤彤一片——写春联的红纸是劣质货，一遇水就褪色，我方才手心里出了汗，又拿手擦了脸，如今脸上是副什么光景就可以想象了。
“刚刚吓了我一跳，”阿恒一边笑着一边给擦，“我一直以为挤得头破血流是种夸张说法，没想到真给我看见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个热馒头还有脸说我。”
“那你就是花脸，咱俩这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了，”阿恒忍着笑继续擦，“哎，怎么擦不干净？”
我低头看看阿恒那只手，方才因为跟我握在一起，这会早也已经是红的了，哪里又能擦得干净，只好无奈摇了摇头，“行了，别擦了，回去洗洗就行了。”
“行吧，”阿恒收了手，“其实还挺好看的，你平时脸色就是太苍白了。”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阿恒这才笑笑不提这个话茬了，在阳光下伸个懒腰：“今儿天真好，晒得人真舒坦。”
我也迎着日光眯了眯眼，今儿这天确实不错，冲淡了一整个腊月的肃杀气氛，临近年根，破旧迎新，可能真的是要开春了吧。
“两位，歇够了没？”
我跟阿恒一愣，齐齐往后看去。
只见身后那棵歪脖子树下竟还靠着个人，一身看不出来底色的道袍，这会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二位小友，你们挡我铺面了。”
我偏头看看，旁边竟还真的立了个招牌，上书神机妙算四个大字，写的肆意随性，不仔细端摹还真认不出来。
“对不住，”我跟阿恒急忙收拾东西走人，那道人这会儿却又不着急了。
“行了，行了，别挡着我阳光就行，”道人向前探了探身子，“两位小友既然站在这儿了，那咱们就是有缘，要不要我给你们算一卦啊？”
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多了，轻笑了下就算是婉拒了。
那道人也不勉强，继续靠在歪脖子树下晒着太阳打瞌睡。
我跟阿恒刚待走，只听身后啧啧两声，那道人闭着眼睛轻笑了笑，“我就说你是大凶之兆，三年之内必有大灾，你信不信？”

第91章 行道阻且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恒登时就怒了，“你说谁有大灾呢？！”
我急忙把人拉住，再回头看那个道人，忽然生出几分眼熟来。
片刻后恍然大悟，“是你……”
那道人冲我一笑，转而撩开自己的道袍，只见那破旧道袍里缝了无数张符箓，道人神秘兮兮地笑道：“说来巧了，我这里正有一张趋吉避凶的神符，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便宜点卖给你。”
我：“……你这样做生意很容易让人揍死的你知道吗？”
看到这人这副嘴脸我越发笃定了，这正是当初鬼市上带着夜叉面具的那个人，只是没成想这人在鬼市上穿了身道袍，现实中还真是个道士，没了那张夜叉面具遮着，看上去也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就是实在邋遢得厉害，我如果没看错的话，他这身道袍应该从鬼市回来就一直没洗过，早已经看不清底色，领口袖口处更是磨得锃光瓦亮，简直像是包浆了。
那道人笑笑，“贫道乃龙虎山第四十二代嫡传弟子，道号凌崖子，相逢即是缘，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你不买我张符说不过去吧？”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你今天卖出去几张符了？”
凌崖子犹豫了一瞬，默默伸出了一根手指来。
果不其然，我笑问：“一张？”
凌崖子搓着手讪讪地笑了笑，“你要是买了，那就是第一张，开门红啊，多喜庆，来一张吧。”
“……不必了吧。”
“就你这样逢人就说人有大灾的，能卖出去才怪，”阿恒没好气道，“咱们走，别理这个神棍。”
我俩拎起地上的东西，走出去没两步，那个凌崖子竟然收拾铺面跟了上来，不依不饶地劝我买符。我眼看着阿恒都要被他烦透了，生怕两人再在集上生出什么事端来，只好问道：“你这符怎么卖？”
凌崖子抿嘴一笑，伸出了五根手指来。
五文钱，就当破财买消停了，我数出五个铜板给他，“我买了，行了吧。”
凌崖子继续笑，比着他那五根手指一字一顿道：“五两。”
我默默把我那五个铜板收了回去，“……打搅了。”
眼瞅着凌崖子还有要跟下去的意思，我回头无奈道：“别跟着我们了，我俩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没有五两银子，有功夫跟我们在这里白费力气，还不如赶紧去找下一家呢。”
凌崖子探头上来，“你那个能换我雀翅的宝贝呢？再拿出来给我瞧瞧呗。”
我心里陡然一紧，阿恒也立即回头，眼神凶狠，生生将凌崖子钉在原处。
有些话鬼市上说得，现世里却说不得，这也是鬼市存在的原因，为的就是避人耳目，处置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现在倒是有些庆幸阿恒当初把我拦下了，谁能想到鬼市里的人还能再遇到，终究是个隐患。
“咱们走。”阿恒拉着我转身离开，凌崖子这次倒是没追上来，站在原地，笑得一脸深意。
到家的时候几个孩子还没回来，最后的年集能赶一整天，他们几个怎么着也得擦黑才能回来，我跟阿恒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整理收好，简单做了口吃的。下午的时候跟阿恒舂了米，蒸了一锅糯米年糕，还没起锅，米香隔着蒸屉就已经传出来了。
几个小崽子回来时年糕正好出锅，一人捧着一块吃的不亦说乎。年糕软糯粘牙，几个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粘得张不开嘴，却还是不遗余力地往嘴里塞。
剩下的年糕等冷却成型之后用水泡起来，随吃随取，可以吃出正月去。
收拾完这些夜都已经深了，我出去关院门，临近月底，月色晦暗，星子也不甚明亮。我刚把两扇柴门合拢，却猛然间被人从外头用力拦了一把，我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头从柴门外头探了进来，“稍候稍候……”
我借着昏暗的星光认清来人，“凌崖子？”
“正是贫道，”凌崖子笑道，“我就说咱俩有缘吧，这么多户人家，就你这里还开着门，这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什么？”
我无奈道：“我真的不买符。”
凌崖子摇摇头，闪身从门缝里溜了进来，“不不不，我不是逼你买符的，我是想借宿一宿。”
阿恒和孩子们听见动静也跟了出来，小莺儿歪着脑袋问我：“这是谁啊？”
阿恒一看见凌崖子登时就怒了，让几个孩子回房里去，抄起扫把冲着凌崖子就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恒已经一扫把凌空扫了过去，凌崖子见状急忙闪避，还是没跑得了，被阿恒一扫把抽到屁股上，疼的龇牙咧嘴。
“你个大忽悠还敢跟过来！”阿恒一点情面也不讲，一扫把又挥了出去。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凌崖子被逼地满院子跑，阿恒跟在后头追，将军也出来凑热闹，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常。
最后凌崖子算准了阿恒不会动我，一个侧身闪到我身后，扯住我后腰上一块衣裳不撒手了。
阿恒脸色又沉了几度，“你出来！”
“歇口气，歇口气……”凌崖子呼哧呼哧在我耳朵边上喘气，好半晌才把话说囫囵了，“我真不是来卖符的，我就是过来投个宿。”
“谁答应留宿你了，把手给我拿开！”
凌崖子急忙收了手。
见人一撒手，阿恒立马又拎着扫把上来，凌崖子又跑，大半夜的鸡犬不宁。
为避免惊扰了四邻五舍，我只好把他俩拦下来，对阿恒道：“他真的只是来投宿的，现如今也没有开门的人家了，就留他一宿吧。”
“多谢多谢。”凌崖子在一旁喜滋滋地抿嘴笑。
我又转头对凌崖子道：“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就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实在没有空的床再给你了，只怕要委屈你打地铺了。”
“不委屈不委屈，”凌崖子急忙摇头，指指一旁的柴房，“这儿方便吗？方便的话我睡这儿就行。”
我有些为难，“这里头还有一条狗，一头鹿。”
凌崖子浑不在意，“没事，挤挤更暖和。”
话已至此，我回头去问阿恒的意见，“你看行吗？”
阿恒又冷眼打量了凌崖子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点个头。
我松了口气，“那我一会儿给你拿床被褥过来。”
“好，好，”凌崖子搓着手欲言又止，最后忸怩道：“还有吃的吗？”
好在年糕是现成的，我起灶又给他热了一下，顺便煮了一碗面糊糊，足够凌崖子凑合一顿了。
进屋后发现凌崖子已经跟几个小家伙混熟了，几个人正一脸聚精会神地围着凌崖子，阿恒坐在窗边冷冷看着，面色不善。
看见吃的凌崖子急忙站起来接着，嘴里连声道谢，甫一接过去便狼吞虎咽吃起来。
热气腾腾的面糊糊，我看着都烫嘴，凌崖子浑然不觉地往嘴里灌。
我微微皱眉，“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了，”凌崖子含糊道，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年糕，声音就越发含混不清了，“你馊艺真好，这年糟我怎么呲出一股漏味来。”
“……你别说了，先吃吧。”
几个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大狗子道：“凌崖子道长好厉害，他说他爬过几十座山，座座都有牛角山这么高，渡过上百条河呢！”
小莺儿：“还去过番邦异域，看到过好多稀奇古怪的事呢。”
二狗子：“凌崖子道长还读过好多的书，很多在世上已经销声匿迹的书他都看过！”
阿恒靠着窗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这么会儿功夫凌崖子便已经把饭吃完了，拿袖子抹了抹嘴，冲几个孩子一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道在路中，路在足下，道阻且长，溯游穷源，此便是贫道此番经历所求了。”
几个孩子一脸艳羡地看着他。
阿恒拿眼瞥他，“说人话。”
凌崖子：“我师兄让我卖出三千张符，没卖完之前不许回去。”
我：“……你不是嫡传弟子吗？”
凌崖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不是为了给自己贴贴金嘛。”
阿恒冷眼瞧他：“你个大忽悠。”
“此言非也，”凌崖子也不恼，摇头道，“我虽欺人，但不会害人，反之我卖符是为了帮人，若是人们不需要我的符，我必然也不会卖给他。”
阿恒立时站了起来，“你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凌崖子只好悻悻地住了嘴，我打圆场道：“那你如今卖出去多少符了？”
凌崖子抬手冲我比了个二。
大狗子：“两千张？”
凌崖子摇头。
二狗子：“两百张？”
凌崖子还是摇头。
小莺儿：“不会才二十张吧？”
凌崖子依旧摇头，眯眼笑道：“两张。”
大家伙儿：“……”
我：“那你估计是不好回去了吧？”
凌崖子依旧笑眯眯的，“我不就山，山自来就我，我不急。”
饭后凌崖子自己拿碗去洗了，冲几个孩子道明天再给他们讲黑熊精大战蜘蛛精的故事，抱起我给他准备的被褥，心满意足地进了柴房。
半夜里，夜风乍起，我轻轻推了推阿恒，只见人稍微动了动，又接着睡熟了。
我披了件衣裳出门，轻手轻脚来到柴房前。
甫一开门，便见里头的人左边挨着狗，右边搂着鹿，安之若素地冲我一笑，“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深夜私会穷道士，阿恒睡梦头顶大草原，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第92章 磨刀向猪羊
我把门轻轻掩住，再回过头来问凌崖子：“你知道我会来？”
凌崖子轻轻笑道：“我不光知道你会来，我还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说什么来着，我不就山，山自来就我。”
我狠狠心，从怀里掏出几块银锞子来。这些银子我睡之前就揣在身上了，这会儿都捂热了，依依不舍地交到凌崖子手上，“我买你一张符。”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买我的符的，”凌崖子笑笑把银子收起来，又从脏兮兮的道袍里掏了半天，捏死两只跳蚤之后总算找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符来，“你拿回去之后就找个荷包布袋之类的东西装起来，随身带着就行，不说能延寿续命，至少能抵你一次大灾。”
我捏着那张符看了一会儿，“那如果……不是我用呢？”
凌崖子挑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了点意外，“不是你用？那你给谁用？脾气很大的那位小友吗？”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凌崖子摆摆手，“他福大命大着呢，用不着这些东西。倒是你，山根尖细，两腮无肉，三停不匀，一看就是福薄命浅的面相。我在集上说的那话不是危言耸听，你自己上点心吧。”
我无奈一笑，“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孤煞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不强求。而且我就在柳铺这方寸之地，顶了天也就是采药的时候摔一跤，可阿恒马上就要去从军了，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为他求个平安。”
“有意思，真有意思，”凌崖子忽然笑了，从怀里把我给的那几块银锞子又还给了我，“给他买用不了这么多钱，一两足矣。”
我微微一愣，“我俩还不是一个价钱啊？”
“他是青龙伏形的命格，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你稍微麻烦点，所以价钱自然也高一些。”
“什么叫意思意思就行了？”我立时急了，把银锞子又推回去，“你给他整个认真的，别这么敷衍了事。”
凌崖子哭笑不得，“不是我不给他加，实在是无能为力，他的命数已定，非我所能及啊。”
我将信将疑的，这才把银锞子又收了回来，不确定地问：“还是这张符？”
凌崖子笑着点点头。
“你就不怕我拿来给自己用？”
凌崖子还是笑得一脸深意，“一切自有定数。”
我冲人一点头，这才出了柴房。借着零星的星光又把那张符打量了一遍。四四方方一张黄纸，上面鬼画符般涂了几个大字，边角处都起了毛边，眼瞅着一阵小风就能给吹破了。
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什么门道来，我赶紧把东西揣怀里捂好，一两银子呢，就换了这么一张破纸片，着实肉疼。
回到房里，阿恒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安稳，我贴着他躺下，不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六，按照习俗是要杀猪炖肉，天刚蒙蒙亮大家伙儿就被一阵鬼哭狼嚎的猪叫声惊醒了。
我跟阿恒披上衣裳来到院子里，大狗子他们这会儿也都醒了，一脸震惊地看着院子里不知道哪来的一头猪，正发了疯似的四处乱蹿。
眼看着四下无路之后，那头猪一头扎进了柴房里。
不一会儿狗吠猪叫，夹杂着凌崖子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从柴房里传了出来。
又一大伙人这才姗姗来迟，柳二叔打头，冲我歉意一笑，“老张家杀猪呢，没成想猪挣断绳子自己跑了，没吓着你吧？”
“我倒是没事……”
看看柴房，又过了一会儿凌崖子才连滚带爬地从里头出来，抚着胸口经过惊魂未定，“这是什么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没说你家还养着猪呢？”
紧接着那头猪被将军从柴房里赶出来了，柳二叔他们见状一股脑儿围了上去。那猪身后是将军，左边是柳二叔他们，右边是我们，眼瞅着四下渐成夹击之势，唯一一条出路，毫不犹豫冲着凌崖子冲了过去。
可怜凌崖子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跟一头几百斤的大肥猪撞了个满怀，一声没吭，当即就倒下了。
得亏这一缓，柳二叔等人一拥而上，总算把猪按在了地上。
众人把猪重新捆好，一伙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柳二叔过来跟我打商量，“玉哥儿啊，他们说再把猪拖回去太费劲了，想借你方院子在这儿把猪杀了，事后送你二斤猪肉，行不行啊？”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去后院吧，那里宽敞。”
直到众人把猪拉到后院去了，凌崖子才从地上爬起来，我上去掺了他一把，“没事吧？”
“还行，还行，”凌崖子扶着腰呲了呲牙，“得亏贫道还年轻，身子骨还算硬朗……”
“硬朗就自己站着，”阿恒拉了我一把，凌崖子被晃了一下子，险些又摔倒在地。
我无奈看着阿恒道：“你总跟他较劲干什么？”
“谁跟他较劲了？我才懒得搭理他呢，”阿恒推着我往柴房走，“快去做饭，我都饿了。”
烧火期间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猪叫声，到最后越来越小，再也听不见了。
吃早饭的时候大狗子手舞足蹈地给我们讲杀猪的过程，小莺儿胆子小没敢去，这会儿却听得聚精会神，听见大狗子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时候抖了个哆嗦，又迫不及待地问捅的哪里。
“当然是吊起来捅脖子了，那么长的杀猪刀一把捅进去，再在里头打个旋儿，抽刀的时候鲜血飞溅，接了好几大盆呢。”
“行了，先吃饭吧。”我敲敲大狗子的碗，再让他说下去这饭就吃不下去了。
大狗子却还是热情高涨，“等猪死透了之后，柳二叔还拿了一根很细很长的铁钎子从猪脚穿进去捅了好几下，然后就对着猪脚吹气，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莺儿急问为什么。
大狗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玉哥儿你知道吗？”
我也没见过杀猪，只好摇了摇头。
“阿恒哥哥呢？”
阿恒自然是更没见过，说不好看见猪跑这都是头一遭。
凌崖子这时突然探头上来，“这个贫道倒是略知一二，这种做法叫做吹豕，是为了将猪皮猪肉分开，方便猪脱皮去毛的。”
几个孩子立即一脸崇拜地看着凌崖子，“凌崖子道长，你好厉害啊！”
阿恒没好气地往我身边挤了挤，“离远点，一身猪粪味。”
凌崖子笑笑，端着碗去外头吃了。
等我们吃完饭出来，正碰见凌崖子腕子上搭着几根猪大肠，手里端着一盆猪血从后院出来。
我看着好奇，问道：“猪血也有避邪的作用？”
“非也非也，”凌崖子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我当年游历到一处时，曾见过一种猪血的吃法。将其混合葱姜蒜汁之后灌入肠中，上火蒸熟之后食用。这样的猪血吃起来不但不腥，还鲜嫩可口，十分爽滑。如今正好有血又有肠，我就问那位善人讨要了一些，还想要借贵处的柴房一用。”
这种吃法倒是新奇，我起了点兴趣，“你自便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那便多谢了。”凌崖子乐呵呵地端着肠和血进了柴房。
作者有话说：
行走的美食家凌崖子给大家拜年了

第93章 腊月二十七
当天晚上凌崖子做的猪血肠大受欢迎，确实如他所说，这么做出来的血不腥，口感脆滑，连阿恒都板着脸吃了好几块。我下午的时候闲来无事也去观摩了阵子，这东西不难做，猪血不值钱，猪肠也都是一些没人要的下水，等日后柳二叔再杀猪的时候倒可以尝试着自己做一做。
“当年贫道游历至长白山一带，当时也是正赶上年节，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村子里的人合力杀了一头猪，猪心、猪肝、猪肉还有这样的血肠煮了满满一大锅，当地人管这样的乱炖叫杀猪菜。贫道有幸分得了一碗，吃完全身直冒汗，那滋味念叨至今。”
大狗子一脸羡慕，“我也想吃杀猪菜。”
阿恒抬头看了凌崖子一眼，“你一个道士凭什么能开荤？”
凌崖子眯眼一笑：“不能开荤的那是和尚。”
阿恒不屑道：“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凌崖子摇头笑道：“其实道士也分两类，一是全真教道士，他们戒律严格，主张行并重、清净恬淡、无私寡欲，戒杀生，戒荤酒，戒淫邪，总之你能想到的他们都戒。还有一类是正一教的道士，可以食荤腥，可以不蓄发，还可以有家眷。”
我懂了：“所以你是正一教的？”
凌崖子摇头：“我是全真教。”
“……那你怎么……”
凌崖子笑得一脸坦然：“所以才被我师兄赶出来了嘛。”
……行吧。
阿恒：“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不急，”凌崖子心安理得地把饭吃完了抹了抹嘴，看着我道：“对了，明日能不能借我身衣裳。”
阿恒脸色一沉，“你想干嘛？”
凌崖子抬了抬自己锃光瓦亮的袖口，“毕竟是年节嘛，贫道也想把这身道袍洗一洗。”
“可以。”我点头应允。
阿恒冷哼了一声：“之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干净。”
凌崖子撩起下摆给我们展示了一大块污渍，“今天早晨沾上猪粪了。”
我跟阿恒还有几个孩子默默都放下了筷子。
隔天凌崖子穿着我一身破袄在后院里洗道袍，头水直接就是浆糊，足足换了三盆水才勉强能看清水色。
我去后院喂鸭子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孩子围在凌崖子身旁问东问西。
凌崖子此人虽然也老大不小了，但有个好处，就是待人真诚，他从没拿我和阿恒当小孩看，也没拿小莺儿他们当小孩看，这会儿就像与至交好友谈心一样，有问必答，没有半分敷衍。
这估计也是几个孩子愿意跟着他的原因。
而阿恒就像一个受了冷落的小媳妇一般在一旁夯吃夯吃地劈柴，一言不发，但怨气逼人。
我把早上剩的白菜叶子剁碎了倒进食槽里，几只鸭子立马围上来抢吃的，我在一旁的稻草堆里转了一圈，找了两个鸭蛋。
自打入冬以来有两只鸭子就不怎么下蛋了，冬天本来能吃的东西就少，还有两只光吃不下蛋的，我那几片白菜叶子就显得有些拮据了。正想着要不要趁着年节杀几只炖了，身后的凌崖子突然开口了：“要杀鸭子啊？说起鸭子我倒是知道几种做法，你要不要试试？”
我回头看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杀鸭子？”
“明明有五只鸭，你手里却只有两个蛋，眉头紧皱，面色凝重，你现在就差拿笔在脸上写上两行字了，‘给我把刀，我要把这两只不争气的东西给宰了’。”
我给他说笑了，“我哪有。”
“清蒸鸭、红烧鸭、姜爆鸭、干锅鸭、烧鸭、卤鸭想吃哪个？”
“烧鸭！”
说干则干，我招呼阿恒，“阿恒，宰鸭子！”
阿恒无动于衷地劈着手里的木柴，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我知道阿恒一直对凌崖子有气，要让他来给凌崖子打下手确实也是为难他了。但再怎么着也不能跟吃的怄气，见阿恒不肯帮忙，便只好撸起袖子来自己干了。
我右手拎着菜刀，刚进鸭棚那伙鸭子立即四处奔逃，那几只老鸭尤其精明，专挑各种犄角旮旯躲，还把几只幼鸭推在前头自己往后头躲。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鸭子没捉到一只还吃了一嘴鸭毛，扶着腰歇了一会儿，正打算一鼓作气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握刀的那只手却突然被从身后拉住了。
“嗯？”我回头。
阿恒把我手里的刀接过去，“让开吧，我来。”
我愣了愣，冲人一笑，“那就有劳阿恒大侠了。”
阿恒负责杀鸭，大狗子和二狗子烧水秃毛，我则跟着凌崖子学着如何做烧鸭。
只见凌崖子把鸭子拿过来之后先是开膛破肚，五脏都掏空之后内内外外都拿盐巴抹了一遍。等腌制入味后再用蜂蜜、白醋来回抹了三遍。
凌崖子问：“家里有酒吗？”
“有。”我找出一小坛子杏酒，“只有这种的，能行吗？”
凌崖子敲开泥封闻了闻，先自己凑上去喝了一口。
“还行，”凌崖子果然荤酒不忌，喝完了还不忘咂咂嘴，这才倒酒出来把鸭子表面又抹了一遍。之后用干荷叶把鸭子包严实了外面裹上一层泥，扔进灶膛里点火烤就是了。
火光闪动，烤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我看着凌崖子穿着我的破袄，一秉虔诚地盯着灶膛里的鸭子，一点也没有修道之人的出尘气质。一时好奇，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崖子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不见了，“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俩对视着，灶膛里的火烧的正旺，打在凌崖子半张脸上忽明忽暗，气氛一时间诡异到了极点。
他好像能一眼把我看穿了，我却看不透他分毫。
又僵持了一会儿，我先败下阵来，“是我错了，我不该问。”
凌崖子轻轻提唇一笑，“也没什么，不过是个一身道袍，两袖清风，三餐不继，四海为家的臭道士罢了。”
我也笑了，“那我就是一个一贫如洗，十载苦寒，百无一用，千篇一律的穷书生好了。”
“那咱俩倒是志同道合，来，喝一口。”凌崖子端起酒坛子胡灌了几口又交给我，我笑一笑，也陪着喝了两口。
柴房的门被从外头推开，阿恒抱了一堆柴进来，重重放下之后蛮横地坐在了我和凌崖子之间，“好了没，我饿了。”
我和凌崖子心照不宣地揭过了之前的话题，我拉过阿恒手放在掌心给他暖着，“马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没有鸡就宰只鸭子吧

第94章 新桃换旧符
二十七的烧鸭，二十八的炸春卷，二十九的锅包肉，凌崖子就靠着这么一天一道菜一直混到了大年三十。
与凌崖子的安之若素比起来，阿恒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臭了。
其实我也知道，他一方面还是记恨当初凌崖子说我会有大灾的事，另一方面，则是单纯的心里不平衡。毕竟当初被孩子们围着当英雄崇拜的是他，如今这等风头却全被凌崖子抢去了，当初众星捧月的阿恒大侠一朝沦落到狗都不理——将军跟着凌崖子睡了几晚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旧主，整天跟在凌崖子后头摇尾巴，阿恒看见了难免心里会有落差。
所以等当天晚上小莺儿他们听完了故事各回各屋散去之后，我把阿恒拉过来决心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毕竟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等灭了灯阿恒在我身边躺下来，我拿指头轻轻戳了戳他，“哎，你觉得凌崖子这个人怎么样？”
阿恒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冷淡：“招摇撞骗的神棍。”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勉强扯了个笑出来，“他最近好像都不劝我买符了呢。”
“那是因为他又有了别的图谋。”阿恒恶狠狠道。
“什么图谋？”这我倒真没看出来。
话到这里，阿恒却又不说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一副要到此为止的意思。
我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他睡了，那我今天晚上这一番酝酿不就白费了，只得又把他拉过来道：“我知道你最近看着大狗子他们总往凌崖子身边凑你心里不舒服，他们其实也就是图个一时新鲜，真要是论起亲疏来，他们心里其实还是向着你的。”
“他们爱向谁向谁。”
我心里好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一时半会儿还哄不好了。只好继续安抚道：“他终究是要走的嘛，再迁就他几天不行吗？”
“我迁就他？我凭什么要迁就他？”阿恒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瞪着我，灼热的呼吸四处飞窜，一股脑儿喷在我脸上，“你想让我怎么迁就他？我把床让给他好不好？那干脆他来睡床我去睡柴房好了！”
我愣了愣，半晌后突然有点明白了。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阿恒一瞬间怂了，移开目光讪讪道：“我吃哪门子醋？”
“你没吃醋怎么会牵扯到床上？”我忍笑道，“把床让给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不是吃醋是什么？”
阿恒恶狠狠瞪着我，那眼神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剥了，最后却只是咬牙切齿道：“我一个大男人，不想显得那么小肚鸡肠，可我就见不得你对他笑！”
“我什么时候对他笑了？”
“你没笑，那是我笑了行了吧，是我一天天跟着他进进出出，还偷偷一起喝酒！”阿恒猛地一翻身，这次是彻底不理我了。
我一时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我又何尝没有，只是被压的太深了，不敢轻易表露出来。不过细细想来，阿恒这样坦率的性子倒也不错，感情这种事若真是拿的起放的下，又哪里经得起刻骨铭心。
我从背后轻轻环着他，“是我错了，我不该与他谈笑而忽视了你，你大人大量，这次就原谅我吧。”
见人还是不为所动，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头抵在他背上，“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件事我不会忘的，他是外人，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阿恒到底是没理我，可就在我快要睡着之际，还是感觉到一双手轻轻附上来，与我的纠缠在一起。
我闭眼笑了笑，一夜好梦。
进了腊月以来年味就愈来愈浓，终于在大年三十当天达到了顶峰，一大早就听见院子外头有人说话，等我穿好衣裳出来，只看见二狗子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手里端着只破碗，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房门。
看见我出来二狗子松了口气，“玉哥儿你可算起来了，隔壁柳二婶多打了些浆糊，让我们赶紧用，不然一会儿凉了就用不了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去叫你们起来呢。”
“都起来了，”阿恒从我身边出来，看脸色倒是比之前好一些了，“那就先贴对子，贴完了再吃早饭。”
小莺儿和大狗子也接二连三起来了，于是一家人一大早先是顶着寒风把对子贴起来了。
对子都是之前都写好了的，往年都是我来写，今年特地让二狗子执笔。章法有序、刚柔并济，虽然气韵上还差点意思，但一年之内能达到如此地步也算挺不错了。
小莺儿站的远远的左右指挥，我跟阿恒负责贴，大狗子二狗子负责递浆糊。贴完了对子看着浆糊还剩些，又让小莺儿剪了几个窗花挨个儿窗户贴了一遍。
凌崖子这才起来，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略新奇地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还真有点要过年的意思了。”
“可不是要过年了嘛，”我笑道，转而想到昨夜阿恒说的话又急忙把笑意收起来，“忙活了一早上了，我这就做饭，你想吃什么？”
凌崖子摇头笑笑，“饭就不吃了，贫道在此已经叨扰许久了，也该走了。”
我微微一愣，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昨晚的谈话被人听见了，有点心虚道：“这么着急？”
大狗子听见凌崖子要走，也急忙凑了过来，“道长，你不等过完了年再走吗？”
“不了，”凌崖子在大狗子头上摸了摸，“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跟你们一块过年了。”
我皱了皱眉，“什么事情非得赶在过年处理？”
“一点私事，无需挂怀。”
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挽留，去收拾了一小袋干粮让他带着路上吃，又把大家伙儿叫过来给他送行。
凌崖子把我们挨个儿看了一遍，片刻后笑了，“你这这些人，没有一个血亲，却又胜似血亲，实在是妙得很。”
阿恒冷冷道：“我们有没有血亲都是一家人。”
凌崖子眯眼笑道：“好，很好，前路叵测，需得同心协力，方可逢凶化吉。我在这里借住了这么久，就再送你们点东西吧。”
我笑道：“你要送我们张符吗？”
“符不能送，”凌崖子立即揣紧了道袍，“我师兄说了，这符必须是得是卖出去的才算，被他知道我把符送人了，他非得打死我不可。”
“还有这么一说？”我对他这位师兄倒是有几分兴趣了。
“那你要送我们什么？”小莺儿急着追问。
凌崖子让我们摊开手来，最后在每个人手心里放了一截用红线缠着的树枝。
“这是？”
“这是桃枝，趋吉辟邪的。”凌崖子道，“没什么大作用，但能辟一点小灾小祸。”
我看着手里一小截桃木枝，最后笑了笑，“多谢了。”
“不必送了，”凌崖子摆摆手，把干粮袋子往肩上一甩，洒脱离去。
直到目送凌崖子的身影渐行渐远了我才收回视线，刚一回头就听见阿恒低声骂了一句，“招摇撞骗的臭道士！”
“嗯？”我不明所以。
阿恒给我指了指院门外的桃树，只见向外的几根桃枝通通被折断了，露出里头鲜嫩的绿芯儿来，看形状，应该就是我们手上桃枝的出处。
我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最后也只好笑笑，把人推回院子里，“走了，吃饭去了，还有好些事要忙呢。”

第95章 万户曈曈日
由于先贴了对子，早饭吃完了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彤彤云霞堆积在牛角山山头，倒像是给它也打扮了一番。
等山岚渐渐散净了，我收拾上几样贡品，拿个竹篮子装起来上了山。
还是在山脚下就近找了个地方，把贡品一样样摆上，线香点了，纸钱烧了，坐在枯草蓬杂的地上发了会儿呆才回去。
这次的贡品我没打算再带回去，好久没去老头那棚屋看看了，特地拐了个弯过去，预备把东西都给他留下。
山脚下处处张灯结彩，只有这里不见半分喜庆的意思。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棚屋里一片昏暗，一时之间辨不清里面的情形，却被冲面而来的药味撞了个满怀。
我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棚屋里不见天日，感觉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觉不出一点人味来。急忙往床边去摩挲，期间还被一张瘸腿凳子绊了一跤，险些把手里的东西给砸了。
床上卧伏着一个人形，我颤着手摸上去，一上手只觉得像块没有水分的老树皮，一时间竟没摸出温度来。
我还没继续摸下去，床上那人却是动了，一只手鹰爪似的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双眼睛猛地睁开，闪着寒光，那里头隐约还带着点东西……像是杀意。
好在片刻之后老头总算是清醒了，松了手，又继续闭上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揉着腕子皱了皱眉，“过来看看你死了没，今天是什么日子，都这个时辰了亏你睡得着？”
“什么日子？”老头睁了睁眼，眼里的疑惑不似作伪。
“什么日子？大年三十！”我起身给他把窗户门都打开，外头的日光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棚屋里这才看清个大概，总算有了点活气。
“干嘛啊，大冬天的，”老头抖了个哆嗦，“还嫌我这屋里不够透风啊？”
“外头都比你这儿暖和，”我看看炭火炉子，火已经熄透了，可外头墙角下明明还堆着木炭，再看看炉子旁堆着的药渣子，大概明白了点，“病了啊？”
“小风寒，没什么大碍，”老头这会儿也已经披上衣裳起来了，“真没想到啊，这么快又是一年了。”
“放屁，你这明明是调理气血治内伤的，”我指着那堆药渣子道，“你怎么了？受伤了？”
“这是什么？给我的？”老头完全不接茬，掀开我放在桌上的竹篮子瞅了瞅，又盖了回去。
“都是祭奠完的祭品，我都小心护着了，没飞进去灰尘，你将就着吃吧。”
“不将就，挺好的，”老头沿桌坐下来，又去翻他那烟杆子，“你还有没有剩下的纸钱线香，也给我点。”
“你要干嘛？”我忽然想起之前七月半的时候来山上祭奠，老头棚屋前也有火光闪动，“你要祭奠谁？”
老头不耐烦地咂了口烟，“你有家人亲眷，我就不能有吗？”
我去外头拿了些木炭进来，一边点火一边好奇问道：“那你家人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难不成跟我一样，也都死了？”
老头咳了两声，“别多管闲事。”
“我手头没有了，家里还有，一会儿让小莺儿给你送过来。”
“嗯。”老头点头应了一声，又埋下身去费劲咳起来。
看着老头一张皱纹遍布的脸隐在缭绕的烟雾后头轻轻颤着，我皱了皱眉道：“我早就说过了，你肺里有毛病，别老抽那些胡烟叶子了。”
老头好半天才止了咳，冲我摆了摆手，“忙你的去吧。”
“狗咬吕洞宾，” 看火点起来了我直起身来打拂了打拂身上的炭灰，“篮子一会儿你让小莺儿给我捎回去就成。”
老头这次连个眼神都没给我，自顾自地埋着头吞吐他那烟叶子。
走出门口，我想了想，又回过头来道：“你可别一声不吭地死在这里了啊。”
“小兔崽子，”老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放心，没看到你们都是成家立业，老头子死不了。”
我笑了笑，扭头下了山。
我到家的时候阿恒正领着几个小崽子把家里头里里外外都打扫收拾了一遍，看见我手里的竹篮子没了，阿恒也只是愣了一瞬，转头又去忙活了。
我让小莺儿去给老头送纸钱和线香，又多收拾了一些干粮让小莺儿一并捎过去，老头一看就是没准备年货的样子，屋里比他那张老脸还干净，也不知道怎么熬出十五。
忙活到午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响起鞭炮声，大人们放那种长挂的鞭炮，小孩们就跟在后头捡没烧着的炮仗，等到时候攒一把，一群孩子拿着四处撒野。
村子里几个小孩在门口探头探脑好一阵子了，一看见大狗子出来就立马挤眉弄眼，还有学狗叫的，大狗子叹了口气，冲他们摆摆手，“我活还没干完呢，你们去玩吧。”
阿恒从后头拍了大狗子一巴掌，“什么时候用你干活了，去玩吧。”
“可是……”大狗子瞪着眼埋怨，看看阿恒又看看我，低下头来，“我不去，我去看看后院打扫干净了没。”
“想去就去吧，”我也笑了，以前不愿意大狗子他们跟着村子里的孩子们玩是怕他们惹出事端，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娘护着，左右是吃不了亏，就算出了什么事肯定也让大狗子他们背锅。不过如今孩子们都懂事了，凡事有分寸，自然也不能随意被欺负了。
“小莺儿，二狗子也去吧，别把身上烧的净是窟窿就行，”我招呼道，“早点回来，一会咱们下饺子吃。”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全都咧开了嘴，大狗子还带上了将军和呦呦，一伙人一条狗还有一头鹿，一会儿就吵吵嚷嚷没了踪影。
今天难得天儿还不错，剩下我跟阿恒收拾出来桌子搬到门口，再把门一敞，晒着太阳暖洋洋地包饺子。
阿恒这次包揽起了擀皮的活，一边揣摩一边实践，虽然手法不及二狗子，倒也能看得过去了。况且还有我这绝世包饺子神功作为保障，倒也算配合得不错。
我问阿恒：“你过年不回去真的没事吗？”
“大哥二哥都在家，他们一家子团聚，少了我这个惹祸精，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阿恒在寒冬腊月里硬是忙了一头汗出来，“哎，你看我这个是不是挺圆的。”
我接过来笑笑，“圆是够圆了，你再试试擀的中间厚边缘薄，那样填菜填的多。”
阿恒点点头，继续埋下头去认真揣摩。
“那你娘呢？”我道，“就算景行止对你不上心，可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不回去她心里就不难过？”
我记得阿恒身边那个小厮说过，其实真正不愿意阿恒从军的是家里的二夫人，也就是说阿恒的生母。母亲护儿心切，不愿意儿子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也情有可原。如今阿恒为了这件事不愿意回去，也不知道这位做娘亲的心里作何感想。
阿恒这次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才闷声出口，“所以我才不能回去，我一旦回去了那就是服了软，认了输，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点点头，想来也是这么个道理，便不再多问了。
最后还剩了十来个饺子皮，我洗了几个铜钱一一包进去。阿恒看着好奇，“这是要干嘛？”
“看谁能吃到，图个好兆头。”我笑了笑，把包好的饺子端到柴房里，等天一黑就下锅。
几个孩子带回来一身的炮仗味，我挨个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窟窿才放心下来。
村子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硝石味也越来越重，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已经盖了一层薄烟。灯火点起来，饺子下锅，几个孩子一人端着一只碗眼巴巴守在灶台前。
饺子出锅，红红火火，我先是在院子里点了香火拜祭完天地，一家人这才围在一起吃饺子。
皮薄馅大的猪肉饺子，阿恒能一口一个，几个孩子也顾不上烫嘴，三两口一个饺子就下了肚。
二狗子吃出了第一枚铜钱，我笑道：“鸿运当头，快点许愿。”
二狗子认真想了想，最后双手交握闭眼道：“那就希望我能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到功名。”
大狗子和小莺儿看到还有这种彩头，吃得更快了。很快阿恒吃到了第二个，我也催着他赶紧许愿，阿恒想了想，“那就希望我能战无不胜，早日成为大将军。”
大狗子和小莺儿也接连吃到了铜钱，一个希望能早日练就像阿恒哥哥那么好的功夫，一个希望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我就纳了闷了，明明一起下的锅，一起舀上来的饺子，凭什么我碗里就一个铜钱都没有。阿恒吃到第三枚铜钱的时候不由笑了，“要不然你叫声好听点的阿恒哥哥，我把这枚铜钱让给你。”
“我才不稀罕呢，”我转头又给自己舀了一碗饺子，我还就不信邪了，今晚就坐这儿不停地吃，还真能一个铜板也吃不出来吗？
事实证明，还真能。
一锅饺子见了底，阿恒总共吃出了四枚铜钱，小莺儿三枚，两个狗子各两枚，唯独我，一个都没有。
我总共放了十二枚铜钱，如今十一枚已经现了世，还剩最后一枚不知道在谁的碗里。反正不可能在我这里了……因为我的碗已经空了。
最后阿恒估计实在看我可怜，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留给了我，“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吧。”
“谁的饺子谁自己吃，我才不吃你剩的呢。”
“真不吃？”阿恒端着碗在我眼前晃了晃，“大狗子二狗子，你们又吃出铜钱了没有？”
小莺儿这会也已经吃不下了，二狗子碗里见了底，大狗子都是一碗饺子端出来先挨个戳破了检查有没有铜钱，两个人齐齐冲着阿恒摇了摇头。
“真这么邪乎？”我狐疑地看了看阿恒碗里最后一个饺子，犹豫了片刻才夹起来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险些跳起来，“真的有！”
阿恒笑得一脸深意，“我就说嘛。”
“你该不会是在饺子皮上做手脚了吧？”
阿恒冲我眯眼一笑，“没有。”
“鬼才信你！”
几个孩子催促我许愿，我把那枚铜钱握在手里闭上眼默默在心里头许了个愿。
等许完了慢慢睁开眼，阿恒搡了搡我，“你许什么愿了？”
我一甩头，“不告诉你。”
阿恒笑骂：“白眼狼。”
吃完了饺子大家又一起守岁，神鬼故事讲了一箩筐，等到子时过半，村子里密密麻麻响起的鞭炮声。
“新年了。”
“是啊，新年了，”阿恒轻轻抱了抱我，“恭喜你又长了一岁。”
我笑道，“那你不是也长了一岁。”
“那就恭喜咱们都长了一岁。”
阿恒从怀里掏出几贯用朱绳串好的铜钱，挨个儿给几个孩子发下去，“一人一贯压岁钱，无灾无祸贻百年。”
几个孩子喜滋滋谢了阿恒哥哥，阿恒随后转过头来冲着我，“来，你的。”
“我也有？”
“每个人都有，”阿恒笑道，“不给你你半夜再找我哭闹怎么办？”
我笑笑接过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阿恒眼里直放光，“什么东西。”
几个孩子也跟着张望。
我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包来。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香包吗，我就给你缝了一个，里头填了些止血化瘀的草药，万一用得上呢。”
阿恒愣了好半晌才把香包接过去，手都有点抖，又在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布包，把里头包着的一小撮头发珍之重之地放进去。
我原本是打算等明天再偷偷给他的，只不过如今气氛正合适，就一并给了。不过看在阿恒还算喜欢，我悬着的一颗心也算放下了。
不过片刻后就听见阿恒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也没绣点东西。”
我都给他逗笑了，“你当我是绣娘呢，哪有那么巧的手。”
阿恒趁机在我手上摸了一把，“我看着挺巧的啊。”
没等我打回去，阿恒已经先站起来了，招呼几个孩子，“走，咱们也放鞭炮去！”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站起来簇拥着阿恒，一起涌进了鞭炮声交织的夜色里。
我跟在最后出了门，看着前头点鞭炮上窜下跳的几个人笑了笑，在心里默默念叨：“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第96章 与君离别意
新年新气象，初一一大早村子里的人就开始三五一伙四处串门子拜年，我在这里没有亲眷，不需要给别人拜年，更不会有人来给我拜年。昨晚熬了一夜，这会儿正好躲个清净，一大家子闭门补觉。
其实相比于腊月忙着收拾院子、准备过年，正月倒是彻底闲下来了。一家人除了操劳一日三餐就再没有别的事了。今年囤下的食物不算少，之前在柳铺集上就买了肉，后来柳二叔又给了好几斤，再加上风干了的鹿肉，本想着吃出正月应该也不成问题。不曾想这一大三小借着这个年节都给养刁了嘴，顿顿无肉不欢。刚过初十东西就差不多吃了个干净，无奈之下又杀了一只鸭子，拿酸萝卜炖的老鸭汤，酸萝卜味冲淡了鸭子本身的腥味，鸭汤呈奶白色，香且浓稠，跟那些存放了一段时间的腌肉相比又好吃出一个档次来。
等吃完饭，一人搬张小杌子靠着墙根晒太阳。
正月初四便已经立了春，如今天儿一天比一天暖和，地上的冻土都开始化了，明明没下雪却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泥泞。
将军和呦呦不管这些，自打天暖和一些就开始满院子撒欢，你追他，他追你，让原本就泞泥不堪的院子里愈加难以下脚了。
“你们明天还想不想吃肉？”
小莺儿立即满脸兴奋，“想啊，明天吃什么肉？”
“鹿肉好了，听说小鹿的肉最是鲜嫩，一点腥味都没有，口感还有点甜呢，” 我迎着日头眯了眯眼，“后天吃狗肉，照将军这个体格能炖一大锅了，吃出正月应该不成问题。”
小丫头立马吓白了脸，大狗子立即反驳：“不能吃将军！”
二狗子接着道：“呦呦也不行。”
我笑道：“那一直到十五可就都没有肉吃了。”
三个小家伙蹙着眉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二狗子小心翼翼道：“要不就再杀只鸭子？”
我怒目一瞪，“谁敢再打我鸭子的主意我就跟他拼命。”
几个孩子讪讪地住了嘴，阿恒在一旁直乐。
一直到出了十五这个年才算彻底过完，柳骞家里总算忙完了各种接来送去，十五傍晚派了个小厮过来通知二狗子明天可以继续去听学了。
二狗子读书虽然一直以来也没放下，到底是过了个年节，心里虚了不少，当天夜里挑灯夜读，我半夜出来上茅厕看见那房里的灯还没熄呢。
今夜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金灿灿的一轮挂在天上，显得漫天繁星都失了颜色。朗月清辉洒了满院子，像是落了一层白霜。
我撒完尿踩着霜回到屋里，轻手轻脚爬上床，还没等躺下一只手就俏没声儿地摸了过来。我不由笑了，原来这个时辰没睡的竟然还有一个人。
阿恒的手在腰上腿上流连了一阵子便拉着我往他被窝里去，我顺着力道过来，带着一身冰凉的夜露，“凉吧？”
“不凉，阿恒在我耳朵边蹭了蹭，“过来我给你暖暖。”
捂在手里片刻，阿恒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撒完尿洗手了吧？”
我埋着头偷笑，再一本正经抬起头来，“水太凉了，就没洗。”
我看着阿恒纠结的样子实在好笑，“那要不我现在去洗？”
阿恒突然挺身在我身上蹭了蹭，一腔灼热蓄势待发，“没洗就没洗吧，来不及了。”
这一场不知道折腾到几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总之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双双起晚了，我出门的时候正看见二狗子拎着书袋上马车，指了指柴房，“锅里有粥，你跟阿恒哥哥别忘了喝。”
我老脸一红，含糊应了一声，赶紧打发他走了。
又过了几天，县衙的官差又来了一趟，大军开拔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他们这次是来核实户籍身份的。
阿恒这方面自然做的天衣无缝，几个官差例行公事询问了一通，又交待了日子和一些临行前的准备，这才走了。
我虽然对这些官差避之不及，但还是跟着听了一会儿。日子定在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好兆头，但得在白水城的县衙集合，所以阿恒在正月底就得走了。
正月底，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满打满算也就是十来天了。之前一直觉得好像还有挺多日子的，眨眼之间也都过完了。
阿恒送走了官差回来我都还没回过神来，直到阿恒在我眼前摆了摆手，“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收了神抬头冲他笑笑，“没怎么，晌午了嘛，想今天吃什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阿恒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我都行。”
“嗯，那我就看着做了，”我站起来往屋外走，走了两步听见阿恒在后头小声叫了一声“玉哥儿”。我回头，却见阿恒抿着嘴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道：“吃冬笋炝肉吧。”
“好。”我笑笑，出了房门。
火刚烧起来阿恒就跟了过来，站在柴房门口不说话也不动，就是盯着我看。我烧柴他看着我，我切菜他看着我，我舀水他还是看着我，直看得我心里发毛，回头冲他道：“你要不过来帮我烧火吧。”
阿恒竟然出乎意料地拒绝了我，“烧火我就得蹲下，就不能把你看全了。”
我有点无语，“这都是什么歪理？”
不过阿恒最后还是过来了，埋下头去往灶膛里一个劲儿添柴，火烧的太旺，一时间搞得我有点手忙脚乱，无奈道：“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阿恒这才放缓了速度，火光不疾不徐映在人脸上，阿恒轻声道：“我要走的事，你先别跟孩子们说。”
“嗯？”我愣了愣，“他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我不想看到他们几个整天惨兮兮的耷拉着脸的样子，”阿恒叹了口气，“我其实特别见不了离别，当初从家里走的时候也是偷偷走的，我知道我走后我娘一定会哭，可我看不到了心里就能好受点，如果她当着我的面哭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好。”我应下。
“你得送我到县衙。”阿恒又道。
我差点就笑了，“你不是见不了离别吗？”
“可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能多一个时辰也好，多一刻也好，哪怕一个弹指都好，反正你得送我到县衙门口，还得看着我走了，早走一步都不行！”
阿恒极少这么强横地冲我说话，这会儿语气虽然强硬了，但话音里却全是脆弱。
我突然有点心疼，在他头上揉了揉，“好，我看着你走。”
阿恒皱着眉头甩开我的手，又跟着我来到案板前，“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走不走。”
“嗯？”我愣了愣，忽然就笑了，“我在意了，你就不走了吗？”
阿恒不吭声了，我默默切着冬笋，又过了会儿才道：“我以前在意的东西很多，也很拼命地挽留过，可该走的还是走了。后来我就知道了，以一己之力跟上天对抗，是件很蠢很傻的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回过头来上前几步，轻轻抱了抱阿恒，“我还是不想你走。”
作者有话说：
这……不算虐吧？

第97章 丈夫非无泪
阿恒虽然说不让告诉孩子们，但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发现了端倪，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气氛突然就凝重了起来。
小莺儿先开的口：“阿恒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阿恒愣了一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点头应道：“是。”
“我不要你走！”小莺儿“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大狗子和二狗子低着头，眼泪也一个劲儿地往碗里流。
我被这沉闷的气氛搞的也有点伤感，可这时候也只好板起脸来当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哭什么啊，你们阿恒哥哥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这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也不怕阿恒哥哥笑话。”
阿恒抬手给小莺儿抹了抹眼泪，“就是，咱们小莺儿这么好看，哭花了脸可怎么办？”
小莺儿哭着哭着把鼻涕也哭出来了，“可是……可是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再有人欺负我们怎么办？我想你了怎么办？玉哥儿想你了怎么办？”
阿恒静默了片刻，我看他抬起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袖子上留下两块暗色的痕迹。
“那咱们约定一个日子吧，你想我了我就回来，好不好？”
小丫头嘟着嘴鼓了个鼻涕泡，“可我每天都想你怎么办？”
我把小丫头接过来，先把鼻涕擦了再小心安抚：“你们阿恒哥哥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等他做了将军就会回来看你了，到时候骑着威风凛凛的大马带上你在镇子上走一圈，保准谁都不敢欺负你了。”
小莺儿还是撅着嘴，“那阿恒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大将军啊？”
“三年，”阿恒道，“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当上大将军回来。”
大狗子抬起头来，眼圈红的厉害，“要是三年后你没回来，我就学好一身功夫去找你。”
阿恒点头，“好。”
二狗子也道：“那我三年里要读一千本书，争取考上秀才。”
阿恒笑着在二狗子头上摸了摸，“行，我等着你成为镇子上最年轻的秀才，到时候咱们骑着大马，一起去范秀才门口骂他！”
几个孩子哭着哭着又都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安抚睡了，我把他们一一送回床上，给小莺儿抹去眼角未干的泪痕，突然生出一点羡慕。小孩子可以无理取闹，可以抱着阿恒让他不要走，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想他，大人却只能畏手畏脚，连句“我也想你”都说不出口。
我站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打起精神来推门回房。阿恒这会儿已经脱了外衣在床边坐着了，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玉哥儿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回身关了门，这才上前，贴着阿恒坐下来，“什么？”
“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我笑笑，“约吧。”
阿恒拉起我的手轻轻攥着，“这第一条，三年里我要你每天都想我，一天想三遍。”
“好，”我点头道，“以后每天吃饭前我就把阿恒大侠在心里默念三遍，再点上一支香，时时拜祭，行了吧？”
“你敢！你这是想我呢还是拜鬼呢？”阿恒在我屈起的食指指节处咬了下，片刻就又被柔软的唇舌抚平了痕迹。
“我说笑呢，我以后在每天睡前都想你，想着你入梦，行了吧？”
阿恒总算满意了，“第二条，你得给我守身如玉，那什么凌崖子，还有之前那个官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离他们远点。”
“那实在忍不住了怎么办？”我含笑看着他，“自己动手行不行？”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这么……”阿恒耳朵边红了一圈，“你要……自己动手也行，但你得念着我的名字，就像我给你的一样。”
“阿恒……阿恒，阿恒……”我压着嗓子在人耳边喊了两声，笑道，“是这样吗？”
“……”阿恒忍了半天才咬着牙开口，“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这一收拾就收拾了将近半个时辰，这一次折腾的好像格外狠，激烈的时候我都能听见骨骼深处被拉扯地咯噔作响。这么些天以来压抑得太深了，那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就随着动作一起发泄出来，我有多想你，多舍不得你，我要让你感同身受，让你刻骨铭心。
阿恒气息凌乱地从我身上下去的时候夜都深了，阿恒满头的汗，我更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水顺着鬓角晕染了睫眸，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我们俩过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阿恒仰躺着对着漆黑一片的房顶轻声道：“还有第三条，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我……”
我心里一紧，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急忙打断他：“没有万一。”
阿恒伸手过来与我轻轻交握在一起：“你听我说完，万一我死在战场上了，我会托人把我的尸骨捎回来，你到时候给我立个坟头，每年都要拜祭我。我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正人君子，我就是要赖着你，你活到八十岁我就在奈何桥头等你到八十岁，活到一百岁我就等你到一百岁，反正到时候你下来了，咱们还要一块走。”
我喉咙里哽了几哽，最后只能咬着牙“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挺沉重的，几个孩子也不上蹿下跳了，一天天就守在门口眼巴巴盯着阿恒瞧，阿恒去哪他们跟到哪，大狗子甚至还想跟着阿恒去茅厕，被我在半路拦下来了。
阿恒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数来数去也就是那几件衣裳，我把他包袱里没填满的空隙都用药材填起来了，对此阿恒还嘲笑我像个事无巨细的老妈子，恨不能把整座牛角山给他装起来背着上路。
“有备无患嘛，万一用得上呢。”我又检查了一遍阿恒要带的东西，确定再无遗漏之后才放下心来。
阿恒坐在床沿上看着我，“这知道的是有备无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药罐子呢，谁还敢用我。”
“不用你是他们不识货，”我给阿恒把包袱包起来，“对了，明天你穿哪件衣裳走。”
“明天”两个字说出来时我打结的指尖都跟着颤了颤，明明觉得还有好些天的，怎么突然就变成明天了？
“就我身上这件就成。”
阿恒今天穿的是件黑底暗花的圆领袍，唯独护腕和腰封处是白的，犹显干练。这样的人放到哪里都会扎眼，我早就知道他有一天要走，柳铺困不住他，牛角山也困不住他。我以为我已经为分别做足了准备，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却还是这么手足无措，这么……难受。
“这件也没给你洗洗，”我把阿恒拉起来，“要不你脱下来吧，我现在去给你洗。”
阿恒有些无奈道：“我这件是今天刚穿的。”
我手上一顿，“是吗？”
“我所有的衣裳你昨天都给我洗过一遍了你忘了吗？”阿恒把我拉过来坐下，“你别忙活了，能做的都已经做好了，你陪着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可真坐下来了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俩一直静默坐到日头西斜，我站起来在阿恒肩上拍了拍，“我去做饭。”
“嗯，”阿恒低着头应了一声，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最后勉强抬头冲我笑了笑，“一会儿我去找你。”
等我出了门再回头一瞥，却见阿恒往后一仰把手搭在脸上，肩头微微抖动着，洒满了落日余晖。

第98章 行行重行行
阿恒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了，还是靠在柴房门口，冲我笑道：“做什么好吃的呢？”
“饺子，”我道，“出门饺子回家面，吃完饺子再走，出门在外就不会挨饿受冻了。我怕明天走得早，来不及做，今天就提前吃了吧。”
“好，”阿恒笑了笑，“我就爱吃你包的饺子。”
这最后一顿饺子吃的还算踏实，几个小家伙们也都识时务地不再提离别的事，就跟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只是吃完了饭回房的时候，我还是看着一个个的都红了眼眶。
这次进城就不用再走路去了，阿恒吩咐了自家马车明天一早过来接人。我跟阿恒早早熄了灯躺下，周遭一切归于黑暗和寂静，但又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房里处处流动着的不安和恐惧。
“玉哥儿，”阿恒总算不硬撑了，转身贴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嗯？”
“玉哥儿？”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叫叫你。”阿恒把头轻轻抵在我后背上，一呼一吸间我都能感觉出来。
“我怕我以后再这么叫的时候，就没人回应我了。”
“阿恒？”
“嗯？”
“阿恒，阿恒？”
阿恒轻轻推了我一把，“你别学我。”
“许你叫我还不许我叫你吗？”我笑了笑，把阿恒的手拖到身前握着，“有句话我跟你说过，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你要走，就不要有牵挂，挺胸阔步地往前走，等哪天想回来了，我一直等着你。”
“嗯，”阿恒抵在我后背上吸了口气，“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夜我基本上没睡着，天快亮了才将将合了会儿眼。阿恒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皮子底下一大团乌青。
天刚擦亮马车已经到了，阿恒怕惊动了几个孩子，到时又是一张张梨花带雨的脸，特地没再让我做饭，两个人收拾上几块干粮，路上吃了就是。
许是因为昨夜没睡好，阿恒在半路上总算撑不住了，脑袋几次摇摇欲坠，最后还是我轻轻把人拢过来，这才睡安稳了。
我借着一点晨光肆无忌惮地将阿恒的轮廓描摹了个遍，漠北风沙肆虐，也不知道会把这张脸磨砺成什么样子，再见面时我还能不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我无声笑了笑，阿恒无论在哪里都是出众的，眉宇间的少年意气挡都挡不住，又怎么会轻易被磨平了。
后来我也跟着睡了一会儿，到白水城的时候天刚擦黑，住的还是之前那家客栈，那个能说会道的小二竟然还认得我们，大老远就迎了上来，“呦，两位爷又来了，这次是要打尖啊还是住店呐？大冷天的别站外头啊，快里边儿请啊！”
阿恒问：“你还认得我们？”
“嗐，干我们这行的，哪能没点眼力劲儿啊，”店小二把汗巾往背后一甩，满脸自豪，“另外，两位爷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但凡见过的都有印象，我怎么能忘呢。”
阿恒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再与店小二攀谈，直接道：“给我间客房。”
店小二看了看我们身后跟着的马车，“这次来间上房？”
阿恒摇了摇头，“不，还要之前那间。”
重游故地，客房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站在窗边可以听见楼下永昌河的流水声。我俩谁都没点灯，静默着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点阳光也消失不见，整个房间被黑暗彻底吞噬。阿恒突然上前抱住了我，“我怎么……突然有点害怕了？”
我把他回抱住，在背上轻轻顺着，却无从安慰。
因为这种感觉，我也有。
我之前一直麻痹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好多事情可以做，还可以再陪他走一段路，事到如今，我总算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阿恒明天就要走了，那是一段我没办法陪他走的路，他在这条路上愈行愈远，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我更害怕的是，有一天等我再想去看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他了。
“我后悔让你来了。”阿恒道。
“嗯？”我稍一晃神，“我陪着你，不好吗？”
“可我不想你只是陪着我，”阿恒手臂收力，把我又往怀里带了带，“我想把你带走。”
我苦笑了下，“傻子。”
又抱了一会儿阿恒总算舍得把我松开了，我点上灯，却见阿恒还站在原地，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
我把床铺好，招呼他：“过来坐吧。”
阿恒还是没动，我还以为他是心里有事儿没听进去，刚要再说一遍，只听阿恒道：“我脚麻了。”
“……”
行吧，功夫再高，也会麻脚。
我上前给阿恒小心揉捏，听着阿恒叫的跟被狗咬了似的，再扶着他一点一点挪回床上，好不容易安顿好了，刚要起身，却被一把拉住。
“你去哪儿？”
我回头，“我去要壶热水。”
“我不渴。”
“我要来擦把脸。”
阿恒这才松了手，却还是嘱咐，“你就在门口要，不能走远了，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要不你拿根绳拴着我得了。”我无奈道。
阿恒当真左右打量了一眼，估计最后实在没找到绳，这才松了手，“你快去快回。”
我急匆匆下楼，几乎是片刻没耽搁地问小二要了一壶热水，再一步三台阶地跑上楼，推门的那一瞬间却还是看见了阿恒幽怨的小眼神。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都快成飞的了，”我把水倒进盆里，拧了块长巾递给阿恒，“擦把脸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阿恒不接也不动，“你帮我。”
我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摊开长巾帮阿恒擦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拔，额庭饱满，血气方刚。我力求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够，时间会消磨掉很多东西，一年两年还好，可真要是三年五年，乃至于一辈子，我怕这张脸总有一天还是会模糊了。
直到阿恒开口打断我，“好了没？皮都被你磨去好几层了。”
“好了，”我笑笑，把长巾重新洗了自己擦了擦脸，把眼里的酸涩一起擦掉，随后回到床边贴着阿恒坐下，“睡吗？”
“我有话跟你说。”
“又要约法三章？”
“这次不约了，”阿恒看着我道，“我想了想，明天我自己去县衙就好了，你不用去送我了。”
我微微一怔，“不是你说的要看着你走吗？”
阿恒摇了摇头，“今天那个店小二提醒我了，你太扎眼了，在县衙门口抛头露面容易被人认出来。”
我苦笑，“如今谁还认得我啊？”
“我不就认出你了吗？”阿恒信誓旦旦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我都能一眼就把你从人群里拎出来。”
这一晚上又是无眠的一夜，我闭着眼晴，却还是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直勾勾盯着我。再后来那副目光总算收回去了，有人轻轻拥我入怀，在唇上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
一片湿咸。
第一声鸡叫响起来的时候我总算是装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那些眼泪憋了有多久了，悄无声息的，刹不住的往外流。阿恒抱紧了我，恨不得勒进骨缝里的那种，我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我这些眼泪到底是自己流出来的，还是被阿恒挤出来的。
第一缕晨光入室的时候，阿恒走了。
我还是没听他的，跟过去远远看了一眼，阿恒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确实打眼，我能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整编入伍，看着他开拔出城，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烟尘弥漫之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我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从认识阿恒的那一刻以来，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我终于把他送走了。
我以前有很多害怕的事情，吃不饱，穿不暖，居无定所，东躲西藏，可如今却突然觉得那些都算不了什么了。
当整个人处于一种麻木状态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一个人回到客栈，找到来时的马车，赶在大早出了城门。
如今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梦里好像回到了以前，也是这么一辆马车，哒哒向前，我不知道它要把我带去哪儿，更不知道自己在走的到底是前路还是归途。
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
如今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好了，终于送走了

第99章 淑气已回春
这一觉好像把前几天落下的觉全都补齐了。马车一路颠簸，我也几乎睡了一路，做了一路的梦。
有些梦是连续的，也有一些杂乱而琐碎，我甚至梦见小时候小舅舅背着我骑大马，去偷隔壁张大人家的核桃，后来还是被爹爹发现了，却只罚我一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写字，小舅舅就在一旁偷笑。
画面一转，小舅舅变成了阿恒，骑在墙头上拿核桃砸范大董，后来被范二一路追着骂，将军冲了上去，一不小心把范二咬死了。
各种符合常理的、不符合常理的梦一个接着一个，我像是被魇住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抽身出来，只能被动地、一次次地被拖进一个又一个梦境了。
直到额上一点冰凉，慢慢浸透天灵盖，将我从梦境里一点一点抽离出来。
“二狗子？”周围黑漆漆的，我眯眼瞧着眼前人，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我明明记得上车的时候还是一大早，怎么转眼之间就黑了？
“玉哥儿，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我们怎么都叫不醒你。”
是小莺儿和大狗子。
我仔细打量周遭，好像还是在马车里，那小莺儿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回过神来，“我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二狗子有点冰凉的手过来牵着我，“玉哥儿，咱们回家吧。”
直到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我才慢慢恢复过来，几个小家伙也不知道如何达成的共识，谁都没提有关阿恒的事，二狗子做好了饭，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在一起，我夹起一筷子菜，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以前坐在我旁边的是阿恒，吃起饭来就跟蛮牛似的，时常扒着饭就忘了夹菜，我只好时时关注着他碗里的菜量，没了就再给他夹点。
如今身旁是二狗子，碗里饭菜参半，吃得慢条斯理。
我举着筷子愣了愣，只好收回了自己碗里。
“玉哥儿，我想吃那个。”小莺儿把碗伸到了我面前。
我愣了愣，明明那盘菜就在小莺儿手底下，“吃你就自己夹啊。”
“我想吃你夹的，”小莺儿伸着胳膊不肯放下。
我无奈，只好衔了一筷子到小莺儿碗里，“吃吧。”
小莺儿心满意足地把碗收回去，大狗子又紧随其后，“玉哥儿，我也要！”
我只好又给大狗子衔了一筷子。
两个人这还不罢休，边吃嘴里还念念有词：
“玉哥儿夹的就是好吃。”
“嗯，我觉得跟我夹的都不是一个味儿。”
二狗子随后把碗也伸了过来，“那我也要。”
“你碗里不是还有菜吗？”
二狗子看着我一脸真诚：“不是不一个味儿嘛。”
我都被他们给逗笑了，“你听他俩瞎说。”
一顿饭吃完，我心里渐渐回暖，我知道他们是想逗我开心，虽然手法拙劣了些，但却胜在情真意切。我也说不好这几个小崽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明明昨天好像还在外头闯了祸回来不敢告诉我，忽然之间就学会安慰我了。
饭后二狗子收拾碗筷去洗碗，却被大狗子拦下了，两个人背着我窃窃私语。
说是窃窃私语，却又是刚好能被我听到的程度。
大狗子道：“你不是有话要跟玉哥儿说嘛。”
二狗子犹犹豫豫：“要不……还是明天再说吧。”
大狗子：“会不会来不及？”
二狗子：“可是……今天玉哥儿已经这么累了。”
我冲两人招招手，“你俩再大点声，把隔壁刘二婶叫过来一起听听呗。”
大狗子最终抱着碗走了，二狗子低着头慢慢走过来，“玉哥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拉过一条板凳来示意他坐，“说吧。”
二狗子吞吞吐吐总算开了口：“玉哥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要考科举，将来要娶蓁蓁，还有我也答应过阿恒哥哥，三年之内要考中秀才的。”
我点了点头。
二狗子接着道：“自打入冬以来老师的身体就不怎么好了，当初他致仕只怕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老师虽然有心要教我，但毕竟精力有限，所以提出想送我去县里读书。”
“如今白水城里陶然书院的院长就是老师的学生，老师说他可以做引荐人，让我平日里在学院里帮衬，就可以免费听学，不收我的束脩。”
“这是好事，柳老能教你做学问，但不会教你如何科考，你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这对你而言是最好的选择，”我隐约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所以呢，你什么时候走？”
二狗子抿了抿唇：“明天。”
“明天？”我皱了皱眉，“这么着急？”
“老师明天去县里讲学，让我决定好了就跟他一起过去。”二狗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其实老师早就跟我说了，我也早就做好决定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我咬了咬后槽牙，心里一阵惭愧，自打过了年节我就一门心思扑在阿恒的事上，对他们几个确实是忽视了。这么重要的决定，在二狗子最需要有人帮他拿主意的时候，我却完全不知情。事到如今却还要顾及我的感受，若不是我今晚叫住了他，他是不是要等到明天走的那一刻才打算告诉我。
“是我的错，我早该注意到的，你行李收拾了吗？被褥呢？干粮呢？我是不是该给你准备身新衣裳？你穿的太寒酸被别的学子欺负了怎么办？”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举目环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二狗子拉住了我，“玉哥儿，玉哥儿……我都收拾好了，你别忙活了。”
我慢慢坐下来，一身无力感。
阿恒走的时候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给收拾的，算无遗漏，一天检查三遍，换了二狗子，我却什么能做的都没有……甚至连一句嘱咐的话都想不出来。
二狗子过来拉了拉我的手，“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嗯？”我抬头，“为什么？”
“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想了。”二狗子看着我，“你还有故事吗？”
我蓦地哽住，良久才道：“有。”
二狗子开怀笑了，“那我去拿被子。”
那一晚我给他讲了一个神童求学的故事，那个神童三岁就会背书，六岁就会写诗，被众人阿谀奉承惯了，他就真以为这天只有这么点高，地只有足下这一亩三分。家里人怕他傲慢成性，请了城里最好的夫子来教他，他却从不放在眼里，摔断了戒尺，气走了夫子，长大了后却一事无成。
二狗子静静听我讲完，枕着我的胳膊轻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事到如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二狗子估计已经猜的差不多了。我也无意要瞒他，只道：“你不要学他。”
“老师说过，他教过这么多的学生，有有出息的，也有没出息的，但就有一个，让他最放不下。”
我的心往上一提，却又慢慢沉下去，我不清楚柳老说的那个放不下是不是我，可无论别人出息与否，被满门抄斩、全境通缉的大概只有我一个吧。
我轻轻给二狗子顺了顺头发，“我今天给你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求学须得虚心，你很聪明，在这里只有大狗子和小莺儿比着你还觉不出什么来，等你到了书院，你就会知道他们与你的差距在哪里。可你得明白，这世上有的是学问，有的是比你厉害的人，当朝左相二十一岁中状元，二十六岁为相，翰林院掌院学士白博琼作的文章被称作天人之作。当一个神童没什么值得骄傲的，等你有一日能跟他们比肩，那才称得上是博学大成。”
二狗子点点头，“玉哥儿，我知道了。”
“还有……”我顿了顿，接着道：“从明天起，你不再是二狗子，你叫柳清许，师从柳骞，从小是个孤儿。没有玉哥儿，没有破庙，吃着百家饭长大，后来被柳老收留才学会了读书识字，记住了吗？”
二狗子拧着眉头看着我：“为什么？”
“你要科举，这是唯一的办法。”
二狗子还欲反驳，我将人按下，“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二狗子抿了抿唇，明显还是不认同，最后终是没再说什么，贴着我睡了。
第二天二狗子一早就跟着柳家的马车走了，他当真一点也没用我操心，甚至东西都是自己搬上马车的。
天气开始渐渐回暖，万物返春，牛角山上的雪化了，柳铺人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挑了个暖和天儿，我把呦呦带上山放了。特地找了一片深山，没什么毒虫猛兽，打猎人平时到不了那里，树草也丰茂，只要它安安稳稳待在那里，应该问题不大。
小莺儿连着哭了好几天，但最后也没拦我。倒是将军，每次我回到家总是第一时间冲上来，围着我转好几圈，得不到我回应便往山上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然后再接着围着我转。
无论是人，还是猪狗畜生，都有感情，但时间会淡化一切，像是如今，将军便不会再往山上跑了，求而不得，失望的次数多了，总有放弃的一天。
那天从山上下来，途径老头的棚屋，我又听到了久违的嗡嗡声。
循着声音过去，果然见棚屋前又摆起了蜂箱，一群蜜蜂忙进忙出，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老头刚好从棚屋出来，见是我先是一怔，随后招了招手，“新酿了蜜酒，要不要尝尝。”
“尝尝就尝尝吧。”夕阳正好，春风微煦，再配点小酒，美哉乐哉。
老头说要请我喝酒，却又小家子气地只给舀了一勺。我端着碗跟老头蹲在棚屋前，咂了一口蜜酒，蹙起了眉，“你这蜜酒怎么会苦的？”
“苦吗？”老头也给自己舀了一勺，入口后却不急着咽，由着蜜酒在嘴里混匀，最后才慢慢咽下去，“你再尝尝。”
我学着他的样子又喝了一口，一开始还是觉得苦，可后来在舌尖慢慢咂么出一丝甜味来，等咽下去，从喉头开始回甘，到最后竟是满口甘甜。
“都走了？” 老头问。
“嗯，都走了。”
“走了好啊，走了好，”老头连说了两遍，最后站起来在我肩上拍了拍，“再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总会甜起来的。”
会不会甜起来我不知道，但眼前这一碗漾着夕阳余晖的酒确实好喝，我趁着老头进屋，扔下碗抱起酒坛子就跑，跑到半路上才听见老头的叫骂声。
“你还有蜜，自己再酿就是了，”我边跑边喊，“我回去宰只鸭子，下酒去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的最后一小刀了，接下来会进展的比较快

第100章 家书抵万金
我在暮春的时候收到了阿恒的第一封来信。
那日从山上下来，在山里留意不到时辰，等到下山的时候才发觉已经日暮西斜了。春光正好，万物欣欣向荣，沐浴在一片落日余晖当中。日头遥遥挂在山脚下高低起伏的房檐屋舍之上，被炊烟模糊了形状，余威已经不算浓烈，但晕染开了云霞，像在天边缀了一层胭脂。
走到一半途径野湖，明明几日前还是一片枯黄，现如今已经拔出了几尺高的嫩芽，看这长势过不了几日就能藏人了。
藏人……
我看着蒲草丛愣了一会儿，等到眼前的光景逐渐暗下去才又动身，往山下去了。
照例还是将军第一个出来迎我，大狗子紧随其后，右手抱着一抱干柴，在夕阳余晖里冲我挥手。二狗子如今进城读书去了，小莺儿和大狗子接替了他的庖厨事宜，基本上是小莺儿做饭，大狗子砍柴烧火，这会儿烟囱里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估计小莺儿正在里头忙着呢。
我回到家，大狗子放下了手里干柴，接过我身上的家伙事儿，问道：“今天找到什么好东西没。”
“还是那点东西，”我打水洗了洗手，又抹了把脸，“我准备明天去对面山头上看看，你们晚上不用等我了。”
大狗子抿着嘴看了看我，小声道：“玉哥儿，你能不能也带我上山？”
我自然知道他那点心思，他想替我分担，也想替家里分担。两个月前小莺儿跟着镇子上的孙大娘学绣花，生平第一件绣品我给她带到柳铺集上竟然换回了几个铜板，上月底二狗子回来，小莺儿把她那几个铜板拿出来好一番炫耀，等二狗子走的时候却把尽数交给了二狗子。大狗子看在眼里，自然也起了心思。可他毕竟还小，上山采药也算是件危险的事，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
大狗子有些不服气，“可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山上跑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要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在悬崖边上讨饭吃，又有谁愿意让自己孩子再吃自己当年的苦。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他，小莺儿率先打断了僵持，“大狗子你又死哪儿去了？我的火都灭了。”
“就一把柴的事，你自己添不行吗？”大狗子嘴上抱怨，却还是忙不迭地跑进柴房里烧火去了。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西墙后头，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正打算去帮忙，却忽然看见院门外头站了个人，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我打量了半晌才记起来，这不是阿恒家那个小厮嘛。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问。
当初阿恒刚说要走的时候他就掩不住的兴奋，估计是想等阿恒走了他就能离开这穷乡僻壤，重回他繁华的京都去。所以还能在这儿看见他我倒真是有些稀奇，他对我向来瞧不上，怎么还能到这里来。
那个小厮一张脸耷拉的比驴脸还长，见我过来从怀里掏了几张纸片出来往前一递，“给你的。”
我将信将疑接过来，一看清信笺上头那行丑字我就笑了，“这是阿恒让你给我的？”
“少爷说他有路子寄信出来，让我留在这儿接信，再转交给你，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少爷都走了我还得留在这儿……”
小厮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就顾不上了，急匆匆喊来了大狗子和小莺儿，回屋掌上灯，迫不及待读起来。
“玉哥儿亲启：分别已逾两月，家中一切可还安好？过去一年的日子夜夜入梦，吾弟吾妹还有玉哥儿，我甚念之。这两个月以来没发生什么大事，自打到了这里以来就是每日操练，我连个鞑子腿儿都没看见，照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功立业，当上大将军。不过看到边境安定，边镇上的镇民安居乐业，平日里还有大集可以赶，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说到大集我就又想起你们来了，这里的集跟柳铺的集有些许不同，在这里买东西不用银子，一块羊皮能换两斤茶叶，你说稀奇不稀奇。对了，你告诉大狗子，日常的操练不能落下，等我回去了要检查的，三个孩子我就教出了一个像样点的，可不能再给荒废了。二狗子从小就懂事，我没什么好交待的，你就跟他说让他跟着柳骞好好读书，日后考上了状元我来给他做媒。小莺儿这小丫头人小鬼大，你让她想玩就玩，想闹就闹，谁敢欺负她有阿恒哥哥替她做主，等我回去给她买糖吃。剩下的都是写给你的……”
我匆匆略了一眼，急忙把信阖上了，小莺儿追着问：“怎么不读了？”
我随手把信往怀里一塞，敷衍道：“净是些废话。”
“废话我们也想听。”
我隐约闻见从院子里飘进来的一点糊味，“你们的饭还在灶上吗？”
小莺儿“啊”了一声，拉着大狗子跑了。
眼瞅着四下无人了，我才又将信从怀里掏出来接着读下去，读着读着就面红耳赤起来。
“昨晚我梦见你了，还是在湖边，你说你教我，手把手带着我怎么做。我还疑惑，不是已经教过了吗，你却笑着跟我说，‘上次教你的都是些浅显的，这次教你点深入的’。至于怎么个深入法，等回去了我再与你细说，反正第二天一早我裤子都湿了，差点误了操练的时辰。操练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就不用憋着了，也不用湿着裤子站在寒风里了。玉哥儿，我想你了……”
这二傻子，写了足足三大页的“我想你”。
而我也傻傻地把每一遍“我想你”都看了一遍，别的都还好说，就是字丑的我眼睛疼。
直到小莺儿和大狗子进来我才把信收了，大狗子把锅放下，往门外看了看，“玉哥儿，外头那个人怎么还没走？”
“是吗？”我也跟着看过去，院门外还真站着个黑影，我冲两个孩子摆摆手，“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这会儿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乍暖还寒时候，夜风还是有点凉，那个小厮袖着手，在院门外来回踱步。
“你怎么还不走？”
“你，你就没什么对我家少爷说的？”小厮冲我道。
我恍然大悟：“你还能寄信呐。”
小厮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少爷说你有什么想跟他说的都可以交给我，我再帮你想办法交给少爷。”
我想了想，“那你等会。”
我回屋铺纸研墨，思来想去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家里一切都好。”
交到小厮手里的时候那人明显愣了愣，“这么快？”
我笑笑，“这不是怕你等久了嘛。”
“白眼狼，枉我家少爷对你那么好，”小厮把纸一折塞到怀里，气冲冲地走了。
我对着夜色无奈笑了笑，倒也有千思万绪想说，可话到嘴边就又说不出了。对着一张白纸跟对着人终究是两回事，我怕词不达意，又怕这信几经辗转不知道最后落到谁的手里，平白给阿恒惹来祸端。想了想，还是留下来，等日后见了他再当面告诉他。
到了四月中，又收到了阿恒的来信，开头先是把我骂了一顿，道是他给我写了浩浩汤汤六大张纸，我只回了他六个字，敢情这是一点都不想他。却又道他把那六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千遍百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安心不少。
我把他每一封信都随我的全部家当封进酒坛子里，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字里行间俱是思念，看得多了就更睡不着了。
大狗子后来还是跟着我上了山，因为阿恒来信说大狗子虽然有了一点儿的底子，但还是需要历练。上山也算一种历练吧，一开始我没敢带他去危险的地方，只是教他认一些常见的药材和药性。大狗子学东西倒是挺快，不久便能在半山腰以下的地方来去自如了。
七月的时候除了收到信，还收到了阿恒寄来的几块碎银子，我问小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厮对我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只道：“你看了信就知道了。”
等我读完了信算是明白了，这是阿恒的军饷。
阿恒在信里说他所在的这支队伍属于肃州军下的一小支，不归景行止管，所以军饷才拖欠了这么久。而由景行止统领的天宝军早已经发了好几个月的军饷了。
“等我日后当了大将军，一定治军严明，绝不拖欠军饷，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该是怎么就是怎么。”
我把银子替他好生收起来，初心难得，我信阿恒能说到做到，也信他终有一日能当上大将军。

第101章 莫欺少年穷
七月中，捡着夏天最后那点尾巴又狠狠热了几天，暑气蒸人，整座镇子都笼在一团氤氲的热气当中，让人透不过气来。
早上照例准备了祭品，一直等到傍晚也没凉快下来，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我只好带上东西上了山。又是烧纸又是祭拜忙活了半天，惹出一身燥汗来，又被卷起的烟灰落了满头满身，等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提着桶去后院冲了个凉。再从后院出来，身上的燥热没了，日头也已经下去了，大片墨色从天边压过来，把最后那点残红压到了只剩一条细线。月亮和星星陆续出来，晚风习习，顿觉好受不少。
冰凉的井水里镇着西瓜，饭后我们一人拿把蒲扇坐在院子里吃瓜。这个西瓜还是从王四那里买的，又大又甜，水分很足，一口下去冰冰凉凉，既解了暑热，又去了内火。说到西瓜，就不得不提小莺儿与西瓜那二三事了。去年小莺儿特地留下的一把西瓜籽，开春三月的时候让我给她种下，收成不算好，只活了一棵独苗苗，这棵独苗苗上只结了一个瓜扭扭，奈何那日大狗子晨起憋的紧了，一泡童子尿把瓜扭扭给浇死了。为了这个事小莺儿好几天都没理大狗子，大狗子自知理亏，拿自己采的一小把地黄换了点钱，特地买了这个西瓜赔给小莺儿的。
其实这个事已经过去挺久了，小莺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不提还好，一提小莺儿又伤心起来，“我的西瓜要是长大了肯定比这个好吃，你说你明明就差两步路，再憋一会儿又能怎么样，干嘛非得对着我的西瓜滋尿。”
大狗子抱着瓜皮不服气，“你那棵小苗苗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有病，我是看它可怜才给它施舍点肥料，谁知道它这么不抗造啊。”
“明明就是你把它的根尿断了它才死的！”
“胡扯，我压根就没对着根尿！”
“那就是你的尿太骚了把它晕死了。”
“人家王四天天用粪水浇瓜也没见瓜熏死。”
“玉哥儿你评评理！”
“玉哥儿你倒是说说那瓜苗为什么死了？”
我有点无奈地从瓜皮上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吃瓜就好好吃瓜，说什么粪水。”
小莺儿眼眶里两颗金豆子直打转，“我的西瓜原本能长得又大又甜的……”
小莺儿一哭，全家都没辙，大狗子只好妥协，“行行行，我错了，那你说怎么办吧。”
小莺儿用手背把泪珠一抹：“明天我还想吃西瓜。”
大狗子：“……”
等吃完了瓜，我让大狗子把瓜皮收起来，一会削一削撒上把盐，腌出来的瓜皮咸菜清脆爽口，明早就能吃了。
大狗子抱起瓜皮刚要走，步子却突然定住了，一会儿一只颤巍巍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袖子，“玉，玉哥儿……你看看门口那……是不是站了个人……”
我沿着大狗子所指的看过去，只见院门口果然立着个黑影，一半身子隐在院墙后头，另一半身子趴在门口，像是在往院子里窥探。我叫了他几声，那个黑影依旧无动于衷，夜风抚过，我突然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毕竟是中元节，两个孩子瑟瑟地往我身后缩紧了。我故作镇定站起来，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玉哥儿，我害怕……”小莺儿话里已经带上了点哭音。
“大狗子护着小莺儿，”我抄起刚刚切西瓜的菜刀递给大狗子，又把阿恒留给我的匕首拿出来，这才小心翼翼上前。
七月十五，正值鬼门大开之时，月光明亮，照的一切都无处遁形。越往前我越能看清，靠在那里的确实是个人形，脸色惨白，唇色却艳丽，嘴角向上高翘着，笑及其夸张，不像是人能做出的动作。
直到走到那东西面前，我总算看清了。
是个纸人。
我松了口气，冲两个孩子招招手，“过来吧。”
靠在院门上的是一个纸扎的小人，带着一顶漆黑小帽，白纸糊的脸上涂了两大坨胭脂，除此之外还画了一张血盆大口，笑得诡异又渗人。
小莺儿还是怯生生的，“这……这儿怎么会有纸人？”
大狗子胆子此她大一些，“有人放的呗，难不成还能是自己跑来的？”
我把这纸人来回看了几遍，做工倒是挺精巧的，就是脸上这张嘴委实吓人了些，看出处应该就是香火铺里扎的善男信女。
“现在怎么办？”大狗子问我。
我想了想，留着这么个东西在自家门口确实也不是办法，用袖子垫着抱起来，整个扔进了柴房里。
两个小家伙死活不肯各自回房睡了，经过这一出我也有点心悸，神鬼作祟抵不过人心险恶，只好让他俩抱着被子跟我凑活了一晚。
本来就燥热，三个人挤在一起更是难受，小莺儿受了惊吓，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我也陪到了后半夜，琢磨了半宿，心里大致有了个想法，直到破晓前夕才眯上眼小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进柴房的时候还是被那玩意儿吓了一跳，忍了好半天才没把他一把火点了。
吃完了饭，我背着那个纸人出了门，直奔镇上的香火铺。放眼整个镇子，卖这东西的只此一家，一问一个准。
背着这么丑的纸人走了一路，同时吸引了一路的目光，还有几个跟了过来，一脸要看热闹的表情。
到了香火铺我把纸人卸下来，铺子掌柜接过纸人打量了几眼，“这东西是我们家的，但脸不是我们画的。”
“我知道，”我点头，“我就想问问昨天都有谁从你这里买纸人了？”
香火铺的掌柜与我还算有几分交情，好心劝道：“我倒是能告诉你名字，但你可想好了，这件事可大可小，息事宁人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你毕竟不是当地人，真闹大了对你不一定有好处。”
我冲人笑了笑，“我懂。”
转而又道：“可他欺负我可以，不能欺负我家里人，我今日不讨个说法，明天他就能蹬鼻子上脸跑到我家里耀武扬威，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香火铺掌柜叹了口气，“卖的起纸人的，要么是大户，要么是家里有什么大日子。昨天从我这儿订纸人的统共就两户，一是柳骞柳大人家，要了好些纸人纸马拜祭先祖，还有一户是范秀才家，昨天给他老娘迁坟。”
说到这儿我就懂了，冲人点头一笑，“多谢了。”

第102章 得意少年时
我背着纸人穿过大半个镇子，径直去了范秀才家。
范秀才家里一如往常，门口那两棵桃树李树还是长势不佳的样子，枝叶稀疏，在大太阳底下蔫着。倒是一旁的凤仙花开得不错，一束束一串串，艳粉娇红齐争妍。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正是范秀才那小学堂讲学的时辰，范秀才拿着本书在前头摇头晃脑地读，底下几个孩子垂头耷拉眼地跟着学，有几个脑袋转一圈要点几次，看样子是瞌睡虫上脑，我正好来给他们提提精神。
把纸人卸在院子里，大太阳底下这纸人看着倒没有那么惊悚了，反倒带了一点滑稽的意思，我冲着学堂里嚎了一嗓子：“范夫子，给您送东西来了！”
一张小轩窗从里头打开，几个孩子探头探脑看出来，紧接着范秀才从门口出来，手上还提着寸长的戒尺，凝眉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还东西啊，”我笑了笑把那纸人往前一推，“这是不是范夫子丢的？”
范大董一看见纸人脸色就沉下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把这东西抬走，真晦气！”
“范夫子怎么敢做还不敢认呢？”这会儿院子里已经围了好些人了，有些是一路跟着我过来的，也有的是看见有热闹临时围上来的，满院子的人围着那个纸人。我袖着手冲范大董道：“昨晚你不是还刚用它拜祭了老娘，这会儿就不认识了？你有胆子往我那里放，怎么没胆子承认呢？”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纷纷对着范大董指指点点。
“你！你！你信口雌黄！你血口喷人！”范大董脸色铁青，“我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干这种事？”
可能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吧。
“范夫子说没做过，那姑且就算没做过吧，”我朝范夫子身后窗户上趴着的几个孩子点了点，“能不能把幺蛋叫过来我问一问。”
我看的真切，幺蛋搭在外头的手上有一大坨红色痕迹，跟纸人嘴上的如出一辙。凤仙花瓣捣碎了可以染色，而且经久不退，以前小莺儿总爱拿它涂指甲，但其汁液有毒，被我说过几次之后就不再用了。
幺蛋突然被点名，神色一滞，急忙把手抽了回去，抬起头来看了看范夫子，又看了看我，嚷嚷道：“不是我干的，我才没有把纸人放在你家门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纸人是放在我家门口的？”
幺蛋被噎了一口，求助地看向范大董：“大舅……”
范大董把手里的戒尺往门上一甩，“啪”的一声，如惊雷平地起，声势惊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热闹能考上状元吗？还不滚回去读书去！”
门口趴着的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幺蛋临走还冲我做了个鬼脸，一副我奈何不了他的得意神情。
我看向范大董，“范夫子看样子是不打算给我个交代了？”
“小孩子们胡闹你一个大人还跟着凑什么热闹？”范大董不屑地甩了甩袖子，“从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别耽误我教书。”
我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来，“那相比起您来，我应该也算个孩子吧，我今日在这儿把纸人点了，想必范夫子大人大量，也不会跟我计较吧？”
“你敢！”范大董果然眉头一皱，“这是我平日里教书育人、饮食居住的阳宅，你胆敢在这里烧纸！”
“那我家门口是你堆放这些纸人的地方吗？”
“你家门口？”范大董冷笑了一声，“你是柳铺人吗？镇上人见你可怜，匀出块地方给你住，你别得寸进尺，到时候说要把你赶出去，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是吗？”我笑一笑，等的就是他这一句，回头对着外边看热闹的人群道，“各位乡亲父老在这儿给我做个见证，当初我修庙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修庙的钱我自己出，但这庙得给我住，一直到我终老为止，当初这话还算不算数？”
周围一群人纷纷点头，几个姑婆议论纷纷：
“当初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这庙不给你住也是塌了。”
我回过头来冲着范夫子一笑，“所以说，这破庙，我住得，你住不得，你往我住的地方扔纸人，那我就能在你住的地方烧纸人，这不是公平合理的嘛。”
“你！你！”范大董胡子抖了几抖，猛地一扬手，袖摆险些扫到我脸上，“我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唯一一个秀才，什么叫秀才知道吗你，那可是见了县太爷也不用行礼的，你一个黄毛小子，也好敢站在我门前叫嚣，改天我去县衙门里告你一状，你猜县太爷会信谁？”
“谁说十里八乡就你一个秀才了？”
一个还没完全变声的童声从人群中响起，所有人齐齐闻声看过去，我也跟着回头，只见一个少年人在人群最后头站着，瘦瘦弱弱，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白白净净，但眼里神采卓然，看见我眯眼一笑，“玉哥儿，我回来了！”
我愣了愣才笑起来，“二狗子。”
二狗子穿过人群过来，往我身前一站，“我就是咱们柳铺的第二个秀才！”
范大董老眼一眯，“你是谁？”
二狗子小身板一挺，“我是二狗子，玉哥儿的弟弟！”
范大董摸着胡子想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我记得你，去年开春的时候你还来过我这儿，不过你和你那几个兄妹都品行不端，我没收你们。那时候你还大字儿不识一个，这会儿就是秀才了？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二狗子却不怵，“现在还不是，但来年就是了。”
说着抬头看了看我，又换上一副笑脸，“玉哥儿，我们书院的院长举荐我去参加科举，到时候我一定考中秀才。”
我笑笑，在人头上搓了搓，“好。”
“真是笑话，”范大董仰天大笑，“你当考秀才是小孩过家家呢？我自小天赋异禀，当年跟柳骞同科，学识甚至要胜于柳骞，那也是考了三次才过，就凭你，读了那两页书，就想考秀才？痴人说梦！”
“实不相瞒，这位小兄弟正是柳骞的关门弟子。”
人群里又站出来个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夹衣，肤色略黑，浓眉大眼，在人群里头一看还挺打眼的，但我方才经力都在二狗子身上，一时竟没注意到。
“这位小兄弟不光是柳骞的关门弟子，还是陶然书院院长的得意门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就不要跟人家比了。”
范大董眉头都快打成结了，“你又是谁？”
那人笑一笑，“我是谁说了你也不认得，不过你若真去县衙，估计就能遇上我了。”
我也记起来了，这人是当初柳铺集上那个衙差，二狗子抬头喊他“滕大哥”。
滕子珺上前一步，直接高出范大董一个头来，那小老头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你们这是要干嘛？这么些人欺负我一个老头不成？”
“谁有功夫欺负你？”看见二狗子回来了，我心里欢喜，懒得再跟他计较，拉上二狗子，“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去。”
范大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在身后喊：“你的纸人……”
我冲后摆了摆手，“物归原主，你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说：
你的益达
是你的益达

第103章 眷属幸团圆
回家路上二狗子格外高兴，一路拉着我的手在前头小跑，我快走了几步才跟上。
我问二狗子：“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们了呗，”二狗子回头冲我笑笑，“敢情你们这是不想我，我走了这么久一个去看我的都没有，我回来了也没人欢喜。”
我只好无奈地笑一笑，“谁说的，大家都很想你。”
略一偏头，便见滕子珺还在后头不紧不慢跟着，我看看他，又看看二狗子：“你们怎么到一块了？”
滕子珺快走了几步与我并肩，“这不是出城的时候正碰上这位小兄弟，便闲聊了几句，没想到目的相同，便结伴一起走了。我倒真没想到他是你弟弟，不过这会儿看起来，确实有点像。”
我接着问道：“那你来这干什么？”
滕子珺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跟着婆婆在这里长到十几岁才离开的，这次回来是给她老人家上坟的。”
不是追着我来的，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道：“可是中元节不是在昨天吗？”
“昨天县衙里有公差，耽搁了，没事，早一天晚一天的，她老人家不会介意的。”
这人倒是洒脱，我冲人点头一笑，便算应付过了，接着问二狗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长时间？”
上回他回来匆匆住了一晚就走了，没解思念之苦不说，还又经历了一场别离，想想还挺不是滋味的。
“我跟院长告了假，能待两三天吧。”二狗子拉着我的手晃了晃，“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就是方才我说的要考秀才的事，”二狗子道，“院长说如果我想考，他可以举荐我给我一个名额，但是他建议我三年之后再考。”
滕子珺问：“为什么？”
二狗子道：“院长说了，我这次考的话，能中。但如果三年之后再考，那就是案首。”
所谓案首，便是这一县学子里的第一名。一个书院出几个秀才并不稀奇，但能出案首就难能可贵了。二狗子读书的天赋我清楚，但是没想到陶然书院的院长竟也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我更没想到的是，他会让二狗子自己选。
按理说他要是不想让二狗子考，直接不给二狗子举荐名额就是了，只待三年之后一举夺魁，那便是书院无上的荣耀。
滕子珺问：“那你会怎么选？”
二狗子看了看我，“玉哥儿知道。”
我笑笑，“他会明年考。”
二狗子也笑了，“还是玉哥儿懂我。”
滕子珺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三年后再考，拿个案首不好吗？”
二狗子一脸深沉地垂下头来，“我没时间了。”
滕子珺：“什么时间？”
自然是求娶柳骞孙女的时间。
女孩子十五及笄，届时就会有媒婆上门提亲。而像柳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再加上柳老在朝中影响，门人学生遍布大周官场的各个角落，谁要是求娶了柳家的孙女，便等同有了大周官场的叩门砖，如此厚重的嫁妆，又有谁不眼红。
二狗子与我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没再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眼看就要到家了，滕子珺还在后头跟着，我不由地暂缓了步子，婉转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啊？对，我怎么跟你走到这儿来了？”滕子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范秀才他还有个弟弟，平日里嚣张跋扈经常惹事，我怕他找你麻烦才想着跟你走一段，他们知道我是衙门的人，应该就不敢跟上来了。”
我心里稍稍触动，冲人拱了拱手，“多谢了。”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滕子珺摆摆手，“那我……我就走了，你们自己回去吧。”
人家到底是帮了忙，我问道：“那你住哪儿？一会我让二狗子给你送几个咸鸭蛋过去，自己腌的，刚好能吃了。”
“不必了……”滕子珺又摆了摆手，“婆婆走后，我在这里就没有亲人了，我去给她上完坟就走了。”
奔赴一天回来，只为了给老人家上个坟，我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好的，至少知道亲人的葬身之处，每年还能回来看几次，总好过我每到那时候只能在荒地里偷摸烧点香纸，连个归处也没有。
我指了指前头的院子，“那里就是我家，你要是不嫌弃寒舍简陋，可以过去坐坐。”
“我记得你家，我去过的，”滕子珺笑出一口白牙，“我还记得你有个脾气火爆但本事不错的弟弟，他如今……”
我轻点了下头，“他从军走了。”
我最终是带着滕子珺一块儿回了家，大狗子和小莺儿不知道二狗子回来了，我们到家时两个人还在院子里拌嘴，
小莺儿嫌弃大狗子穿衣裳太费，每天给他打不完的补丁，大狗子却嫌弃小莺儿补丁打的丑，“你就不能找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吗？黑裤子上配块红布头，像什么样子。”
“我觉得缝的挺好的。”二狗子从后头探头上去，冷不丁吓了两个人一跳。
小莺儿看见二狗子既惊又喜，大狗子的裤子也不管了，随手往地上一扔就往二狗子身上扑：“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大狗子在一旁酸溜溜地道：“叫我都是大狗子，却叫你二哥，我不干了。”
二狗子被小莺儿抱着，只能伸出只手来拉住大狗子，朗声道：“大哥！”
大狗子跟着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他们仨感情真好啊。”滕子珺笑道。
我点点头，“我们一家感情都很好。”
几个孩子闹腾够了这才彼此分开，大狗子和小莺儿这才留意到门口还多了个人。
小莺儿问：“这是谁啊？”
二狗子急忙介绍：“这是跟我一块儿回来的滕大哥。”
小莺儿跟着叫了一声滕大哥，大狗子眼里却没由来地闪过一抹敌意。
日已近午，我留下滕子珺吃个便饭，把前一阵子山上采的菌子洗了，宰了一只散养的小公鸡，一起放灶台上文火炖着。
大狗子本来想拉二狗子陪他下棋，奈何二狗子手痒，非要来陪我做饭，滕子珺在一旁笑了，“我也会下棋，要不我陪你下？”
“你？”大狗子挑了挑眉。
滕子珺自来熟地已经坐下了，“来来来，我可厉害啊，用不用让你两个子？”
这是我进厨房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和二狗子出来，就看见桃树下三个人表情各异，小莺儿随便瞥了一眼棋局，“大狗子又赢了。”
“怎么可能？”滕子珺一脸难以置信，“你能不能再好好数数，你就扫那么一眼能看出什么来啊？
“输了就是输了，再数几遍也是一样的，”大狗子不屑道，“你连阿恒哥哥的一半都不如，怎么可能赢我。”
这小子倒是狂得很。
我笑了笑，冲他们喊了一声，“吃饭了！”
“哎，吃饭了，”滕子珺立马站了起来，“这局不算，吃完了再战，我方才那是饿的。”
大狗子一个白眼直接翻到了头顶上，“你就是撑死了也赢不了我！”
滕子珺充耳不闻，信步走在前头，“吃饭了，吃饭了，哎，真香……”
这顿饭吃得有些热闹，一是因为二狗子回来了，大家心里高兴，二则是因为滕子珺。
大狗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个劲儿地挤兑滕子珺，滕子珺要吃鸡，大狗子就把他面前的鸡肉都夹走，滕子珺要吃菌子，大狗子就把菌子拨到自己这边，到最后我都看不下去了，“你在碗里挑挑拣拣干什么？谁教你这么吃饭的？”
大狗子抬起头来直视我：“阿恒哥哥。”
“阿恒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吃饭？”我都险些被他气笑了，“让阿恒知道了，回来非得揍你不成。”
大狗子端着碗小声嘀咕：“揍谁还不一定呢。”
一边又夹走了滕子珺手头一块鸡肉。
这顿饭吃得我十分愧疚，都不好意思问问人家吃饱了没。只好在滕子珺临走的时候又给人收拾上几个咸鸭蛋，算是赔礼道歉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滕子珺欣然收下，站在院门外看了看院子里追逐打闹的三个孩子，笑了笑，“你这几个弟妹，深不可测呀。”

第104章 胡马度阴山
二狗子这次在家里待足了三日才走的，临行的时候我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柳树下，二狗子含笑看着我，“玉哥儿，这次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我想了想，也笑了，“你长大了，凡事自己心里有数，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二狗子拉着我的手又依依惜别了片刻，最后才道：“那我走了。”
我点点头。
二狗子是面朝着我后退着走的，边走边冲我挥手，“等我再回来，我就是秀才了。”
我一直目送着人走远了才收了视线，二狗子的身影最后消失在晨光里，我又在大柳树下站了一会儿才动身回去。
月底又收到了阿恒的来信，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股子醋味，一会儿说他做梦梦见我又把别人领回家了，一会儿又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初跟他的约法三章。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确实是把滕子珺带回来过一次，可阿恒远在千里之外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私下里拜了凌崖子为师，也学会了能掐会算的本事？
再给他回信的时候我特地留了个心眼，把窗户留了条小缝，果不其然看见大狗子鬼鬼祟祟把一封信交到了小厮手上。
难怪阿恒能对家里的事了如指掌，大狗子想上山阿恒就叫我多多历练他，滕子珺一来阿恒就提起约法三章，敢情这是早就在家里布了耳目了。
等我出来大狗子已经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菜地里除草，迎着我的目光看过来，一脸坦然地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收了视线，把信交到小厮手上，又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这才回了房。
伏暑又热了几天，一场雨下来就入了秋。
牛角山慢慢由黛转黄，我跟大狗子上山的频率由原来的三天一趟变成了两天一趟。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却也转瞬即逝，我们得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多囤下些东西。
滕子珺之后又来过两次，这家伙是个臭棋篓子，人菜瘾又大，每次来都要缠着大狗子跟他下一下午。
大狗子对此嗤之以鼻，帮他喂棋的之前是阿恒，灌输的都是正统的军事策略，阿恒走了之后就换了我，虽然没有阿恒那样的大局观，但至少攻于算计，再不济也是二狗子那种水平的。所以大狗子对滕子珺这种不按路子出棋的下法十分不齿，死缠烂打就围着一块地方转悠，害得大狗子还以为他声东击西憋着什么大招呢，到最后才发现他就是为了那两个子。
后来大狗子大老远一看见他来就要上山，拦都拦不住，滕子珺过来扑了几次空，只道是机缘不巧，一点也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不过这次来滕子珺倒是带来了点别的消息。
“你知道这次朝廷为什么要征兵吗？”
我愣了愣，正在烧火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为什么？”
滕子珺拿张小杌子凑近过来，四下看了看，这才小声道：“你听说过阿史那莫禾吗？”
这个名字我隐约有点印象，那还是当初在宫里行走那几年，突厥各部每年都要往朝廷上交岁贡，其中为首的就是这个名字。我点了点头，“他是突厥汗国的可汗。”
“没错，”滕子珺道，“话说这位突厥可汗也算是位人物，当年在部落分崩离析的时候收整残部，一点点把草原上分散的力量都收拢在了自己手上。如今突厥已经是大周境外最强悍的近邻，甚至远超过大周一心扶植起来与之抗衡的吐蕃，但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从来不反吗？”
我摇摇头，如今我早已远离朝廷多年，对这些事情早就不知情了。
“还是因为阿史那莫禾，”滕子珺道，“咱们大周那位老王爷你总知道吧？”
大周有一位国之砥柱一般的老王爷，早年间征战沙场，后来为辅佐六岁登基的小天子而回朝摄政，平战乱，清吏治，开太平，经历过天成之变，开创过元顺盛世，在大周可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传奇的是这位老王爷只在早年间册过妃，王妃早逝后就一直未曾续弦，一直跟老相爷——也就是阿恒的外公搭伙过日子，也没留下过什么后人。
滕子珺接着道：“听说这位突厥可汗跟老王爷还有点交情，当年结大周公主为可敦，曾在老王爷面前立下重誓，只要他在世一日，突厥绝不犯大周一分一厘。”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那这跟朝廷征兵有什么关系。”
滕子珺的眸色突然暗沉了几分，“有消息称……阿史那莫禾快不行了。”
我心口猛地一滞，忽然明白了。
阿史那莫禾曾立誓不对大周开战，可他那些子孙后代却不然。如今突厥已经是一只獠牙长满了的野狼，对着大周虎视眈眈，几年前老王爷病逝，大周本来就没有能威胁得了他们的人了，阿史那莫禾再一死，他们自然不甘心每年继续向大周呈交岁贡，突厥必反！
所以朝廷征兵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巩固边关城防，而是为了防止突厥开战，一旦打起来了，阿恒他们就是第一道防线。
滕子珺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只跟你说过，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啊，不然肯定要天下大乱了。”
我一时间忘了手头的动作，如今还未入冬，又有灶膛里的火烤着，我却没由来地觉得遍体生寒。
虽然早就知道太平盛世出不了能臣名将，阿恒决定要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不会顺风顺水。可是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止不住心惊胆寒，生出一身冷汗来。
“你也跟你那个从军走了的弟弟说一声，只身在外凡事都要当心，遇事千万不要冲动，跟在后头做做样子就行了，可千万别被人一忽悠就往前冲了。”
“多谢了。”我良久才回过神来，冲人点了点头，再想往灶膛添柴的时候才发现火都已经熄了。
可真到了给阿恒回信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说不出来，写完“家中一切都好”后提笔愣了半晌，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既不能让他背弃自己的理想当一个逃兵，也不能让他躲在队伍后头不要出头，这些话我说不出，同样阿恒也不会听，若他真的因为怕死而临阵脱逃，那也就不是我认识的阿恒了。
思来想去，只好在最后加了一句“善自珍重”。
有些话不必说透，我相信阿恒能明白。同样的，我也相信阿恒必然能保护好自己，毕竟，这里还有他放不下的人和东西。

第105章 最幸故人归
得益于大狗子的帮忙，今年秋天收获颇丰，早早就备齐了过冬的物资。几次上山我也参悟出来了，大狗子对山上动物的兴趣要远超那些一动不动的药材，所以慢慢我也就不强求了，他打猎，我采药，后来又有了将军的加入，大狗子一度称霸了整片山头。
野兔子就不必说了，大狗子和将军好像把山上的兔子洞都摸遍了，每隔几天就能提回来一只。有了肉吃，大狗子今年猛蹿个子，眼看着就要追上我了。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们竟然还打了一头野猪回来。
为了这头野猪大狗子和将军在山上埋伏了两天两夜，又是挖陷阱，又是设捕兽夹，只是没想到那头野猪那么难缠，挣脱了兽夹，躲开了将军，拼了命地冲着大狗子就冲了上来。
据大狗子回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蹿出来一头鹿，头上顶着硕大的鹿角，锋利如剑，借着冲力一举刺穿了坚硬的野猪皮。
将军兴奋地围着那头鹿转了几圈，不停地摇尾巴狂吠。等野猪咽了气那头鹿才把鹿角抽出来，转过头来看了大狗子一眼。
大狗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头鹿是呦呦。
当年只知道躲在将军后头狐假虎威的呦呦如今已经比将军还要高了，一头鹿角更是繁茂威武，磨得尖利，带着势如破竹的威力。
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像它小时候一样，清澈又干净，像一泓泉水。
呦呦在大狗子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可是等大狗子想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呦呦却不动了。
大狗子很快明白过来，这里才是呦呦的家，而像呦呦这么优秀的雄鹿，说不定早已经在密林深处有了家人伴侣，它也有了自己要守护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跟他回来了。
大狗子带回来的野猪肉被我分割好了晾干烟熏成了腊肉。野猪肉不如家猪肉质细腻，口感发酸、发柴，但是细嚼起来却出奇的香。做成腊肉之后便于保存，能吃一整个冬天。
我给大狗子和将军炖了一锅肉汤以示褒奖，同时表示下次不可以再这么冒失了。这次多亏了呦呦他俩才能化险为夷，下次就不见得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木炭早在夏天就烧好了，只等着大雪下来，封了山路，这一年便算是圆满了。
腊月二十五照旧是年集，二狗子要准备明年开年的县试，早就打过招呼不回来了。
除了那几只鸭子，今年又养了几只红头鹅。这几只鹅可谓是小莺儿一手带大的，夏天的时候就带到野湖里捉小鱼小虾吃，入冬之前囤下了大量的干草饲料。这几只鹅也不负众望，今年秋天开始下蛋，产的蛋各个滚圆硕大，蛋白晶莹剔透，蛋黄鲜香流油，凑巧了还能碰上双黄蛋。赶在最后的年集我把囤下来的蛋拿到集上卖掉，这些鹅蛋品相好、个头足，价格自然也高，卖蛋的钱理应交给小莺儿。
小莺儿说了，这些钱除了买一些过年必须的柴米油盐之外，剩下的钱她要攒起来，等开了春在院子里种几棵桑树，再买一些蚕，她要学习种桑养蚕。
对此我颇感欣慰，这小丫头竟然已经学会以钱生钱的生财之道了。
摊子刚摆上就有人上来问价，还不到晌午一整筐鹅蛋就已经见底了。
我寻思着把剩下的几个鹅蛋留给老头，这会儿收摊去买鞭炮红纸时辰也正合适，正要低头准备收摊，却只觉得眼前一暗。
我抬头迎上去，来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个络腮胡子，膀大腰圆，一看就像个练家子。另一个生的倒没有那么壮实，但个子奇高，一双眼睛狭长且向上吊着，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没由来想到某种冷血动物，心里一阵阵生寒。
还没等我开开口，那个络腮胡子先出声了，“我们要买药。”
我看了看手里的箩筐，今天出来只为卖蛋，身上连片草叶子都没带，这两人这时候跑过来说要买药，不是寻衅滋事就是砸场子来了。
“今日不凑巧，我已经收摊了，”我赶紧把箩筐背起来，准备溜之大吉。
还没动身，却被一只手一把拽住，我皱了皱眉，是那个高个子的。
这人动作虽然粗鲁，但话说的还算客气，“我们无意冒犯，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什么人？”
络腮胡抢过去道：“姓景，单名一个朔字，你认得吗？”
我心头一跳，“阿恒？”
“你果然认得，那小子出言不逊，顶撞教头，被我们校尉赶走了，怎么，他还有脸回来？”
我本来还听得心惊胆寒，听到最后反倒放宽了心，“阿恒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小兄弟，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络腮胡子继续劝道，“我要是你，就直接乱棍把人打出去，可千万别让他进门。”
我皱眉，心道这两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从那两人身后响起，“你们俩别逗他了。”
我一时间只觉得天灵盖一阵阵发麻，呆立原地，什么都忘记了。
那个人拨开那个高个子缓步上前，冲我一笑，“玉哥儿，我回来了。”
冬日暖阳算不得多热烈，那人迎着光走来，我却觉得眼前阵阵发晕，有些站不住了。
直到那人来到身前，将我一把拉进怀里，我能切切实实感受到他的呼吸心跳，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将人轻轻回抱住，“阿恒。”
阿恒手臂愈加收紧，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狠狠抽了口气，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冲我笑道：“惊喜吗？”
“喜大过惊，”我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阿恒指着那个络腮胡子冲我道：“这是陈亮，我们的粮料使，那个高个儿是张泾，负责军需的，他俩这次是出来采买药材的，刚好我认识来柳铺的路，靠两位照拂讨了个引路的差事。”
“景百户说笑了，该是我们谢你才是，”那个叫陈亮的爽朗一笑，“枉我一世英名，竟然被边关那帮药贩子骗了这么些年，十文钱的东西倒一倒手就卖我三十文，还得多谢你让我省了好大一笔银子。”
我大致也听明白他们说的了，“柳铺最盛产的就是药材，牛角山两座山头，从山脚到山顶气候迥异，所产的药材也各不相同。不过如今年关将至，买卖药材的当地人不算多，你们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带你们挨家挨户去收。乡里乡亲都认得我，价格也给的公道。”
“不用了，不用了，”陈亮摆摆手，“我们就买点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药，集上收一收就完了。”
看到张泾手里头拎着口麻袋，这会儿已经快满了，我猜测他们应该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转而又看着阿恒，“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阿恒抿了抿唇，无奈笑了笑，“明天一早就得赶回去。”
我心里头有一瞬间的失落，又赶紧打起精神来，“那还愣着干嘛，走，回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你这些蛋呢？不卖了？”阿恒接下我手里头的箩筐，对着里头鹅蛋道：“是不是刚把你吓着了，要不卖完再走？”
“本来就是不卖了的，”我拉起阿恒的手，“年年有余懂不懂，回去给你摊蛋饼吃。”
“我们就不叨扰了，”陈亮拉着张泾没动，又别有意味地冲着阿恒挤眉弄眼，“哎，景百户，你说的那个地儿，在哪儿呢？”
阿恒狡黠一笑，背着我给他俩指了个方向。
等那俩人往阿恒指的地方去了阿恒才回过头来，把箩筐背上，跟我一道往回走。
“他俩去哪儿了？”我问道。
阿恒意味深长冲我一笑，“都是一帮血气方刚的汉子，憋的久了，找地儿快活去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阿恒笑了，“我不是有你嘛。”
作者有话说：
老头：有谁还记得我的蛋吗？

第106章 盈盈三千丝
往回走的路上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跟阿恒说什么。就像对着整张空白的信纸，落笔的却只有那几个字，我心里藏着万千思绪，可真正见着他了，却又哑口无言。
只是牵在一起的手却一直没分开，阿恒掌心干燥且温热，熨帖的很。
“我听他们叫你百户？”我没话找话道。
“嗯，一个百人的小头头，”阿恒点点头，“离大将军还差的远呢。”
“已经很厉害了。”
我不知道阿恒这一年究竟做了什么，他这般年纪在行伍里该如何出头，又是如何做了这百人的头头。我只知道眼前的人高了，又瘦了，腰身笔挺又干练，待人处事也较之前圆滑了许多。
这些都是他这一年里历练出来的。
这些都与我无关。
临近家门，将军照旧是第一个迎出来的，看见阿恒的瞬间先是一愣，迟疑了片刻之后猛地窜了过来。临到近前却不往阿恒身上扑，前爪刨地，嘴里发出类似呜呜的声音。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将军，哪怕是当初送呦呦走它也不过就是冲我吠了几声。
“他这是埋怨我呢，”阿恒蹲下来在将军脖子上抓了两把，“怪我没带它一起走。”
“我也没亏待过它啊，”我不由叫屈，“怎么好像我不管饭似的。”
“不是你的问题，”阿恒把头埋在将军脖颈间猛吸了几口，“它就是想我了。”
大狗子和小莺儿闻声出来，先是一惊，随后大喜。小莺儿抱着阿恒不肯撒手，大狗子还算淡定，毕竟是与阿恒暗度陈仓了一整年的人。
小莺儿当即表示，要宰一只鹅给阿恒接风洗尘。
两个人张罗着宰鹅去了，我跟阿恒静默着站了一会儿，我指了指房门，“回屋吧，院子里冷。”
阿恒点了点头，先一步走了。
我看着阿恒的背影，忽然有点懊悔，哪怕是将军，也能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喜欢和思念，我跟阿恒本该是最亲近的人，中间却明晃晃地隔着疏离。
我快走了几步跟上去，刚一进门，只听见咚的一声，后脑勺一痛，便被抵在了房门上。
滚烫炙热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心底里那些不可言喻的感情慢慢苏醒。阿恒依旧蛮横又强势，却又与以往的蛮狠强势有所不同，那里头带着满腔情绪宣泄的快感，带着欲望，带着……一整年的想念。
我从被迫承受，再到回应他，再到与他呼吸一体、濡沫交融，那些疏离慢慢淡去，我总算又找到了当初熟悉的感觉。
“说你想我。”阿恒埋在我颈间道。
我顺着他：“我想你。”
“还不够。”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笑了笑，“够了吗？”
“你若真是想我，为什么寄给我的信里一个‘想’字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人这是要开始算账了。
果不其然，阿恒接着道：“我看你倒是挺想那个滕子珺的，惹得人三天两头就过来找你一趟。”
正在后院忙天火地抓鹅大狗子还不知道他最敬爱的阿恒哥哥就这么把他出卖了，卖一次是卖，卖两次还能赚一笔，我索性也推到大狗子身上，“滕子珺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大狗子的。”
阿恒愣了愣，“他找大狗子干嘛？”
“找大狗子……拜师。”我对这个借口颇为满意，又连带着一通溜须拍马，“大狗子棋艺精湛，功夫又了得，所以他想过来拜大狗子为师学下棋。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你教的好， 这么算起来，那滕子珺还得算是你的徒孙呢。”
一番话把我自己都快说动了，奈何阿恒还是不买账，无奈之下我只好去拉阿恒的手，却出乎意料地摸到了满手的茧子。
我把那只手摊开来，明明与他手牵着手走了一路，那一路上恍惚有之，无措有之，竟一直没留意到这只手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这会儿再看上去，昔日还有些秀气的掌心里如今遍布厚茧，连指节上都有，手背上生了冻疮，好几道口子显得十分狰狞。
“拿枪拿的，”阿恒道，说着拿指腹在我脸上划了一道，“糙吗？”
“不糙，”我偏头在那只手上蹭了蹭，带着阿恒惯有的味道，又多了些磨砺与沧桑。却很舒服，让人心里一下子能沉下去的那种舒服。
阿恒眼底生起一抹血色，却又生生压了回去，我低头看了看，果然已经蓄势待发了。
我想起阿恒说的，都是憋了许久的血气方刚的汉子，照阿恒以前那副性子，早已经是离弦之箭了，如今能忍到现在还不动声色，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了。
本来咫尺之遥，阿恒却又小心退了一步。
“怎么了？”
“我……”阿恒抿了抿嘴，“我昨晚奔走了一夜，身上脏。”
一夜奔走才换来今日这匆匆一聚，我忽然生出几分心疼了，把人拉回怀里狠狠抱了抱，“说什么傻话呢。”
“还是等洗了澡吧，”阿恒在我耳边笑了笑，“不怕，还有一整夜呢。”
在柳铺集上遇上阿恒的时候就已经近午了，大狗子把鹅宰了文火慢炖，我又用冬笋炝的腊肉，蒸了小豆年糕，最后给阿恒煮了一大碗汤面。
菜上桌的时候下午都已经过去一半了。
“去时饺子来时面，你倒真是说到做到，”阿恒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个味道我想了整整一年了。”
“只要你回来，什么时候都有这一口面吃。”我笑笑给阿恒碗里夹了块肉，“明早的饺子你想吃什么馅的？”
阿恒埋头吃面，含糊道：“你做的都好。”
一年时间大狗子和小莺儿都成长不少，知道了阿恒明天就要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哭哭啼啼地挽留了。一顿饭一家人吃的都挺开心，大狗子事无巨细把家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小莺儿接连告状，全是控诉大狗子的。
大狗子说到最后欲哭无泪，“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无是处吗？”
小莺儿眨着眼睛想了想，“倒也不是，你还是能帮我打野兔子吃的。”
大狗子：“敢情十年兄妹情谊还不如一只野兔子来的实在。”
小莺儿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起来塞到大狗子手上，“那要不你再去洗个碗？”
等吃完了饭，把灶台收拾出来，我添上木柴，给阿恒烧水洗澡。
一桶桶水倒进浴桶，房间里很快氤氲满了水汽。我看着阿恒脱衣，郑重其事地把一个香囊放在一堆衣裳之上。那香囊颜色朴素，上面也没有什么花纹，但看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倒像是里头装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健壮的腰身下了水，我不由自主跟着咽了下口水。
阿恒笑道：“想看就过来，离那么远，看得清吗？”
我笑一笑，搬了张凳子颠颠坐了过去。
“水温合适吗？”我抬手试了试水温，“凉了你跟我说，锅里还有热水。”
“不凉，”阿恒拿着半个葫芦头往身上浇水，等把前面的身子浇透了，我顺势再接过来，替他冲洗后背。
等身上洗的差不多了，再道：“你往后仰一仰，我帮你洗头。”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被水濡湿后熠熠反光。我以皂角粉一寸寸搓洗梳理，三千丝从指缝间滑落，好似盈盈一握的人生。
阿恒双眸微阖，我知道他昨夜一夜未睡，应该是借着这会儿功夫睡过去了。我刻意放缓了动作，尽量不要吵醒了他，直到水快凉了才只好把人推醒。
“你先别出来，当心着凉，”我起身去给他拿擦身子的长巾，刚拿到手只觉得身后一具带着水汽的身子凑近了过来。
长巾到底是没用上，我一身衣裳倒是湿了大半。
阿恒初进来时我险些惊叫出声来，少年人片刻不待，精壮的身子紧贴过来，从后面环抱住我，一举冲了进去。
那滋味无比熟悉且怀念，浓烈的痛感夹杂着快感直袭脑门，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突突跳着，嗓子眼里泛出一种干冽与腥甜。
我向后拉他，“阿恒……你到前面来，我想看着你。”
阿恒从近乎没顶的快感里从抽回一丝神智，抽离出大半个身子，我刚要转身，却又被猛地楔了回去！
那个距离深不可及，我眼前一瞬间便模糊了。

第107章 最恨是离愁
阿恒这小子本事见长，这一折腾便折腾到入夜了。我仰躺在床上只觉得手脚发软，那滋味销魂入骨，身上细微之处余韵犹在，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阿恒尝尽了甜头，这会儿再装作可怜兮兮凑近过来，“你还好吧……我想这一天想了太久了，一时没刹住……”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以示我还活着。
“血止住了吗？”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下探去。
我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把他那只手拉回来，“消停会儿吧，祖宗。”
阿恒在黑暗中偷笑，又回过头来轻轻揽我入怀，“我其实是存了一点私心的，我想在你身上留下点属于我的痕迹，这样你看到了就能想起我来了。”
“你是狗吗？”我小声埋怨，“你看看这满身遍布，哪里不是你的痕迹。”
“可我想要一个不会消失的，”阿恒的目光突然变得热烈起来，粗粝的指腹在脖颈锁骨处游走，“要不……我咬你一口吧。”
我心底里打了个寒颤，但看这小崽子一幅目光灼灼的样子又不忍拒绝，想来也不会比刚才更疼了，扬起脖子做了个决绝的姿态，只求这狼崽子速战速决，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阿恒灼热的呼吸一举扑了过来，我闭着眼睛等了良久，却只等到一点湿热绽放在锁骨上，阿恒临近关头收了手，“下次吧。”
我轻轻一笑，“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凯旋归来，做了大将军的时候。”
我点头应允，“好，那我洗干净脖子等着阿恒大将军。”
我俩环抱着彼此静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阿恒睡着了之际，只听人又道：“等来年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来信那么频繁了。”
“嗯？”我抬头看了看他，联想到以前滕子珺说过的突厥可汗的事，再加上今天陈亮他们出来采买药材，有个想法浮上心头，“是要打起来了吗？”
“你知道？”
我这会儿也无意瞒他了，“从滕子珺那里听了一点，说是阿史那莫禾快不行了。”
阿恒轻叹了口气，“莫禾手底下有四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已成年，还有一个小儿子没人见过。那三个人虽然各自为伍，但都是主战派。现在就等着莫禾一咽气，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满腔劝慰的话没法出口，我只好在人手上使劲捏了捏，“看管好自己，别让人担心。”
阿恒笑笑：“好。”
又道：“这里离着边关实在太近了，如果真的打起来波及到这里，你就带着孩子们往南走，沿途各地都有裕泰茶行，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让他们给我传个消息，需要什么东西就问他们要。”
“我们哪儿都不去。”我轻声道，“再好的地方也不如家里安心，你放心吧，真要是打起来了我们就上山躲一阵子，等把他们赶出去了我们再回来。”
阿恒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知道你在我身后，我誓死也不会让他们打进来的。”
我在黑暗里默默叹了口气，再抬头冲人笑了笑，“好。”
这一晚上我基本没合过眼，阿恒昨晚熬了一夜，竟然也能陪着我絮絮叨叨到半夜。
一直听到阿恒那边没动静了，我偏头看了看，人已经睡熟了。
我无声无息地把目光投过去，白天的时候人多事杂，我也不好一直盯着人看。这会儿好不容易静下来了，我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好好看看他了。
看样子应该是真的累了，头还枕在胳膊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睡下来胳膊也就不用要了。我轻轻抬起他的头，把胳膊抽出来塞回被窝里，再把枕头垫回去，期间阿恒一动不动，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就这么看了他半夜。
四更天的时候外头还是一片漆黑，我轻手轻脚出来给阿恒包饺子。
这个时辰连将军都没醒，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埋下头呼呼睡了起来。
饺子包了两种馅，一种是酸菜猪肉的，一种是茴香腊肉的，饺子皮也分柳叶的和包月的，方便区分。
等饺子包完天色也不过微熹，我再回房看看阿恒，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未动。
可等我一靠近过去，那睡着的人猛地伸出一只手拉了我一把，我一时没站稳跌回床上，正砸到阿恒身侧的棉被上。
轻轻倒吸了口凉气，旧伤未愈，伤上添伤，那滋味真可谓酸爽。
阿恒伸出胳膊把我拉进怀里，环抱住久久不肯撒手。
我鼻子连带着心里也一并酸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恒总算收了手，吸吸鼻子在我身上嗅了嗅，“什么馅的，好香？”
我笑笑，“先不告诉你，等你吃了就知道了。现在吃吗？”
“吃吧，”阿恒犹豫了片刻才道，“不能让陈亮他们等太久了。
“好。”我起身准备去下饺子，阿恒却不肯撒手，我试了几次没起来，无奈笑了，“你倒是松手啊。”
“松不了……”阿恒狠狠抽了口气，“我松不了怎么办？你跟我走吧……你跟我走吧好不好玉哥儿？”
我一时间险些砸下泪来。
又抱了得有一刻钟，阿恒总算松手了，把我推开把头埋进被窝里，“去吧，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好像是哭过了。
我强忍着从床上一举爬起来，添水烧柴，再到水煮沸，饺子下锅，蒸腾的雾气缭绕，我眼前一片朦胧。
得使劲儿往眼睛上按一按才能勉强看得清东西。
等阿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情绪稳下来了，白滚滚的饺子出锅，我看着他吃完了两大碗。
这次饺子包了不少，没吃完的饺子我留出两碗给大狗子和小莺儿，剩下的全都打包起来让阿恒带着路上吃。
“足够你们三个吃一天了。”
阿恒摇摇头，“足够我自己吃三天了。”
我：“……”
我把阿恒送到镇头，陈亮和张泾两个人果然已经在等了，阿恒最后抱了抱我，跟另外两人一起上了马，绝尘而去。
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小莺儿和大狗子两个人也醒了，一个人喂鸭，一个人遛狗，谁都没再提阿恒的事。我留下一句‘厨房里有饭’，这才回了房，只见阿恒睡过的被褥都还在，里头甚至还残留着阿恒没消散的体温，人如今却已经渐行渐远了。
默默把阿恒的被褥叠好收起来，那些被突然搅弄起来的情绪也随之收了起来。阿恒的出现是命运馈赠，是意外之喜，可人若是一直靠着上苍施舍过活了，就会冻死、饿死。
阿恒走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我重新整顿精神，年关将至，要操心的还多着呢。

第108章 轮转又一春
阿恒走后的第一个新年过得安安稳稳。
年后初十是立春，霜雪开始解冻，草木预备抽条，万事万物都在为又一个春天的到来做准备。
县试在二月初举行，二狗子如期赴试，结果正如陶然书院的院长预料的那样，虽然中了，但离着魁首还有一段距离。
二狗子并未因此骄矜自持，甚至连家也没来得及回，继续筹备四月的府试。
二月中，牛角山上的雪化了，柳铺人又开始了自己靠山吃山的过活。
小莺儿买了桑树苗在院子里种起来，没几年的小树苗竟然还结出了桑葚，等桑叶长成了再购进蚕蛹，风风火火开启了自己的养蚕大业。
我跟大狗子继续上山，他打猎，我采药，闲下来时就找块树荫坐着，大狗子随身带着棋盘和棋子，随时随地都能斗上两局。
几番交锋，大狗子的棋艺愈加精湛，我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就应付他了。往往稍一留神一步走错，就能被他抓住穷追猛打，到最后满盘皆输。
又因为一子之差输了棋，大狗子忍不住嘲笑我：“玉哥儿，我是不是比你厉害了？”
“我棋艺本来就不精，”我往后靠在树干上，“我这人懒，懒得动脑筋，围棋这种东西不适合我。”
“你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时候也没见你懒得动脑筋，”大狗子小声道，过了一会儿又腆着笑脸凑上来，“那你看我能赢阿恒哥哥吗？”
我不禁笑他，“你还差的远呢。”
大狗子倒也不受打击，继续乐呵呵地收拾黑白子，道：“赢不了阿恒哥哥也没什么，阿恒哥哥棋艺天下第一，我天下第二，也不算丢人。”
我笑道：“阿恒的棋艺可算不得天下第一。”
“嗯？”大狗子抬了抬头，“你见过比阿恒哥哥更厉害的人？”
我眯眼遥想了想，那个人的棋艺能有多厉害呢，一开始的时候还如涓涓细流，等你突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漩涡之中。那个人的棋在于绝，每一枚棋子、每一处地势他都能做到物尽其用，好像在比赛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一盘棋了。
有人以钱为注，有人以命作赌，而那人最擅长的，就是博弈权术。
“若论经营算计他自居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的位子必定没人敢坐。”
大狗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碰上那个人。”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狗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觉着，跟这样的人下棋会很累。”
我笑笑，从地上爬起来扫了扫屁股上的松针，“走了，再翻过这座山头，赶在天黑之前咱们还能回去。”
二狗子四月的府试过得很是惊险，直到最后一张榜单出来，二狗子遥遥坠在一个尾巴上。
尽管如此也已经不容易了，过了府试，二狗子便已经算是秀才了。
十一岁便考中秀才的古往今来都没有几个，说起来也够炫耀一把了。不过我之前交代过，柳清许是柳清许，二狗子是二狗子，他要想清清白白从这里出去，就只能以两个身份活着。
为此我们只在家里开了小灶无声无息地庆祝了一番，并让二狗子去柳骞府上郑重道谢，镇子上的其他人都没有惊动。
后来范大董还领着幺蛋来我家门口羞辱了一番，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他把一篇长篇大论骂完，事后摘了个桃子给人塞到手里，“来，润润嗓子，歇够了再接着骂。”
“朽木不可雕也！”范大董骂够了，一甩袖子就要走，临走还不忘再顺上我几个桃子。
估计是自家门口的实在难以下口。
二狗子这次回来待的时间长一些，同时表示这次再走可能有几年都不回来了。二狗子经过这次府试也算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他是很聪明，但这世上不乏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一个小小的府试他都要被那么些人踩在下头，更何况是举国择一的会试、殿试。
经此一役，二狗子决定不再参加今年的秋闱，三年之后韬光养晦，再来一战。
送走了二狗子就又迎来了牛角山的梅雨时节。在家里闲来无事，我就把阿恒寄来的那些信一一找出来再通读一遍。
阿恒说的不假，从他离开再到如今我只收到过他两份信，这两封信还分别是在一月和二月。
也就是说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收到过阿恒的来信了。
虽然还是没收到边关打起来的消息，但就这几个月里，我接连看到了好几次朝廷押送兵器粮草的队伍从这里经过，惹得镇子上的百姓也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囤米囤面，生怕一旦打起来了这些东西紧俏。有好些人赶在阴雨天也要上山，还险些出了事故。
好在我消息超前，早有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出什么岔子。
半个月之后雨开始断断续续停了，我们借着一个暂时放晴的午后去山上采菌子。
我跟大狗子上山的时候发现了另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知道的人少，东西自然就多。我们选的这块地方就还没有人涉足过，绵软的松针下、腐朽的枯木上随处可见小伞包状的菌子，等天气好的时候把这些菌子晾干了保存起来，可以吃到来年开春。
我们仨原本是分散开各找各的，小莺儿突然凑近过来拉了拉我小声道，“玉哥儿，大狗子说这附近可能有野兽。”
“野兽？”我跟大狗子走这条路也有小半年了，从来没遇上过什么野兽，迟疑地往大狗子那边看过去，大狗子隔空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朝我们招招手。等我和小莺儿过去，大狗子给我们指了指地上几个啃了一半的野果子以及散落在地的一些菌子，看果子上的牙印，怎么着都得是个大家伙。
大狗子打猎得出来的经验，给我们指了指几步之遥的灌木丛，“没走远，应该就在那里。”
今天上山只为采菌子，大狗子身上的家伙事都没带着，可又实在放不下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纠结再三，大狗子挑了一截还算结实的干木棍交给小莺儿，“一会儿我跟玉哥儿上去左右包抄，你就跟在后头，我给你拨开树枝，玉哥儿观察策应，你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棍子往上砸就是了，知道吗？”
小莺儿颤颤巍巍接过木棍，又有点害怕地问：“咱们几个行不行啊？要不还是算了吧。”
大狗子：“一张黄皮子能卖二两银子。”
小莺儿手执木棍目光坚定，“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
大狗子带路，我和小莺儿紧随其后，慢慢向那处灌木丛靠近。
临到近前，大狗子向小莺儿做了个手势，小莺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举起木棍做好了姿势。
大狗子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拨开灌木，小莺儿怒吼一声，抡起棍子砸了下去。
等我看清眼前情形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小莺儿那一击又快又准，当头一棒砸下去直接震断了木棍。灌木丛里的东西一声没坑，直接就躺下了。
小莺儿过了半晌才敢睁开眼来看，首先看到的就是我跟大狗子的愁容。
那里躺着的是一个人，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作者有话说：
哎，要了老命了

第109章 山中怀济人
“小莺儿，闭眼！”大狗子吼了一声。
小莺儿还没看清眼前那团白花花的是什么就下意识听从大狗子的吩咐闭上了眼睛，怯生生地往我身后躲了躲，“玉哥儿，怎么了？那是什么？大狗子为什么不让我看？”
大狗子捡了根树杈上去拨了拨那个人身前的物件儿，“看了长针眼。”
我：“……”
眼前这个赤裸的人首先毫无疑问是个男的，等二狗子用树杈挑开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我轻轻皱了皱眉，好像还是个孩子。
看年纪也就跟大狗子差不多，稚气未退，棱角都还没长出来，身上除了刚才小莺儿那一棍，还有大大小小好几道伤口，最严重的一道是胸前上的一处刀伤，再偏上半寸只怕当场就能毙命了。
一个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赤身裸体地躺在这里？
大狗子有点为难地回头看我，“玉哥儿，怎么办？”
我也皱起了眉头，“还有气吗？”
大狗子伸手上去探了探，冲我点了点头。
小莺儿又在后头拽了拽我的衣裳，“到底是什么啊玉哥儿？我能看了吗？”
我把外衫脱下来盖在了那个人身上，对大狗子道：“先弄回去吧。”
“万一他死在我们家里怎么办？”
我摇摇头，现在人还能不能救活我也没谱，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把他扔在这儿，那他必死无疑。
我和大狗子合力把他背起来，小莺儿这才小心翼翼睁开眼，小声“啊”了一声，“是个人？”
回去的路上大狗子还在一直数落小莺儿，“多大劲儿啊，看一棍子把人给打的，以后谁还敢娶你啊？”
小莺儿几次想反驳，却又无从下口，最后气鼓了一张脸，“明明是你让我使劲儿打的！”
“我让你打你就打啊，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小莺儿：“……我不跟无赖说话！”
我背着那个人一路回到家，傍晚时分外头又下起雨来，让大狗子烧来热水我给那个人全身都擦洗了一遍。有些细小的伤口可能是被山上的枝叶划的，但胸前那一道刀伤很明显是冲着命去的——有人想要杀他。
我给他伤口上用了药，很显然这伤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伤口浸了水发白外翻，边缘处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我只能是尽力而为，到最后能不能活还得看他自己的命数。
等我上完了药，小莺儿也已经把药熬好了，我让小莺儿试试能不能给他灌进去，回头放了个药的功夫，就听见小莺儿叫我，“玉哥儿，玉哥儿他醒了！”
我回头看去，只见床上的人确实睁开了眼，一双眼睛迷蒙地冲着我家房梁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移过来，越过小莺儿，直勾勾落到我身上来。
我一时心惊，这孩子的眼神，像狼。
“你醒了？你叫什么啊？怎么会一个人在山上？”小莺儿冲着人问道。
那个人这才把目光从我身上扒下来，转而看着小莺儿。
“我先跟你说好啊，我打你不是故意的，都怪大狗子，他说你是野兽我才下手的，你要怪就怪他吧。而且玉哥儿说了，我打你的那下并不致命，你真正厉害是你身上那道伤，那跟我可没关系，你可不能也算到我头上，明白了吗？”
那个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小莺儿，看的我没由来的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个起身跳起来冲着小莺儿脖子来上一口。
我上前在小莺儿肩上拍了拍，“药太烫了，你拿到外面晾一会儿。”
“哦，”小莺儿乖乖端着药碗出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与床上的人对视着，开口道：“你不是汉人吧？”
那个人的眼神一瞬间露出一抹凶光来。
我接着道：“虽然你把你身上的衣裳都脱了没留下证据，又故意留下啃了一半的野果子想引起我们注意，但我还是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汉人。”
大周有一只军队叫做图朵三卫，全部由突厥人组成，由老王爷创立，一直沿用至今，成为了固守皇城的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我小时候在宫里待过，就见过那帮突厥人，一个个身形高大、阔眉深目，眼神就跟这个人的一模一样。
“我既然把你救回来了就不会害你，”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听懂汉话，却还是看着他道，“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你跟我两个弟弟差不多大，我希望有朝一日他们遇上什么事了，也能有好心人帮他们一把。你如果想走，我不留你，可你要是选择留下，我就尽力治好你。希望你也不要对我的家人们抱有敌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还是一群孩子罢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做决定吧。”
再回头冲着屋外喊，“小莺儿，好了，进来吧。”
小莺儿端着药碗再进来，给他喂到嘴边，那人虽然还是不说话，倒是乖乖把药都喝了。
家里就这么点儿地方，让这个人跟孩子们睡我不放心，只能留在身边，把之前大狗子二狗子睡觉的那两张香案找出来勉强让他躺下。
这不过这个人的身量比大狗子还要长一些，一张香案还是短了些，又在后头给他加了张凳子，这才勉强能把腿伸直。
小莺儿因为那一棒子心里有愧，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人的活计，每日给他煎药换药。那人虽然还是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过，也得亏了小莺儿心眼大，一直就把他当个哑巴，一边喂药一边还能喋喋不休地跟人唠上半天家常。
大狗子一直没给过好脸色，他对敌意有种天生的敏锐，能准确捕捉到那个人态度里的冷漠和戒备，所以一直也没放松警惕。
又过了几天，牛角山的梅雨天气总算是过去了，一开始我跟大狗子还是轮流上山，家里总要留下一个人来看着他和小莺儿。
但观察了几天那个人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对着房梁发呆。后来在小莺儿的提议下我帮他把香案挪到了窗户边上，于是那人就开始改看院子里的光景。
再后来我就跟大狗子一块上山了，留下将军陪着小莺儿在家，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那天傍晚我跟大狗子从山上下来，站在门外就听见小莺儿又在房里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个闷葫芦，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啊？你都看了一整天了，你是想吃桃子吗？想吃你就说啊。哦对，我忘了你不会说话，那你至少表示一下吧，你这样一动不动的我怎么知道你是想干什么呢？”
“要不以后我就叫你三狗子吧，大狗子你已经认识了，我还有一个哥哥叫二狗子，他在外头读书，特别厉害，玉哥儿说他以后能当大官呢。玉哥儿捡来的孩子都叫狗子，你也算是他捡回来的，三狗子挺好听的，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叫你三狗子你就不能不理我了，要不点点头，要不就眨眨眼，你天天这么不理人是不是太无礼了，玉哥儿教我们人无礼不立，你要是还想立起来呢就答应我一声，三狗子？”
屋里头突然响起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我叫阿蛮。”

