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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痴拿了冲喜剧本后
作者：安凃
内容简介
 剑痴萧沐穿成了萧王府的病弱世子。 传言世子萧沐心机深沉，手下冤魂无数，能止小儿夜啼，甚至强娶公主冲喜。 被要求下嫁的五公主殷离宁死不从，却还是被绑上了婚轿。 新婚之夜。 萧沐被送进婚房，抬眼看见新娘手中正握着一柄剑。 跟他被毁的本命剑一模一样。 萧沐眼前一亮，脱口而出：老婆~ 殷离闻言心神剧震，扯了盖头拔剑而出，剑锋抵在萧沐脖颈间恶狠狠道：敢靠近，杀了你。 哪知萧沐却眨眼之间将其缴械，夺过剑后视新娘如无物，兀自离开，走时还怜惜抱剑自言自语：老婆，你受苦了。 殷离：？？？ 心机深沉？还是欲擒故纵？ 殷离屡次试图刺杀萧沐均以失败告终，甚至萧沐从不进二人卧房。 殷离就寝，萧沐练剑，殷离沐浴，萧沐练剑，殷离彻夜不归，萧沐还在练剑。 婚后半载，萧世子不知自家世子妃是个带把的。 殷离： 说好的强取豪夺呢？ 终于一日殷离忍无可忍，换回男装冷眼杵在萧沐面前：剑重要还是我重要？ 萧沐茫然看一眼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男人：？ 男人哪有剑重要？ 后来，传言世子萧沐一路披荆斩棘将公主送上帝位。 百姓唏嘘：恶鬼般的萧世子竟是神仙转世，五公主竟是五皇子！ 萧沐试图功成身退时，却被当今皇上禁锢在侧。 殷离眸光犀利：想走？剑留下。 萧沐越过对方肩头眼巴巴望向被搁置的本命剑，却被强行按住下颚掰回视线。 萧沐：TAT~老婆被挟持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暴力呆萌大佬受 X 腹黑戏精美人攻 【高亮】①攻前期各种刺杀受； ②攻女装有万人迷属性，恢复男装身份后万人迷BUFF消失； 踘k/sk请勿扰，你好我好大家好； ④本文双视角主受，攻内心戏略多； ⑤作者不懂写文，你说的全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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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耳边隐约传来嘈杂的乐声以及喧哗声，似被重重高墙削弱了声响，混乱而嘈杂地灌入耳际，虽然音量不高，却震得萧沐脑仁嗡嗡直响。
他抬起沉重疲惫的眼睑，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的雕花床架，挂着月色叠朱红的罗纱帐，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冷梅香，是一间婚房。
萧沐愣了。
这不是他的屋子。
他最后的记忆画面停留在本命剑追光剑光闪过，替自己挡在了最后一道雷劫前。
再一睁眼，萧沐就来到了这里。
他浑身微微一震，倏然起身，同时试图召唤剑灵。
可半晌过后，毫无反应。视线从不大的卧房扫过，所及之处，亦并无剑身的影子。
他瞳仁倏然放大。
他的老婆呢？他那么大那么长一个老婆呢？！
因为心跳骤然加快，他不由感到一阵心悸，这具身体极其虚弱，仿佛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徒留一具空壳。
他立即二指按着心脉穴位平复心跳，同时调用灵识运转周天，强行吊起一口气来。刚运起功他就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难不成那道雷劫把他劈进了一具将死之人的身体里？
一眨眼的功夫，老婆没了，身体也濒死了。
当然身体的濒死对他来说远没有丢了老婆严重，简直堪比恐怖故事，萧沐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么刺激的信息，他愣愣呆坐原地，略大一圈的黑瞳深不见底，陷入了一片空茫。
此时院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几名小厮抬着担架往这边来，为首者刚迈进入内，抬眼见他醒来便惊呼一声：“世子爷，您醒了！”又扭头冲下人道：“快去禀告王妃，再请太医来看看。”
小厮说完便小跑过来，一脸欣喜，“那位国师真神了，一说冲喜能救世子爷，您果然就醒了。”
话落，却见萧沐是一幅呆滞的模样，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小厮笑容收敛，心头一咯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道：“世子爷？”
萧沐本就因丢了剑神经高度紧绷，恍惚中感应到有人伸手过来，他反射性地将小厮腕子一扭，背在其身后，“我老婆呢？你们把它藏哪了？”
小厮疼得吱哇乱叫，“疼！世子爷！是我，我是茗瑞啊。”
这一声将萧沐混沌中的神志唤回一点。
茗瑞，听着很熟悉。
原主的记忆像是打开了开关，潮水般涌入灵台。
萧沐嘶了一声揉揉太阳穴，半晌后面露一丝茫然。
茗瑞，似乎是他的贴身随从。
他松开了手，低声道：“抱歉。”
茗瑞听见萧沐竟然给他道歉，有些受宠若惊：“世子爷大病初愈，想是睡迷糊了。”他露出一脸笑：“您一醒来就问老婆，王妃求娶公主时您还昏迷着呢，竟然就知道冲喜的事了，真是未卜先知。”
茗瑞语速很快，滔滔不绝，萧沐越听越迷糊。
半晌，他才从大量信息里听见几个关键词，缓缓开口：“冲喜？跟谁？”
“跟五公主呀。”茗瑞答得理所当然。
当朝公主给他冲喜？
萧沐更懵了，他低下头，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身着一身红彤彤的喜服。
“世子爷有力气吗？能走吗？要不小的背您去？”
萧沐疑惑：“去哪？”
“王妃派咱们来抬您去拜堂。”茗瑞见他面色苍白，病容难掩，又一幅呆呆的模样，怕是病了这么久把人给病傻了，不由揪起了眉，难掩心疼地道：“本来王妃也不想让您去的，可人家是公主，咱不好怠慢。”
看见地上摆着一个红彤彤的担架，萧沐瞳孔放大，躺着去拜堂吗？
正说话间，一名侍女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还在门外就喊着：“王妃有令，世子爷不用去了。”
侍女刚迈入门槛，便急急道：“宫里来的管事嬷嬷说了，圣上体恤咱们世子爷，让他好生修养，繁文缛节一概免了。”
茗瑞不解：“可拜堂总不能免了吧？”
侍女喘匀了气，才道：“宫里的嬷嬷选了只公鸡代替世子爷跟公主拜堂呢。”
接连的震惊令萧沐乌黑的双眼缓缓瞪大。
当朝公主跟公鸡拜堂？
虽说他获得了原主的记忆，知晓萧王府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权倾朝野，但也完全没想到这一家子竟然霸道至此，连皇室都要做小伏低。
更重要的是，从原主的记忆中，他得知五公主乃是当朝第一美人，天下男人心中的白月光，如今竟成了他的冲喜世子妃。
此时的礼堂上，在众宾客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一只红彤彤的公鸡被嬷嬷抱在怀里，脖颈上栓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连着新娘。
当朝公主正脚步虚浮地被左右两名宫人搀扶着，在司仪喊拜的呼声中，被按着俯首。
没人注意到公主的竭力挣扎，只因其稍有动作，便立即被身侧的两名宫人按住了。
艳红的盖头在动作间被微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玉面，随着红色的一角缓缓落下，饱含怒火的眸光一闪而逝。
随后在司仪的唱和声中，乐声再起，新娘被簇拥着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婚房内，身着宫内服饰的人们鱼贯而入。
人影憧憧在萧沐眼前闪过，宫人们给婚房又添了许多物件，还抬进来好几口硕大的嫁妆箱子，最后才见公主被人搀扶至床边坐下。
嬷嬷递过喜秤，笑眯眯地对萧沐道：“世子爷，该揭盖头了。”
萧沐十分听话地接过喜秤，在嬷嬷的指引下，挑起盖头一角。
艳红薄纱褪去，露出一张惊世绝艳的容颜。
在烛火的映衬下，那稠丽面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特别是点缀在眼尾的一颗美人痣，更是勾魂摄魄。
场面瞬间寂静了片刻。
众人皆知五公主有当朝第一美人之称，在场却鲜有人真正见过，如今一见，未曾想竟是这般倾国倾城，饶是在场的侍女们见了，也不免心头悸动。更是因此而对被迫冲喜的公主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萧沐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安静着不说话，有些茫然地问：“接下来该做什么？”
嬷嬷从呆愣中晃过神来，见萧沐仰着一张白白净净的乖巧脸蛋，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可人得紧，便不由捂嘴嬉笑了一下，声音都不觉软了几分，“接下来啊，就不是我等老奴能插手的啦。”
她说时，按着公主的肩头叮嘱了几句伺候世子爷的话，公主的身体很明显的僵了一下，随后众人向新人道贺，便退了出去。
然后萧沐眼前的画面就仿佛被快进了一般，只见人们匆匆忙忙地退去。恍惚间他听见茗瑞留下一句：“世子爷，我守在门外，您有事喊我。”
未久，房内只剩下两道身着喜服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萧沐的意识就从渡劫的山巅跌落到了这王府的喜房里，堪称混乱。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睛明穴，整理好了混沌的思绪，才硬着头皮接受现实，随后看向坐在对面的公主。
不知为何，眼前人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隐约透着点灵气。
气息有点像……老婆。
光是这么一想，懵懵懂懂的大脑便忽地清明起来，张了张口：“你……”
可刚开口，便见那公主腾地一下起身，像是触电般地接连后退数步。
忽然，咔哒一声，公主的后腰碰上嫁妆箱子，箱扣被撞开了。
敞开的箱子里，堆满的绫罗宝器上方赫然放着一柄剑。
白色的剑鞘上浅刻着繁复云纹，剑柄末端嵌着一片晶石如镜面一般在烛火下闪着光，晶石下方，是小篆雕刻的“追光”二字。
萧沐一眼瞥见那熟悉的剑身，脑海中的一切思绪都抛诸脑后，视线如聚焦的光束集中在那柄剑上，他脱口而出：“老婆！”说时便箭步上前。
公主猛然转身刺啦一声拔剑而出。
寒光闪过，锐利剑尖直指萧沐脖颈处。
公主目光犀利，恶狠狠盯着萧沐，咬牙切齿般吐出一句：“谁是你老婆？”
“敢靠近，杀了你。”
女子语气虽凌厉，可手腕却在极细微地颤抖着。
萧沐微微愣住，纤长的眼睫缓慢地眨了眨。
女子容貌过于出众，便是怒目而视，在这红烛映衬下，微红的眼眶亦是增添了几分艳色。然而萧沐显然对美人没有兴趣，而是双眼直直地盯着剑。
片刻，他陡然抬手。
发现他的动作，公主心惊，反应极快地把剑锋一横，试图斩断对方脖颈，却忽而腕间被一个力道轻击，眨眼间剑已脱手。
在公主吃惊的目光下，萧沐行云流水地接住了剑。
他小心翼翼握着剑柄，乌黑的眸中闪着光，有掩饰不去的欣喜。
只是片刻后，那欣喜的眸光又立刻黯淡下去。
不对。
剑灵没有感应。
虽然他的剑灵未开灵智，但从前只要他喊老婆，都会有些波动以作回应，可如今这剑身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气的死物，或是一潭死水。
萧沐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难不成……剑灵被那道雷劫劈散了？
光是这么一想，萧沐便心疼不已，眸子都泛起了一层水雾来。
老婆都是为了救他！
他心头哀恸，连忙收剑入鞘搂在怀里。随后无视了公主，仿若无人般地转身向门外走去。一面走还一面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老婆，你受苦了。”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萧沐抬脚迈出，须臾之间身影便消失于婚房。
被晾在原地的公主一愣：？
就这么走了？
确认萧沐已经离开，公主面上的紧张神情忽地一收，化作阴沉凌厉，并微微地眯了眯眼。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
萧沐走出卧房时，一几名嬷嬷带着侍女们守在外间，见他抱着柄剑出来，嬷嬷与身侧侍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便上前笑吟吟地道：“这么晚世子爷怎么出来了，可是需要人伺候您就寝？”
萧沐摇头，他急着查看老婆的“伤”，便无视了众人推门而出。
茗瑞守在廊下，听见声音便急急起身，喊了一声世子爷，可视线却落在萧沐手持的剑上，不由一惊。
“这婚房里怎么有利器？”他说时便扭头斥责下人们，“都是怎么收拾屋子的？还不快去查查！”
闻见此言，侍从们面面相觑，纷纷行动起来，被萧沐抬臂拦下：“不用了。”
那名嬷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故作讶异地道：“哎呀，这不是公主殿下的剑吗？大概是殿下爱剑心切，便当做陪嫁一起放进嫁妆箱子里了，说的也是，婚房里怎么能放利器呢，多不吉利。”嬷嬷说时便冲萧沐伸出手：“世子爷别怪公主殿下，这剑若是冲撞了您，就交给老奴吧。”
察觉到嬷嬷一双手伸了过来就要碰剑，萧沐收紧了臂弯的同时看一眼来人。
霎时间，一阵寒意席卷。
那嬷嬷被这莫名的气场震慑，惊出一身冷汗。
她鼓起勇气，怯怯地抬眼望去。萧沐面容如玉，是副十分乖巧又漂亮的容貌，且因黑瞳比常人要稍大一圈，又眼尾微垂，更显出些无辜感来。不知道的人若乍眼看来，必会被那副面容蒙蔽，以为眼前的是个什么漂亮懵懂的世家小公子。
可传闻中的萧世子多智近妖，又有北境铁骑为倚仗，几乎把持了半个朝堂，与皇后的母家云氏分庭抗礼。与眼前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原本嬷嬷见了萧沐人畜无害的病秧子模样，以为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然而方才那一眼，却着实将她吓得够呛。
良久，她才听见上方传来淡淡一声：“让开。”
嬷嬷一滞，老老实实地退开了。
气场收起，萧沐又恢复了那副懵懂无辜的外表，手里依然捧着那柄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地自顾离开。
茗瑞扭头冲属下嘱咐了一句告知王妃，随后便快步跟上萧沐，“这么晚了，世子爷不在婚房过夜吗？”
萧沐这时才像是回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他好像的确丢了什么人在房里，好像老婆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道：“公主今日受了惊，让她一个人静静，谁也不准打扰。”
茗瑞追着道：“可是您晚上不睡卧房睡哪？”
“书房。”
才夺回了剑，怎么能回去？快走快走。萧沐想着，脚步也快了许多。
茗瑞撅了撅嘴，不满地冲下人们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收拾收拾，给书房榻上多添几张软被……”声音渐行渐远。
婚房内。
正警惕地推开一条窗缝，观察外头动静的公主听见这对话，眉间皱了一下。
竟然真就这么走了？
他渐渐松开攥在掌心的一枚簪子，因用力而在掌肉内留下了印记，随手丢回案几上。方才他就做好了准备，萧沐要是敢动他，他一定用这簪子废了对方的子孙根。
一个病秧子罢了，就算他现在浑身脱力，也未必不能对付。
只是没想到萧沐竟一反常态，又是安慰他受苦了，又是命人别来打扰自己，倒是令他无从下手了。
一双凤眸微微眯起，思忖片刻后，眉心又缓缓舒展开，他低低冷笑了一声，“欲擒故纵罢了。”
他倒要看看萧沐想玩什么把戏。

第2章 (修)
待收拾好书房，萧沐便屏退了下人，专心检查起本命剑来。
剑身上残留着细细的裂口，不太明显，方才没有看清，如今在烛光下仔细地看便显现出来，看得他又是心脏一阵揪着疼。
而且这些裂口明显是被工匠处理过，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大概是剑身被雷劫损伤了，又没有适合的材料，才会被修补成这样。
他呆呆看了剑半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补剑！
可片刻后，他眼睫又缓缓地眨了眨，他的剑是浑然天成的陨铁所造，这种材料一时半会他还没地方找去。
怎么办……
他眼里露出一丝委屈与不甘，纤薄的双唇一抿，下定了决心，得先找剑材！
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沐儿！”
王妃的面色又急又喜，刚踏入门槛便冲身后一名老者道：“太医快看看我儿！”
萧沐的思绪被打断，默默将剑收起，又十分听话地伸手让太医把脉。
王妃喜悦得眼眶都凝出泪意，“国师不愧是国师，所言不虚，公主果然是我儿的福星！”
眼前的女子对萧沐来说陌生又熟悉。
他活了上千岁，拥有亲情的那段岁月对他来说如白驹过隙，短暂而遥远，但一看见王妃，来自原主的那份熟悉感袭来，连带着他也忆起了自己久远前的亲情，心底涌起些莫名的暖意。
他本就长得人畜无害，再露出这一幅乖顺的表情，王妃只瞧一眼，便心软得不行，声音都放轻了些，伸手抚摸着他软绵绵的侧脸道：“怎么了？不睡婚房，可是与公主闹不愉快了？”
萧沐眨眨眼，摇头：“没有。”
王妃似乎不信，萧沐新婚之夜抱着柄剑从婚房出来，还要分房睡，怎么想都不可能无事发生。
“我今日看她好像不大对劲。”她说时欲言又止，当着太医的面，不好直言，只得委婉地道：“今日拜堂时脚步虚浮，该不会是病了吧，要不要请太医去看看？”
萧沐歪了歪头努力回想，良久才想起方才公主举剑向他时，握着剑柄的手似乎微微地发颤，尤其是夺剑时，他触碰过公主的腕间，那时便察觉了其脉搏的异样。
于是萧沐又轻又低地哦了一声，缓缓点头：“她被下药了。”
此话一出，太医搭在他腕脉上的四指一抖。
王妃亦吃了一惊，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目光犀利地睨向太医。
两鬓斑白的医者额间渗出了丝丝薄汗，看起来仍在认真探脉，目不旁视，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今日作为宾客看见公主被人按着与公鸡拜堂就已经恨不得自戳双目了，晚间被拉来看病，还要听见这要人掉脑袋的话。
太医心里苦，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这萧王府的事真是沾不得！
察觉到王妃的视线，太医喉结一滚，叹道：“年纪大了就是耳背，世子爷方才说什么？若是与病情有关可与老夫细说。”
王妃面色一松，微笑道：“世子爷大病初醒，怕是说胡话了。”
萧沐没有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疑惑瞥向王妃，想说他从来都不说胡话的，可是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那下药者药量掐得还挺准，大概后半夜药效就会散去吧。
不过是让人无力些罢了，没什么副作用的。
于是萧沐看了眼天色，继续声音很乖地接话：“太医不必去看了，她没事的。”
太医僵滞了一瞬，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装作没听见。未久讪笑了一下，收回四指做惊讶状：“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前日世子爷已现天人五衰之相，本该醒不过来的，不料今日体内竟生生注入了一缕至纯至阳的生机。”他说时转身对王妃鞠礼道：“恭喜王妃，世子爷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
王妃听闻此言，一切思绪都抛诸脑后，猛然起身，惊喜道：“真的！我儿性命无虞了吗？”
太医缓缓点了下头，“暂时如此，不过世子爷底子太薄，即便吊回了一口气，想要恢复常人体质还是困难，想要延年益寿需得仔细保养，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得挥霍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王妃连连称是，又赏了太医，后者留下几个保养方子便匆匆退下了。
其实萧沐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具身体的情况，太医只是捡了些好话说，没说的是这具身体即便珍奇异草地养着，大概也活不过十年。
先天不足，药石无医。
不过他不是很在意，换做上辈子在修界，这种病秧子，宗门药堂炼一炉药就能令其脱胎换骨，只不过这个世界条件有限，炼药是没人给他炼了，他得想想别的法子。
至少把老婆的灵养回来之前，他得好好活着。
他如此想着，认真又笃定地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
萧沐运了一夜的功，终于将这具身体几乎堵死的经脉打通了些许。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灵力，但上辈子最基础的锻体功法还能适用。
这具身体就像是个无时无刻不在漏气的羊皮筏子，随时沉没。但只要经脉自行运转，他就能慢慢把被封在道胎里的修为释放出来，缓慢融合进这具身体中。
这个动作需要十分小心翼翼，且过程极其漫长，否则稍有不慎，这破破烂烂的身体就会被他的修为撑爆。
而且原主身体素质的上限很低，不知道最终他还能不能恢复修为的百分之一，不过那也完全够用了。
他一向比较乐观，感受到经脉运转起来后的神清气爽，仿佛沉重的病体沉疴都退了一大半，眸光在剑身上扫过，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纯澈的浅笑。
于是，这天清晨的世子院院内，响起了簌簌的挥剑破空声。
婚房内。
陪嫁侍女一面给公主梳头，一面望着镜中殷离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道：“殿下，虽说这婚是圣上下的亲旨，但毕竟没赐下公主府，咱们住在王府里，按规矩还是得给王妃晨昏定省的，时辰不早了……”
侍女的话未说完，便听见公主冷声打断：“不去。”
镜中公主的脸色倏地沉下，若不是萧府仗势欺人，逼得父皇无法，堂堂公主之尊又何至于被当成冲喜的物件，毫无尊严的被塞进花轿，在众人惊异耻笑的眼神中和鸡拜堂成亲？
归根结底，这笔账都要算到萧府头上，竟还想让他去给萧王妃晨昏定省？
殷离心头冷笑。
侍女被他这脸色一惊，倏然低头躲避视线，眸子转动了一下后又抬起头来又恢复温驯的样子，“我知道殿下嫁给这么个病秧子是委屈了，不过听说冲喜似乎有奇效，太医说了他吊回了一口气，有望延年益寿呢。若是驸马爷能长寿，往后殿下就有好日子过了……”
侍女说得起劲，仿佛很是为自家主子高兴，可镜中人的眸色却沉，连带着那颗夺目的美人痣都晦暗了些。
延年益寿？
殷离之前得到的消息明明是萧沐活不过这个初春。
可昨夜看萧沐缴械时的动作一气呵成，哪有将死之人的模样？
侍女还在说着什么，便听见此时从窗外传来阵阵叫好声。
二人向窗外望去。
一道身影在树下舞剑，动作干脆利落，身型如飞燕游龙，银剑发出破空声，偶尔散溢出些许剑气击中树叶簌簌落下。
殷离瞳孔一缩。
耳边传来侍女的惊呼：“世子爷都能舞剑了，恢复得好快呀！”说时还似乎很为自家公主高兴，“我说什么来着，咱们殿下的好日子要来了。”
殷离一双凤眸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本意是想熬死萧沐，身为公主，夫家死了他自然能重回皇宫，以后再连本带利将皇室受到的屈辱向萧王府讨回来，甚至想法子收回兵权。
可如今看萧沐这流畅的身法，浑厚的剑气，恐怕这病秧子不仅能舞剑，还能活蹦乱跳再活几十年。
他不能坐以待毙，得做点什么，让这病秧子再躺回病床上去。萧氏的威胁太大，不能放任不管，不论是为了洗刷皇室屈辱，还是为了铲除威胁皇权的后患，萧沐都不能留。
他思索间眸子微动。
一个刚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萧世子，再度突然重病濒死也很正常不是吗？
这么想着，殷离瞥了一眼身旁侍女。
他一早就知道对方是皇后安排监视自己的钉子。
既然要动手，总得安排个替罪羊，不如就你吧。
侍女还不知自己已经被殷离盯上，还一脸笑吟吟地给他梳发。
殷离眸底寒光一闪，轻声道：“走，看看去。”说时起身踏出门外，往喧闹的人群走去。
围观萧沐的府中下人个个瞪大了眼，还有些府兵不由被这精妙的剑法吸引，纷纷围了上来，不住发出叫好声。
“世子爷什么时候学武了？”茗瑞疑惑蹙眉，他从小跟着世子爷长大，萧沐自幼体弱，平时不是看书就是下棋，至多从世子院走到王妃住的安善堂，何时起还会舞剑了？
一旁有人道：“没练过还没看过吗？咱们世子爷那么多藏书，又过目不忘，说不定聪明的人看一眼剑谱就会了呢。”
茗瑞想了想，双眼看着萧沐微微发亮，用力点头，“我觉得也是，咱们世子爷天人之资，学什么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在他们这些从小陪在世子爷身旁的下人眼里，萧沐就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是世上顶顶聪明的人，足不出户却能掌握天下大事。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茗瑞如此想着，看着自家世子爷的眼睛又更亮了。
萧沐因老婆失而复得而心情愉悦，故而舞剑时没能收住，一口气将整套剑法舞了一遍，虽然只是套入门剑法，可对于他现在的身子来说还是负担过重了，于是最后一式尚未收式，他便身型一晃，脚下一软后退了两步。
嗓子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痒意，随后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这一咳便咳得天崩地裂，整个身体抖如筛糠，犹如一片风雨中凋零的枯叶。
下人们吓得够呛，茗瑞忙不迭高喊：“药呢！拿来！”
众人瞬间没了围观的心思，纷纷忙碌起来。
萧沐一手虚虚地提着剑柄，一手捂嘴，咳得脑袋一阵发晕，几乎快要断气，好一阵才缓和了些。
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湿热感，他摊开手一看，赫然是一滩血迹。
萧沐看清那一片嫣红后，瞳仁缓缓瞪大。
啊……大意了，这幅身子出乎他意料的弱，才这么一丁点剑意就受不住了。
“世子爷咯血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旋即又是一阵忙乱。
一张醉翁椅被人搬了过来，茗瑞搀扶着他坐下，耳边的嘈杂声吵得他心脏突突跳。
萧沐提剑试图收入鞘中，喘了几口气想让人安静点，可还没开口，便瞥见剑身上不知何时沾上了几点血迹。
他刚刚斜躺下去的身体立刻坐直了，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捧着剑小心翼翼地以袖口擦拭起来。
他擦得那样认真专注，连下人端了药碗送上来都没有注意到，口中还在低声自言自语，“老婆，弄脏你了……”
“世子爷？”茗瑞捧着药碗呼唤，可萧沐却仿若无人，只是专心地拭剑。
茗瑞正欲再唤，却听得一个低沉而中性的嗓音，“我看看。”
人们闻声望去，才见一道婷婷身影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近前。
公主容貌昳丽，众人都不由自主呼吸迟滞了一瞬，愣怔望着公主，根本挪不开眼。就连见惯了世子容颜的茗瑞，都不由得心脏砰砰跳，耳根都红了。
殷离眸底划过一抹微光，心道既然机会来了，不如试探一下这病秧子的虚实。于是手指飞快地在药碗上掠过，不动声色地投入了一粒慢性毒药。
在茗瑞眼中，便看见公主貌似微微向前探了探查看茶碗，拂面而来一阵清香，然后伸出袖腕的四指在药碗前扫了一下，那手指纤长如玉，顶顶好看。
公主对他笑了笑：“这是什么药？”
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茗瑞不知不觉就看呆了，根本没注意到殷离的动作。
愣怔片刻后，他才恍然回神道：“补……补药。”
殷离点点头，又扭头不着痕迹地自上而下瞥了一眼萧沐，轻声唤道：“萧沐，该喝药了。”
萧沐此时终于擦净了剑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满意。做完这些，他才听见公主的声音，应声仰头望去。
殷离看见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了过来。
那双眸子太过纯净，好像纤尘不染的一湾甘泉，带着些微的懵懂，仿佛一面镜子，任何人心底的恶意都会在那镜面里无所遁形。
殷离被看得指尖一颤。
眸子的主人缓缓地眨了眨眼，那眼睑微动，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了大片阴影。萧沐的视线落在药碗上，很轻很乖地哦了一声，“好。”
然后就从茗瑞的手中接过了药碗。
殷离的心跳猛地加快，眼睁睁看着萧沐将药碗递到了嘴边。
他一向自诩心里素质不错，却不知为何，方才被萧沐看了那一眼，仿佛是被看穿了似的。但他还是保持着面色不改，眼中盛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却见萧沐似毫无所觉地喝了一口。
萧沐喝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但没有停顿，很快就将一碗药喝完了。
殷离见状，一侧唇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
萧氏，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3章 (修)
王妃听闻萧沐咯血急急赶来，便见到眼前一幕——
公主站在院落里，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家儿子喝药，眼见对方把药一口口喝完了，而萧沐也没有半句怨言，比起从前总喊药苦不肯喝药的模样乖多了。
王妃老怀安慰，远远便掏出帕子擦拭眼角，对着身边的老仆感叹：“成家后就是不一样了啊，连喝药都不推三阻四了。”想来是不愿在自己夫人面前表现出怕苦，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所以说男人还是得成个家才能长大啊。
侍从亦附和：“瞧公主殿下多紧张咱们世子爷，真是一眼都不错，盯着世子爷喝药呢，有公主殿下在，世子爷的身体必定日日见好起来，王妃有福了。”
王妃感慨地点头，看着公主的目光更加柔和了，那副惊世容颜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不由感叹：“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主仆眼中的公主与世子爷二人氛围融洽，相敬如宾。二人在树下相对，跟副画似的，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另一边，殷离却是唇角微勾，胸有成竹，这是铉影卫专用于暗杀的药物，服下后不会立即丧命，只会一点点抽干生气，看起来就跟耗尽生机一般，正与萧沐的病症一模一样。
就算萧沐月余后病死床榻，也没人会发现他曾中过毒。
感到公主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萧沐回望过去，疑惑眨了眨漆黑的瞳仁，“怎么了？”
殷离很快矫正了神色，关心地轻声道：“没什么，你好些了吗？”
却见此时，萧沐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以二指轻击几处穴位，动作利落且迅速地接连封住数道经脉，随后以拇指指节从下腹处向上提至膻中穴。
殷离还没反应过来萧沐这是在干什么，便见对方吐出一口黑红，啐在地上。
他眸光微亮，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是——
看见地上那滩血渍，远远看着的王妃脸色一变，腿都软了，惊呼一声：“沐儿！”话落便急急奔了过来。
“沐儿！你怎么了？刚喝完药，怎么又吐血了？”王妃半蹲在萧沐身前，以帕子擦拭他唇角残留的血渍，声音都有些抖。
萧沐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王妃，“药里有毒。”
他本就面容病弱又白净，黑黢黢的瞳仁又比常人都微大一圈，看起来湿漉漉的，微垂的眼睑眨一眨，看得在场众人都心尖发颤，连这句平静无波的话都听出了几分委屈来。
茗瑞看得眼眶都红了，太可怜了，他们家世子爷太可怜了！
哪个挨千刀的竟然敢下毒！
可转念一想，他又吓得背脊发凉，那药可是他亲手递给世子爷的！
王妃更是怒火中烧，豁然起身，“谁敢给我儿下毒！立即封锁王府，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说完又冲在身旁下人道：“快请太医！”
众人这才回神，场面瞬间兵荒马乱起来。
萧沐伸手轻轻拉住王妃的袖腕，摇了摇头，“我没事，毒已经排出了，不必唤太医。”
殷离心头一沉，目光在萧沐身上来回地扫，竟没想到这病秧子还有这种功夫？
这种特制毒药没有任何踪迹，便是宫里的御医也查不出什么，这病秧子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便听见王妃坚定地道：“不行，必须得让太医瞧瞧。这府里不干净，让我查出是谁下毒，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殷离面色坦然，虽然没想到这种万无一失的毒药竟会暴露，不过好在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侍女。
后者正看着这出好戏，眸光都在微微地发亮。
耳边传来府兵铿锵的甲胄撞击声，重重叠叠的人影将整个世子院围了起来。
未久，所有经手这碗药的下人都被押到了面前，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太医也被带来了，见了这阵仗，脚下就是一软。他说什么来着？萧王府之事果真沾不得！
可是没法子，在大渝朝，萧王府的命令比皇命也差不到哪去，他只得认命地给萧沐探脉。
良久，太医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一眼地上的血污，又看一眼萧沐，面露惊骇：“世子爷，当真喝下去了？”
萧沐缓缓点头，“喝了。”声音平静，可配上这幅病容，便显得又乖又可怜，听得王妃又是心尖被戳了一下，搂着萧沐的肩膀抽噎道：“我的儿……太可怜了。”
在场的萧府众人也都纷纷动容，泪盈盈地看过来，世子爷，太可怜了！
太医骇然，心道你的儿可一点也不可怜！
竟然能直接把已经喝下去的毒药排出体外，还一点痕迹也没留，功力深不可测好吗。
这萧世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太医怯怯瞥向萧沐，得到一个无辜又纯净的眼神回望。
他打了个激灵，旋即闭上了嘴。
活到这么大岁数，他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萧沐那目光看着单纯无辜，实际暗藏杀机，他都懂！
于是太医清了清嗓子，道：“世子爷吉人天相，毫发无伤，王妃不必担心。”
殷离闻言忍不住疑惑：“已经喝下去的毒也能自行排出？”
太医一呆，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世子爷摆明了真人不露相，他又怎能说破？
王妃亦向太医投去询问的眼神。
太医被问得满头汗，瞥了一眼萧沐。
萧沐接到太医求救般的目光，心头疑惑，这是太医第二次看他了，怎么了吗？
他歪了歪头冥思苦想，忽然想到太医并不懂他是如何用功法排毒的。他面露恍然，接话道：“我体质特殊。”
太医闻言眼前一亮，如释重负地胡乱解释：“啊对对对，世子爷自幼服药，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体质异于常人，对药物极其敏感，故而能识别出毒性。”
殷离心道失策，看来是他孤陋寡闻了。这种毒在铉影卫从来没有失手过，没想到竟然会栽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王妃欣喜地松了口气，又命太医检查了碗底残余的药渍与熬药的锅子。
太医摇头：“此毒不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王妃凤目眯起，“那就把所有接触过药的人都拿来。”
此话一出，跪倒一地的人当中，有人长长吐出口气虚脱地瘫倒在地，还有人面色煞白，抖如筛糠。
连茗瑞也唇色发白地终于后怕起来，顿时两股战战，世子爷应该不会怀疑他吧？
殷离瞥一眼茗瑞和瑟瑟发抖的下人们，试图将嫌疑往侍女身上引：“还是不要牵连太广，可以从其他线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萧沐点点头道：“不错。”说时便起身，缓步向他走来。
萧沐的目光笃定，眸底是深不见光的一片漆黑，仿佛能将一切人心看穿。
见到萧沐如此看着自己，殷离反倒镇定极了，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萧沐。
试探他吗？
可惜，他的计划万无一失，又不着痕迹，是不会让任何人抓到证据的。
待距离靠近，他甚至能看见对方一双纯澈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世人皆知拥有这样一双无辜双眼的萧沐实则是怎样的心狠手辣。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与自己擦肩而过，向跪着的下人们走了过去。
殷离缓缓：？
随着萧沐的步伐走动，一层不容忽视的威压弥漫开来。
这威压具有强烈的指向性，未被针对者，只感到周遭空气似乎忽然冷了些，似是有一阵寒风刮来。
而那群跪着的下人，则是被莫名的一阵泰山压顶之势压得腰都直不起来，纷纷匍匐在地，心理防线更是在此时一溃千里。
殷离疑惑转身，就见萧沐无视了自己，在下人面前站定。
萧沐的目光扫过众人头顶，随后停留在一名身着灶房服饰的仆从上停下。
那仆从仿佛感应到了这视线，抖得更厉害了。
便听萧沐依然是那副平静的声音：“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是不要连累旁人跟你一起担惊受怕了吧？”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那仆从腿根下竟洇湿了一片，哆哆嗦嗦地喊了出来：“世子爷饶命！”
殷离愣了愣，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转了几个弯，试图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父皇安排保护他的内应吗？可为什么萧沐一眼就把人揪出来了？
他定定看向那名仆从，暗自心道：虽然不知道你如何露了马脚，但你不会白白牺牲的。
王妃冷哼一声，丝毫不怀疑自家儿子的判断，抬手便命府兵将此人拖下去，“严刑逼供，务必将此人的幕后主使查出来。”
那名仆从被府兵拉起时才恍然从惊恐中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认下了什么罪行后，他双腿无力地被拖行着，疯狂摇头大喊：“不不不！这事不是我干的，我真不知道他们会下毒啊，当初他们只让我报信！世子爷明鉴！”
“有什么话，先审了再说。”
王妃又叮嘱了为首的府兵一些审讯事宜后便挥退了众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世子院内院又恢复了平静。
王妃转过身，一改方才冷厉的面容，笑吟吟地牵过萧沐的手：“后头的事就交给为娘吧，为娘定会彻查到底，所有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沐儿什么都不必操心，好生静养。”说完，又冲殷离招招手，“我的儿，过来。”
殷离还在疑惑方才那仆从最后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听见这句，虽不情愿，还是扬起一层不达眼底的浅笑，缓缓走了上去。
王妃将两人的手叠在一块，满目慈爱，“公主殿下对沐儿有大恩，沐儿今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公主。”见萧沐乖乖乖地点头，她又对殷离道：“殿下嫁来王府受委屈了，今后萧家一定会好好弥补殿下，有什么不顺心的，一定要跟母妃说，嗯？”
眼前的儿媳楚楚动人，看着就令人心生怜惜。王妃心头感慨，若非为了儿子，她也不想看见这样一个大美人被强取豪夺，不由得愧疚心起，看着殷离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疼爱。
殷离仍是那副得体的神态姿容，心头却是冷笑。我的不顺心，不都源自于你们萧家吗？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母子两个的伎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口中却道：“王妃言重了，我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见他虽处处得体，举止有礼，却不曾改口唤母妃，王妃轻叹一声，又对萧沐道：“你这孩子，都成了亲了，晚上怎么还睡书房呢？传出去多不好听，你让旁人怎么看待公主殿下？今晚就搬回去吧。”
二人垂着的眼睑同时抬起，目光微顿。
萧沐有点心虚。身为剑痴，理所当然地认为能把剑当嫁妆的公主也是十分看重剑的。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他们住一块不好吧？万一公主向他讨剑怎么办？他是给还是不给？
想到这他目光一紧，老婆当然不能给！
殷离面上不显，袖下却默默捏拳，心道这病秧子敢上他的床，他就敢让萧家断子绝孙。
但王妃没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含笑拍拍二人的手背，毋庸置疑地道：“就这么定了。”
于是当天夜里——
随嫁嬷嬷带着几名侍女进入婚房，捧着一卷书要给殷离授课房中术时，殷离浑身一僵。
他瞥一眼画册上的交叠人影，恨不得当场瞎了眼。
他压抑着厌恶感，看向嬷嬷，“王妃让你来的？”他说时，目光带着不自觉的冷意。
那嬷嬷被这一眼莫名瞪得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后不置可否地哂笑道：“殿下，嫁了人这些都是要学的，学好了才能侍候夫君不是？”
殷离看向嬷嬷，眼中写满不可置信，“我堂堂一朝公主，你竟要我学这些？”
嬷嬷仍是含着笑：“殿下，这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嫁了人可就不是……”
殷离冷下脸，摆出一幅怒火中烧的模样：“统统滚出去。”
嬷嬷似还要再劝，殷离便随手拿起桌边茶盏往地上一摔：“滚。”
茶碗应声落地，碎成了渣。
嬷嬷跳脚躲开飞溅而来的碎渣，终于住了口，她面色不善地一旁侍女互望一眼，也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甩了甩衣袖终于退了出去。
直到众人退出门外，还听见里头传来摔碎了瓷器的声音，纷纷咋舌，公主气性真大。
可此时的房内，殷离早已收敛起脸上的怒火，看着砸落一地的碎渣，眼底冷意蔓延开来。
他施施然瞥见被嬷嬷落下的那卷辟火图，微微眯了眯眼，随后提起一角在烛火上点燃了。
待到那辟火图彻底烧成了灰落在地上，他才勾唇冷笑。
想调教他？做梦。
此时一道黑影从窗后闪过，殷离立即察觉，眸光微微一动，一步步来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对倒映在窗纸上的黑影道：“父皇派你来的？”
那黑影点点头，“殿下，陛下有令，从今日起，铉影卫听您调遣。”
殷离闻言，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连日来的高度警惕都松懈了许多，道：“好，我们的人可是早已潜进萧王府了？今日被关进刑室的那个人，是父皇的人吗？”
原本他还确信那位侍从是自己人，可听见对方被拖走时的那句话，又有些不确定了。
那黑影摇摇头，“不是。”
殷离皱眉，那就是其他势力安插在王府中的棋子了。
“那他今日为何露出马脚？”
那黑影道：“属下这就去查。”说完顿了顿，又道：“殿下，他们萧王府欺人太甚，需要铉影卫救您出去吗？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拼死也为会您杀出一条血路。”
殷离听闻此言立即摇头，“不行。”
“就算要走，我也要光明正大地回宫，否则只会害了父皇。而且就算逃出去，摘不掉这世子妃的名头，我一辈子都无法正名。”他说时眸光睨向黑影，问道：“父皇可有说过能否对萧沐……”
黑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陛下说了，铉影卫以殿下的命令为先，不论殿下要做什么，只管吩咐。”
殷离放心地微微颔首，相信为了夺回北境兵权，皇帝也有默许暗杀的意思，否则也没必要给他铉影卫了，于是他道：“萧沐不能死在我手里，否则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若是让远在北境的萧老王爷知道萧沐死在皇室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今日一试，便试出了萧沐不为人知的特殊体质，更休说此人深不可测，竟一眼便揪出了一枚钉子。
日后绝不可以在王府内动手。
殷离沉默了一会，道：“两日后回宫谢恩，你带几个人……”
*
殷离本做好了准备，想着没有了剑，他还有匕首，发簪，各种暗器，只要萧沐敢进门，他就有把握像昨晚一样把人赶出去。
结果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到萧沐。
他疑惑地走到卧房外，想问问下人世子去哪了，结果刚踏出一步，便见昏黄的烛火下，外间的罗汉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由于罗汉榻窄短，那人睡姿是侧卧着的，双腿曲起面朝外间，是个蜷缩着的姿势，同时双手交叠在胸前，抱着一柄……剑？
殷离揉了揉睛明穴，再打眼一看，确实是剑，还是他昨晚被抢走的那柄。
而且从萧沐的姿势看来，好像很是爱惜这柄剑。
其实殷离也不太明白这剑为何会出现在嫁妆箱里，只是昨晚手边一时没有武器，看见了便用了，没想到竟被萧沐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把他抢了来，却又不进婚房，反而抱着他的剑像个珍宝似地搂在怀里。
他回想起婚礼前他听见的传闻，萧沐倾慕被称为当朝第一美人的五公主，爱慕成痴，萧家这才不惜以冲喜为借口强取豪夺。
所以萧沐这样抱着他的剑，难不成是……
因为爱他？

第4章
进宫的马车上，殷离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萧沐。
这位威名赫赫的萧世子此时正侧倚着车厢，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外。
萧沐生得顶好看，一张脸嫩生生白净净的，长长的睫羽在他眼睑下落着一小片阴影，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忽地眨了眨眼，小扇子似的长睫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眸光忽闪忽闪显得无辜极了。
尽管殷离早已见识过这双眼的威力了，却还是因此恍惚了一瞬。
便是这双眼睛，哄得府中上下都对萧沐小心翼翼，当尊琉璃菩萨似地供着。
分明是尊煞神，殷离想。
萧沐的唇角是撇着的，看起来不太高兴。
殷离知道缘由，回想起今早出门时的那一幕——
那时萧沐抱着剑出门，但是因为进宫不准带利器，下人好说歹说，全都跪下了，才说服萧沐依依不舍地把剑放下，还派府兵看守，那模样活像看守什么稀世珍宝。
殷离不理解，他人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抱着剑睹物思人？
总不会是因为太过爱他，所以将他的东西都视若珍宝吧？
此时的萧沐浑身紧绷，心头不住祈祷公主千万别开口跟他要回剑。
他委屈得紧，明明是他的老婆剑，怎么就变成别人的了呢？他取回来还成了强抢，还要提心吊胆担心被新主人开口讨回去。
难过……
萧沐沮丧了一阵，但很快又提起精神来，为了老婆，得想个法子打消公主讨要的念头。
公主想要什么呢？他有什么值得交换吗？
萧沐思索着开口：“我……”
“你……”殷离同时发声。
二人同时顿住。
殷离本是想问萧沐为何总抱着那把剑，听见萧沐开口，便道：“你先说。”
萧沐看过来时，睫毛微微颤，长长的，浓密得像乌黑的蝶翼。
确实很蛊惑人，殷离想。
“这把剑跟我很有缘，能让给我吗？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跟你交换。”
殷离微微挑眉，他人都被抢来了，抢他人的时候都没问过他的意见，这回抢了件东西，反而问他要交换条件？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新婚之夜他那番故作激烈的反抗，让萧沐意识到了强娶豪夺不可取，才一反常态打算走迂回的路子。
这是想要讨好他，挽回一点好感度？
可惜，他并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殷离目光审视萧沐片刻，随后不达眼底地莞尔一笑，“我没什么想要的，能与夫君长伴就已经知足了。”
心中却道待会你就死了，剑还不是回我手里。
萧沐歪了歪脑袋，直截了当：“你在撒谎。”
殷离的笑容微微一滞，换成旁人，见了他的笑就像被灌了迷魂汤，还不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可面对萧沐，这容貌却丝毫不起作用。
“你分明不想和我成亲。”
殷离眯了眯眼，果然萧沐不容易糊弄。
他眼眸微动，摆出一幅贤淑温驯的认命样，语气却是随意又慵懒：“新婚那夜是我不对，现在是已经想通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萧沐漆黑的眸子眨了眨，谁是鸡谁是狗？
总感觉被骂了。
此时马车平缓地行驶，至一个岔路口时，前方忽然蹿出一队人策马而过。
那队人速度极快，并高声呵斥着什么，引起一路鸡飞狗跳，路边的人们惊惶四散。
殷离的视线越过窗子瞥见带队那人一闪而过的熟悉侧脸，他心神一震，来了！于是悄悄抓紧了车厢窗子边缘。
猝不及防之下，马夫急急扯紧缰绳，两匹马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高高跃起马蹄，不知是被什么惊了，剧烈地奔跑起来。
马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颠下马车，等他爬起来时，马车已经蹿出老远。
“不好，惊马了！”马夫惊呼。
跟在后头的随从及府兵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世子的车驾如离弦的箭一般，偏离了路线，向城门方向疾驰。
“保护世子！”侍卫长率人策马疾驰跟上。
萧沐并不慌乱，反而从容自如稳住身型，安抚殷离道：“别怕。”说时钻出了马车试图拉扯缰绳停马。
殷离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铉影卫动的手，绝不可能有机会停车。
出城门后不远处有段陡坡，他安排的路障会使疾驰的马车直接翻车解体。铉影卫在路边树干上做了标记，看见标记后他只需将绳镖掷出锁紧树杈，利用轻功将自己拽出去。
届时萧沐连人带车翻下山坡，不死也会摔个半残，而他身上穿了护体软甲，就算失手摔了也不会有事。
殷离一眼不错地盯着车窗外，随时试图跳车。
萧沐此时已经看见了不远处的陡坡，心知来不及停马了，于是果断放弃钻回车厢内。
他动作迅速，一把拉过殷离的腕子就要往车外去。
殷离一惊，警惕地道：“你干什么？”
萧沐面色平淡如常，语速却是难得地很快：“马车停不下来，必须马上跳车。”
此时马车已经驰到城郊，再不下车就要驶过路障，殷离才不想给这家伙陪葬，于是推搡了一下，故作柔弱道：“不成，我会拖累你的，你自己逃吧。”
同时心道，开什么玩笑？就这么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残了，这病秧子不要命了？
此时的殷离美人垂目，眼尾泛红。若是旁人见了这幅神态，必会被他的美貌晃了神，说什么都会应承下来，然而萧沐却仿佛没看见似的，仍一把拉过殷离拽进了怀里。
殷离：？！
因为距离过近，萧沐身上传来淡淡雪松香无孔不入地钻入殷离的鼻息间，伴着对方清冽的嗓音在耳侧响起：“抱紧我。”
殷离竟然有一瞬间恍惚。
二人贴得紧，隔着衣料，殷离甚至能感受到萧沐的心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
一下一下，伴随着微凉的体温一同传导过来。
殷离浑身都僵了，竟然呼吸一滞，忘记了推搡。
忽然，车轮毂像是碾压到了什么，剧烈颠簸了一下。
殷离猛然回神，来不及了！
此时车轮已碾过路障，马匹嘶鸣着挣脱缰绳，与车厢分离，狂奔下陡坡，同时高速下的滚轮被路障尖锐的锯齿撕裂解体，整个车厢卒然腾空，眼看着就要砸落分崩离析。
电光火石之间，萧沐看准时机一跃而起。
殷离只觉双脚腾空，同时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车厢砸落时的巨大声响，眼前的景物簌簌退去模糊成一片。
萧沐搂着他眼看着就要以自己的身体垫在下方背部着地。
殷离一惊，这病秧子……就这么喜欢他吗？为了护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鬼使神差，半空中一个用劲，翻身将自己垫在了下方，旋即响起砰地一声闷响。
一阵措不及防的眩晕之后，萧沐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如约而至，反而感到一片柔软，像是有什么垫在了身下，耳边传来公主吃痛发出的一声闷哼。
萧沐眨了眨乌黑的眼睫，愣住了。
奇怪，他跳车的时候明明记得自己护着公主的，怎么几个翻身后反而是他把公主压住了？
他呆了片刻没有反应，直到听见殷离低低的气声，“还不起来？”
萧沐触电一般慌忙起身，愣愣看着还躺在地上，蹙紧了眉宇面露痛苦的公主。
他张了张嘴，僵硬地道：“抱歉……本该是我护着你的。”
殷离瞥他一眼，强压下胸腔涌起的一股热流，状似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两声，随后缓缓试图起身。
萧沐忙不迭伸手将殷离扶起，小心翼翼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他心说自己应该挺沉的，公主一个女子怕不是给他压坏了？想到这他忽然有点心虚。
不应该啊，凭他的身手不至于护不住公主，难不成自己的身子太弱，使不上劲？
身体与他的魂识尚未完全融合，会出现这种身体不受意识控制的情况也很正常。
殷离被萧沐扶着的胳膊微僵，然后仿若无意地站起身，徐徐缓过一口气来，才看见周遭摔成了碎片的马车，木质框架与厢体从沿着陡坡散落一路。
他深深闭眼，心头怒骂：怎么回事，他护着这个病秧子做什么？摔死不正好么？
萧沐见他面色有些沉，不由更是不安，“回去请太医看看吧？”
殷离才觉自己大概柔弱装过头了，请太医把脉岂非要暴露自己是男子？他连忙下意识摇头，“我没事。”
他说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路旁树林，那里隐约出现数道黑影，他迅即向树林方向投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接到他的眼神示意，黑影们的动作微顿，一转眼便消失无踪。
原本殷离的计划是让萧沐与马车一同翻下陡坡，若是没死，铉影卫再出来补刀。
虽然萧沐没有摔死，但现在王府护卫还没追来，此时的萧沐是孤身一人的，还有机会下手。但殷离却还是下意识地制止了铉影卫。
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殷离：……
啧！
他在干嘛？
方才明明是个杀了这家伙的机会！
先是给着病秧子当肉垫，又是亲自终止了行动，他到底在想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高呼：“世子！公主殿下！”
跟在后头的侍卫们终于赶到，看见一路散落的车厢残骸，惊得满头是汗，纷纷下马跪地请罪，“属下护卫不利，请世子爷责罚！”
萧沐摇头：“我没事。”他说时，回头望一眼一地狼藉，赫然看见残骸中折射着光芒的片片刀刃，那是路障上的尖刺，用于破坏车轮毂。
侍卫长显然也发现了，一脸严肃地对萧沐道：“世子爷，是刺杀，属下马上去查。”
两日之内接连遭遇刺杀，前所未有，众护卫都面色凝重。
萧沐仿佛毫不意外，转而道：“公主怕是受伤了，回府。”
殷离心说要是果真回府就更没机会了下手了，倒不如先进宫再想办法，于是连忙摇头：“我真的没受伤。”
他看了眼天色道：“咱们要迟到了。”
萧沐还想争取一下，但看着殷离一幅坚持的模样，便问道：“去晚了，你会被皇帝责备吗？”
好像皇室亲情淡漠，规矩很多。五公主能被绑来萧府，还被安排与公鸡拜堂，应该是个皇族中不大受待见的孩子，若是犯了错，可能会受罚。
殷离闻言眼眸一转，忽而目露委屈状，“是啊，若是去晚了，不仅我会受责罚，还会连累母妃。”
他并未做出任何矫揉造作的动作，只是眸子那么一转，语气带着一点点哀戚，便听得在场护卫都揪心不已，纷纷抬头望向殷离，目露怜惜之情。
公主殿下这样一个绝世美人怎么能被皇室如此对待？这么一点小错都要揪着不放？真是太可怜了！
萧沐面露恍然地哦了一声，还是不放心地拉过殷离的腕子探了探脉。
殷离措不及防被拉过了手腕，萧沐的四指落在他皙白的腕子上，令他浑身微微一滞。
怎么，这病秧子还会看病？
探了脉像会不会发现他……
他正紧张，片刻后，却见萧沐眉宇一松，“有些气息不调，外加上焦阳火炽盛，倒不是大事。”
殷离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个半桶水。
他不知道的是，萧沐根本没怀疑过他的性别，自然便把他身为男子的阳刚之气当成了阳火炽盛的脉像。
萧沐从侍卫手中牵过一匹马，拍了拍马背道：“我们快马进宫吧。”他说时翻身跃上马背，随后垂着眼伸手要来拉殷离：“我带你。”
萧沐一向黑邃不见底的眸子在阳光下竟折射出一点光芒，就这么看过来，眼底干净得如同清泉。
好像这个人原本就是这么的干净，与那个挑弄风云，诡变多端的萧世子毫无关联。
殷离先是微怔，随后点点头，很自然地一个翻身跨坐在了萧沐身后。
萧沐一愣，只觉身后一沉，然后手中的缰绳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长手不由分说地接了过去。
未等他开口，便见殷离一蹬马腹，策马跑了起来。
惯性令萧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他下意识稳住身体，后背却是不可抑制地与公主的前胸相触。
好像有点硬。
萧沐缓缓冒出一点疑问，女子的胸部该是这么硬的吗？
而且肩膀似乎也很宽，萧沐不由自主地侧脸，视线打量了一下自己与公主相触的肩膀，震惊地发现公主的肩似乎比自己的宽。
又想起公主才二八年岁，就已经跟及冠的他一般高了。
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但公主的身量就算是在男子中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剑痴有点受挫……
殷离双臂若有若无地环着身前人的腰，微微眯了眯眼。
很软，却有韧劲。
声名如恶鬼的萧世子竟然有这样一幅细腰？殷离不理解，但不妨碍他郁闷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他目光望向皇宫方向，心道算了，这一次就算放过你。于是手中马鞭一挥，加速策马而去。

第5章
萧沐与殷离一同入了长庆殿。
高座上坐着一个身着暗红色常袍的中年男子，肤色玉白，容貌也是俊朗的，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尊贵之感，只是眼底略略泛着点青黑，隐约带着点疲态。
身旁坐着一名气场十足的女子，浑身珠光宝气，贵气非凡，与男子的疲态不同，女子倒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
萧沐心知这便是隆景帝与云皇后了。
新婚夫妇才欲行礼，便被皇帝抬手示意免礼。
隆景帝见了萧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便扬起一张笑脸，堪称慈蔼。又瞥了一眼殷离，见其安然无恙便安下心来，声音柔和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云皇后抢话道：“听闻新婚之时世子就转醒了，而且两日来身子都好了不少。看来国师说的果然不错，冲喜真有奇效。”说时眼神意味深长地瞥一眼殷离，冲喜二字还着重强调了一下。
隆景帝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殷离后侧目看向皇后，手握成拳，面色有些沉。
而殷离只是垂着首，眼底看不清情绪。
云皇后看不见殷离的反应，有些无趣，又招来侍从，奉上琳琅满目的奇珍异草，对萧沐示好道：“本宫特意让人收罗了些益气补血的药材和方子，只盼萧世子和离儿能白头到老，我这当母后的就安心了。”
殷离听见这句，秀长的眉间微蹙，
云皇后自顾说着：“你们新婚几日，相处如何？离儿是个骄纵性子，还望世子多担待着些。”
骄纵吗？萧沐不觉得，毕竟人家是被抢来的，怎么反抗都不为过，于是他坦诚地答：“公主很好。”
他的面容配上乌黑的眸子，眨一眨眼，竟然让人看出十足的真诚。
皇后闻言微微色变，便听他又话锋一转，道：“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他自称“我”，令高阶上的帝后二人脸色都微微地变了，连带着身旁的御前太监都吃惊得瞪大了眼。
御前不称“臣”，便是暴露不臣之心，是大不敬，萧沐不知道，他这姿态比他想象中的原主还要嚣张。
然而他上千年来的习惯早就根深蒂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殷离却似乎毫不意外。
真是好一个萧氏。
萧沐没有注意众人异样，继续道：“家母听信冲喜传言才求娶公主，念在她救子心切，并非有意冲撞皇室，还望陛下恕罪。然我本无此意，虽婚事已成，但愿与公主殿下和离。”
话音刚落，宫女太监都深深埋下头，生怕被窥见自己震惊的表情。
殷离扭头看向萧沐，眼神中是不可思议。
前头要抢他冲喜，现在又要和离？
虽然听说和离二字，他心下一闪而过的欣喜，可是转念一想，又高兴不起来了。
他都还没说什么呢，和离轮得到萧沐提吗？
他狭长的眸里燃起怒火，却见萧沐扭过头来，向他投来一个信心满满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会把事办成的。
提出和离，放公主自由，算作为抢剑的补偿吧。
萧沐如此想着，目光越发笃定。
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一时竟不明白这家伙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还是收敛了神色。
隆景帝心中屈辱，眸光中闪过一丝愠怒，被强娶了公主不说，还要被退婚？
萧氏，岂有此理！
隆景帝沉着脸不发一言，却是云皇后故作惊呼：“和离？”虽如此说，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之后又沉下脸来，对殷离呵斥道：“离儿，可是你惹世子不快了？依本宫看，是怡妃没有好好教养你，你难道不知嫁了人就是萧家妇，要谨守三从四德。”
皇后越说，隆景帝的面色越沉。
殷离看向皇后，眉眼里有愠色，却是沉着声音，维持着表情的平静，“我没有。”
他是平静的脸色与语气，可是听在旁人，特别是皇帝与萧沐耳朵里，就多了层说不出的委屈。
“还敢顶嘴。”云皇后面容语气还是那样端庄持重，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看来是怡妃惯坏了你，不如好好抄写女诫，养养心性。”
萧沐有点愣，心说他和离不过是试图挽回错误而已，怎么还吵起来了？
他看一眼殷离，又看看怒火盈然的皇后，张了张口：“公主很好，没有惹我不快，抄书就不必了吧？”
隆景帝闭目长长地沉下一口气，一幅忍辱负重的表情，又看一眼殷离后狠下心道道：“离儿或许有些脾气，若她做得不对，世子尽管说她，和离就不必了吧？再说若是和离，未免令人平添猜忌，以为你我君臣离心，平白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我大渝朝有今日之根基，是离不开萧家的。”
这些自然都是些场面话，在隆景帝眼里，萧沐肯定是在试探，是要看看皇室是否因为冲喜一事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他如此重申萧氏的重要，也是为了安抚萧沐。
皇后亦点点头，眼里畅快几乎溢出，附和道：“此事万万不可再提了，本宫会好好训斥离儿的。”
这话里似毫无转圜余地。
萧沐悻悻地扭头看向殷离。
这是第二次看过来了，殷离看懂了那个眼神里饱含的歉意，不由心神一震。
原来这病秧子，是真心想跟他和离，要放他走吗？
云皇后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嗨了一声，用缓和的语气道：“想来是这婚事办得有些仓促，惹世子不快了。”她招了招手，旋即数名宫廷侍女快步走了上来，低眉顺眼地并排站在萧沐面前，个个容貌出众。
“这些都是打小就在本宫手底下调教了多年的人了，乖巧懂事得很，你们今日便把她们领回去，帮离儿好生服侍世子吧。”
隆景帝看那些侍女个个面容姣好，十指不沾阳春水，摆明了不是普通侍女。他眉宇皱得死紧，皇后打的主意他能不知道吗？这是要往驸马房里塞人。
殷离亦了然，皇后这是要他难堪。
虽然他不是真正的公主，也不在乎世人眼光，但他不能不顾及母妃，萧沐若再在新婚之时收了这么些人进屋里，母妃在宫里不知又要遭多少闲言碎语。
他胸中虽愠怒，面容和语气却依然冷静，“劳母后费心，这些都是母后宫里的人，我与萧沐怎敢使得。”
隆景帝亦面色难看，压低了声音警告：“皇后……”
皇后却不以为意：“陛下，本宫也是为离儿好，她性子烈，怕服侍不周，否则世子怎会说出和离的话来？”
萧沐忙摇头：“公主没有任何错处，之所以提起和离，皆因我自己的问题，我身子不好，怕耽误了公主大好年华，这些侍女就更不必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云皇后亦瞪大了眼，所以之前嬷嬷回报二人至今未圆房，竟是这个原因吗！
萧沐病弱……不能人道？
隆景帝捂嘴呛咳几声，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彻底放下。还好还好，萧沐不能人道，离儿的身份安全了。
殷离惊呆了。
没想到萧沐为了维护他竟然做到如此地步，连不能人道的借口都用上了吗？
这就是……真爱？
萧沐不知众人心中剧震，视线打量那群宫女，其间还有人羞涩地抬头冲他眨眼。萧沐皱眉，心说这些女子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才站这么一会，眼皮都抽筋了。
如果送的是羽林卫高手，兴许还能陪他练练剑，可这几个……太弱了，怕是都接不住他一掌。
于是他颇为嫌弃地道：“我们家干粗活的丫头都比她们强些，好意我心领了，皇后还是自己留着吧。”
云皇后的面色由震惊变为愤怒，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
好一个萧沐，竟敢讽刺她亲自调教的宫女还不如萧府的粗使丫头！
殷离从未见过云皇后这样的表情，一时间心头郁气倒因此散了些，不由压了压上扬的唇角忍下笑意，仍是一幅受尽了屈辱的弱质美人模样。
云皇后气得嘴角抽搐，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皇帝适时截断了话头：“离儿，如若没有旁的事，去看看你母妃。”
殷离抓住机会点头称是，转身要走时见萧沐还站在原地，便扯了扯他的袖口。
萧沐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和离的事，被殷离这么一拉，有些不情愿。
进一趟皇宫好像不太容易，他这次没能争取到，下次要等多久？
殷离见拉不动萧沐，想了想，急中生智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对那柄剑感兴趣吗？”
听见这句，萧沐终于动了，应声扭头看他。
见他一幅懵懂又好奇的表情，单纯得可爱，殷离没忍住扬了扬唇线，“跟我走，我带你去找那柄剑出现的陨坑。”
萧沐一听与老婆有关，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和离什么的以后再说。
二人刚走出殿门，迎面便遇见一名身着明黄锦袍，带着玉冠的俊美男子，殷离的面色霎时一沉。
萧沐瞧着人眼熟，却是没想起来是谁，直到那男子含笑开了口：“是阿离啊。”
男子的视线落在殷离脸上，“这是急着要去哪？”
殷离像是十分不快，连装都不装了，冷着声音答：“去见母妃。”
男子笑了笑，语气堪称温和，“阿离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嫁了人了，怎么还是这样着急忙慌的呢，该稳重些，否则夫家可要嫌弃你了。”他说时，意味深长地暼了萧沐一眼。
萧沐终于想起这个男人是谁。
隆景帝活到成年的皇子就这么一位，皇后所出的太子，殷嗣。
在这位太子面前，殷离面色沉得可怕，“我们还有事，就不陪皇兄闲聊了。”说时便拉着萧沐要往外走，却被殷嗣抬臂拦下。
“阿离就这么急着走，才嫁了人就和皇兄生分起来了？”殷嗣抬起的臂弯若有若无地碰到殷离肩膀，随后貌似随意地一落，正搭在殷离肩头。
殷离脚步一顿，猛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表情是十足的厌恶。
殷嗣的掌心落了空，却面色不改，指尖像是回味般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良久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淡淡笑道：“你看你，都嫁了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嫁到王府可就不一样了，要懂得孝顺婆母，伺候丈夫，若再如宫里似的没规没矩，可没人像皇兄一样惯着你了。”
萧沐眉间皱起来，这个人话好多。
“不劳皇兄费心。”殷离视线望着别处，语气冷得彻骨。
殷嗣被殷离如此冷语却面色始终不变，眯眼看了一会，才视线转向萧沐，“妹婿莫怪，孤这位五妹从小被她母妃骄纵惯了，不懂礼数，若是在府上做了什么冲撞了妹婿的事，我这个做皇兄的替她陪不是。”
萧沐皱眉，这位太子好烦，怎么拦着人叨叨个没完？连带着下人把路都堵严实了，走都都不掉。
“公主既是我妻，怎么惯着都是我的事，不存在冲撞。”
听见这句，殷嗣笑着的面色终于一沉，神色透着古怪，便见萧沐道：“我们先走一步。”
萧沐说时抬臂轻轻推了一下挡在面前的殷嗣肩膀，对方被推得向一旁踉跄半步让开一条道，然后萧沐就拉着殷离从太子一群人中穿行而过。
见萧沐竟然上手推人，殿门外的太监，殷嗣身旁的下人，包括殷嗣自己，都震惊得瞪大了眼。
殷嗣呆立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身怒目看向已经走远了的二人背影，“他竟敢……”
他气结，又不能在长庆殿前高声喧哗，只得咬牙切齿低声道：“萧沐！”
太监们纷纷垂下头，大气不敢喘，恨不得自掐双目权当没看见。敢动手推搡太子殿下，不愧是萧世子！
可又能如何？那可是连皇室都要让几分的萧家。
殷嗣恶狠狠盯着萧沐背影，片刻后勾唇冷笑了一声，心道暂且让你嚣张一下吧，你的死期不远了。
随后视线又转移至远去的殷离身上，眸色深沉而贪婪。
阿离，你早晚回到孤手里……
*
殷离被萧沐拽着走，也被萧沐方才的动作惊了一下，从前也知道萧沐嚣张，仗着萧府势力常给皇室添堵，但那都是暗里的，明面上萧沐还是臣子，规矩礼节向来都守得很有分寸。
可今日进宫，却像是变了个人，嚣张都摆到明面上。
先前是在殿前自称“我”，暴露不臣之心，眼下又当众推搡一国储君，实打实的嚣张跋扈。
但殷离眉眼里扬着笑意。
想到被推的是太子，还挺爽的。
萧沐没注意到殷离的视线，走了一会便停下脚步问道：“那个地方在哪？”
殷离看着萧沐，故意摆出担忧脸：“你殿前推搡太子殿下，不怕被指责太嚣张了吗？”
萧沐看着殷离，想了想，认真地道：“可是太子很讨厌。”
殷离好奇，“为何？”
“如果我嫁了个妹妹，回门时见到妹婿，一定会警告他不准欺负她，要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可他一见到你，三句不离伺候夫家，还笃定说你会冲撞我。大概不是什么好哥哥。”
警告都是说小了，萧沐心想好在他没有妹妹，如果真的有，他会先用剑跟妹婿说话。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太子拦着他找老婆剑的陨坑了，真的很烦。
殷离闻言，呼吸迟滞了一下。
就听见萧沐又啊了一声，“我真的很嚣张吗？”
他是不是给王府又添了道罪名？
殷离眸光微闪，违心地道：“还好。”说完便转身继续前行。
萧沐眨眨眼。
算了，在意这些做什么？老婆才重要。
这么想着，他快步跟上殷离。

第6章
紫寰殿内的烟火气浓厚许多，桌上摆着各式家常小菜，怡妃年过三十有余，面上却难看出岁月的痕迹，仍是霞姿月韵，云容月貌。一眼便能看出殷离的容貌继承于她。
她客客气气地地招待萧沐，“都是本宫亲手做的，世子尝尝。”
女子说时，面上挂着笑，可神色却有些小心翼翼。
萧沐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盘子里被摆满了食物，只埋头干饭。
客随主便，既然丈母娘要招待他，那他应承了便是，只是……
萧沐抬头眼巴巴地看了殷离一眼，有些委屈，公主到底什么时候带他去看陨坑啊？
殷离见他望过来，漆黑的眸子眨啊眨的，不由心尖微痒，仿佛被那乌黑的睫羽扫过似的，于是清了清嗓子压下那若有若无的痒意，压低声音悄悄道：“再等等。”
萧沐哦了一声，声音略有点闷闷不乐。
皇家果然规矩多，先是被太子拦着，眼下又被母妃牵制，想走也走不了。
怡妃看着萧沐神色复杂，心说这便是传闻中的那个恶名昭著的萧世子？模样倒是讨人喜欢，跟想象中的不太像。
可若非萧家，她家离儿也不至于……
她这么想着，心头叹气，对殷离道：“小厨房里还有份糕点差点火候，离儿，你来帮帮为娘。”说时便起身，冲殷离使了个眼色。
殷离了然，跟着怡妃来到廊下。
怡妃拉起殷离的手，满怀愧疚地道：“离儿，你这几日如何？他有没有发现你……是为娘没用，护不住你。”
殷离摇摇头，安抚母妃道：“没有，您不用担心。”
怡妃仍是不放心，“眼下是萧沐喜欢你，还能容忍你一时闹脾气不让他近身，可时日久了，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到那时可怎么是好？你的身份一旦暴露……”
怡妃说着就落下泪来，掏出帕子擦拭眼角，啜泣道：“都怪为娘太没用了，眼看着他们把你捆上婚轿，一点办法也没有。”
怡妃自说自话，拭去了眼角几颗眼泪后忽然换了副坚定的神色，“要不要为娘帮你把他……”说时做了个手刀的姿势。
殷离一愣，下意识就摇头，“不行，萧沐不能死在紫寰殿。”
虽然他的确想过在宫里下手，但是一想到会连累父皇母后就放弃了。
“而且萧沐他……”他说时犹豫了一下，想说他早晚会杀了萧沐，但不知为何，这话始终说不出口，哪知怡妃见他欲言又止不禁脸色一变。
“为娘听说萧沐把皇后送的侍女都退了，难道他真的……不行？”
殷离：？！
他很快反应过来，警觉道：“这话谁传的？”
怡妃见了他神色，愣了愣，忙道：“没人传，是陛下派了御前太监将今日发生之事告知与我，本来也没说这些，你方才欲言又止，为娘才想到……”
殷离不放心，唤了声：“阿七。”
一道黑影应声落在阶前，“殿下。”
那人影只是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殷离，目光扫到其眼尾的美人痣，便是眸光一滞，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无人察觉到，那人的耳根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提醒父皇，今日长庆殿内发生之事别让下人漏出去一个字，否则，拔了他们的舌头。”殷离嫣红的两片薄唇里吐出冷厉的话来。
他相信皇帝也不糊涂，今日萧沐提及和离，又退了皇后送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狠狠打了皇室的脸，这种丢脸的事，不论帝后都不会愿意让人知道。
但殷离还是不放心，必须让铉影卫给父皇提个醒。
想到这殷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个病秧子说出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就为了拒绝皇后送的美人，至于吗？真是不让人省心。
黑影低低应了声“是”，随后又想了想，像是鼓起勇气似地开口问道：“殿下，今早行动失败了，咱们要不要在回去的路上再试一次？属下已有谋划，不会重蹈覆辙，只要殿下一声令下。”
殷离闻言，眉宇蹙紧。
半晌，才摩挲着指尖，若有似无地道：“先缓缓吧。”
阿七闻言，似有些失望，点头应是后便一个闪身消失了。
怡妃神色颇为同情地回望一眼萧沐模糊的背影，叹了声：“可惜了，这孩子看着多可人，怎么就……”不过好在萧沐不能人道，她离儿也算暂时安全了。
殷离目光复杂地看一眼怡妃，欲言又止。
算了，如果这样能让母妃放心，那就……委屈一下萧沐吧。
“母亲，这话千万不可外传。”
怡妃认真点点头，“我懂。”
殷离：……
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母亲，那把追光，是您放进嫁妆箱子里的吗？”
怡妃摇头，“没有，说起来你出嫁那日追光就不见了，不是你带走的吗？我还怕你一时冲动，担心了一整晚。”
她自然是知道殷离的性子，若有利器在手，一定会奋力反抗，闹得玉石俱焚。可看今日二人一同进宫，应是没出事。
殷离闻言，皱了皱眉，随后自言自语道：“果然……”
不是他也不是母妃，能拿到追光的，便只有皇后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怡妃闻言，只是思忖片刻便忽然眸光一滞，像是明白了点什么，正想追问，殷离便把话题岔开了，“萧沐等久了，回吧。”
怡妃心知儿子心中自有丘壑，也不再多言，只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便先行离去。
留下殷离立在原地，越过屏风若有所思地看了萧沐片刻。
怡妃回来时，神色比方才自然多了，看着萧沐的目光里也多了些和蔼，又夹了块糕点给萧沐。
“世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萧沐已经很饱了，但看着递过来的糕点，又看一眼满面慈爱的怡妃，还是接过来乖乖地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斯文，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合口慢慢地嚼，看得人心软一片。
怡妃见他这模样，面色更慈祥了。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病弱成这样呢……
萧沐见殷离后脚回来，轻轻扯了扯殷离的袖口，抬起头来以眼神询问。
殷离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忽而想起方才阿七说的话。
他真的要杀萧沐吗？
可如果不杀，难道他要干等着把萧沐熬死？看这病秧子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他等得起吗？
可若是动手……
殷离的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拔河，将他拉扯得摇摆不定。
而萧沐还在看他，一双眼睛又懵懂又干净，看得他漂亮的眉宇缓缓蹙起，最终低声道：“跟我来吧。”
萧沐眼神一亮，雀跃起身跟上。
*
二人离开紫寰殿，往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殷离瞥眼萧沐，淡淡道：“那个地方可是个不详之地，恐怕冲撞了你，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萧沐脚步一顿，疑惑看过来，“为何不详？”
殷离望着不远处被关着的院门，沉声道：“我出生时，天有异象，一道红光坠落，砸出一道陨坑。”
“钦天监称皇子降生时红光现世，冲撞紫微，是大凶。然好在我是个女子，对紫微构不成威胁，才能留得一条命在。但千万不可嫁为人妇，否则夫家必有灾厄。”
他说时扭头看向萧沐，“可国师却说我能给你冲喜，怕不是害了你？”他说这话，半是真话半是试探。
听到自己是灾星，萧沐会作何想？会不会如同他儿时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对他避而远之？
会不会后悔对他强取豪夺？
萧沐本来是要听剑的由来，却听了半天的陨石，灾厄什么的，不由一脸莫名，却还是认真地道：“我不信这些。”
“而且这与追光有何干系？”
殷离眯了眯眼，“追光就是在那陨坑中发现的。”
萧沐恍然地哦了一声，忽然眼中微微亮，“所以你是与追光一同降世的？”
殷离没看懂萧沐为何面露雀跃，只是点点头。
难怪！萧沐感慨，难怪他第一眼看见公主，就觉得对方的气息跟老婆很像，应该是追光坠落时，被打散了的灵体沾染了公主的魂识的缘故吧？
若非他的剑灵千年来尚未形成完整灵体，他都要怀疑公主是剑灵转世了。
上辈子他不是没见过，有些人的剑灵便化了形，时不时就从剑变成人，还不受剑主控制。
太惨了。
好在他的老婆剑只凝聚出几缕灵识，与完整的魂魄相距甚远，否则一旦剑灵化形，真变成个女子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会一掌把人拍回剑。
剑就是最完美的形态，可千万不要变成其他什么东西。
忽在这时，耳边传来几名女子的嬉笑声。
“哎呀，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阿离。”
二人寻声望去，见两名衣着华贵的女子走来。
殷离面色不改，福身对二位行礼，“见过容妃娘娘，熙嫔娘娘。”
容妃笑盈盈的，“听说今日阿离与世子一同回宫谢恩，本宫还想着去紫寰殿凑个热闹看望二位，瞧瞧，这不就碰上了。”她说时，转脸看向萧沐，“世子这是要去哪？”
不等萧沐回答，身旁的熙嫔故作惊讶道：“看这方向，是要去那片禁地吧？”说时悄悄指了指远处的一扇破败的铁栅栏门。
容妃望了望，故作姿态地惊呼：“哎呀那里可去不得，晦气。”她说时看着殷离，眼睛里满是嫌恶。
殷离不发话，只瞥向萧沐，观察他的反应。
萧沐像是有点不高兴。
见萧沐不接话，二妃对视了一眼，硬生生地继续话题。容妃状似好言相劝：“听闻世子病弱，还是不要去那个地方找晦气了，免得冲撞了你。”
熙嫔捂嘴笑，“姐姐忘了？世子爷可是娶了阿离冲喜呢？要说晦气，那阿离可才是……”
容妃做恍然大悟状，“瞧我这记性，阿离可是跟那禁地颇有渊源。你说这国师也是的，怎能说阿离能给世子冲喜呢？这不是给世子找晦气吗？”
“诶，姐姐这您就不知道了，冲喜可不就是要找命硬的冲嘛？瞧瞧这世子的身子不就果然好起来了？”
“对呀！”
两名妃子说着说着就又笑起来。
殷离自小听惯了这些冷嘲热讽，早就不在意了。反而是萧沐越听面色越严肃，皱着眉想他的老婆什么时候晦气了？
他冷眼看向两名女子，正色道：“胡说八道。”
众人一愣。
萧沐明显有些不快，“都是些牵强附会之言。追光降世若能带来灾厄，那我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灾星。我们正好般配。”他的一张白净小脸气鼓鼓的，拉起殷离就往那扇紧闭的院门走。
他说的自然是他与剑正般配，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变了样了。
殷离被拽着走，愣怔间看着前头的萧沐背影，忽而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纷乱。
在他们的身后，两位妃子愣在原地，须臾才反应过来，纷纷捂起大张的嘴做惊愕状。
萧沐是在说他跟殷离天生一对？！
后头跟随着的宫女太监也垂首瞪大了眼，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啧啧啧，都说世子爱公主爱得深沉不惜强取豪夺，传言诚不欺我！
直到二人走远了，在场众人才回过神来。
容妃收敛神色冷笑了一声，“现在凭着喜欢阿离当然什么话都说得出，等着吧，等他看见那地方，肯定后悔。”
熙嫔抱着一幅看好戏的心态，对容妃眨眨眼，“瞧瞧去？”
容妃勾了勾唇，“走。”

第7章
院门被一道铜锁锁上了。
萧沐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殷离，“怎么进？”
殷离也皱了下眉，“以前并没有上锁。”
再说这地方被传得晦气，根本没人会来，没有必要上锁。
身后传来容妃的声音，“阿离不知道，你出嫁后啊，皇后娘娘就让人把这里锁上了，说是阿离都走了，这禁地最好也锁上，免得……”
话音未落，容妃便感到浑身一阵寒意，冻得她不由噤声，抑制不住地打了哆嗦。
她不明白这寒意的来源，只觉从头到脚都冷得彻骨，便搓了搓双臂，低声道：“哪来的冷风？”
熙嫔疑惑：“没风啊。”
萧沐瞥向容妃，方才他只觉那张嘴话多得很，想着她赶快闭上，便不自觉地释放了气场。
须臾，他将气场收起，看着那锁道：“谁有钥匙？”
无人应声，片刻后是一名宫人低声道：“世子爷不知，这锁没有钥匙，皇后娘娘说这地方晦气，谁也不准来，造的是把死锁，您看这锁上还有国师大人亲手画制的镇压邪祟的符文。”
殷离微微皱了下眉。
他在宫里时，这里顶多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他一走，皇后就变本加厉地撒布谣言，说什么镇压邪祟，哪来的邪祟？
这地方离紫寰殿近，只怕镇压邪祟是假，打击他母妃才是真。
萧沐看一眼殷离，“有剑吗？”
殷离一怔，猜到萧沐要做什么后眸光微闪，转头对身后宫人道：“取剑来。”
“你们要做什么？”熙嫔警觉道。
殷离转头，面色自若，颇为有礼地道：“开门。”
二位妃子面面相觑，容妃斥责：“大胆，这可是皇后娘娘落的锁，没有她的旨意……”
话音未落，宫人已经捧了剑来，萧沐眼皮不带眨，利落果断地拔剑而出。
妃子们惊呼出声，来不及阻止，便见剑光闪过，同时哐当一声响，铜锁及锁链应声落地。
众人都惊呆了。
前后不过数息之间，皇后亲自封上的院门就被萧沐一脚踹开。
“你……你……”熙嫔的声音都有些结巴，“太嚣张了！你这是抗旨，不把皇后娘娘放眼里！”
萧沐才不理会这些话，只觉聒噪得很，便抬脚迈入院内。
殷离看着落地的铜锁，心情舒畅愉悦。
萧沐的嚣张，他早就见识过了。
容妃指着殷离斥责，“阿离，这里离紫寰殿最近，你怎能就这样让世子为所欲为？身为人妇，要懂得劝诫夫君。”
殷离微叹，“容妃娘娘是知道的，世子爷向来说一不二，而我只不过是嫁去王府冲喜的灾星罢了，晦气得很，哪有劝诫夫家的资格？”
他强调灾星，晦气的字眼，令容妃一噎，半晌说不出话。
见二位妃子被他堵得面色扭曲，他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亦跟进院子里。
萧沐走近后，微微一愣。
“不是说陨坑吗？”
那不是一个陨坑，而是一片池塘，塘中还开着成片的紫色睡莲，煞是美丽。
不过刚刚靠近池塘起，萧沐就感应到了剑气残留。
殷离从后走来，“因为不详，十几年前就用池水填上了。”
众人也跟了进来，却是一幅畏畏缩缩，想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的模样。
二位妃子还偎缩在一起，容妃指着那些睡莲没好气道：“看见这些莲花了没？现在可是初春！”
熙嫔亦附和：“这莲花常年盛开不败，就是邪祟的证明！”
萧沐听见二妃的话，眼中看着这些睡莲，更加生气。
因为剑灵被雷劫击毁，散溢出的剑气滋养了这方池塘，才令到睡莲常开不败。只是对于不懂其中缘由的凡人来说，就成了灾厄的佐证。
然而他的宝贝老婆剑，滋养一方水土这么多年，竟然被这些凡人污蔑为邪祟。
他越想越生气，回头看一眼众人，不满地微咬下唇。
既然如此，他便把剑气收回吧，正好利用这剑气把剑灵再养回来。
他几步来到水边，躬身采下一朵睡莲，然后并指在隔空在莲瓣上面写着什么。
殷离疑惑凑近了看，却见萧沐速度极快，还没等他看清，动作便停下了。
“你在做什么？”
萧沐受身体所限，无法驱动术法，只能用符箓替代，他随意地道：“把邪祟收走。”
殷离：？
只见萧沐指尖一点花心，池面忽地刮起一阵微风，漾起池水层层涟漪。
众人只感到一阵风没来由地平地而起，拂面吹来，都愣住了。
有宫人讷讷地低声道：“世子爷难不成会法术？”
此言一出，容妃立即斥责：“胡说。”
那宫人旋即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发声。
“不就是一阵风，说什么把邪祟收走，故弄玄虚。”熙嫔亦嘀咕了一句，“我看他是抗了皇后娘娘的旨，正找补呢，等着吧，皇后娘娘定治他的罪，就算是萧王府也不能抗旨不尊。”
然而微风很快便散去，萧沐捧那朵睡莲，眼里含着笑意，太好了，老婆的剑气收回来了！
殷离见萧沐专注地看着一朵莲花发笑，不由皱了皱眉，正疑惑间，看见对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
他听见萧沐道：“邪祟被我带走了，从今往后，紫寰殿再没有什么灾星。”
殷离怔怔看着眼前人，萧沐的睫毛忽闪，连带着他的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他连忙移开视线，大意了。
没想到这病秧子竟懂得这么多花言巧语。
什么带走邪祟灾星的，以为他会信吗？
故弄玄虚罢了，他才不会上当。
刚这么想着，却听见宫人的惊呼声：“看呐，睡莲谢了！”
殷离寻声望去，果见池中的莲花纷纷垂下花茎，迅速凋谢。
饶是他早已习惯了危急当前也不改面色，见此情形也不免目露震惊。
两名妃子看着这池面成片凋零的莲花也都惊呆了。
这萧沐难道真会术法不成？
萧沐扭头看了看震惊不已的众人，并未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依然捧着那朵睡莲，对殷离道：“回去吧？”
此行目的达成，他还想早点回府养剑呢。
殷离终于回神，点了点头。
于是在众人错愕与震惊的目光中，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良久，才有宫人讷讷问道：“世子爷何时会的术法？”
“听说这可是号称神仙转世的国师也处理不了的邪祟。”
有人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世子竟然不惧五公主的命格，还能收走邪祟，该不会他才是神仙转世吧？”
*
长庆殿内，云皇后听了宫人的回报，面色铁青，这个萧沐……
先是退了她是侍女，眼下又当众砍了她落下的锁，违抗她的禁令，他到底什么意思？
更休说还散布些紫寰殿再无灾星的话来，将她打压怡妃的努力都白费了，可恶！
她咬着牙关，冷声：“萧沐……岂有此理！”
回报宫人匍匐在地，感应到皇后的怒火，不敢再发一言。
一旁的隆景帝闻言，暗自扬起一抹浅笑，只字不提萧沐抗旨，而是挑眉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萧沐除了邪祟？”
宫人垂首称是：“那一池的睡莲都败了。”
隆景帝面容愉悦地站起身来，“好啊，除了好。”他说时迈开步子，“紫寰殿冷清了许久了，去看看吧。”
云皇后一愣，看着皇帝走出殿门的背影，急急唤了一声：“陛下！”
隆景帝脚步微顿，转过身来，含笑道：“皇后不一块去看看吗？既然邪祟已除，咱们便都不用避讳了吧？”说完便转身而去。
云皇后指尖缴紧了帕子，终于愤愤不平地跟上前去。
*
回府的马车上。
殷离看着萧沐一路小心翼翼捧着那朵睡莲，疑惑问道：“为什么还带着它？”不详之地带出来的东西，旁人避之不及，这病秧子怎么还当宝贝似地捧着？
萧沐抬眼看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纯真得像是得了珍宝的孩童，“因为它是宝贝啊。”
自从知道了殷离与他老婆剑的渊源后，萧沐看对方更顺眼许多。
以往他看无关的旁人，都像是看花看草没有分别，唯独对待剑时会两眼放光，如今因着这点渊源，他看殷离的目光也变了，漆黑的眸子变得亮晶晶的，看得殷离心尖一动，面容都柔软了几分。
见殷离愣住，萧沐歪头想了想，露出恍然之色。
五公主跟剑一同出世，大概是从小就被当成灾星，还挺可怜的，说不定以为自己跟这莲花一样都是不详之物。
于是他安抚道：“那些所谓的不详之物，其实是因为不俗，才不被世人理解，被污为不详。”
“我不怕这些东西，你也不要相信那些胡言乱语。”
殷离闻言，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病秧子，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才带着这朵莲花的吗？
不怕所谓的不详之物，便也不怕他这个灾星。
感觉到自己心绪纷乱，他深吸口气连忙移开视线，佯作镇定地望向窗外。
不愧是萧沐，这手欲擒故纵玩得真好。
但他不会轻易上当的，绝对不会！

第8章
是夜，萧沐刚回府就抱着睡莲去了书房，也不知捣鼓了些什么，夜里书房窗子时有白光闪过，好一会才消停下来。
下人们好奇，可世子爷有令谁都不准进书房，于是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
殷离等到后半夜，等得都困了，才看见萧沐抱着剑回婚房，照旧睡在了外间罗汉榻上，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个。
殷离不解，抱臂站在与外间相隔的门槛边，想了想，故作关切地问：“世子为何睡觉也抱着剑？不会硌着么？”他本想说我人就在这里，让你进房里睡总行了吧？总睡罗汉榻不难受？
但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萧沐真的敢就坡下驴上他的床。
光是想想他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萧沐本来都要睡了，听见这句又下意识将剑抱得更紧，一面心头提防殷离跟他要剑，一面道：“哦，我想抱着老婆睡。”
殷离：……
你想抱老婆，抱不到，你就抱他的剑？
殷离不理解，这是什么脑回路？
他忽地面色一滞，吐出一句：“随你吧。”说完便转身回了里屋。
萧沐有点莫名，公主感觉好像有点生气了？难不成还惦记着自己的剑吗？
他垂首看了眼怀里的追光。
收回了剑气，剑身都越发有光泽了。宝贝可不能还回去，只要公主没开口跟他要剑，他就可以继续装傻。
他如此想着，用力点点头，表情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又搂了搂剑身，沉沉睡了。
他睡得香甜，里屋内，殷离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然后躺平了盯着账顶，百思不解。
这个萧沐，天天抱着把剑杵在他卧房外头，非要睡那又窄又硬的罗汉榻，又总说些花言巧语。到底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表演给他看，想打动他？
啧，不得不说，段位真高。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萧沐抱剑睡在榻上，委屈巴巴的模样挥之不去，他最后皱着眉坐起身，冲守夜的侍女道：“给世子多添张软被，他身子骨弱……”
话说一半，他就噎住了。
心头嗔骂自己：他管那个病秧子做什么？着凉病死不正好吗？
然而侍女点头应是，已经抱着被褥出去了。
殷离愣怔半晌后，目光微微一凛，手握成拳。
这样下去不行，真要着了那病秧子的道了。
……还是杀了吧。
此刻已是深夜，窗外掠过一道人影，殷离翻身而起，轻轻推开窗楞，翻身而出。
黑影单膝跪在廊下，“殿下，查到了。下毒那日被揪出的是皇后的人。”
殷离一愣，皇后的人怎么可能帮他顶罪？
不对，那个人不是帮他顶罪，只是被萧沐揪出来了。
“他露了什么破绽？”
阿七垂着首，“没有，那人只是个被收买的帮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在牢里受不住刑，疯了，说世子爷是天神下凡，一眼能看穿人心。”
“他供出了上线，王妃顺藤摸瓜，把府里的钉子全拔了。”
殷离冷嗤一声，天神下凡？可笑。
不过是那人心理素质太差，被萧沐看出心虚罢了。
但是既然能一眼看穿人心，萧沐绝非表现的那般纯良。
果然在他面前的单纯样都是装的吧？
想到这殷离目光微冷。
阿七顿了顿，微微抬头看一眼殷离，“殿下，您身边的那枚钉子要不要也……”说时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殷离语气慵懒，“留着吧。”
他说时，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沿，眉眼微垂，在月华下，称得眼尾那颗美人痣更加明艳动人。
阿七连忙垂首，心脏砰砰跳。
殷离转身往回走，“身边不能太干净了，否则谁给皇后娘娘报信呢？”
直到殷离走远，月下半跪着的那个人影亦转眼消失无踪。
*
日子平静了没几日，萧沐又闹出动静来，他在府中找不到上好的陨铁，便发了悬赏令，重金求购。
毕竟这东西太过稀有，饶是势大如萧王府，都找不出一块合适补剑的。
消息如插了翅，一夜之间，整座京城都知道萧世子要找陨铁。
于是萧王府的门房很快就被送礼的帖子堆满了。
萧沐看着各大世家王公贵族送来的拜帖，不由愣了愣。
他只是想买而已，却没想到会有人上赶着送他，还不肯要钱。
饶是他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不要钱的人情最难还。
可为了老婆剑，他又有些犹豫，于是那些帖子一拖再拖，一个都没有回应。
这一日清晨，萧沐又在院子里练剑。
站在廊下看着院子的殷离微微皱起眉，自从宫里回来，这病秧子不是练剑就是在书房里不知捣鼓什么，他成日都见不到对方几面。
刚娶回来的心上人不该捧在手心里，成天守着吗？
为什么他莫名有种独守空房的感觉？
刚出现这个想法，殷离就一愣。
旋即心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此时茗瑞笑嘻嘻地喊着“世子”跑来，在萧沐跟前不知说了些什么，似是有什么大好事。
萧沐目露疑惑：“诗会？”
“对啊，就是当朝大儒奚先生每年都会举办的，我早晨出门听人说的，今年的诗会提前了，就在今日！”
萧沐兴趣缺缺，诗会有什么可看的，都是些酸腐书生，还不如在家练剑。
他摇摇头，“不去。”说时转了个身，继续挥舞剑招。
“可是。”茗瑞又转到萧沐跟前来，“听说今年的彩头是块极其罕见的陨铁，价值连城呢。”
听见这句，萧沐的动作一顿。
陨铁！
不就是他正在找的东西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的眼睛立刻放了光，问茗瑞道：“怎么才能拿到彩头？”
茗瑞摇头，“我也没去过诗会，不过世子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萧沐立刻收了剑，说走就走，转眼就披上外氅让下人准备马车去了。
萧沐那副兴冲冲的模样看得殷离皱起了眉。
诗会？那个主办者奚先生可是坚定的保皇党。
在这些儒生眼里，维护皇室才是正统，最是看不上像萧王爷这样拥兵自重的藩王。
这种地方，萧沐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他下意识出声阻拦：“世子，你若要想陨铁，我记得父皇私库里有一块，回头我向他请旨要来便是了，何必往外处寻？”
萧沐想了想，立即摇头，他已经要了人家的公主了，怎么能再要宝贝？于是道：“不必劳烦陛下。”
“世子爷，诗会辰时就已经开始了。”茗瑞催促着。
于是殷离便见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他皱起了眉，缓缓啧了一声。
这病秧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反身回到房内，挥退下人后，压低了声音唤道：“阿七。”
影卫应声出现：“殿下。”
殷离坐在床榻边，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影卫，微扬下巴，“给我找件男装。”
阿七一愣：“……啊？”
*
诗会在蓬莱阁举办，像是已经开始了，时不时从阁内传出吟诗及叫好声。
萧王府的马车在蓬莱阁外停下，立即引来路人侧目。
众人纷纷面露诧异，“这不是萧王府的马车吗？嘶……难不成是那位来了？”
有人惊诧，“他来干什么？！”
“听说萧家买通国师强娶了五公主，那可是第一美人啊。”
“这乱臣贼子！”
他们嘴上这么骂着，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怕惹祸上身。
人群间有人目光不善，亦有人面露好奇，想看看这位传闻中面若恶鬼，杀人如麻的萧世子长什么样。
“听说萧沐身高九尺，力能扛鼎，长得像钟馗。”
“胡说八道，听说他是张白脸，像戏文里的曹操。”
人们悄声议论间，便见马车上的小厮撩开了帘子，一只玉白如凝脂的手先伸了出来，搭在小厮的手臂上。
路人纷纷噤声，伸长了脖子往前探。
人们屏息间，一道青影探出了车厢。
那人影头戴玉冠，身着浅青色修竹文宽袍大氅，轻盈缓步踏下马车。
待那人站定，人们便见其乌发如云，称得肤色皙白如玉。
一双乌眉如远峰，眉下一双眸子如山涧清泉，纯澈无比，比常人要略大一圈的漆黑瞳仁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如闪闪的黑曜石，看得人心下柔软。
而因他带着病容，使得两片薄唇略显苍白，又叫人隐隐心疼。
“嚯，好漂亮的小公子。”不知谁叹了一句。
萧沐并未理会旁人的视线，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高阁，便微微提起衣摆，缓步迈上阶梯。
他身姿如松，步伐轻盈出尘，端的是仙姿玉貌。
待到他走入阁门，路人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位就是萧世子？”
“……不会吧。”
就在众人愣神之时，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人影跟着萧沐眨眼闪入了阁门内。
而在隔壁楼栋的屋檐一角，阿七长身而立，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他抱剑抿着唇，直勾勾看着那个眨眼消失了的黑影，眼中写满了激动。
第一次看见殿下穿男装！
殿下好俊，好飒！
QAQ太好看了。
*
阁内不断发出的喝彩声，在萧沐迈入时安静了些许，许多人纷纷回望过来。
多数人并不认识萧沐，只觉眼前人气质出尘，视线不自觉被其吸引。
直到终于有人认出来人身份，低呼：“萧沐！”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气氛霎时陷入凝滞，众人噤若寒蝉。
片刻后，才有人发出窃窃私语声，“他怎么敢来，谁邀请的吗？”
“谁会邀请他？竟然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简直太嚣张了！”
随着出声者越来越多，音量也渐渐变大。
萧沐听见了这句，疑惑问身旁茗瑞：“诗会需要邀请才能来吗？”
茗瑞尴尬地讪笑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抱歉地道：“我没来过，不知道啊，世子爷……”
萧沐皱了皱眉，心说没受到邀请就来，似乎的确不太礼貌，不过来都来了，为了老婆，他还是得想想办法。
既然这事他不占理，他想了想，随后彬彬有礼冲众人鞠了一躬：“不请自来，失礼了。”
众人愣住。
此时，易了容隐匿在人群中的殷离看见萧沐对众人行礼，额角一抽。
这病秧子，在皇宫里的嚣张劲上哪去了？
见到太子妃嫔都不行礼，跟这群酸儒生行什么礼啊？
便在殷离生气又不解时，场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既知失礼，还不速速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第9章
萧沐眨眨眼。
好有道理，不请自来的人好像确实不应该继续待着。
可是他想要陨铁。
于是他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问：“那你们决出胜负了吗？陨铁归谁了？”
方才冲他怒声的那人一顿，更是怒上心头，“与你何干？”
“我愿重金求购。”
萧沐答得坦诚，还补了一句：“我是来买东西的。”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没受到邀请不能来，那就更不可能参与争夺陨铁了，况且凭他的诗文水平，不管规则如何他都肯定赢不了，不如迂回一下，跟赢家买来便是。
众人都是一愣，旋即看向萧沐的眼神中不仅有厌恶，还多了几分怒意。
场面一片哗然，“岂有此理！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诗会，不是什么铜臭之地！”
“你不要胡搅蛮缠，速速离开！”
萧沐没想到这里的人对他恶意这么大，有点茫然，他说错什么了吗？
他虽有疑惑，却还是不死心地又提了句：“好吧，不过若是谁得了这块陨铁，可于诗会结束后来王府递贴，不论市价如何，我出三倍求购。”
众人愕然。
三倍！
场中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面露兴奋，还有人惊愕噤声。
今次的陨铁甚为稀有，若是让哪个寒门学子得了，恐怕也是要悄悄卖了换钱的，既然都是要卖，卖给萧沐又有何不可？毕竟那可是三倍的价钱啊。
更何况，萧王府权倾朝野，若是能用这块陨铁换得一个门路，思及于此，在场不少人便目光游移起来。
萧沐自认为话已带到，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人群中一名蓝衫书生站了出来，指着他的背影怒斥：“萧沐！你站住！”
萧沐转头，面露疑惑。
“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萧沐：“？”
“不是你们让我走的吗？”
那蓝衫书生一噎，涨红了脸，指着他怒骂：“你羞辱了我等就想离开？哪那么容易？必须为你的无礼道歉！”
“是啊！”人们纷纷附和：“这是在拿钱势砸咱们读书人的脊梁骨吗？岂有此理！”
“这里是蓬莱阁，汇尽天下藏书，文人圣地，竟然敢拿铜臭权势污染这里，太嚣张了吧！”
萧沐疑惑皱了皱眉，看向茗瑞：“我羞辱他们了吗？”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不懂这个世界的民俗，怕做了什么犯忌讳的事，才有此一问，可这一问落在这群读书人的耳朵里，就成了反讽。
众人登时更怒了。
殷离抱胸靠墙看着，这萧沐，用着貌似天真实则挑衅的语气激怒这些书生，到底意欲何为？
他如此想着，满眼兴味，越发觉得有趣了。
茗瑞也很生气，他们家世子爷明明是好心，怎么成了羞辱了，于是理直气壮：“当然没有！是他们胡搅蛮缠！”
萧沐点点头，“我只是想平等交易，没有别的意思。”
那蓝袍书生不忿，“拿了诗会第一那是荣耀，谁会把彩头卖给你这国贼？”
国贼的指控一出，场面声音安静了些许。
那可是萧世子，敢这样指着对方骂国贼，众人纷纷为蓝袍书生捏了把汗。
只见那书生继续道：“你萧氏拥兵自重，把持朝政，只手遮天，仗势欺人！如今又跑到蓬莱阁用铜臭羞辱我等，士可杀不可辱，你理应道歉！”
茗瑞被这一连串的成语砸得有点懵，气个半死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怎么他们书生骂人都这样？明明知道此人说的都是些歪理，可他就是说不过对方，只能“你你你”你了好几声愣是吐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萧沐见此人义愤填膺，像是真被气着了，不由好奇心起，“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他是真的挺想知道原主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蓝袍书生冷哼一声，大跨步来到场中，理了理衣袍对周遭众人鞠了一礼，“在下吕梁，今科同进士出身，有幸参与诗会，却不曾想遇见这位当朝国贼，我今日拼着前途性命不要，也要当细数这位萧贼的罪状！”
话音刚落，众人仿佛被此人的气势感染，场中发出阵阵叫好声。
吕梁义正言辞道：“萧氏割据一方，北境三十万铁骑竟成了萧王府的私兵，诚然萧氏有开国之功，几十年镇守边疆。可如今天下太平，身为臣子，却拥兵自重，拒不交出兵权，令圣心不安，萧氏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正是！交出兵权！”
茗瑞气得眼眶红，不忿地驳斥：“什么拥兵自重？北境安宁是萧家祖辈用命换来的！”
萧沐眨了眨眼，反问：“你的意思，萧家应该把兵权交出来，交给谁，你吗？”
吕梁一噎，怒声：“胡说八道！”
“当然是交还给当今圣上！”
萧沐恍然哦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让圣上去驻守北境吗？”他是真的不懂朝堂之事，问得真心实意。可听在旁人的耳朵里就是在反讽了。
“你胡说什么！”
“北境当然应由将领驻守，保大渝安宁！”
萧沐真诚发问：“那兵权该交给哪位将领呢？”
众人愣住。
这话谁敢接？
谁敢接管三十万铁骑？谁又敢说出哪个将领的名字？恐怕话还没传出蓬莱阁，对方就被暗杀了。
这个萧沐根本就是在套话，不费摧毁之力就想从他们口中套出觊觎北境兵权的名单，简直是……阴险狡诈！
看热闹的殷离本还权衡着要不要帮这病秧子一把，现在看来，这病秧子根本就是在扮猪吃老虎，不由浅浅地扬了一下唇。
见对方噎住不说话，萧沐讷讷地低声自言自语道：“没有吗？那就还得是萧家卖命啊……”
难不成他以后也得去北境卖命吗？
不要吧，他会的是干架，又不是干仗。单枪匹马他可以，指挥千军他真的不行啊。
众人：……！
这是在说大渝朝没了萧氏就不行吗？嚣张，太嚣张了！
人们的视线纷纷向吕梁投去，吕梁连忙捋了捋神色，继续义正言辞道：“兵权交给谁自然由当今圣上定夺！萧沐，你倚势凌人，但凡顶撞违抗你的，不是革职就是下狱，可怜忠良之臣在狱中受尽屈辱，萧沐，你罪无可恕！”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萧沐啊了一声，“你说顶撞违抗我的被革职下狱，是哪位？”
毕竟原主的记忆有点模糊，有些事情他也记不太清。
如果真有这事，他得好好弥补一下，给人道个歉。
吕梁目光一闪，冷哼一声，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胸有成竹道：“上个月兵部王大人在朝堂上反对给北境铁骑赠拨军饷，翌日就被下了大狱，就是因为顶撞了你，驳斥了你的折子！”
众学子闻言，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简直是只手遮天，目无王法！”
殷离眯了眯眼，这事他听说过，不过那位王大人被下狱好像不是因为兵饷的事吧？而且这朝堂上发生的事，连他都不能事无巨细全盘知晓，这些还没入仕的举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正当他思索间，便听萧沐面露疑惑状：“我虽挂了个云麾将军的虚衔，却因身子不好，告病在家半载有余，你说上个月王大人在朝堂上顶撞我，他是怎么顶撞的？”
“这……”吕梁噎了噎，支支吾吾半晌，却依然理直气壮：“我……我是听说的，怎么知道细节，他如何顶撞你，你自己不清楚吗！”
殷离轻嗤了一声，意有所指地悠闲吐出一句：“道听途说啊。”
他这句说得轻，却清楚地传遍场中。
众人便知吕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
此时，人群中不知何人喊了一声：“王大人之事且不论，五公主的事又该怎么说？”
悠闲看戏的殷离缓缓：？
那吕梁眼中一亮，像是得了提示，立刻接话：“对！萧沐仗势求娶当朝五公主，这是目无君上，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这句点燃了众人怒火，场面霎时如烈火烹油，气氛剑拔弩张。
人们渐渐往场中靠近，指着萧沐怒斥：“五公主乃当朝第一美人，萧氏竟然利欲熏心，逼嫁五公主，着实可恶！”
前头的话萧沐还没觉得什么，这话就有点不好听了，皱了下眉，什么叫利欲熏心？他的心里明明只有剑。
剑不好不美吗？人有什么可看的？
殷离明显感到众人在听见五公主后激动起来，都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目光凶狠，活像是萧沐毁了他们心目中的女神，要把萧沐碎尸万段。
甚至有人试图上前加入骂战，高喊着：“萧沐罪该万死！”
“五公主”本人挑了下眉，面色不快，不动声色地往那人跟前伸出一只脚。
便听噗通一声，那人栽倒在地，旋即发出惨叫：“快拉我一把！”
殷离仿佛是出了口气，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人群推推搡搡，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接二连三有人摔倒，殷离适时收回脚，若无其事地往门边退了几步避开人群。
萧沐眼看着人群向自己涌过来，本能张臂将茗瑞护在身后。
茗瑞感动不已，红着眼眶怒喊：“谁敢动世子爷！”他说时扯了扯萧沐的衣袖，“不怕，世子爷，咱们家的府兵就在外面，看谁敢动您！”
正混乱间，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由高处出现：“肃静。”
众人停下脚步，纷纷扭头向高处看去，须臾，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而向高处人鞠躬行礼：“奚先生。”“奚老。”
萧沐亦仰头看去，是二楼凭栏处站着一个身穿灰袍，须眉皆白的老者。
他悄声问茗瑞：“这位是……”
茗瑞压低声音：“这位就是当朝大儒，天下读书人的老师，奚先生。”
只见那奚先生缓步走下阶梯，目光扫向中学子，威严声道：“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尔等无真凭实据何敢妄议朝堂之事？”
学子们垂着首，惊讶得面面相觑，怎么听起来奚先生像是帮着萧沐说话？
那他们这怒斥国贼不是白折腾了吗？
可是没有人敢反驳，便见那老者慈眉善目地向萧沐走来，“没想到老朽举办诗会十数载，竟能看见萧世子亲临，舌战群儒，真是令老朽大开眼界。”
萧沐迷茫地缓缓：？
舌战群儒？谁，他吗？他什么也没干啊。
众人：？！
殷离皱眉，奚先生不是在文章里骂萧沐骂得最凶的那个吗？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便见老者上前，拉着萧沐的腕子，笑吟吟道：“学子们见识短浅，不若请世子随我到阁楼雅间叙话。”
萧沐一愣，叙什么话？
他不想跟人聊天，他只是来买陨铁的啊。
见他不动，老者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道：“世子想要陨铁，这块配不上世子，我有更好的。”
萧沐眼前一亮，用力点头，“走。”
话落，便在众人的视线下，萧沐随着老者离开了会场，转而往雅间走去。
众人：什么情况？！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吕梁浑身一僵，什么？奚先生跟萧沐……
那他方才一通怒骂，义愤填膺舍生取义的戏码岂非全白演了，还能换得奚先生另眼相看吗？他神色恍惚，须臾后冷汗涔涔。
他会不会……被萧沐报复啊？
此时的殷离眼看着二人离开，额角一跳。
这奚先生可是保皇党……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预感不妙，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边。

第10章
奚先生将萧沐引到一间雅室。
二人站在门前，还没等奚先生动作，萧沐便推开了门，迎面是一道半透明的屏风。
奚先生笑容僵在嘴边，心中暗骂一句竖子。
他怕萧沐再度失礼，赶忙抢先一步隔着屏风躬身道：“殿下，人来了。”
听见这句，萧沐眨巴了下眼睛，疑惑看向身侧老者，用目光询问：不是说看陨铁吗？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他疑惑间绕过屏风，见到幕后那人便是一愣。
对方正在煮茶，听见动静后转过脸来，“妹婿啊，进来坐。”说时展臂指向身前的客人位，示意萧沐落座。
太子殷嗣？
萧沐本能想走，但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还未达成，便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向前。
他想得简单，既然奚先生是当世大儒，应该不至于拿假话诓他，不管怎样先看看情况再说。
殷嗣端坐在茶案边，提着着一只竹制水勺，动作优雅淡然地斟出一盏茶，轻推至萧沐面前。
“尝尝。”
萧沐皱眉，“我不是来喝茶的。”
殷嗣堆起的笑容微微一滞，“孤知道，你想要陨铁。”
殷嗣品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说了给你，孤自不会食言。”他说时冲奚先生使了个眼色，后者领会，将一个琉璃盒子盛上来，里头的展架上，摆放着一块乌黑的陨铁。
那陨铁乌中发亮，反射的光芒隐约带着些五彩。
萧沐目光一亮，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一眼认出那是极为难得的上佳陨铁，不由心动不已。
此时的雅间窗外，一道人影隐藏在窗下，脚踩着屋瓦斜面。透过窗沿缝隙，殷离看见萧沐脸上掩饰不去的欣喜，不由眸光微沉。
见萧沐紧紧盯着那块陨铁不说话，殷嗣勾唇一笑，“方才蓬莱阁内的情形，妹婿也看见了，天下文人视萧氏为国贼。”说完，他刻意一顿，挑眉观察萧沐，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来，却见萧沐一幅纯然的表情望他，仿佛在示意他继续。
殷嗣心头冷笑，真能装。
于是他继续暗示：“就算是捕风捉影，可这话传的多了，总归对妹婿不利，萧氏再强，也不能与天下人为敌。”
萧沐只想着听完话就能拿到陨铁，那他便听着吧，左不过是无聊点罢了。可这个太子好啰嗦啊，话能不能不要一句一句地抛，快点说完好吗？
好像上次看见这太子，对方就拦着他说了好多话，是个话痨，可能今日的话也一时半会说不完吧？
看来这陨铁也不是好拿的，反正对方说让他听完，没说要听进去吧？这么想着，他开始溜号，脑子里思索拿到陨铁以后该怎么补剑。
殷嗣心觉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沐总该接话了吧，可对方却还是表情空洞，目光无神地看他。
他心头啧了一声。
这是想佯装对谈话不感兴趣，以便在之后的谈判中占据更多主动权？
呵呵，萧沐不愧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他沉着脸，看一眼一旁老者，干脆挑明了自己的底牌：“奚先生为天下文人之首，他的话举足轻重，说一句轻而易举搅弄风云亦不为过。”
奚先生抚了一把花白的胡须，颔首不语，嘴角却受用地微微翘了翘。
殷嗣说完，胸有成竹地看着萧沐，心道这会你该有反应了吧？却见萧沐依然沉默着，像是神游天外。
殷嗣面容一滞，当世大儒的笔杆子都打动不了你，你还想怎样？
于是他不满地唤了一句：“妹婿，如何？”
萧沐被这句唤回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看见殷嗣询问的表情，他眼前一亮：“你说完了吗？那陨铁我可以带走了吗？”
“你……”殷嗣一掌拍在案桌上。
这个萧沐！岂有此理。
他额角抽搐，明显的怒火上涌。
一旁的奚先生见状，连忙压低声音劝诫，“殿下，稍安勿躁。”
殷嗣瞥一眼老者，心头安抚自己，此人是萧沐，不容易打动才是正常的。
他压下怒火，思索了片刻，决定直接抛出诱饵，压平了声音道：“妹婿，若与孤合作，今日便会有清流为萧氏正名。”
萧沐疑惑眨眨眼，“合作？”
他刚才溜号，什么也没听进去，这时才开始有点后悔了。
听见萧沐终于开口，殷嗣心里一松，心说看吧，还是来兴趣了。
窗外的殷离听见这句，眉头越蹙越紧。
看来奚先生是太子的人，那么诗会所谓陨铁的彩头，就是要引萧沐来。
可这么明显的诱饵，萧沐会看不出来吗？
可这家伙却还是来了。
他忽然联想起萧沐莫名其妙发布的悬赏令，面色微变，若有所思。
殷嗣见萧沐明明被说动却还要做出一幅无知的模样，心头冷笑的同时，趁热打铁蛊惑道：“妹婿何必如此，咱们不是早就合作过了吗？”
“啊？”
萧沐表情更茫然，和太子合作过？可他半点印象也没有啊。
殷嗣眯了眯眼，勾唇道：“不然国师为何会说出阿离命格与你相合的话来？为打点国师，母后可是使了不少力，而且当初阿离宁死不从，母后亦做了不少筹谋才令得妹婿抱得美人归。”
“妹婿，不该谢谢为兄与母后吗？”
此时的窗外，殷离握拳的手指不由一紧，深深陷入掌肉里，怒火点燃了他的瞳仁。
原来如此。
一时间他心绪微乱，无声地冷笑起来。
殷嗣说时，将那块盛着陨铁的匣子向萧沐轻轻一推，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萧沐，“萧氏与云氏强强联合，美人，陨铁，都是你的。”
此时，窗外忽然传出一声响动，像是瓦片从二楼屋檐掉落，砸在路面上发出碎裂声。
殷嗣与奚先生互望一眼，见后者神色紧张，殷嗣强作镇定，微微摇头示意对方别慌。
一名影卫迅速来到窗边向外探去，窗外空空如也，须臾路边传来一声猫叫。影卫回头冲殷嗣抱拳道：“殿下，大概是猫儿把屋瓦蹬下去了。”
殷嗣心下微松，云淡风轻地挥了挥手，影卫退下了。
眨眼功夫，他又再次扬起笑脸，对萧沐道：“怎么样？”
却见萧沐的视线从陨铁上转回来，定定地看着殷嗣，面色瞬间严肃起来。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国师之所以称公主与我命格相合，是你授意的？”
殷嗣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虽是母后之命，但与孤授意并无分别。”
萧沐五指微微曲起，轻握成拳，又问：“新婚之日，也是你母后给公主下的药？”
殷嗣闻言心头忽然钝痛了一下，若非为了大业，他又何必亲手将阿离和萧沐凑作一对，他压下心头愤懑，语气冷淡道：“母后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与剑无关的事，萧沐一向很少生气，他活了上千年，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分别，可这回他是真的不高兴了。
“她是你妹妹。”萧沐的声音变得很冷。
殷嗣挑了挑眉，似对此言不以为然，然后他又做出痛心状，叹道：“是啊，亲手把阿离送进萧府，孤也舍不得，不过妹婿该知孤的诚心了吧？”
“而且阿离与妹婿简直天作之合，若非孤与和母后，你二人不就错过了么？”
话落，整座雅间的气温忽而如坠冰窖。
在场者具是一怔，奚先生更是冻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在两人疑惑的眼神中，萧沐忽然拂袖而起，像是看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看一眼殷嗣，一向纯澈的眸底此时含了冰，叫人看一眼便浑身发冷。
须臾，他吐出一声：“告辞。”
话音未落，他转身推门而出。
二人具是一怔。
奚先生看一眼空空如也的门外，又瞥一眼留在茶案上的陨铁，对殷嗣道：“殿下，他这是拒绝了？”
“老朽可要将今日诗会之事写进文章里？便说萧沐大闹诗会，羞辱学子，不将天下文人放在眼里，甚至有司马昭之心。”
殷嗣眸色深沉，咬着牙根：“不。”
他闭眼沉下气，道：“你要写萧沐舌战群儒，有名士之范。”
奚先生错愕：“啊？”
却见殷嗣冷笑了一声：“如此，阿离才会相信，萧沐是真与孤合作了。”
奚先生恍然大悟，比出一个大拇哥，“能把五公主当做利剑为己所用，殿下高招。”
殷嗣勾唇望向窗外，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轻笑，“依阿离的脾性，落入如此境地，势必要杀了萧沐重获自由，孤不过是推她一把罢了。”
待到阿离闯下大祸走投无路时，还不是任他摆布？
想到这他眯了眯眼，露出势在必得之色。
*
萧王府院墙闪过一道黑影。
须臾，殷离翻窗而入房内，迅速换掉了一袭黑衣。
他沉着脸思索整件事。
萧沐才发了悬赏令求购陨铁，诗会就拿陨铁做彩头？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既然国师是皇后的人，那么整件事就很清楚了，皇后利用冲喜传言把他送进萧府，又故意将追光剑放在他的嫁妆箱里，意图逼他提剑自保。
一旦萧沐死在他手里，有追光剑为证，萧氏的怒火便会全部发泄在他与母妃身上。
此一举既能除了萧沐又能除掉母妃与他，一箭双雕。
只可惜萧沐并未死在他手上，反而身子日渐康健，于是殷嗣便转而寻求合作。
那么萧沐答应了吗？
只可惜他方才没有听到最后，也怪他自己，听见那些话终究没沉住气。
殷离换好衣衫，指尖摩挲了一下袖沿。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萧沐不论与太子合作与否，以他如今的处境，都应该杀了萧沐才是。
他本不应该犹豫。
可他还在等，等一个结论。
他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心。
萧沐……答应殷嗣了吗？
*
萧沐闷闷不乐地回了府。他白跑一趟，两块陨铁都没拿到。
不过他不后悔，一想到要跟太子这种人做交易，他就浑身难受。
可他刚刚踏入门槛，就见门房递上来一块陨铁，说是个书生送来的。
萧沐眼中一亮，便知是诗会上的那块，他抑制不住心情激动，问：“给钱了吗？”
门房回：“给了，照世子爷答应过的三倍市价给的。”
萧沐这才心满意足，抱着陨铁径直入府。
于是刚刚换了衣衫走出房门的殷离，就看见萧沐迎面而来，手中捧着一个琉璃盒子，里头一块乌黑陨铁盛放在盒中的木质展架上。
殷离见了那块陨铁，心头沉到谷底，但还是摆正了面容，明知故问道：“世子何事高兴？”
萧沐抬头，对殷离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得了件宝贝。”
殷离面上不显，袍袖下的手指用力攥紧，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是笔好交易。”
萧沐不知他说的是自己与太子的交易，还笑着点头，“嗯，是很值得。”
殷离面色一如既往地温和，眸子里却寒光闪烁。
心道他怎么还会对这病秧子抱有希望？
此时一旁的茗瑞还在笑嘻嘻地报喜：“殿下！世子爷今日可威风了，街坊都在传他舌战群儒呢……”
殷离勾唇，“是吗，看来蓬莱阁为世子说了不少好话。”
萧沐疑惑，“有吗？”蓬莱阁，就是那些学子吗？他们会为自己说好话？
茗瑞也面露不解，那些酸儒生替世子爷说话？不可能！
可还没等他开口，便见公主转身回房了。
就在殷离转身的刹那，娴静的面容霎时变得阴沉无比。
茗瑞讷讷看了一会殷离的背影，自言自语般道：“公主好像不太高兴？”
而此时的萧沐早已回书房了。
屋内，殷离挥退下人，沉声道：“阿七。”
影卫应声出现。
他面色阴冷，纤薄的唇张合，一字一顿道：“安排下去，这一回，我要亲自动手。”

第11章
殷离斜倚在廊下出神，手中捏着一串小叶紫檀手钏无意识地把玩着。
那日之后，萧沐便毫不掩饰地往皇宫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补剑，要把追光剑送去兵仗局，寻皇宫里最好的匠人。
然而殷离知道，这都是借口。
无非是为了更方便地接近东宫罢了。
他如此想着，目光犀利，手心忽地攥紧了，那小叶紫檀手钏便硌啦一声粉碎了好几颗珠子，剩下的哗啦散落，掉在地蹦跳着纷纷滚落花坛跟阶下。
一旁的侍女们见状纷纷吃了一吓，也不知公主在暗自发什么脾气，不由垂首缩瑟着后退半步。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小叶紫檀的实心珠子，说捏碎就捏碎了，这手劲……可真大。
殷离垂眸看一眼掌心的碎屑，虽然杀心已起，心中却仍摇摆不定。
要再给这病秧子一次机会吗？
晌午时分，殷离便见萧沐抱着一柄剑回来了。
他正欲迎上去，却见萧沐似乎是完全没有看见他，屋子进到院子，迫不及待地拔剑出鞘，便听嗡地一声脆响，剑锋折射光芒照印在他的脸上，漆黑的眸底满是惊喜。
剑身残留的裂口全都消失了，线条流畅，通体银白，因锻造而自然产生的冰释纹遍布剑身，精美绝伦。
萧沐一双眼睛因激动而亮晶晶的，不由感叹：老婆真美。
殷离见他这幅激动的模样，不由眸光微微一动，意有所指地道：“看来剑补得很好，也不知是谁给世子推荐的匠人？劳烦世子这幅身子还一趟趟地往宫里跑。”
所谓的补剑，还不是为了借口密会太子？否则派下人送去便罢了，何必亲自跑？
萧沐没听出这话外音，视线仍未离开剑，点点头道：“确实是位铸剑大家，本该我亲自去。”
他对凡间的炼铁技术不熟悉，不敢贸然私自补剑，又听说最好的工匠都在皇宫，这才一日日地亲力亲为往那个他不喜欢的地方跑。不过好在老婆修补好了，一切都值得。
“是吗。”殷离的眸子沉了沉。
还在撒谎。
萧沐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在院落中挥舞起了剑招。
不消片刻，他耳根微动，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而动作一顿。同时咚地一声，一道箭矢结结实实地钉入院落中的海棠树干上。
“有刺客！”府兵们应声而动，纷纷拔刀出鞘，一部分人迅速围在萧沐身侧警惕望向四周，另有大队人马开始四处搜寻。
萧沐看着那箭镞没入树干近三寸，根部挂着一张字条，便伸手将字条取下。
字条上面书着一行字：冲喜一事尚有内情，亥时一刻前来城郊响水河畔，悉数告知。
这字条没有落款，不过看起来像是太子的口气，毕竟最近提及冲喜之事的便只有此人了。
可他都拒绝对方了，这人为什么还要邀他？不死心吗？
此时府兵回报没有发现刺客踪迹，萧沐摆摆手：“不必找了。”
殷离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萧沐，明知故问道：“那箭镞上似乎有字条？”同时心道你若是坦白，我也不是不能再给你一次机会。
萧沐将掌心背到身后，暗自捏碎了字条，道：“没有，公主应是看错了。”
同时心头微叹，虽然那个太子很啰嗦，不过既然涉及公主……还是去听听吧。
殷离的眸子彻底晦暗下去，悄悄捏紧了拳。
*
亥时，城郊响水河边。
阿七面露疑虑，对身着夜行衣的殷离道：“殿下，萧沐会一人前来吗？”
殷离背靠在水榭的立柱边，捏着一块扁平的石子反复在指尖翻转，目光盯着黑漆漆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腕间用力，投出石子，那石子便打着飘掠过水面激起一连串水花。
他神色不变，目光却是沉沉的，“会。”
“他与殷嗣的交易上不得台面，为了掩人耳目，定会独自前来。”
阿七目光跃跃欲试，暗自握紧了剑柄，萧沐敢与太子联手欺辱殿下，他定要为殿下狠狠出了这口恶气。
殷离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下意识地用了“五公主”的名义引诱萧沐出现，只因他在不知不觉中衡量自己在萧沐心中的地位，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为了他而出现。
殷离沉沉的眸底倒映着河水的粼光，心道他不会原谅任何人的背叛，这一次他定要亲自动手。
夜色中，一袭青衫出现在河水边。
殷离见状心头一紧，莫名地有些失落，果然还是来了。
萧沐提了剑，在空无一人的水榭旁站定，四下张望却未见太子身影。
他刚刚面露疑惑，却忽然眸光一滞，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侧身一闪。
一道剑锋破空声响传来，便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剑光从眼前掠过，照亮了他一双眸子。
在闪身时，敌人正举剑与他擦肩而过。
二人在交汇的一瞬间，四目相对，他看见来人一袭黑衣，还蒙着面，犀利的眼里目光狠厉。
萧沐脚尖点地，如风般后撤丈外，扬起点点沙尘。
“太子派你来的？”他道。
难不成他昨日拒绝了太子，对方拉拢不成便改下杀手，字条上所谓冲喜之事，只是个诱饵吧？
那人不答话，调转剑锋再次刺来。
萧沐提剑的手背在身后，游刃有余地单手接招，身法迅疾如风，却又如蛟龙般飘逸出尘，四两拨千斤似地将攻击悉数化解。
那黑衣人招招狠厉，可接连十数招都没能逼得萧沐出剑，不由戾气横生，攻势更加凌厉。
又是一剑挥来，萧沐侧身而立，二指轻捏住剑尖，侧眸看去时，正对上那人一双明亮的凤目，带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对方翻转剑锋，萧沐旋即松开二指，同时刺啦一声追光出鞘，铛地一声挡住攻击。
萧沐的眸子没有任何紧张，反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老婆剑刚修补好，正愁找不到合格的对手替他磨剑，这不就来了吗！
他眸光发亮，剑尖直指黑衣人，追光流畅的剑锋在月华下折射辉光。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拔剑之后，对方倒映着追光剑尖的瞳仁收缩了一下。
萧沐身型如松，身法却快如闪电，气势与方才判若两人。
黑夜中，只能看见剑光挥舞交错，仅数招之后，萧沐便得到一息空档，忽然调转剑柄直击对方肩头。
黑衣人左肩被剑柄狠狠击中，他闷哼一声，扶着肩膀猛地连退数步才堪堪站定。
萧沐正欲上前追击，忽在此时，四面八方忽然冲出数名黑衣人，向萧沐一拥而上。
“主子，没事吧？”其中一名黑衣人焦急地回头喊了一句。
萧沐的视线被遮挡，只能听见一个带着磁性的嗓音沉沉回答：“没事。”
面对众人夹击，萧沐面色不改，只见他剑尖指地，地面便平白卷起一阵微风，扬起片片枯叶与沙尘。
凌然的气场令黑衣人们俱是浑身一震。
一时间，兵戈撞击声响彻夜空。
殷离扶着肩头，缓缓后退几步靠在河边的一颗榕树下喘息。
方才萧沐那一剑柄力道之大，直接将他的肩膀脱臼了，还伴随骨裂。
只是他不明白，方才萧沐为什么关键时刻要调转剑头，用剑柄击攻击他。
也怪他自己，低估了萧沐，没让影卫帮忙。方才若非阿七没忍住出手，他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夜色里，数道人影伴随着剑光交织着。
不过数息的功夫，已有数名影卫倒地，萧沐竟然一人一剑便呈碾压之势。
一个病秧子，为何会有这么好的功夫？
殷离再没有时间犹豫，他果断解下腰带捆紧手臂，腰带的一端用牙关咬紧，然后按住自己的受伤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狠劲般，闭上眼用力一按。
随着“喀哒”一声骨骼复位发出的脆响，殷离发出吃痛的闷哼。
他仰头背靠着树干，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那钻心的疼。
他一面喘息，一面用力绑紧了受伤的肩膀，无力垂下的手臂还在微微地颤抖。
此时，阿七被萧沐一掌击中，直飞出丈外，重重落地，殷离望一眼倒地不起的众人，闭了闭眼，咬牙再次握紧了剑。
萧沐打得酣畅淋漓，只是可惜这具身体太虚了。
饶是他十分小心，融入身体里的修为不过沧海一粟，可这幅脆弱的躯壳仍经不住他折腾这么许久。
这才打了半盏茶的功夫，喉间便有一股痒意升起，被他强压下去，脚下也开始有些虚浮。
不远处的榕树下，一个笔挺的身影仍矗立着。
萧沐许久没有这样大开大合地与人对战过，于是目光兴奋，以意志力忽略了浑身的疲惫感，再次攥紧了剑柄。
深沉夜色下，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朝萧沐袭去。
两道身影旋即缠斗在一处，身法速度之快，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看见几道残影。
只不过十数招后，忽而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咳嗽声。
殷离握剑的手一颤，眼看着萧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像是悬在树上的一枚枯叶，随时凋零。
这病秧子……
殷离还没来得及犹豫些什么，便见萧沐只停顿了一瞬便再次提剑而上。
都咳成这样了，竟然还在跟他打！而且剑术丝毫不减，招招凌厉果决。
殷离感到不可思议，但不知是因为左肩的伤势太疼，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握剑的手竟然开始有些抖，几乎就要握不住。
便在他动作迟疑的一瞬间，萧沐忽然目光一凛，一跃而起同时横剑挥斩，轰地一声，散溢的剑气激起河面丈余高的水花。
同时强大的劲风迎面直中殷离。
殷离震惊之余，巨大的力量冲击得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影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重重落地。
他顾不得后背剧痛，强压下胸腔涌起的一股热流，正欲翻身而起，却眨眼之间感到一个力道击中他的锁骨下方穴道，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你……”他只发出一声，便觉浑身都动弹不得了。
他躺倒在地，震惊地看见萧沐缓步而来，然后在他身旁站定，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萧沐喘了两口气，抬手拭去唇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溢出的一丝血迹，随后缓缓半蹲下来，语气带着慵懒与无奈，“打架的时候怎么能走神呢？”
殷离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抽掉了他的面罩。
黑夜中，萧沐的脸缓缓靠近了，似乎是想看清他的面容。
距离之近，他甚至能闻见对方身上浅淡的雪松气息。
殷离的心脏在狂跳，他易容用的人皮面具，若是细看很容易便能发现端倪，这么近的距离，萧沐……会发现吗？

第12章
萧沐的脸凑近到尺余宽时便停下了。
殷离的心脏狂跳，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萧沐。
他虽然易了容，可骨相匀亭，一双美目更是无处可藏，所以那绝美的骨相和凤目与那副平平无奇的面容放在一处，便显出些违和感来。
只不过这些违和感被萧沐自动忽略了，他歪着脑袋看眼前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感觉到了那很像老婆剑的气息。
跟五公主一样。
他的大脑无法理解这种巧合，思索了片刻后，问：“你是宫里的人？”
殷离皱着眉，警惕看着萧沐，不发一言。
萧沐恍然，这家伙被他点穴无法开口，于是道：“是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不是就眨两下。”
殷离本是想扯个谎，可眼下萧沐把他当成了太子的刺客，那么倒不如把这谎言坐实，东宫自然也是宫里，于是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萧沐点头，继续问：“宫里出生的？”
这问题出乎意料，殷离皱着眉，思索这萧沐到底什么意思？
片刻后他想明白了，萧沐见到他时第一句话便是“太子派你来的”，这是把他当成东宫豢养的死士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萧沐会认为太子要杀他，但若是这俩人反目却正中殷离下怀，于是他再次眨眼。
很好，把我当成太子的刺客吧。
萧沐了然：“果然。”
如果是跟五公主同一天出生那就可以理解了，追光被打散的灵体能够散溢方圆十数里，尚不稳定的灵魂如刚刚降世的婴孩特别容易受到影响。
既然是太子的死士，那么出生在宫里也不稀奇。
面对带着老婆剑气息的人，萧沐天然好感度满格，看着眼前人也不由顺眼了些。
此时，越过萧沐的肩头，殷离看见对方身后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未等殷离做出任何反应，萧沐便迅疾捡起一块石子捏在指尖一弹，只听一声闷响，石子如闪电般击中了那人的身体，随后那人影便像是个雕塑一般站着一动不动了。
很快，萧沐的指尖又动了几下，小石子嗖嗖如箭矢般飞出，那些恢复了些许体力正试图起身的黑衣人便纷纷被点住了穴，僵成了块石头。
这一手隔空点穴再次震惊了殷离，萧沐的功夫恐怕比他想的要更高。
此时影卫全都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担心萧沐对属下们动手，殷离的呼吸急促起来，调动全身的内劲试图冲开穴道。
不料萧沐却扫一眼倒地的一众黑衣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语重心长道：“你们这样打不对。”
殷离：？
只见萧沐用剑尖在沙地上划出几个阵型，他边划拉边说：“看，应该这样，车轮战。”
殷离震惊不已地看着萧沐在他面前划拉出阵型，几个潦草的火柴小人，还有弯弯曲曲的线条示意进攻路线，而最当中的一个圆，中间写了个潦草的萧字。
“以我这身子骨，撑不住一盏茶，你们功夫又不到家，若是一个一个上，还能多消耗我一会，把我消耗完，你们说不准能赢。”
殷离看着萧沐，目光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这病秧子，是给刺杀自己的刺客现场教学刺杀方案吗？
他愣了半晌，才终于眨眨眼，胸腔缓缓涌起一股怒火来。
把自己的弱点就这么大拉拉地直接告诉刺客，还教刺客战法，最后还给出结论：说不准……能赢？
萧沐这是咬定他们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他吗？
这何止是嚣张？
简直是羞辱！
殷离借着这股怒火，穴道竟一时间被他冲散得七七八八。
他刚刚获得一点行动能力，便单臂撑起半个身子试图站起来，却见萧沐亦看过来，“还有，你怎么跟我打架还能走神？”
萧沐说时皱了皱眉，再次靠近了些，神情里写满了不满：“你就这么不惜命吗？”
“我那是……”殷离终于能开口说话，可说到一半又顿住。
是啊，他方才在迟疑什么？
这病秧子咳嗽成那样，为什么不趁他病要他命？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见萧沐支着剑站起来，“你的任务是刺杀我吧？我给你机会，随时恭候。”
说完这句，萧沐便收剑入鞘，转身缓步而去。
他面上不显，心情却是雀跃，心说太好了，总算有人能陪他打架了。
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没打得这么痛快过。
于是在殷离又是震惊又是愤怒的目光里，萧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离甚至觉得萧沐的脚步比方才打架时还轻快了许多。
殷离压下心头升腾的怒火，支撑着踉跄起身，拖着步子将影卫的穴道一个个都解了。
阿七的眼眶也被怒火烧得红红的，咬着牙愤懑道：“殿下，下次，下次我一定替您杀了他！”
殷离摆手喝止道：“此事怪我，低估了萧沐的实力。”
他说时望了一圈影卫们，面色有些复杂，犹豫着道：“方才他说的那个阵型……”
他的话说到一半，阿七立刻心领神会，用力点头，“殿下，我们一定好好研究，下一次，一定砍了那病秧子给殿下出气！”
殷离神色负责地看一眼萧沐在地上画的潦草示意图，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忍下肩头的疼痛，用没受伤的手拍拍阿七的肩膀以示鼓励，随后便也提剑离开了，他状若平常，又因为夜色昏暗，就连阿七都没有发现他的伤势。
徒留影卫们心有不甘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下次一定！他们想着。
*
殷离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他惹着肩疼翻窗而入。
好在他平时从不让侍女守夜，于是进出时没人发现。
他悄悄点起一盏烛火，随后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绑着左臂的腰带，因为肩头骨骼轻微碎裂，导致他整条胳臂在腰带松开的一瞬间便脱力地垂下。
重力拉扯得他肩膀抽痛，不由拧紧了眉。
他单手脱下夜行衣，只着洁白中衣，并从暗格里翻找出医疗箱，从中取出几瓶伤药与绷带放在桌上。
他轻轻褪下中衣，露出整个上身，健硕的胸腹线条连接着人鱼线，在晦暗的烛火下叠出层层阴影。
他在肩头上洒上伤药后托起左臂，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
他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最后缠绕过后颈打了个结，绷带便捆绑着手臂形成一个固定带，将他的左臂挂在绷带形成的臂托上。
尽管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疼痛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这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萧沐回府后没有立即回房休息，因方才打斗时乱了气息，咳嗽不止，于是回府后便吩咐下人熬了药汤，在浴房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调好了内息才回房。
于是他在迈入房门的一瞬间，便耳根一动。
他的听力极敏锐，饶是那呼吸声隔着房门，他依然听得真切，须臾后还发出一道清脆的碰撞声，像是瓷瓶相击的声音。
刚刚经历了刺杀，一向神经大条的萧沐竟生出了一窍玲珑心来，太子该不会杀他不成，便派人对付公主吧？
他想了想，很有可能。
于是他敲敲门，“殿下，还没睡？”
里头旋即发出咚的一声响。
萧沐眸光一凛，闪电般推门而入。
便在这一瞬间，他看见屋内一人迅疾转过身去，中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只遮住了半边身子。
他余光瞥见一截紧实的肩背，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公主便闪电般捞起另一只衣袖，手臂穿过袖管，将后背遮了个严实。
只是那么一晃，萧沐没太看清，只是似乎那截后背有着分明的肌肉线条，肤色烛火照耀下有些晃眼。
地上是几只药瓶，像是刚刚落地，还在缓慢滚动着。
萧沐眨眨眼，一时愣住了。
殷离背对着萧沐，紧张得心脏狂跳。
他刚刚疗伤时太过专注，听见萧沐的声音一时紧张碰倒了药瓶。
也不知方才那一瞬间萧沐看见他的肩伤没有，若是看见了，他该怎么解释？
他如此想着，更加紧张，同时因为药瓶落地，刺鼻的药味熏了满屋，令他浑身紧绷，生怕萧沐问出什么来。
他单手系好衣带，鼓起勇气缓缓转身，便看见萧沐正一脸茫然地看他。
此时他才余光瞥见地上还散落着夜行衣。
好在那夜行衣落在桌案后头，夜里视线昏暗，从萧沐的角度应该看不见。
殷离脸上推起明媚无比的笑：“世子，怎么了？”他说时，缓缓挪了一步，一手攥紧了衣襟，不动声色地脚尖轻推，试图将夜行衣往桌案下塞。
推了几下没推进去，反而将衣堆一角推散了些，从桌案一边露了出来。
殷离面色一僵。
见公主衣衫不整，萧沐扭头将视线移开，“没事，我就是听见……”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人影杵在面前，萧沐一愣。
方才殷离见他扭头，视线角度正对上那露出来的一截夜行衣，便灵机一动，立即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萧沐眼前。
见殷离凑近了许多，萧沐心头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而此时的殷离则几乎要咬碎一口后槽牙。
这整个屋子处处都是破绽，耳聪目明如萧沐会发现不了吗？散落一地的夜行衣，满地滚的空药瓶，一屋子刺鼻的伤药味，别说萧沐，怕是傻子也闻见不对劲了。
可若说有什么能在此刻转移萧沐的注意力，那便只有……便只有……
他如此想着，微微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里衣衣襟本就松垮，饶是攥紧了，仍露出半截锁骨。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面对自己的心上人，哪个男人能不被美色所动？
他抬起头来，一双美目华光流转，眼尾那颗摄人心魄的美人痣也在烛火下分外撩人，他攥着衣襟的掌心微微一松，露出整片光洁诱人的锁骨肌肤，薄唇微启：“世子……”
他刚开口，便见萧沐一本正经地打断他：“公主没事就好，早些休息。”
话落，萧沐便果断转身离开，走时还不忘回头带上了门。
被留在原地的殷离风中凌乱：？
？？？

第13章
殷离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不由陷入沉思。
萧沐到底什么意思？
他拒绝相信萧沐会对他没兴趣，定是哪里出错了。
思来想去，难道是他的端庄贤淑又宁死不从的人设在昨晚崩塌，把萧沐吓跑了？
萧沐估计不喜欢太主动的。
他之前可从没勾引过谁，一时拿捏不到位很正常。
要不要补救一下？
殷离有些迟疑，但当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肩伤导致臂弯被固定带吊着，萝白臂托撑着他的手肘，至今隐隐作痛。
他痛得无名火起，不由磨了磨后槽牙，还补救什么？等他伤好就宰了这病秧子。
他的小臂始在宽袖的遮挡下呈现始终放在身前的姿势，这模样乍看还好，却因为动弹不得经不起推敲。
特别是萧沐那样的人精，怕是多看两眼就要露破绽。
思来想去，他决定伤好之前称病不出，并将侍从们全都赶了出去。
本想这样万无一失，但殷离却没想到王妃得了信，急急来看他。
“离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病了？”王妃坐在他的床边，关切询问。
殷离被嬷嬷搀扶着起身，背靠在床沿上，一幅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其实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做戏就要做全套，他运转内功，让面容看起来毫无血色，很是我见犹怜。
他的声音也轻轻的，“没什么，就是有些不舒服。”
萧沐此时也被王妃喊进了屋子，见了殷离这模样不由奇怪。
“可你昨夜里还好好的。”
殷离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那副虚弱的微笑，还咳了两声，“我也不知道，一早起来就有些不大舒服。”
王妃坐在床榻边想拉着殷离的手安抚几句，只不过一下拉到了殷离被固定住的左手，一瞬竟没能拉动。
殷离心头一紧，眼疾手快伸出右手覆在左手上，送到王妃掌心里，同时抬眼瞥一眼萧沐，头皮发麻地想差点就露馅了。
王妃顺势便握住了他的手，见他左手掌心总是抚着腹部不动弹，便问：“可是胃难受？”
殷离听见这句，就坡下驴地连连点头。
“府医怎么还没到？快去催催。”王妃连忙对下人道。
殷离一愣，也不知萧府的府医是个什么水平，会不会看出他的男子身份？他心道自己恐怕装过了头，身体立刻坐直了，话都快了些：“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不必请府医。”
王妃见殷离似乎有些紧张，不由心下疑惑，不让请府医，还总捂着肚子……
她目光微微亮，立刻问道：“可是犯恶心？”
殷离从来不知道胃病是个什么滋味，便顺着王妃的话连连点头。
病由都有人给现编，他省事了。
王妃闻言眸子一转，起身冲身旁的老嬷嬷招招手，待到了卧房门外才附耳在嬷嬷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公主的月事你可着人记着？”
嬷嬷瞥一眼殷离，在王妃耳边嘀咕了一句，“记着呢，入府如今已有月余，未曾……”
王妃闻言，眸光一亮。
旋即心潮澎湃地越过门扇看向殷离。
难道……
殷离正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心里松了口气，却不料王妃笑逐颜开地再次进门，拉起殷离的手不住地又摸又拍，拍得他心里发毛。
“离儿先好生歇着。”王妃又说了好多关切的话，还吩咐下人送了许多吃食与滋补品，做完这些，又冲萧沐招招手示意，“你跟我出来。”
王妃退出去前，一直眉眼含笑地盯着殷离看，走到门边还笑吟吟地亲自关上了门，看得殷离莫名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好像哪里不大对劲？
门外。
萧沐被王妃拉到廊下，一掌拍在他肩头，“臭小子，你真行！”
王妃的手劲大，拍得萧沐一脸懵，“啊？”
王妃眼里的笑快要溢出来，饱含欣慰地上下打量萧沐，“真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儿的身子骨已经好了这么多了。”
萧沐恍然，确实，他近日每天都有在认真运功，身子是比刚穿来时好多了。
于是他点点头，“是好些了。”
妃笑得合不拢嘴，“难怪这么快就让离儿怀上了。”
“嗯？”
不对。
萧沐以为自己幻听了，他表情疑惑：“您说什么？”
王妃捂嘴笑，故作神秘地道：“方才我怕离儿害羞没敢说，她还没告诉你吧？”说完再次一拍萧沐的肩，“你要当爹了。”
萧沐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什么意思？
谁要当爹了？
他？
怎么可能？！
见他发愣，王妃眉眼笑得弯成了一条缝，“这孩子，她果然还没告诉你。”
萧沐表面镇定，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他可什么也没干！
但是，等等……
他没碰过公主，那么让公主怀孕的就不可能是他，只能是公主在入府之前就怀上了。
想到这他懵懂的脑子忽然之间开了窍。
难怪！难怪公主下嫁时宁死不从，还是被下了药送来的，新婚当夜更是对他拔剑相向。
皆是因为公主此前就有了心上人。
不仅有，还珠胎暗结有了孩子！
萧沐至此恍然大悟。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是他这怎么也算是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
殷离虽贵为公主，命运却如此戏弄她，真是太可怜了。
闺阁女子，名节最重要，公主不告诉他也是人之常情，他会为公主保守秘密的。
萧沐看着王妃，缓缓地，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王妃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凡是都顺着她来，知道不？”
“对了，一会我派人送安胎药来，你要亲自盯着她喝。”
王妃嘱咐完就走了，留下萧沐心情复杂地看一眼寝屋紧闭的房门。
*
殷离本以为这事就算蒙混过去了，谁知不过一个多时辰，萧沐便端了碗药进来。
殷离一愣。
“这是什么？”
萧沐看着殷离，目光带着点同情的意味，“我来给你送药。”说时便将药碗递过来。
“药？”殷离想了想，恍然，“治胃病的药？”
萧沐欲言又止，想着实话实话就等于当面拆穿公主的秘密，他犹豫了一下，违心地嗯了一声。
殷离看着萧沐，对方目光里的同情被他解读出了别的意味。
他心里一松。
这病秧子真的很爱他啊，一听说他生病，就忙不迭地送药来。
看来昨晚果然是他力道过猛，把萧沐吓跑了。
可惜，就算你这么爱我，我也还是不会原谅你的。
萧沐见他不动，想到公主其实并没有胃病，怕是不会肯喝，于是又补了一句，“养胃的，没坏处。”
殷离皱眉，他又没有胃病，这药能乱吃吗？
可他仰起头，就对上萧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蝶翼般的眼睫一扇，真诚又懵懂。
殷离有些恍神，他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几分关切。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碗看了一眼，心说做戏就要做全套，反正是补药又不是毒药。
他把心一横，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殷离从小不生病，也就不需要喝药，这一下苦得他措不及防，不由脑仁都开始一抽一抽地疼，连忙捂嘴咳嗽，差一点吐出来。
太苦了吧！不仅苦，还怪，这是人能喝的东西吗？
……等一下，萧沐每天喝的药也是这么苦吗？
他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来看萧沐，不由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来。
每天两顿苦药，十几年不间断，这是什么绝世可怜虫。
萧沐看着殷离果断地喝完了药，满意地点点头，道：“每日两顿，连服七日。”然后就端着空碗走了。
留下殷离愣在原地，瞪大了眼。
啊？七日！
*
殷离口中苦得人神共愤，端起茶碗灌了好几口茶，才终于洗去口中萦绕不去的那股怪味。
此时，窗外掠过一道影子。
他起身推开窗楞，压低了声音，“何事？”
“殿下，娘娘带话，说现在紫寰殿除了邪祟，陛下每日都会去陪她，皇后再没有借口阻拦了。”
殷离嘴角勾起，说起来，这事还得谢谢那病秧子。若不是他当时在二妃面前闹了那一出，这邪祟之说怕是不能这么轻易的破解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便猛然暗自摇头，有什么好谢的？这本就是那个病秧子欠他的。
再爱他有什么用？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他绝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原谅对方。
“宫里有人在传，说萧沐亲手除了邪祟，是神仙转世。”
殷离反应很快，眸子一转，道：“皇后授意的？”
前朝殷嗣授意奚先生为萧沐正名，宫中的皇后虽吃了个暗亏，却借机宣传萧沐是神仙转世，增加拉拢萧沐的筹码。
呵，这对母子还真是心有灵犀。
阿七点了点头，“陛下也默许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殷离意味深长道。
像是神仙转世，天龙之子这种传闻，历朝历代都是篡位者杜撰的自我背书。
皇帝的心思他最清楚不过，依如今萧王府滔天的权势地位，若再得清流正名，以及类似传说的加持，恐怕就算皇帝不说，满朝文武也要担心萧氏有改朝换代的心思了。
殷嗣这一对母子，表面看起来是与萧沐合作，利用舆论拉拢萧沐，实则怕是怀着捧杀萧氏的心思。
一旦太子反水，这萧王府大逆不道的罪名恐怕就要落实了。
所以……
想到这殷离忽然眸光一沉，脑海里忽然像是打开了某种关窍。
他能想到的，聪慧如萧沐会想不到吗？
既然能想到，萧沐又怎么可能会接受太子以舆论为筹码的投诚？
殷离脑海里的那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难怪他刺杀萧沐时，对方会把他当成太子的刺客，萧沐怕是从未信任过太子。
甚至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并没有达成协议？
殷离心下一动，该怎么证明这个猜测呢？
他只思忖了片刻，便对窗外人道：“查查蓬莱阁诗会那日得了头彩的那名学子，他的陨铁还在不在。”
……
……
深夜的宫墙内烛火通明。
一道自萧王府发出的密函被快马送宫门外，穿过即将落钥的层层宫门，小心翼翼地被攥在宫人的掌心里，急急送进了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内。
密函被放在特质的木匣中，上书五个字：世子妃有孕。

第14章
坤宁宫外掌事太监见黑夜中一个人影急急地跑来，不由皱了皱眉，呵斥：“大半夜的，着急忙慌成何体统？”
来人额间全是汗，呈上密函木匣。
看见那上头印着的机密符号，掌事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取了匣子亲自送进殿内。
云皇后正与殷嗣说着话，她慵懒地拨弄茶盏，“你让那些清流给萧沐正名的离间计管用吗？我看阿离至今也没动手，这她枕头边的人，真要想杀，早就得手了。”
殷嗣十分笃定，“我了解阿离的性子，她忍不住的。”
掌事太监急急进了殿，将密函中的羊皮卷呈上，“娘娘，萧王府来的。”
云皇后指尖一松，茶碗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慵懒地伸手接过，展开羊皮纸，看见上面的字后，指尖一抖，羊皮纸飘飘落地。
殷嗣见了皇后的神色，不由目光扫向落地的羊皮纸，在烛火照耀下见到那几个字：世子妃有孕。
他的瞳孔急剧一缩，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他下意识地就喊了一声：“不可能！”
云皇后虽也震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深吸了口气，果断道：“这孩子不能留，萧家不能有后。”她正欲对宫人下令，便见殷嗣几乎疯了似地起身，捡起地上那羊皮纸恶狠狠地搅了个稀碎，口中喊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云皇后终于发现一点不对劲，一把拉住疯也似的殷嗣胳膊，“嗣儿，你怎么了？别吓唬为娘。”
却见殷嗣目眦欲裂，眼眶红得几欲滴血，咬牙切齿地恨道：“阿离不可能从他！定是他用强了，我杀了那个病秧子！”他说时就挣开皇后，扭头看见壁挂上的一柄剑，冲上去就拔剑而出，扭头就往殿外冲。
“拦住他！”云皇后心里一沉，高声呵斥道。
侍从们纷纷上前，拽着殷嗣的腿将他生生拦下。
云皇后的双唇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地走来，沉着声道：“你是不是……对殷离……”
听见这句，殷嗣仿佛终于恍然回神，他扭头看向皇后，见了对方的表情后顿觉遍体生寒，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止意味着什么，静了几瞬后嗫嚅道：“母……母后。”
云皇后的眸底闪过一抹绝望之色，冲着殷嗣抬掌就要扇下去，可掌心却生生停在了儿子的脸侧。
她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好啊……好啊，她跟她那个娘一样，都是天煞的狐狸精！竟然动到我儿头上了！”
“不是！”殷嗣慌忙把剑一扔，挣脱开众人，抖着声音否认：“不是，阿离没有……”
“住口！”云皇后怒火中烧地喝斥：“你这就给本宫回去冷静冷静，七日内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这声如当头一棒喝，殷嗣终于彻底冷静了，他垂头丧气往殿门外去，口中无力地道：“儿子……知道了。”
看着殷嗣颓丧的背影，云皇后心头恨意更如火般燃烧起来，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目光，她手中的绢帕都几乎被锐利的指尖缴烂。
那对母女……
本宫定要她们生不如死！
……
……
自从得知了公主的“秘密”，萧沐跑婚房都勤快了些，不仅每天来看望殷离，还自告奋勇来给殷离送药，亲自盯着殷离喝下去。
殷离喝得快反胃，这天终于忍不住了，看着那个药碗，目光幽怨。
演戏而已，需要这么敬业吗？他质问自己。
没有胃病都快喝出病来了。
他深吸口气，仰头看向萧沐，讪讪笑了一下，“我已经好多了，就不喝了吧。”
萧沐似乎对殷离的不情愿早有预料。
这几日他每日来送药，都能看见殷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起先他还想不明白，后来有一日，他离开后脚步停了一下，转头便看见殷离冲到案边拿着茶碗大口地灌水。
萧沐后知后觉地发现殷离这是觉得苦。
萧沐上辈子辟谷，修行上千年的结果就是口腹欲淡到忽略不计，所以也不知道苦。
而且来到这一世，也是天天不离药碗，他自然不懂苦药对殷离来说有多折磨。
但是当时他看到殷离那副恨不得把嗓子冲刷一遍的喝法，便也明白了。
于是他从袖间掏出一块帕子，放在掌心摊开，露出几块琥珀色的饴糖。
“含块糖，就不苦了。”
殷离愣了一下。
他仰头看向萧沐，对方又沉又黑的眼底透着一点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将萧沐的身影轮廓勾勒出一条银边。
记忆中某个画面忽然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也是这样一个晚春的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播撒下来，落在御花园湖边的假山石上，他浑身浸湿了湖水，冷得瑟瑟发抖，哭个不停。
救下他的男孩将外衫披在他身上从后面搂住他，在他面前摊开双手，稚嫩的掌心里捧着几块糖，琥珀色的糖块几乎铺满了小小的手掌。
“不哭不哭，一会就不冷了。”
他记不得那个男孩的样貌了，只记得对方也有这样一双黑漆漆的，纯净无比的眸子。
只是男孩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萧沐见殷离愣怔，捏起一颗糖递到他嘴边。
殷离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糖，鬼使神差地就这么张口接下了。
萧沐指尖被唇瓣若有若无地吮了一下，很柔软，还有一点湿滑。
他愣了愣，看一眼被浸湿了一点的指尖，下意识地二指揉捻了一下，拭去水渍。
出乎意料地，不讨厌，萧沐想着。
上辈子他是修真界的老祖宗，跨入渡劫期第一人，周身威压之强盛，没人敢靠近他十步之内，更别说舔他的手指了。
殷离也愣了，那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糖含在口中，刺激出唾液，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很甜。
殷离后撤了些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
“还苦吗？”萧沐把手收回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那里好像被羽毛扫过，有点痒。
殷离摇头，他心头两个小人又开始拔河了。
杀，还是不杀？
晌午时阿七便来回报过，诗会夺得了头彩的那名学子，刚得到陨铁还没焐热就脱手了。
自然那名学子守口如瓶，绝口不提卖给了谁。
可谁又猜不到呢，那可是三倍的市价。
所以那天萧沐拿回来的那块陨铁，是从学子手中得到的。
萧沐并没有跟太子合作。
殷离的表情变幻莫测，心里生出些懊恼来，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冲动，没有再多查实一道呢？
那之后他还要刺杀对方吗？
他看一眼萧沐，这病秧子，怕是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吧？
干脆按兵不动，熬死他算了？
这个念头敷一闪过，殷离便觉心里一松。
反正十六年他都等了，再多等一两年也没什么问题。
殷离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你的身子……还好吗？”
萧沐正收回了药碗准备走，措不及防听见这句，脚步一顿，点头，“挺好的。”
殷离心口一沉，挺好的是有多好？
“太医怎么说？”殷离试探性地问：“冲喜果然有效？”
萧沐心说冲喜当然没用，有用的是他封在道胎里的修为。
看着殷离，他的脑子忽然活泛了，想着如果自己如实说，公主会不会失望？毕竟对方还有个情郎在等着，他杵在二人当中还挺碍事的。
于是他思索了一会，道：“应该……还有个十年八载吧。”
十年八载对于活了上千岁的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他认为已经是极短了，哪知殷离听见后，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心头那两个拔河的小人在此刻分出了胜负，获胜一方还因为用力过猛向后踉跄两步，啪叽一声躺倒在地，失败一方的小人脸着地栽了个跟头，还被拖行了一小段。
……要不还是杀了吧。
*
翌日萧沐没有出现，反倒是侍女端着药碗进来了。
殷离狐疑看着来人，药碗端至眼前，他并没有接。
“怎么是你，世子呢？”
侍女垂着目，声音有些微不可查的颤：“世子爷今日有事不来了，让奴婢伺候您喝药。”
“是吗。”殷离说时，目光审视着侍女，一面伸手去接药碗。
在他接到药碗，侍女脱手的一瞬间，殷离四指一松，碗便直直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乌黑的药汁洒落一地。
侍女见砸了药碗，慌忙下跪请罪，连连磕头。
殷离觑她一眼，挥手，“算了，再熬一碗吧。”
侍女连声称是，收拾了一地狼藉后才退了出去。
侍女来到小厨房，药罐子刚刚熄了火，她麻利地生起火来重新熬药。
待到药罐子发噗噗的水沸声，侍女神色忽地一变，四下张望，确定没人了，才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纸包，她的指尖都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入罐中。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侍女几乎灵魂出窍。
她猛然回头，看见殷离正在看着她，目光冷凝。
“我……”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世子妃饶命！”
*
王妃本拉着前来请安的萧沐在安善堂说话，听说世子院里闹出动静，二人急匆匆赶了过去。
府兵将院子围了个严实。
萧沐刚刚赶到，便听见殷离在问话：“你到底给我下的什么药，最后问你一次，再不说……”
院中殷离坐在圈椅上，指尖捏着一张薄纸揉捻着，上头还沾着些许粉状物，目光冷厉，语气森然。
侍女瑟瑟发抖，像是刚刚被用过刑，受不住地浑身瘫软在地。她额间涔涔冷汗，哆嗦着带血的唇瓣，终于招供了：“是五……五行草。”
殷离愣了。
他本以为应该是砒霜之类的毒药，五行草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侍女是皇后那边的钉子，上回给萧沐下毒没能拉这侍女垫背，本想留着静观其变，没想到皇后对他起了杀心，那就不怪他借此机会把这钉子撬了。
可五行草……听着不大像是什么毒药。
还没等他想明白，王妃便急急上前，吓得脸色发白，直直盯着殷离的肚子看，“我的儿，那东西你喝了？你可别吓唬为娘。”
殷离此时扭头一看，发现王妃与萧沐都来了。
萧沐见王妃这语气与神色，便知道这五行草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由也神色紧张起来，问殷离，“你没事吧？”
看见二人的反应，殷离顿觉自己孤陋寡闻，看来是毒药没错了，他摇头，“没喝。”
二人都是长松了口气。
殷离直截了当地问：“皇后为何要杀我？”
依着他的了解，皇后应该是想看着他与萧沐自相残杀，而她坐收渔利。
最好他哪天一时冲动，在王府里就把萧沐杀了，连累母妃与他一起承受萧氏的怒火。
所以他才要指使铉影卫策划暗杀，这支暗卫组织的存在无人知晓，届时萧沐一死，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可他还没杀萧沐，皇后怎么就急着动手对付他了？
为什么？
侍女闻言面露惊恐，“你……你怎么知道……”话音未落，她忽然疯了一般连连摇头，“不是，与皇后娘娘无关！都是我，是我自作主张，是我看你怀孕，我嫉妒，要落了你的孩子！”
殷离一口气没匀过来，呛得连声咳嗽，抬手摆了个停下的手势，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沉着脸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然而侍女只是着急撇清皇后的干系，急道：“是我听说五行草能滑胎，是我上药房偷偷买来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与皇后娘娘无关！”
殷离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倒是王妃先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皇后，好啊，又是皇后！”上回拔出的钉子就查出是皇后的人收买的，没想到这陪嫁侍女也是皇后埋在阿离身边的人，还差点要了她孙子的命！
“来人啊，拖下去杖毙！”
侍女被拖行下去时还在争辩，声音渐行渐远。
而殷离还在愣怔。
他听错了吧？什么滑胎，什么怀孕，谁怀孕？
啊？！
见他那副神情，王妃心疼不已，拉着殷离的手安抚道：“离儿别怕，皇后那里为娘去对付，她别想再往咱们府里塞一个人，新账旧账，为娘跟她一起算！”
殷离仍是没反应，王妃慌乱，推推殷离的肩膀，“离儿，你可别吓唬娘，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萧沐自知不会安抚人，一直没插话，听见王妃这句倒是接话了：“母亲别慌，她喝了几日安胎药，应该稳得住。”
这句仿佛一道惊雷，落在原本已经被侍女的话惊得外焦里嫩的殷离头上。
他如机械般扭过头来，匪夷所思地问萧沐：“你再说一遍，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第15章 (二合一)
萧沐看着殷离震惊不已的表情，安抚地道：“安胎药。”
他说时扫一眼四周，凑近了殷离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别担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孩子……也会是我的孩子。”
殷离的脑仁在嗡嗡的响，以为是胃药的玩意他为了演戏喝了快七天，结果这病秧子竟然告诉他是安胎药？
他的大脑几乎快因为信息量太大而过载冒烟了。
他脑内转了好几个弯，才终于捋顺了萧沐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这病秧子不知道出于什么扯淡的原因以为他怀孕了，但他们之间没有夫妻之实，所以这个“孩子”必然是别人的。
然而萧沐出于爱他，不仅要为他保守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连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也愿意接纳。
甚至为了不让他担心，故意隐瞒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事实，哄骗他以胃药的名义喝下了安胎药。
这就是……真爱？
……个头啊！
这是什么绝世大冤种，还有人主动臆想出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戴的吗？！
想明白过来的殷离把脸埋进掌心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一种脑仁被雷成了渣之后又过度使用而显得异常疲惫的语气道：“我没有怀……”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差点嘴瓢，“怀孕。”
萧沐愣了愣，转头看向王妃。
王妃显然也有些不信，笑道：“女子头一遭，不知道自己怀上了很正常，没关系，离儿，待会让府医来给你瞧瞧你就知道了。”
殷离强忍着砍人的冲动，把腕子怼到萧沐面前，尽力压平了声音道：“世子不是会把脉吗，你看看？”
上回进宫时萧沐就把过他的脉，说实话以萧沐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把出来的水平，他高度怀疑对方能不能分辨出什么是喜脉。
不过他现在火气上头，管不了那么多了。
萧沐顿了顿，当初王妃那样信誓旦旦，把他也唬住了，便没想过把脉确认。
现在公主主动，他便撩开袖子，伸出四指抚在殷离的腕子上。
片刻后，萧沐眉梢一挑，诧异地望向王妃，蠕动了一下唇瓣，摇摇头，“确实没有。”
王妃也愣了，用帕子捂嘴啊了一声，“哎呀，难道是我搞错了？”
殷离快要被气笑，难道？
根本就是你搞错了吧！
他很想扒开这对母子的脑瓜子看看里头是什么品种的脑回路，但他还是忍下了。
他强迫自己扬起一抹浅笑，“对不起，让母亲失望了。”因着心头无名怒火，那浅笑看起来疲惫又可怜。
“哎呀是为娘不好，为娘看这种事向来很准，从来没出过错，没想到在离儿这……”王妃面露歉意，“不过没关系，那安胎药是滋阴的，女人喝了也没事。”
滋阴。
殷离的脸都快绿了，但他还是深呼吸几次，快速地再次做好心理建设，然后挂起一幅虚假的微笑，对王妃道：“没关系，母亲也是为我好。”
萧沐亦愧疚地看一眼殷离，“也是我疏忽，早该给你把脉确认一下。”
殷离的笑脸不变，心头火烧得更旺。
你都没给我把过脉，你就敢喂我喝药？
他刚这么想着，就看见萧沐一双眼睛饱含歉意地望过来，那双乌溜溜的眸子配上莹白的肤色，显得十分无辜。
他不由一噎，气顿时泄了一半。
算了，也怪他自己，演戏太敬业，非要搞什么做戏做全套，简直是摆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他一世英名，何曾干过这种蠢事？
“没关系。”压下怒火后，殷离脑子也忽然清明了些，解释道：“世子别误会我就好。”
不对……
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这病秧子误会不误会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都决定要杀了这家伙了。
萧沐也微微一怔，抱歉地点点头，“我是想多了。”
你想得可真多。
殷离忽然感到头很疼，随便找了个借口，一脸疲惫地便先回房了。
待人群退去，影卫应声而落。
“殿下。”半跪的阿七垂着头，悄悄抬眼看殷离，面露不忿，那个病秧子竟敢作践他们殿下，这回一定要砍了他！
“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殷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嗯了一声。
病秧子要杀，皇后那对母子也不能放过，他想了想，冲跪在身前的影卫勾勾手指。
阿七被那玉白的手指勾出了一耳根的红晕，局促地凑近了些。
“去查查那个奚先生。”
阿七面露一丝迟疑，“可是那奚先生伪装得很好，怕是查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殷离眸光晦暗，幽幽道：“他自己当然是滴水不漏，但人都有弱点，去查他身边的人，凡是走得近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阿七点头应是，闪身消失了。
*
殷离伤好之后，萧沐又收到了第二支箭。
箭簇上的字条写着：老地方，亥时。
萧沐眸光亮了一下，至夜里悄悄提了剑，在巡逻府兵的眼皮子底下一个飞身越上院墙，悄无声息地出了府，直奔响水河边。
萧沐早就手痒了，在府里等了小半个月才等来陪练。
想着干脆这回下手轻点，不然这群刺客伤重了还得养伤，耽误工夫。
水榭旁只站着一个人。
认出那道气息，萧沐目露兴奋，直接噌地一声拔剑而出。
剑尖直指那黑衣人，他的步法犹如凌波微步，几乎产生缥缈的重影，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近前。
那黑衣人却是一跃而起后退数步，避开了他的剑锋，随后另两道人影从天而降，一前一后地围着萧沐形成犄角之势，为首的黑衣人则一跃撤到了水榭内，看样子不打算参与进来。
两名黑衣人同时发起攻击，萧沐眉梢微挑，从容不迫地应对，“你们果然采纳了我的意见，能屈能伸，不错。”
他一剑掀翻一人，黑衣人刚刚倒地，很快便有新人补上，丝毫不给萧沐喘息之机。
萧沐游刃有余，视线越过纷扰的剑光对水榭中那人道：“看起来你想压轴？”
为首者不答话，抱剑勾起一腿斜靠在立柱上，声音沉沉的，“先对付了他们再与我说话。”
萧沐目光起洋溢起了笑意，眼神突地变得犀利，一剑斩断挥来的剑光。
对付他的两人增加到了三人，形成三角阵型将他围堵在中间。
这些人配合无间，明显是准备过的，萧沐点点头，满意地道：“有进步。”
可惜，这样是赢不了他的。
话落，他一脚蹬地平底而起，在半空横挥一斩，剑气便如一阵强劲旋风呼地一声席卷开来，三人同时被剑气掀翻，震飞丈外。
斜靠在立柱旁的殷离一下子站直了，视线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战况。
萧沐刚走近两步，又是三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挡在面前。
像是重重关卡挡在必经之路上，萧沐有种为了能与目标交上手，过关斩将的感觉。
不过，他喜欢。
上辈子总是赢得太容易，总有种他还没怎么打就结束了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受到这具躯壳的极大限制，他也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影卫在面前不断倒下。
直到十数个人影七零八落地躺倒在地，时不时发出吃痛的哀嚎声，殷离目光微沉，拔剑后将剑鞘一扔，飞身而上。
萧沐难得地扬起了唇角。
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童，眼前人是这一摞玩具中他最喜欢的那个，他不舍得速战速决，要慢慢地玩。
于是本该很快结束的战斗变得胶着起来。
倒在一旁终于缓过一口气的阿七，看见自家殿下竟然与这实力堪称恐怖的家伙对峙了将近半柱香，不由瞪大了眼。
殿下……这么强了吗？
殷离打着打着就发觉了一点不对劲，他总有种屡次就要得手了，却又临门一脚被打断的错觉。
而且对比上一次，萧沐的身子似乎好了许多，竟然坚持了这么久都没有咳一声。
想到这他心头堵得慌，眸光中的狠劲上来了，手中的剑招也更凌厉果决。
萧沐接了一会招，忽然蹙眉收剑，同时侧身一闪，躲开殷离的一个直刺，并眨眼绕到殷离身后。
殷离迅疾转身又要攻来，却见萧沐抬臂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殷离竟然鬼使神差地真停了。
他不解，冷声问：“干什么？”
萧沐捂嘴咳了一声，压下咽喉间的痒意，道：“你这样打不对。”
殷离：？
“你太心急了。”萧沐说时当真脚尖后滑点地，复现了殷离方才的一个招式，“你看，你这一招踏月追影，应该先收势，再蓄力而发。”
萧沐一边挥舞剑招一边道：“你势未蓄满，便急着攻击我，故而威力大减，一泻千里。”
殷离满目写着不可思议。
这病秧子，竟然打着打着开始给对手教学了？
而且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然而萧沐还在做着动作示意，末了剑尖向前用劲一推，一道无形的气劲将河畔的榕树震断数道枝丫，树叶簌簌而落。
“来，像这样，再试试。”
殷离木着脸，蠕动了一下唇瓣，犹豫该不该接受对方的教学。
但他又莫名地没法继续刺杀，有种因为紧张的氛围被打破，就当真无法继续下杀手的感觉。
而且怎么说呢……
殷离看着这个病秧子，为什么同样的招式，这家伙挥舞起来就那么飘逸自如呢？
好像四两拨千斤，破坏力却大得惊人。
他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自尊心不允许，忍着无名火道：“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打架就好好打架。”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默默把萧沐方才的演示动作都记下了。
萧沐目光明显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不过我今天有些累了，改日吧。”
打了这么久，他今日份的能量早就用光了，全是凭借探讨剑术这一兴趣爱好在支撑着，既然对手不想跟他探讨，那他也就没劲了。
殷离瞳孔一缩，声音愠怒：“你当我们是小孩过家家吗？”
这种小孩玩了尽兴，然后说我今天玩得好累哦改天再陪你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萧沐耸了耸肩，仿若无人地收剑入鞘，转身就走，还头也不回地冲殷离挥了挥手，“你准备好了随时喊我。”
然后人影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殷离愣怔原地。
半晌，是阿七先打破了沉默，率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一众黑衣人纷纷跪下请罪，“殿下，是我等无能。”
殷离摆摆手，“算了。”
他扫一眼跪在面前的一众影卫，能进铉影卫的，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放在大渝随便一个禁军大营都不输任何人。
而萧沐却能以一敌多，还打的他们无还手之力。
……
殷离的面色更沉。
阿七见殷离陷入沉默，更愧疚了，咬了咬牙，“殿下！您等着，下次，下次我们一定……”
话音未落，殷离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于夜色里。
*
殷离翻墙回府，他贴着墙根走，路过一间屋檐时，耳边的墙内传来水声，他脚步一顿，侧脸望去，一扇窗子正打开了一条缝隙。
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越过缝隙，看见窗内烛火下，朦胧的水雾中一人正坐在宽大的浴桶里，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影。
水雾被染成了金黄，模糊了视线。
这么晚了谁在浴房？
他本该立即离开，却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偏偏此时那浴桶发出哗啦的水声，是那人缓缓站起了身，玉白的背脊探出水面。
殷离呼吸一滞。
金灿灿的雾气虽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能从窗缝中看见那人被一根玉簪随意挽在脑后的乌发，几缕被浸湿了的发丝紧贴缠绕在纤细玉白的后颈上。
脖颈线条蜿蜒而下，连接略显瘦削的肩头，两片蝴蝶骨像是振翅的蝴蝶，偶尔震下几滴水珠，沿着窄劲的腰身蜿蜒而下，落入深陷的腰窝处。
殷离像是被什么给烫到了，慌忙移开了视线。
是萧沐。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几步来到寝卧窗下，翻窗而入。
殷离胡乱地褪去夜行衣，一头钻进被褥里，心脏在抑制不住地砰砰跳。
他闭上眼，满眼都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心跳不仅没慢，还加速了几分。是方才跑得太急了吗？他想着。
他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堪堪压下纷乱的心跳，但是心口又莫名燃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热。
他皱着眉，垂眼看向下方被褥隆起的一小团，心头怒骂了一声。
这时候精神个什么啊！
他忙默念功法口诀，强行压下脑海中的画面与心火，几乎直至天将微曦，才伴随着汹涌困意，昏沉入睡。
*
晚春的盛京，天亮得越来越早。
萧沐因昨夜打架打得酣畅，又泡了小半个时辰的药浴，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睡的罗汉榻不知何时被人拼了张略长的春凳，将原本只有三尺见宽的卧榻加宽到了近五尺，快与架子床一般宽了，还添了几层柔软的被褥做垫，乍眼看去，就是张去掉了四柱的床。
这也导致他的睡眠质量无形中变得极好，经常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他很意外地发现公主竟然还没起。
他洗漱了一下，正欲在餐桌前坐下用早膳，便见殷离恹恹地走出了房门，一幅没睡醒的模样，眼底还隐约带着一点乌青。
他关切地问了句：“公主没睡好吗？”
殷离望他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唔了一声，亦在餐桌前坐下。
此时茗瑞兴冲冲地跑进来，接过侍从布菜的筷子，一面给萧沐布菜，一面聊起早晨的见闻，“爷，您听说了吗？那位奚先生出大事了。”
殷离耳根动了一下。
萧沐歪了歪脑袋，“奚先生？”哪个奚先生？
茗瑞见他疑惑的表情，惊讶不已，“您忘了？就是上回蓬莱阁的那位老先生。”
萧沐恍然，上回只听茗瑞介绍了一句，他就抛诸脑后了，一心只记挂着那块陨铁。
他哦了一声，对别人的八卦兴趣缺缺。
茗瑞见他没接茬，不由有些沮丧，巴巴地看一眼萧沐，没再说下去。
此时殷离提起筷子夹菜，状若无意地问：“出什么事了？”
茗瑞目光发亮，兴致又起：“他城郊有座庄子，每月都要去庄上住几日，对外称是泡温泉疗养，实际上您猜怎么着？”
殷离很捧场地哦？了一声
于是茗瑞就又笑嘻嘻地说起来：“那庄子旁有座青云观，里头有两位貌美道姑，说曾经是官宦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在观中潜心修行。”
“那奚先生啊，住在庄子里的那几日，每天都要与那两位道姑讲经论道，实际上……”茗瑞捂嘴笑，“是为老不尊，与姑子行苟且之事。”
“这当世大儒算是声名扫地。”茗瑞感慨，“一夕的功夫，全盛京都传遍了！”
萧沐只顾埋头干饭，自成一道隔绝外物纷扰的气场，仿佛茗瑞的话都砸在了那道气场屏障上，碎成了渣。
殷离挑了挑眉，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萧沐，又问：“那奚先生德高望重，这样的流言也有人信？”
“这可不是捕风捉影，这回是监察御史沈大人为给病中的夫人祈福去了那青云，亲眼所见！”
殷离浅浅地扬了一下唇角，故作狐疑的模样，“既是苟且之事，又怎会让沈大人撞见？”
“巧了吗这不就是！”提到这里茗瑞更来劲了，“那天沈大人想寻住持亲自解签，便往寮舍方向去，正巧那天给奚先生望风的庄户拉肚子，一时走开了，而沈大人又误打误撞走错了寮舍，直接就闯进了那姑子的房里。”
茗瑞说时还捂着眼睛，仿佛亲眼看见似的，“简直不堪入目！”
殷离听到这里，心里给阿七点了个赞。
铉影卫虽然打架打不过一个病秧子，但这种事干得还算漂亮。
于是他意有所指地幽幽道：“还真是‘巧’啊。”
“是啊！真是巧上加巧，这要不是沈大人把所见所闻写成了折子，谁敢信？现在全盛京都知道了。”
“这一下，翰林院怕是要地震了。”茗瑞最后下了结论。
奚先生对文人清流的号召力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如今一朝身败名裂，天下文人怕难再以此人马首是瞻。
殷离看着萧沐，心道我给你送这么一个大礼，高兴吗？
然而萧沐全程神游天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的干架，识海里已经自动出现了十数个小人摆开了阵型，正推演着。
想到出神处还自顾自地点头，嗯……刺客的剑招还能再优化一下。
下次见面什么时候呢？他已经等不及把想法付诸实践了。
还有，第一次与刺客交手时，追光似有些微灵力波动，他以为是错觉，便没多在意。
而昨晚，这个波动再次出现，虽然十分微弱，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说不定是因为那刺客有老婆剑的气息，产生了共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应该与刺客多见几次面，有助于养剑。
他越想越是兴奋，眼瞳都微微地发亮。
殷离见他还是毫无所动，便忽然没了胃口，默默把筷子放下了。
萧沐这时终于有了点反应，疑惑抬头看向殷离。
公主没睡好，胃口不好？
他想了想，夹起一片酱瓜放进殷离的碗碟里，淡淡道：“开胃的。”
殷离瞥一眼碗碟，又看一眼萧沐，唇角蠕动了一下，方才升起的那一点不痛快又自行消散了。
他捡起那片酱瓜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他咔哧咔哧地咬着酱瓜，视线不由自主在萧沐脸上梭巡，对方莹润的薄唇微抿，缓慢地小口地咀嚼。
看着那双沾了些许油渍而显得亮盈盈的唇，昨晚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跳进殷离的脑海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渴，便端起了茶盏喝了好几口茶。
昨晚压下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还不停往下蹿，凉茶也压不下。
他啧了一声，精力太旺盛了？
干脆再把病秧子约出来打一架吧。

