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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宋
作者：九州月下
内容简介
 看，虎头，这就是你的大名了，叫赵、士、程！ 哦，懂了，我，穿越者，大名赵士程，小名虎头，今年一岁半，如果没有第二个大宋的赵家的话，应该就是唐婉的二婚丈夫？ 那个世人皆知钗头凤，无人知我赵士程的赵士程？ 爱国诗人陆游那千古流传凄美爱情中的悲惨男配？ 那个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里的绊脚石？ 啊，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我压力很大屁呢，现在是在意这点小事的时候吗？ 算算时间，还有几年就是国破家亡、连教课书都不愿多提的靖康之辱了啊！ - 曾经，在研究所被996福报和危险品毒打时，赵士程发誓：如果有下辈子，他就是饿死，从炼焦炉里跳下去，也不会再碰化工一个指头！ 所以，为什么真的会有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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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的开局
七月，大雨倾盆。
淅沥沥的雨水拍打着屋檐，将占地数里的庄园笼在绵延雨雾之中。
曲折精致的回廊连接着园中重重楼阁，不时有婢女奴仆端着茶水糕点在回廊上款款来回，园中主人家眷们或亭中弈棋，或阁中品茗，又或三五一群，打着着流行的叶子牌，眉眼风流，说不尽的悠闲自在。
若说有什么不和谐的，便是那在门后探头探脑的小小孩童了。
见廊外无人，三岁多的孩童面露喜色，他有着三头身，唇红齿白，漆黑的眼珠溜溜地转着，穿着透有珍珠的丝履，红色的肚兜外套着一件绢袍，手上长命圈脖上长命锁，连头上扎的小揪毛都套着上好的羊脂玉，宛如菩萨身边的金童一般。
一名身着华贵的妇人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名婢女掩唇而笑：“小郎自从学会站立，便总想着去寻爹爹，被抱回来多少次，都契而不舍。”
“这虎头，都是被他爹宠坏了，”妇人轻笑道，“小没良心，也不见他成日缠着我。”
前边的孩子哒哒哒地一番冲刺，飞快地跑入另一处小院。
“爹爹！”随着虎头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他小小的身体如炮仗一般向正在赏玩拓片的紫袍文士撞去。
“虎头来了！”文士熟练地一把抱起孩子，将平日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坐到椅上，“又想爹爹了？”
小孩敷衍地嗯了一声，便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熟练地向着书桌上的书文拓片伸出了罪恶之爪……
“哎，虎头，这宝贝可不能撕！”文士眼疾手快地按住桌上碑文拓片，熟练地从旁边拿出一张过期的小报，塞到孩子手里，“这个才是你能撕的。”
虎头得到想到的，便默默低头，翻看揉搓着手中的小报。认真地寻找其中需要的信息。
宋朝印刷术发达，所以朝廷有专门的“邸报”发布各类官方消息，通常有皇帝的起居和政令，再然后是官员的升迁，包括一定级别官员的讣告、战争新闻等，这些报纸会通过邮驿，传到地方州县。
但是因为和朝廷报纸同时发明出来的还有审查制度这玩意，加上邮递员们效率低下，所以地方收到的消息常常延后且过时几个月了，引起偏远州县不满，于是精明的商人们开始各自刊印小报，这些报老板们为了刊印的小报销量好，不但广派探子，还会收买朝廷官员，有时中枢大员的调动任命自己都还不知道，就已经被刊到小报上了。
虎头手上这份报纸是今年一月份的，但问题不大，他目前只想知道朝廷的大事有哪些发生了，并不追求时效。
看看有什么消息……嗯，头条是蔡京复位尚书左仆射，左仆射就是左丞相，看来这位刚刚被弹劾下去的宋末奸臣之首，如今又重回巅峰了。
这很正常，如今是宋徽宗当政，这位昏君在位二十几年，有他在，蔡京的官运还长呢。
下一条是皇帝要建造僖祖殿室，要求京东东路从辽东购买巨木，京东东路木价上涨。
单看哪条都没问题，但连在一起，他就明白了，这分明是皇帝建宫廷没钱了，需要蔡京继续上岗捞钱了。
再下一条是户部尚书梁子美升为尚书右丞——差不多就是由财政部调去了中枢。
这一条下边还贴心地介绍了这位“梁子美”升官的前因后果：他花了地方财政三百万贯去辽国买到东北产的大珍珠献给陛下，陛下非常满意，重重嘉奖了他。因为这事，有点追求的官员都在筹钱买北珠，北珠价格猛涨。
卧槽！
一时间，赵虎头瞳孔地震，小手颤抖，几乎要拿不住小报。
买珠子，贸易什么的都是小事，关键是这北珠是哪里产的，是女真人产的啊！历史上，这梁子美高价购北珠于辽，辽贪其利，随后强令女真人冒着酷寒，凿冰入水，采蚌取珠，以致很多女真人为此惨死江中，女真人因此对辽仇恨刻骨。
随后没有几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灭辽之后，金朝搂草打兔子，把北宋也一波带走，堪称蝴蝶效应的经典案例了。
就在他大热天浑身发冷，联想到靖康之辱的悲惨情景时，跟来的母亲将他一把抱起，笑道：“我家虎头如此好书文，三岁便识得数百字，将来定是位大家。”
旁边的中年文士不由得抚须笑道：“吾近不惑之年，得此佳儿，都是夫人的功劳。”
虽是老夫老妻，种氏得闻此言也不由得心花怒放，便微红着脸，抱着儿子，与夫君一番互吹，听得怀中小儿极为肉麻，奋力挣扎，伸着白藕般肉肉的小胳膊，就要再去拿那小报。
难得与夫君一番好谈，种氏自不愿让小儿扰了兴致，便将怀中小儿递给仆婢，让她抱小郎君回房，随后就与夫君一同赏玩那从京城新得的神秘拓片。
虎头挣扎着想要回去，却反抗失败，只能听母亲惊喜地道：“竟是苏仙的碑拓么，老爷可是得了好宝贝啊……”
什么？
小孩的挣扎更加强烈了，放我下来，苏东坡的真迹，我都还没看过呢！
年轻温柔的婢女碎步轻移，穿廊过院，很快将小孩子放回摇床上，拿出一个精致的波浪鼓，和着拍子唱起了歌谣，少女声如黄鹂，却只得了那漂亮孩子的一个白眼。
“安静！”小孩皱眉。
那小大人的严肃模样，可爱到爆，婢女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把小孩抱在怀里就是一顿揉搓。
香香软软，不吵不闹的宝宝最可爱了！
小孩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宋朝要完了吗？知道我们山东将来也是沦陷地吗？你们知道靖康之辱有多惨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捏我的脸！
唉，古代现代的小孩都没人权啊！
无视了婢女们的逗弄，托着下巴，小孩陷入沉思。
他叫虎头，大名赵士程，胎穿，今年三岁半，是大宋太宗赵匡义的第六代子孙，如果不夭折的话，将会在五岁那年成为大宋有编制的七品官员，虽然不是很高，这个起点已经是绝大部分读书人的终点。
但同样的，身为皇室宗子的他，是不能参加科举和武举——祖宗家法的意思是说，你们这些皇室二代和那些平民弟子一起参加科考，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给你们另外开了一个榜玩，你们自己菜鸡互啄就好。
这当然只是说得好听，他强烈怀疑这是赵二抢赵大皇位后，对其它的兄弟都产生了强烈的警惕，不然的话，为什么皇室的科举分下的职位，全是只拿钱不办事的空阶呢？
想要提升品级，宗室子弟们除了按步就班地十年升一品之外，就只能发展琴棋书画之类的艺术特长了。
比如他一个叔叔，就因为找到了王羲之的《孔侍中帖》，得到了仁宗皇帝的嘉奖，连升三级不说，还获得了一个郡王的爵位，自那之后，皇室宗族中，就刮起了书画之风，当年端王、如今皇帝赵佶就是其中的集大成者。
甚至按规定，皇室的子弟是不能出京城的，不过前些年大喊变法的王安石喊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后，祖宗的法就被钻了不少空子，比如他的老爹，密州观察使赵仲湜本来也是不用跑山东来上任的，按他的说法，汴京城才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梦想……
“虎头，看看你爹新得来的珊瑚手串，是不是美极了？”回到的房中的优雅中年人逗弄着发呆的小孩。
被打断了思路的小孩不由得抬头，伸手摸了摸那粉红的珊瑚珠，奶声奶气地道：“没有笔架好看。”
“那是自然，那珊瑚笔架是极品血珊瑚而成，其色艳、其质温……”赵家老爹一说到爱好，便绵绵不绝，展示着自己在其中的造诣。
赵士程悄悄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他老爸放着好好的首都不待，跑到山东一住好几年的原因，他是一个已经快要入魔的珊瑚发烧友，甚至做出过想自己开船去采珊瑚的举动。
这些年，父亲所有的收入，几乎全搭进珊瑚收藏里了，家里的支出，全靠的母亲嫁妆。
赵士程已经打算等长大一点，他就用方解石加釉料，烧上一个一丈高的极品血珊瑚，即能成全老爸的理想，又能拿到自己发家致富本钱，完美！
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他得快点长大。

第2章 力所能及
清晨，昨日大雨已经停歇，清风徐徐，吹来花香，小孩打着哈欠起床，一番穿金戴玉后，被奶娘细心地抱走，前去厅堂用膳。
餐桌上用膳的人不多，只有他和父母，北宋对宗室管理极为严格，他的几个哥哥们都已经超过十岁，需要去汴京城的宗室学校入学，这也是祖宗家法规定的。
赵虎头捧着一碗羊肉羹，安安静静地吃着。
桌上，赵仲湜尝了一口新鲜的凉拌羊羔，一时笑道：“毫无膻腥，这可是西夏羊？”
“不错，”赵夫人种氏应道，“上次大捷后，灵州互市重开，夏羊鲜美，兄长前些日子在京东东路开辟了牧场，养羊数千，由我照应着，如今东京城里一羊值三贯，若成了气候，便送去东京，添补些家用。”
赵虎头一梗，嘴里的羊肉羹顿时就不香了。
他默默放下碗，突然天真地道：“娘亲，咱们这哪有草场啊？不是说草原都在辽国西夏吗？”
种氏掩唇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多事，那些都是养马场，荒废日久，养些羊羔，才能让你日日有羊羹呢。若是吃羊都得从辽夏来，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吃的起羊羹？”
“为什么一定要吃羊肉嘛，”赵虎头哼哼道，“猪猪牛牛狗狗都可以吃啊！”
听着儿子天真的话语，种氏心中柔软，细心道：“猪肉下贱，不可食，耕牛宝贵，更是吃不得，至于狗肉，你这话更不能说了，当今官家属相为狗，早就下令禁食狗肉了。”
赵虎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们这些权贵为了羊肉就可以把大宋的马场圈了，全用来养羊，以至于靖康之乱时，西军的部队都是骑着大青驴来救汴京城，这救的了个毛线哦。
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权贵之一，又有些叹息，只能继续低头吃饭。
如果没有靖康这大石压着，赵虎头其实对这次穿越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宋朝繁华，饮食品类、华服亭台，都是封建王朝的巅峰了，再说了，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要什么自行车。
一顿饭吃完，赵虎头的父母逗了他一会，便失去兴趣，让人带着他去开蒙。
蒙学对赵虎头来说，并没有什么压力，完成今天的功课后，便来到花园里透气，做为一个孩童，他可以自由行动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小小庄园了。
不远处，一颗高大的女贞树上，正有花匠坐在树叉上，砍掉一根根被虫蛀的枝丫，枝丫上长着白色斑块，不时有细小的虫子爬进爬出，婢女山水拦在前头，不让小公子靠近。
虎头随意看了两眼，便又走开。
转角，就看到一名七八岁的瘦弱孩子正躲在假山后哭泣。
他身上穿的是短打麻衣，重着补丁，赵虎头看他可怜，起了扶助弱小的心思，便问道：“你为何哭啊？”
那小孩畏惧地看了一眼衣着不凡的一大一小，抽噎着说他本是庄外的田户，来这里帮父亲送菜给主家，去年，母亲摔伤了，花了很多钱，家里把田抵押了给母亲治病，但利息太高了，一家人辛苦一年借完了亲友，却还差十贯钱，才能赎回田地，如果失去了这田地，一家人的生计就无从着落了。
一贯钱就是一千枚铜钱，大约能买三分之一羊，他身边的婢女每月的工资是半只羊，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巨款了。
赵虎头身上是没有的，但问题不大，他走到对方面前，伸手示意对方蹲下。
小孩很有眼色地蹲到他面前。
赵虎头悄悄在他耳边说：“看到那边的那些砍下树枝么，到时，那些树枝会放到墙角晒干做柴火，那树上的白色的斑块，是蜡烛，你把那些蜡块取下，用热水煮化，水面上就是腊块，拿去给你父亲就是。”
那小孩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赵虎头平静地说道：“信不信随你。”
说完，便骄傲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来这里两三年了，他还是知道的，如今的宋朝还在用贵重的蜂蜡，白蜡虫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养殖，如今的蜡烛价格高达五百文一只，那十贯钱看着多，也不过就是二十只蜡烛的钱。
那颗女贞树上的虫腊，与其放在那当柴烧，不如拿去扶个贫，日行一善了。
想到自己做了件好事，赵虎头心情变得明媚，哼着歌儿继续游荡在庭院里。
赵家的别院极大，有灵禽珍木，奇花异石，虽然老爸败家，把每年朝廷给他的一万贯公差钱都拿去买珊瑚，但母亲是西北军大佬种家的女儿，杯酒释兵权后，朝廷虽然在权力上对武官极为苛刻，在给钱上却极为大方，各家武勋们有一个算个，都是家财万贯，良田万顷，母亲的嫁妆自然也是极尽豪奢。
绕过一处两三亩的方塘，赏玩了一会荷花，赵虎头已经到了院墙处。
听到一阵风铃响声，他一抬头，便见围墙上有一木匣，匣边有铃铛，一名仆役上前，从墙上拿下一个木匣，又从其中拿出一个……一个婴儿？
赵虎头心中疑惑，便看向婢女山水。
山水给小公子解释道：“本朝大户人家和庙宇若是愿意收养弃儿，就会在外墙上设一个机关，打开机关时放个箱子出来，大家就知道这里可以收弃儿了。把弃婴放进箱子推回墙里时便会响铃，里面就有人来查看了。这是官家认可的德政，育婴从此就和父母没有任何关系，父母不得以任何理由要回孩子。”
赵虎头点头，觉得这很仁义了。
这大宋也不全是缺点，还是会给穷人活路的嘛。
回房时，母亲的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过几天，她与州城的几个手帕交和聚会，会去密州城的超然台做词吟诗，可以带某个成天想要出去玩的小孩子一起去，但是要看小孩表现的好不好。
赵虎头大喜，熟练地去母亲怀里要亲亲，要抱抱。
种氏满意地抱起小儿子，她家崽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撒娇，但毕竟是孩子，怎么斗的过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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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雨，来势急。
山东密州，临近黄海，虽然风雨甚多，却也少见这般的大雨，一队车马为避风雨，躲在了一处废弃小庙中。
一名扎着两丸子头的小孩穿着虎头鞋，戴着长命锁，从马车上跳下来，惹得身后的母亲忙呼虎头慢些。
小孩走在这废弃的小庙里，呼吸着带着灰尘的空气，凝视着挂满蛛网的神像，面露好奇：“娘亲，这是哪家神仙啊？”
种氏正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维持端庄，闻言看了一眼那庙中泥塑，随即有些复杂地道：“这是火德荧惑星君。”
但话却止于此，不愿意再提。
赵虎头却已经想起这是哪位神仙，简单的说，如今的宋徽宗崇信道教，大兴庙宇，五年前，他听一位道士说供奉荧惑星君可得长生，便修了长生观，有皇帝亲自带货，长生观香火极为可观，于是很多刚刚入碟的道士，便以此为名修筑了不少供奉荧惑的小庙，结果没几日，皇帝又变心，去供奉了其它星君——失去了带货渠道，各地的长生观香火冷落，很多道士吃不了这苦，纷纷去其它道观了，这小庙自然就荒废下来。
就在这时，风似乎转了个向，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传到他耳中。
小孩好奇走向后院的方向：“这边也有收养婴孩的机关么？”
旁边的婢女突然想到一事，尖声道：“少爷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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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的大雨的一扫盛夏的暑气，带来凉风习习，但山东东路密州观察使的内院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主院之中，一个的三岁多的小孩子眉心微蹙，正翻在一个大大的箱子里翻找物件，他小小的胳膊腿面对这个足有五尺的大箱子，实在短了些，以至于身后的婢女们纷纷神色紧张，害怕小少爷一头栽进他那“百宝箱”里。
她们不是不想上前帮忙，但少爷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若是不依他，回头必然讨不了好。
终于，小孩在箱子里找到了过年时父母赏来的金瓜子和银镙子，掂量了一下份量，便顺着避雨的回廊，一路冲到了母亲院里，将一袋略有份量的金银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何故？”赵仲湜正在把玩新到手的小珊瑚，一时被吓了一跳。
种氏不由得轻叹一声：“今日，虎头在那长生废观，看到了许多弃婴骸骨，却是被吓到了。”
“怎么如此？”赵仲湜平时沉迷珊瑚，少理俗物，一时惊讶。
“今岁年初，那蔡相刚一复位，便推行了方田法，要重新丈量土地，”种氏看了一下左右，轻声道，“那蔡京名义上是改革变法，还不是为了给官家敛财，河北京东一带，都是深受其害，平时能养的孩子，也不能养了。”
赵仲湜也微微皱眉，民间素有弃婴杀婴之习，北方还好些，多是弃杀女婴，有花石岗的南方更甚，贫家不敢多子，否则光是口赋和丁赋，就能让人破产，有些父母不忍亲手杀子，便弃大户与庙宇收养。
“爹爹，这些钱，外加我的俸禄，够不够养那几个野庙的孩子？”赵士程正色问。
赵仲湜笑道：“你尚是个孩子，知道什么俸禄？”
赵士程皱眉道：“我当然知晓，虽然还差点时间，但只要我长到五岁，就是是太子右内率府，每月有十五贯俸禄，绢十二匹，罗一匹，绵二十两，全部折算成铜钱，是每月二十贯，按今年米价五十文一斗，小孩每日食米一升，我可以养活一百二十个人。”
“不错，我儿果然聪慧，”赵仲湜很满意地摸了摸胡须，“然后呢，如今役价极贱，你就这样养着他们到老？”
赵士程想说让他们养大了做工人，但脑子在玻璃、盐糖香皂火柴各种东西里转了数息——这些的本钱和人力，都是不是现在的他可以证明，有什么东西，是简单又不费事，还是能养活很多人的新产业呢？
迟疑数息，他终是抬起头，柔弱地上前扯扯父亲的衣角，道：“爹爹，你最疼虎头了，让虎头想一想嘛，你先帮虎头养几天，好不好？”

第3章 理工科的力量
老赵终是没能抵挡住儿子的撒娇，答应了暂时收养那几个弃婴，反正也不过是给口饭吃而已，相比之下，他难得找到可以逗弄儿子的事物，当然不会一口答应。
倒是母亲种氏在一边有些迟疑，等儿子离开，才有些担忧地道：“老爷，虎头生性良善，若是开了这头，怕是将来咱家便要收上百十上千的婴孩了。”
赵仲湜随意一笑，漫不经心地道：“这别家弃子，多是女婴，收个百十上千，也不怕皇城司说咱们豢养死士，有何可惧？”
种氏一想也是，但随即轻嗤道：“老爷想得可美，这钱你不出，我也不出，我看您啊，下月还是别买珊瑚了。”
赵仲湜神色一变，随即小意温柔道：“明日事明日毕，这不都还只是猜测么，回头我定好好管教虎头，必不让他由着性子来！”
种氏这才做罢，随即又叹道：“你可别觉着我小题大做，前几日，官家下诏，搜刮全国漏丁，怕是又要激起一番波澜。”
赵仲湜微微皱眉，也不禁长叹一声，搜刮全国漏丁，就是要把全州县的户籍重新清点登记一次，加上前几个月重新清查田亩，不知多少中下人家会在其中遭到大难。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稍微一转，他是大宋宗室，四品贵官，再怎么清点田地漏丁，再怎么搜刮，也不会查到他头上。
这些年，他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从王安石到司马光，从章惇到蔡京，这四十年来，法是变了又废，废了又变，百姓再苦不堪言，也该习惯了，只要不耽误他买珊瑚，其它的，都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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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虎头回到了自己的小窝，令人搬出一个床角的樟木大箱子，在自己的“百宝箱”里一番扑腾，找到几本册子。
拿着比他脸还大两倍的纸册，他坐到窗边的小榻上，认真翻看。
其上每一页，都画着乱七八糟的条文，他的婢女山水瞄了一眼，记得这是小公子以前拿羽毛木签沾上墨水，在纸上的乱画，那些条纹，光是看着就让人头大，也不知公子怎么就那么宝贝这几个册子。
赵虎头却没有在意她，而是认真翻看着条缝中写的各种公式和外语记录。
发现自己的穿越后，他花了大约半年时间听懂了这中古发音的语言，在发现“蔡京、童贯、回河”这些关键字后，便见缝插针地找机会，把脑子里觉得重要的东西写了下来。
他虽然是四大天坑专业中的化工狗，但却算半个历史爱好者，常常在同好群里和群友们指点江山，推演历史，但天可怜见，他们关注的都是历史的大事件，比如靖康之辱、中兴四将、岳飞宗泽，反正1125-1127这两年间钦徽二帝那让人脑淤血的骚操作他是如数家珍，岳飞韩世忠的各种牛逼战役也能说个三四五六，后边赵构害死岳飞的各种揣测都能背出来。
但你让他说出徽宗在位期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如今的大观元年是公元哪一年，离靖康还有多久？他就完全麻爪了，所以，为了应对将来可能的危险，他把这些事情趁着记忆还深刻，都写了下来。
同时，也尽可能写下所有能记住的化学物理数学方面的知识，免得忘记。
两年下来，也积累了几大本子，都是一些关键的知识点。
至于说前世因为996加班猝死时发誓下辈子再碰化学就从炼焦炉里跳下去这事嘛——等长大点，建个没点火的炼焦炉跳进去踩踩煤渣，差不多就也算是应誓了……吧？
一边的想着，他一边翻看着笔记本，把一个个化学反应从选择里剔除。
提取青蒿素？不行，北方的疟疾根本不严重，而且乙醚制取需要浓硫酸，太复杂了。
磺胺类也是一样，乙酰水杨酸倒是可以试试，但现在自己这身子根本指挥不了什么人。
化工那边暂时也不要想，宋朝的煤都在山西那边，至于化工关键的三酸两碱——如今的矾是朝廷专营，酒也是，糖倒是简单，但如今的山东不产糖，而且以朝廷如今的嗜财程度，只要这种东西一出来，必然也是官营，哪怕自己是宗室也一样。
烧玻璃也不行，那需要高温，还是绕不过煤和焦炭。
有什么，是可以立刻见效果的呢？
头痛。
赵虎头小手一伸，关上笔记本，小手按在本子上，有些烦躁地点着。
这时，婢女山水看他鼓着小脸忧愁半天，忍不住笑了起来，于是悄悄靠近，纤手一伸，拿着一张纸在他眼前晃悠道：“小公子，别担心了，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赵虎头伸头看了一眼，随即兴趣缺缺，这张小报是前几年的，他早就看过了，写的是当时一个叫曾布的右丞相斗不过对手——一个叫韩忠彦的左丞相，于是曾布为了打败对手，就邀请被皇帝宠幸的蔡京入朝，一起连手斗倒了韩忠彦。
但回头没两个月，曾布就被蔡京给扫地出门了，其行为之脑残，堪比为了斗萧淑妃而把武媚娘从感业寺里接回宫的王皇后。
山水看小公子还是很不开心地模样，担心他是真的被昨天道观里的场面吓到了，于是抱起小孩，缠着他，告诉他外面天气可好了，荷花花特别好看，可以带他出去院子里玩玩啊什么的。
赵虎头被好缠的受不了，只能敷衍地点点头，让她牵出门去散心。
院里几棵女贞树被修剪完了，远看有些秃然，近看更加秃然，赵虎头却是看到树杆上还有深褐色的黄豆大小的疙瘩，像一枚枚小果子。
得，虫卵都没有清理，明年肯定还要遭灾。
不过他也懒得管这些，继续去昨天的方塘那看荷花，看到荷叶上的露珠耀眼的反光，听塘中鸭子绵绵的叫唤。
一条廊桥从方塘上穿过，在塘边立起凉亭，这处庄园不但大，且处处都是小景，听说自家在汴京还有更大的宅院，远胜此地。
就在这时，一名外院婢女匆忙过来，禀告二人，说有一对父子过来，说是要感谢小公子的救命之恩。
赵虎头闲来无事，有些好奇，便表示愿意过去见见。
于是便去了外院处，见到一名二十七八的青年男人，还有前两天那个躲在假山后哭泣孩子。
见到赵虎头，那小孩立刻跪下叩谢大恩，那青年男人也一起叩拜跪谢，谢赵虎头帮他们保住了家传的菜地，他们卖蜡的钱还有余，想要献给赵虎头，还有剩下的蜡钱，也一定会尽快赚到，还给小公子。
赵虎头心说原来是这点小事，一时好奇：“你们采了多少腊？”
那青年男人拘谨道：“回公子的话，一共四斤六两，做烛四十六只，偿还田契约后，还剩十三贯，小人不敢多拿。”
赵虎头心中一动。
那几颗女贞树，占地不到一亩，却有四斤多的腊，产值却是二十多贯……
他回头问婢女道：“山水，昨天你说，密州粮食作价是五十文一斗？”
山水愣了一下，立即答道：“不错，前几日我听采买的说，是五十文一斗。”
赵虎头又问：“一亩上田产粮几石？”
山水这倒答得快：“若是最上好的水田，种上早晚两稻，每年当有两三石。”
赵虎头反应过来：“也就是说，一亩上品田地，最高，也就是千五百钱？”
对面的青年男人小声道：“也不尽然，若有不缺水的菜田，每年种上几季菜蔬，当有七八贯。”
赵虎头心中的有谱了：“行了，这钱你们自用吧。不用谢。”
对面的青年人又叩首感谢，随即迟疑了一下：“那，若小人去野地采腊，不知可否再用您的方子……”
赵虎头点头道：“随便用吧。”
青年男人又是一番感谢。
赵虎头便让他们回去了，随即带着山水回到那几颗女贞树上，让山水抱着他，从树杆上抠下一棵虫种。
虫种壳极为坚硬，而长树上的那一面，却是没有虫壳，露出里边星点的密集的虫卵。
赵虎头心里渐渐有谱。
但他没有妄动，而是思考起虫腊除了当蜡烛，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后世虫蜡早就从燃烧物里飞升了，在军工、医药、机电、天然化妆品行业里渡了个金身，他挂掉之前，天然的虫蜡已经涨到两百多块一斤，比车厘子还贵就是了。
反正拿去烧是不要想了，太过浪费，等长大点让他们尝尝煤油灯的厉害，医药的各种药膏目前没机会，天然化妆品——他能做的就只有口红了，拿胭脂虫的染剂同腊混合，凝固后拿金泊一包，就算完成，这东西还真不用什么技术含量，用来搞定老妈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用呢？
赵虎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物件，一一代入，最后，目光落在了婢女给他扇风的精致团扇上。
嗯，就是它了。
雕版印刷，活字印刷，在这个物件面前，那都是弟弟。
想当年，他可是被老师油印的卷子，毒打过无数次啊。

第4章 你想赚钱吗？
接下来的一天，赵虎头没有去上学，而是在家里折腾蜡烛。
他房里的蜡烛被一个细小的香炉用香碳融化，他用笔将一张宣纸均匀地刷上蜡液体，等凝固后，随意用羽毛笔在上边写上一段论语。
随后，他在腊纸下垫了一张纸，沾上墨水，刷在了那张蜡纸上。
墨水透过被被刮开的蜡隙，浸到下边的纸张上。
效果不是很好，有的地方没有透下去，字迹若隐若现，他又拿起婢女的团扇，放在蜡纸上，继续涂抹，团扇吸足了墨水，持续地透下墨水，终于得到了赵虎头想要的效果。
赵虎头感觉到了满意，他又印了两三张，让山水带着东西，便一路狂奔，去找老爸了。
赵仲湜正在把玩着他新淘到的珊瑚，看到儿子一脸兴奋地冲过来，熟练地抱起宝贝，揉搓了两下：“我儿这是想到什么计策，如此开心？”
赵虎头嘻笑了两声，将手中的蜡印文稿给他。
赵仲湜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将书稿放在书案上，细细翻看，对其上辨认艰难的扭曲细字不置可否，这结构很是简单，一点不难，但这种书印方式虽然新奇，却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于是赵老爹放下书稿，抚摸美须，对孩子道：“你这办法是有几分新奇，但却难以印上毛笔字，也只能由你闲暇玩耍了。”
赵虎头早知道老爸在这方面没有感觉，不由得微微一笑，问道：“爹爹，一页书稿，做价几何？”
赵老爹淡定道：“你父我素来不管俗物，不知几何。”
赵虎头不由得噎住，看着老爸，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听说父亲已将公差钱用尽，如今才过七月，风季过后，南北皆有大船将至，爹爹怕是要与那船上的珊瑚错过了吧？”
密州治下，有北方唯一一个市舶司，是与辽、高丽、倭国的通商港，这里买珊瑚，也是最便宜的，这也是老爸放着京城贵官不当，跑来密州的最大原因，夏季台风巨多，海船多秋冬春季靠岸，老爸上半年就把工资用光了，下半年就只能看着珊瑚流口水了。
强占是绝对不可能的，北宋一朝，海贸是直接入皇家内库的东西，谁要敢伸手，就算是宗室也能给他处理了。
赵仲湜当然也明白其中关键，顿时提前心疼起来。
这时，赵虎头那可爱的童音缓缓飘入耳中，有如惊雷：“爹爹你可想多些闲钱，购买珊瑚？”
……
赵虎头上辈子小学的时候，打印机和复印机还没有蔓延到他们的乡下小县城，那时的学校政府刊印一些的东西时，很喜欢用油印。
办法也很简单，在普通的纸上刷一层蜡，再用钢笔或者其它硬的东西写字，把表面的一层蜡化开，写完一张纸后，在蜡纸下边放上普通纸，刷一层油墨上去。
有蜡的地方不会沾上墨水，没蜡的地方，油墨就会浸下去，顺着钢笔刮开的痕迹形成字迹，速度非常快，然后换下一张白纸重复就可。
这种办法印出的书稿虽然质量不咋的，干得慢容易花，但在廉价和迅捷上，却是吊打没有硒鼓印刷机前所有雕版活字印刷。
不需要排版，也不需要一个个去找泥活字，现写现印，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印刷体是不能把字做得太小的，活字如今多是木活字和泥活字，这种字雕刻的越小，反字越容易损坏，而字号大了，又不能在普通的纸里放下太多，如果可以把字缩小到现代的书籍的字体大小，那么书籍的成本就会骤然下降。
以前需要一百页的纸，如今只需要十页，那价格就会爆减。
尤其是一些小报、贫家子弟，都会购买这种书籍，还可以印一些巴掌大小的书，就说是方便学子们携带和翻阅，还怕他们不会买吗？
卖原材料是很难致富的，所以，需要有足够的附加值，才能把东西卖出一个好的价格。
在听儿子讲清楚其中的关键后，赵仲湜摸着一缕美须，看儿子的目光，充满了狐疑：“虎头，这种好事，你为何私下对我讲，而不去同你母亲说？”
赵虎头天真地道：“因为的我喜欢爹爹呀，而且爹爹卖了钱，也会给虎头一些吧？”
赵仲湜和蔼地对儿子道：“这是自然，但这点私房，你就不必与你母亲提起了，其中紧要，虎头你可明白？”
赵虎头用力点头：“虎头不会说的。”
于是父子两很快达成共识，其中九成的钱归赵仲湜，剩下一成归赵虎头，这部分暂时由父亲保管。
至于多养几个孩子那点小事，赵仲湜保证这个没有问题。
于是赵虎头满意地离开。
赵仲湜也很是满意，随即又叹息一声。
他倒没有觉得儿子表现太过妖孽，有宋一朝，神童的出了名的多，远有晏殊、蔡伯希，近有王安石司马砸缸，连四岁中进士的神童也不是没出现过，只是可惜了，生在宗室，就注定他只能在经商书画一展所长了。
赵虎头离开书房，走在回廊上时，就发现自己的婢女山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张小脸憋的微红。
“山水你是不是觉得，爹爹不会给我钱？”赵虎头笑着问她。
山水点点头，小声道：“老爷的钱财，只要去了板桥镇（市舶司），便难有留下的。”
“这只是一个把柄。”赵虎头自信一笑，“有了这个把柄，很多事情，他就不会反对了。”
至于钱，那些东西，都无关紧要，他背着小手，继续向前，山水若有所思地跟在后边。
搞定了老爹后，赵虎头找了一把白蜡虫种，又去母亲那里。
“吾儿是说，只要将这些虫子用叶子包上，挂在贞树上，便能如养蚕一般，在树上结出腊块？”种氏捏着黄豆大小的虫种，目中异彩连连。
“是的，这些虫种若无外力打破其壳，就会死去，采下来，反而是给他们活路。”赵虎头给母亲画饼，“只要母亲种上一山女贞树，养上一山蜡虫，就不必为家用犯愁了。”
种氏却没那么容易上勾，她细细思考之后，才轻笑道：“虎头，你虽然聪慧，到底还小了些，这蜡树虽好，牵扯却大，若骤然用出，咱家却也麻烦。”
赵虎头微微皱眉，没有听懂。
种氏微笑道：“密州多山少田，并不富裕，税负多仰仗市舶司，你可知若是能生出蜡园，能给密州添几成税赋？”
赵虎头摇头。
种氏轻轻道：“去岁，密州上交京东东路转运司税钱是三万六千余贯……”
赵虎头不由得嘶了一声：“爹爹一个人，每年就花了一州三分之一的税赋么？”
种氏忍不住多看了儿子一眼，将他拎到怀里，伸手就一个崩子弹在他眉头：“你这小没良心，本朝素来优待宗室，宗室耗费比的朝廷发给官员的俸禄还多，你以为三冗两积中的‘冗费’是哪里来的？那王安石敢动‘冗军’‘冗官’，对于‘冗费’却是只敢去动那些偏远小宗，我们这些近宗，他是提也不敢提的。”
便是只动了远宗，也引起了宗室的普遍不满，两宫太后皇后，哪个没去陛下面前给王安石上眼药。
赵虎头无经打彩地的嗯了一声，心说有什么用，等金人南下，宗室全被打包了，只逃了远宗的小猫两三只，至于赵构赵跑跑——那还真不如让他被金人收了呢。
种氏这才继续道：“一亩腊园，若有二十贯，那只需上千亩地，便能有数千贯的商税，更不必说新增的林地、契税，从知州到知县，他们的每年的考评，必然是是一个优。三年后，就能顺利高升。”
“那不是好事吗？”赵虎头疑惑地问。
“自然是好事，可如今的知州还有半年就要离任，你舅舅家的一位亲戚，正好可以过来，方便我们行事。”种氏淡定地道，“这种好事，怎么可以随便让外人沾光。密州知州这个官不贵，活动一下，十拿九稳。”
“不贵？”赵虎头惊呆了，“居然可以买吗？”
这可是下辖五县，固定人口四十万，外带一个港口的大州啊。
种氏笑道：“当然可以，流官去哪，本无定数，当朝的蔡京又不是什么忠义之人，只要钱给到了，自然能成。”
赵虎头轻轻应了一声。
种氏满意地亲了他一下，放他出去玩了，她要细细考察一下这其中的关键。
回去的路上，赵虎头不是很高兴。
母亲的想法于她是没有错，但于国来说，真的好么？
金人打来时，北方诸城望风而逃，竟然是一个当了三十年县令的宗泽挺身而出，在北方挡住金人。
后来宗泽一死，朝廷派来的杜充是个什么玩意？那一决黄河没淹到金人，却害得黄河夺淮，水害千年不绝。
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他不是没有想过的来个产业升级，做出威力更大的火药，搞出一番大事业，但一直觉得还小，应该大一点再来培养自己的力量。
不过现在，他却觉得迫在眉睫。
这群猪队友，是人能带的动的吗？
想到这，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十三岁的婢女山水，那是一个清秀温柔的小姑娘，此刻正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一脸紧张。
“山水，”那可爱的小孩天真地看着她，“你想赚钱吗？”

第5章 你可以的
山水小姑娘一时感到迷茫，没有回神来。
赵虎头也不急着走了，他熟练地坐到回廊右边的长石凳上，甩着小短腿，拍着旁边的空位：“来、坐过来。”
山水有些忐忑地坐到他身边，如果原来她还只是把公子当成可以抱可揉的三岁小孩的话，在看到他今天和老爷主母侃侃而谈后，便不由自主多了几分畏惧。
“山水，你是密州人么？”赵虎头亲切地抬头问她。
山水摇头：“不是，婢子祖籍秦州，生在汴京，在密州长大。”
她的故事很简单，母亲是种氏的陪嫁丫头，在种氏嫁到赵家后，配给了赵家的一位仆人，出生在都城，后来，跟着老爷一起来到密州，因为听话懂事，被分来照顾小公子。
赵虎头目前还没有单独的院子，住在母亲身边，照顾他的有两个奶娘，目前已经下岗，还有两个粗使婢女，和山水这一个贴身丫鬟。
所以，山水就是一个很简单，没有什么理想的小姑娘，只想好好伺候公子，等再长大一点，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下孩子——更远的，就没有想过了。
“那我们不说那么远，近一点，”赵虎头一拍手，“最近，这两天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山水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嗯，城东一家铺子的绢花特别好看，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想去买一支。”
虽然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但偶尔打扮自己一下的心思还是控制不住的。
赵虎头点点头：“那里绢花品类很多么？”
“可多了，有红梅、白兰、昙花、荷花、牡丹、芍药……有金钗底、有掐丝簪，还有贴在象牙冠上，有金蕊的，还有……”小姑娘提起那里的绢花，眼睛里就有闪闪的光芒，仿佛那些漂亮的簪花就在眼前，她可以随时戴上。
赵虎头越听越满意：“听你说的，我也想去看看了，山水，你帮我一个小忙好不好？事成之后，或许你可以买一支最漂亮的簪花呢。”
“最贵的要三百多贯呢！”山水本能道，然后回过神来，有些惴惴地道：“您、您说什么忙？”
“帮我买一点小东西。”赵虎头用力一笑，力图展现孩子的天真无邪。
他刚刚在母亲那看到一个东西，现在想想，完全可以用起来。
-
山水是家生子，每个月有一天的沐休时间，放后世，这种每天超过十二小时的工作制度必然被口诛笔伐，不过在宋朝，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一个工作了。
至少衣食无忧，不用上税，包吃包住，还有一份不错的月钱，让她可以有一点点闲钱打扮自己。
小公子先前说得认真，让她有一点紧张，但等公子说出要求后，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说得那么吓人，结果只是让她花自己的钱去买些皮硝和粗陶罐，多大点事啊。
她那几贯钱算什么钱，相比公子和夫人说的千亩蜡园、和老爷说的印刷图书，简直不值一提好吧，她便是全赔了，也不过是重新存上一年半载而已，得到的，却是公子的喜欢啊！
小婢女天真的想法里，没有比让主子看重更重要的事情了，这可关系到在这大院里地位，那些没有主子撑腰的仆人，被欺负了都没有地方说理去。
她很顺利向采买打了个招呼，很快，就有人帮着买回了皮硝和陶罐，总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她把皮硝和陶罐都拿来了，便见小孩子露出了赞赏的表情：“那现在就只有一个要求了，你帮我去买一个西瓜吧。”
山水吓得陶罐都掉到地上了。
西瓜，那可是辽朝的东西，是辽国做为礼物会送给大宋官家的东西，偶尔为了显示皇室的大方，会分赐给宗室，她自然见过几次。这种东西，是她一个小姑娘能买的到的吗？
少爷你醒醒，不要为难我了！
赵虎头看人家吓坏了，忍不住笑了笑：“没那么吓人，要是别的地方，可能还买不到，但这里可是密州。”
山水一愣，仔细想了想，突然醒悟过来：“你是说，市舶司？”
赵虎头点头，认真道：“板桥镇有辽东、高丽各地的外商，如今是七月，必然是有的，我方才在母亲那里看到一个西瓜，过几日我父亲会去那边，我会缠着他一起去，到时再想办法，对了，你回头去把瓜皮给我找来。”
密州治下的板桥镇就在后世青岛港，离辽东半岛非常近，顺风两三日就可以到达，远比走燕京、大名府的陆路要快，加上如今的西瓜也远不像后世那么水润多汁、不易储存，相反，其中有像冬瓜一样的丝络，水份和甜度都差远了，也就吃个新鲜。
否则以中国人的种田水平，辽宋通商一百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没有人大规模种植。
正好现在是七月，产瓜的季节，商人送到密州后，各市舶司征收进出口货物的十分之二来抵冲关税，快马送给朝廷，剩下的，基本都让板桥镇的外商们消费了——普通人可是吃不起这玩意的。
山水很是迷惑，但还是决定帮小公子这个忙，去夫人那边没费多少功夫，就把吃剩下的瓜皮和瓜络带了回来，并且在公子的指挥下，把皮硝和瓜皮混在一起，放入陶罐，找个通风的地方，放置了。
剩下几日，山水带着疑惑，又看公子去夫人的香匣子里拿了冰片，本以为他要熏衣，结果却什么都没有用，而是收了起来。
山水的困惑越加多了，因为公子还让她找人去做几个小木匣子，烧几个手指大小的小瓷盒。
这几番下来，把她的那点私房钱都耗干净了。
还找来几段家里裁衣剩下的丝罗角料。
去取角料时缝衣的娘子有些不满，因为这些边角料她拾缀拾缀，就能拼出几件中衣。
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告诉夫人。
因为夫人这些日子都在忙蜡园的事情，连孩子都看得少了，她也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去麻烦夫人。
而过上几日，山水惊讶地发现，那个陶罐上结了一层霜。
公子让她把这些霜刮下来，然后倒在了指甲盖大小的瓷瓶里。
“公子，这个，有什么用啊？”山水疑惑地把玩着这些小瓷瓶。
“这个，是药。”赵虎头淡定地道，“治上火的。”
山水更困惑了：“那，什么是上火？”
居然不知道上火？
赵虎头不由得挑眉，不过又反应过来，如今可是不是后世资讯大爆炸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小丫头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于是便解释道：“上火，就是咽喉肿痛、口舌糜烂、牙龈出血、入厕困难……”
山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随即又兴奋道：“那公子，这药效果如何？”
“尚可，止痛很快。”赵虎头随意道，“勉强算是特效药了。”
如今宋朝的医疗割裂是非常严重的，朝中有专门医药局，内科外科各种医生研究琢磨，但底层，大多就是一些土办法，去看一次城中药铺的老医生，抓两次药，能直接让一个有田有地的小康家庭破产。
如今大宋喜食羊肉，这东西吃多易上火，口腔溃疡咽喉肿痛都很常见，普通中药见效慢，但这种大部分是含水硫酸钠的化学药嘛，那效果的就真的是相当快了。
“那公子，我们要去卖给药铺吗？”山水有些跃跃欲试，这东西虽然是公子在指挥，但是也算是她一手做出来的了。
“药铺？”赵虎头轻轻摇头，“他们会有各种理由来压价，你还会被跟踪，在漆黑的小巷子里拦住你，让你交出方子……”
山水立刻坐到小孩旁边：“那不卖给药铺，要怎么做？”
赵虎头提示道：“你想想，有什么人，是不差钱的？”
“当然是大户人家的主子了。”山水本能地回答。
“那再想想，什么地方这样的人最多？”
“城里！”
“再想想。”
山水苦思冥想，突然抬头，眼眸里闪出光芒：“公子，你是说，市舶司？”
赵虎头拍掌：“山水你太聪明了！”
山水有些害羞，又有些骄傲：“因为上次与夫人一起去过啊。”
“那你再想想，去那里卖药，有什么好处？”赵虎头帮她清理思路。
“这……”山水认真回想上次的见闻，数着手指头，一个句一句地道，“市舶司那里有很多海商，船员大多不能进侨区，而且他们长年奔波海上，看到什么特殊的货物，是最愿意给钱的。而且，你说上火的人声音嘶哑，那应该是比较好辨别的……”
“那，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你是的话，我父亲不出面，你要怎么才能把药卖给那些人呢？”
“我、我的话……”山水代入想了一下，“市舶司那的海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一起望海楼交换产品，老爷的珊瑚就是在那里卖出的，如果我可以进去……嗯，只要公子你把我当婢女带进去，应该有机会的。”
赵虎头点头：“很好，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小姑娘一下子吓呆了。

第6章 这就是你的志向么？
小姑娘是真的被吓到了。
赵公子却很淡定，他清澈的大眼睛凝视着这个姑娘，笑着补充道：“当然，不让你白忙，这是第一次，你能卖掉多少，得到的钱，一半都是你的。”
山水颤抖地道：“这、这不可以，这都是公子您的意思，我，我一个婢女，怎么可以拿您的钱呢？”
“怎么不可以，”赵虎头认真地道，“这罐子、皮硝、还有匣子，都是你出钱买的，东西也是你亲手做的，连瓜皮都是你去捡的，你扪心自问，该不该分？”
山水觉得公子在强词夺理，但又隐隐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于是一时陷入迷茫，不知如何回答。
赵虎头继续诱导她道：“山水啊，这个只是第一次的试验，你卖的多卖的少，其实都没有关系，这样吧，你拿一小罐，随便卖给府里需要的人，就当练个手了。”
山水还是迟疑，但赵虎头却没有劝，而是起身跳下椅子：“你慢慢想想，我今天还有功课呢！”
然后走到一边，翻开书本，徒留山水在那踌躇纠结。
赵虎头翻看着书本，心思却没有在书本之上。
山水面对的，只是他的一个小小测验，如果拒绝了，于他也没什么损失，若是接受了，自己就相当于有了一个可用之人，怎么也不会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刚刚穿越时，赵虎头曾想过装成仙人转世，来忽悠一下父母还有亲人，但可惜的是，刚刚出生的小孩子连眼睛对焦都没长好，什么都看不清楚，更别说那听的人半懂不懂的古代官话了。
这样的身体，想要装仙人转世，无疑是不靠谱的，如今大了一点，虽然可以装一装，但他知道的历史都是靖康之辱前后的事情，宋徽宗前期的事情，就真的记不起了。
因此用预知来装神仙也是不靠谱的。
至于说用那些化学反应当装神弄鬼——那就更不靠谱了，在位的宋徽宗笃信道教到了痴迷的地步，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如今的宋徽宗身边的神仙道士们，那叫一个内卷，一个个吞水吐火，引鹤降雷，吐气成云，洒豆成金，那些人的戏法之深、魔术之玄，自己那点化学反应在他们面前就是个渣渣。
再说了，装个神仙，那道教的诸经醮仪、丹经灵篇、历代仙神你总要知晓一二吧，如今的徽宗那里，没有点本事，都别想进群，更别说不时还有进了群的被后来者踢出来而后泯然众人——路指长生荧惑星君。
所以，在收集到这些信息后，赵虎头主歇下了装神弄鬼的心思，准备苟住发育，至少在大难临头时可以带家人跑快一点。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了还在原地的山水一眼，希望这姑娘不要让自己失望。
另一边，山水踌躇片刻后，终是下定决心，拿起一个指甲大小的细瓷罐，毅然走出了房间。
那细碎的步伐，硬是让她走出了几分风潇潇易水寒的气势。
赵虎头感觉到了满意，这才认真看书。
他的功课如今就是背书、读书，要等把几本重要的经义背得差不离了，才会有师长细细讲解其中深意。
小孩子就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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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山水拿着小瓶，在长廊的岔口沉默了数息，然后去厨房找几个喜欢聊天打听厨娘唠嗑了一会。
从她这里，山水知道如今府里有哪些人可能生了上火的病痛，又在其中几个里找了一个最好接近的——管库房的柴二赖的小孙子口舌溃烂，喉咙红肿，吃不下饭，柴二爷一家急着睡不着。
山水听完后，便提和厨娘提起，她倒是有一味奇药，是以前在市舶司买的，能治口舌之病，但此药极贵，如果那柴二家去市舶司买药，或许能治。
聊完之后，山水给小公子端了一碗汤饮子，款款回房了。
那些厨娘平时聚在一起无事，眼看有这么一个说法，便有好事者去柴二赖家提起此事，他家正在病急乱投医的状态，便立刻去找了山水，那速度之快，山水的一碗汤饮子都还没有端回房间。
山水表示这种药很难买，不愿意卖，但看柴二家人的恳求实在可怜，便同意了，还一起去看了那小孩子的服药效果。
那真的是立竿见影，只是含进去，那小孩便不再哭闹了，说那药吃了很凉，嗓子不痛了。
于是，一柱香不到的时间，山水把那小瓶药卖了三贯钱，还得到了对方千恩万谢——基本上，先前她垫付的钱，就已经全赚了回来。
山水姑娘拿着沉甸甸的钱，有些迷茫。
这也太容易了些，原来，钱是那么好赚的么？
她回到公子的房间，有些忐忑地将那一袋钱放在公子面前：“我，就卖了这些钱。”
赵虎头打开钱袋，从里边数了一千五百钱，然后把剩下的袋子推到她面前：“来，山水，说好的，这些是你的。”
山水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你看，一点也不难吧？”赵虎头老气横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把这些卖完了，你就能买绢花了，山水，你是想买金钗的绢花，还是银钗的绢花啊？”
山水看着剩下的小瓷罐，又看着钱袋，迟疑了一下，最终是拿起钱袋，她捏的很紧，以至于指尖都发白了。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个小孩。
她的语气很轻，却又那样坚定，她说：“我想要，金钗的绢花！”
当一个人愿意认真去做一件事时，她的潜力是惊人的。
在下定决心后，赵虎头没有再引导，但山水已经自然代入了进去，她那原木匣上了一层大漆，又给公子做的“西瓜霜”改了名字，叫“降鹤霜”以避免药方泄漏，再把这的名字找匠人雕刻在木匣上，连瓷瓶都被她举一反三地换成了金子打造的小盒。
然后，她又想办法将一瓶“降鹤霜”卖给了城中的一位员外郎，虽然她没有说来历，但对方就已经在她的沉默中脑补出这东西必然是皇家御用之物，所以，这次，她卖了五十贯。
赵虎头自然对她的积极大家赞赏，果然，自信是从成功来积累的。
分钱的时候，山水在那里一枚一枚的数了许久，数着数着，她突然抬头，用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问：“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去市舶司啊？”
“还有三天吧，”赵虎头随口回答，“爹爹在弄油印的事情，估计这几天就能弄到钱去淘珊瑚了。”
“老爷也这么快就弄到钱了？”山水略带着一丝疑惑，疑惑中还夹杂着一点点不是很相信的神情。
没办法，在山水印象里，赵老爹除了沉迷珊瑚、饮酒享受，好像就没有其它的爱好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赵虎头吃着她递过来的甜瓜，随意道，“他叫来了本地书印的行首们，把方子发了下去，那几家都收了方子，变卖了一部分家财，凑了几千贯钱给他，还约定以后每年都给分成。”
“这么容易的么？”山水有些受打击，她本来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才能的，但如今一比较，那位理不俗物的大老爷，好像更厉害一些。
“这可不容易，”赵虎头摇头叹息一声，“如果你也是当今皇帝三代内堂叔，四品密州观察使，大宗正卿的儿子，那就是想做什么生意，就能做什么生意。”
说到这，他嗤笑了一声：“说得不好听一点，那些书商行首们能得到一点技术，没有直接强取豪夺了他们产业，已经是的我那爹爹好说话了，他虽然喜欢珊瑚，但他来密州至少没有瞎折腾，隔壁登州有一个宗亲，圈占了数百顷土地，把应该缴纳的一万多贯田税都转移到当地平民头上，那才叫一个惨呢。”
山水起眉头，有些忧愁地问：“所以，做商人，不但要脑子，还得要权势么？”
“也不全是。”赵虎头看着窗外的夕阳，带着一点回忆和憧憬，“如果一个朝廷，能让他的法度不再区别三六九等，能让他的子民不惧饥荒动乱，那么，即使没有权势，一个普通人，也可以靠着机会和才能崛起。”
山水会在他身边，看着公子。
想要一个法度平等，无饥无惧的家国？
这就是公子的志向么？
她觉得自己听懂了，却又没有完全懂。
可是，在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萌发了出来。

第7章 你点亮了我
七月十五，在儿子一连两天地少见撒娇哀求下，赵仲湜终于答应带着儿子一起去市舶司开开眼界。
种氏正忙着蜡园的事情，没有一起去，她最近需要开辟山林，寻找树苗、采集虫种，完全脱不开身。
因为赵仲湜每年都会去几次市舶司，所以家里的车队非常熟练，要带的人手财物，需准备的马车，沿途进入驿站的文书一个都不少，虽然有小儿子强烈要求，但赵仲湜依然拒绝了儿子单独坐一驾马车的想法，准备在路上无聊时好好考教一下儿子。
赵虎头反抗失败。
于是……
“诗经，背到哪里了？”
“背到《国风&#183;秦风》的车邻了。”
“不错，背给听听。”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
“把王风随便背一首我听听。”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不错不错，吾儿甚是用心，为父要奖励你一串珊瑚，来，给爹爹打个滚儿……”
“我不要你的珊瑚！”
“长者赐，不可辞，来，先让爹爹抱抱……别板着脸啊，笑一个~”
赵虎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一脸不和你一般见识的神情。
那萌萌的样子让赵仲湜哈哈大笑，感觉一路都不无聊了，下次也可以带着虎头，他的儿子真不少，但没有一个像虎头这样可爱，玩孩子就要趁小，否则等他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赵虎头一时水深火热，好在，市舶司所在胶西县离州城不过百里，若是车马快一点，一天就可以到达，就算赵老爹一路拖延，走走停停，在第三天中午，还是到了。
赵虎头还是第一次来市舶司，做为北方唯一的一个通商港口，它坐落在一个叫板桥镇的地方，这里临着大沽河在青岛港的入海口，算是一处“侨区”，有大量的外商在此置地定居，极为繁华。
大宋河北、西北的贵重货物，大多数会在这里中转送至南方各港，东南的海运货物会在这里的卸货，阿拉伯、印度、东南亚运至大宋的商品，常常也会在这里转运至辽国上京，高丽、日本的海船更是把这里做为第一站。
按赵仲湜的说法，隔壁登州一年财税只有五千多贯，而密州靠着市舶司，每年能有三万六千多贯的收入，这还不算其中博卖的收入。
“什么是博卖啊？”赵虎头虚心请教。
“博卖，就是有的货物只能卖给朝廷，然后由朝廷专卖，就如象牙、宾铁、珊瑚、玛瑙、乳香这些，都是只能按固定的价格卖给市舶司，由市舶司销售，不允许私下买卖。”赵仲湜提起这事就很难受，“就算如此，最好的珊瑚，也是买不到，那是要给官家的。”
若是私下与海商购买，就是大罪，超过一百文就问罪，哪怕他是宗室，一样少不了麻烦，所以他才起了自己出海的心思。
赵虎头若有所思。
“走，爹爹这就带你去看个热闹。”赵仲湜也不提先去落脚，才一到镇上，就抱着儿子走进了市舶司的衙门。
市舶司的衙门占地广阔，热闹非凡，很多海商的货物便直接堆放在露天的场地上，其中不乏名贵之物，不少外国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汉话，和小吏们争的面红耳赤。
“这些都是一两艘船的散户小商，那些有数十上百船的大海商，都是在衙门的内院交易，来，我们进去看看。”赵仲湜起了兴致，带着儿子走过宽阔的场地，两名亲随和山水姑娘都跟在后边，一起进入。
入了内院，这里有一处宽阔的内厅，衣着华贵的大海商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亲近交谈，也有一些海商，在厅内放了些样品，坐在一边，偶尔吆喝，仿佛的卖菜的商人。
“外邦海商之间偶尔会相互交易，这个市舶司不管。”赵仲湜向儿子解释道。
“那他们买卖都是用以物易物吗？”赵虎头好奇。
“若是大食、锡兰（阿拉伯、印度）一带，多用丝绸、瓷器交换，若是辽、高丽、倭国，则喜收我大宋铜钱。”赵仲湜略有自得地道，“辽国倭国，皆番邦蛮夷，国小民贫，无力铸钱，国中只能用我朝钱币交易，让我朝威加海内，名扬四方。”
你货币外流还这么骄傲的么！
赵虎头略微磨牙，故作天真地道：“那爹爹，他们把钱拿走了，我朝用什么钱啊？”
赵仲湜一滞，轻咳一声：“这，朝中有发交子、前些日子，蔡相也上书陛下，新铸大钱崇宁、大观通宝，一钱以当十钱。”
赵虎头天真地问道：“可是那些人，会认这种大钱吗？”
这是什么垃圾法子啊，货币流出国外造成钱荒，你在国内发大额货币搞通货膨胀？
赵仲湜有些恼怒道：“这是大人的事情，你还小，别管那么多！”
赵虎头撇撇嘴，不说话了。
而这时，赵仲湜已经看到了熟悉的珊瑚商人，立刻把孩子交给了婢女山水，让她看着孩子不要出衙，便上前询问有没有新货了。
赵虎头终于得到自由，他和山水对视了一眼，山水便牵着他，在这里物色起目标人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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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哈——”吴仲用力吸气，又放了一粒花椒，让那花椒的麻感压制着上颚的肿痛。
他身形微胖，戴着纱帽，守在自己那几株漂亮高丽参前。
做为高丽国海州吴家的嫡系，他主持着今年家族与宋廷的海贸，前几天，他已经把船上的貂皮、高丽参、鹿茸出手，换来青州的仙纹绫、密州的赀布、齐州的丝绢，这些都是高丽贵族们最喜欢的货物，但还有三株百年老参，他留在手里，想另外换些好东西。
他们吴家本是大宋澶州人，躲避百年前的辽宋大战而迁移到了海外，几代人后，才有一位族叔中了科举，在高丽国为官，根基浅薄，所以，他需要一些奇物来结交国内的权贵。
老参有续命之效，倒是不愁卖，就是没有让他心动的货物。
那些珠宝、珊瑚对普通人来说当然是天价，但对权贵来说，也不过就是日常的饰物罢了。
若是能有极品的北珠、血珊、黑釉建盏倒是可以换，但这些东西，连见到都需要运气，也不知——
“嘶——”吴仲又嘶了一声，这口舌之病，吃了两天药也不见好，虽不致命，但也太折磨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名女子牵着幼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道：“吃了这个，口舌就不痛了，以后啊，少吃辛辣，还好有那神药，否则看你如何吃食。”
吴仲心中一动，便仔细看了那一大一小，女子清秀可人，衣着简便，看着像哪家的婢女妾室，倒是那小孩——咦，浅紫衣衫，能穿这色衣服的，必然是宗室王族了？
神药？是什么？
吴仲一瞬间忘记了嘴里的痛，于权贵而言，药品只要对症，那再昂贵都是有道理的，比如辽国就有一种黄色药膏，能治冻手冻耳，一小勺就值五贯钱，是高丽权贵冬季的必备之物。再比如牛黄，一块指尖大小的牛黄，就能卖上十来贯，若是真有神药，验证真伪后献给有需要的权贵，那就是为家族立下了大功啊！
想到这，吴仲忍着疼痛，起身向那位姑娘拱手：“这位娘子留步……”
那姑娘回头来，目露疑惑。
于是吴仲先是介绍了自己海商的身份，提起自己也是有口疾，又问起了刚刚他听到的神药，请问哪里有卖？
就见那女子嫣然一笑，从荷包里拿出金匣与金勺，学着种氏的语气端庄道：“这是家中老爷所赐，别处却是难寻，你既有疾，便试试吧，此物含于口中即可，不必吞服。”
吴仲倒没有觉得危险，毕竟这里是市舶司，便依言而行。
数息之后，吴仲的脸上挂满笑意：“不知这位娘子，可否割爱，必有厚报。”
女子却直接拒绝了。
吴仲自然不愿放弃，出言打听起对方底细，听说她是一位宗室公子的女使，再一相谈，发到对方心地善良，便说家中有人生病，急需治疗，那神情语气之恳切，简直就像的对方得的不是口疾，而是大限将至一般。
那女子于是犹豫纠结起来。
吴仲一看有戏，立刻加码，提到自己的人参曾是□□贡品，价格不菲，可以以物换物，留下应急，这样你家公子也不会问罪于你。
到最后，他成功以三根高丽参换来了一匣重有五钱的神药，在确定对方愿意交易后，他拿出入港验货的凭书，在市舶司做了交易契书，那小吏不懂山水给的是什么药，但既然不在禁卖的名单上，那也就无所谓了。
山水拿着漆匣包裹的三根老参，看了一眼矮胖的海商，突然道：“这位船主，若我将来还有此药，你愿意换么？”
吴仲露出憨厚的笑意，拿出一张自己的名贴：“若有需要，可至镇东吴宅寻我。”
他没有提起要对方的名贴，女子一般都不会随意留下姓名。
山水点点头，收下了对方的名帖，礼貌告辞。
赵虎头拉着山水的手，小姑娘正把玩着那价值数百贯的老参，在手中转来转去。
他正要开口夸奖她。
山水却将参放下，她蹲在小孩子面前，平视着他。
“公子，我们需要一些人手。”小姑娘的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自信与野望，“你等着，将来，我要给你打理万贯家产！”

第8章 海外市场
赵仲湜沉迷珊瑚，根本没有理会赵虎头和婢女做了什么，赵虎头说困了要回家，他便头也不抬地让一个亲随带着儿子去板桥镇的别院休息。
板桥镇的别院并不大，也就是三进小院，洒扫护卫都只有几人，但问题不大，做为大宋财政的吸金力器，市舶司在安全问题可以说是最高等级，上街都有士卒随时盘查，没有一点关系的，连镇子都进不来。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这里物价有点高。
山水整理了房间，给公子铺好床端上饭食，坐在灯下清点了今天的收获，又向虎头问起她的表现。
虎头当然是表扬，说她简直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公子的能力，宛若生而知之，”山水是把赵虎头一手带大的婢女，和公子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多的，所以便有了更多的疑惑，“公子为何不把这些告诉夫人老爷呢？”
赵虎头微微叹息：“山水，你想想，他们缺钱吗？”
山水目光一怔，脑子里飞快回想起夫人那多到压箱底的金银首饰，又想到老爷那多到放仓库的种种珊瑚，还有密州城那占地数顷，仆奴无数的宅院，那一瞬间，她果断而坚定地摇头。
赵虎头继续问：“那山水，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去救一些可怜的孩子呢？”
山水认真想了想，才道：“因为那些钱，都是夫人和老爷的私产，他们和那些孩子非亲非故……”
“可是，那些钱都是他们的吗？”赵虎头反问。
“当然——不全是！”山水突然想起，夫人的钱是自己的嫁妆，自然是想如何花就如何花，可老爷的钱，那是公使钱，按理，那是密州观察使的招待来往官员的公费，但怎么用，招待来往官员，当然是拿钱的老爷说了算。
“对啊，他们的钱都是从百姓身上抽来的税赋，会缺我们这点吗？”
山水用力摇头。
“所以，啊，为什么要给他们，让山水你多卖两支绢花不香么？”赵虎头随意道，“我有了钱，就可以帮助想帮的人，而不用问他们的意思，可以去买喜欢的东西，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山水完全认同了他的想法：“公子，您说得对！”
“所以，山水，你记住，财产是基础，是立身之本，不能把自己的期待，都放在别人身上。”赵虎头认真教导。
山水沉默了一下，突然有些小声地道：“可是公子，我也是别人啊，还是你的婢女……”
“不，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合伙人！”赵虎头认真道。
“什么，什么是合伙人？”
“合伙人，就是一起向着目标前进的人。”
“那，目标是什么？”山水陷入迷茫。
“目标，我暂时还没有定，”赵虎头咬下了手指，拍手道，“那就先定一个小目标，先赚到你想帮我打理的万贯家财，怎么样？”
山水舒了一口气，这个每月薪水只不到两贯的少女点点头：“那就多谢公子信任了。”
“那山水，你觉得之后，我们该怎么做？”赵虎头用蕴含信任的期待目光看着她。
山水认真想了想：“公子你有西瓜霜，不，是降鹤霜，便有了财源，我们二人还是太过势微，降鹤霜到底产量过少，咱们可以用老参做本钱，开一处小蜡园，如此，就能收拢一些人手，可以在养蜡的人手里，找几个机灵可用的，弄成咱们的自己的人手。”
赵虎头这下是真的惊叹了，他自己都没有头绪，山水却直接把想法都理出来了。
最重要的是，山水抓住了机会，没有在降鹤霜上死磕。
另外一边，小婢女已经进入了状态，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些年在密州的见闻，试图构建起一个有用的计划：“密州多山，坡地价贱，咱们留下一株老参应急，也可以买到一百亩的山地，开垦和树种的价格我会再去打听，如果能开启蜡园，咱们就可以种贞养蜡，到时公子想做什么其它的事情，也不必问过夫人老爷，才能决定。”
赵虎头简直心花怒放，这就是他想要的：“山水，你太聪明了，就按你说的办！”
小姑娘这次没有谦让，用力点头：“嗯，公子，你就看我的吧！”
……
剩下的几日，两人又在市舶司的地面逛了几圈，那名叫吴仲的海商听说已经匆忙回了高丽，但剩下的其它摊子，也很热闹。
除了各种奢侈品，赵虎头还在这里看到了书商。
他带着山水上前，发现书商铺子是市舶司开的，而购买的，多是外国的商人，但那些书，却让赵虎头很是无语，什么营造法式（建筑）、齐民要术之类的杂书应有尽有，量大从优，他问了一下，如今朝廷规定的是，“凡议时政得失，边事军机文字，不得写录传布；本朝会要、实录，不得雕印”，至于其它的书，就没有多严格的禁绝了，按那卖书小吏的说法，辽和高丽如今都是科举取士，两边的书大多都有了，人家到这来买，也不就是图大宋的书便宜而已。
尤其是苏仙的书文诗词，虽然我朝禁了，但在辽国高丽，那是一样畅销。
不提苏东坡还好，一提苏东坡，赵虎头就想起如今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朝廷党争，苏东坡虽然不支持变法，但从道德到事业，都是找不出什么黑点的，却就因为党争，不但被贬官流放至死，连书文都被本朝禁绝，名字还让蔡京列入了“元佑党人碑”，后代不能入仕。
但民心却是禁不住的，就算朝廷禁止，民间还是以收藏苏仙的手稿为荣，前些天老爸拿了个碑拓，都在朋友圈里嚣张了好几天，按他的说法，连皇帝都带头收藏的东西，怎么可能禁得住。
山水在一边听了，也很是惆怅：“苏仙的词那么好，怎么能禁呢？”
做为诗词圈的头号大佬，就算是山水这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少女，那也是路人粉。
“就是因为他名声太大了啊，”赵虎头也很可惜，“他一言一行，都有那么多人关注，可不得将他的影响打压消除么。”
说着，他还向山水解释：“当时王安石变法，一开始有很多人是支持的，但推行起来，却漏洞百出，东坡居士便由支持转向了反对，因为被贬官，就用一些诗来书写变法见闻，嗯，不太好听。”
岂止是不太好听，“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是说青苗法贷款手续极复杂，农民为了手续，一年大半在城里，耽误了生产，唯一好处是让孩子学会了城里人的口音
“岂是闻韵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是说盐法峻急导到的盐价上涨，老头为了生活挖笋，不是想吃野味，而是三个月没有盐了。
要是只是在朝上大骂就算了，以当时优待士大夫的政策，肯定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苏仙文章一出，立刻就传唱天下，那是把变法派上至皇帝下到小吏的脸全打了一遍，还是咣咣做响那种，皇帝怎么可能不收拾他。
至于“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就是指着皇帝骂了，不得不说，东坡居士那张嘴啊，真的是他坎坷人生的最大原因了。
听了公子一番感慨，山水也不由得叹息，对苏仙是又爱又怜，没办法，就算苏仙嘴贱了一点，但反而觉得他更有魅力了怎么办？
但让赵虎头惊讶的是，他不只发现了宋国的书商，还有外国书商，应该不能算是书商，只是对方拿着一本已经没有封皮的外文书在阅读。
他是黑衣大食的商人，问了之后，却不知道怎么翻译这本书的名字，赵虎头让他解释一下是写什么的书。
对方摸了摸头上的头巾，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用官话说，是反应词和词之间的关系，从而伸引出更多的事物之间的关系。
赵虎头还是不能理解，于是便问这是谁写的。
对方说出了一个名字，却让他怔了一下，对方说，那是一位古希腊的先贤，写了大量书籍，这些年哈里发（黑衣大食君主）给了许多财产，奖励翻译周围国家书籍的人，所以他才能看到希腊的书。
这……
赵虎头轻嘶了一声，一道惊雷劈在脑中。
这是，阿拉伯的百年翻译运动！
《几何原本》《天文大集》《理想国》都是在这场运动里翻译出来的，而刚刚对方提起的先贤和关系论，肯定就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论》了！
尤其是《几何原本》，是数学的奠基之作，欧洲科学的基础，还有阿基米德那些物理著作，如果能翻译过来……那可就有很多不需要自己去重新编写了。
这条大鱼，可不能放走了，几乎是瞬间，赵虎头就挂上天真的笑容。
先前他还在想，赚那么多钱会有什么用，现在看来，钱真的很有用啊。
看看，他的西瓜霜，又有销路了。

第9章 精打细算
哈桑是塞尔柱帝国的一位船长，他是呼罗珊的穆勒克家族成员，是一名虔诚的逊尼派□□，但是这些细节没有意义，他只需要说自己来自黑衣大食，就足够应付东方的官员了。
远东的宋国对海外的信息了解的希少而落后，他们不在乎来的商船属于阿拔斯还是赛尔柱，不知道十字军东征对海贸的影响，除了北方的辽国与西夏，他们对其它的所有国家都漠不关心。
很多来市舶司上任的官员，都只知道与唐王朝贸易的黑衣大食，而不知道黑衣大食如今早就是塞尔柱的傀儡。
所以，突然有一个东方的女子带着孩子打听起西方的消息时，哈桑是有些迷惑的。
“所以你们想购买这些书籍的汉文译本？”哈桑抓住了重点。
“是的，不知先生对这单生意可有兴趣？”山水牵着小孩，温柔有礼地询问。
哈桑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尊贵的夫人，很抱歉，我这里并没有宋文译本，而我本人也没有时间进行翻译，所以无法达成您的需求。”
太麻烦了，哈桑对这种小的外贸单毫无兴趣，书籍沉重而昂贵，翻译更是耗时耗力，船上的舱位何等宝贵，他需要的只有丝绸和陶瓷，而这些，用他船上的象牙和香料就可以兑换。
“那么，你对药物，有兴趣么？”山水微笑着问。
“这……”哈桑沉吟了一瞬，随即遗憾地摇头道，“东方的药物，我们只认大黄与高良姜，但这两种药材已经被另外一位船长采购了，我的船队已经没有多余的仓位。”
他们从遥远的波斯过来，当然需要利益的最大化，一种货物购买过多，会拉低价格，所以，还是算了罢。
赵虎头轻声对山水说了两句。
山水从荷包里拿出小瓶，平静地递给这位海商：“这种药物，见效极快，只需要一点，便可治疗口舌生疮，咽喉肿痛，还有部分大黄的功效。”
哈桑拿着瓶子，将信将疑，打开后，觉得有些像盐，正要堆上敷衍的笑容，便见那名女子伸手一按，止住他的话语。
随后，对方道：“这一小瓶，便送你试用了，明年七月，若能拿来足够的书籍译本，便可以来换此物，记得，只要书籍。”
说罢，对方微微一笑，牵着小孩离开了。
看着对方那自信离去的样子，哈桑心中一动，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可就赚大了！
药品并不是越救命越赚钱，比如前两天那个高丽参商人，他的人参量少而价贵，能赚的也就那那么一两个人的财物，而像大黄、高良姜这种药材就完全不同了，大黄可以帮助排泄，是罗马人都认可的神药，高良姜可以止泻，效果极为明显，这两种就是最常见最畅销的东方神药。
而口舌之病虽然不大病，却极疼痛，且常见的病，这种药如果能迅速治愈，那么，自己就拥有一样新的、会被各国权贵追捧的奇物啊！
如果能掌握这种渠道，那么，自己就能成为穆勒克家族的大功臣，他必须立刻确定这种药物的功效！
……
山水送出那一小瓶药品后，是有些心疼的，毕竟那是三根老参的钱财啊。
“钱就是用来流通的，不用心疼，他们以后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钱。”赵虎头安慰着山水，“回头，你把剩下的那点霜再均一均，送给几个西夷商人，让他们明年带书来换。”
山水感觉心在滴血：“公子，要不我去送，您就不必跟着了吧？”
她如果去，肯定可以在那些商人那里换些犀角象牙出来。
赵虎头轻笑一声，道：“山水，市舶司的交易都是要登记的，你没有靠山，那些海商都不是善茬，还是谨慎一点好。”
山水这才作罢。
折腾了几日，赵仲湜满意地带珊瑚走了，临行之前，在儿子的撒娇卖萌下，他还专门找市舶司的小吏买了几个西瓜——只要是海商有的东西，他们那里都有，在大宋，论赚钱，市舶司那可真是首屈一指。
回家之后，赵虎头和父母分食了几个西瓜，临了让人收起瓜子，收好了瓜皮，回头放到粗陶罐里，就又可以析出西瓜霜了。
山水则忙了起来，一天有大半天不在赵虎头身边，这本是不合理的，但有赵虎头掩护“我让她给我买东街的糕点”、“我让去给我摘北山的野花”、“我让她去买送给母亲的礼物”之后，倒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婢女没有日日跟随，反而同情这姑娘遇到了一个混世小魔王。
“公子，牙行里有十几处山地可以购买，我这几日一一去看了，”山水拿出简易绘制的地图，“东边这处紧靠近卢水，山下有一处小码头，小船能直通潍州、莱州，到达海上，但土地有些薄，且未开荒，一共九十七亩，作价两贯一亩……南边这处山地，倒是一片现成的山坡麦地，旁边有一小溪，灌溉容易，二十六亩，作价十贯一亩……还有这西边，是……”、
赵虎头没想到买个地居然这么复杂，一边微笑着听完，一边反问：“那山水你觉得哪片地最好？”
山水这些日子早就想过无数次了，当即答道：“若是我，当买东边靠水这块地，它最大，且便宜，山上大木早就被伐去，只剩下一些小树，开荒不难，且多找些人开荒，咱们也能分辨出的哪些人手勤快可用，最重要的是，它有个小码头，以后若是公子有新的货物，也可以从这里送出去。”
赵虎头很满意了：“那就按你说的来。”
“那么，现在最大的是……到时那地契，还要公子你去衙门画押过契。”山水有些为难，公子毕竟还小，没有足够的理由，是不可能私自出门的。
“为什么要我去？”赵虎头歪头看着山水姑娘。
“当然是因为，这是公子你的地啊。”山水本能地道。
“不，”赵虎头笑了起来，“这是山水你的钱买的地，它是你的土地！”
山水一呆。
“恭喜山水，你很快就是一位有着近百亩土地的主户了！”赵虎头给她眨了眨眼。
主户，就是有土地的户籍，山水户籍是客户，因为她没有土地，而且身契签在主家，但宋朝有一点是进步的，那就是没有奴籍，只要她能偿还与主家的长契，就还是自由身，在此之前，主家可以惩罚她、或者转卖她的劳动契约，却不能打杀她。
山水手指微微颤抖：“公子，您在说什么啊，您就不怕、不怕山水就卷了这土地，不理你了么？”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赵虎头自然地道，“这样，我就给了山水一个新的人生。”
山水沉默了数息，突然伸手，把小孩子抱在怀里，用力揉搓。
已经快一个月没经历过这种待遇的小孩子顿时奋力挣扎：“你怎么又随便抱人啊，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快放手啊你——”
“不放，公子没说话，是山水走了，大不了再找一个对吧！”山水语气里带着一点哭音，闷闷道，“公子真是薄情呢，我才不会走，你休想！”
赵虎头大喊冤枉：“哪有这事，你这无中生有也太过份了些，便是真的有了新人，也是我母上做主，再者，山水你那么好，我是舍不得你走的。”
山水这才作罢，将小孩放开。
她思考着：“但若忙起来，我会有很多时候不在你身边，倒也不方便，公子，你也三岁了，可以让夫人给你安排一个书僮，为你整理书籍、笔墨，照顾书生生活起居。”
虽然有点早，可既然公子心有大志，就该早做安排。
赵虎头点头同意：“你说得对，你做就好。”
……
七月底时，山水与在牙婆的带领下，去府衙换了地契，然后又回了牙行，买地之后，她需要牙行帮着找一些人手，将去那里开荒补种，还在那大山坡里开辟一些小道，方便将来林木浇水。
但看了不少人手，价格都不在山水的预算里——这些本地人手，要价是一天200文，也就是五天一贯钱，将整个九十多亩地整理出来，要花上二十余人，十数天的时间，这就大大超支了。
“姑娘啊，真不是我们胡乱提价，”那牙婆夫妻也很无奈，“这两年如今京东路都是当十钱，你要是能给小平钱，便宜些许，也能成事，可当十钱能抵上三钱，已经不错了，人家力夫们，也要吃食啊。”
当十钱就是蔡京五年前铸的新钱，面额是一钱当十文钱用，可民间私铸太多，朝廷也铸得多，没两年就物价乱涨，皇帝因此在去年下令停用回收当十钱，一个当十钱给三文钱的回收价，然后又下令在京东、河北、京城可以用当十钱，很多商人便不愿意把当十钱卖给朝廷，而是送到京东、河北、京城等地来用。
于是这几地瞬间承受了整个大宋的当十钱数量，物价暴涨，有地的农户还好，很多城里的商人，直接就破产了。
山水也知道这事，她沉默了一下，问：“就没有更便宜的么？”
牙婆皱了皱眉，被砍价太久后有些保持不住微笑：“上个月，河洛发大水，不少流民都来了密州，其中青壮都被招进了厢军，剩下一些老弱妇孺每日靠着一点救济过日子，他们倒是不用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干活也很卖力，你看成不成？”
不花钱——
山水算了算，点头道：“那好，带我去看看。”

第10章 本能苏醒
密州城外，一处城墙之下，数百名老弱妇孺用各种树枝泥墙搭起窝棚，而城墙之上，一名五十余岁、身着深绿官袍的老者正凝视着城外的数百难民，眉头紧蹙。
“各家商量得如何了？”王知州低声问身边的身着白色襕衫的文弱青年。
“各家均是推诿，说是田亩有限，不愿意再收容客户，”身边的儿子摇头叹息，“他们反而希望朝廷开放义仓，处理这些流民。”
王知州闻言叹气。
本朝建立后，设有常平仓以丰年购粟、灾年卖出来控制粮价，又有义仓救济灾民，更有广惠仓用以救济无家可归之人，本都是上好的德政。但自神宗变法后，义仓、广惠仓都收归诸路转运司掌管，将其做为青苗法放贷的本钱，或者“借”给诸路大军做为军粮，蔡京上位后，更是多次挪用各地粮仓的储备。
他又何尝不想直接用义仓、广惠仓收容这些流民，可如今这些仓里是真的没有多少粮食了，维持灾民们每日的一碗粥米，已是不错。
至于那些城中富户，他们不想收留这些灾民，不过是因为灾民们渡过饥荒后，又会想着办法，回到故土，不会留下成为佃户，他们就不想找这麻烦。
否则，这数百灾民，又能是多大的事？
他当然也可以找个理由，向大户们摊派了这些灾民，但他三年的任期就将结束，还在朝中遇到麻烦，若是在这时出了问题，就直接关系到他下一个任州是在中等州府、还是在蛮荒之地了。
就在他略有纠结之时，便见一名衣着朴素的女子带着数人来到那混乱的窝棚中。
在他们交谈片刻后，王知州便见那营地中的人们那些能动的，除了留下几人看着不能动的老幼，其它的，都跟着她离开了。
“咦，符渤，你跟去看看，那是哪家姑娘。”王知州心中一动，准备派出儿子下去。
王洋不是很愿意：“大人，我今日还要去县学为师长耕田，以示尊敬，不能耽搁……”
“叫你去就去！”王知州瞥他一眼，“八行取士，又不是真靠德行，你爹我就要调任，这次密州县学的名额，你拿不到了。”
如今科举被蔡京取消，各地推行县学八行取士，八行者，谓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士有此者，即免试，推荐入太学，获进士资格。
但你有没有这八德，还不是学政说了算，学政说有，你没有也有，学政说没有，你有也没有。
王洋露出了震惊之色，失魂落魄地被老爹轰走。
……
另外一边，山水的任务完成的非常顺利。
这些流民里有一位七十老者，在其中甚有威望，在他的帮助下，流民们没耽搁，就直接跟着山水过来了，山水的价格很公道，就是每天工作，有一升米酬劳，钱是没有的。
而流民们最需要的，就是米粮，城中虽然有赈济，但为了防止他们闹事，每日就一碗可照见人影的粥水，如今七月还好，但过些日子，便是秋冬，若不趁此时找些的收成，又如何渡过北方的寒冬？
更何况，山水姑娘让他们来开荒，就让他们有了伐柴之地，伐下木柴，无论是送到城中买卖，还是留下烧火做饭，都是有用之物。
所以，没有太多讨价还价，老者便招呼各家主事的跟着山水姑娘走了。
山水带着一大队老弱来到数里外坡地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了，山水托牙行的一位管事帮着运来了十石米粮，现场分给诸人，她这时也感觉到了一人势单力孤，便将开荒事宜托付给了那位老人，约定这是两天口粮。
她将这些人划为十队，每人负责一块山地，试用两日，任务是伐去树木，为贞木挖坑，若是做得好，便雇佣他们继续开荒，若是做的不好，她就只能另外招人了。
吩咐好这些事情，山水便看到牙行的管事正和一位身着白底澜衫的文弱公子在一边说些什么。
那公子看他过来，便微笑上前，做了一揖：“姑娘救济灾民，如此高义，王洋在此谢过了。”
说罢，他便等着这姑娘对他露出害羞仰慕之意——做为一位知州的公子，又有文采，他在诸城的各种宴会上声名远播，很受欢迎。
山水却是微微皱眉，天要黑了，她耽搁时间挺久的，便以仰慕害羞的神情问道：“王公子可觉得此为善事？”
“啊，这是自然……”王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是好事，那王公子不如捐谷百石，使人不饥不寒，以为如何？”山水继续温柔而仰慕地问道。
王洋一时哑然，百升为一石，如今粮价是一贯两石，百石就是五十贯，这可是巨款了，他老爹每月给他的零花钱也就七八贯，倒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这就肉痛啊。
山水深情地看他数息，见他唯唯诺诺地说什么君子不言利、两袖清风，便微笑着点点头：“既如此，公子便让让，小女还要想些办法，前去筹钱呢。”
说着，她福了一礼，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留下王洋在风中凌乱。
……
山水回到赵府时，赵虎头坐在案几边，拿着一只小毛笔，正在就字贴描红。
山水熟练地抱起小孩子揉了一把解压，然后便在小孩子的抗议中，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给他。
赵虎头沉思了数息，才道：“你不可能一直让牙行的人帮助，回头找两三个亲戚，让他们和你一起去那边地头，安全第一，至于开荒的事情，你得订一个标准。”
“标准？”
“每天每人需要挖多少筐土，需要开多长的渠、刨了几颗树，都要记录下来，达到标准的，要奖励，没有达到的，要惩罚。”赵虎头盘着腿在一边数着手指，“每隔七日，让他们歇息一天，做些私事，鼓励他们用山上的木头搭些泥屋，一旦有了资产，便会更认真做事。”
“等回头树苗来了，给他们KPI……就是活下来了几颗树，就奖励多少米粮，等虫种来了，就给承包制……嗯，这个太遥远了，先做到我说的这些就好。”赵虎头认真解释道。
山水听得很认真，还拿公子的笔墨在一张白纸上做了笔记。
随后，她还有些担忧道：“公子，我还有一事，虽然有坡地了，可、可是花起钱来太快了，等到蜡园产出，还有些时日，能不能再卖一些药物？”
“那倒不用，这些药品以稀为贵，估计要不了多久，那位朝鲜、不，是高丽商人就会回密州市舶司打探消息，到时卖给他，价格会更高。”赵虎头胸有成竹。
“可是，您不是要明年供给海外的夷商么，我们手里就只有这点西瓜啊……到时你怎么换上书籍呢？”山水还是有些担心。
“我们不是有瓜子了么，可以自己种啊。”赵虎头不以为然地道。
“可是我去打听了一下，西瓜难种，有不少人在菜园试种过，虽然知道不能多浇水，但种出来的西瓜却小而不甜，怕是达不到您的要求啊。”山水这些天还是做了很多功课了。
赵虎头笑了笑：“那有又什么关系，我们的瓜是用来做药的，又不是用来吃的，谁要它甜了，只要它长了个皮就够了，放心吧。”
西瓜霜的主料是皮硝，和西瓜混合，在陶罐外析出后，皮硝里的杂质大多被过滤了，果酸让芒硝的口感更优秀不刺激，其实就是一个提纯过程，所以对原料要求不大。
山水见公子笃定，便也放下心来：“我都听您的……对了，还有一事，我听很多流民说，等赚够了粮食就老家回去，我觉得不能让他们回去，咱们现在正缺人手呢，本地人的役力太贵了！。”
赵虎头忍不住转眼看了下山水，这姑娘，这么快就进入资本家的状态了么？
山水却没有觉察到公子的复杂眼神，认真道：“我看那里有数十个孩子，其中三岁到七岁的，都是做不了事的，反正要给他们吃的，不如将他们聚集起来，随便请个书生，教授文字术数，并且告知优秀者可推荐入县学，那他们父母，肯定就舍不得跑了！”

第11章 按计划进行
八月的太阳依然狂傲。
密州郡城的外数里，有一大山，山形低矮，山坡绵沿，七里之长，人称七里坡，曾经是密州赵家的田产，如今，这家大户因为家道中落，便将一些不重要的田产出手，也就便宜了山水，轻松地拿到了这块地。
“女贞树种本就只是点缀园林所用，且多种于江南，密州少见，如今，大多树种已被赵使君家买去，想要树种，还得从江淮购入才行啊！”卖树苗的商人这样对山水说。
山水去找过几家苗木商人，但正如对方所说，小树种培育需要时间，甚至连明年才能培育出的女贞树种苗都已经被赵家夫人定了，山水就是想买，一时也买不到。
大树就更不用说了，那些都被赵夫人定了，只等天气冷起来，就修剪掉大女贞树的枝杆，挖出来给移栽到赵家夫人的山林里去。
山水思索之后，觉得要不要先在山上种些麦子，明年再考虑购买种子，但问了公子后，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复。
“嗯，买什么种苗，直接插迁啊，”赵虎头看着疑惑的山水，解释道，“这个简单，我教你。”
他让山水收集了许多垂柳的树枝，再挖了个大坑，将柳树皮泡在水里，再让人收集了成品女贞树的树枝，剪成小段，然后泡在这柳皮水里。
泡过后，再于河滩开了一片田，将这些带着芽点的小段树枝插在土里，让人每隔一段时间喷水，保持湿润。
过上十来天，山水便惊喜地来报，说那些小树枝全生出新叶，变成小树苗了。
赵虎头很是淡定：“很正常，生根水就是用柳叶里的水杨酸做的，泡一泡，这些树枝很容易就能活，等过些天，树苗根系再长大些，你让他们带土移栽的到坑里就是了。”
山水不懂什么是水杨酸，只觉得公子果然是天生的圣人，生而知之。她把这个办法记了下来，看公子的目光也越发信任。
赵虎头看着小姑娘如蝴蝶般的忙来忙去，感慨之余，又十分欢喜。
把山水培养出来后，他不用亲自去打理这些麻烦事情了，有了这位财务助手，以后产业上的事情，交给山水就好，最好再培养一个实验助手，一个数学助手，这样的话，自己只需要出主意，剩下事情，就可以交给别人了。
所以，得找母亲，要个助手了，想到这，他从书案上起身，绕了一个弯，去旁边母亲的房间，拿出了一个山水上次买西瓜霜剩下的木匣子，还有让山水买回来牛髓油。
把母亲梳妆匣里的唇纸拿出来，直接用牛髓油泡一泡，等油液变成红色，再加入蜡液搅拌，把褪色的唇纸挑出来，冷却，瓷瓶里就是唇蜡了，用小毛笔沾了一笔往手上一刷，嗯，颜色不是那么深，但可以多涂几次嘛。
剩下的，就是等母亲回来了。
……
因为蜡园的事情，种氏忙了好些日子，儿子和夫君都没有怎么顾及，当然也就不知道儿子这些天搞的事情。
等忙了一天回来，种氏便见小儿子乖巧地在家里等她，见她回来，打了个哈欠，软软地喊了一声“娘亲！”
看着儿子那天真可爱的模样，种氏顿时心里暖成了一滩水，控制不住，抱起儿子就是一个亲亲。
“娘亲忙了好几天了，嘴上都起皮了，真是辛苦。”赵虎头伸着小手，抱住了母亲，贴贴。
种氏顿时丢盔弃甲：“娘的好孩子，真是太乖了！娘一点都不累，只是这几日水饮得少了。”
“娘，这是孩儿给你的礼物！”赵虎头拿出唇脂，“我用蜡做的，娘可以用来描花錣，也可以用来涂唇，涂了这个，就不会起皮了。”
种氏心中更暖：“真是娘的好孩子儿，比那老货不知懂事到哪去了！”
一番母慈子孝后，赵虎头貌似随意地主动交待：“娘，我让山水去买了几十亩山地，也想种些蜡树玩，前几天没找到你，现在告诉你一声。”
“那你怎么过的契？哪里的地？”种氏眉眼微微一凛，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是大宋西北军主帅种家的女儿，非一般的大家闺秀可比。
“就是城外的七里坡，我让山水当的户主，”赵虎头貌似天真地道，“要是让父亲知道是我的地，肯定要唠叨我乱花钱，有母亲在，我也不担心山水跑掉。”
“七里坡么……”种氏想到自己那只会买珊瑚夫君，轻哼一声，手指在儿子的头上的一戳：“你这小没良心，就是心眼子多，行吧，你自己拿着玩。”
那么一块地，她倒也不放在眼里，只觉得山水胆子大了些，她知道，儿子虽然小，却很是鬼精，有些天生神慧的样子，可惜生在宗室，这点神慧却无法用在科举入仕上，那么，让儿子折腾一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若那山水有异心，也算是让孩子早点知道人心险恶。
“娘，这你也知道七里坡，这是有什么说法么？”赵虎头好奇地问。
“那七里坡，是赵挺之的家产，他是前任右相，可惜数次上书蔡京奸恶，被蔡京贬官身死，连累他儿子赵明诚也丢官，这次他卖掉密州家产，要带着妻子去济南住了。”种氏有些遗憾地道，“可惜了赵夫人一身才华，要淹没乡间了。”
赵虎头立刻精神起来：“赵明诚？她夫人是那个写‘应是绿肥红瘦’的李清照吗？”
“正是，”种氏轻笑一声，“虎头你不是喜欢苏仙么，怎么，这是又有新欢了？”
“我这是仰慕才华！”赵虎头蠢蠢欲动，“娘亲，我现在那个西席水平不是很高，你看要不要给我换一个，我觉得，觉得赵夫人就很不错。”
“你这孩子，乱想什么！”种氏又在他头上戳了一指，“你要是个姑娘，我让你去她那求学，倒也无碍，你一男儿，若是求学于一个女先生，成何体统。”
“女先生又怎么了，学无先生，达者为师，”赵虎头随口分辨了一句，“那，不换先生也可以，我想要两个书童。”
“这倒容易，回头我让人给你找两个机灵。”种氏应了，“你要种蜡园，没有树种吧，我这倒还有些，可以均些予你。”
“谢谢娘亲，不过我先前看断枝也能生根，便用些残枝种进去了。”
“残枝能有几枝生根？罢了，既是你玩，便由你折腾。”种氏不再理会那个小园子，对一个正在谋划万亩蜡园的大庄园主而言，儿子的小打小闹，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赵虎头十分满意，抱着娘就是一个贴贴：“娘亲真好，虎头最爱娘亲了！”
种氏心花怒放，抱着儿子就是一通揉捏：“娘也最爱虎头了。”
决定了，晚上和宝贝睡，至于那珊瑚男人，就滚去睡书房吧。
赵虎头心中一松，如此，山水的产业就算是在种氏这过了明路，不必害怕母亲担心他被骗，而出手对付山水了，一个四品密州观察使，一个三等淑人的诰命夫人，只要动那么一根手指，就能让一个普通婢女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他，也就有了一个完全自己主的产业。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让山水找几个穷酸书生去教书，而且他还可以给些条件，比如在他的土地上，佃租三年的人，有资格让孩子成为自己的书童——可别小看一个书童的资格，他五岁后就是七品的挂职武官，有推荐入县学的名额，对想让孩子读书的人来说，几乎可以说是青云之路了。
另外，自己那两个书童的培养也要提上日程。
他们将来就是自己的实验助手，教授学生数理化的老师，还有产品研究员——真的是责任重大，马虎不得啊。
“娘亲！”想到这，赵虎头抬起头，“我想找两个合我心意的书童。”
“哦，那要怎么才能合你心意呢？”种氏忍不住逗小儿子。
“我要搞一个选美、咳，选拔大赛！把家里所有孩子都找出来，优中选优，胜者为童！”赵虎头天真地大声道。
看着儿子那宛如将军的模样，种氏忍不住大笑起来：“好，我儿说了算！”