第110章 年少生傲骨
“咦，你会说话啊？”小莺儿兴奋道，“你会说话你之前怎么不说呢？害得我还一直把你当哑巴。”
“我不叫三狗子。”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为什么？”小莺儿问。
“太难听了。”
我：“……”
……我起的名字真有那么难听吗？
逼得哑巴都开口说话了？
大狗子一把推门进去，“你说谁难听呢？你想叫三狗子我还不允许呢，只有我的家人才能叫狗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狗子？”
床上躺着的人冷冷瞥过来过来一眼，转而收回目光闭上了眼，又不说话了。
“你不说话算怎么回事？你不是会说话吗？有种你也骂我啊！”大狗子一腔热血撞到棉花上，越发怒不可遏，上前两步就要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还没摸到床边就被小莺儿一把推了出去，“你干嘛，人家还有伤呢，你大白天的抽什么疯？”
“你竟然帮他？”大狗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莺儿，“谁才是你亲哥啊？！”
“我是帮理不帮亲，”小莺儿一扬头，越过大狗子看着我，“玉哥儿，你说这是谁的错？”
我一时失笑，一群孩子们打闹还非得把我拉进来凑热闹，我赶紧溜之大吉，“你们忙，我去做饭了。”
小莺儿气的在背后跺脚骂我，“玉哥儿你个大怂包！”
自那天后阿蛮就开始开口说话了，不过他只对小莺儿说，我碰巧又听见过几次，这孩子的声音像初冬早晨凝结在草叶上的寒霜，冷冽而干脆，天生带着一股冷气儿，在夏天听来倒是挺舒服的。
晚上吃饭都是我们仨吃完再由小莺儿喂阿蛮，阿蛮尝了一口大狗子煮的苋菜粥，道：“咸了。”
“我也觉得咸了，”小莺儿道。
扭头冲着大狗子道：“你以后能不能少放点盐。”
“咸什么咸？他不说咸你也不觉得咸，”大狗子气冲冲地撂了筷子，“还有你，连床都下不来还知道挑三拣四，这么有能耐自己怎么不去自己做？”
“明明就是你做咸了，你没见玉哥儿今天也没怎么吃吗？”小莺儿回头冲大狗子做了个鬼脸，继续喂阿蛮喝粥，阿蛮就着小莺儿递过去的勺又喝了一口，连眼神都没给大狗子一个。
大狗子一怒之下抓了一把盐直接撒到了小莺儿手里的碗里。
“你干嘛？！”小莺儿蹭的站了起来。
“爱吃不吃，不吃饿死你！”大狗子一把摔门而去。
“玉哥儿，你看看他！”小莺儿把勺子往碗里一扔，气呼呼地瞪我。
“他这是嫉妒呢，”我笑笑把粥喝完，把碗摞起来出去洗碗。大狗子这种心情我真是再理解不过了，他呵着护着好不容易养大的丫头转头去向别人献殷勤，换了谁心里也不好受。所以这个事上，我不指责大狗子，也不埋怨小莺儿，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还得自己参悟。
临出去前听见阿蛮对小莺儿说：“没事，我能吃。”
“吃什么吃，齁不死你，”小莺儿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又叹了口气，“我再去给你煮碗蛋花汤。”
不得不说，阿蛮这孩子眼神像狼，性子也像狼，带着一股子韧性，那么致命的伤在床上躺了半月就好的差不多了。
转眼进了六月，焦金流石，蝉鸣阵阵，单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也能生出一身细汗来。所以白日里我跟大狗子都是去山上躲着，山上植被茂密，阳光晒不透，还有从山顶上下来的积雪水，冰冰凉凉，清甜爽口。
等太阳下山了再回来，带一把山上的野果子，给小莺儿当零嘴吃。
那天回来的时候前院没看见人，打上井水来洗了把脸，隐约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小莺儿搬张小杌子坐在树下，正指挥着阿蛮给她喂大鹅呢。
“还有那儿呢，你没看见吗？那一只都没喂着。”
阿蛮扬了一把菜叶子过去。
“你给它那么多别的鹅吃什么？怎么那么笨呢？”
阿蛮也不生气，又弯下腰抓回来一些，继续喂其他鹅。
暮色渐合，两个人，一群鹅，岁月静好，其乐融融。
少年人身子单薄，一阵风就能吹透似的，阿蛮埋下头去咳了两声，小莺儿立时紧张起来，“是不是今天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你快别喂了，赶紧回去躺着吧。”
“我没事。”少年人冷淡，但我还是抓住了他那一点上扬的眉梢。
“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前院找了过来，上前一把夺过阿蛮手里的簸箕，把里头的菜叶子三两把扬了，鹅群扑腾，刚刚才营造出来的那一点气氛瞬间消弭。
这孩子果真是棒打鸳鸯的一把好手。
兄妹俩最近不对付，一见面又开始掐架。
“大狗子，你吓着我的鹅了！”
“我是吓着你俩在这儿卿卿我我了吧？”
“你明天没有蛋吃了！”
“谁稀罕！”
阿蛮绕过两个人，刚要走，却被大狗子一把拉了下来。这孩子本来就有气，偏偏阿蛮不给他机会泄气，再加上小莺儿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一肚子火气应该是憋了许久了。
拉住人，一句话也没说，上来就是一拳头。
那一拳裹着风，带着怒气，避无可避，直冲着阿蛮面门而去。
小莺儿捂着嘴“啊”了一声，赶紧闭上了眼睛。
不过大狗子这一拳却没落到实处，临近阿蛮脸上还有几寸的时候竟被挡了下来，阿蛮一双手如刀，准确切在大狗子臂窝上，那一拳顷刻就卸了力。
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大狗子估计也恍惚了一下子，不过片刻之后就立即回神，趁着阿蛮伸手来挡胸前空虚，佯作要偷袭他身上的伤处，脚上却在暗自使力。
阿蛮果然顾了身前没顾上下盘，被大狗子绊了一跤，倒地之际却也不甘罢休，本着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横出一脚，把大狗子也踹倒在地。
接下来就没法看了，两个人搂在地上厮打，什么招式也顾不上了，你撕我头发，我咬你膀子，各种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我倒是没看出来这个阿蛮平日里一声不吭，老成的跟个小大人似的，发起脾气来竟也这么孩子气。
而且阿蛮虽然身上有伤，但却一点都没处于劣势，几番交手下来，大狗子竟然渐渐有些不支。阿蛮最终把大狗子压倒在地，随手抓了一根边缘不齐的木柴，锋利的尖刺向下，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行了。”我赶紧上前把两人拉开，一把把木柴夺过来。
阿蛮猛地瞪过来，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眸子充斥着血丝，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凶狠与敌意。
半晌之后阿蛮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松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回走。
大狗子心有余悸，瞳孔颤抖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刚才……是想杀了我吗？”
我把大狗子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打拂去身上的灰尘，隐约注意到大狗子的裤子好像是湿了一块。
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看阿蛮离开的背影，衣衫破败，伤口处隐约又渗出血来，但那份孤与傲写在单薄的背脊上，写在骨子里——这人生来就是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的。

第111章 终有离别期
那天晚上熄了灯之后我找阿蛮聊了聊，直切要害：“你今天差点杀了大狗子。”
阿蛮那边还跟往常一样没动静，这孩子晚上好像连身都不翻，他刚来的那阵子我都好几次忘记他的存在，半夜起夜回来才发现房里还有个人，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被吓了几次之后我才慢慢习惯了。
我这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几乎夜夜不寐，生怕我半夜起来偷袭他。
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直截了当道：“再有下次，我会把你赶出去。”
说完了我就翻了个身准备睡了，没想到阿蛮这次竟然回应我了，“我把他当成那些人了。”
“那些人？”我皱了皱眉，还没等继续追问，却被阿蛮打断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阿蛮跟我保证道，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就知道我应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不过自从打了那一架之后，大狗子挑阿蛮刺儿的次数倒是明显变少了。大狗子这人相处起来确实有难度，他性子独，不轻易信人，更不会轻易接纳人，可能是小时候跟着我见惯了人心险恶，对一切企图融进他生活里的人都抱有敌意——阿恒是个例外。
说好相处其实也挺好相处的，把他打服了就行了——阿恒当初就是这么干的。
说白了，就是有点欺软怕硬的脾性。
大狗子之前看不起阿蛮，大概率是觉得阿蛮就是个装装柔弱企图博取小莺儿同情的小人，这一架打下来瞬间上升成为因为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不得不隐姓埋名的侠客，态度转变之快几乎肉眼可见，做菜不咸了，说话不阴阳怪气了，虽然还没上升到主动去跟阿蛮打招呼，但却总是围着小莺儿旁敲侧击打听阿蛮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小莺儿被他烦的够呛，直接把阿蛮推了出来，“你要问什么直接问他。”
大狗子对着阿蛮那张冰山脸愣了一瞬，片刻后涨红了脸，“我……我才没有要问他的呢，我对他的身世一点都不感兴趣。”
阿蛮打了个哈欠，对小莺儿道：“那我走了。”
“你狂什么啊？”大狗子又有点上头了，“你别得意，我见过你光腚！”
阿蛮冷冷瞥过来一眼，“我还见过你尿裤子呢。”
末了又补了一句，“被我吓的。”
大狗子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你别走，有本事再打一场！”
阿蛮稍一抬手挡住了大狗子的一击，“你不是我对手。”
大狗子这小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来啊，谁不打就是认输了，谁输了谁是小狗！”
于是又是一场鸡飞狗跳，不过阿蛮确实留了分寸，脸上也没再出现过那种表情。
两个人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起先小莺儿还有点紧张，他俩一打起来就来跟我告状，后来也见怪不怪了，他俩在院子里打，小莺儿继续忙活手头的活，忙累了抬起头来还有人给她表演杂耍，岂不乐哉。
以前阿恒在的时候，对大狗子多是心法上的指点，二狗子对这些不感兴趣，赶的巧了能有幺蛋一帮人陪着练一场，大多时候大狗子只能靠自己默默揣摩消化。
自打跟阿蛮打架以来大狗子的功夫倒是突飞猛涨，而且阿蛮跟幺蛋那些人还不一样，阿蛮是有正统招数的，虽然跟阿恒教的那些不尽相同，但这种东西大都能触类旁通，练着练着偶尔大狗子也能蹦出几招阿蛮的招式来。
七月流火，天气开始转凉，野湖上又开始有人钓螃蟹。大狗子也编了个竹筐，安上扇只能进不能出的小门，筐里放上饵料，拉上小莺儿一起去凑热闹。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阿蛮，“你去不去。”
阿蛮正靠着树荫闭目养神，头都没抬便道：“不去。”
“不去就不去，谁稀罕带你，”大狗子领着小莺儿兴冲冲出了院门，过了几个弹指又冲了回来，一把把阿蛮拉走了，“走走走，天天在家躺着筋骨都懒了，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当天晚上他们仨提回来整整一桶河蟹，各个膏肥黄满，母的用来清蒸，公的用来酱炒，还剩一些加酒腌起来，做成了醉蟹。
夕阳之下一张小桌在院里支开，白天的燥热被吹散干净，晚风习习，舒服又惬意。河蟹上桌，大狗子和小莺儿一人抓起一只开始吃。阿蛮估计是没见过这种玩意儿，先是默不作声地观察俩个人吃完，这才自己抓起一只来默默上手。
吃蟹得配酒，我又去把我床底下藏了许久的酒坛子找出来，如今大狗子也能陪着我喝一点了，我给他满上一碗，小莺儿对这东西从来不感兴趣，最后转到阿蛮那里，我愣了愣。
什么都不说就给他满上呢，显得好像过于亲昵了，可要是问一嘴又觉得如此客气像把他当外人了，正犹豫呢，大狗子一把把阿蛮的碗拿过来放在了我面前，“敢不敢跟我比一比，谁输了谁是小狗。”
阿蛮好像对狗这个词特别敏感，冷冷扫了我一眼，“倒。”
“得来，”我无奈一笑，给他俩倒得齐平。
大狗子的酒量我有数，没成想阿蛮的酒量竟然还不错，他们两个人一口蟹一口酒，我眼看着大狗子喝的眼睛都发直了，阿蛮还是之前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连脸皮都没红一下。
大狗子酒品不太行，一喝多了就开始胡乱侃，侃的最多的就是当年他跟着阿恒哥哥怎样怎样怎样。
阿蛮来我家之后第一次开口问话：“阿恒是谁？”
“阿恒哥哥可厉害了，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是阿恒哥哥肯定能打赢你，他的功夫有那——么——高！”大狗子两臂拉长做了个比划，“他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打赢你！”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去边关了，”大狗子垂下头来，“阿恒哥哥要当大将军，当我长大了就去找他，我也要当大将军！”
“大狗子，”我及时打断他，再由着他说下去，什么家底都秃噜出来了，“你喝多了，去睡吧。”
“我没喝多，”大狗子还打算继续说，被我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这才噤了声。
我冲小莺儿道，“扶他去休息吧。”
等他俩都走了，桌上就剩了我跟阿蛮两个人。我看着阿蛮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慌了。如果我猜的不错，阿蛮跟图朵三卫那帮人是一类人的话，那他就是突厥人。如今跟阿恒他们对峙的就是突厥人。如果有一天真的打起来了，那他的族人，甚至是他势必要与阿恒在战场上交手，有战事就会有输赢，就会有伤亡，他俩无论是谁伤了谁我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阿恒如果知道我救了一个突厥人又该作何感想。
不等我想完，阿蛮已经开口了，“我要走了。”
我一愣，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
“我知道，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没理由再继续叨扰下去了，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情没完成。”
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就这一两天里。”
我点点头，“那你自己当心。”
阿蛮也不再多说什么，刚站起来，突然立在原地不动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小莺儿送完了大狗子回来，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第112章 烽火连三月
阿蛮自打到我家来一直都是小莺儿照顾的，这小丫头表面上不记事，实际上心思却细腻的很，当初呦呦走的时候她就哭了好几天，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阿蛮站在原地，原本话就不多的人这会儿更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机跟我说他要走的事，只因为我是那个与他最不亲近的人，他能对我轻松说出“离开”两个字，对小莺儿、哪怕是大狗子却无法说出口来。
“要走就走，谁稀罕留你，”小莺儿越过他径直来到桌前，把我们吃剩的河蟹壳全都收起来喂给将军，又把桌子都擦干净了，地扫净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地面闷声不语。
阿蛮这会儿已经回房了，小丫头委屈地眼泪吧嗒吧嗒落到地上，轻声问我：“玉哥儿，咱们怎么总是在送人走？”
“人生嘛，不就是在迎来送走。”我轻轻叹了口气，在小莺儿肩上拍了拍，“这不是还是玉哥儿陪着你嘛。”
小莺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得厉害，“我最怕的就是一家人分开，可是阿恒哥哥走了，二狗子走了，呦呦走了，如今连阿蛮也要走了……玉哥儿，有一天你不会也要离开我吧？”
“傻丫头，”我把那张哭成泪人的脸捞起来擦了擦眼泪，“我会一直陪着你嫁人，直到把你交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手里，到时候你俩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小莺儿“哇”的一声哭的更大声了，“那我不要嫁人了，玉哥儿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嫁人了……”
“还早呢，”我当真是哭笑不得，“到时候只怕你都看我看烦了，巴不得早点离开我。”
小莺儿一把抱住了我的腰身，“才不会……呜呜……玉哥儿最好看了……要嫁我就嫁给你……”
我：“……”
好不容易把小莺儿安慰好了，小丫头不肯自己走路，我只好把她送回房里。
小莺儿趴在我背上轻声道：“我想阿恒哥哥了。”
我愣了愣，心里默道：“我也想他。”
小莺儿又道：“我也想二狗子了。”
“等二狗子考完乡试咱们就能见着他了。”
“那呦呦呢，你觉得它在山上过得好吗？会有人欺负它吗？”
“大狗子不是在山上见过它嘛，呦呦现在过得很好，都能杀死一头大野猪了。”
小莺儿抿唇笑了笑，之后又撇了撇嘴，道：“我以后才不会想阿蛮呢！”
我跟着笑笑，不置可否。
把小莺儿安抚睡着，再回到房里，对着香案上一动不动的人形道：“你走的时候再跟他们说一声吧。”
香案上的人形还是没动，等我都脱衣躺下了，才听见一声小声的“嗯”。
第二天阿蛮正式提出来要走，小莺儿提早有了准备，默默吃饭不说话，倒是大狗子反应挺大，“你伤好了吗你就走？万一再遇上那伙要你性命的人呢？要不你明年开了春再走吧，眼看着天就要冷了，你要去哪儿啊？天寒地冻的行不行啊？”
“再打一场吧，”阿蛮道，“谁输了谁是小狗。”
这一架两个人都用了全力，打的不可开交，打完了两个人齐双双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阿蛮先站起来，又伸手把大狗子拉起来，“在我们那里，狗是可以被圈养的，但狼不能，所以我们要做就要做狼。”
大狗子哼了一声，“狼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我们将军，照样可以杀狼。”
阿蛮在大狗子肩上拍了拍，“你这只狗子也还不错，我以后没那么讨厌狗了。”
大狗子一把拍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这会儿想叫三狗子已经晚了！”
阿蛮轻轻挑了挑唇，我好像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个表情。
阿蛮最后来到小莺儿面前，轻声道：“我要走了。”
小莺儿双手抱胸偏开头，“走就走，我就当养了只白眼狼了，这些天来做的饭都喂了狗了！”
这小丫头当真是伤心欲绝，话都说糊涂了，这一会儿狼一会儿狗的，把自己都绕进去了。
阿蛮道：“等我处理完一些事，会回来找你的。”
“谁稀罕，到时候谁还认得你？”小莺儿忍的一腔热泪最终还是决堤了，“你走了就别回来，回来我就让大狗子把你赶出去，就算大狗子打不过你，到时候阿恒哥哥回来了，也能把你赶出去。”
阿蛮突然张开手，试探着小心靠近，最后把小莺儿轻轻抱了抱，“那我就在院门外等着你开门为止。”
说完了再不留恋，扭头就走了。
这小白眼狼，都不知道跟我告个别。
阿蛮走后一个月，我又收到了阿恒的来信，这封信没有那么多废话，简短意赅，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让我做好打算。
我照旧给他回了一句：家里一切都好。
自那之后，我让大狗子继续上山，我则用尽手段把之前存下的药材拿到柳铺集上全部处理掉，换来的钱全部用来买米买面囤粮食，直到床底橱柜里都装满了这才罢休。
冬月初七，突厥可汗阿史那莫禾病逝，由莫禾的大儿子从恩暂代可汗位，而这位从恩正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
冬月十五，莫禾的头七刚过，从恩便跟大周开了战。
边关的战火尚还烧不到这里，但镇子上人们的生活还是受到了影响。
首当其冲的就是柳铺集。
自开战以来由于边城防线的巩固强化了，集上那些金发碧眼的波斯大食国人不见了，突厥人更是一个都没有了，关内的药商怕受战事波及过来的也少了，整个柳铺集上冷冷清清，米店粮店倒是被抢售一空，连屯了多少年的陈米都被抢光了。
这个年势必是过不好了，腊月二十五的年集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寒风瑟瑟之下每个人买完需要的东西揣着手疾步离开，好似走慢了一步就有人要他性命似的。
直到腊月三十，边关总算传来了消息，首战告捷，突厥的第一波攻势成功被压了下来，这个年总算可以过得安心了。
今年的大年夜格外冷清，我们三个人吃完了饺子照旧守夜，小莺儿坚持到一半就撑不住了，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我给她讲了一个世外桃源的故事，人们为了躲避战乱隐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洞里不闻朝夕过，再被人们找到时已经不知道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了。
小莺儿心生出几分羡慕来，“我也想要找一个桃源村隐居起来，这样打仗就不会波及我们了。”
“桃源村固然很好，可是人只要有牵挂就难免会跟外界产生联系。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牛角山上找一块地方，过与世隔绝的日子。但阿恒回来了，二狗子回来了，阿蛮回来了，你也不会知道了。”
“那我能不能把他们也带过去，”小丫头仰着脸问我，“他们都在里头了，我就不想外头的事了。”
“可是阿恒要做大将军，要护天下百姓一个平安，二狗子要考状元，一腔才华只有在朝堂上才能施展，还有阿蛮也有自己要处理的事。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一时平安放弃自己的志向吗？
小丫头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那我还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吧。”
“你不要怕，”大狗子安慰道，“等我长大了也去戍边，绝不让坏人踏进咱们的河山，到时候你在家里就跟世外桃源一样，也没有战祸，也可以安心。”
乱世容易出英雄，也容易出流寇，转年过来，好消息没听见一个，倒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说突厥那边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又要跟大周开战了。又听到有消息称牛角山附近兴起了一伙土匪，经常下山打劫，隔壁好几个村子都有人家被他们洗劫过。
那日我去镇子上处理一些事情，便撞见了个不想看见的人。幺蛋的二舅，也就是那个范二，见土匪的生意不错，也集合了一帮人准备干打家劫舍的勾当。我远远看了一眼，人群中有一个矮子，身长不过四尺，我没由来地觉得背影有些眼熟。
我认识的矮子不算多，鬼市上的艄公算一个，最重要的是他见过我的脸，知道我身上有那只金笔。
没等那个矮子回过头来，我便急匆匆转身走了。回到家里呆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心悸，把大狗子和小莺儿叫过来嘱咐道：“最近都不要出门了，世道不太平，免得惹祸上身。”
大狗子和小莺儿点点头，我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第113章 烈烈北风寒
这一年在兵荒马乱中过完了大半，我靠着之前囤下来的那点东西，再加上院子里自己种的菜，几只鸭几只鹅过了几个月，极少出门，也极少再上山——毕竟再找到什么珍稀的药材也没人来收，与其烂在自己手里倒不如让它在山上多长几年，等战乱过了说不定山神能念在我这一年没去打搅的份上馈赠我一棵百年老参什么的。
人呐就是这样，祈求自己一点小小的善举能得到回报，又坚信曾经犯下的罪孽没人发现。
去的最多的地方也就是燕姐姐的宅子，去给她那些牡丹芍药浇浇水，除除草。这些花花草草的生命也当真是顽强，哪怕如今欣赏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却依然张扬浓烈地开满一整个院子，欣荣一夏，以待来年。
期间阿恒那个小厮又来过两次，照例送来了阿恒这几个月的军饷和几袋米面。
银子我好生收拾起来，柳铺集不开了，如今有了钱也买不着东西。米和面倒是稀罕玩意儿，阿恒该是知道一打起来什么最稀缺，也不晓得让这小厮打哪儿淘换的。我收下冲人道了谢，有了这些应该就能坚持到来年开春了。
镇子上也有几户人家被抢了，听说就是范二那帮人干的。像柳骞那样的大户人家他们不敢抢，就专抢一些日子还活得下去的小门小户。被抢人家的婆娘找不到范二，就跑到范大董家门口哭丧。范大董那个小学堂早就不开了，饭都快吃不上了，谁还有那闲功夫去读书认字，反正范大董这些年来也没教出一个有出息的来。
范大董院子里没了小学堂，身上那三分书卷气也跟着一块消失了，跟那个找上门来的婆娘隔着院门对骂，那嗓门、话术、派头竟然一点不输曾经舌战过八方的婆娘。把人骂退了自己回屋继续啃手里的大白萝卜，俨然就是昨天晚上范二从人家地里挖出来的。
我这个破庙暂时还没人惦记。
首先呢，是因为我穷。
我一直信奉财不外露，哪怕自己手里的小私库已经充盈了起来，但这些钱轻易不乱动。我过过几年穷日子，饿到第三天没饭吃的时候，在三个孩子的哭闹声中甚至想过要不带着他们仨去投河算了。那个时候只有攥在手里的铜板能安抚我的恐惧，以至于后来也养成了习惯，进了我手里的钱就是我身上的肉，贴膘可以，但绝对不能割肉，所以一直也没大手大脚花销过。唯一一次大出血就是修了破庙，不过也就仅限于能住罢了，跟寻常人家还是不能比。
再者，我怀疑范二他们还是有些忌惮阿恒。
虽说阿恒如今不在这儿，但他毕竟是去参军了，以后还是要回来的，他们这伙人当日都被阿恒收拾怕了，不到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还不敢过来找我的茬。
但每隔两个月我还是得去镇子上一趟。官府的布告张贴在镇子上的谷场那里，大多都是些没用的废话——今年收多少租、纳多少赋、什么时候劳役……对我这种没分到地的人来说就等同于废话。但偶尔也会有关于边关战事的消息。
朝廷对边关的情况一直都是讳莫如深，但从字里行间也能窥到一点端倪。
比如说今年的赋税又重了，因为多交的那部分要用来要支援前线，又比如朝廷征调了天宝军从白水城借道支援肃州，军队所到之处平民禁行。天宝军支援肃州军，不知道阿恒跟景行止会不会碰上。
冬月二十，天色阴沉得厉害，乌泱泱一片阴云压下来，把远处的牛角山也吞没了，北风怒号，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雪将至。
这种天气没人出门，却正好遂了我的意，借着天色昏暗出了门，顶着能刮人一层皮的东北风一路往谷场而去。
一路上果然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我找到贴告示的地方快速扫了几眼，几张灰扑扑的告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前头几张都是海捕的文书，贴了几个月了，嫌犯的头像都模糊了，却连个头发丝都没抓住。
再往后几张也都是之前那些东西，这两个月来就加了一张新的，近期又有山匪流窜到此地，官府悬赏缉拿。说白了就是官府已经无力管了，你们看看能自己抓就抓了，不能抓就自认倒霉，反正告示我发了，你们没抓住，那就不干我官府什么事了。
看完了告示我松了一口气，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这至少说明边关的局势尚还稳定，阿恒功夫高强，又懂战术，应该出不了岔子。
来的时候还稍微顺点东风，往回走直接就是完全呛着东北风了。这风是从漠北来的，里面裹着细碎的沙子和雪沫，跟刀子似的，又冷又烈，吹得人压根睁不开眼。
我把自己捂得只剩一双眼睛，半眯着眼往回走，可这风几乎是无孔不入的，竟一股脑地往眼睛里吹。我不一会儿就满眼充盈了迎风泪，抬手使劲往眼睛上按了按才又能勉强视物。
可就是按眼睛这么片刻的功夫，我就一不当心撞上了什么东西。
这一下撞得不轻，又加上地上一层霜雪，我当即摔了一个屁股蹲。
一股钝痛顺着尾椎爬上来，还没等缓过神来，再一抬头，身子瞬间冷了半截。
范二一伙人正从房里出来，红光满面，脑门上冒着热气，而身后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红灯笼正在北风里猛烈地摇晃着。
镇子上窑子里的规矩，灯笼亮着是为接客，灭了就是已经香阁有主了。
这种天气还能有这份闲情的只怕也只有这伙人了。
不等钝痛缓和，我赶紧爬起来，确认自己包严实了，再低头弯腰道一声“对不住”，赶紧溜了。
范二一伙人只怕是还没从春宵一刻中缓过劲儿来，这会儿难得没跟过来找我麻烦，但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道视线跟着我似的，一直到回到家这种感觉才消淡了一些。
我前脚刚到家，后脚院子里就盖了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片。
还不到半下午天就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雪纷纷而下，不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看不清外头的东西了。
我盯着外头的雪下了半天神。
春天那会儿在范二的队伍里看到那个矮子时我就一直提心吊胆着，方才撞上范二我没敢抬头，也没留意到那个矮子在不在队伍里，又是不是鬼市上那个艄公。
我思前想后，距离我去鬼市也有三年了，哪怕他真是当初那个艄公，能仅凭借我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就把我认出来吗？
我心里的焦虑最终被这场大雪难得地安抚下来。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如此天气，就算是那伙人估计也懒得出门了吧？
晚饭草草吃了两口我就把两个孩子打发回房睡了，踏着雪把院门锁了，把鸭棚顶上的积雪清了，最后给将军烧了个炭火盆子放在柴房里，确定再无遗漏我这才回屋躺下。
夜里狂风也没歇下，呼啸着卷过空旷的田野和院落，由远及近又再次远去，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我夜里睡得也不踏实，始终留了一丝神智没敢歇下，以至于听见院子里几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几乎湮灭在呼啸的西北风里的时候，一股脑就清醒了。
再仔细听来，那声音确实不是幻听，我披衣下榻，心里没由来地有点慌。
点上烛灯，开了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雪地里正在奄奄一息的将军，我刚踏出一步，一股凉意贴着脖子逼了上来。
范二那张脸在扑朔的火光之下逐渐清晰，把眉毛一截为二的那道刀疤越发狰狞可怖，近乎咬牙切齿地开口，“把东西交出来！”

第114章 歧路漫漫兮
范二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有根冰凌状的丝线就在我脑海中绷紧了，我抱着最后一点近乎渺茫的希望装傻：“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东西？”从屋外又挤进来个人，身长不过四尺，也就刚到范二腰那里，一张脸上五官狭凑地挤在一起，竟然还带着两撇八字胡。来到跟前仰头冲我啐了一口，“小兔崽子，想不到吧，真是冤家路窄啊，在这儿也能碰见我。”
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
当初在白水城外那一次我就该让阿恒把他扭送到官府的，就因为一念之仁，想着是非善恶让上天裁决，把他和他那个花枝招展的夫人绑在一起就走了，结果如今就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那支笔现世我注定就不得安生了，这地方肯定是住不下去了，真就应了那句无脚之鸟、无根之萍，下半辈子只能在漂泊和躲藏中度过了。
等阿恒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们。
不过眼下先把这帮人打发走了最重要，我咬了咬牙，“东西没在我这儿，我藏在燕姐姐家的院子里了。”
当今世道不太平，为了防止这东西惹火烧身，我特地藏在了燕姐姐家里，本以为把它深埋地下就安全了，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范二皱了皱眉，“燕姐姐是谁？”
“孙寡妇。”
范二示意左右，等了半天却没人动弹。
范二只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轻视，骂了句脏的：“娘个腿儿的，都愣着干嘛呢？还不快去！”
其中一个狗腿子抄着手看了看屋外的大雪，“这大半夜的去哪儿找去，而且天寒地冻的土还不好挖，要不等明天一块算了。”
“你咋不等着明年开春土化冻了再去挖呢？”范二抬腿在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蠢驴拉磨，不打不动弹，现在、立马就去，把院子挖平了也得把东西给老子找出来！”
几个狗腿子不情不愿地都走了，范二又示意那个艄公，“你也去，盯着他们点，别让他们拿着东西跑了。”
艄公本来正靠着炭火炉子烤手，等着坐享其成，被范二这一嗓子吼得只能作罢，慢吞吞地也走了。
范二想必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又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竟然收了刀，自己往炭火炉子旁一坐，惬意地哼起小曲儿来。
我急忙去查看将军的情况，将军躺在雪地里身子抽搐，口吐白沫，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呜声，眼神已经涣散了。
这么大动静，大狗子和小莺儿不可能还睡得着，大狗子出来审时度势，立即以一种戒备的姿态对准了范二。小莺儿一时间却是蒙了，在雪地里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往我身边一扑，眼泪巴巴地就落了下来，“玉哥儿……这是怎么了？将军怎么了？”
我抬头瞪着范二：“你给它吃了什么？！”
范二根本不把我这一家三口当回事，浑不在意地一笑：“这畜生当初还敢咬我，如今还不是被我宰了！”
眼瞧着从范二这里得不到答案，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将军从小训练有素，根本不会吃别人投喂的食物，要想给它下毒，只能下在我喂给它的饭里……或者食盆里。
我跑去柴房把将军的食盆找出来，果然从还没吃完的剩饭里找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草乌头。
“大狗子，常山、苦参熬汁，越浓越好，快去。”
大狗子又看了范二一眼，这才攥了攥拳跑了。
“别怕，”我看着小莺儿已经发起抖来，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我把身上披的衣裳脱下来把小莺儿囫囵包起来，嘱咐道：“你去帮大狗子，绿豆三钱、甘草三钱、生姜三钱、黄连一钱，你让大狗子把之前的熬完了接着熬这些，务必要快。”
小丫头强打起精神来，郑重点了点头。
将军身上的温度流失得很快，我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它拖进屋里，把炭火炉子拖过来给它暖身子。
范二如今已经不坐着了，转而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我藏在床底下的酒坛子也没能幸免，被翻出来扫劫一空。
“小兔崽子，小瞧你了，竟然藏了这么多好东西！”范二一边把银子往自己怀里装一边又掏另一个酒坛子，他之所以把人都支走了就是为了独吞我这里的财物，毕竟金笔就那一支，那么多人分不掉，只能拿回来换成银子再分，而从我这里搜出来的东西只要他不说，就都是他一个人的。
范二往坛子里抓了一把，只可惜这次不是银子，而是阿恒写给我的那些信。范二大字不识几个，看了几眼觉得不值钱就随手扔在了脚边。
地上被方才那些人带进来的雪水弄湿了，阿恒那些信就那么扔在地上被雪水沾污弄脏，我狠狠咬了咬牙才忍住没上去跟他拼命。
小莺儿适时端着药进来，递给我的时候着意在我掌心里压了压。
日积月累练出来的默契，我忽然就懂了。
我使劲掰开将军的嘴把药汤灌下去，不管是常山还是苦参，都是苦辛涌吐的药材，将军喝下去没多久果然就开始吐，只把胃里那点东西都吐了个差不多才罢休，吐完了眼睛转了转，应该是捡回了一条命来。
过了没一会儿小莺儿又端来了第二碗药，是用来解毒的。
我刚给将军灌下去大狗子就端着药罐子进来了，“玉哥儿，这儿还有，还要吗？”
范二这会儿正在喜滋滋地数从我床底下翻出来的银子，没留意到大狗子眼底一寒，下一瞬，大狗子便把手里的药罐子连带着滚烫的药汤一起冲着范二脸上砸了过去！
范二“嗷”的一声叫唤撕裂了夜幕。
我手疾眼快，跟大狗子小莺儿合力把将军背上，拔腿就跑。
只是我还是低估了范二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的实力，大狗子那一罐子砸得又准又狠，范二当即就头破血流了，可人竟然没昏，甚至连一点缓冲都没有，抄起手边的菜刀就冲了过来。小莺儿不过是慢了半步，就被一只血淋淋的大手一把捉了回去！
大狗子立即调转势头，冲着范二就冲了出去。
等我放下将军再冲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范二估计也没想到大狗子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熊孩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推着他连连后退，咚的一声撞到了桌沿上。
小莺儿当即就被甩了出去，大狗子再次发力，这次企图撞掉范二手里的刀。
范二这次却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让大狗子扑了个空，紧接着反客为主，以强势的力道把大狗子压在了桌上。
大狗子这几年功夫长进不少，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在范二近乎蛮横的力道之下逐渐有些不支。
范二手里的刀高高悬起，冲着大狗子后心一把刺了下去！
我握着阿恒留给我的匕首一股脑冲了出去。
范二察觉到背后有人逼近急忙收手回挡，两方利刃相撞，“铛”的一声火光迸溅，范二手里那把菜刀当即卷了刃。
冲击力震得我掌心发麻险些脱了手。
还没等缓过来只觉得一股力道带着风对准下腹就撞了过去。
五脏六腑受到撞击，我难以抑制地干呕了一声，双腿一软，顺着就滑了下去。
范二把手里卷了刃的菜刀扔了，另一只手像铁钳一般箍住了我的腕子，“啧啧，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个宝贝玩意儿。”
我几乎能听见腕骨在错位之际磨砺的声音。
这是阿恒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有一瞬间我几乎连疼都感觉不出来了，对准范二那张狰狞的脸一脑门砸了上去。
范二被撞得朝后一仰松了手，可还没等我脱身出来，一只大手带着一种发了疯的力道按着我的头朝地面砸了过去。
“你他娘的暗算老子！”
“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到地面上，我眼前当即一黑，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仿佛都飘在了半空中。
有腥甜的液体顺着嗓子鼻子流出来，不，是喷涌出来。
我整个人好像都从这幅躯壳里撞出来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又把我提起来，不遗余力撞下去，可身子已经软了，根本动不了分毫。
我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应现，等我眼前那抹黑总算褪了下去，我先是看见了一张惊恐到极致的脸。
那张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大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一把卷了刃的菜刀横亘在他脖子中间，已经切断了一半的喉骨和气管。
大狗子提手收了刀，鲜血瞬间迸溅了我满身、满脸。

第115章 李树代桃僵
房间里一时间静的出奇。
只有范二仰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浓稠的血浆从喉咙半截涌出来，他整个人像是出了水的鱼扑腾了几下，最后双腿间流出一股鲜黄的液体，两腿一蹬，死了。
过了半天我才稍稍有了点知觉，好像有血溅进我眼睛里了，眼前一片血红色的模糊。
我隔着一片血雾看向大狗子，他手里还提着那把菜刀，刀刃上粘着一层黑乎乎的血浆，死死盯着已经断了气的范二，好像随时都能再上去补一刀。
我赶紧上前想把大狗子手里的刀夺下来，这才发现他整个人处在一种僵直的状态，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再稍微一碰就能绷断了。
我把人轻轻抱在了怀里。
“玉哥儿……玉哥儿我……”大狗子在我怀里慢慢发起抖来，“我杀人了……”
“你杀的是坏人，是土匪，是强盗，”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抚平他的颤抖和恐怖，只能尝试把人抱紧一些，再抱紧一些。
直到小莺儿从后头拉了拉我，我才稍稍分了点神，冲着小莺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差点给我看厥过去。
那个艄公不知道什么时候避开那帮狗腿子又找了回来，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直到与我对视上，大梦初醒似的“嗷呜”一声，惊叫着跑开了。
这会儿去拦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把大狗子先松开，抬起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来与之对视着，一字一顿道：“他是个坏人，你杀了他没有错，但是有些道理跟蛮人说不通，现在咱们现在必须得走了，能行吗？”
大狗子还是止不住发抖，但还是冲着我点了点头。
一不做二不休，我手脚麻利地找了两件厚实的衣裳把两个孩子包起来，把阿恒写给我的那些信扔进炭火盆里都烧了，最后强忍着恶心把范二怀里的银子掏出一些来，分别塞给了大狗子和小莺儿。
做完这些，我拉着大狗子和小莺儿出了门。
这会儿外面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将军好了一些，已经勉强能站起来了。我背着大狗子，抱着小莺儿，再带上将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下了雪的路不好走，下了雪上山的路更不好走，刚走出一里地我就觉得腿已经开始打颤，隐约间好像看见村子里亮起了火光，咬咬牙，只能强撑着继续往上。
敲开卖蜂蜜的老头的门时，我觉得自己半条命已经交代出去了。
老头隔着门打量了我一眼，这才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进来说。”
我把两个孩子放下，又推进了房里，自己却站在外头没动，问老头：“这两个孩子，你带着他们，能走吗？”
老头皱着眉头斟酌一番，看了看大狗子，又看了看小莺儿，最后冲我点点头，“能。”
我心里卸下重负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带他们走，走的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老头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废话，继续冲我点头，“好。”
刚要转身，小莺儿却一把拉住了我，“玉哥儿……那你呢？”
那声音轻轻颤颤的，已经蕴满了湿气，好像再一拨弄就能降下瓢泼大雨来。
大狗子已经看穿了一切，“我不走，玉哥儿我不走，人是我杀的，我……”
话音未落，被老头从后头一人一个手刀，直接劈晕了。
我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道一声：“有劳了。”
沿着之前的脚印退回去，拿一根树枝把通往老头小屋的脚印都扫干净，带着将军继续往山上去了。
我把将军留在了一个老树洞里，雪白的将军跟周围的雪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将军在山上没什么好操心的，渴了可以喝雪水，饿了可以捉老鼠兔子。安顿好将军之后实在没有力气再往上了，又强撑着走出去一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静静等着。
那帮人找上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打头的是范大董，看见我二话没说先上来踹了两脚，这老头一夜之间好像老了许多，原本半花的头发这会儿已经全白了，一撮山羊胡抖得上下飞舞，干枯的手指头对着我点了几下，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往我胸口上踹了几脚。
好在我已经冻僵了，这会儿都觉不出疼来了。
至于是怎么下的山，又怎么回的破庙，我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途径山脚下的小屋时那里已经上了锁，没人留意到这个镇子上什么时候没了一个老头和两个孩子。
又看到范二那具尸体，这会儿人已经彻底凉了，脸色发青，血也凝固了，身上不带一丝热乎气了。
扑在那边哭的除了幺蛋还有一个女人，鬓发凌乱，声如厉鬼，应该是幺蛋的娘，那位传说中的范三娘。
看见我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突然抄起地上那把菜刀扑了过来。
我手上被一根指头粗的麻绳捆了好几道，绳头还在范大董手里，这会儿想退都退不出去。眼瞅着刀锋逼近眼前，只好先闭上了眼。
刀却没落到我身上，反倒是范三娘被一把推了出去。
从外头进来个人，一身靛蓝的衙差服，手里一把佩刀横在范三娘面前，呵斥道：“干嘛呢，光天化日之下这是要杀人吗？”
看来是已经有人报了官，范三娘看见来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官老爷给我做主啊，那个人……那个杀千刀的，他把我二哥的头给剁下来了啊！”
衙差顺着她所指的回过头来，半晌后我只听见一道沉涩的声音：“怎么是你……”
我抬了抬头，好巧不巧，来的是滕子珺。
我冲人点了下头，“我杀人了。”
手上的麻绳换了冰冷的铁镣，回衙门的路上倒是多亏了滕子珺拦着，范家几个人一直想冲上来把我撕了却一直都没得手。
第二天才开堂会审，县太爷打着哈欠往案桌后头一坐，惊堂木一拍，“堂下所跪何人？”
经过一夜休整，我精神好了不少，“罪民柳存书。”
作为人证过来的还有范大董，因为有秀才名号可以在大堂上免跪，本来正趾高气昂地站着，没成想一听见这个名字他登时又怒了，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算哪门子的柳存书，你也配叫柳存书！”
县太爷捏了捏一撇小胡子不解地问：“他叫柳存殊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柳存书啊大人，柳存书他是……他是咱们大周第一神童呐！”范大董颇有些痛心疾首，“他六岁作《通国策》，八岁就能舌战一甲三人，被陛下钦点不必科举便能进翰林院。这小子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叫柳存书吗？！”
县太爷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并不知道谁是柳存书的尴尬，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就是重名而已嘛，那个柳存书肯定不是这个柳存殊。”
再接着拍了下惊堂木，对着我道：“就是你杀了范二？”
“是，”我垂下眉目道，“范二前天晚上带着一伙人去我家烧杀抢掠，下药毒我家的狗，还拿刀胁迫我。我逮着个机会趁他不备想要逃走，结果被他发现，拿着菜刀追出来。一番争斗之后他自己撞到刀口上，把脖子给抹了。”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范大董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我二弟是正经人，踏踏实实一辈子了，从来没干过烧杀抢掳的事！”
“那他为何会半夜三更跑到我家里来？”
“他……他……”范大董一时语塞，眼珠子一转，“大人明查，肯定是这个人叫我二弟过去的，这人他就是个兔儿爷，靠着两腿一张一合做买卖的。大人您去柳铺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几年前就在家里养汉子，后来那人走了他还不安分，就四处勾搭别人。可怜我那二弟年近而立还没娶上亲，就这么被他勾搭去了谋财害命，大人要为我二弟做主啊！”
我险些都被范大董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刚待反驳，滕子珺却突然站了出来，“大人，我这里有证据。”
县太爷听故事正听到兴头上，示意滕子珺：“你说说，什么证据？”
滕子珺呈上几块碎银子，“这是在搬运范二的尸体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而柳存书家里则被翻得很乱，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留下。”
县太爷搓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这么说来，还是范二去抢劫的几率大。”
范大董上前一步，“大人……”
滕子珺接着道：“我这里还有人证。”
“哦？”县太爷一扬眉，“人呢？”
滕子珺：“带上来！”
几个衙差押着人证上来，挨着我旁边跪下，我偏头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往下沉了沉。
是那个艄公。
滕子珺道：“昨天我去柳铺拿人的时候这个人就鬼鬼祟祟站在院外眺望，我见他可疑就一块带回来了。”
县太爷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从实招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艄公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了，哆哆嗦嗦发起抖来，半晌才道：“是……是范二让我们去打劫的……说他家里有好东西……后来范二就把我们都支出去了，等我再回来，他，他就已经死了……”
县太爷了然地一点头，“所以是你们打劫在先，柳存殊不肯交出钱财殊死抵抗所以才错手杀了人？”
艄公一语惊呆了所有人：“人不是他杀的。”
“人是我杀的！”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出声道。

第116章 明珠遗尘世
“人是我杀的！”我压根就没回头，企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其他，“我认罪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就是我杀了他！”
“玉哥儿……”有个人来到我身后，轻轻抱了抱我，“你不用替我顶罪的。”
我一把把他推了出去，“你回来干什么？！”
大狗子被我推了一个趔趄，没再继续往前，就地跪下扣了个头，“大人，人是我杀的。”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试着把指甲陷进掌心里来稳住心神。
县太爷估计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案子还能出这么多波折，眯着眼睛笑了笑，“小孩，你凭什么说人是你杀的？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说谎话可是要打屁股的。”
大狗子条理清晰道：“那天晚上范二带着人来我家里打劫，我偷袭了他，可是没把他打晕，后来他劫持了我妹小莺儿，我跟玉哥儿就冲上去跟他打，我趁着他跟玉哥儿打架的时候从后面拿刀杀了他。大人不信可以问我妹妹，小莺儿，你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我只觉得血气上涌，吼道：“你回去！”
小莺儿步子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却还是上前挨着大狗子跪下，“大人，是这样的。”
我身子晃了几晃，前几天被范二按在地上砸的那几下突然疼起来了，头痛欲裂，简直快要炸了。
大狗子当真是出息了啊，竟然还敢把小莺儿牵扯进来。
那老头呢？他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要带他们俩到这儿来？！
县太爷问艄公，“他说的是真的吗？”
艄公点点头，“我看见的就是这样的。”
“那就清楚了，”县太爷一拍桌子，“虽然你还小，而且情有可原，但自古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天经地义。本官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把这件案子查清楚了，等我上报了朝廷，等朝廷裁决吧。来人，把这个小孩收监大牢，其他人都散了吧。”
来了个官差把我手上的镣铐去了，又找了一副更细一些的要给大狗子带上。
我太阳穴突突跳的厉害，血液逆流，简直像要冲破那重障碍一涌而出似的。
县太爷离了座刚要走，我蹭地站了起来，“你不能抓他！”
县太爷端着茶杯停下步子，“他是你弟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是等朝廷……”
我打断他，“大狗子为先皇后陈皇后所出，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嫡子，当年失踪了的四皇子……换句话说，你没有资格抓他！”
大堂上停了一瞬，片刻后茶盏落地，碎瓷片砸了满堂，茶水四溅。
县太爷张着嘴愣了半晌才发出声来，“……你说什么？”
我回头看了大狗子一眼，只见他也正看着我，瞳孔张大，一脸难以置信。
“当年前中书令柳俞英谋逆，陈皇后听到消息动了胎气，结果遭遇产厄之灾，不足月便诞下了小皇子，陈皇后也在那一晚不幸殒命。事后小皇子被人秘密送出宫去，又被我阴差阳错捡到，抚养长大，也就是如今的大狗子。”我轻轻吐了口气，这些事情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把它公之于众。
我逃了那么久，躲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宿命。
“不是……”县太爷显然还没缓过神来，“那你又是谁？”
“我是柳存书，”我道，“罪臣柳俞英之子——柳存书。”
范大董一个踉跄栽坐在地。
“开什么玩笑，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家中突生变故过来投奔亲戚的吗？”滕子珺过来拉了我一把，笑得比哭还难看，“快跟大人认个错，说你记错了，快啊！”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狗子去送死。我推开滕子珺来到大狗子身前，将还是一脸茫然的大狗子抱了抱，又给小莺儿擦去眼泪，最后来到那个艄公面前，“把你拿我的东西还给我。”
艄公愣了愣，“什么东西？”
我道：“那支笔。”
艄公狠狠攥了下拳，这才不得不把笔从怀里掏出来。
我把那支还沾着泥污的金笔举过头顶，“此乃圣上御赐的银毫金笔，上刻有陛下亲笔‘延合六年赐予神童柳存书’，足以佐证我的身份。你们若还是不信，尽管去查，我今日所言若有一句假话，愿受尽天下酷刑，不死不休。”
大堂上顷刻跪满了一地人。
最后还是滕子珺拉了拉县太爷，出声提醒：“大人，先退堂吧，外面还有百姓呢。”
县太爷大梦初醒一般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今天就先到这儿，退堂，快退堂！”
退堂鼓刚要敲响，一人又从大堂外头挤了进来，“慢着！”
县太爷险些跳脚，“又怎么了？！”
卖蜂蜜的老头步步上前，手里举着半尺黄绢，在大堂前站定：“陈皇后懿旨！”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又跪了一地。
老头腰背笔挺，缓缓道来：“是夜之后，本宫恐难以为继，朝中内有奸臣，外有忧患，可怜吾儿尚小，不足以在这惶惶宫城之中安身立命。特召左金吾卫上将军林琼秘密护送小皇子出宫抚养，待其长大成人后返朝归位。见此诏书，如本宫亲临，欲有谋害皇储者，杀无赦！”

第117章 山雨欲来袭
那一晚的月光亮得出奇，像一轮硕大的圆盘挂在天上，清辉倾泻，沐浴众生，以至于我每每回想起来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现世还是梦境。
彤彤火光照亮的“景”字旗突然冲进了我家里，把平日里清净澹然的府邸祸害得一派乌烟瘴气。
爹爹被那群人套上枷锁拿走了，娘亲被一根白绫挂在了房梁上，我随一众下人一起被押解着出来，与屋檐上那轮明晃晃的圆月正好打了个照面。
我那时候心里竟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到底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怎么能这么圆呢？
那轮圆月倒映在院子正中的莲花瓮里，被往来行走的人震得碎裂开来，被滔天业火晕染开来，漫出了血一般的颜色。
我大梦初醒一般哭着喊着要见陛下，我不明白明明前几日还跟我下棋逗趣的人怎么会转头就把我家抄了？
恰好宫里传来旨意，要召我入宫觐见。
我跟着一个不知道叫富贵还是吉祥的小太监往宫里去，途径清宁宫，只见各位稳婆嬷嬷屋里屋外穿梭，小宫女们端着铜盆热水进进出出，院子里有一帮道士在设坛做醮，烟熏雾缭弄得跟阴间似的。
隐约间好像从哪里传出一声啼哭，紧接着稳婆出来报喜：皇后喜诞龙种，是个皇子！
众人欢天喜地跪了一地，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还没谢完一遭，又有一人跑出来道：“皇后娘娘血崩了，快召太医！”
人们刚松下的那口气又被提了起来，于是又是一通鸡飞狗跳的忙活。
带我来的那个小太监被支使去干别的事了，我一个被召来面圣的人被扔在人来人往的清宁宫门口，没人顾得上我。
可能这就是上天施舍给我的最后的机会吧，我愣了片刻之后当机立断，先是偷偷潜回了自己在宫里的住处，收拾了一些值钱的物件儿，偷了一件小太监的衣裳，沿着高耸入云的城墙根，一路往城门而去。
走出去没几步，我听见清宁宫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恸哭声。
那天晚上乱的像一团结在一起如何也扯不清的麻线， 柳家被抄、皇子诞生、皇后殡天……原本我还担心出不去宫门，可那一晚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太医、大臣早就乱成粥了，城门郎根本无暇顾及，连问都没有问一声就放我走了。
好巧不巧，刚出宫门就有各府院衙门的马车候在门外，有个车夫急着出恭，缰绳都没栓牢就跑了，于是我又顺理成章地顺到了一辆马车。
去东市口找了一个老实憨厚的车夫，我在看似无处遁逃的月光之下逃离了那里。
马车一路向前，我看着头顶白惨惨的月光，不明来路，不知归途，我甚至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逃，柳家都没了，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浮沉，还不如随着爹爹娘亲一起死了干净。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了一棵挺适合上吊的歪脖子树。
打发走了车夫，我找了条还算结实的绸布往歪脖子树上一搭，垒了几块石头，正准备踩上去，却恍惚之间好像听见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哭哭停停，像那种凄厉的小猫叫，回荡在张牙舞爪的树林间，经久不散。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登时起了一身的毛毛汗——那声音赫然来自我刚刚下来的马车！
我战战兢兢地掀开车帘，看见了一个被黄布包起来的小肉团子。
一梦惊醒，不管过去多久了，再梦见那一夜还是清晰如初。
寒冬腊月天里硬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来，我提了提盖在身上的硬棉被，却一点都没觉出暖和来。
许是因为太潮了，这床被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晒过了，吸足了这里的潮湿气，感觉使点劲儿都能拧出水来。要靠它来暖和我，倒不如说是我暖和它，这么些日子了还没暖和过来。
不知道哪里锁链轻响，不见天日的地底下突然打进一束光来，还不等我适应，那光就又倏忽不见了，一切重归黑暗，暗里却夹杂了一串平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最后在我牢门前停了。
我偏头看了看，笑了，“原来是林琼林大将军大驾光临。”
“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的，”老头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说到这事上我还是恨得牙痒痒，也不跟那床捂不热的被窝置气了，一把掀开任由那点热乎气游走，几步上前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带他们回来？！”
“我不想再逃了，”老头耷拉着眼皮波澜不惊道，“我已经逃了十二年了，十二年提心吊胆，跟山蜂作伴，住四处撒风漏气的破房子，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所以你就拿大狗子交换，踩着他换你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我一把把人拽过来，“你别忘了，他是陈皇后的亲骨肉，你这么做对得起陈皇后吗？来日九泉之下，你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她？！”
“他早晚是要回去的。”
“大狗子如今才几岁？你现在把他送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他能活几天？”
“他在你的庇护下，永远都不可能长大，永远都不可能回去！”那只鹰爪似的手覆在我手上，冰寒入骨，竟比我还凉上几分，硬生生将我抓在他前襟上的手撕扯去，“你根本不是怨我过早地把他暴露出来，你就是想把他藏一辈子，你就没打算有朝一日让他回去，是吗？”
我与他僵持片刻，颓然垂下了手：“那地方有什么好的？”
老头也叹了口气，“再怎么不好，那都是他家，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就注定不可能安安稳稳过一世。”
我顺着牢房冰冷的石壁滑下来，“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安置在县衙的后院了，”老头道，“你放心，大狗子身份没确认之前，没人敢动他。”
“大狗子他……”我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狗子他还好吗？
大狗子他能接受吗？
大狗子他……恨我吗？
想到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赌这一把了。如今外头什么情形了？”
老头道：“那个县令已经上书奏报皇上了，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京城了。”
我点点头，“再有半月，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只怕用不了半月了，”老头一双精亮的眸子一眯，“有人已经到了。”
“是嘛，”我偏头笑了，“大皇子的人还是二皇子的人？”
如今朝堂上二龙相争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大皇子仁厚，二皇子聪慧，满朝臣子也都站好了队，所有人都觉得未来的天子一定会从这两位之中出。
如果这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当年陈皇后的嫡子呢……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母妃皆为妃嫔，景皇后一直无所出，虽然朝廷律法没有明文规定一定要“立嫡不立长”，但自古以来“树元立嫡”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大狗子回朝势必会对如今朝中分庭抗礼的局势产生影响。
所以这两位收到消息有所行动倒也在我预料之中。
“内侍监的大太监胡庸靠的就是大皇子这边，传说此人极其尚刑，宫里的太监宫女死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所以又有人送外号‘胡屠子’。二皇子手底下更是有一支自己的暗卫，摸查搜证暗杀，无所不用其极。能让朝中大臣一家老小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偏偏事情又干的利索，这么些年来也没被人抓到过把柄。你觉得在他们手底下，你能抗到几时？”
我听罢不禁苦笑，“你可别吓我，我这身子骨你也看见的，哪里经得住那样的折腾。”
老头一点要安慰人的意思都没有，“你禁不住大狗子便是一个‘死’字，这点你比我清楚。”
我慢慢抿起了唇来，他们要想阻止大狗子回朝，无非就是两个手段，一是让老头承认当初交给我的不是陈皇后的孩子，二则是让我认下当初老头交给我的孩子并不是大狗子……无论如何，只要大狗子的皇子名号不在了，有范二那一条人命压着他也难逃一死。
只有我和老头咬住了，才能为大狗子赢回一线生机。
临走我又把老头叫住，“当初你为什么要把大狗子放在我的车上？”
当初若不是那声啼哭声，我可能已经是黄泉路上一缕幽魂，说不好孟婆汤都喝过好几轮了。
老头步子一顿，轻描淡写道：“我懒得养。”
我靠着拦木笑了笑，最后只道：“我撑得住。”
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哪能最后败在这几天上。
老头了了一桩心事，再不留恋，抬步走了。
只是我也没想到，那帮人来得如此之迅速。当天夜里我便被提了出去，堆满了刑具的刑房正中坐着个体态丰腴的胖子，一张圈椅险些兜不住他那一身肥肉，一双肉球似的手翘着兰花指撇了撇茶沫，斜着眼打量我一眼轻蔑地笑了，“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就你，也值得咱家亲自跑这一趟？”
我看着他这一身膘，这一路下来也不知累死了多少匹马，不禁笑道：“公公受累了。”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胖太监放下茶杯被牙里剔了根茶叶出来啐了，稍微一招手，身后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立即俯首贴上来。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指挥人从阴影里拖了个人出来，头垂得极低，浑身浴血，也不知还有气儿没有。
直到那人扔到我身边，我才看清，满头花白头发遮映下一张脸正是今天刚来找过我的老头。
“咱家就不跟你废话了，”胖太监费了点劲儿从圈椅上站了起来，“你要么就自己认了，要么就咱家帮着你认，最后结果反正都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笑容逐渐变态：“快点起章节名，不然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第118章 夜月愁空山
我指尖有些颤抖，忍了又忍才没上手试探，只轻声唤道：“林将军……”
被拖着的人闻声抬了抬头，露出一张遍布血污的脸，几不可见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稍安，便知道至此老头也没肯屈服。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胖太监起身来到跟前，垂眸打量着我俩：“咱家说过了，这件事办好了，大皇子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你们该得的一样都少不了，何必为了个孩子折腾上性命。”
这画饼的本事委实不高超，我低着头笑了笑，却没料到这胖太监一双三角眼都快被脸上的肥肉挤没了，眼神却毒辣的很，蹲下身来直视着我，“你笑什么？”
“我笑几年不见大皇子的本事见长啊，”我看着胖太监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冷冷笑道：“竟然都可以宽宥假传懿旨、谋逆这样的大罪了。”
老头在一旁跟着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虽然先对林将军用了刑，想对付的却是我吧？”我道，“这件事如今已经上达了天听，也就是说陛下如今已经知道林将军手握先皇后懿旨，他这时再改口，就是承认了自己假传懿旨，只有死路一条。这时候咬住了牙才是他的生路，而时间紧迫，你们必然也不会在他身上白费力气。”
我看了看老头，接着道：“而我，本就是柳家余孽，左右不过一个死字，无非是轻松点死和受尽折磨之后再死，三岁小孩都知道该怎么选。”
胖太监眯眼一笑，眼睛隐在肉*里没了踪迹，“不愧是第一神童，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劲儿。”
胖太监在众人搀扶之下站起来，拖着臃肿的身躯往回走，“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只要你承认了那个孩子不是当初林将军给你的那个，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地牢里捞出来，保管你在入京之前都能过得舒舒服服的。还朝之后还会请大皇子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说不定陛下仁慈，就真的宽恕了你的死罪呢。”
“说的我都有点心动了呢，”我轻轻一笑。
胖太监猛地停下步子，扭身回头。
“可能是在这穷乡僻壤里呆惯了，我好像也不是那么聪明了，”我含笑看着他，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去，“我偏想试试那条难走的路，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冰冷的水里掺着冰碴子，后脑勺被人猛地按下，我便一头扎进了满缸的冰水里。冰寒彻骨之余，呼吸逐渐难以为继，甫一张口冰水呛进肺腑，像是拿着刀沿着喉管一路划过去。
手脚止不住抽搐，眼前出现了大片光斑，就在我要随着那些光斑而去的时候，却又被一只手拉回了浓稠的黑暗里。
双手被束在身后无力支撑，我只能以头撑地大口呛咳起来，喉咙间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一只手拽着头发将我提起来，“滋味如何？”
方才眼睛好像被水里的冰碴子擦到了，这会儿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不过单凭声音我也听得出来这是那个胖太监，冲着那团光影一笑，费力道：“这水还挺甜。”
再被从水里提出来时我便只剩了喘气的力气了。
“我知道，此等大案陛下一定是亲自召见你，但你不要觉得这样我就不敢对你用刑了，这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不留痕迹也能让你痛不欲生的我随手就能抓来一大把，哪怕最后你不肯改口，咱家也有办法让你开不了口。”
“可你总得让我活着，”我仰头看上去，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咬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只要我能到陛下面前……哪怕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我也有办法让陛下知道我所思所想……”
话没说完便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头，胖太监恼羞成怒，只怕是想把我就地掐死。
濒死之前却还是收了手。
“来人，来人！”胖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黑暗，“再换一缸水来，接着用刑，我还不信了，收拾不了你！”
什么时候被拖回去的我毫无印象，但一碰到牢房里冰凉的地面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知道这里没有水，喉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抽搐，发出近乎咔咔的颤栗声。
我突然异常想念那床硬如磐石的被子来。
那床被子就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又是一场没有止境的噩梦，又是那张景字旗，彤彤业火映红了不着边际的黑暗，我扑身冲进了火海里，跟着柳家的一切化为灰烬。
有人在身后试图拉我，我隔着火光看过去，却看到了阿恒烧了一半的一张脸。
猛地惊醒！
我大口喘着粗气，嗓子里还是疼得厉害，这会儿却不是被水呛的，我知道梦里那些火从何而起了，我估计是发起热来了，嗓子里像是干涸地要裂开了，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撑不住了？”隔壁牢房里有个声音幽幽道。
我抬了抬眼皮，这才发现老头竟然就关在我隔壁，一双眼睛垂下来看着我，已然像看着半具腐尸。
那床被子已经被拖过来盖在我身上了。
“你没必要一开始就跟他挑清楚的，”老头叹了口气，“我还能撑上两天，你就装作害怕的样子先应承下来，到时候见了陛下再改口就是了。”
“都……一样。”我看着头顶恍若实质的黑暗轻声道，这些人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浸淫了这么多年，做到如此地位的各个都是人精，就算我答应了改口他们也不会轻易就信了我，只有完全掌控在手里的才会放心，到头来还得走这一遭。
老头想必也知道，便不在这方面多费口舌了，就着目前的情形分析道：“就算从这里出去了，回京的路上只怕也不好走。如今的朝臣们大都依照所选的未来主子站好了队，这两队人明争暗斗多年，偏偏在这一件事上能达成共识，那就是绝不能让咱们活着回去。”
有些事在白水城的县衙里不方便做，在路上就好办的多了。即便我跟老头没有改口，最不济就是杀人灭口，大不了折上几个人，但总不至于动摇了根基。
老头问：“你知道咱们的出路在哪儿吗？”
我想起梦里要把我拉出火海的那个人，轻声道：“阿恒。”
老头那边没了动静，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你这么说也不算错，如今朝中两厢不靠却实力强劲的景行止算一个，有景皇后做靠山，又有赫赫军功在手，那两方势力他自然瞧不上。他如今人就在陇右，离着这里不算远，陛下若真是有心，景行止确实是不二之选。”
老头低头长叹一声：“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要靠景行止来救。”
我轻轻闭上眼睛，“可你又怎么知道……陛下想让我们活着回去呢？”

第119章 沉痛入骨髓
我几乎是刚刚合眼便又被拖了出去，筋疲力竭之际分出一点神思来纳闷，那胖太监明明是自己扛不住了才把我送回去的，怎么这么会儿功夫便又精神了？
直到看到等着的人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是朝中的另一方势力到了。
来人看着不过一个半大少年模样，身架还没长成似的，细胳膊细腿，坐在之前胖太监的圈椅上就有些不够看了，怎么都像小孩偷坐了大人的椅子。
这人肤色极白，几乎不带一点血色，又着一身黑衣，在这昏暗的地牢里映出一种类似于隐青的玉石质地，让人看着心里就发寒。
去提我的那些人把我带到那少年跟前便松了手，我膝下一软，跪也跪不住了，堪堪伏在地上。便见一只黑靴慢慢挪至眼前，拿脚尖挑了挑我的下巴，啧啧两声，“那个胡屠子就是个粗人，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看看，好好的一个人，被折腾得都脱了形了。”
我实在是困得紧了，想着这些废话不听也罢，这一折腾又不知道得折腾到什么时辰去，逮着个空隙便要睡过去了。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凑到了鼻子下，甫一吸气，一股浓烈刺激的腥臭味直窜脑门，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肠胃都掏空了，最后也只是吐出了一点墨绿的胆汁来。
少年收走了一个褐色的小瓷瓶，吩咐人将我提起来，手脚绑缚在一旁的刑架上。
“既然你不听，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帘来，缓缓展开，映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铁钉来。
这些铁钉想必是特制的，寸长的钉身上精雕细琢，都带着两条盘旋而上的螺纹，在扑朔的烛灯下闪着寒光。
“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也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什么时候你的回答我满意了，便放你走。”
黑衣少年斟酌一番，挑了一枚长约两寸的铁钉在手上把玩着，徐徐开口：“那个孩子是不是圣上龙子？”
我不禁笑了，胖太监拐弯抹角也好，这少年单刀直入也罢，究根结底，不过是这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是。”
“答错了。”铁钉抵在肩胛天宗穴，缓缓扭动，没骨而入。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夏夜里的星星繁密而明亮，头顶瓜蔓凝露，随山风浮摆洒落，打湿了夏日里轻薄的衣衫，抚平了白日里的浮躁闷热。
我跟阿恒仰躺在院中，少年眼里映着漫天繁星，说要送我一颗星星。
又有那股腥臭味强势侵入，阿恒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眼前只剩下黑衣少年一张泛白冰冷的脸。
我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不听使唤地颤栗着，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些力气，指甲抠在刑架上崩裂开来，那种纯粹的尖锐的疼直反应到颅脑里，疼得我恶心，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又被一次次拉回来。
冰寒彻骨的地牢里，我硬是生出了一身冷汗来。
黑衣少年片刻不待，取来了第二枚铁钉，“那个孩子可还是陛下龙子？”
第一枚钉子下去的时候我就以为自己只怕是要死了，可是等我身上各处关节骨缝里楔进去十三枚钉子的时候我竟然还活着，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黑衣少年把第十四根铁钉在指尖转了几圈，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孩子是龙种吗？”
我费力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是。”
第十四枚铁钉抵在了前胸鸩尾上。
我呼吸随之急促起来，残破不堪，全身都不受控地抖起来了。
黑衣少年刚要施力，一旁闯进来个随从模样的人，附在少年耳边耳语了几句，那少年随即收了手凝眉，“他来干什么？”
那个随从不知又说了什么，黑衣少年把手里的铁钉插回了卷帘里，“给他换身衣裳，再洗把脸，这副模样只怕是见不了人了。”
上来几个人解开我身上的束缚，没了那几根绳子的支撑，我脱力栽倒下去，先是呕出了一口乌血来。
有狱卒端了水盆过来，我无意扫了一眼里头映出的人影，嘴唇咬破，双眸充血，竟然还流下两行血泪来。
确实不像个活人样子了。
临走黑衣少年又把我捞起来打量片刻，估计是觉得看的过眼了才松了手，“没人能挨过我的悬魂钉，今日算你走运，这个人我目前还不想招惹。”
收拾完毕再被拖回牢房，隐约间好像听见老头唤了我几声，却实在没力气应了。
我身体里还带着那些东西，与血肉连在一起，与骨骼互相抵触，呼吸之间都疼的锥心刺骨，却硬是在那种情形之下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唤我：“小书……”
睁眼的那一瞬间，便再也忍不住了，眼前一片模糊，我也不知道流下来的是血是泪，湿凉一片。
“老师……”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对着柳骞唤一声“老师”了。
“好孩子，好孩子……老师来晚了，”柳骞一双手颤抖着隔着拦木来拉我，却始终差着那么几寸，我肩胛那里钉着两枚铁钉，竟然连半分力气也无。
滕子珺是跟柳骞一道来的，从外头提了个狱卒过来，把人往前一推，“还愣着干嘛？开门啊！”
那狱卒犹豫再三，“大人说了，这个人不能放。”
柳骞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起身整顿衣衫，“我在朝中时官至国子祭酒，官居从三品，就是你们县太爷来了也得给我几分脸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狱卒这才掏出钥匙把牢门打开了。
滕子珺第一个冲了进来，“你怎么样？他们对你用刑了？”
我摇摇头，这会儿多说无益，我刚入狱那段时间时常受到接济，约莫就是他在外周旋，柳老也该是他找来的，冲人郑重道：“多谢。”
再看着柳骞，一时间千言万语都说不出了，只是眼泪怎么也刹不住似的往外奔流。
“老师知道，老师都知道，”柳骞上前在我手上拍了拍，“你受委屈了。”
“有什么话先出去再说。”滕子珺将我背上，刚走到地牢门口，胖太监便领着一伙人冲了进来。
柳骞还欲继续拿出自己的名头压一压这伙人，那胖太监却根本不给机会，趾高气昂地大喝一声：“大胆刁民，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囚，来人呐，把他们都抓起来！”
我们这边能有战力的也就是滕子珺一人，但寡不敌众，不消片刻便被胖太监一伙人按压在地。
胖太监拿了把刀架在滕子珺脖子上，“你知道你是如何越过这层层把守进到这地牢来的吗？就凭这老头几句糊弄人的话吗？说实话，咱家等了你很久了。”
吩咐左右把滕子珺架起来，又把那把刀递到了滕子珺手上，“今有刁民劫狱，混乱之中错手杀了囚犯，这事不就有交待了吗？”
“放肆，”柳骞往我身前挡了挡，“我如今虽然奉陛下恩旨闲养乡里，却仍有请旨上书之权，你当我不存在的吗？”
胖太监眼里一寒：“死人是不会上书的。”
刀锋逼近，胖太监袖手冷笑。
猛然之间地牢的大门被一把推开，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银光落刃，一颗圆滚滚的头颅已然落了地。

第120章 终得故人归
少年自光里而来，一身银光铠甲，云霆披风猎猎，手执长枪，恍似神兵天降。
他总算是兑现了承诺，少年将军英姿勃发，无人可敌其锋芒。
我心里压着许久的那口气总算松下，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我这辈子都没睡得这么踏实过。梦境香甜柔软，没有苦痛，没有看不清的前路，好像回到了过去过得很慢的那些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光涓涓往前流淌，每日忧心的只有一日三餐。
我好像在梦里走过了春秋四季，嗅到了牛角山上的风和露，野湖边草木的清香，听到了夏夜里的虫鸣蛙叫，寒冬大雪压着残枝呻吟。最后有个人将我轻轻揽进怀里，安慰我一觉醒来又是一个晴天。
再后来我就醒了，因为我听见了小莺儿的哭声。
知觉渐渐回归，先是疼，从四肢百骸里席卷而来的疼，持续而尖锐地拉扯着神经，疼得我直犯恶心。我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人在这样的情形是不可能睡着的，方才那可能是人在濒死前对疼痛的一种麻痹，我要是跟着睡过去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再之后是小莺儿的哭声，小丫头这几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小时候稀疏的几根黄毛也能撺两个麻花辫了，就是一哭起来这幅公鸭嗓一直没见改善，以至于我一听到这声音还是如临大敌，这才硬生生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最后是掌心里一点温暖，一缕细若游丝如温水般的触感沿着掌心缓缓而上，最后汇集于气海丹田，这才护住了那一点薄弱的心脉，不至于枯竭而亡。
至此所有的感觉都回归了，可我就是睁不开眼。
我听见阿恒开口问：“他怎么样了？”
有个陌生些的声音回道：“除了身上这些你看到的，还有就是前胸遭过碾压，肋骨断了两根，手上受过拶刑，指骨断了三根，腕骨和脚踝关节都有反复被拆卸过的痕迹。这些都还好说，如今最为棘手的是他身上这些钉子。”
一声叹息滑落：“悬魂钉，一钉摄魂，两钉出窍，这些钉子上带着旋纹，全都是旋转着钉进各处关窍里。如果强势取出，势必牵连出皮肉，按照相反的方向旋出，他便得再受一遍当初的罪。”
一提到那些钉子我便心生恶寒，身子控制不住打摆起来。阿恒抱的更紧了些，小声安抚。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里静下来了，之前说话的人应该是出去了。
“玉哥儿，你睁眼看看我，”阿恒在耳边轻轻唤道，声音艰涩阻滞，似是在狠狠压抑着情绪，再开口时却带上了几分潮湿气，“我回来了，你说我再回来还要给我煮面吃的……你不是答应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都等我的吗？”
有一点冰凉滴到我脸上，心里跟着一颤，终于是缓缓撑开了眼皮。
“阿恒啊……”光线太亮了，我眯了眯眼才勉强睁开，阿恒的轮廓逐渐清晰，眉眼间较走的时候多了几分英气，只是脸上挂了两行泪痕，叫我心疼不已。
我想抬手给他擦擦眼泪，却受制于身体里那几枚铁钉，只能作罢，皱了皱眉，“你怎么瘦了？”
阿恒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沉声埋怨道：“你还有脸说我。”
我垂眸打量了一眼这一副残破身子，不由苦笑，“是啊，吓到你了吧。”
阿恒张了张手，想是想要抱我，却又无处下手，最后只是把手收回去埋在脸上狠狠抽了口气，“吓死我了……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吓我了。”
以后……我遥想下那个前路叵测的以后，只怕再想吓他也没有机会了。
勉强扯了个笑出来，“以后不会了。”
这会儿清醒一些了，后知后觉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阿恒清了清嗓子，这才抬起头来，眼眶还是泛红，但情绪已经收住了，“小秋……就是我留在柳铺的那个随从写信告诉我的，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却还是来晚了。若我能再早一些过来，你就不会……不会受这些罪了。”
“阿恒，阿恒……”我无奈之下也只能动了动手指，把指尖搭在阿恒攥成拳的手上，安抚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命里该有这些。我苟且偷生这么些年，总该受些天谴，但跟那些安稳踏实的日子比起来，我就不觉得苦了。”
“我不会让你白受这些罪的，那些对你动过手的一个也逃不了。”阿恒咬牙切齿道，“那个死胖子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便宜他了，别人我定要让他十倍百倍偿还给你。”
说起那个胖太监，我倒是想起来了，“胡庸到底是宫里的人，你到时候上一个请罪帖，别被人拿下把柄。看在景皇后的颜面上陛下应该不会为难你。”
阿恒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你别想这些了，我心里有数，你好好休息。”
“好。”我闭上眼睛，思及梦里听见的哭声，又睁眼问道：“两个孩子呢？还有柳老和滕子珺呢？对，还有林将军，他还在狱里吗？”
“小莺儿在外头等着，大狗子……他被那个县太爷看护起来了，如今谁也见不着。”
我点点头：“还算他聪明。”
那些人无论怎么折腾我他都不用管，反正最后不会算到他头上。但大狗子身份特殊，若在这县衙里出了差池，他十个脑袋都不够掉，所以倾尽全力把大狗子看护起来才是上上之策。
“柳老、姓滕的还有老头都很好，你别瞎操心了。”
“小莺儿看见我这样吓坏了吧，你让她进来……”
“你现在谁也不能见，”阿恒替我把被角掖好，“你先睡一觉，一觉睡到明天早上我就让你见小莺儿。”
阿恒不由分说，我也只好作罢。
只是第二天一早也没能见到小莺儿，阿恒端着一碗药进来嘱咐我喝下，只道他们想到办法取我身上那些钉子了。
“什么办法？”
“这你就别管了，你就安心把药吃下去，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我刚睡醒。”一边埋怨，一边却又就这阿恒送过来药匙把药都喝了。
这药有安眠镇痛的功效，不消一会儿我便觉得神思恍惚，意识混沌起来。
药下的剂量很足，中间却还是醒过两次，一次是阿恒把我抱进一只盛满了冰水的大浴桶里，彻骨的凉意激地我一时清醒过来，紧接着便有源源不断的热流沿着掌心传至心脉处。
中间还疼醒过一次，看见大夫长舒了一口气，从我身上抽出了一根两寸长的钢钉，一簇鲜血随之窜出，慢慢化开在冰水里，没了踪迹。
再次醒来就是半夜了，伤口上用了药，虽然还是疼，但骨子里那股怎么也暖不过来的冰凉消失了。阿恒趴在我身边睡着了，一脸倦色，但两只手还是紧紧牵在一处。

第121章 征战几人还
十三枚悬魂钉，他们取出了十一枚，还有两枚因为太贴近命脉没敢动，但暂且无碍性命。
阿恒又过了一天才肯放人进来，一次只准进来一人，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中间必须间隔两个时辰。
倒是他，寸步不移地守在床榻边，捧着本县志欲盖弥彰，一得了功夫就从书后头偷摸瞅我，搅得我觉都睡不好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莺儿，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问我：“玉哥儿你好点了吗？阿恒哥哥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你疼不疼啊？”
我摇了摇头，“不疼了。”
“那就好，”小莺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跟我掰扯：“那天看见你躺在床上，不睁眼也不动，怎么叫你都不答应，可吓死我了。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也不敢动你，阿恒哥哥眼睛也是红红的，谁都不搭理，吓得我也不敢跟他说话。这些天你不在，大狗子也被他们藏起来了，我自己一个人住，到了晚上有点儿害怕，还好有子珺哥哥每天来陪我说说话。我想去找二狗子来着，可是又想起你说的不能让别人知道二狗子的身份，所以忍住就没去了。这些天我已经把这里摸清楚了，玉哥儿你只管好好养伤，晚上我给你熬粥喝。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就回家吧，将军不知道回去了没，还有鸭子和鹅好些天都没喂了，我不太喜欢这里，有点想家了。”
我看着小丫头低垂着头，眼里两颗小金豆滴溜溜直打转，想来这些天也受了不少委屈。我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刚抬起个被角就被阿恒按下了，抬头冲着小莺儿道：“时间到了，出去吧。”
小莺儿扁了扁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小心试探着在被子上拍了拍，“玉哥儿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人走了我忍不住埋怨阿恒：“你这么着急赶她走干什么，没看见她一直在忍着吗？”
“就是怕她忍不住了才让她走的，”阿恒不由分说替我掖好了被角，“她一哭你肯定又得心疼，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深思忧虑太多，好好吃药好好睡觉才能养好伤口。”
我笑道：“我现在一天清醒不了两个时辰，再睡都睡迷糊了，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了。白天睡多了夜里也是睡不着，你再陪我说说话吧。”
我就知道阿恒吃软不吃硬，这会儿果然见脸色还是冷着，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你想说什么？”
我还是被被窝里伸出了两根手指来拉住了他，“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阿恒皱了皱眉，好在是没再强势让我缩回被里，抿了抿唇，只道：“这一年不算太平……”
“刚开始他们只是小范围地试探骚扰，攻陷了边境好几个镇子。他们以骑兵居多，行动灵活，抢完了就跑，一进了草原就没了踪迹。我们当时那个主帅就是个棒槌，被偷袭了两次就有些沉不住气了，竟然提出让我们把兵力分散开来。结果自然是中了敌人的圈套，他们突然集结了大批力量进攻我们的左翼，主部队回拢不及，左翼先是被断了粮草，又被多于己方几倍数量的敌军围困了好几天，损失惨重。”
我虽然看不到战场上的场景，但也能想象得出几分当时的情形，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你当时在哪儿？”
阿恒点到即止，冲我挤了个笑出来，“好了，今天说的够多了，你该休息了。”
我拉住了他，“你当时就在左翼，是不是？”
阿恒突然哽住不动了，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阴鸷得吓人。
“我们那个主帅……”阿恒的呼吸突然浑浊起来，明明吐出来的气息炙热滚烫，可我却能明显感觉到他骨子里渗出那种淬了毒的寒意。
“他以为这又是什么敌方设下的陷阱，竟然选择断臂续命，主动放弃了我们。可怜我那些弟兄们一直还在苦苦坚守，没有粮草就吃草根喝露水，再后来就吃战马，吃死人尸体。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被抛弃在茫茫荒漠里了，竟然还在傻傻等着不可能出现的援军。有个孩子比大狗子没大出几岁，因为家里吃不上饭了才谎报了年纪出来从军的。就是他负责出去求援，结果被突厥人发现，一路栓在马屁股上拖回来的，半张脸都磨没了，手里还牢牢攥着我写给他的求援信。”
我一时间心里像被压了一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来，想起阿恒没给我写信的那几个月，忍不住发起抖来。
阿恒察觉到我的异样，及时止住了话头，这次再问他什么却都不肯说了，只是强势地把我圈在被窝里，“你好好睡一觉，睡得我满意了，让你见一见柳骞。”
“老师？”我眼前一亮。
阿恒脸色一沉，“一炷香还没睡着的话今日就算了。”
我立马阖上眼睛，“我睡着了。”
等我再醒过来时房里已经暗了，我一睁眼便开始询问：“老师呢？”
床头边果然响起一个回声：“看见我时都没见你这么激动。”
“我哪有不激动，”我赶紧讨好道，“我当时不都激动地昏过去了吗？”
即便光源昏暗，我还是能感觉到阿恒冲我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站起身来：“等着，我去给你找。”
柳骞进来的时候捧着一盏微弱的烛灯，更映得银鬚斑白，面容清癯。
我被那束光晃得眼眶发酸，很没出息地抽了抽鼻子，“老师……我还能叫您一声老师吗？”
“你觉得呢？”柳骞反问我。
我一时有些心虚：“柳家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还以为……你不想认我这个学生了。”
回过神时，才发现被子一角已经被我拧的有些发皱了。
柳骞长叹了口气，“当年出事的时候你还小，不管柳俞英是否真的谋逆，都与你无关。”
我忽然一怔：“老师，什么叫‘不管我爹是否真的谋逆’？”
当年柳家谋逆满门抄斩已经是昭告天下铁板钉钉的事了，那老师这句话又是从何而起？
柳骞却是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在柳铺的时候，你不肯与我相认，我权且以为你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小书你记得，你在我门下一天，就是我的学生。这辈子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可以报我的名号。”
我心头一暖，鼻子却酸了，“我以前竟然还嫉妒过二狗子，可以那么心无芥蒂地叫你老师……”
柳骞笑了笑，“那孩子跟你有几分像，却又不像。”
“哪里像？哪里不像？”
“他也是有几分聪慧在身上的，却不像你以前那么张扬。”柳骞顿了顿，“至少他不敢在我背上贴王八。”
我面色一囧，真没料想这样的陈年旧事柳骞还能记得，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我那不是不懂事嘛。”
“那孩子是要比你懂事，每次回来都记挂我，还知道去我府上看我这个老头子。”
我心道那可不，毕竟那里除了老头子，还有让他魂牵梦绕的蓁蓁呢。

第122章 修远路漫漫
老师在这儿的时候阿恒倒是没赶人，我已知自己的命数，难得放下心头重担跟老师聊了一些以前的事。小时候顽劣，调皮捣蛋的事干了不少，老师宽容不跟我计较，只是这些记忆许久未碰了，这会说起来倒像是前世的事情了。阿恒双手抱胸背倚着五斗橱静静听着，脸色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一双眸子似水，柔缓地投射下来，我心里一片澄澈。
说说笑笑夜就深了，送走了老师，滕子珺还在门外想进来瞧瞧，被阿恒抬臂一拦，“今日时辰到了，你明日赶早吧。”
我哭笑不得，想必大狗子在信里告了不少滕子珺的黑状，阿恒这才如此态度。不过在我这件事上滕子珺也算出了不少力，我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冲着门，对阿恒道：“让他进来吧。”
阿恒还是未动，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侧了侧身，滕子珺这才小心翼翼探了个头进来。
我冲人点头致意：“多谢了。”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滕子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差点害了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单是请来了老师这一点就知道他当真是不遗余力把该想的法子都想了，我这会儿也没办法做出什么表示，只好冲人笑了笑，“还有小莺儿和大狗子，这段时间承蒙你关照了。”
“举手之劳而已，”滕子珺忌惮阿恒的威慑还是不敢贸然进来，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问我：“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滕子珺也跟着点头，四下瞅了瞅，最后问我：“圣上钦派下来接手此事的人估计不日就能到了，你可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看着头顶悬挂的竹帘出了一会儿神，半晌后轻声道：“实话实说就是了。”
“那你怎么办？”滕子珺又迈了一步进来，“你不能还像在公堂上那样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吧，你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实在不行就说你这些年来抚养三个孩子长大成人有多么多么不容易，不看功劳看苦劳，最起码得争一争，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滕子珺还大有要一直说下去的意思，我出声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门外阿恒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我怏怏打了个哈欠，“我今天是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话已至此，滕子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道一声“你好好休息”，这才转身走了。
滕子珺离开好一会儿了阿恒还是靠着门没动，直到我抖了个哆嗦，这才掩了门，把火盆子又往我这边挪了一些。
我舒了口气，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滕子珺这人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其实人还不错，待人真诚，小聪明也有，在这县衙里当个捕快有点屈才了。”
阿恒冷声道：“改天把他调到军营里给他个小头头当当。”
“阿恒将军好生厉害，”我笑道，“那我这算不算走后门啊？”
阿恒的脸色却一直没有缓和，声音冷若寒冰：“你知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来我的事、大狗子的事，这些天来阿恒也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而且朝廷派来的人也快要到了，有些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只好道：“阿恒，这些天来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既然话说到这里了，不妨就直说了，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什么叫我不要插手？”阿恒冷笑了一声，“是说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带走，送上断头台吗？那你怎么不直接就在这里把我杀了，到时候你要死要活自然没人拦着你了！”
我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自己痛快赴死，然后让我给你守一辈子活寡？”
“那你想怎么管？！去求景行止吗？还是景云韶？让我以后对着那些抄我家的人、踩着我族人鲜血一路爬上去的人感恩戴德？”话说的急了，震的胸口一阵阵发疼，我停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道：“自你我相识以来，大多数事情我都是听你的，就这一次，你就依了我吧。”
阿恒偏开了头，“我不求他们，我有自己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无论什么办法你都没办法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择出去。你从家里逃出来，在沙场上浴血奋战，从死人堆里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又何必为了我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我那些前程都是为了你！”阿恒眼里的情绪快要漾出来了，看得我也跟着一颤，心痛如刀绞，原来也不比那悬魂钉差到哪里去。
“你知道我被围困在漠北的时候在想什么，我身边的兄弟们每一天都有人躺下，他们临死的时候眼里或恐惧、或愤怒、或绝望，在那种环境下任何一点情绪都能把一个人吞噬掉。可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因为我想的都是你！你的一颦一笑就值得我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我为了你那么努力地活下来，你怎么就不肯为了我也争取哪怕一点点呢？”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想活呢？”我觉得身上的伤口隐隐又疼起来，狠狠抽了口气才得以继续道：“我还没看到二狗子金榜题名，小莺儿及笄出阁，还有大狗子……那道宫墙里明争暗斗，他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但凡有一线生机，我必然会争取，你当我这么些年来当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发现吗？我做了这么久的准备难不成就为了乖乖赴死？只是……只是这件事你不能掺和进来，我现在能赌的就是陛下的一念之仁，没有你我还能有一些胜算，可陛下若是知道我的背后还有手握重兵的景家，他能放心让我活下去吗？”
阿恒唇线抿得薄纸一般，最后终于是不作声了。
一直到下人熬好了药送过来阿恒才有了动作，开门的时候估计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磕绊了一阵子才把大夫嘱咐的话说全了。
阿恒冷冷嗯了一声，把药碗接过来一把拍上了门，又把人吓了一跳。
看着阿恒端着药碗过来，我挣扎了几下，想要坐起来，立即就挨了阿恒一记眼刀，“老实躺着。”
我看着碗里漾着的黑色汁液就一阵难受，扭了扭身子，“你先把药放下吧，还有……你能不能也先出去下。”
阿恒抬眸扫了我一眼，冷笑道：“怎么？现在连看我一眼都觉得难受了？”
“不是……”我咬咬牙，只好如实道：“你先出去……我想小解。”
阿恒愣了愣，随之把碗放下，从善如流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夜壶来，面不改色地帮我褪了裤子，把壶口对准了：“尿吧。”
“……”我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耳朵一红，赶紧去接那物件儿，“我自己来。”
阿恒纹丝不动，“让你尿就尿，那么多废话。”
我当真快被逼哭了，“你在这儿我撒不出。”
“又不是没见过，”阿恒睨了我一眼，随后小声对着那里吹了一声口哨。
我小腹一紧，到底是没撑过去。
淅淅沥沥的水声好半晌才停，我这张脸只怕都不是自己的了。这几天里除了喝药就是喝药，满满一肚子的水在老师来的时候就已经憋着了，这会儿总算是一泻而下，光听动静就知道数量可观。
“完了？”听见动静停了阿恒还不忘问一句。
我小声“嗯”了一声，拉过被子盖住了头顶。
阿恒出门把夜壶倒了，又回来帮我整理好衣裳，最后打来热水替我擦了脖子和脸，这才安顿下来，贴着我坐下。片刻后又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把被角都掖好了。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以后知道了。”
我还能怎么办？
只能腆着一张老脸装睡。
过了一会儿，阿恒又小声开了口，“你还要不要……”
我立马就猜出了他要说什么，猛地睁开眼：“不需要！”
“……哦。”阿恒默默把屎盆子放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有味道的一章……

第123章 银枪亮雪穹
腊月二十三，从昨天晚上开始外头的北风便呼号不休，到了早晨更是下起了雪来，早起的衙差拿着扫把刷刷地清扫路面，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淡出了这处院落。
阿恒早上看着我吃完了药便不知道去哪儿了，直到早饭的时辰也没回来，我心中有疑，正打算找谁问问，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探了个小脑袋进来。
小莺儿用衣裳兜着什么东西在门口张望，见我睁眼试探着问我：“玉哥儿，你无聊不？我来给你解闷好不好？”
房门一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我往被窝里缩了缩，冲小莺儿招招手，“快进来。”
小莺儿一蹦一跳进了房里，用背把两扇门推上，一进来便道：“你这屋里好暖和啊。”
阿恒见昨晚风急，不知道从哪儿又给我找了一个火盆子来，这么一间小屋子两个火盆烧着，恐怕是要比其他地方暖和一些。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那两根钉子的缘故，我总觉得有股寒气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房里再暖和，身上还是觉得冷。
小莺儿在我床边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往我床上一倒，是一小兜栗子，冲我一笑：“玉哥儿，我给你烤栗子吃好不好？”
我知道这小丫头美其名曰给我烤栗子，实际上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笑笑：“烤吧。”
小莺儿挑了几颗饱满的栗子扔进火盆子里，拿火钳子拨弄炭火盖住，便蹲在火盆子旁一心一意等着。
我问她：“谁给你的栗子？”
“子珺哥哥，”小丫头头也没抬便道，“我最近的吃的喝的都是子珺哥哥送的。”
“你房里的炭火够用吗？不够用再让阿恒给你送些过去，睡觉的时候窗子记得留条缝换气，别贪图暖和不当回事，每年都有烧炭在房里闷死的。”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小莺儿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玉哥儿，你有没有觉得阿恒哥哥这次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一愣，知道阿恒这次回来是有些冷落她了，安抚道：“阿恒哥哥只是这些天有些忙没顾得上你，但他心里是想着你的。”
“我不是说这个，玉哥儿你不会以为我在吃你的醋吧？”小丫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倒把我看得一阵心虚，“我当然知道不是怪阿恒哥哥不理我，虽然我吃着子珺哥哥给的栗子，可我心里还是向着阿恒哥哥的，谁是自己人，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小丫头如今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看来滕子珺的栗子也没能收买人心。摇头笑了笑又问道：“那你说阿恒哥哥哪里不一样了？”
小丫头抿着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以前的时候阿恒哥哥跟我们一起玩、一起睡，我觉得他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可是这次他回来，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我们大了很多似的。”
我无奈笑道：“他本来就比你们大很多。”
小丫头气鼓鼓地一瞪眼：“这个‘们’里也包括你！”
我愣了愣，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小丫头说的不见得对，但这次阿恒回来身上有些东西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天来他一个人前前后后张罗这些事，镇定自若，游刃有余。至今我想起那个人头落地的胖太监还是有些心悸，那时候阿恒手执一杆长枪，手起枪落，一条人命就葬送在手中，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在漠北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心是不会一夜之间变硬的，必定是一遍遍受伤，再愈合，磨出茧子来，才成就了最后的无坚不摧。
“你看见阿恒去哪了吗？”
小莺儿从火盆里扒拉出几颗烧得漆黑的栗子来，边吹气边道，“看见了啊，早上他不是拿着兵器出门了吗？”
“拿着兵器？”
小莺儿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坏了，阿恒哥哥不让我告诉你来着……”
我费了一番力气才从床上爬起来，许久不曾下地了，第一下竟然没起来，后来扶着床架子才勉强站起来，这一会儿功夫就折腾出一身冷汗来。
小莺儿一副闯了祸的表情立在一旁，几次想拦我又被我用眼神吓退了回去，最后见实在拦不住我了，这才跺跺脚，上前来扶着我。
“玉哥儿，你别担心，阿恒哥哥说他就是去拦下那些来抓你的人。”
一听到这儿我心都提起来了，这俩人在我跟前唱了一出里应外合，一个在这安抚我，另一个出去惹是生非。当初阿恒没再坚持插手我的事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说他有自己的办法，他这狗屁办法竟然是只身去拦陛下钦派的队伍！
这来的要是一两个文官也就罢了，若真被老头料中了，来的是景行止，那阿恒还能拿枪指着自己的老子吗？
雪还未停，地上又积了薄薄一层，一路穿过县衙的后院前堂，还没到大门便见一帮衙差围在门后头正在张望什么。一旁站着的县太爷一身官服团团打转，手里托着顶乌纱帽，大冬天里却一直在拿袖子擦汗。
“怎么了？”我上前问道。
滕子珺从一众人里回过头来，见我先是一愣，“你怎么出来了？”
随后又叹了口气，“你自己看吧。”
一众衙差向两旁退去，让出一条路来，县衙的大门不知被谁从外头拿一根铁链子锁了，只留了一道门缝能看清外头的情形。我凑近了些，越过那道门缝，只见一人一身细鳞铠甲立在雪地里，手执一杆锃亮的银枪，大雪纷纷，已经盖了满头满身。
我刚要开口，只听见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从路尽头的拐角处突然蹿出一队骑兵来。
打头的一共有四个人，策马而来，直到县衙门口才勒马停了，看见阿恒互相对视一眼，下马行礼：“少将军。”
阿恒把长枪往身后一甩，“你们有命在身，我也不为难你们，今日你们不必称呼我少将军，咱们各为其命，只要我还站在这儿，你们就休想上前一步。”
四个人又对视一眼，手执刀兵，纷纷冲了上来。
阿恒长枪一扫，激起一层雪沫，紧接着一道银光从雪沫后头破风而出，以雷霆之势直逼而上。
刀枪碰撞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急忙扯过滕子珺，“县衙没有后门吗？”
滕子珺无奈看着我：“后门也锁了。”
我后退两步，“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破锁啊！”
滕子珺后知后觉，领着人搜罗来了锤子榔头锯条等各种工具，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却依旧奈何不了那铁链子一丝一毫。
我等不了他们这边磨蹭了，推开人上前，急忙查看外头的情形。
阿恒以一敌四竟然没有吃亏，县衙前的雪地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了，四个人合攻四把长刀齐齐压上来，阿恒拿枪一挡，膝弯处颤了颤，硬是一步也没后退，大喝一声，以一人之力将四个人压了回去。
周围围了好一些看热闹的人，滕子珺看见一人不由眼前一亮，急忙招呼：“锁匠，快过来把这锁开了。”
那锁匠刚上前一步，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步子一顿，一柄长刀从脸侧擦着过去，直钉在县衙的大门上，刀把嗡嗡作响。
阿恒扫了一眼周遭：“今日敢动此门者，死！”
“若是我要动呢？”一道低沉厚重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所有人一道抬头看去，一人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缓缓而来，疾风掠过披风上下翻扬，一身杀伐气硬是逼得众人不敢直视。
我呼吸突然难以为继起来，嗓子没由来地发紧，埋下头去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枣红色的大马嗒嗒向前，最后在阿恒身前停了下来，热气腾腾地打了个响鼻。来人斧劈刀削的眉目间不怒自威，垂眸向下，“逆子，跪下！”

第124章 日暮苍山远
阿恒背对着我，我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看到他拿枪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不，不只是手，而是整个身子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我在那些垂死挣扎的动物身上看到过那种状态，那是一种生死关头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好似下一瞬他就能冲出去，枪挑景行止，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我抓住门轴撑起身子，握紧拳头朝门上砸去：“阿恒！阿恒你把门开开！别胡来！”
景行止的目光移过来，隔着一道门与我对视，时隔多年，这位风光煊赫的大将军依旧锋芒逼人，只那一眼，我就浑身上下发起抖来。
阿恒侧了侧身子，隔断了我和景行止之间的对视。景行止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阿恒身上，父子之间的对峙看似静默，却又像是已经厮杀了数百个回合。
最后景行止开口，“你还是冥顽不灵？”
地上又落了一层薄雪，阿恒的长枪在雪地上划了一道银弧，“我答应过要护着他，誓死不渝。”
景行止向后招了招手，两个黑甲人立即从马背上下来，这两人方才骑在马上还看不出，这一落地立即显出身形高大来——与阿恒面对面站着，竟比阿恒还高出半个头来。这两人全身上下俱是黑甲，只露出一双像狼一般的眼睛来，胳膊上各缠着一道锁链，尽头连了一把弯刀，在如此晦暗的天气里也难掩锋芒。
随着景行止一挥手，两人手里的刀光一闪，对着阿恒便飞了出去。
阿恒立即持枪来挡，一把弯刀与枪头相撞横飞出去，又立即收回到黑甲人手中。另一把刀却是挡不及了，锁链勾住了枪尾，弯刀顺势攀援而上，幸亏阿恒收手及时，绕着枪身转了两圈，直到枪快脱手时在握住枪头处用力一拽，这才从如影随形的锁链阵中脱身出来。方才这一步可谓险之又险，若这锁链再长出半寸，阿恒半条手掌恐怕已经没了。
阿恒借着长枪振旋之势不退反进，挺身直上，竟一举逼到了一个黑甲人面前。对付这些手长的怪物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逼至近前才能挣得一线生机。阿恒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长枪直刺，被黑甲挡下来大半，火光迸溅，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另一个黑甲人却也不是吃素的，一把弯刀直逼阿恒后心，阿恒被迫无奈只能回挡，就这一瞬间已经失了先机，先前那个黑甲人借机滑出去，又逃脱了阿恒的攻击范围。
我单是看着就吓出一身冷汗来，景行止这是下了死手，一点父子之情都不顾及了。
这两个黑甲人是景行止的亲卫，跟着景行止出生入死参加过数百场战役，跟方才那四个人显然不是一路货色。阿恒与他们对阵渐渐显出不支来，他一人难敌四手，还是四只奇长无比且角度刁钻的手。
两个黑甲人的默契早已在大大小小的战役里配合得天衣无缝，连眼神都不必交流，一人攻击下盘，锁链如毒蛇一般缠上了阿恒的一条腿，阿恒急忙拿枪回挡，这才在弯刀即将断腿之际拦了下来。如此一来阿恒的银枪便算是锁在铁链里了，另一人瞅准机会将阿恒上半身也锁住。景行止驱马上前，与阿恒如出一辙的一杆长枪向后抡到了阿恒的腿肚子上——声音很细，就像踩上了积雪一般“咯吱”一声细响，阿恒便不带一点挣扎地跪倒在地。
应该是腿断了。
景行止看都没看一眼，继续上前，直到来到县衙的石阶前才翻身下马，两步跨上石阶，与我便隔着一道门面对面站着。
“爹——”阿恒突然跪在雪地里长嘶了一声，“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别动他！”
景行止长枪破风，只听啷当一声响，锁链落地，大门顿开。
好多年前，便是景行止破开那一道房门，把我拉进了那个水深火热的夜晚。
如今，亦是如此。
县太爷赶紧把乌纱帽戴上领着一众衙差跪了一地，我让小莺儿过来扶着我才将将跪下，“罪民柳存书见过景将军。”
景行止垂眸打量我片刻，突然伸手拨开了我的衣领。
“爹！”阿恒不知道怎么挣脱了那些锁链，拖着一条断腿却还是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像是生怕景行止把我就地正法了。
景行止却只是盯着我肩胛的伤口看了片刻，便收了手。
转头看着跪在地上像鹌鹑一般的县令沉声问道：“四皇子呢？”
县令愣了愣估计才把大狗子跟景行止口中的四皇子联系起来，急忙回道：“被……被我安置在后院了，好生看护，绝对没少一根汗毛。”
景行止扫了我一眼，“那他又是怎么回事？”
县令跪地俯首，登时汗如雨下。
好在景行止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太久，继续道：“前面带路。”
县令立即爬起来引路去了。
安置大狗子的地方是在县衙守卫最为严密的正中院落，开阔的院子四周都设了弓弩手，哪怕一只麻雀落下来瞬间也能被射成刺猬了。
院门和房门上又分别上了两道重锁，每一扇门都得由县令和县丞两人合力才能打开，窗子上都加固了铁栏，当然这样的手段防一防一般盗贼还行，若真是武功高强之人自然也拦不住。
比如景行止，看他们一把把往外掏钥匙实在麻烦，抬脚一踹，便将整张房门踹翻在地。
暗处有个人影缩在角落里动了动。
“大狗子……”我忍不住出声唤道，眼眶一酸，险些砸下泪来。
这么些天来，他就是这样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带着对自己身世的不解，对前路的迷茫以及背负着一条人命的恐惧，而他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玉哥儿？”角落里的人动了动，片刻之后一骨碌爬了起来，“是你吗玉哥儿？”
跑到一半看到房门外攒动的人头又怯生生止住了步子。
景行止对着大狗子迎头跪下：“臣景行止，奉旨接殿下回京。”
回京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五，重兵押送，队伍所到之处平民禁行。
像我这等身份原本该用囚车的，但阿恒却执意与我在一处，当然在景行止看来阿恒擅拦钦差、抗旨不遵，也不介意将自己儿子一并装进囚车里押回去，奈何大狗子和小莺儿也哭着喊着要跟我一块，最后实在是找不到这么大的囚车，景行止只好作罢。
于是在景行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关照之下，阿恒把我安排上了平稳舒适四轮马车，怕我受不住颠簸马车里铺满了柔软的绣衾，怕我冷更是塞了十几个汤婆子进来。如此排场只怕比御驾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阿恒却没有这等待遇，景家的男儿没有坐马车的，哪怕是断了一条腿也得骑马。可即便上了马阿恒也是守在马车旁，景行止借机命令阿恒守卫这辆马车，片刻不得离身，任谁也不准靠近一步。
暮色渐冥，我掀开车帘想问问阿恒的伤势，却跟不远处的牛角山打了个照面。
隔着一片纷飞的细雪，两座山头立于摇曳的万家灯火与苍茫的薄暮之间，遥遥相对，相看两不厌。
我忽然生出一种悲怆的情绪来。
我曾在这里尝遍了这辈子最长的苦难，行过最难的路，也熬过最寒冷的冬夜。
却也是这里，让我有过一段最安心快乐的日子。
经此一别，我恐怕这辈子也回不来了。
—上卷完—
下卷 少年安得长少年

第125章 除夕
那一年的除夕夜是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过的。
白天照旧赶了一天的路，临近傍晚才在一片河滩上安营扎寨。
在马车上颠了一天我这会儿什么胃口都没有，让小莺儿扶着准备出来坐了一会儿，一下马车，便于正在安排布防的景行止打了个照面。
跟着走了几天我也差不多摸清楚了景行止的行军规律。沿途有驿站的时候就住驿站，没有就找一片开阔的地方就地扎营。绝不扰民，也绝不会取平民百姓的一茶一饭。哪怕如今河对岸就有一个村子，站在河滩上就可以看见对面点点烁烁的万家灯火，阖家团聚的年夜饭香气顺着河岸飘过来，这支队伍里的人却完全无动于衷。景行止身为一军主帅，跟手下的士兵们席地而坐，抱着手里的硬干粮开始啃。
“玉哥儿，玉哥儿？”小莺儿叫了我两声才把我拉回神来，问我：“你看什么呢？”
我摇摇头把目光收回来，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这些年，我憎恨景行止，害怕景行止，到底有没道理？
身为主帅，他镇守一方，战无不胜，将士们对他可谓是心悦诚服；身为臣子，他忠君护国，替君平叛、清剿余孽本就是他职责所在；身为百姓的父母官，他持身公正，体恤民情；身为一个父亲，景肃景策各个出类拔萃，还有阿恒……若不是因为我，上阵父子兵，必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一个人抄了我家？
哪怕是其他的任何一个人呢，为了宿仇，为了积怨，在陛下面前进献谗言，才害得我柳家满门抄斩。可偏偏是他，用近乎无可挑剔的人格击溃了我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可能这就是我如此恨他的原因吧。
小莺儿仰头问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我仰着头看着天上开始零丁出现的星星，“去一个我命中注定该在的地方。”
“那里是你家吗？”
家？我愣了愣，彼时我的家在长安城平康坊，爹爹是位极人臣的中书令，每天来拜访的人要提前三天递上名帖，焚香沐浴之后才有资格进门。即便如此要来的人还是踏破了门槛，下人们光管着迎来送去每年就得磨破好几双鞋。后来我的家在牛角山下一隅，几只鸡鸭、几亩菜园便能自给自足。柳二婶炒的黄豆好吃，老头酿的蜜最甜，当地民风淳朴，随便拿点东西便能以物易物。
可是如今……我哪里还有家呢。
小莺儿见我不答，最后小心翼翼拉了拉我的衣袖：“那我们还回来吗？”
这小丫头今晚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着不如回车里装睡算了，阿恒正好适时地迎面走来，问我：“你怎么出来了？”
“车里闷，”我冲人笑了笑，“我出来透口气。”
阿恒上来便将我抱了起来，“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你干嘛？”我心里一惊，外头如今这么多将士都在吃饭，其中还包括景行止，阿恒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胡来！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阿恒非但不理，反倒转了个身冲着人群嚷道：“哎，那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就你，”阿恒指了指当初跟他对战的黑甲人之一，“去打点水来，烧开了给小爷泡脚。小爷我骑了一天的马，今晚非得泡个脚不可。”
黑甲人犹豫片刻，看了看景行止，这才站起来去河边打水去了。
“当初下手那么狠，还不是得给我烧洗脚水！”阿恒冷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看了看我：“你说是吧？”
我决定埋头装死。
直到回到马车里阿恒才把我小心翼翼放下，我犹豫了好久才措好词：“你以后……别跟我走得这么近……”
阿恒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
“让人看了误会。”
“有什么好误会的，”阿恒哼了一声，突然俯下身来：“你难道没跟我亲过？没跟我睡过？”
“阿恒！”我赶紧伸手推开他，“别闹了。”
阿恒却只是张开手抱了抱我，“我真恨不能发一道布告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实话告诉你，我做这些就是要给他们看的，你不想让我爹、我姑姑插手你的事，那我便与他们划开界限，从此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哪怕全天下都觉得你该死，我也站在你这边。”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在县衙门口那一架阿恒就是打给别人看的，从此，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景家的三公子为了一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枪挑老子，他的前程，他的仕途，乃至他的姻缘都算是毁在我手上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好了，事已至此，别想那么多了，”阿恒松开我，从后腰上掏出个布袋来递给我，“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我打开布袋，不由一愣，“这是……饺子？”
阿恒冲我一笑，“毕竟是过年嘛，也不能委屈了你，快吃，别被他们看见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方才还明目张胆地给人看，这会儿又怕被人看见了。问道：“你从哪儿弄的？”
“就河对岸那个小村子，家家户户都包的饺子呢。”
我皱了皱眉：“景将军不是说不能取民脂民膏吗？”
“我又不是持着身份去跟他们强要的，”阿恒凑进过来冲我一笑，“我就说我家娘子快要临盆了，这时候就想吃一碗饺子，他们欢欢喜喜就给我舀了一大碗。”
我手上一颤，耳朵尖霎时就烧起来了，赶紧把饺子塞回去，“谁是你家娘子。”
阿恒笑笑，把饺子送回来，“行了，快吃吧，不逗你了。”
我数了数，布袋里总共十个饺子，我吃了两个，皮包馅大，一看就是实在人家包的。剩下的还给阿恒，“你吃几个，剩下的给大狗子和小莺儿送去吧。”
阿恒不动：“那你喂我。”
我当真是服气这位小祖宗了，不过也确实好久没见过他这么孩子气的模样了，赶紧拿了两个给他塞进嘴里，阿恒心满意足地吃了，这才把布袋重新扎好口别到后腰上，“我给他俩送去就回来。”
没等我松口气又回过头道：“吃了我的饺子，别忘了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我：“……”
我使劲搓了搓脸才把脸上那股燥热搓下去，正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自己把药上了，免得一会儿阿恒回来又起什么歪心思。衣裳刚脱到一半，阿恒却突然回来了，我一时手忙脚乱，瓶瓶罐罐洒了一地，“怎么这么快？”
阿恒却是一脸严肃：“外头有情况。”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阿恒这个“有情况”是什么意思，这才发现方才外头烧火谈笑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消失了，神色立即警觉起来：“你是说有人偷袭？”
阿恒点了点头。
“那大狗子和小莺儿呢？”
我刚要起身便被阿恒又按了回去，“你放心，他俩在一块，我爹守着。”
我这才稍稍安心。
周围静得出奇，甚至连一点风吹草动都听不见了，片刻之后，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一束烟花，升至漆黑一片的夜空，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一切都无处遁形。
不过瞬息之间，第一声刀兵相撞，瞬间就炸开了锅。

第126章 行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才又重新安静下来，马车里插进来好几根箭失，虽然箭头都被阿恒斩断了，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也不知道大狗子那边怎么样了。
阿恒以眼神示意我他要出去看看，我把怀里那把匕首掏出来交给他，小声道：“当心点。”
阿恒接过匕首点点头，身手矫健地翻身下车。
又过了一会儿阿恒回来了，撩开车帘冲我道：“结束了。”
我跟着下了马车，这才意识到方才无疑是一场恶战，遍地都是横陈的尸体，那些人身着黑衣，身形高大，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周围的树上、地上遍布刀剑的痕迹和箭失，以两辆马车最甚，差点就给扎成刺猬了。
我遥遥看着小莺儿他们也从马车里出来了，急忙上前察看他们有没有事，直到确认两个孩子都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景行止就站在一旁。
我连忙冲人作了个揖：“有劳景将军看护他们。”
景行止：“照看四皇子本就是我职责所在。”
“可你也照顾了小莺儿。”我冲小莺儿招招手，“过来谢谢景将军的救命之恩。”
小莺儿过来按我之前教他的礼数福了福身，“谢谢景将军。”
“不用谢，”景行止话刚说完只觉得手里一凉，低头一看竟被塞了个饺子进来，皱了皱眉：“这是？”
小莺儿有点无措地看了看我，“我没有别的谢礼了，这个行不行？”
我又好笑又心疼，摸了摸那只小脑袋，有点无奈地看了看景行止。
景行止估计也没料到自己能收到这么一份谢礼，愣了愣才问小莺儿：“从哪儿来的？”
小莺儿毫不犹豫地就把人给卖了，“阿恒哥哥给我的！”
景行止回头看了看正在清点伤亡的阿恒，我隐约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杀气。
过了一会儿阿恒过来回禀情况：“这次偷袭的总共有二十六个，逃了一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一群死士，没留下活口。咱们这边死了三个，重伤七人，轻伤不计。”
景行止点点头，“从白水城一路跟过来的，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阿恒冷笑了一声，“这大过年的还要忙着送命，真够不容易的。”
“越临近京城，以后怕是更不太平了。”景行止道，“你安排人在两辆马车外加强护卫，夜里也不要松懈。”
“他最好有胆子再来，这次没逮到活口，不然我肯定用尽手段也要把幕后的人揪出来……”
“揪出来你要干嘛？”景行止突然冷声道。
“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阿恒！”我急忙制止他。
“混账！”景行止扬手便是一耳光，“你的任务就是护送他们回京，人送到了你的任务就结束了，到时候立马给我滚回漠北去！”
阿恒却耿着脖子又上前一步，“我不走，今天我也把话撂这儿了，这次我回去便不走了，谁再敢伤他一根头发，我定要他偿命！”
景行止手里的长枪寒光一闪，下一瞬便抵在阿恒喉头，“逆子，你私自出营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抗旨不遵，君恩不恤，到底是谁教你的？”
“景将军！”我的心立即就提到了嗓子眼，有心想上前拦着，却又明白这些都是因我而起，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愧疚难当，没忍住弯下腰去猛咳了两声，原本伤势已经见好了这会儿却又咳出两口血来。
“玉哥儿！”大狗子和小莺儿全都围了过来。
阿恒立即过来扶着我，“你怎么样？”
又过了片刻那股钻心的劲儿才过去，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阿恒抬头冲着景行止道：“你从小就教我，犯我大周疆土者，非死不宥。可是如今我们在外拼死杀敌，他们呢！他们忙着争权逐利，甚至不惜以如此手段来伤害自己的同胞、我最重要的人！你也见过玉哥儿他伤成什么样，我只怕再晚一步这辈子就见不到他了，若是他们对娘亲也做出同样的事来，你也能坐视不管吗？！”
“住嘴！”景行止怒道，“今晚就罚你守夜巡视，若有闪失，军法处置！”
说罢再不理会我们，提枪走了。
又过了片刻阿恒才扶我起来，我叹了口气，“你又何必非要当面跟他呛呢。”
“早晚的事，”阿恒不甚在意道，“这件事迟早得吵一架，当着你的面我还能少挨一顿揍。”
“得了吧，”我摸了摸阿恒脸上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疼吗？”
“不疼，你不说我都忘了，”阿恒冲我笑了笑，又回头冲着两个小家伙道：“你俩回马车吧，晚上不要怕，阿恒哥哥守着你们。”
两个小家伙点点头，大狗子牵着小莺儿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没事，阿恒哥哥没空守我们我也会保护你的。”
阿恒：“……”
除夕夜月色晦暗，我睡到一半被村子里的鞭炮声吵醒了，撩开车帘只见阿恒一个人不动如山地守在马车旁，身姿笔挺，如松如柏。
一听见动静阿恒就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你醒了？”
我嗅着河对岸飘过来的鞭炮味，忽然想起那年大家围在一起守岁的情形，笑意渐渐爬上了嘴角，“新岁了吗？”
“是，”阿恒笑道，“又长了一岁。”
想起初识阿恒的那年，我十七，他十五，一个人带着一条狗留宿在我的破庙里。夜里冷，他偷偷过来蹭我的被子，怕被我发现，大气都不敢喘。
现如今彼时的少年郎已经长大了，一杆银枪立于夜色下，护家国安定，也护夜夜长安
“冷吗？”我问他。
“不冷。”
“你过来，”我冲人招招手，等阿恒过来了我接过他手里的枪放在一旁，拉起他的手，抱在怀里给他暖着。
阿恒笑了，“还是你心疼我。”
“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我往手上呼了口气再覆上去，只觉得怎么都给他暖不过来似的，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你受得住吗？腿上的伤还碍事吗？”
“早好了，”阿恒恨不能跳两步给我看看，我却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容易好。
急忙按下他：“要不你上来，我再给你看看伤口。”
“真没事了，我守夜呢，也不方便上去。”阿恒突然伸手，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蹭了蹭，“能看着你就什么伤什么病都好了。”
那只手擦到嘴唇，我轻轻启唇在他指尖上咬了咬，舌尖扫过，一股铁锈味。
阿恒那边突然没了动作，半晌后才压低了声音吐出来一句：“你当真是要憋死我啊。”
我愣了愣，明白过来没忍住笑出声来。
“对了，你还记得这个吗？”阿恒从怀里掏出一只青色的香囊来。
物件老旧，四围已经磨起了毛边，颜色也褪的差不多了，上头还沾染了其他污物，颜色黯淡，像是血迹。
回忆上涌，我喉头动了动，“这是我送你的那个香包。”
阿恒低头把香包打开，先是拿出了一撮头发，小心翼翼收在手心里，生怕被夜风吹走了一根。随后又从里头掏出来一张纸片来。
是张符纸。
当初凌崖子留宿破庙，我拿一两银子跟他买的，缝在香包的最里层，不曾想还是被阿恒翻出来了。
“我当初被围困在漠北的时候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几遍，也是在那时候，我才发现里头藏着东西。”阿恒把符纸抖开，纸上沾了血，符文已经模糊了大半，阿恒接着道：“那次我们被围困了整整一个月，可就在我发现了符纸的第二天我们终于等来了我爹带领的天宝军来援。那是我第一次相信凌崖子可能不是个大忽悠，也是由衷高兴……”
阿恒把我借给他防身的匕首拿出来，在刀鞘里捣鼓了片刻，往马车壁上一磕，竟然掉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符纸来。
“你……你怎么……”我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我天天带在身上的匕首，我却从来没发现里面还有东西！
“我当时确实不信凌崖子，可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帮你趋吉避凶，我也愿意试。”阿恒把两张符纸叠在一起交到我手上，“如今看来，我试对了。”

第127章 京城
往后的路果然越来越不好走，沿途又被伏击了几次，最严重的一次整辆马车从悬崖边上翻滚而下，在一眼看不见底的地方分崩离析。还好景行止早有准备，提前让我换到了另一辆车上。也正是因为这次偷袭，竟真的让阿恒逮到了一个活口，当即就卸了下巴取走了他藏在后槽牙里用来自杀的毒药，又卸了手脚关节，派专人看守着，势必要把这唯一的证据带回京去。
自那天之后阿恒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无论我什么时候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几乎都能看见那道身影笔挺地立在马背上，英姿勃发，风采灼人。
等到队伍休整用饭的时候我把阿恒叫到车上，想给他看一看腿上的伤势，顺便再检查一下这几场恶战下来他身上有没有再添新伤。回头找个药箱的功夫，人就靠在车舆上睡过去了。
我看着那张只有在睡着了才敢流露出一点倦色的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队伍休整的时间很短，在这期间还得抓紧把午饭吃了，错过这顿下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可阿恒睡得这么沉，让我又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最后我还是提着药箱没发出一点声音让他睡了一个好觉，直到集合的口令响起阿恒才清醒过来，我赶紧把手里的干粮塞给他让他吃上几口，阿恒一边往回走一边嘴里塞得满满地冲我笑，好像吃的不是难以下咽的干粮，而是什么珍馐美食。
我一时间又好笑又心疼，再一看手里，又忘了给他换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几次偷袭都被景行止防住了，越靠近京城反倒是越发平静起来了，一路安安稳稳进了京畿，队伍行进逐渐缓慢，景行止不知从哪里调了一辆囚车过来，我一看便知道这是为我准备的。
我还没动作，阿恒首先就暴起了：“这是什么东西？给谁的？谁让你们拉来的？！”
“我让拉来的。”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景行止稳步上前，“你待如何？”
“谁的命令也不行！”阿恒身子紧绷，手里的银枪紧握，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狗。
“这一路上我由着你胡闹，如今长安城内，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
父子之间又是僵持之态。
“阿恒，”我急忙下车制止，“景将军是为了我好。我本就是逃犯身份，若再是坐着马车一路招摇进城，便是蔑视皇权，不过留下一个任人拿捏的把柄，于我别无益处。”
阿恒冷哼了一声，“他不过是怕你连累他的仕途。”
我冲景行止行了一礼：“多谢景将军一路照拂。”
景行止不咸不淡地看了看我，“到时按照程序会把你直接移送至大理寺，如何发落便是圣心独裁了。”
我轻轻垂眸：“我知道了。”
刚往囚车走了两步却又被阿恒拉住了，“那车连个车盖都没有，四处漏风，你再多穿点衣裳。”
我冲人笑了笑：“放心，我早就穿好了。”
阿恒还是皱了皱眉，“你别害怕，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我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阿恒也听不进去的，只好悄悄看了看景行止，只求他到时候无论用什么办法——把人锁在家里也好，打一顿也罢，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阿恒掺和进这件事来。
景行止又过了片刻才微一点头，我这才放心下来。
“替我照顾好小莺儿。”我最后嘱咐道。
阿恒蹙眉：“说什么傻话，我两天就把你接回来了。”
“好。”我冲人笑了笑，再无留恋地往囚车去了。
只是事情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进行，刚进城门，便已经有一个宣旨的太监在候着了。景行止下马接旨，只听那太监展开黄绢尖声道：“令景行止入城后即刻护送四皇子、柳存书、景朔入宫觐见，不得有误，钦此。”
“还有我？”阿恒立即就兴奋了。
我却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位皇帝陛下到底是几个意思？失散多年的儿子他着急要见还在情理之中，见我无非是佐证大狗子的身份，可他要见阿恒又是什么意思？
景行止显然是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回头看了看阿恒，一脸深意。直到太监催促接旨景行止才回过头来将圣旨接下，再回头时看的却不是阿恒了，而是我。
我心领神会地一点头，景行止这才又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
巍巍长安城，迢迢三千里。当年我从这里连夜奔逃，躲到了距这里三千里外的一个小镇子上，兜兜转转十二年，却还是回来了。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碌碌前行，恰如那天夜里我坐在马车上逃出城时听到的声音。
景行止的队伍一直行至银临门外才停下来，再往里他也进不去了。刚下车又有另一拨太监前来引路，这次却是将我们三个分开来，阿恒先去后宫拜见他的姑姑景皇后，大狗子则被另一拨人带走沐浴更衣，而我随着最后一拨人先去内廷司换下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才被引着前去面圣。
召见的地点是在紫宸殿，属于陛下的寝宫正殿，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时常见皇上在这里召见大臣，因为只有亲近的臣子才能入内，所以进此殿又有“入阁”之称，那些被召见的臣子都将其视为一种荣耀。如今陛下却在这里召见我一个罪臣之子，我当真是越来越揣摩不透这位陛下的心思了。
时隔多年宫里这些亭台楼阁竟然没怎么变，只是当初我在这里横冲直撞时觉得这里大的出奇，如今再看来却越看越像一座座小笼子，将其中之人束缚在里头，如何挣扎也摆脱不出。
刚步上紫宸殿的台阶便遇上一个熟人，那人一身团花锦袍，头上束紫金冠，腰间束金玉带，肩上还披着一件紫貂大氅，与我面对面走来，应该是刚从紫宸殿里出来。时隔多年，即便模样已经大变，一看见这身派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二皇子李钰，人如其名，小时候便喜欢把自己拾掇得光彩照人招摇过市，如今看来也还是秉持着这个习惯。这一身打扮换在谁身上都得像一只花里胡哨的锦鸡，偏偏这人就能压住了，不显得跳脱，反倒是赏心悦目。
我停下步子冲人见礼，李钰见了我更是一点迟疑都没有，上前便把我拉住了。
“小书，你可算是回来了，当初听见你还活着的消息我还不信，得亏你福大命大，没想到真还能看见活的你。”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有劳二皇子挂怀。”
李钰愣了愣，转而蹙了眉：“小书，你怎么跟我还生分起来了，你忘了咱们当初的同窗之谊了？还一起捉弄过柳祭酒，你还记得吗？”
我又后退了一步，“彼时年幼，有冒犯到二皇子的地方还望殿下见谅。”
李钰不再步步紧逼，反倒是提唇笑了，“我知道了，父皇说你们来的路上遇到过刺客，你是不是觉得那些人是我派去的啊？”
“罪民不敢。”
“小书，我怎么会害你呢？”李钰带着一身珠光宝气明艳一笑，突然凑近过来在我耳边道：“我可是巴不得你回来呢。”
我心生一阵寒意，接连后退险些从高阶上摔下去，身后的太监扶了一把才将将站稳，那太监小声提醒：“二皇子，陛下等着呢。”
“快进去吧，”李钰这才退出去些许，在我肩上拍了拍，“我那位弟弟可是已经到了。”
直到人走远了我才伸手揉了揉肩头，那里如今还嵌着一枚钉子，碰上去还有钻心之疼。
跟着那太监进了紫宸殿，暖阁与外间隔着一层明黄帐子，隐约可见里头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冰凉的地砖还没返暖，我在帐子外就地跪下：“罪民柳存书见过陛下。”
又过了一会儿帐子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小书呐，你来了。”

第128章 天子
这一声“你来了”让我心里狠狠抽动了下。
曾几何时，这位帝王也是我除了爹爹和娘亲以外最信任的人，他身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对我却总是宽厚容忍。我住在宫里那段时间大大小小也闯了不少祸，可每次见到他，在御花园、在陈皇后宫里、在这间暖阁，他总是冲我伸出一只手来，笑着道：“小书，你来了。”
彼时正值盛年的帝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哪次高兴了还会把我抱上膝头逗弄上一番，可这次我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了恍似迟暮的靡靡之态。
“平身吧。”里头轻声道。
我站起来退至一旁，听见明黄帐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继续说话。
大的道：“你接着说，你跟着小书在一个小山村里靠打猎为生？”
小的的声音稍弱，小心翼翼回道：“我也是这两年刚学会的打猎，之前都是玉哥儿上山采药养活我们。”
“你说你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如今跟着来了，那弟弟呢？”
我心里猛地往上提了提，好在大狗子还记得我跟他们说过的，只道：“他跟我们分开了，没跟我们在一起。”
对方沉默了片刻，好在没继续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这么大了，有名字了吗？”
“大……”大狗子磕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才道：“柳正则，我叫柳正则。”
“正则……”低而缓的声音轻念了几遍，像是品鉴了一番，“名字不错，是小书起的吧？”
随后又接着道：“不过你不姓柳，姓李，以后还是叫李正则吧。”
我暗暗吃了一惊，他竟然一个字也没有问我便认定大狗子的身份了。
可转瞬又明白，是啊，这世上哪有爹爹不认得自己的亲儿子的，那些在路上想方设法阻挠我们的人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其实根本无需在我跟老头身上费什么功夫，只要大狗子来到御前了，一切便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隔着帐子我看见皇上把大狗子带到身边，拉着大狗子的手拍了拍，“小书跟你说过你的身份了吧？知道该怎么称呼朕吗？”
我在一片静默中提着一口气，既担心当初没跟大狗子说明白，又担心皇上等得久了起了怒，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大狗子很小声地唤了一声：“爹爹。”
他忽然笑了，笑声爽朗，认真指正大狗子：“不是爹爹，是父皇。你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你是朕的儿子，是咱们大周朝的四皇子，知道吗？”
我突然发现我竟然无比怀念他的笑声，他当年也是这么拉着我，在棋盘上指正我：“下错了，第一步便错了，急功近利，便是把所有的想法、欲望赤裸裸地摆在敌人面前，别人稍微一点诱饵你就把持不住，太危险了。”
当年的我在他面前估计就跟一张白纸一样吧，一眼就看得透，一点点拙劣的小心思也暴露无遗。而这位帝王的心思，从来就没人真正读懂过。
“来，让徐明带着你，去后宫转转，”皇上把大狗子交到自己的贴身太监手里，“先去见过皇后，再去见见各宫娘娘，至于你那些兄弟们……罢了，他们有些已经分封了府邸出宫去了，来日方长，日后再慢慢见吧。”
大狗子由徐明领着出去了，临走还在频频看我，直到最后再也看不见了才罢休。
“小书，来，进来说话。”明黄帐子里接着传出声来。
我从门外收回视线，已有小太监撩起那扇帐子，我屏气凝神，举步要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手脚冰凉，险些迈不开步子。
暖阁里的帝王斜靠着锦榻坐着，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只绣着双龙吐珠的明黄靴子。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这些年的变化。”一道声音自前方传来，我抬了抬头，看见那只看似羸弱的手里捧着一只錾龙纹的铜手炉，再往上，越过龙袍看见一副瘦削的下巴，就此打住，不敢再看下去了。
“高了，也瘦了，朕都快认不出你来了。”皇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方才能说，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陛下泽蔽之下，食可果腹，衣可蔽体，算不上苦。”
“听到你的消息朕当真是吓了一跳。”一根手指轻轻点着炉盖，“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一夜之间带着朕的儿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年朕也找了亲卫搜寻过你们的下落，却都一无所获，没想到你却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这便是要论罪了，我在冰凉的地砖上跪下来：“罪民自知死罪难逃，所以当初才连夜逃窜出京。四皇子是我在路上捡的，当时并不知其身份，只当是个跟我一样的可怜人才带在身边抚养，导致陛下骨肉分离十数载，实属罪该万死。”
“你既不知其身份，又何必带个累赘在身边呢？”
我低头苦笑，我当年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偏偏要带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说一句只是善心发作只怕也没人会信。可我若是说我早就认出了大狗子的身份，这么些年便成了蓄意欺君，也是死路一条。
我轻声道：“我只是把他当成我那个未出世的弟弟了。”
当年陈皇后有孕，我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可以说是一天天数着日子看着陈皇后的肚子大起来的。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喜欢，当年陛下还许我以后小皇子出世了便让他唤我一声哥哥，没成想他真的跟着我叫了我这么些年的哥哥。
皇上接着问：“那你又是何时知晓他的身份的？”
“后来，我在柳铺遇到了林琼林将军，”我慢慢道，“不过当时林将军也是隐瞒了身份的，直到日积月累中我发现了林将军对大狗子多有关照，后来又坐实了林将军的身份，这才确认了大狗子的身份。”
皇上轻笑：“是通过阿恒坐实的吧。”
我心里一惊，转瞬也明白阿恒的事不可能瞒得住，只能尽可能地弱化阿恒的存在：“是通过一块黄绢，那黄绢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是当年包着四皇子的那块襁褓。”
老头有陈皇后懿旨，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懿旨行事，我这会儿也只好把事情都推到他头上，届时再由他来解释起因结果。
不过皇上这会儿却又好像对阿恒来了兴趣，偏又要提起他：“这些年阿恒干的不错，替朕镇守漠北，是边关将士口中赫赫有名的少将军。朕听说这次就是他第一个赶过去的，奇怪，朕明明传旨是给的景行止，他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我低垂眉目：“可能是……景将军派他先去打头阵的吧。”
一只手在手炉边缘摩挲着似是斟酌了片刻，半晌才抬手像是要拉我：“起来，到朕身边来，几年不见，怎么生疏成这样。”
这一起起得急了，身上的伤口隐痛，腿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衣袍盖着，我自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却听见面前之人轻叹了口气，“朕知道，自打消息传到京城，大皇子、二皇子府上的人都已经去过了，朕知道你吃了些苦头，也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毕竟他们是君，你是臣，你有委屈朕来帮你平，不必假他人之手。”
我倏忽一惊，这话里看似安抚，实则示警，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知道我和阿恒的关系，知道阿恒想帮我出头。
他还像当年一样，运筹帷幄，一眼便看穿了整盘棋的布局。
我当即又要跪下：“罪民不敢！”
却被人托住了，握了这么久的香炉，那只手却始终不见暖和，在我手上拍了拍，“朕知道你不敢，先坐下吧。”
我刚在小太监搬来的凳子上坐下，紧接着门外便有一个小黄门进来通传：“景小将军从皇后娘娘那边回来了，求见陛下。”
早已看透一切的帝王轻轻笑了笑，“让他进来吧。”

第129章 故人
阿恒进来时风风火火带起了一阵风来，不管不顾地又要往里进，被徐明及时拦了下来：“景小将军，你身上带着寒气，当心侵扰了陛下。”
“无妨，让他进来吧，”皇上靠着卧榻笑道，“好久没见这小子了，倒真有些想。”
尽管如此，阿恒还是先解了带着寒气的披风交到徐明手里，这才探头进了暖阁，在屋子正中单膝跪下问安。
皇上挥手赐座，徐明一进来便吩咐手底下的小太监们往地龙里添红罗炭，又接过皇上手里的手炉换了个新的，只道是外头起了风，恐怕一会就要降下雪来了。
阿恒逮着个空隙便隔空冲我挤眉弄眼，我怕在陛下面前被瞧出端倪来，特意没搭理，不想他竟变本加厉，搬着凳子坐到了我身边来。
这下就是想不注意也难了，陛下着意看了这边一眼，笑问：“你这是干嘛？”
阿恒道：“好久不见，有点想了。”
“想朕？”
阿恒直言道：“想玉哥儿。”
我一口气没上来，埋头猛地咳起来。
阿恒赶紧上前帮我顺背，陛下却笑了：“你倒是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您不是都知道了吗？”我刚想阻拦，却被阿恒反过来压下了，“您让我先去见姑姑，不就是想让姑姑先敲打我一番嘛。”
陛下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姑姑跟你说什么了？”
“就一句，”阿恒道，“说真话。”
皇上开怀大笑，点点阿恒，“说的没错，朕想听的就是真话，方才小书在这儿拼了命地袒护你，朕还想多逗逗他呢，没成想你来的这么快。”
我登时一脑门细汗，一方面吃惊于方才那些对话竟全都是试探，另一方面却也后怕，如今陛下看似羸弱地蛰居宫中，却对一个偏远镇子上的事了如指掌，我苟且偷生这几年当真是走运还是他早就知道，只是换了个地方囚禁着我罢了。
“这宫里肯跟朕说真话的人当真是不多了，你便陪朕说说真话吧，”皇上看着阿恒道：“先说说去年冬天你被围困在濛池的事。”
阿恒和我相视一愣，都没料到他先问的竟是这件事。
阿恒刚刚松散的手慢慢回握起来，在膝上攥成了拳，“从去年年初开始，突厥开始骚扰咱们边境一些镇子，阿格查、郡色波，夔斤城等都被抢掠过，他们来势汹汹，抢完就进荒漠，我们一时拿他们没办法。九月，我们的主帅杨鸿飞一意孤行要扩大防线，将队伍分散成各支小队分守各方。当时我率领的玄甲营负责的便是濛池。十月初八，突厥突然大举来袭，以多出我们十倍的兵力将我们围困于濛池荒漠之中。十月十三，我们粮草断绝，一直到十月二十九天宝军来援，期间突厥发动了大大小小数十次围攻，但一直不曾攻破，他们不得已改换了策略，势要把我们围困到死。玄甲营从最开始的一千人，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二百人，其中有一半的人不是战死，而是被活活饿死的！而杨鸿飞，杨鸿飞他二十一天里一次增援也没有，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活着’？”
尽管在白水城已经听阿恒写说过一次了，可再次听来依旧遍体生寒。阿恒这次说的都是冰凉的数字，每一个数字之后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皇上沉默了良久才又问道：“那个杨鸿飞是如何当上主帅的？”
“他是大皇子的表舅，”阿恒直言道，“战事没起之前不过是青州一个校尉，打退过几个水匪，却被当做丰功伟绩一路保举当上了三军主帅，想来都荒唐。”
“阿恒。”我把手覆在阿恒冰冷的拳头上攥了攥，既是安抚，又借机打断他。三军主帅向来都是陛下亲自任命，阿恒这里说的荒唐，实际上已经将陛下包含在内了。
“你对朕有怨气，朕能理解，”皇上指尖轻点着手炉盖点了点头，“那个杨鸿飞事后怎么处置的？”
“他是主帅，谁动的了他，向上递送的战报都是喜讯，防住了突厥的进犯，歼敌一万人，自损八百人，”阿恒提唇轻笑了下，“八百人，谁会在意？”
锦榻之上的帝王半晌后轻叹了口气，“朕知道了。”
随之又问道：“那你私自离营，突然出现在白水城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叫他回来的，”我拉住阿恒赶紧道，没有指令私自离营是军中大过，他还想再回去就不能背上这个罪过，这会儿也顾不得真话假话了，直接道：“我自认势单力薄，无力护四皇子周全，所以才写信求助阿恒，让他回来帮我的。”
皇上一道目光直直对着阿恒，“是这样吗？”
阿恒看了看我，我心里明白，他虽然不情愿，但也不至于当着陛下的面坐实了我的欺君之罪，只好点了点头：“是。”
我刚松下一口气，便见阿恒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庭中单膝跪下，“今日我也正想向陛下讨份旨意，请陛下准我卸下职务，我不想再回漠北了。”
我心头一梗，险些再闷出一口老血来。
皇上眯眼打量阿恒：“你要做逃兵？”
“玄甲营在我带领下折损过半，已经不成气候，我不是带兵打仗的料。”
“这件事你爹知道吗？”
“我跟他说过了。”
“那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差点拿枪削了你的脑袋……
皇上沉思了一会儿，轻轻笑了，“那朕也不替你拿这个主意，你让景行止来找朕，他若是同意你不回去了，朕到时再准你。”
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徐明这时从外间的小太监手里接了个碗进来，上前道：“陛下，该吃药了。”
我皱了皱眉：“陛下病了？”
“一点风寒，不妨事。”皇上接过药碗搅了搅黑稠的汤汁，又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看着阿恒道：“今日说的够多了，朕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又看了看我：“至于你……”
我从凳子上起来跪下，听候发落。
“陛下……”阿恒急忙道，还没开口，却被陛下抬手压下，“当年俞英出事时你还小，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按理说不该再牵连到你头上。不过……”
徐明突然从外间进来，回禀道：“陛下，阿福叔求见。”
陛下难得地愣了一下，片刻后点了点阿恒，“你啊，真知道怎么要挟朕。”
阿恒挑唇一笑：“臣不敢。”
陛下摆一摆手：“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外间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精神还算矍铄，慈眉善目，刚要行礼便被免了，“阿翁不必多礼，老相爷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老人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吃了药也不见好，估计等开了春天暖和一点了能好一些吧。”
“老相爷乃我国之砥柱，还是要多保重身体，”皇上轻叹了口气，“阿翁今日来所为何事？”
那老人看了看阿恒，笑了：“是这样，老相爷一整个冬天在家里养病正闷得慌呢，听说当年那个小神童回来了，所以想问陛下讨个恩旨，叫回家里解解闷儿。”
皇上也笑了：“他老人家消息倒是灵通。”
我突然明白阿恒那句不靠景行止也不靠景云韶是什么意思了，我当真没想到，阿恒竟然动用了这一层关系。
我还在宫里时老相爷便已经从朝中退隐了，与大周那一位老王爷蛰居在兴庆宫，世人久不见其身影。但这两位的事迹却像是传奇故事一般在世人口中争相流传，以至于大周朝内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儿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再看阿恒那一脸得意的神色，就差把“是我通风报信的”写在脸上了。
皇上想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摆了摆手，“既然是老相爷要见你，小书，你便去吧。”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叩首谢恩。
被阿恒拉着出了紫宸殿我才算回过神了，阿恒冲那老人行了个礼：“多谢阿福叔。”
又把之前的披风披在我身上，冲我笑了笑，拉着我便要走：“没事了玉哥儿，咱们回家吧。”
“你要带他去哪儿？”老人问道。
“回家啊，”阿恒回头道，“外公那边我改日再去道谢，看天色快要下雪了，阿福叔快回去吧。”
“老相爷要见他。”老人指了指我。
“还有你。”又指了指阿恒。
“今天你俩哪儿都不用去了，都跟我走吧。”

第130章 相爷
沉沉暮色从西边天空压下来，北风卷地，路人行色匆匆。作为转年之后的第一场雪，就跟下马威似的，一上来就声势浩大。
老人在前头沉默走着，我跟阿恒紧随其后，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阿恒就一个劲儿地用手扒拉我。
我都被他扒拉烦了，无奈回头看他，却见阿恒无声冲我做了个口型：“能不能抱？”
我皱了皱眉，如今虽然街上人不多了，但毕竟天还没黑呢，更何况前头还有人，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我没理他，阿恒锲而不舍地继续上来扒拉我，我只能轻拍了拍他的手，小声道：“别闹。”
“他问你能不能跑，”前头的老头背着手道，“别想了，马上就宵禁了，你现在不跟我走就得回家去，你爹正拿着杀威棒站在家门口等着你呢，不信你就试试。”
我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阿恒也笑了，凑上前道：“阿福叔，您今年贵庚啊，耳朵怎么还这么好使呢？”
“耳不聋，眼不花。”老人挺直了腰板道，“还能再伺候老相爷二十年！”
阿恒冲着人的背影作了个揖：“那外公便拜托您了。”
老人步子一顿，继续挺胸抬头往前走了。
穿过平康坊，又过了东市，遥遥已经能看到兴庆宫里花萼相辉楼的楼顶了，老人却突然带我们转了方向，拐上了一条小路。
我稍稍一愣：“老相爷不是住在兴庆宫吗？”
老头背着手边走边道：“不在了，早就搬出来了，自打老王爷走了老爷就不在那住了，说是身份不合适。”
阿恒忿忿道：“外公在兴庆宫住了一辈子，早就是半个皇家人了，谁敢说他不合适？”
“没人说，是他自己觉得不合适，为此陛下还亲自劝过好多次，说这兴庆宫谁也不再分配，就留给老相爷安享晚年。奈何老爷就是铁了心要搬出来，谁也拦不住。”老人幽幽叹了口气，“可能是怕睹物思人吧。”
阿恒抿了抿唇，又看了看我，暗地里偷偷拉了拉我的手，“要是换了我，就根本不会让你死在我后头。”
我笑了笑，在他掌心里叩了叩。
一路跟着到了长乐坊一座宅子前，两扇乌木小门，门口有一棵看起来有点年岁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看不出是什么树来。
吱呀一声门响，进了小门有一道兰花照壁，再往里便是一座小院，两进两出，朴素简单却又好像承载着温柔敦厚的感情，能包容每一个踏进这扇门的人。
冷冷清清的院落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阿恒皱眉问：“这些年外公还是只有您一个人照顾吗？”
“别人他使唤不惯，”这会儿已经下起雪来了，在庭院里盖了浅浅一层，老人一步一个脚印，轻声道：“我也不放心呐。”
老人领着我们进了堂屋，刚进门便听见里屋传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呐喊：“我的老爷啊，没事你又祸害我的罗汉松干嘛啊！”
我往里探了探头，只见房里靠窗的罗汉床上坐了一个人，同样是满头银丝，面容清癯，但那一沟一壑里却沉淀着一份从容与淡泊。外头天色明明是阴得厉害，那人身上却像是带着光，举手投足之间犹可辨其往日风采。
如今这位当年风采绝尘的相爷正手里举着把剪刀，面前摆着盆秃了头的罗汉松，冲人笑了笑，“回来了，怎么这么快，陛下没留你喝杯茶吗？我看它最近好像抽条了，我帮你修剪修剪。”
“大冬天的它抽什么条？啊，抽什么条！就剩这一盆有叶子的了，你也给我霍霍净了，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老相爷悻悻地收了手，把剪刀放回桌上，“你这一说我倒是当真有些累了，你快做饭去吧，早吃了早睡……大不了我明天再赔你一盆还不行嘛。”
“当着小辈的面，我不跟你计较，”阿福叔气哄哄地把罗汉松的遗体搬到一旁又拿扫把清扫了地上的残骸，用刷刷的动静表示着自己的愤怒。
老相爷这才留意到我们，眯了眯眼，“呦，来了。”
“外公，”阿恒上前行礼，我跟在后头也行了拜礼，一抬头，却见老相爷也正看着我，目光深邃，带着我看不懂的深意。
“外公，你看看这是谁，”阿恒拉着我上前，“还有印象吗？”
我冲人拱了拱手：“晚辈柳存书见过老相爷。”
老相爷点点头，“之前在陛下跟前见过几次，你满月酒的时候我去过，你起名字时我还在场呢。”
阿恒来了兴致，我也有几分好奇，阿恒继续追问：“柳存书这个名字是您给起的？”
“不是，是他那乳名，叫玉哥儿是不是？”
我点头称是。
老相爷轻轻笑了笑，“他小时候长得白净，在襁褓里就像个小玉团子，当时王爷便道‘这孩子像玉做的，不妨就叫玉哥儿吧。’”
“玉哥儿竟然是老王爷给起的名字？”阿恒一脸震惊道，“那你们怎么不给我也起一个？”
“也起过。”老相爷点点头。
阿恒立马高兴了，“阿恒也是王爷给我起的？”
“那倒不是，”老相爷笑道，“你小时候长得黑，所以给你取名叫‘黑球儿’，以后没用了就是。”
阿恒登时一脑门阴云。
如今才知道我这乳名竟然是由此而来，只觉得眼前这位老人更亲切了一些，情不自禁又上前几步凑近了些，问道：“老相爷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想看看你。几年不见，比小时候更清秀了，”老相爷站起来往外间走，走一路掉一路罗汉松叶子，阿福叔跟在后头一路清扫，一副眼神盯得我都如芒在背，老相爷却像没事人一样，边走边问：“吃了吗？”
“没呢，”阿恒在一旁搀扶着笑道。
老相爷立即回头吩咐：“阿福，快去，多做点好吃的，你看这孩子多瘦啊。”
阿福叔一脸愤懑：“你自己想吃就直说，别拿别人当借口。”
老相爷置若罔闻，“下雪了，今晚就别走了，一会儿让阿福给你俩收拾出间屋子来你俩先住下。”
阿恒这会儿倒是欲盖弥彰起来了，搓搓手笑道：“我俩住一起啊？”
“屋子就这么大，你俩不住一起，难不成你要跟我一个老头子住一起？”
阿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眯眼笑道：“那还是我俩一起吧。”