第16章
于是萧沐很快又收到了第三支箭。
见到河边的那个熟悉的人影，他眸光微亮，二话不说拔剑上前。
黑衣人瞬间涌出将他围在中间。
因为已经交手过两次，萧沐已经将这群刺客每个人的气息都记住了，所以即便众人都蒙着面，他还是瞬间就认出了所有人。于是有些欣喜地道：“你们人还挺齐的，看来太子对属下还不错，屡次刺杀失败都不怪罪。”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听说死士屡次任务失败都是要以死谢罪的。
看来太子还行嘛，没有他想的那样残暴不仁。
听见这句话的影卫们纷纷黑了脸，内心愧疚不已：殿下，我们给您丢脸了！
他们化悲痛为力量，摆开阵型冲了上去。
不消半盏茶，又全倒了。
殷离早已见怪不怪，但他这回约架无关刺杀，只是单纯地想消耗掉莫名旺盛的精力而已。
所以他拔剑丢开剑鞘，“接着来。”话落便化作一道迅疾黑影，裹挟着如练剑光迎了上去。
半柱香后……
殷离自从上回起就察觉的不对劲今天终于知道原因了，这家伙在给他喂招。
难怪他总是差那临门一脚却始终不能得手。
他收剑喊了一声：“停。”
萧沐一愣，也收了招，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如果不是殷离带着面罩，萧沐此时就能看见对方黑下的脸色。
萧沐很是无辜，“我很认真啊。”
他打架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这是污蔑。
“你没有。”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殷离蠕动了一下唇角，还是咬着牙道：“你没尽全力。”
萧沐恍然地哦了一声，“我怕若是尽全力，今后就没人陪我打架了，你挺好的，我不想太子换人来。”他这话说得诚恳，却听得殷离顿时心头火起。
这病秧子是在说自己若尽了全力，他就会落败而亡吗？
这是看不起谁？！
殷离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服气，将剑锋一甩发出呼地一声，扬起地方无数沙尘与落叶，随后化作一道疾光直击萧沐面门而去。
又是半柱香后。
恢复体力的影卫们纷纷抱膝坐在地上，围成一圈，专注地看着被围在中央的二人。
“对，就是这样。”萧沐一面帮殷离矫正动作一面循循善诱，“脚下用劲，腰间承劲，再用手腕出劲。”
殷离的手腕被萧沐握着，腰被萧沐扶着，身后人整个身躯紧贴着他，浅淡松香送至鼻尖，萦绕周身，他整个人都僵了。
腕间传来萧沐肌肤的触感，后背贴着萧沐的胸膛，微弱的心跳震动传导过来，一下下重重地敲打在殷离的心上。
他试图通过消耗精力压下去的心火不仅没灭，还烧得更旺。
围观的影卫们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嗯嗯……学会了学会了。
感应觉到殷离浑身僵滞，萧沐拍拍他的腰，“别挺着。”
殷离触电般浑身一震，强压下心跳以及逐渐乱掉的气息，绷紧了下颚道：“我知道，不用这样贴……”他含糊了一下，换了用词：“手把手地教。”
萧沐点点头，“你很聪明，应该看一遍就行，需要我再演示一遍吗？”
殷离连连摇头，喉结一滚，压下痒意。
而后他微微攥紧了剑柄，竭力忽视腰间那片被萧沐拍得滚烫的肌肤，按照萧沐的方式挥舞剑招。
直至剑尖用劲一推，果然掀起一阵劲风，隔空斩落大量树叶，伴随着榕树的针状粉色花瓣一同飘洒。
殷离一怔，耳边传来影卫们发出的喝彩声：“主子好厉害！”
他目光兴奋，将方才的尴尬抛诸脑后，全神贯注地再次挥剑，对萧沐道：“再来！”
萧沐像是个得了大宝贝，目光兴奋不已。
很好，这刺客学得很快，今后不愁没人陪练了。
直到萧沐练得尽兴，疲惫感再次袭来，便收剑留下一句：“今日到此为止，改日再来。”说完便告辞离开。
围观的影卫们跟他挥手道别。
片刻后……
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们不是来刺杀的吗？
刺杀没成功也就算了，怎么还跟刺杀对象道别起来了啊！
最终是阿七率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地，“殿下，我们……”
殷离抬手打断他的话，对众影卫道：“方才的招式你们都看清了吗？”
众人点头如捣蒜。
“看清了就回去好好练，刺杀之事……”殷离停顿了一下，看着萧沐消失的方向道：“暂缓。”
话落殷离便也离开了。
徒留众人留在原地热泪盈眶，殿下！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殷离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夜色里，脑海里不断闪现萧沐教他剑术时的片段，一股莫名的痒意自心头升起。
病秧子……姑且让你再多活两年。
*
王妃忽然提出要进宫见亲家，萧沐与殷离措不及防，一早就被喊了去，一同入宫。
车驾行至宫门外，早有接引太监和轿撵等在宫门口，见了王妃，笑逐颜开地上前作揖，“皇后娘娘等待王妃多时了，特意派奴才来给王妃引路。”
王妃气定神闲地下了轿，招呼萧沐与殷离一同换乘轿撵，直到轿撵离地，王妃才笑吟吟地俯身对那接引太监道：“今日就不劳动皇后娘娘了，我是来看望亲家母的。”说完便招呼抬轿宫人掉头，往紫宸殿去。
接引太监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亲家母难道不是皇后娘娘吗，怎么往紫宸殿去了？
嘶……
想明白的太监不由打了个寒噤，哭丧着脸想：这回他可怎么交差啊？
殷离不由缓缓蹙眉。
既然是进宫见亲家母，皇后才是他的嫡母，要见也是去坤宁宫见，怎会去他母妃的宫里？
他忽然想到前几日王妃说要对付皇后，难道……
想到这他看一眼身旁表情平淡的萧沐，压低了声音：“你早就知道？”
萧沐疑惑看他，“知道什么？”
“母亲要去我母妃宫里。”
萧沐更疑惑了，“母亲说要看望亲家，自然该去你母妃宫里，怎么了？”
看萧沐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殷离怔了怔。
为什么这病秧子能把当着阖宫的面打脸皇后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就是萧氏吗？
这一门上下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嚣张。
但是他喜欢。
殷离浅笑了一下，摇头，“没什么。”
消息如插了翅，顷刻就飞到了坤宁宫。
殿门内外侍女太监们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不断从里头传出的瓷器迸裂的声音令他们头埋得更低，好不容易消停了些，却又传出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怒斥声：“萧氏！岂有此理！”
众人不寒而栗。
“皇后娘娘息怒！”掌事太监硬着头皮上前试图给云皇后顺气，“千万别为不相干的人气着自个儿。”
皇后充耳不闻，依旧怒声道：“萧氏这是想干什么？抬举那个狐狸精，踩到本宫头上吗！”
掌事太监噤了声，退后半步不敢再言语。
云皇后发了一通火，又道：“皇上下朝了没有？这事通传他了吗？”
一定要让陛下知道萧氏的无礼，届时她再推波助澜，让陛下下旨训斥那乡野村妇！
太监闻言，支吾了一下，“陛下……下了朝就去紫宸殿了。”
云皇后闻言瞳仁一震，“你说什么？！”
*
紫宸殿内，怡妃毫无准备，措不及防就迎来了萧王妃，对方一见她就笑吟吟地喊亲家母，喊得怡妃心头一跳，差点脚下打滑。
她看一眼殷离，后者投来安抚的眼神，她才稍稍定下心来，招呼起了客人。
王妃又拉着殷离的手不住地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夸得怡妃眉开眼笑，气氛终于活络了些。
萧沐则像是个局外人，尽了应有的礼数之后，就自顾坐在一旁喝茶吃点心。
糕点塞满了一边的腮帮子咀嚼着，像是个过冬藏食的小松鼠。
倒不是他贪嘴，属实是在宫里规矩多，他手脚没地方放，妃子们聊的话题又没趣，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殷离看了他那圆滚滚又蠕蠕动的腮，不由想笑，像是毛茸茸的小东西住进了心房里，蹭得他心尖发痒。
不久，隆景帝来了。
他下了朝就听闻此事，本是不放心怡妃独自应对萧氏，却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亦稍稍放下了心，亦加入进来，聊起了家常。
于是云皇后赶到时，便见到这样一幅场景，萧王妃拉着的怡妃手正聊得热络，一口一个亲家母。皇帝亦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几句，好一派和睦的一家五口。
倒显得她这个刚刚赶来的皇后成了局外人。
她觉得刺眼，但当着皇帝的面，却也不得不忝着脸打招呼。
气氛因为皇后的加入，突然安静下来。
隆景帝率先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问萧沐：“近日与离儿过得还好？”
萧沐想了想，看一眼殷离，据实回答：“有些波折，不过有惊无险。”
“哦？什么波折，说来听听。”隆景帝像是很有兴趣，意味深长看一眼殷离后，端起茶盏轻啄一口。
“有人在公主的安胎药里放了五行草。”萧沐对于无关剑的事情向来去头去尾只拣梗概说，一句话很短，却让皇帝与怡妃都惊呆了。
他这一句短话信息量巨大，惊得皇帝呛了一口茶水，连连咳嗽。
怡妃亦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殷离。
什么安胎药？谁喝安胎药？
萧沐没有解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自顾给皇帝下起保证来：“此事是我疏忽，今后我一定会照顾好公主，不会再有意外。”
对他来说，不论事实如何，都是因为他没发现屋里的奸细，他从来不给自己的疏忽找借口，认为承担责任才是主要的，便完全忽略了解释事件背景，例如殷离根本没怀孕，也没喝药。
于是三人都误会了。
皇帝与怡妃看着殷离目光复杂，他们素来知道殷离主意多，难不成是什么假装怀孕的计策？
云皇后则是不由自主瞥了一眼殷离平坦的肚子，方才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萧王府的探子没有传来回信，她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听见萧沐的话便知应是成了，就是不知那探子暴露了没有，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殷离听了萧沐的话微微皱眉，心说这病秧子当着皇后的面把探子下毒的事摆到台面上来，难不成是要硬碰硬？
隆景帝问：“到底发生何事？”
萧沐正欲开口，却见萧王妃适时接话，故作叹息地哎了一声，做出一脸后怕的表情：“离儿可怜呀，才喝了几日的安胎药，就被笨手笨脚的侍女弄混药材，竟然掺了滑胎的五行草。”
怡妃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五行草这种绝嗣的东西可不常见，怎么会无缘无故弄混呢？”她说时意味深长看一眼皇后，又摆出担忧的表情拉过殷离，关切询问：“离儿没事吧？”
殷离心道还是王妃机智，把下毒说成是疏忽，避免与皇后正面冲突。
他对怡妃摇摇头，“我没事。”
云皇后闻言勾起了唇，暗自畅快不已。这神情落在萧王妃眼里，后者立即调转话锋：“是啊，我们离儿吉人自有天相，好在那药没喝。”
云皇后的笑容旋即僵在脸上。
萧沐点点头，“公主聪慧，及时发现了。”
隆景帝了然，赞许地看一眼殷离，又问：“那奴才如何处置了？”
萧沐诚实回答：“杖毙了。”
殷离额角一跳，萧沐果然嚣张，私自处置了皇后的人，还当面炫耀。
这都不是硬碰硬皇后，而是嘲讽了。
不过还挺爽的……
他还在想萧沐该怎么收场，便听见王妃道：“我知离儿身边的侍女都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定然留不得，我就越俎代庖，替皇后娘娘处置了。”
她说时，意味深长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不会介意吧？”
云皇后看见王妃含笑的目光中透出了点警告的意味，她磨了磨牙，强笑着道：“这么个粗鄙的丫头，处置就处置了吧，本宫下回再挑几个好的。”
“不用了。”萧沐回绝，“还是王府的老人好用，不容易出岔子。”
云皇后被萧沐这句嚣张的话堵得面色一黑，这是在嫌弃她的人笨手笨脚吗？
岂有此理！
还没等云皇后发作，萧沐又道：“这一回公主并没有怀孕，算是有惊无险，为了保证以后不出差错，王府还是不要再收外人了。”
殷离心头告诉自己萧沐就是这样的嚣张，习惯就好。
但看见皇后被怼出猪肝色，他就心头畅快。
而且萧沐似乎只对外人嚣张，面对他与王妃，便干净温和，毫不设防。
如此看来，这份嚣张都显得可爱了。
云皇后的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最后变成了铁青。
没怀？
这就是说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她不仅丢了一枚成功楔进王府的钉子，还把今后往王府里塞人的机会都断绝了？
王妃捂嘴笑了笑，“是呀，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亲家母交代才好。”
皇后恨得牙根痒，挂着虚假的笑意道：“是吗，那还真是有惊无险啊。”
隆景帝几乎压不住唇角，心说离儿这一招引蛇出洞真是高，于是亦点头道：“是该好好安抚离儿，回头朕的库房里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挑。”
殷离应下了，可抬眼便见皇后看向怡妃的狰狞的眼神，心头一沉。
皇后被这样下脸，等他们一走，一定会想法子磋磨母妃。
他的脑海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护着怡妃。
此时皇帝岔开话题，继续与萧沐话起了家常：“你父亲最近如何？”
萧沐愣了愣，他穿过来至今不过月余，提起这个萧老王爷只有原主记忆中一些模糊的印象，老王爷常年驻守北境，父子二人鲜少见面，全凭家书传讯，最近如何，他还真不知道。
他绞尽脑汁，试图回忆最近一封家书的内容。
良久，他哦了一声，道：“父亲说今年的马驹质量不好，只能挑出良马千匹，恐怕还不够镇北军自己用的，说答应要送我的马驹只能等明年了。”
这是他从记忆中挖掘到的最近一封家书的内容，也不过想起只言片语，其他的，他属实想不起来了。
可听见这句话后，云皇后的面色却是阴得能滴水。
大渝最好的战马在北境，是北境铁骑所向披靡的根基，每年除却供应镇北军外，还供给其他军队，而皇后母家云氏驻扎京畿，每年都从北境获得良马成百上千。
没有北境的良马，只能拿次等马充数，无疑会削弱骑兵的战力。
云皇后几乎一口咬碎后槽牙，藏在袍袖中的指尖几乎要将帕子绞碎。
她恶狠狠盯着萧沐。好一个萧氏！先是认怡妃那个贱人做亲家母，眼下又把战马拿出来说事，这是想警告她，不准动这对母子吗？
这是明晃晃地宣示主权。
殷离有些怔忪地看向萧沐。
这病秧子，是在护着他与母妃吗？
为了护着他们，连战马这样重要的战略物资都能拿出来当做拿捏皇后的筹码？
你竟然……爱我至此吗？

第17章 (二合一)
回程马车上，殷离时不时瞥一眼萧沐，把方才萧沐在宫里的那些话反复咀嚼，最终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唇。
这病秧子一向对他目不斜视，客客气气的，其实还不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不惜利用战马来震慑了皇后，护住母妃。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是不能投桃报李，放弃刺杀，暂且扮演两年贤良淑德的世子妃。
就算给这家伙一点甜头吧。
他想着。
待回到府里，茗瑞给萧沐更衣，殷离眸光微动，主动上前道：“我来吧。”说时褪下萧沐身上繁复的礼服，又从茗瑞手中接过家常的素衣外袍，轻轻抖开后替萧沐更换。
贤妻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殷离不知道，只是自己揣摩着儿时见到母妃服侍父皇的模样，手脚不太熟练地给萧沐更衣。
穿好了衣衫，萧沐又很自觉地抬起双臂，等着他给自己系腰带。
殷离的面前是萧沐白皙的后颈，上面缠有几缕零碎的发丝，他脑海忽地就闪过那夜看见的画面，也是几缕发丝缠绕在皙白的后颈上，只不过那发丝又湿又粘腻，像是生了根，扎进某些不知名的，朦胧又潮湿的梦境里。
殷离匆忙撇开视线，接过腰带后双手环过萧沐的腰，系好后绕到萧沐身前替他整理衣襟。
二人贴得近，他几乎能感受到萧沐胸腔的起伏，浅淡的雪松香亦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息里，熏得他心擂如鼓，浑身都绷紧了。
萧沐垂眸看了公主一眼，看见公主玉雕般的耳尖泛起了红，鲜艳的一滴，像鸽子血。
他有点疑惑，公主很热吗？应该是做不习惯这些吧。
他想了想，道：“公主金尊玉贵，这些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殷离浅浅勾了一下唇，心上人这么照顾你，舍不得了？
这病秧子果然很喜欢贤淑含蓄款的啊，上回他猜的果然没错。
于是他摇摇头，抬眸笑道：“这些是我该做的。”
殷离的眼睛这么一抬，二人的视线便撞到一起。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萧沐。
那平时看起来漆黑的眸子在阳光照射下透出一点金棕，像琥珀。两颌边的皮肤更是薄到近乎透明，光照下能看见细细密密的小绒毛，看的人痒痒的，忍不住想要捏一捏。
一双微垂的睫毛也像是蝶翼一般微微发颤，有点可爱。
茗瑞见公主看世子爷看得这样专注，不由捂嘴偷笑，双眼晶晶亮，太好了，世子爷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呀！看来不消多久他们世子爷就能住进里屋了吧？
殷离这自然是客气话，正常一般会等来一句：公主辛苦了。诸如此类，就像他父皇对母妃说的那样。
却听见萧沐哦了一声，“行。”
殷离整理衣襟的手指一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沐见衣衫穿好，自动退开到水盆边净脸，留下愣怔原地的殷离。
良久，殷离才闭眼沉下口气，心道算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长着一张有用的嘴，他自我安慰地想着。
从那之后，殷离便开始一心一意扮演合格的世子妃，用膳时给萧沐布菜，净脸时给萧沐递帕子，晨昏定省也没落下。
王妃对这个儿媳越发满意，总是笑吟吟，每回都要拉着说好些话，以往萧沐一人来只消说几句便能走，自从带上了殷离，晨省就要坐上一上午。
耳边充斥着王妃的声音，以及公主时不时应付两声，萧沐自是无趣，目光向院中望去，脑中神游天外。
他的刺客陪练最近再没出现过。
他甚至去老地方蹲点了好几晚，竟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莫不是太子已经放弃刺杀他了？
不要吧，这么容易放弃吗？
接着派人来，换人也好啊。
萧沐微微叹了口气，又想：要不要折几个纸人陪自己练剑？
会把人吓死吧？王妃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还是不要了。
做几个木头人呢？
干脆弄间密室吧。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忽然目光一顿，落在院中执勤的府兵身上，他眨眨眼，忽然眼前一亮。
他怎么把这些人给忘了！
念头刚起，萧沐便站起身来，大步向院中迈去。
他点出几名府兵，道：“你们几个，陪我打一架。”
府兵们面面相觑，连忙推拒，“世子爷，使不得，咱们几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哪磕着碰着了，担待不起。”
萧沐虽然时常在院子里练剑，可谁也没上手跟他打过，大伙都以为萧沐是个花架子，平日靠练剑锻炼身体罢了，萧世子还是那个一碰就倒的病秧子。
萧沐听反了，哦了一声，“别怕，我下手轻点，不会碰伤你们。”他说完又做思索状唔了一声，“可能会有点小伤，不过不要命的。”
“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名府兵就被萧沐一提，提溜了出来。
众人都愣了，那名府兵看起来五大三粗，起码有两个萧沐那么宽，竟然就这么被一个病秧子轻轻松松拎出了队列。
府兵们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世子爷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萧沐张望了一下，走到一旁树下折了跟树枝，对那人道：“来。”
府兵一呆，看着面前细皮嫩肉，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世子爷，感受到了羞辱。
见他还在发愣，萧沐神色一肃，“还不动手？”
这声音仿佛一道不可抗拒的指令，直入府兵脑海，话落，府兵迟疑着，果真挥刀砍去。
萧沐眸光微微亮，以闪电般的速度闪过挥来的刀锋，同时绕到府兵身后，指尖微一用劲，手中树枝便如有千钧之力般，掀起一阵劲风，直将那魁梧的人影震飞出去。他的动作快得几乎重影，谁都没看清。
只一息的功夫，那府兵就重重砸在树干上，却又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一个影子闪过，将府兵稳稳接住落回地面。
府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萧沐搀扶着站稳了。
萧沐轻轻啧了一声，这也太不经打了。
他扭头，冲呆滞中的众人道：“你们一起上。”
听见院中动静的王妃与殷离一同走出来，就见院中七零八落地躺倒了数十名府兵。
院中亦有十数府兵围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人影，像是打了鸡血，激动呼号着挥刀搏斗。
王妃有些疑惑，再定睛一看，便觉得那青衫人影十分熟悉。王妃有些不敢认：“沐儿？”
又是一阵哀嚎声响过后，府兵悉数倒地。
中间那个人影亦停下了动作，袍裾随风而落，手中的树枝一根枝丫都没断，敌人已经全倒了，他叹了一声，“你们功夫怎么这么差？”
殷离见状揪起了眉，这病秧子，莫不是手痒了？拿府兵练手。
可铉影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这些府兵够萧沐尽兴吗？
他刚这么想着，果然就看见萧沐连汗都没出，脸上挂着明显的失望，他不由有些失笑。
病秧子，这大渝朝怕是只有我们有资格做你的对手。
王妃瞪大了眼，不可思议，“沐儿，你何时身怀这么一身功夫了？”
萧沐心知原主是没有功夫的，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藏着，于是他很镇定地答道：“自学的。”
他没撒谎，上辈子他就曾是个自学的散修，按着天骄榜前一百，一个一个找人决斗，遇到瓶颈就独自闭关，一关就是几十年，出来后再找人继续打。
不知不觉就把天骄榜的修士都轮了一遍。
最后他成了榜一，从此就再没人陪他打架了。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功夫太高不是好事，独孤求败是很无趣的。
就像现在，他被这幅躯壳限制，至今能发挥出来的功力都不到万一，但是他能有对手了。
这就很值得。
王妃闻言，目光露出欣喜，“好！不愧是我萧家的儿郎！”王妃说时激动地上前，拉着萧沐的手，一面擦拭眼角泪水，“太好了，你父亲若是看见你如今这幅模样，不知该有多高兴。”
“今年的春猎就要开始，往年萧家都缺席，今年终于能露脸了。”
春猎？
萧沐对打猎没有兴趣，而且若是去了猎场，错过了刺客的约架怎么办？
他正想推拒，便听见殷离道：“世子的功夫好，必能拔得头筹。”
殷离自然是场面话，随口一说，却听得王妃像是得了激励，激动地道：“对！从前你父亲每年都能赢得魁首的金弓，自从他去了北境，萧家再也没人能赢来这荣耀。现在好了，为娘相信你一定能替萧家再赢回来。”
金弓？
萧沐最喜欢的是剑，其次是刀，弓弩也涉猎，倒不是很擅长。
“只有弓吗？”他问。
殷离如实道：“魁首是金弓，当然还有其他名器，例如第二名是止水剑，还有飞鱼刀……”
听说有剑，萧沐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未等殷离说完便道：“我去。”
话头被打断，殷离一愣，正对上萧沐熠熠发光的眼。
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是盛了月下的一池春水，闪耀着粼粼波光，他不由心脏一紧，喉间也有些发痒，匆忙别过眼去。
这病秧子看来是真手痒了，想借着打猎找人陪练吗？
那我也不是不能再陪你几回。
*
春猎当日，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猎场行进。
皇帝骑着汗血宝马，在艳红的旌旗下走在队伍最前列，身后跟着皇子及王公大臣等。
殷离身着一身暗红骑装，高马尾随风而扬，颇为飒爽英姿，吸引了不少拥趸的目光，人们交头接耳，啧啧称赞五公主不愧为当朝第一美人。
且这位美人与寻常女子不同，骑射蹴鞠无一不通，马球打得也漂亮，盛京内流传着不少五公主巾帼不让须眉的逸闻。
可人们不多时就看见其身旁并肩而行的一袭藏蓝缠枝纹锦袍的高冠男子，不由大感震惊。竟是萧王府世子。
人们惊奇不已，年前都快死了的病秧子，一个春天竟就活过来了？还能参加春猎！
冲喜还是果然有效的吧？
谁说五公主是灾星，分明是萧家的福星才对。
亦有大量视线投向一身骑装的殷离，五公主未出阁前就，这些看着他或爱慕或怜惜，还有人单纯地好奇。
“不是说五公主是被萧氏强娶的么？怎么我看他们夫妇二人并肩而行，倒不像有嫌隙般。”落在队列后方的官员议论着。
“按照五公主那般的性子，怎么可能屈服？但我看她瞧着萧沐的眼神，倒不像有怨的样子，反倒……”官员压低了声音，“有那么点含情脉脉的意思？”
“胡说！”有五公主的拥趸立即驳斥，“一定是那萧沐用了手段，强逼五公主就范。萧贼寡廉鲜耻！”
听见这句，有人急急抬头看一眼前头的萧沐，随后压低声音道：“诸位大人慎言！”
众人这才悻悻噤声。
他们几个文官自是不知习武之人的听力有多好，哪怕隔着数丈开外，殷离还是顺着风声听了个大概，萧沐更是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俩人的脸色都有点复杂。
萧沐是无奈，他这强取豪夺的帽子是脱不掉了。
殷离的脸色更怪，含情脉脉？哪个蠢货说的？他扭头看去，却只能看见立即拉开了距离，佯装无事发生的官员们。
他皱了皱眉，不自觉地看一眼萧沐，又像是避嫌似地收回了视线，清了清嗓子道：“我天生含情眼。”看谁都一样，他在心头补了一句。
萧沐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疑惑看向殷离，“什么？”
殷离看着眼前人一脸懵懂的表情，心口莫名一堵。
心道算了，无关紧要的流言而已，他向来听得多了，这会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多久浩荡的队伍到达猎场，稍作休整后，皇帝开出了第一箭。
文官武将们呼啸着分散开来，搭弓射箭捕捉被放逐山林间的猎物。
殷离盯紧一只野兔，一面策马一面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开了弓。
嗖地一声箭矢离弦，眨眼之间，百丈开外的灰兔被生生钉在了一片岩石上。
殷离目光发亮，唇线微扬，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好箭法！”
听见这个声音，他面色一沉，正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前进，可那人已经策马到了他身侧，硬生生挤进他与萧沐之间，“古有养由基百步穿杨，孤看阿离巾帼不让须眉，比古之名将更胜一筹。”
殷离心头冷笑，面上不显，目不旁视地淡淡应了声，“皇兄过誉。”
殷嗣含笑打量着殷离，又回头瞥了一眼至今未开一箭，看起来无所事事的萧沐，轻蔑一笑道：“不像有些人明明身子骨不成却要凑春猎的热闹，贻笑大方罢了。”
殷离越过太子看去，见萧沐正仰头望天，然后随手挑了张弓。
他轻笑一声，“春猎非比寻常，身为一国储君，皇兄还是在狩猎上多上点心，少管旁人嫌事，若是如往年一样又被我赢走金弓，就不好了。”
殷嗣闻言非但不恼，还笑着道：“让阿离赢，皇兄心甘情愿。”
便在此时，二人同时听见一身爆裂破空声响起，声音之响亮，足见箭矢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周遭人们同时仰头望去，便见天空中一声嘶鸣响过后，一个黑点从高空直坠下来。
那黑点随着下落越来越清晰，有人惊呼一声：“游隼！”
殷离闻言心头一跳。
游隼飞得极高，速度亦快到目力难极，连他也没有把握射下。
他扭头一看，见萧沐正收了弓，视线下移，撞向殷离的目光后，微微一笑。
所有人都用震惊不已的目光看向萧沐，简直不敢置信，“这不是萧沐射下的吧？”
不久后有侍从捡回了游隼，高声呼道：“箭尾是白翎，萧世子的箭！”
众人哗然。
这病秧子这么强吗？竟然能将高飞的游隼射下，今年的金弓岂非……
萧沐瞥见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殷嗣，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过去在殷嗣耳边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刺客怎么不来了？”
殷嗣闻言瞳孔一缩，如临大敌般道：“你胡在说什么？”
他确实下了令，可刺客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让萧沐提前知道了？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隐秘，知道的只有他身边最知根知底的亲随，难不成……
光是一个念头闪过，殷嗣就背脊发凉，又惊又怒。
谁背叛了他？！
萧沐没看懂太子几近惊恐的目光，继续道：“你别轻易放弃，失败乃成功之母，让他们来吧。”
萧沐以为自己声音压得足够低，常人若非有功夫在身，在这种呼呼的风声里是断然听不见这话的，然而殷离还是全听见了。
殷离心里咯噔，诧异看向萧沐，这病秧子想干什么？震慑太子吗？可太子并没有派刺客，都是他假扮的。再让这俩人对上几句，恐怕他假扮刺客的事情就要暴露了。
不能再让他们聊下去，殷离正欲找个由头将萧沐唤回，却听见殷嗣的声线都绷紧了：“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殷离眯了眯眼。
虽然殷嗣隐藏得很好，但他还是看出了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惊怒。
那是心虚的表现。
什么意思？这家伙真派刺客了？
不对，如果是这样，王府不可能至今没有动静，难道……
他正思索着，便听见萧沐淡淡道：“这样啊。”
萧沐心想也是，哪有人会承认自己派了刺客的？可他是真的想劝殷嗣别放弃，不过以他的身份怎么说都没用吧？
算了，萧沐想了想，道：“抱歉，大概是我弄错了。”他说完又坐直了，似乎被其他猎物吸引，策马离开。
殷嗣蹙足原地，莫测地盯着萧沐远去的背影，岂有此理！
什么叫别轻易放弃？什么叫失败乃成功之母？这何止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是看不起他，笃定他无论如何刺杀不了自己吗？
萧沐，孤定要你狗命！
殷离回头看一眼殷嗣，一眼看穿对方掩藏在表面镇定下，汹涌的怒火，不由轻笑了一声，亦策马跟了上去。
这病秧子，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嚣张跋扈又诡变多端。
不过撂下两句话，就把殷嗣刺激得方寸大乱。
想到这里，他竟升起了久违的好奇感来，竟想看看后续会怎么发展了。
不过……他又想了想，萧沐没有料到那些刺客其实并非太子派来的，这种错误的关键信息会不会对萧沐的判断造成影响？
肯定会的。
殷离思索片刻，最终无奈叹了口气，还是帮这病秧子留意着些吧。

第18章
首日的狩猎只是热身，整个春猎持续的时日不短，得小半个月，于是入夜后，众人先至行宫安顿驻扎。
殷离与萧沐分帐而居，下人们忙着将一应用品搬进帐中，来来往往，忙碌非常。
殷离悄悄退到一处账后的僻静地，确定周遭无人后，低呼一声：“阿七。”
影卫悄然出现，作揖道：“殿下。”
“带了多少人？”
“十五人，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安插在各营的卫兵里。”
“盯紧殷嗣的帐子，有任何动静，回来报我。”
阿七思忖了一会，道：“关于太子，属下确有一事感觉不大对劲。”
“什么？”
“太子身边的掌事太监一向是刘公公，不知怎么，就在刚刚，太子刚安顿下来就把跟前人全换了。”
“哦？”殷离思索了片刻，很快就全想通了，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双肩都在抖。
阿七鲜少见到自家殿下笑，至多是暗中守卫时，隔着被解开的屋瓦看见殿下对着萧沐浅浅地笑，如今这样开怀地笑却是从未见过，笑靥如花的殿下把他看呆了。
“殷嗣定以为刘公公是萧沐的奸细。”殷离笑着道：“萧沐这病秧子，三言两语就让他自断一臂。”
殷离缓缓收了笑，目光沉沉，“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家伙。”
身旁人没动静，他疑惑看去，问：“还有事？”
阿七匆匆回神，耳根热得发红，垂首道：“还有，我来时，看见礼部张大人鬼鬼祟祟进了太子的帐子。”
礼部？
殷离若有所思，太子的党羽遍布吏部，兵部，户部，礼部这种无实权的清水衙门，殷嗣向来看不上，怎么会突然找上张大人了。
而且刚安顿下来就接连动作，是有什么急事吗？
殷离思来想去，唯有萧沐今日的那两句话，让殷嗣自乱阵脚。
如果他是殷嗣，一旦认为自己被人提前预知了计划，既然怎么做都是被动，那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打个对方措手不及，说不定还有一丝胜算。
殷离果断下令，“抽调些人，看着萧沐。”
“是。”
*
殷离至夜深是才回到帐子里，不知是不是下人取了床厚棉被，被褥显得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正堆在床榻里侧，殷离有点疑惑，却并未多想，换上了寝衣便翻身躺下，刚试图拉扯一下被褥，便觉异常沉重。
他皱了下眉，下意识地加大力道一扯。
被褥拉开了，却从里面滚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殷离吃了一吓，跳将开来，退至衣架旁，“谁！”他说时手背在身后，伸至挂起的衣衫里，悄悄捏紧了藏在其间的匕首。
那颗毛绒绒脑袋仰起，露出萧沐惺忪的睡眼。
殷离眉心一跳，这病秧子怎么跑他帐子里来了？！
萧沐眨眨眼，忽然裹着被子坐起来，把自己包成了个粽子，“公主？你怎么来了？”
殷离深吸口气，沉沉道：“这是我的帐子。”
“嗯？”萧沐看起来颇为惊讶，终于清醒几分。
见殷离穿着寝衣，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萧沐茫然啊了一声，难不成他搞错了？
他裹着被子赤脚就跑下床榻，直走出帐外，在两个帐子间左看看，右看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萧沐愣了，为什么这帐子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来！
殷离看他这神色，竟像是真走错了路。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指着账顶的风向标道：“我的帐子，风向标是红的。”
萧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账顶一个箭矢形状的风向标，现下正刮东南风，箭尾红色一面正朝着二人。
殷离又指了指一旁的另一个帐顶，上面同样的风向标，箭尾涂黄，“你的是黄色的。”
萧沐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多谢公主。”他说完，又想了想，郑重其事给殷离鞠躬致歉：“今日是唐突，多有冒犯。”
殷离愣了愣，心说这病秧子还真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没关系。”他眸子一转，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勾着唇，言语暧昧地道：“世子，要与我同寝么？”
萧沐一愣，连连摇头，慌张取走了衣衫后又道了好几次歉才回去。
殷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意收敛，又沉默了一会，才回到帐中。
夜幕四合，月明星稀。
白日里刮的东南风忽然转了向，殷离账顶的风向标吱呀一声缓缓转动，红色的箭尾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片鹅黄。
*
翌日清晨，正式的狩猎拉开帷幕。
行宫最高处的看台上，隆景帝心情大好，慷慨激昂地说了些激励将士的豪言壮语。随后便是轰隆隆震耳欲聋的的战鼓与号角声响起，激起周遭林间一片惊鸟，四散而逃。
春猎的重头戏是虎王，早已被放逐至特定区域，虽然最终是以猎物多寡以及捕猎难度来判定输赢，但若捕到虎王能加分不少，甚至可能直接拿下头筹，所以每年春秋狩猎，虎王都是各支队伍争夺的对象。
不断有队伍开始进发，萧沐亦检查了行装，正打算上路时，一名官员笑吟吟走来，冲他作揖道：“世子爷，许久不见。”
萧沐一愣，心说这人是谁？
来人一身朱红官袍，看起来有些面熟，但萧沐愣是想不起来了。
他抱歉问道：“你是？”
那官员一愣，旋即笑呵呵道：“世子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下官张栋之，前年无辜被牵连进一桩军饷案，是世子爷为下官做了证，这才免遭一劫。”
萧沐哦了一声，“有事？”
此时殷离正在整理马鞍，看见这边的动静停下了动作，神色一凝，礼部张大人？
他不就是阿七探到昨日去了太子帐子里的那位？
殷离狐疑眯了眯眼，缓步走了过去，那张栋之本欲说些什么，看见殷离走来，便下意识地停下话头，彬彬有礼作揖道：“公主殿下。”
殷离笑了笑，“张大人找世子有什么事吗？”
张大人坦然道：“来送件东西。”他说时便掏出一份羊皮卷，递给萧沐：“这是虎王所在的区域地图。”
殷离立刻警惕起来，面上却做惊讶状：“这地图不是该保密么？”
张大人笑了笑，“猎场这么大，不划出虎王所在区域，要搜到什么时候？殿下放心，各队都有这份地图，今年就是要刨除运气成分，大家各凭本事。”
他说完，彬彬有礼地拱手作揖，“预祝世子爷，公主殿下旗开得胜。”随后便离开了。
萧沐看一眼那副地图，面无表情地揣进了袖兜里。
殷离连忙劝阻：“这地图有问题。”
“嗯？”萧沐疑惑，“能有什么问题？”
“往年没有这规矩，各支队伍都要花许久时间搜寻猎物，张栋之无缘无故给你这份地图，其中必有诈。”
“是吗？”萧沐皱了皱眉，“可我看他并未心虚，说的应该是实话。”
殷离听见这句，微微愣了一下，对啊，这病秧子可是有一眼看穿人心的本事，一个人是否有恶意与心虚，萧沐应该能察觉到。
可如果这个张大人并无恶意，昨夜怎么会去太子帐中，今日又突然送上一份地图？
殷离不理解，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太子一定有所动作。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萧沐道：“不过我听公主的。”
殷离疑惑看一眼萧沐，“你就这么相信我？你不怕我故意不让你去，好自己捕走虎王？”
五公主与寻常女眷不同，是可以独自带队参加比赛的。
萧沐耸肩，“我自然信公主。公主行事磊落，必不会做此等事。”其实他本就对虎王没兴趣，他不想要金弓，只想要第二名的止水剑。
磊落？
殷离微微一怔，心口莫名跳快了一下。
这病秧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是杀你的刺客。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殷离看着萧沐跨上马背，心道不行，就算萧沐不去地图区域，他也不能掉以轻心，他还不知道太子的计策，眼下暗箭难防，他得亲自看着这病秧子。
可若是以公主的身份与萧沐随行，若遭到危险，他一旦施展功夫，立刻就会被这病秧子通过身手发现他就是那名刺客。
怎么办？
他想了想，仰头对马背上的萧沐道：“你先走，我带队走另一条路。”
萧沐点了点头，又问：“公主可需要我帮忙吗？我应该可以打很多猎物，要不要分你一些？”
殷离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病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又自信，“你看不起我？母妃的宫里可挂着我赢来的三把金弓。”
萧沐愣了愣，原来公主骑射这么好的吗？
他欣赏地看一眼殷离，点点头，“好。”说完便一拽缰绳，掉头带着随行府兵们策马而去。
殷离看着萧沐的背影，目光沉了下来，他头也不回地对随行侍卫道：“你们先去西面围场扎营，我回去取件东西就来。”
侍卫不疑有他，应声离开。
殷离见人离开，迅疾返回营帐。
不能以公主的身份跟着萧沐，那就只能……
回到帐中，殷离一刻不耽误地从床榻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后，掀开上层的几件女款衣袍，打开隔层，一整套男款的玄黑伴暗红云纹劲装便露了出来，上面还摆着一张人皮面具，他取出夜劲装，露出下面的又一层隔层，里头放着各式暗器。
此时，已经骑行出老远的萧沐忽然一拽缰绳，停马后在身上摸索了一会，扭头问茗瑞道：“你见我剑油了么？”
茗瑞摸了摸脑袋，疑惑：“世子爷，带那个干嘛呀？”
打猎虽说也用剑，但用得极少，更用不着临时保养吧？
萧沐皱眉，“不行，我得回去取。”他说时就拉扯缰绳调转马头。
像这样大的猎场，是不可能当天就回到营帐的，若是遇到难猎的凶兽，可能要在外露营好几天，他的宝贝老婆剑每天都得用剑油保养，这东西可不能落。
“啊？”茗瑞还想说什么，便见萧沐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往营帐方向奔驰，远远丢下一句：“原地待命，等我回来！”
*
殷离已经换上了劲装。营帐的桌案上，袖箭，飞刺，梅花针，绳镖，锦套索等等各式暗器摆了满满一桌，令人眼花缭乱。
殷离将袖箭放置好，扣紧护腕，又在腰带间挂上某种金属链条物，随后一抬脚，颇为男子气地踩在胡凳上，又往靴子里塞暗器。
不知道太子有什么埋伏，他得准备得多些，以防万一。
他一面塞着暗器一面自我解释：我不是要救那个病秧子，我只是不想让殷嗣得逞罢了。
不对，那病秧子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没错，就是这样。
此时的帐外，萧沐以千米冲刺的速度往营帐赶，他功夫极高，以一种旁人闻所未闻的身法犹如凌波微步一般，眨眼便蹿出数丈，他脚步虚无缥缈，竟一路都没人听见他的动静。
到接近营帐时，萧沐还着意看了一下账顶的风向标。
他记得自己的帐顶风向标是黄色，昨天公主说过的。
于是遥遥看见一个黄色的箭尾形状风向标时，他点点头，心道这回不会弄错了，然后加速冲刺。
账内的殷离还在自我梳理逻辑闭环，忽然感到一阵狂风刮过，将帐帘掀起，他抬臂挡了一下风，桌上的人皮面具被风一吹，轻飘飘落在门前，正落在一双靴子面前。
殷离看着那双靴子微微一怔，强烈的不详预感袭来，他猛然抬头，正撞见萧沐一双漆黑的眼睛。
桌案上几颗钢珠被阵风吹得滚动，哐当落地，又转了几圈滚至萧沐的靴旁。
殷离看一眼萧沐，又看一眼凌乱的屋内，满桌的暗器，被掀乱的衣衫箱子，以及……落在萧沐脚边的人皮面具。
艹。

第19章 (三合一)
殷离的心脏快要蹦出胸腔, 瞥一眼满桌的暗器，还有落在萧沐脚边的面具，思维飞速运转起来：身上的衣裳可以解释成他喜欢穿男装，反正他的人设向来是擅长骑射的公主, 偶尔穿男装不奇怪。
暗器也可以解释, 这里是猎场, 多带些武器防身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萧沐脚下的那片面具, 只消萧沐一垂眼，就能看见那张他假扮刺客的脸！
想到这里，他急中生智, 一个箭步来到萧沐面前，同时挂起一张笑脸：“世子，你怎么来了？”
他说时, 一脚踩在那张面具上。
因为那面具就在萧沐脚边，为了能自然地够着面具，他与萧沐的距离靠得极近, 近到二人的鼻息都交错了。
萧沐愣了一下，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公主的脸。
对方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一点点微光, 肤质细腻像是剥壳的鸡蛋，伴着那稠丽的面容，一缕浅淡清香随着公主的呼吸拂至鼻尖，令人无端想到雪地里的红梅，清冽而妖冶，遗世独立却又倾国倾城，微妙地和谐。
萧沐愣怔片刻后连忙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道：“这是公主的帐子？抱歉, 我好像又走错了。”
殷离仍挂着那副笑容, 已经顾不上这家伙怎么会又走错, 嘴上说着：“不碍事，回来取东西？”脚下却按住面具往后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挪。
萧沐点点头，“我把剑油忘了。”他说时，抱歉地给殷离作了一揖，转身走出帐外。
看着萧沐转身，似乎完全没看注意到那些破绽，殷离吐出口气，心道了句这个呆子，同时闪电般捡起人皮面具往衣襟里一塞，然后风卷残云似地将桌案上的暗器全部扫进箱子里，又抓起衣架上一件白狐裘领的暗红斗篷披在身上，将底下的劲装悉数遮掩。
几个动作速度之快，前后不过几息。
此时萧沐又在帐子外回了头，“公主。”
殷离披斗篷的动作一顿，再次扬起笑：“怎么？”
萧沐指了指账顶，“我记得公主昨日说过我的帐子是黄色风向标？”
殷离闻言疑惑走来，走前还又偷瞄了一眼账内，确定没有遗漏后，才彻底松下紧张的神经。
萧沐见方才还着一身黑的公主此时披上了一袭红色斗篷，白色的狐裘绒毛随着殷离的走动不断摇摆，扫过皙白的下颚皮肤。
看着有点痒。
殷离来到帐外，顺着萧沐所指抬头看去，风向标黄色一面正对着自己，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却在此时，一阵逆风吹来，风向标吱呀一转，露出背后的一点红来。
殷离看明白了，他皱眉揉了揉睛明穴，心道了一声失策。
没想到风向标的两面的涂色竟然是不一样的！
萧沐也看懂了，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实在抱歉，我这就给帐子上做个记号，以免再唐突了公主。”
殷离有些无力地点点头，却又不放心地再次看向萧沐。
这病秧子明察秋毫，方才那么多破绽真的发现吗？就没有想问他的？
萧沐见殷离如此看着自己，有些疑惑，公主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在等他开口似的。
他该说什么吗？
道歉的话他已经说过了。
他思来想去，又瞥了一眼殷离披在身上的斗篷，恍然大悟。
公主一向穿红色，方才似乎是穿了件黑色，大概是不满意自己的着装又被他撞见，这才急急地披了件斗篷遮掩吧？
于是他想了想，认真地道：“公主穿黑色也好看。”
殷离一愣：？
见殷离没反应，萧沐又道：“公主天生丽质，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对他来说，衣衫只有红黄蓝绿黑白灰等颜色上的区别，款式绣工纹样什么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殷离面上不显，心脏却莫名地砰砰跳。
这病秧子哪里学来的这些嘴上功夫？
还……挺顺耳的。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扭头从侍从手中牵过马匹，一跃而上马背道：“若世子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萧沐回答，便强作镇定地策马而去。
萧沐眨眨眼，遥遥对殷离的背影挥手后，便往自己的帐子去了。
*
萧沐取了剑油，与队伍回合，他避开地图上标记的释放虎王的区域，率领一行人寻找猎物，越走越远，至傍晚时行进到了山林深处。
一路上他依靠超高的箭术猎得了许多飞禽走兽，但一直没有发现大型动物踪迹。
入夜之前，他们发现了一处废弃洞穴，此时天色已晚，萧沐决定原地休整，便命令队伍停了下来。
茗瑞带人打扫了洞穴，生了篝火，用木柴草堆铺成一张临时睡榻，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毡毯子，这才让萧沐坐下。
萧沐从茗瑞手中接过药丸，就着水咽下，诧异地发现这药丸不仅不苦，外头包着的糖衣还带着丝丝甜意。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殷离喝药时皱眉的模样，于是道：“这蜜丸好，以后把药都制成丸子。”
公主以后要是再喝药就不必喝苦汤了。他想着。
茗瑞笑了笑，“爷，咱们这是在外头不方便才制成蜜丸的，想要见效快，还得是汤剂。”
二人聊着，忽然听见一声破空声，随后是微弱的爆裂声响。
人们抬头望去，见空中炸出了一串烟花的形状。
“这是谁找着猎物了给队伍传信吧？看起来离咱们特别近，不出两里路。”
茗瑞眼光发亮，对萧沐道：“爷，看着的响箭距离，那猎物应该就在附近，不如咱们去抢了……”
萧沐果断摇头，“人家先找着的猎物踪迹，我们抢来胜之不武。而且那响箭方圆百里都能看见，怕是行宫看台上的人都瞧见了，若是明抢，难免落人口实。”
茗瑞有些不甘心地挠挠头，嘀咕了一句，“爷还真是光明磊落。”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自我开解了：“那猎物这么近，可咱们却都没发现，可见不是什么大型猎物，世子爷看不上，不打也罢。”
此时距离洞穴不过百丈开外的一座小山头峰顶，殷离皱着眉从袖间掏出一块帕子，颇为嫌弃地沿着一根一根的白皙手指擦拭血迹。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前一道剑伤，正扭曲地躺在地上。
身边一名影卫懊恼地嗨了一声：“没想到这探子有响箭藏在袖中，临死前还给放出去了。”他说完又冲殷离躬身请罪，“没能阻止，是属下无能。”
殷离摆摆手，“算了。”
想必此时殷嗣已经获得了萧沐的方位，正派人过来了。
方才他一路跟着萧沐到此，发现了这名探子，他料定是殷嗣的人，果断出手，没想到这探子还是个死士，拼了一条命也要给主子传信。
殷离看着山脚下营地升起的篝火，道：“十四，派人告诉阿七，率我的狩猎队伍往南边走，顺道查查萧沐那幅地图上标记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蹊跷。”
殷离在与萧沐分开后，半道让阿七易容成他的模样，率他的队伍正常狩猎去了。
此举一是为了掩人耳目，营造五公主正在狩猎的假象，二是为了查查殷嗣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说完他还不放心，又道：“另外，派人查一下张栋之。”
待十四离开。殷离向前走出几步，半蹲下来，一只手肘搭在膝盖上。他垂眼看向山脚，那里有不断有扈从来往进出洞穴。
他张弓搭箭，眯起一只眼睛对准了洞口的草地，随后便听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眨眼间，箭簇入地三分。
侍卫们紧张地拔剑而出，萧沐却在看见那箭翎后会心一笑。
来了。
萧沐摆手示意侍卫退开，随后信步上前打开箭簇上的字条，上书：你的行踪已暴露，有危险，速速转移。
还是那熟悉的字迹。
萧沐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对方不是太子的刺客吗，为何要提醒他？直接出来见他不就好了？他都好久没打架了。
难道……这回太子要派别人来？
萧沐恍然，刺杀失败太多次，太子会换人也属正常。
不过……
他没有半分身为刺杀目标的自觉，反而目露期待，不知道这次派来的人怎么样？希望不比之前那些刺客差。
其实他对那些刺客挺满意的，特别是为首的那个，是个可塑之才。
他正陷入跃跃欲试的期待中，此时不远处的峰顶，殷离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看着站在洞口的萧沐。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表情，但这病秧子……
好像很兴奋是怎么回事？
须臾，殷离皱起了眉，心道自己失策，一个上赶子找刺客刺杀自己的人，又怎么会被他三言两语劝走呢？
既然吓不走，那他只好勉为其难，再多帮这病秧子看顾一下吧。
*
猎场的另一边。
殷嗣骑在马背上，遥遥望见在空中炸响的烟花，不由皱紧了眉。
“这病秧子怎么在那？”
明明都拿到了地图，为什么不按地图标记的区域走？
他竟不想要虎王吗？
又或许……殷嗣心头一沉，面露不甘，这萧沐居然多疑至此？连张栋之的话都不信？那不是萧沐自己利用军饷案施恩招揽的人吗？
看来想要骗过这家伙不那么容易。
可如此一来，他事先布置下的陷阱岂非全白费了？
见他面露不快，身旁有人揣测了上意，心思一动道：“殿下，陷阱用不上，咱还有别的办法。”
殷嗣侧目看他，“说。”
那人谄媚一笑，“您忘了，咱们除了陷阱，还在猎场里放了些东西，若是全聚集起来，就萧沐带的那点人，恐怕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听见这句，殷嗣的双眼微微眯起，“倒是个主意，反正都是用来猎杀的，不如让它们更有价值些。”
“不过，当时投放时就着意分散了，怎么把他们聚集到萧沐那去？”
“都是些嗜血的畜生，属下有法子，把它们引过去便是了。这些畜生都饿了好些天了，只消引到萧沐营地附近，保准……”那人说时，做了个手刀的动作。
殷嗣轻笑一声，挥挥手，“去安排吧。”
那人应声称是，转身带了几个人便快马而去。
*
直至深夜，王府的扈从们或靠在墙根，或就地打了个地铺，都睡着了，侍卫们轮流在洞穴外守夜。
萧沐悄悄提着剑，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洞穴，来到一处僻静地，并故意留下自己的踪迹，等待刺客上门。
偶有夜枭的声音响彻夜空，他抱剑背靠一棵大树，仰头望天，透过林间间隙，看见漫天星河。
不消多久，耳边传来踩踏落叶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萧沐耳根一动，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剑鞘。
来者只有一人，且并无杀意，在他身后数步开外停下了。
认清来人气息，他垂首轻笑了一下，正欲开口，便听见那人道：“我知道你孤身一人离开营地是想把刺客引开，但你痕迹留得这么明显，未免太刻意了。”
萧沐勾唇一笑，转身看见夜色中一个黑色的影子，道：“我等你好久了。”
那人影微微一顿，从黑暗中走近了些，借着月色，萧沐看清了那张脸。
男人一幅平平无奇的面容的面容上生着一双极漂亮的，勾魂摄魄般的眼睛，并带着强烈的违和感，仿佛这双眼睛不该生在这样一幅面容上。
迟滞片刻，男人才道：“太子未必会放过你的人，就算你试图把刺客引开，营地恐怕还是会遭伏击。”
萧沐疑惑歪了歪脑袋：“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你不该是太子的人吗？”
不等殷离答话，萧沐又道：“我知道，你失败数次，太子对你没耐心了？”
殷离：……
虽然听着不爽，但是无从反驳。
萧沐忽然话锋一转：“你要不要来王府？”
殷离意外地瞪大眼：几个意思？
这病秧子莫不是在招揽他？
活到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被刺对象招募敌对刺客的。
该说萧沐是心大，还是自信过头？
殷离看见萧沐的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十足的认真，还很期待。
他忽地一怔，这幅神情，他以公主的身份从来没有看见过。
好像萧沐对公主总是神色淡淡，反而对他这位刺客常常露出欣喜的目光。
他嗫嚅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地道：“不了。”
萧沐略显失望，“也对，你是死士，太子恐怕不会放你走。”
他很快就放弃了说服，并提剑指向对方，“上回我教你的招式练得如何？咱们练练。”
殷离看萧沐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叹了口气，“你想打架，等出了猎场，我陪你打，现在不是时候。”
萧沐讪讪收回剑，“那我们以后可以约定一个固定时间见面吗？我不想一等就是半个月。”
殷离：……
身为被刺者竟然约刺客刺杀自己的时间。不愧是萧沐。
虽然这么想着，可殷离在听见那句“不想再等你半个月”的话，唇线还是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固定见面时间吗？也不是不可以，那就……
他正欲张口，却在此时，夜空中传来一声狼嚎。
二人都是神色一顿。
一声狼嚎响过后，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响起，并且距离越来越近。
二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营地。”
话落，两道身影同时向营地的方向疾驰。
待到了洞口，萧沐见侍卫们已经都醒了，纷纷举着火把警惕地望着面前的林子。
密林深处，黑暗之中，出现数十双绿光莹莹的眼睛围绕洞穴，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世子爷！”侍卫长见了来人，立即上前将萧沐护在身后，紧张地沉声道：“是狼群。”
狼嚎声充斥耳际，幽幽绿光越来越密集，已经将营地团团围住，在黑暗的森林中伴随着狼嚎声显得异常可怖。
有扈从见了黑夜中的狼群数量，举着火把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他们拢共不过二十多人，可面前的狼群数量，已经快要数不清了。
狼群缓缓靠近，在火光的照耀下，它们龇牙咧嘴，从齿缝间溢出些许涎液，并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声，目光贪婪而血腥。
侍卫们挥舞火把，试图驱赶，可在绝对数量的压制下，狼群并不畏惧，反而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众人的身后是洞穴与峭壁，身前是以扇形攻势包围了他们的狼群。
殷离握紧了剑柄，心头一沉，此时是春季，野外食物并不匮乏，正常情况不应该聚集数量如此庞大的狼群。
并且这些狼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刺激了，看起来攻击性十足，对火焰毫不畏惧。看起来很不正常。
他警惕地看着狼群，缓缓拔剑出鞘。
侍卫们挥舞着火把，却驱不退狼群，他们背靠着背形成一圈，将萧沐护在身后。
侍卫长道：“世子爷，狼群数量太大，我们人手不足敌不过的。您躲进洞穴里，我等誓死守住洞口。”
茗瑞早已紧张得瑟瑟发抖，拉着萧沐的衣摆，发出哭腔：“世子爷，咱们快走吧。”
萧沐按下茗瑞紧张的手，将对方退至身后，面不改色道：“别怕，死不了。”
便在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人们的恐惧，数头狼瞬间一跃而上。
有扈从发出了惊呼声，侍卫们只觉身后一道阵风拂过，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几道剑光划破夜空。
伴随几声呜咽惨叫，数头狼砰然倒地，温热的鲜血瓢泼而下。
头排狼群几乎是眨眼之间悉数倒地。
萧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众人身前，手中持剑，微微侧脸对身后众人道：“你们退后些。”话落，一道旋风自他脚下平底而起，令周遭温度骤降。
狼群仿佛被这气场震慑，停住了前进的步伐，只是那低吼声更加明显了。
众人亦震惊得呆愣原地。
殷离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斩杀数狼，手中剑的剑锋上流淌着狼血，见众人不动，他高声道：“别愣着！扈从退至洞口点燃大量火把投掷狼群，侍卫掩护萧沐与我。”
众人被这一声唤回神来，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身手惊人的家伙竟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见侍卫面露疑惑，萧沐沉声道：“听他的。”
世子发话，众人不疑有他，立即行动起来。
便在此时，头狼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原本被二人杀得不住退缩的狼群又躁动了起来，纷纷跃起直冲而来。数量之大，几乎是如潮般涌来。密密匝匝的狼群顷刻将众人淹没。
茗瑞缩瑟在人群后面瑟瑟发抖，却见在前方，两道身影背对着背，分别应对一个方向的进攻，伴随着剑光闪烁，在他们身前，不断有狼倒下。
几乎仅靠两人就形成一道防御屏障，有如天神一般。
只见火光之中，萧沐一人一剑，扬起的剑风呼啸，如秋风扫落叶，轻飘飘将跃起的狼群斩落。
茗瑞一愣，世子爷，好强啊。
还有另一个影子是谁？竟然能与世子爷站在一起。
耳边传来狼嚎，他回过神来，连忙加入扈从，将点燃的火把向四周掷去，将隐秘的夜间深林彻底照亮，令群狼无所遁形。
森林狼死伤无数，头狼见势不妙，发出撤退信号后掉头便跑。
殷离见状，抬臂释放一支袖箭，只听嗖地一声破空声响，头狼后颈中箭，栽倒在地。
萧沐配合默契，立即对挣扎欲起的头狼一剑挥去，剑气势如破竹，竟如一道刀锋般飞驰数丈开外击中头狼，一击毙命。
失去了头狼的指挥，狼群瞬间大乱，四散奔逃。
殷离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响彻深夜中的山林。
围绕洞穴的几个小山包上，出现了数道黑影，影卫们张弓搭箭，在火光的照耀下，对准了狼群狙击。
顷刻之间，大量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四散逃窜的狼群不断中箭，或栽倒在地，或重伤奔逃，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与哀鸣声。
至此，人们对狼群的反向猎杀开始了。
洞穴前火光冲天，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这场围剿直到晨光熹微方才止歇。
晨光照亮四方，目之所及，弥漫着大火后的烟尘，狼群尸横遍野，直至密林深处。彻底结束战斗后，人们见此情形都愣住了。
“这……么多？”
“乖乖，咱们世子爷要拔得头筹了吧？”
侍卫长拭去额汗与脸上沾染的狼血，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路铺到密林深处的狼群尸体，简直不敢相信这竟是他们的战果。
当然，光看这些狼身上的伤势就能判断大部分拜谁所赐，不少狼是被锋锐的剑气所伤，一击毙命，还有许多身上遍布刀痕与箭矢。
萧沐长出口气，后退几步找到一块岩石坐下休息，奋战一夜，他早已精疲力尽，喉咙间痒意袭来，不由闷咳了两声。
茗瑞连忙取了药给他送服，另一边的侍卫们则开始清扫战场。
殷离顺着狼群来时的路线一路找寻，终于在平地与密林的交界处，发现了大量动物血迹。
十四站在他身侧，用剑尖扒拉了一下地面的血迹与动物残肢，“是有人故意布置在此，用血腥味将引狼来。”
殷离半蹲下来，扒拉开一头狼的口腔与皮毛查看，片刻后眯起眼，“这些狼的牙齿与皮毛的磨损程度都与野狼不同，应该是被圈养的，并且有专人训练过。”
是谁投放进猎场，又如何引过来的不言而喻。
不远处的峰顶，几个人影遥遥见到下方的场面，交头接耳说了点什么后，便纷纷掉头钻入了密林中。
茗瑞指挥扈从们将狼堆放在马背上，一边数数一边心惊不已。
侍从们随着报数发出阵阵哗然，最后报数声连成一片，“七十一……七十三……”最后数字定格在了：“七十六！”
“世子爷！”茗瑞兴奋地扭头冲还在休息的萧沐呼喊：“这么多狼，咱们的马匹载不下啊。”
萧沐没有捕猎经验，有些发愁这么多狼该怎么处置时，见殷离迎面走来：“猎场有巡逻的护卫队，他们会替参赛者将猎物送回行宫。”
殷离说时，在萧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我的属下已经去寻他们了，你在狼身插上带白翎的箭矢交给护卫队，再派几个人跟着送去便是。”
萧沐奋战一晚，已然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刚服下了药正微微地喘气，听见殷离的话，他仰头看过来，晨曦微光如星点半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他无力地笑了笑，“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殷离看着萧沐白到略显脆弱的肤色，以及被薄汗浸湿而贴在鬓边的几缕额发，他背在身后的指尖揉捏了一下，忍下给对方擦拭的冲动，喉结一滚，扭头望向从地平线升起的晨光，道：“我叫……阿黎。”
“阿离？”萧沐一愣，跟公主同名？
“黎明的黎。”殷离又补了一句。
萧沐哦了一声，低低地道：“真巧。”
他太累了，体质太差熬不得夜，又因刚刚服下的药物起了效，刚说完这句，便昏昏欲睡地垂下眼睑。
纤长的睫毛微微地抖，随后萧沐身型一晃，上半身向前倒去。
殷离眼看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朝自己栽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瞬，萧沐便落入了一个怀里。
那怀抱充满了狼血的血腥气，却依然遮掩不去从对方身体里散溢出的一点清香。
好熟悉的味道。
萧沐模模糊糊地想着，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可他太累了，思绪很快断片，脑海陷入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在殷离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睡去。
怀里的人像猫儿似地蹭得殷离心尖都在痒。
他身体微僵，一动都不敢动，片刻后，带怀中人睡沉了，他才强压下纷乱的心跳，将人打横抱起，往洞穴走去。走时扭头对众人道：“打扫营地，原地休整，还有战斗力的轮流戒备，不得懈怠。”
影卫们得了令纷纷行动起来，茗瑞疑惑挠着后脑勺，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到底是谁啊？怎么对他们王府的人发号施令起来了，还喊得那么顺口。
不过，见识了此人的实力，昨晚又得到萧沐听从此人的命令，众侍卫也不敢懈怠。
侍卫长扯了扯还在蒙圈中的茗瑞，压低声音道：“这还看不出来吗？你看他们的身手，还跟世子爷配合那么默契，明显是一起练过的，肯定是咱们爷悄悄养的暗卫啊。”
茗瑞恍然大悟，拳落掌心，“不愧是咱们世子爷，早就未雨绸缪，派了暗卫一路保护咱们呢。”
茗瑞看着从被殷离的后背遮挡，从臂弯里露出小半个脑袋的萧沐，目光亮晶晶，他可太崇拜他们家世子爷了！
*
春猎为期不短，时不时会有参赛队伍为了轻装简行，派扈从或猎场卫队提前将捕到的猎物送出，待收围时再一并计算猎物数量。
不过这才第二天，照例就算有猎物送出，也都是些易于捕获的小型猎物。
所以此时的行宫看台处，观看者寥寥。
时至黄昏，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时，还没多少人注意到。
直到那满载着猎物的马匹队伍出现在猎场出口，行进至行宫范围了，才有人讶道：“那是什么？马背都堆成山了。”
“好像是狼！”
因为数量太多，每匹马背上都挂着足有三四头狼，行进缓慢。
人们因为好奇，纷纷伸长了脖颈张望，原本寥寥的看台人群越聚越多。
看着驮着猎物的马匹队伍几乎连绵不绝，有人惊呼：“嚯！这到底猎了多少头狼啊！”
此时的帝后本在主帐里，听见外头的喧哗声，亦来到看台前。
云皇后在看台上居高临下地望见堆满了马背的狼尸，不由面露得意。
这定是嗣儿之前驯养的那批狼了。
那些是狩猎之前就放进了林子里的，就等着殷嗣当众将这些狼猎来，再加上已经是囊中之物的虎王，定能力压群雄，稳稳地夺得头筹。
既然这么早就猎了狼，看来嗣儿进行得很顺利，想到这里，云皇后心头畅快，不等计数官禀报，已面露十足的欣喜，对隆景帝道：“也不知是哪家的队伍，猎到如此多的狼，当真英武过人。”
亦有官员附和：“这么多狼，怕是少说也有半百，这才狩猎第二日呢。不得了，便是当年萧老王爷也不曾有如此战绩。”
“是啊。”隆景帝半是调笑地指着这些大臣道：“可惜皇家子嗣凋敝，若非嗣儿与离儿猎得，今年这张金弓怕是要便宜你们这些老家伙了。”
官员们发出笑声，立即有官员道：“陛下正值壮年，亦有十六皇子尚在襁褓之中，怎能说是子嗣凋敝。我大渝必定能枝繁叶茂。”
隆景帝浅笑了笑，只瞥了皇后一眼并不答话。
云皇后见状，勾了下唇，亦附和道：“是啊，陛下如何说出这种话来，要论子嗣凋敝，那还得是萧家。”
此言一出，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人们纷纷垂首不语，面色复杂，唯云皇后脸上挂着得胜般的笑意。
未久，计数官举着一直白羽箭快步而来，“报！共计七十六头森林狼。”
话落，场面一片哗然。
“七十六只！这怕不是要赢了吧？”
“到底是谁家的！”
议论声热络起来，众人都在好奇是到底是谁竟然能一夜之间猎得数量如此庞大的狼群。
云皇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不住，已经能够想象自己儿子夺得金弓时的场面了。
隆景帝亦赞许的点点头，“谁猎得的？”
计数官道：“是萧王府。”
话落，场面一静，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萧沐！”
“那个病……呸，萧世子？怎么可能？”
隆景帝亦挑起眉，颇有些意外。
而此时，云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紧盯着那箭矢，厉声道：“你没有搞错？这怎么可能？”
计数官垂首跪地，举箭过头顶，“所有箭矢都是白翎，不会错。”
云皇后面色铁青，袍袖下拳头捏得死紧，明明是给嗣儿准备的狼群，怎么成那个病秧子的猎物了？！
隆景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瞥见皇后的面色，有些畅快地轻笑两声，“这位萧世子自从娶了离儿之后，还真是屡屡出人意料啊。”
“皇后，你说是吗？”
云皇后深吸口气，“是啊，阿离还真是萧家的福星。”
隆景帝意味深长道：“那萧家可真是要好好谢谢皇后，毕竟皇后可是为这桩婚事出力不少。”
云皇后眼角一抽，强颜笑颜地点点头，“确是如此。”
*
另一边，殷嗣一行人正将一只足有丈余高的虎王围困在陷阱中，他们困了整整一夜，而虎王却未不见疲累，仍红着眼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虎啸声，并意图挣脱束缚。
眼见老虎越发恼怒，几乎就要挣脱绳索，一名侍卫举了枪咬牙正欲刺去，却听见殷嗣怒斥道：“不准伤了虎皮！给孤对准了，只许从嘴里或眼睛刺进脑子里去。”
那侍卫便又退了回来，这要求实在是为难人，众人不着痕迹地互望一眼，纷纷犹豫着不敢再上前。
此时几名黑衣人赶了回来，噗通一声跪地，“殿下！”
殷嗣本是因为熬了一宿正烦躁不已，看见来人，心情也好了些许，“得手了？”
来人头都不敢抬，好一会儿后，才道：“狼群……狼群全都……”
见对方支支吾吾，殷嗣察觉不对，厉声道：“说话！”
黑衣人把心一横，咬牙道：“狼群被绞杀了。”
“怎么可能？！”殷嗣不可置信，“那么多狼，全死了？萧沐呢？”
“萧沐把狼尸缴获，送回行宫了。”
殷嗣瞪大了眼，扭头看向那位给他出主意的属下，怒火中烧，“看你出的好主意！萧沐没死，反倒把孤的狼全都送给了他！”
对方早已滑跪在地，“属下也不知那萧沐竟然能一夜之间斩杀七十多头森林狼，这绝无可能！他一定，一定有蹊跷……”
“一定个屁！”接连受挫令殷嗣被气出句脏话来，“狼是你引的，能有什么蹊跷！”
说到这他自知大势已去，咬着牙一脚踹上对方肩头，将那人踹翻在地，连踹几下后还不解气，又抽出鞭子狠狠地抽在那人背上。
对方抱头躬身，分毫不敢躲，只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待狠狠出了气，殷嗣再次扭头看向被困的虎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狼群没了，要夺得魁首光靠虎王不够，他得速战速决，再去猎一些大型猎物。
于是他恶狠狠下令道：“今日之内，必须给孤拿下它！”
*
萧沐醒来时，殷离正在抱剑斜倚在洞口岩壁上，静静地看着洞外，光线从外照耀过来，勾勒出殷离俊秀挺拔的身姿。
“阿黎。”
殷离闻言，扭过头来看他，“醒了？”
萧沐点点头，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又捂嘴咳嗽一声，哑着声音道：“我睡了多久？”
“不太久，半日功夫。”
“今日谢谢你。”萧沐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没能找到什么合适的谢礼，最后看到躺在身旁的追光，视线落在那串猫眼石剑穗上。
他犹豫片刻，将剑穗取下，递给殷离，“眼下我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剑穗且当做信物，今后有任何需要，只管来找我。”
殷离垂眼看着那剑穗。
那分明是他的追光剑，这病秧子分明天天抱着他的剑睹物思人，眼下倒是随手把剑穗送人了？
他忽感不忿，瞥一眼萧沐手中的追光，扬了扬下巴，“我看你有值钱的东西。就它吧。”
萧沐顺着殷离的视线看向追光，忽然抱紧了剑，脱口而出：“不行！”
见他紧张的模样，殷离方才还堵心口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故作好奇地道：“哦？这么宝贝你的剑？”
“除了它，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殷离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勾了勾唇，明知故问：“它有什么特殊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听萧沐说出这是他心爱之人的剑，等等诸如此之类的话。
却听见萧沐抱紧剑低低地道：“老婆绝对不能让。”
萧沐心道他的老婆太好了，人人都想要，情敌太多可怎么办？以后没必要还是少让人瞧见追光吧。
殷离闻言皱了皱眉，这话听着怎么好像不大对劲。
虽然这是确实你老婆的剑，可也不至于让了你的剑就等于让出老婆了吧？
此时影卫们来报，“主子！晌午时猎户在附近发现了几头野鹿踪迹，侍卫长跟十四已经把它们猎来了。”
洞穴外不断传来雀跃的惊呼声，茗瑞喜笑颜开地跑了来，“世子爷！快来看，咱们今日大丰收啊！”
萧沐循声而出，见已经被搬运过来放在平地上的几头野鹿尸首，点点头，赞许道：“不错。”
“这些，加上昨日的猎物还有那些狼，够咱们拿个第二名么？”
萧沐本能地认为自己该悠着点，要是一直这么好运气地猎下去，没准就要拿第一了，那可不行！
殷离轻笑一声：“有那些狼，怕是头筹也够了。”
萧沐一听，大惊失色，“不行不行。”他立即指挥茗瑞，“把这些鹿还有剩下的猎物交给护卫队，换成红色箭羽，就说是五公主猎得的。”
殷离闻言，心情忽而明媚许多。
没想到这呆子这时候还念着自己，虽然他不需要帮忙，不过……
就姑且领了你的心意吧，他想着。
殷离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唇角，故作不解地道：“还有人到手的头筹不要？”
他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想听听萧沐还能说些什么话让他高兴，例如公主比名次更重要，诸如此类，他都给萧沐想好了。
却听萧沐道：“我不想要弓，我只想要止水剑。”
嗯？殷离挑眉，这回答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为何？”他说时瞥一眼对方抱着的追光，“就这么喜欢剑？”可止水剑又不是公主的，不至于也喜欢成这样吧？
只见萧沐认真点头，“剑是老婆。”
殷离一愣，一直埋藏在潜意识中的，某个被他刻意忽略了的疑问被这一句点醒，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中，并飞快闪过方才萧沐的那句：老婆绝对不能让。
一个震碎三观的猜测隐约升起。
“什么意思？”殷离不可思议看向萧沐。
见殷离惊疑的表情，萧沐了然，大概是老婆这个词不常见，对方没听明白。于是他换了一个词汇，着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强调道：“剑乃吾妻。”

第20章
殷离良久没有答话。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天底下竟然真的有把剑当老婆的人吗？
可萧沐这话却令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大量与萧沐相处的片段, 那些违和感与疑问瞬间都有了解答。
为什么萧沐会每晚抱着剑睡觉，为什么会每日沉迷练剑，为什么会对着一把剑喊老婆，是因为这家伙是真的把剑当成了老婆！
萧沐看见殷离神色复杂, 欲言又止, 心道这很难理解吗？对他们剑修来说, 剑就是老婆呀。
殷离沉默良久, 才幽幽地又问了一句：“你说剑是你妻，那公主呢？”
萧沐恍然，难怪方才阿黎看他神色不虞, 这是把他当成渣男了吧？有了老婆还娶妻，确实不应该。
他用力点点头，拍拍殷离的肩膀, 认真道：“当初求娶公主确是萧家做得不对。公主是个很好的女子，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我会尽量补偿她的。”
殷离皱起眉, 心头无名火起，心说归宿你个头啊！
“五公主”一个好好的大活人, 当朝第一美人，你不喊五公主老婆，去喊一把剑？
公主比不过一把剑吗？萧沐你是不是瞎？！
想到这里，他看见萧沐抱着的那柄原本属于他的追光，忽然就觉得格外刺眼了起来。
他目光不善地盯着剑，盯得萧沐危机感顿起，悄悄将剑背到了身后。
方才阿黎可是跟他要剑了, 他得把老婆藏好, 萧沐想着。
殷离见萧沐这动作, 快要被气笑。
不对，他为什么要生气？
是因为萧沐不喊他老婆而是去喊一柄剑吗？
可他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要跟一柄剑去争夺“萧沐之妻”这一称号？
有意义吗？
对，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根本没有意义！
再说剑是死物，怎么做人妻？这就跟有人把猫狗当儿女养一样，难道有了宠物，就不生儿育女，不爱自己的孩子了吗？并不是。
所以萧沐爱剑，把剑当成老婆，并不妨碍萧沐娶妻，也不妨碍萧沐爱人。
冥思苦想到这里，殷离终于将自己几乎打结的脑回路捋顺了——
萧沐爱剑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大问题。
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跟一柄剑较劲。
爱好嘛，呵。他甚至可以给萧沐多送几把。
他在心头如此说服自己，却没有发现，自己看着追光的目光仍是不善。
萧沐没有看懂殷离的表情，只是这一日，抱剑抱得更严实了。
*
萧沐打了足够多的猎物，决定不再逗留猎场，原地休整了一晚，翌日一早便率队往回走。
只是走出未远，天色却突然转阴，不消片刻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茗瑞连忙取了油衣箬帽给萧沐披上，“世子爷，我看这雨势像是要下大，咱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猎户对地形熟悉，带着萧沐一行人到了附近一块足有十几丈宽的崖壁裂隙下避雨。
方才吹了些风雨，萧沐便闷闷地咳嗽起来，被茗瑞扶着坐到一片铺好了软垫的岩石上。
殷离见状，皱了一下眉，这病秧子还真是弱不禁风。偏偏武功还那么好，合理吗？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走了过去，默默接过茗瑞手中的药丸与水盏，“我来。”
茗瑞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位才认识了一日的影卫生生把他挤到了一边。
萧沐茫然看一眼殷离，便见对方木着一张脸，对着他半蹲下来道：“张嘴。”
萧沐很听话地张口，一颗药丸便被塞入口中。
殷离微凉的手指触到柔软的唇缝，像是触到了羊奶冻，又滑又软，他呼吸一滞，看着那片莹润的薄唇，像是沁了花汁一般，嫣红从柔软的唇内往外溢，至唇沿时浅淡得几近肤色。让他无端想起桃花花瓣，亦是这样从花芯至花瓣由深入浅。
殷离喉结一滚，眼睛仿佛被烫了一下，仓促地移开视线，同时收回手指悄悄背到身后揉捻了一下指尖，片刻后，又整理了神色，将水盏端至唇边给萧沐喂水。
虽然不明白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还要被这样喂，但萧沐没多言，只是顺势接过水盏一口饮尽。
殷离的目光似有些失望，只见萧沐将碗递给还有点懵的茗瑞，道：“你不是我的下人，不用做这些。”
“我是你的……”殷离顿了一下，也对，他现在不是公主，自然不用伺候夫君。
他皱眉揉了揉睛明穴，自己这是怎么了？演了太久的贤惠世子妃，入戏太深吗？喉间滚动的两个字被他咽下去，换了个词吐出来：“朋友。”
换做一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刚刚被绑进王府的他，自己会把萧沐当朋友，还会亲手伺候对方服药，他一定会晃晃那人的脑门听听里头是不是装了一整条响水河。
现在殷离快要怀疑自己的脑子里进水了。
萧沐一笑，点头道：“对，我们是朋友，不过与我做朋友，若是让你背后的人知道了，恐怕对你不利。”萧沐说完，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片刻后道：“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你要来的。”
殷离嘴角抽了抽，他已经能想象到这个呆子跟太子要人的场面了，不知道又会刺激得殷嗣干出什么蠢事来，昨晚的狼群就是证明。
还是别让这俩人见面了吧。
众人休整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虎啸。
他们所在的这块岩壁居高临下，能一眼看见密林远处，那啸声遥遥传来，几乎穿透了整片林原，侍卫长跑到崖边张望，喟叹一声，“好凶悍的虎啸声，该不会是虎王吧？”
猎户听了一会，接话道：“听这声音，离咱们大概五六里地。”
侍卫们闻言，都跃跃欲试地望向萧沐，昨晚斩杀狼群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有不知萧沐心思的侍卫道：“世子爷，都这么近了，真的不去看看吗？若是猎得虎王必能碾压那些勋贵，今年的金弓就是咱们萧王府的囊中之物了。”
“对啊，上一张金弓还是老王爷十年前赢来的。都挂在库房里落灰。”
萧沐闻言连连摇头，“不去。”
侍卫们听他斩钉截铁的一句，纷纷目露失望，却又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
萧沐看见众人的表情，才终于意识到，这张弓的意义对于侍卫们来说好像很不同，于是问道：“你们，真的很想要么？”
话落，众人纷纷用力点头。
殷离见状浅浅扬唇，当今天下太平，每年的春秋猎便是这些京城中武人唯一展露实力的机会，这张金弓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否则太子又为何急于得到它？有了金弓，才能令众武将信服，这对一国储君来说极其重要。
萧沐犹豫了。
王府的荣誉跟天下名剑的止水剑比起来，哪个重要？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萧沐就打了个激灵，立刻斩钉截铁得出结论：当然剑重要！
于是他满怀歉意地看一眼众人，暗道：还是算了吧。
却在这时，下方传来策马声，听起来似乎越跑越慢，不消多久这声音便停下了，随后便是噗通一声有什么坠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侍卫长循声向下望去，惊讶道：“好像有人受伤了。”
他说时，招呼侍卫们一同下了峭壁。
不消多时，众侍卫将一个人抬了上来，那人浑身湿透，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正汩汩淌血，陷入昏迷。
“救人。”萧沐见状果断下令。
扈从们将人抬到一边的软垫上，包扎伤口。
萧沐又来到那人身后，一掌轻击对方后背，徐徐渡去内劲，须臾，那人被吊起一口气来，朦朦胧胧地睁眼，感应到周遭有人，便声如蚊讷道：“救命，贵人救命……”
“发生何事？”萧沐问道。
那人唇瓣惨白，有气无力：“我们……遭遇了虎王，折了好多人，再不救人，怕是都得……”
殷离打量对方的着装，狐疑道：“你是宫里的，谁家的侍卫？”
那人点点头，“是……”他刚开口，便又传来一阵虎啸，比方才还要汹涌，而且似乎距离稍近了些，竟如雷贯耳。
那人一听这啸声，便浑身打颤，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了。
萧沐叹了口直起身来，对扈从道：“吓晕的，你们照看他。”
他说完望一眼虎啸源头，对侍卫们道：“我们走。”他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殷离一把拦下：“下这么大的雨，你这见点风雨就咳嗽的身子想去救谁？”
萧沐从茗瑞手中接过油衣箬帽，不以为意地道：“方才那是雨来得突然没来得及披油衣，我裹严实点就好了。”
殷离却是拉住他的手腕不松，“不准去，我们距那足有好几里，远水解不了近火，就算赶去也只是收尸罢了。”
萧沐见殷离皱着眉，一副不赞同的神色，拍拍对方的按着自己的手背以示安抚：“总得去看看，便只是收尸也比无动于衷好吧，你若不愿去，便在此等雨停了再走。”
殷离有些不可置信，这萧沐到底是不是传闻中那个冷血冷肺的萧世子？这莫名其妙的菩萨心肠到底从哪来的？
虽如此想，他看着萧沐的目光还是软了几分，终于松开了对方的腕子，嘀咕一句：“算了，帮忙帮到底。”
萧沐笑起来，轻声道：“谢谢。”
茗瑞给萧沐裹好油衣又穿上油靴，殷离还不放心，又拿起蓑衣往萧沐肩上披，将他上上下下裹成了个粽子，这才牵了马，翻身而上。
他们留下几人照顾伤员，便率队一路疾驰，寻着虎啸的声源追去。
*
一行人奔驰在山林间，不断有惊鸟走兽惊慌失措地向他们迎面逃窜。
兽吼声时不时传来，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远远地，马匹就因惧怕而不愿再往前走，众人只得下马步行。大雨沿着箬笠往下淌，形成珠串般的雨帘，萧沐抬眼，远远看见一头巨兽正挥舞着前肢向奔逃中的众人扑去。
那巨兽足有丈余高，吊睛白额，浑身毛色黑黄相间，四肢粗壮如小树，爪尖刺出趾外，尾巴如一柄钢鞭随时扫向众人。人群在百兽之王面前犹如蚂蚁般渺小。
在凶兽的周遭，已有多人倒地不起，还有人惊恐地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可试图逃命者却扭头就迎来一道凌冽的鞭响，一个声音怒斥道：“不准跑！孤已准了你们可以放开手脚，只要杀了这个畜生，别管付出什么代价！给孤上！”
“殿下！”有人匍匐在地，对着被几名侍卫护在身后的黄衫人哀求道：“已经晚了，虎王已经失控，咱们又折了这么多人，若再不跑，剩下的也都得搭进去！”
“今日这虎王必须拿下，尔等临阵脱逃，应处极刑！”殷嗣说时，又是一鞭子下去，跪地之人无法，只得再次提起武器，战战兢兢地向虎王靠近。
殷离一眼便看见那个目眦欲裂，不断驱赶试图逃跑者的殷嗣。
他眯起眼，横臂拦住萧沐，“别去了，让他自生自灭。”
萧沐一愣，透过雨帘细看，也看出了那是殷嗣的身影，他脚步一顿，啊了一声，“原来是太子啊。”话落，他才反应过来，疑惑看向殷离，“可他不是你主子吗？你不去救他真的好吗？”
殷离一噎，目光复杂地看一眼萧沐，想了想后戏谑道：“这种草菅人命的主子，我不想给他卖命了不行吗？你之前不是说想收留我吗？”
萧沐点点头，却是担忧道：“当然，可你不是死士吗？太子有没有什么控制你的手段？”
殷离勾了勾唇，“没有，他拦不住我，我想跟谁就跟谁。”
“好啊！”萧沐目光发亮，按着殷离的肩膀，十足认真地道：“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雨水瓢泼从二人的箬笠边沿落下，殷离的视线不清，但还是看见了对方乌黑又十足真诚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心下一笑，这个呆子，说的这叫什么话？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暴怒：“给孤挡住！”
二人同时扭头看去，都是面色一变。
只见殷嗣暴起一脚踹中一名侍卫，那人踉跄几步，正落在咆哮中的猛虎面前。
随后偌大的虎爪一掌将那人拍在地上，当即扬起一阵血雨，同时另一爪向另一名侍卫横挥过去，对方瞪大了眼向后躲闪，可速度仍是不及，利爪几乎就要擦过他脆弱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剑气不知何时凭空而起，以一道透明的弧形划破雨幕。
在侍卫惊恐的瞳仁里，倒映着眼前一切，时间仿佛被慢放了，绵密如细帘的雨水像是被无形气劲拦腰斩断，并势如破竹般斩断虎爪。
血液瓢泼撒在那名侍卫的脸上，很快又被大雨冲散。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殷离还没动，面前萧沐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见那虎王已断了一爪，正痛苦哀嚎着。
萧沐身穿蓑衣，头戴箬笠，右持剑立在瓢泼雨中，水珠沿着剑锋淅淅沥沥穿成银线落在地上。
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里透着森寒冷意。
强大的威压弥漫开来，周遭气温再降，竟连虎王都流露出恐惧，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声，一双铜铃般的眼珠盯着雨水中那个纤长的身影仿佛看见恶鬼一般，踉跄后退几步匍匐在地。
萧沐并未将虎王放在眼里，而是瞥了一眼地上被一掌击毙，已经血肉模糊的侍卫尸体，随后冷眼斜睨向同样震惊中的殷嗣，森冷道：“草菅人命，你不配为一国储君。”
话落，无形气劲卷起雨帘，形成一道尖锐刀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殷嗣袭去！

第21章
殷离瞪大了眼, 这病秧子是疯了不成！
可是他的身体还来不及行动，那道气劲已经击中殷嗣。
只见殷嗣背部重重砸在树干上，同时一口血雾喷薄而出，又直直栽落地面。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萧沐已如闪电般提剑直抵殷嗣咽喉。
殷嗣仰头, 面色由茫然痛苦逐渐扭曲, 变得惊怒交加。只见雨帘中一个头戴箬笠的人影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目光里透彻彻骨寒意，看他犹如看着一个死物。
那神色与周遭的气场令人遍体生寒，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催命判官。
“萧沐！”殷嗣震惊得脱口而出。
虎王被这气场震慑，低低地哀鸣着，匍匐在地不敢动作。
东宫侍卫们的呼声打破寂静, 纷纷见状纷纷拔刀上前试图护驾，却被忽然出现的影卫拦住了去路，他们本就因连日奋战而精疲力尽, 顷刻就被缴械，又被王府侍卫团团包围。
殷嗣眼见亲卫被拦截, 浑身缩瑟了一下，捂着胸口强撑着才没有当即昏厥过去，他啐出一口血，一面哆嗦着唇齿，一面咬紧牙关色厉内荏道：“萧沐，孤乃当朝太子，你敢杀孤？”
雨水沿着剑锋流淌, 在剑尖处汇集成一串淅淅沥沥的水流往下落, 悉数落在殷嗣的已经完全透湿的衣襟内。
萧沐睨眼看他, 声音冷冷的：“杀你如何？”话落，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剑柄上，他扭头看去，是殷离站在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萧沐疑惑：“你要救他？”不过说起来，太子是阿黎的主子，会救太子才正常吧。
殷嗣不知殷离身份，只看对方挡在面前便以为是自家某个面生的影卫，忙指着萧沐道：“快，此人胆敢弑君，给孤杀了他！”
却见殷离皱了一下眉，甩手一巴掌扇在殷嗣脸上。
殷嗣被扇得脸歪向一边，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扭头道：“你！你竟敢……”
“闭嘴！”殷离头也不回地不耐道：“再多一句嘴拔了你的舌头。”
他顿了顿，又对萧沐道：“若你是个孑然一身，行侠仗义的侠客，别说杀了他，就是把他大卸八块，我也不拦你。”
此话一出，萧沐握剑的手一滞，剑尖渐渐下移半寸，避开了咽喉要害处。同时周身气场一敛，瞬间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令人胆寒的恶鬼另有其人。
殷离见他听进去了，又道：“你身为萧王府世子，若杀了当朝太子，可知会给老王爷，王妃，还有北境三十万将士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听见这一句，殷嗣捂着被扇得通红的脸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亮急忙接话：“不错！你敢杀孤，从此萧氏人人皆可诛之！你便是萧家的罪人！”
萧沐皱起眉，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所以方才动手时才没一击要了太子的命，但不杀是一回事，教训却必须要给足。
想到这里，剑尖再度上移，目光再度变得冷冽无比，吓得殷嗣浑身一抖。
殷离闻言又是一挥手，再度扇在殷嗣脸上，随后一把掐住殷嗣下颚，面色更冷三分，“说了让你闭嘴，听不懂吗？”
他目光冷厉，本就被扇的头昏眼花的殷嗣更是被这一眼盯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他的嘴被迫张开，舌头被殷离狠狠地揪出三寸，疼得他呜呜直叫，涎水横流。
“我不是什么世子爷，扒了你的舌头，你能耐我何？”
看着对方狠厉的目光，殷嗣恐惧到了极点，舌根痛意传来，这个人是真的会拔了他的舌头！
他疼得眼眶发红，透明液体浸湿了脸，已经分不出是雨水还是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他只得连连摇头，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一旁的东宫近侍见状，不顾横亘在面前的刀锋，急声道：“少侠手下留情，切莫伤了殿下。否则萧王府怕是无法收场。”
殷离闻言，瞳仁一转，斜睨向那名近侍，“你威胁我？”话落，揪着殷嗣舌头的指尖用力一扯，疼得殷嗣立即大声哀嚎起来。
“殿下！”那人气势一泄，连连求饶道：“小人不敢！求少侠放了殿下，我愿以身替之，你要拔就拔我的舌头吧！”他说完，其余近侍也纷纷跪下求饶，不住磕头。
殷离眯了眯眼。他眼下虽然披着马甲，可既然跟萧沐一同行动，自然会被当做萧王府的人，一举一动都会算在萧沐头上。
他不能冲动。
想到这里，殷离瞪一眼殷嗣，看对方疼得面容扭曲，浑身打颤，一幅狼狈模样，那还有一丝当朝太子的威严？不由冷笑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随后他一脚踩在殷嗣肩头狠狠地碾压几下，居高临下地道：“我今日不动你，不过是看在萧沐的份上。但你记住了，我来无影去无踪，随时能要你的命。”
这话只是威胁，要潜入东宫刺杀太子绝非易事，也并非每个被刺目标都像萧沐那样呆，巴巴地上赶着找刺客。而且若只是让殷嗣死，太便宜这畜生了。他一定要让殷嗣生不如死，只不过不是现在。
萧沐闻言还有点懵，阿黎不是太子的死士吗？怎么自家死士还能威胁起主子来了？难不成……
阿黎这么做是为了他？
萧沐忽然有些感动，阿黎这个朋友真是值得交。
殷嗣被殷离森冷的目光与声音惊得背脊发凉，同时瞥见扈从与侍卫们，似乎都在用难堪又同情的目光望过来，他终于察觉到自己方才的狼狈模样怕是早已威严扫地，不由又惊又怒，可还没发作，却又听见一阵虎啸以及众人的惊叫声。
就在此时，方才还失去一爪，又被威压震住的虎王又挣扎暴起，不仅挣断了束缚它的绳索，还掀翻了一众侍卫。只见它眼眶发红，蹒跚着向萧沐冲去。
人们慌乱中四散开来，原本看押着东宫众人的影卫等人为了躲避虎王也都撤开了。
虎王虽被砍去一只利爪，速度却仍旧很快。殷离见状，一把拉住萧沐迅疾躲开。
二人一撤，便将身后的殷嗣完全暴露在虎王面前。
眼见庞让大物向自己冲来，殷嗣惊得五官扭曲大喊：“救……救命！”
话音未落，猛虎已经呼啸着冲到他面前，抬起巨爪就要拍下，此时，重获自由的几名东宫侍卫奋不顾身冲上去一把拽起殷嗣。
殷嗣的身体被拖向一旁，在虎爪落下时堪堪躲过要害，却仍被利爪划破了后背，衣衫皮肉同时崩裂，血迹喷薄而出。
殷嗣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可他还来不及喊出第二声，虎爪又一次落下。
两名侍卫迅疾挡在他身前，将将要被击中时，一道剑光划破雨幕，虎爪被直接斩断四指。
虎王还来不及发出哀嚎，瓢泼雨中便闪过数道银光，扬起的雨线交织成水幕，伴随一声穷途末路的兽吼，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庞然大物在眨眼之间轰然倒下。
半空中那道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再次出现，飘然而落，脚尖点地的同时收剑入鞘。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殷离惊得不可思议，这病秧子的功力简直高了数倍不止，整个过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如闪电一般晃过的剑光，这还是人吗？
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挪动一下脚步，虎王就已经倒了。
场面异常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彻耳际，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看见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静默十数息后，虎王身上忽然炸开数道伤口，汩汩地涌出鲜血，终于彻底没了呼吸。
在众人惊愕不已的目光之中，萧沐伫立原地不动，呼吸却徒然加重。
方才他情急之下骤然动用了道胎中的修为，虽然极力控制，释放远不足一成，并且前后也才一息功夫，却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
又因为在雨中淋了这许久，身体像是块破布篓子，四处漏风。他抑制不住地喉咙发痒，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
萧沐忍了好一会终于没忍住，在几乎定格般的氛围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是惊天动地。
众人终于回神，便见方才还犹如恶鬼一般的萧沐，转眼便脚步虚浮，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殷离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把扶住咳得腿软的萧沐，“你怎么样？”
萧沐已经头昏眼花，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耳鸣声，几乎听不清殷离在说什么，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无法对话，浑身的气血都在往颅内涌去，片刻后便脑袋一歪栽在殷离肩头陷入半昏迷状态。
“萧沐！”殷离摸到萧沐的手冷得像块冰，怒极吼了一声：“拿药来！”
茗瑞被这一声怒吼唤回神，想起东西都在马背上，而马匹却拴得远，他连忙喊：“我去取！”话落便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殷离拦腰抱起萧沐来到一片坡脚平底将人放倒，侍卫们也纷纷围上来，试图为萧沐挡雨。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萧沐吸引过去，近侍连忙冲属下们使眼色，东宫侍卫们便抬着内伤外患，惊怒交加之下昏迷的殷嗣缓缓往后退。
有影卫察觉到他们的动静，正欲拔剑将人拦下，却在这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动。
殷离直觉不妙，扭头望去，惊见大量土石在山洪裹挟下摧枯拉朽地往下落。
“垮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土石下落速度太快，根本没有躲闪余地，而萧沐又无法行动，殷离当机立断喊了一声：“跑！”同时搂紧萧沐往前一扑，以身体挡住下落的土石。
“世子爷！”
“主子！”
只眨眼的功夫，殷离的眼前便全黑了，耳边的呼唤也悉数被土石阻隔，变成了愈发遥远的闷声。一块巨石裹挟着被连根拔起的巨树滚落下来，砸在殷离身上。
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他彻底昏厥过去。
*
萧沐的道胎在身体极端虚弱的状态下会自动释放灵力，徐徐修复身体，所以萧沐被动陷入了入定状态。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身上沉重无比，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他尝试着动弹了一下，却被死死压制着，按照这个重量，他应该直接被压到窒息才对，可他的胸腔却还能起伏。
他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视线稍微适应了这种黑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轮廓，那人正趴在自己身上，头部倒在自己肩窝里，像是陷入了昏迷，可双肘却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正因如此，才给他腾出了一指宽的呼吸空间。
萧沐观察环境，终于意识到不妙，在他眼前，是大量的土石和树木枝干。
好在因为这些枝干交错着，支撑住了石块才没有彻底压实，并形成了一个拱形的狭窄空间，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身上人的脉搏，确定无恙后微微松下口气，轻拍对方的脸，凑在起耳边道：“阿黎？”
殷离似乎是被拍醒了，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地睁开眼。
脑后的疼痛还在持续，只是由尖锐转为了闷痛，大概是被下落的石块击中了。殷离用力眨眼，依然视线不清，只能通过鼻息判断萧沐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
殷离被巨大的压力压得浑身都动弹不得，反而给了他一点支撑力，若非如此，他的双肘怕是根本撑不住。
“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萧沐问。
殷离哑着声音安抚：“没事，只是山体滑坡，我的属下很快会找到我们的。”
萧沐听他的声音不对劲，“你受伤了？”
殷离的声音闷闷的，“没事。”
只是头很晕很疼，但他没说，只把额头埋在萧沐肩窝里，深深地吸气，从混杂着泥土与雨水气息的空气中挖掘出那一点点雪松的香气，以此安抚内心的焦躁不安。
他没有说的是，方才的滑坡太突然，而侍卫们又都围在他们身边，他根本没把握大家都能逃出去，说不定全都……
萧沐发现殷离的呼吸又深又长，还透着点无力，他察觉不对劲，忙道：“别睡过去。”
殷离嗯了一声，“别说话，省着点空气。”
他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从方才起，呼吸就愈发困难，这狭窄的空间里，空气随着他们的一呼一吸越发稀薄。
萧沐点点头，他醒来后就发现了，他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愈发不畅。
于是他调动内息，运转龟息功，不消片刻，他的鼻息便停止了。
“萧沐？”殷离察觉到萧沐的呼吸停止，一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好在二人贴得极近，对方的心跳还有力地传导过来，殷离凝神听了一会，才微微松下口气，思索了片刻后道：“龟息功？”
萧沐点点头。
殷离知道，龟息状态下可以不用呼吸，但也不能开口说话，如有需要的话，连心跳都可以放慢到半盏茶才跳一下，以保持最低限度的存活状态。
这种传闻中的功法他也只是听宫里的大师父提起过，没想到竟真的有人会。
不过在见识到萧沐瞬间杀死虎王后，这病秧子再有什么绝世功法傍身也不会令他惊讶了。
殷离彻底放松下来，这样很好，至少龟息功能保这病秧子不死。
他这么想着，紧绷的神经忽然彻底松弛下来，仿佛压在心头的某座大山终于被放下，他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于是浑身就这么卸了力，整个人躺倒在萧沐怀里。
感觉到殷离的呼吸越来越弱，胸腔渐渐不再起伏，萧沐很清楚这绝非龟息功，而是殷离生命濒危的征兆，他毫不犹如捧起对方的脸，以拇指寻到唇瓣的位置，微微侧脸，果断吻了上去。

第22章 (二合一)
恍惚间, 殷离的唇瓣传来柔软触感，唇齿似是被什么撬开了，一缕缕热流带着温暖的清香与充足的氧气往肺管里钻，那种沉闷的窒息感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舒畅。
他大脑一片混沌, 本能地试图索要更多, 舌尖卷起这片柔软纠缠起来, 仿佛要将其吞吃入腹，并微微地发出低喘声。
萧沐愣了一下，知道对方还在处在昏迷状态, 生怕惊扰了对方，便就这么僵着没敢退开。可殷离缠着他不肯松，令他头皮发麻, 导致内息忽然紊乱，龟息功就这么断了。
感觉到那涌进肺部的热流停止，殷离皱了一下眉, 意识逐渐回笼。他深吸口气，睫毛颤动了一下, 缓缓睁眼。
黑暗中视线不清，但他还是模糊看见萧沐的鼻尖正压着自己的脸颊，与他唇齿相依，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旋即呼吸一滞，心神剧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栗, 胸腔剧烈起伏, 心跳彻底陷入一片混乱, 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房里胡乱冲撞着，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浑身紧绷，呼吸渐渐开始发颤不稳。
感应到殷离的醒来，萧沐才敢退开，“醒了？”
殷离愣怔好一会，才低低“嗯”了声，强压着心跳却始终抑制不住。
他喉结一滚，忽然对萧沐的后头的话产生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对方会说什么，会跟他一样慌张吗？会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其实不用解释，他都懂的。
却见萧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语气波澜不惊地道：“如此并非长久之计，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仅能移动的一只手摸索到了身侧的一块岩石。
他掌心运劲，对殷离道：“低头。”
殷离眼底闪过一抹莫名的失望，双掌用力，试图撑开些距离，问道：“你要做什么？你方才咳嗽成那样，还要逞强？”
却见萧沐不由分说将他的脑袋又按回颈窝里。
殷离瞪大了眼，耳边感受到萧沐脖颈的声带震动：“我已经没事了。”
话落，便听轰地一声巨大震响，岩石如炮弹一般携带着大量土块被震成碎片轰散。同时萧沐收回手护在殷离脑后。
封闭的空间被炸出一个尺余宽的空洞，光线与空气瞬间涌进来。
此时，正在雨中不断扒开土石翻找的影卫们听见了这一动静，纷纷动作一顿，“什么动静？”
“去看看！”众人旋即向爆炸声响的方向寻去。
大雨之中，山体土石还在不断地在雨水冲刷中缓慢移动，众人脚步踉跄，连滚带爬地往爆炸声方向赶。
“主子！”
“世子爷！”
二人听见呼唤声，互望一眼，眸子里都闪过欣喜的目光。
殷离看着萧沐，目不斜视地高呼：“在这！”
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殷离得以看清萧沐，对方与他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近，近到他甚至能数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那如桃花花瓣一般的唇，只是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许多，还挂着莹润的水渍。
殷离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萧沐给自己“渡气”时的画面，柔软的触觉记忆再度涌上来。
太软了，一个男人的唇怎么能那么软？
像儿时最喜欢的酥酪，又甜又滑。
他下意识喉结一滚，心头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横冲直撞，砰砰乱跳，压也压不住。
他浑身像是被撩起了火，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想要再度贴上那双唇，却又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生生地克制住了。
耳边传来越来越近的呼唤声将他唤回神。
“主子！”
一名影卫看见了这个洞口，直冲过来，爬在地上就开始用剑扒土，一面大声喊道：“主子，属下这便救您出来！”
即将得救，殷离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扭头已经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他看着萧沐，忽然很想问一个一直隐约萦绕在他心间却又始终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似乎这个问题如果现在不问，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唇角嗫嚅了一下，压低声音贴在萧沐耳边道：“你之前说公主是个很好的女子，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呼吸吹佛在耳根，萧沐只觉耳根发麻，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一股酥麻痒意从尾椎直蹿上来。
他微微打了个激灵将着异样的感觉压下去，片刻后愣愣点了点头。
殷离顿了好一会，才像是鼓起勇气一般，问道：“那你……爱她吗？”
萧沐诧异地歪了一下脑袋，很奇怪殷离问什么突然问出这句，但他还是诚实地答道：“我不懂什么是爱，我的心里只有剑。”
对他们剑修来说，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影响他们出剑的速度。
这话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凉水，将殷离浇了个透心凉，沸腾的血液顿时冷却下来。
不懂爱？
那之前对公主的那些好又算什么？
他忽然感觉呼吸再次不畅，胸口闷闷的，像是那些大石头都压在了心口上。
一定是这洞口开得太小，空气不够用，他想着。
见殷离面沉如水，沉默不语，萧沐疑惑：“怎么了？”
殷离的声音又沉又哑：“没什么。”
萧沐有点疑惑，这好像是对方一天之内第二次问他关于公主的事了。
他眨了眨眼，听说五公主拥趸无数，难不成阿黎也是？
如此想着，他按了按殷离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是个练武奇才，只要不懈努力，必能达成高山仰止之成就。”
殷离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萧沐又继续道：“你资质这样好，千万不要如芸芸众生一般耽于情爱，免得辜负了这份天资，暴殄天物。”
殷离额角抽了抽，这病秧子，自己是个剑痴也就罢了，还想把他也教训成剑痴吗？
而且什么叫耽于情爱？他怎么可能耽于情爱？
呵。
此时，耳边传来土块崩离的声音，一瞬间头顶土石滑落，视线大亮，豁然开朗。
“主子！”“世子爷！”无数双手伸了过来将二人救出。
二人逃出生天，都有些狼狈，浑身是泥，油衣尽散，蓑衣也早已不知去向。
众人簇拥着他们来到安全地带休息，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殷离不放心地看一眼萧沐，“你方才咳得那么厉害，没事了吗？”
萧沐掩唇轻咳了一声：“没有大碍。”
茗瑞早已哭得稀里哗啦，脸都花了，手忙脚乱地给萧沐服药，又给萧沐抚背顺气，忙前忙后。
殷离清点了影卫的人数，方才垮山只有他因为护着萧沐，导致二人原地不动才被埋了个严实，其他人偶有被滑坡压住的，也及时被同伴救起，所幸无人伤亡。
见萧沐有人照顾，殷离放下心来，看一眼狼狈的自己，又摸了把脸，人皮面具长时间浸了水，已经掀起一角，他神色一滞，连忙转过身去，道：“既然无事，我走了。”说完便要走。
刚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萧沐的声音：“你受伤了，随我回营帐寻太医看看吧。”
殷离没敢回头，闷声道：“不用。”
见人就要走，萧沐的声音终于有些急：“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上回说约定固定时间见面，你还没回答我。”
殷离终于停下脚步，仍是背对着萧沐。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听见萧沐要约他见面，他还有些莫名的雀跃，现在却并不高兴，但他还是压下心头涌起的郁闷感，低声道：“那便春猎结束之后，每隔七日老地方见。”说完，一行人便远去了。
萧沐并未察觉到殷离的异样，还颇为雀跃地向他的背影挥挥手，“我等你。”
殷离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快步取了马匹翻身而上，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
此时的行宫主账内。
太医们联合诊治，给殷嗣又是施针，又是清创，缝合伤口。殷嗣一直昏迷不醒，虎爪造成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云皇后在外等得焦急，指着东宫侍卫怒斥：“你们都是怎么保护殿下的，让他受这么重的伤！连一只大虫都对付不了，要你等何用！”
侍卫长垂首道：“殿下为彰显箭术超绝，不让我等伤害虎皮，这才久攻不下，待到伤亡众多，再想扭转局面已经来不及了。”
“你还敢顶嘴！”云皇后一脚踹上侍卫队长的肩头，后者只是皱了下眉，却是纹丝不动。
云皇后怒极：“你等护主不利，统统杖责！”
另一边的近侍匍匐上前，求饶道：“皇后娘娘息怒，殿下会受伤都要怪萧沐，若非他让殿下暴露在虎爪之下，殿下何至于避之不及？”
“萧沐？你是说萧沐害了我儿？！”云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咬牙切齿：“他如何会出现在那？”
近侍摇头表示不知，“不过，当时垮山，奴才亲眼看见萧沐跟他的一个侍卫被埋了。”
云皇后挑眉，目光亮起，“果真？”
“千真万确，被石土席卷淹没，绝无生还可能！”
云皇后闻言，这才眉间一松，冷笑了一声，“真是苍天有眼。”
“只可惜不能手刃了那个病秧子，为我儿出气。”
此时，一名侍从来报：“娘娘，虎王被猎回来了，陛下请您过去。”
云皇后闻言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虎王？”她说时回头看一眼还昏迷在床帐上的殷嗣，“谁猎回的？
侍从垂首：“萧世子。”
“什么？！”她猛然回头恶狠狠瞪一眼方才那名侍从，后者也愣了，反应过来后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可能，我亲眼看见……”
云皇后并不听他解释，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丢下一句：“欺瞒主上，杖责一百！”
随后便传来那名侍从被拖走时的惨叫声。
*
行宫看台上，众人纷纷翘首看着萧沐的队伍率先从围场出来，议论纷纷。
“这才进去几日啊？前日刚猎了狼群，今日就把虎王给带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怕不是作弊了吧？”有人不可置信地小声说道。
硕大的老虎身躯被足足四匹马牵引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入行宫。
隆景帝站在高台处，见萧沐率众回来，目光微微亮起，颇为赞赏地道：“真不愧是萧家的儿郎啊。这份勇武，怕是不输当年萧老王爷吧。”
人们纷纷发出赞叹与附和声。
萧沐其实已经很累了，尽管用道胎里的修为修复了身体，可他还是困得眼皮打架，本想直接入帐休息，但是因为虎王太过瞩目，必须得到皇帝面前露个脸，于是他还是强撑着身体回到行宫看台前复命。
云皇后见状冷笑一声：“往年虎王都在猎场深处，就算是寻也得寻个好几日，怎么萧世子才猎了狼群，转头就猎到虎王？未免好运过头了吧？”她言尽于此，可这话外音却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对啊，这若说是没有作弊，谁信呢？
隆景帝的眉宇也微微一皱，皇后看在眼里，正欲再推一把，可还没开口，却听见萧沐干脆否认：“这不是我猎的。”
萧沐听说要把虎王算在他头上，那岂不是非得第一不可了？开玩笑，绝对不可以！
云皇后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萧沐竟然会否认，含在嘴边的话又囫囵咽了回去，诧异地道：“你说什么？不是你？”
萧沐点头，指着虎王背上插着的箭矢道：“是五公主猎的。”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要拿第二，虎王绝对不能认，便吩咐属下安排了红色箭矢。他亲手将箭矢插在虎王身上时，还看见众侍卫们闷闷不乐又痛心疾首的表情。
茗瑞更是感慨自家世子爷真是爱公主爱得深沉，不惜用金弓博美人一笑，真是个痴情种。
萧府众人一致认为，自家世子爷哪都好，就是让一个色字给耽误了，真是造化弄人。
在场众人看见那枚箭矢，纷纷哗然，“还真是的！”
“可既然是五公主猎得的，怎么由你带出来？”
萧沐坦然答道：“公主的狩猎还没有结束，而我提早退场，便帮她将猎物送出。”
此言一出，萧王府众侍卫们纷纷把头深深埋下，侍卫长更是一幅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世子爷，那可是金弓，男人的荣誉啊！
云皇后面色阴沉，她本想借萧沐猎得虎王一事借题发挥，暗指萧沐作弊，然后再顺藤摸瓜揪出“罪证”，没想到这病秧子竟然如此狡猾，直接四两拨千斤就卸去了。
不愧是萧沐，果真是鬼才！
为今之计，唯有一个办法了。
她本想瞒住殷嗣受伤一事，毕竟对于当朝太子来说，狩猎时被猎物重伤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既然萧沐心机如此之深，她也只能将此事揭露出来，逼得萧沐不得不认。
于是正当众人感慨今年春猎的金弓又要让五公主夺得时，一名东宫近侍受皇后眼神鼓舞，站了出来：“你胡说！这虎王分明是你杀的！我亲眼所见！”
萧沐一愣，看向那人打量一眼，心头恍然，这是太子的人吧。
他才想起来，自己斩杀虎王时，在场不仅有王府的人，还有太子的属下。看来撒谎这种事果然是做不得的，他才撒了个谎，立刻就被打脸，罪过罪过。
萧沐在心头忏悔，同时又升起一点凄凉来，止水剑果然还是得不到吗？
有官员面露不解，“既然是萧世子猎得，为什么要推给公主呢？”
还有人窃窃私语：“怕不是真爱吧，为博美人欢心？”
“有道理！”
却见那名近侍道：“那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萧沐：？
众人皆是一怔。
“太子殿下被虎爪所伤，现正重伤在床，就是被你害的！”
萧沐面露困惑，一旁的茗瑞更是急了，“你胡说，我家世子爷是好心去救人的，怎么成了害人了？”
只见那名近侍冲帝后二人跪地磕头，“陛下明鉴，分明是那萧沐早知虎王方位，设下陷阱，太子殿下一时不察中了圈套，导致我东宫侍卫死伤无数，就连殿下自己……”那近侍说时还抽噎了一下，“连殿下都被虎王抓伤，至今昏迷不醒。”
隆景帝眯起眼，看向皇后，“嗣儿受伤了？”
云皇后闻言，立刻抽泣起来，做委屈状：“陛下，确实如此，嗣儿方才得了医治，已无大碍。臣妾本不想拿此事搅扰春猎，可……”她瞥一眼萧沐，“没想到世子竟然不认罪。”
“陛下，嗣儿的伤势真是触目惊心，您可要为嗣儿做主啊。”云皇后说时，不住地擦拭眼泪，声音都在微微地抖。
隆景帝的面色沉了下去，看向萧沐，“世子，可有此事？”
萧沐皱眉看一眼那名近侍，心说这人怎么能睁眼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他坚定地摇头，坦然道：“我只是救了一名从虎爪下逃出来的东宫侍卫，是他向我求救，我才前去救人的。”
“你无耻！”那名近侍一幅义愤填膺的表情：“分明是害人，却能恬不知耻地说成是救人，当真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掩盖真相吗？”
萧沐疑惑：“你说我害人，那我是怎么害你家殿下的？”
“你早知虎王方位，引殿下去的！”
“可我并不知道虎王方位。”
“你知道！”此时人群中一名官员站了出来，对隆景帝作揖道：“陛下，出猎当日，我亲眼看见礼部张大人给了萧沐一张羊皮卷，当时臣还疑惑那是什么，如今看来，怕不就是虎王所在方位的地图吧？”
“毕竟今年春猎可是由张大人全权负责，那些猛兽投放的区域他自然最是清楚。”
萧沐一愣，恍然想起来还有这件事。
原来如此，圈套在那时就设下了。
他心头叹了一声，枉他活了上千岁，论七窍玲珑心还是远不如这些在宫闱中摸爬滚打区区十几年的人。
他扫一眼在场众人，东宫近侍，跳出来指认他的官员，还有张栋之，怕都是一早就布下的棋子。他早已身在棋局中了，而云皇后便是棋手。
既然人家早就布好了局请君入瓮，那他再怎么辩白也是无用的。
他说一句，对方一定还有千百句在等着他。
打破局面的唯一办法，就是掀翻棋局。
所以他索性不说话了，沉默看着众人，仿佛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戏。
那官员见他竟然不反驳，还愣了一下。当看见萧沐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看着死物一般看着自己，那官员做贼心虚地背脊一凉，心头打鼓。
那可是被称为多智近妖的萧沐，面对指控竟然如此坦然，面不改色，说不定是留有什么后手！
官员隐隐升起一点后悔与担忧来，开始怀疑自己滩这浑水是不是正确的。
隆景帝看向萧沐，道：“世子可有解释？”
萧沐坦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隆景帝眯了眯眼，一时竟拿不定这萧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虽然他也忌惮萧氏，但他更知道，萧氏轻易动不得。
此时人群中的张栋之亦沉默着走出来，默默跪地磕头，垂着眼语气平淡地道：“萧世子曾有恩于臣，故向臣询问虎王方位时，臣为报恩不得不交出地图。但下官身为春猎主事，却泄露地图，罪无可恕。请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意外之意不言而喻。
有人压低了声音发出冷哼：“这不就是萧沐挟恩图报，威逼利诱吗？”
“他萧沐想要的东西，谁又敢不给呢？”
萧沐侧目看去，见张栋之面容镇定而坦然，忽然间就看明白了——
当时张栋之给他地图时，他没能看穿对方，是因为这个人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所以并不心虚。
而对此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人要么真把他萧氏当成了罪大恶极的国贼，要么便是身边人的性命受到了某种威胁，为了救人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兴趣知道了，折腾了几天几夜，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闹剧，回帐休息。
云皇后正成竹在胸，试图更进一步时，却见萧沐坦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摊开，“张大人确实给了我一张羊皮卷，只不过我没有去到图中所标注的方位。”
云皇后见了那羊皮卷，目光发亮，冷笑一声：“看哪，竟然主动交出罪证了！”
场面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这是主动认罪了？”
“怕是因为百口莫辩吧。”
“我看他是仗着自己姓萧，有恃无恐吧。”
人群中有人义愤填膺道：“萧氏竟敢对一国储君下手，这是弑君！”
“正是！萧氏其心可诛！”
众人喊打喊杀，都要治罪萧沐。
茗瑞已经彻底慌了，带着哭腔扯着萧沐的衣摆道：“世子爷，您在做什么呀？怎么还能自己交出证据呢？”
一向对萧沐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侍卫长也看不懂了，“世子爷，您这是……”
萧沐却抬手制止了二人的话，反而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皇帝见状不由皱紧了眉，不敢相信萧沐竟然愿意就这样伏诛，但身为上位者，他也不能偏袒，于是道：“既然人证物证具在……”
话音未落，却听萧沐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这位公公。”
那名近侍一愣，看萧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不由心里犯怵，结结巴巴道：“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萧沐看他，淡淡道：“既然你说我设下陷阱引来太子殿下，那我必然是布置了重重陷阱，而太子殿下毫无防备，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近侍被他看得背脊发凉，须臾后鼓起勇气道：“那是苍天有眼！让山体滑坡，把你活埋了！你们的暗卫们忙于救你，我等这才有机会救出太子殿下。”
“哦。”萧沐依然神色淡淡，摊开羊皮卷递到近侍面前，“那请你给我指一下，滑坡的是哪座山？”
那近侍冷哼一声，正理直气壮欲伸手去指，却垂眼看见羊皮卷上划出的虎王方位，当即愣住了，那地方与垮山的位置差了好几十里地！
萧沐见他动作顿住，微微眯了眯眼，继续道：“你若是忘了，我们可以派人一座山一座山地查。”
“我……”近侍声音一顿，终于意识到了整个骗局的最大漏洞，惊得面色苍白，唇瓣都开始抖。
此时云皇后见状，袍袖下的手指亦狠狠地攥紧了，心脏都提了起来。
失策了！
垮山的痕迹明显，一查一个准，根本无法瞒过。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萧沐，在这等着她呢！
此时，一个清脆的笑声从阶下传来，“看来这位公公记性不太好，才九死一生，竟然转眼就忘了吗？”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名鲜衣怒马的红衫女子，提着马鞭大步而来。
那一抹艳红在雨后的青山背景下鲜艳夺目，将满山春色都压住了，令人挪不开眼。
隆景帝见了来人，沉着的面色明媚几许，“离儿，你也出围了？”
殷离扫一眼在场众人，“我若是不出来，怕是碰不上这样的好戏。”他说时，意味深长看一眼萧沐，“世子，你说是吗？”
萧沐看着来人，见公主一身暗红色劲装飒爽无比，长发高束，迎面走来时发尾微扬，望之如沐春风。
他方才还因见识了人心险恶有些阴沉的心情一扫而空，转而扬起浅笑：“正是，公主殿下。”

第23章 (二合一)
殷离目光扫向那名近侍, 勾唇道：“公公怎么不答了，果真想不起来吗？”
那名近侍冷汗兜头而下，支支吾吾：“我……记不得了。”
周遭传来议论声：“这怎么可能？”
“垮山那么大的动静会记不得在哪？”
“怕不是记不得，是不敢记得吧？”殷离笑道, 转向萧沐问：“世子可记得？”
萧沐颔首, “那座山距地图标记的虎王区域三十里开外。”他说完便将手中地图呈上, 递给御前侍卫后道：“陛下若不信, 可派人核实。”
众人一片哗然，“那这地图是假的了？”
众人说时，纷纷将目光投向笔挺跪着的张栋之, 只见其面不改色，对高阶磕头后道：“臣虽受恩于萧府，却不敢忘自己的职责所在, 故而在萧世子的威逼利诱，挟恩图报之下，不得已才交出一份假地图。”
此言一出, 立即获得官员交口称赞：“张大人不惧淫威，刚正不阿, 实乃我辈楷模。”
云皇后紧张的神色松懈下来，向张栋之投去赞许的目光。
萧沐挑了一下眉，心说没想到对方还能这样狡辩，这角度果然刁钻，倒是他想的简单了。
殷离轻笑了一下，两步来到张栋之面前半蹲下拉，马鞭提在手上晃了晃, 最后啪地一声落在掌心, “这么说萧世子费尽心思, 挟恩图报向你索要了地图，却又不往地图标记的地方去，反而往反方向走了几十里，他行事如此前后矛盾，这是为什么呢？”
张栋之神色微变，很快又矫正颜色，大义凛然道：“世子爷城府颇深，恕下官猜不到他的想法。”
殷离眯了眯眼，“你猜不到，我猜得到。”他说时站起身来，对众人道：“难道不是因为世子早知这地图有诈，才没有去的吗？”
“张大人，这地图标记之处有些什么，您可知晓？”
张栋之眸子微微动了一下，“随手一划，我如何得知有什么？”
“是随手一划，还是故意为之布下陷阱，派人查一查不就清楚了？”
云皇后的面色一变，既然这是殷嗣布的局，那地图标记之处必然藏着陷阱，眼下殷嗣昏迷，也不知道那陷阱撤去了没有，她心下一乱，立即打断殷离道：“阿离，这里有你一个女孩子家什么事，你父皇还没说话呢，还不退下。”
殷离直直看向皇后，“萧沐是我夫家，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皇后错愕不已，她的情报错了吗？殷离不该恨萧王府入骨吗？如今看来这哪里有恨，分明伉俪情深。
她袍袖下的指节捏得死紧，嗣儿果然是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还以为殷离会要了萧沐的命，现在看来，不过是白白便宜了萧沐罢了！
萧沐闻言一愣，扭头诧异看向公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个月前公主还把他赶出了婚房，至今也没让他进去过，如今怎么如此护着他？
茗瑞更是激动得亮眼放光，视线在萧沐与殷离之间来回扫，不枉他们家世子爷对公主掏心掏肺，终于等来这一天！
众官员亦心头唏嘘，谁说五公主是宁死不从被绑去萧府的，若真是这样，还会帮着萧沐说话吗？方才萧沐急着送金弓给公主，转头这公主就为萧沐辩解，谣言果然只是谣言，这俩人分明恩爱有加，让人看着牙都酸了，能得当朝第一美人的芳心，萧沐当真好福气！
隆景帝也诧异地挑了一下眉，看着殷离仿佛在问你怎么帮萧沐说起话来了？殷离立即回报一个眼神安抚。
隆景帝虽疑惑，却也不再多言，便摆摆手，“罢了，派人去查查看。”
“陛下！”云皇后指甲都攥得发白，压抑着怒意道：“怎能因阿离一句猜测便如此劳师动众？”这一声里甚至含着警告，听得皇帝眉心一皱，抬起的手顿了顿。
却见殷离轻笑了一下，“确实不必劳师动众。”他说时拍拍掌，两名黑衣人便被押到了阶下，都被带了口枷眼罩，徒劳地挣扎着。
众人纷纷面露疑惑，萧沐也愣了。
“巧了，我误打误撞，正闯进了那片区域，这几人以为我们是萧沐的人，暗中偷袭，好在没有成功。”
萧沐微惊，下意识道：“公主有没有受伤？”
殷离看一眼萧沐，见他面露关切，心情莫名变得很好，摇了摇头。
其实他是故意让阿七率队进入那里查探的，阿七为了引刺客上钩，还率众披上了王府侍卫的服制。也好在他们发现得早，殷嗣的撤退命令没能及时送达。
否则，他们就抓不到这么好的证据了。
殷离抽掉其中一人的眼罩，“他们都是死士，被抓获后都自尽了，我废了好大功夫，才留住这么两个。”
那名死士甫一恢复视线，就看见面前的殷离，竟哆嗦了一下，如同见了恶鬼一般连连蹒跚着后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
殷离站起身，看向已经面色发白的张栋之，“张大人，能否请您解释一下，为何您划的区域就这么巧，埋伏着死士呢？难不成……”
殷离勾了一下唇，俯身看向张栋之，“您身为礼部官员，竟然豢养死士？”
“不……”张栋之终于面露惊恐，连连摇头，“我没有！”
殷离目光狠厉，却是朗声笑了一下：“是啊，毕竟这可是夷族的罪，我相信张大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蠢。”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场中已经无人说话了。
隆景帝面色微沉，瞥一眼身旁的皇后，便见云皇后忽然色厉内荏指向张栋之，怒喝：“来啊，将死士与张栋之一起拖下去，严刑拷问！”
殷离直起身来，视之如敝履般冷眼看着张栋之，漫不经心道：“事关萧世子，我建议不如就交给诏狱审吧。”
在场官员听见诏狱二字，下意识地就抖了一下，那可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张栋之此时已经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仰头看着殷离仿佛看见地狱里爬出的索命恶鬼。
他面如金纸，唇瓣颤抖，仿佛在做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余光越过殷离，又看见遥遥高阶之上，皇后如寒冰般冷冽的警告眼神，他几乎咬碎了牙，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金吾卫已经将他拖起，他被拽着浑身虚脱瘫软，面露绝望。
却见殷离微微摇头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银制的长命锁把玩。
被拖行中的张栋之一眼看见那长命锁，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立刻高声喊道：我说！是太子殿下！”
在众人的惊愕与哗然声中，云皇后立即驳斥：“胆敢栽赃太子，其罪当诛！”
“还不把他拖下去！”
隆景帝听见太子二字时面色就更加阴沉，瞥向一脸坦然，毫不避讳地直直看着自己的萧沐，不由深深沉下口气。
他闭了闭眼，事已至此，皇室陷害甚至意图刺杀萧沐已经不言而喻，再如何狡辩也是无用，萧沐这么看他，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在等皇室给一个交代。
此事若不能善了，北境铁骑怕是……
想到这里隆景帝无奈摆摆手道：“慢。”
“陛下！”云皇后还欲说些什么，却见皇帝投来一个警告的目光，这种目光她从未见过，不由愣了一下。
金吾卫停下动作，放开了张栋之，后者立即跪爬上前，一口气将太子如何威逼利诱他以及安排刺杀陷阱之事和盘托出。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再晚一些就来不及了似的。
云皇后面色一白，本想驳斥，可证据确凿，大庭广众之下任她再如何狡辩，众人也已心知肚明。太子的罪名这是落实了。
她眸光一动，索性破釜沉舟，目光直直瞪看向皇帝，压低声音道：“陛下，别忘了您答应过臣妾的话。”
隆景帝回头看她，咬了咬后槽牙，又看向萧沐，见对方仍是面无表情，一副看起来事不关己的样子，可他却深知那副波澜无惊的面容之下藏着怎样运筹帷幄的谋略与心机，他不由压低了声音警告皇后：“如此草率对萧沐动手，你想过后果吗！”
云皇后一怔，再次看向萧沐时，才恍然回想起上回对方进宫，只轻描淡写一句话便便逼得她为了母族不得不低头的事。想到这她脸上露出一丝愤恨，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忌惮，终究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咬牙切齿地不甘道：“都怪殷离！
她说时，又面色一变，流露出一副委屈之色：“陛下，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皇帝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嫌恶，压低声音：“你住口！萧沐摆明了早就知情，没有立即揭发不过给咱们一个台阶下罢了，亏得阿离替皇室主动揭露真相，如此看在阿离的份上，萧沐可能还会顺水推舟高拿轻放，否则，你真要等萧沐自己来吗！”
被隆景帝这么一说，云皇后这才猛然警醒，从方才萧沐坦然的表现来看，分明就是成竹在胸，说不定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自己往里跳，若非后来由殷离接过场面，还不知萧沐会拿出什么法子或证据来变本加厉加重太子的罪名。
殷嗣这一次注定逃不掉，左不过是掉层皮，但只要保住太子之位就能东山再起，她如此想着，只能狠狠咬牙，不再多言。
萧沐看着高台上帝后二人窃窃私语了好一会，面色忽明忽暗。扭头看向周遭众人，亦是垂首沉默不发一言。
他疑惑皱了一下眉，不是真相大白了吗？还在商量什么？既然他的罪名已经洗清，那他……应该可以走了吧？
他看看殷离，见后者投来一个得胜般的眼神，还带着些安抚意味，不由有些困惑，但他还是报以一个饱含谢意的微笑。
然后他看向沉默的帝后，忍不住问道：“陛下，事已至此，应该都说清了吧？”
隆景帝心头咯噔一下，萧沐这是在提醒他。既然说清了，那么当罚则罚。
于是他面色古怪地咬了咬牙，终于狠下心道：“太子殷嗣心术不正，不配为一国储君。”
此言一出，云皇后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惊呼一声：“陛下！”同时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皇帝，压低了声音，透着一丝警告道：“您难道忘了云家……”
殷离眯眼瞥向高阶，忽然高声问萧沐道：“世子，听说你猎了七十多只森林狼？”
萧沐有些诧异殷离为何话锋突然一转，但还是点点头：“确实。”
一旁茗瑞插话道：“公主殿下您不知道，那夜我们是被狼群袭击，可凶险了，是世子爷功夫卓绝，大显神通，一夫当关……”
萧沐瞥一眼绞尽脑汁把仅会的成语一股脑全吐出来的茗瑞，“行了。”
后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公主您是没看见，咱们世子爷可神武了。”
殷离点了点头，故作诧异：“狼群便是在食物匮乏的冬季亦不过三五十匹成群，已经很是鲜见，而今是春季，一群不过十几匹头，怎得世子竟能遇见七十多头的狼群？”他说时，意味深长看一眼皇后，“此事有些不寻常，要不要追查一下？”
此言一出，意味不言而喻，云皇后心头一惊，一旦查起来，殷嗣怕是要罪上加罪，想到这里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欲说出的话便都生生咽了回去。
隆景帝沉声：“够了。”
他说时看着萧沐的脸，见其仍是毫无表情，便咬了咬牙，转而道：“但念在世子有惊无险，太子也已重伤得到了惩戒，便命殷嗣闭门思过，无诏不得离开东宫，并收回监国之权。”
云皇后浑身一软，颤抖着声音：“陛下……”
这等于是圈禁太子，储君地位摇摇欲坠。
隆景帝抬手打断了她，看着萧沐：“如此惩戒，世子以为如何？”
萧沐眨眨眼，为什么要问他？
他又不是三法司，不懂审案子。
于是他摇摇头，“我不知依大渝朝律法，太子犯法该当何罪，所以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隆景帝闻言，一向和顺的目光竟流露出一丝怒火。
好个萧沐，是在提醒他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这是想要殷嗣抵命不成？
萧氏也未免太嚣张了！
殷离听见这句也皱了一下眉，虽然他本就想狠狠教育一下殷嗣，但……萧沐如此行事，无异于触怒父皇，倒不是他想看到的了。于是对萧沐微微摇头示意。
萧沐愣了愣，公主对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还是要他回答问题吗？
他想了想，明白了，上位者要求下属回答问题，往往只是想要得到附和或者马屁吧？想到着他无奈地心头微叹，便又不情不愿地道：“臣听凭陛下处置便是。”
隆景帝的面色这才稍微好转了些许。
云皇后见事情已无挽回余地，愤愤地看一眼萧沐与殷离，忽然抽噎了一下，掩面拭泪道：“嗣儿伤重在身，臣妾去看看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隆景帝见皇后离开，面色和缓下来，试图安抚萧沐道：“世子猎到了狼群与虎王，想来金弓已经是囊中之物了，萧老王爷听说了也会很高兴。”
萧沐面色一沉，对啊，他要拿头筹了！
不行，为了止水剑，他还得挣扎一下，于是试探性地问皇帝：“猎物能让给别人吗？”
隆景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道：“你是要让给公主吧？”
观众看了这么一出大戏，话题转到这里终于轻松许多，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还没放弃呢？这殷勤献得真是锲而不舍。”
茗瑞见状啧啧称叹，他们家世子爷对公主殿下当真是真爱啊！
王府侍卫们眼看着金弓一次次被自家主子往外推，心情大起大落，已经彻底麻了。
殷离现在终于明白了，包括上回萧沐以他的名义送回的鹿在内，连同虎王，都仅仅是因为这呆子想要止水剑，而故意把头筹丢给他而已！
只见皇帝含笑看一眼殷离，“既然是送离儿的，接不接受，就由离儿自己定吧。”
话音刚落，殷离就见萧沐一双眼睛唰地亮起，充满期待地看了过来。
殷离眉心一皱，顿感不悦，一把破剑而已，就那么喜欢吗？
想到这他忽然升起了逗弄的心思，片刻后勾唇一笑，余光留意着萧沐，面色却是对皇帝义正言辞道：“父皇，无功不受禄，不是我猎来的东西，我不能要。”
话落，他便看见萧沐立刻垮下来的脸和一幅心碎的神情。
隆景帝赞赏地点头，“离儿巾帼不让须眉，这份胸襟你们都要学学。”
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亦对殷离不吝溢美之词。
王府侍卫们亦抬头目露精光，公主拒绝了，陛下也都发话了，这金弓再也推不走了吧？
人们都在笑，只有萧沐觉得委屈。
殷离看他瘪着嘴角，一幅不开心的模样，不由觉得好气又好笑，逗弄的心思愈发强烈，便道：“你就那么想要止水剑？”
萧沐一愣，公主怎么知道他是为了剑？
殷离微微勾唇，“我给你出个主意？”
萧沐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公主请讲。”
“简单，待春猎结束，届时清点猎物，你拿金弓去跟第二名交换不就是了？”
“人家会肯吗？”萧沐疑惑。
殷离眯眼看着对方，这呆子方才面对无端指控还一幅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的模样，一提到剑便立刻换了个人，活像是期待心爱玩具的孩童，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纯澈无比。
他心头莫名有点痒，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之前那点酸涩与不快也都被一扫而空。
他耸耸肩，“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于是萧沐便满怀期待地等待春猎结束。
……
……
授奖当日，萧沐眼睁睁看着止水剑被隆景帝亲手递到了殷离手里，而在他的身旁，是众王府侍卫们兴高采烈地捧着金弓，与他失望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殷离看着萧沐巴巴地看着自己，故意拔剑而出做出惊叹的表情：“这就是名剑止水啊，真是把好剑，我拿了那么多次金弓其实早就腻了，这回换个新鲜的也不错。”
此话一出，他就瞥见萧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浅浅勾了一下唇，旋即故作愧疚道：“此前说让你拿金弓换剑，却没想到第二名竟是我自己，真是抱歉，我现在对金弓没有兴趣。而且……”他说时意味深长瞥一眼萧沐手中的追光，“我已经给过你一把剑了不是吗？”
萧沐一听，立即抱紧了追光，心下十分紧张，止水也都抛诸脑后了，毕竟追光才是真老婆，其他剑不是过眼云烟，瞧个新鲜满足好奇心罢了，若是为了止水而令公主再度打起追光的主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得保护好老婆！
这么想着，萧沐略带着些委屈的表情问道：“那我不要止水，公主可以不再要回追光吗？”
见他这幅神情，简直把追光当命似地护着，殷离心头莫名地又不痛快了。
当初新婚之夜，这呆子直接抢了追光就跑，后来更是每日抱着剑睡，明明白白就是个剑痴！当初他是怎么想的，竟然认为这呆子是因为爱他才成日抱着他的剑？
殷离真想敲敲自己的脑门听听里头是不是有大海的声音。
越想，殷离看着追光的目光就越发不善，这么把破剑，值得你如此？
他堂堂天下第一美人，在这呆子眼里竟然还不如一把剑！
殷离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瞥一眼萧沐手中的追光，拔剑而出：“陪我试试剑，就答应你。”
萧沐眼中一亮，还有这好事！立即点头：“好啊！”
于是授奖仪式刚刚结束，二人便在校场中挥舞起剑招，人们被吸引过来，府兵、侍卫、金吾卫们越聚越多，几乎将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沐顾忌着殷离是女子，不敢大开大合生怕伤了对方，殷离也着意收敛着身法，生怕被萧沐发现自己与刺客的招式相似，从而暴露自己。
于是两人都打得束手束脚，很是不痛快。
尽管如此，围观众人还是被他们精湛的剑术折服，不断发出叫好声。
“公主好飒，好美啊……”不知哪位侍卫喃喃说了一声，眼中都在放光。
众人被殷离的颜值吸引，视线不自觉地粘着殷离。
不久后，却被萧沐优美的身法，超绝的剑术吸引，又纷纷看向萧沐。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眼花缭乱，恨不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此时身着府兵服侍的阿七，见了这么多束目光盯着殿下不放，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抱胸直挺挺挡在一个已然是一幅花痴表情的金吾卫面前，后者脑袋都没歪一下，直接伸手将他的脑袋一把推开。
茗瑞更是两眼放光，他第一次见公主舞剑，那身姿简直太好看了！
殷离从小见惯了这样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可再一看萧沐，却见对方眼中满是专注，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的是不断变幻的剑招，根本没有多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不知哪里生出的烦闷感，手中一个用劲，剑锋与追光相击发出哐当一声震响。
二人同时被震得后退数步。
殷离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发麻，好一会才镇定下来。
萧沐也是一愣，垂首看一眼尚在微微发颤的剑锋，见追光上竟然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顿时心疼地举剑仔细查看。
好在只是一道轻微划伤，很容易修复。萧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再抬头一看，却见殷离的止水剑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豁口。
他立即有些不忍，不愧是名剑啊，与他的追光如此对撞，竟然只是豁了一道口子，换做普通的剑恐怕已经断成两截了。
于是他连忙安抚公主：“我会把它修复好的。”
可殷离却并未理会他，而是神情有些疑惑地解开了袖口护腕，卷起袖子露出一小节雪白的小臂。
那小臂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萧沐一愣，连忙上前，“公主受伤了？”他心头疑惑，自己分明很小心，根本没有尽力，更休说伤了公主的小臂了。
其实对殷离来说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换做平时，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是因为那突兀的痛感令他心头诧异，这才卷起衣袖来查看。
衣衫都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会有道剑伤？
正在他疑惑间，众人一下子就乱了，纷纷聚集过来，有人要去喊太医，还有人回帐子里寻找伤药以及绷带。
“公主没事吧？”人们看着那骨肉匀亭的白皙小臂上竟然出现了伤痕，都揪心不已，心头纷纷嗔骂世子爷，试剑而已何必认真？
却没有人敢说出口，只能腹诽公主真是可怜，嫁给了这么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夫君。
“我会包扎，我来吧。”有侍卫跃跃欲试，拿了伤药就往前凑。
殷离摇头，“只是擦伤，不碍事。”
最终是茗瑞把人挤开，把药与绷带递到了萧沐手中，还使劲冲萧沐眨眨眼。
“抱歉公主，大概是我没收住剑气。”萧沐接过伤药对殷离道。其实他根本没有释放剑气，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殷离本来都要不管这伤把袖子放下了，但看见萧沐蹙着眉，一幅愧疚的神情，便心念一动。
再不赶紧借题发挥一下，这伤势怕是就要愈合了！
于是他伸过胳膊，任由萧沐给他上药。
只见萧沐垂着眼，捧着他的小臂十分认真仔细地给他抹了药，又包扎伤口，眉间紧紧地揪着，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
殷离心中的那点不快忽然就一扫而空。
原来这呆子还会心疼人。
以后要不要经常出点意外？
想到这他眯了眯眼，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第24章 (二合一)
春猎很快结束, 回王府后，萧沐就病倒了。
这病来得突然，却也早有端倪，他此前淋了大半日的雨又被土石掩埋, 早就寒气入体, 不过是靠修为强行撑着, 这具身体才没有垮下来。
回到王府后, 他精神一放松，便病倒了。
府医们忙得团团转，又是熬药又是扎针, 直到入夜，萧沐的高热退了，世子院才安静下来。
王妃衣不解带地照看萧沐许久, 终于因为疲惫，在殷离的劝说下离开。
挥退了侍从后，屋内就只剩下二人。
汤药每四个时辰就要喂一次, 殷离事必躬亲，不肯假手下人, 他将萧沐的后颈枕高，然后一手捏起萧沐的下巴，迫使对方微微张开唇，一手将汤药小心翼翼一点点地灌进去。
好在昏迷中的萧沐还有吞咽反应，殷离衣不解带地照顾，喂了几服药后，萧沐终于退了热, 但脸颊还是泛着病态的潮红, 额间鬓角全是细汗, 浸湿了额发。
且因为发热，那双桃花花瓣一般的唇瓣此时像是被浸了朱砂，在玉白的肤色下红得发艳。
殷离拿帕子给萧沐擦拭唇边药渍，视线不经意落在那唇上，脑海里忽然就涌起那日他们二人被滑坡掩埋，昏迷时的那个吻。
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唇边残留，雪松的气息恍惚间在鼻尖萦绕，他不自觉伸出拇指轻触萧沐的唇瓣，呼吸一沉，逐渐靠近。
距离近到对方的灼热呼吸喷撒在鼻尖，殷离的心脏也在一呼一吸之间砰砰地跳，脑中一片混乱，一会是萧沐渡气时甘甜的吐息，一会是对方粘了湿发的玉白后颈。
他呼吸渐重，吞咽了一下干燥的嗓子，好想尝一尝，那花瓣是否如记忆中那样柔软香甜，生津解渴。
他的眼底漫上了一层玉色，唇瓣相抵传来温热触感，这触感令他猛然惊觉，瞪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沐，对方仍沉睡着，呼吸又沉又平，一无所觉。
殷离连忙撤开。
他在干什么？
他是想亲这病秧子吗？他疯了吧？
仿佛是发现了某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他整个人都呆滞了。
在猎场中的那一吻，他还可以解释为自己的求生本能，那这回又算是什么？
此时，窗外传来咚地一声响，殷离警惕起身，便听见阿七闷闷的声音：“殿下，是我。”
殷离神色微松，回头瞥一眼萧沐后，翻窗而出。
影卫头低得很沉，“殿下，派去保护怡妃娘娘的人回了信，说娘娘一切都好，上回萧沐的警告似是起了作用，皇后许久没有生事，让殿下不必挂念。”
殷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之前，可这一回太子几乎被废，皇后未必不会狗急跳墙，拿母妃开刀，你等务必要更小心些。”
阿七应声称是，又道：“陛下说，要扳倒太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顾及着云家，他不能仅凭刺杀萧沐未遂这一件事就将太子废了。”
“为您正名，恢复皇子身份之事，还需您再耐心等待时机。”
“我知道。”殷离沉着声音，他又何尝不知，太子一日不倒台，云氏一日不铲除，他便一日无法正名，恢复身份。皇后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皇子的存在威胁太子的地位，尤其是怡妃的孩子。
阿七红着眼睛，抬头看一眼殷离，欲言又止。
殷离察觉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阿七闭眼深吸口气，“殿下，您别忘了，要恢复身份，还有一人是阻碍……”
“你想说……萧沐？”
不论是令他处处掣肘的这世子妃身份，还是要为将来坐稳大位扫清障碍，萧氏都必须铲除。这一点殷离当然知道。
阿七试探问道：“您是不是……不想杀他了？”
殷离睨一眼阿七，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阿七。”
“属下在。”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阿七闻言，匍匐跪倒在地。
“惯得你都敢擅自揣测上意了？”
“属下不敢。”
殷离沉着声音：“你只需听命，其余的无需多问。”话落，便拂袖而去。
影卫在黑暗中沉默半晌，悄悄握紧拳，低低了应了声“是”后消失无踪。
殷离回到房内，看着萧沐的睡颜，眸底一片晦暗。
他缓步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抚摸在萧沐脖颈上，那里衣襟微敞，露出小半截锁骨，正随着萧沐的呼吸起伏着。
那脖颈纤细，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拧断，他的拇指轻轻地按在对方跳动的脉搏上，呼吸一沉。
不想杀你……吗？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齿间反复咀嚼，不知不觉间，按着脉搏的指间力道越来越重，不消多久，他就能无生无息地要了这病秧子的命。
直到沉睡中的萧沐有些痛苦地皱起了眉，他猛然醒神，触电般松开手指。连呼吸都迟滞了一瞬。
他下不去手。
意识到这一点，殷离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后揉了揉额角，压下纷乱的心跳后自嘲般冷笑了一声。
联想到自己的种种举动，先是刺杀行动犹豫不决，后又总是在与萧沐接触时莫名心悸，猎场上不仅一路护送这病秧子，最后还在得知萧沐心里只有剑之后跟一把剑置气。
种种不可理喻的举动最终都只有一个解释。
他可能对这病秧子……
心头那片始终挥之不去的疑云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认清了自己后，殷离眯眼看着床榻上那人嫣红的唇瓣，眸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既然如此……
他闭眼附身下去，在那片嫣红的唇上落下一个印记。
*
萧沐做了个混沌又漫长的梦，梦里追光在他面前被雷劫击中，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星点消散，他惊呼了一声：“老婆！”
他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唤醒，这才感觉到额头传来湿凉的触感，并在他喊出这一声后顿住了。
萧沐抬起沉重眼睑，朦胧的视线聚焦后，正看见殷离一张沉着的脸。
他愣了愣，“公主？”
殷离没好气地收回给萧沐擦汗的帕子，往一旁的面盆里一丢，溅起水花沾湿了地面。
这个呆子，梦里都是老婆剑！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端起一旁的药碗，睨一眼萧沐，“醒了就起来喝药。”
他说时，将萧沐后背扶起靠在自己肩头，轻吹了吹药汤便往萧沐嘴边送。
药汤入口，萧沐忽然感到唇瓣传来一阵隐隐刺痛，不由皱了一下眉，伸手摸了一把唇角。
殷离瞥一眼那被他咬出来的一点痕迹，眼底闪过一抹心虚，若无其事地继续喂药，“快喝药，看看你的唇都干裂了。”
萧沐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乖乖地把药喝完。然后扭头看一眼窗外透出的日光，“我睡了很久吗？”
“三天三夜。”殷离喂完了药，将药碗放下，又起身将萧沐按回床上躺好。
萧沐躺下时余光瞥见殷离一向清透的眸子透出一点疲惫，眼底还有些青黑，像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他不笨，很快猜到了缘由，连忙又半撑起身体，“公主照顾了我三日？”
殷离本来压根没想提这事，熬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又因为偷吻了萧沐还有点心虚。但看萧沐一双乌黑的眼睛望过来，里面竟然写满了愧疚与感动，他愣了愣，旋即清了一下嗓子：“是啊，你一晚上都在时断时续地发热，离不了人。”
萧沐垂首低低地哦了一声，“辛苦公主，府里有下人，你不必……”
殷离勾了勾唇，忽然凑近了在萧沐面前坐下，表情十足真诚，“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沐心里一暖，打量一眼殷离，公主不仅把老婆剑还给了他，还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一宿，真是一个好人！
这么好的公主嫁给他实在是委屈了。
想到这里他感动之情溢于言表，郑重点头道：“公主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殷离听见这句，上扬的唇角几乎压不住，心说报答什么的倒是不用，只要把你给那破剑的注意力分一点给身旁的人就行了。
却听萧沐又道：“我知你其实不愿意嫁给我，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还你自由身。”
殷离双眼瞪大，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还我自由身？你打算怎么还？
难不成又要提和离吗？
很有可能！毕竟这呆子从第一次入宫时就契合不舍地试图跟他和离。
他唇角抽搐了一下，心说你就这么报答我？可嘴上却依然温和地道：“倒也不必……”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惊喜的：“沐儿！你醒了？”
王妃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对话。
她早早便带着府医来给萧沐诊病，一进门就见自家儿子正靠在床沿跟公主说话，她什么也不顾上，连忙上前嘘寒问暖，又让府医为萧沐诊治。
府医给萧沐诊了脉，道：“世子爷没有大碍了，再休息几日便可恢复，只是今后切记不得再受风寒，否则刚养回来的那点底子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萧沐点点头，这具身体破破烂烂，吹点风雨就要倒，偏还虚不受补，修为几无用武之地，稍微释放一点就要撑爆，他沉睡时试图修复身体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量，犹如走钢丝。
王妃老怀安慰，拉过殷离的手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脸，“多亏了离儿彻夜不断地照顾沐儿，看看，脸都熬瘦了。若是没有你，沐儿可怎么办呀。”她说时，目光瞥向萧沐，拼命眨眼示意。
萧沐接到眼神，认真点头：“公主金尊玉贵，确实不应该如此劳累，我这一病还占了卧房，以后我还是搬出去住……”
话音未落，王妃便咳嗽一声打断，旋即瞪一眼自家儿子，压低了声音警告：“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她说完又拉起殷离的手，笑吟吟道：“夫妻自然是要住在一块的，沐儿总睡外间总是不好……”
殷离眼皮一跳，这是要萧沐搬进来跟他同榻吗？
他瞥一眼萧沐，虽然这呆子睡觉总是抱着剑，很有可能跟他同床到天荒地老也发现不了他的男子身份。
但是……要冒这个险吗？
想到要跟萧沐睡一屋，他心头那一百只兔子又开始蹦跶了。
只要这呆子不碰他，好像也不是不能……
“不必了，我喜欢一个人睡。”萧沐的话一出，殷离瞬间冷静，兔子也不跳了，看着萧沐的目光像刀。
这呆子！
王妃狠狠瞪一眼自家不争气的儿子，深吸口气后道：“这事我做主了，你给我搬进来！”说完便拉起殷离闲话家常。
殷离全程应付着，只听见王妃说等萧沐大好了，得好好办个聚会，向朝中勋贵们大肆宣传她萧家的世子不仅身子大好，还能拿下魁首赢得金弓。
当然，还有他们萧家的儿媳巾帼不让须眉的事迹也得大肆宣传一番。
殷离神游天外，盯着萧沐的脸，脑子里还想着二人合寝之事，良久才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还要叫外人知道，我与世子相敬如宾，情投意和。”
王妃挑眉微讶，没想到能从殷离口中听见这话，旋即高兴得连连称是。
萧沐茫然“啊？”了一声。
相敬如宾倒是没错，情投意和却没有吧？
却见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充满笃定，咬牙切齿地心头冷笑，他偏不信，一个好好的大活人，会比不过一把剑？
笑话。
……
……
王妃素来爱打马球，于是在萧沐病好之后，她便广发邀请函，京中凡与萧王府有些交情的勋贵连同皇族都在列。
萧王府在城郊自有马球场，两侧支好了遮阳棚，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各家王公勋贵们陆续到场。
马球会尚未开始，马球场上是王府卫队的开场表演赛，王妃则在主帐忙着与前来拜谒的客人们打招呼。
萧沐与殷离二人则端坐于侧帐，再往两侧排开是其他客人的帐子，帐子只起遮阳作用，彼此相接，可直接穿行其中，往来无碍。
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瓜果碗碟，殷离的目光时不时扫到萧沐身上，见对方偶尔捏起一颗梅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两片桃花色的唇缓缓地蠕动着，看得殷离的嘴里也莫名地发酸，分泌出津液来，随后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他状若无意地端起茶碗咽下一口茶洗去口腔里莫名的酸意，随后又提起壶子给萧沐添水，靠近了没话找话：“梅子不酸吗？”
萧沐本在愣怔出神，听见这句甫一扭头，就看见公主凑得极近，一双凤目近在咫尺，连平时他注意不到的美人痣，此时都不知为何显得异常夺目。
他愣了一下，茫然哦了一声，“没什么感觉。”上辈子辟谷太久，他的确对酸甜苦辣都无感，吃梅子纯粹是闲的没事干，脑子里还在惦记着送去修复的两把剑怎么样了。
殷离将茶碗推过来，“梅子生津，但吃多了伤胃，你不能多食。”说完便将萧沐面前的梅子撤了，换成一叠红枣糕推过来，又捏起一块要往萧沐嘴里送，“尝尝这个，红枣补血，对你有好处。”
萧沐哦了一声，心头却是诧异，平日对他保持距离的公主今日怎么凑得这么近？一阵一阵清冽的香气拂至鼻尖，他本想用手接过糕点，无奈那红枣糕已经怼到了嘴边，他只好张口接下。
殷离微微眯眼，在萧沐张口的瞬间又往前推了一下糕点，指尖如愿以偿地再次触碰到那片唇，一如记忆中的那样柔软。萧沐的虎牙剐蹭到他的指腹，痒痒的。
他没有及时退开，手指就这么轻轻压在对方的唇上，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揉捻一下这花蕊，碾出淡粉色的花汁来，这么想着，他的眸底闪过一抹晦暗之色。
二人贴得极近，动作姿态暧昧无比，毫不避讳地落在众人眼里。
王妃正在招呼一名贵夫人，后者哎呦一声，越过她的肩头望过来，捂嘴笑了一声，“这小夫妻还真是恩爱啊。”
王妃亦回头看，立即眉开眼笑，“是啊，离儿对我们家沐儿可好了，最近更是无微不至，但凡是沐儿的生活起居事必躬亲，都不肯交给下人。还得是国师慧眼如炬，替我们萧家找到这么个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儿媳。”
两位妇人聊得热火朝天，喜笑颜开，帐下的其余围观者见了这一幕却是神态各异。
不知哪位世家少爷愤愤地道：“传闻都说公主是被强取豪夺，被萧沐强压着拜堂的，害我还为公主鸣不平，甚至发誓要救公主于水火，可是现在你们看看，人们分明恩爱得紧！”
那人说着，还气鼓鼓地摇起了扇子，又挑眉向萧沐的方向望去，却见萧沐将公主放在他唇瓣的手指按下，还往后退了些许拉开些距离，嘴上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说了什么，公主便微微蹙了一下眉，面色不虞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更是气得不行，怎么？人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五公主，他萧沐强娶了去还不算，竟然敢摆出一副嫌弃的姿态！
你有本事嫌弃，你别强娶啊！
他气鼓鼓地大口咽下茶水然后将茶盏往桌上一掷。
另一边一名身着紫袍的贵公子把玩着手里的玉件，轻笑了笑，“谁说他们是恩爱有加？你怎知五公主不是被迫？”
一众公子哥听见这句，纷纷伸长了脖颈凑过来，“小公爷像是知道内情？”
那小公爷冷笑了声，冲众人勾勾手指，几人便都凑近了，脑袋攒成一圈。
只听那小公爷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猎场那事吗？太子对萧沐动手，险些被废。”
众人纷纷用力点头。
“那都是面上的事。你们道太子为什么会被抓住人证，还不是因为那张栋之最后反咬一口。可那张栋之是何人？不就是萧沐曾经救下过的人吗？他手下的幕僚，反倒成了太子陷害萧沐的帮凶，你们信么？”
众人都是一愣，“好像是有些蹊跷。”
有人疑惑道：“可张栋之不是因为被太子挟持了他的幼子才被迫帮太子的么？听说他幼子是被五公主的人救下了，这才临阵倒戈。”
那小公爷冷笑一声：“阿离一届弱质女流，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如何查到的？又是如何救下的他幼子的？也就你们信，这不过是萧沐假借阿离的名头干的罢了。”
那小公爷故作神秘地道：“我告诉你们，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萧沐设的反间计，故意让那张栋之假意配合太子，做了局让太子往坑里跳呢，你们等着吧，御史台已经在起草折子了，不日就要重审此案。”
众人做恍然大悟状，有人歪着脑袋诶了一声，“那这跟五公主是不是被迫的有什么关系？”
那小公爷神秘兮兮地看一眼众人，冷嗤了一声：“这萧沐心机这么深，谁知他用什么手段困住阿离了？要知道那可是阿离啊，谁能让她折腰？”
众人纷纷颔首，有人道：“不错，五公主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宁折不弯，当初她被迫嫁入王府，我爹还猜王府必然要见血光呢，不是萧沐死就是……”
那人说着说着，便见众人都抬起了头，向同一个方向看去。
他顺着视线一望，便见五公主正身着一袭暗红色骑装，提着马鞭抱胸站在众人后面，他连忙住了口，还干咽了一下。
便见殷离歪了一下头，微扬下巴，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不说了？”
小公爷目光上下打量一脸殷离，堆起一张笑脸，“阿离，我刚刚还想过去跟你打招呼呢，这不看你在忙……”
“小公爷。”殷离微微眯眼，“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听谁说的？莫不是……国公爷？”
小公爷诶了一声，故作疑惑，“什么言论？我说什么了吗？”说完又嘿嘿笑，岔开话题：“阿离，一会你也要上场吧？我跟你组队怎么样？”
他说时拍拍自己的胳臂，“我现在可厉害了，绝不拖你后退。”
殷离目光犀利地扫了对方一眼，国公爷便是云皇后的母家大哥，隆景帝的妻舅，原本皇后那头的人，王妃并没有邀请，奈何这位小公爷是个纨绔，盛京里哪有热闹就往哪钻。
更休说有他殷离在的地方，除了皇宫与王府进不去，这小公爷是一定要来凑这个热闹的。
来了也好，让殷离听见了这番言论，立刻就能猜到是皇后的手笔了。
殷离心中冷笑，皇后果然不甘心太子失去监国大权，意图控制舆论进行反击了。
云氏手中有御史台，渗透翰林院，向来搅弄朝堂风云，控制舆论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他从出生起，就迫于皇后对母妃的打压，以及所谓的灾星传闻，迫不得已以公主身份存活下来。
那灾星言论，以及后来国师所谓的冲喜之说，背后都与云氏的推波助澜脱不开干系。
如今，在见识了真正的萧沐与萧王府后，他也开始怀疑那些声称萧沐多智近妖，心狠手辣，萧王府有不臣之心的传言也是拜云氏所赐了。
不，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肯定。
殷离瞥一眼小公爷，嗤笑：“厉害？春猎授奖时我可没瞧见你。”
小公爷闻言倒显得更委屈了，诉苦道：“别这么说嘛阿离，猎场上我光顾着找你了，都没来得及打猎。打来的那点小东西拿不出手，怕我爹责罚根本不敢露面。奇怪了那时候你跑哪去了？我都快把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了都没找着你，按说能猎到那么多猎物，我不可能发现不了你啊。”
殷离眸色一暗，心说你当然找不着我了，当时我跟着萧沐，后来提前出围又顾着跟皇后斗法了。
其他公子哥也都凑上来，“殿下，待会双人马球跟我组吧？”
一众人将他团团围住，都声称要跟他组队，殷离表情骤然冷淡下来，正欲拒绝，却转脸看见不远处还坐在原地看表演赛的萧沐，那模样看起来专注又认真，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自家世子妃已经离开了好半天。
殷离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闷，这呆子，竟半点也不在意他。
他咬了咬后槽牙，耳边再传来众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瞥一眼这群公子哥，忽然心生一计，压低了声音道：“大声点。”
一众纨绔一愣，面面相觑了，这是谁的声音大就选谁吗？这么想着，众人心领神会，纷纷毫不犹豫地大喊起来：“阿离/殿下！跟我组队吧！我绝不拖你后腿！”
周遭许多人都被这动静吸引，扭头看了过来，殷离却仍是只能看见萧沐的后脑勺跟小半张侧脸，不由眉心揪得更紧。
这病秧子，平时不是挺耳聪目明的吗？怎么这时候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萧沐，又道：“没听见，再大声点。”
公子哥们深吸口气，憋红了脖子嚷嚷：“阿离/殿下！选我吧！”
这回几乎全场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看，王妃也是一脸诧异，见自家世子妃被一群纨绔团团围住，不由皱了一下眉，遥遥地就狠狠瞪一眼自家不成器的儿子。
墙角都要被人挖了竟然还没有反应！双人马球当然是要夫妻档，世子妃跟旁人组队了，要跟世子打擂台吗？让旁人看了笑话。
萧沐被王妃如有实质般的视线一瞪，终于有反应了，他茫然看一眼王妃，后者冲他使劲使眼色往殷离的方向送，萧沐顺着王妃的视线回头一看。
只见人群中，殷离也正看着自己，就在他的视线望去时，对方的面色忽然阴转晴，还目露期待。
萧沐茫然地歪了一下脑袋，嗯？母妃让他看公主是什么意思？
王妃见萧沐一幅木讷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深吸口气，大步走来，恨恨地压低声音道：“公主让人缠上了，你还不去解围？”
萧沐再看一眼殷离的现状，这才恍然大悟，于是起身往殷离的方向走去。
几位公子哥见萧沐走来，纷纷噤声。
难不成萧沐要跟公主一起打马球吗？这病秧子挥得动球杆吗？
虽然这些纨绔都知道萧沐夺得了金弓，可谁也没亲眼看见萧沐打猎，都认为这里头一定搀了水分，毕竟萧沐心机那么重，用了什么法子作弊或者就让府兵们代劳了也未可知。
殷离看见一袭青色的身影缓步而来，蹙起的眉心渐渐舒展，浅浅地扬了一下唇角，便听萧沐道：“公主，比赛要开始了。”
殷离故作为难地道：“可是我还没有选到队友。”
众人闻言，再次激动起来，“殿下，刚刚我喊得最大声。”
“分明是我！”
“大声有什么用，我的球技最好！”
殷离本以为萧沐会说我可以跟你一组之类的话来，却见萧沐哦了一声，视线扫过众人，“那你挑一个？”
殷离闻言额角一抽：……
这个呆子！

第25章 (二合一)
众人都是一愣, 没想到萧沐竟然主动放弃与公主组队，于是再次雀跃地望过来，小公爷扬起灿烂的笑，拍拍胸脯, “阿离, 选我准没错。”
殷离无视了众人, 盯着萧沐半晌, 强压下心头升起的火气，面色却是含着笑道：“可是我想选你。”
“夫君。”
听见公主笑靥如花地喊夫君，一众纨绔都露出心碎的表情。
小公爷更是不可置信, 蠕动了一下唇瓣，凑近了殷离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道：“阿离……你要是被挟持了你就眨眨眼。”
那声音细如蚊讷，萧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莫名看一眼小公爷，“挟持？谁被挟持？”
他是单纯地疑惑，但小公爷却是不信, 认为萧沐在装傻，他爹透露给他的实情还能有假？
只见小公爷鼓起勇气, 略显结巴地道：“萧沐！你少仗势欺人，不论你如何勉强，阿离也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萧沐见对方义愤填膺，恍然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个强娶公主的恶霸萧世子。
所以刚才对方是在说他挟持了公主，于是他哦了一声，也没想着解释，便顺着对方的话道：“那你想救她吗？”
小公爷蹭地一下就被激怒了, 但看到萧沐乌黑的眼睛又打了个激灵, 结结巴巴道：“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萧沐认真地道：“那你好好努力。”
这一句令众纨绔一愣, 纷纷心道这萧沐也未免太嚣张了！是仗着势大，以为没人敢挑战他吗？公主是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啊？太可怜了！
众人都以为萧沐是在威胁，换做以前，殷离一定也会这么想，恐怕还会以为萧沐是在强势表达对自己的占有欲。
可是现在，殷离只觉烦闷得很，因为他知道这呆子对自己毫无兴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强压下心头莫名的酸涩感，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把话题拉了回来：“这双人马球，本就该夫妻一道不是吗？”
萧沐轻轻啊了一声，“可是我不会打马球。”
“无妨。”殷离不想再听见拒绝的话，不由分说拉起萧沐的腕子就走，“有我在就能赢。”
于是在一众纨绔饱含心碎与怒火的目光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踏入场中。
小公爷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咬着牙握拳道：“打败萧沐，救回公主。”
众人纷纷附和，提着球杆就下场了，“打败萧沐！救回公主！”
殷离翻身上马，回头看一眼萧沐，“你若是不会玩，看我打就行。”话落，便策马跑了起来。
萧沐骑在马背上，看着殷离一面奔驰着，一面挥舞球杆与对两名公子争夺一颗拳头大的小球。
殷离骑术精湛，在二人之间游刃有余地躲闪避让，地上那颗球仿佛有粘性似地始终在殷离的球杆之下，便是二人夹击也夺不去。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连进两球。
场面爆发出欢呼声，殷离长长的马尾在风中飞扬，一袭红影掠过青绿草地，平添一抹艳色。
殷离策马间回望萧沐，投去一个自信满满的得意眼神。
“要试试吗？”
却见萧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马匹上出神，听见这句摇了摇头，一幅毫无兴趣的模样。
他磨了磨后槽牙，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跟这呆子生气不值得。
小公爷没能压住殷离，非但不恼，还笑着拍起马屁来：“阿离的球技又长进了，我是拍马都追不上。”说时瞥一眼萧沐，“有些人倒好，竟然当真一点力也不出，就等着躺赢吗？”
在场观众也都看见了，那萧家世子爷竟然当真待在场边一动不动，把压力全交给公主。
观众不敢大声议论，只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不是说这世子爷身子已经大好，都赢回金弓了吗？”
“嗨，春猎都是带队的，哪家的爷真自己上啊？还不都是躲在侍卫们后头，你总不会以为那七十多头狼真都是萧沐杀的吧？他有没有亲自动手还不一定呢。”
“是啊，进了猎场谁能看见都发生了些什么？指不定那些狼都是他们萧家安排好的呢。”
“这马球可不比春猎，都是真刀真枪的得靠实力，这不他就没辙了？”
王妃见萧沐不动，无语地扶额，恨不得冲上去替儿子打球。本来安排双人马球就是为了让众人看看自家儿子与公主的伉俪情深，让强取豪夺的谣言不攻自破。
哪知她这一向聪明乖巧的儿子今日竟然一动不动让公主一个人顶着。
王妃终于忍不住嚷了一声：“沐儿，别愣着！”
萧沐扭头看一眼王妃，见对方一幅焦急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并不是很想打马球，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球杆，心道那就试试吧。其实方才表演赛他都已经看懂了，只是没实践过，不太有底。
此时，殷离与对手们又追逐起来。
萧沐策马缓缓上前。
观众有人哟了一声，“终于肯动了？”
殷离见萧沐竟然主动加入比赛，挑了一下眉，心里盘算着给萧沐表现机会，若是对方接不住球，他再力挽狂澜，这回不信这呆子注意不到他的英姿。
这么想着，他一挥球杆嚷道：“接着！”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萧沐仰头看见一道白色的弧线划破天幕向他驰来，他目光一凛，抬杆用劲一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轰——！
殷离眨眨眼，愣住了。
场中的纨绔们也都呆了。
“什么声音？”观众中有视力弱些的，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那白色的马球在萧沐抬杆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王妃手指一抖，手中碗盖啪嗒一声落回茶盏。
只见数十丈开外的马场围墙被生生轰开了一道口子，砖瓦石块轰碎一地，一旁站着的守卫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面色煞白，豆大的冷汗沿着额角扑簌簌往下落。
萧沐轻轻啊了一声，他好像太用力了。
他又掂了掂球杆，暗自点头，懂了，不能用挥剑的力道，削弱百倍再试试。
围观者终于有人看懂眼前的状况，声音发颤地道：“这是……用马球把墙给轰了吗？”
“这力道……真是病秧子吗？”
萧沐见众人愣怔，策马上前对呆滞中的球童道：“那颗球应该碎了，换一个吧。”
球童愣了好一会才连忙点头，又取了一颗球放回场中。
再次开场后，两名对手便几乎不敢拦萧沐的球了，开玩笑，若是被萧沐打出的球击中，怕是命都没了。
于是两人打得束手束脚，场上几乎成了萧沐与殷离二人的表演赛。
萧沐调整了力道之后更是百发百中，不消多久比分就呈碾压之势。
王妃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带着盈盈笑意，这下萧沐猎场作弊的谣言自是不攻自破。
殷离打得不过瘾，看着对面被萧沐的球杆吓得不敢上前的二人，皱了一下眉，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萧沐看了一下比分，疑惑道：“还没结束吗？”
唱筹一看这悬殊的比分，愣了一下，虽然看比分是不大可能反转了，可时间还没到。
这一句刺激了对面二人，小公爷本就厌烦萧沐，气得梗起脖子：“萧沐！你别太嚣张了，你这是瞧不起谁！”说完便策马奔来，挥杆重重一击。
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冲萧沐而去。
这一击的目的根本不是打球，而是要打中萧沐，殷离在对方挥动球杆时便已经通过丰富的经验判断了球路轨迹，在萧沐反应过来之前便策马挡到了萧沐身前。
眼看马球就要击中殷离，小公爷一惊：“阿离！快闪开！”
马球疾驰而来，殷离不躲不闪，挥动球杆正欲回击马球时，却在动作的瞬间忽地灵光一闪，旋即手腕子偏离半寸，那马球便在擦过球杆后，生生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殷离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血迹立刻蔓延，由内而外染红了靴裤。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围观众人先是寂静了片刻，旋即爆发出惊呼声。小公爷直接吓得呆滞原地。
萧沐见状，毫不犹豫飞身而去，落在殷离身后的马背上。他垂眸看一眼殷离裤腿上的血迹，急问道：“怎么样？严重吗？”
殷离见他揪起来的眉心，腿上的疼立刻就抛诸脑后了，唇角都快要压不住，口中却道：“疼死了。”
“走，我带你去看大夫。”萧沐说时，接过缰绳与马镫，怕颠着殷离，策马缓缓地往看台方向走去。
小公爷扔了球杆就急急策马跑来，急的双目赤红，“阿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的话音未落，便收到萧沐一记冷眼，直将小公爷吓得浑身一抖，仿佛被一道令人胆寒的气息锁定，寒意从尾椎直往上蹿，当即就不敢动了。
围观众人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五公主主动为萧沐挡球，而萧沐不仅护妻，还把罪魁祸首直接吓懵了，这哪里是强取豪夺？这分明是情投意合！
来到看台边后，萧沐下马后就要来搀扶殷离，后者见对方伸过来的手，顿了须臾后便紧紧握住，借着力道翻身下马。落地时脚下传来钝痛感，被他生生压下。
他握住对方的手不松，拇指在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双手的皮肤又细又白，光滑的触感令人留恋，像是绸缎一般，一股痒意直蹿到心尖里去。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垂眸看一眼那截子玉白的手腕，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握到萧沐的手。此前就算是萧沐手把手教他功夫，他都没碰到过。
这一球挨得挺值的，他想着。
王妃一边关切询问殷离，一边安排了下人将他搀扶到府医的帐子里去。
屏退了无关人等后，只留下王妃与萧沐。
府医剪开殷离的裤子，露出受伤的小腿，那里已经血淋淋一片，看起来很是渗人。
萧沐的心头颤了一下。
府医观察片刻后，垂首道：“得罪殿下，小人要按一按您的腿，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王妃捂嘴惊呼：“可能会伤到骨头吗？那可不得了，快好好看看。”
有没有伤到骨头殷离心里自然很清楚，他当时用球杆拦了一下，力道削弱一多半才砸在腿上。
这伤看着渗人，不过是伤到皮肉罢了，跟他儿时跟大师父学武时的摔摔打打比起来根本不算事。他本想说不用了，但瞥见萧沐的眉心锁得紧，便眸子一动。
既然受伤了，那就得好好发挥一下他这伤的价值，于是他做出一个吃痛的表情，故作坚强地点点头，“你按吧。”
府医颔首，覆了一层帕子在殷离的小腿上，隔着帕子按住腿。
可府医刚微微用力，殷离就倒抽一口凉气，一声闷哼生生忍下。
王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忙安抚道：“离儿咱们忍忍啊。”
府医立刻僵住不敢再动，抬眼怯怯地瞥一眼殷离，见其紧咬着唇，一幅痛苦至极的模样，便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许多力道，换了片地方，“这疼吗？”
殷离点头。
府医又换了片地方按，殷离又点头。
这也疼那也疼，只要府医碰过的地方他都一律点头。
他越是点头如捣蒜，府医的就越是心惊，好家伙，这怕不是要粉碎性骨折了。
一颗马球能打出这种效果吗？
府医不敢再按了，擦了把额汗直起身来。
萧沐与王妃见殷离疼得这样还在拼命忍耐，都是一幅凝重神色，王妃更是焦急问府医：“严重吗？”
府医面色凝重，瞥一眼殷离，叹了口气道：“骨折不轻。”
殷离轻咳了一声将压不住的笑意一同咳了出去，随后抬眸看一眼萧沐的脸色，见其关注是关注自己了，只不过面色凝重，隐约有些怒火燃在眉梢。
他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这呆子生气了吗？自己是不是做的过头了？
王妃惊呼一声，“可怜的离儿，那还能治吗？”
府医点头，“能治是能治，只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公主殿下恐怕是要三五个月不能下床行动。”
“啊？”殷离面色一僵，三五个月不能下床？！
府医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骨折这么严重，三五个月都算是好的，公主殿下，若是腿伤修复不好，怕是今后连马都骑不了了。”
眼见府医拿过夹板就要给自己的腿正位，殷离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连忙推拒：“我其实没那么严重，这个玩意就不用了吧……”
“殿下，不用夹板正位，骨头长不正的，切记几个月内这腿不能动。”府医见殷离抗拒，苦口婆心劝诫。
王妃亦哄小孩似的安抚道：“离儿乖啊，咱们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莫名其妙给自己判了五个月刑期的殷离还想挣扎一下，便见萧沐沉着脸道：“我会照顾好公主的。”
殷离立刻改口，对府医正色道：“你弄吧。”
府医如走钢丝一般，提心吊胆地为殷离正骨，萧沐亦上前按住殷离的腿，一面帮忙包扎，一面认真听着府医的叮嘱。
令府医奇怪的是，刚才还一不停喊疼的殷离，包扎时竟然不疼了，反而只盯着世子看，眼里灼灼有光。
殷离看着萧沐担忧的面色，心说五个月就五个月吧，能让这呆子说出要照顾他的话来，值了。
萧沐则是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方才他看得清楚，那马球是奔着他来的，其实这颗球他可以徒手接下，这样两个人都不会受伤，只是没想到公主会挡在他面前。
公主这么好，实在不值得为他如此。
待到府医包扎好，又开了些药，留下遗嘱便离开了，王妃也安抚了殷离几句后，便退出去安抚客人们，又叮嘱萧沐护送公主回府。
帐内只剩下二人。
腿被捆成了粽子的殷离满脸期待，这呆子要怎么照顾他？其实他也没真想让对方照顾，只不过还是忍不住有点期待。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的腿，“我走不出去，你可以扶我一下吗？”
却见萧沐定定看着殷离，片刻后道：“公主，你等我一下。”话落，便转身出去了。
殷离：？
半晌过后，萧沐揪小鸡仔似把小公爷揪来丢到殷离面前。
殷离看着鼻青脸肿的小公爷，面色一沉，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阿离。”小公爷一边抽噎着一边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给你赔罪。”
萧沐沉声道：“既然是你打伤了公主，那便由你负责，给公主牵马坠蹬，送公主回王府。”
殷离：？！
不是说好这呆子来照顾他的吗？怎么还把这纨绔给找来了？
小公爷先是一愣，旋即眼睛亮起，连连点头，“没问题！应该由我对阿离负责的。”说时便爬起来就要来搀扶殷离。
殷离的面色霎时沉了下去，揉了揉抽搐的额角，嫌弃地看一眼明显是被揍过的小公爷，冷声：“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他说时看一眼自己被五花大绑，粗得像根树干似的沉重小腿，长长地深吸口气。
可以个头啊！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
他幽怨地看一眼萧沐，对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想了想道：“我叫人准备马车。”说完也不等殷离回答，便出去了。
只留小公爷满怀歉意地看着殷离道：“阿离，刚才那一球我本来是冲那病秧子去的，没想到你冲上来了。我知道，你都是被迫的。”
小公爷说时，目光义愤填膺，“萧沐太不是人了，竟然让你一个女孩子替他挡着，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水火！”
殷离本就心情糟糕，听见小公爷这话，更是气得额角突突直跳。
这小公爷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自说自话够了吧？救个鬼啊，他有说过自己需要被拯救吗？
他冲小公爷勾勾手，后者乐颠颠地靠近了，他手握成拳，正欲给对方乌青的眼圈再加深一道，却在此时，余光瞥见萧沐掀了帐帘回来了。
殷离的拳头没能挥出去，在半空立即收了回来，忽然扬起一张笑脸道：“你刚才说什么？救我出水火？”
小公爷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险些又要挨揍，还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会让萧沐后悔娶你的，届时我再让爹爹去请帝后收回成命，解除婚约。”
“你要怎么让萧沐后悔？”殷离说时，目光越过小公爷肩头，望着正站在门边，仿佛在认真听他们对话的萧沐。
小公爷想了想，认真道：“我去告诉他，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不应该被圈禁在王府里！”
殷离现在听见“更好的归宿”几个字就忍不住想发火，但他还是忍住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想看看萧沐现在的表情。
听见有人要撬墙角，这呆子会有反应吗？
可萧沐却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面色平静，听到此处还颇为赞同地点了一下头。
殷离磨了磨牙，随后故作惊讶道：“世子？”那表情仿佛是才发现萧沐。
小公爷听见这一声，猛然回头看见萧沐就站在自己身后，登时吓得腿软，“萧……萧萧……”
只见萧沐缓步走来，他每走一步，小公爷就腿软一分。
直到萧沐在殷离面前站定，小公爷回想起被萧沐胖揍时的恐惧，已经汗如雨下。
看着殷离带着些期待的目光，萧沐思忖片刻，颇为赞同地道：“我觉得小公爷说得对。”
殷离的面色瞬间垮下来。
所以这么多次了，他到底还期待什么？
小公爷也呆住了，愣愣看着萧沐转头看向自己，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如果你能叫帝后收回成命，我一定会跟公主和离的，我已经尝试过，只可惜失败了，你加油。”
殷离闭着眼，深深地吸气，已经试过那么多次，他怎么就是不信邪呢？
这呆子，明明白白就是对自己没兴趣，还千方百计把自己往外推。
他强压下心头怒意，瞥一眼还在呆滞中的小公爷，语气冷得像块冰，“你出去，我跟萧沐有话要说。”
后者被这一句冷眼冷语冻回神，点头如捣蒜，飞一般撒丫子跑出去了。
“公主想说什么？”
看着萧沐一幅懵懂无知，又十足真诚的表情，殷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些无奈又没好气地道：“既然把我抢来了，就别想再把我赶走。”
他说时，抬起头来看着对方，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萧沐，我不会跟你和离。”