第12章 我还是个孩子
赵家的选美、不，选拔大赛很快就开始了。
整个赵家的仆人们都轰动了，凡是年纪在五到十岁的孩子们纷纷被大人们耳提面命，要求他们一定要好好表现，得到这个可以提升地位的职务。
赵九公子是什么人物，是大宋宗室，是皇帝的只隔了一房的亲堂弟，是种将军的曾孙子，是观察使的小儿子，能当他的书童，每月的薪资不提，再次，那也能给赵家打理一处大庄园，要是能讨得公子欢心，将来指不定就能举荐一个无品的官身，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而这次的选拔，一共有六十多个孩子参选，在赵虎头表示女子也可以参选后，这可不得了，家仆里的大大小女儿家基本上都全来了，甚至一些年纪不到和超过的，也慌称只是长得显小显老，硬是混了进来。
赵虎头很是头痛，却只能硬着头皮，一一面试。
测试很简单，询问特长、爱好、还做了一些积木拼图让他们玩玩，还有对数字的敏感度，记忆力优劣，然后优中选优，找到了三个机灵孩子，两男一女。
三个人里各有优劣，赵虎头陷入了选择困难症，只能再给妈妈撒个娇，添加了一个名额。
种氏当然抵抗不了儿子的绝技，让儿子翻了个跟斗，就同意了。
于是八岁的熊二狗、九岁的顾鸡、七岁的辛病儿就这样成为了赵虎头的书童。
当然，赵公子的书童是不能有这么难听的名字的，所以他们的名字一次改成了松元、顾达、迟白，在被刷洗一番后，开始上岗。
他们第一个福利，就是每天有大白蒸饼可吃，偶尔公子不吃的剩菜，他们也吃，公子上课时，他们可以旁听，公子的书，他们可以整理。
几个孩子都是面黄肌瘦，涉世未深，赵虎头收拾起来比山水还容易一百倍，不到三天，就对公子崇拜得不行，公子指东绝不打西，公子吃鸭绝不杀鸡。
赵虎头的西席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进士，叫杨忠襄，虽然瘦弱老朽，基础却很扎实，是密州州学的助教，教授一个三岁孩童的启蒙却是没问题的。
这位杨西席是特奏名出身的进士，就是那种考了几十年没考上、朝廷看可怜给个名份的进士，所以在赵公子面前姿态放的很低，没有一点老师的强硬，当然，这也有小公子学习很快，基本找不到错处的原因，而这几个书童的到来，终于让老学士找回了一点当老师的自信，所以在赵公子要求也偶尔提点了一下自己的书童时，选择满口答应。
赵虎头就很满意。
……
时间过的很快，山水依然每日汇报进度，七里坡上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小村落，按保甲法，已经是有个七十户，一个大保长的村子了，如果一年内他们不走，户籍就会被重新编到密州，这个村子也就会开始缴税，成为本县的一个业绩。
山水本意是找一个会识字的穷书生来教这里的孩子识字，但找了好几个都没成，没想到，却有一个书生不请自来，准备在这里教书。
“在下王洋，字符渤，”白衣公子面貌清秀儒雅，头带渍巾、身穿澜衫，文质彬彬，真称的上是一表人材了，“姑娘先前一番话，让在下甚是惭愧，听闻姑娘此地缺西席一我，便前来自荐，望姑娘不要嫌弃。”
山水一时惊了：“你不是那个知州公子么，小女谢公子好意，但此地庙小，容不大佛，还是公子不要为难小女。”
王公子刚刚二十，未经风雨，真没想到居然还会被拒绝，一时尴尬又带着一丝委屈，自嘲道：“不想我如今不要薪资，亦无人相请，罢了，罢了……”
“公子且慢！”山水骤然挡他前路，面带内疚地道，“因为书房简陋，方才小女担心您戏弄于我，这才出言试探，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王洋心情回转，轻咳一声，微微抬头道：“古有陋室，唯以德欣，只要有向学之意，那何陋之有，吾既前来，自不会因陋室而离去。”
山水自然千恩万谢，带他去了教室。
在一片依山靠水的平地前，王洋左看右看，露出茫然之色。
山水轻咳一声，楚楚可怜道：“那个，建学堂的钱暂时还没有到账，所以是让孩子们带个马扎过来，公子，您若是嫌弃简陋，现在就离开此地吧。”
王洋陷入了挣扎，但年轻脸皮薄，刚刚才吹下的牛皮，到底没脸立刻就翻掉，只能勉为其难道：“这，君子一言，岂能随意毁之，姑娘不必相劝了，吾意已决！”
山水千恩万谢，获得免费的老师一位，感觉赚到了，回头就向公子邀功。
赵虎头忍不住笑了，解释道：“他是在做‘任恤’这两行，你那条件，算是给他扬名，他也不算太亏。”
山水不懂。
赵虎头解释道：“如今蔡京取消了科举，让各地县学以八行取士，八行者，即：孝于长上；善事兄长；和睦宗亲；善视姻亲；勇担大义；行善积德；执正守时；温良恭谦。有这八个品德，就可以被县学举荐，前去太学，在太学考过三舍，就可以当官。”
他微笑道：“教导流民，不收报酬，当然算是勇担大义；行善积德，他父亲就要调任，这应该是他想再拼一把。”
山水忍不住轻哼一声：“原来如此，我还真以为他是心善如斯呢。”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他既然做了事，那就是好事，应该鼓励不是么，”赵虎头安抚着山水，“论行不论心，能想着在八行取士中走正途的人，都是好人。”
山水点头谢公子教导，并且拿出自己的小本本，记了下来。
“对了，你把这个拿去油印几本，”赵虎头拿出几张写满字的蜡纸，“以后晚上，我要给你们四个上上课。”
山水看了一眼蜡纸，上边第一行字，写着《基础数学》。
“咦，公子，你这字，是从左到右看的啊。”山水发现不对，如今的书，都是由右至左，由上到下。
“人眼是左右排布，左右书写，才是最易看的，按我说的来就是。”赵虎头随口道。
“我这就去办。”山水看着这叠蜡纸，心想着等印完了，就把这些废掉的手稿收起来，留作纪念，没准以后公子也是位大家，字和苏仙那样可以当宝贝呢。
……
接下来的两月，便只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赵虎头的衣服从纱罗换成了皮裘，而山水也终于再次找到了那位高丽商人，卖了些西瓜霜，给那个流民组成的小村子盖好了学堂，终于不用再受风吹雨打。
他们的数学也学得不错，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会了，如今在背九九乘法表。
但到十月时，先是苏州地震，然后，便是一场大雪急袭而来。
山水那七里坡刚刚有了些起色，不少房屋便被压塌，整个密州的炭火价格猛涨，不少贫民无钱买炭，被生生冻毙。
赵虎头让山水先给树苗扎绑稻草保温，又让山水去买价格较为便宜的煤炭，给庄户们取暖。
“可是公子，这石碳呛人，都只做炼铁炼铜所用，若放屋子里，要不了半个时辰，便能将人呛出去。”山水无奈地告诉公子，若石碳能取暖，这密州的碳价就不会涨那么厉害了。
这倒是，煤炭不充分燃烧就会释放一氧化碳还有二氧化硫这些有害气体……
“这样，我画一个炉子，你让人按这个办法在屋里用土堆一个炉子，上边要有烟囱，连到屋外……”
“这煤炉修起来快，用起来方便，先将用木柴将就用几天，然后，你让铁匠给我铸个这东西……”赵虎头拿出两张结构图。
“这是什么？”
“做蜂窝煤用的，回头你就知道了，快去！”
看山水走远，赵虎头不由得垮下脸来。
我还是个三岁孩子啊！这基建来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第13章 论杀伤力
大雪方过，七里坡山腰的一块空地上，有一间五六十平的大屋，窗户的糊纸已被大风吹破，其中，一个用青砖堆砌的火堆旁，围坐着许多年纪不一的孩童，正目光闪亮地听着一个小孩讲故事。
“……石头让罐子的水面慢慢涨起来，乌鸦就这样喝到了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事情不能只看表面，遇到困难想办法解决，而不是逃避等死，这样才能找到生机。”
赵虎头伸手接过山水递来的热水，看着那些期待目光的孩子，残忍道：“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
孩子们纷纷露出失望之色，还有小孩大声嚷嚷着让他再讲一个。
坐师王洋轻咳了一声，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一下众小孩。
于是下方瞬间无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王师可是有生杀大权的，且不说他手上的戒尺，哪怕凶了他们一句，回头让周围的大小耳报神们传到家里，那父母就能当场一通乱杀，把他们提溜过来让老师饶恕。
山水轻笑道：“公子，我们出去看看吧。”
赵虎头点点头，裹好了羊裘，走出房间，顿时一阵大风吹过，让他洁白色小脸被冻的一僵，大雪刚过，雪化的时候，正是最冷的时候。
书斋之外，有一片较大的平地，其用树枝和稻草搭了一些简陋的窝棚，还有一些人正在窝棚里围绕着火堆，瑟瑟发抖。
看山水出来了，有衣服略厚的佃户，便主动出来打招呼，被示意后，又退回去继续哆嗦。
“受灾的农户有十六家，他们大多是准备开春后回家，所以搭的屋子并不紧实，都是用土泥和茅草搭成，所以大雪一下，便塌了。”山水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翻看着上边的数据，“我准备让这里的庄户帮着重新搭建，钱货我来出，房宅也归我所有，他们每月出租钱即可。”
赵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据，突然道：“既然是你来建，那不如就建好一点。”
“这……”山水一时不解，“他们又不是富户，建那么好，又有何用？”
赵虎头摇头：“好的居住环境，会让人有向上的希望，山水，人才是最贵重的，而不是房子，以后在庄子里干活好的人家，可以住最好的宅子，甚至有机会买到这样的宅子，这样，他们才会更努力。”
他走了几步路，老实说，这村选址不错，离码头不远，七里坡的海拔也就百米不到，典型的丘陵地貌，周围的山坳还有避风的作用。
“这里，挖一个便池，”赵虎头在下风口指了一个位置。
山水立刻让人在这里插了一个树枝，放上木头，写上“池”字。
“这里，建房。”赵虎头指了指脚下的地。
山水又让人做了标记。
“这里，建一个煤窑！”
“这里，建一个砖窑。”赵虎头一一点出位置。
考虑到将来这小村可能会扩大，他还巡视了周围的地块，留出足够的余量，这才做罢。
既然要动工，赵虎头考虑的就是一次到位，如今宋朝砖房并不主流，因为木料价格低廉且易得易拼接，而砖头造价高，且粘合剂非常麻烦，糯米沙浆的成本，能让普通百姓头皮发麻，大多是权贵所用之物，要等到明清时，丘陵山地中大一点的树木都被伐光了，木材价格涨到与砖石齐平，那个时候，才会开始有大规模的青砖建筑。
建房赵虎头考虑是建个二层楼房，这样节约材料，至于邻里吵闹的影响——嗯，面对好的房子，这时候的人们不会在意这个。
至于沼气池，要挖得浅、稍大，下风口修两个，料口分离，陶瓷管道放沼气出来时，最好放到专门做饭的多人厨房中，防止不懂的人引起火灾，所以还要修个公用厕所。
厨房的烟气可以连接到炕道，到时做饭的温度就可以取暖，算是一举两得。
煤窑用来炼焦，至于水泥窑、搪瓷窑这些东西太遥远，就先放规划图上吧……
“公子，已经快到午时了，夫人只让你出为两个时辰。”山水小声地打断他。
赵虎头难得放风一次，一张小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再想到下次出来还要撒娇卖萌大半天，顿时感觉人生无望。
只能失落地走上马车，在脑子里继续思考，那些修房建池的工匠要留下来，这样以后可以多修一些，比如沼气池，集取暖、堆肥两种功效，想来会有很多村庄家族愿意修一个。
……
接下来几天，赵虎头都在肝图纸，他大学主修方向是煤化工，画图纸的水平还是有的，只是没有CAD，他的小爪子在冬天冻得线都画不直了，也是有点惨。
这天，他画得有些累了，于是去父亲的书房里撕报纸。
看完三张，他有些累了，准备再看一张就不撕了。
然后，便又看到一张今年五月的报纸。
其中有一条不那么显眼的消息，写着：“乙巳，皇子构出生，才人韦氏所产也。寻进韦氏为婕妤。”
赵虎头一时瞳孔巨震。
我勒个大草！
皇子构，赵构，宋高宗。
靖康之辱是1127年，十九岁的赵构登基，也就是说，大宋灭亡还有十九年！
这时间线出来了！
也就是说，等我长大的时候，正好迎头撞上！
这则消息让赵虎头心态一下就被搞了起来。
从出生起，就开始问自己人生三问，“我是谁？”“我在哪？”这两个问题，他都已经找到了答案，但最后一个“我要干什么？”则一直都是萦绕在他人生中最大的困惑。
做为一名穿越者，穿越后的道路有且只有两条，要么改变世界，要么被世界改变。
赵虎头开始三年一直都在蛰伏，一是因为身体太小，第二，也是因为想要暂时逃避。
改变世界的困难自是不用多说，躺平被改变且极为容易，可真到了山河沦陷，自己的国家山河寸血时，那么长时间无所做为的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然而改变起来，又何其困难，且不说自己的宗室的身份会一直被严格控制监视，就算真的放弃宗室的地位前去朝廷，又能改变吗？
若是王安石宋神宗，又或者是仁宗范仲淹那一辈，赵虎头还有意愿试试，哪怕是当个狗头军师不要权位，也会努力想要去献言献策。
但如今是什么时代？
宋徽宗啊，朝廷里有一点追求有一点良知的，都已经被他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至于等到徽宗下课换个皇帝效力——得了吧，大宋接连遇到宋徽宗宋钦宗宋高宗这三个奇葩，那真的是整个家国的悲哀，你很难把他们三个排个名次，哪个看着都好像比其它两个更废物些！
所以，赵虎头想要有所做为的话，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将来烧杀抢掠的金人，而是那个会给岳飞一个“莫须有”，会向北方低头称“臣构”的高宗赵构。
至于什么的蔡京、秦桧都是次要的，在皇帝英名神武时，他们会是一个良臣，在皇帝昏聩忧惧时，他们就会是皇帝手下咬人最狠的狗。
说穿了，在神宗变法开启党争之后，两党相争的胜利者不是蔡京为代表的新党，而是皇帝，因为可以阻止皇帝乱来的台谏系统、文臣系统，在党争中已经完全投靠了皇帝，失去了限制作用。
这也意味着，赵虎头想要有一番作为，哪怕不当皇帝，在皇帝位置上的，也必然不能是赵家那三个废物。
……嗯。
如今赵构才刚刚出生，我时间还长。
放下小报，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没画完的图，突然又从书案上重新拿出一张纸。
写下“颗粒火药”四字。
一个化工狗，只要认真学习过，在没有法律限制的情况下，那杀伤力，还是挺不错的。

第14章 先定一个小目标
现代的化学课程中，有许多不会诉诸于口，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危险品。
比如硝酸铵，比如加糖，加磷，加点面粉热量高。
比如□□既可以做阿司匹林，同时也有其它危险作用……
以赵虎头的知识，别的不敢说，弄点延迟炸药什么的，只要材料足，那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所以，长远目标先不提，小目标却已经在眼前了。
他需要一个简单的化学实验室，要求不高，有烧杯、量杯、天平、酒精灯、玻璃棒，这些最普通的东西就够了，至于其它的原材料，那得从道教的丹方里去一个辨别提纯。
比如朱砂，是硫化汞的矿物，哪怕是最上品的，也有15%左右的杂质，再比如一些叫石青、灵砂之类的东西要自己来确定成份，列出单子来的话，差不多是要重新爬一次元素周期表，那可是个大工程。
然而，想在古代玩化学，其它的都是虚的，最重要的，还是得有钱！
一两朱砂价格是200文，一块石绿一千两银，一斤黄铜矿五百文，绿矾每斤七十文……这价格就差直接说穷逼不要炼丹了。
所以，在古代攀爬科技树，那真的是一个从零开始。
这些都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如果想要名正言顺地玩化学，那就得立一个沉迷道教的人设，简单的说，他得补习道教的知识。
这让他本就不富裕的摸鱼时间又是一个雪上加霜。
想到这，赵虎头默默吐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时代反正没有手机电脑，找些事做，也可以消磨无聊的人生啊。
……
七里坡上，小课堂里，先生王洋拿起猪鬛毛绑成的刷子，把木板上的字迹搽去，结束今天的教学。
小孩子们三三两两的离开了，他却坐在小木桌边，翻开了一本只有巴掌大的《数术第一册 》书，这书上的字极为细小，内容简单易懂，就是上边的数字十分新奇，说是来自大食，初学时有些生涩，但学会之后，算起来却极是容易，让他最近很是沉迷。
那乘法表他也背完了，就是苦无使用之地，让他颇为遗憾。
又看了一会后，天色渐晚，王洋起身裹紧裘衣，走出教室。
寒风刮过，不远之处，却有人冒着寒风硬土，挖掘土地。
那个坑有近半丈深，半丈宽，坑里用碎石铺底，上方再用石灰砂浆抹平，四周用青砖堆砌，又用泥灰砂浆抹上，王洋不是很懂，但听说这样就不会漏气。
不远处的码头边上，还有一个水车石磨，正趁着河水尚未封冻，日夜不停地将煤灰、石灰等物碾磨成细灰，先前砂浆，便是从这些细灰而来。
大坑的旁边正在修筑砖房，整个小村的几百人都来了，还多了一些青壮——他们是被征召入军的厢军，今冬军中无事，便纷纷告假回来，帮着家中老幼收拾做活，准备越冬，山水姑娘修筑新房，不但给力夫们供应餐食，还会给一刀巴掌厚的肥肉，光凭这点，就够大家踊跃相助了。
山水姑娘正拿着图纸，在一边和匠人细说着什么。
王洋听山水姑娘说了，这新建的砖房，有几间是她家公子留着使用，剩下的，会廉价租给无房的庄户越冬，等开春时，想继续住的，就要给钱租卖了。
他正要过去打个招呼，就见那位小公子也在旁边，只是太过矮小，才让他第一眼没能看到。
另一边，山水有些疑惑地问那她提拔的管事：“今天怎么少了些人？”
“回姑娘的话，”那满面沧桑的管事道，“如今天冷，那几人的手冻伤严重，已无法伸展，只能休息几日，等好些了，才能做活。”
赵虎头，在一边伸长了脖子，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佃户们，几乎每人手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冻伤，有些严重的，已经红肿如萝卜，却依然在挥锄提水，一点没有歇息的意思。
“为什么不用护手？”赵虎头大声问。
一时间，管事和山水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他问是一句“何不食肉糜”。
山水低声道：“公子，丝麻护手极易磨损，也不暖和，羊皮护手筒虽然暖和，但用了那个，还如何做事啊？”
其实问出那句话，赵虎头就知道自己冲动了，忍不住皱眉——后世时，毛、棉、麻混纺的手套成本低廉，已经属于是工人们人手一双的消耗品了，而这个时代，羊毛却没有大规模混纺起来，没有纯碱脱脂，羊毛就很难梳成纤维状，也就发展不了毛纺业。
所以，大宋虽然吃的羊多，却还是用的羊皮做裘衣，羊毛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压扁了做地毯。
中国的天然碱矿在内蒙古，如今的大辽治下，未来的大金治下，所以，如果想要纯碱，还是得用工业产，但工业产离现在的他太遥远了。
退而求其次的话，就得是生物提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海草灰溶液做海草灰苏打……咦？
对啊！自己在什么地方？
在山东海边啊！
那么长的海岸线，抓鱼渔民不行，捞点海草还不行吗？
想当年英国羊吃人时，也是因为毛纺业发展，当时离工业制碱诞生还有整整五百年呢，不一样过来了么？
赵虎头发现自己果然是太依赖后世的知识了！
他甚至发散地想，如果运用海草灰制碱，那么自己完全可以开一个毛纺产业出来，如今那么多的羊毛，也不用废弃，甚至脱羊毛脂的污水提取出来的羊毛脂，还可以做高档的护肤品。
至于说冻伤，蛇油当然是最好最快的，但那价格可不是人冬天还要做事的人用得起的，还是用炉甘石磨成细粉，加上猪油混合，就是最常见的冻伤膏。
炉甘石是菱锌矿，是炼丹的一味常见药，用猪油做冻伤膏还可以做新拳头产品，应用范围怕是要比治口腔的西瓜霜大得多，而且还不用受限于原材料。
那么……
赵虎头看着周围还在热火朝天的工人，结果出来了，如今蜡树没有长成，一直到三年后，养蜡虫都花费不了多少时间，那么，趁着现在弄些海草灰，一个冬季都让他们煮羊毛、梳羊毛，最后织羊毛，再编成手套、毛衣、会不会成为一个赚钱的成熟产业链呢？
再发散一下，羊毛的收益可比一只羊要维持的久，要是把这洗羊毛的方子传出去，北方会不会少养马多养羊，来个草原圈地运动呢？
但是想到这，赵虎头的心突然一冷——这万万不可，只是为了吃羊肉，我宋的权贵世家们就敢圈占马场养羊，要是知道了毛纺的利益，以大宋官员的尿性，怕是会直接在宋朝来个圈占良田养羊运动，到时辽金夏没坑着，第一个把自己坑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
所以，这海草灰的方子还是自己留着，反正他是大宋宗室，赵宋最大的利益集团，就算是蔡京童贯，也不敢直接找宗室争利，说小点这是贪婪无度，说大点上纲上线，能扯到对皇权不敬去。
大宋再缺钱，蔡京搞盐钞法、发货币、各种专营、花石纲，那也是收刮的底层，宗室官僚，却是从来不敢动的，尤其是宗室，赵大杯酒释兵权时的一句“朕与你等结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这百余年一直和武将勋贵联姻，形成的利益集团，根本不是他一个普通宰相动得了的。
至于毛纺生出的利益，就可以用来点吕布兰制碱法，有了纯碱，后边的很多产业，布局起来就容易了。
当然，万丈高楼从地起，这一切还要回到最初。
“山水……”赵虎头抬头道，“你现在就找人去买些海草回来，越多越好。”

第15章 产业初创
七里坡的宅子建得如火如荼，赵虎头则在自己家里折腾起新收的几位书童。
乳白色的炉甘石被放在石杵里，三个小孩子正在努力研磨，他们身边还放着一块细密的麻布网罗，规定必须磨到能筛过细布的小孔，才算过关。
研磨后的细粉用去了渣的猪板油调和，成为一种粘稠的物质，再由他们一个个放入细小瓷瓶里，轻轻震荡后压平表面，那如玉般的色泽温润，看着就很上档次。
赵虎头伸手指挖了一点点，给他这几日画图而冻伤的指关节涂上一点点。
嗯，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冻伤处不是那么痒了。
“拿两瓶给七里坡的佃户试用，剩下的收起来，渤海封冻之前，高丽的商队应该还会来一次，到时就一起打包给他，正好连西瓜霜一起。”赵虎头这样吩咐山水。
山水自是应了，还拿出一只裹了废纸的碳笔，认真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
“羊毛的事情，你办得如何了？”赵虎头又问。
“回公子的话，婢子去打听过了，如今河东、河西所养，毕是大尾羊，此羊唐时自康居、大食传来，尾长脂美，其毛柔软，一年三剪，做为毡毯，多销往辽地，我朝所用不多。”山水做事非常周全，还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把羊毛，递给了公子。
赵虎头认真观察了这羊毛，长有三寸，上边的沾着一点泥土，颜色灰黄，带着一股重重的气味，但很细，是长毛羊没错了。
“我朝不用毡毯的么？”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甚少，宫掖之中，多是烧有地龙，毯物多是北方帐篷门遮御寒所用，价格不菲，我朝有富人少用，贫者无钱难买。平日里，多是用于礼佛毯，或者是用于坐垫，倒是……”山水说到这，突然想起一事，“我母亲是秦州人，曾听她谈起，陕西路的泾州，能拈细绒为线，织成绒毛布匹，称之为绦，一匹作价四百贯，对了，公子你有件襁褓便是以此做成。”
赵虎头一喜：“那你快给找出来！”
山水听命，去衣箱里一番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织有四方花纹，宽有一个平方的襁褓。
不过，在一摸之后，赵虎头就兴趣缺缺：“难怪这么贵，这不是羊毛，这是羊绒。”
“这，有何区别么？”一边的书童好奇地问。
赵虎头淡淡道：“羊毛就你的头发，羊绒就像你的汗毛，一个长粗，一个细软，懂了么？一个特别多，一个只有一点点。”
书童懂了，谢过公子教导。
“行吧，你去把能买的羊毛都买了，再买一些石碳石灰，等房子修起来了，就让他们煮毛，海草也别忘记了。”赵虎头盘起腿，指挥着那个姑娘。
山水低头做了记录，叹息道：“公子，咱们的钱有些不足，至少这个冬天，您还是莫要有新的想法了。”
赵虎头轻咳了一声：“嗯，暂时不会了。”
……
七里坡的建筑并没有维持多久，宋朝建筑行业已经开始标准化、规模化，每种木材不同的规格、价格都已经在各家行会有了规矩，只要钱给的够，他们甚至能在一两个月内修一个宫廷出来，这次会修久一点，完全是因为主顾要用砖来修，还弄了什么特别复杂的砂浆，让人烦躁。
张松是密州的厢军营造营的一位普通士卒，他本是河西人，但今年黄河又溢出，他只能带着父母妻儿向东逃亡，不向汴京走，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靠近黄河之侧了。
住黄河之畔，每年皆有修筑河堤的力役便罢了，偏偏这百年来，黄河改道，从辽朝之地入海，朝中的大人们恐辽兵会顺水而至，便总是想将黄河改回故道，再至河东入海，却是三改三败，耽误农时、辛苦民夫、又害得河水泛滥，让他们本就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
这次逃亡入密州，他们这些厢军都是从流民中招募而来，成军后，都头将他们用以应付地方的各种杂役，而在官方的杂役做完后，他们的都头便会用他们接一些私活，为世家大户营造宅院。
这种事情，极为辛苦，所得却极少，但为了活下去，又有什么选择呢？
好在家中老幼暂时有了落脚之地，听说那主户甚是仁慈，修筑了家宅，让他们可以度过寒冬，家里那才出生不久的小儿，都为此活了下来。
他又摸了摸怀里温热的钱袋，这是他这个月来存下的军俸，一共三百钱，他分文未用，就等着年节回家，让家人能吃些栗米，而不是豆饭。
想到这，他带着对主家的感激，走到了七里坡。
然后就被新建的家宅惊到了。
二层高的楼宅，排成两列，看着就气势恢弘，墙上刷了白灰，干净整洁，两排楼层之间，还用大锤夯平，弄出了个十来丈的平坝，其间有木柱支着，正晾晒着许多衣物，地面干净，让他一时不敢步入。
倒是院外有两处房子，顶上都冒着滚滚白烟，远远还能听到许多吵杂的争议声，让他不由得好奇起来，小心地靠近过去。
那房子像个是一个大窑，四周有好几处门，都用厚毡挡住风，那些人声，便是从这里传来。
掀开厚毡帘子，便是一股迎面而来的热气。
房中正放着一口口大锅，冒着腾腾热气，不时有人从锅中舀水入盆中，清洗着羊毛。
还有一些小孩，正将洗好的羊毛放到一边的木架上沥干。
“张二郎回来了？”旁边有熟人惊喜道，“你可是军户里最后一个回来的，你家里都在那边纺线，还不快去帮忙梳毛！”
张松被人指着方向，却发现家中父母、妻儿、兄嫂都在一起，围着一口大锅，忙来忙去：“这是……”
“这是主家给的羊毛！”他的母亲正在拿着一把铁刷，将一团团细毛刮得蓬松后，拉成长长的毛条，而媳妇正从毛条中抽出一缕，熟练地纺着毛线，面带笑意，身旁已经放了一卷毛线。
“羊毛？”张松一时茫然。
“不错，主家发下来的羊毛，咱们给纺成线后，一斤能给四十文线呢，”张母摸着柔软的羊毛，仿佛摸着自己的儿子，“而且，在这里又暖和，还有热水，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咱们家这两天，就已经纺了十斤线！四百文线！你儿子自出生还没尝过荤腥呢，这次年节，定能让他吃到。”
说着，张母还拿出了钱袋，给他看串好的铜钱。
张松看着那在清洗烘干的蓬松羊毛，忍不住摸了一把，柔软，细致，果然是……
“松手！”几乎同时，父母妻嫂同时咆哮出来。
“啪！”张母愤怒地把儿子的手拍开，怒道：“这瘟货，那手上全是泥灰，我这羊毛洗起来有多不易你知么？那主家分给我们每家的洗物就那么点，碍了家里的收入，你这年节还想不想过了？”
张松唯唯诺诺地认错，又看了一眼那主家分的“洗物”，只见到一桶清水，却也分辨不出区别来，只能在母亲的训斥下，拿出未洗的羊毛，一一将其中的杂物挑拣出来。
他的手指肿如萝卜，有的地方，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甚是笨拙。
“瞧你这手，”他妻子顿时心疼起来，“陈老那有一罐药膏，是主家赐来的，能治冻伤，你快去涂些。”
“那得花多少钱？”张松不以为意，“一点小伤，每年都有，不用管它。”
他妻子轻嗤一声：“那是主家赐的，不用钱，你若不用，他人用光了，便无你份了。”
不用钱？！
张松挑毛的手顿时一滞，猛然起身：“陈老在哪？”
“右边的那厨宅……哎，你记得带些羊毛回来！”他妻子冲他背影喊道。

第16章 花开不败
腊月初八，大雪初晴，七里坡下的河水已经结上一层薄冰。
小村的一座房屋里，堆放着数千斤的石碳，一名六十多的老者正守在煤屋的门口，围在一个小碳锅前仔细地清理着锅里的羊毛。
他眉头的皱纹很深，一件粗麻大褙套在身上，一截粗糙的灰色毛线领子从圆领中探出，护住了脖颈。
他旁边正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拿着一个纺轮，把一截细长的毛条绞成毛线。
村里只有三架纺车，如今正在日夜纺线，却还是无法将大量梳好的羊毛纺完，这纺轮就不同了，无论大人小孩，都可以随手带一个，坐着烤火、在坑上取暖、吃饭消食时，只有空，把纺轮放在空中一转，就能把连接在纺轮上的一缕羊毛扭成毛线，再把这截线卷到纺轮上，绕下一截线，如此往复。
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别说三岁的孩子，便是三岁的猴子教上了两天，也能学会。
所以，村里的人但凡有那么一点空闲，便都在绕线，绕的粗细均匀的线团，还会被山水姑娘赞许，每斤的收购时能多加一到五文钱呢。
山水姑娘真是太聪明了，前些日子，她把刚刚剪下来的粗羊毛和洗毛水用很低的价格卖给他们，再让他们纺线后，又买回毛线。
虽然一开始让大家很是犹豫，担心被骗，可很快那张松家的就买了好多羊毛，他们一家也是奸滑，纺好线后，却没有拿去卖给山水姑娘，而是一家子拿这些线做织了七件新衣新裤，甚至还给老父母做了两双足衣！
真是太奢华、太浪费了！
哪能一次做那么多的新衣呢！
就算到了年节时，不该也一户数口做那么一两件新衣，大家轮换着穿么？
老头一想到这事，就觉得张松家昏头了，才过了那么两天好日子，就不记着打了，这钱不存着，要等明年要是遇到个什么天灾，看他怎么过！
就因为这事，他家媳妇儿子也被馋坏了，怂恿着老妻私下里，悄悄做了几件新衣！
可把他气坏了！
但是做都做了，也不能卖，哪能不穿呢？
还说这衣服可真暖和，暖和是暖和，可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在他一边抱怨，一边清洗着羊毛时，他看不顺眼的张松便走到了他面前。
“陈老，我来买碳！”张松裹着灰色的硬布褙子，提着麻布口袋，恳切地看着老头。
老头哼了一声，起身拿起木称：“要多少？”
“先来一称！”张松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一称七十五文，你数数，”老头指着称上的刻度，“十五斤，一称足足的。”
“当然，你是村里最公正的，不然姑娘能让您在这卖碳么。”张松陪着笑脸，“那个，冻伤膏还有……”
“没有了没有了！”老头愤怒地放下木称，大声道，“你那蹄子就剩下指头大的一点红肿，洗几日羊毛便会退了，哪来的驴脸继续涂药，滚！滚！滚！”
“这不是还痒么。”张松有些遗憾地把称里的石碳用小铲倒进麻袋，“再说了，今年村里都有热水，想来也是用不上了……”
“这种神药，哪有用不上的！”陈老头咆哮，“姑娘把东西托付给我是一片好心，岂能让你们糟蹋了，快滚，不然我这称杆今天就要让你好看！”
张松遗憾地把钱数给陈老，悻悻地提着口袋走了。
陈老这才放下称来，拿出碳笔，在一个小册上仔细地写下：张松，腊月初八，一称，七十五文。
这是记录，每过一旬，姑娘都会前来查账，他添为这庄户的管事，当然得认真负责。
旁边的小姑娘纺完最后一点羊毛，从小马扎上起身，靠到爷爷面前，软软地问道：“阿爷，我纺好了。”
“嗯，囡囡真厉害。”陈老满意地摸了摸孙女的头，看着麻利勤快的劲，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阿爷，可以把笔给我么？”小姑娘小声地问。
“听话，”陈老面色严肃道，“那笔是你兄长的，你不能科举，只有你大兄读书有成，那咱们家才有能兴旺，你才能有依靠，这平日啊，你跟在学堂里混几个字，不要和大兄争，明白么？”
小姑娘乖巧地点头。
陈老这才满意，他就是不明白，儿子就算了，那大姑娘怎么硬要这些女童也跟着识字，囡囡这年纪，正是可以给家里搭把手的时候，没有她烧火煮饭，家里人怎么能挤的出时间梳毛纺线，偏偏大姑娘硬是说了，若不让家里的姑娘一起，那儿郎也不能去。
为了家里的男丁，他们便也只能同意，真是斯文扫地。
但陈老也只敢在心里抱怨抱怨，这庄子是大姑娘的，地是大姑娘的，羊毛房子都是大姑娘的，她想怎么样，自然只能由她。
也不知她的主家是怎么想的，这庄头，怎么都该是个男儿吧？怎么能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抛头露面呢？
……
“最近一月，我们一共收了三千斤的毛线，炭火、锅炉、石灰和海草一共支出两百一十二贯……因为毛线还在积压，所以，收入，暂时没有。”赵家大宅里，山水正向赵虎头汇报收支。
“冬季渤海结冰，高丽的商船过不来，没收入很正常。”赵虎头不以为意，“回头我让母亲卖到秦州，按如今一两羊绒三十贯的价格，你这三千斤，怎么都有个家财万贯了吧。”
“可您这不是绒啊，”山水无奈道，“绒绦细软，比毛更加暖和，您这毛线虽然暖和，却还是有些扎人，却还是不能做绒来卖。”
赵虎头笑道：“那山水，你说该怎么卖？”
“不如卖去南方，”山水轻声道：“如今密州市舶司尚有南船前来，我已去探听过，江南冬日阴冷入骨，皮裘虽好，披上却是热了些，若有毛衣售至，却是刚好。”
赵虎头心说南方的魔法攻击确实厉害，在没有羽绒服的时候，毛衣是很不错的代替，但是……
“江南虽冷，却不像北方那样滴水成冰，北方更需要，才能卖得更高吧？”赵虎头质疑道。
“公子却是灯下黑了，”山水笑道，“公子且想想，那的北方的辽国、高丽，甚至您提起过的女真人，又有哪个，比得过江南富庶？”
赵虎头一呆，却不得不承认，山水说的好有道理。
辽国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天祚帝在位啊，那位和宋徽宗几乎是同时继位的皇帝简直是宋辽两国给金人崛起准备的最好炮灰，辽国被折腾那么些年，本就不咋样的经济那叫一个雪上加霜，每年来密州的海船都是一年比一年少。
至于高丽和女真，一个市场渺小，另外一个基本还在林子里过部落生活，买得起个毛线！
江南，江南那就不一样了，杭州是仅次于汴京的大城，依靠长江生成的经济带让那里能承受被花石纲拔毛二十几年，才逼出一个方腊造反，哪像辽国，就十年时间，就大半个东北给逼反了——完颜部的阿骨打甚至都没赶上造反的第一波。
至于需求，需求可能没有北方大，但人家市场大啊，远的不说，在羽绒服没有普及前，有几个家庭里的母亲，不会一手优秀织毛衣的技巧？
赵虎头还记得上辈子，老妈左手一根勾针，右手一根毛线，坐在床上看上两集电视剧，一条袖子就织好了，那些小了穿不上的毛衣，还会被她无情地拆掉，变成一件新的毛衣。
他那个一直是别家孩子的狗表哥还用来他家玩个国庆的时间，就学会了老妈压箱的十二种针法，让老妈每天叨念着能不能和姐姐换个孩子养，她愿意倒贴钱云云……
失策啊，早知道会穿越，他再怎么也要去学上一种针法啊！
“公子、公子？”山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联想，“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亲戚。”赵虎头打了个哈哈，“那我就不去找母亲了，你看着办吧。”
母亲的家族是主掌西北军的种氏家族，如果羊毛给她，自然是不愁销路的，但他就要想办法化解母亲把方子交给舅家的隐患，如今有山水有的意见，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我会以这是北方辽国的货物为由，处理好那些南方商船的。”山水见公子同意，面露喜色，“您想有自己的地方，那就不能让别人看清虚实，有市舶司在，倒是能帮我们少去不少麻烦。”
外地海商很少将势力发展到港口，因为那是本地豪强的地盘，所以，只要利用好信息差，就能在公子弱小时避开掉很多风险。
“你处理就好。”赵虎头一点不担心，安心当个挂机党。
山水笑了笑，转身离开去，将一朵简单的绢花随意插在鬓边。
她相信，等公子长大了，必然没有什么挡的住他，但如今，她得好好帮助公子。
为了绢花！

第17章 名师高徒
苏谦坐在市舶司的会馆里，不时看着门帘，口干舌燥，已经喝掉了一壶茶水了。
他是杭州苏家的船户，也是族长的庶子。
他们家的海船是熙宁年间造成，至如今，已经是快四十年了。
苏家本是杭州的织造大户，家业兴旺，但英宗年间，当时的家主新任，雄心勃勃，决定抽去货资，建立海船，将苏家的丝绸，买到辽国去。
几番磕磕绊绊，眼看大船建成，却凄惨地遇到了王公变法。
因为那市易法，把杭州的织户弄得天翻地覆，朝廷说，市易法是让市易司便宜时买入，高价时卖出，保护商人财资——可价高价低，还不是官吏一句话的事情。
苏家当时把大把钱财都拿去造了海船，丝织亏空时没得救助，元气大伤，本想把海船卖掉填补亏空，但未成想，市易法把海运也弄得一塌糊涂，沿海船商亏损高达数十万贯，他家这两艘大海船，就这么砸在了手里。
商人，丢掉了市场，那便是丢掉了命脉，这些年，虽然有两代家主全力治家，却还是无法再回到杭州织户的上层，只能依靠仅有海船，跑跑杭州到密州的海路，赚些家资维持生活。
再远些的海路，如去南海、高丽、倭国，都是那些有几十上百船的大户才有资本跑的线路，他家这两船，已经是家中仅有依靠，实在不敢赌那远洋的风浪。
但是，昨天，却有人给他送来一卷线！
羊毛线！
一卷他找尽了河东所有行会、花尽了所有私房、也没打听到一点消息的羊毛线！
虽然织法粗糙，纺得也甚是普通，但出生于商贸之家的苏谦，却被惊得险些失去魂魄。
这是羊毛啊！
羊毛不是应该粗糙油腻，只能碾压做毡毯么？！
怎么可能会如此柔软、如此细腻，甚至可以纺线？
对一个织造世家来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羊毛价贱，却因为大宋喜食羊肉而产量惊人，还有丝麻无法比拟的优势——保暖！
如果他们苏家能得到这样的羊毛，那么，杭州的世家算什么！他敢去和大宋所有的织家一争长短！
几乎是拿到羊线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就已经有了无数的构想，什么织花、提花、印染、横纹织造、斜纹织造……
在阴冷的天气里，只需一件暖和的羊毛织物，便不需要穿那冰冷的丝麻，更不用套上那憋气的皮裘，这绝对能引起南方无数人的追捧。
而家里的兄弟们，更没有一个能超越他的功劳，他就可以继承家主之位，让苏家更加强大，更加兴旺……
终于，在他的期盼里，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掀开门帘，走入了会馆。
她一裹着羊皮大裘衣，带着一身风雪，长发随意挽成小髻，未加那些让头发满如圆盘的纸衬，更没有金银珠翠点缀，只是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她的眉眼并不惊艳，却温柔如水，越看越是灵秀，身后跟着两名青年，都是家仆的装束。
是权贵家的丫鬟！
苏谦见多识广，对面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面容秀美，但那行走坐起之间，自有其气度，甚至不输给大家小姐。
也对，有这种毛线的，怎么可能不是权贵之家？
苏谦不由得谨慎起来。
如果说，原来他还有些想要探听对方身份货源的想法的话，如今，便全无了。
他家虽算富户，但早已没落，在这些当朝权贵面前，却真的是蝼蚁草木，不值一提。
在他对面，山水姑娘经过这几个月的打磨，早就不是先前那个小丫鬟了，再说了，这位船主，是她精心挑选了好几日的小船商，正是最好拿捏的那种。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笑着坐在船主对面，会馆的小二热情地添上了一壶热茶。
苏谦低下头，谦卑地道：“在下杭州苏谦，字用涉，未请教姑娘贵姓？”
山水温柔地道：“小女姓山，主家姓赵。”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既然合作，双方肯定都需要有一点了解，山水现在是准备试探一下南方市场，选对方，也不过是因为船小好调头。
“原来是山姑娘，”苏谦恭敬道，“先前得姑娘赚送线卷，实让在下佩服不已，不知是哪里的羊群，竟然能生出如此顺软之毛。”
“此为北方之物，”山水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直接了当地问，“不知船主，觉得这线卷应作价几何？”
她的事情还有很多，线卷、碳石、海草、村子，没有必要拐弯抹角。
苏谦怔了一下，心中瞬间一热，是了，此物是对方卖个高价，才找自己这种小海商，既然如此，那此事便成了一半！
他当下便回过神来，沉吟数息，终是咬牙给出一个价格：“每两一千钱，以小平钱付。”
说罢，他便停下话语，等对方讨价还价，甚至已经组织出语言，准备把江南的市场的各种罗绢价格各自分析一下，让对方明白这已经是个良心价了。
山水淡然地拿起一杯茶，放在手间，轻烟袅袅，意态悠然，却没有接话。
苏谦心中不由得有些急了，这货源只有对方一人，但像自己这般的小船商，在密州却是数不胜数，于是便又报出一个价：“一两一千二百钱，杭州织品极多，这织出的毛料若是太贵，很难卖出的。”
山水闻言，也不说话，只是轻轻一笑，低头拔弄茶碗。
苏谦心里焦急的不得行，不得不再提了报价。
“一千三百钱，不能再高了，再者，我苏家的有最好的工人……”
“一千五百钱，这是我能做主的极限，您找其它船商，不会给更高的价了！”
“一千七百钱……”
……
终于，当钱攀升到两贯时，苏谦喘着粗气，看山水目光如同看着仇人，却报不了更高的价格。
于是，山水终于喝下了进屋后的第一口茶，她迎接着对方的目光，泰然道：“那就，一贯一两罢。”
苏谦脸一红，随即一僵，差点没晕过去，怔怔地看了这女子许久，几乎面红耳赤——他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就这么喝口茶的工夫，就已经把自己底价看得一清二楚。
但到底是商人，他尴尬地抹了一把脸，把刚刚溢出的情绪压在心底，不由地感激道：“姑娘大义！苏氏一门，必感佩您恩德一世。”
虽然刚刚气得不行，但能拿到手上这个价格，他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不知姑娘有多少线卷。”
“先生的海船是四百料的海船，”山水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碗，“运力自是不凡，然，您能吃下多少货呢？”
如今的海船，是以“料”来算承载重量，一料就是一根做船的标准木料，一根料在水中，产生浮力大约有两百斤左右，做成船后排水更多，但扣除压舱、船体本身的重量、船上水手、食水、还有必须留下的安全空舱位，一艘四百料的船，也就能载三至四万斤左右的货物，按公子的说法，还没一个大货车装的多……虽然不知道什么大货车，但公子的话，就是对的。
苏谦迅速盘算了自己这次从杭州带来的货物，除了一些普通陶瓷之外，都提花锦缎和一些凡品建盏，锦缎准备和辽国交换一些小的北珠，建盏准备和倭人换一些黄金，然后在密州购买博山琉璃，如果将货物快些出手的话，大约能筹出两千贯左右，能吃下的——也就百来斤毛卷。
他一时心痛起来。
山水倒是温柔地看着他，那神情慈悲，温柔道：“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
-
“我买给他是一贯，如果一次性大量收购，还会有更多的折扣，”山水向公子汇报了这件事情，“因为，我们的货源太多了——仅是密州一地的羊毛，每年便有数千石，大多用以充入被捻，如果按一件毛衣用线八两来算，仅密州的羊毛，能给本州每人织一件衣服。”
“但羊毛如今仅仅能用织机做布，需要上品的织户研究织造技艺，”山水微笑道，“所以，我给苏家留下了足够的利润，让他们全力推广羊毛，这样的利润，足够让他们放弃原本的丝织祖业，而全力钻研羊毛的用途，然后，完全绑在我们的船上。”
只有内行，才知道如何将羊毛在织造行的潜力完全发挥出来。
如果是大织户，就算有利润，也不会放弃本职，全力为他们推广。
赵虎头很满意：“你居然无师自通了代理商的制度，真是太厉害了！”
“都是公子教得好。”山水谦和地低头。

第18章 文武要全
“今天，我们讲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赵虎头坐在桌子上，盘着小短腿，给坐下的书童婢女讲解着自己那微薄的社会知识，“生产力呢，就是一个人在单位时间里创造的产值，打个比方，松元，你在家时，一个时辰能砍多少柴？能卖多少钱？”
旁边的小书童立刻答道：“回公子，我能砍半束柴！卖十文钱！”
“那这就是你砍柴的价值。”赵虎头伸着短短的指头，指另外一个书童：“迟白，你在我这，一个时辰能磨多少炉甘石粉？”
小女孩认真道：“三块，大约三两五钱。”
“那么，按冻伤膏的价格，你一个时辰能创造一百贯，也就是十万钱的价值。”赵虎头道。
于是在场众人同时惊叹，这价格，差了一万倍啊！
“所以呢，不同人，创造的生产价值不同，你们明白其中的区别了吗？”赵虎头认真地问。
四人纷纷点头，这个区别太明显了，他们都是穷苦出生，非常明白。
“所以，想要生活变得更好，努力砍柴，是没有效果的，但是提高技术，就可以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吃的，帮更多的人，对不对？”
学生神情变得认真而虔诚，纷纷称是。
“可是公子，”山水突然问道，“涑水先生曾说：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我们赚了钱，是不是就有人少赚了呢？”
涑水先生就是司马光，他这话是当年变法时他和王安石争论的话，早就被大宋的各种文臣用过无数次，广为流传，山水自然也知道。
“这是个好问题，我们弄懂了这个问题，就能明白为什么现在变法了这么久，国没有富，民也没有强了。”赵虎头卖了个关子，“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王公变法，是成功还是失败？”
这个倒是全部异口同声：“失败了。”
岂止是失败了，除了农田水利法，其它的法无一被人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近年来，蔡京徽宗高举要追随前两任皇帝的变法大旗，实则收刮天下，民间诸人怀念苏东坡、司马光等人尤其多——虽然在赵虎头看来，这不是他们做得有多好，实在是现在这波人，干的太差了。
“那么就回到刚刚的问题，就比如说，松元，你的手冻伤了，还能不能去砍柴？
“不能。”
“不能砍柴，是不是会少赚钱，会饿肚子？”
“是啊。”
“这个时候，没有赚钱，是不是就没有创造劳动，没有生产？”
“嗯……对。”
“这种事情常见吗？”
“太多了，每到冬天，好多人家都熬不过去。”
“那我们如果给他冻伤膏，给他的羊毛手套，他的手会好起吗？”
“会！”小孩子们回答的特别大声。
“那么，他们可以去砍柴吗？”
“可以！”又是孩子们超大声地回答。
“那你们看，新的柴火，新的羊毛手套，新的冻伤膏，是不是就能让人好好的度过冬天，还产生了更多的财产？如果缴税，朝廷也有钱？”
孩子们纷纷抢答：“对对对！”
“所以啊，你们看，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改变，天地间的财富就增加了？朝廷和百姓家里，都多了钱？”
孩子们用力点头。
赵虎头满意道：“那我们回过头来看，涑水先生说的话：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这句话，它对不对呢？”
孩子们和山水一起摇头：“不对！”
山水更是举一反三：“所以，王文公说的：善理财的人可使不加赋而国足，是对的！”
赵虎头点头：“那你们再想想，王文公是对的，为什么变法失败了呢？”
众人纷纷摇头，这个问题太深奥了。
倒是山水，一番斟酌后，联想公子刚刚说话：“是因为，他没有提高这些技术吗？”
赵虎头鼓掌：“对了！山水找到了重点。”
山水略有骄傲，又在夸奖下羞涩地低下了头：“公子过奖了。”
“那我们回过来看，王公变法，他既然不能找出新技术，我称之为生产力，也不能提高你们砍柴做工的积极性，我称之为生产关系，那么，他又能从哪里找来财富，让民不加赋而国足呢？”赵虎头反问。
小孩们点头记住，山水则若有所思。
“回到刚刚的问题，王公变法，本质上，是一种变着法子收税，但他呢，是想收像我家、司马文公、还有那些大商人的税。”赵虎头叹息一声，“他想从上层收税，来改变国家费用的不足的问题。”
山水微微蹙眉。
“那么山水，你想到没有，王公为什么会失败？”
山水联想起自己在赵家的见闻，再加上公子几乎把答案都直接给她了，便答道：“官员、宗室、商户，都不会想要多交税赋的，他们会反对。”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今天呢，就讲到这里，关于变法的影响，我们下次再谈，你们各处去做事吧！”
赵虎头结束了今天的小课堂。
从孩子和山水都有些恋恋不舍，公子讲的虽然简单，但却非常吸引人，比杨先生讲的那些知乎者也可好听多了，山水更是觉得，每次听了公子讲课，都如醍醐灌顶，能让她在与人打交道时更加游刃有余。
就比如前些日子和杭州海商的交易之所以会让利，就是因为听了公子那句“利润可以让商人违反一切道德、习惯、法律。”
她认真记下了今天听到的笔记，准备晚上再好好揣摩。
赵虎头则在一边拿起香饮子，一口而尽，小孩子，一说多了就容易口渴。
他将来肯定是需要帮手的，那么，就需要这些帮手们与他思想一致，而不是总想着忠君爱国当官员，虽然他的知识都是皮毛，但这个时代，皮毛也够用了。
能教多少是多少，将来还需要这些小帮手们给他培养更多的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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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便到了新年时间，密州的赵家开始热闹起来。
赵仲湜目前生了九个儿子，嫡庶都有，大的已经授官领薪水，小的汴京的宗室学堂，按理，过年应该是去祖宅，但如今交通不便，在外地的一般也不会为了回家而专门走一趟，尤其是这种家里官吏多的家族，一但天南海北的外放了，有时甚至一生都见不了几次面。
就比如苏东坡，一生不是被贬官，就是在流放的路上，想弟弟了就写一首词，在密州当官就直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来怀念一下弟弟。
不过今年过年，家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那是一位英姿勃发，白马银枪的小将，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都是骄傲恣意。
“虎头，快叫舅舅！”种夫人喜不自胜，对着这小将就是一番嘘寒问暖，又把儿子提溜了出来。
“虎头见过舅舅！”赵虎头认真地抱拳行礼，意图用礼貌来保持距离。
“哎，这孩子也太乖巧了！”那小将绽放大大的笑脸，单手把小孩提起来，抱在怀里就是一番揉搓，“虎头是吧，来，想不想玩抛高高……”
赵虎头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无论他是乖巧、礼貌、暴躁，都会是这种待遇，除非大哭大闹出声——但这种他实在是做不到。
种彦崇玩了一会小孩子，便与族姐姐夫坐谈。
西北军种氏家族是大宋武勋中的顶层，神宗变法时，赵促湜的父亲曾经是抵御西夏前线永兴军路的节度使，与种家熟识，便与种家联姻。
武勋在官场上地位低下，购买兼并土地这事上却是当之无愧的顶层，这次蜡园的消息，让种氏家族很有可能在养羊业上再添一主业，所以种家当今的家主种师道，便派出了嫡长孙前来探看。

第19章 突然安静
西军种家，在北宋的历史上是绝对不能绕过的存在，种家五代从军，其中的“三子”、“三孙”，都是在宋史里有单独列传的名将，种家子弟战死沙场就有五十多人。
如今种家当家家主是种师道，目前是大宋武将中的天花板，他是天下人尊敬的“老种”，连后世《水浒传》里都梁山好汉们都要称一声“老种经略相公”。
如今拜访赵府的那位十四五岁的小将种彦崇，就是如今种家族长种师道的孙儿，绝对的名门之后。
种氏嫁给赵仲湜已经有二十年，离开陕西老家也有二十年，虽然不时和家族有些书信往来，但毕竟路途遥远，思乡之情难免。
这位小公子和堂姐唠叨了一番陕西老家的族人情况，赵虎头仗着年纪小，光明正大地在一边听。
种氏回忆起当年还是姑娘时，可以常常出门骑马弄枪，家中姐妹和乐融融，虽然没有汴京繁华，却也没有那么多的礼教，说她想念父母，说一直没有尽孝，说到动情之处，眼泛眼泪光。
种彦崇于是给族姐讲起很多家族中的大小事情。
从他们的聊天里，赵虎头知道种家这些年来，已经大不如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种氏和种彦崇他们的父辈一代，都直接或者间接地死在了西夏战场。
种彦崇的父亲、伯父都已经去世了，种师道这一支家里的男丁就剩下了他和年幼的弟弟，而种夫人这一脉，剩下的也只有一个男丁，最重要的是，如今蔡京当政，种家不支持这奸臣，被打压得抬不起头。
两人都很忧愁，但种夫人却突然间出奇不意地问道：“你可是和爷爷起了争执？”
种小将一愣，直言道：“你如何知晓？”
种夫人微微一笑：“这蜡虫之事再重大，叔爷也不会让你在年前过来。”
这时节天寒地冻、又是年关，得有多大仇，一个爷爷才会让一个未加冠的孙儿，独自去千里之外办事啊？
种彦崇微有尴尬，道：“阿爷想让我考常科。”
种氏微微挑眉头，显示出过人的修养，而一边的赵虎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常科就是文科，种彦崇那拿枪骑马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个能考状元的啊，考武科还差不多。
种彦崇有些恼怒，伸手就把赵虎头抱到怀里，双手捏脸，左右一扯，以掩饰尴尬：“你这小孩，舅舅今天便教你什么是祸、从、口、出！”
赵虎头无奈，只能委屈地求救：“娘亲，虎头好痛哦……”
于是种夫人瞬间眼神一凛，种彦崇顿时一滞，乖巧地把小孩子还给了母亲。
“为何要让你考常科？”种夫人疑惑道，“我种家一向以战功得功名。”
“阿爷说，如今边需不振，一时半会，拿不了西夏，宋辽又已百年未开战，难得武功，再者，种氏先祖本就是大儒种放一脉，考常科，也算是承继家学……”
赵虎头听懂了，简单地说，就是老种觉得宋朝如今没钱了，最少十年都打不了西夏，和辽国又没的打，没有军功，又有蔡京挡着，种家人在武将这边很难升官，所以让孙儿先去文科混混资历，但看起来，种彦崇并不想去文科班，所以干脆借着来办事的由头，离家出走了。
老种这想法，还真不能说有错，别说大宋了，估计辽国也没想到，自家百年江山眼看还算过得去的时候，让白山黑水里窜出来的东北哥们在十年时间里就给一锅端了，而在这一场天下变局里，大宋军臣考出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单，要等到数百年后的南明出世，才有机会在比烂的行当里和这位后辈一较高下。
又听了一会，两人的话题落在了蜡园上，赵虎头见没什么重要消息，干脆趁两人不注意悄悄溜掉，免得一会又任人鱼肉。
……
种彦崇的到来在赵家引起了很大的话题，这位小将每天一大早醒来，在雪地里站桩一个时辰，练枪一个时辰，少年英姿，让不少婢女暗送秋波。
赵虎头则需要想尽办法躲着他，因为这个小舅舅太烦人了，总想着逗弄他，还说什么虎头太乖巧了，想抱走云云。
这些都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这小舅舅每天都给他洗脑，说少年应该练武，强健身体，有天的早上还把他从温暖的被窝拖出来，说是一起站马步。
种氏对此，不但没反对，居然还很支持！
赵虎头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怼他道：“若我学武艺有用到之时，怕是大宋危矣。”
这话很有道理，如果到了他一个宗室上战场，估计大宋差不多就国破家亡了，明白这一点，种彦崇很失落，不再欺负小孩子一起练武。
但赵虎头这话出口后，却骤然反应过来——妈的，这么一说，还真有用得上的时候。
并不是他看不起种家，相反，在靖康之辱的那段时间，种家的表现就算不是高光，也绝对是在水准线之上，但是经不住猪队友的拉胯啊！
那段历史的情节，堪称治疗低血压的神物，从联金灭辽开始，就一直往死路走，还是没人拉的回来那种。
种家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正常死亡，种彦崇的祖父种师道，在靖康之辱时被宋钦宗一二再再而三的投降操作活活气死，而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逼着出战，生生战死，种彦崇则直接战死在了伐辽之役里。
所以，赵虎头以前从来都没想过能进入朝廷中枢，去阻止靖康事件，因为赵家那三个皇帝，真的是畏敌如虎，只要一丝能求饶的机会，就绝对不会放过。
可是，若是有机会和种家打好关系，在靖康之时，也许会是一步好棋呢？
想到这，赵虎头不再排斥种彦崇的教导，而是早上起来，摸黑跟着小舅舅去站马步。
种彦崇特别开心，像一匹关不住的野马，走路都带风。
赵虎头对此很疑惑，问了母亲。
母亲告诉他，种彦崇有个弟弟，和他差不多大，但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大夫说很难长到成年，很可能是把他代入了弟弟健康时的模样，才这般上心。
赵虎头于是放下心来，认真跟着种彦崇训练，艺多不压身嘛。
……
新年很快过去，赵虎头的站桩有点样子，种彦崇还给他削了一把小剑，每天舞来舞去教他剑术，称自己十八般武艺不说样样皆精，但四五样还是有的。
过了两天，他还准备了一把小弓小箭，准备让小虎头练练准头。
但他找到小虎头时，隔着窗户空隙，他发现这小孩正盘着腿坐在桌子上，老气横秋地几个书童说话。
“我们上次讲到的变法的影响，这次呢，我们接着讲变法是怎么把大宋拖到沟里去的……”
种彦崇于是看到四个奴婢拿出纸笔，认真记录。
“首先我们要明白一点，就是路线的差别，什么叫路线呢，比如松元你想要吃饱饭，于是就种田，收获粮食，这就是松元的路线，而顾达你呢也想吃饱饭，于是你去抢松元的种的粮食，这是顾达的路线。而这两路线虽然愿望相同，但这是冲突的，有差别的，你们懂了吗？”
“啊，顾达你居然抢我的粮！”“顾达好坏！”“不，我没有！”
“好了，懂了就行，这只是举个例了，说回来，变法的时候，神宗皇帝和王文公，都是想强大国家，这是他们的目的，这一点，他们是重叠的，但他们路线不同，皇帝陛下是想要靠富国强兵来重现汉唐伟业，而王文公，是想靠富国强兵来拯救大宋的财政。”
山水举手：“那公子，这两个路线，难道也有区别吗？”
“当然有！”赵虎头拿起一张纸，写了个字，“汉唐伟业就是打仗，要花钱，拯救大宋的财政、要改革，就要用钱！”
他举起纸，上边写着“钱”字。
“所以，王文公变法收上来的钱，大多被拿去打西夏了，前几次伐夏小胜，可最后一次，又遇到孤儿寡母，一败涂地。”
说到这，赵虎头有些感慨。
大宋不知是不是窃国时欺负周家的孤儿寡母上瘾了，一连三次最重要的战役，都被孤儿寡母打成了傻逼，第一次，看辽国孤儿寡母，想去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果遇到的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打得太宗连夜驴车漂移逃跑。第二次，看西夏孤儿寡母，兴兵六十万，结果梁太后亲征，永乐城大败宋军，六十万的军民伤亡直接把神宗给气死了。等十几年后的第三次，联金灭辽，却遇到了耶律大石和萧普贤女，一万辽人打败十万宋军，让把辽军当兔子撵的金国将领们目瞪口呆之余，又嘴角流泪。
拉回思路，赵虎头继续道：“所以王文公变法时，没有钱来兜底。”
“为什么要用钱来兜底呢？”
“因为要应付突发情况，就拿青苗法举例，它放低利息贷的本钱是用平抑粮价储备库‘常平仓’的库存，并且一次就把常平仓的储备粮全放出去，所以，在大旱到来时，常平仓拿不出粮食救灾，大量灾民直接冲击京城，王公的第一次下岗、额，罢相，就是因此而来。”
众人纷纷点头，窗外的偷听者更是如被雷击，一时恍然。
“我们从财税上看，为什么一直打不下西夏，也是因为没有做好‘失败’的准备，西夏善战，但是国家太小，经不起长期战争，而我们需要打一场持久战，将对方磨死，但每次战事有动荡，朝廷就怕一直打下去太花钱，于是叫停了。汉武帝用两代皇帝的储备，才灭了匈奴，咱们用一两年的钱，就想灭掉西夏，是不是太抠门了？”
山水举手：“所以公子，王公变法失败，是因为一次想办成太多的事情，对吗？”
“对的！但这不是王文公的问题，而是神宗陛下的问题，他想要成果，想当一个有为之君，想要证明自己，两个人都想富国强兵，但是路线发生了冲突，所以失败，而我们想要合为做成一件事，就要有明确的、不会冲突的路线，你们明白了么？”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并夸奖公子之智，举世无双。
种彦崇突然道：“那要灭西夏，应该用什么路线呢？”
屋内瞬间安静。

第20章 愿者上勾
寂静数息后，婢女山水礼貌地走出的门外，将种大公子请进了屋里。
种彦崇很自然地坐下，视屋中凝重的气氛于无物，才十五岁的他，正是我乃天下第一的中二时间，以及，虎头不高兴时，就会板起脸，但是他的脸颊圆圆的，两颊一生气就会鼓起来，看起来更可爱了，好想捏捏。
“你最好停下你冒犯的手。”赵虎头心情更恶劣了。
种彦崇想起还有正事，便收回手，为了表明态度，他把裘衣脱了放在一边，也学着几个书童的样子，从旁边抽了一张纸，拿起一根碳棒，吹捧道：“虎头，你有治世大材啊，来来，给舅舅说说，西夏那边怎么打才能成功。”
赵虎头冷漠地道：“我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
种彦崇眨眨眼睛：“真的吗？那我可要捏你的脸了。”
赵虎头更生气了：“墙角偷听，岂是君子所为，亏你还是我舅舅呢！”
“我本就不是君子，”种彦崇一点不在意，反而把小马扎拉到虎头面前，笑道，“虎头，我知你聪明，却没想到，你还是个神童呢。”
有宋一朝，特别追捧神童，且卷的特别厉害。先有杨亿十一岁中进士、晏殊十四岁中进士，已经是很卷了，结果卷到后来，卷出了个四岁当进士的蔡伯俙，这风气一直到王安石的“伤仲永”一文出来，这神童风气才稍有止歇。
赵虎头因此并没有觉得这是夸奖，他还在思考这个舅舅会对自己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他试探道：“你就不觉得，问一个四岁小孩这种问题，很丢人吗？”
种彦崇微微一笑，道：“我也就问问，难道还能当朝堂奏对不成，但刚刚虎头你的说法，实在让我惊喜。”
种家深耕西北百余年，与西夏交手无数次，对其了解当然远胜当朝诸公，刚刚小孩子的很多话，都触及了更深层次的东西，他感觉有张窗户纸蒙在眼前，但却就是难以打破，所以心痒难抑，问出这个问题。
“你是要考常科的人，问什么西夏？”赵虎头开口就扎他的心。
“因为只有打西夏啊，”种彦崇用无奈地口吻道，“难道还能去打辽国？会被当朝诸公骂死的。”
西夏毕竟小国寡民，不过大宋数州之地，又有关中天险为屏，打就打了，也不用挑日子，辽国可就不行了，不但疆域更胜宋朝，又有铁骑并幽云险关，孤军深入的话，半个月就能打到汴京城，那谁扛的住啊。
所以，军功这事，只能求于西夏。
“虽然有永乐城之败，至神宗归天，但后来不是有哲宗亲政么，不但夺回失地，还开疆两千里，几乎将西夏灭国。西夏已是秋后蚂蚱，如今河湟开边，想来不久就能拿下，舅舅何必担心。”赵虎头敷衍他。
种彦崇抬了下眼皮：“那你说为什么没有灭国呢？”
赵虎头随口道：“因为辽国干涉啊，当时他们不但遣使过来，还发动大军在雁门关巡游，差那么一点，就可以灭掉西夏了。”
种彦崇摇头：“不，就算没有辽国，那一次也灭不了西夏。党羌军民一体，便是攻入西夏王城，只要宋军退去，还是会死灰复燃烧。”
赵虎头这才有些重视起来，轻声道：“这话，是老种将军说的吧？”
种彦崇一愣，看赵虎头的目光，掺杂起一些复杂的东西：“你也看出来了？”
赵虎头心说我哪是看出来的，西夏的韧性可是真不一般，它不但熬死了辽国北宋，还熬死了金朝，连蒙古大军过来，西夏先降后叛连搞了三次，到最后，他们成功惹怒了成吉思汉，蒙古大军将整个党羌数十万人全数屠杀，连历代王陵也全数毁掉，让西夏连文字都没有留下来。
赵虎头于是道：“那当然，生死之战时，西夏甚至可以十丁抽九，这种动员力，想灭西夏，很难。”
种彦崇听出潜在之意：“很难，但并非不可？”
赵虎头歪头看他，做天真可爱状：“舅舅你说什么，虎头听不懂啊。”
种彦崇不由得磨牙：“放心，我以种氏先祖起誓，必不将今日所闻所见，告知第六人。”
他也明白，一个神童出现在宗室里，不是什么大事，但一个三四岁就能天下之事观察入微的神童，对他们种家、对赵仲湜，都不是什么好事。
前些日子，南方的道士张怀素就说了几句金陵有王气，想在金陵城混个座上宾客，就被人告发谋反，当今官家不但把他交往过的权贵杀了个三连，连着请他吃过饭的宗室亲王也被赐死——这种莫须有太厉害了些，以至于宗室武勋之间，普遍产生了恐惧。
赵虎头表情这才缓和下来，这次是他不谨慎了，但好在他也流着种家的血，这种事情，小舅舅遮掩还来不及，必不会到处言说。
种彦崇看他不生气了，便软声道：“虎头，舅舅真的很有诚意，你就给我说说吧。”
赵虎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想灭西夏，有一点极为关键，舅舅可知，维州之辩？”
种彦崇挑眉，做为一名战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维州是川西重镇，居高临下，史书上所说“（维州）东望成都，（成都）如在井底”，唐时土蕃和唐朝为这座城相争了无数次，土蕃占据维州后，还给专门改了个名字，叫“无忧城”，可见它的重置之重要——占据这里，就可以高枕无忧。
“虎头你是说，牛李对于维州之辩？”种彦崇思维敏捷，举一反三。
松元忍不住上前一步，想问又不敢问。
赵虎头看了他一眼，种彦崇便顺便给他们解释道：“唐朝敬宗时，长年争战，两国疲惫不堪，于是唐与土蕃签订合议止战，但不久后，维州土蕃反叛，向大唐投降，献出维州城，但牛李两党各执一词，最后皇帝说不能收此城，会破坏两国合议，于是便把维州城和投降于唐的将领，又还给了土蕃。”
说到这，种彦崇道：“虎头，我想说不是维州，是本朝吧？”
同样的事情，宋朝也发生过，就是五路伐夏却在永乐城大败后，大量军民成了俘虏，神宗被气死，高太后听政，起用司马光，于是司马光把先前从西夏拿下来的千里土地，全还给了西夏，用来交换俘虏们，并重新签订了合议。
为这事，司马光还专门把维州之战拖出来，在资治通鉴里写“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匹夫徇利而忘义犹耻之，况天子乎！”，意思就是说想要维州的人是在说利益，退还维州的人是为了守诺和道义，匹夫都以见利忘义为耻，何况是天子这种道德表率呢？
一想起这事，种彦崇就恨得牙根发痒，司马光那老匹夫一句不可见利忘义，就把他们西军用命还回来的四座城池还给了西夏，当时西军的所有将领们都义愤填膺，恨之入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赵虎头道：“灭夏之战，不在军中，而在朝堂。”
种彦崇一时困惑，等他继续说。
赵虎头拿了一张纸，在上边画出黄河的几字，又简单勾出祁连、秦岭、六盘山等地的位置：“舅舅可知新筑城池平夏城在何处？”
种彦崇当然知道，于是在图上顺手标出来，然后又标出几个新的城寨。
就是靠这些新修的城寨，以此为据点凭借一个个险要城池，大宋才能在后来挽回颜面，不但扩土两千里，并且对西夏形成巨大优势。
“舅舅，修这些城寨，花了多少钱？”赵虎头又问。
种彦崇嘶了一声，有些心虚地道：“旁的我记不清了，但光一个定戎寨，就花了役夫三千余人，每人日支铁钱四百文，修了约莫一年多吧……”
这种开销，大辽看了会流泪，西夏看了会沉默。
“那为什么最近没有再修寨子了？”
“没钱了。”种彦崇直接了当地道，“都让陛下拿去修宫室了。”
“所以，回到最开头，上策就是找如今经略西北军童贯公公，想要再继续这样打西夏，就得在朝上有一个稳得住的权臣……”赵虎头叹息道，“可童贯生性贪功，怕是容易半途而费。”
种彦崇忧愁道：“那下策呢？”
赵虎头撑起下巴：“那就得是火力覆盖，才做得到了。”
种彦崇没听过这个词，苦思冥想后，期盼地看着孩子。
赵虎头微笑起来,那目光，仿佛在看落入网中一条鲜鱼，正在活蹦乱跳。

第21章 你用什么抵挡
在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的骑兵简直天克所有农业文明，中国印度罗马都深受其害，在强大时还好，到了王朝的周期末年，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野蛮战胜文明的悲剧，一直持续了数千年，直到火药完成了它的进化升级——它从只能听个响、看个亮的烟花，升级成了炸药。
从那之后，文明的世界找到了将生产力转化成战斗力的真理。
自此，游牧民族开始能歌善舞，别说席卷天下，便是去发达地区抢掠的日常，也成为了历史记录。
以如今的西夏战斗力，只要一直向这个国度派兵，一个碉堡一个碉堡地埋下去，总有一天能将这个反复侵略宋朝的国度灭亡，但很可惜，大宋是等不到这天的。
因为女真人的崛起不可避免，因为宋金之间必有一战，而大宋如今的军队，实在是打不过。
但，赵虎头又需要种彦崇加入自己的团队，当然需要拿出足够的利益，毕竟，种公子可不是山水和书童这种人生完全依附于他人的平民。
种彦崇身后是大宋种家，是一个扎根大宋百年，姻亲关系无数，在军中、朝堂都拥有巨大影响的家族。
这种家族培养出来的嫡系，绝对不是三两句话就可以忽悠走的存在，或者说，真忽悠走了，赵虎头要面对的就不是种公子，而是他身后那位“老种经略相公”了。
所以，赵虎头需要这条还没上勾的鱼非常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那么，选择就很重要了，比如，怎么画一张大饼。
于是，赵虎头没有直接解答对方的困惑，而是以这根胡萝卜吊在驴前边，让种彦崇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要带着他每天出去玩。
这个要求对种公子来说微不足道，种彦崇几乎立刻就同意了。
有种彦崇在，他以一个舅舅的身份带外甥出去玩，这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赵虎头自然也有了机会，准备买需要的材料。
这第一份材料，就是朱砂，或者说硫化汞。
但他居然在卖矿物的矾市里没有找到朱砂。
“朱砂为什么不在药市买？”把他抱在怀里的种彦崇疑惑地问。
赵虎头被问住了，忍不住嘶了一声，小声道：“那个，药市的应该很少吧？”
种彦崇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你可错了，朱砂有清心镇惊，安神，明目，解毒之效，是富家常备之药，哲宗陛下病重之时，就服过火朱砂二十粒，随后咳嗽止、气喘亦定。”
赵虎头被惊呆了：“这、这么有效的么？是不是随后没有过多久他就过世了？”
赵虎头心说一次吃二十粒火朱砂，不死也得死了，这TM超过致死计量多少倍了。
种彦崇一滞，随后有些无奈地道：“生死有命啊，这朱砂只为陛下续了一日命，当时虽尽服金液丹、硫磺等名贵之药，却还是无力回天，只可惜了哲宗陛下如此有为之君，竟止于二十五寿。”
金液丹、硫磺、朱砂？你们搁这叠BUFF呢？吃完这些，那皇帝陛下要是不蹬腿，二十世纪的化学家们能集体爬出棺材来把拿的诺贝尔奖杯砸了。
想到这，赵虎头于是有些惊叹地点头道：“那您带我去药铺好了。”
药铺不远，种彦崇带着小孩来到密州最大的一家药铺，这里的药品倒真是齐全，不但有朱砂、硫磺、硝石、还有雄黄、白矾、滑石、红粉，轻粉，自然铜，磁石，赭石，信石，石膏，寒水石，龙骨，芒硝，青礞石，胆矾……
反正他需要的大多矿物，这里都有了，不仅有了，这些药用矿物还用土法提纯过，能节约他不少时间。
他挨个去询问了每种材料的价格和药效，然后就指使着舅舅就一番采购，几乎把药铺里的炼丹材料席卷一空。
就在他要离开时，那位坐堂的老大夫似乎对他很不满意，满脸怒容，似乎想怒却又畏惧于他们身上的衣着打扮——赵虎头身上的淡紫色披风、种彦崇身上的青色褙子，都代表着他们不凡的身世。
然后种彦崇又被指使着买了烈酒、《抱朴子&#183;金丹》《云笈七鉴》等炼丹专业读物，赵虎头又去买了几个简单广口瓷罐，这时已是中午，他便带着种彦崇去了七里坡，找了一处已经荒废的窝棚。
种彦崇于是好奇地看着小外甥处理着各种矿物，还自己做了一个什么酒灯，搞着一些凡人看不懂的操作。
没有多久，种彦崇便看到小外甥拿着一根竹管，在空旷通风处装上了一些灰色的粉末。
装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在一边围观的种彦崇一句：“舅舅，你看这东西，它多不多？”
种彦崇一把拿过来，放在掌心，抛起来掂了掂：“没有多重啊，二两最多——虎头，你怎么跑那么远啊？”
瞬间躲到远处的赵虎头脸都青了：“你个大傻B，快还给我，不要颠那玩意，否则我再不跟你说一句话了。”
种彦崇有些莫名奇妙，把那竹管递回去，又被小孩咆哮道：“你就不能轻点吗？”
接过竹管的赵虎头小心地收起来，看着周围没有人，便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坡：“舅舅，你看到那里的一个窝棚了吗？”
种彦崇点头，那么大个地方，他又不是瞎子。
“现在，你用最大的力气，把这个竹管向那个窝棚丢过去，记得，丢出去之前，不要摇晃。”赵虎头平静地道。
种彦崇越来越好奇，他拿着竹管，腿、腰、臂同时发力，将竹管用力抛出，他一直是投壶能手，准头自然不用多说，前边那个目标又大，不中才是异事。
随后……
“轰！”
巨响震天，宛如白日惊雷，白烟滚滚，只见那窝棚瞬间四分五裂，激起石子打得人胳膊青肿，巨大的声响更是让人头晕目眩，几欲做呕。
赵虎头早就捂住了耳朵，对这个效果还算满意，时间太短，他也懒得去做硝化甘油硝酸铵，叠氮二铅更是麻烦，所以，他就选了材料最简单的□□，这玩意在后世不是很有名，但它的另外一个名字“雷管”就是大名鼎鼎了。
微量的雷汞是很多惰性炸药最好的引爆物，制造简单，水银加某某加乙醇，除了有剧毒且极易炸外，成本巨高之外没有别的缺点了。
而另外一边，种彦崇整个脑子嗡嗡的，不敢相信这就是刚刚那根细竹管的威力，他反复的揉了揉眼睛，见那边硝烟见歇后，拔腿就飞奔过去。
他有些神经质地翻看着那已经被炸碎的木头和飞溅的泥土，还有被引燃的一些枯枝，甚至有些碎木已经深深扎入地里，这种威力，这种威力……
这时，一个犹带稚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舅舅，这个东西，如果放在投石机里，对着敌方骑兵投掷，你说，会如何？”
种彦崇骤然转身，看着小孩平静的神色，一时欲言又止，许久，他长长吐了一口气，低声问道：“这个，就是，就是你所说的，火力覆盖？”
赵虎头点点头：“是的，这种火力覆盖的话，你觉得，能打过西夏、或者辽国吗？”
种彦崇只是脑补了一下，就几乎大脑过载，嘶声道：“两军对决，若是一方有此神物都不能获胜，那还有何颜面活于世上？”
“那倒不至于。”赵虎头叹息了一声，“可惜这东西威力虽大，但却有一个很大的缺陷。”
种彦崇一时紧张起来：“你说。”
“这么一竹管，大约要，一百贯钱。”赵虎头平静地道。
不过这是实验室成本，如果大规模制造，肯定不是这个价格。
种彦崇修长的身躯微微一晃，差点倒下去，他嗓子在一瞬间干痛得像数月没喝过水，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且，舅舅你也看到了，其中的一味配方是硝石，若是让北方知晓，恐怕这些东西，根本就买不到。”赵虎头遗憾道，“你知道的，大宋的硝石，大都是产自辽国，而且，这东西要大量用于军中，便必须降低它的价格，当它价格低到十贯时，西夏可灭，当它低到一贯时，辽国可亡，但是，其中的难度，超乎了你的想像。”
当它价格低到十贯时，西夏可灭，当它低到一贯时，辽国可亡……
西夏可灭，辽国可亡……
种彦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认真地凝视着赵虎头，心中有无数疑问划过，但最终，它们都变成了一股发自肺腑的渴望。
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最意气风发之时，想要精忠报国、收复山河、统领万军、留名青史的渴望。
他说：“那么，哪些事，是我可以帮您的？”

第22章 得遇知己
这个“您”字让赵虎头着实怔了有三五秒钟，他裹着羊皮小帽的脑袋上浮出大大的问号，半晌，才有些一言难尽地道：“你把我思路都打断了，我以为你会直接喊一声‘何方妖孽’呢？”
虽然他已经有足够的言词和准备，想对对方诱之以利动之以情，但那是在反复博弈宅斗连环后才该出现的事情啊，这直接跳过中间阶段，是哪回事啊？
种彦崇忍不住笑了起来，话语里也自然带上一丝得意：“虎头，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么？”
“不是十五么？”赵虎头有些茫然地问。
“对，是十五岁，”种彦崇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但河湟之战时，我时年七岁时，夏人拼死反扑，见过族叔种朴战死阵中，尸体被马驮还，我见过羌人劫掠边民，整个村落都无人幸存，十三岁时，朝廷攻取青唐，血战一夜方歇，我亲手斩杀的夏军便有数十人，所以，你觉得，我会怕什么妖孽、畏什么神明么？”
他生于军中，长于军中，见过马革裹尸，见过据城死守，见过尸山血海，战场之上，最不能缺的，便是勇气，又岂会因为赵虎头是妖孽还是神仙转世，而惊慌失措，那他哪里配当继承种家的嫡长孙？
退一万步说，在他们看来，便真妖孽来犯，那也是只会是挥刀斩之，而不是跪地求饶。
赵虎头一时无言。
种彦崇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局，凝视着虎头，一点也不急的样子。
妖孽是不可能妖孽的，虎头是大宋宗室，他要说大宋皇族里出了妖孽，那就是滔天大祸了——你说皇室里出了妖孽，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大宋国之将亡，还是想说陛下品德有瑕？
种彦崇要是敢说出这种话，他爷爷会立刻从秦州扛着坐骑过来把这个祸家孙子打死，到时别说立碑，给个薄皮棺材都算是爷爷情深意重了。
过了好一会，虎头才叹息一声：“我倒是小看你了，看来也不用我解释了。”
先前那些日子，他看这个舅舅，还觉得是个愣头青，但如今看来，是自己最近太顺，所以骄傲大意了，引以为戒、要引以为戒！
“解释还是可以有的。”种彦崇特别好奇地坐到他旁边，“虎头，你倒是说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赵虎头白了他一眼：“我是神仙，下凡历劫行不行？”
“真的吗？天上是什么样子，那陛下也真的是道君转世吗？你是在天上做什么的，看你炼丹术不那么熟练，难道是个烧火童子？”种彦崇虽然不怕，但不妨碍他想听故事。
“是啊，我给太上老君烧火的，”赵虎头翻了个白眼，“结果有只猴子把丹炉打翻落到地上，变成西域八百里火焰山，我就被牵连，打下凡间来了。”
“那也太惨了，我回头给你抓只猴子煮了吃。”
“不了，我不吃野味。”
“为什么，野货美味，回头我教你打猎。”
“多谢，但大可不必。”
“那你还回去吗？”
“回啊，死了就回去了。”赵虎头随口道。
“那可不行、咳，好了，那个虎头，你倒是说说，这个、炸药，是要怎么做成？”回到正题，种彦崇难掩心中火热，搓了搓手，“你看，我刚刚观摩得不是很仔细，能不能再给我来一只试试，我自己出钱……”
赵虎头看他一眼，戳穿道：“不行，这种炸药极是敏感，稍微动荡便会炸，你别想带在身上，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提不起老种相公的怒火，行了，天快黑了，带上东西，我们回去说吧。”
这好说，种彦崇把东西卷吧卷吧，背起来，赵虎头正准备跟他走，就见种公子胳膊一伸，单手把小孩抱在怀里。
“喂，你有没有一点对神仙的敬畏啊！”赵虎头挣扎了一下。
“天晚了，要不神仙你飞回去？”
……
回到房间后，赵虎头准备再开一个课堂，但这次他学乖了，准备找一个人守着门，不让人随便乱闯。
问题是，他说出这个合理要求后，三个书童和山水都一脸可怜巴巴，他们舍不得放过一门课，就在山水准备主动出去时，种彦崇阻止了：“不用，我在这呢，要是有人能逃的过的耳朵，那你派人守着也没有用。”
于是赵虎头便开始给众人上课。
他先写了“化”这个字，然后才道：“今天的课堂呢，有点深奥，但却是很有用的，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见过哪种东西会发生变化？”
“树叶发芽！”“米饭煮熟就变大！”“水会结冰！”“人会死。”
“都很对，变化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那么，我们就要知道，变化是不是有规律的，可以重复的，是对人有利，还是对人有害的，”赵虎头坐在桌子上，“这便是变化之道，你想让你们三个学的，便是此道。”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三个书童，三人立刻认真地点头。
种彦崇回想起了先前小孩用几味丹药引起的变化，有些了悟。
“变法之道听着似乎很小，但是意义是很重大的，想想看，古有燧人取火，让先民不再茹毛饮血，若我等能找到这般神物，必青史留名……”
接下来，赵虎头用一些普通化学品，做了一些小实验，让几人开了眼界的同时，也起了极大的兴趣。
山水几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问题。
种彦崇在一边听，他对这些小把戏没什么兴趣，他只想知道那个炸药的事情。
终于，赵虎头把其它人遣散了，只剩下了这个新舅舅，接着对方递过来的茶碗，两人四目相对数息。
“来，虎头，告诉舅舅，有什么做出便宜炸药的办法？我定尽己所能。”种彦崇拍胸脯保证。
赵虎头托着下巴：“这嘛，炸药贵，有两个解决办法，一个是开源，一个是节流。”
种彦崇眉心皱了起来：“你别说这两词，我听着就发悚。”
不仅仅是他，怕是当朝诸公，听了都要头大，当年王安石的“开源之法”和司马光的“节流之术”整的大宋朝堂天翻地覆，遗毒至今。
赵虎头打量他一眼：“那你听是不听？”
种彦崇于是闭嘴。
赵虎头这才道：“开源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走朝廷调拔费用，一个是西军想办法经商……”
种彦崇大摇其头：“朝廷一时半会不要指望，陛下的宫殿没有修完之前，是不可能的，至于经商，唉，这些年边疆大发盐钞，很多盐商已经不愿过来了。”
宋朝为了降低运输成本，是让商人运送物资来边疆数州，然后州路用盐钞付钱，商人再将盐钞拿去京城或者河东换成盐。
赵虎头道：“你再打断我试试？”
种彦崇于是闭嘴。
“我倒是有个开源的办法，”赵虎头左右看了看，“你可知石碳？”
种彦崇点头：“此物素来做炼铁煮盐之用，其烟甚毒，除此之外，用处甚少。”
“炼出的铁水如何？”赵虎头问。
种彦崇叹息一声：“不如何，以石碳所炼铁具，多易碎易卷，若要上等兵刃，还需要木碳冶炼。”
但木碳的价格，可就比煤炭贵的多了。
这是自然的，赵虎头心说，我们国家的煤含硫量高，用没有脱硫的煤炭制铁，能好才有鬼了。
所以，他抬头问道：“若是我有法子，让石碳如木碳一般，可能开源？”
种彦崇瞳孔巨震：“你在说什么？”
赵虎头随意道：“要我重说一遍吗？”
种彦崇不是真的没听清，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若石碳真能如木碳一般，那……那我还真扛不住，别说我扛不住，你爹爹也扛不住！”
炭火一物，虽是寻常，却关系到天下民生，石碳价贱，其烟伤人，若是能化去碳毒，则大利天下也。
他都能想得到，到时碳石必被官营，如盐茶一般囤货居奇。
“那就换一个吧，琉璃……”赵虎头也不在意。
“不，别！”种彦崇立刻出声，“我想，在扛不住之前，还是能尽力扛一段时间的。”
赵虎头斜睨了他一眼。
种彦崇已经服气：“那么，虎头，我们该从哪处开始？”
“先要建立一个炼焦窑，到时我需要每天去视察调整，你要每天带我出门。”这才是赵虎头最需要他的地方。
“就这？”种彦崇感觉自己被看轻了。
“这只是最开始的考验。”赵虎头看着这位年轻气盛的小舅舅，微微一笑，“我说得再好，你也要先验验不是……”
炼焦算什么啊，洗煤的残留的废渣可以用来做蜂窝煤，炼焦的废气可以用来做煤焦油，到时看技术人员能不能培养出来，能就加个费托合成来做石油化工产品，煤铁不分家，虽然他做不了特种钢，但普通钢还是没问题的。
还可以发散一下，除去的硫做硫酸，加上硝酸就有三酸两碱……
想到这，赵虎头面带微笑，可可爱爱地看着舅舅：“以后，你说不定啊，会想念如今这只是带我出门的日子呢。”

第23章 生活不易
新年过后的第七天，是赵虎头四岁的生日，种氏亲自下厨，给小儿子做了一碗长寿面，而赵虎头为了回报母亲的辛苦，也指使着山水和种彦崇帮忙，给母亲做了一个可丽饼蛋糕，用羊奶打发出的奶油味道有点腥，但味道还可以。
唯一难受的就是种舅舅，他的两条胳膊在打发了半天奶油后，一整天都没能抬起胳膊。
但是这种新奇的吃食很让得府中女眷的心，嗯，赵老爹也很满意，父母之间为谁吃的更多还引起了一番争执，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下次让儿子多做一点。
新年后的第二个月初一，府上的一位姨娘查出有了身孕，这意味着赵虎头在今年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不过赵仲湜和种氏都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家里子嗣真的太多了，他们喜欢虎头是因为虎头听话懂事又可爱还孝顺，至于其它的小孩子，他们并不会在幼小时就投太多心力——这个年代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了。
种彦崇的到来，让赵虎头有了很大的自由，很多山水办不到的事情，这位小舅舅都能轻松解决，比如他私下里去密州的一个道观里购买了一个二手炼丹炉，在自己的客院里放着，并且自称喜欢炼丹，让赵虎头的爱好来源有了合理出处。
种氏和老赵都对此没有意见，反正家里的孩子学不学都有官做，发展一下业余爱好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赵虎头就可以经常跟着舅舅，以买炼丹材料为名出门。
但是，出门没有一刻钟，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因此他一时不想被牵着，就甩开了舅舅的手，然而，种彦崇就给他买杯汤饮子的工夫，他就被一个矮小的中年人捂住嘴抱到旁边的小巷子里。
好在种彦崇反应超快，立刻就追了过去，还没等那人威胁的话出口，他就已经拔出匕首，一刀把对方割喉，那血溅了赵虎头一脸一身，整个人都蒙了。
种彦崇却淡定得像杀了只鸡一样，小声说：“这事可不要让你爹娘知道啊。”
赵虎头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那人的捂着喉咙，抽搐着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血染红了大块土地，那眼珠里是满满的惊恐，看着他们俩，一直到凝固。
看赵虎头没有说话，种彦崇忍不住戳了一下他：“怎么，神仙，你是被吓到了吧？”
赵虎头终于回过神来：“我还是个孩子啊。”
“这种人，不知害了多少孩子了，对了，你不会觉得我不该杀吧？”种彦崇有些小心地问。
“倒没有，只是现在，要怎么解决？”
“这还不简单。”种彦崇轻嗤一声，随后带着孩子悄悄去州衙自首，新的州官还没到来，衙门的坐班的捕头知道前因后果后，也没要什么证据，就把这事按了下去，表示绝对会办得漂漂亮亮——敢拐观察使大人家的孩子，那人死了都是便宜他。
事后，种彦崇和赵虎头都没把这事告诉家里人，一个怕挨骂，一个怕以后出不了门。
赵虎头花了两个小时平复了心情后，便又去了七里坡，他亲手设计了一座炼焦窑，正在发布施工要求中。
炼焦就是把原煤清洗之后，在隔绝空气的情况下加热，这样煤就会变成黏糊的液态，其中的硫、焦油会变成气体溢出，剩下的产品成冷却后，就是高质量的焦炭。
这种焦炭用于炼铁，就不会因为硫的存在而使金属延展性、韧性降低，简单说，是可以炼钢。
“这小东西真的可以炼钢吗？”种彦崇看着这个图纸上土气的小窑，略有怀疑。
赵虎头设计的这座炼焦窑小的可怜，直径两米不到，高度一米五，能放六千斤煤左右，图纸上看，像个圆形的坟包，实在让人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赵虎头从窑基里抬头：“要修大还不简单，我直径扩大到五米，就能一次炼几万斤煤，我敢做，你敢运吗？”
种彦崇于是闭嘴，如今是冬季，大雪封路、河水封冻，运输不易。他能买到几千斤已经是跑遍密州所有军器监，把能买的全买了。
赵虎头本来想做几个陶管和白铁皮管导出废气冷却回收，但一时半会，这些东西都弄不到，铁虽然已经不是专营，但也算是管制物品，铁匠行业都是要考资格证的，每月购买多少铁，打了多少农具，都要有记录，以防止私下铁匠私下铸造兵甲。
如今没有轧钢机器，铁皮需要匠人一锤一锤砸出来，他有心想用铜管来冷却回收废气，但却被种彦崇泼了一盆冷水，铜比铁贵二十倍，说只要他敢做，那就一定有人敢偷。
于是赵虎头只能忍痛把废气回收这事记上，先弄煤焦窑。
因为天冷，土窑里耐火泥干的慢，所以赵虎头交待一番后，见剩下的时间还多，就和种彦崇逛逛市场，买些炼丹的“药材”。
不过，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点麻烦。
“秃那竖子！给我站住！”那坐堂的大夫终于再也忍不住，大步从案几后走出，挡在他们面前，满面怒容：“这两月来，你们可知自己买空多少药材！可知如今这些药物上涨的何其厉害，可知其中多少是别人的救命药，那么多药材，便是秦始皇吃完了也该成仙了，你等还要买到何时？”
种彦崇有些尴尬，正要说话，赵虎头就已经抢声道：“这药吃有害无益，我买掉是救人于水火，没准他们还能多活些时日呢？”
那老大夫更怒，却没有和小孩一般见识，而是直直盯着种彦崇，仿佛在要他给个答案。
种彦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牵着的赵虎头，见对方摇头，便只能遗憾道：“大夫你医者仁心，但购此物，也是救人之用，实在不能退让，还望见谅。”
那老大夫气得面色青紫，却还是无可奈何，只能退回案后，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种彦崇于是牵着赵虎头回家——虽然赵虎头不是很愿意被牵着，但也无可奈何，如今这世道，孩子也是一种商品。
种彦崇随口问道：“那些药，真的会吃死人么？”
“当然，血肉之躯，服食金石，实为逆天而行，积累过多，必然不治。”
“……那，有什么真仙丹么？”种彦崇非常好奇。
“炼丹之道，以千年为纪，你我这辈子应该是等不到的。”赵虎头和他瞎扯。
“那就好。”种彦崇点头。
“嗯？”赵虎头满脸疑惑。
那样，当今陛下就吃不到了——当然，种彦崇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
……
二月，春寒料峭时，海冰融化，赵虎头还在死磕炼焦窑时，七艘自南方而来的大船，停靠在了密州的市舶司外。
苏谦从南方焦急地逆着北风，乘船而上。
这几月来，他们集合了全部织户的力量，发现这种羊毛线积出的布有很多细短的绒毛，无法像丝麻一样光滑整齐，但这种细绒织出的毛布却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手感，在保暖上效果极为显著，极受老人和小孩的欢迎。
江南的天气虽不如北方那样滴水成冰，但也极是阴冷，尤其在冬季，双手稍微离开的火炉，便会僵木，这毛料，却是正可解此急，尤其是缝制成手套和袜子后，不少文人已经开始写诗赞美这物。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次收到的货物太少了。
三千斤梳毛啊！织成的布也就一百多匹，这在丝织圣地的苏杭之地，都不用上市，找些相熟的老客户，就已经全卖光了，二手的布匹都已经被炒成了天价。
身为父亲的家主比苏谦还急迫，成天叨念他为什么不多买些回来。
这一次，父亲把家里的宅子、铺面、都抵押贩卖出去，带了几乎所有家资，北上前来收购羊毛，不仅如此，父亲知道自己吃不下这单，还邀请了其它两家势力强大的织户合作，约定一起经营，守望相助。
当然，货源必然由自家掌握。
为此，三家拿出大半家底，凑了一千两黄金，按一两金可以折十八贯铜钱，就是一万多贯，已经超过了许多小州一年财赋，听说那山水姑娘还想购买过炼丹之材，这次船上，也装满了产南方本地的廉价丹材，一共六千多斤，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能换多少，就换多少。

第24章 排除一个正确答案
苏谦来得正是时候，积累的一个冬天的羊毛已经快要将七里坡的仓库堆满，足有六万多斤的梳好的羊毛，在这个冬天时，足够的炭火和薪资，充份调动了这里居民们的积极性，如今的他们，个个都是梳毛纺线的好手。
当然，因为的梳毛远比纺线容易的多，所以仓库的毛线存量要远大于线卷的数量。
但问题不大，对苏家来说，这里人那粗糙的纺线简直就是浪费东西，远不如他们将羊毛捻成纱线后，纺出的布匹美丽精细。
双方检查了质量和财物，随后，他们委托密州的车行行首，以每百斤一百里一百文钱的价格送往市舶司，因为数量不小，密州的车行调动了数十辆牛车，这些运费在一番谦让后，由苏谦船主付了。
山水姑娘说话算数，按着原本的价格，将他们的大船几乎装满，而得到的，是三千两黄金，都是成色上好的紫金，而他们船上送来的数千石炼丹材料，也全被赵虎头笑纳。
按苏船主的说法，这几船的矿石是梅山蛮老矿山，其中辰砂（朱砂）、雄黄、雌黄最为上品，是他们苏家专门托人沿长江而上，去邵州高价购买而来。
当然，他们没说去梅山蛮那里买矿，那价钱再高也高不到哪去，用家里旧丝绸换了好几船，当地蛮人还觉得赚大了。
除此之外，南方盛产的铅、滑石、长石、石棉、云母、铅母、□□、盐、石灰通通的有，大大丰富了赵虎头的资源样本库。
赵虎头对此非常欣喜，大手一挥，让山水姑娘告诉对方，下次他们再来买羊毛时，可以打个七折，如今再有这些材料，可以按市场价来换购羊毛。
双方都很满意，苏谦甚至没有多耽搁一天，交易达成，就带着船队顺北方而下，那叫一个归心似箭。
不过，走之前，他们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姑娘，请收下这点礼物。”在离开之前，苏谦微笑着让人带来了四名中年男子、四名中年妇人，他们都外表老实，神态忠厚，一看就很淳朴。
“这是四位作匠，四位织娘，”苏谦礼貌而温和地道，“这四位是制造织机的工匠，那四位是擅长织纺的布娘，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他们，有他们在，必能事半而功倍。”
这是在用很委婉的方式，提醒山水姑娘你家的线不太好，不如按这些专业人士的指点来。
山水当然自家人知自家事，那些村人以前都是种田的，能懂什么织布纺线？
于是便收下了，倒也不在担心被偷学的技艺，一是南方没有那么多羊毛供应，二是梳洗羊毛，少不了公子赐下的洗剂，否则，便是只能做毡用的废毛罢了。
如是，这番交易，便是皆大欢喜了。
她将这八位专业人士安排到了城内，另选了一处宅子，只让他们每日去村中上工，教授织线技巧，打造需要调整的纺机，村人对这些事情乐见其成，毕竟，这样能提高效率的东西，也能提高他们的收入。
到了二月中旬时，山水的纺织大单基本忙完，给赵虎头汇报总结。
扣除各项材料和人力成本，折算下来的收入，那数字之高，一直到山水汇报完毕，旁边的种彦崇都没能把张开的嘴给闭上。
那几乎已经接近密州一年财税了。
“这不奇怪，”赵虎头平静道，“大宋的税赋中，财赋只是其中一种，由城郭户（城市户口）缴纳，多是商税，农户则是缴粮、布为税，还有各种摊派、力役、还有各种‘纲’，那才是真的民之所困。”
“什么是‘纲’？”有一个书童好奇地问。
“就是一个计算运送财货的单位，比如马为五十匹一纲，米以一万石为一纲，运马就是‘马纲’，运米就是‘米纲’，这些运费，都是要摊派到沿途的民户身上。”赵虎头提起这个就摇头，马纲和米纲也许还很少知道，但一说“生辰纲”“花石纲”那在后世就是鼎鼎大名了。
小书童们纷纷点头，表示公子太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而种彦崇终于回过神来，他被这种恐怖的利润勾搭上了，开始旁敲侧击：“那个，小神仙啊……”
“说。”赵虎头对吹捧并不感冒。
“我们老种家，也算你的外祖家呢，”种彦崇殷勤地坐到小孩身边，轻柔而谄媚地给他捏着肩膀，“秦州苦寒，那边的羊啊可比密州还多呢，羌羊生于苦寒之地，毛更长更密，平日里，都是让小孩梳出细绒，羊毛则做毡毯，何其浪费啊，你说，对不对？再者，这也能开源不是？”
赵虎头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么？”
“那要怎么才能心想事成呢？”种彦崇立刻打蛇随棍上。
“第一是需要碱，”小孩冷淡道，“这玩意很难得到，也是让羊毛可以织布的关键，我建立煤窑，就是想要开始制碱的第一步。”
“是个问题，”种彦崇心说不是不能解决，他家能权势，想少弄些碱还是成，多了也很难，于是又问，“那第二呢？”
“第二，”赵虎头面色上不由自主带上一丝嘲讽，“小舅舅，大宋上下，为食羊肉，就能圈占马场牧羊，若是还能纺线织布，你说，他们会不会占田牧羊呢？”
种彦崇面色一面，看赵虎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带了些骇然，小孩却不为所动，平静地看回去。
数息之后，种彦崇按住胸口：“这事，你就当我从来没提过。”
大宋的马政糜烂，深受其害就是他们西军，骑着青驴打仗都算是常事，要真要落圈占良田的地步，他种家岂不是成了罪人？
钱财种家不缺，这骂名却是万万不能背的。
“不说这个了，”种彦崇于是退而求其次，“对了，虎头，上次那个，就是那个，还有没有啊？”
“怎么？”赵虎头睨他。
种彦崇打起感情牌：“舅舅呢，想再丢两个听听响……”
“我后边不是又给你做了两个么？”赵虎头问。
“不够劲啊！甩出去威力小了很多，”种彦崇小声抱怨了一下，随后又正色道，“当然，舅舅不是说你后边给的不好，而是，先前那个太好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不是云，懂么？”
赵虎头心说那是当然的，一个是颗粒黑火药，一个是□□，前者是馒头，量大管饱；后者是松露，又贵又少。有天天吃馒头，哪有天天吃松露的。
“也不是不行，一个响两百贯。”这还穷着就想玩火力覆盖了，赵虎头决定不能惯着他。
“不是一百贯的么？”种彦崇大惊失色。
“我，你外甥，神仙中人，炼丹开炉的费用不值一百贯吗？”赵虎头理所当然在问。
种彦崇无言以对。
赵虎头于是低头，继续磕图纸，他的炼焦炉已经基本完成，要准备开炉了。
“对了，还有一事。”种彦崇有些萎靡地道，“上次姐姐让阿爷推荐一些名士，来密州上任，你还记得么？”
赵虎头点头：“知道啊，去年便说了，都半年多了，还没有消息么？”
“阿爷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十月，又回联络了旧识，甄别了人选，这才让我带名单过来。”种彦崇从怀里拿出一张有些皱褶的信件，随手打开，“这些天都在联络他们，如今也都收到了回信，被划掉的就是不愿意攀附我们家的人，没被划的剩下四个，这算是最后的名单，如果定了，就会由我们武勋的旧识推荐上去，这关系到咱们在密州的后续计划，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赵虎头本想说这种行贿受赂事与我无瓜，但看在舅舅的面子上，还是打开了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然后，瞳孔地震。
这名单里的备选的四个人，他都不认识，但那其中一个被划掉名字，却是震地他的脑瓜子都嗡嗡作响。
那个名字是“宗泽”！

第25章 母慈子孝
宗泽，了解一点宋朝历史的人都不会忘记的存在。
他一手提拔了岳飞，在赵构逃跑后收拢了靖康之后残余的北方势力，说服了一个个人趁乱起兵的游兵悍匪，重新守住了汴京，支持河北义军屡败金兵，金人畏惧宗泽，都称他为“宗爷爷”。
他希望赵构派兵读过黄河，能趁金人未能占稳脚跟之前收复中原，却从未有回音，这位七十老将直到去世，都在三呼过河、过河、过河。
而在他去世之后，朝廷派一个叫杜充的官员接替他的位置，他直接放弃了抗金起义不断的中原各地，又决开黄河，致中原化成泽国，宗泽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自此毁于一旦。
后又有岳飞十年之功，毁于一旦，自此后，淮北诸地不再南望王师。
……光是想到这些，赵虎头就开始血压升高，对了，现在宗泽在做什么来着？
这个还真记不得了，得问！
于是赵虎头指着宗泽的名字，对着小舅舅试探道：“舅舅，这个人的名字我好像听过，他是谁啊？”
种彦崇还真知道这个人，不由笑道：“他是元佑年间的进士，入朝前，曾经在秦州游学过，还拜见过阿爷，阿爷对他很是赞赏，这几年，他在天南海北当了三任县令，每为官一任，便造福一方，政绩卓著，很是有名。”
赵虎头于是问道：“那为什么不让他当知州呢？”
“小虎头啊，”种彦崇忍不住坐到身边摸他的头，“你以为官是那么好升的么？如今朝中有官身，等着实差的选人已经有两万多人了。”
赵虎头忍不住嘶了一声。
种彦崇侃侃而谈：“天下有二百五十四个州，却有一千二百三十四个县，这正七品的县令，到正六品的知州之间，却是一道普通人根本不能跨越的鸿沟。一但到了六品，但便是入了中三品，如宗泽这般贫家子弟，又没有一个靠的住的师长扶持，便是有再高的才华，也只能不断在各地县令中勘磨，直至告老还乡。”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调侃道：“这宗泽没有人脉还能在普通的中县里任职，已经够幸运了，要不是南海广西那些瘟疫之地都被用来惩罚旧党官吏，怕是如今都在岭南之地了。”
听闻宗爷爷被如此对待，赵虎头甚是不喜：“这又不是好事，你还笑！”
种彦崇耸耸肩，也不纠结，直接问道：“怎么，虎头看上他了？”
“可以么？”赵虎头心中一喜。
“我也可也不可，”种彦崇看着他，那目光平静中又带着一点小兴奋，“此事是你母亲的意思，她想新来的知州帮她收并土地，同时也算给家里添些助力，你若是能说服她，此事就可。”
赵虎头顿时一呆，眉头不由自主就皱起来。
但又很快下定决心。
如果说山水是优秀程度的卡牌，种小舅舅就是精良程度的卡，而宗泽，则是名留青史的史诗卡牌，一个朝代都没有几个，有他在，对抗金军基本就是王炸。
为了他，哪怕要挨老母亲一顿打，那也是值得的。
于是他立刻起身，哒哒哒地跑去找老母亲。
种彦崇则拿起一块糕点，带着看好戏的神态，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种氏这几日心情还算不错，她又找了一些蜡木，又瞧上了一些山林，只等新的知州为她保驾护航，她便能有一片大大的产业，甚至可以让她的嫁妆翻番——家中子嗣众多，男人又是个败家货，她总要为儿女留下些傍身的资财。
就要她打着算盘，思考还能从哪里调拨些钱财时，便见儿子向她扑来。
“娘亲~”赵虎头甜腻腻地呼唤着母亲。
种氏熟练地把儿子捞到怀里：“啧，今天什么日子啊，这赵家的小公子怎么想起了到母亲这里做客啊？”
赵虎头熟练地抱住母亲脖子：“哎呀，娘亲别生气，虎头只是最近想出去玩嘛，虎头错了……”
儿子都奶声奶气地认错了，当母亲的哪还升的起火气，于是抱着儿子一番揉搓，才把他放到一边：“说吧，你又闯了什么祸？”
“母亲，舅舅很想让那名单上的宗泽来上任，他想让我来劝劝你。”赵虎头认真地道。
在一边吃瓜的种彦崇顿时呆滞，看向赵虎头。
种氏的目光瞬间冷漠，仿佛一条大形的冷血动物，盯着了自家族弟。
种彦崇倒退一步，连连摆手：“不是我说的，这是污蔑。”
种氏挑眉：“那你就是把那重要的名单，给个孩子看了？”
种彦崇一时发现自己说不清了。
赵虎头立刻补充道：“舅舅还说，如果你同意了，就带我听五个响。”
种氏不由轻嗤道：“小弟未免吝啬了些，就五个烟花，也来蒙骗我儿？”
种彦崇却没有理会族姐的讽刺，而是略为心动地道：“我说的不是五个，是一百个，虎头听错而已。”
要是虎头愿意给五个炸的话，就是一千贯啊，这钱活动一个密州知州，也不是活动不下来。
赵虎头猛然站了起来，怒道：“一百个，你怎么不去抢？！”
种彦崇拉开贵妃椅坐到一边，吃了一口的糕点：“这不正在抢么”
种氏微微皱眉，冷淡道：“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十二弟，那宗泽性情刚直，多次为下等户解除力役，影响宗室大员圈地，放到密州，岂不是坏我大计？”
“我倒不如此认为，”种彦崇看了一眼赵虎头咬牙点头的样子，大为满意，回想着这些天在虎头这听到的知识，微笑道，“阿姊你想，那宗泽素来尽职爱民，若是知道这蜡园之利，会不会尽心推广，让能垦之山坡沟渠，尽种其树？”
种氏平淡道：“能又如何，与我等何益？”
种彦崇淡定点头：“大宋吏律，州官三年一任，满期则迁，只要他在这里任官三年，一有成色，便会被调走，而到时已长成的田地，就是已长成的熟木，岂不正好？”
“此言有理，但如此一来，其功尽归那宗泽，岂非为他人作嫁衣？”种氏还是不太接受。
“那宗泽必非池中之物，雪中送一碳，总好过锦上添花不是。”种彦崇微笑着规劝道。
种氏对这个理由并不认可，但她凝视种彦崇数息后，还是点头道：“便依你吧。”
她是出嫁女，老赵不争气，人过四十还只是一个四品观察使，将来，种家便是她和子嗣最大助力，没必要和娘家将来的继承人为这点小事争执，种彦崇和虎头关系好，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于是便将怀里的孩子抱给族弟：“行了，我还有事，你便带他去听响罢。”
种彦崇抱起小孩，欢快地起身：“放心，必然一个不少，你说对不对啊，虎头？”
赵虎头翻了个白眼，超不开心。
直到走出母亲房间后，赵虎头这才有些困惑：“你怎么知道宗泽不是池中之物？”
“小神仙看中的人，总要有些不凡之处吧，”种彦崇捏了一把小孩脸蛋，“对不对啊？”
赵虎头这才矜持地点点头：“不错。”
“行了，我去回信给阿爷，这疏通关系，还要他的人脉呢。”种彦崇放下小孩，开始铺纸磨墨。
赵虎头一呆：“等等，你们这个决定，不通知宗泽的吗？”
他还准备让小舅舅带着他去三顾茅庐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种彦崇微微一笑，“便让他以为是正常的调动吧，等他到了这里，我们再慢慢收拾他。”
“舅舅你说什么呢，什么收拾？”赵虎头越听越离谱，“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官！”
“虎头啊，别装了，”种彦崇眼眸里满满都是戏谑，“你不可能忍住的。”
“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凭空污人清白！”赵虎头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种彦崇点头：“对，是我喷人、污你清白，但你记得好了，一百个响，一个都不能少。”