第131章 诗经
阿福叔的手艺非常不错，据说以前兴庆宫里天南海北各地名厨都比他不如，几样菜色看似寻常，一入口便知差距，也难怪老相爷这么些年都离不开他。
不过虽说做了不少菜，老相爷却并没有吃几口，每样菜色都尝了一点后便放了筷子，最后在阿福叔的虎视眈眈之下才又喝了一小碗老鸭汤。
饭后我跟阿恒回了房，这间厢房朴素雅致，有一整面墙放的都是书。为了保存这些典籍，房里不可见明火，所以通的地龙。这会儿已经点上了，外头寒风呼啸，房间里却温暖如春，奔波了这么些天，当真是好久没这么踏实过了。
身后一个熟悉的味道慢慢凑近过来，紧实的胸膛贴在我后背上，修长有力的胳膊慢慢围拢过来，靠着我耳边道：“这一天总算过完了。”
我也生出一股疲倦感了，这一天里又是入京又是面圣，大难不死最后还见上了老相爷，实在是步步惊心又步步出乎我的意料，如今还能跟阿恒独处在这么一间小屋里，顿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偏头问他：“老相爷对你这么好，你干嘛要跑？”
阿恒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以前外公不是这样的。”
“嗯？”
“自打老王爷走了，他这两年就一直病痛缠身，衰老得厉害，我每次见他，就像……就像看见明珠蒙尘，一棵参天大树被蛀虫蛀空。我对他这种日渐式微的状况抓耳挠腮却又无能为力，就只好躲着，看见了心里难受。”
我在人胳膊上怕了拍，也跟着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真的见不着了呢？”
阿恒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哑声道：“那我为他高兴，他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又跟他站了一会儿，阿恒抽了抽鼻子，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你身上的伤还受得住吗？”
“嗯，”我轻点了下头，“没什么大碍了。”
阿恒一只手往怀里钻，“我不放心，衣裳脱了我看看。”
我无奈一笑，这么些天可算把这小狼崽子给憋坏了，瞅着他越过夹袄又穿过中衣，眼看着就要得手了，房门一响，阿福叔推门进来了。
阿恒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窜了出去，我站在原地也有些微赧，却见阿福叔面不改色地把一床被子放到了床上，“夜里冷，怕你俩扛不住，多给你们加床被子。”
我赶紧上前接着，“多谢阿福叔，我来。”
阿福叔收了手，看我把床铺好了，又道：“热水都在柴房里，木炭堆在廊下，需要什么你们就自便吧。”
阿恒站的离我八丈远，赶紧点头：“嗯嗯，我们自己来就行，阿福叔你去睡吧，不用操心我们。”
阿福叔临走又在阿恒肩上拍了拍，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样子小声道：“我看他身子挺弱，你还是悠着点。”
阿恒一脸赧红地将人推出房门，“知道了，我知道了，您快去睡吧。”
又赶紧把房门从里头栓住，试了好几次确定从外头打不开了才松了口气。
我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吓死我了，”阿恒靠过来在床沿坐下，边笑边道：“阿福叔什么都好，就是没点眼力见儿。”
我靠在床头笑他：“明明是你猴急，哪有一进门就撒欢的”
“我那不是想你嘛。”阿恒伸手，我递手上前由他拉着坐下，“虽说这一路上也没分开，可就是想，一眼看不着就怕你丢了。如今好不容易守到热乎的了，怎么还抱不得了。你洗澡吗？”
我摇摇头，“这一天够累了，别费劲了，”我抱着他合衣躺下，“热乎的，快抱吧。”
阿恒拉过被子蒙头盖住，抱了一会儿又回过味来：“你今日怎么这么大度，想摸便让摸，想抱便能抱，那我要是想再进一步，你是不是也由着我？”
我动手脱衣裳：“承了景小将军这么大一个人情，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行了行了，”阿恒按下我，“你说的我怎么这么瘆得慌。”
“阿恒，”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看着他道，“以后你再做什么决定前先跟我打声招呼行不行？”
阿恒愣了下，过了会儿才道：“我怕你知道了，不会答应。”
“我说过了，但凡有一线生机，我肯定会去争，但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你一下子整出这么多出戏，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阿恒忿忿地看着我，“你争什么了，你不过就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犯的错越多，就越罪不至死，”我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只有被逼到绝境了才会不择手段，我现在就是要让陛下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都是因为我就已经没有筹码了，我只想活命。你现在把我带出来了，却在陛下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早晚有一天这种子要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一点风吹草动便夭折在萌芽之初。”
阿恒良久不语，最后才道：“那我以后凡事都先跟你商量。”
“你信我。”我轻轻将人环抱住。
“我信你。”阿恒也道。
这么些天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起晚了，借住在别人家里还睡到日上三竿委实有些不好意思，我俩手忙脚乱起来，出了门才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雪下了一夜还未停，已经积了半尺来深，洁白一片的雪地上一个脚印也没有。
“外公！”阿恒一惊，拔腿便往堂屋跑。
我紧随其后，一直到老相爷卧房门前才停下了，阿福叔黑着眼眶从里头出来，冲我俩摆了摆手，“昨天见他高兴，让他多吃了几口，昨天夜里又发病了，这会儿刚睡下，别吵醒了他。”
阿恒隔着房门探头看了几眼，这才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我问道：“老相爷得的是什么病？”
阿福叔把门阖上，边走边摇头，“江湖郎中、太医院的御医们都来瞧过了，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病来，就只道是忧劳成疾，拿些名贵的药材虚补着，治标不治本呐。你俩还没吃饭呢吧，我去给你俩做饭去。”
阿恒急忙拦下：“阿福叔你去歇着吧，我俩来做，做好了叫你。”
阿福叔掩口打了个哈欠，也不再坚持，由着我俩去了。
阿恒扫雪，我来做饭，等院子里的刷刷声停下来，饭也已经做好了。
老相爷这里的药材补品应有尽有，我又挑拣了几块雪蛤冷水泡上，等老相爷醒了给他炖一盅雪蛤银耳梨羹。
午后雪小了一些，马上就是上元节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阿恒说这院子里看着太素了，也要去买两只灯笼挂上。
我和阿福叔都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阿恒去买灯笼了，阿福叔忙着补觉，我闲来无事随手从书架上抄了本书看起来。
一本《诗经》，随手翻了两页发现这书里还有批注，说是批注，其实也不然，所书的内容大多与一旁的书文并不相干，而且笔迹有两种，一种用的簪花小楷，另一种则是铁画银钩。
比如在《江有汜》篇旁，铁画银钩先是写道：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簪花小楷接着回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铁画银钩又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簪花小楷回：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铁画银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簪花小楷：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铁画银钩：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簪花小楷：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铁画银钩：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簪花小楷最后回了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切戛然而止。
我看着那薄薄一页纸，想象着两个人由老死不相往来到靠着一本《诗经》传情达意，再到和好如初，定下“与子偕老”的誓言，一字一句，俱是见证。
一抬头，只见老相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看了我多久了。
我急忙把书阖上，有些心虚地站起来：“未经允许我便拿来看了，还望老相爷见谅。”
“无妨，”老相爷摇摇头，看着我道：“你过来，我想跟你聊聊。”

第132章 上元
阿恒傍晚方归，带回了数十几只灯笼，大的如簸箩，挂在正门口，小的只有个柿子大小，红彤彤的串成一串儿，挑在干枝上，也别有一番趣味。
我站在廊下看他上蹿下跳挂灯笼，不一会儿功夫便把整个院子装点起来了。枝头雪还未消，再坠上五颜六色的灯笼，让原本素雅的小院一下活络起来。等到天色一暗，灯笼点起来，暖光映在雪上，流光溢彩，烨烨生辉。
阿恒挑着串柿子灯笼冲我笑，“好看吧。”
我点点头笑问：“上元节还没到，怎么都点上了？”
“我先试试，万一有坏的呢，”阿恒过来与我并肩站着，眼里映着满院子灯火，“明天就是上元节了，你离京这么久是不是都忘了长安城的上元节是什么样子了？明天你就跟着我，咱们先赶早去东市吃一碗浮元子，入了夜就得排老长的队了。然后再去朱雀大街看灯，到时还会有游行的花队，踩高跷的，戏杂耍的。到时候我把小莺儿一块接出来，她没见过这些，肯定觉得稀奇。”
“长安城里到底还是国泰民安，”我笑着点点头，“以前在柳铺上元节也挺热闹，柳二叔还会自己做泥墩儿，蹿得比村口的大柳树还要高。不过这几年烽烟四起，大家都没有这个闲情了。你在漠北待过，那儿的百姓都是怎么过上元节的？”
阿恒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浓稠如黑夜一般的东西席卷而来，将他脸上那些笑意一点点蚕食殆尽。
我点到即止，再要开口，阿恒突然道：“那一年上元节突厥骑兵突袭了一个镇子，名叫剌木铎。他们把镇子抢掠一空，临走还放了火。那场火烧了整整一晚上，隔着大半个荒漠我们都能看见火光。可是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烧没了，一整个镇子，什么都没了。”
起了夜风，我拢了拢氅衣，轻轻叹道：“他们当真可怜，战事一日未歇，他们就得担惊受怕一日。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最清楚了，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地荒了也无人耕种，遍地都是孤儿难民……”
“好了，不说了，”阿恒打住我，“起风了，回去吧。”
我余光瞥过阿恒的手，紧握住雕花阑槛，指尖泛白，已经没了血色。
“好。”我点点头，随他回房去了。
一回头却看见一个身影也立在廊下，孑孑独立，身形单薄，眯眼看着满院子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顿了顿，没敢上前打搅，跟着阿恒进了房。
第二天一早，阿恒果然把小莺儿领了来。小丫头这几天一直寄养在景家，原来的红头绳换成了官家小姐才有的新花样，两条麻花辫梳成了髻，桃粉小袄红斗篷，映着身后的冰雪，像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
几日不见，人竟然还胖了一些，我一开始没敢认，等到了近前才看清模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这幅打扮？”
阿恒无奈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就大哥二哥和我三个儿子，我娘和大娘一直都想要个女儿，奈何我爹常年不在家，就……未遂吧。小莺儿一去她们眼都亮了，为了争人差点打起来，我今日要带小莺儿出来还险些跟她们闹翻脸。她们说咱们小莺儿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拾掇一番就成这样了。”
小莺儿不安地看着我的脸色，小心道：“玉哥儿你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就摘了。”
说着就要去摘那些头花，我急忙拦下，笑道：“咱们小莺儿确实好看，是我当初手拙，不会打扮。”
小丫头这才开心了，拉着我便要往外出，“阿恒哥哥说今天要带咱们去看灯，咱们快走吧，去晚了人就多了。”
“先等等。”我站着没动，“你先跟我进来见个人。”
老相爷今天精神还不错，早上起来吃了一碗稀粥，又被阿福叔盯着灌下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里瞅着那棵罗汉松看看还有什么补救的措施。”
我带小莺儿进来，冲老相爷行了一礼，又冲小莺儿道：“跪下，磕头。”
小莺儿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却也没质疑我，听话跪下叩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怯生生躲到我身后。
“好，”老相爷笑着受了，冲我们摆摆手，“去玩吧。”
临走我看见老相爷拿着剪刀在两根枝条前犹豫片刻，最后咔嚓一剪子，把最后一根好枝给剪了。
举着端详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福叔回来估计又要抓狂了。
上元节在长安城果然备受重视，天色还大亮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花样百出，争奇斗艳。
东市门口的浮元子店前还是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晌午才轮到我们，店里已经没地方了，我们仨只能捧着碗站在街边吃。碗里热气腾腾，浮元子滚圆，外皮软糯，里头包的是糖拌花生芝麻，再细细尝来还有一股桂花香。刚出锅的浮元子滚烫，咬一口烫的舌尖发麻，我们仨却都连话都顾不上说，一边吸溜着一边狼吞虎咽吞下肚去。
忽然间人群里蹿出一匹黑马，骑马的人打马过巷，扬起一阵飞尘，引得周围人群怨声载道。
我赶紧抬起袖子护住了碗，等灰尘下去才又掀开，碗里汤水还是干干净净，这才松了口气。
再看阿恒，一只手端着碗，碗里已经飘了一层尘土，眼睛却望着刚刚骑马过去的人的背影，像是出了神。
“怎么了？”我拿胳膊杵了杵他。
阿恒这才回过神来，神情不复之前的轻松，皱了皱眉，“方才那好像是边关来的驿使。”
背影已经看不见了，我回想了一下，只记得那人风尘仆仆，再没记起什么细节来，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骑的马四肢健硕，马背上还带着干粮，一看就是长期奔波在外的。照他方才那速度，怎么着也得是六百里加急。还有背上背的竹筒，火漆密封，用的是黑漆，专门传递军情的。”
我也跟着皱眉，“新年还没过完，陛下还没开印复朝，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急事？”
“我和爹都不在，我怕杨鸿飞那个棒槌干出什么傻事来。”
阿恒忧心忡忡，端着碗就要往嘴里扒拉，我拦下他，把我的碗给了他，“吃这个吧。”
阿恒味同嚼蜡地又吃了两个浮元子，把碗还给了我，“我吃不下了。”
我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你要是放心不下，就跟去看看。”
阿恒皱眉看着我：“可是……”
我冲他笑了笑，“你放心，我知道回家的路。”
阿恒又犹豫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我去去就回。”
等阿恒走远了，我看看手里的浮元子，一时也没了胃口，一起倒进了小莺儿碗里。
小莺儿从狼吞虎咽中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恒离去的背影，问道：“阿恒哥哥去哪儿了？”
我摸了摸小莺儿头上的小髻，看着阿恒健步如飞的背影轻声道：“回他该回的地方了。”

第133章 别离
长安城的上元夜到底跟柳铺的不一样，入夜之后家家户户都涌到了大街上，一时之间万人空巷，四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小莺儿被长安繁华迷住了眼，她打小就没见过这么多人，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张大嘴感叹——“哇”，看着别人猜灯谜，她又张嘴钦佩——“哇”，看着别人打铁花，她目不转睛——“哇”，一晚上只会这么一个词了。
我怕被人潮挤散了，牵着她看完了游行的队伍，看遍了每一束烟花，一直到月已西斜，街上的人群都散了，这才慢悠悠往回走。
小莺儿还是难掩兴奋，在前头蹦蹦跳跳边走边回头，“玉哥儿，我现在一闭上眼睛眼里还是烟花。”
我跟在后头慢慢走着：“你是看的太久了，明早起来当心眼睛疼。”
“如果每天晚上都能看见烟花，眼睛疼我也愿意。”
红色斗篷在前头跳来跳去，一点也不见疲倦之色。不知道哪里放了最后一支烟花，一簇白光直窜云霄，在云层里炸裂，映亮了整片天幕。再缓缓垂下来，化作纷飞的银雨，最后湮灭在一片黑暗中。
小莺儿仰着头——“哇！”
我陪她停下来把整场烟花看完了才又动身。
小丫头这次不跳了，安安份份牵着我的手慢慢走，抬头问我：“烟花放的那么高，他们能看见吗？”
“他们是谁？”
“大狗子，阿恒哥哥，二狗子，将军，”小丫头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还有阿蛮！”
我无奈笑了笑，“你在柳铺的时候，看见过长安城里的烟花吗？”
小丫头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我不愿意扰了她的兴致，只好又道：“他们看不见烟花，却可以看见月亮。今晚的月亮这么圆，他们肯定也在看，你们看着同一个月亮，他们也会想起你来的。”
小丫头仰头问我：“真的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小莺儿拉了拉我的袖子，纠结半天，小声道：“玉哥儿……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
我想了想，都这个时辰了，阿恒也没在，我一个人把她送回景家显然不适合，斟酌一番，只好点了点头。
小丫头登时又高兴起来了。
临近家门口，两盏红灯笼还在亮着，院门给我们留了条小缝。我轻轻推门进去，院子里漆黑一片，阿恒还没回来。
月光引路，回了房，点上灯，小莺儿闹腾了一晚，这会儿总算消停下来了，我去柴房烧个水的功夫，她已经靠着床柱子睡着了。
给小丫头脱了鞋，洗了脚，抱上床，小丫头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我还没什么睡意，端着烛台来到外间，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开始看。
阿恒直到四更过后才回来，院门吱呀一响我就听见了， 又翻了两页书人才到房门前。我等了半天却不见阿恒推门进来，只好亲自起身，一开门，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房门前，一动不动。
阿恒脸上的神情我一时捉摸不透，只好去拉他的手，“站在门口干嘛，怎么不进来？”
这才发现，那只手冰寒彻骨。
我心里跟着往下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阿恒不说话也不动，外头寒风凛凛，险些吹灭了房里的灯火。我只好先把他拉进来，替他搓了搓冻僵了的手，越过手再往上，发现胳膊也是凉的，不只是胳膊，他整具身子都是冻僵了的。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推开那扇院门之前，在门外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我把身上的外衣给他披上，还是不见缓和，皱眉道：“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玉哥儿……”阿恒却突然拉住了我，寒意顺着腕子蔓延过来，我手臂上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一瞬，阿恒冲着我直直跪了下来。
我立在原地，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对不起……”阿恒双拳紧握，眼泪跌在地上，砸湿了地面，“玉哥儿，对不起……”
我上前两步，将人轻轻揽在怀里，他一袭长发如瀑，顺着指尖滑落，像挽留不住的一缕流沙。
“你为了什么跟我道歉？为了你选择了苍生放弃了我？可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若当真是大厦将倾，我自然也难独善其身。”
“对不起……”阿恒抱着我的腰，一时间泣不成声。
“其实所有人早都知道你的决定了，只是你当局者迷，陷得太深，还没从迷雾里走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去吧，老相爷已经答应我了，你走之后，他就留我在这儿住着，他在一天，就不会有人动我。”
“对不起……”
“你走之后，我帮你尽孝，老相爷在一日我便侍奉一日。老相爷若是……我替你跪灵送终。小莺儿我会看着长大，大狗子也竭力护他周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对不起……”
“阿恒，阿恒你看着我，”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捧着他的脸直视着他，“你放不下的不是我，只是自己的心魔罢了。你看清了，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柳存书了，既然我当年没死在长安，没死在白水城，那就一定是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会好好待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也要答应我，遇事要当心，不要急躁，不可冒进，凡事多于景将军商量着来。”
“大将军，”我在他眼皮上亲了亲，“我等你凯旋。”
开印复朝的第一天，一则消息震惊了朝野。
突厥九部突然集结，在除夕当夜偷袭了甘州大营。主帅杨鸿飞当时正在军营里歌舞升平，一点准备也没有，被突厥骑兵冲了个人仰马翻。只那一夜，三十万大军便少了一半，杨鸿飞率领着剩下的队伍接连败退，被突厥骑兵一路赶出了甘州，又失了肃州。甘州肃州向来为陇右的咽喉之地，切断了这里便相当于切断了陇右跟朝廷的联系。如今杨鸿飞正领着剩下的十五万人蜷缩在瓜州玉门关，被截断了粮草，四面受敌，不晓得哪一刻就被聚而歼之了。
皇上震惊之余，连夜召了兵部、户部和景行止入宫觐见，制订了战略，十六一早的大朝会当众宣布。
命景行止为兵马大元帅，从剑南道征调天宝军增援瓜州。突厥如今握住了陇右的咽喉，硬攻不是办法，而且天宝军长途跋涉也不适合突袭作战。所以天宝军不经关内道，直接从吐蕃借道，直抵瓜州腹部玉门关，与甘州大营残部汇合后，再一举夺回甘州肃州。
此外还需要有个人携京城驻兵长途奔袭，切断敌军后路，与天宝军里应外合，才可一击击破。
少将军景朔主动请缨，愿担此重任。
对比圣心大悦，除了征调了两万羽林军，还从护卫皇城的禁军里抽调了一支队伍给他。这支队伍全部由突厥人组成，各个身形高大，骑射功夫无人能敌。
这支队伍的前身还有个名字，叫——图朵三卫。
召令下得急，队伍白天整顿，当夜就得出发。
临行前长乐坊一条小胡同里一扇小角门突然被敲开。阿福叔开的门，看见来人愣了愣，侧身退到一旁让人进来。
首先进来的是阿恒，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身后紧随着一队人马，这些人全都阔眉深目，身高异于常人，满满站了一整个院子。
老相爷从房里出来，这些人二话没说，齐刷刷跪了一地。
老相爷像是早有预料，摆摆手：“都去吧。”
众人叩了三个响头适才起身，阿恒摆摆手，让这些人先出去，最后来到我身边，紧紧抱住了我。
满身的甲胄硌得我发疼，力道勒紧骨缝里，恨不能揉碎了一起带走。
阿恒好像抱了很久，却又像是只抱了一瞬间，再不留恋，转身出了院门。
少年将军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带着他的队伍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我一直目送他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锁了院门，径直进了堂屋。
屋子里已经煨好了茶，雾气缭绕，我冲着雾气后的人深深鞠了一躬，“阿恒走了，请老相爷告诉我当年柳家灭门的真相。”

第134章 旧案
老相爷从容倚靠在罗汉床靠背上，抬手给自己冲了一杯浮梁茶，撇撇茶沫，问道：“你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
“我当年还小，知道的不算多，大都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想了想垂眸道，“说是我爹勾结河东节度使陈楚山起兵谋逆，被陛下洞察，先发制人。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后，我爹又毒杀陈皇后，谋害皇嗣，最终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老相爷端着茶杯点点头，“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爹不可能谋逆！”我猛地抬起头来，“首先在情理上就说不通，我从来不知道我爹跟陈楚山有什么交情，而且我爹当时已经是中书令，一朝宰相，又得陛下恩宠，他怎么会想不开去跟陈楚山谋逆？这样于他有什么好处，难不成陈楚山还能许他半壁江山不成？而且陈皇后为陈楚山的胞姐，如果我爹真的是勾结陈楚山谋逆，又怎么会毒杀陈皇后？他这样不是自掘坟墓，斩断了与陈楚山的交情了吗？如果真的是我爹害的陈皇后，那林琼将军怎么还会放心把四皇子放在我身边这么些年？”
老相爷点点头，隔着层层雾气却是我看不清的神情，缓缓道：“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有个舅舅在陈楚山手下当副将吧？”
“是我小舅舅。”我轻声道，接着又拔高了音调，“可即便我小舅舅是陈楚山的副将，也不能就此说我爹要跟他一起谋逆吧？”
老相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接着道：“我当时已经卸任了左相一职，对朝中的事不大上心了。但我知道的到底要比你多一些，要查办一朝宰相，自然不能凭着一点子虚乌有的东西空穴来风，当时这件案子证据齐全，经过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三司会审，是件板上钉钉的铁案。”
我狠狠皱了下眉，“怎么会？”
“来，你先坐下，”老相爷指了指罗汉床另一边的位置示意我坐，又挑着小铜壶问我：“喝茶吗？”
我摇摇头，一门心思扑在案情上，急着追问：“什么证据？”
老相爷反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茶沫上下翻飞浮动，问道：“你对当时陈楚山的情况了解多少？”
“知道的不算多，”我道，“就知道他是陈皇后的胞弟，镇守边镇，小舅舅也在他手下办事。”
老相爷摇头：“陈楚山可不是镇守边镇那么简单。”
“随着太祖、太宗在位时屡次开疆拓土，先帝在位时王爷又平定了突厥和吐蕃，咱们大周的疆域可谓是空前辽阔。这些疆土怎么处置？怎么巩固边防？怎么防止异族觊觎？这些一直都是朝会讨论的重中之重。到当今圣上继位，这些事情的解决策略总算有了个雏形。陛下在十个重要的边地设立兵镇，由十个节度使管理。这些节度使全都手握重兵，将大周疆域围城一道坚不可破的防线，对当时虎视眈眈的异族确实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老相爷轻轻啜了一口茶：“陈楚山，因着是陈皇后的胞弟，又是将门出身，出任河东节度使，这也是当时最大的一个兵镇。而与他交好的莱阳侯、魏国公分别出任范阳、平卢节度使，这两人皆以陈楚山马首是瞻。自此陈楚山便拥有了东起营州，西至晋州的整片北方疆土，手上精锐无数，拥兵二十万。这些节度使们不但手握这些驻地的兵权，还兼领当地的按察使、安抚使、支度使等职，甚至当时各州刺史都居于他们之下，听从调派。当时还发生过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每逢岁末各州刺史都要往这些节度使府上送银子，美其名曰平安俸，当时的幽州刺史是个清官，也是个硬骨头，愣是无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没有给当时的范阳节度使送礼。结果第二年，莱阳侯随便寻了个由头，竟将这位幽州刺史在大街上拿鞭子抽死了。”
我皱了皱眉：“幽州刺史，怎么说也是从三品的官员，陛下钦点，他怎么敢？”
“是啊，他怎么敢？”老相爷遥想当初，轻轻眯了眯眼，“这件事当时在朝中也引起轩然大波，满朝大臣集体上书请求严惩莱阳侯，可最后还是让他逍遥法外了。”
我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们手上有重兵二十万呐！”老相爷重重叹了一口气，“当时朝廷有多少兵？京畿附件的折冲府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八万人。这八万人有一半是根本没拿过刀枪的农民，你要他们如何和军容整齐、日日操练的边军打？从河东过了洛阳、过了潼关便是长安，若这二十万大军真的挥兵南下，谁可阻挡？”
我抿了抿唇，“朝廷这是割肉饲虎，就由着他们这么坐大？”
“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老相爷道，“这件事之后，大家便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陛下下设监军一职，代表朝廷协理地方军务，但是这个监军由谁担任又是一个问题。”
“一般朝臣首先威慑就不够，节度使已经是正二品官，一州刺史他们都能随意屠杀，谁还敢冒死前去。圆滑世故之人与他们狼狈勾结，刚直不阿之人又怕被他们肆意谋害，所以当时的监军人选确实犯了难。”
我追问道：“最后选的是谁？”
“徐明。”老相爷道。
“如今的内侍省大太监徐明？”我暗暗吃了一惊，没成想一个陛下御前端茶送水的太监竟有如此胆魄。
“就是他，”老相爷点头，递过来一杯茶，“当时的徐明还只是内仆局的一个管事，幽州之事发生后自告奋勇担任监军一职，陛下感怀其勇气，加官左监门卫大将军，担任河东监军一职。此人正是你爹柳俞英谋逆的人证之一。”
“什么？”我举着茶杯愣住。
“延合七年冬，徐明从西北传回急报，陈楚山集合莱阳侯，魏国公欲起兵谋逆，中书令柳俞英与他们里应外合，消息送回来了，人却没回来。直到景行止出兵平叛，才从叛军手里把人救回来。据说是从一群饿狗嘴底下抢回来的，当时人已经不成样子了，半条腿都被啃干净了。”
“怎么会……他有什么证据说是我爹跟陈楚山勾结？”
“仅凭他一面之词自然扳不倒一朝宰相，”老相爷食指在杯口轻轻画了个圈，“当时判定柳俞英谋逆的实证是一封信，是陈楚山写给你爹的，里面详细记录了陈楚山意图起兵谋反的计划，并请求你爹做他们的内应。与这封信一起翻出来的是你爹在长安城内囤地买兵的字据，以及陈楚山送来的信物。”
我呆立原地，愣了好半晌才颤巍巍地问：“这些证物都是景行止抄家时翻出来的？”
万一是他嫁祸我爹呢？
老相爷摇摇头，把我最后一点念头给否决了，“是你爹最亲近的学生洞察了这些，举证检举。”
“这个人是谁？”
“当时他在翰林院仁翰林院修撰，如今已经是朝中新贵了。他就是延合六年的新科状元——韩棠。”老相爷叹了口气，“而你爹被抓后对这些事实供认不讳，三司仅用了三天，便平了一座相府。”
我在罗汉床上一直坐到日暮西斜，房里一点亮光都不见了才又动了动。骨缝里传出摇摇欲坠的呻吟声。我忽然觉得冷得厉害，身上那些窟窿又被捅开了似的，寒风洞穿而过，呜呜作响。
“既然……”我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既然证据确凿，老相爷当日又为何要提及这件事？难不成只是想由我来把阿恒送走？”
“这件案子还有疑点，”黑暗里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我老了，查不动了，我想让你帮我。”

第135章 徐明
阿恒走了之后小莺儿再借住在阿恒家里就不合适了，我请示过了老相爷，带着小莺儿在老相爷府里住了下来。把之前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小莺儿住，我跟阿福叔凑一屋。
阿福叔毕竟年纪也大了，很多事情做起来难免有些吃力，我把一些脏活累活接过去，小莺儿也上手帮着阿福叔做饭。一个月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便由我跟小莺儿包揽了。阿福叔天天无所事事，去找老相爷喝茶。
我在一旁边打扫边听着他俩唠家常，这主仆二人相依相伴了一辈子，早已经看淡了尊卑之别，聊起天来就像两个老朋友。
阿福叔感叹：“当初老爷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一个人老来孤苦，没成想你这一辈子无儿无女，到最后还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老相爷端着茶杯直笑：“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倒是有儿又有孙，也没见你享清福。”
阿福叔“嗐”了一声，“我就是个劳苦命。”
“我知道你孩子们孝顺，在城郊置办了宅子，一直想接你去住，”老相爷道，“你要不就去吧，反正有玉哥儿在这儿，我也不至于死在家里头没人知道了。”
“瞎说什么呢，”阿福叔当即就翻了脸，“我怎么着还得再伺候你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你别想赶我走！”
老相爷幽幽叹了口气，“想我攒下的那点微薄的俸禄，还得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我心里有愧，杵着扫把道：“我以前在柳铺的时候摆过摊子卖过菜，我看后院还有空地，等天暖和了撒上菜种子，等长起来了我可以拿到东市门口卖。”
老相爷和阿福叔对视一眼，都笑了，阿福叔摆摆手，“你听他胡扯，他那点俸禄从二十来岁就开始攒，在兴庆宫里蹭吃蹭喝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花过自己的银子。现如今攒下的积蓄，在长安城里买三套宅子不成问题吧？”
“我可是个清官，”老相爷撇着茶沫垂眸道，“长安城这地价我可买不起。”
阿福叔掂了掂手里的茶杯，“这是越州青窑吧，我前几日途径博古斋好像还看见过，这一套少了五十两可拿不下来。”
“六十两，我好说歹说掌柜才肯卖给我，”老相爷拿着茶杯啧啧称赞，“你看看这胎骨，这釉色，仙人采得三秋翠，千峰碧色比不来。也就这套茶具，配得上今年新采的头茶。”
“得了吧，去年新茶下来时你也说要配新茶买了那套青釉暗刻花汤瓶，现如今还不是摆在博古架上落灰。”
“哎呀，这釉色真好看呀，真好看。”老相爷开始装聋，“这茶都比之前好喝了。”
我掐指算了算自己卖菜的话多久才能买上这么一套茶具，拎着扫把默默退了出来。
暮春三月，家里来了位稀客，小莺儿去开的门，看着门外的人愣了半刻之后突然开始大喊：“玉哥儿！玉哥儿你快来！你看是谁来了！”
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赶过来，只见门外站着一人一狗，那只狗通体雪白，体型健壮，伸着舌头看着我。
“将军……是将军！”小莺儿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大白狗，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是将军回来了！玉哥儿你看，是将军回来了！”
大白狗被小莺儿抱着，冲我叫了两声，我伸手上前，将军立马拿头来蹭我的手。
“少爷让我留在柳铺把将军找回来，我在山上找了好几个月才找到它，”说话的是阿恒留在柳铺的那个小随从，“一找到我就赶紧带它回来了，总算能离开那个小破镇子了。”
“多谢你找到了将军，”我冲人郑重道了谢，“柳铺怎么样了？”
“战火快烧到那里了，好多人家都搬走了，”小厮道，“我反正是一天都不想在哪里多待了，还是长安好啊，繁华安稳，什么都有。”
我又冲人道了谢，请示老相爷之后把将军留下，在后院一棵刚发芽的山楂树下给他搭了个狗窝，当天晚上给他炖了一大锅肉汤。
夜里我开始盘算，我还有小莺儿，如今再加上将军，继续在这儿蹭吃蹭喝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左思右想，后院的小菜园还是得搞起来，不说能卖多少钱，至少以后家里就能吃到新鲜的菜了。
没成想隔了几天，我的菜地还没垄起来，就又有人来敲门了。
还是小莺儿开的门，过了会儿来菜地里叫我：“玉哥儿有人找你。”
“找我？”我愣了愣，放下锄头来到前院，看见来人愣了一愣。
片刻后我抖了抖身上的土，冲人行了一礼：“徐公公。”
来人正是徐明，上下看了我一眼笑道：“柳公子，换身衣裳跟我走吧，皇上要见你。”
我跟在徐明后头一路进了银临门，徐明此人难怪能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些年，行事谨慎嘴又严，一路上只字不提皇上为什么要召见我。
他那条腿好像确实有疾，仔细看的话是微微有些跛，但这人深知如何规避自己的缺点，步子迈得小而稳，若不是知道他这条腿受过伤，压根看不出来。
“你最近在老相爷家还住的惯吗？”徐明突然开口问道。
我愣了愣，回道：“住的惯。”
“你好福气啊，”徐明道，“老相爷如今退隐在家，皇上想见一面都难，你能侍奉左右随时见到他老人家，可是让我都好生羡慕呐。”
“老相爷人很好，”我低头道，“我很感激他。”
“其实今日这趟差事本不必我亲自去的，”徐明又道，“你可知为何是我去接你？”
徐明如今身为陛下近侍，又是内侍省的大太监，自然不必干这等小事，我摇摇头：“还请公公赐教。”
徐明在前头波澜不惊道：“在白水城为难过你的那个胡庸，叫我一声干爹。”
我想起被阿恒斩首了的那个胖太监，心里顿然，这是找我算账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徐明笑了，“是他自己擅离职守，妄自揣度上头的意思，最后才自食恶果，谁也怪不得。这些年我也老了，有些拦他不住，当时在白水城让柳公子遭了罪，我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还望你念在他已经以死谢罪的份上便不要计较了。”
我轻轻眯了眯眼，大致猜出来陛下这次叫我来的目的，问道：“徐公公是希望我不要跟胡庸计较了？还是……不要跟他背后的人计较了？”
“柳公子是个聪明人，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徐明在前头笑道，“但请柳公子记住一句话，虎毒不食子呐。”

第136章 对弈
进了紫宸殿我在外间跪下，徐明进暖阁通传：“陛下，柳公子来了。”
“小书，来，”里头的人唤我。
我起身入内，见那九五之尊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坐在明黄锦榻上，手边放了黑白两色棋子，正对着满盘焦灼的局势凝眉沉思。
我立在一旁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得一声棋子落篓，皇上笑了，“徐明，你过来看看，这盘棋如何？”
徐明凑上去瞅了一眼，抿嘴笑道：“奴才一介粗人，哪懂得这些呀，一看见这满盘的黑白子眼都花了，还是让柳公子看看吧。”
“你呀，就是懒，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学学这黑白场上的门道，你就是不往心里去，到头来还得朕自己跟自己下，”皇上指着徐明点了点，又冲我招招手，“小书，你来。”
我凑上前去，只见方寸之间黑白互相厮杀，双方势均力敌，正斗得如火如荼。黑子穷追猛打，白子以柔克刚，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思，却没想到是出自一人之手。
我冲皇上拱了拱手，直言道：“黑子输了。”
“哦？”皇上扬眉看我，“黑子大龙已成，局势大好，你怎么说它输了？”
“黑子太急功近利了，基础没打好，就想着一飞冲天，却正好落入了白棋的陷阱之中。只要在这……”我在棋盘上一处空地点了点，“断它一下，就能把这条大龙拦腰斩断。”
皇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可算是来了个懂棋的人了。徐明，清场，朕要跟小书好好来上一盘。”
徐明上前递上一杯热茶，迅速将黑白子归拢到各自的棋篓里。杯茶饮尽的功夫棋盘上已经清空了，黑白分明的两篓棋子摆在正中，陛下把黑棋推给了我，“你来，执黑先行。”
我把棋篓子接过来放在手边，棋子是上好的墨玉制成，一百八十一颗黑子系由一块籽玉所出，颜色一致，打磨得圆润光滑，触手温润，一点儿也不冰。
我却突然怀念起我们在河边捡到的那些颜色不均、形状也不规则的鹅卵石来。
我斟酌片刻，落子右下星。
皇上笑了笑，紧随其后。
暖阁里一时没了别的动静，只余下啪啪的落子声。
我记着上局黑子的惨状，这次稳扎稳打，在边角上经营自己的地盘。
皇上突然出声道：“回来这么些天了，朕不找你，你也不知道来看看朕，这是嫌弃朕老了，不愿意跟朕亲近了。”
“陛下春秋鼎盛，必能福祚长久，”我低头道：“罪民戴罪家中，未得传唤不敢惊扰陛下。”
“朕说过了，当年出事时你还小，这些年来也吃了不少苦头，还帮朕养了多年的孩子，功过相抵，朕不治你得罪，你也不必以罪民自称了。”
我赶紧跪下谢恩。
皇上摆摆手，等我坐回去又道：“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朕知道你的水平，咱俩像以前一样好好下一局。”
“我的棋技一直都不好，”我无奈苦笑，却还是推了一颗棋子上前，“以前也总是输给陛下。”
“以前你那点心思还算好猜，”皇上执白子紧咬上去，“现如今，朕怎么有些看不懂了。”
我笑道：“人总是会变的，当年我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做下许多荒唐事。现如今若还像以前一样，这些年岂不是白长了？”
“嗯，是看出来长进了，”皇上点头笑道，又接着问：“那你知道朕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我抬头看了徐明一眼，只见人也正垂手立在皇上身后看着我，我已经猜到了大半，却还是恭敬回道：“草民愚钝，还请陛下示下。”
“之前阿恒带回来的那个偷袭你们的刺客招供了，”皇上边落子边道，“说自己是大皇子的人，对此你怎么看？”
我又看了看徐明，低头回道：“刺客是阿恒和景将军抓的，是陛下让人审的，我与那个刺客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陛下为何来问我？”
皇上手上夹着一枚白玉棋子敲了敲棋盘，“你不认得他也应该认识胡庸吧，他为难过你，阿恒也让他偿了命。听说他也是大皇子的人，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胡庸没说过自己是谁的人，我在外头逃了太久了，对宫里的形式并不了解，不敢无端怀疑大皇子。”
“你呀，人长大了，胆子倒小了。”皇上轻轻叹了口气，落子狠厉，我知道他这是要收网了，“如今条条线索都指向大皇子，他在这件事里肯定是插手了，但至于涉足多深，有多少是他干的，又有多少是被有心之人嫁祸的呢？二皇子呢？他就真能独善其身，一点儿都不掺和吗？”
我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大变，原来松松散散的白子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展露獠牙，要将我先前的经营一网打尽。
他才是对局势看的最清的人，不动声色看着我，看似征询，实则审问。
我后腰有些僵硬了，垂眸回道：“当时情形混乱，我当真记不清了。”
“你倒是心宽，”皇上笑了，“你可知道你带回的孩子是朕的嫡子，朕如今年纪大了，确实有了立储之意，朕的几个儿子里就他俩还看得过去。原本打算在他俩里头择一个贤明的将来接手大统。正则一来，之前他俩势均力敌的局势就被打破了。朕如今早朝时已经听见了一些声音，让朕送正则进弘文馆读书。”
“四皇子天资聪慧，草民教过他一些基础的四书五经，殿下都学的很快，”我想了想大狗子那副性子，让他每日坐在凳子上读书只怕比抽筋拔骨还难受，又道：“不过殿下对兵法围猎功夫更感兴趣，陛下若是放心，可以把他扔到禁军军营里历练历练。”
“哦？这朕倒是没想到，”陛下笑了笑，“朕竟然生了个会打仗的儿子。”
“都是阿恒教的，”我回道面上平静，心里却隐约起了点涟漪，大狗子回来也有两个月了，父子俩但凡好好谈心过，陛下就该知道大狗子的爱憎喜好。
陛下像是也意识到这点，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你大度，不跟他们计较，便让他们承你一回情。大皇子嫌疑最大，罚他在家禁足一月，至于二皇子嘛，朕便罚他亲自上门去给你赔礼道歉，你看如何？”
他口口声声要为我讨回公道，却只字不提大狗子，要知道他们逼供我是要篡改大狗子的身份，派刺客半路劫持也是为了阻止大狗子回京。到头来他们一个禁足，一个赔礼道歉，谋害皇嗣这样的大罪到底还是不了了之了，我心里苦笑了下，拱手回道：“但凭陛下安排。”
“好了，咱们继续下棋，”皇上笑道，“到谁了？该你了。”
我手执黑子斟酌了片刻，落子在一片白子正中。
“嗯？”皇上一愣。
这其实是一个自杀式的下法，下在这里不光此子没了生气，连同我那一片大场也被堵死了出路。如此一来我的满盘棋子已经是死了大半，却也有一点好处，便是将整盘白子的一分为二，再也无法连成一片。
“有意思，”皇上落子封死了我那半壁江山，笑了，“你从落第一颗棋子开始就在想着这一着了吧？不惜以一条大龙为饵，也要拼个两败俱伤。”
“不置之死地又怎么后生呢？”我拾起之前小心布局隐藏起来的一片边角位置，如荒原野草，重新经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白子受此一挫，愚形已成，再怎么围追也来不及了。最后数子，黑白参半，竟然打了个平手。
“本事见长，”皇上往锦榻上一靠，笑道，“好久没人能跟朕下成平手了。”
“不过是一点小心思，赌的就是陛下的心慈手软。”我帮着徐明把黑白子分开归起来，斟酌片刻，又道：“陛下若真的想下棋，可以叫四皇子，他的棋技师从阿恒，比我好。”
“是吗？”皇上靠着软垫眯眼笑笑，“你这么一说，朕到真的来了兴致，看看他这些年跟着你俩都学了些什么。”
“从小到大，四皇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帮我照顾弟弟妹妹。只是一点，这些年来艰难苦恨也没能压垮他，他腰背是直的，心思是正的，不管是之前还是以后，所言所行都能无愧于心。”我起身到庭中跪下，“在这里我大言不惭，想跟皇上讨个恩赏。”
皇上抓了把黑子又放了回去，“你想要什么？”
我伏地叩首：“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当日在御花园里草民与韩棠等一甲三人文斗，仗着巧言善辩略胜一筹。陛下当时许我说翰林院给我留了一个位子，来日可不参加科考，直接入翰林院，不知如今可还当真？”

第137章 翰林
此话一出，不光陛下愣了，徐明在一旁也愣了下，手上一顿，一颗棋子落地，骨碌碌滚到我面前来。
“你想进翰林院？”皇上垂眸又问了一遍。
我跪着回：“是。”
这话多少有点不识抬举，自打我回来，陛下不光赦了我的死罪，还罚了两位皇子替我主持公道。我此时就该领旨谢恩回家庆祝劫后余生，怎么还能腆着脸再在这里讨要官职。
“为什么？”
“草民在这长安城里没有落脚之地，承蒙老相爷不嫌弃，收留我住在家里。只是除我之外，还有一个妹子，跟我一起在老相爷府上蹭吃蹭喝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我又叩了个头，“所以求陛下赐我一官半职，我也好拿月钱交付房租。”
皇上没作声，徐明在一旁倒是笑了：“老相爷宽厚仁慈，怎么会惦记你那点租金。”
“草民知道老相爷不在意，是我自己心里不好意思。还有我那妹子，过不了几年也该及笄了，我总该为她攒点嫁妆。”
房里一时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锦榻之上的天子才有开口：“你先起来吧，你想要月钱，跟朕要就是了。你还像以前一样，没事便来宫里看看朕，陪朕聊聊天、下下棋，朕给你发月钱。”
“陛下想要见我，我自然随时觐见。只是我来看陛下是为亲情，是为真心，而不想每次面圣都是为了讨要那点月钱，我自己心里有愧，陛下见了我也烦了。”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伶牙俐齿，逮着歪理谁也说不过你，”陛下轻轻一笑，总算松了口，“罢了，你想进翰林院便进吧，只是……”
顿了一顿，转头对徐明道：“翰林院韩棠熟，你让他上点心，过两天带小书过去转转。”
徐明领旨称是。
我低着头狠狠咬了下唇，韩棠，徐明……如今这两人一个是天子近侍，一个是御前红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拿柳家的鲜血换来的。
临走，陛下又道：“正则回来寄养在贤妃宫里，你们到底兄弟一场，回来这么久他也该想你了。找个人通传一声，去看看他吧。”
我心里一喜，赶紧谢恩：“谢陛下。”
我小的时候常在后宫晃悠，那时候只觉得宫墙真高呀，地方真大呀，殿宇真气派呀。今时今日再故地重游，却忽然生出另一番感慨来。
这里修的再大、再奢华也像是个笼子，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向外头的人炫耀：“看啊，这里多好，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辈子也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外头的人停留一步，看一眼，也便各奔东西去了。
贤妃娘娘早年间为陛下诞下过一位皇子，只可惜没过多久就夭折了。那位皇子如今若还在世，大狗子应该唤他一声三哥。三皇子去世后贤妃娘娘便诚心礼佛，鲜少露面，我记得以前经过她院门总能闻到一股浓厚的香灰味。
如今亦然。
先有领路的太监进去通传，过了会儿里头的木鱼声顿了顿，再响起来的时候那太监已经出来了，只道贤妃娘娘正在礼佛，四皇子住在偏殿，我直接过去就行了。
我举步入内，这院子也随了她的性子，宁静素雅，处处透着一股子禅意，唯独院角一棵红梅侥幸活了下来，稀稀拉拉开了几朵，给院子添了一缕人气。
这地方别说皇上不会来，只怕是太监宫女们除非万不得已，轻易也不会进到这里来。
我推开偏殿的门，乍暖还寒时候，房里还没返过暖来，我被扑面而来的阴凉气撞了满怀，当即打了一个哆嗦。
里头背光处坐了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片刻后整个人精神一抖，刚要扑上来，被我以手势压下来，跪下冲人恭敬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大狗子看起来还不适应这些，愣了会儿才想起来叫我平身，示意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先退下，眼睛看着人彻底出去了才站起来，几步奔至我面前，眼圈瞬间就红了：“玉哥儿……”
我抬手在人头上摸了摸，轻轻笑道：“好像又高了。”
大狗子抿着嘴埋怨：“你怎么才想起来看我？”
“你可别扁嘴，”我笑道，“到时候跟小莺儿一样落下一行金豆子来，我回去就告诉她，让她笑话你。”
大狗子忍了几忍，硬是被我逗笑了，“我才没哭呢。”
又往我身后张望着，“小莺儿呢？她怎么没来？”
我无奈苦笑：“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能来的吗？”
“想走也走不了，”大狗子失望地垂下目光，又强打起精神来拉着我上前，“玉哥儿你坐，你今天怎么能来的？你现在住在哪儿啊？过得好吗？”
我在他先前做的案桌旁坐下来，瞥了一眼近手旁，只见桌面上铺着一卷佛经，纸上画的全是打架的小人儿。
大狗子面色一囧，急忙把自己的杰作收起来，“我就是无聊，随便画着玩儿的。”
我看看他桌上摆着的一只善琏湖笔，画起小人来也没比我自己做的紫毫好到哪里去。
我问他：“自打你来这儿，都有谁来看过你？”
“没什么人啊，”大狗子往我旁边大剌剌一坐，“就刚来的那几天来了几个看热闹的后宫娘娘，再往后就没人了。你是我这些天来见到的第一个不是这个院里的人。”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不其然，自打我把人带回来后陛下就再也没来看过他。所有人都在等着陛下的态度，等着看大狗子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回来。偏偏当权者不作声，所有人便站在外围伸长了脖子揣摩，等得久了，就像是忘了一个这样的存在。
我一时间心疼万分，“那有人欺负你吗？”
大狗子摇摇头，“那倒没有，他们每天伺候我穿衣吃饭，我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就是都不爱说话，只有我问他们时他们才开口，其余时候就想一个个锯嘴葫芦。有时候我真的挺想小莺儿，至少她在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安静的。”
“她也想你，说现在没人跟她斗嘴了，怕自己战力消退了。”
“她本来也说不过我，那都是我让着她呢。”大狗子挺直了胸脯，“玉哥儿，下次你来你带上她，我一定要跟他吵个三天三夜！”
下次再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但我还是应允：“好。”
“我要是能出去就好了，”大狗子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太小了，连咱们那个小院都不如，更不用说整座牛角山了。地方这么小还住了这么些人，我现在也没有地方练功夫让阿恒哥哥知道肯定又该说我了。”
我嗓子一紧，轻声道：“阿恒哥哥不会说你的，他如今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去边关杀敌去了。”
大狗子轻轻笑了笑：“真好啊。”
我从他那语气里听出了真心实意的羡慕来，初心当远志，年少正当时，他本该无忧无虑奔驰在牛角山上，或者跟着阿恒上沙场杀敌，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在佛经上画小人。
忽然不知从哪传出一声咕隆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旋儿，还没等我找到出处，又一声紧随其后。
这次我听清了，动静是从大狗子肚子里传出来的。
这个时辰说早不早，说晚也还不到吃午饭的时辰，我皱眉看着他：“你怎么了？没吃早饭吗？”
“我……”大狗子面色一囧，“吃过了。”
“他们不管饱饭吗？”我心里发寒，他们当日对我下手还不算，如今竟然为难一个孩子，当即便坐不住了，想要回去找陛下讨个说法。
“不是，不是玉哥儿，我吃饱了的，”大狗子急忙把我拦下，“是我的问题，早上吃饱了，半晌午还是会饿。”
大狗子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消耗得多也属正常，我凝眉：“饿了为什么不说？让他们拿着小食点心过来先垫着，这么硬捱算怎么回事？”
大狗子小声道：“我不想给别人惹麻烦。”
“什么叫惹麻烦，你是主子，他们是奴才，他们就是为了服侍你来的。”转头一想，这几个孩子跟着我贫苦日子过惯了，一时让别人伺候肯定不习惯，这些事情只能慢慢适应。
我道：“方才那个在你身边的小宦官叫什么名字？”
大狗子小声道：“小顺子……”
“你把他叫进来，让他送一盘点心来。”
大狗子犹豫片刻，还是听话照做了。不一会儿那小太监真的送了一盘绿豆糕上来，大狗子道了谢，抓起一块先给我，见我摇头才送到自己嘴里，吃的正起劲儿，不禁喜笑颜开：“竟然真的有。”
“你不把他们当成奴才看，多为他们考虑这是好事，说明你不是一个目中无人冷血无情之人，”我看着大狗子道，“只是他们是你的奴才，职责就是伺候你的，你万一生了病，受了伤，他们是要挨罚的。你有什么需求就跟他们说，他们能办到的尽力去办，办不到的你也不加责难，这便是一个好主子了，知道了吗？”
大狗子含着满嘴糕点渣子点了点头。
中途又要了一壶茶，大狗子把点心顺下去，总算心满意足了。
撕了几页佛经，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绿豆糕包好了递给我，“玉哥儿，你帮我带回去给小莺儿吃吧，她最喜欢吃这些了。”
“好。”我接过来好生收到怀里。
“玉哥儿，”大狗子看着我忸怩了片刻，轻声问：“他们说是你爹害死了我母后，是真的吗？”

第138章 院子
我愣了下，转而静静看着大狗子，不再言语。
大狗子一时间慌了神，低着头小声嘟囔，“玉哥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对我很好，就算是你爹真的杀了我母后，我也……我也不会怨你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关于当年的事情，我也知之不详，你母后她……她待我很好，我在她宫里寄养过两年，闯了祸都是她替我担着。她跟我娘情同姐妹，时常叫进宫来谈心，我实在想不出我爹有什么理由要害她。”
大狗子拿指头轻轻戳了戳我，“我不信他们，我只信你。”
“好，”我在他有些瘦削的肩膀上拍了拍，“还记得我教你的‘乡人皆好之’，我们不听谣言，只看真相。我答应你，会把当年事情的真相找出来的。”
临近晌午，先前那个小顺子送来了午膳，清一水的素斋饭，难怪大狗子吃饱了还会饿。
大狗子想留我一块吃，只是我在宫里待的时间够长了，再待下去就不合规矩了。
临行前，我提出想拜见一下贤妃娘娘。
贤妃如今理完了佛，还是一身素白长袍，手腕上缠着一串紫檀佛珠，垂眸捻着，一副隔绝俗世的样子。
我见了人，行了拜礼，便是该走了。我偏又站着没动，一直等人察觉出来抬起头来，问道：“还有事吗？”
我冲人拱一拱手：“承蒙四皇子不嫌弃，还肯叫我一声哥，我在这里便以四皇子大哥的身份冲娘娘道一声谢，多谢娘娘这段时间以来照顾他，护他衣食无忧，不受欺辱。”
贤妃皱了皱眉，对我这番恭维不以为意，“陛下既然把他交到我这里，我自然要管他的饮食起居。”
“我自然相信娘娘无微不至，只是……”我顿了顿，“只是四皇子如今正是拔个子的时候，只吃斋饭怕是坚持不到饭点，于他的身体也吃不消。”
贤妃脸色一青，“可我这里不见荤腥……”
“娘娘这里的规矩我自然知道，不妨让御膳房每天多做一道荤菜，让他自己过去吃就是了。”
贤妃还在犹豫：“这……”
“少年人就是这样，白天顽劣去爬树，夜里藏在被窝里啃鸡腿。三皇子还在世的话，也便是四皇子这个年纪吧？他俩应该能成为很好的兄弟。我便是在外窜逃那几年没吃上饭，个子没长起来，如今再怎么补也无济于事了。”
贤妃那双古井般的眼神里隐约有了点波动，目光柔和下来，良久才道：“本宫知道了，以后给他备上一份荤菜就是了。”
我赶紧谢恩：“多谢娘娘。”
从宫里出来想来这个时辰老相爷家里也用过午饭了，遂在东市门外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素面，随便糊弄了几口。
没成想到家之后小莺儿给我留了饭，灶台上温着一菜一汤，火星未熄，看样子刚添了火。
掀开锅盖，菜是清炒菜心，汤是鲫鱼豆腐，一时间只觉得那碗素面当真是没滋没味，守着灶台又吃了一顿。
老相爷有午睡的习惯，我把大狗子给的几块绿豆糕放到小莺儿外间的桌上便动身去了后院，继续垄之前没垄完的地。一直到夕阳顿下，撒下种子，浇了水，一亩薄田初见雏形。
“呦，没成想这片荒地真被你收拾出来了。”
我抬头，只见老相爷自己拎着小杌子过来了，在山楂树下一坐，跟将军作伴一起看过来。
“您怎么出来了？”
“今儿天暖和，想出来吹吹风了。”
如今风倒也不凉了，出来走动走动总比成天闷在屋里强，便不再多说什么，杵着锄头笑道：“我这些年没学会别的本事，就会种地了。以前在我那个小院里，我种过茄子，种过白菜，还种活了三棵树。不是我吹牛，我种出来的桃子、李子、杏汁多又甜，拿到柳铺集上经常被哄抢。我在树下还埋了一坛酒，还等着小莺儿出嫁的时候挖出来喝……”
话到最后，就说不出来了。
老相爷静静听着，不安慰也不打断，目光柔和，像是游离到了很久远的地方。
老相爷轻声道：“我以前也有一个院子，也种了些东西。”
“种的什么？”
“好像是……谷子吧？”
我追问：“后来呢？”
“后来……”老相爷眯眼想了想，“只住了三个月，种下去的东西还没发芽呢就搬走了，也不知道收成怎么样。”
“就没再回去看看？”
老相爷仰头看天：“回不去了，有些地方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大家都有一个回不去的院子，那里都寄了一份看不见的愁思。
我低头继续垄地，京城的土不比牛角山下，牛角山有山神庇护，土质松软又肥沃，土色发黑自带粘性，种出瓜果梨桃不用施肥就甜得很。而长安城……长安城可能是人太多了，这里的神也无法泽蔽每一寸土地。
所以这里有悲欢也有离合，有得偿所愿，也有求而不得。
“皇上让你进翰林院了？”
我愣了下，“嗯”了一声，“我按照您教的办法在棋盘上赢了他，提了这个请求。他一开始也犹豫，不过见我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想赢他，还差得远呢。”老相爷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对你到底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就是不知道这份感情能放任我走多远，挖多深。”我停下手里头的活计，看着满地疮痍，“徐明是陛下的身边人，我暂时动不了。而韩棠就是翰林院出去的，如今在皇上身边专管制诏。入翰林院是我唯一能接触到他的机会，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在翰林院立住脚，才有可能找出当年他污蔑我爹的原因。”
“只怕不简单吧，”老相爷顺着将军背上光滑油亮的皮毛，大白狗伸长了舌头眯着眼享受，老相爷边顺边道：“进了翰林院的，至少都得是进士，那些人看出身，看门第，暗地里跟自己人较量，明面上又容易抱团欺负外人。像你这样横插进去的，只怕要吃亏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挺身抻了抻后腰，看着缓缓下落的夕阳余晖道：“真要是逼得急了，我也不怕他们。”
小莺儿在外头窜了一天，傍晚方归，一回来就看见屋里头给她留的绿豆糕，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我拿块湿帕子递给她擦把脸，又看她狼吞虎咽的没个女孩子家的样子，调笑她道：“都不问问是谁给的就敢吃，也不怕有人有你下毒？”
小丫头捏着块翡翠似的绿豆糕挑眉看我，“这东西要么是阿福叔让你给我的，但是老相爷年纪大了，吃不了甜食，所以阿福叔一般也不买这些东西。要么就是大狗子给的，你今天进宫见到大狗子了？”
我在小丫头脑袋上敲了敲，“以后说话注意些，他如今是四皇子了，别再大狗子大狗子的，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再拿去做文章。”
“我就当着你的面说，”小丫头冲我吐了吐舌头，“而且在我心里，无论他变成什么人了，他都是大狗子。”
我心里头一暖，我们这一家人虽然散落各处，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在一起就不会散。
前一阵子安定下来我给二狗子去了一封信，简单告诉了他这一阵子发生的事，再叮嘱他好好读书，不必忧心我们。
前几天刚收到了二狗子的回信，只道让我们好好保重，来日长安城里相会。
小莺儿追问：“你见到他了？他在那里过得好吗？跟你说什么了？”
“他过得还行，就是想你了，让我下次再去的时候带上你。”
小莺儿一脸兴奋：“真的吗？那我也能进皇宫了？我能见到皇上吗？其实见不见皇上也无所谓了，只要能见大狗子就行了。可是皇宫里是不是规律特别多，要是见了谁都得磕头的话我就不喜欢了。”
我吓唬她：“不光是磕头，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还得掉脑袋呢。”
小莺儿悻悻吐了吐舌头，继续吃她的绿豆糕，“那我还是等着大狗子出来看我吧。”
我笑了笑，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这绿豆糕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给你买的？”
“你？”小莺儿抬眸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你有钱吗？
得，我种地去了。

第139章 三人
在等待任命诏书下达的过程中家里来过三个人。
第一个是老头……现如今再叫老头也不合适了，还是得尊称一声林琼林将军。他手里提了个黑坛子，说是自己酿的蜜，特地来看望老相爷的。
我把人迎进门来，不禁笑他：“你如今不是都已经官复原职了，怎么还有蜂蜜？”
“这里的蜜不中喝，又酸又涩，也不知道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林老头冲我显摆了一下他手里的黑坛子，“给老相爷尝尝我酿的蜜，城外圭峰山上支的棚子，采的是山上的果树蜜，刚下来的，拿来给老相爷润润嗓子。”
“这敢情好，”老相爷正由小莺儿扶着从房里出来，在月台坐下来，“这几天天天喝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你这坛子蜂蜜送的好，比他们送人参、送鹿茸的都好。”
林老头把黑坛子往我手里一塞，衣摆一撩，跪在了院子正中，长拜不起：“老相爷……林琼有负老相爷所托，特来请罪！”
“这些年你在外头受累了，得亏有你、有柳骞，这些小辈们才能全胳膊全腿儿的回来，”老相爷冲我轻点了下头：“玉哥儿，好好谢过林将军。”
我跪下冲人叩了个头，“多谢林将军。”
“行了，都起来吧，”老相爷埋头轻咳了两声，又道：“玉哥儿，快扶林将军起来。”
我这才和林老头一起站起来。
我进屋给老相爷冲泡蜂蜜水，老头这蜂蜜确实跟市面上买得不一样，色泽莹透，光亮如油，刚开坛便是一股果花香味，拿来给老相爷沁口润肺最好不过。
等我端着几只碗出来的时候林老头已经坐下来跟老相爷话家常了。
“今日不请你喝茶了，就尝尝你这蜂蜜水，”老相爷自己接过来一碗，又给小莺儿一碗。小莺儿舔着嘴去接，被我半路截了，“不必给她，她换牙呢。”
小莺儿睁大眼睛瞪我，“我都换完了！”
“里头那颗都黑了，当我看不见吗？”
小莺儿赶忙捂住了嘴。
老相爷开怀一笑，“无妨，喝就是了，小孩子爱吃甜的是天性，大不了喝完了多漱几次口就是了。”
小莺儿眼睛一亮，冲着我直点头，我无奈笑道：“您就惯着她吧。”
小莺儿接过碗一连灌了好几口，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老相爷一脸爱怜地捋了捋小莺儿的羊角辫，笑道：“我这一口牙也不中用了，最近总觉得摇摇晃晃的要掉，到时候咱爷俩就一块喝白粥吧。”
小莺儿一脸天真地抬起头来：“旧牙掉了还会长，怕什么。”
我愣了一愣，皱眉道：“小莺儿，不得无礼！”
老相爷愣了愣好像才回过神来，从小莺儿的辫子上收回了手，眯了眯眼轻声道：“是啊，我倒是忘了，咱俩不一样，乳牙掉了还会长，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林老头沉声道：“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相爷笑了，“我要那么长的岁数干什么，民间有句俗话说得好啊，老而不死是为贼，到时候牙掉没了，眼也花了，自己不好过还得拖累别人。我呀不要什么长命百岁，等着把这一身债都还完了就该走了。”
我鼻子一酸，借着把众人手里的空碗接过来的空隙打岔道：“林将军今日怎么有功夫来这里，衙门里清闲吗？”
林老头勉强笑了笑，“说是官复原职，其实正式的任命还没下来，我如今在家待旨，闲来无事就去山上搭了个棚子，养两只蜜蜂。你别说，我刚回来那段时间一直睡不好觉，如今听着蜂子的嗡嗡声反倒踏实了。”
我点点头，“不单单是你的任命没下来，四皇子回朝的事也一直没动静。陛下既然认了他，按理说就得带他去皇陵告慰列祖列宗，还得昭告天下，给他一个确定的名分，如今不动声色地晾着也不知是作何打算？”
“他在等。”老相爷道。
林老头追问：“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老相爷的话没挑明，反倒问我：“阿恒走了有多久了？”
“正月十六走的，到今天刚好是两个月零二十天了。”
老相爷点了点头，又问：“来信了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阿恒走后一个月我收到过他一封信，他带兵从白水城借道，那封信是在白水城外写的。字就不必说了，他平时好好写我都得连猜带蒙才能看的懂，这封估计得是在马背上写的，也就能辨认出个大概。一是说他已经把滕子珺收编入伍，算是兑现了当日的话。第二件事则是感叹时事，如今突厥占领了甘州肃州，连带着周边百姓也受了牵连。这一路上十室九空，很多人都是领着妻儿老小漂泊在路上，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我大周已经有近百年没看见过这种情形了。
我心里有了个大概，“你是说，陛下在等阿恒？”
老相爷点头笑了笑。
“等他？”林老头愣了愣，“等那小子干什么？等他打胜仗？可就算他打了胜仗又跟大……跟四皇子有什么干系？”
“四皇子是谁带回来的？如果知道自己的努力能换来四皇子在宫里过得顺遂，阿恒会不会在战场上更拼命？”老相爷道，“当初的陈楚山和陈皇后，如今的景行止和景皇后，难保就不是将来的阿恒和四皇子，后宫牵制外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最深谙就是制衡之道呐。”
我蓦地哽住，突然觉得嘴里的蜂蜜水甜得有点发苦。
送走了林老头，隔了没两天就又来了位稀客。
我开的门，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见礼。
迎头的是二皇子李钰，照旧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紫金冠、杏黄袍，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出身高贵。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随从，身子娇小，脸色苍白，乍看不起眼，可再一细看，我心里不由一寒。
是当初出现在白水城的地牢里又神秘消失的那个半大少年。
“我早该过来看你了，这阵子事情太多，耽搁了。”李钰说着就要往里进，“父皇说让我登门道歉，我今日特地带了丁一过来跟你解释清楚。当日的事纯属误会，我听到你还活着心里高兴，原意是想让丁一过去接你回来，没曾想他会错了意自作主张。我已经罚过他了，若是你还觉得不解恨，尽可以自己动手，他敢动一根手指头我就给他剁了。”
身后跟着的半大少年冲我拱手一笑：“但凭柳公子吩咐。”
我一看到这人就想起当初地牢里的情形，几乎是忍不住地一阵阵反胃，险些把晌午吃的青菜豆腐汤吐出来。
我手扶在门栓上，指尖好似嵌了根肉刺进去，心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手欠，抢着开这扇门干嘛？
我轻轻摸着那处，摸不出痕迹，却又知道它就是在那里，倒也没有多疼，可就是膈应。
我不看他，冲李钰道：“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了就好了。”
“这可不像你，”李钰提唇笑道，“我记得你可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柳祭酒罚你就让他在讲堂上下不来台，李玦惹了你你就去御前告状，好在咱俩是一伙的。”
李钰特地咬重了那个“一伙的”，再一细想，可不是嘛，李玦身为大皇子，我一回来就被禁了足，心里估计早已经记恨上我了。而李钰只是轻飘飘落了个上门道歉的处罚，乍一看上去，谁都以为是我告了状，已经自动把我归到李钰那一伙里了。
“这样吧，”李钰偏头冲丁一道，“你自断一只手，便算是向小书谢罪了。”
那个半大少年竟然一点没犹豫，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便向着自己手上砍去。
“吵什么？”最后时刻还是阿福叔从房里出来才打断了动作，阿福叔扫了我们一眼，压低声音道：“老相爷吃完了药刚睡下，你们要说话出去说去。”
李钰一愣，笑了，声音随之也收敛了些：“原本还想拜见一下老相爷，看来今日不凑巧。”
阿福叔又道：“玉哥儿，老相爷说醒了想吃你做的玉糁羹，你提前下手吧。”
“好。”我点点头。
阿福叔转身回了房，这逐客令已经下的很明显了。李钰身为皇子，连被请进门喝口茶的待遇也没有，心里什么滋味不可知，但面上倒还看得过去。
“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李钰示意丁一把刀收起来，又冲我笑了笑，“改日我做东，请你到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酒，你可一定得赏脸来啊。”
我点点头，心道先应承下，到时再找法子推脱就是了。
送走了李钰关了院门，一拐过影壁墙便见老相爷正靠在窗边喝茶看书呢。刚刚与李钰周旋惹得我口干舌燥，自己上前讨了杯茶水喝，一饮而尽之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他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老相爷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书，“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具体是个什么样子我也说不出来，可就是觉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他也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可不会让人觉得瘆得慌。
我接着问道：“他身边那个丁一是怎么回事？”
老相爷捏着页纸摩挲了一会儿，才道：“有人说那是他亲弟弟。”
“他亲弟弟？怎么可能？我怎么不知道陛下又添了位皇子？”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到一半突然回过味来，猛咳了两声：“不会是齐贵妃……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老相爷低着头慢慢翻书，不再言语了。
第三个人傍晚方至，我刚布好饭菜便又听见有人敲门，这次长了记性，让小莺儿先去打探一番，若再是什么我不想见的人，便直接想办法回绝了。
不一会儿小莺儿回来了，冲我摇了摇头，道来的只有一个人，这次是个陌生模样，点名道姓要找我。
我怀揣着满腔疑惑出来，只见院门外站了个细高个儿，一身蓝布衣，看见我冲我拱了拱手，“你可是柳存书？”
我跟着回礼，“阁下是？”
“我叫俞大成，是韩棠韩大人让我来的，”那个细高个儿道明来意，“让我明天带你进翰林院。”

第140章 四当
次日一早阿福叔回家探亲去了，我早早起来做好了饭，给菜园子浇了水，又给老相爷煎好了药，草草吃了两口小莺儿才从房里出来。两只小辫一只朝天一只坠地，打着哈欠问我：“玉哥儿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是我早，是你太晚了，”我胡乱扒了几口饭菜，“一日之计在于晨，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日上三竿了还不醒。”
小莺儿不服气地撇撇嘴，“老相爷不也没醒。”
话音刚落只听见堂屋里就传出了老相爷的声音：“我醒了，早就醒了，哎呀这老胳膊老腿儿，就是起得慢些……”
小莺儿悻悻地吐了吐舌头，坐过来伸手就要抓馍馍。被我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洗脸去。”
小莺儿捂着手直龇牙，拿一双大眼睛直瞪我，被我无视掉之后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到井边打水。
边洗脸边问我：“玉哥儿，你为什么只让我洗脸，不让我洗手呢？”
我抬头看了看她，笑了，“你不洗手怎么洗的脸？”
小莺儿看着满手的水愣了片刻，猛地一头扎进了水盆里，憋了几口气吐了一串水泡之后又猛地一仰头，甩了我一身水。
小莺儿：“看玉哥儿，我不用洗手也可以洗脸了！”
我：“……”
吃完了饭天色也才刚刚擦亮，方才就吆喝着早就醒了的老相爷到现在也没出来。我只好嘱咐小莺儿多照看点。又找了本《论语》摊在她面前布置好今天的功课，才在小莺儿的怨声载道里出了门。
没成想一出门便看见昨天那个细高个儿俞大成就站在门口。
我约么了一下时辰，卯时还不到，这人看上去却好像已经等了好久了，急忙冲人拱了拱手：“俞兄等很久了？”
“也没有多久，我起的早，就提前过来了，”俞大成此人相貌说不上多出众，甚至说得上有点其貌不扬。人长得又高又瘦，偏偏生了一颗大脑袋，腰背又挺不直，一眼看上去就像被压弯了的稻穗。这会儿冲我弯腰回礼，我都担心他被脑袋坠下去，“贱字毕之，既然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便以表字相称吧，敢问阁下台甫？”
我愣了下，片刻后才道：“我没有表字。”
“没有字？”俞大成看上去也愣了，不过转瞬笑道：“我只当你看着年纪小，不会真的还没到弱冠吧？”
“不是，我二十有二了。”
俞大成脱口而出：“那怎么……”
也是，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学子可能当真理解不了为什么过了二十岁还没有字，男子的弱冠之礼与女子的及笄之礼自古都是当做人生大事对待。人年二十，有为父之道，弱冠之后父母师长赐字，便象征着一个人真正成家立业了。
我无奈笑了笑，“我的父母皆已故去，我以前在的那个地方也没有人用表字称呼，便没有取。”
俞大成沉默了片刻才道：“恕我唐突了。”
“无妨，”我俩边走边道，“你叫我柳存书就行，嫌麻烦小书也行。”
“那怎么好……”俞大成连说了几遍“那怎么好”，突然灵机一动，“你是哪一科的进士？我便以你的科甲名次称呼你好了。”
这个俞大成……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过了一会儿后我道：“我没参加过科考。”
“没科考？！”俞大成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吃惊，“没科考你怎么进的翰林院？？”
大周以科举取仕，翰林院更是群英荟萃，从这里走出来的贤臣能臣不计其数，像以前的我爹，像如今的韩棠。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失为入阁封相的一块踏板，那些仕子们自然挤破了头也想进去。
我抬手揉了揉鼻子，“可能是因为……我走后门了。”
俞大成突然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韩大人让我来接你，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那个神童？”
俞大成这话里有几层意思，一是韩棠让他来的，这点我昨天便已经知道了，那这个“难怪”又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们”？“他们”指的又是谁？”
我姑且按下心中这些疑惑，心道等到了翰林院这些也就知道了。
俞大成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多说多错，这一路上再不多话，一直进了宫城，到了翰林院门前，才抬头看着匾额上那几个大字冲我示意，“到地方了。”
那上头蓝底金字，自左向右以行楷篆刻三个大字——“翰林院”，笔锋苍劲字体浑圆，左下角以一行隶书小篆落款——“延合十年白博琼书”。
这位白博琼白大人我也是早有耳闻，身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这位白大人一生只是撰书储才，从来不过问朝中事。也正是因为心无旁骛，他的书被世人奉为圭臬，文章被称为天人之作，一生致力于推行重振古风，主张文章文以载道、留精去冗，又被世人称之为“延合泰斗”。
不过民间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这位白大人身上是有一些皇室血脉的，若按辈分当今圣上甚至还得唤他一声皇兄。只是身份来的不正，尊贵之余却又遭人忌惮，只能把他安置在翰林院终身不许干涉朝政，只是明面上说得过去的一种囚禁之法。
俞大成已经进了那两扇朱漆大门又回头看我，我这才收了思绪快走了两步跟上去。
翰林院一入门先是并排而立的学士院和翰林院，又有南厅五间，北厅五间，中间以廊庑相连，书阁、纸笔库、仰观台分散其间。我当时年纪小，皇上说要赐我不必科考直接入翰林的时候还觉得这么个小院子有什么意思，我要做就做像我爹爹那样的相国首辅，或者小舅舅那样的封疆大吏。
殊不知欲行千里，当以跬步积之。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恍如隔世罢了。
穿过学士院，便见东边阑槛旁站着两个人正在高谈阔论，一看见我俩立即噤了声，两双眼睛打量过来，好奇里边又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俞大成停下冲两个人拱了拱手，那两人就当没看见一样，结伴走了。
我看着两人的背影开口问道：“毕之兄，他们这是？”
俞大成摇了摇头，“没事，不用管他们，咱们做好自己的，于心无愧就行了。”
我点点头，看上去这个俞大成在翰林院里也不怎么受待见，好在人通透，跟他一起共事倒也不算无趣。
俞大成一直把我带到了翰林院最角落的一间房前，这间房紧贴着东宫墙，阳光照不到，如今正笼在一团阴影里。俞大成指着正中间的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冲我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坐衙的地方了。”
那副牌匾跟门口翰林院那三个大字就没法比了，一块毛边都没磨平的木头板子，上头用行书写了三个字——“四当斋”。其实这字写的不错，字迹入木三分，只是有些墨色在木头间隙里晕开了，这才显得潦草了些。
可惜没有落款。
“甭瞅了，我写的，”俞大成抬手推开了房门，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明明已经阳春三月了，一进房间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里头的阴冷劲儿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这房里没别的东西，并排而立的四张大书架，上头一摞摞摆的全是书。
“这里本没有名字，堆的竟是些佶屈聱牙文章，平时很少有人来。后来我接管了这里，就找了块木头牌子给它取了个名字。”
我抱着胳膊搓了搓起来的鸡皮疙瘩，问道：“为什么叫四当斋？”
“四当者，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①，”俞大成一边说着一边开窗透气，哪怕现如今阳光还照不进来，但外头到底是比屋里暖和一些。
“这些都是我的友朋琴鼓，更是我的衣食父母，所以我对这些书心存感激，一定得把他们照顾好了，你坐吧。”
俞大成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让我坐，我摇摇头示意自己要四下看看，俞大成便自己拖过来坐下来。刚要落座，只听“咚”的一声，那把椅子四分五裂，俞大成一屁股栽到了地上。
紧接着我就听见窗户外头一阵掩不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①四当的出处——《藏书纪事诗&#183;尤袤》

第141章 大成
“毕之兄！”我赶紧上前要去扶他，俞大成冲我摆了摆手，龇牙咧嘴动弹不得。又过了一阵子，估计等那股子疼劲儿过去了，我才敢上手去扶他。
扶人的时候我看见这把椅子子榫卯结合处皆被拆解了，也就剩了个架子在那儿，这一坐不摔才怪。
窗户外头的嬉笑声不加掩饰地传进来，等我回头看过去又倏忽没了声音。
“摔哪儿了？能不能站起来？要不要我去找大夫？”这房里唯一一把椅子已经命殒当场，我只好扶他靠着书架站着。
“无妨，”俞大成咬着牙皱了皱眉，“屁股肉厚，歇一会儿就好了”
“别是摔到骨头了，要不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万一摔个尾椎骨裂，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俞大成却执意不肯，靠着书架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将能走动了。
我这才放心下来，能走应该骨头没什么大碍，叮嘱他等回去了拿一些活血化瘀的草药把淤血推开就好了。
那把椅子虽然散落了满地，但好在部件都没有损坏，重新装起来应该还可以坐。
我蹲下来组装椅子，俞大成就靠窗站着看着，我抬头看他，一颗大脑袋隐在阴影里，面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这会儿我也想明白了，俞大成虽然不招那些人待见，但对他们都是以礼相待，他们真想捉弄他也不必等到今天。所以这份见面礼是给我的，俞大成只是不巧代我受过了。
我问他：“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俞大成低头道：“无非就是看不惯我，或是看不惯你。”
“他们看不惯我我能理解，可他们为什么看不惯你？你也不是通过科考进来的吗？”
俞大成摇了摇头，“我本是延合九年的探花，只因为相貌丑陋被认为有伤国体，踢出了一甲行列。后来分配到翰林院任修撰，同样是因为相貌，被分到最偏僻的地方管这些一年半载也无人问津的书。所谓翰林院，不过是个跳板，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进来，又有多少人从这里出去，可我就像是这些书一样，不见天日，烂在这里了，最终沦为那些人的笑柄。”
我停下手里的活计皱了皱眉，慢慢站了起来，“不会的，你有的是真才实学，早晚有一天会有人赏识你的。”
俞大成苦笑了一下，“其实我第一眼见你就挺喜欢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愣了下，摇摇头。
“你长得真好看呐，”俞大成长长叹了一口气，“精雕玉琢，像话本里走出来的人。看着你我就想，若有我有你这一副相貌，会不会就会有不一样的际遇。”
“毕之兄……”
“你不用搭理那些人，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看人挺准，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待不久的，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把这些人都踩在脚底下。”
“巧了，”我把修好的椅子晃了晃，确认结实了才拎到俞大成面前，笑道：“我以前在外头的时候也学了一点相面的本事，我看这位道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贵人之相，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俞大成也笑了，我扶着他坐下来，屁股一沾座登时又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整个房里就这一把椅子由俞大成坐了，我正好四下转转看看这房里的藏书。越看越心惊，这些书虽然都是些艰涩难懂的古籍，却都保存完好，按照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归置在四个书架上，又分别按照出现的早晚顺序依次排开。
“这些书你都看过？”
俞大成颇为自豪地一笑：“倒背如流。”
“真的假的？”这么些书，别说倒背如流，就是全部看一遍也得老大功夫，我随手抽出一本来，佯作要考他：“大业崇之，则成钦明之德。匹夫克念，则有王公之重。”
“其王者之所以树风声，流显号，美教化，移风俗，何莫由乎斯道？出自《隋书&#183;经籍志》卷三十二，志第二十七。”
我愣了下，竟然分毫不差，不由笑道：“我服了，当真服了。”
“我都说了，我这些年待在这里，闲来无事就整理这些书，也算是稍有进益吧。”
我顿时有些汗颜，彼时年少还读过几本书，后来流落到柳铺，别说书了，平日里连张纸片都看不到，在这么些浩瀚书册面前顿觉得无地自容。这么一想一个仕子要考取功名，得寒窗苦读多少年才能有所成，而我一个靠在陛下跟前邀宠才进来翰林院的，他们瞧不上我也是理所应当。
好在我来这里也不是跟他们比拼学识的，话说到这里了，便跟着打听：“你在翰林院这么久了，对韩棠了解多少？”
“韩大人？”俞大成愣了一下，“你问他干嘛？”
“随便问问。”
俞大成沉思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我其实也没怎么见过他。”
我皱眉道：“昨天你不是还说是他让你去找我的吗？”
“这就点小事，韩大人找人捎个口信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亲自过来。其实我到这儿来的时候，韩大人就已经不常在翰林院了。他是我上一科的状元，这种人怎么可能在翰林院久待，而且听说后来他还立了一个什么大功，深得皇上信任。听人说这位韩大人不但学识渊博，而且待人宽和，从不恃才傲物，应该是个还不错的人吧。”
一页纸在手里揉皱了我都没发觉，俞大成连唤了我几声，我这才不好意思地把书角展平了放回去。
这一天有俞大成陪着过得也快，俞大成不知道在筹备什么事，这一天里头十之八九是在埋头写东西。
我难得浮生半日闲，我找了本闲书看了一整天。
临到下衙时辰，俞大成的伤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至少看起来能随意走动了。我本想送他回去，却被俞大成一口回绝了，我也不好再唐突，只能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口。
翰林院紧挨左银临门，这个时辰正赶上下衙，三省六部的堂官都从里头出来，一时间宫门口跟赶集似的，热闹非常。
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圈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险些把门口给堵了。
我一向秉持着热闹不凑的想法，贴着墙根本想快速穿过去，走到一半听见有人问：“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人群里传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等我哥。”
我脚步一顿，险些栽一个跟头。
有人笑着问：“你哥哥也在宫城里头当差吗？你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啊？”
“我哥可厉害了，是个大官，皇上都经常叫他去下棋。”人群里头的小丫头一脸骄傲地一抬头，刚好与我对视上，眼睛一亮。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小丫头脱口而出：“那就是我哥！”
众人的目光随着一起转了过来。

第142章 故知
气氛一时间像是僵住了。我跟一众文武大臣们面面相觑了足有几个弹指，最后不知是谁小声“啧”了一声。
人群四散离开，不一会儿功夫银临门前就只剩了我跟小莺儿两个人。
小莺儿左右张望一番，也不上心，笑嘻嘻冲我走过来。
我问她：“你怎么来了？”
小莺儿背着手边走边道：“你第一天坐衙，我来看看你，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我想了想那张四分五裂的凳子，算欺负吗？他们这种欺负里又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意味，说到底还是忌惮我的后台，讥笑都不敢明目张胆了。
“你都说了，连皇上都经常找我下棋，谁还敢欺负我？”
小莺儿伸着手等我，我刚想伸手，再一想如今人已经大了，不好再与我有过分亲昵的举动。手伸到一半换了方向，在小莺儿肩头拍了拍，“走吧。”
小莺儿笑着跟上来，“玉哥儿，西市刚开了一家果子行。”
“那又如何？”
“果子做的特别香，从他家门口一过就走不动道了。”
“那就别往他家门口凑。”
“我觉得老相爷肯定会喜欢的。”
“是你喜欢吧？”
小莺儿嘟着嘴狡辩：“我就是想学学人家是怎么做的嘛，将来也好做给你和老相爷吃啊。”
我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我信你个大头鬼。
不过后来还是去果子行转了一圈，原因无他，阿福叔回家探亲去了，我又得每日到翰林院点卯，万一小莺儿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也不至于叫老相爷饿了肚子。
果子行就位于西市东北角，左边一家胡人开的酒肆，右边是米面行，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吸引了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
果然如小莺儿所说，刚到铺面门口就闻到一股甜香味，里头好像还加了胡人的羊奶，甜香里又掺杂了一丝丝奶香，难怪勾得小莺儿挪不开步子。
小莺儿挤开人群拉着我进去，柜台后头的货架上一字排开，有西域的胡饼，也有江南特色的冰皮粽子，有做成金锭子模样的元宝糖，还有用大红盒子装在一起的八喜果子。货架间两个活计忙着挑拣打包不可开交，柜台前还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人管着迎来送去结算银钱。
小莺儿捡着喜欢的挑了几样，一结算，果然不便宜。
我颇为心疼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上去，这还是当初在柳铺攒下的那一点家当。只可惜，本来就不多的积蓄被范二折腾没了大半，柳铺的物价跟长安城不可同日而语，眼看着腰包一天天扁下去，我心甚忧。
老相爷家里倒有一个装碎银子的抽屉，阿福叔平日里买菜都是直接从里头拿。可这到底是给小莺儿买的零嘴，我也不好拿“公款”私用。
所以我要求进翰林院一方面是为了接近韩棠，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手头紧张，得找个谋生的手段。
掌柜刚要接我的钱，忽然眼前一亮，冲我身后道：“东家，你怎么出来了？珍哥儿睡着了？”
我跟着回头，看清来人突然呆立原地。
这么大一家铺子的东家不是什么精明干练的男人，而是个身形娇小的女人。一身绿衫裙，外披一件青色大袖衫，略施粉黛，清纯里又带着几分魅惑。脸上看不出年纪来——说她三十来岁有人信，二十几岁也有人信。
那人看见我也愣了，又看看小莺儿，那双眼睛里有了笑意：“这不是……”
我率先开口：“燕姐姐。”
跟着人穿过铺面一路往里，便是做各式果子的后厨，各式精致奇巧的模具摆在案台上，几个人正在案台后头的面粉团里倒弄。听见动静有个人抬了抬头，先是冲着燕姐姐笑了笑，又把审视的目光对准了我跟小莺儿。
燕姐姐没有多停留，继续穿过窄长的天井，便到了后院几间屋前。
燕姐姐引我们进正厅坐下，沏茶，“这房子不大，大部分都做了铺面，后边简陋，你们别介意。”
小莺儿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问道：“燕姐姐，这么大一家铺面都是你的吗？”
“算是吧，”燕姐姐笑道，“赌上全部身家换了这间铺子，希望别打了水漂吧。”
这么一间铺子，还是在西市顶好的地段，价钱一定不便宜。想来当初那个徽商待她不错，我心里为她高兴，却也疑惑：“你当初不是说要跟着南下，怎么会在长安城里开起果子行来？”
“嗐，”燕姐姐给我斟了杯茶，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是个倒插门的胆小鬼，家里那点产业都是那个女人的。说是要给我名分，结果只是搪塞我，在城郊找了处宅子就想打发我们娘俩。我自然不依，后来我威胁他要去见他的正妻，讹了他一大笔钱，拿着便来了京城。”
我皱了皱眉，没成想事情竟然还这么曲折，燕姐姐到底也没找到能托付终身的那个人。
“现在这样挺好的，这院子这铺面都是我的，不用靠别人，商户税虽然重一些，剩下的也够我们娘俩过活了。”
说话间送上来了各色果子，都是方才在店里小莺儿没舍得选的样式。小莺儿当即眼神都直了，不过还是持着规矩，大人没发话之前只是看着。
“吃啊，”燕姐姐大手一挥，拿起一块云片糕塞到小莺儿手上，“尝尝这个，这是南方才有的，你在柳铺肯定没吃过。”
小莺儿看了看燕姐姐，又看了看我，见我点头才捧着大快朵颐起来。
“你别愣着啊，你也吃，”燕姐姐也要给我递，见我端着茶杯这才作罢，继续热络道：“别光说我啊，你们怎么也到京城来了？另外两个孩子呢？你那个……那小子呢？”
我想了想这期间发生的事，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半晌只道：“一言难尽。”
燕姐姐愣了愣，随后笑道：“那就以后慢慢说。”
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幸事，能在长安遇上燕姐姐我是真的高兴，随便聊了几句天色就已经暗了。我顾及老相爷还在家里等着开饭，只好依依不舍跟燕姐姐道别。
临走燕姐姐又给打包好了各色果子，还一口咬定是给小莺儿的，不由我推辞便连人带果子推出了门外。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大包小裹，估计掏空了钱袋子也买不起，只好先在心里默默记下。
等回到家老相爷果然还没吃，我问他饿了吗，老相爷嘴上说着不饿，眼睛却盯着我手里头的果子直放光。
我一时间愧疚难当，阿福叔交给我时好好的一个人，一天不见再给饿瘦了。
我赶紧把手里的果子递上去让人先垫垫，麻溜地做饭去了。
可能是饿着了，今天晚上老相爷胃口不错，喝了一小碗稀饭，又吃了几小块云片糕。饭后灶膛余热烧的水也热了，一半给小莺儿擦洗用，剩下的用个大木桶装起来，敲开了老相爷的房门。
老相爷正在烛灯底下翻看一本闲书，见我进来抬了抬头，随手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是本《梦石潭杂记》，讲那些鲜为人知的山野小景的。
我把热水在老相爷脚边放下，“我给您泡泡脚吧。脚是百脉汇集之所，多泡泡脚，对身子有好处。”
老相爷眯眼笑了，“没想到我孤家寡人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有个人养老送终。好，那就泡泡吧。”
“多少人盼着能伺候您呢，只是他们没我福气高，”我替老相爷把鞋脱了，先撩了一点水到脚背上，询问道：“温度行吗？”
“烫了点。”
“烫了才好疏通筋脉，一会儿就舒服了。”
老相爷听话地把脚伸进热水了，一直烫的脚心脚背都微微泛红，我找准几处穴道给他按了按，不一会儿功夫便听见上面的人呼吸都放缓了。
我抬头看了看，只见人靠着罗汉床已经睡过去了，正打算就此收手，上头却又传下话来，“今天都有谁去见你了？”
我想了想，那几个窗外偷笑的应该不算，回道：“没人。”
老相爷还是闭着眼问：“韩棠没去？”
“没。”
“吏部的人也没去给你登籍造册？”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倒真是沉得住气。”
老相爷慢慢直起身来，抬手在我头上摸了摸，“不怕，你是皇上钦点的人，他们不敢晾你太久，要不了两天都得上赶着去找你。”
我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突然贪恋起老相爷指尖的温度来。
“你还没有表字吧？”老相爷问道。
我低着头憋出一个“嗯”字来。
“我算不上你的亲人，也算不上你的师长，按理说这个表字不该我来起。”老相爷轻轻摸着我头顶道，“只是如今他们都不在你身边，我便替他们做一回主，送你一个表字吧。”
“怀释，你觉得如何？”
“怀释……”我跟着念了一遍。
“希望你能早日解开心中症结，心无牵挂地做自己。”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多谢老相爷赐字，我以后就叫怀释了。”

第143章 秘信
隔天我赶了个大早来到翰林院，本想告诉俞大成昨天老相爷给我赐字的事，刚进四当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俞大成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我顺着他的示意瞥了一眼，只见一个头发半花的老头正站在书架间，一身布衣草鞋，乍看上去就像个刚刚在田间耕作完的农夫。这人此时正翻阅一本什么书，聚精会神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搅。
我小声问俞大成：“这人什么来头？”
俞大成招手示意我俯身过去，等我凑近了才听见他轻声道：“白掌院。”
我暗暗吃了一惊，没成想这翰林院的一把手是这幅模样，更惊讶于他这么大清早的到这跟冷宫似的书库里干嘛？
正琢磨着，身后的人出声了：“《陈政事疏》在哪？”
俞大成立即回道：“第二个书架第三排左起第四十三本。”
白博琼信步过去，不一会儿从书架间抽出一本书来。他拿到书却并没有看，而是朝我们这边着意看了一眼。
俞大成的脸色目之所至地红了起来——若不是知道看他的是个老头子，我真得以为他是被什么黄花大闺女勾了魂了。
“这些书我借走了，”白博琼扬了扬手里头那几本书，“需要登记在册吗？”
“我都记下了，”俞大成低着头，像一柄被篷盖压弯了的蘑菇，“您自便就好。”
白博琼这回没再多看，抱着书径直走了。
俞大成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吁了一口气，问我：“我方才表现如何？”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除了红彤彤的脸就是圆润的后脑勺了，摇了摇头，“下次继续努力吧。”
四月中，陇右的消息传回京城，边军大捷，阿恒和景将军配合一举夺回了被突厥人强占的肃州，又一路乘胜追击，救回了被突厥人掠走的杨鸿飞。如今正排兵布阵，预备展开下一轮攻势。
对此圣心大悦，在朝会上赏了景家又赏了景皇后，最后沉吟了良久才道：“四皇子正则还朝已久，朕忧心边事，一直也没给他个名分。如今边关大局已稳，让司天台和礼部择一个好日子，告祭宗庙，朕的儿子回来了。”
祭祖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恰逢端午。绵延了一里有余的队伍声势浩大地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过去，当天没有肃清街道，允许百姓来观看队伍，接受万民朝拜。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大狗子身上。大狗子就坐在天子銮驾旁，少年人的骨架刚刚长成，还显得有些单薄，腰背挺得笔直，眉目间的紧张不加掩饰地展露出来。
直到一双大手轻轻覆在他近乎僵硬的指节上，身旁的人俯身下来，和煦笑道：“紧张了？”
不等他回道又道：“这些都是朕的子民，以后说不定也会成为你的子民，他们看你为的是将来尊你敬你，你得对得起他们的期许。”
那副蹙在一起的眉头在一双大手的包裹下中逐渐舒展开来，众人这才发现，庄严肃穆的帝王之相与身边这个半大少年眉宇间竟真有七八成相似。
拜祭太庙之后，由徐明宣读圣旨：皇四子正则流落民间，蒙先祖庇佑明珠还朝，朕心甚慰。赐封号睿王，成年之前寄养在皇后宫中，随众皇子入弘文馆读书。
至此大狗子的事才算真的尘埃落定了。
景皇后一直膝下无子，皇上把大狗子过继给她，一是成全了这么些年来的帝后情意，二也是彻底把大狗子跟景家拴在一起了。
以静制动，以后宫牵制前朝，当今圣上果然是用的炉火纯青。
景皇后在清宁宫设宴，特地点明了让我带小莺儿参加。
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教习小莺儿宫里的规矩，换来了小莺儿的苦不堪言：“我不过是去看看大狗子，为什么要跪那么多人，磕那么多头。”
我被小丫头噎了一句，想了片刻，也慢慢释怀了，他们等了盼了这么久，应该也不希望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彼此。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兜着，便随她去吧。
谁知道小丫头歇了会儿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玉哥儿，你再教教我怎么行礼吧。”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小莺儿收拾妥当宫里的轿子就到了，从左银台门入宫，设宴在太液池旁的承香殿。
我们到的时候殿里已经有好些人了。
小孩子满院子跑，剩下的都是锦绣罗裙，满头珠钗叠翠，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今日请的要么是宫妃皇嗣，要么就是数得上名的皇亲国戚和诰命夫人，朝中那些文武大臣们明面上各自为政，背地里有有什么拿不出手的，还得靠着这些女眷们拉笼联系。这场宴也是一样，请的是官妇，却都是做给那些稳坐家中的官员们看的。
我拉着小莺儿坐在角落里吃点心，一碟芙蓉酥都快吃完了景皇后才领着大狗子姗姗而来。
我对景皇后的印象一直还停留在那个一身红衣戎装随兄出征的女将军上，以至于一时间竟没与眼前这位仪态端庄母仪天下的景皇后对上。岁月不败美人，数年时光都没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眉眼里的英气却终究被这里的高墙深院磨没了。
大狗子由景皇后领着，相比几天前祭祖时的紧张，这次倒是从容了不少。只是一逮着机会就往跪在地上的人头里瞅，若不是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怕得觉得这孩子眼睛有问题。
果不其然，大狗子目光瞥过我们这边后便不再找了，跟着景皇后一路接受众人叩拜，又面无表情听完了一箩筐赞美恭贺之词。
这些人左一句四皇子英姿不凡，右一句皇后娘娘洪福齐天，俨然是已经把大狗子当成下一个太子候选了。小莺儿急得芙蓉酥也吃不下了，眼巴巴瞅着大狗子却没法上前相认。
正郁闷呢，只听廊上一声爽朗的大笑：“母后这里好大的阵仗的，让儿臣在这里蹭口吃的可好？”
来的是二皇子李钰，照旧带着他那一身光彩照人的行头。景皇后面上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冷淡地吩咐侍女给李钰设座，李钰却径直过来在我们案前坐下，拿起筷子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凑和两口就走……你们吃啊，不用管我。”
李钰一人在席上吃得津津有味，众人之前忙着表忠心站队的这会儿都没了声响。景皇后借势起了筷子，席上这才动起来。
众人吃起来了，李钰反倒不吃了，含笑看着殿上，话却是对我说的：“父皇当真宠他啊，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一出手就是这么大一座靠山。你可以放心了，以后他在宫里，只怕是没人敢招惹了。”
“殿下这意思是原本有人要招惹他吗？”
“明珠还朝，总有人想鉴鉴真假，”李钰笑道，“人是你带回来的，我自然相信你，只怕有些人不这么认为呢。”
我没理会他的挑拨离间，看着席上的大狗子道：“是真是假，陛下心里有了定夺就好。”
大狗子草草吃了几口便起来向景皇后请辞，一边走还一边给小莺儿使眼色。小莺儿一脸兴奋地拽我袖子，我四下看了看没人留意到我们这处小角落，这才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便看见两个身影出现在殿外，鬼鬼祟祟往御花园里去了。
李钰从门外收回视线，转而冲我道：“你不要总是这么敌视我，我可是来帮你的。你看，这里这么多女眷，若不是我，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尴尬。”
这点我倒是真没法反驳，自己斟了一杯敬上去：“多谢殿下，我先干为敬。”
李钰手指在杯口打了个旋儿，却是没喝，接着道：“你没来之前，李玦是朝中呼声最高的人，都说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本来他都半只脚踏上龙椅了，你却突然叫他把脚收回来，他能完全无动于衷吗？我知道有我这个弟弟的存在，你不可能完全站在我这边。但至少当前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是可以同舟共济一阵子的。”
“殿下太高看我了，”我默默夹菜吃菜，“我一个逆臣之子，蒙陛下不杀之恩苟活至今，何德何能能上得了殿下的船？”
“你是觉得他如今有景皇后撑腰就没人动得了他了是吧？”李钰突然阴恻恻地笑了，“那在外打仗的那个呢？你也无动于衷吗？”
我筷子一顿，看了过去。
“我刚从父皇那边过来，可是听说一起送进京的还有另一封秘信，”李钰冲我挑了挑眉，“你就不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第144章 韩棠
惊则惊矣，至少我面上没表露出什么来，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对他半分也不敢大意。
“不信你去问父皇，”李钰混不吝地又开始吃东西，边吃边道：“是不是觉得这边走不开，没事，我帮你啊。”
话音刚落李钰撂了筷子擦了擦嘴兀自站了起来，“母后，儿臣吃好了。”
又一把把我拉起来，“儿臣跟小书多年不见，没聊尽兴，斗胆从母后这里把人借走了。”
没等景皇后点头，李钰便拉着我离了席，身后一片窃窃私语，我也没来得及看看景皇后脸色如何。
出了承香殿李钰还没有松手，大有要一直把我拖到皇上那里的意思。我只好停下来强行与他拉开距离，冲人拱了拱手，“大庭广众之下，别坏了殿下的名声。”
“名声？”李钰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掺着懒得掩饰的鄙夷。
我忽然想起关于丁一的那个传言，老相爷知道，别人自然也知道，那伴随在他身边的流言蜚语只怕从来就没停过。
“勾践卧薪尝胆，刘邦烹父分羹，哪怕是我朝太宗皇帝，也是取崇德太子而代之，你觉得凡成大事者，哪一个在乎那点名声了？”
僵持了良久，我还是坚持道：“我自己去。”
李钰笑了笑没再勉强，一直到我走出去老远他还站在原地，神情说不上是不屑还是落寞。
小时候也是一起在御花园里上墙爬树掏鸟蛋的，那时候的李钰心思也重，只不过用在怎么斗讲官，怎么逃课。不过几年不见，这里的高墙就把人变得面目全非了。
我轻车熟路找到紫宸殿，却被告知皇上正在召见臣子，不便见我。
“那我过会儿再来。”正打算找处地方先等等，房门突然里头打开，跨出一只皂靴来。
门口立着的小宦官有眼力见儿得很，立即低头唤了声“老祖宗”，那人却没理会，径直冲我看了过来。
是徐明。
徐明看了我一眼，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侧了下身冲我点了下头，“柳公子里面请，等陛下处理完政务再见你。”
我跟在徐明后头进了紫宸殿，徐明示意我在外间稍坐，暖阁里头皇上正在召见臣下，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两个着红绿襕衫的背影。
他讨论政事从来不避着我，小时候甚至还抱着我坐腿上跟着一块听。徐明想必也是还记得当初陛下这个习惯，所以才让我进来等。
我随意瞥了眼里头那两个背影，红色官服那个看上去有点年纪了，后背微微有些佝偻，更显得绿色官服那个腰背笔挺，如松似竹似的立在那儿。
我轻声问徐明：“这两位都是谁啊？”
徐明替我斟了一杯茶递过来，小声回道：“左边那个是翰林院掌院——白博琼白大人。”
我点点头，难怪看着眼熟，前几日在四当斋刚见过。
“右边那个”，徐明轻轻笑了笑，“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韩棠，韩大人。”
“……”我脑海中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赶紧看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目光，那个腰身挺拔的背影轻轻偏了下头。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是他了。
当年的御花园里，新登科的新科状元站在太液池旁的含凉殿等候天子召见。那一年难得，头甲三人都是青年才俊，每一个拿出来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可三个人站在一起了，别人眼里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新科状元一身红衣站在殿中心太打眼了，映的一旁的探花榜眼都失了颜色。我跟着陛下赴宴，看见他时心里只剩了一个疑问，他到底是靠学识夺得的这个状元，还是靠相貌？
所以当初才一心要他在殿上难堪。
如今隔了十多年，当年的状元郎风采依旧，我甚至一时间没从他身上找出这十几年岁月留下的痕迹。想来也是，光明正途出身，又为陛下除过奸相，如今圣眷正浓，哪里领略过什么叫世道险恶，人心不古。
暖阁里皇上像是还不知道我来了，接着他们之前的话题道：“修书的事便交给博琼来做，朕把麟德殿拨给你，需要什么人你跟朕要，三年为期，朕要的是凡书契以来集尽天下经史子集的百家之书。”
皇上从龙榻上起来，走到白博琼身旁在他肩上拍了拍，“兄长，这件事朕信不过别人，只信你。”
白博琼立时跪地：“臣不敢！”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先帝留下的子嗣寥寥，如今也都各自去了封地，朕身边就你一个亲人，你却不愿意与朕亲近……起来吧，朕不为难你了。”
白博琼这才又站起来冲皇上拱手回道：“不是臣不愿意，而是尊卑有别，这样的话陛下以后不要再说了。修书之事臣定当不遗余力，既然陛下说起来了，臣倒真想问陛下讨一个人来协助臣。”
“哦？是谁？”
白博琼突然往我这里瞥了一眼，我心里一惊，生出一种偷听别人讲话被抓包的窘迫感来。
皇上跟着看过来，笑了，“你想要小书？”
白博琼却慢慢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臣想要俞大成。”
皇上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面上浮现了几些困惑：“俞大成是谁？”
“俞大成是延合九年的传胪，”说话的是韩棠，“现任翰林院修撰。”
“延合九年的传胪？”皇上皱了皱眉，“朕怎么没听说过他？”
白博琼却道：“此人极善归纳整合，且博览群书，过目不忘，修书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皇上点点头：“既然你抬举他了，朕便相信他是个人才。还要谁，你列个单子出来，朕一并给你准了。”
白博琼谢恩退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为俞大成高兴，便听见皇上接着对韩棠道：“阿恒来的信你看过了？”
我暗暗吃惊，李珏这厮这次竟然没骗我，果然是有这么一封信存在的。
韩棠回道：“看过了。”
“你怎么看？”
韩棠拱了拱手：“此事牵涉广泛，还有可能累及皇嗣，臣不敢妄言。”
“你什么时候胆子也小起来了？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朕恕你无罪。”
韩棠这才道：“臣觉得当务之急，是把杨鸿飞押送回京，只有亲自审过了才能给他定罪。至于景小将军……边关形式尚未稳定，还需要他和景将军坐镇，实在不宜再长途奔波。”
“你跟朕想到一块去了，”皇上坐回榻上点了点头，“那照你看来，谁来处理这件案子合适？”
韩棠道：“这种案子理应交给大理寺审理，陛下是担心刘旻他……”
“大理寺卿刘旻是许光宗的学生，许光宗又是玦儿的外公，你觉得这件事会跟玦儿有牵涉吗？”
我记得阿恒曾经说过，杨鸿飞是大皇子李玦的表舅，如今看来，是阿恒告发杨鸿飞犯了什么事牵扯上了大皇子，皇上不想让跟大皇子有纽带关系的大理寺来查。
韩棠拱手道：“臣不敢妄言。”
皇上埋下头去轻咳了两声，徐明立即闻声进去，递上干净的帕子，又挥手打发一旁的小宦官去打水来。
皇上摆了摆手，还是对着韩棠道：“这件案子朕不让大理寺查，你来查，查到了什么直接跟朕禀报。”
韩棠跟我一样也是一愣，这种大案不经过大理寺，却是让跟刑律不沾边的韩棠来查，而且查到的结果直接面呈御前，如此一来皇上便能把整件事情都握在自己手里了。
圣意难测，韩棠回过神来跪下领旨，却又道：“臣也想找个帮手，请皇上恩准。”
皇上笑了：“白博琼修书跟朕要帮手，你也要帮手，说来听听，你想要谁？”
韩棠这次头都没回，直言道：“臣想要柳存书。”

第145章 状元
我捧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倾洒，湿了苍白的指节。
连皇上都目之所及愣了下，抬头问道：“你想要小书？”
韩棠于是又说了一遍：“是，臣想要柳存书。”
皇上这次听清了，收敛了一向温和的态度，语气近乎冰冷，“给朕个理由。”
韩棠能这么些年来圣宠不衰，想必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在话下。可这次却像是眼瞎耳聋，完全没留意到皇上态度的转变，不卑不亢地继续道：“柳存书是陛下钦点的神童，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臣早就想领教一番了。”
至此我算是明白了，他还是计较当初在御花园里我摆他的那一道。
犹记得那一年的含凉殿里热闹非常，一甲三人站在大殿正中接受众大臣们检阅，诗词歌赋样样出彩，为首的那个正是韩棠，还不懂掩盖少年意气，腰板挺得笔直，头微昂，像只得了胜的雄鸡。
不知道谁提议，都说柳家的小公子是咱们大周的第一神童，那这第一神童对上新科状元，孰优孰劣啊？
我当时正在专注对付一盘鸽子蛋，闻言筷子一顿，滑不溜秋的鸽子蛋就从筷子尖蹿出，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抬了抬头，先是去找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臣，寻人无果，只好抬头去看皇上的脸色。只见人正眯眼笑着，不说准，也不说不准，一脸高深莫测。
我知道，皇上这是来了兴致了。
我搁下筷子站起来，先是走到韩棠身边站仰头看了片刻。又绕到榜眼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站定在探花面前，“你可知我大周疆域几许？”
探花郎一仰头，“太祖皇帝平前朝之乱，稳固江山，又经永隆、元顺年间开疆拓土，平突厥，灭吐蕃，如今我大周的疆域空古绝今。东至安东，西讫安西，北起单于府，南止日南都，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下辖一千五百余县，万兆子民，疆土万万亩。”
“看来探花郎大周志背的不错，”我笑了笑，“那在你看来，各处为大周之手？”
“……手？”探花郎愣了下，“疆土就是疆土，何来手足之分？”
我轻轻一笑：“手者，抓取之用，供给全身，手所到之处，必定物资丰沛。所以在我看来，江南道——东临海，西抵蜀，南极岭，北带江，有绢丝鱼米之丰，又有盐茶铁税之富。运河所抵之处，物资畅行无阻。我将江南道寓为大周之手，探花郎以为如何？”
探花郎面色赧红，强辩了几句：“你这是……”再往后又没声了。
我接着转向那个榜眼，道：“我再问你，各处为大周之足？”
榜眼愣了愣，“足……足是用来走路的……走路的话……”
“一双脚，除了走路之用，更重要的站立。只有底盘牢固，方可屹立不倒。今我大周四邻，东有靺鞨、高丽，北有契丹、突厥，还有西边的吐蕃，南边的南诏。但纵观这些小国，唯突厥和吐蕃最为凶悍，扰我大周边境已久。四境不安，则国本不稳，所以依我看来，毗邻突厥的陇右道和紧邻吐蕃的剑南道分别为我大周的左右足，榜眼可有异议？”
这位榜眼比先前那个探花郎脾气大些，冷哼了一声，不理人了。
我笑了笑，最后来到一身红衣的新科状元面前，抬头看上去。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处变不惊，仿佛对方才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我彼时还是少年心思，就是看不惯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收了嬉笑模样，存了心思要让他难堪：“那在状元郎看来，各处为我大周之肩？”
状元郎不卑不亢，回我道：“洛阳。”
我愣了下，“为何？”
“按照你的说法，肩的作用无非是支撑头部，平衡肢体，而洛阳作为我朝的东都，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既连着着运河，又是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屏障，肩这个位置舍他其谁？”
这个状元郎倒不是个单纯的绣花枕头，我又问了胸和腹，韩棠分别拿出潼关、巴蜀作答。我见这些难不住他，起了歪心思，“何处为我大周之尾？”
韩棠目之所及地顿了一下，凝眉看我：“尾？”
“正是尾巴的尾，”我冲他一笑，“状元郎可要想清楚了再作答。”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要按照我那套推法，我相信韩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难就难在无论韩棠把谁放在“尾”这个位置上，都得得罪人。我倒要看看，这位新登科的状元郎有多大的能耐，人还没入仕呢先把敌树上。
“看来还是小书更胜一筹，”庭上之人忽然爽朗大笑，打破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皇上有意为他解围，我也不好再步步紧逼，拱了拱手退回席上，继续跟我的鸽子蛋纠缠。
最后他们三个人一个进了工部一个进了礼部，唯有韩棠深得陛下器重，直接入了翰林院。一战成名的我也被应允，来日不必科考，翰林院里给我留了位置。
时隔多年，如今他是御前红人，我成了那个站在庭中窘迫的人。
皇上眯着眼审视了韩棠半晌，指节轻敲桌面，“小书你进来吧。”
我放下茶杯起身进到暖阁，见了礼刚站起来，皇上便道：“话你刚刚都听到了，你怎么说？”
我暗地里咬咬牙，心底暗搓搓升起一点报复的快意来，我若是这时候拒绝了，不知道这位韩大人该如何收场？
可如今的韩棠早就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就是算准了我不会对阿恒的事袖手旁观。
我冲上面的人拱了拱手，“臣愿意协助韩大人办理此案。”
从紫宸殿里出来，我跟韩棠一前一后走下丹陛。如今的陛下高深莫测，极少把情绪表露出来，可这次连我都能看出来圣心不悦，我不信久侍天子身侧的韩棠察觉不出来。
“为什么选我？”我冲着前面的背影道。
韩棠这次倒没拿什么“第一神童”的借口揶揄我，直言道：“受人所托。”
我追问：“什么人？”
“什么人不重要，”韩棠突然停下步子回过头来，“重要的是这件事你到底想不想查，要不要查，查到最后能不能担得住后果。”
我抿了抿唇，诚然，这件事无论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我终究还是得参与进来——不管是为了阿恒，还是为了韩棠。
我冲人伸手，“既然你让我协助你，那阿恒的信总得让我看一下吧。”
韩棠却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我皱了皱眉，“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五天后，”韩棠瞥了我一眼，转身继续往下走，“五天后杨鸿飞押解入京，你跟我去收人。”
沿着来时的路找回清宁宫，景皇后的宴已经散了，方才热热闹闹的大殿里只剩下一群婢女收拾杯盘狼藉。小莺儿和大狗子在殿前石阶上席地而坐，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见我回来小莺儿当即站了起来，一脸不满地埋怨：“玉哥儿你去哪儿了？”
我先是冲着大狗子行了礼，大狗子愣了愣，略显生疏地让我平身，避开众人小声冲我道：“玉哥儿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我笑了笑，想摸摸他的头还是收住了，“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能让他们抓住拿捏咱们的把柄。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礼节，但咱们的关系也不是这些虚礼就能隔阂得了的。”
大狗子想开了，笑了一下，转瞬又收敛了：“你们要走了吗？”
我有点不忍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席已经散了，再待下去就不合规矩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有机会就来。”
小莺儿也跟着点头，“我不是说我们找到了燕姐姐嘛，她开了一家糕点铺子，等我学会了下次来带给你吃。”
大狗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笑了。
一直把我们送出宫去，又在宫门前依依不舍了好半天大狗子才一步一回头地回去了。
小丫头一瞬间变了脸，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委委屈屈好像要落下泪来。
“我怎么觉得，大狗子好像并不开心呢。”
我拉着小莺儿往回走，“他只是还不适应，这些本来就该是他的，等他习惯了会开心起来的。”
“哦。”小丫头略带伤感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摸到小丫头腕子上一串手钏，拉起来一看，晶莹剔透的红石榴玛瑙串成的，单是一颗就得价值不菲，更何况还是个头均匀光泽上乘的一整串。
我心里一咯噔，“哪来的？”
“大狗子送我的，好看吧！”小莺儿把腕子在阳光底下一晃，流光溢彩，险些晃了眼，“这个最好看，我就给戴上了。”
“……什么叫‘这个最好看’？”
小莺儿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登时传出叮叮咚咚一顿响，“还有金镯子，珍珠项链，翡翠簪子……我也没细看，大狗子就一股脑都塞给我了。”
我：“……”
偷窃宫中财物是个什么罪刑来着？我这一颗脑袋还够砍吗？
“大狗子说了，这些东西咱们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就找当铺兑成银子，等花完了再去找他要。”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穷苦日子过怕了，哪怕如今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有点好东西还是想着换成银子。
可这偷自家东西补贴外人算怎么回事？

第146章 抄家
俞大成在第二天就被提走了，我特地没提前给他透露消息，看着他脸上由疑惑慢慢变成了惊喜，心里由衷为他高兴。
“那我走了啊，”俞大成边走边回头，“早晚有一天你也能从这里出去的，就是这些书……”
“放心，我知道怎么办。”我冲他摆摆手，“你看着路点儿。”
“没事，我……”俞大成一回头，“哐”撞柱子上了。
目送俞大成捂着他那大脑袋走了，我笑了笑，静下心来把四当斋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通。书都拿到院子里晒过一遍，书架擦干净，又按照原来的顺序分门别类归纳好。
没等了五天，隔天韩棠就找上门来，扔给我一封信，“边走边看。”
我一看信封上那几个字就知道这是阿恒那封信了。
柳体、颜体、欧体、赵体各有各的好看，而阿恒凭一己之力就能让这些书法大家们愧为人师。景家好歹也算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怎么就请不起好一点的书法先生呢？
也不知道皇上他老人家是怎么读完了的？等以后会不会治阿恒一个损害龙体之罪？
不过等展开信我就顾不上阿恒的丑字了，这封信的内容不算多，满打满算一页纸，却字字见血，看得心里一颤一颤的。
总结来说就是景将军在清点战场伤亡人数时发现了问题。杨鸿飞所谓的三十万大军最后只剩下了三万人不到，可即便算上死去的将士，这支军队原来也没有二十万人。景行止拿着军籍名册核对过，有籍无人的情况竟多达半数，也就是说这三十万人里有半数都是“空饷”！为了凑齐这三十万大军的军饷，去年朝廷在各道州县都加了税，年底才凑齐了给杨鸿飞送了过去，可等阿恒他们赶过去时却什么都没有了，这些军饷竟然都不翼而飞了。
“杨鸿飞留下了一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烂摊子，”韩棠见我看完了，可能又怕我看不懂，边走边解释：“现在奋战在前线的还是景将军从剑南道借调的天宝军和景小将军带走的两万羽林军，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不说剑南道离不了人，就这几天景萧已经传来吐蕃在大周边境上蠢蠢欲动的军报了。那两万羽林军也少不了要回来，毕竟外头越不安定家里才更离不开人。”
“所以现在咱们要去哪儿？”我跟在韩棠后头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杨鸿飞押回来了？”
韩棠瞥了我一眼，“你不是神童吗？”
我：“……”
这人就没别的词了是吗？
好在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乘，我大人大量，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不会逮着一件事车轱辘似的说上十年，所以最后也只是一甩头，懒得搭理他了。
“现在缺人还好说，最大的问题是缺钱。”韩棠接上之前的话，又开始给我解释。
“三十万人的军饷不翼而飞，里头还有一半是空饷，那些可都是一米一饭从百姓身上省出来的。如今景将军还在前线打仗，眼看着就要断了粮，难不成再从百姓手里继续要钱吗？”
我心里头隐隐有了个念头，“所以咱们这是去……”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韩棠要是再来一句“你不是神童吗”，我怕我会忍不住上去咬他。
好在韩棠这次没再揶揄我，冷冷吐过来两个字，“抄家。”
我步子一顿突然愣住了。
尽管已经有了准备，乍一听到这两个字还是让我一下子掉回那个噩梦里，喊声，哭声，明晃晃的月光以及一面写着景字的旗子……
韩棠跟着停了步子，这次倒没说什么刻薄的话，只道：“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我在大太阳底下出了一身冷汗，强行把自己抽离出来，“我没事，可是杨鸿飞还没回来呢，审都没审，就抄家？”
“跑不了他，”韩棠道，“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我们等得了，边军将士们等不了了。”
到了杨鸿飞家门口才发现来的不止我们两个人，也是，两个人怎么抄家呢？行窃还差不多。
宅子已经被里里外外围了一圈，里头隐隐传出哭声，正门口背对着我们站了个人，正四品的官服，背影高挑单薄。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先是冲着韩棠笑了，“怎么才来？”
芝兰玉树——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这个人我脑海中一时间就窜出来这么一个词，不得不说这人笑起来有种莫名的亲和力——一点也不像要来抄家的。
连一向说话带着刺的韩棠态度也放缓了些，指着我道：“去接了个人。”
那个人回过头来打量了我一眼，片刻后冲我笑着拱了拱手，“刑部侍郎景策，久仰了，小神童。”
这人一行一动都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叫那个称谓我也没觉得有多刺耳了。
其实一看到他这身官服再加上年纪我基本上就已经断定了，这个就是阿恒那位学富五车的二哥，当朝最年轻的侍郎——景策。
跟阿恒真不像是一个爹能生出来的。
“下官柳存书见过景大人。”
我也冲人行了礼，再抬起头来时发现景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起来，又在我身上打量了半晌，笑道：“难怪阿恒不肯回家。”
我霎时生出一股窘迫感来，我跟阿恒的事景行止知道，保不准景策也知道，那他这一番打量……早知道今天早上好好洗把脸了。
直到一旁的韩棠轻咳了两声景策才把目光收了回去，道一句“冒犯了”，转而对着韩棠道：“不是说今天不让他来吗？你怎么还是把他带来了？”
不让我来？为什么不让我来？是因为……抄家吗？
“他早晚得知道，”韩棠跟景策看上去倒像是旧相识了，随手在景策肩上拍了拍，“不是要抄家吗？赶紧抄吧，你那宝贝弟弟不是还在边关急着要军需粮草吗？”
景策这才收了脸上的笑意，稍一正色，抬手一挥，一旁候着的官兵抬起撞门石三两下撞开了那两扇乌漆大门。
院子里登时哭喊声一片。
等官差们都一窝蜂进去了，韩棠才带着我和景策进去。我慢慢吐了一口气抬步跟上，过门槛时景策有意无意地扶了我一把，小声问道：“没事吧？”
我摇摇头，跟着入内。
韩棠照例宣读了抄家的诏书，虽然没几个人还有心思听。女眷和孩子们都被赶到了后院，家里管事的还有下人们都被押在院子里跪下，官兵们几进几出，从各个房里抬出来几口大箱子。
有专门的书吏负责清点财物，过了一会儿过来禀报：“共搜出白银一千二百两，黄金二百两，珠宝首饰两箱，字画若干，能折出多少银子还得再算。”
韩棠狠狠皱了下眉，“就这些？没了？”
书吏打了个磕巴：“没……没了。”
“怎么会就这么没了？”景策上前接过书吏手里的账本，“他私吞了三十万大军的军饷都藏哪里去了？”
“再搜！”韩棠大手一挥，“掘地三尺也得把银子给我找出来。”
还没等书吏转身，后院一个士兵来报：“杨鸿飞的夫人服毒自尽了！”
我眼前猛地一黑，从喉头涌出一股腥甜来。
韩棠和景策全都冲到后院去了，我看着满目狼藉的院子，开得正旺的海棠花散落在地，碾碎在泥土里。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都蒙上了一层灰，像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我一时间分不清这里到底是杨家还是许多年前的柳家。
所有房间里都被洗劫一空，不可能藏的下三十万人的军饷，由此看来这里并不是杨鸿飞藏匿财物的地方，或者说那些财物并不是杨鸿飞一人所贪。我忽然明白那天在紫宸殿韩棠说的那句“可能累及皇嗣”，杨鸿飞再大的胆子一个人也吞不下这么多银子，他之所以能坐到这个位子还是因为背后有人。
杨鸿飞就是他们摆在明面上敛财的幌子，真正的黑手都藏在幕后。
又过了会儿韩棠和景策才从后院回来，韩棠脸色铁青，景策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杨鸿飞这混账把银子藏哪儿这下更无从得知了。”韩棠脸色冷得厉害，转而对着一旁的士兵发脾气：“让你们好好看着人，结果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死了，你们怎么当的差，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留着喘气儿的吗？！”
关键时候还得景策上来打圆场：“你说他们也没用，他们千防万防也防不住有人要一心寻死。就是没有毒药，一面墙一棵树也足以要人性命。事已至此，只能从杨鸿飞身上想办法了。”
韩棠这脾气也就景策能应付得了，再看人的脸色果然没有之前那么臭了，抬了抬手，“都回去吧。”
站在大门外景策与我们告别，“接下来就仰仗你们两个了。”
我一愣：“杨鸿飞再过两天就进京了，你不参与了吗？”
景策笑着摇摇头，“我就是你们韩大人借过来帮忙抄家的，哪有资格参与这种大案子。”
又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抄家抄出这么个结果，请罪的奏章就够我写几天的，我可不趟这浑水了。”
韩棠倒是毫无歉意：“说到底还不是为你们景家筹钱。”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仗是给我们景家打的吗？当心我去御前告你一个诽谤忠臣的罪名。”
韩棠笑了：“得，我惹不起你们景家人行了吧？”
“那我可走了，”景策挥手跟我们道别，临走又指了指我，对韩棠道：“你别欺负他啊。”
我愣了下，只听景策转过身去冲我们摆了摆手继续道：“他可是我们半个景家人了。”

第147章 劫囚
我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总算在景策身上找到一点阿恒的影子了——都是一样的不着调。
再看韩棠，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问道：“你说是受人所托才请旨让我来帮忙的，那个人就是景侍郎吧。”
韩棠斜睨了我一眼，“何以见得？”
“事关景将军和阿恒，景侍郎必然希望自己能亲自参与到这件案子中，却也知道皇上不可能让他插手，所以就想到了我，毕竟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害阿恒的。”我笑了笑，“看来景侍郎也并不是全信任韩大人呐。”
“你不用挑拨我跟玉成的关系，他的用意我自然清楚。”
“也不是挑拨，我只是好奇。”我道，“韩大人跟景侍郎当真只是朋友吗？不惜让韩大人忤逆圣意的朋友？”
“有点小聪明不妨用到正途上，”韩棠冷哼了一声，“后日杨鸿飞押送回京，一早就去城门口等着。”
“是。”我拱了拱手。
再抬头时韩棠已经走远了。
又隔了一天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先把小莺儿送到燕姐姐那里。小莺儿最近跟着燕姐姐学做果子，起先每天都得带一大兜做坏了的果子回去，或成色不好，或造型不好，味道还是可以的，我跟阿福叔能吃好几天。最近好些了，家里头没有坏果子了，闲暇时找个零嘴却又找不到了。
到西市时天光刚刚开始亮，燕姐姐第一批果子已经出炉了，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还冒着热气，燕姐姐随手给我包了几块热腾腾的带着吃。赶到城门口时城门才刚刚开，等着出城的和赶着入城的交汇到一起，比赶集还热闹。
我靠着城门口一棵老槐树边吃边等，直到一包点心吃完，日头上来了，城门郎都开始站着点瞌睡，还是不见韩棠半个影子。
韩棠是伴着夕阳余晖出现的。
期间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等错了门，杨鸿飞是不是已经收监大牢了，韩棠是不是在耍我。等看到韩棠慢悠悠从轿子上下来，瞟过来的眼色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弄，我就知道我是被耍了。
我好几次想去找韩棠问个清楚，却又怕错过了押送杨鸿飞的队伍，眼睛都不敢眨地盯到现在，等来了韩棠的姗姗来迟。
韩棠也看见了我，“你来的倒早。”
那可不，天还没亮就来了。
“比不过韩大人日理万机。”我从大槐树底下站起来，这一下起的有些猛了，晒了一天连午饭都没吃，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树缓了缓才站稳了。
“这就站不住了？”韩棠冷冷道，“你回去吧，这没你什么事了。”
“杨鸿飞今天不来了？”
“他来不来都跟你没关系。”
韩棠能沉得住气不过来，必然是押送杨鸿飞的队伍里有他的探子，他知道杨鸿飞到的时辰，不用亲自过来守着。不过现在韩棠都亲自出马了，那就意味着杨鸿飞今天一定会来。
他就是算准了杨鸿飞会傍晚时分到，打发我一早过来守着，等人到了再支开我，这样无论是皇上那边还是景策那边就都能有个交代。
我回过头来继续在大槐树下坐下了。
“还不走？”
我坐着锤了锤腿：“等太久了，腿麻了，走不了了。”
韩棠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了，竟然反常地笑了，没再搭理我，转身回了轿子里。
直到日头落尽城门将闭的时候，打城门外薄暮冥冥中缓缓驶来了一队人马。
我急忙站起来极目远眺，一直到他们进了城门，才看清确实有个押人的囚车。
再没来得及细看，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蹿出去一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跑什么，就是想抢在韩棠前头，先一步见到杨鸿飞……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一辆囚车，一个车夫还有两个押送的官差，一胖一瘦。那个瘦官差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道：“是来接手杨鸿飞的上差吗？”
我愣了愣，点了下头。
“您可算是来了，”两个押送的官差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疯子一路上可没少折腾，如今总算是给送到了，人可就交给您了，上差，文书呢？”
我看着瘦官差冲我伸出来的手，愣住了。
瘦官差伸手晾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了：“你到底是不是来接杨鸿飞的上差啊？”
“……我是。”
“那文书呢？”
“……没有。”
“你消遣我们哥俩呢！”身后的胖官差性子急些，已经撸起了袖子，上前一步，“哪来的毛头小子，竟然跑这儿来冒充上差，老子一路上伺候这个疯子还不够，临了还能让你给忽悠了！”
眼看着那个胖官差就要上手，我闭了闭眼，突然闻到了一股松香。
“东西都没带瞎跑什么？”是韩棠的声音，我睁了睁眼正跟韩棠对上，果不其然看到了他眼底隐藏的笑意。
韩棠不紧不慢从袖子里抽了张折子出来往那个胖官差身上一甩，一个眼神都没给。
胖官差还在气头上，还是那个瘦官差把文书接过去仔细核对了，冲着韩棠拱了拱手，“原来真是上差，多有得罪，还请上差见谅。”
“这就是杨鸿飞？”韩棠没多搭理，径直走到了后头囚车旁。
我跟了上去，一股酸馊味扑面而来。
这味儿刚刚就已经闻见了，但为了应付这两个官差我没往这边想，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味儿是从囚车一角窝着的那团破麻袋似的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这疯子就是，货真价实。”瘦官差一脸谄笑着上前，举起水火棍往囚车上敲了敲，那团麻袋立马抬起头来惊恐四望，把自己蜷得更严实了些。
韩棠皱了皱眉：“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疯了！”那个胖官差上前来，“还没出玉门关人就疯了，一眼看不见就撞头，什么都往嘴里塞，拉撒全在身上，我们兄弟这一路上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那个胖官差估计是想倒倒这一路上的苦水，奈何韩棠没给他们机会，直接一把抓住了囚车里的人，迫使那双惊慌四望的眼睛转了过来，死死与他对视着。再开口时不知道问的官差还是杨鸿飞：“是真疯还是装疯？”
“是真疯了，”那个瘦官差回道，“正常人哪有这样的啊，上差不瞒你说，这一路上要不是我们看着，他早死了八百回了。”
“你们两个辛苦了，”韩棠总算是松了手，掏出两块碎银子随手打赏给了两个官差，“人我接了，你俩可以交差了。”
两个官差接到银子满意了，拱了拱手刚要交接钥匙，一顶靛蓝小轿却迎面停下了。
轿里的人没露头，只一道声音传了出来，“这人我要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门楼上掌了灯，两个城门郎正忙着关城门，看这边有热闹，频频往这儿看。
胖瘦官差愣了愣，试探道：“这位上差又是？”
靛蓝小轿旁站着的下人撩起轿帘，一只金丝夔纹靴落了地，再一躬身，整个人就从轿子里出来了。
天色有点暗了，人长什么样子我没看清，只看到了一件杏黄色的披风。
韩棠第一个把人认出来了，到前头跪下，“下官韩棠见过大皇子。”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跪了一地。
大皇子李玦，难怪看着眼熟，当初我还在宫里时就跟我不对付，因为我跟二皇子调皮捣蛋的时候总是不带他。不带他的原因也简单，阿谀奉承的人多了，这人惯出来一身臭毛病，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们来找他玩还得求着他恩赐一般。我偏就不好上赶着逢迎，冷落了他几次，这梁子就结下了。
李玦四下里扫了一眼，直到躲在角落里的小商贩也跟着跪下，这才满意了，摆摆手道：“都起来吧。”
说着就要往囚车走去。
韩棠拦了一下，“下官受命调查杨鸿飞私吞军饷一案，人已经交接给我了。”
李玦盯了韩棠半晌，猛地把人一推，“你算个什么东西。”
韩棠往后退了两步，皱了皱眉，李玦已经径直越过他来到了囚车旁，捂着鼻子打量着车里的人，好半天才抬了抬手，“这人是我舅舅，如今我要把人接走，来啊，把车门打开。”
那个瘦官差拿着钥匙犹犹豫豫上前来，眼看着要开门，我一步上前，拦了下来。
李玦总算正眼看了看我，“你又是谁？”
我冲人拱了拱手：“下官柳存书。”
“柳存书？”李玦又念了一遍，突然恍然大悟，“小书……是你？！”
“下官协助韩大人彻查此案，还请大皇子不要让我们为难。”
李玦看着我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还知道你如今在我之下，做下的就得有个做下的自觉，跪下！”
人绝对不能让李玦带回去，不然别说军饷，只怕人也见不到了。
我一把抓过瘦官差手里的钥匙握在手里，再笔挺跪下，“恕下官不能从命。”
李玦一脚便踹了过来，“你还当这是小时候，有父皇护着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脚正踹在肩头的悬魂钉上，一股锐痛直冲脑门，我往后倒过去，直到被什么扶了一把才将将稳住。
“圣旨在此！”韩棠站在我身后，手持一卷黄绢而立，“众人接旨。”
李玦愣了一下，这才恶狠狠瞪着韩棠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翰林待诏韩棠彻查杨鸿飞一案，所到之处，如朕躬亲，所得结果直接向朕禀报，任何人不得干扰，钦此！”
韩棠把圣旨卷起来往李玦面前一递：“殿下还要再看一遍吗？”
李玦忿忿地咬了咬牙，他虽然跋扈，但公然抗旨的事还做不出来，站起来狠狠瞪了韩棠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我握了握手里的钥匙，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囚车站了起来。
“把人送到刑部大牢，”韩棠一边走一边吩咐下人，“让玉成把大牢的灯给我掌起来，我要连夜提审杨鸿飞。”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韩棠到底是好人坏人？

第148章 刑讯
我在刑部门口的小摊上吃了个煎饼，韩棠要夜审杨鸿飞，这一审也不知道审到什么时候去，我怕到时候杨鸿飞还精神着，我已经饿晕了。
吃完了赶回大牢的时候，被大牢里灯火通明的场面晃了一下。
景策为了自家弟弟也是下了血本，这估计得是把刑部大牢一年的灯油份额都点上了才能出来这个效果。
沿着灯火一路进去，韩棠还没到，杨鸿飞已经被拉过来就位了。
可能是之前的样子太上不了台面，如今人已经被冲洗干净了，换了身衣裳，半坐半跪地瘫在地上。头低垂着，头发还在滴水，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整个人都在细微抖着。
之前在马车上太黑，没看清样子，这会儿总算看清楚了。这人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大，四十上下，不知道是一路上受了为难还是本身就是瘦得厉害，双眼凹陷，背脊佝偻，一双眼睛没了神采，痴痴看着地上一滩水。
景策在杨飞鸿身旁徘徊了一会儿，见我进来问道：“这就是杨鸿飞？”
我点头：“刚刚验明正身了，就是他。”
“怎么这幅样子了？”景策皱了皱眉。
“说是半路上疯了。”我打量着景策身后的人，有胆子谎报十几万人的空饷，会这么轻易地说疯就疯了？
景策突然凑近过来小声道：“听说刚刚大皇子去劫囚了？”
我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
“那……是不是他……”
话还没说完韩棠也来了，径自来到案桌后头坐下，瞥了我俩一眼，“闲杂人等回避。”
“赶我走呢，”景策冲我笑了笑，又对韩棠摆了摆手，“这就走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去前衙找我，今夜我坐衙。”
韩棠也不客气，“送壶浓茶过来。”
“唉……是，韩大人。”景策轻叹了口气，无奈笑了笑，带着他的人出去了。
景策的浓茶来的挺快，不过不是他自己送过来的，可能为了避嫌，打发了一个老头过来，把茶放下就走了。
韩棠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递了一杯给我，“今晚可能要通宵了，别睡着了。”
“……”我接过茶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在案上，我手一抖，险些把茶杯扔出去。带着些许怒气偏头看过去，才见韩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一杯热茶喝完了，这会儿手里拿着惊堂木，脸色严肃了起来。
我只好赶紧收了杯子，在一旁的凳子上正襟危坐。
“堂下所跪何人？”韩棠问。
杨鸿飞盯着从自己身上淌下来那滩水无动于衷。
“跪好了！”韩棠又是一拍案。
这惊堂木是块上好的黄花梨，声音脆耳，每次都能吓我一个激灵。杨鸿飞却好像是失聪了，直到两个狱卒上去强行把他提溜起来，摆正了。
“杨鸿飞，你不用跟我装疯卖傻，”韩棠离了座位来到杨鸿飞面前蹲下来，“今日陛下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没人能保得了你。甘州大败，将士折损殆尽，军粮军饷不翼而飞，每一条都是不宥的大罪，够你全家凌迟个百八十回了，你就不想为自己辩护几句？”
一旁的书吏刷刷刷记着，这些到时候都得面呈给皇上。
“除夕当夜，突厥突袭甘州大营，那是你号称足有三十万大军的大本营啊，一夜之间折损掉了十几万人，那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吃肉喝酒，你在歌舞升平，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将、你的兵沦为别人的刀下亡灵。你还记得那一夜吗？敌人的刀有多冷？有多少热血泼洒黄沙？有多少人嘶吼着让你救他们？你身为一军主帅，你连头都不敢回，你选择了弃他们而逃！”
杨鸿飞表面上还是无动于衷，但我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皇上命韩棠来主审这个案子确实没看错人，韩棠知道杀人诛心，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再重现当日的情形，不可能会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回去，”韩棠继续道，“因为你没有人了，你所谓的三十万大军就是个幌子，那一战你损失的不是一半人马，而是近乎于全军覆灭！你很清楚，那一半人不过是一个存在于军册上的名字，是你骗取朝廷饷银的一个幌子，他们拿不了刀枪，没法为你浴血奋战，所以你除了弃甲逃跑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鸿飞整个身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十几万人啊，你夜里敢闭眼吗？你听不见他们在黑暗里的嘶吼吗？！”
我示意身边的狱卒把灯灭掉一部分，牢房里立马暗了下来，火光扑朔，宛若魑魅魍魉。
“……不……不要……”杨鸿飞终于开了口，几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不要找我……”
韩棠借势继续问：“ 你拿他们的性命换来的军饷呢？都藏哪儿了？都送给了谁？”
“送……送……”杨鸿飞颤颤巍巍开口，“给了……”
牢门处一声细响，紧接着幽幽亮起了一盏灯笼，脚步声嗒嗒而来，将先前萦绕的气氛都败光了。
杨鸿飞大梦惊醒了一般，又恢复了之前的呆傻模样，再不肯说一个字了。
“谁？！”韩棠皱眉看过去。
黑暗中慢慢浮现了一个身影，来人一身黑衣，黑色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明明还带几分稚气，眼神却又呈现出与这种稚气格格不入的阴冷来。
是一直跟在李钰身边的那个丁一。
丁一冲着韩棠拱了拱手，“在下丁一，二皇子听说今日韩大人要夜审杨鸿飞，特命我来祝韩大人一臂之力。”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把人问出来了，韩棠瞥了一眼又伪装好了的杨鸿飞，起身站了起来，黑着脸问：“谁让他进来的？门口的人呢？景策呢？！”
“不怪景大人和几位小兄弟，”丁一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来，“殿下已经去陛下那里请了旨，是陛下特准我来的。”
韩棠抿了抿唇，估计把一连串骂人的话咬死在了肚子里。
杨鸿飞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死盯着地面不再言语。韩棠回到案桌上一屁股坐下，椅子拉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不管凉热一饮而尽。
场景重塑这招只能用一次，再来一次杨鸿飞肯定不会再上当了，韩棠这一晚上的努力算是白费了。
丁一无视韩棠一副想活剥他的目光镇定自若地走到杨鸿飞面前，用食指抬起了杨鸿飞的下巴，“听说他疯了？”
全场寂静无声，没有人搭理他。
“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帮韩大人验一验他是不是真疯，”丁一浑然不在意韩棠的冷漠，挑眉冲着韩棠一笑，“韩大人愿意一试吗？”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韩棠冷冷问道：“什么办法？”
丁一轻轻一笑，从后腰掏出一卷黑帘布，徐徐展开，露出一排闪着寒光的铁钉来。
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这些铁钉会缓慢地回旋着钉进肉里，抵着穴道，缠住筋脉，疼痛通过肉体直冲脑门，疼得直犯恶心。
我现如今体内还带着两颗这样的钉子，每逢阴雨天气发作起来，痛不欲生。
“这是……？”韩棠皱了皱眉。
“悬魂钉，一钉入魂。”丁一抽出一枚铁钉在手上转了两圈，猛地抵着杨鸿飞后肩胛插了进去。
大牢里回荡起杨鸿飞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叫声经久不衰，传遍了大牢里的每个角落，尖锐刺耳，来回回荡着，甚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杨鸿飞在地上抽搐着，到最后声音渐小，已经翻起了白眼。
丁一从卷帘里拿出了另一根铁钉，在食指和中指间灵活转着，“我只说一遍，你若是没疯，就开口求饶。”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杨鸿飞现在的感受我几乎能感同身受，他现在全身所有感官都是闭塞的，只有痛觉，碾压了所有感受。这时候哪怕是拼尽全力在他耳边喊，杨鸿飞也根本听不见。
这次的叫声没有那么惨烈了，更像是小狗的哀鸣，压在喉咙里呜咽。杨鸿飞双腿间弥散开一股尿骚味，刚换好的裤子又脏了。
丁一抽出了第三枚钉子。
肩膀上突然被人一拍，我惊站而起，这才发现全身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韩棠看着我皱了皱眉，“你怎么回事？”
我只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不能再让他试了……这样什么也问不出来，而且……杨鸿飞撑不住的。”
在第三枚钉抵在杨鸿飞曲池穴上，杨鸿飞被拎起的胳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偷着一股灰蒙蒙的死气，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了。”韩棠突然开口，“今天就到这里吧。”
丁一愣了愣，收了钉。
站起来冲韩棠一笑：“应该是真疯了，没有人试了我的悬魂钉不求饶的。”
又突然偏头冲我看过来，“哦，他是个例外。”
我偏头避开了丁一的视线，却与韩棠扫过来的目光正对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韩棠的眉头好像皱得更深了些。
“今日替我谢过二皇子的好意。”韩棠语气不善，“不过我审案子不习惯别人打扰，再有下一次，我就去陛下面前请辞去这个差事。”
丁一收拾好自己的帘布站起来，指尖上沾了血，毫不在意地往身上一擦，冲韩棠拱了拱手，“知道了。”
跨过瘫倒在地上的杨鸿飞，跟来时一样，挑着盏灯笼走了。
韩棠又看了眼趴在一滩尿里的杨鸿飞，只进不出就剩下一口气了，摆了摆手，“先把人收监吧。”
等把人都打发走了，我刚要松一口气，忽然眼前一黑，韩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一只手解开腰间束带，另一只手拽住后衣领往下一扯，一身衣裳就被扒了个干净。