第26章 (二合一)
萧沐一怔, 很是震惊于公主的话，“你不愿和离？”
殷离定定看他，“你既不愿娶我，当初为何要把我抢来？”还屡次三番把他往外推, 真是岂有此理。
萧沐面露惭愧, “当初我病重昏迷, 是母妃救子心切才听信了国师的话, 等我醒来时，公主已经进了门拜了堂。”
萧沐说时望着殷离，满眼诚恳：“比起做世子妃, 公主想必更希望合离吧？”
殷离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得萧沐一愣。
殷离心说他之前确实是想重获自由，但……他现在有了更想要的东西。
听了萧沐的这些话,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之前这病秧子为何会对他与他母妃那样好，原来不过是为了补偿。
他有些沮丧地微叹口气，自暴自弃般地低声地道：“反正我不走, 你别想把我赶出王府。”
“我不是要赶……”
萧沐还想解释，便听殷离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准备了马车吗？我们回去吧。”
萧沐看一会公主, 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笃定的神色，终于确定公主说的竟然都是真心话。
他想了想，道：“既然公主不愿和离，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我可能……”
殷离见他欲言又止，“可能什么？”
萧沐认真地道：“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殷离心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便轻笑了一声, 道：“没关系, 我不嫌弃你。”
萧沐闻言, 心头再次感动不已，公主真是一个好人！
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上前将殷离打横抱起，大步往门外去。
猛然双脚离地的殷离：？！
殷离愣了，原来这呆子说要对他好指的就是这样对他好吗？
他下意识就要挣扎，他可以忍受以世子妃的身份待在王府，但不意味着他能忍受公主抱！
可他刚挣动了一下，便看见萧沐的侧脸近在咫尺，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精巧的面部轮廓，蜿蜒至下颌，至漂亮的喉结时陡然升起一个弧度。
殷离看着那珠玉般的喉结，忽然很想一口咬下去。
他舌尖掠过犬齿，强忍下冲动，连挣扎也忘记了，反而环过萧沐的脖颈，悄悄贴近些。随后就这么一路被萧沐抱着上了马车。
小公爷于围在外头的一众纨绔眼睁睁地看着萧沐抱着五公主上马车，而五公主的眼睛也一直盯着萧沐看，全程没有挪开过，两人更是亲昵地贴在一起。
众人都傻了，顿时心碎一地。
联系到方才殷离主动为萧沐挡球，而萧沐又是这样一幅紧张的模样，有人终于开始怀疑谣言的真实性。
“难不成他们真的……”
小公爷闻言，肿着青黑的眼眶一抽噎，“阿离……”
*
殷离回府后就被勒令卧床休息，他被按在床上，看着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腿，又幽怨看一眼盯着自己的萧沐，“我要洗澡。”
打了一天的马球，他浑身都是臭汗，根本受不了就这样卧床。
萧沐一面拧干了毛巾给他擦拭额汗一面摇头：“不行，大夫说了你的伤不能碰水。”
殷离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皱起眉，更加哀怨：“我都臭了。”
所以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装什么伤不好非要装骨折呢？
萧沐想了想，“让侍女给你擦擦身子？”
殷离浑身一僵，脱口而出：“不行！”
他说时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便缓和了语气：“我……不习惯。”
萧沐没多想，稍稍凑近了些。
他居高临下地靠过来，殷离抬着头，视线正落在萧沐的衣襟上，因为倾身过来，萧沐的衣襟微微垂下一点，正露出锁骨精巧的骨节，同时一股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殷离呼吸一滞，心脏忽然就跳快了，他喉间干涩发痒，竭力吞咽了一下压下那痒意。
萧沐嗅了嗅殷离的发顶，之前那抹清冽的红梅似的香气似乎是被热气与汗湿熏蒸，显得浓烈许多，平添了一缕馥郁。
他不解又认真地道：“不臭啊，挺香的。”
那锁骨线条在眼前快速退开，殷离略显失望，想想自己这模样肯定不可能再如之前一般单独进浴房了，于是点头道：“好吧，那我不洗了。”
心中却盘算着找个机会自己悄悄去。
萧沐颔首，“你好好休息，我守在外面，有事喊我。”
上回公主衣不解带照顾他，萧沐本还想着用和离来报答公主，没想到公主竟然不愿与他和离，着实出乎萧沐意料。
不过既然如此，他也不勉强。
殷离听他说要出去，心头嗔了一句呆子，下意识就阻拦：“我喊你听不见怎么办？”
萧沐回头看一眼守夜侍女，又疑惑看了看殷离。好像在说不是有传话的吗？
侍女很是识趣，垂着首道：“公主不习惯房里有外人，我等都在廊下值夜。”
萧沐挑眉，“那我……”
“你不是外人。”殷离急忙打断：“你是我夫君。”
萧沐眨眨眼，好有道理。
夫妻确实应该住在一起，之前他以为公主讨厌他，才睡在外屋，可是既然公主不想和离，而且看起来真是要跟他过日子的模样。
想到这萧沐愣了愣，单身一千多年的老铁树，完全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萧沐看着殷离好半天，对方一双凤目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眼尾的美人痣极细的一点，平添几缕风华。
良久，萧沐缓缓点了一下头，“好吧。”
殷离目光一亮，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说服这呆子和他同寝……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抱剑在他床尾的春凳上坐得笔挺，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殷离刚刚扬起的嘴角立刻垮下来，“你……打算就这样坐一晚上？”
萧沐回头看他，“嗯，我打坐调息就好。”
他的神魂境界已经到了随时可以入定的状态，别说坐一晚上，一坐几十年也不算什么。若非这具身体不好，经常需要彻底放松休息，他可以完全用打坐替代睡眠。
殷离快要被气笑，“你这身子骨还想坐到天亮？”
萧沐认真点头，“我可以。”
殷离闭上眼，扶额叹了口气，无力道：“算了，你还是睡外面吧。”
还是别勉强这病秧子了，他又不是真想要这家伙照顾自己。
萧沐不明白公主为何反反复复，一会要他留一会要他走，但同样的，除了一些必要的，或是与剑有关的事情之外，他从来不愿过多思考旁人的想法。
于是他坦然起身，走到门外时还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耳力很好，不会听不见。”说完便把门带上了。
殷离看他离开，以掌抚脸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别跟一块木头置气。
可是这一块怕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千年的石头墩子成了精，敲都敲不开。
他向后仰面躺倒，眼睛盯着帐顶，不断洗脑自己要有耐心。
躺了一会，身上的那种黏腻感又明显起来。
殷离皱了一下眉，不行，他要洗澡！
可是萧沐就在外头，那家伙功夫好，如果自己悄悄翻窗出去难保不被发现，还是得等对方睡着，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耐心等待。
此时的萧沐也抱剑平躺在外间榻上。
半盏茶后。
两个人忽地同时睁眼。
一句话同时出现在二人脑海中：春猎结束后，每隔七日老地方见。
萧沐蹭地一下坐起身。
此前他发热昏睡了三天三夜，后来又休息了几日，王妃就筹办了马球会，被这么一搅合，他差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殷离亦在心头嗔骂了自己一句脏话。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装骨折！
萧沐看了眼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后，走到门边，轻声道：“公主，你睡了吗？”
殷离立刻猜到萧沐要做什么，眸子转动了一下，决定给萧沐台阶，装作没听见。
萧沐又唤了一声，里头还是没有回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他虽有疑惑，但还是来到门外廊下，对侍从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派个人到屋里等候公主差遣。”
侍从应声称是。
萧沐取了剑，又看了一眼寝屋，才步出门去。
这些动静悉数落进殷离耳朵里。
待确定萧沐离开后，殷离迅速起身，手忙脚乱地卸去捆住小腿的夹板，从床下的箱子里取出夜行衣和面具。
走时回头看了萝白一眼床榻，眯了眯眼，又折返回去将枕头衣物塞进被褥里，叠出状似有人躺在被窝里的形状，这才悄悄支开窗楞，翻窗而出。
一道黑色身影在月色下带出几道残影，殷离在屋瓦间以轻功飞驰着。
他忽然在一座角楼的飞檐停下，月亮在他的身后，照出一个人形，他远远就看见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一道青影正提剑而行，许是因为时间还充裕，萧沐走得并不快。
殷离看了眼月色，又抬臂嗅了嗅自己，十分嫌弃地皱起了眉。若是一会萧沐又要同之前一般手把手教他剑术，一旦靠近，难保闻不见他一身汗味，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到时候怕是要露破绽。
毕竟今天萧沐可是嗅过他的。
一想到这里，他又脑海中又莫名出现对方脖颈下那一小片精巧骨节的画面。
还有时间，他蹙足想了想，看着城郊的方向，加速飞驰而去。几个闪身之后，人影便消失在远处。
此时已经宵禁，萧沐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忽然感应到周遭有道气息飞驰而过，他寻着望去，那气息却一闪而逝了。
虽然那道气息离他足有数十丈开外，且着意收敛，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瞬。
萧沐由此判断自己功力应该是又涨了一些，方才那道气息，隐约透着点熟悉感，会是阿黎吗？
也是赶着去见他的吗？
这么一想，一种莫名的欢悦涌上萧沐心头。
好久没跟阿黎切磋了，也不知道对方进步了没有，快点进步吧，他在这个世界培养一个称职的对手太不容易了。这么想着，萧沐的脚步莫名轻快了些，忽然升起了些许期待感来，不知不觉间便加快了步伐。
*
响水河的水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清晰而透彻。
萧沐的脚步踩碎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悉数被掩盖于潺潺水声中。
时辰还早，四周寂静无人。
还是来早了吗？
萧沐疑惑，难道方才感应到的那人不是阿黎？
正想着，他听见河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寻声望去，见波光粼粼的河水中，露出了半个背影。
那背影落在月光下，水面折射的星点光辉如星辰般笼罩在他周身，勾勒出上半身结实流畅的身材曲线。
萧沐愣了愣，阿黎在……洗澡？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捧起一湾清水浇在肩头，随着上肢的动作，剔透的水珠如珠串一般沿着紧实的肌肉滑落。
他距水面数丈开外，因着月光照耀，那背影的身材曲线在他眼中一览无遗，玉骨冰肌下是充满力量感的胸腹肌群，在水光照耀下的如雕塑般健硕饱满。
从侧面看去，微微隆起的胸肌更是令人血脉贲张。
萧沐愣愣看了一会，由衷点评：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好好教，问鼎此方世界应该不成问题。
殷离清洗完毕，转身往岸边走来，冰凉的河水在他起身时发出哗啦的落水声，水珠随着他的走动沿着胸腹肌肉往下流淌，勾勒出道道水痕，折射着点点微光。
殷离刚走出几步，就顿住了。
不远处的树下正坐着一人，那人一袭青衫屈膝而坐，手上握着一把剑直挺挺地杵在地上。
二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殷离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下意识迅速转身，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病秧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连铉影卫都还没到。
方才看对方还慢悠悠地在路上闲逛，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足够这才下水清洗，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是……迫不及待要见他吗？
摸了一下侧脸，确定人皮面具还好好地戴在脸上，殷离微微松下一口气。
此时的他赤足站鹅软石铺就的河岸上，身后传来萧沐的声音：“你洗好了？”
他支吾地嗯了一声，仍背对着萧沐。
修长挺拔的背影就在面前，萧沐就着月色，几乎能看见细细的水渍沿着蝴蝶骨和脊椎往下滑落，落在腰窝处汇聚大颗的水珠，直到盛不下，便沿着腰线砸落在地，洇湿了鹅卵石。
殷离不敢回头，只微微侧脸道：“帮我递一下衣服。”他说时，水滴沿着下巴滑落，滴落在肩头。
萧沐晃了一下神，侧过脸，才见树下堆放着衣衫鞋袜。
他随手捡起白色的里衣走上前，从殷离的背后递了过去。
“就这么湿着穿衣裳，对身体不好。”萧沐提醒。
殷离看着一只玉白的手拿了他的衣裳从身后递过来，他一边接过一边道：“我用内力烘干就是了。”
“这可不行。”萧沐反对：“一会你要陪我练剑，怎么能如此浪费内力。”
万一打了一会就没力气了，而他还没尽兴怎么办？
不等殷离开口，萧沐的掌心便贴上了对方的后背。
殷离身体一僵。
随后便感到一股股热流随着萧沐掌心的位置为中心，开始辐射蔓延开来。
冰冷的身体甫一沐浴在热流下，他像是过电一般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萧沐的掌心紧贴在后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阵阵暖风吹得殷离呼吸渐促，浑身血液沸腾。
不消多少，身上的水渍就被烘干，而燥热却没有停止，殷离整个人红得像只虾子，他垂首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登时瞪大了眼，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穿上亵裤。
动作间，里衣落在了地上，他正伸手去捡，却见视线里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将衣衫捡起，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殷离的腰带还没束紧，上身还光着，被萧沐这么一看，登时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若非他戴着人皮面具，萧沐一定会看见他一向粉妆玉砌的面容红得像烙铁。
萧沐见对方发愣，疑惑歪了一下脑袋，随后将衣衫抖开，披在殷离肩头。
就在此时，影卫们纷纷到场。
阿七带着人，刚到河边就看见眼前一幕。
他们家殿下半光着身子，只一件中衣披在肩头，手上还攥紧了裤腰带。
阿七登时双目赤红，二话不说拔剑而出，指着萧沐怒道：“你都干了什么！”
一众影卫们义愤填膺，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殷离本欲阻止，但看萧沐漆黑的眸底燃起星火，跃跃欲试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于是，响水河畔响起一片厮杀声。
殷离一面看他的影卫们被萧沐吊打，一面慢悠悠地穿着衣衫。
待到众人都被打趴在地，殷离亦扣好了最后一颗腕扣。
随后瞥一眼倒地众人，不以为然道：“不自量力。”
躺倒在地的阿七欲哭无泪，红着眼眶指着萧沐道：“主子，他……他轻薄……”
话音未落，一掌拍在了阿七脑门上，“我刚刚只是在洗澡而已。”殷离没好气道。
不过好在影卫们适时冲出来吸引走了萧沐的注意力，否则殷离真不知道自己只穿着一条亵裤会不会被萧沐发现……
阿七一愣：“洗……澡？”
萧沐耸肩，“没关系，反正都得挨一遍。反倒是方才他们义愤填膺，激发出不少潜能。”
萧沐有些惊讶这群刺客进步的速度，恐怕这些刺客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进步有多大。
这样的刺激多来几次才好。
说完，萧沐又目光兴奋地对殷离道：“你准备好了吗？”
殷离愣了愣，萧沐这一幅跃跃欲试，眸子里光芒闪烁的模样，似乎只有身为刺客时他才看得见。
若换作公主身份，这呆子在他面前便总是神色淡淡，平静又无趣。
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垂首瞥一眼手中剑，搞了半天，他还是沾了剑的光？
这病秧子对陪练都比对公主好。
某种强烈的挫败感袭来，他忽然就丧气了。
可是抬头看一眼萧沐兴奋灼灼的目光，他又心头漾起一层隐隐的涟漪，像是蝴蝶在水面上振翅，搅动了一池春水。
算了，陪练就陪练吧。
想到这里，他缓缓拔剑而出，嗖地一声直指萧沐。
……
……
萧沐尽兴而归，众影卫包括殷离在内都累得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主子……这家伙真是病秧子吗？”他们都累趴下了，萧沐还跟没事人似的，好像功力又深厚了。
“再这样下去，咱们怕是刺杀不了他了。”十四忍不住叫苦：“殿下，咱们要不换个策略吧？毒杀？”
阿七立刻接话：“毒杀不行，那病秧子百毒不侵。”
有影卫道：“要我说，布下陷阱让他自投罗网。”
众影卫躺在地上献计献策，只有殷离一言不发，半晌后默默走到河边，撕下面具后盯着水面的倒影出神。
人们见殷离离开，纷纷不敢再言语了。
阿七与十四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殿下？”二人站在殷离身后，阿七提醒道：“不回去吗？”
殷离摇摇头，“晚些再回，现在回去难保不撞见那病秧子。”他说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问二人，“我长得好看吗？”
二人被这没有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愣，阿七整个脸都红了，支支吾吾：“殿下……天底下最好看。”
十四也用力点头，“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殷离疑惑皱眉，“是吗？”
他说时扭头看向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有人可以视若无睹？”
他虽然说得轻，二人还是听见了，十四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立即嗤道：“那人一定是瞎了。”
阿七亦附和：“没错，那人一定是个瞎子，殿下无需在意。”对，萧沐就是个瞎子，根本不值得他们家殿下上心！
殷离摇头，“那人不是瞎子，是呆子。”
十四却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如果有人不瞎，却对殿下的容貌视而不见，那只能说明一个缘由。”
此话一出，殷离与阿七同时扭头看过去，“什么缘由？”
十四胸有成竹，“殿下，那个人喜欢男子。”
殷离：？
阿七：！
见二人错愕的表情，十四理所当然地解释：“殿下以女子容貌示人，又是当朝第一美人，如果有人不喜欢殿下的容貌，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女子。”
他对自己的逻辑推理十分有信心，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虽然殿下很美，但当他得知殿下是男人时，这种对美的欣赏就变味了，美则美矣，就可惜了是个男人。
所以，那个人肯定也是如此，没毛病！
殷离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不过回想起来，初次回宫时，萧沐就对皇后送的那些貌美侍女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些嫌弃。反倒是看他们这些刺客时，目光总是灼灼有神，跃跃欲试。
再联系到方才自己洗澡时被萧沐看见，那家伙也不知道在岸边盯了自己多久，竟然一言不发。
虽然很大程度上，殷离也知道萧沐看他们这些刺客不同，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能陪萧沐练剑。但尽管如此，也不妨碍殷离认为萧沐对待刺客与公主是不一样的。
却见殷离拍了拍十四的肩膀，认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阿七眨眨眼，看见殷离眸底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有些不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问出口，便听见殷离下令：“散了吧。”
话落，殷离便化作一道黑影，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27章
殷离回到王府时, 屋内已经寂静一片。
他本想翻窗而入，却犹豫了一下，脚步一顿，绕到外间的窗外。
月光在窗子上影影绰绰映出一个人影。
萧沐的卧榻与殷离仅一墙之隔, 他并未睡熟, 感应到窗外有道熟悉的气息, 疑惑睁眼, “阿黎？”
殷离在窗外的剪影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萧沐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又欣喜。
殷离心跳一顿，心说果然啊，跟公主说话的时候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他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甚至忍不住有些嫉妒身为“刺客”的自己。
身为公主的他就那么没吸引力吗？
他停顿了一会才半开玩笑似地道：“我已经不为太子卖命了，没地方去，来投奔你如何？”
“好啊！”萧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甚至有些美滋滋的。心说阿黎肯投奔王府真是太好了，以后他就可以天天拉着人练剑，不用等七日才能见到对方了。
他看着窗外的人影道：“你进来说话。”
听见萧沐这么高兴, 殷离又回想起十四说的那句话。
难不成真喜欢男人吗？
那……
凭这一点，他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殷离不能放弃大业, 可他既不愿杀了萧沐，也不愿意和离，这样做无异于自困樊笼，怕是要以世子妃的身份跟萧王府捆死。
原本他还对眼前的局面有些烦闷，但十四说的话却令他豁然开朗。
想要破局，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于是他想了想，问道：“在此之前,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萧沐没明白为什么阿黎不肯进来说话, 却也没多想, 点点头道：“你问。”
“我此前刺杀你，你明明可以，为何不反杀了我，还要教我武功？”这是殷离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就算是萧沐想要人陪他练剑，可他是刺客，此举不会太冒险了吗？
萧沐不应该会冒这样的险。
萧沐十分坦然：“你是个好苗子，不好好练剑可惜了。”
“就因为这个？”
萧沐点头，心说这当然了，还有比在这个世上找到一个能与他过招的人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你就不怕我学成之后再反杀了你。”
却见萧沐坦然摇头，“第一，你杀不了我。”
殷离一哽。这话他无法反驳。
“第二，你对我没有杀意，这一点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
殷离：……
没有杀意？怎么可能。他嗤了一声，却没有反驳，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所以你把我当成陪练？”
萧沐想了想，“我把你当朋友。”说完，萧沐又一顿，回想自己的上辈子，似乎不是在挑战就是在修行，所以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殷离猛地抬眼，心脏狂跳，耳畔似乎响起欢呼雀跃的嗡鸣声。
第一个……朋友？
可是不久后他却又有点失落。
只是朋友吗？
就不能是别的……什么……
“如果你的朋友有个天大的秘密，而你……”殷离顿了顿，心里的两个小人又在拔河，最终他深吸口气，继续道：“而你发现了这个秘密，你会如何？”
萧沐不解，今天的阿黎是怎么了？之前可没有这么啰嗦。
思索片刻后他又恍然，对方是太子的死士嘛，可能骤然易主会带来一些麻烦，会担心是正常的，他非常理解，于是开解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会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而且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殷离闻言，心头拔河的小人骤然分出胜负，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萧沐的话深信不疑，并因此涌上一种冲动，借着这股冲动，他张了张口，像是破釜沉舟一般道：“我其实……”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两声夜枭的鸣叫。
殷离仿佛被瓢泼凉水彻底浇醒，冲动霎时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声音顿住了。
萧沐等了好一会没等来下文，不由疑惑，看着窗外的那个剪影道：“怎么了？”
殷离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沉声：“没什么。”
“你早些休息。”话落，殷离的人影便消失了。
萧沐一愣，急急推开窗子追问：“那你何时来王府？”
窗外已经无人，只余殷离的声音遥遥从远处传来：“等我决定了再告诉你。”
萧沐悻悻地哦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收回了窗子。
“还是不行吗？”他自言自语般叹道：“看来太子的势力还是很强啊。”
……
……
王府最高的角楼顶上，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殷离沉着脸，“阿七，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阿七立刻单膝下跪，垂首道：“属下心知自己有罪，可就算殿下罚我，杀我，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萧沐不可信，您可千万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一旦萧王府知道皇室让一个男子嫁入王府成为世子妃，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甚至借机向皇室发难也并非没有可能。
殷离何尝不知？
换做从前，这种无异于自杀的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可是现在……他愿意相信那个病秧子。
不想杀他，就只能选择信他。
殷离的面前没有其他选项，浑浑噩噩以世子妃的身份过一辈子？绝无可能。
“萧沐不会贸然说出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殿下！”阿七面色焦急，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殷离抬手制止：“够了。”
殷离盯着影卫，目露寒光：“你越界了阿七。”
阿七仰头看着殷离阴沉的脸色，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强忍着红了眼眶，垂下头，咬牙应了声：“是，但凭殿下责罚。”
“此事我自有分寸。”
殷离转身离开，走时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脸来，“不准再有下次。”话落，人影便消失了。
阿七仍然跪着，仰头看着殷离消失的方向，露出一个毅然的眼神，沉声：“是！”
我绝不会让萧沐害了殿下！
……
……
翌日。
侍从鱼贯而入，给殷离洗漱，并将早点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摆开。
殷离看着眼前的清粥小菜，皱起眉抬头看一眼萧沐，“我是不配当世子妃了吗？”
萧沐显然没听懂这句，“怎么会？”
殷离指了指能淡出鸟来的菜式，哭笑不得：“就这？”
“我要吃肉。”殷离一字一顿道。
萧沐摇头，“不行，大夫说你有伤在身要吃些清淡的。”
殷离深吸口气，皱眉揉了揉睛明穴，第一万次后悔装骨折的决定，当时的他一定是脑门被驴踢了。
要不直接摊牌吧？就说他其实没受伤？
可是如果说出来，他怎么解释自己装病的决定？为了吸引萧沐的注意力让他照顾自己吗？
光是这么一想，他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行！
萧沐见他不动筷，想了想，在他身侧坐下，夹了片芦根放进嘴里。
殷离听他蠕动的腮帮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原本略显干燥的唇瓣里渗出一点汁液来，将那片唇瓣润出一点红。
殷离的口腔里忽然就生出了津液。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扭头看他，“挺爽口的。”说完又夹了一片递过来，放进殷离面前的小菜碟里。
殷离眸子转动了一下，忽然叹了一声，“我这人有个毛病，这种清淡口的我吃不下，非要吃别人碗里的才香。”
萧沐闻言，看一眼自己的碗碟，哦了一声，并指将菜碟推了过来。
殷离皱眉，又盯着萧沐的筷子，再度要求：“要你筷子上的。”
萧沐疑惑看向殷离，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疑惑，但他没多想，便夹了一筷子凉拌笋尖，筷子移动到殷离的碗碟上就要放下，便听殷离又道：“别放，放下就不香了。”
萧沐的筷子顿在半空，疑惑看向面前的公主。
不吃他碗里的，非要筷子上的，还不能放下，这是什么毛病？
他凝神思索解决办法，片刻后恍然大悟。
殷离见萧沐一幅了然的表情，并将夹了菜的筷子递过来，他目光微微亮，心道这呆子终于明白了？于是十分满意地微微张嘴等着萧沐亲手投喂。
便见萧沐拉过他的手，将筷子放在了他手里，还按了按他的手指防止筷子松开，然后对他点头，鼓励道：“吃吧。”
殷离瞪大了眼，垂眸看一眼手中的筷子，这是正常人会想到的解决办法吗？
他蹙眉扶额，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跟这呆子生气不值得！
他把筷子一放，彻底没胃口了。
萧沐垂眸看一眼被搁置了的笋尖，有些疑惑，公主怎么不吃了？
不是想要他筷子上的菜吗？哪里有问题？
此时，茗瑞气鼓鼓地跑了进来，还没进门便高声道：“世子爷！他们欺人太甚！”
萧沐手上的筷子顿了顿，随后面色如常地继续吃早饭，似乎对茗瑞的一惊一乍很是习以为常，头也不回地道：“又怎么了？”
殷离亦好奇的目光望过去。
茗瑞气得眼眶发红，腮帮子都气鼓鼓的，“他们说……说猎场那次是太子要为民除害，救回五公主，才设计刺杀世子爷。只不过一时失手，落入了世子爷的圈套，才被反咬一口。还说……”
茗瑞顿住，瞥一眼萧沐，却见萧沐毫不在意，继续淡淡吃饭，好像根本没有要往下询问的意思。
殷离闻言挑了一下眉。
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利用民间舆论倒逼朝堂，等舆论发酵够了，再让言官上书。父皇迫于内外压力，说不定就把殷嗣放出来了。
见茗瑞支支吾吾不敢说，殷离道：“但说无妨。”
茗瑞抽噎了一下，“他们说，世子爷阴险狡诈，要借机除掉太子，掌握大渝江山！”
殷离紧紧皱眉，这是何等严厉的指控，诛九族的罪说按就按。他看着萧沐，却见对方仍是云淡风清，还兢兢业业地又夹了一筷子小菜递过来，示意殷离接下。
殷离快要被气笑，终于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喂我。”
萧沐眨眨眼，恍然大悟，所以一开始公主就是这个意思吗？
原来如此，他怎么没想到呢？不过既然答应了要照顾公主，自然是公主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于是他没多想，只哦了一声，乖乖把菜放进殷离嘴里。
殷离眼里含着笑，心满意足地咀嚼笋尖，丝丝酸甜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生津止渴。
这一幕落在茗瑞眼里，简直甜腻得牙都要倒了。他有点懵，世子爷都被骂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啊？
这难道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虽然他也很希望世子爷与公主殿下越恩爱越好，可是一想到外头的人是怎么骂世子爷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世子爷！您就这么放任他们吗？”
萧沐秉承喂饱殷离的使命，又端起碗舀一勺粥递到殷离面前，“粥大概也是我勺子里的香？”
殷离见这呆子竟然懂得举一反三了，目光发亮地用力点头，张口含下对方的汤勺。
萧沐见公主一双极漂亮的凤目里头灼灼有光，不由心头更是诧异，这是什么毛病？
他心头微叹，果然人都是复杂的，还是剑简单，不会提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
殷离心满意足喝了粥，终于有心思分给气鼓鼓的茗瑞，见对方时不时抹一把眼泪，瞥一眼依然淡定如常的萧沐，淡笑道：“不就是几句话，又伤不着你们家世子爷。”
“三人成虎！”茗瑞争辩道：“要是放任下去，恐怕说着说着，就会成真的了！”
听见这句，殷离面色一沉。
三人成虎，是啊。
他又何尝不是被所谓冲撞紫微的灾星言论害了一辈子。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他瞥一眼萧沐，对方正用筷子夹了片腌黄瓜放在汤勺里，一并递过来。
呵，这样可以少喂一筷子是吗？都学会提高效率了。
进步挺快。
他一口咽下，对茗瑞道：“别着急，过段时间自然会有其他声音出现，为你家世子爷正名的。”
茗瑞抽了一下红彤彤的鼻子，茫茫然望向殷离，“真的？”
萧沐也有些疑惑，谁会帮他说话？
他好像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只听见对萧王府的恶言恶语了。
殷离意味深长看一眼萧沐，“当然是真的，你家世子爷福泽深厚，自然会有贵人相帮。”
茗瑞将信将疑，却又不好反驳这句话，只得低低哦了一声，再次看向二人时，就见萧沐端着碗，一口一口地给公主殿下喂饭。
被塞了满满一把狗粮的茗瑞：……
够了，再待下去他就要吃撑了。
没想到他们家一向淡漠的世子爷竟然也有这么柔情的一面，茗瑞心情一松，十分有眼力见地悄悄屏退了侍从们，自己亦出去后，反身拉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二人。
萧沐看见已经空了的碗底，又去盛了一碗，继续兢兢业业地履行喂饭义务。
殷离早起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见这呆子竟然这么乖，便来者不拒，一口一口地将萧沐递来的饭菜都吃光了。
直到萧沐要盛第四碗的时候，殷离一噎，连忙抬手制止：“够了。”
有这么喂饭的吗？！一碗接着一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喂猪呢？
殷离说时打了个饱嗝。
他一愣，不由扶额叹气，自己怕不是被这呆子传染了呆症？
萧沐见状手上动作一顿，看来公主是真饱了，便点点头，放下碗筷后起身道：“我让人来收拾。”说完，他就像履行完了职责的无情机器，转身就要出去。
殷离皱眉轻啧一声，这呆子是喂完就准备走了不成？于是他唤了一声：“世子。”
萧沐脚步一顿，扭头疑惑看向殷离，“公主还有事？”
殷离看着对方神色复杂。
昨晚阿七的话言犹在耳，如果贸然说出他的身份，局面确实可能有失控的风险，倒不如先试探一下？看看萧沐会有什么反应。
殷离看一眼萧沐，指了指床下道：“我想取一件衣裳，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萧沐哦了一声，点点头，躬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看着殷离，“这个？”
殷离表面镇定地点点头，箱子上的锁早就被他打开了，里头放着他的夜行衣，每回以刺客身份现身时穿的那件。
如果萧沐看见，会作何反应？
殷离的心跳渐渐失序，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萧沐拉开了箱盖。

第28章 (二合一)
箱子被打开, 最上头放着一件黑色夜行衣，萧沐目露一丝疑惑，想：公主平时爱穿红色，可是这里面却是件黑色, 是不是要他找一下？
这么想着, 他下意识动手拨弄了一下衣衫。
殷离死死盯着萧沐, 衣衫下面是个暗格, 里头放满了暗器还有他的人皮面具。萧沐不拿衣衫而是去翻下面，是已经知道有暗格了吗？
不愧是萧沐，发现了这些竟然还是面无表情, 无动于衷。
只见萧沐翻了翻竟没翻出一件红色衣裳来，不由疑惑抬头，指着那件黑色夜行衣道：“是拿这件吗？”
殷离缓缓：？
看着萧沐满眼纯良, 像是真的是单纯发问，殷离强作镇定，试探道：“你……要不要再看看？”
每回你见到刺客时我都是穿的这件啊！真的就没觉得有些眼熟吗？
萧沐见殷离这么说, 只得垂首又翻了翻，下面叠着的也都是些玄黑色的劲装或骑装, 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于是他指着其中一件，问：“那是这件？”
殷离呆住，良久，他扶着额，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上回他就穿着男装杵在萧沐面前, 不过那时没穿这夜行衣, 而是一件劲装, 萧沐亦是对他的着装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说些什么“公主穿黑色也好看”的话来。
这么想来，这呆子该不会……连男女装都分辨不出来吧？！
他看着萧沐神色复杂，心里想着要不要把暗格打开直接让萧沐看见里头的面具？
不过他既然是试探，就要留有辩解的余地。
一旦萧沐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而做出什么举动，这些衣裳还能找出个解释，甚至都不能算作他是男人的证据，如此还有转圜空间。
而一旦萧沐发现那张刺客的面具……
那他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思及至此，殷离唇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下冲动，道：“算了，我突然不想拿了。”
萧沐疑惑歪了一下脑袋，只觉得人真的好复杂，想法瞬息万变，还是剑好。但他没说什么，将衣衫叠好放回，箱子推进床下，站直了道：“那我走了。”
见萧沐转身走到了门边，殷离深吸口气，“等等。”
萧沐脚步一顿，心下惶惶然地啊了一声，要求又变了吗？
他有点无奈，谁让照顾公主是他应承下的事呢？说到就要做到，他只好又转过头来，看着殷离，“公主还有事？”
殷离想了想，“我在房里闷得无聊，突然想练练字，你帮我拿些笔墨来吧？”
萧沐挑眉哦了一声，点点头，“练字好，能静心，公主确实应该多练。”
殷离：？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应该多练啊？
还没等他发问，萧沐就走开了，没多久又拿着笔墨进来。
萧沐将笔墨放在已经收拾干净了的小桌板上，看着殷离认真道：“你练吧。”说完又要走。
殷离一把将人拉住，仰头看他：“你陪我。”
萧沐皱了一下眉，他每天晨起都要练剑，这一早上已经陪公主折腾了好一会，浪费了好多时间。
他有点犹豫，可是公主一双似水的眼睛望过来，他定定看了一会，心头叹气，“好。”心中却道那就陪一小会吧。
只一小会，他还要陪老婆的。
于是他撩开袍子在床榻边坐下，看着殷离取过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又向他望过来。
萧沐疑惑，公主看他做什么？
殷离抿了下唇，在纸上落字迹。
萧沐好奇看去，见对方在纸上写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时辰？
一般练字不都是写些诗词么？
萧沐不理解，不过公主常常有些异于常人的举动，倒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殷离一边写着一边目光向萧沐瞥去，在写到亥这个字时，还着重写大了一点，心说瞪大你的眼睛，我每次给你的箭矢字条上都会写到的一个词：亥时。
看看这个字迹，一模一样！
他写完就放下笔，回头看着萧沐。
萧沐被看得一愣，看看字又看看公主，目光来回扫了两轮后，心说这是在等他夸奖吧？于是哦了一声：“写得很好。”
殷离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提起纸张在萧沐面前晃了晃，指着那个“亥”字道：“你有没有觉得它不太一样？”
萧沐认真看了一眼，半晌：“它比较大？”
殷离快要气笑，比较大你个头啊！
别的字迹你不认得，这个反复在暗箭字条上出现了无数次的字你也不认得？
殷离不甘心，又提笔写了些句子，偶尔掺杂些关键词，都是之前在字条上写过的字，再看萧沐，却见对方眼睛是看着自己的字，眼神确是无光，明显在溜号。
殷离深深地吸了口气，自暴自弃般放下笔不写了。
见殷离停笔，萧沐终于回神，他回头看了眼天色，心说已经不早了，老婆还在等他。
于是萧沐皱眉抿了抿唇，道：“公主，我还有事，你自己先练一会。”说完就起身要出门。
殷离心头无力，不再拦他，闷闷道：“你走吧。”
看见萧沐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门外，殷离仰头望天，整个人向前一倒，趴在小桌上像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
这个呆子……到底要他怎么暗示才有用，直接说吗？
*
萧沐提了剑去院子里，刚刚拔剑而出，就皱了一下眉。
剑身上竟赫然出现了一道磕痕，大概是昨夜里视线不清，他竟到现在才发现。
那磕痕非常浅，要对着阳光才能看见，像是被某种粗重物撞击了一下，出现一个极其浅的印子。
萧沐诧异不已，他确信追光今日没有磕碰过，因为每日养剑，昨日打马球前他才保养过，如果那时候有伤他不可能没发现。
那么这伤不是在马球场上就是昨夜里产生的。
可是如果有什么能击出这样的伤来，他不可能没察觉啊，萧沐百思不得其解。
上回在猎场，剑身上出现的擦痕，还可以归咎为与止水相撞，而且很奇异的是不久那伤就消失了，他还以为是保养起了作用。
那么这道伤又是怎么来的？
刚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上回在猎场，公主胳臂上的那道擦伤，一个是昨日被马球击中后的伤势，莫名地剑上的伤痕形状极其相似。
萧沐越想越越觉得蹊跷，疑问像颗种子似地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良久，他提起剑，往寝屋走去。
殷离趴在小桌板上丧了好一会，听见响动，以为是侍从，便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出去，让我静静。”
萧沐脚步一顿，面露纠结，片刻后讪讪地哦了一声，看来公主不想被打扰，那他要不要改天来？可是事关老婆……
他转了个身正犹豫要不要出去，便见殷离听见他的声音倏然抬头，“等等！”
萧沐回头，疑惑：“公主需要什么？”
殷离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要你。”说出了句他便嘴瓢了一下，急忙纠正：“不是……我是说，你怎么来了？”
萧沐纠结了一下，生怕说出的话唐突了公主，可他垂首看了一眼老婆剑，便又鼓起勇气道：“公主上回手臂上的伤，能再让我看一眼吗？”
殷离瞳仁一颤，这病秧子，还惦记着他那点小伤吗？萧沐要是不提他都忘了。
没想到……这呆子还有这么心细如发的时候。
他心里突然如吃了蜜一般地甜，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扬，一面道：“好啊。”一面挽起袖子，心头祈祷那点擦伤最好还在，不然他都没法借题发挥了。
他挽起袖沿，看了眼手臂后，眸色肉眼可见地暗淡了。
那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浅到极致的红痕，再过两天，这道红痕也要消失。
他讪讪地试图收回袖沿，却见萧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询问：“我能看看吗？”
殷离虽有疑惑，还是点点头。
便见萧沐端起他的手臂仔细端详起来。
萧沐微凉的手指托着他的小臂，还凑得那么近，连呼吸都喷洒在殷离的肌肤上，刺激得他浑身一僵，心头的兔子也开始胡乱蹦跶。
萧沐看了好一会，略显失望，那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看不出原本样貌了，他悻悻收回手，片刻后，又瞥一眼殷离的腿，目露纠结。
要看公主的腿伤吗？昨日那里血糊糊一片，他都没看清伤口的形状，可是人家昨日才用夹板固定，贸然拆开会影响恢复吧？那可是骨折。
要不还是算了。
可如果等公主伤好了，恐怕就会如同这道伤一样，再看不出什么了。
见他欲言又止，殷离疑惑：“怎么了？”
萧沐摇摇头，心道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就耽误公主养伤？太自私了。这么想着，他站起身道：“没什么，伤好了便好。”
殷离心说不会吧，这呆子真的只是来查看他的伤势吗？
他心头又是熨帖又是震惊，难不成这呆子对公主身份的他其实也……
正这么想着，便见萧沐目光瞥一眼他的小腿，并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些纠结的模样，但这个表情很快就消散了。
殷离心头一动，这呆子该不会担心他的腿伤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萧沐那副纠结模样，殷离心里头像是炸开了烟花，嘴都快要咧开了，但被他竭力压制着。
就听见萧沐道：“我去趟宫里，晚些回来。”
烟花霎时熄灭了，殷离一皱眉，“去宫里干什么？”
萧沐掂了掂手中剑，道：“去兵仗局，补剑。”说完又补了一句：“公主好生休息。”然后便出门去了。
殷离的脸垮瞬间下来，又是为了那破剑。让下人送去不行吗？非要亲自去。
殷离仰天长叹，最终向后仰倒躺下，望着帐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真的要生生坐三五个月的牢？
心里的小人开始拔河，良久，他长长叹出口气。
不行，得想想办法，不然他会疯掉的。
*
直至入夜萧沐才回来。
殷离的屋子还没有熄灯，他听见里头传出声音：“是世子吗？”
萧沐嗯了一声，走进房内，看见殷离坐在床上，正被侍从们服侍净面净手。
殷离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那手指很漂亮，却不像是寻常女子的手，反而修长有力，骨指分明，倒像是常年握剑的手。
萧沐以前没有观察过，今日一看，心道公主应该是个练伍之人。
可是除了马球与骑射，他还从未见过公主用武。
萧沐看了一会，视线不由自主就移到殷离被夹板固定住的小腿上，渐渐地，眉心揪成了一团。
怎么办？
好想拆开看看。
殷离见他盯着自己的小腿看，眯了眯眼，这呆子，难不成真的担心他？
他扬起唇角，安抚萧沐道：“我没事的，其实没有府医说得那么严重，我……”
只见萧沐抬头，看着殷离道：“今晚我睡屋里吧。”他想找个机会，在不拆开夹板的情况下用灵流查探一下殷离的伤势，虽然比不上肉眼直观，但是应该能瞧出个大概。
只动用一点点灵流，应该没事。
殷离一愣，这呆子……难道开窍了？
殷离激动得心花怒放，面上却是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试探道：“你该不会像上次一样打算坐一宿吧？”他顿了顿，豁出去了，“睡屋里可以，但是你必须上来睡。”说时身体往里挪了一下腾出空间，并拍了拍床板。
萧沐皱眉，在他眼里睡哪都一样，公主为什么非要他上床上去？
殷离怕他反悔，又道：“我这个人懒，晚上睡迷糊的时候懒得花力气喊人，你睡我身旁，有什么需要我就扯一扯你的衣袖。”
萧沐面容有了些松动，片刻后，点点头，语气安抚似地道：“公主放心，我不会逾矩的。”
殷离的脸一黑。
你倒是给我逾矩一下啊！
入夜，萧沐浑身笔挺地躺在床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前，像是躺在即将下葬的棺材里。
殷离看了额角突突地跳，“你睡觉不脱衣衫？”
萧沐斜眼看向坐在一旁的殷离，点点头道：“我没关系。”
殷离：……防他防成这样？
不对，这呆子应该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吧。
殷离无奈扶额叹气：“你不难受么？把衣裳脱了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沐皱了皱眉，目露纠结，心说男女授受不亲他还是懂的，可是公主又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同塌而眠好像是应该的吧。
可是不对啊，他已经有老婆了。
于是萧沐摇摇头，“我习惯了。”他说时，还把宽大的外袍衣袖摆放到殷离的手边，“有需要你就扯一扯衣袖，我就醒了。”
看萧沐坚持，殷离揉了揉眉心，心道算了，也不能指望一朝一夕就能改变这呆子，能把人哄上榻就已经成功了一大步。
“好吧，你不难受就行。”殷离决定后退一步，在一旁躺下。
二人闭上眼，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萧沐闭着眼在想，待会要悄悄用灵流查探公主的伤，灵流虽弱，但是还是有触觉的，他得等公主睡着了再探。
殷离闭着眼在想，虽然快要入夏了，可夜里还是凉，这呆子坚持穿着外袍睡觉，还不盖被褥，那身子骨肯定会着凉的，不如待会等萧沐睡着了悄悄替他把衣衫扒了换成被褥。
于是两个人都在熬着，企图把对方熬睡着。
一直熬到后半夜，殷离耳边传来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他扭头去看萧沐，见对方胸腔均匀地起伏，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萧沐，你睡了吗？”
萧沐眼睛在眼皮子底下转了一下，有些困惑，公主怎么还没睡？
想着睡前说过公主有事会拽他的衣袖，现在没拽衣袖而是喊他，莫不是睡不着想找他闲聊？
不要吧，他不喜欢聊天。
萧沐心里有些憷，于是他没回应，继续装成熟睡的模样，想着也许过会公主觉得没趣便会消停了。
殷离见萧沐没动静，又凑近了些，微微拉了一下萧沐的外袍衣襟试图给对方宽衣，动作间，视线转而移到萧沐小山峰一般精致的喉结上。他的视线停顿，不由自主地盯了一会。
良久，他喉头一滚，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试图咬上去，在上面留下他的印记。
这个念头甫一闪过，脑海中就不可抑制地出现萧沐喉结上留下牙印的画面，应该会是粉色的，跟萧沐的唇色一样。
光是这么一想，他浑身就都烧起来了。
他连忙别开眼，提醒自己清醒一点，可是念头却如种子一般扎入心底生根发芽，越扎越深。
他不知不觉间靠得更近。
近到二人的呼吸都交错起来，殷离吐吸滚烫，洒在萧沐肌肤上，烫得萧沐心头一惊。
殷离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萧沐的呼吸也急促了些，只是盯着那玉雕般的脖颈半晌，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在萧沐的喉结上勾勒描摹，指腹扫过尖尖的小山峰，很滑，带来的痒意如电流般蹿进心头，瞬间如野火燎原蔓延全身。
无孔不入的雪松气息逐渐将理智瓦解消融。殷离的舌尖扫过犬齿，眸色晦暗，嗓音被火燎得沙哑干涩：“萧沐……”
他的呼吸重得不像话，唇畔径直贴近了萧沐的咽喉，像是只要微一张口，就能触到那漂亮精巧的小山峰。
好想咬下去，好想吃掉这个人。
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如困兽般咆哮，几乎就要压抑不住。
萧沐紧张得浑身僵硬，喉结传来痒意，像细细的小虫在爬，还有灼热滚烫的热气播散在皮肤上。
公主这是在干嘛？
这种触感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想看，又下意识地不敢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热意忽然间退开了，萧沐微微愣了一下，感应到公主撤开了距离，他心里顿时长长地松下口气。
大概是觉得无趣了吧？
总算是折腾够了。
殷离躺回一侧，身体蜷缩起来，深深地闭上眼，试图将四处乱窜的热流强压下去，却压得自己更是涨疼。
不行，不能冲动，会把这呆子吓跑的。
他如此想着，不断告诫自己，并在心里不断默念心诀，运转周天，缓缓将热气散溢出去。
又过了许久，脑子里的念头才终于被压下，殷离才觉得困意袭来，大脑昏昏沉沉就要睡去。
萧沐熬到天将微曦，好不容易查觉殷离的呼吸开始均匀绵长起来，才扭过头去，轻轻唤了一声：“公主？”
没有反应。
萧沐松了口气，不容易，终于睡着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掐出一点极细的灵流，不动声色地往殷离的伤处探去。
灵流轻而易举越过衣衫，越过固定带与夹板，探入殷离的伤处。
殷离此时大脑正浑浑噩噩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却被伤口处一股奇异的痒意唤醒了。
这痒意来得突然又汹涌，痒的他抓心挠肝，浑身难受。
片刻后，他倏然睁眼。怎么回事？
忍不了了，他快要被这痒意逼疯。
往常伤口愈合也会痒，只是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
再疼他都能忍，唯独痒他忍不了。
殷离扭头去看萧沐，见对方仍睡着，便将手伸进被子里窸窸窣窣，摸到了小腿上的夹板带子轻轻一拉。
夹板被解开，殷离悄悄掀开被褥坐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取下后，便迫不及待伸手去挠。
痒意如潮水般褪去，殷离长长地松了口气，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挠痒的手。
殷离浑身一滞，侧目看去，见萧沐已经坐起了身。
他愣了愣，看看萧沐，再低头看看自己，此时他正屈着膝，夹板与带子散落床榻，伤腿完全裸露出来。
殷离面色一僵，忙道：“你听我解释。”
萧沐本是想着自己果然没控制住灵流，还没查探清楚伤势就把公主吵醒，正有些愧疚，但好在公主自己把夹板卸下，他的目光就彻底被那伤口吸引了。
一个不规则圆形的撞击伤。
且已经结了痂，痂的周围泛红。
似乎跟剑上留下的那个印记形状很像。
殷离见萧沐盯着自己的伤看，连忙解释：“就是伤口太痒了我忍不住。”说着还试图再挠一下。
萧沐拉着殷离不让他乱动，“伤口痒了千万不能挠，容易反复。”他说时，起身走到百格柜前取出伤药折返，然后小心翼翼抬起殷离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挖出一点膏状的伤药涂抹在伤口上。
这药效果极好，不一会儿，伤口间的清凉感袭来，伤口处因为挠痒而产生的灼热感悉数褪去。
殷离看见萧沐垂着眼，眼睫微微地抖动着，像蝶翼，又像羽毛，一下一下地在他的心尖上扫过。刚刚褪下去的那点痒又蔓延到了心上。
萧沐的手指在他的小腿上打圈，按摩药膏直至完全吸收，又拿过夹板道：“我给你固定。”
殷离本想借机跟萧沐坦白，说他的腿其实没怎么伤着骨头，试图把锅都甩给府医，说是大夫误诊，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丢了夹板。
可看萧沐这样认真的表情，和轻手轻脚地给他包扎的动作，他便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再说不出口了。
其实只消萧沐用心按一按殷离的小腿骨，就会发现对方根本没有骨折，可是他现在思绪纷乱，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公主是在马球场上受的伤，追光的磕碰伤也是昨日才出现的。
有这么巧的事吗？
连伤痕的形状都相似？
而且公主是与追光一同降世的，连气息都相同。
萧沐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老婆的剑灵有再生为人的可能性，毕竟他的剑灵灵体不完整，就算果真如他一般，灵体被雷劫送进了某具身体里转世成人，也只会成为一个神志不全的人，连话都不会说，绝不可能如公主这般聪慧健全。
可……万一呢？
这个可能性一出现在脑海里便再也挥之不去。
萧沐手上的动作小心又仔细，却是心不在焉，甚至有点心乱。
怎么办，万一剑灵真的变成了个人……
光是想一想，剑痴就开始郁闷了。
他瞥一眼殷离，良久，终于试探问道：“公主……儿时也常受伤吗？”
殷离心说这呆子是在关心他吗？
他眨了眨眼，用力点头，“经常。”毕竟跟着大师父学功夫，摔摔打打是常事。
他开始期待萧沐的下一句，听见他经常受伤，这呆子会说些什么呢？会不会说些关切的话……
“那……”萧沐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殷离，认真道：“公主的追光也常磕碰吗？”
殷离一脸迷惑。
怎么绕了半天又绕回了剑，而且这到底跟剑有什么关系？
殷离几乎要翻出一个白眼，三句不离剑，果然不能期待这呆子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却见萧沐状似紧张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又忐忑地等待一个答案。
殷离见状，很快就将心里这点醋意抛诸脑后，想了想，摇头道：“我鲜少使用追光，自然也不常磕碰。”毕竟这剑被称为邪祟，他虽不介意，可每当他拿起追光时，都免不了看见身旁人惊恐的表情，久而久之他也就将其束之高阁了。
萧沐又急急追问：“那为何我刚拿到追光时，剑身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殷离诧异看着萧沐，虽然不是很明白这呆子为什么又跟剑杠上了，可看着对方有些急切的目光，他还是耐下性子解释：“追光从天而降，刚落下时，砸出一道陨坑，剑身被天火烧得通体赤红，损毁严重。”
殷离说时，眸色暗了暗，“儿时我母妃被皇后打压，紫宸殿几乎成了冷宫，兵仗局又嫌晦气，便没人愿意给这不祥之物修复，是我勉强找了些材料，自己修补的。”
萧沐恍然，难怪，当初他从公主手中抢回追光时，便见剑身上遍布修补的痕迹，且手法有些拙劣。
“那后来，追光就再没受损过吗？有没有可能，就算你不使用它，它自己也会出现一些伤痕？”萧沐问出这句话时，心头忐忑又紧张，万一公主说有，那他要怎么面对公主。
再把老婆拍回剑里？
殷离听见这句，眉头揪紧，这是什么恐怖故事，不使用它自己也会有伤痕？这呆子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轻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不使用剑，它自己就会磕碰受损的？”
萧沐闻言，目光里的紧张肉眼可见地开始消散。
直到他听见殷离十分肯定地道：“我修好剑之后，就再没磕坏过它，你满意了？”
萧沐在心里长长地松下一口气。
太好了，老婆没有变成人。

第29章 (二合一)
老婆没变成人, 萧沐心情舒畅，竟然难得扬起一点浅笑来，看得殷离一怔。
听说剑没有磕碰过，就这么值得高兴？
殷离心里泛酸, “反正今后追光是你的了, 你自然会护好它。”
萧沐用力点头, “我一定不叫公主后悔把追光归还……不是, 托付给我。”
殷离：……这个呆子，自己是个剑痴，把别人也当剑痴了吗？还不会后悔托付给你, 我是嫁了个女儿吗？
殷离扶着额头，心道还是不计较了，这个呆子的脑回路一向清奇。
萧沐给殷离绑好腿, “我的手法不好，先将就一下，明日一早让府医再来瞧瞧。”
殷离看着自己再次被捆成了粽子的小腿, 本还有些后悔没把锅甩给府医，但扭头一看, 萧沐已经乖乖在他身侧躺下了。
他看一眼萧沐，又看一眼“粽子”，牙根一咬，能让这呆子上床，值了。
……
……
茗瑞翌日看见萧沐一早从里屋走出来后，便兴奋得眼光发亮，心说世子爷这是成了！
他当天就急匆匆跑去给王妃报喜, 讨了王妃的赏, 又被王妃吩咐要好生留意世子爷的造人大业, 务必要敦促俩人早些开枝散叶。
自从上回殷离怀孕闹了个乌龙，王妃就心心念念赶紧抱个孙子，听说萧沐住进了里屋，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接连几日都时不时带着补品到殷离房里慰问。
这一日还特地送来了一张木轮椅，座上铺着软垫，王妃亲手推到殷离面前。
殷离一愣，“这是……”
王妃吟笑道：“离儿腿伤成日闷在屋里定要闷坏了，有了这四轮车，就不必拘在屋里，让沐儿推着你到外头散散心。”王妃说时轻推了一把身旁的萧沐，还使劲朝他眨眨眼，目光在床上的殷离跟床下的木轮椅上来回扫。
这动作落入殷离眼里，登时在心里给王妃点了个赞，然后他便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沐。
就见后者愣了一下，旋即像是看懂了王妃的示意般，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应该多出去走走，有助于恢复伤势。”说完却还是直直地杵着不动。
王妃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离儿这个样子自己如何上得去，你还不快帮忙？”
萧沐恍然，走到床边后躬身将殷离搀抱起来。
那雪松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无孔不入，细细密密地钻入鼻吸间，殷离压了压唇角，任由萧沐把他放进木轮椅里。
“外头日光不错，世子带我出去逛逛吧。”殷离道。
萧沐犹豫了一下，追光今日应该就能取回来了。
见他目露纠结，殷离预感没好事，果然，片刻后就听见萧沐对茗瑞道：“你带公主出去散散心，我要进宫一趟。”
殷离的额角突突直跳，在心头告诉自己要忍。
谁让这家伙是个呆子呢！
谁让他脑子进水偏偏喜欢这么个呆子呢！
茗瑞尴尬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便听王妃一拍萧沐的肩头：“宫里有什么可去的？又为了你那破剑？让下人去取便是了，值得你亲自跑。”
萧沐不愿忤逆王妃，无法，只好叮嘱茗瑞去取剑，又说了好一会要检查的注意事项，说得茗瑞一愣一愣的。
最后在王妃的三催四请下，二人这才一道上了马车。
“公主想去哪散心？”马车上，萧沐心不在焉地问，脑子里却还在挂念他的追光，也不知道茗瑞行不行，懂不懂怎么检查？万一修得不好，还得再补，倒不如多放一天等他自己去取好了。
殷离眸子一动，答道：“就去城郊的响水河吧。”说时着意看着萧沐的神色。
他还没有放弃试探，他偏不信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暗示，这呆子不可能还没发现什么端倪。
却见萧沐很淡然地点头，撩开帘子对车夫道：“去响水河。”
殷离观察着萧沐：“世子对那很熟吗？”
萧沐想了想，他每次去都是半夜，倒没怎么观察过，所以摇摇头，“不太熟。”
殷离挑了一下眉，不熟吗？明明跟刺客都在那打了好几回架了。
这呆子该不会有意避嫌吧？
正值入夏，响水河畔热闹非常，不少人来河边踏青郊游，泛舟垂钓者不知凡几，河岸边上还有许多叫卖小贩及茶肆酒铺等。
萧沐搀着殷离下了马车，又将他扶上木轮椅，推着他往河岸边走了一段，见这条河看起来也没个尽头，便问：“我们去哪？”
殷离目光微闪，指着岸边的水榭道：“就去那歇会吧。”
萧沐顺着殷离的手指望去，见那水榭正是每回他与阿黎相约见面时的地方。
他没多想，便推着殷离往那边缓步而去。
萧沐身着天青色烟罗纱袍，相貌清俊可人，而殷离着一身的红织金妆花纱，颜色艳丽，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惹得路人蹙足观望。
不消片刻功夫，河岸边的路旁已经挤满了观望者，人们议论间，都在猜测这怕不是哪家的贵人出来踏青了。
二人到了水榭后，殷离便心血来潮说要钓鱼，打发了下人去取渔具，又让人在鹅颈靠椅旁摆开点心吃食。
由于围观者众多，王府侍卫出于安全考虑便将水榭围住了，萧沐不太习惯被围观，看了一眼人群，对殷离道：“这里人多，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殷离摇摇头，“我去哪人都多。”他像是司空见惯，在众人的视线下淡定取过一块酥饼，先往萧沐嘴边送。
大渝第一美人并非浪得虚名，从前五公主虽然鲜少出宫，但只要在马球场或是一些庆典场合公然露面，总会引来围观。
萧沐看着递过来的酥饼，摇摇头表示不吃，殷离略显失望地收回，兀自咬了一口。
萧沐不理解，如果是自己一出门就要被围观，他是绝对不会乱跑的，呆在家里练剑不香吗？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人们发出窃窃私语声，良久后有人认出了殷离，惊呼：“那不是五公主吗？”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这是公主？那身边那个就是萧……”这位百姓甚至打了个哆嗦没敢说出萧沐的名讳。
“不会吧，他长这样？”众人发出诧异不已的惊呼，似乎萧沐与他们印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还……怪好看的。”
“他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王公贵族几乎从不会出现在这种平民聚集的场所。
“刚才看好像是那萧世子亲手推着公主来的。可是不都说萧沐是个恶霸，强娶了五公主么？”
“我还听说太子殿下为救回公主在猎场设了埋伏要刺杀萧沐，结果被萧沐反将一军，至今被圈禁在东宫呢。”
“嘘！小声点，你们不要命了！”
听见百姓议论，殷离眸光微动，对萧沐招招手：“世子，靠过来点。”
萧沐疑惑：“怎么了？”
殷离不由分说拉了拉萧沐衣袖，将他拽低一点。
萧沐被拉着躬身下来，与殷离四目相对，距离之近，从他的视线看去，能看见公主如剥壳鸡蛋一般光洁的皮肤，以及在阳光照耀下，两颊极细小的绒毛，像是在脸上镀上了一层光晕。
那道熟悉的冷梅香又笼罩过来了。
萧沐有点疑惑，便见殷离抬手至他头顶，取下一片枯叶，“掉你头上了。”
殷离莞尔一笑，松开了萧沐。
萧沐愣了愣，“哦，谢谢公主。”
殷离瞥一眼围观百姓，如意料中一样并未从众人脸上看见震惊的表情。
心道果然，他们在马球场上的那番恩爱举动并未在民间掀起波澜，尽管萧氏从未在民间作恶，但萧沐的名声已经在云氏的操纵下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被传得如同恶鬼一般。
要扭转舆论，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
人们见了二人方才亲昵的举动，有百姓瞪大了眼：“我之前听说前几日五公主为救萧沐在马球场上受了伤，还嗤之以鼻，如今看来怕不是真的吧？！”
“难不成五公主并非被强娶，而是两人情投意合？”
众人看五公主的眼神，哪有半分被迫的哀怨？分明就是看着情郎的模样，满眼都是说不出的情意。
既然他们俩情投意合，那太子为救公主而怒刺国贼的谣言岂非不攻自破？
众人唏嘘不已，“看来传闻多半有假，不可尽信。”
“可不是吗？曾经五公主还被传是个煞星，要克死夫家，可是你们看这萧世子，不仅没被克死，还活过来了。”
当初五公主嫁入王府冲喜，又有多少人等着看萧沐被克死呢。甚至还有传言这都是皇室故意要借机收了萧氏。
如今看来，不仅强取豪夺一说有待商榷，煞星一事怕也是无中生有。
百姓刚开始还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见王府府兵并未有赶人的动作，便愈发大胆起来。
“前几日有人传萧沐是有上天庇佑，所以太子殿下才没能刺杀他。”
“我还听说……”那人说时，捂住了嘴，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并非天命所归，这才连到手的虎王都落进萧沐手里。”
有路人猛地一激灵，忙制止道：“嘘！这话可说不得！”
侍从已经取了渔具摆开，殷离一面悠闲喝茶，一面不动声色将议论都听了去，便心知目的达到了。
萧沐亦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在意这些言论，只是闲得发慌。
他扭头看见殷离一幅悠然自得的模样，又是钓鱼又是喝茶的，心说其实公主根本不需要他作陪吧？但想到王妃之命他又不能一走了之。不然回去后少不得被耳提面命。
想到这里他观望周围的环境一会，突然想起那些刺客来，耍剑的兴致一起，脑海里已经有数个黑衣人在过招，于是他背在身后的手腕悄悄转动，以掌为剑模拟起剑招来。
殷离品茶间抬眼见萧沐在模拟招式，似乎是手痒了，便勾了一下唇，“世子想找人过招么？”他说时伸出一掌斜亘在身前，“我陪你过。”
萧沐忽然眼前发亮，“好啊。”
他还没跟公主过过招，本就有些好奇公主的功夫如何，听见这句自然来了兴致，便单手背在身后，掌锋与殷离手掌交叠，缓缓推手试探。
须臾，殷离忽然变幻掌法，掌锋成刀向萧沐横挥斩去，他做出这个动作时眼睛微眯，心道衣衫跟笔迹你认不出来，这招掌法你总该认出来了吧？
萧沐忽地后撤些许同时反掌挡过这一式，挑了一下眉，正觉得这掌法有些熟悉，便见殷离另一掌再次袭来。
二人掌法如风迅疾如闪电，引来一众府兵好奇观望。
百姓更是惊呼神奇，没想到初春时传闻快要死了的病秧子竟然功夫这么好。
萧沐念在对方是公主，又受了伤，本抱着玩味的心态喂招，根本没想赢，甚至想找个机会让公主一局收场了事。
可是越是对招他越是欣喜，没想到公主的功夫比他想象中的更好，正欲认真起来应对，却见十数招后，殷离忽然收掌，随后目光熠熠看向萧沐：“世子觉得我功夫如何？”
萧沐目光略显失望，但还是诚恳颔首，“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功夫很好。”
殷离皱了一下眉，就这？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见萧沐跟个木头似地杵着，殷离耐下性子，“世子见过这套掌法么？”
萧沐嗯了一声，“是有些熟悉，怎么，这掌法很有名么？”他心说莫不是出自此方世界哪个高门大派，而他孤陋寡闻？
“传承者寥寥，所以并不闻名。”殷离心道我都这么暗示了，总该有点反应吧？
寥寥还是他说多了，大师父根本只教过他一个徒弟。
刺客会他也会，还不够这呆子发现端倪吗？
萧沐其实对掌法本身不是很感兴趣，毕竟这些凡间功法在他眼里都漏洞百出，但公主既然这么问，想必是希望听见他捧场吧？
于是他皱了皱眉，违心地崩出三个字：“很……精妙。”
殷离：？
却见萧沐说完这句，仿佛是过于违心实在过不去自己那道坎，忍不住伸出双掌笔划起来：“其实你的掌法应该是以速度见长，但掌力不足，方才你那招不应该攻击我面门，而应向下五寸，改掌为钩，可直接锁喉，一击致命，如此方能扬长避短。”
萧沐说完，像是怕殷离没听明白，又招了一名侍卫过来，当场将方才的掌法复盘一遍，侍卫眨眼便被他反手掐住了咽喉命脉。
萧沐做完这些，还认真看向殷离：“看，如此你方才那一式可威力倍增。”
殷离愣愣看了萧沐，半晌，终于以掌扶面，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告诉自己：这是个剑痴是个剑痴，他只关注功法很正常，你要引导要引导。
做好心里建设后，他又抬起头来，咬牙扬起笑容，不死心地再次试探道：“谢谢世子指点，世子这么熟悉这套掌法，莫不是在哪见过？”
萧沐先是微微点头，而后又一顿，心说公主这么在意他是不是在别处见过，难道这是什么密不外传的功法不成？
他若是说了，会不会害了阿黎？
虽然他不知道阿黎又是从哪学来的，不过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吧。
于是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眼熟，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殷离愣住，他绝不相信一个功夫深不可测的剑痴会记错对手的功法，萧沐竟然在撒谎！
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瞥见萧沐脸上根本藏不住的心虚表情，他忽然间恍然大悟，这家伙，莫不是在保护身为刺客的他？
这呆子竟然也有这样的七窍玲珑心能想到这一层吗？还以为这呆子心里只有剑呢，没想到还挺护着他的的。
殷离竟然觉得有点感动，一瞬间屡次试探失败的挫败感都抛诸脑后了。
可是片刻后他又冷静下来。
刺客果然对萧沐来说是不一样的，公主拍马也追不上。
要不他还是别试探了，直接摊牌吧。
既然这呆子会为了密不外传的功法护着刺客，那么当对方知道他就是刺客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害他。
想到这里，殷离目光一沉，破釜沉舟道：“萧沐，我有句话要告诉……”
话音未落，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指萧沐，二人同时察觉。
萧沐一个侧身欲闪过箭矢，殷离则在同一时间一把将萧沐用力一拽。
萧沐的注意力全在箭矢上，没有想到公主竟会拉他，一个措不及防便落入殷离怀里。
箭矢险险从他脸侧擦过，钉在水榭立柱上。
“有刺客！”府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聚拢在萧沐身侧，警惕看向四周。
百姓们惊叫四散，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萧沐残害太子，云氏与萧氏不共戴天，杀了萧沐，为太子殿下报仇！”
听见这一句，殷离挑了一下眉，方才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没有一个太子或皇后的刺客敢叫嚣云氏与萧氏有仇怨，甚至公然暗示太子是云氏的人。就算这是事实，强大如云氏，也不敢公然将一国储君视为所有物。
这只能是自己人。
而且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今日一事想必很快会传得人尽皆知，就看皇后手底下的那些言官们在听闻此事后，还敢不敢上书请求释放太子了。
就算敢，父皇也有了打回去的借口。
神经一旦放松，他的主意力便转移到了怀中人身上。
萧沐被他搂在怀里，一臂便将对方的腰完全环住了，同时雪松气息铺面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那令人浑身舒畅的气息里，仿佛置身高山云端。
殷离愉悦地挑了一下眉梢，不动声色又攥紧了些。
“在那！”府兵们追着声音寻去，殷离瞥了一眼，见远处的林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瞬间消失无踪。
凭借铉影卫的身手，这些府兵根本追不上。
萧沐亦看见了那道人影，非常淡定地摆摆手道：“算了，你们追不上。”
侍卫长守在萧沐身旁，忙道：“世子爷，属下这就去颁通缉令。”
萧沐摇摇头，“不用了，那个人不想杀我。”
殷离啧了一声，扶额心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你这样挑明，铉影卫这一出不是白干了吗？
不过好在听见萧沐这句的只有萧王府的人罢了。
侍卫长显然没有听明白，“啊？不想杀？”他看一眼钉入立柱半寸的箭矢，“可那箭……”
萧沐扭头去看，“哦，那应该是……”他思索了好一会，为什么那个刺客没有杀意，身影还那么熟悉，想来想去，他想明白了。
因为那群刺客许久没有刺杀他，太子逼急了，他们不得不做做样子交差。
虽然阿黎投诚了，但他手下的那群刺客也许还被太子掌握着，还是需要交差的吧？可以理解。
这么想着，他便命令侍卫长将府兵都召回了，同时低头一看，自己还坐在殷离腿上，腰还被对方搂着，他连忙道：“公主腿上有伤，压着你了吗？”他说时试图起身，却见殷离手臂忽然用力将牢牢他按住，他竟然没能站起来。
见萧沐疑惑看过来，殷离眨了眨眼，忽然灵光一闪，道：“世子，我害怕。”他说时双臂紧紧环上了萧沐的腰，又把头埋在萧沐的颈窝里蹭了蹭。
感应到腰上环着的手臂和身侧传来的温热，萧沐浑身一僵，完全不敢动了。
怎么办……

第30章 (二合一)
萧沐双臂悬空张开,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良久，才僵硬地轻轻拍了一下殷离的肩膀，“公主……刺客已经走了。”
殷离仍是埋首, 用力摇摇头, 可怜兮兮道：“可我还是害怕。”
在萧沐看不见的地方, 殷离的唇角勾起, 心道：阿七，干得漂亮。
萧沐完全没辙，求救般看向侍卫长。
侍卫长使劲冲萧沐挤眉弄眼暗示, 暗示了老半天，他眼皮都眨累了，眼看自家世子爷还没懂, 无奈叹了口气，道：“世子爷，您……安慰安慰殿下, 就好了。”侍卫长说时，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殷离听见这句, 嘴角快要笑裂，他强忍下笑出声的冲动，心里给侍卫长比了个大拇哥。
萧沐看了一会，似乎是看懂了，恍然般哦了一声，悬着的双臂试探性地渐渐收拢，若有若无般地环住殷离的肩头, 又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 没事了。”
殷离的嘴角压不下来，整个人沉浸在馥郁的雪松气息里，不由自主地在萧沐的颈窝里钻了钻。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几乎要将这雪松气悉数吞吃入腹。
怀中人的腰肢柔软却坚韧，他爱不释手，不由自主地越搂越紧，可这样一来，他浑身又开始燥热。
萧沐发现公主搂得更紧，垂下眼，却只能看见对方埋首在自己肩头的后颈，似乎正因为深呼吸而微微地起伏，他只当是公主还在害怕，便叹了口气，双臂再收拢一些，安抚道：“真的没事了。”
殷离的呼吸开始重了，气流滚烫地喷在萧沐脖颈间，刺激得萧沐浑身战栗了一下。
有什么正在缓缓抬头。殷离一怔，一把松开萧沐，深吸一口气后正色道：“我好了。”
萧沐愣了一下，心说公主这脸是不是变得有点快？
他还没起身，殷离就忙不迭把他推开了。
殷离心脏砰砰跳，心虚地想，自己刚才搂得紧，这呆子没发现吧？
他小心翼翼看一眼萧沐的神色，见其一脸懵懂，忽然就坦然了，也对，这个呆子怕是什么也不懂，他在担心什么？
此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百姓们本就因刺杀而四散奔逃，为数不多的人们也因下雨而悉数跑开了。
不消片刻，雨就越下越大，甚至有倾盆之势。
萧沐看这雨势，伸掌向天，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殷离看他神色有异，疑惑问：“怎么了？”
萧沐想了想，“今年雨多。”
殷离不以为意地笑笑，“雨多不好吗？正好今日似乎该进入汛期了。”
萧沐摇摇头，“此次不寻常。”他说时，扭头看向殷离，“来得急且汹涌，恐有水患。”
殷离的面色立即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
萧沐望天，“水气过重，这雨量怕是百年难遇。”也就是这个世界灵气匮乏，放在上一世，预测晴雨气象之类，对他们这些依靠天地灵气修行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个元婴期的小毛孩也能准确无误地推算出来。
殷离对知道萧沐不会说假话，但预测洪灾，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可回想到上回在宫里，亲眼看见这呆子瞬息败了一池的睡莲，他心里又重视了几分。
难不成这呆子还真有些离奇的本事在身上？
他想了想，得差人去钦天监问问。
大渝的堤坝大都是前朝或开国时修建的，多年过去难免年久失修，若果然有大水患……得提醒父皇早做准备。
……
……
在殷离的密切关注下，这场雨一下就下了小半个月，且至今未断。
殷离已经笃定萧沐的预测应是准确的，一面有些心焦，一面安排了人给皇帝提醒。
但提出预测的萧沐却没怎么将水患放在心上，只是因为这场雨，母妃与殷离明令禁止，他不能在雨里耍剑，练功房又耍不开，每每一不留神释放剑气，都要砍坏许多兵器兵人等，最后弄得一地狼藉。
于是他每日只是打坐练功，或保养追光，只能看不能动，成日郁郁寡欢。
殷离也很郁闷，萧沐从那晚之后居然琢磨出来个法子，在他床边牵了根绳，绕过房梁，另一端挂着一个铃铛悬在外间萧沐休息的榻边，称若他需要，拉一拉绳就可以了。
殷离看着床头的挂绳，几乎翻出一个白眼，萧沐还一本正经地给他演示，拉一下绳，另一头屋子里铃铛叮铃铃乱响。
“公主拉这个铃铛，跟拉我衣袖的效果是一样的，我听见铃声就会过来。”萧沐认真道。
这样他就不用睡在屋子里了，萧沐想着，毕竟那一夜公主凑近他时的触感实在太奇怪，也太痒了，最主要的是，他还是喜欢抱老婆睡。
抱着自己的老婆睡在公主旁边，怎么想都不大对劲。
殷离仰头看着萧沐，很想撬开这木头疙瘩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为什么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鬼点子这么多？
殷离垂头丧气，心道算了，眼下还是处理水患要紧。
此时窗外传来两声夜枭声，殷离不动声色地抬眸瞥一眼窗外，对萧沐道：“世子，我突然想喝莲子羹，你能帮我吩咐厨房做一碗吗？”
萧沐不疑有他，点点头后走开了。
待他离开，窗外翻进一个人影。
“殿下，钦天监推算说今年汛期会持续三月，虽然会较往年强些，部分地区恐有洪涝，但不会造成大患。”
殷离皱了一下眉心，钦天监跟萧沐的推论有出入。但他相信萧沐在这件事上不会乱说。
“萧沐说的话，你提醒过父皇了吗？”他说时，从点心盘里取过两颗核桃捏在手心把玩。
“说了，只是钦天监这么些年从没出过大错，陛下一时怕是不会相信萧沐的一面之词。”
“我知道。”殷离当然没指望凭萧沐一句话就能改变什么，但该提的醒还是要提。
“太子借此事提出要去巡视河道，将功赎罪，说不论是否将有大患，都该防患于未然。”阿七说时垂下头，面有愧色地道：“殿下，上回我刺杀萧沐那招没起作用，没能阻止太子复出，眼下，他已出宫去了冀北河道衙门。”
殷离看着阿七，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当然起作用了，否则殷嗣复出就不会是以将功赎罪的名义。”
阿七冒充云氏的人刺杀萧沐留下的那句话，还是让那些言官忌惮了，若非天不遂人愿，送上来这么一个借口，殷嗣恐怕短期内没有复出的机会。
“而且……”殷离眸子微沉，“水患之事，是我故意让人透露给太子的。”
眼下朝堂之上无人重视水患，而他又无名无分无法直接出手，倒不如借殷嗣的手。
虽然很不希望殷嗣重出东宫，但为了大渝安危，他也不得借这把刀用一用了。
毕竟，凭殷嗣的能力他相信绝治不好水患，届时不过是罪上加罪罢了，而殷嗣一旦撂挑子或治水失败，朝堂才会对此事重视起来。
那时萧沐的话父皇才会听进去。
“只不过……”殷离看着阿七，指间核桃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上回刺杀萧沐这种自作主张的事，再没有下次。”
他刚要跟萧沐坦白身份，这箭就来了，有这么巧的事吗？想来阿七变聪明了，不明着阻止他，而是用这种法子。
若非那一箭刚好给了他一个跟萧沐亲近的机会，他恐怕对阿七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殷离看着影卫，声音里带着警告：“我要做的事，我自有分寸，若再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他说时手指一捏，两颗核桃咔嚓一声化作齑粉。
他垂着眼，随手一撒，粉碎的果壳与果仁便悉数洒落在影卫面前。
“铉影卫的人没有名字只有排行，阿七这个字号，不是非你不可。”
阿七看着眼前粉碎的果壳一怔，红着眼眶咬了咬牙根，他抬头望殷离一眼，唇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沉沉地道：“是。”
殷离瞥他一眼，慢条斯理拍拍手掌，吩咐道：“去查查那河道官，事无巨细，一件不留地给我挖出来。”
工部的人多半是云氏的朋党，河道又最是肥差，难保这么多年没有中饱私囊，亏空河务之事。
今年若果然有大患，整治河务恐怕才是当务之急。
影卫闻言，垂首称是，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此时萧沐端了莲子羹进来，殷离原本还沉沉的目光见了他来立即亮起，嘴角含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萧沐照顾了殷离这么久，已经熟门熟路，非常自觉地端着碗坐到桌边，一勺一勺地给殷离喂羹。
殷离一眼不错地看着萧沐，忽然道：“世子，陪我进趟宫里吧？”
萧沐疑惑眨眨眼，“去宫里做什么？”
“水患之事，我想请你亲口告之父皇。”
……
……
郑家堰大堤上，身着官员制服的人群浩浩荡荡，跟着最前头一个被簇拥着的黄衫人。
河道官点头哈腰，笑意盈盈，在一旁跟着，一面道：“太子殿下，这是咱们整个大堤最宽的丁字坝，从前朝起矗立了几百年，年年维护保养，汛期里从没出过差错，您就放心吧。”
地面不平，殷嗣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雨水从宽大的伞沿处洒进来，浸湿了他的袍裾，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弹了弹溅上来的雨水，故作威严地道：“孤伤势未愈就赶了整整三日赶到这里，可不是听你这些废话的。”
钦天监都说了不会有大患，不过是个别地方有些区域性洪涝，让各地州府衙门就地处置便是了。
殷嗣只想来走个过场，做好了大功一件，做不好反正也没有坏处，至少态度摆出来了，这是最好的重回朝堂的机会。
但是有些敲打的话他还是要说：“上游已有州县一日积雨四寸，大量农田被淹，你郑家堰为下游七州县乃至盛京守着命脉，一旦出了差错，你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河道官眼神闪烁，连连点头称是，“自然不会，自然不会，小的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皇后娘……”此话一出，便见殷嗣斜睨了他一眼，他一愣，轻拍了自己一巴掌，连忙改口：“为了圣上，臣必肝脑涂地，守住河道……”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见高处瞭望台传来哐哐哐的敲锣声，“黄龙来了！”
众人一惊，有官员下意识就往后跑，众侍卫簇拥着殷嗣往坝下撤。
“快护送太子殿下下坝！快些快些！”河道官急急催促众人。
殷嗣见河道官慌乱的模样，皱眉怒斥：“你慌什么！”他说时，脚步还颇为镇定，不疾不徐往坝下走。
“太子殿下不知，就算咱们这坝再高，黄龙过境也不免溅起大量河水污泥，怕脏污了殿下的衣袍。”河道官连忙摆正了声色笑道。
殷嗣一听这句，这才不动声色地脚步加快了些。
却在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轰隆隆的震响，涛声如雷滚滚而来。
众人皆是一惊。
殷嗣扭头看去，却见巨大的浪头犹如巨龙，掀起数十丈余的浪花，排山倒海翻滚咆哮而来，殷嗣惊得双眼瞪大，不由自主脚下一软，惊呼：“快走！”
众人乱作一团，簇拥着太子慌张地往坝下跑去。
巨浪顷刻之间拍在岸上，众人奔跑不急，有人立刻被巨浪拍倒在地。
殷嗣有侍卫护着，急急跑在最前头，仍不免被巨浪兜头浇下，浑身被污浊河水浸得透湿。
一浪刚刚落下，又是一浪袭来。
人们无暇他顾，纷纷连滚带爬往远处跑。
殷嗣被侍卫们护着来到高地，他躬身连连喘气，转身见堤岸上已是大水漫灌。
好在几个浪头过后，河面终于平静许多，只不过水线明显升高。
殷嗣垂首看着自己一身泥泞，周围的官员们也都一幅狼狈模样，怒火中烧指着河道官斥道：“有这么大的洪峰，你为何不早做准备！”
河道官也是一愣，连忙跪地解释：“殿下赎罪，前几日确实不曾出现过洪峰，今日属实突然。”
殷嗣喘匀了气，背上刚刚愈合的伤势传来隐隐痛感，不由狠狠咬了咬牙，指着河道官与众官员道：“你们还杵在这做什么？水位高出这么多，还不快去检查堤坝！”
刚刚才见到如此巨浪，众人都不敢动，河道官亦试图劝阻：“殿下，此时尚未安全，还是等改日雨停了再查吧。”
殷嗣看河道官的神色察觉有异，指着身旁几名随行官员道：“你们带几个人去看看。”
河道官一惊，连忙摆手制止：“何敢劳烦殿下的人。”他说时扭头对自己的几名属下摆手：“还不快去看看！”
殷嗣狐疑看一眼河道官，忽然摆手制止：“你们不准动，统统留下。”随后扭头对自己身侧官员眼神示意，后者旋即带着十几个人，扭头往坝上去。
河道官战战兢兢，心虚的眼神被殷嗣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你给孤说实话，这郑家堰，每年真都好好维护了？”
河道官浑身一颤，正要称是，便见殷嗣沉声：“你想好了再说，待会孤的人回来，若是与你说的有出入……”
太子睥睨地望着河道官，突然冷笑了一声。
河道官闻言一哆嗦，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咬牙道：“殿下明鉴，这郑家堰关系大渝命脉，下官绝对不敢怠慢啊！”
殷嗣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名官员率众回来了，立即劝诫道：“水位还在快速上涨，照这个速度，恐怕不消半日就要超过警戒线最高位，大坝恐怕承不住，部分坝体已经出现裂缝，请殿下立即撤离！”
此言一出，众人都发出惊呼声，已有官员开始惊惧后退。
殷嗣瞪大了眼，指着河道官怒目而视：“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维护？！还不快速派劳工到坝上来！把裂口给孤堵住！大坝缺一个口子，孤要你以死谢罪！”
河道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目露绝望：“不可能，这几十年都没高过警戒线……怎么突然就……”
殷嗣没再管河道官，着下属们好好守住堤坝，然后自己在侍从们的簇拥下，急急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
长庆殿内，隆景帝听了萧沐的陈述，面色一沉。
“你说……百年难遇？”
萧沐颔首道：“如今已经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一些地方怕是已经出现洪涝了。”
隆景帝点点头，“雨报上确有提及，不过是同往年一般，一些常常内涝的州县，照往年的法子处置便罢了。”
萧沐摇摇头，“前头几日看不出来，只是这雨势会越来越急，盛京在下游尚未察觉，上游恐怕已有洪灾，待到发现再做应对，只怕来不及。”
隆景帝做沉吟状，“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萧沐疑惑望向皇帝，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他？
他一届剑修，只会看点天气又不会治水，都说术业有专攻，皇帝手下没有分管水务的官员吗？为什么不去问那些人？
他又不懂，若是说错了怎么办？
却见殷离给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后，便接过话头：“父皇，地势较低的几处府县，应抓紧迁离百姓。”
“可如今正是农忙之时，仅仅因为一场汛期……”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外头传来急报：“太子殿下急报！”
隆景帝接过急报，只扫了两眼，就面色一变。
殷离接过来一看，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表现出一幅愤怒的模样，“郑家堰一旦失守，恐危及盛京，周遭七州县也将成一片泽国。”
“关系大渝命脉，殷嗣竟然要放弃？！”
急报上书郑家堰年久失修，几次洪峰过后多处大坝已经出现断裂，当地河道衙门组织劳工抢险堵口，可洪峰却一次比一次汹涌，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殷嗣建议放弃固守，抓紧撤离。
“太子殿下……”传信太监见皇帝面色不虞，匍匐在地，小声道：“已经启程回京了。”
“没用的东西！”隆景帝怒声：“这才几日就吓回来了？”
殷离心知时机来了，便对皇帝道：“父皇，才几次洪峰就能出现断口，足以证明当地河道官不堪大用。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组织抗洪。”
隆景帝点头，“朕这便派直隶巡抚前往。”
“父皇。”殷离顿了顿，目光坚定道：“我去。”
萧沐连忙阻止：“天气湿冷，坝上又危险，公主有腿伤在身还是不要去了吧。”
隆景帝本是要一口答应殷离，听见萧沐这句面露担忧：“你的腿……”
殷离连忙借机道：“我近日觉得好多了，一点也不疼，说不定我的腿伤其实没那么严重呢？父皇，不如请宫里的骨科大夫来给我看看，别是误诊了。”
他说时，使劲冲隆景帝眨眼，后者心领神会，心说离儿怕是又不知在折腾什么装病了，于是点点头，吩咐招太医来。
萧沐疑惑，心说骨折也会误诊吗？上次他帮公主抹药时怎么没发现？他好奇心起，对殷离道：“我略通医理，不如我帮公主先看看？”
殷离眸光一亮，想到这呆子要给自己按腿，脑海中立刻浮现上回萧沐帮他上药时的情形，他心下一动，脱口而出：“好啊。”

第31章
萧沐环顾四周, 此处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当着下人的面解开公主衣袍，于是在得到了皇帝允准后，萧沐将人推到一旁的屏风后。
他在殷离面前半跪下来, 小心提起殷离的袍裾和裤脚, 露出小腿。
他小心翼翼卸下夹板后, 又褪去鞋袜, 将殷离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抬头询问：“疼吗？”
殷离的脚心因为姿势的问题, 此时正踏在萧沐的腿根处，尽管隔着层层衣衫，他还是能感受到萧沐的体温, 令他忍不住浑身战栗酥麻，一股热流直蹿起来。
偏生在这时，他看着萧沐半跪在自己身前, 那玉白的，微凉的手指触在他的小腿皮肤上轻轻揉按, 触感像是微弱的电流，直往他心尖里钻，钻得他又是痒又是兴奋，禁不住轻轻低哼了一声。
他忙压抑着声音道：“没什么感觉，你再用力点？”
萧沐依言加大了力道，又按了一下腿骨，抬头看殷离, “这样呢？”
殷离呼吸有点沉, 在萧沐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后颈皮肤早就被烧出了一层薄红，他摇摇头：“不疼，你再按按别的地方？”
萧沐的手指又继续上移，沿着腿骨处依次揉捏，揉着揉着缓缓皱起眉来，这……公主好像没伤啊。
随着他的按揉，殷离放在木轮椅扶手上的指骨微微攥起，脚心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去，用微不可查的力道轻踩着萧沐的腿根，试图从那层层叠叠的衣衫里感应出更多温热来，脚心敏感，每踩一下，都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痒意与热意从脚心皮肤直蹿上来，蹿入不知名处，越聚越多，越发饱涨，涨得他又疼，却想要更多。
而萧沐却毫无所觉。
殷离自上而下地看着萧沐，看着对方微垂的眼睑，精致的面部轮廓，最终视线落在对方桃色的唇瓣上，想象上回品尝时的香甜，呼吸越来越紧，愈发灼热。
仿佛是感应到了殷离呼吸沉重，萧沐诧异抬头，看着见公主的神色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不由皱了一下眉，手下动作都放轻了，“殿下，疼的话不要忍着。”
其实他按压时已经察觉腿骨是完好的，只是看见殷离的表情后，便下意识地以为骨头只是刚刚长好尚未完全恢复。
同时心说公主都疼成这样了，还要忍着，就是为了能到坝上去监督水务吗？
身为一介女子，能如此忧国忧民，将百姓放在心上，真是难得。
殷离压抑着声音：“我不疼。”
萧沐看着殷离额角都渗出了微微的薄汗，心道都疼成这样了还说不疼，公主都能如此为国事烦心，而他身为公主的夫君，又怎能做壁上观呢？
他想了想，松开了殷离的腿，拉过夹板正欲重新给殷离带上。
殷离一愣，瞬间清醒了，连忙制止道：“我是真的没事。”他说时就要站起身来证明自己，萧沐将他双肩一按，道：“公主，我懂。”
殷离一愣：？
你懂？你懂什么？
还没等他发话，就见萧沐道：“你身为女子能有这份心很难得，不过这种事还是交给为官者吧，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我可以去。”
殷离愣了愣：什么心？想要证明自己没病的心吗？不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殷离不顾他的阻拦，挣扎了一下直接站起身来，“你看，我真的没事。”
萧沐见状眉心一抽，看见殷离没带夹板双脚直接落地，下意识就伸手去扶，心说公主忧心国事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吗？真是……有点感动。
殷离看见他眉心揪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一副忧心模样，他不由叹了口气，顺势就扶着萧沐伸过来的胳膊迈步走起来，“你看，我真的好了。”
萧沐揪起的眉心随着殷离的步伐走动渐渐松开，就算是装的，这走得也太自然了点。
见公主这般走动好像并没有勉强的样子，他的疑惑窦然一消，露出点笑意来：“看样子，这是真的好了。”
殷离看着他，走近了些，勾着唇轻轻拉起萧沐的手，手指还在其手心上挠了一下，“你要不要再摸摸？”
萧沐被挠得手心有点痒，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手指从掌心溜走，殷离略显失望，但看萧沐后退了两步，不放心似的再次半蹲下来隔着衣袍按压自己的小腿骨，然后再次抬头观察自己的表情。
殷离垂首去看，正撞见萧沐一副小心翼翼的懵懂神色，眼里写满了关切，看得殷离喉结一滚。
这呆子……好可爱。
萧沐见公主表情轻松，半点没有方才隐忍的模样，不由皱眉，心说怪了，既然没事，那方才公主是怎么了？病了么？
此时太医也已赶到，与皇帝一同走进来，细细检查了殷离的小腿后确定殷离无恙。
萧沐疑惑道：“果然是府医误诊了？”看来他方才摸骨时没有诊错，只是被公主的表情带偏了。
太医瞥一眼皇帝，接到眼神示意后连连点头，开口道：“公主殿下只是有些轻微骨裂，倒没有到骨折的地步，养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无碍了。”
殷离连连点头，“所以我可以去。”
皇帝确是面露难色，“可你无一官半职，又是女子身份……”虽然离儿是个皇子，可这个秘密只有他与怡妃知道。
殷离摇摇头，“父皇应知道，朝中人对云氏的忌惮。”他的话点到为止，太子都没能完成的任务，若是叫旁人做成了，便是打太子的脸，只怕不论是谁被派去前线都未必敢尽心尽力。
隆景帝听明白了，不由面露愠怒。
他堂堂帝王居然被皇后一族桎梏，即使是这种紧急关头，竟也无法保证官员们会听令行事，着实可悲可恶！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沉默。
未久，却听萧沐道：“我去，我有官职，也能护着公主。”
二人同时望过来，隆景帝倒不太惊讶，此前萧沐爱慕五公主的传闻他听得也不少，听说殷离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萧沐要跟去并不奇怪。
倒是殷离目露诧异与震惊。
这呆子……竟然愿意为他涉险吗？
竟然说出要护着他的话来，殷离心头的兔子蹦个不停，看着萧沐的双眼熠熠有光。
虽然担心萧沐的身体，但既然是太子留下的烂摊子，遍观满朝文武，怕是只有萧沐能接手了，眼下雨势紧急，郑家堰随时决堤，他不能犹豫。
这病秧子的身体，就由他护着吧。
这么想着，殷离心底带着丝丝甜意，“好。”
隆景帝欣然起身，来到案几前大笔一挥：“朕这便封世子河道巡抚之职。”他写完后将委任状递给萧沐，郑重道：“郑家堰，一定要守住。”
萧沐接过委任状，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待萧沐退去殿外，隆景帝拉着殷离又说了会话。
“离儿，你今日如此，是信任萧沐？他可信吗？”
殷离毫不犹豫颔首，坚定道：“我信他。”
“那萧家……”皇帝似还有犹豫，却听殷离道：“萧家未必有不臣之心，父皇应该知道那些声音都是从哪来的。”
“即便如此。”隆景帝面色微沉，“一个云氏已经令皇权处处掣肘，萧氏难道会有不同？你切不可心软。将来成就大业，万万不可重蹈父皇覆辙。”
隆景帝说时叹了一声，“当年朕借云氏之力登上皇位，才至如今境地，甚至连累了你。如今你若太过信任萧氏，难保……”
“父皇。”殷离看着隆景帝，认认真真，逐字逐句道：“你且看着，萧沐定不负皇恩。”
隆景帝一怔，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
马车在风雨中急急往郑家堰赶去，萧沐与殷离坐在轿厢中，因为颠簸，二人都晃个不停。
殷离就着车厢内昏黄的油灯看向萧沐，叮嘱道：“待到了郑家堰，你只需在河道衙门里待着，具体事情吩咐随行官员去办便是了。”
萧沐点点头，老老实实又有些苦恼地道：“其实我不懂治水。”
殷离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是为了我。
他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心头就像吃了蜜一般的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你只消露个面，其他的交给我便是。”
萧沐点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只是去镇场子，敦促那些官员，耳提面命而已。
之前那些人惧怕太子，既然太子都决定撤离，那么不论再派谁去，当地官员怕是未必肯买账。
这时候，只有曾经将太子反将一军的萧沐出马，才能扭转局面。
此时，萧沐喉间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马车已经接连赶了两日的路，即便车厢厢门关得严严实实，但毕竟比不得屋子里，疾驰中还是能从一些缝隙里漏进一点寒风进来。
萧沐的身子太虚弱，几乎受不得半点风。
积累了两日，这一咳嗽便止不住，咳得天崩地裂一般，整个人都在晃。
殷离一惊，也顾不上其他的，急急上前将人搂住。
马车本就颠簸，萧沐又咳得厉害，他晃得头晕，不一会就头晕眼花，都没察觉到自己被殷离抱了个满怀。
“药呢？”殷离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急急在随行行李中翻找着，精准快速地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蜜丸送进萧沐嘴里，又取了水囊给他喂水。
萧沐咳得浑身脱力，眼冒金星，脑袋搁在殷离脖颈间，眼睛半眯着呼吸急促。
几口水压下去，他才缓和了些，喉间那尖锐的痒意终于止住了。
“怎么样？”殷离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脊背给他顺气。
殷离的脖颈就在萧沐额前，他只觉有个声音嗡嗡地随着咽喉震动传导过来，听起来有些沉，不太像女子的声音。
虽然公主的声音相较女子来说显得低沉许多，但还是能分辨，而这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近的缘故，却更像是个男人了。
可是萧沐此时头昏脑涨，只以为自己是幻听，便点点头，“好多了。”嗓音因为咳嗽而暗哑无比。
殷离才微微松了口气，又不由自主又将他搂紧了些，“你累了，先睡吧。”他们为了快些到达目的地，夜里马车不停，只在驿站更换马匹与车夫，所以夜里亦在马车上休息。
他们的轿厢很大，里头有张软塌，殷离将萧沐放到塌上。
萧沐只觉双脚忽然腾空，随后便落入了一片柔软里，正诧异地想要抬头看一眼，他一个大男人，公主竟然说抱就抱起来了。
然而他眼皮沉重，夜里视线又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在他上了榻后也跟着在他身旁侧卧下来。
车厢虽大，榻却不宽，躺下两个人便显得逼仄，他本是要将榻让给公主，自己在一旁打坐的，哪知这具身体将养了这么些时日竟然还没养好，这会就倒了。
萧沐挣扎了一下，“这样太挤了，我还是……”
殷离不由分说将他按住，发现萧沐的挣扎都是软绵绵的，不由心里跟针扎了似的，他低声道：“别动。”说时又牵过被褥盖在萧沐身上。
殷离的身体在窄榻外侧，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与厢体形成了一个隐蔽空间，将萧沐小心翼翼地笼罩在内。
他像是哄孩子似的轻拍萧沐的肩头，压低了声音：“睡吧。”
油灯的光芒从殷离的背后照耀过来，萧沐侧目看去，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被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马车晃荡，那个人影也在视线中微微地晃动。
他听见那个漆黑的影子道：“我给你挡住风，这样就不冷了。”
萧沐有点恍惚，感觉到自己似乎处在一个逼仄却温暖的地方，耳侧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急急的车马声，他却感到说不出的安心。
公主真是个好人啊。
他想开口说话，又从方才起嗓子咳得又累又干，张了张口，终于没能说出来。
因为夜深，又服了药，殷离的怀抱又温暖，他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昏沉起来。
殷离看着萧沐，见对方眼睑沉重，蝶翼般的睫毛张张合合，像是挣扎着倔强得不肯闭上。
看得他不由扬起了唇，他伸手轻轻地盖在萧沐的眼皮上，再度轻柔地在耳边哄道：“睡吧。”
不消多久，便见萧沐的呼吸逐渐均匀，胸腔亦开始缓慢地起伏着，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勾勒过萧沐高耸精致的鼻梁后，指腹落在唇瓣上摩挲了一下。
良久，他的眸底一片晦暗，终于附身而下，含住了那片花瓣。
*
马车赶到天将微曦才到了府县的驿站。
茗瑞撩开轿帘，正欲开口喊人，便看见殷离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窄榻上横亘着两个人影，公主侧卧在外侧，正半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翻身下榻，仿佛生怕惊动了身旁人。
茗瑞看一眼躺在里头的萧沐，还闭着眼，正睡得香甜。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询问：“我找人把世子爷抬下去？”
殷离摇摇头，“不必。”他说时拿过斗篷，然后弯腰将萧沐打横抱起，同时扯了一下斗篷，盖在萧沐身上，转身走出轿厢。
茗瑞全程表情震惊。
世子爷个头不低，公主殿下一介女子轻轻松松一把就把人横抱起来了，还面不改色走下马车，脚步都没有沉一点。
殿下也太厉害了吧？
只是，看殿下抱着世子爷的动作小心翼翼，走出厢门时还留意护了一下世子的头，避免磕碰，怎么看都像捧着个宝贝似的。
他见了这情形，心里都替世子爷甜得紧，但总感觉哪不大对劲。
公主殿下是不是也太男子气了点？
他还呆着胡思乱想，便见殷离钻出轿厢后唤他：“还不打伞？”
茗瑞回神，连忙撑开伞将萧沐遮住，急急跟在殷离身后，一同进了驿站。
*
萧沐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那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雨声也停了。
他环顾四周，是间陌生的屋子，看起来像是个驿站。
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是在马车上睡着了，好像还是和公主同榻，那是谁把他送回房的？
他垂眼一看，衣衫也都褪了，是茗瑞做的吗？
想到这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出房外。
外头难得没有下雨，是个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是阴沉沉的，眼瞅着像是很快又将有下一场雷雨。
茗瑞在院子里忙活，见萧沐出现，眼前一亮，连忙迎上来，“世子爷醒了，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了早膳还温着呢。”
萧沐环顾四周，问：“公主呢？”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心底正油然而生一点失落感。
茗瑞哦了一声，“公主刚到就去了坝上，这会应该去河道衙门了，她还说让您醒来后就在驿站里歇着，有事她会处理。”
萧沐皱了一下眉，已经去衙门了吗？可她一介女流，就算是一国公主，毕竟无官无职，真的能号令得动那些官员吗？
想到这他没再犹豫，直接往门外去，一边走一边道：“河道衙门在哪？带路。”
茗瑞诶了一声就见萧沐已经走远了，便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追了出去。

第32章 (二合一)
河道衙门内。
殷离坐在院中上首, 面前是堆成了小山的修葺堤坝的籍册，以及劳工名单等。
面前站着十数名河道官员。
殷离一目十行地翻完了册子，随后往书堆里一丢，冷声：“河道官呢？让他出来见我。”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笑了一声, 上前拱手道：“奉陛下之命, 河台大人正在忙着治理水患, 实在没空觐见公主，还望殿下海涵。”
“而且公主虽贵为殿下，却实在不应到咱们这衙门里来, 此地处理的是朝堂之事，却是不您分内的了。”
殷离身后的侍卫正欲提刀呵斥，被殷离抬臂拦下, 他不多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道圣旨举在手中，“这是陛下签发的河道巡抚任状, 你等敢不听令？”
那些官员互觑了一眼，故作敬畏地弯着腰一声不吭, 但满眼写着不以为意。
心想公主真是天真，算拿出个河道巡抚的圣旨来又能有什么用呢？只要他们这些人装聋作哑，包管什么命令都传不出去，什么也做不了，更何况……
“这是河道巡抚的委任状不错，可……”那官员打量了殷离一眼，故作惊讶道：“不知巡抚大人何在？怎得让您独自前来衙门？车马劳顿了这许多日, 想必您也疲累了, 不如先回驿站歇息吧。其他的, 可以等巡抚大人到了再商议。”
官员说时，与身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下，谁不知道那病秧子刚落地就病倒了？
再者，连太子殿下都没能收拾的烂摊子，一个病秧子跟一个无官无职的公主又能做什么？
“你敢质疑殿下？”十四伪装成府兵的模样站在殷离身旁，听见这句怒而上前径直拔剑而出。
那人只觉得咽喉处忽地一凉，一片锋锐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肉，而那个骤然出手的府兵眸底更是肃杀一片，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捅穿一般。
官员脸上表情一凝，浑身剧颤，呆愣半晌才抖着嗓子求饶似地喊道：“五殿下……”
这回殷离不拦了，任由十四行事，那官员终于害怕了，哆嗦了一下后强作镇定：“五殿下，臣乃朝廷命官，就算是陛下也不能不问而斩，您这是要……”
殷离不以为然，而是撩起眼皮，冷眼睨向那官员，见对方油光满面，他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手上提着把鞭子走去，随后不由分说就将人衣襟一提，拎小鸡似地将人提溜到那书卷堆里用力一掼。
官员一个趔趄就栽倒下来，脸被殷离死死按在书卷中。
这些文人哪见过这种阵仗，都惊慌得瞪大了眼，知道五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倒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那气势与杀气，看得人直打哆嗦。。
殷离一手提着马鞭，用鞭柄指了指其中翻开的一卷册子道：“这劳工薄上白纸黑字，单一个戌字坝每日一千名劳工，日薪二百文钱，分两组早晚轮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抢修。”
“我卯时上坝查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官员肥胖的脸颊被殷离牢牢侧按在地挤压着，将嘴都挤得变了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殷离凑近他耳边，声音轻缓却让人忍不住战栗：“我一个劳工的影子都没看见。”
话落，殷离忽低松开手，官员狼狈地试图爬起来，却听一道响亮的鞭声突然贯穿耳膜，忽地哇呀一声痛叫起来。
围观者纷纷倒抽凉气，只见官员背上已经血肉模糊一片，被鞭子抽烂的衣裳和崩裂的血肉混淆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殿下！”有官员下意识后退，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惊恐道：“就算您贵为公主，也不能随意殴打朝廷命官！这是重罪！”
此言一出，殷离身后一众侍卫纷纷拔刀而出。
此人霎时噤了声，其他人也纷纷吓得面色苍白，不敢再上前一步。
殷离冷哼一声，“重罪？”
他将鞭尾一下一下落在掌心，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听得那些站着的官员跟着一阵哆嗦，两股战战。
“那你们呢？谎报修葺款，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洪湖沿岸堤坝或受损或坍塌，胡乱撤离周围府县百姓，致十室九空，流民四处逃难，连修坝的劳工都招不上来！百姓流离失所，大渝危在旦夕，你们说，这哪一条不是重罪？！”话落，又是一声鞭响，比方才更响亮许多，惊得众官员一哆嗦。
殷离用鞭子指着众人，眼神冷冽，“这哪一条不够诛尔等九族？！”
有人被这一声直接吓得瘫坐在地，忽然大声呼道：“冤枉！我等绝没有中饱私囊。”
“冤枉啊！”官员们纷纷跪地哀嚎，极力辩解：“堤坝受损乃是因年久失修，撤离百姓也是为了安全着想，怎能说成是我等中饱私囊？着实冤枉！”
“修葺款项走账都是河台大人亲自盯着的，银钱款项未经我手，如何中饱私囊？这是无中生有啊！”
“正是！五殿下这帽子扣得实在太大，我等要上书请奏，让陛下明察！”
“我等要申冤！”
殷离额间青筋暴起，真是小看这些人了，居然还敢义正词严地喊冤卖惨？他正欲发作，却在此时，忽而传来嗖地一声破空声，一道白光从众官员身后疾驰而来，未待众人反应，便听“砰”地一声，剑光削铁如泥，直直没入砖石间。
众人见此情形不由一窒，喊冤声顿时一弱，再打眼一看，竟是一柄利剑，剑锋没入砖石内数寸有余。
那可是汉白玉的石砖，竟像块豆腐一般被剑锋直刺其中。
有人的额间立即渗出一层冷汗，方才那剑再偏几寸，恐怕就要抹掉他的脖子！
殷离抬眼望去，便见门外一袭青袍人影，那个身影刚刚出现，周遭气温便忽地骤降，伴随着那人缓步而来，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息蔓延开来。
有人被这气场压迫几乎不敢扭头去看。
众人惴惴不安，来人到底是谁？
直到那人从众人身旁擦身而过，来到殷离身边站定，众人才看清来人。
“萧……”不知谁惊叫了声，下一瞬又立刻闭了嘴。
“你怎么来了？”殷离见了来人先是面露欣喜，随后又有些不满地道：“不是让你歇着吗？这些我会处理的。”
却见萧沐冲殷离微微颔首，“我没事了，公主不用担心我。”
他漆黑的眼中含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深邃的夜空中亮起点点星河，看得殷离一愣，心跳也快了些许。
萧沐垂眼瞥向地上的剑，伸手去拔，只听嘶啦一声，剑身不费摧毁之力被萧沐提起，徒留石砖上一个三寸宽，尺余深的裂缝。
官员大气不敢喘，畏畏缩缩地垂着首，只敢悄悄瞥向这位传闻中的恶鬼萧世子。本以为五殿下已经够可怕的了，没想到一个病秧子世子竟比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沐回头扫一眼众人，须臾，冷声开口：“申冤？”
他一提衣摆，在高座上落座，一幅十足的上位者模样，威压未曾收敛分毫，压得官员们心惊不已。
他一边挽着袖沿小心翼翼擦拭剑身上沾染的尘土，一边头也不抬地道：“我是萧沐，陛下新委任的河道巡抚，有先斩后奏之权，你们要找谁申冤？”
殷离看着他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拭剑，眼中写满珍爱，不由额角一抽，方才跳快的心脏瞬间就平静了。
看公主只是客客气气地笑，看剑那可就不一样了，果真像看着挚爱一般。
亏他还有些吃刺客的味，有什么可吃的？恐怕就算是能跟萧沐对上几招的刺客，在其心中的分量还没有那把剑的万一。
殷离长长地深吸口气，什么公主也好，刺客也罢，甭管女人还是男人，在这呆子眼里都远远不如一把剑！
萧沐没有察觉到殷离的目光，擦好剑后，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半分尘土才满意地点点头。
发现无人答话，他提着剑直指众人，一一扫视过去，“嗯？怎么不说话了？”
众人眼中，那上位者自带的气场简直堪比阎王，仰头望去，连萧沐的眸底都覆着一层冰，令人完全不敢逼视，只瞥了一眼，便彻底瘫软倒地。
还有人双腿发抖，衣袍下的石砖洇湿了一片。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萧沐以剑鞘支地，双手交叠搁在剑柄上，大马金刀地坐着，见众人老实了，扭头去看殷离，“他们应该没有冤要申了，公主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殷离回头看向已经成片瘫倒的官员们，不由挑了一下眉，没想到这病秧子还有这本事，光是气场就把这些官员吓傻了。
他扭头看向众官员，再次问道：“河台何在？”
众人都陷入了一片惊恐与愣怔中，竟无人答话。
萧沐拧了拧眉，撤下些威压，冷声：“说话。”
有人打了个寒战，连忙哆哆嗦嗦地道：“河……河道官大人，担心守不住大坝，已经回……回老家避灾了。”
殷离冷哼一声，抬手示意正坐在一旁记录的书记官，“临阵脱逃，擅离职守，罪加一等，记下。”
眼看着那书记官一五一十地将罪状记录下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辩解：“我等可是一直恪尽职守啊！”
殷离摆手示意众人住口，声音里带着警告：“你们经不经得住查，自己心里清楚。”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住口。
便听殷离继续道：“但当务之急，是要遏制水患，雨报你们都看了，后头的雨势只会越来越大，目前郑家堰本就已经摇摇欲坠，再不抓紧抢修，就连盛京都难免劫难，届时……”
殷离觑一眼众人，“你们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吗？”
此话一出，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敞开话匣哭诉起来：“不瞒殿下，实在是这十里八乡的百姓逃难的逃难，剩下的也因河道衙门发不出饷银，不愿到这坝上来卖命，前几日抓来的壮丁已经被洪峰卷走了十几人，再没人肯来，实在是没有劳工了啊。”
“是啊！”还有官员大倒苦水，“说什么年久失修，下官驻守的申字坝从前年就在请款，请了两年，一两银子都没有看见，如何修葺啊？”
殷离思忖片刻后，道：“饷银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拿巡抚大人的调令，从周围府县调来衙役，招募劳工。”
“另外，我已经在高处安全地带设粥棚及安置地，并传讯出去，安抚留守百姓，能回来的也尽量劝返，只要肯出一把力，就能糊口，总比他们四处逃难的强。”
“我最后告诉你们一遍，郑家堰在，你们在，若是垮了，你们整个河道衙门，一并陪葬。”
众官员闻言具是心头一惊，却已经不敢再多言，纷纷互望一眼后，陆续老实地从殷离手上领了差事，转头战战兢兢地忙碌起来。
待众人离开，殷离回头看萧沐一眼，只见方才的活阎王消失了，坐在那的只是个身量略显单薄，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公子，正扬起头来，投来一个纯澈无比的笑容。
像振翅的蝴蝶掠过殷离的心湖，在湖面略做停顿后又飞走了，徒留几许涟漪，一浪一浪地推开，再也静不下来。
殷离别开视线，喉结滚了一下，干涩地道：“你回驿站歇着吧，我……去忙了。”
“我总不能真是来这做门神的吧？公主要做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萧沐说时收剑起身，缓步走了过来。
殷离打量萧沐一眼，摇摇头，“你帮不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大坝的缺口堵上，他缺的是人。尽管已经把所有官差侍卫都派到坝上去了，却还是不够。
他能做的只有把粥棚及安置地快速搭建起来，让逃难的百姓回流，周边府县的劳工招募到位。
萧沐眸光略显失望，哦了一声。
此时，有下属回报，说粥棚已经搭好了，就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那里地势高，本就有不少百姓在那里逃难，于是他们就地取材，建起一片广场，搭了许多帐篷用于安置流民。
殷离点点头，快步走到院门外，利落地翻身上马，又扭头叮嘱萧沐回去驿站休息。
萧沐见殷离眼底有些许青黑，像是一整夜都没有休息的模样，想起来茗瑞说公主一到此处就马不停蹄去了坝上，大概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他心中油然生出敬佩之感。
公主尚且如此，他又怎么能躲在后头只顾自己休息呢？
他坚定地摇头，左右看一眼没有多余的马匹，便仰头对马上的殷离道：“我陪公主去。”说时，不等殷离反应，便按着马鞍一跃而上，落在殷离身后。
殷离只觉身后一沉，然后一双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殷离整个人都绷直了。
萧沐是在摸他的……腰吗？
光是这么一想，他心头的兔子就又开始乱蹦了。
萧沐也没法子，缰绳被公主攥着，马鞍被公主蹬着，他为了保持平衡只能下意识扶住前面人的腰。但感应到公主瞬间肌肉绷紧，便连忙松开了手，“抱歉公主，我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殷离一把拉过他的手，又放回了自己腰上，还变本加厉将他双手交叠环住了自己，并侧脸道：“扶好。”
萧沐愣了一下，又出现了昨晚在马车上那道低沉得像是男人的嗓音，他有些诧异地下意识去看殷离的脖颈。
公主虽然平日喜欢穿骑装或劲装，但领子都特别高，有些衣裳甚至有特质的翻襟高领，所以从来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脖子。
不对，应该有一次，萧沐回想起自己有一回闯进公主房间，而对方正在更衣。
不过那时候他想着非礼勿视，视线都移开了，便没注意到。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公主的脖颈很是好奇。
殷离策马飞驰，眼睛直视前方，注意力却全在后背上，那里传来萧沐的体温，伴随着微弱的心跳。他的一只手紧紧按着萧沐交叠在自己腰前的双手上，根本不舍得松开，还下意识地在那光洁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萧沐的手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不厚的衣料，能感受到些许温热。
萧沐体弱，那一点温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殷离只要想到这双手是萧沐的，他浑身的感官就像是被放大了一般，一丝一毫的温度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股热流往小腹蹿去，殷离眸子暗沉，强压下翻身把人搂在怀里的冲动，策马跑得更快了。
不消多时他们便一路跑到了粥棚。
眼看着萧沐松开了自己，背后那点温热撤去，殷离这才回过神来，心头暗骂了一声跑那么快干什么？！
萧沐翻身下马，伸手过来要接殷离。
殷离见状，浅浅勾了一下唇，正欲牵手过去，却余光瞥见某处，忽然浑身一僵，清了清嗓子，“等等，我……等会再下马。”
萧沐一愣：？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可我们已经到了。”
殷离闭上眼，暗骂自己最近跟干柴似的一点就着，而萧沐就是那个火星子，轻飘飘落在自己这堆干柴上，立刻就燃起火来。
殷离支吾嗯了一声，眼珠子一转，胡乱解释：“跑得太快，腿……颠麻了。”
萧沐恍然，“我给你揉揉？”他说时，一双玉白的手就伸向了殷离的小腿。
殷离呼吸一滞，还没答话，便见萧沐的手按在了他的靴裤上，并揉捏起来。
这不揉还好，只一下，殷离就回想起上次萧沐捧着自己的腿检查骨折时的情形，当时他的脚心踩在萧沐的腿根……
想到这，登时一股热流就往下蹿，耳根也烧红了。
从他的视线看下去，正好居高临下地看见萧沐乌黑的眼睫，精致的鼻梁，还有皙白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蜿蜒至衣襟深处。
“不……不用了。”殷离话都结巴了，小腿处传来的触感令他浑身肌肉绷紧，呼吸更加急促。
他暗自叫苦，这一下更不能下马了。
萧沐只觉公主的小腿肌肉越按越紧，不由疑惑皱了一下眉。
不对啊。
这肌肉都快硬成石头了，他的手法有这么差吗？
修行人惯常磕磕碰碰，于是给自己缓解肌肉不适，舒筋活络是常有的事，萧沐自认自己的手艺应该还行。
可是看公主皱紧了眉，一幅难耐模样，他又疑惑了。
冥思苦想一会，他恍然地暗暗哦了一声，公主是女子，这个世界可不比修真界，女人的身体天然就比男子柔软些，怎么能用相同的力道呢？一定是按疼了。
这么想着，他放松了力道，十分小心地轻轻揉按，还抬头问：“这样呢？好点了吗？”
殷离只觉本就难耐的按揉此时更是痒得像是百爪挠心一般，他正欲制止，就看见萧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认真看过来，充满了关切的询问，要说的话瞬间就被他咽了回去。
他嘴角蠕动了一下，终于违心地道：“还行。”
萧沐点点头，果然，这样的力道才合适，于是便保持着这样的力量轻揉缓捏。
这简直就是酷刑，那丝丝痒意从小腿蔓延上来，非但没能缓解问题，还更严重了。
殷离闭着眼，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才哑着声音道：“行了。”他吞咽了一下，深吸口气，对萧沐强颜欢笑：“我好了，谢谢世子。”
萧沐扬了一下眉，虽说他感觉公主还是浑身绷紧的，但既然对方说不用了，那他便也乖乖停下动作，伸手去牵殷离下马。
殷离硬着头皮落地，面对着马背长长地深吸口气，再次垂眼去看，心头暗骂了一声。
上回在宫里，萧沐给他检查时他穿的是宽松的袍子，自然没有大碍，可这回他为了办事方便，带的都是帖身的劲装，这叫他怎么回头？
萧沐见公主背对着自己，双手还放在马鞍上，不知在垂首想着什么，不由疑惑：“殿下？”
殷离猛然抬头，清了清嗓子，“我……有点冷。”他说时扭头对侍从道：“去取件斗篷来。”
萧沐见这里荒郊野外，上哪去取斗篷？便制止了侍从，直接褪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殷离肩头，“公主穿我的吧。”
一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过来，如清风拂面，又如林间清泉兜头泼下，将殷离浑身的燥热霎时涤荡，他垂眼一看，萧沐的青色外衫正披在自己身上。
他扭头去看，见萧沐只穿了件直裰，没了外衫的遮掩，腰身被玉带束得紧，盈盈一握。
他的视线被那副窄腰烫了一下，连忙别开视线，却又不敢把衣衫还给萧沐，只好道：“谢谢，我……一会就好。”
萧沐点头，“走一走就不冷了。”说完便提着剑转身迈开步子。
殷离看着那个背影，不由深吸口气。
心道不行，他以后得跟这火星子……呸，这呆子保持距离，千万不能再随随便便就被撩拨了。

第33章 (二合一)
粥棚前已经聚集了大量流民, 正在排队取粥，一旁有人拿着纸笔登记愿意上坝的劳工，还有官兵吆喝着：“只要愿意上坝，每人每天二百文钱, 一家老小都能在安置地落脚糊口, 不用外出逃难, 不会饿死！等洪水退了, 但凡出了力的，都能得朝廷嘉奖，有额外赏钱！”
只是那书记官面前的队伍寥寥, 几乎没人肯去登记。
有难民一身褴褛，后退几步将自己藏在人堆里，小声嘟囔：“之前不也说的什么每日二百文, 但凡去了的，大半个月饷银一分没给，上回洪峰还卷走十三个, 连抚恤金都没有！现在谁还肯去白白送命？”
招募的官兵听见这句，正想着教训几句, 但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萧沐与殷离二人，才想到这俩人的凶残早就传来了，一时没忍住打了个颤，这才变了个脸色，好声好气地对难民解释道：“河道官欠的饷银和抚恤金都会补上，这回新上任了一位河道巡抚，绝不会拖欠饷银, 保证一日一结！”
难民们还是不信, 窃窃私语着：“巡抚有什么用？太子殿下都来过, 结果还不是跑了？”
“上头那些官老爷成日里养尊处优，哪见过黄龙什么样？那个什么巡抚，我看他见识一次黄龙，肯定也得跑！”
“就是！”
“说什么补上饷银，银子呢？在哪？不见银子，还想招人？白给官老爷卖命？做梦吧！”
他们已经自己讨论的声音压得足够低，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这一片喧哗中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你这话说得不对。”
众人一愣，寻着声音看过来，便见到两个人影。
其中一名身着烟青色浮光锦直裰的清俊公子，腰间系着蟠虺纹玉带，一旁站着的似乎是一名女子，身量与那男子一般高，身着绛红色妆花缎女款劲装，肩上披着一件轻纱外袍，马尾高束，一身飒爽。
二人容貌气质具是不凡，那女子的容貌更是令人惊叹，一群流民立即看直了眼，同时发现自己的议论被听了去，诚惶诚恐地垂下头。
萧沐看着众人，继续道：“修筑堤坝，抢险堵口，怎么能说是为官老爷卖命？你守护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家乡吗？”
他说时扫过在场的难民，“若是大坝被毁，你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田产，宅地岂非毁于一旦？”
殷离听见这句，不由挑了一下眉，这呆子怕是从未见过苦难，便也不知道这些百姓流离失所，哪里还有余力守护祖业？
于是他冲萧沐摇摇头，又使眼色示意萧沐看向灾民。
萧沐这时才注意到，这些人因为连日逃难，个个面黄肌瘦，狼狈不堪。
他面露恍然，好像知道公主为什么制止他说下去了。
对于凡间的百姓来说，温饱才是第一要务。
难民闻言沉默了片刻，须臾，有人不忿道：“就算带着一家老小逃难，也比死在坝上，留下家中孤儿寡母孤苦无依的强！”
“就是！人都死了还说什么田产宅地，都是屁话！”
这话让萧沐无法反驳，确实上坝就有一定风险，他又不能保证不死人，对他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困难是一剑解决不了的。
他嗫嚅了一下，沉沉道：“抱歉，我太想当然了。”
见萧沐的眉心揪起来，一幅困惑又迷茫的模样，殷离不由扬了一下唇，对众人正色道：“此次牺牲在抗洪前线的壮士，都给粮给地给钱，一日三餐管饱，二百文钱每日现结绝不拖欠。若是家中独子，父母由朝廷奉养，绝无后顾之忧。”
其实殷离早已用巡抚的名义从周围府县调来了官兵去了坝上，只是一来人手不足，二来，他需要给这些流民一个在灾难面前能糊口的途径，不至于四处流浪。
一旦人们因为灾荒而逃难，往后人口就很难再回流了。
一名女子手中还抱着个孩童，闻言，怯怯地问：“每日二百文，现结？是真的？”
殷离看着她，郑重点点头。
女子又问：“那我……我能去吗？”
“当然，只要肯出一把力，不论是在前方抗洪，还是在后方帮助后勤，甚至每日在粥棚帮工，都算工钱。”
女子眼中一亮，连忙到书记官面前道：“那我……我去。”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眼见那名女子报了名，都蠢蠢欲动，却还是没人出头，始终面露犹疑。
此时一名壮丁道：“空口无凭！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信你们的？”
立即有侍卫指着难民怒斥：“大胆！这位是今次的河道巡抚萧世子，还有五公主殿下！”
众人一愣，这才露出一点怯色来。
走了个太子，又来了个公主，还有个什么世子爷？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当朝太子都吓跑了，公主有什么用？”
殷离虽是听见了，却面不改色，“你们要的饷银马上就来。”
萧沐闻言，扯了扯殷离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此次来得急，我没带那么多银钱。”他说时，还在脑子里用他那不太灵光的算术飞速算了一下。
旋即面露难色。
一人一天二百文，一百人就是二十贯，一万人就是二千贯，半个月光累计欠下的饷银就得三万两银子。
不是拿不出，实在是没想到，当个巡抚还得替河道官补窟窿。
殷离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还愣了一下，直直看着萧沐半晌，从对方苦恼的神色里看出来，这呆子竟然真的在思考用王府的钱付饷银！
殷离没忍住噗嗤一声，强压下笑意，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故作感慨地道：“是啊，这可怎么办，拿不出钱，就没有劳工抢修堤坝，届时洪峰再来，这年久失修的郑家堰就要决口，下游七州县的百姓可就都要流离失所了。”
萧沐眨眨眼，好严重的样子！
他认真思索了一下，道：“我派人连夜八百里加急赶回王府取银票，来回最少也得四五日……”
“哎，赶不上了。”殷离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按照频率，下一回洪峰恐怕就在这两日。”
萧沐一怔，绞尽脑汁思索起来，这个世界好麻烦，没有灵力不能御剑，他若是强行调用道胎修为倒也不是不行，就怕到时候他人是赶到了，身体也被灵力给撑爆了。
这可怎么办。
见他苦恼，殷离勾唇，故作神秘道：“世子别急，银钱我有办法，只不过，这忙我可不白帮。”
萧沐疑惑，那可是三万两银子，公主能有什么办法这么短时间内拿出来？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道：“若公主果然能解决这燃眉之急，便算我欠公主一个人情。”
看着萧沐一脸真诚，殷离心头又有点痒，又是有些震惊，这个呆子，明明就是个实心眼直肠子，到底是怎么让人把他传成那样的？
什么多智近妖？什么冷血冷性？
根本南辕北辙。
不过如果不是萧沐这么呆，恐怕也不会平白让人泼了这么多污水，没办法，今后也只能靠他帮这呆子想办法洗去污名了。
他如此想着，心底一片柔软。
有些胆子大的流民对殷离的话不以为然，“什么一会就到，怕不是跟那河台大人一样，又是缓兵之计吧？咱们还不如填饱了肚子就往盛京去，那里达官贵人多，黄龙肯定淹不到那。”
人们推搡间，却听见阵阵马蹄声以及车轮毂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饷银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这一声令众人纷纷转头望去，“骗人的吧？”
“好像是真的，好多箱子！”
为首阿七身着差役的服饰快步跑马而来，至殷离面前下跪道：“殿下，都办妥了。”
殷离点头示意，阿七便站起身来，至他耳边嘀咕了两句什么。殷离听了眸子微动，点点头，“做得好。”
就在两个时辰前，河道官宅邸。
大量金银财宝被破门而入的铉影卫搜出，被一一规整搬至院中，还有人不断在往外搬东西，而府兵们早就被缴械按倒在地。
河道官面色大骇，色厉内荏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强抢朝廷命官，你们不要命了！”
阿七睨一眼河道官，一脚将其踹翻，河台被踹得翻滚躺倒在地，捂着鼻青脸肿的脸指着阿七：“你你你……”
阿七半蹲下来，掏出一块腰牌在河道官眼前晃了晃，“我们是什么人，吴大人还是不要打听得好。”
那是块纯金腰牌，上面雕着龙纹。
只是晃了一眼，河道官吴晋的脸上便惨白一片，瘫软在地，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哪个衙门的，但腰牌上的龙纹只说明一件事情，这些人直属陛下管辖，而且从方才十三人就把他整个府里的衙役府兵都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来看，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官差。
吴晋心知自己摊上大事了，可还想挣扎一下，“就算是陛下，也不能不问而抢吧？”
却见阿七冷笑了一声，打量一眼对方，“大人还不知道吧？太子殿下可是刚回朝便上了折子弹劾你，说郑家堰年久失修皆因大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有命花这些钱吧？”
吴晋震惊得瞪大眼，“不可能！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弹劾我，我可是云……”话音却在他触到阿七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阿七睨他一眼，嗤笑道：“云家如何？你以为云家这时候还会保你？一旦郑家堰失守，他们必要推出一个替罪羊，这个人……”他说时意味深长看河道官一眼，“除了大人，还有第二个人选吗？”
“大人猜猜，届时云家为保自己清白，会不会灭了大人的口？”
河道官闻言浑身打了个激灵，目露惊恐：“你怎么知道云家……”
阿七躬身下来，凑到河道官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有本账簿上，河道上每年的赈饷银一波一波地往盛京送，送去了哪里，账簿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以为它能保你的命？”
阿七的声音听在河道官耳朵里犹如催命符，听得他惊恐万状，浑身是汗，像是个漏气的羊皮筏子，只是绝望而呆滞地嗫嚅道：“我……我……”
“只怕云氏第一个便是灭你的口，甚至为了斩草除根，永除后患……”阿七说时睨眼看向院中被侍卫押在一旁的一对母子。
吴晋顺着阿七目光看见那对母子，霎时瞳仁震颤，心理防线完全崩溃，痛哭流涕地哭喊道：“救命，大人救我啊，每年的赈饷银，我自己根本留不下多少，统统送给云家那位了啊！我冤枉啊大人！”
吴晋声嘶力竭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七嫌弃地觑他一眼，半蹲下来拍拍吴晋的脸：“想要活命，就得舍下一身剐，届时五殿下自会救你。”
吴晋看一眼周遭的金山银山，终于垂下双手无力挣扎，目光呆滞，耳边甚至出现了嗡嗡的耳鸣声，只隐隐听见阿七道：“这些银钱都是大人体恤百姓，为国分忧，自愿捐赠的，五殿下会请世子爷上书为大人表功，届时能不能功过相抵，还要看大人肯不肯好好配合了。”
“那么，账簿在哪？”
……
……
此时的安置地。
人们见了银箱，粥也不要了，纷纷丢了碗围上前去，“快看看！别不是拿空箱子骗咱们的吧？”众人一窝蜂就要上去扒箱子，却被官兵们提刀拦下。
殷离见状，快步上前，一个跃起飞身而去，落在一辆马车上，同时马鞭啪地一声落在厢体，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萦绕上空，震得众人纷纷停住了动作。
殷离一脚踹开其中一个箱子，层层码好的白银便裸露出来。
人们顿时看直了眼，“钱……真有饷银啊！”
殷离高声：“银钱都在这里，谁愿意和我一起去抢修大坝，谁就能领银子。”他说时，目光犀利睨向众人，声音一沉：“可若是领了饷银还临阵脱逃，便按照逃兵论处。”
众人一怔，急着拿银子的手又纷纷缩了回来，面面相觑，目露犹疑。
还有人小声嘀咕：“那还是算了吧，命重要。”
“是啊，逃荒还能留得一条命在，若是上了坝，那黄龙可不长眼。”
萧沐见状皱了皱眉，“你们不去，我去。”
有人回头看向萧沐，面露鄙夷，心说这巡抚大人看着病弱的样子，怕是连大埽都推不动，还想抗洪呢？
萧沐看一眼站在马车上的殷离，道：“公主殿下从昨夜到了河道上，一刻不停去坝上勘察，又为大家找来了饷银，半日的功夫搭起粥棚来，为你们解决温饱，整宿没有合眼。”
“而你们身为男子，难不成连公主一名女子都比不过吗？”
他说时，瞥一眼手中之剑，忽而拔剑而出，剑锋在阴云之下却依然闪耀着光芒。
“我既接了河道巡抚一职，便会说到做到，这坝我一定守住，如若不然……”他说时，忽而凌空一挥剑，锐利剑气如有实质一般轰向远处一块巨石，顷刻之间，巨石轰然被劈成两半，“有如此石！”
随着萧沐话落，剑锋刺啦一声收入鞘中。
众人皆是一惊。
有人见了那石头干净利落的断面，状霎时冷汗涔涔，可没听说过萧世子还是个绝世高手啊！
有壮汉似乎被激励了，高呼一声：“干他娘的！去就去！老子一个大男人，还比不过公主一介女流吗？”
“公主”殷离刚刚还因为萧沐的话有些感动，听见这句额角一抽，狠厉盯了那壮汉一眼，对方没来由感到一阵寒意，霎时打了个激灵。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众人像是被打了鸡血，纷纷聚集到殷离周围：“拿银子！上坝！”
官兵们立即忙碌起来，清点名录，分发饷银。
殷离吩咐了属下几句，便穿过熙攘纷乱的人群走到萧沐身边，他的眼里满是赞许与笑意，嘴上却道：“说得很好，只是什么叫‘连一名女子都比不过’？女子怎么了？”他说时，故作不满：“这话我不爱听。”
萧沐一愣，仔细回味，好像这话里确实有女子不如男子的意味在里头。上辈子在他们修真界，男女的体能差距早就被修为与资质抹平，根本没有差别，只是在凡尘中，男人天然比女人力气大许多，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刺激这些壮丁，让他们自惭形秽。
却没想到反而刺激了公主，他自觉无需辩解，于是诚恳道歉：“我错了。”
殷离压着笑，没再为难萧沐，看着众人拿了饷银，又自觉到书记官那排队登记，他忽然心情愉悦了许多，逗弄萧沐的心思再起，眼眸一转，道：“既然我解决了饷银，帮了世子这么大个忙，世子要怎么谢我？”说时，才下决心要保持距离的他，手又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伸，轻轻勾了勾萧沐的尾指。
萧沐没在意殷离的小动作，而是认真思索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回报公主，片刻后，诚恳道：“不如我教公主练剑吧。”
殷离的笑容僵在脸上，甚至嘴角还抽了一下，又是练剑！
这呆子的脑袋里除了剑还能有别的吗？
见殷离不接话，萧沐歪了歪脑袋，练剑不感兴趣？
哦，他想起来了，公主喜欢骑射，还喜欢打马球。
可是马球他不擅长，骑射也一般，这可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试探道：“要不我帮公主锻把武器？公主喜欢什么样的？刀枪剑戟，还是弓箭？”
殷离深吸口气，揉起了睛明穴，心中反复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这是个剑痴，是个剑痴，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他再次扬起笑，有气无力地道：“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不如世子先欠着吧。”
萧沐乌黑的眸子一眨，点点头，“好，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遗余力。”
“什么都行？”
萧沐想了想，“只要不伤天害理，什么都行。”
殷离轻笑了一下，心说呆子，不伤天害理是吧？那我要你……
他的心念刚起，就看着萧沐一双纯澈的眸子，他心头一软，很快就放弃了。
算了，可别把这家伙给吓跑了。
慢慢来吧。
他才十六岁，还有大好人生跟这个呆子周旋。
可是刚刚想到这里，他又瞳仁一颤。
殷离忽然想起来，萧沐说过自己还能活个十年八载的。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就从尾椎骨蹿起一股寒意来，至蹿进他的心里去，甚至产生了一丝恐惧，冻得他浑身发冷。
也不知这病秧子说的十年八载是实指还是虚指？若是虚指便罢了，如果是实指……
殷离顿时面色一沉……
他看着萧沐，心脏像是被剜了一刀，为什么这么强大的一个人，却如此短命呢？
他要想法子寻遍天下名医给这病秧子续命，一定有办法。
他从不信命。
此时，天空忽然轰隆隆作响，转瞬乌云密布。
殷离一把扯下外衫给萧沐披上，然后不由分说拽起萧沐的手就往帐子跑去。
二人前脚踩进帐中，后脚豆大的雨珠便瓢泼落下来。
萧沐抬眼看殷离额前一点碎发沾染了些许雨珠，想也没想便抬手去拨，手指横扫过碎发，弹去了水珠。
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殷离额前的皮肤，他鬼使神差，一把握住了那只手。
四指被握住，萧沐愣了一下，疑惑看过去。
殷离的指腹下意识在对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里很滑，像是一匹绸缎，滑进他的心尖里。
那双桃花花瓣似的唇又在他面前咫尺之间，吐息都混杂着那股令人着迷的雪松气息，他看着那副唇，艰难吞咽了一下，好想按着人就这样吻上去。
“公主不是冷吗？”萧沐垂眼看着自己肩上披着的衣裳，就要扯下来。
殷离连忙制止，“不用，我不冷了。”
他说时，拉着萧沐的手就往袖管里送，给对方穿衣，“你穿好，下雨了容易着凉。”
萧沐摇摇头，“都入夏了。”说时还扯了一下衣襟，表示很热。
上辈子他修为高，不畏寒暑，一年四季都是一样的衣裳，可是换了副壳子，他才发现，原来人可以怕冷又怕热，娇气得很。
因为天热，萧沐的衣襟比较松散，被这么一扯，就露出漂亮的脖颈线条以及清晰分明的锁骨骨节。
殷离的视线落在上面，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呼吸一沉。
那锁骨骨节只露出一点点，白玉雕就似也，中间一点锁骨窝，勾着人的目光陷在里头，根本挪不开。
殷离指尖攥紧，脑海中混沌的念头闪过，想在那锁骨上留下他的印记。
萧沐见公主盯着自己看，不由轻唤：“公主？”
殷离回神，看着萧沐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因为病容而有些干涩的唇瓣，脑中又想起萧沐只能活十年的话来，心尖针扎似地抽疼。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寻便天下名医给萧沐延寿，手中便必须要掌握实权，而目前的世子妃身份桎梏颇多，他必须想办法恢复身份，在这之前，得向萧沐坦白。
可如果坦白了身份，这呆子会怎么看他？即便萧沐会为他保守秘密，那他还能以世子妃的身份待在王府吗？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的两个小人又开始拔河了。
良久，他定了定神，道：“萧沐，我这辈子都不离开王府，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这话题转得突然，萧沐一时愣了一下，怎么说起个了？
不过之前公主的确说过不愿跟他和离的话，既然不和离，当然就要一辈子以世子妃的身份在王府生活，萧沐当然没所谓，可是他已经有老婆了，无法履行人夫的义务。
公主这么问，是有什么担忧吧？
也对，他是该先把话说清楚的，不该白白耽误人家的大好年华。
于是他垂眸看一眼追光，把剑提在公主面前，道：“即便我的老婆是它，公主也愿留在王府吗？”
殷离看着杵在自己眼前的追光剑柄，额角一跳。
心尖方才的那点柔软与温情瞬间碎了个干干净净。
让这呆子自生自灭吧！

第34章 (二合一)
此时,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敲打声，从遥遥远处一阵一阵，尖锐地传过来，有人声音带着惊恐高呼道：“黄龙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 萧沐掀帘就要冲出去。
殷离一把将人拉住, 目露担忧：“雨势太大, 你不准去！”
萧沐摇头：“方才说过哪怕只有我一人也要守住, 怎能自食其言？”
殷离一怔，见对方认真笃定的神色，他有些无可奈何, 终于把心一沉，高声道：“拿油衣来！”
侍从拿了油衣箬笠，殷离亲自给萧沐仔仔细细地穿好了, 也不再阻拦对方，自己仅戴了个箬笠就往外冲，一边疾步而行一边高声下令：“全体上坝！不得有误！”话落便翻身上马, 回头将萧沐拉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犹疑。
随后二人一马当先，往大坝方向疾驰。
众人见二人在雨里率先往前冲，似被打了鸡血，有人高喊：“弟兄们，当官的都上了，咱们冲啊！”
于是劳工的队伍浩浩荡荡，逆着逃难的人流, 往堤坝快速前进, 就连之前犹疑的人们见此场景也咬牙跟了上去。
到了岸边, 殷离没有半刻犹豫，立即翻身下马，加入队伍中制作大埽填实大坝。
萧沐亦一刻不停，见有几名劳工推动大埽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却纹丝不动。
“用劲啊！”有人急得掉过身来用背推动，几人纷纷效法，亦不过移动了几寸。
萧沐见状，无声无息地加入人群中，单掌放在木墩上，气劲一起，那巨大的足有一人高，丈余宽的大埽便轰隆隆滚动起来。
几名壮汉都愣怔了，万万没想到那瘦弱的纤细手掌，放在巨大的不成比例的大埽上，竟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推动了，那小公子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沐没有察觉旁人的呆滞，自己一人就将大埽往前推，直到庞然大物落入水中，添堵了缺口，才回过头来，看见一众壮汉都呆滞地看着自己。
他挑了一下眉，淡定道：“愣着做什么？继续！”
在众人愣怔的视线中，萧沐自顾走到了制作好的大埽前，孤身一人便推着往水边走，在那庞然大物面前，他的身型显得异常渺小。
更是与周围壮丁们费尽全力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一众壮丁都呆了。
乖乖，这位怕不是神人吧？
殷离早已见怪不怪，一边忙活着，一边高声呵斥：“别愣着！干活！”
人们听见这一声，连忙各归各位，在如潮般呼啸而来的浪涛声中抢险堵口。
众人见状，再不敢小瞧这两位皇亲国戚，一个身为女子，干起活来却分毫不输男儿，甚至带头去到最危险的地方。
另一个看着病弱纤细，却出人意料地力大无比。
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人们不再多言，默默地都干劲十足。
滚滚潮水筑起城墙一般高的浪潮奔腾而来，一波一波的潮水倾盆浇下，哗啦啦的水声与雨声充斥耳际。
萧沐油衣包裹下的衣衫早已透湿，他直接将油衣扯了，任凭雨水落在身上。殷离远远看见，皱了一下眉就要上前，却听见身后有人急急来报：“殿下，大人！”
来人连滚带爬从大坝方向跑来，边跑边喊：“戌子坝要垮了！”
一听说要垮坝，刚刚还干劲十足的壮丁们个个面露怯意，还有人扭头就要跑，却眨眼之间被殷离抓住，“别跑，你跑得过洪水吗！”
“来不及抢修了！”阿七焦急道：“殿下！快走吧！”
众侍卫们将殷离与萧沐围起来，恳求道：“殿下！世子爷！快跑吧！再不跑就跑不了了！”
“不能跑！”殷离目光坚定，“我们一跑，大渝就完了！”
郑家堰一旦决口，洪水就会一泻千里，下游七洲县乃至盛京都难免灭定之灾，他厉声道：“所有侍卫官兵，一个都不准跑！否则按逃兵论处！”
“主子！”阿七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双目赤红：“不能再等了，我等可以用命填坝，但您可千万不能出事！”
此言一出，一众影卫及府兵们纷纷跪下，“主子！走吧！”
此时，又是一阵滔天巨浪袭来，十数丈高的浪涛如一条巨龙虎啸着向众人扑来，轰然撞击在坝体上，亦将距离稍近些的直接掀翻在地。
有人登时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往坝下跑去，“快跑啊！”
此时的众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劝，殷离眼看着拉不住人，索性放弃，自己独自一人推着大埽继续往坝下推。
他咬着牙，发出拼尽全力的闷哼，可是庞然大物太沉，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推不动。
眼前是滔天洪水，殷离终于流露出一丝力不从心的绝望之感，却在此时，一只被雨水浇得苍白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传导过来，一直传到殷离的心尖里。
他扭头看去，却见萧沐道：“别急，我在。”
话落，大埽轰隆隆滚动起来。
殷离一怔，唇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与萧沐并肩而行，二人一道将大埽被推到了坝体边缘。
大坝上，看着渺小的二人孤军奋战，一众影卫面面相觑后，不再多言，纷纷上前拉住牵制大埽的绳索翻身背在肩头，将大埽悬挂在坝体裂隙填补空缺。
见此情形，原本准备逃离的人们，一个两个地开始停下脚步，陆陆续续重又拿起工具，默默上前帮忙。
眼看众人再次行动起来，殷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可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一波一波的巨浪迟早会将坝体冲溃。
他盯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分流，炸大坝。”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异地看过来，萧沐亦是疑惑，“炸坝？”
殷离点点头，“这是唯一的法子。”他指着茫茫对岸道：“对岸萍水县的百姓已经撤离，把对面的坝体炸了，洪水分流才能保下郑家堰。”他说时，扭头对众人道：“谁愿渡江去炸坝？”
此话一出，阿七立即上前道：“殿下，我去！”
十四亦道：“我也去，定不辱使命。”
话落，又有几位军民欲加入炸坝的队伍，却在此时，众人听见更为声势浩大的轰隆隆震响由远及近传来。
“洪峰来了！”传讯锣急促地响起来。
众人看着那几有十数丈高的巨浪，胆寒得脸色都白了，一向沉着应对的殷离此时也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不及了……”
这一浪下去，别说是他们这些肉身凡胎，坝体恐怕都将被拍成齑粉。
哪怕是经验老道的河务官员，看见这前所未有的巨浪也不由腿都软了，惊恐之余面露绝望地喃喃自语：“天要亡我大渝……”
巨浪发出虎啸龙吟之声，眼看着就要拍下来，就在这时，众人听到了一声“剑来！”
声音不是很大，却清晰地仿若在人们耳边炸响，他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看到萧沐肃然地伫立在大坝顶端展臂一挥，裹挟着风声雨声而来的洪峰宛如巨龙一般发出怒吼，咆哮着朝那个渺小的人影逼近。
而悬在马背上的追光登时如有指引一般，刺啦一声自行出鞘，并被一道巨力吸引，直直落入萧沐手中。
殷离预感不妙，心头一紧喝道：“萧沐！你要干什么？”
萧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落下两个字：“分流。”
“什么？”殷离的心脏咯噔一下。
下方是滔滔江水，面前是狂风骤雨呼啸，萧沐的袍裾被狂风卷得翻飞舞动猎猎作响。他一人一剑矗立坝上，在滔天的巨浪面前如蚂蚁一般渺小。
黄色巨浪卷起，如巨龙般翻腾，几乎遮蔽半座天穹。
萧沐仰头望向那黄色巨龙，目光中并无丝毫畏惧，反而平静无比。
殷离扯着嗓子高喊：“你干什么？回来！”他说时就要冲上前去将萧沐拉回来，却被身后反应过来的影卫们拉住，“殿下，危险！去不得！”
“萧沐！你给我下来！”殷离声嘶力竭，竭力挣扎着，却被一众影卫们死死按住，“放开我！”
他的心脏几乎要夺腔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袭来，他有强烈的预感，萧沐要做的事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萧沐！”
众影卫一拥而上，死死拉住殷离，他扯着嗓子，目眦欲裂地怒喊：“放肆！你们还不把萧沐给我拉回来！”
远处洪水映衬下，萧沐的身影显得尤为单薄，他只微微侧过半张脸，无比平静地道：“公主殿下，大渝，我保了。”
话落，便见一道无可名状的雄浑气劲自他脚下平地而起，忽而卷起猎猎狂风，霎时四散席卷开来，狂风形成肉眼可见的龙卷扬起砂石瓦砾，在那渺小纤弱的身影周遭形成漩涡，飞速旋转着。
散溢开来的飓风吹得众人持身不稳，甚至有人当即被吹倒在地。
殷离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可他还是极力大睁着双眼，死死盯着那飓风中的身影。
萧沐凭空升至高空，看着滚滚而来的巨龙，凌空踩在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每走一步，道胎中的修为便释放一分。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立即如撕裂一般疼痛，仿佛有万刃翻绞，一刀一刀细细密密地活剐着他的身体，疼痛绵密又尖锐，痛得他眼前立刻泛起一层水雾，又被雨水冲刷。
他空无一物的脚下随着步伐，凭空绽放朵朵莲台，又瞬间化作金色的光晕霎时四散。
众人何曾见过这种神乎其技，都看呆了。
突然有人颤声喊了一身：“神仙。”
众人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噗通一声跪下，仰望着那神仙般的人影，孤单地提着一柄剑，与滚滚而来的黄色巨龙对峙。
须臾，便见那人再上数丈，随后掉头向下，提剑一挥！
轰隆隆——！
肉眼可见的磅礴剑气如凭空出现的一道银色巨刃，那巨刃足有百丈宽，顷刻朝着巨龙迎去。
白色剑光与巨龙轰然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所向披靡般将巨龙一斩为二。
巨浪霎时被分为两股，分别向两侧倒去，一股横越过对岸堤坝，倾盆落在岸上，瞬间淹没了大片田地，山林谷底瞬间成为一片泽国，另一股则向郑家堰的方向砸落下来。
萧沐在方才挥剑的一瞬间将修为释放了足三成，身体霎时爆开血雾，他强行站定，咽下涌至口腔的腥咸热液。
眼看着另一股巨浪就要拍到岸边，他在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再一挥剑，浩然剑气便将下落的浪头拦腰斩断，巨浪化作绵密纷杂的雨水浇在呆滞中的众人身上。
一剑断水，劈山镇海，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错愕地矗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孤单而脆弱的人影，眼中满是膜拜。
人们静默了片刻，眼见洪峰就这样从眼前消弭，瞬时爆出一阵欢呼声。
却在此时，空中那道如神明般的身影突然脚下一颤，直直从空中落下。
众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唯有殷离瞪大了眼声嘶力竭地喊道：“萧沐——！”
不知是感应到什么，他忽觉无数利刃仿佛刀割一般绵密地袭来，疯狂翻绞撕裂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不知哪里涌来一股力量，忽然爆发一阵气劲凌空跃起，险之又险地在半空中将那纸片般坠落的人影接住。
殷离抱着人轻轻落地，眼眶中布满血丝，他看着怀中人，眼中满是疯狂与无措，萧沐的身体轻得像片纸，浑身浴血。
殷离几乎不敢用力，肉眼能及的地方几乎全是血，四肢百骸都几乎崩裂了，呈现出来的模样，便是怀中的这具身体破破烂烂，满目疮痍，几乎是一碰就碎。
殷离眼眶几欲滴血，颤抖着手抚摸萧沐毫无生气的脸，试图抹去血迹，哑着声音道：“萧沐……”
他整个的灵魂撕裂般地疼，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叫嚣，呼喊萧沐的名字，可对方却毫无回应。
“我不准你死，给我活着！”他崩溃般带着哭腔喊出声。
此时，落在一旁的追光剑似有感应一般，忽然通身绽放耀眼光芒，同时殷离额前亦光芒大盛，两道强光交相辉映，将阴云密布的天空照得白茫茫一片。
殷离只觉一股力量直冲颅顶，霎时冲碎他的灵台，他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萧沐身旁。
黄龙过境，浪涛停了，瓢泼大雨也不知为何忽然在这一刻停下。
阴云绵绵的天空渐渐拨开云雾，露出一点光线来，径直撒落在倒地的两道身影上。
阿七等人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喊着“主子！”冲了过来。
萧沐的意识混沌不堪，且轻飘飘的就要往上腾空而起。
要死了吗？
他想着，这感觉他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应是魂魄离体的征兆。
虽然早有准备，但他还是有些莫名的不舍。
不知他死后公主会怎么样？应该会自由吧，他死了，公主就能回到宫里过她该有的人生。
阿黎呢？
还有那些刺客，他死了是不是就算完成任务了？也挺好的，这样就不会再被太子为难了吧？
看来不论对谁来说，他都应该死了才好。
但是王妃会难过的吧？
不过没关系，他道胎不灭，还会有下一世的，等他再回来，一定……
……不对，他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会想回来？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纷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越飞越高，朦胧之间，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白色光影，那光影是个朦胧的人形，正张开了双臂向他拥来。
光影触到他的瞬间，他忽感自己被一道巨力拉扯，不容抵抗地拖着他往下一沉，原本上升的趋势被径直打断，萧沐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眨眼功夫又坠回了身体里。
在灵识内观下，那道人形光影向他俯身，忽然化作无数细细密密的光线涌入他的身体中，涌入四肢百骸，在经脉中游走，像是细密的针线，将他破败不堪的身体重新缝合。
这气息，无比熟悉。好像是完整的剑灵气息。
追光……老婆？
他忽地精神一振，在灵识中呼唤，然而追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在他体内游走，修复他破碎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身体可以使唤了，竭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睑，模糊的视线里，是殷离的脸映入眼帘。
公主侧躺在地，额间一道菱形印记呼吸般闪烁着，那印记像极了追光剑柄末端那片晶石的模样。
萧沐呼吸一滞，瞳仁亦震颤了一下，以极低的气声道：“老婆？”
话落，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睑不受控制地垂下，他灵台昏聩，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追光的印记在他面前缓缓闪烁，随后他的意识便陷入一片混沌中。
众人见了这奇迹般的一幕，皆愣怔原地不得动弹，良久，阿七才似从梦魇中回神似的，高呼一声：“殿下！”
这一声惊醒在场的人们，纷纷疾步上前，来到倒地的二人身旁。
“世子爷！”
“主子！”
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来，将两人以一种相拥的姿势抬上担架，众人簇拥着二人离开了大坝。
徒留一名书记官愣怔原地，直直看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脚步如灌铅一般一步也抬不起来。他回头看一眼已经平静了的江面。
书记官心头震撼久久不能平静，他这是……遇着神仙下凡了吧？
*
驿站内，侍从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不断有血水被端出来，瓢泼浇在院中青石砖的地面上。
房中，茗瑞哭丧着脸，看着躺倒床榻上的两位主子，焦急地在大夫跟前打转，“大夫，世子爷他怎么样了？”
老医生常年在坝上，见惯了各种外伤，但萧沐身上的伤处之多之重，令他实在是不敢妄下定论。
经脉尽断，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炸开，若将人比作羊皮筏子，此时的萧沐应该已经爆炸碎成了渣，可这人不仅没碎，还能完整地喘气？
而身旁那位公主殿下也是离奇，看起来就像是灵魂出窍，魂不附体，徒留一幅空壳毫无反应，却体征健在，呼吸自然，心跳平稳。
这简直超过了老医生的认知。
里里外外地给萧沐检查了好一会后，他才擦了擦额汗，无奈道：“先缝合伤口吧。”
萧沐的衣衫被几人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剪开，茗瑞才看见那无数细小的伤口遍布全身，皙白的皮肉像是被锋锐的刀子凌迟过一般，惨不忍睹，他只看了一眼，便眼眶一红，豆大的泪水直往下落，“世子爷……”
世子爷本就体弱，伤成这样，怕不是……
老医生看他手足无措地垂泪，叹了口气，挥挥手道：“帮不上忙就出去。”说完就把人轰出了门。
茗瑞愣愣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半晌，终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扭头，看见阿七与十四亦站在门外，还有众多侍卫都是一副焦急又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由指着众人怒声：“世子爷和公主殿下今早出去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主子的？统统该死！”
却见众人都看着房门的方向，寂静无声。
良久，才见阿七回过神来，表情有些不自在地对茗瑞讷讷道：“你家世子爷死不了，他……他是神仙。”
茗瑞哭喘中呼出一个鼻涕泡，表情困惑：“啊？”
“什么神仙？”
*
大夫从白天忙碌到深夜，才终于将萧沐那数不尽的伤口都缝合了，他扶了把老腰，转身打开屋门，却见院中灯火通明，数不清的府兵，侍卫，劳工，还有百姓矗立院中，队伍看不到头，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众人全都安静地等待着，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医生愣了一下，错愕间，便见几人簇拥上来，又不敢大声喧哗，仿佛是怕吵扰了屋里的病患，压低声音询问：“二位主子怎样了？”
大夫点点头，擦了把鬓角汗水，“命是保住了。”
此言一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却又很快被茗瑞发出的嘘声警告，给压下了。
有壮丁压低了声音，激动地道：“我就说嘛，世子爷是神仙，他绝对死不了！”
“那公主殿下呢？”
“能嫁给神仙的，那肯定也是仙女！一定吉人天相，很快就会醒的。”
“正是！我看世子爷跟公主殿下就是上天派下来救咱们的！”
“我看咱们应该给他们立个长生牌位，每日香火供奉！”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如何供奉，聊得茗瑞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什么？怎么一夕之间他们家世子爷就成神仙了？
翌日清晨，屋内。
殷离缓缓睁开了眼，他揉了揉剧痛的额头，环顾四周，见自己正躺在驿站的房间里。
脑海中突然涌现萧沐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幕，他心头一沉，翻身下榻急急往外去，他张了张口，发出沙哑的声音，“萧沐……”
他脚步虚浮地绕过屏风走到外间，视线一顿，正落在卧榻的一个人影身上。
他瞳仁颤动了一下，疾步上前，见萧沐身着一身洁白中衣平躺着，唇色苍白，面无血色。
殷离看着这样的萧沐，一时间竟害怕得不敢走过去。
萧沐……还活着吗？
脑海中的记忆片段再度闪现，是萧沐在空中坠落时，周身炸出血雾。想到这他的一颗心跌到谷底，抖着手指伸过去，轻轻撩开萧沐的中衣，只是那么一瞥，他便忽地面色煞白，仿佛看见了极其可怖的画面，忽而连连后退。
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且因为脚步踉跄，撞到身后的置物架，发出哐当一声。
茗瑞听见声音急急闯进来，看见殷离后喜道：“殿下，您醒了！”
却见殷离面如金纸，唇瓣都在抖，“萧沐……”
茗瑞见他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连忙安抚，“大夫说了这伤是看着吓人，但保住了一条命，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殷离闻言，这才闭上眼，长长地松下一口气，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最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了，他扶着案几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问茗瑞道：“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
茗瑞给殷离端了碗茶水漱口，“府兵们把您送回来的，当时您手里还紧紧攥着追光不肯松呢。”
殷离闻言一愣。
他攥着追光？
听见这句，殷离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他昏厥前的画面。
追光在他面前闪耀着光，好像有什么冲进了他的意识里，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第35章 (二合一)
殷离揉着额角, 试图回忆昏倒前发生了什么，越是冥思苦想，脑海中却只有残缺的画面片段闪现。
那些画面模糊不堪，却都无一例外地满目腥红, 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心惊肉跳, 面露惊愕, 那些画面全都是些一闪而过的片段, 毫无逻辑，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那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与悲伤。
还有, 那画面绝对不是他昏迷前看见的，好像十分久远。久到他才十六岁，却仿佛经历了一生似的。
“殿下？”茗瑞看他这幅模样, 疑惑问道。
殷离似乎被这一声唤醒，面容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看上床榻上的人, 他呼吸下意识都轻了些，缓缓走上前去, 视线不移地看着萧沐，冲茗瑞挥挥手，“你退下吧。”
茗瑞看着他的模样不太放心，“殿下才醒，我还是先请大夫进来给您看看？”
殷离摇摇头，“我没事。”他顿了顿，忽而视线下移, 看见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换掉了, 他心头一个咯噔, 惊疑看向茗瑞，试探问道：“谁给我换的衣衫？”
茗瑞哦了一声，垂着头很是惭愧的模样，“当时我看世子爷伤得那么重，就慌了，没……没注意到……只是看见侍卫们把您抬进来，等我过来看的时候您的衣衫已经换好了。”
殷离松了口气，还好，侍卫应该是指的阿七他们。
他点点头道：“萧沐我来照顾，都退下吧。”
茗瑞虽然不放心殷离的身体，但看他坚持的模样，还是点点头，冲留守的侍从们招招手，全都退出了房间。
殷离看着萧沐，对方正双眼紧闭，唇瓣毫无血色，面色亦如金纸。
他视线下移，落在萧沐的衣襟上，他闭上眼深长地吸了口气，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般，再度伸出手。
纤长的手指撩开松散的里衣衣襟，衣襟向一侧褪去，那纵横交错的道道伤痕便再度呈现在眼前。
玉白如雕塑一般的前胸上，是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像是破损后又被粘合起来的精美瓷器。
他的手指一抖，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再度出现，像是片片刀刃一般撕扯他的心脏，痛得他呼吸都沉了许多。
他闭上眼，摇摇头试图甩去那些画面。
待心绪平静后，他才再度抬眼看去，侧身在萧沐身旁坐下。
“一定是我太害怕你出事了，才会看见那些。”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将萧沐的衣襟重新叠好。
他伸手抚摸萧沐的干燥的唇瓣，指腹扫过，干涩无比，与他印象中那柔软莹润的唇完全不同。
他视线扫过案几，起身拿过茶盏接了碗水，又取过棉纱布，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擦拭在萧沐的唇上。
干燥的唇瓣浸润了水渍，像是海绵一般迅速吸干了水分，再度干燥起来，殷离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擦拭，可那苍白的唇仍然不见一点血色。像是干涸的沙漠，纱布沾染的那点水不论多少都被彻底吸干。
殷离皱起眉，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厉色，他放下纱布，径直仰头含下一口水，然后轻轻捏住萧沐的下巴，俯身而下。
舌尖轻撬开萧沐的牙关，被口腔温润过的清水缓缓渡去，一点点浸润萧沐干燥的咽喉。
一口水渡完，殷离又接着含过一口。
直到将整碗水喂完，他看着萧沐的唇瓣终于饱满起来，泛起莹润水泽，才终于满意地以指腹摩挲了一下，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他的心尖柔软了一瞬，指尖在唇瓣与脸颊之间游移。
门外传了敲门声，“主子。”
殷离拧了一下眉，起身走出门外，还回头轻轻地带上了门，他冲来人招招手，走到一旁，确定声音不会打搅到萧沐，才开口道：“何事？”
阿七看着殷离，不答先问道：“您真没事了吗？”
殷离点头，“我没事。”只是头会时不时地抽痛，但他没说。
阿七才松了口气，继续呈上一封密函，道：“钦天监雨报，说接下来还会有连日暴雨，恐怕还会持续一月有余，各地水位恐还会上涨。”
殷离睨眼接过雨报，冷笑了一声，“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阿七忧心忡忡看着殷离，虽然不想拿这些事烦殿下，但危急关头，他又不得不说，“这次的洪峰虽然过去了，只怕过几日……”
他说时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总不能让萧沐再斩一次黄龙吧？光这一回就差点要了那病秧子的命。
殷离果断道：“你带几个人，连夜把对岸堤坝炸了。”
阿七一惊，“可是……没有旨意，私自炸坝是重罪。”
今日炸坝还能说是因洪峰太强迫不得已，可是眼下风平浪静，虽然都知道还会有洪峰，但毕竟没有来，且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洪峰威力如何，仅仅因为一个可能性就炸坝……
堤坝乃是国之重器，轻易毁不得。
却见殷离目光森然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只需听命。”
“出了事有我担着，萧沐用命保下来的郑家堰，若出了半点闪失，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阿七一怔，他从未见过殷离露出这样狠戾的眼神，仿佛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殿下虽时而斥责他时也会目露寒光，却从未这样阴鸷过，令他一瞬间有些背脊发寒。
他干咽了一下，终于点点头，“是！”
“还有事吗？”
阿七把心一沉，道：“河台还是不肯交出账簿。”
殷离早有所料，不以为意地整理了一下袖沿，“那是他保命的东西，他当然不会轻易拿出来。”
殷离说时看一眼院墙上空，眯起眼，“派人暗中看住他，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什么都交了。”
语罢他挥挥手示意影卫退下。
阿七却没有离开，而是迟疑地瞥一眼屋子，小声提醒道：“殿下……这恐怕是唯一能杀了萧沐的机会了。”
在见识到萧沐的强大后，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无力替殷离铲除萧氏，可此时的萧沐毫无还手之力，此刻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尽管他早就察觉到了殷离对萧沐的不一般，亦对萧沐凭一己之力保下大坝的行径由衷敬佩，可为了殿下，为了大渝基业，该说的话他必须要说。
却见一道凌厉目光扫了过来，阿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掐住了咽喉。
他瞪大了眼，艰难发出一声：“殿……下……”
眼前人绝美的面容突然阴沉下来，眸底透着掩饰不去的杀意。
“谁说要杀他？”
殷离目光冰冷，指尖越收越紧，直到阿七几乎窒息，脉搏也越来越弱，眼底流露出绝望与恐惧，殷离才手指一松。
阿七惊慌无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本能地大口喘起粗气，并不住地呛咳起来。
殷离一边掏出一块帕子擦手，一边道：“我以为此前说得够清楚了，看来你还是没吸取教训。念在你一向忠心，我不亲手杀你，这便摘了腰牌，自生自灭吧。”
阿七瞳仁一颤，炫影卫只进不出，从没有摘了腰牌还能活着离开的，一旦脱离组织，面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殿下这是要他死。
他忽然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愣怔原地，直到殷离转身欲走，他才奋不顾身扑上前，死死扯住殷离的靴子，声音颤抖地道：“我错了，殿下！求殿下不要赶我走。”
殷离被拽着靴子，皱了一下眉，垂眼看向阿七，一字一顿道：“对萧沐有杀心的人，我绝不会让他留在身边。”
“我不会让萧沐死，更不会离开他。”
这话令阿七一怔，抱着殷离靴子的手忽地松开些许，面露忡怔，一直萦绕在心中，始终不愿承认的那个猜测此刻被彻底证实。
他还在愣怔，却被殷离一脚踹开。
阿七被踹得跌坐在地，整个人呆滞着，眼看着殷离的背影逐渐消失，眸子里满是挫败与绝望。
殿下……
……
……
深夜。
殷离一手枕着太阳穴靠在床榻边上浅眠，一手攥着萧沐的指尖。
未久，依稀听见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冷……”
他猛然睁眼，“萧沐？”
只见萧沐依然闭着眼，却是眉头紧锁，牙关咬紧，一幅痛苦神色。
殷离一惊，握起萧沐的手，“你怎么样？”
对方没有回应，依然昏迷着。
他才发现萧沐的手冷得像块冰，在伸手探了萧沐的额头与脸颊，都是冰凉的一片。
烛火照耀下，他能看见萧沐玉白的面色已经冻得发青。
殷离心一沉，立刻转身开门，对守在外头的侍从喝道：“去把大夫叫来！”
茗瑞闻言急急上前，殷离见了，对他道：“拿汤婆子来！”
茗瑞也没顾上看萧沐一眼，只看了殷离的脸色就吃了一吓，连忙撒腿就跑去取。
殷离让人取了好几个汤婆子，放进萧沐的被窝里。
老医生被茗瑞几乎是连拖带拽地从被窝里拉起来，径直拽进了萧沐屋子里。
殷离见了来人，急声道：“快给他看看！”
老医生刚进门就一头撞见殷离阴沉的脸色，一幅要吃人的模样，心头一咯噔，不会是那神仙出事了吧？
自从听说了萧沐的事迹，大夫的心理压力就巨大无比，几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聚集来了，天天询问萧沐的伤势。
这位神仙可不能出事，否则老百姓就算不扒了他的皮，恐怕也会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所以当他看见殷离的面色时，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拉起萧沐的腕子探脉，又撩起眼皮检查。
他仔仔细细检查了好一会，才面色一松，擦了把额汗，道：“世子爷没有大碍。”
殷离皱眉，不解道：“那他怎么浑身冰冷？”
大夫叹了口气，心说这人没事都快被你吓出事了，但还是口气平和地道：“很正常，世子爷伤势太重，身子又过于孱弱，自然无法同常人一般保持体温，夜里气温骤降，他自然是抵不过的。”
他说时，疑惑看见萧沐被窝里鼓鼓囊囊的，掀开被褥一看，见里头竟然放了好几个汤婆子，不由无奈摇摇头，“汤婆子不能放得太多，两三个便可，否则太热他也受不住。还有切记要及时更换，别等凉了才换，否则忽冷忽热更是不好。”
之后殷离又问了许多病症相关的问题，都是些细枝末节的，问得大夫心头无奈，又不得不一一应对，甚至生怕这位殿下再一惊一乍地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还主动说了些注意事项。
见殷离听得认真，他又安抚道：“殿下不必担心，他体内的经脉正在自行修复，之后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他说时自己也觉得稀奇，从未见过这样的，断了的经脉竟然能自己接回去，不过如此更是证实了这位世子爷是神仙下凡的传闻。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的一剑断水，但这样的伤还能活下来，他也算开了眼界，不信也得信了。
殷离沉着脸，问道：“那他何时能醒？”
这句话问倒了大夫，按理来说，正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早死了。
但是萧沐不是正常人，他连个参照都没有，便无从判断。但他越是犹疑，殷离的脸色越沉，老医生连忙安抚：“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醒来便是迟早的事，殿下放宽心。”
殷离的面色这才松了些许。
茗瑞从来没见过这么紧张的公主殿下，之前对方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眼下却像是魔怔了似的。
面对这样的殷离，一向开朗的他也不敢多说话了，收拾停当后，便默默率众人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殷离回到榻边，拉过萧沐的手掖进被窝里，自言自语般道：“你不是神仙吗？神仙都是不死的，你怎么才挥一剑就倒了呢？”
见萧沐仍沉睡着，他心里有些矛盾，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许晚些再醒来还能少吃些苦头。
可他又想听见萧沐跟他说话，哪怕只有一会也是好的，至少能让他安心些。
于是他自顾道：“你早些醒来好不好，我还有个秘密等着要告诉你。”
他说时顿了顿，在萧沐身旁坐下，手指拨开对方额间细发，又抚摸对方的额头，出神地道：“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到那时，你该不会想把我赶出王府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忽然就开始后怕了，如果他真的说出口，告诉了萧沐的真相，就算萧沐会替他保守秘密，难道还真能将他留在王府吗？
毕竟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做世子妃？
当初他全凭对萧沐的信任与一腔热血就要说出真相，可现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却不是什么恢复身份，而是留在萧沐身边。
哪怕有一丝一毫被迫离开萧沐的可能性，他都无法接受。
想到这他眸色微黯，低低地说了一声：“算了，只要不离开你，我是什么身份都没关系。”
殷离整夜不敢合眼，时不时就要检查一下萧沐的被窝，可是已经用汤婆子暖了许久，萧沐的手脚却还是冰凉。
他拧紧了眉。
萧沐的身体破败得太厉害，血液流通不畅，温度无法均匀地传导全身，汤婆子也只能温暖局部，可是放太多又会导致被窝太热。
他想了想，缓缓解开了腰带。
衣裳一件一件落下，露出坚实挺拔的背脊，在烛火照耀下，如玉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
殷离不着寸褛，掀开萧沐的被褥，躬身钻了进去，随后小心翼翼把人搂进怀里。
怀中人只着一件单薄的夏日亵衣，浑身散发着寒气，冻得他呼吸一顿。
殷离侧卧下来，双臂从后面环过萧沐的腰，凑上前去胸膛紧贴着对方的后背，双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十分轻柔地按了按，那副窄腰如意料中的不盈一握，以往的韧劲也消失了，如今绵软得不像话，他心尖都颤起来，几乎不敢用力，像捧着个瓷娃娃一般，轻手轻脚地搂着人。
二人紧紧相贴，过了许久，殷离感受到萧沐的身体逐渐染上了他的温度，周身的寒气被他一点一点地驱散，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脑袋埋在萧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气。
萧沐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但殷离还是能从中挖掘出那熟悉的雪松气息，一丝一缕，贪婪地吸进肺腑里，缓慢抚平内心的焦躁不安。
殷离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像是得到了安抚，拧紧的眉心缓缓松开。
“萧沐……”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对方的肩窝上，“等你醒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心悦你。
*
萧沐起初感觉自己掉在冰窟里，冻得骨头都僵了，后来不知怎的，慢慢地冰块像是融化了，渐渐化成了一湾温泉，他整个人泡在泉水里，浑身筋骨都舒展开，甚至痛感都减弱了几分。
于是他任由自己躺在这片温热中，但灵台还是混沌无比，困意裹挟着他，意识昏昏沉沉的。
恍惚中他又看见那个发着光的人影，此时再看，忽觉那人影很像一个人。
好熟悉……到底是谁呢？
对了，印记！他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看见了公主额间的印记。
和追光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公主……会不会真的是老婆的转世？
如果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办？
这个猜测过于惊悚，萧沐试图挣扎着醒来确认，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道胎强制将他的意识拖入了一片混沌，没多久，他就没有任何余力思考了。
殷离半梦半醒见听见一声轻哼，他睁开眼，伸手握了一下萧沐的掌心检查，是热的。
被窝也已经被他焐热了，眼下萧沐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
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看向萧沐，见对方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他凑过去侧耳倾听：“你要说什么？”
他费力听了一会，才从那模糊的呢喃中听出两个字来：“……老婆。”
殷离眉心一跳，闭上眼叹了口气。
他强压下心头升起的不满，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剑呢？”
他说完，伸手抚摸了一下萧沐的唇角，目光黯了黯，又不舍得训斥，只低声安抚道：“追光好好的，不用担心。”
萧沐不知是听见了没有，静默了片刻，又嗫嚅着开口了：“老婆……公主……”
殷离瞳仁颤了颤，心跳都漏拍了一下，这是在叫他吗？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问：“你说什么？”
这回没声了，殷离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不由有些失望，想着应该是自己听错了，这呆子怎么可能梦里叫自己？
毕竟这呆子心里根本没有人，只有剑。
他微叹了口气，脖颈力道一卸，落回了枕头上，却在此时听见萧沐细如蚊讷却很清晰的声音传来：“公主……是老婆。”
殷离眨眨眼，呼吸一滞，腾地一下撑起上本身，轻轻将萧沐翻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伸手抚摸萧沐的脸，一字一顿问道：“萧沐，你再说一遍？”
萧沐眉心皱了一下，又过了一会才慢半拍地回：“公主……是……吾妻。”
殷离的心跳砰砰地纷乱起来，心湖上蝶翼震起的一池春水久久涤荡不肯平静，他乌黑的睫羽眨了又眨，呼吸在这一刻全都乱了。
公主是吾妻？
他没有听错？
不是剑乃吾妻？
殷离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一股莫名的燥热伴随着兴奋与雀跃游走全身，像是一把火骤然燎原。
他的呼吸渐沉，垂首一看，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旋即啧了一声将脸埋入掌心。
这呆子，不愧是个火星子。
一句话就把他撩起来了，还不管灭。
他无奈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人，长吸口气，再次俯身下来将人轻轻一搂，压低了声音道：“这可是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不许反悔。”

第36章 (二合一)
翌日, 茗瑞端着盆温水敲了敲房门：“主子？”里头没人回应，他又道：“我进来啦。”他说时正欲推门。
却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有些低沉暗哑的声音：“等等。”
茗瑞眨眨眼，这声音有点陌生，好像是……世子爷？
莫不是世子爷醒了？
他这么想着, 雀跃道：“世子爷？您醒了？”
此时的屋内, 殷离悄悄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看一眼熟睡中的萧沐, 眸色一柔，在对方的面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后翻身下榻, 一面迅速穿衣，一面清了清嗓子道：“你等会儿。”声音又恢复了属于公主的中性音色。
待穿好衣衫，殷离再垂首一看, 不由扶额叹了口气。
一晚上都没消，这后劲会不会太大了点？
他环顾四周，走到衣柜里取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将自己挡了个严实，这才道：“进来。”
茗瑞甫一进门, 便看见殷离穿着斗篷站在屋里，不由愣了一下，这大热天的，殿下不热吗？
他视线一扫，见萧沐仍沉睡着躺在床上，心头更加疑惑，环顾了一下四周, 心说屋里没别人啊, 刚才那个男声音是谁啊？
他还想问点什么, 便见殷离一面急匆匆往外走，一面吩咐道：“给萧沐被窝里的汤婆子换了。”说完便要往浴房去。
可刚走出房门，便见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物件，有箩筐和菜篮子，里头放着瓜果蔬菜，米面粮油等等，还有些匣子里头是药材等物。
这些倒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那堆东西里还有一对金童玉女的雕像，虽然雕工欠佳，光从容貌来看根本看不出是谁，但殷离还是从雕塑的服饰中看出来了，分明是照着他跟萧沐雕的，他的额角抽了一下，高喊：“茗瑞！”
茗瑞从屋里从出来，见殷离疑惑看他，指着满院子的东西问：“这些是什么？”
茗瑞与有荣焉地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周遭十里八乡的百姓送来的，说是要送给二位主子。东西太多没地方放，就先放院子里了，回头我再收拾。”
殷离目光里锐意淡了些，走到院中，将那对金童玉女的雕像捡起来盯着看了一会。
雕得真差。
他长这样吗？
五官都歪了。
萧沐也是，分明真人那么好看。
他拿着那对雕塑递给茗瑞道：“这件收了，其他送回去。”
“啊？”茗瑞不解，指着满院子的东西：“这么多，全送回去？”
殷离回头看一眼院子，“现逢大灾，百姓家里都没有余粮，他们从哪弄来的这些？还不是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
“统统送回去。”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茗瑞哦了一声，心头感慨，公主真是心善啊。这么想着，便招来侍卫，安排人将物资挨家挨户地往回送。
浴房内。
一瓢一瓢的凉水浇下来，水渍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淅淅沥沥落在砖石地上。
殷离看着始终胀痛的部位，皱紧眉头，索性踩入浴桶，整个人泡进冷水里。
他仰头靠在浴桶边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熟悉的雪松气息，脑海里浮现昨夜那双唇瓣被他吮吸过后，像是泛着水光的淡粉色花蕊，呼吸渐沉。
萧沐……
……
……
雨势又连绵下了一个多月，但由于炸了对岸的堤坝，洪峰再没有出现过。周围府县的百姓们欢呼雀跃，都说是神仙保佑，并很快在郑家堰的堤岸边上竖了一座雕像。
那雕像的正是萧沐提剑怒斩黄龙的模样。
消息亦如插翅般传入盛京。
朝堂之上，百官议论纷纷。
“什么一剑断水，我看是故弄玄虚吧？”
“绝不可能的事，萧沐散布这样的谣言，到底想干什么？”
有人立即发起弹劾，对高阶上的皇帝道：“萧沐竟敢说自己是神仙转世，怕是有不臣之心，还请陛下早做提防啊。”
“正是！什么怒斩黄龙，怎么可能？能保下郑家堰，全赖炸了对岸堤坝分流，他萧沐却将人力归功于神迹，其心可诛！”
“还有，私炸大坝乃是重罪！他萧沐敢不请旨便擅自行动，分明是藐视圣上！”
隆景帝垂眸端坐龙椅上，殷离派人送来的信里已经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可是事情过于离奇，就算是殷离的话，他也不免心头狐疑。
真有人能一剑断水吗？这人真是那个常年病恹恹的萧沐？
可是皇帝又察觉到，自从萧沐和殷离成婚之后，好像确实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上回进宫时还除了紫宸殿附近的邪祟，当时宫里也曾一度流传过他是神仙转世的流言。
万一是真的……
毕竟他也不认为阿离会在这种事上胡说。
萧沐若真是这样一个神人，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不过从阿离的信中来看，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对萧沐的信任，但这种信任对于皇室子弟而言，却并非好事。
他得替阿离提防着些。
皇帝还在凝视思索着，却见吵嚷的朝堂上，一个人影从列队中走出来，对皇帝鞠了一躬，道：“陛下，眼下水患解除，说明世子治水功绩斐然，这是毋庸置疑的。且臣听说，冀北当地的百姓自发为萧沐立了雕像与长生牌位，说明百姓对此心怀感激，这才将治水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也许怒斩黄龙之事有夸张成分，却未必是世子本意。诸位同僚倒也不必上纲上线，急着扣帽子。”
有人瞥一眼来人，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张大人上回在猎场还亲口承认陷害萧沐，还是因陛下仁慈才只将您降职处理，怎得今日就转头替他说话了？”
“难不成，传闻说张大人其实是萧沐的幕僚，在猎场设反间计陷害太子才是真的？”
张栋之闻言，面色微微一沉，却是十分坦然地斥责道：“无凭无据的，大人慎言！”
他说时冲高阶一拱手，“当初我为幼子性命逼不得已做了错事，正因如此，才更应将功折罪，为陛下分忧，为忠良正名。”
“哈！好一个忠良！”
眼看着官员们又要吵将起来，皇帝摆摆手，“够了！”
话落，朝堂霎时安静下来。
皇帝想了想，道：“既然水患已解，便令萧沐即日返京述职，不得延误。”
朝堂上，一名老者抱着芴板蹒跚走上前来，来人鹤发松姿，颇有几分儒雅与威严之感，“陛下，臣有本启奏。”
隆景帝瞥一眼来人，目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阁老请讲。”
阁老表情平和，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以戴罪立功的名义巡视河道，虽然事没办成，心却是好的，还查出当地河道官贪污腐败之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殿下被圈禁这么久，应是吃够了教训，臣请陛下恢复太子监国之权。”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些官员毫不犹豫地出列附议。
皇帝心里蓄着火，看着这毫不犹豫出列占了朝堂几乎半壁江山的“太子党”们，压着心头怒火，厉声道：“殷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能治好水患，还被区区黄龙吓得落荒而逃，哪有一国储君的样子？”
此话一出，阁老抬起头来正欲分辨，却见皇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怒斥：“让当地百姓瞧尽了皇家的笑话！若非萧沐与阿离亲往前线治住了水患，还不知多少百姓要受流离失所之苦，又要在如何背地里戳朕的脊梁骨！”
皇帝话中带着的怒火显而易见，场面终于安静几分。
见皇帝鲜有地动了怒，那老者微微皱起眉，眸子转动了一下，不再坚持，转而道：“臣另有本奏。”
皇帝瞥一眼对方，心头不悦，语气也不太好：“讲。”
“吴晋贪污一案是由太子殿下弹劾，殿下亲自去过河道衙门，应对此案知之甚笃，臣提议由太子殿下联合三法司一同审理。”
隆景帝听明白了，这是云家变着法子要给太子扬名。
云阳明不愧是老奸巨猾，好一招以退为进，虽然句句没提释放太子，却是句句都在给太子机会。
有官员瞥见了皇帝阴沉的脸色，替皇帝开了口：“可是萧沐已经上书，称吴晋为国分忧，主动捐赠了钱财填补修葺大坝的窟窿，眼下刚刚退了水患，就拿有功者下狱，会不会凉了人心？”
云阳明冷哼一声，义正言辞：“一码归一码，他主动捐赠钱财不假，可贪污赈饷亦是有迹可循，功过不相抵，怎能混为一谈？”
“况且河道官不过四品，一年有多少俸禄？他若是真是清白，如何拿的出这么多银钱填补河道上的窟窿？只恐他是怕被秋后算账，才以捐赠的名义主动交出脏款。”
“陛下，河道之事关系社稷，如此大案，万万不可草率揭过啊！”
皇帝睨向云阳明，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啊，可他方才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再弹压下去不知这老家伙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来，不如先退一步，反正只是审案，他可没答应放人，于是他点点头，“也好，便依阁老。”
他说时，视线不虞地扫过朝堂众人，“都散了吧。”
……
……
殷离每日给萧沐擦身换药，凡是亲力亲为，到了夜里，又化身人肉汤婆子给萧沐暖身，就这么日复一日过了一个多月，萧沐却还是没醒。
不是不急，而是请了附近所有府县的名医一一看过，都说没有性命之忧，迟早会醒，让殷离不用担忧。
无法，他只得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地等。
这一日他正照常给萧沐擦身，听见门外十四唤他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道：“等等。”说时慢条斯理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萧沐的伤痕在他的精心护理下多处已经结痂脱落，还有一些较深的伤，殷离每回都处理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处理金贵的名器。
直到将萧沐全身都擦拭干净，他又仔细地在每一道伤痕处上了药，伤药已经换成了祛疤药，他一面抹药一面自言自语：“我特意让炫影卫八百里加急从宫里带回的除疤药，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等你醒了，你要怎么谢我？”
“上回饷银的事你可是已经欠我一个谢礼了，我还等你醒来还我呢。”
此时，门外的十四像是等得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是圣旨。”
殷离这才直起身来，看一眼仍熟睡的人，微叹了口气，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手，又丢回水盆里，随后轻手轻脚给萧沐穿好衣裳盖好被褥，才走出门外。
十四见殷离的面容带着些憔悴，心知这一个多月殿下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不由心头感慨，想不到殿下还有这么深情的时候。可他没说什么，只是递上了从盛京发来的旨意。
殷离一目十行扫过之后，面色一沉，“我让你送的信你亲手交给父皇了吗？”
十四点点头，“是属下亲手交给陛下的。”
殷离闻言，指尖攥紧卷轴，“那父皇会不知萧沐的伤情？还让他回京述职？”周折劳顿，眼下萧沐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十四沉默了一会，道：“陛下还让世子押解河道官吴大人回京，交三法司审理，太子殿下也会亲审。”
殷离眯起眼，“让殷嗣审？”他只须臾便想明白了，冷笑道：“云阳明出的主意吧？审案是假，从中作梗坐实吴晋的罪名，把云家摘干净才是真。”
当初殷嗣知道郑家堰必垮无疑，便拉河道官这个替罪羊出来顶罪。
要是吴晋在入京途中出事，那这罪名就更是板上钉钉死无对证了。
殷离立即道：“押解回程的路上，一定要派人看紧吴晋，切不可让他出事，哪怕人进了诏狱，你们也得看住了。”
十四应声称是，又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殿下，那阿七……真要赶他走吗？”
“都晾了这么久了，他真的知错了殿下。”
殷离觑了十四一眼，反身回屋，丢下一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见殷离远去的背影，十四心知阿七这便是不用死了，于是微微松了口气，冲院子的屋檐瞥了一眼，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飞檐后悄悄藏着一个落寞的人影，期期艾艾地看着殷离的背影，目光微微亮起。
*
夜深，殷离轻车熟路地褪去了衣裳，不着寸缕钻进被窝里，轻轻搂起萧沐，他已经对力道的掌握很熟练了，又轻又能保证身体的每一处都紧贴着对方，传递温热。
唯一的问题就是……
他低头看着萧沐，露出一副难耐却又甘之如饴的神情。
萧沐总是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钻，还时常用脸蛋蹭他的颈窝，甚至楼他的腰紧贴过来，他总被萧沐蹭得无名火起。
这个火星子总是无意识地撩拨他，殷离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而萧沐似乎是被戳到了后腰，睡梦中缓缓皱起眉，轻哼了一声，似是不太舒服。
殷离反应过来，连忙往后缩，撤开好一段距离，同时心头嗔骂自己，试图把火压下去，可没多久，萧沐似乎是觉得冷，眉心揪得更紧，嘴唇嗫嚅着，一面往热源蹭过去一面发出不满的呓语。
其实萧沐的身子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大好，用汤婆子也能保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殷离的怀抱太舒服了，总之夜里若是没有殷离搂着他睡，他就总会无意识地皱眉，或面露不满的神色。
好像被惯坏了的孩子。
殷离看着萧沐这模样，心尖又软了一片，如此依赖他的萧沐，平日里可见不到，怕也就在昏迷无意识时才会如此，想到这，他倒有些不希望对方醒来了，毕竟这么乖软的萧沐，太过难得。
他指尖眷恋地描摹着萧沐的脸颊，轻柔地扫过下颚，最终落在那被他养回来的粉色唇瓣上。
他眸子微黯，呼吸一沉，俯下身去含住那片花蕊。
他如沙漠中饥渴的旅人一般吮吸甘泉，浇灌抚平他浑身的燥热。
可他汲取而来的并非是能浇灭火焰的清泉，而是烈火烹油，愈演愈烈。
良久，殷离终于克制地撤开些许，扶额叹了口气，他手肘支撑着上身垂眸看着萧沐，指尖在对方的额发上扫过，眸子里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半晌，他无奈道：“以后改叫你火星子吧？”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思索着不能浇凉水，一会自己身体都凉了更没法给萧沐取暖，可是不消下去也不行，会膈着这呆子，得处理掉。
无法，他只得悄悄将汤婆子放回被褥里，自己退了出去，绕到隔间的屏风后。
寂静的深夜，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偶尔传出压抑的轻喘声。
半个时辰后，殷离走到铜盆前净了手，又快速钻回被褥里。
他先将双手焐热，才将人搂进怀里，手指下意识在萧沐的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嗯，养了这么久，终于有点肉了了。
想到这他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看来萧沐的身子好多了。
似乎是感应到他回来了，萧沐皱紧的眉心渐渐舒缓开，惬意地发出一声轻叹。
殷离眸子微动，心尖都颤了一下，随后娴熟地在萧沐的耳根轻啄一口，故作为难地道：“父皇要你回京，可你身子这么差，舟车劳顿肯定受不住。圣意难违，你说该怎么办？”
其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拿萧沐的身体冒险，但他还是勾着唇，仿若面前的人能听见他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凑在其耳边威胁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追光藏起来，叫你永远也找不到。”
“怎么样？怕不怕？”
萧沐不知是不是听见了，竟然睫毛颤了颤。
殷离一愣。
他本只是开玩笑，压根没指望萧沐会有反应，毕竟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跟萧沐自说自话，对方都是毫无反应，而眼下他不过提了一句追光，这呆子竟然像是听见了似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喊你都不理我，我一提追光，你就听进去了？”
萧沐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了些。
殷离喊了一声：“萧沐？”说时附耳在萧沐唇边仔细听了一会，没听清，萧沐又没声了，他有点失望，想起上回萧沐喊了一句公主是老婆，这一个多月来，他想再听一次，却怎么也听不到了。
现在看来，也不知上回听见的那一声是不是这呆子毫无逻辑的梦话，毕竟在萧沐的心里始终是追光最重要。
他有些怅然若失，搂了一下萧沐的腰，叹气道：“算了，不吓唬你了。”
“放心吧，追光没事，你别担心。”
未久，像是听见了这句话一般，萧沐的呼吸又开始绵长起来。
殷离见状，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嘲般道：“喜欢你这么个呆子，我这辈子都得跟一把剑吃醋了吧？”
他有点好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头安慰自己，没关系，这呆子能活着，他能陪着在对方身旁就够了，这么想着，在一种莫名的又酸又甜的心情里渐渐意识混沌，陷入了浅眠。
*
这一次萧沐的身子破败得厉害，道胎在有意控制着修复速度，强制萧沐陷入深层睡眠，于是他一睡就睡了一个多月。
终于在这一日，萧沐的意识刚刚回笼了一点，便隐约听见有人说要把追光藏起来。
他一惊，意识竭力挣扎着试图醒过来。
眼下他昏迷着，无力看顾，老婆会不会被人抢走？
只是这么想，他有些不安起来。
可没过多久，又听见了一句安抚，说追光没事。恍惚间，他觉得那应该是公主的声音。
是公主在安慰他啊，那应该没事了，毕竟……公主好像就是他的老婆。
想到这里，他的大脑呆滞了半晌。
等一下。
公主……是……他老婆？！
他混沌的大脑终于运转起来了，仿佛有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炸得他猛然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眼恢复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视线下移，是公主光洁的脖颈线条以及露出的一小截圆润肩头、
萧沐怔了怔，公主怎么好像……没穿衣裳。
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愣了好一会，才惊道：“殿下？！”