第26章 文化人的看法
清晨，七里坡的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便提着洗过羊毛的废水，倾倒在了修建在村外的污水池里。
等到大家都倾倒得差不多了，受山水姑娘委托，主管村里事务的陈老才慢悠悠地晃到池边，看着池中的污水，拿出一个小钵，将两斤已经磨成细粉的白矾石倒在污水池里，再用树杆用力搅拌了数十下，直到满头大汗为止。
“太可惜了……”一名庄户汉子在一边摇头晃脑，“这两斤矾石，怕是能卖上四百钱，就这样倒水里，太可惜了！”
“你懂个屁!”陈老挥舞起木杆子，怒道，“若是不把挖了这池子，你们愿意去山下倒水？怕不是就倒在别家坡林里了，毁了树苗，那才是造了大孽！”
“您老别气啊，我又不是说不该倒这，我就是可惜了这矾石……”那汉子赔笑道，“那个，陈老啊，你看，这矾石倒水里也是浪费，不如你卖我半斤，我家那婆娘想要染几件衣服，您也知道，这草色好找，矾石不好找……”
草木有色，皆可染布，但若不用矾液来固定颜色，洗上一次，便会褪尽颜色。
“你做梦，这山水姑娘说了该给两斤，那就是两斤，要你在这此废话！”陈老把木杆向前一挥，“快给我滚！”
那汉子只能狼狈而逃。
陈老正在感慨自己老当益壮，便见不远处，有一辆牛车缓缓过来。
他欣喜地上前：“山水姑娘来了？”
那边车停下，下车的却不止是山水姑娘，还有那位种公子和小赵公子，皆是衣着华贵不凡，极为显眼，他瞬间有些拘谨，一一过去见礼。
小赵公子还好，那种公子却是身带煞气，一看就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万万不敢怠慢。
于是赵虎头从牛车上跳下来时，就被一位老伯的大礼差点吓回车上，让种彦崇嘴角无法掩饰地上扬起来——跟着小虎头，真是太有趣了，可比在家被老爷子催着读书快乐多了。
赵虎头重新跳下牛车后，第一眼就看到那大污水池，为掩饰刚刚的尴尬，便飞快地走了过去。
“山水，”观察一分钟后，赵虎头挥了挥手，“来，让人给我捞一些池底泥。”
山水熟练地令陈老去找人捞来污泥。
捞肥的粪勺很快给他打上了数勺污泥，放在池边。
赵虎头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树枝翻看了一下：“成色不错，等沉淀两个时辰后，把上层的水排掉，剩下的污泥全捞起来晾干。”
“这些污泥有什么妙用吗？”种彦崇好奇地问。
“当然，这些是羊毛上的油脂泥，直接丢掉不但污染环境，还是巨大的浪费，凝固后可以提取羊毛脂，不过还需要苯来萃取，这些就先当原料留下。”一边说着，赵虎头丢掉树枝拍拍手，看着远处的正在冒烟的炼焦炉，带着一点小兴奋。
那里的窑炉上的烟已经从黑烟变成了白烟，说明这一窑焦炭已经炼熟，焦油去尽，开炉了。
煤炼焦后得到的煤焦油中，主要成分就是苯，等可以收集焦油的炉建好了，就可以把苯和油泥搅拌加热后，再把混合物拿去蒸馏，剩下的就是羊毛脂。
正因为今天是炼焦开炉的日子，赵虎头一大早就起来，马步都没有蹲，就拖着正在练习枪法的小舅舅出门了。
开炉也很简单，开窑、浇水、熄火，就搞定了。
说是这么说，但这开炉还是折腾了一整日，尤其是有不熟悉的庄户，在靠近开窑的白烟后，要不是赵虎头吼的快，差点就被烫到——哪怕是在后世有抗生素的年代，大面积烫伤也是能要人命的。
然后便是出炉。
普通的银灰色焦炭，带着一些孔，不是很大块，以赵虎头的眼光来看，当然是一般般——没有精选只是水洗过的煤，效果差强人意。
“舅舅，你将就一下——”赵虎头向右抬头，却没有看到一直在身边的小舅舅，再转头一看，他的小舅舅已经蹲到新扒出来的焦块前，对着那东西又捏又照，几乎要控制不住大家闺秀、不，是簪婴世族的宝贵修养了。
“银、银霜炭？”过了许久，种彦崇才嘶了一声，克制住险些流下来的哈喇子，“真是银霜炭吗？”
他实在是没忍住，拿起一块，就放到一边还有余热的炭火中一番猛吹，在呛咳中将那块炭火点燃，又夹出来一番猛吸……
“真是银霜炭！炭白霜、无烟、难燃、不易熄，取一盆入屋以铜罩盖染，足支一昼夜。且入此室处，温暖如春。”他看着赵虎头神色苍白，明明是强健的身子，如今却有几份摇摇欲坠……
“是么，你满意就好。”赵虎头挑眉头笑道：“这碳可以用来炼铁了吧？”
“炼铁？”种彦崇忍不住提高了语调，“你知道银霜碳在汴京城，是多少钱一斤吗？你居然用它炼铁？”
赵虎头骄傲又放纵地抬头：“那，舅舅你炼是不炼？”
种彦崇磨了磨牙齿：“炼，当然炼！”
不过炼钢就不是能随意炼的了，那可煤焦窑危险多了，除了专业的炼铁匠人，还需去兵器监报备。
赵虎头吩咐山水，让她去把焦炭分一些给庄户做工钱，便让人好好看守，准备先回家，准备下一步打算。
山水效率很快，片刻之后，就回到公子身边，表示已经完成任务。
……
就在赵虎头离开不久，七里坡的小学堂里，叫王洋的教书先生完成了今天的课程，让这些小家伙们记得温习功课后，便收拾起随身物品。
拿起桌案上那只有一掌大小的书本时，王洋不由地苦笑。
去岁，他的父亲王资深还是密州知州，自己也是知州家的公子，而今年父亲三年任期已满，却倒霉地牵连到妖人张怀素谋反一案，被发配去了广西南路的新州，自此，他在书院的地位，便大不如前。
他想从学院中考出去，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他翻开手中的小书，其上尽是蝇头小字，却十分清晰，这里今年朝中的三经新义考题，还有馆阁文章，原本他还舍不得买，好在后来书市有了这油印的小本，一本只卖一百三十文钱，比那雕版书便宜了五倍有余，这才让他能轻易出手。
三经新义是王荆公的著作，王荆公变法时，科举取士都是按这三经新义来，王公变法失败后，曾经废除过一段时间，后来新党复位，变法重开，这天下又重新以三经取士，作为变法的理论依据。
其中的理论便是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王洋对此也深以为是，用王公法后，方有钱财入国库……
他趁着学堂中的炭火还未燃尽，坐在窗边认真翻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过了一会，一名中年妇人左手拿着一本小书，右手牵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有些羞愧地走了过来：“先生……那个，实在是对不住，我家狗儿刚刚偷您的书——”
“我没有、我没有！”那小孩尖叫着，哭得声嘶力竭，“那是我捡到的！哇——哇——”
“闭嘴，还敢顶嘴！再哭晚上不许吃饭！”那妇人一巴掌拍在小孩头上，然后又抬头，讨好地递上一本书，“先生，您别生气，看看有没有损伤……”
王洋有些困惑地接过，随手打开，便笑道：“你错怪孩子了，这书不是我的。”
“啊，不是您的啊……”那妇人有些尴尬，“那就送给您了，希望您不要嫌弃。”
“好，先放我这里，回头若有人来找，你让她来寻我便是。”王洋微笑道。
那妇人憨厚地笑了笑，瞪着小孩：“那我不打扰您了。”
王洋点头，目送一大一小离开，将那还有许多空白的册子放在一边，就要拿起旁边的《三经新义》，放下时，他的目光随便瞟在翻开的那页上。
然后，按住《三经新义》的手，缓缓松开，移向了那本无名书册。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他好奇地拿起了本子，念出了那一页的第一句话。

第27章 有恒产者
王洋祖籍蓬莱, 地处登州，那里原本是也是一处兴旺之地，与辽东之地隔海相望, 只有两百里海路, 商贸往来，极是繁华。
可惜宋辽盟约后，为了禁止辽宋之间的海运走私, 登州便被禁了海运，这个地处偏远的小城便荒凉下来，留下一个沙门岛成为罪臣发配之地。
幼年时, 他家中为了父亲求学, 吃了不少苦头，很是清贫，他也见多了无地客户在佃租时的苦难与艰辛。
后来父亲中了进士, 接受了新党的拉拢, 然而元丰至靖国短短十五年时间，便经历了三位皇帝、两位太后执政，变法废法来回五次，新党旧党在朝中厮杀得天翻地覆，他的父亲也因此起起落落, 直到如今。
王洋受家学影响，自然是极支持王相变法, 也时常颂读王公的变法文章，想学有所成，要一展所才, 可内心深处, 却总会有重重的疑惑……
为何王公变法推行数十年, 说是富国强兵，可百姓却过得更苦了？
青苗法明明是利于天下庶民，但强行摊派、手续复杂、甚至有官府小斗出借、大斗收还之事屡禁不止，去岁朝廷重新仗田后，不但没有减轻田赋，还有不少大族强行将应纳的田赋强加到州县的散碎小民头上。
养马法，强令民户养马，若是死亡，便要赔偿，多少民户养马失败，致倾家荡产。
保甲法让每年农闲时聚集乡军团练，然而农闲又哪来的闲，那团练的时间，正是乡人收拾屋子、伐木采薪、入城做工、给家里添一点荤腥的时间啊。
更不提市易法，那才是真正的与民争利至极……
这些困惑，时常弥漫在心底，而如今，却都在他看到这个小小的、字迹歪扭拙劣的笔记时，豁然而解。
为什么变法会失败，因为王公并没有改变民与官与商之间根本的关系。
庶民需要的不是青苗贷，而是需要减轻人头钱和各种摊派；免役法虽好，可以让人交钱给官府另外雇佣人劳役，但朝廷却并没有对免役钱做出管理，他在父亲那就看到，免役钱大多被挪做他用，官府的需用、吏胥的禀给，都是出于此，所以，许多役夫交了钱，却还得服役。
这样的变法，怎么可能会成功呢？
所以，旧党虽然被废，天下人却无不怀念司马相公与苏仙，而新党如今得到的，却是“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
不是王温公的变法被小人所坏，而是王温公的变法，没有触及到根本。
在无法改变关系时，想要天地间所生万物百货增加，需要求新，求变……而不只是那如老生常谈一般的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就像山水姑娘可以洗涤羊毛，便能让这一村食不裹腹的流民，数月之间便富裕到舍得吃自家产的鸡子。
所以，需要因地制宜，修路做工，才可让民生兴旺……
还需要……
需要什么？？
王洋震惊了，委屈了，伤心了，痛苦了！
因为他翻开的下一页，却是一片空白。
这本笔记记载凌乱，各种记录里还夹杂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数字，一看就是听别人讲后记下的笔记，没有写完，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是，怎么可以没有呢？
王洋站了起来，像一头困兽一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需要用头在墙上撞上数次，才能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但冷静下来后，他更难受了。
想看，抓心挠肝地想看！他想要再看后边是什么！
他终于知道为何先贤说“朝闻道，夕可死矣”了，因为看到一半就没有了，那真是让人立刻便想死了。
他又看天色晚，已经快要看不清字迹，便准备回到书院宿舍，细细揣摩。
但拿到笔记的那一瞬，又骤然停住，且不说宿舍是两人同住，甚是不便，若是明日失主找来，自己岂不是要将笔记还回去？
他立刻点上油灯，磨墨铺纸，将本子上的字迹一一誊抄下来，这时，他的肚子象征性地叫了两声，被他忽略过去，他一点都不觉得饿，只觉得精神振奋，有无穷力量。
这些不是只是文章，还是人间的至理，这的抄笔记的人还写错了好多字，真是学得一点都不认真，若让我记，必然一字不漏！
他奋笔疾书，神色虔诚，甚至想着，可能是讲课的学子水平低下，有些话看着太过简单，若是出书的话，不知我是否有幸为这位大能整理润色，尽一点绵薄之力。
附近的村民见他在寒夜里挑灯夜读，有些担心，主动给他送了两个麦饼、一碗热汤——这半年下来，家中都有余粮，也不会心疼了。
……
一夜下来，王洋抄完了那有上万字的笔记，毛笔纸张的厚厚一叠，让他有些感慨，还是用炭笔写的小字方便，可以随手携带，时时揣摩。
以及，他现在冷静下来后，疯狂地想认识那位教导弟子的大能。
他不是没有见过先贤著作，如二程的理学《遗书》《文集》《经说》，其中主张“存天理、去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将自身结合天地，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将天地纳入己身，对于天地万民如自己，达到道德的最高境界。
而张载的一气论，则是认为天地自气而生，一切都是气，气就是一切，最后达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崇高境界。
以自己微薄的学识看来，这都是教导人们进入道德的至高境界，从而利国利民。
但是从这个笔记上学到的东西，却让他看到了另外的世界，或者说，另外的大道。
道德的境界遥不可及，也很能评判，便是那些创出理学的先贤，也不敢说自己达到那种境界，这些都在他们的想象之中，而这个笔记，却只字不提道德，而是提起利益。
在王洋以前的世界观里，君子是不言利的，追求道德与追求利益的区别，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
可是，在这个笔记里，他却看到了，道德和利益是不相冲突的，而恰好相反，君子知道怎么得利，才可让天下得利，万民得利。
这怎么能让他不震惊，不惶恐，不敬畏？
他甚至想着，如果能拜到这位大贤门下，当他的书籍传尽天下时，自己会不会如孔子坐下的门徒一般，名留青史？
肯定会的，所以，这位大贤会是谁，这个笔记是谁的？
王洋思索着昨日来到七里坡的外人，好像就只有那位种公子、山水姑娘、还有赵小公子。
赵小公子可以首先排除，山水姑娘毕竟只婢女，应该无法求学。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种家公子！
-
回到家中，种彦崇把玩着手中的碳块，打了个喷嚏，怂恿外甥道：“虎头，为了庆祝烧炭功成，今晚可以再开个小课堂啊。”
“不是上周才讲了么，你想听什么？”忙碌一天，赵虎头不是很想动。
“都可以，只要是天上的知识，舅舅都想听。”种彦崇还会拉帮结派，“山水，小白，你们也想听对不对？”
山水和小书童们都本能地点头，然后又有些不安地看向小公子。
“那行吧！”赵虎头一时很有成就感，便同意了。
瞬间，旁边拿板凳、拿小黑板的、拿白垩笔的、抱小孩子上桌的，那叫一个分工明确，眨眼的工夫，连茶水都给他泡上了。
行吧，赵虎头也明白，自己讲的知识虽然在后世是俯首可得，甚至各种键政高手们都如数家珍，可是放到这个时代，却是后世无数智者探索出来的智慧结晶，每一句话都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而自己想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当然是说的越多越好。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执行力的问题。”赵虎头敲着刷了漆的小黑板，准备开始一周一次的小课堂。
“虎头你还懂这个？”种彦崇瞬间来了兴趣，挺直了身子。
“随便讲讲，爱听不听。”赵虎头不给舅舅面子。
种彦崇当然喜欢听，于是打开自己的小本本，还把手中的炭笔转得像个车轮。
其它人也拿出小本本，只有山水坐立不安：“公子……我的笔记不见了。”
“啊这，舅舅，你前几天不是抄过山水的笔记吗，回头让山水重新抄回来。”赵虎头一边安慰山水，一边教训他们，“所以啊，重要资料记得备份知道吗？不然一掉了就损失了，找不回来，懂吗？”
山水还是有点委屈：“早上我还看到的，应该是落在七里坡了，明天我就去找回来。”
“明天再去找吧，现在太晚了，夜路危险。”赵虎头敲了敲黑板，“来，我们继续讲，执行力这事，什么是执行力呢，先来举个例子，山水，我让你去做饭，你能做好吗？”
山水立刻笑了笑：“公子这便是看不起山水了，只要家里有的，能做的，那山水必不会让公子失望。”
“好的，同样的例子，小舅舅，你能去做好饭吗？”赵虎头换了一个反例。
种彦崇不由地皱起眉头，叹息道：“小虎头啊，你这是在为难你舅舅。”
他长这么大，除了碗筷，就没有摸过其它厨具了好吧。
“对了，这就客观上，不同人在同一件事上执行力的区别。”赵虎头在小黑板上写了种字，又写了个山字，在种字下边打了个X，在山字下边画了个圈。
“那么我们再举一个例子，山水，我让你打我一下，你敢吗？”赵虎头又问。
山水立刻摇头，那力度之大，发上的绢花发钗都跑出来一半。
“同样的例子，再来一遍，小舅舅，你敢吗？”赵虎头转头。
种彦崇眼睛眯起来，摩拳擦掌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舅舅还敢把你丢到天上去……”
赵虎头翻了个白眼：“所以，这就是每个人主观上执行力的不同，就算能做到，也不一定愿意去做。”
然后他又在种字下边画了个圈，在山水名字下打了个X。
看到这个，山水立刻有些纠结，于是小声道：“那个，公子，你要是不生气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轻轻打你一下的……”
赵虎头于是又拿她当例子：“你们看，执行力这东西也是随时可以被外力改变的，这个外力可以是钱财，也可以是感情，懂了么？”
于是大家都说懂了，只有山水感觉到受伤。
“好了，我们可以把这个执行力这个问题再延伸一下，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军队。”
种彦崇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坐立不安，直觉告诉他，可能会在这堂上被反复提问，反复鞭尸。
“众所周知，咱们的军队，是很不能打的。其中关于军人地位低下、关于歧视、关于将不知兵、关于收入方面的原因，就先不提……”
“那还能提什么？”种彦崇一时愣住，不知所措。
“提土地。”赵虎头盘着腿，坐在案上，“大唐开国之时、汉朝，都是府兵制，士兵从农夫中征兵，战斗力从不输给胡人，对不对？”
种彦崇点头：“对。”
“那为什么后来不从农夫那里征兵，而是用钱来招募呢？”赵虎头微笑着问。
“因为他们没有地——”这话一出口，种彦崇瞬间惊骇至极，几乎难以呼吸，看虎头的目光，弱小可怜又无助，几乎有些瑟瑟发抖。
山水和其它小孩子都有些莫名，不懂为什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让种公子神色大变。
“不错，因为他们没有土地。”赵虎头用一只小胖手撑着头，“大宋的军队，大多是从天灾水患中的流民里征召而来，而他们的土地，去哪了呢？”
大宋得国不正，本就是大军头勾结的大地主而来政权，土地问题，一开始就是个雷。
山水皱眉，几个小孩困惑，种彦崇则在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我朝开国以来，便不抑兼并，收回军权后，又大赐武勋田地，世间田亩，多在权贵手中。”
不仅如此，由寒门而晋升的进士们，也多在发达后侵占田地，许多失地之民，要么做佃户，要么就去城中做些小生意，一日十几文钱，艰难求生，剩下的，便在军中了。
“不错，想想看，那些士兵没有土地，每月就三五百钱，加些粮米，平时训练点卯还好，若是与敌人生死拼杀，他们竭尽全力吗？”赵虎头问种彦崇。
种彦崇不由得苦笑：“所以，就算是西军将士，若要手下冲锋死战，也必得给军中赏赐。”
“无恒产者无恒心，若是农夫，为了保全自家土地，会拼死一战，宋军则不会，他们孑然一身，跑了也就跑了，天大地大，也不一定能追究的到，所以，他们的执行力，必然是非常低下的，你们懂了吗？”赵虎头做了总结。
这时，种彦崇忍不住道：“难道就不能让无恒产者也有恒心么？”
赵虎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吧舅舅，那句话下一句是什么，还要我给你讲吗？”
种彦崇当然知道，下一句孟子说的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
可是什么是“士”啊，士就是道德修养水平很高的人，这就成了一个悖论，他忍不住抱怨道：“士者怎么可能没有恒产，就算当时没有，以前也必然有的！饥寒起盗心，没有恒产哪来的道德修养？”
太惨了，这问题根本解决不了啊。
赵虎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舅舅，你想没想过，若是这天下人都有恒产，那天下人，便都有了恒心吧？”

第28章 远景规划
“天下之人皆有恒产？”种彦崇倒吸一口冷气, 不由地叹息道，“那个虎头啊，不是舅舅看不起你, 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妄想。”
“你未曾见过，如何说是妄想？”赵虎头不以为然。
种彦崇神色复杂, 沉默了下，才道：“战国之时, 白起灭楚，大军最快的行进速度是每日五十余里，与千年后我朝并无差别, 战国之时, 贫民吃食为麦饭豆羹，与我朝贫民亦无差别。非我不信, 然你所说之事，确实是恒古未有, 你我这个年岁，怕是看不到了。”
“倒也不是看不到, 只是, 或许并非你我愿意见到。”赵虎头有些迟疑地道，“天下皆有恒产, 那便是恒古未有之变局。”
种彦崇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虎头的脑袋：“顺其自然吧, 你还小, 别总想那么多, 天地有恒常, 有些事, 不是你我不愿意，就不会到来的。”
就像端王，当年还只是个皇子时，是多么地温顺聪慧，但君天下后，所行所为，又是如何地让人痛心疾首。
而当年因为他“身体康健，必能长寿”的加分项，如今也已经变成老臣们心病。
见他们都有些听不懂了，赵虎头也没继续下去，果断结束了今天的小课堂，开始吃饭，温习功课，练习字帖，然后洗漱睡觉。
虽然一开始很烦这种996似的生活，但一习惯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个时代也没有手机。
只是，当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觉得，自己可能太保守了。
宋朝如今的情况，商业是真的发达，但却又一直难以触摸到工业革命，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发达的市场经济，而是被国家严格管控的市场，每有一个新兴的行业，朝廷都会让行业中的大户自己推举出一个行首，朝廷每有需要，便直接摊派。
像赚钱的行业，更是全部收为官营，比如可以染布的矾，在慈州的矾场，一斤商户挖出的白矾是8文钱，而官方专卖的价格，是200文。
更不必说盐铁茶酒，都已经是顶着格地收税，下等户只维持最基本的温饱。
他原本的打算，是自己做一些发明，收拢一些人才，在靖康之乱时有自保之力，如果可以，赶走金人，甚至杀了赵构自己当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但现在来看，真的要等到二十年后，再露出自己的爪牙吗？
他怎么也如司马光那般，害怕完全改变世界，害怕未知的未来了？
嗯……
也许，计划可以改变一下？
北宋的经济、文化，都已经发展到封建社会的巅峰。
但也是触摸到了天花板，王安石已经有摸到商品经济的边缘，但却终是没有构到，工业革命，那不仅是工业的革命，也是文化的革命，政治的革命。
宋的儒家学说已经在道德的境界上无法再推进，在宋朝达到巅峰后，反而开始禁锢文化，儒家文化在自然科学方向上的缺位，让张载这样的大家，也只能把天地万物的构成最后联系到道德。
对于道德君子们来说，大是大非，比事实更重要。
而西方，跟着工业革命一起到来的，却是《逻辑哲学》《唯物论》《正确思维和发现科学真理的方法论》，正是有这些思想上的启蒙，才能在十九世纪一波大爆发，带出了牛逼顿和随后而来的一大群数理化大神，占领了几乎整个中学的理科教课书。
思想需要解放，而北宋，却正是古代思想又一个爆发的高峰，虽然没有怎么爆对地方。
可是如果能创造一个环境，让人的思想有所启蒙呢？
让人去发现规律，发现创新，发现改变并不是坏的，方法和规律不需要总是和天道、德行联系起来。
星辰不是为了向群臣示警而运动。
黄河不是一定要回到故道才能证明君王的德行。
气节是用来规范自己，而不是要求别人……
如今北宋的识字率还是很高的，各州、县、镇甚至村中都有私塾，很多地方，甚至有女子学堂，这方面来说，新法的教育改革，还是很不错的。
话说，如今的小报，都只是报一些各地奇闻异事，还有朝廷的消息，并不像未来那样，有投稿和审稿，不知道，办份小报，会不会有市场？
应该不是很贵。
嗯，这个计划可行，但要不能急，需要存一些稿子，这样才能慢慢地打出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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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赵虎头一直在考虑计划怎么改变，种彦崇倒是对炼焦的事情非常上心，在见过炼焦的利润后，这位种家公子对赵虎头的信心再度膨胀，不但想要炼铁，连先前虎头一直嘀咕的煤焦油也上了心。
不过铁皮这东西实在不好找，几乎所有的铁匠都摇头，铁的延展性太差，他们很难锤出那么长的铁皮铁管。
种彦崇一连碰了十几次壁，实在有些头疼，终于忍不住嘀咕：“一定要铁皮管么，铜的不行么？”
“你不是说会被偷吗？”赵虎头抬头看他。
“会被偷又怎么样，那毕竟是少见的事情，只看管严一点，再说了，按你说的收入和产出比算一算，就算每天换一套铜管，那也损失得起啊。”种彦崇已经完全代入了资本家的思路，“铁的虽好，但真的做不出来，当然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赵虎头很快画了图纸，让人照着纸上管道打造。
很快，数十根的上品的紫铜管便做好了，赵虎头的图纸上，这些铜管中间用陶管连接，耐火泥封堵空隙，一边连接着炼焦窑，一边通向一个挖出的大水池，水池的水会让滚烫的煤烟在铜管中降温，焦油凝固，最后从沿着山坡修筑的下层的管道中流出来。
无法凝固的煤气需要在烟囱处点火烧掉，赵虎头暂时还没有工具收集使用这些。
种彦崇看着这个工程，思考了一下：“虎头啊，我觉得，你还缺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赵虎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你需要城墙，还有一只乡军。”种彦崇非常肯定地道。
赵虎头神情越加困惑。
种彦崇终于有机会展现自己的优越感，一阵风似地离开，又在片刻之内反回，拿出一叠小报，依次放在赵虎头面前。
那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河东河北诸路盗贼蜂起，原为朝廷十家为一保之保甲法，本为防御贼寇，为了保丁却成了贼寇？”
“青州巨盗攻击济州城败，劫掠之后，遁入八百里梁山泊，青州济州联合悬赏賊首一万贯。”
“徐州保民拒不服役，拥兵入县镇，残杀官吏，巨盗流窜怀阳军路，大败。”
“密州莒县县令亲上城墙守城，击退流寇……”
赵虎头看得满头大汗，疑惑地看向舅舅：“怎么去年还是风平浪静，今年就群盗四起了？”
“去岁河洛大水，难民流窜，蔡京欺瞒陛下，让人将难民全都撵去了河东河北诸路，加上各地当十钱，都放到京城、河东两地使用，物价上涨，活不下去，自然群盗四起。”种彦崇拿出一张报纸，那纸上写着关于群盗四起的原因猜测。
这些小报很特别，特别之处就在于，都是油印的，只比A4纸大一点，字体虽细，却甚是工整，颇有些铁划银勾的意思。
赵虎头有些感慨：“也就是说，我要是不收拢七里坡的那些流民，他们，很可能也会……”
“这是自然的，这寒冬腊月，无衣无食无地，为了活下去，抢劫算是什么大事？”种彦崇很是不以为然，“便是边州那些羌人，也会在寒冷时节去边境劫掠，辽国更是不只在边境打草谷，听说还会去东边打什么女直人。”
赵虎头微微咬牙：“女直人那么穷，他们居然还打！”
“打就打了，我看报上说，就是今年正月去打的，收获不少海东青和北珠，朝廷不少人想要出使辽国购买北珠。”种彦崇耸耸肩，“他们打女直人，总好过在我们边境打草谷吧。”
赵虎头本能地点头，又忍不住摇头：“唉，这个还真不好说……”
他真飞过去摇晃辽天作帝的肩膀，告诉他别打了别打了，你会后悔的！
种彦崇看不懂，但他看不懂虎头的事多了，便也没放心上：“那我明天去让他们组织团练。”
“好，这事就拜托舅舅了。”有专业人士在，赵虎头当然不担心。
种彦崇满口答应，他还用了一点小心思：“我们种家的祖宅在太原城，那边石碳矿藏甚多，舅舅带一些族人来学学练焦，你介意不？”
他怕赵虎头多想还补充道：“当然，舅舅也不白占你的便宜，回头就给你支十五个侍卫，保证都是能打探能杀人的好手，让你随便用，不够再补，如何？”
如果不是因为赵虎头身份敏感，他调个一百人都是可以的，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才给得少了。
“你不是全记住了么？”赵虎头问，这个世道不是没有知识产权的么？
“这是你的秘方，自然要经你允许，”种彦崇随意道，“我可不能占一个孩子的便宜。”
“你用便是。”赵虎头也笑了笑，“我让你看，就不怕你学。”
种彦崇与他相视一笑，都很满意。
这时，赵虎头有意外发现：“这些报纸，怎么还有外地的？”
“哦，最近密州新出了一种印刷之术，叫以丝印于蜡纸之上，称为‘丝印’，一经推出，便被各地小报商户推崇，如今已经传得到处都是，把蜡块的价格都给买贵了。”种彦崇感慨道，“这种印法听说还是你爹爹想出来的，真是不愧是你的父——”
他的话音嘎然而止，张开嘴，却一时合不上去，仿佛被人呃住了脖子。
终于，反应过来的种彦崇忍不信问：“不会这也是你的法子吧？！”
赵虎头摸了摸鼻子：“不止呢，还有蜡树也是，如果不是他们忙了起来，无空管我，我哪能如现今这么嚣张。”
相较于他的知识，这两个都是很小很小的赚钱手段了。
种彦崇一时失语，半晌才道：“行吧，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你现在弄出什么来，我都不会惊讶了，那我先去安排了，赵公。”
“什么赵公？”
“这个印法啊，现在叫赵公印。”种彦崇挑了挑眉头，“虽然一开始不受那些文臣的待见，觉得印法低劣，有辱斯文，后来你爹爹请了十几个文人，鼓吹利于天下寒门学子，这才得到了蔡京的支持。”
说到这，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姐夫想以此为功劳，向陛下求进郡王爵位，一但功成，他一年就能有两万贯的公使钱，可以给你多买几大屋的珊瑚呢。”
赵虎头忍不住捂住脸，捂到一半，又放下手来：“等等，你是说，他赚了很多钱？”
“岂止很多，”种彦崇道，“如今有人不远千里来密州城，购买他的印墨，日进斗金呢。”
油墨不就是松油和烟灰搅拌放置就完成的吗？
赵虎头点了下头：“没事，先让他存些钱吧。”
早晚把他的钱都骗出来。
……
三月的河水已经开始解封，汴京附近的水路也随着春暖花开而繁华起来。
朱仙镇，是蔡河与汴河交汇的水陆要冲，随着汴京的繁华，这里由村落而成驿站，进而成为集镇，同时也是付不起长住京城房租的旅人的聚集地。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拿着一份油印的小报，坐在紧邻蔡河的小酒家边，轻抿着面前的酒水。
他在这里等着放榜。
他眉目坚毅，鬓边已有白发，眼角爬上细纹，却都不损那儒雅而清正的气度，反而因为年纪，更让人觉得温和宽厚。
他叫宗泽，今年已经四十八岁，十五年来，已经当过三任知县，每任三年，中间的时间，便是漫长的就任等待。
很多知州知县在任上时，为了下一任职位来得快些，都会贿赂上官和吏部，基本三月到半年间，就会有下一任调动出来。
他却是常常要等上一年半载，这些年，他也习惯了。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
他才卸任三月，还悠闲地回了一趟老家金华府，趁着年关杀猪腌制几条火腿，然而前几天，他收到吏部的调令，让他必须三月十五日之前，到汴京参加集注考。
这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集注考是流官调任新官职前的考核，他当然是不惧怕考核的，但按理，他卸任才两个月不到，按常理难道不应该是等上一年两年，再给他职位么？
但既然职位送到眼前，他也没有退避的道理，便连日连夜地来到汴京，到了吏部才知道，这次他集注考核的官职，居然是知州！
这其中必然有诈！
所以，在考核之后，一边等着放榜，他一边打听着这次被调任知州的原因。
可惜他在京城认识的官员大多与他一样，都是低阶的流官，并没得到多少消息。
倒是这些小报上，有了一些新的消息。
正月时，陛下大赦天下，又封了一些宗室，其中并没有如今的密州观察使赵仲湜，但前些日子，赵仲湜却向朝廷献出“丝印”之法，朝臣议论后，认为有功于天下教化，陛下决定嘉奖其为新定郡王。
而这位宗室，便是居住在密州城。
如此大的动静，想来，自己的调任，必然与他有关？
但是无碍。
藏器以待时而重，只要他不危害百姓，便与他宗泽无干。

第29章 合作共赢
到三月底时, 七里坡的炼焦事业已经有了不错的进展。
赵虎头的焦油收集器收集了不少的黑色的液体，就又修筑了一个像油罐车罐子一样的砖石蒸炉，炉正上方有三个口, 一个口连接着紫铜管, 蛇形的管道也连接着一个冷却池, 剩下两个都用木塞子堵住, 缓慢加热这砖罐时, 其中的焦油就会渐渐沸腾。
八十度的时候，粗苯会被蒸出来, 在一百度维持一段时间后, 里边的水蒸气会顺着蛇形管道的冷却池涌出，然后就会有浅黄白色的汽油从管道里流出，等里边不流出汽油了, 继续加温，到一百七十度时，就会流出黄色的煤油，以此类推，会继续有金黄色的轻柴油、深棕红的重柴油，到重柴油流完时，就可以关火了，因为炉中剩下的，就是沥青。
为此，赵虎头本来试图做一个水银温度计，但因为暂时还没开始烧玻璃，所以就暂时只能让工人依靠流出油的颜色来分辨温度了, 只是炉上多留了一个小洞, 准备到时候用来加温度计。
但这次, 被他安排看炉的人，都与赵家签订了契约，虽然不是卖身契，但也有很严重的违约惩罚，种彦崇和山水各派了一个负责人，专门来管理这些事情。
回到赵家庄园后，他们搬回了成品，第一次蒸焦油，获得了总共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油品——加起来三个水桶的份量。
种彦崇很好奇，问虎头：“这些油有什么用？”
“烧！”赵虎头回答的言简意赅。
种彦崇困惑了：“不是吧，你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用来烧？”
赵虎头轻笑一声：“这就让你开开眼！”
煤油灯其实和酒精灯很相似，就是加了一个可以调节灯芯的小阀门，关上便可以直接熄灭火焰，再把火焰上方加一个琉璃或者水晶罩，火焰会很稳定。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特别亮！
煤油灯的亮度，就像是把蜡烛的灯换成了一盏台灯，那优秀的亮度，在十八世纪的时候一下就碾死了所有的蜡烛制品，甚至可以用来当路灯。
“那个的油呢？”种彦崇又指着汽油问。
“那个啊，”赵虎头眨了眨眼睛，“这是给你听响的。”
种彦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就上扬起来：“虎头，你真是越来越让人喜欢了，来，告诉舅舅，这个是怎么听响的。”
“你别急啊，这个东西呢，它不一定会很响。”赵虎头先把调子放低，然后才在舅舅有些兴趣缺缺的表情中补充道，“但是呢，它会很火大。”
种彦崇来了兴趣：“如何火大？”
“比如，它可以放在陶罐里，封上口，外边接一截燃了火的东西，用投石机丢到骑兵队伍里。”赵虎头给他展开想像的翅膀，“然后，里边的油就会燃烧起来四处飞溅，沾什么燃什么，手都拍不灭，你，懂的吧？”
种彦崇想像了一下，险些流下哈喇子，一把就抱起了小孩转个圈：“这个好这个好，舅舅我是真喜欢，比先前的响还喜欢！”
“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再也让你见不到喜欢的它！”赵虎头大怒。
种彦崇立刻恢复乖巧，把小孩子小心地放在地上，克制住再把他抱起来抛上天的冲动，强行解释了一波，“虎头不要生气嘛，我是真喜欢这东西，你知道么，我们种家军最讨厌的就是西夏的铁鹞子，那支骑兵连马腿都披重甲，每次冲锋，咱们的军卒就伤亡惨重，被冲上几波，就很难维持阵形，若是真的很能烧，那便是铁鹞子的克星了。”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听着就好简单啊，不像先前虎头给他做的这种响那种响，响是很响，可是个个都不便宜，越是响的就越贵，而这玩意，看着不是很贵的样子，那要是对着骑兵发上那么几百发——光是想一下，种彦崇都觉得浑身发麻，那种情况下，再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不可能维持住队形，一但骑兵失去队形，光是相互踩踏，就能让他们败亡。
赵虎头点点头：“那，我听你说过，种家的祖地在太原，那边很多石碳，那你们可以给我提供这种石碳吗？”
种彦崇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太原的矿山，只能从汾水沿黄河出海，再到逆着潍水到密州，时间过于长了，还不如直接用河北路产的石碳，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小声地问：“虎头，你介意我经营这事么，或者你有没有什么能信任的人，放在这里处理事情？”
赵虎头也明白这一点，他的事情迟早会被父母发现，做为一个四岁小孩，他的财产权是不受父母保护的，如果不想自己的产业如压岁钱一样的被收上去，那么，在他长大之前，就必须有一个代理人。
“那么，”赵虎头沉吟了一下，“这事，就交给山水来打理吧。”
一边的山水有些忐忑：“这，会不会太重大了……”
种彦崇微微皱起眉头，向山水投出一个不是很信任的眼神：“虎头，你这婢女虽然教的不错，这可是需要长年东奔西跑的大事，她一个女子……”
山水微微咬唇，立刻道：“种公子不必担心，山水若是做不好，自会请辞。”
“行吧，我会找一些人手给山水姑娘用，”种彦崇随意道，“你也可以自己掺些人进去，虎头还小，自己警醒一点，种家的血脉，可不是谁都能欺骗的。”
山水反唇相讥道：“山水跟在公子身边多年，自然是知晓谁是主子，让种公子这般贵客如此操心，是山水的不是了。”
赵虎头没想到自己的哼哈二将会掐起来，立刻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片好意，既然说定了，咱们就分一下股份吧。”
“股份？”山水和种彦崇同时疑惑。
赵虎头点头：“是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些产业大家都有出力，自然不能白白帮忙，我出的技术，舅舅出的是人力，山水出的是管理，所以，将来山水打理的收入，山水可以有半成收入，舅舅能有三成，剩下的归我，你们对这个分配有问题的话，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商量。”
山水摇头：“这，我如何能拿，做个掌柜，最多拿些薪资岂有贪图主家财资的道理。”
“你愿意让种家也以石碳炼焦，我岂能再拿你好处，这些就都归你吧。”种彦崇做为大家公子，也是视钱财如粪土。
“山水，我让你拿，是为了给他人做个榜样，你若不想要，就当是我先存在你那的备用之财。”赵虎头知道怎么解决，第一个就搞定了山水，后者听闻后，立刻答应了。
“至于小舅舅嘛~”赵虎头抱着胸口睨他，冷淡道，“我可没兴趣给你来个三请三拒，机会就这一次，真不入伙？”
种彦崇从容的微笑僵在脸上，只能无奈地道：“既然是虎头盛情相邀，那我便收了。”
“行，我写字据，你们都来签名按手印。”
“这么正经，还要写字据啊，那是不是还要去衙门留个底？”种彦崇忍不住笑。
“留底就不用，将来谁后悔拿少了，我就用这个嘲笑谁。”赵虎头意有所指地道。
“你也太小看你舅舅了。”种彦崇嗤笑。
“这个是原始股，你们不懂，回头就知道它的好了。”赵虎头自信道，“将来我说不定可以立个法，让天下的商人都按我办法来。”
“醒醒，”种彦崇把手指放在印泥上，“陛下有九个儿子活着，你别想再有仁宗朝的过继旧事了。”
“要是认他当爹才能上位，送我我也不要。”赵虎头催他，“快按。”
“太嚣张了，”看了一眼契约，种彦崇随意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总感觉像卖身契一样。”
山水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不想卖吧，可没有人逼你！”
种彦崇翻了个白眼：“我可入伙了，将来我建立‘油军’若是缺了这油了，必来找你是问。”
“行啊，你要是再建个‘菜军’，合为‘伙头军’，必然给你付了。”山水毫不相让地道。
赵虎头小声道：“山水，你可别答应的太快，不管什么军，那都是吞金兽。”
山水立刻捂住嘴。
种彦崇得意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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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密州城外的一处蜡园里，来了两位路过的旅人，一老一少，想要讨杯水喝，老者五十左右岁，少者二十出头，皆衣着朴素，牵着一头青驴，挂着几个包袱。
三月已是春季，万物萌发，原本移植的蜡树纷纷萌发出崭新的枝丫，枝丫上挂着一个个小麻布包，有细小的白色虫子，从布包里爬进爬出，跑得满树都是。
“……所以，这虫子到了秋季，便能结蜡？”老者好奇地询问守园人。
“听主家这么说，我又不曾见过。”守园的人家叹道，“反正到了八月，便能知晓，想来主家是有定计的，不会白花如此心力。”
老者谢过那守园人，骑着青驴，带着儿子，继续上路。
再顺着官道走一程，便是密州州城，已是正午，城门处依然人来人往，很是繁华。
两人对着城池品评了一番，便入了州衙，老者递出文书，和州府的通判聊了聊近期的州城事物，很快，便领了官印，成为了新上任密州知州。
做为二把手，这位密州通判告诉新上任的知州宗泽，那位密州观察使家的夫人，最近正在四处圈占田地，毁田为林，他对此无可奈何……

第30章 是亲生的
宗泽并没有直接听信那位二把手的意见, 他上任之后，先是翻看了密州的户籍和辖区地里水文、历年灾害和收入来源，对此地有了大致了解。
密州是京东东路的大州, 下辖五县, 人口三十余万户，多山多水多洼地，田地并不富足, 大多都是坡地，常年蝗旱为灾, 只能种些麦豆，可以种稻的水田甚少，大多收入, 都来自市舶司的间接商税。
京东东路下辖的九州之中, 青州有仙纹绫、密州有赀布、兖州有镜花绫、曹州有绢锦、齐州有丝娟，都是能远销海外诸国的贵重织品，加上板桥镇港口水深开阔，既可凭借丝织之利与高丽倭国贸易, 又可使许多广南、福建、淮浙贾人在板桥镇卸船, 去至京东、河北、河东等路贸易。
所以，在他走访数日后，发现那位观察使夫人圈占的，大多是坡地与望天田，上好的农田依然是种粮所用。
倒是那些蜡树, 如今大多萌发新芽, 在树上随处可见, 只是尚未见到所谓的结蜡。
另外, 因着那“赵公印刷”需要大量蜡纸, 如今密州的蜂蜡价格甚高，甚至有苏杭货船，将南方蜂蜡运来此地销售。
至于水利，当年苏轼为密州知州时，曾试图兴修水利，但这里大多都是山林，只有临近市舶司的胶西附近才有平地湖泊，且岩石坚硬，工程难度极大，便只能放弃。
总得来说，这里的普通佃户还能过得去日子，但稍有天灾动荡，便会以草木泥土为食，弃婴随处可见，这里的宗室倒不怎么欺压佃户。
宗泽心中略为有谱，他现在好奇地就是，那些蜡树，是否真的能每亩产蜡数斤。
就在他好奇之时，儿子宗颖来报，说有一本地书生，前来拜见，说他是前任知州的儿子。
宗泽有些好奇，便同意了。
另一边，王洋也掩住心中忐忑，他最近反复颂读那本笔记，只觉得所得甚多，很多想法在脑中盘旋，恨不得立刻去验证一番。
所以，他大着胆子，前来求见这位新任知州。
双方见面，先是一番寒暄，从父辈开始拉一拉在官场上七歪八扭的关系。
然后，王洋这位年轻人便克制不住，一番洋洋洒洒地上了数千言，说密州蝗旱为灾，最大的原因就是很多山地被开垦成了田地，偏偏此土层极薄，失去了土地，便无法保持水土，土地一裸露，便会生成蝗灾。
若是能广种蜡树，不但能恢复水土，还能让贫户有更多收成，那山林不需要如麦豆那般浇灌，同时，只要土地不裸露干旱，也就不必担心蝗灾肆虐。
再者，密州有市舶司，也不必担心民户因种树而无粮，江浙、淮南皆是产粮大户，更是学风兴盛之地，对蜡纸的需求只多不少。
且山林不需要如麦田那般打理，便能有更多民夫行匠作之事，烧瓦筑屋，如此，密州之民既可饱食，又可安居……
宗泽开始只是静静地听，听到后来时，面露深思之色，问道：“符渤，吾有一问，不知可否解惑？”
王洋冷静下来，平静地点头。
“这些计策，可是你自己想出？”
王洋顿时沉默……这些东西，大多是那笔记上的内容，只有少数是他自己融会贯通而成。
看他神情迟疑，宗泽顿时了然，温和道：“符渤高才，但你所说之事，还是要等今年七月，才可见分晓。”
虫蜡未结之前，这些，都只能是想想。
但不得不说，这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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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头本来以为宗泽来到密州就会开始大干一场，没想到直到过了一个多月，他要么是在衙门处理地方事务，要么就是下去各县体察民情，一点没有要为民请命的意思。
“宗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直接硬来，”种彦崇对赵虎头的幻想嗤之以鼻，“他这些年虽然在县令一责上盘桓，却也未有惹出什么大麻烦，如今的官场，能混下去的都是人精，虎头你就是把别人想得太好了。”
赵虎头心想也是，便先将此事抛之脑后。
但到了四月时，西北传来消息：童贯派手下将领收复了洮州。
种彦崇很不满意，说朝廷排挤他们种家，让他爷爷五十多岁就回家隐居，说洮州是唃厮罗部族占领的地方，那里的人就是墙头草，西夏强就依附西夏，朝廷强就投降朝廷，是个将领过去都可以收复，要打就该打银川灵州云云。
在赵虎头看来，这其实就是看别人立功后，小舅舅他柠檬了。
于是不得不给他做了几个不同的响，安慰一番，告诉他：“如今打一下西夏周围的边边角角，这种顺风仗童贯是能打的，可一但碰上西夏主力部队，那童贯就会踢到铁板，到时肯定会把老种相公请出来主持大局，你放心吧。”
种彦崇这才没有嘀咕，而是每天研究着各种油品和炸炸们，思考应该怎么将他们放在战场上使用。
春季到来后，高丽、辽国、倭国的商船又来到了市舶司，赵虎头卖给他们剩下的一些西瓜霜，又要求他们下次可以带一些硝石过来兑换——他已经发现，这些偏远地方的矿物价格哪怕经过遥远的海运，依然比他们这里要便宜。
同一时间，种彦崇终于给他找到了几个烧琉璃的匠人。
离密州三百多里有个地方叫博山，是大宋最有名的琉璃产地，是当地大户的秘传，那里的琉璃器皿极为精致，有四十多道工序，且成品如何都要靠人品，每做一件，价值千金，多做供品，这种师傅是找不来的，所以，种彦崇找到的是几个没出师的学徒。
但是没关系，赵虎头要烧的是玻璃，和琉璃不是一回事。
玻璃烧制的温度需要1500度，对普通煤炭来说有些困难，但对焦炭来说，达到2000度轻轻松松，要是改善供氧条件，跑到3000度也不是不行，从古至今，每一次燃料温度的提高，就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从石器到青铜，再到铁器，再到工业的革命开启，都离不开关键点。
当然，光是温度还不够，烧玻璃还要一种重要的原料，纯碱。
这半年他也存了一些纯碱，勉强够用了，这些匠人先练手，给他烧一点试管烧杯酒精瓶，他已经受够用陶瓷罐了，又厚又不透明，连量个液体体积都让人头痛。
万事开头难，要求就不要定那么高了。
他的煤化工产业，目前拥有两座炼焦窑、一个蒸馏釜、目前准备再修一个玻璃窑，等培养出一些熟练的人手后，再收集炼焦窑里的氨气，做成泥煤吸收氨，做成农业肥料，等肥料产业步入正轨后，熟练的人手多了，再开始三酸两碱。
如今才过了半年而已，化学是一种很美好又很危险的学科，爆炸与剧毒都是盘桓在化学身边的恶毒配角，陨落在他们手上的主角先辈不计其数，万万急不来。
于是赵虎头又陪着匠人们折腾了一个月，终于烧制出了第一批玻璃成品，没有给原料除铁的玻璃瓶玻璃管虽然带了一点青绿色，但这问题不大，青色玻璃那也是透明玻璃，都透明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至于说给原料除杂——除个毛的杂啊，化学卷子上都是假设杂质不参加反应呢，这种推动化学工艺前进的存在，还是让后人对付，他可不能揠苗助长……
“公子？”山水小声地惊醒了对着玻璃瓶发呆的小公子，“您这些东西，是给夫人的么？”
“当然不是，怎么了？”赵虎头回过神来。
“您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去给夫人和老爷请安了，”山水小心地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夫人非常生气，已经计划着要砸了你的炼丹炉了。”
最近赵虎头常常跑掉的借口，就是去炼丹了。
赵虎头嘶了一声，头皮一阵发麻：“还好山水你提醒我了，走走走，这就去给母亲做礼物去。”
他最近从煤焦油里用苯蒸了一点羊毛脂，本来还没想好做什么用，现在当然是用来孝敬母亲了，而且羊毛脂冬天用来护肤很好，可是如今已经是暮春，快到初夏了，那就得改一改。
他飞快溜到自己的实验室，让人碾磨出极细的滑石粉，自己则加了些甘油、乙醇，调整了一会配比，最后用羊毛脂混着滑石粉，弄了一点点的胭脂虫红进去，搞了个极为粗劣，到后世会被投诉到破产的粉底膏，拿一个小玻璃瓶装了，这才匆忙跑去向母上请罪。
种夫人还在书房看账单，便见自己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儿子像炮弹一样跑过来，高举着一个琉璃小瓶，大呼道：“母亲，母亲，我成功了——”
种氏看着他，冷淡道：“哟，赵公子这是报哪门子喜啊，可是炼成了什么金丹，准备升仙驾云，远离尘世呢？”
“都不是！”赵虎头尽量用小孩子的语气邀功道，“我看到娘亲这些日子操劳，脸上都干出细皮了，就找到了一个古方，这方子里练出的敷粉能润肤提气，让娘亲恢复气色，虎头试了好多次才试出来的呢。”
种氏神色微动：“还有这种古方，哪来的，我怎未听过？”
“是舅舅给我的，”赵虎头说着，挖了一团，放在自己手上，递到母亲面前。
种氏看着虎头纯洁期待的眼神，轻哼一声，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沾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涂抹，不禁轻咦了一声。
然后，她又沾了一点，将手背手心轻轻搓动，眼眸越来越亮，刚刚处在不悦中的心情，也越加飞扬。
她不是没用过油脂类的妆品，但大多油而不润，这一种敷粉，却是完全不同，它越涂，越是滋润，甚至涂了之后，白里透红，与没涂的地方，截然不同。
涂完双手后，种氏忍不住摸了摸脸颊，让婢女拿了铜镜过来，然后又伸手，看到正兴奋的儿子。
种氏轻咳一声，恢复端庄，用一个母亲温柔的语音柔声道：“我儿真是有心了，能有你这样的好孩子，是母亲的福气，这份心母亲收下了，你也不要太辛苦……”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儿子手中的琉璃瓶，同时，另外一只手慈祥地摸起了儿子的脑袋，只是，才摸到一下，她就骤然收手，心痛道：“吾儿，你是多久没沐浴淋发了，头发怎如此油腻，快去收拾收拾。”
她这刚刚涂的敷粉啊，就这样脏了。

第31章 你的名字
母亲那简单的一个动作, 整得赵虎头差点破防。
头油怎么了，一个化工狗有能有一头浓密黑发就已经是福报了好吧！
赵虎头一边抱怨着母亲的无情，一边被母亲安排着去洗漱了。
他最近沉迷实验, 确实没怎么收拾自己。
好在东西是有效果的，只要每月给母上进贡, 那么自己的自由，应该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赵虎头把自己洗得干净净香喷喷后，便着新衣，去见父亲。
“公子，您不准备礼物吗？”山水见公子打着空手, 不由得提醒。
赵虎头轻蔑一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老爹素来得寸进尺，不能用这样的办法。”
山水若有所思, 默默跟在公子身后，便见公子到父亲书房前时, 一番小跑，然后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爹爹！”
赵仲湜见儿子来了，先是一喜，然后摆出不悦的神情, 端起了父亲的架子：“赵小公子来——”
“爹爹！”赵虎头大声打断他, “爹爹，我的炼丹术快要成功了，还差一点材料，快把钱给吧！”
赵仲湜一愣：“钱？什么钱？”
赵虎头皱眉道：“爹爹，你忘记了？就是蜡印的钱啊, 您说过的, 剩下的一成给虎头保管着, 现在虎头要啊，快点给我！”
赵仲湜神色一僵，把脸板得更紧了：“炼丹本是无稽之谈，你还小，吾如何能让你误入歧途，这钱必是不能给的！”
赵虎头狐疑道：“爹爹，你不会把虎头的钱，也拿去买珊瑚了吧？”
赵仲湜掩饰心虚道：“岂有此理，我堂堂密州观察使，岂会贪你这黄口儒子的钱财，但这炼丹实为歧途，虎头，你听爹爹的话，好好读书作画，才是正途。”
赵虎头眨了眨眼睛，转身就走：“爹爹不给，我去找娘亲作主！”
赵仲湜嘶了一声，伸手就提起儿子的领子：“且慢！虎头你别急啊，你听爹爹解释！”
要是让老妻知晓他贪了儿子的钱财，他怕是别想保住这点私房。
于是父子两一番讨价还价，赵仲湜不但允许了儿子玩炼丹，还保证，如果他的母亲阻止，自己做为孩子的父亲，有权力保护孩子的兴趣爱好。
只有一点赵仲湜再三耳提面命，就是炼丹可以，但炼出的东西万万不可入口，一旦被他发现，赵虎头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什么炼丹。
赵虎头当然点头称是，同时也有些疑惑：“爹爹，陛下不是一直都崇道么，先帝也喜食丹药，为什么您说不能的服食丹药？”
赵仲湜叹息道：“能入陛下之口的丹药，必是极尽小心，有专人试毒，万无一失才能服食，你难道还敢养人去食你那乱炼的丹药？”
赵虎头认真地点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那前些天我玩丹药，父亲你怎么没说？”
赵仲湜抚须笑道：“我已给彦崇说过，没有他在身边，绝不许你碰丹炉，彦崇虽然还年少，却是知道轻重，有他在，我亦安心。”
赵虎头不由地抱住爹爹，给了一个贴贴：“谢谢爹爹，爹爹最好了！”
种彦崇从头到尾都没给自己提过这事，想来连一秒都没挂心过，老爹你可真是有眼光！
“那是自然。”赵仲湜得到了养孩子的满足感，“所以啊，虎头要听爹的话。”
赵虎头自然好啊好啊地答应了，然后便离开了，没提一点钱的事情。
赵仲湜满意地端起茶碗，这儿子再聪明鬼精又如何，还不是被他轻易敷衍了过去，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赵虎头也很满意，不但说服了爹爹，还能让他和自己统一战线，钱还是存在他那里，就算换成珊瑚那也是很保值的投资商品，可比那些留在手里会大大贬值的当十钱划算多了。
山水则学会了什么叫看菜下碟，感觉所获甚多，学到了学到了。
……
接下来的数日，则是种夫人在密州贵妇圈的高光时刻，除了那些天生丽质的年轻女子，打过粉底和没有粉底的效果，天差地别，尤其是如今贵妇敷粉大多用的是铅粉，有钱的会用珍珠粉，但这些东西，显眼不说，还特别容易卡粉，显得极不自然。
种氏一时间意气风发，不少贵妇都直接向她打听，这奇异的东西是从何而来。
这时，便轮到种氏的第二波炫耀了，这东西是她沉迷炼丹的幼子无意间调配出来的，世间仅此一瓶，儿子事母至孝，直接把东西给了她，自己一点都没有留下，唉，生了这样一个儿子，这辈子真是值了，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周围的贵妇们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一边恭维着种夫人，表示希望您的儿子再次开炉炼丹，让他孝敬你的时候，也让我们这些路人沾沾光？
种夫人当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为难地表示，实在抱歉，这种事情，还得回去问问孩子，如果不行，她也没有办法。
贵妇们当然表示不敢不敢，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种夫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贵妇茶花会，至于给儿子提的事情——提什么提，我儿子可不是你们的脂粉匠人。
不过，经此一役，赵家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沉迷炼丹之术，摆弄脂粉的消息，便在密州的官宦家族中传播开来，不过大家都没有对此苛责，反正他是宗室，不需要科考也不需要从军，既然如此，喜欢炼丹和喜欢书画，又有什么区别？
可惜的是，那一小瓶粉膏，纵然种氏节约着用，还是在月底用光了，尝过东西的好，种夫人又哪能回到那老旧的妆品里去，当然是指使着儿子，让他再交出几瓶出来。
种夫人的原话是：至于交几瓶，就看你有多孝顺母亲了。
赵虎头不敢违抗，加上又不想经常去做脂粉，索性把手中所有剩下的材料搅和搅和，给母亲提了一水桶的脂膏过去，表示材料都用光了，一时半会做不了了。
天降巨富，把种氏险些砸晕过去，她心花怒放，抱着小儿就是一番用力揉搓，给自己留够了份量后，便思考着怎么给京城的一些贵妇送些礼物，为自己那几个远在汴京的儿子谋些好处。
她把这事和赵虎头说了，赵虎头知道此事后则如晴天霹雳：“不可以，这脂膏要是入了贵人之眼，万一例为贡品，岂不是要让我天天去当匠人？”
种氏则微微一笑：“傻孩子，娘亲怎么会害你，炼丹之术，耗费巨大，你和舅舅那点私房，能用几时，不如上贡朝廷，说此物耗费甚大，然后把使用材料列个单子，送入朝中，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赵虎头心中一动：“娘亲的意思是，我列什么材料，朝廷都会送来？”
也就是说，那些需要的炼丹材料，可以列到名单里，顺利找到？
种氏微微挑眉：“你说呢？”
赵虎头心中雀跃：“谢谢娘亲！”
种氏满意地点头：“你愿意就好。最近密州的药都让你买贵了，那回春堂的大夫天天传你坏话，这在风头上，我不好收拾他，等回头风声淡了，我再和他算账。”
她儿子的名声，可不是谁都能败坏的。
赵虎头瞬间头皮发麻：“母亲不要伤人，我还小，要多积德才能长大！”
种氏不满地用力拍了他脑袋：“乱说什么呢你！”
却没有再反驳。
就这样，双方达成一致意见，于是，赵虎头于炼丹术上极有天赋的消息，便随着种氏交际圈扩大出去，他做出的脂膏，在汴京引起巨大轰动，连当今皇后与后宫妃子都对此赞不绝口。
不过因为材料的稀少，这个东西是不卖的，只是做为后宫赏赐，所以便成了贵妇们身份的象征，倒也没出什么纰漏。
当然，也有人认为一个四岁的小孩能懂个屁的炼丹，肯定是赵仲湜收罗到什么炼丹人才，给自己的儿子邀名来了，当然，东西是很好用的。
时间就这样匆忙过去，七里坡下的河水解冻后，这里又添加了几个水车，用来碾磨的石灰、滑石等物，七里坡上移植的树枝成活率很高，大约有八成都活了下来，女贞树长得非常快，才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了嫩绿有枝条，整个山坡远看清山绿水，将小小的树落围绕起来。
种氏的腊园也初见成效，蜡虫生长时，会在树枝上留下蜡状的丝絮，只要蜡虫活得越久，树上的蜡就会越多，很多人都已经知道蜡树有蜡，加之密州腊价上涨，不少贫民会悄悄去攀折蜡园的树枝，积少成多后煮蜡成块。
为此，种氏的蜡园不得不派出人手巡逻，好在这年头人力成本极低，保要管饭足矣。
不过，种氏还得到一个消息，就是新上任的那位密州知州宗泽，已经在到处走访山林，把那些灌溉困难，产量极低的坡田登记造册，并且也在收集女贞树种，寻了不少小苗。
这让种氏很是苦恼，要是蜡园太多，势必降低蜡价，这会让她的收入降低，赵虎头为此宽慰母亲，说白蜡易放，不会变质，以大宋疆域，不可能卖不出去，加上蜡印如今已经是遍地开花，白蜡价格肯定还会上涨，不必担心。
种氏一想也是，这才安心下来，不由得感慨还好家里的男人想出了蜡印之术，倒是与她的蜡园相得益彰，这也算是夫妻同心了。
种彦崇在一边听到这话，忍笑忍了许久。
……
赵虎头的生活依然规律，每天起来和舅舅晨练，上午学习儒家文章，下午给书童们上上化学数学课，教他们做实验并，有空去七里坡视查一下，听听山水的商业汇报。
七里坡的重头产业是羊毛和焦炭，前者是收入来源，后者是各种实验和炼铁的原料，开春后，大多羊都会剃毛，价格极贱，山水已经放弃让七里坡的妇女们织线，让她们梳毛洗毛，同时另外招了些人，在密州做了十几台织机纺机，准备做一个纺室，准备织出羊毛布。
但赵虎头看那台纺机时，想到后世历史图片中偶尔一瞥时的织机模样，随口问了一句：“纱轮不能竖着多摆几个吗？”
记得历史书里的配图，民国的纺织机是一个大铁框里，放着大大小小十几排纱轮，至于其它的结构——那图分辨率极低，又是黑白，能看清纱轮就很不错了。
只是这话一出，那苏家送来的匠人却宛如醍醐灌顶，整个人呆立当场，嘴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竖放、多摆几个、提纱……
赵虎头觉得可能闯了祸，果断闭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
随后听说那匠人发疯一样把所有自己做出的织机都砸掉了，每天都在对着图纸发呆，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疯疯癫癫，赵虎头心有愧疚，让山水派了个人去照顾他。
种彦崇则沉迷投石机，他最近在研究怎么样可以把投石机投得更远更准，能不能让投石机的大小缩小一点，因为虎头说什么零件最好都是一个大小，到时战场上可以快速组装出来，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带着匠人，到战场驻扎后在周围砍树现做。
大家的生活都很充实。
就这样的，到了五月，这时西北军又招降了西夏周围的一只羌人部族，徽宗大喜，不但奖赏了童贯，还赐了蔡京玉带上朝——有宋一朝，享受过这种殊荣的就只有王安石，如果多了个蔡京，让种彦崇酸了好几日。
而这时，不少蜡树上的结的蜡层已经很厚了，很多人都预计到这波结蜡会有大利，女贞树的价格因此被炒高。
到了五月底，朝廷下来了一道旨意，这道旨意却不是给赵家大人，而是给了赵虎头。
这道圣旨里，用公式化的口吻夸奖了赵虎头的聪慧、孝顺，用四字的词一串一串，然后表扬了赵虎头将丹脂献给皇室的功劳，所以提前授予了赵虎头七品太子右内率府（太子庭院保安队长）的官职，同时送来刻着他大名的印章——这代表着赵虎头不但提前有了官做，还被正式将名字写在了皇室玉碟，可以享受所有的宗室待遇，如进宗学、十年一次的官职升迁，皇室特供的召试。
一般来说，这种待遇宗子五岁才会有，这个时代的孩子，五岁才会立住了，夭折可能大大降低，所以，策封之后，他可以在各种场合使用自己的名字“赵士程”。
当他接下这封圣旨，赵虎头这个名字，就离他远去了，舅舅这种长辈，不能再喊他乳名了。
当然，父母私下里还是可以喊的。
赵士程。
那就赵士程吧。
反正，那个很久很久前的名字，也没有人会再唤了。

第32章 路见不平
宋朝的宗室成员在一百余年的繁衍后, 皇帝三代内的近宗就有上百人，这还只计算了男儿。
所以，赵虎头被赐名封官这事，对赵府来说, 真不是什么大事, 同样的旨意他们已经接过七次了。
唯一有影响的就是种彦崇, 他私下里还是喜欢喊虎头, 他抱怨着说虎头你小没取字，直接叫你士程就显示一点都不亲近了。
赵虎头当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纠结，左右密州没有什么亲戚长辈, 要喊就喊吧，叫他赵士程他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呢。
他继续自己的规律生活，小孩子的长得特别快, 今年四岁半的赵小郎已经有了一米一，在接受皇室赐名的他，也要正式学习皇室的各种礼仪教导，被教育着不要蹦蹦跳跳, 要有礼仪法度。
而赵士程也可以在各种地方用自己的大名，简单地说，他虽然还小, 但已经能出现在宗室祭祀的位置里，同样的，京城再传说那个在炼丹一术上有着天纵之才的孩子，便不再是用“那种夫人的儿子”代替, 而是“赵仲湜家的赵士程”。
扬名的前提, 便是要有名。
……
五月的一天, 赵士程做实验做累了, 便拉着舅舅出来逛逛街，透透气。
结果，便在街头的一个屋檐角落，看着一个正背着行礼，面色愁苦的老者。
有点眼熟。
赵士程努力回想了一下，顿时悚然而惊，这不是那个回春堂药铺的坐堂大夫么？
他不是让母亲不要去整人家么，难道母亲还是没听进去，悄悄动手了？
一时间，他纠结又难过，还很生气，便捅了捅种彦崇：“舅舅，你身上有钱吗？”
种舅舅当然有：“看上什么了？”
赵士程小手一指，指向了那墙角无家可归的老人。
种彦崇满头问号：“你要买人？”
“不是，那是回春堂的那位大夫，我娘亲……唉，这样不对，你去拿点钱给他吧。”赵士程难过地道，然后又纠结了一下，“算了，带我过去，我向他道歉。”
种彦崇微微皱眉，小声道：“虎头，姐姐虽然性情果断了些，但也断不是会害人无家可归的人，我种家家风还不至于此，你还是问清楚些吧。”
赵士程也反应过来，严肃地皱起眉头，牵着舅舅的手走了过去。
“那个，老丈……”赵士程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他声音很小，响了两三声，对方才抬起头来，看到面前这个小孩，思考了一会，面色渐渐变红，嗓音都是怒气：“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吗？”
“不不不，”赵士程连连摆手，“您本来是坐堂大夫，却因为我家的缘故沦落至此，我心里不安，所以想，想弥补一下。”
那老头面色稍缓，深吸了一口气，才叹息道：“你还小，这事与你无关。”
“这……”赵士程小脸满是纠结，“我的母亲与我血脉相连，怎么能是无关呢？”
那老头摇头：“虽有些关系，却也不多，你这孩子也勿要多想，是我治死了人。”
赵士程愣了一下：“这年头还有医闹？”
“医闹？”老头愣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笑，“倒是有些贴切，但却也不是。”
见小孩子一脸疑惑关心的样子，心中郁结已久，那老头解释道：“先前因我说了你的不是，种夫人派人警告了铺主，铺主让我谨言慎行，我就与他吵了嘴，生了些气，后来，有人来治背疮，我看他病得实在是重，便给他切了疮肿，过了两日，那病人没挺过来，铺主又气我用了刀，我与他大吵一架，便离了他，自己开了铺子……”
这事并不复杂，在这位大夫的抱怨下，很多人知道买贵了密州许多药材的人不再是种夫人，而是那个“小小年纪为了炼丹就不顾人死活的赵士程”。
这话传到种氏耳中后，这位母亲那叫一个怒不可竭，虽然被赵士程阻止了，回头还是给了回春堂药铺一个警告。
于是，没有多久，那位坐堂大夫便受不了主家攀附权贵的警告，加上医学理念冲突已久，于是怒而辞位，用自己的积蓄在密州城北的一个角落，自己买下一个小铺子，自立门户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这位大夫，便倾家荡产，流落街头。
原因很简单，他擅长当医生，却不擅长当商人，病人往往苦求一下，就给免了药费，有时稀缺一些药材，为了救命，便高价买入，却又无人购买——城北都是些贫苦人家，买不起。
于是大半月折腾下来，他便搭尽了积蓄，不得不卖掉铺子，准备回乡下养老种田去，住在墙角，只是歇息一下，准备出城。
赵士程听完这整个故事，神色有些莫名，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大夫贵姓？”
那老大夫道：“陈金镞。”
“陈大夫，我想问问，你是华佗一脉吗？”赵士程大大的眼睛里都是光芒。
陈老大夫连连摇头：“我哪有那本事，只是家父曾是西军军医，擅长金镞折伤，所以懂些金创之法，只是——终是上不得台面。”
赵士程转头问舅舅：“金镞折伤是什么？”
种彦崇道：“是刀伤箭伤断骨之类的重伤。”
“这样的伤也能治吗？”赵士程眼睛闪闪发亮，中医的外科原来这么厉害的么？
陈老大夫苦笑道：“金镞之伤素来难治，战场之上，受伤以活的，三成不到，大多听天由命，老夫年轻时曾去太常寺下的太医局求学，在那里学方脉、针科与疡科，想要能治金镞之伤，却……”
他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赵士程却忍不住了：“爷爷，却怎么了，您继续说啊。”
“是内外之争吧，”种彦崇在一边接口道，“这事我听说过，几十年前，太医局曾经有一张欧希范五脏图，军中常用此图来认要害，后来就有不少大夫，想要以去病基之法治病，很是吸引了一批大夫，但就我所知，当时并没能治好，当时陛下广纳天下医方，便将里边的金创之术全销毁了。”
“这是为何？”赵士程疑惑地问。
“因为死人啊，”种彦崇懒懒道，“用了他们的办法，大多会发烧发热，人扛过来就活着，扛不过来就死，如今大多被斥为邪道，那些大夫说，人有五行，本为一体，后边是什么我记不得了，反正就是说此术会使风邪入体，要调理整个身体。”
陈老大夫略微吃惊：“想不到小哥对杏林之术还有了解。”
种彦崇淡淡道：“久病成良医，我小弟生来体弱，便多了解了些。”
赵士程也基本听懂了，忍不住问向这位老大夫打听起来，他想知道对方的外科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
那老大夫便告诉他，他们这一脉如今早就势微，连他自己，也只有在别的方法无用之时，才想着用金创之术，便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
如今的杏林，名医大多在太医局和汴京钻研医理，或者便是游方医——他们不懂医理，只凭借一张祖传的药方各处游走，治疗专门的病症。
至于内科和外科，他们这一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尤其是内科摸索出不少正骨之术后，他们最后的立足之处也无了，只要治疗活人，就会使风邪之物侵入病体，如此，除了去提点刑狱司里当忤作，他们就只能离开汴京，来其它地方坐堂。
赵士程终于听明白了，外科这门技术，他们还在解剖研究的法医阶段，但中医素来是应用科学，他们还没有研究明白，就想着应用，当然会遇到挫折。
西医外科能活下来，那全靠后世有了化学来加持，各种消毒抗菌手段上来后，那才能提外科的事情，没有高压锅给器具一百二十度地消毒，就不能杀死器械上的芽胞，感染就无可避免。
但当年的西医外科在西方没有对手，可以有一整个时代来给这门学科成长试错，中国则不同，这时的内科对外科可以说是重拳出击，也许当事人并没什么内外之分，但医者仁心，肯定是不是会外科随便用人命来积累经验。
想通这些事情，那如今陈老大夫的事情，就很好解决了。
于是赵士程轻咳了一声，问道：“大夫，你听说过浮游镜么？”
陈老大夫认真想了想，摇头：“从未听闻。”
赵士程认真道：“我见却见过一奇宝，可将目力提升，查观天地之极微，见风邪之本来面目。”
陈大夫大惊，激动地不能自已：“此话当真，此宝在何处，老朽可能一见？”
赵士程想了想，道：“此物在我父亲库中，要拿出来不难，但可能要个三五天，我母亲对你有些无礼，给你看看，希望你不要再记恨她。”
陈大夫已经完全被那个“能看到风邪面目”的宝镜吸引了全部注意，哪还顾及得了其它，立即指天势日道：“老朽发誓，若赵公子肯以宝镜相借，必感念大恩，有求必应，绝不会再念种夫人半点不是，若违此誓，当五雷轰之！”
赵士程倒没有阻止，毕竟誓言也算是安对方心，他柔声道：“那陈大夫您有歇息的地方么，过两日，我再去找你观看宝物？”
陈老大夫用力点头，搓着手道：“公子放心，只要能见此物，再待十年老夫都待得。”
赵士程还是不放心，从种彦崇包里掏了一把当十钱，硬塞给了老大夫，和他约好三天之后在七里坡见，便拖着小舅舅跑了。
等完全看不到那位老大夫，种彦崇才忍不住一把把小孩子拎起来，一番揉搓：“虎头啊，你倒果怎么变一个宝镜出来啊？”
“那还不简单……再揉我我可翻脸了！”赵士程生气地打开他的手，“快走，我带你去烧玻璃。”
“啧，这宝贝居然还是现作的啊。”种彦崇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说的头头是道，把人家骗得真可怜。”
“只要拿出东西，就不算骗他。”赵士程很淡定。
一个小小的显微镜而已，他中学时就可以DIY了，又不是那种千倍的大东西，只是看微生物的，两百倍放大就行。
中学时课外读物上还有什么列文虎克一辈子兢兢业业磨镜片的故事，然后那当老师的母亲就告诉他，人家并没有磨镜片，书上那是骗人的，那显微镜就是把细玻璃棒烧熔化，滴下两滴两三毫米直径的玻璃珠自然冷却，然后放在银行卡那么大的铜片上调整焦距就够了。

第33章 历史会师
六月的天气已经非常热了。
知了在树上叫得都有气无力, 好在古代的城市没有热岛效应，一但避开强烈的阳光，遮蔽的树荫下, 纵是六月炎夏, 依然能感觉到阵阵凉意。
七里坡的河边种着一片西瓜, 北宋瓜未传入, 这西瓜看着就很诱人, 让七里坡村里的小孩子们总喜欢变得法儿路过。
村庄的大总管陈老被山水姑娘委以重任后, 便特别地认真勤劳, 每当有小孩在瓜田打转时，他那中气十足的怒吼总能让这些小家伙们惊惶四散。
这地里的西瓜有所不同, 是山水姑娘让人去沼泽底下挖的“草炭”种的，运回来后来晒干了掺到那炼焦炉的炉气水里，这才用来种西瓜。
可还别说, 这草炭田可真不得了，那草长起来就和疯了一样，三天两头要去拔一次草, 那西瓜苗更是长得茁壮，这结出来的瓜也大得吓人。
根本不是什么堆肥可以比拟的，还有很多渗过炉气水的草炭被埋在了坡林里，那树苗嗖嗖地长，那叫一个茂密啊，寻常树苗长一两个枝丫就算不错了, 这个加了草炭后，那树丫长了七八个头, 让上边的蜡虫看起来都显得稀疏了。
这真是上好的肥料啊！
陈老想着, 等多存些钱, 他就去买几亩地，到时去求求姑娘，买上那么几百斤的草碳，到时啊，贫田也能变成妥妥的上田。
如今的树上已经结出大大小小的白色腊块，山水姑娘说，过些日子就可以采蜡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等着新进项呢。
陈老蹲在一棵离瓜田不远的树荫下，寻思着七里坡旁边留下的那块地，什么时候可以修新的宅子。
这一个冬天加春天，村里的人洗羊毛、烧焦、炼油，家家户户都存了不少钱财，不少人都想再起一个双层小楼，多得一间房子。
去岁建的小楼虽然不错，可它实在是小啊！
一户七八口人家挤在一间房里，着实不便，要是能多修这么几进宅子，大家以后孩子长大了，也能住得舒服不是？
他前些天问了山水姑娘的意思，山水姑娘也是愿意，还准备了土木，准备把七里坡上的地划出一块，修几个大圆楼，说是又可以当碉堡，又可以当院子住。
这小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如今村里的人已经没有谁再提回乡的事了，回乡哪比得过在这啊，不用砍柴，每天用炉子的余热就可以做饭，用水有水塔，吃食都不缺，还能添些羊毛衣衫，住的房子也舒服，虽然挤了一些，但眼看就有大宅子住了啊……
正在这老头美滋滋地展望未来时，便见不远处的玻璃窑外，那个叫王洋书生带着一个老头走了过来。
这王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总心不在焉地。
“陈老，”王洋向他行了一礼，“这位是在下的长辈，姓宗，特意从金华府来看望小生，能让他在村里住上几日，让吾一尽孝心么？”
村里这半年阔了，给王洋在学堂边搭了一个小房间，有时晚了，可以住在那里，还会送些吃食。
陈老皱眉，看了那老头一眼，以他多年的眼力，看出这老头虽然衣着朴素，但看起来很是文雅，身上透着一股书生气，却又有一种掩盖不住的侠气，不像是个普通人。
他本想拒绝，但又想到王洋教育孩子还算尽心，于是思索片刻，便同意了——村里的那些羊毛、炼焦都是顶顶复杂的东西，没有山水姑娘传授关窍，看多少次都是学不会的，再者，那些读书人也看不上这些东西。
王洋和那位姓宗的老者同时说了感谢。
……
同一时间，赵士程正在玻璃窑旁的一个大房间。
这里有一个小窑，烧红的玻璃被铁棍吹成各种形态，那两位高价挖来的琉璃工匠最近把玻璃玩出了花来，做出了几套很是精致的玻璃器皿。
不过这些都不是赵士程需要关心的事情，他折腾了一下午，终于从各种不规则的玻璃珠里选出了最合适的一颗。
列文虎克的显微镜极为简单，基本就是用一块铜板中间镶嵌一个玻璃珠，把玻璃珠周围一圈用铜包裹，只留下中间的一点透光，铜板前边有一个小尖针，那时没有载玻片这么高级的东西，所以就是把要观察的东西切一点点扎在针上，把铜板放在眼睛上，将小玻璃球对着阳光，看！
嗯，这就可以了，看个植物细胞和水里的细菌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说它是显微镜其实是恭维，这就是一具高倍数的放大镜而已，做出来真的费不了多少功夫。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哼哈二将为了玩这个，简直抢疯了。
他们一会看叶子要叫两声，一会看水珠要叫两声，一会看砂子要闹一下，赵士程早就过了这个年纪，看他们那么闹，只觉得无聊。
他看他们闹得厉害，也没打扰，而是看着窑里的一些玻璃废料，一时兴起，指挥着人磨了平了两块巴掌大小的玻璃，然后用解玉料抛光，准备回去弄个银镜反应，做个小玻璃镜玩玩。
等他磨完了两块玻璃，发现哼哈二将还在抢，只能无奈地再做了一个玻璃珠显微镜，这才免去了他们的争端。
就这样，两天过后，那位陈大夫天不亮就在七里坡上的村外等着，直到赵士程过来。
陈大夫在路边找了各种材料，如愿看到了那些被各派称为“风邪”“湿毒”“疫气”的小东西，然后，整个人都恍惚了。
看了好一阵后，这位老大夫大哭一场，引得路人侧目。
哭完后，他梗咽道：“我学医多年，如今终是明白吾师这一脉为何势微，人体肌肤，便是阻碍此等邪物之屏障，金创之术坏人肌肤，自然使邪疫入体，伤人性命，这金创之学，是真不可，一身所学，竟是害人邪术、邪术啊！”
赵士程等他哭完，才安慰道：“陈大夫此言差矣，这如何能是邪术，这些邪疫又不是无法可除，只要不让此邪入体，你那金创之术，不就可以大行其世了么？”
陈大夫惨然道：“可是，这邪物无处不在，刀刃伤肤，如何能使其不入体内？”
赵士程立刻道：“为何不能，我试过了，这邪物滚水烈火都可杀死，你想想，刀刃入体，为何不能清洁刀刃上的邪物，你们以前用的器具，有用滚水仔细清洗过么？”
那陈大夫悚然一惊，颤抖起来：“我、我都是以湿布擦拭……”
“对啊，你想想，你们杏林之术，用什么刀具最多，洗过手么？”赵士程循循善诱。
他本想着应该是手术刀，却见陈大夫整个人都苍白起来，神色惶恐，摇摇欲坠。
赵士程不由得有些不安，问道：“大夫，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不，很对。”那陈大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等，都是用完之后，才会清洗……”
“那不就对了。”赵士程叹息一声，“好了，大夫，把镜子还我，咱们便算两清了。”
陈大夫顿时如遭雷击：“这、这……”
他有心想说购买此物，但却也明白，这东西绝不可能是他一个普通大夫买的起的，可如果有此物，他说不定就能找出对付这些邪疫的办法，说不定就能光大他这一脉……
可、可如何才能继续使用这东西……
“可是有难处？”赵士程温和地问。
陈大夫苦笑道：“不瞒公子，如此神器，实在难以放手。”
赵士程笑了笑：“那不如这样，我这七里坡没有大夫，村民去城中多有不便，陈大夫若不嫌弃，可以在此地坐诊，便可以暂用此物，如何？”
陈大夫顿时欣喜若狂，立刻满口答应，双方还签了三年契约，但这老头还有一脸可惜的神情，他恨不得能在这养老。
人已经收到手里，赵士程准备先让他适应两天，再谈接下来的计划，于是便准备离开。
但走时，却见山水怔在原地，似乎走神了。
“山水，怎么了？”赵士程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孩子真麻烦。
山水猛然回神，跟着他走到门口时，眼中带上了一丝水气，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山水？”小孩子仰头，疑惑地看着她。
山水勉强笑了笑，这才低声道：“没什么，婢子只是，只是刚刚想起来，那最常用，用得最多的金器，是剪刀，且都是用后洗手，还是，是给产妇接生时所用。”
赵士程怔住了。
“婢子以前有个弟弟，才生下来没几日，就去了，那产婆就是用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阿弟的脐带。”山水低声说着，“娘亲没能生下男孩，在家里过得一直都不好，他们说，生孩子，是女子的鬼门关，原来，竟是这个原由么……”
“山水，别难过了。”赵士程伸手拉着她的手，“以后我们一起去告诉别人，接生要洗手、洗剪刀，好不好？”
山水嗯了一声，用力点头：“谢谢公子。”
这时，旁边的陈大夫突然道：“那公子，能不能算我一个，我是大夫，听的人会多一些。”
赵士程当然点头同意。
种彦崇当然不能让山水抢了风头，立刻在一边道：“那大夫你可以写本书，到时把这个宣扬出去，我来付书费。”
赵士程点头说好啊。
旁边突然有人道：“可否算老夫一个？”
赵士程正要点头，却猛然抬头，对上一个面貌慈祥，甚是文雅的老人，对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第34章 神一样的队友
宗泽来密州已经三个月了。
这些日子, 足够他走遍密州治下的每个城镇，知道大致的土地状况，还有民生民苦。
种夫人的山林面积虽大, 但相比整个密州的土地, 还是显得稀少, 她并不能影响到密州的民生。
这些日子, 宗泽一直在考虑如何治理密州才能改变这里蝗旱交替成灾的局面, 王洋那日改田为林的意见给了他很大触动, 但他并没有接受。
王洋毕竟年轻, 不知轻重，他并不清楚, 贫富对农人来说，并不重要，从古自今，农人最重要的都是粮食, 而非钱财。
将贫田改为蜡园, 看似能赚些钱财，可万一粮价上涨、万一蜡烛滞销、万一遇到灾害，那对这些贫苦的人家而言, 都是灭顶之灾。
他这些日子已经做过清点，十四万户人家里，七万余户是无田无地, 只能租种田地的客户，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有地十亩, 七亩种麦, 三亩种桑, 三成收获要给主家，剩下的收入，将将可以吃饱，却是一分结余也不会有。
他给王洋说清这些考虑后，王洋却并未放弃，而是带他来了这七里坡。
这里没有田地，全是初种的蜡园，却生得甚是繁茂，小小村落依山而建，远远便能看到下风处升起的白烟。
宗泽不惧晒人烈日，站在一树还无法遮人的蜡树之下，观看着树上的细小虫子，还有那盛开的一串串小白花。
“这女贞子也是一味草药，平，味甘、苦，能补益肝肾、清热明目，若是等结果后采下晒干，也能给户主添些钱财。”王洋解释一番后，又带着宗泽去了村中，与陈老一番交代，让陈老同意外人住上几晚。
这村人却并不少，有一百多户，住在两排长楼中，楼上楼下，甚是吵闹，楼前的小院里，有一小铺，卖着各种盐醋针线之类的零碎，院中放着许多筛子，盛满了洗净的羊毛。
不时有妇人将晾干的羊毛收起，又将筛子放在下层，放下新洗的湿润羊毛。
她们身上衣物甚新，面色红润，动作麻利，三五成群坐成一堆，一边反复梳着羊毛，一边相互聊天，眉目鲜活，无论老少，都未见多少疲态。
“这是？”宗泽心中微动，看向王洋。
“这里是那位种夫人的女使买来的羊毛，再卖给村民一种洗物，以此物清洗羊毛后，可将羊毛梳茸，然后纺成细线，将细线卖去海外。”王洋解释道，“这羊毛所织成布，甚是暖和，穿上一两件，便能在雪天出行，村民因此获利甚多，丰及足食。”
宗泽一时被震住了。
他可不是王洋这种毫无治理经验，只会畅想的年轻人，他少年游学，在外十余载，又在河北、晋州、河东等地治理地方十五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河东、河北、西北诸路，养羊近百万，仅汴京皇宫宫廷之中，一年便要食两万只羊，其中多是自西夏传来的大尾羊，毛多肉肥，一年需脱毛三次，因而羊毛价贱，一斤不足三五文，多做毡毯、范阳笠，用来遮阳挡雨。
而这种夫人，竟然能将羊毛梳洗成茸，纺织成线，这简直是不亚于螺祖养蚕的大事，若能将这百万羊毛统统织纺成线，那天下又何来寒士？
如此重要之事，这王洋、这王洋竟然现在才说出来！
宗泽心中的火简直要焚心而出，若是自家的子侄，怕是当场要被他喷个狗血淋头。
但他到底不是年轻人，深吸几口气后，终是将心中的激动压抑下来，问道：“那，是用何物清洗而成？”
就他所知，羊毛甚油，很难织线，陕北诸路有小儿自羊身上梳绒成线，但那羊绒产量极少，一匹贵过锦绣，大卷长毛，则压成毡毯，卖于西夏辽国，用作帐篷。
王洋摇头道：“那些洗物都是女使山水姑娘带来的，其中原料都是机密，我曾打听过，被陈老骂了许久。”
宗泽闻言，只能沉默。
如今秘方，自然是极为贵重，那种夫人密而不发，也是常理，他甚至不知如何能让她献出此方——朝廷对宗室极为庸容，哪怕是陛下亲旨，也得与赵仲湜家商量着来，哪怕强行使用配方，也得给足补偿，这是规矩，皇家宗族代表着皇室子孙的利益，毕竟皇位只有一个，陛下的九个儿子，将来也只有一个能登大位，维护宗族规矩，也是维护他子孙之利，再者，朝廷赚钱，不也是优先供养宗族么？
知道此事急不来，宗泽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跟着王洋，去看了那些“洗物”，他甚至还用手沾了一点，尝了尝。
有些像草木灰，但又有区别，那苦涩的碱味，要比草木灰更重一些。
天色渐晚，他找一位妇人买了一条梳好的羊毛，跟着王洋去了那书院的小屋，挨着书院的小屋并不大，却有着整套的桌椅木柜，还有带着蚊帐的新床，油灯极为明亮。
“这是什么油？”宗泽看那油灯明亮，却没有寻常油脂燃烧时的腥气和黑烟，于是问道。
“这……”王洋一时语塞，绞尽脑汁回想道，“好像，好像是种小公子做的窑油。”
“窑油？”宗泽难以想像。
王洋吱吱唔唔道：“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是从什么石碳里蒸出来的，至于是如何蒸，就真不知晓了。”
宗泽回想游学时的见闻，沉吟道：“西北之地，鄜延境内有石油，在沙石与泉水中惘惘而出，其烟甚浓，以烟作墨锭，更胜于松墨，称为延川石液，难道是以此蒸油？”
王洋被问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勉强道：“只见过石碳，这石液却是不曾见过，不如明日，去询问一二？”
宗泽心说此等机密，别人难道还会拱手相告？
但也知道这是为难这学生，便安慰道：“你先歇息，吾试试纺线，这七里坡隐密甚多，那庄头却不曾禁止外人，也不知是为何……”
王洋思考道：“想是，不惧人知晓？”
宗泽不由苦笑：“这倒也是。”
种家与赵家，一为宗室，一为武勋，皆是世家大族，这两者只是经营产业，哪怕做到天下第一，只要不沾染权柄，便是朝廷最乐见之事，属于再正不过的正业，若能再给陛下献些奇珍，那简直就是不破金身，自己要是敢动这种权贵，别说一个六品知州，就算是蔡京来了，都要自罚三杯。
……
到了第二日，宗泽处理完州衙的政务后，便飞快回来，细细地看了七里坡的各种细节，不光是那煤焦窑和几个降温大水池，他还看了那个沼气池。
相比羊毛，炼焦炉出的碳、蒸炉出的油都已经惊不到他了。
沼气池连通厨房，可以以污秽之气生火，免了村民砍伐柴薪的时间，还可堆肥，若能推而广之，也是利国利民之举。
宗泽看了两日，越看心情越是沉重，这七里坡的秘密，哪怕随便露一下出去，也能让密州治下，得享其利，可是，这可能么？
并不是民可得利，朝廷便会欣然受之，如今奸相当朝，大多官员更沉迷于以奇花异石，珍宝祥瑞邀宠于上，至于民生之事，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若可以与这种夫人或者种小公子合作，倒是能广而惠之，只是，还得想个法子拉近关系，王洋说他曾多次去接近种公子，想要结识探讨一番，结果种公子对有些误会，将他一番暴打后，弃于路边。
到了第三日，宗泽一大早起来，就遇到了一位早早守在村口的大夫，前去攀谈后，才知道这位大夫在等种家公子、赵家小公子、还有那位山水姑娘。
居然都来了！
宗泽没想到还有种好事，顿时也不打算再去州衙，而是在一旁守株待兔，准备与那三位来个村中偶遇。
于是，没等多久，他便见到那三位。
但，刚一入眼，宗泽便忍不住皱眉。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三人之中，为首的并不是那种公子和山姑娘，而是那个被他们或牵或抱，不愿离手的五岁稚童。
甚至，他能看出，那一男一女，偶尔都有些争强好胜之色，却都被那孩童阻止。
这是何理？
若说那山姑娘听命于主家子嗣，倒也说得过去，可种彦崇是老种之孙，以种家权势，前途之远，绝非一个不能入仕的宗室子可比。
所以，宗泽在看他们走在路上一番争论后，便直接了当上前，地问出那句“可否算老夫一个？”
那小孩抬头，明亮的眼眸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宗泽心中便冒出了“妖孽”二字。
那绝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眼神。
坚定、疑惑、戒备，却又在下一瞬变得天真无邪，问他：“老爷爷，你是谁啊？”
他微笑道：“老夫宗泽。”
此话一出，种彦崇眉头一皱，本能地挡在了虎头身前。
就他后来得到的消息，这次不是种氏暗中运作，将他扶上知州之位么？为何他却……
宗泽心中电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心间，他微笑道：“种公子何必戒备，不是你将老夫调到密州的么？”
他看种彦崇眉头紧皱，却又没有反驳，心中那个想法更重，便作胸有成竹状，他轻抚短须，低声试探道：“又或者，这是你身后那位，赵小公子的意思？”
种彦崇面色大变，十五岁的少年终是城府不够：“你怎会知道？”
在他身后，赵虎头，不，赵士程忍不住扶额……