第149章 指点
下一瞬间我只觉得肩膀一凉，但反应极快地没等衣裳滑下去已经伸手拽住了，皱眉看着韩棠：“你干嘛？”
就这一眼，也不知道韩棠看去了多少，但见他眉心打了个结，面色阴沉得厉害，“这些都是他弄的？”
我低头把衣裳穿好，一时间没搞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埋怨我打断了行刑，没能从杨鸿飞那里问出线索？
我解释道：“杨鸿飞在那种状态下根本听不见东西的，你问他什么也没用，就算他认了那也是屈打成招，做不了准的。”
“你身上……”韩棠还是死死盯着我的衣裳，“这是多少处？”
我生怕他再给我扒了，赶紧把自己捂严实了，“我跟杨鸿飞不一样，他这一路被押送入京，还没喘口气你又要连夜审他，他能撑得住两钉已经是极限了，真要是把他弄死了，皇上那里也不好交代……”
韩棠打断了我：“你先管好自己吧，还有心思管别人，怎么……还有两枚还在身上？”
我愣了下，下意识意识摸了摸肩胛，摇头道：“取不出来了，强行取的话，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韩棠盯着我沉默了良久，最后冷笑了下：“这么看来景家那小子也没什么本事，让你受了罪不说，竟然让那个姓丁的苟活到现在。”
我：“……”怎么又扯到阿恒身上了，这跟阿恒有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韩棠像是在酝酿着一股情绪，说不好到底是什么，这是我之前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
就在我以为他要有什么动作时，韩棠却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莫名其妙。
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擦亮，东边天上泛着鱼肚白，但四下还是静悄悄的。
一夜没睡，又加上丁一这一出，我觉得自己往外走的步子都有些打飘。临出衙门又碰上了景策，邀我一起吃早饭。
我还是有些怵这人再来上几句“半个景家人”什么的，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背地里跟阿恒一副德行，急忙摆摆手婉拒了。
“也是，熬了一夜了，回去早点休息吧。”恰逢韩棠换好了衣服出来，景策冲我摆了摆手，“那我们去吃了。”
韩棠连个眼神都没再给我，等景策追上去，两个人结伴往西市去了。
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到半路才想明白，韩棠刚是从景策值房里出来的，怎么景策值房里会备着韩棠的常服？
快到家的时候整个长安城开始苏醒过来了，各家鸡鸣狗叫，街上也有了人头，回家的更夫，早起的摊贩……还有出门倒夜壶的。
回到家小莺儿和阿福叔正张罗着做早饭，老相爷也起了，踱步到月台下看他那些花草。有盆兰花开得正好，老相爷拿着块帕子仔细擦拭叶片，温柔谨慎，极少见他对哪盆花这么上心。
见我回来老相爷也没有多问，指了指里屋，“先去歇一觉，一会儿开饭了叫你。”
我点点头，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没了知觉。
一连几天几乎都是这样，我跟韩棠又提审了杨鸿飞几次，但他都没再吐出过一个字，要么盯着一块地方一言不发，要么就嗷嗷大叫继续装疯卖傻。我们把想用的办法都用了，甚至想到过用刑，却始终撬不开杨鸿飞的嘴了。
“你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小莺儿有点忧心地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我愣了下，看看被我戳的千疮百孔的米饭，菜却没吃两口。
“没事，我在想事情。”我冲小莺儿笑了笑，赶紧夹了两筷子菜吃了。
“哎……”小莺儿欲言又止。
一股辛辣味在嘴里蔓延开，一时没防备，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小莺儿这才把话说完了：“那是块姜啊……”
我犹豫了下，强行把那块姜咽了，“没事，我喜欢吃姜。”
老相爷和阿福叔埋头笑起来。
等吃完了饭，小莺儿忙着收拾碗筷，阿福叔去给老相爷熬药去了，我刚想着帮小莺儿收拾收拾，老相爷却叫住了我：“玉哥儿，你跟我来。”
我愣了下，放下碗筷，扶着老相爷回屋去了。
自打天暖和了，老相爷身子见好，虽然还是离不了药，但精神看着好了不少。我给他把房里的窗户都打开通风换气，又把躺椅拖到了能晒到阳光的地方，扶老相爷坐下，拿了床小薄毯把腿盖上。
“别忙了，”老相爷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跟我说说吧，杨鸿飞怎么样了？”
我在靠近躺椅的小杌子上坐下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这些事都瞒不住老相爷。本以为凭我跟韩棠审杨鸿飞应该不成问题，没成想出师不利，到现在竟然什么都没问出来。
“杨鸿飞一直在跟我们装傻，怎么都不肯开口，我们现在有点拿他没办法了。”
老相爷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你跟我详细说说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别落下。”
我点点头，把大皇子劫囚和丁一刑讯的事都说了，“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本来那次我们都快问出来了，但丁一一来一下子让他醒了过来，之后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那个丁一……”老相爷顿了一下，“他是听了谁的指令，还是自作主张？”
“说是二皇子从皇上那边请了旨意，让他过来的。”
“可是皇上都已经让你跟韩棠去查了，就是为了不让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人牵扯其中，又怎么会让李钰来插这一脚呢？而且，丁一的身份……”
丁一的身份……对，传言丁一是齐贵妃背着皇上跟别人生下的私生子，就算皇上大度，不追究齐贵妃，也让丁一平安无事长这么大了，但芥蒂是明摆着的，绝不可能传旨让丁一去干什么事。
“所以是他假传圣旨？”我震惊道，“他有这个胆子？！”
“问题是他有这个胆子，还是李钰有这个胆子？”老相爷道，“杨鸿飞入京以来，肯定有人跟他说过什么，或者暗示过什么，他才像现在这样继续装疯卖傻。阿恒寄回来的信都有谁看过了？”
我回道：“皇上肯定是知道的，再就是我和韩棠，景策应该也知道了，毕竟是阿恒的亲哥哥。还有就是徐明，我不知道皇上有没有跟他提起过。”
“那李玦和李钰呢？你觉得他们知道吗？”
“大皇子……”我皱了皱眉，“如果说他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城门口劫囚？那样不就是把自己暴露了，强行把自己归到杨鸿飞的同党里去了？可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去要人，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舅甥情深？”
老相爷笑着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细想了下，“杨鸿飞的事大皇子知道一些，但又不是全部知道，可能从杨鸿飞那里拿到了一些好处，但肯定不是大头。他要是知道杨鸿飞私吞了那么多军饷，肯定不会上赶着去蹭一身骚。”
老相爷点点头，又问：“那李钰呢？”
李钰……到了李钰这边我确实有点糊涂了。明面上看，李钰跟杨鸿飞并无瓜葛，若说有，也更像是借着杨鸿飞这个事拉大皇子一把。可是丁一出现的时机又太凑巧了，怎么那么巧地就打断了杨鸿飞第一次开口，自那以后，杨鸿飞就再也没开口过。
我冲老相爷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明白。”
“行，那我们先不管李钰，从杨鸿飞这里着手，你觉得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老相爷问。
“杨鸿飞咬死了不开口，无非就是两个目的，一是保他身后的人，二则是自保。”
“孺子可教。”
老相爷笑得很欣慰，得到了肯定我也跟着心情往上扬了扬，继续道：“但是杨鸿飞那样的人，能扔下他的士兵自己逃跑，我觉得他也不是会多为别人考虑的人，主要还是为了自己。换句话说，他保他身后的人应该也是为了自保。”
“知道他怕什么就好办了，”老相爷闭着眼睛随着摇椅慢慢晃着，“他怕死，那你就让他死。”

第150章 招供
漆黑的牢房里窸窣一声轻响，锁门的铁链落了地。我抬步进去，看见了蜷在牢房一角草堆里的杨鸿飞。
杨鸿飞显然也看见了我，刚一有响动他就睁了眼，一双眼睛谨慎地追随着我，里面有恐惧，有瑟缩，但更多的困惑。
我知道他在困惑什么，这件案子韩棠是主审，大多数时候我都在一旁旁听，偶尔有意见也是私底下跟韩棠说，跟杨鸿飞打的交道不算多，他想必是好奇我这次来的目的。
我缓步上前，来到杨鸿飞面前蹲下来，从后腰摸出来一把匕首，对准杨鸿飞的腹部刺了下去！
“你……”杨鸿飞一双眼睛迅速张大，甚至一时间忘了动作，过了足有几个弹指才反应过来，捂着伤口往后退。
实则退无可退，再往后就是发了霉的墙壁，杨鸿飞别无他法，发了疯似的嚎叫起来。
叫了好一会儿，发现没人搭理他，这才慢慢住了声，捂着伤口又往后退了退，总算把视线又落回了我身上：“你……你是谁？”
“我叫柳存书，”我看着他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不重要。”
杨鸿飞有些狰狞地龇着牙：“我知道你……可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谁说我们无冤无仇了？”我皱了皱眉，一凑近杨鸿飞就有一股屎尿臭味，这人为了装疯当真能忍，我站起来垂眸打量着他，“我有个弟弟，叫景朔，在你手下任过玄甲营的营长，你应该还没忘吧？”
杨鸿飞脸色一僵，表情瞬间变得惊恐起来，“你想干什么？”
“去年十月，因为你的决策失误，使得他被困在濛池一月之久。这一个月里你什么都没干，一次增援都没有，若不是景将军来得及时，他就死在濛池了。”我顿了顿，往下压了压火气，“你说我来干什么，我来你讨个公道啊。”
“我……我……”杨鸿飞低头看了看还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抽了口气，“我是朝廷钦犯，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活不成了，谁也别想知道那些军饷的下落！”
“那些军饷与我有什么相干，大军压境，该着急的是朝廷，他们自然会想尽办法把缺的那一部分补回去。”我眯了眯眼，“而且我杀了你我也不会死，不会有人知道我今晚来过这儿，到时候他们查不出来，大不了定我一个办案不力的罪名。”
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我也不是要你非死不可，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可以饶你一命。”
“你当我傻，”杨鸿飞抽着嘴角冷笑，“说出来我就没用了，到时候也是死路一条。”
“你不说，现在就得死！”我弯下腰将插在杨鸿飞身上的匕首一把抽出，鲜血迸溅，甩了我一脸。
杨鸿飞嗷呜了两声，赶紧用手捂住了伤口，可鲜血还是顺着指缝流出来，很快在杨鸿飞身下的稻草上积聚了一小滩。
黄豆大的冷汗从杨鸿飞脑门上滚落下来，他抬起头来瞪着我，语气近乎歇斯底里：“你到底想干嘛？！”
我轻轻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吧，就你做下的那些事，就算我跟韩棠一卷白纸递上去，你也是死路一条。不管是谁许诺过你什么，只要当今圣上还在位，就不可能让你逍遥法外。你的发妻寒氏在抄家的那天就自尽了，但是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个儿子。”
“恬儿……”杨鸿飞恶狠狠地瞪过来，“他还是个孩子啊，你要对他做什么？！”
“你告诉我想要的，我找大夫来给你治伤，事后我可以跟韩大人联名上书，求圣上免去你家满门抄斩。你不用再装疯卖傻，可以安安稳稳地等到秋后。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安排你跟你儿子见上一面。”
“不行！”杨鸿飞使劲儿摇了摇头，“不要让恬儿过来，不能让他看见！”
“好。”我点点头，“你可以写封信，我帮你带给他。”
杨鸿飞犹豫了片刻，捂着伤口平躺下，“你想问什么？”
我从身上掏了块汗巾叠好了扔给杨鸿飞，“按住了。”
杨鸿飞抓过汗巾捂在伤处，雪白的汗巾很快就被血迹沾污了。
我垂眸道：“先说说你吃空饷的事吧。”
杨鸿飞双眸无神地望着头顶那个换气的天窗，细小的尘埃在月光底下打着旋儿，又过了好半天他才下定决心开口：“延合十六年，朝廷为抵御突厥，要组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当时我从各大边镇征兵，可大家安稳日子过好了，谁都不愿意打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凑到了十万人。”
“这时候霍伦找上了我，当时他任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他说他可以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借给我，还可以帮我联系安北和北庭的都护，帮我凑齐另外那十万人。”杨鸿飞重重叹了口气，“我轻信了他们，二十万人的大军很快组好了，上报了朝廷，皇上也很高兴，重赏了我还有大皇子。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霍伦他们出尔反尔，突然撤走了他们的大军，还威胁我把那十万大军的军饷拿出来跟他们平分，不然就到御前告我一个欺君之罪！”
“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只能先答应他们，事后再慢慢把人补齐。好在那两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也没人发现。两年后我向朝廷提出再次征兵，又征了有八万人，对外号称有三十万大军，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忽然就打起来了呀！”
“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露馅的一天。”我冷冷看着他道。
“去年年底，打了几场败仗，朝廷就有人坐不住了，提出让天宝军过来增援。我怕景行止看出破绽，所以把队伍分得很散，说是扩大防线，没想到被突厥盯上，围了景朔带领的那支分支。”
“你真是罪有应得。”我使劲儿握了握手里的匕首，恨不能再给他补上一刀，“那朝廷年前给你送过去的军粮和军饷呢？你又跟霍伦他们瓜分了？”
杨鸿飞摇了摇头，“后来我才知道，霍伦他们背后还有人，他们那些主意都是背后那人给出的。那个人找上了我，他说他可以帮我把人补齐，还能不再受霍伦他们威胁，让我直接跟他交易。”
我皱了皱眉，“你都上过一次当了，竟然还敢往套里钻？”
“他手底下有一支军队！”杨鸿飞怒目圆睁，差一点坐起来，“不隶属于大周任何一支队伍，黑骑黑甲，来无影去无踪，宛如从地下借调的阴兵阴将，所向披靡。”
我心头一跳，直觉就要抓到整个事件的真相了，急忙追问道：“这个人是谁？”
杨鸿飞却是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只是听霍伦他们称呼他为——‘大帅’。”
“大帅？”我跟着又念了一遍。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够你们交差了吗？”杨鸿飞抽了口气，脸色苍白得厉害，那块汗巾已经快被血染透了。
杨鸿飞撑不了多久了，我来不及理顺前头的线索，赶紧问道：“这些事还有谁知道？大皇子呢？他参与了吗？”
“他不知道……”杨鸿飞气息越来越弱，“他只知道我吃了一点空饷，我每年也会拿一些好处给他，他就替我瞒着。其他的我没有告诉他。”
这个跟我和老相爷所猜的相差无几，我继续问：“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杨鸿飞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跟二皇子有什么关系……”
“好了，我知道了，”眼看着杨鸿飞确实不行了，我点点头，转身出了牢门。
牢门外韩棠、一个书吏还有大夫早就候着了，我冲那大夫点了下头，“从左下腹部捅进去的，没伤到脏器，去给他止血吧。”
大夫提着药箱赶紧进去了。
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韩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股没由来的脱力感汹涌而至。手里的匕首掉落在地，我这才察觉出掌心的黏腻，抬手看了看，也都是血。
韩棠看了看我，又转头问那个书吏：“都记下来吗？”
书吏点头，韩棠随即吩咐：“拿进去，让他画押。”
等书吏也进去了，牢门外就剩了我和韩棠两个人。
“真是胡闹。”韩棠冷冷道。
“可我问出来了，”我冲韩棠挑眉笑了笑，“你问不出来的，我问出来了。”
韩棠竟然笑了，“你是小孩吗？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在韩棠面前放下了戒备。
书吏拿着画好押的证词出来，韩棠在一旁署上自己的名字。
我问道：“这份供词是要明天呈给皇上吗？”
韩棠也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把笔递给我道：“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该给你请的功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把名署了，回去歇着吧。”
我接过笔来却没急着落笔，看着韩棠道：“这件案子的后续我也要参与。”
韩棠抬眸，“什么后续？”
“你不会真当我还是个孩子吧？”我笑了下，“杨鸿飞丢失的那些军饷，那个‘大帅’，他那支黑甲兵，这件案子可不是这么轻易就结了的。”
韩棠皱了下眉，“这件案子的后续如何自有陛下定夺，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把笔垂了下去，“皇上让咱们俩来审这个案子，我如果不署名，你是不是也交不了差？”
韩棠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去：“这可是你审出来的供词。”
“正是因为是我审的，所以我要参与到后续的案子中。我知道，皇上信任你，肯定会让你接着往下查，你既然能让我跟着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我保证不会给你添乱，我只是想尽快把军饷找出来，给阿恒送过去。”
韩棠看着我默不作声。
我扔下笔转身便走：“我去找景侍郎。”
“你找他也没用，”韩棠在我身后道，“我可以帮你在皇上跟前提一嘴，但要不要用你，还是陛下说了算。”
我赶紧回头捡起笔，在舌尖舔了舔，笔走龙蛇地把自己的名字签好了，抬头冲人一笑：“多谢韩大人。”

第151章 玉恒
从大牢出来就迎上了牢门外的灯火通明，景策果不其然又在等着了。
刚在牢房里实在太阴暗逼仄了，虽然拿到了杨鸿飞的供词，却又深陷入另一个更深更广袤的黑洞中，一时有些喘不上气来。乍一看到这些人间烟火像是终于回过一口气来，看着景策迎上来的笑容顿觉得无比亲切。
“审出来了？”景策笑着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我抬手看了看，解释道：“不是我的血。”
“脸上也有。”景策抬手。
我急忙后退了一步，景策指尖稍一顿，又自然地收了回去，笑道：“是我唐突了，总是不自觉地把你和阿恒都当成弟弟。”
我搓了搓脸，应该是刚才拔刀的时候不小心溅上了，景策这话虽然是在道歉，但听着让人心里头舒服，我冲人笑了笑：“是我的问题，不习惯别人碰我……”
“洗洗去！”我话还没说完，韩棠从背后猛地拍了我一掌，险些把我拍了一个踉跄。
“成什么样子。”韩棠冷声道。
“我……”看在景策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景策在一旁低着头笑了好一阵子才给我指路，“再往前走一点就有口井，去洗把脸，我在后衙备了茶水点心，你们也熬了大半夜了，一会儿过来吃一点。”
临走景策还指了一个衙差来给我引路，我跟着来到井边，打了水上来，又苦于没有盆，只好让那个衙差帮我边倒边洗。
井水带着月光洒下来，手上的血时间有点久了，已经干涸在掌纹里，我搓了好半天才洗干净。又洗了把脸，抬头问那个衙差：“洗干净了吗？”
“干净了！”那个衙差冲我咧嘴一笑，样子竟然有点像滕子珺。
也不知道滕子珺跟着阿恒怎么样了。
往回走的时候打发了那个衙差，我自己提着灯笼往后院找。如今天儿已经暖和了，夜里也不怎么冷了，我抬头看着漫天星辰，习惯性地去找那颗玉恒星。
北斗七星的最后一颗，永远在北方，是离着阿恒最近的地方。说不定他也正站在漠北苍穹之下，跟我看着同一片星空。
以前的时候我被困于柳铺，也打算一辈子蛰伏在柳铺，对阿恒始终是患得患失，因为我身上带着枷锁，只能等着阿恒来靠近我。
可现在，我想去靠近他。
后衙倒也不难找，沿着灯火一路走过去就是了。临近房门听见景策和韩棠聊得正起劲，我没上去打扰，在廊下找了处台阶坐下了。
夜露缓缓降下来，沾衣欲湿，我拢了拢衣袖，靠着廊柱闭目养神。
身后那些谈笑声倏忽好像离我极远，跟周遭的细小虫鸣交织在一起，难得安逸，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靠着根廊柱睡了多久，直到听见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拍了拍肩膀才猛然惊醒，猛一回头，看到了景策一张关切的脸。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还以为你找了间值房补觉去了呢。”景策伸手拉了我一把，“赶紧进来吧，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我跟着景策起来，“没事，我以前在……在牛角山的时候，也经常在院子里睡着。”
跟着景策进了房里，这才发现韩棠躺在里间的罗汉床上已经睡着了。景策引我在外间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先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呷了一口，是上好的碧螺春，一口下去齿颊生香，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你说的那个牛角山……”景策斟酌开口，“就是阿恒待着不愿意回来的那个地方？”
“……算是吧。”
“阿恒因为想参军的事跟家里怄气，离家出走了半年都没消息，把爹气了个半死。”景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却没喝，边笑边道：“后来好不容易找着了，他却不肯回来，还威胁家里人不许去找他。他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难得你受得了还肯收留他。”
“阿恒挺好的。”我捧着茶杯道，“他有一颗正义之心，想做为民除害的大侠，又心系苍生，要做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而且他说到做到，现如今也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呀，想起一出是一出，”景策笑道，“小时候喜欢和泥巴，就想当瓦匠。后来偷人家后院的果子，被人家追着一路好打，回来后就想当果农。还有一次从宫里回来，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就坚定了自己要当大将军了。”
我也跟着笑了笑，“他小时候竟然这么善变。”
“有选择是件好事情，”景策道，“他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在家总是欺负他。”
我想了想，点点头：“他说他有两个哥哥，每一个都很厉害，他在家里爹不疼娘不爱，所以才离家出走的。”
“你又被他骗了，”景策笑得很愉快，笑完了想起来还在里间睡觉的韩棠，又压低了声音道：“他才是家里最得宠的那个。想必阿恒也告诉你了，他是二娘所出，二娘她虽然出身商贾，却是爹这辈子的挚爱。二娘这个人嘛，比较随性，对阿恒也没什么要求，所以阿恒从小想干嘛就干嘛。往往都是大哥晨起练剑他还在撅着屁股睡觉，我在书房背书他就在外头的树上掏鸟蛋。我们对他恨得牙痒痒，合起伙来捉弄他，结果他告到爹那里，我跟大哥一人挨了一顿板子。”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景策渐渐收了笑意，“可就有一点，二娘不想让他从军打仗。”
这个阿恒跟我说过，我也能理解，毕竟就这一个儿子，肯定舍不得他去吃苦流血。
“对了，二娘还说想见见你呢。”
我一口茶没咽下去，猛地呛了一口，“……见我？”
景策挺愉快地笑了起来，“你放心，二娘人很好的，她知道你和阿恒的事。”
我好半天才把气喘匀了，“……知道才更不好吧。”
“你知道老相爷和老王爷的事吧？”景策问。
我点了点头。
“老相爷和老王爷相依相伴了一辈子，一辈子能找着一个跟自己处的来的人是件难得的事。老相爷是阿恒的外公，也是二娘的二叔，二娘她能理解的。”
我点点头，冲景策拱了拱手，“其实是我疏忽了，刚到京城那会儿还劳烦过府上照看小莺儿，早就该登门道谢的。”
“那小丫头倒是挺有意思。”景策又眯眼笑起来，“我娘还有二娘都很喜欢她，你带她去她们准该高兴。”
景策这是帮我出谋划策呢，我心里暗暗欣慰，小丫头养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改天就打扮好了，拎着上府。
笑完了，景策指腹在杯口摩挲了一圈，问道：“方才听阿棠的意思，这个案子又有新线索了？”
“嗯，”我点点头，“事关阿恒，我一定会查下去。”
景策的目光慢慢放远了去，最后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半晌后笑着叹了口气：“少年人呐，真好。”

第152章 莺儿
杨鸿飞的供词交上去之后空闲了两日，我陪着老相爷在家把房里那些书都整理了一遍。
老相爷这些书既多且杂，比四当斋还有过之无不及，只是摆的全都杂乱无章，着急起来想要找本书，一上午都找不着。
趁着休沐，我把这些快发霉的书都拿出来晒了一遍，又按照当初俞大成的归纳办法都分门别类收拾好，以便以后好找。
老相爷坐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个小水注，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收拾。
“等我没了，这些书就过继给你吧，”老相爷边看边道，“我身边也没个爱看书的，阿恒那小子指望不上，交到你手上我还能放心些。”
我回过头来瞪他：“瞎说什么？”
“我又不是明天嘎嘣一声就没了，你瞪什么眼？”老相爷笑道，“你别看我这地方不大，可都是好东西，市面上有的没的我这都有，好几本绝版了的春宫图都有。”
我：“……”
在苏宅住着的这段日子我逐渐领悟到了一个道理，越是那种仙风道骨的人往往越不靠谱，就比如我刚见到老相爷的时候，恨不能拂着他的衣摆叩三个响头，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就是个老不正经。天天拿着我跟阿恒打趣儿不说，还习惯性地欺负阿福叔，捉弄小莺儿，连将军都不放过，在后院的山楂树上挂一块生牛肉，看着将军在树底下流了一地哈喇子，还美其名曰锻炼将军的毅力。
“你这都是怎么分的类？”老相爷问。
“按照经史子集先分大类，再按照各大类之下的小类细分，到时候一目了然，能省不少时间。”
老相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春宫图属于哪一类？”
我：“……”
适逢小莺儿抱着一摞书进来，我急忙接下，小莺儿道：“这些是最后的了，院子里没有了。”
我点点头，“行，歇着吧。”
小莺儿笑了笑跑出门去，走到门口遇上看热闹的老相爷又道：“老相爷，这儿都晒不到太阳了，我再帮你把椅子挪挪吧。”
“莺儿啊，”老相爷没动，眯眼看着小莺儿，“跟着玉哥儿你受苦了。”
“啊？”小莺儿一愣，我也跟着看过来。
老相爷拽了拽小莺儿的衣裳，“这都四月底了，你哥还给你穿小棉袄，莫不是觉得咱家姑娘太好看了，怕被歹人惦记上。”
小莺儿小脸一红，一抿嘴一跺脚，“哎呀，老相爷！”
扭头跑了。
我看着小莺儿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如今天气一天天转暖了，昔日在牛角山的那些衣裳都没带过来，我最近忙，没顾得上，一直给她穿的还是初春的小夹袄
“还害羞了，”老相爷自己起身把躺椅拽到了阳光底下，“小铃儿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追在景家小子后头跑了。”
隔天领了上个月的俸禄，我领着小莺儿去成衣铺置办了两身衣裳。原本想买那些官家小姐们中时兴的纱罗夏衣，小莺儿偏偏看好了一件棉布衫，说是穿着舒服，干起活来也方便。
临要付钱，小丫头抢先一步，自己把账结了。
我十分震惊：“你哪儿来的钱？”
“我攒的啊，我在燕姐姐的果子行帮衬，她每个月都会给我些钱，还有老相爷给的月钱，”小莺儿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荷包，“如今我都有好几两银子了。”
我愣了愣，小丫头本事不小，都会自力更生了。
最后我还是从我这里拿出了一点碎银子硬是塞给了她，“你自己的钱留着买零嘴吃，或者给自己买点小东西，不用补贴我。”
“谢谢玉哥儿！”小莺儿倒也没客气，欢欢喜喜收下了。
买完了衣裳顺路又去了燕姐姐的果子行，小莺儿如今熟能生巧，跟铺面上当值的伙计招呼了一声，直接便去了后厨。
燕姐姐叫我喝茶，坐在天井里，还能看见小莺儿忙碌的身影。
“这小丫头学什么都快，”燕姐姐笑道，“各种花样看一遍就会，估计用不了多久，我这边的厨子就都要撤了。”
“她只是懂事而已，”我道，“从前在柳铺，个头还不够灶台高呢，就帮我做饭，后来还学过刺绣，养过鹅，学过养蚕缫丝。她虽然口头上都说是做着玩的，但其实是想为我分担。”
“这小丫头，以后能成大事。”燕姐姐道。
“我不指望她成什么事，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就行了。”
“那有什么难的，”燕姐姐笑道，“她有你，又有一个皇子哥哥，一个将军哥哥，将来二狗子肯能也能当大官，我看谁敢欺负她。”
我捧着茶杯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又跟燕姐姐说了一些柳铺的事，提到她院子里那些牡丹芍药燕姐姐脸色不禁有些黯然，“那些玩意儿娇气得很，应该是活不成了。”
我把之前燕姐姐交给我的宅子钥匙还给她，燕姐姐却又推了回来，“说了送你就是给你了，我这辈子反正是不会回去了，由它们自生自灭吧，能活下来是造化。这年头谁顾得上谁啊，还得靠自个儿。”
小莺儿刚出炉了一锅酥油果子，特地拿来给我尝尝。我尝了一个，味道还挺正宗。
“剩下的这几个我能带回去吗？”我问燕姐姐，“老相爷最近老想吃甜的，我给他捎点。”
阿福叔负责老相爷的饮食起居，平日里不让老相爷吃这些东西，饮食要清淡，戒荤戒腻，每天青菜萝卜都吃够了，我偶尔偷偷给老相爷捎点东西回去打打牙祭。
燕姐姐一摆手，“嗐，你跟我还客气啥，我们小店这些东西还怕入不了老相爷的口呢。以后想吃啥就找小莺儿过来做，她都会。”
我笑道：“那我就先谢过燕姐姐了。”
快晌午了才跟小莺儿拎着半盒酥油果子回了家，刚拐进苏宅所在的胡同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一身大红官服，站在院门外的朱瑾树旁，特别打眼。
走近了才看清，来人是韩棠。
我走到院门前冲人行了一礼：“韩大人。”
这应该是来告诉我杨鸿飞案子的后续了，我把心往上提了提，虽然当初韩棠只是说可以帮我在皇上面前提两句，但他办事还是靠谱的，这两句肯定是提在了关键的地方，足以左右皇上的决策。
韩棠也不知道是等得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色不太好看，冷声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你今天要来啊，”我让小莺儿先进去，这才小声问道：“是杨鸿飞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皇上命我明日启程，去陇右，彻底调查此事。”
我愣了愣，急忙追问：“那我呢？”
韩棠看了看我，轻轻摇头：“我跟皇上提了，他驳了我。”
“为什么？”我又上前了一步，“他为什么不让我去？”
“皇上就说了一句，‘这件事就不要让小书再插手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韩棠道，“你若想明日跟我一块走，就自己想办法吧。”
韩棠说完了再不停留，转头就走了。
不让我再插手了——这话说的决绝，一点含糊暧昧的余地都没有，也不怪韩棠没再替我争取，这话摆在这儿，再说就是忤逆圣意了。
我在院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扭头回了家。
老相爷捧着酥油果子吃的正欢，碎饼渣子落了一身也懒得收拾，抬头看了我一眼，见不是阿福叔，又低下头吃起来。
我回房里换了身衣裳，老相爷总算放下了他的酥饼，抬头问我：“哪去啊？”
我拉上小莺儿便走：“进宫。”

第153章 钓鱼
我带着小莺儿径直去了景皇后的会宁宫，拿小莺儿换出了大狗子。
小莺儿如今就是万金油，哪儿哪儿都能用得上，小丫头尽管有万般不愿意，听到事关她阿恒哥哥还是答应了。
“玉哥儿你怎么进宫来了？”大狗子一路小跑追着我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有点事，”我稍微放慢了步子等了等他，等他追上来与我齐平了才又道：“我前阵子刚跟着办了件案子。”
“那个我知道，是不是那个杨什么什么的案子，因为这个事李……大皇兄还被罚了。”大狗子冲我笑了笑，“玉哥儿，你真厉害！”
李玦被罚了？我稍稍愣了下，可能正是因为他虽然收了杨鸿飞的贿赂，但并没有参与其中，所以才没有公开处罚。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常走动的这些人还是知道的。
大狗子既然知道，李钰自然也知道，自打回京以来因为我的缘故李玦已经挨了好几次罚了，难怪李钰三天两头就喜欢往我身边凑。
我有点担心大狗子，“他没借机为难你吧？”
“我如今住在会宁宫，谁敢为难我，”大狗子道，“虽然贤妃娘娘对我也挺好的，但我还是更喜欢景皇后一些，可能因为她是阿恒哥哥的姑姑，我觉得她更像自己人。”
“还自己人，”我笑道，“这么小就会拉帮结派了。”
“我不是，”大狗子挠挠头也笑了，“就是觉得有一个跟我以前的生活挂钩的人，心里能踏实些。”
我有点于心不忍，也真是难为这孩子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儿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跟他之前的人生完全割裂开来，而他身边连一个能亲近的人都没有，什么都得靠自己摸索。我以前由着他随性惯了，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城里只怕是举步维艰。
“那你过来找父皇是还有什么事吗？”大狗子又问。
“事关阿恒，”我道，“这件案子……”
大狗子一愣，拖着我开始往前跑：“事关阿恒哥哥你怎么还这么不急不慢的！”
我：“……”
果然阿恒哥哥才是他亲哥……
但十分不凑巧，我跟大狗子风风火火赶到紫宸殿，却被小黄门告知皇上不在寝宫，再问在哪儿小黄门就不说了，直摇头道自己不知道。
平日里皇上这个时辰也就是在寝宫里歇着，要么就是去景皇后那儿，如今这两个地方我都找了，却都没见着皇上的身影。我突然有点头疼，皇宫这么大，说起来我熟悉的也就是这两个地方，他要真是在哪个娘娘宫里午憩，我还真就没办法了。
感觉有人从背后拽我，我回过头来，大狗子看着我道：“我可能知道父皇在哪儿。”
太液池里种了大片的莲花，自打天暖和了，莲叶舒展开来，很快就铺满了大半个湖面。湖中心有座太液亭，被层层莲叶包裹住，微风一吹，水波徐来，带着清冽的莲花香，是个纳凉避暑的好去处。
如今虽然还不到需要纳凉的季节，亭上也已经有人了。我和大狗子顺着竹桥一路过去，遥遥看去应该就是皇上和徐明两个人。
刚走近了就被徐明拦下了，“皇上正在钓鱼，一条大鱼就要上钩了，殿下和柳公子还是不要惊扰了的好。”
端着鱼竿守着鱼篓的正主却笑了，“算了徐明，让他们过来吧，藏在这儿还能被找着，左右是躲不过去了。”
徐明侧了侧身，我上前行了个礼，见人背对我抬了抬手，这才凑上前去挨着坐下：“皇上在躲我吗？”
皇上笑了，“朕躲得还不够明显吗？”
我也跟着笑起来，“那正好，省了我复述前因后果了。”
“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皇上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鱼竿一抖，徐明立即眼疾手快地凑上前来，“上钩了，皇上鱼上钩了！”
“是条大鱼。”皇上掂量了一下鱼竿上的力道。
水里的孔雀翎漂起起伏伏，鱼竿高高拱起，鱼线绷直着，人和鱼都僵持住了。皇上索性椅子也不要了，站起来收线，没成想地上溅了水，反倒更湿滑了，皇上一站起来先是打了个趔趄。
我急忙上前扶住，大狗子上前接住了皇上手里的鱼竿，“父皇，给我。”
皇上看了大狗子一眼，松了手，由徐明扶着到后头休息去了。
大狗子接过鱼竿，一条腿向后一横扎下，再从腰上使力，猛一收杆，一条大鱼从水中一跃而出，抡了个半圆，被甩到了岸上。
“嚯，好家伙！”足有十多斤重的一条大青鲢，鱼尾摆动，甩了所有人一身水。皇上也没有恼，挺有兴致地凑上去看，“告诉他们别喂了别喂了，就是不听。你看看，这长的，都快成精了。”
大狗子收了鱼竿送回去，皇上接过来随手又给了身后的徐明，在大狗子肩上拍了拍，“不愧是朕的儿子，干得不错。”
大狗子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看了看，好像夸的不是他似的。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把鱼送到会宁宫去，告诉他们别送御膳房，就在自己的小厨房里做，别声张，晚上朕过去喝鱼汤去。”
徐明笑着称是，吩咐了两个小宦官把鱼抬下去了。
处理完了鱼，皇上从徐明手里接了块帕子把手擦干净了，又坐下来问大狗子：“以前钓过鱼？”
“没，”大狗子道，想了想又补了句：“但钓过螃蟹。”
“钓螃蟹？”皇上看上去挺感兴趣，“在哪儿钓的，怎么钓的？”
“就在牛角山脚下的野湖里，一到秋天就有很多螃蟹，”大狗子一提起牛角山整个人都精神了，“我们拿根竹竿，一头栓上线，线上栓上饵，我跟阿恒哥哥负责钓，小莺儿就给我们挖蚯蚓，一下午我俩能钓一筐。玉哥儿把一半蒸了，另一半放酱爆炒，香味飘得整个镇子都闻得到……”
一边说着声音渐小，小心抬头观察着皇上的脸色，见人脸上还挂着笑容这才松了口气。
“听着挺有意思的，”皇上笑道，转头吩咐徐明，“改天咱们也弄点螃蟹撒到池子里，等秋后咱们也来钓螃蟹。”
徐明笑了笑，立即拱手称是。
皇上回过头来把大狗子又拉进了些，“改天你来朕宫里，跟朕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朕跟你虽然是亲父子，但毕竟空缺了你那么些年，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朕并不是不上心你，就是……有劲儿没处使，你没事了多过来跟朕亲近，朕也好知道你想要什么。”
大狗子还是低着头，但回话的时候能听出一点鼻音来。
皇上拉过大狗子的手拍了拍，“行了，你先去一旁坐会儿，朕再跟你的玉哥儿说会话，他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再晾他一会儿该上火了。”
我站着笑了笑：“臣不敢。”
大狗子退到湖边的石凳子上，趁没人注意，快速地抬手按了按眼睛。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皇上指了指一旁的凳子，我跟着坐下来，皇上才又继续道：“朕知道你来找朕是为了杨鸿飞案子后续的事，但这件事朕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多说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可我还是不死心想争取一下：“可是案子是我和韩大人一起审的，我还是想……”
“你先听朕把话说完，”皇上打断我道，“这件案子牵涉太广，朕不是小瞧你，是你确实驾驭不了。而且陇右不比京城，在别人的地盘上做事跟在自己家里也不一样，你没有跟那些人打过交道，还是让韩棠过去稳妥一下。”
我低着头没说话，可心里就是不甘心。
“这样吧，你不就是想去见阿恒嘛，朕给你另一个差事。”
我猛地抬起头来。
皇上指节轻轻点着石桌桌面，缓缓道来：“杨鸿飞贪墨的军饷虽然有了下落，但能不能找回来还不一定。远水解不了近渴，朕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点银子出来，再加上户部和兵部咬牙省出来的，凑了一部分军饷，你替朕给他们送过去吧。”
我愣了片刻，立即跪下来领旨谢恩。
皇上笑道：“这次可不是给你面子，而是给正则个面子，你既然把他都拉过来了，朕总得表示一下。”
我心里暗喜，看来把大狗子拉过来是赌对了。
“还有件事，朕要你去办。”皇上又道。
“什么事？”
皇上抬头看了看在一旁坐着无聊已经开始玩起水来的大狗子，“朕想你这次带上正则一起去。”
我一愣，大狗子显然也蒙了，险些一个不稳扎到湖里去。
“他毕竟是个皇子，将来也是要给朕办事的，他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力气比朕都大了，应该领点差事先上手着，”皇上突然俯下身来对我小声道：“朕知道他在宫里待够了，再待下去要憋出病来了。”
我笑了笑，回头看着大狗子，只见人还是蒙的，半蹲在地上，两只手伸在湖水里，撅着屁股回头看着我俩。
皇上见这架势也笑了：“怎么，不愿意？”
“愿意！”大狗子总算回过神来了，赶紧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就给跪下了，借着冲劲再一路滑到皇上座下，磕了个响头：“儿臣谢过父皇！”
作者有话说：
皇上：反正你也是要去看阿恒的。
玉哥儿：这么直白的吗？

第154章 押运
韩棠要比我早走两天，临行前的一大早景策拉住我去给他送行。
我跟韩棠，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充其量是一块办过杨鸿飞的案子，但案子如今已经结了，他领了他的差事，我也有我的差事，我实在想不明白景策为什么要拉着我去给他送行。
所以天还没亮呢，阿福叔说告诉我门外有人找我的时候我还是颇为震惊的。
更令我震惊的是，景策竟然也进不了苏宅的门。
同样姓景，身为阿恒亲二哥的景策竟然跟之前那些人一样，只有在门外等着的份儿。
苏家的宅子不算大，两进两出带个院子。院门更是不起眼，两扇乌木小门，跟隔壁的高门大户没法比。门也有些年头了，门上的漆都剥落下来，露出里头颜色陈旧的木头来。这两扇门，挡不了风，遮不住雨，更防不了贼，却让那些个无比尊上的皇亲国戚和文臣武将望而却步。
整个长安城的人好像都知道这宅子的主人喜欢清静，没人敢轻易打搅，一起守护着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为什么要叫我啊？”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阿棠让我叫的，”景策提着几个新出笼的包子边走边吃，往我这头一递：“你是不是也没吃呢？来一个？”
我摆摆手，景策收了回去接着又吃了一个，边吃边问：“听说皇上准你去看阿恒了？”
“……是押送军饷，”我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放心不下之前那批军饷的下落，想着能到那边去，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阿棠听了准该感动，”景策笑道，“这都分开了还替他操心案子呢。”
我：“……”
并没有好吗。
赶到城门的时辰刚好，韩棠那一伙人刚聚头还没走。
这一行一共有六个人，除了韩棠外还有一个随行御史，两个兵部的人，两个负责这群人安全的金吾卫。
景策又把他那包子递了上去，“吃吗？”
韩棠也没客气，抓起一个吃了起来。
这会儿天才刚刚擦亮，城门刚开不久，赶着进城的贩夫走卒正在排队。长安城里飘起了炊烟的味道，我这会儿真有点饿了，边打着哈欠边想回去的路上正好可以去东市吃一碗酒酿团子。
景策跟一群人寒暄了几句，眼看着队伍都要走了韩棠也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我只好自己上前问他：“你找我来干嘛？”
韩棠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就是起了个大早，心里不舒坦，所以拉你一块起来。”
……这人有病。
韩棠又上前了几步，与我面对面而立：“听说你要押军饷？”
我不知道这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押送军饷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回道：“把军饷安全送达。”
“你记住了，从你接手那批军饷开始，那就是你的命，也是在外头拼杀的那些将士们的命。你得拿出惜命的态度对待那些军饷，每一步会发生什么情况都要想到、考虑清楚了。”韩棠突然凑近了些小声道：“这批军饷要是再送不到，朝廷不会再有另一笔银子拿出来，替你那个阿恒想想，没有这笔钱他怎么筹粮募兵，靠什么打胜仗。”
我愣了愣，没想到韩棠怎么又突然正经起来了，后退了两步点点头：“我知道。”
“这一路上只怕不太平，”韩棠道，“谁也不能信。”
我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些人，各个衣冠楚楚，却又像各个心怀鬼胎，这一行事关边关乃至整个大周的安危，无论哪头都是重中之重。我收回目光对韩棠道：“你也是。”
韩棠没再多说什么，回头翻身上马，冲景策摆了摆手：“走了。”
看着韩棠一行人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景策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咱们也回吧。”
从东市吃了酒酿团子出来也才刚到辰时，我再溜达到兵部，清点要押送的军需军饷。
这次跟我一块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兵部右侍郎，姓吴名清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了，头发胡子花白一片，我都有点担心他这把年纪能不能一路跟下来。同样是侍郎，景策也就三十出头，已经是大周朝最年轻的侍郎了，是多少人努力一辈子都企及不了的高度。所以说人跟人不同，有些时候真的没地儿说理去。
还有一个是个左威卫将军，叫毛林，这个看着倒是靠谱一些，身强体壮，一脸繁密的络腮胡，负责这次军需军饷的押运护送。
花了两天时间我们才把全部的饷银筹齐点清，逐一贴上封条，暂存于兵部的库房。门上上了三把大锁，我跟吴清方还有毛林一人一把。当天晚上整个兵部灯火通明，毛林得是出动了一支军队看守。
第二天一早挑着火把现装车，赶在跟韩棠他们一样的时辰出了城门。
大狗子很兴奋，刚出城门就在马车上坐不住了，要出来骑马。昨天皇上刚赏给他一匹回鹘进贡来的汗血马，这就按捺不住了。
之前在牛角山的时候马是个稀罕玩意儿，顶多也就是在柳铺集上那些往来的药商身边见过，别说骑了，摸都没摸过。
毛林上赶着巴结大狗子，又是教怎么上马下马，又是怎么驾马，就差自己趴在地上给大狗子当个马镫子了。
大狗子学得也快，不到半天功夫就已经能自己骑着马来去自如了。
接下来的两天大狗子恨不能吃睡都跟他那马在一块，还给马起了个名字，叫骏风。结果就在第三天，大狗子从骏风身上摔下来，跌断了腿，被我强行接管了骏风的所有权。
这一路上吴清方一直待在自己的马车里，极少露头，就是吃饭也是由下人送进去。要不是还需要下车解决内急，几乎就注意不到这人的存在。
“瞧不起我们呢这是，”毛林从篝火架上片下一块肉来吃了，“他们这些读书的，自以为自己多清高，看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不屑跟我们为伍。”
过了会儿琢磨出味儿来了，“我不是说你……”
我笑了笑：“我也算不上是读书的。”
“我就是个大老粗，你甭跟我一般见识，”毛林把羊腿翻了个面，露出下层烤得滋啦冒油的羊肉来，边吃边问：“四皇子呢？他那腿怎么样了？”
“这一路应该是下不了车了。”我回头往马车上看了一眼，大狗子现如今比吴清方还难见着，吴清方不管怎么说还下车方便一下，大狗子这一摔摔得吃喝拉撒全在马车上了。
“这事怪我，”毛林吃得满脸都是油，拿手在两边胡子上抹了抹，又咂了咂手，“早知道就不教他骑马了，我也没成想那么好的马怎么突然就受了惊。”
“这事怪不上毛将军，是他自己学艺不精，”我道，“毛将军不必担心，到时候陛下那边我来解释。”
毛林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大军押送军饷脚程慢，走了小半个月才出了关内道。长安城里已经进了夏天了，绿意正浓，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高坡上还特意看了一眼。整座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皇城、宫城都被绿意盖住了，远远看去一片绿云，只能认出几个金碧辉煌的房顶。可这里不一样，越往北走绿色越少，到了这里已经很难看到连成片的绿色了。
还有就是沿途看到的那些村子，家里强壮点的男人都被征兵走了，剩下一群老幼妇孺害怕得不行，看见有军队经过，全都大门紧闭，躲在家里不敢露头。
再往后一些的地方，因为受到战乱侵扰，好些个村子已经空了。
走到这里，再回想长安城的繁华，就好像大梦一场，透着那么点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好像镜花水月一般，禁不住想，一想心里就难受。
一样身为大周子民，有的人在秦楼楚馆里挥土如金夜夜笙歌，有的人却背井离乡连口干粮都吃不上。
沿途看到好些拖家带口南下的百姓，脸上写着对故土的不舍和对将来的担忧，却又不得不走，能活下去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过了甘州，遥遥便可看见云雾缭绕的祁连山了。
跟牛角山不同，牛角山是山顶上那一圈带着白，到了夏天基本也能化个七七八八。祁连山却是从半山腰开始就是冰，终年积雪，怎么都化不尽似的，一个白尖连着一个白尖，连绵不绝延伸到天边。山上的雪水汇成小溪流流下来，连带着人走到它山脚下都一下子凉快了。
“沿着祁连山一直走，再有个两天咱们就能到景将军他们所在的玉门关了。”毛林骑着马道。
我从马车里出来挨着车夫坐下，伸了伸筋骨。
“这一路上还挺太平的。”毛林笑起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一路上是太平，太太平了，不说土匪强盗，就连只蚊虫蚁兽都没遇上，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提前打扫好了一切，静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我指着前头一个陡弯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叫青岗哨，地势比较险，易守难攻。那个弯看到没，”毛林指着陡弯给我看，“拐的太急，两侧都是石壁，从这边根本看不到弯后头是什么情形。路又窄，一次也就能通行一辆马车。要是有人躲在那后头偷袭，都没法掉头。”
我皱了皱眉，“要不要原地休整一下，明天等雾气散了再过弯？”
“等不了了，”毛林看上去颇为难，“咱们这一路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眼看着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就该一鼓作气，景将军他们还等着军饷呢。”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事关四皇子和饷银的安全，要不先派两个人去打探一下。”
毛林看了看我，别无他法，只能找来了两个兵卒前去打探，其他人等原地待命。
吴清方难得从马车上下来了，我原以为这人又是下车来方便的，人却冲着我来了。
一过来就不客气道：“咱俩换一换，一会儿你们走前头。”
我皱了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头子年纪大了，我害怕。”吴清方嘴里说着自己害怕，面上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这可是四皇子的车驾，”我道，“你竟敢让四皇子替你蹚路？”
吴清方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道：“四皇子要是也怕，可以去老夫那辆车上跟老夫一道走，总之你这辆车要先走。”
我还要再说，毛林先打断了我，“你们不要争了，一会儿我先走，先把路给你们蹚平了就是了。”
吴清方甩了甩袖子，慢慢又回到了自己车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前去打探的士兵站在陡弯的地方冲我们招了招手。
“我就说嘛，没事，你们太多虑了。”毛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翻身上马，领着一队人打前先走了。
一直等毛林转过了那个陡弯也没出什么动静，吴清方撩起车帘看着，大有我不走他也不走的意思。僵持之下，我先挥了挥手，我们这边的马车越过他们那辆，打头先走了。
队伍缓缓驶过陡弯，眼前的景色骤变。就隔了一个弯，两边却截然不同的景象。先前那条路上有花有树，这边却几乎是寸草不生，路两旁乱石林立，好像稍有不慎就能把这一队人埋在这里。
我过来没一会儿，吴清方那辆马车也跟着过来了，然后是押送军饷的车，直至整个队伍都转了过来。
我刚要松下一口气，猛然之间，天空中划过一道尖锐的鹰唳，所有人举目抬头看去。几乎是同时，大块山石从山顶滚落下来！
队伍被乱石冲击地四分五裂，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车夫被石头砸碎了脑袋，一声没吭地躺了过去，我赶紧躲回了车里。
山顶上响起了一片喊杀声，又有马蹄声从道路尽头传来，伴随着一路尘土冲了过来！
“是马匪！有埋伏！快撤！”毛林在前头喊，可队伍早就乱了，哭声喊声一片，往后挤的往前拥的凑在一起，瞬间堵的水泄不通。
前后左右夹击的马匪同时涌了上来，手持刀剑砍瓜砍菜一般开始了屠杀。
这场战事进行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我被人从马车里拖出来时候看见了满地横七竖八的士兵。
被拖出去没几步，一个人在我膝弯上踹了一脚，我双腿一软跪在了坚硬的石头上。
已经跪在这里的还有吴清方和毛林。
毛林还好，他走在最前头，已经避开了乱石的范围。吴清方就没那么幸运了，应该是被砸破了头，鲜血糊了满脸，连那几根白头发都染红了。
领头马匪开了口，“我还当是多厉害的队伍，没成想这么不堪一击。”
“士可杀不可辱！”毛林一挺腰杆，“老子这次是遭了你们暗算，折在了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马匪头子一脚踹在了毛林胸口上，“别着急，一会儿一个一个来。”
一个跟班过来在马匪头子耳边说了句什么，马匪头子脸色一变，跟着那个跟班走了。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马匪头子暴怒而来，“银子呢？军饷都去哪了？！”
毛林和吴清方一起抬起头来，“什么？”
“军饷呢？！”马匪头子就近踹在了我肩头，肩膀一阵剧痛，好像带动里头的悬魂钉都移了位，“箱子里为什么都是石头？！”
毛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吴清方突然埋着头笑起来，“原来是你……”
毛林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索性也不再装了，一把提起了吴清方，“老头，银子呢？！”
吴清方还是嘿嘿嘿地笑着，抬起一张满是鲜血的脸看着毛林：“我不知道啊。”
毛林猛地把目光投到了我身上：“是你！”
我捂着肩膀直起身来，看着他道：“你没发现，咱们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吗？”

第155章 破局
“谁？！”毛林一喊，胡子都吹了起来，扑了满脸。瞪着眼瞅了我和吴清方好半天，总算想起来了，“四皇子！那个孩子呢？”
“什么孩子？”马匪头子疑惑道。
“摔断腿的那个！”毛林又喊了一声，见还是没人有反应，亲自绕回马车上去查看。
不消片刻人就怒气冲冲冲了回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提溜起来：“那小子去哪儿了！”
我不禁笑了：“四皇子是跟着饷银一块消失的，这会儿……应该在景将军营帐里吧。”
“你敢耍我，”毛林一张凶狞的脸逼至眼前，“他落马摔断腿是假，想要借机调走饷银才是真！”
我微微一笑：“其实说起来还得多谢毛将军教他骑马，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把军饷送到。”
“不可能！”毛林怒道，“押送饷银的都是我的人，怎么可能让一个毛头小子掉了包！”
“看来毛大人手下的人还是管教不严，一坛好酒就失了分寸。”我笑了笑，“当然这事也不是我跟四皇子两个人就办得成的，多亏了景侍郎派来的人暗中协助，军饷一换出来他们就把银子分了，乔装成镖局和商贩，分作几路把银子送了过去。也多亏了毛大人对自己有信心，这一路上都没再察看，也没在其他地方布控，这才让那些弟兄们一路顺利地到了地方。”
毛林知道那批银子如今已经到了景行止的手上，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转而恶狠狠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
我道：“从你离间我和吴大人的时候。”
吴清方在一旁笑道：“还算你小子聪明。”
“聪明有个屁用！”毛林松了手转而抽出了腰间的刀，“你能猜出来我是内奸，那你能猜得出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仰头看了看天，这边的天看起来好像比长安城里的高一些，云也要白一些，偶尔有一两只苍鹰从空中掠过，翅膀伸展，眼睛锋利如箭，死死盯着地上的猎物。
低下头来冲毛林笑了笑：“不见得吧。”
毛林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刀：“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空中猛然有什么破风而来，带着尖锐的哨响，直逼毛林后心！
“噗”的一声，箭簇入体，箭羽还在身后嗡嗡作响。这一箭从毛林背后射入，左肩穿出，力道之大带动着毛林又上前了几步才停下来，来不及喊疼，猛地向后看去。
就在他们方才隐藏的山坡之上突然出现了一杆黑底金字烈焰镶边的景字军旗，军容整齐的士兵在山坡上围了一圈，随着一声令下，喊杀声遍布整个青岗哨。
为首的那个身着银光铠甲，手执一杆红缨枪，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一蹬，闪着寒光的枪头直逼毛林而来。
毛林连连后退，被马匪头子一挡才堪堪躲过这一击，不等喘一口气，大部队已然杀至，形式陡转直下。
刚刚才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鳖的马匪们可能怎么也没想到顷刻之间自己就变成了鳖，表现跟方才那些士兵们差不多，全都乱作一团。
土匪头子跟那个身着银甲的人缠斗在一起，在长枪面前土匪头子的弯刀明显落了下乘，那枪仿佛毒蛇一般紧追着不放，人眼里也带着杀意，出枪狠厉，直指他的左肩。土匪头子被逼得连连败退，被身后横卧的尸体绊了一跤，长枪紧随而至，直刺下去！
“阿恒，留他性命！”我急忙道。
长枪直逼到眼前才刹住，阿恒把枪反手一拧，枪头从眼前划过，再重重一甩，土匪头子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当真记仇，阿恒方才想必是看到了他踹我的那一脚，这才一个劲儿地追着他的肩膀打。土匪头子这会儿正捂着肩膀疼得脸色煞白，应该是碎了。
阿恒收了枪冲我过来，临到跟前却又停下了，拧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把把我拉过去狠狠抱住了。
急促的呼吸响在耳边，我听见阿恒狠狠抽了口气：“吓死我了。”
我愣了愣，忽然就明白了他在害怕什么。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都是当将军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就你这个弄法，十个胆子也被你吓破了。”阿恒使劲儿在我背上搓了搓适才松开，又拉着我转了个圈，“没再伤哪儿吧？”
“我要再受点伤你是不是得把这些人当场五马分尸了？”我笑笑，把阿恒拉开一些，给他引见吴清方：“这是兵部的吴大人，这次跟我一道负责军饷的押运。”
阿恒看了看吴清方：“吴大人受伤了？”
吴清方捋了捋他那被血糊在脸上的白头发，一把甩到耳后：“无妨，想当初我跟着老王爷打仗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几个小毛贼奈何不了我。”
阿恒来了兴致：“吴大人还跟着老王爷打过仗？”
吴清方高昂着下巴一脸自豪道：“我还给老王爷牵过马呢！”
阿恒立马双手抱拳：“佩服佩服。”
我等着他俩寒暄完才插进去嘴：“吴大人一早就知道咱们里头有内奸？”
吴清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我是因为当初韩棠那一句提醒才多留了个心眼，没成想倒真成了救命之举。可我不明白吴清方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谁告诉你的？”
“其实是我在出发前一天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咱们这一行里出了个细作。”吴清方道，“但是我也不知道你跟毛林到底谁才是那个细作，所以就两个都提防着。一路上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信还在吗？”我问道。
吴清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来。
我把纸从吴清方手里接过来，轻轻展开来。这张纸呈长条状，看着像张符纸，只是纸上画的不是符，而是用朱笔写了八个小字：身侧有鬼，万望当心。
“这张纸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我接着问。
吴清方摇了摇头，“我也没见到那个人，听我家下人说是个上门讨饭的穷道士，下人给了他些剩饭，他就给了这张纸，下人看不懂，就交到我手里了。”
“道士……”我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个道士又在这次的行动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场清缴比之前那次来的还要迅速，几个马贼自然不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们的对手，不消一会儿功夫就丢盔弃甲全都投降了。阿恒的亲兵提溜着想要趁乱逃跑的毛林过来，现如今的毛林没了之前气焰嚣张的模样，满身伤痕，鬓发凌乱，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寸许的地方，肩膀上还插着那支箭簇——看样子应该也是阿恒的手笔。
“大获全胜，”阿恒意气昂扬地一扬下巴，“打道回府！”
我好像忽然看到了当初牛角山下的那个少年，哪怕身后跟着的是几个孩子和一条狗，也始终高昂着头，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我跳上马车，看了看一旁死不瞑目的车夫尸体，正犹豫着是自己赶车还是下来骑马，阿恒却跟着跳了上来，“我来赶车。”
我不禁笑了，“怎么好麻烦景将军干这等粗活。”
“闭嘴，坐好。”阿恒指了指我，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遵命，景将军。”我挨着他坐了下来。
阿恒的亲兵们把投降的俘虏们都押解上路，马车缓缓驱动，那些装着石头的大箱子都不必要了，队伍轻装上路，比先前快了不少。
我注意到阿恒这支亲兵大都是身形高大，眉眼深邃，联想到当初在长安城里那个小院里跪了一地的人，忽然就明白了：“这些就是图朵三卫？”
阿恒点了点头，“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他们是最开始那批图朵三卫的后人，儿子们，孙子们，祖祖辈辈都叫图朵三卫。老王爷在世时他们还是由老王爷亲自率领的，老王爷走了才收归禁军。但是这些人骨子里是带着血性的，皇宫大内不适合他们，这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我点头，这群人所向披靡，从山坡上冲下来的姿态像是狼，带着热气腾腾的狠戾和杀气，对准了敌人的咽喉一击而中。
骨子里的血性当真是几世几代都磨灭不去。
“什么时候到的？”我问阿恒。
“昨天晚上。”阿恒道。
我略微吃惊：“那么早？”
“收到大狗子的消息我就赶来了，生怕自己又来不及，”阿恒抿了抿唇，“还好，这次赶上了。”
我笑着道：“如今人都已经是四皇子了，你别再大狗子大狗子的叫他，当心被人拿住把柄参你一本。”
阿恒冷冷哼了一声，“哪怕他有一天当了皇帝了，那也还是我教出来的，在我这儿他永远是我弟弟，永远都是大狗子。”
话说完了又在我手上拍了拍，“放心，这里没外人。”
我靠着马车车厢看着阿恒，这一路、甚至是这半年来的无措不安，这一会儿功夫都得以放下。这些年来我们聚少离多，难得的片刻温情让人想掐在手里紧紧攥住，舍不得它流走。
“我昨天晚上去看你了。”阿恒突然道。
“嗯？”我愣了下，“什么时候？”
“一整晚。”阿恒道，“昨天我们来到这里发现你们还没到，就想着去看看你。找到你们队伍的时候你们已经安营扎寨了，我没敢靠太近，就在你们安营的那个小山丘上看了一夜。”
我愣了愣，一股酸涩并着暖意袭上心头，趁着左右无人，我在他坚硬的铠甲上轻轻抱了抱，“难怪我昨晚睡得那么好。”

第156章 驿站
过了青岗哨再有十余里就有一个镇子，镇子上的人大都搬走了，大街上空空寥寥萧瑟得很。好在驿站都是朝廷下设的，用以长安和边境的消息传递，一时半会还关不了。一行人晚上在这里歇脚，明天再赶一天路差不多就能到地方了。
安顿好了车马，又分配客房，阿恒道：“驿站太小，我怎么分配也装不下你们这些人，这间给吴大人，那间给我家玉哥儿……”
底下的人一通起哄。
“别吵！”阿恒面上佯怒，眼底却在偷着乐，清了清嗓子才又道：“这样，剩下的几间你们自己抢吧，谁抢到算谁的，抢不到那是你没本事，别赖赖唧唧再来找我要地方睡。”
所有人在原地僵了一瞬，第一个人小心翼翼迈了一步，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阿恒手底下这些人骨子里就带着狼性，胜负欲上来了，这会儿真是拿着命去抢，比方才杀敌还要热情些。驿站里的官员没见过这种场面，躲在房里不敢出来，驿长躲在门后频频探头，又欲言又止，估计是怕这些人拆了他院子。
不消一会儿，抢到地方的人志得意满出来了，没抢到的也没见垂头丧气，各凭本事心服口服，倒省了分配不均造成的后果。
有人问：“少将军，那你住哪儿？”
阿恒笑道：“反正不跟你们睡。”
底下又是各种闹腾。
“少将军当然不跟咱们睡～”
“少将军有我家玉哥儿～”
“玉哥儿哪儿好～”
“玉哥儿有暖被窝！”
一旁的吴清方别有深意地看过来。
我回以一笑，转身先回了房。
边陲小镇的驿站简陋，里头也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好在拾掇得还算干净。我刚把行李放下，房门就被敲响了。
阿恒要进来根本就不会敲门，我愣了愣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熟面孔，我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知道他经常站在阿恒身边。
这人一身戎装，看着像个军中的小头领，不过不像是突厥人，至少我没从他身上看出突厥人的特征来，黑眸黑发，模样还挺周正。
小头领抬了抬手，手里提着个水壶，“柴房里的水烧开了，我想着大人可能要用水，所以先给您送过来了。”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这人手脚麻利地帮我把茶壶、木盆里都添了热水，边忙边道：“柳大人一路操劳，擦把脸松快松快，驿站里没有好茶，这茶是我偷的我们大将军的，您尝尝看喝不喝得惯。”
我点点头：“有劳了。”
添完了水这人又在房里站了一会儿，我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义，问道：“还有话要跟我说？”
小头领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刚才的事还望大人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都是粗人，一根肠子通到底，说话做事都直，难免有冲撞的地方。再加上少将军三天两头总在我们耳边念叨你，我们这是把您当成自己人了。”
我心里明白了，“你是怕我跟你们少将军告状？”
“不是不是，”小头领急忙摆手，想了想又挠了挠头，“也算是吧，我们是怕惹了您不高兴，您不高兴少将军肯定不高兴，他等了您很久了，大家伙儿也不想看他不高兴……”
“其实吧……”我随手拉了个凳子过来坐下，冲他笑了笑，“我也不是很在乎别人说我什么。”
“我吧，从小到大就是个容易惹是非的人，说我什么的我都听过，我也不在乎。我跟你们少将军的关系你们也看到了，既然你们少将军不藏着掖着，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阿恒如果要罚你们，那是你们纪律不严导致的，肯定不是因为我告黑状。”
小头领笑出了一对梨涡：“大人是个敞亮人，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人总算安置下了，我都饿了，玉哥儿你饿了没？”阿恒边喊边往里进，“玉哥儿……你怎么在这儿？”
小头领抖了个哆嗦，讪讪笑道：“我来添水。”
“添完了吗？”阿恒问。
小头领：“添……添完了。”
阿恒一巴掌拍在人后脑上：“添完了还不走！”
“就走，就走。”小头领捂着脑袋开溜。
阿恒冲着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又道：“看着他们点，别让他们喝酒，谁沾上一滴我唯你是问。”
小头领嚷着“知道了”，忙不迭地贴着墙根跑了。
等人走了阿恒回过身来，贴着我坐下，“这人叫祁风，是我的副将，我刚找他没找到，原来跑这儿来了。他来找你干嘛？”
阿恒这会儿已经把身上的盔甲卸了，一身常衣单薄，隐隐能看出精壮的腰身来。
我犹豫了也就有半个弹指，然后就把祁风卖了，“他怕刚才的事我生气了，怕我找你告状。”
阿恒给自己倒了杯茶，哈哈大笑起来，“一群穷兵蛋子们没见过世面，你哪有那么容易生气，我们玉哥儿天下第一好……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我冲人眯眼笑笑，“就冲你这天下第一好的名头，我哪儿还敢生气呐。”
“该生生，不用给我面子，”阿恒灌下了一杯茶，把杯子颇豪爽地往桌上一放，“我爹也总说这帮人被我惯的没规矩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灭灭他们的气焰。”
“我真没生气，这个恶名我可不担，”我接过阿恒喝光了的茶杯又给他续了一杯，送到阿恒手边，又在他掌心里点了点，“喝吧。”
阿恒没接杯子，反倒是拉起了我的手，一根根手指捋过去，又把掌心摊开了仔细看着。
我笑了，“怎么，看手相吗？”
“你当我是凌崖子那臭道士呢。”阿恒不屑道。
这人当真记仇，凌崖子都是几辈子前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
阿恒把手顺着我的指缝插进来，与我握在一起，“我就是看看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手上的纹路有没有多一根。”
“……这是怎么个算法？”
阿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要是过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必定用不着自己的手。你要是过得不好，手上就会磨出细纹来的。”
“那谁来给我穿衣做饭？”我把手抽出来，瞥了眼门外，“天还没黑呢，有人就憋不住了。”
阿恒撇了撇嘴，“你不是不介意吗？”
“我不介意但有人介意，”我指了指隔壁，小声道：“吴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刚又经历了那么一出，别再把老人家吓出什么好歹来。”
“他给老王爷牵过马，什么场面没见过，还在乎咱们这点小打小闹吗？”阿恒冷冷一笑，“刚就是他，撺掇我的人喝酒，还要划那些个下流拳，一整个老不正经。”
我：“……”
我摇摇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想来这位吴大人也是压抑本性已久，这一路上难为他了。
“哎，”阿恒突然凑近了过来，“入夜还得一会儿，先给我点甜头解解馋。”
话音刚落，我还没反应过来，茶水倾洒，便泼了满身。
景行止这茶当真不赖，茶香悠远，经久不散。
阿恒裹着一身茶香扑上来，唇鼻间灼热的气息扑了满面，我一时失神便失了先机，很快被攻城略地占了个干净。
我记得阿恒以前的味道，清冽干净，像牛角山深秋的清晨。现如今却又加了几分凶猛霸道，牛角山是驾驭不了了，估计得是玉门关的初冬了。
半晌后我才脱身出来，唇齿间一片火辣辣的麻木感。阿恒这死孩子估计得有好几个月没开荤了，这是把我当肉啃了。
“少将军！”
祁风一嗓门吓了我一激灵，连阿恒都抖了个哆嗦，没好气道：“干嘛？！”
祁风这次长记性了，不敢再进房门，就站在院子里喊：“驿长说饭做好了，等着您开饭呢。”
阿恒做贼心虚地敛了敛襟领，又清了清嗓子：“就来。”
刚一站起来我就看到了我俩身上的茶水痕，一人胸前一坨，这会儿还没干透呢。
阿恒也看见了，拽了拽前襟，问我：“你还有衣裳吗？借我一身。”
“衣裳倒是有……”我犹豫道，“咱俩在房里待了这么一会儿，出门就换了衣裳……是不是也不太好？”
“那不行，时间太短了，他们得笑话我一年，”阿恒步子顿了顿，拉着我往外走，“不管了，问就说照实说，茶杯倒了泼的。”
我：“……什么茶能泼出两块来啊。”
好在一路上也没人问，天色暗了，不仔细看这点痕迹看不出来。
我们人多，驿站的伙房装不下，索性把桌子摆到了院子里来，人围一圈中间点上篝火，热热闹闹的也挺有意思。
阿恒和吴清方互相推让了一番，还是让吴清方坐了主位。可他又不愿意跟我坐对面，最后拉了祁风来坐副席，他跟我挨着。
祁风的脸色比这茫茫夜色还要黑。
驿站的官差见人齐了便开始上菜，“咱们地方小，没什么好菜色，军爷官爷们见谅。”
菜色确实一般，寻常野菜居多，中间就一盆看不见肉的肉汤，勉强能尝出点肉味来。不过如今正值战时，集市不开，人都卷着铺盖跑了，能凑出这么几大桌来也怪难为他们的。
阿恒吃了几口，想起什么来，问道：“后院押着的那些人呢？都有吃的吗？”
祁风道：“有窝头，菜没有。”
阿恒点点头：“浪费什么菜，饿不死就成。”
吴清方费劲地嚼着野菜叶子，还一副有滋有味的模样，“那个毛林，估计原本还想等那帮马匪劫了饷银，再把我俩杀了，他编个什么谎话回去请功呢。没成想，现在只能在马厩里头啃硬干粮了。”
吴老爷子果然是个性情中人，哈哈大笑了一通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柳老弟啊，这个事还真是多亏了你，你是怎么想到他们要在那个地方劫咱们的？”
我对这位年纪看着能当我爷爷的老兄有些哭笑不得，指了指阿恒道：“不是我想的，是他。”
阿恒道：“你们是对这一片不熟，如果熟了就知道那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就那种……不埋伏俩人手都痒痒的那种。”
吴清方凝眉瞅了瞅阿恒，随即一拍桌子，“果然是少年英才啊！”
阿恒筷子一抖，好不容易捞出来的肉渣渣落了地。
“吴大人言重了。”阿恒面上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滴血。
“你是老相爷的外孙，那就跟老王爷也有渊源了。我跟你也算是一见如故，要不……咱们结拜为兄弟吧！”
阿恒弯下腰死命地咳了起来。

第157章 黄沙
我给阿恒顺了好半天人才缓过一口气来，冲着吴清方直摆手，“吴大人，您是前辈，这不合适吧……我爹知道了准抽我。”
吴清方想了想也皱了眉，“也是，跟你结拜了兄弟，景行止那小儿不就高出我一辈了嘛。”
阿恒：“……是啊。”
“那不行，那小子小时候我还背着他骑过大马呢，”吴清方总算摆了摆手，“不过做人得知恩图报，老夫这条命是你救的，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阿恒冲人抱了抱拳，“那我先行谢过吴大人了。”
看完了他们这一出大戏，话题才回到正道上。我道：“跟毛林勾结的那些估计不是马匪。”
阿恒点头：“看出来了，哪有装备那么好的马匪，就他们那马，我们营里都找不出几匹来。”
吴清方道：“难不成是毛林贼喊捉贼，让自己人扮成马匪来劫道？”
阿恒又点了下头，不过看样子还是存疑：“可他一个左威卫将军，哪来的人？他要是敢私自调动禁军，那肯定一查就查出来了。”
吴清方：“说不定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回去呢。”
我听着他们的种种猜测没再开口，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个结论。我跟韩棠审杨鸿飞的供词是直接上呈给皇上的，所以他们还不知道杨鸿飞背后还牵连出了一个“大帅”以及手下一队“黑骑”。那个“大帅”当初能打杨鸿飞手底下那些空饷的主意，就有可能再对这批军饷生出歹意来，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手已经伸得那么长，连负责皇城安危的禁军里头也安排了人。
也不知道韩棠一行人在安西那边查的怎么样了，毛林是细作的事还得想个法子通知他。
当着吴清方和祁风的面这些话不好说，等入了夜我把事情的原委都跟阿恒说了。
阿恒皱着眉头道：“难怪最近有好几次我们都要摸到敌军老巢了，又都被各种各样的事拖住。当初在杨鸿飞手底下的时候他不愿意用我，我也不稀罕巴结他，跟着打了几场仗涉入都不深，直到最近才越来越觉得隐隐之中有另一股力量在暗中干扰。果不其然，他们藏的也太深了。”
“这个人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只是想借机发点国难财还是另有打算？”其实我已经隐隐猜到了应该是后一种，如果只为发那一点国难财，他在战场上为难阿恒做什么。
我把阿恒拉到床边道：“以前你不知道有那么个人的存在，防不胜防，现在知道了，一定更得保护好自己。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想来都后怕，这要是哪次没防住……”
“我知道，我知道……”阿恒拉起我的手，展平了捂在手心搓着，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蜷着手指，掌心被压出好几个指痕来。
“咱们好不容易见一面，今晚不说这个。”阿恒见我手上卸了力才松手，又转移到脸上，温热的指腹在脸侧擦了擦，“玉哥儿，我好想你。”
从见面到现在也有大半天了，但要么人多眼杂，要么还有放不下的事情，这会儿才算是真的安定下来。我借着驿站里昏暗的烛光打量阿恒，想起年初那次却迫不得已又毅然决然地离别，相比那个跪在我面前只会说“对不起”的人，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挡一面的少将军了。有誓死追随的亲信，也能做出力挽狂澜的判断。漠北的风沙太猛太烈，也只有这样的风才能吹走浮尘，露出底下的金子来。
这半年里有太多的话要说，关于我的，关于他的，可临到嘴边也只有几个字：“我也想你。”
阿恒再次凑近过来，这次不比饭前那次“吃了这顿没下顿”的势头，慢慢低头，再慢慢贴近，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第一次浅尝辄止，阿恒轻轻笑了：“真不是梦。”
我也笑了，揽着脖子把人拽到床上来，“不再验验别的了？”
阿恒的眸光一下被点燃了，近在咫尺的呼吸都跟着滚烫起来，那双手上带着长期拿武器磨出来的薄茧，走到哪儿烧到哪儿，我在那双手下情不自禁地发着颤。
猴急的性子倒是没怎么变，我思绪慢慢游离，回想到当初第一次在蒲草丛里的样子，他始终不得其法，急得满头大汗，还得我手把手来教他。
就这一走神的功夫，阿恒却突然发力，痛意裹挟着说不出的痛快一举袭上脑门，一瞬间抻直了我。
“你竟然还敢走神，”阿恒咬着脖子后头一根筋恶狠狠道。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想的是你。”
“当然得是我，”阿恒退出去些许，扳着肩膀让我转了个面，“看着我，从这刻开始，你只能想现在的我了。”
我笑道：“少将军果真厉害，吃自己的醋吃得这么起劲。”
阿恒眼里眸光一狠：“你就是欠收拾。”
面对面也有好处，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分神情，以及……难以自已时能有个抓手。
可这次攀上去的时候手感却有点不对劲，尽管知道久历沙场的人身上肯定做不到细皮嫩肉，可这手感也差太远了——像积年累月的老树皮，都剌手。
“你背上怎么了？”我挺身起来。
阿恒却又把我按了回去：“一会儿再看。”
“我家阿恒背上不这样的，万一你是假的怎么办？”
“假的？”阿恒眯了眯眼，“假的也晚了！”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灯油都快烧尽了。我慢慢平复喘息之后披了件衣裳下床，端着那盏不甚明亮的灯回来，“给我看看你的背。”
“你还记得啊，”阿恒一脸餍足地看着我，“先说好，你看见了别害怕，有点丑。”
我点点头。
阿恒这才翻了个身趴下，把背朝着我。
我俯下身把灯凑过去，等看清那里的样子，手上的灯台险些拿不稳，洒他一身灯油。
那里密密麻麻，沟沟壑壑，全是伤疤……我都想象不出来这么方寸之地怎么能容得下这么多伤。新的、旧的、已经成疤的、刚刚结痂的、还有新鲜的、甚至轻轻一碰就能流出血来的……一层叠着一层，都找不出个落手的地方。
方才房里旖旎的气息还未散尽，就好像好好一顿盛宴吃到最后猛地被人塞了一嘴沙子，哽在胸膛里一下子把我噎住了。
明明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才不过半年时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玉哥儿……玉哥儿你没事吧……”阿恒翻身要起来，“我就说得吓着你……”
“别动，”我好半天才倒过一口气来，动了动手指，把灯台拿远了一些，怕拿不住了真给他再砸上去。
“怎么弄的？”我压着发颤的声音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着吓人，”阿恒偏过头来拉了拉我的手，“去年底我不是私自出营回了趟柳铺嘛，除去护送你们回京的那段时间算是公干，还有三十天就算违反军纪了。一天三军棍，总共是九十军棍，我用九个月来还，已经还的差不多了。”
我在阿恒掌心的温暖里才找回一点知觉，“那一个月也就十下，怎么能打成这样？”
“十下？”阿恒睨了我一眼，拿手圈了个圈儿：“这么粗的军棍，打断为止。”
我又有点喘不上气来了，“景将军罚你的？”
这事引我而起，好说歹说我得让景行止把后几个月的给免了。
阿恒摇了摇头，“这事真不赖我爹，军令如山，我犯了军规就该挨罚，若因为我是大将军的儿子就能免罚，谁还服我。”
“可你……”我争辩道，“你受这么重的伤还怎么带兵打仗？”
“都是皮外伤，真不妨事。”阿恒起身盘腿坐了起来。
手里的灯终于不堪大任，缓慢灭了。阿恒在月光下冲我伸出一只手来，接过我手里的灯放在地上，又拉我回床上坐下，“你看，我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还能杀敌，毛胡子那样的，我一只手能杀仨。”
我冷哼了一声没理他。
阿恒接着道：“我早就跟行刑的弟兄们打好招呼了，他们有分寸，这一顿棍子下去也就是放放瘀血排排毒，伤不着筋骨。等这一层痂褪下去，绝对还你一个光洁的后背，说不好比之前还滑溜呢。”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别憋着了，”阿恒道，“你这会儿笑了我也不会骂你狼心狗肺的。”
“你就贫吧，”我道，“下次行刑我就在旁边看着。”
“那不成，挨这种打就得憋着一口气，这口气顺下来了，就没事了。”阿恒拉着我一起在床上躺下，凑近耳边道：“我看见你就想笑，这口气就憋不住了，怎么办？”
我刚躺下，突然想起什么，又猛地坐了起来：“你这次不会也是偷跑出来的吧？”
隔着浓浓夜色我都能看清阿恒脸上的无奈，“偷跑出来我能带这么些人？天下第一神童，你的脑子呢？”
“被狗吃了。”我放心下来，翻了个身懒得搭理他了。
阿恒却又从背后贴了过来，一只手顺着衣领滑了进去。我刚要控诉他蹬鼻子上脸，那只手却在肩膀上不动了。
“说起你这儿我才心疼，”阿恒的手轻轻附在悬魂钉上，“每次看到我都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了。我宁愿自己再多挨上几棍，换自己能早到两天，你就不用受那些苦了。”
我轻轻拉住那只手拥在怀中，“现在想来，也不苦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一行人把马喂好，草草吃了早饭便开始赶路，总算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营地。
硕大的一轮落日悬在西方的荒漠里，云霞灿烂，与黄沙交接在一起，分不出哪里的云，哪里是沙。
营地坐落在西汉玉门关的旧址上，古城楼被风侵蚀成了一块立起来的土坡，基本已经看不出原貌了，且依旧坚忍不拔地挺立着向人们骄傲地陈述它当年抵御外敌久攻不下的丰功伟绩。
营地背倚这些土坡，面朝万里黄沙，蔓延铺开，一眼望不见尽头。
我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腔悲壮的情绪来，自古有多少热血男儿就在这儿，在这片黄沙之上，抛头颅、洒热血。为守家卫国，为建功立业，最后有多少人化作白骨，又有多少人，能从这灼目的光辉中活着回来。

第158章 交接
从夕阳余晖中打马过来了个人，身形从小到大，慢慢勾勒清晰。来到跟前，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把马绳一扔冲着我们跑了过来。
“玉哥儿！”大狗子挥着手过来，可能是皇宫里的锦衣玉食催的，这孩子半年里个头疯长，隐隐已经超过了我，直奔着阿恒去了，往我身前一挡夕阳都不耀眼了。
“这才几天，马术精进了不少。”我看着他道。
阿恒一脸自豪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阿恒哥哥，骑马可不是你教的，”大狗子笑着道，“是毛大人教的。”
正巧毛林被押送过来，有别于先前左威卫将军的行头，蓬头垢面，冷冷瞥了我们一眼，接着就被几个士兵推搡走了。
“竟然真的是他，”大狗子叹了口气，“他教我骑马，我还挺喜欢他的。”
我刚要安慰一下，只听大狗子又道：“赏他个全尸好了。”
我：“……”
人家还不见得就罪已至死了好吗？
“边走边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大狗子道：“我们把银子分了之后我就跟他们分开了，路上都没敢歇，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不过景二哥找的这些人靠谱，我到的第二天他们就把银子都送过来了，就等着你们清点了。”
我点点头，回头冲吴清方道：“吴大人你饿吗？要是不急咱们就先把饷银清点了交接完，一会儿吃饭也能安稳些。
吴清方点了点头：“正事要紧。”
看守饷银的也是个熟人——当初在白水城的衙差滕子珺，大老远的就冲着我们挥手，都快挥出重影来了。
刚到近前就听见他跟阿恒抱怨：“有什么好事你都是想着祁风，这些看守蹲点吃力不讨好的活才想起来我，你这偏心偏的也太明显了，下次我……小书？小书你真的来了？”
滕子珺张开胳膊就要扑过来，被阿恒半路挡下：“你什么时候把骑射功夫练好了再跟我讨价还价，就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有脸跟祁风比。”
滕子珺撇了撇嘴：“他是什么出身，我一个在泥坑里摔大的乡下人比得过吗？”
不明所以的祁风正拿着两根火把过来，接受了众人瞻仰的目光。
“知道自己不行还不赶紧学着，”阿恒从祁风手里接过火把，又用火把柄把滕子珺扒拉到一旁，“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说着挑高了火把，领着我进了安放军饷的营帐。
白银一百二十万两，装了整整二十口大箱子，如今一箱不少地陈列在这里。这些银子当时分作几路，但凡哪一路起一点私心，这些箱子就不会完完整整地回来。我不知道护送银子的这些人景策都是怎么找的，但他既然敢把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托付出去，必然就有手段确保这帮人不会背叛。
景家这一群人，景萧如今掌管了天宝军，在剑南道制衡吐蕃。景策在京城左右逢源，是朝中冉冉升起的后起之秀。景行止和阿恒肩负着整个陇右的安危，在宫里还有一个统领后宫的景皇后。细细算来，其实大周朝有半壁江山都托付在景家人身上。
看似风光煊赫，却也是站在了巅峰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去年年底从江南道那边盐税、铁税统共收了一千一百万两，皇上念及边关将士们辛苦，一口气给杨鸿飞送来了三百七十万两，这是把整个江南道三分之一的税收都给了他啊，”吴清方重重叹了口气，“没成想，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全给作没了。三分之一呀，说出来谁不心疼，但最心疼的还是当属当今圣上呐。”
吴清方一边清点着银子一边叹气：“剩下的银子一进了国库就被分没了，六部争着来抢，工部要筑堤修坝，吏部要发举朝上下这一年的俸禄，兵部还有其他地方的军费要支……看着是涌进去一大批银子，可这些银子也就是打个了逡巡，连夜都没有过完就又支出去了。要不是皇上先截下来那三百七十万两，送进去了也是接着就被瓜分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说着又啐了一口：“杨鸿飞那个畜生！”
我跟吴清方挑着火把一箱箱点过去，等二十箱点完了，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再跟景行止交接完，宣完了旨，夜都已经深了。
大帐外却是灯火通明。
这一趟差事办的还算顺利，景行止设了宴给我们接风洗尘，也算是好不容易等来了军饷，犒赏全军。
不过在军营里酒还是禁止的，好在肉管够，当值的和不当值的轮换着吃，我们迎来送走了好几波人，这顿饭就跟吃不完了似的。
等到席终于散了的时候，我估计应该都得到后半夜了。
“我已经命人给诸位大人设了钦差营帐，”阿恒指了指主帅帐旁边的几个小帐，“营地简陋，大家将就一下，这里白天虽然暖和，入了夜还是凉的，当心夜里不要着了凉。”
吴清方毕竟年纪大了，陪了这大半夜，精神明显不济了，正眯着眼打头往营帐那边走。大狗子倒是还精神，要拉着滕子珺回营帐继续问营地的布防。
我跟在他们后头，刚走了两步就被阿恒拉住了，回过头来只见阿恒冲我一笑，“你的营帐不在那边。”
“嗯？”我愣了一下。
“在那。”阿恒指了指他的营房。
“这里条件有限，就多出来两个营房，大狗子是皇子不能怠慢，吴大人年纪大了，睡眠浅，得单独睡一间。就属你年轻气盛，跟我将就将就吧。”
我看着阿恒这幅因公徇私的样子就好笑，也不戳穿他，只道：“只有两间营房，那如果毛林不是奸细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安置他？”
阿恒梗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只能委屈他跟祁风或者滕子珺挤一间了。”
我道：“那我也能跟祁风或者滕子珺挤一间。”
“你敢！”阿恒眯了眯眼，“谁敢留你我就打断谁的腿。”
我笑道：“少将军好大的官威啊。”
“你们能留几天？”阿恒问。
“三五天吧，”我道，“这次来除了要替皇上犒赏三军，还有就是要巡察军情。他让大狗子打着‘长见识’的名头出来，实际上也是担心杨鸿飞身上的事情再重演。”
“这些事情都交给吴大人和大狗子去做，”阿恒恶狠狠在我耳边道：“你这几天都不用出帐门了。”
我一时失笑，这小子搁这儿等着呢。
不过最后还是没去阿恒的营帐，方才在席上肉吃的有点多了，这会儿撑得难受，我让阿恒带着我在营地里走走，消消食。
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营地的范围，远离了篝火，这会儿还真的有点冷了。
“别再走了，”我从后背拉住他，“别一会儿困了回不去。”
“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回去，”阿恒抓住了我的手，“这儿有些蓬草，小心点。”
我跟着阿恒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过了那片蓬草丛，周围慢慢静了下来，远处的人声听不见了。硕大一个营地变成了一小撮灯火，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包裹着。
阿恒拉着我在一片沙地上席地而坐，“不当值的时候我就习惯自己过来坐一坐。”
我问他：“这里有什么？”
“这儿什么都没有，”阿恒又拉着我由坐为躺，“就有这些星星。”
我被眼前景象惊住了。
漫天繁星，不留空隙地铺满了整片天幕。方才在营地里灯火通明，还没留意到星星这么多，这里没有房顶和高树，天空无遮无拦，遍布了目之所至的所有地方。
“好看吧？”阿恒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嗯，”我点了点头，视线却不舍得离开这片苍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也被惊到了，”阿恒笑了笑，“那时候还小，跟着我娘来看我爹，结果走的太远了，找不着回营地的路了。我就一边哭一边仰着头跟着北斗七星走，谁知道营地它不在北边，我越走越远。”
我看着他笑了好一会儿，星光温柔地铺了一身，连阿恒脸上日渐坚毅的轮廓都柔和起来，我没忍住出手在阿恒脸上戳了戳，“你呀，嘴里没一句实话。”
“嗯？”阿恒一愣，“我怎么了？”
我笑道：“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说的那些话，现在基本上全都推翻了。什么没人要的小可怜，什么大哥二哥排挤你，什么勇战狼群……前一阵子景二哥还跟我告状来着。”
“可你一开始也没跟我说实话啊，”阿恒控诉，“你也没说你是前丞相的儿子，大狗子是当今圣上的四皇子。”
我纠正道：“我没说的是我不想告诉你，可我没骗过你。”
阿恒想了想，估计自认理亏了，亡羊补牢道：“我二哥的话就更不能信了，他从小就一肚子心眼，我跟大哥都想找个麻袋把他套起来打一顿，结果每次都被他提前知道，再告我俩一状。”
“那是你们太笨了。”我埋下头轻笑。
“还有，遇上狼群也是真的，不过没有‘勇战’，还差点吓尿了裤子。将军就是那个时候捡的，他比我还强点，虽然也害怕，但还是龇着牙勇敢面对，我就躲在它后边哭。后来哭声把我爹引来了，这才得救。”
我挺喜欢听阿恒讲这些小时候的事，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调皮、倔强却又有点娇气的小少爷，都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摸不到小的，只好摸了摸大的，想了想尚不过瘾，又爬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阿恒眼睛一亮，跟着就要起来，我还没有在这茫茫黄沙中跟他夜战的打算，忙抽身出来，坐了起来。
“对了，将军找着了，”我道，“暂时寄养在老相爷家里了，你要的话我想个法子给你送过来。”
“将军年纪也不小了，就让它在长安城里颐养天年吧。”
我点点头，如今将军是老了，不似在牛角山上捉兔子那几年，食量日益衰减，最喜欢的大棒骨也啃不动了，每天最喜欢干的就是跟着老相爷一起晒太阳。
“日后等……”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营地，却见火光扑闪，好像是有人在跑动，忙推了推阿恒，“你看营地是不是出事了？”
阿恒爬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走。”
等我俩急匆匆赶回去，营地里已经恢复了往常，阿恒找来了祁风问怎么回事，祁风皱眉道：“刚才巡夜的弟兄们发现了个人，身上受了伤，怕是敌军派来的奸细所以就把大将军叫起来了。”
“人呢？”阿恒问。
祁风指了指帅帐：“大将军接走了。”
阿恒又急忙进了帅帐，我跟在他后头，越过帐子里头攒动的人头，看清了榻上躺着的那个脸色近乎苍白的人。
是韩棠。

第159章 兵变
安西都护府位于陇右道西部，统辖安西四镇，在早年间甚至一度横跨整个天山南北。武德年间太宗皇帝另立北庭都护府，以天山为界，与安西都护府分庭而治，才有了如今的局势。
安西距离玉门关得横跨半个陇右道，韩棠现如今本该在安西查都护霍伦私调士兵给杨鸿飞充数的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队里的军医已经给他处理了伤口，绷带在前胸绕了几圈，还是能看出底下透出的血色来，这是直奔着要命去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隐隐发青，像是身上的血都流尽了似的。我都无从想象他是在哪儿受的伤，又是怎么到的这儿，他身边本该还有两个金吾卫，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或者说，还活着吗？
我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韩大人怎么了？”
一个应该是今夜值守的小兵回话：“他是从西边过来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敌军奸细，在犹豫要不要开营门。但看他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还没到门口就摔下来了。我们几个上前察看，他就说他要见大将军。”
景行止摇了摇头，“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就已经昏过去了。”
另一个小兵道：“其实一开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见我们开了营门就走了。”
之前答话的小兵跟着点头。
军医道：“他伤势太重，又加上长途跋涉，气血两亏，只能静养了。”
阿恒：“他什么时候能醒？”
军医摇头：“生死有命，这就得看他自己了。”
好在韩大人福大命大，第二天一早传来消息，人醒了。
我从阿恒的营帐里爬起来，从身上抖下来二两沙子，脸都顾不上洗一把，急忙往景行止帐子里头赶。
我赶到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景行止和阿恒他们天还没亮就开始操练了，大狗子可能是兴奋，起得也早，这会儿也就是吴清方还没过来——毕竟年纪在那儿，动作慢些也能理解。
韩棠靠着床头喝完了军医递过来的药，又把药碗还了回去，开口第一句就震惊了众人：“安西反了。”
营帐里一瞬间死寂，落针可闻。足足过了几个弹指景行止才出声问：“霍伦起兵造反了？”
韩棠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好像随时都能再昏死过去，轻声道：“我们经历了一场兵变，到的第二天霍伦手底下的副将王庭就起兵造反了，杀了霍伦和他的两个儿子，不等朝廷任命就接管了整个安西的兵权，又想杀我们灭口，一路追过来赶尽杀绝。”
说到这韩棠好像又想起了这一路的凶险，埋下头去咳起来，好半天才理顺了气。
“刘御史因为看不惯王庭的自作主张跟他呛了起来，被王庭当场拖出去喂了狗。两个兵部的大人被诬陷成霍伦的同党，也被斩首了。还有两个金吾卫弟兄护送我逃了出来，一路上九死一生，他们没撑到这儿……”
景行止凝眉道：“这个王庭想干什么？一个安西都护府，常驻军有五万人，靠这五万人他能干什么，甚至都出不了陇右。”
我细想了下：“五万人，要起兵造反不容易，可要镇压也不容易，这个王庭……不会是想趁乱捡个土皇帝当一当吧？”
韩棠点头：“对，他就是知道如今朝廷的兵力全都用在抗击突厥上，无暇顾及他那点地方，借着这次朝廷要查霍伦的由头夺了兵权，事后一切都可以推到霍伦身上。而朝廷为了稳定陇右局面，必定不会对他大动干戈，他就能顺理成章在安西做他的土皇帝。”
我道：“可他没想到让你逃了出来，之前跟着你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就是来灭口的，那如今王庭应该已经知道你投奔景将军了。”
“太嚣张了，”阿恒道，“竟然敢追到大营来。”
“知道又如何，”韩棠低下头去咳了两声，“他就是知道朝廷腾不出手来收拾他才敢这么胆大妄为，外敌当前，他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帐子里一行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也不能任由他们在大周疆土上为所欲为，”景行止最后开口道，“先派一队人过去盯着他们，他们若敢有异动，挥兵过去也就是两天的功夫。”
阿恒：“那我去吧。”
景行止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动干戈的时候，派个人过去盯着就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上奏给皇上。”
阿恒点头：“那我让滕子珺过去。”
我已经能想到一会儿滕子珺又要叫屈了，果然这种看守盯梢的活都是他的。
韩棠如今重伤决计是走不了了，景行止当即派了亲信携韩棠手书加盖他的帅印八百里送入京中。担心皇上要问询细节，我和吴清方只怕也得尽快动身回京了。
韩棠需要静养，安排好这些事帐子里的人就都走得七七八八了，我和阿恒走在最后，刚到帐门只听韩棠道：“小书……柳大人留一下。”
我回头看过去，却见他正盯着阿恒，阿恒也回过头来瞪着他。听他这意思应该是要阿恒回避，阿恒那也很明确，就是不走。我大抵知道韩棠要跟我说什么事了，对韩棠道：“他不是外人，杨鸿飞的事我都告诉他了。”
韩棠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我还是叹自己，总算垂下了眉目，“那就都过来吧。”
我们重新坐定，怕韩棠力气不济又扶他躺下，韩棠道：“这次过去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我打听到那个‘大帅’的下落了。”
我精神一振，“怎么说？”
“事情还是王庭告诉我的，说是自从霍伦勾结上这个‘大帅’，就对他言听计从，拿着自家军队陪这位‘大帅’演戏，事后还分文不取，把从杨鸿飞那里讹来的空饷全都给了这位‘大帅’。他可能是看不惯霍伦这幅狗腿子模样，也可能是这么多银子没落到自己口袋里心有不甘，总之就是积怨已久，所以才有了这次兵变。”
我有点担心：“王庭的话能信吗？”
“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将死之人，没必要骗我。”
韩棠的情形看起来确实不太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看得出确实是死里逃生。想起那几个人的死状我都替他捏了把汗，受这么重的伤还能一路跑过来，一口气没缓过来只怕就得交待在半路上了。
我忽然想起出发前皇上坚决不让我随行，是已经料到这次行程凶险万分，才故意不让我跟着的吗？
可韩棠不应该才是他的心腹吗？
韩棠缓过这口气来又接着道：“王庭还透露给我一件事，你知道霍伦为什么对那个‘大帅’言听计从吗？”
阿恒：“这个时候就别卖关子了，一口气上不来憋死你。”
“……”韩棠回了阿恒一个白眼，道：“这个‘大帅’说不准是个真大帅，王庭说霍伦曾在这位‘大帅’手底下当过职，霍伦这是‘知恩图报’。”
阿恒：“那查一查霍伦的履历不就清楚了。”
韩棠跟景策有多和谐，跟阿恒就有多不对付，伤成这样了还有力气扯出个冷笑，“不巧的是咱们这位霍大人的履历说得上是相当励志，从一个小兵卒做起，做到如今的安西大都护，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跟过的上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哪儿查起？”
阿恒不以为然：“霍伦要‘知恩图报’，那必定得有恩才能报，在军队里什么恩最多，无非就是两种，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把霍伦的生平从头到尾捋一遍，什么时候遇过险，什么时候升得快。而且主将帅私自离营是大罪，那个‘大帅’既然能来去自由，应该是已经不在大周的军事系统里了，重点排查那些被罢黜或者因为什么原因离了营的人，准能找到。”
韩棠直接闭上了眼，“那这些就劳烦少将军去找吧。”
“你……”阿恒气的直咬牙，“要不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你看我把不把你扔出去！”
韩棠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再待下去我怕阿恒真得动手了，看在跟韩棠共事一场的份上，我摁住了阿恒赶紧把人往外拉。
“对了，”韩棠闭着眼睛道，“王庭还说，‘大帅’那些阴兵阴将经常出没于鬼市……不过应该是危言耸听，这世上哪有什么阴兵阴将，更没有什么鬼市。”
我迅速看了阿恒一眼，阿恒也正看过来。
片刻后阿恒冲着韩棠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阴兵阴将不清楚，鬼市我还真知道一个。”

第160章 鬼市
白水城外就有一个鬼市，我和阿恒还去过，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或者物件儿交易的地方。说起来也有好些年了，鬼市还在不在尚且不知道，更不知道是不是韩棠口中的那个了。
我把我知道的给韩棠复述了一遍，韩棠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又过了好一阵子才道：“鬼鬼祟祟，行些苟且之事，倒像是他们的风格。”
我想起当初的情形，我们貌似也鬼鬼祟祟干过一些苟且之事，冰凉的河水，青森的鬼火，还有少年人灼热的身子……看了看阿恒，显然阿恒也想起来了，冲着我挑眉笑了笑。
韩棠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地方我想去看看。”
我皱了皱眉，阿恒率先开口：“你？别说鬼市了，帐门你出得去吗？”
“……”韩棠总算被阿恒气到了一次，强撑着就要下床，“不用你管。”
结果扯到了伤口，一时间冷汗都下来了。
“韩大人，”我跟阿恒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按下，主要还是怕牵扯到他的伤口，下手的时候诸多顾忌，“我说的那个鬼市距今也有四五年了，这一路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人家十室九空，正常市集都不赶了，这种歪门邪道的地方更不见得还在。你就算豁出这条命不要爬过去了，到时候什么都没见着，你还有力气再爬回来吗？”
韩棠躺床上喘了半天，最后目光凝在帐顶不动了，“我身负皇命，还有那几位大人的信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寸步难行……”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安西这一行看样子对韩棠打击颇大，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同僚死在自己面前，他自己也险些命丧敌手，刚从鬼门关里挣出一条命来，换任何人都不见得比他表现要好。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为别人卖命卖的这么起劲，别人又可曾在乎过他的生死？
我道：“我可以替你去看看。”
阿恒立马附和：“我也去。”
韩棠慢慢回过头来，“你去？”
“那地方我知道在哪，也知道怎么进去——不是我小看你，那地方隐秘异常，你就是到了白水城也找不到进鬼市的路。”
韩棠还在犹豫：“可是陛下说过，不让你掺和这些事情。”
我冷冷道：“那你就等着三个月之后养好了伤，再慢慢在白水城寻找门路吧。”
韩棠看着我不作声了。
我垂下眉目静静地看着韩棠，说不清是对他的一腔孤勇有所感触，还是单纯觉得他可怜。但私心里就是不希望他再去涉险，当年柳家的冤情还没查清楚，我还得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诬陷我爹爹。
“不过你也别抱太多幻想，我还是觉得那地方不在了的可能性大些，就算真的找到地方了，也不见得就能找到线索。我就当帮你去探探路，不会抢了你的功劳的。”
“功劳？”韩棠轻笑了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讽刺的笑话，片刻后又闭上了眼睛：“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会还你的。”
见人没动静了，我拉着阿恒从帐子里出来，阿恒看样子还在兴头上，“没想到啊，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功夫，谁能想到这个神秘莫测的‘大帅’，竟然就在自己家门口藏着。”
“你……”我欲言又止，阿恒来这里是打仗来的，这几天里却因为我频频离营，我既担心误了阿恒的事情，更担心再让景行止抓住把柄为难阿恒，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当真是深深扎在我心口上了。
只是这些话刚才当着韩棠的面没开口，这会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阿恒看着我笑道，“你是不是要说让我别跟着你，你要自己一个人去那鬼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休想！”阿恒猛地把我揽过去恶狠狠咬着耳朵道，“我也实话告诉你了，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去？景将军能答应吗？不答应你怎么办？又私自离营吗？那么多军棍怎么还是没让你长记性。”
阿恒却神秘兮兮地笑了，“我问你，韩棠查这个‘大帅’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下，道：“当然是找回失踪的饷银，把那些恶徒绳之於法。”
阿恒笑道：“说到底，饷银是给我们的，抓人也是为了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对不对？”
“……”我一时间竟真被他问住了。
“所以说嘛，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帮韩棠的，而韩棠又是帮我们的，我爹再怎么不近人情，也不可能让你去独自涉险。”
我竟然觉得阿恒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我犹豫道。
“就这么说定了，”阿恒在我肩上拍了拍，“我去找大将军请命去了。”
景行止在这件事上当真没有多加为难，阿恒轻轻松松就被获准了。
原定的回京计划只能再做调整，由吴清方吴大人先行回京，可怜吴大人一把年纪了，一个囫囵觉都没睡安稳，就又得启程了。本来想让大狗子一块先跟着回去，奈何大狗子一百个不愿意，最后还把皇上搬了出来：“父皇说了，让我这次出来要多学多看，学着怎么办事。可我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学会呢，自觉回去愧对皇恩，还是再多留两天吧。”
有了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谁也奈何不了他。
大狗子见这招有效，还想得寸进尺，竟提出要跟着我们进鬼市，被阿恒一口回绝了。
大狗子故技重施：“父皇说了……”
“天王老子说了也没用，”阿恒一脚踢得大狗子在地里转了两圈，“想留下就老老实实待在营里，不然就把你捆严实了扔吴大人的车上，给你搭个顺风车回去告御状去。”
大狗子灰溜溜地闭了嘴。
吴清方险些笑掉了一口大黄牙。
目送吴清方走了我和阿恒也动身启程，一人一匹马向着白水城的方向而去。
玉门关距离白水城不算远，不眠不休的话一天也就到了，只是没必要那么赶，也不知是不是阿恒有意为之，这一路上走的不紧不慢，天刚擦黑阿恒就提议找个地方落脚。
地方倒不难找，如今到处都是空了的民宅，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我们借住一晚也没什么大碍。
找了一家东西还算齐全的，夜色笼罩，阿恒生了火，我把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掏出来，又找了个没人要的铁壶烧了点水，凑合着把晚饭解决了。
“我前两天跟我爹打听了一下霍伦的事，”阿恒边吃边道，“这个人的履历当真是丰富，在西南剿过匪，在东南赈过灾，在青州当过水军，还在河东的边镇待过一阵子，最后才调任安西，干了差不多十年之久才升到如今安西大都护的位子上。”
我点头道：“安西位置重要，朝廷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派个人过去任都护，须得有实打实的军功才能服众。像王庭那样弑主夺位的，就算朝廷不打他，他估计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长。军事上讲究一个出师有名，他的位子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就少不了惹人猜忌，今天他敢杀霍伦上位，明天就有人敢踩着他继续往上爬。”
“你还懂军事呢，”阿恒笑道，“要说霍伦的军功，最有名的当属陈魏之乱，当年陈楚山勾结莱阳侯、魏国公起兵谋逆，霍伦当时任陈楚山手下的校尉，关键时候弃暗投明，跟我爹里应外合，从范阳城内开的城门。”
我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魏之乱……当时柳家灭门就是因为徐明告发、韩棠举证我爹跟陈楚山有勾结，堂堂一座相府，几天之内就夷为了平地。
霍伦怎么会跟陈楚山有关联？那当年柳家灭门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玉哥儿，玉哥儿你怎么了？”阿恒连叫了好几声我才听见，抬起头来，盯着阿恒在火光后忽明忽暗的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竟微微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阿恒越过火堆凑近过来，碰了碰我的手，当即皱了眉：“怎么这么凉？”
关于柳家的案子我目前还没打算告诉阿恒，一是他如今远在边关，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好还会为这些事分心。二则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会牵涉到景行止，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惊动他为好。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凑近火上烤着，“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底子虚，补补就好了。你接着说。”
阿恒又把手拉回去拢在怀里，接着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当年的陈楚山、莱阳侯和魏国公都伏法了，那个‘大帅’肯定不是这些人。其他的我爹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还是得等你们回到京城再好好查查……你这个病得好好养啊，这还大夏天呢，手就这么冷，到了冬天可如何是好？”
手在阿恒掌心里慢慢恢复温暖，我点头笑了笑，“好，等回去我就好好贴秋膘，争取在冬天之前把自己贴得冻不透了。”
阿恒埋着头笑了好一会，“那等我打了胜仗回去就能抱到圆滚滚的玉哥儿了。”
地方不熟悉，睡得也不踏实，第二天一早就醒了，跟阿恒草草吃了点东西，继续赶路，到中午的时候隐隐能看到两座烟雾缭绕的山头。
我对这地方太熟悉了，遥遥对立的两座山头，因状似牛角而得名牛角山。山上盛产药材，又有奇珍异兽，泽蔽着这一方水土。曾几何时我对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哪棵树枯了，哪里又发了新芽，什么样的土质适合长什么药材，山脚下还有一座小茅屋，一开春就嗡嗡响，害怕蜜蜂的就得绕着走。
可越靠近，我竟然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怯之感，明明才离开了半年，这些就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要不要回去看看，”阿恒道，“我也好久没回去了，门口的桃子不知道熟了没。”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道：“没人打理，结出来的果子也不好吃。时间紧，既然不顺路就不回了。”
阿恒看了看我，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到白水城的时候天刚擦黑，虽然一路上开着门的人家不多，城里倒是还有一些没搬走的。
不过相比几年前跟阿恒第一次进城时看到的热闹景象还是有差距，街上的铺面大都关了门，偶尔一两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阿恒凑近过来小声道：“当初只觉得打仗是为了建功立业，想混出点名头来给家里人看看，却没成想，这场仗会打这么久。”
“最苦的还是百姓，”我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就是靠天赏口饭吃，现如今这口饭都吃不上了。几代人经营出这么块地方，可如今却也只能背井离乡……若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离开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地方。”
我们直奔着鬼市而来，客栈都省了。
要进鬼市，还得靠一个人。
我和阿恒在永昌河的石桥下等到半夜，忽然听见从河上传来了荒腔走板的调子。慢慢地，桥洞子里出现了一只独木小船，船头上站了个人，身材矮小，看着还像个孩子，脸上却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我轻轻眯了眯眼，小声冲阿恒道：“我跟他还有笔账没算呢。”

第161章 道士
夜色昏暗，我和阿恒躲在桥洞子的阴影下，跟身后的石桥几乎融为一体。艄公越来越近，却始终没发现我们，走调的曲子在河面上晃啊晃，支离破碎地飘过来。
“这矮子怎么越长越磕碜了？”阿恒小声道。
我点点头：“声音也越来越难听了。”
直到被船桨破开的波纹一圈圈漾过来，艄公往我们这边慢慢靠近，看样子是要停船靠岸了。
我本想着等艄公上了岸再出来，这小矮子水性了得，只有到了岸上才能真正降住他。岂料船头一靠近岸边，阿恒就从阴影里踱了出去，冲着艄公笑了笑，“船家，渡人吗？”
艄公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一激灵，随后竹篙一撑石岸，小船立即后撤。
我暗道一声“遭了”，赶紧也跟了出来，急道：“阿恒，别让他跑了。”
阿恒却像是早有准备，俯下身来一把拽住了船头，腰肩使力，竟生生将船拉了回来。
艄公见状不妙，拿起竹篙要攻击阿恒，却被阿恒反手一把夺过，甚至都没给他跳船的机会——竹篙带着劲风往艄公的小短腿上一挥，艄公应声趴在了船里，没等再爬起来，就被阿恒提溜到岸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笑着上前：“你是故意的吧，根本不是想捉他，就是想借机威风一把。”
阿恒回头冲我挑了挑眉：“你就说厉不厉害吧。”
阿恒的功夫确实见长，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阿恒大侠自然厉害。”
阿恒满意地抬了抬下巴，转手把艄公扔到我跟前，“你不是说跟他有账要算吗？”
艄公被阿恒扔得栽了个跟头，慌忙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看着我，与我对视上那一瞬间，脸色猛地变得很难看。
我没告诉过阿恒去年冬天之所以有那一摊子事，都是这个艄公觊觎那支金笔、撺掇范二半夜行窃引起的。之前没收拾他是因为事发突然，太多事情需要处理没顾得上，这会儿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再便宜了他。
我冲阿恒道：“当年我们放他一条生路，他却不知悔改，这些年一直在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去年冬就是他把范二领到了家里抢金笔，大狗子失手杀了范二，我才不得不把大狗子的身世公布出来的。”
阿恒本来还有些轻松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从后头一把拎艄公的领子，把人又从地上提了起来，“我就说你们过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引火烧身，原来祸是他招来的。”
艄公被自己的衣领子勒得连吐舌头，险些断了气，好不容易等阿恒松了手，却猛地一调个儿，又被阿恒拎着一条腿提了起来，径直走到河边，把人头朝下地没进了水里。
饶是他水性再好，也禁不住这么折腾，之前那口气就没喘匀，一进水里就呛了几口，手脚并用地在水面上折腾。
直到动作渐小阿恒才把人提上来，艄公像条死鱼似的瞪着眼睛连气都不会喘了，过了一会儿呛出来几口水，这才又在地上挣扎起来。
这点水他呛的不冤，当初我在牢里呛的可是掺了冰碴子的水。
阿恒见人缓过来了又要把人提溜起来，不料这次艄公早有准备，从地上扑腾起来一把抱住了阿恒的大腿。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我也是迫不得已，”艄公抱着阿恒声泪俱下，“天公不仁道啊，谁也没想到这仗打了这么久，正常人尚且吃不上一口饭，我这副样子更是走投无路，我媳妇嫌我没出息不跟我了，我也是为了吃口饱饭才出来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这要是国泰民安，谁愿意干这个呐……”
这话成功戳到了阿恒的痛点上，阿恒果然手上一顿，但还是看了看我：“你解气了吗？”
不解气又能如何，总不能把他就地宰了，我冲阿恒笑了笑，“行了，还得指望他进鬼市呢。”
阿恒松了手后又在他后腰上踢了一脚，艄公脸朝下趴在地上，原本身上就沾了水，这一下更狼狈了。
我蹲下看着他，“我们要进鬼市，劳烦你再给带一次路。”
艄公抬起一双三角眼谨慎地看了看我：“你们也要进鬼市？”
“也？”我捕捉到他话里另一层意思，转头看了看阿恒，阿恒也正疑惑地看着我，我转过头来继续问：“谁还让你带他进鬼市了？”
艄公小心地跪坐在地上，看了看阿恒，又看了看我，吞吞吐吐开口道：“一个道士……”
我皱了皱眉，又是道士。
艄公慌里慌张道：“我其实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地方了，如今人都活不下去了，谁还有闲情去那种地方交易。而且听说鬼市也不是之前那个鬼市了，里头的人换了一波，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可那个道士出手阔绰，这年头有银子谁不赚呐，我只能硬着头皮逢初一和十五送他进鬼市。”
我看了看夜暮，浮云之上只有点点星光，并未见月色，心里默默算了算，今天正是初一。
“那个道士长什么样子？”我问道，“是不是蓬头垢面，一身破烂道袍，逢人就要卖他的符？”
我当初跟凌崖子就是在鬼市上认识的，一说到跟鬼市有联系的道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艄公却摇了摇头：“那位道长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话不多，也不卖符。”
我跟阿恒对视一眼，心里疑窦更盛。
正猜测着这个道士到底是谁，艄公突然道：“他来了。”
我和阿恒同时回头，只见茫茫夜色里慢慢显现出个人形来，身形修长，身上穿着一身藏蓝色道袍，脸上还带了一张面具——不同于之前鬼市上那些花里胡哨的鬼面具，他这张面具上什么纹饰都没有，就是空白一片。
这个道士越来越近，阿恒小心上前把我挡住了，而他就跟没看见似的越过我们径直上了船。
“怕不是个瞎子吧？”阿恒小声道。
“瞎子怎么知道船在哪儿？”我也小声回他，“而且他虽然没看我们，却看了一眼艄公，他好像对咱俩出现在这儿并不意外。”
阿恒最后下了定论：“有问题。”
适逢那个道士偏头看过来，对艄公道：“走吧。”
艄公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和阿恒，见阿恒点头这才爬起来上了船。
等我和阿恒再上去，这小船又往下沉了沉，险些就要进水了。这船顶多也就是坐得下我们四个人，再多一个也不行了。道士坐在船头，艄公要在船尾撑篙，阿恒怕这小矮子撑到一半再搞什么名堂，尽管不情愿也只好坐到了船尾。为了平衡船身，我跟那个道士坐在了一处，甫一坐下就闻到了一股空谷幽兰般的清香——我至今对凌崖子身上的猪粪味还有印象，看来确实不是他。
小船缓缓离岸，往漆黑一片的河面上驶去。
阿恒坐在对面频频给我使眼色，又几次恶狠狠地盯着一旁的道士，只是奈何那副空白面具下也是一样平淡如水，半分波动也没有。
我看着阿恒怒目而视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他变化很大，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聚少离多，他从当初的毛头小子变成如今带队杀敌的少将军，中间有太多东西我都错过了。每每看到他表现出的果敢、睿智和突飞猛进的功夫，我都会觉得有些陌生，这些都是我不曾参与过的。可他偶尔流露出的孩子气又让我确信这个人就是阿恒，就好像这么些年来一直没变过，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追着我半座山头来讨要一个吻。
小船行驶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辰，艄公突然道：“要进洞了。”
上次被蒙住眼睛没看到，这次才注意到这里大概是白水城后头的一座山，河水大都绕山而过了，只一小股涌进了一个小洞里。艄公显然这条路走得多了，临到洞前蒿杆一撑，船头调转方向，进到了那个洞里。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一时间有些紧张。之前在洞外虽然也黑，但最起码还有星光，适应之后也能勉强视物。可这里就连一点光线也没有了，甚至连水声也没有了，小船慢慢在洞里滑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好像一瞬间置身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我猛地抖了一个激灵，刚要回头，却只觉得颈侧一凉，整个人瞬间动不了了。
我心道“不好”，这个人果然不简单，阿恒还坐在船头呢他就敢如此大胆，看这架势是不打算跟我们同进鬼市了——阿恒一会反应过来了势必要找我，一旦发现我不对劲这船只怕就得翻了。
“玉哥儿？”果不其然，阿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但那个人却并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凑近过来，在我耳边低语了几个字。
“玉哥儿？”阿恒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掺了几分紧张。
与此同时我只觉得颈侧又一凉，试了试已经能动了，急忙回道：“我没事，刚刚走了下神。”
“吓死我了，”阿恒这才放心下来，片刻后阿恒擦亮了手里的火折子，山洞里立即亮起微弱的火光。
我借着光打量起这个山洞来，洞很宽，一眼望不到头，却并不高，离着我们头顶也就一尺多点，也难怪只有艄公这样的矮子才能走这样的路。从洞顶垂下来好多根石柱，将这个洞隔得七零八碎，稍有不甚就迷失在这些石林间。我对阿恒道：“这里应该是个溶洞，这是石柱都是积年累月水从上面滴下来，水里的东西一点点聚集而成，形成了这么一座天然的迷宫。”
阿恒也震惊于这里的鬼斧神工，挑着火折子四下打量，惊叹道：“难怪我们上次会迷路，哎，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么处隐蔽的地方的？”
艄公被阿恒踢了一脚，敢怒不敢言地攥了攥拳，回道：“这个地方很早就有了，一开始是一群人为了避世藏着这儿，里面不乏有亡命之徒，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侠，也有私奔的小姐和仆人。可他们要生存就总得要交易，所以最开始是他们找了一些可靠的人捎些东西进去，他们派人出来接，没有他们的引路谁也找不到地方。而他们也会相应地付出一些东西，或消息、或武功秘籍，还有一些外面弄不到的东西。为了防止自己被认出来，他们就带着面具交易，慢慢的，就演变成了如今的鬼市。”
阿恒道：“这么说来，你祖上还是这伙避世的人呢。”
艄公鼻青脸肿地龇了龇牙，也不清楚是要哭还是要笑，回道：“其实也不是，我小时候长得怪，家里也穷，就把我卖给了一个耍杂耍的。我跟着那个班主走南闯北，有一次就进了鬼市。你别看我长这样，可记性特别好，这条路走了一次就记住了。后来就从班主身边逃了出来，靠着摆渡人进鬼市为生。”
阿恒冷笑了下，“是靠着勒索为生吧，勒索不成就把人通过船上的暗门扔水里去。”
艄公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身旁的道士始终一言不发，我偏头看了看他，只觉得颈侧的凉意还没有消散，耳边那几个字却像是幻听了。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在黢黑的水面上看到了一抹投射进来的星光，艄公竹篙一撑，小船顺着洞口就滑了出去。
不远处的一片芦苇丛里，已经能看到阴森森的火光以及凌乱的坟头，小船靠岸之后停下来，艄公指着那片火光道：“鬼市到了。”

第162章 夜叉
坐在船头的道士率先站了起来，衣不沾尘地下了船，很快就消失在那群面具当中了。
我一直看着他不见了才回过头来，对阿恒道：“咱么也走吧。”
阿恒拿起之前艄公落在船里的鬼面具递给我：“你把这个带上。”
我接过面具愣了愣，“那你呢？”
“我长得没你好看，不怕被人瞧了去。”
我：“……”
临走阿恒又把那个艄公也一块提溜了下来：“你得跟我们一块去，万一一会儿你跑了，我们怎么回去？”
虽然艄公连连保证一定不会跑，却还是被阿恒拎着进了鬼市，撕了块破布把脸围起来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阿恒拎着他的后领子啧啧了几声：“你长成这样，本身就跟鬼似的了，还有什么好遮的？”
艄公气得白眼都翻出来了，“这是传统，进鬼市得蒙面，跟长得丑俊没关系！”
阿恒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我就不蒙他能把我怎么样？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艄公继续锲而不舍地解释：“在鬼市上不蒙面的一律被视为交易物，都是能被买卖的。”
阿恒反倒更兴奋了：“那我可要看看，小爷我值什么身价。”
我笑了笑，跟着阿恒进到了灯火里。
时隔多年，外头都翻天覆地了，这里面倒真像脱离了俗世似的，还保持着跟当年一样的样子……不过坟包较之前好像多了些，有几个土色还挺新，里头的尸体说不定都还新鲜着。
艄公说的关于蒙面的事应该是真的，走出没多远就碰上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截腕子粗的铁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一个人脖子的项圈上。被铁链子栓住的人就没带面具，看得出是个身形样貌都不错的男人，只是瘦得厉害，身上只有一块破布蔽体，尚不能盖住全部，隐隐能看出腿上身上好几处鞭痕来。
拿着链子的那个人看了看阿恒，又看了看我，上前问道：“兄弟你这货不错啊，从哪儿弄的？不拴住了你也不怕他跑了？”
“他不会跑的，”我一抬手，阿恒立即伸过来与我十指相扣，我冲那人晃了晃，“你看，这不就栓住了。”
在那人目瞪口呆之下我带着阿恒扬长而去。
鬼市说大也不大，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到头，我们在一众妖魔鬼怪里转了一圈，没见着有什么跟“大帅”有关的人或物。
阿恒问我：“你看着有什么可疑的吗？”
我摇摇头：“可疑的不在，不可疑的也不在。”
“什么可疑不可疑的？”
我笑笑：“可疑的是‘大帅’，没见着人。不可疑的是那个道士，也没见着人。”
阿恒愕然：“那个道士还不够可疑吗？我看属他最可疑。”
“他也是来查那个大帅的。”我道。
阿恒慢慢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啊。”
阿恒轻轻眯了眯眼，语气沉了下来：“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了：“在船上时说的，他说‘身侧有鬼，万望当心’。”
阿恒愣了愣：“这话怎么有点儿耳熟？”
我点点头：“当初他对吴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阿恒明白了：“他就是给吴清方通风报信的那个道士！”
转而又压低了声音：“那他说的有鬼，指的是周围这些鬼，还是……”
阿恒用余光瞥了瞥正在一旁张望的小矮子。
我也轻轻点头：“我也觉得那个道长找上他并非偶然。”
我又走了两步阿恒没跟上来，等我偏头看过去，只见阿恒站在原地斜眼看我：“刚刚还是道士，这会儿就变成道长了？”
我不禁失笑：“阿恒大侠，你有三岁吗？”
阿恒瞪着我道：“就算我三十岁、六十岁、九十岁，有人背着我偷偷摸摸跟你说话我还是会不高兴！”
我指着他：“两岁半，不能再多了。”
阿恒嘿嘿笑了起来，“那我要吃糖葫芦。”
我环视了一圈，“糖葫芦没有，血馒头行不行？”
阿恒跟上来拉着我的手晃了晃，笑道：“成功被你说得没胃口了。”
刚走了没两步，却又停下了。
我无奈回头：“景两岁半，又怎么了？”
“不太对，”阿恒神色凝重，“你听。”
我侧耳听了下，只能听见人声虫鸣，这些声音一直都有，没什么稀奇的，问道：“怎么了？”
“是马蹄声。”阿恒道。
又过了几个弹指我才听到了阿恒所说的马蹄声，而且不止我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直默不作声地艄公瑟瑟地后退，口中喃喃自语：“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阿恒问。
不等艄公作答，整个都鬼市都沸腾起来了，有人在嚎啕大哭，还有人在癫狂大笑，不过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寂静。所有人默默闪到了一边，以近乎虔诚的姿势跪伏在地。
马蹄声震颤着地面，以近乎排山倒海的态势而来，我往周围看了看，艄公已经跪好了，极小的一个蜷在地上，我跟阿恒对视一眼，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关口上找麻烦，跟着众人默默跪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一队人马从过人高的芦苇丛中蹿了出来，约有二三十人，黑衣黑马，脸上统一带着乌黑的夜叉面具，嗒嗒铁蹄碾压过几座坟包，新添的那座坟头都被震塌了一半。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时气这么不济，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落葬。
“这些人的马跟那伙马匪是一样的。”阿恒趴着小声道，“马蹄铁上的印记都一样，是个月牙形。”
“所以他们就是跟毛林串通的那些人。”
阿恒点点头：“‘大帅’的人。”
那群人在我们方才下船的地方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从马背上又提了个人下来，那人倒是一身白衣，只不过手脚都被绑着，嘴里也塞着麻布，隔得太远脸看不清，但看身形竟然跟韩棠有点相似。
我忽然有点慌了：“该不会是……”
再看阿恒也皱着眉头，但还是坚定道：“那家伙现在连帐门都出不来，只要玉门关没被荡平了，他就没事。”
带夜叉面具的人道：“这就是朝廷派来征税的狗官，这些狗官，不给咱们百姓排忧解难也就罢了，还要再从我们手上抢血汗钱来供他们自己花天酒地，大家说，该不该杀！”
底下响起一片喝彩声：“杀！杀！杀！”
被堵住嘴的那个白衣人呜咽了两声，还没等嚎出什么来，夜叉面具手起刀落，一颗脑袋便落了地。
我愣了好一会才找回知觉，只觉得半片身子都麻了。
“就算……就算那不是真的韩棠，可也是一条活生生人命啊，他们竟敢如此草菅人命……大周还有没有律法了？”
阿恒也是咬牙切齿：“等我回去就带兵荡平了这里。”
那些带着夜叉面具的人继续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狗官不为咱们着想，咱们只能报团取暖。还是那句话，只要进入咱们的薪火帮的，每个人给五两银子，并且能庇佑你一家人免受战乱流寇迫害。以后这种狗官，我们替你来杀，吃不上饭，我们给你从牙缝里挤出口吃的。咱们不是造反，不过是乱世中求条生路罢了。”
“这还不是造反，都公然招兵买马了，”阿恒气愤道，“我们在前线拼死杀敌，他们在后头釜底抽薪，还有脸在这里说自己不是造反。”
我叹了口气：“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沿途一路走来都没有百姓了，说是为了躲避战乱，可战乱还没有打进来呢，他们躲避什么。躲避的是这些人扮成的流寇、马匪，只有加入他们才能避祸，而那些不加入的，没有祸他们也得制造出点祸来。”
当初我还在柳铺的时候就有流寇四处作案，范二他们也跟着风头趁火打劫了一把，估计从那时候起这伙人就已经在搞这一套了。
我轻轻把手搭在阿恒手上，这才发现他拳头攥的僵硬，是真的给气着了。
那帮人演完了这一出总算要收场了，在一众鬼哭狼嚎声中翻身上马，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那些人刚一走阿恒就站了起来，冲我道：“你在这儿不要乱走，我跟去看看。”
我刚想说“你两条腿哪能追得上人家四条腿的”，阿恒已经抢先一步，纵身一跃就没了踪迹。
连说声“小心点”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等人都走了，鬼市又恢复如初，只余下那个掉了脑袋的白衣人躺在地上。我深吸了口气慢慢上前，确认了这个人并非韩棠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
我问那个艄公：“刚刚那些是什么人？”
艄公道：“他们叫薪火帮，表面上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帮派，实际上可不简单。”
这人还拿起乔来了，我问他：“怎么个不简单法？”
阿恒一走这个艄公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朝后指了指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冲我阴恻恻地一笑：“想也知道，一个帮派哪来的那么多银子给别人，他们背后可有靠山，他们呀，是给军队里招人。”
我不屑道：“咱们大周的军队可不是这么个招人法。”
“他们敢这么干，自然都是私兵，不过他们的筛选条件还挺严格，都是按照正规军的要求来，老了小了伤了残了的都不要。”
我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没被选上吧？”
艄公冷哼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哪有咱这样的自在，听说他们军规忒严，犯了错那是真打真杀，你说咱小老百姓去遭那个罪干啥。”
我知道他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也不点破，接着问：“那你知道他们的军队在哪儿吗？”
艄公慢慢咧开嘴笑了：“你想套我的话，没门，也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在哪，人家神秘的很，瞧不上的连门槛都摸不着。”
我笑笑，心想这醋劲儿还挺大，隔着老远就能闻出味来了。
这艄公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我想着要不撇下他再去鬼市里转一圈，打听一下情况，刚起身，却被背后一只手又按了回去。
我急忙抬头，只看到了一张黢黑的夜叉面具。
“你是柳存书？”乌蒙蒙的声音透过面具传过来，“我们大帅要见你。”
我一愣，虽然我确实想知道这个‘大帅’是何许人也，但也断不能轻易就把小命交代在这。
我摇摇头：“你认错人了。”
“他是，他就是!”那个艄公猛地蹦出来道，“他说过，他就叫柳存书！”
我心道一声“糟了”，当初对簿公堂的时候我说过我叫什么，没想到他还记在心上了。
“我……”我暗自蓄力，猛地蹿出，可刚跑出去几步就迎头撞上了什么东西，登时撞得我眼冒金星，泪花都出来了。
身前站着一个山一般的人，一身黑甲，个子看着比阿恒还要高出不少，被我那么用力的一撞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个人一只大手像把蒲扇似的扑下来，像阿恒拎艄公似的把我拎了起来，再往肩上一扛就要走。
我先是被转得晕头转向，又被顶得胃里一阵抽搐，也就是晚上没吃饭，不然这会儿就吐出来了。
一边走，身后的艄公又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蹦一跳地冲那两个人道：“军爷，军爷是我帮你们捉到他的，军爷带我走吧，我什么都会干，就让我跟着吧！”
银光一闪，下一瞬就安静了。
我头朝下看着那个小矮子捂着脖子一脸难以置信地躺在地上，黑红色的血沫从指缝里溢出来，抽搐着，抽搐着，人就不动了。

第163章 大帅
我头朝下趴在那个高个子的背上，走一步颠一下，晃得我晕头转向。这人穿的还是身盔甲，硬得很，锐利的甲片直往脑门上撞，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我在那人背上拍了拍，“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高个子步子顿了顿，看样子还是有点嫌弃我吐他一身秽物的。但另一个人不依：“快点走吧，大帅等急了咱们担待不起。”
“我自己走，”我急忙道，“绝对让往东不敢往西，让直着走不敢横着走。我自己走总比你们扛着走走得快吧，而且你们有两个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饶是那个大个子身子再壮，扛着个人走了这么久也累了，有点气喘道：“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你觉得脑袋在脖子上有没有道理？快走，别磨磨蹭蹭的，”那个人数落完了大个子又来瞪我：“还有你，再多说一句我就送你去跟那个小矮子见面。”
看样子这个人还颇有威信，那个大个子不敢再言语了，只能把我又往上搓了搓，吭哧吭哧地继续往前走。
得不到解脱我只能分散注意力来想点别的，比方说这个“大帅”怎么知道我在鬼市上，又怎么能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把我挑出来？他知道我的所在，那是不是也知道阿恒是跟我一起来的？那阿恒跟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阿恒危不危险不知道，我有危险倒是真的了，那两个人在芦苇丛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脑浆子都要被晃出来时，高个子终于停了。
再然后，我看见了地上放着的一具空棺材。
看见那个大个子要把我往棺材里放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要糟，死死扳住了棺材两沿不肯松手，嚷道：“你们要干嘛？不是说‘大帅’要见我吗？把我装棺材里‘大帅’怎么见我？！”
那个矮一些的人阴森笑了：“‘大帅’是说要见你，可没说要见活着的你啊。”
一边说着一边把我的手从棺材沿上扒下来，随后那个高个子从后头一使劲儿，把棺材板严丝合缝地推了上来。
接着，我听到了落钉的声音。
心如擂鼓，我生平第一次能这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我要被人活埋了，埋在这么一个可能十几二十年都没人发现得了的地方，最后化作一堆谁也认不出的白骨，跟着这块棺木一起腐朽在这里。
我竭力大喊，死命拍打着棺材板，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理我。
我一收声，才发现周遭静得出奇，虫鸣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声在棺材里来回回荡。
黑暗带着侵袭神志的力量在慢慢扩散，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我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也是黑色的，是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树上垂下来的绳索，是在三个孩子的啼哭声中看不尽的夜色，是寒冬腊月的地牢里冰凉彻骨的钉子……
画面一转，我好像看到了个人，一个我不曾认识的人，那个人伸下一只手来碰了碰我的眼皮，轻声道：“你这双眼睛随你娘吧。”
我想问他“你是谁”，又想问他“你怎么认识的我娘”，奈何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死活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那个人的手在我眼睛上游离，没等到我的回话，看起来也不需要我回话，自顾自又道：“你舅舅也有这么一双眼睛。”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却又不说话了，居高临下看着我像是斟酌了很久。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那个人最后笑了起来，笑容说得上温良和煦，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我叫陈楚山，你记住了，咱们的账，还得慢慢算呢。”
睁开眼时第一眼是湛蓝的天空，之后是阿恒焦急的一张脸。
“你可吓死我了，”阿恒近乎喜极而泣，“你怎么在这都能睡着，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我试探着爬了起来，棺材不见了，绑我的人不见了，周围只有大片的坟包和过人高的芦苇。我只觉得脑袋钝痛，像被人蒙头打了一顿一样，问阿恒：“我们在哪儿啊？”
“当然是还在昨晚的地方啊。”
阿恒眼里的疑惑不似作伪，我迟疑着四下看了看，刚一转头，塌了一半的坟头就进了眼帘。
这里竟然还是昨晚鬼市所在的地方！
要不是额角的刺痛提醒着我，我险些就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了。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做梦，那只手的触感清晰，我现在甚至还能对那只手游走在眼睛上的感觉有所感受。
“你没事吧？”阿恒关切追问。
我看着阿恒足足有几个弹指，随后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没事，睡糊涂了。”
如果那一切都不是梦的话，也就是说最后那个人说的也是真的——他如果真的是陈楚山，那当年我爹勾结陈楚山谋逆是怎么回事？景行止带兵平叛平的是谁？韩棠举证举的又是什么？还有陈楚山提到的舅舅，我小舅舅当年是陈楚山身边的第一副将，这些事跟小舅舅又有什么干系？
我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帮我梳理清楚这一切，可这个人不能是阿恒。
“那个矮子呢？”阿恒问。
我茫然四顾，并没有看到艄公的尸体，看来是有人把我昨晚被掳之后的痕迹都抹去了。
摇了摇头：“可能是趁我睡着逃走了吧。”
阿恒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我什么，只道：“没事，我刚看了，船还在，我来的路上特地记了一下路，咱们应该能出去。”
我点点头，阿恒搀着我站起来慢慢往河边走，直到上了船才又出声：“玉哥儿，你不想直到我昨晚看见了什么吗？”
我愣了愣，点点头：“你看见什么了？”
阿恒撑篙把船推离了岸边，小船随水滑行，阿恒道：“我昨晚追着他们一直出了芦苇丛，发现他们在白水城外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落脚。他们前脚刚进去，等我再追过去，那些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全都不见了。不过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在追他们的路上我遇上了个人，果然如你所说，那个道士就是追着他们来的，进了破庙之后他也不见了，应该是找到了些门路。我想等天亮了再看看来着，又不放心你，玉哥儿，玉哥儿……”
我猛地回神，急忙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临进山洞之前阿恒一双眼睛沉沉地垂了下来：“玉哥儿，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愣了愣，好在有黑暗遮挡，我不用面对阿恒质疑的眼神，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回他：“没有。”
阿恒在黑暗中擦亮了火折子，崎岖复杂的山洞在微弱的火光下渐渐恢复了一点轮廓。
阿恒拿着竹篙站在船头，目光凝视着前面的黑暗不动了。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恒的声音一时间冷得像冰。
我循着阿恒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黑乎乎的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看形状的话，应该是个人。

第164章 诡洞
船阿恒已经没在撑了，随着水流慢慢漂到那具尸体跟前，脸朝下趴着看不出相貌，但看身形应该就是那个死去的艄公。
这人当真是活着的时候没点用，死了还来给人添堵。
阿恒把手里的火折子熄了，周遭霎时又黑了下来。
阿恒语气冰冷：“你还说你不会骗我，还是说这也是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我总觉得你这次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多事上……”
“我见到大帅了。”我道。
“都瞒着我……什么？！”
“我见到‘大帅’了，”我又说了一遍，“你走之后来了两个黑甲人，艄公就是他们杀的，他们带我去见了那个所谓的‘大帅’，他说他叫陈楚山。”
“怎么可能……”好半天我才听见阿恒的声音，“陈楚山不是死了吗？”
“是啊，当年景行止平陈魏之变，将陈楚山挥刀斩于马下，尸体送给陛下御览过之后才下葬的，他为什么会还活着呢？”
阿恒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带着石壁传来的回信：“会不会是冒充的？”
我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只好又出声道：“虽然我没有见过当年的陈楚山，可就我感觉，他应该是真的。他身上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沉稳狠戾，而且能让霍伦那样的人为他卖命，应该不是一个冒牌货就能办到的吧。”
“那也就是说……”阿恒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艰难开口：“是我爹办事不利，当年让陈楚山逃了。”
“他买通霍伦，让他假意归顺，又暗地里安插他成为棋子。在战场上瞒天过海，甚至连陛下都能瞒过去。这一切一看就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不止你爹，当年柳家灭口可能也跟这件事有关。”想来这些事情就不简单，我看看破不开的黑暗叹了口气：“看来没让韩棠过来是对的。”
“韩棠……”阿恒一惊，“这件事情你打算私瞒下来？”
“不瞒下来又能怎么样？”我轻声道，“现在边关战事吃紧，惹得君臣离心有什么好处？而且这个陈楚山我现在也拿不准是真是假，说出来徒增恐慌罢了。”
“你刚不还说他是真的。”
都这个时候了阿恒竟然还有心情抬杠，我无奈笑了笑：“我觉得他是真的，可我没有证据。而且……”我顿了顿，沉思了片刻之后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是第一天关注这个案子了，老相爷说当年柳家的案子可能另有隐情，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入仕，包括接近韩棠，也包括这次的押送军饷，都是为了查明当年事情的真相，还柳家一个公道。”
周遭忽然静了下去，死一般的寂静，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又试探道：“阿恒？”
“这些你都瞒着我，”阿恒总算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厉害，像洇了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疼得特别难受，就像当初他被我赶出家门时，猛力摔在门上的那一兜糕点，咚的一声直击心口，之后是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满身满脸喘不上气来。
“阿恒……”我把头埋在两臂间深吸了口气，一时间眼眶酸得厉害，“你总得让我心里有点念头，不然……你让我怎么在那个地方待下去……”
船忽然晃了几下，我知道他过来了，心里一阵紧张：“阿恒？你别掉下去。”
下一瞬就落到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些我本该陪着你的，如今却让你一个人来面对，我什么都帮不上你。”阿恒的力道还在慢慢收紧，勒得我骨缝里都有些发疼。我把头埋在阿恒肩头，好像身上那点多余的水分都被他挤出来了，不用摸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应该泪流满面了。
后脖颈上有些许凉意，顺着衣领流了进去，很快后背就一片湿凉。
我又想起出征前一天他跪在我面前，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就跟现在一样。家国天下，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圣贤都兼顾不了，更何况我们这些俗人呢。
“这些你都不用管，”我在他背后拍了拍，“你要干的就是打胜仗，剩下的都交给我。”
“可事情那么凶险……”阿恒道，“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以前我在柳铺的时候过得倒是安稳，每天就是眼前的一日三餐，可我并不踏实，背着一个在逃钦犯的罪名，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我轻声道，“现在也是一样，只要身上还带着罪臣柳俞英之子的名号，不管皇上计不计较，我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皇城根下。”
阿恒的手沿着我的脊梁骨上下搓了搓，“我就是舍不得你去冒险。”
“我知道，”我在黑暗里笑了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小船已经随着水流不知道漂出去多远了。火光只能照亮小船周围一点地方，四围都是奇形怪状的石柱，每一根看着都眼熟，又都好像没见过。
“现在好了，”我无奈道，“更别想回去了。”
“其实这些山就是白水城周围的那一圈山，这些暗河绕着山走，无论从哪里出去，都是在白水城附近，”阿恒道，“所以不用担心，出去了再找方向就是了。”
我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想明白的，”阿恒冲我一挑下巴，“我也不是只有一身蛮力，上次咱们在这里迷了方向，出去刚好就在艄公家附近，后来我去白水城里拿行李，发现那个地方翻过一座山头就是白水城，那时候我就隐隐有了这个猜测。昨天晚上我又跟着那帮人走了一遍，发现这四周都是山，那些山刚好把白水城围在中间，鬼市就在群山之间的一个山谷里，难怪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些山里都有暗河，连着城里的永安河和城外的各处小河溪流，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个艄公不用通过城门就能进出白水城的原因。”
我冲他伸出了大拇指：“阿恒大侠果然厉害。”
“先别急着夸，”阿恒道，“到时候万一不是就尴尬了。”
“不是也得是，”我笑道：“这方圆五十里，都叫白水城附近。”
阿恒也笑了，“那都快到牛角山了好吧。”
阿恒运气不错，随波逐流选的这条路又重新把我们送回了白水城里，只不过不是之前那个地方，从靠近西城门的一座小山里出来的。
之前还没留意，如今看来白水城果然是被群山围着的，山里的暗河在城外汇成一条永定河，从西向东横穿了整个白水城。
如此鬼斧神工造就的迷魂阵，当真是叫这世上的能工巧匠都叹为观止。
阿恒还想去昨晚那个寺庙看看，我们回到城里稍事休整就又启程，赶在晌午之前到了那处寺庙。
这座山寺有名字，门口的牌匾上书普济寺。这座寺在当地颇有名气，我虽然没来过，但听之前柳铺的人说过这寺挺灵验，求财求子求姻缘，香火很是旺盛。这会儿香火已经断了，寺里了无人迹，但看样子刚废弃没多久，庙里的菩萨像还都是完整的，地上还凌乱着好多蒲团和线香，看得出来当初这里的人走得很匆忙，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寺前面是大殿，后面是和尚们饮食起居的地方，我跟阿恒分头行动，他查后面，我查前殿。
前殿其实没什么好查的，无非是钟鼓楼和几尊佛像，一眼望去就能看全，不是能藏人的地方。
看完了前面我又到后面去找阿恒，阿恒正一间间厢房查看着，我看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瞎溜达出了寺庙后门。
后门外有棵枣树，这会儿枣子还都是绿的，一串串挂在树上，长势喜人，看得出之前的主人对它颇多关照，还没靠近呢就能闻到一股大粪味。
我蹲在寺门外墙后面避着阳光的地方跟这棵枣树面面相觑，蹲了一会儿就被这股臭味熏得眼睛都疼了。
按理说粪水臭味不至于持续这么久，更何况这里荒废了已经有段时间了，谁还会闲的没事过来给棵树施肥？
我捂着鼻子到树边探查了一番，这棵树长得不凑巧，刚好长在了石头缝里，但生命力旺盛，在一众杂草里脱颖而出，硬是长得枝繁叶茂。
树周围的杂草也比其他地方要茂盛一些。我拨开那些杂草，发现后面竟有个半人高的山洞，臭味就是从那个洞里发出来的。
我回头看了看，阿恒还在忙着，距离这里不算远，我喊一嗓子他就能听见了。
犹豫了一下，我决定先下去看看。
刚靠近洞口，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越往里越甚。外面还阳光明媚，一进到洞里就像是猛地扎进了一盆凉水里，从头到脚抖了个哆嗦。
外面的阳光好像一点也照不进来，洞里面漆黑一片。我往外掏火折子的时候手被挡了一下，火折子掉到了地上，只好蹲下来在地上摸索。
地面也是参差不平的石壁，好几处尖锐的棱角，好像还有些树枝状的东西，我摸了好半天才找到丢失的火折子。
火光“嘶”的一声在山洞里亮了起来，微弱的火光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我对着眼前的场景头皮一阵阵发麻。
山洞里盘腿坐着数十个黑黢黢的人形，面目狰狞，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第165章 暗河
一排排，一列列，看着足有数十个人，这些人形全都大张着嘴，好像在仰头呐喊，却又都盘腿坐着，像入定了的高僧。
好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找到先前进来的洞口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直到站在阳光底下才算缓过一口气来，这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后背全是毛毛汗。
阿恒从寺门里出来，边走边道：“寺里的这些和尚真奇怪，就算是要走，也得带上点家伙事儿吧，僧衣木鱼不带就算了，钵盂也不带，他们用什么吃饭啊？”
“他们不用吃饭了，”我稳住声音道，“我找到他们了。”
尽管已经见过一次了，跟着阿恒再进去的时候我还是打了个寒颤，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阿恒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听见他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半天阿恒才发出声音来：“怎么回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他们赶到了这个山洞里，在洞口放了火。这群和尚手无寸铁，只能被活生生烧死在这个洞穴里。”我一联想到这里发生过的惨状就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洞里的空气很是浑浊，好像还有草木燃烧的焦臭味残留，伴随着洞穴里挥发不去的尸臭味，熏得人喘不上气来。
“是谁干的？”阿恒的声音在洞穴里来回回荡，虽是在问，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无非就是昨晚那些人。他们需要一个据点，而这些和尚们碍了事，一把火是最简洁了当的办法。
“三武一宗都发生过灭佛的事，可那大都是因为当时和尚们的观念与帝王观念起了冲突，那些自认为立于众人之上的帝王们为了推崇自己的思想，便有了各种灭佛的惨案。这些人只因为一己之私就杀了整座寺里的和尚，就不怕遭天谴吗？”
“你说这些和尚临死的时候在想什么？”阿恒沉声道，“到底是在质问佛祖为什么不救他们，还是在感叹世道不公。凭什么他们一辈子青灯古佛与世无争，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知道阿恒心里又难受了，他只知道士兵应该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却见不得平民百姓惨遭灭顶之灾。我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了，出去吧。”
阿恒却站着没动，只道：“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这一次我却希望这些东西是存在的。我要他们看着我一定会把那些外贼从我大周的疆土上赶出去，把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一揪出来，他们如果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早日还大周一个太平盛世。”
我先一步从洞里出来的，又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阿恒才出来，神色如常，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
我问他：“咱们现在去哪儿？”
“院子里有一口井，好像有点问题，”阿恒边说边走，“我想下去看看。”
阿恒说的这口井就在后院正中，从上面看下去一眼看不到底，我扔了块石子进去，没听见水声。
“应该是干了。”我道。
阿恒：“昨天晚上我追着那些黑衣人来到这里，他们前脚刚进去，后脚就不见了，所以我觉得他们一定在这里有一条密道之类的东西，能帮助他们脱身。”
我点点头：“那我跟你一块下去。”
“我先下去，没问题的话再叫你，”阿恒好像还是有些顾忌刚才洞里的情形，坚决要自己先下去，我拦不住他，再三交待了一定要小心之后才看着他把井绳缠了两圈在胳膊上一点一点下去了。
这口井不算深，阿恒下了有一炷香的时辰就到了底，又过了一会儿，井绳又绷紧了，阿恒从底下又爬了上来。
来到地面，阿恒打拂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底下的水都干了，露出一条河道来，不知道通到哪里的，那些人应该就是通过这些地下河道消失的。”
阿恒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想跟着河道走走看看，你……”
“我跟着你。”我笃定道。
阿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咱们一块去。”
这次是阿恒先把我送了下去，绳头处打了个结，我坐在绳圈里，阿恒一点点先把我放下去。随后阿恒又把整段井绳扔了下来，他则是靠双手撑着井壁往下来，速度还挺快，在距离井底还有一人高的时候就松了手，稳稳落在我身旁，掀起了一阵风。
随后阿恒点亮了火把给我拿着，自己则把井底的绳子盘起来斜挎在肩上，“拿着这些绳子说不定有用。”
我挑高了火把审视了一下四周，水都干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淤泥，向右前方有条小道，应该就是阿恒说的河道，我举着火把指了指，“走吗？”
阿恒把火把接过来，又用不拿火把的手拉住了我，汩汩热源透过手心传过来，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走吧，”阿恒道。
火光能照到的地方有限，更多的是不着边际的黑暗。脚底下有些地方是干的，有些地方还有没过膝弯的水，这些水不知道在这里滞留了多久了，跟淤泥搅在一起，触感都是滑腻腻的。
不管路好走难走，阿恒始终走在前面，牵着我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松开过。
“这次出来我当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阿恒在面前走，头也没回继续道：“以前我只想拼尽全力把仗打好，战场上只有敌我，真刀真枪刺出去，不是敌死就是我亡。现在才知道一场仗背后有这么多年牵涉，有人趁火打劫，有人受到牵连，更多的是普通百姓的民不聊生。这几天所见所闻，我都快想象不出来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了。”
“太平盛世里我们有一处小房子，耕着半亩薄田，养着三五鸡鸭，大狗子在习武，二狗子在读书，小莺儿无忧无虑哼着小曲儿浇她的花，”我在阿恒掌心里抠了抠，“你都忘了吗？”
阿恒轻轻笑了笑，步子也轻快了，“那些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柳铺集上人山人海，我在集上一眼就看中了你。”
我笑道：“你明明是看中了我的山参。”
“山参一看就是好东西，”阿恒道，“你也一看就是可心的人。”
河道在地下盘曲环绕，分叉不少，好在泥土湿润，很轻易就能找到之前那些人的脚印。人在一片黑暗里就容易忘记时间，我和阿恒边说边走，从以前说到现在，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说是亮光，其实也不怎么亮，外面天色应该已经暗下来了，但相较于地下河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点亮已经很醒目了。
阿恒看着头顶的井口那一个圈道：“还是我先上去，确定没问题之后再来拉你。”
“如果这里就是那群人上去的地方，那他们很可能还在上面没离开，你一定要小心。”
阿恒点头笑笑：“放心，当初我孤身一人去探查敌营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没发现我，更何况这几个人。”
我皱了皱眉，没等再嘱咐几句，阿恒已经一蹬井壁，窜上去近半丈高。
阿恒很快就到了顶，小心翼翼探头出去看了看，紧接着便身手敏捷地翻了出去。
我一直仰着头朝上看着，生怕阿恒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再回来，心想他若是被人发现了再跳回来，说不定我还能接他一下。
当然，大概率应该是被他砸死了。
一直到我仰得脖子都酸了阿恒还是没回来，我心里不由慢慢慌了，要是什么情况都没有，阿恒个不至于逗留这么长时间，可真要是上面发生了点什么，那他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学着阿恒的办法爬上去看看时，井里突然垂下来一条绳子，紧接着阿恒的脸出现在井口，冲底下喊：“上来吧，这里没人。”
没人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忍着心里的疑惑把绳子在手上缠了几圈，感觉到绳子一点点抻直了，再一踮脚，就离了地。
看着眼前的一方井口理我越来越近，我隐约都能看清楚阿恒脸上的表情了，却读不懂他表情背后蕴含的深意。
说喜不是喜，说悲也不是悲，他到底是在上面看见什么了，这么一脸的高深莫测？
直到距离足够近，阿恒伸出一只手来把我拉了上去。
双脚刚沾地我就开始打量，“怎么这么久？你看见什……这是……”
我一时间愣在原地。
远处两座山头遥遥相对，夜幕之下已经起了雾，从半山腰开始全都淹没在一片云雾中。近处是一座院子，院门口立着三棵隐没在暗处的树，院子里有一间北屋两个耳房，看样子像是由座土地庙改造来的。
我明白阿恒脸上的表情由何而来了。普济寺石井底下的暗河，连着牛角山脚下的破庙，而我在这座破庙里，足足生活了十几年。