第37章 (二合一)
殷离睡得浅, 萧沐一有动静他都会醒来，这一声直接把他喊醒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萧沐正愣愣看着自己。
殷离先是目露欣喜，搂着人的双手下意识手紧了些，“你醒了！”
可看见萧沐眸子里的震惊, 他才反应过来, 视线下移, 瞥见自己正裸着跟萧沐躺在一个被窝里。
嘶……
殷离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 就见萧沐忽地闭眼扭过头去，“公主，你、你怎么在这？”同时在心头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殷离见状, 一边往后挪，一边伸手从身后翻出里衣来，好在他为了起夜方便, 衣衫都放在自己背后，伸手就能够着。
殷离抓过里衣，闪电般背过身去, 一面手忙脚乱地穿衣，一面强作镇定地解释：“你别误会, 我是为了帮你取暖。”心里盘算这呆子应该没看见吧？否则不会是这种反应。
“你……感觉好些了吗？”
萧沐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很好。”
殷离转过身来，看见萧沐正平躺着，双目紧闭，睫毛正因为闭得太过用力微微地颤着，唇线也都绷紧了。
他心下一紧，这呆子……是身子难受吗？
“世子, 你怎么了？”他说时翻身下榻, 披上外袍疾步来到门外, 冲守夜侍从道：“世子醒了，叫大夫来！”
侍从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撒丫子跑开了。
殷离又快步回到榻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萧沐依然紧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喉结一滚，张口道：“公主别担心，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听明白这句的殷离一愣。
原来这呆子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因为紧张？
殷离低低地噗嗤一声，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心尖仿佛被羽毛挠过了似的，痒痒的。
他逗弄心起，缓缓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在萧沐耳边道：“就算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嘛。”
萧沐闻言想了想，好像没毛病。
而且公主好像就是追光的剑灵，若是如此，那公主还真是他老婆！
这么想着，他猛然睁眼，视线微微斜瞥了一下，见公主已经穿好了衣裳，才微微松了口气。
却听见殷离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早就被我看光了。”
萧沐吃惊地睁大了眼，先是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默默告诉自己，她是老婆她是老婆，看就看吧，没关系。
可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发觉得惊悚，神经仿佛是慢了半拍，他此时才察觉到这件事有多么离谱，堪比晴天霹雳。
追光真的变成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浑身僵硬着，目不旁视地支吾嗯了一声，“……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从没见过这呆子紧张的模样，殷离觉得好笑又可爱，不由凑得极近，观察萧沐微微颤抖的睫毛。
萧沐闻言，心头默念她是老婆她是老婆，没关系没关系。
做好一番心理建设后，他才缓缓扭头，看向殷离。
一张熟悉的绝美容颜映入眼帘，他明明已经看了无数次了，可今次再看，却看出一点陌生感来。
萧沐心里纳闷不已，追光怎么会转世了呢？
他自问上辈子除了爱找人打架，还把修真界都干翻了个遍之外，没做过什么恶事，为什么到头来上天要这样惩罚他？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殷离的额头看，似乎是要从中盯出什么来似的。
殷离只觉那道视线如有实质，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皱了一下眉，却见萧沐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来，轻轻在他的额间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微凉触感，他眉心一松，下意识地蹭了蹭那柔软的指腹，心尖一片柔软。
却听萧沐疑惑道：“怎么没了？”
殷离挑眉，“什么没了？”
萧沐身子动了动，试图坐起来，殷离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将萧沐的后肩靠在自己肩头，整个陷在他怀里。
萧沐轻微喘了一下，扭头看着殷离的额间，自言自语般疑惑道：“印记怎么没了？”
殷离就着萧沐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印记？”
萧沐心答追光的印记。
他想了想，问：“公主可有什么胎记吗？”
殷离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里了，摇摇头道：“没有。”唯有眼尾一点美人痣。
但那也不叫胎记吧。
萧沐纳闷了，他昏迷前分明看到公主额上浮现出印记，难道印记只出现过那一次吗？
又或许当时追光的灵识察觉到他濒死，从殷离的神魂中爆发救下他，之后又沉寂下去了。
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唇角扁了一下，心说老婆真好。
之前渡劫奋不顾身救下他的道胎，他才没有神魂俱灭，这回又是追光救了他一命。
可是……老婆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要变成个人呢？
太惨了，好好地做一把剑不好吗？
想到这他又忽然思绪一转，等一下，既然没有印记，怎么能证明公主就一定是追光呢？那天救下他的是追光没错，但不代表追光就是公主啊。也许那日他伤得太重，视线模糊看岔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萧沐忽然又振奋了起来。
万一……万一真的是他想多，看错了呢？
毕竟他只瞥了一眼，根本没有看清。
他抱着一丝侥幸，心说不行，得想法子验证一下。
不能这么草率地相信如此惊悚的事。
殷离见萧沐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由心头疑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萧沐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扭头，视线扫过屋内，问：“殿下，我的剑呢？”
殷离眉心一跳，呵，又是剑，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找的是把剑，他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
可是看着萧沐的病容，他还是好声好气地道：“我帮你收好了，放心吧。”
“我想看看。”
殷离额角抽了抽，心头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别跟一把剑置气，不值当！
他闭眼深吸口气，起身将萧沐放回床上，然后绕到屏风后，瞥见挂在墙上的追光，面色沉沉地吸了口气，才不情不愿地把剑取下来，还盯着剑嘀咕了一句：“早晚把你熔了。”
话落，便听见萧沐哑着声音，无力地道：“公主？”
殷离眸色一沉，高声道：“来了。”话落便取了剑走出去。
萧沐看到剑目光就亮了，看得殷离心头不快，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剑递了过去。
剑柄末端那片晶石依然如往常一般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萧沐观察了好一会，都没发现什么端倪，他本试图调用灵流注入晶石中，看看能不能重现上回的情形，却在刚刚运功时发现他体内的经脉脆弱无比，根本无法动用修为。
他一愣，此时才发现这具身体简直是破破烂烂，仿佛被撕碎后重新缝合的破布娃娃。
别说运功了，还能好好喘气都全赖他的修为撑着。
多亏了当时追光强行将他的躯壳缝回去，否则当时的他应该已经变成一滩烂肉了。
他微叹了口气，算了，且慢慢养着吧。
查探印记什么的，只能等他好些再继续了。
萧沐看着剑的目光里满是珍重与爱惜，悉数落进殷离眼里。
殷离心头莫名失落，心里嘀咕上回你梦里还说我是你老婆呢。
正在此时，老大夫再一次大半夜被茗瑞从被窝里连拖带拽地拉了来。
“快快快！我们家世子爷醒了！”茗瑞拽着大夫兴冲冲推开门，一看见眉目清明的萧沐就眼眶一红，嗷了一嗓子：“世子爷！”
茗瑞一面催着大夫给萧沐看诊，一面抽噎着道：“您都不知道，这一个多月王妃发了多少封家书，殿下只让说好事，坏事一概不让提，您再不醒我都快要瞒不住了。”
萧沐伸着胳臂给大夫诊脉，回头看一眼殷离，见后者一脸坦然，“我自作主张，世子会怪我吗？”
萧沐摇头，“公主做得对。”
若是让王妃知道了，怕是得连夜飞奔到冀北来，王妃年纪大了，看到自己重伤的模样怕是受不住。
大夫诊了好一会，终于面色一松，心道太好了，这位神仙可算是醒了，要是再不醒，他就要被每日登门的百姓戳脊梁骨了。
“世子爷的身子没有大碍，只是还太弱，需得好好将养，眼下世子的身子说是堪比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为过。”他说时对殷离道：“还是要劳烦殿下多费心。”
“那舟车劳顿他能撑得住吗？”殷离道。
父皇的旨意能不违抗还是不要违抗的好，以免落人话柄。
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没开口，便听萧沐道：“我可以。”
“离开王府这么久，王妃该担心了。”
殷离看着萧沐，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没提圣旨的事，转而眼神询问大夫。
老医生点点头，“慢慢地走，每四个时辰停下休息，马车一定要裹严实，世子爷半点吹不得风。”他说时又开了一剂方子，“殿下从宫里寻来的内伤方子我按世子爷的体质调整了些，按照方子抓药制成蜜丸路上带着，按时服用。”
殷离皱了皱眉，如此，快马三日的路程怕是要走半个多月，不过为了萧沐的身体，殷离还是决定遵从医嘱。
父皇那里，他去交代就是了。
茗瑞接过方子就连忙送出去交给侍从吩咐抓药。
此时萧沐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清晰地在屋子里回荡。
萧沐愣了一下，垂首看一眼自己的肚子，面露疑惑，抬头问：“什么声音？”
他上辈子修行辟谷，一千多年不用进食，转世到这副世子爷的身体里，也是一日三餐都有人侍奉着，从来饿不着，根本不懂人的肚子饿的时候还会叫。
殷离见他这幅懵懂的模样，忍俊不禁勾起唇，心尖都软得发颤，这呆子，连饿肚子都不知道的吗？难不成还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却见老医生眉梢一挑，含笑道：“世子会饿是好事，刚醒来可以吃一点，只不过世子身子太弱，要以清淡流食为主。”
殷离又追着问了些注意事项，才放大夫离开。
茗瑞又率侍从们忙里忙外，给萧沐净面净手，准备吃食。
殷离拿过软垫放在萧沐身后，又在他身前摆好小桌板，亲手从侍从手中接过吃食放在桌上。
茗瑞眼看着二人如胶似漆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世子爷是不知道，这一个多月多亏了公主殿下，衣不解带照顾您，您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萧沐心说衣不解带吗？分明都脱光了。想到这，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殷离白皙圆润的肩头，有点不自在地道谢，“多谢公主。”
殷离看着萧沐的表情，勾了一下唇，“你是我夫君，这是我该做的。”心说感动吧？多感动一点，就不信他融不化这呆子。
可萧沐看一会殷离，就又回想起公主就是追光的事来，瞬间眉心揪起。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公主可能不是追光的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无法死心，就这么一点希望像是猫爪子似的在他心尖反复扫过，百爪挠心一般难受。
好想验证一下。
可是他眼下不能动用修为，怎么办？
此时殷离端起碗，轻吹了一口小米粥，递到他唇边，“张嘴。”
萧沐直直看着殷离，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默默地张口咽下。
殷离见他这幅乖顺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心说那些爱养小动物的人会不会也都是这种像被毛茸茸挠了心尖似的感觉。
还挺幸福的。
他一口一口地给萧沐喂饭，眼里饱含满足感，仿佛饱腹的人是他似的。
而对面的萧沐，却是盯着他目光有些幽怨。
怎么办，怎么验证？
萧沐凝神思索，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公主手臂上莫名出现的伤痕，还有小腿上受伤时，追光剑上也有对应的痕迹。
他当时也怀疑过，可是公主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经常受伤，追光却并没有磕碰过。
说明公主与追光对应的那些伤势应该是巧合。
可是……
有那么巧的事吗？
他盯着殷离的脸，心头盘算要不要给公主开道口子？
这个念头甫一闪过，他心头就自责地骂了自己一句，公主对他这么好，他还想着伤害对方，太不应该了。
那……给追光开道口子？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就心头一痛。
老婆数次救了他的命，他怎么能伤老婆呢？太不应该了！
公主，还是老婆？
他想了想，要不还是公主吧……
只需要一点点伤痕，凭他的身手保证只是一瞬间的事绝对不痛，也不会留疤。
况且要把追光磕道口子出来也绝非易事，至少需要止水那样的名剑，与他未受伤之前的力道。
眼下凭他的身体肯定做不到。
于是他就在这样的反复内心纠结犹豫中，来者不拒地把殷离喂的饭都咽了下去。
茗瑞见二人这副恩爱的模样，捂嘴笑了笑，冲侍从们挥手，统统退了下去，只留下二人在房内。
殷离觉得自己像在喂小猫，喂得正起劲，一时没留意分寸，一不留神就接连喂了三碗小米粥，直到萧沐忍不住发出一声“嗝”。
殷离的手一抖，这才意识到坏了，吃撑了。
他连忙放下碗，有些愧意地道：“我给你揉揉？”
萧沐因为想要伤害殷离而目露愧意，乖乖地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饱含愧疚地对视一眼。
殷离动作轻柔地给萧沐揉胃，想着这呆子身体这么虚弱，他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太不应该了。
萧沐想着他舍不得伤老婆剑，只能伤公主了，虽然不应该，但事后他一定会想法子弥补公主。
打定了主意后，萧沐抬眸看一眼殷离，道：“殿下，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殷离揉着萧沐的小腹，那里柔软又有韧劲，手感好得不像话，揉了一会，眸底就染上一片晦色，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做什么？”
“我方才想到了一个招式的破解之法，想验证一下。”
殷离讶异挑眉，“现在？”
该说真不愧是剑痴吗？都病成这样了，脑子里还全是剑招。
萧沐心虚地嗯了一声。
“可是你的身体这样，还提得动剑吗？”
萧沐掀开被褥下榻，“只用比划一下就好了。”
殷离见状，连忙拿了外袍给他披上，没好气道：“就着急这么一会吗？”
萧沐抬起乌黑的眼睛看他，心说真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万一公主不是呢？
殷离被这么一看，又心软了，嘟囔了一句：“那就只比划一下。”说完便取来止水。
萧沐示范了一个招式，道：“像这样攻击我。”
殷离哦了一声依样画葫芦，颇为敷衍地照着萧沐的动作挥了几下。
却见萧沐忽然目光一凛，腕子微动，挑剑刺去时目标偏离半寸，剑尖正从殷离的小臂上扫过，他用的是巧劲，力道不偏不倚，堪堪划破殷离的袖子。
殷离还没反应过来，袖子就断成两截，不由愣了一下，抬臂一看，小臂上出现一道红痕。
萧沐连忙道：“对不起，公主。”
殷离本来没觉得这点擦伤算什么，但听见萧沐声音紧张，正想借题发挥一下，抬眼却见萧沐正捧着剑仔细查看，不由额角一抽。
受伤的不是我吗？你看剑做什么？
难不成就划拉那么一下就能把你的剑磕坏了吗？！
却见萧沐仔仔细细像是观察品鉴什么古董宝物似的，良久，忽然目光一顿，直勾勾盯着某处。
从殷离的角度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却见萧沐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面如菜色，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一般。
他忽然就跟着紧张了。
“你……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只见萧沐惶惶然抬起头来，盯了殷离半晌，盯得殷离莫名有点发毛。
良久，他听见萧沐发出绝望的一声：“……老婆。”
殷离呼吸都顿了顿，看一眼萧沐手中的剑，再看一眼萧沐，见对方似乎是对着自己喊的，不由喉结一滚，不可置信道：“你是在……喊我？”
萧沐嗫嚅着嗯了一声，缓缓地认命地点点头，心说老婆是转世，而且身为剑灵时灵识不全，应该是没有记忆的，所以才会认不出他。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老婆真相？
告诉公主你其实是我的剑灵……
可是这么离谱的事，说了对方也不会信的吧？
而且就算信了，万一公主不肯变回去怎么办？
殷离目光都在发亮，这呆子当时说的不是梦话？
他的唇角都压不住，直往上翘，“夫君。”
萧沐闻言眨眨眼，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
剑灵在喊他夫君！
太可怕了。
不行，必须把老婆拍回剑里。

第38章 (二合一)
萧沐又休息了几日直到身体恢复了许多, 好歹不会几步三喘了，殷离才准他出门。
殷离本也不想让他走动，但是再不动身，京城怕是又要有人上折子弹劾萧沐, 于是今晨收拾停当后, 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往盛京出发了。
马车车厢裹得严实, 车窗不仅关得紧, 殷离还命人还在缝隙处填了厚厚的布条挡风。
萧沐坐在车厢内，软塌上铺了好几层垫子与软靠，坐在里面像陷在了云朵里。
殷离坐在他身侧, 一会给他喂水，一会哄他休息，活像看顾一个三岁娃娃。
殷离越是如此, 萧沐越是感动。
老婆真好！
可是，他还是希望老婆能简单地做一把剑。
说到这个，萧沐心念一动, 也不知上次公主受的伤是否痊愈了？
夏日衣裳单薄，他的视线落在殷离微微露出一点腕子的小臂上, 但却看不到伤势，于是萧沐问道：“殿下，上回的伤怎样了？”
殷离差点把这事忘了，撩起袖子一看，本想借题发挥一下，却见几天功夫过去，哪还有什么伤？连道疤都没留下, 他悻悻收回袖子, 扬起一点不情愿的笑来, “已经没事了。”
同时心头责备自己只是听见萧沐喊他老婆就立刻如坠云端雾里，什么都忘了。
萧沐神色微松，那伤确实很浅，他看了看放旁边的剑，发现剑身上的损伤竟也跟着变淡，看样子只需保养几回就好了。
他看着殷离，目光复杂，公主喜欢户外运动，万一经常磕碰一下，岂非追光也要跟着受损？他要不要问问公主，愿不愿意变回去？
虽然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对方变回去。
毕竟眼下他修为全无，连普通人都不如，也做不了什么。
见萧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看得殷离心中又是诧异又是喜悦。
这呆子一觉醒来人都不一样了，从前根本不会多给他一个眼神，现在却一路盯着他看。
难不成……萧沐这是感动于他这一个多月的付出，终于心动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振奋。
看吧，只要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古人诚不欺我。
他一定要再接再厉，争取让铁树开花！
于是他更加殷勤起来，“世子累不累？躺下休息会吧。”
“饿不饿？总是喝粥太淡了，我让人准备了银耳羹，要不要喝一点？”
萧沐摇摇头，看着殷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殿下，你对自己的人生满意吗？”
殷离一愣，这呆子怎么突然问出这么深刻的问题来？
但看着萧沐一双询问的眼睛，他又拒绝不了，想了想道：“还行吧。”
本来是不满意的，但是有了你，所有的不满意便都不在意了。他这么想着，终于没说出口。
萧沐听见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疑惑地拧了一下眉。
还行吧，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得不出结论，又问：“那如果有另一段人生……”其实是剑生，他在心里纠正了一下，“可以活得比现在简单纯粹得多，并且没有任何烦恼，自由自在，你愿意抛弃现在，去接受那段人生吗？”
殷离疑惑地看他，片刻后认真地问：“那段人生里有你吗？”
萧沐用力点头，“一直有我。”
“那在那段人生里，我跟你是什么关系？”虽然不知道这呆子在想什么，但殷离还是好奇问道。
萧沐十分郑重地道：“你是吾妻。”
“我愿意。”
殷离几乎是脱口而出，能继续跟萧沐做夫妻，还自由自在，简单纯粹，没有沉重的担子，更没有令人厌恶的蝇营狗苟，何乐而不为？
但刚这么说他又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上赶子了？不行，他得收着点。
于是他正了正面色，问道：“那段人生在哪呢？要我怎么做？”
却见萧沐目光发亮，眼中竟灼灼有光。
不愧是他老婆！
这个选择太明智了。
本来他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殷离真相，在得到这个答案后，他心中的忐忑彻底平复下来。
既然老婆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是否知道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惊悚的事，他一个人发现就好了，还是不要吓到老婆的好。
这么想着，他眉心都舒展开，甚至扬起了一点难得的浅笑，“公主无需做什么，那段人生，我会替公主找回来的。”
听见这句，殷离简直脑瓜子都在嗡嗡响，虽然诧异这呆子脑回路异于常人，常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但是能说出这些来，已经足够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他照顾了这呆子一个多月而已，回报就这么……这么大的吗？
呆子简直变了个人！
果然付出是有收获的！他要再接再厉，看看这家伙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他这么想着，哑着嗓子道：“那我等着世子。”
萧沐十分认真地缓缓点头，“我一定不负公主期望。”
殷离高兴得几乎就要把人拉进怀里狠狠搂住，却还是怕吓着这病秧子，生生克制住了，只是一副感动的表情，试探性道：“那我能先体会一下吗？”
萧沐：？
“怎么体会？”
殷离勾着唇：“抱我一下，我就能体会到了。”
萧沐恍然大悟，不愧是他老婆，这么迫不及待地遵寻本能要回到他身边，这种要求他又怎么能拒绝，于是认真地道：“当然可以。”
殷离觉得今天一定是个黄道吉日。否则怎么会这么顺利？
只见萧沐打量了一下殷离，似乎是在估摸对方的体格，然后动作略显僵硬地凑过来，轻轻抱了一下对方。
他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脚都没地方放，纠结了半晌后双臂微微收拢，放在殷离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同时心道还是剑型好抱啊，细细长长的一根，抱着拿着提着甚至背着都可以，现在变成这么大个人，肩膀比他还宽，抱起来真难受。
殷离趁机反手将萧沐搂得更紧，把脸埋在对方的衣襟中，贪婪吸取对方身上的雪松气息。
那气息仿佛有种魔力，能轻易抚平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又轻易撩起另一种涟漪来，越发心痒。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就在殷离沉浸在那令他浑身舒畅的气息中时，马车忽地停下了。
他皱了一下眉，依然埋在萧沐怀里，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外头茗瑞的声音传进来，“殿下，马车走不了了，您要不出来看看？”
殷离沉下口气，才不情不愿地松开萧沐，“世子等我一会，外面有风，你就别出去了。”
萧沐点点头，便见殷离快速打开车厢厢门钻了出去。
殷离甫一钻出来，就看见乌泱泱的人群站在路边，还有人高举着牌匾，上书“神仙在世”四个大金字。
他愣了愣。
“这是……”
为首者一看见他出现，就率众跪下，高喊道：“神仙救拔苦难，普度众生！”
众人随之高喊起来。
呼声穿透耳膜，也悉数传进萧沐耳朵里。
萧沐面露疑惑，神仙，谁？
这世上有神仙？
他好奇心起，推开厢门走了出去。
众人看见他出现，更是激动不已，呼声更高了：“神仙在世！救拔苦难！普度众生！”
这一声把萧沐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马车被人们团团围住。
神仙，哪有神仙？
殷离见他出来，忙迎上来给萧沐系紧披风：“你怎么出来了？”
萧沐摆摆手，“没事，天热没风。”
殷离本想劝他回车厢里去，但看见百姓们望过来的激动目光，里头充满了崇敬与感激，便放弃了。
至少，得让这呆子看看自己用命换来了什么吧。
百姓们因为对“神仙”的敬畏与感激，每个人都十分守规矩，整齐地跪在原地并未靠近，还像是排练过似的，除了那几句神仙在世的口号，一句多余的噪音都没有。
喊了十数声后，为首之人示意众人安静，又率众高高抬起金匾，毕恭毕敬地高声道：“我等知道二位神仙不收身外之物，我们十里八乡的百姓便制了这副金匾，聊表感激之情，求二位神仙收下！”
“求二位神仙收下！”百姓们异口同声地道。
殷离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二位神仙，斩黄龙的是萧沐又不是他，怎么还把他给算进去了？
萧沐也愣了一下，神仙指的是他？
他上辈子都还没飞升，这辈子更别提了，恐怕还得再投一次胎重新修行才行。
怎么就成神仙了？
茗瑞看着二人的表情，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主子，收下吧，都是百姓的心意。”
殷离叹了口气，摆摆手对侍从道：“收下吧。”说完又对为首那名百姓道：“我等有皇命在身，耽误不得，东西我们收下了，你们且让开吧。”
众人开心得合不拢嘴，为首者道：“那是自然！”说完便站起身来，招呼众人让开，“大家伙儿快给神仙让路！”
百姓们见殷离不仅没有对他们拦路降罪，还收下了牌匾，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还有人眼含热泪，挥手高声喊着：“神仙一路慢走！”
这一喊就连成了一片，声音此起彼伏。
一口一个神仙的，听得殷离扶额之余不免有些感动。
只是可以预见御史台的那波人会怎么弹劾萧沐了，想到这他心头叹了一声，回头看一眼身旁仍疑惑四处张望的呆子，心说这些烦心事就让我来处理吧，你只要继续做你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就好。
马车缓缓开动起来，殷离拉着萧沐钻回车厢里。
身后依然传来百姓的呼声，渐行渐远。
萧沐凝神思索了好一会，仿佛是才反应过来似地看向殷离，“他们喊的神仙，是我们吗？”
殷离一愣，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下意识曲指勾了一下萧沐精巧的鼻尖，“是你。”
萧沐拧眉，“不对。”
殷离“嗯？”了一声，“什么不对？”
萧沐认真道：“由天而人为神，非学而可得，由人而天谓仙，修炼可至。神乃道气所化，非人力能及，仙可修行举形升虚，调之天仙①。”
他看着听得云里雾里的殷离道：“总之，神与仙是不同的，我做不了神，仙途也未至，当不得神仙二字。”
殷离愣了看着萧沐良久，终于没忍住扬起唇来。
这呆子，怎么这么较真，也太可爱了吧。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萧沐的脸颊，“这是百姓感激你，你听着就行了。”他做完这个动作，手指收起揉捻了一下，回味方才触摸到的光滑触感，好想再来一下。
萧沐这才恍然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殷离看着萧沐，回想方才被打断的那个拥抱，喉结一滚，微微眯起眼，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哀求，“世子，我刚才还没体会到。”
体会什么？
萧沐想了一下，哦，是体会另一世的人生。
公主要抱一下才能体会，方才被打断了。
可以理解，因为上一世他就是随时抱着剑不离手，或许他多抱抱公主，真能唤起对方前世的记忆呢？
于是萧沐点点头，张开双臂，“行。”
虽然很不习惯抱人，但是萧沐在心里对自己开解：这是老婆这是老婆，就当是抱剑了。
殷离呼吸一滞，这呆子果然变了太多！他一个兴奋，直接把人拽过来。
萧沐措不及防落进一个充满冷梅香气的怀抱中，不由茫然眨了眨眼，怎么好像姿势反了？
是他抱剑还是剑抱他？
但他还是僵着双手，缓缓拍了拍殷离的后背以示安抚，“体会到了吗？”
殷离的唇角根本压不下去，埋在萧沐的颈窝里笑得快要发抖，“还没有。”
过了好一会，萧沐又问：“现在呢？”
“再等一下。”
“哦。”
……
……
车马在沿途的林子里休整，殷离撩开帘子看看窗外的天气，又伸手探了一下，确定没有风，初夏的阳光又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才扭头对萧沐道：“闷不闷，下去散散心？”
萧沐点点头，在马车里坐了一整日，他早就闷坏了。
于是他迫不及待推开厢门，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神清气爽。殷离在他推门的瞬间将斗篷披在他身上并将他裹严实了才放他下马车。
萧沐觉得口渴，跟茗瑞要了水囊，正要喝时却被殷离拦住了，“你不能喝凉水。”他说时招呼侍从：“去烧些热水来。”
萧沐听说要生火，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把公主变回剑，却无法驱动灵力，但是他可以用咒语驱动符箓啊。想到这他默默点点头，立即返回马车上，翻箱倒柜找起来。
殷离疑惑：“你找什么？我帮你。”
萧沐在一个柜子里翻出纸笔与朱砂，摇摇头，“没什么，心血来潮想练练字。”
殷离诧异地挑眉，这呆子还会对练剑以外的事感兴趣吗？怕不是闲的慌又练不了剑才找点事做。
却见萧沐坐下来，将纸笔放在榻上的小案几上，端正了姿势后，提笔，凝神。
殷离见他一幅严肃的模样，心说这呆子写个字也这么有仪式感的吗？还要用朱砂？想到这他也不由认真起来，好奇凑上前去。
却见萧沐的笔尖直直垂在纸面上，不知在默念什么，良久，终于珍重其事落下一笔。
殷离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落在那纸面上，好奇地想着呆子这么认真，会写出个什么？
总不会写剑乃吾妻吧？
不，今天这呆子明明对他说了“你是吾妻”，想到这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扬，压都压不下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地出神时，却见萧沐已经落笔，并迅速在纸上划拉起来，那神情庄重又严肃，连带着殷离都收了心思，全神贯注地看萧沐奋笔疾书。
看着看着……
殷离眉心缓缓揪起。
这写了个什么？
为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连起来好像……鬼画符。
却见萧沐一口气写完后，迅速将笔一放，然后将纸张提起轻吹一口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殷离眨眨眼，疑惑不已，“你写的是……”
却见萧沐正提纸挡在面前，在他的视线里纸后的殷离只露出了小半张脸，他眸子一动，心说先试试直接用会不会起效？如果可以就不用劝公主喝符水了，还要解释，怪麻烦的。
这么想着，他直接捏着纸张往前一送，二指一点将纸张按在殷离眉心，口中默默念了一句口诀。
殷离只感觉一张纸糊在了脸上，完全将视线遮挡，他彻底愣住。
这呆子，在干嘛？
“萧沐……你做什么？”他的语气透着点无奈，虽然早就知道这人脑回路与众不同，但这回也太离谱了一点，把他当僵尸驱邪吗？
他说话时，吐息喷洒在纸张上，吹得纸张一抖一抖的。
萧沐眨了眨眼，见殷离还能好好说话，不由目光一黯。
还是不行啊……
从前他有修为傍身时，别说不用朱砂，凌空写就都能起作用，现在彻底成了肉身凡胎，就连朱砂都不顶用了。
看来还是得让公主把符喝下去才行。
他略显失望地收回纸张，默默揣进袖兜里，答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道家符字，觉得好奇，心血来潮画一画。”
殷离心说你的心血来潮还真是离奇，平时都看的些什么东西，不是剑谱就是鬼画符吗？
这呆子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却见萧沐瞥一眼窗外，见侍从已经将篝火升起来了，便目光再次亮起，揣着袖兜走了出去。
殷离无奈叹了口气，心说这呆子一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神神叨叨的，别不是脑子睡迷糊了？
这么想着，他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萧沐从侍从手中接水盏，里头是刚刚热过的清水，他挥挥手挥退侍从，然后在篝火旁坐下，张望了一下四周后，悄悄将符箓凑近火堆点燃。
待符箓燃烧殆尽，他迅速将其扔进水中。
茶色的水盏里飘上了一层符灰，在水面上晃晃荡荡。
他看着符水，开始犯愁，这么多灰，该怎么让公主喝下去呢？
此时殷离已经走近了，萧沐目光瞥见放在一旁地上的水囊，灵光一闪，迅速将水囊抄起，把盏中的符水灌了进去。
殷离见状道：“让下人灌水就好了，而且水囊不保温，你要趁热喝。”
萧沐抬头看向殷离，将水囊递过去，“公主渴吗？刚刚烧好的。”
殷离看着萧沐递过来的水囊，本欲摇头说他不渴，可是抬眼却撞见萧沐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竟带着一丝期待。
他心头一软，正犹豫间，便听见萧沐道：“老婆，喝吧。”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懂得关心自己是否口渴了！殷离对萧沐的变化欣喜不已，毫不犹豫接过水囊灌下一口。
萧沐看着殷离吞咽，目光里有星火亮起，跃跃欲试地看着对方，心头期待：老婆，变回去！

第39章 (二合一)
殷离喝完, 以袖沿擦了一下唇角拭去水渍，抬头看向萧沐，见对方正盯着自己，“怎么了？”
萧沐看了他好一会, 才道：“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殷离挑眉思索, 这话什么意思, 他该有什么感觉吗？其实这水的味道怪怪的, 但萧沐这么问，殷离又不忍对方失望，于是眸子一动, “很……解渴？”
萧沐晶晶亮的眼睛霎时黯淡下去，微微叹出一口气来。
没用啊……
看来没有灵气驱动的符箓还是不管用。
殷离不懂萧沐怎么突然又不高兴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想了想，忙找补道：“很好喝，很高兴, 很感动？”
萧沐眸子垂下来，露出越发失望的表情, 望着篝火出神。
殷离在他身旁半蹲下来，疑惑道：“你怎么了？”
萧沐摇摇头，“没什么。”
殷离不解，“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萧沐看着他，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呢？告诉老婆实话吗？因为他没法把老婆变回去，要让老婆失望了吗？
他看着殷离一副疑惑的表情, 嗫嚅了一会终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 都怪他太没用了。
真对不起老婆, 让你失望了。他想着。
如果此刻他的灵台里有个哭泣小人，那么他的泪水足以把灵台淹没成汪洋。
他看见殷离一脸担忧看着自己，连忙打起精神。
才失败一次而已，怎么能气馁呢？为了老婆，他要振作！
于是他摇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他说时目光瞥见一旁有株桃树，再次灵光一闪，有了！
他几步走上前，攀折下一株桃枝，随后跟侍从要了把匕首，坐回篝火旁，将桃枝削头去尾，只留一个吊坠般的大小，提起刀尖在上面雕刻起来。
殷离好奇凑上去，见萧沐动作很快，不过十几刀下去已经削出一个人形轮廓。
“你做什么？”
萧沐雕得认真，头也不抬道：“给公主雕个木偶吊坠。”
殷离心跳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你……给我雕的？”
萧沐点点头，刀尖雕琢了几下，就在木偶人的头部出现了立体的五官，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模样便成型了。
又琢磨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将不到巴掌大的木偶人拉远看了看，对比殷离的面容，轮廓很粗糙，不过才有三五分像，但是够用了，他想着，重要的不是有多像，而是要沾染公主的气息。
他在木偶人的发髻处穿了一个洞，然后跟侍从要了跟红绳穿过去打了个结。
殷离欣喜道：“这么快雕好了？”
萧沐嗯了一声，递给殷离，正想说让公主戴几个时辰，染上了气息就能拿回来施法了。
却见殷离接过那木偶人，“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萧沐愣了一下，想说这不是礼物，他还要拿回来的，却见殷离将红绳挂在了脖子上，又妥帖将吊坠放入衣襟中。
殷离心说他的努力成果如此显著，这呆子都会给他雕吊坠了！虽然变了个人的呆子有点怪，但怪点就怪点吧，至少挺贴心的，比之前石头一样不为所动要好多了。
继续努力，他想着。
萧沐有点茫然，公主这是把这偶人当礼物了？。
可送给别人的礼物还能拿回来吗？
好像不太行。
怎么办……
正在此时，快马前去探路的侍卫回来了，“世子爷，殿下，距最近的城镇还有二十几里，这天色要暗了，咱们早些赶路，还能在天黑之前找驿站落脚。”
萧沐点点头，暂时把要回吊坠的事情抛诸脑后，反身上了马车。
*
到了驿站，茗瑞本欲开一间上房，萧沐却阻拦道：“开两间。”
茗瑞一愣，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萧沐，又瞥一眼殷离，“世子爷，最近都是殿下照顾您，要不今晚还是……”
萧沐一本正经认真道：“正是因为殿下照顾我这么久，才该让她好生休息。”
“可是你的身体……”殷离本想挣扎一下，说他不用休息。
萧沐打断他：“我现在已经大好了，又有侍从守夜，有事我喊他们就行了。”
殷离见他坚持，也不挣扎了，心说分房就分房吧，反正最近天热火气旺，眼下病秧子又醒了，万一……
算了，还是分开睡稳妥。
他这么想着，便点点头，“也好。”
两人的房间在二楼遥遥相对，中间隔着不大的中庭院落，窗子相对相隔十数丈远，推开窗门还能看见对方房间的灯火。
殷离奔波了一天，让人安排了浴桶解乏。
房内热气氤氲，从半透明的屏风后杳杳升起，灯火照耀出一个人影，健硕饱满的线条从肩部往下，至腰间时骤然收紧，随后曲线一转，勾勒出紧致的臀线。
伴随着水声，人影没入了浴桶中。
殷离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适得喟叹一声，将后颈搁在浴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脑子里满是萧沐喊他老婆的模样，想着想着，唇角就不自觉地勾起来。
窗外却在此时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殷离忽地睁眼，表情一冷，“谁？”
“殿下，是十四。”
殷离眸子一转，斜睨向空无一物的窗外，道：“何事？”
窗外的人声继续传来：“南边有动静，应该是云氏派的人。”
“这就来了？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殷离并不意外，铉影卫的情报网经过这几年积累下来，已成气候，重点盯防的几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让他们来。”殷离道：“该让吴晋吃点教训，乖乖交出账本了。”
“是。”
此时，对面的房内。
茗瑞替萧沐收拾好床榻后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些萧沐昏迷时发生的事，左不过是公主如何辛苦，百姓如何爱戴二人云云。
萧沐心不在焉地听了会，便挥退了下人们，独自一人望着帐顶陷入沉思。
眼看最适合作法的子时快到了，怎么办，该怎么跟公主讨回那吊坠呢？
要不然直接讨吧？就说借来一用？
公主是个大度的人，应该会答应的，反正他只需要用一晚上就好了。
届时老婆回到了剑里，也就不需要那吊坠了。
这么想着，他暗自点点头，下定了决心后翻身而起。
他披好外袍，正欲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虽身子弱，视力却仍是很好，越过窗楞，他看见对面公主房内点着的灯火，透过窗纸散发昏黄的光芒，微微照亮了窗下的瓦楞，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半蹲着将整个身体藏在窗下，一只手还扒在窗沿边上，鬼鬼祟祟一幅随时要破窗而入的模样。
萧沐目光一紧，有刺客！
他如风一般走出门外，走时还对留守在外间的茗瑞喊了一声，“公主那有刺客，叫人！”
茗瑞吃了一吓，立刻大嚷着撒丫子往楼下跑，“抓刺客！”
萧沐箭步如飞，十数息的功夫就穿过了回廊来到殷离房外，他高喊一声：“殿下！你怎么样？”说时抬脚飞踹，破门而入。
殷离一惊，低声对十四道：“走！”说时起身飞快拉过屏风上挂着的寝衣披在身上。
此时萧沐已经三步并做两步越过屏风来到了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正欲往外探去，却忽地被一个力道一拽，他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就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带着浓浓的水汽扑了过来。
萧沐一愣，怀中突然多出来一个温热的躯体，还带着满满的潮气。
潮热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还带着清淡的冷梅香。
殷离紧紧搂着人，下巴搁在萧沐肩窝里，心脏跳得飞快。
他一面道：“世子，我害怕。”一面抬眼觑向窗外，见一道黑影飞快地消失在院墙后，才微微松下口气。
还好，十四跑得及时，这呆子应该没看见。
萧沐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水波婵婵的浴桶，似是刚刚有人从里头出来，搅翻了大量水泽打湿了地面，而怀中是只披着一件薄薄寝衣的公主。
反应过来的萧沐抽了口凉气，公主这是在……洗澡？
而他就这么闯进来了。
二人相拥只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衫，殷离更是只披了寝衣在肩头，衣襟大敞着，肌肤与萧沐的衣衫紧紧贴在一起。
萧沐只觉贴上来的胸膛好像有点硬，膈得他眉心一紧。
之前骑在马背上时他就领教过了，不过那时候后背贴着公主，现在前胸相贴，那触感就更明显了。
比他还硬，这……合理吗？
不过萧沐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解释，老婆是剑嘛，身子硬点也正常……吧？大概。
反正他从来没碰过女人无从比较。
他垂眼一看，见公主的白色寝衣因为被水浸湿，布料都粘在了肩背上，还透出一点肤色来，他连忙撇开视线，双手僵在半空无处安放，干咽了一下，才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在……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
殷离勾起唇，“没关系，你是我夫君，看见也没什么。”
萧沐眨眨眼，好像是这个道理。
从前他认为自己应该与公主保持距离，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公主就是自己的老婆剑，那么公主就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了。
夫妻之间应该亲密无间，所以不管是看了还是抱了都不应该大惊小怪。
不过他还是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于是轻轻推了推殷离，“殿下，这里有刺客，我出去看看。”
然而殷离却搂着他不撒手，“刺客还没走吧？再出现怎么办？你别走，我害怕。”
殷离说时，嘴角不住上扬。
萧沐却想着老婆都怕成这样了，他怎么能走呢？
他微叹一声，僵着无处安放的双手终于落下来，在殷离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我在。”
见萧沐这颗石头竟然懂得安抚自己了，殷离的心里炸开了花，不由将萧沐搂得更紧，一面在萧沐的颈窝里蹭，攫取那雪松气息，一面压抑着乐得发颤的声音道：“嗯。”
“那你再陪我一会。”
萧沐讷讷哦了一声，视线依然看着别处，想了想，欲言又止般道：“你……要不要把衣裳穿好，这样湿着身子会着凉的。”
殷离微微抬头，看见萧沐一双视线无处安放，心尖又软又痒，逗弄道：“世子，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不是你妻吗？”他说时，差点笑出声。
萧沐皱了一下眉。
脑海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公主是老婆剑是老婆剑，老婆脱了衣裳就等于是剑脱了剑鞘，有什么看不得的？他都看了无数回了。
这么想着，他鼓起勇气，终于将视线收回，冲殷离看去。
视线堪堪落在殷离光洁的侧颈上，与露出的小半片肩颈相连，优美曲线延伸到湿透了的寝衣里去，背上的蝴蝶骨在服帖的衣裳内若隐若现，勾勒出两道小山峰，峰坡陡然向下，蜿蜒至腰窝处。
萧沐的视线被这此起彼伏的景色烫了一下，连忙扭头。刚做好的心理准备轰然崩塌。
还是不行。
剑脱了剑鞘就是直挺挺一把剑，这人脱了衣衫怎么就这么怪呢？
难受。
他在心头叹气，还是剑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连线条都简洁明快。
快把老婆变回去吧，他在心头默念着。
殷离见萧沐的视线飘忽不定，勾起的唇角快要翘上天，他垂眼看去，见自己身上的水泽把萧沐的衣裳都打湿了，终于收敛了笑容。
这病秧子刚好些，别被他弄着凉了。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松开萧沐，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萧沐走到屏风前取下浴巾擦身子，一边道：“世子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萧沐终于得了解脱，心头长松口气，连忙走到屏风外。
此时门外传来府兵的声音：“殿下，听说有刺客，您没事吧？”
殷离隔着屏风抬高声音：“我没事，世子也无恙。”
萧沐见来了府兵，上前问道：“抓到人了吗？”
府兵连忙下跪领罪，“属下无能，没有找到刺客踪迹，已经派人四处寻查了。”
殷离闻言忙道：“不必了，刺客怕是早就跑远了，此时更不该分散兵力，把人都喊回来，加强巡防便是。”
萧沐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按公主说的做。”
府兵纷纷退下，留下数人看守在房门外。
殷离穿好了衣裳走出来，见萧沐湿着衣衫抬腿就要往外走，于是下意识伸手就把人拉住，随后往床榻边拽，“快把衣裳脱了，来被窝里暖暖。”
萧沐脚步一顿，“啊？”
为什么要脱他的衣裳？
殷离回头看他，见萧沐震惊又茫然的表情，不由笑了一下，“你衣衫湿了，不能就这么出去，会着风的。”
“怎么，怕我吃了你？”
殷离把萧沐按在床上，给他褪去洇湿了的外袍，又把人按倒躺平，“你等我一会，我给你拿干净衣裳。”
萧沐恍然哦了一声，想说他其实没有这么脆弱。
他的道胎时刻在修复着身体，恢复速度要比常人快很多。
但是殷离已经转身走了。
他呆呆望着帐顶，思索了一会，在抓刺客之前，他是要过来干什么的来着？
他越是思索，脑子里越是闪过一些白花花的画面，一会是公主的脖颈，一会是公主的后背，闪得他头昏脑涨。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老想起这些？
全力将脑海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剔除，良久后，他才忽然眸光一亮，想起自己的目的来，对了，要吊坠！
他看一眼窗外的月色，估摸着快要子时了，得跟公主要了吊坠回去施法还魂。
此时殷离拿了他的衣衫回来，萧沐连忙起身，正欲接过时，却见殷离眸子一动，又把衣衫放到一旁，“世子，今夜才来了刺客，我害怕，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萧沐眨眨眼，望一眼门外，道：“别怕，外头有府兵守着。”
殷离来到他身旁坐下，摇摇他的胳膊，故意眺一眼窗外道：“可是刺客都是翻窗进来的，府兵怕是防不住。”
萧沐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他眉心一沉，“好吧，我留下来保护公主。”
殷离乐开了花，他本是担心跟萧沐同寝容易走火，可是看见方才萧沐那副可爱模样，心尖又开始痒，舍不得放人走了。
于是他压抑着掩饰不去的笑意，把萧沐的衣袍放到一边，在对方身旁坐下，“那我们就寝吧？”
萧沐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欲言又止。
现在就开口要吊坠吗？可是他既然留下了，总不能当着公主的面做法吧？
正在他为难之际，却见此时殷离已经轻车熟路地在他身旁躺下了。
萧沐见此情形呆坐床边有些无措，扭头看向躺在里侧的殷离，视线落在对方脖颈的红绳上，吊坠漏出一角。
要开口吗？
可他转念一想，公主人就在面前，如果当着人施还魂术不是应该效果更好吗？
这么想着，他豁然开朗，暗自点了点头，心说那等公主睡着吧。
然后他就在殷离的身侧直挺挺地躺下了。
殷离心头止不住地小鹿乱撞，侧过脸去看萧沐，见对方闭着眼睛，完全没有要跟他多话的意思，不由伸出手凑过去，尾指悄悄勾了一下萧沐的小拇指。
萧沐疑惑挑眉，“怎么了？”
殷离攀了上来，在萧沐耳畔吐息道：“就睡了？你陪我说会话吧。”
萧沐心说这还魂术须得子时施法，要是陪公主聊天，指不定要聊到什么时候，还是不要瞎耽误功夫了吧？
于是他仍闭着眼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早些睡吧，老婆。”
听见这句老婆，殷离犹豫了一下，忽然心念一动，“不聊天也可以，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沐侧脸看他，点点头，“你说。”
殷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亲我一下。”
萧沐面容一僵。
要他亲剑可以，亲人……
殷离见他那副为难的表情，不由心头叹气，心说步子果然不能迈得太大，便改口道：“那你抱我一下？”
萧沐松了口气，这没问题，反正都抱过好几次了，于是他僵硬着凑上前，轻轻搂了一下殷离的肩头。
殷离有些无奈，也不能要求这铁树一夜之间就开花，算了，慢慢来吧。能主动抱他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于是他餍足地勾唇笑了一下，“谢谢夫君。”
萧沐瞥一眼殷离，老婆不仅变成了人，喊他夫君，还要亲要抱！
他心中震撼，还是赶紧收回剑里吧。
这么想着，他沉沉地闭上眼，安静等待子时来临。
殷离其实并没有睡，但是想到这呆子身体不好，熬不得夜，便也收起了心思，安静地做一个装睡机器，脑海里却还在回味方才与萧沐的那个拥抱，还有一日听了好几回的“老婆”。
越想心里头越乐，嘴角一直扬着就没下来过。
直到了下半夜，萧沐忽地睁开了眼。是时候了。
他扭头去看殷离，轻轻喊了一声：“老婆？”
殷离听见这压得极低的一声，也不知是想让他听见还是不想他听见，不由心头诧异。
方才说要早睡的不是这呆子吗？
现在喊他做什么？
就在他犹豫该不该回应时，忽得感到一道雪松气息靠近了，并且越来越近。
一直近到萧沐的鼻息都喷撒在他的脸上，殷离不由紧张起来。
突、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萧沐该不会是想对他做点什么吧？
正当他心慌意乱时，却感觉萧沐凑得更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唇畔近在咫尺。
殷离呼吸一滞，一双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生怕把对方吓跑了，心脏却是砰砰砰地狂跳，甚至在心田里炸开了烟花。
难不成千年的铁树终于开了花，这呆子……想要……亲他不成？！

第40章 (二合一)
殷离的衣领高, 遮挡了大半脖颈，萧沐费了点功夫才挑出那根红绳，将带着殷离体温的吊坠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在吊坠上二指凌空比划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殷离感觉自己的衣襟被翻动, 吊坠也掉出去了, 心中期待又忐忑, 这呆子开窍了？
而且不是说喜欢男人吗？
十四的话果然不靠谱, 这样子哪像是喜欢男人？明明都敢半夜扒公主衣服了！
怎么办，扒衣衫不太好吧？被萧沐看见自己岂不是要穿帮了？要不要醒来？
正当他试图睁眼时，那扒拉他衣领的动作停下了, 殷离莫名有点失望，但萧沐的鼻息依然很近，还不知口中在念叨着什么。
他隐约从那听不懂的话语中听出吾妻的字眼来, 萧沐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气声，吐息都喷撒在殷离脸颊与唇边, 吹得他痒痒的。
殷离能够从吐息判断对方的唇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轻轻一仰头, 就能亲到对方的地步。
他不由心头激动，睫毛都止不住地微微发颤，竭力压抑着想要睁眼的冲动。
对对对，我是你妻，那你倒是亲啊！
他满怀期待地等了许久，等得心焦不已时，那念叨声却停下了, 不仅停下, 那近在咫尺的雪松气息也逐渐淡去, 越撤越远。
他不由皱了一下眉。
这呆子，刚刚不是都准备好了吗，现在又犹豫什么？
正当殷离被吊得不上不下时，萧沐的还魂术已经完成了，萧沐将追光放在殷离旁边，期待的目光在殷离与剑身上来回扫。
不知这样，老婆能回去了吗？
萧沐心中忐忑，毕竟他眼下不能使用修为，只能靠念力施法，而子时已过，他能做的只有等，通过心念加持强化还魂术。
待到翌日公主没有醒来，那就是成了。
想到这他背脊一挺，板板正正地跪坐在一旁，打算一直默念咒语到天明。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而萧沐再没有动作，殷离却等得不耐烦了。
这家伙难不成是不懂怎么亲吗？你不懂我教你啊！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睁眼，却见萧沐正坐在身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二人视线相对。
殷离吃了一吓，但更让他诧异的是，他看见萧沐的目光在看见自己睁眼后，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殷离缓缓：？
你那副失望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萧沐的一颗心在看到清醒的殷离时跌到谷底，还是不行啊。
符水喝过了，还魂术也用了，这都招不回老婆的魂，难道只能等他恢复修为了吗？
那还要等多久啊？
萧沐垂头丧气，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竟露出几分委屈来。
这几番情绪变幻看得殷离一愣。
难不成这呆子是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被他察觉了所以才露出这幅表情的吗？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闭上眼装作无事发生，还找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继续，不要在意我。”
萧沐眸光闪烁，老婆真是善解人意。
只是……老婆好心给他机会，而他却让老婆失望了，他不由丧丧地道：“已经做完了。”
殷离：？不是，你刚才有干什么吗？
你分明什么也没干吧！
他清了清嗓子，耐心地问：“你……要做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就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衫，这根本什么都不算好吧！
萧沐嘴角微微地扁了一下，“是我对不起你。”
殷离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有点懵，还没发问，便见萧沐丧丧地在他身旁直挺挺地躺下了，还留下一句，“老婆，你等我，我下回一定会成功的。”
殷离扭头去看，见萧沐已经闭上了眼，不由扶额叹气，“其实也不用等下次，这次也……”
却见萧沐摇摇头，“不行，已经试过了，再试也是一样。”
“你等我身子再好些，下回我一定能做到。”
听见这句，殷离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听懂了。
对不起老婆……等身子再好些……下次做到？
难不成这呆子是因为发现自己身子不行才中途放弃的吗？
想到这里，殷离倒抽口凉气，他本来以为萧沐只是想亲一下，没想到这千年的铁树不开花，一开开满树！
步子迈得会不会有点大？
难怪上来就扒拉他的衣衫。
幸亏萧沐眼下身子不行，不然他岂不是要被……想到这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股恶寒感由尾椎直蹿进脑门。
殷离干咽了一下，略显结巴地道：“那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种事情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萧沐扭过头来看着殷离，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不会让老婆失望的。”
殷离看着萧沐，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尖，心说到时候恐怕得让你先失望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这呆子搞清楚谁才是上面那个。
萧沐扭头闭上眼，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快点恢复修为，绝不能辜负老婆！
这么想着，他很快将意识下沉，进入了入定状态，缓缓释放道胎中的修为加速修复身体。
不消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殷离愣了愣，这呆子睡得好快。
他轻轻唤了一声，“萧沐？”
见萧沐没反应，他便凑近了些，盯着萧沐沉睡的脸看了一会，不自觉地扬起笑，“小呆子，就你还想……”
他说时，视线落在那双他等了一晚上的唇瓣上，某种被吊得不上不下的感觉又来了，像是心上缺了一个口子。
他眯了眯眼，视线扫过萧沐紧闭的双眼，确定对方陷入了沉睡，于是俯身下去，快速地在萧沐的双唇上点了一下。
软软的，一如既往地像羊奶冻。
一下不够，心头那点缺口还在呼呼漏风，他又啄了一下。
又一下……
直到心口被那柔软的触感填满，他才舔舐了一下唇角，像一头吃饱喝足的餍足的狼。
他就这样顺势在萧沐颈侧躺下，又挪了一下身体凑近了些，感受到那雪松气息无孔不入，才彻底安下心来，闭上眼，默默心道：小呆子，你很快就是我的了。
*
晨将微曦时，窗外传来阵阵厮杀声，声音越来越响亮，将熟睡中的二人惊醒了。
萧沐与殷离几乎同时睁眼，二人视线相撞，十分默契地同时翻身而起。
萧沐飞快来到窗外，接着微弱晨光，见院中数十个黑衣人身影与府兵们缠斗着，他旋即转身提剑，边走边对殷离道：“公主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殷离飞快披上外袍，一把拉住萧沐，忙道：“别去。”
萧沐身子刚好些，怕是提剑都困难，哪能御敌？况且那些云家的刺客本就是他故意放进来的。
他眸子一动，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故技重施：“世子，我害怕，你别走。”
萧沐一僵，恍然哦了一声，他的第一要务应该是保护老婆，确实不应该离开公主，于是他驾轻就熟拍拍殷离的肩膀，“我不走，不过这里恐怕不安全，咱们得赶快转移。”
殷离心说转移还怎么看后头的戏啊？于是他埋在萧沐肩窝里摇摇头，“现在出去肯定撞上刺客，咱们还是在屋里待着吧，外头有府兵，不会有事的。”
“可是……”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嘈杂声，听起来是那些黑衣人闯到二楼，并且一间一间的房门被踹开，门外不断传来其他房客的惊呼声。
偶尔夹杂着有人高喊：“这里没有！”
“也不是这！”
“全搜一遍！”
又过了一会，他们的房门前传来府兵与黑衣人的打斗声，萧沐嗖地拔剑而出挡在殷离身前。
殷离心下一阵感动，正欲拉住萧沐，却听见一个声音传来：“在柴房！”
很快，那些黑衣人纷纷退去，脚步声凌乱往楼下去了。
侍卫长推门而入，急声道：“主子！那些刺客去柴房了，趁现在快走！”
柴房？
萧沐想了想，问侍卫长：“柴房可是看押着吴晋？”
侍卫长点点头，“刺客我们会挡住，请主子们立即转移。”
萧沐皱眉，“不行，他是朝廷侵犯，不能出事。”
他说时就提剑要往门外去，扭头对殷离道：“我去看看，公主跟侍卫长走。”说时又对侍卫长道：“你保护好殿下。”
殷离扯着萧沐不松手，“我要跟你一起。”
“可是柴房危险。”萧沐想走走不掉，有点心急，再不赶去怕是吴晋要出事了。
殷离早就安排好了，只要那些黑衣人敢进柴房，绝对一个都跑不掉，但他没说，而是扯了扯萧沐的衣袖：“我会功夫，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世子，让我陪你吧。”
萧沐看着殷离，想起从前世起追光就总是护着他，不由心下一阵感动，老婆真好啊。
这么好的老婆，他必须要看好了。
他虽然眼下身子弱，但仅凭剑术对付几个宵小应该还是够了。
大不了，再爆一次修为。
这么想着，他终于点点头，拉上殷离一同往柴房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叮嘱道：“一会你躲在我身后，我会护好你的。”
殷离垂眼看着萧沐疾步如风，还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唇角翘得压不下来，用力点头。
待到了柴房外，遥遥便传来阵阵惨叫声。
萧沐一惊，率府兵们急急冲上前去，却见柴房的房门大敞着，门口已经躺倒了一地黑衣人，还不断有人影从门内被踹飞出来，重重落地。
萧沐将殷离护在身后，侍卫长则率众先冲了进去。
却见柴房内已是一片狼藉，除了躺倒遍地的黑衣人，还有数道人影正缠斗着。
其中几人还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
而柴房的角落里，一个身着囚服的人影正缩在草堆中瑟瑟发抖。
一个漏网之鱼趁着一个空档，拔刀向那人影刺去。
吴晋眼见锐利的刀尖眨眼就刺到了面前，吓得惊叫一声，双眼瞪大，心脏都快停跳。
千钧一发之际，那刀尖在几乎要刺穿他的眼珠时却忽然停住了。
黑影被一道利刃从后贯穿，须臾，刀柄哐当落地。
黑衣人倒下后，露出身后一个身着府兵服制的身影。
吴晋死里逃生，呼吸停滞了几息才缓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后大口喘气，瘫坐着的青石地面已经被洇湿了一片。
萧沐听见这一声惊叫，夺门而入，正看见这一幕。
殷离跟着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易容成府兵的铉影卫们，不消片刻功夫，黑衣人悉数倒地不起。
侍卫长还没怎么出手，战斗就结束了，不由诧异环顾四周，又看一眼已经收刀入鞘的几名眼生的府兵们，不由目露疑惑，他们王府何时出了身手这么好的侍卫？他竟然不知道？
侍卫长目露狐疑，问道：“你们几位是……”
殷离解释道：“他们是保护我的暗卫，我让他们打扮成府兵的模样看守吴晋，加强防范。”
萧沐恍然，“原来公主早有准备。”他说时眨眨眼，疑惑道：“既然公主有暗卫保护，方才为何不说？”
早知道有暗卫，他至少不用时刻担心，紧紧护着公主了。
侍卫长闻言却是惊出一身冷汗来，公主竟然有暗卫？而他做了王府这么久的侍卫长，竟然毫无察觉！
殷离闻言一噎，说了还怎么名正言顺粘着你啊？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解释：“我把影卫都安排到柴房来了，就没人保护我了呀。”
萧沐哦了一声，认真地道：“虽然吴晋是朝廷钦犯，但殿下的性命更重要，今后还是不要如此冒险了。”
殷离心下一暖，“世子是关心我吗？”
萧沐坦然道：“当然。”心说你是我老婆的灵体，我当然关心你了，要是你出了事，再来一次转世，我上哪找你去？
殷离目光里泛起了波澜，心头小兔子乱撞，他连忙扯开话题掩饰内心雀跃，对影卫道：“留个活口。”
易容了的十四应声称是，环视一圈后，提起其中一个昏迷者的衣领，一巴掌呼上去，直接把人扇醒了。
那人一睁开眼，立刻就要咬牙，却被十四单手撬开牙关，另一只手伸进嘴里掏了一会，片刻功夫掏出一颗毒药。
十四捏着那颗从后槽牙翻出来的黑漆漆的药丸，嗤笑一声，“下次，换个地方藏药。”
殷离从角落拖出一张胡凳往地上一放，示意萧沐落座后道：“没有下次了，让他开口说话。”
他说完，瞥一眼仍缩在角落发懵的吴晋，“你好好听着。”
吴晋心头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公主要他听什么，就听见那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十四的刀尖直刺入那黑衣人的膝盖骨里，还不住地翻绞，大量血液喷薄而出，疼得黑衣人浑身抽搐不已。
殷离抱臂冷眼看着那黑衣人，“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的目标除了吴晋还有谁，一五一十说了，我就让他停手。”
黑衣人已经头冒冷汗，面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却是牙关咬紧，不肯吐一个字。
殷离拧眉，冷哼一声正欲让十四继续。便听萧沐道：“殿下，我来吧。”
殷离闻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紧。
糟糕，酷刑当前面不改色地审讯，他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贤良世子妃人设是不是崩了？
先在找补还来得及吗？
他讪笑了一下，“我其实……”他正想说点什么补救，却见萧沐站起身来，朝十四走过去。
只见萧沐按住了十四手中的刀柄，正准备动作时，忽地扭头对殷离道：“接下来场面可能有点血腥，殿下不如去外面等吧。”
虽然身为他的老婆剑时，早就见识过血腥的场面。
但是萧沐发现变成人以后，公主似乎动不动就害怕。
想到这他心头叹了一声，还是剑好，永远不会恐惧，所向披靡。
十四亦疑惑看向殷离，等他发话。
殷离愣了愣，忙转过身去，一本正经道：“啊没关系，我不看就好，审讯要紧。”
却见萧沐点点头，“也好，我会让他喊不出来的，不会吓着你。”他说时面无表情地一把将刀柄提起，刀尖与骨骼摩擦发出噌地一声，疼得那黑衣人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然后萧沐半蹲下来，看着那黑衣人道：“你可知人有二百零六块骨头。”
这一句话没头没脑，说得众人都是一愣。
那黑衣人咬着牙，眼眶发红，恶狠狠盯着萧沐，咬牙切齿从齿缝中蹦出一句：“那又如何，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萧沐点点头，用刀柄敲了敲那黑衣人的后脑勺，“除了这一块，其他的都可以活拆下来。”
他说时站起身来，目光自上而下地睥睨黑衣人，犹如看着一个死物，“从脊椎开始拆，我保你不死。”
他说这话时，眸底冷得犹如万年冰川，神魂天然带着的压迫感令那黑衣人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背脊发凉。
那人瞪大了眼，看着萧沐顶着这幅人畜无害的脸，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说出这世上最为惨烈的酷刑，强烈的恐惧感袭来，甚至压过了方才的痛苦，令他呼吸都开始急促。
殷离诧异扭头，看向萧沐，此时晨曦透过窗子照耀进来，将萧沐周身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轮廓，看起来犹如天神，却又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冷眼判官。
那毫无波澜的神情更是令殷离心头一惊。
好像在这家伙的眼里，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分别，哪怕是活拆了一个人的骨头，亦不过如攀折了一枝树枝或是踩踏了一丛花草一般。
看得殷离竟然有些心惊胆战。
却见萧沐看着黑衣人，淡淡问：“要试一试吗？”他说时喉间一痒，捂嘴咳嗽起来，在晨曦的微光下发着抖，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苍白，虽然平添了一层病态，反倒更令人浑身战栗。
咳了几声后，他才缓过一口气，慵懒地蹲下身来，伸手就掐住了黑衣人的脊椎骨，纤细苍白的指节轻轻一拧，只听硌啦一声，黑衣人一声惨叫。
这叫声凄厉无比，听得连干惯了这种事的影卫都不自觉地汗毛倒竖。
只见那黑衣人浑身抖如筛糠，汗如雨下，犹如见了恶鬼一般，匍匐在地连连往后挪，有气无力地道：“不要……我说，我说！”
待到那黑衣人将云家将如何下令杀人灭口之事和盘托出后，殷离招呼书记官让对方签字画押，黑衣人浑身脱力，被十四按着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殷离拿过供状一目十行扫过，再次看向蜷缩在角落中，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面如金纸的吴晋道：“你都听见了，云家不仅要杀你，你们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说时，缓步走了过去，在吴晋面前半蹲下来，“如今，只有世子能保你全家性命。”
吴晋浑身一哆嗦，瞪大了眼看向矗立在微光中的萧沐，混沌的眼珠忽然亮起，跪趴着向萧沐爬去，最后一把拉住萧沐的衣摆，痛苦流涕道：“世子爷救命啊！账簿在我这，我全都交！”
……
……
从柴房出来后，殷离看着萧沐淡定的背影，欲言又止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你方才……”
萧沐疑惑回头，“怎么了？”
强烈的好奇心让殷离把心一横，“你真的拆过人的骨头吗？”
萧沐诧异挑眉看向殷离，“我杀人只需一招，不需要拆骨头。”
殷离一愣，“那你怎么知道人的骨头有二百零六块？”
萧沐挑了一下眉，理所当然道：“练武之人需对人体极其了解，伤哪里会要命，伤哪里只会疼，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那你刚才……”
萧沐耸了耸肩膀，“当然是吓唬他的。”说完还对殷离语重心长地道：“殿下学艺不精，还须多加努力。”
连人体构造都不清楚，可不是学艺不精吗？
看着萧沐离去的背影，殷离缓缓：？
这个呆子，竟然也会吓唬人？！
反应过来后他灵光一闪，急追上前，“我学艺不精，那你教我啊！”
萧沐目光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转身道：“好啊！”说时毫不犹豫将手中追光递了过去，心说公主常用追光练剑，说不定灵体共鸣，届时他再施法就能变回去了！
殷离见萧沐竟然将追光递给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小呆子，竟然连宝贝老婆剑都愿意割舍给他吗？！
他立刻心花怒放。
这铁树一旦开了花，就这么……这么主动的吗！

第41章 (二合一)
回程路上, 萧沐每到途中歇马时就要敦促殷离练剑。
想到老婆如果能早日与剑身产生共鸣，也许就能早日回到剑里，他陪殷离练剑的劲头又更高了。
殷离虽然不解为什么萧沐忽然对他的武功这么上心，但他还是很高兴, 毕竟这剑痴竟然肯把自己的老婆剑让给他用,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 他在萧沐的心里是特别的？
殷离心花怒放, 提着剑状似不熟练地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道：“世子，我这一招怎么样？”
萧沐见他胳膊不是胳膊, 腿不是腿，简单一个动作都摆不好，不由皱眉, 忍不住上前替他矫正。
“腕子抬高，腰挺直。”
殷离眸子微眯，唇角微微翘起, 感受到萧沐站在他身后，一手捏着他的腕子, 一手扶在他的腰上，清淡的雪松气息笼罩过来，令他整个人如坠高山林间，说不出的惬意。
殷离心中暗笑，如果他表现得再差一点，这小呆子会不会从扎马步开始教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萧沐双手放在他的肩头跟后腰给他矫正姿势的认真模样，不由勾了勾唇。
此时的萧沐却是眉心越拧越紧, 心里嘀咕这公主不知是不是基础太差了点, 不仅怎么教都教不会, 下盘还不稳，晃晃荡荡总是往他身上靠。
他刚把对方的胳膊摆好，腰板挺直，不消片刻便又垮下去，他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方才的动作，还得反复耐心讲解招式。
萧沐有点诧异，这可是他的老婆剑，而且之前他明明跟公主对过招，对方应该不至于这么弱才对啊。
但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叹道若公主有阿黎那样的悟性就好了，一点就透，根本不需要这样反复教。
他不禁怀念起那群刺客来了。
对了，之前约定了每七日相见，后来他去了冀北的郑家堰，又伤重昏迷，至今来回折腾了得有两三个月，他给刺客们在老地方留了字条，也不知阿黎看见了没有。
等他身体恢复，得找个机会再把人约出来。
殷离见他走神，心思压根不在他身上，立即反应过来，他表现得太过了吧？也对，这样表演确实有点假了，得想法子弥补一下。
想到这他眸子一动，道：“世子，如此我恐怕不能融会贯通，不如我们对招试试看？”
萧沐也正觉得这样的教学无趣得紧，于是欣然同意，取来了止水剑与殷离过招。
只是他眼下修为全无，身子又弱，跟殷离推拉时，竟然偶尔让对方占了上风。
萧沐有些诧异，这公主方才还连胳膊都伸不直，怎么打着打着身手好起来了？殊不知殷离也知道自己方才太过拉胯的表现有点崩，便逐渐用了些功力，表演出一副越战越勇的姿态来，到最后至少用了五成功力来对付萧沐。
就在二人对招时，萧沐隐约感应到了追光剑传来一点灵力波动，这一认知让他目光兴奋。
莫不是公主的灵识与剑身产生了共鸣？
让公主练剑果然是个好法子！
说不定多练几回，剑灵与本体就能合二为一了。
萧沐正欲再接再厉，此时却忽然刮来一阵风。
风不算大，殷离却立刻收了剑挡在萧沐身前，还拉着萧沐道：“我们回马车。”
萧沐摇摇头，“一点风而已，我身子已经好很多了。”他说时还继续挥舞剑招，对殷离道：“你看。”
殷离还是不放心，“大夫说了你不能着风。”
萧沐心说刚刚才感应到一点灵识波动，怎么能半途而废？于是坚持道：“真的没事，我们继续吧。”
他说时再次冲殷离挥剑，殷离无法，被迫应招。
萧沐感应到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不由越发兴奋，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体还虚弱得很，剑招大开大合，舞得越发迅捷，颇有几分他重伤之前的威势。
更让他高兴的是，公主竟然都能接下，萧沐便愈发放开手脚，打得颇有些酣畅淋漓之感。
他这身手把殷离都唬住了，心道没想到小呆子的身体恢复得这么快。
于是殷离也没坚持，配合着萧沐对招。
就在殷离一个侧身闪避时，萧沐反身直刺改为横挥，却在动作间忽然感到喉间一阵发痒，下一秒便剧烈咳嗽起来。
萧沐脚步一个趔趄，止水剑哐当落地。
殷离瞬间将萧沐接住，不满地皱眉道：“都让你别逞能。”他说时搂着人便往回走，但走了一会又嫌这样扶着人走得慢，干脆躬身下来将萧沐打横抱起，迅速走到马车上。
萧沐咳得头昏脑涨眼冒金星，视线都不清晰了，更是顾不上自己被公主抱在怀里。
周围的府兵们见公主竟然抱着世子爷，健步如飞，三步并做两步上了马车，不由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倒抽凉气纷纷咂舌。
“公主这是把世子爷给抱上马车了吗？”
“就算世子爷重伤一场损了身子，那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公主的臂力可真大啊。”
“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殿下好像比刚嫁过来时长高了些？”
“好像是诶！”
“不仅长高了，好像整个人都长开了点。”
“嘶……好像要比世子爷还高了。”
这么一比较起来，原本并不矮小的世子爷，经过如此重伤一场，在公主面前都显得瘦弱了。
众人议论间，殷离已经把萧沐送回车上，他反身将车门关严实，在软塌上坐下后，一边搂着人，一边轻车熟路地迅速找到药丸，塞入萧沐口中。
随后又找来水囊，给萧沐喂水。
清水将药丸送入咽喉，萧沐吞咽了一下，未久，视线开始逐渐清晰。
他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视线聚焦，竟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马车上了，而且座下不大像是他常坐的软垫那般柔软，反而有点硬。
他垂眼一看，自己竟坐在公主的大腿上。
只见殷离目露担忧：“你怎么样？”
萧沐挣扎了一下想下去，却见殷离紧紧搂着他的腰，动作不容置疑，再次问道：“还咳吗？”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好多了。”
殷离状似松了口气，“都告诉你不能吹风，大夫的话是乱说的吗？”
萧沐哦了一声，心知自己玩脱了，于是乖乖回答：“我错了。”说时又捂嘴咳了一下，本来还想多咳几声，但怕公主责备，生生忍住了喉间痒意。
殷离见他忍得辛苦，不由轻叹了一声，“别忍着，我不说你了。”
萧沐终是没忍住，又咳了几声，殷离一手放在他背后轻轻地自上往下抚背顺气，又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见萧沐终于咳得差不多，殷离又将水囊递过来亲自喂他，“润润嗓子。”
萧沐就着殷离的手喝水，视线斜瞥了一下殷离，心中感动不已，老婆对他可真好。
难道这就是老婆剑的本能吗？
他被雷劫击中时，爆发修为一剑断水时，都是老婆护着他。
如今虽然失忆了，却仍不忘照顾他。
想到这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哑着声音道：“老婆。”
殷离见他一幅感动的表情，不由心中暗喜，果然，付出总是有回报的！
于是殷离勾起唇，故作不知地反问：“世子喊我做什么？”
他说时，搂着萧沐腰的指尖不由自主收紧了些。
萧沐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只认真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真好。”
殷离的唇角越扬越高，“我是你妻嘛，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他说时，搂着萧沐的胳膊收得更紧，并在那柔韧的腰肢上反复摩挲。
他与萧沐贴得极近，对方的鼻息自上而下喷撒在他的鼻梁与脸颊上，带着浅浅的体香，由由于坐姿关系，他的视线正落在萧沐的喉结上，那软润的一小片精巧山峰，往下蜿蜒，落进微敞的衣襟里。
由于刚刚大开大合地运动过，萧沐的衣襟有些松散，露出里头一小片锁骨骨沟，看得殷离呼吸一滞，眸底晦暗一片。
这火星子……
但身为“火星子”的萧沐却毫无自觉，认真道：“老婆，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殷离的注意力全在萧沐的衣襟里，盯着那处玉白的肤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殷离反应过来，抬头问：“答应我的事？”
萧沐嗯了一声，“找回你那段幸福的人生。”嗯，剑生，他又在心头纠正了一下。
殷离愣了愣，萧沐说这话时他还真没往心里去，毕竟换个人生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可能。没想到小呆子还认真起来了。
他没有反驳，只嗤笑了一声，哄小孩似地道：“好啊，我等你。”
“所以。”萧沐摆出一副认真神色，问道：“为了确保这段人生能被找回，公主方才挥剑的时候，可有感应到什么吗？”
殷离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我挥剑的时候感应到什么，跟人生有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没有啊。”不就是挥剑，能有什么感应。
萧沐眸子中的星点光亮霎时熄灭，“一点都没有吗？”
见他这幅表情，殷离不免疑惑：“我应该感应到什么吗？”
萧沐嗯了一声，“感应到追光跟你的共鸣。”同时心道不应该啊，他方才都感应到灵力波动了，公主不应该一点感觉没有吧？
殷离面容一僵，共鸣？那是什么东西？
他讪笑了一下，反问道：“世子每次挥剑的时候都与剑有共鸣吗？”
提到这个，萧沐的目光又亮起来了，“对啊，前世……不是，之前追光很有灵气的，不仅护主，还对我百依百顺。”
殷离额角抽跳了一下，心说这是形容剑还是形容家犬？
还护主，百依百顺？不就是一把剑？
他一万个不信，却还是浅笑着应和道：“那还真是一把好剑。”
萧沐点点头，再次反问，“所以公主有感觉到它吗？”
“没有。”殷离立刻否认，“那是你的剑，又不是我的。”
“可是你明明应该……”萧沐刚想坚持一下，便见殷离果然打断：“我真的没有感应。”
“好吧。”萧沐丧丧地应了一声，心说这也不行吗？难道是练得不够？
殷离面色微沉，感情这呆子忍痛割爱把追光让给他用来练习，是为了让他体会到自家老婆剑的好吗？
难不成自己是个剑痴，就要把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也训练成剑痴不成？就为了有更多共同语言？
想到这殷离的额角抽跳，虽然别的事情上他都期望能与萧沐有共同语言，但是一起迷恋追光？
想到这他就打了个寒战，呵呵，绝对不行！
他没把追光熔了就不错了！
于是他果断将榻边的追光取过来，放在萧沐身侧，“对我来说剑都一样，追光还是还你吧。”
却见萧沐扭头瞥一眼追光，又不死心地发问：“你要不要再练练？我觉得追光其实挺适合你的。”
他说时，将剑锋刺啦一声拔出，指着上头的冰释纹道：“你看，追光是极其稀有的陨铁所铸，最初锻造时用的乃是天火，又有灵宝加持，就算是在修真……不是，在这个世上你绝对找不出第二把能媲美它的剑。”
他说时扭头看殷离，表情殷切：“他绝对配得上你。”
殷离闻言眯起眼，“是吗？那你是打算把它送我了？”
听见这句，萧沐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紧，面容立刻垮下来，什么？送？他说过这个字眼吗？
怎么可能？
只是生怕殷离拒绝，他想了想，斟酌着句子道：“你是吾妻，我的就是你的。”
“你要用它练剑，随时可以。”
殷离见他一幅痛心疾首的表情说出割爱的话来，不由好气又好笑。
但看见萧沐的表情，光是嘴上这么一提，都跟被割了块肉似的，他一时心软，放弃了逗弄萧沐的心思，摇摇头道：“我不会跟你抢剑的。”他说时双臂一收，将萧沐搂紧了些，“我用止水就够了，既然追光这么好，你自己留着吧。”
萧沐有些丧气，心说看来这事急不得，估计还得等他恢复修为再试了。
马车晃晃悠悠，萧沐身子又绵软，时不时就跟随晃动靠到殷离肩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公主腿上，于是推搡了一下，“我下来吧。”
殷离没撒手，还搂紧了一点，勾唇在萧沐耳畔吹着气逗弄道：“夫君，你身体这么寒，让我给你暖暖吧？妾身的身子不暖和吗？”
听见妾身两个字，萧沐不由打了个寒噤。
其实殷离心头也在恶寒，只不过被他强忍下来，看萧沐的反应可太有意思了，什么反感都能被他抛诸脑后。
只见萧沐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一面感慨公主力气真大，一面想着没关系没关系，这是老婆，抱一会就抱一会吧。而且公主的怀抱确实……挺舒服的，不仅温暖，还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还是剑好啊，不会动不动就抱人。
马车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慢慢移动，萧沐被晃得脑袋昏昏沉沉，药效上来，就想睡觉，于是没多久，他就脑袋一歪，倒在殷离肩头。
殷离垂眼一看，见萧沐竟然已经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
他挑了一下眉，记得当初在去冀北的路上，萧沐可是挣扎着不肯睡，他哄了好一会对方才睡着的。
如今在他的怀里，竟然睡得这么快。
他不由勾了一下唇，心说那一个多月可没白做人肉汤婆子，这小呆子怕是已经习惯他的怀抱了。
再接再厉，他想着。
小呆子，等到你彻底离不开我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不管我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一定会爱上我。
这么想着，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来。
*
马车行到接近盛京城郊外时停马休息，茗瑞笑吟吟撩开车帘，“二位主子……”他刚刚发声，便见到眼前一幕，不由愣了愣。
只见萧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上半身正躺在殷离怀里，而殷离像是搂着个珍宝坐在榻上，正一遍一遍，轻柔地扫过萧沐的额发。
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有如实质，连不小心触到那目光的茗瑞都忍不住红了脸。
茗瑞心里止不住地替自家世子爷高兴，声音压低了道：“殿下，还有十几里路就能到王府了，咱们是直接回去还是原地休整？”
殷离垂眸看一眼萧沐，见其睡得正香，马车摇摇晃晃也吵不醒，便道：“直接回去吧。”
茗瑞诶了一声，正欲退出去，却忽地听见一个声音高喊：“主子小心！”
他扭头一看，倏然瞪大了双眼，只见密密匝匝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眨眼功夫已经有数箭射中了马车。
殷离反应迅速冲茗瑞高喝一声：“进来！”说时，他便一把将茗瑞扯了进来，迅速关上车门，并迅速以身为盾挡在萧沐身前。
茗瑞躲在榻下，吓得瑟瑟发抖。
只听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音落在耳侧，车门外传来侍卫们的打斗声，甚至有箭矢穿透车窗落进来，直直钉在地面上。
殷离看着箭矢顷刻功夫已经落满车厢，不由眸光锐利，脑海中快速思索着破敌的办法。
箭雨这么密集，也不知外头的人怎么样了。
索性他们所在的窄榻处在车厢的角落，左右都没有窗子，正前方的车门也已关好，还没有箭矢能伤到他们。
唯一值得他担心的，便是有些箭矢已经力透车厢，箭簇深入厢体半寸，再深一些，就能贯穿厢体了，若真是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殷离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几乎将整个身体压在萧沐身上保护对方的躯干与要害处。
萧沐听见这动静，又感应到身上传来的压迫感，皱了一下眉缓缓睁眼，却见冷梅香袭至鼻尖，殷离的一张脸近在咫尺，他发出暗哑的嗓音：“发生什么？”
殷离垂首看他一眼，双臂撑在两侧护住萧沐的头颈要害处，压低了声音在对方耳边道：“有刺客。”
萧沐费劲扭头，透过殷离肢体的缝隙，看见满车厢的箭矢，不由心下一惊。
他思索了片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云家的？”
殷离有些诧异这小呆子平时看着呆，遇见这种事倒是脑子转得快，包括上回的审讯也是如此。
殷离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萧沐其实不笨，他只是块感情上的木头，哦不，石头。
他点点头，道：“一击不成势必还有一击，恐怕云家老头已经知道了吴晋没死，还交出了账簿，为了保命，他绝不可能让你我回京。”
萧沐挣扎了一下，“让我出去，我能对付。”
殷离牢牢按住人，望着萧沐的表情第一次严肃且不容置疑，“你这身子骨就别逞强了，箭矢可不长眼。”
没过多久，箭矢声减弱了，但是整个厢体也几乎被射成了蜂窝，殷离侧脸看着那些穿透车厢的箭簇，心头擦了把冷汗。
虽然他已让铉影卫做好准备，可眼前这些都是远程弓弩，只有军中才有，他万万没有想到云氏为了杀他们灭口，竟然直接调用京畿部队。
是巡防营，还是禁军？
车厢外传来打斗与哀嚎声，殷离眸子动了一下，附身下去在萧沐耳侧道：“你躲到榻下去，那里靠近车轮毂，箭簇射不进来，你等我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时便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打开车门后如轻灵的狐一般闪身下车。
萧沐只见车门被快速阖上，他急急下榻正欲追上去，却被茗瑞死死拽住了袍角：“世子爷！您这副身子可千万不能涉险。”
茗瑞说时，死死扒拉着萧沐的双腿，拼了命地将人往后拽。
萧沐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拼尽全力的茗瑞，终于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有多弱，不由叹了口气，便听茗瑞还在嚷：“您就这样出去，公主殿下还要护着您，那才叫更危险！”
萧沐一怔，脚下力道微松，便被茗瑞直直拽得跌坐下去。
他眉心蹙紧，“我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让人保护，躲在旁人身后过。”
他说出这话时却是一怔。
不对，追光就保护过他，还不止一次。
他想到这里，他看一眼紧闭的车门，又扭头看向挂在墙上的追光，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厮杀声，他站起身来，用力挣开了茗瑞，头也不回地往车门外走去，“我不会再让老婆挡在我身前的。”说完便拉开了车门。
在茗瑞惊叫着“世子爷！”的声音中，踏出门外。

第42章 (二合一)
刚踏出车门, 萧沐便见一道箭矢直冲过来，他一个侧身闪避，那箭矢便咚地一声钉入厢体。
周遭是侍卫们以盾或障碍物遮挡身体，保护马车, 并用刀剑砍掉袭来的箭矢。
他迅疾拔剑, 并快速挥击掉几只箭矢后, 便见前头殷离一面应付着, 一面回头惊怒呵斥：“你怎么出来了！回去！”
萧沐非但不听还不断朝殷离靠近：“我来帮你！”
殷离知道劝不住他，又分身乏术，无法, 只得拉过萧沐快速躲到一片岩石后，一面挥剑削去几根箭矢一面对道：“这些弓弩手都在百丈开外，我们被锁定了, 你帮不上忙，回马车才安全。”
萧沐望一眼来箭方向，道：“不算太远, 让府兵掩护我，我可以绕到弓手后面去。”
殷离拉着萧沐把头一压, 将对方整个身体挡在石头后，道：“我的暗卫已经去了。”
萧沐恍然，“原来公主早安排好了。”
未雨绸缪，不愧是他老婆。
殷离道：“但只要我们不死，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在入城之前还会不断派人刺杀，甚至即便我们入了城, 也可能会被城防营通缉。”
云氏虽然手中兵权远不及萧氏, 但掌握的乃是京畿重兵, 这也是皇室忌惮他们的根本原因。
萧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换做从前，他绝对不在乎前头有多少人等着杀他，反正有多少算多少，都不过是一剑的事，可是现在不同了，他身子虚弱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道：“云家想必是想要我的命，不如我留下给他们一个交代，公主带着证据先走。”
殷离看一眼萧沐，不满道：“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说话间，箭矢果然落得少了，只一个方向还有少量落箭，不消多久也都停下了。
应是暗卫们已经将弓箭手收拾了。
众人见状，认为安全了，正欲从掩体后出来，却听萧沐道：“慢！”
殷离看一眼萧沐，知晓对方直觉敏锐，应是察觉到了什么，便以眼神询问。
萧沐看懂了殷离的目光，点点头。
二人没有说话。
侍卫长为保护主子离二人最近，看得一脸莫名。
便听殷离道：“有大批人马在靠近，让大家先找掩体躲起来，伺机而动。”
侍卫长：？
不是，你俩方才只有一个眼神吧？世子爷就点了个头您是怎么解读出这么多信息的啊？
但是主子的话不容置疑。侍卫长旋即冲属下们比了几个手势，众人得了令，纷纷找到掩体躲藏起来。
众人等了好一会，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听这声音，数量不少。
萧沐目光一凛，攥紧了剑柄。
待到马蹄声接近后，殷离一声令下，“上！”
众人忽地从掩体后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击打马蹄。
只听马匹嘶鸣声响起，不断有黑衣人跌落马背。
战斗声响旋即响彻上空。
萧沐数息之间已连斩数人于马下，可是还没活动开筋骨，已经开始呼吸急促。
他脚步一晃，忽觉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也嗡嗡地产生耳鸣声，周遭的厮杀声都被掩盖了。
便在这一瞬间，一个黑衣人突破重围提刀杀来。
“萧沐！”
眼看刀锋就到眼前，而萧沐却矗立原地不动，殷离面色一沉，一剑斩了眼前黑衣人后提剑一掷。
便见那黑衣人被利刃贯穿胸腔，刀锋在距萧沐仅仅数寸时哐当落地。
萧沐狠狠甩了甩头，才看清眼前一幕，便见殷离出现在面前，紧张地拉过他的胳臂查看，“你有没有事？”
萧沐摇摇头，刚刚喘过一口气，却越过殷离的肩头，又见敌人杀来，他一把拽开殷离，横剑一挥，人影应声倒地。
二人没有多余的功夫对话，只是默契地背对着背，身手矫健而敏锐地斩杀敌人。
厮杀声不绝于耳。
直到萧沐耗尽体力，几乎就要支撑不住时，殷离单臂搂过他的腰护在身侧，另一只手一剑捅穿了最后一个黑衣人。
“你怎么样？”殷离见他面色苍白，担忧道。
萧沐捂嘴咳嗽了几声，但看见殷离一副忧心的模样，眉心都拧紧了，便将喉间的痒意强压下去，露出个略显无力的笑，“我没事了。”
殷离回头看一眼战场，确定敌人都死透了，才对属下道：“让茗瑞拿药来！”
茗瑞本是被吓得直打哆嗦，但听见世子爷需要药，便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从一片狼籍的车厢内找了药跌跌撞撞地跑来。
殷离亲手给萧沐喂了药，又给他喂水抚背顺气，眼见萧沐的脸色好些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别担心 ，我好多了。”萧沐安慰道。
殷离的眉心还是拧着的，但眼下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萧沐这个样子断然没办法应付接下来的追杀，于是他思索片刻后，对茗瑞道：“你带着人回王府，记得一路上要哭丧着脸，路上有人问起，你就说世子与世子妃出事了你要回王府报信，听见没有？”
茗瑞听得云里雾里，看一眼萧沐，又看看殷离，“啊？”他忽然一抽噎，“殿下您可别吓我，您和世子爷不是好好的吗？”
萧沐立刻明白了殷离的意图，对茗瑞道：“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务必演得像一点。”
茗瑞挠挠脑袋，道：“那世子爷不回王府吗？”
萧沐摇头，“不能直接回。”
殷离颔首，“一击不成他们势必会再来一击，云氏手中握着禁军，我们杀不完的。这一回我们手中握着的证据太关键，云阳明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茗瑞一听就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那怎么办啊？”
殷离看一眼萧沐，“明修栈道。”
萧沐心领神会，“暗度陈仓。”
茗瑞听得云里雾里，还没懂两人打的什么哑谜，便见殷离已经扭头对侍卫长吩咐起来：“入城前有道山崖，你率人兵分两路，一路掩护茗瑞，一路人驾马车走，你们要装成伤重的模样，遇到杀手后，佯装抵抗再弃车逃跑，一定要让杀手亲眼看见马车落下山崖。”
侍卫长一一记下，点头称是。
上回在客栈遇袭后，殷离便安排影卫乔装成商旅护送吴晋，他们人少马快，应该早已到了京城，所以吴晋那里暂时不需担心。
众人开始着手准备，殷离不太担心茗瑞与侍卫长他们，唯一值得担心的……
殷离目光游移了一下，轻轻牵过萧沐的手，道：“我自作主张安排了这么多，都没问过你的意见，你不生气？”
萧沐垂首看看自己被殷离握着的手，公主的体温比他高，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一向不太喜欢与人过多的肢体接触，但不知是因为与公主接触多了还是别的原因，这回他却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慰帖。
他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生气？”
见萧沐满脸纯良地反问，殷离轻笑了一下，心道算了，这小呆子一向简单得要命，又怎么会有这些多余的心思？
他看一眼萧沐明显瘦弱了一圈的身子，转而面露忧虑：“有条山路能回城，但道路崎岖，恐怕要走上一整日，你能行吗？”
萧沐点点头，“当然。”他说时，就着相握的姿势，拉了拉殷离，“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殷离不放心，又让茗瑞拿了斗篷给萧沐披上，把人裹了个严实，随后吩咐属下们一些注意事项。
侍卫长提出要护送他们，被殷离拒绝了，人越少才越安全。
萧沐接过属下牵来的马，刚刚翻身而上，却见殷离也坐了上来，他愣了一下，看一眼一旁空着的马匹，又扭头看向身后人，“公主？”
殷离不满，“你叫我什么？”
萧沐疑惑眨眨眼，想了想后试探性改口：“老婆？”
殷离这才满意点点头，双手从他腰际伸过来，接了马缰后牵马转向，“路窄，两匹马走不开。”
萧沐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两匹马并排走不开，可以一前一后走啊。
没等他发出疑问，殷离已经牵马往往林间小道的方向去了，身后传来茗瑞哽咽的声音：“世子爷！殿下！我等你们回来！”
“路上小心！”
萧沐回头冲茗瑞摆手：“好生安抚母亲，别叫她担心！”
话落，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
*
小路崎岖，二人走得慢，萧沐的腰被殷离一只手扶着，蹭得他有点痒，他下意识动了一下，道：“公主……”
“嗯？”回应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还带着点不满。
一向神经大条的萧沐竟然听出了这一丝不满，立即改口：“不是……老婆。”
“要不还是让我牵马吧？”
身后人又凑近了些，萧沐能感觉到殷离的呼吸都喷撒在他耳际，不由有点发痒，酥麻绵密的触电感直窜上来。
“这路你不熟。”殷离说时，在萧沐脖颈间深吸了口气，手中握着那副柔韧的窄腰，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几下。
“哦。”这倒是事实，萧沐不认识路，所以无法反驳。
然后他就沉默了。
殷离等了好一会没等来萧沐的问题，只得主动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会熟知这条路？”
这里明明已经是城郊外了，而且从他们一路走来连个樵夫都没看见的情形来看，这条路鲜有人知。
萧沐其实并不想问，因为路不好走，马背上有些颠簸，他这副虚弱的身子骨时不时就歪来倒去，又被殷离牢牢地扶稳在怀里，对方双臂环着他的腰，二人身躯一前一后地紧贴着，令他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他双手握紧了马鞍，把腰一挺，又坐直了，“那是为何？”
殷离见刚刚还落进怀里的人又撤远了些，不由露出点失望，继续道：“儿时随父皇出宫到附近报国寺上香，我迷路了，一个哥哥救了我，带我走的这条小路回寺。”
这回他不等萧沐问了，而是自顾自道：“那时候年纪小，也没问过人家的名字。”
“哦。”萧沐没再搭腔。
他实在是对别人的既往故事没有兴趣。
二人走得很慢，萧沐挺直的后背时不时落下来一点，蹭着殷离的胸前，蹭得他心尖痒痒的，恨不得将人搂得更紧，直接按进怀里，好好地把人……
但他怕吓到小呆子，便将这些冲动生生按下，以他那岌岌可危的意志为枷锁，将心头的野兽关押在牢笼里。
走了约莫小半日，天色已经暗下了，殷离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城隍庙。
他翻身下马后，伸手去牵萧沐，却见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径直落马。
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殷离拧了一下眉，目光中的不虞一闪而过。
二人在庙内生了火。
萧沐找出两个蒲团，抖落上面的落灰时，不由呛咳了几声。
他扭头去看，见殷离正在火堆旁扫出一片干净空地，并不知从哪找到许多稻草铺开，将斗篷铺在稻草堆上，形成一张临时的简易床榻。
殷离从行囊中取了药跟水囊，冲萧沐招手：“世子，你该服药了。”
萧沐应声走过来，本想伸手去接药，却见殷离用帕子擦干净了手后，径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你手脏。”
指尖掠过萧沐的唇瓣，二者交换着微弱的体温。
殷离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在萧沐的齿间扫过，蹭上犬齿，一丝丝痒意蹭得他心头猛兽又开始咆哮。
他眸色微暗，正恋恋不舍地不愿移开手指，便见萧沐愣愣看他，瞥一眼殷离手中的帕子，直白地道：“我也可以用帕子擦了手再服药啊。”
殷离瞬间清醒过来，收回手放在身后，回味般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装作没听见萧沐这句，转移话题道：“你饿不饿？”说时将庙门掩上，从行囊中取了干粮与水囊，拉过萧沐一同在篝火边坐下。
他把干粮掰成碎块，用水泡软了，跟喂小猫似地一口口送进萧沐嘴里。
看着对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慢慢蠕动咀嚼，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来。
萧沐本来想说他可以自己来，但看殷离似乎很坚持，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对方的手指总是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角，或轻轻推入口中的时候，指尖还留在他的齿间，他有几次差点咬到殷离的手指，但殷离都没吱声。
萧沐心说老婆就是老婆啊，不管是人还是剑，都对他很好。
他终于忍不住把殷离的手推开，带着点歉意道：“我还是自己来吧。”说完便接过干粮。
殷离略显失望，其实小呆子咬得并不疼，总是刚刚触到他的手指时便松开了，那轻轻扫过的牙尖总是蹭他痒痒的，像微弱的电流一直痒到心底里去，他倒是希望对方一口咬下来，最好留个印记……
想到这里，他看着殷离的目光也柔和起来，忽然想不知道老婆儿时过得怎么样？不过回想起对方最初嫁来王府时的场面，应该在皇室不太受待见吧？又想到方才殷离说自己在这迷路过，一介公主，怎么会在荒郊野外迷路呢？
“公主方才说你儿时在附近迷路了？那时你身边没有随从吗？”
萧沐穿来这些时日，早就见惯了这些达官贵族出门都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更休说公主那时候还小，出门必定有人跟随，又怎么会独自一人迷路呢？
殷离正撩拨着火堆，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心说不容易，小呆子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火星子随着殷离的拨弄翻飞起来。
“照顾了我五年的随从被收买了。”殷离说得漫不经心，只点了这么一句，再没有详说下去。
但萧沐大概能猜出来，随从把弱小的公主丢在这荒郊野外，什么目的不言而喻，他想了想又问：“皇后干的？”
殷离回头看他，“我不知道，但我回去后，那随从因为弄丢了小主子被皇后责罚，填井了。”
他说时目光沉沉，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火堆，却感到一个柔软的触感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他扭头去看，见萧沐动作有些僵硬地轻拍了他两下，表情认真诚恳，“老婆，让你受苦了。”
萧沐内心更加坚定。
人间如此险恶，还是剑生幸福！
他一定要不懈努力，把老婆变回去！
萧沐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熠熠有光，一股不知名的暖意蹿上鼻尖眼眶，殷离眸子微沉，再压不住心头关押着的那匹野兽，忽地将人一拽。
萧沐措不及防被殷离压倒在柔软的草堆里，疑惑眨眨眼，“怎么？”
殷离眼眶略红，双肘压在萧沐脸侧，自上而下地看着人，一双眸子沉得不像话，声音亦暗哑地道：“你……你再说一遍。”
萧沐闻言，目光里多了分同情，看来这么多年还没人安慰过老婆吧，老婆孤身一人在这险恶人间活了十几年，真可怜，于是他又伸手拍了拍殷离的额顶，“放心吧老婆，有我在，今后绝对再没人敢欺负你。”
殷离直直盯着人，沉沉的眼底像是有什么要呼啸着涌出来，最终，殷离深吸口气，埋首在萧沐颈间，发出闷闷的声音，“这可是你说的。”
他的头埋得深，唇瓣触在萧沐的颈侧肌肤上，说话时，唇瓣在那细滑皮肤上扫过，他竭尽全力才压抑住狠狠吮吸那片玉颈的冲动，最终只是悄悄地环紧了萧沐的腰。
萧沐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只能看见破庙挂满了蜘蛛网的屋顶，脖颈处传来殷离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潮热又微痒，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心跳较平时微微紊乱了一瞬。
他点点头，“当然。”
殷离勾起唇，低低地轻笑了一下，“那你可要一辈子保护我。”
“嗯。”
萧沐点点头，见身上人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扭头去看，却见殷离闭着眼，放开了他的腕子，转而搂紧他的腰，唇瓣依然贴着他的侧颈说话：“我困了，睡吧。”
“哦，那你要不要……”萧沐挣动了一下，没能挣开，身上人依然一动不动的。
殷离摇头，“夫君，我今晚想搂着你睡，行吗？”
萧沐听见夫君二字浑身都僵了一下，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但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老婆这么可怜，这点要求怎么能不满足？
于是他应了声：“好。”
在萧沐看不见的地方，殷离双眼微微睁开，露出眸底一点狡黠，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自从小呆子改口喊他老婆后，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殷离想着，以后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
萧沐无法，只得任由殷离抱着自己，谁让这是他老婆呢？没多久，耳侧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挑了下眉，老婆这么快就睡着了？
但不知是今日折腾得太累了，还是殷离的体温让他的意识关联起那些惬意的睡梦，很快他也被困意裹挟，且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得深沉。
窗外风清月皎，偶尔传来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直至萧沐睡熟后，殷离才悄悄睁开眼，深深望着眼前人在月光照耀下越发皙白的脖颈，以及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线的喉结线条。
他呼吸一沉，俯身而下含住两片粉唇，他贪婪的舔舐像是饿极了的凶兽正饱尝猎物，又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了绿洲清泉，浇灌他心头被燎起的熊熊烈火。
良久，他才终于松开那双泛红的唇瓣，舌尖回味般扫过犬齿，像是头刚刚餍足的狼，声音亦哑得不像话：“小呆子，既然答应了我，你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第43章 (二合一)
翌日。
晨光透过窗子照耀进来, 撒在萧沐的眼睑上，他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垂眼看去，他的身上盖着件外袍, 而一旁的火堆仍未熄灭, 烧得旺盛, 柴也充足, 像是有人照看火苗了一整宿。
身旁空无一人，却残留着一点体温。
未久，殷离提着水囊推门而入, 见他醒来，道：“醒了？睡得怎么样？”
萧沐点点头，许是昨日耗尽体力太累了, 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但他隐约记得夜里很温暖，半点都不像是睡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像是有谁环着他, 正如上回在马车里，殷离将他环在一个逼仄而安全的角落里, 遮挡了外界的风雨。
他看一眼篝火堆，有点愧疚。
“抱歉，看火堆这种事本该由我来的。”这是件费神的事，每一个时辰左右就得添柴，照看火苗，一般都是守夜的人轮流做。
但他最近身体太差，大夫开的药又有安眠成分, 一旦睡过去, 不到天亮根本醒不过来。
殷离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冲他勾勾手指，“过来，给你个好东西。”
萧沐疑惑凑近了些，便见殷离飞速塞了颗红色的小东西进他嘴里。
清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萧沐目光微微一亮，“这是什么？”他说时，忍不住咀嚼了两下。
“好吃吗？”
萧沐点点头，殷离又给他塞了一颗，然后掌心在他面前摊开，露出一堆红彤彤的果子。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儿时在这附近迷路的时候，救我的哥哥采了这果子喂我，我才没饿死。”
萧沐哦了一声，想着老婆的恩人就是他的恩人，有恩当报，于是问：“那个哥哥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殷离摇摇头，“只见过两面，记不清了。”
“那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殷离仰头盯着萧沐的眼睛看了良久，“他的眼睛跟你很像。”他说时，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下，不由有些失神。
估算起来，那个男孩如今约摸与萧沐一般大了。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男孩出现在御花园。第二回 ，是在报国寺附近的这一片荒郊野岭。当今圣上要去进香，方圆十几里的闲杂人等都会被事先劝离，那个男孩若是普通人家又怎么会出现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男孩也是达官贵人的孩子，不仅能随皇帝进香，还能出入后宫御花园，品阶不低。
能满足以上条件的显贵本就不多，再加上家中有相同年龄的男孩，范围进一步缩小，满朝文武中屈指可数。
会不会是这个小呆子？
可如果那个男孩是萧沐，对方为什么在听他说了这些后还没有反应？不应该早就想起来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吗？
难不成……事情太久远，忘记了？
这么想着，殷离目光微微亮地看着萧沐。
此时萧沐略显失望地道：“那可惜了，光凭一双眼睛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殷离把果子放在一旁，握住了萧沐的手，试探性问道：“你小时候，去过报国寺吗？”
见萧沐目露疑惑，他又有些急地追问：“御花园呢？”
“为什么问这个？”
萧沐不解，他到这个世界来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当然没去过。
但看着殷离期待的目光，萧沐绞尽脑汁地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是否有相关的记忆，许久后，他缓缓摇头，“应该没有去过。”
殷离目光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隐约有种期待，期待他早就与这小呆子相识了，期待他们之间有比一纸婚约更深的渊源。
但萧沐不是那个男孩也没关系，他喜欢这个人，单凭这份喜欢也足够了。
萧沐垂首一看，自己的手还被殷离握着，他想了想，反手握住了殷离，认真地道：“你放心，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我一会想办法替你找到他的。”
没错，断了凡尘间一切因果，才能了无牵挂重新做回简简单单的剑灵。
殷离笑了笑，“那我等你。”他说时在心里补了一句，找不到你就陪我找一辈子。
二人收拾了行囊继续上路。
又策马走了大半日，终于走到城郊附近的山脚处，殷离翻身下马，给自己与萧沐戴上幕篱，遮挡容貌后，这才拉着人一道在路边的一处茶肆休息。
殷离要了两盏清茶，观察着路边的行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对驾着驴车赶着进城的农户身上。
他把茶盏一放，对萧沐道：“在这等我一会。”说完便起身走了过去。
萧沐一愣，视线望去，便见殷离将那对夫妇叫住，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对年轻夫妇先是面露疑惑地打量殷离一眼，随后面面相觑，满眼写着狐疑。
殷离取下腰间钱袋递过去，其中的妇人接了钱袋，迫不及待打开查看，瞪大双眼发亮，还逃出里头的银钱又放在齿间咬了又咬，终于笑逐颜开地一把拽过农夫跳下驴车，又从殷离手中牵过马匹，随后生怕殷离反悔似地，丢下一驴车的行囊急急牵着马走了。
殷离扭过头来，撩起幕篱一角，远远冲萧沐露出一个笑。
笑得萧沐一愣。
那个笑端的是倾国倾城，若非幕笠遮挡，被路人看了去，不知要让多少走不动道。
萧沐一向不辩美丑，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在知道了公主就是他的老婆剑之后，他看殷离都比从前更顺眼了。
之前看不出来的美，如今竟然也约莫能参透一二。
果然人与人还是有差别的吧？比如现在殷离站在路边，光是那么一站，就让人明显感觉与其身后匆匆走过的芸芸众生有云泥之别。
他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五殿下会被称为第一美人了。
不愧是他老婆。
变成了人也还是天下第一美。
却见殷离冲他招招手，“过来。”
萧沐疑惑走上前去，便见殷离一直扬着笑，指着驴车上的行囊道：“为避免进城时被城防营的人发现，咱们得换个身份。”
萧沐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了。
一炷香后。
驴车慢悠悠地驾离了茶嗣，车上载着一对夫妇，其中一名身量不低的女子，身着细麻短衫袄裙，女子的身旁是一个长得极俊俏的男人，身着藏青色短打布衫。
虽然男人的容貌与这身衣衫格格不入，但鬓角发丝略微凌乱，额间都沾了些尘土，眼角那点美人痣也被遮住了，风尘仆仆的模样将这违和感削弱了许多。
殷离的视线时不时就斜瞥过去看看正坐在身侧，目露一丝疑惑的萧沐，心头憋着笑，想看这小呆子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异常。
便见萧沐看看殷离，又垂眸看一眼自己，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为什么对方的下装是长裤，自己的却好像是条裙装？看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的衣裳款式跟你的不一样？”
哟，不容易，殷离心头叹道，这小呆子都能看出款式的差别了。
他面不改色地道：“因为你穿的是女款。”
萧沐闻言眨了眨眼，再次垂眸看一眼自己，心说难怪！难怪他越看越不对劲！
之前公主也曾让他翻找过衣裳，不过公主的衣裳多是些骑装劲装，款式跟男装差不了太多，他自然分辨不了。
可眼下这女子的衣裳就不同了，下面是长裙，解开的时候是直直一整片，对他来说就是一整块布料，跟没裁剪过的也没多少差别，拿在手上都不知道该怎么穿，最后还是殷离给他系上的。
而上身的衣衫又短窄，穿在他身上束手束脚。
“为什么给我穿女装？”萧沐不解。
殷离看着萧沐，此前那始终被严严实实地藏在衣襟下的锁骨，在女款对襟下裸露出小半片来，不仅露出锁骨窝，更是露出一整片如玉雕般突起的骨节。
而那副窄腰此刻裹在襦裙里，看起来更细了，堪称盈盈一握。
令他想起自己方才替小呆子系襦裙时的情景——
他提着襦裙，双臂绕过萧沐的侧腰，几乎是半搂着人，带子在萧沐的腰后绕了一圈后又绕回身前系上，那副腰那么窄，他系的时候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小呆子。
视线微抬，眼前又是白花花的一片。
女子的夏装对襟开得很低，露出萧沐优美修长的肩颈线条，以及大片光洁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近在咫尺的锁骨窝勾得殷离的目光都陷进去，勾得他呼吸渐沉，舌尖不自觉地扫过犬齿。
他废了好大劲才忍住把人狠狠推倒，压在身下的冲动。
没想到小呆子穿女装这么好看，看来以后得找个借口骗这小呆子多穿几回。
殷离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声音却是一本正经，“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比如男人扮成女人，女人扮成男人，让人意想不到，如此才能瞒天过海。”
萧沐听着，觉得有道理。
确实如公主所言，进城时，若城防营着意找他们，首先会从性别上把进城的路人筛掉一大半。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却见萧沐似乎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反驳道：“不对啊。”
殷离的视线就没从萧沐身上挪开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什么不对？”
“如果城防营的人要找我们，自然是先从一男一女的入城者盘查。我是男，你是女，就算是对换了衣衫，也还是一男一女，对于盘查者来说都一样是着重盘查的对象。”
“若真要掩人耳目，咱们应该都扮男装，或都扮女装，或者都扮成老者这样才叫掩人耳目吧？”
殷离一噎。
这小呆子，平时怎么没见脑袋这么灵光？
他佯装没听见，伸手勾勾萧沐的小手指，答非所问道：“既然咱们扮演的是夫妻，为了不露破绽，咱们是不是应该先练习一下？”
萧沐一听，这话哪里不对？“我们不是本来就是夫妻吗？”
殷离拧了下眉，“不，现在我们身份反了，现在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该叫我什么？”
萧沐想了想，试探道：“夫……君？”
殷离笑逐颜开，往萧沐那挪了挪，抬臂将人一搂，“媳妇，叫得真好听，就是不太熟练，来，再叫一声。”
萧沐瞥一眼搂着自己肩头的手，忽然觉得不太自在，但还是乖乖地再次唤了一声：“夫君。”
“诶！”殷离笑得双肩都在抖，直将头埋在萧沐肩窝里偷乐，还得寸进尺地双臂将人的腰搂住，撒娇似地晃了晃，“让夫君抱一抱。”
“啊？”萧沐垂眼一看，殷离已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不由疑惑：“平常夫妻都这样吗？”
殷离保持埋首的姿势连连点头，“当然，平常百姓没有咱们王府规矩多，新婚的小夫妻尤其如此。”
“哦。”萧沐心道既然是练习，那就要配合老婆，于是问：“那我该怎么做？”
殷离的唇角快要笑裂，微微抬眼在萧沐的耳边吹着气道：“你也搂我一下。”
萧沐的眉心快要能拧死蚊子，犹豫了一会，最终把心一横，反手搂住殷离肩头，“这样？”同时他在心头开导自己，这是练习这是练习。
殷离偷偷地笑，拉过萧沐的手放在自己腰后，“这样搂。”
驴车晃晃悠悠，二人坐在上头如同连体婴，也跟着驴车晃来晃去。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有人捂嘴偷笑，“哟，哪家的小夫妻，这黏糊劲都拉丝儿了吧。”
“刚新婚吧，可得黏糊一年半载的呢，看那小媳妇，长得多俊啊，要是我媳妇我也黏。”
此话一出，说话之人立刻获得了殷离的一记眼刀。
然而路人并未感觉到危险，只看见殷离从萧沐肩窝里抬起的半张脸，便评头论足起来，“嗨呀，这小相公长得还要俊呢。”
“真好看，外乡来的？”
二人收获了一路的目光与点评。
驴车晃了多久，殷离就搂了人多久，搂得萧沐疑窦丛生，特别是注意到周遭路人的目光后，萧沐终于发现了点不对劲，认认真真地分析道：“公主，我觉得平常百姓应该不会这样，你看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好奇怪，足见这种行为应该是不常见的。”
殷离抱够了人解够了馋，终于把人松开，故作惊讶地道：“哦，是吗？”
他说时伸长了脖颈张望，终于看见城门口，连忙清了清嗓子高声转移话题：“我们到了！”
萧沐看一眼城门，果见官兵们在城门口巡逻，举着画像拦住过往百姓盘查。
萧沐见那些人手中竟然有画像，有些不放心，便见殷离毫不犹豫地驾着驴车上前，一只手拉过幕笠给萧沐带上，遮住了整张脸，道：“一会卫兵盘问起来，你就说得了病，要进城看大夫，装得……”殷离看一眼萧沐的苍白脸色，“没事，你不用装。”
二人果然被守城兵拦下。
殷离很自然地下了车，走上前去接受检查，其中一名官兵举着一幅画像围着殷离上看看下看看，拉过一旁的士兵悄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吧？”
“我看也像。”另一名士兵也嘀咕了一句。
“可这是个男的。”
“不会女装男扮吗？”一人不屑哼了一声，坏笑着道：“看我怎么拆穿她。”他说时就走上前对殷离道：“上头有令捉拿两名通缉犯，所有进城者都得搜身。”
“小美人，配合一下吧？”
听见小美人三个字，殷离额角抽跳了一下，目光闪过一抹厉色，但很快被他收起，换成一幅笑，并仰起头，双臂展开，做出一副任由搜查的姿态，道：“官爷说笑了，我是个男人，称不上小美人三个字。”
听见这标准的男声，几名士兵愣了一下，那坏笑着的官兵亦一眼看见殷离脖颈是明显的喉结骨，瞬间敛起笑容。
他不信邪地上手在殷离身上拍来摸去，半晌，发出一声咦：“还真是个男的。”
“见了鬼了，长得也太像了。”动手的那名士兵诧异不已，几人都好奇地围着殷离打量，啧啧称叹，“兄弟，你这皮相不错啊，怎么混成这样？”
殷离堆起一脸假笑，“家道中落，都是命，这不，媳妇又得了痨症，赶着进城寻大夫呢。”
他说时，回头看一眼仍坐在马车上的萧沐。
萧沐闻言，立即配合地隔着幕笠捂嘴咳嗽起来。
这一咳不要紧，真把他喉间的痒意勾起来了，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玉白的脸都咳红了，看在旁人眼里丝毫不作伪。
殷离听出这声音不对劲，面色一变，立即上前给他拍背顺气，一边面露歉意地对士兵道：“看，真是等不得了。”
士兵们见这阵势，纷纷退出丈外拉开距离，开玩笑，痨病可是会传染的！
为首的官兵嫌晦气，挥挥手道：“快走快走！”
殷离飞快坐上驴车，与萧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再次冲士兵们堆起假笑，一面说着客套话，一面驾着驴车进了城。
刚刚进城不久，殷离便赶忙掏出药塞进萧沐嘴里，又给他喂水，“怎么样？”
萧沐喘过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他说时冲殷离道：“咳嗽而已，我都不用装。”
殷离松了口气，又心虚地瞥一眼萧沐，心说方才他虽然是背对着萧沐，对方看不清情况，但他的声音应该是能听见的，这小呆子没察觉吗？
他此刻的内心着实很矛盾，一方面他不希望暴露身份后失去留在王府的理由，另一方面又希望萧沐知道他的秘密，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地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把人追到手。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里中，他的内心升起一点隐秘的期待来。
却见萧沐又道：“还是公主装得像，连那些守城士兵都瞒过了。”
殷离闻言眉心一抽。
好吧，就不能指望这小呆子能忽然长出七窍玲珑心来了。
却听萧沐又道：“不过……我们方才练习的好像没派上用场吧。”官兵既没让他喊公主夫君，也没让他们拥抱。
殷离发出噗嗤一声，这小呆子，还真信了他的那套说辞？
太可爱了吧！
他一本正经地道：“多做点准备也不是坏事。”
萧沐点点头，有道理。
便听殷离又道：“我们不能直接回王府，这一路必定都是云阳明埋伏的人。”
萧沐赞同，“那我们去哪？”
殷离看一眼皇宫方向，胸有成竹地道：“进宫。”
*
朝堂上。
有官员义愤填膺，厉数萧沐罪状，“陛下的召回令一个月前就发出了，他萧沐就算是骑着骡子也该返京了吧！如此敷衍圣上，是何居心？”
“正是，听说还接下了‘神仙在世’的匾额，简直胆大妄为！”
“我看是他萧氏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应该治他个拖延犯上之罪！”
此时张栋之站出队列，道：“诸公都是恩科出身，理应知书明理，怎得圣人教训没学会，尽学会了信口雌黄，罔顾事实？”
“邸报上明明白白写着萧沐身受重伤，这才在路上耽搁了时间，诸位竟然拿此事乱扣帽子，不觉有辱斯文吗？”
“更何况那‘神仙在世’的匾额乃是百姓为表感激自发赠与的，萧沐乃是圣上钦定的巡抚，百姓对他的感激自然就是对圣上的感激，诸位说萧沐不该接下百姓的谢礼，是在说圣上不配得到百姓爱戴吗？！”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哗然，旋即发声怒斥：“张栋之！你不要信口开河！我等何曾有此意？”
还有人嗤之以鼻，“张大人怕不是真信了萧沐能一剑断水吧？这种稀奇事如果不是有人捏造事实推波助澜，怎会传得如此神乎其神？这种人岂能忝居巡抚一职为天颜代表？”
眼见朝堂越发纷乱，张栋之势弱，就要被群起而攻之，隆景帝皱起眉，低声：“够了！”
“萧沐身为钦差，治水有功，‘一剑断水’之事真实与否有待商榷，等人回来再问不迟。”
此时队列中一名官员道：“可今晨萧沐身旁那小厮一路哭丧着回了王府，说他们家世子爷与世子妃回程路上一起掉下了山崖，还到衙门报案。下头的人听说出事的是世子爷与公主，不敢怠慢，已经将案子上报到了顺天府。”
“今日陛下怕是等不来人了吧。”
此言一出，场面立时爆发出窃窃私语声，还有人补充道：“那小厮带着人一路哭着回去，见到的人不少，我们家的门房也看见了。”
隆景帝心头咯噔一下，难不成连离儿也……
云阳明微微抬眸，瞥见皇帝的面色，波澜不惊的眼底略过一抹异色，旋即恢复正常，做痛心疾首状，下跪安抚道：“五殿下自告奋勇为国分忧，却不曾想遭此劫难，还望陛下节哀顺变。”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下跪叩首：“陛下节哀顺变！”
唯张栋之等人仍是不信，忙道：“陛下莫急，此事尚未核实，切莫急于偏听偏信。”
就在众人以为萧沐必死无疑时，殿门外通传太监通报镇北王府萧世子求见。
皇帝闻言目光一喜，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刚刚跪下的云阳明头还没磕下去就僵在半空，他震惊地扭头望去，便见逆光中，一道光影朦胧的青衫人影迈入门槛，缓步而来。
那人轻裘缓带，步履从容，渐渐从一团光晕中走出，来到错愕中的众人面前。
萧沐来到阶前站定，缓缓躬身行礼，对高阶上的帝王道：“臣萧沐，奉旨巡视河道，现水患已除，回京复命。”

第44章 (二合一)
见皇帝及众人一幅惊愕的表情, 萧沐毫不意外。
云阳明瞪大了眼看着萧沐上下打量，目中满是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你……没死？”
萧沐觑他一眼，想起上朝前殷离跟他嘱咐过, 站在朝臣最前头的鹤发老者就是云阳明, 于是他坦然反问：“怎么？我没有死, 阁老很意外吗？”
云阳明面容中透出的狠戾一闪而逝, 转而笑道：“怎会，世子没事就好。”
他身旁一名官员意味深长地道：“怎么世子的小厮连自家主子死没死都不知道吗？竟然一路哭着丧回到王府，真是叫人虚惊一场。”
萧沐尚未答话, 便听皇帝追问道：“这么说，离儿也无恙？”
萧沐点点头，“虽遇到了刺客, 但万幸有惊无险，也正因如此，为躲避刺客, 我才让家丁谎称我与公主出了事，自己走了小路进城, 一路马不停蹄入宫面圣，这才逃过一劫。”
“刺客？”隆景帝眯了眯眼，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云阳明，却见后者挺着腰板面不改色。他虽有猜测肯定是着老狐狸干的好事，但没有证据，却也无法就此发难。
“可有抓到活口？知道是谁派的刺客吗？”
此问一出，一直面色坦然的云阳明眸光微微一动。
萧沐颔首道：“倒是有一个活口。”他正欲借着这话题把吴晋及证据交出, 却听云阳明道：“五殿下无恙实乃万幸, 臣未核实详情便惊扰圣心, 实在罪该万死。”
老者说时还跪下磕了个头。
众臣纷纷附和。
皇帝被这么一打岔，微微皱眉，还是好声好气地道：“此事怎么能怪阁老，你年纪大了，还是少跪的好。”
云阳明道了声“谢陛下”之后，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此时他身后的一名官员高声道：“陛下！”
“既然世子是回京述职，是否该将河务之事先交代清楚？”
隆景帝随后点了点头，丢给萧沐一个眼神示意。
萧沐冲皇帝微微颔首，面不改色地将坝上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还交出一份档案递上，“这些是河务记录，各坝目前的情况，因何损坏，如何修缮，需要多少饷银，坝上欠款多少，亏空多少，本次水患动用劳工几何，牺牲者抚恤金等请款皆详录在册。”
“另有郑家堰附近各州府县户籍册，灾后流失人口，回流人口数悉皆记录详实。”
隆景帝从侍从手中接过档案，一目十行扫过后，满意地点点头，面色稍缓，道：“世子记录得十分详尽，辛苦你了。”
萧沐垂首，“不敢，臣并不懂河务，这些都是公主做的。”
“没想到五殿下竟有这份才识。”张栋之颇为惊讶地道：“或许是世子谦虚了吧。”
隆景帝暗暗高兴，嘴上道：“离儿确有些见识，不同于寻常公主。”
亦有官员义正言辞道：“世子怎么只挑无关痛痒的说？那萍水县大坝是怎么毁的，你怎么不提？”
萧沐闻言，似乎对这种言论早有所料，面容坦然地道：“炸坝的决定是我下的。”其实殷离已经叮嘱过他，一旦有人提起炸坝的事，实话实说便可。
但萧沐也不傻，炸坝这种事处理不好就是重罪，他来时的路上就做了决定要把这个责任担下了。
隆景帝挑了一下眉。
殷离给他的密信里早就写清楚了缘由，坝是殷离炸的，他本就没想提及此事，倒没想到萧沐竟然主动把责任揽过去了。
有功不揽，有过主动担着，这萧沐，难道果真如殷离说的一般……
萧沐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私炸大坝乃是重罪！”
“真是嚣张啊，仗着自己姓萧，连国之重器都敢说炸就炸。”
“呵呵，承认得这么干脆，不愧是萧家人。”
张栋之亦皱起了眉，世子就这样承认了，岂非落人口实？
却见萧沐仰头看着皇帝，面不改色，“洪峰过于汹涌，如若不炸坝，郑家堰将毁于一旦，当时萍水县百姓已撤离，炸坝是最好的办法。”
“胡说！”有官员立即驳斥，“雨报上提及最大的洪峰在五月初三，而萍水县大坝却是五月初四炸毁，那时郑家堰风平浪静，哪来的洪峰！”
萧沐微微蹙眉，扭头看向那名叫嚣的官员，后者被他那么一看，莫名就打了个寒噤。
此时队列中张栋之不屑嘲讽道：“上一回我可听是诸位说能保下郑家堰，全赖炸了对岸堤坝分流，并非世子之功，怎么如今诸位又说炸坝时风平浪静，那炸坝之举于保下郑家堰而言，到底是有功还是无功呢？”
“这正反话都让你们说了。倒让我等听哪句好？”
此话一出，在场不少官员都垂首发出嗤笑声，而叫嚣者则面容一僵，支吾了一会，强行辩解：“我上回那是……没看过雨报！自然还没弄清楚炸坝时的天气好坏。”
张栋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大人给人扣帽子时，连实情都不需弄清楚，全凭信口雌黄啊。”
“你……”
“够了！”皇帝打断了这无意义的争论，对萧沐道：“世子，你说。”
萧沐没想到这朝堂上竟还有替他说话的人，寻着声音望去，看见竟然是张栋之后，诧异地挑了一下眉，他也听殷离说了上回对方的幼子被太子挟持，才不得不陷害他，但他没想到此人死里逃生后，竟会转头来帮自己。
却见张栋之冲他微微颔首示意。
萧沐接下了示意，回过头来慢条斯理地道：“最大洪峰虽是在五月初三，可之后连续大半月都是强降雨，而郑家堰也早已在多次洪峰冲击下岌岌可危，若不炸坝泄洪，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强词夺理！这水患都过去了，自然是由得你怎么说。”
萧沐皱了皱眉，正思索该怎么反驳时，便听张栋之道：“非也！”
“虽然水患已过，但每日雨量多少，雨报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且郑家堰损毁情况如何亦做不得假，能承受住几次洪峰，一查便知，到底有没有必要炸坝，陛下派人核实便可。”
话落，便见皇帝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缓缓点头，“张栋之说的是。炸坝一事，休要再提。”
站在对首的云阳明全程不发一言，听到皇帝这一句，眸底微微一转，高声道：“陛下，此次萧沐治水有功，不仅救下了盛京与七州县，更是广获百姓赞誉，功在社稷，理应重赏。”
话音刚落，便有朝臣站出来：“臣附议。”
方才还在一面倒要治萧沐罪的众官员，在这一瞬间竟又纷纷转向，要给萧沐嘉奖。
隆景帝本有此意，但云阳明这么一提，倒令他起了点提防的心思，果然，还没等皇帝开口，便见那云阳明又道：“只是该怎么赏，微臣倒是没了章程。世子被百姓尊奉为神仙在世，连供奉香火，长生牌位都有了，封赏若是不足，连百姓都会有意见。然而萧王府又权势滔天，已是位极人臣，实在是赏无可赏。”
云阳明这么说着，故作哀叹：“真是难办啊。”
这话不是说给萧沐听的，而是说给皇帝听的，话里话外没有一句在说萧沐的不是，却处处都在指责萧氏有不臣之心，要皇帝提防。
这些话，在场谁又听不出来呢？
隆景帝听到这话脸色渐渐地变了。
张栋之亦皱着眉，话外音虽听出来了，可这话明面上又挑不出毛病。
不愧是控制了半个官场大半辈子的云阳明，根本就是头泥鳅，滑不溜秋，着实叫人无从下手。
隆景帝当然明白云阳明的意思，但远在天边的萧氏铁骑固然是个威胁，近在眼前的云氏又何尝不是肘腋之患？
更何况殷离还向皇帝一力保全萧氏，若是殷离能得到萧氏的支持，倒是对付云氏的好帮手。
想到这他轻笑了一声，“倒没有什么难办的，世子一向只得了个云麾将军的虚职，这河道巡抚亦不过是朕临时捏了个官职便宜行事，不若今后世子便领个御前参事之职，进宫听用吧。”
话落，便见云阳明脸色微微地变了，皇帝这是想要培养一个萧沐来抗衡他吗？
御前参事听起来官不大，可是每日跟皇帝打交道，大小政务都有议政权，说一句未来阁老的摇篮也不为过。
萧沐一愣，要他当官？
不要吧，当官似乎很麻烦，之前他担的是虚职，不用坐班，可是这个御前参事，听起来就很麻烦，大概每天都得跟皇帝打交道，光是这么一想，剑痴就有些郁闷了。
他每日清晨的时间是留给老婆剑的，可不是留着进宫点卯的。
于是他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立刻否决道：“治理水患乃是职责所在，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不需奖赏。”
有官员适时接话嘲讽道：“是啊，世子爷如今可是神仙在世了，又怎么看得上区区四品的御前参事。”
听见这句，萧沐忽然想起殷离提醒过他，朝堂上一定会有人拿“神仙在世”说事，如果不好好解释，恐怕引起皇帝不满，毕竟他不是别人，而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王世子，别人被称为神仙没什么，他被称为神仙，就有大麻烦了。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但决定听老婆的。
老婆让他怎么应对来着？
他想了想，回忆殷离教他的台词，终于在众人不善的目光中，一面思索着一面波澜不惊地道：“臣不过一时运气好，才安然渡过了洪峰，所谓‘神仙在世’不过是百姓为表达感激罢了，臣代表朝廷，百姓对臣的感激，便是对朝堂，对圣上的感激。那匾额臣亦不敢擅领，已经派人送至宫里，由陛下处置。”
皇帝听了，目光微微亮起，扬起笑来正欲说点什么，便听见有人接着道：“那‘一剑断水’的传言又是何故？难不成世子爷真有通天之力不成？”
萧沐听见这句，不仅不生气，反而眼里洋溢起笑意来，老婆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些官员的追问都料准了，竟然一字不差。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殷离模仿这些官员发难时的神态，一幅义愤填膺又不屑一顾的神色，简直如出一辙。
老婆教他时，一人分饰多角，一会是云阳明故作坦然状，一会是官员义正言辞状，一会又饰演萧沐该如何应对，演得惟妙惟肖。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推演得精准无比。
萧沐越是回想，目光里笑意越盛。
旁人见了他的笑具是一愣。
好一个萧氏，这种时候面对众人攻讦竟然还能笑？简直是不把他们这些官员放在眼里。
嚣张，太嚣张了！
却见萧沐努力学着记忆中殷离的神态语气，“百姓传言向来喜欢添油加醋，大人也是读圣贤书入仕，怎么连这种哄三岁小孩子的话都能听信了？”
萧沐学不来殷离那三分淡然七分嘲弄的语气，以他平静又认真的神态说出来，配上那双一向真挚的漆黑眸子，看起来倒不像是嘲讽，更像是在认真询问，可怜那官员没长脑子，还不如三岁娃娃。
听着让人更生气了。
张栋之垂首微微一笑，他方才还想着该怎么帮腔，现在看来世子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也对，那可是多智近妖的萧沐啊。
“你……”那人还欲说点什么，便见萧沐继续遵循着脑海中殷离的表演，开口道：“与其纠缠在这捕风捉影之事上，不如说点正事。”
他说时，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呈上，“陛下，方才提到臣此次回京遭遇数次刺杀，那的刺客目的，就是这本账簿，还有账簿的主人，前任河道官吴晋。”
云阳明看着萧沐掏出账簿，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闪过一抹异色。
在场一众官员亦不少人变了脸。
甚至有人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怯怯地扭头去看云阳明。
“哦？”皇帝故作讶异地挑眉，“你详实说来。”
萧沐便当着满朝官员的面，将吴晋的口供以及这账簿的由来一五一十说了，他越说，众人越是心惊。
立刻有人面露心虚之色，还有人伸长了脖颈望着递到皇帝手中账簿，仿佛要看出点什么来似的。
末了，萧沐又道：“吴晋及那名刺客作为人证已安全抵京，现下正在关押在诏狱。这本账簿，将大渝往年赈饷银的去向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具在，还请陛下明察。”
隆景帝看着呈上来的账簿，意有所指地看一眼云阳明及其一众党羽，勾了一下唇，对萧沐道：“做得好。”
看着方才还大言不惭义愤填膺的一众官员，如今都安静乖巧得如同鹌鹑，心里头怕是担心这些罪证牵连到自己身上，不知正怎么惶惶不可终日呢。
皇帝心头冷笑一声，道：“此案本就着三法司审理，这重要物证就交给他们吧。”
云阳明适时接话，“圣上英明。”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陛下。”萧沐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显得异常突兀，“此前陛下着太子协理此案，然此案牵连云家，太子与云家有血亲，应回避。”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驳斥：“萧沐，你不要信口开河，尚未查明的案子，凭什么说与云家有牵连？”
萧沐淡然道：“账簿中明明白白写着大部分饷银的去向，刺客的口供亦提及云氏。”
皇帝意味深长看一眼云阳明，后者面不改色，垂首道：“世子说得不错，既有血亲，确实应该避嫌，相信三法司定会秉公办理。”
萧沐看一眼云阳明，此人果然如殷离所料，危机当前亦神态自若。
比起喜怒形于色的皇后与太子难对付得多。
他的话没有说完，又道：“云阁老门生遍天下，现任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皆是其学生，也应避嫌。”
这一回云阳明终于皱起了眉，抬头瞥了萧沐一眼。
这话正中隆景帝下怀，只见皇帝睨向云阳明，“阁老，世子要这两位避嫌，你可有异议？”
云阳明面色沉沉，目光始终盯着阶下，须臾，对着高阶躬身一礼：“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家都是同僚，为圣上分忧，何有师生一说。”
云阳明说时，看一眼萧沐，便见萧沐站在阶前，始终腰杆笔挺，目不旁视，根本没有多看旁人一眼，他花白的眉心蹙紧，心头冷哼一声，不愧是萧氏，黄口小儿，竟也有此等手段。
若他坚持，必定落人口舌，且不知萧沐还留着什么后手，倒不如先退一步，于是他话锋一转，又道：“但老朽身为百官表率，确应以身作则，二位既然与我有半师之谊，确该避嫌。”
他的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有人色变，甚至还有人面露惊慌地看向云阳明，却被后者一幅坦然表情无视了。
众人心头犯怵，不愧是擅于权术的萧沐，不仅安然无恙地返回朝堂，还三言两句就把云阁老的人都给撤换了。
云家树大根深，未必容易撼动，可他们这些从赈饷中拿了好处的小鱼小虾怕是……
萧沐脑海里殷离的预演画面顿住，后头准备了许久的台词竟然没能用上。
没想到这云阳明就这么服软了。
萧沐倒没想太多，只觉得表演任务完成，自己可以走了。
上朝真的是个体力活，他一大早躲避追兵一路赶进宫，还没喘口气，就又站在朝堂上说了这么久的话，早就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皇帝见状，立即递给萧沐一个台阶，“世子连日赶路，听说还受了重伤，既已复命，这便回府休息去吧，朕宣个太医去你府上，替你养养病。”
于是萧沐接了旨，在一众官员的注目礼下，率先退出了大殿。
殷离不知何时已经等在外头了，他已经换回了宫装，似有些焦急地在殿外来回踱步，见了萧沐出现立刻扬起笑，“怎么样？累不累？”
萧沐经历方才朝堂一事，看着殷离的目光平添了一抹佩服，摇摇头道：“老婆，你真是料事如神。”
那些官员说的话几乎预料得分毫不差，他完全不懂朝堂之事，如果不是殷离早有准备，他未必知道如何应付。
不愧是他老婆。
殷离看着他，眉眼含笑，勾起萧沐的小手指晃了晃，“那你要怎么谢我？”
萧沐道：“你说。”他已经很困了，说话的时候眼皮都开始打架。
“那你……”殷离想了想，壮起胆子，“让我亲一下。”
萧沐困得脑袋晕晕乎乎，思维已经不怎么转了，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殷离没听出这尾音里的疑问，只以为萧沐这是答应了，不由瞳仁一颤，这小呆子，这么好说话？
却见萧沐一幅眼神迷离的模样，殷离眸色一黯，一双唇凑近了萧沐的脸侧。
就在他的吻要落下去时，萧沐脚步一歪，直直栽在殷离肩头。
到嘴的脸蛋飞了，取而代之的是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僵在原地的殷离缓缓：？
这小呆子，就这么睡着了？！

第45章 (二合一)
殷离很无奈, 只得招呼下人抬来步撵，将人抱起上轿，他搂着人，压低声音在萧沐耳侧道：“这么累啊？”
“去母妃宫里歇会吧。”他轻叹了声, 招呼轿夫去紫宸殿。
步撵晃晃悠悠在宫墙下穿梭。
越过重重宫门时, 不远处传来追逐与呼喊声, “殿下！陛下还没有解您的禁足, 万万不能出宫啊！”
殷嗣目眦欲裂，疾步如风地在前头走着，高声道：“阿离到底有没有出事, 孤要亲眼去看！”
“殿下！”一众宫人好容易追上了人，纷纷在殷嗣面前跪下，形成一道人墙拦住殷嗣去路。
殷嗣的眼中几乎能喷出火, 他提着剑，指着宫人怒斥道：“你们竟然敢拦着孤！统统给孤让开！”
宫侍连连磕头，“殿下, 情况如何咱们的人已经去核实了，您稍安勿躁, 等人回来就什么都清楚了。您现在被陛下禁足，万万出不得宫啊！”
殷嗣提着剑，呼吸急促，“孤等不了！”他说时便一脚一脚踹翻为首的宫侍，从人墙中穿过，刚刚迈出几步便见高高的步撵迎面而来。
撵上一抹红色的身影，只是那么一瞥, 殷嗣便忽地双目一亮, 惊喜地疾呼：“阿离！你还活着！”
可话音刚落, 他便看清了撵上不只殷离一人。
却见那红衫人此刻正搂着一袭青影，青衫人似乎是睡着了，头搁在殷离的肩上，而殷离一手捧着对方的脸，指尖在其唇瓣摩挲着，二人额间相抵，殷离的目光正描摹着怀中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贪婪的复杂之色，几乎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
这幅亲昵的模样简直甜得叫人直倒牙，根本不堪直视。
看到这一幕，殷嗣整个人僵立原地，仿佛五雷轰顶。
却见殷离微微拧了一下眉，视线这才从萧沐的脸上微微移开，瞥一眼正提着剑，面露震惊的殷嗣。
他嫌恶地眯起眼。
殷离没有理会殷嗣，而是冲东宫侍从们道：“陛下有旨意，太子无诏不得离开东宫，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还不劝他回去？若是传出去，可不会有你们好果子吃！”
侍从们连忙连滚带爬地起来，上去就要拉殷嗣。
可殷嗣却是狠狠盯着殷离怀中的人，良久之后才将目光移向殷离，目光似痛彻心扉一般，声音沙哑：“阿离……你……和他……”
殷离简直看见太子就反胃，但看着对方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故意牵起萧沐的手十指相扣，勾唇道：“怎么了？我夫君他累了，我送他回宫休息，有什么不对吗？皇兄？”
他说出皇兄二字时，压下心头升起的恶心，几乎是咬牙切齿。
大概是动静有点大被吵醒了，萧沐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眼，便见殷离光洁的脸颊皮肤近在咫尺，一波一波浅淡的冷梅香袭至鼻尖。
他吞咽了一下略显干燥的嗓子，见自己正躺在殷离怀里，忙坐直了身体，茫然望向四周。
看清了眼前一幕后，萧沐更茫然了。
他是谁他在哪？这是什么情况？
却见殷离目眦欲裂，提剑指着一脸懵的萧沐道：“不，一定是他胁迫你，对不对？你告诉皇兄，你不可能跟他……”
眼见锐利的剑锋在阳光底下闪着光，直直指着自己，萧沐眨眨眼，看一眼身侧殷离，“他在说什么？”
殷离见萧沐一幅迷茫表情，乌黑的眼睛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点浅棕，像极了漂亮的琉璃珠子，睫羽亦微微地颤了颤，像是蝴蝶在水面上振翅。
他眸色黯了黯，扣着萧沐的手指攥得更紧，悄悄凑近了在萧沐耳侧道：“夫君，想不想气死他？”
萧沐对气人没什么兴趣，但他活了这么久几乎就没讨厌过什么人，太子算一个。
而且殷离又是一幅跃跃欲试的表情，于是他便悄声问：“怎么气？”
却见殷离呼吸一沉，越发大胆地道：“待会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准生我的气，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老婆要干什么，但萧沐还是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萧沐便觉自己的下巴被捏住并微微抬起，同时殷离的脸在视线里瞬间放大，温热柔软的触感敷上唇瓣，殷离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上，精致高挺的鼻尖轻轻压着他的侧脸。
视线中，是殷离半阖的秀长凤目，眼尾一点美人痣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萧沐一愣，睁大了眼。
这是在……干什么？
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像猫爪子似的，软绵绵地扫过殷离的心尖，刺激得他浑身微微地发颤，抓心挠肝地，用尽了全部意志才勉强压制住狠狠把人按进怀里的冲动。
感受到怀中人浑身僵滞，怕吓到小呆子，他终于意犹未尽地退开，舌尖在犬齿上扫过，眸底亦染上了一片玉色。
四周寂静无声。
殷离的视线始终盯着呆滞中的萧沐看，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声：“阿离！”
“萧沐，我杀了你！”殷嗣怒火中烧，提着剑就要冲上来。
而此时的萧沐还在呆滞中，完全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唇齿间的触感久久不散，令他有些恍惚，根本没在意轿撵下有个人正提了剑跳脚要冲上来砍他。
他还愣怔道：“老婆，你这是……”
殷离看着他懵懂的模样，眸色沉沉地按了按萧沐的唇，心虚地胡乱解释：“我有点……口渴。”
萧沐疑惑，口渴不应该喝水吗？
而且这么做就能气死太子了？
但他扭头去看，果然看见太子提了剑一幅怒发冲冠的模样。
看得萧沐一脸莫名，这是什么原理？
却见殷离掰着他的下巴挪回视线。
萧沐想了想，公主口渴却不是找水喝，说明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口渴，难不成……
凭他的脑子能想到唯一解释，就只有渡气。
萧沐的大脑飞速思索，片刻后灵光一闪，难道这是剑灵的本能，长时间没有灵气滋养，故而向主人索取灵气？
很有可能！
这么想着，萧沐的眼中灼灼发亮，忽然就打开了思路，说不定用灵气灌溉，久而久之老婆就变回灵体回到剑里了！
可惜了他现在身子不济，还不能使用灵力。
不过普通地渡气先给老婆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萧沐这么想着，暗自点头，心道老婆你等我，等我恢复了身体，就能给你渡真正的灵气了！
于是他看着殷离，认真地道：“你以后要是渴了，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渡气。”
殷离一愣。
还有这好事？！
小呆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二人旁若无人地亲昵地说着话，而轿撵下，侍从们拼了命地把殷嗣拉住，殷嗣只能眼睁睁看着殷离含情脉脉地与萧沐对视，那眼神都能拉丝，几乎下一秒就又要亲上去。
他的目光几乎绝望，讷讷道：“阿离，你告诉皇兄，是他欺负你对不对？这不是真的，你不可能对他……”
殷离哼笑一声，几乎都不愿多赐一个眼神给殷嗣，只凉凉对侍从们道：“都是干什么吃的，准备让宫里人都看见你们殿下抗旨不尊吗？还不快拉回去。”
便在此时，遥遥有人高呼：“圣驾到！”
听见这一声，殷嗣手指一颤，剑柄哐当一声落地，目露惊慌地看着远远而来的御撵。
殷离忙拉着萧沐下轿，朝御撵行礼。
皇帝的御撵停在面前，萧沐听见上方传来一声：“世子，离儿，免礼吧。”
萧沐仰起头，见皇帝冲他点了点头，随后视线便越过二人，看向他们身后的殷嗣，只见皇帝面露不虞，指着殷嗣怒声：“好啊，看来是连朕的命令都圈不住你了！”
殷嗣听见这一声怒斥，浑身都抖了一下，慌慌张张跪趴着上前，“父皇，我只是听说阿离出了事，我担心她，这才……”
隆景帝狐疑看向殷嗣，“你担心离儿，就连朕的旨意都敢违抗？”他说时视线一扫，看见落在地上的剑，不由眉心一跳，目露警惕地道：“你提着剑，是要做什么？”
殷嗣面色一白，支支吾吾：“我……”
却见皇帝随手点了一名萧沐的轿夫，“你说。”
那轿夫怯怯瞥一眼太子，浑身发抖不敢开口，却听皇帝怒而冷声，“既不愿开口，那便杖毙了吧。”
那轿夫吓得连连磕头，终于哆哆嗦嗦道：“太子殿下是要……要杀世子爷。”
“哦？”皇帝扭头去看殷嗣，似笑非笑道：“你出息了，敢在宫里持凶杀人。”
殷嗣浑身一软，疯也似的摇头，“我不是，我没有，父皇，儿臣……儿臣只是……担心阿离被欺负，才想……”
隆景帝微微眯起眼，“你倒是关心你妹妹。”
听见这句，殷嗣忽然面色煞白，猛然抬头心虚地看一眼皇帝，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干咽了一下后，结结巴巴地道：“是……儿臣与阿离有手足之情……是该关心她。”
“仅仅因为关心他，你就敢当众提剑叫嚣着要杀了萧沐？”皇帝身体前倾看着殷嗣，目露一丝狐疑，“连体面都不顾？”
萧沐一听这句，再看向殷嗣时也看出对方对他的恶意不一般，不过他也能理解，上回在猎场，他确实给了这太子一个教训。
殷嗣此时的脑子才终于活泛了似的，眼珠子一转，连连磕头转移话题：“父皇，儿臣就是担心阿离出事，才情急之下闯出了东宫，实在不是有意违背您的旨意，求父皇宽宥儿臣！”
殷离万分嫌恶地觑一眼殷嗣，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眼瞎似的，冷声道：“皇兄的关心，我可担待不起。”
隆景帝从殷离厌恶的表情里看出些许端倪，又回想殷嗣说的话，仅仅因为关心妹妹，就能无视禁令吗？想到这，一个令他背脊发凉又不可置信的猜测隐隐升起。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一眼殷离，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殷离垂首沉默着，未做回应。
这是连想想都令他恶心的程度，他根本不屑于回应，只恨不得提刀把这变态碎尸万段。
不过即便他不说，光是皇帝心底一个怀疑的种子，已经够殷嗣受的了。
皇帝怒而捏紧了御撵扶手，怒声指着殷嗣斥道：“朕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到头了！还不快滚！”他说时颇为厌恶地冲侍卫们挥手，“把太子拉回去！”说完，便乘御撵离开了。
恭送了皇帝，殷离看一眼瘫坐在地，面露惊骇的殷嗣，心头冷笑了一声。
他本还想着要不要趁这回吴晋的案子把殷嗣也拉下马，废了太子之位，没想到这蠢货竟自己跑出来找事，倒省了他诸多麻烦。
之前父皇还顾及着云家，给殷嗣留些体面，如今云家因为吴晋的案子怕是焦头烂额，未必有余力顾及东宫了。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一片大好，勾勾萧沐的小手指，“累不累？去我母妃宫里歇会吧？”
萧沐点点头，与殷离一同上了轿撵。
二人的轿撵从殷嗣身旁走过。
殷嗣半晌才回过神来，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储君之位不保，他面色苍白，瞪大了双眼，恍惚道：“不……不可能，父皇不会废我的，他不会……”他说时，看向坤宁宫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面踉踉跄跄地走着，一面高喊：“母后，母后救我！”
殷离从轿撵上回头，看见殷嗣颓败的背影，缓缓勾起一侧唇角。
……
……
萧沐近日很贪睡，似乎是因为身体在自我修复，总是动不动就犯困。
于是在轿撵上，伴着知鸟的叫声便又睡过去了。
待醒来时，已经在紫宸殿里。
而且他是被热醒的。睁眼就看见殷离正躺在他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缓缓地打扇。
萧沐皱了一下眉，“好热。”两个人挤在一张贵妃榻上，不热才怪。
殷离点点头，“那我扇子摇重点。”说时便加大了摇扇的力道。
然而萧沐还是热，他垂眼看着二人紧紧相贴的腰际，又看一眼公主，“其实我觉得我们不用贴这么近应该就凉快了。”
殷离权当没听见，还又凑近了点，垂眼看了看萧沐的唇，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唇瓣，低声道：“你之前说，我渴了就能找你？”
萧沐点点头，“你又渴了吗？”
殷离哑着嗓音嗯了一声。
“哦。”萧沐扭头从榻边的案几上拿过一杯清茶递过来。
殷离面色一黑，“不要这个。”
萧沐恍然，要渡气吗？看来老婆还是很渴望变回剑灵的啊。
于是他点点头，主动捏起殷离的下巴，找准唇瓣的位置，果断亲了上去。
殷离瞳孔剧震。
这……这小呆子也太好说话了吧！
这么乖的吗？
然而片刻后他就发觉了不对劲。
一股一股的气流正往他的肺管子里钻。
他的眉心缓缓揪起来，小呆子在干嘛？
这感觉似曾相识，殷离思索了一会，想起上回二人被山体滑坡压着，萧沐就是这样给他渡气的。
殷离额角一抽。
小呆子是在给他渡气？！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为什么能把口渴跟渡气联系起来？
殷离百思不解，但考虑到萧沐这么主动，他决定忽略掉奇怪的一缕缕往肺管里钻的气息。
算了，反正……都差不多。
他眸子微微眯起，颇为享受地回吻，不消片刻便掌握了主动权。
犬齿偶尔轻轻地撕咬唇瓣，萧沐有点愣。
老婆不是渴吗？为什么要咬他？
渡气都被对方打断了。
他不由皱了一下眉，后撤些许，一本正经地道：“老婆，你别乱动，你这样我不好操作。”
殷离觉得好笑，不由埋在萧沐肩头笑得双肩发抖，片刻后抬起头来，收敛了笑容，配合地道：“好，我不动，你来吧。”
萧沐点点头，再次亲上去。
这回殷离老实了，他渡气也顺利许多。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一本正经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渴吗？”
殷离看着他认真询问的表情，不由扬起唇，“还有点，再来一下。”
“哦。”
过了一会，“现在呢？”
“还差点。”
又过了一会，“好了吗？”
“还行，再一下应该就好了。”
……
怡妃拿了糕点来到偏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家儿子跟萧沐侧躺在一起，还托着人家的后颈，俩人忘我地亲来亲去，亲一会停一下，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又亲一下，看得怡妃一愣。
须臾，她秀美的双眼缓缓瞪大，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的离儿……跟萧沐……
“这回好了吗？”萧沐亲得嘴都麻了，心说再不好的话他就要强行动用灵力给老婆解渴了。
却见殷离眸子一转，越过萧沐的肩头看见矗立在不远处，面露惊悚的怡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了。”说完他便起身下榻，向怡妃走去。
萧沐微微松了口气，亦翻身下榻。
怡妃的目光在走来的殷离与萧沐之间来回地扫，便见殷离走到她面前，坦然捡起她托盘中的一片糕点塞进嘴里，“母妃，我想吃酥酪了，给我做吧？”
怡妃指了指萧沐，悄声：“你跟他……该不会……”
殷离目光一沉，珍重其事地点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便见怡妃的双眸缓缓瞪大，目露不可思议，“可是你的身份……”她的话没说完，便见萧沐走了过来，她连忙扬起笑，“世子睡醒了吗？我给你们做了些百合酥，快尝尝。”
她说时便将糕点放在案上，又心不在焉地盯着殷离看，却见殷离一脸坦然地吃东西，仿佛自己方才承认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怡妃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更多的是担心。
离儿这是对萧沐……
世人都知道萧沐痴迷五公主，可若萧沐知道五公主是个男人，还会喜欢吗？
最重要的是，现在萧沐知道离儿的身份了吗？
怡妃心头忐忑，却见萧沐提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须臾后拧了一下眉，看向怡妃道：“这糕点娘娘用什么做的？”
怡妃笑了笑，指着殿外的花圃，“本宫亲自种的百合，怎么样，好吃吗？”
萧沐哦了一声，淡淡道：“有毒。”
怡妃：！
正塞了满口百合酥的殷离面容一僵：？

第46章 (二合一)
殷离立即将糕点全吐了, 还干呕了好一会，直到萧沐说：“慢性的，你才吃一口没事。”
殷离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怡妃已经面色煞白，“这不可能啊, 糕点是我亲自做的, 所有材料都经过我的手, 这怎么……”
萧沐看向院中种得满满当当的正盛开的百合, 问道：“娘娘的百合种了多久了？”
怡妃道：“有些年头了，才入夏不久，这一批是刚开的。”
萧沐向花圃走去, 浓郁的百合香扑面而来。
他凑近花圃嗅了嗅，身后殷离问道：“是这些花？”
萧沐伸手摘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反复嗅闻, 片刻后点点头：“香气有毒。”
怡妃瞳仁颤了一下，声音都有些抖：“可这些花也是我亲手照料的，怎么会, 到底是谁……”
殷离连忙走上前，将萧沐与怡妃拉远了些, “有毒就别靠近，母妃，请熟识的太医来看看吧？”说时又关切问萧沐：“你没事吧？”
萧沐摇摇头，“这是慢性毒药，只闻到一点没关系。”他又扭头问怡妃，“娘娘，能否让我搭个脉？”
怡妃忐忑地伸过手去给萧沐搭脉, 片刻后萧沐微微颔首, “还好, 这毒见效慢，目前才入肌理，只是若发现得再晚几个月，便要侵入五脏了，身体强健者，一两年就会慢慢心衰而亡，且查不出源头。”
“可有大碍？”殷离问。
“无妨，目前发现得早，只要停止吸入有毒的香气，身体慢慢地会自行将余毒排出体外，娘娘只需放宽心，好好修养便是。”
“可是这些百合看着都好好的，毒是怎么下的？”殷离不解。
却见萧沐在花圃边半蹲下来，剜了些泥土放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又放在鼻底嗅了嗅，“毒下在土中，被根茎吸收之后，花香自然也带毒，百合香浓，整座院子都能闻见，甚至飘入寝殿中，无时无刻侵入人的肺腑，这种下毒方式悄无声息，寻常便是毒发身亡也不会察觉。”
“真是歹毒。”殷离搀扶着脚步虚浮，一脸后怕的怡妃，问到：“平日除了母妃，还有谁会接触这些百合？”
怡妃只觉背脊发凉，“太多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役全都有机会。”
殷离目光沉沉，“那便把这些仆役全都换了。”
却见怡妃摇摇头，目光里的惶恐由犀利取代：“没用的，这么多的仆役全换掉动静太大，她还会想出其他法子对付我，倒不如让她以为我还没有发现。”
“既然是慢性毒，等我毒发的耐心她应当还是有的吧。”怡妃若有所思地说着，挥退了前来挖百合的下人。
殷离闻言，看着满花圃盛开的百合，点了点头，“也好。”
“母妃找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半夜里悄悄把土和花都换了，让花圃维持原本的模样。”殷离说完便扶着面色发白的怡妃回房休息，留萧沐在偏殿稍待。
殷离将怡妃扶回榻上，又挥退下人，喊了一声：“十四！”
影卫应声而落。
殷离一面拿帕子擦拭怡妃鬓角额汗，一面道：“方才的事你都听见了，去仔仔细细查查那些仆役，有问题的，叫他们出点意外。”
“是。”
“负责吴晋案子的如今是谁？”
十四应声：“刑部李大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何大人。”
“查查他们，我不信云老头在这件案子上会就这么轻易放手不管。”
萧沐只是撤掉了太子及云阳明明面上的学生，而与云家有牵连的绝对不止这些人。
“把他们的底细统统挖出来，用尽你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逼他们不得不秉公审案。”
“是！”
殷离越过窗子看向满园百合，目光阴冷地低声道：“这一回，我要让云家不死也得剥层皮。”
萧沐一个人在偏殿百无聊赖，看着天色渐暗了，正想什么时候能回王府，便听见侍从前来通报，说皇帝听说他与殷离在紫宸殿，请他们去赏夜荷。
赏荷啊。
萧沐犹豫了一下，正要拒绝，便听见殷离道：“知道了，告诉父皇我们稍后就到。”
殷离从怡妃寝殿回来，见萧沐一幅毫无兴趣的表情，走近后笑了笑，曲指在萧沐鼻尖勾了一下：“皇帝请你，你是没有权利拒绝的，小呆子。”
萧沐讪讪哦了一声，“好吧。”
等一下，“你刚刚喊我什么？”
殷离摸了摸鼻头，“什么？我喊你夫君啊。”
萧沐想了想，“可我明明听见你喊的是……”
“你听错了。”
殷离拉着萧沐上了轿撵，一路往景明湖去了。
*
说是临时起意，可萧沐到湖边时，却见皇后也在，还有几位妃嫔与亲贵。
皇帝见了二人，讶异道：“怎么不见你母妃？”
殷离看着正端坐皇帝身旁的皇后，意味深长道：“母妃身子不适，就不过来了。”
隆景帝关切问：“病了？唤太医了吗？”
殷离摇头，“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疲累。”
隆景帝点点头，表情似有点失望，并让二人落了座。
他一声叹息：“你母妃素爱赏荷，难得满池的花都开了，她却不来。”
此言一出，殷离便看见皇后的面色明显沉下些许，却并没有发作。他不相信今日太子闹的那一出没有传进皇后耳中，而一向沉不住气的皇后竟然还好端端与皇帝一同出现在赏荷宴上。
难不成有什么后招？
想到这殷离微微扬唇，故意试探性地道：“母妃就在宫里，父皇随时可以单独邀她赏荷，没有旁人打扰，岂不更好？”
话落，他便看见皇后的面色更难看了，眸中甚至燃起妒火，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这么沉的住气，倒让殷离好奇起来了。
难道吴晋的案子真让云阳明焦头烂额了？竟连皇后也知道收敛锋芒？
很好。看来吴晋案比他预料中的更重大，也许这一次真能让云氏大伤元气。
想到这里殷离心情大好，夹起一片冰糖莲藕递到萧沐嘴边，“夫君，尝尝，很甜的。”
萧沐眼见藕片递过来，哦了一声张嘴接下。
皇帝看见二人当众秀恩爱，不由有些讶异地挑了一下眉，离儿为向萧家示好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而客席上，一名公子哥打扮的男子向二人看过来，一会看看萧沐，一会又看看殷离，欲言又止：“阿离……”
殷离感觉到一束视线投来，顺着望去，见小公爷正巴巴看着自己，不由眉心一拧，心说怎么这纨绔也在。
他不愿搭理小公爷，一心只有萧沐，他知道萧沐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场合，身子又不好，不能饮酒，便将所有敬来的酒都挡下了。
没多久小公爷也举杯走了过来，撅着嘴指着萧沐道：“萧沐！上回在球场我输了，但我那是输给阿离的，不是输给你！”
萧沐哦了一声，点点头，敷衍地道：“你说得不错。”说完，又继续品尝摆在桌前琳琅满目的糕点。
“而且，你上回还让我加油，劝服帝后允你们和离。我回去想了一整宿，我觉得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不是真心爱阿离的。”
小公爷义愤填膺大声道：“真心爱她，又怎么会说出要和离的话来！”
听见这句，殷离额角一抽，恨不得当场给这小公爷一嘴巴子。他盯着纨绔，压低声音警告：“小公爷。”
小公爷却是无视了殷离的警告，兀自指着萧沐道：“你不爱阿离，还强娶她为自己冲喜，我一定要把这些告诉陛下，你萧氏一门太过跋扈，我不会让阿离跟着你受苦的！”
“小公爷！”殷离扶着抽跳的额头，冷声道：“你逾越了！”
小公爷没想到殷离竟然会赶自己走，面露一丝委屈地道：“阿离，我是为了你好，跟一个不爱你的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萧沐不爱你，但你还有我……”
“闭嘴！”殷离压下满满厌恶感，瞥一眼坐在高阶上的皇后，道：“你说这些话，你姑母知道吗？”
听见姑母两个字，小公爷面容一僵，便听殷离道：“我与萧沐的婚约，可是你姑母亲口应下的，你想要我与萧沐和离，你姑母又该如何自处？”
小公爷一愣，怯怯看向高阶上的皇后，片刻后支吾了一下，再次鼓起勇气道：“我……我当然会劝我姑母的！只要萧王府……”
“谁说我不爱公主？”萧沐仰起头，突然打断了小公爷的话。
二人闻言都是一愣。
殷离更是瞪大了眼面露不可思议，心脏亦开始砰砰地狂跳不止。
这小呆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却见萧沐缓缓站起身，看着已经呈呆愣状的小公爷，一字一句地认真道：“公主乃是吾妻，永远都是，你不可以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会……”萧沐顿了顿，上下打量一眼小公爷，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道：“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那可是他的老婆剑，谁敢觊觎他老婆剑试试？试试就逝世。
他说得十足认真，配上那双乌黑的眼睛，以及自然释放的森冷气场，霎时令人如坠冰窟。
小公爷看着那双眼睛，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看这病秧子的架势，简直像是要剜了他的眼睛一样！
小公爷脚下一软，踉跄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
“滚。”
萧沐再次警告，这一声直接把小公爷吓得一哆嗦，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跑回席位上去了。
待萧沐坐下，感到一束视线定在自己身上，他扭头望去，见殷离一双眼睛睁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激动，还有一种类似饿急了的野兽看见了猎物的那种贪婪，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沐一愣，有些不明所以，“老婆？”
话音未落，萧沐整个人被用力一拽，径直落进了殷离怀里。
殷离的心跳纷乱无比，声音都有点抖，“你方才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萧沐眨眨眼，他方才说了好几句，都快忘了，于是问道：“哪一句？”
“说……”殷离喉结一滚，“说你爱公主，谁看你妻，你就要他付出代价。”
“哦。”萧沐老老实实复述：“我爱老婆，谁打我老婆的主意，我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虽然他不懂爱人，但爱剑他是懂的，所以说他爱老婆剑，没毛病。
而且这不是危言耸听，萧沐真干过。
上辈子敢觊觎追光的，都被他打得只剩半条命。
要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经打，他早就动手了。
殷离开心得唇角都压不下来，搂着人不肯放。
萧沐注意到许多视线望过来，轻轻推了一下殷离，“老婆，很多人在看我们。”
殷离注意到包括皇帝在内的无数视线，终于恋恋不舍松开了萧沐。
席间有不知哪家的贵妇捂嘴笑着道：“这对小夫妻真是恩爱啊。”
云皇后闻言，狠狠瞪一眼殷离与萧沐，见殷离喝了不少酒，脸颊已经扬起一层薄红，便眸底一动，又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与身旁贵妇攀谈起来。
殷离替萧沐挡了不少敬酒，自称不胜酒力，劝退了一众宾客，不消多久却感觉浑身发热，并有一股热流直往下腹蹿去。
他眉心一拧，心头咯噔了一下，扭头去看萧沐，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不舒服？”
萧沐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殷离再看向席间众人，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神色如常，他自己却觉得燥热不堪，越发不对劲起来。
他连忙扶着椅子起身，刚站起来便脚下一软，死死撑住椅子扶手才没有栽倒下去，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他怕是着了道了，殷离快速思索着。
怎么办，要告诉小呆子吗？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喝的是什么，若是告诉萧沐，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在萧沐面前暴露身份，毕竟这个药……
他压抑着干哑的嗓音：“我……我去更衣，你等我一会。”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恐怕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男子身份。
萧沐没听出殷离声音中的异样，点点头，“早去早回。”
殷离急急地转身离开。
就在他走后，高阶上，皇后佯装拿起酒杯与隆景帝碰杯，视线却一直跟着殷离的背影，见其离场，不动声色与身旁侍女交换了个眼神，后者便悄悄退下了。
殷离快步穿过亭台水榭，往湖边一座殿宇走去。
也不知自己被下了多重的药，他只觉得脚步虚浮，每走一步，体内那股燥热便越发热烈，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全凭毅力强撑着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眼前的状况。
有人在他的酒水里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目的也很好猜，是要他当众失态。
既然萧沐没有中招，那么目标就不是他与萧沐，而是只有他自己。
如今他的身份是“世子妃”，如果这时候他失态，甚至与别的男人发生点什么，那么他与萧王府都将身败名裂。
好恶毒的计策。
他正这么想着，便查觉身后一道气息正逐渐靠近。
他停下脚步，忽地扭头看去，见一名侍卫正慌乱躲进一旁的假山石后，却不慎露出衣袍一角，他心头冷笑了一声，果然，他猜得真是一点不错。
殷离呼吸急促，加快脚步来到一间空置的房间外，并回头看了一眼，佯装没有发现那名侍卫，推门而入。
他虚掩着门，刚刚迈入后便一个侧身躲在门边，随手抄起一旁的烛台举在半空。
他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每呼吸一次都有滚烫灼热的气流往肺里灌，并涌入四肢百骸，灼烧他残余的气力。
但他还是聚精会神地聆听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只见数息之后，一个人影推门而入。
殷离果断一挥烛台，只听咚地一声闷响，那名侍卫应声倒地。
他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而是探了鼻息确定那人已经昏死过去，才再次推门而出，走到另一间空房内。
他凭借仅存的意志反手将门栓扣上，然后快步走到案几前，一把提起水壶就往嘴里猛灌。
然而为时已晚，无论他灌再多的凉水都无济于事，那燎原般的燥热烧得他浑身瘫软，很快便神志不清。
他背靠着屏风滑坐在地，呼吸急促，用力撕扯着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衣领，直到衣襟全部松开，他才稍微喘过一口气，随后大脑陷入一片混沌。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阿离！”
殷离猛然睁眼，勉强从混沌的意识中找回一丝神志，这声音不是萧沐，是谁？
他的神志慢了半拍，又听见门外那人在喊，“你没事吧？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不舒服？好像方才还有人跟踪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来救你！”
小公爷，他怎么来了？！
殷离心头一咯噔，难不成皇后派来的人其实是小公爷？
皇后疯了吗？那可是她的亲侄子！
小公爷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检查，不知是不是看见了方才被打晕的侍卫，惊呼了一声：“阿离！果然有人欺负你对不对，你在哪？我来帮你！”
不消多久，殷离所在的房门被推了一下，没能推动。
他心知躲不过去，便咬着牙，扶着屏风缓缓起身，支撑着来到门边。
小公爷仍在敲门，“阿离，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殷离意图把人赶走，可刚张口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一声是完全的男音，且极其暧昧，又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喘息，听得仅一门之隔的小公爷不由一愣。
须臾，小公爷瞪大了眼，怒喝道：“阿离！还有谁在里面？快开门！”
殷离捂嘴咬着牙，他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只能背靠着门支撑身体，在心头怒骂了一声后，他清了清嗓子，道：“小公爷，我只是有些醉酒，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先走吧。”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充满了撩人的意味。
小公爷听得更是怒不可遏，“里面的男人，我不管你是谁，你可知阿离是当朝五公主，还是萧王府的世子妃，你敢对她图谋不轨，萧沐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殷离扶着额头，心头怒骂这个白痴，他的大脑已经不会转了，而小公爷已经开始撞门。
殷离向下看一眼，捂脸长长地深吸一口气，绝不能让小公爷进来看见他这幅模样，他握紧了拳，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心中暗暗决定一旦小公爷冲进来，他就把人撂倒。
另一边的宴席上，萧沐看一眼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心头诧异，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吗？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人，便听座首上云皇后道：“阿离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隆景帝笑笑，“阿离从小在宫里长大，怎么会迷路。”
“是了，可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本宫还有些担心。”皇后说时看一眼萧沐，“世子，要不要去看看？可别是喝醉了倒在路上。”
萧沐本能地警惕皇后，但他本也打算寻找殷离，便起身告退。
他刚离开，云皇后便笑吟吟从高座上走下来，找了个赏景的理由，拉了一众亲贵夫人们，缓缓往湖边走去。
萧沐刚走到湖边的一座殿宇外，便听见一个声音在高喊：“阿离！我来救你！”
萧沐闻言一惊，迅疾往声源的方向三步并做两步走去。
云皇后率众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听见这一声，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抬手招来侍卫，故作惊慌地喊：“哎呀，别是出了什么大事，来人，保护公主！”
人群乌泱泱地涌入不大的庭院内。
萧沐刚刚迈入院中，便看见眼前一幕，不由愣了一下。
一间房门大敞着，而门内，小公爷跪趴在地，殷离反手将人钳制住，膝盖压在小公爷背脊上，衣襟凌乱，露出大片脖颈与锁骨线条。
殷离扭头看见来人，一时动作一僵，“萧沐……”

第47章 (二合一)
萧沐先是愣了愣, 但看见小公爷被打趴在地上，立即上前道：“公主，你没事吧？”
殷离眼见门外乌泱泱的人，连忙翻身一脚把小公爷踹出门外, 随后躲在门后边遮挡自己, 对萧沐道：“萧沐, 你进来。”
话落, 一只手伸出来将萧沐拽了进去。
随后砰地一声，门在小公爷面前关上了。
整个动作前后不过一息。
云皇后旋即赶到，正得意地开口欲说些什么, 却打眼看见小公爷，随即脸色一黑，指着人怒喝：“怎么是你！”
小公爷还没怎么看清情形就被殷离丢出来了, 不由摸着后脑勺，面露委屈，“姑母, 我刚刚明明听见有人欺负阿离。”他疑惑看了看门，心说怎么没人呢？
“你没事跑这来干什么！”云皇后气不打一处来, 没想到她安排的捉奸居然捉到自己侄子头上了。
此时皇帝听见动静也来了，看见这情形面露疑惑，“发生什么？”
小公爷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方才分明听见有男人在里面，可是……”
一听这句，皇帝的脸一沉，“你都看见什么了？”
小公爷一愣, “我……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就被阿离丢出来了。”
云皇后闻言眼珠子一动, 立即故作关切地高声道：“阿离啊, 你怎么了？父皇母后都来了，你别怕，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给你撑腰的，你开开门。”
此时的房门内，殷离将萧沐抵在墙上，紧紧搂着，以此遮挡萧沐的视线，呼吸都滚烫地喷撒在萧沐颈间。
萧沐直觉对方的吐息烫得不正常，想推开殷离看一眼，却被对方以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来，把他死死按住。
“萧沐……”殷离的下巴搁在萧沐肩头，喘着粗气压抑着声音道：“……我被下药了。”
他的意志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脚都站不稳了，怀中抱着心上人，几乎随时都想把人按倒在地，狠狠地……
萧沐闻言眉心一拧，“毒药？我给你找太医。”
殷离喘息着摇头，“不是毒药，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道：“是下三滥的东西。”
他不能以这幅模样走出去，且不说他根本没力气走了，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一定会被发现端倪，届时他男人的身份恐怕……
萧沐没听明白什么是下三滥的东西，只是听殷离的话就能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道：“你要我怎么做？”
萧沐漂亮的喉结在眼前上下滚动，雪松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殷离的肺腑，像是在他已经燎原的身体里火上浇油，烧得他无比煎熬。
他混沌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此时门外皇后还在叫嚣着要开门，“阿离，你快开开门，别让母后担心。”
“皇后。”隆景帝压低声音警告，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他直觉当前情形对殷离非常不利。
便见皇后道：“陛下，方才您也听见了，里头可能有其他男人，这万一是刺客可怎么办。”
隆景帝皱了皱眉，“这不是萧沐也在里头吗？若是有刺客，他会保护阿离的。”
“可世子体弱多病，怕是对付不了，还是把门砸开吧。”皇后说时就要命人砸门。
此时房门却从里头被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萧沐横抱着殷离从房中走出来，殷离身上还披着萧沐的外袍。
云皇后目光一亮，立即抬臂一挥，大量侍卫旋即冲进房内。
萧沐搂着人，镇定地缓步而出。
小公爷立即上前，关切问道：“阿离！你怎么样？”
萧沐见了来人，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小公爷接到那目光，立刻打了个寒噤，不敢动了。
隆景帝见状疑惑问道：“离儿，发生何事？”
殷离几乎不敢开口说话，生怕泄出暧昧的声音，倒是萧沐先开口了，“公主喝醉了，我先带她回宫休息。”
隆景帝目光瞥见殷离散乱的衣襟，潮湿的眼睫，脖颈都通红了，不由关切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殷离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他快要撑不住了，意志早已岌岌可危，本能地攥紧了萧沐的胳膊以示催促。
云皇后亦上前故作关切，意有所指般道：“阿离啊，若是哪不舒服要说出来，千万别硬撑着。”她说时，目光亦扫过殷离衣襟松散的脖颈处，不知看见了什么，不由疑惑皱了一下眉，正欲上前再看仔细些，便听皇帝对萧沐道：“快送他回宫休息吧。”
萧沐没再耽搁，抱着人大步离去。
云皇后本还想拦人，却被皇帝一记冷眼瞥了过来，同时侍卫们也已翻遍了房间回来复命：“陛下，娘娘，房里没人。”
小公爷面露疑惑，“咦，可我刚才明明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啊。”
隆景帝冷冷瞥他一眼，厉声：“朕看你是幻听了吧。”说完，他又扭头斥责皇后：“这么大地方连个宫人都没有，让离儿一个人在此，你这个家是怎么当的！”话落，便没好气地大袖一挥，转身离去。
剩下云皇后不甘心地揪过小公爷的耳朵，道：“你真听见男人的声音？”
小公爷认真点头，“千真万确！我绝对不可能听错。”他说时还指着另一个房间道：“那里还有个昏倒的侍卫！我就是看见了他才以为阿离有危险的。”
云皇后眯起眼，亲自步入房中。房间不大，都是些寻常的摆设，且上上下下都被搜过了一遍根本不可能藏人。
她面露不甘，回忆方才看见的画面，殷离无力倒在萧沐怀里，衣襟松散，肯定是中了药，只是脖颈处似乎……像是男人的喉结？
皇后表情一凝。
说起来，殷离近几年就几乎没漏过脖颈，总是穿着高领，即便是如今这样的夏日，领子也比常人高许多，这正常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云皇后忽然眸光一沉，对身旁侍女道：“你还记得殷离出生那天，紫宸殿的宫人似乎换了一批？”
侍女回忆了一会，点点头，“确有此事，可当时说是照顾怡妃不周，导致大出血，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把那些宫人都赶出宫了。”
云皇后眸底掠过一道弧光，一个猜测缓缓升起，片刻后，她冷声道：“去查查那日给怡妃接生的稳婆。”
“是。”
*
紫宸殿太远，殷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萧沐的气息又包裹着他，简直是火上浇油，他余光瞥见自己正路过御花园一座偏僻的假山石，他拉了拉萧沐的衣袖，喘着气道：“世子，你……放我下来。”
再这么紧挨着萧沐，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萧沐四处张望了一下，疑惑道：“这里？我还是送你去找太医吧。”
殷离摇摇头，指着假山石道：“那里有个山洞，你扶我过去。”他儿时常独自在这附近玩耍，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隐秘处。
萧沐虽然担心，但还是抱着殷离，顺着对方的指引上了假山。
“来这里做什么？”萧沐不解，不过他看殷离的症状，很像他上辈子见过的一个中了情蛊的人，也是这样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像是很痛苦的模样，最后不知是从哪找了个合欢宗的与其双修才解了蛊。
想到殷离说自己中了下三滥的东西……这个世界也有情蛊吗？
他看着殷离，一本正经地问：“你要找个人双修吗？”
殷离一愣，满头问号，“什么？”
萧沐凝神想了想，双修应该是听不懂，凡间没这个词，他换了个说法，“找人交合。”
殷离剧烈咳嗽了几声，瞪大了眼，急急道：“我怎么会找人交……”他几乎嘴瓢，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个什么，连忙解释：“除了你，我谁都不会要的。”
萧沐面露恍然，要他啊。
也对，这是他的老婆剑，解蛊不找他还能找谁呢？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他虽然不懂什么是双修，但也知道这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殷离不是别人，是他的老婆，他跟老婆修炼双修之法不论怎么看都没毛病。
只是他还没准备好跟自己的剑双修，还是人形的。
可是看着殷离痛苦的模样，萧沐又于心不忍，于是他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设，没关系，帮老婆解蛊是应该的。
他这么想着，点点头道：“我也可以。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不懂该怎么做，可能需要你教我。”
殷离咳得更厉害了，这呆子果然是开窍了吗？上回趁他睡熟悄悄扒拉他的衣服时还说自己不行，现在又行了？
殷离叹了口气，挣扎着下地道：“不用你，我自己可以。”
他为了保住世子妃的身份，还没做好坦白的心里准备，更何况，这呆子怕不是以为自己是上面那个，想到这殷离打了个寒噤，热意都消退了些许。
殷离转身就要钻进山洞里，走之前又犹豫了一下，扭头对萧沐道：“你带帕子了吗？”
萧沐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询问道：“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殷离接过后放在鼻尖，嗅到那抹熟悉的雪松香，眸色黯了黯，摇头道：“不用。”
“你在洞口守着，不论听见什么都不准进来，知道了吗？”
萧沐眨眨眼，这是什么特殊的解蛊方式吗？
可能这个世界的情蛊不太一样？
这么想着，他点点头。
殷离有些不放心，又强调了一句：“也不准让任何人靠近。”
萧沐又点点头。
殷离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才钻进了洞穴里。
萧沐留守在洞外，时不时担心地回头去看，隐约听见从洞穴内传出压抑的喘息声。
他不由蹙眉，听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萧沐等了快一炷香，那个声音还是不绝于耳，他甚至隐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缓缓拧起了眉，老婆在喊他吗？听说情蛊是很难解的，果然没有人帮忙还是不行吧？
这么想着，他凑近洞穴问道：“老婆你喊我？要不要帮忙？”
喘息声骤然一顿，片刻后传出一个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走远些。”
萧沐不解，关心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我怕走远了你喊我听不见。”
殷离的声音更沉，“我可以，你离远些，不准说话。”
“哦。”萧沐乖乖走开，一直走到假山下，才仰头高声问道：“老婆，这里可以吗？”
殷离的药性差点直接被这一声给解了，他闭眼长长地深吸口气，高声：“可以，闭嘴。”
“哦。”萧沐不说话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殷离才叹出口气，整理好衣裳后从假山后走出来。
萧沐一袭青衫站在山下，感应到殷离的动静扭过头来看他。
月色在萧沐的身上勾勒出一道银光，端得是仙姿玉貌，殷离看得微微有些晃眼。
长得这么好看一个人，怎么就长了颗木头脑袋？
殷离暗自叹气，走到萧沐面前，轻轻勾了一下萧沐的鼻尖，“走吧。”
“你好了？”萧沐有些诧异，上上下下地打量殷离。
不用人帮忙也可以？这个世界的情蛊似乎还挺好解的。
殷离点点头，拽起萧沐的腕子便往紫宸殿去。
“早点回家吧。”殷离道：“几个月没回去，我想王府了。”
萧沐哦了一声，任由殷离拉着自己一同走在月色下。
“说起来，公主为何会中这种药？”
“大概是我的酒壶被人动了手脚吧。”殷离想着，应该就是酒壶，不过皇后既然敢做，必定不会留下证据，这一次连同他母妃被下的毒，他都一笔一笔地记着，与他儿时收到的那些屈辱一起，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却听萧沐啊了一声，忽然收住了脚步。
殷离回头看他，“怎么了？”
萧沐：“你的酒壶，我给别人了。”
“啊？！”
此时的赏荷宴上已经一片混乱。
帝后二人回到席间，便见几名亲贵搂着侍女又是亲又是啃，都是一幅神志不清的模样，明显是被下药了。
皇帝怒斥：“到底怎么回事！”
御前侍卫们将人拉开，检查了众人的酒盏后回报：“陛下，酒里有东西。”
隆景帝怒火中烧，“查！给朕一查到底！不论是谁干的，绝不姑息！”
云皇后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不由背脊生寒，她不是命人事成后就把殷离的酒壶收走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沐看着殷离疑惑的表情，淡淡道：“邻桌王爷的酒壶空了，又急着敬酒，等不及应侍给他换，骂骂咧咧的，我嫌吵，就把你的酒壶塞给他了。”
殷离看着萧沐，笑了一下，曲指在对方鼻尖上轻轻扫过，“小呆子。”
萧沐摸摸鼻尖，不解：“你叫我什么？”
“夫君。”
……
……
日子过得很快，至夏末时，萧沐的经脉已经将养得差不多，可以调用灵力了。
他很是激动，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动用修为，把老婆变回剑了！
这段时日殷离总是缠着要他渡气，萧沐权当是剑灵的本能，急着回到剑里，于是来者不拒。
不过萧沐觉得普通的渡气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唯有渡灵气才最是有用。
这日一早，二人在早饭间，殷离再次提出“口渴”。
萧沐一本正经地对殷离道：“老婆，从今天开始，我换种法子给你渡气。”
殷离：？
“怎么换？”
萧沐拉过殷离的手，掌心相对，便见徐徐掌风涌起，一股一股的热流往殷离身体里涌去。
殷离一愣，只觉那掌风涌进他的四肢百骸，瞬间将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说不出的舒服与惬意，不消多久，那气流运转周天后便徐徐涌入丹田处，他能明显感觉到充盈的内力在那里聚集。
感应到内力的急剧增加，殷离瞳孔一缩，萧沐怕不是在给他传功吧？
好是好，不过……
他拧起眉，道：“我喜欢原来那种法子。”
萧沐疑惑，“可是这样渡气快。”
越快恢复灵气，越快变回剑。萧沐想着。
殷离不满，“我就喜欢原来那样渡气。”这呆子，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竟然认为他所谓的“口渴”是需要渡气。
殷离本是顺水推舟，反正只要萧沐肯亲他，管他是渡气还是什么，他都来者不拒。
可现在亲嘴变成了握手，殷离不干了。
“可是……”萧沐面露纠结，虽然渡灵气用嘴也能渡，但没必要啊。之前他没有修为，为了给老婆解馋，才用嘴给对方渡气，可现在他可以直接输灵气，为什么还要用老办法？
就在二人争论哪种渡气法子好时，茗瑞捧了拜帖急匆匆进来，“世子爷，公主殿下，小公爷求见。”
殷离皱眉：“他来做什么？”
茗瑞耸肩，“小公爷说现在只有萧王府能救他爹。”
殷离恍然。
上回他让铉影卫把吴晋案的主审查了个底掉，那些官员无法偏私，而整个案子又人证物证俱全，云阳明辨无可辩，为保自己，他只能把大儿子推出来顶罪。
损失一个国公爷，连带着从赈饷银中收受好处的官员也连带进去一大批，朝堂震荡，云家这一回算是元气大伤了。
没了云氏的阻力，想必父皇迟迟悬而未决的废太子的旨意不日也会落实。
萧沐闻言疑惑，“我为什么要救他？”
“大概也是求告无门了吧。”
殷离说时对茗瑞道：“让他回去吧，告诉他这案子本该秉公执法，萧沐无能为力。”
“小公爷还求说自己之前为公主殿下说的那些话都是一时意气用事，不是真心的，求世子爷别跟他一般见识。”
茗瑞越说越解气，畅快无比地道：“世子爷，要不要我把他赶走？那小公爷现下正赖在咱们门房那不肯走呢。”
萧沐却是不解，“吴晋案牵扯的明明应该是云阳明，为什么倒台的会是国公爷？”
殷离勾唇笑了笑，夹起一道菜放在萧沐碗里，“云家树大根深，这一桩案子能让他忍痛推亲儿子出来顶罪，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这一局，我们已经赢了。”
萧沐不懂这朝堂之事，只是觉得好复杂，为什么证据确凿之下，罪魁祸首还不能被绳之以法？
殷离仿佛是看懂了他的表情，心道小呆子还是太单纯，若非他背后做了许多努力，又有皇后与太子给云家拖后腿，仅此一事，云阳明未必能伤到元气。
此时，一名侍女走进来，在殷离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殷离旋即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侍女又重复道：“皇后的人查到当年接生的稳婆了。”
殷离看一眼一无所知的萧沐，心头重重一跳。
皇后为什么会去查当年的那些人……难道发现了什么？
他的身份怕是瞒不下去了。