第35章 给你压压惊
宗泽不会是好对付的人, 这点，赵士程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
这位宗爷爷能在七十高龄时，独力撑起北方大旗, 击退金人，将各处盗匪起义军纷纷收归麾下, 一手提拔岳飞, 就凭借这份纵横捭阖的手段, 就能知道他是何等的能人。
相比之下, 坚定果断的小种舅舅在他面前就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虽是如此, 赵士程还是没想到这位居然敏锐至此，甚至一下就把他们这小团队的核心给诈了出来，谁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啊, 强弱都是比较出来的, 和他比起来, 那小舅舅能不降级成猪队友么？
赵士程扶额, 无奈道：“那宗爷爷, 咱们找个地方, 坐下聊吧。”
种彦崇皱起眉头：“虎头, 他太奸诈了, 还是算了吧……”
赵士程摇头：“不必, 走吧。”
种彦崇眉头紧皱，终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陈大夫离得较远，并未听到那关键之语，却也知道这些事自己肯定是不能跟着去凑热闹得, 于是忍不住举手问道：“那这镜子——”
赵士程嗯了一声：“归你了。”
被征走小玩具的种舅舅眉头有些心疼, 却只能默认, 谁让刚刚自己那样没沉住气呢？
山水三人带着宗泽，顺着村人修筑小路，一路走到山下的河岸边。
这里的地形空旷，又有水声隆隆，加上水车磨盘吱呀声，很难有人能偷听到什么。
赵士程找了一块大石头坐着，让自己至少不用再仰望宗泽或者被人抱着说话，那位宗知州一路若有所思，看他的目光里倒是清正平和，未带什么猜疑恐惧之色。
“我名赵士程，濮安懿王之孙，任太子右内率府。”赵士程开门见山，摆出自己的身份，“听闻知州清正廉明，所以让舅舅扶了一把，助我经营治下。”
他的身份是他最大的保护符，只要他是在赚钱，并且没有搞的天怒人怨，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嗯，父母除外，这也是他搞些小事情把父母的注意力支开的最大原因。
宗泽微微一笑道：“那小公子为何不寻种家嫡系？”
赵士程也用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当然是因为，宗知州你，最能顶住上峰压力啊。”
宗泽的微笑带上了深意：“公子倒是甚有把握。”
“当然，否则也不会在诸多名单中，独独选中知州您了，”赵士程点点头，“只要是利民之举，你是不会拒绝，只要是伤民之事，知州你更是会想尽办法，有您在，我的很多法子，都是可以用的。”
宗泽沉默数息，突然问道：“那么，小公子，您意欲何为呢？”
赵士程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道：“陛下有九子傍身，我这旁支宗室，自然是在这太平之世逍遥一世，做个富贵闲人啦。”
“仅此而已？”宗泽立刻问。
“不然呢？学着王荆公改革天下么？”赵士程语带嘲讽，“还是学习蔡相的改革盐茶之法，搜刮天下？”
宗泽沉默了一下，叹息道：“真不可么？”
曾几何时，他也曾孜孜不倦地为强国之道而苦思冥想，看着吏治败坏怒而上书，更曾叹息未能生在仁宗神宗之朝，不能靖边安境，一身长才无所施展。
哲宗亲政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然哲宗早逝，继位的端王却沉迷书画奇石，朝廷风气越发不堪，他虽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却也是无能改变。
如今，看到面前这位异数，却也实在想过，是不是天降神人，让本朝能有周公旧事。
赵士程摇头道：“越是腐朽败坏的吏治，越是不能去改革变法，那只会越改越差，不是所有病，都能用猛药。”
王安石变法想法是好的，但却直接造成了宋朝最激烈的党争，越是腐朽衰败的王朝，就越不能去变法，因为承担不起内斗的损失，只会耗尽元气，若再有一个外力影响，灭亡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新旧势力争夺必然会死掉一个，不存在和谐共存，平衡被打破，只会死得更快，猛药也不是不能用，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金人南下反而是给宋朝续了一波命——北宋的冗兵、冗官、冗费，反而被这一波给治好了。
“那小公子，便只是为了做一位富贵闲人么？”宗泽又问。
赵士程叹息道：“宗老先生，交浅难以言深，日久天长，人心能见，又可必急于一日。”
宗泽当然明白，他今日的举动，其实甚是冲动，只是，实在是那羊毛的于民生过于重大，才忍不住妄动。
可直接放弃，又不是他的风格，便问道：“那羊毛之事，不知小公子作何打算？”
赵士程反问道：“如今牧羊之利，已经占了马场，若再许以羊毛之利，大宋良田，可得安在？”
宗泽见多识广，立刻明白深意，便试探道：“小公子只是担心此事？”
赵士程道：“难道不该担心？”
宗泽轻抚短须，微笑道：“自是应当，但因噎废食，却大可不必，公子想想，这大宋养羊、辽、西夏亦养羊，北方之冷，倍于南人，若能以利诱之，未必不可将北人之马，变成羊群。”
“难道我大宋能吏们，竟还不如北人逐利？”赵士程反问。
“并非如此，”宗泽叹息道，“衣食住行，皆人所需也。”
他坐到青石边，给小孩讲起了黄河以北之地，冬季都是许多人生死之关，农民佃户，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种植的粮食，但朝廷每年要求的税收，却不只是粮食，还有布匹和差役，一户五口之家，七亩地，还得有三亩地种桑或者种麻，以此应对布捐。
自从蔡京上位，恢复差役法后，把原来的徭役制改为“每岁上纳免夫钱，每名折钱三十贯，解赴京师，以资边饷之用”，即有钱的交钱就可以免除徭役，实际上，又有几家贫户拿得出三十贯，农人多自家有粮，以粮食换钱，价贱，以布换钱，却要贵得多。
如果毛料能盛行于世，那家家散养几只羊，不但能织布食肉，也能将桑麻之地换成麦田，其利远大于弊。
更何况，北方寒冷，毛料保暖远胜于丝麻，无数饥寒贫民，都可受利，须知许多贫民一户数口，也不过那么一两件衣物，同穿一条裤子，甚至穿裹着一条细布便下田耕作的，也不在少数。
朝中对河湟开边素来反对，说是劳民伤财，那蛮夷之地贫瘠，又少有税收，便拿在手中，也不甚重视，这才有司马相公将打下两千里西夏河湟之地全数归还的事情。
若是那些牧羊之地也能得些羊毛之利，岂不是能让朝中支持对边境用兵，只要朝中协同一心，拿下西夏，并不是难事。
如今与西夏之战，难得便是每遇失败，朝中的反对折子便如雪花一般，对主战派各种攻击，拖延战机。
所以，基于以上几点，宗泽觉得，羊毛之利，远大于弊……
听着宗泽这一番侃侃而谈，赵士程一时露出了深思之色。
他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太脱离实际情况，宗泽说的太有道理，经济基础决定了政治结构，汉唐哪个朝代不是开疆千里，可到后来，西夏蒙古之地却都是被视为鸡肋之地，因为这些地方产出太少，投入太多，不成正比。
如果那里有了足够的利益，真的还会轻易被放弃么？
英国圈地运动是因为他们的地盘就那么一点，可是中国能一样么东北到西北那么大块地，还不够养羊么？
而毛料如果能代替布捐的话，也并不会占地太多，再说了，后世棉花传播过后，江浙一带成为棉花的种植地，号称衣被天下，也没见影响到农田种植啊？
至于说如今宋国武德不充沛，拿不下西夏和辽，这并不算什么重点——它将来还会被金人暴打呢，现在不积蓄实力点科技树，二十年后就要被别人一波带走了，那时候死的人，可就不是羊吃人这一点了。
所以，羊毛这事，能搞！
“你说的事情，我同意了。”赵士程听着对方的讲述，点头道，“只是洗涤羊毛，需要澄清的石灰水加海草灰，这两样的东西都需要巨大的用量，光是我这里还不够，你还需要组织专门的渔民，前去打捞海草。”
宗泽还在动之以情，想要告诉对方这羊毛多么地有用，却被对方的一句话直接噎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宛如金童般精致可爱的小孩，过了好半晌，才直接道：“你、你便这么直接说了？”
“不然呢？”赵士程不以为然道，“还要和你讨价还价，商量来去，勾心斗角一番？我又不是什么反派角色，只是担心养羊占田而已，既然你说没有问题，这也就不算什么重要的秘密了。”
宗泽还是有些恍惚，他忍不住道：“你、你不和父母商量一下么？”
他并没有打算一次性地说服这小孩，甚至是想透过这小孩与种夫人来一番角力，从而让种夫人愿意扩大产业，只要产业大了，自然是没有什么秘密能长久的……
“他们也不知道配方。”赵士程淡定道，“这只是我研究炼丹术时的随意之作，先前未有知会，便调动了您的升迁，是我失礼，宗知州初来乍到，这配方，就送您压压惊吧。”
宗泽被震住了。
所以，那朝中的传言并不只是传言，那赵家小宗室赵士程，于炼丹之术上，天纵其才，是真的……不是什么冒享他人之名？
赵士程心中暗爽，面上却是轻描淡写，他径直站起来，召唤坐骑：“舅舅，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第36章 润物无声
密州的海岸线极长, 后世的日照、青岛都在密州的管辖范围，这些地方，宗泽都是走访过的。
除了海运通商的收入之外, 密州还有盐场的高额收入, 正是这些收入, 让密州成为排行前五十的“上等州”, 但若说渔获之利, 则是极为稀少的。
海边有许多渔村, 过得很是艰苦, 一村之中，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 他们的渔获在近处的县城很难卖出价格，换得的米粮很少。
而在沿海之地，因为海水侵蚀, 海边的土壤不但贫瘠, 还是盐碱地，不适宜小麦、水稻这些粮食的大面积耕种，渔民往往看天吃饭, 他们的小船只能在近海捕鱼，还得避开风浪较大的天气, 缺乏好的保存手段, 稍微获得数十斤的渔获, 就得回航，还得尽快晒干, 日子过得极为艰苦。
更惨的是, 海边并不是什么宜居之地, 草棚木屋在大风之下, 常常倾覆，渔民们大多疾病缠身，是比农人还苦的存在。
而这次，宗泽发现，若是海草灰真能做碱，那沿海渔民，便都能受利——打捞海草，可远比打渔容易多了。
“……回禀大人，这海草价贱，平日都无人购买，往往在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上便会有许多的海草与淡菜，方便采集。”王洋就是近海之人，对此非常了解。
宗泽却是很稳得住，他从小孩那得到消息，便很快回了州衙，让人弄来了石灰与干海草进行尝试。
石灰水开始试用了几次，效果都不太好，宗泽仔细回忆了小孩的每一句话，终于记起了那石灰水前的“澄清”二字，添加了必要条件后，澄清石灰水的效果都实现出来。
事实证明，那小孩并未有一句虚假，洗出的羊毛经王洋检查，与七里坡的村民们洗出的羊毛别无二致。
这让王洋对宗泽充满了钦佩——他曾经主动去还种公子的小册子，还想与他就册子上内容相互交流，结果那种公子听了之后，不但抢走册子，还对他饱以老拳，声称敢再出现就打断他的腿，而宗知州才刚刚认识种公子，不但相谈甚欢，甚至还从中得到了最大的机密。
这是何等的智慧与能力！
王洋不由得表达了希望宗泽引荐认识一下那位大贤的意思，如果不以认识那位大贤，和种公子讨论一下，消除误会，也是可以的。
宗泽不好解释，只能敷衍王洋，说下次一定。
而他在得到这样的机会后，则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要如何将这羊毛之术用起来。
……
另外一边，种彦崇那回去的一路上，都闷闷不乐，神情抑郁，从一个风风火火的哈士奇变成了一只对人生失去希望的败犬。
那模样，让一向看不惯他的山水姑娘都不好意思出言嘲讽他今天的糟糕表现。
赵士程不得不开口安慰：“舅舅，没事，调动这宗泽本就是我的意思，这事告诉他，咱们不但没亏，还大赚了。”
种彦崇看着车窗外，冷漠道：“错便是错，你不必安慰于我，这次损失惨重，都是我愚蠢大意所致——但此生还长，总有找回颜面的那日！”
赵士程心说你的命可不定比人家长呢，但面上还是宽慰道：“舅舅不必难过，你还年轻，他都五十的人了，你和他计较什么？”
种彦崇愤愤道：“我只是气我自己，竟然轻易为他气势所夺，失了分寸，他一知州，怎的有我祖父那等气魄，真是见鬼。”
那可不，将来青史之上，他可比你父亲有名多了……赵士程心中感慨，圆润可爱的脸上却是不赞同：“这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舅舅只是缺了几分历练，等你将来执掌万军，踏破贺兰山缺，一定更有气魄！”
“执掌万军，踏破贺兰山缺……”种彦崇瞬间被这句话击中了，展望未来，似乎整个身心都有些飘飘然，“虎头，你这，这可能么，这都还没影的事呢。”
赵士程有些汗颜，怎么一不小心用了岳元帅的句子，只能敷衍过去：“好了，你知道自己年轻就行，这次我也没有胡说，咱们没有亏，反而能得其利。”
山水在一边困惑道：“公子，这是为何，若密州的到处皆能浣洗羊毛，咱们的价格，不是就卖不高了么？”
“当然不是，”赵士程微微一笑，“咱们七里坡那里村民，就是日夜不停，又能洗多少羊毛，送到南方的，都是奢侈品，利润虽高，出货量却是不够，也就几艘大船罢了，而你想想，密州一年能贸易多少丝绸？”
山水眼中微微泛光：“仅密州市舶司，一年就有三千多艘大船停靠，其中不乏有数百人控制的两千料大船，远不是苏家那四百料小船可以比的。”
两千料的大船，运货比四百料的海船要多上十倍不止，光是想想那种程度，山水便忍不住握紧拳头，也立刻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您是说，这么大的数目，咱们一家，是吃不下的？”
“这是自然，咱们吃肉，总要给别人一点汤喝。”赵士程淡定道，“咱们是第一个做羊毛的，织机、洗料、人手，都已经形成了规模，不是那些小打小闹能比的，咱们很快就可以扩大规模，这样成本更低。”
山水点头，心下却思索着趁着消息还没传出去，在周围多囤积一波海草灰，等过些时日，海草灰的价格肯定会上涨，等抓紧时间。
种彦崇突然道：“还有一事，那王洋我看不是个省事的，必然还会来纠缠我们，虎头你准备怎么处置？”
那小子先前私下来找他，被他撕了册子，打了一顿，不认他说的所有话，后来就再没来找过他，但这次，他听说宗泽是被王洋带过来的。
赵士程微微皱眉：“不要妄动，先观察一下，既然他已经跟在宗泽身边，我相信宗泽会处理好此事。”
种彦崇点头，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来密州已经半年，家里已经无数次催他回去，他都在拖延，但虎头这里能信任的人手还是不多，他得多争取一些时间，再回家一趟，想办法说服祖父放他在外做自己的事情。
……
海风吹拂，让七月的日照镇又热又湿，镇上专门收购海货的铺子前，背着海获的渔民们正在排队上称。
日照镇是十来年前才从市集变成了城镇，修了城墙，有富商收购着周围渔村的鱼获，听说这些咸鱼在密州城能卖得更贵些，但那百余里的距离，对渔民来说，如同天堑。
不过，最近，有一件让渔民们欣喜的事情——这里来了一位赵姓的商人，在这里收卖海草，价格不低，且一年四季常收。
海草晒干了就很轻，一斤干海草，就能卖上二十文，这都快是半升米的价了，这他们这些日子，可算宽松多了，有时补网的闲暇里，常常全家上阵，去礁石上刮取海草，晒干了送来。
要知道，哪怕是一个青壮，一年吃三石多的米就够了，三斤湿海草就能晒出一斤干海草，也就是说，三千斤湿海草，就能卖出一个青壮渔民一年的口粮。至于孩儿妻子，口粮还可以再减少一些。
这海草既多，又长得快，若是能常年收获，岂不是能以海做田？
“一共十六斤九两，要钱还是要麦？”收称的店员把称杆一抹，问对面的渔民。
“要麦！”那满面的风霜的渔民大声应道。
“那便是九升麦，拿签子，去后院领吧。”一身短打麻布的年轻店员的旁边，记账的掌柜道。
那渔民千恩万谢地拿着写了标记的签子，去了后院，却又迟疑了一下，问道：“掌柜，是不是记错了？”
不是应该八升麦么，不是他不想贪便宜，而是只有这家店收海草，他万万不敢因为这一点麦子得罪掌柜。
“没错，最近这一个月，主家急需海草，凡本月送来海草来卖的，都涨两文钱收。”那掌柜对面前的渔民道。
一时间，周围的渔民都眼睛发亮。
那拿了签的渔民更是飞快地去到后院，将换来的麦子放入背篓，用最快的速度回了自家那渔村小屋。
“当家的，怎么这般急？”看着满头大汗的男人，正在院中晒菜的女子急忙上前，帮他拿下了背篓，手中沉沉的份量，让她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意。
那男人喘息了数下，终于缓过气来：“快快，咱明日不出海了，叫上家里的崽，一起去捞海草。”
“这是？”女人一时惊讶。
“刚刚掌柜的说了，这个月，海草一斤二十二文。”男人按住胸口，大声道。
“只是这礁石上的海草，最近快被捞光了，还未长出新的……”女人有些迟疑地道。
“到时我去海下去捞，你们在船上给我看着绳子。”男人立刻道。
女人面露担忧：“这……”
“什么这啊那的，早些去采，都是浅水好采的地方，要是晚了，便只能冒险去暗礁乱流的地方，这可耽误不得。”男人直接做了决定，“咱们家的船用了三代，再不存些钱财修缮，孩子们将来都要饿死。”
女子眉头紧蹙，却还是点了点头。
男人走进院里，眉头一皱，看到一小堆湿哒哒的海草单独放在一边，皱眉道：“这些是什么？”
女子瞄了一眼，道：“那些都是些海草小苗，晒了也没多少份量，我想找个礁滩丢过去，过上几个月，便能捞了。”
那男人也没在意：“行，先做饭吧。”

第37章 有钱能……
海草的范围很广泛, 密州有近千里的绵长海岸线，还有青岛这样的优良港口，海草资源极为丰富, 那种五六米的大海草随处可见, 品种甚多，只要愿意收，那想要多少都能供应, 只是平日里, 这海草多做药用, 用量稀少，少有人采。
晒干了的海草保存还很方便, 只需要像叠衣服那样一张张叠起来，用线一捆, 就能挑上百来斤, 送去镇上。
在海中采海草非常辛苦且危险, 日照镇周边的渔民却对此没有一点怨言——再苦熬熬也就过了, 哪比得上在海上奔波一日, 却收获稀少时, 回家面对孩子鸣响的肚腹和期盼眼眸痛苦？
死在海里不可怕, 没有吃的才可怕, 海草又不会跑路，这份活, 于他们而言简直就像是在海里捡钱, 不但有粮食，还可以折钱交了渔税, 简直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
然而, 他们发现, 在七月中旬的时候，日照镇上，居然又有一家店铺，收购干海草。
不过，这家店铺收购的海草价格和先前的赵家店铺是一个价格，倒也没有引起太大波动。
但是，到了七月底的时候，镇上居然一下多了三家店铺！都是收购干海草，且价格还多了一文……一时间，许多家中有海草的渔民都开始观望起来，想看看哪家海草价格能更高一些。
-
“公子，前几日，那宗泽找到了密州的几家大户，用秘方当条件，让他们修缮了密州城到日照镇的官道，如今密州的羊毛与海草价格又涨上去了，如此下去，咱们的材料怕是会受影响。”山水熟练地向公子汇报，“我已经联系了海商，想去河北一带购买，但如此一来，运力与时间，都会影响咱们的成本……”
赵士程静静地听着她汇报，然后问道：“山水，那你看，咱们应该怎么办？”
山水细细思索道：“我先前囤积了一波海草与羊毛，利润还可以支持数月，您说过，影响利润的是成本、人力还有技术，成本这一块，我觉得或许可以在京城北边开一家羊毛织纺，汴京城每年食羊十万余只，北方数路贩羊，大多都是贩入京城，那里的原料，必是最便宜的，且河北路水运便捷，在那里梳织羊毛，不但成本最低，还有汴京城这个大市场！”
赵士程赞道：“好想法。”
山水面色淡定从容：“还有，技术这块，我已经让匠人研究最适用的织机，听他们说，最近已经有了很大进展，再过一两月，必有成果，至于人力……”
她说到这，沉默了一下，才道：“只有这一点，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压村人的价格，如果只是给他们最基本的生活所需，他们会很苦的，利润这块，我会再想想办法。”
她已经和好几家牧羊草场谈了收购价格，如今，她的重宝都押在那个说可以改进织机的匠人身上，如果真能有他说的那种效果，那么就算不削减人力，她的成本也会被压到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
“你的办法都很好。”赵士程很满意，“不过，你其实不用太担心。”
山水疑惑地看着他。
“那几户人家，都不会去压价格。”赵士程无奈地拿出一封书信，“这宗泽知州让小舅舅转交给我的，你打开看看。”
山水接过书信，拿出信纸，其中的内容很少，意思也很简单，就是他们几家人想和配方主人见个面，大家一起约定一个价格，分配自己喜欢的地方，免得搞乱了市场，惹得大家都没钱赚。
于是，山水沉默了。
赵士程忍不住笑道：“是不是感觉担心了个寂寞？”
种彦崇在一边捂嘴偷笑。
赵士程安慰道：“那几家都是看在赵家的份上，才这会这么殷勤，但山水你不用沮丧，你的想法，还是可以继续，我就没想去和他们商量。”
山水疑惑道：“公子，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没有盐。”
“嗯？”公子的话题跳的太远，山水不明白。
……
七里坡上，先前因烧煤而缭绕的烟雾已经变得稀薄。
河边，一群精壮的汉子正赤着胳膊洗煤。
水车将河水抽到一两米的高度，青砖砌成的大池子边，有着一个个系着绳子的竹筛子，一筐筐原煤被倒在竹筛里，工人们脚下的踏板连接着绳子，绳子经过木梁上的滑轮，在踩踏板时，就会把竹筛反复提起，煤块也就在水中被反复筛洗，过上数次，精煤就沉淀在筛子的表面一层。
这一层便是用来炼焦的精煤，带着水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剩下的杂煤则会被送到一边，和着黄泥，用模具压成蜂窝一样的煤块，堆到一边，垒成高楼。
“当当当！”
这时，一阵清脆的敲铜管声响起。
“吃饭了！”有水车边有人高喊。
正在筛洗煤粒的村民们便一一放下筛子。
张松放下敲铜管的锤子，看着听他指挥的汉子们，感觉到了满足。
他本来已经被征入了本地厢军，但前些日子，家里靠洗羊毛积攒了些银钱，便花钱脱去了军籍，正好庄子里招人炼煤，薪钱不菲，他便报名参加。
从洗煤到压煤，再到给火道打烟子、放火、封顶、看灶、浇窑，他都一点点地学，如今已经成了熟手，被山水姑娘提拔成了窑管。
而如今，他们的窑已经从当初的一个炼焦小窑，变成了有着许多配套的三个大窑。
开始时，他们都是拿着筛子，弯腰在河水里筛煤，可是后来，主户让人修了这个青砖池，那叫一个爽利，用脚一踩，那筛子就轻轻松松提起来，省力不说，一天下来，也只是有些疲惫而已，不像先前，一天下来，胳膊腰背都直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洗出的煤更多了！庄子里的工钱，都是靠洗出的多少斤煤来计价的。
后来，呛人的煤烟在过凉水后被收集起来，流出了亮晶晶的油。
再后来，连剩下的烟都被泥煤吸收了，变成了肥田的宝物。
再再后来，还多了琉璃窑，那烧出的东西，简直巧夺天工。
他们的收入，也随之水涨船高，从以前连饭都不敢吃饱，到现在，每日能让家里沾些荤腥，简直是从前的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这主户是什么神仙啊……
正寻思着，他家媳妇已经端着大陶碗，给他送来午食。
三个大白炊饼，配着腌菜，还有一片油亮的肥肉，还有……
“这是什么东西？”张松疑惑地从其中挑出一片暗绿色东西，目露怀疑。
“主家铺里新送来的海货，说是叫海草，一斤三十文，能吃，还给每户买肉的都送一片，我这便煮了，我吃着有盐味，就给你送来。”他媳妇飞快说完，又期盼道，“快尝尝。”
家里男人做的是力气活，得吃盐，不然就没力气。
张松点头，夹了一片，细细嚼了，道：“还挺能嚼，你也试试。”
说着，夹了一片给她。
“还行！”他媳妇吃了，带上笑意，“你快吃，我还要去洗毛，你回来记得带碗。”
张松用力点头，看着媳妇离开，嘿嘿笑了两声，三两口啃完一个炊饼，又嚼起了那海草。
“张松。”旁边突然有人唤他。
张松抬头一看是陈老，便站了起来。
“张松，听说你识字？”陈老上下打量着他，沉声问。
“对，认得几个。”张松立刻道。
“嗯，主户要新建一个大窑，准备挑一个当大窑管，让我选几个人去，我看你干活卖力，还能识字，也许能成……”
“哎，那可真谢谢您了！”张松狂喜，“我一定把这事做好，您就放心吧……”
大窑啊，那可不只是一个炼焦窑，而是包括了洗煤池、冷油池、蒸油池、化肥泥的一整个窑群，是可以直接给山水姑娘当手下的职位！
当上这么个大窑主，将来一定会被重用的！
“我还没说完，这新窑啊，不在这里，在一百多里外一个叫日照镇的地方……”
“啥？”张松一时懵了。
“在一百多里外，新建一个大窑，你去不去？”陈老眯起了眼睛。
“去！当然去！”张松吼了出来。
一百多里外又如何，这样的花钱的大窑，怎么可能只有窑，那肯定是一个新的庄子，这么好的机会，傻子才不去。
-
“为什么要在这里建窑？”种彦崇困惑。
“因为这里离海边近。”赵士程正在埋头画图，“现在咱们又是玻璃，又是洗羊毛，对碱的需求量越来越大，我得培养一些人手，为将来做准备。”
密州城的位置虽然不错，但离海边毕竟还是有一些距离，古代没有河运时的运输条件，那真是太坑了，所以，他决定在旁边不远处，新建一个工坊，本来有市舶司所在的青岛地理位置更加优秀，可惜那里太引人注目了，不但有朝廷的严密管制，还有各国侨居商人的眼线。
相反，日照镇的位置就不错，海面冬季不结冰，离市舶司也很近，南边数百里就是沂水和泗水，都是可以连接内陆京杭水系的北方水系。
以前赵士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古代人不用咸鱼来代替食盐，现在才知道，这一点漏洞早在战国时期就被挡住——朝廷规定，腌鱼的盐必须在朝廷指定的地方卖，坚决禁止自己烧海煮盐腌鱼。
而密州的小盐户们，都必须把盐卖给朝廷，由朝廷专卖，而密州的盗匪，大多都是私盐贩子，他们装备精良，平时是良民，一但朝廷要严打私盐了，就能摇身一变化为盗匪——看来山东民风彪悍，不是没有历史原因的。
关键是，在那边建窑，直接把海水过滤一下，就可以用来生产碱。
索尔维制碱法并不难，海水蒸发过滤得饱和食盐水，注入炼焦时生成的氨气成为氨盐水。
石灰石煅烧会释出的二氧化碳，将二氧化碳通入氨盐水中就能得到碳酸氢钠——基本上到了这步，就算成功了，过滤后煅烧便能得到纯碱。
过滤后的母液里含有氯化氨，这东西既是农业中的速效氮素化学肥料，又能用作染布的助染剂，如果加入石灰乳并蒸馏，还可以回收氨循环使用制碱。
化学就是这样的学科，开始时有点困难，但只要一个个的天赋树点出来，上游下游，那产品就都是神器。
这种办法依靠的就是便宜量大的盐水，而如今朝廷里对盐是严格管制的，私下卖盐就是大罪，哪怕他是宗室，也免不了要吃排头。他也不可能专门卖盐来做碱，且不说成本问题——把盐煮出来再重新化成盐水，何必多这个步骤，以如今盐业那水平，和没有过滤真没区别。
直接用海水制碱，成本低产量大，但必须是在海边，这个是没办法解决的，在内陆只能用侯德榜的制碱法，但那种办法对技术和配套的要求就更高了，他暂时不准备用那个办法。
“这里，我们并没有熟悉的人手，”种彦崇看着地图上日照的位置，摸了摸下巴，“但问题不大，这只是一个建立没几年的小镇，虽说这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里估计没有蛇，都是些小鱼小虾，我回头就给你调人。”
在炼丹之术上，种彦崇对虎头的能力是无条件信任的，他说能做出来，那必定是没问题的。
“这当然是要麻烦舅舅的，但还有一点，”赵士程想了想，道，“这件事，我想拉宗泽入伙。”
种彦崇立刻就不高兴了，垮起了脸。
“这些事，需要一个强龙来帮咱们掩护啊，”赵士程给他做说服工作，“碱也好，羊毛也好，都是利润极大之物，必须让宗泽把利润用来发展密州的民生，扩大咱们的市场，否则以京东路转运司的如今的嘴脸，信不信他们立即就会加税，然后把钱拿去买北珠？”
如果只是他一家做这些，他完全不用担心朝廷觊觎他的收入，因为他是宗室，但如果是许多人一起做，朝廷却是绝对不会对一群人客气的。
工业想要有所发展，第一桶金是最关键的，不知多少企业就死在了这一步，赵士程知道其中困难，当然要推一把。
种彦崇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明白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只能一边为如今的国家奸宦横行而痛惜，一边纠结着说服自己宗泽是个好官，与他合作并不丢人。
说服了自己后，他便帮着虎头，去约宗泽见面了。
那老头平时都在州衙，听说会工作到很晚，要找他特别容易。
……
天朗气清，凉风吹拂，见面时间定在下午，见面地点定在密州著名景观超然台附近。
虽然时间很紧，但宗泽收到种彦崇的书信，便立刻依约而来。
而看到那位小公子也坐在树下时，一身便服的宗泽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微笑，平日里严肃的面容，也瞬间带上了慈祥。
那小孩扎着两个总角，唇红齿白，软软的小手虽然拿着碳笔，但手劲不大，写起来有些歪歪扭扭，那认真的模样带着稚气，可爱极了。
他那一岁多的小孙儿，长大一些，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赵士程抬起头，就看到对面那老人和自家长辈那如出一辙的慈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家都是狐狸，他的外表再可爱，这老头不也知道那只是表面文章吗？
你们家里没孙子么，别把满腔爱心往我身上丢啊。
宗泽当然知道这个小孩不简单，但有时年纪上来了，就有些本能，于是便笑眯眯地坐到小孩身边：“多日不见，赵小友又长高了啊，今日约见老夫，不知有何要事？”
赵士程心说这半个月我能长多高，面上却一片平静，将一张信纸交给了他。
宗泽微笑稍敛，看了一眼信上内容，将信递回，奇怪道：“这是先前那些大户让吾给你的书信，他们皆是当着老夫面前书写。”
这东西他早就看过了，也是他允许的。
“我却不想同意。”赵士程接过信纸，随手放在一边。
“这是为何？”宗泽疑惑道。
“如果答应了，那不过是多几家经商大户，我又不缺这钱，”赵士程淡淡道，“宗知州的本意，是想让这几户做大，得到利润后，再吸引其它人家参与，从而扩大规模，可对？”
宗泽点头，推广一样新的东西时，官府只能引导，绝对不能强迫，否则贻害无穷，青苗法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可是，我却有一计，能让宗知州推广羊毛织纺时，更加容易，且能收上更多税收，更易管理。”赵士程悄悄露出獠牙。
“请公子指教！”说到关系民生之事，宗泽瞬间认真起来。
“知州，如果你寻找一处空地，临近海港，方便运输，让众人将织户迁到此地，到时，河北、河东之羊毛皆易送到，海草灰也易收集，南北商户购买羊毛也更容易，到时，各地贫苦之人，都可以从海船来此地求找活路，丁口、财税、还有乡民，皆为受宜，岂不比这慢慢经营，更加被人称赞？”赵士程问道。
这才是他想干的事情，小打小闹太无趣了，他要搞一个工业区出来。
宗泽眉头一皱，叹息道：“这岂不是要重建新城，其中耗费巨大，需要禀报汴京，朝廷允许才可拨下钱财、差役。”
赵士程挥手道：“哪里需要重建新城，只需要划拨一片空地即可，城墙碍事，不如不建。”
宗泽忍不住笑道：“赵小公子，你年纪甚小，不知京东路民风彪悍，盗匪极多，攻占县城劫掠之事屡见不鲜，若是没有城墙，城中又有织纺之利，只会是肥肉一块，任人享用！”
“治下盗匪……这当然就是知州你需要操心之事了。”赵士程心说别人解决不了，你还解决不了么，你可是一个人就在金人横行政府垮台之时，把整个北方盗匪都收编了的狠人啊。
宗泽摇头道：“老夫刚刚上任，密州事务繁多，一时半会，怕是难以做到。”
他已经不是刚刚入仕的年轻人了，知道事缓则圆，有些事情，若是太急，结果必然不会太好，当年变法就是最显著的例子。
赵士程看着老头一脸遗憾的模样，微微一笑，问道：“是么，我本想着，您若是做到了，我也不是不能再送一个配方。”
宗泽瞬间怔住，一下秒，他的神色变得温柔，语气极为也诚恳：“小公子啊，这种事情，下次可以放在第一条说。”

第38章 真的好用
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加钱。
在赵士程抛出新的条件后，以宗泽的涵养，也忍不住老心大动——说他不馋七里坡那里的方子, 绝对是假的，只是人家都已经交出洗羊毛方子了, 他一时半会, 也不好多提意见而已。
如今，他们二人根本的分歧已经消失, 剩下的, 就是普通条件的讨论而已了。
宗泽先是正了颜色, 表示密州的盗匪的事情非常严重，会对将来的民生造成重要影响, 所以，是一定需要解决的，他虽然可以令各地厢军前去围剿，但这种见效慢，花费大, 他的意见是，既然小友你有心想建立一个新城, 那么完全可以组织一支团练, 平时没事, 就去周边围剿匪类。
他可以让这个新城组织一支乡军, 让民户服兵役，如今有免役法, 让他们交钱免役, 另外雇佣人来护卫乡里。
他可以再批准一些役费, 但想要团练有战斗力, 肯定得好吃好喝，这个，就得从城里商户的收益里摊派了，而且，为了不耽误农时，每年只能训练十月到一月这四个月，如果专人雇佣全年训练，又是另外的价格。
赵士程则表示完全没有问题，这是应该的，想来那些商户，也很愿意为了安全交些保护费。
至于这个新城建在哪里，当然是由赵小公子选择地址，当然，这不算是新城，而是一个新集市地点——新的镇子是需要报备朝中，而且还会另外派人来管理。
地点当然就日照镇城外，靠近海岸的地方，那里需要修筑新的道路，还需要修筑新的房屋，招收人手，都需要钱。
这部分钱，宗泽可以让州里出。
赵士程的意思是，可以先让几家通个气，愿意加入的，就参加，不愿意的，他可以自己一个人来弄。
两人聊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谈好了条件。
赵士程选定地点、范围。
宗泽前去联络愿意加入这个“新镇”的大户，同时派人去说服日照附近的大户，一起加入这个计划，他还需要调动厢军，前来给新镇修路、建院宅、各种窑窟、海边码头。
然后赵士程要拿出至少一种配方，做为厢军出动的利润，在新镇建立好后，需要尽快投入使用，不能空置。
新镇的人口，按赵士程的计划，是吸收周围的渔民，暂时只需要数百人便够用……
种彦崇负责训练团练。
商定计划后，宗泽便起身告辞，他需要去说服那些大户，如今已是七月，时间很紧张。
而赵士程也需要解决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要怎么做，才能说服一个母亲，让她不到五岁的小儿子独自出门去玩上十天半月。
……
赵士程思考许久，决定去找好久没有见过的老爸帮忙，说起来，这时间已经到了老爸去市舶司买珊瑚的日子了，而且就他所知，老爸这一年，靠着油墨和丝印，赚了很大一笔钱财，准备去板桥镇来一次大采购。
这不就正好了么……
赵士程立刻让舅舅把他带回了七里坡。
先是在材料库一番翻找，找到了中药名为寒水石的方解石数十斤。
主材料找到了——珊瑚主要成分就是碳酸钙，并且以微晶方解石集合体形式存在。
剩下的就是染料，嗯，用硫硒化镉是染出来颜色最鲜艳的红，但现在条件不够，那就简单点，直接用氧化铁染色好了。
窑里有焦炭，高温是足够的，但高压这个条件还不好达到——那就不烧什么珊瑚枝了，直接看成果，烧些胚胎，然后打磨抛光后做珊瑚珠吧？
效果肯定没有后世那种真假难辨的优秀，但是如今的珊瑚品质也差后世远了，骗骗老爸应该是足够的。
想通这点后，赵士程去找了两位琉璃窑的师傅
负责烧制玻璃的两位学徒如今已经荣升大师傅，正信心十足地研发各种玻璃器皿吹制方法，见种公子到来，立刻前去见礼，同时给他们看了各种精致的玻璃勺、碗、筷子、杯子、茶碗。
种彦崇熟练地表扬他们一番后，就去拿出一些寒水石粉，加上氧化铁，让他们入窑烧融，希望他们烧出颜色最均匀的胚胎。
两位师傅已经种公子山水姑娘数次拿出来的配方佩服的五体投地，没有任何怀疑地按要求办了。
剩下事情，就是等了。
赵士程也没闲着，在七里坡的小实验室里，用给舅舅做了小炸弹，用以慰劳舅舅这些日子的辛苦。
种彦崇非常满意，宝贝得不得了，感觉自己一弹在手，天下无敌。
赵小公子看他那么快乐，也就不急着把火炮火药什么的概念告诉他了——目前炸药就足够把他吊着他走，剩下的，等过十年把炼钢的天赋点满再说也不迟。
一番等待后，赵士程得到了一不同比例混合铁粉的人造珊瑚胚胎。
人工珊瑚肯定不像天然珊瑚那样有纹路、白点、髓心，但问题不大，如今的人们视这些为瑕疵，越少反而越珍惜，加上这东西天下独一份，也没有人可以拆穿是假的，红色宝石是非常珍贵的，宋代的钧窑能烧出个红色瓷器，就已经是朝廷贡品，稀有程度可是一点都不低的。
他从中选择了最出了最漂亮的红色胚胎，交代他们磨成珠子。
两位师傅被这瑰丽的红色惊呆了，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烧出这样的奇物，纷纷表示绝无问题。
赵士程于是带着舅舅回家，并且在第三天，让人去取了珊瑚。
……
同一时间，密州观察使赵仲湜正在清点自己的财富。
他在这一年的时间，靠着油墨和蜡纸，赚了一万多贯钱财，加上今年没有用掉的公使钱，就是两万多贯，这意味着他今年可购买的珊瑚，无论数量和质量，都能高上一个台阶。
他又看向自己的珊瑚笔架，这是他收藏中品相最好的一件，粉中带红，价值千金。
可惜也就这一件，其它的，多是次品，不但颜色不足，且有许多蛀洞，但上品珊瑚难求，珍品大多入了宫廷……
“爹爹！”赵士程拿着一粒红色珠子，中气十足地推开门。
赵仲湜正要斥责儿子毛毛燥燥，下一秒，就被儿子手中的物件吸引了全部眼神。
这、这是珊瑚珠？
赵仲湜嘶了一声，将儿子一把抱进怀里，珍惜地拿起珠子细细打量，目光由怀疑变成惊叹，然后又飞快转为痴迷。
天啊，祖宗在上，这不但是珊瑚珠，还是极品的血珊瑚！
千年珊瑚万年红。
这般血红色的珊瑚，一定是几万年才能长成的珍品，如此珍品，都能做为番邦进贡皇家的国礼，当成祥瑞之宝了！
自家的那些珊瑚，和它比起来，一粒珠子都比不上，看这剔透光滑的模样，细密地连纹路都看不到，他如此凡胎，有生之年，能见到这般品相的珊瑚，这辈子值了！
“爹爹，这珊瑚漂亮么？”赵士程带着得意的语气，仰头问。
赵仲湜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这珊瑚，你是从何处得来？”
“舅舅说，他前些天遇到一个渔民，那人在海边捡到一支珊瑚，到密州城来卖，就顺手买下来，磨成了珠子。”赵士程天真地道，“他那里有一串呢，我只是拿了一粒来玩。”
赵仲湜顿时来了精神：“那渔民在哪，在哪个海边捡来？算了，你舅舅在哪，我去找他！”
“我带你去！”赵士程笑嘻嘻地道，“我知道爹爹喜欢这个，所以就从舅舅那拿了一颗给爹爹，我用脂膏换的呢！”
赵仲湜抱着孩子就亲了一口：“做得对，真是爹爹的好孩子！”
赵士程伸爪子挡住他的脸，义正词严地道：“爹爹不可以，我已经是有官职的大孩子了！”
赵仲湜随意应了，便带着孩子，一路飞奔，去找到正在房里串珠子的内弟。
“彦崇，我听说你得了一件宝贝，让姐夫看看。”赵仲湜本来还维持着王族风度，但在看到珠子后，就全然抛到脑后，把儿子放到一边，大步上前，看着那绝美的红色，眼中尽是痴迷贪婪。
种彦崇看着一进来就几乎把脸埋在珠子里的姐夫，面露无奈，看了一眼旁边小孩。
小孩眼神明亮，伸出双手，毅然做了一个宰割的手势。
种彦崇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对不住，便和颜悦色道：“姐夫，这珠子品相如何？”
赵仲湜连连点头，夸赞之语如流水一般脱口而出，一连说了半盏茶，都不带重样的，从品相、质地、颜色，再猜测产地，说这肯定是夷州的深海珊瑚，才能如此完美无暇，世间难寻，密州这里是绝对不会有的，肯定是哪里商船遇到海难，所以珊瑚飘到岸上，让人捡了去，还说这珊瑚肯定不只一□□附近必然还有其它残枝……
“那太好了，”种彦崇面露喜色，“再过两月，便是我祖父生辰，正好送他做为寿礼……”
“不可！”赵仲湜瞬间提高了语调，面露恳求，“彦崇你知我平生胸无大志，唯这点小小嗜好，若是能割爱于我，我必感念恩情，钱货之物，必有厚报……”
种彦崇面露难色：“这……”
赵仲湜又继续道：“另外，你不是说虎头天赋尚可么，我可以做主，让他拜你为师，你可严加教导，我必大力支持。”
虾米？就为一串珠子，我不是你最爱的宝宝了吗？
赵士程神色瞬间冷漠起来。
种彦崇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姐夫真是不会给自己找后路啊。
“爹爹，我听舅舅说，这是天降横财，这珠子，比北珠还稀少，这么一串，至少值三万贯呢，”赵士程在一边用担心的语气道，“他还说您肯定买不起呢。”
赵仲湜一时默然，手指却是紧紧捏着那串珠子，过了数息，才艰难道：“吾手中只有两万余贯，剩下的、剩下的，你去我库中挑些珊瑚抵债可好？”
“这……”种彦崇轻嘶一声，看了一眼虎头。
赵士程平静地点点头。
“那，就按您说的办。”种彦崇诚恳地点头，看着那珊瑚的目光很是复杂，对赵仲湜来说，这是肯定的，如此宝贝的珊瑚，换作是他，肯定是多少钱都不卖的……
赵仲湜捏着珊瑚，正想细细品鉴一番，就听种彦崇用漫不经心地语气道：“听说那人说是在一个海边捡到的珊瑚，让我过几天我再去碰碰运气……”
赵仲湜心中一动，抱起身边的小孩，殷勤道：“我家虎头也喜欢看海，你素宠爱虎头，我便与你同去，顺带给虎头见见世面，如何？”

第39章 下一目标
炎炎夏日, 一支数十人的车队颠簸地行进在密州的官道上。
赵家这次出行，用的是牛车。
按赵仲湜的说法，市舶司与密州的官道因为货物来往频繁, 所以路宽辙深，马车跑起来也不会太颠簸，但这次，种彦崇说的地方，是一个海边小镇。
这路况肯定是不能和市舶司的大官道比的, 必然路况堪忧, 这时候，跑得慢但非常稳的牛车就更合适了。
但不管是牛车还是马车，在这七月的天气里出远门并不是一件会让人感觉幸福的事情。
“虎头, 听说你已经在学论语了, 来, 随便给爹爹背一段。”闲来无事，赵仲湜又开始考较儿子的功课。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不错，再背一段诗经的秦风。”
“岂曰无衣……”
“很好，不愧是爹爹的好孩子。”一连考了半个时辰, 赵仲湜得到的结果十分满意, 这也是他在密州放心让孩子跟着舅舅乱跑的原因, 虎头在学习上，从来都不让他和老妻操心, 这种想玩可以随时招来玩，从来不捣乱, 撒起娇来又甜又会说话的乖孩子, 又有哪个父母不喜欢呢？
赵士程心说要不是看在你能带我出门的份上, 我才不陪你在这演父慈子孝呢。
父子俩又对母亲的虫蜡事业进行了一番展望，赵仲湜突然道：“对了，虎头，你姨娘已经怀胎十月，你要有弟弟妹妹了，可开心啊？”
赵士程愣了一下，然后天真地道：“当然开心啊，有了弟弟妹妹，家里会更热闹的。”
赵仲湜对这回答很是满意，摸了摸短须，温和道：“自你六哥去了宗学，除了你，家里的儿郎都不在我身边，如今总算又多了些人气。”
赵士程点点头：“嗯，咱们家就是这么兴旺。”
赵仲湜略微得意：“这是自然，当年仁宗为何会过继你叔爷，不就是因为咱们商王一脉人丁兴旺么？”
赵士程乖巧地点头，他们这一支宗室，本来已经是远宗了，奈何四十多年前，仁宗皇帝没有儿子，于是过继了他们家的一位孩子，让他们又重新成为了近宗，也就享受了更多的财富。
“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素来机灵聪慧，你舅舅教你的武艺，你学学便罢，可不要太过认真，来什么百发百中之类，”赵仲湜微微叹息，“这诗书嘛，会背就好，也不必学得太精，我的意思，你懂的吧？”
“爹爹，”赵士程大眼睛溜溜一转，凑得近了些，“您是不是被怀素案吓到了？”
赵仲湜一下就把脸拉下去，将儿子抱到怀里，两手对着那白白软软的脸颊一捏，然后一扯：“你这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赵士程努力逃脱魔爪：“都过了半年了，而且我说得很小声啊，您担心什么嘛。”
怀素案就是一个神棍想混点名声，在金陵开了讲座，说了这里有什么龙气，结交了一些权贵，结果被人告发谋反，宋画宗大怒，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与怀素有一点联系的官员全部发配贬官，而其中有个倒霉的宗室就因为去听了几次讲座，直接被赐死了。
赵仲湜低声道：“你懂什么，那怀素案，根本就是旧党反扑新党，那位宗室，分明是无辜池鱼。”
赵士程竖起了耳朵，小声道：“老爹，说细一点呗。”
赵仲湜叹息道：“我朝自开国之日，便是强干弱枝，那张怀素说几句，就能让金陵守备和宗室一起造反？他凭什么，凭金陵城那几千厢军吗？”
赵士程用疑惑的神情看着父亲，认真地听。
“这次案子的主犯吴侔，是王安石的外孙，当年王安石还写专门给他写了一首诗，叫《赠外孙》，至于张怀素，更是与蔡京、蔡卞兄弟都有交情，”说到这，赵仲湜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今上崇信道教，广收天下修道名士，他们追捧张怀素，不过是给他养养威望，希望将他推荐给官家，从中渔利罢了。”
“那新党怎么样了？”赵士程立刻递上台阶。
“官家直接把案子给了那蔡京来审，蔡京对张怀素严刑拷打，把他在朝中的对手一番清洗，连自己的兄长蔡卞都没放过，那王安石的外孙，直接被凌迟处死。”赵仲湜叹息道，“咱们如今这位陛下，虽是放纵了些，心却是从来不软，你炼丹经商都好，哪怕是天下首富也无碍，但万万不可在文武之道上太过出挑，可懂？”
赵士程立刻点头，宋徽宗这个人吧，他昏，但却是真不庸，在任何可能威胁皇位的事情上，是宁错杀不放过，在需要蔡京捞钱时，就用他，不需要，就放一边，他喜欢享受，喜欢看到盛世，喜欢艺术，他享受皇位带来的权力，却不愿意承担这权力带来的义务，明明知道什么是对错，却自私地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直接到铁蹄踏破山河，他发现义务不是不来，只是来得比较迟而已，于是匆忙下了罪已诏，承认自己二十多年犯下的大错，然后将烂摊子丢给儿子，飞快跑掉，但那时候，已经跑不掉了。
其实不用赵老爹提醒，他也不会冒头——别说他了，便宗泽这样的大才，不也默默无闻近一世，不愿意同流合污么。
……
日照镇在密州城的西南方，顺着高低起伏的丘陵，他们先到了琅琊山附近的信阳镇，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南，一个个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小渔村。
赵仲湜在知道种彦崇并不知道“卖珊瑚人”的具体位置后，对小舅子的做事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但为了传说中的血珊瑚，他还是忍耐下来，就当是出来散心了。
他们顺着村镇之间的小路，很是欣赏了一番大好山河。
而这一路上，还吃到了不少的美味。
因为古代运输不便，许多海鲜送到密州城时，都已经是干货、死货，但在这里，在海边的小村里，他们能吃到最好的海鲜。
尤其是赵士程极有先见之明地带上了足够的酱油、胡椒、孜然、还有黄酒与蒜。
像是胳膊那么长的龙虾，略微一煮，沾着酱油吃就极为美味。
比如，种彦崇和赵仲湜都觉得虎头弄那个蒜蓉烤扇贝生蚝什么的，还真的挺好吃的。
还有那炭烤小黄鱼、葱香鱿鱼什么的，也都很不错。
海边的渔民们也为此开了眼界，他们实在没想到海鲜配上这些昂贵的香料后，会是这种完全不同的美味。
虎头还说，这种海鲜如果没有油盐和香料去腥，肯定是不好吃的，但有了胡椒、酒、孜然那就完全不同了。
赵老爹和种小舅都不太听得懂，但没关系，好吃就行，两人还表示，下次要带着家里的亲朋好友一起过来，一边吃着海味，一边听潮观海，这才是人生极致的享受啊。
有了不同的美味打底，这海边露营游就变得有滋有味起来，甚至随队的车夫护卫们，也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十分卖力——海鲜价贱，人人都能吃到。
这让赵士程的开发区考察变得十分顺利，一连十几日，他不但摸清了这一百多里海岸线的村落人口分布，还知道了周围的河口、盐场、暗礁、潮水淹没的时间与范围，画出了非常详细的图。
甚至他的那个等高线标注法，让种彦崇惊为天人，每天都跟在他身边，认真请教怎么用三角测距来测量高度和距离，感觉自己又值了。
当然，在赵老爹看来，这就是自家小舅子带着儿子在海边疯玩，什么赶海抓蟹，礁石钓鱼，玩物丧志。
但看儿子很开心的样子，赵老爹也就没有喊停——若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其实还挺想跟着一起玩的。
赵士程则在这次远行中，发现日照沿岸的数个河口，都有着很不错的潜力，尤其是信阳镇附近的河口，不但有着天然的港湾，还因为有盐场而有着不错的交通道路，那河的上游与密州的潍河相隔甚近，交通有很大的开发潜力。
当然，还有一件最最关键的事情。
这里的盐，居然还是直接用海水煮的！煮的！
他们的进化就是很多官盐场都在用煤炭煮盐，规模大了很多，但还是没有晒过！
赵士程默默想着，如果我晒盐法拿给宗泽，这老头会不会直接脑淤血啊？
他甚至在海边勘察过，很多地方，都是每月一次的大潮，会淹没的地方，只要在那里修上池子，到大潮时，海水就会自动涌到池中，潮水退去，就有一个月的时间把盐水晒成不同的浓度，然后过滤，再晒，就会是接近于近代水平的盐了。
这样的卤水，他的碱场可以直接使用，也能算是降低成本了。
一但有大量的碱，他就可以做更多的东西，配合做肥皂时，制皂剩下的废液里有大量甘油——这做出来的炸药，威力巨大不说，还便宜好用。
最重要的是，肥皂，那是神器啊！
它远胜过一切药物，能降低一大半的腹泻、传染病、还有绝大部分的寄生虫，个人卫生它看着不重要，可卫生制度才是一切医疗的基本。
只是，让它释放力量的关键不是能卖得多贵，而是要看它能卖得多便宜，如果是当今市场中那种几贯、几十贯一块的香夷，那基本只能做个玩具，一但它能便宜到五十文以下，那就是大部分民众用得起的东西，会爆发出最恐怖的力量——就好比同样的东西，要穿拖鞋进去的是微型计算机，在键盘上吃泡面的是电脑，它们对世界的改变，完成是两件事情。
可是，如果有晒盐的话，宗泽要花的钱，怕是又要多起来了呢。
偏偏这个知州又不是个愿意滥用民力的，更不会搜刮摊派，想要快速建起来，怕是有点难了，得给他引入一个资本才行，这老头信誉不错，倒也不怕他不还。
只是，要找谁呢？
赵士程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被榨干的父亲，撇了撇嘴，今年是没戏了，得等明年。
那换哪一个呢？
对了，母亲的蜡园快要有收成了，八月就可以收获，别说汴京的那些商户，如今市舶司的很多海商都专程拖延着时间，等着这批虫蜡收获，好大赚一笔。
按说，母亲那一千多亩蜡林，哪怕打个折，也有三万多贯，因为蜡纸的推广，把白蜡的价格炒高了一倍还多。
这可是一个比父亲还优秀的目标啊。

第40章 如果这样
八月初, 密州城外，成片的小树林枝繁叶茂中，在这些小树新生的枝丫上, 像积雪一样堆积着一块块茧状的蜡絮, 这些蜡絮并不是连续的, 而是一节一节, 如同在树枝上织了一件破烂的毛衣。
树下, 正有一大批人忙碌着, 把细枝拉弯, 将树上白蜡块剔下。
一框框混合着泥土、树叶的蜡块被放进竹筐，农人冒着炎炎烈阳挑到山下，放入了一口煮着滚水的大锅之中。
泥土沉下，落叶被竹漏勺抓起放到一边, 上层的蜡油被舀到另外的木桶中。
而旁边, 一桶桶雪白蜡液已经凝结成块，正被匠人们一块块收集起来, 用黄纸包裹, 系上细麻绳，堆叠在一起。
一名老者在不远处围观，他从农人摘取蜡絮开始，一直看到那收集堆叠, 从最开始的怀疑期待, 至后来的眉目舒展, 唇角自然地带上了笑意。
他几乎已经看到, 这密州之地, 会随着这白蜡之名声传四方, 成为蜀锦、端砚这般的名品, 若是将坡上的望天田恢复成林地，这密州的旱蝗之灾，便会大大减轻，不仅可让百姓得利，还能大大减轻负担——坡上的田地，是最不好维护浇灌、最易绝收的土地。
而且，白蜡易放，每年收蜡之日可以延长或者提前，灵活地和秋收错开，不必担心采收人手不够。
看到这蜡树的甜头，只要他能让密州衙门提供足够的虫种，自然会有农户心动，主动来种蜡树，真是一举多得。
白蜡既可以点灯，又可以印书，都是大兴文教之物，这密州将来，定会是一个文教兴盛之地，这种利国利民之事，定要保驾护航，不可有失才是。
宗泽光是畅想一下未来，就觉得大有可为，顺便觉得，那小赵公子将他调到此地，是他赚大了才对。
“知州，这是那种公子给您的信。”王洋一路小跑过来，递上一封书信。
宗泽立刻打开，其中是一个地址与时间，微微颔首，将书信收起。
王洋看着那书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宗泽慈祥地笑道：“符渤安心，如今老夫与种家公子也算有几份交情，必能与你将误会解开，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王洋感激地点头：“多谢知州。”
“何必客气，若不是有你指点，老夫尚且不知世上还有如此大才。”宗泽想到那个小孩，心说这已经不是捡到宝，简直是捡到神仙了，越想，神情便越发和蔼。
王洋自然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踌躇之后，实在又忍不住，道：“只是知州，吾心中有一问，辗转反侧多日，实在想不明白，怕是只有种家公子能给解，不知可否……”
宗泽温和道：“符渤大可说来，老夫替你转答便是。”
王洋大喜：“多谢知州！”
……
一百公里，十万米，这个距离在后世，不过是自行车五小时，汽车两个小时、高铁半小时的路程，没人会觉得有多远，但在古代，这是至少两天路程，还是在从人皆有车马的情况下。
这个时候，就能充分体会到华夏是何等辽阔，以及古代人为什么会一辈子都不出远门了。
这一百公里也是赵士程一行人走过的单程海岸线长度，他们还得回去。
一路上，他们也不完全是享受旅游的快乐，比如这短短的路程里，他们遇到了两波打劫，一波有五十多人，而他们的队伍里，只有二十多个的护卫。
第一波打劫者出现时，他们衣着破烂，大多拿着锄头木棍，只有为首四人拿着大刀长矛，拦在路前，大喊打劫，要求下车。
当时种彦崇已经无聊到坐在马车里和赵士程玩象棋，听到这个声音，瞬间如打了鸡血一般冲出去，还没等赵士程反应过来，外边就响起连片惨叫，等他撩开车帘围观时，那群盗匪已经做鸟兽散，只剩下了两个倒在地上，鲜血淋漓匪首。
“我都还没有活动开手脚。”种彦崇当时如是抱怨。
赵士程心说你出手也太快了，那几个盗匪估计都没有回过神来。
种彦崇却为此十分激动，每天精神抖擞，想再与盗匪们来个亲密接触。
终于，现在在回家路上，他们遇到了第二波盗匪。
这次，对面人要多一些，刀具也要多一些，虽然很多都是将柴刀接在木棍上，至少学会一拥而上，而不是如先前那样会打招呼。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御牛的车夫发现问题，瞬间以手吹哨，而前车后车的护卫，也瞬间跃出，拿起刀兵，就是一番大杀特杀。
他们还不是单兵做战，而是三人一组，一人抗盾，两人攻击，虽然人数差距超过三比一，还是把对方杀得哭爹喊娘，全军覆没，种彦崇更是一人单挑了至少五个，鲜血落在他最近被晒成麦色脸颊上，颇有一番反派魅力。
赵仲湜则从头到尾都没下过马车，外边喊杀声起时，都在淡定地让儿子给老爸锤锤肩膀。
“爹爹，你不怕么？”赵士程一边对着老爹拳打脚踢，一边问。
“一帮流民，有何可惧，”赵老爹眼皮都不抬一下，“自我朝开国，大小匪患就未停过，当年你爷爷在西北永兴军当节度使时，羌人党项，哪个都会抽空来掠劫一番，安心，这些护卫都是军中精锐，杀几个小贼，不过是砍瓜切菜。”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一眼啊。”赵士程用力砸着老爸肩膀。
力度正好，赵老爹感觉到舒服，便懒洋洋道：“若见了血，晦气。”
赵士程说不出话来。
赵仲湜以为儿子吓到了，还笑着说：“别到处跑，你这样的小孩儿，他们最喜欢抓去卖了。”
赵士程小声道：“那为何有那么多的盗匪呢？”
赵仲湜微微皱眉，叹息道：“以前尚且好些，这些年，常平仓亏空甚巨，很多活不下去的，就落草为寇了。也不知为何，大宋自开国以来，便是天灾不断。常平仓在时，还可平抑粮价，安抚一二，这两年，这压仓钱，都被挪用了……”
赵士程却是若有所思，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小冰期啊，在魏晋的小冰期过后，隋唐维持了近六百年的高温期，到了宋朝，平均气温比唐朝平均温度降低了整整三度，低温会导致各种恶劣天气，宋朝则为了应对天灾建立了历朝历代最完善的救助体系，还从灾民中招兵买马——后世明朝就差远了，差不多的降温幅度，大明就真没抗住，不招人就算了，还解雇一位叫李自成的邮递员，打出了GG。
整个宋朝，降温天灾对朝廷最大的影响，就是靖康之时，金人围攻开封，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南边来勤王部队哪见过这种场面，冻死者不计其数，而那些东北金人们在这种天气却是如鱼得水，完了还带着二帝就去雪乡安家了。
赵仲湜半天没等到儿子的孝心小拳头，不由回头，看着儿子那严肃认真思考的小模样，怜爱之心大起，捉进怀里就是一番揉搓。
赵小公子奋力反抗，直到种彦崇表示外边的盗匪已经处理干净了，前来汇报，才把他救出火窟。
然后，赵士程还专门向种彦崇请教了各种军队的战斗力区别。
“大宋军分三等，一等禁军，二等厢军，三等乡军……”种彦崇正要从头开始。
“这个我知道，直接跳到他们谁最能打。”赵士程阻止他的考古，熟悉靖康历史的他当然知道，这三等就相当于后世“驻防军队”“武警”“民兵”，第一个是打仗的，第二个是维护治安，第三个就是各村自己组织巡逻队。
种彦崇有些不悦，但还是道：“当然是禁军，禁军中，又以我们征战西夏的西军最为悍勇，也是我没穿上战甲，若是穿上战甲，那群盗匪，我一个人都能杀光。”
他给虎头讲，战场上，用铁片镶嵌而成的精良的铠甲绝不是看着威风，一般的刀剑根本砍不开铠甲，除非那种床弩，一般的箭矢也无法穿甲，如果有一只全甲军队，就能轻易撕开普通部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我大宋的静塞军、辽国的铁林军、西夏的铁鹞子都是天下有名的三大铁骑，尤以我静塞铁骑天下无双。”种彦崇光是谈着这个，就热血沸腾。
“那，现在，静塞军驻防在哪个州啊？”赵士程好奇地问。
瞬间，种舅舅脸沉了下去，叹气。
赵仲湜倒是给了解答：“静塞军嘛，先是伐辽损失惨重，后来澶渊之盟，宋辽百年无战，马政废弛，这没了马，当然也就没了什么铁骑。”
赵士程瞠目结舌。
“不过别急，”赵仲湜笑道，“那辽国的铁林军也没好到哪去，早成了权贵弟子混军功之处，如今更是不堪，一年十二月，十一个月都跟着当今辽帝四处游玩，朝廷都不担心。”
这也是如今朝廷群臣都不急的原因，相比之下，今上比那辽主，还是要好上几分。
赵士程一整个无语住了，这老天真的是给金人开挂，但又一想，风水轮流转，老天其实也待大宋不薄，澶渊一战时，目标素来随缘的床子弩就那么恰好把辽军元帅给命中了，促成了澶渊之盟，而到一百多年后的钓鱼城，又命中了蒙古大汗蒙哥，不但给南宋续了二十年，还间接把欧洲给救了。
一个朝代，能接连遇到两次命运之箭，还要什么自行车？
接下去的回程，赵士程便开始想到了先前与宗泽的约定。
这些日子，他也算看到了密州穷苦村落是如何生活——这里别说小镇了，便是村子，都有一米多高的村墙，哪怕不是土墙，也会用篱笆、木栅隔出来，不止是防范盗匪，还要小心山中的虎狼野兽。
宗泽说，可以在新镇设立一只乡军。
乡军是最低等的士卒，一般从农人中征收，每月发两升米，差不多就是一百文钱，但是会在驻守的地方给每人两顷地——没有开垦那种，乡军还得自己带着家人去开垦耕种，负担极重，因此乡军战斗力十分低下，头领可以是县里任命，也可以是其中有威望的自己推举。
原来他准备是让他们成为职业军人，但现在想一想，如果给没开垦的地，那是不是可以给他们，准备弄的盐田呢？
如果每人有了几亩盐田，那种产出，为让他们拼死护卫盐田吗？
甚至，给他们一些铠甲？一些刀剑？或者，一些小炸药包？

第41章 这是什么事？
大观二年的八月初三, 赵士程一行人结束了近一月的外出旅游，带着沿海的地形图与大量的海货回到了家中。
当家主母一边心疼儿子晒黑了，一边把老赵一番埋怨, 嫌弃他没有照顾好儿子, 随后便把老公提溜到一边, 不经意地提起了今年蜡林丰收, 收入预计超过三万贯, 扣除先前的人力、土地、林木成本、也是赚了近两万贯, 老五快十五岁了, 估算着可以给朝廷里的儿子活动一个好一点的官位。
赵士程在一边正大光明地听着，心里打算着要快点动手才是，做为宗室子，那位没见过面的五哥只要满十五岁, 就自然会升迁成某个州的六品团练使，再到二十五岁, 升成五品的防御史, 三十五岁成为四品的观察使, 四十五岁当三品节度使，五十五岁基本就是郡王、国公、开府仪同三司之类的高官。
但这些官都是只领巨额薪水的, 屁正事没有, 所以，在哪里当官其实没有区别, 也就是离家近一点远一点的事情，老妈为这事把钱花出去，就是纯粹的浪费。
正想着, 他就听老妈在一边抱怨：“如今光是东京城里的宗子就有一千五百余人, 近宗三百多人, 若不多打点一下，献些宝贝，咱家的儿郎们说不得便要被排挤，要是调到什么下等州去当团练，每年就那些点俸禄，将来成家，可就拮据了。”
赵士程看着母亲忧心的模样，记住了“献些宝贝”这个关键词。
巧了么不是，你的相公才从我这买了宝贝不久，看我不回头给你个更贵的，钱得用在该用的地方，浪费了可惜？
你等我两天，我去安排安排，保证让你满意。
……
离开老爸老妈，赵士程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虽然黑了一点点，但依然是顶格的精致漂亮，放到现代可以在幼儿广告圈乱杀那种。
再对着镜子照一照，并不是太清晰的铜镜里，那个孩子虽然小，但一眼看去，已经有了一丝尊贵的气度，这一年的礼仪与培养，并没有白费。
赵士程转过身，拿起一边的白纸，用炭笔书写着自己记忆中与宋军相关的记忆。
靖康之战时，所有历史记载都非常显露出一个事实，就是宋军的战斗水平极为低劣，无论是打金还是打辽，只要是在河北的正面战场大规模作战，那都是被敌人单方面吊打，反而是在河北烧杀抢掠过后，由岳飞这些人组织起来的新军，显示出了不凡的战斗力。
金军的大部队是用十三年时间，用辽国无数军队的尸体磨练出来百胜之师，他想悄悄用一只古代军队暗中训练，然后去正面战场上一挽狂澜，那完全是做梦。
所以，想要在十几年后有所做为，只能用科技去碾压，虽然不可能看到后世波兰骑兵拿着马刀砍坦克的勇气，但若是能将最基本的火绳枪点出来，就差不多可以让游牧民族的气运逆转了。
火绳枪的科技并不难，历史上，差不多就几十年后，南宋就出现了竹筒做的火枪，并且传到欧洲，元朝时，欧洲就开始在火枪和火炮中开始军事进化，只需要最基本的中型火门枪，就可以在一百米内打穿2毫米厚的铁甲，到了明朝时期，欧洲骑士们把铠甲厚度堆到了八毫米时，实在是抗不动的骑士们怒而改行，加入了枪炮的队伍。
但是，一个新产品的改良和推广都需要大量时间，因此，改良火药势在必行，不能等到靖康再拿出来。
他的笔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勾勒修改，然后缓缓停下。
这片所在，需要大量的船保持运输，需要大量的人口维持产业，需要大量物资生产产品，还需要大量的人才维持革新。
他需要大量的小弟、叉掉，是大量的同伴。
……
八月初四，天朗日清，密州的七里坡上，一座两层的白色建筑已经完工。
这片的建筑其它的都很简单，青瓦白墙，高有两层。
只有一点不同，它的天顶，有一部分，用的是玻璃瓦，由此，这个房间，非常明亮，亮得像是在户外一般。
这是赵小公子新完工的实验楼，里边都是他找两位师傅弄出来的玻璃器皿，用玻璃当瓦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看到玻璃这么贵的东西被如此贱用。
而今天，这座小楼迎来了建成后第一位客人。
在这里，宗泽又一次见到了赵家的小公子。
赵士程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互相寒暄一番，就进入了正题。
“我联络之后，那五家大户都愿意加入你的计划，然而他们都有疑虑，只愿在那里做放几架织机，其它的织机与人家，他们还是想要放在密州城中。”宗泽有条不紊地讲述着自己这个月的成果，“我以新建蜡林为筹，说服他们把一半放到你那，一时便做不了更多。”
赵士程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大户们都不会轻易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尤其是官府的篮子，这是无数血泪凝聚的教训。
“而乡军之事，关键便在钱财，保甲法以来，训练、装备都要兵丁自费，稍有差池，贫下户兵丁便要被以军规杖责，还会被上司常年剥削勒索，以至保丁自残以避充役，”宗泽端起茶水在手中，细细讲道，“所以，我的意思，是只募不征，以免多生支节。”
赵士程也明白这一点，便道：“我本意也是如此，但在去了日照一带后，却是改变了主意。”
“哦？小友不妨细说。”宗泽微笑而期待地道。
赵士程拿出自己海岸线图，放在桌上，给宗泽指出：“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一片都是盐泽之地，难以耕种，这种河口，我算过面积，约有一千顷盐泽之地。”
宗泽点头：“然后呢？”
盐泽长年被海水侵袭，难以耕作，这些很是常见。
“我想把他们分给前来为丁的士卒，做为职田。”赵士程平静道。
宗泽忍不住皱眉提醒道：“这、这也欺人太甚！小公子，如此一来，怕是那些兵丁立刻便要哗变。”
“这就是我要给你的那个方子了。”赵士程微微一笑，凝视着这老头，不放过一点细节。
“哦！”宗泽手中的茶碗往一敬，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道，“公子请讲！”
“若是在这里依海筑田，必能将海水留在此地，”赵士程语气淡定，但说出的内容却是一点不能让人淡定，“知州，密州雨季集中，常年烈日，若以烈日晒盐，比之煮海，可得几分利？”
宗泽先是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意思。
赵士程于是又重复了一次：“知州，若是以日煮海，比之以火煮海，可得利几分？”
宗泽终于听懂了，他默默将茶碗放下，又拿手按了按额头，摊了一下手，想说话，却感觉口舌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又倒了一大碗茶，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一番操作，一番牛饮，放凉的茶水终于让这位新任知州冷静下来，他张了张口，组织了好久的语言，才终于用沙哑的语气问了出来：“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赵士程微笑道：“田中麦粟长成，不过是以光以水之利；田中生盐，亦是以光以水之利，自然之道，本就如此简单，知州又何必如此惊讶。”
“以光以水之利……道法自然！”宗泽深吸了一口气，他听懂了，也大受震撼，“这自然之道，竟是如此简单！”
赵士程点点头：“不错，天生万物养人，自然之道，本就如此简单，别扯远了，你说，这些田，能那些人留下为军么？”
“不能！”宗泽说得斩钉截铁。
赵士程皱眉。
“盐为朝中大利，这千顷盐田所产，必然惊动朝廷，小公子你就会入那蔡京之眼，麻烦不断，盐田和周围田产也会归朝廷盐监所有，”宗泽在朝廷上还是非常有经验，他认真地看着那张河口出海的地图，思索数息，“不如这样……”
他指着河口两岸：“你另外选择一条河口晒盐，那里由盐监司负责管理，这条继续做为港口织纺之地，这海边小河众多，有盐监司在附近，他们自己会迁入民户，送来的官奴，你则可以在其中招揽人乡人，来你那织布赚薪，此为借鸡生蛋。”
赵士程看着他，听得不是很懂。
宗泽思考了一下，简单解释道：“另外拿一块地，给朝廷晒盐，朝廷的盐监司都是肥差，由大官家中亲朋好友担当，只要你钱给够了，不但能低价买盐，还能把他们的厢军、车马、人手都挖过来，别说五百户人家，只要地方装得下，迁五千户于他们，都是小事，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赵士程懂了，也就是说，他即将迎接一大波贪官和权贵子弟在他的地盘附近。
他有些兴趣缺缺：“那此事就拜托你了，其中的耗费，我可以借给你。”
宗泽突然起身，俯身向他敬了一礼。
“这是为作何？”赵士程抬头看他。
“晒盐之法一出，私盐必多，盐价必降，”宗泽道，“老夫替天下百姓，谢过公子大义。”
赵士程看着这位老人，仿佛看到历史书上那河畔逝去的身影，叹息一声：“不必说谢，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谢当然还是要谢的，不过宗泽老先生出门时，在门外大笑了好一会，这才大步回家。
赵士程则拿着一块玻璃，让他们磨成小圆片，然后在背上做了个银镜反应，涂上一层漆，看镜子效果还将就，就准备回去找个木盒垫上丝绸，去老妈那骗钱。
种舅舅从听到以田晒盐法后就一言不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连抱小孩上马时都险些横着放了。
赵士程没想到一个制盐法改良会对他们冲击那么大，微微有些心虚，又果断抛之脑后，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去老妈那骗钱，她可没有老爸那么好骗，肯定会被砍价。
然而回到家里时，发现老妈不在房里，而内院一片兵荒马乱。
赵士程终于在一个偏院找到了母亲和父亲，正要过去询问出了什么事。
这时，一名老妇人匆忙小跑来急急道：“老爷，周姨娘腹中胎位不正，这孩子怕是、怕是悬了，您看，这要是太久未生，那是保大，还是保小？”
赵仲湜还未开口，旁边的管家已经怒道：“这还用问？那孩儿是皇室宗子，自然是要先保住皇脉！”

第42章 尽力而为
赵士程默然站住, 看着自己的父母。
母亲种氏蹙起眉头，看了一眼赵仲湜，微微抿唇, 没有说话。
他的父亲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种氏, 叹息一声, 对那稳婆道：“你……谁能活下来，便保谁, 若能母子齐全，有重赏。”
不算夭折, 他已经有了七个儿子, 五个女儿, 对多一两个子嗣倒也没有特别的要求, 小周年青美貌, 又素来贴心懂事，若能活下来，倒也还好。
种氏点头，对那稳婆道：“听到了, 还不快去！”
她是出身百年世家的大妇，知轻重懂局势, 在子嗣问题上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子嗣多少对她影响不大, 只要不少自己几个亲儿子那份，需要的时候, 自然会显出容人护家的大妇风范。
那稳婆于是匆忙离开, 而那内宅之中, 痛苦的哀嚎还在继续。
赵士程悄悄走到母亲身旁, 他不太记得那个周姨娘的长像，只知道那父亲到密州上任之后新纳的良妾，平时早上会给母亲请安，但他素来不早起，所以很少见到她，还听说她很年轻，嫁入赵府时只有十五岁。
母亲和父母并没有等太久，确定了处理方式，留下两个丫鬟传递消息，便各自离开，只留下的房里的痛苦的声音。
种氏许久没见儿子，一把抱起儿子，捏了下宝贝脸颊：“你这没良心的，成天都没有影子，也不知是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
赵士程在她怀里调整了下姿势，软软道：“娘亲，你生我时也那么痛吗？”
种氏顿时被儿子甜到了，柔声道：“虎头最乖了，从发作开始，两个时辰不到就出来了，不像你大哥，当时他吃得特别壮，差点生不出来。”
还伤了她的身子，将养了好几年，才恢复些元气。
赵士程贴着她的脖子：“若是会伤到娘亲，虎头宁愿不出来。”
“说什么傻话！”种氏佯装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随即又叹息道，“虎头啊，传宗接代，是这世间女子本份，生来就是如此，若无子嗣傍身，那便一世难以抬头，生不如死啊。”
“可是母亲就算不生虎头，也可以把家里、蜡林打理得那么好，母亲比爹爹厉害多了。”最后一句，赵虎头说得很小声。
种氏得意地笑了起来：“哪有你这么说爹爹的，他虽有些平庸，却还是个拎得清的，我嫁给他这些年，对我也算尊重，也还算是良配。”
赵士程嗯了一声，又问道：“娘亲，虎头是不是很不听话？”
“哪有，我家虎头最乖了！”种氏眉头一竖，“是谁在你嘴边嚼了舌头，看不撕了他的嘴！”
“对了，娘亲，最近有人来烦你吗？”赵士程又问。
“你说脂膏的事？放心，娘亲给你挡着呢，物以稀为贵，一点小东西，也就新鲜几天，没人在意的。”种氏自信地道。
赵士程陪母亲说了很久的话，直到种氏有事离开，才叹息了一声。
爹娘都很疼爱他，他也很爱爹娘，可是爹娘没法理解他，这不是爹娘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爹娘的所有做为，都是符合他们的时代该做的选择，他会有不认同，却不会去谴责。
他很孤单，很多话，很多秘密，都不能对人说。
好在，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就算将来要与很多很多的人为敌，他也知道，那是对的。
……
过了快要一天，偏院传来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姨娘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母子皆存，但却有一个很坏的消息，姨娘生下来的是一对兄妹，可是妹妹很虚弱，生下来就不怎么哭，怕是很难立住，哥哥的右手是先天畸形，五根手指有四根两两粘在了一起，指尖分开，一眼看去，和猪蹄甚为相似。
这件事简直震惊了整个府上府下，如果是在贫家，这样的孩子会被直接溺死，而他们虽然生在宗室，养得起一个残缺孩子，但赵仲湜也是非常不喜，捏着鼻子，让人养了下来，但却不怎么想再提这事。
“若是寻常人家遇到此事，便也算了，”赵仲湜这样对妻子说，“但宗室之中不能有此等异胎，给他们寻些大夫，待他五岁之前，定要将五指分开，才能上报宗正玉碟，若不能活下，便罢。”
赵士程在一边听得怔然，他去看过了，那个弟弟只是并指，在后世，只是一个小手术，可在这个时代，若是强行将手割开，大面积感染发烧就很难避免，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不能长大一点再分开么？”赵士程忍不住在一边问。
“那如何上皇室族谱？”赵仲湜沉声道，“今上笃信神鬼之术，若是将他视为不吉，必会牵连你等前程，此事就这么定了，休要再提！”
赵士程没有再说话，这种事情，他暂时是没有资格做决定的，还好，时间还有五年，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他按住脑中的各种想法，又找了空隙出门，去找那位最近都沉迷显微镜的陈大夫。
陈大夫最近感觉人生圆满。
他看了周围所有能看的东西，观察着各种物件，实验着哪种药物可以除灭这些恐怖小东西，并且找到了大蒜。
他发现把大蒜绞出汁液后，刀具上的邪物便会减少许多，甚至外伤用过新鲜蒜液后，化脓的机率都会大大降低。
这让他兴奋到难以入眠，感觉自己这一脉，终于找到了出头之日，等他多积累一些药方，就会出书立传，必能如华佗扁鹊一般名留青史，救人无数……
而这些，都是依靠着手中的神器啊！
赵小公子是他的大恩人，他必会去寺庙里给他捐上长生牌位，好好供奉。
正因为太过崇拜，所以，他在看到那位赵小公子时，本能地捏紧了手中那已经被用出包浆的小小显微镜，用最小声的语气反抗道：“这个，您，你说送我了……”
陈大夫心如擂鼓：小公子不会是来要宝贝回去的吧？
“自然是送你了。”赵士程翻了个白眼，“这东西我还有，你急什么？”
陈大夫这才放下心来，老脸微红：“是老头我小人之心了，公子，这大热天何必您亲自找我，只需遣人传个口信，老头我一定不会耽搁分毫。”
赵士程有些无奈：“行了，我送你了就是真送你了，不会要回，这次找你帮我个忙。”
陈大夫立刻作洗耳恭听状。
“您听过，解剖么？”赵士程问。
陈大夫摇头：“未曾听闻。”
赵士程有心讲得齐全一点，但嘴动了动，终是没说得太惊世骇俗：“我有一个朋友，其子手指粘连，等长大些，需得动刀割开，我听说猴手与人双手相似，希望大夫你多割几只猴手，观察纹理，将来为我朋友幼儿分割手掌肌里。”
他需要一个人，来给他爬近代医学的科技树，目前的中医确实不能达到他的要求，现代的医学需要标准、需要人手，却不是他拿几个杂质很多的化工药品就能解决的事情，剂量、对症，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陈大夫神色严肃起来：“这是应该，只是这猴儿一时难寻，老夫会尽力而为。”
他神色里带着顿悟——从来没想过可以用猴儿代替，但若真的可以行，那自己在医道上的造诣，必然会突飞猛进，先前欧希夷在岭南奉旨剖开罪人观察脏腑，他们这些医生却只是观图，从未见过人体脏腑，这机会，虽然不比真人，却也太难得了。
赵士程笑了笑，看向一边的山水。
山水姑娘很懂事地上前，温柔道：“大夫不必担心，我随后便会找些养猴人，给您养上几十只，只要您尽心力便是。”
陈大夫顿时喜上眉梢：“姑娘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必不会让公子失望。”
天啊，这是什么好地方啊，他可以用猴子来揣摩人体了。
赵士程看他已经白了的须发，忍不住道：“陈大夫，既然如此，我便正式雇用您了，若是可以，您也挑些弟子，给你打些下手如何？”
天降大饼，陈大夫被砸到晕眩，哪里有反对的余地，顿时连声应下，这种好事上哪去找，不但包吃包住有猴子剖，还能拿到薪资、挑选徒弟，给自己传来道统，他真的没有在做梦吗？
“对了，还有一事。”赵士程拿出一张图纸，“这是我从古书上翻到的器械图，听说有助产之效，您回头让村里的炼铁匠人照着打一具，在猕猴身上试试，若能用，必是造福天下之物。”
陈大夫打开图纸，细细观察，他是见多识广的老医生，自然能看出这个像葫芦一样的钳子有何用处，一时间，忍不住为这东西的精巧赞叹：“公子放心，老夫这就去，而且，这东西不必在猕猴身上使用，小女便是一位女医，长于妇科，我这就去信于她，让她前来，寻个机会试用。”
赵士程呆了一下：“你还有女儿？还是女医？”
没听说过他有儿女啊？
陈大夫脸色一红，小声道：“小女素来不喜外科之术，说是此术害人，与我多有冲突，所以，我都不怎么提起她。至于女医……唉，男女之防甚大，许多妇人对着大夫不会说出隐私，以致耽误病情，女医虽有，却极是稀少，小女嫁人后，依然出入妇人内院，因得给人看病，难免抛头露面，被她婆家埋怨冷落，家里用她赚来的钱娶了两房小妾，我说了她几次，让她安心相夫教子，却被她训了一番，挂不住颜面，这才不怎么提她了。”
赵士程心说捡到宝了，居然还卖一送一，不由点头道：“那便麻烦大夫了。”
陈大夫谦卑道：“哪里的话，能给公子做事，是她的福气。”
这种可以研究医术的好地方，简直是所有大夫梦寐以求的，等他女儿来了，必然要好好教育她，这医术的内外之争，不过刚刚开始。
赵士程点点头，有些疲惫地让山水抱他回马车去。
终是个小孩的身体，容易困容累，好在休息半小时，就又可以活动好几个时辰。
山水有些心疼地道：“公子，你都瘦了，以后这些小事，让山水来做就可以了。”
赵士程懒懒道：“这可不是小事啊。”
山水贴了一下小孩的额头：“公子，那么，以后让山水来给你办大事，好不好？”
小孩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那公子要给你第一件大事了。”
山水认真道：“您说！”
“去年我们联络的大食海商，应该要到市舶司了，到时他送来的海外书籍，你去处理。”这也算是去年播种，今年收获了。
“遵命！”

第43章 这有一船
清晨, 太阳初升片刻，地面便有了些闷热之气。
密州北边的一处小镇，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一名衣着简朴的民妇提着药箱, 穿过长街，走过人流, 熟练地穿行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 最后推开一处小院木门，便见到院中有七八口人正围坐在一起享受朝食, 见她进来，原本颜笑晏晏的众人，纷纷沉下脸来。
坐在上首的老妇人更是将手中陶碗重重放下, 怒道：“陈甜儿, 你还有脸回来！一个有夫之妇, 居然独自在外, 彻夜未归, 你不要脸，我张家还要脸呢, 我怎么就瞎了眼, 给老二娶了你这么个媳妇！”
那提着药箱的妇人布衣荆钗, 神色有些疲惫, 平静道：“说完了么？昨夜大雨，程家夫人又是难产，我已让人传了口信，再者，你们有人来问过我一声么？”
老妇人更生气了, 对着儿子怒道：“你这什么态度、简直不知廉耻, 我今天就相家法, 给我跪在这里——”
“程夫人让我下午再去给她看脉。”妇人淡定地打断他，“小姑能不能去程家当厨娘，就看这一次呢。”
老妇人一滞，厌恶地看着这二儿媳妇，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名叫陈甜儿的妇人也颇为无奈地回房，将手中药箱缓缓放下，坐在床边，伸手舒缓被压痛的肩膀。
她擅长接生止血，还有一些不好谈及的妇科之症，虽然收入不菲，但在夫家看来，却都是沾染阴秽，很不吉利，加上成婚五年来都未怀孕，便渐渐成了婆婆的眼中钉。
然而，她不生育，分明是因为成亲那年，京东水患，她把澡盆让给了婆婆，自己在扒着澡盆，在污水里泡了整整一天，才阴寒崩漏，难以孕子。
她同意为丈夫纳妾，也看着妾室生下子嗣，家中的收入，更是靠了她才能过得轻松……
她有心合离，可是女子无法立户，她离了张家，要么嫁人，要么，便得回到父亲那去。
父亲已经老了，性子又急，这些年又没有多少余财，她怎么好再去拖累他？
唉，这日子，可怎么才是个头啊。
就在她难过之时，外边突然有人呼喊：“小陈大夫，你爹托我给你送封信。”
-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家对于两个新生儿的处置，是开辟了一处院子，除了平日时送水送食，旁人不许进入，算是冷处理。
赵士程让山水悄悄去看过一次，山水叹息说周姨娘似是受了刺激，不愿意接受现实，说自己天天吃的都是生母寻来的保胎药，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定是主母下药毒害了她，才让她的孩儿受此苦楚，闹着要见老爷，讨个公道。
赵士程对此就很无语，以种氏的身份、母家，还有她整整四个亲生的嫡出孩儿子们，哪有理由去害一个姨娘，再说，老赵加上女儿都有十几个孩子了，种氏根本就不可能把一个普通的庶子放在心上。
不过那个保胎药还是引起了赵士程的注意，他让山水去打听一下，是什么保胎药。
山水很快就给他找来回复，赵士程不懂药理，山水也不懂，但是没关系，那个陈大夫的女儿昨天已经到了，正好去见一见，她应该对这个有所了解。
于是赵士程带着山水去见了这位女大夫。
她长得只算清秀，肤色健康，在听了赵士程的讲述后，看了一下药方，不由露出苦笑。
随后她的话，那可真是吓了赵士程一跳。
那陈甜儿道：“我自小跟着父亲行医，倒也知道一二，这大宋市井繁荣，住在城里的大多有些余钱，以此，便有了各种游方郎中，他们以一个方剂专治一种病而游行赚钱，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候，而密州因为有着市舶司，便成为游方郎中们的必经之地，这些大夫良莠不齐，却都有绝佳的口才，所以，密州流行的各种偏方奇多……”
如今没有什么医疗执业证书，民间那些保胎的偏方千奇百怪，什么“硫磺喂大的公鸡，阳气十足必可得男胎”、“XX时辰行房必得男胎”、更有甚者，便是兜售能生男儿的“易胎丸”、让孩子聪慧的“启慧丹”，但凡和子嗣有关的丹药方子，就算价格极高，也从来不缺客户。
陈甜儿推断，那周姨娘虽然是良妾，却是贫家出生，家人将全部希望都托在她身上，不但耳提面命，还千方百计给她用保胎药，好几个都是花了大价钱，然而是药三分毒，这吃多了，对胎儿有所影响，也有再所难免。
这些消息，听得赵士程压力山大，大呼宣传卫生知识刻不容缓。
山水在一边，也和他一起叹息：“没有办法啊，若是没有子嗣，那便七出之罪，被休弃也无处说理。”
赵士程却没有听听就算了，他转头就书信一封，准备回家让舅舅给宗知州送过去，里边讲述了州里各种偏方害人之事，他相信那老头会把这事处理好的。
……
过了两天，八月十日，宗泽又约见了赵小公子。
这次，赵小公子没有藏拙，而是拿出自己的本领，给宗知州画了一张大饼。
“在河北路、京东路，都大量养羊，我们密州的人口有三十余万，但有超过六成是客户，没有土地，租种生活很是困苦，如今蜡林的效果初显，密州必然会有很多将坡田改为蜡林，从而造成大量佃户失去租种的土地，而我们建立的羊毛纺织，将会初步将这些失地农人聚集起来，避免他们失去收入，无以为生……”
“大量的人口聚集，会利于商业，降低纺织成本，在海边修筑码头，又方便河北、京东甚至西北的羊毛运送，我们可以将这里打造成一个以羊毛、制碱、炼焦为主要产业的城市，以一千人的产业预计，年利税可达一万贯以上，产出毛料卷五十万匹。”
“等等，”宗泽并不是不识数的人，也没被这个数量惊到，而是皱眉道，“一个人，一年能织出五百匹毛布么？”
他妻子也是织布的人，一匹素绢织上五天，已经是需要整日不断的辛苦劳作了。
赵士程微微一笑：“是我口误，到时咱们这里，售出更多的应该是毛线，而非布匹。”
干嘛要自己织布啊，他敢打包票，只要找些厉害的织户摸索几种织法，用油印弄些织法的小纸片放在毛线卷里，那么，织毛衣这种事，就会很快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家庭主妇人们闲暇时杀时间的利器——这种完全不浪费一块布料，甚至可以反复使用的毛线，绝对会没有几个母亲抵抗的住，那不比织布来得给力啊？
宗泽没见过毛线，不过问题不大：“那，请继续。”
“到时，产业一但做大，商户为了销路，必会制作大船，到时以辽东高丽巨木至市舶司，又能造出大船，兴盛海运。”
“至时，密州便能成为如成为上上州，百姓亦可安居乐业。”赵士程说得斩钉截铁。
“成为川蜀一般的天府之地啊……”宗泽深吸了一口气，听对方把发展规划一拉，他简直心荡神移，这简直是戳中他实现富国安民理想的通天大道，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川蜀很富，不是苏杭最为繁华么？”赵士程随口问。
“自然，”宗泽向往道，“大宋有二百多州，其中，岁入两万贯的州府有六十余处，而蜀中四路十八州，全都超过此数。因钱财太富，前些年，还出了交子这等物件。”
“交子啊……”赵士程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叹息，成都府在宋朝是繁华的，到南宋时占了王朝岁入大约三分之一，但宋朝末年，被元朝几乎全数屠杀，从此成为税收的倒数第一，到明朝都没有恢复元气。
“交子本是蜀中大户约定发行的凭票，极为便捷，在蜀地大行其道，”宗泽说到这，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前些日子，蔡相勒令交子由朝廷发行，禁止商户私发，怕是这交子，很难长久了。”
这才哪到哪呢，赵士程心说蔡太师的搜刮才刚刚开始，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对了，我前去勘测过了，新镇所在，最好是选在纪里河河口，”宗泽指着地图上的岔口，“此地虽离日照县城远了些，却离密州城最近，河水源头离密州城仅有六十余里，河口甚宽，此地建立码头，向南行三百里，便是淮河入海之处，所需能直入汴京，又可收纳淮北流民。”
赵士程也支持他的意见，两人对建立的规模，乡军的数量很快达成一致，而宗泽也不负所托，已经与密州的所有大户谈下了入驻此地的事宜，他们都表示，一但港口建成，他们都愿意去那里购置商铺，兴办产业。
而做为表示，这些大户们还捐赠了一些钱财，积少成多，也有三千多贯。
宗泽会调动密州的厢军来修筑道路，那里盐场可以先建一些，建好之后，上报朝廷……
这些细节零零总总、千头万绪，但两人都思路清晰，一个懂技术一个懂朝廷，这一加一远大于二，一个问题提出来，又会很快解决，连旁边旁听山水和种小舅舅，都觉得所得甚多。
尤其是让宗泽和山水等人惊叹的是，整个新镇建立的钱财，是以一种“预付款”的形式来做的——赵小公子购买将来的在规定时期时建成的土地和商铺，并且提前付款，而宗泽就以这些款项来购买材料，给付役钱，还有打点朝廷。
宗泽甚至在听到这个办法后，眼珠微动，很有想把这种办法推广出去的意思。
但赵士程严厉警告这老头，没有银行托底时就不要搞这种事情。
宗泽想问什么是银行，但小公子却怎么都不愿意开口了，让老知州颇为遗憾。
最后，两人还对密州城中行骗的各种郎中泛滥一事达成了一致意见，宗泽表示会严厉惩处这些骗子，并且找一些有用的方子广为宣传，必不让他们继续祸害良人。
两人都很满意，当然，为了掩人耳目，这次投资的钱是种彦崇和山水名下的钱财，赵小公子并没有出现在所有的契约之中。
得到了初始资金后，宗泽匆匆离去，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赵士程目送他离开，拿着茶碗猛灌了一口，做为一个化学生，让他回忆这些经济内容真的太超纲了。
好在，成了。
这老头已经完全上了他的船，就别想下来了。

第44章 海外贸易
在建立根据地和拉拢的周围势力这方面, 宗泽的能力是传说级别，赵士程从来没有担心过。
所以，南边港口和新基地的事情, 只要他把钱给够了, 就暂时不用管了。
而七里坡这边，也有了新的产出。
在经过半年反复实验后, 高炉里终于炼出了合格的钢水，做出了极为精良的——农具。
没错, 是农具，因为随便铸造兵器是违法的, 不合规的, 让人一个告发会吃不了兜着走那种，但锄头、犁头、柴刀这种日常用品不在管制之内。
种彦崇对此狂喜乱舞, 虽然他早就已经移情别恋地喜欢上了虎头给做的各种爆爆, 但一点不妨碍他喜欢上好钢，还专门弄了些钢条，装上船送回太原去，准备让军中好友做些漂亮的货物，物尽其用。
赵士程则考虑了许久, 没有把这些质量不错的钢材全拿去铸造农具, 而是在思考数息后，画出几张图纸，让种彦崇看着铁匠打造。
“这是什么？”种彦崇看着这些圆环一样的东西, 好奇地问。
“这个东西, 叫轴承, ”赵士程指着图纸, 给他讲解着其中关窍, “外边的圈，和中间的圈，用滚柱卡住，这样的东西，放在车轴上，会让各种马车牛车更省力，寿命更长，也更稳定。”
“看起来很简单，你的意思是，咱们的钢水，全都做成这个？”种彦崇觉得有些可惜。
“暂时只能如此，先用模具铸造，再组装，”赵士程已经有所准备，“到时，外环、内环、滚针、组装都要多招些人，分别来做。”
种彦崇觉得没有必要：“这东西如此简单，还用得着担心泄露么？”
赵士程摇头：“我只是让人积累一点流水线和标准化的经验，以后咱们肯定需要很多管理方面的人手，先备着便是。”
他本来是想用小球来做轴承的滚珠，但又立刻想到如今的钢达不到这种水平，所以还是用滚柱的来增加受力，延长寿命比较好，他的钢铁炉子需要收入，才能良性发展，不可能一直烧钱。
种彦崇虽觉可惜，还是没有反对——虎头说的都是对的。
……
接下来的几日，赵虎头跟进了轴承的制作，这东西并不复杂，在没有市场竞争的情况下，要求也不高，滚得动就好，怎么都比那马车上容易断裂的木轴好用无数倍的。
就是的良品率不行，误差较大，铁圈和铁柱的圆都不是那么标准，但凑合用了，反正放在马车上，使用时间长了，会自动磨成正圆，就和后世五六十年代火车的铁轮一样，出厂不圆，铁轨上跑久了，就圆了。
而山水则很快为这些轴承找到了出路，她没有直接去给那些车匠们兜售，而是拿着轴承，去定制了十几辆两轮的小拖车——七里坡的码头到村子里，还是有几百米的距离，村人每天挑着煤炭羊毛来往也是疲惫，有好处当然要先自己用。
如她所料，在十几辆小拖车还没等做出来，密州车行的匠人和户主们就已经发现了它的好用，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这是什么东西，在哪里可以买到。
山水当然是托词在海外买的，至于剩下的货，要存着自己用呢，要是想买，得等她再去找那海商。
赵士程觉得山水真是越来越有能动性了。
而这时，他们在密州的人手来报，那位去年遇到过的海外船主，终于又来到密州了。
……
八月，一艘大船顺着东南季风，缓缓停靠在了密州的市舶司港口，港口的官员依次清点了船上带来的香料、象牙、珊瑚，还有一大船的——外文书籍？
从海外万里而来的船长哈桑包着头巾，披着黑袍，对于那位港口小吏的疑惑报以微笑：“尊敬的宋国人，这是去岁一位宋人向我们购买的货物，他想要大食的书籍，这是我们将要交易的货物。”
小吏一边在心中耻笑居然会有人买蛮夷之书，一边觉得这船长脑子里肯定都是头巾，居然用这些鸟语杂书来占据宝贵无比的远海货仓。
哈桑从小吏的神情中看出他的不屑，但神情依然谦和，对于一个远洋船长来说，交易才是最重要的，自己每年冒着巨大风险从巴士拉来到密州，不就是为了赚取利益么。
将象牙香料等物卖给市舶司后，哈桑便淡定地在板桥镇的侨居区，等待着买家上门。
他并没有等太久，几乎是到达的第三天，去见过的那位女子便送来书信，约他在一处茶室见面。
“尊贵的夫人，很高兴见到你，”哈桑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而轻视，他拿出一张与着不太工整的中文单子，“这是我这次带来的书籍，您看看哪些是您需要的。”
山水接过对方递来的单子，上边有很多名字，粗粗一数，有上百本，她一本也未见过，不知内容。
于是她平静地将单子放在一旁，温和道：“这些，吾全要了。”
“尊贵的夫人，”哈桑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但书籍是昂贵的，在我出生的国度，伟大的哈里发曾立下规矩，每有一人翻译出外文书籍，便赏赐给他等重的黄金，那么，夫人您愿意为了这些书籍，付出多少代价呢？”
“哈桑船长，您应该知晓，我朝的书籍如星海一般的庞大，书籍在您的国度，与我朝，不会是同一种价钱。”山水不动声色地道。
“不，知识是无价的，更何况，我的船从大食的巴士拉一路历尽风险，才来到这里，为此，我空出了两个货仓，您知道这意味着我损失了多少么？不仅如此，我为了收集这些书籍，我花费了大价钱去尼采米亚大学找尊贵的教士们抄写，这些，都是我为了知识付出的价钱，您呢，您又能为知识付出什么？”哈桑虔诚地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价格呢？”山水平静地问。
哈桑微笑道：“我想知道，您拿出的药剂，是什么配方。”
为那种神奇的药物，极为有效，他询问过了尼采米亚大学所有的医师和炼金术士们，他们都无法分辨出其中的配方，但是确定这不是什么大黄之类的植物药材，而是一种矿物。
一旦知道配方，他就将在自己的家族中立下天大的功劳。
山水摇头道：“如果仅仅是这百来本书籍，它们配不上你说的价格。”
哈桑反对：“当然不止这些，您稍等。”
他拍了拍掌，身边的护卫很快出门，然后，茶室一阵喧嚣，几名黑袍护卫拖着一个身材单薄，胡须拉喳的男人走进茶室，将那散发着酸臭味的男人按在地上。
山水微微皱眉，疑惑地看着哈桑。
“这是我买来的绿衣大食战俘，他出生于航海世家，是家族精心培养的子嗣，精通希腊语、拉丁语和宋文，只要有他在，就可以翻译你们想要的所有书籍，这不是比那些书文更有用么？”哈桑微笑着问，“如果您想购买他，那么，我需要配方，如果您只要书籍，那么，我的船上，有五本已经翻译成宋文的书籍——您别觉得少，时间紧迫，我能翻译那么多，已经用尽全力了。”
所以，就在他纠结找不到人翻译时，在奴隶群里发现这么个翻译工具人后，简直欣喜若狂，更让他开心的事情是，这家伙是他们在远东航线的竞争对家，他们的家族已经和那可恨的法蒂玛王朝一起战败，几乎要保不住红海，他如今将这个男人送到远东，他的家族就不可能再找到他、赎回他了。
山水瞬间心动了，以她对公子的了解，这种可以翻译书籍的人才公子是绝对需要的，一张方子对公子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公子早就说过，在赚上几年钱后，就把方子发出去，造福百姓。
不过，不能那么快答应。
山水微微一笑，拿出一盒脂膏，递过去：“你看，这种东西，又值多少……不是用来吃的，用来涂抹手、脸，试试。”
哈桑依言而行，常年出海，他手上有许多裂口，那海风之中拖曳帆绳、常年与咸水为伍留下，这种疼痛再所难免。
于是他沾了一点，涂于手上……
数息之后，哈桑船长陷入沉默，他手指颤抖，神色青白，有心想问，这个配方可不可以给，但张了张口，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的老家呼罗珊气候干燥，冬季湿冷，常年风沙，这种东西，和先前的药品完全不同，药品一年也不上几次，这脂膏且不说它对手裂的作用，便是冬季给妻子的脸手上涂抹一下，也是神物，更不必说这玩意要是卖到东罗马的贵妇城中，会生出怎样的惊涛骇浪了。
它，会成为比丝绸茶叶还要畅销的货物，在巴格达，能换来同等重量的黄金！
这东西一拿出来，哈桑就知道，自己败了，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商议价格的能力，他只能的试探地问道：“我能用等重的书籍，来换这种药物么？”
山水微笑着问：“不用配方了？”
哈桑正色道：“尊贵的夫人，与您的合作，远比配方更加重要。”
只要维持住双方的友谊，他会有更多的机会，配方可以以后再做打算，这种脂膏，却是家族绝不能错过的机会。
山水微笑道：“明智的选择，对了，这个男人真的会说我们的语言么，是不是该让他说两句？”
哈桑看向那男人，道：“开口吧，证明自己，这是一位仁慈的夫人，你的未来属于此地。或者，你想选择我给你的另一条路。”
那男人终于抬起头，他有一对深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哈桑，用汉语说道：“鹰堡会夺走你们性命，就像杀死你的祖父一般。”
他的中文说的并不好，语速很慢，像是在念词，但能让人听懂。
哈桑平静地回答：“暗杀是极卑劣的手段，我相信苏丹，不会让老鹰巢穴存活太久。”
山水在一旁没有听得太懂，但是没关系，对方会说汉话便好，她问道：“既然如此，就按阁下的交易来做。”
哈桑当然同意，他们家族效忠的苏丹如今正在四处征战，需要大量财富，他们需要更多功劳，才能弥补祖父去世后留下的政治空缺。
谈好交易后，山水带着那个男人回了密州城。
赵士程自然也见到了这个外国奴隶，也从他口中知道了如今黑衣大食的皇帝叫桑贾尔苏丹。
“桑贾尔啊……”赵士程的语气有些遗憾。
“公子听过这个名字？”山水好奇地问。
“嗯，听过。”赵士程点头。
他能记住这个苏丹，是因为二十年后，耶律大石打不过金国，跑西亚建立了西辽，和当时的阿拉伯帝国起了冲突，然后，牛逼大石用一万骑兵把这个苏丹的十万大军按在地上暴锤，让许多宋粉们找到了战斗力对比，声称不是宋军太拉胯，实在是耶律大石太能打。
看看，人家打十万阿拉伯骑兵不也一样么，当时他一万人打十万宋军时，宋军还没有马呢！
由此还衍生出了东亚怪物房这个概念，意思是东亚地区就是养蛊之地，随便一个游牧民都能去那边暴锤，辽人如此，蒙古如此，突厥如此，咱们大宋抗了辽抗了金，最后扛到蒙古才扛不住，已经是很厉害了。
你看后来的西亚阿拉伯，在蒙古人面前那不是和纸糊的一样，宋人可是把人家大汗都打死了呢。
赵士程那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遇到了就会在编乎的评论区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
唉，往事随风，算了，不提。