第166章 旧宅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通过这种方式回到这里。
“这里变的太多了，”阿恒四下看着，又看了看我，“我怎么觉得都有点陌生了。”
算起来阿恒也有两三年没回来了，觉得陌生在情理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也觉得这里陌生了。
离开不过半年，破庙已经大变，因为长时间没人住，院子里的草都有半人高了，北屋的墙角下已经塌下来了一层墙皮，房顶也塌了一块露着星光。后院的鸭棚也没了，里面的鸭子不知所踪，不知道是被人吃了还是已经逃出生天了。
当年刚到这里的时候每天都觉得它要塌，可它在风雨飘摇里那么些年也没真正塌过，偶尔掉两片瓦片恐吓你一下，再过个十年八年也还能住。
可这才离了人不过半年时间，它就真的塌了。
可见什么东西少了支撑他的那点精气神就成了一副空架子，摇摇欲坠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可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曾经萦绕在这里的欢声笑语，那些刻在我们心里的回忆，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褪色。
“我盘的灶台还在呢，”阿恒的声音从柴房里传出来。
柴房是后来新建的，所以还算完整，不光灶台在，大狗子当初给将军煮解药汤的药罐子都还在，药渣子糊在罐底，黑黑的一层已经看不出有什么药了。
阿恒紧接着又进了我俩睡觉的那屋，我心里猛地一阵紧张，当初范二陈尸在房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然知道尸体肯定早就没有了，我还是有些不安，生怕阿恒从地上的蛛丝马迹里看出当晚的情形来。
好在天色已经暗了，地上又落了厚厚一层灰，除了桌椅有些凌乱已经看不出别的东西来了。
阿恒扶正了一把挡路的椅子，来到被褥凌乱的床前，皱眉看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盒子。
那是当初我用来藏钱和装阿恒寄来的信的盒子。
现如今盒子歪七扭八地躺在被褥间，里面空空如也。
“当时的情形很混乱吧？”阿恒道，“你最珍贵的东西都没带走。”
我打岔道：“我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你吗？”
阿恒回头看了我一眼，看得我登时就有点心虚了。阿恒回过头去继续道：“这个盒子可是你的命根子，你一直藏在床底下，谁都不让碰，恨不能一天把里面的铜板数三遍，你当我不知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把阿恒的手拉过来，“我的命根子还在呢，不信给你摸……”
阿恒一把握住了我的腕子，惊了我一跳，这力道要真是捏在命根子上，可能真就没了。还没等我劫后余生，阿恒压得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要是当时我在这里，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我把阿恒往前带了带，用一只手轻轻揽住他，这一整天连惊带吓，再加上往事不堪回首，只觉得身心俱疲，靠在他肩头闭了闭眼，“咱们不说这些了，行吗？”
好半天才听见阿恒哑着嗓子轻轻回道：“不说了。”
我又何曾没想过，当初要是阿恒在这，范二和艄公他们一定不敢来犯，大狗子不会因为我失手杀了范二，我也不用为了保护大狗子把他的身世公布出来。
可一切已经发生了，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回头了。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却连顿像样的饭也没法做给你吃。”我直起身来冲阿恒笑了笑，“不知道阿恒大侠打兔子的技艺有没有退步，还能给我打一只回来吗？”
家里的陈米都生了虫没法吃了，今年大旱，井里的水也干了，好在我知道牛角山脚下有一处从山上下来的冰雪水，去接了一大盆回来，水刚烧开，阿恒就拎着兔子回来了。
我急忙恭维道：“阿恒大侠果然技艺不减当年。”
“牛角山下的这些兔子我太熟了，几年不见又生了好几窝了，它家洞口在哪儿我都门儿清。”阿恒蹲在门口手脚麻利地把兔子皮扒了，“那些老一辈的兔子估计还都认识我，一见着我跑得贼快，那些小辈就不行了，估计这些年没什么天敌，已经不学逃命的本事了，我都一抓一个准。只可惜将军没来，它要是来了我俩配合能抓它个十只八只的。”
我把阿恒扒好的兔子接过来洗干净了，表面抹上一层盐巴，用刚从野湖里采的荷叶一包，裹上泥巴扔进了灶膛里。
“大狗子抓兔子也很厉害，”我边往灶膛里添火边道，“柳铺集停了的时候，我们想吃肉了就让大狗子上山，还能指定品种，兔子野鸟山鸡，最厉害的时候打过一头野猪。”
阿恒沉默了片刻才道：“把他绑在宫城里耽误了。”
一只兔子我俩勉强能吃完，饭后把床铺稍微收拾了一下，我俩躺在床上，对着房顶上那个窟窿看星星。
这张床是阿恒当初特地找木匠打的，看的出来木匠的手艺不错，整间房里就这张床最结实了。
好在如今天不凉了，住在四处漏风撒气的房子里还挺惬意，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阿恒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
我俩曾经在这里同床共枕过将近一年时间，如今又躺在这里，身侧之人依旧，我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还没睡呢，就好像已经做起梦来了。
在梦里仗已经打完了，阿恒大获全胜，骑着高头大马在柳铺集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我们重新修缮了破庙，盖了个两进两出的小院，就跟老相爷那个差不多，还把他老人家接过来指点了一番。二狗子高中回来迎娶了柳骞的孙女，大狗子特地来给他撑场面，把他平日里从皇上的恩赐里攒下来稀罕物件全拿了回来。小莺儿也跟邻村的牛小二订了亲……
不行，牛小二太丑了，配不上小莺儿。
阿蛮还差不多，可是阿蛮已经被阿恒打回老家去了。
小莺儿开始哭，说她就要阿蛮，阿恒被他哭烦了，从背后掏出一只血淋淋的布袋来……
我猛地吓醒了，望着头顶的窟窿大口喘气，好半晌才平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场好梦，到最后却变成了噩梦。
天光已经大亮了，阿恒不见踪迹，但我能听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声音，心里顿时安定了下来。
我披上衣裳出来时看见阿恒正在填那口井。
我凑到井边看了看，已经填了有一多半了。
阿恒道：“他们这次或许是凑巧，也有可能就是故意的，我不能眼看着他们把咱们家也变成像普济寺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与其留给他们祸害，还不如我自己把井填了，就是没跟你商量……”
阿恒填井用的土都是从门外挖的，没动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我接过他手里的簸箩把土倒进井里，“没事，到时候如果还回来，再打一口井就好了。”
阿恒点头笑了，“到时候我给你挖。”
我俩花了半个上午的功夫把井给填平了，随后找了就近的一家驿站换了两匹马，向着玉门关而去，赶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赶回了营地。
经过这几天的休整，韩棠已经能下地了，一听见我们回来就要见我们，我们再晚点他估计就要出来帐门了。
刚一坐下韩棠便问：“查的怎么样了？”
我把之前在鬼市看见的事情又跟韩棠说了一遍：“我们在鬼市确实找到了一些人，他们自称为薪火帮，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打家劫舍，在撺掇不知情的百姓入伙，实际上就是为‘大帅’征兵。”
“那个‘大帅’果然有谋逆之心，他现在有霍伦帮他从杨鸿飞那里敲诈来的银子，又有自己的兵，下一步呢？他是不是就要举兵造反了？”韩棠凝眉道，“那个鬼市不能留了。”
阿恒：“刚回来我就鬼市的位置告诉我爹了，他已经派了副将去查抄了。”
韩棠点了点头，又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们见着‘大帅’了吗？”
我一愣，随即与阿恒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韩棠目光没有放下，还是直勾勾盯着我，我生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了，直觉得后背都僵硬了。
“‘大帅’好说歹说是个人物，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出现鬼市那种地方，”阿恒过来帮我解围，“你也说了，‘大帅’手里有兵，兜里有钱，真要是见着他了，你觉得就凭我俩能全须全尾回来吗？”
韩棠这才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道：“你们不在的这两天，我把你们抓住的那个毛林审了。”
“你怎么审的？”阿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躺床上审的？”
“……”韩棠冷冷地瞥了阿恒一眼，继续道：“毛林说的跟你们的基本能对上，假冒山贼的那伙人就是薪火帮的人，他们买通了负责押运的毛林，跟他约定在青岗哨动手，到时候杀了你和吴大人，劫到的军饷他们五五分成。”
我沉思道：“毛林身为左威卫将军，御前从三品，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跟一伙毛贼的勾结，除非他知道薪火帮背后的人是谁。”
“毛林说他并不知道，”韩棠道，“不过在出发之前他收到了一件信物，借此信物猜到了一点幕后人的身份。”
“什么信物？”我跟阿恒同时开口。
韩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恒，这才慢吞吞开口，“是一枚刻着梅花的印章。”
大皇子的母妃来自北疆，当年皇上为了解爱妃的思乡之苦，特地为她建了梅园。听说大皇子正是在乍暖还寒时候在梅花盛开的梅园里降生的，平日里多以梅花自称。
“毛林本来就是大皇子党的人，以为这次暗度陈仓是大皇子授意了的，又加上当时大皇子正因为杨鸿飞的事禁足呢，毛林得不到求证，又加上有利可图，便顺水推舟把事情做了。”
“又是大皇子？”我皱了皱眉，“当初杨鸿飞的事情不是说他并不知情吗？”
“说不定他在那件事情上不知情，在这件事上又知情了，也有可能他自始至终就知道，把杨鸿飞都骗过了，”韩棠顿了顿，“也有可能，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想要借陛下之手，除他以后快。”
我心里一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钰。这些事关皇位更迭的事当真是险之又险，一步不察就是粉身碎骨。我到时候一定得告诉大狗子离着那个位置远一点，他们要争要抢随他们去，他只要一辈子安安稳稳就好了。
“你们这一路上还有什么见闻吗？”韩棠问。
我仔细想了想，关于‘大帅’就是陈楚山的事情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他，可若是什么都不说又容易引人生疑，只好又把普济寺和破庙的事捡着能说的跟他说了说。
“他把密道挖到你家旧宅里，我觉得不是巧合，”韩棠道，“你最近上点心，尤其是身边出现不熟悉的人时，一定要当心。”
阿恒也道：“这几天我都跟着你。”
我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到最后还转到我身上了。
“对了，他们在鬼市里把一个人斩首了，”我看着韩棠道，“那个人特别像你。”
韩棠愣了愣，随即哼笑了一声：“他们真有胆子，直接冲我来就是了，抓个替死鬼算什么本事。”
“你最近也上点心吧。”我无奈道。
正说着大狗子进来了，手里举着一纸黄绢兴冲冲道：“父皇的旨意到了。”
又把景行止请过来，人才算到齐了。众人在帅帐前跪下，由大狗子宣读圣旨。
大狗子满脸兴奋地把圣旨展开，张了张嘴却又刹住了。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却见大狗子皱着眉头盯着圣旨，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正当我以为他是有什么字不认识时，大狗子又开口了：“杀。”
“什么？”众人都是一愣。
大狗子把圣旨摊开了冲着我们，无奈道：“这上面就写了这一个字——‘杀’。”

第167章 开拔
明晃晃的黄绢上力透纸背只留了一个字——“杀”。
单看这一个字，气势磅礴，杀意外露，很难想象得出是出自那个永远倚靠在罗汉榻上笑容温煦的帝王之手。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没有人敢假传圣旨，正是这位看似无为而治的帝王下了这样的指令——在大周疆土之上，凡敢枉顾王令、自立为王者，非死不宥！
我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再看阿恒，果然也异常兴奋，眼里闪着光。若不是囿于他少将军的身份，这会儿应该已经跳起来了
只有大狗子还蒙在鼓里：“杀？杀谁啊？”
景行止开口道：“杀王庭。”
“王庭？”大狗子迅速看了韩棠一眼，“是那个杀了安西都护自立为王的副将？”
韩棠点了点头：“他本以为国家现在正忙着抗击突厥，没空收拾他那堆烂摊子，才想钻这个空子杀了霍伦取而代之。他绝对想不到陛下这次不打算顾全大局了，他要‘攘外必先安内’，先把自家的恶狗收拾了再对付关外的狼。”
这群人里面最高兴的当属韩棠，当初折在王庭手上他想必也相当不服气，难得这次有皇上给他撑腰，他势必要找回些场面。只是这人在长安城里待久了，脸上那层厚厚的面具卸也卸不下来，只装作淡定地问景行止：“景将军以为如何？”
景行止道：“其实这种时候我是不赞同对王庭用兵的，两军对峙，突厥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稍有异动就可能引起敌军的怀疑，引发战事。”
韩棠皱起眉头：“那……”
景行止接着道：“不过皇上的思虑也不无道理，留着那五万人也是个顾虑，安西的位置太重要了，万一到时候他们倒戈了突厥，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边关的形式景行止看得最透，若他觉得这场仗打不得，哪怕是圣旨，也不是不可违。
大狗子急忙问道：“那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我还能看到吗？”
“我还是那个意思，这边大面上的兵不能动，以防突厥看出破绽来，”景行止说着看了看阿恒，“我给你调五千人，能办到吗？”
“五千人对五万人？！”我震惊道，瞪了景行止好半晌才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又赶紧去看阿恒，心里竟隐约盼着他赶紧拒绝，这不是要他去送死吗？
阿恒却是笑了,一脸轻松惬意：“末将领命！”
景行止还嫌不够，又对大狗子道：“殿下若是愿意，也可以跟着一起去，你是皇子，还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大狗子果然高高兴兴不带一点犹豫就答应了。
安顿好这一些，景行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继续操练他的兵，处理他的军务，好像方才没接过旨，也没下过令。
他要不是阿恒的亲爹，我都要怀疑他是敌军派来的奸细了。
……说不准也不是亲爹，哪有亲爹让自己儿子去送死的？
“阿恒……”
我刚要开口，大狗子就按捺不住了：“阿恒哥哥，我要跟你去打仗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需要准备什么？”
阿恒把大狗子揽过来，笑道：“你去找祁风，让他带你去挑一匹骏马，准备一身铠甲，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大狗子重重点了点头，满脸兴奋地去找祁风了。
“那我便祝少将军旗开得胜。”韩棠冲阿恒拱了拱手，也走了。
“阿恒……”我还震惊在这么大的事景行止竟然这么草草就安排下了中没回过神来，事已至此，我再说些丧气的话也不合时宜了，可让我也简简单单祝他一句“旗开得胜”却也开不了口，看了他半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不是担心我了？”阿恒凑过来道。
我看了看他，轻轻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阿恒凑得极近，轻轻偏了偏头，柔软的触感贴着脸侧便滑了过去。我愣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个吻，轻得足以让人忽略，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消散在漠北初秋的凉风中了。
阿恒后退一步看着我笑，像个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孩子。
“你呀，”我无奈笑了笑，伸手在脸上蹭了蹭，阿恒唇上干燥，这会儿早就没什么痕迹了，我却好像还是捕捉到了一点气息，在指腹间轻轻捻了捻，“这场仗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吧。”
“九成？”我略微吃惊，“我知道王庭这样的小人物你不放在眼里，可他手底下到底有五万人呢。”
“这五万人是安西的，不是他王庭的，”阿恒道，“王庭弑主夺位，我就不信霍伦当了那么多年的大都护，手底下连一个心腹也没有。哪怕那些人迫于现状臣服了王庭，可他到底是个自立山头的山大王，名不正言不顺，我代表朝廷前去征讨，名号一打出去他就已经败了三分。”
我皱眉道：“那还有七分呢？”
“剩下的七分，三分归小爷我带兵如神，三分归我的将士英勇善战，还剩一分交给天意。”
“不过咱们是正道，天意肯定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等我开口，阿恒又勾着我的肩膀道，“你放心，这场仗没那么难打，我爹既然放心让大狗子跟着我，就是敢保证这场仗一定会赢，他再没分寸也不敢拿皇子的性命开玩笑。”
“那我也要去。”我急忙道，又补充：“大狗子是跟我一块来的，那我就得对他的安危负责到底，他去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
阿恒笑盈盈地看着我，一脸看破不说破的神情。
“真是为了大狗子，”我被他看得没由来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我答应过皇上要把人毫发无损带回去的。”
阿恒挑了挑眉：“那你当初还让他单枪匹马过来给我报信？”
“……”我都忘了还有这一茬了。
“承认你想跟我在一起就那么难以启齿？”阿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像只温和无害的小兽，看得我差一点就心软答应他了。
果然下一瞬这人就原形毕露了，亲昵地在我肩上拍了拍，“快去，跟我爹说你就要随军，要夫唱妇随。”
“我不敢，”我愣了愣笑道，“我怕景将军会打断我的腿。”
“那不能，”阿恒勾肩搭背与我一道往前走，“他只会打断我的腿。”
景将军那边确实不是问题，甚至我跟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稍稍有些吃惊，一脸你怎么还在这，怎么还不去收拾行李的错愕。
临走他又叫住了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跟着阿恒一块去吗？”
我出帐门的步子稍稍一停，竟然有些恍惚“阿恒”这两个字从景行止嘴里说出来。在外他们是将帅，私底下好像也没什么父子情分，我只听阿恒说过他爹把他打得爬不起来，却没听到过一句类似嘘寒问暖的问候。
可从这句话里，我竟然听出了一点久违的亲情来。
所以我也没拿那些“大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类的客套话敷衍他，只是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景行止道：“他需要有后盾，你们就是他的后盾，有你们在他会更清楚这场仗该如何打。”
我回过头来，直视着他问道：“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吧？”
景行止没承认但也没否认，我就知道我又猜中了。
这是两位父亲的用心良苦。
我点点头，躬了躬身退了出来。
虽说阿恒胜券在握，但毕竟是要去打仗的，第二天一早我看见门外整装待发的队伍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阿恒站在队首，祁风正在清点人数，最后随着阿恒一声令下，大军迎着初升的太阳开拔出征。

第168章 焉耆
漠北的秋意就是要比内陆来的早一些，虽然中午依然艳阳高照，但秋天的肃杀气息已至，满目枯黄伴着黄沙提前登场，显得尤为萧条。不过这里常年都是这么一副样子，看得久了难免有些想不起来当初葱葱郁郁的山山水水是哪辈子的事了。
安西比玉门关还要靠西，越往西走，能看见的树越少，荒漠越来越多，有时候走大半天都是一样的景色，让人难免心生气馁，以为自己是在原地打转。
大狗子一开始还憋着，后来总算忍不住了，整个人都好像被太阳晒蔫了，垂着头耷拉着眼过来问我还得走多久。
我递给他一个水囊，看着大狗子仰头灌了好几口，笑道：“你要是累了不妨来马车里休息一下。”
相比待在逼仄的马车里大狗子还是更喜欢骑马，骑的还是他那匹“骏风”，把水囊递还给我摇摇头：“我不累，就是觉得无聊。”
我笑道：“要不我教你背一篇《论语》吧，一会儿就不无聊了。”
大狗子牙疼似的啧了啧嘴，指着前面道：“对了，祁风哥哥还说要给我讲他们打仗的事呢，我去找他了。”
我笑着点点头，也不拆穿他，由着他逃也似的找祁风去了。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是不爱读书呢？
不过再细细想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跟着阿恒多学学看看，等日后成年了找一个偏远点的地方封个闲散王爷，不必夹在皇城中身不由己，学会些傍身的本事谁也欺负不了他去。若当真能如此也算个不错的归宿。
说到读书就不得不提二狗子了，我从京城出发前刚收到了他一封信，只道他如今已经在筹备今年的秋闱了，若能中举，今年冬就要进京，继续筹备明年的春闱，到时候就能跟我们团聚了。
小莺儿完全忽略掉了“若能中举”这个前提，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二狗子要进京的事，甚至在春末的时候就已经给二狗子做好了两套棉衣，还挑了京城中最时兴的款式，在我身上比划了好久，就等着二狗子一来就给他穿上。
我考虑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一直以来我给二狗子营造的身份是寒门学子，寒窗苦读多年有朝一日被柳骞发现其才学收为弟子，再一路披荆斩棘杀到贡院。这是那些主考官们最喜欢的人设，这样的出身拿到哪里都挑不出毛病来，前提是他没有一个我这样的哥哥的话。
与二狗子正相反，我就是那些文人仕子眼中最没出息的那种。仗着小时候一点聪明到处耀武扬威，大了也没什么能耐，却死皮赖脸拿着一句从前的玩笑话硬要皇上赏我个官做做。做什么官不好，偏要一头扎进俱是科举出身的翰林院里，存心就是去恶心人的。
要让那些人知道二狗子是我养大的，他那寒门仕子的清贵形象只怕就得随着我的臭名声烟消云散了。
所以我掐指一算，二狗子要入京，势必不能跟我住在一块，我还得另找个地方给他置办一套宅子。以我那仨瓜俩枣的俸禄肯定是不够，思前想后只能动用大狗子从宫里给偷渡出来的那点东西了。
想来现在已经入秋了，等回到京城就得抓紧点找宅子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漠北苍茫的天空，蓝得纯粹，偶尔有那么一丁点飘若游丝的闲云，风一吹也就散尽了。
举着景字旗的队伍一路铺展，赶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与安西搭界的焉耆镇上。
滕子珺作为先一步过来刺探敌情的人，负责妥善安置阿恒带过来的队伍，一看见阿恒就忍不住抱怨：“大少爷，你当你是郊游来了吗？带着这么点人就敢这么明目张胆，你也不怕王庭半路上找人伏击你，连声响都没有就得嗝屁了。”
阿恒笑道：“他不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滕子珺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在王庭眼皮子找到这么处安全的地方，你这一来全暴露了！就这两天里，王庭往这边增兵就增了三次，这么小的镇子都快被他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了，就你还傻傻的往里送！”
“那倒是省得我找他了，”阿恒全然不放在心上，刚进了滕子珺的住处就四下寻找，“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
“有烤馕行吗……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能不能先别想着吃了，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吃……”
我看着滕子珺跳脚的样子跟阿恒的云淡风轻形成鲜明对比，险些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但看滕子珺的紧张又不似作伪，只好帮着劝道：“你要不先听听他说的？”
阿恒这才收了手头的烤馕在正位上坐下来，冲滕子珺点了点头：“你说吧。”
滕子珺道：“据我这两天的观察，王庭至少派了两万兵过来，着重把守着通往安西的要塞。实不相瞒，就你这点人，哪怕再加上我之前带来的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阿恒还是不紧不慢地笑道：“我跟你打个赌，王庭不敢主动攻击我。”
滕子珺苦口婆心仿佛进阶成了一个老妈子：“我知道你身负皇命，王庭若敢主动出击就是坐实了造反的罪名，可你想过没有，人家背后有安西四镇，有充足的军需粮草供应，跟你这负辎前来的不是一个概念，你耗得过人家吗？”
“谁说我要耗了？”阿恒笑道，“我主动打他不行吗？”
滕子珺好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仰天长笑了两声：“你？五千人？主动出击人家五万人？你以为你是谁啊？真当自己是项羽霍去病了不成？夸起口来也没个把门的，玉哥儿你也不管管他。”
我本来还是有些担心的，但看阿恒成竹在胸的样子又不像在夸大其词，忍不住跟着阿恒调戏起滕子珺来，“我就是个随行看戏的，军事上的事我可不懂。”
“玉哥儿也是你叫的？”阿恒半眯了眯眼。
滕子珺愣了愣，急忙冲我抱了抱拳，改口道：“柳大人，柳大人行不行？柳大人你快帮我劝劝他，有这功夫还是赶紧写封信向大将军求救吧。也不知道现如今信还能不能送出去，没事，我找几个可靠的人拼死也给你送出去。”
“滕子珺你听好了，”阿恒突然正色道，“这场仗是我允下的，怎么打我说了算，就是打得只剩我一个人了也不会求援。你有这功夫找人出去送信，倒不如找几个好厨子做几个好菜招呼一下弟兄们，大家一路赶过来吃了好几天沙子了，现在就想吃顿热乎饭睡个好觉，既然今天打不起来，那剩下的就明天再说吧。”
“可是……”滕子珺还欲再说，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滕子珺又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能抱拳领命出去了。
等人走了阿恒又抱着手里的烤馍啃了起来，我给他倒了杯水送上去，这烤馍看得出已经放了有些时日了，硬得能砸核桃，难为阿恒还能吃得下去。端起水来喝了一口又呛到了，喷了满桌子的烤馍渣子。
我赶紧过去给他顺了顺背，无奈道：“不是已经吩咐厨子去做饭了吗？别吃这个了。”
阿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了，又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才说出话来，“饿的紧了，先垫垫。”
我把他手里剩的半块馍夺下来，“这东西看着没多少，吃完了一喝水全在肚子里泡发了，一会儿你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阿恒突然狡黠一笑，一把把我拉到身前，紧接着带着漠北秋意的肃杀气就扑了下来：“可我还是饿得要命，在开饭之前，我能不能先吃了你？”

第169章 投诚
一连三天，阿恒就在王庭两万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大吃大喝，表面上看像一帮不务正业的子弟兵，实则却是外松内紧。阿恒带的是自己的亲兵，全都是图朵三卫出身，纪律森严，硬是在装腔作势之余把日常操练全都补上了。我看着这些人闷在帐子里光着膀子埋头苦练不禁好笑，有点搞不懂阿恒这到底是迷惑敌人还是折腾自己人呢？
阿恒则是一连几天都跟祁风和滕子珺形影不离，日常作息都在一块，除了刚到的那天跟我单独待了一会儿，其余时候我几乎没再跟他说上一句正经话。
我见惯了他平日里散漫的样子，一正经起来还有些不适应。好几次从他们帐门前经过，远远看着他皱着眉头认真的样子，心里不禁感叹，阿恒不愧是景行止的儿子，他们命中注定就属于战场。他在沙盘前站着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成了一群人的中心，整个人都带着光。
这是我以前从没有见过的阿恒，也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阿恒。
慢悠悠走回营帐，看见帐门外大狗子正端着祁风为他精心挑选的武器擦拭。是把寒光毕现的陌刀，两面开刃，通长接近一丈，比大狗子站起来还要高出不少。
大狗子这几年虽然蹿得挺快，用这样的刀还是有些过长了，我上前道：“祁风怎么给你选了这么个兵器。”
“是我自己要的，”大狗子道，“祁风说这种刀是由汉代的斩马刀演变来的，专克骑兵，能‘人马俱碎’。突厥人不是最擅长骑射吗？那我就选一把最克他们的刀。”
我不禁笑道：“陌刀克骑兵不假，可那多是先锋兵用的，你身为皇子，怎么可能让你冲在最前头？”
“我为什么不能冲在最前头？”大狗子抬起头来问我，“同为大周子民，就因为我是皇上的儿子，而他们是平民百姓的儿子，所以就该他们身先士卒吗？我死了你会伤心，可是他们死了就没人伤心了吗？”
大狗子一席话竟然说得我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道：“可你到底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若真是在战场上有一丁点闪失，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命。”
大狗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玉哥儿，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我靠着大狗子坐下来，“你不自恃身份目中无人这是好事，但也得时时牢记自己身份，你一个人的生死关系着万千人的生死，甚至关系着大周的国运。”
大狗子皱着眉头，看上去有点伤神：“那我是不是不能像阿恒哥哥一样上阵杀敌了？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跟阿恒哥哥并肩作战呢。”
“谁说不能了？”我笑道，“咱么大周马背上的王爷也不在少数，像老王爷当初就是咱们大周的战神。这些年你不在京城，关于他的丰功伟绩知道的不详，这么告诉你把，现如今这帮突厥人的爷爷辈就是老王爷平定的，换来了大周朝五十年的太平。”
“那他们为什么又反了呢？”
我看着远处一片黄沙间缓慢下落的日头不禁有些伤怀，“可能是因为当年震慑他们的那根砥柱倒了，压不住这些魑魅魍魉了吧。”
“玉哥儿，”大狗子轻轻把手附过来，掌心温热，“老王爷虽然不在了，但还有景将军，还有图朵三卫，还有我和阿恒哥哥，我们会像当年的老王爷一样，把那些坏人从大周疆土上赶出去，让他们再也不敢踏足一步。”
我看着大狗子手上的长刀笑了笑，“好，那我等着那一天。”
当天夜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自称是当初霍伦的旧部，早就看不惯王庭的所作所为，特地来投靠阿恒的。
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在阿恒的军帐中落座了，是个青衣白裳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看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军师。我找了处靠近帐门的位置坐下来，那人与我坐对桌，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又接着对阿恒道：“没想到少将军竟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能领兵上阵，敢问将军此次前来带了多少人来？”
阿恒的目光追着我看过来，笑意盈盈地逗留了片刻，见问到他了这才把目光挪开，大手一挥，混不吝道：“你看到了，就这些。”
那人抽了抽嘴角，斟酌片刻似是无奈道：“我说句不当讲的，将军莫怪，就咱们这些人，只怕是到不了王庭跟前。”
阿恒看上去也颇为苦恼：“可不是嘛，别说王庭了，这些人只怕连焉耆镇也出不去。都怪我爹，说什么要顾全突厥那边的大局，不肯调兵给我，这不是让我送死来了吗？”
那个人举起茶杯撇了撇茶沫，慢慢饮了一口这才道：“倒也无妨，我手底下还有两千人，都可以为将军所用。此外我还能联系上一些旧部，这些人手里的兵加起来多多少少也有一万人。有了这些人，将军可有一战的把握？”
阿恒眼睛亮了一下，“你此话当真？”
“王庭杀旧主，窃王位，人人得而诛之，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只是迫于王庭的屠刀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如今朝廷的救兵已到，他们自然上赶着归顺。”
阿恒：“那他们人呢？”
那人稍稍有些为难，“这么些人全部出动必然引起怀疑，所以他们派我为代表前来投诚，若是将军真有一战的实力，他们必然倾力相助。”
阿恒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枣子，抛到半空又张口接住，满意地一笑，“那你就赶紧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带着兵过来吧，等人凑齐了咱们就开打。”
那中年人犹豫片刻，迟疑道：“单凭我红口白牙一张嘴，他们只怕是信任不过，还得是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或者人，他们看到了，明白了将军的心意，才好继续往下谈。”
“那我跟你走一趟吧。”
阿恒这话一出来，不仅在场的自己人愣了，连那个中年人也愣了愣，半晌后才想起来点头：“这自然最好……”
“不行！”祁风立即出声打断，“少将军贵为一军之首，孤身赴敌营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们怎么跟大将军交代？”
滕子珺在一旁也连连点头：“要去也是我们去，少将军你不能只身犯险。”
“险？”阿恒回头眯眼看着那个中年人，“佟军曹，我去会有什么危险吗？”
“少将军请放心，军营里我已经打点好了，都是自己人，佟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行绝没有风险，”姓佟的军曹又看了看滕子珺，“这位将军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肯定没有少将军您亲自去显得有诚意，毕竟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只有遇上了值得托付人才肯将身家性命交出来。”
阿恒又嚼了个脆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佟军曹说的有道理。”
至此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是他们合力演的一出戏，阿恒哪怕平日里再没有正形，也断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可即便知道他是演戏，我心里却反倒是更加不安了，阿恒知道这人有猫腻，还要跟他走，剩下的只怕就不是演戏那么简单了。
阿恒要只身赴敌营，一想来我就不由悬起心来。
“要不再带上两个人吧，”我道。
“带太多人进去难免惹人生疑，”佟军曹颇为为难道，“到时候反倒是束手束脚，容易引火烧身。”
阿恒站起来扫了扫衣衫，环视了一圈众人，道：“行了，有佟军曹陪着我就行了，等把人拉过来，咱们再一起跟王庭那个龟孙儿痛痛快快打一仗。”
佟军曹急忙站起来大家拱了拱手：“诸位放心，我一定会把少将军安全护送回来的。”
又冲着阿恒道：“事不宜迟，借着天色暗咱们快些走吧。”
阿恒跟着佟军曹动身往外走，临到帐门被我一把抓住，我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道：“那至少穿件护甲再走吧。”

第170章 夜袭
我帮阿恒脱去外面的衣裳，在里头换上贴身的金丝软甲，把靠近命脉的地方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替他把外袍穿上。一直到收拾妥帖，再无疏漏的地方这才收了手。
阿恒一直含笑看着我，当着外人也不避嫌，拉起我一只手贴在胸口上搓了搓：“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临了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凡事当心。”
阿恒这才收了手，冲佟军曹招了招手：“走吧。”
佟军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样子对阿恒是个棒槌的认定更加不疑有虚了，笑道：“少将军当真是好兴致啊！”
阿恒长笑一声，领着佟军曹出了帐门：“这里头的快活你是无福消受了。”
佟军曹急忙摆手：“不敢，不敢。”
帐门外只有几个闲散的士兵，三三两两凑在火堆前，看见帐子里有人出来抬一抬头，见不是招呼自己的又都歪歪斜斜坐着看热闹了。
一直目送着自家少将军跟着一个外人消失在夜色里，这群人里面竟一个站起来的都没有。
可阿恒刚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只听祁风一声令下，帐篷里突然悄无声息地涌出了大队人马，全都身着铠甲，目光精烁，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祁风道：“少将军已经先行一步，只身前去刺探敌情。众将士可愿与我、与少将军一同作战？”
众将士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杵，阆无人声却又撼天动地。
“那便以少将军的信号为令，号令一出便发动进攻！”
又是一声无声的呐喊。
祁风带着众将士轻装夜行，很快整片营地里就只剩了寥寥几个人。
这几个人里头就有滕子珺。
我问他：“你怎么不去？”
“少将军让我留下来。”滕子珺拿着根烧火棍翻着火堆里几块漆黑的木炭，脸色比木炭还要难看，语气无奈道：“这种事他都是带祁风，从来都不带我。”
我不禁好笑，滕子珺这堂堂七尺男儿竟跟个小媳妇似的呷起醋来了，忍不住调笑道：“怎么，不服气祁风，还是不服气阿恒？”
“我怎么敢？”滕子珺抬头看了看我，给了一个“别想给我挖坑”的表情，过了会儿才道：“我知道祁风比我厉害，受过正经训练，打小就跟着很厉害的师父学了一身本事，论出身我是比不过他，可要比一腔热血我自诩不会输给任何人。我天天幻想着能有朝一日能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哪怕是当一个小兵呢，也不至于每次都领些看门狗的活儿。”
“看门狗？”我笑道，“看的都是什么？”
“无非就是这几个营帐，这一点辎重，还有就是……”
“就是我，是吧？”我笑道。
滕子珺回头看了看我，抿了抿唇。
“你去帮阿恒哥哥吧，”大狗子拿着他那把陌刀从不远处过来，迎风一立，“这里有我。”
滕子珺皱着眉头犹豫片刻，“你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大狗子不乐意了，“当初我在牛角山的时候，可是连野猪都杀过！”
滕子珺看了看大狗子，又看了看我，我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滕子珺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地上站了起来，抓着烧火棍就要走，边回头边道：“那行，这里就交给你了。”
大狗子郑重点了点头。
走出去好几步滕子珺才意识到自己抓错了兵器，烧火棍一扔，回营帐里拿回了自己的兵器。
大狗子一直保持着那副像是要英勇就义的姿势站着，我叫了他好几遍也不肯搭理我，无奈道：“那你继续站着，我回去睡觉了。”
大狗子总算回过头来了：“玉哥儿，你不陪着我吗？”
我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站成一块石头，不需要有人陪呢。”
大狗子犹豫片刻，跑过来贴着我坐下，“玉哥儿，你那番话我想过了，我也想成为像阿恒哥哥、老王爷那样的人，可是我现在会的还太少了，只能成为他们的累赘。我想好了，等我回去就跟父皇请命，把我丢到御林军里历练去，等我学会了一身本事，再回来找阿恒哥哥。”
我点点头，心道这孩子孺子可教，又忍不住调笑他：“说不定到时候仗都打完了呢。”
大狗子当即眉头一皱：“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道：“一身功夫又不是只有打仗能用，大到保家卫国，小到扶危济困都能用到，你有了好功夫又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大狗子点点头想开了，对我道：“小的时候跟着阿恒哥哥学功夫，只为了能保护咱们一家人不受欺负。后来知道了阿恒哥哥有当大将军的志向，我就也想跟着他威风一把，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要是能像二狗子那样早点开窍就好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能帮着阿恒哥哥打仗了。”
“你现在不就在帮着他看帐篷、看辎重、保护我吗？”
大狗子点头笑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玉哥儿，多亏了有你。”
猛然间，西北方向一只长虹窜天直上，到半空中再猛地炸开，一时间映亮了半片天幕。
大狗子迅速直起了身子：“是打起来了吗？”
我不由地皱起眉头，尽管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不可能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却还是好像听见了喊打喊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长箭破空而过的声音，不由跟着提起心来。
西北天边亮起一片火光，好像有什么烧起来了，我和大狗子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没看清那边的形式倒是看见了一队人马从西边过来，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已经逼近营地了。
“是阿恒哥哥他们回来了吗？”大狗子偏头问我。
我追着那些人的身影看着，只见他们很快地闯进了营地范围，然后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长刀，将营地前一个把门的小兵一刀殒命。我面色一沉，赶紧拉着大狗子进了营帐。
来的有二三十个人，而阿恒他们几乎全都出去了，只留下了滕子珺一队人马，这会儿也已经不在了。打斗声持续了没一会儿就停了，我隔着帐篷听见几个人正往这边逼近，其中一个道：“果然是倾巢出动了，打了老子一个措手不及，还好老子跑得快。”
另一个道：“听说他们随行的还有一个小皇子，只要抓住了他交给大都护，连皇帝老儿也得礼让咱们三分。”
这群人目的明确，是冲着大狗子来的。
脚步声慢慢逼近帐门，我往后伸了伸手试图拉着大狗子，却一把拉了个空。
在帐门被撩开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惨叫声响彻营地。
一只手从天而降落在我面前，背后是大狗子刀锋之下冷峻的目光。

第171章 混淆
我满目震惊地看过去，只看见了大狗子一双坚毅冷静的眼睛，冲我轻轻偏了偏头，我立即领悟，熄灭了营帐里的蜡烛。
黑暗笼罩下来，我俩很快适应了环境，周遭所有动静在黑暗之下变得异常敏锐。
营帐外的人不敢再贸然进来，只能听见细小的哀嚎和几个人小声商量的声音，不断有人往这边聚拢，应该是方才的动静引过来的。
“里面有几个人？”
“没看清，”是另一个人忍着痛的抽气声，“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声音有些粗犷的人道：“这么个小帐篷能装下几个人？”
“那你倒是去啊！”
“去……去就去！”那人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手刚要颤巍巍往里伸，大狗子的刀应时砍下，也就是那人没伸进来多少，不然我面前还得多一只断手。
我在黑暗中打量大狗子，相比于之前杀范二时的紧张无措，他这次看起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只是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帐门被掀开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他额角随火光一闪而过的冷汗。
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若不是退无可退，怎么可能不畏惧鲜血和人命。
“五六个人，”粗犷的声音道，“我看清了，里头有五六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有人吃惊道。
紧接着有接连后退的脚步声。
“我们有二十多号人呢，怕什么！”又有人道。
“可他们五千人不就把我们两万人杀得片甲不留？”
“那是他们偷袭！”有人愤怒喊了一声，发号施令道：“谁进去把里面的人给我揪出来，赏黄金百两！”
帐篷外一时没了动静，不知道是有人跃跃欲试，还是最终决定放弃。我看了看大狗子，还是一点不敢松懈地直盯着帐门。
不一会儿，我闻到了什么东西烧起来的味道。
这群人竟然打算用火攻！
浓烟顷刻自帐门外涌了进来，我和大狗子首当其冲，都猝不及防猛吸了一大口，埋下头咳了起来。
我拉着大狗子往后撤，这间帐篷是阿恒他们统筹军事的地方，里面没囤下水，我只在一个茶壶里找到了半壶茶汤，分了分倒在两块布条上，我和大狗子一人一块捂住口鼻。
“咱们得出去，这里面一会儿就待不下去了，”我拉着大狗子道，“你就说照实说你就是那个小皇子，他们不敢动你。”
大狗子拉住了我：“那你呢？”
我在他手上拍了拍，“我有办法。”
我拉着大狗子在二十几个人虎视眈眈之下从营帐里出来，我俩都出来了那些人还是死死盯着帐门，直到帐篷受不住了，噼啪一声坍塌在地，这群人才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就俩人啊……还是俩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一个声音道，“刚谁说有五个人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一个人捂着手挤了出来，腕子处用块破布缠了一圈，血色还是透了出来。
“谁敢！”大狗子拿着陌刀上前一步，长刀一横，竟然透出一股凛然的杀气，“此乃当今圣上的四皇子，胆敢上前一步者，杀无赦！”
我猛地看过去，只看见了大狗子岿然不动的背影。
又一次，这孩子又一次挡在了我身前。
周遭气氛凝滞了一刹那，有个头头模样的人冷笑了一声，冲我行了一个不怎么恭敬的礼：“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们要找的正是四皇子殿下。”
我和大狗子身量将近，大狗子又拿着把刀挡在我身前，这群人久居漠北没见过刚刚还朝的四皇子，真就都把我当成正主了。我看了一眼西北，漆黑的天幕还映着通红的火光，看样子阿恒那边战事正胶着，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回来。
我收回目光信步上前，经过大狗子身边时他拦了我一下，又被我以目光安抚下。
我走到之前那个头头跟前，对他道：“我知道你们找我是为了干什么，说到底王庭也不想当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山大王吧，他想要拿我要挟陛下，换一个正儿八经的安西大都护坐坐？”
那个头头模样的人立马笑了：“殿下不愧是真龙之子，果然聪明绝顶。”
我冲那人笑了笑：“你做梦！”
那人当即脸色一僵。
“王庭他藐视王法，胆敢谋杀上级，不等朝廷任命就自立为王，是谋逆的大罪。根据《大周律》，谋逆之罪，罪无可恕，王庭他非死不可。”
“本来就是霍伦他有罪在先，朝廷都派钦差下来查他了，大都护杀他本来就是遵从圣意！”
我冷笑了一声，“那钦差呢？”
一帮人顿时哑口无言。
“朝廷派钦差来就是来给霍伦定罪的，罪名没定下之前，他还是安西的大都护，你们杀他就是谋反！”我冷冷扫了这群人一眼，道：“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杀霍伦，甚至还要杀钦差灭口，该不会是霍伦知道了你们什么秘密吧？”
那群人一僵，之前那个头头眼里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意。
当初他们追杀韩棠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按说霍伦勾结“大帅”，已经是难逃一死了，王庭他们为什么还要那么着急地要发动兵变？等朝廷一纸判决诏书下来，岂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霍伦手里握着这些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比他们的身家性命还重要，他们不惜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也要在韩棠他们找出这个秘密之前杀人灭口。
我只觉得眼前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任凭漠北最猛烈的风也吹散不开。
不过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脱身，我冲这些人道：“你们跟着王庭是没有出路的，圣上不惜调动抗击突厥的大军也要诛杀王庭，王庭他必死无疑。哪怕是你们拿我来做筹码，顶多也就是拖延个一时片刻，只要圣意不改，王庭就得死。既然是死路一条，诸位又何必要跟着王庭一条路走到黑呢？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可以当做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还可以在景将军面前给你们说个情，就说你们是来主动投靠的，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几个蠢蠢欲动的，但也有无动于衷的，比方说刚才那个小头目，这会儿就冷冰冰看着我，一脸不屑道：“大都护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以为你花言巧语我们就会信你，我们归顺了你，你转头再杀了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以我的皇子身份起誓，”我冲天竖起了三根手指，“我今晚所说的若有一句虚言，我就枉为李氏子孙。”
反正我也不是真的。
这群人又面面相觑了一番，之前断了手的那个附到那个小头目耳边耳语了几句，小头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头对我道：“四皇子殿下诚意满满，我们也不是不识抬举的，只不过……”
那人拖长了调子，突然阴恻恻地看了大狗子一眼：“这位小兄弟方才伤了我的弟兄，公平起见，我们也得剁他一只手。”
我猛地回头看了看大狗子，碰上那双无措的眼睛一时间心都揪了一下，不等那些人再开口，便喝道：“放肆！”
那个断手的人冷冷笑道：“殿下如此便是不想谈了？”
“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我瞥了那个断手一眼，冲小头目道：“我奉劝这位大人一句，有些人是为了报私仇，置你们所有人的性命于不顾，大人就宁愿带着这样的蠢人一条船沉下去。”
“殿下不必挑拨我们兄弟的情分，我们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另外，我也想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有诚意，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殿下这都舍不得吗？”
“下人？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我看了看大狗子，一字一顿道：“他是景行止的私生子，那位正在前线奋勇杀敌的少将军的亲弟弟！”
大狗子猛地瞪大了眼。
小头目带着他身后的一群人都愣了。
“你们要动我，毕竟天高皇帝远，传到皇上耳朵里还得有一阵子。可若要是伤了他，景行止三十万大军就在边境，到时必然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谁也救不了你们！”
“景行止还有私生子呢……”一群人被我唬的一愣一愣的。
“不然他这个年纪为什么能从军？少将军又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营地里？”我远远看着天边一片火海中有一团黑云慢慢压了过来，会心一笑，继续道：“他这一身装扮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也就是你们这些瞎眼的看不出来。”
“竟然是景家人，”之前断手的那个道，“难怪一下手就敢砍我一只手。”
“玉哥儿……”大狗子上前来轻轻拉了拉我，我反手把他拉住，“一边是皇上，一边是景行止，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奶奶的！”那个小头目在自己脑袋上兜了一把，“一个都动不了，那老子的气往哪儿撒！”
“这口气你只怕是得憋着了，”我轻轻一笑道，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席云霆披风裹着夜风猎猎而来，刀锋一路闪着寒光，划破了浓稠的黑暗。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是铁蹄踏地的声音，带着山呼海啸之势，烈风一般逼近而来。
全副武装的骑兵很快就把这群人围了个囫囵，这一帮残兵败将毫无反抗之力便束手就擒，那个小头目被压在地上，扯着嗓子冲我嚎叫：“四皇子，你说过的话得算数！”
阿恒带着滕子珺翻身下马，径直来到大狗子面前，单膝跪下：“末将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小头目：“……”

第172章 军令
大狗子赶忙高兴地把阿恒接起来：“阿恒哥哥，我没事。”
阿恒又回过头来看我，我冲他笑了笑，“我也没事。”
小头目还没回过神来，“他是四皇子，那你是谁？！”
“我只是个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不过我也说话算话，”我回头看了看阿恒，“阿恒，别杀他们，我有话要问他们。”
阿恒点了点头，吩咐道：“把人带走，看押起来，任何人不许靠近！”
几个人都被滕子珺领着人押走了，放松下来我这才留意到并不是大军都回来了，回来的只有这一小队人，我急忙问道：“那边战事如何了？是不是还没打完？”
阿恒道：“问题不大，他们没有准备，一冲就散了，祁风在那。”
我点点头放心了，大狗子也跟了过来，边走边冲我道：“玉哥儿你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死定了呢。”
我把大狗子揽过来拍了拍，“干得不错，都能保护我了，”
“你说我是景将军的私生子时我整个人都懵了，就跟当初你说我是皇子时一样，我差一点就当真了。”
我看了看阿恒，见人不为所动才笑了笑，对大狗子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先自作主张，让我顶替了你，我不得已只能再给你找一个假身份。这群人怕的也就是皇上和景将军了，我占了皇子的名额，你就只能当景将军的私生子了。”
大狗子点头笑笑：“玉哥儿你真厉害。”
一场意外总算有惊无险，我也松了一口气，跟着大狗子笑了笑，再回头看阿恒，脸上那点笑意就僵住了。
自从回来阿恒就没说几句话，这会儿只见他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盯着滕子珺的背影，一直等到滕子珺安排好了关押事宜回来复命，阿恒才一股脑地爆发了。
“滕子珺，你可知罪！”
滕子珺愣了愣，就地跪下：“末将知罪。”
阿恒的声音里仿佛带着冰碴：“什么罪？”
滕子珺抿了抿唇：“我违抗军令，擅自出营……”
阿恒冷冷垂眸看着他：“那你知道违抗军令该怎么罚。”
“杖五十，革除军籍，永不录用……”滕子珺喃喃道，猛地又直起了身子，“可我那是因为……因为当时看着没事……”
我也被这个罚法吓了一跳，急忙道：“是我让他去的，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阿恒连理都没理我，直接上去给了滕子珺一脚：“当时没事你就敢自作主张离开，我让你守的是当时吗？当时没事你能保证一整晚都没事吗？你能断定我们就一定能赢，他们俩就一定能安全吗？！”
滕子珺挺直了身子，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满脸的不服气。
大狗子犹豫了一会儿，虽然平时他都是跟阿恒一伙的，但这会儿也有点替滕子珺叫屈，鼓起勇气上前道：“阿恒哥哥，是我让他走的，我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阿恒回头道：“你要是在我军里，今天就是你跟着他一起受罚。”
大狗子愣在原地，不消片刻眼眶就红了。
我知道这件事错不在阿恒、不在滕子珺、更不在大狗子，谁也没想到那群人会回头杀个回马枪。但军令如山，阿恒当初为了救我，如今还一个月几军棍地还着，换了滕子珺自然也不会例外。
只是这会儿看到大狗子委屈成这样我还是心疼了，把人拉回来按在肩头拍了拍，片刻后只觉得肩膀上一片温热。
“走就走！”过了一会儿滕子珺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都是名门、将门出身，你们高高在上！我是谁，不过一个小县城的小捕快，你们看不上我也在情理之中。”
滕子珺一边走一边扒了身上的军服：“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一群大少爷，我伺候不起，我走就是了，你别为难一个孩子！”
“我从来没看不起你，”阿恒对着滕子珺的背影道，“相反，因为当初你救过玉哥儿，我感激你，所以才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祁风思维缜密，而且有多年的作战经验，我都是让他打头阵。你性子冲动一些，所以才让你负责军备，多学多看，把自己做捕快留下来的那些小性子好好磨一磨。你一个捕快在半年时间里提成了我的副将，跟祁风平起平坐，你知道有多少人不服你，也不服我，我就想让他们看看，咱们牛角山出来的人也可以做出一番功绩来，建功立业的不一定都是王侯将相，可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个样子别说祁风了，就连一个普通士兵最基本的服从军令都做不到！”
滕子珺立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过头来冲着阿恒跪下来叩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冲着刑场去了。
阿恒看样子气还没消，又对一旁的小兵吩咐道：“你去盯着，谁敢徇私放水，就跟他一块受罚。”
小兵看了看阿恒铁青的脸色，领了命跟过去了。
我先送大狗子回了营帐，虽然大狗子今晚异常镇定，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一晚上又受惊，又受挫，这会儿整个人看着都蔫巴了。
大道理我也不想再给他讲了，毕竟他也没做错什么，只是陪他说了一会儿小时候的事，等他睡着了才从帐篷里出来。
一眼就看见阿恒还站在原地，像是一直没动过。
“生谁的气呢？”我上前在他后肩胛上搓了搓，“滕子珺？大狗子？还是我？”
阿恒慢慢转过头来，我这才发现他一双眼睛里盛的并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倒像是个孩子劫后余生还没返过劲儿来时的迷茫，张开手轻轻抱了抱我，“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
我愣了愣，慢慢回过味来，也将他轻轻环抱住：“我不是没事嘛。”
“我这一路上都是你满身是血栽倒在我面前的场景，”阿恒狠狠吸了口气，“我知道破城的时候有人趁乱逃出去了，也看见了他们人并不多，滕子珺带着留下来的人应该能应付。可是当我看见滕子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手脚都软了，差点拿不住兵器，还是祁风帮我挡了一下我才回过神啦。”
我想了想当时的情形，也不由心有余悸，在阿恒背上使劲搓了搓，恨不能把他连带着我那一身白寒毛都搓下去。
“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我苦笑了下，“你看，你再来晚一点，他们就被我劝降了。”
“我知道咱们玉哥儿厉害，”阿恒松开了我，勉强笑了笑，转头却又沉下脸来，“但我也知道，无论他们三个里头哪一个有事，你都会奋不顾身，我怕你会为了保护大狗子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决定来。”
“我也不是不惜命的，”我无奈笑道，“而且现在不是我保护他们了，大狗子可厉害了，一刀就砍掉了那些人一只手，不愧是阿恒大侠教的徒弟。”
“你先不用拍我的马屁，”阿恒冷冷道，“我问你，如果不是大狗子让你顶替了他的身份，你打算怎么脱身？”
“我……”我愣了愣，笑了，“那就只能我是景行止的私生子了。”
阿恒僵了片刻，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我可没你这么个弟弟。”
“景少侠你想什么呢？”我笑道，“我就算是景行止的私生子，那也是你哥！”
“就你还想做我哥？”阿恒伸手拉住了我的腕子，引着我的手贴近他冰冷的盔甲。
我往回抽腕子，一下没抽动，反倒被阿恒一用力拉着向前，差点撞在他盔甲上。阿恒俯下身来用只有我俩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道：，“憋了好几天了，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谁才是哥哥。”
“……你这个样子景将军知道吗？”
阿恒哈哈一笑，松开了我，“走，咱们先去看看行刑的怎么样了。”
阿恒时间掐的刚刚好，我们过去时五十军棍刚打完，滕子珺趴在一根长条凳子上，大腿以上腰以下，血肉模糊成一片。
我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不知道阿恒每次挨完军棍是不是也这样。我还特地瞄了一眼那根棍子，一根差不多有一个壮士的腕子粗，滕子珺挨完五十棍这棍子还完好如初，要打断也不知道得打多少下。
阿恒倒是不怵，上前几步冲几个小兵道：“还愣着干嘛，等着晒太阳吗？”
两个小兵赶紧上去把滕子珺扶起来了。
“知错了吗？”阿恒问。
“我知错了，”滕子珺嗫嚅道，我隐约看见他嘴角都带着血，也不知道是咬到哪里了，却又听见他缓慢又坚定地说：“别让我走，哪怕让我当个马前卒，也别赶我走……”
阿恒：“我让你走你现在走得了吗？”
滕子珺愣了愣，突然大声哀嚎了起来，“哎呦我的腿，只怕是断了，我的腿好疼啊！”
我被他这拙劣的演技吓了一跳，直被吵得耳朵都疼了，偏头看了看阿恒，只见他不明显地提了提唇，转头又冷声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把他拖回去给他上药，什么时候伤好了再赶他走，别到时候污蔑我欺负伤患。”
两个小兵架着滕子珺领命退下，滕子珺这小子也不知道又从哪儿找回的力气，鬼哭狼嚎了一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腿断了。
我上前冲着阿恒笑道：“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你吧，滕子珺这伤只怕是好不了了。”
“等他好得差不多了我就赶他走，”阿恒恶狠狠道，“敢在我这里蹭吃蹭喝，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然后他就拖着半条残腿继续赖着你，你只怕得养他一辈子了。”
“谁要跟他过一辈子，”阿恒不屑道，“要过也是跟你，咱俩过一辈子。”

第173章 城破
这一仗开门红，祁风带领着大军迎着晨光回来，军容整齐，大获全胜。
阿恒守在营帐里一夜没睡，我倒是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一听见祁风回来的消息阿恒就站起来了，我也跟着醒了。
祁风刚下马就奔着营帐而来，冲阿恒跪下行了个礼，“末将复命。”
阿恒：“攻下了？”
祁风站起来笑道：“你走的时候就大势已成了，我不过是打扫了一下战场，清点了一下伤亡情况，回来晚了。”
我心道这祁风果然有一手，不光是在军事上，这口头上的功夫也是了得，滕子珺跟人家比起来，还差着十万八千个大狗子呢。
阿恒放松下来，跟着问：“情况怎么样？”
“多亏了少将军深入敌营先发制人，咱们这次几乎没什么损失，伤了几个人都送到军医那里了。敌军一开始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会儿好了，一看见大势已去立马就都投降了，这么些人，比咱们带来的人都多，我都替滕子珺发愁该怎么安置他们。对了，滕子珺呢？”
阿恒漫不经心指了指外面，“在军医处呢，怎么，你过去时没看见他？”
“啊？”祁风愣了愣，“他受伤了？”
阿恒点了点头：“嗯，腿断了。”
“他也有今天？”祁风登时来了兴致，恨不能现在就跑过去在滕子珺面前幸灾乐祸一番，但还是稳下心思先问正事：“那现在那些降兵怎么办？是整编入伍还是另外安置？粮草库都被咱们烧了，难不成咱们还得负责他们的口粮？”
“你问我？”阿恒抬了抬眼皮，“滕子珺是腿断了，又不是聋了哑了，这么点事你们俩商量不出来吗？”
祁风是出了力还不讨好，站起来冲阿恒抱了抱拳，“得，那我找滕子珺去了。”
“你再去睡会吧，”等祁风走了，阿恒对我道。
“我不困了，”我摇摇头，“倒是你，一晚上没睡，先回去歇歇吧。”
“睡不成了，”阿恒道，“这两万人只是开胃菜，背后还有三万人在枕戈待旦，我得跟他们商量一下剩下的仗怎么打。”
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我道：“我去看看大狗子。”
大狗子昨晚估计是累坏了，睡到现在也没醒，还是我去他营帐里把人给叫醒的。
大狗子一睁眼就问我，滕子珺走了吗？
我给他讲了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大狗子才会心一笑，“我就知道阿恒哥哥没那么狠心。”
关于降兵的处置办法阿恒他们商量了一整天才得出对策，要把他们全部整编进来不放心，这么一大帮人放着不用又太可惜，斟酌了好半天，他们才决定从中选出一部分人打乱原先的队伍留用，剩下的人原地待命，等待朝廷的安排。
拼拼凑凑阿恒最终凑了一只八千人的队伍——不敢编进来太多，到底还是得用自己这头的人压着那边防止他们叛乱，虽说较三万人还是有很大差距，但至少比之前五千人对五万人要好多了。
休整一天后大军继续往西挺进，并在两天后跟王庭的三万大军在延城外的库车绿洲狭路相逢。
这次两军对峙就没有那么多的温情脉脉了，毕竟都把对方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阿恒不因为之前胜过一场仗而沾沾自喜，军队该怎么操练还是怎么操练，丝毫没有放松。对面也没有因为这边人少而放松警惕，瞭望塔上日夜有人看守，还是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大战一触即发。
决战前的头一天夜里，军中负责刺探敌情的侦察兵回来禀报，敌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大批火器，正连夜从城里运过来。
“他哪来的火器？”滕子珺趴在榻上还不安分，忿忿砸床道：“朝廷什么时候给军镇配火器了？！”
“自然不是朝廷给配的，”阿恒倒是还算沉着，“虽然大周一直有要把火器用在战事上的想法，但经过前人摸索、研制，再加上老王爷在世时在朝廷中力排众议推崇，也不过是这几年才刚刚有了起色。火器杀伤力巨大，用好了能破万军，用不好也容易伤了自己。就算是我爹，手底下也只有五十火药箭，再就是一些用于抛掷的火药包。他一个安西都护府，手底下只有几万人，有什么资格配用火器？”
祁风问道：“那他手里的火器是哪儿来的？”
我这半年借住在老相爷家里，对他和老王爷当年的事迹有了大概了解，对阿恒所说的老王爷推崇火器的事也略有耳闻，想了想道：“我没记错的话，当年火器的研制、测试都是在范阳、河东、平卢等兵镇上进行的，当时这些地方的掌权的是……”
“是陈楚山。”阿恒跟我对视了一眼之后道。
我在心里默默点了下头。
祁风不解：“可陈楚山当年不就死了吗？”
“大帅”的事以及“大帅”就是陈楚山的事祁风他们还不知道，现在也没有办法对他们透露太多，所以阿恒也只是摇了摇头：“陈楚山是死了，可他手里那批试验的火器却没有交还给朝廷，现在王庭手里的这些保不齐就是当年陈楚山手上的那批。”
滕子珺对这些陈年旧事不感兴趣，只着急问：“这批火器从哪儿来的不重要，现在当务之急是明天这仗怎么打？能不能打？不能打现在就赶紧撤啊！”
阿恒一个眼刀冷冷瞥过去，滕子珺才悻悻住了口。
营帐里一时没了动静，烛灯劈啪一声响过，炸死了一只扑火而上的飞蛾。
过了好半晌阿恒才道：“这仗得打。”
祁风笑了笑，顺势铺开安西的地形图，“请少将军吩咐，明天咱们怎么打？”
阿恒看了看地形图，又凝眉看着沙盘：“这里地形太宽阔了，一片绿洲，一点能遮蔽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又有火器，对咱们太不利了。”
这些军事上的事我就不懂了，只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阿恒凝眉的样子不禁有些出神。
他到底是成为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将军，只不过当年为了出人头地，让景行止看见他，承认他，现如今却真的是为了黎民苍生了。
滕子珺趴在床上小声道：“我倒是有个对付他们火器的办法。”
所有人齐齐看过来：“什么？”
“就是不太道义，”滕子珺把头埋在枕头里，“咱们不是还有降兵三千人嘛，让他们冲在前头，我就不信这些人能狠下心来对自己人下手。”
阆无人声，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了祁风有些磕顿的声音：“那万一……他们下手了呢？”
帐篷里又静了下去。
所有人知道，火器只适合于远攻，不适合近战，有那三千人作为肉盾，他们怎么也能冲到敌军阵营里了。
可他们真的不会开火吗？换做是阿恒呢？会开火吗？
更何况这些人并不是关外夷族，他们同样身为大周子民，也有家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和白发苍苍的老母，待在军中只为了混口饭吃，只因为上级谋反，就要被迫沦为炮灰。
哪怕是关外夷族呢？
这些事我不敢想，也不知道该如何替阿恒拿主意，一边是自己人的性命，另一边是无辜士兵的性命，性命与性命之间是没有办法对比衡量的。
“明天，从这里进攻，”阿恒指了指地形图上的一点，道：“从射程和视野考虑，他们肯定会在城墙上架火药箭和投石器，咱们的人分作三路，我带着骑兵迎先，先消耗掉他们一批火器，他们手里头的火器若真是陈楚山那一批，那数量就不会太多。而且火器装填起来要比普通的箭失慢，等消耗掉他们第一波火药箭，祁风带领轻甲兵以最快的速度逼到城墙下，不必攻城门，直接上城楼。最后重甲压阵，等他们夺下城楼打开城门，再一举压过去。”
“那……”祁风斟酌道，“滕子珺说的那个办法……”
“这件事谁也不能再提，就当做没发生这件事，谁再多说一句，军法处置。”
祁风和滕子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是。”
次日一早，旌旗铺展，整装待发的队伍一身身银光铠甲被初升的日头映得睁不开眼。
阿恒今天还是要打头阵，我给他把一身明光铠穿好，还是再三检查过，确定再无疏漏才松了手，站远一些整体打量了一眼，笑了：“阿恒大将军果然威风凛凛。”
阿恒也笑了：“大将军不光威风凛凛，还能打胜仗。”
我上前隔着铠甲轻轻抱了抱他，“那我在这里等着大将军凯旋。”
上次是阿恒夜袭，隔着老远我没有看见战争全貌，这次却就在眼皮子底下。随着阿恒一声令下，骑兵首发，一群战马长嘶一声，迎头冲了出去。
敌军果然亮出了火器，一支火药箭嗖的一声破空而过，正冲着阿恒而来，无论是速度还是威力都不是一般的箭失能比的。
阿恒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毛色似火一般，奔跑在最前头，火药箭逼到眼前也不慌忙，阿恒踩着马镫纵身而立，长枪与火药箭相撞，“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竟将来势汹汹的凶器斩落于马下。
周围的将士受到鼓舞，长喝一声，全都奋勇而起，一举冲了上去。
敌军的第一波火药箭悉数逼近，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密密麻麻压了过来。能像阿恒那样挥枪斩箭的毕竟还是少数，以我肉眼所及便看见好些个人被带下了马，烈火燃烧，鲜血飞溅，顷刻之间便哀嚎声一片。
但前进的队伍没停，前面倒下的由后来人替上，仍势如破竹向前进。
正如阿恒所说，火药箭这种东西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需要时间，第一波攻势下去，有了短暂的空档。
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我便看见了远处的城楼上推出来了投石机。
足足有七八台，一字排开，点了引线的火药包被放置在投石器上，正准备往我军队伍里投掷。
“轰”的一声，一声惊天动地的震颤之后，所有人都愣了。
我甚至看见阿恒前进的队伍都有一瞬间停顿了下。
方才那批火药包没等到投掷，在城楼上就炸了！
黑色的浓烟从城楼上滚滚涌出来，直窜苍穹，隔着这么老远我仿佛都听见了城楼上歇斯底里的哀嚎声。
城楼上一片混乱，祁风借势带着轻甲兵一举逼近城下，甚至没有借用云梯之类的东西，纵身一跃便上了城楼！
这家伙的轻功竟然这么好？！
就这滕子珺还好意思跟人家比？我都替他臊得慌……
经过之前那一场意外，王庭的队伍已经乱了阵脚，又加之祁风轻而易举上了城楼，一下就放倒了一批弓箭手，放下绳索把自己人都拉了上去。
这场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正午，最终以城门大破，王庭自刎于城楼之上作结。

第174章 偕老
这场仗胜得没有什么悬念，当看到阿恒他们势如破竹的干劲儿和祁风不得吹灰之力就上了敌方城墙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仗胜负已分了。
唯一算得上意外的是那些在城墙上炸了的火药包，也不知道是火器在大周境内还没有普及，那些人操作不当，还是那东西放的太久了，失了准头，又或者是有人故意为之？
照理说霍伦是陈楚山的人，王庭杀了霍伦，陈楚山又怎么会慷慨解囊来帮助王庭？我能想到的事情王庭自然也能想到，那他怎么还敢接受这批火器？还是说他并不知道这批火器是出自陈楚山之手？
陈楚山到底又想干什么？
只可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随着王庭在城楼上那挥刀一刎彻底没了下文。
他可能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趁着还没有重枷压身，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可我却又莫名觉得他是被身上的秘密压垮的，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他本心，他被人操纵着造反，操纵着把火器推上城楼，操纵着举起了刀，唯有放下刀的那一刻，才算是彻底解脱。
不知道后世的史官会怎么记录王庭的生平，一个跳梁的小丑？一个孤勇的枭雄？还是一个可怜的木偶？
阿恒带着队伍进了延城，收编了王庭剩下的军队，又对王庭的住处和军营进行了搜查，不出意外，所有证据都已经被事先处理掉了。
那批火器也被尽数找到了，看器身上刻着的铭文，确实是当初大周军队在范阳一带测验的那一批。
如此看来，陈楚山是做好了准备要“死而复生”了，他不惧自己的身份被揭开，这一战就是给当年经历过那场兵变的人提个醒，他陈楚山又回来了。
韩棠，徐明，景行止，代表陈皇后后人的大狗子和代表柳家后人的我，还有皇上……一个都没落下。
阿恒一直等到北庭都护府来了人接管了安西的兵权才打道回府，还是那五千人，相较来时紧张沉闷的气氛，回程倒是轻松愉快了不少。一路上祁风都在嘲笑滕子珺挨打的原因，滕子珺如今还上不了马，只能跟我一样坐马车……不，趴在马车里。每每听见外面祁风的笑声就恨得牙痒痒，恨不能爬起来追上去按着人也打一顿板子才能暂消心头之气。
若说之前，我心里还是偏向滕子珺的，毕竟跟我是一个山沟里出来了，身世清白，值得信赖，当初在柳铺时也帮了我不少，于公于私我都会更相信他。可自从看了祁风在战场上的表现我就彻底转了心思，这人就是为战场而生的，无论是领军还是单打独斗都异常出彩。跟阿恒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两个人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要强攻还是要后撤，他都能立即反应过来并给阿恒提供最有力的支援。这种意识是从小耳濡目染才锻炼出来的，看着年纪也没比我大出多少，怎么练就的这一身本事？
我问滕子珺：“这个祁风到底是什么来历？”
滕子珺先是冷哼了一声，可是出口的话却带着浓浓的醋意：“图朵三卫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阿恒带的这支队伍前身就是图朵三卫。
“他是最开始那支图朵三卫的总教头收养的义子。那时候的图朵三卫可不像现在这样，那些人可都是跟着老王爷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的狼卫，每一个手里头都是成百上千条人命，据说他们第一次入京的时候还把先帝吓哭在了朝堂上。祁风一个汉人，打小就是跟着那么一群人长大的，可不就长成了一只小狼崽子。”
我点点头，难怪军中的人对他都言听计从，看不出来这祁风年纪虽小，但看阅历已经算是个军中老人了。
“这还不算，”滕子珺闷声道，“他还有一个二爹爹，跟老相爷是至交好友，连带着老相爷对他也颇有偏爱，逢年过节都是要到老相爷家里请安的。”
我暗暗吃了一惊，这重身份我倒真是没想到，毕竟老相爷家的院门可是连李玦、李钰这样的正经皇子都不能轻易进去的。
难怪滕子珺总拿祁风的身份说事，这么煊赫的身份想让人忽略都难。
“人家身份好，本事高，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我没有不服气，”滕子珺抬了抬头，又埋下头去道：“我是有点自卑。像祁风这样的人给少将军做副将大家都服，可我算什么东西啊，有什么资格跟祁风平起平坐啊，别说别人不服我，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
“副将是阿恒自己选的，配不配他说了才算。”
滕子珺：“可他不是因为你才……”
我笑了：“你觉得你们少将军是那种为了报恩会把整个军队的性命交出去的那种人吗？”
滕子珺愣了愣。
“祁风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可这里就只有一个祁风，阿恒不可能再找出一个祁风来担任副将。再者说，祁风擅长的是冲锋陷阵，可是打仗不只有埋头向前，还要有军需、粮草供应。我看你在对待王庭那些降兵时粮草分配和重新分编做的就很好，祁风不是都夸你了嘛。”
滕子珺豁然开朗：“你说得对，术业有专攻，在冲锋上我虽然不及祁风，但我还能干别的啊！”
滕子珺愣了愣，猛地就要从马车上爬起来。我急忙扶了一把，只见滕子珺从马车里探了个脑袋出去，张开嗓门就开始喊：“少将军，谢谢你赏识！我以后一定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恒在前头回头，皱眉看了过来。
滕子珺接着又喊：“祁风！你个小狼崽子，老子不羡慕你了！以后你和少将军只管在前头冲，后头都交给我！”
祁风直接打马过来，冲着滕子珺露在外面的脑袋直笑：“怎么，你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呢！”滕子珺撅着屁股指着祁风道，“你等我伤好了，我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好啊，”祁风笑道，“我让你二十招。”
“谁说要跟你比功夫了，我要跟你比喝酒！”
“那我让你一坛！”祁风直接爽朗道，“到时候让少将军做个见证，谁输了就给弟兄们倒一个月的马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阿恒放慢了速度等着我们，我一撩我这边的车帘正好跟阿恒打了个照面，阿恒笑着问我：“你跟他说什么了，突然这么兴奋？”
我回头看了看，滕子珺还在跟祁风喋喋不休，这才探头出去小声道：“拿出我哄孩子的本事劝导了一下。”
阿恒笑道：“你帮我开导人，我可没有军饷能给你发。”
我不禁笑了：“我是贪图你那点军饷的人吗？”
阿恒幽幽道：“当年也不知道是谁为了几两银子能跟人拼命。”
“当年是当年，我如今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靠山？”阿恒看过来，“谁啊？”
“那可就厉害了，”我挑了挑下巴，“那可是威风凛凛器宇不凡一人能敌百万兵的景朔景少将军是也，谁还敢抢我的银子？”
阿恒爽朗一笑，“对，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号，小爷立马就带兵过去打他个屁滚尿流！”
我笑着摇了摇头，那里还有点少将军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兵痞子。
大狗子花了两天时间跟着阿恒学会了射箭，一开始射土坡、射树，后来能射兔子、射斑鸠，还有一次差点就射到了一只鹰。
“你还没长大，臂力还是不够，方向是对的，只是高度达不到。”阿恒耐心地指点完大狗子的动作，又回过头来吩咐我：“回去要多给他做肉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前耽搁了，如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回来。”
我点头笑笑，“我回去就上折子，请求陛下给四皇子的膳食里多添点肉。”
阿恒愣了愣，“我都忘了，如今你们不住在一起了。”
“孩子们大了总是要离开的，”我道，“最开始是你，然后是二狗子、大狗子，到时候小莺儿出嫁也是要离开的。一家人就是在不断地分离、团聚，无论身在什么地方，心在一处就好了。”
“我跟他们可不一样，他们是孩子，我可不是。” 阿恒冲我走了过来，靠近我身边后又突然道：“我是你男人，等仗打完了就回去跟你长相厮守，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恒着重咬了“分开”二字，这人有个习惯，每次行完了事后都要再耳鬓厮磨一阵子，不许我动，他也不动，非在里头占尽了便宜才肯抽身。兴致来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整夜不出来也是有的。我知道他意有所指，也不禁老脸一红，道：“谁要跟你长相厮守。”
“你知道我外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阿恒突然道。
我愣了下，“什么？”
“他恨自己不能早生几年，跟着老王爷一起老去。”阿恒垂下眼睛轻声道：“虽然他不说，但我们都知道，老王爷一走实则上是带着外公的精气神一起走了，如若不然他这几年间怎么会衰老得这般厉害。我能理解老王爷为什么选择让外公留下来，他们相差将近二十岁，我生君未生，君生吾已老，虽然老王爷是希望他走了之后外公还能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可是在我看来，这太残忍了。明明两个人都过了一辈子了，临了最后这段路却要他一个人来走，哪怕前路尽是康庄大道，在他看来也已经了无颜色了吧。我觉得，外公心里只怕也是有些怨气的。”
我在掌心里狠狠地抠了一下才压抑住心里涌上来的酸楚，虽然平日里老相爷表现得乐观开朗，藏私房钱，给自己买些小玩意儿，还会为了一时贪嘴跟阿福叔讨价还价，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什么。我好几次夜里醒来都看见北屋的灯未熄，有个人影站在窗前一直到天明。
“咱们跟他们不一样，”阿恒道，“咱们就差两岁，我等一等你或者你拉我一把，无论如何，咱们到时候一起走。”

第175章 夜宴
队伍走了三天才回到玉门关，照理说五千人对五万人赢了是大捷，只可惜景行止并没有什么表示，好像这场仗的胜负早就已经在他的计划中了。
阿恒他们回来一日也没耽搁，队伍整编进大部队中，该吃吃，该睡睡，该操练操练，一切又跟之前没有两样了。
不过我们几个还是抽了个晚上稍稍庆贺了一下，大狗子花了一天时间打了好几只野兔子，我负责处理内脏、剥皮腌制，阿恒还偷偷去附近镇子上打了酒买了些乳酪肉干，一块藏在我那里只等着入了夜大家都睡了再过来吃。
不曾想交接的时候正碰上韩棠过来找我定回京的日期，一个没藏好，被韩棠逮了个正着。
正在琢磨是威逼利诱还是杀人灭口时，韩棠先开了口：“我那儿还有腌渍的梅肉干，你们要不要？”
我清晰听见阿恒咕咚一声吞了下口水。
于是这两个人决定暂且放下世仇握手言和，等吃完了这一顿再老死不相往来。
等入了夜军营里都安静了下来了，韩棠带着他的梅肉干，阿恒带着祁风和滕子珺过来找我汇合，我们再一起背着守夜的卫兵把东西抬到远离军营的一个背坡处，起灶生火，准备烤兔子。
火点起来的时候，这群人像群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小声欢呼了起来。
韩棠和滕子珺还都属于伤患，都是靠着土坡坐着，这会儿兔子肉还没熟，几个人都是一手肉干一手酒，韩棠长饮了一口舒了口气：“可憋死我了。”
“你这才憋几天，”阿恒道，“自打入了军营我们就没沾过这东西了，还好我没有瘾，我看了好些人夜里酒瘾犯了，都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我就想不明白了，”韩棠道：“你们出去了那么些天，哪天不能明目张胆地喝酒吃肉，为什么非得回来了再偷偷摸摸地吃。”
“这你就不懂了，”阿恒道，“在外面我是主帅，我得以身作则，毕竟这支队伍是交到我手上的，我把他们带出去就得再平安带回来。在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里我爹是主帅，出了事他兜着。”
我也笑道：“主要还是惦记你，想叫上你一起喝酒吃肉。”
韩棠点了点头：“说得我都要信了。”
众人都跟着一乐。
不消一会儿兔子肉就烤好了，我先片下一片尝了尝火候，外酥里嫩，腌的刚刚好。点了点头：“熟了。”
接着眼前突然就伸过来四五只手，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一整只兔子就剩了个骨头架子还在火上烤着了。
“玉哥儿我给你抢了！”
“吃我这个！”
几乎是同时，阿恒和大狗子一人举着一只兔腿送到了我面前，我还没愣过神来，就听见对面有人醋溜溜道：“我就是奔着那两条腿来的，都盯了一晚上了。”
“就你还想吃腿，”祁风嘲笑滕子珺道，“你能抢到个屁股就算不错了。”
韩棠默不作声地啃着他抢到的兔子头。
我笑笑接过阿恒手里的腿儿吃起来，大狗子闷声道：“你怎么不吃我的。”
我用干净的那只手在大狗子肩上拍了拍，“因为你阿恒哥哥说了，你要多吃肉，以后才能挽得动大弓，而且……你没留意到他手里还有一条腿吗？”
一群人齐齐看过去，这才发现阿恒不止抢到了一条后腿，手里头还有一条稍微小点的前腿连带着一大片肉。
我又听到了齐刷刷的咽口水声。
“还有呢，”我不由笑道，“一共四只兔子，肯定管够。”
众人这才心里稍稍平复了些。
四只兔子，阿恒总共抢了六条腿，最后一次还是有些吃腻了，决定来点别的地方换换口味。
别人或多或少都吃到了兔子腿，只有韩棠，一直抱着兔子头啃。
“这东西好吃吗？”滕子珺忍不住问。
韩棠头都没抬，“好吃啊。”
本是骨头多肉少难下口的地方，韩棠偏生吃的很从容，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赏心悦目，引得滕子珺也不禁好奇起来，“那是个什么滋味啊？”
“兔舌劲道，脑髓滑嫩，没有兔腿肉的肥腻感，反倒是越嚼越香。不过要说最好吃的兔子头当属京城的清风楼，只取养在山泉边上喝山泉水长大的玉兔，趁着鲜活把头剁下来，拿花椒大料煨足了再放到果木炭上烘烤，一直烤到骨头都酥了，肉都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入口即酥，回味无穷。”
我都跟着忍不住想咽口水了，只见滕子珺把自己抢到的唯一一条腿往韩棠面前一递，“来韩大人，你也吃了一晚上兔子头了，换个口味，我跟你换。”
韩棠抬起头来犹豫了片刻，指了指滕子珺手里的酒：“那我还要你的酒。”
滕子珺为了香酥的兔子头最终一咬牙：“给！”
韩棠接过了肉，又接过了酒，吃了肉喝了酒，长叹一声：“还是兔子腿好吃呐！”
反观滕子珺，接过兔子头来猛咬了一口，接着就哭了：“这骨头也没酥啊，怎么还发苦呢？”
“我们既不是山泉兔，也没有清风楼的花椒大料，能好吃到哪里去？”我捧腹笑道，“而且为了顾及肉都烤熟，头这一部分一般都是过火的，苦点也正常。”
滕子珺幽怨地瞪着韩棠：“您这么大一官，怎么还算计我们这种小人物……”
韩棠捧着兔腿吃得津津有味：“我是文官，你们是武将，我又没有愿意给我抢肉吃的好弟弟，只能自食其力了。”
滕子珺这一晚上就抢到这么一条腿，到手了还没吃上，这会儿都快哭了：“那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上当啊？”
祁风和大狗子在一旁笑得人仰马翻，还是阿恒心有不忍地拍了拍他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笨。”
“不过清风楼的兔子头确实好吃，”阿恒道，“我二哥就喜欢三天两头跑去吃。”
韩棠这一晚上捧着兔子头装得也够辛苦，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肉喝了口酒，抹抹嘴道：“这个人情我记着，等你去了京城我做东请你吃个够。”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阿恒往军营里看了一眼，突然埋下了头去：“我爹！”
众人闻声也赶紧俯下身去，大家伙手忙脚乱地用沙子把火光扑灭了，又齐齐抬起头来往军营里看。
只见景行止站在帐门前背手而立，目光正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
“他看见我们了吗？”祁风问。
“我也不知道，”阿恒道，“我看见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
“完了，完了，大将军肯定是看见了，”滕子珺对今晚上既没吃到肉，又可能会被罚郁闷至极，“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他俩得替我多担着点。”
阿恒：“我俩干脆把你埋在这儿，到时我爹找不到你，你肯定就不用挨罚了。”
祁风点点头：“好主意。”
滕子珺：“……说好的同甘共苦呢？”
韩棠道：“我看景将军还是挺仁慈的，在这里这么些天我也没见他对谁动过刑啊。”
大狗子跟着点头：“大将军对我也挺好的。”
阿恒道：“那是因为你们一个是钦差，一个是皇子，换了是他军中的人你试试，早晚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祁风和滕子珺齐点头。
“那我们其实没什么好怕的吧？反正景将军又不会对我们怎么样，”我笑着看了看大狗子，“走，咱们回去睡觉吧。”
韩棠点头：“正好我也困了。”
我们仨刚要露头，就被其余三个人牢牢按住了，大狗子咯咯笑得不行，滕子珺恨不能上手给他捂住嘴，又怕自己刚吃完兔子头的手玷污了皇子殿下的尊容。祁风一直对着韩棠说对不住了韩大人，一边又手脚麻利地把韩棠按了个脸贴地，韩棠估计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而阿恒却是紧紧抱住了我，蛮横地、不留缝隙地把我禁锢在了他怀里。
我能感受到阿恒一呼一吸间的灼热酒气，胸腔强有力的跳动，以及逐渐蓬勃*来的势头。
好在景行止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动作，半晌后伸了个懒腰回了营帐，不论他看见了还是没看见，今天晚上应该是无事发生了。
一伙人都松了口气，韩棠第一个爬起来走的，祁风和滕子珺也都跟着心存侥幸地走了，大狗子左右看了一会儿，最后被滕子珺拉走了。
阿恒自始至终抱着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我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下去了，点点头：“明天就走。”
阿恒把头埋在我脖颈间，呼吸轻轻地挠过颈侧，挠得我身上心上都有些发痒，忍不住起身亲了亲他，“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要不要来一次？”
我明明感觉得到阿恒也是有反应的，甚至在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压在我身上的东西都跳动了一下，可阿恒看着我的眼神却又纯洁的像个孩子，倒搞得像是我饥不可耐，要逼良为娼似的。
“怎么了？”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想要？”
阿恒总算开了口：“我突然很难受。”
“那里难受？”我心里一阵紧张，“你受伤了？还是旧伤复发了？”
阿恒拉过我的手压在心口上，“这里难受，听说你要走了时尤其难受，难受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我一时失笑。
“你以前送我走的时候也这么难受吗？”阿恒接着问。
我想起第一次送阿恒走的时候，我看着他一整夜都没睡，心里是留恋不舍，更是对前路叵测的恐惧。在心里一次次默数我们还能在一块的时辰，却在每一次听到打更的声音时都胆战心惊。
我太能理解阿恒此刻的心情了。
我把他轻轻环抱住，力求跟他贴得更近一些，一仰头，就看见了漫天的星星。
我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看见你送我的那颗星星了。”
阿恒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我在这里没事的时候就会抬头看天，这里星星有很多，可我一眼就能找到那一颗。”
“我也总看，”我道，“在牛角山的时候看，到了长安城里也会看。散步的时候会想你也在散步吗？泡脚的时候想你也有热水泡脚吗？夜里出来小解的时候想……”
阿恒埋在我肩头笑出声来：“想我也在小解吗？”
“不，”我摇了摇头，“我小解的时候会想我的长得也挺好看的，改天要是也能让阿恒大侠尝尝滋味就好了。”
“你完了，柳存书我告诉你你完了！”阿恒恶狠狠地扑下来，“这可是你先惹我的！”
我促狭一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人拿捏住了，“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

第176章 回京
我只觉得脑袋发昏腿上发软，衣服里头发里甚至耳朵里都是沙子，心道这年轻两岁就是不一样，差点没把我这把老胳膊老腿儿给折腾散架了。看着东边一片鱼肚白的时候我总算松了口气，心道这会儿还有点力气能自己走回营帐，还没等站起来又被人拉住脚踝一把拖进了沙地里，对着蓬勃的日头又来了一发。
我回到营地时太阳都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陆续有士兵已经晨起操练，有些眼熟的还跟我打个招呼：“柳大人今日起得早啊，气色不错！”
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错你个大头鬼啊……
这会儿再睡也睡不着了，我回帐房里洗了把脸，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下，来的时候还只是带了几件单薄的夏衣，没成想临走却已经秋意正浓了。
在帐房里站定片刻，竟鬼使神差地走到阿恒的行李前，找了他一件贴身衣物放在了自己包袱里。
不知道他到时找不到了会作何感想。
回京的队伍正午离营，景行止一向朴素惯了，原本也没想他还能设宴欢送之类的，可看到军容肃整的军队全都停下了操练目送我们离开时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回程的路就没有阿恒来送了，韩棠身上还带伤，队伍走得慢些，一直走了半个月才回到京城。
此时长安城的秋意也已经泛滥开了。
满城桂花飘香，还没进城门便能闻着味了。城门口还有农夫兜售一早捉来的稻田蟹，一只只拿草绳捆着，一群蟹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全身都动不了只能大眼瞪小眼，不甘心地吐着泡泡。
景策奉旨前来相迎，一大早就守在城门外了。先是宣读了圣旨传达了圣意，等众人领了旨谢了恩这才笑嘻嘻凑上前来，“原本是徐总管的差事被我强行讨了过来，就为了能给你们接风洗尘，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韩棠的唇角跟着轻轻抬了抬：“接风洗尘必定得有接风宴吧？在哪里设的席？”
“怕陛下要着急召你们入宫，我哪敢提前设席，”景策笑道：“好在陛下仁慈，知道你们路上奔波辛苦，准你们回去沐浴更衣后明日再入宫奏报。现在天色尚早，我带了马车，想吃什么咱们直接过去就是了。”
大狗子赶紧举起了手：“我想吃清风楼的兔子头！”
景策一愣，笑了：“殿下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清风楼吧，”韩棠把手往景策肩上随意一搭，引着人往马车上去了。
景策考虑周到，知道人多，特地来了两辆马车，我跟大狗子上了靠近城门的一辆，景策领着韩棠去了里面那辆。上车坐好了我掀开车帘随意往外一瞥，正看见韩棠上车时轻轻皱了下眉，景策当即扶住了他，两个人皱着眉又说了些什么，再然后两个人就进了车厢，再也看不见了。
不过下车时我还是看见韩棠身上的衣物被重新整理过了，景策对他也多了几分留意，下车时过门槛时都虚扶一把，在席上还夺走了韩棠面前的酒杯，韩棠皱了皱眉，到底也没说什么。
宴席散了之后我们也便分作两路了，我先送大狗子回了宫，大狗子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兔子头，一路上都在回味，连带着同情了滕子珺一把，只道下次他再有机会去漠北一定要给滕子珺带上俩兔子头。
“可你要知道京城距离玉门关足有上千里，你要是冬天去还好，若是赶上夏天，等你过去东西都臭了。”
大狗子想来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你要真有这份心，倒不如跟着清风楼的厨子学学做法，到了那里给他们做着吃就是了。”
大狗子认真想了想：“要是阿恒哥哥想吃的话我还愿意去学一学，滕子珺嘛……还是等他什么时候来京城再吃吧。”
我：“……”到底是滕子珺不配了。
把大狗子送进了宫门我才又吩咐马车调转车头回家，路过西市时又改了主意，打发马车先走一步，我到西市燕姐姐的果子行接上了小莺儿，又买了几只膏肥黄满的稻田蟹，打了二两黄酒，提着一起往家赶。
小莺儿明显是兴奋过头了，这一路上都是跳着走的，不停地问我漠北什么样，阿恒哥哥怎么样了，打仗危不危险。
从阿恒那里回来重回到京城的喧闹之中，我好像还没适应过来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有点晕乎乎的。多亏了小莺儿不停说话且不用我来配合，那声音一点点把我拉了回来，最后跟着小莺儿一起笑了起来，毕竟这里也是一份寄托。
老相爷对我买的蟹子颇感兴趣，拿着根草叶逗弄了好半天，直到蟹子下了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厨房。只可惜阿福叔说这东西是性属寒凉，不宜多吃，盯着老相爷吃了两个蟹盖就不让吃了，老相爷只能咂着嘴看着我们吃，慈眉善目直冲着我们笑……就是笑得人直瘆得慌，我吃了两只也就不敢多吃了，陪着老相爷一起咂着嘴回味。
饭后跟阿福叔一道收拾碗筷，蟹壳都打扫给了将军，大白狗吐着舌头围着我直打转，也不知道是看见了我高兴还是有好吃的高兴。
喂完了将军我又去柴房里烧了一锅热水，水里放了舒筋活络的药材，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总习惯在饭后给老相爷泡脚，走了这些天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继续坚持。我端着木盆来到房里，天一冷老相爷的病情就有些反复，我听阿福叔说自打入秋以来老相爷的药就没断过。吃饭的时候看着精神倒还好，这会儿就已经靠着罗汉床昏昏欲睡起来了。
我把木盆刚一放下老相爷就醒了，只是那双眼睛却不同往日，里面好像闪着光，一点也不像个老人，倒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怔怔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喊我：“伶儿呐……”
我愣了一下：“伶儿？”
再接着，那双眼里的光收了回去，人好像也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下去，又过了好一会儿老相爷已经恢复了常态：“是玉哥儿啊，我把你认成我一个故人了。最近这两幅药有问题，吃了就容易犯困，梦里总能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明天让阿福去换了它。”
“想起以前的事也不见得就是药的原因，可能就是你想他们了。”我替老相爷脱了鞋袜，由于气血不畅，这双脚常年都是冰凉的。我先是撩了些水上去，等老相爷适应了水的温度才又把整双脚泡进桶里，询问道：“怎么样，烫吗？”
老相爷轻轻抠了抠脚趾，却也没把脚抽出来。
我跟着笑道：“水热些能舒筋活血，泡一会儿就舒服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相爷的脚才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了，人也长舒了一口气：“舒服。”
我捞起他一只脚来擦干了放在腿上，“我再给您按按吧。”
老相爷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随着我手上用力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睛道：“还得是你，你不在的时候阿福也试着帮我按过几次，都找不到窍门，不是痛了就是痒了，还是你按得舒服。”
我欣慰地笑了笑，“那我以后天天给您按。”
“你说的对，我这些天频繁地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可能就是想他们了。不过也可能是他们想我了，托梦过来催我快点去团聚呐。”
我想起之前阿恒跟我说过的那些，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存活于世，到底是肉体尚存算活着还是随着精神消迹便已经算是死了？老相爷独活了这些年，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已经离他而去了，剩他一个人守在这个院子里，日日靠思念活下去，确实太残忍了。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劝他还是替他欢喜，最后却是问道：“我跟您那位故人很像吗？”
“像，也不像，”老相爷道，“样子长得像，他也跟你似的，模样生得白净，细胳膊细腿儿，就喜欢追在我后头苏哥哥东，苏哥哥西。性格却不像，这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他是个胆小鬼，怕黑，也怕黑暗里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不过后来就不怕了，他身边有了一个替他掌灯的人……”
老相爷说着就又要睡过去了，适逢阿福叔推门进来，送来了一盆火炭，放在了老相爷身边。
如今虽然入了秋，但距离用上火炭还是为时尚早，我皱了皱眉，只听阿福叔嘱咐：“知道你俩还得说一会儿，但也别太晚了，适可而止吧，什么话不能留到天亮了再说。”
我给老相爷擦干了脚，急忙道：“这就好了，老相爷上床睡吧。”
谁知老相爷竟是挥了挥手把阿福叔打发走了，垂眸看我：“说说吧，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我有些于心不忍：“要不还是明天吧……”
“你不说出来，这一晚上你肯定睡不着，”老相爷抬手挑了挑桌上的烛台，火光在房里扑朔了几下，又重新回归平静，只听老相爷接着道：“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能帮你多参谋一点是一点，以免你到时候走了弯路。”
我鼻子一酸，险些砸下泪来。埋头在袖子上按了按才把一腔情绪压下去，抬头道：“陈楚山可能还没死。”
老相爷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笃定道：“我看见他了。”

第177章 呈奏
我把到阿恒那里发生的事从第一天开始原原本本都跟老相爷陈述了一遍，说到鬼市上那个人时，我告诉老相爷：“是他自己说的，他叫陈楚山，他还让我等着，说会来找我算账的。”
老相爷静默着，伴着一盏残灯，良久也没说话。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老相爷开口了：“我觉得你的感觉是对的，当年的陈魏之变陈楚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偷天换日，他如今是奔着复仇来的。”
我心里一惊：“他现在手里头有钱，有兵，还有火器，景将军他们还正是抗击突厥的关键时刻，我怕陈楚山会从中作梗，到时候阿恒他们就危险了。”
老相爷问我：“事情利害你都跟阿恒说了吗？”
我点点头，老相爷面色沉重地道：“那我们现在只能相信他们了。”
“那……那陈楚山为什么说要找我算账？”我清清楚楚记得陈楚山摸着我的眼睛，说他现在不杀我，他还有账要跟我算，“当年陈楚山谋反，柳家是受到他的牵连才被抄家的，他说找我算账，怎么倒像是我们柳家欠了他的？”
老相爷靠着罗汉椅轻轻闭上了眼，“当年这件案子最大的疑点就是办的太顺利了，从徐明告发陈楚山谋反，到韩棠举证，柳俞英认罪，景行止出兵，陈楚山伏诛，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么一桩惊天大案就结束了。期间每一个环节卡的刚刚好，哪怕有一环疏漏，这件事都不可能办成。”
我按下心神仔细想了想，“徐明一直陪在皇上身边，我没法接近，陈楚山虽然还活着，但我找不到他，只能等他来找我，现在我唯一还能接触到的，就只有韩棠了。”我咬咬牙，“我改天去试探他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一点当年的线索。”
老相爷却是摇了摇头：“现在你手上还什么线索有没有，贸然提起那件事，太容易打草惊蛇了。而且这件事情上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咱们都忽略了。”
我想了想，猛然惊道：“是皇上！”
老相爷点了点头，“是他选择相信了徐明和韩棠的话，也是他下旨抄的柳家和让景行止出兵，我们看到的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而真正做决定的却是皇上。”
一种无力感突然从我心底里生出来，是啊，只要皇上不开口，就算我查明了当年的真相又能怎样。就算当年的事情真的判错了，可是柳家已经没了，兵已经发了，皇上会为了还柳家一个清白而昭告天下是他错了吗？
我前面隔着的不是一个韩棠，一个徐明，而是一座山，一座直冲云霄、望不见顶的山。
我把头埋在老相爷腿上，第一次觉得深深的绝望。
老相爷把手搭在我肩上轻轻地拍着，安抚道：“这条路既然决定要走了，你只管往前就是了。”
“实在过不去的地方，我来帮你铺路。”
我怔愣着抬起头来：“您……”
“不过你得快一点了，明天你不是要面圣吗？可以透露一点消息出来让皇上知道，看看他那边是什么态度。”老相爷道，“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要是死在前头了，可就帮不上你喽。”
我狠狠咬了咬牙，竟没法说出“长命百岁”的话来，只是重重点头：“我会的，我会让您看到真相大白天下那一天的。”
第二天面圣述职，我先是跟韩棠碰了碰头，把需要呈报的条目一一核对了一遍，等早朝下了朝皇上才召见我俩。
还是在紫宸殿的暖阁里，一进门我就发现这里也早早就烧上了地龙，我尚且觉着热，皇上坐着竟还得在腿上盖一条薄毯子。
我记得他早年间也不是这么畏寒的，寒冬腊月天还陪我在御花园里打雪仗，也能把我高高举过头顶让我掏鸟蛋，不知道为何这几年衰老的这么厉害。
“皇上的病还是不见起色？”韩棠皱着眉问，“不是说冬病夏治，怎么一整个夏天也没叫人帮着调理一下。”
“就是老了，怎么调都没用，”皇上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徐明及时拿过来一个靠枕塞到皇上腰后头，笑着道：“这两个人一走就是一个夏天，也不知道得说多久，您靠着听，腰不使力。”
“皇爷爷走的就早，先帝六岁就被托孤给了老王爷，而他自己走的时候也不过四十二岁，朕今天已经四十有三了，算算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徐明也不管尊卑有序了，嗔道：“陛下说什么呢，老王爷当初就是高寿，您一定跟老王爷一样，洪福齐天。”
“不是谁都有老王爷的福气的。”皇上很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行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的玉门关之行，好久不见，朕还怪想你们的。”
走之前我跟韩棠是分作两路的，各有各的任务，所以这次奏报也分了主次。韩棠主要负责王庭谋逆那一部分的事，我则是负责押运路上毛林反水以及当初跟着阿恒讨伐王庭时候的事。
奏报听完皇上看上去挺高兴的，“阿恒这小子朕没白疼他，小时候调皮捣蛋一把好手，现如今也能帮朕打仗了。以一敌十，这是不小的战绩，等他回来了朕要好好赏他。”
转而又道：“正则这次干的也不错，临危不乱，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份果敢和实力，把他困在皇宫里确实是屈才了。
徐明在一旁道：“景小将军远在漠北，皇上的赏赐拿不到，四皇子却是近在眼前，总该能拿到了吧？”
皇上笑着打趣他：“朕又没说不赏，轮得到你来邀功吗？”
徐明在一旁笑着称是。
本是君臣和睦的一副场景，我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站出来拱手道：“臣还有一事奏报。”
众人都愣了，韩棠尤甚，回过头来皱眉看着我，我俩串过的事情都已经奏完了，我这会儿再说的就是他也不知道的事情了。
皇上点了点我：“小书，你说。”
我垂下眉眼道：“我跟着阿恒去讨伐叛臣王庭时，有人为他提供了火器。经查实，那批火器都是出自当初在范阳一带试验的那批。”
“范阳……”皇上沉吟了一句，面色已经沉了下去。
“还有据杨鸿飞供述，霍伦从他那里骗取军饷是听命于一个叫‘大帅’的人，不仅如此，霍伦还把那批军饷尽数都交给了‘大帅’。这个‘大帅’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安西的大都护为他效命？”
皇上抬了抬手打断了我：“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向上拱了拱手：“我怀疑，那个‘大帅’就是当年的河东节度使——陈楚山。”
整个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韩棠从后面拉了我一把：“柳存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楚山已经死了！”徐明也道，平日里温和淡定的大内总管，竟然有那么一丝丝破音。
可是皇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看了良久，最终抬了抬手：“朕知道了。”
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正值正午，虽然已经入了秋，正午时分温度还是挺怡人的。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冰窖之中，冷的想要打哆嗦。
刚下殿前的石阶韩棠就拉住了我，眼神冰冷，带着些剑拔弩张的意味，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如实奏报。”
“如实奏报为什么不告诉我？早上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忘了，”我道，“事后才想起来的。”
韩棠紧紧攥着拳，我看得出来他想动手，不知道为什么又忍了下去，只是近乎咬牙切齿地冲我道：“你知道这件事翻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提唇笑了笑，“意味着当年的事就是一场惊天阴谋，意味着你诬陷我爹谋反的罪证会被推翻？还是意味着咱们大周要变天了。”
韩棠一拳冲我挥了过来。
我不闪不避，他这拳正砸在我脸上。
这一拳韩棠应该是用了全力，只可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身上的伤本来就没好，这会儿又是动了气，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不远处的侍卫见势不好都往这边靠过来。我到底是于心不忍，俯下身扶住他：“你怎么样？”
韩棠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近乎掐进肉里：“别再管这件事了，跟这件事沾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再有下一次，我一定要你好看！”
说完便松开了我，挥手打发了上前搀扶的侍卫，一步一步向着宫门走了。
作者有话说：
老王爷：老子四十岁才遇见我家苏苏，怎么不得腻歪四十年，哼！

第178章 宅子
又过了几日，针对此次漠北之行的判决就下来了。
王庭谋害上级，欺君罔上，拥兵自重，意欲谋反，实属十恶不赦，念其已自杀谢罪，判悬尸三日，抄家，夷三族。
毛林判斩首示众，抄家，其家眷男丁充军，女眷为奴。
此外大皇子也受到了牵连，前几次皇上对李玦一直都是包庇的态度，甚至当初受到杨鸿飞的牵连也不过就是小惩大诫，甚至都没放到明面上。这一次却直接把他打发出京了。分封蜀地，任安王。
经此一役，多年的夺嫡之争总算有了分晓，大皇子一走，皇上近来身子又不济，皇位十有八九会落到二皇子手里。
可皇上紧接着又提了大狗子任左武卫参将。
几天时间里，几个皇子起起落落，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大家都觉得圣意难测，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可陈楚山那件事就像是被人刻意忽略了，一颗石子下去，没激起一点波澜，就沉了底。
我继续回到翰林院当差，赶在入冬之前把四当斋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期间还碰到了俞大成回来了一趟。
如今他是白院长身边的红人，过来找本书的功夫就有好几个翰林院的学子过来请教学问。
我本想烧壶茶给他喝，看着他被人群攒在中间又实在脱不开身，只好站在外围看他先忙。
等忙完了，茶也凉了。
“实在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他们能追到这儿来，这是给我的吗？”俞大成冲我不好意思地点头笑笑，看到了桌上那个茶杯。
“都凉了。”
“无妨，”俞大成抓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完了长舒了口气，“渴死我了，还是你最体贴。”
我笑了笑：“怎么，白院长的关门弟子走到哪里讨不到一杯茶水喝？”
俞大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大脑袋：“多亏了老师不嫌弃，让我跟着他一块修书，我这才知道自己当初所学不过是这世上学问的九牛一毛，老师他学识渊博，跟着他我能学一辈子。”
我跟着点了点头，俞大成确实是适合做学问的人，之前是因为没遇上伯乐，一匹千里马被困在四当斋里，现如今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能一展宏图了。
“你也别担心，我相信你也一定能从这里出去的，”俞大成又对我道，“前些天你跟韩大人办的那个大案子我听说了，连皇上都夸你差事办得好，相信不出数日就会有擢升你的诏书下来了。”
升不升官我倒不是很在意，但俞大成一片好心，我也冲他笑了笑，“那承你吉言吧。”
没说几句话俞大成便着急要走了，我也不好再耽搁他，约了等他书编完了一起吃饭，俞大成满心欢喜地应下了。
等到休沐的日子，我赶紧约了牙行的人给二狗子看宅子，眼看着就要入冬，我怕二狗子来了没地方住。
当天特地起了个大早，一出门却发现有人比我更早，已经在门外等着我了。
来人是景策。
现如今已经不比初秋那阵子了，天一天比一天冷，清晨时分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尤甚，树上都没有叶子了，甚至还挂着一圈毛茸茸的寒霜。
景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门外慢慢踱步，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见我一出来景策就笑了，笑得春风拂面，我一时间都愣了。
“要出门？”景策问我。
“……是，”我缓了片刻才回道。
“去哪儿啊？”景策笑着看我，然后一点儿不客气地继续问：“我方便跟着吗？”
“……方便。”我只能点头应道。
其实是不怎么方便的，给二狗子找宅子的事我没打算声张，甚至连老相爷也没说，我有意跟二狗子撇开关系，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这是阿恒的二哥，又在这等了我一大早了，这明显就是有事情要跟我说，我再拒绝他的话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景策跟我一块去了牙行，牙行的牙郎一看见景策眼都直了，我给他描述了一下我的需求：一间小宅子，最好能清净点，最最重要的是价格要便宜。
牙郎满口应下，当即从后院牵出了一辆马车来要带我们去看房。
我心里隐隐生出一点不安来，但看景策等了我一大早，这会儿人都有点蔫蔫的了，也只好不再勉强，跟着牙郎上了车。
谁知道上了马车景策又不困了，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天来：“你这是要找宅子。”
我点点头：“是。”
“老相爷家里住的不自在吗？”
瞒是瞒不下去的，我只好道：“不是我住……是给我一个弟弟。”
“又一个弟弟？”景策轻轻笑起来，“你到底有多少个弟弟妹妹？这个弟弟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世吗？”
我知道景策并没有恶意，也相信他了解缘由后会帮我保密，便如实道：“他有没有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人是我在河边捡的，我连他的生身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小聪明，有读书的天分，今年秋闱不出意外的话就能中举，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给他明年的春闱带来什么麻烦，所以在外面另给他找宅子住。”
我和盘托出，景策听了后却好长时间没说话，过了半晌我才听他道：“你那些年过的很辛苦吧。”
我愣了愣，忽然有点悲从中来。说不辛苦那肯定是假的，我尚且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得肩负起一家人的温饱，每一口饭都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些年咬着牙挨过去了，回想起来却并不会觉得难受，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们那么苦的日子都一起过来了，现如今他们都一个个长大成人，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流落各处，亲者不能相认，再难凑成一家人。
景策突然抓起了我的手：“你总是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理智，很多时候我跟阿棠都忘了你跟阿恒是差不多的年纪，阿恒叫我一声二哥，那你便也是我的弟弟，以后遇上什么事了尽可以来找我，别的地方不敢说，京城内外方圆五十里，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都能帮你摆平了。”
我手上传来股股暖意，心里头也跟着暖起来，轻轻笑道：“阿恒也跟你说过差不多的话。”
景策道：“那他肯定说的是‘你不用怕，以后凡事有小爷罩着你’。”
我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说的。”
“这小子打小就这德行，”景策道，“不过我们景家人说到做到，这点你无需担心。”
恰逢牙郎探头进来：“两位爷，地方到了，咱下车瞧瞧？”
我冲景策点了点头：“多谢二哥。”
景策点头笑了，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走，下去看看去。”
刚出马车我就知道牙郎误解了我的意思了。
眼前两扇朱漆大门，三层石阶，两侧的青石墙砖一直延伸出半里多地，更离谱的是，这宅子前头还立着俩石狮子。
我连车都没敢下，忙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就这儿，”牙郎自信满满地咧嘴一笑，“这是前户部侍郎张大人家的宅子，张大人告老还乡之后这宅子就空了下来，您租来正合适。”
我嘴角抽了抽：“……你还记得我的要求吧？”
“记得！小宅子，清净，便宜嘛，”牙郎嘿嘿笑道：“您看看这宅子，比您那将军府可是要小不少了吧，而且，绝对清净！这附近住的都是在朝为官的大老爷们，他们也都喜欢清净，有句诗说的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嘛，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要是住这儿，保准能升官发财！”
“……我不需要升官发财，”我都快被他忽悠瘸了，连连摆手道：“这宅子不行，绝对不行，宅子是我住，不是景大人住！你看看我，按我这个标准找好吗？你觉得这宅子我住得起吗？！”
景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在那牙郎肩上拍了拍，“这个确实有点大了，再换一个。”
“得来，”那牙郎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来，您上车，咱再看下一个。”
一上午那牙郎领着看了三四所宅子，按照长安城由北向南贫富差距逐级拉大的原则，我们从怀远坊一直看到永平坊，但大都不太满意……主要还是太贵了。我突然无比怀念破庙，住了这么些年一文钱都没收过我的，我当初还嫌它破，现如今才知道它给我省了多少银子。
“这位爷，咱们还要往下看吗？”牙郎已经一脸牙疼了，“在往下那宅子可就没法看了，我看您也是个体面人，跟一帮酒徒赌棍们住在一块也不合适吧？”
我四下看了看，心里也有点犯难了。
“行了，就这间吧，”景策替我拿了注意，“不是要给弟弟住嘛，太寒酸了也不成样子。”
我咬咬牙：“好吧。”
跟牙郎签订了契书又付完了佣金，我攒了这几个月的银子就彻底跟我挥手道别了。
我在肉疼之余打量这个小院，院门是扇挺不起眼的小角门，进来之后就是满院子的荒草，有间西屋可以用来做饭，北屋倒是挺宽敞，二狗子一个人住还能隔出来一间书房。
宅子没什么好说的，中规中矩，我唯一瞧上它的一点是这地方偏僻，周围都没什么人，我偶尔过来看看二狗子也不至于被人看见。
一回头，景策还在荒草丛中站着，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急忙锁了房门，出来道：“劳烦你陪我看了一上午宅子，茶水都没喝上一口，中午我做东，请二哥吃个饭吧。”
景策含笑看着我：“你还有银子？”
我面上一囧，掂了掂钱袋子，确实没料想到长安城的房价这么贵，剩下的这点铜板我自己垫垫肚子没问题，要请景策就有点拿不出手了。
我犹豫道：“那要不……我请你喝壶茶吧？”
“行了，你可太有意思了，”景策笑起来，“你都叫我一声二哥了，我还能让你请我不成？”
地方还是清风楼，我记得景策喜欢这里的兔子头，看来这次又是奔着兔子头来的。
一进门店小二就领着上了二楼的雅座，我心道我也就是跟着景策有这待遇了，想当初跟着阿恒吃碗浮元子，都是蹲在路边吃的。
刚入座店小二就送来了茶水，清香怡人的碧螺春，我身上的铜板凑一凑估计都不够这壶茶水钱。
我接过来先给景策沏了一杯，之后又给自己倒上，开门见山问道：“二哥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景策拿起茶杯笑笑：“你跟阿棠闹别扭了？”
我就知道，左右跑不出是跟韩棠有关的事。
“也算不上闹别扭，”我道，“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杨鸿飞案他是主审，我是陪审，漠北之行他调查霍伦，我押运粮草，如今回了京，政事上没了交集，自然就不联系了。”
“是吗？”景策笑了笑，“可阿棠不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你还是太孩子气了，意气用事，不顾后果。”
我抿了抿唇，说实话，我对他这话有点反感。
太亲近了，他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孩子气？
我笑了笑，道：“我这种出身，韩大人瞧不上我也正常。”
“你怎么知道阿棠看不上你？”景策道，“他这次回来还跟我夸你了呢。”
我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韩棠这种人竟然还会夸人？
景策抬起头来看着我道：“他说‘不愧是老师的儿子’。”

第179章 孤坟
我端着茶杯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水温烫疼了才回过神来，忽然笑了：“你确定这是在夸我吗？”
景策轻轻皱了皱眉：“阿棠对柳大人其实一直都很尊敬。”
“可他尊敬的柳大人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死了！”我没忍住冲着景策吼了一声。
店小二端着盘子正要上菜，被吓的在原地一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不愿再说了。
景策招呼小二把东西上上来，递给我一双筷子：“先吃点东西。”
我接过了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我饿了，就不招呼你了，你想吃什么自己夹，”景策边吃边道，“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站在一个中立人的角度说，我觉得阿棠对柳大人是真的敬重，每年寒食他都到柳大人的坟前拜祭。”
我愣了愣：“我爹还有坟？”
当年事发突然，我在柳家抄家的那一晚上就逃走了，事后还是在途中听说了我爹被砍头的消息，一直以为爹爹和柳家的其他人都是曝尸荒野，没想到竟然还能有坟。
“阿棠没跟你说吗？”景策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当年是阿棠替柳大人收敛了尸骨，跟柳夫人葬在一起了。”
我低头握了握拳，儿子出逃，学生帮着收敛尸骨，到头来自己亲儿子都没擦到过他坟头。
我不禁低头笑了，笑着笑着却笑出泪来，当着景策的面实在有些难为情，我拿手背随便往脸上摸了一把，抬头道：“等过两天我会去登门道歉的，可我道歉是因为我那天不该拿话激他，而不是就认可了他当年做的没错。”
景策慢条斯理地吃着兔子头，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人能把兔子头吃得这么赏心悦目，他跟韩棠在某些事情上当真是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在查当年的案子？”景策问。
我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他。
“你放心，我不是想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觉得，阿棠不是那种欺师灭祖的人。”
我抿了抿唇，没作声。
景策继续道：“当年的案子或许有隐情，也或许没有，我只是由衷地不希望你们之中任何一个有事。”
我轻声道：“我也不希望是他。”
“吃饭吧。”景策笑着道。
又过了两天，我从燕姐姐那里买了些果子糕点，到韩棠门上道歉。
在他家正厅里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韩棠出来，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还带着一股药味。
我有点吃惊道：“你的伤还没好吗？”
韩棠摆摆手打发了要来伺候的小厮，自己坐下来，看我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他一贯如此，我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了。
韩棠没理会我之前的提问，只是道：“你来干嘛？”
“过来看看你，”我把手里的包裹交给一旁候着的小厮，过了会儿又道：“我为当日在紫宸殿前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韩棠轻轻哼了一声：“我怎么受得起。”
“事情没有查实就算到你身上是我不对，”我道，“我会等查清楚了再来找你的。”
韩棠脸色冷得厉害，我生怕他再呕出一口血来，刚打算问清我爹坟的位置就起身告辞，韩棠却又开口了：“你一定要逮着当年的事情不放是吗？”
我反问他：“如果是你家因为一些不明不白的事情被满门抄斩了，你会不会就此放手？”
韩棠又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道：“你不用查了，等这一阵子过去，我会把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我一愣，韩棠这种反应是我没料想到的，急忙追问道：“这一阵子是到什么时候。”
“到这件事情该真相大白的时候，”韩棠道，“但你也得答应我，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什么陈楚山，什么柳家灭门惨案，你全都撤出来，这里头的人你一个都得罪不起，就待在翰林院好好管你的书，别再出来惹是非了。”
我笑了：“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吗？你要等到临终的时候再把事情告诉我，我是不是也得再等你四五十年？”
韩棠面色一沉：“你不要觉得有老相爷做你的靠山，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别的不好说，把你调出京去，发配到什么犄角旮旯里，让你一辈子不回来也是行的。”
我咬了咬牙，深知这次来不是奔着吵架来的，沉下气对他道：“你得给我一个期限，我不可能无休止地等你下去。”
“等漠北的战况有了结果吧，”韩棠道，“你不是相信你那个阿恒嘛，等他打了胜仗回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点头道：“好。”
从韩棠家里出来后我又去寿材铺买了纸钱元宝，打上二斤爹爹生前最爱喝的酒，买上几块阿娘最喜欢吃的荷花酥，提着径直出了城。
出了延平门再往西五里地有一个不算高的土坡，土坡半山腰处有一棵老榆树，韩棠就是把我爹娘的尸骨埋在了树下。
我到土坡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暗了，摸黑上了坡，爬到一半的时候果然看到了那棵老榆树。
我快步跑了过去，拨开坟前几棵杂草，摸索到墓碑上的字，一下子哭出声来。
先师柳公俞英柳夫人之墓。
时隔十三年，我总算能来他们坟前上柱香了。
我拿头抵着冰冷的石碑，一时间什么想法也没了。
我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我在柳铺的时候给他们烧了那么多纸难怪都没有回应，他们把家安在这里了，可怎么也不知道托梦告诉我一声，怎么忍心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外头漂泊那么些年。
我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靠着墓碑，泪流满面。
我有多久没这么恣意哭过了，久的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我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难，从来都是躲起来自己消化，可到了爹娘面前就像又变成了个孩子，什么委屈都憋不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抬头的时候看见原本挂在树梢的月亮已经走到西边去了。这才想起来赶紧把带来的纸钱都点上，祭品拿出来摆好。
看着一坛子的杏花村，我突然想跟爹喝上一杯。
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我始才睁开眼，第一眼是景策的脸。
我愣了愣，有点不知道身处何处，打量了眼周围，还是那个土坡上的老榆树，这才愣过神来，我还在爹娘墓前，靠着他们的墓碑睡着了。
那景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景策有些无奈道，伸出一只手来要拉我，我想伸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冻僵了。
“好了，没事了，”景策把火把递给身后的下人，把身上的斗篷罩在我身上，作势就要下来抱我。
我急忙挣扎着起来，活动了下筋骨才找回了点知觉，冲景策道：“不用了，我能走。”
景策也没再坚持，只是看了看我身后的石碑，对我道：“先烤烤火，等身子暖和了再下山。”
我问景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景策道：“是小莺儿奉了老相爷之命来找的我，那小丫头说你入了夜了还没回来，都快急哭了。我派人把你能在的地方都找了一边，还是没找到人，后来是问了阿棠，才知道你可能到这儿来了。”
我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道：“我出城的时候就已经挺晚了，想着反正宵禁了也回不去了，索性想在这儿待到天亮了再走。”
又一愣：“宵禁了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景策看了我一眼，道：“老相爷向皇上请了旨，特准我今夜可以出入各城门坊门。”
我顿时都惊呆了：“那岂不是连皇上都知道我失踪了？！”
景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现在谁都知道你在老相爷、皇上心里的分量了，看谁还敢招惹你。”
我犹豫了好半天，才对景策道：“你能不能不要告诉皇上是在这里找到我的？”
这是欺君之罪，我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确实有些难为人了，景策却笑道：“我只告诉皇上是在城外荒野上找到你的，至于你是来干嘛的，你自己解释吧。”
景策确实是个聪明人，我点头笑道：“好。”
回城的时候城门都已经开了，因为我的一点疏忽连累了景策一晚上没睡，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拉着他在城门口喝一碗热乎乎的黏豆粥。
景策这次也没推拒，坐在小板凳上跟我一起喝粥。结果刚一入口就险些烫了舌头。
“这个得这么喝，”我给他示范了一下，贴着碗边先吸溜一口，再转着边，一圈喝完，粥就下去了一多半。喝几口再吃一点店家准备的小咸菜，感觉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了。
景策照葫芦画瓢学着喝粥，喝完了抹嘴一笑：“这个真有意思，下次我叫上阿棠咱们一块来。”
我轻轻笑了笑，心道韩棠能有那个闲情大半夜爬起来喝粥才怪。
喝完了粥韩棠还得赶着去上衙，顺路把我送回了老相爷家。
小莺儿估计是守了一夜，从我一进门就开始哭，一直到出了门眼睛还是红的。老相爷精神看着倒是还好，我谢天谢地老相爷没跟着一起熬夜，不然我可就罪孽深重了。
我把韩棠跟我说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老相爷，老相爷听罢点了点头：“看来当年的事，确实是有些隐情在里面的。”
我道：“我忽然觉得，韩棠当年那么做，好像是迫不得已，是有人逼他这么干的。”
老相爷道：“这个状元郎的性子我也知道一些，能逼他做事的人只怕不多，他是你爹的得意门生，你对他应该比我清楚。”
我点点头：“他对我爹惟命是从，除此以外我就不知道还有谁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老相爷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圣命，他不敢不从。”

第180章 往来
在前几天我收到了二狗子的来信，这孩子不负众望，在秋闱中顺利上榜。刚好陶然书院的院长要进京见友人，他可以跟着一块过来，预计下个月月中就能到了。
如今白水城那边兵荒马乱的，二狗子要一个人来我还真有些不放心，能有个作伴的自然是最好不过。
这些天我没事就去永平坊那边的宅子看看，院子里的杂草都收拾干净了，屋里也打扫了一遍，重新盘了灶台，窗户上也重新糊了纸，赶在入冬之前在窗子底下屯好了木炭，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了。
但我思前想后，二狗子还得筹备明年开春的春闱，我也不能时常过来，所以还是得给二狗子找个做饭打扫的仆人。
找的这个人得家世清白，忠厚老实，手脚得勤快，还得会照顾人。二狗子从小都是他照顾别人，给他找仆人他肯定不习惯，我有点担心他被人欺负了去。最简单的办法还是找牙行，但这样必然又得生出一笔不必要的开支来，我决定还是先自己来物色吧，反正时间还早，赶在二狗子入京前找到就是了。
这些天我下了衙就去西市走一圈，西市的牙行有两三家，但也不乏有一些跟我出于同一目的的散户，这些散户大都在西市市门两侧零散候着。我一去就被几个人围上了，问我是不是要盖房子、需不需要抬轿子，也有会做饭打扫的……我越过这些人群，却看见了个熟人。
当初牛角山下卖蜂蜜的老头，如今的林琼林将军也混在一众人里头，正眯着眼晒太阳。
我打发了这些人，慢慢上前。老头因为阳光被挡住皱了皱眉，又过了会儿确定这挡光的玩意儿没有移开的意思才睁开了眼，看样子已经是恼了。
不过在看见我那瞬间，老头眼里的恼怒还是变成了诧异，随后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起来了，问我：“你小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老头自打回京之后苍老得有点迅速，当然也可能是当初在白水城的时候受了罪，之前还是半花的头发现在基本全白了，靠墙坐着就跟身边这些劳碌了一辈子的人一样，哪里还有半点金吾卫大将军的影子。
我也笑道：“因为一点私事。”
老头问：“急吗？”
“也不是很急。”
“那坐下说会儿话，”老头从屁股底下抽了一缕稻草给我，“来。”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知道老头可能是有话想跟我说，便没开口，等着他先说。
老头倒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事，一开始先是问我过得怎么样，又接连问了几个孩子的现状，后来才说到自己自己身上。
老头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上哪儿都不招人待见。皇上仁慈，还让我继续在禁军中任职，可是如今那里头早就换过好几茬人了，谁还记得林琼是哪个。”
我联想到自己在翰林院的现状，大概就能想到老头在禁军的情况，物是人非，当年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大都不在了，而他也已经老得快要握不住枪了，怎么跟那些虎背熊腰精神奕奕的青年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
“再见着皇上，我帮你提一嘴，看看能不能换一个清净适合养老的衙门。”
“不必了，”老头掏出自己的烟杆子来点上，靠在墙上吸了一口，“我已经跟皇上告老了，皇上已经准了。”
我略微吃惊：“你要走？”
老头点了点头。
我好半晌才想起来问：“那你去哪儿？”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挺久，”老头抬头看着天慢慢说着，“老不死的我孤家寡人一个，如今把你们一个个送回来了，也就没什么挂念了。我想了很多地方用来了却残生，可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一个地方能睡得安稳。”
我已经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哪里了，可还是震惊他这个决定：“你要回牛角山？”
老头看着天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以前在那儿的时候觉得那里千般不好，可真的走了，又觉得不漏风的房子憋得慌，没有蜂子在耳边嚷嚷就睡不踏实。人呐，可能就是贱，永远觉得身边的不是自己想要的，没得到的想争取，失去了的想追回，不到临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有些不忍心地提醒他：“现如今牛角山也不是当年的牛角山了，战火烧过的地方大都十室九空，镇子上现在都没人了。”
“山还在吗？”
我愣了下：“……还在。”
“山还在就行，”老头咧开嘴笑了，“柳铺人靠山活，只要山还在，柳铺就没不了。”
我也跟着笑了：“也是。”
老头笑完了又慢慢叹了口气：“你老实说，你这些年有没有恨过我？”
我也慢慢地敛了笑：“有。”
老头拿胳膊肘杵了杵我，“说说，什么时候？”
“……在你把大狗子送到我身边的时候，在我们被那个乳母敲诈的时候，在我拿着把破菜刀在破庙里拼命的时候，我都恨你，恨得牙根痒痒，恨不能拿刀砍的是你。你就那么轻易地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送到我这儿来，然后就不管了？你是真不怕有一天我过不下去了，带着大狗子去投河啊。”
老头还是笑，被烟叶子呛到了，边笑边四处漏烟，“可你到底还是把他养大了，不经历过这世上的险和恶，你怎么能独当一面？既然你当初选择活下来，走的就不可能是康庄大道，我拉得了你一时，拉得动你走一辈子吗？”
“所以这次也是，你把我们带回来了，又不管了，自己一走了之？”
“现在你们都比我有本事了，还指望我一把老骨头能帮你们什么？”
我点点头，站起来打拂了一下身上的稻草屑，冲他伸出一只手来：“走吧。”
“去哪儿？”
“你走的时候我不一定有时间去送你，今日就算给你践行了。”
“臭小子，”老头抿着嘴笑了，“那我要喝杏花村的酒。”
“行。”
“还要吃清风楼的红烧狮子头。”
“你知道我一个月拿多少俸禄吗？”我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你要吃御宴呢？”
“不请就不去了。”
“请！”我伸手拉他起来，“走吧。”
老头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是自那天之后就没在长安城再见过他。
二狗子倒是赶在冬天第一场雪下来那天进了京。
我一大早就去城门口等他，从第一片雪花落下一直等到大雪没过脚踝，还没见着半个人影。
眼看着城门要关了，从暮雪深处又来了几个人，全都身披斗篷，头戴箬笠，身上白茫茫的一片。
有个看身形还像半大少年的刚进城门就开始四下张望，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面部轮廓，可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犹亮。
视线与我一错之后便移不开了，我慢慢起身上前，那个人裹着一身风雪迎面扑来。
冰霜冷雪沁入脾肺，我将人牢牢抱在怀里。
“二狗子，回家了。”

第181章 家人
相比于大狗子这几年来猛蹿个子，二狗子还是瘦瘦弱弱的一小个，隔着厚重的斗篷我都能感觉出来他身子骨纤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激动，整个身子都在轻轻颤抖着。
我不敢说对哪个孩子有更多的偏爱，但要说亏欠，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狗子。
大狗子因为身份使然，又是第一个跟着我的孩子，我自然是费尽了全部心思。而等到二狗子出现，我几乎是抱着养一个是养，养两个大不了多一张嘴吃饭的心思才把他留下的。
他们小的时候日子过得苦，那时候小莺儿还小，没有奶到了夜里就饿得鬼哭狼嚎，大狗子不胜其烦蒙着被子睡觉，二狗子却会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看着我。
我到后来才读懂那个眼神，他是害怕他睡着了我就会把他丢了。他的过分早慧让他很小就知道大狗子才是这个家里的原住民，而小莺儿还太小，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非要丢一个的话，他一定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他这种担惊受怕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能跟着大人们上山，能带回来银子。等日子好过一些了，吃穿不再成问题，小孩子们又学会了新技能——撒娇才会又糖吃，小莺儿更是一个活脱脱的践行者，到了二狗子这里却变得迟钝了。过分早熟让他早早就当起家来，他第一次做饭的时候甚至还不及灶台高，而那个时候大狗子也还只是个在院子里和尿泥的小娃娃。我在山上回不来的时候家里基本就靠二狗子操持，还要帮着大狗子和小莺儿闯了祸善后。
我知道他心里那份担忧一直就没放下过，他只有把自己变成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才不会被抛弃。
他几乎没什么事情是让我操心的，到了读书的年纪我也只是负责把他领进门，至于他后面的求学、步步上来的科考，我其实都没有参与过。
威严壮丽的长安城，大狗子本就属于这里，小莺儿是因为跟着我，而二狗子却是一步一步凭着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的。
我俩也不知道抱了有多久，我试图用自己那点薄弱的体温来融化掉二狗子身上的积雪，结果雪越下越大，反倒将我俩都快盖住了。我这才松开他，转而拉起他的手来替他暖手。拿笔作文章的一双手却长满了冻疮，我把手拉到嘴边哈气，皱眉问道：“这一路上冷吧？”
“还好，”二狗子还是嘻嘻笑着看着我，“玉哥儿，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我身上穿的常服是阿恒还在的时候帮我置办的，不是什么稀罕的料子，但也比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裳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二狗子没见过我这身打扮，一时看着新鲜。
我笑道：“你还没说要来的时候小莺儿就把你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做好了，就等着你回去上身了。”
二狗子点了点头：“小莺儿现在也长大了。”
跟二狗子一块来的人核验过身份才放行进来，其中一个看着像领头的见了我拱了拱手：“小生沈陶然见过柳大人。”
二狗子跟我介绍：“这是我们院长。”
我急忙回礼：“沈院长客气了，您叫我柳存书就是了。”
以前二狗子回家的时候也听他提起过陶然书院的院长，只是没想到人竟然这么年轻，看着不过三十上下，能成为白水城里一方书院的院长想必定然有些本事傍身。
又寒暄了几句，沈陶然对二狗子道：“既然你这边有家人照应那我们便不与你一路了，我在京中大概会逗留一段时间，有什么事你可以到宣阳坊的黄府找我。”
二狗子笑着点了点头，沈陶然又跟我拱手道别，这才领着他那一队人走了。
“宣阳坊的黄府……”我细想了下，宣阳坊那一片多是一些在朝为官的人的府邸，姓黄的官宦人家好像就一户，翰林院的掌院白博琼母家就姓黄，至于他这个白姓的出处好像还颇考究。
“玉哥儿，咱们去哪儿？”二狗子继续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把他手头的行李接过来，“先回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像当初小莺儿刚来时一样，我先是带着二狗子去给老相爷请安。这一来我们一家人能有今天少不了老相爷的庇护，二来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出了点什么事，这几个孩子还得靠老相爷照拂。
二狗子没有多问，跪下来叩了三个头，老相爷照旧什么都没说便受了。磕过头之后我打发他出去，小莺儿早就在廊下等得不耐烦了，看着二狗子出来立马领着他跑开了。我把门关上回来，问老相爷今天老实吃药了没。
“这孩子也是你捡的？”老相爷笑眯眯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又给老相爷手炉里换了块炭饼，“雪下了一整天了，看样子还得接着下，过两天开始化雪了天更冷，我看您还是搬到小莺儿那屋去吧，那屋里有地龙，比烧炭炉子好使。”
“你这是什么手气？”老相爷没接我的话，继续乐呵呵道：“人家十月怀胎生的、精细养的都不见得能长成这样，你怎么一捡一个准，好孩子都被你捡回来了。”
我也笑了：“可能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用在捡孩子上了。”
“这个孩子，”老相爷瞥了瞥门外，“有你当年的样子。”
这话我听着心里头还是挺舒坦的，谁知道老相爷后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没人家孩子心静，真要让你考科举，你不见得能考上。”
“……我心哪儿不静了？”
“就你那作天作地的本事，名声都传到宫外来了，还耍小聪明欺负人家新科状元呢。”
我：“……”
这件事就过不去了是吧？
当天晚上老相爷留二狗子在家吃饭，特地让阿福叔多做了几个菜，我在厨房里帮衬，就能听见小莺儿拉着二狗子在廊上笑。小莺儿自己在家的时候没人惯着她，已经跟个小大人一样了，这会儿二狗子来了又变成了那个有哥哥罩着的小霸王，非要拉着二狗子给她堆个雪人不可。
二狗子一向惯着她，两个人把雪堆起来刚要动手，敲门声就响了。
我跟阿福叔空不出手，小莺儿去开的门，接着院子里传出一声惊叫。
我急忙探头出去，就看见大狗子站在门外。
小莺儿惊喜过望，拉着大狗子都快跳起来了，“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呀？你猜谁来了？”
“你们忒不厚道了，什么事都瞒着我，”大狗子进了院，放下手里的长刀，冲着院里的人张开了胳膊。
二狗子愣了愣，扔下手里的扫把跑了出去。
“回来了都不告诉我，”大狗子使劲在二狗子背上拍了拍，“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二狗子被他拍得连咳了两声，分开后笑问：“我用不用跪下给你磕头？”
大狗子挥了挥拳头：“你是不是找打？”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小莺儿还在围着两个人蹦跶：“你怎么知道二狗子回来了？谁告诉你的？”
大狗子一仰头：“我掐指一算。”
小莺儿嘘他：“我才不信。”
“其实是城门郎告诉我的，”大狗子笑道，“今天去盯他们换防的时候有人跟我说的，说看见玉哥儿了，在城门口等了一天接了一个半大孩子走了，我一猜就是二狗子来了。”
我对二狗子道：“他现在可是皇上钦点的左武卫参将，在长安城里可威风了。”
二狗子笑着点点头：“听着就很厉害。”
“你现在不能叫他二狗子了！”小莺儿叉着腰冲大狗子道，“现在他叫柳清许，明年就要参加科考做状元了！”
“明明是你先叫的！”大狗子伸手去拽小莺儿的辫子，“还有脸说我，让你叫声大哥你叫过吗？”
小莺儿躲到二狗子后头做了个鬼脸。
“其实我觉得二狗子挺好的。”二狗子道。
我对自己的起名水平颇感欣慰，点头笑道：“我也觉得。”
“我现在就想当二狗子！”二狗子从地上攒了个雪球，冲着大狗子就砸了过去。
三个人打了场雪仗，又合力把雪人堆了起来。
等到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身上落满了雪，头上却冒着热气，进了屋先让阿福叔领着把身上的雪打扫干净了才入座。
老相爷看着这帮年轻人高兴，拿出珍藏多年的酒非要跟小辈们喝上几杯。酒过三巡，在彤彤炭火熏烤下几个孩子都红了脸，只老相爷还跟没事人一样。饶是如此阿福叔也不让他喝了，逮着个机会就把酒藏了。
老相爷还在四下找酒，我赶紧给他换了一盅参茶，老相爷尝了一口不对劲，指着我点了点：“你呀，跟阿福一样，学坏了。”
“几个孩子都被您喝趴下了，您还想怎么样？”我笑着给几个孩子布菜，“您让他们吃口饭吧，不然一会儿都得在这住下了。”
“那不成，赶明儿皇上得找我要人，”老相爷道，“吃吧，那个谁，老二，多吃点，看这孩子瘦的。”
二狗子笑了下，“谢老相爷。”
老相爷挨个儿点了点大狗子、二狗子和小莺儿，“你是大哥，你是二哥，你是小老三是吧？”
三个人端着饭碗点了点头。
“那玉哥儿呢？”
几个孩子愣了下，小莺儿道：“玉哥儿就是玉哥儿啊。”
老相爷：“那为什么不是玉哥儿是老大，你是老二，你是老三，你是小老四呢？”
小莺儿蹙眉：“我不想当小老四，太难听了。”
大狗子：“玉哥儿跟我们一块排，那不是差辈了吗？”
老相爷：“可你们叫阿恒也叫哥哥，难道阿恒跟玉哥儿也不是一辈？”
我夹了筷子菜心笑道：“照这么排，阿恒得喊我一声小叔。”
“小叔……小书，那也成，”老相爷笑起来，“让你白捡一个便宜。”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二狗子最后道：“玉哥儿是玉哥儿，阿恒哥哥是阿恒哥哥，不跟我们一块论，但我们就是一家人。”
“对，我们是一家人。”大狗子又举起了酒盅。
小莺儿和二狗子都举着酒盅附和上去，见我没动静又招呼我：“玉哥儿，你也来。”
我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