第48章 (二合一)
萧沐恢复部分修为后, 就继续琢磨着把老婆变回剑的头等大事。
不知为什么，之前那些法子不管用，他还输送了许多灵气给殷离，似乎除了助殷离功夫越来越好之外, 也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就连用殷离喜欢的对嘴的方式输送也没用。
萧沐决定换个法子。
他掐了个剑决, 把追光的剑气收集起来灌注到酒壶里, 准备到时候让殷离喝下去。
这个法子肯定管用, 他理所当然地想。
今天一定能把老婆变回去。
于是当他提着酒壶邀请殷离赏月，殷离诧异不已，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邀我赏月了？”
花前月下，喝点小酒，互诉衷肠。
光是想想殷离的唇角就扬起来了。
萧沐想说晒月亮有助吸收剑气, 但看着殷离喜形于色分外开怀的模样，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般变成：“我好像从来没跟公主一起喝过酒。”
也从没想过有一天剑能跟他说话, 萧沐想着，以前都是他自己一面拭剑一面自言自语, 倒没想过有一天剑能回应他。
这么一想，还挺新鲜的，萧沐心说。
侍从们在院子里摆开了圈椅与酒桌，殷离就着坐下，兴致勃勃：“世子身子不好，少喝几杯。”
萧沐并未接话，而是亲自斟了酒递给殷离。
看着萧沐的模样, 殷离眸子一动, 并未伸手接过, 而是深深地注视着萧沐，声音轻缓：“世子，喝过交杯酒吗？”
萧沐动作一顿，摇摇头。
“我教你。”殷离斟了一杯，拉过萧沐的手腕与自己勾缠，“新婚那夜原本应该喝合卺酒的。”
他说时，眸底黯了黯，低声道：“不如就借着今日补上吧。”等萧沐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可能会被赶出王府，便再没有机会了。
虽然当年知道真相的紫宸殿那些仆从都有暗卫看顾，当年给他接生的稳婆也一直忠心耿耿，他并不担心皇后能从这些人口中挖出什么来。
但既然皇后已经起了疑，那么不论是找到人证，还是用别的法子，迟早会查到真相。
如果让皇后抢先一步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他就被动了。要化被动为主动，这个秘密只能由殷离亲手揭开，如此才能把危险降到最低。
眼下云氏大伤元气，也许是时候了。
殷离如此想着，看着萧沐的目光略有些复杂，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待在王府陪着小呆子。
可……知道真相后，小呆子还会与他亲近吗？
尽管脑海里已经把揭露真相后的可能情况过了无数遍，但他仍不由忐忑起来。
殷离咬了咬牙，最坏的后果无非是就是萧沐不再见他了，甚至萧王府也可能会将怒火发泄于皇室，没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他都能承受。
而且他还有刺客的身份，大不了，今后以刺客身份与萧沐相见就是了。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这么想着，殷离深深地望了萧沐一眼后，把心一横，酒杯递到了嘴边。
萧沐看着殷离就要把酒饮下，想着喝下去老婆也许就变回剑了，再也不会像这样与他说话，于是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公主觉得做人好吗？”
殷离的动作一顿，这是什么问题？
他疑惑看着萧沐，点点头，“当然。”同时心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萧沐“啊”了一声，怎么办，这意思好像是更喜欢做人一些吗？
他有些迟疑，老婆应该是忘记了做剑的快乐，才会这么说吧？
于是他又道：“可是如果有比做人更好的去处呢？”
殷离扬了一下唇，曲指勾了勾萧沐的鼻尖，也不知这小呆子平日里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他已经见怪不怪了，道：“有多好？能比跟你在一起说话，一起赏月还要好？”
萧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殷离已经勾着他的腕子把酒喝下去了。
他眨眨眼，目露一丝诧异，原来老婆喜欢做人，是因为喜欢和他说话，赏月？
难道老婆不想变回剑吗？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殷离已经把酒喝下去了，萧沐不由紧张地看着殷离，试探道：“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殷离面露疑惑，“什么感觉？”
看着殷离居然半点反应也没有，萧沐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种种还能解释为他身无修为，施法不起作用也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他分明都可以动用灵力了，这酒里凝聚的更是追光的剑气，老婆如果是他的剑灵，怎么可能还没反应？
萧沐定定地看了杯中酒一眼，一定是这酒出问题了。
这么想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一瞬他便感觉浩瀚的剑气在他四肢百骸内游走起来。
萧沐眨了眨眼，没问题啊。
他不死心地又斟了一杯递给殷离，“你再尝尝？”
殷离瞥一眼酒杯，勾唇道：“若要劝酒，不应该自己先喝吗？”
他说时给萧沐倒了满满一杯递去，萧沐垂眸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殷离没想到这小呆子竟然这么乖，便也由着对方，你一杯我一杯地接连饮下。
“你体弱，还是少喝点。”几杯过后，殷离就抢走了萧沐的酒杯。
萧沐熏熏然地看着殷离，脑海里的疑问越来越大。
都喝了这么多杯了，老婆还变不回去吗？
剑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只觉得酒气直冲颅顶，冲得他有点头晕。
不过片刻，视线就越发模糊，殷离在他面前变成了重影，“不可能啊。”萧沐含含糊糊地疑惑道：“我都有反应了……为什么你没有。”
殷离看着萧沐目光迷离的模样，有点好笑，“就你这身子骨还想劝酒？”
他说时挥手在萧沐面前晃了晃，伸出一根手指，“还能看清吗？看看，这是几？”
萧沐坐直了身子，看傻子似地看殷离一眼，“是一。”
“哦，原来没醉啊。”殷离笑了笑，语气哄小孩似地，戳了戳萧沐的腮帮子，细滑的触感萦绕指尖，殷离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又起身过来扶他，“那我们回房再继续喝？”
萧沐支吾了一下，他这不是醉酒，是醉剑气。
追光的剑气在他体内蹿来蹿去，搅得他脑子都成浆糊了，反观公主竟然跟没事人似的。
合理吗？
殷离将萧沐扶起，见其脚步踉跄了一下，不由无奈摇摇头，将人横抱起来，径直往寝屋走去。
殷离的脸在眼前晃，萧沐眯着眼，看起来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口齿不清地道：“你为什么，不肯变回去呢？”
殷离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萧沐，“你说什么？”
却见萧沐拍拍殷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做你原本的自己不好吗？”
殷离的心脏狂跳起来，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他三步并做两步把人送回寝卧，又挥退了下人，才在萧沐身旁坐下，看着萧沐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你希望我做回自己吗？”
萧沐迷离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用力点点头，依然口齿不清地道：“我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殷离吞咽了一下，才有些忐忑地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也对，他都有好几次在萧沐面前光着身子了，现在看来，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察觉，对方是呆子可不是瞎子。
可是萧沐却没有戳穿他，反而默默地陪他演戏？
殷离心生感慨，小呆子原来也有这么心细如发的时候。
萧沐看着殷离，撇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点委屈，“我知道，所以我才希望你变回去……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去呢？”
“还说什么喜欢跟我说话……你变回去，我也可以跟你说话啊。”
萧沐越想越委屈，明明是他的老婆剑，变成了人竟就不受他控制了，想把人变回剑都做不到。
原本他以为老婆跟他想法一样，会喜欢那个更美好的剑生，没想到今天殷离竟然告诉他喜欢做人，还喜欢跟他说话。
简直是大受打击。
一定是因为老婆不愿意变回去，他的这些法子才不起作用的。
毕竟要把剑灵唤回剑身里，首先得灵体本身愿意才行。
他错了，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他竟然以为老婆是愿意的。
越是这么想着，萧沐越委屈，甚至抽了一下鼻子，“老婆，你变回去吧，只要你变回去，我会对你更好的。”
殷离闻言大受感动，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真的？即便我恢复身份之后，可能不方便继续留在王府？”
嗯？萧沐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方便留在王府？”
“变回去后不是更方便了吗？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殷离呼吸一滞，一时间竟感动得一塌糊涂，小呆子，即便知道他是男人，也愿意让他留在王府？他竟不知对方把他看得这么重要。
“你真的……不会赶我走？”
萧沐一幅震惊的表情，“我怎么会赶你？”
得到这个回答，殷离终于把心一横，破釜沉舟道：“好，我听你的。”
“但……”殷离想了想，“既然是恢复身份，我想办得有仪式感一些。”
萧沐用力点头，“你说。”
“还记得上回在郑家堰，你说欠我一个人情吗？”
“现在我要兑现。”
……
……
萧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醒来还有点懵。
他的头上盖着一块红布，把视线都遮挡了，他一把扯下，却见满目的红烛罗帐，昏黄的烛火将寝卧照耀出迤逦的美感。
他垂首一看，自己正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喜服，腰上坠着鸳鸯玉，腰带样式繁复，他一动，身上环佩叮当乱响。
婚服他穿过，可没有这么沉。
他站起身来，疑惑走到一面落地镜前，愣住了。
他竟穿着一整套嫣红的凤冠霞帔。
嘶……
萧沐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想着昏睡前的记忆，公主好像是说过要他兑现承诺来着，但他答应了什么？
好像有婚礼，洞房什么的字眼，他想不起来了。
看来剑气真的不能乱饮，会断片，还可能做出些匪夷所思的承诺，不然他怎么会穿一身女款婚服？
正当他面露疑惑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扭头看去，见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头戴高翅金冠，身着盘龙纹饰的广袖长袍，宽肩窄腰，身型修长挺拔，腰间革带上挂着珠链，一路走来，珠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待人在他面前站定，萧沐才借着烛火看清对方。
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明眸皓齿，姿容如雪，眼尾一点美人痣在一双凤目旁熠熠生辉，令人挪不开眼，熟悉但又有些许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服饰的缘故，萧沐觉得公主的眉眼比往常平添了些许英气，远峰般的眉峰此刻更是刀削斧凿一般透着锐利感。
五官比起平时来，更硬朗了许多。
错觉吗？
萧沐上下打量了一眼殷离，又看一眼自己，面露疑惑：“我们是不是穿反了？”
他终于回想起一些零星记忆，好像是公主说当初的新婚之夜不做数，要重来一遍。
但……
穿凤冠霞帔的不该是公主吗？
却见殷离勾起唇，扫了萧沐一眼，“你穿这身很好看。”声音是完全的男音，低沉还带着些微磁性的暗哑，好听得要命，听得萧沐愣了愣。
凤冠上的流苏垂落在皙白的脸颊旁，萧沐玉白的肤色在烛火下被映衬出一点金灿灿的光华，殷离不由自主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手感像羊脂玉，细滑微凉，令人爱不释手。
殷离的眸色微黯，视线陷在萧沐直领对襟露出的一小片锁骨肌肤上，片刻后他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似地，微微移开萝白后，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把盖头摘了？”
殷离说时，伸手取了盖头就要往萧沐头上盖。
萧沐一把按住殷离的腕子，“等一下。”
看着萧沐一脸疑惑，殷离勾了一下唇，“怎么，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要反悔吗？”
萧沐皱了一下眉，“我是答应重新来一遍，可是盖头不应该我来揭吗？”
殷离撅了一下嘴，“可是你说要我恢复身份，这就是我恢复身份的方式。”
“嗯？”萧沐听不懂了，而且他的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歪了一下脑袋，伸手摸上了殷离的咽喉道：“你嗓子不舒服吗？”
“没有啊。”
殷离这么一说话，声带震动，尖尖的喉结骨在指尖上下滚动，萧沐愣住，诧异看向殷离，“公主……你的嗓子……”
殷离摇头，纠正道：“我不是公主，我是五皇子。”
萧沐呆住了。
见他这副震惊的表情，殷离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萧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一觉醒来，老婆就变成男人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公主是不是在逗他？
萧沐摇摇头，“怎么可能，你怎么会……”
这回轮到殷离震惊了，“你不知道？”
见萧沐一脸懵，殷离捂脸长长地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不知道，那你说什么要我做回自己的话？”
萧沐一脸莫名，“做回自己，不是做回剑吗？”
殷离听不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见萧沐还是一脸懵懂，殷离无奈将人扶坐在榻上，叹了口气。
他已经习惯萧沐经常说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此刻也没有心思深究了，他在萧沐面前半蹲下来，握住萧沐的双手仰起头道：“算了，我本来也决定要让你知道。”
“只是你之前已经答应过我，不会把我赶出王府，你可不能反悔。”
萧沐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殷离，半晌，还是不可置信地道：“老婆，你真的是……男人？”
殷离见他仍是一幅敢不相信的模样，便站起身来，缓缓解开了腰带。
哗啦，珠链落地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厚重衣袍的落地声。
层层叠叠的衣裳落在地上，殷离解开洁白的里衣，光洁平坦的胸腹肌肉便裸露出来。
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上身的猿臂蜂腰，流畅的肌群线条从锁骨开始一路向下蜿蜒至块状分明的腹部肌肉，令人望之血脉偾张，呼吸都不由一沉。
萧沐愣愣看着眼前一幕，表情像是如遭晴天霹雳一般。
老婆变成了人就算了，居然还是一个男人！
他看着殷离，嘴唇嗫嚅了一下，一声老婆终于喊不出口了。
老婆？
比他还高大壮实的老婆吗？
之前他以为公主是个女子，还能以吾妻相称，现在一个明明白白的男人站在面前，让他喊对方什么好呢？
老婆剑不仅不愿变回剑，连老婆两个字都要被剥夺了吗？
见萧沐一脸沮丧，殷离倾身过来，轻轻捏起他的下巴，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道：“我是男人，你不喜欢？”
萧沐被迫抬头，唇角嗫嚅了一下，“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习惯，他想着。
他今后要怎么面对老婆呢？
男人……能被称为老婆吗？
剑痴的脑筋已经快要打结了。
殷离看着萧沐嫣红的唇瓣，上头被点了口脂，将平日浅淡的唇色晕染成一片艳红，配上皙白的肤色，像极了雪地里的红梅，妖艳清丽。他喉结一滚，哑着声道：“我……口渴了。”
话落，也不等萧沐做出反应，殷离俯身而下含住了那双红梅花瓣。
萧沐瞳仁震颤，只觉得这一吻与以往截然不同。
之前殷离配合他渡气，总是安分守己，从不逾越。
可现在，对方的唇齿像是攻城略地一般舔舐，几乎是撕咬他的唇瓣与舌尖。
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萧沐被亲得几乎大脑缺氧，浑身瘫软。
不知道为什么，凭他如今恢复的修为，要推开殷离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就是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甚至脑袋都晕晕乎乎的，连何时被推倒了都不知道。
他已经忘记了要渡气给殷离解渴这一回事，唇齿间反复肆虐的柔软触感令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像是断掉了一般，思维陷入一片空白。
某种微弱的电流从尾椎开始一路往上蹿，萧沐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殷离。
殷离这才如被唤醒了一般停下动作，他与萧沐额头相抵，目光沉沉，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小呆子，你知道洞房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吗？”
萧沐一愣，断片的思维终于又连起来了，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忽略了殷离的问题，转而一本正经地道：“虽然你转世成了男人，但我也见过两个男人结成道侣的，所以性别应该不是问题。”
男人还是女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是人还是剑。
老婆不愿变成剑，这才是头等大事。萧沐想着。
殷离闻言目光一亮，“哦？”
却见萧沐看着殷离，十足正经地道：“是我想得太复杂，就算成了男人，你也还是我老婆。”
殷离心说呆子这窍开得不止一点啊，男人也能接受了？
只见萧沐翻身而起，将殷离推倒床榻，身上配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他看着殷离一字一顿地道：“老婆，你放心，就算你暂时不愿变回去，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不放弃？殷离扬起唇，手指在萧沐的喉结上抚摸打转，完全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心不在焉地问：“是吗？那你打算让我以什么身份留在王府？”
萧沐语气认真，自动忽略了殷离的后半句话，“我会让你知道，做剑比做人要好多了，你一定会爱上剑的。”他说时，还起身把挂在床头的追光取下，杵到殷离面前，“多用它练习，你迟早会领悟剑的真谛。”
殷离看着忽然冒出横亘在他与萧沐之间的追光，一张脸瞬间垮下来。
什么情况？！

第49章
殷离发现自己坦白身份后, 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萧沐依然每日清晨拉着他练剑，甚至更积极了。
看着萧沐为他展示剑招，殷离眉心都在抽，整个人像一团烂泥似地瘫在圈椅里, 丧丧地看着萧沐, 满口拒绝, “我不要练。”
萧沐剑尖指着殷离, 动作一顿，叹道：“老婆，你不练, 那什么时候才能领悟到剑的好呢？”
不能体会剑生，怎么才能愿意变回剑？
殷离几乎翻出一个白眼，“我不想领悟,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想把他也变成剑痴？呵呵，绝无可能。
见萧沐一幅犯愁的模样，殷离眸子一动, “要我练也不是不可以。”
萧沐目光一亮，便见殷离指了指自己的嘴, “渴了。”
萧沐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早就已经习惯了亲吻，于是非常坦然地在殷离唇上轻啄了一下，还顺道熟练地渡了点灵气过去。
殷离对这蜻蜓点水的吻不太满意，皱着眉道：“不够。”
“还渴吗？”萧沐疑惑嘀咕了一句，心觉自己渡灵气的水平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但对方还总是不够, 而且不知道殷离是什么毛病, 用掌心渡不行, 非要用嘴的。
他无法，又在殷离唇上点了一下。
殷离这才扬起唇，站起身来接过追光敷衍地挥了几下。
挥剑的时候还目光不善地在追光剑身上扫，心里盘算着不如悄悄把剑熔了算了，省得萧沐每天不是练剑就是劝他练剑。
不过追光要是没了小呆子会伤心的吧？
一想到萧沐会难过，殷离熔剑的想法又收敛了些，但看着追光的目光还是不悦，舞起来更敷衍了。
萧沐对他这戳一下动一下的行为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在心里安抚自己，这是老婆这是老婆，要有耐心。
老婆早晚会明白的，毕竟对方挥的可是自己的本体，产生共鸣是迟早的事。
殷离的心思全不在练剑上，随便挥了几下便转移话题道：“我们什么时候告诉王妃？”他的男子身份是不能瞒一辈子的，迟早要让王妃知道。
还有身在北境的老王爷……
殷离多少有些忐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真相，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把怒火发泄到皇室头上。
殷离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备下了说辞，届时一力承担责任，绝不连累父皇母妃。
萧沐却压根没把这当一回事，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殷离指的是什么，想了想才哦了一声，道：“你决定。”他真的无所谓，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一样。
反正都是他的老婆剑。
却见殷离面露犹疑，做沉思状，“王妃年纪大了，贸然告诉她恐怕刺激太大，得想个法子……”
毕竟娶回家的世子妃是个男人，萧沐虽然无所谓，但王妃未必能受得了。
便在此时，有侍从前来通传，说王妃要去城郊的般若寺上香，让二人陪同。
二人互望一眼后老老实实地收了剑，回房更衣。
般若寺不算远，马车行了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
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王妃走在登山石阶上，萧沐见王妃爬得吃力，又看一眼遥遥的山门，阶梯至少还有几百级，便道：“我背您上去吧。”
殷离连忙阻止，“还是我来吧。”说着就要背王妃。
王妃笑着拉过殷离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道：“不必如此，拜山一定要亲自走上去才显心诚呢，旁人可都是三跪九叩上去的。”
“离儿啊，这儿的送子观音最是灵验，为娘今日亲自领你来拜拜菩萨，你跟沐儿一定要加把劲，尽快给王府添丁。”
殷离动作一僵，抬头茫然看一眼萧沐，却见萧沐也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您是来求子的？”
王妃恨铁不成钢地一拍萧沐的后脑勺，“若非你不争气，为娘的需要走这一遭吗？”
“离儿嫁过来小半年了吧，除去上回闹了个乌龙，有一点动静吗？咱们萧家人丁弱，你还不加把劲？”
萧沐怔了怔，脱口而出：“可……他生不……”
“咳咳咳……”殷离连连咳嗽打断了萧沐的话，同时瞥一眼萧沐，这小呆子，想就这样说出来吗！
王妃都来庙里求子了，若是这时候得知世子妃是个男人，殷离真担心她会直接从半山腰一头栽下去。
“离儿，你可是身子不适？”王妃听见殷离咳嗽，关切询问道。
殷离看着王妃，咽喉一滚，摇摇头，心虚地道：“没有，就是呛着风了。”
王妃闻言拉着人加速上山，嘴上说着进了山门就没风了。
萧沐很想阻止，让王妃别拜了，就算把山门拜穿，殷离也生不出来，但看见殷离瞪他的眼神，他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二人一左一右各怀心思，唯有王妃兴致勃勃，领着人念念有词地拜了菩萨，还求了一只签。
解签师父摊开一看，又扫一眼殷离与萧沐，点点头，“天赐良缘。”
听见这句，王妃笑得满面春风，殷离也愣了一下，“真的？”
他跟小呆子天生一对吗？
虽不知这签是真是假，但解签人的这句“天赐良缘”却让殷离止不住地心情激动，看着萧沐的眼神也灼灼有光。
萧沐却是一脸淡然，仿佛毫不意外。
殷离是他的老婆剑，他跟老婆剑可不就是天生一对么？
虽然他从来不求神问卜，但不得不说这间庙确实挺准的。
解签师父颔首，又道：“只可惜无后。”
听见这句，王妃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道：“大师……您说什么？无……”
却见解签师父看着王妃，点点头，再次确认道：“无后。”
萧沐很淡定。
老婆早晚是要回到剑里的，无后很正常。
殷离还沉浸于方才大师所说的那句“天生一对”，乐得嘴角都压不下来。
王妃则是愣怔了好一会，连忙追问：“大师，我听说这里可灵验了，这“无后”可有化解之法？我愿吃斋念佛，扶危济困，发大愿供养僧宝，只求菩萨保我萧家后继有人……”
却见那师父摇摇头，目光在萧沐与殷离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下，叹道：“他们生不出来，菩萨也无能为力。”
他说时，双手合十给王妃行了一礼，便意味着送客了。
王妃脚下一个踉跄，被二人同时稳稳地扶住，她左看一眼萧沐，右看一眼殷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抽咽，看向殷离的眼神满是愧疚，“我的儿，嫁到我们王府，苦了你了。”
殷离一愣，嗯？
苦了他？什么意思？
却见王妃一面往外走一面唉声叹气，“我素来知道我儿身子不济，却没想到……”她说时以帕掩面，擦拭眼角泪水，“没想到连孩子都……”
殷离听明白了，王妃这是以为她儿子不行吗？
他瞥一眼依然一脸淡定毫无表情的萧沐，心头恨铁不成钢地想这小呆子，当初在宫里拒绝皇后往府里塞人时，也是暗示自己不行，还是他提醒皇帝下了封口令才没传开。
现在连王妃都以为自家儿子不行了，而萧沐竟然也不辩解一下。
殷离扶额，男人怎么能不行？
为了保住萧沐的面子，他连忙对王妃正色道：“是我。”
王妃抽噎中表情一滞，诧异看向殷离，震惊地上下打量，半晌后道：“离儿，你……”
殷离郑重点头，“是我生……”他叹了口气，咬着牙道：“我生不出来。”
萧沐惊讶挑眉，老婆这是要说实话了吗？
他看一眼王妃，估摸着一会王妃听见了真相会不会晕过去，晕过去也没事，大不了他运功把人救回来就是了。
正做好了抢救准备的他，就见王妃捂着嘴倒抽一口凉气，“离儿，你的意思是……”
王妃握住殷离的手，泪眼婆娑，“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萧沐：？
病？老婆得病了吗？
殷离心头一沉，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本想说点什么，便见王妃擦拭了一下眼角，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郑重道：“不怕，你还年轻，能治好的，咱们可不能放弃。”她说时扭头对身旁的老仆道：“快去把宫里专治妇科的章太医请来。”
“离儿不怕，千万不要放弃，这位章太医妙手回春，曾经在民间治好了无数女子的不孕症，咱们不求神拜佛了，咱们找他去，走走，现在就去。”王妃一面安抚着殷离，一面拉着人就往山下去。
殷离听见这些话心觉大事不妙，看太医？
他忽然想起曾经被萧沐哄着喝下去的安胎药，脸都绿了。
他浑身一僵，忽觉自己骑虎难下，怎么办，说实话吗？怕王妃撅过去，不说，难不成真要去看妇科不成？！
光是这么一想他就浑身打了个寒战。
可王妃年纪大了，就这么说出来恐怕真受不住。
这么一想，殷离把心一横，算了，看太医就看吧，又要不了命，反正安胎药他都喝过了，还有什么药不能喝的？他视死如归一般做好了心理准备，正欲答应下来，此时却听萧沐道：“他没病。”
殷离瞪大了眼看向萧沐，心脏都提起来了，这呆子要就这样说出来吗？
他拼命冲萧沐挤眉弄眼，可萧沐却像是没看见似地，看着一脸莫名的王妃，一字一顿道：“他是男人，别说看大夫，就是看神仙也生不出来。”
便见王妃愣愣看一眼萧沐，又看一眼殷离，见殷离脸上挂着一幅大势已去的懊悔表情，竟没有反驳萧沐的话。
意识到萧沐说的可能是实话，王妃瞳孔越张越大，看着眼前的二人，忽然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王府。
萧沐在路上给王妃渡了些灵气吊回一口气，府医检查过后，安抚了萧沐与殷离，称没有大碍，殷离才放了心，但看着王妃仍有些愧疚。
王妃仍是不相信，认为萧沐在胡说，直到殷离开口发出男人的声音，王妃才瞪大了眼打量殷离，最后倒抽了口凉气，怒火中烧地指着殷离，“你……你竟然……你父皇知道吗？啊？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王妃心情激动，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萧沐按着王妃的腕脉，以灵力压制王妃混乱的内息，示意殷离有话快说。
殷离快速解释了自己为何要伪装公主，“当时钦天监宣称我的命格冲撞紫微，如若是个男婴，则与陛下有害，母妃为保下我的命，这才将我以公主身份养大。”
“国师称我的命格能给世子冲喜，也是皇后的计谋，想利用我刺杀世子。”
殷离说时，郑重地双膝跪地，给王妃磕了个头，“但我知晓萧氏满门忠良，并无不臣之心，王妃放心，我定还萧氏一个清白，洗清陛下对萧氏的猜忌。”
王妃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看着殷离叹了口气，招呼人站起来后，叹道：“你也是可怜人，我……不怪你。”
“可是……”王妃看一眼殷离，面露愁容，“你毕竟是个男人，当不得世子妃。”
“好在你俩婚后不过半载，倒不如先和离了，今后你要恢复身份也好，或是一直以公主……”王妃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都与我萧家无关。”
听见和离二字，殷离的心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不免莫名难过。
王妃的顾虑很正常，男人怎么能做世子妃？还不如早早和离了，今后一旦他恢复皇子身份，萧家还能留个体面。
却见此时萧沐忽然开口：“不行。”
王妃一愣，扭头诧异看向自家儿子。
萧沐看着殷离，认真地道：“他是吾妻，我不会跟他和离。”
殷离：！
“沐儿！”王妃不可思议，“可他是男……”
却见萧沐一脸认真，一字一顿道：“不论男女，他都是吾妻。”
他不会跟老婆和离的，他还要敦促殷离练剑，好叫老婆早日回到本体呢。
殷离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萧沐说这话半分迟疑都没有，竟愿为了他忤逆王妃吗？
没想到这小呆子平日里不善言辞，内心竟然比他想象中的更爱他。
王妃更是震惊不已，“沐儿，你……”她没想到儿子竟爱慕公主到这种地步，连公主是个男人都……无所谓？
一旁看了全程的老仆亦是一脸感慨，没想到世子爷竟对殷离用情这么深，这才是真爱啊。
“不行，你是我萧家的独苗，你怎么能跟一个男人……”王妃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萧沐恨铁不成钢地道。
此话一出，殷离的面色不由一沉，忍不住攥紧了拳，他与萧沐之间的阻力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大。
萧沐是萧家的独苗，而他又何尝不是承载了父皇的期望？
他们的身上都担着家族重担，真的能在一起吗？
他沉思片刻，试图劝阻萧沐不要为了他跟直接王妃起冲突，这些阻力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却见萧沐忽然捂嘴咳嗽了几声。
因为连续给王妃灌输灵气，萧沐的经脉又刚刚恢复，体内气息一时没能稳住，气行岔道，一咳就停不下来。
萧沐一边咳嗽一边有气无力，眼神却无比执着地道：“他是吾妻……我……只要他。”
本命剑与他休戚与共，怎么能分开呢？不行，他绝对不能和离。
王妃一听见儿子咳嗽，整个人就慌了，连忙伸手给萧沐抚背顺气，又取了茶盏给萧沐喂水，却见萧沐还是咳嗽不止，浑身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苍白的脸颊咳出一片病态的潮红。
这模样看得殷离心头一片揪疼，连忙找了药来给萧沐服下，又给萧沐拍背，又是喂水，折腾了好一会，萧沐的咳嗽声才减弱了些，却还是不停地咳。
一旁老仆看着殷离对萧沐这样好，二人活脱脱一对即将被父母拆散的苦命鸳鸯，不由心头软了一片，劝诫道：“娘娘，世子爷这幅身子可受不得刺激，再说当初世子爷能醒过来，不也多亏了公主殿下吗。”
王妃听见这句，蓦然想到当初萧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心都疼了，什么传宗接代统统抛诸脑后，连忙安抚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她满口答应，只要儿子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咱们不和离了，只要你好好的。”
萧沐听见这句，知道老婆不用被赶出去了，顿时气也喘匀了些，虽然还浅浅地咳着，却露出了点笑模样：“多谢母亲。”
殷离看着萧沐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惊呆了，没想到小呆子为了与他在一起，竟然学会了苦肉计？
却见王妃又觑一眼殷离，小心翼翼地在萧沐耳边不死心地低声道：“你喜欢谁为娘管不着，但给你纳两个妾室总可以吧……”
耳聪目明的殷离全听见了，顿时眉间一紧，纳妾？
一想到有女人要爬萧沐的床，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燃起来，还没等殷离发话，却听萧沐斩钉截铁道：“不要。”
萧沐看着王妃，一字一顿道：“我的老婆只有一个。”
王妃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垮下去，痛心疾首地道：“沐儿，你为了他，竟然……”
殷离亦浑身一颤，直勾勾地望着萧沐，满眼写着感动。
只见萧沐看向殷离，仿佛是安抚一般，道：“老婆，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看着殷离激动的目光，萧沐心道：没错，他得日日看着老婆，免得脱离了他的视线对方又怠惰了。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剑里？
他说时站起身来，对王妃行了一礼后，“母亲恕罪，我是不会纳妾的。”话落，便拉着殷离告退了。
一边走一边心道今晨的份还没练完呢，快走快走，别耽误时间。
殷离走在他身侧，目光中的感动挥之不去，声音都哑了：“小呆子……”
我此生定不负你！

第50章 (二合一)
王妃拗不过萧沐, 又顾忌着儿子的身体，终归是没再直接提纳妾的事，只不过旁敲侧击给些暗示，或是给世子府塞些貌美婢女, 但萧沐确实一副看不懂听不懂的模样, 令她很是无奈。
后来皇帝寿宴临近, 王妃一时间也顾不上儿子了, 只得不了了之。
另一边，殷离在王府内虽然仍是公主身份，但在一些亲随面前已不再遮掩。
但他没发现这番公开对众人们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至少茗瑞听见殷离用男声与萧沐对话, 整个人都傻了。
五公主竟然是五皇子！
这是什么晴天霹雳。
然而更令茗瑞傻眼的是，二人亲昵的模样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应该是更黏糊了。
以前两人还只是相敬如宾, 现在倒好，他家世子爷不仅手把手教殷离练剑，俩人还时不时就碰个嘴, 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样子。
五公主……不对，五殿下还动不动就罢工, 然后他们家世子爷再用一个亲吻把人吊起来，继续练剑。
看得茗瑞直呼辣眼睛。
他怎么没想到，自家世子爷还是个断袖呢。
自从得知老婆是男人之后，萧沐反而更放得开了，矫正殷离的姿势也不再有顾忌，大大方方地上手。
见茗瑞杵在一旁，萧沐一面抬起殷离的胳膊挥剑, 一面头也不抬地道：“何事？”
茗瑞回过神来, 整理了一下面色道：“过几日就是陛下寿诞了, 王妃差人来问，给陛下的寿礼世子爷准备好了没有。”
萧沐啊了一声，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殷离早有所料，收了追光淡淡道：“珍玩之类的，父皇见得多了，你的贺礼自然要与众不同，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萧沐一愣，“准备好了？”
殷离见他一幅的错愕模样就心痒，忍不住捏了一下萧沐的腮帮子，“你能接受我的身份，对父皇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一早就让铉影卫将所发生之事向皇帝交代了。
萧沐得知殷离的身份后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出和离，萧氏还甘冒风险认下这个“世子妃”，这应该是皇帝这么多年来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了。毕竟一旦殷离的皇子身份公布，萧氏必定成为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不吝于一份表态。
那便是不论发生任何事，萧氏都站在五殿下，站在皇帝这边。
还有比这更好的寿礼吗？
殷离又道：“你若要准备，随便挑个东西走个过场便是了。”皇帝得了萧氏的表忠，已经是一份大礼了。
萧沐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一个表态实在算不上什么寿礼，就算是看在殷离的面子上也不能太过敷衍了事，于是陷入了沉思，“这世间的珍玩之类的陛下见得多，那我就送份这世上没有的吧。”
殷离：？
那是什么？
……
……
因大渝刚遭了洪灾，今年的寿宴办得也比往年简单许多，只办成家宴，邀请了同族的亲贵，在坐的都与帝后一家沾亲带故。
各大王公贵戚轮番给皇帝献上寿礼，不是奇珍异宝便是古玩字画，隆景帝虽对这些见惯了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但脸上仍挂着笑，表现出一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模样。
但萧沐出列时，却是两手空空。
场面顿时一静，就连皇帝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许多。
有王爷见状不禁嘲讽道：“萧王府权柄滔天，出手必然是不同凡响吧？”都是皇帝一家子人，受皇权庇佑，不免看着威胁皇权的萧氏一族都带着些敌意。
萧沐不为所动，淡然道：“陛下见多了珍玩，我思来想去，觉得萧府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让陛下看入眼，不如我舞套剑诀，权当给陛下助兴。”
萧王府也并非拿不出好东西，只不过都是些俗物，而且萧沐不识得什么宝贝，他只懂剑而已。
隆景帝闻言来了兴致，“好啊。”
却在这时，云皇后发出一声轻笑，语气轻蔑地道：“听闻萧世子曾一剑断水，也不知今日本宫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亲眼一见。”
“一剑断水不过是有人牵强附会，居心不良罢了，皇后娘娘怎么还当真了呢。”不知谁说出这句，引来一阵哄笑。
却见皇帝面色一沉，瞪了说话人一眼，那人受到这眼神，瞬间噤声了。
萧沐并不理会众人，得到皇帝允准取了追光，兀自提了剑，到殿外去了。
怕萧沐的举止惹恼皇帝，殷离连忙找补了一下，对皇帝解释：“大殿施展不开，世子要寻片开阔地。”
隆景帝对萧沐的嚣张举止已经见怪不怪了，听见殷离的解释，便微微点了点头，并对萧沐要展示的的剑诀好奇起来。
“一剑断水”是否确有其事，说不定能亲眼得见。
有亲贵见状轻笑一声，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
殿外是一片湖面，却见萧沐矗立湖边，单手持剑，一只手捏出一个剑诀，随后将剑向空中一抛，追光嗡地一声竟直直地剑尖朝上悬浮在半空中。
这神异的一幕让原本质疑的众人霎时闭了嘴，瞪大双眼面露不可思议。
皇帝诧异地瞪大了眼，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剑是怎么悬空的。
却见萧沐并指一挥，凌空的追光便随着他的指引调转剑尖破空向湖面嗖地一声飞去，所过之处，剑气破开水面，扬起长长的水花。
水花嗡地一声飞溅空中，水滴霎时间化作无数透明剑影。
剑影悬浮在半空中形成密集剑阵，透明如水的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五彩光芒，铺天盖地，华光溢彩，堪比漫天繁星近在咫尺。
众人哪里见过这阵势，纷纷发出惊呼。
殷离亦面露震惊，之前听萧沐说要舞剑，他还以为就是平常见到的那些朴实无华却流畅犀利的身法，却不想这小呆子还藏着这样华丽的招式。
就像是……殷离想了想，就像是用剑炸了个绚烂无比的烟花。
人群中不知谁下意识发出惊叹：“好美！”
还有人呆呆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剑影，“这是……人力能及的吗？”
有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剑诀，怕不是仙术吧？
却见此时，萧沐指尖剑诀一收，追光忽地调转方向直直向岸边驶来，同时空中剑影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直指岸边众人。
铺天盖地的剑阵发出嗖地一声，眨眼之间已越过湖面直逼众人。
无数锐利剑尖指向人们，有人眼看着剑影凌空在前极速而来，吓得面色煞白。
侍卫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保护陛下！”
唰啦——！
众侍卫利刃出鞘，形成人墙挡在皇帝面前。
“萧……萧沐！”隆景帝惊呼一声，却见透明如水的剑影霎时停住，凌空剑尖近在咫尺，几乎要穿透侍卫的眼球。
殷离的心脏亦提了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捏紧，萧沐要干什么？
却见萧沐一脸坦然，矗立在湖边半步未动，而众人早就吓得浑身冷汗，皇帝亦紧张地盯着萧沐，隐约有怒火从眸中升起。
这场面，堪比一个人以剑阵挟持了整座宫殿。
却见萧沐忽然伸出一只手，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
湖水凝结的剑影应声爆裂开来，密集剑阵瞬间消散，炸开的水雾弥漫在宫殿前，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忽见一道彩虹在雾气中显现，横跨整座殿前广场，赫然出现在眼前的绚烂图景令众人发出阵阵惊呼。
隆景帝眼中的惊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欣喜。甚至不由自主伸出手来，试图触碰近在咫尺的彩虹，却见指尖穿过绚丽的七彩缎带，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陛下，不知这礼物还喜欢吗？”萧沐一人矗立在湖边，收剑入鞘。
透过朦朦胧胧的雾气，众人只能看见一个仙气缥缈的人影。
殷离忽然有些恍惚。
那仙气缥缈的朦胧人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一时间大量残缺画面闪入脑海，竟令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
总好像，这样的萧沐他在哪里见过似的。
“好！”隆景帝高声笑道：“这是朕今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话落，有人开始拍手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连成一片，夹杂着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殷离亦扬起笑，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王妃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自家儿子的功夫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一定要写封家书送去北境，让老王爷也高兴高兴。
“萧沐，你这一招剑诀叫什么名字？”隆景帝招呼人上前问道。
萧沐的身影穿过渐渐散去的雾气向众人走来，“万剑诀。”
待到萧沐走到皇帝面前，雾气散尽，彩虹也消失了。
隆景帝笑着点头，拉过萧沐的手背拍了拍，意味深长看一眼殷离，“朕看这不是什么剑诀，便称为仙法也不为过，诸位以为呢？”
这一声引来众多附和声。
甚至有先前嘲讽了萧沐的官员也忍不住心里有些犯嘀咕。
本以为“一剑断水”之类的传言只是愚民手段，如今亲眼目睹了一番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剑诀。
这功夫显然已经超越了人力，又联想到之前就有传闻，称萧沐曾收了邪祟，这病秧子难不成还真是神仙转世？
那他们这些嘲讽了萧沐的，该不会……
殷离的目光全程黏在萧沐身上就没下来过，直到他看见皇帝的眼神，忽然心下一沉。
萧沐固然是单纯想要送个礼，可父皇心中却未必不会多想。
万一萧沐真是神仙转世，对皇权会是多大的威胁？
殷离原本雀跃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如遭瓢泼冷水，瞬间冷却下来。
却在此时，他看见隆景帝的眼神又恢复了平和，态度可亲地拉着萧沐一面往殿内走，一面含笑道：“世子的这套剑诀神奇非常，国师也是位高人，只是常年深居浅出，改日你俩可以见个面。”
殷离听见这句，眉心一拧。
国师是个号称老神仙的高僧，父皇该不是担心萧沐真是神仙转世，要国师掌眼吧？
据他所知，国师可是皇后的人，届时还不是由着皇后的意思胡编乱造？父皇难道会不清楚？
殷离在心头啧了一声，心里升起几分懊悔来。
早知如此，献礼之前就该拦着这小呆子。
听见这句，原本满眼厉色的云皇后忽地扬起笑，高声道：“是啊，世子能有这过人的本事，必定能与国师聊到一起。”
众人纷纷回到座位。
这一回，之前的嘲讽之声再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人看着萧沐满眼崇拜，还有人心惊胆战。
那所谓萧沐给自己脸上贴金，散布神仙转世的说辞不攻自破。
凭这功力，那一剑断水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殷离落座后终于能和萧沐单独说话了，怕萧沐又透支了体力，他忍不住低声询问，“你怎么样？”
萧沐摇头，“这万剑诀看着华丽，其实不过动用一点灵力……不是，剑气罢了。”他只要驱动追光，剩下的都是追光做到的，而且他现在的身子已经恢复到重伤之前，顶多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就好了。
看他面色没什么变化，殷离才放下心来。
此时云皇后瞥一眼与萧沐交谈的殷离，忽然扬起唇，笑道：“陛下，太子也准备了一份贺礼，只是碍于禁足中没敢亲自送来，可今日是您的寿诞，太子一片孝心，已经在东宫外的寒风中等了足足几个时辰，还请陛下体恤他的孺慕之情，允他亲自送上贺礼吧？”
殷离闻言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举起杯饮茶。
隆景帝皱了一下眉，眸中掠过一丝嫌恶，瞥一眼皇后，又挑不出这话的毛病，只不太愉悦地点点头，“就让他进来吧。”
云皇后笑逐颜开，冲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便退下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殷嗣捧着一幅卷轴进了殿。
“儿臣寻到前朝张奎的《贺寿图》，特来献与父皇，愿父皇春秋不老，永享天伦。”
话落，一幅七尺画卷由侍从们展开，图上画着寿星端坐在家宴中心位置，在众人簇拥下，观看着高台上表演的戏文。
隆景帝见状眼前一亮，径直下了高阶，来到画轴前，仔细观摩后，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是张奎真迹。”他说时瞥一眼殷嗣，表情缓和了些许，“他的真迹难寻，你有心了。”
几名亲贵见此也趁机附和起来，称张奎的画作世间稀有，太子能找到真迹一定废了不少功夫云云。
殷嗣本是紧张又忐忑，听见皇帝这句，如释重负一般，忽地面色一松，立即扬起笑来，“只要能博父皇一笑，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隆景帝着人将画卷收起，却见皇后亦走下高阶，“这么难得的画作，陛下可否也让臣妾一观？”
隆景帝似乎很是高兴，招呼来众人一同观画。
席间的亲贵们纷纷围了上去，对着画作评头论足。
萧沐对画没兴趣，坐在原地不动，暗暗琢磨这种席面似乎还要持续很久，他闲得没事干，捏了两只纸人悄悄放在掌心，藏在桌下，模拟剑招扭打起来。
殷离见他闲得发慌，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凑过来轻声道：“很无聊吗？一会等开席之后可以找更衣的借口出去散散心。”
萧沐点点头，正想说他可以自娱自乐，便听见那头皇后捂嘴笑道：“这张奎的笔力真是好，把那戏文里的花旦画得惟妙惟肖，连男扮女装的味道都画出来了，花旦虽说扮的是女子，却依稀透着男人的骨架与身段，真是妙啊！”
听见这句，殷离眉心微微一皱，一丝不详的预感升起。
隆景帝的注意力全在画上，没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挑眉哦了一声，俯身去看，片刻后勾了勾唇，满意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云皇后一笑，“要说男扮女装，咱们席上也有一个，那手段可不比那戏班子里的花旦差到哪去。”
众人闻言纷纷听出这画外音，面露惊讶状，皇后这是在暗指谁吗？
这话连萧沐都听出不对劲了，下意识就向殷离看去。
一直安静坐在席上的怡妃闻言，举着茶盏的手一抖，差点砸落，她神色慌乱地看一眼皇后，又看一眼殷离。
却见殷离神色坦然，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隆景帝的笑容定在脸上，忽然目光一厉，直起身来，沉沉道：“皇后，你这是什么话？”话落便招来侍从，没好气道：“把画收了。”
云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殷离，反问道：“阿离，你说是吗？”
殷离面色坦然，“儿臣不知皇后娘娘在说什么。”
云皇后冷笑一声，“不知道？男扮女装，以公主身份瞒天过海的，不就是你吗？”
只听哐当一声，怡妃手中茶盏落地，场面寂静片刻后，忽然爆发出阵阵哗然之声。
“皇后！你在胡说什么？”隆景帝面色一沉，厉声警告道。
殷嗣亦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云皇后，“母后……”他看一眼皇帝阴沉的脸，又看一眼殷离，心下忽地一紧，“您在说什么？谁男扮女装？”
却见云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一眼殷嗣，又转头对殷离冷笑：“本宫说的就是五公主殷离，他可男人！”
“这不可能！”
还没等隆景帝开口，殷嗣率先脱口而出，“母后，您是不是搞错了，阿离怎么可能……”
“看呐，殷离装得多好啊，阖宫上下全给他瞒过了！”云皇后说时，扭头指向仍坐在席间的怡妃，“这可多亏了怡妃的好谋划！竟将一个皇子扮做公主，胆大包天欺上瞒下十六年有余！”
“这是欺君之罪！”
萧沐闻言眉心拧紧，从桌下伸出手去，握紧殷离的手，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压低声音道：“别怕，有我在。”
殷离本来还想安抚萧沐，但看见对方握紧自己的手还一幅忧心的模样，不由扬了一下唇角，皇后的话听在殷离耳朵里都成了耳旁风，眼里只剩下萧沐一双乌黑而真诚的眸子了。
小呆子，殷离在心头暗道，你可要好好记住你说过的话，要护我一辈子。
云皇后的这番话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看向殷离。
甚至有王爷凑近了去看，企图从殷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这妥妥是个美人胚子啊，怎么可能是个男人？
大渝的第一美人是个男人，这说出来谁敢信呢？
众人实在不敢置信，还有位高权重的老王爷站出来发问：“皇后娘娘，您说的可有凭借？这凭空指认一名公主是男人，不太好吧？”
这一声引来一些附和，把公主说成是个男人，对公主本人乃至皇室的名声都不利。
殷离却是面色泰然自若，沉默不语。
他是当朝公主，这种事情只要当事人不承认，谁还能强行扒了公主的衣衫确认不成？相信只要皇帝不开口，没人敢对他无礼。
只见隆景帝沉声警告：“皇后，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却见云皇后仿佛是早有预料，胸有成竹道：“本宫绝非胡说，我有人证！”
她说时一招手，便见两个人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怡妃怯怯抬眼望去，见到其中一名老妇人时，瞳仁剧烈收缩了一下，唇瓣亦开始微微颤抖，一幅惊恐模样。
而殷离亦逆着光看去，见到那眼生的老妇人身旁站在一名男子。
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他眸色一沉。
阿七！

第51章 (二合一)
只见阿七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掠过萧沐后，只在殷离脸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后一脸从容地行至阶前，对帝后行礼。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个人的气息好熟悉, 好像在哪见过。
正当他在思索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 云皇后开口道：“这位是被殷离赶走的侍卫, 只因犯了一点小错，就被殷离的属下追杀，若不是本宫收留了他, 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他可是殷离的贴身侍卫，护了殷离这么些年，殷离竟然说杀就杀, 跟着这样残暴不仁的主子真是可怜啊。”云皇后故作哀叹地道。
殷离瞥一眼阿七，并不言语。
只见阿七给高阶的帝后磕了个头，神色淡然地看着殷离道：“五殿下确为男子, 我是他的贴身护卫，可以作证。”
此话一出, 场中爆发出一片窃窃私语声。
殷嗣瞪大了眼目露震惊，下意识发出一声：“你胡说！阿离不可能是男人。”
萧王妃亦担忧地看一眼殷离，正欲说点什么，却见殷离面不改色，回报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见他一副泰然自若地模样，王妃也不知不觉地安了些心。
殷离一向主意多，或许有后招, 先静观其变吧, 她如此安抚着自己。
隆景帝微微皱起眉, “公主出嫁的随从都有名册记录在案，你如何能证明自己是阿离的侍卫。”
却见阿七仍是一副从容神色，瞥了一眼高阶上已经面色煞白的怡妃，冷声道：“我是保护殿下的暗卫，自然不会记录在册，但当年紫宸殿一夜之间被送出皇宫的仆从多达十二人，全部受暗卫监视，每个人的藏身处我都一清二楚。”
他说时指着身旁一位老妇人道：“这一位，便是当年为怡妃娘娘接生的稳婆。”
一旁的老妇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看向怡妃后，带着哭腔道：“娘娘，我也是没法子，您……您别怪我。”
云皇后唇线扬起，摆出一副宽厚慈和的模样宽慰那稳婆道：“你别怕，有本宫为你做主，你只需大声说出来，十六年前你为怡妃接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稳婆望一眼怡妃，唇瓣都在抖，干咽了一下，才战战兢兢地道：“是……是男孩。”
此言一出，场面爆发出一阵阵的喧哗之声，不绝于耳。
云皇后面露得意。而怡妃则脸色惨白，露出大势已去的绝望之色，但当她朝殷离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却忽然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镇定下来。
殷嗣双目失神，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直至跌坐在席间，看着殷离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阿离会是男人？
光是这么一想，他浑身都打了个寒噤，一股荒谬与恶寒之感直冲颅顶。
殷离的手被萧沐紧紧攥着，扭头望去，见萧沐正锁眉看着自己，关切问道：“罪证一旦落实，你母妃是不是……”
这一出明显针对的是怡妃，殷离没想到萧沐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皇后的目的。
他是皇子，把他当成公主养大的是他的母妃，一旦揭露他的身份，母妃一定会被按上一个欺君之罪。
而他也要承担来自萧氏的怒火。
皇后打的好算盘，这是想一招把他们母子一网打尽。
感受到殷离的情绪，萧沐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
殷离感觉握住自己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不由感到一丝慰帖，他微微扬了一下唇，看向萧沐。本想赚一波同情的他，看着萧沐担忧的神色，又舍不得这小呆子担心，便反手拍了拍萧沐的手背道：“别担心，没事的。”
萧沐虽然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殷离还能这么淡定，但他还是安抚道：“别怕，就算是千军万马当前，我也能护住你们。”
殷离嗤笑了一声，这小呆子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真以为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一剑解决。
宫廷纷争可是向来杀人不见血的。
此时云皇后哼笑了一声，“看哪！现在陛下信了吧？”
隆景帝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他意味深长看一眼皇后，声音沉沉道：“皇后要如何？”
“陛下若是不信，可让人给殷离验明正身。”
“皇后！”隆景帝表情一肃，眉心亦拧紧了。
“陛下。”云皇后见隆景帝这幅表情，心头一沉，切齿痛恨地道：“都到这时候了，您还要护着这对母子吗？”
云皇后指着怡妃道：“殷离还可以说成是年纪小不懂事，那这个贱人呢？把一名皇子当成公主养大，是何居心？这可是夷族的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怡妃避无可避，她站起身来，虽然面色惨白，却仍不失端庄地坦然步下阶梯，站定后道：“臣妾有罪，然罪在妾身一人，与离儿无关。”
她说时也不做解释，兀自拔了簪子抵在咽喉上就要自尽。
隆景帝见状惊呼：“不要！”
电光火石之间，萧沐弹指击出一道气劲精准地击落了怡妃手中的簪子，同时殷离一个箭步上前将怡妃护在怀中，喊了一声：“母妃！”这是一幅低沉的男人的嗓音，清晰地传遍殿内。
场面霎时鸦雀无声。
须臾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竟然真是男人！”
“我们竟然全都没发现，这演得也太好了！”
“十六年啊，这对母子好能藏！”
“生了皇子为何还瞒着？简直闻所未闻。”
亲贵们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殷离的身上，殷嗣更是满眼写着疯狂，强烈的反胃感袭来，刺激得他几乎干呕，就连视线都跟着模糊了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立于阶下的这对母子身上，无人听见殷嗣正压低了声音，癫狂般地自言自语：“不可能……阿离怎么可能是男人……我的阿离不可能是男人！”
话落，他忽然起身掀翻了面前的桌案，指着殷离怒喝：“你到底是谁，说，你把阿离藏哪了！”说时便要冲上前去。
殷离瞥一眼冲上来的殷嗣，拉着怡妃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都是骗子！这不可能！”殷嗣还在癫狂呐喊。
见殷嗣当众失态，隆景帝面如铁青，厉声喝斥：“还不快把太子拖下去！”
云皇后见儿子这模样也是一惊，“嗣儿，你冷静一点！”
她生怕殷嗣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喊来侍卫：“快把太子送回东宫！”
侍卫们七手八脚将殷嗣拖下去，一路上殷嗣还在怒喝：“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骗局！”
眼见殷嗣被拖走，云皇后捏了把汗，瞥一眼在场众人，见不少人正面露惊疑地望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她眉心蹙起，强作镇定地收拾了面色后，哼笑几声，指着怡妃道：“你欺君罔上，隐瞒皇室血脉，其罪当诛！”
“陛下，这种行径绝不能姑息！”
却见皇帝并不发话，反倒是殷离护在怡妃身旁，率先开口道：“母妃将我扮做女子事出有因，父皇，请容母妃禀明。”
隆景帝点点头，“怡妃，你说。”
怡妃本已唇色发白，但看见儿子成竹在胸的模样，才忽地掩面而泣，惨然道：“生产那日，钦天监夜观星象，称我若生出皇子则冲撞紫微，臣妾舍不下腹中胎儿，但更不愿陛下因此受到伤害，一念之差下，才决定将离儿以公主身份养大。”
怡妃说时，面露凄厉看向云皇后：“皇后娘娘，此事你不是很清楚吗？毕竟这个所谓冲撞紫微的灾星言论，正是你授意钦天监散布的。”
云皇后闻言瞳孔一缩，厉声怒斥：“你胡说！此事与本宫有何干系？”
怡妃擦拭着眼角泪水，抽泣道：“当日臣妾还在生产，钦天监不过临产前才刚得出结论，而你却一早就派人守在紫宸殿外，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只待生出个男婴便就地掩埋，我只好当即下令将紫宸殿大门紧闭，苦苦支撑到陛下赶到，你才没机会下手。”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隆景帝眉心都狠狠揪起来了。
云皇后闻言指着怡妃怒斥：“死到临头你还敢胡乱攀咬，来人，把这对母子拖下去！”
却见皇帝冷然道：“慢！”
云皇后看向皇帝，将心中的愤怒敛了敛，做出大义凛然的神色：“陛下，眼下证据确凿，他们母子自知死罪难逃，这才强行狡辩！”
“让她说下去。”隆景帝此话一出，皇后目光霎时冷凝，露出一丝悲愤来。
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还在护着那个贱人。
此时怡妃忽地跪地，悲愤交加地赌咒发誓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受极刑！我母子这么多年来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只想问皇后娘娘一句，为何要如此针对我，针对我的孩子！”
这一番言论与姿态看得隆景帝更是心疼不已，拳头都攥紧了，看着皇后的目光里添满了嫌恶。
此时殷离接话道：“儿臣也是至今才得知当年真相，只因近日儿臣收到一封密函，说钦天监当年的天象记录被篡改，才得出儿臣冲撞紫微的命格。”
“母妃所言是胡乱攀咬，还是确有其事，着钦天监调档一查便知。”
云皇后目光闪烁了一下，却还是不以为然，正欲开口，便听隆景帝下令：“着钦天监提十六年前天象记档来报。”
半盏茶后，钦天监两名官员捧着厚厚的档案入得殿中。
一番询问之后，监正一口咬定没有篡改记录，还下跪叩首义正言辞道：“私自篡改记录乃是重罪，钦天监绝不敢做这等事！”
监正此言一出，云皇后眉心舒展，得意地扬了一下唇。
却在此时，监正身后一名主簿忽地上前道：“陛下，臣能证明记录被篡改过。”
监正瞳孔一缩，震惊看向自己的下属，却见对方摊开档案，指着其中一页道：“每逢天有重大异象，钦天监至少需有连续五日的天象绘图记录，由五官正测定之后，再由监正大人校验结论并最终记档。”
“可十六年前怡妃娘娘生产那日，档案中却只有冲撞紫微的命格定论，缺失之前数日的绘图记录，这实属不正常。”
监正闻言，霎时额间冒出一层冷汗，只听那主簿的音量明显抬高了几分：“毕竟绘图记录只归入底档，一般情况下无人查阅，且伪造起来十分费时费神，篡改者投机取巧忽略了这一步，这才留下了漏洞。”
隆景帝冷声：“监正，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监正闻言噗通一声跪地道：“冤枉啊，此事不是臣干的，当时的主笔不是臣，可能……可能是当时主笔的官员出了岔子……”
他还想狡辩，却听见殷离沉声道：“篡改皇子命格，这可是夷族的罪，你身为钦天监主官，不论是否由你亲自主笔，你都难辞其咎！”
监正闻言忽地瘫软在地，求饶道：“陛下，臣有罪！臣也是逼不得已啊！”
“谁指使你这么干的？”隆景帝目光犀利，声音压抑着怒火。
便见那监正怯怯瞥一眼高阶之人，意味不言而喻，云皇后见状勃然大怒，“你敢污蔑本宫！”
“下官不敢！”监正吓得瑟瑟发抖，全身匍匐在地，语速极快地道：“确实是皇后娘娘授意我篡改五殿下命格，我被逼得没法子，这才……”
“本宫岂能容你空口白牙随意污蔑。”云皇后气急，就要唤来侍卫，便听隆景帝道：“污蔑皇后，亦是重罪。”
“下官万死不敢污蔑皇后娘娘！”监正猛然抬头，忽然瞥见场中矗立着的一个人影，急忙哆嗦着指尖，指着那人影道：“我、我能证明！”
“是他！前日便是他称自己奉皇后旨意来警告下官，称近日可能会有人把十六年前的案子翻出来，让下官届时务必要守口如瓶，否则，妻儿不保！”
“陛下，下官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下官的妻儿被这歹人捉走，至今生死不明，求陛下救救下官妻儿！”
众人顺着监正的手指看去，正看见方才指认殷离的贴身侍卫阿七。
云皇后先是瞪大了眼，随后不屑道：“荒谬！本宫何时下过这种旨意？再说阿七一个从殷离身旁逃出来的侍卫，本宫怎么可能派他去干这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
阿七神色一凛，坦然下跪驳斥道：“陛下，这位大人气急败坏，攀咬小人，我从未见过他，更休说拿他的妻儿威胁他。”
“你有！”监正急了，连连冲高阶磕了几个响头，“他前日来钦天监找下官，还给我看了吾妻的发簪，说妻儿都在他手上，我若敢泄露出去半个字，他们……他们的性命就……”
监正说得涕泗横流，一幅十足的惨样。
阿七却是神色不变，冷声道：“空口无凭，自然是任由你胡编乱造了。”
监正闻言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道：“我能证明，他给我看发簪时，掌心有道三寸长的刀疤，我都看见了！陛下着人一看便知！”
隆景帝挥挥手，两名侍卫便上前将阿七按倒在地，摊开掌心一看，赫然是一道刀疤。
监正见状，目光一亮，“看呐！臣没有胡说！”
殷离目光微微眯起，补了一句：“若监正大人没有见过阿七，又怎么会知道他掌心的刀疤呢？”
云皇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恶狠狠盯着阿七，怒声：“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
阿七被按在地上，瞥一眼皇后，忽然做大义凛然状，“不错，是我威胁了监正，也是我掳走了他的妻儿，一切具是我一时意起，与皇后娘娘无关。”
云皇后闻言很快就反应过来，阿七这话虽撇清了她，却证明了监正所言不虚。
那么监正奉她之命篡改天象记录之事便也是真的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眸子一转，像是想通了这些关窍，忽然背脊发凉，指着阿七道：“你……你是故意的……”
阿七的眸底一抹弧光一闪即逝，顶着侍卫的按压直起背脊，语气平淡地道：“皇后娘娘，都是小人办事不利，小人自会伏诛，绝不拖累娘娘。”
“你胡说！”云皇后气急败坏，对侍卫道：“还不把这奴才拖下去杖杀！”
此时隆景帝终于开口：“此人胆敢威胁朝廷命官，将他押入天牢，择日处斩。”
阿七被拖行时，目光与殷离交汇，殷离看着对方被拖走，收到阿七投来坚定与安抚的眼神，他垂下的双手微微攥起了拳。
阿七作为污点证人，其罪名必须坐实，如此才能迫使监正说实话，并将皇后牵扯进来。
殷离暗自把心一沉，转头对高阶上的皇帝道：“既然一切真相大白，还请父皇还母妃与儿臣一个公道！”
云皇后看着殷离目光里充满了恨意，眼见篡改命数一事已无辩解余地，她索性把心一横，冷笑道：“钦天监篡改了记录那又如何？这也不是怡妃将一介皇子以公主身份养大的理由，混淆皇室血脉，罪无可恕。”
怡妃仿佛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垂首道：“是，纵使有一万个理由，也不可混淆皇子身份，此事皆因我而起，与离儿无关。”
见此情形，云皇后目露势在必得之势，却听隆景帝此时忽然起身，对场中众人道：“当年钦天监称离儿若是男子则冲撞紫微，必有大防，这孩子一旦落地便留不得。然虎毒不食子，朕又怎么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这才授意怡妃，将离儿以女子身份养大，以此瞒天过海。”
“如今既已证实钦天监当年伪造了记录，灾星一说既为无稽之谈，殷离便可以正名了。着今日起昭告天下，恢复殷离五皇子身份。”
听见这句，一旁观察了许久的萧沐才终于松开了指尖的剑诀，尘埃落定，老婆没事了。
不仅没事，还终于恢复了身份，再也不用隐瞒天下人。
不愧是他老婆，整出戏恐怕都是殷离计算好的，请君入瓮，让皇后自动入局，最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与殷离互望一眼，彼此投去一个意会的微笑。
云皇后听闻皇帝此言，竟震惊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颤声道：“陛下……那贱人混淆皇子身份，是您授意的？”
她的夫君，竟然从近十六多年前的那天起，就知道殷离是个男孩，不仅知道，连男扮女装的主意都是他出的，甚至跟她演了十六多年的戏，一直演到方才都还在装作不知情。
得到这个结论，云皇后浑身都在发抖。
既然如此，她这许多的筹谋，今天揭露殷离的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像一个小丑一样表演，被那对贱人母子，被自己的夫君，被天下人耻笑吗！
隆景帝根本没有给皇后半个眼神，继续道：“皇后授意钦天监篡改皇子命格，谋害皇室血脉，人证物证具在，罪无可恕。”
“着褫夺凤印，幽禁坤宁宫。”
云皇后此时的表情几乎疯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皇帝，怡妃，殷离，阿七，那些人证，甚至钦天监那籍籍无名的主簿，每个人都是这局中的一环，都是殷离做好的局等她往里跳！
全世界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浑身都在颤抖，愤怒地站起身来，“陛下！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对不对？”
“这个局，也有您的份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彻骨寒意。
可皇帝并不理会她，甚至一个眼神都吝于多给。
云皇后的目光绝望地在皇帝身上扫过，忽然落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萧氏母子身上。
她眸子一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指着萧王妃道：“王妃，你们萧王府被摆了这么一道，娶了个男人回家当儿媳，这对贱人母子戏弄你们呐！你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望向王妃与萧沐。
此时人们才想起来，是啊，整件事情最大的受害者，难道不是萧王府吗？
被皇室戏弄，娶了个男人做世子妃，萧王府的怒火一旦掀起来，皇室能承受吗？
隆景帝闻言终于眉心一沉，也觉得有些不妙，世子妃摇身一变成了皇子，萧氏真的接受得了吗？
殷离的目光与萧沐相接，又忐忑地扫过王妃。
现在萧王府是被当众下了脸面，他固然相信萧沐，可……王妃呢？

第52章 (二合一)
却见萧王妃面色淡然地看着皇后, 波澜不惊道：“我儿媳是男是女，与皇后娘娘何干？”
云皇后被王妃这淡定的态度怔住，怎么可能？娶了个男人回家，竟然不介意？
正在此时, 她又听见萧沐道：“当初不是娘娘给殿下与我赐婚的么？我还要为此感谢娘娘。”
“不论是男是女, 五殿下都是吾妻。”
萧沐是真诚地道谢, 毕竟当初若是没有皇后为冲喜之事推波助澜, 他在这茫茫人海，未必能找回老婆剑。
可这话听在云皇后耳朵里却成了讽刺。
她忽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们……早就知道。”
殷离嫁过去已逾半载, 萧沐身为殷离的夫君，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世子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然而知道了却默不作声, 唯一的解释，便是萧氏已经站在了殷离这对母子这边。
她看看萧氏母子，又转头看一眼殷离与怡妃, 忽而觉得自己可笑之极，当初不过是想折辱殷离一番, 同时给萧王府送把刀，却没想到这把刀最终竟捅向了她自己！
云皇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背脊发寒。
难怪殷离敢布下这样一个局，有萧氏做后盾，他自然敢放开手脚，怕是连怡妃那个贱人也仗着萧氏这个亲家更加有恃无恐！
这般隐忍、这等心机，真是好一个殷离！好一个萧沐！
她怒不可遏，一双凤眸缓缓瞪大, 气急败坏地指着萧沐道：“被骗娶了个男人回家还能佯装无事发生, 你们萧氏真是任人拿捏的好脾气呐！”
萧王妃面色一肃, 冷然道：“我们萧氏是不是任人拿捏，我儿又愿意娶谁为妻，都不劳皇后费心。”
她说时望向殷离，“只要陛下一日没有解除婚约，离儿便一日是我们萧家的儿媳。”
看着萧氏母子一脸坦然，云皇后浑身发抖，几乎气竭，此时隆景帝道：“此事是朕受人蒙蔽，对萧氏有些误会，还请王妃向萧王爷解释此事。”
隆景帝说时，瞥了一眼皇后，又意味深长看一眼萧王妃，微叹道：“都是朕的家丑，还望萧氏能体谅朕，莫要受了旁人挑拨。”
这挑拨者是谁便不言而喻了。
王妃福了福身，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我萧氏历代忠良，自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便与陛下离心。”
云皇后见萧王妃不为所动，皇帝竟还称她为“家丑”，不由心头一恸，踉跄两步。
而隆景帝却在此时，拉过怡妃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性地拍了拍，“怡妃因为一句谣言苦了这么些年，如今真相大白，是该补偿了。”
怡妃泪眼婆娑仰望皇帝，声音带着颤抖地道：“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一点也不苦。”
隆景帝的温和的望了怡妃一眼，点点头道：“拟旨，擢升怡妃为贵妃，掌协理六宫之权。”
怡妃闻言瞳仁一颤，愣了好一会，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好一会才在殷离的提醒下，连忙下跪谢恩。
隆景帝忙伸手去扶她，温言道：“你有身孕，就别跪了。”
这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令云皇后当即僵立原地，呆住了。
殷离一惊，诧异看向怡妃，“母妃……你……”
怡妃眼睑微垂，含情脉脉看一眼皇帝，又对殷离道：“不到三个月，胎像不稳，又怕你操心，就没敢告诉你。”
殷离眼中满是欣喜，“恭喜母妃。”
眼前站在一起的三人宛如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在云皇后眼里，激得她霎时怒火攻心，只见她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贱人！”云皇后忽然冲出来，谁都没有预料到，竟瞬间就来到怡妃面前。
隆景帝当即将怡妃拦在身后，一掌毫不留情地将皇后推倒在地。
皇后还没碰到怡妃一根头发，就被推得委顿在地，她愣怔良久后才挣扎着抬起头来，绝望地仰头看向隆景帝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呐喊：“陛下！”
隆景帝嫌恶地瞥她一眼，厉声：“还不把皇后送回坤宁宫！”
两名侍从上前拉扯皇后，却见云皇后疯了一般剧烈地挣扎，“本宫不走！”
“本宫是当朝皇后，谁敢碰我！”
侍从一时不敢再上前，面面相觑后又瞥一眼皇帝。
隆景帝觑了皇后一眼，见她凤冠在拉扯间逐渐散乱，甚至有发簪落地，哪还有半分身为皇后的庄重？于是目光嫌恶地移开，扫向在场众人，不胜其烦地道：“都散了吧！”
一众亲贵见了这出大戏，纷纷大气不敢喘，低头弓腰，佯装没有看见皇后的丑态，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隆景帝扶着怡妃往门外去，“我们走。”
殷离亦无视了瘫坐在地的皇后，向萧沐走去，他与萧沐一人一边，扶着萧王妃一同步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发丝散乱，状若癫狂的皇后，她的眼眶几欲滴血，狠厉看着隆景帝远去的背影，凄厉癫狂地哭喊道：“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
“没有我们云家！你何有今日！陛下！”
隆景帝脚步一顿，冲守在殿门外的侍卫们怒道：“把皇后‘请’回坤宁宫，别让她再疯言疯语。”
侍卫得了令，径直闯入殿中。
“放开本宫！你们放肆！”
“陛下！你怎能为了那个贱人这样对我！陛下！”
殷离面色不改，与萧沐一道并肩而去，徒留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越来越远。
*
一切尘埃落定，殷离既然是皇子，昭告天下之后，自然不能再挂着世子妃的身份。
隆景帝为表示舐犊情深，破例准他未及冠便出宫开府。
但在府邸建好之前，殷离却没有回宫居住，而是仍赖在萧王府不肯搬。
这些消息如插了翅，一夜之间传遍盛京，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稀奇事，还被搬进了话本子里。
王府内，亦有不少人如侍卫长，都纷纷惊掉了下巴。
公主殿下……竟是男人！
茗瑞眼看着侍卫长呆若木鸡地看着院中切磋的两位主子，伸手托了一下对方即将掉下来的下巴。
“别看了，把殿下看个对穿他也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侍卫长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可眼前殷离身着一身玄色暗绣红蟒纹的劲装，英姿飒爽，动作行云流水，挥剑刚劲有力。
那身法那动作，大开大合妥妥就是个男人。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仔细一看，还是男人！
他不禁喃喃自语，多少有些想不通，“我为什么之前愣是看不出来呢？”
茗瑞叹了口气，“只能说殿下装得太好了。”他说时，指了指院门外，“就现在，还有不少纨绔接受不了五公主是男人的事实，在咱们王府外头撒泼呢。”
“盛京城今夜不知有多少人要心碎一地啊。”茗瑞感慨。
更让侍卫长惊掉下巴的，是他们家世子爷对待公主……不是，对待五皇子殿下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一口一个“老婆”。
殷离今日份的功夫练完了，迫不及待把追光一丢，整个躺进了摇椅里，冲萧沐招招手：“过来，让我亲一下。”
萧沐已经很习惯了殷离每按他的吩咐动几下就要讨个奖赏，于是凑上前去，在殷离嘴上轻啄了一下。
他虽然不太理解老婆这种动不动就要碰嘴的行为。
但只要是能促进老婆人剑合一，他都可以忍受，甚至已经见怪不怪了。
萧沐俯身亲吻殷离的时候，猝不及防被殷离一拽，整个人便落入对方怀里。
萧沐下意识挣扎，腰却被殷离搂得严实，二人近到连呼吸都交错了。
殷离目光晦暗，压着萧沐的腰往自己腰上靠，呼吸沉重，哑声道：“不够。”
话落，他也不等萧沐反应，便将对方后颈一压，仰头吻上去。
这个吻足具侵略性，更像是野兽般的撕咬，且有些突然，萧沐呆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随着殷离摆脱公主的身份，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层伪装一同被剥离了，显露出这个人身上原本的霸道来，充满野兽般的气息。
二人旁人无人难分难舍地唇齿交缠着，茗瑞一把捂住已经呈呆滞状态的侍卫长的眼睛，随后十分识趣地冲在场侍从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侍卫长被茗瑞推着离开了院子，目露忡怔。
原来他们家世子爷这么痴情，就算五殿下是个男人也不介意。
这才是真爱啊！
萧沐的唇角被咬得生疼，发出一声嘶。
殷离听见这声终于松开对方，眸色仍是晦暗无比，望着萧沐被咬成殷红的唇瓣，红色与皙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比起原本的桃花花瓣，更像是艳红的牡丹，他的拇指在对方唇角摩挲了一下，“疼吗？”
萧沐摇摇头，“不疼，但你能不能不要用咬的？”
他都不能好好输送灵气了。
殷离俯首在他脖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搂着萧沐腰的掌心又紧了紧，亲吻已经不足以缓解干渴了，他想要更多。
萧沐皱了一下眉，便听见殷离声音暗哑地在他耳侧道：“小呆子，我想……”
话音未落，传来一阵夜枭声。
殷离皱眉，平息了一会后才压下心中蒸腾的欲望，沉声：“十四，出来。”
一个人影悄然落地。
萧沐再次感应到了似曾相识的气息，上回在驿站里，他也从殷离的暗卫身上感应到了同样的气息，只不过当时忙着处理刺客与吴晋的事，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这些暗卫很像是阿黎身边那群人。
来人垂着首，看不清面容，只欲言又止地道：“殿下……”
“有事直说，不用避着萧沐。”
二人还是保持着相拥的坐姿，十四不敢抬头，只在心头暗道没想到被他猜对了，萧沐还真喜欢男人！
“殷嗣得了癔症神志不清，时常疯言疯语，陛下今晨在朝堂上宣布要废了太子位。”
殷离点点头，其实殷嗣这个太子早就名存实亡，如今人既然疯了，最后一点阻力也消失，废太子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只不过……
“是真疯还是假疯，你们去试探一下。”
十四应声称是，又道：“原本陛下还要废皇后，云阳明极力阻拦，陛下……让步了。”
殷离一手勾着萧沐发丝在指尖打圈，淡淡道：“云阳明没死，皇后就废不了。”
但皇后被夺了凤印，又幽禁坤宁宫，实际上与被废无异，不过挂了个皇后的虚衔，给云家留个体面罢了。
眼下执掌六宫的是他母妃，算是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皇后如今算是被捏在了他母妃手里，就算他母妃什么也不做，看着仇人凌驾于自己之上，皇后也必定会活在恨意与屈辱中，生不如死。
十四汇报完毕，却杵在原地没动。
殷离挑眉看他，“还有何事？”
十四顿了顿，欲言又止道：“殿下，阿七他……”
殷离眸子微沉，“你该知道他是颗死棋。”
只有阿七以皇后的名义威胁了监正，才能迫使监正承认奉皇后旨意篡改天象之说。
十四的脑袋垂得更深，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却见殷离顿了顿，又道：“阿七这个身份必须死，但能不能偷梁换柱就看你的本事了。”
十四闻言眸子一亮，语气也轻快了，“是！”
话落，影卫的声音便消失在眼前。
萧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什么偷梁换柱？”
殷离眸子一动，“想知道？”他说时点了点自己的嘴，又眨眨眼示意。
萧沐恍然，这是又要碰嘴了，他有点疑惑，老婆最近不论干什么都要跟他碰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他还是很配合地在殷离唇上啄了一下。
殷离意犹未尽，但还是开口道：“找个相貌相仿的死囚把人换出来就行，不过阿七再不能做暗卫，这辈子只能远离盛京，隐姓埋名了。”
萧沐恍然大悟，“也挺好的。”
殷离一笑，“一辈子躲躲藏藏，过往认识的人一个都不能靠近更不能接触，挺好？”
“做你的暗卫不也没有自己吗？”
殷离一愣，哑然失笑，挺有道理的。
暗卫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还真不好说到底是留在组织里好，还是换个身份浪迹天涯的好。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萧沐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好久，忍不住了。
“为什么你身边的那些暗卫，我好像都见过？”
其实不是好像，而是他能确定，殷离的这些暗卫就是阿黎身旁的那群人。
萧沐想不明白，那群人不是太子的人吗？太子的人在老婆身边做暗卫？难不成想对殷离不利？
可他们又明明对殷离没有杀意，这一点他也很确信，甚至阿七甘冒生命危险帮殷离做局，怎么看都不像太子的人。
这些矛盾点令他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但还是看着殷离认真地提醒道：“老婆，我之前见过他们，他们都是太子的刺客。”
殷离愣愣看着萧沐，半晌，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响亮，最后演变成哈哈大笑。
殷离的脸埋在萧沐颈窝里，肩膀都在发颤。
笑得萧沐一脸莫名。
殷离的声音带着笑：“怪我，忘了跟你解释。”他说时拉着萧沐往屋子里去。
萧沐看见殷离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一个隔层，露出里头的暗器，还有一张人皮面具。
殷离满眼笑意地看着萧沐，当着对方的面将面具戴上。
于是下一瞬，萧沐眼睁睁看着老婆变成了阿黎。
他眼睛眨了眨，忽然瞳孔一颤，“是你。”
殷离顶着“阿黎”的脸，牵过萧沐的双手，收敛了笑意后，略有些忐忑地道：“他们一直是我的人，刺杀你，也是奉我之命。”
萧沐还处于呆愣状态。
原来阿黎是公主？
难怪！难怪他会觉得阿黎与公主的气息一模一样，他还以为是阿黎出生在宫里，沾染了追光的气息才会如此。
仔细想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主要是因为公主的功夫很差，而阿离的功夫很好，他的注意力全在功夫上，这才让他忽略了二人的相似之处。
见萧沐呆愣，殷离眼中掠过一点担忧，“你生气了？”
萧沐回神，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刺杀你。”
萧沐耸了耸肩，“你身为男子却被迫嫁入王府，当时又不能坦白身份，担心萧王府对皇室不利，所以你想杀了我重获自由身，也为皇室铲除后患。”
“可以理解。”
殷离感动得眼睛都在发亮，这小呆子，竟然能想到这些！
谁说萧沐呆？
分明聪明得很！
他一把将萧沐搂进怀里，“我都后悔死了，幸亏你功夫好，不然……”
万一当时他成功了……光是想一想他就后怕不已，一股寒意立时蹿上来，冻得他心脏都快停跳。
他心中激荡，对萧沐一字一顿道：“我发誓，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萧沐拍拍对方的后肩，颔首道：“嗯，不过，既然你是阿黎……”
殷离“嗯？”了一声，就见萧沐把他拉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可以陪我练剑了吗？”
殷离面容一黑，就被萧沐拽着往院子里去。
“现在不准藏拙了。”萧沐一面拉着人走在前头一面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跟追光没有共鸣了，因为你总是藏拙，没有用心练。”
殷离听得眉心都揪起来，终于忍不住了，站定道：“我不想跟追光有共鸣，更不想跟你一样痴迷你的老婆剑。”
萧沐没拽动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疑惑道：“为什么？”
殷离目光看一眼萧沐手中寸步不离提着的剑，“我不喜欢追光。”
“我讨厌追光。”
萧沐的双眼不可思议地缓缓瞪大。
老婆，讨厌自己的本体？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怎么可能？”
见他震惊无比的表情，殷离更是心头火起，怎么，你的老婆剑天下第一好，谁都得喜欢吗？
他便堵着一口气似地道：“所以我也不想跟它产生什么共鸣，我甚至都不想碰它。”他能忍受触碰追光都已经是极限了。
天知道他可是每天都压抑着要把追光融了的心情陪萧沐练剑的。
却见萧沐不可置信地打量殷离一眼，“老婆，可追光就是你啊。”
殷离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萧沐心头叹气，本来还想着这么惊悚的事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但老婆这样排斥自己的本体，看来他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否则老婆怕是永远都不能人剑合一。
于是他深吸口气，看着殷离十足认真又带着一点愧疚似地，一字一顿道：“追光是你的本体，你就是追光剑灵。”

第53章 (加更二合一)
殷离觉得要么是萧沐疯了要么是他疯了, 他不可思议地道：“你在胡说什么？”
萧沐扶着殷离肩头，一本正经地道：“老婆，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 你就是追光, 是我的剑灵, 我们前世被雷劫击中, 转世到了这个世界。”
“我上一世是个修士，你是我的本命剑。”
殷离愣怔看一眼萧沐，又看了眼他手中的追光, 忽然哼笑了两声，“小呆子，爱剑也要有个限度, 剑是个死物，怎么可能变成人？”
“又怎么可能变成我？”他手指轻轻一弹萧沐的脑门，“你是怎么把我跟追光联系到一起的, 啊？”
他真想敲开对方的脑壳看看里头都装了什么，居然为了那把破剑, 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故事来还说得煞有其事？怕不是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剑变成人，聊斋看多了吗？啊？！
萧沐见殷离不肯信，语气略略有些急了：“老婆，是真的，你受伤剑也会受伤，反之亦然，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绝对不会错。”
殷离快要被气笑, 剑受伤他也会受伤？这是什么鬼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萧沐手中的追光上, 一把抽出剑，冷笑一声：“我受伤剑也会受伤是吧？”
他说时目光一凛，果断举剑一挥。
萧沐还来不及阻止，就见殷离一剑砍在自己的手臂上。
萧沐表情一变，惊呼：“老婆！”
殷离忍着疼，“我倒要让你清醒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赫然看见剑上出现一道划痕，他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将剑拿近了些细细查看，又伸手在剑锋上反复摩挲，确实有道寸余长的痕迹。
殷离心中掀起轩然大波，这怎么可能？！
萧沐见殷离胳膊上的剑伤，立即撕开自己的衣衫下摆扯出一根布条给对方包扎，同时高声道：“喊府医来！”
看见这阵仗而处在愣怔中的侍从，被这一声惊醒，慌忙跑开。
殷离的注意力全在剑上，“不可能。”他指着那剑痕道：“我刚才拔剑时没注意看，这是本来就在上面的吧？”
萧沐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婆，我说过了，你受伤剑也会受伤。”
“胡说八道。”殷离一万个不信，反反复复地观察了一会追光，确定没有其他痕迹后，咬牙再次举剑，他今天非要打消这呆子的胡思乱想不可！
剑锋正要落下，却被萧沐拦住了。
只见萧沐皱着眉，满眼心疼，“老婆，别砍了。”再看下去追光又要添道伤，老婆可能不怕疼，可他心疼啊！
殷离见他这幅表情，心下一暖，小呆子在关心他吗？
但他很快收起心神，今天他一定要把对方这荒唐的想法纠正过来，于是正色道：“这绝对是巧合，我儿时练功经常摔摔打打，受伤是常事，从来没见过我受伤剑也会伤。你肯定是看岔了。”
萧沐眸子沉声：“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记不记得三朝回门时，我曾入宫收了紫宸殿旁的邪祟？”
殷离一愣，怎么扯到那件事了。
“那不是什么邪祟，是追光的剑气，之所以你儿时受伤，追光没有反应，因为那时追光的剑气散溢在外，是个真正的死物，与陨铁在本质上没有分别，而我把剑气收回剑身，追光就成为真正的灵剑，你也与本体重新建立了联系。”
“所以现在伤你就等于伤剑。”
殷离看着萧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愣愣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嘶了一声揉揉太阳穴，感觉自己怎么说都没用，这个呆子已经认定自己是剑灵了。
此时府医已经提了药箱慌忙赶来，拨开萧沐包扎的绷带看见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由愣了一下，心说这五殿下对自己可真狠啊。
他不敢怠慢，连忙取了针，“殿下，这伤口太深，小人要先缝合。”
殷离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萧沐看，“你缝吧。”
萧沐连忙将人扶至院中的圈椅坐下，看着府医手上拿着针就要往殷离胳膊上扎，他眉头纠紧，伸出胳膊至殷离面前，“老婆，疼的话你就咬我。”
殷离心尖一软，“我怎么舍得咬你，没关系，我不怕疼。”
话音刚落，他的眉心便微微皱了一下，府医果断地落针缝合，胳臂上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看见萧沐眉心皱起，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他又心头暖暖的，连疼都忘记了。
可是……
等一下。
殷离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些，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表情一变，一把抓住萧沐的胳臂，一字一顿地问：“你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你的老婆剑？”
却见萧沐疑惑看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道：“可你确实是我的老婆剑啊。”
殷离的脑海里仿佛有某根弦断了，发出砰地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所以这呆子一反常态，忽然对他百依百顺，喊他老婆，任他抱任他亲，都是因为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婆剑，当成了追光的剑灵！
而他却一无所觉，一厢情愿地以为萧沐是因为真心爱他！
成为替身也就算了，还是把破剑的替身！
殷离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呼吸沉重，怒火直冲颅顶。
他的目光移到追光上，旋即一把夺过剑，把正在缝针的府医也掀开，“这劳什子的破剑，我这就毁了它！”话落，便起身折返屋内，取过止水，咬牙就要斩断追光。
却听见萧沐追来喊了一声：“住手！”
怒火烧得殷离眼眶发红，他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冲来的萧沐，见其一脸紧张的神色，他又下不去手了。
哐当一声，两把剑同时落地。
殷离心头如被沉重的大山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胳臂还在流血，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长长地叹出口气，看着萧沐，声音又低又闷，“我不是你的什么老婆剑，我是我自己。”
萧沐一愣，看着殷离红彤彤的眼眶，里头写满了说不出的委屈与憋闷，仿佛下一瞬就有泪水要淌出来似的。
他忽然感觉心头被什么刺痛了一下，还没开口，便见殷离与他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府医拿着针追在后头，“殿下，伤！伤口还没缝好呢！”
殷离头也不回地往王府大门走去，“滚！”又冲侍从喝道：“备马！”
茗瑞听见这动静赶来，就看见殷离沉着脸冲出府门，一跃而上马背，一骑绝尘远去了。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追到了门外，脚步顿住的萧沐。
“世子爷……你们……吵架啦？”茗瑞小心翼翼地问。
却见萧沐遥遥看着殷离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垂眼看了看追光，抚摸着剑身，表情茫然：“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啊？”茗瑞一脸懵，“世子爷，您做什么了？”
萧沐脑海里回想起殷离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是我自己。
他面露怔忡，半晌后才道：“你说，一个人转世了，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茗瑞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挠着后脑勺“啊？”了一声，可看萧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地想了想道：“应该……是吧？”
“可那个人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萧沐回头看向茗瑞，“就比如你，你不记得自己前世是谁，你还会认为自己与前世是同一个人吗？”
茗瑞托腮沉思了一会，“那不算吧，至少对于这一世的我来说，我只是我。”
萧沐的目光黯淡下来，点点头，“不错。”
所以他为什么一定要殷离承认自己是他的老婆剑呢？
已经转世了，就是一个全新的人格。
他微微地叹出口气，抚摸着追光道：“果然还是我错了。”
他说时，提着剑失魂落魄般地往回走，徒留茗瑞愣在原地，看一眼离开的萧沐，又看一眼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殷离，所以这两位主子到底为什么吵架啊？
*
入夜，萧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躺到天将微曦都没能睡着。
萧沐很震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总是很嗜睡，一旦躺下不到天亮不醒来。
而且他是可以随时入定的，就算不睡，闭眼也能进入无意识状态。
可是眼下，他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殷离的面容来。
一会是殷离笑着喊他夫君，一会是殷离被怒火烧红的眼眶。
他的心尖也莫名隐隐地一抽一抽地疼，也不知道自己哪不对劲，内观又看不出问题，都是这具身体经年的老毛病而已。
所以他到底在因为什么心疼呢？
他下意识地变换姿势，却发现身旁空空如也，莫名的寒意袭来，他感到有些冷，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胳膊，如今可是夏末，夜里有些微凉但应该不至于感到冷才对。
思来想去，好像是因为身旁少了个人，少了一道热源。
他就这样熬到了天亮，翌日一早，便顶着黑眼圈去院子里练剑了。
茗瑞见他这幅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又联想到昨日萧沐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顿时忧心不已，世子爷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世子爷身子不好，这样下去怎么行？
这么想着，茗瑞急急忙忙禀告王妃去了。
王妃闻讯赶来时，就见萧沐坐在餐桌前，愣愣地望着满满桌子的菜，表情说不出的寂寥。
王妃瞥见萧沐眼底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不由拧紧了眉，忧心地上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
她说时，夹起一筷子菜放到萧沐的碗碟里，“好歹吃一点，你看你都瘦了。”
萧沐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心说不过失眠了一晚，也不至于就瘦了吧？
但他没说什么，“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吃饭。
王妃唉声叹气，不停地往萧沐碗里夹菜，嘴上还道：“不就是吵了一架？至于连饭都不吃？”
萧沐：？
他抬头看向王妃一脸莫名，“我没有啊。”
王妃瞪他一眼，“还说没有，我来时就见你一筷子都没动。”
萧沐眨眨眼，“我只是还没动而已。”他正要动筷呢，王妃就来了。
王妃却不听他解释，又把菜添到他已经快要满溢出来的菜碟里，很铁不成钢地道：“你就那么喜欢五殿下？茶饭不思的。”
萧沐“啊？”了一声，就见王妃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我本来不想管这事，五殿下毕竟是个男人，他昨日一走，我想着你们分开也好。但今日我见你这副模样……”王妃说时抽噎了一下，“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萧沐更懵了，他哪样了？
他不是好好的吗？
王妃还在劝：“吵架嘛，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哄一哄不就好了。”
萧沐淡淡哦了一声，“可能哄不好了吧，毕竟他不愿做我老婆了。”
想起昨日殷离那样排斥，他想了一夜也想明白了，既然转世了有了自主意识，当然不会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附属物。
做剑灵与本命剑人剑合一，就会失去现在这个人格，殷离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想通了，这一世既然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那就让对方好好做一世的五殿下吧。
而且人的一生极其短暂，等到殷离寿终后，灵魂应该会回归本位。
顺其自然吧，他想着。
王妃听见他说出这句，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一个人心中的火要是灭了，身体也会垮的。”
萧沐茫然看一眼王妃：“啊？”
什么火灭了？谁灭了？
只见王妃微叹口气，拉住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是这么想他，明日就进宫一趟把人劝回来吧。”
“殿下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你多说几句软话，人就回来了。”王妃说时还擦了一下眼角，“为娘也是没想到，你会爱他爱到这种地步，不顾性别也就算了，还因为一点争吵就茶饭不思，为娘知道了，今后再不劝你纳妾，也不干涉你们的事了，只要你跟殿下好好的。”
王妃说着说着又抽噎起来。
萧沐不懂话题怎么又拐到这了，殷离都不要做他的剑灵，不是他的老婆了，他把人劝回来做什么？
于是他提起筷子自顾吃饭，“没关系，我可以等他这一世，下辈子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这一世的独立人格只是个意外，他想，灵体始终是要回归的。反正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他可以等。
却见王妃瞪大了眼，“什么？！你要等他到下辈子？！”她登时就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不就是吵了个架吗？你去把人给我追回来！现在就去！”
萧沐饭吃到一半，被王妃耳提面命地提溜起来了，他茫然看一眼亦是一副痛心疾首状的茗瑞，想问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茗瑞送进了马车里。
“世子爷，您别抹不开面，殿下人那么好，又那么爱你，保准三两句就哄回来了。”
茗瑞在前头驱赶马车，萧沐坐在车厢里，还有点不明所以。
为什么好像王府上下都比他还希望殷离回来？
原来五殿下的人缘这么好的吗？
马车跑得快，不多久就进了宫。
萧沐进到紫宸殿时，是怡妃先招呼的他。
怡妃见了他，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热情地给他上了一桌子的点心，“世子稍等一会，离儿……”
她说时面露心疼，抽泣了一下，“昨日带了一身伤回来，又一言不发的。他昨夜里没睡好，现在还在躺着……”说到这里，她悄悄觑了萧沐一眼。
萧沐因为早饭没吃饱，见着吃食就没停，正一口一口地塞点心。
听了这话后，他糕点捏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竟罕见地嘴里没了些滋味。
正犹豫间，萧沐听见怡妃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他鼓着腮帮子扭头去看，见怡妃正与他挤眉弄眼。
萧沐歪了一下脑袋，什么意思？
见他没反应，怡妃叹了口气，试探道：“世子要不要去看看离儿？”
萧沐哦了一声，放下点心起身道：“走吧。”
怡妃笑逐颜开，领着人就往里间去。
刚刚踏进房门，就见殷离正手忙脚乱地披外衫，人似乎是刚起，连发髻都没梳好，还有点歪，衣襟也有些散，眼底青黑一片。
殷离听见动静，动作一顿，就见怡妃笑吟吟上前替他整理衣襟，低声在其耳侧道：“世子一大早就来寻你，这不还是把你放心上吗？”
“别闹别扭了，跟人家好好说话。”说完，怡妃便非常识趣地率侍从全退出去了，还不忘把门掩上，只留二人在屋里。
看着殷离面容憔悴，目光幽怨，萧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想，道：“我来看看你。”
殷离堵气堵了一晚上，也熬了一晚上，直到听见通传说萧沐来了，他还心头窝着火根本没闭眼，但当他抬眼看见萧沐眼底的乌青，明显是失眠的模样，那一瞬间，心头的火气就像被瓢泼冷水浇灌下来，瞬间就灭了。
殷离有些怔忡，这小呆子，也一晚没睡吗？
他的身子吃得消吗？
萧沐看见殷离胳膊上还搀着纱布，便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殷离只瞥了一眼伤，摇头，“小伤而已。”
他说时，打量一眼萧沐，见对方竟然没带上从不离手的追光，心里的气不由又消了些。
一大早就赶来见他，连剑也没带上。
急着来哄他回去吗？
他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只关心地问：“你……昨夜怎么样？”
没了我睡不好吧。
萧沐点点头，“还行。”
萧沐从来没想过跟殷离在一起时竟然会无话可说，他想了想，捡了殷离现成的话问道：“你昨夜呢？睡得如何？”
听见这句关心，殷离心头的小火苗不仅灭了，还洋溢起一点温情来。
小呆子居然在关心他。
那他也不是不可以服个软……
殷离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不太好，住惯王府的床，回来都睡不惯了。”同时心道，听懂了就接下这台阶。
萧沐恍然般哦了一声，想了想道：“我让人照着王府的床给你打一张？”
殷离额间青筋跳了一下，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宫里的膳食也用不惯了。”
萧沐沉吟片刻，打定主意：“我把王府的厨子给你送来。”
殷离：……
他闭上眼，长长地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呆子这是呆子，他跟个呆子打什么哑谜，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他定了定神，决定把话摊开，“我不是用不惯宫里的饭菜也不是睡不惯宫里的床，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用饭，跟你睡一张床，我喜欢你，听懂了吗小呆子！”
萧沐被这气不带喘的长句砸得有点懵，半晌才疑惑道：“可你不是不愿做我老婆吗？”
殷离额间青筋暴起，急声：“我可没这么说过。”
他一顿，强压下性子，在心里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强调道：“我是说，我愿意。”
萧沐目光一亮，“真的？”
却见殷离话锋一转，“但我不愿意你把我当成追光，我是一个人，跟那劳什子的破剑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以一个完整的人在喜欢你，懂吗？”
殷离闭了闭眼，最终目光沉沉地看着萧沐：“所以，你会接受我的心意吗？”

第54章 (二合一)
萧沐愣了愣。
老婆说喜欢他。
还是想跟他同食同寝, 想做他老婆的那种喜欢。
他的大脑停顿了好一会，竭力理解殷离这句话，半晌后他想明白了，老婆虽然失忆了, 但是剑灵潜意识里, 本能地对主人有好感, 喜欢主人。
原来如此。
萧沐恍然大悟, 甚至有点感动。
追光就算是转世成了人，依然受本能影响吧。
但他要接受吗？
萧沐看着殷离，面露纠结, 如果接受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要跟对方结成道侣了？
可是他喜欢的是老婆剑，不是剑变成的人, 怎么办？
毕竟不论如何，眼前站着的都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主意识, 不能算他的老婆剑了。
他心头犹豫时正撞见殷离的眼睛望过来，忽然一怔, 见对方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殷离乌黑的眸底有微光闪烁，蝶翼一般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甚至看见殷离悄悄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在掌心里揉捻着。
萧沐从来没见过这么紧张的殷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决定，甚至像在等待他的审判似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弦好似被拨动了一下, 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殷离的一双眼睛瞬间亮起, “真的！”
萧沐下意识想说老婆，但两个字滚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能轻易说出口的两个字现在却让他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这是怎么了？
他纠结了好一会，终于换了个词：“殿下，那……你要随我回王府吗？”
殷离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两步上前拉起萧沐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斩钉截铁：“走吧。”
话落，殷离便笑容满面地牵着萧沐一道出了殿门。
茗瑞在宫外等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看见两个人影一同出现。
却见殷离拉着萧沐大步流星，笑得满面春风。
他目光一亮，拳落掌心暗道不愧是世子爷，这么快就把人哄好了。
他乐颠颠地牵来马车把二人送上去，兴高采烈地驾马跑起来。
马车里，殷离扬起的唇角就落不下来，萧沐却有点犯愁。
怎么办，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但是不答应的话，他又怕殷离伤心。
果然在他眼里始终没法把对方跟老婆剑完全割裂开啊。
萧沐正这么想着，就见殷离凑了过来，一张脸贴得极近，对方目光灼热盯着他的唇看，盯得萧沐有些疑惑，片刻后恍然，“要渡气吗？”
殷离动作一顿，好气又好笑地道：“到底为什么你会把亲吻当成渡气？我看起来像是要窒息了吗？”
萧沐下意识道：“我以为你是因为渴望我的灵气才……”话说一半，他就看见殷离的脸沉了下去，他瞬间噤了声。
此刻的殷离表情让一向迟钝的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灵气？”殷离气极反笑，心中对追光的嫌恶又多增一分，原来如此，这小呆子一直把他当成了老婆剑，以为自己要用灵气滋养对吧？
脑补得还挺多。
竟然还能逻辑自洽。
他有点无奈，一掌压过萧沐的后颈，沉着声道：“也不准把我跟追光联系在一起，这也不是什么渡气。”话落便狠狠吻上去。
这一次舌尖长驱直入，在萧沐口腔内攻城略地，极具侵略性，这样的吻也曾有过两次，每回都搅得他呼吸不畅，几乎要窒息。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缺氧，所以浑身无力，整个人瘫软下来，却被对方单手撑住后腰，后颈也被牢牢地按住，根本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直到萧沐被吻得满面潮红，呼吸渐促，殷离才松开他，额头与他相抵，哑着声音道：“这才是亲吻，懂吗？”
萧沐不懂这种行为的意义，终于忍不住问道：“可是这样都喘不过气了，如果不是为了交换灵气，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嘴？”
某种窒息杀人的手法吗？
殷离眸色沉沉，嗤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啊？”
他心尖柔软一片，曲指勾了勾萧沐的笔尖，“夫妻之间都是这样的。”
萧沐哦了一声，心头再次有些懊恼自己莫名答应了对方。
与人做道侣果然很麻烦啊，还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上辈子他就没理解为什么两个人要结为道侣，对修为也无益，他更是见过一人遇到瓶颈渡劫失败，另一人也跟着一起自废修为。
这岂止是对修为无益，根本就是拖后腿。
到底为什么？
他百思不解，想着果然还是剑好，不会在修为上拖主人后腿，还会帮助主人渡过瓶颈期，甚至帮着渡劫。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呢，这么想着，他有些忐忑地问：“夫妻……都得这样吗？”
殷离看着他眸色沉沉，低低“嗯”了一声，看着他试探问道：“你不喜欢吗？”
“讨厌？”
萧沐“唔”了一声，倒也说不上讨厌，甚至还有点他从来没有过的心悸感，不是难受的那种心悸，而是……他说不上来。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受，只好道：“不算讨厌。”
殷离勾唇一笑，看着他的脖颈，勾结一滚，哑声道：“还有更过分的。”
萧沐的眼睛缓缓瞪大。
还有比窒息更过分的？
这是道侣还是仇人？
他终于有点慌了，没想到结为道侣还有这么多风险，于是问道：“还有什么更过分的？”总不会要命吧？虽然他有道胎在，也不怕死就是了。
殷离的呼吸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的眸底像是有某种被关押着的野兽咆哮着要冲出来，终于，他闭上眼强压下这冲动，轻轻拍了拍萧沐的额顶，哑声道：“以后再慢慢让你知道。”
连亲吻都不习惯，若是现在就把人……
一定会吓着小呆子的。
好不容易哄到手的他可不能把人吓跑了。
殷离把心底里的野兽关回牢笼里，只把人搂进怀中，深深地嗅着对方身上的雪松气息，抚平心头的燥热。
萧沐依偎在殷离怀中安静了好一会冥思苦想着，忽然语出惊人：“是双修对不对？我听说道侣之间都要练双修之法。”
上辈子他研究各种功法，也曾听说过双修，据说这不仅是道侣之间的功法，还可以用来解情蛊，就是上回殷离中的那种药。
只是这种特殊的修炼方式他虽然听过但没见过。
倒是听闻合欢宗的人特别擅长。
回想到方才的感受，碰个嘴都几乎要窒息，忽然就对合欢宗的人肃然起敬，每日要修练这样的法门，真是不可小觑。
看殷离愣怔，他改了个词：“交合。”
殷离心念一动，他怎么把这事忘了，小呆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于是他刻意地问道：“那你知道什么是交合吗？”上回他中招时，小呆子以为他是女人，还提出要帮他解，可若是让对方知道他才是上面那个，还能接受吗？
萧沐用力摇头，“还是算了，光是亲嘴就要窒息，你还说交合会更过分，那么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好功法，我们还是不要碰的好。”
没错，最好不要用这些奇奇怪怪的功法，他又感慨起来，还是剑简单啊，根本不需要考虑双修的问题。
可如果殷离要跟他双修怎么办？他会落得跟前世见过的那些道侣一般下场吗？
想到这他忽然打了个寒噤，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中。
做事果然不能冲动，他刚才怎么就同意了呢？
殷离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还有些后怕的神色，不由发笑，浑身的气一泄，就倒在萧沐肩头笑得浑身发抖。
果然，就不能指望这小呆子真懂这些。
只是思及于此，殷离不由在心里长长地叹出口气。看来他的追妻之路还只是开了个头，道阻且长啊。
但……谁让他就喜欢这么个呆子呢。
*
夜里殷离不由分说地拉着人一同上榻，还把萧沐紧紧地搂进怀里。
夏末的夜风微凉，但两个人紧紧抱着还是有些热。
特别是萧沐这具身体金贵得很，怕冷又怕热，于是没多久他就被捂出了一身的薄汗，不由试图把人推开，皱眉道：“热。”
殷离却趁机把对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捉住，并放在唇边轻触了一下，笑道：“可是我想搂着你睡。”
萧沐有点不情愿地“啊”了一声，可他真的不想大热天还和一个火炉凑这么近啊。
从前都是他搂着剑睡，夏日里还凉爽，可现在变成了个人，要天天把他搂出一身汗。
果然还是剑好啊。
他忍不住又开始怀念曾经的追光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道：“老婆，要不我还是出去睡吧？”
听见老婆两个字，殷离挑了一下眉，狐疑看萧沐一眼，“老婆是谁？”
萧沐一愣，说错话了。
对方不喜欢被当成追光，他怎么就是改不过来呢？
于是他连忙改口：“殿下。”
殷离不满意地捏了捏萧沐的脸颊，“叫我阿离。”
萧沐纠结了一下，老老实实：“阿离。”
殷离这才满意了，松开萧沐往后撤了些，“我不抱你了，睡吧。”
萧沐点点头，终于松了口气，很快陷入睡梦中。
但半梦半醒间，他再次感觉一道热源靠了过来，而且越发滚烫，烫得他又开始冒汗，于是他迷迷糊糊地推搡了一下，嘴里咕哝着：“老婆，你真的好热。”
那道热源随即往后撤了些，不消多久，徐徐凉风吹来，萧沐皱起的眉心缓缓舒展开，在这舒适的凉意中他的最后一丝意志也终于消散，沉沉睡去。
殷离一手托腮，一手给萧沐打扇，望着萧沐的表情从缱绻忽然转向低落。
这个呆子，果然还是把他当成了老婆剑。
这么一想，殷离心头的无名火顿时烧了起来，扇子也扇得呼呼作响。
他的目光移到挂在床头的追光上，眼神一冷，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立刻把剑熔了。
但是一想到昨日他要砍剑时，萧沐那副惊恐的神色，竟是真的吓着了，他可从来没见过萧沐那副神情，对方一向对任何事都是云淡风轻的，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偏偏他才举剑要砍，萧沐就露出那样一副神情来，想到这殷离又不敢动了。
如果他把剑熔了，小呆子可能真的会生他的气。
殷离有预感，那将会非常严重，严重到他不能承受的地步。
况且昨日才分开一天不到，他就想人想得抓心挠肝，整宿地睡不着，这要是真把人惹恼了把他赶出去怎么办？
不行，他得忍。
至少忍到这小呆子离不开他时，他再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这么想着，殷离看着萧沐的目光一沉，俯身在对方的唇角泄愤似地咬了一口。
*
翌日茗瑞接了宫里来的传信送进房内，就看见殷离在给萧沐穿衣衫。
二人之间的氛围亲昵又默契，俨然什么都没发生似地，跟从前一样黏糊。
茗瑞捂嘴偷笑，心说果然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正欲开口，便见萧沐穿好了衣衫抬起头来，嘴角有个血痂。
嘶……这么激烈吗？茗瑞呆了一下。
这是得多大劲啊，把殿下都惹得咬人了。
萧沐见茗瑞愣在门边不说话，不由疑惑：“你干看着我做什么？”
茗瑞回过神来，嘻笑了一下，指了指嘴角，“世子爷，疼吗？”他本是想打趣萧沐，却见萧沐疑惑摸了摸嘴角，些微的痛楚让他也皱了一下眉，还扭头去看殷离，“我昨夜干什么了吗？”
别是梦游了吧？萧沐想着。
却见殷离清了清嗓子，声音中仿佛蕴着笑意，“大概夜里有蚊子吧。”
萧沐哦了一声，就这样坦然接受了解释。
殷离转移话题，问茗瑞：“有事？”
茗瑞心头嘿嘿笑，又把信掏出来递给萧沐：“宫里来了信，说陛下让世子爷伴驾去报国寺。”
殷离穿衣衫的动作一顿，报国寺？那不是国师的地盘吗？
“去那做什么？”
茗瑞摇摇头表示不知。
听见国师二字，殷离心头一沉，不详的预感升起。
国师不是皇后的人吗？父皇想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阻拦，“别去。”
萧沐疑惑看他，“你不是说皇帝的邀请是不能拒绝的吗？”
殷离皱了皱眉，虽然他对这位神秘的国师充满敌意，但若是萧沐不去，只怕父皇的猜忌会更重，他又不放心萧沐，于是握起萧沐的手，“那我陪你一起。”
*
报国寺是皇家寺院，晨钟声恢弘传遍数十里之遥，庄严无比。
山门前，为首的一名苍髯老者着一身白袍僧衣，双眼明亮如炬，气质超凡出尘，虽面容苍老，却从那五官中看得出年轻时的儒雅俊朗。
隆景帝与对方寒暄了几句后，便称要礼佛，自顾去了大雄宝殿，而萧沐与殷离则被引至一间古朴的禅房内。
倒流香青烟飘渺，如仙云流淌在香具内。
萧沐本以为他们要伴驾在皇帝左右，却见那老和尚进了门，与二人对面而坐。
萧沐有些诧异，“国师不用陪陛下吗？”
殷离则是警惕地看着来人，不发一眼。
老和尚见了二人却很是慈蔼，平静无波的目光打量一眼萧沐，笑道：“陛下礼佛不喜旁人打扰。”他说时在茶席旁坐下，提起炉火上的水壶，将沸腾的热水高高冲入茶碗中，分了茶后将两只茶杯推至二人面前。
“世子到此间来，还习惯吗？”
萧沐环顾一下陈设简单的禅房，心说这有什么不习惯的？便点点头，“还行。”
国师微微颔首，自顾提了滚烫的茶壶给二人斟茶。
“世子早已看淡凡尘，境界高深，自然不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泰然处之。”
萧沐心头发出一声咦？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传闻中的原主可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与所谓的看淡凡尘，境界高深相距甚远。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在说原主，反倒像在说……他自己？
殷离听出这话里有话，微微皱眉，警惕地道：“国师这话是何意？”
他看向国师的眼神隐约带着点忌惮，他知道国师并不是什么骗子，而是确有些异于常人的手段，且历经两朝，颇受先皇器重，否则他的父皇也不会对国师深信不疑。
他知道国师只怕已经是皇后的人了，如今父皇突然亲至报国寺，又非要带上萧沐，难保不是皇后从中作梗，让这位国师给父皇灌点迷魂汤，便要君臣离心，自断臂膀，更甚至，惹怒萧氏引来天下大乱。
殷离心中越发警惕。
国师觑一眼殷离，缓缓勾起唇，并不答话，反而道：“殿下此生难得，气性还是那样重，不如先喝杯茶，降降火。”
殷离狐疑地瞥一眼茶盏，他只在儿时随父皇来报国寺祈福时见过国师一面，也不过是远远地瞧着并无交谈，可对方这话却像是与他相熟似的。
还有方才对萧沐说的那番话，听着也是云山雾罩。
萧沐看一眼国师，微微眯了眯眼，“国师似乎对我们很了解？”
老和尚笑笑，“谈不上，见过殿下几次。”
“那我呢？”萧沐看着对方，认真道：“国师见过我吗？”
老和尚苍老的茶色眼瞳幽幽看向萧沐，片刻后道：“老衲曾见过幼时的世子一次，不过已经恍若隔世，记不清了。”
殷离不想被国师的话术引导，截过话头道：“我知道你是皇后的人，我告诉你，不管她打什么主意，都是白费心机。”
老和尚含笑啄了一口清茶，“出家人不惹凡尘，不沾因果。老衲如何会是皇后娘娘的人？”
殷离冷笑一声：“你奉她之命散布冲喜之说，还说不是她的人？”
国师微微颔首，手指碾了碾须尾，神态悠然，“出家人不打诳语，殿下怎知老衲说的不是实话？当时皇后娘娘确来问过殿下的命格是否与世子相合，我告诉她二位原本无缘，然而有人强行逆天改命，凭白生了一份深缘，从此斩不断了。”
萧沐也恍然想起，当初太子以陨铁拉拢他时，也提过皇后曾授意国师提起冲喜之说，只是逆天改命？这是在说谁？
萧沐本想发问，却见殷离眸光锐利，一掌拍在案几上，看着国师厉声：“谁又能保证你这话是真是假？”
国师坦然回望过来，眸光里似笑非笑，“可殿下嫁去王府后，世子确实活过来了，不是吗？”
“那是萧沐命硬，与冲喜何干？”
国师目光略沉，将茶盏放回案几上，“殿下扪心自问，自己对这一纸婚约可有不满？”
殷离一怔，不满吗？
当然没有，他甚至有些庆幸。
如果不是这一纸婚约，他恐怕会与他父皇一般忌惮萧氏，当他重获皇子身份后，他甚至极有可能视萧氏为敌，恨不能除之后快。
想到这他忽然背脊发寒。
便听见国师又道：“殿下此生得来不易，难道要重蹈覆辙，再次追悔莫及吗？”
殷离正疑惑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老和尚冲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一指似慢实快，殷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竟眼睁睁地看着国师点在他额前眉心处。
被点中的那一瞬间，殷离直接大脑嗡鸣一片，如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片刻后又恢复了知觉。
萧沐闪电般起身挡在殷离面前，唰啦一声拔剑而出，指向国师，因为这老和尚对他们一直没有敌意，所以萧沐并未留心，却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对殷离出手。
可这人到底干了什么，萧沐竟然没看明白，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高人吗？能在他的手底下伤人？
却见国师被剑尖指着却面不改色，依旧淡然地品茶，只瞥了一眼剑锋，意味深长地赞许道：“真是好剑。”
国师依然神态自若地举杯自饮：“世子不必紧张，老衲什么都没做，只是帮殿下找回他遗忘的东西罢了。”
殷离皱紧了眉，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脑海里混乱一片，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往他识海里涌，他却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萧沐回头关切问道：“你怎么样？”
殷离深呼了口气，按捺下心绪摇头道：“我没事。”他眉头紧锁，看着国师道：“什么遗忘的东西？你到底在说什么？”
国师轻笑了一下，“殿下今后会明白的。”
此时，皇帝礼佛结束，传旨太监前来召唤国师。
殷离仍不放心，警告国师道：“你若敢对萧氏不利，就算你有父皇护着，我也不会放过你。”
国师大笑了两声，起身推门而出，“殿下多虑了。”
萧沐与殷离与其他随行人等候在大雄宝殿外，便见国师得了召进入殿门，不知与皇帝攀谈什么。
不久，传旨太监来到二人面前行了一礼，“陛下还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殿下与世子爷若无事，可以先行回府。”
萧沐还担心殷离方才有没有受伤，便对殷离道：“回去吧，最好找府医检查一下。”
“若你有事，我会回来一剑掀了报国寺。”
殷离听见这句，方才心头的无名火瞬间消散，心头暖洋洋的，“有你这句就够了。”
他最后瞥一眼殿内矗立在皇帝身旁的老和尚，拉着萧沐扭头离去。
大殿内。
隆景帝仍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头望着庄严的巨大佛像。
身旁国师远远望向门外二人离去的身影，耳边听见隆景帝道：“国师看出什么了吗？那个萧沐……”
老和尚浅浅一笑，颔首道：“我是假罗汉，这位才是真神仙。”
听见这句隆景帝眉心重重一跳，猛然扭头看向国师，声音都紧张起来：“当真？”
老和尚回头看一眼皇帝，投去一个带着笑意的安抚眼神，“可这位神仙，于陛下无害。”他说时再次扭头看向已经消失在山门外的王府队伍，“他是能保大渝的真神。”

第55章 (含加更三合一)
殷离回府后, 萧沐不放心，又找来府医给殷离看诊，自己也反复诊了脉，确定殷离没有任何内外伤, 这才放心下来。
殷离见萧沐紧张的模样, 心中熨帖不已, 当晚搂着人又抱又啃, 又把萧沐热出一身汗，直把他往外推。
殷离无法，怕真热坏了小呆子, 这才恋恋不舍退开，委屈巴巴地缩到床边一角，用幽怨的眼神望向萧沐, 谁知小呆子得了松快，竟没多久便兀自睡着了。
看着萧沐没心没肺的睡颜，殷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萧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习惯他，怀着这份思绪, 他亦按捺着燥热，闭眼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的原因，这天夜里，殷离开始做些奇怪的梦——
梦境有些模糊，才三岁的他被人追逐，不慎掉进御花园的池水里。
年幼的太子一脸倨傲地指着池水里的殷离冷笑：“你这个灾星，敢让你娘欺负我母后, 你该死！谁都不准救他！”
殷离的侍从奋力挣扎, 却被太子的护卫死死按住。
殷离感觉自己很沉很冷, 他试图钻出水面，但几次挣扎后就失了力气，四肢像是不再属于自己。
就在最后一次尝试后，他再没了力气，冰冷的湖水随即淹没了他的头顶，水声伴随着侍从被拖行着渐行渐远的哭喊声响彻耳际。
在最后的视线里，他依稀看到湖边的人们一双双漠然的眼睛，比湖水更冰冷刺骨。
浑浊的池水涌进他的气管，他被呛得几乎窒息，就在殷离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沉入水底时，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落入水中，他耳边发出了一道闷响，殷离在水中努力睁眼去看，发现是根竹竿。
他得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竹竿，然后一个不大的力道将他一点一点地拉了上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许并没有多长时间，殷离终于又呼吸到新鲜空气时，他下意识近乎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他整个人栽在草地上，被呛得直咳嗽，湖水以及青草气味混杂。视线模糊间，一件衣裳披在他肩头，这才有“被人救了”的意识。
随后有一双小手给他拍背，他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后，对方又将他搂在怀里。
小殷离下意识地用视线去寻那个救他的人，但因为呛咳得实在厉害，视线也被湖水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模糊人影。
死里逃生的他本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被忽然靠过来的温热一软，忽然涌起满腹的委屈，鼻尖一酸，啜泣了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那男孩从背后搂住他，给他取暖，又取出饴糖哄他，安抚道：“不哭不哭，一会就不冷了。”
御花园池塘边上，两个小小的人影依偎在一起。
接下来的数日，他便总是梦见儿时的回忆，他看见自己在报国寺山脚的破庙里——
五岁的小殷离拆了袍角的料子，抽出一根银丝来，取了不知从哪捡来的红豆模样的果实，一颗一颗地串起来，最终亲手给面前的小男孩戴上。
殷离听见自己说：“这个送给哥哥，当做谢礼，等我回宫后，再向母妃讨点好东西来送你，连同上回的救命之恩一起，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哥哥的。”
男孩冲他扬起恬静的笑，抚摸那手串道：“这个就很好。”
小殷离歪着脑袋想了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下，语气不舍地道：“可是等我回宫以后，该怎么找你呢？”
男孩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会来找你的。”
“那你要说话算话，一定要来找我哦。”殷离伸出一个手指头，牵过对方的尾指勾了一下。
梦境中的殷离试图看清男孩的面貌，可不论如何，却只能看见男孩一双漆黑如深海般的眸子望着他，点了点头，“嗯。”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位哥哥，却一直到他都长大了，恢复了皇子的身份，对方也没有出现。
*
这一日清晨，萧沐照常在院中练剑，身旁却少了个人影。
一旁的茗瑞望向寝室方向，有些疑惑地问道：“殿下还没起啊？”
萧沐停下动作，闻言，面露一点虑色。
最近殷离好像越来越嗜睡了，要不要找府医看看？
正这么想着，却见房门打开，殷离披了衣衫便走出来，见了他未语先笑：“怎么不叫醒我？”
萧沐见了他来，面色一松，收剑入鞘，“你醒了，我看你睡得很好，就没喊你。”
殷离眸子一动，梦的片段又在脑海中浮现，他突然觉得有些倦怠，把便萧沐拉进怀里，俯在人颈侧闷闷地道：“睡得不好，做噩梦了。”
萧沐想了想，认真道：“别怕，梦都是假的。”
殷离勾了一下唇，“真的吗？可我现在还是有点怕，要不你哄我一下。”
萧沐被难倒了，疑惑道：“怎么哄？”
却见殷离轻笑了声，捏起萧沐的下颚，俯首吻了上去。
萧沐已经习惯了殷离这些行为，有些熟练地迎合着。只不过最近有些变本加厉，表明心迹之前，殷离要亲亲抱抱多半还会问一嘴。
但自从对方表明心迹得了他的应允，殷离干这些事情便是驾轻就熟，不问自取。
此次此刻，感受着殷离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动作，萧沐再次感到有些后悔，当初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看见殷离那副忐忑的模样，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呢？
难道他是害怕对方失望吗？
可是为什么？
萧沐想不明白，但是自己答应的事，自己哄回来的老婆，只能忍了。
好在他经过这么多回几近窒息的痛苦之后，终于掌握了诀窍，至少他已经学会在殷离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时自主呼吸了。
而且他还学会了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忽略掉那些令人战栗的舌尖勾缠，免得自己每次被亲得心悸不已，手软脚软，站都站不住。
于是他表现得游刃有余，随便殷离怎么亲，他自巍然不动，心头还在默念心诀。
殷离亲得忘我，片刻后感应到萧沐心不在焉，皱了一下眉，忍不住掐了一下萧沐的脸颊，“你在想什么？”
是他的技巧不够好了吗？之前小呆子可是每次都被亲得浑身瘫软满面潮红，现在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殷离有点挫败。
萧沐摇摇头，“没想什么。”
“你明明走神了。”
萧沐唔了一声，避重就轻，“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习惯？”殷离眸子一动，倏然亮起，亲吻能习惯，那是不是……
这么想着，他勾起笑来，臂弯用力，将萧沐往怀里搂了搂，眸中荡起涟漪，“那……我想试试别的，可以吗？”
萧沐疑惑：“别的？”
“夫妻之间……更过分的。”光是这么一想，殷离便兴奋起来，涌起要把人按倒的冲动。
萧沐一愣，更过分的？就是上次对方说的要命的那种吗？
他吃了一吓，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具体是什么，但还是本能摇头，他这幅身子骨太弱了，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届时万一他早死，还得以游魂姿态留在这个世界等他的剑灵，这……不好吧？
见他拒绝的脸色，殷离有些躁意，为什么他们不能更更亲密一点？他恨不得能将面前的人吞吃入腹，血肉交缠。
便见殷离看着萧沐微微眯起眼睛，眸子里染上一层晦暗之色，那眼神活像一头闻见了血腥味的狼，舌尖在犬齿上扫过，心头那咆哮的野兽就要冲出牢笼。
萧沐直觉感到危险，忙道：“不……”话音未落，正好一阵夏末清晨的凉风吹来，他立刻喉间一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这幅身子骨对季节及其敏感，夏日虽然热，却是最好过的，一旦天气沾染些凉意，他的咳嗽便愈演愈烈。
这还只是清晨的一点点凉风罢了，到冬季会更加难熬。
见萧沐的咳嗽止不住，殷离原本势在必得的神色顿时一变，什么心思都没了，连忙替萧沐抚背顺气，又将人搀扶到一旁圈椅坐下，握着萧沐的手，担忧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喊府医来？”
萧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又连咳了好几声，才堪堪缓过一口气，“不必了，看了也是一样，左不过是开些补药罢了。”
殷离眸色一沉，所有旖旎的心思霎时散了个干净。小呆子这样幅身子，他还想在什么？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把萧沐的身体养起来，这么想着，他下定了决心，就算把整个大渝翻过来，他也要找到能治好萧沐的大夫。
然而话虽如此，从前萧王府又何尝没有尝试过广招天下良医？却都是无功而返，否则又怎会有他冲喜一事。
殷离心底一叹，在萧沐身前半蹲下来，握紧了对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你会长命百岁的。”
听见这句郑重其事的誓言一般的说辞，萧沐心头震动，他欲言又止，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殷离，上回他爆发修为，筋脉寸断后又被重新接了回去，如今身体恢复后，他发现自己的筋脉竟被彻底打通了，从此道胎释放修为已畅通无阻，只要控制在身体资质的上限内，就不用再担心爆体而亡。
所以只要他愿意，道胎始终能吊着他的一条命，真要说起来，他和常人相比无非也就是身子骨弱些，金贵些罢了。
看见殷离的神色，萧沐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安抚道：“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且死不了。”
“可是十年八载太短了。”殷离仰头望着萧沐，伸手抚摸对方的额发，眸中执着的神色一闪而逝：“我要跟你一生一世。”
萧沐一愣，什么十年八载？
他说过自己只能活十年八载吗？
萧沐绞尽脑汁回想，终于想起，当时他以为殷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为了让对方早日与情郎团聚，故而谎称自己只能活十年八载。
所以，殷离这是信了他那时的话？萧沐不由有些心虚。
可他怕若是说实话殷离会生气，便支吾了一下，“其实……我觉得我的身子好多了，也许能活挺久。”
却见殷离眸色一柔，“是吗？”说时俯身轻吻了一下萧沐的手指。
这小呆子，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还在安慰他。
这么想着，他的心尖更是一软，轻轻捏了一下萧沐的脸颊，“我一定会想法子的。”
见殷离如此执着，萧沐不知为何咽下了含在嗓子眼里的话，只心虚地“嗯”了一声。
还是另找机会跟阿离解释吧。
萧沐把话题一转，“倒是你，最近这么嗜睡，要不要看看大夫？”
殷离闻言，瞳仁一动，忽然抱着萧沐把头埋在对方怀里钻了钻：“是啊，我最近老做噩梦，都睡不好。”
萧沐连忙拉过他的腕子把脉，半晌后疑惑：没问题啊。
难道是他水平不济，看不出来？于是他对茗瑞道：“请太医来看看。”
茗瑞应声称是就要离开，却被殷离连忙阻拦，“这点小事不用请太医。”
殷离说弯了弯嘴角，“我觉得我应该就是太闷了，散散心就好了。”
萧沐觉得有道理，淡淡道：“不如你去王府别院散散心？最近天气好，确实应该多走走。”
殷离脸一垮，抬起头来怒视萧沐：“那你呢？”
萧沐：？
他一脸的不明所以，“我在家练剑啊。”
自从一剑断水伤了身子后，他就没怎么好好练剑，后来又忙于给殷离辅导，最近身子终于养好了，他当然要抓紧这个机会把从前的份都找补回来。
而且因为殷离上次胡乱发脾气，追光剑身上的痕迹还在，他还没来得及修补。
殷离气鼓鼓把萧沐一把拉起来，“又是剑！那我呢！你眼里都没有我的吗？”
萧沐皱眉疑惑了一下，眼里有人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当然有你。”
殷离心头的气瞬间消散一大半，嘟哝着道：“那你不准练剑了，你陪我一起。”
萧沐疑惑：“陪你……做什么？”
你又不练剑。
殷离假装看不懂萧沐的目光，垂眸瞥向对方手上的追光，满眼不善，随后趁萧沐不备眨眼抢过后往茗瑞怀里一丢，随后拽着萧沐就往门外去：“陪我去散心，今日不准带上追光。”
他说时脚步一顿，又扭过头来警告：“从现在开始，不准在我面前提一个‘剑’字。”
萧沐一脸莫名：“为什么？”
殷离心头冷笑，头也不回地继续拽着人走，“没有为什么。”
萧沐反复思索，好像……殷离说过他讨厌追光。
老婆竟然讨厌自己的本体，可到底为什么呢？
剑痴的脑筋又要打结，这种情况简直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堪称匪夷所思。
他有些苦恼，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思索间，已经被殷离拽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往郊外的王府别院去。
萧沐坐在马车上，一幅凝神思索的模样，安静又沉默，殷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呆子，你在想什么？”
萧沐看着他，一本正经，“老婆……不是，阿离，你是不是病了？”他说时下意识摸摸殷离的额头，“我想给你检查一下神识。”
就算是转世失忆了，但灵魂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是冥冥之中的，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会讨厌到如此地步。
就好像虽然转世了，但是剑灵还在本能地追逐他这个主人一样。
那么剑灵对本体的好感也是一样的。
但是殷离看着追光的表情，简直像是看着仇人。
这很不正常。
他又联想起殷离最近的嗜睡，身体却毫无问题，他顿时心中一凛，老婆转世时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伤着魂魄了？
殷离皱眉，“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检查神识？这玩意要怎么检查？
果然还是鬼故事看多了吧？
萧沐“唔”了一声，觉得这种东西不好解释，干脆放弃了，摇摇头道：“没什么。”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大不了回头他偷偷用神念探一下就是。
殷离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看他，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的小脑袋又在琢磨什么了？嗯？”
“之前说我是追光，现在说要给我检查神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像你预想的那样像是你的剑灵，所以失望了，要验证一下？”
萧沐瞪大了眼，“你怎么……”
猜得好准。
殷离呵呵一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说时，脑袋蹭在萧沐颈窝顶了顶，“你查你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萧沐被毛茸茸的脑袋蹭得脖颈痒，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来，“别闹，好痒。”
殷离亦挂起笑来顺势将人一搂，“就要闹，我说了不准提剑，你又提。”
萧沐一脸莫名，“我没提啊。明明是你提的。”
殷离眸子提溜一转，是他提的没错，但是……
“我不管，你暗示了，就是你提的。”
萧沐撇了撇嘴，就听见殷离道：“我要惩罚你。”
“怎么惩罚？”萧沐面容疑惑，还有点委屈，好大一口锅莫名其妙就砸自己头上了。
却见殷离笑嘻嘻贴上来，双手放在口中哈气，“你怕痒，那就罚你……”
殷离说时，两只手闪电般在萧沐腰腹上挠起痒痒来。
萧沐本能地笑出声，没多久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闹了……哈哈哈哈哈，我……我不行了。”
笑闹了一阵子后，马车已经到了萧府别院，停在院门口，茗瑞撩开帘子，就看见殷离把萧沐推倒在榻上，双手在萧沐身上飞快地挠来挠去。
而他们家世子爷一面挣扎推拒，一面笑得都快没声了。
茗瑞摇摇头暗叹口气，两人加起来快四十了吧？好幼稚。
可他嘴上却道：“两位主子，到地方了。”
殷离这才住手，萧沐连喘好几口气，躺在榻上浑身瘫软，一幅被蹂躏惨了的模样。
萧沐的声音有气无力，绵软地抬手摆了摆，“让……让我歇会，没力气了。”
殷离嘴角笑得快要咧开，把软绵绵的萧沐往怀里一捞，“那我抱你走。”说时便横抱着人下了马车。
这是一座偌大无比的庄园，里头花园湖泊，绿林成荫，亭台水榭点缀其间，雕梁画栋。
殷离抱着人走在九曲回廊上，不多久，萧沐拍拍他的肩，“放我下来，我好了。”
殷离抬眼看到一叶扁舟停在偌大的湖面上，便直接抱着人往岸边去，“快，陪我去游湖。”
他大步流星，不多时就带人上了船。
他滑动着船桨，不多就船就划到了湖中心，他见萧沐一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便道：“怎么？还没死心呢？又琢磨给我检查神识？”
萧沐一呆，“你怎么知道？”
他不过走了一下神，对方到底是怎么猜到他在想什么的？
不愧是他的老婆剑！
殷离冷哼一声，双手一摊，“你查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查。”
查完就给他死了这条心。
殷离这么说，萧沐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坐直身体，盯着殷离道：“老婆……不是，阿离，你闭上眼睛。”
殷离乖乖闭眼。
随后萧沐剑指点着殷离的眉心，须臾，殷离便感觉徐徐热流以眉心为圆心辐射散溢开来，他忽地头皮一麻。
不可见的气流隐约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的有频率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萧沐的神念像是湖面上漾起的涟漪，一层一层推开，缓缓涌入殷离的识海。
良久……久到殷离都等得不耐烦了，遂闭着眼问：“还没好吗？”
却听见萧沐讷讷的声音，“……好了。”
殷离忍不住睁眼，就看见一脸怔忡的萧沐，不由愣了愣，“怎么了？”
见萧沐不答话，他忽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得意地歪着脑袋看萧沐，“发现我不是你的剑灵了吗？”
只见萧沐愣怔回神，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殷离的魂魄没有出任何问题，是完整健全的，问题是——
殷离不是转世者。
也就是说，殷离并非像他一样夺了原主的舍，亦不是灵魂转世。
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就是殷离的第一世。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他搞错了，萧沐不信邪地再次并指，点向殷离眉心，“让我再试试。”
看见他的反应，殷离的唇角缓缓勾起来，任由萧沐折腾。
可尝试数次之后，萧沐呆滞了。
怎么会……
殷离见萧沐愣怔，疑惑道：“小呆子？怎么了？”
萧沐回过神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殷离看，像是要盯出花来似的。
对方是他的剑灵，这点他很确信。
气息完全一致，与本体关联，伤人等于伤剑，这些都是佐证，绝对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那为什么老婆又不是转世？
他嘶了一声揉一揉眉心，这也太矛盾了吧，超出了剑痴的理解范围，就算是他上辈子修行千年，却完全没见过这种情况。
一定是哪里不对，又或是如今的他修为不济，神念不足的原因？没错，若换成是他上辈子，他肯定能查出来殷离就是剑灵转世。
殷离见他闷闷的不说话，想着逗一逗对方，于是眼珠子一转，忽然扶着额头“哎呀”一声：“我头好晕。”
萧沐这才转回了注意力，看着殷离坐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的，一把搀住殷离，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该不会他操作失误，伤着殷离了？这不可能啊！
殷离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瞥见萧沐面容紧张，不由压了一下就要翘起来的唇角，便又站起身来，在小船上步履踉跄地晃了几晃。
乌篷船窄小，他这么晃着，船也开始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萧沐顾不上船都快被殷离晃翻了，伸手就要拉人，“阿离，让我看看。”
殷离身体往后一缩，恰好躲开萧沐的触碰，“哎呀……太晕了，我站不住。”话落，他忽地脚步一歪，只听“噗通”一声，殷离整个人栽倒湖水中。
“阿离！”
萧沐眼睁睁地看着殷离掉下水，扑腾了几下，“我……”殷离刚张口，水就灌进口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萧沐终于慌了，殷离居然不会水？！他顾不上其他，亦奋不顾身纵身一跃。
只听一声“咚——”
一道青影也跟着落进湖水里。
殷离见状一愣，唇边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他只想吓唬吓唬小呆子，对方怎么就跳下来了？
他不再装了，四肢在水中划拉着浮上水面，但看清湖面后不由一愣，面前的湖面寂静一片，除了摇晃着的小船，哪有半个人影？
他心头一惊：人呢！
殷离有些慌张地四下张望，再次确认湖面上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小呆子！萧沐！”
殷离这下什么也顾不上了，转头往萧沐的方向一个猛扎，往水下游去。
他凭着印象中萧沐落水的方位往下游，湖水不算深，不多久他就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殷离心头一松，分离朝人影游去，却见那人影正笨拙地划动四肢，结果只是不住地往下沉。
殷离加快了速度。
萧沐掐了龟息功，在水下不用呼吸，连个泡泡都没吐，他正划拉着水，试图往殷离的方向靠。
可是他不会游泳，折腾了好一会都没浮上去一点。
正当他试图用气劲将水推开时，就看见一道人影在往下沉，并慢慢向他靠近。
阿离沉水了！
萧沐一惊，气劲一起就推着水流把自己送上来一段，张开双臂迎面把人抱进怀里。
被抱住的殷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萧沐捧起他的脸，双唇毫不犹如地贴了上来。
嘴唇微张，气流便一股一股地从萧沐嘴里渡了过来，殷离瞳孔一缩，忽然反应过来，小呆子会龟息功！
他的唇角缓缓翘了一下。
只是没一会，萧沐就放开了他，并将他搂紧，气劲推着水流，破开层层水浪，把二人推出了水面。
殷离略显失望，心头却依然熨帖不已。
茗瑞等在岸边，先前看见二人落水，急得就快要跳下去，可他不会游泳，只能匆匆去喊侍卫，可还没等赶来的侍卫下水救人，众人就看见二人已经浮上水面。
殷离看见自己与萧沐的身后是被雄浑气劲推开的重重水浪，白色的滚滚浪花几乎将湖面劈开一分为二。
他心花怒放，像是浪花都推到了他的心尖上，把他也抛上了天。
小呆子这也太帅了吧！
于是殷离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脑袋一歪，又倒在萧沐肩头继续装死。
萧沐抱着人，气劲将他完全托出水面，他脚踩着浪花一步步踏至岸边。
这壮观景象令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萧沐躬身把人放下，见殷离仍闭着眼，不由眉心一沉，捏起对方的下颚，果断再次吻下去。
殷离的心里乐开花，坦然接受萧沐给他渡气。
只是不一会他就不满足这种单纯的唇齿相依了，他不由自主伸出舌尖，在萧沐的唇上扫过，不一会就掌握主动权，渡气变成了深吻。
萧沐因这变故一愣，含糊道：“……阿离？”
殷离不肯松，旁若无人伸手按住对方的后颈，加深了舔舐撕咬。
一众赶来的侍卫们见此情形立马垂下眼，齐刷刷地背过身去。
只有茗瑞无奈叹气，他方才差点被吓丢了魂。结果人家呢？不过是小夫妻闹着玩呢。
害他瞎操心。
这么想着，他扭头冲众人挥挥手，没好气道：“没事了，都散了散了。”
却在这时，萧沐忽地颤了颤，没忍住咳嗽起来，殷离忙止住动作，看着萧沐惨白的脸，一双唇都快没血色了，额发都湿哒哒的往下淌水，他心头嗔骂了自己一句胡闹，连忙起身，“小呆子，冷不冷？”
此时已经是夏末了，湖水还是有些凉的。他没什么感觉，可小呆子怕是受不住。
萧沐没有余力回应，只是不住地咳。
殷离表情一肃，连忙扭头冲茗瑞道：“备热水！”
茗瑞亦反应过来，“别院有温泉！”说时就往小径上跑，“殿下跟我来。”
殷离不由分说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沐横抱起来，大步跟着茗瑞走去。
至温泉池边，他三两下把萧沐的衣衫扒了，又把人抱进水里。
温热瞬间侵入肌理，萧沐被激得打了个颤，浑身毛孔都舒展开，身体里的寒意被这热气一冲散，他很快就不咳了。
殷离眉心这才一松，“好点了吗？”
萧沐点点头，见殷离还穿着衣裳，“你不脱吗？”
殷离垂眼一看，方才顾着给萧沐脱衣裳，自己倒忘了，他嬉笑了一下，“你想看？”说时慢条斯理地一边紧盯着萧沐的表情一边宽衣解带，露出紧实的胸膛后声音暧昧地道：“夫君给你看。”
萧沐：“？谁是夫君？”
谁的夫君？
殷离理直气壮：“当然我是夫君了。”
萧沐摇头，“不对，你嫁给我，我才是夫君。”
“可我恢复了皇子身份，怎能再喊你夫君呢？”
萧沐沉思，“好像……有道理。”
殷离窃窃一笑，搂着萧沐的腰，“所以，既然我们是一对，而我又不能喊你夫君，所以只能你这么喊我了。”
萧沐却反应过来，不解道：“可我也没有嫁给你啊。”
太奇怪了。
明明对方是他老婆剑，他为什么要喊老婆剑“夫君”？
殷离一噎，这小呆子竟然不好骗了。
他心思一动，决定耍赖，“你又不是没喊过。”
“之前那是躲避追兵才不得已扮演夫妻的，而且后来也没用上。”
殷离转变策略：“就算是上次婚房的补偿，你都答应了我重来一次，可既没让我掀盖头，也没喊我夫君，你说话不算话。”
萧沐嘴角蠕动了一下，上回他具体答应什么都给忘了。但他向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夫君。”
“诶！”殷离应得极快，笑逐颜开地把人搂紧，将萧沐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记得以后都得这么喊，知道吗？”
萧沐皱了一下眉，不是说只是补偿吗？怎么成了以后都得如此了？
可是他方才在湖里大量运气本就有些疲惫，眼下又热气蒸腾，很快他就被温泉水泡得犯困，意识渐渐模糊，困意也越来越强烈。
算了，回头再想吧。
这么想着，他就着依靠在殷离肩头的姿势，陷入睡梦中。
殷离没得到回应，只听见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由扭头去看，却见萧沐已经睡着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你睡得好快。”
他只得把萧沐横抱在怀里，准备带人离开温泉池。
可池水之下却是是白花花的一片。
殷离能清楚地看见萧沐光洁的脖颈，流畅精致的线条从下颚起，勾勒出漂亮的喉结线，又延伸至锁骨窝，以及略显单薄的肩头。
看着看着，殷离的呼吸就有些沉，渐渐心猿意马起来。
可眼前人却睡得死，他泄愤似地轻轻咬了一下萧沐的耳垂，“小坏蛋。”
这火星子，管撩不管灭。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都不济事，萧沐还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皱着眉钻了钻他的颈窝，身体也扭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殷离呼吸一滞，浑身都僵了。
他抱着萧沐在池边呆坐了许久，待萧沐都彻底睡沉了，殷离还是呼吸滚烫。
他终于闭了闭眼，将萧沐的膝盖并紧，低声道：“小呆子，好好睡吧。”
*
萧沐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方才那艘小舟上，摇摇晃晃的，晃得他有点晕，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视线中是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的脖颈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晃。
他眨了眨眼，恢复视线后，终于看清那是一只木雕吊坠，是他之前为了给殷离还魂雕的那只。
他张了张口，“……阿离？”
人影停下动作，哑着声音道：“再等一下。”说时伸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的脖颈里。
眼前一黑的萧沐：？
又过了一会，殷离才长长吐出口气，声音依然是哑的，“吵醒你了？”
萧沐“唔”了一声，“还好。”
他刚刚睡醒，脑袋还有些迷糊，看见那吊坠就不由自主伸手去捏，疑惑道：“你为什么还带着这个？”
殷离接过吊坠把玩了一下，“你送的东西我当然要随时带着了。”
萧沐“啊？”了一声，“可是它已经没用了啊。”
“什么？”殷离面色一沉，预感不妙，一把将人拉起来，捏着那吊坠追问道：“什么没用了？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萧沐看一眼吊坠，又看一眼殷离，老老实实回答：“用来给你还魂的啊。”
震惊中的殷离：？！

第56章 (含加更三合一)
“什么还魂？你说清楚。”其实殷离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还是忍不住想从萧沐口中问出来。
看见殷离的表情，萧沐虽然预感不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当时我以为这法子能助你人剑合一，但没想到不管用。”
殷离简直要被气笑, 哼笑了一声, 咬牙切齿般吐出一句：“人剑合一？”
他, 跟那把破剑, 合一？
哈！
萧沐见殷离果然生气了，忙解释：“当时我以为你愿意回到剑里，所以我才想试试……”
“除此之外还有呢？你还干过什么？”殷离打断他道。
萧沐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声音也低了：“还……给你喝了还魂的符水……”
殷离一愣，符水？
他反复回想，却是想不起来自己喝过什么符水, 于是他眯了眯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萧沐声音更低：“从从冀北回程途中，我偷偷烧了放进水囊里。”
殷离终于想起来, 当时这小呆子是用朱砂画过一个符，还有那味道略有些奇怪的水囊里的水。
他心头怒火又烧起来, 冷笑一声，“所以我以为你是在关心我，给我喂水，给我刻吊坠，结果只是你想把我变成剑？！”
不等萧沐回答，殷离格外冷静地深深看了萧沐一眼，随后一把握起脖颈上那颗木雕吊坠用力一扯, 又狠狠往岸边一丢, 吊坠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消失在草丛中。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萧沐眨眨眼，认真点头，有点委屈，“我问过。”他是真的问过啊。
殷离脸上怒容一滞：？
“什么时候？”
萧沐：“我问你，如果有另一段更简单纯粹的人生，你愿不愿意抛弃现在，你说你愿意。”
殷离啧了一声揉起了睛明穴，压抑着怒火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能一直跟你在一起，还做你妻的那种人生？”
见萧沐用力点头，殷离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也对啊，萧沐的剑可不是就是他妻吗？还真是简单纯粹……个屁啊！
萧沐点点头，“你回答得那么干脆，我就以为你愿意变回剑，所以……”
殷离很想发火，可抬眼又看见萧沐一脸无辜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算了算了，又有什么好追究的呢？他根本拿这个呆子没辙。
但是想到他之前的自我感动，简直成了笑话，他又忍不住想给这小呆子一个教训，于是磨磨后槽牙道：“你说得不清不楚，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谁要变成那什么劳什子的破剑？若再自己偷偷摸摸的擅作主张，我就把你的剑熔了！”
萧沐一惊，目光中的慌乱一闪即逝，但他自知理亏，还是诚恳道：“我错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以后再不会不问你的意见就……”
殷离忍不住狠狠掐了下萧沐的脸颊，“不准自作主张胡乱行事，不准在我面前提追光，更不准想什么人剑合一！”
萧沐看着对方，认真点点头。
殷离的气已经消了许多，又看一眼表情格外乖巧的萧沐，剩下的那点气也都散干净了，他心思一动，捏起人的下颚微微抬起，眯着眼睛看向萧沐的唇，“现在说说，你做错了事，该怎么惩罚？”
他说时，舌尖不由自主在犬齿上扫了一下，瞥一眼光溜溜的眼前人，刚刚还没完全浇灭的火果然又燃起来了。
萧沐低低“啊”了一声，虽然有点委屈，但好像殷离说的也没错。
他心头忐忑，“罚……什么？”同时心道千万别说不准他碰追光了。
殷离将人按在水池边上，咬一口萧沐的喉结，又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萧沐疑惑：“阿离？”
只听殷离哑着嗓音，“小呆子，罚你从现在开始做木头人，不准说话不准动。”
眼前黑漆漆的萧沐一呆：“为何？”他虽有些疑惑，但同时心头又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罚他不准碰剑什么，只是做木头人而已，他可以入定。
可是他刚开口，唇上就被咬了一下，殷离沉声：“说了不准说话。”
“哦。”
然后他又被咬了一下。
萧沐闭嘴了。
他只好默默地杵在池边，试图闭眼入定。可没多久，他感觉有什么滑溜溜的在水里游来游去，蹭得他的腿有点痒。水里有泥鳅吗？这不是温泉吗？
他皱眉疑惑着，想发声，嘴又被堵上了，殷离好像很激动，咬着他就不肯松，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
到后来萧沐整个人都被亲懵了，待殷离把懵懂的他抱上岸边，又替他穿好干净的衣裳，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满腹疑惑几欲张口，可回想起唇瓣的痛麻感，又闭嘴了。
殷离见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轻笑了一声，“木头人，可以说话了。”
萧沐开口第一句：“我的惩罚结束了吗？”
殷离一幅餍足的表情，看着他喉结一滚，眸色沉沉，“结束了。”
萧沐第二句十足认真，看着水面道：“我觉得水里可能有东西，我们还是检查一下的好，万一咬着人……”
殷离闻言噗嗤笑出声，笑得双肩都在抖。
他看着萧沐的模样好像在看着个傻子，良久，终于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小呆子。”
萧沐：“嗯？”
“算了。”殷离心道慢慢来吧，要让小呆子习惯亲吻一样慢慢适应这些，他想着，得有耐心。
他勾了勾萧沐的鼻尖，“水里没有东西。”说完又牵起对方的手往外走。
萧沐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往水里看，“可是明明有，很像泥鳅，你没感觉吗？我方才明明察觉你动来动去的，肯定也感觉到了。”
殷离脚步一顿，无奈扶了一下额，敷衍道：“是是，很有感觉。”
“还是让人来检查一下池子吧。”
“好好好。”
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徒留一池温泉水依然漾着层层涟漪。
……
……
日子过得飞快，至初秋时殷离十七岁生辰宴，皇帝为表示对这个刚正名的皇子的关爱，不仅发话让皇亲国戚都来捧场，还特意宴请了一些重要官员。
殷离明白皇帝的意思，这就是打算把他推上前朝了，在这些朝臣面前正式露个脸后，他便能议政了。
宴席当日，萧沐与殷离一同入席，惹来一众官员的注目礼。
殷离扫过在场者，见位高权重者都来了，唯独缺了云阳明。
殷离心中了然。
他相信只要皇帝肯请，云阳明一定会来，既然没来，那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皇帝在表明一个态度，那便是皇帝对云家的不喜从此摆到了明面上。
殷离看了看皇帝给自己安排靠近上座的位置，以及坐在他身边的萧沐，微微垂下眼睑，恐怕，萧沐身后的萧氏就是皇帝敢这么做的底气吧。
皇帝介绍一番后，便说了些场面话。
还当众夸赞了一番殷离，“上回郑家堰治水，是离儿帮世子整理的水务，条理分明，事无巨细，做得很是有些水平。”
位高权重者哪一个不是洞若观火？听见这话外音，都察觉到了皇帝的意思，众人心头腹诽。太子已经被废了，接近成年的皇子就这么一位，剩下的不是刚刚蹒跚学步，就是还在怡妃的肚子里，将来大位落入谁手，还用说吗？
于是众人纷纷夸赞起殷离来。
“是啊。听说五殿下果断炸掉了对岸堤坝，这才保下了郑家堰，这等魄力，世所罕见。”
“五殿下尚未及冠便有如此胆识，不愧是人中龙凤。”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殷离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沐，勾着唇道：“我不敢居功，上回能成功治水，全凭萧沐以一己之力击退洪峰，我不过是给世子打下手罢了。”
正在啃糕点的萧沐听见这句，感应到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来，愣了一下，连忙放下了吃食，正襟危坐，客气了一句：“我不过是使些蛮力罢了，论治理当地官场，修筑堤坝，安抚流民，灾后重建等等，都是殿下之功。”
众人看见二人之间相互吹捧，都心领神会。
萧家怕不是已经站队五殿下了，那他们还犹豫什么？
特别是皇帝听了这些话后高兴得很，说了句“不醉不归”，众人便放开了手脚，在开席后举了酒杯过来围住二人敬酒。
就连从前暗中支持太子的那群官员也是卖力表现。
“五殿下忍辱负重这么些年，意志力绝非常人可及，将来必成就不凡功业。”
“正是，殿下如今出头了，将来必定洪福齐天。”
殷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众官员的彩虹屁与酒盏一个接一个递上来，他应接不暇，又不放心地瞥向萧沐，见对方也被围得团团转，不由担心起来。
小呆子酒量不济，上回没喝几杯酒醉了，还被他哄骗穿上嫁衣，这回被这么多人围着敬酒，怕是受不住。
此时他听见有人对萧沐道：“世子与殿下关系真好，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听说殿下至今还住在萧府，这君臣关系真是羡煞旁人啊。”
一旁有人应和着，“可不是吗？当初殿下被迫冲喜，我等还对萧府有误解，现在看来，萧府果然是忠心不二。”
人都嫁过去半年了，会发现不了是个男人？恐怕萧王府早就知道这事，故意帮着皇室隐瞒，最后即便皇子正了名，也从来没说过半句微词，这哪是仗势欺人的权臣家族？分明忠心耿耿嘛。
殷离闻言眉头一皱，朝上首看去，果然看见皇帝听见“至今还住在萧府”这句话时，微微拧了一下眉心。
皇子与权臣住在一起，就算是众人不说，但谁都能看出这其中的不合适。
若是碰见那刚直的言官，恐怕免不了要递折子到御前。
殷离也听出来了，虽然舍不得和萧沐分开，但碍于皇帝在前，他还是笑道：“父皇赐下的府邸尚未建好，我人性子懒，搬家又实在是件麻烦事，不想搬回宫不久又要搬出去，索性等府邸建好后再动身便是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正是，殿下金尊玉贵，牵一发动全身，搬起家来等闲得折腾十好几日呢。”
萧沐听说老婆要搬出去，疑惑望向殷离，心说原来阿离要搬走吗？
可是他都没有听见对方提过半句。
他的心头莫名空落落的，自从穿来这具身体后，身边就一直有殷离在，甫一听说对方要搬走。
此时正好有官员递了酒盏过来敬他，他本不喜欢喝酒，但这回却鬼使神差，接过酒杯就一饮而尽。
殷离见他竟然都没有推拒一下，不由担心地提醒道：“世子身体不好，酒少喝些。”
萧沐闷闷地“嗯”了一声，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接过一杯酒盏喝下。
殷离忍不住皱了下眉，这小呆子今天怎么了？
于是他挡在萧沐面前，对众人笑道：“世子酒量不济，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有保皇党的官员因为高兴，此时已经喝高了，笑嘻嘻道：“殿下还是不要操心别人了，世子爷可是当世的神仙，区区一点小酒有什么妨碍？”
“倒是殿下，今日您可是寿星啊。”
听见寿星二字，众人来了兴致，瞬间又把殷离给围上了，各种溢美的劝酒词轮番上阵，让殷离拒无可拒。
都是皇帝招来的前朝重臣，他不好太推拒，瞥一眼高阶上的皇帝，见对方似乎是高兴得很，正与朝臣对饮闲聊，时不时望向这边，像是默许这样的劝酒。
于是他只能无奈应付着。
殷离自顾不暇，喝了不少酒，又扭头去看萧沐，竟然见对方居然着不拒。
他很想劝阻一番，可是根本找不到机会，酒过三巡后，自恃酒量不错的他也开始有些醉意上头，甚至脚下都有些虚晃。
而萧沐则还在闷闷地一口一杯。
众官员见萧沐这么爽快，不由眼前一亮，方才还把殷离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众人，终于放过有些醉意的五殿下，又将萧沐重重叠叠地围起来。
“世子爷酒量真不错啊，来，喝下我这杯。”
萧沐哦了一声接过酒盏，连对方的名字都没问，就面不改色咽下去了。
“嚯！这么厉害。”
酒意一上头，官员们也彻底放开了，甚至有武将看萧沐酒量这样好，跃跃欲试要跟人拼酒。
场面渐渐有些失控，殷离忍不住了，拨开人群箭步上前，按住萧沐就要饮下的酒杯，压低声音在对方耳侧道：“你怎么回事？你的身子能这么喝吗？”
萧沐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毒不起作用，自然酒精也没用。上回喝醉是因为酒里融入了剑气，并非是因为酒精的关系。
殷离见萧沐面色如常，眼神中更是没有半点醉意，不解道：“那你上回……”
却见萧沐淡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真的没事，对我来说这酒一点味儿都没有。”
跟喝水一样，他倒是莫名地有点想喝醉，无奈他的道胎不给他机会，自动就把酒精蒸腾出体外了。
照这样下去他想要喝醉得把酒当成水，还得牛饮，恐怕才能赶上道胎排出酒精的速度。
见萧沐这副笃定的神色，殷离也有些怀疑了，难道上回这小呆子是装醉吗？
此时有武将耳力好听见了这句，“嘿”了一声表示不服气，敢在酒桌上这么说，那不就是找灌吗？
一众武将互相使了个眼色，朝萧沐一拥而上。
武将放开了喝酒跟文官可不同，小杯子一丢，换上了大酒坛。
萧沐一看，这个好，这样应该能喝醉了，于是提起坛子毫不犹豫地猛灌。
殷离怒了：“萧沐！”
话音刚落，却见萧沐皱了一下眉，面不改色地摇摇头道：“还是淡。”一坛酒眨眼就没了，空坛被他丢在地上。
殷离惊呆了。
于是数轮之后。
萧沐还站着，一群武将全趴下了，还有不少文官也醉倒在桌边。
皇帝像是也有些醉意上头，在高阶上见此情形笑得乐不可支，指着那群武将道：“不自量力，世子可不是凡人！”
萧沐望一眼场面，居然再没人来敬酒了，全部倒地不起。
他忽然就有种前世站在山巅上，前来挑战他的修士一一被他撂翻，倒地的人影铺满了一整个山头的壮观场面。
那种强烈的孤独感又出现了是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太难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好像……他回忆了一下，自从认识殷离后，这种感觉就没再出现。
但方才不知怎么了，甫一听见殷离要搬走，这种感觉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是心上忽然出现了个大空洞，呼呼地漏风。
殷离看着满地的酒坛子，又看一眼神色如常的萧沐，心都提起来，上前拍拍对方的脸，“你真的没事？”
萧沐看着他点点头，“没事。”
殷离松了口气，“那就好。”他已经头很晕了，但还是强打精神一把拉过萧沐的腕子，“我们回家。”
他扭头冲也已经半醉了的皇帝行礼，称自己与萧沐都饮酒过多，便早些告退了。
得了皇帝的应允，他拉着人就出宫上了轿撵。
轿厢里，萧沐神志依然很清醒，殷离却有些醉意了，想起萧沐刚才来者不拒的情形越想越不满：“人家劝你就喝，都不会推一下吗？讨价还价懂不懂？”
萧沐“嗯”了一声：“怎么讨价还价？”
“比如他让你喝一杯，你可以推拒一下，大意就说我认识你了，就意思意思喝一口吧。人家也只是想在你面前混个脸熟嘛。”殷离说时，两颊红红的，眼神也有些迷离。
萧沐忽然觉得面前这张玉白的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可爱。
“可是今天我想喝。”
“为什么？”殷离不解，双手轻轻地捏了一下萧沐的腮帮子，“就算百毒不侵，喝多了也不是好事。”
萧沐垂眸想了想，实话实说：“可能是因为听见你要搬走了吧。”
殷离闻言眸子一亮，勾着唇道：“小呆子，舍不得了？”
“舍不得应该是种什么感觉？”萧沐单纯地发问。
殷离思索了一会，道：“就像是你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你难受，心脏上被捅了个大口子。”
萧沐哦了一声，就是像丢老婆剑那样。他懂了。
那应该就是舍不得吧？
但他还没开口，殷离就把他狠狠地搂紧，声音又闷又轻，“小呆子，我们私奔吧？”
萧沐一愣：“什么私奔？”
为什么要私奔？
殷离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声音又轻了些，甚至隐约带着点困意，“可是如果不私奔，有些人会对我们指指点点，我只好糊弄他们说要搬出去，这样一来又会伤你的心，怎么办？”
“我们私奔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如何？”殷离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尾音几乎只剩下气音。
萧沐心说好，他喜欢简单点的人生，现在这个身份真的好复杂，要应付的人也太多了。
他谁都不想应付，他只想一个人……不是，他只想跟自己的老婆剑在一起。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私奔去哪？”
可是他没有等来回应，等来的却是绵长的呼吸声。
他皱了一下眉，抬眼去看，却见殷离已经睡着了。他单纯以为对方只是醉酒，便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又将对方的身体放倒在窄榻上。
不知为什么，没能得到殷离的回应，他心头莫名地有点失望。
轿厢内摇摇晃晃，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殷离的睡颜，很认真地开始思考私奔的可能性。
从皇宫回府的路有多长，他就思索了多久。
最终得出结论的他微微摇摇头，不行啊，他如果消失了，父母会难过，他已经占了原主的身子，至少要替原主尽孝吧？
还有阿离，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又有怀胎数月的母妃，怎么能这时候走呢？
再等等，他想着，等他和阿离尽完了孝，就一起私奔吧。
这么想着，他心上的那块空洞又慢慢地被填满，不再呼呼地漏风了，还隐约升起了点久违的期待来。
……
……
然而随着时光推移，殷离的嗜睡症状却越来越重了，至深冬时，竟然一睡不醒。
萧沐与王妃都有些着急，把全盛京的好大夫都请了个遍，他自己也用灵力为殷离检查过，竟然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王妃还担心此事被皇帝知道，心中惴惴不安，萧沐安抚着说至少要先把病症查清了，才好让陛下知道，否则只怕徒惹不必要的麻烦。
王妃这才没敢告诉宫里。
看着王妃面露焦急的神色，萧沐仔细回溯了一番后，发现殷离最开始出现问题的时间点，好像是——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国师当时点在殷离眉心的那一指，不由眉心一拧，留下一句：“我应该知道原由了，母亲稍安勿躁，等我查清真相。”
话落，便兀自提了剑走出房门。
茗瑞见他面色沉沉大步流星的模样，问道：“世子爷去哪？”
萧沐头也不回，“去报国寺，你亲自照看殿下，我很快回来。”
随后他便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一跃而上马背绝尘而去。
*
而此时沉睡不醒的殷离，梦境也开始出现与之前儿时记忆截然不同的，不曾有过的陌生记忆——
与之前的梦相比，这个梦显得更清晰，殷离能很轻易地辨别出这是长庆殿。
他看见自己双膝跪地，在深秋的寒风中挺直了背脊，从日出跪到日落，直至宫灯陆续亮起，照亮了阶前的廊下，照在殷离的额发上，染成一片金黄。
值守的公公看面带不忍地前来劝阻，“五殿下，您别跪了，公主不能议政，这件事啊，您万万参和不得。”
殷离面不改色，只有唇瓣被寒风吹得发白，“烦请公公通传，求父皇见我一面。”
公公叹了口气，“传过了，陛下说您若是为了萧氏来的，就不用见了。”
殷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儿臣有要事禀告，求父皇见儿臣一面！”
值守公公脸上露出苦色，“祖宗，长庆殿外不得高声喧哗，您可别再喊了。”
殷离不为所动，继续道：“父皇容禀！”
然而不论他怎样呼唤，灯火通明的殿内依然无比安静。
即使如此，殷离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眼神中满是执着，“儿臣知道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就在这等着父皇。”
值守公公叹了口气，回望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一眼倔强的殷离，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直至深夜，殷离已经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唇瓣早已皲裂，然而背脊却挺得笔直，从跪下时起就没有移动过分毫。
直至翌日凌晨，殷离终于有些头晕目眩，即将支撑不住时，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离儿！”殷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扭过头去，看见怡妃一副担忧的神情，他张了张口，哑声：“母妃。”
怡妃俯身抚摸着殷离苍白的唇瓣，心疼不已，却又有些痛心疾首地道：“萧家的事与你何干？你何苦蹚这趟浑水？”
殷离摇摇头，“萧沐不能死。”
怡妃见他如此坚持，终于把心一横，亦在他身边跪下，毅然道：“母妃陪你。”
“母妃。”殷离瞳仁一颤，劝阻道：“天冷，您快回去。”
怡妃不为所动，“你不走为娘就不走。”
殷离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狠下心，搀扶着怡妃跪在原地，低声道：“对不起，母妃。”
母子二人又跪了大半夜，至天将微曦时，怡妃终于受不住深夜的寒风，身体摇晃了一下，倒在殷离肩头，殷离惊呼一声：“母妃！”
此时，殿门吱呀一声大开，皇帝一脚迈出殿门，看着晕厥的怡妃，指着殷离怒喝：“混账！”说时箭步上前，将怡妃横抱起来，转身大步迈入殿内。
殷离见状，连忙起身，却在刚刚站起时，因为跪得太久，脚下虚浮无力，双腿及膝盖传来剧烈的刺痛感，他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眼见殿门又要关上，他顾不上腿疼，口中喊着“父皇”急急去追。
隆景帝把怡妃放置榻上，喂了热茶，又掐人中，见怡妃终于睁开了眼，他才松了口气，旋即转身一脚踹在殷离已经重伤的膝盖上，踹得他后退数步，又指着殷离怒斥：“你出息了！明知你母妃身子不好，却仗着她疼你，让她陪你演苦肉计！”
殷离扶着吃痛的肩膀，噗通一声跪下，强忍下已经血肉模糊的膝盖传来的剧痛，咬牙道：“儿臣万死。”
“你知道就好，自去领罚！”
殷离抬起头来，“儿臣伤及母妃，罪无可赦，然儿臣有要事求禀，父皇请听儿臣把话说完。”
隆景帝气得背过身去，此时怡妃有气无力地伸手过来，拉了拉他的衣摆，“陛下，您就听离儿一言吧。”
隆景帝看着怡妃苍白的脸色，眉头锁紧，犹豫了片刻，终于道：“你若是给萧沐求情，就不必说了，斩草要除根，他必须死！”
“父皇！”殷离跪着上前两步，在地上留下一道拖行血迹，急声道：“萧沐不能杀。”
隆景帝冷笑，扭头看向殷离，指着殿门外的方向：“你去皇极门看看！成日敲登闻鼓，要全天下人戳着朕脊梁骨的是人谁？！朕念他身子弱，受不住昭狱之苦，准他在府中戴罪侯审，他又是怎么做的？”
殷离握了握拳，沉声：“萧沐我去劝，我会让他离开皇极门，但求父皇留他一命。”
隆景帝忽地顿了顿，狐疑地眯眼看他，“萧沐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护着他？”
“儿臣与萧沐并无瓜葛，只是为父皇着想。萧氏历代忠良，是我大渝开国功臣，又世代驻守边疆，是护国柱石。如今萧王爷已经伏诛，王妃也同去了，萧氏并无其他子嗣，如今只剩萧沐这么一个病弱残躯。若因为后代犯了错，萧家就连一条血脉也留不下，今后谁还敢为我大渝尽忠？”
却听一声“啪——”
响亮的耳光落在殷离脸上。
殷离被扇得扭过头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来，嗡嗡的耳鸣声充斥颅内。
只见隆景帝气得胸腔剧烈起伏，“朕如何行事难道还需你教？你若真是为朕着想，敢拿你母妃要挟朕！”
怡妃闻言唰地面色一白，忙支起身解释道：“不，是臣妾看不得离儿受苦，是臣妾一定要跪在殿外，不关离儿的事。”
隆景帝忍不住道：“你住口！”
殷离咚地一声额头磕在坚硬的砖石上，“儿臣万死不敢要挟父皇，儿臣只是不愿父皇百年后背负骂名。”
隆景帝冷笑一声：“你不需要说这诛心之论，萧氏通敌铁证如山，没诛他九族已经是朕仁至义尽！”
他说完又看向殷离，眼神里带着怀疑：“你从小到大，从来没为谁求过朕，你和萧沐真的没有关系？”
殷离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皇帝此时的表情让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后怕感，是了，他一时情急，听说皇帝要斩萧沐便慌了神，急急赶来求情，却忽略了这种行为本就很不正常，容易引起怀疑。
可……殷离无声的苦笑了下，他与萧沐确实没有什么交情。
至少在所有人，包括萧沐自己看来，他只不过是见过几回面的五公主罢了。
但他的这番举动，怕是会引得父皇疑心大作了，毕竟谁会相信他会为了一个交情淡薄的萧沐付出这些呢？
然而他并不后悔，萧氏的案子是皇帝钦定的，此时的隆景帝根本不会听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萧氏。若不如此做，他连在皇帝面前替萧沐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殷离垂着首，闭了闭眼，脑海中快速思考对策，片刻后，再次直起身道：“是，儿臣为萧沐求情确有私心。”
听见这句，隆景帝立刻变了脸，正欲发作，却见殷离面不改色道：“儿臣如此做，是为了利用萧氏抗衡云氏。”
他说时，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隆景帝，“父皇，萧氏覆灭，云氏一家独大，再无人能够抗衡，这真是您想要的吗？”
听见这句，隆景帝终于收敛了神色，眸底闪烁了一下。
殷离瞥一眼怡妃，继续道：“父皇知道，我与母妃吃了云氏多少苦头，儿臣恨他们入骨。而萧氏一族覆灭，萧氏兵权现在又有多少收归皇权？反倒是云氏悄无声息地瓜分了北境，更加壮大，父皇难道真能放心吗？”
“纵观满朝文武，能抗衡云氏，巩固皇权的最好人选，便是萧沐。”
“所以，儿臣拼着一死，也要求您饶萧沐一命。”
这段说辞仿佛说中了隆景帝的痛处，他不再做声，缓缓踱步回到怡妃身旁坐下，拉过怡妃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性地拍了拍，“他萧沐如今已是罪臣之子，无权无势，又能帮你什么？”
殷离眸子转动一下，立即道：“人都说萧沐多智近妖，他与云氏对抗这么多年，手上不可能没有半点云氏的把柄，眼下他孤苦无依，我若伸出援手，他必会顷囊相助。”
这一句终于打动了皇帝，隆基帝瞥他一眼，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痕，不由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朕面前演什么苦肉计？起来吧。”
皇帝这么说，这一关便是过了，殷离闭上眼长出口气，站起身来后，哑着声音，目露一丝委屈，“父皇下了严令，在萧氏处斩之前，不准任何人向您谈及此事，儿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怡妃亦松了口气，安抚皇帝道：“离儿也是一时情急，陛下千万不要怪罪他。”说时，她又掩面而泣，“都怪我这个为娘的没用，连累离儿受那云氏的窝囊气。”
听见这句，隆景帝眸中怒意燃起，对殷离道：“朕准你接触萧沐，但朕不会见他，朕知道你心中有丘壑，但朕还是要警告你，萧沐只是对付云家的棋子，待云氏覆灭，他也就没有必要留着了。”
殷离闻言，知道皇帝便是暂时放过萧沐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能争取到这个地步，他不能奢求太多，只要把人先保下来，之后他再想法子偷梁换柱，想到这里，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沉声：“是，儿臣知道了。”
*
报国寺山门外，一名小沙弥向萧沐鞠了一躬，“家师云游去了，还请施主回吧。”
深冬的寒风吹来，萧沐压下喉间痒意，皱眉道：“云游？他何时回来。”
小沙弥摇头，“家师云游时日不定，小僧也不知。”
萧沐面无表情地朝山门望去，殷离刚出事，国师就去云游呢？有这么巧的事吗？
山门外矗立一块巨石，上面书着“敕建报国禅寺”几个大金字。
他轻哼一声，忽而拔剑而出，微微侧拧了一下剑柄，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忽而，在小沙弥惊恐的目光中，一道浩然剑气劈空斩去，便听轰地一声震响，巨石被斩落一角，堪堪从金字旁被削去，赐字没有损伤分毫。
削落的巨石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地面都发出微微的震颤，扬起沙尘无数。
萧沐收剑入鞘，对呆滞中的小沙弥道：“五日之内，让他自行到王府来，否则，被斩断的就不只是一块石头。”
话落，他便转身离去，徒留反应过来的小沙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第57章
疾驰的马蹄声穿过深秋的宫门, 马蹄溅起水花，眨眼消散在雨水中。
殷离一骑绝尘，冰冷的雨水冲刷在他的脸上，将他浇得浑身透湿, 然而他视若无睹, 朝着鼓声方向一刻不停地疾驰而去。
快点, 再快点, 他马上就能见到萧沐了，这回一定要把人拉回来！
咚——咚——咚——
瓢泼雨声与登闻鼓声交织着，响彻皇极门上空。
殷离在马背上遥遥望见登闻鼓下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为击鼓者举着伞，然而风雨太大，一柄伞纵然全遮在那人身上亦挡不住被风吹进的雨水。
“世子爷。”茗瑞带着哭腔, 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急声道：“别敲了，您都敲了一整日了, 陛下是不会见您的，雨这么大这么冷, 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咱们还是回去吧。”
萧沐面容苍白，浑身透湿，无力地举起鼓槌，再一次重重落下，这一下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脚步亦踉跄了一下，被茗瑞及时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他喘了口气, 手却死死地握着鼓槌不肯松手, 有气无力地道：“我不走, 父亲不能白死，镇北军的冤不能不伸。”他说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茗瑞心惊肉跳，连忙给他抚背顺气，哭喊着道：“世子爷！我求您了！再不回去，您的身子……”
萧沐强压下胸腔纷乱的气息，压住咳嗽，用力推了一把茗瑞，摇摇头道：“萧家只剩我了。”
“我若放弃，谁来伸冤？”
话落，他再次提起鼓槌重重落下。
茗瑞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伞亦掉落了，见他唇瓣一丝血色都无，雪白的面色亦透着青紫，人又劝不走，只急得大哭起来，缓缓跪下，“世子爷……茗瑞求您了……”
萧沐没有理会茗瑞的哭喊，仍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敲击偌大的登闻鼓。
然而紧闭的宫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秋雨瓢泼浇在身上，无孔不入地钻入肌理，冻彻骨髓，他浑身脱力，鼓槌终于哐当一声落地，脚下一软便背靠鼓架瘫坐在地。
茗瑞哭喊着：“世子爷！”
雨水浇透了萧沐的身体，冻得他浑身颤抖，却在此时，耳边遥遥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至他面前时骤然一停，一道身影从尚未完全止步的马匹上一跃而下，并一刻不停地走来，一把从茗瑞手中夺了伞，挡在他头顶遮风挡雨。
他仰头去看，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长发高束的红衫身影。
他已经有些虚脱了，视力不清，但看见这道模糊的人影时，他还是无力地笑了一下，笃定道：“你来了，五殿下。”
整个盛京，只有你来了。
殷离躬身要来搀扶他，又对茗瑞斥责道：“你家世子爷身子弱，怎么能让他在这受冻，还不送他回去！”
茗瑞一脸的委屈，“实在是世子爷不肯走，我劝不动他……”
殷离忍着心疼道：“世子，回吧，父皇不会见你的。”
萧沐勉力将视线聚焦，看清来人后拉着对方伸来的手直起身，随后他一把按住对方的双臂，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道：“萧家没有通敌，我要伸冤，恳请五殿下替我通传。”
殷离看着萧沐苍白的脸，眸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犹豫了一下，才狠下心道：“镇北军通敌证据确凿，这是父皇钦定的案子，留你一命……已是手下留情。”
“这个案子，你翻不了。”
“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萧沐双手紧紧攥着殷离的胳臂，喘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泣血般道：“云氏陷害父亲，诬陷镇北军通敌，实则通敌者是他们！云阳明透露永宁城城防图于辰国，敌军潜入城中里应外合，致使我父亲受内外夹击。”
“镇北军连续血战一月有余才剿灭辰国主力，而云氏……”他说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脚下一软，被殷离眼疾手快搀扶住，他竭力喘匀了气，眼眶亦红得几欲滴血，“云氏以支援的名义率军前来，实则行围剿之事，我父亲刚刚经历血战已是疲惫不堪，损失惨重，转而又遭云氏绞杀。”
他说到这里，终于抑制不住，一直强忍着的滚烫热泪滑落下来，大颗砸落在地，消失于茫茫雨水中。
“三十万镇北军……”
萧沐说不下去了，强烈的悲痛令他笔挺的脊梁都弯下去，是殷离双臂托着他，他才没有瘫倒，他有气无力道：“云氏不仅戕害镇北军，更是夺了击退辰国大军的军功。”
“云氏……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殷离心头剧痛，想拥抱面前的人给予对方一点温暖，但最终他却只能虚托着萧沐，不敢有任何逾矩，只能咬着牙，狠下心道：“当时辰国兵临城下，父皇连发七道急诏，萧王爷为何始终避而不战，你说镇北军没有通敌，你叫父皇如何信你？”
萧沐闭上眼，长长地深吸口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永宁城易守难攻，父亲意图以逸待劳，待敌军疲惫不堪时再一举歼敌。”
“陛下受奸人挑拨，才以为我父亲避而不战。”
殷离长叹口气，“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
“我有证据！”萧沐急声道：“你让我见到陛下，我就能为镇北军洗刷冤屈。”
殷离看见对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头星火不灭，他鼻尖一酸，闭眼长叹：“我……”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看着萧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尽力了。”
能保下你的命，已经是我的极限。
殷离此生头一次感到无力，亦感到愤恨，如若高位者是他，他一定不会让萧沐……
虽然殷离没有说下去，但萧沐听明白了言外之意，他眸中的星火霎时黯淡下去，终于露出一抹绝望来。
只见殷离面露愧疚与痛苦，不忍心地提醒道：“世子，人都说你多智近妖，如今这局面你怎会看不明白？”
萧沐一怔，却见殷离一双薄唇吐出令人绝望的话语来：“大渝最强铁骑掌握于萧氏之手，北境国防全仰赖萧氏鼻息，萧王爷功高震主，只需一个念头挥师南下，大渝将顷刻改朝换代。”
“这些，便是你无法伸冤的缘由。”
此言如当头棒喝，比深秋的冰雨更冷，瓢泼浇在萧沐心头，无法抵抗的寒意席卷全身，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皇帝要萧氏死，云氏不过是个推手罢了。
萧沐惨然一笑：“……原来如此。”
他眸底最后一点星火彻底熄灭，面色颓然，喃喃自语般道：“如今镇北军都没了，已无力威胁皇权，难道萧氏连忠名也留不下吗。”
殷离忍下痛心，终于鼓起勇气道：“世子，你信我吗？”
雨水将殷离浑身淋得透湿，沿着他的额发鼻梁至下颚流淌下来，纤长的睫毛都被彻底打湿，滴滴水珠大颗往下淌，“你把证据给我，我来搬倒云家。”
他说出这句话时无比忐忑，萧沐会信他吗？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到他手上吗？可以想见，当萧府被查封之后，萧沐孤身一人，是废了多大的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收集到这些证据。
说一句这些便是萧沐的身家性命也不为过。
而眼下的他对外不过是一介公主罢了，萧沐如何会信他能替萧氏伸冤？
见萧沐沉默不言，他心头一沉，是了，在萧沐眼里，他不过是那个去年才在马场相识的五公主罢了。
他的心意……对方也还不知道。
云家还没有倒台，他还没有恢复皇子的身份，他什么都不能对萧沐说。
正当他的一颗心渐渐往下沉时，却见萧沐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递到殷离手中时才残留着体温。
萧沐垂眸看着那盒子，郑重其事道：“殿下，这里有云氏通敌的铁证，镇北军三十万冤魂，等你替他们伸冤。”
殷离心神激荡，哑着声音：“你……信我？”
萧沐面容苍白无比，看着殷离点了点，道：“殿下，我等你。”
殷离五内杂陈，哽咽嗯了一声，旋即收好木匣，对茗瑞道：“快把你家世子爷送回去，这样冷的风雨，他受不住的。”
茗瑞连忙扶着萧沐往马车走，萧沐一步三回头，深深地看了殷离一眼，隐藏在深海般的眸底下，是无法言喻的情愫。
殷离冲他挥挥手，“好生养着，等我的好消息。”
他站在雨中，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萧沐的马车消失在街巷深处，才微微攥紧了拳，暗道：等着我。
……
……
初雪落在冬季萧条的石板路上。
策马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衫身影策马疾驰向石板路尽头的小院，侍从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一马当先疾驰着。
殷离的脸上扬着笑，目光里是掩饰不去的兴奋，他身着一袭皇子服饰，他的腰间缠着玉带，乌黑的长发高束在金冠中。
行至院外时，马蹄在一声嘶鸣声高高抬起，急急地止步。
殷离迫不及待翻身下马，想着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萧沐。
却在看着眼前一幕时，他脸上的笑意霎时收敛。
府门前，白色丧幡挂在凛冬的风中扬起，依稀有哭声从破败的院落中隐隐传出。
殷离心头一沉，强烈的不详预感袭来，但他还是安抚着自己，也许是给老王爷补的丧事，又或是为了其他什么人。
总之……殷离心神不宁地攥紧拳头，总之不会是他。
然而即便如此，他迈开步子时还是脚下一软。
他强打精神，急急冲进院门内。
目之所及是白茫茫的一片，丧纸迎风而动，廊下落叶被风卷起，打着转儿掠过地面，扬起星点尘土。
灵堂前一口黑棺，只有几名老仆默默垂泪，并无其他吊唁者。
殷离死死盯着那棺椁，每走一步，心口便剧痛一份，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像是濒死的野兽，凭借仅剩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一步步上前。
棺盖半掩着，他几乎不敢去看，却又强迫着自己去确认棺中人的身份。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黑棺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甚至没有听见旁人唤他。
殷离屏着呼吸走近，视线落在棺中人上睡着一般的面庞，他便立时如遭雷击，猛然闭眼不敢再看。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脚下脱力，全靠一臂撑着棺盖才没有跪倒下去。
良久后，他才鼓起勇气睁开眼。
萧沐一身洁白素衣，双目紧闭静静躺在棺椁中，眉目如画，肤白如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如同睡着了一般。
殷离双目赤红，强忍下涌上眼眶的热液，哽咽着嗓音道：“何时？”
一旁茗瑞擦拭泪水，抽噎着道：“上回敲登闻鼓回来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他越说，啜泣声越重。
殷离手掌按着棺盖，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其捏碎，他死死盯着棺中人，哑着嗓音，声声泣血：“为什么不等我？”
茗瑞闻言，不再压抑哭声，“殿下，世子爷一直在等您，他每天坐在院门外看着路口，他说等您来了，他要第一个看见您。”
茗瑞泣不成声，“他的身子那么弱，还要顶着冷风在门口等着。我怎么都劝不走，他还说……殿下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他一定能等到殿下为萧家昭雪。”
殷离终于支撑不住，俯首在棺沿上，压抑着发出泣音，“萧沐……我做到了，你听见了没有？我做到了，云家倒台了，萧氏沉冤得雪，你听见了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颤抖着道：“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对不起……”他俯在棺沿啜泣，直到有侍从来拉他，“殿下，时辰到了。”
见殷离不动，茗瑞擦了擦泪水，忙道：“殿下，世子爷怕冷，风这么大，咱们给他盖上吧。”
殷离这才动了一下，被侍从拉开后退半步，红着眼睛看着仆从们推动棺盖，缓缓合上。
殷离不舍地看着棺众人，仿佛要最后把这个人看进心里去，却在目光落在萧沐被袍袖遮掩的腕间时，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眸子一动，一把按住棺盖，“等等。”
不等侍从阻拦，他忽地伸手撩开萧沐的袖沿，洁白衣袍被掀开，露出一串殷红手串。
那是他儿时在破庙里，亲手给救他的哥哥做的手串。
他的瞳仁剧烈震颤了一下，视线死死盯在那串手串上，心脏猛地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紧了。他呼吸渐促，不由踉跄后退了两步，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一般，浑身都僵了。
他盯了半晌，随后又像是猛然回神似地，冲上前去拉过萧沐的手腕，仔仔细细地看了那手串好一会，才终于像是确信了什么，声音颤抖地道：“是你……竟然是你。”
“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
萧沐没有回应，依然静静地躺在棺椁中。
“你明明认得我的。”
殷离紧紧按住萧沐的肩头，凝视对方的脸庞，片刻后，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从眼角滚落，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萧沐苍白的脸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你？”殷离埋首在萧沐肩头啜泣，他浑身颤抖，声音暗哑无比，透着声声绝望。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萧沐的额发，然而对方依然静静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殷离看着萧沐的脸，失魂落魄一般，喃喃自言自语：“我明白了，你在怪我没认出你来，所以不肯认我，对不对？”
茗瑞闻言面露怔忡，哑着声音道：“这手串，难道是殿下……”
殷离扭头看向茗瑞，沉声：“你知道些什么？”
却见茗瑞唇瓣颤抖了一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世子爷！”
茗瑞一边哭一边擦拭泪水，抽噎着道：“这手串他常年戴着，就连临死前也……嘱咐我一定要让他戴着下葬。”
从前我还问过世子爷这是谁送他的，若是喜欢，就去向人家表明心迹……可是……世子爷只说……他身体不好，活不了几年，不要平白耽误了人家……”
“殿下。”茗瑞看着殷离，“世子爷……他一直……对您……”
殷离已经听不清茗瑞的声音了，只觉大脑在嗡嗡作响，看着眼前人紧闭的双眸，终于埋首在萧沐肩头，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
……
……
殷离猛然睁眼，浑身冷汗涔涔。
他惊恐地扭头，见萧沐好好睡在身侧，倏然起身将人搂进怀里，像是生怕丢了宝贝似地搂得死紧。
搂得怀中人似乎是被搂得疼了，皱了一下眉，发出一声轻哼。
殷离才发觉自己太用力，不由手臂一松，动作轻柔地，像是抱小孩一般把人抱在怀中。
他满眼写着后怕，呼吸渐渐急促，缓缓抚摸着萧沐的额发，唇角蠕动了一下，哑着声音惶恐道：“我把你找回来了。”
萧沐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老婆……”
殷离听见这一声，顿了顿，应道：“嗯，我在。”
感觉到萧沐似乎手脚冰凉，他连忙将人的手掌放在怀里捂着，被窝里不知何时被塞了几个汤婆子，已经凉了，他把人轻柔抱进怀里，用体温暖着萧沐微凉的身体。
似乎是因他的怀抱温暖舒适，萧沐很快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很快再次陷入沉睡。
殷离轻柔抚摸萧沐的额发，唇角颤抖着，终于俯身而下，在萧沐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
片刻后他自嘲般轻笑了一下，“老婆就老婆吧，只要不再弄丢你就好。”
哪怕你还是只把我当成追光剑灵，也没关系。
他这么想着，注视着萧沐的目光里头带着深深的眷恋，温柔无比。
“小呆子……我回来了。”
一颗泪珠滴落在萧沐额间。