第45章 辛苦的一天
清晨, 赵虎头起床洗漱、吃完早点后，拿出一个小本本，最近他需要观注的事情越来越多, 所以，每天需要做什么, 都会在这本本上写上关键字，提醒自己做了什么。
然后种家舅舅会做完自己的早课, 就会准时把虎头拉出去, 开始一个时辰的练习, 因为孩子还小，所以，只是普通的马步站桩，一些很基础招式, 种彦崇为此专门给小孩子做了一把袖剑, 传了几招攻击要害的招式。
赵士程虽然觉得自己上场的机会不会太多, 但也没拒绝舅舅的好意，认真练习了。
练完武艺, 接下来去杨西席那里和几个书童一起识字学文, 杨老师会认真检查昨天的功课，学习一个时辰后，就是午餐时间, 而下午的时间, 基本就赵士程自由活动的时候了。
今天, 赵士程要做的事情, 就是去七里坡见那位由山水重金换回来的奴隶, 还有审查那一大车的外文书籍。
大宋基本废除了奴隶制度, 大户人家中的奴婢都是合同工, 卖身也最多卖十年，契约期间想脱离，必须把钱还给主家，否则，主家有权将奴婢剩下的用工年限再卖给其它人。
但有一些人，却不在这保障范围，一是朝廷降罪牵连全家而成的官婢，这种除非是知州一级的官员，无人可以给她们赎买；一是买卖子女，一但成为别人家的养子养女，那不管是成为主家的妻妾还是仆人，生死都是“父母”做主，他人无权质疑；还有一个，便是外国奴隶，这种胡人奴隶无法得到户籍，没有一点人生权利，出入必须有主家带领，若是随意逃亡被打杀，也无人管顾。
山水带回来的这个外国青年，就是最后一种。
赵士程见到他时，这名青年正静静坐在房间里，他换上了一身素白麻衣，瘦得有些脱骨，却依然眉眼深邃，如果放在后世，是那种放到欧美电影里都不逊色的俊美男星，但在宋人的眼中，这是高鼻鹰目、如同罗刹的禽兽长像，在审美链的底端。
种彦崇挑眉，轻声道：“这家伙，还是练家子。”
赵士程已经从山水那知道他的名字叫伊本，便没有寒暄，而是在那些书籍里一阵翻找后，拿起一本阿拉伯文的书籍，指着其中一页：“把这一段，用宋文说出来。”
伊本平静地凝视着那一段，组织了一下语言：“圆的最宽处线，是任何一条通过圆心的直线，在两个方向，把圆分成相等的两份。”
赵士程又指了另外一条：“这一段，翻译出来。”
这一条很好翻译，伊本立刻道：“线只有长度而没有宽度。”
种彦崇轻笑了一声：“没有宽度的是什么线，哪怕是蚕吐的丝也有粗细，只是看有几分几厘罢了，这些番邦蛮夷，怕是没有那么细致的度量吧？”
山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伊本沉默着垂下眼帘，没有反驳，赵士程也青了脸色，自己这两位大将，果然还是文化不够，回头必得给他们补上。
“很好，这本《几何原本》就由你，将它翻译成宋文。”赵士程知道对方的宋文不是很好，所以一句一顿，给他理解的时间，“你的从前与我无关，但每翻译一本，我便给你钱财，你若教授出三个懂得大食文字的少年，我便联系绿衣大食海船，放你回乡。”
伊本的眼中光芒一闪，定定看着这小孩，然后，目光落到旁边的种彦崇身上，在他看来，做主的应该是这个成年人才对。
种彦崇当然要给虎头说话，于是便点头道：“大宋出海港口清查极严，若是没有市舶司文书，私上夷船是大罪，可以当场斩杀，你帮我们，我们自然也可助你。”
伊本突然道：“若是你们帮助我回到埃及，我必会给你们送来的整船的书籍，我们埃及的寺院里有20万册藏书，你想要哪些，我都可以找人帮你翻译。”
赵士程摇头道：“且不说你们绿衣大食如今已是四分五裂，便是想回去，今年也没有船了不是么？”
伊本颓然低头，他当然知道，远洋靠的是风向，夏行南风，冬行北风，一来一回，便是一年，红海能到大宋广州的船本就不多，而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离广州有多远。
赵士程补充道：“既然来到这里，就暂时安定下来，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是么？”
那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接下了那本书籍：“我会尽力完成你们的要求。”
赵士程心说这家伙很识实务嘛，便安慰道：“倒也不急，你可以先休养两天，我按普通私塾先生的价格，给你签契约，先签一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伊本要求拿一本古兰经、一张毯子维持自己每日的朝拜，其它的，就没有要求了。
这些都很好满足。
不过七里坡已经有一些拥挤，离开伊本的房间后，路上赵士程让山水另外找个地方，给他再寻几个学生，做为新的教学基地，等日照镇那边修好了，再搬过去。
“公子是不想他发现七里坡的东西么？”山水眼珠一转，就已经明白。
“他既然想回到绿衣大食，那就不是我们的一路人，暂时观察吧，”赵士程笑了笑，“钢铁炼焦什么的小心些，那个印刷机，倒是可以让他多多观察。”
“为什么？”山水好奇地问。
“因为那是文化和智慧的普及，最不能缺少的东西。”赵士程笑了笑，没有详细解释，欧洲当年有了印刷机，可以说是卯足了劲印刷圣经，然后在印刷机疯狂扩散的不知不觉中，《九十五条论纲》、日心说也跟着印刷机一起出来，跟欧洲一起迎接了宗教改革文艺复兴，吓得奥斯曼帝国直接禁止了印刷机流传。
若是……啧，先别想那么远，过不了蒙古和金人这一关，多少印刷机也救不了中国。
……
离开伊本的小屋，赵士程途中看到陈大夫和他的女儿正在争吵。
“你合离就算了，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陈大夫须发怒张，大声咆哮。
“山水姑娘说可以签十年约，我的户籍有了挂处，为何要与你商量。”陈甜儿不咸不淡地回他。
“可是你、你怎么能说你得了痨病，你这样还要怎么嫁出去！”陈大夫捶胸顿足。
“不如此说，我怎能轻易脱身，就算我不看病挣钱、不伺候一家老小，他们还能把我典租出去给别人当妻子，”陈甜儿冷漠道，“我不想再嫁人了，你这么大把年纪，就少操点心。”
“你、你没有儿女，以后老了，怎么办？”陈大夫气得心口疼。
“你有女儿，老了不也和没有一样么。”陈甜儿上下打量他一眼，“让开，山水姑娘弄的产钳已经造好了，我得去取。”
陈大夫气得在一边嚎啕大哭。
他女儿翻了个白眼，自顾走了，不理会他。
赵士程走到他身边，劝道：“你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医术上，少操点心吧。”
“我老了，可是我甜儿还年轻啊，都怪我，给她找错了夫家，我哪知道那张家是这样的火坑啊，”陈大夫抹着眼泪，“她这年纪，还能找个不那么差的男人嫁了，要再拖着，怕是只能嫁那山里的贫家，我这能不急么？”
“那你换个想法，”赵士程眼珠一转，“如果你将来医术大成，成了杏林魁首，名满天下，你的女儿就算过了四十岁，也有的是人求娶。”
陈大夫哽咽的声音顿时一滞。
赵士程继续道：“你要再收些徒弟，只要他们够敬你，怎么都会照顾您的女儿，不怕被旁人欺负，也不用被女儿埋怨。”
陈大夫迟疑道：“这、这，我都快五十的人了，真的能行么？”
赵士程冷哼一声：“那就是你不努力，你对不起女儿，别想她原谅你。”
陈大夫神色恍惚，却又渐渐坚定：“对、您说的对，就算死，我也得给女儿挣点家业，我得立起来，我的甜儿……”
赵士程看他已经明白道理，满意地走了。
……
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忙碌了一下午，赵士程回到家中，种舅舅则去了宗泽那边，他需要处理一些自己可以处理的事情，而有些需要商量的东西，他会帮宗泽带过来，给赵士程处理。
山水则去处理羊毛、脂膏、焦炭和轴承的事情，她如今也已经是大忙人，若不是那翻译的事情很重要，她也不会陪公子一个下午。
而赵士程则开始处理上午夫子留下的功课，练字背书，赵仲湜最近已经考虑让儿子学些琴棋书画，赵士程还得想办法解决这个拖儿子后腿的老爸。
这些就是闲得，看老妈忙着种田后，都没怎么管教儿子每天去哪玩了。
老爸是肯定不会种田的，该给他个什么好听又能赚钱的营生给他找点事做呢？肯定还是要从文化人这方面着手，嗯，得好好想想。
太阳落山时，种夫人回来了，一家三口终于在一个桌上吃了晚饭，老赵夫妻顺口关心了一下儿子，便把话题落在的了他们三儿子的官位上。
种夫人和老赵都觉得事情很好办，毕竟今年蜡园白蜡已经全数卖了出去，所得的钱财，很容易给三儿子赵士街寻一个清贵好听，俸禄不错的贵官。
赵士程心说最近太忙，居然把这事给忘记了，回头得把母亲的钱赚过来，给宗老板当二期工程款才是，那镜子早就玉石镶嵌好了，是该让老妈见识见识真正的好宝贝了。
“对了，明年就是父亲六十大寿，到时，咱们三都要回汴京王府，家中老少的礼物，都要你来操心了。”赵仲湜关切道。
种氏点了点头，叹息道：“孩子们都在老宅，那里人多口杂，你十几个兄弟住在一个屋檐，就你我在外享福，回头可得好好补偿他们。”
赵仲湜点头称是。
种氏又道：“唉，若非这宗族要求，我是真想把孩子们都放到密州来，可怜我虎头再长几岁，也要去宗学，我只是想着，就觉得难受……”
赵仲湜有心想说难受就在汴京陪着呗，我一个人在密州也能好好生活，但为了家庭和谐，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赵士程倒是微微挑眉，十岁得去汴京宗学的话，他可得小心了，万一二十岁留在了开封被一锅端去雪乡旅游，那可就是穿越者之耻了。
回头要提前布局一下，他可没兴趣在京城那大宅里玩宅斗。

第46章 种因得果
长有三寸的小镜, 比巴掌略大一分，镶嵌在一块羊脂白玉上，玉饰背面雕有青绿山水, 楼阁之间，半掩的阁楼中，美人梳妆。
上下有纽, 其上以璎络串之, 其下以金丝缕攒成为流苏，整面小镜, 那是巧夺天工般的精致，更印得镜中人眉目秀美，气质雍容，连上过脂膏后肤上的一点的柔光, 都被那镜面分毫不差地照出来。
种氏对着这面镜子, 绞着手指，又看了看虎头, 再看了看自家弟弟。
种彦崇低眉顺目坐在角落，对族姐的目光全然不觉，只是深刻地研究着手中那本虎头让他好好看看的《几何原本》第一章 。
赵士程则一脸惊叹：“娘亲今天好漂亮啊。”
种氏看着镜中人，也这么觉得, 但到底还有几分矜持，低声道：“这东西，真的只有一件？”
种彦崇认真道：“就一件, 我拿全部家当换来的，能保证最近一年, 大宋不会有第二件了。”
种氏于是纠结心疼起来, 素手轻抚着那镜子, 仿佛在摸自家儿子脸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有一件呢，这叫我怎么舍得送出去……”
种彦崇悄悄看了一眼赵士程，被后者严厉地瞪回去，而当种氏抬头时，两人乖巧如旧，毫无半点狼狈为奸的痕迹。
种氏叹息一声，她其实是有意压价的，但也明白，这样的东西，再压也压不下去，于是只能叹息了。
她不开口，种彦崇当然也不会说话，他其实也很馋这镜子，但知道虎头能做很多，所以才愿意忍痛割爱，再说了，这些钱是虎头要，他这个中间商连差价都赚不到，自然要明算账了。
种氏缓缓放下那玉镜，只是才放下数息，又忍不住拿了起来：“我手上有两万余贯闲钱，多的却是拿不出来，家中如今也无什么花钱之处，不如少上几分？”
三万贯，是阿弟的报价，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年进项，拿来换儿子的官途是绝对不亏的，可是自己总要留下一点余钱，再扩一扩自家蜡园，还有家中若有什么事情，总要有些现钱应急。
种彦崇低声道：“这，阿姐，你也知道，这么一件奇珍，吾只要三万，已经是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了。”
种氏自然也知晓：“姐姐自然知道你这好意，只是这一时实在周转不来，前些日子卖了蜡，我便又买了些坡地，若是要再拿现钱，就要卖些铺子园子……”
买地买铺对他们这些勋贵来说，就是主业，就是正义，哪怕将来家业败了，只要有土地在，那总是饿不死，能东山再起，若是卖出土地，那便是败家，是对不起祖宗。
种彦崇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虎头，对姐姐道：“我倒有一法，姐姐你看可是不可。”
种氏道：“且说。”
“如今，知州宗泽准备在海边筑一新镇，小弟准备在此置些产业，只是这镇还未建成，需得钱财，阿姐不如先投上两万贯，剩下的，过上一年半载再给知州，也不迟。”种彦崇认真道。
“这种都还在纸上的东西，你也买？”种氏提起这事就来气，“先前宗泽也来同了老爷，希望我家买那图上的产业，现在还想把这些钱投进去，这么几万贯，便是丢水里也能听个响，你丢给宗泽，他随口说一个朝廷法度变化，那便是什么响都听不到了！”
种彦崇劝慰姐姐道：“左右不过是几万贯罢了，若能让一地民生兴旺，便是全投了水里，也没什么可惜的，再说了，我不是把这宝贝抵给阿姐了么，不会让你吃亏。”
种氏不悦道：“你怎么学着那些相公的做派，朝廷如今乌烟瘴气，就是他们瞎折腾得，这是吃亏的事么？真不知那宗泽给你灌什么迷汤！真是气煞我也。”
种彦崇在一边赔笑，没有辩驳，心里却不以为然，这哪是宗泽灌迷汤，明明是你儿子在灌迷魂汤呢，还灌得越来越多，你们早就被灌晕了，只是还不自知罢了。
种氏见弟弟如滚刀肉一般，心下生气：“行吧，这钱我便给宗泽那送去，有我赵家带头，这密州的大户也定能投进来，总不能让你白给，至于那宗泽，他要敢在这钱上动上手脚，我必不与他干休！”
种彦崇这才展颜道：“多谢阿姐体谅。”
种氏嫌烦一样挥手：“行了，去吧，我也懒得说你。”
种彦崇点头起身，顺便把虎头一把抱起来：“那我带虎头出去玩了。”
种氏对镜子自照，随意道：“别玩太晚，早些回来。”
……
离开院子，舅舅和外甥都松了一口气，舅舅忍不住道：“你还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赵士程理所当然道：“这年头最不靠谱的就是屯地，当然得扩大再生产。”
要是不能早点建立自己的势力，在这山东地头买再多的地，到后来也是给金人送的，当然不能由得老娘的心意来。
“对了，宗泽那边最近什么麻烦没有？”赵士程问道。
“宗泽那倒是没什么麻烦，麻烦在我们这边，”种彦崇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石头、耐火泥、这些都有，木头可以直接从辽东购买，也便宜，就是这石灰用起来太快了，我准备再建个石灰窑，多招一些磨砂人手，你看如何？”
石灰沙浆是建筑的耗材大户，尤其是做为水泥的原料，现在的盐田想要建立，也是需要石质基底，否则的盐水会渗入泥土之中，影响晒盐效果。
“还是多用驴马役力吧，那东西粉尘太多，会伤人肺腑。”赵士程微微皱眉。
这倒是一个问题，在没有蒸气机将煤炭这种化学能转化为动能的时候，不只是水泥，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大规模生产，毕竟人食三餐，能转化的能量就那么多，这也是工业革命能将让人类世界脱离饥饿与贫穷最根本的原因。
化肥也好、炸药也罢，无论是18世纪滚动的蒸汽车轮，还是新世纪翱翔在天际的人造鸟，通通都只是人能驯服了分子层面的力量，而想要更进一步，则要去驯服原子层面中的力量，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唉，都是就业天坑，当初学的怎么不是机械专业呢？
赵士程愁眉了一会，看着宗泽送过来的单子，单子上写的是如今新镇的进度，宗泽已经圈出土地，让厢军平整了地面，粗略地规划了工场和住宅的区域，正在修筑城中的排水渠，他在河口修筑了一个简易码头，一期的物资已经送了过去。
信里还说，本地花岗岩做地基好用又便宜，只是每天碎石要花些时间，修屋的大粱都是用辽东送来的大木，木头泡在海水里被船拖来，就是不易生虫的盐泽木，还有修渠的人手，是本地的厢军，赵士程派去修筑煤窑等东西的人手都已经到了，正在修筑中，每天虽然只供应人手五十钱，但他无限供应的炊饼和咸汤……
宗泽还把各种费用大体列了一个单子，付在其后，光是一期的材料，就已经花掉了两万多贯，好在剩下的都是人手的费用，他能搞定。
赵士程轻嘶了一声，发现宗泽真的是个再优秀不过的项目主管，各种成本控制简直了，他甚至还专门把州里的公使钱（公款吃喝报销经费）割了一块，去打点的京东路转运司，把一些不好买的物资以农田水利建设的名义给调拨过来，这工程进度也一路飙起，里边甚至还提到，希望把项目进度再提一提，因为腊月天寒不易施工，他希望给工匠们放一个月假，让他们拿工钱回家过个好年……
让他一时感慨万千，他在煤厂工作时要是有这个体贴给力的领导，也不至于加班到的穿越了，按宗老爷子的估计，大约在年前，镇子就能修好够三百人居住的房屋，一条街铺，剩下的，就要开春再建。
乡军已经在征募之中，每人的每月的费用还要他们再商量商量，另外，镇子需要几个镇监官，负责防火、征收商税和酒税，宗泽在信里问他们有没有需要的人手，他可以安排。
赵士程看到这里，问道：“镇上的这些官员，可以让咱们的人任命吗？”
种彦崇点头道：“当然了，朝廷任命的官员，最低的便是县尉一级，其下的诸如保长、乡书手、还有收税的小吏，大多都是家传世袭，属于差役，这是个新镇，你有什么想用的人手么？”
赵士程沉吟了一下：“居然没有基层啊……这样，舅舅你看家中有没有些退役的老兵，我需要一些比较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手，至于收税小吏，就些就让宗知州看着按排，他会处理。”
种彦崇声音有些低：“老兵么？虎头，你这可就找对人了。”
赵士程从书信里抬头，看着这位似乎有些怅然的舅舅。
“种家从军近百年，这些年当然少不了一些私军护卫，”种彦崇叹息道，“咱们种家与西夏交战百年，不知有多少需要抚恤的残兵遗孤，可是朝廷，朝廷……”
他说到这，突然有些红了眼睛：“朝廷给阵亡士卒只发两月俸禄，便要置之不理了，让家中子女自谋出路，许多士卒都不敢死于战场，遇到普通敌军还好，要是遇到西夏精锐，便会停止不前，甚至溃逃。”
赵士程惊了：“两个月俸禄？我听母亲说虽然在朝廷上说不上话，但是待遇很好啊。”
就算是待遇最高的禁军，那两个月俸禄也就两贯钱啊。
种彦崇苦笑：“若是我这种身份的将官遭遇不幸，不但会有安葬费，给母亲妻子诰命，还会给予子孙福荫，录用子孙入朝为官，可是对普通士卒，就是两月俸禄。”
赵士程总算明白为什么宋朝军队打仗时都会要赏钱了，这要是不要赏钱，那自己死了妻儿咋整？换位思考，遇到要拼死打仗时，想想身后事，有几个人能站得住？
遇到西夏精锐都那样了，想想靖康时遇到整个时代最牛逼的金军铁骑，很多将领都直接望风而逃，这怪得了谁啊！
赵士程叹息道：“那正好，小镇新建，缺人，你让家里找些品行不错的，还有几分战斗力的伤兵老兵过来，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点抚恤吧。”
种彦崇大力点头，又道：“我还知道一些困苦的孤寡之家，你要是不嫌晦气，我把她们也招些过来，如何？”
赵士程不悦道：“这哪里晦气了，你让他们来便是！”

第47章 声望崇拜
九月初的海风带着燥热和咸气, 吹拂在这片巨大的工地上。
如山的木料堆积在码头，力夫们两两一组，将一根巨木推上轮车，捆紧之后, 一人拉一人推, 艰难蹒跚地走在坡道之上, 每个脚印几乎都印入了泥土，有汗水渗入。
工地上的木匠们正挥汗如雨，锯木、打卯、抛面，不远处，石匠们将一根根铁锥打入岩石, 敲出平整的石片, 整个工地硝烟弥漫。
直到开饭时，他们才纷纷放下工具，涌到挑着几担炊饼的厨子那里, 每人抱上三四五个, 拿竹筒打上一份汤水，蹲在路边，大口吞咽。
汤里飘着几块蛤蜊肉, 算是在海边工作时难得的荤腥。
一名年轻人灰头土脸地拿起一个炊饼，在一边细嚼慢咽。
他的外表文弱, 肤色甚黑，相比其它工人, 他有一个小马扎可以坐着吃, 显示着不同的身份。
“王管事, 今天的进度有点慢了, 北边的沟渠那里都是石头, 耽搁了时间，要不要让他们在夜里多做一会？”一名工头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问。
“不可，夜间做活容易出事，回头看哪个队先做完，能不能抽些时间来做，多给他们点工钱，把工期抢回来。”王洋把嘴里的炊饼吞下去。
“昨天那些为了煤渣打起来的工人，怎么处理？”
“每人罚款二十钱，那些剩下煤渣，用完了么？”
“没有。”
“把那些捡起来，到日照镇换些麻油，拌在咸菜里，回头给他们加菜，免得又闹出事，以后其它的杂料，不打起来没事，打起来了，就同样处理。”王洋一边吃一边交待。
工地大了，总会有些杂料，如混在煤渣里、没有完全燃烧的煤块，锯木后剩下的木灰，石料里剩下的碎石，卖不上几个钱，那些匠人捡了，也就能挣个零花钱，王洋平时对这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为这个打起来，那就不行！
“我去安排。”工头又道，“刚刚又码头又到了一艘船，是赵家的船，说是要建窑的材料。”
“行，我等会去看看。”王洋应道。
那工头便离开了，王洋喝完最后一口汤，便匆忙过去，和赵家的大船接触，给他们指引施工位置，还给这里匠人打好招呼，忙了一个多时辰，才略有空隙。
一天之后，在临时修出的简易木屋里，王洋点着灯，给今天的工作写下记录。
最近的工作，让他得到无数的成长，让他知道先前那读死书的自己，何等浅薄，而见过了这些勤劳的匠人，他才知道，自己若是主官，一言一行，都关系到的无数人的生活。
他已经对先前的笔记，有了更深的理解。
然后想了想，又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一别七月，父亲大人身体安健？儿一切安好，今于知州宗泽麾下丛事，暂未潜心科考之事……
他在写里写和宗知州相识数月，得了对方赏识，关于那些自己想不通的问题，知州帮他问过后，交给他一封信，信里，他那几个想不通的问题，对方都简单地回答了。
而对方的回信，让他整个人的想法都得到了升华，他已经准备写一本书，当然不指望你二程张载那般惊世，只是一家之言，但等写好了，他希望父亲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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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彦崇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太好。
赵士程正在给几个小弟上几何课程。
点线面，这些简单的东西，都很容易学会，但到后来的证明三角形两个角三个角，平行和垂直时，就开始让这些没有接触过“概念”这个抽象思维的小弟们头痛起来。
种家舅舅做为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比较想跑了，但直接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于是便忍不住问道：“学这些蛮夷之学有什么用，既不能科考，又不能领兵打仗。”
赵士程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粉笔，也觉得直接学这些将来肯定会受到阻力，只能又重新开一堂课：“那我们就来说一说，为什么要学这些蛮夷之学。”
于是几个小弟们纷纷来了精神，只要不讲这种纯理科，小公子的课还是很有趣的。
赵士程首先问：“先问一个问题，自春秋论语书成，至如今，有多少年了？”
这个问题可把在场诸人问倒了，众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一千六百年，而我手上的这本书，也几乎是西方的先贤，在同一时代写出来的。”赵士程拿着手中那出炉不久，由自己修改过的翻译版本，“所以，我们的学科，在久远程度上，是差不多的，那么下一个问题，儒学的作用是什么？”
“当然是经世济民，教化天下，今天子以德治世，让天下安宁，百姓乐业。”说到这个，种彦崇可就不困了，这是他学了十几年的东西。
“那么，如今以德治世，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天下可有大的改变？”赵士程又问。
中国古代的科学大多是实用科学，九章算术里也多是各种关于切割、换算之类的应用，儒家经营下的社会，最优秀的人才，都去文科了，能在数学上有所建树的，那纯粹是爱好在支持。
然而，在宋朝的几位理学大家出世后，几乎已经将这门人文科学推到了巅峰，从半本论语治天下到底只是吹嘘，事实是，它治不了天下。
种彦崇呆了一下，随后绞尽脑汁：“自立儒术以来，天下安宁，虽有王朝兴衰，但却也未曾更坏，再者，自开国来，朝廷取士公平，天下百年承平，这难道不是儒、儒家之功么……”
“我说的改变，是燧人举火、有巢筑屋，苍硕造字这等改变。”赵士程补充道。
种彦崇忍不住笑了起来：“虎头，你这不是为难人么，那是三皇五帝才能做的功绩，真有人能做出这种改变了，那、那——”
他说到这里，霍地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看着自家老大，一时间吞吞吐吐，语无伦次起来。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放心，我现在做不到这种改变。”
种彦崇猛地吐了口气，看虎头的眼视就充满了哀怨：“我觉得总有一日要被你吓死。”
赵士程不理会他，继续道：“儒家的好处，咱们都有背，我便不多说了，它可以指导人的德行，而西方夷人，他们的书记，不指导德行，而是指导公理。”
“什么是公理呢，就是把一些无法改变的规律总结起来，构建一个完善的、可重复的体系，并且用这些做为工具，探索自然中更多的规律，举个例子，”赵士程拿出之前的地图，“舅舅，我画图时用过的三角定位法，你学了很久，总是出错，对不对？”
种彦崇轻咳了一声。
“这就是三角定理最基本的应用，它可以用来建屋、做船、还有军械、木匠甚至一切的生活相关中，依靠几何，西夷在数百年前，就可以修出十数米的大穹顶，我们却依然需要在大殿中以木柱支撑，这就是区别。”赵士程认真解释道。
“可是，这和做官有什么关系？”
赵士程叹息道：“如果做官都不学这个，那普通的民家子，会学吗？”
种彦崇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这，不会。”
赵士程点头：“这其实才是儒家最为不智之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它的行业都是低贱，唯有读书最高贵，可是舅啊，如今朝廷的冗官，还好么？”
种彦崇轻嘶了一声：“不好，不管是王荆公变法改制，还是蔡京的八行取士，都没办法处理，这四十年来，不但没少，反而多了一倍有余。”
“那为何会如此呢？”赵士程反问。
“因为六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推举家族子孙入朝做荫官，还有朝廷每年取士量太多，”种彦崇无奈道，“如今已经多到不得不给道观宫廷都安排上一个‘宫观使’来安置，尤其是神宗陛下变法，为了安排旧党，每个宫观都不限官员名额，照给俸禄，这能不多起来么？”
这些大家都知道，都门清，但这要怎么改？
把那些没有职责的官员都遣散？人家也是寒窗苦读正经录取上来的，至于荫官，天啊，人家的父亲亲戚朋友老师至少是六品官起步啊，你要敢动这个，满朝廷官员一起发力，就算是蔡京也得立刻卷铺盖滚到海南去，一辈子都别想回来，要是朝廷皇帝敢搞这个事，不说谋反，那一个“清君侧”也绝对是免不了的。
“所以，你觉得这是荫官和录取太多的原故？”赵士程问他。
“当然！还能有什么原故？”种彦崇理所当然地道。
“这些都是表像，”赵士程微笑道，“本朝文风兴盛，州有州学，县有县学，成绩优异者可免除学费，便村里稍有薄田的农户，也要挤出一个机灵的子嗣前去求学，可是如此？”
“不错，这是我大宋百年教化之功！”诗词文学，这算是大宋最值得说道的颜面了，种彦崇朗声道，“辽夏倭国，高丽交趾，哪个不崇敬我大宋之文教！”
“是啊，可是如此多的学子，朝廷有那么多职位来安置么？”赵士程问。
种彦崇顿时呆滞。
“朝廷大兴文风，可是却没有那么多的职位来安置这些十年寒窗，饱含家人期待的学子，”赵士程看着小舅，平淡地问，“当年张元在朝中屡试不中，穷困潦倒，一怒之下，投奔李元昊，好水川一战剿灭宋军数万，助其建立西夏，至此，朝中开了特奏名，收罗那些考了几十年不中的学子，免得他们投奔国外，可对？”
张元这事，种彦崇当然知道，自然哑口无言。
“人读了书，便有了野心，若朝廷没有足够的出路，他们便会自己去寻出路，”赵士程淡然道，“这才是朝廷冗官的根本原因，明白了么？”
种彦崇恍惚半响，突然道：“所以，你要让人读书后，不只是只能做官，而是要有其它的出路，所以才会推行这夷书？”
赵士程其实还想给他普及科技的重要性，但今天已经讲的很多了，其它的，可以下次再说，便点头道：“差不多吧，你想，若要学习这个，才能为官，是不是就可以给更多学子出路？”
种彦崇怔了许久，突然俯身一礼。
“您说得对。”
是他太蠢，这么长时间，竟然只把虎头当成是奇人，惋惜他不是皇子。如今想来，那位皇帝，若成了他的父亲，才是耻辱。
他不是奇人，他会成为大宋，成为整个天下的圣人。

第48章 我心中的第一
九月初六时, 日照镇工作的人手又多出了六十余户。
这些人来自河北路的邢州，因为那里的黄河水又决堤了，许多流民无家可归, 加上土地淹没后, 两三年都会减产, 无法生活的佃户们，也被宗泽找办法聚集起来, 一起打包到了这新的镇里。
这里边有许多老弱, 但依靠着青壮们每天上工, 再去海边捡些海货, 钓些小鱼, 也能堪堪维持一家人的最低生活。
但这引来一些麻烦, 王洋发现那些上工的青壮们总是偷拿炊饼给家人, 导致一些没有家人在旁的工人们极为不满。
王洋于是规定不得将炊饼带出工地，同时，他给那些老弱之家分了些轻省活计, 让她们去和泥、挑捡煤块，给工人们浆洗衣服, 同时也给少许薪酬。
一名妇人也想跟着青壮们挑泥, 被王洋拒绝了, 她急得给王洋跪下磕头，王洋于是表示，她如果跟得上最弱的工人一天的工作量, 他就会把她收下去。
让王洋意外的是，这个妇人挖渠的速度能排到前几位去, 挑起担子来也十分麻利, 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王洋于是同意了她的加入, 但没想到这口子一开，有十几个妇人都要闹着加入，王洋略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让通过考核的妇人加入了。
然后就是十一二岁的孩子，也闹着要来，王洋头大如斗，最后无奈之下，直接按工付酬，想来的都可以来，挖多少框土，计多少钱。
于是天下太平。
就是每个月伙食量一下就上去了，尤其是那些十来岁的小孩，那是真能吃。
王洋心痛得不行，但终究不忍心赶走那些孩子，只能每天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降低成本，把伙食上的赤字给平下去，生活极为不易。
不过也有好事，建筑这个行业，只要材料和人手足够，那修筑速度就绝对能让人满意。
九月底时，这处小镇已经有了基础的黄土街道，七里坡的几处大窑都已经在修筑之中，正在安装试用，而几片连排的小屋，也已经修筑成功。
这次的规划要比七里坡大，煤窑被过滤了三次剩下的煤气可以用来烧水做菜，炼铁的余温也可以用来烧水，大的澡堂被修起来，每个聚集区都打了两三口浅井，靠近河道，地下水可以很轻易地浸入井中。
一些流民们悄悄地住进了这些小屋，被赶走后又很快住重新住进去，王洋驱逐了几次，正想和他们来真的时，种彦崇又送来了四十几户的军中老兵，他们大多身带伤残，拖家带口，但身上的煞气凌人，一来便把这些新筑的小屋占了，把流民们赶了出去。
于是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老兵们人数较少，但战斗力却一点不少，四十几个老兵合成战阵，大棒当枪、木门做盾，把流民一方打得如丧家之犬，如果不是王洋及时出面，他们能直接被赶进大海里。
王洋很头疼，这些宅子本来就是种公子给这些伤兵们的安置地，但这些流民也很可怜，眼看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没有宅子，怕是有很多人熬不过去。
他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开始写信给宗知州，问可不可以推迟一下盐田那边的工事，先起一些宅子，给这些人安置。
一番狂草挥洒后，他将给宗知州的信放在一边，先洗净了手脸，再正了正衣冠，开始给自己那位老师写信。
信里，前几天的信里，他问要怎么开启民智，才能让国家更加强大，老师的回信是要建立一个稳定的基层，让管理基层的人知道每一个手下的情况，让他们认可自己，认可自己的思想。
今天，他认真地回信，写了自己在这新镇对这些户的调查统计，然后询问了为什么要建立一个稳定的基层组织，又是要认同什么理想，是张载那样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还是像二程的说的那样，“存天理、灭人欲”，以德行教化治下，让人们安贫乐道？
还有，我可以拜你为师吗？虽然我资质驽钝，但定会全力学习。
……
宗知州和种彦崇很快收到了消息。
给种彦崇送来消息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有着一眼看去就特别粗壮的胳膊，肤色黝黑，眼眸明亮，给公子送消息时，还悄悄告诉种公子，种家老爷因为孙儿一年不归家，已经快要压抑不住，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亲自过来提人了。
种彦崇却是怡然不惧：“小关你放心，他才不敢过来。”
武将虽然和王室联姻，但瓜田李下，大家都知道避嫌，如他爷爷这样的大将，只要还想领兵，就不会亲自跨越千里来见某位宗室，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那年轻人一时无语。
“对了，关胜，如今老家那边怎么样了？”种彦崇一边把消息递给赵士程，一边让亲随坐下，温和询问道。
“我哪知道，这一年我都在相州那边驻防，”那年轻人随意道，“这次也就是受老相公所托，给你送送人和信罢了。”
赵士程把虎头抱到一边坐着：“虎头，这是我的好友关胜，家里是河北禁军军户，关胜，这是我外甥，密州观察使的七子，赵士程。”
关胜看到小孩那认真审视的目光，手指顿时一痒，就想去捏捏他的脸蛋，然后被打手了：“真是小气，摸一摸怎么了？”
“我家虎头哪是你能乱摸的，”种彦崇冷哼一声，“我家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来？”
“种将军觉得你在密州玩物丧志，不但不想给你送人来，还准备断了你财路，让你不得不回去。”关胜忍不住笑道，“不过，我听说你捡到什么宝贝，发了大财，也不缺这点才对。”
种彦崇头痛了：“行了，给我带个信回去，今年年前，我必会回家。”
“那才对，”关胜点头道，“我听说童贯有意对西夏用兵，正是我辈兴兵之时，折家老大都已经是团练使了，你总不能在这里当个乡军保长吧？”
种彦崇翻了个白眼：“哪敢和折家比，人家是世袭州府，我算什么。”
“你要当个团练那也就是点个头的事情，”关胜说到这就想笑，“怎么，老爷子还没放弃让你从文啊，也对，当年你们种家还是大儒呢，这百年间却是一个进士都没有……”
种彦崇黑了脸：“如今我家势弱，我当团练容易，去西军可真不容易。”
“为什么不容易？”赵士程问道。
“当然是因为西军好立功啊，”关胜在一边抢答道，“西军每年和西夏都有冲突，普通士卒，尤其是神弓手们守城时很容易立下军功，朝中的重臣们，也喜欢经略陕西来积累威望，尤其是如今，都是筑堡守城，危险少功劳多，一般人还真去不了。”
赵士程心说那倒是，西军的弓箭手们几乎占据了南宋名将的榜单，张俊、韩世忠、吴玠都是这样冒头的，连岳飞也有一手好箭术，这些眼力奇好的大哥们要是能拿个□□，也不知会怎么样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关胜告辞，种彦崇则看着赵小公子，有些叹息地道：“我的小主公啊，出来一年了，我得回家看看，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我一定会回来。”
他可以待在这的时间，已经到了极限了，再拖下去，家里一定会给种氏消息，到时想留下也见不到赵士程了。
“你可以不用回来，”赵士程站在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对你很危险，对种家也不好。”
种彦崇毕竟是种家的嫡出的长孙，他留在宗室门下，又没有正当理由，短期还好，时间长了，必然会被有心人当成把柄，如今大宋早就不是仁宗那个开放自由的环境了，苏轼可以一诗获罪，蔡京可以用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把所有敌人赶下台，而种家和蔡京的关系，一直不好。
“可是你一个人，虽然山水在你身边，”种彦崇无奈道，“她到身份底了些，镇不住许多有心人，你身边还是要有一个成年男丁才行。”
“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了。”赵士程微笑道，“你安心在太原发展，多立些军功，到时我会去找你的。”
种彦崇点点头，神情哀怨。
赵士程疑惑道：“你怎么好像更不开心了？”
“难怪姐姐总说你没良心……原来，你早就有了代替我的人选，”种彦崇长叹道，“我还以为自己无可代替。”
赵士程轻咳一声：“没有没有，谁都代替不了舅舅你的，你永远是我手下的第一！”
“这可是你说的，”种彦崇这才满意了，他低声在虎头耳边道，“将来你的事业里，我一定要第一位大将，可不能让给别人！”
赵士程用力点头：“当然，一定是你！”
那位岳元帅现在也才五岁，韩世忠也才十来岁，不是你还会是谁？
种彦崇对这个回答很认可，于是放下虎头，起身离开，去找关胜说话了。
赵士程无奈地摇头，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就看到山水脸上带哀，眼中带泪，坐在一边拿手手绢：“婢子就知道，就算是第一个跟着您的，但到底出身卑微，才让外人后来居上，哪怕婢子那么努力，还是没有用……”
赵士程心说你们怎么都演起来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但他还得劝道：“怎么会，山水你对我那么好，舅舅他是第一没错，但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之上的唯一！无人可以取代！我可以没有小舅舅，但是绝对不能没有你！”
山水一时欣喜：“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士程说的斩钉截铁。
把山水安抚得满意了，赵士程这才拿出书信，他需要给自己的新弟子兼笔友一点的信心，让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他打开宗泽转交的书信，拿出笔，认真回复道：徒弟，你的信我已经看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目标，然而在目标之外，我们还需要有自己的主张，要有计划，怎么去达成这个目标，为我们治下的人因地制宜，帮助他们找到改善生活的办法，这样才能让人们支持。
至于存天理，灭人欲，那是不太可能做到的，按二程的道理，吃是天理，贪食奢侈是人欲，享乐是人欲，但人欲的存在，是希望过得更好，仓禀实而知礼节，安贫又如何乐道？
要让人过得更好，才会有人追随，享受是天理，而非人欲，为了享受而去伤害奴役他人才是人欲……

第49章 螳螂捕熊
海涛荡漾, 十月初时，一艘在船停靠在了密州市舶司。
来自高丽的吴家船队将山参、皮毛等特产搬下船来，只是今年, 他的上品货物明显少了许多。
山水姑娘很快收到消息, 高丽吴家船队想约见她。
于是山水便抽了一点空闲，去见了这位给他们第一桶金的船长。
这位船长比先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在与山水略略寒暄后，便问道：“山水姑娘, 这次我家遇到一些困难, 您的冻伤膏我们需要很多, 能不能把价格略降？”
山水微微皱眉, 拿起茶碗, 做沉思状。
吴仲叹息道：“不瞒姑娘, 去岁，高丽与辽东女直部大战两场，虽然取得了大胜, 但女直又很快打了回来，如今两国在边境僵持, 怕是要打到开春去, 这辽东的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我家中儿郎不少都在战场上，需要这些。”
山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好奇道：“女直部, 那是什么？”
“女直部, 豺狼之人也, ”吴仲一提这事, 就是一肚子火，“那女直部女真本是我高丽之部落，聚居于盖马山东，长年朝贡我朝，受我朝恩泽深矣，但后来，女直部多次骚扰我国边境，先王极怒，两次讨伐皆尽失败，至今上继位，广修武备，这才打败女直，但却不想那女直不愿败服，两军僵持，害得我家海贸的货都不便收集。”
吴仲细细给山水讲了他们的困境，女直部原名女真，因为避辽帝讳改名女直，原本是渤海国的后代，后来渤海国被辽所灭，一些人就到高丽生活，后来，有一个渤海国男人嫁去了黑水河边未开化的部落，给这个部落带去了文化和知识，渐渐成为白山黑水里的大部族，一开始，这个部族对高丽还算顺服，可到后来，就越来越不到高丽放在眼中，不但不给朝贡，还多次抢掠高丽边境。
“反正，就是一群未开化的豺狼！”吴仲恨恨道。
山水点头同意，她突然道：“吴先生，也不一定全要冻伤膏啊，你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这里新产的羊毛毯？”
吴仲一愣。
……
在密州城里，如今已经处处可见织机与羊毛，宗泽没有将洗羊毛的配方大肆散发，却说动山水，将很多洗了未纺的羊毛卖给了密州的民户。
密州本就纺织业发达，这里细麻布也算是畅销的出口产品，换成羊毛，也并不难，而大量的羊毛并没有全部拿去织成毛布，七里坡的工匠们探索了新的产品方向。
羊毛毯就是其中之一，两层的羊毛毯，非常保暖，半丈长，半丈宽，既可以当毛毯，也可以加个扣子当披风，非常适合冬天使用。
不只如此，织户们还在大半年的钻研后，成功织出了羊毛手套，毛绒绒的手套摸着就很舒服，如果冬天能戴上一双，那肯定是不用担心出门手被冻僵、做不了活计的。
这已经成为密州的畅销的产品，与山水合作的苏家船队最近都是冒着风险，十天半月就要来补一次货，就准备在今年冬天赚个盆满钵满。
吴仲问了价格，赫然发现这东西并不贵，也就是比普通丝绸略高一点价格，羊毛远比麻布丝布保暖，又比皮毛便宜，肯定会是上好的货物!
只是，吴仲有些无奈地道：“山水姑娘，我想多购些货，只是财力不足，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我们这里素来是不赊欠的。”山水姑娘也很无奈，“你看要不这样，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做为订金，趁着时间还有，你回到高丽去，多给我们送些大木过来？”
吴仲顿时大喜：“这是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办。”
大木在辽东那就多了，只是伐木辛苦，且卖家有限，所以愿意做木头生意的不多，可如今既然有了卖主，又有钱赚，那辛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又不是他去辛苦。
而且木头素来都是捆好了放在海中，用船拖曳而行，不占船舱，到时用点人情交换，还能让高丽的其它船也帮着挂些巨木，这简直是一本万利啊！
于是山水很快与他签好了契约，先给了一部分的毛毯做订钱，又去市舶司做了记录，吴仲便没有一点耽搁地离开，他必须赶在冬季封海前做完这单贸易，这样才能让他在家获得更高的地位。
山水做完这个单子，并没有太高兴，而是又看起了新镇那里的物资要求。
用木头做房子，速度是最快的，种彦崇那个事多的，准备在入冬前再迁些生活困苦的孤寡营眷过来，这种情况下，做泥灰的好房子肯定是别想了，大木是最快的，而且那边缺运货的大车，最近七里坡的轴承几乎都被那里耗尽了，真是个大吞金兽。
那该死的王洋和管窑的张松，每天发来的信里除了要木头就是要煤炭，要么就是要钱，是手指被冻坏了不能写别的东西了吗？
山水低咒一声，她应该把那吴仲的木头价格再压低一点的。
-
数日之后，高丽国都，开城
“什么，要巨木？”高丽国吴氏家族的族长深深皱了眉头。
“不错，”吴仲认真道，“那羊毛极利于将士做战，您也看过了，若能长期贸易，必能让吴氏在朝中更稳。”
“你懂什么，此次攻打女直，你族兄是副帅，胜了还好，要是败了，吴家在朝中三代的耕耘，怕是要荒废大半。”那族长叹息道，“如今十七万大军都在塞外，朝中钱粮已经近见底，那金人再不退兵，怕是有变啊。”
“那我等更该把这条商路捏紧才是。”吴仲接道。
“如今朝廷征发了十数万民夫，向前线运粮，哪还拿得出人，给你开垦巨木，再者，开城立都百余年，周围山林哪还有什么巨木。”那吴氏族长按了按太阳穴，“这样，你去辽东买。”
“辽东？”吴仲一时茫然。
“辽国是高丽的宗主，素来交好，你去辽东打点一番……”说到这，吴族长头又痛了，“辽东留守萧保先为人酷虐，在辽东甚失民心，群盗四起，你小心些。”、
吴仲一时有些慌：“这、不能去内陆伐些巨木么？”
“那太慢了，需得有大河，才能送出，”吴氏族长起身去写信，“辽东那块，我以前也跑过海船，高丽素来和渤海国遗民交好，有个高永昌的渤海遗民正在辽东为官，你去找他牵线，这事应该能成。”
“这……”吴仲还是有些不太愿意，他担心族长在他离开后，把这个与密州贸易的肥差交给他人，而把跑辽东的苦差事交给自己。
“辽东人悍勇，可为海贼。”那族长看出他心中不安，有些无奈地道，“那处送木料的新镇，说不定便有他们的羊毛梳洗配方，我这么说，你懂么？”
顿时，吴仲心中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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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七里坡上，新建了一家小小的医馆。
也不算医馆，这里是陈甜儿姑娘的住所，在她最近一连接生了好几个难产的妇人，且绝大多数都母子平安后，名声远播，很多快要临产的妇人都想请她到时去接生，但因为人太多了，陈甜儿跑不过来，便规定只接生在她这里生产的妇人。
于是小小的院子里，便开辟出了三四个房间，陈甜儿也招了几个妇人做助手。
医馆的产钳已经有了五把，用过的帕子都要用滚水煮过，帮忙的不能留指甲，她爹陈大夫则帮着抓药、把脉，整个院子里，总是会时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还有产妇的喊叫。
父女关系在这种条件下很快缓和下来，陈大夫在空闲时，就一心寻找能让那种“瘟邪之物”消失的办法，蒜汁毕竟要新鲜的才能用，他发现好几种草药的新鲜液都能让那种细小邪物减少，可一但放置久了，就会失效。
不过让他们欣喜的是，一些外伤在用干净的布、蒜液清洁，再上止血药后，化脓的机会就会少小上很多，发烧程度也会下降，就是病人反抗比较激烈，毕竟用蒜液可真是太痛了。
唯一让陈大夫压力山的事情，就是女儿好像已经准备写一本《接生之术》，正在记录各种病案，这让他很担心自己没成杏林魁首，女儿就先当上了。
七里坡如今已经成为一个颇为热闹的大村，平日里来买羊毛的商户络绎不绝，来兜售商品的小贩也随处可见，还有一些来做零工的力夫，他们会帮着洗煤、选煤，搬运石灰等，不少人都给宗泽建议沿着城墙，把七里坡周围圈起来，修成密州的外城。
宗泽把这个意见压了下来，在他看来，暂时还不到机会，不过他亲自过问了七里坡的乡兵训练，并且要求日夜的巡逻都不能少。
山水从市舶司回到密州后，先来七里坡巡视了一番，然后才回到赵府，将高丽吴氏的消息，当做趣闻说给了赵士程。
“朝鲜打了女直？”赵士程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就站了起来。
“什么朝鲜？”山水困惑地问。
“就是高丽国，”赵士程随口解释，“他还给你说了什么，你都给我讲讲。”
于是山水讲了她知道的消息，高丽去年就与女直开战了，朝鲜靠出奇不意先胜了一局，如今战局僵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结局只有一个，高丽会输。”赵士程十分笃定，就朝鲜那战斗力，靠着优越地形自己过小日子还好，去打正在崛起过程中的女真部，那是不自量力。
“我听那吴仲说，许多山参、鹿茸、皮毛都是他们和女直贸易而来，如果败了，怕是他过两年都只能用木头给咱们抵债了呢。”山水忍不住笑道。
“那新镇肯定会扩大，用木头正好，”赵士程却忍不住忧虑道，“不过，回头那吴仲要是再来，你让他留意一下女真那边的消息，比如有哪些将领，还有哪些人。”
他虽然记得靖康年间的大概发展，注意力却全在南宋那些骚操作上，对金人这边都是瞟一眼了事，而现在到了北宋末年，他现在就很需要这些情报了。
山水微微一愣，小声道：“是，公子。”
赵士程皱起眉：“唉，如果能去一趟东北就好了。”
他需要更了解东北局势，甚至如果有机会的话，毒死一些人也不是不能做到……
“公子说笑了，您怎么可能去辽国呢。”山水忍不住笑道，“您便是随口一说，让老爷听到，也得家法伺候。”
赵士程叹息一声：“说得也是。”
哪怕毒死阿骨打，他的兄弟儿子们也全是牛逼人物，与其毒死他们，还不如去毒死宋画宗那一家三口见效快。

第50章 价格不是问题
十月, 又有两艘大船顺着黄河口出海，绕过山东半岛绵长的海岸线，停靠在了一处新修的码头。
一名独眼男人小心地扶着自己身怀六甲的夫人下船, 而他身后, 还跟着一个七八岁，流着鼻涕、牵着妹妹的小男孩。
身后的乘客们大多与他们相似, 男丁稀少，女眷居多, 她们面有菜色, 带着忐忑和期盼, 紧紧捏着孩子的手, 还有身上的包袱。
码头上, 种彦崇看着那独眼男人, 不由得招手道：“老韩，这边！”
独眼男人严肃的面上带了一点喜色，带着妻儿就过来与种彦崇见礼。
种彦崇十分欣喜，上去就勾肩搭背：“韩老七, 我就知道你靠得住，这么多人, 你两个月就送过来了。”
“你消息来得太晚, 眼见快要入冬, 若不快些，就要等到明年才能迁人, ”那韩七不以为然，“若是能早上一个月, 我能再送一千户过来。”
种彦崇轻笑一声：“这就是说大话了, 若不是我给送了一船路费, 你便是一百户人，也别想送过来。”
他也是西军出身，知道羊毛毯在军中的作用，所以在虎头身边做了工作，终于让虎头改用羊毛卷做钱财，直接送到老种面前。
韩老七轻咳一声：“我正要说这事呢，老帅的意思是，你既然那么好的方子，为何不在西北织毛布，那里羊群无数，还有那么多的遗孤。”
种彦崇笑眯眯地道：“他肯定没有生气了，对不？”
韩七做为老种相公的护卫，当然知道相公不但没生气，还常常有意无意地炫耀，于是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还不知他么，”种彦崇哼哼道，“种家军这些年的钱财吃紧，早就不像前些年那样可以略微照顾退下来的孤寡，我如今能帮着安排，那是解了他的心结，不信他还能说我不做正事。老韩，你老实说，他有没有夸我？”
韩七是种相公身边的老亲卫了，也算是种彦崇半个老师，与他关系最是亲密，闻言不由得苦笑：“虽有，但还是让我转告，若是再不回去，必会派上一个百人队，前来将你擒回。”
“得了吧，他现在可没有官身，调不动多少兵卒，”种彦崇不以为然，“蔡京压着他呢，他才敢动兵。”
先前老种反对蔡京的役法，被蔡京用“你不支持变法，你是旧党”这个大帽子盖在了头上，被打成反对派，丢官去职，已经在家里闲赋快六年了，全靠着勋贵之身，还有种家其它人在军中的官位维持着影响力。
“那可别怪我不客气。”韩七低声道，“老相公吩咐了，若你不从，让我绑你回去，而且，你在这挣下偌大的产业，总要回去给他交待一二，对了，这里，便是你信中说的，希望我来代管的乡军新镇么？”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正在新建小镇，带着期盼。
种彦崇不由地苦笑：“这产业可不是全是我的，我也是帮人看顾一二罢了。对了，虽然是乡军，但你可不要嫌弃。”
“哪里会嫌弃，当‘敢勇’不就是为了给妻儿父母挣个荫功么，总比在西北荒废时光要强。”韩七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曾是西军中有名神箭手，可惜还未获功，就在一次守城中伤了眼睛，禁军是不许伤残士卒从军的，他就只能退了下来，而他老家的绥德府是与西夏交壤的边地，土地贫瘠，他家里的弟弟侄儿们都已长大，好在种相公惜他一身本领，招他做了家将，这才能养活妻儿。
可是他已经是近三十的人了，还是想挣些功勋，给妻儿更好的生活。
他老家也有很多生活困难的军户，这次都被他一起招过来了。
“说得对，这里将来必定是巨富之地，你从乡军开始，等此地变成了城，应该可以当个守备，而且京东路素来盗匪盐贩众多，少不了你的立功的机会。”种彦崇说到这，有些担心地道，“你们这些老弱病残，没问题吧，要不然再去西北招些健儿过来？”
韩七白他一眼：“我们都是战场上出来的，再差，也不会怕一些匪患，不过……”
说到这，他有些可惜地叹道：“你若是是早两年说就好了，我那乡里有一族侄，叫泼五，天生神武，才十五岁，我就不是他对手了，还有人说他将来位至三公，被他打了一顿。”
“那怎么不招他过来？”种彦崇一听就想去练练手。
“晚了，他年前便当了‘敢勇’，入了延安府的军籍，如今已经是一个小队长了。”韩七可惜道。
种彦崇也有些可惜：“罢了，这人估计也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委屈你了。”
“公子说什么呢，”韩七笑道，“能当一个乡军都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我那族侄想当的，也不过是一个军中地位最低的武官承信郎罢了。”
两人说说笑笑，种彦崇带着他们一家四口来到了镇北角的一片宅院：“这里的房子都是连着建的，节省材料，有两层，你们住的房子有两间房，一层在上，一层在下，我的意见是，上层的房间用来住人，下层做饭待人，这里都有烟道，也不怕被熏，那外边有井，这里是水沟，那边是茅房……”
他像导游一样给将来的女主人简单介绍一番，在女主人越来越亮的眼眸里体会到了非凡的成就感，然后便拉着韩七手，给他介绍这处新镇的防务。
然而新镇的防务，就是没有防务。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兵甲，连乡军也只是知州批下的名额，都在纸面上，还要韩七负责雇用征召。
韩七倒也没有害怕，他跟着种相公十来年，对这些基本的军务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有些麻烦的是——钱。
“要保持战力，至少得给我二十副甲，二十套兵，再有两套弓矢，”韩七说出了最低需求，“不敢要锁甲皮甲，但也至少得是一指厚的纸甲，这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以为你会要一百套。”种彦崇笑道，“这怎么这么胆小了？”
“嗯？”韩七一时惊讶了，“这里，难道不吃空饷吗？”
种彦崇顿时青了脸色：“不吃！你回家收拾收拾，我还要带你见这里的管事王洋，回头，明天去见宗知州和我的上司。”
-
第二天，种彦崇带着自己种家培养的心腹嫡系，来见了知州、山水、赵士程三人开的小会。
“这位是宗知州，将来新镇的一切事务，都由他过问。”种彦崇简单介绍。
韩七恭敬向宗知州见礼。
“这位是山水姑娘，整个密州最大的织户、回易（海外贸易）商、新镇所有银钱，都是她出的。”种彦崇重点强调。
韩七虔诚地向山水姑娘拱手。
“这位小赵公子，我在密州的所有权力，都可以由他来代替，你可以不理前面两个，但一定要尊敬他，知道么？”种彦崇认真重视地告知他。
韩七一时愣住了。
这小赵公子也太小了，这是才五六岁吧？小种你真的不是在逗我吗？
“没有玩笑，就是如此……”种彦崇还要在强调。
这时，赵士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微笑道：“别听他的，我只是个孩子，会一点炼丹之术，所以他们才那么看重我。”
“炼丹之术？”韩七一愣。
赵士程手指一抬，一瞬间，掌心一缕火焰毫无凭依地跳跃而出，把山水、宗泽、种彦崇，外加韩七都吓呆了。
他小手一捏，那火焰又瞬间熄灭：“就是这么点道术，不值一提，你也不必太在意，平日里只要负责新镇的安全便可，其它的，我们会自己处理。”
韩七心中生起崇敬之意，原来是一位有道之士，难怪能在这个圈子里，于是立刻点头称是。
种彦崇有些不开心，带着韩七拜见之后，就先出去了。
知州宗泽忍不住感慨道：“赵小公子还是那么谨慎。”
“舅舅素来以诚待人，但老种相公可不是舅舅那么简单的人物，”赵士程无奈道，“让他知道一部分就可以了，剩下的，再观察拉拢一下吧。”
“自是应当，”宗泽抚须笑道，“不过，老夫很是好奇，小公子你要如何拉拢？”
赵士程抬头看了他一眼：“知州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向你要了制甲供应乡军的契券么？”
“自然记得，这是要用甲么？”宗泽好奇道，“但是一甲需得工匠数月时日，你不过才花了半月时间，是买了一具甲么？”
锁甲是用细小的铁片与铁环一块块缝合拼接上去的，可以抵挡刀兵，价格昂贵，一副普通的锁甲，能抵一户人家两三年的收入，所以严禁民间持有，宗泽知道小赵最近的钱都砸新镇里了，应该是没有余钱了才是——这点，他对自己的收刮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赵士程露出自得的微笑：“那么，宗知州，您要一起去看看么？”
宗泽大笑：“这是自然，难得开眼，如何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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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坡的河边，如今又修起了一座大水车。
水车推动轮毂，涂了油的铁齿轮转动着，推动了两个在滑轮上下运动的铁桩，每次运动间，都能很快将烧红的铁胚锤打成铁片。
铁片被淬火后，由另外一个模具压弯，一个水锤打孔，成为几条不同规格的铁铠，由另外的工人用一排铁环缝合在一起，套在草人身上。
一名铁匠正爱不释手地摸着一副刚刚打好的铁甲，这甲的头盔非常圆，没有什么标志的装饰，反过来放，甚至可以当个铁锅。
他从没想过世上还能有这般的神兵利器，用水推动，就能打铁，可惜这条小河水流不急，推一个铁锤上去要好几个呼吸，否则他就不只是一天生产四五套铁甲了，若是能堆土为坝，抬高水流，他能建起一个有十多个铁锤的大铺子。
以前，他都是用手锤打铁胚，虽然臂力惊人，但毕竟是血肉之躯，一次打上半年时辰，便要休息好一会，而这铁锤就完全不同，只要有人放下铁胚，便能日夜不休，能抵得十个铁匠。
就在这时，一个打铁的学徒过来禀告，说知州派人来查看兵甲了。
李铁匠听闻此言，心中顿起万丈豪情。
于是飞奔而出，看到山水姑娘也在那们知州身边，一时更加恭敬，带着这一行人，来到仓库。
“诸位大人，这就是半个月来，七里坡打造的兵甲。”他推开房门。
一时间近百具铁甲，在阴暗的仓库里，明明是暗淡无光，但宗泽却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睛。

第51章 生活不易
赵士程这一手, 别说宗泽韩七，就连种彦崇都被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这甲具一物，真的是大宋的痛点，高级的甲具, 都是极其昂贵, 属于军中将领才有资格穿戴的宝贝, 而普通的士卒, 有一件纸制的护胸, 就已经算是装备精良, 有一件皮甲, 则直接可以当成传家宝, 给子孙立功了。
就算是大宋西军这种常年与的西夏交战的精锐, 都只有三分之一能着甲，而都是各大军将手下的精锐。
至于河北路那些防范辽国的精锐, 那就根本就没法看。
所以, 当这近百具铁甲放在仓库里随意堆放时, 宗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他是州官, 当然知道如今大宋的武备是什么样——诸州作院里的器具工匠极为缺少，有时为了完成的上方交待的数量, 还会直接找市集上的铁匠来做，大多都是粗制滥造, 徒有其表。
而管理武器库的官吏们，只知道计算数量，很少去维护, 所以, 各州武库里的东西虽多, 但百余年来，能用的都不多了。
于是在相互对视数息后，种彦崇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唰的一下就冲进库房，腰带一解，在山水震惊的神色中，脱下外袍，拿起胸甲，就往身上怼。
胸甲很硬，一共四块，左胸，右胸，后背上，后背下，中间用细密的铁环相连，第一件有点小，他于是换了一件，然后是披膊，这个是直接几个连接的铁皮套，头上有一个圆形头盔，下袍是十几块连缀的铁片。
并不复杂，和他家里祖传的名光铠还是有所不及。
没有连着头盔的锁片掩颈，铠有些薄，所以还算轻，整套下来也就二十来斤的样子。
但是！
这是铁甲啊，这是十几天做出来的铁甲啊！
苍天在上，这是什么速度，什么产量，就算是最精锐的西军，也不敢夸口给普通士卒装备铁甲啊！
韩七则是直接惊呼了一声，钻进铠甲堆中，反复揉搓着他的独眼，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相比之下，宗泽的养气功夫就要高超多了，他静静站立数息后，一步一步地找了一套铠甲，一一检验，不时敲一敲，提一提，再对着阳光照一照。
然后，这位知州便摆出了最和蔼的微笑，走到赵士程面前，组织了数次语言，才开口道：“小公子果然大才，这铠甲从未见过，不知是如何制出，可否给老夫开开眼界啊？”
赵士程笑了笑：“那就这边请，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技艺，也就是擅用水力罢了。”
于是便带着宗泽前往不远处的水车房，走入其中，指着其上由铁链连接的铁柱，这原理并不困难，齿轮加上水车，可以将铁柱提起又落下，以此代替人工捶打。
但缺陷还是有很多，比如落点不那么准，必须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比如声音太大，比如效率不是最高，可无论如何，这用水利来锻打，效率绝不是血肉之躯可以相比的。
甲片被捶打出基本造型后，有人责任修剪，有人负责绞接，有人负责打磨，但这些都是些简单工作，最繁重的工作被水力代替后，剩下的不困难，甚至可以分包出去。
宗泽看得心悦臣服，脑子里已经很快有了新的计划：“赵小公子，如果将这河堤抬高，是不是可以有更多的水锤锻打？”
他是江南人，论利水利，江南自晋朝起，便有人堆坝以集水，然后修筑磨房高炉，以水力磨面吹炉，前些年农田水利法，更是修筑了一大批这样的堤坝，既可以浇地，又可以赚钱。
赵士程随意道：“虽有此意，但我毕竟于水利不熟，此事牵连甚广，便搁置了。”
宗泽不由得摸起了胡须，矜持道：“小公子何须舍近求远，绍圣二年，知府吕惠卿便让吾主持御河修建，次年河成，这水利之事，老夫不才，还是略知一二矣。”
赵士程不由笑道：“知州所学渊博，只是您想修坝，我这一时半会，却是拿不出钱了。”
其实修筑水利，是可以由知州直接征发民夫，然后让人们自带干粮过来服劳役，但宗泽一般不会随意用这种办法，因为动用役法，在大宋的扰民工程里也是最扰民的一种。
宗泽不由得微笑道：“托小公子的福，今年密州在如数上交京东路转运司财赋后，尚且有些余钱，修个河堤，还是不难。”
当然，更重要的是，卢水只是潍水的源头支流，实在算不上大河，便是修堤，也不是大工程，一个月就能处理的了。
“这倒是奇了，京东路转运司就没有来你这发财吗？”赵士程调侃这老头。
自那梁子美带头搜刮治下购买北珠送给陛下而升官后，如今各路转运史无不效仿，宗泽手里的钱，完全就是肥肉一块啊。
“正是如此，所以才要在转运司前来征收时，及时用掉啊。”宗泽淡定答道。
于是一老一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在宗泽的支持下，韩七将这些铠甲录入武库，它们在做上标记后，会被分发给新镇的乡军。
宗泽还专门给七里坡的炼铁铺子批了监作之权——大宋承平百年，各地的将作院早就腐朽不堪，武器废弛，找院外工匠做事已经是正常现象，只要不私藏，就不是什么大事。
做完行政工作的韩七就要带着几车铠甲离开，走之前，他对赵小公子感激得无以言表，再三表示一定不负所托，有他在，没有匪类可以踏上新镇一步。
而对种彦崇，韩七更是亲自去买了一只羊，请他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韩七感慨道：“九十二套铁甲啊，我这辈子，就没这么富过！”
就算是在西军里，全甲的将士，那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种彦崇则有些叹息：“唉，再过半月，我就要回西军，这些铠甲，本该是我的。”
以他家世，带一只千人军队，是绝对没问题的。
韩七原本感激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平静地放下酒杯，神色戒备：“公子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种彦崇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禁军每年都可以从乡军中挑选补充强健军卒，要不然，明年，我就从你这挑拣一些，如何？”
各地的军械都是由各地军械监负责，他没办法直接从密州调走军备，但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嘛，不能直接调走军备，那就兵丁和军备一起调走，这不就合情合理了么？
韩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敬了他一杯酒，认真而严肃道：“种公子，吾已经任了乡军都头，上边是宗知州与山水姑娘，还请您自重。”
种彦崇当然不会放弃，立刻道：“放心，以后你在赵公子身边，好东西绝对不会少，你过上一年半载就知道了，你帮我，我以后还可以从西北给你调些能战的良卒过来。”
韩七不为所动：“然后换上武备，再被您征走，对么？”
种彦崇一滞，有些悻悻然：“也对，我找你做什么，等回头，有你求我的一天。”
等着吧，我才是虎头的舅舅，以后你的兵，总归是我的。
韩七于是再度举杯：“那就祝公子美梦成真了。”
种彦崇冷哼一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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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州，新镇
一枚扇贝在泥沙里安静地躲藏，等着潮水再将它带回大海。
突然，一只沾满泥沙的小手伸来，准确地抓住它，在浅浅的海水里涮了涮，放进母亲背着的背篓，然后又飞快地跑在沙滩上，寻找下一个收获。
“海生，别跑远了。”那母亲呼唤着他，“小心潮水。”
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又飞快跑回来，跟着母亲，顺着海滩，走到了那处新建的码头边。
码头依然很繁忙，不少渔民会在这贩些海货，一些货郎也会挑着竹框，卖些日用，因此，不一会，就有人来问价，很快，背篓里的海货被一一卖掉，得了四十多文钱。
叫海生的小男孩拉着母亲手，走在这小小市集上。
母亲买了一卷线，买了一小刀，便看到有一处摊位上，摆着几块饴糖。
小男孩站在摊位边，猛吞口水。
“先回去吧，等到过年，再给你买一块。”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
海生惊讶地看着母亲。
母亲拉着他的手，微笑道：“今年你爹采了不少海草，这里修镇子，很多海货都能卖上价钱，今年啊，咱们有了些余钱，可以把房子修一修，我看过了，还能剩一点，到时，就给你买一块糖。”
“谢谢娘亲。”那小男孩高兴地往母亲怀里扑，他太开心了，这些日子，他不但没挨饿，居然还可以吃到糖，吃到糖啊！
“而且啊，听说这里的大镇还缺人，要是可以，咱们想办法把户籍迁进去，到时就是城郭户，不用按渔猎来摊派，说不定啊，还可以给你攒出一间铺子……”那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畅想着未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滩的上。
而就在同时，几辆大车拖着沉重的货物，缓缓驶入这座小镇。
韩七从车上跳下，将武器和铠甲一起清点入库，又派人看守，这才回到那处只歇过一晚的新家。
他出门几日，新家已经被妻子打理的紧紧有条，两层的小楼，下边被她收拾出一个铺面，还放着一口大锅，冒着烟气。
“官人，”妻子看他回来，欣喜地送来一碗水，“快进来，累了吧，看你这一身汗。”
“哪比得你辛苦啊，”韩七看着门口的小炉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是煤炉，周围没有砍柴的地方，好在这炉饼价贱，还耐烧，比那柴禾方便，”妻子笑道，“我乘着做饭，多做了些杂饼，赚些家用。”
韩七感动道：“辛苦你了。”
“看你说得，官人，我同你说，这处虽没无良田，还是新建，却是大有不同呢，”他妻子指着远方的大烟囱，“看到那个窑了么，好多人都在那里买洗羊毛的物件，不贵，咱们要是能有些本钱，将那物件卖到延安府，那边多羊，家里的亲戚，肯定都能过上好日子。”
韩七苦笑道：“哪那么容易，这里离延安府何止千里，再者，便是便宜，送去了延安府，也便宜不了。”
他妻子捏了他一下：“你这傻子，贵上几倍又如何，那也比羊绒便宜，比丝麻暖和，我听说，密州的许多人家，都在织毛布，所得甚多……你那是什么眼神，别废话，去州府肯定领了俸禄吧，拿出来！”

第52章 暗流涌动
辽国铁州。
这里是辽河入口, 也是辽东最大的河口城，还是辽国最大的海贸中心。
只是，如今的此地，并不繁华。
自辽国建国以来, 东北之地雪灾横行, 春季晚至, 春夏之时, 还有沙暴横行, 且复蝗灾, 甚至有蝗虫渡海而过, 飞去宋国京东路。
虽然辽国多次赈灾, 却多是赈济契丹、奚人这些核心部族, 辽东的汉人、渤海国遗民，大多得自寻出路, 是以, 到处都可见饥民，辽东留守萧保先还极力收刮镇压, 东北之地因此怨怼久矣。
所以吴仲一点也不想来铁洲，哪怕这里能买到东珠也不想来，这里的风沙已经大多把驿道都淹没。
听说如今契丹腹地都已经变成了沙漠，奚人和汉人在耕作时起高垅植苗的法子来防止风沙淹埋田苗, 这样的契丹, 怎么去和那如狼似虎的女直人打……
大船停靠在码头，吴仲压下心中忧虑，走下海船, 才一下船, 许多宛如饿殍的灾民便围绕过来, 又被码头的军卒驱离。
他带着忧虑，和随从一起，准备去拜见本地辽国权贵。
而他并不知道，远处，有几对鹰隼一般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和他的大船。
“药师，来了一艘新船。”一名力夫对旁边的年轻人道。
他们是码头的一个小帮派，平日里，在码头为人挑货，混口饭吃，有人没有找到活计时，也会帮助着救济，而旁边叫药师的青年，正是他们的头头。
“这是去萧家拜码头，”那名青年看着远方，“打听一下，他们接下来去哪，要是能混上他们的船，今年冬天就有活路了。”
周围的兄弟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每一艘大船上的货物，都是价值连城，只要得了这些东西，他们这个小帮派，就能一飞冲天。
甚至，能用他们的舶司关文，去其它宋国的港口挣上一笔大的。
最重要的是，这船啊，不是船队，居然只有一艘，这简直是最好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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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冷了，因为洗羊毛的材料并不算多，密州初剪下来的羊毛只是微微涨了些价，而更多的羊毛，还在趁着未结冰的水道，从河北、汴京、甚至是西北路运来。
西北的羊毛距离遥远，本来不好运输，但不知道哪个秀儿，想出一个办法，直接将羊毛绑在木伐子上，顺水漂流，瞬间解决了运力问题，他们沿着黄河进入京杭大运河，然后从泗水入海后，离新镇便只有数百里。
于是，到了十月底时，新镇的羊毛数量，已经到了二十多万斤，王洋不得不扩大了港口，看着送来的羊毛露天堆积如山，很是无奈，又开始连夜修筑库房，而韩七都头则派人日夜巡逻，还在周围地势高处派人警戒。
而陆路上，每天都有车马来购买清洗后的羊毛，甚至未等晒干，就直接拖走。
整个密州城，都沉浸在这股羊毛带来的利益之中，无论是给家中添几件羊毛衣服，还是织成线卷卖出去，皆能给家中添不少财货，尤其是眼看秋冬将至，天寒地冻的时间就要来到，正可以趁着烧火取暖时做些活计，总比闲在家里，坐吃山空要强。
只是随着羊毛数量的增加，密州海岸的海草灰们身价开始倍增，供不应求，连带着许多商户洗好的羊毛价格不得不涨，只有山水手中的羊毛价格稳定，一如既往。
好在山水也没有垄断市场，她收到的羊毛只占其中三分之一，其它的羊毛，都是那些密州大户们想尽办法从各地收拢而来。
只是因为山水把价格稳住了，他们也不好提价，少赚了些利润。
宗泽对此很是满意，因为今年密州的财赋收入，比去岁的多了足足一半，甚至还有上涨之势，这意味着至少有上万户人家会因此过上一个好年——比如今年密州的肉类，就比去岁涨了不少价格。
……
十月一过，又是一年冬季。
今年的密州却比之去年，多了许多生机。
自胶西县市舶司而来的车队络绎不绝，而密州城里，也到处是织机的声响。
羊毛这个普通的事物，如今家家户户可见。
在密州官署之中，有一片别院，是知州的官宅，如今院中也挂堆了几筐羊毛，一名妇人带着几个婢子，正在用铁刷的梳理卷曲成团的羊毛。
宗泽忙碌一天，回到家中，便看到自己的儿子正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那认真的模样，绝对不比在看到看守时读书虔诚半分。
宗泽微微头痛，脚步一转，就想从旁边回廊里绕道回家。
但可惜，晚了。
“官人这是又要去哪？”陈氏早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衣着简朴，已经半白的头发只随意挽起，插了一只带着玉石的银钗，面上的皱纹看着还挺慈祥。
宗泽微笑道：“这不是身上泥灰，怕污到夫人，才准备去洗漱一番嘛。”
陈氏把手中羊毛一放，叹息道：“你忙着州府之事，我也不好多说，但你既已经六品官身，便该让颖儿去参加大祭，总能蹭个官身，他都快二十五的人了，你当父亲，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宗泽这次成为了六品官，和先前下品官员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了一个可以荫补子孙的名额，按理，在宗泽退休或者朝廷举行大祭时，都有可能得到官身，宗泽退休还有十来年，但当今官家却喜欢各种大祭，只要有心，让儿子在东京打点一下，便能混个寄禄官，将来若有机会，得到正经的官职差遣，也不是不可能。
“夫人啊，”宗泽叹息道，“如今密州正是用人之时，你信我，颖儿若在此地有了成就，将来自然会有举荐，何必去京城盘桓，浪费年华。”
“你前些年，似也如此说的。”陈氏不上当了。
“夫人且再信我一回……”
旁边的宗颖自己化身成一蹲泥菩萨，木然地躲在一边，仿佛切断了和现实的连接。
终于，宗泽说服了老妻，和儿子一起大松了一口气，这才道：“家里怎么多了这些羊毛，我那俸禄应是不缺吧？”
陈氏微笑道：“不缺，但最近城里许多妇人都在手织毛衣，便琢磨着给你和颖儿，还有欣儿也织上几件，这羊毛比线卷价贱，左右无事，我便买了些。”
“毛衣？”宗泽来了兴趣，“什么样的？”
陈氏拿出织了一小块的布片，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东西是城东的张娘子先弄出来的，她家铺子平日都是卖些草编、竹编，不知怎么就想到把毛线也编成衣服，编出来衣服平整好看，还不用裁剪，这一个月，好多人去找她讨教。”
宗泽看着那布片上两根棍子，疑惑道：“那这个又是什么呢？”
“听说那张娘子本是用两指来编线，但指粗线细，很是不便，摸索几番后，便找到了木棍来缠绕，再编成衣。”陈氏还笨拙地用两根木针绕出一个线圈，似是很喜欢这打发时间的办法，“那张娘子还在铺里卖了羊毛的手套袜子，很多向她讨教的妇人，也都顺便买了一件，我也给你买了一双，放在屋里，且去试试。”
宗泽自然应是，然后看着角落里的儿子，挥手让他离开。
宗颖唰地一下就不见了。
宗泽眉头冒出黑线，无奈地摇头。
……
赵士程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推广织毛衣办法呢，这才一年多的时间，密州人民就已经摸索出羊毛的新玩法了。
尤其让他惊讶的时，连他的母亲种氏，如今空闲时，也偶尔会拿着两根木针，上上下下地织上几针，按她的说法，她的其它儿女都不身边，亲手织上那么一两件，里边浓浓溢出的，都是她做为母亲的心意啊……
“我以为是给我做的呢。”赵士程闻言，哼了一声，捏着书转过头去，拿背对着母亲。
种氏不屑道：“你装什么，虽然不知你舅舅和你勾搭了什么事，但每月看那苏杭商船送来的细布卷，就知道你不缺这些。”
她尚且有些可惜，和羊毛之利比起来，自己那片蜡园也显得有些不足道哉，但既然是彦崇弄出来的，也算是自家人，她便没有多插手了。
赵士程试探道：“娘亲啊，舅舅要走了，说把这个给我管，你会帮着我来管吗？”
种氏轻嗤了一声：“你舅舅已经和宗泽勾搭上了，配方也散了出去，我懒得趟这浑水，你自己看着办吧，想那宗泽，也不敢吞咱家那份。”
赵士程放下心来，扑上去给个拥抱：“娘亲最好了！”
“好么，那脂膏要用完了，”种氏低头看他，“需要怎么做，不用娘样教你吧？”
赵士程用力点头：“遵母上大人令！”
“娘亲的虎头就听话。”种氏满意地丢掉线头，抱着儿子一番揉搓，“对了，过些日子，娘亲准备在汴京开一家脂粉铺，你记得每个月把该用的拿出来。”
赵士程皱眉道：“我不是已经把方子给您了吗？”
种氏伸手在他眉尖一戳：“这是给你的铺子，当然要你来供。”
说到这，她叹息道：“过些年，你也要去汴京上宗学，你爹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回京城的样子，听他说，下一次升迁，他要当知西外宗正事，还是在这里蹲着，早点给你些人手钱财，你在京城也能过得舒心些。”
赵士程小声道：“母亲，父亲为什么那么不愿意回京城啊？”
这么宅，看着不像是全因为珊瑚啊。
种氏轻声道：“京城那地方，关系复杂，你爹又不是嫡出，早先便给几位皇子当玩伴，哲宗朝时，他和简王走得有些近了，是以今上一登基，他便来密州，免得麻烦。”
赵士程秒懂，心说老爹这也算是无妄之灾了——前些年哲宗去世时才二十五岁，谁都没想到他会盛年无子暴毙，王位落到哲宗的弟弟们身上，当时宰相主张立简王为帝，而向太后挑选了一个对她最贴心孝顺的端王，引起当时宰相强烈反对“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但并没有什么用，这位沉迷书画的端王上位，成为当今的宋画宗，而他上位没多久，几个竞争对手就死掉了。
种氏说到这里，也觉得有些无趣：“我打理家财，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小没良心，行了，你玩你的炼丹去吧，若有什么奇物，我自会帮你传出名声。”
只要不是文武之道，宗室们怎么玩炼丹书画经商医药，朝廷都不会有人说话。
赵士程微微一笑：“这个，娘亲你就放心吧。”

第53章 怎么可能
十月底时, 新镇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一千户，对于一个新建的小镇来说，这样的户籍增量简直让人害怕。
韩七的乡军部队早就开始了操练, 他们之中虽然看着有不少老弱病残, 但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腥的军士, 本地人已经感受过他们的强力，便也没有对他们的一点缺陷公开发表过质疑。
人口聚集起来后, 原本不太愿意把织户迁到新镇的密州大户们纷纷心动起来, 开始拿着对着新镇周围的土地伸出魔爪, 并且将自己家中的积蓄抽出，购买材料, 开始在这里大兴土木——哪怕宗泽把这些土地的价格在后边添了一个零, 也完全没挡住他们的热情。
赵士程在其中大赚了一把，因为他一开始就拿了最好的土地, 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赚到一般人根本不敢想的产值。
但宗泽和赵士程对此都很淡定，颇有几分视钱财如粪土的名士风采。
赵士程准备在将来的两到三年里, 改进生产效率, 扩大生产规模, 把镇上的制碱产量再增长十倍，并且要多培养一些工人，为此, 他已经让山水开了一个培训班。
宗泽则准备用新增的税收重新修缮密州到新镇、密州到市舶司的道路，至于新镇到市舶司倒不用修，两镇之间的海路是最快最方便的高速路了。
当然, 也不仅仅是发展的事情。
“这几个月来, 密州到新镇之间的商路上盗匪抢掠案频发, 仅是十月一个月，就已经发生了二十多起，几乎每天都有一个商队受害。”宗泽翻看着手下传上来的各种消息，面色冷凝。
“通知密州至新镇的商户，以后每日辰时一起出发，若是错过，宁等一日，也不可独自上路。”宗泽如是吩咐，他不会再给盗匪一点机会。
他的儿子宗颖乖巧地给他起草文书。
宗泽又思考片刻：“厢军素来做役军，用他们剿匪，反而会惹出麻烦，你让韩七带兵去清剿周边盗匪，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见过厢军剿匪的，其战力极为低下，还比不上那些狠辣的亡命之徒，放他们去剿匪，侵扰搜刮乡里会比匪类还甚，至于普通的乡军保丁，都是些没有训练过的普通农夫，如今有那韩七一群精兵，若不能善用，他就不是宗泽了。
宗颖点头，又起草了文书，只是写了之后，几番欲言又止。
宗泽抬头，皱眉道：“有话直说。”
“儿，儿想和种公子一起去西北从军。”宗颖小声说。
宗泽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沉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他有文臣特有的歧视目光，实在是稍微有一点常识的宋人，都知道如今的大宋军队有多上不了台面，吃空饷、地位低、奸宦当道、军备废弛，很多部队甚至为了生活，领着薪钱同时出去找活，若不提前几日通知，都无法在三天内聚集起一个军营的士卒，当然，这都是朝廷为了防范武将割据，可是如果儿子去了西军，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前途。
宗颖急忙解释道：“种公子说西北如今形势大好，让我试着荫一个武官，去西北赚些军功，还说如今朝堂上若无后台，怕是难有长进，儿子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而是大家都知道，蔡京当政后，手段狠辣，朝廷虽有不杀士大夫的惯例，他却直接对人家的子嗣亲族动手，尤其是去年，为了打击政敌吕惠卿，用怀素案牵连其子，严刑逼供，其子被拷打数千次亦未牵连父亲，吕惠卿这才只是被贬官。
在宗泽看来，如今的皇帝和宰相，就像一个筛子，正在努力把忠臣良将驱逐出朝廷，好让他们享乐。
思及此，宗泽叹息道：“先不要急，再等些时候。”
在他看来，这样下去，天下迟早要乱。
大宋毕竟富饶繁华，有些底子，只要陛下别比现在还昏庸，继位的能是位名君，想来还能多撑个百年，而且——他颇有些不敬地寻思，本朝天子历来寿数不长，或许他也就能御宇二十来年呢？
宗颖没能成功，有些失望，他倒不是一定要去从军，只是羡慕种公子一个人在外的自在快乐，想要自由罢了。
……
宗泽的命令不只给了韩七，还给了赵士程一份，因为这乡军除了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外，还有赵士程给的高额“补贴”，并不是直接给钱，而是以兵甲、常服、还有每天伙食里的二两肥肉做为福利。
赵士程还把在建的盐田划出一百亩，用来做为乡军的经费来源，将来乡军有折损需要抚恤，就在这里出。
宗泽就是因为这些原因，通知了一下他在密州最大的金主。
赵士程看到消息后，不由陷入了深思，他并不想自家的军队有太大的伤亡，所以考虑要不要建立城墙，做为防御的，但思考数息后，还是放弃这个打算，将来新镇肯定会扩建，城墙建了反而浪费。
将来新镇会有多繁华，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么？
而且听说，新镇那里因为初建，治安并不是很好。
这种繁华的海港城市肯定会遇到抢劫，那么，要不要在高处，放几门火炮呢？
他遥想着在港口的高地上，建立个五十门火炮，若有敌人来了，十门一组，轮流齐射，火力覆盖一番后，再派军队出来捡尸体……嘶，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呢。
甚至于用燃烧弹覆盖，火海蔓延，跑都跑不掉……
嗯，是该给铁坊的那些的工匠，加些新的研究任务了。
一开始，规矩需要立起来。
赵士程决定再去见一见宗泽。
……
一个时辰后，宗泽又见到了这位赵士程，不由和蔼道：“小公子急着约见，可是对剿匪有何指教？”
“我有一个提意，”赵士程微笑道，“不如在新镇沿途四周，建立几个驿店，不但可以供应商户沿途食宿，还可以做为警戒，知晓沿途危险人物，若有违法之事，也可以令他们管教，不知宗知州以为如何？”
“此计甚好，只是，”宗泽抚摸胡须，沉吟道，“恐怕所费不少啊，老夫尽力而为便是，然，这等驿店，恐怕不能进入州府财赋之中。”
“当然不能，否则岂不是还要接待各种官府人士，”赵士程笑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成立一个‘镖局’，我们雇佣镖局健儿看护商路安全，驻扎在民驿之中，若有不法之事，便及时制止，若无法制止，便及时上报，出动乡军，这钱款，当然是新镇的大户们，按收入分摊。”
宗泽不由得眼前一亮。
以前雇佣镖局，都是运送看护实际的货物，而如今赵公子居然把“安全”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来保护，这办法全然避开了朝廷的各种忌讳，新镇的大户，必然也愿意为了安全而出点钱。
“此计不错，”宗泽大赞，但又立刻想到其中缺陷，“但这镖局之人，公子恕老夫不能相让了。”
这种“镖局”，说穿了就是新镇治下的打手，如果任他们用自己人的，怕是就会成为鱼肉乡里的恶政，他给了赵士程乡军，当然也要有牵制的力量。
“这是小事，知州安排便是，”赵士程轻飘飘地道，“甚至这新镇附近的各种骗子拐子，帮派什么的，也可以用这个‘镖局’一起扫掉。”
宗泽摸胡子的手微微一顿，那笑意瞬间深了起来：“那就，谢公子指点了。”
正好，自己那儿子成天想着离开老父亲干一番事业，他便让儿子试试，这事吃力却不讨好，若是干不好，正好名正言顺地教训一番，想来老妻也没理拦着。
赵士程也满意道：“知州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宗泽是目前大宋文臣里少有的能臣，有他在，自己这甩手掌柜，当的真是太快乐了。
-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起来。
海边的一处小渔村里，天蒙蒙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正准备出门的母亲和父亲：“爹，娘，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母亲安慰道：“我们种海草那地方不能被人瞧见，人越少越少，海生，你在家好好待着，看着妹妹，我们午时就回来。”
那海草长得极快，她春天种的苗，如今已经可以收获了，多赚些钱，今年能多给孩子买块糖。
夫妻两很快收拾好活计，带着刚蒸好的炊饼，乘着微亮的天色出门了，他们带着一件羊毛毯，可以在离开冰冷的海水后保暖，还有那蒸酒，虽然有些贵，却能让他们少许多下海的危险，房子才刚刚修缮好，本可以休息些日子，但他们又想给孩子攒些娶妻的钱。
辛苦算什么呢，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陆海生只能遗憾地看着母亲离开，又回到房中，在炉子边把饼子烤热，拉着五岁的妹妹起床来吃朝食。
妹妹特别听话，最近能吃饱了，她长了不少肉，脸也有几分圆了，海生给妹妹扎了辫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当天完全亮了，他便拉着妹妹坐在门边，把自己在海边捡的小贝壳一个个清洗挑拣，准备等母亲回来了，一起去镇里卖掉，镇里有个铺子在卖贝壳首饰，生意很不错，许多商队都会顺手买一串。
要是他以后也能开个铺子卖贝壳就好了。
妹妹也很认真地坐在身边，拿着一个贝壳擦来擦去。
海生有些想一个人去镇上，前些日子，镇里的韩都头把三十里外的几十个盐匪全抓了，尸体挂在镇上的路边，连父亲和母亲都去看了，都很高兴，父亲还说，没有这些盐匪，今年不用担心村子的安危，韩都头做了件大好事。
他现在一个人跟着村民去镇上，应该也没什么危险吧？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村里新建的一个座宅子，那里有一个三层高的阁楼，听说是准备建一个什么“镖馆”，听村长说，建好了这个阁楼，就不怕盐匪海匪来骚扰他们村子了。
村长还说，如果能进这个镖馆做事，每天都可以吃到麻油和肥肉。
肥肉啊，那是他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呢。
他吞了吞口水，昨天他好奇地过去看过，听那里的人说，以后沿途的镖馆都建起来，就算是年轻的姑娘，也能从一个人从村子走到镇上，不怕被陌生人抢去。
海生将手里的贝壳放下，摸了摸妹妹正在把玩贝壳的手，不禁有些想笑。
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都做不到这种事吧？

第54章 危险人物
随着新镇的名声越来越大, 许多周边的农人都趁着农闲时节，前来找些活计，一时间, 新镇的人口更多了。
但建筑材料是有限的, 于是王洋组织了多余的人手，开始在新镇之外开辟盐田。
盐田像一块块稻田，很快便修筑起来, 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就是需要有卤池, 用来在下雨时收集晒好的盐卤水, 避免损失。
当然，这样一来, 账目上的花费又让王洋掉了不少头发。
好在如今新镇的羊毛已经非常有名, 每天来往港口的船只络绎不绝, 光是抽出的商税亦是不菲, 不用担心资金断裂。
羊毛的收入，正在让密州城和周围的数万户人家受益, 这种益并暂时还不大，却也改善了许多人的生活, 让他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宗泽安排儿子宗颖管理商路安全，宗颖为了自由，极为勤恳, 每天都会不辞辛苦地巡视商路的各个民驿修建情况，虽然还未正式启用，盗匪也肉眼可见地变少, 得到了各个商队的大力赞赏, 一时间, 这密州城内外，竟有了几分世外桃园的意思。
但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给了他人幸福快乐的赵小公子，如今就很是难过，因为助他开展了新业务，一手打下事业根基的小舅舅，已经到了归乡时间。
已经十一月了，他如果不能在新年前回去，那就是真的不孝了。
在赵府里先与姐姐姐夫告别后，赵虎头带着朋友，去城外送他第二场。
种彦崇极不想走，虽然只是短短一年相处的时间，可他的眼界已经完全和从前不同，有了新的理想和奋斗的目标，而且，他也很舍不得虎头。
“虎头啊，你还那么小，就一个山水跟着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种彦崇难过极了。
山水在一边翻了个白眼，没有吱声，虽然不喜欢这个家伙，但他对公子是真心的，他走了，公子却实少了助力。
赵士程也很难过，安慰他：“没事的，分开不了几年，等我长大一点，咱们还能一起做出大事业！”
种彦崇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按住失落，对山水道：“我不在日子里，你好好照顾虎头，下次见面，他要是瘦了，我必不与你甘休！”
山水面无表情地道：“婢子知道了，种公子再不走，就可以留下吃午饭了。”
种彦崇忍不住磨牙，又转向另外一边：“宗知州，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给我来信，或者换一家举主（靠山），将来也好护着虎头一些。”
宗泽温和婉拒道：“谢过种公子盛情，老夫还需要考虑一番。”
种彦崇又抱着小孩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不舍地骑上骏马，起程离开。
马蹄奔腾，那骄傲的少年并未回头，一行人静静看着，直到他消失在远处。
剩下的送行人则在路边长亭坐下，山水令人摆了小火炉，亲自烧起茶水，还给小孩裹了一件柔软的貂皮披风。
“舅舅走了，我一时半会，怕是难以出门，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只能想其它办法联络了。”赵士程叹息道。
宗泽轻抚胡须，笑道：“公子怕是已有打算了吧？”
“还需要知州相助，”赵士程当然已经有打算了，“我想请你找一位炼丹方士，前来密州，无谓真假，让我拜师便可。”
只要他有外求仙的由头，那么出府炼丹求道，便理所当然，父亲和母亲那边，他也就有理由应付。
再者说，他的化工技术，也要有人宣传，总不能以后的各种应用攻关，都让他一个人来，那岂不是要累死过去。
宗泽不由叹息，如今的皇上崇信道教，他对此是很不忿的，但这个忙却是必须帮，于是便道：“那要稍等些时日，如今天下道士装神鬼者多矣，我去打听一二。”
“随便选一个骗子不行么？”赵士程疑惑道。
“行，也不行，”宗泽这老狐狸就很懂，“以小友之才，将来必名传天下，那骗子必然也水涨船高，会被陛下召见，若是一般的道士，很容易露怯，自然要选一个不那么容易出事的。”
赵士程感慨道：“你做起事来，还真是滴水不露啊。”
宗泽笑了笑：“难得遇到小公子，自然要做好打算，放心吧，花不了多少时间。”
赵士程当然是放心的，略一思考，便道：“有了梧桐木，引得凤凰来，这样，我在城外修一个大点的道观，你可以海选一位有才之士当观主。”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这便派人去传消息。”宗泽立刻起身去办，他和赵士程合作了大半年，可以说是配合无间，都对彼此十分满意。
赵士程则坐在原地，思考起怎么用宗教这个幌子来帮助事情成事。
道教……如今的道教有点走偏，道意教意都一心走上层路线，全是风水、丹药、长生这些东西，加上大宋的皇帝一直都信道教，道教的日子过得还是很惬意的。
尤其是当今皇帝，自称是“道君皇帝”，不但修订《道藏》，还隔三差五选位真君供奉，为基大兴土木修筑宫观，并且在崇道一路上狂奔，到靖康之年时，已经让各地宫观道长们有着和知州知县一样的品级官身了。
但这么好的条件，道教却很不给力，但在基层的传播力度，完全被佛教碾压。
究其根本，是道教没有像佛教那样，触及广大基层贫民的内心，佛教，尤其是净土宗如今真的遍地开花——请一尊佛，在家多念念阿弥陀佛就可以去西天极乐，要是请不起，就多去庙里拜拜，这是多么低的门槛啊，哪怕是乡间大字不识的老太太也能明白怎么做。
道教呢，爱来不来，爱拜不拜，这样的态度，怎么可能招揽太多信众？
不仅如此，佛门还充分利用人流效应，积极开设市场，汴京的大相国市就是整个宋朝最大的贸易市场，也是全国地价最贵的地方。
他们还会广置田地，放高利贷，卖各种周边，再用收入扩大田地，宋朝的土地兼并中，佛寺一直是不输给权贵的主力。
道教呢？
一直维持着高逼格，需要别人三请四拜，至少在明面上，不愿意弯腰去捡贫民的零碎。
这样的教派，那才叫佛系，如今的佛教，那可是一点和佛系沾不边的。
自己想从道教入手的话，该怎么做呢？
嗯……如果可以把现代医疗包裹在道术里，自成一脉，算不算是自己有一只可控的势力和消息渠道？
很多事情，披一层宗教的皮，就会容易很多，也不容易引起朝廷戒心，甚至可以把消息渠道，蔓延到辽金西夏去。
教派的势力，也是各地地方官们不愿意轻易招惹的存在，将来如果自己不在密州，也能给山水他们寻些依靠，多些底气。
想到这，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晦暗。
所以回头还得多补一点道教知识才行啊……赵士程又有些意兴阑珊，他要是上辈子有如今这么努力，怕是清华北大都能任选了吧，再不济，也能像臭表哥那样成为摄影大拿，天蓝海北自由生活，不用为房贷折腰。
啧，悔不当初了。
……
赵士程确定好事情后，山水不用他吩咐，就已经直接盘下一座道观，如今的道观有很多野观，就是不在朝廷登记中的野庙，还有一些是香火不够，入不敷出，渐渐荒废，山水找到的就是后者。
一般他们这种“施主”修好道观后，就可以请高人前来入住，这种道观的产权通常都很模糊，高人能不能长久的住下去，就要看自己的本事，否则被别人赶走，也不是没有过。
有钱好办事，新镇各种窑室已经进入日夜不停的生产阶段，成本低价格高，产量还大，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这让山水的资金达到了一个很恐怖的程度，修个道观，简直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了。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飘飘然——因为她很清楚，去年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普通婢女，如今才过一年多的时间，却已经是密州首富、说话可以影响知州一级官员的大户，这样的恐怖的改变，所依托的，都是小公子的智慧。
这一年来，公子没用一兵一卒，就已经将整个密州数万人的民生改变，宗知州那样的人都对他礼敬有佳，这样的人物，她能遇到，就已经是邀天之宠，万不应该再想其它。
她只需要办好小公子交代的事情，让他多多休息，就是尽心尽力了。
不过，让山水和赵士程都没想到的是，宗泽的效率居然那么高，他修缮宫观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十来日，宗泽就发来消息，说是找到一位奇人，他必可以达到小公子的要求。
信里，宗泽详细写道，他最近让人打听了一下周边的有道名士，密州没发现什么有名之士，但在临近的淮南路，从泗水过来的商船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的那里有一位游方道士，名曰林灵素，擅幻术雷法，在那一带有些名气。
宗泽于是以查访名士为由，派人邀请他到密州来，一番交谈后，他发现这人很有一套蛊惑人心的本事，而且其志非凡，他思来想去，觉得是个好人选，可又担心这人太狡诈，小赵把握不住，觉得还是应该让赵士程亲自见一见，再确定要不要用这个道士。
赵士程看完信，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林灵素，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名字，宋徽宗的昏庸事迹中，他虽然及不上六贼那种程度，但也没差多少，他是宋画宗最最宠幸的道士，在北宋末年，利用道教祸害天下，当时遍地的起义和盗匪，他在其中功不可没。
如今的他看来还没有发迹，这倒也正常，毕竟离北宋末年还有十几年呢。
不过，这样的祸害，如果用得好了，也会有大用处。
至于说将来会不会是祸害……
赵士程撇了撇嘴，若是当了他的师傅，还不安稳，想让那位昏君如历史那样广修道观、鱼肉百姓、陷害宗泽，那么，他至少十种办法，能不留痕迹地助师尊早日飞升。
甚至，若这位真的能勾搭上皇帝，他还可以打个包，把那位皇帝也一锅端走。
咦，别说，实现的可能性还真的不小啊。
要能杀掉赵佶，他将来的局面再怎么都会比靖康时好，那钦宗恶心是恶心，至少不会用花石纲、西城所、神霄宫、连金灭辽这一整套的操作，把大宋开到海里去。
不管了，先见见再说。