第182章 雪夜
待吃过了饭，我领着二狗子回永平坊的宅子。大狗子本来是跟我们一起走的，一直到朱雀大街才分了手，他抱怨着还得去查一遍宫禁安防，独自一人往宫城方向去了。
雪已经停了，入了夜之后下过的雪还没人清扫，将将能没过鞋底，我俩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往家走。
二狗子穿的鞋还是我给他手纳的鞋底，本来手艺就不行，再加上穿了多年了，鞋底早就磨得光滑了。一个不留神踩在先前被人踩结实的冰面上，蹴溜一下就倒了地。
临了还拉了我一把，我俩一起摔倒在冰面上。
后尾巴根一阵钝痛，偏偏这又是个坡，我俩一路颠下去，坐在雪地里呻吟，然后互问对方有没有事，接着一起笑了。
临近宵禁，又刚下了雪，街上就没个人头。我俩坐在雪地里边笑边缓神，好半天才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你摔就摔了，还得拉一个垫背的，”我给二狗子打拂身上的雪，“真是个孝顺的好大儿。”
二狗子吐了吐舌头，“我就是情急之下想拽点东西，谁知道你这么不经拽。”
“你那个劲道，是头骡子也给你拽趴下了。”
二狗子还是揉着屁股笑，“好了，都粘屁股上了，打扫不下来，回家换条裤子就好了。”
裤兜子上粘的那两团雪已经根深蒂固，我也只好作罢。再走的时候越发小心，我打头先试探好了再让他踩。快到家的时候又飘起小雪花来，我在前头给他挡着，二狗子在我身后我走一步他跟一步，咯咯直笑，“玉哥儿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我们去柳铺集上卖地瓜，回来的时候下大雪，你就这样在前头替我们挡着，我们仨在后头排成一排，结果一个蹴溜滑，我们四个就成了串儿上的蚂蚱，全都摔了。”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雪也笑了：“都是大狗子不好好走路，非要滑着走。”
“他就喜欢打蹴溜滑，那年冬天还在野湖上跟人比赛，回来裤子都磨破了，里头的棉花都跑没了，就剩一层布在屁股上糊着。”二狗子笑着叹了口气，“不过他现在是真的厉害了，摇身一变成了皇子，再也不怕冻屁股了。”
我笑道：“等咱们哪天落魄了，没饭吃了，就去找大狗子讨饭。他要是敢不搭理咱们，咱们就把他的糗事编成书，满大街找人唱去。”
“那可有的说了，唱他个三天三夜都唱不完。”
拐进巷子里雪就小一些了，这里都是各家扫各自的门前雪，雪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到了一处宅门前几乎都没有雪，一看就是刚刚打扫过。我领着二狗子上前推门，刚进来从屋里出来个人，迎着我俩就过来了。
“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担心宵禁了你们回不来了，这位就是您说的小少爷吧，真是是一表人才。”
二狗子疑惑看着我：“玉哥儿，这是……”
“这是张伯，平时过来帮衬你洗衣做饭的。”我给二狗子介绍道。说起来这个人还是当初老头临走的时候介绍给我的，手脚干净，干活利落，价格也公道，在大户人家家里当过差，这几年年纪大了才不干了，照顾二狗子的饮食起居绰绰有余了。
当着张伯的面二狗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冲人一揖：“那就麻烦张伯了。”
张伯急忙道：“这可使不得，小老儿就是个粗使下人，有什么吩咐您尽管交代小的去做。”
又道：“老爷你们冻坏了吧，我柴房里烧了热水，这就打来给你们泡泡脚。”
我点了点头，领着二狗子进了堂屋。刚进屋二狗子就把我拉到一旁小声道：“玉哥儿，我不要下人。”
屋里炭火炉子烧得正旺，我拉着他到火炉子旁坐下，解释道：“长安城你人生地不熟，我又不能时常过来，有个使唤的人你出入也能方便一些。”
“鼻子下头就是嘴，有什么不方便的？”二狗子皱着眉道，“你光租这个院子就花了不少银子吧？再加上一个使唤下人，你一个月几个子的俸禄，能经得住你这么花？早知道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我就不来了。”
“说的什么话，”我也板起脸来，“刚还说是一家人呢，现在就跟我说这些。”
“玉哥儿……”二狗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下头道：“我就是不想你乱花钱。”
“也不算是乱花钱，你看，长安城这么大，你知道去哪儿买菜吗？买来了你不还得自己做吗？做完了吃好了再自己洗碗、洗衣裳，你这一天还能干点别的吗？”我慢慢跟他掰扯，“我让你来长安城是让你来好好读书准备明年考试的，若是不能让你安心读书那还不如不叫你来呢。你现在先不用管这些，等明年考完了再操心让张伯是走是留。”
二狗子终于没再说什么，正巧张伯端了热水进来，我接过来将人打发了，把木盆送到二狗子脚边，“怎么，还要让我伺候你脱鞋不成？”
“我自己来。”二狗子面色一囧，急忙把鞋脱了。
“裤子也脱了，放炉子边烘着，明儿一早就干了。”
二狗子又听话地把裤子脱了搭在椅背上。
这双脚一路走来也生了冻疮，热水一泡就发胀，口子都裂开了。二狗子怕被我看见，装作洗脚拿手盖住，我心里一阵发酸，也只能装作没看见，起身去给他收拾被褥。
“玉哥儿你今晚不走了吧？”二狗子在身后问我。
“不走了，”我道，“长安城不比咱们那里，这里入了夜有宵禁，不能随意走动。今晚咱俩挤一挤，一起睡。”
“好啊。”二狗子满是欣喜。
等我也洗完了脚，二狗子早已经在被窝里等着了，巴巴抬着一张脸看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急忙把灯熄了，这才脱鞋上床。
“玉哥儿你不脱衣裳吗？”
我摸着黑把衣裳脱了，刚进被窝才发现是暖和的，这小子方才一直在给我暖被窝，见我上了床才又挪回了自己被窝里。
“被窝里凉吗？”我问他。
“不凉，”二狗子在夜色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来，“这被窝真软和，进来都不觉得凉。而且长安本来就比牛角山要暖和，你看这里房子挨着房子，风都吹不透，哪像咱们以前，一入夜山风就跟闹鬼似的，嗷呜乱叫。”
“是啊。”我想起破庙里四面漏风的墙，风一大了就担心第二天墙塌了会被砸在里头。可再一想就是烧得滚烫的火炉子，炭火堆里埋着的红薯土豆，还有一熄灯就往我被窝里钻的阿恒。美其名曰一起睡暖和，却又总是长手长脚弄得被窝四处漏风撒气，我一晚上不停地给他补窟窿。
“玉哥儿，你们在白水城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二狗子突然道。
我微微一愣，当初刚到长安时我是给二狗子去过信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白水城的事一笔带过，但想来也知道，二狗子在陶然书院读书，白水城里的事一打听就都清楚了。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二狗子也没等我回复，继续道：“这次我无论考上考不上，都不走了，以后再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
被窝里暖烘烘的，我心里也暖烘烘的，
被窝里伸了只手过来，精准无误地按在了我那颗钉子上：“我再也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你为我们遭过的罪了，那些害你的人，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183章 税收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这里不比老相爷家，到翰林院得走个把时辰。我本想着让二狗子多睡会儿，悄无声息爬起来到街上买两个烧饼就完了，没成想一回头，身边早就空了。
天色还没亮，外头静悄悄的，独厨房里火光闪动，一溜长烟窜到被雪覆盖的枯枝上，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没了踪迹。
我推开门，二狗子正往灶台里添柴，张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我道：“小少爷他非要自己来……”
我摆摆手，“让他来吧。”
把人打发走了，我拉过一张小杌子挨着二狗子坐下，“怎么起这么早？”
“平日里这个时辰也起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二狗子冲我笑了笑，“今日不读书了，我给你做饭吃。”
“倒说的我像个累赘似的，下不为例啊，”我先是板起来脸训*一番，又忍不住探头去看锅里，“做的什么？”
“萝卜条面片汤。”
“我馋这一口好久了。”
“我也是。”二狗子嘿嘿笑道。
等吃过饭二狗子就去读书了，我往他睡觉的枕头底下塞了一点碎银子，这才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日头初升，彤彤红日大如车轮，天却冷得厉害。我裹紧了衣领，从小巷子里抄近路走。老北风冷冽干脆，刀子似的直刮脖子和耳朵，等走到翰林院，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就是耳朵鼻子没什么感觉了。
翰林院的火炭按人头发放，像四当斋这种只有我一个人的小地方也没人上心，所以连个炭火盆子也没分着。我本想着借着早晨这股热乎劲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等太阳升起来了说不定能好一点，实在不成就在屋里舞一段八段锦，反正也没人看见。
不曾想还没等我摆开架子，宫里来了个传话的，让我去面圣。
小宦官一路把我领到了地方，却不是平日里待的紫宸殿，而是御花园里的望仙台。
徐明早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见我过来熟稔招呼：“这一路上冷吧，怎么也没穿身厚实点的衣裳，这不得冻透了吗？”
“还好，”我冲人做了个平揖，把身上的外袍脱了递给身后的小宦官，又接过徐明早就准备好的热布巾擦干净手脸，一帮小太监围着我拿着小火炉子转悠，直到把身上的寒气祛了徐明才领我入内。
望仙台，名副其实，就是个求仙问道的所在。一座高台拔地起，因为要“望仙”，所以高台建得极高，三丈有余，在这高台之上建了一座空中阁楼，阁楼上一坐，可以俯瞰整座大明宫。
刚进屋，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炭火炉子烧得正旺，我方才冻了一路，这会再一烤，只觉得身上的关节处都胀得厉害，手指头都快不能蜷曲了。
饶是如此，徐明一进来还是直抱怨：“您怎么又把窗子开大了，这老北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吹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我跪下行礼：“见过皇上。”
皇上冲我招了招手：“小书，来，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过来赏雪。”
我凑过去，也分了一个手炉。窗户正对着太液池，湖上结了冰，被皑皑白雪整个盖住了。湖边还有几棵坚挺的绿树，被雪盖了一半，与蜿蜒交叠的红梁柱交相辉映。从楼上看下去，竟想到了当初在柳铺的时候埋在雪地里的红白萝卜。
“看见雪朕就想起你来了，当年跟朕在御花园里打雪仗，还撺掇小太监帮你攒雪球，把人吓得直哆嗦。”
“他那是冻的。”我小声道。
徐明拿来了一个红泥火炉放在桌上，又拿来个提梁铁壶架在炉子上，笑道：“那可不得透心凉，要是我攒的雪球糊了皇上一脸，我跳湖自尽的心都有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皇上招呼：“你也别忙了，过来坐，今天喝什么茶？”
“奴才是个下人，只有伺候的份，还是皇上和柳公子喝吧。”徐明从身后的小宦官手里头接过了茶罂，“今日咱们喝个应景的，白亳银针吧？”
皇上没再强求，只点了点头，接着对我说：“原本想去御花园里走走，这个自称奴才的非要做朕的主，咱爷俩没福气，就在这儿赏一赏雪景吧。”
徐明在一旁陪着笑倒腾茶水，我道：“皇上不知道，御花园里赏雪是一个赏法，这里又是另一种赏法。”
“哦？”皇上含笑看过来，“朕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给他说活的？”
我指了指窗户外头：“御花园里赏雪，赏的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是‘见渺小之物细查其纹理’，观的是‘见微知著’、‘明察秋毫’。望仙台上赏雪，赏的则是‘阶平庭满白皑皑’，身在最高层才能‘不畏浮云遮望眼’，谋全局者，方能‘先天下之忧而忧’。”
“要不我说这等赏雪赏月的文雅事还得柳公子来呢，”茶煮好了，徐明上前侍奉，“这些词奴才是一个都不会。”
皇上指着他道：“你呀，就会奉承。”
白毫银针四月上市，陈化至今正好是半年，正是这道茶最精彩的时候。茶汤莹泽似玉，白豪根根分明，相比新茶，多了几分浓与醇，浆感十足。
“陛下说错了，”我捧着茶杯道：“徐总管除了会奉承，还会煮茶。”
皇上和徐明都笑了。
寒风凛冽之下一杯热茶暖了心胃，皇上看着窗外雪景道：“茶是好茶，景是好景，只可惜呀，这块地方快不是朕的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困惑道，“咱们大周境内不都是陛下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朕也不能没有由头就强抢了别人吃饭睡觉的地方。”皇上笑了，“朕那个五皇弟要回来了，这地方当初就是给他建的，他回来了，自然得还给他。”
“五……”我愣了下。
当今圣上兄弟五个，其他几位王爷早都分了封地离京了，赶上大典之类的大日子也见过几位王爷回京述职，可这位五王爷我却是一次也没见过。
徐明解释道：“咱们五爷洒脱惯了，常年云游四海，柳公子没见过不奇怪。”
“说的是明年吧？”皇上回头问徐明，“那个劫数。”
“是。”徐明回道，“凌道长说了，五爷的劫就在明年，这次回来就是给五爷渡劫来了。”
“这一说又走了好几年了。”
“三年了，”徐明道，“这次游历不知道五爷又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稀罕事了。”
皇上的面色带了几分黯然，“只怕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吧。”
望仙台中一时无话，窗口进来的冷风吹散了杯中热气，一杯茶很快就凉了。
恰逢有人来报，中书令方信携户部尚书、度支郎中请求觐见。
“怎么还追到这儿来了？”皇上皱起了眉头。
徐明赶紧道：“那奴才把他们打发了去。”
皇上放下茶杯，换上了手炉，“罢了，来都来了，让他们上来吧。”
这就是不赏雪了的意思，徐明赶眼力地关了窗，我也起身请辞，皇上却道：“你坐着就是了，早晚是要办事的，跟着听听也好，这些人呐，都是催债鬼，朕就是欠了他们的。”
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好站在一旁候着，不一会儿徐明带了几个人进来，跪下问安后便在中书令方信带领下道明来意：“这是今年各道州县递交到户部的税收清单，请皇上御览。”
一本明黄色的小册子被呈了上来，皇上低着头翻了几页，面上倒没看出怎么样来。不几时一本小册子就翻完了，皇上合上册子放在桌边低声咳了一声，徐明立即上前帮忙顺背，脸上都带了急色：“皇上莫要动怒。”
皇上动怒了？这我倒是真没看出来。
“说说吧，”皇上指尖轻敲着桌边的小册子，“前几年收不上税，还能栽到朕的头上，说是朕给岭南那边发了天恩，免了他们三年赋税。如今三年过去了，银子非但没上来，还比去年少了一千万两，这怎么说？”
刚来的三个人又齐齐跪了下去，“皇上息怒。”
户部尚书小声道：“岭南那个地方以山地居多，又多烟瘴，当地人多靠伐木围猎为生，本来税收就收不上来多少。”
皇上都给他气笑了：“这就是税收不增反跌的原因？”
户部尚书大气都不敢出了，伏在地上道：“主要原因还是北方战乱，百姓南迁，农田荒废，凉州、甘州、安北等地的税都没收上来……淮南道和江南道又、又……”
“淮南和江南又怎么了？他们一没山地、二没战乱，又是为什么？”
户部尚书：“淮南道和江南道的水田大都掌握在地方士绅手里，士绅是不用纳税的。他们把田从农户手里买过来，再雇佣这些农户为长工，每年发放一点粮食和工钱，这些地就成了他们的了，不用缴税，每年就能坐享其成所有的粮食。再把这些粮食转手一卖，买地的钱就出来了。”
皇上静默了良久，指尖在手炉上划了一圈又一圈，片刻后笑了。
“就是这些人，种着朕的田，驱使着朕的民，为自己腰包里敛财，好能耐啊。说说看，这些士绅们都有谁？”
户部尚书不敢再言语，眼看着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方信只好代为答道：“这为首的就是江南大户苏家……也就是老相爷的本家……他们敛了万亩良田，做了茶园、水田、桑田，先帝爷曾降恩给老相爷，只收他们茶税，不征田赋，臣们也没有办法啊！”

第184章 陈疮
望仙台上一时之间阆无人声，我一听之下也是惊到了。在地方圈地的大有人在，甚至于当朝这些京官，在大殿上问一句谁手里没有几分田地，谁又敢说一个“不”字。可这位中书令方信方大人，独独把苏家单拎出来，他明知道老相爷对大周朝的重要性，还是把老相爷摆到了这个首当其冲的位置上。
他到底是什么打算？还是说他是被什么人授意的？
我盯着方信看了半天，没能从那张沧桑的老脸上看出什么来，只好又看着皇上。只见皇上手里头掂着那份折子，半晌后道：“接着说吧，还有什么事？”
之前一直没作声的度支郎中又呈上了一份奏章：“这是各部、府、地方呈上来的明年的开支预算，请皇上御览。”
又是一本让人糟心的册子。
我眼瞅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低下头去又是一阵猛咳，徐明都看不下去了，跪下伸手道：“陛下今天到这儿吧，明日再看吧。”
皇上摆了摆手，反倒冲徐明伸手：“拿朱墨来。”
徐明无法，只能差人取来了笔墨砚台，边研墨边偷偷摸眼泪。
待朱砂用温水化开，皇上取了墨，在几项开支上画了圈。
“西北和西南的战事不等人，朕信得过景行止，他既然跟朕要这个数，必然是一分一厘都算过了，先把他们来年军中的开支押运过去。”
下面三个人急忙拱手称是。
“白掌院修书的事是千秋功业，也耽误不得，这笔款子朕也给了。”
皇上又接着在吏部、户部、礼部的几项开支上画了圈，把折子一合递给徐明，“剩下的几项你们几个再合计合计，能缓则缓，实在不能缓的列一个详细明细给朕，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三个人再次称是。方信临走的时候把另一本小黄册子交给了徐明，只不过这次却是没说缘由。徐明看过一眼后就揣在怀里了。
每年的赋税有一本明账，还有一本暗账，这本暗账是扣除了明账上那些数额留出来给皇上充盈私库的。户部的账每一笔都有出处，皇上要赏人，要给哪个宫哪个殿修葺装潢就只能走自己的腰包。这个数额我不清楚有多少，但见徐明那一眼应该还是满意的。
讲完了正事，方信领着那两个户部的官员告退了，皇上靠着厚厚的兽皮毯子闭目神思，我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皇上抬了抬手，我便知道，可以退下了。
回到四当斋里枯坐到下衙，回家之后我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跟老相爷都说了。
“自前朝以来圈地之风就甚嚣尘上，苏湖熟，天下足，国家的大半收税都集中在江淮两地，可这些地方也是士绅集发之地，他们把全国的土地攥在手里，国家自然就收不上来税了。打不开这些士绅们的钱袋子，就无力供给军队的开销，那些人就这样捂着自己的钱袋子看着前朝灭了国。”老相爷看着倒不像多着急的样子，倒是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如今虽然还没到这一步，但银子收不上来却已经初现端倪，不解决掉这个问题，大周早晚也要步前朝的后尘。”
“您就不担心吗？”我皱眉问道，“怎么说也是您的宗亲，皇上要真拿苏家开刀可怎么办？”
“如果当初先帝赐苏家不纳赋就是为了留下这个刀口呢？”
我愣了：“什么？”
“其实真正的苏家到我这一辈已经算是断子绝孙了。”老相爷拍着我的手轻叹了口气，“我一辈子不曾成家，也就没有什么后人之说。而大哥仅有一个独女，也就是阿恒他娘，自打嫁入将军府之后也就放手茶行那些事了。现在苏家真正掌家的是我叔伯那一辈的后人，这些年来得守一份祖宗家业就很了不得了，还敢借着我的名号圈地敛财简直是自断根基。”
“您是说先帝知道再往后发展的苏家其实已经跟您关系不大了，却还是赐了不纳赋的殊荣，就是要让他们自我膨胀，然后杀一儆百？” 我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震惊之余也不禁好奇：“这个想法是谁提出的？”
“是我，”老相爷看着房里忽闪的烛光，目光却放得很远，仿佛透过烛光看到了什么人，“还有王爷。”
我静看着这位老人追忆往昔，神色温柔至极。若不是情深似海，怎么会一提到那个人就心甘情愿把自己沉没进去。
过了良久房里才轻轻划过一声叹息：“从来都是先辈为后辈们提供荫蔽，像我这样坑自家人的也不多吧？”
我低着头道：“您都是为了大周。”
“是为了大周，也是为了保全苏家，这些年他们在地方上官商勾结，家业是做大了，可也有一个道理，叫做盛极必衰。他们分了别人的利，自然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现在我还在，还有人卖他们几分面子，倘有一天我不在了，必然会遭到反噬啊。”老相爷眉目低垂着，也是一副不落忍的样子，“苏家世代为茶商，守着那几亩祖宗留下来的茶园，只要不出个毁家败业的玩意儿，也够再延续几代人了。我就希望他们日后能本本分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我终于明白过来，今日皇上叫我过去不是赏雪的，也不是喝茶的，他就是借我之口通知老相爷，他要着手清查圈地的事了。
这件事在老相爷生前办成了，苏家就还有一线生机，毕竟老相爷还在，谁着手办这件事都还得顾及一下老相爷的颜面，怎么都会给苏家留下一线生机。若真的等到老相爷过世再办，那就说不准会办成什么样子了。
这位皇帝陛下，我竟一时间说不上来他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
可能身为帝王，他更多的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在铁血的手段之下留下温情的余地。
“士农工商，几百上千年来都是这么个顺序。这些士绅，在地方上圈地、置办家业、鱼肉百姓，是朝廷的蠹虫。可他们也在朝为官、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生源，是朝廷的根基。自从有了科举取士，不可否认，有些人是为了天下苍生一展抱负，但多数人还不是为了鲤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一个秀才，就可以见官不拜、遇刑不打，免赋税、免徭役，朝廷为什么要给这么多优待政策，不就是为了激励更多的人好好读书，将来也能为朝廷所用。可若是有朝一日这些有待政策都没有了，当官的跟老百姓一样，也得纳税，下了衙还得去耕种那一亩三分地，不然就交不上朝廷的赋税，还会有人参加科举吗？”
“这件事说的简单了，是惩办那些圈地的恶霸，说的严重了，那就是动摇国本，一着不慎，就可能直接颠覆社稷。想当初我奉旨承办榷盐令废除的案子，那还只是跟经商的为敌，朝廷里有人给我撑腰，可也还是降了职，好一段时间都在被各处打压。而这次，站在对面的，却是举朝上下这些当官的。”
道理我都懂，这件事就是个陈疮，在国体上横陈了几百年都没有的刀根治，任由它发展下去，大周早晚也会是跟前朝一样的命运。可是如今这个时局，边疆动荡，朝局不稳，真的是断臂保命的好时机吗？
老相爷对着扑朔的火光眯眼看了良久，最后道：“我倒是有些好奇，皇帝会找谁去办这件事呢？”

第185章 人选
这个人选很快就定了下来。
皇上钦派韩棠为江南道监察御史，详查江南道税收事宜，不日就要启程。
临行前一天，景策在清风楼给韩棠设宴饯行，叫上了我，也叫上了大狗子。
宴席期间，韩棠还是秉持着自己之前的性子不怎么理人，可这次却连一向礼数周全的景策也冷着张脸不肯说话，连大狗子都察觉出席上的氛围不正常，默默抱着兔子头埋头啃。
酒过三巡，景策终于开口了，放下酒盅直直盯着韩棠问：“你就一定要去？”
韩棠没抬头看景策，指尖捻着个小酒盅，景策喝一盅他随一盅，一壶酒都快被两个人喝完了，却都像喝的凉白开一样，眼神越喝越亮，像寒冬夜里那一颗启明星似的。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韩棠也开了口。
“可那个人为什么一定得是你？”景策哗地一声站了起来，椅子拖地，很尖锐的响动，吓得大狗子兔子头都不敢啃了。
“别跟我说那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大朝会上站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应声，就你一个是忠臣、直臣是不是？你为了显摆什么？大周没了你就不转了吗？！”
“玉成！注意分寸！”韩棠低喝一声。
席上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清风楼的后院包厢，人少也清净，饶是如此韩棠还是开窗往外瞧了两眼，确认无人才又关上窗回来。
伸手拉了景策一把，“先坐下，别吓坏了孩子。”
起初我以为孩子指的是大狗子，可顺着韩棠的目光看下来，他好像也把我算在其中了……
景策被韩棠拉着坐下，低着头，但眼眶微微泛红：“好，你说事情一定得有人去做，那我请旨的时候你为什么拦着我？你知道这件事拼的是什么，是家世，是背景。我父兄弟弟都在战场上，姑姑是皇后，无论如何最后都能善终。可你呢？你有什么？你拿什么挡满朝文武的唇枪舌剑？”
“你不行，”韩棠眉头皱起来：“你在刑部待的好好的，去掺和户部那些烂账干什么？”
“那你是户部的人吗？”
韩棠默默坐着不吭声了，窗外北风呼啸，听得人心里发寒，不知过了多久韩棠才又开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好，韩云亭，你有本事！”景策起身拿起桌上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青花酒壶当场摔碎，“你有本事就活着回来！”
景策当场摔门而去，酒楼的人闻声而来，看着房里的杯盘狼藉，一时没敢进来。直到听见景策在前头喊了一声“记我账上”，店小二这才大梦初醒一般进来把满地残骸收拾了，临走，韩棠又道：“再上一壶酒。”
我本以为这场席已经不欢而散了，没成想韩棠还有继续下去的意思，我也只好把屁股又按下继续陪着。
店小二很快把酒送了过来，门一关上，房里慢慢回暖。韩棠竟然起身给我倒了一杯酒，惊了我一跳，再听见韩棠慢慢来口：“他愿意跟你亲近，劳你劝着他点，别让他做傻事。”
这杯酒我却不敢喝，问道：“什么样的事算傻事？”
“任何于他不利、可能惹祸上身的事。”
“也就是说你出了事他不能为你出声，任凭漫天骂声将你盖了去，他自站在朝堂上当个没事儿人一样？”我把酒盅往前推了一推，“韩大人太看得起我了，这样的事别说我不会劝，就算劝了景二哥也不会听我的，你这是让他欺心。”
韩棠抿着唇看了看那杯酒，接着拿起来自己喝了。
我问他：“这件事真的是你自己想去的吗？还是有人逼你这么做？”
如果当真是皇命难违，那当初他作证柳家勾结陈楚山的事也极有可能是一样的情况。
可韩棠却是摇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我不想干的事，谁也逼不了我。”
这人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下去我怕他明天就走不了了。从怀里头掏出我事先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封信：“这是老相爷给的，他说你可以从苏家开始着手这件事，信是给如今苏家的当家人的，他看了信如果还是不肯配合，你可以动手杀鸡儆猴。”
韩棠愣了愣，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把信接了过去，又冲我行了一个大礼，“代我谢过老相爷。”
这饭再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带着大狗子起身告辞，临走又道：“我等着你回来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韩棠笑了笑，又冲我举杯：“好。”
从清风楼出来，一下子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觉得寒风入体，我抖了个哆嗦，裹紧衣裳，问大狗子冷不冷。
大狗子摇了摇头：“不冷啊，今天太阳挺好的，比前几天下雪的时候暖和多了。玉哥儿你冷啊？”
今天确实算不上多冷，前几天的大雪堆在路边都快要化完了。可我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冷，心里发寒。
大狗子问我：“韩大人这一去很危险吗？你们怎么都好像他回不来了一样？”
危险吗？自然是危险，前方有饿狼，背后有猛虎，动辄就关系到国运根基，到时候可能连皇上都保不住他，应该说是个明白人就不会干这种荒唐事。
可聪明绝顶的状元郎怎么就突然傻了呢？
见我不说话，大狗子又问：“那父皇他是坏人吗？”
我愣了愣，偏头拍了拍大狗子的肩膀，如今这孩子已经比我都要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父皇他……他不是一般人，做人做到他那个份上了，就很难再用好坏来区分了。”我揽着他边走边道：“他做的事情、做的决定，关系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整个天下的臣民，可能对某些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天下人来说却是普天同庆的好事情。也有很多事情，哪怕现在很多人理解不了，要等到后世才能给他一个公正的评判。”
大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对别人说了。”我嘱咐道。
大狗子又点了点头：“我只跟你说过。”
“刚才吃饱了没？”我注意到大狗子刚在席上也就啃了一个兔子头，这会儿肯定还饿着，招呼道：“走，去西市喝一碗胡辣汤去。”
“好，”大狗子笑道，“晚上买上二两肉，去看看二狗子吧。”
“他现在可比你忙。”
“再忙不也得吃饭吗？”
韩棠走后半个月，参他的折子就跟雪花片似的落了下来，哪怕我不在朝中任职也略有耳闻。有人参自然也有人保，景策一天一封折子往上递，谁弹韩棠他就弹谁，这位大周朝最年轻的侍郎在刑部浸淫已久，手里握着半朝臣子的黑料，反正大不了碰一个鱼死网破，看谁耗得过谁罢了。
我下衙之后途径刑部，看景策值房里的灯还亮着，便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听见动静景策头都没抬，只道：“你先走吧，不用伺候了，帮我把门从外头锁了。”
我不禁失笑，站在门口道：“景二哥饭不吃了，觉也不睡了，明天准备参谁？”
景策这才抬了抬头，见是我笑道：“你怎么来了？”
“看你灯没关，过来看看，”我指了指屋里，“我能进来吗？”
“快来，”景策起身相迎，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外头冷吧？”
“看样子又要下雪了，”我看着景策值房里衣裳铺盖齐全，问道：“你这是住这儿了吗？”
“回去也是不胜其烦，那些人堵不到我就去家门口堵，搞得家里也鸡犬不宁，倒不如在这里躲个清净。”
景策三两下把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还摊着一封没写完的折子，墨迹未干，应该是刚刚写的。
我问道：“韩大人有什么消息吗？”
“前些天刚到苏州，”景策收拾完坐下来，神色有些黯淡：“苏家人不怎么配合。”
“想来也是，要征地、要收银子，有人愿意配合才奇了怪了，”我喝了口热茶，“但他们闹归闹，不过是仗着老相爷的势。昨天有人在苏宅门口跪了大半个晚上，老相爷也没见他，等他们明白过来老相爷的态度，自然也就松口了。倒是你，京城里摆这么大的摊子，就不怕得罪人吗？”
“你说这个？”景策拎起桌上的折子冲我抖了抖，“我倒是想得罪人，只可惜，这些折子头几封皇上还看过，现如今跟参阿棠的那些一块都封存了，皇上压根都不看了。”
我微微一愣，皇上要保韩棠的态度明显，扣留了参韩棠的折子不奇怪。至于景策这些折子，大都是激愤之下写的，难免失实，皇上要扣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你明知道皇上不看，干嘛还要写？”
景策冲我笑了笑，只是神色在灯光下有些落寞：“除此以外，我也不知道还能替他做点什么了。”
我喉头一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哪怕能帮到韩棠的甚微，哪怕前路叵测，可他至少用这种方式，证明两个人是站在一块的。
“快下雪了，我就不留你了，”景策又重新拿起笔来，沾了沾墨，“替我从外头把门锁了，快回家吧。”

第186章 熟人
苏宅门口的人跪了三天，连老相爷一面都没见着，等到第四天我再回家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朝中众人这才看明白了朝廷要收回田地的决心，明面上负隅顽抗的那些人同时背地里也悄悄做起了打算。
半月之后，远在江南道的苏家主动上交了这些年来侵占的农田，并补上了今年应缴的税银。至此韩棠在江南道的征地之行才正式运作起来。
临近年根，户部又开始从各部征调人手帮忙统计这一年零零总总的开支账目，像我这种日日厮混日子的，毫不意外地被选上了。只不过户部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们也不敢把账目透露给我们这些外人，所以开始几天我也就是端茶送水研墨，大部分时间就在炭火炉子旁等着水烧开，倒比在四当斋里挨冻强。
后来有一天一个老书吏吃坏了肚子，一下午跑了八趟茅厕，眼瞅着手上的账目抄不完了，便让我过来代笔。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因缘际会这本账传到了皇上手里，被夸了一句簪花小楷写得好，然后我偷懒耍滑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户部这些账目就跟城东王大娘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一天写下来我满脑子都是那些烂账，一连写了三天手腕子都肿了，吃饭的时候拿不住筷子，只能改用左手。
我怀疑皇上是故意的。
这个想法没过了几天就得到了印证。
六部的堂官大都只需要坐半天衙，到了晌午就都各回各家吃饭去了，剩下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能是早晨带了干粮，中午就着热水随便吃两口，下午还得接着干。
冷硬的干粮还没掏出来，我们逼仄的值房里就来了个宫里的内侍，点名道姓召我进宫陪皇上用膳。
跟着内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离开，我心里也跟着惴惴不安，现如今我都快对皇上召我有阴影了。
路上小心跟那内侍打听：“跟皇上吃饭的还有谁？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倒没听见再叫谁了，”内侍在前头快步走，“跟皇上吃饭那是多大的荣幸呐，麻溜的吧，别让皇上等着急了。”
等到了地方又有徐明在外头等着，这才明说：“今儿早上皇上跟几位皇子们一块用的早膳，饭后四皇子给皇上表演了一套刀法，皇上一高兴，每个人都赐了赏。皇上说看着他们就想起你来了，这才叫你过来一起用膳。”
我点点头，暗道不是什么烦心事就好，能蹭一顿御膳自然是好之又好。
进了屋问完安刚坐下，徐明便吩咐人布菜，看来当真是只叫了我一个人。这些天吃饭左手用惯了，我拿起筷子来吃了两口，自己还没觉出什么来，倒是皇上眼尖，问我何时学会用左手吃饭了。
我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两只腕子来，“能看出什么不一样吗？”
皇上拿筷子点了点我的右手：“怎么肿的？”
我看出皇上今天心情不错，放下袖子卖了个关子：“还不是拜皇上所赐。”
“哦？”皇上笑道：“朕找人跟你掰腕子了？”
“皇上您还记不记得上次户部递上来的那本漕运的账目？”我幽怨地叹了口气，“那本是我抄的，就因为您夸了一句字写得好，现在他们什么都让我抄了。”
“这也能怪到朕头上？”皇上看着我笑起来，“你去问问你翰林院那些同僚们，哪一个没作过等身的文章，也没见谁一吃饭就成了左撇子。”
我边扒饭边为自己辩解：“人家作的是千古文章，千古文章哪有压手的？又不跟我似的，抄的都是旧账。”
“让他抄几个字他还不乐意了，”皇上点着我冲徐明道，“朕每日光批他们送上来的那些折子就得用一盒朱墨，每日手书上千字，朕跟谁抱怨过了？”
“我自然没法跟您比啊。”我小声嘟囔。
“朕今日还非得要考考你，”皇上道，“账你也抄了不少了，跟朕说说，抄出什么门道来了？”
我嘴角一抽，心道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思索了片刻才道：“门道说不上，就是有些地方不明白。比方说我抄的漕运的那本账，今年三月，上面写因黄河改道，运河浅梗，他们想收缩河道加快运河流速。户部当时给支了八十万两的修河款，可转头到了八月，又因为黄河溃决，运河水位上涨，又要拓宽河道，又花了五十万两。这笔银子我觉得花的冤枉，难道当初要收缩河道的时候就没考虑到夏天雨水丰沛了水位会上涨的情况吗？还有户部在拨款的时候难道就没人下去勘验实情吗？”
皇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道：“这个事情朕知道，接连三年都是大旱，运河确实存在水位不继的问题，江南一带的粮食主要就是通过运河运送入京，运河一旦没水了，将会直接影响京师对江南一带的控制。所以当时户部那笔款子拨的很痛快，只是谁也没想到一入夏就是大雨，黄河水没地方去都涌进了运河里，在西尖庄和魏县两地决了口。为了这个事，漕运上的官员换了一遍，但口子得堵，河还是得拓宽。”
皇上说着便放下了筷子，我心知提起这个事搅了皇上吃饭的兴致了，赶紧放下筷子跪下认错：“是我纸上谈兵，不了解实情就妄加评论，请陛下责罚。”
“你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维系咱们大周气运的该是事先筹谋和完善的方略，而不是出事之后那些被斩落的人头。朕知道这样的事并不在少数，朝令夕改，耗费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这些银子要是都送到前线去，估计阿恒今年就能回来过年了。”皇上让我起来又点了点我的筷子，接着笑道，“你继续吃，不用管朕，下午不是还得抄书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哪里还敢再动筷子，只好道：“我也吃饱了。”
“看来这些旧账没白抄，是学到东西了，”皇上道，“你进翰林院也有大半年了，想不想领份差事做做？”
我一愣，猛地抬起头来：“什么差事？”
“看他猴急的，”皇上又跟徐明笑起来，“喜欢看账，明天便去户部挂个值吧，先从书吏做起，少说多学多看，等学好了朕再给你安排别的差事。”
就还是抄账，只不过从借调抄账的变成了正式抄账的，尽管如此我心里也欢喜，抄账也比守着那些发霉的书强，我赶紧跪下谢恩。
吃完了饭皇上要午睡，我从殿里退出来，心里欢喜，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心道原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这个意思，大狗子这一套刀法舞的值了，改天再遇上他得跟他好好说说，让他没事就多学点刀法枪法之类，多在皇上面前表现几次，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升一个堂官坐坐了。
刚下丹陛，便看见一个内侍领着个道士模样的人迎面过来，还没看清模样，先是看见了一身反着油光的道袍。
等人走近了我不由眉心一跳，竟然是个熟人。
“呦，怎么是你呀？”那个道人显然也认出我来了，“小玉哥儿？你怎么在这啊？你不在那个山窝窝里采药了？”
我一时失笑。
这道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借宿在我家里的云游道士凌崖子。
一旁的内侍为难地看了看凌崖子，难以启齿似的：“王爷您真不打算换身衣裳再面圣吗？”
凌崖子拉起他那脏的看不清底色的道袍瞅了瞅，“这衣裳怎么了？我这一年穿的都是这身衣裳啊。”
内侍只好干笑了两声：“那王爷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等人走了，我仔细打量了凌崖子一番，灰头土脸，一身风尘，可眉目之间竟真的跟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之处。我冲人重新行了个礼：“见过五王爷。”
早在之前望仙台上赏雪的时候，徐明提到凌道长我就有些怀疑，刚刚那一声王爷算是坐实了我的想法，敢情这个四处招摇撞骗的穷道士就是当今皇上的五皇弟。
“王什么爷，这么见外，”凌崖子揣着手拿肩膀头杵我，“贫道道号凌崖子，你忘了吗？”
“那倒是没忘。”我笑着道。
“皇上今天心情怎么样？”凌崖子问。
“还好，”凌崖子一凑过来我就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馊饭混夹着梅干菜的味道，皱皱眉道：“你真打算穿着一身面圣啊？”
“我不穿这一身皇上不知道我修行辛苦呀，”凌崖子贱兮兮冲我一笑，“盘了一整年才盘出这个水头，不穿给他老人家看看多不好意思，哎——”
话音未落凌崖子就飞出去了，正扑在殿前的石阶上，人还没爬起来话已经出口了：“师兄！师兄我错了！”
从后头又上来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只不过跟凌崖子不同，这人一身深蓝道袍翩然出尘，眉目如画，青丝如瀑，还未及身侧就能闻到一股空谷幽兰香。
这谪仙般的人物轻启朱唇：“滚去换衣裳。”
“哎，好来。”凌崖子立时爬起来就滚。
恰在此时，进去通传的小太监也出来了：“王爷！王爷皇上让您进去呢！”
凌崖子边跑边道：“换了衣裳再来！”
又回头朝着我挤眉弄眼：“小玉哥儿，等回头我找你喝酒啊！”
我只察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从我身旁射了出去，凌崖子立即改了口：“喝茶……等我找你喝茶……”
还没等我应声，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第187章 李祎
凌崖子跑了，小太监在寒风中凌乱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去追凌崖子还是该回去禀告皇上。
我记得当初凌崖子在我家借宿时那些张口闭口的规矩就是他师兄给他立的，如今看来凌崖子怕他师兄当真是怕到了骨子里——比对当今圣上还要畏惧三分。
我跟这位师兄道长在台阶下僵立了片刻，我开口问道：“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道长冲我轻点了下头：“在鬼市。”
果然如此！
前一阵子我跟阿恒第二次进鬼市时跟我们同行的那个道人果然就是他，我急忙追问：“你那天跟着他们一道走了，后来可看到什么了？”
道长还没说话，徐明就从殿里出来了，冲这边躬了躬身：“凌道长，陛下有请。”
这位凌道长冲着我微一颔首，便目不斜视跟着徐明进去了。
我心里疑窦更甚，当初我押运粮草的时候就有人提醒我们中间有内鬼，后来我们一路查到鬼市，又恰好遇上了一道而来的凌道长。这位凌道长明显是追着陈楚山在查，他是凌崖子的师兄，而凌崖子又是皇上的五皇弟……难不成皇上早就知道陈楚山的存在，才让这位凌道长暗中帮他调查？
再结合我第一次在鬼市遇见凌崖子的时候，如果我上面的猜测都没错的话，那皇上早在四年前就在查跟陈楚山有关的事情了。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殿门紧闭的紫宸殿，越发觉得里面的人深不可测了。
凌崖子说要找我喝酒不是客套话，当天晚上就找上门来了。只不过这人没带酒也没带菜，是空着手来的……
这哪里是找我喝酒，分明是蹭饭来了。
我看着他这一身装束，那件反着光的道袍已经换下来了，应该也洗过澡了，但身上的却不是什么锦衣华服，而是另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根树杈松散别着，就这么一看……还是个穷道士。
“这个时辰，”我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天色，“东西市的酒馆都要打烊了，这里的话……”
我回头看了看门口，“我得跟老相爷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凌崖子摆摆手，四下看了圈，最后目光对准了墙角堆起来的柴火垛：“我看那儿就挺好。”
回你的望仙台待着不好吗……
最后我想了想，从家里捎上两坛酒，领着凌崖子去了永平坊的宅子。
这个时辰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晚，我隔着门板缝往里瞧，二狗子房里的灯还亮着，应该还在读书，但张伯屋里已经黑了。我刚轻轻敲了一下门屋里就有人出来了，二狗子轻手轻脚上前给我们开的门，看着我笑道：“玉哥儿，你怎么来了？”
再一看我身边的人，惊喜道：“你是……凌崖子道长？！”
凌崖子端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点头笑道：“好久不见，你是那个……二傻子小友吧？”
二狗子：“……”
我轻咳了一声，纠正道：“二狗子。”
凌崖子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几年不见，二狗子小友长高了不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先进来吧。”二狗子侧了侧身，让我俩进了宅子。
张伯住在西厢，我们陆续经过没惊动他，进了堂屋我才发现屋里其实并不暖和，一张嘴就能呵出白气来。我掀开炉子看了眼，几块木炭早都发了白，看上去就快灭了。
我皱了皱眉：“怎么不添炭？这么冷你能坐得住？”
二狗子忙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又提来个小铜壶支上要给我们烧水，边忙边道：“我是故意没添的，太暖和了容易犯困。你们是要温酒吗？家里没有酒壶，用碗行不行？”
我把他手里的火钎子接过来，“我们自己来，你去忙你的吧。”
二狗子看了看我，笑着道：“好。”
“以后把炉子烧旺些，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别学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歪门邪道，脑子都不清楚了还读哪门子书。”
二狗子还是含笑看着我：“好。”
我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虚，揉了揉脖子：“你站着干嘛？”
二狗子：“好。”
起身笑眯眯的进了里屋，直到坐到书桌前才收回了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一回头，凌崖子也正含笑看着我，搓了搓手冲我道：“不知道方不方便借用一下厨房，我还没吃饭呢。”
我嘴角一抽：“皇上不管饭吗？”
凌崖子啧了下嘴：“我师兄辟谷呢。”
“你师兄辟谷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辟谷的时候谁敢吃饭？”凌崖子两只手攥在一起上下一拽，“头给你扽下来。”
“……”我指了指厨房方向，“你自便吧。”
炉子里的火没烧透，很快就重新点着了，等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凌崖子端着一碗面，一碟萝卜干刚好进屋。
碗往桌上一放我就闻见香味了，往碗里一瞅，面条粗细均匀，面汤澄清，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还点缀了几粒青翠的葱花。原本已经吃饱饭了，再一闻这个味道我还是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当初在牛角山的时候，这位凌崖子道长就是靠着一手好厨艺，在阿恒的虎视眈眈之下从腊月二十五一直混到了大年三十。
早知道就让他给我也下一碗了。
“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二狗子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我回头去看，只见二狗子眼睛还在书上，鼻子却抽了抽，笑着道：“大半夜吃的这么香，还让人怎么安心读书？”
凌崖子笑问：“还有多余的面，你吃吗？”
二狗子斟酌一番摇了摇头：“吃饱了又得犯困了。”
“人能克己身无患，这孩子日后有出息。”凌崖子边吸溜面条边道。
我笑笑，再与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免得打扰二狗子读书。
凌崖子三两口吃完了面，开始倒腾桌上温好的酒，二狗子这里没有酒具，凌崖子从厨房里找来两个碗，我俩一人倒了半碗，就着萝卜干边吃边喝。
凌崖子问：“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逃难？科举？你考上状元了？”
我问：“你还记得大狗子吗？”
凌崖子喝了口酒点点头。
我接着道：“他现在是你侄子。”
凌崖子一口酒喷了出来。
尚来不及擦，他又赶紧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严肃谨慎里又混杂着几分兴奋：“是皇上遗落在民间的私生子吗？”
“……话本传奇看多了吧你？”
我把大狗子的身世简单提了一嘴，反正这些事也不是秘密了，他要感兴趣明天找个人一打听也就清楚了。我倒是对他的身份更感兴趣一些：“你堂堂一个王爷，干嘛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要跑去当道士？”
凌崖子跟我碰了碰碗：“我俗名叫李祎，身份就不用多说了。我出生的时候据说天降异象，一道惊雷劈了承香殿，我也跟着差点就夭折了。出生后身子一直也不大好，后来找了个道士给看了看，那道士说我命格属木，金克木，不适合长在宫里，后来先帝就把我送去云台山了。”
“你不是龙虎山弟子吗？”
凌崖子一点也不忌讳：“那不是为了给自己贴金吗。”
既然凌崖子都如实相告了，我也自报家门：“我姓柳，名存书，家父是前中书令柳俞英。”
“呦，小神童啊。”凌崖子啧了一声。
“……”我就知道。
“当初在柳铺我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一家人都不简单，果不其然呐。”凌崖子拿了根萝卜干嚼着，“我还记得当时是前半夜你来找我买符，后半夜那位阿恒小友也来找我买符，买来买去却都是给对方买的，着实有趣。他当时还威胁我，不让我往外说，那位小友如今怎么样了？”
我想起兰花匕首里藏的符心里头就暖和起来，回道：“他如今在漠北，帮着朝廷抗击外敌。”
凌崖子点点头，叹道：“后生可畏也。”
说起符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阿恒被围困濛池能化险为夷，我在丁一手上也大难不死，其中不知道是否有这张符的加成，但在回京途中阿恒把两张符摆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庆幸当初买下了这张符。
我问凌崖子：“你那三千张符卖出去了吗？”
凌崖子拿萝卜干点了点我：“我们道家也是讲究机缘的，很多事情不能强求。”
“那就是没卖出去。”
凌崖子：“……能不说的这么直白吗？”
我登时眼前一亮：“我要买，你还剩多少张？”
“还剩个两千八九百张吧……”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身边的人，又拎了拎腰包里的银子，咬咬牙道：“我先要八张吧。”
凌崖子：“一百两一张。”
我愣住了，半晌后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去抢啊？”

第188章 师兄
我被凌崖子险些气笑了：“我记得当年我买符的时候才五两一张，阿恒那种命格好的只需要一两，这才几年，你涨价涨得也忒狠了吧。”
“非也非也，”凌崖子笑着摇头，“这些符都是我师兄所画，朱砂里头掺了他的血，是真的有福念在上头的。而且这种东西讲究一个心诚则灵，不破财怎么体现你的诚心？一百两一张已经算是我给你的友情价了，你知道我卖的最贵的一张符要多少银子吗？”
我摇头。
凌崖子冲我比了几根指头：“三千两。”
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哪个有钱烧的败家玩意儿会花三千两买一张黄纸？
凌崖子接着道：“若都五两银子一张符，这世上富绅那么多，我还愁这三千张符卖不出去吗？心诚则灵呐少年，有舍才能有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什么心诚，我看你就是看人下菜，还杀熟！”我忿忿道。
“杀熟不至于，”凌崖子道，“我这道符，买过的人就不能再买了。你若是给别人买，我还能卖给你，若是给你和那位阿恒小友求的，那就没必要了。”
我把钱袋子收了回去，“多谢你抬举了，就你这个漫天要价法，卖了我也买不起。”
我俩又对酌了一小会儿，夜已经深了，二狗子也熄灯上床躺下了。我起身又往火炉里添了些炭推到二狗子床边，把里间的门阖上。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那位师兄……为什么要让你卖符？”
凌崖子抬头看了看我，突然意味深长笑了。
“终于开始问我师兄了。”
我突然生出一种被人看穿了的窘迫感，但再一想，确实是我拐弯抹角打听别人在先，如今被凌崖子挑明了也好，再开口也就坦荡了：“你师兄在做的事可能跟我是一样的，我想知道他到哪一步了，你捡着能说的跟我说说。”
凌崖子有点为难地看了看我，“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师兄在干什么事。”
“……”我忽然生出了一种所托非人之感。
“云台山你知道吧，”凌崖子用筷子沾酒在桌上画了个框，又在左下方画了个圈，“位于长安城东北三十里的青龙山上，传说中镇压着帝王九五龙气的地方，属于是皇家道观。历代观主都是由皇上钦点的，除了帮钦天监观天象卜吉凶之外，还会帮着皇上处理一些别的事，但是这些事，咱们不知道。”
“至于我师兄凌霄子，是云台山第八位观主，他从小就根骨绝佳，对道儒佛都有领悟。我们师父羽化后，皇上就点了我师兄当了观主，当时我师兄不过二十出头，我那些师叔师伯们都不服气，一场罗天大醮下来，他们就都闭嘴了。”
我捻着手指心里暗忖，凌崖子怕他这位师兄是真，敬也是真的，说了这么老半天，这么多铺垫，要表达的意思就一个——他师兄厉害。
凌崖子继续滔滔不绝地夸他师兄：“我刚不是跟你说我命格不好嘛，我小时候先帝找人帮我算过，说我活不过八岁，当时我又体弱多病，大家就真没当我能活。我师兄却说我刚一出生就扛过了雷劫，这是木火交辉的命格，一生扛过三道劫，将来定会福厚清贵。他把我从宫里带出来，但当时他也还小，就把我寄养在师父名下，实则关于我的一切事宜都是他来负责的。第一道劫我出生时已经过了，第二道劫就在我八岁那年，我在后山捉野鸡，一个不当心从山上摔下去了。其实当时跟我一块的还有两个小道士，但他们知道我是皇子，怕到时候把账算到他们头上，回去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后来还是我师兄，腰上缠着绳子在崖底和崖壁上找了我三天，找到我的时候真就剩一口气了。”
说到这我心里触动了下，所有人都放弃了的人，只有这一个人珍之重之，不惜代价也要保全下来。也难怪凌崖子对他师兄言听计从，他虽然喊的是师兄，说一句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我记起当日在望仙台上皇上和徐明说过关于劫的什么事情，惊道：“那你的第三道劫……”
凌崖子点了点头，“我师兄算的，就在明年，就在长安附近。所以这次回来我会待久一些，没事就来找你喝酒啊。”
照凌崖子所说，之前那两次劫都是险之又险，他倒是心大，我都忍不住替他担心：“你就不怕吗？”
凌崖子混不吝地喝了一口酒：“怕有什么用？不是还得吃饭睡觉，总不能天劫还没来，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吧？”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碰碗：“也是。”
“而且为了这次的劫，我师兄准备得挺充分的，之前他画的那些符也是积善德的，虽说我也没积下多少……总之有我师兄在，这都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我就该吃吃，该喝喝。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日后肯定时常来找你，你别嫌我烦。”
我笑道：“你堂堂一个王爷，我怎么敢——但下次你得记得带酒，我一个小官，俸禄很低的，再这么喝几次，别说买符了，我只怕吃饭都有问题。”
“这都好说，改天我给你偷几坛皇上的好酒。”
“喝了不会被抄家吧？”
凌崖子推了我一把，估计是喝多了，手劲有点大：“你有家吗就抄家，还能抄了老相爷家不成？”
我点点头，“也对，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就喝。”
“喝！”凌崖子又跟我碰了碰碗，把碗里那点酒底子一饮而尽。
喝到最后这人往桌上一趴就睡过去了，我想推他去床上睡，结果这人喝醉了跟头死猪似的，拽都拽不动，只好作罢。
到最后我也没问他关于凌霄子在鬼市上的事，估计问了他也不会说——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得很，如果那些事情真是皇上叫凌霄子去查的，那凌崖子必定一个字儿都不会透露给我。
我这会儿也喝得差不多了，脑袋一沉往桌上一趴就起不来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只是回忆了一些往事。
我迷迷糊糊回到了破庙。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打一早就没停过，凌崖子换上了洗干净的道袍，擦了把脸，从柴房出来跟我们道别。
他送给我们一人一截用红线缠着的桃枝，最后消失在鞭炮炸起的滚滚烟尘里。
阿恒突然拉了拉我的手，道：“走，我们跟着他，看看他要去哪儿。”
我俩穿过烟雾，途径半山腰老头的棚屋，跟着凌崖子一直上了山。
冬天的牛角山上萧条的很，树叶都掉光了，纵横交错的枝干将阳光分割得支离破碎。
凌崖子踩着这些阳光往深山走，一直走到了一处悬崖旁。
那里背着我们站了一个人，长身玉立，一身蓝袍，笼罩在清晨山岚与晨光之间，恍若仙人下凡。
阿恒拉着我小声道：“怪不得着急要走，原来是来私会什么人。”
听见动静，那个人回过身来。
“师兄，”凌崖子笑着上前，冲那人伸出一只手来：“无量寿福，岁岁康宁。”

第189章 年关
年关将近，韩棠带回了第一个好消息。
他带着从江南道收上来的税银返京，共计八百一十万两白银，走的水路，先抵洛阳，然后再走陆路回京。
押运税银本不关刑部什么事，但景策主动请缨，讨了个差事到洛阳接人去了。
户部那些烂账总算赶在朝廷封印之前誊抄完递上去了，我也得了片刻清闲，虽说洛阳去不了，但赶在韩棠和景策回京那天得空去城门口接他们。
几大车贴着封条的官银陆续进了城，直接由早就候着的户部官员接手，所有税银暂且封存银库，等明年开了印再进行清点分派。
我坐在城门口的小摊位上点了一盘黄豆，边吃边看他们交接，户部的官员打着官腔奉承：“韩大人这一趟辛苦了！要不说皇上器重韩大人呢，这户部怎么也收不上来的税韩大人一去他们就乖乖交上来了，国库里有了这些银子咱们也能安稳过个好年，这都是托了韩大人的福呐！”
韩棠客套回敬：“都是替皇上办事。”
“话不是这么说，都是替皇上办事不假，但事办的也有好坏之说，韩大人有了这一层功绩，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小的在这里先恭贺韩相爷了。”
那个户部官员探身过去在韩棠耳边说了什么，低着头一脸淫笑，韩棠还是低着头表情淡淡的，我却从其中读出了一点不耐烦的意思。
景策站在一旁闲来无聊四下张望，正巧看到我这里，笑着冲我眨了眨眼。
我把目光从韩棠身上抽回来，对景策回以一笑。
户部官员又纠缠了大半天才总算有了要收尾的意思，临走又盛情邀请：“户部侍郎张大人在顺福楼设了宴为韩大人接风洗尘，韩大人真的不肯赏脸吗？”
“我们已经有朋友在等了。”
这话是景策说的，说完了还不忘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户部官员顺着景策的目光看过来，我手上一抖，手里的黄豆吓掉了几粒，心里暗骂了一句，赶紧站起来冲那个户部官员施礼。
“这是……”户部官员满脸疑惑。
“下官柳存书，现任户部书吏，见过刘大人。”
户部官员脸上的疑惑变成了震惊——这俩人宁肯跟一个书吏吃饭也不肯应户部侍郎的邀，脑子没病吧？
景策笑着道：“这是我的一个贤弟，如今刚调到户部当差，跟孙大人同在一个部里，日后还望孙大人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孙大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应道，“原来是景大人的弟弟，果然是英才出少年，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又拱手道：“下官柳存书。”
“柳……柳存书？！”孙大人双目一瞪，“你是那个……那个……”
我无奈笑了笑：“下官正是那个。”
刘大人总算不再纠缠了，黑着脸同韩棠和景策作别：“既然两位大人有约，小的就不便打搅了，咱们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等那位孙大人押着税银走了，景策和韩棠才漫步过来，一张四方小桌他俩挨着坐下来，我有点担心地看着景策：“孙大人是生气了吧，你们跟我吃饭不跟他吃，他不会觉得你们轻慢，故意冷落他吧？”
“本来也瞧不上。”景策一点也没含糊，自顾自从盘子里也抓了一把黄豆粒，嚼的咯嘣作响：“他口中的那个张大人，绍兴那边的水田，属他占的最多，这些税银里他家交上来的就有一车，你看他明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咱们呢。”
我听着景策说话总有一种痛快的感觉，像这样明目张胆地表达爱憎，不想赴的约就不去，不想见的人就不见，我没有这样的底气，只怕韩棠也没有。
可能这就是世家的底气吧。
景策问：“咱们吃什么？”
我无奈道：“我可没有银子给你们在顺福楼设宴。”
“顺福楼有什么好吃的？”景策道，“他们的招牌肘子我都吃腻了。上次咱们在城门口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里面有各种豆子的那个。”
我愣了愣：“……黏豆粥？”
“对，”景策一点头，“就吃那个吧。”
于是我们仨坐在城门口，一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黏豆粥开始喝，景策还自告奋勇，教起了韩棠怎么喝粥：“你得转着面喝，贴着碗沿往上吸溜……哎，对，就是这样。”
韩棠吃了两口放下碗来：“我知道怎么吃……以前喝粥，都是这么个喝法。”
景策一愣：“……是吗？”
“不只是喝粥，还有菜糊糊，地瓜汤，喝得快的能多分一碗，所以大家都是贴着碗壁转着面喝，这样凉得快。”
我忽然想起来，当初含凉殿上跟韩棠比试时，新科状元一身红衣，脚上穿的却是一双褪了色的布靴。寒门举子，金榜题名，本是风光无限的时刻，却因为我一时兴起的捉弄，站在大殿之上受众人指指点点。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不过换来了这群达官贵人的一笑，我突然不敢想他当时是个什么心境。
而且听说韩棠还是个从小就没了父母的孤儿。
若说景策的成功还有几分靠的是家族的庇护，那韩棠能有今日都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景策也放下了碗，转而拿起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我还以为能带你吃个稀奇呢，没成想都是你以前吃惯了的。”
我也觉得陪着这两位人中龙凤在这里喝黏豆粥过于磕碜了，提议道：“我知道城东一家酒馆，也做菜，可以去尝尝。”
说来还是凌崖子领我过去的，这穷道士闲来无事就在长安城里瞎溜达，勾栏瓦舍、秦楼楚馆都被他逛遍了，连那些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小馆子也没放过，出来一趟回去就挨他师兄一顿打，隔两天屁股好了就再出来瞎折腾。
城东这家酒馆价格公道而且味道不错，因为位置偏僻一些知道的人也少，环境很是清净。我那天跟凌崖子围炉观雪喝了一下午，到最后这人果不其然又醉了……我买的账。
我原本就打算接上韩棠和景策一起过去的，没成想竟被叫着在大街上一起喝起黏豆粥来。
起身欲走，韩棠却又端起碗来：“等我喝完，这一路被寒风吹透了，喝这个正好。”
喝完了粥我们仨再一路往酒馆去，走的不是大道，而是七拐八绕的小巷子。临近新年，这几天一直很暖和，沿途都在张灯结彩，还有小孩子拿着鞭炮四下追逐打闹，擦着我们跑过去，带起一阵硝石味。
大道上的雪都化干净了，这些小巷子里光照不足，在墙角还积着一堆雪。雪水化了流到路上来，满是泥泞。我有些过意不去：“前面就快到了，我那天来的时候天寒，没化雪，早知道这么难走就不带你们来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酒好喝就成。”景策笑着道，“而且这路也不算多难走，我记得那年寒冬阿棠跟我去西郊赏梅花，那路才叫一个难走。马车陷在泥里走不动了，我俩只能舍下车徒步走，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最后好不容易才到梅园。”
“结果天都黑了。”韩棠道。
景策看了韩棠一眼，眼睛里笑意明显：“梅花没看成，还摔了满身的泥巴，我俩在朔朔寒风里差点没冻死。摸黑又走了两里地才找到一户人家，结果那人把我俩当成了野人，拿着粪叉就冲出来了。”
“然后呢？”我追问道。
“然后凭着咱们韩大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我们总算住下来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家农户家里房间也紧俏，就剩一间窝棚了。”韩棠接过来道。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作用，我竟然觉得韩棠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带着些许红晕。
一间窝棚，两个人，外头寒风呼啸，屋里只有一床被子……我突然想起了阿恒初到破庙时半夜里偷偷往我被窝里钻的情形。
再看这两个人，神情都不太对了。
好在酒馆转过弯来就是，还没进门，一股酒香就顺着凛冽的寒气飘了过来，清冽醇香，景策猛吸了一口：“一闻就是好酒。”
有了先前的黏豆粥垫肚子，这会儿大伙也都不急了，酒开小火慢慢煨上，等小菜都上齐了酒也温好了。
我们临窗而坐，午后暖阳很是惬意，等坐下了我才想起来问：“税银都交接了，你不急着回宫复命吗？”
“不急，”韩棠道，“皇上这会儿没空见我。”
景策替他解释：“临近年关宫里才忙得不可开交，皇上这会儿该是忙着祭天，印都封了，只要不是边关暴动、哪里造反就都不要惊动他老人家了。”
“而且我这差事也不能说就结了。”韩棠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景策的脸色有些沉下去了。
“征银收地，征银才是第一步，”韩棠像是没看见景策脸色变化，继续道：“朝廷不可能每年都派官员下去把那些没缴的税银再征缴一遍，而且那些占地的乡绅们缴这一遍还算痛快，若是往后每年一缴，他们就不会这么坐以待毙了。把地收回来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回来这一趟待不长，等复朝了便再请旨南下。”
我小心觑了觑景策的脸色，本以为又得像上次那样不欢而散了，但这次景策却没说什么，只是执杯冲我抬了抬：“今朝有酒今朝醉，说那些劳什子的烦心事干什么，来，喝酒。”
之后韩棠没再提要走的事，景策脸色也好看了一些，聊些不咸不淡的家常。提及过年，景策叹了口气：“今年爹爹和阿恒还是回不来，大哥也捎信回来说那边好像有异动，今年也不回来了，硕大一个府上就我和一群妇道人家，光是想想那些礼节繁琐的迎来送往就脑袋瓜子疼。”
转头看着我问：“玉哥儿你在哪儿过年？”
我想了想：“该是陪着老相爷一块吧。”
“也好，”景策点点头，又看着韩棠道：“你可得过来陪我守岁，我一个人也太无聊了。”
韩棠倚窗而坐，抬手执杯，阳光从窗缝里泄了一些进来，正打在他手中的白玉酒盏上。韩棠轻轻提唇，看着景策笑道：“紧赶慢赶，不就是为了跟你一起过年嘛。”
景策也笑：“那就说好了，我备上酒水，咱们到时候把盏夜谈，一醉方休。”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第190章 祭奠
大年三十当天天色并不是很好，我出城的时候还飘了一阵小雪，尚没盖住路面雪就停了。只剩下寒风凛冽，刀子似的直刮脸。
出了延平门往西，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人，大都提着个簸箩，有些还满满当当，有些已经空了。路边的坟茔大都以一个姓氏或者一个村子为牵萦，扎堆连成一片，坟头上都换了新的黄表纸，没烧尽的纸钱元宝被风堆到路边，香灰味绵延好几里还能闻得见。
韩棠给爹娘找的这块地方就没有那么多坟扎堆，因此我老远就看见有个人站在老榆树底下。
那人身形高痩，如此寒风天里穿的却十分单薄，风一吹衣摆便随风而动，看着跟吹透了似的。
我提着东西上前，那人也闻声回过头来。
是韩棠。
我冲人微微颔首，道：“你来得倒早。”
韩棠也冲我点了点头：“我孑身一人，这种日子没什么好忙的，便早早过来看看老师和师娘。”
“不是说要去景二哥那里过年吗？”
提及景策，韩棠轻轻笑了笑：“他现在太忙了，我等入了夜再过去。”
我一想也是，如今硕大一个将军府就景策一个当家的，这种日子光迎来送往估计也忙翻天了，我都能想象得出他表面端着一副谦逊和煦的皮囊，背地里已经不耐烦起来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再看韩棠一副悠闲姿态站在这儿，问道：“你往年都是跟景二哥一起过年吗？”
韩棠却摇了摇头：“去年、前年都是一块过的，再往前他就有家人相伴了，我也不方便过去叨扰。”
“那你往年都怎么过？”
韩棠眉头轻蹙，但不明显：“自己在家，或者干脆找个寺庙敲木鱼去，不过就是个被人们赋予的意义多了些的日子，没了那些牵扯也就没什么异常之处了。”
我想了想我独在异乡的那些年，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因为有这几个孩子在，每年都还算热闹。虽说这样那样的习俗都是人们强加在各个日子之上的，可要真的是无动于衷，他又何必躲到庙里敲木鱼呢？
我把簸箩放在坟前，看坟周都打扫过了，坟前有刚烧尽的纸灰，还摆着爹爹爱喝的酒和几样下酒菜，倒比我这个亲儿子更周到。
韩棠在我身后道：“其实有一年我倒真是印象深刻。”
我偏了偏头：“哪一年？”
“延合七年。”
“延合七年……”我微微一愣。
“不用想了，那年过年你在宫里，”韩棠道，“那年大年三十我到老师家里拜谢，老师见我一个人，便让我留在府上一块吃年夜饭。”
我不由苦笑：“我在宫里，你却在我家里。”
“是呢，”韩棠轻抿了一下唇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只觉得他原本寒风中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语气轻缓道：“那是我第一次在京中过年，也是第一次吃年夜饭。老师平日里虽严厉，但那天晚上他笑了很多，酒后还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些醉话。他说‘吾儿初长成，爹不求你日后也能考状元，唯平安喜乐足已’。”
我记起来了，延合七年，是韩棠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我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年。转过年来不久，柳家便因为谋逆的罪名被抄家了。
那本该是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年，我却在皇宫里陪着一群非亲非故的人看焰火表演。
“我平生从未像那天一样生出那么强的妒火。我努力了半辈子唯一做成了的事，你们从未放在眼里，你不需要好功名就能站在金殿之上，你什么都不缺，你甚至还有一个好父亲。”韩棠低垂着眉眼，话是对我说的，目光对着的却是爹娘的坟头，“我那一刻突然有一个想法，你既然那么喜欢皇宫，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在乎，那你就是永远都别回来了。我替你陪着老师，哪怕他认错了人，可他那一声‘吾儿’是对着我说的。”
北风袭过半山腰，扬起了漫天飞灰，像是什么人在天有灵，正在看着我俩。
“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皇宫。”我在坟前跪下来，“我甚至在宫里行过巫蛊之术。”
韩棠愣了下：“……什么巫蛊之术？”
“他们说把我召进宫是为了让陈皇后有孕，可是太医院里那些太医都没有用，陈皇后的肚子就是没有起色。后来我听一个小太监说，城外有一个神婆子的巫术特别厉害，求什么就能得什么，我就借着一次出宫求了个小人，放在陈皇后床底下，每天往上头滴一滴血。”
韩棠抿了抿唇：“在宫里行巫蛊之术按律当斩。”
我从簸箩里拿出跟韩棠一样的酒，一样的菜色，又掏出一卷黄表纸，压在之前韩棠那些纸灰之上，“后来也不知道是巫术起了作用还是太医院的药有用了，陈皇后真的有了身孕，我以为我总算可以回家了，他们却又说养个小孩子在身边可以保胎，要让我待到皇子降生才能走。我本想大不了就是再等十个月，毕竟两年我都等下来了……没成想等来的却是抄家的消息。”
韩棠倚着那棵老榆树，旷野上一时间寂静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直起身叹了口气，道：“我走了。”
我微微偏了偏头，道了一声“多谢”，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至于谢他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谢谢他为爹娘立了碑，这些年来替我尽孝，亦或是谢谢他在最后一年去陪爹爹吃饭……把爹爹那晚的话传达给了我。
可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初我刚回京的时候他不把给爹娘攒坟的事告诉我了，就像当初他不希望我回家一样，我不来，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
韩棠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我点燃了黄纸，冲着墓碑叩了三个头：“爹、娘，你们不要吃先前那些贡品，吃我带来的……”
从城郊回来刚好到晌午，我走的时候院子里还跟往常一样，回来已经焕然一新。对联福字借着中午暖和已经贴好了，廊角树梢上都系着彩绳，一看就是小莺儿的手笔。
阿福叔和小莺儿还在伙房里忙活，我刚一探头便有热气滚滚扑面而来，小莺儿从蒸屉间抬头看我：“玉哥儿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年糕熟没熟。”
阿福叔扶着腰从灶膛口站起来，“这儿交给你了，我这老腰……”
我看着阿福叔：“腰怎么了？”
小莺儿抢道：“刚贴对联的时候扭了一下。”
“你们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贴？”
“往年都是我来贴，也没怎么着，”阿福叔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墙往外走，“看来不服老不行了，以后这些活还得让你们年轻人来做。”
小莺儿的年糕还欠些火候，我又添了几把火，等蒸熟了都已经过晌了。
“老相爷是不是还没吃饭呢？”我皱了皱眉，“老相爷吃完饭还得午憩，应该先给他做口吃让他吃了。”
“老相爷吃过了，”小莺儿道，“头晌老相爷说累了，我就给他煮了碗粥，老相爷吃过之后去睡了。”
我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不过老相爷向来饮食规律，倒是极少有这种没到晌午就累了的情况。再一想，可能还是这个日子作怪。想来这个日子就是要合家齐聚热火朝天的，而到了老相爷这个年纪，身边相熟的人大都归了黄土， 他在这种热热闹闹的日子里没了归属感。
韩棠的孤寂在于他孤身一人，而老相爷的孤寂却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就剩他一个了。
午后开始准备和面剁菜包饺子，我从后院撸了一棵大白菜，抱着刚回来前院，便见老相爷已经醒了。人看着还算精神，围着一张大氅，倚着亭廊坐着，笑着问我：“去拜祭过你爹娘了？”
我点头笑了，“他们都很好，除了我还有别人去看过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也没缺了香火。”
“那就好，”老相爷站了起来，“那你能不能也陪我去看看我的故人。”
我原本以为老相爷也要去拜祭什么人，我赶忙洗净了手收拾妥当，正想问老相爷需不需要准备纸钱线香之类的东西，老相爷却已经自顾自出了门。
我隐约猜到老相爷要去拜祭谁，只不过这个时辰，要去皇陵的话天黑前肯定回不来了。而老相爷甚至没让人准备车马，他只是慢悠悠走在街巷间，看着就像是闲逛一样。
这半年来老相爷身子不大好，几乎就没出过房门，更不必说走这么久的路了。我默默跟在后头，看着老相爷一步一步，步履虽缓慢，却坚定决绝。
行止某处一转头，一道朱红的高墙映入眼帘。高墙后是掩盖不住的连廊殿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尚显得熠熠生辉。再往前走，便能看见两扇高耸的宫门，上面的牌匾金字书了三个大字——兴庆宫。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老相爷来，赶紧将紧闭着的两扇大门齐齐大开，老相爷却在此止了步。
他站在街角的寒风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三个大字，腰背从未如此笔直。
那一瞬间，身形佝偻的老年人不见了，我好像透过那个背影看见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道门里有世人仰慕的天下第一楼，有百亩碧水龙池，可他就站在街角，不再往前一步，好像在等什么人，等那扇门里何时走出来一个人，冲他张开手，道一声“来”。
他从下午站到夜幕初降，直到把眼里的光烧尽了，才默默转回身来，“走了，回去吧。”

第191章 家书
老相爷转身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轰然往下一塌。
我心下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扑上前，将老相爷急急撑住。那具躯体其实很轻，像是有些重要的东西还停留在那所高墙之内没有回来。可我却不敢抱实了他，都说身处梦境的人不能轻易唤醒，我怕我稍一用力，那些没有归附的三魂七魄就真的回不来了。
兴庆宫外守门的侍卫看见这边情形都围了过来，却又被我止在三尺之外。我撑着老相爷跪坐在地，用大氅将他围严实了，静待他自己醒过来。
老相爷眉眼轻阖，看着并无痛苦神色，只是身子寒得厉害，隔着衣裳我都能感觉得出那股寒意如附骨之疽般萦绕在他身上，长久不见回暖。
不知过了多久老相爷才慢慢睁开了眼，茫然看着我出神了片刻，随后轻声道：“他还是不肯带我走啊……”
我忽然觉得一股酸涩袭上鼻头，又生生忍了下来，忍得眼眶直发疼。
老相爷搀着我慢慢站起来，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往回走。
兴庆宫的侍卫们给备好了轿子，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老相爷却只是缓慢地、一步步地往家走。
进了那扇小角门我总算松了口气，把人交到阿福叔手上后我发现自己一双手竟然轻轻在抖，一股害怕后知后觉漫上心头，我竟然差一点没把人带回来。
阿福叔埋怨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一看老相爷的神色，什么都不说了。
把人送进屋里，围上狐裘，又端来炭火盘子，老相爷的脸色在火光映衬下总算有了一点活色，甚至轻轻笑了笑，“都围着我干嘛？不是过年吗？我脸上有饺子吗？”
阿福叔偷偷摸了把眼泪，跟着笑道：“饺子早就包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下锅了。等着，我去给您下。”
我正想去给老相爷再沏一个汤婆子，却听见老相爷在我身后道：“去把小辈们都叫过来吧，大过年的，一起热闹热闹。”
先前担心老相爷的身体，我没敢让二狗子过来，张伯回乡过年去了，永平坊那边就二狗子一个人在家。我本来还有些愧疚，本想着等老相爷睡下了再去看看二狗子，如今老相爷想要热闹，正好把他一并叫过来。
想了想又让景策想办法给大狗子传了个口信，如果宫里脱得开身，也可以过来。
夜幕刚沉下来，长安城里的鞭炮声就炸开了锅，由远及近，高低错落，逐渐交织成一片，很难再分清楚声音到底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我去门口点上两盏红灯笼，正碰上去叫人的小莺儿领着二狗子回来。
两个人顶着满头红屑，浑身都是炮仗味，二狗子一边打拂身上一边冲着我吼：“太吵了，我耳朵都要聋了，长安城的炮仗不要钱吗？”
我没被鞭炮震聋，倒是要被二狗子吼聋了，挠了挠耳朵，也冲着他喊：“不用喊，我听得见。”
二狗子愣了愣，继续笑着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也喊：“先去给老相爷问安，一会儿吃饺子了！”
老相爷不知道是真恢复了，还是为了迎合当下的气氛，至少看上去已经从之前那种状态中出来了，笑着受了二狗子的礼，然后递给二狗子一串红绳栓着的铜钱。
二狗子受宠若惊，正在犹豫该不该收，就见小莺儿一个疾冲过来扑通一声在老相爷面前跪下了，扯开了嗓子开始喊：“给老相爷拜年！”
然后把老相爷递过来的铜钱开开心心收入囊中。
二狗子会心一笑，也赶紧收好了。
白滚滚的饺子刚下锅，就传来了敲门声，我去开门，大狗子就站在门外。
大狗子今天穿了一身荔色的窄袖翻领袍，胸前用金丝银线绣了仙鹤乘云，腰间玉石革带一束，尤显干练。脚边还放了一个大袋，看着足有半人高。
“你还真出来了，”我赶紧把他拉进屋里，“怎么也不多穿点，冷吗？”
“还行，一路跑过来的，”大狗子拎着他那大布袋进了屋气都还没喘匀，“原本我还以为得在那个什么殿里坐一晚上呢，没成想问了安父皇就开恩让我回来跟你们一块过年了，我一高兴就这么跑了，跑到半路才发现没再拿件衣裳。”
“他就是想显摆，”小莺儿从里屋里出来倚着门笑道，“这么好看的衣裳被遮住了多可惜，不得好好在我们面前晃悠几圈让我们多夸他几句。”
“我是不是显摆不好说，”大狗子轻轻眯了眯眼，猛地蹿出去去揪小莺儿的小辫子，“我看你想挨打倒是真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是不是？”
“二哥救我！”小莺儿闪身就往二狗子身后躲，但二狗子太单薄，根本挡不住大狗子这拔节疯长的个子，眼看着都被被他俩晃倒了，小莺儿只能再转战里屋：“老相爷救我！”
在老相爷面前大狗子总算收敛了些，先跪下来叩了个头拜年，同样得了老相爷一串铜钱。
大狗子笑着收下，好奇问道：“怎么还没到子夜，压岁钱已经发下来了？”
老相爷笑得从容：“我老了，不比你们少年人有精神头，估计撑不到子夜就睡过去了，先把压岁钱给你们发下去，免得你们到时候惦记。”
“谢过老相爷！”大狗子嘿嘿笑着，转头又冲小莺儿龇了龇牙：“你出来，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小莺儿躲在老相爷身后笑出一口白牙：“别想骗我，你就想打我。”
“好男不跟女斗，我就是吓唬吓唬你，”大狗子回头冲着二狗子招招手，“帮我把那个布袋拿过来。”
大狗子提着挺轻松的东西二狗子一提险些没提起来，又费了点力气才把东西送过去：“这都是什么啊？你把宫里的东西偷出来了？”
大狗子弯腰把他的大布袋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一根根手臂粗的圆筒，黑乎乎的，高矮不一，大狗子一字摆开，大手一挥：“内府局特制的烟花，专供宫里焰火表演的，我偷偷让他们给我做了一些。”
小莺儿已经从老相爷身后出来了，冲大狗子做了个鬼脸：“果然还是把宫里的东西偷出来了。”
“偷你家的了？”大狗子抬头瞪她，“我偷我自家东西你管得着吗？”
二狗子弯下腰挨个把那些黑筒子摸了一遍：“这个一会儿是要都放了吗？”
大狗子点头：“等子时再放，要一起放才好看。”
二狗子：“那给我留一个，我也要点。”
小莺儿举着手蹦到两人面前：“我也要！”
大狗子一挑下巴：“叫一声好大哥，再给我拜个年，我考虑一下。”
小莺儿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
“你刚都叫二狗子二哥了。”
小莺儿双手叉在胸前：“那是我愿意，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大哥的样子？”
二狗子倒是一点都没犹豫，冲着大狗子一弯腰：“大哥，过年好！”
小莺儿递过来一个鄙夷的目光。
大狗子果真分了两个炮筒给二狗子，二狗子冲着小莺儿笑着挑眉：“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便宜不占为傻瓜。”
小莺儿看着烟花筒子直眼馋，这才只好也不情不愿地冲着大狗子鞠了一躬：“大哥过年好。”
大狗子笑得一脸狡黠：“我考虑好了，还是不给你了。”
小莺儿挥着她那小粉拳就追了上去。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打闹，我看了会儿冲着老相爷笑道：“是不是挺吵的？”
老相爷看着窗外倒是一脸平和：“挺好的，过年就得这样。你是不是还没给我拜年呢？”
我笑笑，起身过去也给老相爷叩了个头：“老相爷过年好。”
“好，”老相爷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
我原本以为铜钱就是给几个孩子的，吃惊道：“我也有？”
老相爷笑着道：“小孩子都有。”
“吃饺子啦！”阿福叔端着煮好的饺子进了屋，几个孩子不斗嘴了，也不打闹了，一人抱着一副碗筷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饺子。
阿福叔先给老相爷盛了一碗，“来，老爷，吃了饺子又是一年喽。”
老相爷接过碗筷，从袖子里掏了一串铜钱给了阿福叔。
我：“……”
不是小孩子才有的吗？
等吃过了饺子外头的鞭炮声总算有了一时间的歇顿，大家一起把碗筷收拾了，转而摆上茶水干果，房间里炭火温暖，大家一起谈笑守岁。
院门又被敲响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大家都听见了，阿福叔站起身来：“这个时候能是谁啊？”
“我来，”还没等众人反应我已经冲出去了。
我把手放在门栓上，不知为何突然一阵激动。房里气氛很好，可我心里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明知道那个人远在天边回不来，可这个时间来这里敲门的，我还是没忍住生出些痴念。
门开了，门外站着韩棠和景策。
我一时间愣住了。
“怎么，看见我们这么失望吗？”景策笑着看我，“都快哭了。”
我赶忙回神，笑道：“哪里？快进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闲来无聊，就不能过来看看老相爷吗？”景策笑着进门，“老相爷睡了吗？”
“还没，”我等韩棠也进来又合上门，关门前还不死心地又往巷子里看了眼，果然空无一人。
我领着他们进屋，说实在的，这两人来的确实有点意外，要真是为了拜年也理应明天再过来，这大年夜登门属实有些奇怪。
两个人进了屋都先去给老相爷问安，老相爷一点不含糊地从袖口里又掏出了两串铜钱。
我：“……您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钱串？刚才吃饭的时候不压手吗？”
“没了，”老相爷拂了拂他那袖子，“真没了。”
“又来人了。”阿福叔起身往门外走。
然后我就看见老相爷回过头去从他那椅子靠背里掏了一把又往袖口里塞。
我：“……难怪。”
等两个人坐下，老相爷问道：“你俩过来是有什么事？”
“一是代阿恒过来给您问安，”景策笑着说，突然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二来嘛，替人送封信。”
我一愣，只见景策慢腾腾从怀里掏了个白皮信封出来，看清上头那行字，我猛地心头一跳：“是阿恒的来信？”
“总共寄来了两封信，一封是战报，送到宫里去的，还有一封……” 景策笑嘻嘻地看着我，“这上头写着‘玉哥儿亲启’，我不好擅作主张打开看，只好连夜给你送过来，万一有什么急事，我们这些不配看的也好知道一下。”
我只觉得这房里的炭火太旺，烧得脸上直发烫，想去接那信，又不想显得太猴急，而且景策一脸看戏的表情直盯着我，连韩棠都不明显地笑了下。
我被一屋子人盯得直发毛，索性也坐下来：“他来信准没什么正经事，我看不看都行。”
景策真就把信往下一压：“那看来是我们叨扰了，明日再来吧。”
韩棠跟着站了起来：“那老相爷我们先告辞了。”
我心道这两个人今天晚上就是过来消遣我来了，也只能无奈站起来把他俩拦下，冲俩人一揖：“二哥，把信给我吧。”
景策两指夹着信直笑：“想看了？”
我认命了：“……想。”
“想看信还是想阿恒？”
我：“……”我以前怎么不觉得这人这么无赖呢？
“行了，你别作弄他了，”关键时刻还是韩棠把那封信截下来递到我手上：“不怕你那好弟弟回来找你算账。”
景策笑得眉眼都弯下来了：“他敢吗他。”
我把信捏在手里怔了片刻，也不顾他们调笑了，转身出了门。
避开房里的欢声笑语，我在院外亭廊上站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险些就要撕不开那层薄薄的信封。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摊开那两张信纸。
吾爱玉哥儿：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从马上下来，手还不太稳，你就别嫌我写字难看了。这场仗我们筹备了两个月之久，打了一天一夜，所幸大捷，其中曲折我就不与你多说了，在这里只想跟你说说私房话。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马背上，几瞬生死，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想跟你说。可这会儿又不想告诉你了，尽是些刀来剑往之间的所念所想，跟交代遗言似的，现在想来矫情得很，我怕你笑话，又怕你读来伤心。
其实概括下来也简单，唯死生不离罢了。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在年前送到你手中，若能，就当我陪你过年了。若是不能，便当我先欠下的，经此一役突厥已见颓势，来年必降，到时我便年年相伴，岁岁相随。
对了，我丢了一件贴身穿的袍衫，你可曾见过？
盼君入梦
阿恒

第192章 拜年
院子里那一点灯笼映照下来的光线晦暗，看完了信我只觉得眼睛酸涩，满腔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温柔又滚烫。
我把信收进怀里深深吸了口气，只听见一声长啸直窜夜空，在遥远的天边炸开，将院子映亮，一时间恍如白日。
房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啊，烟花！”小莺儿惊呼一声，跑到院子正中手舞足蹈地指着天边比划，“真好看，真大啊，哪来的烟花？”
火树银花不间断地在头顶炸裂，映得北边半边天都亮了。街上、巷子里也有了动静，四处都是欢呼喊叫的声音。
“到子夜了吗？”大狗子问，“怎么这会儿就开始放了？”
“应该是皇上看见战报了，”景策道，“阿恒他们是不是打胜仗了？”
我仰头看着漫天烟花点了点头，这是为阿恒他们放的，庆贺他们大捷，等候他们归来。虽然他们暂时看不到，但他们以血肉之躯拼死相护的人替他们看到了。
肩上一暖，我偏头一看，二狗子给我披上了一件外袍，仰着头问我：“阿恒哥哥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
“是啊，”我倏忽觉得夜风里竟好像夹了一丝暖意，“等来年咱们就能一块过年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二狗子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大狗子提议：“咱们也把烟花抱出来放了吧。”
小莺儿跟着附和：“好啊！”
“现在吗？”二狗子问，“你不怕跟那边的撞上，抢了你老爹的风头。”
“他又不知道是我放的。”
几个孩子当下立断，把屋里几个黑炮筒都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排开，大狗子拿来三支点燃了的香，他们仨一人一支上前点火。
几束银光在我面前窜上了天，跟那些远在天边的又不一样，这次的烟花在头顶正上空裂开，灿烂绽放又很快陨灭，铺面了整片院子上空的夜幕。
两边像是较着劲般你方唱罢我登台，又间或有一些民间的小烟火也跟上来凑热闹，一时之间整座长安城里热闹不休，恍如一个不夜之城。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头闹腾，阿福叔站在门口，老相爷在房里倚窗而望，韩棠和景策站在亭廊的另一头，影子交叠在一起，被焰火的光亮拉长又缩短。
这场焰火不休，又紧接上子夜时分那一拨，看得我脖子都僵了，等低下头眼前还是一片璀璨，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满脸湿凉，竟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过了子夜老相爷便去睡了，韩棠和景策也告辞走了，我们留下来继续守夜，直到黎明时分才撑不住了。我拼着最后力气把小莺儿送回房里，剩下我们几个东倒西歪睡了一地。
睡了也就半个时辰，外头晨光熹微，我们又都爬起来，忍着一脑袋钝痛收拾残局。
宫里规矩多，我让大狗子先走了，二狗子留下来帮我，等忙完了日头都升起来了，我又留二狗子吃了顿早饭才让他走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却不巧，隔壁张大人家正有人上门拜年，与我们打了个照面。一愣之下我冲二狗子做了个眼色，二狗子心领神会，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老相爷为大周朝操劳了一辈子，德高望重，平日里因为身体原因不怎么见客，在年节时分就不好再关着门了。
于是这一上午一茬一茬过来拜年的就没停过，一波人前脚刚走，另一波后脚就到，就跟商量好的似的，倒省了我跟阿福叔多跑一趟来回。好在这些人大都是拜完了就走，估计也都清楚今天人多，逗留太久就挡了后人的道了。
能留下来多说会儿话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徐明，奉旨来给老相爷拜年，送来了好些名贵的药材，又代皇上问了一下老相爷的身子，然后才走的。
第二个是白博琼。
这位已过天命之年的老大人见了老相爷，二话没说，跪下来叫了一声“干爹”。
老相爷笑着受了，从袖口里掏了一串铜钱给了白博琼——除了昨天晚上那些小辈，今天再来拜年的都没有这个待遇了。
跟着白博琼一起来的还有俞大成，这俨然是把俞大成当成他的得意弟子了。
俞大成拜完了年就跟在白博琼身后站着，白博琼偏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冲俞大成道：“你不是说要跟昔日同僚叙旧？”
俞大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给他们两位倒了茶，拉了俞大成一把，笑道：“是了，刚才毕之兄一个劲儿冲我做眼色，想必是有话要跟我说，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一直把人拉到外头的亭廊上俞大成才反应过来，闹了一张大红脸：“原来是要咱们走啊，嗐，我就是太笨了。”
我拉着他坐下来，笑道：“你不是笨，而是心思纯粹，不好琢磨这些人情世故。”
有种人，能一头扎进书里驰骋千里，引经据典张口就来，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不带停的，却偏偏在跟人打交道时迈不出一步。
俞大成恰恰就是这种人，天生适合做学问的人。
俞大成含蓄地笑了笑，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好把目光放在院子里，过了会儿才感叹道：“没想到赫赫有名的老相爷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跟着往外看去，一方院子，几间屋舍，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角屋檐都带着岁月的痕迹。笑了笑：“是寒酸了些，好在也没有多少人，地方大了反倒显得空旷。”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大成局促道，“我是说，我没想到老相爷的院子里是这个样子的……唉，我嘴笨，说不到地方，就是往年吧，那些同僚们有机会过来给老相爷拜年的，回来揪着一块地方能说上好几天，大家都对角门内这个院子充满了好奇，我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站到这个院子里，跟做梦一样。”
我一时失笑，我真没想到我每天下了衙都能回来的地方在外人眼里这么稀罕，再又想到刚回京时竟还是老相爷让阿福叔去宫里找皇上要的人，这种恩泽只怕都得折寿了。
白博琼跟老相爷在房里待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我跟俞大成没说几句话就听见房门响动，俞大成站起来冲我拱手告辞，跟着白博琼走了。
第三个是景策，虽说昨晚已经来过一遍了，但毕竟不是正式拜年，所以今天上午又来了一趟。
没带韩棠。
接着我就知道他不带韩棠的原因了。
景策伸手端过我给他沏的茶，低着头撇了撇茶沫，对老相爷说：“等过两天我想跟皇上请个旨，到下头收地去。”
我正给茶壶添水，提着铜壶的手一顿，溅了几滴到指节上，顷刻就红了。
到下头收地，说来容易，他这是要把韩棠的活揽过来自己干。我回头去看老相爷，却见人并没有多大意外，只是淡声道：“我记得这个事情有人在做。”
“是阿棠，”景策眸光轻垂，不知道是不是茶水气晕染，我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些潮湿，又好像带着点怨怼。
景策想了想，又更正道：“是韩棠，就是我昨天带来的那个人。”
老相爷点头：“我知道他。”
“这个人呐……”景策轻笑了下，“除了那一身傲骨，一无是处。”
老相爷抿了口茶，没对韩棠做过多评价，只是道：“皇上不会让你离京的。”
想来也是，阿恒、景将军、景萧都在外带兵，就剩景策还在京，如今又是跟突厥对峙的关键时候，皇上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放景策出去。
一群猛虎尽数放在外头，太危险了。
“所以，我想请老相爷帮我个忙。”景策摸出昨天老相爷给的那串铜钱放在桌上，红绳穿着五枚铜钱，下头结了个穗子。
景策把铜钱串往老相爷那边推了推，“持这个可以求您一件事，当年阿恒说的，如今还作数吗？”
我心里一惊，竟然还有这么个说法，又一吓——那三个孩子不会已经当普通铜钱花出去了吧？
“这件事必须我来做，也只有我能做的成。”景策低着头道，“那个傻子他有什么啊，凭着一腔热血人家就把地乖乖交出来了？那些所谓的士绅，背后倚靠的还是世家，现在咱们大周朝除了皇家，最显赫的世家就是景家了，只要父亲和阿恒一日没回来，景家就没人敢惹，他们知道敌不过，才会断臂保命。”
老相爷还是不紧不慢地道：“可是这样，会让景家陷入一个与人为敌的境地里，这是皇上……还有我都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我有办法化解的，真的，”景策站了起来冲老相爷深深一揖，“我自己就是景家人，我不会让我的父兄弟在外头抛头颅洒热血还受到为难，您信我，我有办法平衡好这些的。”
景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却从压抑着的话音里听出了浓重的血腥气。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桌上那杯茶凉透了，淡绿色的茶汤过了良久才晕开一点涟漪，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老相爷道：“我想想。”
哪怕是这么一声模棱两可的答复景策也已经喜出望外了，又冲着老相爷作了个揖这才离去。
我把凉了的茶杯收拾了，又过来擦桌子，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声：“您真要帮他去跟皇上求情吗？”
“按理是不该帮的，可是按情，又没法拒，”老相爷靠在罗汉榻上合上了眼，“今天累了，去关门吧。”
我点点头，又给老相爷添了床薄被，轻手轻脚出去了。
没成想再见景策就是在傍晚，只不过这次人没进去。斜阳已尽，夜风乍起，景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外，虽然上午刚来过，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景策嗓子有点哑了：“劳你转告老相爷，不用帮我向皇上请旨了。”
“为什么？”我愣住了。
景策神色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好像笑了下，却看得人心里难受。
“他走了。”景策从怀里掏了张纸给我，指尖擦过掌心，冷得吓人，“当真是，只回来陪我过了个年。”
我展开那张纸，借着最后一点亮光看清了上头的字：
春三月，等我回来赏杏花。
作者有话说：
来来来，买定离手，回得来，回不来～

第193章 庭宴
韩棠就此一走了之，就跟他说的似的，他孤身一人，没了牵挂，所谓年节也就是个寻常日子。他见了该见的人，做了承诺过的事，便真的无牵无挂赶在年节当天启程了。
不过，君子一诺，值当千金，他在年节回来了，必然也会在香雪漫山时再回来。
老相爷大抵是大年三十那天在兴庆宫门口受了寒，病情一直反复，自那天起便闭门谢客，直到年节将出也没好利索。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皇上在宫里设宴，说的是家宴，却又要大狗子把我叫上，又点了小莺儿的名，让一块跟着去热闹热闹。
我实在不明白既然是家宴为什么要叫我和小莺儿，但圣意不可违，还是领着小莺儿好好拾掇了一番，赶在天黑前站在了宫门口。
出来接人的内侍前头领路，这会儿刚黑下来，宫里华灯初上，又因为是上元节，较寻常日子又隆重了些。百八十个宫娥提着宫灯将宫里各处的灯火点亮，从星星点点，串成一片星河，既是人间灯火，又是天上星火，交相辉映，看得小莺儿迷了眼，一路上“哇”个不停。
到了地方时辰尚早，庭中一左一右各有一桌人。左边的是二皇子李钰，一身藕荷色的牡丹云锦袍，颈间是紫貂裘，头上是金镶玉冠，一副雍容华贵的气度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来。
右边那个却是一身雪色鹤氅，全身都找不出个褶皱来，阖着眼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却好似身处明月松间，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是凌崖子的师兄。
而我跟这俩人……都不熟。
只得向左边行了礼，又冲着右边作个揖，然后领着小莺儿在靠近殿门的角落里找个地方坐下来。
“小书，你怎么这么见外了？”李钰倚着桌案斜着身子看出来，嘴边噙着抹笑，“你以前不都跟我一块坐的吗？”
这个以前可能得以到十多年前，我跟他坐过一桌，然后商量着怎么整蛊那些讲官。不过没过了多久我俩就分开了，还一人挨了一顿藤条鞭子。
我无意跟他纠缠，冲人拱了拱手：“小时候不懂事，冒犯了二皇子还望恕罪。”
“你真是越大越不好玩了，”李钰啧啧嘴转回身去，又去调戏凌霄子：“道长，你给我算一卦呗，算算我今年运气怎么样，有没有好事发生。”
凌霄子过了片刻才慢慢睁眼，一双眼睛像一泓湖水，波澜不惊且深不见底，一眼看过去愣是把李钰都镇住了，一直软塌塌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我忽然懂凌崖子这么怕他师兄的原因了。
这人一个眼神就好像能看透人的前世今生，许是太纯粹，又太高深莫测，被他看一眼心里的所思所想都无处遁形。
凌霄子也就看了李钰一瞬，便慢慢垂眸，手指甚至都没动一动，就好像已经窥得了天机，轻启唇：“殿下不会想知道结果的。”
那声音也清泠泠的，像溅落石壁上的山泉水。
李钰愣过之后才慢慢回神：“为何？”
凌霄子道：“知天易，逆天难，天命所归皆为定数。”
李钰凝眸沉思了好一会儿：“……啥意思？”
这么会儿功夫殿里又来了好些人，大狗子领着刚满五岁的五皇子一块来的，刚进门就往这边瞧，把小皇子交到宫娥手上，趴到我们桌前来凑热闹：“玉哥儿，你们这么早就来了，早知道我就早点过来了，还能跟你们多聊一会。”
我还没说话呢，小莺儿先接上了，阴阳怪气道：“你是皇子，你那么忙，哪有功夫跟我们闲聊。”
大狗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小声问：“她怎么了？谁又招惹咱们小姑奶奶了？”
我笑而不语，小莺儿则继续阴阳怪气：“谁是你姑奶奶，我可高攀不起。”
“你不是我姑奶奶，你是我祖宗行了吧，”大狗子冲着小莺儿抱了抱拳，“这么些天没见，我又怎么惹着你了？你不会还记恨那天我让你少放了一个烟花筒子吧？”
小莺儿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
我实在没忍住，掩着唇轻笑了一声。
小莺儿瞪我，竟有些把怒火转到我这边来了：“你还笑，你看你养的白眼狼，赶明儿连咱们都不认识了。”
我：“……”
大狗子总算顿悟过来了，偷偷指了指小皇子的方向：“你说他呀，他跟着淑妃娘娘一块来的，淑妃娘娘要先去给母后问安，所以才让我把他先带过来。我就是搭把手的事，平日里都没说过话。”
小莺儿脸色好看了一些，却还是得理不饶人：“毕竟你们才是亲兄弟，你爱牵谁牵谁，爱抱谁抱谁，我才不管。”
小莺儿那股酸劲一上来，谁也承接不住，大狗子赶紧拽起衣角把手使劲擦了两遍：“你是我的亲妹妹、亲祖宗，以后只牵你、只抱你行了吧？”
小莺儿翻了个白眼，笑了。
“狗腿子，”一边说着一边又从背后拿出了个四角方盒：“里面是我跟着燕姐姐刚学的果子样式，我知道你在宫里不缺吃的，这些你留着晚上饿了的时候吃。”
“好，”大狗子笑着收下。
站在门口的传唤官山呼“皇上驾到”，大狗子这才赶紧回了自己的位子。众人跪下拜迎，凌霄子则是起身作揖，皇上跟景皇后结伴而来，落座后免了众人的礼。
说的是家宴，规矩不算多，皇上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动了筷子，底下吃喝起来，气氛也就融洽起来了。
我刚动筷子只觉得一阵风飘了进来，紧接着身边就坐了个人。凌崖子不知道先前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来，也不再往里走，直接就坐我身边了，冲我龇牙一笑：“冒犯了，这块风水宝地匀我一块吧。”
“凌崖子道长！”小莺儿乖乖叫人，凌崖子这几次去找我喝酒她都知道，却还是掩不住吃惊：“你怎么来了？”
她印象里的凌崖子还是那个游走四方的穷道士，现在顶多是游走到长安城的穷道士。但穷道士就是穷道士，再怎么游走，都不应该游走到皇宫里来。
能来皇宫的道士，怎么着也该像对面坐着的那位一样。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凌崖子不打算解释，只是贴着我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周遭霎时间冷了几分——凌霄子道长又睁眼了，只不过这次盯着的是我们桌。凌崖子被目光吓地一哆嗦，手上不稳，酒水洒了一身，赶紧放下酒杯坐直了。
我轻笑出声，推了盘素菜到他面前：“你还是吃这个吧。”
凌崖子闷闷不乐地拿起了筷子。
凌霄子坐在席上，却并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喝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这些酒菜犯了他们的忌讳，可再一看他那桌上都是精致玲珑的素菜，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我推了推凌崖子，生怕惊扰了对面的人，近乎用气音问道：“你师兄怎么不吃啊？”
凌崖子正瞅着佛跳墙吃他的白萝卜，扫了一眼凌霄子的桌上，道：“他不吃这些东西。”
不吃荤，也不吃素？我愣了愣：“那他吃什么？”
凌崖子：“他喝露水。”
我：“……”
这大冬天的也没有啊……
后来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凌崖子说过他师兄在辟谷，我还想起来凌崖子说过他师兄辟谷的时候谁敢吃东西……头给扽下来……
我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可如此一来我就更好奇了，问凌崖子：“你师兄既然不吃，过来干嘛？”
“是皇上让他来的，”凌崖子道，拿着筷子点了点我们这一列依次坐着的人，“二皇子、大狗子、五皇子，皇上让他来看看这一群人里，谁有帝王之相。”
我微微一惊，暗叹一句还有这么个说法。大皇子一走，朝中如今呼声最高的就是二皇子李钰，当今皇上子嗣不丰，三皇子夭折，然后就是大狗子和年仅五岁的五皇子。大狗子刚回来，欠缺了那么多年的父子之情不是说补就能补回来的，五皇子又太小，其实在众大臣、乃至所有人心里，李钰已经是东宫之主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看的？
我看了凌霄子片刻，又推了推凌崖子：“可他也没睁眼呀。”
“帝王之相岂是肉眼可以看出来的，”凌崖子啧了一声，“得开天眼。”
“你师兄还有天眼呢。”
我越发对凌霄子道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结果凌崖子摆了摆手：“嗐，忽悠人的。”
凌霄子从对面一个霜刀杀过来。
我总算知道凌崖子为什么凉的这么快了。
有凌崖子陪着，这顿饭倒也吃的挺有意思，不成想吃了一半却被点了名，皇上不知道怎么注意到我们这个角了，冲我招招手：“小书，你怎么跑后头去了，朕就说怎么没看见你。老五你怎么也苟在后头？都过来，到前头来。”
凌崖子赶紧站起来：“臣弟就是过来蹭口吃的，接着就走。”
说完抓着个桂花卷子跑了。
这……交友不慎。
我只能硬着头皮领着小莺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前挪，小莺儿手里还拽着个四方盒子，被皇上看见了调笑道：“怎么，来吃朕的不成，临走还要打点秋风。”
小莺儿刚对着大狗子有多硬气这会儿就有多怂，手上抖着哆嗦，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小声回道：“这是给皇后娘娘的。”
皇上笑道：“是吗？给朕看看行吗？”
徐明下来接，小莺儿赶紧递上去，跟大狗子那盒一样，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果子，小莺儿做了一上午。
景皇后道：“上次她来说会做果子，是臣妾问她要的。”
皇上继续捉弄小莺儿：“只有皇后有，朕没有吗？”
小莺儿直往我身后躲：“这次没有，下次吧。”
皇上朗声大笑，底下的人也跟着笑起来，只有小莺儿不知所措，拽着我的衣角都快吓傻了。
皇上道：“那好，朕记下了，下次你再来朕可问你要。”
小莺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宴席散的时候月已中天，但长安城今天没有宵禁，还能看见有民间自制的烟花在宫城外头放。
临走的时候有个宫女给小莺儿送上了一盏兔子灯，小莺儿宝贝得不得了，恨不能抱在怀里揣着走，边走边问我：“好香啊，玉哥儿这个灯怎么这么香？”
我往灯笼里看了一眼，告诉她：“是蜡烛，这种蜡烛里加了香粉。”
小莺儿啧了两声：“真奢侈，蜡烛里头都加香粉。”
我俩从右银临门出宫，街上人不少，尚还灯火通明。小莺儿一蹦一跳走在前头，嘴里嚷嚷着还要再去西市吃一碗浮元子，步子却慢慢停了下来。
恍惚之间，一道夜风乍起，小莺儿手里的兔子灯落了地，火光腾地烧了起来。
小莺儿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小莺儿！”我赶紧上前，只觉得背后一阵风袭来，满城灯火在眼前晃了晃，便没了知觉。

第194章 谋逆
笃、笃、笃……
我在一连串的楔木头中醒过来，灯光和焰火都不见了，周遭一片黑暗。我试着起身，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还带着一丝冰凉的黏腻感，应该是流血了。
我刚想抬手摸一摸，却遇到了阻碍。
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块差不多两尺高的隔断，摸着材质像是木头的，表面粗糙还带着未打磨干净的倒刺，再往上……头顶上也是一块木板，任我费劲了力气也推不动分毫。我整个人就身处在这么一个四周被木板子围起来的盒子里，细想的话，应该是个……棺材。
小莺儿不在这里。
所以刚刚的笃笃声就是棺材落钉的声音。
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如果跟那次一样的话，那我大概知道偷袭我们的人是谁了。
果然声音停了之后，那个姑且被我认定为棺材的东西就离了地，晃晃悠悠开始动起来。
我后脑上的伤还一跳一跳的，再这么一晃，头更晕了。蜷起身来干呕了几声，再这么下去我肯定得跟自己吐出来的秽物同床共枕伴一路，我使出最后力气拍了拍棺材板，“大哥们，能不能慢点走，别这么晃也行啊……”
结果更晃了……
在黑暗里也不知道晃了多久，中间还给我晃晕过去一次，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等到棺材停下来，刚撅到一丝光亮我就立马攀着棺材边沿探头出去。
“呕——”
好在今天晚上并没有吃多少，这会儿也没剩什么了，攀着棺材板吐了几口酸水，我才稍稍缓过神来，抬头打量我所处的这块地方。
看着就像个普通民宅，里头靠墙放着一张床，正中有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水壶，一支烛台，那烛火豆大一点，甚至都照不全这点地方。
床和桌之间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正是我所处的地方。再往前只有一扇窗，还是闭着的，但窗边站了个影子，正往这边看过来。
“陈楚山……”我缓缓开口。
“呦，不错，这次竟然是醒着的，”那个人笑起来，声音压在嗓子里，像隆冬时分降下来的寒雾，“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毕竟上一次见面……有些仓促。”
“喜欢用这种方式见面的，只怕也很难找到第二个了。”我试着从棺材里爬出来，刚一动头又疼起来，活像往里头塞了个秤砣。
从棺材里出来我就近坐到桌边，提了提桌上的水壶，只可惜，里头没水。
我认命放下，忍着嗓子里的血腥味问他：“小莺儿呢？”
“我对小孩子一向是很温柔的，”陈楚山道，“你看，我还给她准备了个礼物。”
可不是嘛，小莺儿中的是迷香，我却是被人砸的后脑勺。
我摸了摸后脑勺，果然见血了。
“你怎么敢？”我咬着牙道。
“怎么敢什么？”陈楚山又轻声笑起来，“怎么敢到长安城来？怎么敢在宫城门口动手？怎么敢在宫里安插人手？我敢的还多着呢，你想不想知道？”
他从暗处走过来，那张脸慢慢呈现在灯光下。说得上是舒朗倜傥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是带着一点温良的样子。可笑意没到了眼睛里，那双眼睛像鹰，压迫感十足，死死盯着猎物的时候让人胆战心惊。
许是我坐着的原因，看着他的身形异常高大，等人一步步来到桌前，影子甚至被烛火拉着盖住了半间屋子。
我咽了口带血味的唾沫：“你抓我过来想干什么？”
陈楚山轻提唇角：“你不是神童吗？猜猜看。”
我又四下里看了看，一转头脑袋就开始疼，只能作罢，道：“你们挟持我的地方离着城门不远，今天晚上又没有宵禁，出城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我在棺材里的时候听到了长安城特有的梆子声，说明我其实还在长安城里。所以，要么是你太过自负，不怕暴露就想在皇城根上搞事，要么……就是你根本没打算抓我走。”
我看着他，试探着开口：“你会把我放回去的，是吗？”
陈楚山居高临下笑了，这才在我对面坐下来，“还算聪明，那咱们就接着往下谈。”
我舔了舔干渴的唇，问他：“那如果我不够聪明呢？”
陈楚山笑了：“那就明天护城河上见喽。”
我生出一阵后怕，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到底是没作声。
“你今天是去赴的皇上的宴吧？”陈楚山道，“他倒是挺在乎你，家宴还叫上你。”
我一边不动声色，一边暗自心惊，距离席散不过才几个时辰，陈楚山就已经把席上的情况都摸清楚了。这不是一个小宫女就能办到的，陈楚山在宫里还安插了更厉害的角色。
“哎，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相处的？”陈楚山挑了挑下巴看着我，“他下旨杀了你全家，你却还对他感恩戴德。你帮他养了十多年的孩子，他回头一声不响就要回去了，你落着什么好处了？还心甘情愿为他肝脑涂地。”
我看着他冷冷道：“柳家当年的罪名是伙同你谋逆，谋逆大罪，理应株连九族。”
“那如果我告诉你，”陈楚山轻轻挑起一边唇角，“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爹呢。”
我怔住：“什……什么？”
“你爹是叫柳俞英是吧？出了名的大才子，治世能臣，年纪轻轻就官拜中书，美名远播，我一直想拜会，只可惜，却一直没能如愿。你小舅舅我倒是熟……”
陈楚山突然隔空伸过来一只手，堪堪停在我的眼睫上，“你这双眼睛，尤其像他。”
我只觉得自己呼吸难以为继，胸口疼得厉害，开口都变得艰难：“你说……你不认识我爹……那他为什么会有跟你的书信往来？为什么要替你屯地，为你招兵买马？”
陈楚山笑了笑，收了手，“这你就得问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了。”
“你觉得你冤枉是吧？那如果我再告诉你，无论是我，还是莱阳侯、魏国公，根本没有反叛之心呢？”
我只觉得嗓子眼里漫出一股子腥甜：“怎么会……”
“我姐姐是皇后，我手握重兵，在天高皇帝远边镇，吃香的喝辣的没人管，我脑子有病吧我去造反？”陈楚山冷哼一声，“想当初弟兄们帮他镇守边镇的时候他看不到，每一年罗、奚、契丹、室韦犯关的次数数不胜数，那么多弟兄们为他流血流汗他都看不见，为了一个小小的刺史就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就是他们皇室的做派，卸磨杀驴，鸟尽弓藏。”
我皱眉：“那不叫‘一个小小的刺史’，那是朝廷从三品的官员，皇上钦点，你们杀了他，就是目无法纪，挑战皇权。”
陈楚山冷冷笑道：“你竟然还帮他们说话？”
我抿了抿唇，“我只是就事论事。”
陈楚山垂下目光看着我，眼底的杀意弥漫开来，就在我以为明天真得护城河上见时，他却又笑了，只不过笑里带着嘲讽：“好，就算这件事莱阳侯做的不对，所以他就派了徐明那个死太监来监视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个死太监都汇报给了皇上，魏国公和莱阳侯早就看不惯他了，想给他点苦头尝尝，可你小舅舅硬要保他，说他身为一个残缺之人，却有过人胆识，一直暗中护着他没让人得手。可这个死太监，他利用群玉对他的信任，窃取军印，伪造了我要造反的证据。”
“那些书信都是伪造的？徐明伪造来，交给韩棠，让他嫁祸我爹？”我自己想着便摇了摇头，“韩棠他是我爹的学生，对我爹敬重有加，他不会这么干的。”
“可如果有人逼他这么干呢？”陈楚山道，“一个徐明，一个韩棠，自然不可能扳倒三个节度使、一个中书令，只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看我们不顺眼了，想要一举铲除我们这些个眼中钉。”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我指尖深陷在掌心里，掐出了红紫一片。
“不是，不对！”我猛地站起来，“就算是皇上设计了这一切，可他为什么要牵连上我爹，我爹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过不臣之心。”
陈楚山：“要怪就只能怪那个不该出世的孩子。”
我愣在原地。
“我姐她身为皇后，入宫多年却一直不曾有孕，你当真觉得是我姐的问题吗？”陈楚山冷笑一声，“是他不想让我姐留下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会有一个手里有兵的舅舅，还有朝中重臣的支持，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我脑中一阵锐痛，像是一根绷紧了许久的弦，突然断了。
我想起了林琼手里的那封陈皇后的懿旨，我家与陈皇后交好，又怎么会去毒害她？就算真是我爹干的，可当时柳家已经倒了，陈皇后为什么还是执意要让林琼把大狗子带出宫去？
因为真正的威胁根本就不在宫外，而是在宫里，是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不想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他用一封伪造的信，平了三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抄了一座相府，杀了他的皇后……
我撑着桌子，不敢想当年跟我打雪仗，抱着我掏鸟蛋的人能有这样的铁石心肠。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当年景行止出兵，不是将你斩于马下了吗？尸身说是皇上验过了之后才落钉下葬的。”
陈楚山看着我，“那个陈楚山摔落马下，面目全非。”
“那当年死的到底是谁？”
陈楚山还是目不转睛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的眼睛，他不再笑了，可那双眼睛里总算有了情绪，非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怜惜。
我忽然明白了，“是我小舅舅。”
“群玉是我的副将，我俩一起参战过百十场战事，配合天衣无缝，他是最了解我的人。被围困的那天，我俩还一起喝了酒，约定要配合最后一场。可他在我酒里下了药，然后划伤了自己的脸，带上面具，代替我上了马。”
陈楚山以笑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他是真的很喜欢笑，嘲讽的时候笑，吓唬人的时候笑，难过了也还是笑。我搜寻了一下记忆里的小舅舅，也是一个爽朗的人，两个志趣相投的人能一起并肩作战，应该算是一种幸事吧。
“景行止知道我没死，皇上也知道，可他为了他那点虚伪的名声，他不敢说。这些年来他一直派人追查我的下落，他也知道我一直在等着跟他算一场总账。”
“你让霍伦帮你从杨鸿飞那里弄到了朝廷的军饷，组建了自己的军队。”我道，“那霍伦又是怎么回事？王庭也是你的人？”
陈楚山笑着点了点头，“霍伦是把好刀，只可惜，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要把刀口对准自己人。”
“那王庭又是怎么回事？那批有问题的火炮也是你给他的吧？”
“那就是个不堪大用的棒槌，留下他也迟早要坏事，不妨就一块送给你们了。”
我咽下了嘴里的血味，直视着他：“所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过是想讨回公道，”陈楚山靠着桌子也看着我，提了提唇角：“当今皇上一心想让我死，自然不会为我平反，既然这样，咱们不如换一个皇上。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你呢，替我把我那个好外甥养到这么大。”
我狠狠皱了下眉：“你不要打大……四皇子的主意！”
“你不想让他当皇上吗？你想过要是李钰当了皇上，当真容得下你跟我那大外甥吗？”陈楚山挑眉看着我，“咱们里应外合，杀了老皇帝，扶我那大外甥当上新皇帝，让他为咱们平冤昭雪，你做你的辅政能臣，我继续回我的河东逍遥快活，有什么不好。”
我摇了摇头：“如今这种时局，边关未平，吏治未清，皇上一死，天下必乱。”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洗冤，你是为了泄私愤！”我道，“我不会跟你合作，我要用我自己的办法还柳家一个公道。”
陈楚山眼神陡然一狠，一只手隔着桌子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脖子。
“既然如此，那就明天护城河上见吧。”

第195章 牵连
再醒的时候我是被饿醒的。
好像是新鲜出炉的芝麻烧饼，金黄的烧饼上撒上一层烤得焦香的白芝麻，咬一口，外焦里嫩，薄脆香酥。我心里头还在纳闷，护城河的水怎么是这个味的，接着就被地动山摇之势给摇醒了。
首先入眼的是小莺儿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然后是胸口莫名其妙出现的水渍。
小莺儿问我：“玉哥儿，咱们怎么在这儿啊？”
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日头刚升起来，晨光熹微，我左边是个脂粉铺子，右边是个茶叶店，对面就是梦里情饼——芝麻烧饼摊子，摊子貌似刚支起来没多久，新鲜出炉烧饼刚摆上货摊，呼呼冒着热气。
我咽了下口水。
接着就见小莺儿毫不客气地拉起我身前那块布料也擦了擦嘴……
于是我俩一人捧着一个烧饼慢慢往回走。
小莺儿还在追问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了想，问她：“你还记得什么？”
小莺儿想了想，道：“说要去西市吃浮元子。”
我点点头，“对，我们之后就来西市吃了浮元子，猜了灯谜，然后坐在这里看烟花，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
小莺儿一脸不相信：“咱们吃浮元子了？还猜灯谜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的兔子灯呢？”
我：“灯谜没猜对，赔给人家了。”
小莺儿：“……”
若不是头上的钝痛还提醒着我昨晚发生的事，我倒是希望这就是现实。昨天的人、我听到的事都是噩梦，好像这样这世上就少了一个操弄权术的帝王、狠心杀子的父亲、逼死发妻的丈夫。
说来可笑，即便是陈楚山亲口所说，即便有陈皇后的懿旨为证，即便除了那个人没人能指使韩棠污蔑自己的老师谋逆……我还是没法把那么恶毒的形象安插在那个从小对我视如己出的人身上。
这个时候只要有个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怕我立时就信了。
老相爷……对，我得找老相爷求证。
领着小莺儿急匆匆赶回家，刚进院门我就察觉出了家里的异常。
往日平静的院子里进进出出都是人，这些人身上大都挎着个大木头箱子，站在院子里或亭廊下，三两一组，悄声说着什么，但大都眉头紧蹙，还有几个叹着气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凉，松开小莺儿就往房里冲。
刚到门口就跟里头的人撞了个满怀，我拉了那人一把，还没等看清人，又要往里走，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了。
我皱了皱眉，一愣：“景……二哥？”
景策点了点头，拉着我来到外面，把一张方子递给了门口候着的药童：“李太医说按照这个方子拿药煎药。”
那小药童接过方子躬了躬身，跑开了。
“二哥，你怎么在这？”我探头往房里看，“老相爷怎么了？”
景策脸上竟然带着几分薄怒，反问我：“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景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老相爷昨晚突然病重，阿福叔找不到你人，就找到了我府上。又加上昨天晚上是上元节，太医院里值守的太医就两个，还是刚进来的两个新人，再去找人费了些功夫……差点没救过来。”
我胸口猛地一滞，像一把薄刃尖刀直直楔了进去，冰冷漫过全身，恐惧后知后觉才跟了上来。虽然我一直知道老相爷对这个尘世所留的眷恋不多了，更多的是病痛和相思之累，可这一瞬间我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他离去，甚至想的是不顾老相爷本人的意愿也要把人留住。
再开口时嗓音都有些颤了：“那……现在怎么样了？”
景策看了看房里，道：“人还没醒，现在还不好说。”
我起身便往房里走。
“阿福叔在里头，你……”景策又拉了我一把，照理说这一把只是象征性一拉，并没用多大力气，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眼前一黑，顺着那力道就倒了下去。
“玉哥儿！”景策上前一把把我撑住了。
我慢慢缓过来，等那阵子黑过去了，眼前又有了色彩，看着景策担忧的神色摆了摆手，“我没事，就是走得急了。”
“你管这叫没事……”景策目光盯着我后背，脸色一时间难看得厉害，“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往后瞅了瞅，并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又要走，却被景策喝住。他扒下我的外袍，又撩起头发，看了足有几个弹指才松了手，吸了口气：“你知道你背后什么光景？”
我这才想起来头上的伤还没处理，应该是被景策看出来了，摆摆手道：“我没事，昨晚不小心碰了一下。”
景策道：“你脖子连着后背，全是血。”
我：“……”
陈楚山手真黑。
好在这一院子太医是现成的，我被景策按下来先处理伤口，剃了好大一片头发。小莺儿哭完里头又来哭外头，哼哼唧唧地问我：“玉哥儿，你这是被烟花炸了吗？”
我：“……你就姑且当是吧。”
等处理完伤口再想进屋景策却说什么也不让了，皱着眉道：“你现在这样子进去用不了一炷香就得被抬出来，先去睡会儿吧，这儿有我盯着。”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事，睡不着，”我看着景策恳求道：“你就让我进去，我什么也不做，就陪着老相爷。”
景策：“老相爷还没醒，你进去也没用。”
我抿了抿唇：“我就想拉着他点……我拉着他点……让他别走。”
景策沉默了片刻，还是起身让开了。
老相爷的病情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稳定下来，人虽然没醒，但能吃得进药了。
阿福叔差点喜极而泣，天地神灵都感谢了一遍，头一点地就睡过去了。
送走了那些太医，景策眼下也是一片乌青，这一天里忙前跑后的都是他，眼看着比我还憔悴些，我坐在这儿守着老相爷，反倒有些歇过来了。我道这边我来守着，让他赶紧回去歇一歇。
景策也不勉强，脚步虚浮着往外走。
刚到门口，又跟人撞了。
景策还没开口，撞他那人倒是先开口了：“请问柳存书柳老爷是住这儿吗？”
一听这称呼我就知道是谁了。张伯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礼数最是周到，我跟他提过好几次不必喊我老爷了，可在他看来一家之主不管年纪多大都得喊老爷，跟他拗了几次没拗过，就由他去了。
我开口应道：“张伯，怎么了？”
景策侧了侧身，张伯这才进到里头来，冲着我着急道：“老爷您快去看看吧，家门口来了好些人，把小少爷堵在里头了。”
“二狗子？”我猛地站了起来，“什么人？”
张伯：“我也说不好，看着好像是些读书人。我出来买菜，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家门口堵着那些人，一个个手里头还提着东西。我没敢上去，怕也被堵在里头，就赶紧过来找您了。”
我起身刚要跟着张伯走，又想到老相爷这边，一时间犹豫了。
景策从门口又回来了：“你去吧，这边我先看着。”
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我冲着景策愧疚地点了点头，拉起张伯就走。
张伯所说不虚，我到的时候那些人还围在外头，不过看样子好像并不是来对二狗子不利的，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倒更像是……来送礼的？
有人隔门往院子里喊：“柳州举人贺庭川前来拜会！”
“听闻公子是柳老的义子，在下黔州苏文举跟柳老有一面之缘，特来拜会公子！”
“敢问公子跟老相爷是什么关系啊？”
更有甚者直接喊道：“公子是不是已经保举今科的状元了？”
我瞬间明白过来，这些入京赶考的仕子们入京的第一件事大都是递门贴，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小到知道朝廷动向，大到让主考官高看一眼，这些都不是埋头苦读就能读出来的。大年初一那天我们在苏宅门口撞上的那个大概就是去递门贴的。
当时二狗子正从老相爷家里出来，这才让他们误以为二狗子得了老相爷的青睐，再一打听，就把柳骞的名号也打听出来了，这才成群结队过来，想跟着沾一沾光。
我心里稍安，虽然是他们理解错了，但对二狗子也不是什么坏事，真让他把名号打出去了，说不准真能让主考官多看他一眼。
我知道二狗子看不上这些，也知道要他认下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比让他撒谎还难受，但只要二狗子继续这么躲着不应声就行了。
我对张伯说：“你进去告诉二狗子，让他不用管门外这些人，安心读他的书就是，这些人见不着他过些时候就散了。”
张伯点头刚要走，门却从里头开了。
二狗子从门里出来，周围又是一阵喧闹，我心里却蓦地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二狗子腰杆笔直地站在那群人中间，冲他们笑了笑，道：“我想诸位是误会了。”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只听二狗子继续道：“我是跟着柳老读过一年书，但算不上是什么义子，更不是什么老相爷保举的人。我叫柳清许，来自牛角山，从小是被玉哥儿收养的，这个名字也是他给我取的，我所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口饭也都是他给我的。”
先前那个叫苏文举的问道：“玉哥儿是谁啊？”
二狗子笑道：“玉哥儿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姓柳名存书，是咱们大周的第一神童。”
我心里头哇凉一片。
我忘了告诉他，你玉哥儿在朝中的名声真的不怎么样……
人群中果然哗然一片。
“就是那个逆臣之子柳存书？！”
“皇上不杀他已经是天恩浩荡了，听说他还厚着脸皮硬要进翰林院……”
“听翰林院的陈大人说他在翰林院待不下去了，又赖着皇上把他调到户部了……”
“听户部的张大人说户部的人也挺不待见他的……”
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当着二狗子的面就这么被赤条条地拎出来我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不知道二狗子知道我在别人眼中是这么一个人该作何感受。
但是二狗子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继续道：“我不管他在你们口中是什么样的，但在我这里，他就是从小把我养大的玉哥儿，是我亲哥，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们之前说的那些人都跟我关系不大，但是玉哥儿，是我一辈子割舍不掉、也愿意一辈子与之牵连在一起的人。”

第196章 混战
愣在原地的读书人好半天才回神，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接着就要作鸟兽散。
一转头，与我正对上。
永平坊这宅子坐北朝南，环境安静，就一点不好，巷子有些窄，尽头是个死胡同，这群人从哪儿来的还得从哪儿回去。
于是一群人捂着鼻子跟躲瘟神似的贴着墙从我身边蹭过去，还有几个在我背后啐了几口，我眼不见为净，径直走到门口。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看着二狗子叹了口气。
当初他求学的时候我就告诫过他，以二狗子这份心智，不可能不知道跟我扯上关系会有什么后果。可这二傻子就跟没心没肺似的靠门看着我笑：“这样有什么不好，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的关系了，你再来看我或者我去看你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我苦笑了下：“只怕会对你的仕途不利。”
“那咱们还能一辈子不见面吗？”二狗子道，“他们早晚会知道的，到时候我考上状元了，他们还得骂我是欺世盗名之辈，现在划分清楚了免得再带坏了老师和老相爷的名声。”
我都被他说笑了：“你倒是敢说。”
二狗子也笑道：“话先撂下，考不考得上再说。”
二狗子能想得开是好事，但我难免还有些担心，现如今老相爷还没醒，这些家事我也不好再打扰他。刚好想起来当初和二狗子一起进京的陶然书院的院长沈陶然说他会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虽然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但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还是在隔天往黄府递了名帖。
只是不巧，黄府的门童告诉我，沈公子在京中过完了上元节就走了。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这个年没开好，还没出正月呢，就全都是焦头烂额的事。刚一转头，正巧看见俞大成往这边来。
白博琼白院长母家姓黄，现如今这黄府当家作主的正是白院长，俞大成到这里来并不稀奇。我俩寒暄了片刻，俞大成问我来干嘛，我想了想，简单道明了来意。
“原来你找沈兄啊，他的老师跟院长交情颇深，以前每年都要见上几面，现如今柳老年纪大了，院长又实在走不开，所以才让沈兄代为问候。”俞大成道，“不过不巧，他前些天刚走，你要有急事找他我可以给他去封信。”
我想了想，摇摇头。本来也只是想跟他商量商量二狗子的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对策。既然人已经走了，也不能再把人叫回来，我便自己多上点心，对二狗子那边多照看着点吧。
过完了上元节一切才算是慢慢步入了正轨，三年一届的会试作为开年的头一件大事，礼部和翰林院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主考官的人选差点当堂打起来。
户部忙着入库再下拨年前韩棠带回来的那笔税银，一边花着人家拼了命征回来的银子，一边上折子弹劾韩棠横征暴敛，致使江南百姓怨声载道。
面对如此不要脸的行为，景策当场就笑了：“我听说今年过年刘大人家里杀了三头猪呢，邻里街坊都分了肉，怎么没给我送块去？”
刘大人：“……景大人若想要，我下了衙就差人给大人送到府上。朝堂之上，说这些做什么？”
“那敢情好，那劳烦刘大人给我送块猪皮过去吧，我倒要看看，刘大人的脸皮跟猪皮到底哪个厚？”
刘大人脸色当场就白了：“……景策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可是记得韩云亭没回来之前户部连今年京官的俸禄都发不下去了吧，敢问一句刘大人买猪的钱是哪里来的？你大年初一妻儿老小在家里吃着肉，韩云亭已经只身下江南了。你一个年节膘都贴好了再回过头来说肉酸，刘大人，没有这个道理。”
刘大人的脸已经由白转红：“你信口雌黄！韩棠在江南武力征地，当地的百姓怨声载道，一天有多少封折子是参他的，景大人看不见吗？！”
“是我信口雌黄还是你搬弄是非？你说江南百姓怨声载道，我怎么听说百姓们都是拍手称颂呢？韩棠征的是老百姓的地吗？他是把原本属于百姓的地收回来再发还到百姓手中。刘大人这么大反应，他征你家地了？”
“你……你！”刘大人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近乎歇斯底里：“士绅不纳税这是祖制！韩棠强行征地就是挑战祖宗礼法！”
户部尚书咳了一声，喝道：“刘大人！”
刘大人后知后觉，急忙抬头往上看，吓出一身冷汗来。说到底，韩棠不过是枚棋子，真正要征地的是皇上，他这话其实是把皇上骂进去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说征地的错，而是找个由头把韩棠拉下来，顺便惩前毖后，让后面也没人再敢去干这个活，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高高在上的皇上并未表态，只是侧身轻咳了几声，既像是不计较刘大人的口无遮拦，又像是纵容景策在朝堂上肆无忌惮。
景策颇有愈战愈勇的态势：“祖制是让你们不纳税，但没让你们把百姓的土地据为己有！”
连户部尚书都看不下去了，劝道：“景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景策冷眼扫了一圈：“那我也在这里奉劝诸位一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是让你们把前人一杆子打死你们坐享其成的，再有针对韩云亭捕风捉影搬弄是非的，我景策奉陪到底！”
景策早朝上那一闹，倒真的换来了片刻安宁，至少在正月里没再闹出什么大乱子。
进了二月，科举筹备已到了最后阶段，恰在此时却出了一件大案子。
韩棠在杭州征地时碰上了一位顽固的老乡绅，那老乡神一口咬定那些地是祖上留下来的祖产，抵死不交，一怒之下吃住都搬到了田头上。韩棠派去征地的人貌似对那位老乡绅用了什么手段，老乡绅不甘受辱，竟一头撞死在田头的一棵老槐树上了。
征地征出了人命，一下子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那些有心之人一下子拿到了抓手，紧接着参韩棠的折子又铺天盖地盖上去了。
于是朝中又是一场混战。
那位刘大人又争先出来跳梁：“韩棠打着征地的幌子去征人家的祖产，这次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景大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景策毕竟只有一张嘴，嗓子跟他们吵哑了，但气势不减：“他说是祖产便是祖产吗？”
刘大人一仰脖子，像只发了狠的战斗鸡：“若不是祖产，老乡绅会以命相护？”
景策都不屑看他一眼，冷冷一笑，“铺一地金子在你面前，你也会以命相护。”
刑部的人道：“刑不上士大夫，他对着一个老乡绅动用私刑总是不对的。”
景策反问：“你是听见韩云亭下令了还是看见他动刑了？那我还说是那老头自己摔了一跤把头撞树上摔死了呢，凭什么就算到韩云亭头上。”
刑部：“韩棠身边的人都可以作证，那两个动刑的人也已经押解进京了。”
景策笑道：“那正好，先送到我刑部我审一审，到底是谁让他们动用私刑的，是不是韩云亭下的令，一定给诸位审清楚了。”
议到最后，礼部的人站了出来：“韩棠有功有过可以慢慢再议，但现在有件火烧眉毛的事亟待解决。那位老乡绅在当地颇有名望，办过学院，教过的学生众多，这次应试的举子里就不乏他们书院的学生。这件事已经在举子中流传起来了，若是不给个说法，只怕……这次的科举要乱呐。”

第197章 泼墨
下了朝之后景策走在最后，我站着殿外等着所有人都走了才等到他。只不过景策的心思貌似并不在当下，低着头一直下了龙尾道也没注意到我。等最后整条玉阶上只剩下我俩的脚步声，景策才总算回头看了眼，当即就愣了：“怎么是你？”
我几步上前，笑了笑道：“皇上要看去年一整年户部往外开支的账目，我送过来，正赶上你们早朝，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想了想又收了笑：“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很麻烦？那个老乡绅真的一头撞死了？”
景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当时的情形如何咱们都不清楚，但那个老头死了是既定事实了。阿棠那个棒槌，一封辩解的折子都不上，我想给他使力都使不上。”
我想了想，道：“可能是他根本不屑辩解吧。相信他的人哪怕一个字都没有也会站在他这边，不信的人即便他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我自然知道他不在乎朝中的骂名，我也相信他不会干那些事，可皇上知道吗？天下人知道吗？”景策轻轻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恐怖有些难办，事关科举，这是朝廷的大事，我怕那些人会借这件事煽动读书人闹事。”
我皱了皱眉：“都是要考状元的人了，没那么好忽悠吧？”
“你呀，心思还是太单纯，”景策笑道，“士绅士绅，既然有了功名，便也算士绅行列，征地便也征到他们头上来了。而且站队早在开考之前，今年的主考官贺敏我没记错的话是松江人，大仓桥下有千亩水田，如果闹事既能讨主考官欢心，又能保住自己的利益，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听景策这一说我忽然有些心惊，我没考过科举，但身边有现成的参照。二狗子就不用说了，韩棠是延合六年的状元，俞大成是延合九年的传胪，他们都是聪明睿智、高风亮节之人，所以我便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当成他们那样的人了。可是再想想之前二狗子门前那些人，还有这些张着血盆大口的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是科举出身的？
“你家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在准备科考的？”景策问我。
我回过神来，站在宫门前点了点头。
“那你最近还是别跟我走得太近了，免得成为众矢之的，”景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换了个与我不同路的方向，“行了，回你的户部去吧，我还得回去写折子。杭州征地的事皇上肯定得派人去查，我虽然去不了，看看能不能保举个人去……”
当天下了衙我想起二狗子那边也好些天没过去了，沿途买了些吃的去看看他。
二月天已经开始回暖了，天黑得也比之前要晚，我到永平坊的时候天都还亮着。
自上次之后那些人就没再来过了，但今天的宅子里不同于往日安静，有水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我推开院门，就看见大狗子和二狗子正蹲在院子中间，守着个木盆不知道在干什么。
见我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大狗子蹭地站了起来，二狗子直往他身后躲——就跟小时候他俩背着我做了亏心事时的表现一模一样，只不过位置换了换。
大狗子挠着头，讪讪冲我笑：“玉哥儿，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我把手里的二斤猪肉交给了张伯，直勾勾盯着他俩，“别等着我动手了，自己坦白吧。”
两个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子，二狗子这才从大狗子身后出来，冲我勉强笑了笑：“我不小心把砚台打翻了，蹭了一身墨。”
我这才看清二狗子半边脸以及身上全是黑的，之前盆里的水也不见底色。二狗子不自在地又抬手抹了抹脸，“我是怕吓着你。”
结果抹得更像花猫了。
“我去给你换盆水去。”大狗子手疾眼快，抱着木盆跑了。
“打翻了砚台？”我打量着二狗子，这孩子心虚起来手没地方放，就还是在脸上搓，搓得都泛起红来了。
我不忍心再看他，扭头看向了房里。今天天好，应该是张伯把窗子打开通风，他那方碰掉了一个角的砚台好端端放在桌上，地上也没有墨的痕迹。
“怎么翻才能把砚台扣在自己脸上？”我上前把他那只一直在脸上搓的手拉下来，“你这是打算在自己脸上研墨吗？”
二狗子噗嗤笑了，听话地收了手，我想给他把脏了的衣裳也脱下来，二狗子又拦住了我，“我自己来吧，这墨臭，你就别沾手了。”
我看着他自己脱了外边的棉衣扔在一旁，沾了这么大一团墨，这衣裳大抵是洗不出来了。好在里头的衣裳没渗进来，还能穿。
我问他：“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二狗子抿了抿唇，看着挺为难的样子，正好大狗子换了水回来，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我就说这个事瞒不了玉哥儿，你就别逞强了。”
大狗子抬起头来看着我道：“二狗子出门的时候被人泼了一身墨。”
我皱眉：“谁干的？”
二狗子低着头轻轻摇头：“我不认得。”
“那他为什么要泼你？”
大狗子咬着牙道：“他们肯定是嫉妒二狗子学得好，怕二狗子会试的时候抢了他们的风头。”
说到这我忽然就明白了：“是那些读书人干的？”
二狗子抿着唇站了好久，才默默点了下头。
大狗子忿忿道：“他们真的是太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泼人一身墨，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看着大狗子又皱起了眉：“你跟他们起争执了？”
“没，”大狗子颇有些无奈地看了二狗子一眼，“二狗子拉着我没让，不然我肯定得跟他们干一仗，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的人，气死我了。”
我和二狗子都被大狗子身上这股子匪气逗笑了，“还你的地盘，京城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大狗子一挺胸：“我负责巡逻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里就不能发生这种以多欺少的事。”
我跟二狗子都笑起来，笑完了我还是拍了拍大狗子的肩：“不过二狗子做的是对的，现在确实不宜跟他们起争执，闹大了反倒对二狗子不好。”
大狗子压着火气点了点头，“这次饶他们一次。”
“二狗子这事多少有点受我牵连，我跟韩棠景策走得近，最近他俩遇上点事，跟科举有关，咱们忍一忍，尽量不给他们火上浇油了。”我看着二狗子，“以后有什么事就让张伯去，张伯办不了的让他去找我，你尽量不要出门了。”
二狗子点头看着没怎么上心，蹲下身继续洗脸，大狗子却有点忧心：“韩大人怎么了？景二哥又怎么了？”
想来大狗子和二狗子早晚是要入到这朝局中的，我把韩棠和景策的事跟他们简单说了说，大狗子听完了一派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个事，我知道，今天下午的时候二皇兄还去父皇那请旨想插手这个事呢。”
“二皇子？”我皱了皱眉，直觉李钰想插手这件事不简单，借机笼络朝臣？借着韩棠的事打压大狗子？我问大狗子：“皇上准了吗？”
大狗子摇了摇头：“父皇让他去帮忙协调科考，说杭州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有人去了？”我愣了下，早朝才刚议了，下午就有人去了？
“皇上没说是谁？”
大狗子摇了摇头。
“你自己在宫里也要多上点心，”我想起之前陈楚山在宫里安插的奸细，嘱咐大狗子：“饮食起居都要当心，别跟着不相熟的人走，遇上什么事了多跟我们商量。”
大狗子没有多问，听话地点了点头。
墨水沾到脸上不好洗，二狗子搓得皮都快掉了一层了脸上还是有墨痕，最后负气地把帕子往盆里一扔：“就当我腹有诗书都显露在脸上了吧。”
我抬起他的下巴瞅了瞅，笑道：“还行，再洗几次就好了，不耽误你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大狗子也笑道：“等你中了状元肯定能迷倒长安城的万千女子。”
二狗子回了我俩一个白眼：“我心里只有蓁蓁一个。”
我跟大狗子齐齐抖了个哆嗦，甩下一身鸡皮疙瘩，想不到这小子竟然还是个情种。

第198章 罢考
会试当天我起了个大早，想去贡院门口送送二狗子。小莺儿也早起做了红豆汤、芝麻饼，寓意开门红、节节高升，让我带去给二狗子吃。
早上起了雾，我去接二狗子的时候雾还挺大，三尺之内不辨人畜，等到了永平坊才能勉强视物。
二狗子看着倒还挺精神，把需要带的笔墨砚台蜡烛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查无遗漏之后才抬起头来冲我笑道：“好了玉哥儿，走吧。”
我把吃剩的芝麻红豆饼都给他打包好一块放在篮子里，“得在里头待三天才能出来，穿暖和点，铺盖都带了吗？”
“你都嘱咐了八百遍了，”二狗子冲我做了个鬼脸，“本来没什么感觉的，让你说的我都紧张了，直想撒尿。”
“对了，手纸带了吗？”
二狗子：“……还能不能走了？”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雾散得只剩薄薄一层，飘烟似的笼在屋檐树梢上。
其实长安城里并不怎么下雾，小时候印象不深了，但自从回来之后统共也没见过几回。
倒是牛角山因为树多，湿气大，几乎春秋两头每天山上都是雾蒙蒙的。
长安城的春天倒比牛角山来得要早，随着天气转暖，迎面而来的风里除了雾气还有些暖意，有些树已经开始抽芽了，近看还不真切，倒是远远看上去整个树梢一片嫩绿鹅黄。
二狗子扯下一截刚发芽的柳枝握在手里，作挥毫泼墨状：“玉哥儿，你看我下笔如有神。”
我知道他还是紧张了，这家伙一紧张就返璞归真，要么手不停，要么嘴不停，要么手嘴都不停。我笑笑没戳穿他，只道：“你还没在长安城里好好转一转吧？等你考完了我带你一日看尽长安花。”
二狗子眯着眼睛笑起来：“好啊。”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大门已经开了，却没人往里进。我领着二狗子从人群最后头一路往里挤，这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有二三十个人齐齐跪在贡院正门口，手里举着个乌木牌位，把贡院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拉了拉旁边一个举子模样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一身青布衫，正抄着手看热闹，漫不经心道：“没怎么，罢考了。”
我狠狠皱了下眉，心道这还叫“没怎么”？
青衫人估计是看我惊讶，朝着那些跪着的人努了努嘴，又道：“他们呐都是杭州那边的生员，听说朝廷派了个官去他们那边征地，把他们老师给逼死了，所以他们就在这里跪着求朝廷还他们老师一个公道。”
我皱眉道：“这不是公然威胁朝廷吗？”
青衫人点点头，“可不是嘛。”
我又问：“那你们怎么也不进去？”
“怎么进啊？”青衫人又看了看前面，“他们把门口都堵死了，总不能踩着他们进去。他们自己罢考，也不让别人考，这就有些不厚道了。”
我：“就没人管？主考官呢？”
青衫人摇了摇头：“还没见着人呢。”
我心道真让景策一语成谶了，有人对他们闹事乐见其成，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还有人想借他们之势对付韩棠，所以才对这些人一再放任。
眼看着就要到开考时辰了，二狗子拉了拉我的手：“玉哥儿，我不等了，我进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再放任这些人继续跪下去，可能真的会引起轩然大波，逼着朝廷做出一些决定。只要有人能进去，科考如期举行，影响也就小一些。于是在二狗子手上拍了拍，“万事当心。”
二狗子笑着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篮子，一直往前没回头，但还是冲我摆了摆手。
遇上那帮人，二狗子小心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刚一迈步所有人都冲着他看过来。
“你是谁？干嘛的？”一个跪着的人问。
二狗子淡定回道：“我进去考试。”
又有人道：“没看见我们跪着吗？”
二狗子没停，甚至又往前了一步：“你们跪你们的，我考我的。”
一直走到最前头，其他举子见有人要进去了，也纷纷往前挤。眼看着还差几步，二狗子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拉他的是打头那个捧牌位的，冷冷道：“我们不考，其他人也不能考。”
二狗子皱着眉回过头来：“凭什么？”
“是他，我认得他！”有个跪着的人突然道，“他哥是柳存书，跟那个贪官是一伙的！”
我心道一声不好，拔腿就往前冲。
那些个跪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顷刻就把二狗子的小身板盖住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瞬息之间乱作一团。我费了好大劲才往里挤了一点，脚下踩了支笔又差点滑一跤，远远看见有个人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牌位！
“二狗子！”我再顾不上其他，拨开人群就往里冲。
有人在拽我衣裳，还有人在薅我头发，我闭着眼往里冲，可真到里头了，反倒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只看了一眼，我心里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有个小小的身影倒在人群中间，蜷着身子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一旁的乌木牌位碎成两截，每一截上都沾着血。
我只觉得喉咙里泛起一阵子血味，耳朵里嗡嗡的，忽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帮我合力把二狗子从地上扶起来，是方才那个青衫人，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怒斥什么，可我耳朵里还是轰鸣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二狗子拉着我说他没事，那些声音才一点点回来，我盯着二狗子手上的血，是从头上流下来的。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他就是柳存书。”
“是，我是柳存书。”我应道。
我把这一圈人挨个儿扫了一遍，胸腔里滚烫一片，几乎就要按捺不住。使劲儿压了压火气才又说出话来，咬着牙道：“你们既然知道我，就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善茬。不就是罢考吗？今日在这动我弟弟的，我让你们一个都考不了！”
之前那个拿牌位砸人的明显也慌了神，后退一步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叛臣之子，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考？”
“就凭我身为叛臣之子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凭我是皇上钦点的大周第一神童，凭我不用科举就能进翰林院，”我死死盯着他，“你有种就报上名来，不报也行，我总有办法查到的，我保证你今年不会上榜，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那个人哆哆嗦嗦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的老师清苦一辈子，好些寒门学子交不起束脩，他还是不吝赐教，晚年就守着那两亩薄田过活，他有什么错？贪官恶吏得不到惩处，正义得不到伸张，那这样的朝廷，我不考也罢！”
好些人又被激起了怨气，纷纷附和：“对，不考也罢！”
我垂眼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人是贪官恶吏，知道什么叫伸张正义吗？”
那人红着眼睛瞪我：“韩棠那样邀功媚上的就是贪官恶吏，杀了他就是伸张正义！”
“所谓贪官恶吏，是贪赃枉法、徇私舞弊、鱼肉百姓之徒，至于韩棠，我只知道他在朝廷危难之际迎难而上，江南诸地有上等水田千万亩，可百姓还是吃不上饭，为什么？因为这些田地全在富绅手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哪怕江南再富裕，老百姓还是吃不上饭，朝廷的税还是征不上来。可西南西北还在打仗，各地还在闹水患饥荒，朝廷的银子从哪里来？继续从百姓手里抠吗？是韩棠站出来，别人不想干的差事他来干，别人怕得罪人他不怕，这样一个人，你们竟然觉得他是贪官恶吏，甚至没有见过他一面，没有听过他一句辩解，就要逼着朝廷处死他。我告诉你什么叫伸张正义，所谓正义，是朝廷派人查明真相，刑部定罪，布告天下，为冤者伸冤，无辜者脱罪，而不是你们在这公然威胁朝廷，人云亦云，为虎作伥！你们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这场科举才真是不考也罢。”