第58章 (二合一)
翌日萧沐醒来时, 感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温热里，舒服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自从殷离陷入沉睡后，他的冬日睡眠就很难熬，汤婆子到了后半夜就彻底凉了, 他常常半夜被冻醒, 可今日却是一觉睡到天亮。
他扭头去看, 见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感应到他的动静, 殷离睁开眼，目光无比温柔地看着萧沐。
萧沐心跳骤然一乱，朦胧的双眼缓缓睁大, “你醒了？”
见萧沐这幅表情，殷离挑眉，“怎么了？”
萧沐一骨碌坐起来扑向殷离, 被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深冬的寒意瞬间袭来，又把他冻得一哆嗦。
殷离忙把人接住搂进怀里, “别乱动。”
萧沐躺在殷离怀中，盯着殷离看, 一时竟有种舍不得眨眼的感觉，“你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月。”他说时，表情带着点闷闷的委屈。
之前还只是渐渐地睡眠时间变长，待到入了腊月，就一直陷入沉睡中，看见殷离这样，萧沐甚至有些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殷离看见萧沐一向平淡的脸上竟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愣了一下, 进而心下一软, “这么久啊。”
他把人搂紧了些，“那你最近有没有睡好？”没有他抱着取暖，小呆子有没有被冻醒？
萧沐支吾了一下，“还行。”他说完便拉过殷离的腕子探脉检查，片刻后皱了皱眉，低声道：“奇怪。”竟然没有任何异常。
殷离看他一副忧心神色，心头熨帖，额头抵在对方额前，“我没事了，小呆子，我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到梦这个字时，语气一沉，仿佛有千言万语藏在这个字里，沉甸甸的。
萧沐不放心，“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他说时唤了一声门外侍从，让人去请府医。
茗瑞见殷离醒来，高兴得忙前忙后地伺候，“殿下不知道，您昏睡那几日，我们家世子爷有多着急，全盛京的大夫都被他抓……不是，请来给您看病了。”
殷离眸色沉沉看一眼萧沐，把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窝上，“小呆子，这么担心我啊？”
萧沐不觉得这有什么，只随口道：“应该的，谁让你是我老……”婆字还没说出口，萧沐就顿住了，他怎么又忘了呢？殷离不想被他当成老婆剑。
他连忙改口：“你是我妻……”也不对。
剑痴的脑袋有点打结，殷离算他什么人呢？
殷离见他这幅纠结模样，心尖都软了，目光沉沉看着萧沐，“你把我当成什么都没关系。”
只要小呆子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萧沐竟从这话里听出一丝苦涩与小心翼翼的意味来，对方在难过什么呢？
收拾停当，侍从将早膳搬上桌。
殷离拉着人坐下，目光下意识在萧沐的腕子上扫过，心念一动，问道：“你记不记得你有一串红豆手串？”
萧沐一愣，原主的东西萧沐还真没检查过，一向都是茗瑞收着的，于是道：“我不记得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我让茗瑞找一下。”
他说时伸手招来茗瑞，又问殷离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殷离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你……不记得了？”
萧沐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实在缺失太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穿来之后，原主的记忆就消失得更快了，到现在几乎不剩多少，就好像他占据了这幅躯壳之后，原主的记忆碎片都被他的意识驱逐了一样。
殷离沉吟不语，上辈子萧沐分明是记得自己的，而且据他了解，那时的萧沐也不是个剑痴，所以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茗瑞忽然咦了一声，“红豆手串？是世子爷以前常戴的那串吗？”
殷离瞳孔一缩，急声：“你知道？”
茗瑞道：“我知道呀。”他说时，走到镜前的柜子翻找起来，“从前世子爷天天戴着的，后来殿下嫁……”他说时顿了顿，冲殷离嘿嘿一笑，“就是婚前那段时日世子爷一病不起，觉得自己怕是撑不住了，就把红豆手串交我保管。”
“世子爷，您忘了吗？当时您还说若您撑不住了，要我替您换寿衣时别忘了给戴上这串手串，您要戴着下葬。”
“当时我还说您又胡说八道了，您肯定会没事的。”茗瑞一边翻找一边道。
最后他翻出那手串，欣喜地捧在掌心递过来，“您看，您这不就好好的吗？自从殿下到了咱们王府，您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呢。”
殷离看着那手串，呼吸一沉，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那手串，看着萧沐，“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萧沐垂眸看着那串殷红的红豆，刚想摇头，心脏却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像是细密的针扎在心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像是某座熟悉的破庙。
可画面只闪烁了几下，再看不清什么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使劲回忆，试图捕捉那些画面背后的记忆，却挖只有空白一片。
他摇摇头，“自从大婚那日醒来后，我就忘了许多东西。”他在心底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说出他不是原主的事了，否则殷离怕是会更难过吧。
萧沐看殷离的模样好像认得这手串，问道：“这是什么手串，很重要吗？”
是之前在原主手上看见过吗？难道殷离很早就认识原主了？
殷离目露极度的失望，垂眸看着手串，轻轻攥紧了，低声道：“没什么。”
茗瑞还在滔滔不绝，“当时世子爷把手串交给我就昏迷了，还一度气儿都没了呢，吓得府里鸡飞狗跳的，上上下下忙活着把世子爷救回来，后来又忙活办婚事，我就把这手串给忘了。”
“世子爷，您之前不是可喜欢这手串了吗？我还说若是哪家姑娘……”茗瑞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捂住了嘴，有些懊恼。
他这张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呢！
殿下问手串，不就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吗？难不成这红豆手串真是哪家姑娘送的？
难怪世子爷要否认，倒让他给说穿了！
茗瑞说时眼看着殷离握着手串，还一副极度失望的表情，他连忙向萧沐挤眉弄眼使眼色：世子爷，您倒是哄一哄啊！
看萧沐没什么反应，他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片刻后嗨了一声，强行解释：“世子爷自从冲喜醒来之后就忘了许多事，想来这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世子爷也不会忘记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听见这句殷离的心头重重一跳，面色更沉了。
殷离将手串攥得死紧，茗瑞看他脸色不对劲，没敢再多说什么，只能愧疚地看向萧沐，“世子爷……”茗瑞对不起你！
萧沐也察觉到一点不对，试探问：“这东西，你认识？”
殷离沉默不语地看着掌心，一会儿后才哑声道：“你若不要了，能给我吗？”
萧沐回答得爽快，“好。”
可刚刚答应之后萧沐却有些疑惑，似乎这个手串对殷离来说不一般。
殷离深深地闭了闭眼，将手串收入怀中，他强忍心头钝痛，再次抬眸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并伸手拉了一下萧沐的腕子，“谢……”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于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谢谢。”
茗瑞看着殷离的模样，心头忐忑不已，忙岔开话题道：“二位主子饿不饿？用早膳吧。”说时便忙活着布菜。
殷离整理了面色，夹了菜亲手喂进萧沐嘴里，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亲昵，只是目光沉沉的，眸光里似乎添了些平常不曾有的意味，看得萧沐不由皱了一下眉，“你怎么了？”
殷离唇角嗫嚅了一下，“没什么。”
他在心头反复自我安慰着：只要人活着就好，就算变了个人，就算不爱他，甚至把他当成个破剑的替身，都没关系。
然而那种苦涩的钝痛感还是折磨得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想真的好想现在就去问问国师，为什么重生后的萧沐会变成这样？
而萧沐此时看见殷离这副样子，心头一个咯噔，老婆怎么了？怎么一觉醒来像是变了个人？平日见了他总是脸上挂着笑黏上来，如今却是连个笑脸都没了。
难不成是什么后遗症？
联系到上回他检查殷离的神识出问题，说不定也是那位国师干的好事。
也不知那国师云游回来了没有，等他逮到人一定要好好问问，到底对殷离做了什么？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逐渐锐利，甚至隐约带着点怒火。
此时，有侍从来通传，说国师来了。
二人听见这一声，同时眉心一拧，冷笑一声：来得正好！
两个人立时噌地起身，气冲冲踏出门去。
茗瑞一愣，感受到两个主子森然的气场，不由打了个哆嗦，咱们王府这是跟国师结仇了吗？
客堂内，老和尚一手拈着须尾一手背在身后，仰头悠悠然地欣赏堂上挂着的山水图。
却感到两道气息由远及近快速袭来，他不由挑了一下眉，刚刚转过头，就见两个人影突然出现。
二人一人一边同时狠狠地捏住他的手腕，异口同声：“快给萧沐/阿离看看！”
话音刚落，二人诧异地互望一眼。
萧沐疑惑：“让国师给我看？我没病啊。”
殷离亦道：“我也已经没事了。”
国师两只手腕被二人一左一右地捏着，捏得生疼，不由苦笑了一下，“二位，能不能先松开我再说话？”
殷离皱眉看了一眼国师，不情不愿地放开。
萧沐则是继续捏着国师的腕子，语气森然：“你对阿离干了什么？”
却见国师笑了一下，轻拍了拍萧沐的手背，投去一个和善慈爱的目光，笑道：“没想到世子气性这么大，我那座山门可是敕造的呀。”
萧沐没接话，只质问道：“你到底干了什么？害他一睡不醒，你若不解释清楚……”他说时，拇指一推，剑出三寸，森寒气场骤然释放。
国师面对泰山般的威压面不改色，依然笑盈盈地道：“世子莫急，殿下无碍，不过是做了些梦罢了。”
“做梦？”
萧沐皱眉，“不对，我明明检查过他的神识，他……”说到这萧沐顿了顿，还是不要在殷离面前提对方的神识可能出问题的好，免得吓着对方。
国师却像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道：“到底是殿下的神识出了问题，还是世子自己出错了呢？世子若不信，大可以检查自己的神识看看？”
殷离听得云里雾里，做看一眼国师，又看一眼萧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萧沐一怔，狐疑看一眼国师，这他倒是从来没做过，谁没事会检查自己的神识？
不过转念一想，这话却有些道理。既然他也是转世者，神识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烙印，检查一下便能验证到底是自己的神念不济查不出来，还是殷离的神识果然出了问题。
这么想着，他闭上眼，调动神念潜入识海检查自己的灵台。
须臾后，他猛然睁眼，目露不可思议。
他怔然看一眼面带笑意的国师，片刻后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出错了。”
神念查出这也是他的第一世！荒谬！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所以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的神念不济，查不到这具身体里，转世者的烙印。
若是一具身体中的灵魂经历过转世，那么这具身体的识海里就会留下转世的烙印，如若没有这个烙印，便证明这具身体就是此人灵魂的诞生之初，也就是第一世。
殷离疑惑看向萧沐，“到底发生什么？”
萧沐摇摇头，“是我搞错了一些事情。”
殷离看他一幅紧张神色，猜到大概是因为担心自己，于是安抚萧沐道：“我真的没事，我只是睡得太久，还有些不适应，国师……”他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我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是国师帮我想起来了。”
萧沐狐疑打量殷离，“真的？”
殷离点点头，走上前把萧沐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低声道：“只不过我做的梦有些奇怪，想找国师给我解梦，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见萧沐不动，他又在萧沐耳侧吹了口气，“好不好？”
听见这带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萧沐眉心微微一松。
是原来那个殷离没错了。
他点点头，“好，我等在外面。”他说时瞪了国师一眼，“你若敢对殿下不利……”
国师笑道，“有世子在，老衲岂敢。”
萧沐这才抱剑去了院子里。
殷离将门掩上，面色一沉，尚未回头便开口道：“既然我成功了，为什么萧沐却变了个人？”
国师依然满眼的笑，“真的变了吗？”兀自走到一旁客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啄。
殷离拧起眉，转身道：“他说什么自己上一世是个修士，还说我是他的剑灵，简直荒谬。”
却见国师点点头，“在此之前他确有一份上界机缘。”
殷离疑惑：“机缘？”
他不耐烦这样的打哑谜，有些着急地道：“可他都不记得我了，上一世他明明……”他说时掏出怀中的手串，垂眸道：“他明明一直认得我。”
不仅认得，还把他放在了心里，一直到死……
想到这里，殷离的鼻尖酸涩了一下，有些犹疑地问道：“他还是他吗？”
国师看一眼殷离，不答反问：“一个人转世了，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见殷离面露怔忡，他又道：“我换个问题，一个人失忆了，你对他的态度就会改变吗？”
殷离斩钉截铁：“当然不会。”
不论他还记不记得我，不论我还记不记得他……
甚至哪怕自己不记得萧沐了，可一旦遇见，他依然会爱上对方。所以……
“所以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还有什么重要？”国师耸耸肩，笑容中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
殷离闻言面露怔然，是啊，有什么重要？反正不论转世多少回，对方都是他的小呆子。
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红豆，心头却又涌上不甘与酸涩来。
“可他上一世明明……”
明明心里有我的。
“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剑。”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委屈地红了一下，不甘心地道：“你能恢复我的记忆，那他呢？”
可刚说出这话他又后悔了。
真要萧沐想起上一世萧家的下场吗？只怕三十万镇北军的冤魂会如掀不开的重重大山，永远压在萧沐的心上。
想到这里，殷离的眉心狠狠一跳，心头那道陈旧的伤口被利刃再次揭开，鲜血淋漓，疼得他呼吸都困难，
国师的笑意收敛了些，放下茶盏直直看着殷离，“你真要他想起来吗？”
殷离哑着声音：“不……不必了。”
就让萧沐简简单单地活下去吧，有他在，对方再不用孤身一人面对明枪暗箭，再不用为萧氏熬干心血，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也许对萧沐来说，那样的一生痛苦又不堪，所以转世后才会变成如此简单纯粹的人吧。
殷离的唇角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一世，让他来承担一切便好。
*
殷离送走了国师，回到院中时，萧沐正在练剑。
殷离欣赏了好一会对方飘逸的身法，竟然头一遭没有因为萧沐又在练剑而暗自吃醋。萧沐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步三喘的病秧子了。
挺好的。
他想着，小呆子不仅活着，还能好好地舞剑，比什么都好。
萧沐见他来，收了剑道：“你的梦解了吗？”
殷离点点头。
“如何？”
殷离看着萧沐，缓缓扬起一点笑意来，“是个好兆头。”
萧沐目光微微亮，似乎是来了兴趣，“是吗？详细说说。”
殷离走上前，双手拉起萧沐的腕子晃了晃，“国师说那个梦的寓意是我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他说时，目光沉沉看着萧沐的唇瓣，舌尖扫了一下犬齿，悄悄地凑近了。
萧沐点点头，心说这国师还有点水平。
殷离是他的本命剑，剑灵与他灵魂结契，可不是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么？
于是他浅笑了一下道：“那就好。”他说时，根本没注意到殷离的意图，便转身在石桌旁坐下，扭头时，对方的唇瓣以近在咫尺的距离与他的脸颊擦过。
殷离凑过去的唇落了空，动作一顿，又听见萧沐这心不在焉的回答，面色霎时沉了下去，又一侧目，就见萧沐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而抱起剑仔仔细细地开始拭剑。
殷离的眉心拧得死紧，几乎能挤死蚊子。
刚刚还想着只要萧沐活着便好的他，心头那些不甘又涌上来了。
前世戴着他的手串下葬，今生眼里却只知道盯着剑！
他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都不配让萧沐多看两眼吗？
萧沐擦了一会剑，就感觉一道视线不容忽视地盯着他，不由升起一点不详的预感，扭头去看，正对上殷离幽怨的目光。
他心头一咯噔，看一眼殷离，又看一眼手中追光。
迟钝如他，也感觉到了殷离好像很不高兴。
他想起殷离很讨厌追光，是不是他在对方面前保养追光惹人不高兴了？
他没来由地心头犯怵，吞咽了一下，下意识出声：“……老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殷离面色肉眼可见地更沉了。
完了。
萧沐心头一咯噔，他怎么又说错话了……
他连忙找补：“不是，我是说阿离……”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殷离忽然闪电般从他手中夺过追光藏在身后，随后一臂撑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将他圈在臂弯里。
感受到殷离沉沉的气场，萧沐的忽然就想起上回殷离怒而折剑的画面，心下立刻慌了起来。
阿离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他微微挑目去看被藏在殷离身后，露出了一截的剑柄，小心翼翼地道：“有话好好说。”心说千万别对追光下手！
只见殷离目光沉沉，“你还记得你答应了接受我的心意吗？”
萧沐仰头看着人，点点头。他是一头热答应过。
“既然答应了我，心里就只能有我。”
萧沐纠结了一下。
这个……怕是有点难。
老婆剑就是命根子啊，再说剑与剑灵，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
剑痴的脑筋又要打结。
可看着被挟持的追光，他决定不去思考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想着既然剑在殷离手上，千万不要惹怒对方。
于是他艰难地缓缓点了点头。
殷离见状，目光终于缓和了一些，“那我问你，剑重要还是我重要？”
萧沐一愣，看一眼殷离，又觑一眼追光。
剑灵和剑谁重要？
这简直是亘古难题！
不过他思来想去，最终给自己找了个顺理成章的逻辑，殷离不承认自己是剑灵，那就只是个人，而他的老婆当然得是剑。
这么一想，他很快得出结论：男人哪有剑重要？
“当然是……”
一个“剑”字在萧沐的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竟然没能说出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不能说，他说出来对方真能把追光折了，殷离肯定也得重伤。
剑痴很苦恼，他上辈子都没人敢威胁他，这辈子却被一个剑灵的人格威胁了。看着殷离皱紧的眉心，以及森冷的目光，他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口：“你……你重要。”

第59章 (二合一)
殷离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真的？”
萧沐缓缓地点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殷离身后的剑柄。
殷离看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软，不由泄了气, 心道算了, 他跟小呆子较什么劲？
他把剑还给萧沐, 声音有些闷闷的, “算了，我不逼你了。”
一向迟钝的萧沐竟从殷离的声音里听出了颓丧感来，不由自己也跟着失落, 他接过追光，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老婆剑, 而是讷讷地望着殷离，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愧疚感来。
他仰头看着殷离，“我说的是实话, 你真的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因为对方是他的老婆剑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说不上来。
殷离目光沉沉，将人拉进怀里搂紧, 声音又低又沉：“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折你的剑了，你别担心。”
萧沐先是松了口气，又感觉殷离把他搂得更紧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他还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他双手绕到殷离后肩拍了拍，小声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殷离眸光微微亮, 小呆子不呆了, 都能看出他不高兴了？
“嗯。”他微微勾了一下唇, 咬着萧沐的耳朵说话：“那你哄我一下。”
萧沐疑惑：“怎么哄？”
“亲我。”
萧沐哦了一声，抬起头来，驾轻就熟吻上去。
二人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亲吻，侍从们纷纷垂下头权当没看见。
只有茗瑞见怪不怪，还托腮观摩了一会，手肘耸了耸一旁扭头不敢看的侍卫长，评头论足道：“你有没有发现，殿下又长高了，蹿得那么快，都快比世子爷高半个头了。”
殿下不仅长高，还长开了，肩有那么宽，他们家世子爷整个人被殿下圈在怀里，都显得有些小鸟依人。
“啧啧啧，吃什么长的，长那么快。”
侍卫长捂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睡得多能长个吧。”
茗瑞眼前一亮，“对啊，殿下一觉睡了这么久，哎，我现在补觉还来得及吗？”
二人闲聊着，一道黑影倏然出现，朝着殷离就要走过去，被侍卫长发现急忙把人拽回来。
十四被拉着一个踉跄，扭头疑惑看去，就见二人冲他挤眉弄眼，他再一看，二位主子还抱着在树下啃呢。
嘶……他闭眼扶额，默默转身与二人一同躲在树下。
三颗脑袋攒在了一起，十四等得不耐烦，“多久了？我还有事儿呢。”
茗瑞摇着头啧啧称叹，“半盏茶吧，反正打破纪录了。”
“不累吗？”
“你懂什么，这叫小别胜新婚。殿下一觉睡了小半个月，可不得找补回来吗？”
十四脸上只有不近人情的冰冷：“他一睡小半月，我公务积了一堆等着报呢。”
那边三个人在窃窃私语，这边萧沐的嘴都要被亲麻了，微微皱眉推了一下殷离。
殷离粗重地叹出口气，看着萧沐被吻成嫣红的樱桃般的唇，上面还有星点水泽，让人看着更渴。他的眸色晦暗，刚刚靠亲吻强压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燎起来了。
他头也不抬地盯着萧沐看，哑着声音转移注意力：“十四。”
十四见殷离终于得空了，急忙上前，“殿下，云家有动静。”
萧沐没兴趣听这些，转身抱剑走了，走前还被殷离勾了一下尾指。
待萧沐走后，殷离脸上的温柔缱绻霎时收敛，转而漫上一抹冷色，还带着压迫感，叫十四看得脊背发寒。
殷离冷声：“说。”
“前几日云阳明进宫探视了皇后，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有信鸽飞进云家下辖的书局，我们截到一只。”
十四说时递上一张字条，殷离展开一看是六行诗句。
他只瞥了一眼，便道：“是藏头诗，开岁客从北来。”
十四单膝跪下，“殿下，铉影卫没能破解其意，请殿下责罚。”
殷离却瞬间就猜到了，上辈子辰国就是开春后进犯的北境。
他们若要事先与云氏勾连，现在也该是时候了。
殷离目光一厉，看样子虽然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被改变，但辰国进犯这件事没有受到影响。
他揉捻了一下指尖，沉声：“派人盯着最近从北方来的客商，特别是在燕春楼落脚的，有可疑的随时来报。”
十四面露诧异：“燕春楼？”那不是花柳之地吗？每日往来人员又多又杂，要在那里盯人确实要费些功夫。
殷离垂眸不语，前世他得到了萧沐的证据，里面的证词事无巨细，连辰国人是如何潜入盛京又是如何与云氏联系上的都写得很清楚。
想到这他又是心头一恸。
他不答话，只沉声：“照做就是。”
“是。”
*
夜里，殷离亲手端来热水给萧沐泡脚。
萧沐的靴袜被褪去，露出玉白的脚面，被殷离捧着，缓缓放进热水中，又用掌心小心翼翼地给他按揉穴位。
萧沐被殷离揉得有点痒，下意识动了一下，“这些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动。”殷离按着他的脚面，仰头看他，“不舒服吗？”
萧沐低声：“有点痒。”
殷离微微加大了力道，指尖在他脚心按了一下，“这样？”
不知被按到了什么穴位，萧沐轻哼一声，感觉一道不上不下的痒意直往心尖里钻，不是特别痒，而是说不上来的，令人心跳加快的战栗感，他不由脚趾都蜷缩起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强忍了一会后，萧沐终于忍不住，连忙抬脚往后缩，“不要了。”
然而殷离拉着他的脚踝，挣动间，盆中水四溅开，沾湿了殷离的衣袍。
萧沐一怔，拿了帕子要给殷离擦衣衫。
殷离接过帕子，却是垫在自己的膝上，将萧沐的双脚放在上面，慢慢用帕子擦干。
修剪整齐的莹白脚趾沾着水泽，像是珠圆玉润的玉雕。
殷离盯着萧沐皙白的脚背，纤薄的皮肤下透出一点青色的血管，他缓缓擦拭着，喉结一滚，眸色也黯了些，“不泡就不泡吧，待会我给你捂一捂就热了。”
他说时擦干萧沐的脚，然后扶着人躺下，自己也褪了衣衫钻进被窝，然后把人捞进怀里，“睡吧。”
寒气被挡在被窝外，殷离把萧沐的掌心收拢了，揭开衣襟塞进自己怀里。
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殷离被刺激得发出一声轻轻的嘶。
怕冻着殷离，萧沐挣了一下想挣脱出来，双手却被对方按得死紧。
二人额头相抵，他看见殷离闭着眼，低声：“别动，你手凉，我给你捂一捂。”
“你不冷吗？”萧沐不解，为什么有汤婆子不用非要用身体给他捂？
“不冷。”殷离闭着眼睛，微微扬着唇，一幅幸福的表情，“我喜欢。”
捂了好一会，冰凉的双手在殷离的腹间焐热了，殷离又将他的双手拉着绕过腰际放在自己身后，搂着自己的腰。
萧沐整个人被拉着贴到殷离胸前，因着对方衣衫敞开，他身躯与对方贴在一起，胸膛的温热传导过来，暖融融的。
殷离的双手亦搂在萧沐的腰后，感觉有什么又凉又硬的东西硌在后腰上，萧沐皱了一下眉，拉过殷离的手一看，见对方腕子上戴着那串红豆手串。
一向对旁的事情兴趣缺缺的萧沐，却莫名好奇起来，“这手串你很喜欢？”
殷离看着萧沐莹润的指尖捏着红豆把玩，白与红在他眼前形成鲜明对比，看得他目光一沉。
“嗯，喜欢。”
“为什么？”
殷离终于睁开眼，看着他叹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委屈与无奈：“小呆子，这是我送你的，你不要，我只好拿回来了。”
萧沐愣了愣，“你送我的？”
“嗯。”
萧沐努力回忆，“何时？”
殷离的声音又轻又低，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报国寺山脚，你救了我。”
萧沐瞳孔一缩，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片段，画面中，有个长得极漂亮的孩子，他甚至分不清是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是觉得漂亮得过分。
孩子用一根银线将红豆一颗一颗地串起来，然后戴在了他的腕子上……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可他却心头一沉。
这好像是原主的记忆。
原主……真是那个救殷离的小哥哥？
萧沐忽然就想起茗瑞今日说到原主曾经很喜欢这手串，每天都要戴着，甚至还想要戴着下葬。
那是不是原主跟阿离……
不知道为什么，萧沐的心头莫名地不太舒服。
见他愣怔，殷离微微叹了声，搂着他的双臂紧了紧：“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萧沐鬼使神差地问：“那你喜欢那个哥哥吗？”
殷离眉梢一挑，这小呆子，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你不就是他吗？”
“不——”萧沐想否认，但刚开口又觉得不对，如果否认了，岂非要承认他夺舍了别人？虽然原主已经死了，但旁人肯定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会把他当成借尸还魂的游魂。
他想了想，解释道：“我是说，你是小时候起就喜欢……那个哥哥吗？”
如果是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殷离喜欢的其实是原主，而他占了原主的身体，也凭白占了这份喜欢？
原来他以为殷离向他表白说喜欢他，是因为剑灵本能地喜欢主人，如今看来，倒是他误会了，对方本就是喜欢原主的。
想到这里萧沐心头一沉，感觉很难受，好像有某块大山压在心口上，推不开，闷得慌。
殷离眯起眼，狐疑看向萧沐，眸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扬起笑来。
这小呆子，莫不是在吃醋？
是了，这小呆子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所以在心里把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当成了情敌？
他这是在吃自己的醋？太可爱了吧！
殷离噗嗤一笑，存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我若说是呢？”
萧沐拧起眉，陷入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殷离见他沉默，不由暗道自己是不是逗过头了？他正想说点什么，便见萧沐肃着脸慎重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他不能占了原主的身体，还占了原主的心上人。
这样是不对的。
虽然殷离是他的老婆剑，但既然这一世有了独立的人格，那么喜欢谁都是对方的自由，他不能把殷离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干涉对方的心意。
果然当初答应殷离是错的，不应该因为对方是剑灵就心软，他应该默默等到殷离寿终正寝，再带着魂归本位的老婆离开这个世界。
他说时便挣扎了一下要起身，却见殷离瞬间就慌了，连忙按着他不松手，“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走。”
萧沐不吭声还在乱动，殷离情急之下干脆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沉声：“不准动了。”
这一声带着命令的语气，萧沐一愣，竟然乖乖地不动了。
殷离闭上眼长出口气，再次睁眼时，目光沉沉的，“我喜欢你，不论什么样的你都喜欢。”
“不论你是世子也好，修士也好，救了我的哥哥也好，在我眼里都是你。”
殷离俯下身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暗哑：“我爱你，没你我会死的，千万不要离开我，行吗？”
我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找回你，千万别再从我身边溜走了。
萧沐瞳仁震颤了一下，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怎么办。
他好像就是没法拒绝殷离啊。
见他不动了，殷离心里松了口气，呼吸渐沉，唇瓣一压便吻了上去。
殷离的身子很重，吻得也很重，萧沐感觉对方的吻每一下似是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沉重的喘息声充斥耳边。
未久，萧沐似乎被什么给烫了一下，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殷离在他耳边用气声道：“小呆子，还记得木头人吗？”
萧沐一呆
又要惩罚他？
没等萧沐发出疑问，殷离便解下了自己的黑色发带，盖在他的眼睛上，并绕过他的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萧沐有些不安，“阿离？我又做错什么了吗？”因为他把手串的事情忘了？可那是原主的记忆啊。
殷离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萧沐虽然想反驳，但站在殷离的角度想，心上人竟然把自己给忘了，确实挺难受的，算了，木头人就木头人吧。
这么想着，他感觉殷离似乎是撤开了些，随后又将他的双脚捧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萧沐疑惑不解，挣动了一下：“你做什么？”
他的脚腕被按着，脚心很热，是汤婆子吗？
他疑惑间，听见殷离轻笑了一声：“给你暖脚啊，小呆子。”
*
萧沐的脚心火辣辣的，早起穿鞋下榻时，踩在地上还有些刺痛。
昨夜他只听着殷离沉重的喘息声，就本能地有种危险的预感，仿佛那不是殷离，而是一只试图把他吞吃入腹的野兽。
这哪是暖脚？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昨晚他因为脚心太烫，还忍不住撩开带子瞥了一眼，却只在昏黄视线中看见一个不停晃动着的人影。
又联系起殷离那样的喘息声，跟上回在温泉池子里，以及殷离中了药，在假山石后解药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所以……那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殷离见他走路不自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笑，清了清嗓子，“用早膳吧，想吃什么？我给你盛粥？”
思索间的萧沐“唔”了一声，在殷离身旁坐下。
清粥小菜被推到面前，他鼓着腮帮子吃了几口饭，又扭头看殷离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没忍住开口道：“阿离，昨晚那件事……”
殷离听他开口，眸底一动，把碗筷放下后好整以暇地托腮看着萧沐，“嗯？那件事怎么了？”
他倒想看看小呆子这回能不能反应过来他昨晚干了什么。
“那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吗？”
殷离勾唇一笑，心说上道了啊，他点点头，“是。”
听到这句，萧沐的脑子仿佛打开了某种关窍，忽然间就想通了。
夫妻之间才能做的，比碰嘴更过分的事，这就是双修吧？
温泉那次是因为在池子里，有温热的泉水闰滑，所以他只觉得痒，并没有感觉到疼，这回确实切切实实地疼。
所以这到底算是什么功法？除了疼有什么益处？
他穿着鞋脚下用力碾了碾，微微的痛觉令他眉心一皱，果然还是好奇怪啊。
但至少不会要命，他想着。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还是可以忍受的，他一向看得开，权当陪老婆体验人生了。
于是萧沐犹豫了一下道：“双修……频率很高吗？”
像亲嘴那样高吗？
如果是的话可不行，经常如此也太耽误他练剑了。
殷离如今已经明白萧沐口中的双修是什么意思，于是眸光闪烁了一下，心说小呆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容易。
他顿了顿，道：“可高可低。”
却见萧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你控制一下。”
殷离：？
“控制什么？”
萧沐一本正经看着他，“控制一下频率，否则容易影响我练剑。”
他说时还摇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夫妻之间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可是听说合欢宗的人双修一次就功力倍增，可他除了脚心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殷离长长地闭眼，暗暗捏紧了拳，心头怒道：怎么又是练剑！
是他做得还不够吗？这呆子怎么还不开窍？
殷离觉得照眼下的情形看，萧沐这辈子恐怕不太可能开窍了，要不然干脆把人办了算了！
刚想到这他又把想法压下，不行，小呆子身子太弱了，会受不住。
而且光是脚底蹭破了点皮就说影响练剑，若是他真把人弄疼了，回头又说出要分开的话来怎么办？
算了，殷离叹口气，他真是欠这小呆子的。
二人各自在胡思乱想着，此时下人来传讯，说今日小年，陛下请二人进宫。
萧沐回了一声知道了，便与殷离用了膳，收拾停当后一同入宫。
*
二人进宫去了花萼楼。
皇帝还没到，萧沐在客座上喝茶吃点心，殷离坐在怡妃身旁侧，好奇地看着怡妃的肚子。
肚子已经很大了，看起来像是不久就要临盆。
怡妃眼含笑意，“太医说正月里就会落地。”
见殷离盯着自己的肚子看，怡妃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须臾后，不知感觉到了什么，殷离忽低惊呼一声：“他踢我！”
怡妃轻笑，拍了拍肚子，“他爱动，老嬷嬷都说是个男孩。”
殷离目光发亮，看着萧沐，“小呆子，我要有弟弟了。”
比他小十七岁的弟弟。
上辈子他的母妃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月就因慢性中毒流产了，再后来没过两年，自己也……
而这一世，因为萧沐发现那毒物早，怡妃与孩子都安然无恙。
他说完又回头摸着怡妃的肚子，唇角嗫嚅了一下，低声道：“太好了。”
萧沐塞了一口的糕点，鼓着腮帮子点头，“唔”了一声。
“你很喜欢孩子？”
殷离其实不怎么喜欢，甚至觉得孩子有些吵闹，但看着自己母妃好好的，与他记忆中病态的模样截然不同，便扬起一点笑来，点点头，“我的亲弟弟，当然喜欢。”
“喜欢你还在外头待着不回来？”皇帝的声音传来，三人一同起身行礼。
隆景帝上前几步抬手把怡妃扶起来，搀回座椅上，又扭头训斥殷离：“你母妃怀着身孕，你还不在身边伺候着，总住在外头。”
殷离垂下眼，“儿臣知错。”
怡妃忙帮他辩解道：“离儿常常入宫来看我，只是最近身子不适听说在床上躺了小半月，这才……”
“你不必帮他说话。”隆景帝打断了怡妃，又对殷离道：“除夕前你就搬回来，在宫里过年。”
殷离面上不显，心中却很抗拒，要他搬出王府？那晚上还怎么替小呆子暖床？他看了眼皇帝，试着开口道：“儿臣的府邸还没修好……”
隆景帝厉声：“府邸没建好，你母妃宫里不能住？她身子这么重，你也不回来好好照看她。”
殷离垂下眼，立即颔首：“是儿臣不孝，儿臣知道了。”
不能硬碰硬，他想着。
大概是上回酒席上，官员说者无心，皇帝听者有意，加上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少，总归不好听，皇帝今天才会突然发难。
况且他一介皇子总住在臣子的府上确实不合适，毕竟，名义上他已经不是下嫁萧家的五公主了。
其实皇帝能忍了这么久才发声，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说不定还是看在想着靠他拉拢萧氏的份上，才一直沉默着。
隆景帝见他不反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怡妃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萧沐听见了皇帝要殷离搬出去，算是早有预料，毕竟上回殷离生辰宴上，已经被打过预防针了。
他表情淡定，但藏在袍袖下的指尖却忍不住攥了攥，莫名有点不开心。
他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以后可以带着殷离私奔。
殷离悄悄瞥一眼萧沐，见小呆子竟毫无反应，不由嘴角一撇，心里有些憋闷，他都要搬出去了，这小呆子还面无表情的。
不多久宴席摆上来，因为是家宴，人少却显得温馨。
隆景帝拉着萧沐说话，问老王爷怎么样了，知道殷离的事没有？
世子妃变成了皇子，老王爷会不会有什么旁的想法？
萧沐听出皇帝的深意，只照实说：“我母亲对此没意见，父亲自然也不敢有异议。”
皇帝虽有些不太信，但事实确是如此。
王妃几封家书就把老王爷打发了，说儿子喜欢殷离，非他不要，劝老王爷不要给儿子添堵，给王府添丁的事她会想法子。
老王爷：？？？
他连发了几封，最后王妃被问烦了，直接在最后一封家书上写：五殿下就是你儿子的命，你还要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老王爷从此再没吱声。
皇帝笑了笑：“不让你们家为难，离儿既是皇子，当初的婚约便作不得数了，你说呢？”
皇帝是和颜悦色，可殷离闻言后脸色还是不由微微地变了，虽然早有预料，他还是心头一沉。
之前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室与萧沐的联姻名存实亡，但婚约总归还是在的，如今算是皇帝亲口收回了婚约。没了这一层窗户纸，今后他再总往王府跑，必定会被遭言官弹劾，说他结交权臣。
他没有反对的立场，当然也不期望萧沐出言反抗皇命，但……他就是想看看萧沐会有什么反应，会不高兴吗？会为了他出言反对吗？
他隐隐地有些期待起来。
此时的萧沐闻言一愣，不做数？
老婆不仅要搬出去，名义上也不是他老婆了吗？
虽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痛快，但看见殷离与自己的父母站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模样，萧沐又自我开解了：殷离一介皇子，总不能真“嫁”过来吧？
皇帝会这么说也正常。
他心头叹息一声，还是修真界好啊，不用碍于身份，两个男人也可以结道侣。
不过想到至今还不太舒服的脚心，他又觉得可能还是分开一段时间的好。
免得耽误他练剑。
于是他点点头，“是，确该如此。”
殷离听见萧沐毫不犹豫的这一声，面色瞬间垮下去。
这小呆子，竟答应得这么爽快！

第60章 (二合一)
殷离在席间闷闷地自斟自饮, 时不时幽怨地瞥萧沐一眼。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一桌子的好菜都吃不下了，虽然知道不能硬碰硬，但他好歹都争辩了一句, 可这小呆子呢？半个不字都没有, 立马就答应了, 他就这么期望他离开王府吗？
然而萧沐却无知无觉, 自顾吃饭。
直到殷离终于忍不住悄悄在桌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才疑惑抬起头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殷离见他一脸无辜, 还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不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面对这个呆子只能直球不要让他猜！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在此时，几名侍女举了酒壶来到席间, 跪在桌案边换酒。
殷离身旁的侍女在撤下他桌上的空酒壶时，附在他耳侧低声说了句话：“想要怡妃娘娘活命, 便请殿下跟奴婢来。”
殷离面色一变，扭头去看时，侍女已经退下了。
他沉思片刻，起身找了个更衣的理由，跟了出去。
侍女一步一回头，确认殷离跟了上来，快步走到一片阴暗的假山石后, 还四下张望了一下。
殷离声音冷冷的：“谁派你来的？居然敢威胁我？”
侍女面不改色, 冲殷离福了福身,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替皇后娘娘传话，她让我问问殿下，怡妃娘娘可还喜欢紫宸殿前那片百合吗？”
殷离眸光一闪，这毒早在半年前就被萧沐发现并清理干净了。
他还一直在等，想看看皇后何时发作，却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他佯装不知情，表情一凛：“你这话什么意思？”
却见那名侍女微微勾起一侧唇角，“怡妃娘娘钟爱百合，满院的百合到芬芳馥郁，殊不知那些百合早就被下了毒，怡妃娘娘常时间吸入花香，至今半载有余，毒性早已深入肺腑，若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殷离闻言，反应极快地佯做惊怒之色，咬牙切齿道：“卑鄙！”
“你就不怕我这就拿了你去禀告父皇？你的主子眼下难道还能承受父皇的怒火吗？”
却见那侍女垂着着眼，面色坦然，“殿下当然可以这么做，只是怡妃娘娘就……”她说时微微抬眼瞥了一下殷离，意味深长道：“怕是要一尸两命了。”
殷离目露怒火，语气森然，“你喊我来，不会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吧？”
他说时冷哼一声，“不必绕弯子，直说吧。”
那侍女勾唇一笑，“简单，只要殿下取了萧沐的性命，解药自会奉上。”
听见这句，殷离狐疑地眯了眯眼。
害皇后被圈禁，险些被废的是他，害得太子发疯成了个废人的也是他，如今他的母妃还凌驾在皇后之上，若皇后要恨谁，首当其冲就是他们母子。
而对于眼下的皇后来说，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那百合花毒，这种关键武器，不用来应付她最恨的仇人，却要对付与她没有近怨的萧沐？
这怎么想都不太正常，背后一定有缘由。
而且，殷离目露深思，这拐弯抹角的手法不像是皇后的手笔，更像是她背后的那个人——云阳明。
他没露声色，只丢给侍女一个惊怒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一个调，“若我不答应呢？”
侍女垂首，“还请殿下好好想想怡妃和您那还未出世的弟弟。”
殷离冷哼一声，“你说了这么多，无凭无据，我如何信你？”
却见侍女从袖中掏出一支百合递给殷离，“这是在温室内栽培的有毒植株，殿下交给信任的太医验了，再与怡妃娘娘的症状对照便知。”
殷离接过那花，又听见那侍女道：“不过我劝殿下可别打旁的主意，比如将这花当做证据，或是让太医研制解药。”
侍女自信道：“这毒不是大渝的东西，您就算是把全国的大夫都找来，也研制不出解药，只有我们家娘娘能救您的母妃。”
殷离捏着百合花，根茎在指尖揉捻了一下，表情冷得像冰：“说完了？滚吧。”
侍女浅浅一笑，似是对殷离这番色厉内荏不以为然，又是鞠了一躬，便施施然转身去了。
殷离站在原地，花茎还捏在指尖，若有所思地揉捻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阿离？”
他忽地转头，就看见萧沐正站在不远处，不由面色一变，“你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回去吧。”
萧沐看着殷离指尖捏着的百合，又看一眼匆匆跑远的侍女背影，歪了一下脑袋，“我担心你。”
有了上回被下药的前车之鉴，萧沐不放心殷离一个人离开太久，便跟了出来，就看见一名侍女递给殷离一枝百合便匆匆走了。
他疑惑道：“你是特地出来见她？”
殷离本想解释一番，但看见萧沐一幅欲言又止满腹疑问的模样，又心头熨贴，这小呆子，他前脚离开后脚就跟上来了，是在关心他吗？
而且这句疑问的语气……该不会是在吃醋？
殷离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思一动，捏着百合在萧沐眼前晃了晃，“你以为呢？”
见萧沐垂下眼睑沉默不言，殷离发出“哎”地一声，故意将百合丢在路边道：“这宫人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存了这种心思。”
萧沐一愣，什么心思？
殷离走过来勾了勾他的尾指，“我把她打发了，可是，今后我若是搬回宫里，又有这种存了心思的女人缠上来，或是父皇母妃要我纳妃，怎么办？”
萧沐看着殷离被月光照耀得亮莹莹的眼睛，疑惑道：“纳妃？”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沉。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纳妃就是娶妻，殷离将来是要娶别人做妻子吗？这样的话对方今后是不是会和别人做那些夫妻之前才会做的事？
那些亲吻和……
这么一想，他的脸色更灰败了，声音也闷闷的：“可你不是说心里只有我吗？”
萧沐不能理解，他心里只有老婆剑，所以绝对不会娶别人做老婆，那殷离明明也说过心里只有他，为什么会纳妃？
尽管萧沐的情绪波动向来不明显，但殷离还是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来。
殷离心中一动，难道这小呆子终于开窍了？
他的心里霎时暖洋洋的，恨不得把人搂进怀里狠狠地亲到对方喘不过气。
可嘴上却道：“今日父皇能让我搬回宫里，明日也能命我纳妃。你不是都答应解除婚约了么？我既然不是王府的人了，纳妃也很正常吧？”
萧沐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微微颔首，好有道理。
婚约解除了，老婆不是他的老婆了，他自然也不能要求对方为了他一辈子不成亲。
好麻烦啊，他想着，甚至觉得有些委屈，原来只有二人之间的约定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
“那我……”他想了想，在殷离期待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道：“我等你下辈子好了。”
也可以等尽完了孝再带你私奔，但这句他没说出口，总觉得有诅咒双亲之嫌。
再说一辈子也很快，大不了他就闭关，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殷离瞬间脸色就垮了，压抑着怒火道：“下辈子？那这辈子呢？你就这么放弃了？”
他拼了命换来的一辈子，在萧沐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轻易就能放手？！
萧沐不解：“可你不是说皇帝的命令是不能拒绝的吗？”
殷离一噎，“那你……那你都不挣扎一下吗？至少争取一下啊！”
“争取的话会改变结果吗？”萧沐问。
殷离愣住，上位者不是他，不论他位置多高，都要仰赖父皇鼻息。
就连他赖以抗衡云氏的铉影卫，也是父皇给他的，并且随时都能收回去。
不登上大位，他连跟心上人在一起都做不到，皇帝一句话，他就得乖乖地搬出王府。
他沉沉地道：“你不争取，自然什么都不会改变。”
殷离不信命，上辈子国师对他说，他与萧沐无缘，可还是被他强行逆天改命。
他连命都能改，还有什么改变不了的？
萧沐“唔”了一声，他是修真者，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当然知道不懈努力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但是代价呢？
他道胎不灭，自然什么后果都能承受，但殷离这个人格一旦出事恐怕就……
届时灵体回归本位，什么都没了。
如果是这样，倒不如放手让对方好好体验一世人生。
于是萧沐道：“可是我觉得若是代价太大的话，实在没有必要。”比如你的命。
违抗皇命的话，就算不死，下场也不会好吧？看看被圈禁起来的皇后就知道了，那么多年的发妻，说关就关了。
那位疯了的太子也没得到这皇帝半分关心。
无情最是帝王家，就算殷离是皇帝眼下最受宠的亲儿子，可一旦哪天怡妃恩宠不再，殷离还能有抗争的底气吗？
殷离听见这句，眸子噌地燃起了火，压抑着声音：“没有必要？”
他忽地提高了音量，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了：“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怎样的代价，今日才能站在你面前？！”
这句萧沐就听不懂了，什么代价？
对方不是被迫嫁到他们王府的吗？
“你——”
殷离的话音戛然而止，萧沐等了一会没等来下文，只看见殷离面色极其难看地盯着他看，数息后，气冲冲与他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看见殷离远去的身影，萧沐虽然不解，但心头更多的却是憋闷。
他好像……又惹老婆生气了。
殷离回到席间，只说自己喝多了需要休息，便向皇帝告退，正要离开时，扭头看见跟回来的萧沐，他心头憋闷，忍着去看萧沐的冲动，又补了一句：“儿臣今日便搬回宫。”
隆景帝讶异地挑了一下眉，“方才不是还嫌麻烦不想搬吗？”
殷离语气生硬，“儿臣想通了，身为皇子。确实不应该住在王府里，惹人嫌恶。”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重，几乎是咬牙切齿。
皇帝没听出这话外音，只满意地点点头。
“你想通了就好，去吧。”
殷离幽森看一眼萧沐，拂袖离去。
怡妃却看出了不对劲，离儿这气鼓鼓的模样，怕不是跟谁吵架了？
再看一眼萧沐，却见对方视线跟着殷离走，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殷离走出门外许久才收回视线，最终也只是撇了一下唇角，一言不发。
怡妃看萧沐委屈巴巴的样子，心头叹了口气，还真的又吵架了？
这俩孩子怎么老吵架？哎，离儿晚上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
殷离走到僻静处，面色忽地一变，冷静唤了声：“十四。”
影卫从黑暗中出现。
“把今日我与萧沐吵架的事，添油加醋地散布出去。”
十四目露疑惑，虽然不懂殷离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殿下的话向来不容置疑，他还是垂首应是。
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忍住发问道：“殿下，皇后用百合花毒要挟您刺杀世子爷的事，不用告诉世子爷吗？”
殷离想也不想道：“先不说，我还没拿定主意。”
这种小事就不要拿去烦小呆子了。
待他查清楚云氏的目的，再应对不迟。
毕竟上一世，云氏到最后也没对萧沐直接动手，毕竟一个病秧子在他们眼里构不成威胁。
可这一世……殷离微微攥了一下拳。
虽然和上一世有所偏差，但他也定然能护萧沐周全。
他想了想，道：“去把那株百合收起来，好生保管，以后兴许留着有用。”
十四垂首应是。
殷离又思索了片刻，问道：“让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十四颔首道：“殿下神机妙算，最近确有从北方来的客商在燕春楼落脚。”
殷离“嗯”了一声，摩挲了一下指尖，“是住天字四号房的三人吗？”
十四瞪大了眼，震惊看向殷离，“殿下怎么知道……”
殷离不动声色，只道：“他们不会直接与云阳明见面，你派人盯住小公爷身边的亲随。”
小公爷是个纨绔，总爱往燕春楼那种地方跑，所以他进出那儿并不会惹人怀疑，他身边的亲随就更不起眼了。
而小公爷怕是自己也不知道他竟成了云阳明与辰国人通信的工具。
虽然不知道萧沐用了什么法子，但上辈子他追查到了这个亲随，逼供之下才得到了证明云氏通敌的铁证。
想到这里，殷离心尖刺痛了一下，顿了顿又道：“那扈从身上会带着一件羊皮封桶，信件都封在里头，你们想法子在他们通信后把里面的信件复制出来，切莫打草惊蛇。”
十四快要被殷离惊掉下巴，这细节就好像殿下亲眼见过似的。
见十四不答话，殷离蹙眉“嗯？”了一声，十四这才回神，点头应是后便消失了。
殷离独自一人矗立在漆黑的夜里，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冰冷起来。
这一世，他占得先机，一定要不会再让同样的悲剧发生。
不仅如此，他还要云家血债血偿。
……
……
萧沐回府时，门口有仆役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茗瑞扶了萧沐下马，又疑惑问仆役，“你们在搬什么？”
仆役道：“宫里来信，说让把殿下的东西都送回宫里去。”
萧沐听见这句，眉心一沉。
上回殷离被他气走，只骑了匹马，什么都没带，第二天人就跟着他回来了，可这回却连夜要把东西都搬走。
这是打定主意不回来了吗？
就那么生他的气吗？
他只不过是不想殷离犯险而已，错了吗？
毕竟两个人要在一起，任何时候都可以啊。
剑灵与他结契，只要他道胎不灭，剑灵也会生生世世与他捆绑在一起，何必要争这一时呢？
不过转念一想，殷离并不知晓这些，只以为他轻易就放弃了，会生气也正常吧？
见萧沐没个笑模样，茗瑞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问道：“世子爷，您又跟殿下吵架啦？”
萧沐没答话，只觉冬夜里的寒风直往脖颈里钻，吹得他喉间又痒起来，他拉了一下大氅毛领，捂嘴咳嗽着走进府门。
茗瑞听见这咳嗽声连忙追上去给他拍背，“世子爷，咱们先回府喝药吧。”
“您别多想，不就是吵个架嘛，上回殿下回宫，您三两句就把人哄回来了，等您明日身子好些，咱们再进宫一趟哄哄殿下就是了。”
萧沐没有接话，沉默地回了房，茗瑞见他这幅模样，不由愁容满面，听着萧沐的咳嗽声都更忧虑了。
茗瑞忧心忡忡地把萧沐送回房里，喂了药，又安排了伺候的人，便脚不沾地禀报王妃了去。
侍从给萧沐净手净面，又给他泡脚，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侍从，忽然就想起昨日殷离给他按摩脚底，那副动作轻柔的模样，还扬起头来，冲他明媚地笑，眼尾那颗美人痣夺目无比。
他微叹口气，抬手挥退侍从，“我自己来吧。”
侍从应声离开。
萧沐张望室内，置物架上殷离的东西都清走了，衣架上也只剩下他的衣衫，垂眼一看，藏在床下的箱子也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特别空旷。
只剩百格柜上，放置着一对金童玉女，是上回郑家堰的百姓给他们雕的。
他愣愣望着那雕工粗糙的雕塑，忽然嘴角一压，莫名就觉得有些委屈。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王妃撞见。
王妃立在门外，萧沐的模样落在她的眼里，被夸张放大，原本只是有些沉闷的表情在她看来简直就跟要哭出来一样。
她不由一抽咽，掏出帕子擦拭眼角，“这到底是怎么了？殿下怎么突然就搬走了？”
萧沐望向王妃，一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有些空洞，王妃一看，更伤心了，生怕儿子又跟上回一样说些什么这辈子下辈子之类要死要活的话来，便连忙几步上前拍着萧沐的肩头安抚。
“发生什么了，你别急，慢慢跟为娘说。”
萧沐心说他没有急。
但他没解释，只淡淡哦了一声，“陛下要他搬回宫里住，还说既然他是皇子，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王妃捂着嘴，一双眼睛瞪大，难怪！难怪他儿子这幅表情。
他的儿子怎么这么可怜呢？心上人是个皇子，注定要做一对苦命鸳鸯，毕竟，皇命难违啊。
她微叹一声，拉过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拍了拍，“这也是迟早的事，毕竟你俩的身份……”王妃欲言又止，想说不合适在一块，但又怕伤了儿子的心，最终没说出口。
她满眼慈爱地看着萧沐，抬手抚摸他的额发，安抚道：“我的儿，你别难过，虽然殿下搬回宫里，但以后你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萧沐敷衍地点点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对王妃道：“我困了。”
王妃连连点头，“好好，你早些睡。”
她说完叹了口气，往外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满眼写着不放心，上回殿下离开，萧沐就一宿没睡，这回是陛下不让两人在一起，那她儿子岂不是要夜夜失眠？这幅身子怎么受得住？
想到这里王妃忍不住悄悄掩面而泣，叮嘱茗瑞晚上多注意着些，终究是悬着一颗心走了。
她一面走着，脑海里已经过了无数法子，最终目光一凛，下定了决心，若是他儿子真的没有殿下不行，大不了，她豁出去这老脸进宫去求陛下，看在萧家的面上，陛下兴许能松口。
随着王妃步伐的远去，叹息声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枕边空空荡荡，被窝里是放了几个汤婆子，但萧沐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他张望了一下，见门窗分明都关严实了，也不知这凉风打哪来。
萧沐收紧了被窝，将自己的肩膀都盖严实了，又抱紧了汤婆子，侧身做出微微蜷缩的姿势，就像往常夜里被殷离抱着时那样。
这样一来，那凉飕飕的空洞感才终于消失了。
他闭眼试图睡觉，却是半晌睡不着。
思来想去，好像是因为心口太闷了。
所以他到底在郁闷什么呢？
殷离若是生他的气，从此不理他了，他正好也不用做那些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于修为毫无意义的事。
对方如果今后纳了妃，安稳地度过一生，待寿终时，他再来接他的剑灵一起转生回修真界，一切都很完美。
所以他到底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没错，他应该高兴。
于是他暗暗点头，闭上眼告诉自己睡觉，别想了。
他在脑海里默念清静经，原本几遍就能奏效的经文眼下却好似起不了作用一般。萧沐只得反复念了无数遍，终于在强烈的困意裹挟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萧沐的意识混混沌沌，半梦半醒间，感觉一缕凉风嗖嗖地往屋子里灌。
他体弱，寒冬里对寒风特别敏感，一下子就被这寒风吹醒了。
他睁开眼，接着昏黄的烛火，看见从窗外翻进来一个黑衣人影。
他刚想发生，刚刚张口就顿住。
这气息好像是阿离！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个颇为眼熟的黑衣人闪电般翻进来又反身将窗子扣严实，然后迅速地开始脱衣服。
萧沐：？！
他张了张口，声音里头疑惑中带着点自己也没察觉到道的雀跃：“阿离？”
殷离“嗯”了一声，“你睡你的。”说时三两下褪去了衣裳又把双手放在口边哈气焐热。
萧沐的意识迅速回笼，咕噜一下坐起来，“宫门早就落钥了吧？你怎么出来的？”
殷离点头，“翻墙出来的。”
他钻进被窝后没敢直接靠近萧沐，而是捞了个汤婆子抱着先把寒气驱散。
萧沐瞪大眼，“你疯了？”
宫墙上光是巡逻的禁卫军就多不胜数，一旦发现有动静根本连照面都不会跟殷离打，直接弩箭射杀。
殷离连表明身份的机会都不会有。
殷离捂了一会就把汤婆子一丢，整个人钻过来把萧沐往怀里搂，“我是疯了。”
萧沐“啊？”了一声，就听殷离埋首在他脖颈闷闷道：“快被你气疯了。”
“就因为生气，你就爬宫墙？”
没想到殷离冒了这么大的险跑出宫，就因为生他的气，要来兴师问罪吗？萧沐沉默了片刻，决定服软说句道歉的话，却听殷离用半撒娇般的语气道：“是啊，我生气所以爬宫墙，差点被禁卫军的神臂弩射成筛子，你说怎么办？你怎么补偿我？”
萧沐看着他，思索着：“我……”
殷离眉梢一挑，盯着萧沐看，想看看这小呆子还能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来。
就听萧沐试探性地道：“亲你一下？”
他只能想到这个，从前殷离总是又要亲又要抱的，所以应该这会也管用吧？
却见殷离愣了愣，没想到这小呆子这么自觉，他目光一沉，“一下不够。”
萧沐歪了歪脑袋，“那多来几下？”
殷离嗤笑出声，翻身把萧沐按倒，鼻尖抵着鼻尖，压抑着嗓音道：“这话是你说的，我要亲个够。”话落，便附身吻上那双唇。
*
怡妃被皇帝拉着叙话，深夜才回到宫里。
她不放心殷离，马不停蹄到皇子寝殿去，想问问殷离今日发生了什么，怎么又跟世子吵架了，可别又跟上回一样，茶不思饭不想的。
可她刚刚迈进房门，就见里头漆黑一片，接着身后侍从的掌灯，她隐约能看见帐内有个人影。
怡妃走上前，叹了一声，“又跟世子吵架了？”
没人回应。
怡妃眉心一蹙，今日竟然没失眠吗？
她察觉不对，撩开床帘一看，只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被窝。
她连忙伸手去掀，“不能这么盖被子，会喘不过气的。”
可刚一掀动，里头却滚出来一个枕头。
怡妃一愣，整个被子掀开后，是好几个枕头跟被褥被塞在被窝里，竟是空无一人。
怡妃：？！
“离儿！”

第61章 (二合一)
翌日天还未亮殷离就起身回宫了, 走之前还不忘给熟睡中的萧沐换了汤婆子又在萧沐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殷离回到宫里，一面大步流星，一面褪下夜行衣，抬脚迈入寝殿时, 抬眼就看见怡妃正端坐在他床榻上, 怒气冲冲地瞪他。
殷离脚步一顿, 吞咽了一下：“母妃……”
“去哪了？”怡妃厉声：“这种时候, 宫门都没开，你是怎么进来的？”
殷离支吾了一声，嬉笑道：“我就是随处逛逛。”
“穿着夜行衣逛？”
殷离咬了咬下唇, 不说话了。
“你要为娘担心死啊？”怡妃扶着肚子，气急道：“落钥后私闯宫门是重罪！你不知道吗？”
“说，你去做什么了？”
殷离见瞒不过, 又怕气着怡妃，只好嗫嚅了一下，坦然承认：“……去萧王府了。”
怡妃倒抽一口凉气, 瞪大眼，“萧王府？你为了见世子, 命都不要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你们昨日不是才刚吵架吗？”
这才多久啊，一夜都等不了，就急冲冲翻宫墙去见人？她本以为是世子缠着自家儿子，却没想到，殷离才是情根深种的那个！
却见殷离望着她，笃定地点点头, “嗯, 没他我会死。”
怡妃捂起嘴, 一幅震惊的模样，忙道：“你……这话你可千万别在你父皇面前提起。”
萧沐钟情于殷离是一回事，也算是殷离得到了萧氏的支持，并且看在殷离的份上，萧氏便不会对皇室造成威胁，所以即便皇帝把殷离召回了宫里，但只要她去求求情，皇帝应该不会反对二人继续交往。
可若是反过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被寄予厚望的皇子，对权柄滔天的镇北王世子情根深种。
光是这么一想，怡妃的眼前便几乎能看到皇帝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暴怒。
殷离并非不懂这一层道理，点了点头，“我知道。”
怡妃看儿子这幅模样，叹了口气，“既是真喜欢，就好好跟人家谈。又吵什么呢？动不动就跟人闹别扭。”
“而且你要见他，就大大方方地去见，你父皇也未必就会拦着你，何必翻墙？”
殷离摇摇头，“不行，我跟他吵架了，不能让人看见我去见他，只能偷偷去。”
怡妃听出不对劲，狐疑看他，“为什么？”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殷离不想拿那些波谲云诡的事情烦怡妃，便道：“您别问了，儿子自有主意。”
怡妃知道他主意多，脾气倔，殷离不想说的事，怎么逼问也是不会说的，于是她也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好吧，为娘不逼你，可是你难道打算今后都这样翻墙去见他？”
殷离嬉笑了一下，坐在怡妃身旁晃了晃怡妃的胳膊，“母妃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怡妃瞥他一眼，没好气地站起身来，却是丢下一块腰牌在他怀里，“你娘现在执掌六宫，你怎么就不懂来求为娘？”
她说时发出一声轻叹：“你今后穿上侍卫的衣裳，拿本宫的腰牌进出，就说是为紫宸殿办差，这样即便落钥后，禁卫军也会给你开小门。”
殷离目光一亮，扑进怡妃怀里，喜笑颜开道：“谢谢母妃！”
怡妃摇头叹气，指尖推了一下殷离的太阳穴，“真是欠你的。”
殷离脸上挂着笑，小心地避开怡妃肚子，“母妃最好了。”
怡妃看着他一幅嬉笑的模样，却是面露忧虑，俩人这样分不开，今后可怎么办呀。
*
翌日萧沐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他疑惑地望着帐顶发呆，殷离走了？为什么回趟王府要像做贼一样？
让萧沐更迷惑的是，从这一日开始，每到深夜，殷离就会翻窗出现在他面前。
“你又爬墙？”接连数日大半夜被殷离吵醒，萧沐简直震惊了，就为了在王府过夜，值得屡次这般冒生命危险吗？
他这一声有些高，生怕被外头守夜的侍从听见，萧沐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命了？不是每次都能这样运气好不被禁卫军发现的。”
殷离眼眸一转，决定把怡妃给他腰牌的事压下，用翻宫墙来骗取这小呆子的关心，于是“唔”了一声，将萧沐往怀里一搂，脑袋搁在他肩头撒娇似地道：“那我想你怎么办？”
“抱不到你我睡不着。”他说时还强调了一句：“人一直失眠是会死的你知道吗？”
萧沐冥思苦想了一会，“那换我来找你？”
他功夫好，数丈高的宫墙他飞身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殷离噌地直起身，眸子发亮地看着萧沐，雀跃道：“你愿意为我夜闯皇宫？”
萧沐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皇宫守备对他来说跟纸糊的一样，他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于是点点头，“不过我觉得还是光明正大地进宫比较好。”这样偷偷摸摸的，怎么想都不大对劲。
殷离果断摇头，“不行，现在我们已经吵架了，吵得很严重，老死不相往来那种，所以你不能光明正大来见我，我也不能堂而皇之进王府。”
萧沐一愣：“嗯？”
殷离含笑勾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呆子，我要你陪我演出戏。”
“演戏？演什么戏？”
殷离盯着萧沐的唇，视线扫过对方的喉结，以及漂亮的锁骨窝，他的舌尖扫过犬齿，像头看见了猎物的狼，“先让我解解渴，待会再告诉你。”
话落，殷离整个人扑了上去将人按倒。
吻着吻着，殷离就收不住，手上也不老实。二人不由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茗瑞在外间值夜，隐约听见这声音不由疑惑：“世子爷？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萧沐听见这句，瞪大了眼，连拍拍殷离的肩膀试图把人推开，可殷离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还在忘我地舔咬他的唇，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听见回应，茗瑞急了，怕萧沐出事，一把推开房门。
听见推门的动静，萧沐电光火石一个翻身把殷离压倒，又一把拉过枕头挡住殷离的脑袋。
于是茗瑞推门而入时，就看见自家世子爷正趴在床上，脸都埋在枕头里，被子似乎鼓得有点高。
“世子爷？”茗瑞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您可是哪不舒服？”
萧沐想张口答话，却刚刚发声时音调陡然一变，他瞳孔一缩，连忙捂住了嘴。
这种情形下殷离的手居然还不老实，像只泥鳅似地滑来滑去。
他浑身都被闹得痒痒的，只能悄悄将那双胡作非为的手按住，然后喘匀了气，扭头跟茗瑞道：“我没事。”
他这一声，音调还不稳，眸子里还带着潮气，皙白的皮肤上，两颊是被吻出来的红晕，发丝还有些凌乱。
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茗瑞借着烛火这么看过去，不由愣怔了一下，联系到他方才听到的喘息声，他脑内忽然一亮，世子爷这是……哭了吗？！
他心中感慨，世子爷就这么想念殿下吗？
他看萧沐这几天都照常起居练剑，还以为这回世子爷是看开了呢，结果没想到，竟然半夜躺在床上偷偷地哭。
他们家世子爷太可怜了！
陛下怎么能这么狠心拆散这对苦命鸳鸯呢？
殿下又怎么舍得离开世子爷啊？
萧沐见茗瑞目光里带着心疼，还杵在那不动，身下殷离又在不消停地扭来扭去，连带着有什么东西杵了他一下，他不由有些着急地道：“你出去吧，不用守夜了，我没事。”
茗瑞欲言又止，世子爷一定是不想被人看见吧，也是，不然也不会半夜埋在被窝里哭了。
他犹豫了一下，“可是没人给您守着……”
却见萧沐斩钉截铁：“没事，你走吧，外间不用留人。”
茗瑞一怔，心头叹了口气，世子爷若是能发泄出来，倒也算是件好事，只得点了一下头，又关切地道：“世子爷，您若是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说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
萧沐已经没心思想茗瑞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连点头，“嗯嗯，知道了，去吧。”
茗瑞这才依依不舍退出门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动作慢得，连一向平静的萧沐都有些急了。
萧沐竖起耳朵，待听见茗瑞把外间的屋门也掩上，彻底离开后，他才松了口气，殷离则借机一个翻身再次把萧沐压在身下。
萧沐皱眉，懒懒地挣脱了一下，无果后用几乎是气声悄悄道：“别玩了，快放开我。”
却见殷离勾起唇，一双手又肆无忌惮起来，俯首在萧沐耳边道：“小呆子，你这种时候都是怎么解决的？”
萧沐愣了一下，“什么？”
只见殷离托着腮，似笑非笑地视线下移，“你知不知道自己……”
萧沐顺着殷离的视线望去，忽然反应过来，皱了一下眉，义正言辞道：“这很正常，人偶尔体内气息不调就是会这样。”
“是吗？”殷离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时候你怎么办？”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小呆子也不全是石头做的嘛，这不就被他勾起来了？
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却见萧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调息，把滞热之气冲开。”
然后，在殷离期待的目光中，不过数息的功夫，就见萧沐睁开了眼，一脸淡然看向殷离，“看，就像这样。”
殷离的脸一垮。
他看一眼萧沐，再瞥一眼被窝里，忍不住长长深吸了口气。
他每回都被吊得不上不下，一整宿不消停，这呆子吐两口气就完了？
这合理吗！
见殷离一幅震惊的表情，萧沐认真地道：“我可以教你。”
殷离脱口而出：“我不想学。”
而且他现在不用学了，这呆子吐出的话简直就是盆冬日里的冰水，什么火都能扑灭了。
萧沐感应了一下，挑了挑眉，“可你已经无师自通了。”
殷离闭眼长长地深吸口气，埋在萧沐颈窝里，最终丧丧地冷笑了一声。
“我不是无师自通，我是被你给气的。”
“又生气？”怎么近日殷离动不动就生气，他又说什么了？
殷离扶额，再一次什么心思都没了，他叹了口气，幽怨地道：“算了，说正事吧。”
幽暗的烛火在房内跳动着，在墙面上倒映两个交谈中的人影。
*
翌日王妃听了茗瑞的回报，急急赶来，把正在练剑的萧沐拦下，指着门外道：“去，你现在就给为娘进宫。”
萧沐“啊？”了一声，“为什么？”
“你……”王妃慈爱地摸了摸萧沐的头，撇了一下嘴角，“你不要憋着，不就是皇命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萧家人何曾这样畏首畏尾，这样憋屈过？”
她说时一把拉过萧沐的腕子，扭头就要走，“为娘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带你进宫找陛下分辩分辩。”
萧沐一愣，发生什么了？
他茫然看一眼茗瑞，就见对方也一幅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世子爷，您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不争取一下，您怎么知道没有希望呢？”
萧沐一头雾水，思索了好久，什么皇命？
他最近接到的皇命只有……
想到这他才恍然大悟，是皇帝说解除婚约，要殷离搬回宫里的事。
他连连摇头，“不必了。”
见王妃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似乎还要说什么，他为了打消王妃的念头，想了想，复述殷离的话道：“我跟殿下吵架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他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什么？！”王妃听了这句，倒抽了口凉气向后一倒就要撅过去，被茗瑞与随身的老仆慌张地接住了。
萧沐一怔，忙上前搀扶，“母亲，可是身体不适？”
王妃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说时掏出帕子擦拭眼角泪水，老仆一面安抚王妃一面劝萧沐道：“世子爷，您快说句好话，为了您和五皇子的事，她可是整日整夜为您担心。”
萧沐看着王妃，思索了一会，试探道：“我若进宫，您就不生气了吗？”
王妃目光一亮，“对，你快进宫，跟殿下好好说话，把人哄回来，陛下那里，为娘去替你求情。”
萧沐为了安抚王妃，只得勉强答应：“好吧。”
事不宜迟，王妃直接拉着人，口里喊着备马车就往府外去。
又对萧沐道：“你进宫去找殿下，为娘去这就去求见陛下给你说情。”
说完，也不等萧沐拒绝，就把人拽上了马车。
*
萧沐一路眉头紧锁，他答应了殷离，在外人面前要表现得与对方大吵了一架的模样，如果他此时进宫，怕是会打破殷离的计划。
可他又不能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跳车。
怎么办？
马车行得很快，不多时就进了宫门。
到紫宸殿外时，萧沐道：“母亲，您去见陛下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王妃把人送到地方，才放了心，连连点头，叮嘱了几句要好好跟殿下说话之后，便让轿撵往长庆殿的方向去了。
萧沐目送王妃远去，在紫宸殿外站了一会，脚步微抬，却是一扭头，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为了避开守在宫外的茗瑞与家仆，他特意换了道门出宫，打算悄悄回王府。
行至街市上时，他茫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十字路口，愣了愣。
平日出门全是坐马车，车帘一掀就到家了，导致他对盛京的路全然陌生，根本不认识回家的路。
他仔细回想，凭借记忆，找准了王府的方向，便迈开步子。
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一片繁华处，高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飘扬，路上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场景，对他来说很是稀奇，脚步亦不由得慢了下来。
走到一间繁华的高楼前，招徕客人的小贩拉着他不肯放，非要他进店品尝他们家新出的桃花酿。
萧沐本能地释放一道气场试图把人逼退，却在此时，听见一个声音惊呼：“萧沐！”
他寻声望去，却见小公爷与几名纨绔正从路边走来，一幅要往楼里进的架势。
萧沐打量一眼来人，有些稀奇，“小公爷？”
老公爷被削了爵关在牢里，不久就要被流放，小公爷倒是还有心思与这些纨绔鬼混。
殷离说得不错，权贵之家果然没有多少亲情。
小公爷见了他，面色沉沉的，全然没有之前耗子见了猫似的怯色，取而代之的是含着恨意的眼神。
这敌意有些明显，连身旁的纨绔都察觉到了，不由用手肘推了小公爷一下。
小公爷反应过来，这才收敛了神色，冷哼一声：“真是稀奇，今日怎会在这里撞见世子爷？”
萧沐亦察觉到了这敌意，见怪不怪。
毕竟老公爷算是被他送进去的，当时对方来王府求他，还被他晾在门外没搭理，对他有敌意很正常。
他只淡淡道：“我回家。”
一群纨绔闻言更显诧异，“咦，不对吧？王府不从这走啊。”
萧沐心头一个咯噔，还是走错路了吗？
他正想问个路，却见其中一名纨绔打量他一眼，长长地哦了一声，“我懂了，你是来借酒浇愁的吧？”
萧沐：“嗯？”
小公爷思索了一下，也挑了挑眉，做恍然状，“听说你跟阿离……呸，跟五殿下吵架了。”
另一纨绔叹了一声，拍拍萧沐的肩膀，“我懂你。”
萧沐疑惑：“你懂什么？”
却见那纨绔一脸认真地道：“心上人摇身一变成了男人，这谁受得了？也就是你能忍到现在才跟他吵架。”
一旁有人浑身打了个寒战，“是啊！当初听说五殿下是个男人，我还以为是谣言呢，后来亲眼见到了皇子正名的昭示，那么大个玉玺盖在上头，我才不得不信，天啊！我喜欢了那么久的大美人竟然是个男人！这可真是——”
“嘶……”那人说时还摸了摸双臂，仿佛要掉下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把我们骗得那么惨。”
“我还哭了一夜呢！”
“你还好意思说？出息！”
萧沐皱了一下眉，不想接这些没意义的话题，转而道：“劳驾，王府怎么走？”
却见小公爷扫他一眼，沉沉的面色忽然扬起笑来，自来熟似地拉着他：“先别走啊，我请你吃酒去。”
萧沐本想拒绝，却忽然在附近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很像是阿离身旁的那群暗卫，他扭头去看，在茫茫人群中搜寻着，却在此时，几名纨绔簇拥着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了店里。
不远处的店招下，两名影卫身着便服在茶肆内佯装饮茶，看见这一幕，其中一人低声道：“世子被缠上了，速禀报殿下。”
*
一群纨绔叫了一桌子酒菜，把萧沐簇拥在中间。
有公子哥一幅感同身受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又用酒盏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我们都听说了，五殿下正名那日，你和王妃力保五殿下，王妃还声称只要陛下没有收回婚约，殿下就还是你们家的儿媳。”
“能做到这份上，你一定是爱惨殿下了。可是你也不想想，那可是五皇子，怎么能做你们家儿媳，还住在王府里呢？”
“就是啊，你不介意，陛下也难免多心。”
“你们吵架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听说殿下搬回宫内，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众人七嘴八舌，好像现成的八卦就站在面前不捉着问就亏了的，萧沐皱了一下眉，还没答话，又有人凑上来，掩唇低声问道：“你该不会真不介意吧？”
萧沐扭头看向那张陌生面孔，“介意什么？”
“男人啊！”
“哦。”萧沐不以为然，“我不介意他是男是女。”
众人瞪大了眼，惊呼：“传闻是真的！”
萧沐倒是好奇起来，“什么传闻？”
“说你明知五殿下是个男人，还不放他离府，最后还是陛下动了怒，亲口命五殿下搬回宫里，你才不得已放人离开。”
萧沐缓缓：？
为什么会传成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合理，毕竟他嚣张霸道的名声早就传遍盛京了，一时半会怕是也扭转不过来。
“所以，你们上回吵架，是因为你不愿放他走吗？”
萧沐蹙眉想着，他是该说是还是不是？
殷离只说了他们要表演吵架，却没说吵架的由头，可要他现编个理由他又没什么好想法，倒不如顺水推舟算了，于是他看着众人，点了点头，“是。”
却见一众纨绔倒抽了口凉气震惊地看着他。
萧沐左看看右看看，“怎么？”
众人异口同声：“真爱啊！”
在几个公子哥围着萧沐问这问那的时候，小公爷却一反常态，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萧沐，目光也越发不善起来。
就在这时，小公爷身旁的亲随悄悄递过来一个纸包塞进小公爷手里，他垂首一看，又与亲随对视了一眼后，心领神会地目光一亮。
他思忖了片刻，下定决心后，悄悄拿过一只酒杯放在桌子下，快速地将纸包里的东西投入酒杯中。
这一动作悉数落在了角落，一个玄衫人的眼里。
萧沐注意到了小公爷的视线，但并不以为意，众人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又要给他灌酒，他站起身来，正欲推拒，却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气息，他寻着望去，见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熟悉的面孔。
阿黎？
不是，是扮成刺客的殷离。
只见殷离戴着那张人皮面具坐在角落处的一张独桌，正举了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他。
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还没等来回应，就见小公爷上前，面带微笑地拉了他一下，“这么快就要走了？我还没敬世子呢。”
酒杯递到了面前，萧沐蹙眉犹豫了一下，余光瞥见殷冲他比了个饮酒的动作。
要他喝？
仿佛是看懂了他询问的目光，殷离点了点头。
萧沐接过酒杯，只闻了一下就知道里头有东西，但不像是毒药，而是别的什么。
他再次看向殷离，见对方投来笃定的眼神。
到时候了吗？
他没有多想，仰头将酒杯一饮而尽。
饮下后，他看见小公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随后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数息之后，萧沐开始剧烈地咳嗽。
这咳嗽声惊天动地，把一众纨绔都吓了一跳。
“世子，你怎么了？”
却见萧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嘴的手掌指缝间渐渐溢出鲜血。
小公爷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惊惶，他抖着手搀住萧沐：“萧沐……你你你，你怎么了？”
却见萧沐身体摇晃了一下，便向后一仰，躺倒在地，再没了气息。
众人一惊：“萧沐！”

第62章 (二合一)
一众公子哥全慌了神, 看见满地血迹以及倒地的萧沐，都不敢上前查看。
远处的殷离见这逼真的阵仗也吓了一跳，这小呆子不是百毒不侵吗？该不会真的……
他一个飞身而去拨开人群，俯身查看萧沐的情况。
没呼吸了……
虽然早就商量好了,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殷离还是被吓得心脏骤停, 就在他内心惊慌失措时, 感觉自己握着萧沐手的指尖被捏了一下。
殷离才终于找回了理智。
是龟息功。
他顿时放下心来, 旋即面色一变，惊呼一声：“世子爷！”他说完便怒火中烧望向一众纨绔，“你们胆敢给世子爷下毒！”
众人看出来了, 这是萧家的侍卫吧？
几个公子哥此刻根本没心情思考，为什么迷路的萧沐会有侍卫跟着，都慌了。
是他们拉萧沐喝酒, 结果萧沐竟然死了，还被萧家的侍卫看见，这下他们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小公爷更是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不不不，我们没有下毒！”他内心惶恐不已, 自己明明下的是泻药，不过是想让萧沐当众出丑罢了，怎么成了毒药了？！
他这么想着，恶狠狠盯一眼身旁的随从，却见对方亦是一脸惶恐之色向他连连摇头。
公子哥们也纷纷摆手试图撇清关系。
“这是不可能的事，大庭广众的，我们怎么可能给萧沐下毒, 我们不要命了吗！”
有人急中生智, 指着萧沐道：“是他自己！”
“我看来他时愁容满面的, 还是孤身一人，本就很古怪，他堂堂世子爷，为什么要丢下侍从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而且听说他的婚约被陛下收回，又跟五殿下吵了架，说不定……是想不开来寻短见的呢！”
“对！”小公爷闻言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附和：“是他自己来寻死，还要拉我们垫背！”
殷离冷笑了声，高呼道：“来人！”
几名影卫倏然涌进堂内，将众人团团围住。
殷离把萧沐横抱起来，大步踏出门去，丢下一句：“你们上报顺天府，把这些嫌犯看住了！”
影卫应声称是。
殷离一人抱着萧沐，钻进马车内，吩咐轿夫一刻不停地赶回王府。
马车很快跑起来。
萧沐察觉四下安全了，这才深吸一口气，忽然睁眼，瞥见车窗紧闭，又扭头去看殷离，“我装得像不像？”
殷离把萧沐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后，他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像，太像了，把我都唬住了。”说完又不放心地道：“那些血是真的？”
萧沐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见殷离的脸色沉下来，他忙解释：“我没事，真的，运内功逼出一点来罢了，你不是懂功夫吗？”
殷离不满地用力一捏他的脸颊，“你吓我一跳。”
说到这个，萧沐不解，“不是说还没到时候吗？为什么今日……”
殷离解释：“本来是想安排个宴席当众让你中毒，但我方才看见小公爷给你下药，就想着顺势而为，而且这次是那群纨绔主动邀请你入席，看起来更逼真，这些人都会是人证。”
就在数日前，铉影卫获得了辰国细作与云氏往来的信件，里头提及辰国愿与云氏合作，共襄盛举，前提是要云氏先除掉萧沐。
殷离终于明白皇后为什么会用母妃要挟他了，这不是皇后的计谋，根本就是云阳明的。
好一招借刀杀人，先用母妃威胁他对萧沐下手，再回头把萧沐的死栽到他的头上。
至于解药，想到这里殷离冷笑一声，皇后恨他母妃入骨，必定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会给出解药。
届时他母妃与萧沐全都死于非命，他则深陷囹圄，萧氏与皇室成为仇敌，云家自然是坐收渔利。不仅如此，云氏满足了辰国的要求，双方自然会在战场上狼狈为奸，与上一世一般消灭镇北军，再由云氏瓜分北境。
这一招一石四鸟，真是云阳明的好手段。
想到这殷离咬牙切齿般捏紧了拳。
萧沐思索着，皱眉道：“可这样一来他们不就都成嫌犯了？”
殷离坦然，“也就是几天的牢狱之苦罢了，几人都是世家望族，且小公爷下的不是毒药，很快就能查清。但如此一来，云阳明那个老狐狸才会相信真是我动的手。”
他本来没想拉小公爷下水，但那家伙敢对萧沐动手，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一点教训是必须的。
“为什么？”对他的后半句话，萧沐很是不解，这背后的信息量太大，萧沐已经快要被绕晕。
却见殷离道：“之前你我关系那么好，同食同寝，皇后一要挟，我立刻就杀了你，云阳明必不会信。”
“如今我们吵了一架，外界传言是因为你不肯放我走，我们之间才生了龃龉。有了这个前提，我又为了救母妃，才不得已狠心杀你。但我不甘心受人摆布，于是拉他们云氏的小公爷垫背。如此行径才符合我被要挟时的心态。”
“所以拉小公爷下水，云阳明才会相信这事是我干的。”
萧沐长长地哦了一声，“可是……”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云氏为什么急着杀我？”之前太子也尝试过，在猎场上被他教训后就没了动静，萧沐还以为他们放弃了。
殷离目光沉沉看他，“因为云家如今大伤元气，急于借辰国的势力复仇并重掌大权。”
“而辰国皇室听闻了你的一些传言后对你颇为忌惮，想借云氏之手除掉你，而你的死也对云氏有利，他们双方自然一拍即合。”
上一世，辰国与云氏合作，并未提及要萧沐死，因为在辰国人眼里，一个活不过二十多岁的病秧子不足为虑。
可这一世变了，萧沐先是除了宫里的邪祟，又一剑断水，在皇帝寿诞上还表演了那么一出万剑诀。
这样的人若是上了战场，对于辰国人来说必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殷离此时眼里寒意更甚。
而这样强大的萧沐，又是他五殿下的后盾，云阳明怎么能坐得住呢？
若是不急，这老头又何必送几名美人进宫，试图再扶植出一个后宫势力来分他母妃的圣宠。
萧沐若有所思，“所以你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殷离看着他点点头，“这样咱们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倘若当初他不受皇后要挟，云氏见控制不了他，必定会绕过他，再想别的法子刺杀萧沐，甚至可能勾结辰国的刺客以及军方，届时敌在暗我在明，根本防不胜防。
倒不如将计就计，让云氏以为萧沐死了。
这样一来，云氏才敢放开手脚与辰国勾连，届时待他收集了通敌罪证，便能将云氏一网打尽。
他说时，忧虑看一眼萧沐，有些忐忑地道：“可是如此一来，辰国便要进犯北境了，你会不会怪我？”
萧沐一死，辰国必然闻风而动，北境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萧沐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敢让他们来，必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况且，难道我不死，辰国就不觊觎大渝了吗？这一战本就不可避免。”
殷离一怔，缓缓点头，“不错，辰国盘踞我国北方，虎视眈眈多年，你只是他们忌惮的因素之一罢了。”一个人的存在，还左右不了两国之间的局势，更熄灭不了敌人的狼子野心。
“这一仗迟早是要打的。与其被迫迎敌，倒不如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得了萧沐的这句话，殷离不仅心生宽慰，更有些振奋。他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他对辰国此次进犯的计划，军力部署，战术安排等等全都了然于心，此一战他必定能打辰国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不敢再犯。
换成其他的任何一场战争，他都没有这样的把握。
虽然冒险，但这是把辰国打痛打疼，甚至可能叫他们永世不敢再犯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萧沐看着他道：“所以我当然不会怪你，换做是我，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殷离看着他笑了笑，曲指勾了一下他的鼻尖，笑了一声，“小呆子，你今日怎么这么聪明？”
萧沐皱了一下眉，“我平时也不笨啊。”
殷离“嗯嗯”两声，搂紧萧沐笑道：“是是，我们小呆子最聪明了。”
*
马车一路行驶进王府，殷离把人抱下马车，还在府门外便高声喊：“来人啊！快请府医！世子爷中毒了！”然后抱着萧沐一路奔进府门。
这一嚷，附近的人全听见了，路人停下脚步围在府门外，发出窃窃私语声。
不远处隐藏着的几名便服人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悄无声息地逆着人流离开。
消息如插了翅，顷刻传遍了盛京城。
此刻的议政厅内，皇帝刚刚召见已守候了多时的王妃。
皇帝见了来人，合上桌上的揍折问道：“王妃此来何事？”
王妃长长地深吸口气，脑海里过了无数遍说辞，试图跟皇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是张了张口，却是噗通一声双膝下跪，啜泣道：“求陛下救救我儿。”
隆景帝诧异地挑眉，站起身来，连忙上前试图将人扶起，“王妃这话是何意？”
却见王妃抽噎着，不肯起身，还以帕子擦拭眼角泪水，“我儿他……他离了殿下怕是活不下去，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只想求陛下一个恩旨，准他们二人在一起。”
“他们这才分开几日，我儿他……他就……”王妃说得哽咽，提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隆景帝见王妃这幅模样，心头震撼不已。
难道传言竟是真的！
传闻萧沐对殷离情根深种，这才不愿放人走，而离儿为了不惹怒萧沐，才不得已住在王府中。
他本是觉得这风言风语不太好听，也未必事实，且二人身份确实不合适太亲密，这才命殷离搬回宫里。
却没想到……
嘶……想到这里皇帝心头竟有些许心虚，离儿男扮女装骗走了萧沐的心，即使恢复了男儿身，萧沐竟然也无怨无悔。
却见王妃磕了个头道：“命妇知道陛下深谋远虑，为皇子前途着想，怕五殿下落人口实，说他结交权臣。”
“我萧家绝不叫陛下为难，我会让人们知道，离不开殿下的是我儿，只要能保住我儿的命，我萧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隆景帝本以为之前靠一纸婚约拴住了萧氏，一旦婚约解除，萧氏便难以掌控。
如今看来，却是殷离稳稳拿住了萧沐，倒让他诧异之余放心许多。
隆景帝面露沉思状，片刻后叹了口气，“同为父母，朕自然理解王妃你的爱子之心，可殷离是个皇子，总不能……”
王妃绞着帕子，思索良久后终于把心一横道：“咱们大渝朝，男妻虽然不多，却也是有的。”
隆景帝闻言目光一亮，浅浅勾了一下唇，却是不动声色，心说这王妃也真是爱子心切，为了保儿子的命，竟然同意把唯一的儿子嫁了？
况且……若萧沐嫁入皇室，那镇北军不就……
却见王妃道：“我王府绝不会亏待五殿下，虽是男妻，但殿下大可不必入萧氏族谱，仍是皇子身份，我萧氏也绝不会干预……”
“等等。”隆景帝越听越不对劲，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妃，“你在说什么？”
王妃疑惑看一眼皇帝，“怎么……不是殿下……”
嫁来王府吗？
“荒唐！”
隆景帝脱口而出，尚未发作，便听见传讯太监来报：“陛下，顺天府来信，说世子爷中毒了。”
王妃闻言立即慌了神，脚下一软，“什么！”
可慌乱了一瞬后她又很快镇定下来，没事没事，沐儿的体质百毒不侵，不会有事，先把情况弄明白。
她强作镇定，询问太监：“你说清楚，他怎么中的毒？”
那太监垂着首道：“听说是跟小公爷等人在外吃酒，在席间中的毒。”
王妃听见这句面色一松，不以为然道：“不可能，沐儿绝对不可能跟小公爷他们混在一起，一定是谣言。”
太监道：“此事千真万确，那酒楼在场者众多，都亲眼看见了，还是萧家的侍卫把世子送回府抢救的。”
王妃一颗心又立马提了起来，面色惊疑不定。
隆景帝皱眉压抑着怒火道：“他们云家人就这样肆无忌惮，敢当众给萧沐下毒？”
传讯太监忙道：“顺天府尹调查了现场，又盘问了在场人证，都说是世子爷想不开，服毒自尽的。”
听见这句，王妃倒抽一口凉气，眼白一翻几乎晕厥，还是皇帝拉了她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只见王妃抽噎了一下，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说时王妃连礼都没行，慌慌张张地就往殿门外去，一边跑一边哭道：“沐儿！”
隆景帝呆愣原地。
就因为他下旨拆散了两人，萧沐就要寻短见？
萧沐爱殷离，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吗？！
*
王妃快马赶回王府时，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众人的哭声，她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地一路奔进萧沐的房内。
只见萧沐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茗瑞在一旁抽噎着，还有府医围在床边忙前忙后。
王妃摒住呼吸，踉跄着走上前去，抖着声音道：“沐儿……”
府医回头看向王妃，叹了口气，“夫人……节哀顺便。”
听见这一句，王妃瞪大了眼，怒斥道：“你胡说！我儿怎么可能有事！”她说时便箭步来到床前，拉起萧沐的手拍了拍，“沐儿，你别吓唬为娘。”
茗瑞抽抽巴巴，打着哭嗝道：“王妃，世子爷已经……没气儿了。”
王妃几乎要心脏病发作，却忽然感觉掌心传来一阵痒意，竟是萧沐的指间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她面色一变，立刻反应了过来，想必儿子是在装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心道嗔骂道：这死孩子，差点没把你老娘吓死。
虽然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打什么算盘，但她决定不给儿子添乱，于是她着府中众人的面，亦抽出帕子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一头趴在萧沐身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抛下为娘先去了呢！”
在场侍从见状，纷纷掩面垂泪。整个王府顿时陷入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此时的萧王府兵荒马乱，无人注意到角落里殷离正穿着侍卫的服饰看着眼前一切。
为了不露马脚，知道萧沐活着的人越少越好，整个王府上下只有茗瑞以及侍卫长知道真相，还是他安排十四提前通知的二人。
殷离看着哭得直喘气的茗瑞，挑了一下眉，心说演得还真像。
这下他不用担心被云阳明识破了。
王妃趴在萧沐身上哭了好一会，觉得演得差不多了，才擦了擦眼角泪水，啜泣着道：“来人，给世子准备后事吧。”
此言一出，整座王府骤然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声，飘出高高的院墙。
*
翌日，隆景帝为表对萧氏的重视与慰问，亲率众臣与御医登门。
王妃垂泪相迎，将众人引入屋内。
皇帝一见王妃，发现才一日，这女子就憔悴苍老了许多，原本有些狐疑的他，这才有些相信萧沐可能是真的死了。
安慰了几句王妃后，皇帝便让御医给萧沐检查死因，一众御医围着萧沐看了半天，见其面无血色，身体冰凉，脉搏与呼吸全都停了，都纷纷摇头，“确是毒发身亡。”
隆景帝有些讶异，国师可跟他说过萧沐是真神仙。
神仙又怎么会死？
虽然满腹狐疑，但数位御医的结论却做不得假，皇帝用余光瞥了眼云阳明，悲悯地叹了一声：“王妃节哀顺变。”
一众官员闻言亦纷纷附和，表示哀悼。
云阳明站在官员队首，视线狐疑扫过床上躺着的萧沐，又见其中一名御医向他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微皱的眉心一松，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看来真死了。
此时皇帝问御医道：“可知是何毒？”
御医们对视一眼，纷纷摇摇头，为首者道：“不好说，但能见血封喉的，应是鸩毒。”
皇帝睨眼看向云阳明，意味深长道：“阁老，听说世子是在令孙的酒席上中毒的？”
云阳明忽低面色一沉，却很快又收拾了神色，坦然道：“陛下是知道的，拙孙向来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断没有这种胆量，敢当众给萧世子下毒。相信顺天府必会还拙孙一个清白。”
他说时，又瞥一眼王妃，转而道：“倒是听闻多日前世子与五殿下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至今殿下都不肯见世子一面，还真是稀奇。”
一众官员纷纷垂首噤声，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
谁能听不出来，这是皇帝与阁老斗法呢？都想把世子的死栽到对方头上。
云阳明的目的更阴毒，明摆着挑拨王府与皇室的关系。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是不要掺和了。
隆景帝眸色一暗，萧沐若果真死了，于殷离来说便少了一大助力，绝非好事。他尚未开口，便听王妃抽噎着道：“殿下绝不可能做这等事！沐儿与殿下同食同寝一年有余，二人就算是偶有龃龉，也不过几日便和好了。”
云阳明哦了一声，望一眼四周，挑眉道：“即使如此……怎不见殿下来见世子最后一面？”
却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少年感十足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萧沐！”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影子闪入房内，箭步来到萧沐床榻前。
只见殷离的脚步一顿，像是看见了什么十足令人震惊的场面，竟是瞳仁震颤，脚下一软，几乎踉跄着上前，终于脚步支撑不住，跪趴在萧沐床边。
“萧沐……”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红红的，仿佛有泪水在里头打转。
众人见他这幅悲痛欲绝的模样，纷纷心头感慨，殿下与世子的感情是真好啊！
正在一旁表演痛哭流涕的茗瑞见状亦呆了一下，好家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厉害的了，万万没想到，殿下这演技比他好多了。
啧，不愧是表演了十六年公主的老戏骨。
隆景帝本有萧沐假死的猜测，甚至怀疑这就是殷离的手笔，但看见殷离这幅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心头仅的那点狐疑也散了个干净，看来萧沐是真死了。
该不会真如传闻所说，真是……自杀的吧？
想到这里他心头哀叹一声，看来当初他下旨还是草率了些，可惜了。
国师空中能保大渝的神仙，就这么没了？
众人面露同情，唯有云阳明心头冷笑，看着殷离目光冷凝，人不就是你杀的吗？现在表演感情深厚，想洗清杀人嫌疑？
演得真不错。
只见殷离紧紧握起萧沐的手，带着泣声道：“到底是谁害了你，我定要查出真相，为你报仇！”
殷离背对着众人，他嘴上这么说着，看着萧沐的目光确是一变，眼底的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手指悄悄在萧沐的掌心轻轻地扫，挠得萧沐痒痒的，痒意从掌心蹿进心头。
偏偏萧沐不能动，只能强行用意念把痒意压下去。
过了一会，萧沐反应过来，殷离在他掌心写字。
写的好像是：小呆子，我来带你私奔。

第63章 (二合一)
萧沐的唇角不自觉地想往上扬, 却是被他狠狠地压住了。
如果真的能就此抛下这个身份跟殷离私奔，好像……也不错。
想着想着，萧沐忽然觉得装死也不那么无聊了，就是龟息功运转久了, 心跳半盏茶才跳一下, 体温亦降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冻得他浑身僵硬。
然而此时殷离掌心传来的温热, 像是一缕热泉，从掌心开始一点点往身体里钻，涌入经脉与五脏六腑, 汇聚到他的心上。
停滞的心脏仿佛回应似地跳动了一下。
此时云阳明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殷离，随后不阴不阳地说了句：“殿下节哀顺变。”
“此生与世子最后的相处竟是争吵收尾，想必殿下此时定十分后悔吧？”
殷离含着笑意的神色一敛, 扭头看向云阳明时，犹带着悲意的目光却骤然变得复杂而锐利。
云阳明从那目光中解读出满满的愤恨与不甘，不由心头舒畅, 能逼着殷离给萧沐下毒，看到殷离露出这样的表情, 真是痛快，这一招借刀杀人狠狠地给他出了口气。
殷离转头不再看云阳明，而是抚摸着萧沐的手，掷地有声道：“是，但我会为萧沐报仇的。”
云阳明眯着眼哼笑一声，“那我便静候殿下佳音了。”
此时有官员安抚殷离道：“殿下节哀，世子死于谁手, 相信顺天府定会给个交代的。”
隆景帝亦叹了口气, 拍拍殷离的肩膀安抚道：“离儿, 起来吧，此案朕定要一个真相。”
殷离闻言，垂着眉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云阳明听见这含糊的一声“嗯”，唇角微微扬起。
演技真不错，只是可惜，你越是如此痛苦，我越是不会放过你。
只要动手，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等他查到证据，再坐实殷离的罪名，一石二鸟。
想到这他满腔的郁气都消散了许多。
待他借辰国之手消灭了萧氏，再拿殷离下狱，届时大渝还是他云家的天下。
皇帝见殷离这幅伤心的模样，便命众官员各自回府，自己拉了殷离坐上御撵。
云阳明走时，回头看一眼正登上车撵的殷离，眸底寒光一闪，殷离此刻亦望了过去，二人目光相接，仿佛两道利刃相击。
数息后才两人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轿厢内，隆景帝看一眼殷离，点了点头，道：“萧沐一案你要有心理准备。”
殷离的心思还在萧沐身上，听见这句一愣：“什么？”
隆景帝道：“朕已经接到了顺天府的奏报，根据目前的线索，他中毒应该不是云家人动的手，很有可能……”
他欲言又止，又是一叹，颇为懊悔地道：“早知萧沐对你情根深种，朕就不该撤去婚约，害他想不通，走了这条路。”
“若是当初朕把旨意改了，让萧沐以男妻的身份嫁过来……”
听到这里殷离目光一亮，有些不可置信，“父皇，您是说您同意我跟萧沐……”
没想到他的父皇这么开明的吗？竟然同意他娶男妻？！
大渝娶男妻的人家多在民间，皇室内只有些闲散王爷，或是不受皇帝待见的子嗣允许娶男妻，历代的皇位继承人与皇帝自己，都没有破此先例的。
皇帝点点头，“原本朕以为萧沐是萧家独子，萧家必然不会同意。哪知他爱你至此，若是朕能折中一番，想必萧沐也是愿意嫁给你的，萧沐出事那日王妃正与朕提了此事。只是可惜了……”他说到这里，拳落掌心，一幅懊恼的表情，“三十万镇北军啊，萧沐怎么就死了呢！”
听见最后一句，殷离眼中隐约的笑意霎时收敛。
是了，他怎么给忘了，他的父皇就是靠云家上位的，当然也会希望他以一纸婚约绑住萧沐，以及萧沐背后的三十万铁骑。
毕竟他的父皇就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上一世的萧氏，这一世的云家，又有何不同呢？
皇帝说到这里，挥了挥手，长叹道：“算了算了，人都死了，还是再另想办法吧。”
之前他想着杀了萧沐，叫萧氏失去继承人，如此镇北军内部轻易挑拨一下就会因继承权问题而大乱，届时皇室便有机会将兵权收回，时间或许需要十几年甚至更久，倒没想过还有把萧世子娶回来这个选项。
不过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殷离目光沉沉，思忖良久，终于决定隐瞒萧沐没死的消息。
否则一旦说出真相，他必定要将自己的计谋和盘托出，届时皇帝必然要起疑，甚至可能指责他擅做主张。可他又能解释什么呢？难道他要告诉皇帝，自己是转世者，洞悉一切，未卜先知吗？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待到计划成功后再向皇帝解释前因后果也不迟。
“父皇今日也听见了，云阳明为保小公爷，试图把萧沐的死栽赃到我头上，这一点，我想恳请父皇帮我。”
隆景帝颔首道：“你放心，这个案子朕会以安抚萧氏的名义提上来亲审，不会给云阳明插手的机会。”
他说时叹了一声，“若非死的是萧沐，事关重大，这么简单的案情顺天府就能结案，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殷离垂眸，将他搜集到辰国即将进犯大渝的情报交给皇帝，“铉影卫截获的消息，辰国此次准备了四十万大军，辰国皇帝御驾亲征，已经开拔将向我北境进发。”
听见这句，隆景帝的表情一收，那点微薄的怜悯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变得凝重起来。
“消息可靠吗？”
殷离抬眼看向皇帝，“千真万确。”
隆景帝点点头，提笔就要写诏令，“朕这便叫镇北军准备迎战。”
殷离道：“我已经让铉影卫给他们传信了。”
隆景帝笔尖一顿，抬眸瞥了殷离一眼，表情有些莫测，“已经传了？”
殷离眸子一动，连忙跪地道：“儿臣只是想着军情十万火急，能早一天送去，北境便能早一天做准备，并无越俎代庖之意，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的眉心松开些许，将笔一丢，淡淡道：“起来吧。”
殷离微微松了口气，又试探道：“此次辰国四十万大军来犯，就算北境早有准备，却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他说时并未站起身，而是就着跪地的姿势直直看向皇帝，“父皇，儿臣自请出战。”
皇帝面露一丝不虞，“可你身为皇子，贸然上前线……”
“父皇，虽然儿臣因治理水患略有薄名，但那一次毕竟萧沐才是主官。若是此次能有军功傍身，儿臣便可在朝堂站稳脚跟，如此，才不负父皇对儿臣寄予的厚望。”
隆景帝听见这句，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当初太子若有你一半的心胸与志气，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好，朕准了。”
殷离沉下口气，才继续道：“儿臣有个计划，此次辰国皇帝御驾亲征，后方必然空虚，当他们的主力被牵制时，我带一只轻骑深入敌后。这只部队要出其不意，所以不能从镇北军调拨。”
“而如今兵部大半被云阳明掌控，儿臣若要调军，他必然会从中作梗，而目前不经过兵部可以直接调用的，只有父皇的神机营。”
听到这句，皇帝的面色陡然变了。
皇帝眯眼看向殷离，一字一顿般地道：“你想要朕的神机营？”
大渝最精尖的部队就是神机营，虽然仅万人，却个个以一当十，且只受皇帝管辖，说是隆景帝的命根子也不为过。
殷离看懂了这个眼神，咚地一声磕了个响头，“这只部队要轻装简行且战力勇猛，放眼大渝，唯有神机营能担此任，儿臣愿立军令状，只需五千骑兵，便可出其不意直捣辰国黄龙。”
他说时，再次抬起头来，一双眼里灼灼有辉光，“父皇，儿臣只想为母妃挣个余生安宁，为大渝挣得数十年太平，别无所求！”
隆景帝盯着殷离看了好一会，才终于眉心微松，点点头，“给你三千人。”
殷离微微皱了一下眉，就听皇帝顿了顿，面露慈爱道：“朕知道你急于建功立业，但你身为皇子，切记不要深入战场，更休说深入敌后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你此去带兵走个过场便是，让镇北军做主力击退辰国大军，你再夹击他们逃窜回国的残兵，这些功绩也足够你在朝堂立足了。”
“保住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知道吗？”
殷离心情复杂，还想说什么，见皇帝一幅并不想交谈下去的架势，他便也把话都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三千人……
够了，他想着。
……
……
坤宁宫内。
殿门虚掩着，门外的侍从都被挥退了，隐约有私语声从内传出。
“殷离来跟你讨解药了吗？”云阳明目露审慎之色，望着坐在上首的皇后道。
皇后托着茶盏拂去茶沫轻啄了一口，哼笑一声：“来了。”她说时，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本宫没给他，听传话的侍女说，他咬牙切齿地大发了一通脾气。”她说到这里，掩唇大笑起来，“若非本宫被囚禁在此，真恨不能亲眼看见他的表情。”
云阳明又问：“怡妃那呢？她有没有动静？”
提到怡妃，皇后的笑容更加灿烂，一幅大仇得报的痛快表情，“听说已经月余没有胎动，想必早已胎死腹中，不过是压着太医院不让报罢了，那毒早已侵入五脏，神仙难救。”
却见云阳明拧紧的眉心缓缓松开，微微颔首拈了一下须尾，“看来是我想多了。”
皇后笑意收敛些许：“爹爹有何顾虑？”
云阳明道：“萧沐的案子，半分线索都牵扯不到殷离头上，酒盏与酒壶中都没有下毒的痕迹，就像那毒凭空出现在萧沐肚子里似的。全程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怀疑这一切都是个局。”
“可你方才说殷离跟你讨要解药，怡妃也有中毒症状，我又有些不确定了。”
皇后不解，“可爹爹不是说，萧沐已经死了吗？”
云阳明颔首，“几名太医都看过了，我也亲眼去见过，确是死了。”想到这他眸子转动了一下，嘶了一声，面露不解地低语：“难不成还真是自杀？”
皇后听见这话不由冷哼一声，“毕竟是从那小贱人肚子里生出来的，狐媚子的本性，天生就会蛊惑人心，把那萧沐迷得五迷三道，命都不要也不是不可能。”
“我可是听说萧沐死的那日，在紫宸殿外站了许久，却没进去，而是转身出宫了，这不就是伤心至极的表现么？我看啊，大概是殷离不知对他说了什么绝情的话，哀莫大于心死。”
云阳明眸光微微眯起，有些迟疑，萧沐真的能为情所惑到这个地步？他沉吟一会，自言自语般到：“他总不会拿自己的命给我做局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云阳明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不由面露纠结之色。
皇后见状劝道：“爹爹，您就是想太多了，若非萧沐自杀，肯定也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下毒手法罢了，凭殷离的狡诈，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云阳明思索了片刻后缓缓颔首，压下心中的那丝不安，“但愿如此。”
“我侄儿没事吧？”皇后问道：“听说他也被牵扯进去了。”
云阳明摇摇头，“他准备的不过是泻药，很快就能查清，不过却要受些牢狱之苦，一顿板子是免不了。”
皇后闻言咬着牙狠狠道：“不愧是殷离的手笔，都被拿捏住了还不忘反咬一口。”
云阳明将话题一转，沉声道：“若殷离再来跟你要解药，你还是要给。”
皇后目露震惊，“爹爹！你知道那贱人……”
云阳明抬手制止了皇后的话，“我不管你有多恨怡妃，你要明白，现在是关键时刻，辰国已经集结了大军即将向北境进发，如若这时候你激怒殷离，只怕要影响我云家大业。”
“可是……”
“你只需将解药分成数份削弱药性，吊住怡妃的命保她暂时不死便是了，待此战结束，北境收入囊中，届时你要如何处置怡妃他们母子，都随你。”
见皇后面上仍有不甘，云阳明表情一厉，声音带着警告道：“别忘了，当初就是你擅作主张，才落得如此境地，连累母家。就连我想进宫见你一面，都要豁出去老脸去求陛下。”
“你如若再不听劝告……就别怪爹爹狠心了。”
皇后瞳孔震颤了一下，看着云阳明不留情面的眼神，咬了咬下唇，犹豫许久终于问出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听说爹爹，送了几位咱们家旁系的表亲进宫？”
云阳明扭头看一眼皇后，并不否认，“你该明白，后宫不能没有咱们的人。”
皇后心下一沉，这是直白地在告诉她，在这个宫里，她已经没用了。
又想到父亲明知道她对皇帝有情，却仍送美人入宫，可见她这个女儿在云家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么她的孩子呢，也同样被放弃了吗？
她眼眶倏地发红，哀求般道：“爹爹，您去求求陛下，让他见我吧，只要还能见到陛下，我一定能让他回心转意。那些表侄女才多大？如何斗得过紫宸殿那个贱人？爹爹……”她说时，抽泣起来，“孩儿才是正宫皇后，孩儿才能为云家……”
云阳明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案几，厉声道：“你住口！”
他说时，终于抛掉一直以来的持重，气得站起身来，指着皇后怒斥：“你若真是为了云家，咱们又如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我告诉你，如今你一倒台，后宫那些被你残害过的妃嫔一个个都要翻出陈年旧事跟你算总账！若非我们云家在宫里还有些势力，明里暗里用尽了手段弹压，这些证据早就摆到龙案上了！你以为你还有命端坐坤宁宫吗？”
皇后终于面露慌乱，“我……我没有！都是那些贱人，她们落井下石！她们要害我！”
“你这么些年都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事到如今，你真以为没人知晓后宫为何子嗣凋敝？你若再不知收敛，我也救不了你！”云阳明说时，大袖一挥，怒视皇后。
皇后捏着帕子掩面啜泣，哭着道：“都怪那些贱人，谁让她们一个两个都想方设法要爬龙床，陛下有了我不就够了吗！”
云阳明冷眼看着这个至今仍痴心妄想，沉浸在梦中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他是皇帝，三宫六院不可避免。”
“当初你非要嫁给他，我本不同意，还劝过你，说此人疑心重，又难堪大任，然而你呢，满心满眼只有他，寻死觅活非他不嫁！连他心里有人你不都顾。”
“结果呢？！”他说时，闭上眼，仰头长叹一声，露出几分疲惫，“怪我，当初没能劝住你，你娘又宠你，我看在她苦苦哀求的份上一时心软，结果却是一步错步步错，终至今日这番局面。”
“你看看他，利用完咱们云家就一脚踹开，跟他心爱的女人双宿双栖，你呀，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你还不死心，竟然吃你几个表侄女的醋！简直不可救药！”
皇后哭泣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云阳明的衣摆，哀求道：“爹爹，孩儿知道错了，孩儿今后什么都听您的。可孩儿被幽禁半载有余，实在是受不了了，怡妃那个贱人……”她说时，咬牙切齿指着殿门，“自从她执掌六宫，连御膳房，内务府那些奴才都敢怠慢我，竟敢拿奴才用的东西敷衍！甚至还有奴才胆大包天，敢在坤宁宫外嚼舌根，指桑骂槐！”
她说时，哭到声音都在颤抖，“孩儿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屈辱！还有嗣儿，坤宁宫尚且如此，他只会更难过！”她晃着云阳明的衣摆，“爹爹，您救救孩儿，救救您的外孙吧！”
云阳明不留情面地一扯衣摆，“你兄长如今在狱中，开春就要发配，你见我救他了吗？”
皇后被拽着往前扑倒，听见这话，她的哭声一顿，表情愣怔了下，一股寒意直蹿进心里去。
是了，她大哥可是被云阳明亲自推进狱里做替罪羊的，对待被寄予厚望的亲儿子尚且如此，她又怎能指望云阳明救自己？
见她终于消停了些，云阳明微叹，“你放心，你只要拿捏住殷离，好好在坤宁宫待着，莫再生事端，待北境一役事了，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云氏抗衡？”
云阳明说时，躬身拍拍皇后的肩膀，拍得皇后微微打了个哆嗦，“届时救出你兄长与你，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话落，也不等皇后回答，云阳明袍袖一收，转身踏出殿门外。
徒留皇后忡怔片刻，才面露绝望地低低啜泣着应了一声。
……
……
数日后一个深夜。
萧沐抱着个汤婆子，身上披了狐裘大氅，坐在一座小院的寝屋外。灯火越过窗楞照在他的狐裘上，将白色的狐毛染成一片灿金色。
十四站在他身旁，劝阻道：“世子，回屋睡吧，夜深了，风凉。”
萧沐望着院门，淡淡“嗯”了一声。
“‘我’今日应该已经下葬了吧？”
十四扶额叹了口气，世子爷说这种咒自己的话怎么面不改色的。
他忙纠正道：“下葬的是口空棺材，不是您。”
“那阿离怎么还不来？”萧沐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疑问里含着几分期待。
上回他装死，殷离说要带他私奔，他还期待了好久，结果就是当天夜里几个影卫悄悄来带他藏身到了这处郊外小院。
他刚来时还挺高兴，铉影卫个个功夫了得，他天天抓人陪他练剑。
但几个影卫的身手远比不上殷离，萧沐稍微使点劲，影卫就个个都挂了彩。
萧沐无法，只得收手，于是日子没几天就开始变得无聊起来。
不知不觉地他格外想念殷离了。
这哪是私奔？就他一个人的私奔能叫私奔吗？还哪都不能去，这叫坐牢。
一向平静无波的他，不知为何，心头竟然升起了难得的不满来。
十四看着他带着些幽怨的表情，解释道：“最近云阳明一直派人盯着殿下。”
“且最近探子来报，辰国召集了四十万大军，已经开拔了。殿下要做的准备太多，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萧沐“唔”了一声，稍微提起了点兴致，看来他的装死起作用了。
能召集四十万，辰国这一次进攻怕是动用了举国之力，萧沐不仅担心起殷离，也担心远在北境的老父亲。
这一招虽然能釜底抽薪，却也是很冒险的。
萧沐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本来想出发之前见殷离一面的，现在看来……
他目露一抹失望，抱着汤婆子起身往屋内去。
却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听见动静转过身，迎面看见一道身影在月光下大步而来。
对方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随着疾步如风，袍角飞扬，借着月光，他看见对方俊美无俦的脸上洋溢着熟悉的笑。
萧沐寂灭的目光倏然亮起，像是漆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阿……”
话音未落，他就被来人迎面一个熊抱，随后双脚一空就被对方横抱起来，直接送进屋里。
一旁的十四只感到一阵风刮过，两个主子便没影了，不由愣了一下，随后便看见昏黄烛火下的窗纸上，倒映出两个人影。
他摇摇头，一个闪身消失在屋檐下。
殷离将人放在榻上，立马单手解开斗篷随手一丢，便猴急地压了上去，全程一言不发。
“阿离……”萧沐被按倒，才刚吐出两个字，就被狠狠吻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喘息间，他听见殷离口齿不清的询问：“想我没有？”
萧沐犹豫了一下，他想吗？
也许吧，至少他夜里一闭眼，脑子里出现的就全是殷离。
这应该就是想念吧？
原来想念是这样抓心挠肝的感觉。
他微微点了点头，殷离似乎对这回答很是满意，吻得更重了，含着他的唇，声音暗哑又含糊：“我也想你，想死了。”
殷离的身体滚烫，热意传导过来，萧沐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身体很快就被暖热了，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
殷离吻得深，气息也越来越重，良久后，他忽然顿了一下，一双眼睛深深地看着萧沐。
他喉结一滚，看着萧沐被吻到嫣红的唇，“小呆子……”
萧沐“嗯？”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上回我问你，这种时候你怎么解决？”
萧沐眨眨眼，似乎也意识到了，心头诧异了一下，自己明明很少出现这种情况，最近怎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忙道：“我马上就……”
刚开口，他的嘴就被两根手指按住，只见殷离微微眯起眼，眸子里闪烁危险的光芒，声音又低又哑：“我教你一个更好的法子。”
萧沐疑惑：“什么？”
就见殷离勾了一下唇，身体一缩钻进了被窝里。
他只能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隔着被褥传来：“你会喜欢的。”
正满腹疑惑的萧沐正抬起头想看一眼，须臾后却忽然倒回枕头上倒抽一口凉气，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指尖忽地攥紧，将被褥都揉皱了。
“阿离……”

第64章 (二合一)
良久后, 殷离钻出被窝，看着仍一脸呆滞中的萧沐，伸出拇指擦了一下唇角，眼角眉尾一片妖冶之色。
“怎么样, 喜欢吗？”
萧沐的心脏更是砰砰跳个不停, 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 简直三观都震碎了。
见萧沐不说话, 殷离的嘴角仰着抑制不住的笑，指尖点了点萧沐的鼻尖，“还讨厌双修吗？”
萧沐茫然地摇摇头, 又忽而点点头。
殷离看不懂，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沐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扭头看向殷离, “这才是……双修？”
那为什么之前他除了痒就是疼？
殷离“唔”了一声，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尖，“也不全是。”他想了想, 换了种说法：“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却见萧沐恍然般哦了一声，“所以双修有疼的, 还有……”像今天你这样的？
看来双修功法也是博大精深的。
但他怎么没觉得功力有提升呢？
难道是缺了心法口诀？
萧沐莫名觉得有些遗憾，可惜了，上辈子他没跟合欢宗的人讨教一下。
殷离看见他耳根红红的，可爱得要命，心尖都痒起来，搂着人用脑袋钻了一下萧沐的颈窝，“怎么办, 你这么可爱, 真想把你办了。”
萧沐没听懂, “什么？”
把谁办了？办什么？
殷离叹了口气，心说慢慢来吧，今天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他本打算偃旗息鼓，却见萧沐像是察觉了什么皱了一下眉，“那你怎么办？”
殷离眸光一亮，“你要帮我？”
萧沐眨眨眼，有些意动，“可是我不会。”他还没学过呢，万一操作不当伤了人怎么办？
殷离勾唇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迫不及待地将人重又按回榻上，“很简单的，我教你。”
烛光闪烁，在昏黄的墙面上倒映出交叠的人影。
*
殷离取了湿帕子仔细给萧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了，又将人搂在怀里。
萧沐的三观再一次受到冲击，原来双修功法竟如此多种多样！
他的掌心到现在还是麻的，当然，嘴也被啃麻了。
看着殷离露出餍足的表情，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我们以后最好挑几个不伤身体的方式。”他说时伸出自己红通通的手掌在殷离面前晃了晃，“还有，下次能不能不要用右手，容易耽误我练剑。”
殷离眸子一亮，小呆子果然开窍了，竟然还能有下次！他噗嗤了一声：“嗯嗯，都听你的。”
不过，要不伤身体的方式吗？殷离心头微叹，那他岂不是一直都不能把人……
不行啊，得快点把小呆子的身体养起来，否则届时对方受不住，练不了剑的话，一定再也不会让他碰了。
他把心思收回，沉默了一会，想到接下来可能很久见不到萧沐，便再没了旁的心思，心中还有浓浓的不舍。
“小呆子……”殷离欲言又止，犹豫了良久才低声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萧沐“啊”了一声，“你也知道我要走了？”
殷离：？！
“走？你要去哪？”
萧沐一脸理所当然：“去北境啊。”
殷离一骨碌坐起来，沉着声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北境？”
萧沐见殷离这幅模样，也不由疑惑了一下，“是啊。”
殷离皱眉，“那里就要开战了，你去做什么？”
萧沐一脸理所当然，“就是因为要开战了，我才要去啊。”那可是四十万大军，就算父亲有所准备，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呢？
“不准去。”殷离断然道，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意味。
“可那不是你说的，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吗？既然辰国人怕我，那我出现不就正叫他们自乱阵脚？”
殷离的眉心紧锁，“我说的出其不意不是指你！”
萧沐疑惑皱了皱眉，“那你指的是什么？”
“我——”殷离正欲张口，却忽然一顿，算了，还是别让这小呆子知道他要深入敌后的事。
他沉了口气，“总之我自有安排，你身子这么弱，怎么能上战场？”
却见萧沐面色一肃，语气十分认真地道：“阿离，我必须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辰国发兵，萧沐的心里就莫名地发慌，像是冥冥之中有个意志在催促着他，必须要去看一眼，必须要亲自照看父亲，照看永宁城。
否则，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但他一定要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看见殷离一幅担忧的神色，他想了想，试着避重就轻地安抚：“有我父亲在，难道他难道还会眼睁睁让我犯险吗？”
听见老王爷，殷离揪起的眉心稍微松了些许，确实，萧家老王爷与王妃都极其看重萧沐这个命根子，相信就算要了老王爷的命，他也不会让自己儿子掉一根汗毛的。
但殷离还是不放心，“此去北境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的身子……”
“我坐马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见殷离仍是一幅不放心的样子，萧沐想了想，道：“阿离，你知道如果我非要走，你拦不住我的。”
听见这句，殷离眉心突地跳了一下。
却听见萧沐又道：“但我不想惹你不高兴，只是北境我放心不下，非去不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千里之外，连面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以及只是耳闻的镇北军忧心忡忡。
这很不正常，但此时的他被那股意志裹挟，已经顾不上这些异常状况了。
殷离像是听出了什么，狐疑看一眼萧沐，声音沉沉的还带着点忐忑：“小呆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千万不要想起来。
萧沐眉心揪了一下，思索片刻后道：“倒没什么具体的，只是我心里七上八下，不亲眼去看看不放心。”
听见萧沐这话，他劝阻的心思也都打消了。
虽然小呆子没想起来，但或许是上辈子的经历太过痛苦，潜意识在发出警告，所以萧沐才会担忧。
他又怎么能拦着？
殷离把人抱入怀中，安抚道：“有我在，他们这回会没事的。”
“这回？”萧沐疑惑，“还有哪回吗？”
殷离支吾了一声，“没什么。”
“嗯，那你不拦我了？”
殷离叹了一声，“我会亲自送你去。”
萧沐立刻拒绝，“不行，你的计划很重要，我去永宁城你不顺路，会耽误行军。”
殷离把人搂怀里揉了揉：“都是往北去，有什么不顺路的？我不放心你。”
“平白多了七百多里路，顺哪了？”萧沐皱眉，坚决不同意，“我不要你送。”
殷离不愿在这种问题上跟萧沐争吵，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干脆转移话题：“王妃知道你要去吗？”
萧沐闻言，思绪顺利被带偏，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还没告诉她。”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都有点心虚，王妃应该……不至于很生气吧？
*
此时的萧王府，王妃看着萧沐派暗卫送来的书信，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瞪大了双眼，须臾后高喊一声：“沐儿！”
茗瑞连忙压低了声音附在王妃耳边提醒道：“夫人！可千万别喊呀，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了去，世子爷的计划可就……”
王妃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听了茗瑞的提醒，才不满道：“这死孩子，不吓死他老娘就没完。”
“大正月的，这个年也没好好过，一转眼又跑去北境，那地方天冷，他怎么受得住？”她说时擦了擦眼角，招呼来侍从：“拿纸笔来！”
她字斟句酌地写了信，交给尚候在原地的暗卫道：“你要护送沐儿去北境，顺道将这封信送交给老王爷。”她说时又拍怕茗瑞的肩膀，“带上茗瑞，好歹路上有个人照顾沐儿。”
影卫看一眼茗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王妃不放心，盯着茗瑞道：“一路上好好照顾你们家世子爷，回来若是少了二两肉，我就从你身上剜下来。”
虽说明知是王妃吓唬自己，茗瑞听着还是不由打了个哆嗦，连连称是。
至夜里，为了不被云氏的眼线发现，影卫用一个黑麻袋将茗瑞套上抗在肩头，一路使轻功飞天遁地往郊外小院赶去。
终于在黎明时分，赶上了出发前的萧沐与殷离，影卫直接将茗瑞丢上了马车。
车队装扮成商队掩人耳目，一路向北行进。
茗瑞一骨碌从黑麻袋里滚出来，还晕着呢，车夫就驾车跑了起来。
他连忙扶稳自己，嘀咕了一句：“这么赶啊？”
车夫忙着驾马头也不回，“可不吗？本来殿下是要直奔锡林的，这下要绕道永宁城，多了三天的路，可不就得紧赶慢赶了。”
茗瑞扭头，悄悄推了一下车厢门，抬眼就见殿下正抱着他们家世子爷啃呢，二人挤在一张窄榻上，殷离侧躺着将萧沐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搂在怀里，隔着被褥只能看见萧沐的半张脸。
正亲吻中的殷离像是感应到了茗瑞的视线，头也不抬，只撩起一只眼皮，警告的目光扫过来。
茗瑞打了个激灵，连忙关上车门，缩回去了。
萧沐睡梦中被亲醒了，含糊道：“阿离？”
他感觉身体在摇摇晃晃，四下一看，见自己在马车里，不由疑惑，“我什么时候上的马车？”
殷离勾唇一笑，“不久前。”
萧沐皱眉，一骨碌坐起身来，“你怎么……”
殷离扑上去把人搂住，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我不放心你嘛。”
萧沐叹了口气，“我坐马车走得慢，你跟着我走，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锡林？”
殷离眸子一转，随口找了个理由，“神机营已经先去锡林了，我还有事要与老王爷商议，正好顺路陪你。”
“商议？”萧沐有些疑惑，殷离不是早就通过铉影卫独有的传信通道给父亲发过信了么？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谈？
但行军打仗的事他一窍不通，所以也就没再多问。
殷离嗯了一声，“你别担心，我跑马跑得快，把你交到老王爷手上立刻赶去锡林，两天之内就能追上神机营。”
萧沐知道劝不住殷离，而且对方人都已经在马车上了，他总不能把人丢下马车吧？于是他微叹口气，只好作罢。
“可你这么一走，云阳明不会起疑吗？”
云阳明那个老狐狸，就算亲眼看见萧沐死了，也还是不放心，至今都布着许多眼线在王府附近打探消息。
殷离更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了。
殷离点点头，“我让父皇与母妃给我打掩护，现在的‘我’正在紫宸殿养病，太医会对外宣称我因为你的死，‘忧思与惊惧交加’伤了身子，要卧床将养至少两月。”
“而我的母妃，也会因为中毒而身子不济，紫宸殿将会闭门谢客。等两个月后，我们已与辰国交战，云阳明届时就算能反应过来，也是鞭长莫及，无力回天。”
萧沐恍然颔首，眼神中带着赞许，“阿离真是面面俱到。”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不亏是阿离。
殷离闻言得意洋洋地勾唇，“怎么样，你夫君聪不聪明。”
萧沐没有留意到殷离的用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聪明。”
“那你说一句：‘我夫君天底下最聪明！’来听听。”
萧沐：“我……”他刚开口就顿了一下，“谁的夫君？”
殷离笑得眉眼弯弯：“我的夫君。”
“诶，叫得真好听。”萧沐看着殷离，面色平静，殷离却恍惚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一点狡黠的笑意来。
殷离一愣，旋即眸子亮亮的，“好啊！”这小呆子居然都学会跟他开玩笑了！
他一把将萧沐按倒，手指放在口边哈气然后上下其手，挠得萧沐浑身发颤，“小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都能戏弄你夫君了，嗯？”
“……我本来……哈哈哈……就聪明……”萧沐整个人扭得像只泥鳅，试图躲避殷离作恶的手，却又被圈在对方怀中，避无可避。
“放……放手……我不行了……肚子疼……”萧沐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殷离这才放开他，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压，眸色深深地盯着气喘吁吁的萧沐看了一会，对方玉白的面上泛着潮红，双眼也因为笑出了眼泪而显得湿漉漉的。
殷离喉结一滚，俯首吻了上去。
萧沐的双手不知不觉环过殷离的后颈，二人微弱的喘息声交织着，隐约飘出车窗外。
*
七日后，黄昏朦胧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队车马，缓缓驶入永宁城。
一名身着戎装的高大将领，长眉须髯染着一层霜灰色，身躯凛凛，目露寒星，立在大帐前如巍峨的高山，其人身旁站着两名侍卫，与表情激动的他一同望着驶来的马车。
殷离率先跳下马车，随后伸手挑开帘子将萧沐扶下，二人携手向那将领走去。
萧沐感到自己的手掌被攥得死紧，诧异扭头去看，却见一路上都说说笑笑的殷离，竟面露十分的紧张之色，他疑惑道：“阿离，你怎么了？”
殷离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个高大人影，听见这句，回头瞥萧沐一眼，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在对方耳畔道：“第一次见岳父，我害怕。”
“我只是远远看一眼你爹，就怂了，怎么办，你快告诉我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有个心里准备。”
萧沐的注意力被从那声“岳父”转移到了“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上，他垂下眼，“我也……记不清了。”
他根本就没见过老王爷，他甚至只能通过三人的站位与服饰判断，中间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父亲。
二人说话间，老王爷已经大步迎了上来，肃然冲着殷离躬身行礼道：“臣萧衍，见过五殿下。”
殷离连忙将人扶起，“老王爷不必多礼。”
萧沐看殷离脸都绷起来了，扶人的动作几乎同手同脚，可以想象殷离有多紧张。
萧沐看着对方的模样本有些无奈又好笑，却不曾想自己也被殷离感染，看着老王爷的眼神也紧张不已。
老王爷直起身，与殷离寒暄了两句客套话之后，目光向萧沐扫过来，那目光犀利，看得萧沐不由喉结一滚。
老王爷一双炯炯有神的吊梢眼，眸光透着犀利，阔面重颐，威风堂堂，不知是否因为常年征战，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杀伐气，让人光是看着，便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萧沐从未见过父亲，这么一看就更紧张了，嗫嚅了一下，道：“……父亲。”
二人都绷着脸不敢再说话。
却见老王爷的目光落在萧沐脸上，片刻后，严肃的神色一变，只见他唇角一扯，忽然一步上前将萧沐搂进怀里，发出嗷的一声，“我的沐儿！想死爹爹了！”
听见这带着哭腔的一声大嗓门，萧沐一愣，浑身僵着扭头去看殷离，满眼茫然。
殷离也愣住了，这……这红着眼眶抱着儿子大哭的，就是传闻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老王爷？
便见老王爷松开萧沐按着对方的肩膀，眼眶湿润上上下下地打量，像看不够似地，鼻子一抽，“都长这么大了。”他说时在身前齐腰高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指尖都有些抖，“爹爹上回看见你，你才这么大。”
“快让爹爹看看。”老王爷满眼宠溺地看着萧沐，拍拍萧沐的脸颊，又捏捏萧沐的胳膊腿，王爷手劲大，捏得萧沐吃痛地皱起眉，但却一声不吭，他似乎能从老王爷身上感受到某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情绪。
“太瘦了。”老王爷摇摇头，鼻尖又没忍住抽了一下，“你娘怎么没给你养胖一点，既然来了北境，咱们顿顿吃羊肉，爹爹保管给你养上二十斤腱子肉！”
看着老王爷滔滔不绝，萧沐垂眸不语，只是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暖意来，那暖流直往鼻尖眼眶里钻，熏得他鼻子也酸，眼眶也热。
一旁侍从提醒了一句，“王爷，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别杵在这聊了。”
老王爷回神，“对对！”他说时，转过身半蹲下来，手背在身后朝萧沐挥了挥，“沐儿，上来！”
萧沐呆了呆，什么意思？
老王爷笑眯眯地扭头，“你不是最喜欢骑大马了吗？来，爹爹给你骑！”
一旁的侍从仿佛对王爷的行为见怪不怪，只无奈地扶了一下额，“王爷，世子爷都及冠了。”
殷离的神经一松，不由也轻笑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威风赫赫的将军，结果先看到的却是个溺爱孩子的慈父，这么想着，他的心头轻松了一点，思索着待会要怎么跟老王爷解释他跟萧沐的事。
老王爷见萧沐不动，嘿嘿笑了一下，直起身来，神色隐约有些惆怅，“也是，你都这么大了。爹爹最后一回背你时，你才六岁。”
听见老王爷语气中的不舍，萧沐鬼使神差，脱口而出：“父亲，您老当益壮，还背得动我吧？”
老王爷闻言目光一亮，笑得嘴都咧开了，“当然，当然背得动！”他说完又转过身，把腰弯下去等着萧沐。
看着那个略显苍老的背影，萧沐的唇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后一步上前，轻轻趴在那个宽阔的脊背上。
老王爷的背脊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一直暖到萧沐的心里去。
只见老王爷笑得像个孩子，背着萧沐站起身来，迈开步子就向大帐小跑而去，“我们沐儿骑大马喽！”
萧沐爬在老王爷肩头，垂首贴在对方的后背上，闭起眼感受着王爷跑动时的心跳与呼吸声，对方的心脏咚——咚——地有力跳动着，呼吸也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萧沐的心房没来由地被填满了，未久，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
殷离看着王爷与萧沐远去的背影，闭上眼深长地吸了口气。
真好。
萧沐还活着，萧家还在，真好。

第65章 (二合一)
大帐内, 老王爷把萧沐放下后，招呼殷离坐下，让人上了茶，又拉着萧沐聊了一会王府的近况。
萧沐都一一简单回了, 老王爷一边听着一边望着自家儿子上看下看, 怎么看怎么喜欢, 满眼都是笑意。
稍微聊了会后, 萧沐似想起了什么，忽然扭头对殷离道：“你不是有事要跟父亲商议吗？”
殷离多绕了七百多里路，马车又走得慢, 虽然他们日夜不停地赶，勉强能追上神机营的行军速度，但到底还是耽搁不少。
若有事还是早些办了, 还能早些休息养精蓄锐，不至于赶路太过辛苦。萧沐想着。
殷离眸子一转，问萧衍道：“老王爷, 城防图准备好了吗？”
萧衍点点头，让人取了一个羊皮卷交给殷离, “这是永宁城城防图，我按殿下说的布置妥当了，留了个空档让他们钻。”
殷离点点头，转身走出大帐后，将城防图交给影卫，嘱咐道：“立刻去办。”影卫接过羊皮卷用封筒封好，立刻闪身而去。
萧沐扭头看一眼老王爷, 目露疑惑, 老王爷笑笑, “这是殿下的计策，既然有人要泄露城防图，倒不如将计就计，给他们调包换成假的，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殷离颔首，“我会在行军途中截断他们大军的粮道，届时老王爷只需全力应战，拖住他们的主力，防止敌人回防便可，此一役，我必要他们大伤元气，保数十年边境太平。”
萧衍眸子倏地亮起，第一次用欣赏的目光打量殷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萧沐扭头看向殷离，突然插嘴道：“所以你说拐道来永宁城见我父亲有事，就是因为这个？”
接个城防图而已，直接铉影卫来取不就是了么？
萧沐严重怀疑这是殷离死缠烂打要亲自送他来的借口。
殷离摸了摸鼻尖，掩住脸上的心虚：“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商议。”
老王爷看见殷离的眼神，立即心领神会，啊了一声，“我确有要事与殿下面谈，沐儿，先你回避一下。”
听见老王爷要萧沐回避，殷离眉心一紧，他只是强找了个借口而已，怎么老王爷竟来真的了？该不会……
他这岳丈要跟他谈心了吧？
还不知道老王爷对他们的事是什么态度，他有点紧张。
萧沐以为二人要聊些机密，便点点头，转身去了大帐外，不远处是个演武场，不断有操练声传来，萧沐听见声音后目光一亮，信步而去。
殷离坐在客位上，看着萧衍在面前来回踱步，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看着也不由忐忑起来。
“老王爷？”殷离忍不住开口。
萧衍看一眼殷离，终于闭眼深吸了口气，试探问道：“殿下，您与我儿……可是情投意合？”
殷离闻言一顿，然后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是的。”
萧衍叹了口气，“我知沐儿对你情根深种，他母亲甚至告诉我，若没有你，我们家沐儿必定活不下去。”
殷离：……
他倒是希望如此，可事实上……
萧沐恐怕不是没有他活不下去，而是没有剑活不下去。
想到这殷离又忍不住打翻了醋坛子，并有些心虚地张了张口：“其实……”
却见老王爷摆手制止了他的话，“沐儿的性子我知道，一旦认准了谁，便轻易不会放手，可他毕竟是我们萧家的独苗，若真让他嫁入皇室做你的男妻，我又怎么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殷离：？？？
老王爷这么直接的吗？
他本想解释一句，但听见男妻二字，他又闭嘴了。
老王爷忐忑看向殷离，长叹一声：“殿下是皇子，我萧氏当然不敢妄求当朝皇子下嫁萧府，所以，既然症结在您这……”
萧衍说时，撩起袍角跪在殷离面前，“老臣豁出去这张老脸，想求您劝一劝沐儿。”
殷离蹭地起身，双手用力搀住萧衍，“老王爷，折煞我了。”
却见萧衍纹丝不动，珍重道：“殿下，我虽远在北境，但当朝局势并非一无所知，如今陛下对您寄予厚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凭您的文韬武略，荣登大位指日可待。你们二人……”他说时咬牙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合适。”
殷离闻言心中一乱，虽然来之前他已经预想过各种老王爷可能有的反应，但听对方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难受，一颗心彷佛被翻绞着似地疼，他和萧沐在一起真的就这么难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凄楚之色，亦双膝跪下道：“王爷，您错了，萧沐没有离不开我，就算没了我，他还会活得好好的。”
听见这句，萧衍一愣，便听殷离轻声道：“反倒是我离不开他。”
殷离说时，躬身磕了一个响头，直直看着萧衍道：“老王爷，是我没有萧沐活不了。”
“只要能陪在萧沐身边，我愿付出一切。”
“你……”萧衍看一眼殷离，从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目光霎时发亮，声音都带着欣喜：“难道殿下愿意抛弃皇位，下嫁萧家？”
殷离沉默片刻后，摇摇头：“老王爷，若要护住萧沐，护住萧家，那个位置必须由我来坐。”
听见这句，萧衍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若非是我，将来不论是谁登上大位，萧家都难免遭受猜忌，甚至——”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在云家倒台之后。”
萧衍闻言，眉心重重一跳，面上笼罩着一层阴霾，沉默不语。
云氏咄咄逼人，萧氏不能坐以待毙，可若是云氏倒台，朝堂之上便再无力量能够抗衡萧氏，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允许这种局面存在。
“我知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他说时伸出手指，指天为誓，脸上写满了坚定：“为了保护萧沐，那个位置我势在必得，但我功成之后，愿以江山为聘，求娶贵世子。我殷离在此发誓，此生绝不染指镇北军分毫，镇北军永永远远，都是萧家的镇北军。”
“若是萧沐愿意，我可以禅位，愿他为帝，我为后……”
话音未落，却见萧衍将殷离指天的三根手指按下，制止了他后头的话，并摇头道：“殿下，萧氏绝无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只见萧衍微叹口气，扶着殷离的双臂，二人同时站起身来。
他心头感慨，拍拍殷离的肩膀道：“好孩子，有你这话就够了，我信你。”
看着老王爷微红的眼眶，殷离紧张的心情一松。
他这算是过关了吗？
此刻账外传来欢呼声，二人对望一眼，同时走出大帐。
茗瑞兴冲冲跑过来，拉着萧衍就要往演武场去，“王爷！您快来看！”
萧衍被拽着走，殷离亦跟了上去。
演武场被越来越多围观的士兵们团团围住，众人都伸长了脖颈往里眺望，有人高呼加油，给场中人鼓气，还有人窃窃私语。
“不是说世子爷是个病秧子吗？”
“胡说！我明明听说世子爷是活神仙，冀北那边都传遍了，一剑斩黄龙可是传得神乎其神的！”
“是啊，现在到处都在传，说世子爷是神仙在世，是下凡来保佑咱们大渝的。”
“我看他就是神仙，不然怎么解释这逆天的功夫？”
众人议论纷纷，直到老王爷出现后才纷纷噤声，并让出一条通道来。
老王爷走进演武场，看见眼前一幕后却有些愕然。
只见演武场上，无数士兵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有人正在忍痛哀嚎，还有人索性坐在地上，震惊至极地仰头看向场中的青衫人。
唯有中心的萧沐长身而立，一只手负在身后，一掌向前与一名士兵推拒着，仿佛自其掌心涌出一道不可见的气墙，将萧沐的发丝与厚重的袍裾都吹扬起来。
士兵使了牛劲往前推，其人身后亦重重叠叠站着十好几个壮汉，口中都喊着鼓劲的口号，萧沐却是纹丝不动，连胳臂肘都没有弯一点。
“再使点劲。”萧沐面不改色地道。
壮汉们高呼一声：“使劲啊！”
“推啊！推倒世子爷有赏！”
“推不动了！”
殷离满眼温柔地看着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场中人，老王爷则是瞪大了眼，“沐儿的功夫……”简直超出他的想象。
感应到来人，萧沐眸子一动，余光瞥见二人出现在场外，于是一挥袖，便见那气墙“轰——”地发出一声震响，气流以萧沐为圆形倏然散去。
众人被强大的气流冲开，纷纷被震出丈外，重重摔在地上，发出龇牙咧嘴的痛叫声。
萧沐没看他们一眼，扭头冲萧衍走来，走时还道：“没能推动我半步，赏钱没了。”
话落，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围观者上千，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萧沐身上，具是震惊不已的表情。
萧衍看一眼倒地不起的众人，又看一眼走来的萧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沐儿，你何时学了这么一身功夫？”
萧沐想了想，“偶尔得了个机缘，自己练的。”
萧衍表情中写满了不可置信，“竟然是自学？”
这是能自学成才的水平吗？难不成……老王爷心头一动，他萧家真下凡了个神仙？！
他激动的心情掩饰不去，“太好了，不愧是我萧家的儿郎！”他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萧沐就往回走，一面走一面道：“你快教教爹爹，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用的气劲。”萧沐淡淡道。
二人走时，耳边忽地传来呼喊声：“世子爷威武！”声音渐渐连成一片，越发雄壮，响彻云霄。
殷离不由心潮澎湃，看着由灿橘的暮色中走来的眼前人，仿佛那些霞辉在萧沐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真如下凡走来的仙人，那样熠熠生辉，浑身都透着光彩。
这样美好的人，就该活在众人的瞩目里，成为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却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萧沐忽地喉间一痒，闷闷地咳了一声。
殷离箭步上前从茗瑞手中夺过狐裘给萧萝白沐披上，“天冷，回帐子吧。”
萧衍默不作声地看着殷离紧张萧沐的模样，心头的一块石头彻底放下，又对萧沐道：“你身子弱，军营中条件不好，走，咱们回府休息。”说时便招呼侍从去套马车，“藩邸离这不远，转眼就到了。”
殷离搂着萧沐上了马车，萧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头。
殷离连忙将药找出来给萧沐服下，又搂着人顺气，眼看着萧沐不咳了，才放下心来。
车厢内点着微弱的灯火，将不大的空间照成一片昏黄。
此时车辙滚过地面发出硌啦硌啦的声响，未久，又伴随着一片簌簌声，殷离透过车窗去看，见雪花飘落在车窗上。
殷离有些恍惚，居然下雪了啊。
鼻尖是熟悉的雪松气息，怀里是那副消瘦而柔软的身躯，他将人越搂越紧，又将头埋在萧沐颈侧蹭了蹭。不舍在心里越聚越多，他越来越不想走了。
萧沐被勒得呼吸不畅，发出一声疑惑：“阿离，怎么？”
殷离将人松开，却又沉默地盯着萧沐看了许久，那目光炽热，似是生怕少看一眼似的。
然而没过多久，马车就到了藩邸，外头传来茗瑞的呼声：“世子爷，殿下，我们到了。”
殷离强压下心头不舍，嗫嚅了一下，才哑着声音道：“小呆子，我该走了。”
萧沐微讶，看了一眼车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现在就走？”他本想着殷离连日赶路，至少会在城中休息一夜。
萧沐知道殷离这一走，他可能几个月都见不到对方，一想到这里，他心头莫名地就有些酸涩。
殷离闷闷“嗯”了一声，旋即又安抚性地对萧沐笑了笑，“我得即刻动身，免得……”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萧沐漆黑的眸子反射着微光，嘴角也压着，他竟是从中看出了不舍与委屈来。
他心尖霎时软了，轻抚萧沐的脸颊，“小呆子……舍不得我了？”
萧沐一冷，原来这就是舍不得啊。那种又酸又疼，仿佛心脏被掏了一个洞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要持续几个月吗？
会很难熬吧。
萧沐“唔”了一声，“我……”他说时，忽然有股冲动，想着干脆陪殷离一起去算了。
可是对方行军打仗，他的这幅身体又受不住长途奔袭，只怕会拖累殷离。
对方更不会同意。
好想御剑啊，他有些委屈地想。若是他能御剑的话，就可以兼顾殷离与爹爹了。
只是这个世界灵气太过贫瘠，在这里要想御剑上天，就像是空折了只纸鸢却因为没有风而飞不起来。
唯一的办法，是释放他道胎中储藏的灵力来填补环境的不足，然而这对灵力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他封印的修为能劈山镇海，自然也能弥补这种消耗，只不过这具身体却怕是吃不消。
要不改天试试这幅身体能承受的灵流极限吧，或许能找到法子。
茗瑞见里头没人回应，撩开帘子探头问道：“主子？”
却见昏黄光线下，两个人影正拥吻着，茗瑞眨眨眼，见怪不怪地放下帘子，扭头冲萧衍嘿嘿一笑，“老王爷稍等一下，世子爷……”他清了清嗓子，“还有些话要跟殿下聊。”
萧衍心脏大条地哦了一声，把缰绳丢给侍从，喊了一声：“沐儿，爹爹给你挑间最好的屋子去！”说完便大步往府内去了。
殷离将人使劲搂着，像是要把人搂进身体里去，强行填满内心越来越大的那个空洞。
良久，萧沐快要被吻得喘不过气，殷离才终于强压下不舍将人松开，“我会尽快回来的。”
萧沐面上被吻出一点潮红，看着殷离点点头，“我会想办法来看你。”
殷离噗嗤一笑，曲指勾了一下萧沐的鼻尖，“傻瓜，几千里地呢，你怎么来？不如心里多想想我。”
萧沐想，我一定会想到办法，但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说，且殷离为了他的身子着想，必然不会同意他这样的尝试。
他只支吾了一声，鬼使神差说出一句：“我的心跟你会去。”
他说的是实话，殷离一走这么久，他夜里失眠时，脑海里一定全是对方的脸，心也被挖掉了一个大洞，缺失的那块也一定是跟着殷离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难得的情话，听得殷离面露忡怔，呼吸都急促了些，“小呆子……你、你再说一遍？”
萧沐眨眨眼，疑惑：“我说错话了？”
“没有！”殷离搂着人像哄小孩似地晃了晃，带着点压抑的气音：“你没说错，我的心也会留在你这。”
他说时将那红豆手串摘下来，塞进萧沐掌心，“你若想我，就看看它，几个月很快，我尽量夏末之前就赶回来。”
萧沐看着掌心的红豆手串，指尖收了收，点点头，“嗯。”
外头传来老王爷的声音，“沐儿！快来！爹爹给你找了间最暖和的屋子。”
殷离终于把心一横，牵着萧沐走出车厢，他将萧沐的手交到萧衍手中，“老王爷，我走了，您好好照看小呆子。”
萧衍拍拍殷离的肩头，“你放心吧，他是我儿子，我疼他还来不及。”
殷离最后深深看一眼萧沐，将狐裘的帽兜给萧沐戴上，飘落的雪花片片落在帽顶，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萧沐的面色更是如剔透的羊脂玉。
被吹得飞舞的狐毛扫过萧沐的下颚，像是扫在殷离的心尖上，又痒又难耐。
他握着萧沐的手反复揉搓握了好一会，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该放手了，再不放手我就走不了了。”
萧沐的腕子上戴着那串红豆手串，皙白的肤色与鲜艳的红豆形成夺目的反差，他反手拍拍殷离的手背，“早去早回。”
殷离几乎不敢抬眼看萧沐，只盯着那手串点点头，随后狠心扭过头去牵了马飞身而上，嫣红的斗篷在风中扬起后，袍尾落在马背上。
他一扯马缰，发出一声响亮的策马声，如离弦的箭一般向远处的城门疾驰而去。
萧沐矗立原地，遥遥看着殷离的消失的背影，直到那人影消失在目之所及处，他还是呆呆地望着。
萧衍亦望着远处捏了捏萧沐的肩膀，微叹道：“爹爹原本不放心你们二人在一起，毕竟身份在那摆着，迟早……”
“可殿下说他没你不行，如今爹爹是看出来了，他的眼里全是你，根本容不下旁人。”他说时笑了笑，“就跟爹爹年轻时看你娘的眼神一样。”
“如此爹爹也就放心了。”
萧沐淡淡“嗯”了一声，依然望着远处，感受这内心那处越来越大的空洞，他的心跟着殷离走了。
于是他低声道：“我也是。”
没有他不行。

第66章
半个月后。
寒风萧索, 万籁寂静。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从永宁城外的金水桥下数条排水通道中悄悄潜入城中。
中心的排水通道进口处，队首士兵悄悄探出头去，警惕地四处观察了一番，确定并无异样后, 冲身后的队友招手, 随后便钻了出去。
可他刚刚走出通道, 便见一道寒光在眼前闪过, 他尚未反应过来，利刃已经贯穿他的头颅。
随后走出通道的士兵亦步他后尘，寂静的夜里, 只有些许沉闷的倒地声隐隐消散在空中。
一名将领尚在通道内，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不由加快脚步, 但刚探出头去便看见通道口正持刀而立的一行人，他心里一紧，旋即扭头大喊一声：“有埋伏！跑！”
他掉头转向, 试图原路后撤，然而却在此时发现他的命令放倒令场面更加混乱, 后方的士兵与调头的士兵们相撞，一时间所有人竟都进退不能。
然而就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箭矢破空声的嗖嗖声已经在耳侧响起。
箭矢携带火焰，射中那名率先反应的将领后背，他只觉背部一阵剧痛，发出一声闷哼后嘶哑着喊：“快走！”话音刚落，便倒地不起。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众人霎时慌了神。
“快跑！”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往通道后方传去, 所有人终于都反应过来, 纷纷朝向来路奔逃。
然而大量带火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身上, 不断有中箭的人哀嚎着倒下。
在通道的出口处，士兵听见从前方传来的嘶喊声，纷纷惊恐地后撤，然而他们刚刚钻出通道，却又被另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墙挡住了去路。
队尾士兵瞪大了眼，在他惊恐的视线中，眼前的敌人手持弓箭，箭矢上燃烧着着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瞳仁里，对方的动作彷佛被慢放了一般，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
箭矢射中心脏传来剧痛，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双膝跪地，火焰瞬间灼烧了他的盔甲，不过数息功夫，他便如同一个燃烧的稻草人，直挺挺向前倒去。
试图逃跑的士兵踩着他的尸体跑出来，很快又被箭矢射中。
通道两侧，无数士兵燃着火焰倒在地上。
前后夹击之下，带着火球的箭矢密集地射入排水通道中，漆黑的管道里传来惨叫声。
夹在队伍中间的士兵无路可去，只能目露惊恐地看着前后左右不断有同伴倒下，像是下一刻，死亡的阴影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被射中的士兵成了火焰的燃料，火焰越烧越旺，渐渐地，整个通道被火焰照得透亮，如白昼一般。里头的士兵如同灶台下的薪柴，被活活焚烧却无力反抗。
金水桥下，数条排水通道成了火焰的地狱，忽明忽暗地照亮了周遭一片漆黑的夜色。
通道之外，一名将官冷眼看着通道内愈演愈烈的火光，又垂眼一瞥倒在脚下的一名百夫长，伸手在尸体上摸索了一下，找出一只响箭，他递给身侧一名士兵道：“给他们传信吧。”
数息之后，一道烟花在永宁城城郊上空炸开。
遥遥的藩邸宅院内，萧沐抱着手炉坐在廊下，脚边还燃着一个炭火炉子，他仰头望天，星空中，一道烟花悄无声息地炸开，很快又熄灭了。
他淡淡地自言自语：“成了。”
茗瑞没听懂这话，挠了挠后脑勺，“世子爷，什么成了？”
萧沐看着烟花消失的方向道：“阿离的计策成了。”他说时，指尖不自觉地捏起腕子上的红豆揉捻了一下
假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辰国主力以为他们潜入成功，即刻便会兵临永宁城下，为了攻破坚如磐石的永宁城，必须里应外合，敌人才敢孤注一掷将四十万大军作为赌注压上来。
待到殷离断了辰国的粮道，这四十万主力便会被他们镇北军一口一口全部吃掉，若顺利的话，此后数十年内，辰国怕是都无力再组织这样规模的兵力。
茗瑞不懂这些，只纳闷地望着天边的火光，“我说怎么劝世子爷都不睡，还一直盯着夜空看，原来是在等着这道烟花吗？”
萧沐“嗯”了一声，点点头后站起身来。
茗瑞连忙上前扶他，“既然已经看到了，世子爷还是快歇吧。”
萧沐垂眸，“不急。”反正也睡不好。
他最近因为总是时不时想起殷离，心绪不平，入定总是被打断，根本持续不了一夜。
萧沐都有些诧异了，殷离居然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您看您，熬了半个多月，眼圈都重了。”茗瑞目露心疼，“我还找军医开了安眠方子，怎么都不管用呢？”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将萧沐扶回床榻上，他先摸了摸被窝，确定里头是热的，才替萧沐褪了靴子放倒，“世子爷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别让老王爷跟殿下担心。”
茗瑞继续碎碎念：“您说几个月后，殿下回来看见您这幅憔悴的模样，他倒是不会怪罪您，我们这些下人可就惨了，少不了挨顿骂，甚至挨顿板子也是有可能的。”
“您可怜可怜茗瑞，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行么？”
萧沐看着茗瑞，点了点头，“知道了。”
待茗瑞退出去掩上房门，萧沐盯着帐顶，试图入睡无果后冥思苦想了一会，有什么法子可以好好睡一觉呢？
要是不用管这幅身体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忽然灵感一闪。
有法子！
太久不用术法，他怎么把离魂术给忘了？
将魂魄剥离出来，只留一缕维持生命体征，这样一来意识可以不用入睡，身体也可以得到休息。
虽然有些冒险，但只要控制在三个时辰之内回魂便可。
这么想着，他立刻闭上眼，以道胎驱动魂魄离体，须臾后，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裹挟着他，渐渐飘向半空中。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在高空中俯瞰整个藩邸院落了。
萧沐会心一笑，魂魄起心动念便是一跃千里，一个念头闪过后，他的魂魄在藩邸上空消失了。
*
萧沐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只是望见远处有道冲天火光。
从高空俯瞰，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萧沐以游魂的姿态飘过去，见下方有大量方形建筑物正被大火焚烧着，仔细一看，似乎是重兵把手的辎重营。
营地中有人正在救火，还有人提着武器相互厮杀着。
在火光中，萧沐看见一队骑兵队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营地中如箭矢般穿梭，为首者肩头的嫣红披风随风而动，随着高高的乌黑马尾一同飞扬着。
只见那道嫣红披风像是一道红色闪电，一马当先领着众人横扫敌军，所过之处，敌人皆摧枯拉朽般倒下。
萧沐一眼就看出为首那道英姿勃发的红色人影。
阿离！
他心头油然生出欣喜与雀跃，自己竟然一个念头就来到了殷离身边。
萧沐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离的一举一动。
不消多久，眼看辎重被烧得七七八八，殷离一勒缰绳，马匹高高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撤！”
话音刚落，一众骑兵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往北方疾驰而去。
萧沐想也不想立即跟上，他的魂体在高空中飞驰，一眼不错地追逐着地面上那道红影。
阿离，阿离。
不知道为什么，萧沐感觉好像仅仅是念着殷离的名字，心中就格外欢喜，然而魂体的状态下，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队伍跑了多久，他就跟了多久。
魂体状态下，对时间的感知不敏感，他只知道他入睡时是后半夜，而此时已经天将微曦。
直到队伍一直跑进一座营地。
殷离的马匹冲进营帐前急急地停住，立刻有士兵拥过来，“殿下！怎么样？”
“还用问吗？咱们殿下出马，必然是攻无不克！”
殷离跃下马背，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侍卫，便大踏步向营帐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道：“干掉了他们最大的辎重营，每个人赏一坛浮玉烧！”他说时还扭过头来，冲众人露出一个快意的笑，“酒还得是抢来的才好喝，你们说对不对！”
“正是！哈哈哈哈哈！”
“干他娘的！”
整个营地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然而殷离站在帐外，扭头指着欢呼中的众将士，又警告道：“酒可以喝，但五个时辰后咱们就开拔，谁若是喝高了误了事，军法处置。”话落，便一挑帐帘钻进帐中。
“遵命！殿下！”
士兵们欢呼着，旋即簇拥起来，兴奋地从运载物资的马车中抬出酒坛，铺满了大营的地面，摆出不醉不归的架势来。
殷离回到账中，方才洋溢在脸上的笑容不觉收敛了许多，正走到榻边坐下，手伸到怀里掏着什么，此时一名蓝袍将领提了一坛酒撩开帘子冲殷离道：“殿下，来啊！”
殷离抬头，再次扬起笑：“你们玩，我先歇会。”
“行！”那将领笑盈盈地将酒坛送进来，放在桌上，冲殷离打招呼，“殿下，那我先去了。”
“去吧。”
将领撩开帘子，看见灯火通明的营地上，士兵们围坐着篝火已经开始庆祝了，不满地高喝一声，“你们怎么不等我。”说时便加入了人群。
帐中，萧沐看着殷离又掏了一下怀里，片刻后摸出一方无比眼熟的帕子，他愣了一下，好像是许久前殷离中药时，在假山石前跟他讨要的那张。
萧沐有些好奇起来。
便见殷离无比珍惜地将帕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有些不满地皱了一下眉。
“淡了。”
他听见殷离的语气有些惆怅。
萧沐走上前，俯下身半跪在殷离面前，仰头问：“什么淡了？”
自然无人回答他。
殷离的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却倒映着账内昏黄的灯火，像是有团火苗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
从萧沐的角度望去，就好像殷离正看着自己。
只是那双漆黑的瞳仁中却没有他的影子，唯独眼尾那颗美人痣，莫名地耀眼，像是点在他心头的一颗朱砂。
他听见殷离轻叹了口气，“后悔当初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跟你要一块新帕子了。”
“小呆子。”殷离说出这三个字时，唇角浅浅地扬起，“你说你又不熏香，怎么会有这么好闻的香气？我想找个熏香给帕子添点你的气味都找不到相似的。”
然后萧沐就看见殷离将那帕子捂在鼻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向后仰倒躺下，整张帕子盖住了殷离的脸。
萧沐也跟着爬上榻，熟稔地在殷离的身侧躺下，他侧着脸，看见那张帕子随着殷离的呼吸鼓动着。
须臾后，殷离似乎是不满足，按住帕子极深长地吸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吸入骨髓中似的。
“怎么办啊，淡得快闻不到了。”
听到殷离的自语，萧沐感觉心脏刺痛了一下，他微微咬了一下唇，双手伸过去试图抱住殷离，然而却只是抱了个空，他有些不甘，只好虚虚地环住殷离的腰，将头埋在殷离的脖颈侧，做出拥抱的姿势，闷闷地道：“我想法子给你送来。”
他说出的话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沉默了好一会，他听见殷离自言自语道：“我好想你。”
萧沐“嗯”了一声。
“好想。”殷离道：“快想疯了。”
听见这句，萧沐浅浅地笑了一下，心上那个呼呼漏风的空洞似乎被填起来了。
沉默了一会，他又听见殷离道：“辰国大军应该到永宁了吧？虽然你说要出其不意，现身叫辰国人自乱阵脚，但我还是不希望你上战场。”殷离说时，嘴角压了一下，闷闷道：“可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
萧沐听见这句，沉默了片刻，“我今后……什么都听你的。”
此时殷离似乎是终于满足了，将帕子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像个宝贝似地又揣回怀里去。
然后殷离翻了个身，正与萧沐面对着面。他的身子半蜷缩着，透过萧沐，望向一眼案几上昏黄的烛火，随后闭上了眼睛。
“小呆子，晚安。”
萧沐的唇角微微压了一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在殷离紧闭着的眼睑上虚虚地点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只是这么做的时候，脑海恍惚想起殷离时常在他入睡后，在他的额头或是眼睑上轻点一下，还会低低说一句：晚安。
因为那时他总是在睡梦中，只有轻微的触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似乎是用手指点？可是触感却是有些湿漉漉的。
他却不知道那其实是殷离的唇。
“晚安。”他道。
晨曦的微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线。
许是因为太累，殷离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萧沐一直盯着殷离那精美绝伦的五官看，越看，越是莫名地有些痒。
如果灵体状态下的他有心跳，此时的他心跳一定很快，像是有几百只兔子在他的心尖上蹦跶。
然而他现在没有实体，便感觉不到自己的这种变化。
他只是觉得阿离生得真好看啊，绝无仅有的好看，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帐内很安静，他盯着人看，用手指虚虚地描摹殷离的脸部轮廓。
静谧中，依稀能听见帐外将士们的说笑声。
由于灵体状态下五感被放大，萧沐甚至能听见一些士兵的窃窃私语。
那蓝袍将领似乎是喝醉了，口齿含糊地道：“你们知道吗？殿下刚来咱们神机营挑人的时候，我那个看不上啊。”
有人嘘了一声劝他慎言，那将领却借着酒劲不以为然，“怕什么，我偏要说，你说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仗都没打过，凭什么带咱们神机营？还妄图千里奔袭深入虎穴？”
有士兵附和：“是啊，我当初也觉得那就是瞎胡闹，可谁让人家是皇子呢，不听咱也得听啊。”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将领说时神神秘秘的，几人凑到他跟前，面露好奇。
“结果殿下把我拉到演武场上要跟我过招，眨眼一招给我撂地上，还说你不服气，憋着。”
那将领说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肩膀直接给他按脱臼了。”
众人的笑声连成一片。
那将领笑了一会，叹道：“不服不行啊，咱们一路过来才来多少天啊？连拔了几座辎重营。殿下出入那些重兵把手的营地如入无人之境，咱们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这一声引来众人附和。
还有人疑惑诶了一声，“粮道这种重要机密，你们说咱们殿下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一拔一个准。”
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要我说，定是他家里那位神仙给他掐算的呗。”
“肯定是！”
“可我不是听说世子爷死了吗？”
那蓝袍将领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神仙会死？你信？反正我不信。”他说时瞥一眼主帐，“你们是没看见，咱们殿下成天抱着张帕子自言自语呢，还傻笑。”
“人真要是死了，他能是那副模样？”
众人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纷纷凑过去拉着人要对方多说点，那将领却在此时噤声了，摆摆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将领说罢，起身把人驱散，“快回帐里睡觉去，天都亮了。”
人们闹够了也闹累了，应诺了声，纷纷回到营帐里。
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萧沐看着殷离，“你想我想得这么明显，连你的兵都看出来我没死了，怎么办？”他说时，模仿殷离的动作，在对方的鼻尖上勾了一下，半开玩笑道：“要穿帮了。”
其实这里距离盛京千里之遥，神机营的人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而且辰国人已经行动了，他的假死任务至此已大功告成，之后暴露与否，都无所谓了。
这也是他在永宁从不掩饰自己的原因。
甚至，他反倒希望敌人发现他的存在，才能从心理防线上震慑敌军，好速战速决。
殷离依然熟睡着，萧沐看着对方，唇角扬着一点点浅笑，缓缓闭上眼睛。