第55章 怀璧其罪
密州城, 私宅院中，宗泽升起小火炉，煮茶待客。
对面的客人是一位很身着深蓝道袍、梳着法髻的道士, 他三十许人，面容儒雅又带着古朴之气，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便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宗泽正和他闲话家常, 差不多就是聊一些道教典故，再问问师承, 再说说密州风水, 对面的道士声音不急不徐, 娓娓道来，算得上相谈甚欢。
赵士程坐在一边静静地听, 从他们的聊天内容可知, 这位叫林灵素的道士，如今并没有什么落脚之地，只能算是游方道士, 平时靠结交权贵混饭吃。
这次他听说宗泽这里在为道观选择主人, 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宗泽面前表现，就是想要显示自己的道法高深。
“……这点微末伎俩, 不敢言法, 吾师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贫道不及万一。”那林道士感慨道, “只可惜吾师说吾尘缘未尽, 须得入红尘历劫, 才能求得大道, 再追随于左右。”
宗泽便很配合地问道：“哦, 不知这位道长的有何特殊之处。”
“吾师能引得天雷，春风化雨，掐指一算，便能知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只可惜吾追随多年，天资愚钝，只得了些皮毛。”林灵素一脸遗憾，整个人看着远方天空，仿佛神思已经回到天界，陪在师尊身边。
“道长不必自谦，神仙之术，岂是那么好学的，”宗泽感慨道，“如我这等凡夫，连想见如此仙人一眼，都不可得啊。”
“知州长于政务，不到一年，便将偌大的密州治理得焕然一新，又岂是凡夫二字可以形容的。”林灵素正色道，“如知州这般能臣，贫道纵是方外之人，也是钦佩的。”
“不敢当，不敢当……”
于是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终于，宗泽进入正题：“不知道长学到了何等仙法，可否给我开开眼界？”
林灵素神色一正：“贫道随师长修习雷法，粗通皮毛，但雷法之术，需要祭祀神灵，挑选时辰，才能向天借法，知州若要观看雷法，吾还得戒斋沐浴一番，今日，必是不可矣。”
宗泽立刻道：“是老夫唐突了，不过我这有一子侄，自小喜爱道学，不知到时可否带他一观？”
林灵素笑道：“自是无妨，若知州愿意，还可广邀城中信众，前来观法，也算是宣我教道法威名，定个时日便好。”
宗泽大笑：“那还请道长稍等，吾这便去挑一个黄道吉日。”
林灵素颔道：“知州请便。”
于是宗泽带着赵士程匆匆走出回廊，找到一处僻静之地，商议起来：“你如何看这道士？”
“有妖孽之资。”赵士程淡定道，“他一普通道士，在一位六品知州面前侃侃而谈，若是多些日子，必能到官家面前讲道说书，前途无量。”
宗泽不由笑道：“那可需要一些时日，官家可看不上他这般没有几个信众的小道，那你要不要选他？”
赵士程点头：“自然要选，我还等着看他那雷法，是怎生一回事呢。”
于是两人选了个最近的吉日，就是三天之后，地点是在密州著名景点超然台，而林灵素一口答应。
……
三日之后，林灵素在超然台起坛作法，他身着法衣，手持木剑，脚踏七星，一番手舞足蹈，念起了让人听不明白的法咒，然后对着符纸伸手，符纸自燃，引得围观群众一片惊呼。
宗泽和赵士程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前些日子，小孩用掌心起火糊弄韩七都头的事情。
宗泽还低声笑道：“小公子，你的戏法可比他厉害多了，至少，那火是直接在手上点的，不像他，还得用剑串着。”
赵士程随意道：“一般，其实我还有更厉害的。”
宗泽顿觉可惜：“若早知你有此术，我便直接让你当观主好了，何必绕这种圈子。”
赵士程道：“我得出众一些，却又不能太过出众了，这也是为了将来打算，继续看吧。”
而这时，林灵素的做法也到了高潮，很快，他一声大喝，长剑指天，划出奇怪符咒，在超然台这段旧城墙上大呼一声：“雷来！”
然后长剑一甩，指向远方一处土坡。
过了数息，突然雷声大起，远远能看到那土坡被炸出一个大坑，围观群众顿时色变，看林灵素的目光都不同了。
赵士程摸了摸鼻子，心说还好小舅走了，否则撞上岂不是自己的社死现场。
而这时，林灵素又摆出几个姿势，口中念着能让人听懂的咒语，把那位“雷君”送走，这才擦去额头的汗珠，向宗泽抱拳道：“幸不辱命！”
宗泽自然是上前一番赞叹宽慰。
两人找了个清静之处，商讨了林道士入驻道观的事宜，宗泽还听从林灵素的建议，把道观改名为“神霄观”，同时，林灵素也愿意听宗泽的，将赵小公子收为弟子——主要是宗泽表示，如果能收下赵小公子，那么在密州就有了最大的靠山，他毕竟任职三年后，会离开，但赵公子的父母却不会。
林灵素当然也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宗知州想用迂回的办法与赵观察史结交，而他当然也是愿意搭上这条权贵之线，立刻表示只要赵家同意，他就可以收下这位小公子。
……
赵士程处理了这些事情，便去找了母亲，提出了想要拜师道门的想法。
“母亲，我在炼丹之术上还算有些天赋，可是若太过出名，怕是会被陛下招去宫中，”赵士程被母亲圈在腿上，有些无奈地解释，“您也知道，宫中凶险，我又那么小，不如找个幌子，显得厉害，但又不是绝顶的厉害。”
种氏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她就是有点不高兴：“你是觉得母亲护不住你么？这么快就找退路了？”
赵士程抱着母亲，贴了贴：“当然不是，虎头在跟您商量啊，要是您不愿意，虎头不去就是了，虎头只是想给娘亲分忧，娘亲平日那么忙，虎头也想帮娘亲的。”
种氏一时间心软成了蜂蜜，甜得快醉了：“儿啊，你这小嘴可是真甜，也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罢了，你愿意，就去拜师吧，你爹那里，就说是我安排。”
“嗯，娘亲放心，我只会偶尔去转转，还会带上人去听讲，不会被人骗的。”赵士程保证。
种氏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戳他额头：“得了吧，这世上哪有人骗你的份啊，你不骗别人，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赵士程不满道：“哪有你这么说儿子的，小骗子就不是你的宝贝了么？”
“当然是了，这些事情，你自己拿捏就好。”种氏摸了摸儿子的头，“虽然太早了些，但你素来心有成算，不过无碍，你尽管玩去，只要不是欺君谋逆的大罪，母亲都给你担得住。”
赵士程的神色一僵，立刻故作生气道：“娘亲胡说什么呢，儿子又不是傻子，你这是看不起我！”
“娘亲错了，虎头生气的样子真可爱，来，再把嘴翘高一点，我给你挂个油瓶……”
赵士程只能无奈地被母亲又逗弄了许久，走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将来吧……他肯定会搞些大事，希望母亲受的住才好。
他又顺着回廊，去找到沉迷珊瑚的父亲，把自己想拜师的事情讲了讲。
赵仲湜一听只是学道，便放下心来：“你喜欢就行，炼丹求道耗费甚巨，你若是钱不够了，尽可寻我，但有一点，绝不可服食丹药，明白么？”
赵士程自然满口答应。
就这样，他拜师道教的事情，就算成了，剩下的，都是走些过场，甚至过场也不用走，林灵素如今还不是将来的国师，也不敢受一位赵宋宗师的大礼，只说愿收为记名弟子，连道号都不用起。
就这样，赵士程拥有了独自出门上学的权利，至于他出门有没有去道观上学——这不重要，逃课一向是宗室子弟的必修课，林灵素、赵家父母，都没有指望他是认真学习。
最重要的是，道宫还在修缮中，赵士程以师礼将这位道士请去赵家暂住几日，林灵素对这么有礼貌又懂事的可爱小孩顿时起了感谢之心，那和颜悦色神情里，就多了不少真心。
而为了感谢宗知州最近忍着对道士的厌恶帮他招揽人手，赵士程让山水把下一期的工程款打过去的同时，还另外出了一部分，说是年终奖励，让知州将这些钱分发下去，给那些民夫们过个好年。
宗知州爽快地收下了，还专门回信赞扬了赵小友心善，是密州之福。
所以，一如既往，在赵士程身边的所有人都很满意，宗泽也就佩服这小孩，他总能找到一个能让大家都接受的局面，将同路的不同路的都聚集到一起，可惜自己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到看他长大时会是什么样子。
……
就这样，时间很快到了腊月。
密州的商路依然络绎不绝，很多商户都赶着在过年之前，跑最后一趟商。
新镇的码头又加宽了一截，这里已经是一颇为繁华的市镇了。
羊毛镇的美名已经传扬出去，附近的州县都有商户乘船过来购买梳洗后卷起的毛条。
如今限制羊毛衣服生产的，就是纺线了，将毛条绞线是一个很费精力的事情，稍有疏忽，线就会断开，或者粗细不一，大多数人纺的线，都只能自用，江南苏家的船队从来都瞧不上这些线，他们都是带着羊毛回去，织成能纺布的细线，只是这样耗费人力，就算是一个熟练的织工，一天也最多能纺出四两细毛线。
然而，就在这时，山水告诉赵士程一个消息，七里坡的一位工匠，改进了纺机，那纺机的滚轮是竖起来的，放了两个，比先前的速度要高很多。
赵士程立刻就起了兴趣，带着山水，前去七里坡参观了这架纺车。
那位匠人知道主家前来，十分紧张，有些结巴地为小公子和山水姑娘介绍道：“这个纺机是用了竖轮，我加了一个踏板，能纺得更快，只是、只是我总觉得，还可以再改改……”
赵士程在他的介绍里，细细看了那架纺车，虽然竖着放了纱轮，但是这个机器并不是很科学，用脚踏驱动纺轮，却需要两只手捻接毛条，提高大约一倍的效率。
可是那传说中的珍妮纺纱机却是可以同时纺八十个纱轮。
他仔细观察了纺纱的各种步骤，突然问道：“有没有一条办法，可以让粗短毛条变成细毛条，然后再织机？”
那匠人一愣，眼中泛起各种不同的光芒。
赵士程继续使用着自己那半罐水的一点常识：“想想平时纺户是怎么用手捻纱的，可以用什么达成相似的效果？如果你能找到办法，那一次，应该可以用纺数十个纱轮的线吧？”
那匠人陷入了顿悟状态，许久才回过神来，随后，他虔诚地向公子叩拜：“谢公子，小的明白了，小的知道该怎么改了。”
赵士程当然就勉励一番，他也只是知道一个方向，具体的改进，肯定还是要这些专业的来，不过他看了一眼对方正在改进的图纸，发现那是给纺车加了一根很多漏斗洞的木杆，看了一会，搞不懂原理，他让山水给这位工匠送一份奖励，同时，也让山水把先前那个加了脚踏板的纺车做一批出来，卖给织户。
“可是公子，你不是说那种纺机还有改进的余地吗？”山水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等改好了，再拿出来卖？”
赵士程笑了笑：“一般人纺线，也就自己家用，哪用得上几十个纺轮的纺车，就他刚刚这种，反而是最合适的。”
山水顿时明白了：“原来如此，所以相似的货物，最需要区别的，是如何卖给不同的人？”
赵士程说我可没想那么多，你们就喜欢到挖掘深意，我也是很无奈了，但表面上，他还是露出赞许的目光：“山水啊，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山水被夸奖了，美滋滋地道：“那当然，当初为了当公子的大丫鬟，我可是费尽心机才打败了二十几人备选人，连夫人都赞我，公子你更是一眼就看出我的资质，努力教导我，不是么？”
赵士程心说那是当时我手边就你一个人，没得选啊，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于是他笑而不语，露出一副你说对了又怎么样的神情，骄傲地巡视起这处密州城外已经粗具小镇雏形的村落。
这里已经又修起了一片宅子，建起了沼池，澡堂扩大了，那玻璃窑和煤窑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气，力夫们推着两轮车进进出出。
他盘算了一下，目前他拥有三个焦炭窑，一个炼铁高炉，一个玻璃窑，三个石灰窑，最近收取的煤焦油和苯都不算少了。
要不要新攀一个产品出来呢，阿斯匹林、磺胺、青霉素都是大杀器，尤其是第一个，制造简单，副作用比较小，后边两个要麻烦很多，得把化工产业链点到一定程度才可以按工业生产的办法出产。
或者双氧水、红药水这些常用药也可以制备一部分？
先不急，等回头在那便宜师傅那里混一点声望，到时再来弄这些，就有人为他分担火力。
说到那个便宜师傅，山水最近查他的消息，发现的这位买了很多矿石和火药，看起来，很有可能也是一个古代化学的天才啊。
看来回头要和便宜师傅多联络联络感情，他真的很好奇，战国开始延续至今，一千多年的时间，中国古代的丹药行业到底积累了多少化工知识。
搞不好，还能再牵一条生产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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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新年将至，新镇也是热闹非凡。
附近的许多镇子来购买羊毛时，常常会带些货物过来的交易，许多住户如今都把自己宅子隔出一小片，做为铺子，卖些货物。
韩七的老婆就是其中之一，她一边在家里带孩子，一边卖肉饼，猪肉价贱，包在饼里味道还算不错，不少人愿意买一个尝尝鲜。
当然，韩七还觉得妻子生意好的原因，就是他是这小镇的乡军都头，很多人都是为了奉承他，才专门来照顾生意，经常遇到他了，就会拖着他说上半个，惹得韩七都白天都不怎么敢回家，只能在外多巡逻几次。
宗知州弄出那个“安驿”出来后，新镇周围的盗匪几乎都看不到了，感觉自己没有存在感，真担心手下的儿郎们会像河北路的那些禁军一样的废掉。
要是有场大一点的仗就好。
他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吓了一跳，又赶紧压下去，用力敲了自己的脑壳——真是疯了，自己老婆儿子都在这里，有大仗那还得了！
想到这，他巡逻的更认真了，路边的一个个行人都被他犀利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退避三舍。
突然间，韩七看到一个年轻啃炊饼的小伙正看着他，目光有些不对。
“你，什么名字？”习惯使然，他上前盘问，“哪里来的？”
“我，我叫郭药，”那年轻人有些畏惧地低下头，“是跟着船过来的。”
“哪个船？”韩七刨根问底，“船主是谁，船在哪里的，路引呢？”
郭药小声道：“船就在码头，我就想下船买些杂物，没带路引。”
“带我过去。”韩七挥了挥手。
于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他去了码头，码头停靠的是艘一丈长的小船——大船吃水太深，容易在这个小码头搁浅，所以有些大船会用小船把货物运到码头。
韩七又问了些细节，这少年说他们的船是从河北路过来的，所以他才有些燕京那边的口音，船主是想来这里卖羊毛，他正想再盘问一番，就有人来报告，说东市有人闹事。
于是韩七便离开了。
年轻人于是又游荡到小镇的海边，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看着远方窑炉飘起的烟柱，捏着手里未吃完的炊饼，沉默不语。
他已经很久没吃那么饱了。
在这里，只要做一些活，就能吃饱。
这些年，辽东几乎年年有天灾，饥民随处可见，这次，他本想和帮派里的兄弟劫了那船，却未想到，那船主居然和辽将高永昌有联系。
劫船之事自然不能再提——这些辽国贵族，不会放过任何损伤他们威严的人，宋朝和辽国都不会接收对方的逃犯。
正好，高永昌听说这个配方后，大喜过望，让那船主以他的名义，在铁州招揽流民，自己便带着兄弟加入其中，想要混口饭吃。
他和几个人被派来打探这里的虚实，尤其是，要知道哪些人会制作那种洗羊毛的药水。
可惜了，这样的方子，哪是一个小镇可以护住的呢？

第56章 要收下么
年关将至, 韩七忙碌一天后，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铠甲, 再仔细擦去其上的灰尘，随后虔诚地将其挂好。
他的妻子见此情况，撇了撇嘴：“快些过来喝汤, 孩儿们早就饿了。”
韩七立刻坐到桌边, 端起一碗热汤，一口下去，热气从肺腑蔓延而上, 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不由奇道：“居然是羊肉汤，你怎么突然那么舍得了？”
他妻子轻嗤一声：“再过一日, 就是除夕, 这些日子我那小买卖还行，便买了一条羊腿, 准备过了个好年。”
韩七用力点头：“夫人真是贤惠, 能娶到你, 是我韩七上辈子积德。”
对方被如此夸赞，一时脸颊微红，嗔道：“少灌迷汤, 明天你早些回来，我煮好肉汤等你过年。”
韩七神情一滞, 小心地看了眼夫人，又小声道：“夫人、我,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你说。”妻子正给儿子舀汤, 头也不抬地道。
“这, 其实，也非大事，”韩七抓了抓头，道，“明晚，我要与士卒巡夜，怕是……不能回来……”
女主人舀汤的手一顿，不由地叹息一声：“我就知道，行吧。”
韩七有些愧疚：“你也知道，以前在延安府，常常有党羌趁着年节前来抢掠，每到这时，最不能松懈，我初为都头，还是得小心些，才能不辜负种公子的举荐……”
“我都说行了，”女主人终于抬头看他，随意道，“我也是边境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自去巡逻，家里我会看好。”
韩七忍不住笑了，坐过去伸手一揽，把夫人抱住：“多谢夫人！”
女主人拍了他的手背：“做什么呢，吃你饭去。”
……
次日，已是除夕，新镇之中要比往日冷清许多，很多民夫在月中时，就已经带着辛苦大半年攒下的钱财，踏上回家的路，镇上只留下一些定居的流民，还有乡军的家眷，以及不能离开的大窑匠人。
新建的街道上有许多小儿裹着羊毛衣服，在雪地嬉戏，一些住户趁着天晴给屋顶除雪，不少周围的村落有人过来购买煤饼毛线卷之类的东西，也会趁着最后的年节将一些海货卖掉。
韩七带着数个士卒在沿街巡逻，走到道路尽头的海岸外，便见一座塔楼，一名士卒正从一处高塔上下来。
这塔楼高有五丈，粗有两丈，是用青石做地基、再以那灰泥浇筑而成，是镇上最高的建筑，高塔在夜间会在顶上点火，为晚归的船舶做为引航，同时也会让眼力极好的士卒在其上观察敌情，若是有敌情，会立刻敲响塔顶的大钟，给镇上的居民警戒。
韩七上前询问交班的士卒，问可看到什么异常。
对方回答是没有发现异常。
韩七勉励了他几句，继续带着手下巡逻。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一直到晚上。
他们点起了火把，继续巡逻，相比西北，密州的天气并不算太冷，韩七和手下乡军士卒们适应良好，他们在路上还会指着城中的灯火，聊一些八卦绯闻，说一些家长里短，打发漫长的时光。
直到突然间，远方的街口传来了高昂的惊呼，打破了这小镇的寂静。
远方有人高呼着火了，不止一处，粗略一看，各个方向，竟有三处起火。
韩七神色顿时一凝，这套路也太老了，连西夏人都早不用了，要是只有一处他也就带人去救火了，但同时几处一起起火，怕不是在当他傻子。
于是他让身边众人熄了火把，让一个心腹带着几火把去那起火之处，他则带人前去镇口的道路——镇子只有一个入口，其它的方向都是荒滩野林，很难一次让多人通过。
他的猜测一点都没错，就在那起火不久，只见不远处很快点燃一大串的火光，正向城中的袭来……
韩七猛然吹起军哨，拿起弓箭，不用瞄准，也不用警告，就已经对着那火光发出一箭——他是从西军神臂弓营里出来的箭手，久经战阵，所有一切，都是本能。
对面立刻有一点火光倒下，韩七大呼一声：“弟兄们，抄家伙！”
不用他提醒，退伍的兄弟们已经纷纷拿起背后的长弓，劈头盖脸就是一波箭雨，他们在西北与西夏打的就是守城战，用得最多便是弓箭，若是从前，他们这么一波长箭发出去，长官必须给他们投下赏钱，否则是绝不会发下一波箭。
但这次，却完全不同。
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家眷，是他们的性命，这个时候，哪里还有空要钱！
先射上几波，等距离近了，再送他们上天。
箭如雨下，虽然在黑暗里准头不是那么好，但问题不大，他们抽出长刀，呼喊着便冲了上去，黑夜里，敌人拿的武器砍在他们身上，立刻激起一阵金石之声，而他们的武器，却是刀刀入肉。
一时间，到处都是惨叫惊呼。
而这短短的时间里，灯塔的警钟被敲响，那些没有巡逻任务的乡军也迅速穿戴盔甲，各自出头，向着小镇入口处冲杀而去。
家眷们都很懂，纷纷紧闭房门，不给自家儿郎添麻烦。
偶尔有一两个被闯入家中——这里的楼房修得极密，都是三家人共用两面墙，只要大呼一声，立刻就会被暴怒的邻居们一涌而上，捅成肉泥。
于是这场混乱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韩七就已经命人清点的战场，收拾俘虏，清查流寇，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他们脸上甚至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恐惧，仿佛这事有如上班打卡那么寻常。
韩七也不觉得有多值得骄傲，他看了一眼，这些前来袭击的匪徒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也没有着甲，武器粗劣，和先前他们剿灭的盐匪们区别不大，甚至盐匪看起来还没有那么瘦弱。
命人加强巡逻后，韩七开始提审这些个俘虏。
这事顺利得不行，这些俘虏并不是多威武不屈的人物，几乎就是吓一吓，便竹筒倒豆子地把知道的全说了。
他们本是辽东的饥民，前些日子被人招募，说是要去抢一个海边的小镇，他们当然就来了，先前的半个月，他们都在附近的一个小岛训练，听说这是一个连城墙都没有的小地方时，他们还很激动，觉得一定能成。
但为了万无一失，他们还是派人潜入放火，准备趁乱攻镇，但没想到这里的乡军居然这么可怕，先那波箭矢就让他们顶不住了，四下逃散，反而慌不择路，被挨个擒拿。
他们说出这些事时，个个都心有余悸，在他们看来，能穿上铁甲，都应该是铁林军或者武官才有资格，这小小的镇子，怎么能如此不讲武德，穿上铁甲来杀他们这些饥寒交迫的小民……
韩七连夜写了报告，又命人加强警戒，然后抽了个空闲，隔着门报了个平安，便继续挨家挨户地巡逻，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到第二天，正是大年初一，有些疲惫的镇民们纷纷出门，大家言语激动地提起昨晚的惊心动魄，一些人直接破口大骂，说那些放火的人是点了他们放在墙角的煤饼，虽然救火及时，用积雪覆盖便灭了火势，但还是损失不少。
他们还提起了昨天晚上的大战，几个换班下一来的士卒们被围观者献上茶水肉脯，骄傲地提起他们的人员伤亡简直可以忽略不计，那些乌合之众才被射了两波箭就没了战意，他们唯一的伤亡，就是一个士卒在黑夜里不小心摔倒，折了胳膊，其它的一些小伤，都可以忽略不计。
还有一些参加的士卒特别热闹地给旁人看他铠甲上的凹痕，声称这是自己的功勋。
镇民们十分感激他们的保护，纷纷拿出年货做为感谢，他们原本还嫌弃韩七每日纠察扰民事多，但现在看看，对方哪是事多，分明是有先见之明啊！感谢韩都头的救命之恩。
韩七和一干属下哪见过这种阵丈，被吹捧的骨头都轻了三两，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镇上的主管王洋则是被惊到呆滞，他就搞不懂，大宋什么时候这么武德充沛了，居然二十多个巡逻乡军就敢直接冲百人的敌阵，难道不应该是的暂避敌锋，把其它乡军都集结了再大战一场吗？
韩七骄傲而不屑地告知王洋：“战场之上，机不可失，再者，我等是装备精良的铁甲军，若是这都不敢冲杀，岂不是贻笑大方？”
铁甲军素来都是军中主力，再说了，战场上可不单是比人多的地方，战马、战甲、士气、训练都是极重要的区别，他们这一战，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是每个将领都梦寐以求的了。
王洋似懂非懂，但还是感谢了韩七等人，以前看着觉得这些军中刺头觉得桀骜，如今再看，只感觉到亲切，想来，是先前的自己太带偏见了。
果然，如老师所说，要实事求是，没有经历的事情，不能轻下定论。
……
羊毛镇遭到攻击的事情很快传到密州，宗泽和赵士程碰了个面，把事情讨论了一次，前者决定要为他们嘉奖请功，后者决定给他们重金奖赏之余，还应该多一点装备。
赵士程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了海盗，那以后羊毛镇越来越大，肯定少不了觊觎之辈，那么，要不要在主要的路口，修一些大炮——嗯，这个暂时有难度，那就修一些投石机，投一些□□，应该是没问题的。
两人很快商定好了奖励，宗泽感慨一番后离去，他还要继续调查，究竟这袭击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
羊毛镇里，最近有一位年轻的客人特别低调。
郭药师最近可以说的深居简出，十二分的惶恐。
他是辽将高永昌的手下，这次的事情，高永昌十分重视，派了一位心腹家将负责此事，他们觉得辽国产羊，羊毛之利，当远强过宋国，这才派人前来，先是让他潜入镇中，收集消息，然后等匪兵攻入镇子，由他带领匪兵，里应外合，掠走这里的财富和工匠，成功退去，然后他们就可以从朝不保夕的饥民，变成高将军手下的精兵。
计划是那么的美好，但计划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新修的、连城墙都没有小镇，居然有着带甲精兵，且个个战力不凡，箭术优秀，那些匪兵们，连大街都没走上去，就已经被杀得嗷嗷逃亡。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敢按计划出门，去给他们带路。
要知道，那夜里死去的匪徒们，都被割下首级，垒成一座京观放在路口，其中有一个，正是那位高将军倚重的心腹家将，那恐怖的景象，不但吓哭无数小孩，还让郭药师也阵阵胆寒。
听说这是西军的传统，所以这些乡军，其实都是从西军中抽调的精军么？
这真是太可惧了。
郭药师已经全然不敢去想什么立功的事情。
他只想快些回到船上，回到辽东，他在宋国没有户籍，若让宋人知道他是辽人探子，说不定便要成为材料，给那座京观添砖加瓦。
光是想想，这位年轻人就觉得不寒而栗。
可郭药师已经等了好几日了，先前送他过来的海船，却毫无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心情渐渐从期待、忐忑，最后变成了绝望。
是呢，一个普通的饥民探子，又怎么可能值得他们冒险呢，哪怕他观察细致，了解了很多消息，但这对一位将军而言，又有什么重要？
郭药师的钱已经见底，他不可能在客舍里待的太久。
进退两难。
嗯，其实也不是特别地难。
在他看来，打不过就加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个镇子看起来，至少不会饿肚子，做些活计就能养活自己，岂不是比在辽东吃沙子要好？
他一向很机灵，就靠着这份随遇而安的机灵，他才能活下来，到现在。
……
韩七于是又见到了那位形迹可疑的青年。
对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韩七最近反复审问了那几个俘虏，如今听着他带着浓重口音汉话，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将他带到静室，开始审问。
但不用审，这位叫郭药的青年已经仔细地把其中的关窍一一说出。
“……小的就看那吴船主从高将军的家中出来，还让仆相送，想来相谈甚观，”他甚至还在其中补充了自己的猜测，“高将军是渤海国遗民，渤海国被契丹所灭后，王族一直都没弃过复国，想来，高将军是想用您这里方子，补充他的财力，方便将来趁机而起。”
“渤海国想要复国，契丹人便听之任之吗？”韩七疑惑地问。
“您有所不知，契丹与宋国不同，他们，是宫帐制……”郭药师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契丹人追逐水草而居，政事都在帐篷里过问，每个王上都有自己的宫帐，前王的宫帐宫帐治下的近卫、土地都可以保留下来，所以，契丹国内，有很多这样的以宫帐为核心的部族，契丹王族只是其中最势大的一只。”
“尤其，上任国主不得各部族民心，渤海国旧地从属一个宫帐治下的势力，”郭药师顿了一下，又道，“而且，辽东的部族常常反叛，辽国也都是以辽东部族和女直部族去镇压，而不是用自己的近卫。”
韩七又问了很多他知道的情报，让人将他带下去看着，然后便把所知写入书信，送给宗知州，问该怎么处理这个辽人。
……
情报很快落到宗知州手里，宗泽觉得既然他弃暗投明，让他们知道幕后主使，就不必杀他，但这事毕竟是因为羊毛而起，宗泽将信又转给了赵士程，想看看他的意见。
赵士程拿到信后，一时有些惊讶。
郭药师啊，这位三姓家奴可是靖康时期有名的人物，如今居然落到他的手里，也是奇了。
他先后在辽国、宋国、金国担任高级指挥，但有一说一，在主人手下工作时，他是非常认真负责，立功能力特别强，但原主人一但眼看着要玩蛋了，他绝不会跟着一起陪葬，而是立刻转身，投奔新主人。
他投降宋国是因为契丹人想先动手杀他，他一入宋就帮着打进了北辽都城，结果遇到猪队友，宋军进城就要把城里的契丹人全杀了，激起强烈反抗，苦战三天三夜生生把他们歼灭了，而明明约好要来的友军，一直到他们逃回兵营都没有挪过地方。
而后来，他也是有功于宋的——远的不说，在宋朝抗金时，他的常胜军是真在打，尤其是白河大战，鏖战三十余里，都带兵杀进金军营地了，但耐不住背后的宋军队友让金人吓破了胆，给军阵留下巨大漏洞后一溜烟跑了，独留他的部队在金人的包围里风中凌乱。
后来金人要他投降时，他也就很干脆了降了，而且跳槽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金人一路南下，有一说一，他带着金人打宋都可比带着宋人打辽都牛逼多了，一路势如破竹，那真是神一样的队友，不像宋军，“看到金军才开跑”已经算是宋军中的精锐了，一般的都是听说金人来了，不管真假那就直接跑掉，金人骑马都追不上的那种。
这种人，只要你比他强，他就会认真工作，努力完成KPI，可一但公司效益不好、工作环境不好，他立刻就会跳到对家去，成为完全知道你底牌的敌人。
那么，要收下他么？
赵士程陷入了沉思。

第57章 我见你如肥羊
赵士程开始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收郭药师这个人, 如果收了会怎么样，不收又会怎么样。
不收的话，要么杀了他, 要么放他走，以他的能力，走的话也会干出一点成绩。
收的话，那好像也还行，毕竟他对辽东是了解的，将来辽国灭亡, 辽东的汉儿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招揽对象——辽东人一开始和金人战斗起来是常败军, 后来至少也能打得有来有回了，战斗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再说这个人工作态度是很好的，大不了控制不住他就想办法灭了他嘛。
辽东的情报势力肯定也要计划起来，不能光看着，这个药师可以先用用, 毕竟金军起事还要十年呢, 这位打工人至少可以用十年啊……
越想越是打开了想像的翅膀, 没一会儿，赵士程甚至已经给他的工作安排到二十年后了, 还是007且每年都没假期那种。
行吧, 那就先观望一下, 看看这家伙想不想留下来, 愿意就入职，不愿意的话, 也不过是一拍两散, 相比将来完颜家那一大波敌人, 一个郭药师真的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于是赵士程随手写了封信给韩七，说给点奖赏，先留着吧。
不用写太多，他相信这个人如今真是历史上的那位郭药师而不是同名同姓的话，一定会找机会往上爬的。
他是那种有准备有想法的人，普通人的圈子，容不下他们太久。
……
韩七很快收到消息，便又见了这位长得很不错的年轻人。
“你的消息来得很及时，主家已经知道了。”韩七与他相对而坐，“但你不是宋人，没有户籍，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郭药师谦卑地低着头，洗耳恭听。
“第一，我可以做主给你二十贯钱做为奖赏，让你随市舶司大船回到辽东。第二，我可以给你十贯钱，给你办一个流民籍，让你留在大宋讨生活。”韩七道。
郭药师陷入了沉默，他是想回去的，因为辽东才是他的家乡，他的亲人、帮里兄弟都在那里，可是，如今的辽东却是一日比一时艰难，上京道麦地沙化严重，粮食一年比一年贵，他回去，就算有二十贯钱，也用不了多久，就得继续挨饿——那里的土地，都是各大部族的私产，就算用钱卖了，也留不住。
可若是留在这里，赚些钱财，落下户籍，再找机会回到铁州将家人接来，不是更好么？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乡军都能着甲，显然不是平凡之地，又是初建，必没有什么错踪复杂的关系网，万一，有钻营的机会呢？
权衡之后，他诚恳道：“多谢大人，小的愿意选第二条。”
韩七点头：“想好了，那就随我去落籍。”
落籍很简单，羊毛镇的民户基本都是外来户，流民军户各种都有，镇上主管户籍的王洋问了前因后果，便点头，找出一本写了大半的户籍册，抬手写下他的名字，然后，他就算是一个暂时有着双国籍的人了。
看着他写下那个名字时，郭药师是紧张的，等写完之后，才松了口气。
他突然间，就明白，这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都有权力在这一笔之间，左右他的未来。
他领了户籍文书，走出那简陋的小镇官署，一时不知道到何处去。
正在这时，天空有雪花飘落，飘飘摇摇，落到他的眼睫上。
算了，先找个地方落脚，来这里大半个月，他如今也是洗羊毛的好手了。
-
密州一个小镇遭到海盗掠劫的事情，并没有引起朝廷注目。
山东路的盗匪案件本来就多，这次死的都是盗匪，平民没有伤亡，当然也就不值一提，至于朝廷的嘉奖，除了口头表扬之外，就没有其它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发下来，让哪位经手官员摸走了。
不过，赵士程发下的奖励却是很丰厚，他奖励了参战的士卒每人一套街面上的房子——以新镇大户一起凑钱感谢的名义发的，虽然是还在规划中的那种，却也有效地刺激了新镇上洗羊毛的男人们，他们每天都看着进进出出的大船和船员，看谁都觉得很可疑，很希望能有哪个海匪再来抢一抢，让他们立个功劳。
尤其是一个叫郭药师的年轻人，成天打听怎么可以加入乡军，在知道暂时不收人后，他已经准备加入周围的民驿里，去做保护商路的保镖了。
宗泽则给市舶司发了信函，证明高丽吴氏的商船有勾结海匪掠夺村镇的恶行，要求禁止高丽吴氏的海船入港。
市舶司的官员们收下了函件，他们给宗泽回信，表示会通知广州、泉州、杭州、明州这些港口，必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再与大宋通商。
这不是什么大事，做为北方最大的港口，一个高丽小族罢了，禁了他们的船，高丽有的是其它家族吃掉这些份额。
而赵士程在得到这个答案后，让山水另外物色与外国通商的客户。
他现在需要处理另外一件事情。
他要处理和便宜师傅的关系。
最近在密州的上层勤奋钻营，在把基本盘扎稳后，终于有点空闲，开始理会自己那个便宜徒弟。
林灵素，这位便宜师傅最近对他可热情了，每次除了嘘寒问暖、教导道法之外，他还会给他表演几手魔术——什么棋子自己动、符纸自燃、烤后的纸上出现字迹……
而今天，他表演了一个虚空生火，表演之后，他看着那可爱小孩严肃的表情，悠然地问他：“为师这一手道术，如何？”
赵士程就一整个大无语住了，非常想直接揭穿这些现代早就被打假的可笑把戏，但他忍住了。
这人还有用，拆穿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他可不想再花时间去找个师父。
所以，先把师徒关系处好吧。
“师父好厉害啊，你是怎么做到的？”赵士程看着他，打起精神，一脸惊叹地问。
“一点小伎俩罢了，听说徒儿你喜欢炼丹之术，”林灵素摸着一缕小须，自得地道，“这丹术为师也略知一二，回头啊，必可让你开开眼界。”
赵士程立刻道：“哪里用等回头啊，师父你现在就教我好了。”
林灵素摇头：“炼丹之术，博大精深，哪是一天就可以讲完的？来，今天，我就给你讲讲些故事……”
赵士程看了看天色，发现还早，于是便跟着他，听他讲解本朝的道教历史。
说赵太祖当年得了仙人陈传的点拨，从而笃信道教，讲解了真宗的天书封禅盛事，言语之中，满满都是向往。
还提起了自己的志向，那就是要在茅山、龙虎山、阁皂山这几大教派里，让他这一脉成为一新的道教大宗，而赵士程正赶上了一个好时候，拜到他的门下，将来也必是门派中的中坚人物，留名青史都是小意思，为师十分看好你。
赵士程心说这事你还真的做到了，不但做到了，你还怂恿得赵画宗把和尚尼姑全改了名字职业，让道教大大地扬眉吐气了一番，可惜的很快遇到靖康，你的做为让后世道教都不太想提起你呢，留名青史是做到了，可惜是反面留名。
他听得很认真，还偶尔提一些小问题，让他把内容往炼丹方面提。
林灵素只当是小孩真的很喜欢炼丹，于是便带一把拉起他，带小孩去参观自己的丹炉。
铜质的单炉有一人多高，粗大的炉肚能塞下两个大人，其上却没有雕龙画凤，而是很简单古朴的大肚，下方还有很多黑灰，是长年灼烧的迹象。
林灵素介绍了这个丹炉：“这是为师长辈所传来的丹炉，质量上乘，为师的许多丹方都是在这里验证，看到那些材料么，就用这个。”
说着，还指了指旁边的架子，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瓶子。
赵士程疑惑道：“师父，那么大炉子，一锅得炼多少丹药啊，吃的完吗？”
林灵素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徒儿，你这个问题可问得很好，为师不妨告诉你，炼丹之术，素来十分危险，所以放入的材料绝不能多，且这丹炉必得做大、盖严，否则若是失败，极易炸炉，伤到炼丹师。”
赵士程看着那炉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重这么厚了，居然是安保措施：“所以，这炉子平时也就放一点连底都盖不满的材料，炼那么一点点？”
林灵素摸着胡子：“徒儿果然聪慧，正是如此。”
赵士程若有所思，心说这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却是十分有效的办法了。
于是林灵素一个个给赵士程看不同的材料，还在中途演示了怎么用硝石把水变冷甚至结冰。
“徒儿你看，这是硫磺，此物唯有德之士才能享用，可以排荡阴邪，守卫真火，是炼丹万不可缺的主药！”林灵素打开一个小罐，其中放着淡黄细腻的粉末。
赵士程心道：不，服用硫磺容易引起硫化氢中毒。
“徒儿你再看，这是寒水石，有阳明气分之热，性大寒，是硫磺最好臣佐之药。”
不，这是石膏，长期接触对肺不好。
“徒儿，这是金粉，金玉不朽，服之长生，但需要绝顶的丹术才能中和金毒，常人服用，于体有损。”
当然损，吃了就重金属中毒。
……
就这样，一下午时间，赵士程基本记住了这些矿物质在炼丹中的作用，不由感慨这些炼丹师可真是拼啊，长年与这些东西打交道，还能活长久的丹师，那是用多少代传承积累的经验啊，其知识广度，怕是与十八世纪的化学家们都相差无几了。
而他也旁敲侧击地问出了林灵素如此殷勤的原因——他听说赵士程家是濮王一脉，而濮王一脉，一向是皇室宗族主官大宗正司的出任人选。
同时，宗正司也掌管着道士、僧侣的名额的封册，简单地说，如果宗正寺看道教佛教哪一脉不顺眼，就可以不给他们发渡碟，他们也就出不了家，享受不了不纳税的待遇。
他希望通过赵士程的父亲，多获得一些渡牒，希望赵小公子多在父亲面前提起他有一个好师父，而做为回报，他会认真地教导小孩炼丹之术。
这是小事，赵士程当然答应。
于是便宜师徒看对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满意，师父满意徒弟的听话懂事，徒弟满意师父的工作自觉，这态度，一看就是一个勤奋的打工人了。
赵士程见他这么快乐，便试探道：“师父，我之前也从古书中找到一张丹方，很是有趣，这才喜欢上了炼丹，但是那方子太难懂了，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林灵素顿时来了兴趣：“哦，那方子可在，能让为师瞧瞧么？”
赵士程点头：“好啊，可我没带在身上，明天我拿给你。”
林灵素满意颔首，他现在是真的喜欢这个乖巧又可爱的徒儿了。
……
次日，赵士程把一张一看就是抄写的方子交给了林灵素。
字有些歪扭，一看就是徒弟连夜抄写来的，林灵素一边感慨徒儿辛苦了，一边认真地看着那张丹方，这第一页，像是总纲的样子。
“天地有道，名曰化，劣者以渺渺之身，窥茫茫之理，一生所得，尽付于书。”林灵素心说这人口气倒是大，敢说自己独开一道，于是又看下去。
“化之道，在变与不变之间，第一课，为水……”
林灵素开始看得漫不经心，但越往下看，却渐渐坐直了身子，整个眼睛都不敢眨下去。
虽然是很简单的水，但却写了水的冰、液、气三种形态，并且写了温度计的制作方法，什么是密度，写了同是滚水在山顶会比平原地区凉，以及为什么如此。
还有为什么滚水在密闭的空间中持续加热会炸裂，从而引出了“气压”这个概念。
林灵素会不少炼丹之法，甚至很多道法也是从中而来，但看着这本书后，其中几乎每一句，都让他有恍然大悟之感，有一些提示，甚至能让他从不懂的古方中对照出来，找到改进的办法。
粗略讲了水之后，他又看到了一些设定和解释，书里又写了作者发现的一些基础元素，元为一切之始，素为本质，作者将发现的一切之本称为元素，而水虽然是五行之一，却不是最基础的元素？
因为它还可以分解？
林灵素几乎每看一句，就要陷入深思，里边的每一个字句，都够他嚼咀许久，从中得到启示。
他与从师长那得到“五雷正法”之后，学习了许多丹道之术，自己很有天赋，复原了不少失落古术，但这本书，却越读越让他觉得，这书是丹道甚至术法的本质，如果能吃透学透，他是不是能成仙得道呢？
赵士程看着对方入迷的模样，更是满意，不枉费他写书写到大半夜，给他生编出一本道书出来。
林灵素用最虔诚的神色观看着，然后才翻看到第四页时，遇到了空白。
和王洋同样的阅读体验让位将来一派之首在一瞬之间眼珠凸出，额生青筋：“下面的呢，后面是在哪里？”
赵士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小声道：“这书爹爹不让拿门，我是悄悄抄来的。”
林灵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狰狞的神情变得和谐下来，微笑道：“那，徒弟，你回头能再给师父抄上几张吗？”
也对，这样的神书，赵仲湜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随便让人看到，再想想，如今种家和赵家那洗毛的偌大产业，想来也是从这古书丹方中而来了？
若能得到一页，都是受用无穷啊！
赵士程歪了下头，不是很愿意：“可是那本书好厚啊，抄起来很累。”
林灵素立刻道：“士程啊，你是师父最喜欢的徒弟，你帮师父抄几页，师父以后学到的东西，都是你的，还有上边的好多东西，师父都可以一个个给你找来。”
赵士程心说我给你书就是为了这个啊，面上却是露出怀疑之色：“真的么，爹爹说过，好多东西，他都找不齐。”
林灵素大手一挥，笑道：“那是古时单方与今是丹方有所区别，比如寒水石，唐代之前，都是指的凝水石，唐与今朝，却是多了红泥精与白水石两种，师父我常年沉浸此道，能从书中所指，找出如今的实物，这却是父亲做不到的。到时，你能玩的东西，肯定比观察史大人更多。”
赵士程若有所思：“这样的么？”
林灵素斩钉截铁道：“当然，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士程这才点点头，稚声道：“那我回头继续帮师父你抄下来。”
“徒儿真好！”林灵素满意又紧张，补充道：“对了，这件事情，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明白吗？”
赵士程点头：“明白！”
“对，若是别人问起你为何抄书，你就说抄下来，找东西照着玩，明白了吗？”
“好。”
“徒儿果然聪慧，走，我给你买糖葫芦去。”
“我不吃葫芦，我要吃小樊楼的八珍席！”赵士程转过头，点了个密州最贵的成套菜肴。
林灵素轻嘶了一声，咬牙道：“好，咱们这就去吃！”
赵士程很满意，跳下小椅子，嗒嗒地跑出门。
看吧，老板就要当他这样的，不但能把人骗来打工，还可以不发工资，让他们自带干粮，还要感谢他给了机会。
以后化学老师这身份也可以不和当了，完全能让这位师父，自己领会后，帮着把其它人也教了，以后还能顶着道教名义开个技校。
完美。

第58章 平凡的日子才快乐
把这位便宜师傅安排明白了, 赵士程就开始准备接下来的套路了。
他一直想做的医药产品如今可以安排上了，为了提高便宜师傅的积极性，他准备先把苯酚弄出来。
这东西在煤焦油提取物中含有, 一定的份量, 不需要合成, 只需要想办法提纯就好，这种东西可以用来消毒器械, 也可以做为止痒杀菌的外用软膏，同时，它还是世界上销量第一的万用神药——阿司匹林的原料之一。
直接做出阿司匹林这种美梦，赵士程是不敢想的, 所以，他原来的计划里一步步点化学树, 把原料的备制关先通过，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打的工人，当然就要交给有钻研精神的人来做，以前大学里当科研民工, 如今他是老板了, 这些杂事当然得让其它人去做。
于是他又抽空与了几页天书，交给林灵素，这张残页里的写着一种神药仙丹的炼丹配方, 但是没有写完, 只写了每步的原料制作，而这原料本身也是一位药，只是没有那种神药那么厉害罢了。
林灵素立刻来了兴趣, 整天都在钻研揣摩, 开始准备需要的东西。
赵士程很满意。
苯酚做出来了后, 就可以做出水杨酸，这是解痛镇热的好药，就是副作用特别大，伤胃，等再做出冰醋酸和酸酐，就能做出阿司匹林，那东西可就厉害了。
嗯，想得有点远，先做好手上的事情吧。
……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十几日，在元宵节时，密州城里办了一次灯会。
这可是盛事，许多家长早早地就给家中小孩许诺，会带他们去看这次灯会。
七里坡的张松放假回家了半月，再过一日，就要回到羊毛镇去管理大窑，自然也是这许诺大军的一员。
他和妻子牵着孩子，漫游在热闹的街市上。
一群孩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天空亮起了烟花。
酒楼传来食物的香味，喧嚣的人群正挤在一起，猜灯谜，赢彩头。
捏面人的小贩被孩子和大人围绕得密不透风，只有那大大麦草棒上的不同小人，可以证明他的存在。
元宵摊子冒着热气，几根马扎已经坐不下成群的客人，许多人只能蹲在角落，一边用勺子舀着元宵，一赞叹这摊子的味道可真不错。
张松家的小孩伸手指摊位道：“爹爹，那个是煤炉子！”
张松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啊，咱们七里坡的铁皮炉子可好卖了，又简单又好用，你都可以轻松烧起来呢。”
小孩骄傲地挺起胸：“是啊，一点都不难，那个火门太容易了。”
张松的妻子微笑中带着惆怅道：“是啊，太不容易了。”
张松揽着妻子：“我已经让人给老家送信了，只要岳丈回了信，咱们就想法儿把那边的人接过来，到时我想办法带他们一起烧窑，去新镇落脚。”
“新镇真有那么好么，咱们在七里坡过得挺好，”他的妻子有些迟疑道：“那新镇毕竟是新修，连个城墙都没有，还有匪类刚刚才劫掠过……”
“那些盗匪，连新镇的大街都没能上去，就全完了，现在那里可安全了，且我长年在外，对你和孩子也不好，不如搬到一起，听看新镇小，那里修得可快了，将来必定会是大城，这机会难得，可不能错过。”张松正色道，“你就是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山水姑娘。”
“说得也是，松哥，咱们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这么说，倒也没错，可前年大水时，能到密州的有几个人？这真是的咱们的幸运，还得感谢主家才是。”
“说的是……”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而随着天色渐渐暗，越来越多的人家出现在街道上。
因着羊毛的热销，逛灯会的民众们非常多的，远胜往年，有趣的是，宗泽和赵士程都在超然台上欣赏了这次胜景，当时他们都陪着家人，在这著名景观上偶遇，人群之中，一老一小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山水这些日子越来越忙碌，已经没有办法常常陪在公子身边了，但她尽力保持了每隔一天就向赵士程汇报工作的习惯。
如今，赵士程建立的新镇已经初具雏形，有数百间商铺，数千亩盐田，但最赚钱的，还是脂粉和煤窑，脂膏略过不提，煤窑能赚钱，居然不是靠卖焦炭，而是卖煤饼，这是让众人都没想到的。
与黄泥按比例混合压出来的煤饼，价格便宜还耐烧，烧出来煤渣如今被人发掘出了铺地修墙的作用，只是因为技术含量太低，没有多久，这煤饼就有了盗版，于是赵士程又让人弄了铁皮炉子，既轻便小巧，又可以放在主屋里，让人一边烤火一边做饭。
这个技术含量略高，销量也很好，不过好像也有很多人努力仿制了。
“……因为他们抄得太多了，所以我准备邀请这些密州大户，一起合作，将生意扩大出去，”山水今天依然在认真汇报，“京东东路还有许多州县，没必要挤在一处州城里压价。只是具体怎么分，还要看明天的聚会。”
赵士程熟练地表扬了她一番。
虽然这些表扬的话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山水依然很受鼓舞，十六岁少女如今已经有了几份杀伐果断的气度，她向公子展望了未来，表示有信心把公子的生意做到整个大宋朝甚至大辽去，因为她发现这并不难。
在她看来，大宋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利润，而是安全。
而为赵家做事，就是最安全的保护伞，她会好好利用这个优势，给公子打下一份大大的基业！
赵士程其实听到后边时就有点困了，但是他还是强自打起精神来，听完了山水的职业规划，然后再勉励一番。
山水于是满意地离开了。
赵士程不由得感慨，还好当了甩手掌柜，否则以他将来的产业链，就算把自己劈成十块也不够用啊。
送走山水，他又得去学新的东西。
如今，在父母的要求下，他得学一门艺术专业。
按老赵的说法，大宋宗子总要有一点拿得出来的技术装点门面，否则将来聚会玩乐，是很吃亏的，所以，儿砸，琴棋书画，你自己选一项吧。
赵士程试图反抗，他的时间本就不够用，还学艺术那岂不是要让他当一个时间管理大师？
但老赵在这点上十分坚持，说是皇帝在宗学上是会考较宗子的，如果拿不出一份说得过去的专业，对将来的前途影响极大——这关系到会不会被发配到西北或者海南。
赵士程心说就大宋这点面积，那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发配，也就是个出省游，有本事像大清那样，发配个宁古塔新疆伊利，那才是真正的发配。
但他现在的小胳膊腿，反抗无效，于是在思考之后，他选了音乐，书画一道宋画宗可以说是宗师造诣，一眼就能看清虚实，棋这玩意太花时间了，乐就很简单了，拿个笛子和萧，或者拿琴拨两下，只要是响了，有音律，一般的差距，外行都听不出来好坏。
教音律，最烦人的就识谱，如今用的是工尺谱，极不通俗易懂，赵士程以前学过简谱，先入为主的思想很严重，就忍不住把工尺谱转成了简谱，然后再练习。
初学者弹出来的声音肯定不好听，做为报复，赵士程就喜欢上在老爸的书房外练琴练萧，让后者在听了不久后就狼狈乱窜，大呼逆子不孝。
时光就这样匆忙过去。
春来时，密州的蜡树树量又上涨了几分，但因为羊毛业对密州影响更大，所以蜡树的数量涨得很平缓，没影响到粮食产量。
直到三月时，平地一声惊雷，发生了件大事——七里坡的织机经过改进后，终于可以一次装上八个纱轮，且只要一人操作。
原理是先把羊毛搓成粗条，再通的过小一号的木孔变成中条，再通过小一号的木孔变成细条，依此类推，羊毛产业又多出一道工序，新的织机就是用这种细的毛条纺线，织机的八个孔对应八个纺轮，纺轮转动，同时带动八轮从而纺线。
这个机器的效率简直可以封神，连那位工匠都没想到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
赵士程重重嘉奖了他，然后便把这事交给山水，他相信山水会处理到此事，至于他，自然是继续学音乐。
最近他发现，玩乐器时可以放空自己，算是一种不错的修行，能缓解心中有时莫名其妙的焦虑。
就这样，一切都上了正轨。
赵士程每天的工作，除了上课，就是去看看便宜师父的进度，偶尔有一些小孩子的奇思妙想提点一下他，然后给羊毛镇的徒弟写回信，再就是看宗泽隔一两日发来的消息。
总得来说，整个密州都在一片欣欣向荣的状态下。
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不过，这种成就感只持续到了三个多月……
赵士程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老头：“你再说一遍？”
“小神仙可有祈雨之法？”宗泽认真地问。
你怕不是在为难我虎头！赵士程微微磨牙，道：“天命有时，下几分雨，早已经确定，非是人力可改。”
“不可改吗？”宗泽很是失望。
“至少我做不到。”赵士程疑惑道，“这才不到四月啊，再说，去岁下了不少雪，瑞雪兆丰年，你在急什么？”
虽然从正月到如今，都没下过雨，但北方本来雨水就少，又没到雨季，很正常啊。
宗泽叹息道：“因为，福建路、两浙路都有商船刚到密州，我得到消息，淮南路、福建路与两浙路，都数月未曾下雨。”

第59章 性价比
赵士程早就知道, 北宋是在一个小冰河时期，因为天灾频繁，甚至催生出了一套完善的国家救灾体系。
也正因为这些体系, 天灾都能很快被平定下去, 所以, 对于宗泽的紧张，赵士程有些困惑：“如今才三月, 是否大旱还不能确定，再者，义仓应该还能支应吧？”
宗泽有些忧愁道：“其它诸地我尚不知，但这密州常平仓、义仓所积, 账上有粮七万六千石，可我复经盘时，却只见了九千多石粮食, 其中大半, 都被充做西北军费还有朝廷兴建宫室。”
他顿了顿, 又道：“我为官也有十数年, 这些年，本朝天灾不断, 几乎年年都有, 只是大小不同, 如今数路无雨，怕就是又有一场大灾啊。”
赵士程对此也很无奈：“如今是天道轮转，这每隔数百年, 便会如春夏秋冬一般, 冷上两百余年, 遇到这种事情, 便是神仙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忍着。”
宗泽有些失望，却也没太难过，他也就是试试，便又道：“老夫还有一事，如今常平仓多被挪用，小公子你可否囤积一些米粮，这一年来密州少了许多坡田，若真有天灾，粮价上涨，必会伤民。”
“这是小事，你说个数。”赵士程淡定地挥挥手。
宗泽干脆地报了价：“以平时密州常平仓的平钱，需要一万贯。”
“我知道了，筹集资金要花费几日时间，月底我应该可以办好。”赵士程道。
—
“污水横流，易生瘟疫，蚊虫孽生，生出病灾……”王洋正拿着老师给的书信，反复揣摩。
前些天，新镇里很多人闹了肚子，有人叨念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大夫，王洋便派人去请了几位大夫在新镇坐堂，同时将这事在信中告知了老师，而今天都老师的回信，让他很受启发。
难怪一开始，新镇第一个修的就是排水沟，如今外来户多了，街道上畜生粪便、角落里的垃圾杂物也随处可见，很多人不愿意走远了倾倒杂物，便会随意丢弃，以至于镇上总有异味，蚊蝇自然也到处都是。
王洋读到后边，越发受触动，甚至开始摩拳擦掌。
在老师的描述里，如果街道干净整洁，不但能让人心情舒畅，还可以减少疾病，让更多的小孩活下来，这是大大的德政。
还有镇上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老师说，完全可以把孩子聚集到一起，建一个学堂，这样，孩子的母亲也能做事了。
原来如此，他顿时有如醍醐灌顶，七里坡就是这个样子，他原本以为只是山水姑娘规矩大，才这么要求，如此看来，这根本就是老师的教导啊！
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王洋在桌前一番书写，然后便出门，顺着街道逛起来，这新镇几乎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所以街上的住户都认识，偶尔还会招呼。
他先去街道的南边，找到一位姓李的婆婆，将她提拔为街上的临时小吏，请她每天打扫街上的垃圾，每月能有六百文的钱，如果能抓到一个乱倒垃圾的，可以罚十文，罚来的钱，两文归公，剩下的都归她。
李婆子没想到人在家中坐，饼从天上来，连说了七八个好，并且保证会给做到最好。
王洋于是出门，又去找了几个老头老太，安排了不同街道打扫的活计，他找的都是身体硬朗，人缘较好的老人，当然，性格也非常地强势，能和别人吵架吵一整天那种。
然后，他又给每条街道通知了新规定，并且让他们相互转达。
于是，两天后，街道肉眼可见地干净整齐起来，平日里常见的垃圾污水难觅踪影，倒是一些拿着木钳、挎着小筐的老头老太成天睁大眼睛，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一切手上有垃圾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来。
王洋没有当甩手掌柜，在老师的提点下，他又常常去走访这些清扫者，询问他们有没遇到麻烦，同时了解镇上的基层问题。
他询问这些老头老太，如果镇上愿意修个书院，白日可以将小孩托到院中，他们愿不愿意送来，在知道只收一点伙食费，外加每月十个铜钱的看顾费后，便纷纷叫好。
王洋便让他们通知下去，同时，他心中一时明悟——这，大约就是老师信中说的，基层组织？有了这些了解一条街的老头老太们，自己的意见，便能通达下去。
原来如此。
……
在这一天后，王洋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作风行事，瞬间变得圆融起来。
街道上原本隐约快要形成的帮派，被他以雷霆之势招来的韩七清扫，商铺们除了商税之外，已经有吃饭不给钱趋势的乡军被他集中起来，开了一场大会。
只要被发现一次，他就会拉着韩七，展开学习纪律的运动一次。
几次下来，韩七和手下士兵都面有菜色，便是那些摊铺的主人主动招呼，也是唯恐避之不及。
王洋还在老师那里找到了严密的军纪，拉着韩七和他手下学习。
老师说过了，纪律一定要从头抓起，新镇乡军那么高的薪资不是白拿的，除了训练他们身体之外，意志与思想，也不能放过！
老师说的都对，一定要做到。
……
四月初六，郭药师换上新衣，拿起木棍，开始巡逻。
他没有应聘上镖师，却应聘上了巡港。
几个月前还没有多大的港口如今已经扩大了三倍，能同时让三艘大船停靠。
不过，因为不能让异国商船入港，所以这些都是从两浙而来的大船，船上放的是来自苏杭的米粮，郭药师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米粮，它们像山一样堆放在码头，又被力役们用推车推上新镇修筑的仓库。
他听说，这是从占城来的稻米，南方早在百年前就开始种植，这种稻米，可以一年种上两季，宋人能应对天灾，这种稻米居功至伟。
这让郭药师不禁惆怅，若是辽东也能种两季稻米，那会便不会被饿死那么多人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着木棍轻砸手心，做威慑状。
他的样貌很是威严，长辈曾说是天生当将军的脸，他能应聘上这巡逻一职，靠的也是这张脸，管事说他往那一站，就能让人不敢随便开口。
今天看来又是无聊的一天，并没有什么意外状况。
郭药师感觉自己最近生活的太舒服了些，没有在辽东那种拼死拼活的紧张，都有些皮痒了。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突然间，一条只能乘坐七八人的小船靠近了港口——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船后还有一只大船，正在追击这条小船，甚至还在对着小船放箭。
那小船本就在风浪之中，船上数人慌乱躲避间，小船倾覆，几人都在水中挣扎。
就在大船还要再靠近时，一声巨响，却是港口高处的床弩已被开动。
那大船似乎觉得危险，便退走了。
郭药师带船前去救人，但等到达时，那七八人，只有四人被救上岸来。
王洋很快过来，询问了他们，才知他们是遇到海盗的商船，宋朝在海上没有水师，商船遇到海盗，大多都是破财免灾，但先前那群海盗，像是辽人，不愿意放过他们，想抓了他们卖去高丽当奴隶，他们拼死才逃出来这么几人。
郭药师突然道：“为首的海盗，是不是姓高？”
“你如何知晓？”那被救之人猛然抬头。
……
郭药师这次有了新的待遇，韩七将他猜测汇报后，很快收到回信，密州知州想要见他一面。
这可是机会，郭药师忐忑中又带着一丝激动，在韩七的安排下，花了两天的时间，来到了密州城，见到了那位韩七都头的上司。
这是一位看着很慈祥的老师，身边坐着一位五六岁可爱童子，正如闲话家常一般，坐在茶椅上，见他到来，温和道：“这位便是郭壮士吧，请坐。”
郭药师毕竟年轻且出身卑微，一时有些紧张，只敢坐半个屁股。
“来，尝尝老夫亲手种的茶，在这密州种了好些棵茶，就这一株活了下来，虽是难了些，这味道却是极好。”宗泽微笑着为他倒茶入碗。
郭药师紧张的心怀放松了些，拿着茶碗，举碗一敬，然后把这比酒杯大不了多少的小茶碗一饮而尽。
宗泽继续道：“后生，你说的那位高永昌是谁，为何如此想得到镇上的配方？遇到先前如此损失，也不愿放弃？”
“高永昌不会放弃的。”郭药师沉声道，“他不但是渤海国的遗民，还有王族血脉，辽东有许多渤海移民，他们不愿意臣服大辽，先后在辽东建立了定安国、兴辽国、大元国。”
“如今契丹各部冲突不断，高永昌在辽东又有人望，只要振臂一呼，便能群起而应之，而起兵需要钱粮，若能将羊毛化为钱粮，他起事便要容易万倍，如若是我，也绝不会放弃。”
“渤海国移民建了那么多国么，为何大宋这边一点都不知晓？”赵士程在一边好奇地问。
宗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先前，定安国曾与宋太宗相约，共伐契丹……可惜太宗伐辽时，受伤败退，这才错过了时机，定安国也因此灭国，此事不太好听，朝中便也少提此事。”
赵士程恍然大悟，就是高粱河那次嘛，屁股中箭被吓破胆，丢下大军，一夜间从北京市海淀区跑到河北保定，把驴车开得契丹骑兵都追之莫急，以至于现代人送外号，高粱河车神。
宗泽又问了郭药师一些问题，这位年轻人开始还有一些紧张，但随着提问和思考的深入，他那一丝青涩和迟疑很快消失不见，几乎都对答如流。
最后，宗泽摸着胡须，考虑道：“多谢壮士解惑，你奔波劳累，还未休息，不如先在密州歇息一日，再回新镇如何？”
“谢过知州。”郭药师很有眼色地告退。
见他走后，宗泽道：“你如何看？”
“新镇是块肥肉啊，”赵士程把手入在桌上，托着脸，“我爹的身份能镇住大宋的狼，却镇不住国外的野兽，我的想法是，让这个郭药师回到辽东去，给我们打探消息，这样，就算那高永昌真的想来，我们也能有个准备。”
“他只是一个普通平民，如何能与辽国权贵接触？”宗泽问。
“给他一些钱，让他去操作。”赵士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轻抿一口，“他若是能成功，我们便算赚到，若是不能，也只是损失一点钱财罢了。”
这是他对这个郭药师的第一次安排，如果他选择了应该的选择，那就代表是可以用的。
如果没有按他赵士程的选择来，那么，就要在他将来投降时，处理掉了。
宗泽感慨道：“有钱真好。”
他就不敢这样地拿钱去考验别人，那是真的舍不得。
赵士程笑道：“开口闭口谈钱，宗知州你越发铜臭了。”
宗泽哈哈一笑：“还不都是被小公子各种贿赂，老夫这才走上的贼船啊。”
赵士程啧了一声：“若是嫌弃，那你倒是下船啊。”
“这可不行，”宗泽断然拒绝，“这船我住下了，你且死了此心罢。”
赵士程笑出声来，他和宗泽对钱的观念很相似，这些钱财对他们来说的意义，就是帮他们完成理想。
他本身就能获得这个朝代最顶尖一波人的特权和享受，宗泽则对这些享受毫无兴趣，嗯，他们都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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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各地的消息通过市舶司汇聚到宗泽手里，江浙一带在这个月里落了些雨水，但却只有一两时，且雨水少得可怜。
旱灾的力量初显，南方的早稻遭到重创，缺了水，它们根本无法播种。
土地开始龟裂，大量灾情的札子如雪花一般送到朝廷中枢，各地的米价粮价都开始上涨。
让宗泽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是，密州并没有在这次的旱情范围内，然而，各地小报传来的消息，却让人心渐渐地提了起来——长江、淮河、荆州、两浙、福建都发生了大范围的旱灾，这次灾情，甚至比当年导致王安石罢相的天灾还要严重。
各地常平仓纷纷开放，但也只是勉强维持。
赵士程早在旱情有苗头时，就让王洋修了许多住宅，打了许多双人床，这次也正好派上用场，淮河、两浙一带的灾民，很多都飘扬过海，来到没有受灾的山东寻求活路，一下子，码头上每天都是一船船逃难的人口，那面黄肌瘦的模样，让人看到就心生怜悯。
人数的增加让新镇的治安一下子恶劣起来，王洋为此忙得掉头发，好在他的老师在信中指点，这些流民给自己修筑房子，加上赵士程手上的粮米还够，倒也应付得来。
就在这时，赵士程收到小舅舅种彦崇的急信。
他求小虎头快给他调两万石粮石到陕西，西北饥荒，他手下要断粮了，急，十万火急。
“发生了什么事？西北那边也大旱了吗？”赵士程十分困惑，一边拿信给山水看，让她估算需要多少钱粮，一边去找宗泽——他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宗泽听到这消息，不由感慨：“西北饥荒，也是意料之中。”
“为何如此？”
“西北军中耗费，都是由东南商人供应。”宗泽解释道，“王公变法后，让商人送粮草至西北，换取盐引，再回京城换成青盐，做为运送收益，大商人常常是从常平仓中购买陈粮，再送至西北……”
“所以，这次大旱，东南粮食告急，粮价大涨，商人嫌弃赚不到钱，所以不去运送？”赵士程惊呆了，“是供应边境的军粮啊，这都能承包出去吗？”
宗泽无奈摇头，又叹息道：“若南边大旱不能缓解，怕是整个西北三路，都要闹饥荒……”
赵士程也头痛了，和宗泽一起谴责了朝廷诸公的不负责，便各自去想办法。
回到家里，赵士程看到山水正在打算盘。
“公子你回来得正好。”山水停住手指，“我们的粮食是足够的，可这送粮最麻烦的，就是途中的耗费。我们密州送一斤粮到西北，有六斤都要消耗在路上，损失极大。”
赵士程也无奈：“是啊，可是没办法啊。”
总不能看着小舅舅饿死吧？
“那公子有没有想过，粮过去，不空船，带些人回来呢？”山水认真道，“这样，两边都能减少些负担，咱们也不必担心新镇人少。”
赵士程道：“你的意思是，要买、不，送多少人过来？”
“两石一人，我觉得一万人的话，性价比最高。”山水拨打着算盘，“对了，最好再加上一百个老兵。”

第60章 像一只蜘蛛
在这个时代, 运输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一辆粮车，从山东走到陕西, 需要近两月的时间，而骡马和民夫路上都会消耗绝大部分的粮食, 能送到陕西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一部分。
山水说的送一斤粮食途中耗费六斤粮食，已经是在大宋水网密布、绝在部分路程都是靠水运的条件下了，如果是在京杭大运河没有贯通的秦汉时期, 根本不可能将山东的粮食直接运到陕西, 那样在途中就会全部消耗掉，而是需要逐级建立粮仓, 像金字塔那样地一点点向前运送。
赵士程翻看了山水的计划。
将两万石粮食送过去，那么至少要准备二十艘船, 这个问题并不大, 大宋拥有古代历史上最密集的水网，从北向南, 海河、黄河、泗水、沂水、长江、钱塘江、都被这张水网连通, 也是这些水网, 让大宋商业繁茂无比，岁入惊人。
等到过上二十年, 杜充决开黄河，黄河会夺淮入海，从而淤平汴京附近的所有人工运河, 等到元朝时, 朝廷重修运河, 不再绕道洛阳, 也是为了减少那近一千公里开河的人力物力。
但船夫的耗费、沿途纤夫、码头的使用费、还有沿途驿站的费用，都是少不了的，以及黄河中游并不是什么优秀的航运河段，三门峡到风陵渡口这一截河段，水流湍急，很容易翻船，这些损耗也要算上……
唯一比较好的就是，这些都可以用钱解决，而不是用粮食抵扣，否则山水一时还调集不到那么多的粮食。
“一万人，会不会太多？”赵士程有些迟疑。
“看着多，其实也就两千多户人家，”山水放下算盘，笃定道，“南方大旱，常平仓想要恢复，怎么也要明年去了，江南的钱粮运送去太过困难，所以，饥荒还会持续，咱们这也是为了给他减轻负担。”
“你说得好像有道理，”赵士程立即支持了她的看法，“你还可以把新镇的一些西北民户派去收拢人手，有他们在，这件事会容易很多。”
“那山水便去办了。”山水点头起身，顺手拿起了精致的小算盘。
她可忙了。
赵士程则有些头疼地看着那张运费单子。
古代的运输，着实太坑了，所以，一个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落，认识的人维持在很小的范围，到了灾难来时，只能茫然地找着一个方向逃亡，死在路上的比比皆是，他们没有一点抗风险能力。
这同时也是宋朝的大军最坑的地方，靖康之时，各地勤王的大军来到汴京的有二十多万，每天都要消耗天量的粮食、木炭，宋钦宗供应不上，只能将这些大军遣返回去。
而第二次金军南下时，将整个汴京包围，物资供应被切断，京城里的一百多万张嘴要叫的饭是不能断的，所以，人口，有时并不全是红利。
所以，还是要点蒸汽机的科技树吗？
赵士程相当头疼，他学的煤化工是要学一些工程机械知识，但那只是皮毛，学的是化工方面的器械，机械动力转换方面只知道一点皮毛。
不过，为了将来，还是得把这个科技树点出来才是。
其它的不谈，哪怕是最粗劣的蒸汽船，也能让一艘大船的橹手减少到三五人，运输途中的粮食耗费大大降低，同时军队也会拥有极高的机动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必须要等后勤到了，才能形成战斗力。
蒸汽机的原理小学生都知道，无非是烧开水，但如今解决密闭和功能转换，才是改良蒸气机引发工业革命的最大原因。
密闭要靠精密加工，功能转换，死磕零件和润滑……材料也是问题，至少得是钢才能经得住那样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延长寿命……
就在他苦思冥想时，他的书童突然道：“公子，辰时了，您该去学琴了。”
赵士程忍不住低咒一声。
他才五岁，怎么就要开始受这素质教育的苦了！
有没有天理了！
于是一番学习后，他让书童提着琴，在老爸的院外，找了个就近的地方，就开始练琴。
这两个月，他已经初会一些谱子了，磕磕绊绊能弹，同时也不仅于那些传唱甚广的词牌，偶尔也会弹一些前世的曲子，不过老爹的接受度好像不是很高，一音三叹，余韵悠长的古琴让他弹出了几分摇滚的味道，老赵每每听到，都忍不住出来指责，那反应，比先前听他的魔音还大。
赵士程才不管这些呢，老赵让他不开心，他当然要回馈一二。
他可是一个孝顺的宝宝呢。
……
新镇的码头有很多的商船，他们早就与山水形成一个人际关系网，在这种人脉下，山水很轻易地换来了调来了需要的船，来运送羊毛的海船将粮食运送到泗水河口，再花钱，将粮食从海船搬运到江船上——和海船不同，江上风浪小，江船的船底是U形，而海船的船底是V形，后都是不能入江的，否则容易搁浅。
随后，江船会十船组成一个编队，通过泗水，顺着鸿沟进入黄河，再顺着黄河上游前去陕西，两万石粮食并不是一个太大的数目，差不多也就一个州县的粮食，一点都不起眼，要知道，每天顺着运河运送到汴京的粮食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宋已经造出了万石大船，但这种船数量稀少，而且多有大订单在身，山水只能先用千石的普通货船来送。
这种货船长有五丈，宽有一丈，有十三个货仓，是运河上最常见的货船。
上船之前，韩七在码头与妻子道别。
并没有什么无语凝噎，这次的分别，充满了烟火气。
“给老舅家的咸鱼，他在军中当差，肯定是没法过来的，你记得要送到！”
“知道了。”
“给七婶的茶叶，这可是灵隐寺下天竺香林洞的香林茶，记得名字，回来把她的表情给仔细讲给我听。”
“知道了，不就是当年笑咱家喝不起茶叶嘛，看你这小心眼……额，看我这嘴，为夫错了。”
“泼五的礼钱，算算时间，他应该和白家姑娘成亲了。”
“行了行了，我都记得，再说船要开走了。”韩七大包小包地挥挥手。
“路上警醒些，要不是有孩子，我定和你一起回去……”韩夫人叹气道。
韩七已经飞快走上甲板，在船舷上和妻子挥手，这些粮食干系重大，他的都头任务暂时交给副手，同时也有招揽军士的任务，后者是选他出去最重要的原因。
粮食上船后，山水就的控制的力就暂时管不过去了，中间会不会吃拿卡要，被船夫调包，这些都是要自己人去看着的。
其他的，山水也管不到了，这就是古代的不便之处，通讯极不发达，以她的身份，也无法用官驿来传递消息，只像开奖一样，等着韩七回来，或者等那十天半月一封，写不了多少字的信送过来。
这让她有些焦躁，吵着要抱抱小公子都能缓解。
赵士程断然拒绝了。
……
粮食送走后，赵士程的学习生活依然无波无澜地继续。
他上午学经义加锻炼身体，下午学琴，隔上一两天去林灵素那给对方“天书残页”和工作灵感。
让他很不满意的是，明明他已经写了那些化合物的危害，林灵素还是满不在乎，口罩是什么？手套又是什么？太麻烦了，只要我小心些，这些毒物就伤害不到我。
惹得赵士程如今都不也轻易进他的炼丹实验室。
不过，这一天，赵士程依然像从前那样去炼丹室找他，却没有看到这便宜师父的人影。
一番寻找后，发现这家伙正抱着一窝小鸟，在那里开心地笑。
“师父你这是在干什么？”赵士程看着这几只全身绒毛，颜色灰扑扑，长得特别丑的幼鸟，面露嫌弃，“好丑的鸟。”
“这是仙鹤，”林灵素纠正道，“我们这些有道之士，怎么能没有仙鹤来增加道韵呢，再说了，咱们这脉，除了擅长雷法，也擅长驯鹤，算了，不和你说，反正你也不会学。”
赵士程瞬间来了兴趣：“这驯鹤，怎么驯啊？”
“当然是从小到大养，注意饮食和温度，不要养死了，用食物教导……”说到自己擅长的，林灵素立刻滔滔不绝，长篇大论起来。
赵士程听了一会，心中开始动起来。
他怎么把这事忘记了，林灵素除了雷法之外，驯鹤的手段是历史上都有记载的——他在大冬天于皇宫的宣德门外搞了“人工降鹤”，宋画宗为此还专门画了一副瑞鹤图，成为后世某个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那么……
“师父，既然你会养鹤，那也一定会养鸽子吧？”赵士程兴奋地坐到他面前，和他一起给小鹤喂食。
林灵素疑惑地看他一眼：“虽然不会，但禽鸟之属，万变不离其中，多养些，也就能摸清其中习性了。”
“那你看，如果我们能训练一群鸽子，不是更有气势吗？”赵士程试探道。
“想什么呢，”林灵素晒道，“这天空有鹰有隼，最喜食那鸽子这类的小鸟，仙鹤至少还会被隼类所杀，你养鸽子，隔三差五，必定会少上一只。”
“我知道，”赵士程却不愿意轻易放弃，“如果，如果养的多呢，比如我养一百只，哪怕每天被吃上一只，百日之后，也有新的鸽子长成了吧？”
林灵素不解：“虽然如此，但你不是白忙活吗？”
“怎么会是白忙呢？”赵士程道，“最近西北饥荒，我家山水送粮过去，却一直没有消息，她整个吃不好睡不香，要是办事人能带只鸽子在身边，有了消息就放鸽子飞回，带走消息，一两日山水就能收到，就能让他安心许多，而且……”
赵士程顿了顿：“如果在汴京和密州之间养上两群鸽子，有急事，也可以让别人出重金传个消息回来……您想想，一条重要的消息，就比如南方饥荒，粮价上涨，这种消息，花上个几百贯，贵是不贵？”
林灵素本能道：“那就可以提前买粮，当然不贵！”
“那您想想，我们就当路上十只鸽子会被吃掉九只，只有一只送到，养这十只鸽子，能用到两贯钱吗？”赵士程谆谆善诱。
“不，一贯钱就够了……嘶！”林灵素抚摸着下巴，“好像，是很有赚头啊。”
“对啊！”赵士程痛心疾首道，“所以，师父你这一手养鸟心得，只用来养几只鹤给自己装逼、咳，给自己添加一些仙气，未免太浪费了，不如成为大宋鸽王，化身为天下最大的消息贩子，你看那些小报的馆主们，他们一个个，都是大客户啊！”
林灵素摸着下巴，被说得相当心动：“你说得有几分道理，要为师我是方外之人，怎么能为这些铜臭之物折腰呢，若是沾了俗气，将来还要怎样光大我派？”
赵士程一拳砸在小手上：“这个容易啊，您管养鸟，其它什么事，比如每个城里修鸽子楼什么的，可以和山水合作啊，你出能力，山水出钱和管理，到时赚的钱，五五分，您看如何？”
林灵素这下是真的心动了：“就养群鸽子，就五五分？你别是在骗我。”
“我怎么可能骗你呢！”赵士程委屈地脸都红了，“你是我师父，天地君亲师，我虽然年幼，这个还是懂的，有我在，山水自然也不会占你的便宜啊！”
“这……也不是不行。”林灵素用手指抖着面前的雏鸟，若有所思，“只是我也需要摸索一些时日，便先试试吧，既然要合作，你让你当婢女给我送些鸽子来，我且试试。”
将来他要扬名，也是需要许多钱财的，既然有机会，那大可试试。
左右不过是耽误些驯鸟时间，一只鸟也是驯，一群鸟儿也是驯，不是么。
“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赵士程十分高兴，“对了，听说您最近很忙，我看您身边都没几个支使的人，到时我让山水给你送几十个仆人，到时养鸽子这些杂事，也能给你分担分担，否则这道观，也太冷清不是？”
林灵素摸摸胡子，欣慰道：“真是个孝顺孩子，那我便收下了。”
他最近没有收徒弟，身边只有几个普通仆从，是该有人服侍了，这个徒弟真是没有收错啊。
赵士程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林灵素忍不住摸了摸小孩的头，小赵真是聪明又可爱，比儿子还贴心。

第61章 准备出行
赵士程很快给师父挑选了好些个机灵仆人, 还有一大批鸽子，修起了鸽笼，他隔三差五地去看这些大小鸽子们。
别说, 鸽子的咕咕声偶尔听听还挺解压的。
林灵素第一个教育他们的就是饲养飞禽，一定不能喂养的太密，否则一个鸟瘟，就会全部死光, 所谓家财万贯, 带毛不算, 就是这个原因。
赵士程心中一动，立刻回去给林灵素手抄了一份秘方——采集新鲜大蒜，捣烂、切碎制成蒜泥, 然后加入饲料中。或将新鲜大蒜与饲料原料混合，然后粉碎新鲜大蒜在饲料中的添加比例为半成到一成，可以有效提高禽鸟的成活率。
林灵素拿到这张天书后，看赵士程的目光就有那么一点不对：“你这还是选着给我抄么？那我让你抄来的仙丹法怎么一直没有？”
赵士程就很天真地答道：“我真的没找到啊, 我识字不多，可能看掉了吧。”
林灵素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自己成了徒弟的仆人一样……但是他转念一想, 这种机会如此难得，又有得赚，当仆人也认了, 反正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不过大蒜使用比较少, 赵士程又让山水去与农户商量，让他们多种些大蒜。
大蒜不比粮食, 都是农人在房前屋后少量种一点, 给饮食添添味道, 且大蒜根系浅，对地的要求不高，只要有水，就能种，山水提高了收购价格后，密州城内外的农户们很多便在田间地头种上一些大蒜，或者用蒜米养育独蒜。
而赵士程则开始回忆明胶的制法。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磺胺这种化学药品很麻烦，但是大蒜素胶囊这种东西，似乎可以试试。
以前他总想着大蒜液可以用来外伤灭菌，却忘记了本身大蒜素就有着和青霉素相似的功效，只不过大蒜素进入胃里后，会被胃酸破坏，所以他一时没太在意。
可是这次喂鸟儿，让他想起来，如果用明胶把药包裹起来，避开胃酸破坏，那么，这种胶囊就会是一种不亚于阿莫西林的神药。
明胶的做法也不难，十七世纪就已经有胶囊了，原料是用猪皮做的，基本流程就是石灰水浸泡猪皮，然后除去猪皮上的油脂，洗涤并用烧碱中和，然后把处理过猪皮拿去锅里熬胶，浓缩，漂白——这个年代，这一步可以删除了，然后凝固成胶壳。
烧碱正是他要点的下一个天赋树。
嗯，只要有胶囊，剩下的，就是大蒜素的产量问题了。
将来要多多推广才是，大蒜里的蒜素含量很低，好像是1%还是多少来着，加上萃取肯定有损失，一吨大蒜有十斤大蒜素可能就算高产了。
懂了，回头就把这个方子写给林老师，让他先把大蒜素萃取这步搞定，这一步比较麻烦的就是要用高浓度酒精，得反复蒸反复蒸，特别耗费时间精力，这事简直太适合林师父了。
这样又能研究又能培养助手的老师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赵士程甚至心中还难得地泛起一点内疚，当初他还想着把林老师给灭了呢，真是太不应该了，等自己将来搞事情时，为了林老师这些贡献，也得留他一命才对啊。
……
赵仲湜最近很难受，儿子天天请他听音乐，他为此给老妻诉苦，希望她管管儿子。
然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妻子一点都不理解他，反而说道：“虎头这孩子一学会弹琴就每日弹给你听，如此孝顺之行，是你的福气，我都没享受到呢，你居然还嫌弃，像不像个当爹的？”
这话让老赵额生青筋：“我福薄，这福气消受不起，都送你行不行？”
种氏当然不会接这个茬：“行了行了，孩子学会了，弹起来就好听了，别那么小气，对了，汴京那边传来消息，濮王身体不太行了，怕是要提前回去看看才是。”
这话果然把老赵的注意力转移了，他皱起眉头：“这是又要换濮王了么？”
种氏忍不住笑道：“应该是了，陛下遣御医看过了，说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就差不多了，咱们家要是去，差不多这个月底，就得上路了。”
老赵神情瞬间不是那么开心了，这种糟糕的情绪维持到了第二天，以至于赵士程拿着琴在老赵书房打卡后，老赵瞬间推开窗户，神情冷漠而危险：“虎头，你长这么大，没有挨过打吧？”
赵士程报复是报复，但并非不会看眼色，所以，立即停手，用乖巧无辜的眼神看着老爸。
赵仲湜这才神色不渝地关上窗，关得还很重。
“老赵吃枪药了？”赵士程一时莫名其妙，于是让书童拿起琴，去找母亲。
种氏正在池塘边晒太阳积毛衣，见儿子带着琴过来，顿时神色一变，就想找个由头离开这是非之地。
“娘亲，刚刚爹爹说要打我！”赵士程哒哒地跑过来，一状告过去。
哦，不是来弹琴的啊。
种氏心下稍安，摆出慈母神情：“哦，他最近心情郁结，你少去惹他，过些日子便好。”
“娘亲，爹爹为何如此啊？”赵士程爬到她身边的软塌上，睁大眼睛问她。
种氏笑了笑：“还不是京城传来消息，濮王怕是要去了，咱们得回京城一趟。”
“濮王啊。”赵士程哦了一声，有些明白了。
他们这一脉就是濮王一脉，濮王也是赵宋唯一一个可以继承的王爵，算是宗室里除了帝王一脉外，最尊贵的一脉。
这事并不复杂，当年仁宗二十七八还没有儿子，就从宗室里——赵士程的祖爷爷的儿子里抱养了一个小孩赵曙，当太子养了几年，然而几年后，仁宗生出一个儿子，便把抱养的小赵曙送回家里。
但过了没一年，孩子夭折了，于是又把赵曙接回来继续养，然后又过了几年，仁宗又生出一个儿子，赵曙又被他送了回去……
可惜这个儿子活到一岁就死了——仁宗又把他接回去，但定为皇子，而不是太子，反正就是一个备用品，接下来的几十年，都是要立他为太子了——宫里又妃子怀孕了，这样反复折腾，一直到仁宗去世，赵曙才登上皇位。
在当皇子的这几十年里，赵曙在宫廷里地位极为尴尬，没人敢接近，也不敢接近别人，就怕引起皇帝猜忌，生活困苦，都是亲爹悄悄接济才能勉强生活。
所以，当赵曙继位后，就想把亲爹追认为皇帝，这事在朝廷上吵了快一年，最后大臣和皇帝各退了一步，将父亲封为濮王，濮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直接继承的亲王爵位。
赵士程的爷爷赵宗辅，就是赵曙的亲哥哥，他们这一脉，也因此有了尊贵的身体。
“你不知道，这个濮王爵位啊，先帝和陛下简直是折腾我们这些宗室，”种氏忍不住嘲讽道，“虽然在咱们这一脉里传，却不是父传子，而是兄传弟，这么些年，已经换了八个濮王，眼看着就要传到你亲爷爷头上了。”
“这不是好事吗？”赵虎头疑惑地问。
“好什么好。”种氏嫌弃道，“每次濮王换人，你那些爷爷就争来斗去，要敬献珍玩给陛下，这些钱从哪来，当然是你爹爹这些当儿子的出，你爹是庶出，和老家的几个嫡系关系不好，出力不讨好，这次回去，怕是又要受气了。”
“好像很可怕啊。”赵士程配合地睁大眼睛。
种氏笑了起来，把儿子一把扯进怀里，笑道：“怕什么，有娘亲在呢，再说了，他们那些蠢材，还能欺负得了你？”
赵士程不满道：“娘亲，你说的什么话，明明虎头那么乖。”
种氏轻嗤一声：“别装了，你的鬼心眼多着呢，我也就是看你有分寸，由得你闹了，家里就你最机灵，你那几个哥哥和你比起来，简直蠢笨如猪，回头可不许欺负亲哥哥们，知道么？”
赵士程乖巧地点头：“我听娘的。”
种氏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至于族兄弟们，那就随你便了。”
赵士程就很生气：“都说我不是这样的人了，有你这么当娘亲的么，连儿子都不信。”
种氏嗯了一声：“你记得就是，说好了啊。”
……
赵家出门，也不是立刻走，而是要交代手下，给汴京城里朋友亲眷准备礼物，抽调流动资金，做为在京城的活动费用，还得带上贴身的奴婢……
赵士程在这里遇到麻烦，山水还要处理秦州饥荒问题，还有密州的新镇、制碱、羊毛统筹，都需要她坐镇此地，实在是无法离开。
而赵士程那几个书童，年纪都太小，没有被教导过京城的各种礼仪，肯定是不能带的，否则会丢赵家的人。
所以，赵士程只能无奈地接受了种氏给他按排的新婢女，一个叫陌蝉的小姑娘，瓜子脸大眼睛，长得清秀可人，也是种氏的陪嫁姑娘所出，和山水一样，是家生子中最机灵聪慧的一批，只是当时生病了，才遗憾落选小公子的贴身婢女一职。
山水对此很难过，她端着前辈的姿态，给继任者教导了一切注意事项，然后抱着虎头大哭了一场。
然后，山水擦干眼泪，对赵士程认真道：“公子，我一点都不怕，如今我手里管着你的全部钱财，想来要不了多少年，就能富甲天下，优势在我，那陌蝉无论如何受你看重，都必然不可能超过我去。”
赵士程就很无奈：“你想得也太多了，她会不会上我的船还不一定呢。”
“那种小姑娘，未经世事的，哪里抗得住公子你的笼络。”山水不以为然，甚至还做了准备，“我已经派去汴京城开了一处羊毛铺子，公子你需要时，可以去那里联络人手，有什么事情，也可以交给他们去办，这次夫人的消息来得太急，我也没有准备，你放心，等您去宗学读书时，我一定会把线人打入宗学，让您找人办事更加容易。”
赵士程心中大为感动：“还是不用了吧，你的事情太多了。”
“不多呢，公子将来是办大事的人，山水肯定要早些准备，对了，还有这个。”山水从身上掏出一叠钱票，递给公子，“您拿着用。”
“这个是，银票？”赵士程看了一下，有电视上的银票很像。
“以前这个是叫交子，是朝廷发的票，可以直接兑换钱财，去岁时，改名叫钱引了，”山水解释道，“大宗交易如今都是用这个，这是三千贯的钱引，可以在京城买一座两进的宅子，不够的话，您找羊毛铺子，我再给你调。”
赵士程拿着银票，轻嘶了一声：“山水，听我的，这东西，以后尽量少用，只要现钱，或者货物。”
如果他没记错，钱引这东西，在后期会被直接废除，相当于国家不承认自己发行的钞票，许多大商人直接就上吊了，成为了蔡京的罪行之一。
山水愣了一下，顿时有所明悟：“公子，您是说，先前交子的事情，这钱引也会重演？”
她这些日子听说许多商贸之事，朝廷发行的交子太多，以至于改名重发。
“肯定会，”赵士程说到这，又忍不住摇头，“罢了，要真的会废除，我肯定会收到消息，这些，你看着办就是……”
“公子，山水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山水笑了笑，“您的家财，我会好好守着的。”
赵士程有些无语：“你能不能别这么隆重，我只是去几个月，又不是不回来。”
“我舍不得啊，”山水惆怅，“对了，宗泽在外边等你一个时辰了，你去吧。”
“啊，你不早说。”赵士程立刻起身。
“先来后到啊。”山水理所当然地道。

第62章 换了个地图
宗泽和赵士程见面, 当然是为了赵士程离开这段时间做准备。
宗泽在新镇的事务上了正轨后，就开始将自己的行政能力向治下的其它县扩散，密州治下有五个县，除了密州城和有市舶司的胶西县外, 其它几个县的民生就很一般, 群盗流行, 民风彪悍, 稍微有个旱灾蝗灾，就能闹得整个州府不得安宁。
这几个县除了海边的盐税收入外，大多是以小农经济生产的丝绸为业, 朝廷的夏秋两税中夏税, 就是收布，因为夏天正是蚕茧成熟的季节。
宗泽希望能把改进的纺机推广到每个小农户家里, 因为蚕茧的产量也是非常高的, 但抽丝纺线也是困难的事情, 如果能把那种脚踏机推广开来，必然能提高丝绸的产量, 让农户在交夏税时, 减轻负担。
所以，他希望抽调动一些在新镇的匠人, 去各乡镇去改进纺机——制作新的很麻烦, 也很贵，但若只是加几个钱添加一个踏板，很多人都会愿意。
这是小事, 赵士程答应了。
同时, 赵士程也有他的要求, 首先就是他和父亲离开了密州, 山水掌握那么大的资产，肯定会被盯上，宗知州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必须保护山水的安全，她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那些资产。
“公子真是舍得，你怎么不对山水姑娘说呢？”宗泽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了她也不会听的。”赵士程叹了口气，“年轻的姑娘，成功为她积累了许多自信，她会以为这些资财至少大部分是凭借自己能力得到的，我离开这些日子，她怕是要遇到不少麻烦。”
“看这老气横秋的样子。”宗泽摸着胡须，调侃道，“难道不是她自己挣的么，远的不说，羊毛船队、购买石炭、新镇那么多的商户……这些，都是她一个个跑下来的，你在宅子里两手一摊，她一个姑娘家，遇到过多少困难，可都是没和你提过一句的。”
在他看来，那个小姑娘年纪到了，明明可以嫁个很好的人家，但就是为了对得起这份信任，风里雨里，和那些奸商大户勾心斗角。
“她不提我也知道。”赵士程捧着茶碗，认真道，“但她已经喜欢上这种生活了，再者，谁说女子只能相夫教子？”
宗泽微微叹息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会遇到很多困难，被非议，被轻视，这些，你都不在乎么？”
赵士程摇头：“不在乎，人生一世，轰轰烈烈活着，有什么不好，宗老，你当年也可以与那些浊官同流合污，又何必冒着危险，反抗那些权贵盘剥百姓？”
宗泽感慨：“这倒也是，是老夫浅薄了，这世上不缺一个相夫教子的女子，却不能少一个能助公子完成大道的亲随，能遇到你，是她的造化了。”
“所以，她还要打磨，这才哪到哪啊。”赵士程呷了一口茶，“如果努力就能换来成功，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失败了，她有如今的成就，大部分都靠得赵家、你、还有种家在背后保护，否则她连骨头都不会留下，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小公放心，”宗泽认真道，“老夫在密州城一天，就必不会让她有事。”
“多谢了，继续，新镇如今已经上了正轨，朝廷里，我已经让小舅舅帮着掩饰，暂时不会让朝廷注意到，”赵士程继续和他讨论，“碱的产量正在提高，预计今年底能达到六千斤，让整个密州都洗羊毛都没问题，你可以继续囤积羊毛。过两个月，可能有万余人从秦凤路过来。”
制碱中最重要的氨气是可以循环使用的，从煤气中收集的氨气越多，碱的产量就越大，所以，新镇的人再多上一万口，他也不急——工业对人口的吸纳力，就是无底洞，至少现在如此。
宗泽不由得笑道：“那老夫今年的磨堪考评，怕是一个优都止不住啊。”
赵士程撇撇嘴：“优有什么用，没有关系，你就算是第一，也还是只能当知州流官，入不了中枢，止于六品了，要我帮忙不？”
宗泽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朝廷如今乌烟瘴气，老夫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个，流官能治理一地，护佑百姓，已然足够了。”
赵士程当然知道，也不纠结，继续和他说起扩产需要的规划，新镇旁边山林的开发落地，必须准备的材料……
交待完毕，宗泽看着小孩，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是宗室，汴京城里的那些人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和他们也不是一路人，”赵士程指尖轻点着桌案，“那边势力复杂，我会躲着点的。”
宗泽轻舒一口气，神色却没有轻松几分，而是叹息道：“小公子啊，你心思这么多，不怕长不高么？”
“长高靠的是喝奶，不是靠心眼。”赵士程轻哼一声，“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宗泽看着小孩哒哒地跑掉，叹息，这么又体贴又灵慧的孩子，真想抱一抱，算了，回去抱小孙孙解解馋，宗颖那笨儿子，咋就生不出这么可爱的孩子呢？
-
交待完全事情后，赵家已经准备出远门了，这次，他们会坐马车，从密州到青州上船，顺着济水去汴京，一路上，会经过济南、梁山泊等地——当然，后者如今还没有多大名气，毕竟赵士程也不知道，这世上会不会有鲁大师豹子头，回头倒可以打听一下。
同时，在经过一番提前培训后，那个叫陌蝉的小姑娘很快上岗，她的任务不重，每天就是给小公子整理床铺，打水洗脸，收拾衣食，外加被小公子指挥着做各种杂事。
至于其它大事，那是种氏管理的，没有单独配备一个管事嬷嬷。
新来的小姑娘话很少，很谨慎，来来回回就是“公子洗脸”、“公子喝水”、“公子起床”、“是”，平时无事，便会静静地坐在一边，不让公子离开视线。
种氏看中的就是她这份谨慎小心。
赵士程没有表现得太过惊人，怕吓到这个小姑娘，平时按部就班地上学、练武，给老爹弹琴。
有一点这个小姑娘让他很满意——每次他去老爹房外弹琴，都会被老爹追着骂，但小姑娘虽然恐惧，在第二天公子要求去尽孝时，却突然会安安静静地抱起古琴，放到赵老爷的窗外。
尤其让赵士程满意地是，当他弹起最炫民族风的前奏时，小姑娘的手指还会跟着节拍悄悄摇晃，面上却半点看不出悲喜，仿佛一块老实的木头。
啧，很好，他就喜欢这种不是那么老实的老实人。
他老爹开始还怒骂儿子乱弹琴，但最近颇有一点被PUA到的意思，偶尔会哼上两句节奏感强烈的调子，发现自己被儿子用异常的眼光注视后，又会恼羞成怒，叫嚣着今天一定要让儿子好看。
等到出门那天，赵士程收到了山水的礼物——一架加了弹簧的马车。
图纸当然是赵士程提供的，弹簧是最简单的板弹簧，加在车架上，能有效地减轻颠簸。
然后被母亲和父亲无情地霸占了。
就这样，一家三口带着仆从和卫队，踏上了前去汴京的路。
赵士程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做为一个晕车党，有些慌，准备了姜片白醋薄荷等偏方。
但让他惊讶的是，几天下来，并没有一点不适，他甚至还可以在颠簸的车上拿着书看——不晕，就是伤眼睛。
看来这一世的体质很不错啊！
赵士程有些膨胀，干脆坐到车门外，一路欣赏风景。
十二天后，他们终于到了淄州，在淄水上了一艘长有十八米的双层大船，顺着淄水进入济水，一路向汴京而去。
济水连通着山东如今最繁华的城市，沿途水网密布，城市繁华，沿途码头、客栈随处可见，市井商人络绎不绝。
他还看到送羊毛的商船正顺着济水向大海奔去。
这是一个很繁华富饶的世界，贫民勉强能够生活，遇到灾年，朝廷有完善的救济制度，撑着最后一口气，农人闲时可以去城里的找些活计，补贴家用。
一派盛世繁华。
他喜欢静静地站在窗前，看岸上的繁华盛景。
只是，不知何时，透过繁华，他似乎看到未来，这里无尽的战火，都是沦陷的山河。
后世的数百年，这里挣扎在战火与天灾中。
这大约就是他不愿意躺平的原因吧。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若他将来，真的只用十年渡过乱世，那未必，不是一种福气啊。
……
一个月后，已经近六月中旬，大船来到汴京城外，广济河直接通向城中水门，而城外，就已经是比一般的州城还繁华的所在。
随处可见的茶摊小铺，踏青的行人，拥挤的大路与河道。
河口的船只太多，只能龟速前行。
不过，在这么多船里，赵家的船也算是顶层，若说其它的船都是日韩系的经济车，赵家的船就是跑车，一眼便能让人看出不同来。
船靠码头时，已经有人将码头包下来，码头之上，一名十五六岁的俊秀青年带着弟弟妹妹，面带期盼与惊喜，在种氏牵着虎头下船时，开心地扑来上来：“娘亲！”
种氏一时也红了眼眶：“我的儿啊，你瘦了——”
她把小儿子丢在一边，小跑着扑了过去。
赵仲湜本来有点感动，但斜眼看到小儿子一脸问号的表情，不由恶从心起，蹲下身凑到儿子耳边说：“看到没有，虎头，你以后啊，就不是你娘最爱的宝了。”
赵士程微微抬头：“那又如何，我不是还是爹爹最爱的宝么？”
“那爹爹最爱的宝，以后还敢来烦爹爹么？”赵仲湜冷哼一声，拿乔地抬起下巴。
赵士程不为所动：“爹爹，我要真不弹了，你舍得吗？”
赵仲湜神色一僵，怒而起身，摆出了封建大家长的气势，不理小儿子了。
赵士程才懒得理他呢，他观察着那两个男儿和三个姑娘，微微挑眉，摆出完美的笑脸：“我是赵虎头，大名赵士程，你们是哥哥姐姐吗？”
不管宅不宅斗，还是要先搞好人际关系的。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先是疑惑地看了赵士程一眼，然后没忍住，伸手捏住小孩的脸颊：“姐姐，这个弟弟长的好漂亮啊，脸扯歪了都那么好看。”
另外一个女孩也伸手捏了过去：“真的啊，弟弟好乖啊，他都不哭不闹的……”
赵士程啪地打开她们的手，拔腿就躲到老爹身后。
很好，非常好，你们给我等着！