第199章 开考
考官们见事情闹大了，这才纷纷冒头，一帮手拿着杀威棒的官兵从贡院里出来，将包括我和二狗子在内的前头这些人全都围起来了。
一个主考、两个副考往贡院门口一站，官架子十足：“科考当天聚众闹事，把他们全部收监，等候处置。其余人等，都给我进去考试，耽误了开考时辰，全都算你们落榜。”
一群人被官兵推搡着往一旁赶，那帮嚷着要罢考的这才慌了神，又开始叫嚣：“凭什么不让我们考！”
“我们也是各地选送上来的举子，我们也要考试！”
之前帮忙的那个青衫人也跟着嚷嚷，只不过喊得漫不经心，倒像是个凑热闹的：“就是啊，我一个拉架的，抓我干嘛？”
人头攒动，反倒比之前更乱了。我把二狗子护在身后，上前一步冲着那几个考官们道：“大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抓人，不合适吧？”
主考官腆着肚子眯着眼，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看着他道：“下官户部柳存书。”
“柳存书？”主考官一脸困惑，一旁的副考上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主考官才一副恍然大悟状：“你就是柳存书啊，你又不用科考，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送舍弟参加考试，”我总算腾出手来冲他们行了礼，“大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来自各处，为何闹事吗？知道何人教唆，何人挑事，何人受牵连吗？知道事情起因，事情经过，又是为何到了如今这一步吗？”
几个考官面面相觑，然后一个考官问：“为什么？”
“官府拿人尚且讲究一个核验正身，出示罪状呢，大人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拿人，拿的还是一帮来应试的举子，不合规矩吧？”我抬手挡开拦在我面前的杀威棒，“而且大人，卑职官虽小，却也是皇上钦点的，大人要抓我还得要有皇上旨意。”
主考官面色一沉：“芝麻大小的官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知道你没参加过科考，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该懂吧？”
“礼者，尊卑贵贱，义者，为事之宜，廉者，清廉方正，耻为知耻之心，”二狗子在我身后开口道，“玉哥儿见了大人们一直都是礼数周全，拒捕也是有理有据，怎么就不懂礼义廉耻了？”
主考官的眉头都快拧到一块去了：“你又是谁？”
“学生柳清许，”二狗子说完看了看我，轻笑了下，又补充了一句：“是柳存书的弟弟。”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主考官看看二狗子，又点了点我，“一个嚣张跋扈，一个顶撞考官。柳家罪孽滔天，皇上仁慈，没将你治罪，你非但不感念皇上恩德，还继续出来惹是生非，这就是寡廉鲜耻！”
我看着他冷冷道：“皇上没将我治罪，有没有可能是我柳家本身就没罪？”
三个考官愣了一下：“什、什么？”
柳家的事我没打算跟这三个人多说，只是又冲着三个人拱了拱手：“今日是会试开考第一天，各地来的举子们还都在等着，大人们打算在这儿继续跟我争辩下去吗？”
“若不是你在这里煽动考生闹事，他们早就进去考试了，”主考官吹胡子道，“耽误了开考时辰，柳存书你就是大周第一罪人，我要参你！”
“大人，凡事得讲道理，之前是这些兄台堵在这里不让大家进去，”我身旁的青衫人扫了眼被围起来的这些人，回头冲着几个考官笑了笑：“你们考官们一个冒头的都没有，我们着急进去考试所以才跟他们起了冲突，怎么到头来倒成了我们的过错了？”
主考官今日被怼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又是哪根葱？”
“学生曲河，”青衫人冲三个考官作揖，“是这位柳……柳……”
我道：“……柳存书。”
青衫人接着道：“是这位柳存书柳兄台今日刚结识的朋友。”
这人有点意思，明知道我把三个考官得罪得不轻，还敢与我结交，我冲人拱了拱手：“幸会。”
青衫人回过头来冲我点头一笑。
“柳存书，你煽动考生闹事，我要参你！”主考官指着我一阵哆嗦，一摆袖子，“来人呐，把这些人全部拿下，其余人等全都给我进去考试！”
官兵们拿着杀威棒把我们赶到一边来，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之前那个拿牌位的总算忍不住了，嚷道：“大人，是你说让我带领大伙罢考，就把考题给我们的！”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闹事的、没闹事的全都涌到门口来讨要说法。
我真没料到这三个人能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冷冷看着他们仨被一群生员围在中间脱身不得，当真应了那句恶有恶报。
只是这么大的事，必定会成为延合年间的丑闻。哪怕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一想到皇上会为了这为难，心里还是忍不住替他难过。
我轻轻叹了口气，越过纷扰的人群把目光放到远处。
打西边来了辆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了，车帘掀起，先是下来一个青年人。这人个子挺高，但身板瘦削，尤其是脖子上还顶着一个大脑袋，眼瞅着就要撑不住了。
青年人下了马车撩起车帘，静等了片刻，才又下来了一位头发半花的老者。青年人搀扶着老者，拨开义愤填膺的举子，一步一步，来到贡院门口。
这一老一少看着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周围却逐渐安静了下去。三个考官跟看见了救星似的围了上去，点头哈腰道：“白大人，您怎么来了。”
白博琼冲那几个人微一点头：“我受人所托，来送送他的学生。今日不是开考吗？怎么都不进去，聚在这里干什么？”
主考官像是见到了撑腰的，一指我：“白大人，就是这个人带领考生寻衅滋事，致开考延误。”
白博琼往我们这边看过来，我冲人行礼：“白院长。”
白博琼照旧点了下头，目光却放在二狗子身上，问道：“你就是柳老的关门弟子。”
二狗子愣了下，赶紧拱手：“学生柳清许，见过白院长。”
白博琼道：“柳老说你是他的学生，他本该亲自来送你，但京城路远，他赶不过来了，托我来送你一程。”
二狗子眼眶一红，冲着白博琼又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白院长。”
挪开几步，又冲着远方行了一礼：“谢过恩师。”
“行了，该送的我送到了，都进去考试吧。”白博琼侧身将贡院大门让开。
白博琼毕竟是一国大儒，天下谁人不识君，说出来的话在读书人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有人指着之前罢考的那些人道：“白院长，主考官给他们泄题了，这场试没法考了。”
之前罢考的人道：“他只是说要把题给我们，但是还没给呢！”
“谁知道他们给没给，万一给了呢？”
“反正你们之前也要罢考，不如就别考了！”
“对，别考了！”
“我们没看到题，凭什么不让我们考？”
“我们只不过是想替我们的老师讨个公道，何罪之有！”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我上前对白博琼简单讲述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三个考官还在一旁做垂死挣扎：“白大人不要听他的，就是他聚众闹事……”
白博琼听罢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冲众人道：“事情我大概清楚了，这样在外头站着也不是办法，大家都先进去坐好，我去请示皇上，是重新拟题还是继续考，一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众考生交头接耳一番，还是有人忿忿不平：“就这么让他们进去太便宜他们了……”
白博琼的声音厚重低沉，瞬间便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大家都是寒窗十载来到这里的，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所谓栋梁之材，既要有报国之志，也要有容人之心呐。往大了看，你们说不定日后都是同僚，在一个部里为朝廷办事，还得福祸相依、休戚与共。往小了看，谁又不是胎生肉长的，家中都有父母妻儿，都在等着你们一朝及第，光宗耀祖呢。”
白博琼说完了拱手高举，向着众人深深一揖：“我祝各位金榜题名。”
人群之中这才有了松动，所有人默默低头沉思了片刻，总算放下了心中成见，准备赴考。
“圣旨到！”二皇子李钰奉旨协理科举事宜，直到这会儿才携着圣旨姗姗来迟，一身珠光宝气越过众人一直来到最前头，笑了笑：“大家接旨吧。”
所有人都就地跪下，李钰抖开黄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考题泄露之事朕已知悉，所有涉案考官下狱查办，严惩不贷。科举考试是为国选材，容不得半点马虎，朕已重新拟题，交由皇二子李钰下发，所有考生即刻入贡院考试，前情既往不咎。钦此。”
“皇恩浩荡，这是多大的恩情，至于你们老师征地一案，皇上一定也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李钰收了黄绢，让众人平身，又赶忙把白博琼接起来，做了个顺水人情：“白老既然您在这儿，便由您来担任主考吧。”
李钰这一招确实是高，来的时机也巧，揽尽了人心不说，还逼着朝廷给征地案一个说法。
话已至此，白博琼推脱不掉，也为了安抚人心，只好答应。
换了考题，又有了白博琼担任主考，众考生心里总算平衡了，这才纷纷收拾东西，排队准备进贡院大门。
我把二狗子拉到一边，给他把脑袋简单包扎起来，血虽然已经不流了，但头发里还是布满了血块，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我越看心里越难受，怎么就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皱眉问：“能考吗？”
“没事，玉哥儿，”二狗子抬头冲我笑笑，“我都不疼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学问，你快让我进去吧，我现在一提笔就能写一篇文章。”
“别勉强，实在不行就交卷出来，会试三年之后还有，脑袋坏了可就真考不了了。”
“知道了，”二狗子冲我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看一旁的青衫人，“曲大哥，你怎么还不进去？”
曲河道：“你看看你那篮子里的东西有没有坏的，刚都被搡到地上了，缺什么我这边有备用的，可以借给你。”
二狗子闻言赶紧打开篮子看了看，果然，笔断了一支，砚台也摔掉了一个角。砚台勉强还能用，就是笔实在有些勉强。
曲河见状从自己篮子里掏了支笔给了二狗子，“喏，好好考。”
二狗子眼眶又红了：“曲大哥，你怎么这么好。”
“实不相瞒，”曲河扫了一圈众人，趴下来小声道，“不是我自大，这些人里能跟我一较高下的，也就你一个，我不想胜之不武。”看了看二狗子的头，“虽然好像已经不武了……”
二狗子笑得眉眼弯弯：“那曲大哥，抢了你的状元你可别后悔。”
我目送他俩接受完检查，一起步入贡院。
临近大门，二狗子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冲他笑了笑，摆手打发他赶紧进去。
过门槛的时候二狗子脚步突然顿了一下，接着身子一歪，倒在了贡院门口。

第200章 仕途
二狗子整整睡了三天才醒。
由于事出紧急，老相爷家离着贡院近，我便直接把二狗子带回了老相爷家里。老相爷自打开春以来身子也一直没大好，二狗子在这我刚好一块照顾着，省得再两头跑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一直没醒，还是醒了不愿意面对，一直等到第三天傍晚才睁眼。他醒了也不出声，就睁着眼看着房梁，若不是我进去看他，险些都不知道他醒了。
“饿了吗？”我在床边坐下，拉了拉他的手。
二狗子默默摇了摇头，天已经暗了，也不知道他的目光到底落在何处，又过了好久才又开口：“他们已经考完了吧。”
我喉头一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果然一早就醒了，一直等着会试结束了才有勇气睁眼。
我把房里的烛灯点上，那一点火光也没照出他脸上的血气，整个人就像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躯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二狗子抬头冲我笑了笑：“玉哥儿我没事了，你去忙吧，我一会儿就起来了。”
见我没动，二狗子又反过来安慰我：“我没事玉哥儿……不就是三年再考嘛……我才几岁，三年我等得起。”
我隔着被子轻轻抱了抱他，“你才几岁，有事就是有事，想哭就哭，玉哥儿在呢。”
“嗯，”二狗子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与此同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在还没掉下来之前把头埋进了被窝里。
过了会被窝里伸出只手来轻轻推了推我，“玉哥儿你先出去吧……给我留点面子。”
能哭出来说明他已经跟自己和解了，我出来给他轻掩上门，想了想又去厨房准备今晚多加两道菜。
等我第二道菜刚上锅的时候二狗子已经从房里出来了，眼睛和鼻子看着还有些红，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接过我手里头烧火的营生，平静的脸色映着火光道：“玉哥儿，我想好了，你们都在这边，那我也不走了。”
我边打蛋边道：“我还以为咱们早就说好了，一家人要在一起。”
二狗子笑了笑，继续道：“你把永平坊的宅子退了吧，还有张伯，以后我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道：“张伯好说，宅子退了你住哪儿？”
“我可以去书局找个帮人抄书的差事，实在不行上街帮人写信也行。至于住的地方……我听说大通房那边有那种宅子，可以几个人一块住，价格很便宜，有些读书人落榜了不想回乡，就会住在那儿等三年之后再考。”
我皱了皱眉，大通坊那边已经在贴近南城根的地方了，按照长安城北富南贫的规律，那边的宅子基本已经没法看了。二狗子说的那种地方我也略有耳闻，一张大通铺上挨着睡十几个人，不说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就是有人死在里头了可能几天都发现不了。
我自然不能让二狗子去住这样的地方，摇头道：“宅子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本来就是订了三年的契，银子我都付给人家了，不退不补。”
“我不信，”二狗子抿着嘴笑道，“要不你就把契书拿给我看，不然我不会信的。”
我险些被他气笑了：“我说的话就那么不可信吗？”
二狗子拿着烧火棍点了点我：“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吗？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三瓣花，你会一出手就交三年的租子？”
我琢磨了一下二狗子的话，觉得二狗子说的对……
不过我还是坚持道：“总之宅子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这宅子也不光是给你准备的，我跟小莺儿虽然住在老相爷家里，但终归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小莺儿再过一年就及笄了，到时候总得有个地方给她送嫁不是。我想着永平坊那宅子虽然一般，但胜在安静，等攒攒银子，咱们把它买下来，就当做咱们一家人在长安城里扎下的根了。”
二狗子总算没再坚持，只是小声提醒我：“玉哥儿，话虽是这么说，但就你那俸禄而言，咱们在小莺儿出嫁前真能买下那座宅子吗？还有小莺儿的嫁妆……”
“……行了，你快别说了……”这话听得我心口直抽抽。
隔了两天凌崖子又来找我喝酒，我最近实在是事情太多，也没什么喝酒的心情，只好婉拒了他。凌崖子啧啧嘴直叹气，“你忙，师兄也不回来，敢情长安城里就我一个闲人，日子过得忒没意思了。”
凌霄子在京的时候都是住在玄都观里，进出皇城要经过六部的官衙，我之前时常就能看见一身净白如雪的道袍飘过窗外往宫里去了。凌崖子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是有段日子没见着那身雪白的道袍了，随口问道：“凌霄子道长没在京城吗？”
“走了有大半个月了，”凌崖子遗憾地摇了摇头，“应该又被皇上支出去做什么事了，这俩人干什么都瞒着我，倒显得我像个外人似的。”
大半个月……刚好是韩棠在杭州征地时出事的时候，难怪大狗子说皇上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却一直没听到朝廷委派人过去的消息，看这样子凌霄子道长就是皇上派去的人了。
我心里没由来松了口气，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觉得这位道长很可靠的样子，他去了韩棠的事便稳了一大半了。
凌崖子摇头欲走，我突然想起点事，又急忙叫住了他：“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凌崖子满脸疑惑地回过头来。
我指了指院子里：“二狗子最近忧思有些重，你能不能帮我开解开解他？”
凌崖子瞬间来了兴趣：“陪聊是吧？这活我熟啊。”
二狗子还住在老相爷家里，我让他睡我的床，我睡在老相爷房里，半夜起来还能顺便看看老相爷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但二狗子这孩子打小心思就细，体贴人惯了，生怕给人惹麻烦，这两天一看不着就想着溜。
这个时候把他送回永平坊去是万万不能的，我前脚刚把他送回去，他后脚就能给我把宅子退了自己睡到大通坊的大通铺上。
凌崖子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为人坦率待人真诚，不管是待我和阿恒，还是这些小辈们，聊着聊着就容易把他当成自己人。偏偏他又是一个道士，与那些尘缘俗世、权势利益都没有牵涉，很多我对着旁人说不出口的心事，在跟他把酒言欢间就都说出来了。
让他跟二狗子聊一下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果然凌崖子进了厢房就再没出来，一下午两个人在房里有说有笑的，期间二狗子还出来要了点茶叶烧了一壶水，看样子两个人已经聊得兴起了。
傍晚的时候我去问凌崖子要不要留下来用饭，隔着一点窗缝听见了他俩的谈话。
凌崖子正捏着二狗子的手道：“从手相上看，你今年仕途上是有一点波折，但明年才是关键的一年，只要过了那一关，日后定能风生水起，将来是做大官的命。”
二狗子笑道：“道长你看岔了吧？会试三年一次，我至少还有三年才有机会涉入仕途。”
凌崖子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没错呀，就是明年呀……”
二狗子没再说什么，跟着点了点头：“那我明年留意一下，有什么大官从门前走，一定抓住机会上去抱大腿，说不定能走什么狗屎运呢。”
凌崖子笑了笑，喝了口茶，在怀里摸索片刻摸出了一张已经皱巴了的符纸：“我看你跟我有缘，这张符是趋吉避凶的，能保你一方平安，便宜点卖给你吧。”
我：“……”
这个凌崖子片刻不忘本行，竟然把主意打到二狗子身上了。
二狗子苦笑：“可是我没钱……”
“都说了你我有缘，我还能坑你不成，”凌崖子纠结片刻，冲二狗子伸出一个巴掌，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五文钱，五文钱总该有吧？”
二狗子：“……没有。”
“买，快买！”我都看不下去了，一把推门进去，“没钱我给你，先买他十张！”
凌崖子：“……”
二狗子：“……”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我花一百两买来也是要送给二狗子的，二狗子自己买只需要五文钱，赚了赚了……

第201章 赏花
最终二狗子还是只从凌崖子那里买到了一张符，因为我俩把凌崖子衣裳都扒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最终也只找到了那一张符。
凌崖子一副“我早就说了”的神情，优哉游哉地光着膀子喝茶，慢悠悠道：“我这个符因人而异，哪怕你从我这里买到了十张符，用在别人身上也不一定起效果，到时候废纸一张，也是浪费钱。”
我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卖我一百两的符到二狗子这里只要五文钱，这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可真是了得。我当即也不考虑留人吃饭了，连人带衣裳一起轰出门去。
二月底，这科科举的结果就出来了，那个叫曲河的不出意外夺得了魁首，成为了今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绕城游行一周。二狗子还领着小莺儿去看了，眼里除了一丁点的羡慕更多的倒是欣慰，哪怕开考之前有诸多波折，到底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做了状元。
紧接着征地的事也尘埃落定了，杭州那个老士绅不是自杀，而是被人强行按着头撞死在了田头。接着那个行凶者也找到了，正是杭州知府的小舅子。杭州官场被彻底清洗了一波，韩棠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他的征地事宜，自始至终都没上过一封辩解的折子。
只可惜，春三月的杏花他赶不回来了。
尽管如此，景策还是邀请了众人一起去赏花，不光我和三个孩子在受邀之列，这一行里竟然还有凌崖子。
按照景策的说法，如此盛景，那些棒槌们不回来是他们没福分，他们爽约但咱们不能爽景。
我看看这一车人，明明满满当当，却又各个形单影只，突然觉得景策说的甚有道理。
于是一群人坐着景家的豪华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直奔着西山杏林而去。
西山不是一座山，而是长安城往西的一片山，早年间用于皇家猎场，也给驻扎在京郊的禁军用于演武。后来先帝在位时在南岔河附近新建了演武场，足以容纳十万兵，西山这片也就逐渐荒废了。后来皇家把这片地承包给了一些果农，山上种起了瓜果梨桃，用以供给宫里和一些官宦人家的新鲜果蔬。清晨从这里采摘，不到半晌午就能送到各皇亲贵族手里，还都挂着新鲜的露水。
这片杏林也是这么个来头，春天里赏花，夏日里吃杏，杏林的主人也是个会来事的，在满园杏花林正中搭了几个凉棚，里头桌椅齐全，还兼带卖杏花饼和杏酒，让人在赏花的同时还能喝酒品食，文人雅客在尽兴之余园子主人也赚得盆满钵满，真可谓一举两得。
大狗子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坐不住了，看着山路边上的野花野草稀奇得不得了，一点儿也不像山里长大的孩子，恨不能下来跟在马车后边跑。到了地方就更耐不住性子了，一转眼的功夫就在杏花林子里不知所踪了。
满园杏花如雪，站在高处一眼望不到头，微风徐来，杏花花瓣浅浅在地面盖了一层，暗香浮动，心旷神怡。
剩下我、景策和凌崖子则在林子中间的凉亭里歇下来，摆上小食倒上酒，痛痛快快吃喝起来。
景策道：“上次跟阿棠来的时候这些亭子还没搭好，我们就在树底下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伴着落花饮酒喝。一壶酒喝到最后才发现酒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了一条青虫，扭来扭去竟然还是活的，把阿棠恶心得不行，差点把喝的酒都吐出来。”
凌崖子接着道：“那倒是跟我那穷讲究的师兄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云台山后山有棵李子树，从来没人管过，但是结的李子又大又甜。有次我献殷勤摘了两个李子给他，结果被他吃出一条青虫来，把我教训了一顿不说，还要砍树，要不是一众师兄弟拉着他那棵树就不保了。”
想不到超凡脱俗的凌霄子道长竟然还会跟树置气，我跟景策都笑起来，我也道：“我以前在牛角山的时候，家门口有杏树，也有棵李子树，果子结多了吃不了就拿到集市上卖，阿恒还去集上卖过李子呢。”
景策笑道：“阿恒还会卖东西？”
我想了想当时的情形，轻轻笑起来：“一上午李子也没卖出去几个，倒是人给晒蔫了。”
几个人又是哈哈大笑，笑了半晌慢慢回过味来了。
凌崖子：“为什么我们说的还是那些人？”
景策：“谁再提他们谁就是狗。”
我：“来，喝酒。”
春风拂暖，杏花穿亭而过，我渐渐发现，没了那些人当话头，寂静得就只剩风声了。
我赶紧找话题道：“二哥，你跟凌崖子道长是怎么认识的？”
景策想了想，端着酒盅笑起来：“这事说来话长，那年渝州送上来一桩刑案有些蹊跷，一个村子死了十几个小孩，说是山鬼所为，一直定不了罪，我便请旨下去核实罪名。结果那地方山穷水恶，人开化的程度也不高，根本就不是什么山鬼作祟，而是有人借山鬼之名行凶，专门抓小孩子吃他们的脑髓，据说可以延年益寿。当时村子里有个大祭司，村民们对他十分信任，我当时就觉得这件事跟那个祭司脱不了干系。”
我点点头：“是那个大祭司散布山鬼谣言，方便自己行事的吧？”
景策抿嘴轻笑，凌崖子则是一脸嫌弃：“那个大祭司就是我。”
我：“啊？”
景策笑道：“我当时也是跟你一样的想法，但后来慢慢才发现，村子里自从有了这个大祭司之后就没再丢过小孩了，倒像是这个大祭司在无形之中保护着村子里的人。”
凌崖子道：“我比你去的要早，先一步发现了那里的端倪，吃小孩脑髓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一片的地方官、县太爷。我当时有心揭露他的恶行，却无奈只是个手无寸铁的穷道士，那地方连封信都传不出去，只好在村子里隐瞒身份做了那个祭司，借机提醒村民们提防那些外来人。”
景策接着道：“后来我在凌崖子的协助下将那些个丧心病狂的地方官绳之以法，然后就相熟了。后来又在京城遇到，我才知道他就是五王爷李祎，他说我俩有缘，非要卖张符给我。”
这套说辞倒是一点也不陌生。
我问：“你多少钱买的？”
景策伸了个五出来，我刚想说咱俩就是被他忽悠的大冤种，没成想景策开口道：“五百两。”
我：“……”
突然发现凌崖子对我还是很友好的……
我幽幽开口：“你知道他卖给二狗子一张符多少钱吗？”
景策饶有兴趣地看过来：“多少？”
我刚要开口，就被凌崖子一把捂住了嘴。凌崖子冲景策讪讪笑道：“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心诚则灵，跟你花多少钱没关系。”
好在景策大度，没再追究，只是说：“那张符我给了阿棠，他这次逢凶化吉，不知道有没有那张符的成分在。”
仔细想来，韩棠这次的劫是凌霄子道长亲自去解的，也不算凌崖子骗人。能花钱给重要的人买来福报，只怕多少银子景策也愿意出。
景策又问我：“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把当初在鬼市上遇见凌崖子的事跟景策说了说，“后来又在柳铺集上遇见，他追着我要卖符给我，差点被阿恒打一顿。”
景策喝了口酒，笑道：“那个说辞，是挺欠打的。”
凌崖子靠着亭柱，眯着眼睛道：“你不知道这傻小子多大的能耐，跑到鬼市上卖御赐之物。”
我突然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就认出我来了？所以才跟着去我家借宿？”
凌崖子点点头道：“当年柳家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事后我也没告诉师兄和皇上。”
我冲人抱了抱拳：“多谢了。”
想了想又自嘲地笑了：“不过皇上可能早就知道我们隐居在牛角山下的事了。”
凌崖子急忙摆手：“那可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我笑道，“咱们这位皇上知道的，可能远比咱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景策对此倒是认可，点了点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通过阿棠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知道阿棠是触动了别人的利益被人陷害的，所以不管那些人在朝堂上对阿棠如何构陷，皇上都无动于衷。”
我：“那些大臣们其实都错了，他们以为他们要对付的是韩棠，可实际上这件事是皇上让办的，把韩棠撤下来，便是皇上在这件事上服了软、撤了手，咱们的皇上可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呐。”
“是啊，咱们也错了，”景策笑道，“我当初还说阿棠在朝中没有靠山，征地的事他办不成，如今看来他不仅有靠山，还是最大靠山。”
凌崖子伸手到亭外，接了几片杏花伴酒，欲把杏花同酒醉，边喝边道：“你们不要觉得我是皇上的亲兄弟才为他说话，但我其实三两年也回不来一趟，与皇上也谈不上多深厚的兄弟情。我说句中立的话，咱们的皇上虽然算不上多英明神武，身体所限，他有很多事都没办法亲力亲为。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的臣民，他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兄长，但绝对是一个好皇帝。咱们要相信咱们的皇上。”
我怔在原地，凌崖子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第202章 丁一
四月中，西北的战事传来了捷报，果然如阿恒在信里所说的那样，突厥已经耗不起了，要送上降书求和，还专程派了使臣来京商量求和事宜。
上任突厥可汗阿史那莫禾共有四个儿子，如今掌权的是他的大儿子阿史那从恩，这位阿史那说来也是个狠角色，将下面的三个弟弟一个毒死在大年夜，另一个绑在哨塔上直接晒死了，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才幸免于难，阿史那从恩至此坐稳了突厥的第一把交椅。
只是连年征战加上内讧已经耗尽了这个马上民族草原上的最后一点汁水，阿史那从恩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终究是走上了跟他老爹一样的路——对大周求和。
这场仗打了五年之久，不只是突厥，大周也是耗尽了国力，如今总算要打完了，说得上是普天同庆，那些互相针对的大臣们之间也都暂时放下了芥蒂，举朝上下一派和谐。
大臣们忙着歌功颂德，也就没人管韩棠在南边征地的事了。其实众大臣们也都看出来了，皇上有心要保韩棠，他们既然动不了他，索性也不跟着硬碰硬了，主动把地交出来的还能赚一个体恤君恩的好名声。韩棠借此机会在南边干的风生水起，只一个月的功夫就把江浙一带的地收了个七七八八。
皇上重重赏了景家和景皇后，大狗子也跟着沾了光，在禁军的职位跟着提了一级。有些闻风而动的大臣竟然蠢蠢欲动，上赶着巴结大狗子了。
唯一一个不开心的可能就是二皇子李钰了。
在科举罢考一案上李钰风光了一把，借了白博琼的风成功赚取了众考生的好感，还在皇上那里得了赏。可坏就坏在他在贡院门口那一句“征地一案皇上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他本是想借势逼着皇上处理韩棠，不曾想皇上却置若罔闻，直到杭州征地案尘埃落定，大狗子受了赏，李钰才忽然意识到，在韩棠一事上他操之过急了，虽然拉拢了群臣，却也失了圣心。
这些天来大狗子总来找二狗子一块出门，一次两次我还没放在心上，可之后大狗子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再后来次数多了可能怕我起疑，大狗子就躲在巷子口等二狗子，被我撞见了一次竟然还躲着我，越看越有问题。
只不过户部近期事务繁忙，老相爷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我实在分不出精力来管他俩的事，看着没惹出什么乱子来也就放任他们去了。
直到那天傍晚，大狗子和二狗子结伴回来，大狗子伤了一只手，躲在后院里悄悄拿水冲洗。
我去喂将军才发现树下的血迹，把两个人叫到后院里一问，才知道他俩这些天到底在谋划什么。
大狗子憋不住事，几乎一问就招了：“我们把丁一给抓了。”
“丁一？”我愣了下，“哪个丁一？”
大狗子回了我个白眼：“你认识很多个丁一吗？就是总跟在二皇兄身后的那个人，当初在白水城不是还对你……”
我一个眼神瞟过去，大狗子识时务地住了声，但还是不甘心地喃喃道：“总之就是那个丁一。”
丁一我自然是不会忘，甚至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全身上下一阵恶寒，各处关节缝里都抽抽着疼。我只是惊讶大狗子什么时候跟他扯上关系了，皱眉道：“你们抓他干嘛？”
大狗子道：“是他先跟踪我的。”
“他跟踪你？”我心里一紧，丁一一向是听从李钰的命令，他跟踪大狗子如果也是李钰的吩咐，那就是李钰想对大狗子做什么手脚。
我紧张道：“出了这种事你不来找我商量，天天拉着二狗子给你当挡箭牌？你可真是出息了。”
“不是，”大狗子急忙摆着手辩解，二狗子也替他说话：“不是大狗子拉着我，是我天天跟着他。”
我听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大狗子道：“他跟踪我被我发现了，我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宫里的人不能轻信，所以第一时间就是来找你商量。可是当时你不在家。”
二狗子：“我就让大狗子先跟我说了一遍，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让他惊动你。”
我简直气到跳脚：“这还叫没什么大事？！”
大狗子：“其实本来只要甩掉了他，让他别跟着我就是了，可是二狗子突然改主意了。”
我现在纯粹相信这件事是二狗子搞出来的，直接看着大狗子问：“他为什么改主意了？”
大狗子：“因为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大狗子：“我说……他就是当年对玉哥儿下钉子的那个人……”
我：“……”
二狗子看着大狗子一脸无奈：“你可真是我亲哥。”
我转头看着二狗子：“你可真是我亲弟弟。”
大狗子：“……”
二狗子：“……”
后来的事情在他俩七嘴八舌的解释之下我总算听明白了，大狗子在二狗子的唆使下设了个局，引得丁一在大狗子面前现了身，同时又把巡逻的禁军引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丁一要刺杀大狗子，然后顺理成章把人给抓了。
我皱眉道：“丁一是什么身手，就凭你俩也敢设局抓他？”
大狗子很神气地一昂头：“反正我们把他抓住了。”
二狗子笑道：“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轻敌，觉得我俩奈何不了他才敢那么明目张胆就出来。其实之前他就现身过几次了，我和大狗子都装作很怕他的样子，这才让他大意了，最后一次我们在衣服里藏了石灰，趁他不备冲着他的脸上洒了一把。”
我拉起大狗子的袖口，这才发现他身上不止那一处刀伤，竟然还有些淤青痕迹，二狗子身上也是一样，也就是说这两个孩子之前那几次诱敌的时候都挨了打。
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俩想骂又骂不出口，怒气窝在胸口里直憋得心肝疼，最后冷笑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找我商量，你们主意这么大，以后也不用叫我哥了。”
大狗子撇撇嘴：“我们不是怕你不同意嘛。”
二狗子却是笑得一脸坦然：“反正人都抓住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嘛，玉哥儿你别气了，我给你做饭吃。”
“滚回去上药，”我一指前院，“伤没好之前都给我老实待着，再敢出去惹事，我打断你们的腿！”
大狗子和二狗子冲我做了个鬼脸，颠颠儿跑了。
丁一这个事没用了两天就闹得满朝皆知了，人直接下了刑部大牢，这也就意味着已经定罪了。不过想来也是，谋害皇嗣，不管怎么说都是死罪一条了，只是人都没审，直接定罪，难免惹人议论纷纷。
按理说丁一是李钰的贴身护卫，李钰本该是最忐忑的那一个，可李钰却表现得没事人一样，照旧穿着他那些光鲜亮丽的衣裳往来于群臣之间朝堂之上，对谁都笑得春风和煦，唯独对丁一的事从不过问，好像真就只是少了个无关痛痒的侍卫，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尽管如此，那个传言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传闻丁一是齐贵妃背着皇上跟侍卫的私生子，也就是李钰的亲弟弟，李钰再装作无所谓，真能脱得了干系吗？
转眼就入了夏，接连几场雨后天气开始溽热起来。某天下了朝，景策特地绕到户部的值房里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丁一。
“我？”我愣了下，“我去看他干嘛？”
“你倒真是心大，”景策笑道，“不是说他当初对你下过狠手吗？仇人临死之前，你都不想去看一眼吗？”
我心口一跳，试探着问：“丁一要被处死了吗？”
“嗯，”景策捏着指关节点了点头：“什么都问不出来，留着也是个祸害，皇上下令赐死了。”
我就知道虽然明面上不审，背地里也还是要审过一遍的，心里有个想法也明晰起来：“是皇上让我去看他的？”
景策没否认，只是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跟着景策去了刑部大牢，这地方我不是第一次来，当初审杨鸿飞时也是在这，时隔一年，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过——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让人望而却步。
只不过今天大牢门口还有个熟人，一身招摇的浮光锦，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谁。
我和景策上前行礼，来人正是李钰，笑着免了我俩的礼，开口道：“景侍郎这大牢里好生热闹啊，小书也是被叫来观刑的？”
景策冲李钰点了点头，“人到齐了，咱们进去吧。”
大牢外面天色晦暗，看样子还得下雨，大牢里头倒是灯火通明。景策打前带路，李钰其后，我跟在最后面。跟着景策一路往里，血腥气越来越浓，我大概知道景策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刑部大牢的最里面是刑台，用以拷问人犯，既然是来观刑的，理应也是在那里。
临到地方，景策顿了顿步子，回头道：“因为之前要问一些事情，所以动了点刑，样子不太好看，还请两位见谅。”
我点了点头，李钰却没理会，径直就进去了。
尽管早做了准备，看见里面的情形时我还是忍不住抽了口寒气。
那个勉强算得上是个人形的东西被紧缚在房间正中的刑架上，垂着头，看不出来死活。手指缺了几根，脚趾也有几根不见的。目之所及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片好肉，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烂了，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里头蠕动着的蛆虫。
听见动静，那团东西竟然还能抬起头来，像是往这边“看”过来。
只是那副漆黑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行刑的人想必知道他必死无疑了，所以根本没打算留情，只为了能从他嘴里多挖出来点东西，无所不用其极。
伴随着恶臭扑面而来，我胃里没忍住一阵翻涌。景策适时递给我一方帕子，我摁在口鼻上好半天才止住呕吐感。
尽管如此，这里应该也是提前打扫过了，目之所及没有什么沾着血肉的刑具，地面上有未干的水痕，只可惜没止住的血顺着刑架流下来，又把这里弄脏了。
可再看李钰，却好像看不见也闻不到这里的情形，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打量着刑架上的人。
那张脸上其实还带着几分稚嫩，看着也就是大狗子的年纪，他看不见，只能侧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又失望地低下了头——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我就是从那张脸上读出了失望的意思。
李钰恰在此时开了口：“刑部给他定的什么罪名？”
刑架上的人又猛地抬起头来，尽管已经没有眼睛了，却还是用那两个窟窿直盯着李钰的方向，身子抖动，好像要挣脱刑架扑过来。
景策面不改色回道：“谋害皇嗣，罪同谋逆，判凌迟处死，剐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李钰好像看不见刑架上的人，低声笑了笑：“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过了会儿慢慢敛了笑，那双眼睛与那两个窟窿隔空对望着：“我只是好奇，他身上还有那么多地方给你们剐吗？”
我看见，刑架上那个人笑了起来。
行刑的刽子手已经到了，请示过景策，把刑具一一搬了进来。闪着寒光的刀具被一字摆开，不同的刀用于不同部位的剐刑，其中还有一张渔网状的东西——凌迟前一千二百刀被称为鱼鳞剐，就是用这张网把人包起来，从漏在外面的皮肉下刀，不伤及要害，却又痛不欲生。
几个刽子手一起把丁一身上的衣裳脱了，把那片渔网围在他身上。丁一其实很瘦，紧紧勒着才能勒出一点东西来，那些受过刑的地方则不然，因为肿胀，被勒出了青白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流出了掺着脓的血水来。
临要动刀，却被李钰抬手打断了。
李钰道：“我奉父皇旨意，问他几句话。”
景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李钰上前几步，看着丁一问：“代陛下问话，可是二皇子李钰让你去行刺四皇子的？”
丁一轻轻提了提唇角，嗓音沙哑：“……回陛下话……不是。”
李钰面不改色接着问：“在白水城对柳存书用刑的可是你？”
丁一：“是。”
李钰：“受何人指使？”
丁一摇头：“无人指使。”
李钰：“御史张诚可是你杀的？”
丁一：“是。”
李钰：“李钰让你干的？”
丁一还是摇头：“不是。”
李钰：“大理司直程乾呢？”
丁一：“是我杀的……”
李钰又报了几个名字，丁一全都供认不讳，唯独一口咬定没有幕后指使。景策在我耳边小声道这些他们早都问过了，丁一的回答从来都是如此。
我暗暗心惊，也就是说丁一干的那些事皇上全都知道，还让李钰前来问话，李钰还能事不关己一样跟丁一一问一答……这都是些什么人呐？
“问完了，”李钰最后收了声，“行刑吧。”
刚要转身，却又顿足，“最后一个问题，是替我自己问的，你恨我吗？”
之前丁一对所有问题都对答如流，到这个问题却突然卡壳了。
过了半晌，他却是笑了：“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我早在出生时就该死了，亲爹不知道是谁，亲娘要把我沉塘，是你救了我，我怎么会恨你呢？”
“我骗你的，”李钰轻声道：“没有人要把你沉塘，他们想把你送到宫外一户普通农家寄养的，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般长大。是我把你留下来，从小教你怎么杀人，我想用你报复那些人，谁看不起我，谁拦我的路，我就让你去杀谁。”
丁一愣了愣，却还是笑着道：“那我也不恨你，没有你我算什么？一条没人要的野狗？你还给我起了名字呢。”
“那算什么名字，”李钰嗤笑一声，“还有丁一更敷衍的名字吗？”
“丁一……丁一……”丁一呢喃了几遍自己的名字，“我很喜欢，又好写，又好记……这名字这么简单，你总能记一辈子吧？”
“谁会记住这种名字，赶明儿就忘了。”
“……那也好，”丁一笑了笑，不顾刑具束缚突然俯下身来近乎咬着李钰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其实很小，可刑房里实在太安静了，那几个近乎气音的字还是被所有人听清了。
“我能叫你一声‘哥’吗？”
没有人看出来，丁一那个姿势其实像一个拥抱，尽管合不拢双臂，他还是用尽全力向李钰靠近过去，肩胛骨向后凹陷，近乎要折断了。
但李钰看出来了，他张手，轻轻抱住了他。
刽子手没意识到桌子上什么时候少了一把刀。
也没人知道那把刀到底是什么时候插在丁一胸膛上的。
更没人知道丁一那声“哥”到底叫没叫出口。
只知道李钰回过头来的时候丁一已经断气了。
两个刽子手被吓晕在地上，凌迟没剐完固定的刀数就让人犯死了，剩下的刀子是会施在刽子手身上的。
两个刽子手跪着直抖，景策也皱起了眉头，只有李钰淡定如初，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着手上的血，“去吧，告诉父皇，我把他杀了。你们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些血实在是过于黏稠了，藏在指甲里，留在指缝里，饶是李钰把手都搓红了还是擦不干净。
最后李钰索性扔下帕子，把血都抹在了自己的浮光锦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随着衣裳上的浮光纹若隐若现，格格不入却又像是本来就在的。
李钰仰天长笑，撇下所有人扬长而去。
次日，二皇子李钰被贬为献王，分封青州，没有旨意不得回京。
同时召安王李玦回京，封东宫太子。
作者有话说：
大狗子：看到倒数第二段是不是觉得我皇位稳了，再看最后一段，李玦是谁？？？

第203章 避暑
几日之内，权位交替，看得一群旁观者心里头都发寒，更何况那些当局者们。
朝中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感叹帝心难测，更多的则是认为这些事早就有了端倪。这一年间皇上先是将李玦贬了又贬，乃至最后贬去了蜀地，其实都是在帮他养精蓄锐。之后又放任李钰坐大，等他自掘坟墓，再把李玦接回来，顺理成章坐稳了东宫之位。
站错了队的懊悔不已，心惊胆战等着头上悬着的那柄剑落下来。站对了队的欣喜若狂，同时也准备好了等太子清算后账时把之前踩在他们头上的那些人拉下来再狠狠补上两脚。只可惜，这两边等的动静都没有发生，就好像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被人刻意地、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四月底，一切尘埃落地，凌崖子来找我，只道是他的劫期将近，要回云台山清修去了。
我借着休沐的时候去城门口送他，不曾想跟离京的李钰正对上。
这人还是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衣裳，即便是被贬谪，也丝毫没有要暂避锋芒的意思，十五口大木箱子分别由十五辆马车拉着，队伍足足延伸了小一里地，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打头的那一口黑漆棺材。
李钰风光时捧他臭脚的不少，如今落魄了，过来落井下石的也大有人在。有人哂笑道：“献王临走还带口棺材，是为谁准备的？”
有人问，他便笑着答：“我弟弟死了。”
那人登时大骇：“四皇子和五皇子殿下都还好好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要将这些话上奏皇上。”
李钰理都没理，嗤笑一声，上马走了。
我却是知道，这口棺材是为丁一准备的。
只可惜，里头是空的。
丁一哪怕免受了凌迟的酷刑，却也没落着一个全尸，死后身上的皮肉也尽数剐净了，骨头磨成了粉，落得了一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我说不好李钰对丁一到底算怎么一回事，说他只是利用丁一吧，可他偏偏赌上了自己的前程，不惜忤逆圣意也要给丁一一个解脱。说他对丁一有感情，可他又放任丁一在牢里受了那么多罪却无动于衷。
换句话说，李钰自己清楚他对丁一到底是什么感情吗？
李钰打马来到城门前，看见我和凌崖子却又停了下来，冲着我俩笑道：“皇叔，小书，别告诉我你们也是来送我的？我可不信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
我看了看李钰，道：“我来送凌崖子道长。”
“哦，”李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看我这脑子，原来是皇叔的劫期要到了，那我祝皇叔——渡劫顺利。”
最后几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刀。
我皱了皱眉，却听见李钰继续道：“我都要走了，能告诉我上元节那天凌霄子道长开天眼看到的结果吗？”
凌崖子想了想，慢慢道：“当天晚上在场的除了皇上身上有龙气的有两个人，但都不是你。”
李钰听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当然没有我！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把皇位传给我，或者说，自从有了丁一，我就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
“你就此收手，可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凌崖子道，“若还有贪念……”
凌崖子点到即止，没有把最后的话说出来，李钰却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偏头看了看一旁的空棺材，“最惨也不过是这么个下场了。”
烈日当头，李钰最后看了眼身后的长安城，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小书，代我向你那两个好弟弟问好。”
我皱了皱眉，丁一的事因为大狗子和二狗子而起，我一直担心李钰会因此报复他俩，这两天一直没让他们出门。听到李钰的话心里一寒，显然李钰记恨上他俩了，回头还是得叮嘱两个人行事的时候一定得当心。
“开个玩笑，”李钰又哈哈笑道，“小书，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软肋太多，随便一个就能拿捏你到死。”
我皱眉看着他：“你又何尝不是呢？”
“以后就不是了。” 李钰冲我俩笑了笑，“那就，后会有期了。”
扬鞭催马，一队人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了。
我回过头来看着凌崖子：“要不你还是再给我两张符吧，我怎么这么不安呢？”
凌崖子：“一百两一张。”
我：“……你还是走吧。”
凌崖子哈哈笑起来，笑完了才道：“你放心，他俩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凌崖子这人虽说不太靠谱，但预言多数情况下还是准的，我心里稍安。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我冲他笑了笑：“那我等你回来喝酒。”
“好。”凌崖子冲我摆了摆手，把一顶破草帽盖到了脑袋上，“行了，回吧，大太阳挺晒的。”
我点点头，还是目送他走远了才收回视线。这人始终一身道袍，踽踽而来，翩翩而去，心上无尘，身无一物。
凌崖子走后不久长安城就迎来了盛夏，烈日灼灼，蝉鸣不已。户部的值房里闷热难耐，一身薄衫一天得湿透好几次，回家脱下来一看，汗碱都一层一层的。
宫里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太医天天往宫里跑，这位主子吃不下饭了，那位主子睡不着觉了，太医们一个头两个大，他们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医治个伤寒杂病还行，大太阳天上挂，逼死他们也摘不下来啊。
于是皇上大手一挥，留下太子监国，其余人等到骊山行宫避暑去了。
太子李玦：父皇，我不是您最疼爱的好大儿了吗？
景皇后和大狗子自然在随行之列，此外还有一些重臣，比方说景策，也要一起去。但令我想不明白的是，随行名单里竟然又有我。
还有小莺儿。
骊山行宫我小时候跟着去过一次，不过不是夏天，而是在隆冬。那边最以汤泉为盛，寒冬腊月里天上飘着雪，身子却在汤池子里泡得发软，属实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小时候不懂事，赖在池子里不肯出来，结果晕倒在池子里，还是皇上把我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现在想来，那滋味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昏昏沉沉，似真似假，我只记得有个人守了我一夜没有合眼，却怎么也记不清那人的样子了。
小莺儿对此次行程表示兴奋异常，开始不停地跟我打听行宫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听说行宫建在半山腰上就更兴奋了，说她已经太久没见过山了，都快忘记山长得什么样子了。
我坐在院子里指着正北的方向给她看：“看见了吗？那叫龙首原，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小莺儿撇撇嘴：“那算什么山啊，连牛角山的一半都赶不上。”
我不禁苦笑，被认为是龙脉之所在，普天之下龙气最旺盛的地方竟然被小莺儿认为“连牛角山的一半都赶不上”，想来牛角山在她心中的地位也是这普天下任何地方都比不了的。
垂下头来再看这方小院子，我又有些犹豫了，老相爷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但对此阿福叔表示不服：“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照顾老相爷，人也一直好好的没事，怎么如今没了你就不行了呢？”
老相爷趴在窗边直笑：“他呀，就是不服老。”
“我老吗？我一点都不老！”阿福叔正在菜园子里拔草，听了这话站起来一抻脖子，“能做饭来能下地，照顾到您百年都没问题！”
“好好好，”老相爷笑道，“我知道了，快忙你的吧”
阿福叔：“……我好像扭着腰了，动不了了。”
我：“……”
最终在老相爷的坚持下我还是决定跟着去避暑，倒不是为了贪图享受，而是老相爷觉得皇上点了名让我跟着说不定还有别的寓意。
老相爷靠在窗边逗弄窗外的一棵木槿树，盛夏时节木槿花开正盛，老相爷撕下几片花瓣放在嘴里细细嚼着，“阿恒快回来了吧？”
“嗯，”我点头笑道，“皇上让他护送突厥使臣进京，再有半个月就能回来了。”
“那等你们回来就能看见他了，”老相爷抬头看了看天，“也说不准他会去找你们呢。”
作者有话说：
阿福叔：你给我把花放下！

第204章 方士
銮驾离宫的那天是个好日子，打从一早就开始艳阳高照，太子携百官到城门外送行，就那一会儿功夫朝服就湿透了。
骊山行宫位于长安城以东百十里，浩浩荡荡的队伍得走一整天。到了正午，坐在马车里就跟蒸笼似的，马车外就是炉窑，无论是蒸是烤，滋味都不大好受。连从宫里带上的冰都在半路上化了，无奈之下皇上只能下令休整避过最烈的日头，队伍找了片树林子躲了进去。
树林子里头太阳晒不透，时有风来总算稍稍解了些暑气。刚坐下没一会儿周围探查的侍卫就来报树林子里头有户农家，院门口搭了个葡萄架，葡萄熟得正好。
炎炎烈日里一串葡萄实在是够诱人的，光是想想就能口舌生津，徐明最会揣摩圣意，急忙道：“要不要奴才去看看，跟农家打个商量，买他些葡萄回来。”
皇上笑着点了点他，“你呀，自己想吃就说，别拿朕当挡箭牌。”
徐明笑着称是，刚站起来，皇上又道：“你就不要去了，一身官服，别吓坏了人。选两个面善的——景策，还有小书，你俩去吧。记着，别拿官架子，农家要卖就多给些银子，不卖也不要勉强。”
我跟景策领了旨，大狗子也想跟着凑热闹：“我也去吧，我力气大，能帮忙抬。”
小莺儿急忙跟着举手：“我也去，我也能搬。”
“你能搬几个？”皇上笑道，“大热天的，就别跟着凑一身汗了，来，朕给你样好东西。”
小莺儿冲我做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又赶紧换了个欢欢喜喜的样子过去了。
那些侍卫说的不假，这片林子深处真的有户农家，篱笆院子小柴门，门口一片油绿，正是个葡萄架子。如今正是葡萄下熟的好时节，一串串紫葡萄挂在架子上，看着就觉得清凉。
住在这里的是一对老夫妻，老爷子耳背，我们比划了半天他都没听明白，最后还是一个老妇人从房里出来才跟我们搭上话。
这老两口虽然两鬓花白，但头发衣物都收拾得干净利索，连带着院子里也是井井有条，畦畦菜地规整繁茂，农具都整整齐齐放在棚屋里。院子里还有条狗，也不凶人，懒散地趴在葡萄架底下乘凉。老妇人道我们想吃葡萄自己摘就是了，他们在此避世，很久都不会出去一趟，银子不银子的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
于是我们仨顶着大太阳帮老两口垦了后院半亩地……
最后拿到葡萄的时候老两口颇为过意不去，还帮我们把葡萄全都用井水湃过了。我们仨不敢再耽搁，道过谢后景策还是执意留了些银子，这才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景策突然道他有些羡慕那一对老夫妻。
我笑他：“堂堂景侍郎，在朝堂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竟然羡慕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
景策轻轻叹了口气，笑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前只有一日三餐，也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这种日子简直就是神仙日子，你不羡慕吗？”
我笑而不语，大狗子道：“景二哥，我们以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景策：“……”
大狗子：“我们也有一个小院，院子里种了青菜萝卜，后院养鸡养鸭，也有一条狗，叫将军。”
景策：“……”
大狗子：“院门口还有三棵果树，分别是桃树、杏树和李子树，果子又大又甜，吃不了还可以拿到柳铺集上去卖。”
景策：“……”
大狗子：“想吃野味了就去山上打，山脚下有个野湖，里头有鱼虾，秋天还有蟹子，膏肥黄满，我一次能逮一箩筐。”
景策：“……行了，我知道了，难怪你们不愿意回来。”
我笑了笑，道：“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还是缺银子的，如果有人愿意花大笔银子买我的果子我还是会感激涕零的。”
景策笑道：“你呀，打小就是个财迷。”
回到队伍把葡萄给大家分发下去，这一颗颗小小的果子被所有人视若珍宝，连皇上都说这些葡萄比宫里的好吃。
因为我差事办得好，小莺儿又伴驾有功，所以我俩分了一串，众人眼里的羡慕简直都要化为实质把我俩埋了。
一直等到日头没那么烈了队伍才又启程，路上我问小莺儿：“皇上说给你的好东西是什么？”
“一个红果子，”小莺儿歪着脑袋道，“里头是白的，还有个挺大的黑核，冰冰凉凉还挺好吃的，但我觉得没有葡萄好吃。”
我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不由苦笑：“你倒是挺好打发。”
小莺儿问：“那种果子平时吃不到吗？”
“在长安城的话，大概只有皇上能吃到吧。”
“哦，”小莺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想给二狗子带两个回去尝尝呢。”
我：“……你还是别想了。”
赶在天黑之前队伍总算到了骊山脚下。天色渐黑，骊山也只能看清个大致轮廓，似一匹骊驹奔腾，果然不负其名。一进山温度就降下来了，行宫建在半山腰上，百千盏宫灯一路从山脚延伸到行宫，远远望去好似一片银河，星星点点，蜿蜒而上。
这一日奔波累得够呛，分了住处也就没有其他活动了。我跟小莺儿分了一间小院子，院子后头还有一方汤池子，只不过这会儿谁也没有泡温泉的想法，简单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倒头便睡。
次日一早竟然起晚了，可能是山里的温度舒适宜人，又有树荫浓密，总算不至于被清早的大太阳晒醒了。
刚起来洗了把脸，小莺儿就推门而入，拉着我就要走：“玉哥儿，你快去看，大狗子要跟人比射箭！”
行宫里马场射场一应俱全，我被小莺儿拉着到射场的时候人都差不多到齐了。皇上坐在一旁的凉亭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场上的人。
跟大狗子一块站着的还有几个人，看穿着有侯门的贵公子，也有随行的侍卫。大狗子站在这些人正中，随手抽出一支白羽箭，箭搭弦上，长弓拉满，腰身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稍一瞄准，大狗子抬指一放，长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周围一片叫好声。
不等众人反应，大狗子又连放了两箭，前一箭压着后一箭射在同一个位置，最终箭靶上还是孤零零的一支箭——另外两支箭在地上一分为二。
众人目瞪口呆，滞愣片刻后还是皇上率先开口：“吾儿好箭法。”
一群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称赞，大狗子谦逊一笑，把箭交给了身后的人，回头冲我和小莺儿眨了眨眼。
我回以一笑，大狗子师承阿恒，当初在牛角山的时候就能射兔子打野猪，如今一个固定的靶子自然不在话下。
倒是小莺儿高兴得不行，好像箭是她射的一样。
皇上重赏了大狗子一把破甲弓，金玉镶臂，犀角为腹，弓弦也是上好的生牛皮。大狗子拿到手转手就交到了我手上：“玉哥儿，你抽个没人的时候把它当了，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我：“这怎么说也是御赐之物……”
大狗子摆摆手道：“华而不实罢了，这种弓射不了多远的。”
我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话补充完整：“私下买卖是要砍头的。”
大狗子：“……”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小莺儿摸着弓柄上头的玉石悄声问：“那如果把弓拆了，分开卖呢？”
这俩孩子跟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于是我们仨避开众人找了个角落，研究怎么把这把弓上头的金器玉石卸下来。
入夜之后还有夜宴，设宴在华清池旁，明月映汤泉，品酒赏月都不耽误。
夜宴进行了一半，身姿袅娜的舞姬散去，上来了一个带着面具的黑袍男人。
那黑袍人恭敬上前行礼，只道自己有东西要进献陛下。皇上让徐明来接，却在徐明触及黑袍人的刹那，那一身黑袍像没了筋骨一般垂落在地，里头的人却不见了，化作满庭牡丹花。
花瓣从半空中落下来，铺满了池水，又落到桌上，小莺儿“哇”的一声，惊得合不拢嘴。
紧接着那黑袍人又从天而降，稳稳落到华清池正中，踩着水面如履平地一般上了岸，手里托着盏银盘，里头盛的是一串水汪汪的紫葡萄。
那黑袍人再次跪下：“方士明月笙拜见陛下，隔空探取百里之外的葡萄一串进献陛下。”
皇上笑道：“朕知道你，方士明月笙，传闻你精通鬼神之术，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徐明将葡萄接过去，先用银针试过，又让试吃的小太监尝过之后才放到皇上面前，皇上尝了一颗，笑了：“是昨天那个味，只是朕怎么知道这串葡萄是你刚摘的，还是提前备下的？”
明月笙道：“皇上觉得这串葡萄值多少钱？”
皇上略一思索，特地说了个有零有整的数：“一两三钱。”
明月笙一指华清池旁的一棵桂花树，一个小太监立即有眼力见地上前，在树旁挖出一个布袋来。布袋子里的东西往外一抖，刚好是一两三钱。明月笙再一挥手，小太监手里的碎银子不见了，明月笙冲上面作了一揖：“如今这钱已到了农户家的葡萄架下，陛下若不信，让人前去一看便知。”
我轻轻皱了皱眉，那对老夫妻既然是避世之人，应该不喜欢被人打搅吧？刚要苦恼，就听见皇上道：“不用看了，朕信你的神通了。”
小莺儿问我：“方士和道士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道：“方士和道士其实起源相同，只是后来分化成了不同的分支，道士有道教作为依傍，逐渐发展壮大，因为能卜天时气运，有些还跟朝廷挂钩，但相对之下约束也多了。而方士大都是个人独自修行，传说他们能通鬼神，能炼丹制药，寻长生不老。”
小莺儿眨巴眨巴眼：“那这个明方士和凌崖子道长哪个厉害啊？”
我：“……这我哪儿知道？”
大狗子倒是对凌崖子盲目信任：“当然是凌崖子道长厉害啊！凌崖子道长会画符，能看手相，我看他就只会一点障眼法罢了。”
小莺儿跟着点点头：“我也觉得凌崖子道长厉害，凌崖子道长还爬过好多山，去过好多地方，他什么都知道。”
我：“……”凌崖子你可以死而瞑目了。
就连皇上都道：“云台山离这边不远，等朕那个五皇弟忙完了那边的事，叫他过来，你们可以论论道。”
明月笙坐下来称是。
又道：“其实我还有一物要献给陛下，方才那串葡萄那不过是个开胃菜罢了。”
“哦？”皇上眯眼问道：“什么？”
明月笙从怀里掏了个小箧子出来放在桌上：“其实在下最为精通的不是鬼神之术，而是丹药。这是小道穷尽毕生之力炼化的仙丹，有祛除百病、延年益寿之功效，特此献给陛下。”

第205章 投毒
在行宫里的日子闲散惬意，不用待在户部的值房里跟那些烂账打交道，也不用忍受盛夏的炎炎酷暑，相比之下景策他们还有些政事需要处理，我则像是个全身心过来游乐的，几天下来身子都养倦了。
掐指算算，再有十来天阿恒就该抵京了，我在这里到底是无所事事，恨不能请个旨先回京，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等着他。
小莺儿这几天也玩疯了，天天跟着大狗子在行宫里上蹿下跳，皇上和景皇后都喜欢她，还时常叫她过去逗趣，一天从早到晚不见人，比我都忙。
过了晌午一片阴云从后山升起来，眼看着一场山雨将至，我担心那小丫头在山上乱窜遇到危险，想着赶在下雨前把人找回来。
刚出院门，只见一个黑袍人从山上下来，迎面冲我点头笑了笑：“柳大人，小道有礼了。”
我冲人点头致意：“原来是道仙。”
如今这个明月笙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因为献药有功——皇上吃了他那丹药之后精气神果然好了许多，甚至还亲自上马骑了一段，众人看在眼里，这个方士日后只怕是要跟着回京的，一时间都上赶着巴结，称呼也从方士改成了道仙。
我虽然无意巴结他，却也不想特立独行，所以循着众人的叫法称呼他：“道仙是从山上过来的？可曾看见过那个跟我一起的小丫头？”
“柳大人说的是柳小施主吧，”明月笙指了指身后，“方才好像确实听见有小姑娘的笑声，只不过我没上心，不知道是不是柳大人要找的人。”
跟着来行宫的就只有小莺儿这一个小姑娘，我心道这小丫头还真是不让人省心，赶紧跟明月笙道了谢，循着山路上去找人。
从行宫有石阶能一直到山顶，越往山上走我心里越不对劲儿，小莺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机灵异常，她在牛角山长大，怎么会不知道下雨天不能上山？虽然骊山早就被皇上带来的侍卫们翻遍了，不会有毒虫野兽之类的，但一旦下起雨来山路湿滑，以这小丫头的性子，应该在阴云一上来的时候就回去了。
明月笙还说听到了小姑娘的笑声，可今天大狗子被皇上叫去演武了，她会跟谁笑闹？
天色黑得近乎要看不清路了，山风在林中呼啸，腕子粗的树干都被折断，挡在了石阶上。而我在石阶旁捡到了一只鞋，精致小巧，正中绣着一只小白兔——正是小莺儿早上穿的那双。
如今一只鞋孤零零留在路边，上头还沾着血。
我蓦地生出一身冷汗来，再顾不上其他，扯开嗓子喊起来，漫山遍野的风里都回荡着小莺儿的名字。
不知喊了多久，总算听到了一点回应：“玉哥儿，我在这儿！”
我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处悬崖边上找到了小莺儿。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身后就是悬崖，山风肆虐，一个不小心就能被掀翻下去。唯一让我欣慰的是在她身上没看见什么明显的伤口，鞋上的血应该不是她的。
小莺儿看见我当即就要过来，却被一旁坐着的人拦了一下。我皱眉盯着那个人，缓缓开口：“陈楚山。”
陈楚山看着我笑起来，“小神童，好久不见。”
我看了眼小莺儿，使劲儿咬了下唇，稳住心神道：“你要找我直接冲我来就是了，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那你可就错了，”陈楚山笑道，“咱们不是已经谈崩了吗？我现在不想跟你合作了，我想跟她合作，所以这次就是来找她的。”
小莺儿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我都不认识你……”
“你认不认识我无所谓，只要认识皇上就行了，”陈楚山看上去甚至有些怜惜地帮小莺儿把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又帮她把满脸泪水擦干净了。
我上前一步：“你别碰她！”
却只觉得颈侧一凉，一把匕首横生出来，正抵在我脖子上。
我偏了偏头：“明月笙。”
明月笙从我背后出来，手里的匕首却丝毫未动，笑盈盈看着我：“柳大人，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刚才上山的时候就感觉明月笙不太对劲，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跟陈楚山一伙的，那皇上一直以来吃的那些丹药……
“那些丹药没有毒，只是个大补的方子，”明月笙像是知道我所想，笑了笑，“要在皇上跟前下毒太难了，单是徐明那一关就过不了。”
陈楚山狠狠啐了一口，“那个没毛的老东西，当年只瘸了条腿便宜他了。”
明月笙接着道：“所以我们才想请这位小施主帮个忙。”
我突然之间顿悟了：“你们想让小莺儿毒杀皇上？！”
皇上喜欢吃小莺儿做的果子，每次吃之前徐明好像确实没验过……
小莺儿都被吓傻了，停下抽噎怔怔看着我。
“绝对不行！”我连想都没想便道，“皇上若是因为中毒而死，生前所有接触过的东西肯定都会彻查一遍，问题出在小莺儿进献的果子上，那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你放心，我们的毒查不出来，”明月笙道，“就算试毒也试不出来，因为这种毒对正常人无效，它只对皇上起作用。”
我心里头寒意陡生：“还是那些丹药……”
若说皇上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皇上吃了明月笙进献的那些丹药。丹药本身无毒，他要让小莺儿掺在果子里的东西也没有毒，但两种东西一旦结合到一块去，就能要人性命。
“所以说，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陈楚山笑道，“你把老皇帝毒死了，咱们顺势把我那好外甥推上皇位，岂不是皆大欢喜？”
我冷冷道：“皇上已经立了太子，若真是遇上不测，自有李玦登基。到时候你还是叛臣，我也会成为毒害皇上的逆党，比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陈楚山把小莺儿拉到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小莺儿手心里：“你帮我把这个东西加到你做的果子里，送给皇上吃，我保你平安无事，还能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不要……我不要下毒杀皇上……”小莺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哭得都快抽抽了。
陈楚山眼里寒光一动，我猛地上前一步，不顾锋利的匕首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赶紧把小莺儿护在怀里，“你别动她，她还只是个孩子！”
小莺儿在我怀里直发抖，却还是坚持道：“玉哥儿，我不要杀人……”
“放心，我不会让你杀人的。”我摸着小莺儿的头发安抚道，把她手里的瓷瓶接过来，看看陈楚山，又看了看明月笙，我知道我今天不给出个说法，我跟小莺儿就都得死在这儿。
我握紧手里的瓷瓶：“这个毒，我来下。”
陈楚山慢慢提唇笑起来。
“他杀我全家，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是我，毒理应由我来下，”压在头顶的阴云总算砸下了瓢泼大雨，将草木群山全部淹没其中，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咬了咬牙，“他对我也很信任，我可以把毒……下在茶水里。”
陈楚山的面容已经淹没在雨帘里模糊不清了，但声音听起来兴奋异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手刃仇人这种事你还是想亲手来做，若是可以，我也希望我能亲手杀了他！”
“下完毒之后呢？”我问，“皇上一死，徐明肯定会封锁行宫严加排查，我怎么脱身？”
我自然不信明月笙那一套说法，就算当时验不出茶水里的毒，事后也一定会被查出来，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人来抓。
“行宫里有我们的人，”明月笙撑着把伞，所有人都身处雨中，唯独他，好似翩然出尘，轻声道，“你把毒下了，就在窗台点一盏灯，以灯亮为号，自然有人进去接应你。”
“那事后呢？”我接着问，“你把我们安置到什么地方？万一你想杀人灭口呢？”
陈楚山笑了一声：“我可以把你们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保证任何人都不会去打搅你们。”
小莺儿窝在我怀里啜泣：“那大狗子、二狗子怎么办？还有阿恒哥哥怎么办？”
我心里头狠狠地疼了一下子，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脏，血气上涌直逼得眼前一黑。
大狗子是陈楚山的亲外甥，陈楚山应该不会对他怎么样，二狗子还是得一块带走的，一旦查到我身上，必定会牵扯到他，而阿恒……阿恒是建功立业的大将军，跟我这种朝廷钦犯自然不会再有交集了。
我咬着牙默默忍过了眼前的黑暗，抬头望着陈楚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事后你帮我把小莺儿和还在京城的弟弟送走，而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陈楚山语气一顿，“跟着我干什么？”
“富贵险中求，”我看了明月笙一眼，“你要成就宏图霸业，就不许我分一杯羹吗？”
陈楚山嗤笑一声：“只怕你是想留在我身边，逮着机会再反咬我一口吧？”
话已至此，我也便挑明说了：“你若得势，必定会有一部分人遭殃，这里面我有几个人要保，你保证不对他们下手，我才帮你下毒。”
陈楚山：“都有谁？”
我：“四皇子。”
陈楚山笑了：“那是我亲外甥，我还要让他做皇帝呢，动他干嘛？”
“还有景家一家。”
“景行止不行，”陈楚山道，“当年是他杀了群玉，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知道景行止这边可能当真是保不住了，只能松了口：“那景家的其他人你都不能牵连。”
陈楚山犹豫了片刻，也做出了退让：“好。还有呢？”
“老相爷你不能动。”
“我动他一个老头子干嘛？”
老相爷跟皇室有脱不开的关系，我只怕到时候陈楚山没去动他，他已经先跟陈楚山杠上了。
“还有韩棠。”我最后道。
“你要保的人还真不少，”陈楚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再说下去，是不是皇上你也要保，徐明也要保，那老子还干个屁！”
“没有了，”我领着小莺儿站起来，“看着他们无事之后我自然会走，到一个你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从此你要做功臣还是逆贼都跟我没关系了。”
刚要走，明月笙拿伞拦了我一下：“这位小施主要留下来，我们得留个人质。万一你事还没办，带着她跑了呢？”
我看了看小莺儿，小莺儿使劲儿拉着我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我，满脸的水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给她把脸上的水擦了，看着她道：“莺儿，你信我吗？”
小莺儿咬着牙点点头。
“玉哥儿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冲她笑了笑，“你去睡一觉，等醒了我就带你走。”
小莺儿眼里又蕴满了水，还没等落下来，明月笙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小莺儿便没知没觉地倒了下去。
明月笙把她接到了伞里。
我回过头去恶狠狠瞪着陈楚山：“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便告诉天下人皇上是我杀的，是受你指使的。”
陈楚山冲我提了提唇：“那我便等你好消息了。”

第206章 真相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来的，明明已经是夏天了，雨水却冷得彻骨，我穿着一身湿衣裳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瓷瓶，捏得指尖发白。
也不知坐了有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我抬头，看见大狗子迎面而来，看着我惊讶道：“玉哥儿，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呢？”
我赶紧把手里的瓷瓶收起来，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了？”
“小莺儿呢？”大狗子问，“我有样好东西要给她。”
我看了看小莺儿的房门，轻轻抿了下唇：“刚淋了点雨，睡下了。”
大狗子看上去有点失望，收了伞坐到我身边来，小心翼翼冲我摊开手心：“那先给你看吧，玉哥儿，看，一只小黄莺。”
大狗子手心里的是只黄色的小鸟，毛都还没长齐，一见光就张着嘴要吃的。我握紧了手心，只觉得里面的东西硌得我掌心发疼。
“哪来的？”
“可能是刚才风大，从树上吹下来的，还不会飞，”大狗子拿指腹摸了摸小鸟的头，“让小莺儿养着吧，她肯定乐意。”
“先放在屋里吧，”我道，“等小莺儿醒了我交给她。”
“好，”大狗子高高兴兴进屋找了个竹篾子倒扣着把小黄莺盖起来，又回头冲我道：“对了玉哥儿，刚刚父皇说你若是无聊了可以去找他下棋，他正愁没对手呢。”
“好。”我随声应道，却没起身。
“玉哥儿，你怎么了？”大狗子察觉到我的异常又过来在我肩上拍了拍，惊讶道：“你身上怎么都是湿的？”
我抬头看天，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织成一道雨帘，天上还是阴云密布，这场雨好像怎么也下不完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进屋，把衣裳换了。
出门，撑伞，走出去几步了大狗子才回过神来，“玉哥儿你去哪儿？”
我自顾自往前：“不是说皇上找我下棋吗？”
“……是，”大狗子跟了上来，小声问我：“玉哥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顿了下步子，回过头来，看着大狗子。
“怎、怎么了？”
“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以后的路就得自己走了，”我给大狗子整了整衣领，笑了：“没事，刚刚景策好像找你来着，你过去看看吧。”
大狗子怔在原地，我回过头来出了院门，向着皇上寝宫而去。
皇上在行宫的寝宫叫飞霜殿，飞霜殿外正对着九龙池，听说在冬天的时候雪落在九龙池之上能化雪为霜，坐在殿中正好观此盛景，飞霜殿由此得名。
如今时值盛夏，看不到这种奇景，只有岸边的紫薇花开得正旺，姹紫嫣红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在地，还有好些被冲到了池子里，满池鲜红。
等了没一会儿皇上宣我入内，刚进门便听见了他温厚的笑声：“小书快来，朕正念叨你呢，你就来了。”
有小太监替我撩开暖阁的轻纱帐子，我进去看见皇上正靠在罗汉榻上翻折子，手边有几本，桌上还有些，徐明在一旁端着蜡烛打光，看见我道：“没成想刚过晌就黑成这样，柳公子来了，皇上您也别看了，费眼。”
皇上收了折子放在一旁，问我道：“淋湿了没？”
“没，我带伞了。”我回道。
“带伞了头发怎么还是湿的？”皇上一眼就看出来了，吩咐徐明：“拿块布子给他擦擦，看这一副落汤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受欺负了呢。”
徐明从一旁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块布巾上前，刚要替我擦，我急忙道：“我自己来。”
徐明拗不过我只好松了手，皇上也道：“那就让他自己擦吧，你腿脚不好，别站着了。”
徐明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揉着自己的膝盖骨道：“别觉得天儿热就不当回事，年纪轻轻落下病根，老来是要遭罪的。”
皇上又道：“让御膳房给他熬碗姜汤。”
徐明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
我手里慢慢擦着头发，心里头一时间酸涩得厉害。
皇上道：“刚还在说你小时候泡汤泉子昏过去的事，你呀，打小就虚不胜补。小时候身上还有几两肉，在外头待了几年更瘦了。回来也有一年多了，是老相爷家的伙食不行吗？怎么一点儿也没见长回去？”
“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我道，“倒是您，这几年身子怎么一直不好？”
“朕是老了，怕冷怕热的，跟你们比不了了。”皇上温和一笑，“来都来了，再跟朕来上一盘，朕都好久没遇到对手了。”
棋盘摆上，皇上执黑，我执白，一时间房里只剩噼啪落子声。局势正胶着，传唤官突然进来禀报，明月笙来了。
一道闪电破空而过，雷声紧随其后，我指尖一抖，一颗棋子跌落在棋盘正中，将原来的棋局全都打乱了。
一抬头，一张苍白的脸已经站在暖阁门外，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跪下道：“方士明月笙参见陛下。”
皇上皱了皱眉，收了指尖的黑子，“看来今日这局是分不出胜负了。”
明月笙呈上一个小木盒：“这是今日的仙丹。”
徐明把明月笙手里的盒子接过来，又有小太监送来了茶水，我离得近，顺势接过来，再递给皇上。
徐明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枚褐红色的弹丸，皇上都没细看，接过来便要服下。
又一道闪电划过，我猛地站了起来，“皇上！”
皇上顿了顿，看着我问：“怎么？”
我看了看明月笙，还是平静淡然的一张脸，甚至还有心情冲我轻轻笑了笑。
“没事，”我回过头来道，“想起些事来，一会儿再说吧。”
皇上笑了笑，端起茶水，把丹药送服下去。
飞霜殿里一片混乱，行宫里的太医全被召了过来。皇上自服了丹药之后就开始咳嗽，最后竟然咳出一口鲜血来昏了过去。
我被搡到了窗边，看了看四下没人注意到我，悄悄将窗台上一盏灯点亮了。
徐明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床前打转，一群太医跪在大殿里，诊过脉的太医直摇头。没人注意到殿门外什么时候来了几个陌生面孔，进来之后将殿门一关，从里面上了锁。
打头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衫，头上带着个兜帽，进来之后径直来到暖阁。一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替他开了门，竟让他一路顺畅地到了龙床前，徐明这才察觉出不对，急忙拦住他：“你是谁？”
兜帽缓缓被掀开，露出里面的面容来，陈楚山那张脸呈现在众人面前，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徐总管，好久不见。”
徐明瞳孔骤缩，惊呼道：“来人，护驾！”
大殿里的侍卫这才惊觉进了刺客，抽刀刚要上前，却已经被陈楚山带来的人制住了。只有几个冲到了暖阁门口，只见明月笙捏了个指法，道一声“破”，几个人竟像被抽了筋骨似的倒在了地上。
陈楚山缓缓回过头来看着我道：“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会下毒。”
我靠着窗户，神情冷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找我？”
陈楚山提唇笑了笑：“你总能给我惊喜。”
陈楚山回过头去继续上前，徐明拦在床前一步不退。可奈何只有他一个人，又是个残疾，陈楚山一脚踢在他之前受过伤的那条腿上，徐明闷哼了一声，被踹翻在地。
陈楚山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人咯咯笑起来，那笑声阴森低沉，像从骨骼深处发出来的，又像是淬了毒，一双鹰爪似的手直冲着床上人的咽喉而去，“你也有今天！”
距离床边仅几寸的时候，那双紧闭的眼睛却猛地睁开了！
陈楚山指尖一顿，急忙后撤，才将将避开闪过的寒光。却见床上的人身手灵活地一个腾空起身，将身上的龙袍一扒。露出本来的面貌来，正是大狗子！
“舅舅，”大狗子笑着道，“咱们甥舅两个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陈楚山知道自己中计，急忙撤退，临近暖阁门口却被原本站在那里的明月笙一拦，看着细细瘦瘦的一只腕子从玄纱之中伸出，灵蛇一般攀附住陈楚山的臂膀，看着没用多大力气，却将身形高大的陈楚山直接推了一个踉跄。
陈楚山狠狠皱眉：“连你也……”
明月笙又捏了个指法，在脸上轻轻一挥，那张脸顷刻就变了，颌线凌厉，鼻梁挺直，眉眼如画，眉宇间带着几分淡然出尘的气质，好似山间清涧，正是上元夜里见过的凌崖子的师兄——凌霄子道长。
形势陡然变了，之前跪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太医们悍然亮出了兵器，其中好几个熟面孔，都是随行的侍卫，又将陈楚山带来的那些人反制住了。
一声轻咳从黑暗中传出，一个身披黄袍的人从屏风后出来，由徐明搀扶着，坐到了窗前的罗汉榻上。
“陈楚山，咱们是好久不见了。”
陈楚山很快就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没有恼羞成怒，竟然还阴恻恻地笑了：“要见您一面当真不容易。”
“这些年来，你一直想着见朕，朕也一直在找你，”皇上又轻咳了两声，“十多年前的恩怨了，今日一并了了吧。”
陈楚山重新环视了这房里的一圈人，笑道：“好大一出戏啊，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这得多亏了凌霄子道长。”徐明道，方才就他戏演的最好，还挨了陈楚山一脚，这一脚估计不轻，这会儿看着还有些跛。
凌霄子道长淡然开口：“这些年来云台山一直在暗中调查你们，明月笙也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刚要往这边来时我们就已经知道了。”
陈楚山冷冷道：“所以你取他而代之，设了这个局引我上钩？”
转头又看着我：“你也是早就知道一切？”
我摇了摇头：“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群人忒不厚道了，一直瞒到了我送上茶水。我刚要坦明一切，凌霄子却用眼神制止了我。若是我眼力见儿再差点，没领悟到凌霄子的意思，可能真就让这个计划泡汤了——这间房里还有陈楚山的其他眼线，若事情横生枝节，陈楚山肯定就不会露面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猜到了一点明月笙的身份。”
凌霄子目光淡淡地看了看我，大狗子急忙追问：“什么时候啊？”
“在悬崖边的时候，”我道，“我在行宫里见到明月笙时他手上还没有伞，到悬崖边就有伞了，也就是说他诱骗我上山的功夫还回去拿了把伞，在我认识的人里，如此讲究的就只有道长一个了。”
凌霄子：“……”
“你凭一把伞就断定他不是明月笙了？”陈楚山显然不信，“万一明月笙也是个讲究人呢？”
“倒也不是断定，只是猜测。”我轻轻垂下眼眸，我押上我和小莺儿的性命赌他是，好在，我赌赢了。
陈楚山冷冷笑道：“你就宁愿帮这个当年杀你全家的人也不愿帮我？你对得起你爹娘泉下有灵吗？”
我低着头，慢慢开口：“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只怕连你也不清楚吧？”
陈楚山轻轻眯了眯眼。
“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相信，”我缓缓道，“你说你没有反叛之心，可你却将当年老王爷在河东用于演练的火炮全都藏了起来。你勾结莱阳侯、魏国公屯兵、屯粮，怎么可能没有反叛之心？只是朝廷没有拿到你谋逆的罪证，暂时没法对你用兵。所以我爹，便给朝廷制造了一个证据。”
陈楚山一怔：“什么？”
“那封你与我爹勾结谋逆的信件，不是徐总管拿来嫁祸我爹的，而是我爹，拿来对付你的。”我把指尖深深陷在掌心里才止住自身的颤抖，“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真是我爹谋逆，那韩棠为什么还要为我爹娘立碑？若不是，像韩棠那样的人，他对我爹那么敬重，为什么又要诬陷他？以我对韩棠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为了皇命而诬陷自己恩师的人，所以只有一种说法，是我爹让他这么干的。”
“是我爹让韩棠拿着那封信诬陷他跟你勾结，他以自身为证，以柳家上上下下数十口人的性命为饵，把你要谋逆的罪名坐实了！”我回头看着徐明，“徐总管，是这样吗？”
徐明那双眼里闪过一缕细光，看着我点了点头。
“所以一桩谋逆的大案才结的那么快，三司会审，我爹当场就认了罪，三天就结了案。”
陈楚山瞪着我目眦欲裂，眼底充斥着一条暗红的血线，突然大笑了一声：“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我就说，我与柳俞英从未接触过，最后的罪名为什么是他与我合谋……好大一出戏啊，原来这出戏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徐明站出来道：“这件事是我和柳相一起谋划的，延合七年，我于河东担任监军一职，我知道你在屯兵屯粮，也知道你在谋划造反，可那些罪证，我带不回来。最终，我拼上全部的人，也只送回了一张盖着你军印的空白信纸。是柳相伪造了那封信，又在京中买兵囤地，最后让韩棠来举证，这才坐实了你谋逆的事实。皇上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在柳相认罪之后才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这件事本来天衣无缝，只是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
我皱眉：“什么？”
“你跑了。”一直不曾作声的皇上开了口，那双眼睛像以前一样看着我，看得我突然想哭。
“柳家上上下下都甘愿赴死，可皇上执意要保下你，”徐明拿袖口抹了抹眼泪，“召你进宫便是要拦下你，只是没想到你在中途跑了。过了没几天，景将军从河东传来战报，说陈楚山用了一计调虎离山逃了。原本计划这件事结束之后便要还你柳家一个清白的，可你逃亡在外，皇上怕陈楚山知道了真相迁怒于你，这件事便一直耽搁下来了。”
“是这样啊……”我只觉得胸口里堵着一口气，猛咳了几声，一股腥甜忽然涌上来，竟咳出了满地殷红。
“玉哥儿！”大狗子赶紧过来扶住我。
凌霄子离我最近，拉起我的腕子探查了一番，道：“积郁太久，急火攻心，没有大碍。”
我其实也觉得这口老血吐出来胸口舒坦多了，皇上却还是对徐明道：“去找个太医进来给小书好好瞧瞧。”
徐明一个眼神吩咐下去，大殿内的侍卫出去了一个，应该是去叫人了。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徐明扯着嗓子喝道：“陈楚山，你束手就擒吧。”
“是吗？”陈楚山突然冷冷笑起来。
话音刚落，殿门又开，景策从外面进来，冷声道：“不好了皇上，山脚下突然出现了一支大军，领军的是献王李钰。”
“什么扶持四皇子当皇帝，”我冷眼看着陈楚山，“你连四皇子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孤注一掷在他身上。这才是你真正想扶持的人吧？”

第207章 求援
大雨如注，房内即便点了灯也照不透所有的阴影，倒是闪电划过的那一瞬间映亮了整个大殿，像是劈开了一道天光。
“你的谋逆之心始于四皇子还朝之前，又怎么会依附他作为你谋逆的倚靠？”我靠着窗子咳了几声，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虽说轻了不少，可那口血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有些东西抑制不住地涌上来。
大狗子扶着我满脸忧心：“玉哥儿，你……”
我抬了抬手，将嘴里那口腥甜压下去，继续道：“跟你合作、一直在朝中接应你的一直都是献王李钰，可你对外打的幌子却是太子李玦。所以杨鸿飞这个舅舅才会把他吃空饷的银子给你，霍伦也是因此替你卖命的，是吗？”
陈楚山偏头看着我笑了笑：“只可惜，他无意中知道了我跟李钰有来往，就想要背叛。”
“所以你让王庭连夜把他也杀了，最后王庭也被你的火器害死了，这样所有的事就跟献王都扯不上关系了，露出的线索止于太子那一层，逼着陛下把太子贬谪蜀地，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你是什么时候跟钰儿勾结上的？”皇上隐在阴影里，话音里带着浓浓的暮气。
“什么时候呢？”陈楚山抬头想了一下，忽的提唇一笑：“想起来了，那年隆冬，我进京给我姐姐贺寿，临走的时候有个小孩拉住了我，说想跟我谈谈。我起初没上心，可当天夜里回了驿馆，那孩子就坐在我房里。看着不过十来岁的样子，手里却还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笑嘻嘻地问我，想不想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虽然知道李钰跟陈楚山牵扯颇深，可我没想到竟然是李钰先找上的陈楚山，而且还是在那么小的时候。
“当时皇上削藩之意明显，因为一个刺史就对我们百般刁难。他说的话虽然是让我有些动心，却也不至于就把个孩子的话当真。而且当时我姐姐也已经有了身孕，只要她诞下的是个龙种，那我还愁做不了权臣吗？”陈楚山苦笑了一下，“只是还没等我筹齐大军，景行止已经带兵杀过去了，群玉帮我调虎离山，就在我落魄之际，那个孩子又找上了我。”
之后的事我们就都知道了，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招兵买马，企图东山再起，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出。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死死盯着他道：“我说过，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小舅舅他，不是主动帮你，是你逼他的！”
陈楚山目光扫过来，那眼神恶狠狠的，带着杀意，有如实质。
我站直了身子：“我小舅舅是深明大义的人，不会为了跟你那点私交就是非不分，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徐明扯着嗓子凌厉道：“是你拿林将军的妻儿威胁，林将军宁死不从，你又让士兵屠杀无辜百姓，林将军才不得不上了马！”
“你胡说！”陈楚山大喝一声，“群玉是心甘情愿为我去死的！”
“林将军的妻儿都是惨遭折磨而死，是我帮他们敛的尸，一旁还有其他平民的尸首，”徐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景将军将穿着你战袍的林将军斩于马下后，他说那个人面容尽毁，却是笑着的，可能于他而言，死是种解脱吧。”
我冷冷道：“陈楚山，你其实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众叛亲离的人。”
陈楚山低着头，突然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大殿中，阴寒彻骨，像是从地狱里回来的人。
我心里突然一凛，暗道一声不好，小舅舅是他最后的坚守，陈楚山这幅样子，简直像是已经无所顾忌了。
恰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个通传的太监，来到御前跪下道：“山脚下的大军已经开始上山了！”
没等众人反应，那太监突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冲着皇上而去！
“护驾！”徐明惊呼一声，想要往皇上身前去拦，奈何腿脚不方便，终究慢了一步。
凌霄子道长身法奇快，带起一阵风从我眼前略过，长袖一甩，将幽蓝的匕首尖在距离皇上咫尺之距的时候拦了下来。
没人注意到陈楚山是何时来到我身边的，甚至于我，察觉到时一股寒气已经直逼心口——想象中的疼却没落下来，大狗子离我最近拉了我一把，同时以我的肩膀借力飞身一跃，长腿直冲着陈楚山砸下来。
我一走窗台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惊道：“他要逃！”
果不其然，陈楚山硬挨了大狗子一脚，不退反进绕到大狗子身后，背抵窗台，一只手狠狠锁住了大狗子的咽喉：“好外甥，想当皇帝吗？”
“我想你死！”大狗子泥鳅似的向下一滑，同时往后推出一掌。
陈楚山顺势从窗台一跃而下。殿外的侍卫立即围了上去，陈楚山扔下一枚烟雾弹，接着便消失了。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凌霄子突然说了一句“九龙池”，接着也从窗口一跃而下，足尖一点，便稳稳立于水面。他所到之处连雨水都自动避开，伸手在水面上轻轻一搅，便已经将这一片池子探查完了，飞身一跃，追了出去。
之前行刺的太监已经被拿下了，连同之前陈楚山带来的那些人一并关起来候审。
大狗子重新整顿了飞霜殿的护卫，又加派了些人手，自己以身作则在殿门外守着。
皇上脸上已经有了倦意，撑着额角问道：“外面什么情形了？”
徐明道：“景策和卢湛他们几个将军在排兵布阵，咱们行宫在半山腰易守难攻，他们能撑一会儿。”
皇上：“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徐明沉思了一会儿，小声回道：“一接到凌霄子道长的消息就给京城那边传讯了，但到现在还没收到回信。”
皇上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朕知道了，把景策叫进来。”
徐明去叫人的功夫皇上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说起来这也算是欺君之罪了，我跪下回道：“回京之后就一直在查，有些是自己查到的，也有些是老相爷点醒了我，真正都想明白是在来行宫之前。”
“为什么不来找朕讨个公道？”
我道：“我相信陛下，会在合适的时机还柳家一个清白的。”
“行了，快起来吧，”皇上抬手笑道，“刚伤着了没？”
“没事，”我也笑了，“太医不是看了，都说我没事了。”
景策进来简单汇报了一下如今的情形，李钰带来了两万人，行宫里随行侍卫三千，原驻军两千，人数不敌的情况下只能收缩兵力，全部都集中在行宫和上山的路上。好在山路有一处有险可据，现如今他们正在依附那处险处与对方僵持。
景策道：“但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攻破只是早晚问题，那里失守之后敌军就能直逼到行宫门口。”
皇上：“还能撑多久？”
景策抿了抿唇，“照现在的攻势的话，用不了入夜他们就能攻上来了。”
皇上又冲着徐明问：“消息是什么时候放出去的？”
徐明拱手回道：“刚过晌就送出去了，消息传到京城需要两个时辰，他们整顿兵力再来援，入夜之前应该能赶到。”
景策垂着头一直没作声，良久后攥了攥拳，沉声道：“京城那边……真的会有援兵吗？”

第208章 父子
这场大雨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小了，最后甚至还出了一会儿太阳。夕阳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九龙池上，碧空如洗，水天交映，不考虑外面的刀兵声的话，其实还算难得一见的人间盛景。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天色将暗时御膳房照例送膳，皇上留我和大狗子一块吃。这一顿饭吃得倒是挺平静的，虽然没人说话，但却不显得沉闷，反倒是多日以来难得的舒心安逸。
饭后天色就完全暗下来了，就跟景策预计的一样，李钰带领的叛军攻破了那道可以依靠的天堑，已经逼至行宫门外。
援军一直没来。
临到最后关头，李钰却一反常态，没有乘胜追击，反倒在行宫外安营扎寨，停下来了。
“怕吗？”皇上接过徐明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开口问道，也不知是问我还是大狗子。
大狗子先道：“不怕，父皇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和玉哥儿有事的。”
我看了看大狗子，笑道：“四皇子都这么说了，那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养孩子比朕养的好，”皇上笑了笑，由徐明扶着站了起来，“走，陪朕去看看朕那个不肖的儿子。”
临行前皇上还是吃了一颗丹药样的东西，我不由皱眉，徐明笑着跟我解释，是凌霄子道长给调的一个方子，益气补血的，平日里也在吃，这次顺便拿来做做样子。
听到是凌霄子道长给的，我心里慢慢松了口气。
虽然皇上一再说不用这么大的阵仗，行宫里已经被彻底清查了一遍，大狗子还是安排了严密的护卫一路把人护送过去。
厚重的宫门在夜色之下被重重打开，木轴转动像是一声苍老的呻吟，最后一扇门后，灯火交织，刀兵铠甲在火光下闪露寒锋。
我方的将士全都跪下行礼，李钰竟然也站在门外，还是那副派头，一身金鳞细甲，被火光一映闪瞎人眼，看见我们也并不意外，神色自然地行了个礼：“见过父皇。”
皇上平静地抬了抬手：“你这礼，朕受不起了吧。”
“父皇这是何意？”李钰笑道，“行宫之内闯进了刺客，儿臣是来救驾的。”
“行了，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跟朕说了。”皇上还是那副神色恹恹的样子，“若你成了，这些话就留在明日说给天下人听，若是不成，也就没什么说的必要了。”
“那父皇觉得儿臣能成吗？”李钰抄着手上前几步，还没靠近御驾就被大狗子拦了下来。李钰伸手企图拨开大狗子手上的长刀，奈何大狗子寸步不让，李钰无奈笑了：“好弟弟，都这会儿了就不要惺惺作态了，他那皇位又不是留给你的，你这么上心干嘛？”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皇上，”大狗子腰身笔直地站在夜风里，“他是我的父皇，所以我要护着他，护的是父子之情，又不是权势地位。”
“父子之情？”李钰仰天长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顶顶好笑的笑话，那笑声近乎止不住，最后呛咳了几声才停下来，寒刀似的目光直直盯着大狗子：“你跟他才做了几天父子？我在他身边这么些年了，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身在皇家，哪来的什么父子之情？不过是欺瞒、利用，用完了再弃到一边，死生不问！”
大狗子手上一凉，手里那把纹丝不动的长刀竟被一只苍老的手压了下去。皇上举步上前，把父子之间最后那点阻隔给挡了去，轻声道：“朕自知不是一个好父亲，这些年来，无论是对你、对玦儿还是对正则都有亏欠，但朕从未想过让你们互相残杀，更不是要让你们以朝堂为战场，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甚至勾结外人，谋逆叛国。今天诱捕陈楚山的时候朕就在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李钰低声笑了，“我从小耳濡目染，就知道那个位子好坐，我也想跟李玦公平竞争，可谁让我身边有个丁一呢？”
“因为丁一，你还把我当儿子吗？哪个大臣还敢靠近我？李玦能放过我吗？我不靠自己靠什么？！”李钰咬着牙猛地抬头，“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当初不杀了他？既然留下了他，为什么又要反悔？你还让我去观刑，你不就是想折腾我吗？那你倒是冲我来啊！你活剐了我多好啊！”
一声叹息在夜风里缓缓滑开：“朕不杀丁一，不是为了为难你，他不是朕的孩子，但他是朕的子民，他虽生得不合时宜，可这不是他的错，你愿意收留他，朕不介意，可你不该把他作为杀人的凶器。他所犯下的事，剐他一万遍都是罪有应得，让你去观刑，不是折腾你，而是警示，你好自为之安心当你的献王，朕便给你一世无忧。”
李钰低着头，肩胛耸立：“可你不是都知道吗？那些事都是我让他去干的啊。”
“你到底是朕的儿子，朕还是有那么点私心，想要保下你。”
皇上轻轻抬手，还没碰到李钰便被拦了下来。李钰抬起头来，却是一张笑脸：“我呀，早就不会哭了。”
“事情既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再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晚了？我知道你在等什么，还在等你的太子来援嘛，不好意思，我也是刚收到消息，李玦已经封锁长安城，准备坐山观虎斗了。”
“为什么？！”这话是大狗子问的，“父皇出了事于他有什么好处？他已经是太子了，还想要什么？”
“我的小皇弟呀，你还是太小了，”李钰怜爱地看着大狗子笑了，“今日若是我赢了，那他不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了吗？”
大狗子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那你若是输了呢？”
“输了，他也没什么损失，难不成还能换个太子不成？”李钰又把目光对准了皇上，“再者说，经此一役，父皇必定元气大伤，他手里有兵，软禁父皇当个太上皇，他就能提早继位了。”
大狗子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父皇？”
皇上没再说什么，只是好像一瞬间老了好几岁。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没走了几步突然低下头咳了起来，竟从指尖渗下来沥沥殷红。
徐明立即大骇：“皇上……”
却被皇上伸手拦下了，两军对阵，他不能当着将士的面倒下去，还是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回了众人当中。
李钰神情冷漠地抬起手来，身后的大军蓄势待发。
皇上发话：“那便打吧。”
徐明称是，从袖口掏出一支窜天猴，随着一声哨响炸上了天。
一队人马突然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两军中间。这群人全都是一身深蓝道袍，只有打头的那个穿的是件黑的，回过头来冲我们一笑：“凌崖子携云台山众人，前来救驾。”
大狗子脸色一喜：“凌崖子道长！你渡完劫了？”
凌崖子顶着一头炸毛点了点头：“一道天雷下来，差点没把我劈死。”
我这才看出来，他那道袍不是黑的，而是被烧焦了……
李钰轻蔑一笑，“就凭这几个人？”
风过密林，响起一片沙沙声，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慢慢逼近。
一声惨叫从密林深处传了过来，紧接着，一点火光幽幽亮了起来。逐渐地，那些火光越来越多，近乎将整片山头都照亮了。
“怎么回事？”李钰茫然四顾，周围喊杀声四起，可就是不见来人。
一声马嘶长鸣，马蹄声由远及近，所到之处犹如破军之箭，势不可挡，硬是从敌军之中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殿下当心！”李钰身边的侍卫将他层层围起来，长枪环绕，围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马蹄声渐近，一队黑骑从黑暗中迫近，眼看着就要撞到枪阵之中，领头的那人不退反进，不知从哪儿出来的一队人支起盾牌搭了一个跳台，黑马长嘶一声，腾空而起，竟从枪阵之上跳了过去！
那支黑骑横穿了敌军继续上前，来到己方阵营里才停下。迎头那人从马上下来，来到御前单膝跪下：
“臣景朔，复命！”

第209章 天劫
我死死盯着眼前的身影，披风猎猎，长枪傍身，就是这个人夜夜入梦，让我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大狗子拿胳膊肘杵我：“玉哥儿，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我好像看见阿恒哥哥了。”
我默默咽了口唾沫：“巧了，咱俩梦到一块去了。”
阿恒看似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目光却又总往这边瞟，我有点担心他看成斜眼，赶紧又往皇上身边靠了靠。
“一切听景策和景朔的安排，这边就交给你们了。”皇上脸上倦意明显，由徐明搀扶着慢慢转身。
“臣领旨。”阿恒从地上站起来，景策迎上前去，两个人一块商量着什么。
我这才收了目光，刚要转身，却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铠甲冰凉，带着潮湿的水汽，也就是一个弹指的功夫，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身前已经空了。
阿恒冲我一笑，回头跟景策结伴走了。
大狗子：“是真的吗？”
我恍恍惚惚开口：“是真是假你没看见吗？”
大狗子：“他又没抱我。”
我：“……”
凌崖子吩咐云台山众人留下来跟阿恒他们一起作战，自己则护送皇上进了行宫。我跟在凌崖子身后，宫门将关，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声——父皇！
“你还说你不想我们自相残杀，可你直到如今也还在算计！你明明留了后手，却用我来试探李玦会不会来援，也是在试探我这位四皇弟，看看他会不会临阵脱逃！”
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笑声，经久回荡在密林间，“我没错！错的是你！是你把我们变成这样的！”
皇上对此竟然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朕总得给大周留一位靠谱的皇帝。”
宫门缓缓合上，将那个刀光剑影的夜晚一并关在门外。
就在缝隙阖上的那一瞬间，皇上身子一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皇上！”徐明惊呼一声，“太医，快宣太医！”
一群人把皇上护送回飞霜殿，临近殿门，发现一旁的石阶上还站了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正是刚才去追陈楚山的凌霄子道长。
徐明跟看见救星似的：“凌道长，皇上晕倒了，您快给瞧瞧。”
凌霄子轻点了下头，慢慢上前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凌崖子热情地迎上去，在凌霄子肩上拍了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瞥了眼地上，凌霄子道长的道袍下摆有点脏了。
我刚要提醒，凌崖子已经一掌推了出去：“什么人，竟敢冒充我师兄？！”
那个“凌霄子”差一点就要碰到皇上了，被凌崖子这一掌打断，只能后退了两步，足尖一抬，稳稳落在殿前的白玉螭头之上。那个人沉声笑起来，脸上的皮肤一寸寸掉落，显现出原来的样子来——竟是先前凌霄子道长假扮的方士明月笙的模样。
“先送皇上进去！”凌崖子道。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急忙进殿，关好殿门，只留下凌崖子和明月笙在外面对峙。
太医们早就候着了，一见皇上进来就重重围了上去，我一时插不上手，便从窗缝里看外面的情形。
黑暗之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两厢对立，庭中草木纹丝不动，两个人却衣袍翻滚，好似周身有一道常人看不见的气劲萦绕，所有近身的物件顷刻就能灰飞烟灭。
凌崖子一个掠身上前，带着呼啸的劲风，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身形，他便已经到了明月笙面前。眼看着明月笙避无可避，可下一瞬，那个身影一闪，竟然凭空消失了——紧接着出现在凌崖子身后，冲着凌崖子毫不设防的后心就是一掌！
只听见“锵”的一声响，一道寒光一闪，凌崖子竟像是早有预备，一把利刃从袖口滑落出来，向后凌空一刺，明月笙急急后退，却还是被削下了一块袍袖。
这把匕首我记得，当初在鬼市我还想拿金笔跟凌崖子换来着，凌崖子当时说这是杀人的刀，名叫雀翅，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这刀薄如羽，却锋利至极，若是方才明月笙再慢一步，如今地上就该是他的手臂了。
这一击不成，明月笙又消失了，再出现时稳稳落在九龙池正中。一缕旋风自他脚下盘旋而上，卷起池中水，绕着他周身围成了一条水龙。
明月笙提唇笑了笑：“好师弟，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就凭你还想假扮我师兄？先把身上的腌臜味洗干净吧。”凌崖子把雀翅一甩，刀锋上亮起一层幽蓝的火光。
明月笙嘴角一抽，他竟然被一个全身烟灰味，头发还炸着毛的臭道士嫌弃腌臜，恼羞成怒一般挥手一甩，那条水龙直冲着凌崖子而去。
凌崖子半步不退，刀锋一横，雀翅迎上水龙，滋啦一声，周围水汽弥漫。但刀上的火却没熄，一路劈开水龙，直冲着明月笙而去。一举逼到池心，层层水汽散去，那里却没有人。
一道声音从正上方传下来：“我没看错的话，你是刚受过天雷劫吧？”
我隐约听见隆隆的雷声，抬头看天，那轮半隐在云雾之中的圆月没了踪迹。顷刻之间大风凭空起，墨云翻涌，堆积在我们正上方这一片天空，我竟然隐约从中听到了一声龙吟。
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手里还提着他那把陌刀，问道：“凌崖子道长能行吗？”
我登时一激灵：“你干嘛？别出去。”
大狗子无奈地看了看我：“我倒是想去，可这也不是人打的架呀。”
明月笙凭空画了一道符，挥手向下，竟真的将一道天雷引了下来，直冲着凌崖子而去！
“又来？！”凌崖子登时大骇，可他位于池水中间，避无可避，眼看着那道亮白色的闪电直直劈了下来！
隐约间好像有一道金光一闪，片刻之后整个院子都为之一震，池水四溢，我跟大狗子急忙往窗后一躲才避开这一击，待水退下，整个飞霜殿外一片狼藉。
池边的紫薇花枝叶凌乱，花瓣全都被水打落在地，一地软红。庭中的地砖也被掀起来不少，碎得到处都是。
可是池子正中那个人，毫发无损。
倒是池边岸上，明月笙狼狈躺在七零八碎的地砖之中，侧身吐了一口老血。
等所有飞尘水渍落地，一席白衣自半空缓缓而下，轻盈落在明月笙面前。
“凌霄子道长！”没等众人反应，大狗子已经跳了起来。
“师兄！”凌崖子紧跟着上了岸，还没凑近凌霄子，就被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拦了下来。
“得，”凌崖子无奈扫了扫自己灰扑扑的道袍，“我不靠近你。”
“谁让你来的？”凌霄子冷冷道。
“我渡完劫就过来了，”凌崖子双手抱胸道，“谁想到这小子竟然有两下子，真能引下天雷来。”
凌霄子眸光清冷地看着明月笙，话却是对凌崖子说的，“你的劫数不在云台山，而是在这儿。”
“什、什么？”凌崖子当场愣了：“那劈我的是什么？”
凌霄子：“你是不是打雷天站在树下了？”
凌崖子：“……”
明月笙阴恻恻地笑起来：“我不过是借天之势，替天引雷……三道天雷，你都要替他扛吗？”
我这才注意到方才翻滚的阴云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依旧轰隆隆压在半空，甚至比之前还又迫近了几分。
凌霄子面色分毫不变：“是又如何？”
凌崖子上前一步：“师兄，我不用你扛。”
明月笙又偏着头笑起来，直到笑地咯出一口血沫才停下来，恶狠狠地盯着凌霄子：“我不信！哪怕你真是天枢转世，也不可能替紫微星扛住三道天雷！”
天光又是一闪，将整片山头都照亮了，一道闪电破开层层云霭，几乎将整片天幕破成两半。
一声巨响紧随其后，落在院子里，我和大狗子被晃得完全睁不开眼，只觉得整个大殿都晃了一下，房顶都要被这声动静震塌了。
待一切散开，凌霄子道长翩翩落地，还是那一身白衣如雪，只是落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师兄！你放开我！”凌崖子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脖颈抻直，青筋毕露，眼角通红宛如泣血。
“我没事……”话音刚落凌霄子便埋下头咳了几声，几滴嫣红滴落在雪白的道袍上，又被人随手一扫，那片载着血色的布料便随风而去了。
第三道雷紧随其后，甚至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我只觉得那道雷是压在头顶上下来的，大殿里的门窗全部洞开，狂风暴雨涌入，哪怕躲在窗后也被糊了一脸水。
雷声刚过我便赶紧攀着窗台往外看去，凌霄子道长刚落地，便咯出一口鲜血来。
凌崖子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束缚，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将凌霄子道长接下来。
凌霄子轻轻摇了摇头，凌崖子近乎喜极而泣，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猛然间有什么从黑暗之中破风而过！
“小心！”我一声惊呼还没发出来，只见一段方才被雷劈断的花枝直冲着凌崖子后心而去！
我破门而出，只见……只见凌霄子半跪在地上，身后是盛放的紫薇花，身前……身前一段腕子粗的花枝破体而出。
“师……师兄……”凌崖子试图以手去堵住伤口，可那么多的血，还是汹涌不决地涌出来，很快就将那一身雪白的道袍染红了。
“太医呢？太医！”凌崖子大喊，“快来救救我师兄啊！”
哪怕是太医们也已经束手无策了，那一截花枝近乎刺穿了所有脏器，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伤势下活下来。
明月笙咯咯笑起来：“是我赢了，还是……”
话没说完便被大狗子一刀敲昏了过去。
“师弟……”凌霄子轻轻抬手，那双手还是那么干净，细白如玉一般，轻轻点了点凌崖子的额心：“天劫灾祸都过去了，剩下的，都是福寿绵长了。”
作者有话说：
死了，真死了，都说了救不了了……

第210章 回京
阴雨雷电全都散去了，只留下一轮皎月挂在天边。我坐在殿前石阶上，看着满地残红，看着大殿里忙进忙出的太医，看着不远处凌崖子抱着凌霄子道长的尸体，突然觉得这天道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凌霄子道长那么好的人，那个像谪仙一般的人物，连天雷都扛下了，却扛不住阴险小人的暗算。
皇上那么宽厚的人，一辈子为国为民，身子都熬废了，却落了个父子离心、刀兵相向的下场。
还有我爹，把柳家十几口人的性命全都赌上，陈楚山还是逃了，现如今还在逍遥法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色将明时阿恒回来了，看着满院子狼藉愣了愣，我实在无力再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阿恒这才过来贴着我坐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阿恒皱眉问道。
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一遍，阿恒听完也沉默了。
我把头轻轻靠在阿恒肩上，阿恒揽我入怀，一句话也没说。
第一缕晨光透过山岚落在庭院里，徐明出来告诉我们，皇上醒了，让阿恒进去。
阿恒在我肩上拍了拍，这才起身进去了。
阿恒一走，凌崖子也站起来了，折断凌霄子道长身后的花枝，把人抱起来往外走。
我赶紧上前，问他：“你要去哪儿？”
凌崖子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我竟然从他炸毛的头发里看见了一缕灰白。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凌霄子道长身上，认真又缱绻，认识他这么久了，这个人始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来。
凌崖子边走边道：“这里没什么事了，我先送师兄回云台山。”
“我让他们给你备辆马车吧。”
“不用，”凌崖子脚步没停，“那个明月笙，把他留给我。”
我点点头，看着凌崖子抱着人一步步走远了。
又过了会儿，皇上在大狗子和阿恒的搀扶下出来了。
“您怎么起来了？”我看着皇上只觉得人好像又憔悴了不少，皱眉道：“不是刚醒吗？再休息会儿吧，有什么事吩咐下来就是了。”
皇上笑了：“知道你心疼朕，可有些事朕得亲自去做。”
经过一夜激战，李钰带领的叛军被清剿干净了，残兵败将由阿恒带来的玄甲营接管押送回京，李钰单独关押，陈楚山下落不明。
皇上要去见的就是李钰。
相较于昨晚李钰风光的样子，如今的他头发散了，金甲也裂了，脸上灰尘血迹都有。人被关在一间偏殿里，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双手抱膝看着窗外某一处地方，我们进来了都没回神。
徐明搬来一张凳子让皇上坐下来，皇上看了看一旁的桌子，问道：“送膳了吗？”
看守的侍卫赶紧回道：“送过了，但献王殿下不吃，都给打翻了。”
皇上并没有责难，只是顺着李钰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问道：“看什么呢？”
李钰头没动，只是道：“那片树叶后头有一只蝉，刚还在叫来着，你们来了，它就不叫了。”
“好听吗？”
“好听呀，”李钰歪着头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吵吵闹闹地聒噪一夏，入秋就死，多好。哪来的什么父子啊兄弟的，从土里爬出来就是独自个儿。”
又看了一会儿，可能是确认蝉不会再叫了，李钰总算收了视线回过头来，冲着皇上笑了，“父皇，你赢了。”
“如何算赢？”皇上问道，“朕打赢了一场仗，却输了一个儿子，这样算赢吗？”
“你反正有那么多儿子，少我一个不少，觉得李玦不好了还也可以传位给我这位四皇弟，再不济还有五皇弟呢，”李钰歪着头笑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也像丁一一样凌迟吗？”
“朕不会杀你，”皇上道，“一会儿朕会找一队侍卫护送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你，你在那里好好反省吧。”
李钰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也就是终身囚禁，比起凌迟来是要好受多了，需不需要我跪下来叩谢隆恩？”
皇上已经不欲多说了，起身站了起来。父子之情做到这种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对于一个起兵谋大逆的人来说，甚至说得上是破格了。
“父皇，其实我这次来，无论是输、是赢，是生、是死，就是想求证一件事，这些年来，您还把我当儿子吗？”不等皇上回答，李钰又说道：“如今我知道了。”
“不用费心费力把我藏起来了，就把我和丁一一样，挫骨扬灰了吧。我欠他那么多，黄泉路上他看不见，我去陪陪他。”
我走在最后，忽然觉得脸上一热，阿恒上前一步，把我挡在了身后。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上，温热，微腥……是血。
李钰慢慢滑落在地，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汩汩鲜血还在从他颈侧喷溅出来，在场的所有人，无一幸免。
徐明张大了嘴，刚要喊太医，却被皇上抬手制止了。
他愿意走，便不强留了，算是父子间最后的成全。
皇上一步一步出了殿门，对着李钰看过的那棵树又看了良久，也不知道找没找到李钰说的那只蝉。
末了，皇上对阿恒道：“整顿队伍，咱们今天……算了，明天吧，回京。”
阿恒抱拳领命：“是。”
整个行宫里最开心的当属小莺儿了，没心没肺地睡了一觉，醒来皇上没死，坏人都清算干净了，她的阿恒哥哥还回来了。
小莺儿捧着她的小黄莺四处显摆，还说要带回长安去给老相爷作伴，后来考虑到跟着老相爷有秃毛的风险，只好又改了主意要藏起来不能让老相爷看见。
阿恒自打领了命就出去忙了，一直到入了夜才回来。
吃饭的时候我还问他：“咱们就这么回京能行吗？不是说李玦封锁了京城，京城的常备军有多少？咱们这点人够吗？”
阿恒冲我卖了个关子：“京城有定海神针。”
再问他就不说了，只道是让我安心就行，那是十个李玦也动不了的定海神针。
吃到一半景策来了，看了看阿恒，笑了：“我还以为你跟我一块吃呢。”
阿恒抬了抬头，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我干嘛要跟你吃？”
景策：“……”
大狗子和小莺儿捂着嘴直笑，景策嘴角抽了抽，“你还记得你长安城里有个二哥吗？”
阿恒理直气壮道：“我哥哥多的是，可玉哥儿只有一个。”
景策：“……”
我忍着笑站起来又拿了一副碗筷，问道：“二哥一起吃吧？”
景策笑着摆摆手，“你没听人家说嘛，你们是一家人，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搅了你们的团聚。”
我看看阿恒，本想着让阿恒赶紧说两句好话把人留住，谁知道阿恒直接摆了摆手：“哎，这就对了，慢走不送。”
景策都给气笑了：“臭小子，回京再收拾你。”
阿恒头都没抬，继续大快朵颐。
等景策走了，我摇摇头笑道：“也就是二哥脾气好，换个人早揍你了。”
阿恒边吃边道：“二哥这人吧，你看他脾气挺好，可他也只对他在乎的人好，其实他在刑部，底下的人还挺怕他的。”
“是吗？”我想了想，自认识景策以来他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温润如玉、谦谦公子都不足以形容。可又想到他在朝堂上为了韩棠大杀四方的时候，刀刀见血、锋芒毕露，满朝文武都不敢轻易招惹。
他的父亲兄弟都在外，留他一个人在京中料理一家老小，同时又是最坚强的后盾，这个年纪能在朝中做到如此地位，想来也是有些手段的。
他有柔软的一面，全都给了在乎的人。
阿恒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字玉成吗？”
我摇了摇头。
“校场上长大的孩子，哪个不喜欢舞刀弄枪，二哥的穿云枪耍得最好，连大哥都不是对手。但是后来因为需要留一个人在京中，二哥就弃武从文了，再也没有碰过枪。”阿恒吃完把筷子放下，继续道：“他对家里人总是很宽容，为了成全别人可以牺牲自己。小时候我闯了祸大哥就在一旁看热闹，二哥看不下去了会来给我解围，我就没怎么见过他发脾气。不过有一次，他倒是跟大娘闹得很僵。”
大狗子和小莺儿收拾碗筷，我跟阿恒来到院子里坐下来，吹着山里的夜风，我问他为什么。
阿恒神秘兮兮地四下环顾一圈，趴在我耳边悄声道：“因为大娘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我：“……”
阿恒道：“本以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二哥又那么好的脾气，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促成了。谁曾想我二哥反应那么大，连着在外面住了几天没回家。你知道越是这种温和的人闹起脾气来越吓人，吓得大娘以后再也不提这档子事了。”
“那你爹呢？”我问他，“也由着你们这一个两个的不成家？”
“我爹这个人吧，有些方面特别固执，有些方面呢，又特别看得开，”阿恒道，“他固执的事就两件，一是军营里的事，二是我娘坚持的事，其他事对于他来说都是能商量的。比如成家，他就觉得像我们这种天天跟刀枪打交道的人，指不定怎么突然就没了，留下一群妻儿老小没人照料其实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不会的，”我皱了皱眉，“不管有没有家事，成没成家，每个人都会好好的。”
阿恒在我肩上拍了拍，“再者说还有我大哥呢，我那小侄子如今都能提得动枪了。等日后安定下来了，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景家的独苗。”
这两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突然觉得“日后”其实是个奢侈的词，多少人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的“日后”，所幸我身边还有阿恒。
我跟着笑了：“好。”

第211章 砥柱
回京的那天就跟来时一样，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只是相较来时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了。
途中还看见了之前那片避暑的树林，只是这次没停，也没有冰凉的葡萄可以解暑了。
早晨出发得早，又加上是行军的队伍，走得比之前要快一些，刚过晌我们就到了皇城根下。本以为是李玦带兵严阵以待，没成想竟然城门大开，老相爷由二狗子和阿福叔搀扶着，带领百官来迎。
皇上下了御辇，赐百官平身，又赶紧上前将老相爷扶起来，担忧道：“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老相爷笑着摆了摆手：“老胳膊老腿了，难得还动得了，咱们君臣两个还能见上一面。”
说着接过阿福叔手里一直捧着的盒子，双手递上前去：“有些东西，也该还给你了。”
连皇上都目之所及地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将那盒子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
那上面罗列的竟然是一枚枚足以调动大周境内百万兵的虎符。
“世人都以为王权与兵权是在一块的，其实并不是，”阿恒在我耳边道，“早在先帝还在位时，兵权就一直是老王爷接管，后来先帝驾崩，老王爷也病逝了，兵权就交到了我外公这里。李玦他们以为皇上在骊山行宫就调不动京城的兵了，其实兵权一直就在京中，能调兵的不是皇上，而是我外公。”
我这才明白阿恒说的京城有定海神针是什么意思，只是还有一点不解：“这件事李玦不知道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知道，那不得天下大乱了。”
我看了看他：“那你怎么知道？”
阿恒冲我抬了抬下巴：“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
我看着他一脸神气，无奈摇摇头笑了。
老相爷接着道：“你的太子，我给你幽禁在东宫了，要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吧。”
皇上点点头，回头吩咐阿恒：“你先护送老相爷回府。”
这一行的队伍至此分作两路，皇上銮驾先行，我带着小莺儿上了老相爷的马车，往长乐坊的苏宅而去。听着长安城里热热闹闹的人声，我心生感慨，总算是回来了。
老相爷看似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却慢悠悠地开口问我：“你家的事情都解决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老相爷说的是当年柳家谋逆的案子，点了点头：“我们在行宫遇上陈楚山了，当年的事情也都清楚了，是徐明和我爹为了扳倒陈楚山做的局，我们柳家没有谋逆，皇上也许诺会还柳家一个清白的。”
老相爷睁开眼睛慈祥地笑了笑：“如此甚好，我最后一桩心事也总算了了。”
我心里没由来地一紧，听见老相爷缓缓道：“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听完了老相爷要去的地方我愣住了，盯着看了良久，直到从平静的面相下看见老相爷的决绝，终于收回视线埋下头来，拿手背使劲按了按发酸的眼眶。又缓了一会儿等一腔情绪稳定下来才探头出去对阿恒道：“咱们不回长乐坊了，去兴庆宫。”
兴庆宫大门紧闭，高墙林立，雍容华贵亦或是苍茫大气都被圈在里头，不容外人侵扰。直到看见老相爷下了马车，守门的侍卫才将两扇宫门大开，就地跪下，像是在迎接许久未回家的主人。
老相爷这次没有驻足在门口，而是缓缓步上台阶，临近宫门，回头冲我们道：“玉哥儿和阿恒随我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等吧。”
阿福叔领着两个孩子在门外停下，目送老相爷一步步进了门。我略一回头，只见老人家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对着老相爷有些迟缓的背影跪了下来，深深一拜，竟像是诀别。
我赶紧收回视线，不忍再看下去了。
我平生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兴庆宫自打老王爷病逝后就没人住了，里面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雕梁画栋精妙绝伦，花草林木欣欣向荣，不见半分颓败之意。
老相爷自打入了门就不用人搀扶了，走得虽慢一些，腰杆却挺得笔直。他仔仔细细看过了兴庆宫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里都沉淀着一份从容，他就像一个在外漂泊了多年的浪子，总算回家了，这里承载他的一切，也包容他的一切。
我和阿恒默默跟在后面，一时间连脚步都放缓了，生怕惊扰到什么。
绕过前殿的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画风一转，映入眼帘的是一顷碧波的百亩荷塘，如今正值荷花花期，正应了那首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老相爷看着满池荷花笑了：“世人都说宁亲王杀人不眨眼，杀完了往龙池里一扔就了事。其实这池子里没有尸骨，藕节倒是有不少，留待秋天结莲子吃的。”
再往前就是一座亭子，从岸边一直连接到湖心。我们陪着老相爷登上亭子，在靠近水面的围椅上坐下来，微风浮动，满池荷花竞相低头，拂起一阵荷花香。
老相爷看着我道：“你呀，跟当年的我很像，也是追着一件事就不撒手，不弄明白不罢休。如今多年的冤案总算沉冤得雪，以后便不用畏手畏脚了，挺直了腰杆干你想干的事，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小神童不是方仲永，即便长大了本事也还在。”
我使劲攥了攥拳才勉强做了个笑出来：“谨遵老相爷教诲。”
阿恒上赶着追问：“玉哥儿像您，那我像老王爷吗？”
老相爷哈哈一笑，残忍地如实道：“不像。”
阿恒：“……”
老相爷继续道：“不要叫他老王爷，他生平最忌讳别人说他老。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他不是怕自己老，只是害怕不能陪我走到最后罢了。”
老相爷看了看龙池里的满池水华，轻轻笑了：“哪怕最后老眼昏花，耳朵也聋了，他也是一身的风骨。”
“我只恨自己生的太晚，没能陪他一起经历过那些苦难，君生我未生，吾生君已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了，倒是我，一直承他的庇佑。”老相爷看着我俩笑了笑，拉过我和阿恒的手交叠在一处，“所以啊，你们要好好珍惜，所有一起经历的，无论是悲是喜，是福是祸，能一起走下来，都是不枉此生。”
我忍着眼中酸涩点了点头，看看阿恒，眼眶也红了。
老相爷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些了，阿恒，你帮我去取样东西吧。”
阿恒赶紧站起来：“什么？”
老相爷道：“在后殿王爷寝宫，他给我留了一封信，我怕是走不到那里了，你去帮我取来吧。”
阿恒点了点头，动身去取，刚一转身我就见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估计也是实在忍不住了。
老相爷坐在这里，目光却好像放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轻轻道：“濯儿是个好皇帝，当今皇上也是个好皇帝，只是他们李家的皇脉向来寿数不昌，如今两个成年的皇子都不堪用，五皇子太小。四皇子还朝时日尚短，咱们大周必定要生祸端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们都不行了，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玉哥儿，你记得，一国之本，在于根，根繁则叶盛，源清则流长。远小人，觅贤者，巩固国本，除内忧，安边境，则民可安，国可兴。吏部能识贤否，刑部可辨枉直，户部直系民生，礼部明典颂仪，工部泽川浚水，兵部秣马厉兵，贤臣良将上下一心，人人不为私利，则天下大同。这是王爷和我都为之努力过的盛世，只是要到这种程度，咱们大周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
我埋下头去，突然就忍不住了，泣不成声。
我慢慢消化，又过了会儿，老相爷突然看着我道，“伶儿，是你来接我了吗？”
我记得老相爷说过，他有个友人跟我生得很像，含着泪点了点头，笑道：“是，苏哥哥，伶儿接你来了。”
老相爷拉着我的手点了点头，又看着我身后道：“祁侍卫也来了，我就说，他不放心你一个人来。”
我回头看了看，那里空无一人。
最后，老相爷看着不知名的地方笑了：“王爷……”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个孩子似的，瞳孔里闪着细光，映出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来。老相爷伸手，好像牵住了什么东西，含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恒的身影出现在岸边，越来越近，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冲我们道：“我找着了，外公，我找到了……”
临到跟前，慢慢顿足，一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外公他……”
我抱着怀里的老人，看着老相爷脸上安详的笑容，多年病痛折磨，倒是很少见他能睡得这般安宁。生怕吵醒了他，我轻声道：“老相爷去了。”
“可他……可他还没看王爷写给他的信呢……”
我把信接过来，信封上空白一片，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把信放在老相爷心口上，“可能老相爷早就知道信的内容了吧。”
红尘忘川，死生不负。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兴庆宫，临了的时候绊了一脚，被阿恒扶住了，再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
阿福叔看着我俩，嚎啕一声跪在了门口，二狗子和小莺儿瞬间也红了眼眶，跟着跪了下来。守门的侍卫，往来的商贩，路过的平民，全都冲着兴庆宫的门口跪了下来。
大周的砥柱……没了。
一队宫中侍卫从远处打马而来，来到兴庆宫门口跪下，“景将军、柳大人，请即刻入宫，皇上他……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一天杀一个，我还能杀几天……

第212章 驾崩
我跟阿恒赶到紫宸殿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满朝文武跪在殿外，后宫的娘娘们跪在外间。我和阿恒一到便被叫进了暖阁里，看见皇上正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就像睡着了似的。
进到暖阁里的人不算多，景皇后陪在床边，徐明在一旁伺候，太子李玦、大狗子和五皇子都来了，小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瑟瑟躲在大狗子身后。还有就是景策、中书令方信和各部几个尚书。
令我没想到的是凌崖子竟然也来了，再不是那身邋里邋遢的装扮，一身深蓝道袍，腰间系着白麻绳，靠窗站着，带着些许悲悯静静看着这里的人。
阿恒刚进屋就拉徐明过来打听：“皇上怎么样了？”
徐明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头。
阿恒当即就急了：“在城门口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咱们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徐明还是摇头，“早就不行了，皇上一直硬撑到现在，回到宫里，那口气一泄……就上不来了。”
我忽然意识到，是骊山这一行，耗尽了他最后的精气神，凌道长给的那些药丸恐怕不是什么大补的方子，而是拿来续命的。我一直就有种感觉，从凌霄子道长替代明月笙出现在行宫，到引出陈楚山，再到李钰带兵围山，李玦拒援，阿恒奔袭救驾，这一切就像是早都安排好的，不然不会这么环环相扣，卡得恰如其分。他想用他最后的时间布一张局，把那些危害大周安危的诱因全都引出来，聚而歼之，为后来人铺路。
难怪看着李钰自刎在眼前他还能那么淡定，只怕也是知道，他一走，外面跪着的这些人绝不会放过李钰。哪怕他真能给李钰找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李钰一辈子也只能活在担惊受怕和弑父的阴影里。既然护不了，早走了也是种解脱，他们父子作伴，无非是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惊扰到了他，那双眼睛慢慢张开，视线凝聚在我身上，冲我招了招手：“小书呐，你来了。”
我慢慢上前，跪在床边拉起那只枯槁的手贴近脸侧：“是，皇上，是小书回来了。”
皇上用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脸侧，我原本以为我把眼泪都留在兴庆宫里了，在看见他像小时候一样招呼我时，泪水还是一瞬间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皇上轻声问：“老相爷呢？”
我抿了抿唇：“老相爷他……薨了。”
皇上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这对老相爷而言不算坏事，传令礼部，老相爷追谥‘文正’，为我大周第一文臣。”
礼部尚书跪下领旨。
皇上接着道：“以老相爷的身份，陪葬皇陵绰绰有余了，只是老王爷给他留了位置，朕便不强求了。”
“皇陵一旦封存不可再启，所以当年老王爷执意不入皇陵。景陵往西十里，有一座孤坟，是一个合葬墓，你们把老相爷葬在那里就行了，老王爷等着他呢。”
我含泪点了点头：“是。”
“不要哭了，谁还没有个要离开的时候，”皇上替我把眼泪擦了，嗓音还是醇厚又温润，“要说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一是咱们大周的疆土，第二就是你。”
“朕有愧于俞英，更有愧于你，这些年来你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朕都知道。朕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成朕的一个儿子了，没有哪个父亲看着儿子受罪而无动于衷的。”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丁一的下场那么惨烈了——有警示李钰的用意，也有替我报仇的意思。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被叫去观刑的是我和李钰，直到如今才想明白。
“传旨，”皇上道，“柳俞英谋逆一案实属冤案，柳氏一门忠肝义胆，舍生取义解国之困，追封柳俞英为忠仁侯，其子存书承其爵位，世代罔替。”
我愣了愣，赶紧后退两步跪下来叩谢皇恩。
头一点地，眼泪就砸下来了。
皇上把目光重新对准了阿恒：“突厥使臣到哪儿了？”
阿恒回道：“由祁风和滕子珺护送，如今已经到兰州了，三日后可抵京。”
皇上的声音更低了，看着阿恒交待道：“这一场仗打得够久了，你比朕更清楚，不止是突厥耗不起了，咱们大周也被拖累得够呛。还有陈楚山躲在暗处虎视眈眈，这一次没能捉住他，这场仗就早晚要打了，俞英帮咱们拖了十多年，剩下的就靠咱们自己了。朕只怕如今边关还不稳定，他会从中作梗，所以突厥那边得尽快安定下来，吐蕃也要严加监视。”
阿恒点点头：“臣知道了。”
“朕本想再多撑一撑，如今看来是不行了……朕一走突厥使臣那边肯定会趁火打劫多提些条件，不是太过分，便稳一稳他们，如果真的触及到底线了，那便打。咱们大周有贤臣良将，地大物博，不受他们威胁。”
皇上说完闷咳了几下，底下一片啜泣声。
皇上咳完了缓了缓，接着道：“韩棠是个能辅政的，朕知道当年告发俞英的事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个疙瘩，这些年来他也一直不肯放过自己，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他抢着干，不想去的地方他争着去。朕也有私心，一直当做没看出来，这些年委屈他了。他留在朝中比在下边有用，把他召回来吧。”
中书令方信和吏部尚书拱手称是。
“玦儿……”皇上轻声道。
李玦赶紧凑上前去：“父皇，儿臣在。”
皇上顿了顿，接着道：“太子李玦，资质平庸，难担宗庙之重，褫夺皇太子位，降为安王，回你的蜀地去吧。”
李玦愣在原地，神情呆滞，半晌后猛地站了起来，近乎咆哮：“事到如今你还能把皇位传给谁？这个来历不明的的杂种还是才五岁的小崽子？！李钰都死了，我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皇上满脸倦意地摆了摆手，徐明吩咐侍卫进来把人拖出去了。都到了大殿外头，李玦的叫骂声还是不绝于耳。
皇上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愈加涣散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朕传位于……”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连外头的哭声都停了，殿里落针可闻。那么虚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到众人耳朵里。
“传位于五皇弟李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崖子慢慢站直了身子，难以置信似的喃喃开口：“皇兄你开什么玩笑，我哪会当什么皇帝？”
皇上像是轻轻笑了笑，“凌道长曾经说过，你是紫微星降世，也只有你能救咱们大周于危难之间……那三道天劫，是上天考验，也是天官赐福，你只要扛过去了，这皇位便是你的了。”
“凌道长是咱们大周的恩人，以后这副担子就是你的了……”
那双眼睛看着凌崖子，又像是看着窗外广袤的天空，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
在一片小声的啜泣声中，景皇后站了起来：“皇上他……龙驭宾天了。”
延合十七年六月初三，皇帝李清驾崩，传位于其弟李祎，次年改元，年号洗尘。

第213章 西南
按照先帝遗愿，国丧并没有大办，皇陵都是现成的，简简单单入土为安，无一人殉葬。
徐明没跟着我们一块回来，而是自愿留在皇陵替先帝守灵。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内总管太监，深入虎穴的河东监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祖宗，如今只是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他那条腿好像更跛了，一瘸一拐隐没在皇陵幽深的行道里。
他这一辈子的称号有许多，但归根结底，一个“忠仆”足以概括。
又安葬完了老相爷，我和阿恒回到苏宅，一方小院还跟离开时一样，却再也看不见窗台上探出头来偷吃木槿花的人了。
阿福叔过来找我，这几天操持下来，他也目之所及地老了几岁，口口声声说着要再照顾老相爷二十年的人，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垂暮老人。
“这是宅子的地契，老爷说他跟你说过，宅子里的书都归你，宅子也一并给你了，交到你手里他放心。”
我愣了愣，才伸手把地契接过来，抬头问道：“那你呢？”
“我有地方去，”阿福叔摆摆手道，“我那个儿子不争气，但也有几亩房产，老早就叫我过去了，是我一直不放心老相爷所以没去。”
我慢慢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补了一句：“这儿永远是您家，您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阿福叔笑着点点头，拿着他那点为数不多的行李慢慢消失在影壁墙后头。
我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第一次觉得偌大一个院子空旷得很，竟然一时间生出了一种何以为家的错觉。
临近堂屋阿恒拉住了我，那里遍布老相爷生活过的痕迹，阿恒应该是怕看见了又伤心，拉着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咱们先在这坐会儿吧。”
我跟着他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一花一草，心生感慨：“以前在牛角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朝廷钦犯，一无所有，一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面对一切。现在想来，原来那些平淡生活的背后竟然有那些多人在替我苦苦撑着。老相爷熬了一年又一年，一直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才肯松下那口气，你说如果当年我没逃走，是不是事情早就结束了？”
阿恒皱了皱眉：“这些关你什么事？事情源头在陈楚山，你也是当年的受害者，你留下来也不见得能起到什么作用。再者说了，你要是不走，那大狗子怎么办？二狗子和小莺儿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被他逗得笑了笑，“你不要夹带私货，你认得我的时候都多大了，有我没我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呢？”阿恒理直气壮，“认识你之前，我只是想跟家里证明自己，就算混进了军队也会因为冒进而丢了性命。认识你就不一样了，我知道你在等着我，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你成就了今天的景少将军，怎么能说有你没你都一样呢？”
我愣了愣，拉起他的手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里却满是老茧。我轻轻抚过他手上的每一道纹路，与他十指交扣，轻轻叹了口气：“你有今天靠的都是自己，我充其量就是吸引着驴往前走的那把稻草。”
阿恒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谁是驴？你竟敢骂我是驴？”
“我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好吧。”我笑了笑，把阿恒的手拉到怀里，感受着那股热劲熨帖在心口处，心里好受了不少。
“先帝在世时，凡事都喜欢叫上我，家宴叫我，避暑也叫我，有危险的地方不让我去，还替我教训丁一给我报仇……我当时想不明白，直到如今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我可能打小就是个白眼狼，小时候我泡温泉昏倒了他守我一夜，转头我就忘了。”我把头轻轻靠在阿恒肩上，“旁人都是天恩难求，恐怕只有我这么混账吧，他把我当成亲儿子对待，我却从来没在他膝前尽过孝。有老便成家，阿恒，我没有家了。”
阿恒偏头在我额角上蹭了蹭，“你还有我。”
直到后院传出来一声狗叫，我俩才慢慢有了动作，阿恒惊喜道：“是将军？”
我点点头，就见阿恒猛地站了起来，飞奔往后院去了。
我也站起来绕过前屋来到后院，看见阿恒正蹲在地上，给一旁兴高采烈的将军解开链子。一挣脱了束缚，将军先是在院子里疯跑了两圈，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一个猛冲扑进了阿恒怀里，尾巴摇得欢快，嘴里汪汪叫着。
被将军那么扑过来，我觉得要是我的话肯定就得被扑倒了，也就是阿恒常年练得下盘稳健，站着纹丝不动接住了将军这一扑，一人一狗抱在一起，像阔别重逢的一对老友。
我站在树下看着他俩，听见阿恒说将军又胖了，大白狗委屈地呜呜直叫，把阿恒和我都逗笑了。
连日来的悲伤情绪被慢慢冲淡了去，我仰头看着天边闲云，被看不见的长风撕得一缕一缕的，再慢慢淹没在广袤苍穹里。
他们走的时候应该是心安的吧，为人一世，他们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到头来回念一生也能问心无愧，最后如一缕青烟一般湮灭于世，乘风归去了。
留下来的人才是最难受的，比方说……凌崖子。
接连几件大事朝廷上下忙得不可开交，闲散了半辈子的云游道长估计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坐在那个九五至尊之位上为天下事拿主意。凌崖子一下了朝就找我抱怨：“你说这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当的，一群人还争来抢去闹得头破血流的。谁愿意当站出来，我让给他。”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身上的皇袍一把扯下来，换上自己卷了边的破道袍，坐没坐相地把自己瘫在了圈椅里。
我慢慢道：“你有种把这话在先帝陵前和凌道长墓前再说一遍。”
凌崖子瞬间就怂了，连声音都压低了不少：“咱小点声说话，别被他俩听了去。”
我跟在他身后直想笑，这俩人就算不在了，对凌崖子也是绝对压制。
礼部侍郎紧跟在凌崖子屁股后头找来了，一上来就是一个大礼，吓得凌崖子赶紧坐直了身子，脸色都快哭了：“又有什么事啊？”
礼部侍郎道：“是关于陛下的登基大典的，礼部拟了几套章程，请陛下过目。”
“你们看着拿主意就是了，”凌崖子又是一脑门官司，“你们跟我说我也不懂，到最后还是得你们自己来，以后这种没意义的客套就别拿来烦我了，我现在忙着呢。”
礼部侍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是……那就礼部先和钦天监订一个日子，再统携鸿胪寺、司设监、尚宝司、教坊司一起商量一套章程，再呈给陛下。”
“行，”凌崖子点了点头：“还有事吗？”
“还有祭天、祭祖、大赦天下等事宜……”礼部侍郎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也等先定好了再启奏陛下？”
“上道，”凌崖子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礼部侍郎爬起来擦着冷汗走了。
凌崖子挥挥手屏退了下人，又示意我坐。我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虽然不忍心看着凌崖子继续焦头烂额，但还是劝道：“你现如今事情多理不顺可以先让他们看着办，但日后这些事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好，权力下放得太多，有些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会反过来骑到主子头上拿捏你。”
“我知道，”凌崖子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那也得等我先弄明白这些事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这宫里我来的次数还不如你多呢，一下子让我全都整明白了也不现实……哎，我倒是有个主意……”
凌崖子的主意就是独愁愁不如众愁愁，把一帮他信得过的人提起来，帮他一块拿主意。
这其中就有我和景策……
我由一个户部的书吏擢升户部侍郎，正四品下，惊呆了一众朝臣。景策更是由刑部直接调进了中书，离拜相仅仅一步之遥。众大臣们眼睁睁瞧着敢怒不敢言，新皇登基的第一道诏令，不经吏部直接宣读，谁敢冒这个大不韪出声反驳。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迎突厥使臣。
突厥果然像众人预料的那般狮子大开口，由原来的臣属变成了和议，之前所说的每年向大周缴纳贡赋、进献牛马都不作数了，反提了一堆要求，包括通关市，也包括大周派公主和亲。
阿恒当场就怒了，差点把那个突厥使臣当堂砍了，一众人拦着这才罢休。但也把那个突厥使臣吓得够呛，连夜要回突厥，被城门郎拦在门口，站在城门内破口大骂，连着几条街都听见了。
当天夜里，西南传回战报，景萧率领的天宝军遭一支不明队伍偷袭，折损过半，景萧下落不明。吐蕃大军压境，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原定计划景萧是战死了，大过年的，就先不死人了，快夸我～

第214章 出征
我和阿恒大半夜被从床上薅起来，起床穿衣裳出门也就几个弹指的功夫。出门发现二狗子也被吵醒了，披着衣裳站在房门前四下张望，着急问道：“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了看阿恒，一双眸子通红，看着颇为吓人，回过头来对二狗子道：“西南那边出事了，我们进宫一趟。”
二狗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目光扫到了小莺儿的卧房，这小丫头睡的比谁都踏实，那么大的敲门声也没能把她惊醒了。我站着怔了一会儿，回头在二狗子肩上拍了拍，“你去把小莺儿叫起来，收拾行李，等天亮城门一开就走。”
二狗子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又问：“西南出事跟小莺儿有什么关系？”
“但愿是我想多了，”我看了看二狗子，安抚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你们就当出去散散心，行踪谁也不要透露，也不要给我来信，等事情安定下来了我有办法找到你们。”
时间不等人，门口还有宫里来的马车候着，我也来不及再交代什么，好在二狗子够机灵，没再多问什么，轻轻点了下头，“……好。”
上了马车阿恒才问我：“你是怕他们会对突厥使臣妥协。”
我拉起阿恒的手，冰凉一片，握在手心里替他暖着，道：“这个突厥使臣来的时机太巧了，我总觉得是有备而来，我有点担心他们是提前就知道这个时候西南会出事，借此过来狮子大开口的。”
阿恒点了点头，忿忿道：“早知如此，当初在漠北就不该听他们什么求和的屁话，直接打过去就行了。”
我无奈笑了笑：“要不是真的负担不起了，你觉得先帝会答应他们求和的请求吗？”
赶到紫宸殿的时候好些人已经到了，阿恒越过众人来到御前，简单见了礼，直接问道：“什么叫景萧下落不明？我大哥怎么了？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凌崖子挥挥手，一旁的宦官把军报呈上来给阿恒，我和阿恒一目十行看完了，景策解释道：“据来送信的士兵说，偷袭他们的是一队黑甲兵，直接趁入夜偷袭帅府，等天宝军来援，冲进了帅府，大哥和安硕都不见了。”
安硕就是阿恒说过的那个小侄子，如果是他俩同时不见了，我更倾向于是景家大哥为了保护儿子而不得已藏了起来，因为如果是他俩同时被敌军控制住了，必定会亮出来让我方军心大乱，而不是这么一个下落不明的结果。
景策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现如今下落不明是最好的结果，当务之急是找到大哥，稳住天宝军，他在西南待了十多年，吐蕃什么情况没有比他更了解的，真打起来还得靠他。”
阿恒点点头：“我去一趟吧，这封战报送过来路上已经走了两天，那边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我去找大哥，也能稳军心。”
我皱眉拉了阿恒一把，景策也立即说不行，“这边还有一个突厥使臣呢，你在这他还有个忌惮，你要是也走了，他就知道咱们大周没人了，会越发提些无理的要求。西南这场仗看来一定得打了，突厥不能再乱了。”
阿恒还想“可是”，凌崖子发话了：“阿恒不能走，换个人去。”
大殿里沉寂了片刻，众所周知，连年战乱，大周如今能带兵的都在边关，要从西北调人去西南，单是调令传达就得好几天，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只怕等不到人过去吐蕃就得打过来了。而且要去接管的是天宝军，这只队伍之前的主帅是景行止，景行止去了漠北后景萧接手，这时候最能安抚军心的当属景家人，但景行止被突厥拴在漠北走不开，阿恒又得制衡这个突厥使臣，这个时候还有谁能用？
在一片寂静中，景策垂眸道：“我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阿恒皱眉反驳：“二哥，你一个文臣……”
“谁说带兵打仗的一定得是武将？”景策轻轻笑了笑，道，“而且我读的兵书又不比你们少，功夫也不比你们差，凭什么去不得。”
景策在阿恒肩上拍了拍：“咱们景家人，哪个都是能上马的。”
阿恒的眼眶又红了，眼底一条猩红的血线，唇抿得死紧，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景策冲着凌崖子行了一个武将的抱拳礼：“皇上，臣请命。”
凌崖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反驳了，终于是点了头：“准奏。”
景策领了命，天一亮就要走。剩下的人还要商议突厥使臣那边的事，我和阿恒只能把他送到殿门外，我皱眉道：“没曾想事情这么突然，韩大人再有两天就回来了……”
景策的神色有一瞬间恍惚，片刻后无奈笑了：“之前是我在京中等他，如今换他等我了。这样也好，也让他尝尝焦心的滋味。”
“别说这些丧气话，”阿恒道，“你去了之后把大哥找到就赶紧回来，这里也离不开你。”
景策笑了笑，给阿恒掸了掸衣裳上的褶子，“咱们的阿恒长大了，也能独挡一面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阿恒皱眉还欲说什么，被景策打断了：“好了，事出紧急，我还得回去跟娘和二娘说一声，她们也都急坏了。”
我提醒道：“那些黑甲兵很有可能是陈楚山的人，当初杨鸿飞说过陈楚山手上有一支军队，咱们都没见过，上次骊山行宫献王叛乱，也没看见那支队伍，这件事背后的推手很有可能就是陈楚山。”
最后冲人拱了拱手：“二哥，战无不胜。”
“好，借你吉言，”景策笑道，“替我转告阿棠，再见之时，便是天下太平之日。”
我点了点头：“好。”
景策径直步下龙尾道，背着我们摆了摆手，挺直的腰身慢慢隐没在夜色深处。
回到殿内，议的正好是突厥议和的事，中书令方信道已经派人先把突厥使臣护送回驿馆了，但是明天早朝只怕就得给个说法了，突厥那边拖得太久恐生变故。
方信小心翼翼道：“要不，先答应他们的请求，等西南那边安定了，大周休养生息几年，国力上来了还是咱们说了算。”
凌崖子皱着眉头看了看阿恒：“你怎么看。”
阿恒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替他道：“突厥借这个时候来议和本来就是别有用心，就算真的答应他们了，等他们拿了好处只怕也还会反悔。”
“小侯爷，”户部尚书叫我，送上来一本账册：“真的打不起了，这是户部今年的开支明细，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这个账本一直都是在户部尚书手里，我如今虽然升了侍郎，却一直没见过。接过来摊开送至御前，凌崖子过目之后摆了摆手，其他人才围上去看了一眼，看到上头的数字所有人都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样？”我眉心狠狠皱了下，“我记得去年年底韩大人不是刚从江南送回来一笔银子吗？”
户部尚书直接跪了下来，开始跟我们倒苦水：“连年打仗，户部亏空已久，那点银子还不够补窟窿的……原以为仗终于打完了，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没想到突厥这边好不容易求和了，吐蕃那边又乱了……”
凌崖子估计脑袋又大了，撑着额角问：“这些情况先帝知道吗？”
户部尚书声音已然带了哭腔：“这些年来都是陛下拿他的私库来贴户部的窟窿，已经好几年没修缮宫殿，新添衣裳了……”
阿恒使劲攥了攥拳，“他从没短过西北一分一厘的军饷。”
底下一片啜泣之声，我哑着嗓子问：“突厥使臣又提了什么要求？”
方信道：“增加了一些金银器、丝绸和茶叶的数量，但他们也会回赠给咱们牛马，再有让咱们开通关市，还有就是……派公主和亲。”
凌崖子抬头去问一旁的大太监：“咱们还有未出阁的公主吗？”
新上任的内侍监大太监回道：“咱们就一位怡宁公主，嫁的是淮阴侯，现如今小世子都满周岁了。”
众人：“……”
方信道：“倒也有宗室子女封为公主，代嫁的先例。”
大殿上又是一静，不知道是谁在背人处小声道：“我记得先帝在位时很是疼爱一个女孩，前往骊山行宫避暑时还带上了她。”
我心里猛地一紧。
作者有话说：
没有死人哦～