第67章 (二合一)
萧沐睁眼时, 天已大亮。
茗瑞见他醒来一幅神清气爽的模样，不由一脸欣慰道：“世子爷好像昨夜睡得不错。”眼底的乌青都淡了。
萧沐点点头，“是挺好的。”
茗瑞伺候他穿好了衣裳，萧沐在身上摸索了一下, 又返身打开衣柜, 拖出一方放满了帕子的格子, 指尖在堆叠整齐的帕子上扫过, 最终挑出一块放在手心。
萧沐垂眸看着帕子，问茗瑞，“从这里跑马到锡林, 要多久？”
茗瑞挠了挠脑袋，“不清楚，如果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地跑, 至少得三五日吧？”
原来有那么远啊，萧沐想着，也不知道当初殷离先绕路送他来永宁城之后, 自己又马不停蹄赶去与大部队汇合，这中间得怎样彻夜不停地赶路, 又跑死了几匹马？
一定很辛苦吧。
他又问：“那信鸽呢？”
茗瑞笑了一下，“世子爷说笑了，信鸽可飞不了那么远。”
萧沐点点头，也对，而且不论是信鸽还是信使，都只能送往固定的地方，殷离的部队一直在移动, 谁也不知道他们眼下在哪, 说不定早就不在锡林了, 也不知他昨夜看见的地方是哪，又该怎么送去呢？
“世子爷要送什么？”
萧沐把帕子收回怀中，答道：“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倒是有听说北境这都用海东青送信呢。”茗瑞一面忙活着给萧沐净脸，一面道：“世子爷不如问老王爷要一只啊。”
萧沐洗手的动作一顿，就听茗瑞滔滔不绝道：“据说那海东青啊，可神了，你只要给它闻一闻收信人的衣衫啊，帕子啊什么的，让它记住收信人的气味，甭管多远它都能给你送到了。还贼快，千里之外只消半日就能飞到。”
萧沐目光微微地亮，不顾手上还带着水渍，便忽地转身往门外去。
茗瑞一愣，拿了面巾忙追上去，“世子爷，您擦干净了再走啊！”
*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片湖泊，行军队伍正在岸边歇息整顿，骑兵们或是饮马或是躺在草地上稍作小憩。
几名将领围绕着一团篝火，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殷离提着树枝在沙地上划拉着行军路线，语气果断：“斥候来报，说永宁城那边已经得手了，只等辰国主力发动总攻，我估计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我们从这出发，绕到寒山关，打下这所要塞，叫他们退无可退。”
“之后我们便可以此为据点打进他们的定边城，如今他们后方空虚，一旦丢了这座重镇，防线必定一泻千里。”
将领们纷纷颔首，还有人提过树枝也划拉几下与殷离商量着什么。
却在此时耳畔传来一阵惊空遏云的鸣叫，众人仰头望去，见一只鹰隼疾驰着从天而降，即将落地时，扑腾了几下翅膀收住速度，最终落在殷离的肩头。
将领一愣，嘿了一声，惊奇道：“殿下，这只海东青认识您！”
殷离亦好奇地扭头去看，见海东青一双鹰隼的眼睛锐利地看着他，随后冲他抬起一只爪子，殷离视线一垂，见那爪子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他解下一看，是一只信筒。
众人好奇凑上去，“这是什么？情报？”
殷离有些诧异，为了保密与安全，他与永宁城向来是通过烽火与斥候传信，从来没有用过海东青，这是谁送来的？
他打开信筒，一角帕子露了出来，殷离一眼就看见上头纹着的青竹叶，瞳仁不由震颤了一下。
小呆子！
他轻轻一拉，整条帕子落在手心。
“帕子？”有人好奇凑上前看，殷离微一侧身用肩膀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对方还在好奇，却被身后的蓝袍将领一提溜拉了回来。
随后蓝袍将领起身将众人驱散，“走走走有什么可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见将领这么防着，还以为是什么机密，便没多想，纷纷散开了。
蓝袍将领觑一眼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帕子的殷离，偷笑了一下，亦悄悄走开了。
殷离摩挲着帕角青竹叶那细腻的针脚，又将帕子凑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它？”他自言自语地道。
“他们说你是神仙，看来你还真是我的小神仙，料事如神。”
他将帕子珍重地揣进怀中，耳边听见海东青的呼呼声，他看着海东青爪子上用来捆信筒的绳索，思索了一会，扬起唇角后喊了一声：“拿纸笔来！”
*
永宁城军营内。
演武场的将士们二十人为一伍将萧沐围在场中，场外还有大量士兵排着队跃跃欲试。
萧沐一人一剑，目光轻扫在场众人，随后脚下微一蹬地，凌空提剑一挥，剑气横扫而去。
顷刻之间，剑气四两拨千斤地击倒众将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萧衍听着耳边传来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惊叹声，不由面露自豪之色。
他儿子可真厉害，不愧被称为神仙转世！
他跟媳妇可真能生，生出这么好一个儿子！
却见萧沐摇摇头，“不够。”他说时目光扫过场外将士，“再来一百人。”
“一百人！”有人惊呼出声，“乖乖，世子爷这还是人吗？”
“这哪是陪练啊，根本就是砍瓜切菜。”
可是话虽这么说，却有大量士兵自告奋勇步入场中。
萧衍高声：“沐儿，你悠着点，他们还要打仗呢，可别伤了！”老王爷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是挂着笑，还颇为自信地高呼：“谁能碰到世子，有重赏！”
众人听见这一句，方才的那点胆怯散了个干净，纷纷面露势在必得之色，不约而同地一拥而上。
但这样的围堵并未对萧沐造成任何影响，他的身法飘逸如风，围观者只能看见一道青影在人群中穿梭着，速度之快，围观者甚至只能看见残影，紧接着不断有人被击中倒下。
这上百来号人，别说碰到萧沐了，连萧沐人在哪都看不清。
萧沐一面动作，一面凝神感应自己经脉中涌动的灵流。
发现经脉足以承受更多修为的释放后，他捏指掐了个剑诀。
便见眨眼的功夫，追光如有指引一般飞上半空，只听蹭地一声，剑影霎时化出上百分身，每一柄剑都与本体一般无二。
场中不断闪烁着剑光，每一道剑光都像是有自己的思维似地，与将士们对抗的同时都巧妙地避开了要害，人们倒地后，剑尖眨眼之间直指其眉心，逼得人不敢动弹。
不一会的功夫，密密扎扎的剑锋纷纷停下，悬在演武场上空，而剑尖下，是因被锋芒指着，而面露震惊的将士们。
见了这样的神乎其技，围观者们都惊得咋舌，还有人心潮澎湃，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咱们镇北军这是有神仙罩着了！”
“神仙在世，咱们镇北军战无不胜！”
众人欢呼雀跃，无人知道，萧沐只是在测试自己能够承受的修为上限而已，与上回用水凝成的剑影不同，直接将剑化出实质分身，并且要能同时精准地控制，对灵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能同时控制的数量越多，消耗越大。
然而他内观后发现，这具身体虽然体弱，却因为打通了经脉，能够调用的灵力比他想象的更多。
若是打个比方的话，之前的经脉如同小渠，只能通过涓涓细流，如今打通经脉后，便如同大江大河一般，调用起灵流来毫不费力，再也不用担心撑爆了。
想到这里，萧沐目光微微地亮起，他的修为怕能恢复三成不止！
足够了，接下来只要每日锻炼经脉的强韧程度，他说不定真能凭一己之力弥补环境的不足，御剑飞天！
萧沐有些兴奋，“不够，再来！”
众人都被震慑得呆愣原地，最终是老王爷的示意下，又添了两百人进场。
可转眼这两百人也不够了，老王爷干脆又大手一挥，让围观的兵将们进去感受一下被虐菜的气氛。
随着加入的人数越来越多，演武场已经快要站不下，且不论加入多少，都无济于事，萧沐依然游刃有余。
可人们却并没有因为被打倒而灰心气馁，反而因为军中有这么一位神仙镇场而更加兴奋了。
有世子在，他们什么仗打不赢？
此时，海东青的一声鸣啼划破高空，萧沐动作一顿，仰头望天，见鹰隼扑腾着翅膀冲他飞来，他抬臂接住海东青，目光立刻停在鹰爪上的信筒上。
有士兵见他注意力被吸引，对视一眼后纷纷上前试图偷袭。
却见萧沐眼皮也没抬，只轻轻一挥掌，磅礴气劲便轰然一声从掌心释放。
随后便是“噗通——噗通——”的落地声。
围观者旋即指着被震飞倒地的将士发出阵阵嘲笑声。
“还想偷袭世子爷，真是不自量力，哈哈哈哈！”
被击倒者“嗨”了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
还有人不甘心地一拳捶地，“哎呀，就差那么一点！”
萧沐没有理会众人，只捏了个剑诀，便将追光收入鞘中，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取了海东青爪子上的信筒，便快速往营房走去。
萧衍目光追着萧沐：“沐儿？不练了？”
萧沐走得快，头也不回，“不练了，他们连我的袖子都没碰到，无赏。”
话落，身后传来阵阵哀嚎。
萧衍大笑，安抚唉声叹气的士兵们道：“世子爷无赏，我有！今晚每人加半斤牛肉。明日迎敌，守住了北城墙，统统有重赏！”
此言一出，将士们纷纷再次欢呼起来。
萧沐解开信筒后，从里头掉出一小卷捆扎好的发丝，还有一卷信。
他的心脏在砰砰跳，将那乌黑的发丝放在指尖揉捻了一下，很滑，是阿离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眸子正如星辰一般微微地发亮，目光中带着掩饰不去的欣喜。
殷离在信中简单报备他这几日的行程，还炫耀自己几乎断绝了辰国的粮道，最后问：怎么样？你夫君厉不厉害？
看见这句话，萧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殷离搂着他讨好卖乖的模样，如果人在面前，殷离一定还会跟他讨个亲吻做奖赏吧。
萧沐这么想时，没注意到自己眼角眉尾都洋溢着满满的笑意。
信尾如此写道：“小呆子，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你的帕子？哦~我知道了，你的心跟我走了，所以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对不对？”
“这段头发你要收好了，等我回来跟你结发。”
萧沐压下心头悸动，自言自语地“嗯”了一声，好似在回答殷离的话。
他找出纸笔，提笔落下回信。
……
……
咚——咚——咚——
战鼓声在永宁城城墙上震响，萧衍站在城楼向远处望去，茫茫望不到头的辰国军队如乌云般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遥遥的辰国军旗在军队上空招展，他目光一厉，挥了一下手臂，弓箭手们纷纷搭箭上弦，做好了射击准备。
同时在另一边，远处的一座山顶，辰国皇帝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金色战甲头戴红缨，威风凛凛伫立着。
皇帝看着己方密密扎扎，从山脚一直铺到永宁城下的己方大军，数量之庞大，前所未有，他不由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身旁的将领颇为自信地道：“陛下，咱们的人已经潜进去了，只待攻入城下便会为我大军大开城门，咱们便可不费摧毁之力夺下永宁城。”
“只消夺下此关隘重镇，消灭镇北军主力，咱们从此便可以永宁为据点，长驱直入，攻陷大渝。”
辰国皇帝唇角一勾，他万万没想到云阳明竟会为了消灭政敌，大开方便之门，不仅杀了萧沐自断大渝臂膀，还白送他们一座军事要塞。待他攻下永宁城，率军队长驱直入杀到大渝皇宫时，定要好好谢谢这位老朋友才行。
想到这里，他目露势在必得之色，淡淡下令：“攻城。”
话音刚落，号角吹响，山脚下密密扎扎如乌云一般的军队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投石车带着火球，整齐划一地轰向城楼。同时漫天箭矢如乌云压境，齐刷刷向城楼飞驰而去。
皇帝与身旁的将领们，从高处看着战场，本是一幅胜券在握的表情，可看着看着，众人却都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火球至城墙上空，尚未落下就不知在虚空撞上了什么，连城墙都没碰到，便纷纷炸裂开来，化作火花消散了，像是放了一场漂亮的烟花。
辰国皇帝皱起眉，冷声：“怎么回事？”
众将领纷纷面露疑惑，有人疑惑道：“咱们的投石车出问题了？”
皇帝怒斥：“还不派人去查！”说时他又皱了一下眉，“算了，来不及了，等里头的人开城门，派侧翼速速入城，先夺下城楼再说！”
投石车不断投掷出大量火球，如流星一般飞向城墙，一名架设登云梯的辰国士兵仰头望去，见硕大的火球越过头顶直击永宁城门楼，但在距离城楼还有丈余宽时，却有一道白光突然出现，悄无声息地和火球撞在了一起，下一秒，那火球便轰然在他头顶炸裂开来。
漫天星火从天而降，毫无防备的辰国士兵们带着火焰惨叫着从高高的登云梯上坠落，死时眼神中还带着满满的茫然。
无数火球被凭空出现的白光斩灭，大量星火破碎落下。
为什么会这样？那道白光……究竟是什么？
幸存的辰国士兵死死盯着烟火弥漫，纷乱的城墙上空，忽地面露惶恐之色，“有……有鬼！”
他杵在登云梯上吓得不敢再上前，刚想逃，又见大量带着火焰的箭矢从城墙落下。
登云梯上的士兵纷纷侧身躲闪。
但让他们更为惊恐的是，那些箭矢直落入地面的积雪后，火焰却并未就此熄灭，反而像是能以积雪助燃一般，忽地一声连成了一片，越烧越旺，最终竟然烧至丈余高形成火墙，阻挡后方敌兵的前进步伐。
登云梯上的辰国士兵看见这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高声道：“有鬼！他们有鬼！”
他说时便不顾一切地往后退，试图逃跑，梯子上的其他士兵们也纷纷慌乱起来，争先恐后地逃窜。
然而登云梯下方的监军见此情形也心生惧意，但还是持剑指着梯上的士兵们喝道：“后退一步，按逃兵处置！”
在监军砍了好几个人头后，溃逃之势才终于有所遏制，士兵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纷繁落下的箭矢冲向城墙。
另一边，撞车冲击着城门久攻不下，眼看着火焰就要蔓延过来，士兵们都面露惊恐之色。
为首将领高越发觉得不对劲，不是说有人接应，里应外合吗？人呢？
他高喊：“怎么还不开城门！里头的人在干什么！”
有士兵扭头看向身后愈演愈烈的火焰，吓得大喊：“再不开城门，我们都得被烧死！撤吧！”
“没有收兵的命令谁都不准撤！继续撞！”将领高喊着。
然而不论他们如何使劲全力撞击，木制的城门在金属撞头面前纹丝不动，连木屑都没有蹭掉一点，仿佛面前的城门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块巨石。
“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将领气急败坏，仰头看着这无坚不摧的城墙，不断有士兵从云梯上被击落，投来的火石也无一例外被击成粉碎，身后又是诡异的凭空烧成丈余高的火墙。
前无去路，身后亦是死路。
将领终于慌了神，扭头看向远处的山巅，瞳孔震颤，再不收兵，他们全得玩完！
此时山巅上的辰国皇帝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拧紧了眉，怒声：“怎么城门还不开？负责接应的人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身旁的将领们纷纷面露惊疑之色，却都闷不吭声，一名将领面露狐疑，终于忍不住道：“陛下，里头的人怕是出问题了，计划有变，咱们不如先撤！”
辰国皇帝望着那一片火海心头不甘。
他御驾亲征，首战便出师不利，这对军心是何等打击，辰国皇帝狠狠咬了咬后槽牙，正犹豫间，便听见大将军道：“陛下，趁现在损失还不大，咱们不如先收兵，退回大营再从长计议，否则再这样耗下去……”
辰国皇帝望着战场目露凶光，狠狠地捏紧了拳，终于不甘道：“收兵！”
鸣金声响起，攻城士兵们听见这声音，如释重负般逃也似地往回撤，有人一面跑一面惊恐道：“他们有鬼！这仗打不得！”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从身后策马疾驰而来的将领一刀斩于马下，“扰乱军心，当斩！”
将领一路疾驰，一路高喊：“散布谣言者，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随着撤兵的命令部下，乌压压的军队如海潮般退去。
此时城墙之上，萧沐看着压境的乌云撤出数里之外，才掐灭了火诀。
城墙下的火墙瞬间消散无踪。
同时，矗立在半空的追光噌地一声调转剑锋，眨眼收入鞘中。
城墙上的士兵见敌军撤去，纷纷发出欢呼声。
萧衍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问：“儿子，那是什么仙术？教教爹爹呗。”
萧沐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众士兵包围了，他正疑惑，便见士兵们笑嘻嘻地上前，七手八脚把他举起来往空中抛：“世子爷威武！”
萧沐被抛向空中，落下又再次被抛起，天空中的云朵忽近忽远，冷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伴随着将士们的欢呼声。
“世子爷活神仙，庇佑我镇北军战无不胜！”
萧沐扭过头去看，忽高忽低的视线中，萧衍正背着手，冲他慈爱地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快要满溢出来的饱足感，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如果殷离在这，一定会告诉他，他的脸上正洋溢着一种叫做幸福的微笑。
千里之外的山坡上，一队骑兵正以缓慢的速度行进着，为首的红色披风迎风飞扬。
逆着阳光，骑兵们的身影在山脊上形成一道连绵不绝的剪影。
鹰隼的高亢鸣啼忽地划破天空，殷离停马驻足，扭头望向那箭矢一般驶来的灰色羽翼，扬起一抹笑容，低声道：“我的小呆子来了。”

第68章 (二合一)
辰国大营。
主账内, 辰国皇帝怒火中烧，指着一名将领问：“不是说咱们的人已经潜进去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领诚惶诚恐地垂首，思来想去，道：“唯一的解释, 便是咱们中计了。”
辰国皇帝压抑着怒意, 捏紧了拳头, 咬牙切齿, “中计？城防图是云阳明给的，难不成那老东西使诈？”
“应该不会。”一名文官道：“一来依据云氏如今的处境，萧氏不除他们没有翻身之日, 二来，咱们手上还捏着他通敌的罪证，他若是使诈, 岂非把自己也搭进去？”
辰国皇帝的眉心拧紧，眸中又升起了怒火，“那这作何解释？”
众人纷纷沉默不语。
有人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陛下, 此一战处处透着蹊跷，如今军中都在传, 说永宁城有鬼，还说那火石还没碰着城墙就炸了。”
“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大将军站出来怒声反驳：“那萧衍惯用奇兵诡道，这其中必有原由，只是我们尚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罢了！”
辰国皇帝沉思了片刻，突然道：“那萧沐……真死了吗？”
他身旁一名下属垂首答道：“他们数名太医联合会诊皆称萧沐已中毒身亡，咱们的暗卫亦悄悄潜入过萧府探了鼻息，还眼看着萧沐下葬, 应该错不了。”
正当众人百思不解时, 有斥候来报, 说最大的辎重营被毁，粮道彻底断绝。
辰国皇帝勃然大怒：“一群废物！”
“镇北军的动向不是被我们牢牢掌握着吗？这毁了粮道的军队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来报的斥候战战兢兢答道：“听说是一队轻骑兵，速度极快，战力又强，配备的全是火铳，还都是夜袭，咱们的人防不胜防。”
皇帝怒地一掀桌，表情骇人道：“辎重营接连被毁，没了后勤保障，这仗还怎么打？”
大发了一通脾气后，他冷眼一扫沉默着不吭声的众将，沉声：“拿不出对策，你们一个一个，都别想好过！”
众人旋即议论起来，有人提议重建粮道，还有人反驳道：“眼下重建粮道怕是来不及了，咱们的随军军粮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咱们必须在这三个月内速战速决。”
“可永宁城易守难攻，咱们又没弄清那萧衍使的什么法子防御，根本没法应对啊。”
最终是大将军凝神沉思了一会，道：“既然当初云阳明信誓旦旦说此战必胜，那便叫他拿出诚意来。”
皇帝闻言目光一凝，沉沉道：“传信给云阳明！”
*
盛京，宣政殿。
云阳明捧着一卷奏报，三步并做两步，面露焦急模样，一面走一面高声道：“陛下！紧急军情！”
隆景帝正在与几名大臣议事，听见这句一抬眼，便见云阳明急匆匆地进了殿，颤颤巍巍地将军报捧上来，一幅焦急模样，“陛下，辰国四十万大军压境，已经在永宁城外集结。”
众人闻言都是心下一紧，面面相觑，又紧张地仰头看向皇帝。
却见皇帝面不改色一脸坦然，不由心头犯嘀咕，这么紧急的军情，陛下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云阳明喘了口气，不等皇帝开口，又道：“陛下，镇北军虽有三十万众，但分散在北部沿线各重镇，守在永宁的不足五万，怕是抵抗不住这四十万大军啊，臣请……”
却见皇帝淡定地摆摆手：“朕已知道了。”
云阳明准备的说辞还没说完，听见这句顿时一愣，心里升起些不好的预感：“陛下……早就知道了？”
他反复琢磨皇帝的表情与话语，越想越不对劲。这军情可是他故意压到现在才报的，皇帝这是打哪知道的？
便见隆景帝目光扫过云阳明，露出些许得意的意味，道：“在辰国大军抵达永宁之前，朕就给萧衍去了信，叫他们早做准备，永宁易守难攻，应不会有大碍。”
见隆景帝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云阳明准备好的说辞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眸子一转，按捺下心中隐隐的焦躁，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点了点头道：“如此，臣便安心了。”
官员们亦神色一松，亦附和着说了些奉承话。
只有张栋之狐疑看一眼云阳明，轻笑了一声，“看来兵部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这么重要的军情，竟然现在才上报吗？”
云阳明对此早有准备，故作哀叹道：“实在是辰国此次兵分多路进发，又沿线拔掉了咱们的探子，传信受阻。使得敌军兵临城下我方才获知军情，战报方才送到兵部，老臣不敢怠慢，急急呈上，却没想到陛下早有准备。”
隆景帝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微微颔首，“兵部规矩多，朕已着人另建了一套秘报系统，直达天听，自然快出许多。”
云阳明听见这句，心头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来。
皇帝居然绕开兵部另建了一支情报队伍？为什么他至今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尽管心中有诸多疑问，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唇角扬着笑，连连垂首称是，“陛下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紧接着他又试探着道：“尽管镇北军早有准备，但此次辰国皇帝御驾亲征，率众四十万余，于永宁来说压力不小，这可是咱们国防重镇，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应当派兵增援。”
皇帝看一眼云阳明，想起殷离临走前提醒过他，说云阳明此次可能会提出驰援永宁。
但云氏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驰援，而是在军功上分一杯羹，乘机将势力渗透至北境。
隆景帝快速思索了一下，如今萧沐死了，兵不血刃收回兵权已无可能，倒不如借此一战消耗镇北军军力。
于是皇帝摆摆手，“尚未到驰援的时候，若镇北军应对不利，再派兵不迟。”
云阳明闻言很快明白过来皇帝的疑心病又犯了，于是微微拧了一下眉，不再坚持。正在此时，一道奏报忽然递上了龙案。
他狐疑看一眼递上奏报的那名眼生的近侍，又看了看那个密函封筒，不觉有种事情超出掌控的心烦意乱之感。
这是哪传来的消息？会是什么？
只见皇帝看完奏报后大笑了几声，“不愧是萧衍啊，首战告捷，兵不血刃打得辰国皇帝损失惨重，灰头土脸地撤兵了，哈哈哈！”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众臣称赞声，有说萧衍用兵如神的，也有说是皇帝洪福齐天，大渝有天助等奉承话。
唯有云阳明眸子快速转动了几下，一向不露声色的他此刻心神巨震，一向不露声色的脸上险些维持不住表情。
不应该啊，城防图被泄露，就算是萧衍再能打也不该赢得这么轻松才对。
他想了想，或许萧衍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还是说，辰国那四十万大军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犬？
他用力咬了咬牙，忽然扬起一抹笑来，对隆景帝躬身道：“陛下，萧老王爷面对敌人四十万大军临危不乱，首战告捷，臣以为，应当重赏。”
这一声引来众臣附和。
“确是如此，而且前方战事消耗极大，臣请拨调物资增援北境，并犒赏镇北军以提振军心。”
“是啊，镇北军以一己之力抗衡辰国主力，确该重赏。”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那便着兵部与户部商议犒军事宜吧。”话落，便挥退了众人。
张栋之退去之前狐疑看一眼云阳明，心说这老狐狸有这么好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仍不放心，退出宣政殿后，与随从低声道：“速将云阳明主动犒军之事通知萧府。”
那侍从垂首应是后，便快速离开了。
看着云阳明匆匆远去的背影，张栋之目露忧色，也不知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希望萧老王爷能警醒着点吧。
云阳明一路回到府中，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皇帝建立情报系统是为了绕过他，这可以理解。镇北军泄露了城防图也没能伤到分毫，勉强也能以萧衍用兵如神来解释。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明应该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会演变至此？
好像冥冥之中有种阻力，叫他每一步都受挫。
他一路若有所思，回府后便直奔书房，刚刚迈入房中，却有侍从送上一封密信，是辰国探子送来的。
他展开一看，一目十行扫过后眉心越拧越紧，最后瞳仁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沉着脸忽地将信纸撕了个粉碎，丢入碳火中，又唤来侍卫询问：“紫宸殿那可有动静？”
侍卫垂首回答：“五殿下仍重病修养，并定期派人来要解药，并无其他异动。”
云阳明眯了眯眼，“不对。”
一个能忍辱负重十六年的人，会因为萧沐之死颓废至此？之前还信誓旦旦要给萧沐复仇，如今居然就这样龟缩紫宸殿不出，没有任何动作？
绝对不可能。
联想到辰国送来的秘报……云阳明凝神思索了一会后，像是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缓缓跌坐在圈椅上，随后一掌拍向案几，“好一个殷离！”
云面露狠色，小崽子，跟他玩金蝉脱壳？
镇北军的动向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支轻骑屡次重创辰国粮道？用的还是火铳，这种装备只有神机营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给了殷离一支神机营的军队！
没想到一向自私又多疑的皇帝竟然敢把自己的命根子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孩。
隆景帝对殷离的这份信赖超出预料，这一点是他失算了，但……
云阳明微微眯起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思索片刻后提笔写下密信，交给了身旁的侍卫，“五日内送到辰国大营。”
“是！”
*
是夜，施了离魂术的萧沐从空中俯瞰，见殷离率众驰入一座城门，城墙上的辰国旗帜正在被撤下，换成了大渝的军旗。
萧沐的目光微微亮，定睛一看，见城门上写着：寒山关。
这是辰国最险要的关隘，此关拿下，辰国东南境将无险可守。
果然阿离的志向不仅仅在于断了敌军后勤粮道。
萧沐心绪波动，跟着殷离一路飞驰进了军营大帐。
像是刚刚才打完这一仗，大帐内灯火通明，不断传出将士们的欢呼声。
殷离仰头饮下盏中酒，随后将酒盏一丢，“兵贵神速，咱们只休整一夜，明晨便随我一路上定边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殿下！”
殷离的脸上洋溢着自信而爽朗的笑，萧沐有些新奇地盯着殷离看，他从来没见殷离这样笑过，有些……他想了想，有些像十数日前，他们击退了辰国皇帝后，老王爷脸上洋溢着的那种笑。
殷离转身进了主帐，身后传来将士们的声音：“跟着殿下打仗就是痛快！”
萧沐正要跟上去，却听见有将领道：“咱们打下寒山关，辰国那边该反应过来了吧？”
“还有啊，前头的辰国皇帝发现被老巢偷袭，突然回防可怎么办，那可是四十万大军啊，哪怕只派一支先遣队追回来，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所以殿下才说兵贵神速，要在他们回防之前把下一个重镇拿下。”
“光拿下有什么用？咱们人这么少，若是辰国大军回防，咱们根本守不住。”
众将领沉默了一会，有人低声道：“那就要看镇北军能不能牵制并消耗掉他们了。”
有人半开玩笑道：“咱们的小命算不算捏在萧老王爷手里？”
“还真是，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着打趣，嬉笑间仿佛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萧沐听了一会，眉心微微拧起，扭头望向已经点着灯火的殷离营帐。
阿离从来没跟他提过，要镇北军牵制住辰国主力，更从没说过，镇北军能否消耗掉辰国主力，关系着自己与神机营的性命。
若他早知道……
他的灵体穿过营帐，见殷离已经躺下了，正双手举着一封信，盯着上头的字目光温柔地笑。
萧沐好奇凑上去，靠在殷离的脑袋边上，亦仰头去看，借着昏黄的烛火，他看见那信纸上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是他的笔迹。
当时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有关军情的内容他怕泄密不敢用海东青送，但又想给殷离回封信，便只写了这四个字。
他扭头去看殷离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有些疑惑，就四个字而已，居然看得这么开心这么久？
然后他就看见殷离将那张纸跟宝贝似地揣回怀里，又掏出帕子展开了放在脸上。
殷离的呼吸将那张帕子吹起一点微弱的波动，起起伏伏的。
“我好想你，小呆子。”
萧沐眸光微沉，在殷离身旁躺下，“嗯。”
“可我还有好多仗要打啊，我觉得我已经打得很快了，可还只是开了头，怎么办？我好像还要很久才能见到你。”
萧沐想了想，道：“等我能御剑了，就来追你。”
“你好香啊小呆子。”殷离的声音沉沉的，还有些哑。
萧沐闻言亦本能地凑过去殷离颈侧嗅了嗅，只可惜灵体状态下的他能看能听，却没有嗅觉，只能在脑海中努力回忆那缕淡淡的冷梅香气。
良久，他才闷闷地道：“可我闻不到你。”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扭头去看，见殷离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解开了腰带。
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眉心一松，面露恍然。
原来一个人也可以双修吗？
可是他记得上回殷离好像说过用他的手更有感觉。
什么叫有感觉？
更好的修炼状态？
他思来想去，想起上回殷离帮他的时候，到最后他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有烟花在脑海里炸开了一样。
就是那种感觉？
这么想着，他伸手过去试图帮忙，可他的手只是穿了过去，于是他只能虚虚地搭在殷离的手背上，一幅十足认真的表情问道：“这样会有用吗？”
他扭头看向殷离，帕子不知何时滑落了，殷离眉心皱紧，呼吸很重。
“碰不到你果然不管用吧？”萧沐自言自语着，最终放弃了。
他双手托腮看着殷离，盯着对方此刻微张着的，显得嫣红而妖冶的唇，从里头吐出的气息灼热而滚烫。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柔软而温热的亲吻，片刻后，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试图复现那些亲吻一般，虚虚地触在殷离的唇上。
他想勾起殷离的舌尖，像是之前对方总在他口中挑弄的那样，可是他的灵体却只能穿过去，什么也做不了。
萧沐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却在此时，殷离发出一声带着些微颤意的轻哼。
“小呆子……”
是一种压抑的，极好听的声音。
萧沐就这么静静地守着殷离，直到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似是睡去了。他亦侧躺下来，手指点了一下殷离的眼睑，在对方耳侧轻声道：“晚安。”
*
辰国大营。
一封急件被斥候送入大帐，辰国皇帝看过后，眯起眼冷哼道：“算那姓云的识趣。”
他说时将信件丢给身侧的大将军。
大将军一目十行扫过，皱眉道：“根据云阳明的说法，若他们的五皇子果真带了神机营偷袭，必定不会只冲着粮道去，我方须得速速回防才是。”
辰国皇帝点点头，“你安排两万精锐火速赶往定边城，那座城池最为重要，拼死也给朕守住了，若是途中遇到那皇子的队伍……”他说时做了个斩首的动作，眸子一厉，“一个不留。”
“是！”
辰国皇帝眯起眼，与众人商讨起接下来的对策：“等云阳明安排的犒军队伍入了永宁城，咱们就……”
烛火照耀下，帐帘上投下数道议论中的人影。
翌日，辰国将军点了兵，率众趁着夜色，马不停蹄地驶出大营，往北面赶去。
急速行军三十里地后，来到一处峡谷。
深沉夜色里，峡谷两侧的山体黑黢黢的，只从峡谷缝隙透出一点朦胧晦暗的月光。
将领放慢了行军速度，缓缓往峡谷深处走去。
春日的夜风穿透峡谷，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在萧条的夜色里，平添几分诡异的氛围。
就在领头的将军即将穿过峡谷时，面前赫然出现一道人影，正站在峡谷出口处。
月光朦胧，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只照出一道身姿如松的黑色剪影，宽袍大袖下，一柄利剑斜指地面。
那将领眯起眼试图看清些，高声：“何人拦路？”
一个清透如冰泉，却又平静彻骨的声音传来：“姓萧。”
“萧？”将领面露狐疑，“哪个萧？”
他说时眸子一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除了眼前这个人影，周遭并无敌人，他心下一松，忽然大笑起来，“莫不是萧衍的萧？还有这好事，萧衍自己送上了门？”这一声引来身后一众士兵哄堂大笑。
却在此时，那道影子却眨眼消失了。
那将领面色一凛，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如练白光在眼前闪过。
下一瞬，在山体倒映的剪影中，马背上的将领仍直直地坐在马背上，一道血雾突然从脖颈处喷薄而出，他那颗犹带着笑意的人头眨眼之间骨碌碌地滚落到地面上。
一时间，周遭仿佛死一般的寂静。众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没有头颅的，还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的躯体，只觉得一股凉气爬上心口，彻骨的寒冷。
足足数息之后，峡谷才爆发出阵阵惊叫声。
“鬼！有鬼啊！”
士兵们陷入慌乱之中，有人举起武器紧张地望向四周，还有人试图逃跑，可士兵们才往峡谷出口处刚刚跑出几步，便见那道人影如鬼魅一般忽地重新出现在月光下。
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道提着剑的剪影，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不可名状的气场如泰山压顶一般重重压下，比凌冽的寒风更冷。
四周异常安静，密密匝匝的庞大军队，竟然被这气场震慑，无人敢发出一丝声音，唯有那诡异的穿堂风声依然呼啸着，伴随着透彻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数息之后，却见那道影子顶着冷风，忽然微微一颤，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影子犹如一片在寒风中即将簌簌而落的枯叶，剧烈地颤抖着，可手中之剑却稳稳地纹丝不动。
然而这样的画面并未让人感到一丝松懈，反而平添了病态与诡异感，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士兵们被吓得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良久，那影子终于止住了咳，十分轻微地低喘了一声，随后带着略微沙哑的声音，森冷道：“调头回去，还能活命。”
寂静数息后，阵阵惊叫声响彻峡谷上空。

第69章 (二合一)
晨曦照亮了辰国军营的大门, 瞭望塔上的守备士兵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伸个懒腰，忽然瞥见晨光下的地平线上，缓缓涌现出许多黑漆漆的小点, 并且越来越近。
他揉了揉眼睛, 定睛一看后忽然紧张起来, “敌袭？”
他正欲敲响警钟, 却遥遥看见混乱人群之中的己方旗帜，正当他迟疑之际，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他这才看清那些人都身着辰国军装，正步履蹒跚地往大营跑来。
人们丢盔卸甲，慌不择路, 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失魂落魄地喊着：“跑不掉了……咱们跑不掉了……”
有骑兵一马当先，逃也似冲向营帐, 高喊：“快开门！有追兵！”
营门大开，逃回的士兵疯狂涌入, 整座大营霎时进入戒备状态。
可是举着刀枪剑戟的士兵们戒备地望着营外的方向，半晌，却并未见到半个人影，地平线上，只有春风卷起沙尘几许。
大营内，大将军疾步而出，一脚踹在逃回的一名先锋肩头, 怒斥：“你们跑什么！追兵在哪？！”
那先锋被踹翻在地, 哆哆嗦嗦, 指着大营外道：“鬼……有鬼在追我们……”
“胡言乱语！”大将军一巴掌将那先锋扇了个头晕目眩，随后目光扫向狼狈不堪的众人，“你们将军呢？”
士兵们垂头丧气，畏畏缩缩，“死……死了……”
“被鬼……杀了……”说话之人一幅精神崩溃的模样，甚至胡乱嘶喊着，拖着其他士兵警告般大喊道：“这仗打不得！快跑吧！”
“放你娘的屁！”大将军怒斥：“来啊，把这扰乱军心的拖下去砍了！”
那疯疯癫癫的士兵不顾自己还被拖行着，口中依然大喊：“这仗打不得！我们一个都跑不掉！撤兵吧！”
大将军听见这一声，怒火中烧疾步上前，指着被拖远的士兵冲监军道：“还不快把他的嘴堵上！”
众人见状，纷纷面露慌乱之色，还有人见此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大将军，是真的！我们昨夜才跑出三十里，就被一个鬼影拦住，还什么都没看清，先锋官就被他杀了，我等死里逃生跑出峡谷，大半同袍在半路上又被鬼雾迷了路，全都跑散了，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你说的鬼长什么样？”辰国皇帝不知何时走出了大帐，站在帐前居高临下地道。
士兵们噗通跪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连面都没见到？”辰国皇帝皱着眉森冷问道。
有士兵抽噎了一下，战战兢兢道：“那影子飘忽不定，根本看不清啊。”
又有人附和：“那根本就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只能是……是鬼……”
大将军闻言，不耐烦地怒斥：“胡说！这世上哪里有鬼！”他说时转头抱拳对皇帝道：“陛下，这定是某种障眼法。”
辰国皇帝想了想，又问：“那鬼有多少人？”
士兵干咽了一下，怯怯道：“一……一个人……”
话落，围观士兵发出阵阵哗然之声。
有军官已经大致统计了回来的人数，听见这句不由冒出一身冷汗，出去两万，回来不足一万，这是……一个人干的？
大将军一万个不信，“这怎么可能！你们怕不是被吓破了胆，连敌人是谁都没看见！”
有士兵壮着胆子回忆了一下，补充道：“他说……他姓萧。”
辰国皇帝闻言，狐疑地眯了眯眼，表情亦有些凝重，“萧？”
萧衍？
还是……萧沐？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又被他否定了，这不可能啊，难不成渝国的太医，云阳明，还有他们的暗探全都出错？连活人还是死人都分不清？
可如果不是萧沐，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也太过诡异了，只能用神鬼来解释。
看见皇帝狐疑的表情，大将军忙道：“陛下，属下与萧衍交手多年，深知他惯爱用些奇兵诡道，这定是那萧衍设的障眼法。兵者，攻心为上，他这是要瓦解我方军心！咱们切不可让他得逞啊！”
皇帝看一眼大将军，思忖片刻后目光一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时又向全军下令：“军中早有严令，不得语怪力乱神，尔等今日屡犯军规，统统斩杀。”
话落，场面顿时响起了一片求饶声，但无人在意这些声音，他们依然全都被拖走行刑。
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待所有人行刑完毕，大营校场前的一大片地面已经被血色完全浸透，令观刑者全都噤若寒蝉。
可即便无人再敢提起一个鬼字，整座辰国大营还是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的氛围中。
翌日，第二支被派去定边城回防的军队，特意绕过了前人所说的峡谷，却仍遭到了伏击。
众人连对方的正脸都没有看见，只看见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在人群中穿行，将领纷纷倒地，马背被血染红，士兵们陷入一片混乱。
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前路忽地被一道气盾拦截，那道气盾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层一层的波浪状的透明涟漪自下而上地涌动着，形成一道无形的墙。
那气墙将地面辟开一道绵延十数里的沟壑，通天彻地，并发出“嗡——嗡——”的耳鸣一般的低频震响。
有人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指尖却在刚刚触碰到那涟漪时忽地炸裂开，整只手顷刻间爆出阵阵血雾，染红了涟漪后很快又消散殆尽。
那人握着仅剩半截的手臂惨叫着后退，众人看着这幅惨状纷纷望而却步。
偏偏这时，在气墙的后面，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森寒的气场如凛冬飓风一般席卷而来。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士兵僵滞了一瞬，随即发出惨烈的哭喊声：“鬼……真的有鬼！”
“快跑啊！”
惊恐万状的士兵们纷纷调头逃窜。
一路跑出老远，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拦住他们，“不能回去！回去也是死！”
“军规不得扰乱军心，咱们若说有鬼作祟一定会死，可说不清逃回去的缘由，也会被当成逃兵军法处置！”
士兵闻言崩溃大吼：“那我们能怎么办？这也是死那也是死，难道咱们要回去和那东西拼命吗？”
众人闻言，扭头看向那道遥遥横亘在山路上的气墙，还有在那气墙之后，若影若现，被气波模糊了的人影，又纷纷打了个哆嗦。
那人影一动不动，只是提着剑，像是警告一般矗立在那，犹如拦路的死神。
士兵打了个冷颤，“要去你去，我还想活！”他说时，张望了一下，寻了个与大营相反的方向，兀自逃命去了。
他这么一跑，其他被吓破了胆的士兵也跟着跑没影了。
尚存一息理智的没敢跑远，他们寻了块巨石躲着，胆战心惊地议论：“这仗打不得，他们有鬼神庇佑，咱们横竖是打不赢的，就算回去后侥幸活下来，回头还要被推去攻城，就是个垫背的！”
“就是，攻城时你们都见到了！那火石自己炸开，火墙蹿得比城墙还高，这肯定不是凡人能干出来的事！”军中关于鬼神的传言早就越传越玄乎了，今日见到这诡异的情形，士兵们的心理防线早已一溃千里。
“我听说……听说他们渝国有个神仙……”说话之人忽地想起了什么，声音都哆嗦了，“会不会是……是他出手了？”
“可是不都说他死了吗？”
“死了……”那人干咽了一下，“变成了……鬼？”
无人回答他，一股冷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将他们吹了个透心凉，半晌后，有士兵把心一横，扯下军旗丢在地上踩了一脚，“逃吧！这仗咱们不打了！”
*
月余后，天气暖和了许多，虽然北境的风还是有些冷，萧沐披了大氅，提了剑打算去营中拉千把个兵陪练。
刚入大营，就见大量车马停在大帐外，上头堆满了物资，士兵正在忙碌着清点东西，见了他来，都笑嘻嘻地冲他打招呼，“世子爷！”
萧沐点点头，“这些是什么？”
“朝廷的犒赏，王爷让我们先照着单子清点了。”
萧沐挑眉哦了一声，又往大帐内去。
老王爷正端坐上首，客位上坐着一名身着红袍的官员，其官员身后站着两名侍卫。
见了他来，萧衍扬起笑，冲他招手，“沐儿，来。”
“见过这位军需官，曹大人。”
听见这一声“沐儿”，军需官呆愣了一下，忽地浑身一抖，手中茶碗砰地一声掉落案几，茶水洒了满桌。
萧衍似笑非笑看着那官员，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只见军需官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萧沐，忍不住仔仔细细反复打量了好几遍，良久后才结结巴巴地道：“萧……萧沐？”
萧沐淡定“嗯”了一声，一脸坦然走到王爷身旁坐下，“大人认得我？”
军需官面露惊恐，“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看着萧沐，欲言又止，又望向萧衍道：“萧王爷，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萧沐面不改色，“待时机到了，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军需官看着上首淡定如常的萧氏父子，心头一紧，不愧是萧氏，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欺君，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这个，他必须得把萧沐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才行！
他扭头向身后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接到指令，正欲退出大帐，却在刚刚走到帐门口时，被两名将士拦住了去路。
军需官见状，心头一跳，故作疑惑看向萧衍，“萧王爷，您这是何意？我的属下还有清点军需等琐事要办，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吧？”
却见萧衍扬起一点笑来，直截了当道：“曹大人这是急着给云阳明报信呢？”
军需官心头一咯噔，强堆起一脸笑来：“萧王爷这是什么话？阁老执掌兵部，下官就算有军务要报，也属分内之事吧？”
只见萧衍抬手一挥，霎时从帐外涌入数名士兵，三两下把军需官与其侍卫拿下，按跪在地上。
军需官一惊，挣扎着的同时高声道：“萧王爷！您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奉旨犒军的钦差！”
却见萧衍悠悠然从高座上走下来，至军需官面前时，提了提衣摆蹲下来，叹了口气：“曹大人，辰国人都都说我喜兵行诡道，定是个诡计多端之人。可是只有云阳明知道，我萧衍若要玩心眼子，一向是玩不过他。”
“只因我的心眼都放在对付敌军上了。”萧衍说时面色忽地一沉，“而他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算计自己人，把主意打到我镇北军头上。”
他最后一声说得又重又沉，还带着怒火，听得那军需官瞳孔都颤了颤，一时竟不敢开口。
却见萧衍冷笑一声，“我懒得跟你兜圈子，你最好跟我说实话，否则……这里可是北境。”
萧衍睥睨地看着军需官，表情写满了说不出的倨傲与威慑，一股寒意直冲军需官颅顶，面前的人可姓萧啊。
那个传闻中，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萧家。
落在这种人手里，他真的还有活路吗？
军需官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眼珠子提溜转了一下，故作疑惑，“下官……真的不知老王爷想要下官说什么，我只是奉旨办差，这些军需可都是陛下的赏赐啊。”
萧衍冷冷扫一眼军需官，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道：“犒军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云阳明的意思，那个老家伙安排你到北境来还有什么目的？说！”
话落，军需官听见身后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
他吓得猛一哆嗦。
“我……”他张了张口，干咽了一下，犹豫纠结半晌，仍是没敢说出口。
现在若是交代了固然能活命，可回到盛京，被云阳明逮到还是逃不过个死字。
却在此时，一道白光忽低在眼前闪过，随后便听噌地一声金属声在耳侧响起。
军需官瞪大了眼，只觉脖颈上后知后觉地传来刺痛感，他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手的血迹，再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利剑，削铁如泥一般刺入他双膝之间的石板里，剑锋再靠近一寸，他的命根子可就……
军需官吓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正看见高阶上，萧沐一双冷眼带着警告看着自己，那目光冷得刺骨，他忽然感觉自己似被一道如凛冬般森寒的冷意锁定了，强烈的恐惧感袭来，他竟浑身都抑制不住地打颤，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求生本能。
“我……我说……”
“阁老……让我在大营的水井里……下药……”
萧衍闻言，面上怒气横生。
萧沐也对此一声冷哼：“真是歹毒至极。”
待军需官一五一十交代完毕，士兵又按着他，在抄写的证词上按了手印。
萧沐的威压撤去，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心知大势已去，他颤颤巍巍地扯了扯萧衍的衣摆，哭丧着脸道：“老王爷，我说了实话，阁老定不会放过我，求老王爷救救我一家老小！”
萧衍瞥他一眼，“你只需照常表现，到时候了就给辰国大营送信，说你已经把事办成了，然后照样回盛京交差，只要你自己不说，云阳明就不会知道你泄了密。”
军需官一愣，“这……”
萧衍看出了他的顾虑，“从今日起，北境的真实军情不会及时上报兵部，这里发生了什么，云阳明都不会知道。就算届时他反应过来，得知了战况后追问你，你只消一问三不知，说不知萧衍使了什么手段逃过一劫便是了。”
“不过……”萧衍说时一顿，犀利的目光扫过军需官，“你可别打旁的主意，我的人会一路跟着你回盛京，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一旦你敢耍小聪明，今日泄密之事，就会摆在云阳明的桌案上。”
军需官打了个激灵，连连磕头称是。
待众人退去后，萧衍回头看一眼自家儿子，方才脸上的冷厉一扫而空，转而扬起慈蔼的笑，“沐儿，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好家伙，居然一下就把他吓傻了，你快教教爹爹。”
萧沐召剑入鞘，扬起头来，对萧衍道：“那叫威压。”
萧衍挑眉，“威压我懂！可是为什么你的威压不一样？”他说时嘿嘿地笑，凑到萧沐身旁问这问那。
片刻后，大帐中老王爷爽朗的笑声越出帐帘，飘得越来越远。
*
宁川城主将营房内灯火通明。
殷离在沙盘上划拉了几下：“我们人少，目前只能拨出五百人守城，坚持到镇北军派来的支援接手。”
将领们纷纷颔首。
有人发出一声疑惑，“我们都沿途打下好几座重要关隘了，辰国的支援竟然还没到？反应太慢了吧？”
“难不成老王爷真把他们的四十万大军全拖住了？”
“也不无可能，毕竟咱们一路打过来，除了他们守城的军队，可是一个驰援的敌军都没看见。”
“可昨日从永宁传来的军报说辰国尚未发动总攻，除非老王爷把他们包饺子了，否则不可能一支军队都漏不出来。”
众人议论着，都觉得蹊跷。
殷离拧眉思索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力量在帮他，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一路打下去。
他想了想，有些恍然地低低轻笑了一声：“小神仙？”
是啊，他的小神仙能一剑斩黄龙，自然也能庇佑他。
众将没听清这句，“殿下方才说什么？”
殷离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看见，萧沐正托腮坐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模仿他的动作在沙盘上划拉着，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听见这句“小神仙”，萧沐抬起头来看向殷离，唇角上扬，“这个称呼好，以后不准叫我小呆子了。”
殷离与众将商议到后半夜，才回到自己的营房。
他没有点灯，甚至连衣裳都没脱，便疲累地直接往床榻上一躺。
萧沐亦跟着在他身侧躺下。
未久，萧沐听见殷离忽然自语：“小神仙，为什么你上回的来信，会问我营房的窗子是不是漏风，问我冷不冷？”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还知道我需要你的帕子。”
殷离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骨碌坐起来，四下张望道：“你可没这么多心眼，是不是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仙术了？”
萧沐看着殷离，眼角含笑，“嗯。”
但他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惆怅，可惜你听不见。
殷离思索了一会，忽地闭上眼睛，试探道：“小呆子，你在吗？”
室内依然沉默着。
“没关系，如果你能听见，下回让海东青捎信来，告诉我。”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殷离的心脏就抑制不住地砰砰跳，他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觉得，你应该在。”
萧沐此刻正站在榻边，垂首看着殷离紧闭着的眼睑。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殷离乌黑纤长的睫毛上，那睫羽像是停在水面上的蝶翼，正十分微弱地颤抖着。
萧沐怔怔看着那漂亮至极的眉眼，以及眼尾那一颗被月光照亮了的，妖冶异常的美人痣。
他忽然莫名地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分明灵体状态下是不需要喝水的。
他这是怎么了呢？
片刻后，他突然想起来，好像阿离每次说自己口渴的时候，都会趁机亲他，想到这里，他俯首下去，在殷离的唇上落下一吻。
砰砰——
殷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猛然睁眼，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受到唇畔上传来隐约的柔软触感。
“小呆子。”殷离扯了一下唇角，望着空无一物的屋子，忽然笑出声：“我就知道。”
萧沐见状亦瞳仁一颤，“阿离……”
是了，阿离是与他结了契的剑灵，即便失忆了，依然能与他灵魂共鸣。
萧沐心头雀跃，那种干渴的感觉却更重了。
殷离坐在床沿，情不自禁地伸手，虚虚地绕过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搂着个人似的，仰着头，凭借直觉迎上萧沐的唇瓣。

第70章 (二合一)
战鼓声隆隆震响, 贯彻云霄。
乌云压境般的整齐方阵在永宁城外集结，遥远的山巅之上，辰国皇帝一幅势在必得之色。
一将领道：“陛下，斥候来报, 云阳明派人下的药起作用了, 至今不过月余, 永宁城内重病死伤者无数, 还保持战力的不足五千众。”
众将闻言雀跃道：“这一仗咱们必胜！”
辰国皇帝勾起唇，冷笑一声：“今日便拿下永宁，犒赏三军。”
“是！”
却在此时, 一名士兵走到一位文官身侧，嘀咕了一句什么，又递上奏报, 官员的目光快速扫过奏报，忽地瞪大了眼，面露震惊。
他回头看一眼皇帝, 面露犹豫，数息之后才下定决心一般上前半步, 将奏报递给皇帝吞吞吐吐道：“陛下，定边，宁川，安南三城沦陷，求……”他看见皇帝忽然黑了的脸色，不由吞咽了一下，“派人求援。”
“怎么可能？！”辰国皇帝瞳孔一缩, 不可置信地一把夺过奏报, 一目十行扫过后, 一把揉成纸团丢到大将军身上：“朕让你派兵驰援，这就是驰援的结果！？”
大将军不明所以地抖开奏报，片刻后满眼匪夷所思：“这……”
他抱屈道：“臣先后派去三支增援部队，除却最初回来那一支，剩下两支亦有三万众，且具是精兵强将，而敌军不过三千轻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下三城啊！”
皇帝闻言面色凝重不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三万增援与三城守备军竟然还敌不过区区三千轻骑？
一名官员见状，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皇帝见状喝斥道：“有话就说！”
那官员才战战兢兢开口道：“前日有巡逻兵在营地附近抓到几十名逃兵，说是被派去宁川支援的，半路被……被一个鬼影追杀，他们本打算往北逃，一时迷了路绕回大营才被抓住。”
“当时负责此事的百夫长只以为是普通的逃兵事件，便将人都处决了。如今看来，恐怕……”
那人没有说下去，辰国皇帝却听明白了，咬牙切齿道：“又是那个鬼？你是说，咱们的兵被一个鬼影吓破了胆，全跑了？！”
那人瑟缩着不敢应声，其他官员将领纷纷垂首，不敢再言。
其实军营之中几起闹鬼事件人尽皆知，亦早有逃兵事件屡屡发生，但因为将官们不想被上头怪罪，也碍于上次皇帝的雷霆手段，以至于许多逃兵事件都没有上报，而是草草处理了。
辰国皇帝怒不可遏地指着众人，最终声音都有些抖：“好一个兵行诡道，攻心为上。”
“好一个萧衍！”
见皇帝怒不可遏，大将军忙道：“陛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迅速拿下永宁，再亲率大军回防。”
如今他们的粮草已几乎耗尽，为今之计只有拿下永宁，别无他法。
皇帝闻言，目光扫过众人，咬着牙狠狠下令：“进攻！”
话落，号角声响起，大军的步伐轰隆隆向前推进，数十万大军孤注一掷，尽数投入战场中。
密集的投石车排成列，数量叹为观止，在点燃火球后整齐划一地抛向空中。
一时之间火球带着滚滚浓烟，铺天盖地飞驰向城墙。
辰国皇帝屏息凝神，盯着火球冲向城楼，脸上带着隐隐的期待。
这是他们的工官在这段时间研制的特殊火药，若被击中时炸开，爆炸范围可波及数丈余。
这么大数量的炸药一旦齐齐炸开，爆炸规模可想而知，城楼上的人绝对躲不过。
即便发生上一次攻城时的情况，也不必担心火药不起作用。
就在那火球密密匝匝地飞驰向城墙时，空空如也的城墙上空异常安静，皇帝紧紧地盯着城墙，便听轰隆隆的震响过后，大量炸药在城楼上炸开，一时间，战场上空遍布雷鸣般的响声。
响声通天彻地，甚至脚下的地面都传来到震感，前排士兵纷纷用盾牌遮挡避免波及。
大量硝烟化作浓黑的稠云，遮天蔽日，几乎将半个战场都笼罩了。
炸开的火星纷纷坠落，或是落在城楼上点燃了旗帜，或是炸穿了望楼，城墙下方亦燃起一片火海，甚至不少墙头都被炸出空洞。
待硝烟散开些许，露出城楼的一片狼藉。
数息后，城楼上没有任何反应，亦没有出现守军的身影。
辰国皇帝似乎对这结果很是满意，浅浅勾了一下唇。
大将军更是笑道：“看见了没有！哪来的鬼？都是敌军故弄玄虚！”
有将领附和：“看他们的城楼至今空空如也，怕是仅剩的守军也被咱们的火炮一击毙命，这一仗咱们必定胜得不费吹灰之力！”
众将谈笑间，便见己方的先头部队蜂拥般冲向城门。
先锋官一马当先跑在前头，冲至硝烟散尽的城门前时，却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一拽马缰，急急停下。
跟随着他冲锋的士兵们也停下了脚步。
只见城门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未着任何铠甲，只是普通的素色青衣，随风扬起衣摆，在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先锋疑惑蹙眉，打量了片刻来人，笑道：“镇北军死绝了，就剩你一个？”他说时冲身后士兵道：“那咱们还打什么呀？”
这一声引起士兵们的哄笑。
却见那青影提着剑，侧身站着，只撩起眼皮，一双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先锋官忽地像是被一道寒意锁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影却突然消失了。
下一息，只听一声又低又闷的“噗——”
马背上的人直挺挺向后倒去，身前血雾喷出一道弧线，在空中四散开来。
周遭士兵靠得近的，均被鲜血糊了一脸，都是一怔。
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先锋“噗通”一声摔下马背。
士兵们吓得直冒冷汗，连连后退几步，惊惶地左右张望，但那道人影却消失了，仿佛方才看见的那道青影只是他们的幻觉。
后方的将领见先锋军停滞不动，驾马上前，一面跑一面高声怒斥：“都愣着干什么！攻城！”
却在这时眼前又是一道白光闪过，那位刚刚驶来的将领便像是被什么重击了腹部，直接被掀下马背，落地后只发出一声闷响，亦眨眼之间没了气息。
士兵们彻底吓傻了，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畏畏缩缩地四处张望，支支吾吾道：“这连影子都看不到，不……不不会是逃回来的那些人说的……鬼吧？”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惊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然而后方有督战官高声呵斥：“攻城兵不准后退！违令者斩！”
有胆子大的士兵闻言，鼓起勇气迈开步子，却在刚刚走出数步时，脚下动作一僵，像是被什么死死按住了似的，强大的压力压得他一步都走不动。
他直觉感应到这道压力的来源，怯怯地仰头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人，正脚踏莲台虚影立于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深邃的眸子平静得毫无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平静无比地看着他，眼神犹如看着一个死物。
然后，他就看见那人提剑一挥。
轰——
地面在震动，众人持身不稳，当即摔倒在地。
随后众人便眼睁睁看见城门前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前，足有数百丈宽，几乎将整个战场一分为二。
同时眨眼之间从裂缝中轰然升起一道气墙，有士兵的位置正在裂缝边缘，那气墙冲天而起，直接把人击成了血雾。
场面寂静数息之后，忽然爆发出阵阵惊叫与哀嚎声。
大量士兵开始逃也似地后撤，从高空看下去，只见先遣队的方阵渐渐混乱，并不住后退。
山顶的辰国皇帝与一众官员武将们看见这一幕，都惊呆了，“那是……什么？”
皇帝握住马鞭的掌心亦猛地一用力，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惊惧地遥望战场。
裂缝之巨触目惊心，气墙通天彻地，正发出阵阵低频的轰鸣声。
就在众人呆愣之际，那道青影忽地抬起眼睑，越过广袤的战场，遥遥看向山巅。
皇帝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分明距离遥远，但辰国皇帝偏偏感觉自己似乎感受到那人如箭矢一般的目光，他不由浑身一颤，大脑快速反应过来，惊呼：“萧沐！”
如此神乎其技，除了萧沐还能有谁能做到？
听见这一声，众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有官员指着战场上那人影高喊：“他他他，他没死！”
话落，便见那人影又如光一般穿过密集的步兵方阵，光芒所过之处，大量士兵倒地不起，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一道白光将一片又一片黑色的幕布割裂。
方阵霎时陷入混乱之中，原本整齐划一的黑色方阵像是被打碎了一般，化成了散沙。
与此同时，战场两侧的山脊上忽地出现大量藏青色旗帜，旗帜迎风飘扬，赫然写着硕大的“萧”字，旗帜下，是骑着战马身着铠甲的轻骑兵。
永宁城城门亦轰然大开，大量骑兵从中涌出来。
“镇北军！”有将领瞪大了眼，看向那象征着镇北军的亮银色铠甲以及蓝色帽缨。
放眼望去，镇北军的数量之庞大，几乎铺满了山脊，连绵不绝，将整个战场围在当中。
大将军心头一个咯噔，“糟了，咱们被包饺子了！”
“不是说他们被下药了吗！”有将领气急败坏地道。
“咱们的情报有误，看这数量，镇北军的主力全在这了，估计有三十万众！”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集结的！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应过来的辰国皇帝怒火中烧，咬牙切齿：“云阳明那个老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时的辰国大军面前是萧沐一剑斩开的冲天幕墙，无人能够靠近半步，两侧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镇北军，唯一的退路，便是方阵后头的一道宽阔峡谷。
“快撤！”
正当众将震惊之际，大将军高声道：“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果见两侧山脊的骑兵如潮水一般涌下来，万马奔腾齐声连成一片，宛若轰隆隆的浪潮，地面甚至发出轻微的震颤。
浪潮势不可当地冲入已经被萧沐打散的阵营中，摧枯拉朽般将本就混乱的辰国阵营瞬间冲得分崩离析。
两侧合围，场面瞬间形成绞杀之势。
皇帝面色铁青，不甘地下令撤退。
鸣金声响起，辰国的士兵们逃也似地疯狂往峡谷出口处涌去。
却在此时，战场中的一道白光速度不减，直直向山巅冲去，大将军看着那道白光行进的方向，瞳孔一缩，像是明白了萧沐的意图，高声道：“陛下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千军万马在萧沐的剑下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成片倒下，那道闪电般的光芒距皇帝所在的山峰越来越近。
辰国皇帝瞪大了眼，终于慌神，在一众侍卫的保护下，连连后退并踉跄着翻上马背。
“护驾！”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皇帝紧张地驾马奔逃着，然而有如实质般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令他背脊生寒，心跳声也越发剧烈地鼓噪起来，策马的手都不自觉地在抖。
亲眼看见了萧沐一剑劈开战场，再由不得他不信那些传闻。
或许……渝国真有个护国的神仙！
神仙又怎么会死？
这根本就是敌国设计好了圈套等他跳！
想到这里他踩着马镫的脚下一个打滑，皇帝一个激灵，忙将整个身体都趴在疾驰的马背上，全靠紧紧攥住了马鬃才没有掉下去。
皇帝在将领的簇拥下驰下山坡，与己方溃逃的阵营一同冲向峡谷，却在刚刚冲到山脚时，见出口处忽然升起一道旗帜。
金戈铁马拦在当前，在队伍的最前方，白色的战马上，一袭黛色披风随风扬起。
大将军策马挡在皇帝身前，定睛一看，立即神色一厉：“萧衍！”
只见萧衍单手持一柄重枪斜指地面，看见来人哼笑一声：“温将军，好久不见。”
大将军面露警惕，望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镇北军，心头一沉，“萧衍，这一仗是我输你，你放过我主，我随你处置。”
却见萧衍的视线越过大将军肩头，落在其身后的辰国皇帝身上，眼神没有半分温度，“温将军，战场可不讲情面。”
温将军扭头看向身后沙尘漫天，冲杀声不断的战场，“萧衍，虽然你悄无声息集结了镇北军，但我军亦有三十余万众，若是拼死一搏，你方亦免不了损失惨重，你若肯放了我主，我方即刻撤兵，绝不再犯。”
辰国皇帝沉声：“温将军，朕不需要你求情。”他说时，拔剑而出，高呼道：“随朕杀出一条血路！”
话落，辰国士兵似是受到鼓舞，口中嘶喊着保护陛下，纷纷冲上前去。
镇北军的铁蹄从萧衍身后连绵不绝地涌来，萧衍亦眸色一沉，提枪策马上前。
迅疾的马蹄声响过后，便是“铛——”地一声，萧衍单手挥舞千斤重枪，枪头重重落在辰国将军架起的长刀上。
辰国皇帝在乱军之中被一众骑兵簇拥着，保护得密不透风，大量士兵挡在阵前，护着他们缓缓后撤，皇帝被护着撤到一处崖下。
依托山体为掩护，侍卫都手持利刃，重重叠叠地围在皇帝身前，警惕地看着战况。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感到一阵疾风从身后袭来，他惊恐地瞪大了眼，刚一扭头，便见一道剑光在眼前闪过，随后便是几声惨叫。
围在他面前的将士纷纷倒下，跌落马背。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出现了一个缺口。
“护驾！”保护皇帝的阵型一瞬间乱了，但人们连敌人在哪都没有看见，只感到一阵凛冬般的寒风刮过身侧。
下一息，就在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时，一个青色的人影忽地轻飘飘落在了皇帝的马背上。
辰国皇帝骤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隐隐感到身后传来一道令人胆寒的气息，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扭头，却听见细微地一声“噌——”
冰凉的剑尖抵在他的脖颈间。
一个平静无波却森寒无比的声音传遍战场：“住手。”
这音量在皇帝听来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所有人都不觉停下动作闻声望过来，辰国人更是惊恐地看见自家皇帝正被一道锐利锋芒抵住了咽喉，而始作俑者正踩在马背上，提着剑，居高临下看着皇帝，随后，那青衫人一把提起皇帝的后颈，飞身将人拽下马背。
皇帝一声惊呼。
哗啦的衣摆声响过，皇帝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己站在了一处高地，眼前是广袤的战场，脚下是丈余高的悬崖，脖颈上横着一道剑锋。
“陛下！”一众将领纷纷高喊着仰望高处的二人，面露惊恐。
场中有士兵看着眼前一幕面露呆愣，手中武器哐当落地。
萧沐在皇帝耳侧道：“让他们放下武器。”
皇帝惊恐地瞪大了眼，须臾，他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后，对萧沐毅然决然道：“我们大辰绝不投降。”
萧沐闻言皱了一下眉，就听皇帝高声道：“不用管朕，杀出一条血路，拥戴王为帝，养精蓄锐，再为朕复仇！”
话落，皇帝向前一步就要自尽。
“陛下！不可！”众将惊恐高呼着，场面霎时一片混乱。
萧沐眼疾手快将剑锋一收，同时一提皇帝后颈，将对方拉了回来，皇帝被拉得向后一个踉跄，站定后，剑尖再一次指向他的脖颈。
辰国人见此情形，纷纷红了眼眶，刚刚还泄了气的斗志又被燃起来了，甚至有人提起武器，高喝一声：“杀啊！”
这一声如同导火索，场面一时再次陷入混战之中。
萧沐看着皇帝，沉声，“陛下，您恐怕是搞错了状况。”
“我让你们放下武器，只是不想大开杀戒罢了。”
他说时，瞥一眼身侧的一座山包，腕子微微转动，剑锋一侧迎着阳光折射出耀眼光芒。
辰国皇帝紧张地看着萧沐，只见其脚下砂石无风自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旋风，越扬越高。
一息后，便见萧沐忽地提剑一挥。
浩然剑气形成丈余宽的弧形利刃，向一侧山体横劈斩去。
“轰隆隆——”
半座山头轰然坍塌，裹挟着碎石与沙尘从山坡往下滚落，平原上的人们眼看着山头滚落下来，惊得纷纷四散奔逃。
人们没命地跑着，身后是轰隆隆巨石滚落的震响，然而巨石的速度太快，人们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如同蝼蚁。
巨大的阴影从身后笼罩过来，眼看着就要将蚂蚁般的人群碾压，已经有人吓得魂不附体。
就在众人面露绝望之时，却听又是一声轰鸣震响，那硕大无比，遮天蔽日般的石块被一道剑光斩碎。
头顶的阴影消散，有人诧异扭头看去，却见巨石几乎在一瞬间化作粉尘，哗啦啦泼洒在山坡上。
平原上，数十万众亲眼看见这一幕，都惊得呆滞原地，场面竟然霎时鸦雀无声。
只有山坡上不断砸落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响彻战场，不久之后也随风消散了。
萧沐强压下喉间涌上来的痒意，消耗过大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令他脚下也虚浮，然而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疲态，脚跟一用力，狠狠地站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扭过头来，看向呆滞中的辰国皇帝，“我若不想让你们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因为强压着咳嗽，他的声音又沉又闷，听在皇帝的耳朵里，却是充满了警告与威压。
辰国皇帝瞳孔剧烈地震颤着，深切地体会到了眼前人的恐怖实力。
面前这位怎么可能是人呢？
这种绝非人力所及的力量，唯有神明可堪比肩！
皇帝的眸色黯淡下来，这难道就是天意吗？
他长长地闭了闭眼，“贵国有你，我朝南下无望了。”说完，他扭头看向呆滞中的万马千军，终于沉沉道：“弃甲，投戈。”
众将面露悲愤地喊道：“陛下”，然而在看一眼萧沐后，却纷纷颓然又不甘地放下武器。
场中陆续发出哗啦啦的金属落地声。
这声音从皇帝脚下始，渐渐向远处波及，良久后，才传导至战场边缘，广袤的战场铺满了辰国士兵的盔甲与武器，壮观无比。
萧衍仰头，逆着光看向高处那个青色的人影，鹤骨松姿般的神仙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仙姿佚貌，飘然若神，他心头的激动抑制不住。
赢了！
他们赢了！
萧沐望着眼前一幕，终于松了口气，远处传来嘹亮的鹰隼鸣啼，他顺着声音遥遥望向北方，见海东青振翅向他飞来，他苍白的唇角扬起一点虚弱的浅笑。
阿离，这一仗终于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71章 (二合一)
萧沐一路强忍着身体不适, 直到押送完辰国皇帝，回到藩邸后，才神经一松，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 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呛出来似的,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之前压抑得太久, 他细白的脖颈已经近乎晕出血色来。
他的视线都咳得模糊，恍惚看见案几上的茶盏，便脚步踉跄地上前, 胡乱揭开盖碗就开始猛灌，茶水已经凉了，冰冷刺骨的茶水滚过咽喉, 压下喉咙间的燥意，但好歹是止住了咳，他便无力地沿着案几跌坐在地上喘气。
可身体受到凉意的刺激, 没多久又闷闷地咳嗽起来。
萧沐心头叹气，这具身体的经脉还是不够强韧, 但跟从前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竟然能承住他三成修为而没有爆体而亡，所以一时高兴就没收住手，一连打了一个多时辰的仗，早已超过身体能够负担的极限，看样子得“病”上几天了。
萧沐有点郁闷，如果要御剑飞驰到千里之外, 一个时辰又怎么够？更何况据他所知, 殷离如今已经打进宁川了, 有时候海东青送一次信，都要翌日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他的灵体经常陪在殷离身边，知道对方至少要打下边境十数座城镇，保证大渝再无后顾之忧，殷离才会收手。
如果他的身子还是这样弱，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去见阿离？
他已经有些不甘心以灵体的状态与殷离相见了，只能看不能碰，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跟殷离说话，想碰到对方，越来越想。
这种渴望如此迫切，时时刻刻占据着他的思绪。
茗瑞闻声赶来，就看见萧沐正抱膝坐在地上，脑袋埋在交叠的双臂间，正有一下没一下，闷闷地咳嗽。
他连忙上前把人搀起：“世子爷，地上凉，快起来。”
萧沐被搀扶起来后，视线还没聚焦，口中被塞入一颗药丸，不一会，又被喂下一口热水。
暖意渐渐温润到了心口上，好半天后萧沐才长出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茗瑞看他面色苍白，一面服侍他休息，一面道：“世子爷您先歇着，我去给您找大夫，再把老王爷喊来。”
他正要走，却被萧沐扯了一下袖子。
萧沐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却还是强打精神，虚弱地道：“父亲太忙，就不要打扰他了，我睡一会就好……”
辰国皇帝及其一众将领都成了阶下囚，还有三十万战俘要安排，此时的永宁城上下比战前还要忙碌。
老王爷作为统帅，更是不得闲。
他越说声音越轻，最后拉着茗瑞衣袖的手一松，垂落在床榻边。
茗瑞见状，心头一紧，忙把萧沐的胳膊塞回被褥里，急急转身出门去请大夫了。
*
萧沐这一觉就睡了三天三夜，他好像在战场上把这个身体所有的能量都耗空了似的，累得不行。
醒来的时候他只觉自己浑身无力，口干舌燥，军医跟茗瑞还在他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眼花。
老王爷更是急得团团转，即便军务繁忙也放不下萧沐，干脆连中军大帐也不去了，把所有的公务都拿回藩邸处理。
听说萧沐终于醒来，老王爷三步并做两步从隔壁办公的屋子蹿过来，人还没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沐儿！”
萧沐正被茗瑞扶起身，靠在靠枕上，视线中看见萧衍急匆匆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好些了没？”说完又扭头对军医道：“给沐儿看过了吗？”
萧沐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军医对老王爷恭敬道：“王爷不必忧心，世子爷只是劳累过度，我再开一幅补气的方子，将养两日便好了。”
萧衍这才松口气，连连点头，“这场战确实累着沐儿了，你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管。”
老王爷说时，目光慈爱无比，伸手摸了摸萧沐的额发，“你知道吗？他们辰国的战俘私底下都在传，说咱们大渝有战神庇佑，跟咱们大渝为敌，是自寻死路！”
萧衍说着说着，深吸了口气，看着萧沐眼中充满骄傲，“咱们家历代被大渝的百姓奉为战神，但爹爹知道那都是虚名，只有你，才是真的战神。”
萧衍说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边境得以太平，咱们萧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萧沐看着萧衍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眶却是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热，他的手被萧衍握着，对方粗糙厚重的掌心传来温热。
萧沐的指腹有些迟疑地落在老王爷的手背上，“父亲，我……”
这声“父亲”让萧衍眸子不由一暗，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沐儿，你能再喊我一声爹爹吗？你小时候都是这么喊的。”
萧衍说时垂下眼睑，有些失落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道：“戍守边疆的将领无诏不能回京，爹爹这么多年没回家，你都快忘了爹爹了，见了我也生疏。”他说时叹了口气，“这都是爹爹不好，但我还是想，能不能再听你喊一声……”
萧沐看着萧衍满是渴望又显出几分委屈的眼神，不知怎的，脱口而出：“爹爹。”
他说出这个词时，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是儿时的他被萧衍抱着往空中抛，高高地抛上去，落下时又被萧衍稳稳地接住。
他笑得咯咯咯，稚嫩的声音喊着：“爹爹，爹爹！”
他的视线忽高忽低，面前是萧衍灿烂的笑脸，对方的眼尾都笑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随后画面又一闪，是小小的他被萧衍牵着，走在报国寺一眼望不到头的登山阶梯上，阳光从山顶播撒下来，将身前父亲高大巍峨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些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画面，令他有些忡怔。
萧衍听了这一声爹爹，忽地就咧开嘴笑了，连连应声，“诶！”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地发颤，眼角亦有泪花闪烁。
萧衍哽咽了一下，“你好好歇着，爹爹去给你炖只老山参，保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军医微叹，“王爷，世子爷虚不受补，老山参吃不得。”
萧衍憨笑了一下，“好好，听大夫的。”
萧沐听见军医这句，思索片刻后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能承受他三成的修为，那么他的这副身子也是时候好好休整一番了。
他想了想道：“爹爹，虽然这一仗打完了，但我还活着的事，暂且不要告知陛下。”
萧衍点点头，“爹爹知道，这件事说小不小，还是你自己去向陛下解释的好，你别担心，届时爹爹请旨回京复命，亲自陪你去。”
萧沐闻言心里一暖，点点头后，对萧衍郑重其事道：“爹爹，我想闭关。”
*
盛京朝堂上，隆景帝让人当众念了北境送来的军报。
听见北辰皇帝被俘虏，朝堂寂静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哗然与欣喜之声。
隆景帝龙颜大悦，“好！不愧是萧衍啊！”
有官员立刻奉承道：“我大渝自开国以来便与辰国纷争不断，从来都是势均力敌，保持微妙平衡。如今咱们竟俘虏了他们的皇帝！这样大的胜仗可是前所未有，实乃陛下洪福齐天，泽被大渝！”
这一句引来众人纷纷附和，奉承之言不绝于耳。
唯云阳明一反常态，不仅默不作声，那阴沉沉的眸底流露出些微的震惊与愠怒之色。
怎么可能？
他分明安排军需官给镇北军下了药，传回来的消息也都称镇北军喝了井水上吐下泻，战斗力锐减。
怎么可能取得大捷？
难不成……萧衍早就已经防备他了吗？想到这他愤愤地捏了捏拳头。
好一个萧衍！故意跟兵部隐瞒军情！
尽管他的表情一闪即逝，却还是落在了张栋之眼里。
只见张栋之突然朗声道：“咱们大渝打了天大的胜仗，何等幸事，可阁老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呐？”
云阳明和张栋之的目光一触，旋即脸色一改，扬起笑来，“张大人说笑，这么大的好消息我自然欢欣至极。”他说时，话锋一转，“可是当务之急，咱们是不是该商讨这羁押在北境的战俘该如何处置才好？”
有人立即接话道：“让他们用城池来换！”
“对！咱们不仅要讨回高祖时被他们占了的漠北六州，还要让他们割地赔款，岁贡称臣！”
此话一出，相同的声音此起彼伏，朝臣们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即出了这口恶气。
皇帝闻言脸上也露出愉悦的表情。
唯独张栋之面色微沉，出列后对皇帝躬身行礼道：“陛下，臣曾任职鸿胪寺，与辰国人打过交道。他们当今这位皇帝，虽然刚愎自用，但性子倨傲刚烈，且在出征前就已经立了戴王为继承人，想来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臣恐怕……他们不会同意割地，更不可能称臣。”
皇帝闻言笑容不由淡了些。
有人瞥见皇帝的眼色，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哼笑一声，“皇帝都在我们手里了，不同意又如何？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皇帝被枭首吗？”
这一仗像是给了朝堂莫大的信心，一些平日里常言以和为贵的文官都纷纷附和起来。
张栋之厉声制止：“不可，历朝被枭首的都是亡国之君，而如今辰国国力强盛，如若此时杀了他们的皇帝，戴王当即继位，从此辰国人同仇敌忾，与我朝结下血仇，滔天民意之下，边境恐再无宁日。”
张栋之这一而再再而三泼冷水的行为叫许多人看不下去，纷纷出言指责道：“张栋之，你一再阻拦，是何居心！”
“难不成你想就这样放过他们？！”
“你这是怕了辰国不成！”
张栋之皱眉，“我何有此意？”他说时，连忙躬身对皇帝道：“当年明英宗亲征被虏，明代宗即刻继位，拒绝割地赔款，瓦剌未从中讨到半点好处，最后不得不把明英宗放了。”
“臣以为，这样的国家不会轻易屈服，唯有趁他们大败，伤筋动骨尚无力回防之时，继续把他们的边防重镇一一拿下，打到他们无险可守，门户洞开，从此只能仰赖我朝鼻息。”
有人即刻嗤之以鼻，“张大人的意思，我们这仗还得接着打了？”
“笑话，他们皇帝都在我们手里了，还打什么！”
立刻有户部官员以劳民伤财为由驳斥：“张大人怕是在礼部待久了，不知这打起仗来对国力是何等消耗？”
眼看着朝堂又要吵起来，隆景帝微微蹙眉，抬手制止了争论，他瞥一眼挑起了话头却又一言不发的云阳明，“阁老以为应当如何？”
云阳明一直垂着眼做昏昏欲睡状，听见这句才撩起眼皮，眸底一转，浅笑了一声：“臣以为，张大人说得不错。”
这一句令皇帝与张栋之同时皱起眉。
隆景帝眯着眼狐疑看向云阳明，思忖片刻后道：“发函与辰国，叫他们归还漠北六州，并割让边境十八城，岁供称臣！否则便将他们的一国之主枭首示众。另传令萧衍，暂且看押战俘于北境，待辰国答复再做决策。”
张栋之闻言，想通其中的关窍后不由在心头啧了一声，不愧是云阳明，把陛下的心思拿捏得透透的。
知道此时皇帝已经明着与云家对着干了，云阳明便故意说这话，叫陛下反其道而行，但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
只是这老家伙到底意欲何为？想激怒辰国吗？但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栋之百思不得其解，本来还想再劝阻一二，却见皇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并下令退朝。
皇帝已颁布的御令不可轻易废止，得想想其他办法，他只得按捺下心头不安，眼看着云阳明状似从容地走出了大殿。
云阳明面色沉沉地回府，一路赶到书房后，从暗格中翻找出许多书信便往火盆里丢。
他苍老的眼睛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思绪翻腾。
萧衍……殷离……
他越想越觉不对劲。
就算萧衍用兵如神，可根据以往与辰国交战的战绩来看，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一战就把四十万大军打败并俘虏敌国的皇帝吧？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是什么。
但他有预感，这一切都是个局，而他可能已经在局中了。保险起见，他得先把所有与辰国有关的证据统统销毁。
这么想着，他立刻喊来了暗卫，下令道：“跟北边有联系的那些人，都一并处理了，务必做到不留痕迹。”
他说时，又思索了片刻，镇北军铜墙铁壁渗透不进去，他想给辰国皇帝送信怕是不容易。
只能借人之手了。
他说时，提笔写了封信，递给暗卫：“陛下会派人去北境给萧衍送封赏以及给战俘颁布招降令，你把这封信交给纳降的陆大人，叫他务必亲手交给辰国皇帝。”
暗卫接过信，垂首称是后闪身离开。
……
……
宁川城营房内。
殷离与一众将领围着沙盘商议着。
有将领兴高采烈地道：“没想老王爷一战把他们皇帝都俘虏了！真是痛快！”
“萧老王爷真是用兵入神啊！”
殷离沉默不语，眼尾却洋溢着笑，一旁的蓝袍将领见了，偷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我看，是某位神仙庇佑吧。”说时还用手肘耸了耸殷离的胳膊。
殷离唇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咧嘴笑开来。
众人见状，打趣般齐声长长地“哦~”了一声，“不愧是咱们殿下的家眷啊，就是不同凡响！”
还有人调笑道：“这算不算神仙眷侣？”
“当然是名副其实的神仙眷侣啦！”众人异口同声，继续笑着打趣。
“真是羡煞旁人呐！”
殷离见众人笑得没个样，清了清嗓子，指着沙盘故作严肃道：“好了，先说正事。”
“是！”众人陆续收敛了笑意，还有人又捂嘴偷笑了一下，才又聊起军务来。
有将领托腮道：“皇帝都捉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该收兵了？”
“对啊，咱们还打什么？”
却见殷离盯着沙盘微微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众人闻言正面露疑惑，却在此时，斥候传来消息：“陛下命辰国割地赔款，岁贡称臣，被他们的戴王……拒绝了。”
众将纷纷诧异不已，“这……他们不要自家皇帝的命了？”
唯有殷离面色平常，轻声道：“果然。”
“皇帝没了可以再立，一旦岁贡称臣，国家的脊梁就被打没了，别说他们不会同意，换做是我也不可能答应。”
听见殷离这句，众将纷纷沉默不语。
“皇帝没了可以再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最多心里想想，可不敢说出口，也就是殿下胆子大，就这么说出来了。
蓝袍将领转移话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却见殷离看着沙盘，淡定自信地一笑：“他们不服气，就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
回到住所，殷离刚刚踏入房门，就轻笑了一下。
“小神仙。”
他说时坐在榻边把靴子褪了，“你天天跟着我，永宁很闲吗？该不会打完了仗后，你成日都在睡大觉吧？”
他刚说出口，就感觉那影子似乎退远了些，他连忙堆起笑脸：“我错了，开玩笑的，你别走。”
他朝着空无一物的方向挥挥手，“你过来点嘛。”
萧沐看着殷离，上前两步站在对方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分明没有实体，但殷离好像就是能看见他似的，他一走过去，殷离就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好像跟他对视。
“小呆子。”殷离笑着虚空做出个环抱的姿势，还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我可能……还不能回永宁，你会不会怪我？”
萧沐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殷离的脸颊上虚虚地扫了一下，“我知道。”
“其实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尽管知道殷离听不见，但萧沐还是想告诉他一声：“我要闭关了，等我出关，就能亲自来见你。”
回头会让海东青把我闭关的消息捎给你的，他想着。
殷离虚虚地将头埋在他怀里，喟叹了声：“我已经向永宁请援军了，有了镇北军的支援，我会打得很快的，你等我。”
萧沐虚虚地搂过殷离的肩，垂首将下巴搁在他的额顶，“嗯。”
眼见时辰快到了，他只得依依不舍地道：“我走了……阿离。”
殷离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仰着头，仿佛是知道萧沐要做什么似的，缓缓闭上眼前，深切地感应着唇瓣上若有似乎的轻触。
……
……
永宁郊外的战俘营。
一名红袍官员双手捧着一道圣旨，跟随狱卒来到一座牢门前。
狱卒将牢门打开，里头一位身着华服的帝王，正闭目盘坐在潦草灰败的灰墙下，听见铁门打开的动静，撩起眼皮。
他的双腕与双脚都被镣铐锁着，见了来人，只觑了一眼，又不以为意地将双眼阖上。
“臣奉旨宣读招降令，辰国皇帝，接旨吧。”
帝王轻哼一声，大喇喇地屈起一腿，将手腕搁在膝盖上，一幅睥睨姿态。
官员看他一眼，兀自宣读了圣旨。
辰国皇帝听完圣旨，搁在膝盖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将圣旨收起后，官员又回头看一眼狱卒，挥挥手道：“本官尚有皇上口谕要宣读，你等不便旁听，等先退下吧。”
狱卒们互望一眼，没有多想，纷纷退了出去。
辰国皇帝疑惑地眯眼看向那官员，见对方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从袖间抽出一张字条，递到皇帝手中，并压低了声音道：“云大人等您的回信。”
皇帝挑了一下眉，打开信一目十行扫过，须臾后眸底一动，冷笑了一声：“你大动干戈跑一趟，就为了这事？”
他将信纸丢在一旁，森冷道：“那他大可放心，朕对扳倒他没有兴趣。”
他说时，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倒不如说，朕挺希望看见，你们这位主子还能给贵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朕拭目以待。”
云阳明这种将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人，又身居高位，说不定将来会动摇渝国根基，他又何乐而不为，为什么要揭穿呢？
那官员瞥一眼皇帝，躬身行礼道：“我知道了，定将您的话带到。”话落，便转身离开了大牢。
辰国皇帝望着高高的狱窗，狭小的窗子透出一片湛蓝的天空，一只鹰隼划破天幕，发出高亢的鸣啼。
……
……
三个月后，远在天边的辰国大都城郊大营。
士兵们欢呼雀跃，正举着酒坛庆祝着什么，唯有殷离独自一人穿过人群，一跃翻身而上马背，身后的将领提着酒壶追着他跑：“殿下，这刚打了胜仗，您去哪啊？！”
殷离头也不回，扬声道：“回永宁！”他说时提起马鞭一挥，伴着一声鸣啼，马蹄高高扬起，落地后疯狂跑起来。
徒留将领呆立原地，望着那道嫣红的披风随风扬起，逐渐消失在远处，半晌，他无奈轻笑了一下，“真是连片刻也等不了啊。”
*
又五日后，永宁的藩邸后院上空传来一声震响。
正在院子里扫地的仆役一惊，握着笤帚的手都抖了抖，扭头望去，见封闭了三个月的房门轰地一声被一阵狂风冲开，随后便见一道白色人影从房中走出来，衣摆与发丝被风吹得纷乱。
“世子……爷？”
却见萧沐提着剑，垂首看了眼掌心涌动的肉眼可见的灵流，忽然扬了扬唇角，随后并指一挥，剑锋刺啦一声自动出鞘，横亘在半空中。
仆役感到周遭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气流在院中涌动着，似水流又像是微风，但似乎比空气厚重得多，明明不可见，但在掠过皮肤时，却能隐约感觉到如流水般的触感。
他不由诧异得瞪大了眼，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定跟世子爷有关系，而且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下一瞬，便见萧沐纵身一跃，脚尖轻飘飘地落在剑背上，随后蹭地一声，人影化作一道疾光飞驰向高空，甚至因为速度太快，传来一声破空的音爆声。
仆役呆呆地看着那道影子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蓝色光尾，眨眼消失在天边，良久后才倒抽了口气喃喃道：“……世子爷这是……飞升了？”

第72章 (二合一)
磅礴的灵流托起追光在空中疾驰着, 萧沐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流像是潮水一般倾泻而出，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变成了干燥的海绵，或者是干涸的沙漠，正不断汲取着他体内的灵力。
灵气刚刚释放时像是压缩到极致的蓝色液体, 包裹着剑身, 给御剑提供动力, 之后弥散进空气中, 一波一波如涟漪般稀释开来，直至随风飘散，彻底融入环境里。
所过之处, 在他的灵气灌溉下，路边的嫩草探出了头，含苞的花朵即刻绽放, 惊起的鸟群鸣叫着，跟随着他飞驰。
草地上，树林中, 不断有小动物钻出巢穴，仰头望着空中那道蓝色的流星。
这种负担极其巨大,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原本干涸的河床无法载舟，但萧沐凭一己之力填满了河水，一路上他飞驰到哪，哪里便灌满了充沛的灵气。
然而萧沐全然不在意这种消耗，只心急如焚地想看见那个人。
不知道阿离如今在哪了？萧沐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像是破了个大洞似地呼呼地往外灌灵力，他满心满眼只想快点看到殷离。
最后一次用离魂术时, 他在沙盘上看见殷离画出的行军路线, 也不知道现在殷离打到哪了, 会不会已经打到大都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担心，按照这样的消耗速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眉心微微拧起，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加速疾驰而去，黄昏的夜空爆出一声轰鸣。
*
殷离日夜不停地整整跑了五天五夜，几乎没有合眼，若不是马匹扛不住，他几乎不肯停下来休息。
这日傍晚，他途径一处湖泊，把马栓在树干上。马匹垂首在湖边饮水，他自己则找了一片小山包的背风处升起篝火来，虽然风大，但好在是夏季，倒不太冷。
火苗升起，他扭头向黄昏的天边望去，见遥遥的连绵山脉此起彼伏，快要到大渝境内了。
他太累了，直接就仰面倒在草地上，并习惯性地掏出帕子放在鼻尖嗅了嗅，虽然那股雪松香已经淡得快要闻不见了，但还是令殷离感到心安，不一会便昏昏欲睡。
他闭着眼睛低声喃喃道：“小呆子，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再有三天，不，两天就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睡过去多久，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声极速的轰鸣声。
殷离猛然睁眼，警觉地闻声望去。
挂满星空的漆黑夜幕上，一道亮蓝色的光束如流星一般从远处驶来，划破了夜空。
只见那流星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功夫便飞驰着掠过他的头顶，携起一阵狂风，向北方驶去。
那是什么？
殷离噌地一下坐起身来，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心脏没来由地砰砰跳得极快。
他很确定那不是流星，因为那光芒飞得不算太高，甚至一闪而过时，隐约能看见一个渺小而模糊的人影。
……人影？
他脑海内忽地灵光一闪，低呼一声：“小神仙？”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中闪过，殷离便生出了某种隐约的，说不上来的感应，仿佛在告诉他，那就是萧沐，就是他的小神仙。
他当即扯着嗓子高喊：“小呆子！”
然而那道光芒飞驰得极快，一眨眼的功夫，那光团就只剩下一个小点。
殷离顿时急了，忙转头牵马，一跃而上马背急急地追上去。
可他哪里知道，御剑的速度比鹰还快，马匹又哪里追得上？眼看着那个小点越来越小，就要从视线中消失，他终于忍不住望着那道光点怒喝：“小呆子，你给我回来！”
可光点仍旧越来越远，殷离有些丧气地放慢了速度，可当他再次抬头望去时，却见那个只有萤火般大的小点似乎停住了，竟然悬停在半空忽明忽灭。
殷离眼前一亮，一扬马鞭疾驰而上，一想到要见到萧沐，他纷乱的心跳就止不住。
此刻的萧沐悬在半空困惑不已，不知道为什么，追光竟然瞬间停住，他几次想要驱动，可追光就是不动弹，还屡次试图掉头。剑不受他的控制，这还是头一遭。
他不得不用意念强压下试图转向的追光，低声问：“老婆，你怎么了？”
追光不为所动，仍继续“挣扎”着。
就在他的意志与追光的两道力量抗衡之下，剑身在空中左右摇摆，不住地发颤。
最终萧沐担心对追光有损，意识松懈了一瞬，追光便趁机噌地一下掉头转向，猛然向来路驶去。
萧沐一愣：！
怎么还回头了？！
他冲着追光大喊：“方向错了！”
然而追光却是一往无前，一个劲地朝来路疾行。
萧沐这回紧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他疑惑间，追光却突然改变方向垂坠而下，就在萧沐不明所以间，他隐约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定睛一看，一抹红色的人影正从远处驶来。
随着追光的疾驰，那道人影越来越近，在萧沐看清来人的瞬间，他不由瞳仁一颤，低呼：“阿离……”
殷离策马跑得飞快，肩头的披风迎风招展，一面疾驰一面仰头望过来，脸上挂着笑，高喊着：“小呆子！”
这一声萧沐终于听见了，可他有些不可置信，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是不是在做梦？阿离……为什么在这？
他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了？
看着飞奔过来的那一抹艳红，萧沐的心脏也跟着鼓噪起来，好像有什么在他的心上疯狂地蹦跶，纷乱得快要喘不过气。
追光疾驰到殷离面前时忽地停下。
萧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地的，只是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殷离看。
他看见殷离翻身下马，扬起明媚而熟悉的笑脸，大踏步向他走来。
下一瞬，他的脚尖腾空而起，腰被一双臂弯紧紧搂着，他下意识地双臂环住殷离的后颈稳定身型。
殷离仰着笑脸，搂着他转圈，视线的余光里，周遭的环境在呼呼的风中快速变幻。
在他感觉有些眩晕时，殷离才停下，并向后一倒，就着搂着他的姿势躺倒在草地上，随后又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殷离的呼吸很重，声音似乎很激动：“小呆子，你怎么跑那么快，我差点没拦住你。”殷离说时，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萧沐还有些恍惚，仰头望着殷离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仍在梦中。
但对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鼻尖，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热意一点一点地传导过来，终于令他产生了真实感。
萧沐的心跳跳得更快，快得他感觉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伸手，一点一点触碰殷离鬓边的额发，指腹沿着脸颊滑落至唇瓣。
“阿离……”他轻声道：“我碰到你了。”
几个月来，他只能以灵体的方式呆在殷离身边，碰不到摸不着，每每令他抓心挠肝地难受，现在终于能碰到对方了，他的心头久违地升起一种饱足感。
他又埋首在殷离的脖颈间深深地吸气，闷闷地道：“我闻见你了。”
砰砰——
殷离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轻轻捏起萧沐的下颚，呼吸一沉，俯首含住了那双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二人的呼吸很重，喘息声交织着，萧沐听见殷离含着他的唇齿，模糊地出声：“……我好想你。”
“嗯……”
我也是。
“……你想不想我，嗯？”殷离即便开口说话也舍不得放开他的唇。
萧沐点点头，“想……”
殷离的动作顿住了一会，一双唇又再次重重地压下来，这一次几乎变成了野兽般的撕咬。
萧沐的唇被撕扯得有些疼，但他没吭声，而是用双手主动地环住殷离的脖颈，头一次，勾起舌尖，主动回应对方的吻。
殷离受宠若惊，浑身都僵了一下。
“小呆子……”他喘息着加深这个吻，良久，才瞥一眼萧沐被自己扯落肩头的外袍，问：“你冷不冷？”
萧沐摇摇头，殷离压下纷乱的心跳，将人横抱起来放上马背，自己亦翻身落在萧沐身后，策马向湖边跑去。
“给你找个暖和的地方。”殷离咬着萧沐的耳尖，哑着声音道。
萧沐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如今我的身子好多了，再说现在是夏天，不冷。”
听见萧沐说到身体好了，殷离眼中满是喜悦，可不久后又目光微沉，有些委屈地道：“你闭关三个月，都不来看我了，你知道我多想你吗？你好狠的心。”
萧沐愣了愣，有些愧疚，闭关期间他意识入定，哪也去不了，他唇角扯了一下，“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太想来见你了。
但他却忽略了，三个月对闭关的他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对于殷离来说，得是多么漫长而难熬。
从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越是理解这种煎熬，他就越是愧疚。
却听殷离道：“那你怎么补偿我？”
二人说时，已经转眼来到了湖边。
殷离把人抱下马背，根本不让萧沐脚沾地，然后他扯下披风铺在篝火旁的草地上，才把萧沐放在铺好的披风上。
看着殷离询问的目光，萧沐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亲亲抱抱都做过了，还有什么能补偿的？
他索性不想了，“你想怎么补偿？你说吧，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殷离的眸色一黯，伸手在萧沐的喉结上摩挲了一下，“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叹气道：“算了，我想做的事，怕你受不住。”
萧沐拧眉想了一下，受不住？殷离是想跟他打架？
这么想这，他郑重其事地道：“我闭关三个月，身子好多了，能坚持好久，不信，你试试。”
没错，刚来这个世界时，他跟殷离打架只能坚持半盏茶，现在连御剑都可以一口气飞大半个时辰了，打架就更不值一提。
殷离一愣，声音都有些发颤：“试试？”
萧沐点点头，“随你怎么试。”
虽然他刚刚御剑消耗很大，但只是打架而已，他还是能坚持一会的。
殷离倾身过来将萧沐压倒，盯着对方的衣襟处，喉结一滚，哑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随我怎么试。”
萧沐点点头，正欲起身去拿剑，却忽地被殷离单手捏住了双腕举过头顶。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另一手已经熟稔地剥开了他的袍子。
萧沐一愣：“阿离？”
不是要打架吗？为什么剥衣衫？
可是话音刚落，殷离便用唇封住了他的声音，并低声笑了一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萧沐身体扭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却忽然感到一阵触电感袭来，他瞳孔一缩，声音都软了几分，“阿离……”
月光照耀在湖面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点点星光。
透亮的湖面，倒映着两个交叠着的人影。
……
……
萧沐睁眼时，天已大亮，晨光照在他的眼睑上，有些刺眼。
他眨眨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殷离那张熟悉而绝美的脸。
他身上盖着殷离的外袍，对方只着一身单衣，侧躺在他身旁，正单臂撑着太阳穴，眼含笑意地看他。
那唇角微扬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刚刚吞食了猎物，饱足的狼，正抱着残余的骨头舔舐，萧沐有种感觉，自己就是那根骨头。
他的脑子还有点懵，听见殷离道：“累不累？”
萧沐点了点头，张口道：“我……”
他刚出声就愣住了，这沙哑无比仿佛被砂砾碾过的声音，是他的吗？
殷离也愣了一下，连忙起身从马背上取下水囊，折返回来后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萧沐看见水囊，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殷离仰头自顾饮下。他有些疑惑，便见殷离又捏起他的下颚，俯首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清水带着殷离的体温涌进口腔，滋润他干哑的嗓子。
看着萧沐疑惑的表情，殷离舔了下唇，一本正经地解释：“水太凉了，你喝了要咳嗽的。”
萧沐“哦”了一声。
他又被喂了好几口水，清了清嗓子后，咽喉那种干哑感才消退许多。
殷离又给他喂了干粮，替他将衣衫系好，最后眸光温柔无比地俯首在他耳畔道：“小呆子，还站得起来吗？”
萧沐眨眨眼，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起身，却在刚刚离地半寸时又跌坐了回去，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他这是被人从内而外地劈开又粘回去了吗？
见萧沐一脸震惊的表情，殷离埋首在他肩头笑得发颤，“没关系，我抱你。”他说时便将萧沐横抱起来，放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
萧沐没法骑马，只能侧身坐着，整个人被殷离搂在怀里。
殷离将披风一拉，裹住萧沐，又伸臂将对方拦腰搂紧，将萧沐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凑在对方耳畔道：“对不起小呆子，昨夜一时没收住。”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的清晰画面，萧沐的耳根不知不觉地红了。
见他这幅单纯的模样，殷离的心尖都软成一片，没忍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傻瓜，这才是真正的双修。”
萧沐眨眨眼，片刻后瞳仁缓缓放大。
这才是……双修？！
比起他之前只是脚心或手心疼，这回可是全身上下都酸疼，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双修……都这么伤身体的吗？那以后……
他终于忍不住，张了张口道：“阿离……以后能不能……”
“不能。”殷离斩钉截铁，目视着前方缓缓策马道：“不准说耽误你练剑。”
萧沐扯了扯嘴角，有点委屈。
可是真的很耽误啊。
却听殷离微叹了口气，停马后将他脑袋掰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真就这么讨厌吗？”
萧沐抿唇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倒也……不算讨厌。
就是挺累人的。
殷离捧着他的脸，额头与他相抵，气息与他交融在一起，“小呆子，你说实话，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昨晚明明……”
萧沐刚刚消下去的耳根又红了。
“我……不讨厌。”
视线中，殷离的唇角缓缓地扬起来，最终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地咬了一口，低声道：“我昨晚一时激动，是太过了些，我保证，今后一定会控制。”
萧沐心说算了，虽然他不太热衷，但是殷离好像很喜欢，昨晚那副明明很激动却又努力克制的模样，还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就当陪老婆体验人生吧。这么想着，他也就释怀了。
只是可惜，上辈子没学一门双修心法，有点浪费啊。
萧沐点了点头，“好。”
殷离终于满意了，像抱着珍宝似地怀抱着他，策马匹又走起来，但是因为怕颠着萧沐，马匹走得很慢。
萧沐本想御剑，但看一眼自己站都站不起来的腿，心说算了，就这么慢慢磨蹭回去吧。
“我们现在去哪？”
殷离看一眼天边，“唔”了一声，“争取入夜前带你到下一座城镇找个客栈休息。”
萧沐想了想，也好，等他恢复了体力，就能带着殷离御剑回去了，不耽误。
他到这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挺直了腰，问道：“这方向，你回永宁？”
殷离看着他点头，有些好笑地道：“不然呢？”
萧沐呆了呆，“仗……已经打完了？”
殷离噗嗤笑出声，“我都快把他们大都打下来了，再打下去，辰国怕是要亡国了。”
萧沐整个人愣住，须臾后，目光发亮。
阿离好厉害！
“那你一个人回永宁？神机营呢？镇北军呢？”
殷离在他鼻尖上勾了一下，“我等不及见你，当然要先回来了，辰国已经被我们打怕了，他们的戴王同意岁贡称臣，眼下永宁应该正忙着交接战俘呢。”
殷离含着笑，鼻尖在萧沐的耳边蹭了蹭，“小呆子，从此辰国是咱们大渝的属国了。”
萧沐恍然，他望一眼天边的地平线，“终于打完了啊。”
不知不觉过去大半年，从深冬打到夏末。
殷离“嗯”了一声，“我们可以回朝了，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萧沐皱了一下眉，“更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比打仗还重要？他面露不解地看向殷离，对方却没有回答他。
殷离眸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心道：给你报仇的大事。

第73章 (二合一)
因为萧沐身体不适, 二人便一路歇歇停停，至入夜才走到一座边陲小城。
殷离找了间客栈，将萧沐从马上抱下来，一路将人抱进客房里。
堂倌见状诧异了一瞬, 但两人都表现得十分淡定, 他便只以为客人腿脚不便, 一面给安排浴桶, 一面寒暄道：“这位军爷打北边的吗？听说那还在打仗呢。”
殷离把萧沐放到榻上，嗯了一声。
堂倌眸光一亮，“我听说咱们打赢了辰国？这是真的吗？”
殷离给萧沐退去靴子, 唇角微微扬着，“嗯，辰国已经俯首称臣了, 今后再也不用打仗，边境安宁，你们这些生意人也好过了。”
堂倌闻言, 激动地拳落掌心，“听说咱们以多敌少俘虏了四十万大军, 就连辰国皇帝都被抓了！”
见殷离默许了这说法，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太好了太好了，一定是世子爷保佑。”
“嗯？”萧沐听见这一声，疑惑皱眉，“什么世子爷保佑？”
堂倌嘿嘿一笑，神秘兮兮的道：“您不知道世子爷？就是去年在冀北一剑断水, 击退黄龙救了七州县, 咱们大渝的神仙！”
“自那时起, 就有好多人在家中给世子爷立牌位呢。”
“这回与辰国交战，也是多亏了世子爷显灵，镇北军才能兵不血刃生擒了那辰国的皇帝，四十万辰国大军啊，全被俘虏了。”
“敌国没了主力，咱们五殿下率兵长驱直入，打得那叫一个痛快啊。”堂倌越说越高兴，“现在都在传呢，说咱们大渝有神仙显灵，今后必然是越来越兴盛。”
听见“显灵”两个字，萧沐一愣，“什么……显灵？”
堂倌看他一副疑惑的表情，微叹了一声，“可惜啊，听说世子爷看破红尘，去年便舍了肉身仙逝了。”他说时还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其实我还听说，真实情况是世子爷为情所困，因被陛下拆散了姻缘而心灰意冷，这才了却凡尘，哎，真是个痴情种。”
听见这句，殷离没忍住噗嗤一声，双肩都在微微地抖。
萧沐一脸懵，这传言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看着殷离忍笑忍得辛苦，他忽然就有点后悔当初假死时，顺着那些纨绔的话头没有反驳，导致他的名声从强取豪夺变成了为情所困。
相较之下，他还是觉得强取豪夺好一点。
他有点好奇，又问：“那这跟显灵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个堂倌更来劲了，他放下热水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您不知道，之前有好些辰国的逃兵跑出来，见人就说自己碰见了萧沐的鬼魂，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一开始还没人信，后来您猜怎么着？有人亲眼看见世子爷逼着那皇帝投降，对着山头就那么一挥，嘿！一剑~！就把那一整座山头砍碎了！”
堂倌说得神乎其神的，眉飞色舞道：“您若不信，可以去永宁城郊，看看那山头，刀削一般，绝对的平整，那鬼斧神工，分明就是神迹啊！这还不是显灵？”
“如今好多人都跑去那山头朝拜，求世子爷庇佑呢。”
殷离笑得更厉害了，脑袋埋在萧沐的肩窝里，浑身都在抖。
萧沐面色复杂，试探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没死呢？”
堂倌闻言面色一肃，认真道：“是有这么传的，说那其实不是显灵，就是本人！还有战场上亲眼看见的，都说那不像是鬼，肯定是个人。”
“我还托人打听过，我妹夫的大伯的妻舅的小儿子是镇北军的伙夫，可人家镇北军军纪严明，说世子爷的事不让说。”他说时叹了一声，“若是世子爷还活着就好了。”
堂倌说到这里，看着殷离目光一亮，诶了一声，“这位军爷可是镇北军的人吗？”他说时露出讨好的笑：“不知能不能说说，你们家世子爷到底是……”
殷离笑够了，清了清嗓子打断道：“我不是，我是神机营的。”
“嗨呀！那您是五殿下的人，听说你们打仗可神了，才三千人……”那堂倌说时比了个数，“就拿下他们好几座边城呢，后来更是领着镇北军直接打到辰国大都去了。”
见堂倌滔滔不绝，话说起来就没完，殷离挥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堂倌这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提着水桶就退出去了。
殷离给萧沐褪了衣衫，把人抱进屏风后的水桶里，自己亦脱了衣衫钻进来。
一个浴桶里挤进来两个男人，瞬间就显得拥挤了，水哗啦啦地溢出来，在浴桶边沿蜿蜒出了一道道湿痕。
萧沐皱了一下眉，试图起身：“我先出去，你洗吧。”他刚动一下，就被殷离从身后扣住了腰，“不准跑。”
他有点疑惑地扭头看殷离，便见殷离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却不容置疑地探过去，“我给你清理一下。”
萧沐一惊，不由发出一声轻喘，“清理什么？”
殷离微叹口气，“傻瓜，不洗干净会生病的。”
“乖，别乱动。”
萧沐被涌入的热水烫了一下，他瞪大了眼浑身一僵，推了推殷离，“我自己可以。”
殷离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看他，“好，你弄。”
被殷离这么盯着看，萧沐又不敢动了。
被人这样盯着看，感觉好奇怪。
见萧沐僵着不动，殷离目光温柔地凑过去，轻轻将对方的脑袋压在自己脖颈间，声音又轻又柔，“不如……还是我来吧。”
萧沐的视线被遮挡，唯有耳边传来殷离渐渐沉重的呼吸声。
*
翌日。
萧沐一直睡到日暮四合才撩起沉重的眼皮，意识渐渐回笼。
半晌后，他试图起身，可刚刚一用力，一股酸痛感就从尾椎蹿起来，逼得他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
他茫然望着帐顶，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什么情况……
脑海里片段画面闪过，昨夜沐浴时发生的事一点点涌入脑海。
阿离说要帮他清洗，结果洗着洗着……
想到这里他的面容一滞。
殷离之前明明还说会克制的，结果……这算哪门子克制？
他本就还没恢复，又经历这么一遭，这下连坐起来都困难，双修也太伤身体了吧！
他刚这么想着，便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殷离捧着托盘走进来，见他醒来，眸子一亮，将餐食放在床榻上的小桌板上，“醒了？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见殷离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萧沐有些疑惑。
双修到底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功法？为什么他每回都跟重伤了一样，可殷离却没事人似的，反而十分餍足的模样？
活像……他凝神思索了好一会，活像吸饱了阳气的狐狸精。
而他就是那个被吸干了的书生。
就算是为了陪老婆体验人生，这也太费书生，不是……太费他了吧。
殷离过来扶他，刚刚凑近，就看见萧沐幽幽的眼神。
殷离一怔，望着萧沐有些苍白的唇与面色，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对不起小呆子，我……没忍住。”
萧沐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见殷离连忙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天，“我保证，从今天开始，到你恢复体力之前都再不碰你了。”
萧沐望着殷离，“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殷离连连点头，“你说。”
萧沐一本正经：“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控制一下双修的频率。”
他说得认真，没看见殷离的表情一凛。
“你看，在我研究出合适的双修心法之前，这种练功方式是有害无益的。”他说时顿了顿，打量一眼看起来精神奕奕的殷离，纠正了措辞，“至少对我来说是有害无益的。”
殷离扶着额头，深长地吸了口气，又是练功！
这呆子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修行上？
他有些无奈，将萧沐扶起靠在靠枕上，转移话题道：“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吃饭。”他说时，捧起粥碗，将汤匙里的粥吹凉了，送到萧沐唇边。
萧沐咽下粥，温热的食物令他舒服了许多，看着殷离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样，萧沐忍不住心里一软：“不过我觉得，既然双修对你有益，也不是不能偶尔为之。”
殷离动作一顿，眸子倏然亮起，“真的？”
然后他就看见萧沐认真点头道：“一年一次，我觉得没有问题。”
殷离的脸一黑。
他就知道！
他真是后悔碰小呆子的时候一时激动没收住，把人折腾惨了。
这下好了，果然让人避之不及。
可是开了荤的狼怎么可能再回去吃草！
他面露委屈，用哀怨的语气道：“一年一次，你要憋死你夫君？”
萧沐面露震惊，完全忽略了夫君二字。
会憋死？这么严重吗？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殷离从前也没这样双修过吧？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不解道：“那你以前怎么……”
“开过荤就不一样了。”殷离强行辩解，“就好像……”他凝神思索了一会，怎么形容才能让这个呆子理解，想了一会，他带着撒娇般的语气道：“就好像你有了追光，我再把追光收走，叫你一年才能碰一次，你能忍吗？”
萧沐一怔，猛然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能。”
殷离眸带笑意，虽然不想拿追光那把破剑做比喻，但是效果还不错。
于是他故作委屈地道：“你看，你都忍不了，我怎么忍？你就是我的追光，懂吗？”
萧沐恍然大悟。
好有道理。
于是他思索了一会，试探道：“那就一个月……一次？”说完他又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一个月就是极限了，毕竟我不会伤着追光，但你会伤着我，最终影响我练剑。”
殷离深吸口气，闭上眼强压心头烦躁，告诉自己现在小呆子身体不好，要有耐心要有耐心，要循序渐进，他灵光一闪，“那……特殊日子能不能另当别论？”
萧沐歪了一下脑袋，“什么特殊日子？”
殷离眸子一动：“比如……你的生日？我的生日？反正，值得纪念的日子。”他说时，略显心虚地又递过去一勺粥。
见萧沐乖乖地喝粥，面色却有些犹疑，他又目光微微一闪，补充道：“比如打进辰国大都那天就是我的生辰，咱们昨晚就算是给我庆生了。”
听见这句，萧沐一怔，他竟然把阿离的生辰忘了！
早知道的话，他应该提前出关，赶去给阿离庆生的。
虽然他上辈子修仙从来不过生辰，自己这辈子的生辰也不记得了，但是对凡人来说，生辰似乎是很重要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面露愧色，“你说得对。”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除了一月一次之外，一些特殊日子可以另当别论。”
殷离强忍笑意，搂着萧沐又亲又抱，“小呆子真乖。”
萧沐心虚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你还想要什么礼物吗？”
殷离垂眸看一眼萧沐的唇瓣，舌尖在犬齿上舔了舔，“我想……”
话到嘴边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心道算了，这几天小呆子已经被他折腾坏了，不能要求太多，于是他把人往怀里一按，“不用了，你已经送过了。”
萧沐低垂的视线中正看见一顶小帐篷，于是他思索了一会道：“等回到永宁，我传一套心诀给你，能调息降燥，对你有好处。”
殷离面色一沉，调息降燥？那岂不就是清心寡欲的意思？强忍下心头不满，把人松开道：“吃饭。”
眼看着那小帐篷又消失了，萧沐疑惑挑了一下眉，淡淡“哦”了一声，继续张口喝粥。
翌日殷离不知从哪雇了辆马车，二人坐着马车往永宁赶。
就这么接连赶了五日，萧沐的身体也恢复了，他们才看见镇北军的大帐。
殷离抛给车夫一小锭金子，后者千恩万谢地驾车回了。
二人刚刚步入大营，就见士兵瞪大了眼震惊地望过来，“世子爷！”
人们迅速围了过来，欲言又止，“世子爷您怎么——”
听见这句，萧沐面露疑惑，“我怎么了？”
众人七嘴八舌答道：“他们都说您飞升了！”
萧沐有点懵：“啊？”
“就给您看门的那小厮说的，说您刚出关就化成星星飞走了！”
萧沐皱眉垂首揉了揉睛明穴，当初走得太急，竟忘了给父亲留句话了。
他本来想着既然能御剑，肯定能当天走个来回，确实没有必要留言，却没想到……想到这他觑了殷离一眼。
后者摸了下鼻子，佯装没看见他的目光。
萧衍得了信，激动得三步并做两步从中军大帐跑出来，一看见萧沐，立即眼眶一红，“沐儿！”
萧沐张了张口，“爹……爹。”
老王爷一把将萧沐搂得死紧，“爹爹还以为你……以为你……”刚说出两句，老王爷就鼻子一抽，眼泪珠子哗哗地往下掉。
萧沐拍拍萧衍的肩头安抚道：“我好好的，只是走得太急，忘记给您留句话。”
萧衍听了这话，忍不住瞪了殷离一眼，心里泛酸，真是儿大不中留啊，为了赶着见心上人，亲爹都不要了。
想到这里老王爷有些委屈，不由撇了撇嘴，但口中还是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沐儿没忘了爹爹就好。”
殷离有点心虚，但看萧沐被搂得皱眉，玉白的脸蛋都被萧衍的大胡茬子蹭红了，不由心疼起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王爷……萧沐还累着，让他先回房休息吧。”
萧衍连忙点点头，叮嘱属下把萧沐送回藩邸，看着萧沐离开，他才按下情绪，转头对殷离道：“殿下，京里发来了诏令，咱们该回京了。”
殷离面色一肃，缓声道：“嗯。”
他看一眼黄沙弥漫的地平线，心道是时候回去结束这一切了。
……
……
盛京，皇帝亲自率领百官站在太极殿广场前的高阶上，脸上洋溢着意得志满的笑。
众人队列整齐地等待着凯旋归来的将军们。
有官员看着皇帝面色欣然，立刻心领神会地拍起马屁来：“我大渝与辰国对峙多年，历朝历代都没有解决的边境纷争，一朝在陛下的治下永绝后患，实乃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幸甚，大渝幸甚。”
众人闻言，纷纷接住话茬，“辰国成为我大渝属国，功在当代，皆因陛下得天庇佑，实乃真龙天子，才令到天下臣服，万国来朝。”
彩虹屁一波接着一波，听得隆景帝龙颜大悦。
张栋之亦开口道：“还是陛下教子有方，五殿下尚未及冠便能亲率轻骑兵深入虎穴，以少胜多，闪电奇袭，不过半载竟然一路打到辰国大都，如此举世之成就，实属罕见。”
隆景帝听了，扬起笑，脸上很是赞同：“离儿确有大才能。”
官员们一听，又纷纷换了拍马屁的角度，轮番夸赞起殷离来。
云阳明不动声色听了一会，轻笑道：“要说大才，还得是萧衍啊。”
皇帝闻言望向云阳明，便听对方又道：“三个多月，只打了两场仗，便吞掉了辰国四十万主力，生擒辰国皇帝，之后又随五殿下一路攻下辰国各大重镇直逼大都，这份天大的功劳，怕是陛下也赏无可赏了吧？”
隆景帝狐疑地眯起眼，笑意收敛了些。
官员们亦听出这话外音，纷纷噤声不敢多言。
这等敏感的话题，他们可不敢随意掺和进去。
张栋之皱了一下眉，这老东西，都这时候了，还在暗示萧氏功高震主，挑拨离间，他想了想，冲皇帝垂首道：“萧王爷历来是用兵如神，恐怕老王爷自己也没想到此次会这样顺利，能生擒辰国皇帝。”
“是啊。”云阳明意味深长道：“是用兵如神，还是如有神助呢？”
有官员听了这句，忽然目光一亮，“倒确有过这样的传言，说镇北军有神仙庇佑，才能兵不血刃拿下辰国皇帝。”
“是啊，还有人说那神仙其实是萧沐的……”说到这里，那官员觑了一眼皇帝，没敢接下去。
隆景帝看一眼那官员，“萧沐的什么？”
“说是萧沐的……鬼魂。”
“哦？”隆景帝微微挑眉，“这倒是稀奇。”
不过之前国师说过萧沐是真神仙，难不成……肉身死了，灵体还留在世上？
云阳明拉长了脸一声冷哼，“世上哪有鬼？怕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自从得知殷离金蝉脱壳去了北境后，他便让皇后停止供应解药，可怡妃不仅顺利产下一名皇子，至今也没有任何毒发迹象。
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一开始就是殷离给他做的局，怡妃根本没有中毒。要么，是殷离通过某种法子得到了解药，从而脱离他的掌控。
若是前者，恐怕……
想到这里他背脊都在发寒。
殷离一个才刚十八岁的孩子，能有这份缜密的心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沐……真的死了吗？
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在太医的联合诊断，以及他与辰国暗卫的紧盯下假死脱身。
他心底里一万个不肯信，然而本能在提醒着他，萧沐很可能没有死。
这一猜测折磨了他几个月，至今仍悬而未决，就在云阳明陷入无休止的猜疑，心中忐忑不已时，雄浑响亮的号角声响起，一行队伍从大开的宫门外缓缓而来。
隆景帝一脸正色，唇角微微扬起，站在太极殿前的高阶上，遥遥望着踏上红毯的几道人影。
殷离身着战甲，披着一袭红披风走在正中，随着步伐走动，战甲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
在他的身侧，是身型高大，披着铠甲的萧衍，而另一边，则是一道飘逸的青色人影。
皇帝狐疑地眯起眼，盯着那道青影看了半晌，待三人走近了些，他才终于看清来人，不由脸色一变，震惊道：“萧沐！”
云阳明亲眼目睹那个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视线中，心头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尘埃落定，他闭上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一口气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良久，他才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已经走到了阶下，向皇帝行礼的三人。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低低发出一声：“萧沐……殷离！”

第74章 (二合一)
隆景帝瞪大了眼, 来来回回地上下打量萧沐，震惊又带着些怒意地道：“你……你没死？！”
萧沐看一眼皇帝，坦然道：“事急从权，当时我不得不使用了龟息功, 在龟息状态下与死亡无异。”
隆景帝闻言诧异不已, 望着萧沐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有官员瞥一眼皇帝的眼色, 立即高声道：“萧沐, 你这可是欺君之罪！”他说时冲皇帝义正辞严道：“陛下，此等行径绝不可姑息！”
云阳明淡淡地朝堂上扫了一眼，立刻就有人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加入声讨。
“正是！更何况他还是当着陛下的面假死, 此等大逆不道之罪不可轻饶！”
却见殷离一提衣摆下跪道：“假死之事是儿臣设计的，事出有因，父皇容禀。”
萧衍亦跪了下来, “吾儿行事莽撞是老臣教子无方，但萧家一门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老臣恳请陛下给吾儿一个解释的机会。”
萧沐扭头看向跪地的两人，都争先恐后为自己辩解, 不由心头一暖。
张栋之见隆景帝面色不虞，连忙打起圆场，“三位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实在是前无古人，陛下又亲自给三位接风，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如等接风完了再进殿解释吧？”
那官员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张大人这是什么话？难道欺君之罪是一句误会就能糊弄过去的吗？”
“正是！你可要记着自己的陛下的臣子！不是他们萧家的！”
见到众人围攻张栋之的局面, 云阳明微微一笑。
落入殷离的局已经是注定的了, 云阳明想着。虽然落入了下乘, 但萧沐欺君这一点却可以为他所用。就算如今皇帝不听他的，但凭借皇帝对萧氏的忌惮，加上萧沐此举冒犯天威，他还是可以好好拿捏一番。
隆景帝目光扫过跪地的二人，又看一眼仍笔挺站着面色淡然的萧沐，忍不住不悦地皱了皱眉，抬手道：“都起来吧。”说完，便转身往大殿走去，头也不回道：“有何分辩，进殿再说。”
众人大步向殿内走去，走时，云阳明冷眼扫过三人，与殷离的视线相撞，闪过一道寒光。
皇帝登上高座，对萧沐道：“你为何假死？”
萧沐道：“我这么做，是迫不得已。”他正想继续，殷离却突然开口抢先道：“父皇，是儿臣受云阳明胁迫，不得已才让萧沐配合我演了一出戏。”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云阳明冷笑一声，面色坦然道：“五殿下怎可白牙诬陷？老臣何曾胁迫过你？”
殷离不理会他，兀自道：“半年前，皇后派人告诉我，母妃身中百合花毒，若不想她一尸两命，就用萧沐的命换取解药。”
隆景帝闻言脸上一沉，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又是皇后。”
殷离继续解释：“儿臣原本并不相信，可当时前来传信的宫女给了儿臣一支有毒的百合，后来儿臣果然在母妃的庭院里发现了毒株，又请了太医来给母妃查验。这才相信母妃是真的中了毒。”
听见这句，萧沐不由挑了一下眉梢。
怡妃根本没有中毒，殷离这么说是想坐实皇后下毒之事，把他们安排假死的行为说成是迫不得已之举。
想到这里萧沐明白了，殷离这是要弱化他们将计就计，引辰国来犯的动机，把自己诠释成为纯粹的受害者。
难怪殷离方才要打断他的话，若是让他照实说了，皇帝恐怕会认为他们有意放任敌国来犯。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动机却着实冒险，相当于在赌国运，皇帝若是知道了恐怕会动怒。
这么想着，萧沐垂着首安心看殷离的表演。
殷离道：“母妃身怀六甲，儿臣无法，只得表面听从皇后的命令，与萧沐演了这么一出假死。后来儿臣向坤宁宫索要解药，谁知皇后想以此拿捏儿臣，每次只给稀释过的药吊着母妃的命。是儿臣从中那支百合中提炼出了毒素，并配合解药，交给太医研究解毒之法，好在上天慈悯，太医们医术精湛，母妃才终于得以解救。”
看着隆景帝目露凶光地望了过来，云阳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这一切怕不是五殿下自导自演吧？你如何证明皇后威胁过你？”
殷离似对此言早有所料，“母妃宫内的有毒植株与那名宫女给的百合花毒素一致，皇后给的解药亦是证据。”
听见这句，云阳明眉心一松，皇后那边他早就安排把证据都销毁了，就凭殷离手上这些证据，根本攀扯不到他的身上。
却听殷离道：“当然，坤宁宫内栽培的植株，以及给儿臣传信的那名宫女或许早已被皇后毁尸灭迹，儿臣确实无法证实毒药来自坤宁宫。”
“但儿臣提起这些，只是为了解释萧沐假死的缘由，世子并非有意欺君，实在是迫不得已，他是在帮儿臣，更是在帮母妃。”
殷离抬眼瞥见皇帝的脸色在提到怡妃后逐渐缓和了些，便心知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
皇帝看一眼殷离，本想质问这种事为何不早告诉他而是要自作主张，但当着群臣的面，他又不想让人察觉自己儿子竟然不信任他，便将疑问与怒意按捺下去，故作淡定地问道：“但你说的这些又与阁老有何干系？”
殷离垂首道：“儿臣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却不曾想……”他说时，瞥一眼云阳明，“儿臣的暗卫无意间查到云阳明与辰国暗探有秘密往来，其中一封信中提到，辰国意图大举进犯我国，前提是要云阳明除掉萧沐。”
“儿臣这才知道，原来皇后要挟儿臣刺杀萧沐，竟是源于云阳明与辰国的一笔交易。”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纷纷垂首不敢言语，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方才帮云阳明出言的那位官员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五殿下指责的可是通敌卖国之罪啊！谁敢搭上半点干系？
云阳明眸色阴冷，咬着牙怒声：“五殿下，你可知诬蔑朝廷命官，亦是重罪！”
他说时又冲皇帝肃然道：“陛下，臣绝对没有做过通敌卖国之事，五殿下口口声声指责臣与辰国交易，可我替他们杀了萧沐，与我有何好处？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一直沉默的萧衍冷不丁沉声道：“自然是借辰国之手，消灭了镇北军，好坐收渔利。”
云阳明狠厉看一眼萧衍，萧衍亦坦然平视回去，老王爷鹰隼般的目光中带着森然的警告与怒火。
隆景帝皇帝看着云阳明与萧衍对峙的一幕，眼中冷芒一闪而逝，声音冷厉中又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怒火，对殷离道：“你所说的可有凭证？”
当朝首辅卖国！如若查实，丢的亦是他皇帝的脸面。
殷离先是看一眼云阳明，随后坦然看向高阶上的皇帝，朗声：“儿臣有证据！”
这一句掷地有声，响彻空旷的大殿。
只见殷离在云阳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取出一叠信件，交给御前近侍，近侍接过这些信后快步回到御前，递到皇帝手中。
“这是儿臣的暗卫截获云阳明传与辰国暗探的密信，当时为了不打草惊蛇，每次截获时，儿臣都会命人复制一份，辰国人收到的是复制件，儿臣手上的才是原件。”
隆景帝一目十行扫过，目光中的震惊随着纸页的翻动渐渐演变为愤怒，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动作越来越快，明显带着怒火。
最终他怒而一把将纸页甩到云阳明面前，眼神冰冷道：“阁老，你还有何话说！”
云阳明震惊地看着洒落一地的信纸，手指略微颤抖地捡起一张，扫过后瞳仁倏地放大，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他说时，指着殷离道：“这些定是他伪造的！”
殷离连看都不看云阳明一眼，坦然道：“阁老难道连自己的字迹也认不得吗？”
云阳明的眼珠快速运转着，这怎么可能？他跟辰国的通信如此隐秘，连小公爷都不知道自己的亲随在帮他传信，殷离又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这证据还不够令人震惊似的，此时萧衍亦交出一幅城防图，道：“这是云阳明原本要送给敌军的永宁城防图，殿下截获后与老臣商议，伪造了一幅的假城防图将计就计。”
他说时望向云阳明，声音四平八稳，“阁老执掌兵部，城防图这样的军事机密，阁老想要得到自然也是轻而易举了。”
“不。”云阳明连声否认，“老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陛下，笔迹还有城防图，都可以伪造啊！”
萧衍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笔迹可以伪造，那给镇北军下毒之事又怎么说呢？”
听到这接二连三的指控，有官员终于忍不住瞪大眼，倒抽了口凉气，阁老胆子真大啊，这又是通敌，又是送城防图，还直接给镇北军下毒！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官员们意识到云阳明这回可能是真的要栽了，心中暗暗叫苦，若是云家倒台，他们这些依附于云阳明这棵大树的人怕是免不了要被牵连。
“什么下毒！你在胡说什么？”云阳明故作不知地怒斥。
萧衍对皇帝抱拳施礼道：“陛下，云阳明借犒军的机会，让军需官曹大人在镇北军营的水井里下药。”他说时掏出一份供状呈上，“这是曹大人的亲笔证词和手印。”
云阳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又一封供状被递到皇帝手中，隆景帝只瞥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望向云的眼神更是莫测：“阁老，这你也想说是伪造的吗？！”
“不……”云阳明还想辩解什么，却忽然感到大势已去，殷离与萧衍既然敢指认他，必然是已经准备好了万全的证据要治他于死地。
他的思绪被萧衍的冷笑声打断，“阁老真是好手段呐，毁尸灭迹也是做的滴水不漏，得到辰国战败的消息便立刻暗杀曹大人，好在老臣早就安排了暗卫贴身保护，曹大人才免遭劫难，如今正安置于老臣府中，随时可以作证。”
听见还有人证，云阳明终于唇角微微一颤，闭上眼长长地叹出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阁老，还有何话说？”萧衍沉声问道。
云阳明此时反倒冷静下来，他目露一丝愤恨与鄙夷地望向隆景帝，哼笑一声：“老臣，无话可说。”
隆景帝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大袖一挥：“将云阳明押入诏狱，着三法司审理！”
金吾卫迈入大殿，云阳明坦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意欲上前的金吾卫淡淡道：“我自己会走。”
他转身时，冷厉的目光扫过殷离与萧氏父子，在迈出两步后，又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隆景帝，轻笑一声道：“陛下，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您来云府时，老臣对您说过的话吗？”
刚刚及冠不久的隆景帝，因得了云家大小姐的青睐，才终于有资格参与夺嫡之争，他拜云阳明为先生，然而当时的云阳明却并未教他如何夺嫡，只说了一句：有云家在，皇位就是他的。
云阳明教他的，是如何做皇帝。
隆景帝微微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云阳明扭过头去，一面坦然地迈起步子，一面头也不回地高声道：“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他说完，又放低了声音，扬起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然而您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学生。”话落，便迈出了大殿门槛。
隆景帝听见这一句，咬了咬牙，怒声道：“皇后云氏德不配位，着废除后位，幽禁冷宫，此生不得踏出宫门一步！”他这一声说的响亮，足够传至殿门外。
云阳明脚步顿了一下，旋即仰起头，似是微微地叹了口气，旋即再次迈开步子，身影渐渐隐没在晨光中。
望着云阳明远去的背影，萧沐疑惑地皱了一下眉，“他好像……”
殷离听见这一声，扭头看他，“怎么了？”
萧沐想了想，道：“我感觉，此前他是真的很生气，但就在刚才，他的怒火好像忽然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云阳明的话本令皇帝怒火上扬，偏在此时，隆景帝瞥见殷离悄悄握起萧沐的手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那视如珍宝一般的细微动作又令他面色忽地一沉。
萧沐活着固然是好事，若他深爱殷离，赐他个男妻身份嫁入皇室，皇室还能兵不血刃收了镇北军。
可若是反过来呢？如若痴心的是殷离……
只是这么一想，隆景帝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全感，再加之殷离悄声对他瞒了这么大一件事瞒了足足半载有余，更令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知不觉间，云阳明最后那一句：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隆景帝凝重地看一眼萧沐，忽然反身往高座走去，边走边道：“这么看来，镇北军能一战生擒辰国皇帝，确实是世子之功了。”
官员见皇帝出言转移话题，立即心领神会地嬉笑着说起恭维话来，“百姓传言，说我大渝有神仙庇佑，实在是我朝之幸。”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将方才的插曲抛诸脑后，纷纷吹起萧沐的彩虹屁来，左一个世子右一个神仙的，听得萧沐有点茫然。
萧衍与殷离却是同时拧起了眉。
殷离立即单膝跪下，取出兵符举过头顶，“儿臣当初领父皇命率三千神机营偷袭辰国后方，如今局势已定，特交还兵符。”
近侍忙接过兵符递到皇帝手上。
有官员闻言面露恍然大悟状，“原来当初五殿下奇袭辰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真是智计深远。”
附和声此起彼伏，隆景帝手中捏着兵符，终于眉心舒展道：“还是离儿用兵如神。”说完便挥挥手让殷离起身。
此时张栋之亦出列道：“凡名臣出世皆因明主，宋仁宗一朝便出了范仲淹，欧阳修，苏氏父子等等名臣贤臣逾百人，乃历朝历代之最。”
“如今我朝有萧王爷这样的护国柱石，有五殿下经世之才，又有萧世子神仙出世。这皆因我朝有明主在世，陛下之仁德不亚于宋之仁宗，才令上天庇佑，降下贤臣，助我皇立不世之功。”
此话一出，隆景帝大笑两声，“倒也不必拿朕与宋仁宗相较。”
见众官员还要跟着附和，他又挥挥手制止，“好了，马屁就不用拍了。”
见皇帝恢复如常，殷离悬起的一颗心稍松了些，忍不住偏头与萧沐对视，满眼的笑。
皇帝的目光从二人身上一掠而过，落在萧衍身上，“萧卿多年没回盛京了吧，带上世子回家团圆去吧。”说完又下令封赏了些金银布匹之类与萧氏。
萧衍与萧沐一同垂首谢恩。
一时间君臣尽欢和乐融融。
之后隆景帝示意散朝，率先离场。
众官员见皇帝离开，又纷纷围着三人祝贺，唯有张栋之面色有些严肃，待众人散去后，他看着走出大殿的三人，缓缓步到殷离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在陛下面前，还是收敛些。”
殷离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张栋之，对方叹了口气，“您看世子爷那眼神，太明显了。”
殷离心里一沉，他作为皇位继承人，可以对萧沐有好感，但也仅限于此，但若是他明目张胆地把萧沐放在心尖上，皇帝怕是会第一时间处理了萧沐，毕竟这对皇权是巨大的威胁。
而他的这份心思，怕是已经被皇帝看出来了。
“萧氏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陛下却只赏了些钱财，难道意味还不够明显吗？”张栋之说时摇摇头，微叹口气，“云阳明那个老狐狸，都倒台了，还不忘给陛下心里埋根刺。”
殷离微微颔首，“谢张大人提醒。”
张栋之与三人道了别，殷离本想与萧沐一起回王府，但想到方才张栋之的话，他沉默片刻，悄悄握起萧沐的手，“小呆子，你先回去，我晚些来找你。”
萧沐点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来？”
殷离听见这句一愣，扭头看一眼萧衍，老王爷会意，清了清嗓子转身道：“哎呀，好久没回宫了，我得好好看一眼。”说完就走远了些来到凭栏处，对着一头汉白玉的石狮子上看下看，一本正经评头论足：“这宫里的东西就是精致，不比咱们北境，什么都糙。”
殷离看老王爷如此作态，眼里带着笑意，他凑到萧沐耳边，悄声道：“晚点，我翻宫墙来见你。”
萧沐连忙摇头，“那不要了，还是我来找你吧。”
总翻墙也太危险了，萧沐想着，大不了他就用离魂术，晚上还是能见到殷离的。
殷离噗嗤一笑，勾了一下萧沐的鼻尖，低声道：“不逗你了，我有母妃的腰牌，随时可以出入宫门，别担心。”
萧沐恍然大悟，点点头，“好，我等你。”
萧沐说完正要走，手却还被殷离牵着，不由疑惑看向对方，却见殷离垂着眼，指腹依依不舍地在萧沐手背上摩挲。
“阿离？”
殷离回神，这才把他的手放开，“等我。”
萧沐点点头，转身与萧衍回合。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见殷离还在原地看着他，见了他回头，冲他挥手。
萧衍见二人这黏糊样，不由感觉牙疼，“又不是见不着面了，这是做什么？你想见殿下，进宫就是了，大不了爹爹陪你。”他说时扯了一把萧沐的衣袖。
萧沐被扯着走，回头看见殷离冲他笑：“回见，小呆子。”
“嗯。”萧沐应了声，转身离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等忙完了这几天就给阿离补过个生辰吧，从北境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虽然之前阿离说不用。
去年陪阿离过了生辰，今年却错过了，说起来还不是错过，而是他闭关时忘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今后的每一年都陪阿离过生辰。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出老远，他再次回头时，太极殿广场前的凭栏处，还有一个笔挺修长的人影正看着他。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
……
至深夜时，世子府的卧房内依然点着灯。
萧沐托腮坐在桌案边，面前一只灰白相间的鹰隼正用脑袋蹭萧沐的手指。
萧沐顺势摸摸海东青的脑袋，思索了一会道：“给你起个名字吧？”
这只海东青不知是不是给萧沐送信送习惯了，竟一路跟着他飞回盛京，到王府后，海东青落在世子院里，萧沐才发现它。
海东青似乎被萧沐的手指蹭得很舒服，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叫你……”萧沐冥思苦想，看着海东青腹部雪白的羽毛，最终吐出两个字：“小白。”
门外发出一声“噗嗤”。
萧沐寻声望去，眸子里闪过欣喜的光芒，“阿离？”
殷离推开门，笑着走来，“你起名这么敷衍，对得起它天天奔波给咱们送信吗？”
殷离走到面前，萧沐仰头看他，“那叫什么？”
殷离看一眼海东青，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就叫他飞得快吧。”
萧沐一愣，片刻后忍不住反驳道：“那还不如叫小白呢。”
好歹是个名字。
殷离耸肩，“可是它真的飞得很快啊。”
海东青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冲着殷离扑腾翅膀还发出短促的嘶鸣声。
殷离皱眉，“怎么，我夸你飞得快还不好？”
萧沐冲海东青招招手，“小白，别闹。”
海东青这才乖乖落回桌案上，又把脑袋凑到萧沐指腹上蹭。
殷离见萧沐的注意力都在海东青身上，不满地双手捧起他的脸看向自己，“小呆子，你怎么光看它不看我？它有我好看？”
萧沐忍不住笑了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点点头，随后起身拉起殷离就往门外去，“你跟我来。”
殷离看他这幅神秘兮兮的模样，有些诧异，“怎么了？”
萧沐拉着人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给你补过生辰。”
听见这句，殷离一双眼睛都亮起来了，甚至有点感动，“小呆子……”
呆子不呆了，竟然能想到给他补过生辰！
二人来到院子里，殷离抑制不住心情激动，正满眼期待，就见萧沐转过身来，召剑而出。
只听刺啦一声，亮银色的剑锋在眼前闪过。
殷离的脸一垮。
眼看着萧沐又将剑轻轻一抛，悬在半空，扭头望过来似是要开口说什么，他连忙打断：“我不要练剑，也不要你传我什么心法口诀。”
怕萧沐又会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殷离又补了一句：“我的生辰不想要跟追光有任何关系。”
萧沐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有点为难，抿唇想了想又道：“那我试试用止水吧。”
殷离震声：“也不要止水！”
萧沐发出一声“啊”，苦恼道：“可是不用剑的话，怎么御剑呢？”
“嗯？”
殷离愣了愣，“什么？什么御剑？”
像上次小呆子在天上飞的那种御剑吗？！
殷离原本骤降的期待瞬间又高昂了起来！
御剑！他可以！
萧沐看一眼夜空，又看一眼殷离，“我想带你御剑飞天。”
殷离的心脏重重一跳，脱口而出：“好！”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搂着萧沐的腰飞在挂满星星的夜空中的画面了，光是想想就足够激动了好吗！小呆子也这么懂浪漫的吗？！
萧沐扭头看一眼正悬在半空的追光，“那它……”
殷离一把拽过萧沐，“甭管是追光还是止水，还是其他什么破剑，无所谓。”他挥臂指向追光：“快让我上去！”
萧沐愣了愣，心中恍然，原来阿离也是可以喜欢剑的，只不过要找对方法。
看吧，现在阿离对追光的接受度就很好嘛。
他满意地点点头，拉过殷离纵身一跃，二人轻飘飘地落在剑上，殷离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踩在放大了数倍的剑背上，忽地感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
便听“嗖”地一声，一道蓝光划过院落上空，向嵌满星星的夜幕驶去。
立在窗楞上的海东青见两个主人瞬间跑没了影，歪头疑惑了下，随即扑腾了两下翅膀，尾随而上，深夜寂静的星空下，响起一声高亢的鸣啼。

第75章 (二合一)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殷离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十分新奇地看着周遭的景物在急速地退去。
他往下一看，脚下追光正释放着蓝色的锥形光焰，发出极低频的嗡嗡声, 繁华的街市灯火阑珊, 鳞次高楼飞速在追光剑下掠过。
远处的宫殿群越来越近, 因为足够高, 天空中的银河比平时都明亮清晰得多，这前所未见的景象令殷离的呼吸都变快了，紧紧搂着萧沐的腰, 忍不住兴奋地高声喊：“小呆子！”
萧沐扭头看他，“不用喊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殷离兴奋不已, 伸手向空感应了一会，“为什么我们飞得这么快，却只能感觉到微风？”
萧沐道：“我开了避风诀, 不然这么快的速度你站不稳的。”
殷离勾起唇笑，双臂搂紧了些, 一脸满足地把下巴搁在萧沐的肩头，“你真是我的小神仙。”
萧沐飞驰了一会便开始有些疲累了，御剑可不比其他术法，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去，有出无进，是非常可怕的消耗，他还要保存体力飞回去, 于是他扫视了一眼前方, 指着全城最高的一座角楼道：“我们去那歇脚吧？”
殷离一看, 是位于宫墙西北角的瞭望楼，他扬起笑：“好！”
萧沐握紧腰间殷离的手腕，加速俯冲而去。
二人落在琉璃顶上。
从楼顶望去，整座盛京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照亮夜色，纵横交错的街道被点缀成皓光闪耀的银河，与天空中的银河交相辉映。
殷离拉着萧沐在飞檐处坐下，仰头望去，硕大的一轮明月悬于天幕，仿佛近在咫尺。
殷离伸出手试图触碰那轮明月似的，微微扬了一下唇，“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他说时扭头去看萧沐，轻轻勾了勾对方的尾指，“小呆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里？”
萧沐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但现在看殷离一幅雀跃的模样，他的心里也涌出了一阵欢喜。
“我只是觉得这里最高。”
殷离“嗯”了一声，双臂枕在脑后向后一躺，“我喜欢高处。”
“小时候被殷嗣带人追着跑的时候，我就常常躲到这来，他们胆小爬不上来，经常等得不耐烦只好自己走了，还放话说我有种就永远待着别下去。”
他说时不屑地轻笑了一下，“我一个人能在这里待到入夜，每回都是大师父施展轻功满宫地找我才找到。”殷离说时冲萧沐笑，“我厉不厉害？”
萧沐抱膝而坐，听见这句回头看他一眼，随后唇角压了压，亦侧身在他身边躺下，“殷嗣小时候总欺负你吗？”
殷离本来不想提起殷嗣这个恶心的变态，但看见萧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隐约流露出心疼的神色，他眸子一动，撇嘴“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委屈：“是啊，小时候他经常带侍卫来抓我。”
殷离说时，看着萧沐可怜兮兮地道：“我有一回还差点被淹死。”
萧沐瞪大了眼，这么严重！
没想到殷嗣小时候就这么坏心肠。
正当萧沐震惊时，殷离抓住机会将他搂进怀里，“你都不安慰我一下吗？”
萧沐看着怀中的人，双臂悬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拍拍殷离的肩头，“怎么安慰？”
殷离唇角扬起来，闪电般在萧沐唇上点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
萧沐眨眨眼，只觉唇上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殷离扑倒。
殷离亲着亲着手就忍不住了，萧沐被弄得浑身痒，忍不住按住他，“别动了，痒。”
殷离的呼吸有些沉，哑着声音：“小呆子，我……”
萧沐歪着脑袋“嗯”？了一声，什么？
“我想……”殷离附首咬着萧沐的耳根说了个词。
萧沐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对。”
殷离微一皱眉，“什么不对？”
“之前说好了一个月一次，如今才……”萧沐在心里数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才十天。”
殷离眨眨眼，有些心酸，“都十天了吗！”
他在心头狠狠地为自己鞠了一把同情泪，感叹道：我可真能忍。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卖力地对付萧沐的腰带，嘴上说着：“今天不一样。”
萧沐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哪不一样了？”
殷离眸子转了一下，“今天是……今天是给我补过生辰，就算你给我的生辰礼了。”
萧沐恍然，好有道理。
可是不对啊，“上回在客栈你说我已经送过你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送过什么了，但是既然殷离这么说，那就是送过了吧。
殷离颇为扼腕地啧了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软的。
这小呆子不呆了，不好对付了。
他想了想，又委屈地道：“你不是说要安慰我吗？”
“这就是我获得安慰的方式。”
萧沐愣了一下，还有人靠双修安慰的吗？
但近距离看着殷离那巴巴的眼神，他的心就不由一软，他手上的劲也随即一松，立即被殷离乘虚而入三两下把衣带解开了。
他被折腾得脑子一片混沌，全靠望着星空转移注意力，最终喘息着妥协道：“好吧，不过你要控制一点，否则我御不了剑，咱们会回不去的。”
殷离敷衍地“嗯嗯”两声，注意力已经完全跑偏。
却在此时，耳边传来呼呼呼的声音，殷离皱了一下眉，寻声望去，竟看见海东青站在一旁的琉璃瓦上，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看。
殷离皱起眉，挥挥手，“去去去！”
海东青不动。
殷离啧了一声，曲指就要弹出一道气劲，却被萧沐制止了，“你会伤着小白。”
殷离狐疑看他，“你想让它看着？”他说时又扬唇坏笑，“不过我倒不介意。”说完便又俯身下去含起他的唇，一边动手动脚。
萧沐本想说点什么，但嘴被堵上了，而且殷离的舌头仿佛有魔力似的，没一会就把他亲得迷迷糊糊，浑身瘫软，什么也思考不了。
殷离亲着人，目光斜斜地瞟向发出警告般“呼呼”声的海东青，悄悄曲指弹出一道气劲从海东青的灰羽擦过，海东青侧身闪过，同时发出一声嘶鸣扑腾着翅膀飞上高空。
萧沐的脑海有些迷糊，听见这一声鸣叫，皱着眉含糊地道：“小白……”
殷离又弹了好几道气劲，直把海东青赶远了才终于满意。然后俯身把试图起身的萧沐按住，又狠狠地吻上去，“别管它了。”
静谧的宫墙上空，断断续续，破碎的喘息声还未传开便消散在空中。
*
殷离埋首在萧沐肩头喘气，萧沐望着挂满星辰的夜幕，眸子里水汽朦胧，依稀看到头顶星空氤氲成了一片。
他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脸去，见放在身侧的追光在微微地发亮，一闪一闪的。
他不由一怔，意识回笼后疑惑道：“老婆？”
他没有控制，为什么追光会亮？
殷离听见这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那柄破剑，他忽然瞳孔一缩，猛然直起身来俯视着萧沐，“你喊谁老婆？”
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想着剑！
他说时，身体侧过去挡住萧沐的视线。
萧沐的注意力还在剑上，他试图熄灭追光，可追光似乎不受他的控制，反而闪得更亮了，他正疑惑，便见殷离把他的头掰正看向自己，不满地道：“说话。”
萧沐眨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看清殷离眸子里带着怒意，他有些茫然无措地道：“阿离，追光……好像不受我控制了。”
“嗯？”殷离看萧沐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由心软半截，怒火也消了。
他扭头去看，见追光闪烁了两下又熄灭了，由于心里还堵着气，所以他开口时语气还是不太好：“它怎么了？”
萧沐坐起身，可刚起来就皱眉发出一声“嘶”。
听见这一声，殷离有点心虚，连忙将他扶住了，转身把人搂怀里，手掌扶着萧沐的后腰缓慢揉按。
萧沐这会已经顾不上浑身的酸痛感了，只道：“上回我御剑去找你时，它就不受我控制往回飞。就在刚才，它还自己在发光。”
他看着殷离，认真地道：“从前追光只有在回应我的时候会发光。”
殷离捏捏萧沐的脸蛋，语气中还带着一丝醋意，“可它不是你的本命剑么，除了你还有谁能控制？”
萧沐看着殷离，认真道：“有。”
“有？”殷离诧异挑眉：“谁？”
“你。”
殷离诧异了一瞬，随后脸色忽地一黑。
“你不会又要说我是你的剑灵那一套吧？”
其实殷离也知道，萧沐不会胡说，但他想不明白，他分明就是他自己，上一世他费了好大劲才获得重来的机会，又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剑灵？
若是他错了，难道国师也错了吗？
萧沐看着殷离，抿了一下唇，“阿离，上回我来见你，追光在空中转向，当时你在做什么？”
殷离想了想，“我追着喊你啊。”
“你飞那么快，我根本追不上，所以就喊了一句‘你给我站住’。”
萧沐目光一亮，“然后我就停住了，对吗？”
殷离回想当时情景，若有所觉地点点头。
“所以……”萧沐面色有些激动，正想说什么，又被殷离打断了，“你想说那追光是被我控制了，那刚才呢？追光为什么会亮？”
殷离说时，嘴角勾起坏笑，咬着萧沐的耳朵道：“你觉得……我刚才做了什么才让它亮了？”
萧沐一愣，脑海里闪现方才殷离在他眼前纠缠低喘的模样，忽地耳根一红。
殷离见他不答话，笑意更浓，“说呀。”
萧沐没留意殷离的调笑，而是认真思索起来，双修的时候为什么追光会亮？
难道阿离有特殊的双修心法，与追光共鸣了吗？
想到这里他面露十二分的认真，“阿离，你双修的时候，有默念什么心法口诀吗？”
殷离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没好气道：“没有。”
谁在那种时候还会想着修行啊！
哦，这呆子会。殷离冷着脸腹诽道。
“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
萧沐见他停顿，疑惑看过来，殷离看着萧沐懵懂的表情，磨了磨后槽牙，“只想吞了你。”
萧沐恍然大悟。
阿离想吞了他，所以追光感应到了，给他发出警告？
一定是这样！
萧沐暗自点点头，所以阿离果然还是跟追光起感应了。
既然开始有共鸣，说不定不久就能人剑合一了？
想到这他有点兴奋，可是那兴奋的心情却没能持续多久，一想到殷离这个人可能会因此消失，他心头恐慌骤然涌现，那点激动就像个刚刚吹起来的彩虹泡泡，啪地一声就碎了。
人剑合一后，阿离是不是就不在了？
至少，这幅模样的阿离应该不在了……
殷离见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的变幻，捏起他的下颚问道：“你在想什么？”
萧沐看着殷离，目光描摹着对方的眉眼，看着看着，忽然嘴角一扁，面露委屈与不舍，眼眶都红了。
殷离一下子慌了，“小呆子？你怎么了？”他慌忙检查起萧沐的身体来，“疼了？是我刚才太用力了？让我看看。”
萧沐长长的眼睫抖了一下，“阿离……”
殷离抬起头看他，“嗯？”
“你会消失吗？”
看着萧沐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被蒙上了一层氤氲，殷离心软不已，哑然失笑道：“我怎么可能会消失？你的脑瓜里成日都在想什么？”
见萧沐沉默，他把人往怀里一搂，哄小孩似地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哪也不去，我会永远陪着我的小呆子。”
萧沐回头瞥一眼静静躺在一旁的追光，默默点了点头，没关系，他在心里暗暗想着，只要阿离不愿人剑合一，就不会变回去，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于是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怀里的人无比乖顺，殷离搂着人，眸色渐暗，他缓缓把人放倒，盯着萧沐的唇瓣看了一会，随后俯首含着那双唇舔舐，活像只逮住了猎物，不知餍足的狼。
萧沐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疼，不由推了殷离一下，表示拒绝：“……我好累。”
“不够……”殷离的声音又哑了，呼吸也渐渐开始粗重起来，琉璃瓦本就松动许多，被殷离不经意间蹬了一脚，一片瓦钉应声断裂，随后咕噜噜滚落屋檐。
只听清脆的一声“啪”！
二人同时一愣。
须臾后，铿锵的甲胄声传来，有人高声喊：“谁在那里！”
殷离瞳仁一颤，反应迅速地一掀袍子把萧沐整个人裹起来横抱在怀，随后一个飞身落到下一层飞檐上。
萧沐挣动了一下，“我来。”他说时召剑入手，可刚刚试图御剑，他就猛然发现自己竟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萧沐眨眨眼，呆愣了一瞬。
这哪里是双修？根本比打架累多了！
“别动。”殷离把他按进怀里，飞快地施展轻功一层一层落下角楼，在宫墙上飞速疾驰。
身后不断传来羽翎卫的呼喊声：“在那！往安定门去了！”
殷离的轻功速度飞快，不一会就来到城门边，正欲飞身而下时，城楼上的羽翎卫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即举着弩箭射击。
眼见大量箭矢袭来，萧沐忙捏了个剑诀，追光化作一道疾光凌空飞去，只听铿锵的几声脆响后，箭矢纷纷断做两截，在殷离的身后落下。
殷离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宫墙飞身至一株树冠上，在树林间飞驰了一阵，不远处能看见繁华的灯火，他回望一眼举着火把追来的大批羽翎卫，又看一眼怀中衣衫不整，被他胡乱裹得严实的萧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表明身份了。
否则……翌日的宫闱传闻恐怕会不堪入耳。
他飞身从树杈上落下，闪身钻进一处幽暗的小巷。
身后的羽翎卫在巷口停下，他听见有将领高喊：“把崇南坊这一片都围起来。”话落，便听铿锵的甲胄声响起，很快，小巷的前后出口都被羽翎卫封锁了。
殷离心头一个咯噔，无奈啧了一声，“怎么还锲而不舍的。”
萧沐推了一下殷离，悄声：“放我下来。”
殷离没有听萧沐的，而是紧紧搂着人，仰头看一眼高墙上亮着灯火的窗子，低声：“小呆子，抱紧我。”
萧沐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就忽地感觉身体一晃，他连忙搂紧了殷离的脖颈。
只见殷离一脚蹬在墙面上借力纵身一跃，又飞快地在两片高墙上回来踩了两下，便迅速来到一扇窗前，殷离不顾窗内传出的嬉笑声，单手撑着窗沿翻身而入。
殷离单膝落地，抬眼就看见床榻上两女一男正错愕地看着自己。
中间那名男子左拥右抱，女子衣不蔽体，萧沐从殷离的怀中钻出来试图看一眼，还只看见白花花的一片，就被殷离一把按了回去。
三人都愣了好一会，女人忽低高声惊叫，男人更是瞪大了眼，“你是什么人！来……”
话音未落，男人的咽喉便忽地被一道气劲击中，顿时哑然失声，只见他痛苦地扶着咽喉，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躺倒在床榻上不住挣扎。
两名女子瞬间吓得冷汗涔涔，缩瑟在角落求饶道：“这位大爷饶命，这屋子里的东西您尽管拿，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见殷离抛出一个钱袋，落在两人面前，钱袋散落，掉出数片金叶子。
女子目光一亮，其中一人飞速捡起钱袋在掌心掂了掂，顿时心花怒放。
便见殷离微抬下巴：“这房间我包了，给你们这位客人换间客房。”他说时再次二指一弹，一道无形的气弹击中男人咽喉，对方便犹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地喘起气来，并发出“嗬~嗬~”的吸气声。
殷离冲两个女人示意，“滚吧，谁也不准进来。”
女子们会意，连连称是，扶着男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其中一人还贴心地反身将门掩上，“这位客官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说时，还瞥一眼被殷离搂在怀里，只看得见一头凌乱发丝和一片雪白肩头的萧沐，捂嘴偷笑了一下，“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客官放心。”
“快滚。”殷离厉声。
女子连连点头，把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殷离把萧沐放到床榻上，萧沐才从裹得严实的袍子里钻出来，四下张望，“这是哪？”
殷离唇角动了动，“烟花柳巷。”
萧沐思索了一会，面露恍然，类似的地方修真界也有，不过那里大多是合欢宗的地盘。
他坐起身来，扶了一下腰，试图把衣衫穿好，却听见门外传来人们慌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还有羽翎卫高声喝斥：“禁军追查刺客，把客房都打开！”
萧沐皱了一下眉，认真道：“阿离，我觉得要不然还是亮明身份吧，禁军看见是咱们应该不会……”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房门轰地一声被踹开。
殷离反应迅速，闪电般扑过来把他按倒，并飞快拉过被褥给他盖上，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听我的。”
虽然禁军肯定不敢拿他们俩怎样，但要是让人看见萧沐这个样子，世子爷一世英名怕是要毁了。
虽然小呆子恐怕不会介意，但是他介意！
很快有禁军将领走了进来，厉声：“禁军办案，里头的人出来！”
殷离眯起眼，面色微沉，便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行至榻前。
殷离拉过被褥一角把萧沐的脸盖住，同时扯了一把衣襟故意弄散了些，又直起身来，一脚踩在床沿上摆出个大马金刀的姿势挡住来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眨眼完成，并冷声道：“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那将领一愣，眼前人鬓间发丝微乱，腰带已经解了大半，衣襟也是散开的露出光洁的脖颈与半片锁骨，面色阴沉无比，眼尾泛红，明显是带着怒意。
他定睛一看，待看清了那副名冠天下的面容后，忽地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单膝跪下，垂首道：“末将不知五殿下在此，请五殿下赎罪！”
殷离冷眼看他，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看清了就滚吧。”
将领立刻起身，连连称是，走时还小心翼翼地抬眼，正看见床榻上裹出了个人形的被褥，被褥没有完全盖严实，露出雪白的小臂和脚踝。
那将领心头掀起滔天骇浪，五殿下竟然也逛窑子！不是说五殿下和世子爷感情颇深吗？这……世子爷知道吗？
殷离见他杵在原地不走，眼神一厉：“嗯？”
将领打了个寒颤，“属下告退。”他说时迅速后退，转身冲站在门边，已经呈呆滞状态的两名属下飞速摆手，“还不快走！”
禁军们飞速退了出去，又把房门掩上。
大概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禁军集结的声音，似乎是没有查到异常的客人，便纷纷脚步铿锵地离开了。
客人们虚惊一场，没多久又恢复了繁华的喧闹声。
萧沐从被窝里钻出来，“阿离，我们可以走了吗？”
殷离扬起笑，欺身压过来，“走？禁军没有查到刺客，整个崇南坊都会被封锁到天亮，你想就这么走出去？”
萧沐拉起衣衫试图穿好，“我们又不是刺客，有什么走不出去的？”
殷离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跟我一起走出去，明日整座盛京就会传出五殿下与世子爷手牵手逛窑子的传闻。”
他说时，看一眼萧沐，“你猜王妃会不会被你气死？”
萧沐面容一僵：“啊，那我们怎么办？”
殷离笑着把人扑倒，萧沐刚刚拉好的衣衫又被扯开了，“我花了那么多金叶子，还不能住一晚吗？”
萧沐恍然，环顾了一下这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香气，这熏香甜腻得过分，他闻得不太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正好他累了。
一想到要休息，他的身体立马就开始犯困，甚至打了个哈欠。
殷离的视线在床尾的斗柜上扫过，随后伸手过去翻找起来，“让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萧沐的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眨了眨打架的眼皮，没有在意，正想翻个身睡觉，却听殷离“哈”了一声，“真有好东西。”
萧沐正疑惑，“什么？”话音刚落，却传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他打了个激灵，噌地一下坐起身，“那是什么？”
殷离拿着一只小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挂着坏坏的笑，“好东西。”
萧沐不解，只奇怪这凉飕飕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却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名女子的呼喊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那声音忽高忽低，又娇又喘，尾音还带着颤，听得二人都是一怔。
萧沐侧耳倾听了片刻，忽然担忧道：“这里难不成是个黑店？这女子听起来快要死了。”他说时就要拔剑去救人，却被殷离一把按住。
正在他疑惑间，见殷离一幅无奈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没事，她只是在双修而已。”
“双修？”萧沐歪了一下脑袋，双修是这样的吗？
他思索了片刻后一本正经道：“不对，我们双修就不这么喊，她听起来分明快断气了。”
难不成是双修的方式不对？
殷离长长地吸口气，嘴角抽搐了一下，“每个人双修的方式都不一样。”
萧沐恍然，“原来如此，双修也是多种多样的。”
双修果然博大精深啊，他确实应该好好研究研究。
不过就是太累人了。
而且他至今也没发现双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只有累，刚开始还有疼。
但是殷离看起来就不累，还很精神，每回都像是酒足饭饱的饕客，而他就是那桌被吃干抹净的菜。
他觉得这不公平。
于是萧沐冥思苦想了一会，看着殷离，认真地道：“阿离，我觉得我们双修的方式可能有点问题。”
殷离闻言，眉梢一挑，小呆子这是想到什么了？难道是要跟他探讨双修的姿势？
他兴致大起，“哦”了一声，“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萧沐想了想，道：“我每次都很累，而你每次都精神奕奕，我想着很有可能是因为我不适合躺在下面。”
“我想我们应该反过来试试。”

第76章 (二合一)
殷离的额角抽了抽, 立刻否决：“不行。”
“为何？”萧沐不解地打量一眼殷离，“你有的我也有，我觉得不存在问题。”
殷离扶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思索了一会, 叹气道：“是我不行。”
“嗯？”萧沐听不懂了, “我看你挺行的啊。”
可以从晚上折腾到天亮, 不把他折腾散架不罢休, 分明精力十足。
殷离面色复杂地看萧沐一眼，深深地闭了闭眼后，横下心道：“我是说……我不能在下面。”他说时面露委屈, “我害怕。”
萧沐看见殷离表情，愣了一下，“你……”
“我怕疼。”殷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道。
萧沐思索一会, 试探道：“那我轻点？”
殷离连忙摇头，“可你没有经验，肯定不行的, 你看我，我都这么熟练了, 你有时候还是会疼，对不对？”
萧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有点道理。
“这就对了，你对双修一窍不通，肯定会弄疼我的。”
萧沐认真道：“我可以学。学得很快的，你——”
殷离索性将人扑倒，狠狠吻上去，吻得萧沐说不出话来, 连连喘气。
过了一会, 殷离看着萧沐被他吻得满面潮红, 眼眶里都泛着潮气，不由轻啄了一下他的眼皮，嗤笑道：“亲两下就软了，还想压我？”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正想反驳，却被殷离上下其手，不一会就脑袋昏沉地只剩下呜咽了。
但他犹不死心地勉强开口：“唔……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哈……”
“不用试了。”殷离勾起唇，声音带着笑意，覆上萧沐的唇将他未尽的话全数吞没：“你就是不行。”
*
翌日，晌午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撒在床帐前的地面上，照出一片金光。
萧沐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终于被热醒了，他眨了眨眼睑，朦胧间，见殷离的半张脸正埋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试图挣动一下，却觉浑身沉重不已，向下一看，是殷离紧紧搂着他，一整条腿跟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叹出口气，都晌午了啊……
他又一次错过了练剑的时辰。
“阿离。”他推了一下殷离的肩膀。
殷离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把人搂紧了些，声音模糊不清：“再睡会。”
“你好热。”
殷离不应。
萧沐扯了扯嘴角，又道：“我饿了。”
殷离终于撩起一只眼皮，眸光温柔地在萧沐脸上扫过，随后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等我。”他说时便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的上身是光着的，背部肌肉在阳光照耀下染上了一层金晕，雕塑般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而流水般变化着。
萧沐逆着光，隐约看见那完美的背脊上似有一道伤痕，他正想看清些，就见殷离胡乱披上中衣走了出去，不知跟门外的人说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萧沐坐起身，“阿离，你过来。”
殷离笑着上前，“怎么？”
萧沐伸手扒开他的衣衫，指腹在他背上那道数寸长的伤痕上抚过，“什么时候添的？”
殷离扭头看了眼，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打进辰国大都的时候，被一队守城军偷袭。”
萧沐的指腹在疤痕上轻轻摩挲，“疼吗？”
殷离摇头，转过身来笑嘻嘻地本想卖个惨，但看见萧沐眼里隐约的心疼之色，那些卖惨话又咽了回去，只捏了捏萧沐的脸蛋，“不疼。”
“你这是心疼我了吗？”
却见萧沐一脸认真道：“这么重的伤都不疼，还说你怕疼？”
殷离的笑容一敛，就听萧沐道：“如果我在上面，不可能造成比这更严重的伤，所以你肯定也不会觉得疼的。”
殷离的唇角抽了抽，这话题还没完了是吧？
小呆子不好糊弄，他决定转移话题，“咱们先吃饭。”说时就给他披上衣衫。
正好此时有人敲门，殷离给萧沐系好了袍子的衣带才让人进来，好酒好菜流水般涌进来摆了一桌，又有一名中年女子笑吟吟走进来，隔着屏风对殷离施礼道：“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五殿下在此，多有怠慢，还望殿下海涵。”
老鸨说时偷偷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屏风，朦朦胧胧透过屏风看见床上坐着两个人影。仅是如此一瞥也能看出二人风姿不凡，她忽然愣了下，两个人？
殷离坐在榻边，挑眉问：“你怎知道是我？”
老鸨按捺下心中疑问，捂嘴笑了声，“禁卫军见了您灰溜溜地就走了，不是五殿下还能有谁呢？”
能在距皇城这么近的地方开花楼，主人必定是消息灵通的，恐怕是禁军有人说漏了嘴，殷离想着。
但他不以为然，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老鸨连声称是，“殿下放心，咱们都懂规矩，不会四处乱说的，殿下在这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绝对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老鸨说时就转身要走，却见殷离皱了一下眉，“回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老鸨福身道。
殷离的目光望着萧沐，“我在这里的事你可以说出去，不必隐瞒。”
老鸨一愣，“啊？”
萧沐亦疑惑地看着殷离，正欲开口询问，却被殷离捂住了唇。
殷离含笑看着萧沐，头也不回地对老鸨道：“食色性也，不过是个花楼罢了，我还逛不得了？何必藏着掖着？倒显得下乘。而且，我对你们家的‘花魁’也很有兴趣，改日……再来看看。”他说出“花魁”二字时，还着重强调了一下，目光在萧沐敞开的衣襟上扫过，眯了眯眼，喉结一滚。
没听见老鸨的回应，他冷冷“嗯？”了一声
老鸨回过神来，惊惶地连连称是，“老婆子知道了。”
殷离在萧沐散乱的衣衫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一个钱袋子，冲萧沐使了个眼色后挥手一抛。
眼见从屏风后滑出一个钱袋子，老鸨眼前一亮，捡起钱袋后掂了掂，立即洋溢起笑脸来，“殿下放心，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时便扭头冲侍从们挥挥手，带着人退下了。
老鸨走时扭头回望了一下，心里暗啐了口，本以为五殿下和世子爷真如传言那般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没想到……果然这世上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
察觉老鸨等人走远了，萧沐将殷离捂着自己的手拉开，疑惑道：“为何败坏自己的名声？”
殷离笑了笑，“你在乎名声吗？”
萧沐皱眉，“这不一样。”
他一个修行人，名声权势都是身外之物，待到寿终时，他能带走的只有自己道胎中的修为还有与他结契的本命剑，要再好的名声又有什么用？
可殷离却不同，作为皇位继承人本就需要自持身份，为何要这么做？
殷离勾勾他的鼻尖，“哪不一样？你都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你是皇子，将来你要继承皇位。”
“正是因为我要继承皇位。”殷离忽然认真地道：“才不能让父皇忌惮你。”
他可以对萧沐有好感，但绝不能钟情于对方。如果他是一个沉迷烟花柳巷的花花公子，自然也不会对谁专情，如此皇权不会旁落，皇帝才能放心。
萧沐冥思苦想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怎么继承皇位还得抹黑自己了？
殷离轻笑了一下，摸摸他的脑袋，“你不用明白这些，信我就够了。”
萧沐眨了眨眼睛，放弃思索地点点头，“好吧。”虽然想不明白，但阿离很聪明，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要相信阿离就好。
就算有事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护着你，他想着。
殷离给萧沐喂了饭，又亲自给他上上下下地清洗了一遍，才将人用浴巾裹起从浴桶中抱出来，他坐在床边，把萧沐搂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给对方擦干头发。
做完这些已近黄昏，橙黄的日光撒在萧沐乌黑的发尾，染成一片灿橘色，殷离眸色一黯，将乌黑的发丝捏在指尖缠绕，又放在鼻底嗅了嗅，随后扬起一点笑来：“小呆子真好闻。”
萧沐透过窗子望着天边的余晖，“禁军撤了吗？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说时揉了揉鼻尖，有些不适应地呛咳了两声：“这里的香味太重了。”
“是吗？”殷离仍捏着他的发丝深深地嗅，“可是我只闻到你的味道。”
他抱着人又亲了一会，萧沐听见他的呼吸又开始重，瞬间警铃大作，思索了一会认真地道：“阿离，我们是不是应定义一下这个‘一次’的意思。”
“嗯？”殷离半张脸埋在萧沐的发丝间，眯着眼心不在焉道：“什么一次？”
“一次，就是你……”萧沐说时扫了殷离一眼，“我们昨晚应该算很多次了，这样很累，我要好多天才能缓过来。”
虽然是舒服的，但是对练功无益的那种舒服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最重要的是，这实在太费体力了。
他自从跟殷离重逢到现在，身体一直处于刚刚恢复又“重伤”的状态，已经好久没有提剑了。
“你之前答应我会克制的。”
殷离埋首在他脖颈间偷笑了一下，哄道：“下次一定。”
“所以以后的一次应该是……”
“我说了算。”
“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萧沐想了想，像是想明白了似的道：“上面的人说了算？那如果我在上面，是不是也由我说了算？”
“……”
“那我要在上面。”
殷离本想拒绝，但看萧沐这么执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眸子一动，“这么执着啊？好吧。”他说时平躺下来，“我让你试，上来吧。”
萧沐愣了一下。
阿离这就答应了？
殷离一幅躺平任他处置的模样，他看着那副漂亮如雕塑般的身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殷离见他愣怔，勾起唇来拉他，柔声：“你不会，我教你。”
……
……
殷离给萧沐找了个幕笠遮挡面容走出那花楼，一直离开了崇南坊才找了辆马车把他送回府。
萧沐回到府中时已经入夜，整个人还处在怔忡状态。
为什么明明他在上面了，却还是那么累？
到后面他根本动都动不了了，最终放弃挣扎彻底躺平。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在脑海中复盘此前的双修方法，思来想去，终于恍然大悟。
阿离在逗他。
萧沐不悦地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走入世子院，就见茗瑞跑出来，“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了呀？一早就没见您的人影，王妃急得团团转，方才派府兵满大街找您去了。”
萧沐是半夜跑出去的，也没跟家人打声招呼，于是眼下有点心虚，便随口扯了个幌子：“去散心了。”
却见茗瑞一幅怜悯的神色看他，重重点头，“我懂。”说时还上来搀扶他：“您看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别想太多，那些传闻肯定都是假的。”
“嗯？”萧沐有点懵，“什么传闻？”
茗瑞暗自摇头，没有答话，把人送进屋子后道：“您等会儿，我去给王爷通传一声，他都急一天了。”说完便急匆匆跑开了。
萧沐还有些不明所以，进到屋内，饭菜已经摆上了，他下午才被殷离喂了个饱，倒不是很饿，便只盛了碗清汤解渴。
不多时，萧衍跟王妃一同来到世子院，屋子还没进，王妃就喊了一声：“沐儿！”
萧衍忙把脚步踉跄的王妃搀住，“夫人你慢点。”
萧沐放下碗，疑惑看着急急赶来的父母，“怎么了？”
王妃上前坐在萧沐身边，拉着萧沐的手背拍了拍，抹了把泪道：“沐儿不急啊，这些天若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千万别往心里去，那肯定都是假的，知道吗？”
萧沐不明所以，就听见萧衍亦愤愤不平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这流言的源头了，沐儿别急，爹爹一定会替你查出真相的。”
萧沐眨眨眼，“什么风言风语，阿离怎么了？”
却见萧衍一脸的厉色，握紧了拳头沉声：“凭我对五殿下的了解，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此时恐怕有蹊跷，难不成有人想陷害他？”萧衍面露思索，自言自语般道：“可云阳明已经倒台了，既得利者还能有谁呢？”
他想了一会想不明白，又话锋一转：“但若是叫我查出真相，他果然去了花楼……”他说到此时磨了磨后槽牙，“届时就算他是皇子，我也绝不会让他欺负了咱们家沐儿去！”
萧沐却终于听明白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继续喝汤，淡淡道：“你们是说昨晚阿离去花楼的事。”
“你都知道了！”王妃绞着帕子，目露同情，拍拍萧沐的肩膀道：“沐儿别难过啊，这里头怕是有误会，咱们问问清楚就是了，千万不要着急。”
萧沐提着筷子挑了片莲藕咬了一口，“确实去了，是我陪他去的。”
王妃/萧衍：？！
萧衍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打量自家儿子，“你们……一起去花楼？”
萧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们住了一晚。”
嘶！
老王爷和王妃震惊不已，他们家儿子玩这么大的吗？
流言可是说五殿下喊了花魁包夜啊！所以昨晚五殿下、沐儿、花魁，他们三人……
这……
萧衍与错愕中的王妃互望一眼，又看一眼自家儿子，最终欲言又止地缓缓点头，“好，好，年轻人……玩得开点也属……属正常。”
王妃狠狠瞪一眼萧衍，正常个鬼啊！
说五殿下逛窑子就是泼脏水，自家儿子进花楼就正常了吗！
王妃扭头看向萧沐，正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萧沐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明显的疲态，唇角嗫嚅了一下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拍拍萧沐的手背，慈爱地道：“沐儿，年轻人总是爱玩些新鲜的，这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你身子不好，这种地方还是……”王妃说时清了清嗓子，尾音带着点无奈的微叹：“少去的好。”
萧沐觉得王妃说的极有道理，那个地方的气味太香了，呛得慌，而且那里的熏香似乎是有某种功效……
总之阿离一晚上都缠着他不消停，的确很伤身体，再这样下去，他担心自己闭关的成效将要毁于一旦。
他至今没有发现双修对修为的好处，只有坏处。
虽然……还是挺舒服的，不怪阿离那么热衷。
但是耽误他练剑，这就触及底线了。
于是他用力点头，“不会去了。”
萧衍与王妃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露出一幅老怀欣慰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萧衍扬起笑，“年轻人嘛，新鲜劲过了就好了。”
萧沐点点头，又对萧衍道：“阿离说他的府邸建好了，择日要搬过去，届时会给咱们家递请柬。”
王妃一拍掌，急忙起身，“我得备份礼去。”说时便拉上萧衍，“老头子，走走走，咱们去库房看看。”
她走时还叮嘱守在门外的茗瑞给萧沐炖道药膳滋补身体，嘴里念念有词地道：“折腾了一夜，看看都累成什么样了，以后那种地方你必须看着世子，别让他再去。”
茗瑞连声应是。
萧沐见二人离开，才又继续吃起晚饭。
窗子外传来扑腾翅膀的声音，他抬起头，见海东青落在窗楞上，似乎很是不满，爪子都把窗框划拉出几道爪印。
“小白。”
萧沐抬起手，海东青便飞落在他的手臂上，刚刚还锋利无比的爪子，眼下踩在萧沐的腕子上却很小心，连道红痕都没留下。
“还在生气啊？”感应到海东青的情绪，萧沐想起昨夜殷离亲他的时候海东青被赶走的模样，他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揉揉鹰隼的头顶，柔软的羽毛传来热意。
海东青惬意地眯起眼，用脑袋去蹭萧沐的手指，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是消气了。
萧沐不由自主扬起一点笑来，回头看了一眼饭桌，夹起一片肉递到海东青嘴边。
海东青叼起肉仰头吞下去，爪子微一用力，萧沐感觉腕间传来一点刺痛，他垂首去看，见腕上的红豆手链被海东青尖锐的利爪划出了痕印。
他连忙将海东青放下，把红豆手串取下来放在掌心反复地仔细查看。
几颗红豆上出现深浅不一的白色划痕，他不由拧起了皱眉，心脏也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好像最爱的宝贝被弄坏了一般，心疼又不舍。
说起来，这是阿离送给原主的，当时阿离去打仗，把红豆留给他，让他思念时就看看这红豆。
他就这么一直戴上身上，一晃竟已经戴了大半年。
思绪翻涌间，脑海里忽然涌入一段画面——
萧沐站在广袤的皇家马场草地上，上千匹战马被围栏圈着，有圉官驱赶马匹发出吆喝声。
在他的身旁，隆景帝望着这千匹战马，露出满意的笑，有御马官赞许道：“今年北境上缴的战马真是不俗。”说时又扭头冲萧沐道：“世子亲自送这一趟，辛苦了。”
萧沐摇摇头，“我不过至城郊接了战马送至马场罢了，来回没有几里路，谈不上辛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抹红色身影由远及近，策马而来。
萧沐循声望去，见殷离高高的马尾随风扬起，绝美的面容上是如朝霞般绚烂的笑容，眉目生辉。
至近前时，马匹尚未彻底停下，殷离便飞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将马鞭丢给身旁侍从，大踏步至皇帝面前，边走边高声道：“父皇说要送儿臣战马做生辰礼，可这匹马不够快。”
隆景帝眼含笑意：“这你就要问问世子哪匹马最好了，挑中了，就归你。”
殷离目光一亮，“真的！”他说时，目光不自觉地冲萧沐扫了过去。
萧沐看着殷离额间渗出微微的薄汗，沿着额角滑落，掠过眼尾那颗夺目非常的美人痣，一如儿时他遇见的那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孩子，扬起一抹笑来喊他：“哥哥……”
“世子。”
听见这一声，萧沐从怔忡中回神，见殷离正看着自己，不由垂首行礼，袖袍掩住了腕间的红豆手串：“五殿下。”
殷离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不着痕迹地停了一瞬，才道：“还请世子替我挑匹马吧。”
萧沐颔首，压下心头纷乱，缓缓迈步往马场内走去。
他在前头走着，能听见殷离跟在他身后的沙沙的脚步声，可他不敢回头，只听见殷离道：“往年似乎并非世子来送战马，今年怎得辛苦亲自跑一趟？”
萧沐脚步微顿，垂着眼道：“往年身子不好，今年好歹能走动了，想着替父亲送这一趟，尽臣子之责。”
其实这都是借口。
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见你一面罢了。萧沐想着。
及冠后，他就不再是儿时那个可以随母亲出入后宫的孩子了，与皇室无亲无故的，要见身为公主的五殿下一面，并不容易。
“哦。”他听见殷离中性的嗓音，声音中似乎带着莫名的情绪，“辛苦世子。”
他不敢回头，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径直走向一匹毛色棕红的马匹，拍拍马鬃后，将缰绳递给殷离，“这匹千里马，混了汗血马的种，是这一批里最好的。”
“世子这么快就选好了？”殷离看着他笑道，眼神里写满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萧沐抬起头来，视线与殷离相撞，看见对方漆黑的眸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匆忙收回视线，目光垂落时，扫过殷离不知何时松开的衣襟，看见那玉白色的喉结，像是微微隆起的小山峰。
萧沐不动声色，眼睑微垂，“这里风大，殿下不可一时贪凉。”他说时忽地嗓子干痒，捂嘴咳嗽了两声，喘匀了气息，才道：“特别是跑马后出了汗，更不可解衣扣，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殷离听懂了，眸光微闪后唇角扬了一下，伸手将衣襟扣紧盖住喉结，“谢世子提醒。”他说时便从萧沐手中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冲萧沐道：“让我试试世子挑的这匹马。”
话落，随着一阵响亮的策马声响起，那抹红色的身影一骑绝尘地奔向广袤的平原。
萧沐的视线追着那抹如朝霞一般耀眼的嫣红，心脏“咚—咚—”一下一下，纷乱地跳跃着。
*
真实无比记忆闪过脑海，恍若隔世，萧沐怔忡地望着掌心那串红豆，良久，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拳，将那串红豆捏在掌心，嵌入掌肉里。
五殿下……