第63章 兄友弟恭
等母亲把许久未见的亲儿子放开, 那少年这才抬头，对赵仲湜拜见道：“士街见过爹爹！”
老赵淡淡的应了一声，现出满意之色。
种氏这才将这小孩从他爹身后拉出来：“士街, 来, 这是你弟弟虎头, 你上一次见他, 他才刚刚出生呢。”
赵士街定睛一看, 见那小孩正瞪着两个姐姐, 一脸我生气的表情，那漆黑的眼珠和软嫩的脸蛋——他见过的小孩不少算, 但这个弟弟长得也太可爱！
于是他长臂一展，一把将小孩抱起，就是一个举高高：“虎头，快叫哥哥！”
赵士程忍不住磨牙，哼了一声, 算了，他不生气，这些人就是这么幼稚, 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但他知道，如果不叫，这些大人还有的是法子逗他，于是立刻认输道：“哥哥, 放我下来，我怕高。”
赵士街瞬间心虚，小心地把乖巧的弟弟放下来, 道了声歉, 心说弟弟似乎有些胆小, 应是见得兄弟少了回头当多带他出去玩玩才是。
一行人略微寒暄一下，便坐上准备好的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向汴京的济阴郡王府行走去。
赵仲湜的父亲尚在，一家人还没有分家，而他的父亲济阴郡王赵宗辅，一共生了十八个儿子，济阴郡王府很大，占了半条街，但并不是在内城，而是在外城——对宗室来说，内城太拥挤，就算是近亲宗室也分不了多大的宅子，不如外城舒服。
进了那雕梁画栋的大院子，赵士程没觉得这宅子有多好，那些小院修得太密集了，而他们入住的院子，只有七个房间，相对于老赵的随从家眷，实在是有点小了。
“这也没有办法，”赵士街安慰弟弟，“爷爷一共生了连父亲在内的十八儿子，而这十八儿子，每个人又生了十多个儿女，再大的院子，这么来上几辈，也会不够住的。”
赵士程不由得咂舌：“那爷爷岂不是有两百多个子孙了，这么兴旺的吗？”
赵士街被弟弟的小表情萌到，伸手就摸了摸他脑袋：“这算什么，如果曾爷爷还在，加上他的二十二个儿子和子孙们，能有一千多人呢，这还是没算女眷呢。”
赵士程轻嘶了一声，他们这一千多人就全是近宗，个个都是五岁封官，十五升职……若不是靖康之辱收刮一波，要直接到南宋末年，怕不是要像明朝那些猪一样，二十几万人把国家财政吃空？
赵仲湜也顺手摸了一把小儿子脑袋，补充道：“不错，若非如此，仁宗又如何会过继咱们这一脉。”
不就是看他们这一支的好生养么。
但人多并不全是好事，想到当年在诸子之中受的排挤，赵仲湜兴致更低，他对这里并不喜欢，成年之后，就早早搬出去，不过如今刚刚回城，还要是住上几日，才显得有孝心。
想到这，老赵还笑了笑：“你娘在城里有个大宅子，等见过爷爷，咱们让人去那住些日子吧。”
说完，他把注意力转到许久未见的五子身上。
两个许久没见过的父子显然有些生疏，好在种氏的慈母心缓和了这点尴尬，父亲考教起儿子的学问，儿子的对答如流让他很是满意。
赵士程有些无聊，本想出去溜达溜达，却忍不住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脸颊，还是止住了脚步，找个角落，想自己的事情。
然后眼角一撇，却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正有些不安地站在一边，和那两个庶姐在角落里带着期盼地畏惧地看着那一家三口闲话家常。
赵士程已经在路上知道，这几个都是庶出，是老赵偶尔出差回汴京城时与妾室留下的孩子，因为老赵花钱无度，家里多是种氏打理，所以这些孩子都会畏惧母亲，怕惹了种氏厌烦。
赵士程不喜欢这种地方，封建气息简直压得他胸口痛。
好在他还是个孩子，不用管什么人际交往，这济阴郡王府的亲戚们，没人会让他认完。
不得不说，年纪小还是有些好处的。
……
次日，一番梳洗后，赵仲湜带着儿子妻子前去拜见父母，赵士程也顺便见识了一番什么叫作“儿孙满堂”，那么大一个房间，都坐不下了，那位郡王爷爷已经是老眼昏花，看他们一眼，便留下了儿子，让媳妇孙儿各自退去，说是有事相商。
赵士程颇有一种从城里下乡后，手机没信号的难受，这个宅子就像个囚笼一样，便是一个小仆人，也是礼仪完备，那些姑娘们更是连步伐长短都像是被尺子量过，抬头低头时，都上步摇都能文丝不动地那种完美无缺。
不过，私下里，这些姑娘还能露出一些属于年龄的天真无邪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庶姐堂姐们都喜欢拿吃的逗他，惹得他不得不看到人就跑，因为一旦接了她们的吃食，她一个个就会上手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尼玛哪是他们说的姐弟和睦，明明就是把他当成一个狗狗在逗！
唉，要是小舅舅在就好了，爪子都给他们打肿……咦？
赵士程轻哼一声，转身去找了自己的五哥。
那位才认识一天的嫡兄赵士街。
赵士街已经十五岁，即将被任命为六品团练使，但这要他通过宗学的召试才行，所以，少年一有空就在认真读书——虽然召试只是走过过场，对成绩要求不高，可是也不能太过难看。
看到幼弟主动来找他，赵士街露出一丝喜色：“虎头你来了，让兄长抱抱。”
赵士程伸手就按住他的脸：“五哥，我想出门。”
赵士街笑道：“好啊，你出生在密州那小地方，一定没见过京城有多繁华吧，五哥这就带你开开眼界。”
赵士程点点头：“我不要坐马车，我要走出去。”
赵士街点头：“也行，咱家离大相国寺很近，我带你去那里玩，成不？”
“那就谢过五哥了。”赵士程矜持地点点头。
于是两兄弟就这样出门，赵士程顺利地来到汴京的街道上。
赵士街不但充当了五岁小孩的坐骑，还充当了导游：“咱们出门看到的，就是内城的丽景门，从这个门进去，就是汴京的东大街，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那里有家素茶店，味道还成。”
“这条街走几步，就是大相国寺，如今不是大集，不然你可以看到数不清的货摊，不过相国寺里也很漂亮……”
赵士程一路认真听着，偶尔还搭上两句“五哥好厉害”“五哥懂的真多！”，惹得少年喜不自胜，很是骄傲，抬头挺胸的模样，仿佛一只小公鸡。
兄弟俩的关系飞速拉近起来。
走在桥上时，赵士街不小心把腰带上的香囊在石栏上刮了一下，顿时放下弟弟，有些心疼地擦了擦。
赵士程微微挑眉，在一边没有吱声。
两兄弟又走了几步，赵士程一边看着这繁华的街铺，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五哥，你说，在这里盘个铺子，要多少钱啊？”
赵士街怔了怔：“这可把我问住了，这些事，我向来是不关心的，但母亲在这里有个铺子，以前卖丝绸，如今卖了毛布，我可以带你去问问。”
“毛布？”赵士程来了兴趣，“那是什么布？”
“听说是羊毛织出来布，没有丝绸那么光滑，穿起来倒挺暖和。”赵士街牵着他走来路上，又笑道，“听说这东西是种家舅舅在密州弄出来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在一边看着他弄的。”赵士程骄傲道，“舅舅还帮我弄出脂膏呢。”
“啊，真的么？对了，听闻你是个炼丹的神童，能炼出脂膏，那东西在汴梁可是千金难求呢，虎头，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赵士程点头，“怎么，五哥你也想要么？”
赵士街轻咳了一声：“五哥再过一年，便该成婚了，那是姚家姑娘，我，我想……送她些东西。”
赵士程惊讶道：“不是说，婚前不能私相授受么？”
“虎头你怎么可以乱用成语！”赵士街有些羞恼地道，“你怎么也学了那二程的歪理，探讨什么男女大防，那些东西，都是被禁了的。”
赵虎头轻哦了一声，对，现在二程都被蔡京列入了《元佑党人》名单，他们的理学当然也就一起成了禁书，再者如今男女大防倒也不大，李清照都能在把见外男的情况在词里写出来，还很有名“含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赵士街于是又轻咳一声，道：“前些日子，我便听她说最近少雨天旱，脸上都有些干了，便想送她一些脂膏，可是写信给了母亲，母亲却不给我，虎头，你看……”
赵士程笑起来，问道：“是哪位姑娘啊，你倒是说说看。”
赵士街道：“她是姚古的孙女，和种家一样，都是西北的武将勋贵，只是住在京城而已。”
赵士程微微皱眉，忍不住问道：“那位姚古，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姚平仲？”
赵士街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赵士程小声道：“是种家舅舅告诉我的。”
姚平仲啊，面对金军失利后，一夜骑着骡子狂奔七百里的逃跑达人，这哪能不知道。
赵士街没有在这点小事上纠缠：“所以呢，虎头，你还有没有脂膏啊？”
赵士程歪了歪头：“如果只是做脂膏的话，这个倒是不难，只是……我最近有些麻烦，没有时间啊。”
赵士街立刻道：“你说该怎么做，我立刻给你想办法。”
赵士程睁大眼睛：“真的吗？”
“当然！”赵士街说得斩钉截铁。
赵士程点头：“首先，我需要每天出门卖材料……”
“没问题，我带你出来！”赵士街立刻保证，“京城物产丰饶，你要的东西一定会有的！”
“那些姐姐捏我的脸，让我都没时间做东西了……”赵士程数着手指，“她们下手好重呢。”
“放心，我保证，从现在起，她们谁都碰不到你一根手指！”赵士街挥了挥拳头，展示自己的武力。
“还需要一些钱财……”赵士程摸了摸怀里的钱票，仿佛摸到了良心，却还是告诉自己，认别人出了钱，才会显得自己更重要。
“我还有些俸禄！”赵士街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如果送上一瓶脂膏，姚姑娘那表情，会是如何的心花怒放，又会在她那群小姐妹里，多么的出风头……
“还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里。

第64章 孝顺父母
搞定了兄长, 赵士程的年龄便不是他在此地的行动障碍。
赵仲湜生的儿子女儿很多，但他除了嫡出三子，他并没多重视, 如果是在普通的士族之家, 做为父亲的他还会为儿子的前程操心, 但作为宗室，他的儿子们无论嫡庶都是一个待遇, 最多就是封到的官职清不清，贵不贵罢了，反正都不可能在官场有所作为。
这种情况下，当然也就不用鞭策子嗣们去混科举当卷王，素质教育走琴棋书画路线, 在宗室里才更容易出头。
所以，就算来了汴京，老赵对小儿子的素质教育, 也没有放松。
而且，有一说一，他觉得有小儿子弹的琴听惯了，好像, 也还……行？
那拍子打起来，还挺来劲的呢。
赵士程没想到自己挖的坑还能埋上自己，弹起琴来就很不爽, 连带的教琴的老师也遭了大灾。
济阴郡王府的教琴老师是一位大师级的琴师，他的琴声弹起来悠扬空旷，一音三叹, 余韵悠长, 很适合点一盏香, 于寂静中静静品味。
而学琴的小豆丁们也都是五岁到十五岁不等，琴师会让每人弹一曲，一一点评，可惜到了赵士程时，老师实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调子。
咣咣铛铛，完全没有琴曲的气韵，急促地像那街里的琵琶二胡，简直低俗！
不过看在这还是个孩子的份上，这位老师还是好言相劝，说这样的琴乐在聚会上弹出来会惹人发笑，弹琴，就要有气度，最好与儒、佛、道家的意韵相合，这才能得到赞赏。
说着，就当场给在场学生弹了一首清平乐的调子。
但赵士程就是能把这种忧伤调弹成欢乐向，惹得琴师眉头紧皱，然后便听之任之了——反正他也管不了这些个王公贵族，小孩子就随他去吧。
不过他先前弹的那曲子，倒也有几分趣味，若能改改……
……
学完艺术课，赵士程就去找了五哥，第一件事，就是盘点了他有多少钱。
赵士街和弟弟一样，都是七品的小官，从五岁就开始领俸禄，种氏心疼亲儿子，从来不要他把收入交公，所以，赵士街的私房本应颇为丰厚。
为什么要加个本来呢？
因为自从见过几次那个姚家姑娘后，他就挖空心思送礼，加平日里和朋友们迎来送往，所以，如今能拿出来的，也有一百多贯钱，还有一些种氏送给他的腰带、佩饰、发簪文房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是门面，一般情况下，是不能卖的。
问题不大，赵士程只是想通过兄长暂时了解一下这正是最辉煌时期的北宋都城。
让兄长带着他去逛街只是最基本，不过汴京城太大了，光是内城的东大街与西大街，就有十里长，十五岁的赵士街可没有种家公子那种体力，抱个弟弟几百米，就已经气喘吁吁，整个人滩在台阶上，仿佛一滩闲置物品。
但让随从抱，又显得太生份了，于是这位小公子灵机一动，跑到马行街给弟弟挑选了一匹八个月大温顺的小毛驴，装好鞍后把弟弟抱上去，他牵上绳子，两人便有了差不多的身高，显得兄友又弟恭，连种氏都赞士街真是个好哥哥。
赵士程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坐两回后，就真香了，还给这个小毛驴起了个名字叫草草，赵士街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不过弟弟喜欢，也就算了。
汴京城的吃喝玩乐的地方数不胜数，还有各种小商品铺子，有时会给赵士程一种仿佛穿越到现代的仿古街道的感觉。
很多瓦舍夜里也不打烊，城中的运河还有专门的清淤泥人，街道也有人打扫，街路是三合土路，听说是类似于城墙的修法，掺入了糯米汁，每一块土都被炒熟过，不会生出杂草。
赵士街在带着弟弟游玩时，不无骄傲地道：“这汴梁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有百万人家，汉唐的长安也比之不足，诸国番邦使臣常来学习，海外之人，也不鲜见，虎头，是不是开了眼界啊？”
赵士程心说你大怂大送哪来的勇气碰瓷汉唐啊，再繁华又如何，金人一来，全数报销，连宗室女人都要折价五千两一个抵赔款呢。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不出去的，所以，小孩只是天真地问道：“那是不是也有汉唐的万邦来朝呢？”
赵士街一滞，脸上浮出几分羞愧，悻悻道：“这，现在虽无，将来却定是有的。”
岂止是没有，如今大宋，都是给其它番邦岁币的。
赵士程哦了一声，让脸皮薄的兄长一时扭过头去化解尴尬。
过了一会，赵士街才道：“虎头，我看你这次就别回密州了，留在汴京好了，反正过几年，你也是要来宗学读书的。”
赵士程摇头：“不要，我要跟着娘亲。”
赵士街有些遗憾：“过些日子我就要迁官，也不知会不会留在的汴京，可惜咱们不是濮王嫡脉，不过，若是这次爵位能落在祖父身上，咱们父亲就能封个郡王，全家都能留在城里……对了，听说母亲送了宫中一件异宝，宫里已经回复，说准备封我一个国公，也不知能不能成。”
赵士程顿时头皮发麻：“什么，国公？你要留在汴京？”
“对啊，”赵士街有些矜持地道，“听说皇后娘娘很是喜欢呢。”
赵士程轻嘶了一声，心说坏了，那岂不是要白送？
但转念一想，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只要提前准备，这兄弟肯定不会参加雪乡旅游团，而且，他不走的话，留在京城里，也能是自己的一个助臂。
可以的，种家舅舅在西北，自己以后肯定是不会留在汴京这个地方，那这边的哥哥在京城，能做的事情，也就多了。
“五哥，你平日里，都去什么地方玩啊？”他大方地盘问起来。
“平日里，和宗学里的学士们喝茶踏青，吃酒看戏，那瓦舍的相扑可是很精彩的，回头带去瞧瞧。”
“那你有没有和朝廷里的大官们一起吃饭啊？”赵士程睁大眼睛，摆出好奇的姿态。
“那倒没有，但偶尔会和许多衙内一起聚聚，”赵士街随意道，“咱们宗室，本身就是权贵，也不必去攀附什么权贵，偶尔一起吃茶喝酒，人家也不必担心咱们是什么党人派系，所以我与城中的衙内们，都算认识。”
赵士程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五哥你在他们之中，一定很有名气吧？”
“这倒没有，”赵士街连连摆手，“京城宗室何其多，我在其中就是混个脸熟，平时聚会，也是濮王嫡脉为首，我在一边听他们高谈阔论便罢。”
赵士程心说这岂不是更好，不显眼，又能混进圈子。
“那五哥，城里最厉害的衙内是谁啊？”他又摆出天真的神情问。
“当然是蔡相的几个儿子，还有童司空的内侄，等过些年，官家的皇子成年，就是这些皇子们当上领头。”赵士街道。
赵士程心中已经有谱，五哥似乎对这些权势很佛系，不过这也正常，种舅舅是有卫霍理想的战将，宗泽是有济世安民之心的能臣，连山水那样的小姑娘，都会想要一个绢花。
五哥出生宗室，什么都不缺，又不能入仕为实官，当然也就只有混吃等死一个选择。
好在，他也不是无欲无求，来都来了，先试试吧，有枣没枣，打两杆子。
“五哥，你那位姚姑娘，长得好看吗？”
“这，岂能议论女子容貌。”五哥脸上爬起一缕红霞。
“为什么不能，她长的不好看吗？”赵士程眨了眨眼睛。
“胡说，姚姑娘长得貌美如花。”赵士街立刻道，“是捶丸姑娘里长得最好看的。”
赵士程“哦~”了一声，又让五哥羞涩起来。
“五哥你想送她礼物，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啊。”
“才，才不是，”赵士街捏了一下弟弟脸，和他讲起来那个姑娘的事情。
姚姑娘是嫡出，但是母亲去得早，父亲有了续弦，所以，在家里过得并不顺心，穿戴的珠花，都是过时的，虽然如此，姚姑娘却很善良，对弟弟妹妹都很好，有一次，她去相国寺烧香，遇到大雨，马车坏了，她虽然羞涩，却还是求别人帮忙，要不是他正好路过，也不知要求多久，这样的女孩子，他当然要保护啊！
赵士程怎么听着有觉得有些不对，但看着哥哥捧着大脸遥想，便也闭嘴了。
但他闭嘴了，他哥哥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着姑娘与他认识后，他又偶遇了几次，每次都成功英雄救美，一来二去，熟悉了，知道她过得不好，于是便多了接济，可对方不收，于是自己只能想着办法把东西迂回着把东西送给她。
还专门去信母亲，让她向姚家提亲，两家门当户对，母亲先是不许，后来耐不住儿子一直去信，去打听了一下，觉得还行，就准备去请媒人合个八字，这次母亲回来，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提亲。
“所以，你们还没订亲啊？”
“母亲同意了，就是订亲了！”赵士街立刻反驳。
“行吧……”赵士程心中叹息，难怪母亲先前说兄长比起他来蠢的像猪时语气不悦，这别人家的白菜啃没啃到不知晓，家里的猪眼看却是要没了。
确定了，这哥哥不行，让他帮着在京城打听消息，怕是消息打听不到几个，自己就先被卖出去了。
反倒是那个姚家姑娘，不像是什么省油的灯呢。
他也并不觉得耍点小心机就不是真感情了，这年头女子不易，敢主动出击的女儿家，不但得有聪明，更需要的，是勇气，只要五哥是正主不是备胎，问题就不大。
而且，比起衙内，有时候，那些官家夫人的消息，怕是还会更灵通一些。
自己那些脂膏，也能找到更合适的经销商呢。
“五哥，下次见姚姑娘，带我去呗。”赵士程说。
“你去做什么。”赵士街并不想带个拖油瓶，哄骗道，“那些地方人太多，你去了，会被拐子抱走的。”
“你带我去，我就帮你从娘亲的梳妆盒里，倒小半瓶脂膏出来。”赵士程淡定道。
赵士街大喜：“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赵士程随意道，“娘亲最疼我，最多骂我两句。”
赵士街一时开心地摩拳擦掌：“那好那好，虎头你放心，我定会保护好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半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娘亲要打你屁股，我也会尽力拦住！”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那可真要谢谢你哦。”

第65章 计划逐渐成形
赵士程说到做到, 晚上回去，就翻开母亲的梳妆匣，拿出了一个如瓢般的粗肚大瓶。
他就知道, 母亲肯定不可能把东西全送出去, 于是也不手软，直接拿了一个茶壶，打酱油一般舀了一壶, 只是在他盖上盖子, 把茶壶递给婢女陌蝉时，小姑娘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想说什么, 但却是一句都没说出来。
赵士程看她这胆小的模样, 忍不住笑出声来, 用手指杵了一点脂膏, 干脆地抹在她手背上。
小姑娘忍不住低叫了一声，小心地把茶壶放下，看小孩的目光里充满了委屈。
“不怕, 这东西还很多呢，”赵士程露出得逞的笑容, “来, 揉开吧, 这个搽了手很舒服的。”
小姑娘摇头。
赵士程大方地上前，胖胖的小手一伸, 帮她细细地揉开：“这几天一路辛苦，我看你手上有小裂口了, 抹一点这个就不会痛了, 再说了, 只有一点点，母亲不会发现的~”
小姑娘默然不语，赵士程也不心急，他已经发现了，这是一个很谨慎很小心的姑娘，太着急会吓到她。
第二天，赵士程告诉五哥，事情搞定了。
赵士街喜不自胜，立刻带着弟弟，去找了两个庶妹。
正是赵士程那天下船时见到的两个姑娘，一个叫金宝，一个叫银宝——赵家这一辈的女孩的名字都是这样的风格，连如今皇宫里的公主，也是叫赵多金赵多福，但问题不大，因为女孩的闺名一般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知道，别人口中大多是“XX家三姑娘、四姑娘”，直接叫女孩子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
赵士街以前与庶妹的关系很一般，因为她们是和小娘住在一起，平时也就是个点头之交，不过自从他认识了姚姑娘，这种情况就被改变了。
因为有了妹妹们的邀请，他才能跟着蹭上姑娘们出游，才能与姚姑娘正大光明地偶遇。
这也是那天他会带着妹妹们一起去码头迎接父亲的原因——妹妹们帮了这么多忙，他怎么能毫无表示呢？
赵士程没想到哥哥已经得这么深了，也不知该感慨哥哥是个情种，还是该叹息没有父母管教的中二少年真的太坑了。
进了姑娘的院子，赵士街把弟弟往石桌上一摆，便对着两个姑娘笑道：“金宝福宝，我把弟弟带过来给你们玩了，你们快写贴子，我觉得明天就是十八，不如约他们一起去相国寺大集开放，咱们玩了捶丸，正好去寺集逛逛。”
赵士程没想到这狗哥哥居然还敢一鱼两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小姑娘顿时露出欣喜，一个应好，一个已经把小孩子抱住：“哇，我又抱到弟弟了！阿姐你看，弟弟好可爱啊，不哭不闹，还会瞪我呢，来，叫六姐。”
“是啊，七弟这脸蛋，像不像东街上的卖的白瓷娃娃，我觉着比那娃娃还好看呢。”
“我觉得更像那观音娘娘旁边的金童，就是眉间少了一点朱砂。”
“说得对呢，我们给弟弟点上！”
赵士程微微挑眉，看向五哥：“这就是你昨天答应我的，不让人碰我一根手指？”
赵士街于是一把挡在两个姑娘面前：“只能看，不能摸，我答应了虎头，不能让人碰他的，你们也是，有这么没见过世面么，家里小孩还不够你看啊。”
“那不一样啊，”赵金宝有些遗憾地坐在旁边，“那些孩子，哪有虎头漂亮啊，不好看又吵的小孩子，我才不喜欢呢！”
“就是就是！”
赵士程睨了他们一眼，不想和这群幼稚鬼一般见识，这时候他就体会到舅舅和宗泽的好了，这些个小孩子真是太不听话了，回头一定好好收拾。
四兄妹年纪不大，赵士街是嫡子，貌似不经意地聊起了她们的近况，两个妹妹不是傻子，便挑了最近听说的消息讲给赵五哥听，其中说的最多的，当然是对方心心念念的姚姑娘。
赵士程听了一耳朵，也知道了这姚姑娘的家庭。
西北大将姚古的子嗣单薄，嫡子娶妻后，元妻留下一女便过世了，后来续娶，生了一子一女，但没几年，嫡子在与西夏一战中受伤，没多久便因伤去世，简单说，就是姚姑娘已经是父母双亡，家里当家的是继母。
这也就罢了，后来姚古收养了失去双亲的侄儿，侄儿姚平仲却英伟过人，屡立战功，如今在姚家地位很高，姚平仲妻子颇为高傲，与姚姑娘的继母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一山不容二虎的意思。
加上姚古多在西北统兵，不在京城府中，这种复杂的情况下，姚姑娘便过得有些辛苦，常受些夹板气，却无人能为她做主。
女儿家嘛，在一起吟诗作词，攀比女红首饰，讲些香料、斗茶，这些东西，都是要花钱的，要是跟不上，那就得去低一层的圈子，可姚家也算是种家那样的名门，姚姑娘也是嫡女，高不成低不就，当然就困难了。
但这些都是小事，赵士街的父亲前些日子因为献上印刷机有功，封了郡王，他身份自然高了一层，只要谈下来，姚姑娘的情况一定会好转，哥哥你简直是救她于水火之中呢……
赵士程在这些闲聊中收集到不少消息，比如如今朝廷有好些大小圈子，文臣一个大圈，武勋一个大圈，宗室一个大圈，剩下的就是细细划分的小圈，比如武将之中，开国传来的武勋世家是一个圈，考上武举从而成为武将的又是一个圈。
然后他们这些联姻的世家之间又有很多小圈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不熟悉，也会听一些八卦的小事。
尤其是女眷之间，聊的便是城中的各种八卦奇闻，攀比的除了各种玩物，便是家世、家中出了什么的人物，还有攀附上了谁谁谁。
赵金宝和赵银宝对这些如数家珍，她们因为父亲的升爵身份也有提高，很成年时可有能被封为县君出嫁，所以最近在圈子里很是出风头。
赵士程这才感觉到这么一个郡王爵位有多厉害，亲王一般只有皇帝的儿子才能封上，其他宗室封亲王的，他们这一脉虽然有些人靠着是英宗的兄弟而受封，但都是止于“宗”字辈，到了赵爹的“仲”字辈，通常而言，一个郡王便算是到顶了，而到了更远的“士”字辈，能当个公伯就算是赚到……
这么过五辈之后，他们就差不多可以脱离王族的身份，科举也好经商也好，反正是自己找出路了，这还是王安石变法之后，要是变法之前，五服的宗室也是受供养，不能科举的……想到这，赵士程不由得有些恼怒，靖康之时，京城的宗室都去了雪乡，倒是给赵构一下减轻了宗室、冗官、冗军三大顽疾，也就是赵构太废物，不趁着机会收拾旧河山，反而直接跪了。
胡思乱想一番后，赵士街听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幼弟，牵着小毛驴，去甜水巷吃了好吃的茶点，看了一出杂剧，算是出卖小弟的赔罪。
赵士程对其它的都没多在意，倒是在看杂剧时，发现一些问题。
这个时候的杂剧，有些像小品、舞蹈、杂技的糅合，并没有那些有名的曲目，也没有完整的故事，差不多就看个热闹。
但就在这时他看戏正入迷时，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朝廷中有消息传来，蔡京被罢相了！官家把他从丞相降职成太一宫使了！
一时间，瓦舍里的民众们都欢呼起来，声音把台上表演都压了下去。
赵士程愣了一下，问五哥道：“真的吗，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赵士街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大事啊。”
“这怎么说？”赵士程小声问道，丞相下岗，还不是大事啊？
“当然不是，太一宫是祭祀太一神的地方，官家虽然将他降为宫使，但俸禄都是按宰相例给，这明白人都能看出来，官家只是让他避避风头，回头风声小了，便再提拔。”赵士街轻嗤一声，“你说，这是多大点事？”
赵士程有些失望，然后又忍不住寻思，蔡京是有三起三落，宋画宗这么做也很正常。
为相近十年，如今的蔡京如今已经算是恶名在外，他废了交钞、改了盐法，有效地推动了大宋物价上涨，还把苏轼、司马光，章惇这些名相都打成了“元佑奸党”，百姓的心思很朴素，无论别人如何吹嘘，但你残害忠良，让我日子难过，那肯定是奸臣没错了。
看着瓦舍里的顾客兴高采烈的模样，赵士程忍不住叹息，你们高兴得太早了，以后的日子，并不会好，毕竟大宋现在最顶上那个，已经开始浪了。
倒是这里，让他有了一个想法。
如今的汴京，并没有什么女性休闲场所，这些勾栏瓦舍，女子不是不能来，而是人多眼杂，贵妇们大多是请人回家表演，不好意思直接过来。
但赵士程非常清楚，去公共场合的气氛是别的地方无法比的。
如果有一处如樊楼那样的大院，卖些贵重物品，提供休闲娱乐，适当抬高门坎，不但能收集消息，肯定还能日进斗金。
不过，这样的大院，在汴京肯定不便宜，别看他在密州赚的钱不少，但大多投进新镇那个烧钱的地方了，带在身上的钱也许能买个院子，可后边的交易、管理，肯定要耗费大量的心思和钱财。
想到这，他看了赵士街一眼。
少年仿佛感觉到危险，本能地低头，便对上小弟纯洁的眼睛。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赵士程摇头：“没什么。”
不够，一个赵士街，论斤卖掉也不够，不过，宗室的女子和男子，都是五岁开始就有俸禄，如果能多拉一些人下水，不用太多，一百到一千个来个应该也就够了。
嗯，要骗钱、不对，要拉投资的话，我还太小，这锅我背不动，还是让赵五哥来吧，让他欠上个几十万贯，想来他将来的妻子，也会努力认真赚钱去还的……吧？
这些个幼稚鬼，没有一点压力，怎么能成熟，怎么会进步呢？
为了哥哥成才，我当弟弟的真是费尽心机，多不容易，母亲知道了，肯定也会感动的——嗯，这事还得把母亲拖下水，有两个儿子在里边，她本身也是甩不掉爪子的。
赵士程在心里打起算盘，抬头看向赵士街：“五哥，你知道安利……咳，你知道女孩子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第66章 诚意满满
赵五哥一时困惑, 忍不住一把将弟弟抱到腿边，调侃道：“虎头，你才多大, 就知道女儿家喜欢何物了？”
“你听不听的？”赵士程摆出不悦的表情，“我和你可不一样, 要不是娘亲让我关照着你，我才不想帮你呢。”
赵士街更想笑了：“好，那你说说, 女儿家最喜欢的是什么, 钱财、首饰、还是衣料水粉？”
“都不是。”赵士程一口否定。
“那是什么？”赵士街挑眉, 就等弟弟说出个所以然来。
“女儿家最喜欢的, 是家财！”赵士程用重点强调。
“家财？”赵士街有些不悦, 教训道，“虎头, 这你是听谁说的, 女诫之中, 就有教导节俭孝顺，大方持家之德, 你这样说，是会损伤女儿家的闺誉的。”
赵士程却摇头道：“这都是儒家里的表面文章，五哥你想, 姚姑娘从小过的拮据，是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没法掌握家中钱财么，母亲为什么要打理家业, 不也是为了这一大家子的生活么？钱非万能, 但若无钱, 却是万万不能，这并不是贪婪钱财，而是为了将来的家啊。”
联系上了姚姑娘，赵士街咸鱼一样的脑子立即运转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等我娶了她，一定把俸禄都给她打理。”
“五哥，你那才多少钱财。”赵士程叹息道，“你一个七品寄禄官，没有爵位没有差遣，一月收入便是全部折算成铜钱，也只是每月二十贯，咱家一个贴身婢女，也要一贯吧，加上你平时的应酬交际，十几贯钱你得出吧？加之名下又无田产，你算算，你能给姚姑娘一月多少家用？”
赵士街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打起鼓来，他长这么大，从未在钱之一事上伤过脑筋，如今让他想想以后，瞬间就发现了生活的压力，他很快就能升迁成六品的闲官，也有可能领个爵位，但爵位这事还未定，可六品官的收入，也不过是一月八十多贯而已，家中的财产，都在母亲手里，母亲管家甚严，会给多少家用，那就真是一个迷了。
如果没有钱财，将来姚妹嫁给他，岂不是也会过得拮据？
他甚至再一发散，姚妹的继母对她素来不好，想来嫁妆也不会太多，就算母亲不介意这些嫁妆，她将来在一众兄嫂间，岂不是要低人一等。
这，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啊，”看到五哥凝重的神情，赵士程微微勾起唇角，“你想想，若是你能给她赚下一些家业，比如一些铺子，让她可以收租，或是一些田地，让她可以雇佃，又或者是一些的珠宝首饰，让她不必担心无财可用，这些，是不是比脂膏这些小礼物，更让她欢喜呢？”
赵士街随着弟弟诱惑的语调，代入其中，顿时觉得太有道理了，这些杂七杂八的零碎，又怎么比得上商铺良田，更能给姚妹带来安定之感呢？这是她将来生活的底气啊，其他的哪能相提并论？
只是……赵士街惆怅道：“可我不过是一个闲散宗室，这东京城地价何其昂贵，我便是用上十年俸禄，也买不起一座大宅院啊。”
这些年，东京城的物价一年比一年贵，地价更是涨到让朝廷官员都望而生畏的地步，哪怕是蔡京的财力，如今也只能在外城买一座普通的宅子，内城更是想都不要想。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五哥你在婚前积蓄一些钱财，”赵士程缓缓道，“只是需要一些辛苦，还会让人以为你沾上铜臭……”
“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赵士街不是很相信一个五岁孩子能有什么办法，但听听也没关系，便道，“虎头你尽管说，若是有用，五哥必记你的情！”
赵士程道：“五哥，如今城内外的地价，是多少钱？”
“城外？”赵士街微微皱眉，“这我不太清楚，但有一次听同窗提起他在城外五里的玉津园附近买了处宅子，有五亩地，花了三千六百余贯。”
城外五里？
赵士程心念电转，如今城中的多用牛车驴车，速度低下，五里大约要走小半个时辰，那些贵妇在路上花了一小时来回，肯定不算远，五亩地才三千六百余贯，一亩地差不多是七百贯，比密州的上等良田要贵上七十倍，要是一顷地就是一百亩，那么就是七万贯左右，也不是太贵。
“那五哥，你想想，能不能这样，”赵士程小声道：“你收购一整片土地，要大一点，比如一百亩的样子，然后把这片地上建一个园子，再请各种名家，做一个大园子，里边有捶丸场、成衣铺、戏班子，凡物都选最好的，再请各家女眷前来，吃喝玩乐，这样，这里铺子，岂不都是你的铺子，以你宗室的身份，邀请各家公子，分为东西两区，各玩各的，这样，又有人脉，又可以让姚姑娘打理家业，还不用花大钱去买城里的铺子，还能让你的姚姑娘的有足够的产业，算不算两全其美？”
赵士街听到“买一百亩地”时，就准备把这当成一个笑话来听，但听到后边，却忍不住可耻的心动起来。
汴京城里玩的当然不少，可还真没有专供女眷的游玩之地，三三两两踏青出游当然还好，可是那些太过热闹的地方，自持身份的女眷确实很少踏足，两个庶妹就抱怨过大相国寺人多口杂，拥挤不堪。
若是以前，他是不屑弄这些麻烦的，可现在为了姚姑娘，也为了自己的将来，也不怕这一点麻烦了，只是……
赵士街迟疑道：“可一百亩地，也太多了，我那点积蓄毫无用处，可不可以少买一些，我向母亲借些钱财，做个小点的游玩之地？”
“当然不可！”赵士程断然道，“若是小商小铺，城里哪有少过，需要的就是大，就是要有气势，要什么城里有的东西这里都有，这些有身份的人才会前来，再说了，这事你让母亲知道，这铺子园子，还能是你的吗？”
赵士街恍然，对啊，母亲那么喜欢拢财，遇到这样的机会，肯定是不会松手的，可，如果不请母亲帮忙，他哪里来的钱呢？
赵士程看着五哥纠结的目光，心说差不多了，便道：“可不是母亲才有钱，五哥，你想想，城里宗室，哪些身上没有个千八百贯的钱财？你大可向他们借啊。”
赵士街摇头道：“这如何可能，我与他们又没多少交情……他们凭什么将多年身家借给我这么个还未迁官的闲散宗室？父亲出面或许还有可能。”
“所以，要想办法。”赵士程拿出脂膏，“我把这个方子给你，你去找他们，就说要做脂膏铺子，但是钱不够，需要借一些周转，写上借据，你说，他们会不会借？”
赵士街顿时一喜：“这当然会！”
这脂膏如今在城中已经是鼎鼎有名，有价无市，不知多少女眷求而不可得，有这个方子做抵押，肯定是能借到的。
“不止如此，”赵士程道，“你还可以把你的计划说出去，邀请几个族中亲近兄弟入股……就是，将来赚钱时，按当时投入多少钱，把赚的钱按股分给合伙的人，哥哥，你可以出一些契书，比如出一百张契书，每张契书算一股，一股一千贯钱，契书为凭，到时买下地皮，也算他们一份，你说到时会在这里卖脂膏，女眷必会前来，他们会不看好吗？”
这有些复杂，赵士街想了半天才想明白，疑惑道：“为何要弄得如此麻烦，咱们自己筹钱不行么？”
“哥哥你想啊，要是算他们一份，他们家的女眷，会不来这玩乐吗？如果算他们一份，将来这赚钱了，要是有人觊觎，这里是几百个宗室的财产，有谁敢来惹事吗？”赵士程诱导道，“再说了，你可以提前说好，要是不愿意入个股了，当初多少钱，你按原价退回去便是了，你一个宗室，他们还能怕你逃债吗？”
赵士街也是权贵，被弟弟这么一点，顿时大悟：“有道理啊，虎头，你真是哪哪都算到了，这个办法……”
他忍不住起身踱了几步：“这是真的可行啊！”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赵士街又问道：“那要是将来那里无人前去游玩，又或来的人少，亏了，如何是好？”
“那又如何呢？”赵士程理所当然地道，“你买的地还在，大不了不办了，你把地卖掉，这又能亏多少，再说，有母亲在呢，真有事情，她能见死不救吗？”
有理！
赵士街心中盘算了一番，虽然会遇到困难，虽然肯定会受一些冷眼或者嘲讽，但若真的做了起来，自己便是能在京城外占地百亩的大户，能赚下一笔大大的基业，姚妹若知道自己的辛苦付出，必然会感动得无以复加！
再者，等有了钱财，自己的未来生活，将来子嗣的宦途打点，都能得到巨大改善，至于失败，虎头不是说了么，无非是损点面子，费些时光，让母亲臭骂一顿而已。
多大点事！
“那，虎头，你想要什么呢？”赵士街想了很多之后，也终于从先前轻视和调侃中找到虎头的位置，当然也不敢把虎头再当五岁小孩看，他带上几分小心，道，“总不会白白把方子给我吗，娘亲会同意么？”
同时，他终于想起传说中弟弟是天生神童，于炼丹之道有大才的传言，以前他只以为这是邀名，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他的弟弟，真的是神童呢。
“当然会同意，”赵士程笃定道，“娘亲知道这是我的东西，所以才没有让人制膏贩卖，不信你可以去问她。至于我的好处嘛，这是一千贯，但我要占十股。”
说着，他拿出一叠钱引。
赵士街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思考了整个前因后果，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便收下那钱引，认真道：“你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你吃亏，这个法子是你提的，你当占上二十股！”
赵士程心里泛起淡淡的愧疚，摸了摸胸口剩下的钱票，睁大眼睛道：“钱对我用处不大，五哥你分我十股就够了，娘亲说了，让我多照顾你们这些不太聪明的兄弟。”
赵士街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生起的一点疏离感一下不见了，捏了捏弟弟的脸蛋：“虎头，你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单纯了，以后让人骗了怎么办？”
赵士程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怜悯：“才不会呢，我不骗别人，就是我好心了！”
赵士街嗯了一声，笑道：“嗯，你说的对。”
等他赚到大钱，一定不能少了弟弟那份！
看着哥哥那雄心万丈的模样，赵士程心中叹息，等将来你把买地的钱投了进去，你家媳妇，怕是不会谢我呢。
真弄那么大的工程，十万贯肯定是不够的，到时这些人高额购地，却很难把土地原价卖出去回本，加上前期工程的投入，本金被卷进去，能不追加投资么？
烂尾工程的威力，绝对会让他们头皮发麻。
到时，必定会硬着头皮或者加钱，或者把别的宗室给拖下水。
反正，除非他们能找到宗老头那样的天才过来控制成本，否则到时没有几百个倒霉、不，是幸运儿，这工程，绝对是弄不下来的。
等这么个工程弄下来，哥哥嫂嫂一定能大受磨砺，那感情，也定是情比金坚了。
真是一举多得啊！
母亲必也会被他感动到的……吧？

第67章 爱暂时还在
在确定了双方的合作之后, 回到家的赵士程给了五哥一大罐脂膏，让他做为拉投资的凭借。
赵士街感觉压力很大，但为了心中的爱情, 终是没有打退堂鼓，而是毅然出门。
等到他晚上带着一身疲惫和酒气回来时，神情略带兴奋。
“七弟，你的办法果然有用，我出去借了一圈, 这么一会，就已经借来了两千贯, 这么下去，要不了两个月，我便能将购地钱财, 全都借齐。”
赵士程当然也很高兴, 夸奖了一番哥哥后，便追问起细节。
“我先去清河郡王府寻了好友赵士勋, 他已经是六品团练史，平时也有些积蓄, 我去找他时, 他正和折彦质商量，那折彦质听说了我这计划, 也愿意出钱参加，当时他没带那么多现钱, 还是赵士勋借给他的, 就这样, 一下就借来了两千贯……”赵士街本来还很纠结, 有些不好开口, 各种担心，但开始就遇到了成功，这一下给了他十足的信心，所以十分喜悦。
赵士勋是谁关系倒不大，赵士程对他说的折彦质起了几分兴趣：“折彦质，是折家的人吗？”
折家和种家一样，都是西北边防的武将世家，算是为大宋边陲立下过汗马功劳。
“不错，虎头，你知道折家？”赵士街笑道，“这个折彦质可厉害了，不但是折家嫡子，还是去年的进士，你也知道，进士是有多难考，如今他在朝廷当京官，以后说不得便能坐到枢密院那位置上，统领大宋精兵，征伐西夏！”
说到这，他还小声道：“听说种彦崇就是因为这个折彦质，才被外祖父逼着去考文科，对了，种彦崇他去你那快一年，没欺负你吧？”
赵士街与种彦崇年岁相当，关系还算不错，偶尔在一起时，也不叫他舅舅，都是直呼其名。
赵士程心说原来这个折家公子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啊，一时间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叹息道：“小舅舅倒没有为难我，他还教我武艺呢。”
“你可别去学那些。”赵士街眉头皱起，告诫道：“若是练得三大五粗如武夫一般，必会引为笑柄，这京城女子，怕都不愿意嫁给你呢。”
赵士程敷衍地点了头：“行了，你回头去打听打听城外的地价，我帮你看看，买哪边的地更好。”
赵士街笑着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知道了，你还小，别操那么多心，你哥我也不是废物。”
赵士程良心有一点点微微的痛，抬头道：“你别忘了就好，对了，这事先不要给你那位姚姑娘提起。”
“为何？”赵士街顿时皱眉，他都准备在明天的捶丸会上给姚妹好好说道这事呢。
“你如今才多少积蓄，那田地铺子，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赵士程叹息道，“就这样告诉姚姑娘，你说，她会不会觉得你不稳重？”
赵士街若有所思，弟弟说得好有道理啊！
“所以啊，等你有了些积蓄，多上几十亩薄田，再给她一个惊喜，不好么？”赵士程教训道。
赵士街非常感激：“虎头你说的太对了，是我太冲动，放心，这事，我等成亲了再告知于她，必然让她在家里颜面有光。”
赵士程点头：“正当如此，行了，我乏了，你回去吧。”
“那小弟你好好歇息，五哥明日再来寻你。”赵士街抬头挺胸，仿佛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带着一腔心意，向自家屋子走去，他已经开始盘算，哪里族亲比较好说话，又有哪些族亲，比较有钱了……
一边的小婢女听完了整个对话，有些困惑。
赵士程看到她的神色，笑道：“陌蝉，这是个好哥哥，你说对不对？”
小姑娘温顺地点头：“公子，您说得都对。”
……
次日，赵士街又早早地带着弟弟出门，去参加妹妹们弄的捶丸比赛。
捶丸是从唐朝的马球发展而来，但宋朝的马非常少，加上汴京城中地价昂贵，所以这种比赛渐渐没有了马，而是像高尔夫球一样，拿着木锤击打角球。
玲珑的牛角雕刻出的小球中间空心，极有弹性，也不易碎，且不是什么剧烈的活动，大人小孩都能玩，非常受人喜欢。
捶丸草地在相国寺不远，价格十分昂贵且需要预定，一般都是邀请人找个由头把人聚集起来，再几人一组地下场，如今天气已经很热，虽然球场上有大树庇荫，大家也都是早上聚会。
赵士程终于看到了那五哥口中念念不忘的姚姑娘。
她太显眼了，明眸皓齿，螓首蛾眉，哪怕衣着并不华丽，头上钗饰稀少，也难掩天姿国色，体态修长窈窕，捶丸时每每打出，都像是打在别人心上。
赵士街不好意思直溜溜地盯着人家看，便隔一会的看上一眼，偶尔与姑娘眼神交汇，便握紧拳头，紧张得仿佛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赵士程毫不怀疑，那姑娘哪怕勾个指头，这五哥就没法再控制自己。
他吃了一口摆在旁边的甜瓜，心里轻嗤着男人啊。
等她们打过一场，两个庶妹就已经拉的着姚姑娘，来到一大一小面前，热情地给那姑娘介绍：“敏娘你看，这就是我家最小的弟弟，叫士程，小弟，快叫敏姐姐。”
赵士程嗯了一声，双手将旁边的一盏甜瓜递过去：“敏姐姐吃瓜。”
一个可爱的小孩子，礼貌又乖巧的请别人吃东西，基本上，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姚金敏立刻喜欢上这个孩子，接过了甜瓜：“谢谢士程小弟。”
赵士程坐在她旁边，不哭不闹不跳，安静地看着场上捶丸，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又长得俊俏，只要不调皮，那就基本能让所有女性都产生好感，恨不得自己也养一个。
所以，不用他开口，姚姑娘已经热情地问他多大了，喜欢吃什么，叫什么名字，读过几篇书呀……
赵士程就很头大：“别把我当小孩子，这些问题太幼稚了。”
他用严肃的语气这出来，配上他萌萌的小脸，姚金敏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你就是小孩啊，你看，你站起来都没我的腰高。”
赵士程皱眉道：“是你太高了，比我五哥还高半个头。”
赵士街旁边那保持风度的微笑瞬间僵在脸上，看弟弟的眸光瞬间就带上了哀怨。
气氛一时过于尴尬。
姚金敏也没想到这小孩这么能戳死穴，不由悄悄看了情郎一眼，掩唇笑道：“这你就不知了，男儿还能长到十七八岁，我等女儿家，差不多便不再长高了。”
赵士街立刻缓过神来，赞同道：“正是如此，虎头你以后可不能再随意说人高矮，这可会冒犯他人。”
赵士程轻哦了声：“好。”
赵士街不敢再让弟弟待在这里，把钱袋给了银宝妹妹，让她带着弟弟吃喝汤饮子，金宝妹妹则在一起坐着陪他们闲聊——虽然此时风气还算开放，但大庭广众之下，男女若是独处，也是不太好的。
赵士程喝的是茶汤，磨细的茶粉在冲泡后，汤上被激发一层密集的泡沫，在点茶人精妙如拈花的手法下，泡沫显出各种形状，似飞花，似海浪，最后密密绕在汤沿上，银宝立刻鼓掌起来，告诉虎头，这个是“咬盏”，需要极高的技术。
但赵士程并没喝出不同来，他更喜欢喝清茶，而不是茶汤。
又过了一会，打累了的姑娘们纷纷散去告辞，赵士街则带着妹妹去逛相国寺的大集会。
相国寺的大集会是这个时代规模最大的贸易集会，整个寺庙在这时间，会变成一个大市场，第一道门前卖的是各种花鸟鱼虫，猫猫狗狗，牛马猴子都能在这里找到，下边的几个大小院落，都是各种棚屋货摊，大宋所有的东西，这里都应有尽有。
赵士程不但在这里看到羊毛卷、毛衣，甚至在一个棚屋看到用他家轴承的马车——卖得还非常好，问货之人络绎不绝，就是有些贵了。
这里还有文玩市场，当然，只要是文玩碑拓，就少不了假的，能不能捡漏，就全凭功夫了。
生意太好，所以人流极为拥堵，赵士街不得不握紧弟弟的手，怕他走丢了。
赵士程在这里甚至看到天南海北的各种矿物——这属于奇石，也算是附庸风雅一个大类，这把他高兴坏了，他还在这看到了辉锑矿，这是青蒿素出现前，治疗疟疾的重要物品。
这些东西，让他有了最重要的样本，以后让人搜集，也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这简直是他这几年来最大的收获了。
几乎没有多想，赵士程立刻把这人面前的奇石包圆了，让他送到济阴郡王府去。
赵士街看弟弟开心，不由小声道：“虎头，你也像圣上那样，喜欢奇石么？”
这可不太好，如今花石这事，引得朝野议论纷纷，而且这爱好可烧钱了，他一个普通宗室，怕是烧不起这个钱吧？
赵士程当场就不开心了：“不一样，我需要奇石是拿来炼丹，不用摆着看。”
赵士街不说话，那眼神却表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赵士程忍不住磨牙，又起了弄死那画宗的心思。
好在，这次的收获很大，等回到家中时，赵士程让五哥去找人打一个小箱子，箱子里要放上各种小格子，他要把这些矿石分类取名。
赵士街觉得弟弟的爱好太小众了，以后肯定很难和宗族的同辈们打成一片，不由得有些忧心。
要是弟弟以后被排挤，被冷落，自己可得多护着他些。

第68章 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从相国寺回来后, 赵士街就过上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赵士程则每天继续自己的功课，有空去给老爸弹弹琴，给五哥打打气。
到了六月底时，济阴郡王的一脉基本都回来的差不多了, 而那位重病的濮王还撑着一口气, 就是不咽下去。
不过宗室嘛，都是些没有实职的贵官, 浪费些时间并不影响, 反而可以趁机在热闹的京城好好享受些日子。
就连种氏, 如今也没有多少时间理会她的几个孩子，因为京城有许多迎来送往，贵妇交际，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如果不去, 会被排挤出圈子，丢了家中的面子, 惹人闲话。
赵士程想像中的宅斗也没有出现——只是住这么一两月的时间，宅子里的那一大堆亲属，都维持住了表面的功夫, 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 至于兄弟姐妹之间的暗流汹涌, 倒也暂时落不到一个五岁的小孩身上。
所以, 赵士程暂时失去了新坐骑, 只能在宅子里玩。
他看小婢女陌蝉太过无聊，干脆拉着她打捶丸。
虽然没有场地, 但两个人玩嘛, 也不需要要求太高, 在院子的一角，随便划一块地，凹凸不平的草地、断断续续的青石板，反而能成为另外的关卡。
在学习累着了偶尔捶两下，也算是解压的玩法。
陌蝉开始还谨慎，不想赢了小公子，但随后她发现，自己真是想多了，小公子一只手都可以压着她打。
小姑娘虽然谨慎，但到底年轻，很快被打出了胜负心，终于在七八局里，也能赢一局了。
交流可以有效拉近距离，打上几天后，小姑娘终于没有开始那么恭顺，说话敢大胆一点，不懂的事情，也敢开口问了。
中间还能帮着赵士程分类各种矿物，在他的教导下学习哪些矿物能做什么，算是开启新的大门，有了一点自己人的样子。
赵士街则是每日都回来向弟弟讲述自己这一日的各种成果、麻烦，还有坎坷。
但总的来说，赵士街的借款之路还是非常顺利的，道理很简单，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这样的人，借款给他是非常安全的，因为他有长年的、会越加提高的收入，还有一个非常富有的母亲，借钱最怕的就是风险，相比那种动不动就要卖儿卖女、风险很高的穷人，赵士街这种，简直是最完美的借贷人。
甚至这些天都有专门放高利贷的钱庄找上门，愿意主动借给赵士街巨款，他们的利息还很低，但是被赵士街拒绝了——在他看来，这事是帮宗室兄弟们一起发财，岂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赵士程表扬了五哥的心思缜密，在他辛苦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凑够了十万贯，于是两兄弟开始物色的地皮，准备先把地买下来，毕竟带那么多钱在身上，赵士街还是有一点压力的。
赵士街于是又找了个由头，牵着小毛驴，带着几个新随，每天哒哒哒地走在通向城外的大路上。
汴京城有一百五十余万的人口，在没有高层住宅的时代时，这样巨大的数量，内城外城加起来也是装不下的，所以，还有大量的人口居住在城外。
连城墙下都有一些贫民搭着棚子，靠墙而居。
城外的大片土地是早就有主的，多被做为园林宅邸，当然，也有许多沿五条河修筑的码头与小镇，他们供应着城中蔬菜、人力，有些还是高官们的闲居宅院。
赵士程和赵士街选了好几日，找到了一处适合做为庄园地皮，这块地在两个山坡之间，种着不少桃树、梨树，还有一条小溪汇入汴河，只要稍做修改，就能依靠这条溪流做出一个别致的水池来，两边的山坡不高，却很利做些小景。
而且交通便利，离城西的万胜门只有六里路，既可以乘船从汴河入城中，也可以走大路过去，都只需要小半个时辰。
赵士街在派人打听过后，发现这块地有两位地主，一者是城中的一位小官，他不愿意把地卖掉——汴京城的钱并不稀缺，但土地却很稀缺。
赵士街只能提高了价钱，在加到比市价高三成的价格后，可能是不愿意与宗室闹得太僵，那位小官终于同意了，他还有另外一个条件，他已经在七品官的位置上待了太久，希望能赵士街能帮忙牵个线，帮他找找门路。
而另外一块地是一位武将家的祖传之地，这位说什么都卖，但正好这位武将和种家有几分香火情，赵士街在请动了种家的一位长辈后，终于加价三成拿下了这块地。
这些天辛苦借来的各种财富立刻就没有了，这让赵士街十分肉痛，但是，他这一下，便是有一顷土地的大户人家了。
虽然和那些占地几百顷的大户无法相比，但赵士街也十分满足，那些千顷百顷的大家族都是几十年积累，他这才花多少时间？
这让他十分激动，看着那几张地契，总会莫名奇妙地笑起来。
不过，这一点兴奋并没有维持太久。
当赵士街愉悦地和小弟一起回家时，就看到一身正装，威严冷漠的老妈种氏，还有眉头紧皱的老爹赵仲湜。
赵士街心中一悚，本能地就想退回去。
“站住！”种氏冷声道。
赵士街把弟弟往地上一放，低眉顺眼道：“父亲、母亲。”
种氏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我收到种家族兄的消息，说你买了六十亩城外的土地，可有此事？”
赵士街小声道：“是、是有这事。”
种氏厉声道：“钱哪来的？”
赵士街声音越发地小了：“借的。”
赵仲湜在一边皱眉道：“我就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借了不少外债，这是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赵士街轻咳了一声，组织了一下预言，才道：“我想卖一块地皮，建个园子，园中有各种瓦舍的玩意，加上各种珍玩、脂膏，用来吸引女眷玩乐，这样，积累一些产业，因为这需要花上不少钱，这才找人借了些。”
赵仲湜嗯了一声：“原来如此，你没乱花，那倒也无碍，嘶——哎，夫人，你怎么打人啊。”
种氏犀利的目光先是看了看大儿子，再看了看小儿子，压抑着怒火：“虎头，你来说！”
赵士程淡定地走出来：“嗯，是娘亲，是你想的那样，我将来的脂膏，就放在五哥这里卖了。”
种氏咬牙切齿地拎起小儿子，手指在他的脸上狠狠一捏：“我不是告诉我你，别欺负你亲哥哥么？”
赵士程叫了一声痛，泪眼汪汪地道：“没有啊。”
赵士街也立刻道：“娘亲住手，虎头没骗我分毫，你要罚就罚我啊！他还小……”
看着这兄友弟恭的场面，种氏额头险些蹦出青筋，猛然收手：“看到没有，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你兄长护着你，你那良心不会痛么？”
赵士程揉着脸，委屈道：“这不是，其它的哥哥都没回来么……”
“狡辩！你分明就是看你五哥傻！”种氏怒喝道。
赵士街膝盖一痛，不由惴惴：“娘亲，你真的错怪虎头了。爹，爹你说句话啊！”
赵仲湜一呆，立刻避开老妻的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尊八风不动的菩萨。
种氏手指着儿子，怒道：“你闭嘴！”
然后她又狠狠对小儿子道：“说，你骗你五哥都做了什么？”
赵士程瘪了瘪嘴，小声道：“前些日子，我听五哥为钱财苦恼，又见城中女眷没有什么游玩的好地方，便给哥哥出了主意，就是借钱在城外圈地皮，建些铺子，只招待女眷，赚来钱财，从而偿还债务，哥哥觉得此计可行，便找人借了一些。”
种氏磨牙道：“这种事情，你为何不给我说？”
赵士程揉着脸，道：“我看五哥平时得闲，便想给他寻些差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母亲忙于蜡园，我和五哥不敢打扰。”
赵士街也附和道：“对，正是如此。”
种氏思考了半天，没找到坑在哪里，皱眉道：“就这么简单？”
“建设这种园子，还需要一些钱财，”赵士程补充道，“母亲，你现在要借给哥哥的话，也是可以的。”
种氏立刻想到了问题所在，左右环视一圈，没找到能打孩子的东西，于是撸起袖子，决定给他一个教训。
一见不好，赵士程立刻怂了，一边往五哥身后躲，一边大声道：“爹爹，你还记得当年说好的珊瑚钱吗？！”
赵老爹轻嘶了一声，在买珊瑚的私房钱和阻拦妻子之间犹豫了一下，劝道：“娘子轻点，伤在他身，痛在你心……”
一番鸡飞狗跳后，四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坐到一起。
“这是我的画简单设计图，这小溪我准备抬起来，做一个拦水坝，坝口修一个水车，坝上修一座长桥，既可以看风景，又可以让女眷们参观，拦起的水池放些小船，种些荷花，山有种些枫树，院中弄些花草——这里，我想修一个大的阁楼，楼里可以有很多小铺，不用出楼，便能购买一条街的东西，园子里可以筑一个戏台，说书、戏法，隔半个时辰表演一次。其它地方可以有捶丸、投壶……我把这里，叫一站式购物中心，让这些女眷，出门聚会除了这里，想不到其它地方！”赵士程在一张简笔画上挥斥方遒。
种氏一针见血：“你准备了多少钱？”
赵士程看了一眼五哥，小声道：“这要看五哥能借多少钱了。”
种氏嘶了一声，又狠狠捏了一把儿子的脸，骤然起身。
“娘亲，你去何处？”赵士街有些惶恐地问。
“给你提亲！”种氏咬牙切齿。
她错了，她不该嫌弃那姑娘有心眼，所以一直拖着不去提亲——不给蠢儿子找个有心眼的姑娘，看他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不娶进来，臭虎头以后不知道还要怎么欺负家里人呢！
再说了，这么大的摊子，怕不是能把她累上好些年，这儿子她不想要了，让他的老婆来收拾吧。
赵士街一时欣喜，但又有些为难，有些不安地对弟弟道：“虎头，这么大的园子，会不会吓到姚妹啊？”
“怎么会，”赵士程安慰道，“你先做，再说了，娘亲有钱，你借不到了，再找她便是，至于还么……放心，她对你用情至深，还上个十来年，你们总能还清的。”
他看五哥还在迟疑，便又加了一把火：“不然，我给母亲说说，让你再拖些时日，等做出一番积业了，再去娶她？”
赵士街猛然清醒：“不可！女儿家的年华拖不得，娘亲定多久，那就是多久，我这就继续去借，必要让这处园子早点修起来。”
说完，起身便跑。
于是，屋里只剩下小孩与赵老爹。
赵仲湜叹息了一声，犹疑地看着儿子：“儿啊，我和你娘都是本份人家，你这坑蒙拐骗的本事，究竟是从哪学来的？”
赵士程摸了摸鼻子，怒声道：“哪里骗人了，你看我骗过谁了，哥哥将来富了，你不也可以找他要钱买珊瑚么，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么？”
赵仲湜摸了摸胡子，想到珊瑚，再想到儿子，摇了摇头，最后道：“是，你说的是。”
赵士程这才松了口气，想到自己被评为“坑蒙拐骗”，还是有些不悦。
这怎么是骗，这是合作，是共赢！
唉，我当年也不是这样的，都怪那臭表哥，上辈子的言传身教，把我给带坏了。
不过，这些套路，也真的好用就是了。

第69章 这波你在哪一层
城南, 姚府。
姚金敏早早直床，收拾穿戴后，前去给母亲请安。
姚府不大, 在这京城只有三进的院子, 一进给二房姚平仲家住, 一进便是她家, 另外一进是老夫人的居所，而家中男丁都在边疆驻守。
老夫人自从亲儿子、也就是姚金敏的父亲去世后，大病一场, 虽勉强保住了性命，却从此体弱多病, 在院中筑了一间小佛堂, 平时里不管家中俗务，家中大事，都是嫡母折氏在管, 但二房的姚平仲如今在西北屡立战功，二房中人便有些自得, 平时行事，总会戳到嫡夫人折氏的心窝子。
但是在姚金敏看来，二伯母很多时候并没有刻意去招惹自家那位继母，人家相公平步青云，还不兴二伯母春风得意了？
可惜这话她不敢说出来，不仅如此，还要和母亲在一个立场上, 偶尔附和, 一起去谴责二伯母, 因为在母亲看来, 二房不是亲生的，是姚家养子，姚家的人脉、财物，都该一起给母亲那个体弱多病的遗腹子。
在廊下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母亲折氏终于让她进去，只是，请安之后，她抬头，便看到母亲那带着一点愤怒的目光：“济阴郡王家突然给我下了贴子，我早就听说你和那赵士街不清不楚，没想到你还真攀上他们家了！”
姚金敏温和道：“母亲莫急，我与那赵公子只是见过几面，给您递贴子的也不只这一家，这不都要您来作主么？”
折氏怒道：“那刘延庆将军哪里不好，人家已经是官至节度使，如今也不到四十岁，你父亲去得早，你弟弟年纪还小，你若不撑起门楣，将来咱们这一支，便要被二房压得翻不了身！”
姚金敏不急不缓，坐在母亲面前，淡定道：“我知娘亲的好意，但那刘将军他儿子都已经成婚了，这传出去，女儿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啊，再者，那赵家宗室与种家是姻亲，与女儿年纪也适合，自然也能积蓄些人脉啊。”
“一派胡言！”折氏用力拍着扶手，“那种师道得罪了童大统领，种家如今只剩下一个种师中还有几分成就，大宋祖宗家法，宗室不能干政，你嫁过去又有什么用？”
姚金敏做出为难状：“娘亲，是女儿的不是，可是，您想想，刘将军是何等的英武之人，他的儿子刘光世已经成人，女儿便是嫁过去，也拿捏不了他，更不掌家，他长年在外征战，女儿独守空房都是小事，却很难给家里助力啊。”
折氏怒气稍敛，却还是正色道：“但如今童公公势大，经略西北，刘将军算是他倚重之人，你祖父也要在童公公手下讨生活，笼络了他，才能搭上童公公的线，多立战功，否则便是你二叔那样，立下功劳，也要被味下大半。”
姚金敏劝道：“娘亲说的是，但这赵家却是璞王一脉，平日里与宫中贵人也多有走动，您看弟弟是要走文官一脉的，若能走通后妃这一路，将来的助力，岂不是比武勋更适合阿弟？”
折氏略出沉思之色，她儿子体弱多病，上不了战场，若是按这说法，好像倒也可行。
“再说了，宗室虽然不能干政，却是身份极贵，将来女儿若有子嗣，也可与功勋或者文臣联姻，那时候，小弟也到了入仕的年纪，到时我也能说上话，不是正好么？”
在姚金敏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折氏终于点头，她也知这个继女是个有主见的，若强令她出嫁，总归不如她自愿来得好，这赵士街身份，已经是她手中能找到最好的婚事，若不是她的亲女儿才八岁，她更愿意把亲女儿嫁过去。
想到这，她又悲苦起来，若不是她相公去的早，这儿女婚事，又如何能只会有那些六品人家来打听，不就是因为觉得她家立不起来么……
姚金敏松了一口气，告辞离去，颇有几分心累，但心情却是顶好的。
赵士街性情单纯，宗室生活最是安稳，听说他母亲种氏远在密州，儿女又多，嫁过去也不会有太多的婆媳争执，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婚事，只要成亲，相夫教子，生活必然美满，不用像如今这样伏低做小。
等到第二天时，姚金敏带着羞涩的神情，在正堂拜见了来相看的赵夫人，在赵夫人略带复杂眸光里，双方交换了更贴信物，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接下来，便是准备嫁妆，三媒六聘，订下婚期，直到成婚了。
这年头，一般不会有退婚，因为这对双方的名声都是一种打击。
姚金敏于是放下心来，心情愉悦地等着婚期，唯一让她有些不安的，便是赵夫人看她时，那饱含深意的眸光……这应该是一个母亲对儿媳妇的不太放心吧，她估摸着，大不了，回头诚恳一些，好好地道歉，毕竟自己也算是算计了她家的小傻子呢。
想到那个总是在她面着手足无措的少年，姚金敏洁白的脸颊上爬起一点红晕，摸着桌上花瓶里的一片花瓣，像是摸着少年那羞红的脸颊。
那小傻子，真是太好骗了。
……
种氏拿着更贴回到家时，赵士街开心地跳了起来，抱着母亲就是一个贴贴。
得到母亲的嫌弃眼神。
赵士程在一边吃着糕点，丝毫不放在心上。
“你们地也买了，钱也凑了，不该开工了么？”种氏嫌弃地对两个儿子道。
赵士程摆手：“我还小，这不关我的事。”
赵士街拍着胸脯道：“这事我去找你，娘亲不必担心。”
“你找，你知道这园林耗费，水有多深么？”种氏咬牙道，“算了，我回头合了八字，就让你们早点成亲，必定要在我回密州之前，把这婚事办了。”
“这，姚家会同意么？”赵士街有些担心。
“肯定会，”种氏笃定道，“那小姑娘，肯定会想办法。”
只待那么一会，她就看出那继母有多狭隘嫉妒，那姑娘在姚府，怕是要步步小心，收敛锋芒才能生活，何必呢，早点来帮儿子还债，不比困在那小地方宅斗强么？
赵士街放心了，又信心百倍地出门拉存款了。
赵士程倒是上了心，给母亲倒上一杯茶水：“母亲，你说园林耗费甚多，是什么原因？”
种氏抬起头，坐在椅上，傲气地接过儿子的茶水，抿了一口，才在儿子恭顺的姿态里缓缓道：“园林需要是什么，是风雅，风雅要的是什么，是梅兰竹菊，是奇花异草，是奇石胜景，你若只是修个宅子，当然花不了多少钱，若是想修个三五层楼，怎么也要百十根巨木吧？若是想修个园林小景，奇石总要有吧？”
赵士程听得很认真：“你说的对。”
“若是前些年，修个园子还耗费不了多少钱，”种氏继续道，“但咱们这位官家，最喜欢事情除了书画，便是修园子，官家即位之初，未有子嗣，有道士刘混康进言：‘京城东北，风水最好，稍微加高筑园居于此地，当有多男之祥。’结果园子刚刚住进去，陛下便得了长子，从此，便选石筑山做园，一发而不可收拾。”
“如今，整个开封府，根本找不到一块奇石，官家为此专门设了苏杭应奉局，在东南江浙一带搜罗奇花异木，嶙峋美石，至于巨木，都要从辽东购买，再走上数千里的运河送来，好了，你自己算算，得花多少钱？”
赵士程微微点头，这倒是个问题，但问题不大。
“娘亲，如果我们自己挖石头，雕刻成奇石的样子可以么？”赵士程问道。
种氏白他一眼：“那耗费的时间人手，可就海了去了。”
赵士程歪了歪头：“我倒是有个方子，回头或许有用。”
种氏神色一动，把儿子拎到手边：“你又想搞什么事情？”
“帮兄长还债啊。”赵士程叹息道，“只是要研究一下，要耗费一点时间。”
种氏眉头紧皱，冷声道：“方子，你有人手么，你有材料么，直接丢给你五哥，你信不信上午吧方子给他，下午就被别人弄到手了？”
赵士程两条小腿在空中晃啊晃地，一点都不急，小孩天真地道：“这些都没有，但是，虎头有娘亲嘛~”
种氏凶恶的表情维持了一息，就维持不住了，终是悻悻地把儿子放下来，整理了一下鬓发，恢复端庄，不是那么凶狠地威胁道：“臭小子，若是弄不好，看我不让你去跪祠堂。”
……
跪是肯定不能跪的，赵士程没兴趣体会家法，但若只是修个园子的话，倒是可以先囤积一些材料。
本来是准备用石灰继续烧水泥，不过这种办法，要修很大的石灰窑，要专门从密州调人过来，很麻烦，浪费时间。
于是，在种氏的陪同下，走了一圈后，赵士程发现京城每天有特别多的柴火送到城中——毕竟是百万人口的大城。
而这些柴火，每天都差生了大量的草木灰。
这些草木灰大多由收肥料的拉去堆肥了，嗯，这让他完全可以用草木灰做廉价原料，来烧草木灰水泥。
办法很简单，拉几十车草木灰回来，用细小的筛子筛出细腻没有杂质的草木灰，再把这些过筛的草木灰放到一个大水池里，泡水搅拌。
沉淀一夜后，把表面的钾碱水抽掉，剩下灰浆用细麻布包起来，放上重石，挤干水份后，捏成小团——和农村做淀粉基本上一样的操作，这一步是尽量去除草木灰里的钾。
晾干后，再放到炉子里烧，高温大火，烧成橘红色，拿出来，冷却。
这就是草木灰水泥了，加入沙土或者黏土，弄成稀泥一样的东西，干后就是凝固的石块。
只花了两天时间，赵士程就搞出了能用的草木灰水泥。
这种草木灰水泥最大的缺点就是含钾较高，强度不行，但这年头又没有什么特别百十往上的高层建筑，三五层用青砖对付一下，用个几十年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奇石，有了这种水泥，当然是有多少做多少，找几个做雕刻的巧匠，要多奇特都能弄出来，完全不用像宋画宗那样，为了一个花石纲，流毒东南二十余年，把江南弄得民不聊生。
倒是种氏，在看到这种神奇的东西后，又陷入了沉思。
这种方子，要是献给皇帝的话，能不能给她家虎头换上爵位呢？
当然，爵不爵位的不重要，听说官家近年了为了花石纲耗费无度，都快动用供养宗室的钱财了，若是献上去，也算是为百姓减轻点负担吧？

第70章 看我发现了什么
“……如此, 多谢介之兄相助了。”酒楼里，赵士街拱手道。
对面的中年胖子笑道：“贤弟何必客气，这等好事, 应是为兄说谢才是。”
两人客气一番后, 中年胖子便告辞离去。
赵士街则拿出一个账本, 记下今天又借到多少钱。
如今已经是七月初, 他这两个月来，借了整整了二十七万贯，这是一个非常恐怖数字了，每天都感觉到斗志昂扬。
回到家中时，赵士街便看到弟弟正在对一块一人高的石头发呆。
“虎头，在想什么呢？”赵士街上前一把抱起弟弟。
赵士程抬头示意：“这石头，母亲想把方子给献上去。”
赵士街疑惑道：“这是好事啊, 有什么问题？”
赵士程道：“有好有坏, 官家素来崇敬‘帝王或神灵皆非形胜不居’，这种石头是假的，他为天子, 岂会用这种弄虚作假的东西，别功劳没得到, 反而惹出麻烦。”
赵士街不好接这个话，于是道：“那, 你给母亲仔细说说不就好了？”
赵士程叹息道：“我和她说了, 也暂时不准备献上去, 然后她觉得这些事就想管, 就继续去交际应酬, 然后就发现了。”
赵士街一愣, 困惑道：“发现什么？”
“发现我挖了她的脂膏, ”赵士程无奈道，“刚刚小蝉悄悄给我说这事，把我拦在这里，所以我正等你呢，五哥你先进去吧。”
赵士街神情一僵，动作瞬间就磨蹭起来。
两兄弟谦让一番后，终于决定不求有福同享，但求有难同当，一起进去了。
然后被母亲修理一番后，逼着按脂膏市价写了欠条，还规定了利息。
……
城西那块地很快动工了。
宋代的建筑业极为发达，不同形制的建筑，用料结构之类的，都有专门的规定，最早的古建筑书籍标准《营造法式》就是这个时代的著作。
工匠们对草木灰水泥都十分赞赏，这些大匠们都是赵家重金请来，面对这样的大单，不敢懈怠，为首大匠姓张，曾经修筑过皇家园林琼林苑——虽然只是做一点收尾工程，但也有二十年的从业经验。
在这位张大匠的主持下，他们很快就把赵士程那张简笔画一般的平面图用小木料做成了简单的样式沙盘，并且对一些建筑的形制作出了改变。
比如赵士程要求有四方形的楼阁中间要有大楼的楼梯穿插，要求小溪筑起的堤坝里有一座小岛，不能离岸太远，可以依靠山坡做成阶梯，方便行人观赏表演。
请多想法十分离奇，却又很的奇妙合适，张大匠敏锐地感觉到这会是一个大工程，对他们这样的匠人来说，一辈子能主持这样的一个项目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于是越发用心，对赵士街（转述）的条件几乎是尽可能的满足。
遇到这样乙方，做为甲方爸爸，赵士程当然不会客气，先是让他把选址、地基确定，然后计算出每个建筑需要的价格，最后决定先做主体的四层的楼体。
楼体本来准备做成圆形，但这对木制建筑来说，会提高成本，于是赵士程选了材料最少面积最大的正方形建筑，外形有些像四合院，依山而建，用巨木做梁，与草木灰水泥配合修筑，唯一的要求就是走廊要宽阔，至少要有一丈，这样才能让女眷们有凭栏和逛街的优秀体验。
其它建筑先放一放，一期先建交易商铺与种植花草，拦溪做池，这样的，才能让赵士街加大力度，继续拉人入坑。
至于后边的表演台、听乐楼、客栈、温泉池……这些都可以等钱到了再追加。
种花草树木是最简单的，如今这时代虽然没有巨木，但花草树种却是管够的，至于人力——这年代，最便宜的就是人力，尤其是人口过胜的汴京城外，十文一天，包个三餐，也能招来种花植草的中老年人。
赵士程想要大面积的漂亮草坪，就少不了要人处理杂草和浇水捉虫。
等等，捉虫？
赵士程发现了盲点。
话说，农药的话，好像对农业的效果不输给化肥啊。
这个问题倒不大，敌敌畏做起来有点麻烦，但是当年兔子家使用最大的农药“六六六”，不但可以杀普通的害虫，还可以消除蝗灾、防治家林害虫和家庭卫生害虫。
他当年就听母亲提起过，五六十年代时，无论城市农村，若是孩子头上长了跳蚤虱子，家长一般直接把头发用六六六涂上，用布包起来，然后等一个小时，再洗掉，那些寄生虫就被消灭干净了。
最重要的是，六六六做起来真的不难，尤其是在自己的炼焦工厂已经可以提炼出苯的情况下。它的学名叫六氯环己烷，生产条件是在光照下将氯气通入纯苯中而制备，简单易得，而且这时代没有什么抗药性一说，更没有人来追究自己的产品合不合格。
虽说化学会污染环境，但这个没办法，不管哪个国家想爬工业科技树，那都得走先污染后治理的道路，曾经大呼绝不走这条路的国家没有一个不被打脸的，当年口号喊的再响，等到落到自己头上了，就纷纷真香了。
而且自己那点苯产量，估计也就能维持一下草皮的健康，大规模应用怕是还要等几十年呢。
说穿了，化工这东西，要的就是大规模应用，一点小打小闹，是支持不起百万千万人的工业应用的。
……
做好了计划书，赵士程非常满意，准备回到密州就试试做一点新玩意，现在，就是要在走之前，解决这园子的负责人问题——不会，是解决五哥的终身大事。
种氏将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六，这在黄历里是个好日子，虽然很急，但如她所料，那位姚姑娘不知使了什么办法，让她的嫡母同意了，但种氏在其中也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其中的鹿和大雁一个不少，另外还有价值万贯的各种珍品，尤其是其中一粒熠熠生辉的红色宝珠，大如鸡子，光是看到，那位嫡母就几乎忘却呼吸，恨不得把它吞下去。
在这块红玻璃帮助下，种氏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在三天内定下了。
私下里，折氏还拿着珠宝向二房炫耀，整个人扬眉吐气。
姚金敏私下写信向赵士街抱怨，说大不了等上几日，你怎么能那样珍贵的宝贝拿来当聘礼呢？
赵士街则在信中告诉姚妹，这是弟弟的珍藏，这次为了让亲事不生波折才拿出来，都是一家人，如果觉得亏欠，大不了你来我家打理家财，赚些家用，补偿弟弟便是。
姚金敏收到信后，一时对那位小弟弟充满了感激之情，但又十二分地遗憾，那么美的石头，放在嫡母身上，真是糟蹋了，等她嫁进赵府，可得想办法让这女人吐出来才是。
……
时间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过去，到了七月底时，因为濮王的重病，还有赵士街的婚事，赵士程的哥哥们基本都到了京城。
士从、士衡、士术、士籛、士街、士衎……这一排士让赵士程有些眼晕，但这些哥哥只有五哥士街和大哥士从和他是同母所生，其它的，都是庶子。
虽然宋朝不怎么看中嫡庶，但除了那位已经二十二岁的大哥士从和五哥士街，其它几位兄长对他都非常客气疏离，对嫡母种氏也并不亲近，连这次婚礼，都只是走个过场。
所以，在哥哥们回来后，种氏对着小儿子一番耳提面命，告诉他其它人就罢了，大哥你要再敢欺负，仔细你的皮！
赵士程就很无奈，他明明是好意，这些好事不紧着亲近的哥哥，难道还要他主动去贴那些对他不友善的哥哥们么？
不过种氏这次吃过亏了，在大哥士从回来之后，几乎就把小儿子放在身边，不许他有一点出格，在她看来，一个坑就让她不好招架了，要是把另外一个儿子也坑进去，她很难克制住自己不收拾那个小混蛋。
反正士从也待不了几天，她还就不信了，等士从走了，小没良心还能隔着几千里去骗人。
……
很快，八月初四，大喜之日，赵士街骑着高头大马，在欣喜中迎娶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娘家那边没有什么女儿离开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一行人个个面带喜色，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便成功将姑娘请回。
喜酒洞房，一群宗室喝得上头又热闹。
种氏忙得团团转，终是没有心思看着小儿子，让他可以在这个婚宴上四处乱串。
虽然是宗室婚礼，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前来，没来的也大多送上贺礼。
赵士程就看着这些人物，听着他们相互称呼，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名人。
但这时的人大多相互称字，少有直呼其名者，所以一圈下来，并没有找到什么有名人物，或者是人名也不认识。
赵士程有些失望，于是准备换个办法。
他跑到一桌穿着澜衫、讨论朝廷取士的士子面前，爬到一根凳子上。
这奇特的表现让这群士子一时笑了起来，为首一人道：“小孩，你是饿了么？”
赵士程故作骄傲道：“你们在说诗，我也会背诗，你们哪个最厉害啊，我要来见识一下！”
士子们纷纷被他可爱到了，一人笑道：“这厉害的人都在书院用功呢，可不在这吃酒。”
赵士程睁大眼睛：“有多厉害，你们倒是说啊！”
几个笑着说了些名字，都是赵士程没听过的。
烦躁！
赵士程有些不悦：“那还有什么厉害的人，能考上么？”
对方思考了一下，才道：“除了这些名士，那龙图阁待制李夔之子李纲，也算一个，不过他素来偏激，文章多针砭时弊，能不能取上，却也难说。”
赵士程骤然睁大了眼睛。
李纲？！

第71章 琴瑟合鸣
李纲, 虽然没有宗泽那么有名，但在金军第一次攻打汴京时，却是主持大局, 化解了金人第一次攻宋。
那一次, 金人南下，势如破竹，画宗匆忙把皇位传给了儿子，带着京城中大部分的禁卫跑了, 而刚刚上位的宋钦宗慌乱无比, 也准备弃城而逃，李纲力主抗金, 据城待援, 这才保住了这座首都。
这位大佬在团结人心、管理一地上, 肯定是没有宗泽那么高的水平，但在激励士气、稳定人心上绝对能算一个强人，第一次东京保卫战本身就是一个烂摊子, 老皇帝逃跑，守备空虚, 城上防御的木质塔防都被宋画宗觉得不好看拆掉了，从皇帝到大臣都想要和谈, 他没兵没权还能把局面糊上去，绝对算是不错了。
不过打完第一次保卫战后，他就被贬到重庆去了。
结果没多久, 金军又南下了, 宋钦宗立刻又派人去找他回来, 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第二次东京保卫战失败, 一干皇帝宗室全被打包去了雪乡。
有一说一，第二次东京保卫战就算李纲在场，他也保不住，因为第一次时，雄城太原还没有丢，如果太原没丢，以太行山为屏障，居高临下，随时可以抄了金军后路，后路不安全，汴京就还能拖住，金军也不敢围城太久，而太原一丢，整个北方全在金人手上，汴京就很难守住，而且当时大宋的军队，已经差不多全丢在救太原的路上了。
……想到当时救太原的整个过程，赵士程感觉异常糟糕。
如果有机会的话，应该布局一下太原了。
太原对汴京的重要性，不亚山海关对北京城重要性，如果太原失守，汴京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如果把整个华北平原比作一个小区的话，太行山就是小区的围墙，太原就是小区中间的大门，太原在手，可以随时从小区大门冲进来，救援汴京，也能让金军不能在华北平原久待。
李纲，这人在关键时候，很好用，但目前，赵士程手上并没有给他一展长才的位置。
赵士程之所以激动，是因为李纲，让他想起另外一个人。
李彦仙。
这位英雄当年弹劾李纲不知兵，被通缉，但报国之心不改，后来改名从军，收复陕州，抵抗金军，独守孤城近两年，直至城破殉国。
这种大才，而且没有从军，而且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算算时间，如今也十五岁了，完全可以收入囊中啊。
赵士程甚至连他将来该在自己手下干多少年都已经计算好了，准备给他与种家舅舅一个待遇！
嗯，记忆里这位是陇西人，要想想怎么收，陇西应该也是产羊毛的，看来需要组织一只羊毛商队，探听那边有哪些武勇之人，再一个个审查，收入手下，羊毛商队的管理应该附属在京城的势力的管辖一下——等等。
赵士程咬着手指头，这样的话，他想留在京城的这只势力未免权利太大了，而且万一出事，自己也没有什么备用手段，不太好。
所以，最好是再准备一只势力。
那么找谁合作呢？
赵士程坐在椅子上，撑着手手，露出深思的表情。
几个士子们逗了他一会，见他没有反应，便又继续杯盘交错，指点江山。
过了一会，他的嫡亲大哥走了过来，见幼弟一个人皱眉苦思，微微一笑，过去把弟弟抱起来：“虎头今天无人照顾你，可有好好吃饭？”
赵士程抬头，便看到长兄的年轻面容，不由张口问道：“我吃好了，大哥，你在如今在哪个州啊？”
赵士从笑答道：“我在洺州，是洺州防御使。”
“洺州在哪啊？”赵士程疑惑地睁大眼睛。
“在河北路，离邯郸甚近，”赵士从给他解释道，“邯郸，就是赵国首都，太行山中部，离外祖家甚近。”
赵士程眼睛一亮。
邯郸啊，他当然知道，离上党、太原非常近，就隔一座山的距离。
巧了么不是，虽然不是正好在太原，但也算能凑合，如果也能弄出一只势力，正好就能和京城这边的五哥相互衡制、不，是相互帮助。
而且大哥看起来就比五哥稳重……
这就有戏啊。
赵士程那纯洁的眼神顿时更纯洁了，他软软地道：“大哥，你累不累啊，我给你搽搽汗，是那些人吵到你了么？”
说着，伸着胖胖的小手就要去给他搽汗。
赵士从额头的细微汗珠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但谁能拒绝一个可爱的，关心你的弟弟呢？他一时感动又怜爱：“虎头真是我的好弟弟，来，这里太吵了，哥哥带你去后院休息。”
反正婚宴已经吃得差不多，不差他这么一个人去接待宾客。
赵士程在路上问他各种小问题，他有很有耐心地回答了。
他是父亲和母亲的嫡长子，所以管教甚严，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升过两次官，结婚了，妻子是西北将门刘家刘仲武的女儿，且已经有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比赵士程都大了。
平时生活还算美满，做为五品防御使，他的钱财还算丰盛，洺州那地方既非前线，又靠近河北路首府，十分繁华，这些年他在那里置了不少地，妥妥的一个成功人士。
赵士程听得很认真，且很满意，西北的将士家族，都是有兵有将的，证明兄长手上肯定也有不少人手。
这条鱼可比五哥更大啊。
嗯，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爷爷济阴郡王的六十大寿，大哥暂时不会回洺州，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构思方案，把大哥也骗、也拉拢到自己的朋友圈里。
对了大嫂也不能放过，听说那位刘家姑娘的父亲就在陇西任职，到时把刘家也拉下水，那么，想找到或者招纳那位李彦仙大佬，可就容易多了。
再者，西北军的健儿个个能征善战，南宋的大部分将官，都是西军的基层将士，如韩世忠，吴家兄弟，张俊等等，先捡上几个，怎么都不会亏。
就这么定了，不过，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现在嘛，得先解决另外一件事情。
……
人生四大喜，洞房花烛自然是排在第一，赵士街与妻子一夜温存，琴瑟合鸣，感觉到了人生的大圆满。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绵绵爱意，起床梳洗，新妇需要给母亲敬茶。
梳好长发，涂上脂膏，赵士街拿着细笔，为妻子描眉。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事。
“敏儿，为夫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赵士街眉眼里带着爱意，将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拿出，期待而忐忑地递给她。
姚金敏带着期盼，打开匣子，顿时一惊。
匣子里摆着一叠厚厚的契书，每张都是地契，还是汴京城外的地契。
这些地皮有多贵重，姚金敏当然知道，一时头晕目眩，眼里的都仿佛冒出了光。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么？”姚金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维持住镇定。
“自然是你的，”赵士街语气里带上自豪，“有了这些田宅给你傍身，将来，你想要什么的首饰布料，都可以随便买。”
“夫君你……”姚金敏感动的热泪盈眶，拿着田契就抱住了相公，语音里带上了呜咽。
得夫如此，她此生何求。
一番感动后，姚金敏实在没按捺住，拿着田契一张张翻看，但翻到一半时，却觉得不对。
这剩下的，不是田宅地契了，而是各种契书，是修筑园子的契书，各种料材的单子，那些数额有些高了，高到让姚金敏一时心打鼓。
“夫君，你、”姚金敏有些困难地问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啊？”
她知道婆母算是有钱，可是这些数，换成他是婆母，肯定也是舍不得的，而且这么大的园子，修在京城附近，真的不怕违制么？
这是大事，看时辰还早，赵士街于是趁此机会，将七弟拉他做生意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这大起大落太刺激了，姚金敏一时头晕目眩，拿着老公的那些借据契约，一个个翻看，顿时觉得呼吸都顺不过来了。
恨不得冲上去捏住夫君的领子摇晃，让他退钱。
但强大适应力，让她生生忍住了：“夫君，那，那这园子要是亏了，如何是好？”
天啊地啊，她就是一个长这么大手头钱财从没超过两贯钱的小姑娘啊，为什么才嫁过来，夫君就告诉她已经欠了几十万贯，这是要吓死她吗？？
赵士街忍不住笑道：“不会亏的，如今我广借宗室，前些天有个族兄问我会不会亏，我便告诉他，这只是缺钱而已，只要再拉些亲友进来，就能把这东西建好，到时日进斗金，绝不在话下，就算亏了，也只是要晚些还他钱财罢了。”
“那、那他，他怎么说？”姚金敏问道。
“他听了，决定再去找些宗室，免我匮乏。”赵士街大笑道，“好了，走吧，敏儿，母亲还在等着我们去敬茶呢。”
姚金敏抹着眼泪说好。
“敏儿，你怎么哭了？”
姚金敏咬牙道：“我在想、我能嫁给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赵士街感动地低下头：“我亦如是。”
于是新郎带着新妇去拜见了婆母，很快，种氏带着笑意，接了对方的茶，又将自己的镯子做了礼物，便握着媳妇的手，感慨道：“敏儿你既然已经嫁了士街，便要打理家业，正好，士街那园子，从今日起，便给你做主了！”
姚金敏低下头：“谢母亲！”
好吧，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婆母那么着急娶她入门了。
赵士街，你这傻子！
看我回去怎么和你算账！

第72章 一环接一环
赵士街在新婚的第二天, 被心爱的妻子狠狠收拾了一番，不得不指天势日地表示，以后绝对不敢有任何隐瞒, 更不会去主动制作惊喜。
嫁都嫁了，后悔也迟了, 姚金敏不得不打起精神，细细思考这个大坑如何去填埋。
然后, 再看了看整个布局，这位年轻姑娘忍不住内心微动。
虽然入了坑, 但回头看看，这个计划，似乎很是可行啊, 其它的就算了, 如果全城真的只有那么一个地方卖脂膏, 就算要坐上一个时辰的驴车, 好像也没有问题。
想得更远一点, 若是真是建上铺子, 那投入的钱，不但能全收回来, 还能赚上一笔超大的款项, 或者说, 建成铺子, 拿去给他们还债, 好像也抵得住。
再者说, 真有这样一个大园子给女眷出游待客休憩, 别的不说, 她自我代入一下, 还是很乐意的，所以，结论就是，这活计肯定是做得！
不但做得，能做好的话，将来她必定是财源滚滚，能做成传家的根基。
而她要耗费的，只是一些心力而已。
这么一看的话，那傻子好像还有功劳？
呸！不过是歪打正着，这小傻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功劳。
就在心里怒气消了大半时，旁边面壁的赵五公子偷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给我站着，动什么动！”姚金敏怒叱道。
赵士街小声道：“敏儿啊，我七弟来了，你看，是不是给我留一些面子啊……”
好吧。
虽然姚金敏气他隐瞒自己，但却也不愿损了他面子，便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过来。
赵士街长舒了一口气，笑着地坐到妻子身边，不但把手搭在对方拿账本的右手上，还靠得很紧。
于是赵士程一进屋就吃到了一口狗粮。
他左右看看，没看到婢女，想是五嫂收拾老公却还是给留了面子，所以都遣开了。
赵士程爬到旁边一个凳子上，感慨道：“看来五哥你这是过关了啊。”
赵士街点头，姚金敏却是微微皱眉，她对这个年幼的小叔本是很有好感的，但夫君说这些计划都是这个五岁的小孩子提的，这却让她有些畏惧——如果是假的倒也罢了，可若是真的，却有些吓人了。
虽然她也知道大宋神童不少，但大多是诗书上的成就，而这个小孩，能五岁就把人心算到如此之准，却着实让人害怕。
“这是怕了么？”赵士程眨着眼睛看她，“其实嫂子也不必害怕，若是畏惧这个园子，我可以告诉母亲，让她接下这个摊子，但到时这园子的归属，可能就不再是你，可是大哥大嫂了。”
姚金敏心中一动，露出一点动摇之色，但片刻之后，又立刻摇头：“不，这是夫君数月心血，我虽不才，却也愿意试试。”
她不是傻子，这样的事情虽然有不少危险，而同样也少不了收益，对她的子嗣和将来都有益处。
“先前我和五哥谈过了，这园子，有一成归我，五哥固执，这个不是改的，”赵士程坐在她身边，认真道：“我怂恿他建这个园子，其实也有我的想法。”
话说到这份上，姚金敏自然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小孩，便道：“请小叔细讲。”
“我有一位师父，精通炼丹，如脂膏这样的东西，必然还会有，所以，我需要放在嫂嫂这里售卖，免得横生枝节，”赵士程有些无奈地道，“我远在密州，这些年肯定需要有人在京城为我的生意掌掌眼，这才圈了哥哥，影响到嫂嫂，还请勿怪。”
姚金敏不由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事，便只是这些小事么？”
“不然呢，总是我嫡亲的哥哥，真要坑了他，母亲岂会放过我，”赵士程翻了个白眼，“娘亲说五哥不太聪明，我这不也是带他赚点钱财，免得被母亲说我吃独食嘛。”
姚金敏心想也是，若不是想帮家人，这种办法，公公婆婆谁不能做，又可必让傻傻的夫君来主持，都是宗室，还能赖账不成？
刚刚紧起来的心便自然放松下去，姚金敏和这小孩生了一点知音之感，道：“夫君愚钝，却诚实良善，家里和睦，能嫁进来，是我的福气。”
“嗯，我就怕你多想，所以，这个方子，送给你了。”赵士程左手倒右手，把一张歪歪扭扭的纸递给了她，“应该会让你安心些。”
“叔叔何必如此客气，”姚金敏接过那张薄纸，轻轻一扫，但下一秒，眼睛却像是粘在上边，很难移开。
赵士街好奇地伸长脖子，见只是一个草木灰泥的方子，上边写着配方，还有画出来的奇石图样，不由笑妻子没见过世面：“不过是改良的土方子，能让园子修快些，看你那样啊——嗷！”
赵士街摸着被掐青了的腰，连连嘶气。
姚金敏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这傻子没缺过钱，当然不知道这方子有多厉害，冷笑道：“你这傻子懂什么，光是这个方子，就比那园子值钱！”
若真能由人造出奇石，那么，就又多了一个赚钱手段，要知道整个京城都是开阔的平地，少有山石，这奇石素来价格高昂，自己就算卖不到那么高，但一些普通人家，肯定愿意买上几块回去装点园子。
有了石头和脂膏，她就不必再担心那园子修不起来，甚至她已经准备弄一个“奇石园”来打响名声，现在都能收回成本。
唯一的问题是……
姚金敏迟疑许久，还是道：“这方子太贵重了，价值连城，你，你就真的就这么交给我么？”
赵士程傲娇地抬起头：“不交给你，难道还要交给五哥么？你能放心？”
姚金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郎君，轻声道：“那我便收下了，谢谢你。”
“那我去学琴了，你可不要再生五哥的气了。”赵士程从凳子上梭下去，“我可是偷偷跑出来的。”
姚金敏嗯了一声，看看小孩子消失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敏儿，你怎么哭了？”赵士街看到妻子眼角的泪水，一时手忙脚乱，伸着袖子给她抹泪。
“我只是，太高兴了。”姚金敏一边笑，眼泪却如何也止不下来。
她一个人，在以前的住处孤单了那么久，那么小心地生活，可是刚刚，却有人告诉她，她已经被接纳了。
她已经有了新的家，他们是一家人，所以相信她。
终于，她也有家了，有一个愿意相信她，保护她的家人。
少女扑在夫君怀里，毫无顾忌，大哭一场。
……
赵士程哼着歌，弹着超欢快的牛崽很忙，周总的歌曲节奏强烈而明快，像是乐队里唢呐，把周围其它学琴的亲戚们都给整不会了。
教琴的老师就很无奈，给小孩子放了半个时辰的假，让他不要再骚扰别人。
赵士程于是快乐地跑了。
他是有目的地的，他的大哥，他刚刚回京城的大哥，和他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子，住在靠东边的院子里。
按小蝉打听的消息，大哥赵士从似乎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回到京城后虽然和一些同窗故旧聚会，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家里，陪着嫂子和侄子。
嗯，可以去找他拉近一下关系，毕竟是一家人呢！
赵士程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把大哥一家拉入伙，沿途婢女看到他，知道他的身份，也都没有阻止。
到了东边小院，见大哥正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坐在树荫下饮茶，那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惆怅，似乎正在为难，一名婢女正在他们身边打着扇子。
靠近了，就听那女子道：“爹爹这次要回京城，听说他旧伤未复，这一路奔波，也不知何时能至，我还能不能见上一面。”
赵士从道：“必是能见的，这是你家，你想留下多久都可。”
刘氏道：“爹爹这次立下功劳，又难得来到京城，若是能请太医院给瞧瞧，必会好上许多。”
“这你放心，为夫已经去打点了，必能为岳丈请到好太医。”赵士从安慰道。
“唉，这次积石军的功劳，明明是爹爹立下的，”刘氏恨恨道，“但就因为那童贯不报，爹爹也不上禀，生生被吞下了。”
若是别家，这样说童贯，必然讨不了好去，但她是宗妇，倒是抱怨几句，也没什么问题，童贯势力再大，手伸不到宗室这边来。
“官家不是派人去问候了么，还给九位弟弟都封了锡阁门祗候，”赵士从不由笑道，“连十一岁的锜弟都封了爵，你还不高兴。”
刘氏叹道：“我只是心累，爹爹兄长们，如今都要在童公公手下效力，他又素来贪功，我替他们委屈。”
赵士程这时已经走了过去，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这位嫂子的父亲，好像身体不好？
就他所知，从军的旧伤，多是感染造成的陈旧性炎症，若是这样的话，抗生素倒是很有用场啊……
这时，就听赵士从道：“我倒觉得还好，童公公虽然贪功了些，却愿意放手让治下将领出兵，从不多加干涉，不用阵图，已经算是好的经略使了。”
刘氏终是展颜，感慨道：“夫君说得也是，若是徐禧那种只知读书的上峰，别说立功，连身家性命都有难。”
于是两人又言笑晏晏，聊起了儿子的读书问题。
大哥也很会哄人啊。
赵士程眼前一亮，五哥那种老实孩子太没有挑战性了，大哥这种聪明一点的，应该会给我更多乐趣吧？

第73章 一个小忙
大哥也算是人生赢家, 他是嫡长子，从出生起，资源就没有停过, 又有娇妻美眷，儿子也有，官职不用奋斗，到了年限自然就升上去，这样的人生, 除了躺平享受，似乎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对他来说，和老爹一样发展些业余爱好，凑合过上一辈子, 就算是一世人生了。
这么完美无缺的一生，让他去当一个奋斗逼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但问题不大，人在生理需求满足后, 往往会衍生出其它的需求，而且就算大哥无欲无求，他的妻子总有需要，如果妻子也没有，那就创造需求，制造焦虑, 这没见过猪走，还能没吃过猪肉么？
赵士程悄悄靠近, 谈性正浓的夫妻并没有注意到他, 那个打扇子的婢女倒是看见了, 只是主家小孩儿既想调皮, 她又何必去叫破人家兄弟之间的亲睦呢？
于是赵士程猛地从石桌后跳出来, 吓了大哥大嫂一跳——然后都笑了起来，大嫂更是熟练地伸手就把小孩抱进怀里：“小叔这生得可真灵秀，这睫毛像扇子一样，比小姑娘还生得秀气呢。”
说着，便将桌上的糕点递给小孩。
赵士程用自己小孩子的天赋拉近关系已经很熟练了，一边接过一边谢谢嫂嫂。
赵士从笑道：“虎头，你还未见过你那两个侄儿吧，我唤他们出来和你玩。”
“我才不要和小孩子一起玩呢。”赵士程傲然抬头，“我是来找你的。”
赵士从和刘氏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刘氏更是顺着道：“哦，那你倒说说，找你大哥何事啊？”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娘亲说你和五哥一样不太聪明，不让我来找你玩，可我觉得不是，所以要来看看大哥你到底聪明不聪明。”
刘氏揶揄道：“所以，你是来考较你大哥的么？”
“对啊。”赵士程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本就生得漂亮，这样认真严肃的模样，让刘氏的母性几乎都要溢出来，当场就对着小孩一顿揉捏：“好，嫂嫂准了，你出题就是。”
“大哥，你说，人为什么会活着？”赵士程第一个问题就开大。
赵士从微愣，竟然被问住了数息，然后大笑道：“天生万物，女娲造人，先贤至理，这问题太大了，为兄可说不出来。”
“但是我知道！”
“哦，那你说来听听。”
“当然是得道成仙，逍遥天地间啦。”赵士程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宣言道。
赵士从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与妻子对视一眼，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严厉，低头道：“虎头，这话是谁对你说的？”
母亲也太大意了，哪里来的道士，居然敢带坏他的嫡亲幼弟？
倒是刘氏最近听到一些传言，柔声询问道：“虎头，这些日子，我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在炼丹上甚有天赋，还做出了一种脂膏，这事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士程点头，一脸骄傲道，“师父的那些古方，他自己都做不出来，我随便一动手，就直接做出来了。”
赵士从对妻子低声道：“母亲素来谨慎，想来是遇到了有几分本事的道士，用来给虎头扬名，那倒不必太过担心，母亲是有分寸的。”
刘氏赞同地点点头，又捏了捏小孩的脸蛋，笑道：“那你要是再炼出脂膏，可要分给嫂嫂一匣啊。”
赵士从无奈道：“上次母亲不是给了你一匣么？”
刘氏叹息道：“脂膏对裂伤甚是有效，锜弟涂了一点，伤口就不痛了，西北苦寒，我便将脂膏都让锜弟带回去了。”
赵士从颇有微辞：“平日里你补贴娘家便罢了，怎么连点脂膏都记着，让娘亲知道，又得念你好一阵子。”
刘氏低眉顺目道：“您也知道，前些年高永昌兵败，我爹爹被牵连，险些流放岭南，虽然戴罪立功，却也伤到了腿，家里为了打点大不如前，我能不助上一二么？”
赵士从当然也知道这个原因，于是无奈道：“你总是有道理，如今家里却是没几分余财，前两日，五弟让我接济他一千贯修园子，我都拿不出来，五弟虽不放在心上，却让我愧疚。”
刘氏轻哼道：“五弟那个大窟窿，得让母亲出手才填得下去，你那点身家，丢下去都听不到响，等我弟弟们封侯拜将，我定然让他们加倍还你。”
赵士从也不争执，而是轻声安慰了两句，刘氏于是又喜笑颜开。
赵士程在旁边听出来一点由头，原来嫂嫂还是扶弟魔啊。
不过既然大哥看得住，那想来嫂子的事情他都是过了手的，而且听嫂嫂说，她娘家如今比较拮据？？
那不是大好事么？
赵士程于是睁大眼睛，好奇道：“嫂嫂，你家的舅舅们，很厉害吗？”
刘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告诉小孩，她父亲是刘仲武，是西北的将门世家，虽然不如折家、种家、姚家那么有名，但也有官至节度使的将领，她的爹爹在西夏边境屡立战功，去年还受到了官家的嘉奖，将九个儿子都封了锡阁门祗候。
“什么是锡阁门祗候啊？”赵士程天真地问。
赵士从扑哧了一声，在妻子不悦的眼光里解释道：“锡阁门是皇宫的侧门，祗候就是给官家奔走的待卫。”
然后，他又补充道：“当然，虽只是暂时的官爵，那也是从七品，将来有机会被提拔的。”
赵士程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正在这里，赵士从又补充道：“连只有十一岁的九弟刘锜都被封了锡阁门祗候，也是很重的隆恩了。”
赵士程顿时灵光一闪，刘锜？那个和韩世忠岳飞齐名的大将？
他在历史上不是那么有名，可在战场上打下来偌大的名声，虽说不像岳飞是传说级的人说——但这世道那么大，怎么能只盯着传说呢，稍微次一点的名将也是生活需要的，甚至有时候看到种舅舅那种精良的人物也得捏着，甚至自己还得培养一点像五哥大哥这样普通卡，否则等到需要用人的时候身边来的都是些秦桧童贯赵构之类的垃圾，那可是哭都来不及呢。
于是，他看嫂子的目光更欣赏了，不得不说，赵大规定宗室要和武勋结亲这点上，对他还是很利好的啊，这些个姻亲简直是人才库了。
“那大哥，你还缺钱吗，我这里有一点，可以送给你。”赵士程骄傲地抬起头。
刘氏笑了笑，但笑意里又有些惆怅：“谢谢小叔啦，今年西北大饥，你要多少钱，都是填不进去的啊。”
赵士程心中一动：“钱我只有两千贯啦，不过粮食倒还有几万石，你们要么？”
刘氏无奈道：“小叔，这种玩笑之语，你就别讲了。”
赵士程淡定道：“没有骗你，是种家舅舅先前就向我买了两万石的粮食，用十纲船运了过去，还带了不少人回来，正在路上，粮食还剩了些，你们要么？”
刘氏悚然而起，惊声道：“给种家粮食的是你？”
赵士程点头：“不，你知道这事？”
刘氏神色有些复杂：“你还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赵士程一时有些茫然。
刘氏幽幽道：“南方大旱，商人们没有及时将粮食送向西北，许多地方都断粮，朝廷虽然筹措不少，仅也够西北诸军消耗，那种彦崇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万石米粮，他的驻地在绥德军路，沿途要经过延安府，保安军路，这几处，都是饥民，又岂能就让他安然送至？”
赵士程一时茫然道：“这，又他们还能硬抢？”
“叔叔说笑了，人饿极了，便是牲口，杀人放火，生食人肉，哪样事情做不得？”刘氏幽幽道，“便是沿途州府，也想将这些粮食直接扣押了。”
赵士程这些日子都在京城，消息传播渠道不畅通，还真不知道这些事情，急忙问道：“粮食没有了就算了，再送就是，那些运粮的人呢？”
刘氏听到那句“没有了就算了”时，额头险些蹦出青筋来，但还是维持端庄道：“事便出在这里，那押运粮草的，居然都是甲士……”
说到这，她语气酸溜溜地，纠结之情溢于言表：“那些饥民虽然有一腔意气，又哪里是一群甲士的对手，那些边军又不能直接动手，只能让那韩七把粮食送了过去。”
阿锜到她这里给父亲拿收集的名贵药物时，就提了这件事情，说种家不愧是几世将种，居然连运粮也有那么多着铠的甲士，也不知他们刘家何时才能如此阔气。
赵士程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那嫂嫂，你还要粮食么？”
刘氏点了点头，又摇头，无奈道：“且不说你是不是真的有，便是有，我家也买不起……”
赵士程淡定道：“没钱也没关系，我可以借给你啊。”
刘氏怅然道：“你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少——”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而张开的小嘴，却久久闭不上去。
赵士程手上拿的，是一颗纯净无暇，宛如鸡子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炫目瞎在场众人的眼睛。
连见多识广的赵士从都被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士程平静地把血红色玻璃放石桌上，那微微沉闷的撞击声让两人都心头一跳，刘氏更是忍不住捂了一下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
这时，赵士程才微笑着，对大哥大嫂道：“这东西，这可以送给你们，不白给，只需要嫂嫂帮我一个小忙。”