第215章 和亲
“放你娘的狗屁！”
我回过头去，看见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拽着角落里一个文官拳打脚踢，那个文官一看就不是大狗子的对手，围着根红柱子抱头鼠窜，额头上已经见了血。
大狗子边追边骂：“那是我妹妹！我看谁敢动她？！”
我皱了皱眉，阿恒也压着嗓子喝道：“大狗子，过来！”
大狗子这才不情不愿住了手，一来到我俩面前，眼眶瞬间就红了，“玉哥儿，他们想让小莺儿去和亲……”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才止住周身的颤抖，阿恒把大狗子拉到身后，瞪着那个文官道：“现如今的突厥可汗阿史那从恩已经四十多岁了，小莺儿才十三，你觉得合适吗？”
那个文官躲在柱子后头气还没倒匀，一身狼狈，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中书令方信低着头道：“前有昭君出塞，后有文成公主入藏，去和亲的公主们哪一个不是妙龄年纪，哪一个不是为了平息战乱、为国分忧？”
我这才看出来这个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冷冷回道：“又有哪一个能善终？”
方信愣了一下，沉声道：“如今国难当前，岂可在意个人得失？我若是有年龄合适的女儿，定当义不容辞。”
“我记得方相有一个刚刚弱冠的儿子吧？”我斜睨了他一眼，“如今景二哥还没走，让他跟着去西南建功立业如何？”
方信：“……”
紫宸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夜风穿堂而过，明明还是夏天，我却无端觉得冷了。
最后方信咬了咬牙：“我让我儿子去西南，你就答应让那个小女孩去和亲是吗？”
大狗子使劲攥着我的腕子，一手冷汗。
我摇了摇头：“不是。”
“……”方信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那也是晚来得子，平生就那一个儿子，你不是要公平吗？一命换一命，我用我儿子的命换那个小女孩的命，换大周的国运还不行吗？”
“公平吗？”我看着他问道，“你儿子平定西南，几年后回来是风光煊赫的大将军，成家立业两不耽误。可小莺儿呢？她却被一辈子困在漠北草原上了。”
方信猛咳起来，后撅了两步，被身后一帮大臣及时接住了。方信气得两眼直瞪，指着我怒骂：“你当真是柳相的儿子吗？柳相当年舍弃全家性命救国难，你对得起你爹的名号吗？！”
我垂眸冷冷看着他：“到最后不过落了孤坟一座，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方信两腿一蹬，瞪着房顶上的椽子大口喘气，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了。
“行了，”凌崖子出声打破僵局，“小莺儿确实太小了，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吗？”
一帮人面面相觑片刻，有人出声道：“现如今一下要拿出一个人选来确实不容易，而且突厥使臣步步紧逼，拖不得了呀。”
凌崖子摸索着食指指骨沉默了片刻，最后道：“这件事咱们这些人说了都不算，你们回去把事情跟小莺儿商量一下，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死寂，阿恒和大狗子都不说话，我看着车厢外的夜色出神。马车晃晃悠悠拐进了长乐坊，直到阿恒的手搭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我才慢慢回神。
大狗子问：“凌……皇上他说让小莺儿自己拿主意，信得过吗？”
“凌崖子我信得过，但方信那些人我信不过，所以就算凌崖子说了让小莺儿自己拿主意，方信那帮人也不会松口，”我看着阿恒道：“不能让小莺儿去和亲。”
阿恒点了点头：“不等天亮了，回去就让小莺儿赶紧走，我想办法把她送出城去。”
大狗子也道：“今晚春明门守门的是我的人，我可以把人调开把小莺儿送出去。”
我无奈一笑：“这样一来，咱们一家子又得成钦犯了。”
“当钦犯挺好的，”大狗子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咱们再去找一个跟牛角山一样的地方，管他什么西南西北，再也不回来了。”
阿恒在大狗子头上摸了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心里却细微地抽了抽，我知道就算所有人都走了，阿恒也不可能丢下他的兵做一个逃兵，更何况他的父亲、兄长们都在战场上，他再也不是当年一气之下就能愤而出走的小少爷了。
马车一拐进巷子，我眼前有火光一跳，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怎么回事？”大狗子也道，“怎么这么多人？”
只见原本安静空旷的巷子里站满了人，火光照亮了整条巷子。马车好不容易才进到巷子里，阿恒从马车上跳下来，喝道：“什么人，敢包围相府，你们不想活了吗？”
人群里有个头头模样的人凑上前来：“少将军息怒，小人是方相爷家里的管家，这都是府上的府兵，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包围相府，而是过来保护柳莺儿姑娘的。”
“用得着你来保护？”阿恒一把拽起那人的襟领，那人当即就吐了舌头。
我从后面拉了阿恒一把，“小莺儿要紧。”
阿恒这才松手，恶狠狠瞪着那个管家，眼里凶光毕露，我没见过这样子的阿恒，好像下一瞬就能挥刀斩下这人的首级：“给我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个管家被吓得怔在原地，连带着一帮堵门口的都往后退，我们这才进了门，院门一关，把外头的彤彤火光都隔绝了去。
二狗子正站在院子里等着我们，一见我回来立马迎上来：“玉哥儿，你一走他们就围上来了，我们没走成。”
我就知道那帮文臣早有预谋，什么商量突厥议和，根本就是早就做好了打算，要用小莺儿去换他们的和平大梦。
我点点头：“小莺儿呢？”
二狗子指了指身后：“在屋里。”
我快走了几步，进屋前又站住了，吸了口气压了压身上的火气，这才推门进去。
小莺儿坐在凳子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趴在桌上打哈欠，看见我们才又站了起来：“玉哥儿，怎么回事，外面来了好多人。”
我看着这小丫头出落得婷婷玉立的样子，头发还没梳，一头乌发像缎子似的披在身后，谁能想到她以前是个癞痢头，头顶那一圈险些不长头发了。
我眼眶一酸，心想不长头发了也好，他们总不能让一个秃头公主去和亲吧。
小莺儿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他们是来抓咱们的吗？”
“我看谁敢！”大狗子当即喊道。
小莺儿一脸嫌弃：“你别嚷嚷，大半夜的让你吵得耳朵疼。”
大狗子难得没跟她犟，悻悻住了嘴。
二狗子看着我们一副想说什么、当着小莺儿的面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回头冲小莺儿道：“你不是嚷着喝梨汤吗？走，我给你做去。”
小莺儿愣了愣：“现在？”
“对啊，反正也睡不着了。”
小莺儿犹犹豫豫，走两步又停下来看看，都跨出门口了又收回脚，看着我问：“玉哥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跟我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
我替小莺儿把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一股酸涩汹涌而上，我咬着后槽牙才忍过去，轻轻开口：“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常许的那个愿望吗？”
“记得啊，”小丫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咱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是，”我冲人笑了笑，“我有办法让咱们永远不分开了。”
我扳着小莺儿的肩膀，弯下腰，看着她那双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她说：“我娶了你吧。”
“……”小莺儿愣在原地，其他人也呆立原地，房间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小莺儿最后做了个半哭不笑的表情出来：“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啊？”
实际上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道：“以前总说要给你找个好人家……但是你嫁人了还是要离开我们，你要想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只能是这个办法……我以前是个朝廷钦犯，给不了你什么，现如今也算是清白了，以后不管富贵也好，贫穷也罢，只要有我一口吃的肯定先给你。”
小莺儿怔怔开口：“那阿恒哥哥怎么办？”
阿恒在后头死死盯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却不敢回头。他有他要坚持的东西，我也有我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这三个孩子，拼了命也不能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我们再想想办法，”阿恒从后面抱住我，我才知道我整个人都在抖，“凌崖子说了让小莺儿自己拿主意，也不见得就会食言。”
我挣开他：“他现在是皇上，得考虑他的万千臣民，如果真的无人可选了，你觉得他会拒绝突厥使臣还是牺牲小莺儿？”
“来不及了，”我拉过小莺儿，“咱们现在就拜堂成亲，礼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柳存书！你这是欺君之罪！”阿恒从后头拉我，又被我使劲甩开，力气用过了头被晃了一下子，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阿恒更是一股脑就扑过来，跪在地上问我怎么样。
我其实没觉得有多疼，也可能是其他地方的疼替代了尾椎上的疼。我只觉得心口上像被豁了一条大口子，呼呼往里灌风，挡也挡不住，捂也捂不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这身份不合适，小莺儿把你当亲哥哥对待，你让她怎么一下子转变过来，”阿恒把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咬着牙道，“既然你执意要成一家人，那这样，我来娶她。”
小莺儿：“？”
我回头看着阿恒，听见他慢慢说道：“我现在比你有用，他们还得留着我打仗，我娶了她那帮人即便不同意，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二狗子低着头抿了抿唇：“要不还是我来吧，你俩……都不合适。”
小莺儿：“……”
“你不要你那个蓁蓁了吗？”大狗子一拍胸脯，“还是我最合适，我既没有喜欢的人，又是皇子，他们都不敢动我。”
小莺儿：“……你们到底要干嘛？我是嫁不出去了吗？”
“莺儿……”我由阿恒扶着从地上站起来，“他们想让你去和突厥和亲。”
小莺儿站在原地，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看了看这屋里的人，一家人倒是好些年没这么齐全了，明明不是血亲，却又胜似血亲，我低下头来，对小莺儿道：“你从这些人里挑一个吧，无论是谁，今后一定都会对你好，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阿恒：没成想我平生最大的情敌竟是小莺儿。

第216章 长平
小莺儿看着像是吓傻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勉强扯了个笑出来，“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我跟她对视，看着她道：“你那么聪明伶俐，怎么会不明白呢？选一个人吧，天快亮了，你礼成了我就进宫面圣。”
小莺儿一行眼泪吧嗒落了下来，一张小脸很快就被打湿了，“可你们都是我哥哥啊，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们成亲……为什么是我啊？”
是啊，为什么是她呢……就因为我带着她进了几次宫？因为皇上跟她说了几次话？
可是为什么皇上每次让我进宫的时候都让带上她呢？为什么要点名吃她做的果子？为什么要当着众臣的面送她一颗荔枝？
他是大周最好的棋手，走一步，看十步，他明知道突厥要议和，明知道大周没有合适公主，却在这个时候对小莺儿关爱有加。
归根结底，小莺儿是一个捡来的孩子，不涉及各方势力，以最少的成本谋取最大的利益，这才是帝王之术，是为君之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看了看窗外，黎明破晓，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在一片深蓝色的夜幕里被勾出轮廓，我催促道：“莺儿，选吧。”
小莺儿纠结地看着我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连哭都忘了。
刚要开口，突然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眉心一跳，猛地回过头去。
那两扇木板上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不紧不慢，却敲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慌。
门外的人开口了：“小侯爷，请开门，奴才是延合皇后宫里的。”
阿恒和我对视一眼：“是姑姑？”
景皇后自先帝驾崩后便请移居西宫，把清宁宫让了出来，以延合皇后自称。
阿恒征求我的意见：“要不要开门？”
我抿了抿唇：“我现在除了咱们这些人，谁都信不过。”
阿恒点点头，“那就不开。”
敲门声还在继续，大有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意思。小莺儿被这敲门声扰得乱了心神，已经慌了：“玉哥儿，我不知道怎么选，要不……你给我选一个吧？”
我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我吧。”
阿恒立即道：“不行！”
小莺儿也直摇头，我接着问：“那大狗子？”
小莺儿还是摇头。
我看了看阿恒，心里抽了一抽：“那阿恒哥哥呢？”
小莺儿依然再摇头，最后二狗子无奈笑了：“看来小莺儿还是最喜欢我。”
无奈小莺儿还是摇头，哭着道：“我谁都不选，玉哥儿……我心里有人了。”
我又岂不知道，当年山上捡的那个异族小孩，小莺儿心里一直有他。可如今我上哪儿给她找去？
众人都顾不上吃惊了，阿恒道：“要不先让那个太监进来，说不定我姑姑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了想，也只好点了点头。
阿恒去开门，不一会儿领了一个太监进来，那太监见了我略一施礼，道明来意：“小侯爷，延合皇后娘娘想见见莺儿姑娘。”
我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不行，现在小莺儿必须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带她走。”
“皇后娘娘不会害她的，”那太监一脸真情实意道，“现如今你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我冷眼打量着那个太监，指尖却在掌心里掐出一道血痕来，正在僵持之际，小莺儿开了口：“玉哥儿，我想去。”
我回头，看见小莺儿小心翼翼看着我，脸上的泪还没擦干，但眼神是坚定的。
阿恒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去看看也好，万一真有办法呢，我跟你一块去。”
我咬着牙想了下，慢慢点了点头。临走又让二狗子去帮我准备了些东西，送到宫门交给大狗子。
我和阿恒领着小莺儿一起去到景皇后如今的住处，到门口了却被拦在了门外，景皇后只让小莺儿一个人进去。
我把小莺儿拉过来再三嘱咐：“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玉哥儿有办法，一定能把你留下来。”
小莺儿乖巧地点点头，由先前那个太监领着进了门。
眼瞅着到了早朝时辰小莺儿还没出来，大狗子倒是来了，手里提着一件大红喜袍，迎着彤彤升起的日头冲着我们跑过来。
来到跟前，大狗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狗子砸坏了裁缝铺一扇门才买到的，人被裁缝铺子扣下了，我还得去赎他。”
我接过喜袍，脱下官服，把喜袍穿在里头，对阿恒道：“一会儿如果他们当堂强迫小莺儿和亲，就说昨晚我们已经礼成了。”
阿恒眉头紧蹙，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以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轻轻包裹住我的手，“不怕，有什么咱们一起担着。”
朝阳升起，百官上朝。含元殿里皇上还没到，只有文武大臣们三五一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和阿恒一进来大殿上瞬间没了声音。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昨晚熬了个大夜，眼底一片乌青，也有些是昨晚没在场的，但不管是谁，现如今都用一副好奇又谨慎的目光打量着我俩。
方信站在最前头，冲着我点了点头：“犬子今天早上已经跟着景家老二一块走了。”
我目不斜视看着殿上龙椅：“这与我并不相干。”
方信也回过头去：“我没有要要挟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说的对，国难当前，他本该尽一份力。我已经跟景策嘱咐过了，不必给他优待，就拿他当个马前卒使唤就行，战场上生死有命，既然别人家的孩子死得，我们家的孩子也死得。”
一帮群臣围上来：“方相高义。”
我和阿恒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了地方，阿恒在我耳边小声道：“不用理他们，他要用儿子搏一个虚名，让他去就是了，这些都与你无关。”
我知道阿恒是怕我心里难受，冲人笑了笑：“小人我认了，罪臣我也认了，可我就是不能让小莺儿去和亲。”
凌崖子打着哈欠从后殿出来，往龙椅上一坐给众人平身，开口道：“昨晚的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突厥使臣如今正在鸿胪寺等着，要一个答复，咱们就来商量商量这个事到底怎么办。”
凌崖子看着我问：“小莺儿怎么说？”
我平静道：“她不愿意。”
凌崖子啧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不愿意就算了，还有别的办法没，咱们是换个人呀，还是打呀？”
方信领头，带着满朝大臣跪了一地：“皇上三思！”
“你们这……”凌崖子有些为难道，“先帝不是说过吗，他们要是提的要求太过分了，那就打，大不了再过几年苦日子嘛。你们看看这皇宫里有什么拆拆捡捡能用的没，都拿去换成银子，先供前方打仗。”
方信长拜不起：“请皇上想想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三餐不继，河南道已经因为难民问题闹了好几场民变了，再打下去，不用外族人打进来，咱们自己人就先打起来了。”
凌崖子撑着额角：“那人家不愿意，你也不能硬逼着人家去吧？”
方信转过头来冲着我跪下：“请小侯爷为天下苍生考虑。”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一起山呼：“请小侯爷为天下苍生考虑。”
我只觉得血气上涌，指尖抖得不行，耳朵里蜂鸣一声，我看见阿恒在大声怒斥着什么，也看见有人在反驳，凌崖子在皱着眉头劝说，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刚要开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玉哥儿！”阿恒飞扑过来接住了我。
我身上一阵阵发寒，一下子好像回了寒冬腊月里，不，比寒冬腊月还要冷，像是在白水城的地牢里，带着冰碴的水直窜进口鼻，沁得肺管子生疼。
好像都出现幻觉了，我看到小莺儿就站在大殿门口，由景皇后领着，静静看着这一帮朝臣，也静静看着我。
景皇后领着小莺儿一步步上前，站在大殿正中，出声道：“都看看吧，这就是你们逼着去和亲的女孩。”
小莺儿被众人的目光围视着，有点不知所措，我想把小莺儿拉回身边，那些眼神恶狠狠的、赤裸裸的，好像要就地把她撕碎了。
“我刚已经问过她了，她说不愿去，”景皇后回头在小莺儿肩上拍了拍，“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不会有人把一个朝代的兴衰归咎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头上，他们如果把你挡在前头，那是他们的怯懦，是大周朝的怯懦，而咱们大周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就从来没对外人怯懦过。”
景皇后冲凌崖子抱拳：“我们景家人只知道正面迎敌，景云韶愿请战，战必胜，攻必取！”
大殿之上阒无人声。
曾经驰骋疆场的女将军被这深宫困了将近二十年，可后宫的明争暗斗没有磨灭她的血性，她是真正母仪天下的大周皇后。
阿恒上前一步道：“景朔请战。”
我也冲上行了个抱拳礼：“柳存书请战。”
凌崖子点了点头，刚要开口，突然一个清脆伶俐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你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公主？”
我回过头来眉心一皱：“小莺儿！”
只听小莺儿继续道：“公主需要会唱歌跳舞吗？可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洗衣裳做饭，书读的也不好，会不会丢了咱们大周的脸面？”
方信一把拉住了小莺儿的腕子：“你说什么？你愿意去和亲了？”
“你放开她！”阿恒上前把小莺儿从方信手里夺过来，拦在身后，对小莺儿道：“你不要害怕，我和玉哥儿会有办法的。”
小莺儿只是看着阿恒问：“是不是我去了就不用打仗了？”
阿恒紧紧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的，”我把小莺儿拉过来，扳着她的肩膀道：“你去不去这场仗都得打……”
“玉哥儿你不要骗我了，我刚刚都听到了，”小莺儿低着头轻声道，“我不想再打仗了，就让我去吧。”
我胸口里一根骨头好像被抽走了。
凌崖子又问了一遍：“小莺儿，你想好了，答应了可就不能改了。”
小莺儿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凌崖子垂眸片刻，慢慢站了起来：“封柳莺儿为长平公主，小莺儿，我替大周谢谢你。”
群臣全都跪下，冲小莺儿叩首：“谢长平公主。”
作者有话说：
小莺儿：公主需要会唱歌跳舞吗？
玉哥儿：当然了，你参考一下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
小莺儿：那我不去了。

第217章 送嫁
我在紫宸殿外跪了一天，凌崖子也没见我。
最后是怎么走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睁眼时天已经黑了，阿恒背着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头顶星辰璀璨，却依旧照不清前路。
“阿恒，”我叫了他一声，“我好疼啊，心里疼。”
以前在牛角山的时候山上有一种鸟，特别看重自己的孩子，如果它的孩子丢了，它就会不吃不喝，漫山遍野地啼叫，声音凄厉，能令听者落泪。如果到最后它还是找不到它的孩子，就会一直啼到泣血而亡。
以前我在山里听见这种鸟叫还会觉得可笑，它有那么多孩子，少个一个两个的又有什么区别，要都这么死去活来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可是如今我突然能理解它了。
一个都不能少，每个都是心头上的一块肉，活生生从心上剜走一大块肉，怎么能不疼呢？
“快到家了……”阿恒咬着牙道，“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我的家在牛角山，”我看着天边那颗玉恒星道，“在北斗七星的最后一颗星星底下，有一间破庙……门口有三棵树，从东边开始数，第一棵是杏树，捡到大狗子的那年栽的，第二棵是李树，捡到二狗子的那年栽的，第三棵是桃树，捡到小莺儿的那年栽的……树下埋了一坛女儿红，要等她出嫁的那天挖出来喝……”
“别说了……”
“她十五岁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上门说媒的都排到了村口的大柳树那里……要嫁的人是她自己选的，不比那些高门大户，但胜在老实本分对她好……出嫁当天哥哥们给她送嫁，十里红妆从家门口一直铺到夫家，小莺儿抱着我们又哭又笑，哭花了妆容，差点误了吉时。”
“玉哥儿，你别说了……”
“她还那么小，她知道她这一走就回不来了吗？她在那么远的地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想家了怎么办啊？”
我把头埋在阿恒肩上，狠狠咬着他肩上的一块肉，咬得满嘴的血腥味，阿恒都没有吭一声。
“阿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捅出来，“你这些年都干什么了？你为什么没把他们都杀光了？”
阿恒脚步顿了顿，仰着头缓了一会儿，才得以继续往前走。
“是，我应该再努力一些的，挥刀再快一些，冲得再往前一些，杀的人再多一些，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了……”
我想说不是的，想说这些不是你的错，可到底是抿紧了唇，把到嘴边的话合着血腥味咽了下去。
阿恒抽了抽鼻子，借着月光，我看见了阿恒满脸的湿痕。
回到家，大狗子和二狗子还坐在门口等着我们，一看见我俩立马围了上来，急着问：“小莺儿呢？”
阿恒沉默不语地背着我进了门，二狗子最先反应过来，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狗子愣了愣，当即就要往外跑。
“回来！”阿恒怒喝了一声，“你去哪儿？！”
“我去找皇上，把小莺儿要回来！”大狗子大步往前，“我拼上我这条命也要把小莺儿带回来，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我在阿恒肩上拍了拍，阿恒把我放下来，我冲着那个不要命的背影唤了一声：“大狗子，别去了。”
“咱们一家人，一个也不能再少了。”
小莺儿以皇后嫡女的身份从景皇后宫里出嫁，整个皇宫里都张灯结彩，却鲜少有人语笑声。
中原女子十五岁行及笄之礼，小莺儿年纪不够，所以虚报两岁。笄礼本该由年长有德的老妇人来，但小莺儿执意让我来——她从小到大的辫子都是我给梳的。
我挽过她的一缕青丝，冰凉顺滑，缠绕在手心里，绾成一个髻。以笄束之，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支钗头簪着桃花的金钗，斜插入髻，最后给她加以钗冠。
我轻轻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小莺儿对着镜子打量片刻，笑着问我：“玉哥儿，好看吗？”
“好看，”我点头笑笑，“咱们莺儿打小就好看。”
再穿上敞袖长裙，裙子上用金线纹着并蒂莲的图样。小莺儿步步生莲地从屏风后出来，从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一下子变成了娉婷的大家闺秀，大狗子、二狗子眼神都看呆了。
小莺儿一跺脚：“还愣着干嘛？快夸我啊。”
大狗子愣了半晌，总算张了张口：“好看……”
“就知道你肚子里都是稻草，”小莺儿不再理他，转头对着二狗子问：“二哥，你来。”
岂料二狗子也卡了壳，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好看。”
“二哥你也太敷衍了吧？”小莺儿嘟着嘴瞪他，随后又嘻嘻笑道：“跟你的蓁蓁比如何？”
二狗子毫不犹豫道：“你好看，普天之下，小莺儿最好看。”
“这还差不多。”小莺儿笑着笑着就转过头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压抑着。
一旁的老嬷嬷上前一步，摊平了手冲我道：“剩下的让奴才来吧，别耽误了时辰。”
我看了看手里的木梳，慢慢交到了老嬷嬷手上。
满头钗冠全都卸下，换成了一套凤冠，小莺儿唯独保留了那支金钗，插在最显眼的地方。长裙换成了大红喜服，吉时已到，从宣阳宫出嫁，凌崖子和景皇后亲自送她出了丹凤门。
饮尽三杯酒，一敬天地仁厚，佑大周子民，二敬君王长福，四海归平，三敬她自己，前路无风雪，长乐岁安平。
临行时，凌崖子送给了小莺儿一张符。还是皱皱巴巴的样子，周围都卷了毛边，凌崖子道：“这张符是我师兄画的，趋吉避凶的，你带在身上，师兄的福念会保佑你的。”
小莺儿接过来攥在手里，冲凌崖子行了个万福礼：“谢皇上。”
送嫁的马车前有四匹高头大马，我和阿恒、大狗子、二狗子一人一匹，大狗子冲着身后的马车喊道：“小莺儿，别怕，哥哥们给你送嫁！”
一条朱雀大街上站满了人，目送小莺儿出城，山呼：“谢长平公主。”
一直到出了城人才少了一些，京畿的长亭外却站着个熟人。
燕姐姐领着她店里几个伙计站在官道旁，手上提着几个食盒，看见我们直招手。阿恒挥了挥手把他们放进来，燕姐姐他们把手里几个盒子全堆上了马车。
“都是小莺儿最爱吃的果子，留着路上吃，再有什么想吃的就给我来信，我去做给你吃。”燕姐姐越说越收不住，慢慢哽咽起来：“小莺儿啊，你才多大啊……天杀的突厥，为什么要让咱们小莺儿去和亲啊……”
怕耽误了时辰，队伍不敢久留，燕姐姐追着小莺儿的马车又走了好几里，方才停了下来，弯下腰在路边泣不成声。
送亲的队伍走了一个月才出了关，一开始路上还有说有笑的，越往后队伍里就越沉默，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见小莺儿露头。
沿途的景色从葱葱郁郁变得满目枯黄，再到瀚海黄沙，走一天也不带变一变的。
长河落日，一片金黄铺满了整片沙漠，队伍刚刚扎营住下，从天边夕阳下却泛起一阵烟尘。
阿恒立即率领队伍戒备，我和大狗子二狗子守在小莺儿马车旁。那支队伍来的很快，几乎是转眼的功夫就来到近处，为首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纯黑色大马，腰间挂着一柄圆月弯刀，脸上带着一副银质面具，看不清样貌，但那双眼睛从面具后头露出来，眼神锋利，像狼。
带路的突厥使臣认出来人单膝跪下，行了一个他们这边的礼，“臣胡弗见过右贤王殿下。”
又回过头来冲我们解释：“这是我们可汗的弟弟。”
阿恒冲人自报了身份，却没有放松戒备。那个右贤王把马鞭往后一扔，翻身下马，我这才看出来这人身形奇高，甚至比阿恒还要高半个头，但腰身劲瘦，年纪应该不大。
“我奉皇兄可汗之命前来迎接大周使臣和公主，”那个人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话，目光扫过马车时稍微顿了顿，再欲上前便被阿恒拦下了，“不得放肆！”
那人一点要止步的意思都没有，“我看看我未来嫂嫂。”
我冲他道：“按照我们汉人传统，新娘子的盖头只有夫君才能揭。”
那人继续上前：“我们突厥没有这个传统。”
阿恒长枪一横，我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那人腰间的弯刀便抽了出来，直冲着阿恒咽喉而去。
阿恒也不回挡，长枪凌厉一甩，赶在刀锋到自己咽喉之前把枪头也对准了那人的喉咙。
双方剑拔弩张，却又一时间僵立住了。
最后还是那个人率先收了刀，“我见过你，你杀过我们不少兄弟。”
阿恒：“我没见过你。”
“无名小卒，不值得景将军记挂，”弯刀回鞘，那人道：“既然议和了，便不会再打仗了，以后也没有机会跟景将军在战场上切磋了。”
阿恒这才收了兵器。
趁着众人松了防备，那人却一跃而起，阿恒反应已经够快了，长枪从掌心蹿出，那人却不闪不避，登上马车，弯刀一划，大红的帘布随风而去。
“小莺儿！”大狗子惊呼一声。
“住手，”阿恒的枪头抵在那人的后心上，“再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
那人却好像全然没听见，弯刀刀尖轻挑起盖头一角，对着里面的人笑了：“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阿蛮：听说大家最近都挺惦记我，也惦记我媳妇……都杀了吧。

第218章 夜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刀尖离着小莺儿的眼睛也就几寸的距离，小莺儿瞪大了一双眼，眼里带着刀尖的寒光。
下一瞬，她却突然伸手，握住了那人脸上的银质面具。
轻轻一拉，那个人任由小莺儿把他脸上的面具褪了去，露出一张年轻且棱角分明的脸。
狂风卷起黄沙，我轻轻眯了眯眼，只听见小莺儿说出了跟他一样的话：“果然是你。”
等风沙散去，我也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当初在牛角山被我和大狗子小莺儿捡回家的那个孩子，那个小莺儿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阿蛮。
阿蛮收了刀，跳下马车，冲众人抱了抱拳：“得罪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你……”大狗子追了两步，被阿恒拦下了。
小莺儿趴在车门上一直看着阿蛮走远了才问我：“玉哥儿，阿蛮不记得咱们了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怎么还会冒死上车确认。
小莺儿接着问：“那他怎么不理咱们了？”
我无奈在小莺儿肩上拍了拍。我大概是理解他的，相隔多年，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当年许诺一定会回去找她的人如今变成了她的小叔，他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面对她。
阿蛮他们在距离我们几丈远的地方安营扎寨，起锅烧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吃饭的时候小莺儿一直看着那边的方向，阿蛮露过几次头，但一直没往这边看。
一直等到那边营帐都安静下来了，小莺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轻轻问我：“咱们还有多久能到突厥主城啊？”
阿恒从外头巡检完回来，回她：“明天就能到了。”
小莺儿有些恹恹地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回复了一句：“哦。”
把小莺儿送回她自己的营帐，一直守着她睡着了我才离开。最后一夜了，阿恒执意要守夜，我本想陪着他，跟他讲了一些我们捡到阿蛮时候的事，也不知道讲到哪里的时候就撑不住了，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睡到半梦半醒间，被阿恒推醒了，小声趴在我身边道：“外面有人。”
我一下子清醒了，侧耳听了一会却没听见什么动静，冲阿恒摇了摇头。
阿恒道：“我出去看看。”
我想了想，别无他法，只好点了点头，“小心点。”
阿恒出去后我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防身，想了想又把衣裳穿好了，在营帐里踱步几圈，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刚喝两口，阿恒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还用黑纱蒙着面，但一看见那双眼睛我就知道是谁了。
阿恒冲我扬了扬下巴：“他说要见你。”
那个黑衣人扯下脸上的面纱，果然是阿蛮。
阿蛮冲我点头示意，“玉哥儿，好久不见。”
我其实早有预感他会过来见我，白天人多眼杂，他明显是认出我们来了，却又什么都没说，像是刻意要瞒着那一段经历。现如今再过来应该就是要坦诚布公了。我也冲他点了点头：“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当年竟然救了一个突厥四皇子。”
阿蛮问道：“你如果知道我的身份，还会救我吗？”
我端起茶杯把里面最后那点水喝完了：“那就要看，结的是善缘还是孽缘了。”
阿蛮看着我：“那能坐下谈吗？”
阿恒给他搜了身之后才让他坐下，阿蛮道明来意：“我想请你们帮我，夺可汗位。”
我愣了一愣，阿恒也惊了：“你说什么？帮你夺可汗位？你想当突厥可汗？”
阿蛮平静道：“我也是莫禾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当突厥可汗？”
阿恒震惊道：“现在在位的可是你大哥啊。”
我慢慢回过神来，对这件事反倒没有阿恒那么大的反应了，反问阿蛮：“当年追杀你的那些人，是你的亲人吗？”
阿蛮不出意料地点了点头，“当年父汗病危，他们几个为了争夺可汗位明争暗斗，也有人派人去暗杀我，但被我逃了，后来就让你救了。我回来后跟大哥携手一起扳倒了二哥、三哥，现在就剩他还挡在我前面了。”
我暗暗震惊，骊山上的血还历历在目，凌崖子的皇位也刚坐稳了没几天，虽然他天天嚷着那个位子没什么好坐的，可那就是伴着鲜血而生的——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漠北。
阿恒道：“你又怎么知道当年追杀你的不是你大哥，说不定他现在也正想着怎么杀你呢。”
阿蛮像是早就知道，轻轻点了点头：“他现在是想着杀我呢，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我听说过阿史那从恩的手段，突厥的二皇子、三皇子都死得挺惨，这个阿蛮看着也就比大狗子大个一两岁，这些年是怎么躲过三个哥哥的明枪暗箭，但现在还能坐到右贤王的位子的？
我看着他道：“给我个理由，我们凭什么帮你？”
“从恩想跟大周议和都是假的，他就是想从中敲诈一笔，然后再对大周发兵，”阿蛮看着我道：“这个理由够吗？”
我皱了皱眉，听见阿恒在一旁问他：“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吗？两国议和，岂能说反悔就能反悔？而且据我所知，连年打下来，突厥的兵力也不剩多少了吧？”
“如果我们还有外援呢？”阿蛮道，“我见过从恩秘密会见一个汉人，那个人说可以给我们粮食，也能给我们兵。我还听见，从恩称呼那个人叫大帅。”
我和阿恒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陈楚山到底想干什么？先是夜袭天宝军，引吐蕃来犯，又是勾结突厥假议和，不惜引入外敌也要跟大周斗个鱼死网破，就为了当年那一口咽不下的气吗？
如果突厥真的毁约的话，小莺儿首当其冲，那这个亲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莺儿去和。
我拉了拉阿恒，阿恒一眼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接着问：“你让我们帮你夺可汗位，那我们总得知道，你现在有多少人？”
“一百四十五个，”阿蛮道，“这是我帐下的所有人，从恩这些年来一直防着我，我的人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是忠心耿耿。”
阿恒不禁笑了：“你凭这一百四十五个人就想杀从恩？夺可汗位？先不说怎么夺，就算真的夺下来了，你能坐得稳吗？”
“所以我才需要你们，”阿蛮看着我们，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很平静，一点也不像在说夺权杀人的事，就像在重复一件既定事实，“你们帮我夺下可汗位，我会履行跟大周的合约，同时也需要大周给我做后盾，防止有人再起狼子野心。”
“而且现在你们只能帮我，”阿蛮道，“不然你们让小莺儿如何自处？亲不和了，回去吗？你们大周人能容忍她去而复返吗？还是继续和亲，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这正是我最担忧的问题，已经走到这里了，沿途所有人都知道小莺儿是来和亲的，就算我可以不管一切带她走，可阿恒不行，大狗子也不行。
阿蛮继续道：“父汗当年有意与大周议和，娶大周公主，曾立誓，他在一日，突厥人的马蹄就不会踏进中原一步。我也可以以阿史那的名义起誓，只要我坐上可汗位，绝不会对大周起兵。”
阿史那莫禾说到做到，确实在有生之年里信守承诺，至于他这个儿子……我沉默片刻，问道：“我问一个问题，如果来的不是我们呢，万一是其他什么人，你也这么连夜上门求他们帮你一起杀你大哥吗？”
阿蛮这次轻轻皱了皱眉，“那过程大抵稍微曲折一些，但结果大差不离。”
怎么个曲折法？绑架大周公主威胁？还是继续对大周使臣谆谆善诱，这些我都没再问，反倒是阿恒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说说吧，你是什么计划？”
阿蛮轻轻提唇一笑：“从恩身边有两个得力干将，一个叫胡里敦，一个叫锋斥。”
阿恒点了点头：“胡里敦我们跟他交过手，此人身形威猛，力大无穷，兵器是一把流星锤，我们好些人都是被他一锤子敲死的。”
阿蛮道：“但是这人的缺点也很明显，好色，好酒，一沾酒就走不动道。明晚咱们就能到突厥主城疏勒，从恩肯定会设宴款待你们，到时候你们就负责缠住胡里敦，别让他有机会调兵就行了。”
阿恒：“你就不怕我俩一见面话没说上几句，就先打起来了。”
阿蛮抬了抬嘴角：“我相信景将军的定力。”
“锋斥此人精于算计，麻烦一些，我来负责拖住他。”阿蛮继续道。
我察觉出来一点问题：“等等，我们缠住胡里敦，你缠住锋斥，那从恩谁来杀？”
“这是这件事上最关键的一环，”阿蛮道，“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不行！”我直接站了起来，“你想让小莺儿帮你杀从恩？！”
“从恩生性多疑，身边护卫重重，没有人能近他的身，”阿蛮低着头道，“只有大周公主，他未来的可敦，能干成这件事。”
“你想过小莺儿万一失手了会是什么下场吗？”阿恒拧着眉头道，“你让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去刺杀突厥可汗，说出来你敢信吗？”
“只有这一次机会，”阿蛮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明明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目光却看得我胆战心惊，“一旦失手，那她就完了，我也完了，你们、还有大周边境的那些子民就都完了。”
我也使劲儿攥了攥拳，手心满是黏腻的冷汗，对阿恒道：“小莺儿不行，换个人去，反正突厥可汗没见过大周公主，换个人代替小莺儿也是一样的。”
阿蛮也看着阿恒：“其他人我都信不过。”
阿恒唇线紧绷，正在为难之际，帐门被从外面掀开，进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小莺儿还是我看着她睡下时的那一番打扮，站在营帐正中，目光坚定地看着我：“玉哥儿，我想试试。”

第219章 夺位
次日一早，队伍迎着荒漠尽头蓬勃的晨光启程。
阿蛮的队伍在前，还是一副与我们不太熟的样子，少年迎头带着银质面具，骑着高头大马，连背影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我还记得当初捡到他时的样子，一夜夜睁着眼睛不睡觉，我有一点动静他就在黑暗中盯着我，若不是积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哪有小孩是那个样子的。
还有那次他跟大狗子打闹，差点把大狗子当成仇人杀死，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样的人，当真是小莺儿的良配吗？
我又想起阿蛮说的那个计划，靠小莺儿去刺杀突厥可汗，那么多变数，哪一环出了疏漏都是致命的，换做以前我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可昨天晚上看着那两双坚定的目光我竟然动摇了。
昨晚在我的营帐里我们一遍遍推演，一遍遍排练，阿蛮让小莺儿把他当成从恩，用簪子去攻击他，从一开始连身都近不了，到最后能趁人不备正中胸口，小莺儿可谓是进步神速。当初阿恒教了她半年的功夫她连一套连招都使不出来，现如今竟然都能去干刺杀了。也不知道是该夸她天资聪颖，还是该提醒她别被阿蛮这臭小子忽悠瘸了。
现如今人在马车里睡得昏天黑地，她这一路来好像都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再往西走，景色开始变了，不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雪山，得益于山上下来的雪水，沿途开始有了零星的草木。靠近他们主城的地方有一片胡杨林，树干高耸入云，这个季节树叶已经变黄了，队伍一路从金黄的落叶上碾过去，竟然出奇得柔软，车轮驶过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天很高，周围很静，这一行人像是走在一场梦境里。
穿过这片胡杨林，就是突厥的主城疏勒了。
突厥多游牧，逐水草而居，只有这个地方是个例外——其实也不例外，疏勒与龟兹、焉耆、于阗共称安西四镇，原本是汗人的地方，后来一场战事截断了朝廷与安西的联系，有些地方落到了外族人手里，其中就包括这个边陲军镇——疏勒城。
突厥人占领疏勒之后几乎没对城内建筑做什么改动，这里的房子还是当初在这里的汉人所建，用的是生土，远远看去一大片高低错落的黄土房坐落于雪山之下，目之所及就是黄白两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茫壮阔。
城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那个人身形高大，端坐在马上就跟座小山似的。初秋季节，这里本身就比中原要冷一些，我夜里都得用厚棉被了，那个人却还是赤膊，一身遒劲的腱子肉鼓鼓囊囊，单是那副拳头攥起来就得跟个南瓜一般大。
阿恒在我耳边小声道：“他就是胡里敦。”
我看了看阿恒，又看了看这个胡里敦，小声问阿恒：“你能打过他吗？”
阿恒冲我挑眉一笑：“小爷一个打他仨。”
那个胡里敦一看见阿恒眼睛也瞪了起来，跟牛眼似的，果然是积怨不少。我生怕他俩在城门口就先打起来了，赶紧下了马，报明来意：“我们是大周来的使臣，护送大周长平公主前来和亲的。”
这个胡里敦应该不懂汉话，跟着我们的突厥使臣到他耳边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才有反应，也跟着下了马，我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这人身长预计得有九尺，站起来竟然跟坐在马背上差不多高，别说我了，阿恒到他跟前都得仰视他……我对阿恒刚才的话表示质疑。
胡里敦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一旁的使臣向我们转述：“我们可汗在城内等候诸位已久了，请诸位入城。”
我点点头，刚要上马，胡里敦一只大手突然扑下来，在我后背上一推，揽着我就要入城。
阿恒立马不干了，一拉我，我往他那边一栽，被阿恒拦臂接住，再往身后一护，阿恒皱着眉头道：“走就走，别动手动脚的。”
胡里敦的牛眼冲着阿恒又瞪起来了，声若洪雷道：“我这是热情欢迎大周使臣，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阿恒冷冷道：“我们大周是礼仪之邦，不习惯你们这种粗俗的欢迎方式。”
胡里敦骂了一句，使臣翻译得很含蓄，但大意就是：“死猴子，你不要嘚瑟。”
阿恒冷冷瞥过去，骂了一句：“小鸡仔。”
胡里敦当即就恼了，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堆，这堆使臣没翻译，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只见他往后腰上一掏，那里挂着一对人脑袋大的流星锤，阿恒也把我往后推了几步，我心道不好，还真要在城门口就打一场吗？
不过没等打起来就被人制止了，阿蛮上前来，对着胡里敦冷声说了一句什么，胡里敦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委屈，但到底没再动手，甩开步子大步走了。
我和阿恒跟着走在后面，我小声对阿恒道：“看不出来，阿蛮在这人面前看着还颇有威慑力。”
阿恒点了点头，“他在这里是右贤王，那是除了突厥可汗和左贤王最大的官了。突厥人尚武，他年纪轻轻的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了，奇怪，我怎么没在战场上见过他？”
我问他：“你刚刚真想跟那个胡里敦打一仗吗？”
“也不是，”阿恒道，“就是想激起他对我的怒气，这样晚上吃饭的时候再激他一下，他就无暇顾及他人了。”
阿恒有些时候聪明起来我都有些意外，“你刚刚骂他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阿恒轻轻笑了笑，掩着口到我耳边道：“你别看他长得那么高大，实际上那家伙很小。”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我们夜袭，这家伙正在洗澡，光着屁股就跑出来了。我追了他半夜，把他上上下下都看干净了。”
我：“……”
如今突厥可汗所在的地方是当时的都护府，别看这地方天高皇帝远，这座都护府建的却一点也不比皇宫差。汉白玉石阶一路铺上去，看着百阶还不止，拾级而上，两扇大门巍峨壮阔，好像屹立在云端之上。难怪当年的陈楚山有银子招兵买马，这些雄踞一方的节度使、大都护们，压根就是把自己当成土皇帝了。
阿史那从恩坐在主殿里，眉宇间跟阿蛮有点像，但他的戾气明显要比阿蛮重很多，一道深重的川字纹竖在额心，斧劈刀刻一般，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阿蛮先进去复命之后坐在大殿右边的椅子上，我和阿恒还有大狗子由突厥礼仪官领着进去，礼仪官小声提醒我们，该对他们的可汗行礼了。
阿恒跟没听见一样身姿笔挺地站在大殿正中，我和大狗子紧随其后。阿恒在殿上大声宣读了大周的和议书，再由礼仪官递上去给从恩过目。
从恩只是简单瞥了几眼就命人收了，接着以汉话问我们：“公主呢？”
小莺儿由一对突厥女使领着进来，一身鲜红的嫁衣，鲜红的盖头，袅袅婷婷来到大殿中央，冲着上面的人欠了欠身，一副端庄典雅的大国公主模样。
我忽然鼻头一酸，我呵着护着、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丫头，本该天真活泼无拘无束地长大，她要学的东西很多，但她本该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去学，去适应，学不会也没有关系，总会有那么一个像我一样也能容忍她的人。
到底是谁逼着她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的？
从恩步下金殿，来到小莺儿面前，那只孔武有力的手撩起盖头一角，却又顿住了，回头看着阿蛮，问：“我听说你昨天替我先看过了？”
我心道从恩对阿蛮果然是多有提防，明明昨天才发生的事，阿蛮才刚刚回来，从恩却已经对当时的情形了如指掌了。
阿蛮从容站了起来，“我没见过大周公主，一时没忍住，便看了。”
从恩的目光冷冷扫过去，眼底带着冷厉的杀气，但到底还是没有当场发作，眼角一弯，笑意却没有到眼底：“你怎么会没见过大周公主，你的母妃不就是大周公主吗？”
我吃了一惊，看向阿蛮。众所周知大周曾派公主与突厥联姻，却没人知道大周公主还为阿史那莫禾诞下一子，而阿蛮竟然也没说过他有一半的汉人血统。
阿蛮淡定回道：“我很小的时候母妃就去世了，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从恩哈哈大笑，突然一臂把小莺儿抱了起来，让小莺儿靠着他虬结的胳膊坐着，一只手掀开了盖头，把小莺儿当做物品一般向众人展示了一番，“那就让大家都看看，是我的公主好看，还是你的母妃好看？”
小莺儿紧紧抿着唇，一头凤钗乱颤，看样子是被吓到了。我狠狠攥了攥拳，阿恒也上前了一步，又生生忍下来了。
我听见一旁的大狗子喘得跟牛似的。
好在从恩没再继续得寸进尺，抱着小莺儿转了一圈后就把人放了下来，吩咐一旁的女使，“公主舟车劳顿，先送公主去后殿休息，筹备宫宴，大宴大周使臣。”
这里天黑得要比中原晚，临近亥时天还是大亮着，等到亥时过半天色才彻底黑下来，篝火点上，礼仪官引我们入席。从恩先是用突厥语说了一段祝词，接着便开宴。
大狗子和二狗子让我留在了驿馆，负责暗地里把这边的道路摸熟和准备马匹，万一今晚失败，那就拼死把小莺儿救出来，带上她我们便走。
当然这些最好是用不上。
宴席过半，从恩便按捺不住早早离场了，我看了阿蛮一眼，他冲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起身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锋斥。
这个锋斥跟胡里敦不同，身材不高也不壮，甚至有点佝偻背，看人的时候上挑着眼，总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好在那个胡里敦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手里拿着根羊腿，正跟周围的人边谈笑边吃喝。
锋斥跟阿蛮不知道谈起了什么，阿蛮竟然神色阴郁地走了。锋斥却没着急走，反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怎么走了？”阿恒凑近过来问道。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这个锋斥看起来不简单，你跟他交过手没？”
“他是从恩的摩卅，类似于军师一类的，我没跟他正面交过手，但有好几次差点中了他的圈套。”阿恒皱了皱眉，“我跟出去看看，你自己能行吗？”
我看了看胡里敦，这会儿正喝到兴头上，这个锋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冲阿恒点了点头，小声道：“那你自己小心点。”
阿恒动身离开之后我身边空了下来，我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余光打量着胡里敦和锋斥，阿蛮走得那么急，一句交代也没有，会不会是小莺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抬头，正对上胡里敦的目光，这人此时正大喇喇地往这边看过来，一点掩饰都没有。我愣了愣，冲人举杯致意。
不曾想胡里敦竟直接拿着酒杯过来了，往我身边一坐，与我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我只好陪着他喝了一杯。
胡里敦兴冲冲地又给我倒酒，边倒边还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旁边的人给我翻译：“他说你们大周人杰地灵，公主那么好看，使臣也这么好看，公主今晚要陪我们可汗，那使臣陪谁呢？”
周围一通大笑，那个胡里敦的手顺着大腿一路摸上去，手法黏腻，连摸带掐的，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蛮好像是说过这人好酒又好色……可他没说好的是这个色呀。
眼瞅着都要摸到大腿根了，我把人一把按下，笑了笑道：“胡将军，这不合规矩。”
胡里敦哈哈大笑：“这里是突厥，不用管你们那些规矩。”
我笑道：“不是我们大周的规矩，是我的规矩，你太小了，我提不起兴趣。”
胡里敦：“……”
眼瞅着胡里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心道这个时候还不能把人惹恼了，举杯跟他碰了碰，“虽说那件事没兴趣，喝酒我还是有兴趣的，不知道胡将军可否赏脸，与我共饮此杯？”
胡里敦脸色这才好转了些，当即与我推杯换盏喝起来。旁边看热闹的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散开了，我和胡里敦没了翻译，便开始各说各的，他呱呱说一场，我点头附和几句，竟然还喝出了一种宾主皆欢的假象来。
又仰头灌下一杯，我习惯性地往锋斥那边一看，登时一激灵——锋斥不见了！
明明刚刚我举杯前人还在，一仰头的功夫人就没了，我正要起身，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老胡子，别喝了，干正事了。”
胡里敦已经喝得三五不着了，回头看了看锋斥，摆了摆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锋斥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壶酒，直接倒在了胡里敦脸上。
胡里敦手舞足蹈地站了起来，大声骂了句什么，一对上锋斥的目光，顿时泄了气，那么大的个子，被锋斥那个驼背拎着后脖颈拖着走。
我登时急了，快走了几步追上两人：“锋斥将军，是出了什么事吗？”
锋斥慢慢停下了步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我一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暗道一声不好，小莺儿他们肯定暴露了，当即什么都管不上了，跟着锋斥一路往他们的后殿走。
还没到地方，便见不远处火光闪动，传来阵阵刀兵碰撞的声音。
更令人震惊的是，后面都打成这样了，前面竟然什么都没听见，没有一个人出来通传，也没人出来搬救兵。
我猛地看向锋斥，突然觉得他那目光越发意味深长起来了。
来到院子，里面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阿恒一人独挑百万兵，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我只看见阿恒手持一柄长刀守在房门前，刀刃森寒，闪着幽幽的光，一群突厥士兵竟没人敢上前。
房内烛光闪动，没人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样了。
胡里敦大眼一瞪，当即站直了，吱吱呀呀地攥着拳头就要上手，又被锋斥拽着后脖颈一把拉住了。
胡里敦一脸震惊地回过头来，瞪着眼睛不知道说了什么，锋斥却只是眯着眼睛静静看着前方，不打断也不动手。
心里那点想法得到印证，我问他：“你是阿蛮的人？”
锋斥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要是能从那扇门里出来，那我就是。”
我顿时明白了，这人是个高明的投机者，如果房里出来的是阿蛮，那他就是最先投诚的人，阿蛮如今没有自己的班子，一定会重用他。如果出来的是从恩，他便让胡里敦去制住阿恒，他制住我，再跟从恩邀功，从恩也不会为难他。
我想明白这层关系，后退两步，扯开嗓子大喊道：“锋斥将军，你来的正好，快去帮阿恒！”
锋斥猛地回过头来，瞪着我默默骂了一句常见的汉话：“草……”
我冲人一笑，接着喊：“胡将军，杀了从恩，从龙之功就是你的了！”
胡里敦一副没清醒的模样歪着脑袋看我。
锋斥咬咬牙，往胡里敦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还愣着干嘛？干活了！”
胡里敦还是一脸白茫茫的无辜，用突厥话问了一句，锋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还能帮谁，杀从恩，立你的从龙之功去吧！”
胡里敦眼前一亮，舞着自己的流星锤就要往前冲。
就在此时，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一时间都停了。
我屏气凝神，往屋里看去。
房门内出来一个人，浑身浴血，脸上一道刀疤，深可见骨，糊了满脸的血。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面色如雪，嫁衣如火，凤冠已经掉了，满头乌发如瀑垂落，被人抱在怀里尤显得娇小可人。
小莺儿怀里还抱着样东西，随着他们走出房门慢慢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从恩的头。
锋斥率先回过神来，第一个单膝跪下，左手搭在右肩上，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参见可汗，参见可敦！”
所有人大梦初醒一般，呼啦跪了一地，“参见可汗，参见可敦！”

第220章 前路
阿蛮用了两天的时间对突厥内部进行了一场血洗，之前效忠于从恩的那些顽固分子近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突厥人崇尚武力，所以即便是弑兄夺位，这里的人也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阿蛮顺理成章坐稳了可汗位，成为了继阿史那莫禾之后又一位不及弱冠就即位的突厥可汗。
阿蛮与我们重新签订了和议书，除了之前那些条件外，又重新划分了边界，约定自此大周与突厥结为盟国，分境而治，互通有无。我原本想争取把小莺儿带回去，她年纪还小，若阿蛮真有意，过两年再来求娶就是了。
谁知道阿蛮竟然当场翻脸，一本正经地问我：“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大周公主是我新结的可敦，大周使臣觉得，夺妻之仇，够不够我毁约起兵的理由？”
我：“……”
“我还是那句话，”阿蛮道，“当年父汗迎娶大周公主，立誓终生不与大周开战。我也是一样，小莺儿在一天，我就能保证我们的铁蹄不会踏上你们的疆土。可她若是不在了，我就给不了你保证了。”
“你别以为我们怕了你！”阿恒上前一步，“我们大周有的是能臣良将，真打起来你们不见得是对手。”
阿蛮冷笑道：“那就试试。”
正僵持间，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小莺儿一脸幽怨地看了看我们仨：“你们在吵架吗？”
我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摇头，冲她笑了笑：“没有，我们在讨论两国结盟的事呢。”
小莺儿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眯着眼去看阿恒和阿蛮。
阿蛮木着脸僵持了一会儿，也只好道：“没吵。”
阿恒在阿蛮肩上拍了拍，笑得一脸狡黠：“阿蛮太热情了，说要多送我们三千匹马，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带回去呢。”
阿蛮也不知演的还是真的，煞有其事地脸色一白，闷头咳了几声。小莺儿当即急了，急忙上前小心察看，“你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又冲着阿恒一瞪眼：“阿恒哥哥你轻点，阿蛮身上还有伤呢。”
阿恒冲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以口型对我道：“我压根就没使劲。”
我无奈笑了笑，这小丫头，已经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你们讨论完了吗？”小莺儿问，“大夫说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多休息，这几天最好卧床，你不躺着就算了，还天天操心这么多事，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刚还跟我们强硬拉锯的人这会儿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似的，虚弱无力地靠在小莺儿身上：“那你扶我去歇一会儿吧。”
小莺儿立马上赶着给人化身人形拐杖。
我和阿恒对视一眼，这会儿也不好再站在这里煞风景了，动身之际，还是没忍住，冲着小莺儿的背影道：“莺儿，我们明天就走了，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我看见阿蛮的背影目之所及地一僵，明明没什么动作，我还是觉得周围好像一下子冷了些许。那股凉意是对危险的预警，在牛角山的时候经常会从那些垂死挣扎的野兽身上看到。
“玉哥儿，我不走了，”小莺儿没回头，但话里没有犹豫，“我是来和亲的大周公主，如果我待在这儿能换两国休战，那我就算不枉此行了。”
原来她都听见了。
“我自愿来，也自愿留下，就算两年后让我重新选，我也还是要来的。”
我好像一桩心事落了地，重重的，落地有声，虽然割舍不下，却也为她落地生根感到欣慰，笑了笑，道：“好。”
临出门我听见小莺儿小声问阿蛮：“咱们有那么多马吗？”
阿蛮：“硬凑也能有。”
“那你给他们那么多干嘛，”小莺儿道，“给个几百匹意思意思得了。”
“这丫头片子……”阿恒当即就要扭头回去，被我赶紧拉住了，走出去好几步阿恒又笑了，“这么抠门，肯定是跟你学的。”
我笑道：“白捡几百匹马，你就偷着乐吧。”
次日一早，我们启程回京。
阿蛮和小莺儿到城门口送我们，大狗子看着阿蛮道：“再打一场吧。”
小莺儿皱了皱眉，刚要制止，没想到阿蛮欣然应允。
两个人都没用兵器，就在城门外的胡杨林里圈出一块地来，赤手空拳，贴身肉搏——就跟当年那次分别时一样。
不知道是阿蛮受的伤影响了发挥，还是故意放水，总之这一次，大狗子险胜。
他把人压在地上，一拳带着风直冲着阿蛮的脑袋而去，小莺儿都惊叫出声了，最后关头偏了那么几寸，那一拳擦着阿蛮的脸杵到了地上。
“这一拳是警告你，若小莺儿在这里受一丁点委屈，我不会放过你，阿恒哥哥不会放过你，玉哥儿不会放过你，二狗子也不会放过你！”大狗子咬着牙道，“你敢对她不好，马踏边关，我也一定把她接回去！”
阿蛮握起拳，在大狗子手边轻轻碰了一下，“好，我也立誓，我阿史那厍折一生只结一个可敦，若违此誓，我便去冰原上喂狼。”
大狗子那只拳头慢慢展开，把阿蛮从地上拉起来，抖落一身黄叶，冲小莺儿挥了挥手：“那我们走了。”
小莺儿上前挨个儿跟我们抱了抱，眼泪淌了我一脖子，“玉哥儿，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我咬着后牙根在人背上拍了拍，“你把我的词都说了，让我说什么？”
小莺儿退出来破涕为笑，鼓了个鼻涕泡。
“那个锋斥，”我想了想，还是提醒阿蛮，“我觉得他不是真心辅佐你，你多留个心眼。”
阿蛮点点头，“我知道，但我现在留着他还有用，等用完了就会处理掉的。”
眼瞅着时辰不早了，我们几个上了马，在小莺儿的目送之下慢慢驶离这片胡杨林。
走出去好久我才敢回头，看见小莺儿冲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跪下来，长拜不起。
回去的路上二狗子还在替阿蛮惋惜：“阿蛮脸上那一道伤口那么深，得留疤了吧，本来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子，太可惜了。”
大狗子却不以为然：“我倒是觉得男人脸上有道疤没什么的，显得更有男子汉气势了。他以前那副样子就是太秀气了，难以服众。不过他好像还挺臭美的，平日里都拿个面具遮住脸，以后岂不是更得一直戴着了。”
阿恒笑道：“那你可就错了，知道兰陵王高长恭吗？因为生得俊美，觉得自己对敌人没有威慑力，所以常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示人。我觉得阿蛮跟他的原因差不多，有了这道疤，以后反倒不用戴面具了。”
“这样啊，”大狗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以后也要戴面具。”
“你不用，”我笑道，“你又不好看。”
大狗子一脸委屈地回过头来：“玉哥儿，你不能有了妹夫就不要弟弟了啊。”
大家一起都笑了。
回去的路上途径牛角山，我们特地去山脚下的破庙看了一眼。
相比上次回来，如今的破庙越发破烂了，大狗子和二狗子险些没敢认。当做院墙的栅栏全都倒了，整个北屋房顶也全塌了，院子里的草长势惊人，已经比人都高了。
家门口的三棵树没人打理，也不知道收成如何，我们合力把桃树周围的草拔了，把那坛女儿红挖了出来。
敲开泥封，岁月积淀下来的醇香溢了出来。没有碗，我们便抱着坛子，一人一口把它喝完了。
咽下最后一口酒，不知不觉间已经流泪满面了。
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抬头，不由愣住了。
“柳二叔？”大狗子也吃惊道，“你还在呢，我还以为这里没人了呢。”
“我就说大老远看着这边站着几个人影，果然是你们呐，”柳二叔惊喜道，“我也是刚回来没几天，不是说仗打完了嘛，出去避难的人也陆续回来了，咱们柳铺人离不开牛角山，都会回来的。”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牛角山，如今已经由黛转黄了，山上的栗子又该熟了。牛角山是柳铺人的命根子，山上四季轮转，养活了山下祖祖辈辈的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这房子没法住了吧？看样子得大修了，要不先去我家住去？”柳二叔热情邀请。
我摇摇头，“我们还得走。”
柳二叔愣了下，同时也表示理解，只是问：“那还回来吗？”
我回头看了眼，看见阿恒眼里的光，笑了：“会回来的。”
“回来好，回来好，”柳二叔笑道，“那我没事了就过来给你们拔拔草，你们到时候大修也方便些。”
跟柳二叔道了谢我们才又启程，只不过没再一起上路。
阿恒和大狗子直接赶赴西南，我和二狗子回京，解决那些未竟之事，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
一条岔路，两个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奔赴的前路。
“玉哥儿，起风了。”二狗子道。
我点点头，从两座遥遥对立的山头上收回目光，“咱们也走吧。”

第221章 锋芒
我们赶回京时已是深秋。
京城秋意正浓，街头巷尾都是卖桂花的。二狗子从车厢外收回视线，回头问我：“要不要买些桂花载酒？”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二狗子酒量不好，我也没什么心情，但看见二狗子脸上的担忧话到嘴边又一转：“也好。”
二狗子笑了笑，把马车叫停，探头出去买了几支桂花。花是越过车窗递进来的，满簇金黄，车厢内顿时桂香萦绕。
二狗子一边低头择落在身上的散花，一边问道：“家里还有酒吗？我记得你喜欢喝城东那家酒馆的酒，一会儿你先回去，我去买酒。”
“家里还有过年时喝剩的，不用买了。”
二狗子点了点头，把捡起来的桂花放进嘴里嚼了，不一会儿脸就垮了下来：“怎么是苦的？”
“桂花不能生食，”我提了提唇角，“鲜桂花不仅是苦的，吃多了还容易恶心头晕。”
二狗子咂咂嘴驱散嘴里的苦味，“那你不早说。”
我道：“你也没问啊。”
不过这场酒终究没喝上，几乎是我们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圣旨就到了家里，凌崖子召我即刻入宫，我连身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又被提走了。
紫宸殿里该到的都到了，韩棠也回来了，我一进来这些人齐刷刷回头看我，凌崖子领头冲我打听：“快跟我们说说，那个突厥小可汗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去这一趟怎么还给人家易了个主呢？”
我看着这一屋子抻着脖子竖着耳朵等着听闲话的人愣了愣，片刻后才上前，“你们先告诉我，西南现在怎么样了？景家大哥找回来了吗？是生……还是死？”
凌崖子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我心里一凉，只听凌崖子道：“人找到了……”
我一口气还没松完，凌崖子又叹了口气，我心里咯噔一声：“……死了？”
凌崖子慢慢把话补充完了：“活着。”
我刚要把心放下，凌崖子又开始大喘气：“就是……”
我跟他耗不起了，再耗下去一颗心上上下下都快累死了，抓过韩棠问道：“你说，景家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好在韩棠是个利索的，一口气把事情讲完了——景家大哥找到了，只是中了埋伏折了一双腿，这辈子再也没办法骑马了。
我使劲儿握了下拳，果然还是出事了，又急忙追问：“那安硕呢？”
韩棠在我肩上拍了拍，“他没事，如今人已经回京了，你不放心可以去看看他。”
我稍稍定了定神，这算是回京来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那西南的粮草送过去了吗？马上就入冬了，还有棉衣、棉被、炭火、兵器……”我环视了一圈，“这些都送过去了吗？”
房里没有一人出声。
我不再理那些人了，转而盯着凌崖子，直到把人看得错开视线，“你先别急，今天把你找过来就是商量这事的。”
“也就是说还没送去，”我点了下头，明白了，“那你让他们拿什么打仗？饿着肚子上战场吗？那还打什么？不如直接撤回来退守关内呢！”
“柳存书，不得无礼！”不知道是谁吼了我一嗓子。
韩棠也从后面拉了我一把，“第一批粮草已经着兵部送过去了，只是数量不多，只怕撑不到入冬，今天在这儿的就是来商量后续粮草的事情的。”
我又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户部尚书的影子。
“不用找了，”凌崖子道，“龚尚书告病半个月了，我去看过了，看样子确实是不行了。户部真实的账全在他手里，眼看着就要带着进棺材了，你们户部现在就是一团烂线头，谁也理不清楚。”
我打断他，“既然理不清楚，那就先说粮草的事，今年的收成已经下来了，那不就能征税了？税收上来粮草的事不就解决了吗？”
大殿内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连凌崖子都不作声了，最后还是韩棠出声道：“今年的税，只怕还是收不上来。”
“为什么？”我震惊道，“江南的地不是都已经征上来吗？地都到百姓手里了，为什么还是收不到税？”
“地是征上来了，却分不下去，”韩棠叹了口气，“地征上来得太晚了，那些士绅们故意拖延，直到错过了插秧的时节才把地上交。这样的地没人敢要，因为要了地就得征税，可地种不出东西来，百姓拿什么缴税？”
“之前那些士绅们就任由那些地荒着，什么都不种吗？”
“他们倒是插了秧，可是临到交地的时候，全都拔了。好些稻子已经结穗了，都被拔出来，堆在田边，一点点变成干草。官府出面买，他们也不肯，只道是他们的稻苗，当柴火烧了也不肯留下来。”
韩棠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可我却好像突然读懂了里面的悲痛。
那双眼睛不复当年离京时的明亮，已经没有光了。
他想必据理力争过，想必站在田头看到过，甚至以身为盾阻拦过，可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他得是把心里的血流干了才能如此平静地把这些事陈述出来。
“所以江南诸地，今年可以说是颗粒无收，甚至还得朝廷出资赈灾。”
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不过是一年颗粒无收，士绅们有存粮，他们饿不死，遭罪的还是百姓。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跟朝廷对抗，让朝廷对他们服软？他们不管你要跟谁打仗，国库里有没有银子，民会不会反，国会不会倾，他们只看得见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我一路从北边而来，看到之前为了躲避战乱的人开始回归，那些荒废了很久的田地总算又被开垦出来，我原本还想请旨免除陇右边境三年赋税，如今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先帝要让韩棠去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了，因为他无父无母，他孑然一身，他敢赌上身家性命去做一个孤臣。
可他还是不够狠。
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凌崖子道：“你把户部给我吧，我来理这摊子烂账。”
凌崖子猛地抬头，所有人的目光也往这边看过来。
我接着道：“还有征地的事，以后也由户部来全权负责。”
韩棠拉了我一把：“这件事你办不了。”
“我办得了！”我猛地甩开他，“小莺儿去和亲了，阿恒和大狗子都在西南，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怕了。我只知道不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所以这场仗，无论如何都得赢。”
韩棠紧紧抿了抿唇，半晌后道：“户部的事交给你，但征地的事我比你熟，还是我来。”
“你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有些事，你干不合适。”我不再看他，转而冲着凌崖子跪下：“臣请旨。”
凌崖子看了看韩棠，又看了看我，“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我抬头对视上去：“我问陛下要四样东西。”
凌崖子：“什么？”
“第一样是一道律令，我要朝廷发文布告天下，划分清楚祖产与抢占百姓田地的界线，以后征地全都按照此界线来征，多余田地全部上交。与朝廷对抗不交地者按违反大周律入刑，家里有为官者上查三代，并且往后三代不得入仕。”
我听见已经有人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样，我要兵，拿人捉人不必请示刑部和地方官府，征地官可独断专行。”
“柳存书，我大周从未有过如此荒谬的做法！”有人道，“照你这个说法，这个征地的人根本就游离于大周律法之外，谁都管不了他，完全不受控制，万一这个人是个贪官恶吏呢？如此一来会造成多少冤假错案？”
我点点头，接着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样东西，征地的人选由我们户部自己选任，我选的人，出了事都算到我头上。”
“你有几个脑袋？你担得起吗？！”
我冷冷回道：“我担得起，担不起，都是后话，特殊时期当特殊处置。”
“什么特殊时期？你根本就是……”
我：“亡国之期！”
话音落下，大殿里霎时间静了下来。
我在一片沉寂中对凌崖子继续道：“我这里就有两个人想要破格录用。”
凌崖子撑着额角：“谁？”
“一个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叫曲河。还有一个是我弟弟，柳清许。”
感觉那人已经骂不动了：“柳存书你任人唯亲！”
连韩棠都偏开视线不忍再看我了，我顿了顿，接着道：“第四样东西，我要一道可以先斩后奏的圣旨。”
我听见咚的一声，有人昏倒了。

第222章 节流
我说完之后，大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前无论我说什么都有人反驳，如今反倒是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凌崖子，都在等一个回复。
准，还是不准。
看我是一步登天，还是粉身碎骨？
可就在此时，凌崖子也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膝盖都跪得有点疼了，凌崖子总算开了口：“你让我再想想。”
我点点头，冲上面叩了个头：“那我回去等。”
说完也不等旨意，自己站起来走了。
临出殿门，我听见凌崖子没好气地问：“还有事吗？没事都散了。”
不知道哪位颤颤巍巍提：“陛下，登基大典的事……”
“还登什么基，大什么典？”凌崖子应该是猛踹了下桌子，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过后，是凌崖子压着火气的声音，“也发张布告让天下人知道了就得了，先把眼前这些烂摊子都解决了再说。”
底下一片寂静，再无人声。
我径直回了家，二狗子正坐在院子里等，见我回来抬起头来，“玉哥儿，你记错了，家里没有酒了。”
我挨着他坐下来，“没有就算了，下次再喝也一样。”
二狗子：“玉哥儿，你饿吗？”
我摇了摇头。
于是变成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枯等。
一直等到月至中天我才等来想要的消息，凌崖子看来当真被我气的不轻，圣旨只有两个字：准奏。
我连夜到户部尚书龚隆庆家里取到了那些账本。龚隆庆已经病入膏肓，那双眼睛没法尽数张开，只是用瘦到脱了形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袖子，喉咙里咕哝着，像压了一口老痰。但我看出了他无声的声嘶力竭，他脖子上青筋裸露，死死抓住我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在呐喊：“不……能……查……”
我冲人拱手拜别，拿着账本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还没走到大门，便听见内堂里传出了号丧声。
第二天一早，户部衙门。
从卯时开始陆续有人前来，我就在户部大堂上坐着，二狗子和曲河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来一个跪一个，一直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挥挥手，衙门大门一关，把那些惴惴不安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指了指案桌上两摞账本：“我奉旨暂时接替户部尚书一职，彻查这一年来户部的账目。这些账本从龚尚书家里拿来的，与户部库房里的账逐一比对，每一笔银子从进来到出去，我要知道它完整的轨迹，两方对不上的所有可疑账目全部摘出来，彻查到底。”
堂下一片议论纷纷。
我吩咐人把这些账本全部搬进户部的库房里，“我已经让后厨备好了一个月的饭菜，还给诸位准备了被褥。以后大家就不用麻烦每天过来点卯了，账本没查完之前户部大门不会开，我陪着诸位，咱们一块把户部的账理出来。”
长安城里的梆子敲过三声，整个户部值房里灯火通明。天一天比一天冷了，窗户没关严，一阵夜风破窗而来，登时就把那一点睡意打消散了。
我站起来去关窗，窗户刚关好，门又开了，二狗子和曲河拿着账目来找我，二狗子兴奋道：“那笔银子找到了，玉哥儿，你猜是到哪里去了？”
通过对比两方的账目，那些失踪的银子始见端倪，明账上至少有一百万两银子不知所踪，再对比着暗帐一点点排查，如今半个月过去了，才总算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我打断他：“别卖关子了，直接说。”
曲河在二狗子肩上拍了拍，接着道：“那些失踪的银子分了十几笔，数额都不大，名目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采买湖笔，什么采购宫廷用的丝绢，还有修建行宫用的岭南来的木材……这些银子最后分作两笔汇了出去，一笔是年初的时候，拨了五十万两用在巴州修缮水利，可事后我查了，巴州一带春天大旱，夏天大涝，河坝上根本就没有动过工。”
“巴州……”我默念了一遍，“巴州那种小地方，就算真要大修也用不了五十万两。”
“你再听完我们说的另一笔就明白了，”二狗子笑着道，“另一笔是今年六月中才出去的，也是五十万两，这笔连用途都没写，只是写明了，调往青州。”
“青州……巴州……”这两个地方单看都没问题，可放到一起就有问题了，我皱眉道：“这分别是献王和安王的封地。”
“没错，”二狗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两笔银子，数量均等，分别流向两个皇子的封地，这要是没有关联，打死我也不信。”
“可是还有个问题，”曲河道，“你们想没想过，六月中的时候，献王李钰，早就因为骊山谋逆的事被赐死了啊。”
房间里一时间静了下来，我那扇窗户关不严，又吱呀呀开了，夜风倒灌，二狗子拢了拢衣领：“玉哥儿……我怎么突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呢……”
我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了，二狗子这才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颤巍巍问我：“献王真的死了是吧？”
我点点头，李钰当着我的面抹的脖子，喉管都露出来了，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那这笔银子是给谁的？”二狗子纳闷，“总不能是给死人的吧？”
曲河也提出疑问：“还有，是谁给的呢？”
我窝在圈椅里默默自己想了一会儿，等回神时只觉得肩上一暖，二狗子给我围了块薄毯子，曲河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我偏了偏头，在二狗子手上拍了拍，“你快去睡吧，天色不早了，也让剩下的人都回家吧。”
“他们早都走了，关了半个月早就归心似箭了，我就自作主张让他们都回去了。”二狗子冲我笑了笑， “玉哥儿，你也去休息吧。”
我捡起桌上重新整理出来的账册翻了翻，“我得出份折子，明天把结果报上去，那些丢失的银子该追回追回，追不回再想办法，得赶快把后续的粮草凑出来给阿恒他们送过去。”
“那你也得休息啊，”二狗子把账本按回桌上，“折子我给你写，账本都是我整理出来的，我比你熟，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你去睡一会儿。”
我看着二狗子倒了点凉茶水到砚台里，熟练地铺纸研墨，我抄着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你真觉得你比我熟吗？这几本册子我都翻烂了，什么时候哪里出了多少银子我都烂熟于心，不信你试试。”
“知道你厉害，”二狗子取过一支小狼毫沾了点墨，示意我给他腾地方，“可人也得休息不是，明天还得靠你去奏报呢。”
我坐着没动，问他：“这两笔银子的去向除了你俩还有谁知道？”
“没了，”二狗子愣了愣道，“我知道这件事可能牵扯甚广，所以他们只管比对，曲大哥汇总，我誊录，就我俩能知道全部。”
我点了点头，接过二狗子手里的笔，“行了，你明天再跟曲河说一声，这两笔银子的去向就是打碎了牙也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了。这里我来，你走吧。”
二狗子拗不过我，只好松了手。
我接过笔思忖片刻，刚要下笔，那支狼毫竟从指尖滑落下去，笔杆敲在青石砖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来回回荡。
我愣了下，二狗子也愣了，看了看墨色四溅的笔，又看了看我：“玉哥儿，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刚刚只觉得手臂一麻，接着指尖失去了知觉，笔就掉了。
我慢慢弯下腰，伸出手，好在这次笔拿住了。
我不动声色地暗自松了口气：“刚走神了。”
“你就是太累了，”二狗子这次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写了，强硬地夺下我手里的笔，拉着我到后间躺下，拉起被子埋头盖住，恶狠狠地冲我道：“睡觉！”
说来也怪，刚还挺精神的，眼皮子一合，真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我拿着二狗子写的折子去找凌崖子，凌崖子也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你是觉得，国库的银子是先帝偷的？”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看龚尚书临终前的表现，不像是畏罪，而是殊死维护什么人。能让一朝尚书如此维护的，也只有先帝了。”
凌崖子皱了皱眉：“当时西南战事还没起，他想要给李玦留点银子我能理解，可李钰都死了，六月中，连先帝都驾崩了，这笔银子还是出去了，又到了谁手里呢？”
我轻轻抿了抿唇，“李钰是谋逆，死后本该曝尸荒野，入不了皇陵……”
凌崖子瞪大了眼：“你是说，皇兄拿这笔钱给他在青州偷偷修陵了？”
话音一出，我俩又都沉默了。
半晌后凌崖子幽幽叹了口气：“先帝在世时，常拿自己的银子补贴国库，到头来，皇位被我继承了，自己两个儿子一个死，一个流落异乡，他想要拿点银子贴给他们也无可厚非，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西南一下子就乱起来了。”凌崖子在我肩上拍了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
我梗着脖子抬头：“那西南拿什么来打仗？现在国库里穷得有几个子我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你真要让阿恒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跟李玦要银子，还是去扒李钰的坟？”凌崖子冲我吼道，“到底我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我说话还管不管用了？”
我就地跪下来：“那请恕我不能胜任户部尚书的职位，把我发配到边关打仗去吧。”
凌崖子叹了口气，把怒火往下压了压：“江南道的税收没有了，不是还有山南道、河东道、关内道吗？这些税收上来我们不吃不喝，先供他们打仗还不行吗？”
我轻轻提唇一笑，站了起来：“那就说好了，税收上来，全部入国库，如何分配由我说了算。”
我其实早想到了，那笔银子用那么隐秘的办法传出去，就是怕事后被人查出来。先帝最后那点私心，凌崖子不会不成全。
凌崖子眯眼瞅我：“我怎么觉着又被你耍了呢？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先跟我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没管过国库，只管过自己那几个子，所以也不会什么巧办法，我会的无非就是四个字——开源节流。”我顿了顿，道：“一国之源，自然在税，今年的税少了江南道那个大头，已经是大打折扣了，所以，就只有节流了。”
“裁冗去奢，只怕大家得跟着我勒紧裤腰带过一段苦日子了，”我冲凌崖子笑了笑，“还有件事，提前知会你一声，修书的事，我打算先停了。”

第223章 修书
从紫宸殿出来，跨过太液池，便是麟德殿。当初先帝把麟德殿拨出来给白博琼院长用作修书的地方，凌崖子上位之后也没有收回。此殿架于太液池西侧的高地之上，分了前中后三殿，开阔气派，与翰林院一墙之隔，清净又方便，当真是个修书的好地方。
我刚进殿门，一阵风卷着书墨香迎面而来。昔日宴请过群臣、演奏过鼓乐的大殿如今变成了书库。里面的人也换了身份，白院长选人不看身世门第，无论是寒门举子还是名门世家，只要有真学问，白院长全都来者不拒，这些人里有耄耋老人，也有翩翩少年，一个个行色匆匆，我进来连个抬头的都没有。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找到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一颗大头恨不能砸在书里，正撅着屁股不知道跟一旁的人说什么。我上前拍了拍他，俞大成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你怎么来了？”
我冲人行了个平揖，“毕之兄，我来找白院长。”
俞大成愣了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书，回头低声交待了那人一声，又冲我笑道：“老师在后殿，你随我来吧。”
前中后殿以廊庑相连，中间围成了一方小天井，如今已是深秋，天井里无甚景致，大都是枯枝败叶。秋风穿廊而过，俞大成裹紧了衣裳，边快步穿过边与我寒暄：“听说你调任户部尚书了，我们这个地方，消息流通得慢，也没来得及登门祝贺你。”
我摇了摇头：“不过是个没人干的苦差事，没什么值得祝贺的。”
俞大成笑了下：“别人干不了，那是他们没本事，我就说四当斋那个小地方困不住你，你看，这才几年光景，你就飞黄腾达了。”
又絮叨了些别的，说话间就到了后殿，俞大成在门上叩了几下，这才想起来问我：“你如今大忙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找老师了？”
我道：“我想请白院长先停一停修书的事。”
俞大成手上一顿，愣愣回头看着我，满目震惊。
恰在此时，房里的人应了声。
俞大成站在门口，既不开门，也不让步，我俩在寒风中僵持住了。俞大成那双大眼瞪得恍若牛眼，突然伸手拉了我一把：“你先跟我过来。”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却也没挪动半步。直到殿门从里面打开，白博琼站在门内看着我俩，六目相对觑了片刻，白博琼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敲错了。”
俞大成使出蛮力欲拉我走，腕子都给我扯疼了，眼瞅着真站不住了，我急急开口：“下官柳存书求见白院长。”
白博琼微微一愣，侧了侧身：“柳大人请。”
事已至此俞大成也不好再拦我了，只是边往里进边拉扯我：“此事容后再议，你别当着老师的面提。”
“毕之兄，”我步子顿了顿，抬手将俞大成的手拂了去：“我没有时间了。”
后殿内也全是书，不过相比前殿那些旧书，这里大都是些零散的书页，还未装订成册，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白博琼挪了一部分书页才腾出个凳子来让我坐，自己却是将那些纸张分类归好，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对待什么传家至宝。
“地方简陋，也没有茶水伺候，柳大人见谅。”
我也没坐下，看着白博琼的背影道：“是我突然叨扰，白院长别怪我碍事才是。”
寒暄过后，白博琼问我来意，俞大成一个劲地冲我使眼色，我咬咬牙，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道：“如今西南战事突起，国难当前，国库入不敷出无以支撑前线粮草，下官有一事相求，还望院长成全。”
白博琼手头的动作一顿，回头看我：“柳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吧。”
我冲人拱了拱手：“修书之事，请院长暂且停一停吧。”
白博琼神色一下子僵住了，身子跟着轻轻一晃，俞大成急忙上前扶住， “老师，他说笑的，他……”
我咬了咬后槽牙，继续道：“修书治史，耗费靡巨，我看过这几年户部的开支，除了漠北军事所需，花销最大的便是这里了。望院长以大局为重，先将此事停下，待来日西南战事平定，再继续不迟。”
白博琼由俞大成扶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再开口时话音里添了几分细颤：“修书的事是先帝准允的，也是先帝的遗愿，先帝说要让我修一部凡书契以来集尽天下经史子集的百家之书，还亲自给书赐了名，叫《文成大典》……那天你在的，你忘了吗？”
我垂下头躲开了白博琼的目光，还是觉得那目光带着热度，灼得我浑身难受，“也不是说不修了，只是缓上一缓……”
“你知道集齐这些人费了多少时日，找到这些散落民间的孤本费了多大功夫？修书不是吃饭睡觉，早一会晚一会回过头来还能再续上，一旦停下，所有前功尽弃，这些年的投入也都打了水漂了。”白博琼上前，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肩上，慢慢收紧，“贤侄——你不要怪我无故攀亲，我与你爹也算是同朝共事过，与你的老师柳老是莫逆之交，你不信我，去问问你的老师，我所说的可有一句作假。”
我只觉得肩上那只手有千钧之重，压得我一时间喘不上气来。白博琼深叹了一口气：“我若再年轻十岁，也能等得起。可现如今我已到了这个年岁，精力能力都跟不上了，实在没办法再来一遍了。”
那只手像是要掐进我的肉里，“再给我一年时间……不，半年时间，我就能将书修订成册……你看看这些，文、史、哲、理、工、农、医尽收于一处，这是能流传千古的功绩啊。”
我后退一步，秋日光阴不足，这一步便将自己隐没在殿内阴影里，“乱世不修书，若当真国破家亡，这本书即便修出来，也传不下去了。”
白博琼还是举着那只落了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俞大成上前一步：“老师，你别急，我跟他说……”
“国库没银子了是吧，”白博琼轻声道，“那我回去变卖祖产，我自费行不行……”
“院长知道这些年来在修书一事上共花费了多少银两吗？参与编纂此书登录在册的人数是一千八百七十二人，就算这些人全都不拿俸禄，可总得吃喝吧？还有从各州府征集书册五千六百余册，据我所知还在源源不断增加，这些书籍获取、搬运、保存一行一动都是银子。更不用说抄写誊录所用的笔墨纸张……”我停下来轻叹了一口气，“治史修书，本来就是举国之力编纂一家之言，白院长还觉得这是你变卖祖产就能维系的吗？”
白博琼后退几步，一屁股栽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来还欲再说什么，却先是撕心裂肺咳了起来。
俞大成赶紧上前，惊慌失措，欲给他顺气，又想去接水，一时间手忙脚乱，带动房里没成册的纸页都纷飞起来。
我上前帮扶了一把，却被俞大成猛地推开：“你走，滚出去！”
后腰撞到桌角上，一阵酸麻顺着后脊骨攀附而上，我咬咬牙才撑住没倒下。又缓了一会儿才站直了身子，冲人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我已请示皇上，这次来不是商议，而是告知。圣旨随后就到，今日过后麟德殿将暂时封存，你们收拾一下就走吧。”
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咚的一声，俞大成痛呼了一声“老师”，我偏了偏头，只见那头发半花的老人跪在地上，背脊佝偻，缓缓冲着我叩了个头：“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我曾立誓一辈子不入仕，毕生所成便只有这一件事，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忍了忍，没回头，大步流星步出殿外，那么长的廊庑，也不知道怎的，一眨眼的功夫就出来了。
瑟瑟秋风里逐渐有了寒冬的影子，那些风好似洞穿四肢百骸，从身体里发出呜呜的嚎叫声。
所谓铁石心肠，原来不过如此。
风直到入夜也没停下。
当晚依旧是宿在户部的值房里，抱着账本也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压着胸口被梦魇追了半夜。临近黎明突然惊醒，一身淋漓的冷汗。
一抬头，才发现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又开了。
我抬头想活动一下被压麻了的胳膊，一阵锐痛从后脖颈牵连过来，两只手突然动不了了。又过了一会儿，血液回注，两条胳膊才渐渐有了知觉。我起身来到窗边，刚欲关窗，却突然听见夜风中幽幽传来一点声音，如泣如诉，听不真切，却又响彻心弦。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噩梦重叠，那些未消的冷汗又席卷而来，我一阵莫名心悸，险些站立不住。
正晃神间，二狗子破门而入，一脸惊恐神色：“玉哥儿不好了……白博琼死了。”

第224章 吊唁
白博琼是自缢身亡，三尺白绫悬吊在麟德殿房梁之上。
俞大成是第一个发现的，据说当晚封了麟德殿之后俞大成送了白院长回家，把人安顿好了才走的。可半夜里人又不见了，府上的人把家里上上下下都翻了一遍，无果，只能又去找俞大成。
没人知道白院长是怎么半夜里出的门，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怎么穿过重重宫门进到了麟德殿里，又是怎么把白绫悬到了那么高的房梁上……俞大成找到人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他就像凌空站着一样，静静看看底下自己的毕生心血，带着不甘和遗憾离开了这个让他失望的尘世。
俞大成把遗体从麟德殿背回家中，一路走，一路嚎，不及天亮，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白博琼殁了。
白府天亮发丧，白博琼身为鸿儒硕学，门生遍布天下，满城俱是素衣仕子前来吊唁。巨擘辞世是国之大恸，风头竟与先帝驾崩时相差无几，而我身为逼死白博琼的罪魁祸首，一时间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二狗子连着三天没敢让我出门，一直到白院长停灵的最后一日，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去上一炷香。
二狗子拦在门口嘴唇都抖了，“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过去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那怎么着，他们怒火不消我就不出门了吗？我朝廷里还有一堆事呢，不能继续在家里耗着了。再者说，他们若真想对我动手，这一扇门也拦不住。”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你不觉得，你现在去白院长府上吊唁，就跟去耀武扬威一样吗？”
我：“……”
我犹豫了片刻，低头叹了口气：“白院长当日在贡院门口帮过你，于你我有恩，咱们理应过去送一程。”
二狗子抿了抿唇，知道拦我不住，最后只好让开了门口。
我俩一道出了门，临到地方，二狗子不忘叮嘱我：“你进去看见形势不对就赶紧跑，我给你殿后……”
然而事实证明，二狗子还是多虑了——我俩根本就没进去黄府的大门，在门外就被拦下来了。
操持迎来送往的是府上一个老管事，我刚报上姓名那人的脸就沉下来了，回头抄起扫把就要赶我们出去。这一闹门前就聚了好些人，还有人是从府里出来的，迎头的就是俞大成和白院长的嫡子。
我还没说什么，那个老管事扔下扫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们老爷走的冤啊，就是被你们这些恶吏逼死的，你们怎么还有脸上门来羞辱他！”
黄家嫡子上前把老管事搀起来，“黄伯，你先别闹。”
俞大成站在门槛之上冷眼看着我：“你来干什么？”
我从二狗子手里接过一包碎银子递给黄家嫡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万望节哀，我来给白院长磕个头就走。”
黄家嫡子不接，只是冷哼了一声：“柳尚书位高权重，我们小小一个黄府招待不了，还是请回吧。”
“滚吧，”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道，“别给脸不要脸了，非要人家赶你不成？”
我没理他，一直盯着俞大成。俞大成直被我看得偏开视线，冷声道：“老师他不愿意见你，你在这儿叩个头就走吧。”
人群里又有人喊：“对，就在这跪吧！”
繁华喧闹的大街上人越围越多，这些人虎视眈眈注视着我和二狗子，目光恨不能把我俩钉在地上，永世不得翻身。
俞大成要我在这里跪，那就不是吊唁了，而是认错。
可是我何错之有？我也觉得委屈，修书不停前线就没有银子打仗，难道非得国破家亡了才能证明我是对的吗？
“跪吧，”有人道，“磕个头总比挨一顿打强。”
我回头看了看二狗子，苦笑了下：“你看，跟着我就没一天踏实日子。”
二狗子拉住了我的手：“玉哥儿，咱们走。”
刚一转身，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就砸过来了。纸钱、香烛，这些东西还好，砸不疼人，但其中也不乏夹着些碎石子、烂菜叶，最后不知是谁提了一桶泔水出来。
我闭上了眼，等着这桶沤着剩饭残渣的脏水兜头浇下，却不想，预料中的寒意没有降临，反倒是之前那些也停下了。
我偏了偏头，看见了韩棠。
他一身衣袍都湿了，肩上挂着白菜叶子，铁青的一张脸，好似要吃人。
泼泔水的就是先前那个老管事，这会儿也慌了，手里的桶应声落地，人抖得跟筛子似的：“韩……韩大人，我不是要泼你。”
韩棠自打从江南回来就升了官，又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辅政大臣，一跃成为朝中显贵。还有人断言，等先帝丧期一过，方信的中书令就要易主了，于是乎先前那些在朝堂上言之凿凿有他无我有我无他的人都上赶着巴结起来。
韩棠皱着眉头把外面的袍衫脱了，随手扔在了地上，问我：“你在这儿干嘛？”
我回头看了看，俞大成还是原地站着，不为所动。我知道韩棠在这，我要真想进那扇门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突然没了纠缠下去的力气，摇了摇头：“没事，路过。”
“那走吧，”韩棠道，“我正好有事要找你，一路吧。”
韩棠打头，那些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临走我听见俞大成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要参你，我不管你有什么靠山，你欠老师一条命，那你就得还！”
我步子顿了顿，直到二狗子在前面拉我，才又继续向前。
走出去好久我才慢慢回过神来，这才看见韩棠的衣裳，脏物虽然都被外袍挡下来了，但里面也都湿了，且不说味道如何，单是这一身湿衣裳穿在身上也够冷的。
“你这衣裳……”我啧了啧嘴，把手里头没送出去的那袋碎银子递到韩棠手边，“这点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买你一件衣裳的，你先收着，等我下个月发了俸禄再赔给你。”
韩棠也不接，只是冷着脸道：“白老的事我听说了，你去那里是去吊唁的？”
我就知道那点拙劣的谎话瞒不住他，点了点头：“他们不让我进去。”
挺平常的一句话，不知怎么的就带了点委屈的意味，我惊觉时已经晚了。
韩棠停下步子回头看我，半晌后叹了口气，在我肩上拍了拍，“你明天去递个折子，先告病几天，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韩棠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没错，是我也会这么做。只是作为过来人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和天下读书人为敌。”
我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冲人笑了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韩棠皱眉：“我没跟你说笑，你的仕途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看那些读书人手无寸铁，却能一咬一个血窟窿，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我还是冲他笑：“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韩棠拗不过我，也不再劝，一直把我送到户部衙门才转身回去了。
衙门里只有曲河一个人，竟然跟我们如出一辙的狼狈样，正蹲在天井里提着袍衫下摆搓洗。二狗子惊讶道：“曲大哥，你也被人泼脏水了？”
“嗐，别提了，”曲河黑着脸抬起头来，“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路上遇见之前翰林院的一个同僚，就打了声招呼，结果他竟然放狗咬我，得亏我跑得快。就是那条路不好走，溅了一身泥点子。”
我想起之前韩棠跟我说的，又看了看曲河，开口道：“你回头收拾一下，过两天下趟江南吧。”
曲河慢慢抬起头来：“你不要我了？”
我愣了一愣，慢慢笑了：“想什么呢，江南的地收上来还没分下去呢，我想让你过去把先前韩棠收的地给当地农户分发下去，务必要让他们赶在开春的时候把秧苗插下去，绝对不能让万亩良田再荒一年了。”
曲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怕我搅进京城的浑水里来，要把我支走呢。”
我道：“你别以为江南的差事就好干，韩云亭为什么迟迟分不下去，时节过了是一部分原因，还有怎么分也是门学问。分田这种事情，不患寡而患不均，怎么分才能保证公平公正，让众人都心服口服。还有当地那些士绅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昔日自己的田地到了别人手上，他们肯定还会出来捣乱，这些你也得早做应对。”
曲河细想了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早点过去摸一下情况。”我道，“江南只是个开始，举国上下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有多少地还在那些富绅手里，等京城这边的事安定下来，我早晚也得下去收地去。”
曲河次日便走了，白博琼下葬后的第一个朝会上，俞大成带头参我。
我静静听完他拟的那些罪状，什么贪功冒进，什么忘恩负义，什么恃宠而骄，还有一串恶吏酷吏的头衔，我听着竟然觉得好像还挺有几分道理的。
俞大成奏完了把折子袖手一抄，往后退回靠近殿门的位置，大头低垂着，看都不看我一眼。
凌崖子问我：“这几条罪状你有什么好说的？”
我反问：“陛下要将我革职查办吗？”
凌崖子：“……那倒不至于。”
我冲上拱了拱手：“那臣没什么好说的。”
果不其然，又有好些人站出来骂我目无王法，忤逆犯上。
凌崖子轻咳了一声，朝堂上静了一下，凌崖子道：“其实停止修书这个事是我的主意。”
满朝震惊，我也抬头看上去，只听凌崖子慢慢道：“柳存书去找白博琼是跟我禀告过的，我也准了他，白老的死我也有过，你们就别逮着他一个人骂了。”
凌崖子要保我的意思明显，群臣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只可惜，今日恶吏这个名号我偏要坐实了，我目不斜视，缓缓道：“白老因我而死，是我一人之责，但我不认为停止修书有错，只要我还在户部一天，户部的银子往哪儿支便还是我说了算。”
“还有件事，在此知会大家一声。从今天开始直到西南的仗打完，所有京官俸禄停发，地方官俸禄减半，国难当前，还望众位体谅。”

第225章 岁丰
入冬以后，淮南道的盐税银子第一个进了京，一百三十万两，在户部的账上走了一圈，接着就押赴西南了。
有了这批银子，西南的将士们今年冬天就不至于挨冻了。
第一场雪赶在大雪节气当天很应景地下了，就跟下马威似的，先是老北风鬼哭狼嚎地吹了一整天，等到入了夜雪才开始下，很快就铺满了庭院。
我和二狗子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睡在户部的值房里，鲜少回家一趟，今天这是赶得巧了，回来拿两件换洗的衣裳，结果就被大雪堵在家里了。
今年冬天好像格外冷，家里没住人，也没囤下炭火，冷得根本站不住脚。老相爷那几盆兰花我送给韩棠了，剩下的花花草草无一幸免，全冻死了。
二狗子从门外进来，带进来一地雪花片，他手里端着一锅热水，只能试图用背把门顶上。只是这老北风太猛了，一扇门刚关好，另一扇又吹开了，房里的烛火也被吹得四下摇曳，将熄不熄。我看不下去了，上前帮他把另一扇门掩上，二狗子赶紧进屋把锅放下，这才空出手来把门栓好了。
水是刚烧开的，冒着滚滚白汽，看着就暖和。二狗子却迟迟没动，任由白雾四散，皱眉看着我的手：“是又动不了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我刚才关门用的是左手。而右手垂在身侧，自始至终没动过。
我坐下捏了捏右侧肩膀，一片麻木，什么感觉都没有。
二狗子叹了口气，把锅里的水舀出来灌进一个个汤婆子里，问我：“李太医不是给瞧过吗？怎么说的？”
“经脉坏死了，什么办法都没用了，”我继续揉着一整条麻木的胳膊，就像在揉一截木头，也不知道这么揉下去能有什么作用，“就是你麻烦些，还得帮我写折子，写批条。”
“都是那些钉子闹的，就没办法取出来吗？”二狗子咬牙切齿道，“这样下去左手迟早也得废。”
我轻轻摇了摇头，“钉子本就是嵌在筋脉里的，取出来，筋脉一断，双手当即就得废，留着还能时好时坏地拖一阵子。我现在只希望它坏得慢一点，至少要撑到阿恒他们回来。”
“阿恒哥哥知道了得多伤心啊。”二狗子低着头不再说什么，很快灌了四个汤婆子，放被窝里先暖和着，剩下的热水倒在铜盆里，端到我面前，要给我脱鞋洗脚。
“我自己来，”我急忙道。
“你一只手不方便，”二狗子没让，不由分说地替我把鞋袜都脱了，把脚浸在了热水里。
“烫吗？”二狗子问。
“不烫。”我摇了摇头。
其实是有点烫的，先前脚都是冰凉的，乍一接触热水，带起一阵发胀的刺痛来。但也不是不能忍，慢慢的，暖意顺着脚底往上蔓延，整个人都舒服了。
二狗子给我搓揉脚背，“多泡泡脚对身子好，你就是太虚了，这个冬天先是胳膊，又是风寒，就没好利落过。李太医都说你虚不受补，皇上给了那么多名贵的药材，你全都吃不了。”
我抄起桌上一支笔在他脑袋瓜子上轻轻一敲，“小小的人操这么大的心，天天跟个老妈子似的，皱纹都快长出来了，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二狗子完全无视我的打岔，继续自说自话：“要不再找个野郎中看看，那个李太医是不是因为你克扣了他的俸禄，故意刁难你。”
“不至于吧，”我一时失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曲河是不是来信了？说什么了？”
二狗子又叹了口气，“曲大哥现在在江州，他信里说那边的地倒是都分下去了，等着来年一回暖就可以播种了。就有一点，今年江南道无所收，曲大哥有点担心明年的秧苗从哪儿出？”
百姓手里没有新的稻谷，乡绅手里倒是有，但他们肯定不愿拿出来。若再从别的地方借调，时间、财力又是一大笔，外地的稻谷种子还不一定适应当地的情况，确实有些麻烦。
我慢慢想着，二狗子已经帮我擦干净脚，把鞋穿上了，“玉哥儿，快趁着热乎劲进被窝，一会儿就不冷了。”
小小一块地方，几个汤婆子早就把被窝熨得蓬松暖和，二狗子都给我归置好了，脚上踩一个，怀里抱一个，剩下的两个都贴着右臂放着——他还是觉得我的右手是因为天冷了经脉凝滞造成的，总觉得暖和了就还能好起来。
“你呢？”我拉住他，“几个汤婆子都给我了，你用什么？”
“还有一个呢，往年你用的那个，你忘了？”
“那个漏水，早就不能用了，再说也没热水了。”我看着他，“要么你拿两个走，要么就一起睡。”
二狗子也就犹豫了一瞬，接着就笑了：“那我跟你一起。”
床不算大，二狗子再上来就有些挤了，但他一脸欣喜的模样，倒像是蓄谋已久。
等他躺下，熄了灯，我才继续之前的话茬：“我还是得去一趟江州，曲河自己在那里应付不来。”
我知道二狗子怎么想的，在他开口之前就打断他：“你就别跟我去了，我听凌崖子的意思明年要开恩科，你留下来好好备考，争取明年一举高中。”
“不行，”二狗子十分坚决地回绝了我，“我跟你一起去。”
“凌崖子给你算过，你明年仕途大旺，去考肯定能中。”
“我仕途怎么样还不是凌崖子一句话的事，你不是也没考科举现在已经做到尚书了吗？”二狗子回了个身抱住我那条动不了的胳膊，“你还记得在牛角山的时候咱俩最后一次一起睡吗？你给我讲神童的故事，还让我不要学他。”
我遥想了下，事情有些久了，故事的细节记不清了，但大意还记得。我给他说那些就是想他不要与我有牵涉，将来仕途能走得顺些。
结果兜兜转转，他还是跟我走到了一起。
“其实当时我是不认同的，我由你养大，一思一行都是你教的，怎么可能全然与你断开关系？就算日后我真的飞黄腾达、流芳百世，那也要跟在你的名字后头。我不想做一个身份神秘的无根之萍，我想要后世的人说，咱们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侍郎、中丞、尚书，他师从神童柳存书，是柳存书一手带大的。”
我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心里酸涩有之，温暖亦有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孩子大了不由哥，随他去吧。
那一年年节是在衢州过的，二狗子让县衙的厨娘帮忙多包了三碗饺子，我和二狗子还有曲河一人一碗，吃完了曲河又去要了一盆饺子汤，一碗溜缝的汤水下肚，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今年北方冷，南边倒是暖和，县衙门口一棵梅树赶在新春伊始开了花，我出门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二狗子见我出神，上前问我：“看什么呢？”
我盯着花，问身后跟着的县丞：“这里有没有信鸽？”
“有倒是有，”县丞唯唯诺诺回道：“不知道大人是要往哪儿寄？”
阿恒他们现在到哪儿了？能不能收到信？有没有时间看？边想我自己先摇头笑了：“没事，不用了。”
我记得去年那封家书，阿恒说以后每年年节都要一起过的。
这个骗子。
年节未过，田间地头上都没有人，二狗子和曲河顶着寒风带着县衙的人亲自下地丈量了亩数，登记在册，确保每一户分得的田地都公正无私。
这种事本来不需要我们亲自来的，看着挺简单的事推行起来阻力却不是一般的大，连曲河都找我抱怨，他在这边分着地，他老家的祖坟都快被人挖了。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又脏又累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不配合。你看如今我们手里有兵，手上有圣旨，还有那么多人抵死反抗，我都不敢想之前韩相是怎么把江南的地征上来的。”曲河踩着满脚泥巴到田头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水，“背地里怎么骂的咱们不知道，但你不能当着我的面骂啊，你说让我逮个正着，我是把你下狱呢，还是下狱呢？”
一旁的县丞站着瑟瑟发抖，如今他们县太爷就在大狱里关着呢。
如今我恶吏的名声在外，也有好处，至少能让人害怕。听说俞大成如今还在一天一封折子地参我，我特地让凌崖子别拦着他，权当给我造势了。
“这是江南道的最后一个县了，”我看着他笑道，“分完了这块地我们就去河东道了，你还敢跟我们去吗？”
曲河也笑：“去，当然得去。我还指着尚书大人多多提携升官发财呢。”
事实证明，升官没有，发财是更不可能，第二年年节过的还不如前一年，我们被宋城暴民堵在县衙里，连饺子都没有了。后来还是河东道的驻军赶过来才把我们救出来。
这场暴动也是那些乡绅们的最后一搏，暴动平息之后，改田令推行再无阻力，京畿道、关内道，江南东西两道，河东道，淮南道所有被士绅侵占的土地全部分发给了百姓。
洗尘二年秋，岁丰，各地田税共计三千五百八十六万两，国库充盈。
随着最后一处田税交上来后，我将这些年来所欠的官员俸禄尽数发下去，重开麟德殿，请旨让俞大成继续主持修书事宜。随后请辞去户部尚书衔，恢复白身。
第二天，我跟着最后一批押赴西南的粮草，动身离京。
作者有话说：
预计明天完结啦～
看到有人说太快了，太突然了，真不是我有意敷衍大家，而是原计划就是这样的。后面那几年就是玉哥儿在收地，阿恒在打仗，没有必要展开详细写了，所以一笔带过。结局就到仗打完，天下安定，你们提的那些问题都会交待的，或者在最后一章，或者在甜甜的番外～

第226章 奔赴
离京的那天秋光正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二狗子到城门口送我。他本想一路随我去西南的，奈何我走得匆忙，户部的一堆事全落到了他和曲河头上。曲河威胁道，他要是也走了，自己就一根裤腰带吊死在户部衙门大门口，这个户部谁愿意管谁管去。二狗子无法，为了不眼睁睁看着大周痛失人才，也只能告半天假来送送我。
“这个包袱里是换洗的衣物，等你到了那边天就得冷了，我给你带了好几件大裘披风，你记得找出来穿。”二狗子往马车上扔了一个硕大的包袱，又提起另一个，“这是一些放得住的果子糕点干果仁什么的，给你路上咂么嘴的。这是一套茶具，我给你备上了碧螺春和君山银针，你要是喝不惯就沿途让他们去给你买。还有你的药，早晚要记得吃，煎药的砂锅我也给你带上了……”
“行了，好了，”我急忙打断他，再由着他说下去天都要黑了，天没黑押送粮草的官兵脸也要黑了，估计是碍于二狗子这一身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官服，没敢发作。
二狗子也笑了，“行，那我不说了，我等你和阿恒哥哥回来一起……”
“别，千万别等，”我急忙打断他，我这两年对“等”这个字眼有阴影，韩棠说让景二哥等他回来看杏花，结果这一等两人一别快三年了，还没见上面。阿恒说等他回来过年，结果就数这两年兵荒马乱，没有一个年是过好了的。还有白老，终究等不到《文成大典》面世的一日，凌崖子也等不到凌霄子道长回来的那一天了。
二狗子失笑，“行吧，那你到了之后给我回封信总行吧？”
我点点头：“到时候我让大狗子给你写。”
二狗子笑了，这才依依不舍抱了抱我，让我一路保重。
临行的时候我看见二狗子给押运的官兵一包银子，估计是让他们路上多多照看我。那么大一袋银子，看得我十分肉疼。说来也怪，在户部待久了，见惯了金山银山，往各部里拨银子十几二十万两眼都不带抬一抬的，可一看到自家银子往外出，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直抽抽。
二狗子这败家玩意，这么大手大脚，一点都没学着我的勤俭持家。
这一路走得很安逸，阳光好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在车厢里待着，随便找一辆装满粮草或者棉衣的马车上去一躺，晃晃悠悠能睡一下午。这两年缺的觉好似在这一路上都给补齐了，有时候躺下去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一睁眼便是满天繁星了。
沿途取道梁州、益州，入剑南道，想来京城已经入冬了，我一路南下，反倒没觉得有多冷。
那天又是躺在稻草堆里睡了一下午，临到傍晚时分听见有动静才稍稍睁开了眼。队伍已经停了，好像在接受盘查，我心想这与我也没多大关系，文书路引都在马车上，到时自然有人拿给他们看。翻个身准备继续睡，一道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弟兄们辛苦啦，”声音里带着爽朗的笑意，“今年的粮草还是这么及时，吩咐下去，今晚犒赏三军。”
我神色恍惚地抬起头来，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那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只有一道背影，长身玉立，腰背笔直。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竟发不出声音来，又想及自己在这稻草堆里睡了一天了，身上全是草屑，又赶紧起身打拂。一只手毕竟不太方便，等我收拾好了再抬头，那个背影已经带着人往营地走了。
我刚要张嘴，一阵风从遥远的高原上吹来，掀起细碎的草末，迷了眼。我被糊了满眼泪水，心道，这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人都在眼前了还不让我好好瞧瞧清楚，越急越是没用，眼睛都搓疼了还是看不清。
隔着满眼泪水，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道身影朝我过来，我满眼的光怪陆离，但很奇怪，我能清晰地勾画出他奔跑的样子，甚至好像还看清了他的眉眼，剑眉星目，英气凛然。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在纷扰喧闹的柳铺集上，花红柳绿的盛春时节，当年这人站在了我的铺面前，如今站到了我的马车旁，时隔多年我还是想感叹一句：“嚯，好俊俏的少年郎。”
那道身影站在马车前却良久不开口，这车上都是马料，摞得高，我只能居高临下看着他，听见一道带着颤抖的沙哑的嗓音轻轻问我：“玉哥儿，是你吗？”
我挤掉眼里最后那点泪水，笑着冲他张开一只手：“大将军，能抱我下来吗？”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直接从一人高的稻草堆上一跃跳下，被稳稳接到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铠甲冰凉，还带着战场特有的肃杀气，可更多的是我熟悉的味道，独属于阿恒一个人的味道。我想双手牢牢抱紧他，可奈何，我只有一只手了。
好在阿恒抱得我很紧，倒显得我那点力气无足轻重了。他甚至抱着我掂了掂，闷声道：“轻了。”
“人如旧，相思瘦，轻的都是这些年的相思，”我慢慢平复呼吸，舒了口气，“见到你了，就圆满了。”
阿恒抱得更紧了，听着他的呼吸响在耳边，我鼻子又有些发酸，咬了咬牙才忍着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尽洋相。
抱了半天阿恒才放我下来，冲着我身后道：“还看，看够了没有啊？”
我仓皇回头，这才发现身后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站满了人，大狗子、景策、祁风、滕子珺都在其中，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打头的那个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眉眼间跟景策更像一些，但笑起来又有些阿恒的影子，应该就是阿恒和景策的大哥——景萧。这会儿人正含笑看着我俩，打趣道：“这是谁啊，大将军不给个交待，我可按擅闯军营的罪名赶出去了。”
我赶紧见礼：“草民柳存书，见过征虏大将军。”
“柳存书是谁？”景萧向后问道，“你们听说过吗？”
身后一群人跟着起哄：“没听说过！”
大狗子替我辩解：“你们别闹，这是我玉哥儿。”
景萧又问：“玉哥儿是谁？”
一群人：“不知道！没听说！”
景策笑着道：“这位可曾是当朝户部尚书，你们再这样，当心他一句话断了你们的饷。”
众人这才安分了一些，奈何景萧不吃这一套，继续笑道：“饷这不是来了吗，你们怕什么？再说了，户部尚书就能随便进出军营吗？有旨意吗？拿出来我瞧瞧。”
敢情我千里迢迢到门口了，还进不去了。我无奈看向阿恒，阿恒把我往怀里一拉：“我的人！”
四下一片欢呼起哄声，阿恒却是紧了紧我：“你手怎么了？”
当前情形之下我不太想说这些事，却也知道瞒不住，便冲他笑了笑，安抚道：“一会儿再说。”
没等阿恒追问，景萧已经由人推着上前来了：“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现在是战时，知根知底的咱们才好一致对外。”
景策上前在我肩上拍了拍，笑道：“他们跟你闹着玩呢，别见怪。”
我笑着摇摇头：“二哥，好久不见。”
大狗子这才插上空过来抱了抱我，这两年他应该是又蹿了个子，已经跟阿恒不相上下了，看上去也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头领了。但人一凑上来就漏了馅，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玉哥儿，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背上拍了拍：“想你们了，就来了。”
“玉哥儿我也想你，”大狗子抽了抽鼻子，这才慢慢把我松开，“那你这次来还走吗？”
“不走了，”我笑笑，“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早就听闻过神童柳存书的名号，今日总算得见了，”景萧突然正经起来，搞得我都有点应付不来了，只见他冲我抱了抱拳：“你任职户部尚书期间，西南军需粮草从未短缺过，将士们的铠甲和武器都是新的，棉衣棉被也都暖和厚实，我替这里的十万将士谢谢你。”
我眼眶一热，忽然觉得这些年来的坚持都值了，吃过的苦受过的难也都释怀了，“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
与他们寒暄完跟着众人往军营方向走，一路走收获了一路目光，阿恒都恼了：“都说了我的人了，看什么看，再多看一眼校场上一千个突刺！”
结果看的人更多了……
我担忧道：“我这一来，不会扰乱军心吧？”
“已经乱了，”景策笑道，“你看看我们的大将军，现在就恨不能立即驱马过去捅了敌军的老窝，再带着你远走高飞。”
“早就是时候跟他们决一死战了。”阿恒还在不时瞟我那根胳膊，而且目光越来越沉，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看着阿恒眉心一皱，我就知道事情要坏，果不其然阿恒语气里带了几分烦躁：“咱们放出去的探子呢？怎么还不回来？”
几乎就像要响应他似的，蔚蓝苍穹中传来了一声鹰唳，从天边一个点逐渐靠近，慢慢化成一只白羽苍鹰，在我们头顶上盘旋了一圈，最后一个俯冲稳稳落到阿恒抬起的手臂之上。
苍鹰腿上缠着细小的一支竹筒，阿恒接下来，把里面的字条摊平，读完之后，眉心猛地一蹙。
景策问他讨要那字条，与景萧一并看罢，神色也凝重起来。
“传令三军，”阿恒道，“整顿队伍，准备迎敌。”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但几乎就在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祁风、滕子珺和大狗子纷纷抱拳领命，各自下去规整自己队伍。
阿恒又吩咐亲兵：“去取我的武器、战马，等三军集合好了，来中军营帐找我。”
说完拉着我便走，直到一席帐门放下，隔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我才来得及问他：“怎么了？”
“吐蕃军营里有异动，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夜袭。”阿恒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我的右手：“你手怎么了？”
那只手由于长时间经脉不通，呈现一种灰白的死气，被阿恒握在手里，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无奈冲人笑了笑：“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阿恒近乎嘶哑着低吼了一声，我看见他后牙根紧紧咬着，脖子上青筋林立。
抬起那只尚还能动的手轻轻抵在他脸侧，指腹在他脸颊上搓了搓，“我还有一只手呢，也能拥你抱你，牵着你，再也不松开了。”
阿恒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拥我入怀，比之前那次还要霸道，还要用力。营帐外车马喧嚣，规整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营帐外的亲兵小声唤道：“大将军，队伍集合好了，等您的号令。”
阿恒狠狠抽了一口气才慢慢把我松开，在我额心印了一个滚烫的吻，“等我回来，带你回家。”

第227章 少年
帐外的动静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在翘首等着他们的大将军。
但阿恒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到景策在帐门外轻轻唤了一声：“阿恒。”
阿恒这才退出去些许，我冲他笑了笑：“去吧。”
阿恒将我拦腰抱起，放在帐中的榻上，还给我拉来一床毛皮毯子盖上：“你睡一觉吧。”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等着你回来。”
阿恒没再说什么，再看我一眼，转身而去。他撩开帐门，一把接过亲兵手里的兵器，声音洪亮地布署三军。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马蹄声和脚步声都已远去，我慢慢撑着坐起来，打量这块地方。这里应该是阿恒平日里行军布阵和作息的地方，处处都是他的痕迹。我的行李跟着粮草不知道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刚想出去找来，一掀帐门，一个拿枪的小兵应声看了过来。
这个小兵看起来年纪应该不大，面相上还有几分稚嫩，眼瞅着还没有我高，难怪阿恒会把他留下来。
见我出来，那个小兵十分有眼力地上前询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什么大人，请问一句方才送来的粮草都送到哪儿去了？我的行李还在里头。”
“大人稍候。”那个小兵压根没让我动手，不一会儿功夫便找来几个人，把我那一车东西全都搬进了中军营帐。
我：“……多谢了。”
我找出那个装衣裳的包袱，牙手并用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里头有一件衣裳，颜色有些旧了，边边角角磨起了毛边，但叠得规规整整。我把他取出来，放回阿恒的贴身衣物里——一件袍衫，被我枕着睡了日日夜夜，如今物归原主。
再把其他东西简单一归置，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再开帐门，那个小兵还是站在帐外，问我是不是饿了，用不用送膳过来。
我摇摇头，举目望向远处。安营寨扎讲究有险可据，居高望远，这里军营的选址就在一处高坡之上，四周都有木栅，连着望楼，木栅外还有阔两丈深一丈的壕沟。我问那个小兵：“在这里能看到咱们的队伍吗？”
小兵摇了摇头：“吐蕃他们的营地还得再翻过一个坡，登上望楼的话说不定能看见。”
我愣了愣：“那我能上吗？”
“当然能，”那个小兵冲我咧嘴一笑，“大将军吩咐了，你要去哪里都可以。”
我让那个小兵领着我登上望楼，这望楼高两丈有余，都有士兵把守，一上去视线一下子开阔了不少，原本已经看不见的晚霞又在天地交接的尽头露出一道残红。
不过这片残红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不消一会儿便也湮灭无踪了。
天与地都归于一片黑暗。
我皱了皱眉：“什么都看不见呀。”
那个小兵道：“大将军他们肯定是故意的，他们估计是等着天黑了再偷袭。”
我偏头看了看那个小兵，笑了：“你懂得挺多的呀，多大了？”
那个小兵冲我笑出了一口白牙：“回大人的话，小的今年十八了。”
“你有十八？”我看着那张娃娃脸有些惊讶，片刻后明白了，“谎报了吧？”
那个小兵面露囧色：“你们怎么都能看出来？”
我问：“还有谁看出来了？”
“大将军呗，”小兵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大将军从来都不带我上战场，每次都是留守营地。”
从了军就能跟着吃军粮，拿军饷，有些穷苦地方孩子多了养不起，便把孩子虚报几岁，早早送去军队，家里省了负担，也能让孩子有口饭吃。我打量着他那张稚嫩的面容，鼻子眼儿显然都还没长开，猜测道：“你有十四？还是十五？”
小兵挺起胸脯冲我道：“大人，我就是长的小，我今年有十六了！”
“十六了……”当年阿恒从军的时候也是十六，大狗子跟着阿恒走的时候也差不多十六。
“我家是渝州的，那里山多水也多，我爹死的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娘织布把我们仨拉扯大，过的十分不容易。”小兵毫不设防地就把家底透露给了我，“后来这边就打起来了，大将军到我们寨子里征兵，我想都没想就报名了。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大将军那样的人，等我出息了，就骑着高头大马回去，把我娘还有弟弟妹妹都接过来，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们了。”
我看着这小兵，一脸向往神色，就跟当年破庙里指点江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郎一样。
小兵在我的注视下渐渐羞红了一张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大人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笑你，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些旧事的主人，如今已经长成他想要成为的样子了。
远处的山谷里突然迸发了一点火光，小兵眼力尖，立马兴奋道：“打起来了！”
我极目远眺，只可惜，离得太远了，我只看见那一点火光迅速蔓延，逐渐交织成一片火海，先是几方势力各自为战，接着有一条巨龙渐成包围之势。
猛然间一团巨大的火光将巨龙撕开了一道缺口，声势震撼，我在这边都能听见些许。
我问那个小兵：“那里是什么？”
“是火药箭，以前他们是没有这种东西的，后来有一队黑甲兵加入了他们，还给他们带去了好些火器，”小兵愤恨地咬牙切齿：“都是那些黑甲兵，不然这场仗早就打完了！”
那些黑甲兵应该就是陈楚山的队伍，一年前小莺儿来信说陈楚山的人又试图通过锋斥来游说阿蛮背誓，跟吐蕃一起攻打大周，被阿蛮揪出了一条隐藏在突厥内部的陈楚山的暗线，一举拔除了。陈楚山又企图越过突厥跟回鹘联系，也被阿蛮截获下来。现在吐蕃是陈楚山唯一的倚靠，所以也算是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当年对仗王庭的时候就出现过火器，当时我们就猜到陈楚山可能利用当初在河东试验的那批火器偷师，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火器。
“咱们的火器呢？”我问道。去年的田税收上来之后我特地拨了一笔款子用于给西南添置火器，就是为了防备陈楚山，但目前看来并没有用上。
小兵摇了摇头：“可能是大将军觉得奔袭带着火药箭不方便？”
火药箭装填不便，我看着那条巨龙借着空隙又开始聚拢，正定睛瞧着，直看的眼睛酸涩，偏了偏头看向暗处。
这一看不要紧，直看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不远处的山坡之下，一支队伍正黑云一般慢慢聚集，与夜色融为一体，正在逐渐逼近。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远处的火光处，竟没人发现那块地方。
我急忙问那小兵：“今日是谁留守营地。”
小兵也被我吓了一跳，愣了愣回道：“滕……滕将军。”
我赶紧道：“快去通知滕将军，有人夜袭！”
随着我话音落下，营地里突然灯火大亮，一队人马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现，滕子珺领头，军容整齐，显然是早有准备。我这才发现一直以来空空如也的营地里竟然藏了这么些人！
滕子珺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升起吊桥，弓箭手上女墙，再把咱们的秘密武器推出来！姥姥的，总算有人来偷袭营地了，老子总算有用武之处了！”
我和小兵从望楼上下来，看见滕子珺正在安排布防，我没敢上前打扰，倒是滕子珺先过来了，“小书，你先回营帐里躲躲，这里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偷袭？”
“大将军猜到的，”滕子珺道：“你觉得阿恒会把你放在营地里就不管不顾了吗？这是他们最后的反扑了，势必会拼死一搏。你在营帐里别出来，万无一失，不会有事的。”
我点头应好，身旁那个小兵一脸兴奋问道：“滕将军，那我呢？”
“你？”滕子珺一愣：“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小兵满眼放光：“什么？”
滕子珺：“命你保护小书，寸步不离，去吧。”
小兵：“……”
小兵跟着我一块躲回了营帐里，耷拉着一张脸，泫然欲泣：“我只怕是做不成大将军了，仗都要打完了，我再也不能建功立业了。”
我无奈笑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见得就没机会了，到时候驻守边防，保家卫国也还是需要人的嘛。”
小兵不吃我这套，继续耷拉着脸站着。
我把茶杯送到嘴边，刚要喝，只听得号角一吹，一声喊杀声震耳欲聋，茶水倾洒，湿了满手。
定了定神又倒了一杯，“嗖”的一声之后落地一声巨响，地面都震了震……茶水又洒了。
等我耐着性子给自己倒了第三杯茶，滕子珺掀帘子进来了，急急道：“他们来的人数不少，都是重骑，以防万一，我派一队人先护送你离开。”
我：“……不是万无一失吗？”
滕子珺舔了舔嘴唇：“陈楚山也来了。”
我愣了愣，默默把那口茶喝完了：“好。”
我出来帐门，一支轻骑小队已经整装待发，正要上马，黑暗中突然有什么又逼近过来了。
那声音就像一声声闷雷，平地里炸起，轰隆隆朝这边碾压过来，整个营地都回荡着这个声音。所有人对着浓稠的黑暗望过去，或恐惧或期盼，静待着这只庞然巨兽露出真面目。
一人从黑暗中杀出，手持一把长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当中！
大军随后赶到，我看着迎头那人，浑身浴血，但不掩锋芒，率领着一支利剑，斜插入敌军的咽喉之中！
我轻轻笑了，对一旁的小兵道：“看，我的大将军回来了。”
先杀入敌阵的是大狗子，高举着他的陌刀，凌空一挥，便将一个重骑斩落马下。也不恋战，跌落马下的人交给后来人补刀，他继续策马上前。
大狗子的陌刀一人多高，自长臂横出，犹如长了一支翅膀，所到之处，无数人被斩落。
我也看见陈楚山了，在重重护卫之中，指挥一队铁甲兵去阻拦大狗子。那队铁甲兵全身上下俱是铁甲包裹，只眼睛处留了一条缝，就连所骑的马身上都是铁甲加身。
大狗子身上还只是轻裘，眼看着那队铁甲兵要与大狗子撞上，他骤然翻身下马，迎面而来的铁甲兵还在逼近，大狗子落地之后借着惯性向前一翻，长刀一横，将冲上来的战马双蹄齐根斩断。战马长嘶一声，马上的人从马头栽倒下来。
可随即几道寒光从上而下便冲着大狗子挥过去，只是这些兵刃并没有落到大狗子身上，阿恒紧随其后，持枪为大狗子一挡，竟还有一只闲手把大狗子拉起来，大狗子凌空一跃，翻身上马！
阿恒：“你只管冲锋，剩下的交给我！”
大狗子随声应了一声“好”，策马继续上前，直逼陈楚山。
陈楚山自知大势已去，估计是想最后一搏。他曾任河东节度使，在边境待了半辈子，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从副将手里接过双刀，破开护卫冲着大狗子拼杀而去。
大狗子一路向前，周围都被阿恒和所来的将士挡开，最终与陈楚山正对上，片刻不犹豫，挥下长刀直劈过去。
陈楚山双刀交叉一挡，“怎么，不认识舅舅了？”
大狗子长刀一抬，又接着劈下去：“舅舅个腿！”
刀兵相接，火光乍亮。
滕子珺也率人冲上去了，边挥枪边问阿恒：“你们怎么都回来了？那边呢？怎么样了。”
阿恒长枪抡起，在半空中划了一道银弧，正中一个重甲兵脑袋，将人击落马下：“那边大势已成，吐蕃军节节败退，正准备撤离，被祁风带队拦截了后路，跟二哥正成合围之势包抄他们。”
“好，那我就放心了！”滕子珺道，“杀他娘个痛快！”
大狗子那边形式渐渐不妙，陈楚山正值壮年，刚刚参战精力充沛，大狗子却是刚从吐蕃那边下来，又一路冲锋，体力已经跟不上了。一个不防，被陈楚山挥刀逼至近前，大狗子急忙向后倾倒，从马背上翻落下来。
“大狗子！”我心里一紧，差点冲上去。
一旦下马，大狗子瞬间被人头淹没，我就看不清了，但看见阿恒疾冲了上前，将高高抬起的马蹄撞开了。
紧接着，陈楚山像被什么拉住了，身子一歪，也从马上摔了下去。
滕子珺本来的人马就不少，再加上阿恒他们来援，陈楚山带来的人马逐渐都被控制住了——唯有中央，围成一个圈，战事还未歇。
我领着那个小兵，从大军之中穿过，来到那处地方。
陈楚山被阿恒和大狗子一前一后包围了，脸上身上都是血，一条腿貌似是断了，角度奇异地扭曲着。他撑着刀站起来，环视一圈，突然笑了：“这场仗，终究是打完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仗，从当年我爹带领全家以身殉节，从景行止，到阿恒，再到大狗子，从河东，到漠北，再到西南，终于是打完了。
“可我也不算输！”陈楚山仰天长笑，“我拖了他这么多年，把他拖死了，他的儿子死的死，贬的贬，最后皇位还不是落于旁人之手，他也没比我有能耐！”
阿恒长枪横在他颈上，“若不是你，大周本该国泰民安，因你一人之过，数万大周百姓流离失所，你还勾结外敌，就是罪无可恕！”
陈楚山仰头轻轻一笑：“成王败寇而已，今日若是我赢了，明日罪无可恕的就是你们了。”
“那你想过我母后吗？”大狗子突然问道，“你当年屯兵预备造反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母后，你的姐姐，你若是反了，你让她如何自处？”
陈楚山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大狗子，笑了：“好外甥，不管你信与不信，在得知你母妃有孕之后，我想过收手的，可是当时，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狗子冷冷看着，无动于衷。
陈楚山慢慢松开刀把，站直了，“那你们谁来，了结我？”
陈楚山一一扫过大狗子，阿恒，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那双眼睛实则是很温柔的，轻轻的，含着笑意的。
大狗子也看向了我，把刀递给我：“玉哥儿，你来吧。”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早在十多年前，陈楚山就该死在那场谋局之中，现如今死在我手里，也算是一个轮回了。
可我如今……应该是拿不起这把刀了。
阿恒上前，把大狗子的陌刀接过来，牵我上前，拉起我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轻轻搭在刀柄之上。
他从身后圈过来，掌心附在我的手背之上，慢慢抬起，抵住了陈楚山的脖子。
陈楚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那双眼睛，轻声道：“我唯一后悔过的事，就是逼你上了我的马。”
阿恒握着我的手，扬起，挥下，有血溅到了我眼睛里。
我闭眼，再睁开，看见了一片耀眼的红。
天亮了。
洗尘二年九月初十，大周军队经过一夜鏖战，大破吐蕃主力于尖高山。吐蕃其余残部退回主城逻些城，大周军队一路碾压过去，围于城下。
半月后吐蕃向大周递交了议和书。
景萧与吐蕃对峙已久，如今虽然双腿站不起来了，却依旧是大周西南最坚不可摧的壁垒。阿恒与景萧交接了兵权，留下祁风和滕子珺协助景萧监视吐蕃，防止他们再生变，便带上议和书同我、景策还有大狗子一道返京。
于是就在我离京两个月之后，我又回来了。
据说就在我回来的当晚，京城的官员全都在家惴惴不安了一夜没敢睡。户部如今还没定尚书人选，他们发下去的两年的俸禄银子还没捂热乎，生怕我第二天又站在紫宸殿里伸手问他们要回去。
嘿，当我多稀罕干这个尚书似的。
哪怕曲河每天下了衙之后都来我家门口哭一场，我也没再动过一丝一毫回户部的念头。我家里那点银子我还理不清楚呢，哪有心思去管国库啊。
最后阿恒都不胜其扰了，在家门口插了一杆长枪。
然后曲河就不来了。
对此我还好奇，忍不住找二狗子打听， 结果二狗子笑得一脸深意：“阿恒哥哥长枪｜不倒，谁敢这个时候上门打搅？”
我：“……阿恒去把你枪收了。”
阿恒：“真没倒。”
我：“……”
我这还算好的，回京之后最惨的当属景二哥。据说回来都一个月了，还没跟韩棠搭上话。
也不是彻底不理，见了面也不回避，只是远远站着拱一拱手，点一点头，就算过了。要是实在逼到近处，便道一声 “见过景将军”，就再不搭理了。
景策也深知韩棠这是怪他当年不告而别，可他还没生气韩棠大年初一出去征地的事呢，韩棠反倒恶人先告状上了。景二哥的脾气也上来了，于是两个人就怄着，谁也不搭理谁。
直到某一天，韩相没来上朝。
第二天依旧没来。
当天夜里有人看到夜黑风高之际，有人偷翻了韩相家的墙。
等到第三天……第三天韩相告了病假，理由是……扭了腰了。
朝臣们结伙上门探望，却见韩大人确系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了。又加上韩相至今操劳国事没有成家，景尚书便亲自在一旁侍奉汤药，众人纷纷为其高山流水的情谊感动得涕泪横流。
直到出了韩相家的大门，太医院的李太医才回过味来：“那药……怎么闻着不像是治扭伤的药呢？”
众人：“那是？”
李太医：“倒像是个补肾益阳的方子。”
众人：“……”
李太医：“哎呀，韩相用错药了！得赶紧告诉他呀！”
众臣纷纷四散：“……今日就当我没来过。”
洗尘三年五月三十，在凌霄子道长忌日的当天，凌崖子失踪了。
没错，就是失踪了。
前一天晚上宫人们还亲眼看着他进了紫宸殿，凌崖子云游多年养成的习惯，夜里不让人伺候，第二天一早宫人们再开门，里面被褥完好，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案桌上一道传位诏书。
传位于先帝第四子李正则。
宫人们遍寻皇宫无果，只能找来了左右相韩棠和方信。奈何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之后也没有办法，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验证过是凌崖子的笔迹之后，只能先把大狗子推上皇位顶着，再另外秘密寻找凌崖子的踪迹。
看大狗子那样子，应该直到坐上皇位之前，整个人都是蒙的。
而这位天下人都找不到的先帝……在我家后院里喂狗。
他又换上了那身破道袍，抱着一盆紫薇树苗，在后院山楂树下吊了张吊床，跟将军同吃同住。
这我实属不能理解，我家里又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他非要睡在露天，还说要跟紫薇树苗共同吸收日月精华。
那天我和阿恒在后院侍弄新种下的茄子苗，当然主要是阿恒在弄，我负责看着。凌崖子在树荫下侍弄它的紫薇树苗，看见将军往山楂树下滋尿，突发奇想：“你说让将军给我在我这花盆里尿一泡，是不是能长得快些？”
我想了想：“你说这是刺穿凌霄子道长的那截花枝成活下来的是吧？”
凌崖子点了点头。
我：“……那还是别尿了吧。”
凌崖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将军的尿太味了。”
我跟着点点头。
凌崖子开始褪裤子：“还是我来吧。”
我：“……”
阿恒扛着锄头就过来了，吓得凌崖子一哆嗦，赶紧摆手：“我开玩笑的，开玩笑呢！我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你把锄头放下！”
阿恒眼睛一眯：“玉哥儿要不是给你管国库，那只手也不至于累坏了。”
凌崖子连连后退，躲到将军身后：“我，我……我也不知道他身上有那些钉子啊……不就是双手嘛，大不了我赔你们一双！”
此言一出，我和阿恒都愣了。
阿恒眼睛瞪着他，近乎要吃人：“你能治好？！”
凌崖子怯怯道：“我也是以前游历的时候得了个方子，能生筋续经的……我也不敢保证啊，但可以试试。”
我喜出望外，再看阿恒，紧紧抿着唇，倒不像多高兴的样子。可话一出口，竟带着浓浓的湿气：“你有这个方子，早干嘛去了……”
凌崖子悻悻道：“这个方子有几位药材我还没找到，之前也一直没有时间，这不是得空了吗，等我再歇几天就出去找。”
当天夜里，阿恒就把人扫地出门了。
凌崖子端着他的紫薇花苗，站在夜风中茫然四顾：“你好歹让我过完了今晚再走吧？”
阿恒把长枪重新竖了起来。
凌崖子：“……”
我倚在门口笑着跟他作别：“趁着城门还没关，先帝快易个容出城去吧。”
凌崖子痛心疾首：“玉哥儿，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心地善良的柳存书了。”
阿恒冷眼一横：“还不走。”
“就是欠你们的。”凌崖子边喃喃自语边转身。
“下次就别来这里找我们了，”我冲着那个落魄背影道：“我们要走了。”
凌崖子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冲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我目送凌崖子走远，回头看着阿恒：“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阿恒揽我入怀：“枪倒了就走。”
三个月后。
我和阿恒买了一头小毛驴，脖子上挂个铜铃铛，一路走一路响，从长安城一直响到这里。阿恒赶车，我坐在车板子上看天，又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碧蓝如洗的天上一片闲云也没有。
“你看。”阿恒在前头叫我。
我慢慢直起身来，往前看去。
将军走在最前面，在这条羊肠小道的尽头，两座山头遥遥相对，相看两不厌。
我笑道：“到家了。”
自此，山河无恙，岁月无忧。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再一回首写了竟然快两年了，跟一路追过来的读者朋友道个歉，我太坑了，我忏悔(T＿T)
这本其实预计是个二十来万字的小短篇来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可能是上卷太欢乐了，写着写着就超预期了，导致下卷为了交待清楚每个人的前途，又花了好大的篇幅……没错，我就是个没有存稿，没有大纲的坑货，写到哪里都是看心情(T＿T)
其实也不是看心情了，而是当你的人物定下之后，故事就不是我写了，而是他会带着我走，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都是最好的安排。
接下来当然还有甜甜的番外，我尽量每一对都给来一篇吧，又是山一般的任务量(T＿T)
感谢大家的陪伴，有缘的话，咱们下一本《云想衣裳》再见了～
番外

第228章 牛角山下的七夕小剧场
临近七月半，我心里又有点惶惶然。
每年都是这样，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每到这几天就像是被抽走了两缕魂似的，过得神思恍惚。
先是炒菜忘了放盐，二狗子先尝了一口，“怎么没味？”
当即端着碗碟回锅加盐去了。
第二天菜一上桌阿恒就问放盐了吧，我这次长了记性，冲大家大手一挥，“放心吃吧，肯定放了。”
二狗子这才心无芥蒂地夹了一大筷子送入口中。
片刻之后脸色一僵，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我。
“不能啊，我加盐了。”
我清楚记得我在起锅之前加了两勺盐，刚要拿筷子，大狗子已经抢先尝了一口，紧接着跟二狗子如出一辙瞪着我。
“到底怎么了？”
二狗子把饭菜吞下去，笑了，“没事，特别好吃，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大狗子片刻后也跟着应和：“玉哥儿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青菜都能做出肉味来。”
“是吗？”小莺儿跟着尝了一口。我试图从他这里找出破绽，但小莺儿一脸平静地把菜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真好吃。”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夹了一片菜叶子浅尝了一口，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是还挺好吃的。”
然后大家齐刷刷把目光对准了阿恒。阿恒举着筷子犹豫了片刻，“你们都看着我干嘛？”
“这不是等着你品评嘛，”我夹了一大筷子给阿恒送到碗里，“快尝尝。”
阿恒这才将信将疑地吃了。
一个弹指之后阿恒喉头一哽，当即就要往外吐，小莺儿急忙上手捂住他的嘴，我指着他道：“咽下去，大家都吃了，你敢吐出来就把你赶出家门！”
阿恒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僵持了一会儿，喉结一滑，咽下去了。
大家纷纷离席去找水漱口。
半柱香之后大家重新回到饭桌上对着那盘菜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大狗子：“玉哥儿你是放了多少盐？”
我想了想：“……我大概是炒的过程中放了一次，出锅前又放了一次。”
二狗子：“我怎么尝着还有点苦？”
我：“……黄连被当成桂皮用了吧。”
小莺儿：“那还有点剌嗓子是怎么回事？”
我：“……我忘了削皮了。”
阿恒一脸震惊地盯着我：“你是怎么把这么多味道都集中在一块的？”
一片寂静之中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大狗子试探着问：“那今晚的饭怎么办？”
大家又齐刷刷盯着那盘菜，片刻后齐刷刷摇了摇头。
我小声道：“锅里还有粥……”
大狗子：“你淘米了吗？”
二狗子：“你煮熟了吗？”
小莺儿：“你用的什么水？”
得，一家人饿肚子算了！
当天晚上我在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中暗下决心，我这几天还是不做饭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我先是一惊，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这是阿恒的手，拉到怀里笑了笑。
“想你爹娘了？”阿恒凑过来小声道。
“都说七月半鬼门大开，死去的亲人们会回来享用祭品，你说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能回来吗？”
“那你是希望他们回来还是不希望？”
我从床边摸了把蒲扇，给我和阿恒一块扇着，“应该还是希望的吧，这样不管怎么说能有个念想。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我费了那么大的劲从那里逃出来，可是过得并不好，有时候想想还不如跟着他们一块去了的，这不是留下来活受罪么。”
阿恒把胳膊收紧了，应该还皱起了眉头，虽然我看不见。
“热。”我往外抽了抽身子。
阿恒又紧贴了上来，语气有点失控了，“你还怕热呢，死你都不怕，你还怕热？”
这是又钻进牛角尖里头了，我无奈笑笑，“我说的是以前，现在我可惜命了。”
“什么时候都不行！”阿恒突然张嘴在我后脖颈上咬了一口。
“我一想都后怕，你要是哪天牙没咬紧，带着三个孩子投了河，我岂不是就遇不上你了。”
“那不能，我寻死也不能带上三个孩子啊。”我龇牙揉了揉后脖颈，牙印挺深的，估计是真生气了，“其实说起来，把他们拉扯大是挺难的，可真要是没有他仨，我也不一定能撑到今天。”
“看来我还得谢谢他们仨，明天给他们打野兔子吃去。”阿恒又在我后脖颈上舔了一口，半晌后咂么出味来了，“你睡前不是洗澡了吗？怎么还是齁咸？”
我愣了愣，拿蒲扇把他顶开了些，“还不是你贴上来捂的。”
“哎，夏天呐，”阿恒总算换了个姿势，仰躺在床上，外头的凉风吹进来，我这才发现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起了一后背的汗。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爬起来再去冲个凉。
刚一动作阿恒又贴了上来，“干嘛去？”
“我去冲冲，”我起身准备下床。
“我瞎说的，你还当真啊，”阿恒立马拉住了我，“再说也没热水了啊。”
“那不行，都被阿恒大侠嫌弃了我不能没点自知之明，”我笑笑穿鞋下床，“灶膛里的火头还热着，我添把火就行。”
几个孩子睡得香甜，我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一抬头，被漫天星辰晃了一下。
一条银河横跨夜幕，像一条发光的玉带，从东北一直延伸到西南，一眼望不到头。数不尽的星星陈列其中，像是随着银河流淌起来了，一闪一闪亮的出奇，把月亮的风头都盖过去了。
星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我种的菜、插的篱笆、院子里的井、墙角的锄头犁全都浸润在星光之下，温柔得出奇。
掐指算算，今天貌似是七月初七，传说中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
我仰着头找了半天牛郎星和织女星，忽然听到身后房门又一响，不用猜也知道阿恒跟出来了。
“怎么这么多星星？”阿恒跟我一样一出门就被震住了。
“今天是七夕，”我道，“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出来当鹊桥了，就为了牛郎和织女能见上一面。”
“挺大的排场啊。”阿恒由衷感叹了一句。
我埋头笑了好一会儿。
在院子里站了这一小会儿，身上的汗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我懒得再动弹，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准备酝酿一下睡意就回去睡觉。
“不洗澡了？”阿恒贴着我坐下来。
“不洗了，我又不嫌自己埋汰。”
“我也没嫌！”阿恒争辩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逗你玩呢，没想到你当真了。”
“其实后来我想了想，刚才咱俩是贴在一块的，也不见得就是我的问题，说不准是你蹭到我身上的呢。”
“你要不要脸？”阿恒震惊过后把胳膊伸了过来，“你尝尝，跟你是不是一个味的。”
我对准他的腕子咬了一口上去。
忽然觉得这几天的迷茫、无措和不安都随着这一口消散尽了，心里慢慢地踏实了。
我现在只想告诉爹娘，若他们真的在天有灵的话，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的很好。
“你属狗的吗？！”阿恒吃痛皱眉。
我泄了气松了口，仰头看着漫天星辰笑了笑，“我现在觉得活着还是挺好的，有风吹，有星星看，还有你给我咬。”
“你牙口挺好啊，牙印真整齐！”阿恒泄愤似的把胳膊伸到我面前给我看，“别以为你现在花言巧语小爷就不跟你计较了，你看看你给我咬的，都见血了！”
“你先咬我的。”
“我没给你咬出血来。”
“我又看不见，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蒙我。”
“蒙你我是小狗！”阿恒信誓旦旦，转了摆摆手，“算了，小爷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咱俩就算扯平了。”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呢。”
“什么东西？”阿恒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我枕着胳膊笑着看过来，“你还欠我一颗星星。”
作者有话说：
迟到的七夕小剧场，因为昨晚出去逛街回来晚了，逛累了还给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