第77章 (二合一)
紫宸殿。
殷离单臂撑在婴儿床边, 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只手指勾着孩子蜷缩的小手掌，指尖挠着孩子的掌心逗弄，半岁的娃娃被他逗得咿咿呀呀地叫唤, 胖手胖脚胡乱地挥舞着。
他唇角扬着不自觉的笑, 低声唤着婴儿的名字：“殷琮。”
“国之礼器为琮。”
他说时扭头看向怡妃, “父皇起的名字？”
怡妃点头, “满月时给起的，那时候你还在打仗。”亲手从侍从手中接过饭菜摆上桌，冲殷离招呼, “过来吃饭。”
殷离的眸色沉了沉，这个“琮”字，堪比前太子殷嗣的“嗣”字, 可见皇帝对弟弟寄予厚望。
或许在父皇的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
毕竟皇帝正当壮年，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殷离又捏了捏婴儿的脸蛋, 转身过去入座，对怡妃抱歉道：“母妃生产时我没能陪在身边, 母妃会不会怪我？”
怡妃觑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赌气般道：“当然怪你。”
“你从小鬼主意就多，什么时候听过你娘的话？”怡妃一面抱怨着一面给殷离布菜，叹气道：“可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得由着你。”
殷离嬉笑了一下，拉着怡妃的胳臂晃来晃去, “我知道母妃舍不得怪我的。”
“他是鬼主意多！”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母子二人闻言, 纷纷起身行礼。
“臣妾不知陛下要来。”怡妃说时瞪一眼一众奴才，“也没个人通传一声。”
皇帝兀自踏进了门，来到饭桌前坐下，提起筷子道：“朕不让他们传的，就是想听听你们娘俩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怡妃扬起乖顺的笑脸，起身过来伺候皇帝用膳。
殷离亦站到一旁，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正有些担心，果然听见皇帝对怡妃道：“你倒是配合他，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朕。”
怡妃闻言，布菜的筷子抖了一下，连忙下跪道：“臣妾有罪。”
殷离暗叹了声，果然凭借父皇的疑心病，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他下跪道：“当时云阳明的暗探追着儿臣不松口，儿臣怕计划败露，才请母妃替儿臣保密，罪在儿臣一人，请父皇宽宥母妃。”
隆景帝瞥一眼跪地的母子，怡妃微咬着下唇，将嫣红的唇都咬得泛白，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皇帝的心忍不住软了一瞬，毕竟怡妃陪伴他多年，自己也对怡妃的心性了解得一清二楚，若非迫不得已，应也不会故意瞒着他。
此时，仿佛是感受到这氛围的沉闷，婴儿床传来殷琮的哭声，皇帝起身过去，看见孩子圆圆白嫩的脸蛋，才扬起笑来，眯起笑眼抱着孩子逗弄。
“不哭不哭，父皇可没有生咱们琮儿的气，咱们琮儿最乖了，是不是呀。”
说来也怪，到了皇帝怀里，孩子很快收了眼泪，小手捏着皇帝的胡须“阿巴阿巴”地叫唤，逗得皇帝龙心大悦。
他这才瞥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大手一挥，淡声：“罢了，起来吧。”
殷离的心情并未放松一点，只默默搀扶着怡妃起身。
平日里，一家子在紫宸殿用饭，皇帝都会让殷离与怡妃入座，三人如寻常人家一般围桌同食。可今日皇帝却只是抱着半岁的宝宝独自坐下，拿筷子沾了菜汁给孩子舔。
皇帝没有开口，殷离便站在一旁，怡妃默默上前服侍皇帝用膳，却见皇帝忽然开了口：“听说你昨日胡闹去了？”
殷离垂着首面色不改，口中却是支支吾吾：“就是……打了太久的仗，放松放松。”
皇帝狐疑看他一眼，“你，去花楼放松？”
怡妃一愣，望向殷离：“离儿，什么花楼？”
殷离看着皇帝，做出一副心虚的表情来，“儿臣、儿臣只是图个新鲜。”
隆景帝打量他，忽然眉心一松，嗤笑了声，又转头逗弄起孩子来，“朕倒忘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给你找门亲事，免得你到外头寻花问柳。”
怡妃听见“寻花问柳”不由震惊得瞪大了眼，诧异看向殷离，厉声：“这……什么时候的事？”
却听皇帝大笑两声，冲殷离招招手，“过来，用饭。”
殷离神经这才放松些许，走到饭桌前坐下。
“父皇，儿臣年纪还小，还不想成亲。”
隆景帝逗孩子的动作一顿，将筷子放下，觑他一眼后道：“你去花楼的事，萧府知道吗？”
殷离点点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知道。”
“萧沐没意见？”
殷离不以为意，提着筷子在盘子挑来挑去，“能有什么意见？”
隆景帝颔首，“萧沐倒是还挺识大体，怕是自知是个男人，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心中有愧吧。”
“若是如此，你二人的婚事，倒也可以考虑。”
听见这句，殷离的目光微微亮。
看来他猜想的没错，只要自己表现得并非对萧沐一心一意，皇帝就会放心这桩婚事，毕竟三十万铁骑的吸引力还是巨大的。
“那成亲……”殷离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又咽了回去，不行，想到要跟小呆子成亲他就激动，差点露馅。
他连忙改口道：“萧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可儿臣倒不急着成亲。”
皇帝这下眉眼里有了笑意，道：“倒不如朕为你挑几个好人家的女子先纳为侧室？”
殷离动作迟滞了一瞬，“父皇，萧沐虽然对我死心塌地，可那毕竟是萧家，为表对他们的尊重，是不是应该娶了萧沐为正妻之后，再考虑纳妾的事？”
隆景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是这个理。”
殷离松口气，“那纳妾的事先不急。”
皇帝狐疑看他一眼，又道：“虽不好纳妾，但让你母妃给你挑几个丫头做通房也好，免得你到外头寻些不干不净的，丢皇家的脸面。”
殷离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按捺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皇帝对他的试探，他不能拒绝。
最重要的是让皇帝放心，眼下他已经成功了一大步，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他点点头，想了想又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道：“那……儿臣能不能搬出宫去住？之前父皇赐的府邸已经造好了。”
隆景帝睨他，笑了一声，“你还没有封王，就急着搬出宫了？朕看你是嫌在宫里拘着了，不方便你声色犬马吧？”
殷离眸底微微一动，做出一副被说中的样子，咧嘴笑了下，算是承认了。
皇帝把孩子交给怡妃，自己提起筷子吃菜，“封王仪式还没有办，按说不合规矩，不过……”
他说时看一眼殷离，见对方一副期待的目光，片刻后才道：“朕准了。”
殷离立刻扬起一抹笑来，“谢父皇。”
这关就算是过去了，殷离心头松了口气，想着出宫后就可以自由自在天天跟小呆子腻在一起，他心里就跟吃了蜜似地甜。
却听皇帝话头一转道：“离儿，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殷离笑容一敛，“儿臣知道。”
“文治武功上你从未让朕失望过，但若要成为储君，就要知道自己肩头担负的责任，为皇室开枝散叶，维护皇权，才是你的头等大事。”
殷离心里一沉，表情更加谨慎了些，皇帝这话已经是明示了。
他要继承皇位，就必须要纳妃生子。
殷离默默点了一下头。
皇帝见状，忽然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明白就好，朕知道你最有分寸。”
话落，便招呼怡妃一同入席，三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吃完了这顿家宴。
送走皇帝后，殷离抱着殷琮逗弄了一会，脑海中反复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又捋了几遍。
父皇这边暂且算是稳住了，但是……思忖良久，他皱着眉唤了一声，“十四。”
影卫应声出现，“殿下。”
“最近昭狱有动静吗？”
十四摇摇头，“没有，云阳明说他年纪大了受不住刑，对一切罪行供认不讳。”
“他认罪了？”听见这句，殷离心中诧异。
云阳明若是这样一个轻易服输的人，云家便不可能把持朝堂这么多年。
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看着怀中白白胖胖，正挥舞着肉肉的小手冲他咿咿呀呀叫唤的殷琮，思索片刻后道：“除了监视云阳明的人，把铉影卫其他人都调回来，守住紫宸殿，还有萧王府。”
十四一愣，“全都？”
殷离点点头，“去吧。”
十四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垂首应是后便离开了。
不多久怡妃走了过来，将殷琮抱入怀中哄着，冲殷离道：“我知道你不是个爱胡闹的，外头那些传言我一个都不信，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抹黑自己的名声是为什么，但有一点，不能伤了世子的心。”
殷离闻言，讨好般笑了笑，“当然不会了。”不过说完他又回过味来，眉梢一挑，不满地道：“母妃，我才是您儿子吧！”对于他抹黑自己的名声，母妃无所谓，反倒是怕他伤小呆子的心？
怡妃有些嫌弃地觑他一眼，抱着殷琮走开了。
身后传来殷离略显委屈的一声：“母妃！”
……
……
五殿下搬新府的事一夕之间传遍了盛京。
世子院里，茗瑞时不时望一眼练剑中的萧沐，愤愤不平气鼓鼓地踹树干，树叶花瓣抖了满地。
一旁侍卫长见了，不由诧异：“你今日怎么了？吃炸药了？”
茗瑞看萧沐还在认真练剑，一把拽过侍卫长，压低了声音道：“你听说殿下迁居的事了吗？”
侍卫长点点头，“怎么了？”
茗瑞一脸震惊，“那你不生气？！”
侍卫长一脸莫名，“殿下搬家，我为何要生气？”
茗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殿下迁居，宫里竟然给他……”他说时回头望一眼萧沐，又压低了声音，“竟然给他送了好多貌美的侍女，堂而皇之被当成贺礼从大门送进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侍卫长耸肩，“那有什么，殿下身为皇子，多些奴才有什么奇怪？这不正说明陛下器重咱们殿下吗？”
“不是！”茗瑞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道：“陛下送的那些女子，是送到殿下床上去的。”
他以为自己声音压得足够低，殊不知萧沐功力提升后，听力也好得不得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听在萧沐耳朵里都真真切切。
萧沐挥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平静的心湖没来由地起了涟漪，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挥剑。
便见茗瑞拽着侍卫长走远了些，窝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而且你知道吗？那燕春楼的老鸨还四处宣扬，逢人就说她们家花魁得了五殿下的青眼，还说五殿下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大渝的第一美人！能入他的眼，说明她们家花魁是真绝色。”
茗瑞越说越气愤，“我怎么没想到殿下还是这种人呢？”
听到“花魁”二字，萧沐微微挑了一下眉，犹豫着要不要替殷离解释两句，但不知怎的，。
算了。
他又练了一会，直到身上微微渗出了薄汗才停下，虽然快要入秋了，但天气正是闷热的时候，他虽然闭关调理后身子好了很多，但相较常人来说，还是娇气了些，冷热都忌。
更何况最近被殷离折腾得厉害，没练一会他就有些累了。
想到这，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他连忙甩去这些画面，掏出帕子擦拭额汗。他有些口干舌燥，刚一转头想找水喝，就见一碗茶盏递到了面前。
他抬眼看去，见殷离正双手捧着茶盏，笑吟吟看他，“小呆子，怎么心不在焉的，我来了都没察觉？”
萧沐有些诧异地看向茗瑞与侍卫长，便见茗瑞挠挠头道：“殿下不让通传。”
“哦。”萧沐应得淡淡的，接过茶盏解了渴，手中的帕子被殷离顺势抽走。
萧沐疑惑地望去。
只见殷离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笑道：“上回你给我的帕子没味了，这张送我吧？”
萧沐看一眼对方手中的帕子，想到一些事情，忽然不是很想给。
他将帕子收回，淡淡道：“不要。”
“嗯？为什么？”
萧沐提了剑往屋子里去，殷离亦步亦趋跟上。
“都给了你，我岂不是不够用了。”
“是吗？”殷离驾轻就熟地拉开衣柜，拖出一方格子，里头并排堆叠着各式各样的帕子，从茶白，竹绿到藏青，鸦青，组合成赏心悦目的渐变色。
殷离打趣道：“这么多，不够用？”
萧沐看一眼衣柜，没有答话，唇角嗫嚅了一下，心说自己是怎么了呢？不就是一方帕子？
他实在不懂自己在闹什么别扭，这一点都不像他。
于是他微叹口气，一把将把帕子塞殷离手心里，“都是臭汗，不嫌弃就拿去吧。”
殷离看着帕子，又看一眼萧沐不太好的脸色，忽然心中一动，故意将帕子放在鼻底嗅了嗅，打趣般道：“不臭，就是挺酸。”
他看着萧沐，眼里全是笑，“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呀？”
见萧沐一脸不解的模样，殷离脸上的笑意更甚，他轻轻捏起萧沐的下颚，见对方的眼睑依然是垂着的，好像故意不看他。
殷离轻笑了一声，凑到萧沐耳边道：“小呆子，醋好喝吗？”
萧沐一怔，什么醋？谁喝醋？
便见殷离俯首下来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然后回味一般舔了舔，“嗯，酸的，不过我喜欢。”
话落，便是更深更重的吻落了下来。
萧沐被吻得呼吸不畅，被迫仰起头来，脚后跟也软了一下，又被殷离稳稳扶住了后腰。
屋内喘息声交织着，殷离一边亲一边把人往床边推，最后直接把萧沐推倒在床。
察觉到殷离沉重的呼吸，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萧沐眉心微微一拧，直觉危险，忙推了对方一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殷离“嗯？”了一声，“怎么不算数了？”
萧沐把人推开，坐起身来，一本正经道：“说好了一个月一次，这才几天，你不能言而无信。”
殷离脸上维持着笑容，死乞白赖道：“可是咱们也说过特殊日子另当别论。”
萧沐还没想明白今日又是什么特殊日子，便听见殷离理直气壮道：“今日我搬新家，乃是乔迁之喜。”
萧沐一呆，“这……也算？”
“当然算！”殷离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一个人一辈子才有几处居所？迁居是极其隆重的事情，当然算特殊日子了。”
“而且这几日忙着搬家跟交接军务，都没见到你，你不想我吗？”
萧沐唔了一声，想是想，但也不必每回……
却听殷离在他耳侧讨好般哑声道：“这次我保证很轻，速战速决。行吗？”
萧沐皱了皱眉，“可是我好累，而且你上回骗了我。说好的我在上面，但不是那种&#39;上面&#39;。”
殷离闻言一怔，片刻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坦然认错：“对不起……我错了。”
看见萧沐一脸小委屈的模样，殷离心头一刺，搂着人晃了晃，哄道：“我真的错了……”
萧沐心头发软，可面上还是不理他。
殷离心头一个咯噔，坏了，这回怕是真把人惹生气了。难道方才小呆子不是在吃醋，而是在生气？
他连忙正襟危坐双膝跪在床榻上，摆出一副好好认错的姿态，“小呆子，我真的知错了！”他说完，又委屈地悄悄伸手过去勾勾萧沐的尾指，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原谅我嘛……”
萧沐听见这撒娇般的语气，不由抿了一下唇。
他忍下心软的冲动，心头告诫自己，不行，若是松口，殷离怕是又会痴缠着他胡闹起来，届时他恐怕别想下床了。
见萧沐还是不为所动，殷离垂头丧气，最终长长地叹出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他说时躺倒在床，面露视死如归的神情，“你来吧，这次绝对不骗你。”
萧沐一愣。
“真的？”
殷离深深地闭眼，仿佛要英勇就义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萧沐见他那副模样，唇角嗫嚅，心里竟然有些感动，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解开殷离的衣带。
殷离闭着眼，感觉到衣衫被解开，紧张得睫毛都在颤。
可等了好一会，却没能等来下一步，他疑惑望去，见萧沐正望着自己。
“怎么了？”
萧沐叹了口气，“算了，我好累，以后再说吧。”
殷离闻言，目光一亮，“你……不试了吗？”
萧沐点点头。旋即便见殷离心花怒放地凑上来，抱着他宝贝似地又亲又啃。
他被亲得微微皱眉，撇开头避开殷离的唇，“但是你要说话算话，这一个月都不准碰我了。”
殷离亲人的动作一顿，面容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眸子一转，又悄声试探道：“可是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
萧沐看着一副湿漉漉的眸子像小狗似地在他面前眨啊眨，心头防线一溃千里，不由叹了口气，“好吧。”
殷离心花怒放，牵过萧沐的手在唇边亲了亲。
渐渐有压抑的喘息声飘出窗子。
门廊下，茗瑞耳朵贴在门缝处，听见这声音，痛心疾首地咬着手指甲，泪眼婆娑，他们家世子爷真是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
这才多久功夫，就跟没事人似地滚到一块了！
世子爷真是太可怜了~！
*
萧沐愣愣望着窗子发呆，指尖正下意识，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腕间的红豆。
殷离拿了沾湿的帕子替他擦干净手指，视线微移，看见萧沐腕间那串红豆，上面有几道白色的划痕，不由皱了一下眉，“哪磕碰的？”
萧沐回神，看一眼手串，又看着殷离一幅不快的神色，心脏又没来由刺痛一下，沉声道：“小白不小心划的。”
殷离磨了磨后槽牙，“又是那破鸟。”
上回打扰他跟小呆子亲热就算了，这回居然弄坏了他的手串，他撅了撅嘴，翻身披上外袍，推开窗子，对守在廊下的侍从到：“把飞得快炖了，今晚我要喝肉汤。”
侍从一脸懵，还没明白什么飞得快，就听萧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准炖！”
他茫然看一眼殷离，见对方皱了一下眉后又转身把窗子阖上了。
侍从眨眨眼，什么……把什么炖了？这两祖宗又在闹什么呢？
萧沐缓缓坐起身来，对站在床边幽怨看着自己的殷离道：“小白帮我们送信那么多回，你不能忘恩负义。”
殷离一怔，果断垂首认错，“好吧好吧。”他说时，看见萧沐的面色不太好，又在对方身侧坐下，安抚道：“好了，我不炖就是了，你别生气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犯嘀咕，今天的小呆子不太一样。
萧沐垂首看一眼腕间的红豆，取下来后放进殷离手心里，“你说这是你送给我的。”
殷离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转到这里了，诧异挑了一下眉，“是啊，怎么了？”
萧沐看着红豆的目光有些复杂，最近原主的记忆片段涌现得越来越多，像是冬日里沉睡的嫩芽被春风一吹，便开始如燎原一般迅速生长蔓延开来。
最后一段画面里，原主心头那种幸福又酸楚的感受，像身临其境一般。
这样的记忆越多，他就越愧疚，明明原主那么喜欢阿离，可阿离现在成了他的了。
他这算不算鸠占鹊巢？
可是阿离本来就是他的剑灵啊，只不过来这一世走一遭罢了。所以这究竟要怎么算才对？好复杂啊。他的脑袋已经快要变成两个大了。
良久，他才闷闷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上一世是一个修士？”
殷离搂着人，下巴搁在萧沐的头顶，嗯了一声。
“我没说完整。”
“我不是普通的转世，而是夺舍。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跟你成亲的那一晚，那晚我占了萧沐的身体，所以……”他扬起头来，看着殷离道：“我不是你的那位哥哥。”
殷离愣愣看着萧沐，片刻无奈一笑：“小呆子，那就是你。”
却见萧沐很是坚持，“不，你不明白，我占了别人的身体，占了你对原身的喜欢，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虽然你是我的老婆剑……”
原本萧沐并不在意这些，来人间走一遭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插曲，顶替原主，替原主孝敬父母，走完这一生就算功德圆满。
可现在他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意识到自己对殷离，对老王爷与王妃，投入的不再是身为“萧沐”的义务，而是真实的情感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得了不该得的东西。
至少不应该瞒着他们。
殷离有点无奈，“原来你今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是因为吃自己的醋？”
这么一想，眼前的小呆子更可爱了，他忍不住捏了捏萧沐的鼻尖，“你啊……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他想了想，若是直接告诉萧沐真相，势必要提起前世的过往，可他又不想对方想起那些记忆。
他犹豫纠结半晌，试探道：“你不是小神仙吗？你就没有什么术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夺舍，还是重来一世？”
萧沐皱了一下眉，疑惑道：“重来一世？”
殷离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萧沐忽然想起他曾检查过自己的神识，当时只以为自己修为不济，探不到转世的烙印，而如今他修为恢复了三成，不可能还查不出来烙印。
这么想着，他闭眼凝神，神念深入识海。
数息之后。
他忡怔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是殷离期待的目光，“怎么样？”
萧沐表情怔忡，心脏咚咚地越跳越快。
怎么……可能？

第78章
见到萧沐愣怔又震惊的神情, 殷离把人搂紧，“你记不得前世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你知道，自始至终你都不是别人，你就是我的小呆子。”
萧沐呆愣了好半晌, 恍然反应过来, “所以你也是……”
殷离的下巴搁在萧沐箭头, 缓缓“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上回检测殷离的神识, 也查不出烙印，所以他跟殷离都重生了？
所以他这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又回来了吗？
那殷离呢？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剑灵，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呢？
他忽然挣开殷离的怀抱, “那你是怎么死的？”
殷离微微一愣，须臾后忽然扬起笑来：“当然是寿终正寝呗。”
萧沐神经一松，没听出殷离语气中的那点不自然, 只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记不记得自己回来之前还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殷离嗤笑了一声，“你想说我成了你的本命剑。”
萧沐眨眨眼, 缓缓点了一下头，殷离忽然亲了他一下, “小呆子，只要你高兴，你说是就是吧。”
虽然殷离还是很讨厌那破剑，不过谁让小呆子这么固执呢。
“你怎么想都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你把我当成什么都无所谓。”
闻言，萧沐的心脏忽地砰砰跳起来, 这种心悸感很熟悉, 跟他记忆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喜欢阿离？
虽然不明白阿离为什么会随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并成了他的本命剑，但一想到他的老婆就是阿离，他的心里就像是被填满了似的，某种幸福的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想了想，又有点好奇地问：“那我……是病死的吗？”
殷离突然沉默了。
萧沐诧异地看着殷离的面色忽然一沉，搂着他腰间的掌心也紧了紧，随后他被猛地带入一个怀抱中，耳边传来殷离沉闷的一声：“嗯。”
萧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奇怪，那他们是怎么重生的呢？在他上辈子学习的所有法门里，有类似还魂术，或是带着记忆转世，夺舍等等。
却从未见过连时光都可以重塑的术法，这是人力能及的吗？
“所以你也是恢复了一些记忆，然后明白自己重生了？”萧沐问。
殷离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皱了一下眉，“什么叫我也是？”他按住萧沐的肩膀，表情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萧沐颔首，“想起一些。”
话落，他忽然感觉按着他双肩的力道忽然收紧，“阿离？”他诧异道。
却听殷离的声音又沉了些许，语气里还带着些忧虑：“想起……多少？”
萧沐摇头，“不太多，想起我在马场见你，给你挑了一匹马做生辰礼。”
殷离松了口气。
萧沐却有些愧疚，“我没想起来，你会不高兴吗？”
被心上人忘记，不好受吧？
萧沐尝试性地去想，如果阿离忘记了自己，他会怎么样。
一定非常难过。
想到这他安抚性地拍拍殷离的肩膀。
殷离摇摇头，“不会。”
想不起来最好。殷离想着，但这样下去不行，按照这个趋势，小呆子迟早会恢复记忆。
他得想想办法。
……
……
新王府这一日热闹非凡。
殷离本原本只请了萧氏以及几名他看重的朝中官员如张栋之等人，结果却有许多人不请自来。
萧沐与老王爷到王府时，殷离正被一众官员团团围住，萧沐能看出殷离谦和的表情下其实藏着满满的不耐。
见了二人出现，殷离如释重负，忙推拒了众人，笑着迎上来道：“你来了。”
他本想喊小呆子，但当着众人的面，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世子。”
有官员迎上来打趣道：“殿下太偏心了吧，见到世子就把咱们都丢下了？”
“我可是听说陛下在联姻之事上松了口，殿下对世子自然是不一样了。”不等殷离答话，便有人接话道。
有人闻言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众人闻言纷纷祝贺起二人来。
“那我可要恭喜世子爷，恭喜殿下了。”
“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一时间，又情人终成眷属，他日必成佳话等等溢美之词接连抛出来，听得殷离展颜。
只见殷离满眼的笑，对众官员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诸位大人等圣旨下了再恭喜不迟。”
这番对话令萧沐愣了愣。
联姻？他怎么没听说过。
陛下准了吗？
殷离亲自将萧沐和老王爷领到上首的座位，看着殷离在老王爷面前格外谦恭的模样，众人哪有看不明白的，这萧家从此就是五殿下的后盾了。
有成算的人见此不由心中一凛，既有皇帝的偏爱，又有萧家的支持，今后谁继承大统怕是已经是板上钉钉。
一时间，众人看着殷离的眼神都更热切了些。
萧沐被安排坐在殷离身侧。
他忍了好一会没忍住，终于凑到殷离耳边问：“陛下，同意了？”
殷离看着他笑，“这么急着问你夫君，片刻都等不了了？”
萧沐被这么一问，顿时噤声。
殷离从桌底下拉着他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性地揉捻了一下，随后凑到他耳边道：“前几日父皇公开给我塞美人，就是为了试探我。”
“他是否同意，还要看我对待这些美人的态度如何。”
皇帝当然不会因为他逛了一次花楼就相信他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纨绔，这也是令他苦恼的地方，这些美人他若是不碰，短时间内还好瞒，时间一长可就不好办了。
萧沐面露恍然，难怪今日来时，萧衍特意不骑马，而是与他同乘马车，一路上劝慰他，说殿下收了美人一定有苦衷，叫他不要与殿下闹别扭。
皇室的想法果然好复杂，萧沐想着。
“但是我会想法子的，小呆子，别担心。”殷离在他耳侧轻声道。
萧沐点点头，扭头去寻萧衍的身影，忽然一愣，却见对方已经被众多官员团团包围交杯换盏，老王爷也豪爽，对这些敬酒来者不拒。
萧沐有些不放心，试图上前劝阻，却被殷离拉住了，“老王爷许久不在官场出现，大家也是想在他面前混个脸熟罢了，你放心，我今日安排的酒不醉人，老王爷酒量好，没事的。”说完又安排了侍从留意萧衍。
萧沐这才眉心一松。
不多久，张栋之亦举了酒盏过来敬酒。
他看着殷离，意味深长道：“当初我还担心您对世子……”他说时看一眼萧沐，笑了笑道：“担心陛下会因此忌惮，但如今看来，您应对得很好，下官也就放心了。”
殷离在皇帝面前表现成一个纨绔，这种于继承大统有损的声名，在隆景帝眼里竟然成了优点，张栋之无奈叹气，有国君昏聩如此，实在令人痛心。
他举着酒盏与殷离碰了碰杯，叹气般自言自语道：“望有朝一日明主当道，还我天日昭昭。”话落便一饮而尽，冲殷离展示了空杯。
殷离与张栋之对视一眼，亦举杯饮下，目光笃定地道：“会有这一天的，张大人。”
便在众人觥筹交错间，有下人通报，说国师来了。
殷离诧异挑眉，“国师？”
国师是个出家人，怎么会不请自来参加这种宴席？
便见在众人的注视下，从门外缓步走来一名白袍僧人，见了殷离笑眯眯地道：“五殿下，恭喜啊。”
国师的语气意味深长，又望向萧沐，上下打量后道：“也该恭喜世子。”
萧沐不明白，“恭喜我什么？”
国师笑笑，“您已得偿所愿，还不值得恭喜吗？”
萧沐更听不懂了，什么得偿所愿？为什么每次这个老和尚出现都跟他打哑谜？绕来绕去的。
这也是他上辈子鲜少跟佛修打交道的原因。
你要跟他们打架，他们跟你说以和为贵，你要跟他们论道，他们便跟你打闷葫芦。
总之，跟这些人说话脑子里得转一百八十个弯，累得慌。
他索性不理会老和尚，兀自走开，帮萧衍挡酒去了。
殷离疑惑：“国师来此可是有要事？”
老和尚四下看了一眼，“怎么？殿下不给老衲安排个席位吗？”
殷离拍拍手，“给国师上一份素宴。”话落，侍从很快摆上一副桌椅。
国师看一眼空荡荡，连茶碗都还没摆开的席位，坦然坐下后冲殷离道：“没什么要事，只是听说殿下乔迁特来道喜罢了，说起来，殿下竟然没有请我这位老朋友，倒让老衲有些伤心啊。”
见国师这幅作态，殷离忍不住眉心抽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会是国师嘴上说的这种缘由。
于是他在应付完几名宾客后，便冲国师使了个眼色，走出客堂，来到一间偏室。
国师见状唇线微微一扬，亦跟了过去。
殷离坐在房内一张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腕搁在桌案上，曲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瞥见国师走进来，冷声道：“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值得国师亲自跑一趟？”
老和尚笑得眉眼弯弯，“有人让我来照看一下世子爷。”
听见这句，殷离眉心一紧，眸子转动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姓云的？皇后？还是云阳明？”
国师赞许地看一眼殷离，“殿下聪慧。”
他淡然地走到殷离身旁坐下，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揉捻着，“云阳明有大事要干，不放心世子爷，让老衲来看一眼。”
当初皇后请国师做说客，称他的命格能给萧沐冲喜，虽然当时国师确实说出他与萧沐命格相合的话来，但却不是因为皇后，而是为了他与萧沐。
但在云家人眼里恐怕不这么想，还以为国师确实被他们收买了，并从此认定国师是个重利之人，重赏之下必会出手。
只是云阳明做梦都不会想到，国师会是他的人。
殷离冷笑一声。
国师看一眼桌边的茶盏，端起来想喝茶，打开盖碗却发现空空如也，不由微叹口气，展示空碗给殷离看，“殿下，老朋友想讨口茶喝都这么难？”
殷离额角一抽，“刚搬家，好多地方不周到，你将就一下。”
国师无奈地哎了一声，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除了萧沐那位“神仙”，便是这位五殿下了，他将茶碗放下道：“殿下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他云阳明要做什么，难道瞒得过殿下的眼睛？”
殷离眸色一沉，“他可是要你对萧沐下手？”
国师点点头，手指依然揉转着佛珠，“倒也不指望我下手，他只让我想法子拖住世子。”
殷离嗤笑，“亏他想得出来。”
云阳明这是知道萧沐是个“神仙”，于是便找了国师这个真“半仙”出手，不得不说，真不愧是云阳明，能想到这一招。
“都找到老衲头上来了，说明云阳明对世子爷也是无计可施了吧。”
殷离瞥他一眼，“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就是要让云阳明的人看见，好让他放心动手？”
国师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殿下不想他动手吗？”
殷离目光望着廊下被秋风吹落的几片枯叶，片刻后道：“看来便是今日了。”
他站起身来，“我这个客，请得还真是时候。”
国师挑眉“咦”了一声，“难道不是殿下早就算好了，故意把张大人他们请来，免遭毒手的吗？”
殷离回头看国师，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把我当成了诸葛孔明。”他说时端起茶盏，瞥见空空如也的碗，皱眉嗤了一声，又把茶碗丢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只是猜到他可能要动手，具体何时动手，又会如何动手，却并不清楚。”
不过国师说的不错，正好这些官员都在，将众人稳在府中也是好事。
他走到门外，唤出一名影卫，附耳对其说了几句什么，后者闻言点点头又消失了。
他顿了顿，又冲院中的仆从喊了一声：“上茶！”说完便回到房中，对国师道：“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国师看看他，笑了：“是因为世子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殷离面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国师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你不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吗？”
殷离凝神回忆了一会，若真要说萧沐有什么不同的话，好像……不那么呆了。
此时侍从送茶进门，殷离端过茶碗一饮而尽，才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感。
国师接过茶盏，见侍从退了出去，才道：“你不愿他想起来。”
殷离沉沉地“嗯”了一声。
老和尚轻啄一口茶，抬眼瞥向殷离，“可是，你问过他自己的意见吗？”
殷离白一眼国师，“若是问过他，我还用找你？”
国师微叹口气，掏出一片金制的小金牌，上头以梵语雕着细密的经文，他将金牌放在桌上，“你若不想他想起，就让他带着这道咒文，前世的记忆就不会再想起了。”
殷离看着那金牌，正要去取，却听国师又道：“可那毕竟是他的记忆，是选择记住还是遗忘，是不是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的指尖一顿，悬在那咒文上，目光与国师相撞，“当初提醒我别让他想起那些痛苦记忆的，不是你吗？”
国师的面容一僵，忽然干笑两声，“哈哈，是吗？”
殷离没理国师，微微握了握拳，最终心一横，捡起咒文揣进怀里。
“我自有分寸。”他沉沉道。
*
正厅内，萧沐把一众官员全喝倒了。
萧衍看着醉躺了一地的宾客，震惊看向身旁面不改色的萧沐，“沐儿！你的酒量，竟这么好？”
萧沐耸耸肩，不置可否，便见萧衍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目光灼灼拉着萧沐道：“来来，陪爹爹喝两盅！”
萧沐本想拒绝，但看萧衍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心一软，提起酒坛道：“好。”
父子二人围桌而坐，一碗一碗地对饮。
此时，忽然有侍从急匆匆跑进来，冲刚刚走进客堂的殷离道：“殿下！不好了，街上忽然涌出来好多禁军，说要提前宵禁，谁都不准出去。”
“咱们的……”侍从干咽了一下，“咱们王府好像……被包围了。”
殷离眸光一闪，淡淡道：“知道了。”
……
……
诏狱，原本寂静无声的牢房外突然传来铿锵的甲胄撞击以及沉重而快速的步伐声。
大量身着金色铠甲的禁卫军破门而入，有狱卒见状拔刀怒斥：“什么人胆敢擅闯诏狱！”
话音未落，便听利刃出鞘声以及几声闷响，几名狱卒便倒在血泊中。
为首的将领一面快步闯入一面高声道：“禁军接管诏狱，拦路者斩！”
地牢内，不断传出狱卒的惊叫声及金属碰撞声。
金甲卫们一路劈荆斩棘，踏着一地尸体，疾行至黑暗深处的一座牢门前。
透过铁栅门，能够看见一名老者背对着牢门盘膝而坐，身上穿着素白的囚服，月光透过高高的窄窗洒在他花白的发髻上。
听见这动静，老者没有回头，依然从容地端坐着。
牢门锁链被利刃斩断，哗啦落在地上，为首将领打开牢门，手捧朱红色织锦缎仙鹤纹官袍，在老者身后站定，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道：“阁老，都准备好了。”
老者仰着头，望一眼窗外的阳光，随后在士兵的搀扶下缓慢站起身来。他双臂张开，任由将领为他褪去囚服后，披上一身红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衣袖，随后淡定地转身，面容肃穆，眸底厉光一闪，抬步淡然而稳健地走出了牢门。

第79章 (二合一)
殷离面不改色, 对一众不明所以的的众官员笑道：“也不知今日禁军为何提前宵禁，诸位今夜怕是回不去了，不若就在府中住下吧。”
众人一听，既不想和禁军龃龉, 也不想驳了殷离的面子, 于是纷纷应和跟着侍从们去客房休憩。
多数人都喝得熏熏然, 根本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唯张栋之察觉不对劲，走到殷离身侧悄声道：“殿下，发生何事？”
殷离看他一眼, 压低声音：“云阳明动手了，张大人哪也别去，现在待在我府中才是最安全的。”
张栋之会意, 亦快步跟随侍从离开。
他跟着侍从七弯八绕，绕过水榭回廊，与一众官员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大多数人是被侍从扛着走的, 清醒的人没几个，但被送至院落后, 有人看见院门外竟站着一排持刀侍卫，重重叠叠将院落包围起来，不由诧异地警觉道：“五殿下这是做什么？打算把我们关起来吗？”
侍从垂首，“诸位大人，外头不太平，王府亦有可能被攻破，唯有这里是最安全的。”
虽然喝高了, 但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拒绝进暗道, 并厉声道：“什么不太平？不过是提前宵禁而已，常有的事，殿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侍卫垂首道：“今日有大事发生，为诸位大人的安全着想，才安排了些府兵，但如若大人们执意要走，我等也不会强留，只是务必好自为之。”
听闻此言，那些醉醺醺的官员一个个都醒过神来，脚步虚浮地往后退，“这这……我们不是来参加五殿下的乔迁宴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却在此时，听得一个苍老的笑声。
白袍僧人旁若无人地大踏步走进院子里，丢下一句：“要变天了，大人们还是先保自己的命吧。”
眼见白袍身影渐渐消失在暗道里，张栋之微微叹了口气，拉着身旁一名高声质疑的官员就跟了上去，“曹大人，你我若有命活过今日，再向殿下道谢吧。”
眼见国师与张栋之都走了进去，有官员叹了口气，“罢了，是祸躲不过。”
不久后，人们纷纷三三两两走进了院子里。
*
方才侍从通传的话虽然是压低了声音对殷离说的，但萧沐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待众官员离开，他看一眼萧衍，面色一沉，“爹爹，我们快回府，母亲……”
殷离闻言，安抚萧沐道：“我已经派了铉影卫保护王妃，会没事的。”
他早有预料，云阳明一定会重点攻击萧府。毕竟拿住了王妃，萧沐必然有所顾忌，定不敢轻举妄动。
萧沐的威胁太大了，换做他是云阳明，也会这么做。
萧衍亦安抚道：“随我回京的有八百亲卫，都是以一当十的精英，他们一定能守住咱们家，你不必担心。”
当初萧衍因为防备着云阳明，暗暗带了一支亲卫回京，虽然人数控制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但为了不引起云阳明的注意，大部分还是掩人耳目地悄悄进城，并潜藏在王府四周。
当时他只是留了一手以防万一，没想到果然派上用场了。
萧沐闻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殷离道：“云阳明既然动手，眼下最危急的应该是宫里，估计盛京已经被他控制了，若是禁军全听他的调遣，应至少有五万众。”
萧沐召剑在手，“那就闯出去。”
殷离微微摇头，“要从禁军手中夺回京城的控制权，光靠你不行，而且眼下宫里恐怕事态紧急，当务之急应先救驾。”
还有他的母妃与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萧衍皱眉道：“眼下距盛京最近的军营应该是神机营，但那是陛下亲军，没有兵符根本调不了，而且整座城恐怕早已被封锁了，消息也传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殷离道：“老王爷，不如您先回王府，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看着殷离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萧衍一怔，“殿下，可是早有预料？”
殷离点点头，“届时老王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完扭头看向萧沐，扬起一点浅笑，“小呆子，带我飞。”
萧沐看着殷离，点点头，“嗯。”
府门外，大量禁军守在门外，手中的火把将夜色照耀得灯火通明。
一名士兵垂首对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道：“将军，火箭都准备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将领目光犹疑了一下，“国师怎么还没发消息？”
按计划，国师制住萧沐后应该会发出信号才对，可现在殷离府上却始终悄无声息，令他不由生出一点不安来，国师真的能按计划行事吗？他真的控制得住萧沐？
毕竟，那可是活神仙啊……
他们又等了一会，那士兵又道：“将军，别等了，阁老有命，不论死活必须拖住五殿下与萧沐，若再延误下去，恐耽误了大事……”
将领顿时不再犹豫，他抬臂一招手，便见密密匝匝的弓箭手同时绷紧了弓弦，箭矢上燃着火，朝天指着院落上空。
“放箭！”
话落，燃着火焰的箭矢如流星般嗖嗖飞向高空。
可箭矢刚刚飞上空中，却不知凭空撞见了什么，带着火焰的箭尖竟然生生断裂，齐齐从空中坠下，落在墙根，与一众士兵面前，火焰霎时连成一片，并如有指引一般呼地一下调转方向，向禁军们燃去。
众人一惊，纷纷后退，为首将领的马蹄高高抬起，马匹发出一声嘶鸣，惊恐得后退数步。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便见熊熊烈火之前，府门轰然大开，一道青影忽然出现。
那将领定睛一看，忽然瞪大了眼，惊惧道：“萧……萧沐！”
看着那道青色人影，将领骇然，萧沐既出现在这里，不就说明竟连国师都失手了吗？！
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便见那道青影眨眼之间提剑一挥，浩然剑气如有实质一般化作一道疾光驰来。
众士兵只看见一道光芒在眼前闪过，便被一道力量迎面重击，随后飞出丈余外，后背重重落地。
眨眼功夫，上千禁军悉数重伤倒地。
萧沐的动作没有停下，化作一道疾光冲入两侧的禁军队列中，眨眼的功夫，刚才堪堪逃过一劫的禁军队伍便被一道疾光冲了个七零八落。
一时间，哀嚎声，倒地声连绵不绝。
须臾，大量府兵亦从门后涌出，将禁军们团团包围起来。
殷离与萧衍同时踏出门外，只听利刃出鞘声齐刷刷地响起，已被萧沐一人一剑碾压击倒的禁军瞬间被反包围。
殷离一个飞身而上，眨眼之间提剑抵在倒地的将领咽喉处，冷声道：“你可知跟着云阳明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识时务的就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那将领躺倒在地，勉力抬头看一眼正释放着森寒气场的萧沐，对方只眼尾余光瞥了他一眼，他便感觉磅礴威压袭来，压得他连站起身来都做不到，抬起的脑袋像是被重物击打似地，重重跌回地面。
他的额间惊出冷汗，虽然也听说过萧沐是个神仙，但只有亲眼见到才明白这种实力的差距到底有多么令人绝望。
阁老到底给他安排个什么苦差事！
他深深闭眼，无奈地点了点头，“求五殿下……饶命。”
话落，刀枪剑戟的落地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数千禁军悉数缴械投降。
萧沐扭头望向萧衍，“父亲，我与阿离先走一步。”他说时顿了顿，“您保重，保护好娘亲。”
萧衍看着他，用力点点头，“放心吧。”
萧沐这才拉着殷离一同飞身而上剑背，随后嗖地一声，追光化作一道蓝色光影驶向天穹，眨眼消失无踪。
*
萧沐载着人一路疾驰向宫城，俯瞰下去，整座盛京的主干道都被禁军封锁，尤其是皇宫附近，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二人正疾驰间，听见下方传来怒喝声：“大胆！你们胆敢封锁本王府，谁给你们下的令！”
萧沐俯首看去，见一名王爷手持利刃一脸倨傲地指着禁军叫嚣，然而那王爷刚发出这一声，便被为首的禁军将领一刀捅了个对穿。
殷离惊呼一声：“皇叔。”
王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在身后侍从的惊叫声中，看了眼被利刃刺穿的胸口，又抬头看向那将领道：“你们要……造反……”话音未落，那将领猛一拔剑，王爷仰头吐出一口血来，踉跄两步后，猝然倒地。
府兵们见状，奋不顾身要冲上去，却被禁军们团团包围，只见那为首的禁军将领高声道：“违反宵禁令者，斩！”
话落，一众禁军就要将府兵悉数斩杀，却见一道疾光飞驰而来，携起一阵飓风将禁军掀翻在地。
还没等禁军们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气劲平底而起，轰然四散而去，将尚存的禁军悉数震晕，倒地不起。
一众府兵只看见一袭青衣飘然而落，二指轻点王爷胸前几处穴位，随后对侍从道：“我给他止了血，快救人。”
侍从们愣怔片刻，连忙上前将王爷抬回府中，为首者正欲道谢，却见一阵风刮过，那道青影又消失了。
殷离面色微沉：“云阳明下手真快。”封城的目的就是要消灭所有能够组织援兵的王公及高官，届时云阳明拿到皇帝的诏书，朝中亦没了能够讨伐他的势力，从此大渝就要改姓云了。
不愧是云阳明，一旦出手，必然是面面俱到，真是雷霆手段。
萧沐点点头，“我们这是碰巧遇见，没看见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殷离望一眼遥遥宫城：“当务之急，是先进宫，擒贼要擒王。”
萧沐点点头，追光发出的蓝色光焰耀眼无比，加速疾驰而去。
*
半个时辰前，宣政殿内。
隆景帝正伴着烛火批阅奏折，初秋的风透过窗子刮进来，吹得他嗓子有些干痒，不由咳了几声，喊道：“来人，上茶！”
然而殿内的侍从不知何时都退出去了，竟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他不由皱了一下眉，正抬起头来欲训斥两句，却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身影托着茶碗从火光下走来，看着他扬起笑：“陛下，渴了吗？”
皇帝看清了来人后一怔，表情带着说不出的嫌恶，怒斥道：“你不在冷宫，怎么出来的？来人！”
云皇后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葱白的指尖放在嫣红的唇上，竟带着一缕莫名的妖妍。
“陛下急什么？”云皇后唇角含着笑，缓步走上前，递过茶盏道：“批奏折累了吧？不如让臣妾服侍您歇息。”
隆景帝甩袖挥退皇后，冷声：“朕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跑出来，但朕劝你别白费这些心思，这是罪加一等。”
令他意外的是，皇后听了这话后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发疯，只把茶盏放在桌上，走到皇帝身后，柔情百媚地给他揉肩，“陛下，好久没跟臣妾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她说时，俯身凑在皇帝耳边压低声音道：“臣妾好想念陛下，陛下难道不想臣妾吗？”
隆景帝眉心拧起，嫌恶地站起身来，“来人！把皇后带回冷宫！”
皇后勾唇笑了一下，眼神在灯火摇曳下显得格外幽深，“开口闭口就是冷宫，陛下好狠的心啊，把臣妾丢在那种地方，这么多年的夫妻，竟然半点情分也不留。”
她的声音渐渐充满了愤恨，几乎是咬牙切齿，“枉我一心一意对陛下，用我母家势力扶您上位，一片痴心却换得如此下场！”
皇帝觑她一眼，冷笑：“一心一意？笑话。”
此言一出，皇后的面容骤然一冷。
“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隆景帝负手而立，面露十二分的不屑，“你想做皇后，朕给了你正妻之位。你们云家扶朕上位不假，可你们不也因此盛极一时吗？”
“你们云家能一度只手遮天，几乎把持了大半朝堂！连朕都要退让几分。”
他说到这里有些激动，转过身来怒斥皇后：“朕难道还不够宽待云家吗！”
云皇后闻言，一双凤目缓缓瞪大，眼眶泛红溢出一层水雾，声音都有些颤抖，“原来二十多年来，在陛下的眼里，臣妾只是为了这个后位！”
隆景帝声音冰冷，“难道不是吗？”
“陛下！”云皇后的声音都嘶哑了，双目赤红地看着皇帝，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着，良久，她闭上眼强压下一口气，转而喃喃自语般地道：“没关系，臣妾知道您这都是气话。”
她从宽袖中取去一份空白卷轴，摊开放在桌案上，含情脉脉道：“我们之间误会太多，臣妾知道您不是真心说这些，无妨，只要您写下传位诏书禅位嗣儿，咱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和和睦睦。臣妾既往不咎，您还是臣妾的夫君，是嗣儿的父皇。”
隆景帝看着皇后提笔递过来，一双泪眼里满含期待。
“你疯了。”隆景帝目中带着匪夷所思，“朕看你真是疯了！”
他此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就算夜里奴才们怠慢些，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他转身正欲查探殿外的情况，却听见皇后叫住他：“陛下，您还记得，当初在般若寺，您送给臣妾的那枚姻缘结吗？”
皇帝脚步一顿，面露疑惑。
“臣妾一直戴在身上，从来没有解下过，您说臣妾是为了后位，可臣妾……”皇后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悲切，并微微地颤抖着：“臣妾一直想要的，只是做您的妻罢了。”
隆景帝终于想起那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的物件，不由仰面冷笑，转身看着皇后，仿佛在看着一个蠢货，“那不过是寺庙里随缘赠的东西，我随手送你罢了，你倒还当真了？”他说完便打开殿门，可眼前一幕却让他震惊得瞪大了眼。
只见殿外的随从与金吾卫躺倒了一地，身下流出大量血迹染红了地面。
他踉跄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颤声：“你……你胆敢……”
“你这是造反！”他一个转身，却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只见皇后一双凤眸几欲泣血，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几乎是咬着牙道：“陛下……您……太伤臣妾的心了……”
话落，腕间再用力推进一寸，剧烈的疼痛从伤处传来，皇帝不可置信地垂眼看去，见一枚凤簪穿透了自己的腹部。
隆景帝目眦欲裂，一掌用力将皇后推开，“贱人！”
“来人……金吾卫！”他嘶吼着。
云皇后被这全力一推，踉跄后退两步摔倒在地，皇后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扬起头来，忽然大笑两声，“宫城早已被我云家控制了，你喊破天也不会有人来。”
见皇帝怒不可遏，她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怡妃那个贱人，此刻恐怕也已经死在禁军刀下了，还有她那半岁大的贱种！”
隆景帝瞳仁剧震，咬牙怒声：“朕要诛你九族！”
皇后半分不惧地继续补充道：“还有殷离！他此时，恐怕早就被三千禁军绞杀了，哈哈哈哈！”
她正笑得得意，却见隆景帝不顾一起地扑上来紧紧掐住了她的咽喉。
即便受了重伤，隆景帝的力气还是奇大无比，云皇后被掐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能从齿缝间溢出一句：“是我……瞎了……眼。”
“去死！”隆景帝用尽了力气，就在皇后几乎窒息时，殿门大开，铿锵的甲胄声从身后传来。
须臾，一道巨力揣上他的后背将他掀翻在地，他牵动伤口，呛咳了两声呛出一口血来，再定睛一看，竟见云阳明怒目而视：“还想伤我的女儿？！”
云阳明将皇后扶起，指着倒地不起，血流不止的皇帝，恨铁不成钢地道：“看清了没有！”
皇后大口地喘着气，良久才回神，看着云阳明怒火中烧的神情，不由鼻尖一酸，委屈地啜泣：“爹爹！”
云阳明长叹口气，拍了拍皇后的肩膀，“你啊，是我和你娘太惯着你了。”
他扭头看向被二度重创后不住地呛咳，有气无力的隆景帝，目光瞬间变得冷凝无比，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截了当：“陛下，写诏书吧。”
隆景帝怒不可遏，不住呛咳，口中尽是鲜血，勉强吐出一句：“你做梦！”
“朕，绝不可能让一个疯子继承皇位，更不可能让把祖宗基业交给你们云家人！”
却见云阳明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兀自走到案几前，取了卷轴与笔，又走到皇帝面前。
他一提衣摆蹲下身来，用笔尖沾了地面上皇帝淌出的血迹，并当着隆景帝的面，在诏书上落笔。
隆景帝眼睁睁看着那卷由他血液书就的诏书，明明白白地写着禅位于殷嗣，由云阳明辅政，那字迹分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怒不可遏，气血上涌，尚未开口，便间云阳明将诏书摊开在他面前，冷笑道：“陛下，可还有要补充的吗？”
“你……”隆景帝的声音沙哑无比，每一下都竭尽全力，“你这是……矫诏……”
云阳明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他说时直起身来，走到龙案前。
禁军们搜出玉玺，交到云阳明手中。
云阳明手握玉玺，在落印之前撩起眼皮瞥一眼隆景帝，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有没有你，都一样。”
“你……”隆景帝声音发抖：“你矫诏也没有用，离儿有萧沐护着，他死不了，他会率军杀回宫城，灭了你们这群叛贼！”
云阳明面露十分的胸有成竹之色，他蹲下身来，鄙夷地看着隆景帝，勾唇冷笑道：“率军？你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不信，收了神机营的兵符，你叫他如何调兵？”
听见这句，隆景帝瞳孔一缩，“不……神机营是朕的亲军，他们会来救驾，一定会的……”
云阳明大笑，“整座盛京都被我封锁了，一丝消息都泄不出去，神机营不知城内真相，他们会发兵又敢发兵进京吗？这可是死罪。”
鲜血汩汩从腹部淌出来，隆景帝的气息更弱几分，忽然露出一丝绝望之色，“不……不会的，萧沐是护国的神仙，他会来救朕，一定会……”
云阳明眯着眼，嗤道：“不防告诉你，国师早就是我的人，有他出手，如今萧沐怕是早就与殷离死在一块了。”他说时叹了口气，“也好，让他们到黄泉去做亡命鸳鸯吧。”
隆景帝闻言，裂眦嚼齿，呕出一口鲜血，用仅剩的力气怒吼：“你……不得好死！”
云阳明觑见皇帝爬到了脚边，拉着皇后嫌恶地后退一步，“我如何死，陛下是看不见了，但陛下之死，我却可亲眼见证。”话落，给禁军们抛去一个眼神。
隆景帝猛然听见身后利刃出鞘以及刀锋破空声，不由瞳孔剧颤。

第80章 (二合一)
紫宸殿。
步伐整齐的甲胄铿锵声传来, 仆役从门外跌跌撞撞地闯进殿门，连声惊呼：“娘娘！不好了！”
怡妃将被惊哭的殷琮抱起，一面哄孩子一面皱眉低声斥道：“何事惊慌？”
侍从面色慌张：“外头好多禁军！一路烧杀，熙嫔娘娘, 容妃娘娘的殿门都被闯了, 死了好多, 好多人！已经杀……杀来紫宸殿了！”
怡妃一惊, 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一道黑影落在身前，“娘娘, 殿下派我等保护您，请随我来。”
怡妃见了来人微微一愣，“十四。”
十四二话不说拉起怡妃就往后院去。
此时, 紫宸殿外传来咚咚的砸门声与喧哗声，一个声音在高喊：“把门砸开！”
院落中侍从们惊慌失措，慌乱逃窜, 数十影卫应声而落，一部分人拔剑而出守在门后随时等待伏击, 另有十数人围在十四与怡妃身侧，快速向后院退去。
怡妃内心惊慌失措但极力保持镇定地跟上影卫的步伐，“十四，你要带本宫去哪？”话音刚落，便听身后轰隆一声，似乎是正门被砸开了。
她忽地一颤，下意识搂紧了怀中的孩子, 并试图扭头去看, 却被十四伸出手臂护着, 挡住了视线，唯有刀枪的碰撞声及厮杀声从耳侧传来。
十四一面疾步一面沉声道：“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娘娘不必忧心，有铉影卫在，您与小殿下都会无恙。”
绕过几重回廊与庭院，来到一座假山石前，十四利落地拔剑而出，刀锋穿过缠绕在山石上的藤蔓，竟削铁如泥一般刺入山体，便见十四拧动了一下刀柄，面前的山体竟如一道石门般轰隆隆地打开了。
怡妃一愣，看着石门后竟有一条狭窄幽暗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十四道：“这里头有间密室，娘娘快躲进去。”
怡妃讶异：“紫宸殿何时有了这密室，本宫怎么不知？”
十四招来几名侍女与怡妃一同送进密道，“是殿下安排的，这道山石隔音，密室里有干粮与水，娘娘先躲在这里，待外头安全了，我等再接娘娘出去。”
侍女们都面露惊慌，其中一人更是一面啜泣一面急声道：“这要是你们都死了……我们岂非要困死在这里？”
怡妃立即呵斥：“住口！”
十四面色不改，“就算铉影卫都死了，待殿下杀入皇城，必会救娘娘出去。”
厮杀声遥遥传来，并且越来越近，怡妃紧紧抱着哭闹中的孩子，眼见十四站在石门外，双臂推着石门缓缓合上，在他的身后，是十数名黑衣人提刀背对着他，形成一道铜墙铁壁。
怡妃唇角嗫嚅一下，石门在眼前关上只剩一道缝隙，她对着只露出了半张脸的影卫道：“十四，一定要活着。”
十四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怡妃，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
……
宣政殿，刀锋挥舞的嗡鸣声自耳边响起，隆景帝瞳孔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强烈的恐惧感袭来，令他头晕目眩。
难道他今日就要死在这了吗！
他几乎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逼至脖颈，电光火石间，却听得一声噌——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禁军已眨眼之间应声倒地，刀锋掉落在他身侧，发出哐当一声。
隆景帝心脏都快要蹦到嗓子眼，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见那名禁军已经倒在他身侧，脖颈正汩汩地淌血，已经没了气息。
皇帝顿时瘫软在地，生死反转所带来的强烈的惊惧之后是强烈的虚脱感，他还在恍惚间，却见云阳明反应极快地一把将他拉起来，提刀抵住他的咽喉，迅速撤退至殿门后。
殿内的禁军亦迅速将他二人包围护在内侧。
在云阳明的示意下，一名禁军警惕地探出头去查探情况，瞥见殿前广场被众多禁军包围的两道身影后，猛地缩了回来，惊呼：“是萧沐！还有五殿下！”
云阳明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为了对付萧沐，他留了两手，除了国师外，还派禁军围攻萧府生擒王妃用以威胁萧沐。
而眼下萧沐的出现，说明这两路人都失败了。
“连国师都失手了？”他脸色铁青，语气有些不可置信，那可是从先皇起便被认定为真仙的人。就算国师不敌萧沐，也不至于连拖延时间也做不到吧？
却听殷离笑道：“你到现在还以为国师是你的人。”
听见这句，云阳明心头重重一跳，眼神阴鸷，内心翻涌。
这么说，国师背叛了他？不，或许国师从一开始就是殷离的人！
玩了多年的鹰，最终却被鹰啄了眼！
他恨恨地闭了闭眼，但云阳明心理素质极强，很快又打起精神，立即高喊：“皇帝在我手里，不准轻举妄动！否则我要了他的命！”
隆景帝奄奄一息，脑袋亦浑浑噩噩，听见了殷离的声音，他强打提起精神，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沙哑地道：“离儿！快救驾，杀了这乱臣贼子……”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云阳明一声冷哼，下一瞬皇帝便觉脖颈间顿时一凉。
接着脖颈处便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甚至能嗅到血的腥甜味，隆景帝顿时不敢再发声。
殿门外。
萧沐皱眉啧了一声，方才为了救皇帝，他不得不出手，弹出气劲结果了那名禁军，但却立刻被上千人包围了。宣政殿外密密扎扎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的视线被殿门遮挡，不清楚里头的情况，皇帝又被劫持，若不能一击毙命云阳明，他不能贸然行动，否则皇帝怕是没命了。
然而禁军们彷佛是忌惮他，只是围着却都面露谨慎之色，犹豫着不敢上前。
却在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了云阳明的高喊声：“门外禁军听令！谁能杀了萧沐与殷离，封千户！”
禁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重赏之下，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高声：“他们就两个人，咱们光宫内的禁军就上万，还怕他们不成！”
“杀！”
话音落下，禁军们纷纷鼓起勇气，提刀冲上来。
可众人刚刚迈出一步，却见萧沐将追光向空中一抛。
眨眼便听得一声“噌——”
锐利锋芒的金属摩擦声在空中整齐划一地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成千上万的银白剑影，在萧沐与殷离的周身形成一道圆环，密密麻麻的剑尖直指禁军们。
人们哪里见过这阵仗，都战战兢兢惶恐不已，那些剑锋就这么悬浮在眼前，并如有指引一般，浮空向前再推数尺，士兵们惊得不住后退，直至那剑尖停在眼前，几乎再进一寸就要刺穿颅骨。
禁军们顿时不敢动了，纷纷僵立原地，惊出冷汗来。
因重赏而生出的贪欲一经褪去，对萧沐的畏惧便急速攀升起来。
对面可是个神仙！这仗还怎么打？
只听萧沐冷声，“放下武器，饶尔等不死。”
众人面面相觑，正迟疑间，一道强大的威压如飓风一般自萧沐脚下始，迅疾席卷蔓延开来，众人纷纷心神剧震，有胆小的甚至已经被这威压直接压得瘫软在地。
只听“哐当”一声，一名将领手中的武器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
旋即，更多的金属落地声传来，哗啦啦连成一片。
层层叠叠的剑锋或抵在众士兵的脖颈或咽喉处，萧沐一人便挟持了万马千军。
殿门内，几名禁军亦感受到这可怕的气息，顿时不由自主地双腿打颤，匍匐跪倒在地。
连皇后都惊恐得浑身哆嗦，跪趴在地上，魔怔一般喃喃地喊着：“爹爹，爹爹……”
云阳明这才真切感受到萧沐的可怕，神仙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但那又怎样？！他狠狠咬破舌尖，凭借强大的意志抵抗这威压，还能保持清醒地高声道：“萧沐，殷离，我不怕你们！如今全盛京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们若敢伤我，不仅是皇帝，全城的百姓都将给我陪葬！”
隆景帝闻言，浑身都在颤抖，云阳明竟然已经控制了全城！
殷离面色不改，高声道：“云阳明，神机营已经杀入盛京了，眼下你的禁军恐怕早已丢盔卸甲，节节败退，你已穷途末路，我劝你缴械投降！”
云阳明闻言，心头忽低重重一跳，低呼：“这不可能！”
他瞪大了眼，眸子一转，厉声：“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你以为这样就骗得了我？你没有兵符，神机营不可能听你调遣！”
却见殷离冷笑一声：“神机营何需听我调遣？你劫持陛下意图谋反，人人得而诸之，神机营身为陛下亲军，入城擒贼有何不对？”
云阳明强自镇定道：“就算你用了什么法子通知了神机营，但他们驻扎在京郊三十里开外，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
在他计划里，要的就是悄然封锁盛京速战速决，只要得到了皇帝的诏书立下新君，届时就算神机营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云阳明握了握拳，在心头安慰着自己，这定是殷离在虚张声势！
殷离眯起眼，眼底寒光一闪，“如何就赶不到？”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或者你可以猜猜，他们是如何赶到的？”
听见殷离这幅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语气，云阳明瞳孔一缩，心中竟一时有些慌乱。
他强撑意志，自我安抚着：不，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殷离的攻心计，他不能上当！
就在殷离与云阳明对话时，萧沐闭着眼，凝神感受着殿内的情况。
威压笼罩的范围内，遍布他的神念，即便被殿门遮挡，他还是通过气息感应，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当前殿内的景象。
云阳明背靠在殿门后，隆景帝被他用剑抵在咽喉处，脖颈已经渗出了血，几乎就要割断咽喉。
在云阳明的身侧，是瘫倒在地的几名禁军还有皇后。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悄无声息地捏起一道剑诀，空中的万把剑影中，有几柄剑悄悄地转了向。
只见殷离凝神倾听了一会，忽而眉心一松，高声道：“云阳明，听见了吗？神机营已经攻进宫墙了！”
云阳明手腕倏然一颤，果然听见火铳的冲天震响遥遥传来，听这距离，应该已经在午阙门外。
云阳明心神俱颤。
神机营，真的杀进来了！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除非……除非神机营早就埋伏在城外。
难道这些武夫竟然信任殷离至此，甘愿无诏闯宫，冒着被杀头的风险？！
还是说殷离未卜先知，早知道他会逼宫，甚至说动了神机营的主将，一早便埋伏在城外，就等着他动手吗？！
想到这里，云阳明顿觉背脊生寒，这种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的事情，甚至比萧沐碾压般的实力更令他恐惧。
他的一举一动，起心动念，全都被殷离猜透了，在殷离的眼里，他根本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这个认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竟连手腕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刀柄。
却在此时，一道疾光如闪电般驶来，眨眼之间穿透重重宫门，并直刺云阳明后颈。
只是一瞬，云阳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从脖颈间喷出一道血雾，瞬间染红了殿门。
云皇后一声惊叫，便见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身首分离。
架在脖颈上的剑“锵”一声重重落在地上，皇帝看了眼身后云阳明的无头尸体，顿时彻底脱力，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爹爹！”巨大的悲痛令云皇后脱离了威压的桎梏，她悲痛欲绝，抱着云阳明的尸体嚎啕大哭，片刻后颤抖着从云阳明手中捡过刀柄，双臂高举，对着皇帝刺去，“给我爹爹陪葬！”
刀尖在隆景帝惊恐的眼中落下，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穿透云皇后胸膛，她瞪大了眼倒抽了一口凉气，刀柄哐当落地。
女人双目圆瞪倒在隆景帝面前，身下满是血泊，死不瞑目。
皇帝惊恐万状地抬眼，便见殿内的禁军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没了呼吸，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精神恍惚，回过神来时，殷离已经将他扶起靠在肩头，他恍然听见一声：“父皇。”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的视线中，一道青影逆着光跨过门槛，衣摆随着走动微微扬起，阳光模糊了那人的轮廓，只有一道透着光的青白影子，如同落入凡间的仙人。
来到他面前后，那青影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在他腹间一点。
皇帝心中恍然，对着来人喃喃道：“……萧沐……”话音未落，便晕厥过去。
*
萧衍赶回王府时，自家镇北军与铉影卫已经与围剿他们的禁军杀作一团，云阳明果然看重萧府，布置在此地的禁军竟然多达上千人，他率亲卫冲入敌军阵营中，不消多久，便以寡敌多将禁军打得节节败退。
他刚刚击退禁军，便听见城内不断响起火铳贯彻云霄的炮声，他忽地瞳孔一缩，听见一名铉影卫道：“神机营杀进城了！”
萧衍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殷离与他说的“安排”，恐怕就是神机营。
可殷离没有兵符，这样……也能调动陛下的亲兵吗？！
他虽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神机营曾与殷离并肩作战，深入辰国一路打进了大都，这份战场上换来的信任，说不定便是殷离能说动他们的缘由。
毕竟只要能够证实云阳明谋反，神机营就有理由进宫护驾。
虽然不知道殷离是怎么做到的，但萧衍竟对殷离产生了一丝钦佩之感。
尚未及冠的孩子，竟然未雨绸缪，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正思索间，他见一队神机营骑兵向王府疾驰而来，为首的蓝袍将领高声喊道：“萧王爷，末将奉五殿下之命，与镇北军汇合！”
一众神机营士兵举着火铳对准围攻王府的禁军道：“缴械者不杀，如若反抗，以叛军论处！”
面对火铳的威胁，禁军们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纷纷缴械投降。
萧衍翻身上马振臂一呼：“随本王一同杀入皇城！”
旋即，马蹄声，士兵的厮杀声，如潮水般向宫墙涌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路神机营兵马也在火力压制下夺得城楼。
待萧衍杀来时，城楼上已经飘扬着神机营的旗帜，他们一路势如破竹，顷刻之间冲入宫门内。
萧衍所过之处，禁军纷纷缴械投降，本就是被云阳明胁迫而不得已叛乱的将领们，一但看见萧衍与皇帝的亲军出现，便心知大势已去，还有人为求保命，将功抵过，立刻调转矛头，为萧衍打起了前锋。
于是等萧衍兵不血刃地冲进宣政殿时，他便看见眼前一幕——
皇帝躺倒在殷离怀里，腹部满是鲜血，萧沐单膝跪在一旁，正握着皇帝的手仿佛是在运功。
另一边，是躺在血泊里的皇后，还有身首异处的云阳明。
他面色微沉，急忙上前：“陛下怎么样？”
萧沐扭头看向萧衍，微微摇了摇头，“失血太多，我只能暂且用灵气吊着他的命，但恐怕……”
萧衍高喊一声：“请太医了吗？”
“太医马上就到。”殷离答道。
“母亲如何？”萧沐关切地问。却见萧衍笑道：“有你爹爹在，哪能伤到你娘亲半根汗毛。”
萧沐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才放下。
殷离缓缓将皇帝放倒，却是一脸忧色地对萧沐道：“小呆子，烦你照看父皇，我要去紫宸殿查看母妃的安危。”
萧沐这才想起，怡妃的处境恐怕比他母亲要危险得多，他连忙起身道：“我陪你去吧。”
他看一眼皇帝，补了一句：“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殷离点点头，便将一片狼藉的战场交给萧衍善后，自己与萧沐一同奔向紫宸殿。
叛军的尸首几乎是一路从殿门外铺到了后院的院门前，其间穿插着不少黑衣人与宫人的尸首。
见院门尚紧闭着，殷离微微松下口气，想来铉影卫守住了后院，那么母妃也应该没事。
他正欲推门，便见十四率众从隐匿的暗处出现，跪地垂首道：“殿下，铉影卫不辱使命，娘娘与小殿下安然无恙。”
殷离目光扫过跪地的一众黑衣人，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他眉心一沉，低声：“损失了多少人？”
十四沉默了一会，道：“死了几个弟兄，我们靠着之前设好的陷阱，一直坚持到神机营进了宫城，才得以将乱作一团的叛军击退。”他说时，起身领着二人来到怡妃藏身的假山石前，“未见到殿下，我怕还会有意外，便没敢让娘娘出来。”
殷离颔首，“你做得对。”
石门大开，殷离急急地走了进去，萧沐亦紧随而上。
幽暗的密室里，怡妃紧紧搂着孩子，本是强作镇定，一派淡定从容，但抬眼看见殷离后却忽低垮下肩膀，浑身颤抖起来，啜泣一声：“离儿！”
“母妃。”殷离上前将怡妃搀扶住，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安抚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殷琮倒是意外地很安静，吮吸着手指在怡妃的怀中熟睡着。
萧沐见此情形，又在脑海中细数一路过来见到的满目疮痍，不由微微拧了一下眉心，紫宸殿如此凶险，阿离竟还分出铉影卫的人手去保护萧王府。
他们王府还有自家的府兵与镇北军保护，可在这宫廷里，一旦禁军谋反，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些铉影卫了。
他本想开口，但看怡妃一幅泪眼婆娑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回到寝殿，萧沐站在殿外静静地等候，长身玉立在廊下，月色洒在他的肩头，像高山云间的青松染上了一层霜华。
殷离将殷琮交给侍女照顾，自己像哄孩子似地搂着怡妃缓缓拍背安抚，许是因为持续的神经高度紧绷，一旦松懈下来，怡妃便很快昏昏沉沉，躺在殷离的怀中睡着了。
殷离将人放回床榻，给怡妃盖上被子，才起身走出殿门外。
萧沐的视线越过殷离，越过屏风，扫一眼床榻上的人影，才扭头对殷离道：“阿离，我几句话想问你。”
殷离笑了一下，拉着人在廊下席地而坐，“你是不是想问，我可是早知云阳明要造反？”
萧沐点点头，“紫宸殿里有密室，方才铉影卫还说是依靠早前布置好的陷阱才挡住了叛军，这些都是需要提早许久做准备的，甚至早到……”他说时，忽然心头一惊，“早到数月前，那时你还在战场。”
殷离当然不可能在千里之外安排这些，这必然是在出征之前就布置好了。
想到这里萧沐背脊升起一股钦佩感来，阿离居然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智计深远到这种地步？
殷离沉默片刻，拉着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垂着眼淡淡道：“我只是习惯了未雨绸缪罢了。”
他没有说，上辈子他把云阳明逼到绝境时，云氏便逼宫了，只不过那时因为没有萧沐这个威胁，且朝堂由云氏一家独大，云阳明要对付的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重来一世，一切改变了太多，故而他也不确定云阳明到底会如何行事，只能设想最坏的情况以做打算。
“那神机营呢？”萧沐又问：“神机营这么快就杀进了宫，难道不是早就埋伏在城外了吗？他们又怎么确信云阳明会谋反？”
毕竟没有皇命却贸然闯宫，这是杀头的死罪。
殷离看着他，笑了笑，“小呆子，他们当然不确信。”
萧沐面露不解。
殷离曲指扫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只需要告诉他们，云阳明很可能会谋反，他们身为皇帝的亲兵，任何可能对陛下造成的威胁都不能放过。”
“而且当初随我打仗的那一营将士都很信任我，所以他们主动埋伏在京郊监视着城内的一举一动，当时我刚获得封城的消息，立刻就派人给他们传信了。”
萧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才能这么快闯进京城。”
殷离搂着他晃了晃，卖乖般道：“你夫君厉不厉害？”
萧沐点点头，“厉害。”
殷离嘴角笑开，“那你亲我一下以资鼓励。”
萧沐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但被这么一打岔，注意力全落在殷离凑过来的唇上，他垂了垂眼睑，在殷离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殷离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又拥他入怀，“累不累？去我卧房睡一会吧。”
萧沐靠在殷离肩头，被这么一提起，才想起折腾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困意很快袭来，眼皮也开始打架，没多久便阖上了眼。
殷离温柔地垂眸看他，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最后将人横抱起来，缓缓步回殿中。
他把萧沐放在床榻上，自己亦在其身侧躺下，他目光描摹着萧沐的面容，回忆起前世种种，又看着此世萧沐安然的睡颜，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我终于护住你了。
他搂着人，额头与萧沐相抵，良久后，终于沉沉睡去。
萧沐的意识在不断闪过的梦境中浮浮沉沉，那些梦境片段割裂细碎，像无数的碎片，无法平凑成完整的片段，但真实无比，他眉心越拧越紧，最后猛然惊醒。
此时已天将微曦，他微微喘了口气，扭头看向睡在他身侧的殷离，不由自主伸手抚摸对方的眉眼，指尖在眉骨上扫过，最后落在眼尾那一颗美人痣上。
此时，有侍从来报，称陛下醒了，要见萧沐。

第81章 (二合一)
萧沐与殷离, 怡妃一同来到长庆殿时，众多太医与官员们已经将隆景帝的病榻团团围住。
“沐儿。”萧衍一直守在病床边，见了萧沐来，与太医院判一同上前。
萧沐疑惑, “陛下传我来何事？”
院判见了萧沐, 微叹口气, 走到二人面前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殿下, 世子，陛下失血过多，又惊怒交加伤了心肺, 我等才疏学浅，虽竭尽全力，但实在是……无力回天, 也不知道世子之前用了什么法子让陛下撑到现在，但眼下……”
“这已非我等人力所能及，只能再劳烦世子再出手一次。”院判说时, 俯身冲萧沐鞠了一躬。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扭头看一眼不远处床榻上的皇帝, “我只是给他渡了些气而已，但这只能吊住一时，却无法逆天改命。”
若是在修真界，倒是可以用些灵植灵宝炼药，再凭他的修为辅以疗伤，这种濒死的伤势也并非完全无可挽回。
只是在这个贫瘠的凡界，凭他眼下仅三成的修为, 确实做不到起死回生。
院判闻言表情黯然, 微叹口气。
萧衍拍拍萧沐的肩膀, “你尽力就好。”
此时床榻上的皇帝幽幽醒转，看见殷离与萧沐，尤其是萧沐时忽地眼前一亮，费力地伸出胳膊：“世子……来……”
萧沐扭头看去，见隆景帝眼中满是希冀，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
皇帝见了他来，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拉过萧沐的手狠狠握住，提起一口气道：“你是神仙……你能救朕。”
萧沐按着隆景帝的脉搏，见脉象已经极其微弱，已经是强弩之末，便微微摇头，实话实说：“陛下，我至多能再给您传些灵气，撑个几日，但……”
隆景帝瞳仁剧烈颤了颤，不可置信地厉声打断了他：“你不是神仙吗？神仙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他有些激动，握着萧沐的手忍不住施力：“你可是不愿救朕？你……”
萧沐摇摇头，“我并非什么神仙，只是功夫比常人好些罢了，确实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你——”却见皇帝眸子里杀意忽现，面容亦有些扭曲。
萧衍连忙跪下道：“陛下，沐儿也是肉身凡胎，他若有脱胎换骨之能，怎会至今连自己的身子也治不好？”他说时磕了个头，“请陛下明鉴。”
隆景帝瞳孔一缩。
殷离亦下跪提醒道：“父皇，萧沐救驾竭尽全力，若是真能救您，他必定会尽其所能，之所以这么说，必然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怡妃见此情形忙上前柔声安抚道：“我看萧沐确实不擅岐黄之道，不如请国师来？”
隆景帝听了这些话，沉默了许久后才像是接受了现实，颓然无力地颤声：“……请……国师。”虽然他也心知，若国师有法子，先皇就不会那么早走了，但他还是不死心。
感受到浑身的痛楚和越发不畅的呼吸，隆景帝亦不得不接受自己恐怕时日无多的事实，有些事情是该早些处理了，他想了想，挥退众人，只留下萧沐与殷离。
待人群离开，他看一眼萧沐，勉力露出和蔼的表情，问道：“世子，朕想问问你，你……愿意嫁到皇室来吗？”
萧沐一怔，之前也听说过皇帝对他们的婚事松口了，倒没想到是要他出嫁吗？
要他嫁给老婆？这……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嫁进皇宫里，见识过这皇宫里妃嫔的生活后，这里对他来说就是座放大版的鸟笼，本能地令他抗拒。
再说他是萧家独子，嫁出去合适吗？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殷离，见对方正冲自己眨眼。萧沐虽不明白殷离什么意思，但想着对方从来都智珠在握，为了不破坏对方的计划，他便没有反驳皇帝的话，只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得偿所愿，隆景帝忍不住想要大笑，但下一刻却呛咳了起来，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只是勉力勾起嘴角，一脸欣然道，“好……好。”
“朕绝不亏待你，你既嫁过来，就是离儿的正妻，必然要入皇室宗谱。”
萧沐闻言眉心一蹙，还要入宗谱？那萧家不就等于绝嗣了？
但皇帝都虚弱成这样了，他觉得没有必要跟一个将死之人争论，便暂且按捺下了这个疑问，想着以后再跟父亲商议。
殷离瞥见皇帝一副放心了的模样，便知道皇帝心里的算盘，萧沐作为萧氏唯一的继承人，入了皇室宗祠，便意味着将镇北军彻底收入囊中了。
殷离不禁为皇帝的执着而感慨，真是临死也不忘收回兵权。
萧沐未答话，而是殷离扬起笑脸道：“谢父皇赐婚。”
隆景帝吃力地看一眼萧沐，缓缓点了一下头，又道：“世子识大体，将来你二人成婚时，朕与怡妃挑几个好人家的女儿给离儿做侧室，给皇室开枝散叶，她们的孩子也都是你这位正妻的孩子。”
听见这句，萧沐的心头莫名一沉，尚未开口，又看见皇帝身旁的怡妃冲他眨眼，不由疑惑。
今日倒地怎么了，连怡妃娘娘也跟他使眼色，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索性用沉默应对一切。
此时，殷离悄悄握住了他的掌心，指腹在他掌心轻轻地扫过，似在安抚。
萧沐的掌心被挠得有点痒，那点痒意像是微弱的电流，从掌心沿着筋脉直往心尖里钻去，连带他的心都痒起来。
二人都未答话，此时通传来报，说国师来了。
殷离趁机提出与萧沐在殿外守候，得了皇帝的允，便拉着萧沐离开，刚走到无人处便急急俯首在萧沐耳侧悄声：“小呆子，我不会纳妾的，你别生气。”
萧沐听见殷离这么急着澄清，莫名地心头一暖，点点头“嗯”了一声。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殷离拉着萧沐的腕子，来到殿外的廊下，咬着萧沐的耳朵逗弄道：“听到父皇要给我纳妾，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都不吃醋的吗？”
萧沐疑惑：“什么叫吃醋？”
殷离立刻捂着胸口，做伤心状，“小呆子不爱我了，我好伤心。”
萧沐见他没个正形，不由微微摇头，轻叹：“你站好。”
殷离便嬉笑着，旁若无人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我累了，要小呆子扶着才能站好。”
萧沐不想搭理他，此时国师已经进了殿，偶尔有对话声飘出来，虽然并不在意皇帝与国师的对话，但萧沐的耳力好，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一些词句，例如“长生”，“转世”之类。
听见“转世”二字，萧沐的注意力被吸引，不由好奇起来，难道国师精通这类术法？联想到自己莫名地重生，他实在好奇，忍不住施了纳音术试图一探究竟。
可他听了个全程，都没有听见如何转世，只听见皇帝追问国师自己的天命如何，还能活多久，来世将去往何处，希望国师庇佑云云。国师安抚了几句，称不必执着于寿数。
“陛下乃上天星宿下凡，在世至今已经立下不世之功，功德圆满。又何必拘泥于区区凡胎，倒不如早些放下凡尘，将来上天受封，可享天人之福。”
萧沐听见这句，微微蹙眉，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这马屁简直比当朝那些最懂逢迎的官员拍得还好。
隆景帝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萧沐只听见他短促地笑了两声，但听着倒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萧沐没了兴趣，便将纳音术掐灭了。
过了一会，又有几位大臣被喊了进去。
一波接着一波的人进了殿，来来往往，气氛很是有些肃穆。
萧沐看向仍倚在他肩头的殷离，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想问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道：“阿离，你做了那么多的准备，还派了铉影卫保护我母亲与怡妃娘娘，陛下这边，你也安排人保护了吗？”
但昨日他闯殿救人时，可没有在宣政殿内外看到半个影卫的影子。
是人手不够吗？还是阿离相信陛下身边有更好的护卫？
殷离听见这句，面容微微一敛，安静了一会，又垂眸摩挲他的手背，不答反问：“你在意吗？”
萧沐摇摇头，“倒没有。”
他只是好奇。
殷离抬起眼，捏捏他的腮帮子，轻描淡写道：“当时事态紧急，我又太担心母妃与你娘了，一时疏忽而已。”
萧沐目露疑惑，阿离也会疏忽？
殷离看着对方，恍惚想起那个站在登闻鼓下，被瓢泼冰雨浇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梁的身影。
和面前清隽而安然站在他面前的身影缓缓重叠起来。
只要面前这个人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此时，国师与一众官员走了出来，见了二人后，笑道：“殿下，世子，老衲等着喝你二人的喜酒呐。”
殷离挑了挑眉梢，“出家人不能喝酒。”
国师的笑容一僵，干笑两声：“素酒，可以喝素酒嘛。”
殷离嗤笑：“行，你等着。”
国师又看一眼萧沐，作揖告辞后才转身离开了。
萧沐看着白袍僧人远去的背影，有些疑惑，“阿离，你何时与国师的关系这样好了？”
在他的记忆里，殷离与国师似乎只有几面之缘，可二人的对话却像是两个老朋友。
对了，昨日宴席上，国师也说自己跟阿离是老朋友。
一向波澜不惊的萧沐，忽地对此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来。
殷离尚未开口，此时有侍从来通传，说隆景帝让五殿下进去。
殷离得以转移话题，快速在萧沐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等我，我很快回来。”
见萧沐乖乖点头，殷离忍不住又搂了他一下，余光扫一眼守在殿门外的几名大臣，走过去俯在萧衍耳侧说了点什么，萧衍眉心微微皱起，看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殷离转头看一眼萧沐，才迈入门槛。
萧衍见萧沐落了单，这才走到他身边，见他有些发白的脸色，问：“沐儿，累了吧？”
此时清晨的霞光照亮了殿顶的琉璃瓦，播撒到了廊下。
萧沐昨夜那样耗费大量灵力，又只睡了一小会，眼底已然带着明显的倦色，他先是摇摇头，最后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萧衍眼里满是心疼，轻叹：“长庆殿前不能落座。”他左右看了一眼，来到阶前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冲萧沐招手，“沐儿，来。”
萧沐疑惑走去，便被萧衍一拉，落入一个结实宽阔的怀里。
他背靠着萧衍的胸膛，萧衍的一双腿成了座椅，一只臂弯从身后环过来，搂住他的腰。他听见萧衍在他身后笑：“你小时候，爹爹看兵书，你就常常爬上来，像这样坐在爹爹的腿上，嚷着要陪爹爹一起看。”
萧衍说时，笑意都从眼尾的鱼尾纹里溢出来。
听见萧衍这么说，萧沐的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自己儿时缠着萧衍教他兵法的画面。
萧沐心里油然生出温馨感。
他听见萧衍在他耳侧道：“方才我在里头，听着陛下立储托孤，又当着大臣的面提了你们的婚事，今后殿下要娶你为男妻，便顺理成章了。”
毕竟皇室继承人若不会有嫡出的孩子，会招来非议，连继位都成问题，但若有了皇帝的旨意，情况便不同。
说到这里，萧沐回想着殷离之前的举动顿生感慨。
“殿下深谋远虑，当初不拂逆陛下的意收了那些美人，也是为了今天，教陛下放心地传位，赐婚，好以此堵那些言官的嘴。”
萧沐问：“若是我嫁入皇家，萧家的香火怎么办？爹爹愿意？”
却听萧衍轻叹一声，“殿下年纪轻轻就心思缜密，为了你们的未来筹谋，对你如此一心一意，把你交给他，爹爹有什么不愿意的？只要你幸福，跟殿下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萧沐向后一靠，后颈枕在萧衍肩头，望着天边的朝霞，唇边缓缓扬起一点笑意。
“嗯。”
*
殷离进殿时，隆景帝正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怡妃在一旁的桌案上研墨，随后提笔在一幅卷轴上书写。
见了殷离来，怡妃抬眸看他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攥紧笔扶稳手腕，写好后，才长出口气，似是有些紧张。
隆景帝冲怡妃招手，“让朕看看。”
怡妃眸子微微一动，走到皇帝身边，“陛下，离儿还候着呢，您有什么话先交代了离儿再说吧。”
隆景帝颔首，此时的他不止声音越发虚弱，连脸也灰败了下去，他看一眼殷离道：“朕……”他咳嗽了两声，语气似有些不甘，“朕已立下遗诏，百年之后，传位于你。”
隆景帝看着殷离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放心，“朕安排了几位顾命大臣，有你叔父齐王，如今的户部，兵部尚书……”他一连说了几个名字，最后呛咳两声，喘匀了气道：“待你成家有了子嗣之后，再交由你亲政，你……要答应父皇，牢牢将镇北军……”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殷离打断了：“父皇，我不会有子嗣。”
隆景帝表情一怔，待反应过来后他震惊得瞪大了眼，几乎用尽力气撑起半边身子，“你！你说什么！”
殷离没有答话，而是双膝跪下，对皇帝磕了一个头，表情坚定，“您是我父皇，这是还您生我之恩。”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落在砖石地上，发出重响，“这是还您养我之恩。”
当他磕下第三个头，额间已涔出血色，“这是还您育我之恩。”
隆景帝瞳孔剧震，强烈的不详预感袭来，颤抖着手指着殷离道：“你……你想干什么？你也要造反吗！”
殷离磕完三个响头，便直起身来，毫不避讳地直视皇帝，“我爱萧沐，此生唯他一人。我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我不会纳妾，更不会生子。”
“若萧沐有顾虑，不肯嫁入皇室，我愿以江山为嫁妆，嫁入萧府。”
“你！”隆景帝闻言怒急攻心，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他挣扎着起身向殷离扑过去，目眦尽裂地试图抓住殷离，殷离却起身后退了一步。
皇帝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姓殷，你流着祖宗的血！你不能这么做！”他说完，连连呛咳，怡妃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殷离看着皇帝，眼里写满冷意，“如果上辈子不是您，萧沐也不会死。这是您欠他的，我只是替您还给他。”
“你在胡说什么！”
隆景帝一把扯过怡妃的手腕，手中的狠劲捏得怡妃眉心蹙起，咆哮道：“去，你去把诏书撕了！朕死也不会传位给这个逆子！”
怡妃依言起身走到案几旁，拿起诏书，却没有撕它，而是又放了下来，转而拿起了一旁的玉玺，在诏书上按下印章。
隆景帝瞳仁忽地剧颤，“你……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怡妃将诏书握在手中，转脸看向皇帝，轻声：“陛下，您身子不好，还是好好歇息吧。”
“你！”隆景帝瞳仁一缩，忽然转动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忙道：“你在担心什么？咱们不是还有琮儿吗？朕传给他，让你垂帘听政，做个有实权的皇太后不好吗？”
却见怡妃不为所动，依然是那副温婉的面容，柔声道：“陛下为了自己的身子着想，切不可动怒。”
隆景帝终于明白过来，他看了看怡妃又看了看殷离，手指微微地发抖，“好哇，你们母子居然沆瀣一气！”
他怒不可遏对怡妃道：“枉朕这么宠你，把你放在心尖上，你母家无权，朕却让你执掌六宫！让你的孩子继承皇位，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
却见怡妃看着皇帝，眼眶倏然红了，唇角也在微微地发颤，“报答？”
“您要让我怎么报答？难道要臣妾对您感恩戴德？”
隆景帝震怒：“难道不应该吗！”他的声音都撕裂了，剧烈地呛咳起来。
怡妃眼眶含泪，忽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地颤抖，“感恩？感恩您二十年前口口声声承诺会娶我为妻，最后却娶了云家大小姐？”
“感恩您嘴上说着会做我的依靠，为我撑腰，实际却放任云氏践踏我二十年？”
“感恩您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害我的孩子不得不以女子的身份长大成人！”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都发泄出来，“感恩您不能信守承诺，却又要将我拘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害我的孩子同我一起在云氏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听着怡妃一改温婉常态厉声质问，十数年的种种不堪尽数浮现心头，殷离暗暗捏紧拳头，看着皇帝的目光犹如寒冰。
隆基帝震惊不已，“朕如此信任你，爱重你，可你竟然……恨朕？”
怡妃咬着牙，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溢出，“陛下，您何曾爱过任何人，您只爱您的皇位罢了。”她说时，因为过度激动，脚下一个踉跄，被殷离稳稳扶住。
“来人……”皇帝有气无力地喊着，“把这个贱人，这逆子拖下去！”然而他因为过于虚弱，只能发出粗重的气声。
殷离淡淡地看着他，“父皇，不会有人来了。”
皇帝气得眼眶发红，用尽全力扑去，推倒榻旁的案几，杯盏落地发出哐当脆响。他自己也整个人摔倒在了床榻边，一口瘀血喷涌而出。
怡妃见此情形目光闪烁，似要迈步过去，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没有动半步。
“来人……”皇帝声音嘶哑地喊着。
殿门外，有官员听见这响动，不由疑惑，纷纷好奇向门内探去，“这是怎么了？”
有近侍欲进去看看，却见萧衍站在门前，森冷道：“陛下喊你了吗？”
那近侍被萧衍肃杀的气场一震，不由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
“国祚之事，是你能听的吗？”
近侍一惊，疯狂摇头，“奴才不敢，不敢。”说时便慌张退下了。
便见萧衍坦然看向众官员，“怡妃娘娘在里头，若有什么事，她会通传，既然是密谈，陛下没有开口，咱们做臣子的不便入内，大人们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官员们闻言，哪敢反驳萧衍的话，纷纷垂首称是。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已时日无多，方才又亲口立了继承人，萧氏眼下已经是朝中最大的势力，他们这些顾命大臣也就是挂个虚名罢了，拳头能有萧衍大吗？
这么想着，已经没人关心殿内发生了什么，都在盘算着等变了天，该怎么抱萧氏这棵大树。
殿内，皇帝已经只剩出气没了进气，躺在地上发出“嗬~嗬~”的吸气声，身体甚至因愤怒与虚弱不住地抽搐着。
他不甘心地瞪着站在面前，俯视他的母子二人，几乎要把眼球都瞪出来。
“你……得位不正……顾命大臣……不会让你……亲政……”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殷离半蹲下来，看着皇帝发出一声微叹：“父皇，这就不需您操心了。”
隆景帝双目圆瞪，终于极度不甘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再没了声音。
秋日的阳光和煦地播撒在宫墙内，守候在门外的一众官员，看着殷离搀扶着怡妃从殿内走出来。
只见怡妃面容憔悴，一双眼睛显然是哭红了，那副美人垂泪的模样，看的人不由揪心。殷离亦已经红了眼眶。
怡妃柔弱地靠在殷离肩头，带着哭腔说出一句：“陛下，殡天了。”
众官员皆是一怔，便见怡妃将手中卷轴递给萧衍，轻声：“萧王爷，您来吧。”
萧衍颔首，上前接过遗诏，扫过一眼后当众宣读：“朕以菲德，绍承祖宗二十有余，图惟治理，夙夜靡宁，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①
“皇五子殷离，仁孝明达，功深德厚，宜即皇帝位……”
由于方才皇帝已经与他们口头提过传位之事，故而众臣对这封遗诏没有二话，纷纷对殷离下跪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山呼声中，殷离没有关注旁人半分，而是视线越过人影，遥遥看向立在廊下的萧沐，见对方亦看着自己，不由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萧沐看着殷离受众臣叩拜，一双眼睛却只盯着自己看，不由心头一跳。
阿离，竟已是九五之尊了。
而这位九五之尊的眼里，此时此刻，却只有他一人。

第82章 (二合一)
在皇城一座偏僻而破败的院落里, 殷嗣咧开嘴大笑，脚步虚浮，状若癫狂地指着众人：“朕今日就要登基了，都给朕跪下！”
“殿下！这话可说不得, 您快安分些吧！”一名侍从面露惊惶之色, 试图上前拉住殷嗣, 却被对方用力推开, 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侍从亦惊呼：“殿下！阁老已经败了，您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可都是死罪！”
殷嗣仿若未闻, 拉过一把椅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提起衣摆落座，一脸的意气昂扬：“诸位一直伴驾在侧, 都有从龙之功，都该赏！”
他指着为首的侍从道：“就赏你一个御前大将军！”
接着又指向另一人：“还有你！朕就封你为御前总管吧。”
“快别让他开口了！”一名侍从惊恐上前按住殷嗣吼道：“五殿下已经继位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来对付咱们殿下, 若是让人听见这句，咱们都得没命！”
宫人们闻言, 终于反应过来，慌乱上前七手八脚制住殷嗣。
还有人用力捂着殷嗣的嘴不让他发声。
殷嗣惊怒得试图大喊，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含糊不清地道：“你们……大胆……”
正当院内陷入一片慌乱时，铿锵的甲胄声整齐划一地从院外传来。
为首将领破门而入，见此情形只诧异了一瞬，便像没看见似地高声：“殷嗣接旨！”
侍从们一惊, 纷纷松手跪地磕头, 缩瑟如同鹌鹑。
将领展开圣旨, 言简意赅道：“贬皇长子殷嗣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钦此。”
话落，将领挥挥手，“拖下去。”
身后士兵们上前拉人，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殷嗣突然竭力挣扎着怒吼，表情狰狞道：“你们胆敢对朕无礼！大胆！统统拉出去砍了！朕是皇帝！”
然而不论他如何挣扎，都挣不开身侧两名士兵的钳制。
将领仔细打量着殷嗣，眸中忽地寒光一闪，面无表情地拔剑而出，冷声：“陛下口谕，若是殷嗣胡言乱语，抗旨不尊，便割了他的舌头。”话落，便上前一掌按住殷嗣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口。
寒光在眼前闪过，殷嗣猛地瞪大了眼，彷佛终于明白过来眼下的状况，不由面露惊恐，剧烈挣扎发出呜咽声。
然而强大的力量令他一丝一毫也挣脱不开。他的牙关被狠狠撬开，利刃毫不犹豫地直入口腔。
下一刻，破败的院落上空，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
……
隆景帝身死后，宫里陷入了一阵忙乱，朝臣们聚集在勤政殿议事，殷离忙中抽空将萧沐安排在自己的寝殿休息。
萧沐昨夜就没有睡好，折腾了一整日早就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合衣倒在床榻上，刚沾上被褥就陷入了睡梦。
梦境中，他似乎在一座马球场——
身边传来众人的欢呼声，萧沐还依稀听见有人大喊着“五殿下”，于是他寻声望去，只见那些身着华服的少男少女，全都是一幅激动的神情，目光全都聚焦在场上一抹红色的人影身上。
那人身形飒爽，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提着球杆在场中疾驰，不多久的功夫，便一人独进三球。
场上登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萧沐坐在场中，许是因为有风的缘故，没一会他便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茗瑞劝他回府，他却摆了摆手，眸子执着地追逐着场上那抹红色的身影，强忍喉间痒意，抑制到受不住了，才轻咳两声稍作缓解。
待到萧沐硬撑着看完一场球赛下来，他已是脸色苍白，浑身冒出虚汗。
殷离赢了球，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他翻身下马，将球杆丢给身旁球童，大踏步走到场边。他在人群中寻找方才一直望着自己的那束目光，找了许久，却只发现一个空座……
待殷离回到寝殿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在萧沐身侧坐下，托着腮，嘴角翘起静静地用眼神描摹萧沐的面庞轮廓，忽地伸出食指点在萧沐的眉心缓缓地揉按，试图把那皱紧的眉心揉开。
未久，萧沐的睫羽颤抖了一下，缓缓张开，像是停留在水面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模糊的视线中，殷离的朦胧的面容映入眼帘，像是梦境中看见的那个红衫人。
萧沐还有些迷糊，恍惚唤了一声：“五殿下……”
殷离的动作一顿，心头没来由升起一丝焦躁。
这是梦见前世了吗？梦见多少？
他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地柔声道：“吵醒你了？”
萧沐揉揉眼睛，这回终于清醒了，眨眨眼看清了殷离后道：“阿离，你忙完了？”
殷离嗯了一声，“睡饱了吗？不够再睡会。”
萧沐摇头，“睡够了。”他昨日还没入夜便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现在，眼看都快天亮了。
殷离将人抱进怀里，“做什么梦了？眉心拧得那么紧。”
萧沐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会道：“没什么，醒来就忘了。”
殷离这才神色一松，轻轻应了一声：“那就好。”他说时又去握萧沐的手，感觉萧沐四指冰冷，不由皱眉轻斥了句：“你怎么连被褥也不盖？已经是秋天了，着凉怎么办？”
他顿时生出些不满，转头冲廊下守夜的侍从喝斥：“你们就是这么侍奉世子的？”方才还一派温和望着萧沐的面上已经一派冷然。
廊下传来哐当一声，随后便是侍从们慌乱地来到殿内跪下。
萧沐摆摆手，“没你们的事，退下吧。”他说完又扭头看殷离，“你怎么这么生气？是我自己不让他们进来的。”
殷离压了压嘴角，但语气中仍带着些埋怨道：“是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才生气的，你今后少让我担心行不行？”他刚说完，便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重。
他忽地怔住，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焦躁？
萧沐发觉殷离有些不大对劲，不由坐直了身体，迟疑握住殷离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离，你是不是因为陛下走了，心情不好？”
原本他对人情冷暖有些淡漠，但自从有了爹爹和娘亲之后，他已经很能体会到亲情是种什么样的情感，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的爹爹没了，他也一定会很难过吧。
殷离闻言一愣，他本来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但听见这一句，他忽然眸子一转，做出一幅痛心的表情来，有气无力倒在萧沐肩头，“是啊，我好难受，你安慰安慰我。”
萧沐拍拍他的肩膀，又轻搂了一下，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他还是难得产生了一丝同情：“没事的，你还有怡妃娘娘。”
“你怎么不说我还有你？”殷离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萧沐。
正常不应该说“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你”之类的吗！
萧沐眨眨眼，恍然颔首：“嗯，你还有我。”
“不够……”殷离拉过萧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的心好痛，你给我揉揉。”
萧沐冰凉的手指按在殷离炽热的胸膛，几乎被烫了一下，那热意沿着掌心一直蔓延到他的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砰砰地跳快了，纷乱得像是千万只蝴蝶在他的心头振翅，发出嗡嗡震响。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轻轻地揉按着，专注看着对方的胸膛，却没有发现殷离看着他的视线越来越沉，渐渐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眸底染上一片玉色。
按着按着，他人就被推倒了。
萧沐疑惑拧眉，抬眼看见殷离整个人都压了上来，呼吸也开始又沉又烫。
他对这灼烫的呼吸熟悉得不得了，立刻制止：“不行。”
殷离嘴角一垮，委屈道：“真要满一个月啊？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也不差这么几天吧？”
二十多天呐！从夏末到初秋，他连小呆子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一下，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当朝柳下惠！
萧沐认真点头，“君子一言……”
“我不是君子。”殷离厚着脸皮打断。
萧沐一怔，还有人为了这种事不做君子吗？他想了想又改了措辞：“你现在是皇帝了，一言九鼎。”
“我还没有登基。”殷离继续嘴犟反驳。
“你接受了众臣的朝拜，已经是了。”
殷离磨了磨后槽牙，绞尽脑汁，忽然目光一亮，“那今天是我做皇帝第一天，该不该纪念一下？”
萧沐一愣，思考半晌竟然无法反驳。
好像……应该？又好像没必要？
正在他迷糊间，殷离已经埋首在他颈间蹭来蹭去，他有些痒，又有些酥麻的战栗感从尾椎蹿到头皮，浑身像过电了一般。
意志开始涣散，萧沐放弃了思考，算了……就当纪念一下吧。
……
……
萧沐再次醒来时，正泡在一湾温水里，水的温度正好，舒适得叫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甚至有些头皮发麻。
他望向四周，自己好似是在一座室内温泉池中。
殷离就在他身边，一只手隐没在水里，一手揽着他的腰。
萧沐一愣，反应过来后背脊也僵了一下。
“我自己来吧。”
“不用，已经快好了。”殷离在他耳侧沉沉低笑道。
萧沐垂眼看着水面，一缕的白色絮状物从水下蔓延开来，将一片清透的池水染成一片白雾后又被水流冲散，恢复清透后，旋即又涌出一缕，如此循环往复。
良久，他周身的池水都显得有些浑了，好在池子够大，不多久又全都消散开。
这个量……萧沐有点震惊，不由看向殷离，“阿离，你都不会累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殷离从救驾那晚就没怎么休息，到现在已经两日了。正常人早该累得不行了吧？结果殷离现在却似乎更精神了。
殷离看着他，勾唇一笑后将人一搂，“原本累，不过现在我吃饱了，已经不累了。”
“嗯？”
萧沐不解，什么吃饱？阿离吃东西了吗？
他思索半晌，“你吃过了？可我好像饿了。”刚说完这句，他肚子便咕噜噜叫唤了一声。
殷离埋首在他肩头笑得双肩发颤，随后拍拍手，很快有侍从举了食盘送进来，放在池水边上。
殷离用嘴撕下一小片枣糕直接送进萧沐口中。
“我自己来。”
“你手上都是水。”
“我可以擦干净。”
“不要。”
随后又是一阵亲吻的啧啧作响声。
茗瑞被殷离的冷眼和周身不怒而威的气场吓了一跳，来接自家世子爷，等在门外听见这毫无营养的对话，不由无奈摇头叹气。
“幼稚。”他嘀咕了一句。
又过了小半日，茗瑞等得都打瞌睡了，才见他家世子爷由一条白毯裹着，被殷离横抱出来。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湿漉漉的乌发倾泻如墨，以及小半张侧脸。
殷离见了他就皱眉。
茗瑞反应过来五殿下已经是陛下了，连忙叩首行礼，“王妃让我来接世子爷回家。”
萧沐听见这句，挣动了一下，“我得回家。”
从进宫救驾开始他就没回过王府，一直忙到昨日，之后又倒头睡到今日。
也不知这期间王妃有多担心他，真是太疏忽了。他在心头嗔骂了自己一句。
殷离却搂着人不松手，还把萧沐的脑袋按回肩窝里，对茗瑞道：“你家王爷呢？”
茗瑞答：“忙到今晨才回的府，王妃等世子爷等了整日，让我来接他回家。”
殷离不仅没有松开萧沐的意思，还将人又抱紧了些，头也不回走了，“跟你家王妃说世子爷安然无恙，就在宫里住下了，叫她放心。”
听见这句，萧沐又挣扎起来，可这么一动，牵扯了尾椎，又是一阵酸涨感把他按了回去，他一愣，这要是真住宫里，他怕是再也别想下地走路，更别说练剑了。
一月一次的约定根本约束不了赖皮狗。
他旋即拧起眉，不满地咬上殷离的下巴，含糊地道：“我要回家！”
殷离感觉自己像是被猫咬了，又见萧沐鼓着腮帮子，冲他怒目圆瞪的模样，不由心尖都痒起来，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放你回家，你先别乱动。”
萧沐松开口，面对这只赖皮狗，他有点不放心，“真的？”
殷离嗤笑一声，“我什么时候骗过……”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还真骗过小呆子。
果然谎言不能乱说，信用一旦破灭就很难挽回了，他俯首在萧沐额头上亲了一下，“这回不骗你。”
回到寝殿，殷离仔仔细细地给萧沐上药。
本来萧沐还想坚持自己来，但是无奈自己看不见，只能交给殷离。他把脑袋钻进被褥里试图做鸵鸟，可是想到身后有条厚脸皮的大狼狗，他又危机感爆棚，于是索性钻出被褥，时不时扭头警惕地盯着殷离。
然而这回大狼狗像是真的变乖了，竟然心平气和地给他抹药，一幅镇定自若的模样。
萧沐观察半晌，终于神经一松，又跌回软和的被褥里，丝丝凉意从尾椎蔓延上来，将那些酸胀火辣的感觉都抹去了，他舒服得眯起眼，轻轻叹出一口气。
殷离上好药，又耐心地拿了手炉给萧沐熥干头发，最后给他披上衣裳，全程亲力亲为，一丝一毫也不肯假手下人。
最后殷离给他腰带一系，又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好了，完璧归赵。”
见殷离果真松开了手，萧沐有些狐疑，又莫名地有点失落。这家伙，竟然真的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了？
殷离如今是皇帝了，不仅日理万机，还走到哪都有乌泱泱一大波人跟着，要出个宫可不容易，也不可能再跟从前似的动不动就翻宫墙彻夜不归。
若是皇帝消失一晚上，恐怕整个皇城都会被翻过来。
之前殷离把他留在宫里，他就做好了会被扣留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
今日竟然这么好说话？
然而萧沐没有想太多，正要走时，殷离又将他搂紧，有些不舍地晃了晃，咬着他的耳朵委屈道：“不如咱们现在就成亲吧？等成了亲你就可以一直住宫里了，这样我随时都能见到你。”
萧沐唔了一声，“你真的很想成亲？”成亲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说有弊无利。
毕竟凡间的婚姻跟修真界的道侣不一样，若是嫁入皇家，不仅没有人身自由，甚至连见父母一面都难。
他前世就因为体弱无法孝敬父母，如今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有了一身修为，不必叫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却又要嫁入皇家不能尽孝。
不论怎么想他都觉得不对。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真住在了宫里，那岂不是每天都会被阿离这条赖皮狗缠住厮磨，每个清晨都起不来床，更别提练剑了！
光是这么一想，他浑身都打了一个颤。
不行，他不能成亲！
殷离用力点头，“先皇可是给咱们赐婚了，我连聘礼单子都拟好了！”
“这么快！”萧沐震惊，所以这一整日，殷离除了处理叛党，忙先帝后事之外，竟然还抽出时间拟好了聘礼？
对方到底是有多急着跟他成亲啊？
可是他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见萧沐一幅错愕的模样，殷离勾勾他的鼻尖，“放心，我不是立刻就要上门提亲，毕竟还没问过你的意见。我只是太高兴了，忍不住就想把一切都准备好。”
殷离说时，牵过萧沐的腕子，垂着眼，心头激动又忐忑，“所以小呆子，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萧沐还有点懵，可是看着殷离一幅期待的表情，他又不忍心泼冷水，只模棱两可道：“我……想先跟父母商量。”
殷离听出了这话语中的犹豫，眸光黯淡些许，不久却又眸子一动，目光亮起来，“嗯，我知道了。”他说时亲亲萧沐的脸蛋，“回家吧。”
萧沐狐疑看他一眼。
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今天的阿离好像过分听话了些。
他走出殿外与茗瑞一道回府，忍不住回望一眼，见殷离还在原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冲他扬着灿烂的笑。
但愿是他多心了吧，他想着。
萧沐回到王府，先去见了王妃与老王爷，王妃见他安然无恙，才终于安下心来，说了些叮嘱的话，又吩咐下人给他送了些滋补的膳食，他与父母闲聊了几句才离开。
萧沐刚刚走出安善堂的院门，却听见身后断断续续传出对话声。
王妃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他眉心一皱，停在门外，便听王妃道：“我这心里真是舍不得。”
老王爷道：“殿下……呸，陛下对咱们沐儿一心一意，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事我做主了，再说那是皇命，也由不得咱们啊。”
“你！”王妃有些气急，“嫁过去就是皇家的人了，萧家怎么办？你想绝后啊？如若不然，你去纳妾，再生个孩子。”
却听老王爷闻言立马义正词严道，卖乖般哄道：“我怎么会纳妾？要生，自然得夫人给我生。”
王妃“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生什么生，我已经老了，生不了了。”
“夫人明明年轻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别闹，痒！”
随后便是打情骂俏的声音，听得萧沐浑身一震，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匆忙走开了。
就这么平静了几日，萧沐从老王爷那里听到了许多殷离的消息，例如如何处理叛党，又降服了那些倚老卖老的顾命大臣，如何安抚在逼宫事件中丧命的宗亲与官员家属等等。
听得萧沐由衷感慨，阿离真是好厉害！
但让他有点讶异的是，这么久过去，阿离竟然都没有传他进宫，甚至毫无消息，令他莫名有些落寞。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难得有机会练剑了，于是一时高兴，成日提着追光不离手。
但白日有追光在手他还不觉有异，可到了晚上，伴着空荡荡的床榻他便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接连几日失眠后，他无奈地躺平望天，自己这是一天都离不开阿离了吗？！
他强忍下立即去找殷离的冲动，告诫自己这样下去不行，阿离如今是皇帝了，今后日理万机，不可能再同以前一样成日陪着他。
而且，被阿离缠上的后果……他摸了摸后腰，忍不住一颤，忽然觉得一个人其实也蛮好的。
这么想着，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上眼，默念清静经。
足足念了几十遍，外头忽而传来嘈杂声，还有陌生的声音在喊：“这些都搬进去。”
他蹙起眉，起身披了件袍子走出去，刚刚踏出门槛，便见大量宫人正在往院子里搬一个又一个箱子，几乎快要堆满院落，活像在搬家。
萧沐诧异道：“你们是谁，这些是谁的东西？”
一名宫人冲他作揖，“世子爷，这些都是陛下的。”那人说时还冲身后人招手，“快搬进去。”
萧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宫人们忙不迭抬着箱子往屋子里进。
“等……”他刚欲阻止，便见殷离跨入院门，宫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跪成一排。
便见殷离旁若无人，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冲他扬起笑，“小呆子！”
萧沐错愕：“阿离，你搬这么多东西来做什么？”
殷离迎面而来，带着风一把将他搂进怀中，灼热的呼吸吐在他的鼻尖，冲他笑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小呆子，我带着江山来嫁你，可好？”

第83章 (二合一)
萧沐瞳仁一缩, “你说什么？”
却见殷离笑吟吟看他，“我说，我要嫁给你。”
萧沐简直惊呆了：“……嫁给我？可你是皇帝。”
“那又如何？”殷离笑吟吟地将他横抱起来回到卧房，直接抱着人坐在床沿, “我要嫁你, 那这大渝的万顷江山不就是我的嫁妆吗？”
萧沐眨眨眼, 一脸茫然：“可……”
他的脑子一片浆糊, 被殷离这番逻辑绕晕了。
身为皇帝所以用江山做嫁妆？
殷离见他愣怔，把头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偷笑道：“你不肯嫁我, 只好我嫁给你了。”
萧沐回过神来，不解：“皇帝怎么嫁人？那岂非要改朝换代？”
殷离认真点点头，“有何不可？你来做皇帝, 我做你的皇后好不好？”
“胡闹。”萧沐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一暖，甚至语气都是软绵绵的, 半点没有威慑力。
殷离勾唇一笑，撒娇般道：“要不要嘛。”
萧沐诚实地摇摇头回答：“我对做皇帝没有兴趣。”
殷离握着他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不满地撅了撅嘴：“那你又不肯嫁我。”
“阿离。”萧沐想了想，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道侣之间是平等的。”
“嗯？”殷离仰头看他，好奇道：“怎么个平等法？”
“没有谁嫁给谁，在我们那里叫结契，二人结契之后就会生生世世在一起，谁也不是谁的附属物, 双方依然是独立的个体, 你明白吗？”
殷离挑了挑眉梢, 忽然眸光一亮，“我觉得很好。”
“所以你想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萧沐被殷离这关注点弄得哭笑不得，他只好捧起殷离的脸，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说不出的认真：“所以，我不想嫁给你，也不需要你嫁给我，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而且……”他想说剑灵早就跟他结契了，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再成亲一回。
但一提到这个，又得回到阿离就是他的剑灵这个问题上，他知道殷离不喜这个话题，便索性不提了。
他想了想换了说辞，“反正，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不必非要一纸婚约。”
那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累赘。
殷离陷入沉默，他当然无法想象道侣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从来没有见过。虽然他心生向往，但婚约他也不想放弃。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有了那一纸婚约，眼前这个人才是属于他的。
但他不想让萧沐不开心，只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萧沐有些意外，最近的殷离简直特别好说话。
“那……”他瞥一眼门外满满当当的物件，“东西可以搬回……”
“不能。”
“嗯？为什么？”
殷离理所当然地搂着他向后一躺，耍赖道：“没有婚约，我就不能跟你住了吗？”
萧沐被迫压在殷离身上，后腰被揽着，挣动不开，“可你是皇帝，你怎么能住王府？”
而且看殷离这架势明显不是暂住一两天，分明是要常住的意思。
这怎么能行？
“那你搬来宫里。”
“我没名没分的怎么搬……”说到这里萧沐一滞，看见殷离眉峰一扬，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臣子自然不能住到皇帝的寝宫里去，可若是成了亲就不一样了。
“所以……”殷离笑着捏捏他的鼻尖，“成亲吗？”
萧沐的睫羽眨了眨，他是真的不想进宫做皇后啊，他做了一千多年的散修，自由自在惯了，那座宫墙对他来说跟牢笼没有什么分别。
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把殷离堵回去：“先皇才殡天，丧期禁止婚嫁。”
“那好。”殷离按下心里的些许黯然，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那我就住王府。”
见萧沐眼神中的不赞同，殷离做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小呆子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不是……”
其实是想的，他最近都在失眠，怎么可能不想？但是……
他无奈道：“那你能不能守信？不要每回都害我下不来床，耽误我早起练剑。”
殷离闻言，磨了磨后槽牙，又是练剑？
但他还是强压下不满，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沐还有些不放心地强调：“你是皇帝，一言九鼎。”
殷离扶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此时萧衍与王妃赶了来，在寝屋外惶恐下跪道：“老臣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不用了！”殷离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我……”他清了清嗓子，“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二位早些回屋歇息吧。”
萧衍看着满院子的物件，宫人们还在不停地忙碌着，好多奏折搬到了萧沐的书房，整个世子院甚至王府内外都遍布金吾卫，他心觉不妙，隔着屋门小心翼翼问：“陛下这是……”
殷离看着萧沐笑，“今后朕就住这了。”
萧衍与王妃都以为自己幻听了，“啊？！”
“这怎么能行，这……成何体统？”萧衍震惊道。
却见殷离来到门边，安抚萧衍：“王爷就当做朕是来你府上做客的吧。”
“你看，先帝南巡时，不也常住在当地官员府中吗？没什么大不了，老王爷就当做朕……”殷离想了想，“南巡，对，就当朕南巡了。”
“好了，回吧。”
殷离说完就把门一关，徒留萧氏夫妇二人站在门外风中凌乱。
南巡？从皇宫南巡五里地到萧王府吗？！
*
这日之后，殷离除了上朝之外，办公与起居都在世子院里。
从此官员们议政，不再去皇宫，而是去王府。
于是一时间萧王府门庭若市，俨然成了第二个朝廷。
当然期间少不了言官质疑，那些顾命大臣也颇有微词，然而殷离却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还拿这亲事是先皇定下的，他偶尔住在妻家没毛病这话来堵众臣的嘴。
于是众臣在殷离的伶牙俐齿与萧衍的威势之下只得闭嘴。
由于殷离刚继位，又才平定叛乱，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他事必躬亲，每每忙到后半夜才能得空。
萧沐一人辗转反侧睡不着，盯着帐顶发了会呆，索性提了追光到院子里练剑。
书房中烛火摇曳，簌簌的剑锋破空声越过窗户传入耳畔，殷离寻声望去，看见月下一抹清影，挥舞着匹练般的银白剑光，身姿飘逸如尘，仿若谪仙。
殷离放下笔，缓步来到门边，抱胸看着萧沐的身影欣赏了一会，暗暗叹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听见这一声，萧沐停了剑望过来，“忙完了？”
殷离点点头，走过来替萧沐擦了额汗，“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萧沐诚实回答。
“哦？”殷离微一扬眉，忽而勾起一抹笑，“睡不着所以做点剧烈运动？”
他说时揽过萧沐，“有更适合的睡前运动，要不要试试？绝对安眠。”
经过这么久的历练，萧沐已经对殷离这些暗喻很熟悉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说的“睡前运动”是什么，于是果断摇头，“我明日还要早起。”
殷离额角一抽，“早起练剑是吧。”
最近小呆子学聪明了，殷离那些千方百计搜寻的各种纪念日全都不管用，问就是一个月还没到，他每日要早起练剑。
哪怕殷离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动作放轻，不会让他下不来床也不行。
因为“剧烈运动”太过安眠，容易睡过头。
萧沐如是说。
所以他现在还是没有那把破剑重要对吧！
殷离越想越气，看着萧沐手中的追光，眼神久违地再度不善起来。
萧沐未觉，擦干了额汗就将帕子递给殷离，“这套剑诀还没练完，你再等我一会。”
殷离暗自磨了磨后槽牙，没等他想到什么借口拖住萧沐，便见对方一个飞身又飘走了。
萧沐舞剑时全神贯注，正舞到最后一式时，却忽地感到手中的追光没来由地在发颤，他皱了一下眉，动作微顿，仔细检查追光。
追光在他的手中瑟瑟发抖，虽然没了剑灵，追光不应该有情绪，但他还是感觉追光似乎在害怕。
“老婆，你怎么了？”
萧沐疑惑，分明没有受伤啊，这时，他忽然察觉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他扭头去看，便见殷离正抱臂单肩倚靠在树干上盯着他看。
萧沐看一眼殷离，又垂眼看看追光，忽然灵光一闪，“阿离，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
殷离皱眉沉声：“我能想什么？”
不过是想折了那破剑而已。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一定会惹小呆子生气，于是他忍下不满，矫正了语气：“什么也没想。”
“不对。”萧沐有些激动地上前，将追光捧给殷离看，“你一定在想什么，你看，追光在害怕。”
殷离嗤笑一声，“剑也会害怕？”
他垂眼一看，萧沐手中之剑瞬间不抖了，仿佛是被定住了似的。
他又挑眉看向萧沐，“它哪怕了？”
追光：……不敢，不敢怕。
萧沐看着追光，面露不解，“奇怪，分明就是因为你，刚刚追光确实在抖。”
殷离噌地无名火气，“这也能算我头上？你确定这破剑会自己抖？你倒是让它抖一个给我看看！”
他的音量有些高，带着怒火，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萧沐手中银光一闪，追光从他手心消失了。
殷离忽觉自己手中沉甸甸的，垂眼去看，竟见追光剑柄竟被他握在掌心。
二人都是一愣。
殷离看一眼追光，又看看神色复杂的萧沐，眉心越拧越紧。
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
这破剑该不会……
果然听见萧沐道：“你看！你跟追光起感应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方才追光确实是自动跑他手里了，殷离抿了抿唇，垂眸看一眼追光，目光犀利地转动腕子，挽出一个剑花。
“你粘着我做什么？不怕我折了你吗？”他对追光道。
话音刚落，剑锋发出“嗡”地一声，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被迫飞入殷离掌心的追光：……
殷离愣了。
他看一眼萧沐，见对方目露一丝虑色，对他小心翼翼地道：“阿离……你……冷静一点。”
殷离凝神思索一会，仿佛抓住了什么窍门，缓缓闭眼，感应到剑柄在他掌心微微地发颤。
这把破剑……好像真的在怕他。
察觉到这一点后，殷离的心情莫名舒畅，他方才动怒时，隐约有个念头，要从萧沐手中把剑夺过来，下一瞬剑就到他手里了。
所以……他能控制追光。
这个认知令他兴奋，却见萧沐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
“阿离……你能不能把剑先放下？”
方才听见殷离对追光说要折了它，萧沐心头就是一咯噔，眼下又看见殷离一脸的坏笑，他预感不妙，忙阻止道：“有话好好说。”
见殷离不答话，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萧沐吞咽了一下，继续劝道：“你看，你若是伤了剑，你也会受伤，这叫伤敌一千自损一千，挺没必要的，你觉得呢？”
“哦？”殷离无师自通地勾勾手指，剑鞘便嗖地一下飞入手中，随后殷离利落地收剑入鞘，将追光抱在胸前，看着萧沐点点头，“我觉得很有道理。”
萧沐愣了愣，没想到殷离这么快就学会控制追光了！
从方才起他就努力控制试图把追光夺回来，但是追光在殷离的手中就是纹丝不动。
他有点沮丧，剑灵对本体的控制力果然比他要强。
“那你把追光……”萧沐伸手过去，“还我吧。”
“你不是说我是剑灵吗？”殷离挑眉，“那追光应该是我的才对吧？”
萧沐一怔，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可他想了想又反应过来，道：“不对，你是追光的剑灵，追光是我的剑，所以你也是我的。”
殷离勾唇，将追光一丢，凑过来搂住萧沐的腰，哑声：“没错，我就是你的。”
萧沐垂眼看向哐当落在地上的追光，也不知磕碰了没有，不由心疼不已，可他刚刚望过去，就被殷离捏着下巴纠正了视线，“看着我。”
生怕殷离又闹什么幺蛾子，萧沐只得乖乖看他。
“还练剑吗？”
萧沐连忙摇头，“不练了。”
“去睡觉？”
萧沐忙不迭地点头，“好。”
殷离勾起唇，这么乖顺的小呆子也太可爱了吧！他按着萧沐的肩膀调转方向将对方往卧房推，萧沐一步三回头，看着掉在地上的追光，银色的剑鞘折射星点月辉。
殷离见他总是回头，不由瞪一眼追光，那剑身便忽地又抖了抖。
萧沐看一眼殷离，有点委屈，“你能别吓唬它吗？”
殷离坏坏地笑：“那你乖乖回去睡觉？”
萧沐点头，又走了两步，忍不住再次回头：“能别把它晾在地上吗？”
殷离闻言挑了挑眉，便听啪地一声，追光落入殷离掌心。
萧沐顿时不说话了，十分乖顺地进屋。
殷离心情愉悦地哼了一声，将追光随手一丢，哐当落在案几上，随后走到床边，附身下来给萧沐脱了靴子，又褪去外袍。
萧沐看着殷离伺候自己，犹豫了一下，道：“阿离，我今天有点累了，能不能……”
殷离手上动作一顿，垂着首无奈笑了一声，随后捏了捏萧沐的腮帮子，“我在你眼里像禽兽吗？”
像。萧沐想着，像头永远喂不饱的狼。
见萧沐这幅表情，殷离额角抽了一下，无奈将人放倒床榻，柔声：“不会碰你的，睡吧。”
萧沐点点头，便见昏黄烛火下，殷离解开了袍子，亦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另一头，靠在床尾将他的脚拢在怀里。萧沐只觉暖意从腿部蔓延上来，一直暖到心底去。
他试图把脚挪开，低声：“阿离，我脚凉。”
但殷离却没有放手的意思，“我不怕凉。”
萧沐被暖得很舒服，没多久便昏昏欲睡，恍惚间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不由喃喃道：“阿离，你不折剑了吧？”
殷离无奈轻笑了一声，“不折了，放心睡吧。”
萧沐松下口气，过了一会，又迷迷糊糊道：“阿离，只要你自己不愿变回去……就不会消失。”
殷离一时没听明白，本想追问，但萧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把萧沐的脚放下，转了个方向凑到萧沐身后，双臂一环将人拢进怀里。
“小呆子，又说什么胡话。”
好像之前萧沐也问过他会不会消失。
他凝神思索着，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之后似乎是想明白了。
小呆子怕不是以为他会变回去剑里？
光是这么一想，他的心都快被萧沐可爱化了。
他伸出手指在萧沐圆润的鼻尖上扫过，“你怎么这么傻啊，小笨蛋。”
上辈子的聪明才智都练剑练废了吧？
他首先是个人，其次有可能……他的视线越过萧沐的肩头，看见桌案上放着的追光，微微眯了眯眼。
有可能……他真的跟这把破剑有关系。
难道真是他忘记了什么吗？
改日还是问问国师吧。
他用力搂了搂萧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埋在萧沐颈后，嗅着对方身上浅淡的雪松气息，困意渐渐袭来。
*
晨光熹微。
门外有侍从压低了声音唤着：“陛下，该早朝了。”
殷离皱了一下眉，睫毛亦抖了一抖，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懒洋洋地爬起来，冲门外的侍从招招手，侍从们鱼贯而入。
殷离见这动静，担心吵醒萧沐，不满地压低声音斥道：“要这么多人做什么？”他指了指两名太监，“你，还有你留下，其他人都滚出去。”
侍从连忙垂首退下。
殷离小心翼翼地抽身，可刚一后撤，便见萧沐似是察觉到了动静，睡梦间翻了个身，双臂一揽，又把殷离搂住了。
被萧沐抱住了腰，殷离彻底僵住不敢动。
掌事太监见自家陛下停住不动，瞥了一眼天色，不由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殷离无奈看一眼萧沐，把心一横，小心翼翼扒拉对方的胳膊，试图挣脱开，却在此时，听见萧沐迷迷糊糊唤了一声：“五殿下……”
听见这句，殷离的面色一沉。
这是又做前世的梦了？
殷离垂眸看着萧沐的侧脸，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脖颈间掏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块刻着梵文的小金牌，金牌不大，只有拇指大小。殷离捏着金牌看了一会，才将那红绳穿过萧沐的脖颈系上。
随后他垂首在萧沐的眼睑上轻啄了一下，抵着萧沐的额头道：“该忘的就忘了吧。”

第84章
萧沐醒来时, 身旁的被窝已经变凉了。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亮追光剑柄上的菱形晶石，折射颇为耀眼的出光芒。
想起昨晚的事，萧沐忙不迭起身召剑。
追光毫不迟疑地飞入掌心, 萧沐不放心地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掌心的本命剑, 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追光安然无恙。
他起身披上外袍，却忽觉脖颈间一丝凉意。
他诧异伸手去摸，摸出一块小金牌。
“这是……”萧沐看着小金牌上雕刻的细密梵文, 不由疑惑，是阿离给他戴上的吗？
他将小金牌放入掌心把玩了一会，观察铭文半晌, 察觉到隐隐的念力波动。
萧沐怔了一下。
此时侍从们见他醒来，鱼贯而入替他穿衣洗漱，他一直若有所思, 问道：“陛下何时回来？”
侍从看了眼天色，“五更天上朝, 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就该下朝了。”
萧沐颔首，收拾停当后便提了追光去院子练剑。
可他这回却没法专心，手上动作虽然没停，但心里却总是想着那金牌上的铭文，那铭文有些眼熟，很像是某种佛修的禁制法器。
只是上辈子他跟佛修打交道少，一时半会还真参不透这铭文的作用。只是隐约有种感觉, 应该是起到某种抑制作用的禁制。
可萧沐内视自查过, 发现他的灵力与修为并未受到压制, 那么被压制的会是什么呢？
他一面思索一面舞剑，不知不觉间，手中的追光颤了一下。
萧沐动作一顿，似有感应般扭头望去，却见殷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阿离。”萧沐目光微微亮，“你下朝了。”
殷离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从萧沐手中追光接过，随手丢到一旁，一面以袖口给萧沐擦拭额汗，一面勾着笑道：“一早起来就练剑，吃过早饭没有？”
萧沐摇摇头，瞥一眼半截剑身刺入了树下泥土里的追光，试图伸手去提剑，却被殷离拽着往屋子里去，“我也饿了，不如你陪我用膳吧。”
萧沐被拽着走，手背在身后捏了个诀悄悄将追光招入掌心。
殷离走在前头若有所觉，忽而浅笑了一下，佯作不知情。
萧沐进屋后连忙将追光放回剑架上，想了想他又设了道禁制，虽然不知道殷离会不会对追光下手，但还是防一防比较好，做完这些后他，这才转身来到餐桌前。
殷离见他防备的模样心尖一软，又觉好笑，但他没说什么，只将人按在餐桌前，自己亦坐下，亲手给萧沐布菜。
却见萧沐摊开掌心露出那枚金牌，问道：“阿离，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戴上？”
殷离的目光扫过那金牌，面上保持着平静，筷子却不由攥紧了些。
他的目光暗了一瞬，怎么办，要说实话吗？
若说了实话，必然要提起前世的记忆，可他实在是不希望对方回想起来……
他原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例如“去庙里求来的，想着当做礼物送给你”云云，本以为扯个幌子对自己来说应该是信手拈来的事，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看着萧沐的眼睛，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不想骗小呆子。
殷离看着那金牌，内心纠结不已，到底是让小呆子无忧无虑重要，还是实话实说重要？
怎么办……
他突然发觉自己遇到了史上最大难题，简直比他当初逆天改命还难对付。
殷离支吾一声，模棱两可道：“是用来……庇佑你的。”
没错，就是他向国师讨来保护萧沐不被前世的记忆纠缠的护身符，可不就是庇佑对方的吗？没毛病，这么一来他也没有对小呆子撒谎。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萧沐的指尖在那铭文上扫过，沉吟道：“可我看这像是佛修的东西，上面的符文像是某种禁制，我方才查验过，应该是会对神识起某种抑制作用，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时常戴在身上，否则怕是对神志有影响。这是谁给你的？”
殷离一怔。
国师的东西还真是瞒不过小呆子。
事已至此，殷离觉得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一味隐瞒只会让萧沐生疑。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着还是实话实说吧，若是萧沐想起一切后实在接受不了，再想别的法子，他一定不会让小呆子痛苦的。
于是他微叹，坦白道：“是国师给我的。”
萧沐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果然是他。”于是他直接站起身召剑在手，“阿离，我要去一趟报国寺。”
“等……”殷离一惊，正要阻拦，却被萧沐按下：“阿离，我觉得国师此人有些心术不正，他给你的东西不对劲，我去问问清楚。”
自从萧沐听见国师是如何将隆景帝哄得团团转之后，他就对这个老和尚有些不喜，偏偏这人还跟殷离以朋友相称，他放心不下，想着必须敲打敲打此人。
殷离唇角一抽，本想解释一句：“其实这个是我……”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觉面前一阵风刮过，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追出院外，却见萧沐已经御剑化作一道流星消失于天际。
殷离望着那道远去的疾光，反应过来试图召回追光时，却发现距离太远根本控制不了，他懊恼地发出一声“啧”，旋即大步走向院门，高喊道：“牵马！”
*
报国寺内，小沙弥提着笤帚清扫院内落叶，发出哗哗的沙沙声。
忽见一道银光从他面前闪过，银光穿过庙门，直直刺入院中的青石板地面，旋即以剑尖为圆心迸发出一阵劲风，将堆扫好的落叶又吹散了。
小沙弥没看见已经落在身后的剑，只诧异地望了望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哪来的风，怎的如此怪异？
小沙弥正错愕，便见一道清影踏入庙门，踏着晨光走来，轻盈的衣摆在步履间缓缓翻动，他听见那人用清冽的嗓音道：“你们主持何在？”
小沙弥瞪大了眼，逆着光看向来人，晨光在那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的视线被霞光照耀有些模糊，只觉这道青影似乎十分眼熟，再揉了揉眼定睛一看，不由吓得一哆嗦，立即朝后院跑去，边跑边喊：“师父！上回那个砸山门的又来了！”
萧沐见对方反应这么激烈先是微一挑眉，随后便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往后院去。
寮舍内，白袍老和尚闻声而出，看见小沙弥惊慌失措跑来，一溜烟钻到他身后缩瑟发抖，不由诧异：“何事慌张？”
“那个……那个神仙……又来了。”上回萧沐一剑斩断山门的画面还如在眼前，小沙弥想起便又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道。
国师闻言了然，他拍拍小沙弥的肩头，“没事了，下去吧。”他说时一扭头，便见一道清影徐徐出现在眼前，他不由疑惑，“世子这是……”
国师刚发出声，便见萧沐冲他一挥手，一个金色的物件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掌心。他垂眼一看，赫然是那枚金牌。
只听萧沐道：“这上面的禁制，是怎么回事？”
国师：……
“怎么，”国师有些纳闷，“陛下没有告诉世子吗？”
萧沐对他的反问有些许诧异，“什么？”
“这不是你给他的吗？你这禁制会影响人的神识，你给他这东西，是何意图？”
看着萧沐像是要动手的架势，老和尚嘴角抽了一下，暗暗骂道自己莫不是被陛下给卖了？
要他帮忙还得背锅，真不愧是陛下。
他无奈轻笑了声：“世子，有话不如喝口茶慢慢聊？”
萧沐看他一眼，没有反驳，跟着国师踏入禅房内。
却见老和尚将萧沐引到茶室，坐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开始制茶。
萧沐跪坐在茶席面前的蒲团上，看着老和尚点炉子，烧水，筛选研粉，温碗，调膏，一系列动作慢条斯理。
萧沐等了许久，终于不耐地眉心一拧，“我不是来喝茶的。”
国师提起茶筅在茶碗中快速击拂茶汤，垂着眼自顾自地继续制茶：“这点茶啊，最是需要平心静气，才能做出好茶。”
萧沐看一眼被击出绿沫的茶碗，耳边传来茶筅发出的唰唰声，他不愿与这人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不论是谁，若想对阿离图谋不轨，我都不会放过他。”
国师闻言无奈一笑，叹了一声，“这口锅老衲可背不起。”
他放下茶筅，对萧沐道：“好吧，我说。这道禁制，是陛下向我要去给你的。”
萧沐一怔。
却在此时，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沐寻声望去，见殷离正喘着气站在门边，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殷离看着二人在茶席面对而坐，没等喘匀了气便急急上前，冲国师道：“你都说了？”
国师一笑，将点好的茶推到二人面前，“还没来得及，这不陛下就来了吗。”
萧沐眉梢一扬，他总有种感觉，国师方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殷离来。
见萧沐疑惑地望过来，殷离心知不能再瞒了，于是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道：“是我，这东西是我向国师讨来，试图……”
他顿了顿，拉过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摩挲，“试图封锁你的记忆。”
他说时小心翼翼抬眼看萧沐的反应，见对方有些愣怔，他又丧气道：“对不起，小呆子，是我自作主张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保证没有下次。”
“这是你自己的记忆，本该你来决定。”殷离有些沉重，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你决定要想起来，你要记得，不论你想起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我一直在，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说这些话时垂着眼几乎不敢抬头，生怕听见萧沐做出那个他不愿意听见的决定。
良久，就在殷离的心渐渐落入谷底时，他忽然听见萧沐轻声：“原来如此。”
“你是担心这个。”
殷离一怔，忽地抬头看去，却见萧沐轻笑一声，云淡风轻道：“我早就想起来了。”
国师饮茶的动作一顿，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亦笑了笑，“是啊，世子境界高，自然不为俗世所扰。”他说时看向殷离，“倒是陛下多虑了。”
殷离愣住了，片刻后反应过来，“所以之前你做梦，跟我说醒来就忘了，是骗我的？”
萧沐点点头，“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虽然对方这么说了，但殷离依然放不下心，脸上犹带着忧虑之色，握着萧沐手指的掌心都攥紧了，“那你……”
萧沐轻笑了笑，“阿离，你不记得我跟你说记，我上辈子是个修士。”
“我在修真界，活了一千多岁。”
殷离闻言一呆，连国师都呛咳了两声，暗道这可真是个老神仙。
“所以这一世短短二十载，于我来说不过白驹过隙。如果修行人执着于往事，是无法证得大道的。”
“人世间受苦受难之人何其多，我的一世苦难于芸芸众生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萧沐用安抚的语气道：“阿离，我早就放下了，你也不必忧心。”
殷离看着面前人眼神清澈，神情说不出的平和，他眼眶倏然一红，鼻尖亦忽地发热发酸。
到头来放不下的只是他自己而已，他将人搂进怀里，抵在萧沐耳边哑声：“好。”殷离说时，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似乎要将萧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国师见二人情状，碾着须尾扬唇一笑，“看来是个误会。”
萧沐拍拍殷离的后肩以做安抚，听见这一声扭头去看国师，道：“看来国师也知晓内情。”
此话一出，国师与殷离同时都顿了一下。
便见萧沐推开殷离，对国师道：“既然国师知道我与阿离是重生者，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要么国师也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要么便是国师清楚这个时光回溯后的世界是怎么来的？”
国师面容一僵，干笑一声，忙将茶盏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垂眼道：“我也算是……重生……的吧。”
萧沐认真道：“我看国师能做出金牌这样的禁制法器，应该是有些非凡的能耐。我修行的法门并无重生之术，说不定佛门会有法子？”他转过身来，面对老和尚正色道：“我想与国师探讨一下。”
老和尚饮茶的嘴角一抽，斜眼瞥向殷离，见对方正抱臂看着自己，锐利的眸光里满是警告：不准说。
国师敢打赌，自己要是说了实话，一定立马就会被这位陛下撤了国师一职，连带报国寺上上下下几百号僧人的生计都受牵连。
这么想着，他试图含混过去，抬眼又看见萧沐正淡然坐在对面，周身释放着一道不容忽视的威压，肃然地看着他。
国师打了个激灵，这位更是不好惹，一言不合可能会一剑把寺庙都给掀了。
老和尚心里暗暗叫苦，前有狼后有虎，他将目光投向殷离试图求救，却见对方移开了视线。
国师额角一抽，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真是“好友”啊！那就别怪他了。于是他放下茶盏，模棱两可地道：“倒是听说有个法子。”
听见这句，殷离的面色一沉，试图开口警告，便听见萧沐追问：“什么法子？”
国师看着殷离拧紧的眉心与阴沉的脸色，心里不由有些惴惴，这怕是真生气了。依照这位陛下的杀伐果断，他若是和盘托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欲哭无泪，不得不斟酌了好一会才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也简单，所谓心诚则灵，当一个人的诚心感动上天，自然什么都能应验。”
萧沐闻言疑惑蹙眉，这算什么答案？简直跟香客求签时，解签师父的说辞一模一样。
殷离的眉心却是一松，忽而拉过萧沐试图带他离开：“他就是个半桶水，你问他能问出什么来。说不定就是上天跟咱们开了个玩笑，小呆子，咱们走吧。”
国师嘿嘿一笑，“陛下说得是，老衲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出家人罢了。”说时便站起身来，领着二人走到门外，躬身道：“老衲恭送陛下。”
萧沐被殷离拽着走，追光不知何时已经被殷离召出鞘，悬在半空，他扭过头，看见殷离冲他笑得灿烂，“小呆子，送我回家。”
看见这副笑容，他一时将心头的那点疑问抛诸脑后，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微一施法，追光剑身便轰然亮起锥形蓝光，二人一跃而上。
萧沐在空中扭头看向站在院门仰头冲他们招手的国师，心中不免隐约有些狐疑。
直觉告诉他，国师在撒谎。
这位出家人，对皇帝可是谎言信手拈来的。但……为什么要对他说谎呢？
是有什么顾虑吗？
萧沐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感觉到殷离搂紧了他的腰，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他微微扭头看一眼，见殷离一脸幸福的表情看他，“小呆子，走吧。”
他点点头，捏了剑诀，追光拉出一道长尾，蓝光划破天幕。
国师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可算把这两位送走了。
他暗暗摇头，转身信步往大雄宝殿而去。
迈入殿门，恢弘的佛像矗立眼前，国师仰头看一眼佛像，随后缓步上前，掀开金座莲台上的防尘罩，沿着金座边缘雕刻的一道繁复符文倏然亮起，形成一道金环，一瞬之后又熄灭了。
国师淡淡一笑，“心诚则灵啊。”

第85章 (二合一)
殷离刚刚回到府中, 等候已久的大臣们便朝着他一拥而上。
殷离甚至没来得及交代萧沐几句，就不得不便匆匆去了书房，这一忙就忙到傍晚。
萧沐跪坐在一方软席上，面前摆着一幅棋局自弈。门外的院子里, 橙红的霞光将院中的红枫照耀得更加艳丽, 丹桂馥郁的香气被微风卷进房内, 拂过萧沐的鼻息。
闻见这一抹清甜香气, 萧沐不由感到神清气静，扭头望向满园的秋色，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从枫叶底下漏出来, 照在园林内的青石地面上，几片落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廊下的木阶旁。
秋日的院落一派宁静。
萧沐脑海中还在回想白日国师的神情, 那一副明显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的神色，令他忍不住深思起来, 难不成国师其实根本就知晓时光重塑的秘密，只是因为某些缘由而不能说吗？
他捏着棋子迟迟不落, 神游天外之际，忽而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他寻声望去，见海东青倏地落在窗边，正歪着脑袋看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白？”
萧沐伸出手，海东青便扑腾着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伸出手指, 在海东青软绒绒的白腹毛上挠来挠去, 挠得海东青舒服地眯起眼，十分乖顺地伸过脑袋在萧沐的肩头蹭来蹭去。
萧沐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然而没有安静多久，耳边便飘来不远处，书房里大臣们的争论声。
声音并不真切，萧沐只能听个大概，除却朝中之事，便是照例劝诫殷离搬回宫里之类。
他听见有大臣道：“陛下刚刚继位，尚未登基便总是住在宫外，已经惹来不少非议，为安定民心，还请陛下回宫吧！”
“钦天监已经告警，紫微不入正位，不仅对皇室有碍，更会于国不安，危害社稷啊，请陛下三思！”
殷离的额角被吵得突突跳，“朕自有分寸，此事不必再提。”
众人发急，齐齐道：“陛下！”
却见殷离直接无视了众人的请求。
官员们险些呕血，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上前道：“登基之日近在眉睫，难道陛下要当日要从萧王府出行至奉天门行登基仪式吗？”
“有何不可？”殷离反问。
众臣听见这句心头焦躁，却没人敢与殷离抬杠，直到有人忍不下去，猛推了张栋之一把，张栋之回头扫视一眼，试图看清是谁推他做出头鸟，却见身边几乎每个人都用期盼的眼神望过来。
张栋之心头骂了句娘，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谏道：“陛下将朝堂搬到萧王府，此举已经引起朝中对萧氏的非议，担心萧氏……”
殷离冷下脸，目光斜睨过去，“担心什么？”
众朝臣纷纷垂首不敢再答。
殷离冷笑一声，“担心改朝换代？担心天下改姓萧？”
朝臣们面面相觑，虽不言语，但都默认了。
殷离很想说他就是改朝换代了又如何，只要小呆子愿意要，他就敢给。反正当初立国时一半江山都是萧氏打下来的。但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道：“那能怎么办呢？朕没有世子活不下去，一天都离不开他，他又不肯进宫，只好朕搬来王府了。”
他说时挥挥手，“好了，你等若不想朕早死，就别再提这些了。”
众臣惊讶得瞪大了眼，早就听闻陛下与世子如胶似漆，但一天都……离不开？也太离谱了吧？
此时张栋之若有所觉，试探地问道：“可是世子有顾虑？臣子固然是不能入宫随陛下同住，可世子是先帝赐婚，钦定的皇后，即便碍于国丧尚未成婚，先入住宫中也无不可。”
听见这一句，殷离眉梢一挑，给张栋之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众臣纷纷反应过来，附和道：“不错不错，世子识大体，怕不是担心我等对他入宫有非议？其实这大可不必，再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还是尽早安排更为妥当。”
“不如我等去劝劝世子？”
“有理有理。”众臣说着，便商议着要去见萧沐。
殷离心头一乐，这臣子不能入住皇帝寝宫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然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于是他摆手制止要去劝谏萧沐的众臣：“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说时面露一丝哀怨，长叹一声：“他……不愿与朕成亲。”
“啊？！”
众人都震惊了，那可是钦定的婚约，还有人敢违抗皇命？
哦，萧氏敢。
“这……”张栋之诧异，“这又是为何？”
殷离一叹，“朕也能理解，他是萧氏独子，也不想被拘在后宫里。”他说时，目光扫过朝臣，“诸位都是朕的心腹之臣，可有什么法子能叫世子回心转意吗？”
众臣面面相觑，有人不解道：“……可是皇后自然是要入皇室宗祠的，且不住在后宫，还能住哪？”
殷离皱起眉，“入了后宫便没有自由，朕也不想拘着他。”
“陛下的意思是……”
殷离思索了一会，试探性地道：“朕有一法，虽然尚未跟萧沐商议过，但先说出来，是想与众卿商议。”
主要是想试探一下朝臣们的态度，他都还没有把握的事，还是先不要跟小呆子提了。
张栋之道：“陛下请讲。”
殷离道：“前朝曾有帝后并称二圣，朕想效法，与萧沐一同登基……”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见众臣一幅惊愕不已的表情，仿佛听见了晴天霹雳。
二圣？一起登基！
这不就是要把江山都分一半给萧沐的意思吗！？
张栋之忙道：“前朝所谓二圣，只是皇后被尊为天后，有参政之权，却并未登基，入的依然是皇室宗祠。可臣听陛下的意思，这是要与世子，与萧氏共治天下吗？”
见殷离看着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张栋之一惊，连忙劝诫道：“不妥，此举恐怕引起朝堂震动，即使我等愿与陛下一心，但皇室宗亲，天下臣民，将如何看陛下，又如何待看世子？”
“是啊陛下！请陛下三思！”
众臣纷纷下跪叩首，“请陛下三思！”
见众人如此抗拒，殷离的眉心拧紧，他只不过想先试探一二，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看来要顾及小呆子意愿的同时给对方一个名分还真是难。
他略显不悦地挥挥手道：“那你们倒是说说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事？”
众臣心里暗暗叫苦，纷纷噤声低头，试图躲过殷离的扫视。
良久，还是张栋之认真思索了一会道：“臣或许有一法……”
话音未落，却从窗外忽然飞入一抹灰影打断了张栋之的话，灰影扑腾着翅膀落在殷离肩头，殷离诧异看去：“飞得快？”
海东青咕噜一声，抬了抬爪子，上面赫然绑着一张字条。
殷离解开字条一看，上书：我不要你的江山，跟你回宫就是了，但你要答应给我随时出宫的自由。
原来小呆子都听见了。
殷离看着字条忍不住扬了一下眉梢，随后便情不自禁地咧嘴笑开，渐渐笑得双肩发颤。众臣见他这幅模样，不由讶异得面面相觑。
殷离见众人错愕，敛起笑意挥挥手道：“此事回头再说，先散了吧。”他说完便三步并做两步走出门外，眉眼里都是喜悦，他已经等不及立刻要见到小呆子了！
张栋之还想说什么，便见殷离已经一阵风般刮走了，不由微微摇了摇头，想着回头再禀明吧。
此时萧沐坐在棋盘前，一子尚未落下，便觉身后一阵风刮来，他警觉回头，就见殷离迎面而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拦腰抱起。
“你干什么？”萧沐一怔，反应过来时已经双脚悬空了。
殷离俯首亲了亲他的额头，“只要跟我回宫，什么都答应你。”
“现在？”萧沐顿觉不妙，挣动了一下，“这么急吗？”
殷离脚步一顿，垂眼看着萧沐的唇，喉结一滚，眸色亦黯了黯，“晚点再回，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说时把萧沐往床榻上丢。
萧沐一怔，“更重要的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什么事，便见殷离扑了上来，他瞳仁一缩：“等……”可他刚发出一声，便被殷离压倒，重重的吻落下来，将他的话音全都堵了回去。
床幔落下，从帐中传出殷离沉闷暗哑的喘息：“小呆子，给我……”
*
入夜，萧沐从恍惚中醒来，他抬了抬眼皮，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床幔。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颈，再垂首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他又伸手摸了一下亵裤内，是干净的。
看样子阿离已经给他清理过了。
他撩开床幔，茗瑞正倚靠在床榻下守夜，似乎在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掉。烛火将整座寝殿照得昏黄。
殿内布置得很像是他的世子院，却又有些差异，房间更大，各种器具也更奢华，他扭头去看，见殿门外院子里的布景，也与他的世子院几乎一样。
妃色的枫叶被月光镶嵌上一道银线，秋风吹来，微微地抖动发出沙沙声。
他有些恍惚，这是他的世子院吗？还是……宫里？
茗瑞听见动静，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连忙一骨碌爬起身，“世子爷，您醒了。”
“我……”萧沐刚开口便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茗瑞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拿水，一面嘀咕：“陛下也真是的，也不等世子醒来，就火急火燎把您送进宫了。”
萧沐揉了揉太阳穴，他果然是进宫了，他依稀想起此前，殷离在眼前起伏，额间都是晶莹的汗水，说等不及要把他抱回宫里藏起来，问他愿不愿意马上就走。
他的意识飘在云端上，浑身的筋骨都软了，耳边只听见殷离带着喘息的暗哑又好听的嗓音，便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点头。
所以……他是刚睡过去就被送进宫了吗？
可阿离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这样一间跟世子院如此相似的宫殿？
这绝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就完成的。
难道是怕他不适应宫中生活，才一早就开始准备，特意把宫殿收拾成世子院的模样吗？
萧沐心下一暖，微叹口气，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得被殷离拿捏得死死的了。
他接过茗瑞递过来的水，温润了嗓子后道：“阿离呢？”
“方才张大人求见，陛下去宣政殿议事去了。”
又是议事，萧沐睫毛抖了一下，望向空空荡荡的院落，心头忽然升起一点寂寞感来。
“世子爷，您饿不饿？”茗瑞一面服侍他起身，一面冲侍从们招招手，不多时，晚膳就被端了上来。
萧沐点点头，问道：“我就这么进宫了，父亲母亲知道吗？”
“知道。”茗瑞一面给他盛了碗银耳羹一面道：“王爷还很高兴呢，终于把陛下送走了。”后面半句是他加的，萧衍当然没有说这句，但是谁都能看出来，殷离搬走，整个萧府上下都不由松了口气。
萧沐这才放下心来，在餐桌前坐下道：“阿离可用过晚膳？”
茗瑞嗨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您就放心吧，宫里饿着谁也不敢饿着陛下啊。”他话音刚落，就接到萧沐扫过来的目光，不由一噎，小心翼翼道：“我去问问？”
萧沐点了几样菜肴与糕点交给茗瑞，“你给他送过去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茗瑞“哦”了一声，悻悻地用餐盒装好了，扭头去送饭，走时心里头嘀咕世子爷还真是满心满眼都只有陛下一个人，一顿饭都舍不得陛下饿着。
他暗暗叹了口气，真是羡煞旁人啊。
萧沐见茗瑞走远，这才开始用饭。没多久，却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扭头去看，竟是海东青落进了院子里。
“小白？你怎么来了。”
海东青飞入清殿，落在桌案上，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脑袋凑过来蹭萧沐的手指。
萧沐挠了挠海东青的脑袋，忽而眸子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海东青道：“小白，我有件事放心不下，借你的翅膀用用，好不好？”
海东青歪着脑袋发出一声：“咕噜？”
萧沐一声轻笑，返回床榻上盘膝而坐，随后闭上眼，分出一缕神念附在海东青上。鹰隼漆黑明亮的眸子忽地像是染上了一层薄霜。
海东青扭头看向窗外，倏然振翅腾空而上，高亢的鸣啼划破夜空。
*
深夜的寺庙无比宁静，长明灯照亮了大雄宝殿及门前的石阶。
海东青的灰羽如闪电一般掠过报国寺上空，高空中，那双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方丈的寮舍后，便俯冲而去。
鹰隼的灰影在漆黑的夜空划出一道斜线，然而就在它掠过大雄宝殿殿顶时，一道无形气场急剧扩散开，直接将飞驰而过的海东青震开。
鹰隼发出一声哀鸣，直直从高空坠落。
此时遥远的宫城内，尚在殿中盘膝而坐的萧沐，眉心瞬间皱紧，并似是被冲撞似的剧烈地呛咳了几声，他不得不加大了念力，才没有直接被震出海东青体外。
海东青翅膀扑腾了几下后才终于挣扎着摇摇晃晃起身。
萧沐控制着海东青缓慢靠近大殿，从它的视线看去，偌大的大雄宝殿就在眼前，然而却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屏障，在萧沐的神念中被具象，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形成一个半球体将大雄宝殿笼罩起来，表面如水波一般一层一层泛起涟漪，涟漪的中心，正是方才海东青被撞击的方位。
在萧沐神念的视线里，那些涟漪影影绰绰显现出符文的模样，皆是梵文。
萧沐立即看出那是某种佛修的法阵，且拒止一切灵体，所以方才海东青靠近时，因为附着他的神念，才会被震开。
那气场屏障范围之广，直接将大殿后方的寮舍也笼罩在内。
看来海东青是飞不进去了。
萧沐收回神念，海东青黑色的眸子立刻恢复了清明，仿佛有些诧异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海东青四处张望了一下，旋即张开羽翼飞向高空。
此时的宫城内，萧沐缓缓睁眼，微微拧起了眉。
为什么报国寺要设这样一个法阵？就他方才受到的冲击来看，那个法阵着实不弱，他的神念都几乎要被震伤了。
他上一世的修为几近飞升，能伤到他的法阵绝对不一般，便是在修真界也很难见到。且这种法阵隐秘性极高，若非他今日用神念窥探，根本发现不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居然能造出这种程度的法阵吗？
萧沐心头疑惑更甚，报国寺，不，应该是国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与他们的重生有关系吗？他望着漆黑的夜色，沉吟不语，片刻后二指捏诀召剑而出，化作一道流星驰入夜色里。
这些疑问萦绕在他心头，务必要一探究竟。
*
主持禅房内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十分安静，唯有从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响彻夜色。
老和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起伏均匀。
忽而，一道森寒冷意随着大门破开席卷入房中，国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忽地睁开眼，见一道人影踏着斜照进房中的月光走了进来。
“谁？”国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借着微弱的烛火只能看见那人的侧影，然而对方周身萦绕的锐利剑气却让国师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不由一怔，“世子？”
萧沐手中提剑嗖地一声指向国师，“你寺中法阵有违天道，说，你到底是何人？建造此阵又有何目的？”
国师面容一僵，尚未开口，便见那剑锋逐渐靠近，且一道剑意早已锁定他的眉心，他仿佛被定住了似的，浑身动弹不得。
他尴尬又无奈地一笑：“被世子发现了。”
萧沐举着剑缓步上前，“方才我去查验过，那是某种巨型法阵的阵眼，且已经被使用过了，即便如此，这道法阵残留的能量余波依然强大无匹。”
“这种法阵绝非凡人之力所能及，若非有大罗金仙驻扎此间，便只能是某种逆天而为的邪魔外道。”
萧沐的剑尖已经抵在国师脖颈处，“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国师仰头望着来人，面上渐渐收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苦笑道：“我可以不说吗？”
剑尖提高半寸，萧沐森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试试。”
国师看着萧沐那副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试试就逝世”，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别，老衲身子骨弱，一点也不想试。”他长叹了一声，心道，陛下啊，这可就不怪我喽。
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我说。”
“其实——”他拉长语调，“这法阵是陛下让我设的。”

第86章 (二合一)
“你说什么？”萧沐握剑的指尖忽地收紧。
他心乱如麻, 为什么会跟阿离有关系？
国师垂眸瞥一眼剑锋，小心翼翼后退，试图和剑拉开点距离，讪讪道：“要不您先放下剑, 咱们再好好说说？”
但萧沐的目光并未松懈分毫, 手中之剑也未放下。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国师终于忍不住了, “看样子, 老衲是不说不行了，不过，世子爷可要替老衲保密啊, 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这件事，老衲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萧沐怔愣了一瞬，所以昨日国师一幅吞吞吐吐的模样, 是因为阿离在场的缘故？
萧沐疑惑道：“阿离为何要隐瞒？”
国师闻言，心头无奈：不隐瞒能怎么办？我能说是因为这法阵是以陛下的生魂献祭为阵枢设下的，怕你担心所以不让我说吗？
他想了个说辞, 道：“毕竟这法阵有些逆天，怕你怪他胡闹吧。”
萧沐微微拧眉思索片刻, 倒也有点道理。
只是这个阵法太过强大，也不知凭阿离与国师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真是用的什么邪魔外道吗？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阵法恐怕与时光回溯有关。
为了得到真相，他浅浅颔首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自然会替你保密。”
国师轻笑了一下，“我信世子。”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心头却一直在犯嘀咕, 萧沐直觉敏锐, 若说假话, 怕是瞒不过。可若要说实话，让萧沐知道了殷离为启动阵法被阵法碾了生魂……
嘶……
国师暗暗吸了口凉气。
就凭这两人如胶似漆的感情，真要让萧沐知道了这种事，那还不得心疼死啊？更何况，就凭萧沐这单纯的心性，届时在殷离面前怕是都瞒不过一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估计都够呛吧！
不行不行。
万一走漏了风声，他报国寺一门上下可就全完了。
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决定掩饰关键信息，避重就轻地道：“这阵法是由雕刻在佛像座下的莲台铸成，报国寺只是其中一座阵眼，而这样的阵眼，在大渝共七七四十九座。”
“七七四十九座？”萧沐瞳孔一缩，“你们想用这法阵做什么？”
国师见眼前的剑尖落下了半分，连忙并指一推，将剑锋小心翼翼地推开。
见萧沐并未阻止，老和尚松下口气，整理了衣襟恢复从容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前将油灯拨亮了些，昏暗的禅房被灯火照亮。
他在桌案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萧沐，“上一世，他曾来问我，可有逆天之法能让一切重头再来。”
萧沐听见这句，心头一沉，果然如此，他竟猜对了。
便见国师轻啄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我本是让他去佛前祈愿，只要心诚，来世或许能有缘与你相见。”
听见这句，萧沐立即猜到殷离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回答，沉声问：“他拒绝了？”
国师颔首一笑，“世子真是了解他。陛下说他不要来世，他就要这一世，所谓的来世再见，都是些安慰人的幌子。而且……”国师顿了顿，抬头看他，“他说他要为你逆天改命。”
萧沐闻言，眉心一拧，这确实是阿离会说出来的话。同时也能理解为什么殷离要瞒着他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简单，怕是付出的代价不小。
“所以是你运转了这法阵？”萧沐打量了国师一眼，“我看你的修为应该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正在饮茶的国师轻轻呛咳一声，感觉有被侮辱到。
然而他无法反驳，毕竟运转起法阵靠的又不是他的法力，而是殷离的生魂啊。
然而这话他不能说，只得厚着脸皮摆摆手，“世子也未免太小瞧老衲了。”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竟真是国师？一时间他倒是对此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见萧沐这幅摆明了怀疑却又强行按捺住的表情，国师：……
“好吧好吧，”国师强行挽尊，“事实是我遍寻古籍，研究了十数载，才在外邦的上古密文里，找到关于这个法阵的寥寥几句记载，后又修潜心钻研多年，又拉上了不少外邦的同修，才大致恢复了法阵上的咒文。”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苦心钻研，屡屡失败无果的那些年，殷离广招各方术士，亦招来不少沽名钓誉或半吊子的江湖骗子。那些人欺骗皇帝的下场可都不算好。
一想起上一世那个杀伐果断，暴戾恣睢的殷离，国师就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收回思绪，又道：“于是陛下在大渝境内纵横四十九处阵眼之地建造了寺庙，寺庙之间彼此相距数百里，报国寺的大雄宝殿便是正中心的一座，铸成了逆转时空的法阵。”
听到这里萧沐面露狐疑，“就这么简单？”
一座能逆转时空的法阵，靠建了几十座寺庙，就这么成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阿离有必要瞒着他吗？
国师觑见他的表情，估摸不出萧沐是信了还是没信，心说当然不这么简单，是殷离用自己的血雕刻的咒文，用自己的肉铸成的莲台，将生魂献祭到阵法中生生撕扯成碎片，制成阵枢供给运转的能量。
不仅如此，还有殷离那种永不磨灭的执念，才是成就的关键。
当然，这些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于是国师只得心虚地模棱两可道：“可能是运气好吧，说起来那时我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见萧沐还是不信，他哈哈一笑：“当然也可能是陛下吉人天相呢，这种没影的事竟然就让他干成了。果真是心诚则灵，佛祖诚不欺我。”
萧沐拧紧了眉，他还是没法完全相信国师的话，这种阵法真的是靠运气，靠心诚就能成功的吗？
当然，也不排除阿离的念力强大无匹。
在他们修真界，确实也有因资质不够，仅修念力一途的修士，虽然极难，但同样能证得大道，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难不成阿离的念力已经能与大罗金仙匹敌了？
“可如果仅是如此，阿离为何要瞒我？”萧沐不解道。
国师闻言一声哀叹：“世子有所不知，这每一处阵眼的方位，都是陛下亲自用脚丈量了土地，测定了方位，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整座大渝江山，他徒步走了数万里。”
“瞒着世子，大概是怕您心疼他吧。”
萧沐瞳仁一颤，心脏亦揪紧了。
原来，殷离为了他竟做了这么多，也不知阿离徒步走了数万里时，怀揣的是怎样的信念。
他深深闭了闭眼，忍下心头钝痛，又问道：“既然阵法成功了，阿离又怎会成为我的剑灵？”
毕竟阵法成功便是时光回溯，殷离好好的，魂魄又怎么会去到修真界呢？
老和尚挑眉，“您确定陛下是剑灵？”
萧沐表情认真，“绝对不会错。”
老和尚托腮思索了一会，缓缓道：“有一种可能。”
“或许是陛下对你执念过深，一缕魂识跟着你的魂魄一同转世去了上界。”毕竟搅碎了的魂魄，丢了那么一缕两缕的也是很有可能。
萧沐闻言，瞳仁一缩，又垂眼看了看手中的追光，终于恍然。
追光为何一直没开灵智？阿离又为何不记得自己做过剑灵？因为那只是阿离一缕微弱的魂识，根本不具备任何自主意识，有的只是强烈的执念。
他的咽喉一哽，心脏都仿佛被揪起来了，良久，才沉默着颔首，“我知道了。”他说时就要告辞，转身欲走时，却听国师忽然一改一往轻快的语气叫住了他：“我今日告诉世子这些，其实还有个原因。”
萧沐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白袍僧人，疑惑道：“什么？”
国师道：“我本以为时光回溯，法阵就算成功了，想着将咒文的痕迹销毁免得被你发现……”他说时瞥一眼萧沐，清了清嗓子，见萧沐没有生气的意思，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可昨日我检查法阵时，却见那咒文似乎还在运转。”
萧沐闻言猛地看向国师。
却见国师叹了口气。他昨日已经检查过，大概能猜到缘由，或许殷离献祭的几缕残魂尚留在阵枢中，导致阵法还在运转。如若不收回来，魂魄不完整，身死后怕是连轮回都入不了，只能就此魂飞魄散了。
萧沐看向此时的国师，见对方已然敛起惯常的笑容，面上一派肃然，而对方刚刚说的话更让他顿生预感，这恐怕才是对方肯告诉他真相的原因。
“你想说什么？”
国师想了想，找了个萧沐能接受的解释：“我猜，或许陛下跟着你的那缕魂识在随你回归本方世界时，有部分被法阵的阵眼捕捉了，所以……”
萧沐一怔，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头猛然一沉。
魂识不归位，于神魂有损，残缺的灵魂无法再度转世。光是这么一想便令人难以忍受。
他立即道：“我该怎么做？”
国师看着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对世子而言很简单，只要把所有的阵眼都毁了即可。”
萧沐有些诧异：“毁了？此方世界不会受影响吗？”
国师摇摇头，“回溯已经完成，法阵已无用了，只有毁掉阵眼，困在其中的魂识才能归位。我怕伤着陛下的魂，故而不敢轻举妄动，世子修为高深，应当能应付。”
萧沐目光微沉，沉默片刻后颔首道：“好。”
……
……
殷离与张栋之谈完已是后半夜，怕吵着萧沐，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寝卧，连守夜的侍从都没有吵醒。
屋内没有点灯，然而窗子却是开着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半片屋子，深秋的冷风亦从窗外吹进来，拂起窗幔。
殷离拧了一下眉，走过去轻轻阖上窗子，将冷风关在外头，再扭头时，却见床榻上坐着一个人影，他先是一怔，待看清对方后，不由松了口气，缓步上前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殷离走上前，来到萧沐跟前半蹲下来，捧起对方的双手，感应到掌心传来的凉意，他皱眉不满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连窗子都不关？”
他说时将萧沐的手放在掌心哈气，试图捂热。
萧沐看他这幅模样，又想起方才国师说过的话，心潮起伏，阿离为了把他召回来，真的徒步走过万里江山。
他心里一软，“阿离……”
“嗯？”殷离抬头看他，见萧沐眼眶有点红，不由愣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怎么了？”
萧沐唇角嗫嚅了一下，支吾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殷离一愣，不会吧……这么快就想家？
他有些不满又有些委屈道：“这才离家半日就想家了？你就这么不想陪我？”
萧沐听见这一句，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离谱，忙摇摇头，给自己找补：“没有，就是看到这院子的布置，不由自主想起来。”
殷离闻言恨得牙根痒痒，都怪那些狗奴才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要把寝殿布置成世子院的模样，世子就会愿意住在宫里了。结果呢？
他把萧沐的外衫褪了将人放倒床榻上，口中念叨：“回头把院子里的枫树都铲了。”
萧沐眨眨眼，“倒也不必。”他还挺喜欢的。
殷离看着萧沐此刻的表情，气一下子散了，他脱了靴子与外袍钻进被窝里，随后将人往怀里一搂，又在萧沐的头顶亲了一下，“行，都听你的。夜深了，睡吧，你若是想家，明日我陪你回去便是了。”
萧沐的额头抵在殷离的下颚处，双臂环绕在对方的腰后。
殷离温热的体温传导过来，他被夜风吹凉的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他眯了眯眼，又嗅到从殷离身上传来的，笼罩周身的那股冷梅香，不由心头都暖洋洋的，他微微扬起唇，环抱着殷离的双臂也收紧了些。
阿离把他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可是一想到殷离还有残缺的魂识没有归位，刚刚平复的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些阵眼全毁了。
但那毕竟是四十九座寺庙，纵横数千里之遥，就算是御剑全走完一遍也得个把月。
该怎么跟殷离解释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呢？
萧沐自知自己不擅说谎，但他答应了国师要保密，所以不能说实话，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他最不擅长撒谎了。由于脑海中思绪纷乱，他始终没有闭眼，睫毛一眨一眨的，看着殷离皙白的脖颈发呆。
殷离搂着人，等了半晌没听见往常萧沐熟睡中的均匀呼吸声，不由疑惑拧了一下眉。
往常他只要这么把人一抱，小呆子很快就会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今日怎么不管用了？
他垂下眼，柔声问道：“睡不着吗？”
萧沐缓缓点了一下头。
殷离眸底微动，忽然勾起唇，翻身将人一压，“那我们来做点睡前运动？”他说时就俯首去亲萧沐的脖颈。
萧沐推拒了一下，“阿离，我想……”
殷离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嬉笑着逗弄道：“我知道你想，我也想。”
萧沐一愣：？
反应了一会，萧沐明白过来殷离在说什么，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离勉强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他，“那你想什么？”
萧沐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理由：“我想闭关一段时间。”
殷离皱起眉，“闭关？为什么？”
上回萧沐闭关是为了调理身体，所以这回也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殷离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摸摸萧沐的脸颊，又去摸脉搏，“哪不舒服吗？传太医看看吧。”
萧沐见殷离一幅紧张的神色，又怕对方担心，忙摇头，“没有，我身子没事。”
“那你为什么闭关？”殷离狐疑。
今日的小呆子不对劲。
方才还说想家，现在又要闭关？
萧沐心虚地避开殷离的眼神，有些后悔答应国师保密了，他是真的不擅长撒谎，好想告诉阿离真心话啊。
可他又不能食言。
于是思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最近灵力消耗有些大，需要……”他一面说话一面思索，“需要休整一下。”
“可是我快要登基了。”殷离垂眼，眸色亦有些沉，“你……真的非要这个时候闭关？”
其实萧沐片刻都等不得了，殷离的魂识被那法阵卷了去，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会不会消散？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心头焦急，恨不得立刻赶去。
但他不能说，只得看着殷离，试探性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殷离眯起眼，冷声拒绝：“不准。”
萧沐试图找理由：“可是……你登基也不必非要有我在吧？”毕竟他名义上只是个萧王府世子，连爵位都没有承袭，登基大典上有没有他都一样。
“要。”殷离的语气很坚定，“你必须在。”
萧沐见殷离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不由放缓了语气，“那……这事回头再说。”他往被窝里钻了钻，只露出半个脑袋，有点心虚地抬头看着殷离道：“睡觉？”
殷离淡淡地垂眼看他，犀利的眸光捕捉到了萧沐神情中的那点心虚。
小呆子到底在瞒他什么？又在躲什么？
殷离好想问清楚，然而他知道一味逼问是不行的，说不定还会把人惹急了又闹着要回王府，于是他没有追问，而是不动声色地搂紧了人，唇瓣在萧沐的额头轻点一下，“睡吧。”
萧沐松了口气，心说看来殷离是不会同意他走了，他若是敢偷偷跑，殷离怕是会把整座大渝江山都翻过来寻他，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国师给他的地图，除却报国寺，最近的一座寺庙就在三百多里外的府县，他御剑过去半日就能赶回来，殷离素日里公务繁忙，半日的功夫应该顾不上他。
早去早回，他如此想着，终于闭上眼，缓缓陷入了睡梦中。
殷离听见他沉睡的呼吸声，倏然睁开眼，看着萧沐的眉眼，沉沉出声：“小呆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是要闭关，还是想躲着他？
*
翌日。
殷离照常天刚亮便起身，萧沐察觉到身旁人起床时的动静，不动声色地继续闭着眼。
殷离撑着胳膊斜依床榻边，看着萧沐的睫毛都在微微地颤，不由眯起眼，露出一点锐利的眸光。
然而他不动声色，继续起身穿衣，照常放轻了动作，走到外间才让侍从们上前服侍他穿衣洗漱。
萧沐听着外头的动静等了好一会，待终于听见人群离开，遥遥传来近侍喊的“起轿”声，他忙一骨碌爬起来，迅速披上衣衫，穿好靴子就往门外去，一面走一面掐了个剑诀。
他刚刚走到廊下，追光悬在半空，他正欲御剑而上时，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萧沐掐诀的指尖一颤，看着对方，“阿、阿离……”
殷离正双臂抱胸依靠在廊柱边，眯着眼看他，“这么迫不及待，想去哪？”
萧沐吞咽了一下，“我……晨起练剑。”
殷离瞥一眼悬在半空，已经释放出锥形光焰的追光，一步步走上前来，“练剑？还是御剑？”
萧沐亦看一眼已经在瑟瑟发抖的追光，不由心头沮丧，追光都害怕了，看来阿离是真的很生气。
这么快就被揭穿了，他是真的很不擅长撒谎啊。
殷离走到近前，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正退到了门樘边。
只见殷离冷着脸上前，一手撑在他身侧的门樘上，拦住他的去路，另一手冲追光招了招，便见追光自动入鞘，嗖地一声飞驰而来，眨眼落入殷离掌心。
萧沐看着追光被握在殷离手里微微地颤，心头亦有些忐忑，怎么办，要说实话吗？
却见殷离的一张脸缓缓靠近，“想走？”
萧沐先是点点头，随后又连忙摇头，“阿离，你听我解释。”
殷离眸光一冷，目不斜视地将剑一抛，追光立即如有指引一般咚地一声落回了挂墙剑架上，同时仿佛有道无形的禁制，将追光死死地定住，剑身也不抖了，安安静静地定在原地。
便见殷离垂眼看着萧沐，“想走可以，剑留下。”
萧沐试图召剑，却感应到追光被彻底禁锢，完全不听他使唤，不由可怜巴巴地侧脸望向被搁在剑架上的本命剑，心头欲哭无泪。
老婆剑又被挟持了怎么办？
殷离见他这幅神情，眸底戾气顿生，按着他的下颚掰回视线，冷声：“看着我。”
数次召唤追光无果后，萧沐看向殷离，可怜兮兮地道：“阿离，我不走了，你能不能放过追光？”
然而这句话没能让殷离的心情好半点，反而更阴沉了。
小呆子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要偷跑，然而一旦追光被挟持，立刻就服软。果然什么都没有那把破剑重要！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殷离的声音平静又冰冷，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说不出的委屈。
“阿离……”萧沐瞳仁一颤，看见殷离眼眶倏地红了，他一时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被怒火烧红的还是被委屈的热意熏红的。
看着殷离面露痛楚，他的心都跟着刺痛了一下。
殷离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来？阿离算什么？当然是他的……道侣啊。
他以为这个结论显而易见，甚至不需要言语表达。
可为什么如此笃定，甚至他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阿离还是不确信呢？
想到这他突然忆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殷离，一直以来都是殷离对他表达爱，由于对方说得那么频繁，那么自然，自然到他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回应。
他甚至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回应过。
所以阿离才会这样患得患失吗？
所以阿离才会执着于与他的婚约，执着于将他带回宫里？
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哪怕殷离千辛万苦求来了这一世，却还是那样忧心，本能地害怕失去自己他，因为对方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得到过肯定的答案吗？
他一直以为行动足以说明一切，但事实在告诉他，语言有时也十分重要。
这么一想，他试探性地靠上前，环住了殷离的脖颈，微微仰头，在殷离的耳侧道：“你是我生生世世的道侣，是吾妻。我们早就结契了啊，笨蛋。”
殷离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结契？”
却见萧沐捧起他的脸，仰头吻上去，唇齿交缠间他含糊地安抚道：“我也爱你。”

第87章 (正文完)
殷离听见自己隆隆如鼓的心跳声, 他瞪大了眼，看见萧沐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眼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含着萧沐的唇，甚至都来不及撤开便问道：“你说……什么？”
小呆子竟然说爱他！他这是幻听了吗？
不, 不仅如此, 方才小呆子还主动吻他！跟从前以为他要渡气的那种吻不一样, 是主动亲上来！
殷离心花怒放, 觉得自己快要乐晕过去了。
萧沐感觉到殷离浑身僵滞，不由停下动作看向对方，见殷离的呼吸剧烈起伏, 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升起一点危机感来，“阿离？”
“你再说一遍。”殷离连忙按住了萧沐的双肩, 急急道。
萧沐眨眨眼，“哪句再说一遍？”他刚才说了至少得有两三句，而且他觉得自己说得应该挺清楚了。
殷离道：“说我是你妻, 说你也爱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放在从前，萧沐不觉得有什么，他对剑都能喊剑乃吾妻，但当着殷离的面，他又有点说不出口了，方才之所以能说出来，全凭那一股子难得的冲动。
但看见殷离直直盯着自己, 手指捏着他的胳膊捏得死紧, 他嘴角嗫嚅一下, 闭了闭眼，认真地重复道：“你是吾妻，我……”
他说时顿了顿，忽然耳根一红。
殷离听到关键时刻戛然而止，被吊得不上不下，瞬间急了，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大踏步往房里去，随后将人往床榻上一丢，又快速解开腰带，“你不说，那我可就……”
“我说！”萧沐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急声：“我爱你。”
便见殷离动作一顿，抬眼直勾勾地看他。
萧沐感觉那目光活像是野兽闻见了猎物的气味后，一幅贪婪的模样。
他不由吞咽了一下，看着殷离的手指一松，厚重的玉石腰带啪地一声落地。
然后，他就看见衣襟松散的殷离像头饿狼一般扑了上来。
“等等！我都说了！”
殷离一面扒拉衣裳一面用沉闷的气声道：“是啊，你说了，我听到了。”他说时动作顿了顿，在萧沐的脸上轻啄了一下，笑吟吟道：“我也爱你。”
“那你怎么还……”萧沐挣扎了一下，无果。
殷离也不知是怎么长的，力气奇大，把他整个钳制在怀里，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咚咚咚的心跳声，很重很沉，像他之前在战场上听见的战鼓声。
便见殷离密集的吻落下了，喘着气道：“怎么？我答应你什么了吗？”
萧沐一瘪嘴，“你怎么耍赖？”
殷离动作不停，“对，我就是赖皮狗。”
“你是皇帝！”
“这皇帝我不当了。”
床幔落下，从账内传出衣衫撕扯声以及沉重的闷哼与喘息声。
……
……
萧沐的眼里泛着水汽，大脑还处在一片空白中，眼前的视线朦朦胧胧，殷离的脸还在眼前晃，并用寝衣的袖沿擦拭他的额汗，柔声道：“小呆子，你方才说我们已经结契了，是什么意思？”
此时的萧沐不会思考，反应了一会，又低喘了一声，断断续续道：“上辈子，在修真界……你的魂识……哈……就跟我结契了。”
“所以。”殷离双臂撑起自己，俯视着他道：“我是怎么成为你的剑灵的呢？”
萧沐“唔”了声，想了一会，才道：“因为执念，你的一缕魂识，唔……跟着我去了修真界，附在了剑上，成了我的剑灵。”
殷离微微眯眼，“可为什么我没有那段剑灵的记忆？”
“你慢点，哼……因为一来那只是一缕魂识没有意识，二来，国师说你的魂识回来时，被法阵捕捉了，要我帮忙毁掉阵眼……”他说到这里，二人同时一顿。
殷离眸底冷光一闪，“国师都跟你说了？”
萧沐混混沌沌的意识因为殷离动作的停下终于收回来些许，反应过来后张了张嘴，坏了。
他看着殷离的眼神有点忐忑，缓缓点了一下头，“嗯。”他又连忙找补：“但你别怪国师，是我逼他说的。”
殷离心底一沉，“你……全都知道了？”所以小呆子说爱他，难道是可怜他，心疼他吗？
“你今日急着要走，就是为了去毁掉阵眼？”
萧沐有点心虚地唔了一声，“我答应了国师不告诉你，所以才……”
殷离眯了眯眼，咬牙：“国师……”
好啊，都敢挑唆小呆子一起瞒他了。看来报国寺得好好收拾收拾。
萧沐察觉危险连忙警告，“你可不能去找国师的麻烦，人家帮了你。”
殷离不满地磨了磨牙，但看着萧沐的脸他又没法生气，只得按捺下性子，在对方湿发凌乱的额上轻啄了一下，道：“好，答应你就是了，但你以后什么都可以与我说，不用瞒着我。”
萧沐听见这句回过味来，不由拧了一下眉，“不对，分明是你先瞒着我，还不让国师说，所以我才不得不瞒你的。”
殷离闻言一噎，无法反驳。
小呆子很聪明嘛，瞬间就把这前后逻辑捋明白了。
他有点心虚地瞥一眼萧沐，才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生搅神魂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不想让萧沐心疼。而且事情都过去了，他不想再拿出来说，不仅惹小呆子忧心，还有卖惨博同情的嫌疑。
“而且，我不希望听到这些后，因为心疼我，才说爱我，你懂吗？”殷离正色道：“我希望你爱我，不掺杂任何旁的因素，只是……”
萧沐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解道：“你在胡说什么？”
看着萧沐一副纯澈的眸子疑惑地望过来，殷离微微一怔，那眼神里写满了不明所以。
半晌，殷离看懂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不由暗暗发笑，是啊，小呆子这么简单纯粹的一个人，又怎会因为旁的理由才爱他呢？
萧沐如果说爱他，那就只是爱他罢了。
他又在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什么？
是他的心思太复杂了，于是他摇了摇头，将头埋在萧沐的脖颈间，闷闷道：“没什么，是我想太多了。”
萧沐“哦”了一声，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认真起来，挣扎了一下推开殷离起身道：“但是你的魂识必须早些释放出来，最近的阵眼不过三百里，我早些去今日还能赶回来。”
他说时就要起身，却被殷离一拉，跌进对方怀里。
殷离背靠着床舷，搂着萧沐拍拍他的肩头，“不急，反正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急着这两日，等登基仪式完成之后，我亲自陪你去。”
他搂着萧沐晃了晃，“我要陪我的小呆子，走遍大渝万里河山。”他说时面露幸福地笑了笑，仿佛在畅想那样一幅场景。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可你还有几日才登基吧？倒不如我先去附近的几座寺庙处理了，不耽误。”
殷离垂眼看他，眼里含着笑，“登基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你跑了可不行。”
萧沐不解，“你登基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准备的？”
殷离看他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道：“小呆子，你愿意与我一起登基吗？”
“嗯？”萧沐愣了愣，立马摇头，“我不要你的江山。”
殷离垂眼一笑，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把玩，“我知道，你对江山没有兴趣，我也知道你不想做皇后。可我想与你成亲。”他说时抬起头来，对萧沐认真道：“或许说成亲不合适，而是结契。”
“我们没有谁嫁给谁，你还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萧沐眨了眨眼，“可我们已经……”
殷离摇头，“你想说我们已经结过契了，但那不一样，我没有与你结契时的记忆，我甚至对这所谓的结契没有任何实感。”
“小呆子，我想要那样一个仪式，我想在登基时与你结契，你懂吗？”
唯有如此，他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这个人属于他了。
过去了两辈子，他追逐了两辈子，终于把这个人追到了，他想给这漫长的追逐画下一个句点，并以此告诉自己，他不用再追逐，不用再拼了命……不，比拼了命还要惨痛百倍地去追逐一个背影。
他追得太久，太累了，他不想再患得患失，不想再拼尽全力。
他需要明确地知道，这个人已经是属于他的了，即便他随时停下脚步，这个人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看见殷离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神色望着自己，萧沐微微一怔，终于从那目光中解读出了殷离的期许。
确实，上辈子他只是与剑灵结了契，然而那不是殷离，至少不是眼前这个完整的殷离。
殷离要的，是道侣般的结契。
是完整的真实的许诺。
良久，他才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
……
清晨，奉天门外。
苍劲洪亮的金钟敲响，阵阵响彻云霄，经久不息，遥遥传遍皇城上空。
文武百官在奉天殿阶前整齐地列队。
在队列中间，红毯一路铺就三重白玉石台阶，通向高高的殿门。
站于百官队首的张栋之率领礼部官员刚刚完成了祭祀，负责主持这一盛大而隆重的登基仪式。
新帝尚未登场，张栋之已经面露一丝紧张，尽管做足了准备，他心头还是有些忐忑，不由望一眼与他一同站在高阶前的萧衍与国师。
萧衍还有些不真实感，望向张栋之道：“张大人，这能行吗？”
张栋之看着萧衍，珍重地点了点头，“钦天监已经放出了圣君降临，照拂大渝的预示，又有国师加持，此前世子在民间也早有威望。如今家家户户都供奉了世子神像，此举不过是再推一把，给原先百姓们自主供奉的神明一个认证罢了，应该不成问题。”
萧衍心头感慨，陛下为了权衡萧沐的意愿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竟然想出“圣君”这么一个称号来，真是前无古人。说是皇后，却有着堪比皇帝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可称万岁。
可若说是皇帝，“圣君”却更像是个精神领袖，接受百姓膜拜，当做神明来供奉。
国师听见二人议论却是一脸淡定，“老王爷不必担心，有圣君辅佐陛下，大渝方能国泰民安。要他们一同登基乃是天意，钦天监与报国寺一同观星测出的结论，错不了。”
萧衍看着这白袍僧人，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用来安抚民意的说辞，还是实话。
此时，钟鼓声再度三响。
众官员闻声纷纷面朝红毯垂首站定。
在宫门前，两道人影走下轿撵，携手缓步而来。
一人身着皇帝服制，黑金衮服上绣着五爪龙纹，头顶金冠垂下珠帘，随着步伐缓缓摇曳，他的步伐沉着而坚定，气质沉稳带着些不怒自威，让人根本看不出，这竟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而在他的身侧，一人身着清白锦袍，厚重的缎面垂坠在地，拖曳丈余，锻面上，除却金丝银线绣做的龙纹之外，还有孔雀羽线绣成的云鹤文，缎面外层覆着一层轻纱，如云似雾，遥遥望去，犹如长身玉立的仙人踩在了云层之中，竟不知是从哪座九重天下凡而来。
二人携手一步步走来，缓步迈上阶梯，最终在殿门前的祭坛前站定，祭天告地。
百官们悬着的一颗心随着仪式的一步步进行渐渐安定下来。
典仪官举着卷轴诵读祝文，昭告皇天后土，“……臣钦承祖宗功德，舆情不可负，宜登大位，表正万邦。臣祇荷天眷，以顺民情……”①
“……兹有天神降世，奉为‘圣君’，庇我大渝，佑我国祚，与臣携手告天即位……”
祝文读毕，礼乐响起。
殷离与萧沐率百官一同叩拜先祖，而后殷离牵着萧沐一同站起身来，转身接受众臣朝拜。
“陛下/圣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阵阵响起，传遍宏伟的殿前广场。
望着伏跪阶下的数百官员对着自己行叩拜礼，萧沐还有些恍惚，然而殷离握紧他的手，安抚似地揉捏了一下。
山呼声过后，殷离拉着萧沐面对自己，厚重珠帘下，纤薄的唇角扬起一侧，他低声道：“小呆子，该你了。”
萧沐恍然，该到他们结契了。
他沉吟了一会，口中默念：“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②
话落，还是深秋清晨的天空忽然大放光明，云层迅速褪去，露出万道霞光，霞光自天边呈扇形辐射开来，眨眼的功夫便将整座盛京城笼罩在一片五彩光华之下。
皇城外，不断有百姓涌上街头，望着天边观看这叹为观止又美轮美奂的景象。
而此时的奉天殿前，见此异象的官员们亦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国师见状立刻笑叹道：“这便是天作之和啊。”
众人又惊又惶，纷纷下跪俯首，“圣君在世，佑我大渝！”
“二圣珠联璧合，永结秦晋之好！”
溢美之词，赞颂之词不绝于耳，响彻殿前广场。
在这此起彼伏的呼声中，殷离仰头看着天边的霞光，轻声：“这是上天也知道咱们成亲了吗？”
萧沐点了点头，“嗯。”
他说时，便在这霞光之下牵过殷离的手，从指尖凝出一缕细细的蓝光，如有指引一般攀附缠绕殷离的指尖，最终在无名指的指根处形成一个圆环。
殷离忽感无名指传来一道热意，他垂首看去，见两道圆环在二人的无名指上盈盈亮起，闪烁了一下后，光芒消散，徒留一道浅淡的白色印记留在指节处。
“这是道侣结。”萧沐仰头冲殷离道：“从此以后，我们便是真正的道侣了。”
殷离含笑看着指节上那道永不磨灭的白色圆环印记，雀跃道：“生生世世的那种吗？”
萧沐看着他，珍重点了点头，“灵魂结契，永世不离。”
咚咚——
殷离听见自己重重的心跳声。
他情不自禁将萧沐拉近，一手拨开眼前的珠帘，一手捏起对方的下颚，眸色一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俯首落下一吻。
尽管萧沐已经很习惯了殷离的亲吻，然而这一次，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心跳纷乱。
像是万蝶在心湖上振翅，漾起无数涟漪层层推开，永不止歇。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