第74章 优柔寡断
赵士程并不会切什么八心八箭的漂亮宝石, 他手下也没有这样的优秀的人才，所以，在烧完珊瑚珠后, 他把一些剩下的、还能看的边角料让人打磨成蛋面。
在玉文化发展了近两千年的北宋, 打磨蛋面这种工匠还是不缺的, 很多板指、玉佩、戒面都是圆润的形态, 所以这漂亮剔透的红玻璃宝石很容易让人上头, 大嫂只坚持了几个呼吸，就败下阵来。
她轻咳一声，先前那些对孩童的轻视和怜爱都被抛去九霄云外：“小叔，您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一边的赵大哥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任妻子说了。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 用一种天真地语气道：“您应该知道最近的羊毛线吧，我听说西北羊毛很多，我希望你能帮着从西北收购羊毛, 再把我密州生产的羊毛送到西北售卖，密州离秦凤路太过遥远，邯郸又正好在密州之秦凤路中间, 这关系到原料的事情, 我当然要家里人来帮忙啊。”
刘氏微微一愣, 有些怀疑道：“就这点事？”
“嫂嫂不会以为这是小事吧？”赵士程露出夸张的神情, 拿乔地抬起下巴, “去岁, 我们密州一共梳理了三十万斤羊毛, 你知道是多少钱吗？这么大的货量, 若没有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手看顾，中间出点事情，会是多大的麻烦？”
刘氏嘶了一声，被这个产量吓到了，她并不是只知道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也是要管家的，当然对最近风靡南北的毛料十分了解。
在这个几件衣服可以当财产传给两三辈人的时代里，普通人对购买布料可没有什么时令要求，尤其是一些面料十分珍贵，能弄到一两匹，就算是幸运了，所以，就算现在已经夏季，羊毛卷的销量却不减反升。
刘氏家人都在苦寒的西北从军，所以，婆婆送来的毛料里，她分出不少给了家里人，还亲手给父亲织了一双羊毛长袜，因为一到冬季，父亲足疾就会复发，疼得难以走路，有了这个些毛料，在西北，当然也可以过得更好些。
而且，西北苦寒，滴水成冰，若是能专门经营这些毛料，她还可以用娘家的人脉，经营一下秦凤路的关系，这些毛料送到西北，完全可以做为军需物资，用来采购的。
她不由得搓了下手，不好意思地道：“这，这如何能算是帮忙呢，分明是小叔你给我们帮了大忙啊，这事能做，但这东西，我却是不能收的。”
说着，她忍住心中滴血之痛，用绝大的毅力，将那块美丽的宝石向前推了推。
赵士程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能抵挡得住这样的宝石的妹子，那为人做事的立场肯定也是站得稳的。
“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我就收回去了，”赵士程将红玻璃拿起，在手中抛了抛，放在桌上，又有几分促狭地对大哥眨了眨眼：“我给五嫂也送了一个，大嫂不要的话，回头我给母亲好了。”
赵士从无奈地苦笑：“虎头别闹了，要拿什么来换，你说就是了。”
赵士程觉得有几分无趣，便也直接道：“羊毛的事情，种家舅舅占了一半，你们的价格要商量好，如果有矛盾，可不要起冲突，来找我。”
刘氏叹息一声：“这你可放心，我虽然要助一助娘家，但却也不是会吃里扒外之人，只要这事我会用心看着，若你长大了需人接手，我也会交出去。”
赵士程眨了眨眼：“我怎么会不相信嫂嫂呢，这条线给你们，当然就是你们的，自负盈亏，我只管发货收货，别伤和气就好。”
刘氏眉眼复杂的：“小叔啊，你这也太不像个孩子了，夫君，你怎么看？”
一直装隐形人的赵士从摸了摸鼻子：“我自是愿意，反正咱这些宗室除了经商置地、赏风弄月，也无其它的事情可做了。”
刘氏这才点头，想与赵士程说起细节，但赵士程却是摇了头：“具体的事情我是不管的，你得去密州找管事的山水姑娘才行，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我还要去学琴呢。”
刘氏于是起身，亲热道：“那我送你过去。”
“你在这里想想章程吧，”旁边赵士从一把将小弟抱起来，淡定地走出去，“我去送虎头就好。”
刘氏看着两人离开，左看右看，迟疑了数息，猛然伸手，将那颗宝石拿在掌心，那端庄的眉眼微动，那慵懒的模样，从头发丝到指尖，仿佛在诉说着“真香”！
……
另外一边，从小院出来，才过一个转角，赵士从就停下脚步，抱着弟弟坐到回廊上，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弟弟眉头一戳：“怎么，把五弟带坑里还不够，连我也不放过！”
“什么叫连你不放过！”赵士程比窦娥还冤，“我只是看嫂嫂为难，才想帮她一把，再说了，这哪里亏她了，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赵士从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我刚刚回来那天，母亲就把我拎到屋里，耳提面命，让我不要听信你一个字，还把五弟的事全盘讲给我听。”
天知道他当时听完，险些扶不住下巴，全程当笑话听了，但万万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自己就被圈进去了。
赵士程一边在心里抱怨母亲太不相信人了，一边不高兴：“哼，你不愿意就算了，家里哥哥那么多，我去找其它哥哥！”
赵士从微微摇头：“那倒没有，虎头你虽然坑，却是没什么恶意，但为兄有一事不解。”
赵士程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什么？”
“你在急什么？”赵士从认真地问道。
赵士程无辜道：“我没有急啊？”
赵士从摇头：“你不但急，而且很急，你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五岁孩童，荣华富贵，你都不缺，还有大把的时间经营人脉，为何要急着赚钱甚至拉拢武勋？”
赵士程皱眉，抬头看着他，心中有些无奈。
确实，他这行事，有些太急，居然让人看出了端倪，看来自己在这汴京一个人，没有熟悉的环境，有些慌乱了啊。
赵士从伸手抚摸着小孩的柔软的头发，似是陷入深思。
一大一小，都没有开口。
柔风拂树，过了好一会儿，赵士从才轻声道：“如今，西夏大势将去，辽主昏庸，正是我朝最为兴盛之时，母亲说，虎头你是个好孩子，你能给我一点证明么？”
赵士程冷淡道：“不信就算了，你要什么证明？”
赵士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道：“天下将乱的证明。”
赵士程骤然抬头。
赵士从轻声道：“先前，官家继位时，父亲去了密州，而我被调到了河北路的广信军当团练，那里是辽国与大宋边境之地，澶渊之盟后，河北之地百年未有战事，军备废弛，五千人的队伍，满员连五百都不到，军户还要自己出门赚钱，补贴家用。”
“官家刚刚继位时还好，这几年，山东、河北的群盗此起彼伏，还有越演越烈之态，只是辽与西夏如今比我大宋都还不如，这些群盗也暂时不算动摇国本，所以，我真没弄明白，你为何如此急，”赵士从安抚着怀里的小孩，忍不住笑道，“你总不会也听了听个怀素和尚的话，觉得自己有王气吧？”
赵士程轻轻呸了一声：“当然不是……唉，都说到这了，这样说吧，大哥，你知道女直么？”
“女直，倒是有听说过，听说梁子美的北珠就是辽人从女直人手中购来。”赵士从认真想了想，答道。
“我从海外听来的消息，辽东的女直已经一统了各部，准备起兵反辽了。”赵士程无奈道，“当年的黠戛斯和回鹘你知道吧，把他们的故事再回想一下。”
赵士从深深地皱起眉，他当然知道，回鹘是唐朝时草原大族，后来被黠戛斯打败，听说迁移去了西域，后来契丹人打败了黠戛斯，称雄漠北，然后还与大宋打了一场。
如果现在再有人打败契丹，那大宋现在的武备岂不是……想到河北路那样子，就算是卫霍加天策府来了，也无可奈何吧？
赵士从皱眉道：“这，没有那么快吧？辽朝打败黠戛斯，也用了二十几年——”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浮出一丝古怪。
他思考了一下如今大宋的北方武备，有许多的话想说，但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口，有心想派人去打听一下辽国女直的事情，但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做为宗室，他若是去和辽国人勾连太深，一个不好，就得再来一个怀素案。
他又看了看弟弟，小声道：“你这真是让为兄为难啊。”
“那你想如何？”赵士程盘腿坐着，一点也不担心。
赵士从反而被问住了，良久，还是叹息一声：“罢了。”
他知道弟弟有古怪，也纠结过，但看弟弟这么聪明，而且也是向着家里人的，所以，还是决定把这古怪忽略过去。
不然能怎么办呢，主动去举报家里有一个妖孽吗？还是去掐死弟弟，免得将来为祸——且不说这是嫡亲的弟弟，母亲那关过不了，就算过了，难道当今那位官家会念他的好？
别扯了，当年父亲是和官家哥哥走得近，不是和他走得近，这样做，除了被猜忌降爵，家里绝对得不了一点好。
所以，既然阻止不了，那便加入吧，至少自己看着，也能免得他犯错惹事，做为兄长，这种责任，他一定不能推脱。
赵士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一时惊讶：“我以为你会很不安，很害怕。”
“这自是有的，毕竟不知是福祸啊，”赵士从无奈道，“娘亲当局者迷，我看种家怕也是让你拖下水了，我又不是个敢大义灭亲的，思来想去——这就是命吧！”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又何必那么心急露出破绽，春江水暖鸭先知，或许真的是有什么原由呢？
赵士程怒道：“等过上几年十几年，你就知道自己多幸运了，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去学琴了。”
我不来，你没准就带全家去雪乡旅游团了。
“行了，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母亲，”赵士从认真道，“你也顺着她点，平日里少做些出格的事情，别吓到她了。”
赵士程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屁股居然保住了！
于是当然满口答应，他嗯了一声，跳下地来，拍了拍手：“没想到，家里居然还有个明白人，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赵士从无奈揉了揉额头，几乎想要挠墙。
这个弟弟根本没听！

第75章 未雨绸缪
赵士程解决了大哥, 回到了琴房，心中颇有些喜悦，于是把他那把古琴弹得叮叮咣咣, 惹人侧目。
琴师头疼无比, 又不敢体罚这小少爷, 只能苦着一张脸，听他继续弹。
反正小孩子手指柔软劲小，又没厚茧，弹不了一会就要休息, 忍忍就过去了。
倒是旁边的其他孩子一个个眼神都很奇异，他们都还小, 没有被古典音乐熏陶, 这种节奏又快又强的曲子在他们耳朵里, 其实比那种清越悠扬的谱子更有吸引力。
不少孩子都认真听着, 颇有一些跃跃欲式之感，一些人已经准备回头找这位小弟弟要谱子了。
琴课上完后，赵士程又滚回了自己的小窝, 结果还没进门，就被老爹提起了衣领, 在空中本能地扑腾了两下。
“虎头啊，最近你怎么没有在爹爹屋外弹琴了？”赵仲湜单手把小孩子抱起来，捏着小孩软软的手臂，用一种漫不经心地口气问。
“京城太好玩了, 当然就没空给你弹琴了。”赵士程这几天忙得很时, 抽不出时间去老爹这做日常任务, 随口敷衍道。
赵仲湜面露不愉, 又捏了儿子的脸, 教训道：“这做人做事要有恒心，不可半途而废，你既然已经坚持了几个月了，又怎么能突然断掉呢？”
要是以前没听过也就算了，可但他都习惯性抖腿两个月了，这小子说断就断，让他很不习惯，为了摆脱还专门去找了些大家的曲子听，可听那些旧曲久了，就还想听虎头那魔性的曲子，再抖几下。
赵士程狐疑道：“爹爹，难道你不觉得这曲子上不了大雅之堂了？”
赵仲湜轻咳一声：“咱们内院内宅的，弹个曲子要什么大雅之堂，你继续弹，我回头给买一把好琴，我看你颇有天赋，不可荒废了。”
赵士程挥手道：“这我可没空，嗯，回头我给你谱子，你看哪个哥哥有空，让他给你弹吧！”
赵仲湜当然不干：“你哥哥们都在上宗室学呢，哪有你这么闲……”
但赵士程是什么人，他对付老爹完全是手到擒来：“我身为郡王之子，若是去当琴师，半个时辰给我一百贯钱不算贵吧？”
“你怎么不去抢——咳，”赵仲湜掩住失态，摸着胡须道，“胡说，你一郡王之子，怎么能去当琴师，行了，回头把谱子给我，我去另外寻人……”
赵士程轻哼一声，把老爹推开，回房不说，还把门栓上了。
赵老爹就很不悦，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小没良心，白疼你了！”
赵士程充耳不闻，明明是他在宠着这个老父亲好吧，爹真是对自己的地位没一点数。
……
次日一早，赵士程刚刚穿戴洗漱完毕，小蝉便进来，说是五嫂来寻他了。
赵士程让小蝉去泡茶，然后更去见了五嫂。
“小叔，”姚金敏盈盈一笑，把给小孩喝的汤饮子放在桌上，“我这几日盘了盘那园子的工匠，有些事拿不太准，想让你给提提意见。”
赵士程睁大眼睛，摇头拒绝：“这是嫂嫂你的园子，当然得你说了算，我怎么能插手。”
姚金敏轻笑道：“我毕竟初掌大任，又是这么大一笔钱财，要是不问问，我哪里放心，小叔，你就当帮嫂嫂的一个忙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赵士程自然不好拒绝，便问道：“那你说说。”
姚金敏于是从袖袋中拿出一本书，书名《营造法式》，放在桌上，向前推了推。
赵士程为难道：“这是不是建宅子的书么，这我可不太懂，应该提不了什么意见。”
姚金敏笑道：“自然不是问如何修屋，而是如今地基已平整得差不多了，准备起第一座宅子，只是，这宅子明着花钱的造法，有暗着花钱的造法，其中差价甚大，因此才拿不定主意……”
赵士程等她继续说。
姚金敏沉吟了一下，才道：“这宅子，我想用胡粉做地基，避免生虫，也可以防水，内部，想弄成五彩遍装，如宫城那样雕梁画栋，如此，方才有气势，只要不做一些特殊图样，就不会违制，只是要多花些钱财。”
赵士程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刚刚想点头，却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等等，胡粉，是杀虫疗疮的那种胡粉吗？”
姚金敏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物，五彩遍装里的五彩，其中白色就是胡粉，黄色是雌黄，赤黄色是雄黄，红色则是朱砂，都是金石研磨成粉而制得，价格虽贵，却能色彩长久不变，还能防止虫蛀。当然，若是也可像中人之家那样用草木之色代替金石，价钱便会少上许多，但如此过不了几年便会褪色。我便是拿不准该用哪样……”
如今的钱虽然不少，但后边还有很多大建筑没有修，到时用料肯定要相同，否则岂非让人觉得不对，这也算是一种定调——是追求最贵，还是追求性价比。
赵士程却是听得头皮发麻，你搁这叠BUFF呢？
胡粉是铅，朱砂是汞，雄黄和雌黄是砒霜，这种宅子住进去，信不信过不了几年就不孕不育、贫血致癌、神经损伤，还敢让人来玩？
于是他立刻斩钉截铁道：“用草木之色，不要用金石之色！”
见姚金敏还有些困惑，他又补充道：“这宅子怎么能一成不变呢，过上几年，色彩淡去，正好换些新的彩装，如此，既可以让人知道咱们的精益求精，又能让顾客有新鲜感，何须用金石，再者那草木灰水泥，足够做地基了，防水会比胡粉更好，一举两得。”
姚金敏不由赞道：“叔叔此计极妙，既可以用草木之色，又可以省下钱财，还能让客人也喜欢，真真让人佩服。”
赵士程当然说不敢当不敢当。
一番商业互吹后，姚金敏告辞离去，赵士程则坐在桌边，翻看着那本营造法式，若有所思。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北宋一朝的皇帝，个个子嗣艰难，皇帝早逝了。
赵二的儿子都是在宫外生的，而继位的真宗只有一个儿子，仁宗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英宗是找得子嗣最多的支脉过继的在宫外生了四个儿子，神宗则是生了十四个儿子，八个早夭，一个残疾，哲宗的儿子都死在他前面，而当今在位的宋画宗，继位前一直没有儿子，直到有道士让他搬到城东的万寿山去住后，孩子一下就接二连三地来，九年下来，已经有十几个儿子了。
如今看来，这完就是和罗马一样的被铅水管污染水源后的情形啊，那个道士反而歪打正着了，从而让皇帝深信道教。
所以，北宋灭亡，也是和化学相关？
赵士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思考着这些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但他暂时还接触不到皇宫的人物，只能先放下。
但他接触不到，有些人，却是可以的。
大哥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只当个贵官蹉跎人生呢？
他明明有更广阔的舞台啊！
打听消息，维护家庭安全不是应该的么，还有赚钱，不赚钱怎么能帮他娘子一家脱离困境呢？
他必须鞭策大哥哥奋勇向前，为了将来过得更好，累一点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赵士程简直被自己的兄弟情感动了。
看看山水和宗泽给自己解放了多少自由时间啊，如今要辛苦多拉些人上船，否则将来996007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就干，赵士程对陌蝉道：“小蝉，帮我找些猪皮过来。”
小姑娘应是，又有不解地道：“公子，你是想吃猪皮冻吗？”
赵士程挑眉道：“对了一半，是要吃，但却不是给我吃。”
小姑娘一脸困惑。
赵士程笑了笑：“这个啊，是钓鱼用的。”
那些普通的羊毛对刘氏的娘家来说，虽然重要，但也并不是不可替代，所以，赵大哥就算入伙，也入得有限。
可是，如果有可以治疗岳父病情的神药呢？
这东西如果他都敢说不要，我赵虎头就敬他是条汉子！
……
于是小蝉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忙碌起来，买来新鲜猪皮要用石灰水浸泡，去除油脂，泡完之后要把仔细检查，把其上残余的毛发一根根拔掉。
洗好的猪皮还要用烧碱水来泡，这东西公子说不能直接用手碰，水也不能用手碰，必须用筷子才可以夹起来。
接着还要用锅将猪皮熬，熬的时候要搅拌，不能离人，一连要熬几天，绝不能糊锅，小蝉虽然很认真，但还是被累到了。
熬出来的东西一块一块，公子还用一些特殊的东西，用一把很小的秤秤量后，弄到放凉后还保持着一点粘稠的皮胶里，滚了很厚的一层外壳，像一枚枚比黄豆还大一点的药丸。
等公子把那几十个小药丸弄好后，还剩下了十来斤一块块的凝固皮胶。
小蝉姑娘都有些闹情绪了，早知道她就买一小块猪皮了，公子就为了那手指一块的皮胶，折腾了三四天呢！
赵士程本来想说把剩下的丢了吧，但看小姑娘微微撅起了唇，又看了一眼那猪皮胶，决定废物利用，于是笑道：“小蝉不要生气，这些皮胶也是有大用处的。”
陌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赵士程看她不信，道：“去找些硝石，还有蜂蜜、鲜果来，我请你吃超好吃的冰粉。”
陌蝉忍不住磨了磨牙，请我吃？
到时肯定又是公子来指挥她做吧？
公子这把人指挥得团团转的性子，到底是和谁学的啊？
但对她来说，只要不继续熬猪皮，都是好的。
她飞快离开，去找东西了。
“等等！”赵士程唤住她。
小姑娘回头转身，等他说话。
赵士程想了想，补充道：“把母亲也过来，对了，把大嫂和五嫂也叫过来。”
一个也是请，一群也是请，别浪费了，一起来吧。
小蝉于是又转身去办事了。
“等等！”赵士程又唤住她。
小蝉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孩。
“再打些羊奶回来。”赵士程补充道，“要新鲜的。”
既然都能有果冻了，那就把奶茶也弄了吧，反正那么简单，算是提前犒劳一下这些将要进入后勤链条的勤劳女士们，老爹房里好像还有些上好茶叶，征用了。
尤其是母亲大人，等纸包不住火时，被贿赂过的嫂嫂们，也可以被一起拉来分提火力啊！
我真是个小机灵！
小蝉点头：“公子，您再想想，还有吗？”
赵士程认真想了一下：“没有了，去忙吧。辛苦你了！”

第76章 你给我等着
明胶磨粉, 取一份用开水化开搅拌，放凉后用铜制容器放在硝石水中降温后，舀出一大勺放入碗中, 淋上红糖水, 放上新鲜水果块，加上细碎的果脯和山楂, 便是一碗好吃的水果冰粉了。
再用茶叶加羊奶煮开, 用一块明胶切丁, 用滚水煮两分钟后, 加在羊奶茶里，就是带烧仙草的珍珠奶茶了——虽然这珍珠不圆，但也是很有嚼劲，至于烧仙草嘛——没有过滤过的明胶冻，至少在灰不溜湫的颜色上是相似的。
如果再加上地窖里珍藏的冰块, 那在这炎炎夏季，就简直是至高无上的享受，碾压那些各种杂草糖水煮出来的汤饮子。
不止两位嫂嫂十二分的喜欢, 老母亲也吃了一大碗, 若不是赵士程说吃太多冰的会坏肚子, 她们都能当成晚饭吃。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这年头的人没被后世那品类万千的奶茶洗礼过, 普通的味道就足够征服他们了，五嫂更是喜欢极了, 连连唤着要在自己的园子里售买这道饮品, 她还举一反三, 虽然等过两个月园子修好了, 天气肯定没那么热了, 但这奶茶完全可以变成热饮，不加冰反而能降低成本。
种氏也很喜欢，觉得这园子确实是大有可为，于是临时决定也买上几股，算是支持儿子儿媳。
一家人的气氛就很融洽。
赵士程则把剩下的明胶送给母亲、两位嫂子每人一份，剩下的几斤，给了小蝉做为辛苦费。
小蝉其实有些惶恐——她已经有些明白自己掌握这种方子价值几乎何，但赵士程却只是笑了笑：“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你以后会遇到很多类似之物，到时，不要怕就是了。”
小蝉心里打起鼓，她觉得自己可能上了一条船，且没有机会下去了。
……
在贿赂了几位嫂子后，赵士程又去找大哥。
大哥正在以陪妻儿的理由在树下发呆，虽然他凝视着妻儿的神情的很是温和，但赵士程已经敏锐地洞察了大哥的咸鱼本质，这位赵仲湜家的嫡长子，其实很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
所以，赵士程完全就没有心理负担，他打着空手，带着微笑，才踏进院子，就大声道：“大嫂，我想让大哥陪我出去玩，可不可以啊？”
刘氏见小孩来了，笑盈盈地起身：“长兄如父，这本就是他的职责，夫君你……你发什么呆啊，听见小叔说什么了么？”
赵士从眉头蹙起，不太想动：“这，天气炎热，虎头你还小，在家避暑就可，不应四处乱跑……”
赵士程抬起头，小声道：“可是，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回密州了，不知多久才能再来汴京了。”
赵士从还在拒绝：“为兄还要教你侄儿写字，这是昨天就说好的，人无信不立……”
赵士程挑了挑眉头，然后扁扁嘴，神情很快低落下去，那要哭不哭的样子太过让人心疼，以至于刘氏瞬间怜意大起，伸手就在夫君腰上一拧：“说什么立不立的，小叔才多大，你陪他出去玩会怎么了，家里缺你这一天么，天天盯着孩子们，他们还嫌弃你烦人呢！”
就这样，赵士从被妻子果断地赶了出去，她身边的两个小孩不但没有给父亲说一句好话，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八颗牙齿，显然是赞同母亲的说法。
赵士从无奈地牵着小孩的手，走在回廊里：“你就不能找你五哥么，他那么好骗。”
赵士程耸耸肩：“我倒是想，但他最近都在找钱，京城里能骗、能帮忙的宗室都给完钱了，剩下的都是些不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五哥没空带我出门了。”
赵士从更无奈了：“你这是把我拉去哪？”
“马厩啊，我的小毛驴在那里边，你是愿意帮我牵个小驴呢，还是想要抱我一路？”赵士程向他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
赵士从叹息道：“你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赵士程没回答，但是哼起了歌。
赵士从无可奈何，只能依他，同时感慨这哪是个弟弟啊，分明是位祖宗。
没一会儿，赵士从牵着毛驴，带着小孩，离开了赵府：“那虎头啊，你这是要去哪里玩，有决定么？”
“若我说没有，大哥你要带我去哪里呢？”赵士程趴在驴颈上，好奇地问他。
赵士从想了想，道：“若如此，我应是拿着钓竿，去河边坐上半天才是。”
没想到大哥还是个钓鱼佬，赵士程不由笑道：“那大哥你钓鱼的水准高么？”
赵士从摇头道：“不曾见过鱼。”
赵士程心中不由怜意大起：“那也太惨了吧？”
说好的钓鱼佬永不空军呢？
赵士从微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只是喜欢对着山山水水静思，忽略了鱼钩而已，这世上本无净土，还得自己去寻觅开辟。”
赵士程懂了，老哥喜欢一个人胡思乱想，鱼什么的只是一个借口，他就是想咸鱼，想趟平，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平静生活。
“那么大哥，如果有一天，这天下都找不到一片可以让人发呆的净土，你要怎么办呢？”赵士程对此非常好奇。
“那也不是我们这些宗室可以改变的，”赵士从牵着小毛驴，走在喧嚣的大街上，随意道，“我喜欢想事，却很少去实现，或许再过些年，我连想也不会想了呢，人这一世，为谁辛苦为谁忙，过好自己这一世，已是幸运了。”
“原来如此。”赵士程撑着下巴，看着哥哥的侧脸，心中有些明白，大哥也许是聪慧的，但宗室的生活已经让他在舒适区里不想动弹，可能再过些年，他连那个聪明的脑子也要放弃了，这是万万不可的。
躺平，做梦去吧！我都没躺下，你们都得给我努力。
“所以，虎头，想好去哪了么？”赵士从转头问他。
“我想好了，但是不知道去哪。”赵士程无辜地看着他，“大哥，你知道哪里病人多，且看不起病，只能等死么？”
赵士从狐疑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赵士程拿出一颗咖啡豆一样的东西：“我炼了几颗丹，想找人试试药。”
赵士从看着他，皱起眉：“你不早说。”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早说晚说，有什么不一样么？”
赵士从斜他一眼：“当然不同，回府吧，我们得多带几个人。”
“很危险吗？”赵士程道。
“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都是贫家子，他们住的地方，都是些穷困潦倒之辈，你我这样的公子哥儿进去，不多带几个随从，是给人当送财童子都是小事，说不好你一进去就被抢走，到时被人卖了，都不知去哪找。”赵士从无奈道，“罢了，这几日我都带着你，你这小子，太不安份了。”
于是两人又回到赵府，但却没有再出门，赵士从找到了管家，让他们帮着找愿意试丹的病人，每人可以给一贯钱。
“这行么？”赵士程有些担心，“会不会带来什么疫病啊？”
而且他觉得这是哥哥不想出门找的借口。
“知道怕了？”赵士从轻哼一声，“放心吧，他们都是知道惜命的，快死不会找，染疫的不会寻，为了不污你的眼睛，怕是连太难看的人都不会找。”
赵士程皱眉道：“这么苛刻的条件，真的找得到人么？”
赵士从忍不住笑了起来：“虎头，何不食肉糜啊，你怕是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吃不起药呢。”
赵士程有点生气：“我这么小，不知道有什么不对，你不能笑我！”
赵士从于是大笑起来。
……
笑归笑，赵士从说得还是很准，不到一个时辰，赵士程就在偏院里，见到了四五个重病之人。
这些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壮年汉子，脸色有红有白，大多高热不退，有些还有外伤。
按管家的说法，赵府离城中的码头很近，很多码头讨生活的贫民，为了不磨损衣服，大多裸着上身扛包挑货，受到外伤，或是染上风寒后，就无力治病，只能硬熬。
这种病人数不胜数，甚至码头上力夫隔不了多久就会换一批，找到码头上帮派主事，治病还有钱拿，让他们帮着找些壮年的病人，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
这次的病人有四个，一个是伤寒高热，一个是骨折后引起的发热，还有一个是腹泻不止，一个是背上长疮。
这些病，放在后世都不是什么大病，普通的乡镇医院也手到擒来。
但赵士程拿出那几颗糖豆样的东西时，心里也有点没底。
大蒜素的粉末直接服用是没有效果的，会被胃酸破坏，只能依赖不好消化的明胶包裹，让它们抗住胃酸，去到肠道被吸收，才能达到广谱抗生素的效果。
他这东西非常简陋，还是用乙醇提取的，放到后世就是毒胶囊 原料药，被逮住至少三年起步的那种。
不过这年代的病菌还没被抗生素毒打过，应该问题不大，至于毒性嘛，脱离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先试试吧。
于是赵士程把每颗药品的分量，明胶的厚度都做了记录，这才发下了药品，第一个病人拿到后，虚弱的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放在嘴里一嚼……
“不能嚼！这丹药得生吞！”赵士程气得跳脚，他这次过来就带了那么一点大蒜素应急呢！
于是又换了药品，只是因为水备得少，他们吞得都很艰难，有一个人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
赵士从用怀疑眼光看着弟弟，仿佛在谴责他草菅人命。
赵士程转过头去：“过一天，我们就知道结果了。”
你给我等着，过不了几天，就是你求着我了！

第77章 我岂是这样的人！
赵士从本来并不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自己的弟弟弄出的东西看起来又黑又丑，像不知谁捏出来的小面疙瘩, 这种丹药给这些快死掉的病人吃，这些人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 当第二天赵士程准备去看情况时, 赵士从劝阻道：“你还小，就别再去造孽了，等下人通报就好。”
赵士程气得不行, 硬扯着大哥去了偏院，路上风很大，看起来要下雨的样子。
赵士从心中有些喜悦，下雨了, 虎头就不能成天想着有人陪他出去了。
两人来到偏院时, 一位负责照看的仆从带着惊讶之色走上前来招呼两位公子，并且很殷勤地道：“公子, 昨日那搬来的几人，都退烧了, 昨天夜里就醒了, 还闹着说饿，想吃点汤水。”
赵士从睁大了眼睛：“什么？”
“不敢欺瞒公子，”那仆从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服下那丹药之后, 那几人都退烧了，连那生背疮的病人, 伤口都不渗脓水了, 这简直是仙丹啊！”
可惜这几个贫家子, 居然每人都吃了一枚仙丹！
赵士程倒是松了一口气，果然，广谱抗生素治百病的名头依然在，加上这几个都是在码头上讨生活的壮年汉子，本身的免疫力就不差，只要及时消炎，就能挽回性命。
赵士从一时间头皮发麻，看看弟弟，又看看仆人，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这小房间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柴房，用木头在墙角简单地拼了一个大床，上边铺着一层稻草，这几人都躺在稻草上，有的半靠着墙壁坐起，有的躺在床上和旁边的病友唠嗑，还有的人睡得正鼾。
看到大公子进来，有两人勉强起身感谢，另外一个是骨折，起不了身，就躺在床铺上，表示感谢。
赵士从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试图发现一点托儿的痕迹，但并没有找出来，只是狐疑道：“你们哪个是生了背疮，给我看看伤口。”
那个先前坐起来的人恭敬地叩头后，顺从地把包扎后敷药的布带打开，露出了可怖的宛如一小片蜂巢的伤口。
赵士从哪见过这个，才看了一眼，就嘶地一声捂住了眼睛，恨不得到那一眼的图像从脑子里挖掉，弟弟都不要就跑出去吐了。
赵士程也没见过这种严重的伤口，瞬间头皮发麻，跟着哥哥一起跑出去了，顺便让人拿的来水过来。
过了好一会，赵士从把早饭交待了，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又搽了搽嘴角，接过弟弟递来的茶碗，面色复杂，把弟弟一拎，挥退了身边的两个随从，拉到墙角嘀咕起来。
“虎头啊，你知道刚刚那种病叫什么吗？”缓过来的赵士从神色复杂，一字一句地问。
赵士程想了想：“不就是疮么？”
赵士从低声道：“对，但还有一个名字，叫背疽。”
“有什么问题么？”赵士程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记得这种病很常见啊，刚刚那人只是感染范围有点大而已。
“背疽是军中常见之症，史书上，刘表、范增、曹休都是发此病而死，”赵士从低声道，“得此病，几乎便是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
赵士程露出骄傲的神情，心说我当然知道，别说这几个了，二十年后过宗泽也是因为背疽发作挂掉的，后边还会有徐达等等，简直算是个名将收割机了。
赵士从思索了一下，又问道：“这丹药，真有这么厉害么。”
就刚刚来看，四种不同的病症，都有效果，简直是灵药了，让他难以置信。
“他们好像还没有全好？”赵士程兴致勃勃地起身，“我再给他们吃几颗，另外再找几个人来，我还有好多颗，要试一试……”
赵士从一把将他捂嘴抱起，一溜烟地跑了。
……
片刻之后，赵士从关好门窗，拿着一个小瓶，把里边的东西倒出来，挨个清点：“就这么点么？”
数了三次了，还是只有三十三颗。
“差不多了吧，你知道这些药多难得么？”赵士程坐在他面前，“这一粒药差不多就是十几天，加上人力，可花功夫了。”
其实是一斤大蒜去皮洗净捣碎放置后，用酒精萃取的，按理论来说提取率应该有2%，但他达不到那样的条件，加上没有硅胶柱来过滤分离，损失就更大了，不过，这个东西用胶囊就能服用，总比青霉素方便，那个又要收集菌种又要的注射器的，对纯度要求更高，还要讨论过敏问题，再怎么说，找一吨大蒜都比找一百斤青霉菌容易多了。
至于说青霉素口服药，那个就更麻烦了，很难大规模生产，而且剩下的98%的大蒜废料他准备收拾收拾，加点油和盐弄成蒜蓉酱，当调味品卖出去，反正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过他赵虎头的手，就别想溜走！
赵士从被虎头那善良的眼神看得有点惴惴，小声追问道：“那，对旧伤有效果么？”
“对旧伤，当然是有效果的。”赵士程微笑道，“但是，就我所知，这种旧伤，需要服食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断根呢。”
在西医刚刚发展的那个阶段，基本就是遇事不决抗生素，嫌贵再换。
这年头倒不用担心抗生素滥用，如果他猜的不错，过不了多久，这种药物就能赶上当年青霉素的身价，贵到咬人的地步。
赵士从更小心了，问道：“这很长时间，是多长？”
赵士程理所当然地道：“每个人病症不同，要看吃药人多久好了，当然是吃到全好为止啊。”
赵士从不由得绝望道：“所以你说是拿捏上为兄了么，你供这丹药一天，我就得为你驱使……”
赵士程嗤道：“你想得美，这东西我都没多少呢，拿这个拉拢你，你值么？我要拉也是拉拢母亲、种家舅舅、还有我们那边的知州……”
赵士从面色顿时一苦，纠结数息后，无奈道：“那个，阿弟啊，你是不是可以给大哥留下几颗？”
赵士程遗憾摊手道：“大哥啊，这事不好办啊！”
“阿弟啊，你就不能通融一下么？”赵士从捏着一枚丹药，想放嘴里试试，又舍不得，便看了弟弟一眼。
“大哥啊，种家舅舅在战场上，最需要这个了，分你一颗就是极限了。”赵士程眨眨眼睛，“再说了，家里总要备上几颗吧？”
赵士从捏着弟弟的脸：“阿弟啊，你想要什么，总得说啊，不说，为兄如何知道呢？”
赵士程不悦道：“哥哥啊，你这话就见外了，好像我在为难你一样！”
“并未为难，”赵士从终于从风轻去淡的咸鱼风范里脱离出来，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道，“阿弟你想拉拢武勋，可大宋自有祖宗家法在，武勋素来被打压，又有将兵轮换之制，所以，你应不是想起事，而是想在大变中占据先机，对么？”
这也是赵士从没有把小弟想拉拢武勋这行为看得太重的原因。大宋的家法，将领带的粮草是有限度的，且军中有文官节制，而重文轻武，以文职打压武官，将文武两派弄得水火不容，更是绝了文武勾结的道路，只要皇帝有心，哪怕在战时，也能一道金牌把将领解职了招回去。
大宋为了防止武人夺权，挖空心思搞了一套制度，将武将对手下的掌控降到了最低，虽然有效地降低了士卒的战斗力，却也从根本上挡住了兵变的可能，与其想拉拢的将军上位，还不如自己另起炉灶拉只队伍来得快些。
赵士程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眨着大眼睛，问兄长道：“那，换成兄长你，要怎么占据先机呢？”
赵士从沉吟了数息：“我会先以贩卖羊毛为由，弄清诸军分部、各将关系，对有心卫国，统军有方的将领多加关注，找机会经营人脉，保持距离，嗯，还会派人去经营南方，积累些产业，做为家中退路。”
“那么，若是北方战乱，大哥你又会如何做呢？”赵士程认真道。
“你这就是为难我了，”赵士从淡定道，“我可以帮你收集些消息，经营些产业，但你总不能让我带兵打仗、出谋划策吧？”
咸鱼大哥表示他可以为了妻子暂时翻个身，但让他奋斗，这是不可能的，一辈子都不可能的。
赵士程心想这也暂时够了，带兵这种事，他也不可能放哥哥去送，南宋的将星可真不少，排头的有岳飞、韩世忠，吴氏兄弟这种名将呢，二批次也有刘锜、李彦仙、杨再兴这些将领，大哥当个情报官，差不多就是人生尽头了。
嗯，说到刘锜……
赵士程试探道：“大哥，听说大嫂有个叫刘锜的弟弟？”
赵士从皱眉道：“阿弟你适可而止，大哥大嫂还不够你折腾啊，锜弟现在才十一岁呢！”
赵士程搓搓手：“我这不是回到密州后，还需要有人帮着跑腿么，这样，你找个取药的由头，让他来一趟密州，如何啊？”
赵士从断然拒绝：“不可，阿锜到底是我内弟，平日对我尊敬有加，我岂能将他送入虎口！”
赵士程抓了抓脑袋，懊恼道：“什么虎口，我又不吃人！你还是不是我大哥了！”
赵士从道：“反正不行，让你大嫂知道了，我必定会内宅不宁，不可！”
赵士程心说原来如此，于是试探道：“那，这样，若是你把他送过来了，我以后就不打家里人的主意，如何？”
你两个儿子，我就从此放过！
赵士从陷入沉思，然后道：“不够。”
赵士程又道：“那，我再送大嫂二十斤脂膏？”
赵士从回想了下妻子对此物的喜爱，果断道：“成交！”

第78章 你觉得和我觉得
两兄弟就这样友好地商定了价格, 赵士从还说锜弟一家都在西北，所以一年也就来那么一次，今年已经来过, 要唤他去密州，得是明年了。
赵士程对此没有意见，他还没有回密州, 所以无论是内弟还是脂膏，估计都要年底或者明年才能交货了。
大事说完了, 两兄弟便恢复了咸鱼和无害的表象，聊起了一些家常。
赵士从给弟弟回忆当年, 说起了十年前, 那时哲宗陛下励精图治, 几乎都要拿下西夏, 朝政有序, 却盛年染疾，突然驾崩，可惜那时候没有你这仙丹，否则咱们一家没准能当上亲王呢。
赵士程也有些感慨, 宋哲宗也算是皇帝中有名的倒霉蛋了，幼年父亲去世, 朝政被太后把持，司马光怕这位小孩成年后继续像他父亲那样来个变法图强，和太后联手对他严加管教，派来的老师是那种连小孩摘个柳枝都要教训“春天万物生荣, 不可无故催折”的奇人, 好不容易挨到亲政, 一番励精图治, 眼看要完成父亲遗愿灭掉西夏时，却在二十五岁就挂掉了。
更倒霉的是他死了，继续位的弟弟是被后世评为“诸事皆能，唯独不能当皇帝”的画宗，把自己好不容易摆平的江山一把送掉了。
赵士程于是给兄长讲将来的事情：“我也很难受啊，我要是早生二十年，还能像你一样混吃等死……”
“胡言!”赵士从不悦道，“没大没小，为兄这也是遵从祖宗家法，我总不能去科举从军吧？”
“哼，现在不从军当然没事，”赵士程不屑道，“继续躺着，等到二十年后，女直人南下，就会打败大宋，把我们这些宗室全部拉去放羊。”
赵士从扑哧一笑，捏着的脸：“为兄现在就可以把你拉去放羊，那女直人便是真的崛起，处理辽国旧地怕是已经分身乏术，哪能那么快就南下，估计也就是掠劫一番退去，京城城高粮足，哪那么容易攻破，河东路虽然军备废弛，但只要把西军拉来挡一挡，还是够的。”
他也是见过西军的军力之人，别的不说，在守城一事上，西军的神箭手真是太多了，而且立功无数，而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城池。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挡不住的，西军在女直南下之前，就已经全送在平叛和攻辽的路上了。”
赵士从手指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道：“你真能说，这么差，那西军是怎么把西夏压着打的？”
赵士程懒得理他：“不和你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信。”
赵士从把玩着一粒丹药，随意道：“不说也好，有些事吧，如果改变不了，知道了，那还不如不知道。”
赵士程拿小拳头打他手：“这是吃的，别拿手来玩，再说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改变不了？”
赵士从撑着头，看着这个眉头紧皱的可爱小弟，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蹙起的眉头按了按，笑道：“你还小，将来必是个俊俏的儿郎，若是皱久了留下纹，那可就不好看了。”
“我在担心生死存亡，你还在担心好不好看。”赵士程更加不悦，“能不能让我有点指望啊。”
“因为，我就没有担心啊，”赵士从收回手，语气平淡，内容却薄凉的紧，“这大宋是大宋人之大宋，若真的山河破碎易手，也是因为朝中诸公倒施逆行，自取灭亡，与你这一小孩有多大干系？你再为他们着想，他们会领这个情么？”
赵士程一愣，惊讶地看着大哥，他以为大哥享受了这大宋的富贵荣华，会真心忠于这朝廷呢。
“你觉得我的们宗室天生富贵，享受到了？”赵士从淡定地的撩了下眼帘，“不过是将咱们如猪狗一样豢养起来罢了，神宗变法之前，宗室子弟，连离开京城都不被允许，怀素案被蔡京用来排除异己，也是用来警告我们这是宗室谨言慎行。所以，你一个小孩，费这么多心力作甚，若真有变化，将来拉拢些武勋，护一家平安便好，你还想护天下人么？”
赵士程被问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他才小声道：“可是，多护一个，也总是好的。”
“多护一个，”赵士从平静地问，“你是谁？”
赵士程哽住，他勉强道：“就不能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赵士从倒是被这句话勾住了兴趣，终于正色道，“阿弟，你这话也只有在天下兴亡时才能说出，现如今，则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否则，便是僭越之嫌，我倒也不是反对，而是，你有想好，到底该如何做吗？”
赵士程陷入沉思，不得不说，他被大哥给问住了，他本来的打算是先点科技树，只要把火枪和炸药点出来，就能把游牧民族给镇压住，就算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任务。
“计划其实是很重要的，尤其在所求甚大的时候，”赵士从左右环视了一下，他们所在这间厅堂很大，没有什么屏风，他们的声音很小，也传不了太远，便淡然道，“做为你的长兄，我需要提醒你，至少，你要明白，自己是想当周公，还是想当司马昭。”
赵士程看着自己的兄长，神色恍惚道：“这话你也敢说，你这是在欺负我，我才五岁！”
“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赵士从弹了弟弟一个脑崩，“我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局面，也不知你是否真的是神祇转生，但落到咱们家里，你就得给我想清楚。”
赵士程也是无语了：“大哥啊，你就真的不怕么？”
赵士从指尖在桌上轻点：“怕什么，那位去岁才杀鸡儆猴，暂时不会对咱们这些猴过份小心，若是太平年月，我自会反对，但如今么，我也只是早做打算罢了。”
赵士程不知该说什么了，对于一个孩子，今天的信息量有点太多了。
赵士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药放在这，你忙了一个早上，怕也是累了，快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出去钓鱼。”
然后把有些陷入沉思的小弟拉回房，大摇大摆地离开。
回到自家小院时，妻子刘氏微微惊讶：“你不是要陪虎头玩几日么？”
赵士从淡定道：“虎头有事，不要我陪了。”
刘氏狐疑道：“不会是你骗了孩子吧？”
赵士从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教了他一些东西，他要好好想想罢了。”
刘氏听不懂，便离开去看两个孩子了。
赵士从则坐在树下，自在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茶碗冒起轻烟，他却没有饮下。
今天的贸然之言，其实是回报虎头的一个小小把柄，虎头说的话虽有些危言耸听，但结合他身上的异事，倒反而显得有那么一两分可信了。
可是，他不能因为这一两分可信而将家族当成筹码压上去，但，做些未雨绸缪却无不可。
赵家天下，三沉两积，如今越发严重，若虎头不提民乱，他倒没那么看重，关键是，他说“西军都拿去平叛”，让他心中一凛，西军镇守西夏，自建立就不曾动过，需要出动西军的叛乱，绝对是会动摇国本的叛乱！
若是民乱与外族同时起事，那怕就是黄巢之乱的再显。
到时，大宋的江山能否稳固，还真是不好说，可是这些年，大宋优容文臣，对武将虽然防备，却也在钱财上没有短缺过——按诸公的说法，便也就是苦一苦百姓。
所以，他可以帮着虎头做些事情，但要做到哪一步，却也要看虎头愿意怎么做了。
若是想要为帝，那当然就要开始培植势力，但如何培植勾结，虎头看起来是一点都不懂；若是要做周公或者武侯——呸，如今的那位是能扶的起来的么？
赵士从把如今的几位皇子从脑子里过去，太子就不提了，他的生母已经故去，能不能坐稳都是问题，三皇子倒是受宠，但也是个拎不清的，小小年纪，就已在母亲的怂恿下压制太子……最重要的，功高必然震主，看看霍光是什么下场？
为了天下也好，为了宗族也罢，他可没有半点兴趣把全家搭上。
因此，虎头要是没有兴趣当皇帝，那他就得让弟弟熄了那扶大厦于将倾的想法，给母亲当个乖乖儿子，平时赚点小钱就好。
如是，不出挑也不卑微，过个咸鱼一样的日子，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这才是赵士从今天说与他那么多话的原因。
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不在开始把目标订好，必然会出很多纰漏，若是投奔别人，以虎头的能力，要么功成后被诛杀，要么等中途被人架着往上走，弄出个黄袍加身来。
前者是丢人，后者则是会重演大宋留下的隐患，到时，很多事情，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赵士从敲着桌面，他可不是种彦崇那种愣头青，也不是宗泽那种直臣，更不像老爹一样除了珊瑚诸事不问，他这些年见多了朝中的尔虞我诈与河北诸路的各种的乱相，当然知道大宋的繁华之下，是何等不堪。
他求的是一个家宅平安、独善其身，麻烦的是虎头这个麻烦也正好是家宅平安的一部分。
这不由他不谨慎。
当然，这些事情，都还有很多年，天下不乱，当个闲散宗室也无不可，若是天下大乱，这些计划才用武之地，所以，倒也不必担心家族遭难。
但是……
虎头啊，这条路，可不好走呢，你其实，没得选。
思及此，他微微扬起唇角，将已经温凉的茶水送入口中。

第79章 投资王侯
赵大哥走得轻松, 他留下的惊雷却把赵士程炸得头昏脑胀，整个人都陷入混乱。
他就搞不太明白了，一个点科技的树的事情，怎么就扯到裂土称王之上了, 皇帝是什么, 是要承担天下责任的人, 是要担上天大干系的人，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啊！
但是……
赵士程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顺着大哥他的思路走, 自己这定位, 确实很有必要。
别的不说, 首先, 女真人崛起，这个问题自己可以解决吗？
不能！按高丽人曾经带来的消息, 女真人已经统一了诸部，正在勾结辽东其它势力, 其势头已经无可阻挡了。
第二, 大宋挡的住吗？
挡个鬼，完颜阿骨打带着四千人打败了辽国十万大军, 一路简直是摧枯拉朽，而童贯带着大宋最精锐的西军去打一万人的辽国残军, 被一万辽人打得四散而逃——求解，四千金军能打多少宋军？
第三，能不能换个皇帝？
就算悄无声息弄死了宋画宗，继位的就会是宋钦宗, 那傻子是能让道士郭京开城门用“六甲神兵”去打败金军的贵物, 至于宋高宗, 搞出的事情更是能让人血压上去的人物。
除非自己能一次性把画宗和他的儿子全杀了，这倒不难——但这有一个大问题，万一没有及时控制局面，那么有心篡位者一定会先把宋朝有继承权的宗室血洗一番，逃掉一个都算是失败。
那么就是第四了，要不要当皇帝？
赵士程指尖点着桌面。
他想点科技树，那么，就要发展生产力，想要发展生产力，就得有控制局面的权利。
认真说，大宋的土地上已经有很多的脱产者，等到大乱起时，更会有无数流民，如果能的控制住局面，也不是推不回去，更重要的是，想要发展商业、航海、技术，都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有足够的政策支持。
否则，传统的文科取士、小农经济，就会再度将资本的萌芽掐灭。
他不能指望别人有这些眼光和理念，欧洲能脱离封建经济，除了靠大航海带来的无尽财富，重要的就是印刷机带去的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与启蒙运动。
资本是依靠人类追求世俗人生的乐趣而发展起来，如果不能解放这种思想，让人去追求幸福和自我，那就带不动消费，带不动消费，资本的发展就会极为缓慢。
这与儒家的传统文化有着不小冲突，封建王朝天然需求稳定性，就像乾隆康熙，明明喜欢西洋的科技，也知道火枪大炮威力，明白他们的好处，但却选择将这些封存，闭关锁国，严禁学习。
如果不能带出并保护一批改革派，那么，也不过是让封建王朝换一个皇帝而已。
这样一合计，他发现，自己好像没得选。
“没有比哥哥更讨厌的生物了！”赵士程咬牙切齿，真是坑货，这个哥哥的坑弟程度简直要比得上他上辈子那个臭表哥了。
那么，就要改变计划了。
大宋在二十年内必然会遇到大变，他需要在这个时间里积蓄足够的力量，带出一只至少有力量抵抗金人的部队，同时，要积蓄大笔钱财，最好在海外有一个基地，甚至，在辽东或者高丽有一个据点，将来能卡住金人后路。
至于大乱来时，能救多少是多少，反正见机行事，积累威望，一些该处理的人物，就要解决掉。
先不说当不当皇帝，至少在这只力量里，自己必须是头领。
所以，说来说去，他好像把自己套进去了。
但是没关系，大哥既然点醒了他，那么，这条咸鱼显然是不要想着独善其身的！
不给你007996四十年，我就不是赵虎头！
……
次日，赵家大哥带着弟弟，去五嫂那正在修建的园子去钓鱼。
这里如今已经是一块大工地，小小的水坝已经修好，虽然只将水面抬高了两米，一个下子多了一片数十亩大水池，映着周围的青山，就已经有了秀丽的气质，不时有翠鸟掠过水面，停在芦苇水草之上。
赵士从和弟弟坐在柳树下，钓杆插在土中，仆从在远处阻止闲杂人等打扰，给了两兄弟充分的隐私空间。
“大哥，我想了一晚，发现，你好像是真不看好大宋啊。”赵士程坐在小凳上，看着远处鱼漂，“你居然在怂恿我。”
“这是大宋上下，心照不宣之事，”赵士从淡定道，“冗官、冗费、冗军，积贫积弱，王荆公当年变法，变是想改这三冗两积，但大家都知道，这三冗两积是果，而非因，至于原因，却不能摆上台面。”
他扯起一根青草，缓缓道：“大宋自称没有汉唐的武将乱国之事，自然奢求不了汉唐武功，大宋国本，以文御武，守内虚外，厚养士大夫，严管宗室，从而没有藩镇、蕃王、外戚、宦官之祸，可不能为祸了，也无法为功。”
赵士程默默听着。
“就说我去过的定州，开国时兵额是十万人，后来到神宗年间，逃亡得只剩两万余人，及至本朝，不到六七千人，那已经是河辽国前线，你说，还有几分战力？”赵士从轻蔑一笑。
“那么，朝廷一点都不知道么？”赵士程问道。
“怎么会不知道，诸将坐视兵员逃亡不问，就可以冒领逃亡者的军饷，而且，这锅还要王荆公来背，”赵士从笑了笑，“王公变法时，为了朝廷多收财赋，也为了削减越见庞大的禁军数额，规定逃亡士兵名额取消，不再补充，原来供给逃亡士卒的钱粮岁给由朝廷移作他用，谓之‘封桩’，若按此例，以定州路为例，定州军都可以直接取消了，可兵为将血，为了他们自己，也不会上报朝廷有士卒逃亡，否则，又没卒，又无钱，还会免官，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赵士程一时无语：“这也能怪他头上？”
“这是事实，封桩阙额这一变法之后，这各路禁军实数量便一路剧减，倒是合了王公裁军之意，”赵士从语带嘲讽，“只是这费倒是一点没少，反而越加多了。”
赵士程忍不住感慨：“所以啊，这变法图强，万万不能急啊，更不能一拍脑袋就想变，否则再好的经，也得被唱歪了。”
赵士从叹息道：“不错，我见了这些，曾经极为不安，但这么十年下来，天下依然太平，原本惶恐也渐渐无了，便想着过一日是一日吧，结果便遇上了你。”
赵士程靠近了大哥一些，试探道：“那哥哥，我是有些想法，但颇为稚嫩，可否教我？”
赵士从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若非你拿出的都是奇物，我也不会给你说这些，罢了，你若信我，我倒也能帮你一二，说罢。”
赵士程便问道：“小弟我将来肯定还有奇物，准备以炼丹之名传于天下，但又担心被陛下招入宫中，失了自由，且将来财物多了，必会被童蔡之流觊觎，当如何是好？”
赵士从略一思索，道：“你不是有一师长么，奇物之名，可以由他名头散出，你可以寻一本古籍，借名是找墨家遗物，精于机关之术，与你师长合作，才有各种奇物，如此一来，便不会被官家招入宫中。至于童蔡之流……”
他眼眸微眨：“这朝廷之事，你年纪太小，我便先给你挡着，如今宫中皇后故去，郑贵妃得势，我会走通她的路子，宗室不能入朝，却也不是外臣可以欺辱，这你不必担心，只是回头要多给官家送些东西，可懂？”
赵士程不由惊讶：“这，我以为大哥你不想管这些俗物啊。”
我这都没开口，大哥就主动领事情了？
这简直不像他的咸鱼做风啊。
赵士从微微一叹：“你若是个听话懂事的，我自不会领这麻烦，但这些天下来，倒也看出一二——你将来怕不是要在大宋闹个天翻地覆，我不把咱家底子弄厚些，恐经不住你折腾几下啊，到时再来收拾，怕就没有现在轻松容易了。”
赵士程都感动到了：“大哥，您真是我亲大哥，我好喜欢你啊！”
“可别！”赵士从连连摆手，“你若是喜欢谁了，谁就有的忙了，家里不是还有几个兄长么，你大可把他们都喜欢一遍。”
说到这个，赵士程略有好奇：“那么大哥，还有哪个兄长，是值得我喜欢的呢？”
赵士从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不行，你太小了，太过神异，如非嫡亲，他们不但不会护着，恐还会嫉妒，等你十岁回京上宗学时，再做打算不迟，这几年，便由你五哥一家赚钱，让他们生些主动靠近的心思，你回来才更有用。”
“多谢大哥指点，那西军呢，咱们若想拉拢，能做什么呢？”赵士程虚心救教。
“西军之中，种、姚、折三家为大，种家你已经拉拢了彦崇，姚家和你五嫂不对付，你就别想了，刘家，我回头会把刘锜支到密州，但你若要用他，还是要让他在西军磨砺，至于折家，”赵士从笑了笑，“折家三代之首的折彦质与我有些普通交情，你什么时候想接触他都可，正好你有羊毛与金丹，有此两物，别说西军，河北一带诸军将也都可尽情拉拢，只要利益足够，他们虽不会任你指使，却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在我们这边。”
“那，大哥，西军之中发展，便要靠你了。”赵士程谦卑地给他倒水，递茶。
赵士从看到弟弟难得的狗腿，险些翻个白眼，但他用自家多年的仪态修养忍住了，补充道：“西军如今也不太妙，自从官家喜欢上奇石园景后，对西军费用很是苛刻，这些年战力降得厉害，好在西夏地小人稀，这么些年也凋敝得紧，不足为惧，想拉拢那边的将士，当是要花费不少钱财。”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哥，这你就多虑了，弟弟我别的不怕，这钱，必然是管够的。”
工业生产面对农业经济时，那已经不叫毒打了，那叫“倾销”！
而且大宋不抑土地兼并，如今天下多得是失地农民，很便宜的价格就能招来大量农民工，这简直是工业天然的土壤，缺的只是工业的革命的变革而已。
赵士从看弟弟胸有成竹的样子，也笑了起来：“那就好。”
他之所以愿意冒这个风险，就是这个弟弟赚起钱来，太过简单，简直到了点石成金的地步。
而钱财，恰恰是发展势力最需要的。
不过，老弟还不明白，他本人，才是家里最大的宝贝啊。

第80章 两个好儿子
与大哥把话说明白后, 两兄弟的联系就自然紧密起来。
赵士从为官多年，虽然都是闲官，但见多识广, 最重要的是没有沉迷珊瑚之类的爱好, 对官场上形势不说了如指掌, 也是心中有数。
在赵大哥的介绍里，如今的朝廷，就是以皇帝为中心的几大派系，皇帝虽然沉迷杂学, 但对自己的权利却是抓得非常紧。
皇帝派童贯去经略西军, 就是因为西军之中, 有几家成了派系影响太大，所以, 童贯一去, 就排挤了种家、姚家，提拔了刘家。
而蔡京则是被皇帝收来敛财，前些年改革盐法后, 大观元年就被随便用了个罪名遣出京城，大观二年又起复，如今才大观三年, 又被贬了下去，可见陛下对他也是很戒备的。
至于说其它梁师成、朱勔之流, 都是些小臣为官家收敛财富, 不值一提。
童蔡二臣势大，直接与他们在朝堂上相争是不明智的, 他们一般也不会直接与宗室冲突, 毕竟宗室对皇帝来说算是一家人, 外臣却是可以随时更换的。
“如果觊觎你的财富，他们更有可能去盗取你赚钱的法子，自己另开一家，而不是独吞其财，若是有太过稀奇的东西，你可以说是海外送来，他们也无处寻觅。”赵士从为弟弟分析局面，“那宗泽还有一年便要调任，密州需要有官吏相助，你可有人选？”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问道：“我听说有一个贫家进士张孝纯，不贪富贵，能不能找他当密州知州啊？”
“张孝纯？”赵士从思考了许久，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找到这个人，皱眉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你从哪听来的，这个人好像是转运司任职，走的不是知州这条路，换一个吧。”
赵士程说这个人只是因为他记得这个人是当时太原保卫战的一员，至于现在的臣子们，他是真的不记得啊。
赵士从无奈：“那我帮你挑挑，对了，你们若是把密州建成上等州，怕是这个官就不太好谋算了，回头你告诉宗泽，该漏的税赋就漏，不要报得太高，否则我不好处理。”
“不是宗室不能干涉朝政么？”赵士程有点担心，“不会牵连到你吗？”
赵士从笑道：“你看高蔡京一党的品德了，京师歌谣‘三百贯，曰通判；五百索，直秘阁。’只要钱送到了，他们哪会管这些小事，再说了，我为何要自己出手，刘家的姻亲、种家的姻亲，哪个不能帮着活动活动，只是要多费些钱财罢了。”
“原来是要找中间商啊，”赵士程秒懂，“那多谢大哥了，这些钱，我都出了！”
“必然是你出的，”赵士从拿着茶碗，睨了弟弟一眼，“你那羊毛之财，都是你大嫂在管，我可不想旁生枝节。”
赵士程当然点头称是，两人于是又商量了如何建立一个收集情报的人手。
赵士从建议弟弟从老爹那里入手，老爹手下的油墨销售地很不错，各地小报纷纷购买，这些小报商人消息最是灵通，将他们拉入伙了，就方便了。
但赵士程却觉得不必如此，他道：“大哥，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建立一个‘快递’？”
赵士从眼中透出迷茫：“什么快递？”
赵士程道：“就是，在京城与各路首府之中，都建立一个仓库，售卖一些旁处特产，按月给他们补货，如果京城有人想送货去密州，就在运输途中给顺便带上，跟着补货送到各地？”
光是送货肯定不行，这年头的经济，支持不起一个快递行业，不如去各地开个大超市，顺带送货。
赵士从摇头道：“各地各行都有不同的行首，买布只能去布店，买油只能去油坊，你想卖不同的东西，会被他们用各种手法使坏，强龙不压地头蛇，那里不比京城，咱们的手伸不过去。”
赵士程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自己能建立一个宋代的快递系统呢。
赵士从又换了个办法：“若你想弄这个，得在官家面前弄到资格，有了朝廷支持，才有可能，不过，这倒是一个敛财的好办法，从长计议吧，你还是先收收心。”
赵士程抓了抓头：“那就只有麻烦老爹了，可是，老爹会帮忙吗？”
赵士从笑了笑：“只要能给他钱买珊瑚，他就会愿意，你不知道么？”
赵士程轻咳了一声，想到某串红珊瑚，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爹那里，我去处理，你继续在他面前装乖就好，”赵士从轻转着手中茶碗，“他胆子小、又怕事，你以后对他好一点，别太过分了。”
赵士程反对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诽谤亲弟弟，我明明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赵士从眉梢到眼角都透露出一丝鄙夷：“真的么，我不信！”
赵士程怒道：“当然，我还给他钱买珊瑚呢！就是他最近从不离手的血珊瑚！”
赵士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话说回来，虎头，前些日子，你用草木灰凝固成奇石，又有那些点石成金的本事，老爹的珊瑚又是朝廷的博买，不许流入民间的贡品，这种东西却没有送入宫中，不合常理，不会是你用什么手段折腾出来的吧？”
赵士程背后一时生起冷汗，镇定道：“你胡说什么呢，我要有那本事，何必去弄羊毛、脂粉之类的玩意，直接卖珊瑚珠宝不好么？”
赵士从心想也是，便把这事揭过了，同时有些感慨：“这么小就念着父亲，不愧是父亲的好儿子，他真是没白疼你，那么就更应该帮你了，咱们这事先别让爹娘知道，你自己护好秘密，不然咱俩谁都跑不掉。”
赵士程当然狂点头。
赵大哥顿时被弟弟可爱到了，捏了一把小孩的脸。
-
八月底时，赵五哥家的园子已经初见成雏形，只要钱到位，木质的楼宇在修建速度上快得惊人，尤其在一百多万人的京城，各大行铺都有现成木质预制件，这些预制件都是按《营造法式》里的标准制作的楼宇零件，拿去拼好就可用。
剩下的就是刷漆、涂画、还有填埋花草、平整草地，东京城中人手过剩，每天多请些临时工便作好了。
赵五嫂更是听了小弟的建议，把这些小铺面，提前联系了各家有名的糖水、书籍、金银、衣料、茶器等铺子，让他们去自家楼宇经营，且规定前一个月不收费任何铺面费用，一月之后，觉得合适，可再续约。
人都是愿意占便宜的生物，诸家铺子纷纷响应——这可是宗室家的示好，便是不赚钱，捧个场就当赚人情了，反正也就亏损一两个人力，便宜极了。
而赵五嫂也定了个好日子，准备在九月九这天邀请京中姐妹，来个赏菊大会——九九重阳节，本应登高处，可惜整个开封府也没什么名山大川可攀登的，自己那个小山坡正好能凑合一下，也算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别说，找来的人还真不少，已经有一百多户宗室家的女眷愿意去试试了，虽然这一百多户都是赵五家的债主。
种氏对此心情很是复杂，她如今已经很看好这个园子能赚钱了，而且以前蠢笨的儿子，在这些的天的辛苦之中，似乎机灵了许多，夫妻感情更和睦无比，虽然儿子在妻子面前的唯唯诺诺让她有几分不喜，但看那姚氏里里外外还是很维护丈夫，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并且她还反思了一下，觉得是不是自己在家里太过轻视夫君，起了坏头，才让两个儿子夫纲不振？
“虎头啊，你将来可不要像你两个哥哥那样，事事都听夫人的话，你知道么？”种氏一番反思后，心里有些慌，立刻便回头教训小儿子。
赵士程一时困惑：“啊，娘亲，大哥和五哥哪里不好么？”
娘啊，五哥那是傻，不会争执；大哥是懒，不想争执，他们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种氏一时语塞，勉强道：“罢了，你还小，不懂，反正将来娘一定给你挑一个知书答理的姑娘。”
赵士程兴趣缺缺，但还是点头道：“谢谢娘亲。”
他可不敢提什么自由恋爱，说了得到的不会是支持，而是老娘必定会落到屁股上的铁掌。
种氏感觉到了满意，又疑惑道：“我看你和你大哥最近兄友弟恭的，比和你五哥都亲，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
赵士程大怒起身：“娘，你怎么可以冤枉我，我明明都听你的话了，你还不信我，我生气了，我去找爹爹，让他给我讨个公道！”
种氏急忙拉住他：“虎头你别气啊，娘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我知道没有，你大哥说你只是好奇都让他带你去京城里玩，娘这些日子没怎么管你，这不是才多问问么。”
赵士程这才做罢：“娘，你最近在忙什么啊，都没看到你的人。”
种氏露出一个微笑：“当然是为了你舅舅给我的那面宝镜了，这东西，不能直接献上去，得造个势，才能给你五哥谋个好出路，我先联系了京城的旧识，让他们见了宝物，再传出流言，说这是我诚心求来神物，传到郑娘娘耳中，就等她召我入宫，再献上去。”
赵士程心中一动。
听说宫中郑妃最为受宠，先皇后盛年去世，郑妃已经总领六宫，是铁定的新后，用这个东西，可以见到宋画宗吗？
这化学毒物那么多，运作手段也有的是，若是可以给画宗来个大病，那能不能用献上仙丹的理由，立下大功，再趁机让皇帝给他发个快递证呢？

第81章 小鱼也暂时要了
心里有打算, 赵士程便乖巧地挪了两步，坐到母亲身边，问道：“那宝贝镜子在哪里呢, 能让我看看么？”
种氏断然摇头，不悦道：“贡物哪是说献就献的, 得先经皇城司检查过手，确定没有问题后, 寄存在内庭，等我入宫时再取出献上, 这是为了避免机关毒物伤了圣体。”
赵士程只能失望地点点头，这样的话, 想要在镜子上做手脚就不太容易了, 这狗皇帝也太怕死了吧？
他又试探道：“那么，娘亲能带我入宫去开开眼界么？”
种氏顿时戒备起来, 伸手就拧起儿子耳朵：“你素来无风都要起三尺浪, 这次，是又想使什么坏？”
赵士程顿时喊冤：“好痛啊，阿娘你怎么可以冤枉虎头！”
种氏这才将手放下, 薄怒道：“我可警告你，宫中的事情，不是咱们这些闲散宗室可以去动的, 你打家里人的主意我能忍, 但宫里可不是什么清静之地, 你一孩子，若是惹了事情, 说不准便在哪个池塘里安家了, 可听清了？”
赵士程认真抱怨道：“听清了, 但是娘，虎头就是想去看看皇宫是什么样么，你把虎头都弄痛了。”
种氏有些理亏，轻咳一声，摸了摸儿子的小巧的耳廓，左右一看，才压低声音道：“傻孩子，娘这不是怕你不知道轻重么，那先皇后先前被宫中宦官诬告有染，虽然被证了清白，但却没多久就盛年去世，宫中郑妃脱不了干系，如今太子年幼，与三皇子只差一岁，这其中，暗流汹涌，哪是你这小身板能沾边的？”
赵士程连连点头，又睁大眼睛：“母亲，这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
种氏摇头：“我远在密州，都是听些传闻，但先皇后死时，不过二十五岁，又是暴毙，哪能没些传言呢，好了，说这些是让你知道轻重，你在外边，可万万不能提起。”
赵士程点点头，把话题岔开了，心里却寻思起来。
如果不能用镜子搞事的话，就得换个办法，直接献上金丹是肯定不行的，牵连太大，其它的东西，能献的就只有宝石奇珍之类的，必然得是皇帝长期接触的那种。
那么，选择其实就很少了，宋画宗最喜欢的是书画，而能在化学方面搞事的东西，无疑就是颜料了。
想到这，他给母亲打了个招呼，溜达出去，找到王府的画室。
他对画画兴趣不高，所以一直没怎么来过这边，但这里却是府中小孩学习画艺的地方，颇受重视，加上宋徽宗如今在科举之外，又开了一个“画院”，很多宗室都想走这一条路来升级，所以，这里的装备十分齐全。
颜料都是用得上上品，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白垩、胡粉、铅粉、黑石脂、云母、珊瑚玛瑙、银珠，每一样都是最细腻的色彩，长年不败。
赵士程一时陷入了沉默，好吧，他本来是准备用个砷绿色搞事情的，结果这里早就有类似的颜色石青了，为他的搞事之路很是添加了门槛啊。
虽然按臭表哥的说法，每个发现的新颜色哪怕只比类似的颜色差了一点点，对画画来说都是都是一进步，比如木乃伊黄之类的，但是这样就不惊艳了啊。
不过，他看了一会，发现这些水彩颜料有一个很大缺点。
这些颜色没有凝胶聚合，颜色调和后都很浅淡，有时需要反复上色。
如果，他拿出一套可以直接像涂墙一样厚涂的颜料，应该会引起画宗的兴趣吧？
其它的事情不提，这位皇帝对画画那绝对是真爱了，对中国绘画发展技法的影响非常大，十大传世名画里，清明上河图和千里江图都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
不过，颜料这事也很烦，赵士程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痛了，那些玩意都关系到提纯，这两字所有化学专业人士听到了就宛如听到早上上班的手机铃声。
那么，如果写一本后世光影技法颜色之类的画画书能不能让画宗喜欢呢，在书页里做手脚可容易多了，还可以托词是海外的书，不易被揪住小辫子……
赵士程努力地回想着当年在臭表哥那学到了微薄画画知识，那是当年为了回报表哥的欺负，弱小无助的他，选择同归于尽的方式——他向小姨表示自己很喜欢画画，希望暑假里让表哥教自己画画。
那简直是个噩梦暑假了，让他深深地了解自己在绘画上没有天赋，倒是坑蒙拐骗、咳，为他人着想的技能从臭表哥那学到不少，毕竟，同样套路的毒打挨多了，别说人，哪怕是生产队的驴子，也得长点记性了。
不过问题来了，他能记得的，就是透视、比例、还有光影这三个点，差不多就初中生绘画的水平，这肯定是忽悠不到画宗的，还得找个会画画的来完善一下。
嗯，这事他不行，但找大哥肯定可以。
于是他溜达着跑掉，去找外援。
赵家大哥听闻后，煮上茶，同时让仆人去把皇家画院把有才且家贫的画师名单找来。
“就这么容易吗？”赵士程一时惊讶。
赵士从挑眉道：“不然呢，画院虽受官家重视，衣食不缺，但东京城是个什么物价，那些个学子，有几个能在京城算是家中丰饶？”
赵士程心生好奇，打听起了画院的事情。
赵士从哂道：“这年头，能学画的，都有些家底，但大多是科举之路不通，这才另辟蹊径，从而习画，五年前官家开了画科，许多士子便当成入朝捷径，如今争夺越发激烈，倒是出了不少大家，只是于国无益罢了。”
赵士程心说艺术也是好东西啊，艺术可以连接建筑、人体、数学，开启民智，至于于国无益，这大宋于国无益的东西可就太多了，他们这些宗室不就是么？
但这话大哥理解不了，赵士程便不再说这个话题：“大哥说的对，不过咱们家都到京城两个多月了，还要多久回去啊？”
赵士从淡定道：“快了，从昨天起，濮王已经米水不进，估计今明两天就要卒了，他一死，爵位的事情一定，咱们差不多就可以回自己家了，差不多也就半个月，你在城中还有什么布置，就要抓紧时间了。”
赵士程点头，又和他聊了一会消息渠道和资金量，这时，仆人已经匆忙过来，将画院一些愿意接单画画、且颇有名气的学子名单拿了过来。
赵士程打开名单，有些惊讶，这名单有些像后世的画册了，是十几张画叠起来订在一起，每张画上都有画师的名字和学画的时间，有点后世建材手册上贴样品的感觉。
“这种画册多吗，我想收藏一本呢。”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多，”旁边的仆人恭敬道，“但您肯定都可以留着，这些都是学子们一些练习之作，不算贵重。”
赵士程一一翻看，艺术细胞缺乏的他看不出什么好坏，但看到中间一张时，他的手指骤然一停。
这张画画的是一个茶室，他说不出好坏，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画师的名字是“张择端”！
啊，是画清明上河图的那位大大啊！
赵士程瞬间明白，不用想这位肯定是最好的了，他更有一点小高兴，寻思那臭表哥要是知道自己见到这样的国画大手，怕不是要嫉妒得跟着穿越呢！
“大哥，就是他了，我要这个人来帮我编书，帮我教画！”赵士程大声道。
赵士从看了一眼，他看得名家名作多了，也没觉得这张有多出彩，不过弟弟喜欢，就随他吧。
于是对仆从道：“去把，给这位士子递个贴子，约个时间，让他明日来给我弟弟作画。”
仆从应是，退下了。
赵士程皱眉道：“我不是让他来给我作画的，我需要他跟我一段时间，你说清楚啊。”
赵士从微笑道：“虽然画院不受重视，但怎么也是科举选士之路，人家冲着前程去的，偶尔给你做一副画已经是生活所迫了，你还想他来教你？”
赵士程发现还真是这样，看来得找野生的画师来帮忙了。
赵士从却忍不住道：“再说了，都放到你面前了，他还能逃出咱家的小神仙的手心么？”
赵士程抗议道：“你这算什么哥哥，哪有你这么说的？”
赵士从笑道：“我说的可有一字错了，你既然挑选了他，他必是有过人之处的，再说了，你不是想有人接近陛下、知道他的喜好动向么，这位画师，你就可以试着抓在手里啊。”
赵士程一滞，摸了摸头，发现大哥说的，也许，可能，或者，有点道理？
大不了将来补偿一下他了，说起来，这画院好像也就开了二十年，南宋的君臣视画院为徽宗的玩物丧国之举，再也没开办过了。
而且，后来画师们都过得不太好的样子，比如张择端大大，一直靠卖画为生了。
如果能把这画院办下去呢？
比如续上个几十几百年呢？
又或者是几百上千年呢？千年艺术学府，这个名头可比什么大学牛逼多了。
更重要的是，办书院不容易，办成一家画院，打着学画的名义，把透视、建筑、数学之类的一起包含进去，又有哪个儒家书院敢说什么呢？
这样也不会引起朝中的猜忌，更不会惹来学习番邦之文的非议。
唯一的坏处，就是清明上河图的绘画内容可能会有所改变……但这完全不是事好吧，说不定后世人还能看到彩色的清明上河图呢！
这想想，好像还挺带感的……

第82章 送货上门
赵士从本来让仆人约了画师次日相见, 结果当天晚上，濮王赵宗汉终于在折腾了小半年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靴子总算掉下来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准备祭奠、准备礼物，还要表示哀思，感情深的掉几滴泪水，而做为濮王一脉的旁系, 赵士程也得参加葬礼, 所以, 他没有时间去赴张择端大大的约了。
这属于不可抗力，赵士从帮他改了时间, 张择端那边也没有生气，平静地接受了安排。
濮王病了几个月，墓地寿财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倒也没有折腾，就是整个葬礼来的宗室太多了, 光是排队祭拜就排了一个多时辰，好在如今天气不那么热了，他们这些小孩都只是穿着素色的衣服, 被安排在一边等待。
赵士程在小孩子堆待得有些的闷，便坐在院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发散着思维。
他要见张择端的话，要不然还是准备一点礼物吧？
别的颜料不好说, 做一个现代碱式碳酸铜颜料还是没问题的。
用蓝矾矿和纯碱一份, 各加开水溶解, 把碱溶液往蓝矾里滴进去搅和，直到没有气泡生成，就会生出沉淀物碱式碳酸铜，沉淀物过滤风干或者低温烤干就是上好的颜料了。
这玩意弄起来是最容易的，无机物反应就是那么方便，要么变成沉淀，要么变成气泡，不像有机物，生出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一混在一起湿哒哒的一团，分离时过硅胶柱子能过把廉价的本科生们逼疯。
想到这，他于是去找大哥，让他带自己偷溜。
赵士从就很无语，但耐不住弟弟的恳求，给濮王家的管事夫人告了个罪，说是弟弟有些晕暑，需要带回家看看。
濮王家当家夫人当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孩子，客气几句，便让人将他们送走。
哥哥弟弟就这样跑了，且兄长还将他的亲儿子抛弃给赵老爹，引得两个孩子抱怨声不绝。
赵士程回去路上指挥着哥哥去市上买了材料，然后便在家里，找了几个大瓷器碗，开始搞事。
蓝矾那璀璨的深蓝色在搅合里飞快变成了温和的孔雀绿色，赵家大哥被化学反应吸引，把剩下的材料自己动手玩掉了。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虎头那么喜欢炼丹了，这东西还真挺有趣。
赵士程心说他当年也是被化学反应吸引了，觉得好玩学了化学，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何等大坑，也算往事不堪回首。
……
翰林图画院，位于京城西侧，这里的高阶画师都有“翰林”的身份，是有编制的朝廷官职，由朝廷供养，专为皇室贵族做画，每有大事，也都会由翰林画师位绘画记录下来。
但普通的，没有官身的画师，当然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画院每月会给一定分量的笔墨钱，提供住宿，如果有绘制宫廷壁画之类的大活，还能拿些赏钱，剩下的，便只能每日练习作画了。
不过，这里的竞争却非常大，在经过这么些年的录取后，画院的画师已经超过了一千余人人，而权贵们却都指着为首的几位翰林画师来作画，宁愿等些日子，也不会找普通的画师们去将就，以至于中低层的画师们，日子过的就不太滋润，只能给一些富户画些父母肖像、菩萨佛祖供奉渡日。
不过，比起朝廷每年那庞大应试举子们的数量，他们这些画师，还是能安慰自己，这条路更容易些。
张择端就是这样一位中层画师。
他方二十四岁，长相端正，在科举取士求功名这一条路上受挫后，转学绘画，却发现自己甚有天赋，得到许多师长赞扬，更是只花了几年时间，便考入了画院，也算得上小有前途。
前两日，他接到济阴郡王府的贴子，邀他过去做画，宗室给的回礼素来大方，同舍的几位朋友都很为他高兴，谁知遇到濮王去世，又耽误了一日。
张择端出门时，检查了笔墨纸砚，又看了那几罐颜料，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草木之色，用在画上，十来年便会褪去，只留下墨迹，而那些色彩甚久的颜料，无一不是价值千金，尤其是青金之色，乃是西域宝石研磨而成，其色千年不变。
但穷有穷的画法，若不能施以颜色，若要出头，便只能在线条笔法上下功夫了。
也不知放弃十数年科举求学之路，选择作画，是对是错。
他背起画箱，去济阴王府。
递上名贴后，仆人恭敬地带他去了一个小院，便见到一青年一稚子正在院中闲聊，见他来了，那青年便起相迎。
略为寒暄后，张择端的知道这次，是那小孩赵士程想要画一幅画。
“不知小友要画何物。”给谁画不是画呢，张择端对此雇主是小孩并不在意。
“画什么都可以，我要画得像！”小孩用清脆的声音回答他。
张择端不由得一笑：“那要如何才是画得像呢？”
赵士程低下头，拿着一根木炭，在白纸上随手画了几笔，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头，就是他们坐下石凳。
张择端却是眼眸一动。
他在绘画上极有天赋，只一眼，便看出这画的不同。
但是，他又一句话说不出哪里不同，这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几笔，却把的石头画得极为灵动，他细细地看看了看，眉头紧蹙，半晌，突然大声道：“影子！因为你画了影子！”
赵士程一时茫然：“影子，有什么不对吗？”
画物体画阴影不是天然的么？
张择端摇头道：“并未不对，只是太过少见，这画之一道，注重留白，若加了影子，便显得太切实了些，题上诗句时，便少了许多诗情画意。”
赵士程挑眉道：“那我不喜欢诗情画意，就喜欢切实一些，这样对不对呢？”
张择端不由笑道：“这人之喜好，由心而发，又哪来的对与不对呢？”
赵士程点头：“那就对了，你能照着我的办法画吗？”
“自是可以，小公子要画何物？”张择端微笑着问。
“我再过几日便要回到密州了，但我舍不得这里的热闹，所以我想你给我画一张描绘京城的画卷，你能画么？”赵士程抬头问他。
张择端不由得苦笑：“这、京城乃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又岂是一幅画卷能装下的，更不必说这几日了。”
赵士程淡定道：“能画多少是多少，其它的你不用在意了。”
张择端思考了一下，补充道：“若是您真想在几天之内得到一张汴京图，不如在下多去寻几位画友，一起助力，画出此画？”
赵士程摇头道：“那画出来的东西岂不是零零落落，你就画吧，能画多长是多长。”
张择端有些无奈，又只能同意：“那，请小友说说，是要画什么，从哪里开始？”
“就从码头开始吧，”赵士程道。
于是张择端拿出笔墨，开始沉思回忆这整个京城的模样，他肯定没法全数画出，但画上一点的局部，却是没有问题。
而旁边的小孩子则开始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是树，有时是眼睛，有时是鼻子，只是，他画的五官分开看，很是相似，但凑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怪异无比。
虽然都是很简单的画，但张择端就是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因为，那小孩画的东西太少见了。
别的不说，就说那眼睛，虽然只是用了一根木碳，但那只眼睛，从眼睑到睫毛，甚至眸中的反光，无一不极为逼真，甚至于，张择端都能用脑子想出若是用同样的技法，把人的五官全画在一起，会是什么模样。
更重要的是，那眼睛画出来后，不是平的。
张择端也画过不少画了，平时画人像时，面容也好，衣衫也好，都是讲究一个平整，顺遂，而这个小孩画的东西，看着潦草，线条弯曲不准，腕力不足，可蕴含在其中的，却仿佛是一个技法极为高深的画派中那不传之密。
张择端一时看得入迷了。
这木碳为笔，画起来也太顺畅了，不需要补墨，不需要提袖，一气呵成，看得他手不由自主痒了起来。
再看旁边有请多这样的木碳，他忍不住拿了一根，在旁白画出几笔后，找到了笔锋，便的试着用炭笔画线条。
虽然不像毛笔那样可以画得很粗，但控制起来，却很容易。
他也随手几笔，像是小孩那样，画出了一根石头凳子，但画完之后，却觉得缺了点什么，怎么会呢，他明明已经画上影子了，且线条平直，比那小孩画得歪歪扭扭要好。
可是，他又看了看那画，试图找到和他的所学不一样之处，但画了半天，却还是找不到因果。
便小声问道：“公子，你这画，不知师从何人啊？”
“没有从何人啊，都是从一本海外书上学的。”赵士程眨着大眼睛，很纯洁无辜地道。
张择端心中立刻痒起来：“不知是何奇书，可否借阅？”
赵士程道：“书不在我这里啊，在密州，那书很老了，画的是一些色彩，光影，还有透视什么的。”
“嗯，”张择端心中一动，“在，密州吗？”
难怪，密州可是有市舶司的地方，如今那里居然也卖海外书籍了吗？
“是啊，”赵士程摊手，“所以我看了那本书，就觉得应该画得像些。”
张择端正了正身子，向小公子拜了一礼，道：“小生愿意随公子一路，前往密州，将此图画完，不知公子可否将此书借予一观？”
“你也要去密州，那可是很远的啊？”赵士程一时惊讶，不是，他还没有上颜料贿赂，这小子怎么就上勾了？
张择端笑道：“小生也是密州人，早年游学汴京，又有幸入画院学习，得以居于京城，平日少有回乡，也是时候回乡祭拜了。”
再者，若能学到这技法，融入自己所学，他在画院中，定能一鸣惊人。
赵士程立刻点头道：“那好，过几天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正好有个照应。”
太棒了，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可没有骗你！
赵士从在旁边全程围观，微微一愣，眼神随即有些复杂。
难怪虎头要找这么一个画师，原来是看到这人的籍贯，还抓住了画院之人想要出头的心思，顺水推舟地就把人骗回去，这真是太有心机了。
这手段，谁挡得住啊？
随即，他又有些感慨，看来虎头对家里人还是手下留情了啊，否则，那些个庶子庶女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跑的掉啊。
他说放过自家那两个孩儿，或许还真没有吹牛。
回头可得快点把锜弟也给他送到密州去，免得虎头哪天惦记上了，可就麻烦大了。

第83章 相见时难
九月初九, 赵五哥家那大园子的一期终于完工了，赵家广邀女眷, 前去游玩。
当然也不只是女眷，一些男子也可陪着妻儿同去，只不过这园子不许带太多仆人，男子若是陪着妻儿前去，大多成了力夫。
刘氏和赵士从就是其中之一。
大哥大嫂带着两个儿子，算是第一批顾客，大清早，骡车顺着东大街出城，停在一处开阔的平地边, 将马车寄存。
赵士从给妻儿解释道：“这片是停放马车的地方，占的地可不小，马车后边就是回廊，顺着回廊，就进园子, 也不怕风雨泥泞。”
刘氏对这巧思很是赞叹：“如此，便是雨天，也可以出来游玩了。”
于是走下马车，牵着孩子，顺着石阶上了回廊，一路走过, 便看到回廊下的大片金色野菊，顿时心情舒畅。
便不再走回廊, 而是带着孩子, 走入庭院, 这里已经有了不少姑娘, 衣着不凡，赏看野菊的，也有去看看那些单独一株株的独头菊。
花海中的两个秋千已经被人占了，刘氏有些遗憾，带着孩子走出转角，便觉得面前一片开阔——那是一片很大的水池，池上有一片荷花，河边树木不多，所以视野很是开阔，让人心中舒畅。
回廊尽头，是一座很大的楼阁——建在有一米多的高台上，既可以在台边凭栏，也可以在树荫下歇息。
走入其中，便看到阁楼中的许多铺子，这里的铺子不再是光秃秃的木墙木地板，而是用松果、插花、盆景、找人在画上图案的麻布装点过的，连天花板上，都用细线挂上些别致东西。
有卖汤饮子的，有买布匹脂粉的，其中最火热的便是脂粉铺子了，哪怕写着“今日售罄尽”，还是的有许多人在那里看些旁边的脂粉，买到了的姑娘，更是在一边轻声炫耀着。
刘氏越走越是喜欢，这里游玩、购物、饮食、看戏，都可以一次搞定。
她还遇到了几位许久未见闺中姐妹。
大家寒暄一番后便去厢房，这里有各种厢房，提供品茶休憩，外间还有捶丸、投壶、纸牌可玩。
这里热闹又不失风雅，女眷大多是大家闺秀，不会高声喧哗，偶尔传来的笑声，也如银铃一般清脆，一天下来，刘氏甚至都有些不想回到老家了，隔几日来这里转转，和姐妹们打打叶子牌，聊聊家长里短，何等闲适！
打累了还可以去捶丸、划船，带着孩子们在草间玩闹。
她都可以想像，五弟妹开的这园子，将来会是个何等聚宝盆了。
“夫人不必羡慕，”赵士从温和劝慰道，“将来你在军中贩卖羊毛，赚到的钱财也必然比这园子多上十倍百倍，可不是五弟妹能比的。”
“我自然知晓，”刘氏遗憾道，“但就算是家财万贯，洺州那地方，也建不了这么热闹的园子。”
那贫瘠乡下的土地，哪能和寸土寸金的京城相比呢，她只是舍不得这里热闹啊，这般女子肆意玩闹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那可不一定，”赵士从微微一笑，“等虎头长大了，我就想办法，让他给你也建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方。”
“得了吧，”刘氏嗔笑着捶了夫君胸口，“那孩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请动的，你就会吹牛。”
赵士从笑而不答，心说建一个真不难，只是你娘家的九个兄弟带爹爹，想是全要填到虎头手里而已。
就像五弟，可是把他们夫妻一起填进去，才有这点风光呢。
……
九月初九的赏菊大会极为成功，赵五哥家的“镜泽苑”一战成名，每天来客络绎不绝，那可以停五十辆马车的停车区很快不堪重负，不得不将一部分正在修建的地皮拿出来做停靠之用，女眷们的消费水平更是高到让商铺们目瞪口呆，开业一天之后，铺子们的管事就已经疯狂地求见赵家姚夫人，希望能长租、甚至购买下一间商铺。
他们从商多年，都是极为懂得眼色的人物，这么一个地方，是宗室的产业，城里帮派必然不敢前来勒索，就连收商税的小吏们肯定也不敢过于逼迫，做女眷们的生意又顺心，不必担心被抢被偷，这种好地方，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姚金敏听从赵士程的指点，将一部分铺面卖掉回款，一部分厢房租赁给这些铺子经营，还提出了“物业费”的概念，她负责打理园子，维持安全，需要费用，这些费用当然不是她出。
物业费不高，但胜在细水长流，不过回款的是真的快，很多铺主直接用了金钱攻势，把位置好的十几个铺面都挑走了，剩下的也全力去找钱，姚金敏第一天的收入，就直接有了近万贯，一时间，拿着银票的手都有些抖。
这也太赚钱了，要知道，这一栋阁楼，有四层，每层都有十数个铺面，要是将铺面全卖出去，那岂不是直接就把前期的十万贯，都收回来了？？
种氏在一边全程围观，神色淡定间，又有微有一丝嫉妒：“这算什么，京中蔡相的宅子，就有百万贯了，你这才多少。”
嗯，失策了，虎头当初让她入股时，应该多投一点，甚至，要是大胆一点，这点事情，她也能——想到自家那珊瑚男人，种氏轻哼一声，把这事从脑子里抠出去了。
姚金敏言笑晏晏，谢了虎头小叔，又给母亲、父亲送上一份礼物，一家人十二分和谐。
至于虎头让她把城中每月的情况向密州发一份，让他布置货物这点小事，自然就更不成问题了。
-
园子的一期弄完，姚金敏所有精力便全投了进去。
次日，朝廷有新消息，那位濮王去世后，本该济阴郡王府的赵家老爷来继承濮王这个爵位，不过老赵爷爷以自己年老力衰为由拒绝了，将这爵位给了自己的嫡子赵仲增。
于是没过几日，朝廷便下召，越过了宗字辈的老头们，让三代嫡系赵仲增继承了这个爵位。
这让赵士程的老爹很是不悦，知道这个消息后，就吩咐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赵士程悄悄问大哥，为什么老爹好像对嫡亲兄弟不太喜欢。
赵士从悄悄告诉弟弟，那个赵仲增当年仗着自己是嫡子，没少欺负老爹这个兄长，好不容易老爹用个郡王的名头把嫡子压了下去，结果这还没一年呢，就又回到原点，换你是老爹，你也要生气啊。
赵士程懂了，忍不住笑道：“这有什么关系，这濮王爵位估计还是在在仲字辈里轮一圈，以这种两三年换一次人的速度，只要活得久，老爹总能当上濮王的。”
赵士从无奈道：“就你损人厉害，难怪母亲找着由头就想收拾你。”
“哪有，你总是冤枉我，对了，大哥，那张择端的盘缠你有给他送么，他这个人，我可是有大用的。”赵士程小声问。
“给了，这点小事你都不放心么？”赵士从轻拍他下，“你在密州照顾好爹娘，少惹他们生气，邯郸这边的事，我会看着，锜弟明年才会过去。”
“大哥办事，我自然放心的，军中的事情，就要靠你了。”赵士程对此是很感谢大哥的。
“上次你说北方可能有变后，我悄悄去探听了些消息，”赵士从神情复杂，“觉得，你或许可以知晓一些。”
“嗯？”赵士程困惑地看他。
“也不是什么机密，平日也无人管顾，我看了也就看了，”赵士从平静下来，“两个月前，辽地降霜伤稼，中京因此大饥，辽漕司督赋甚急，各地县令将催不上的部族下狱。”
赵士程愣了一下，嘶了一声：“降霜伤了庄稼？？两个月前，那是七月啊？？”
这简直和六月飞雪也差不了多少了。
赵士从无奈道：“我看到时，也吓了一跳，但确认过，是七月，当时辽主还命人减价卖粟，但没能成。”
赵士程被惊到了，这小冰河也太过份了吧，七月份就降霜，哪个国家遭的住啊！
赵士从也叹息道：“我去查过典籍，辽国以部族治理地方，这些年来，辽国龙兴之地风沙兴起，已经不适合种麦，每年时间不到，就向我朝索取岁币，最重要的是，各部族如今都不尊朝中命令，各自为战，军中契丹权贵与科举取士的汉人相互敌视，又有越来越严重的天灾……”
赵士程撑着脑袋，点头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辽国这些年未有征战，人口之数早就不能与当年相提并论，却只有辽东与幽云之地产粮，怕是难以承载。”
尤其是长城以北的地方，就不适合种麦子，种的越多，沙漠化越严重。
赵士从感慨道：“民以食为天，这辽国，怕是要内乱了，所以，当年真宗以占城稻广种四方，真是我大宋之福啊。”
赵士程问道：“占城稻？那是什么？”
“占城稻，是交趾传来的稻米，五十余日即可收获，传到我朝后，可使稻米一年能收两季，”赵士从道，“真宗年间，朝廷大力推广，至神宗年间时，就连河北诸路，只要能做水田，都已经开始种此稻谷，自此，我朝稻米不但足够填满义仓，还能卖于辽国。先前王公变法中，农田水利法，也是为了这稻米。”
“原来如此，”赵士程点头，然后又道，“但为何大宋还是常有饥民满地呢？”
赵士从不满道：“你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是自古有之，要是贫者不贫，富者之富，又从何而来？”
赵士程试探道：“那要是有人，均贫富、等贵贱……”
赵士从温和地伸手，拧住他的耳朵：“难怪母亲总是想打你，你真是欠打，这话别轻易让人听到，否则有你好受。这辽国估计抗不了几年，你做好自己事情，少操心点别的。”
“知道了，你快松手。”赵士程怒道，“不然我喊母亲了。”
赵士从松手，又有些无奈地瞪着他：“辽国之事，我还能在朝中听听，回头有更多消息，会告诉你的，还有多少时间，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真是的，明明不关他的事，如今知道的越多，却是越心烦了。
赵士程揉着耳朵：“知道了，谢谢大哥，小弟就先走了，你保重，记得给我来信。”
赵士从摸了摸他的头：“这是自然，你也少找些麻烦——”
说到这，他停了手，松开：“算了，你看着办就好。”

第84章 大本营
九月的中旬, 已经是出发的时候，带着从京城购买的大批器物，赵士程一家踏上了回家的路。
临走的时候, 种氏和赵老爹把儿子女儿都叫到身边, 一一耳提面命了一番, 几个庶子庶女表现得比大哥五哥还要伤心，话里话外，都是诉说孤独，担心未来，想要陪伴在父亲母亲身边，以尽孝心。
但让她们去密州, 却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庶女们, 在京城, 她们的选婿范围非常大，而一旦去了密州, 她们基本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了。
按理来说，种氏应该在京城主持中馈，不该陪着相公去北方——这是大部分外官的生活状态，夫人在老家打理家业，男人在外边找个偏房侍妾陪伴，两不耽误。
不过种氏很冷漠地把他们打发了，她担心不看着自家夫君，对方真的会出海去打珊瑚，万一落水里喂了王八, 当寡妇不要紧, 失去了一个有爵位的父亲, 儿女们的前程肯定是会被耽误的。
就这样，在一番抱头痛哭后，赵士程一家上了大船，而张择端也在赵士从的安排下，得到了一间河船上的小房间。
碧波荡漾，赵士程坐在船尾，看着房屋街道在两岸游走，沿途孩童嬉闹，行人忙碌，船来船往，心中有一丝怅然。
这是同一个时代，所有文明之中，最庞大，最热闹，最文明，最富饶的城市。
但在最后璀璨后，就会在战乱和天灾里，被淹没在黄土之下。
他能挡住，能改变吗？
这里，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在他身边停下。
“小公子，可是舍不得这热闹的京城？”旁边传来张择端温和的嗓音。
赵士程点点头：“这么热闹的地方，若是以后看不到，就太可惜了。”
旁边的青年微笑道：“小公子放心，等在下再磨练一些时日，必定给你画上一张这京城上的河图之景。”
赵士程转头看他一点，认真点头：“当然，这是你的命运！”
张择端不禁莞尔：“小公子才多大，就已经信了命途之说了么？”
赵士程将头转过去：“信啊，我信命是可以改的。”
张择端觉得有趣，干脆坐到他身旁，和他一起观看那错身而过的河船，给他讲解那些是货船，哪些是客船，哪些是漕船，哪些是渡船。
他这些年居住在京城，对汴京的一草一木如数家珍，赵家的给的财物够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笔墨耗费，没有生活压力，张大画家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观摩，自然讲得上头。
赵士程突然道：“张画师，你知道什么是数术之画么？”
张择端顿时来了兴趣：“公子可以细说。”
赵士程让他找来炭笔和白纸，用两根炭笔绑成一个简易圆规，用尺规做图，现场给他讲了黄金分割与数学的关系。
张择端对其中深刻的数学原理直接忽略，只是记住了这个比例，不由得赞叹道：“这倒是一针见血，许多书画的留白绘图之处，都是放在近似的地方，只是从未有人将它总结出来。”
你明明线条感那么好，居然对数术没兴趣么？
赵士程有些失望，但也不气馁，他还记得的画画技法不多，不能一次性全交出来，要一点点丢出去，才能把这位吸引到自己这方来。
倒是张择端好奇道：“小公子似乎很精于数术之道？”
赵士程点头道：“数理之中，蕴含天地之理，学起来自然快乐。”
张择端笑道：“那小公子为何没有去算科找些士子学习，那里的士子最喜数术，你若前去，必然能学到不少。”
赵士程懒懒道：“没兴趣，他们还不一定有我厉害。”
张择端摇头道：“小公子此言差矣，算科虽然比不过贡举，但其中也是能人无数，旁的不说，户部每年百万军需、天下千万人钱粮口赋，都在他们的算盘心口之间，若非天赋奇绝，没有多少人会去学算科。”
赵士程困惑道：“如此么，可我听说，是那些学不好书文的人，才会去学杂课啊？”
张择端顿时感觉膝盖中了一枪，脸皮瞬间就烫了起来，好在面前只是一个小孩子，倒让他没有太过丢脸，轻咳了一声，他才整理思绪，道：“小公子，您这样说，便太看轻数术了，数术之难，远在书文之上，当年我、我有一友，县试多次不中后，也想改学杂科，第一个选的便是算科，一开始还好，后来学习市易、利息一课时，便力不从心，只能再改，去学画技，才略见了些起色。”
赵士程小嘴微张：“好像，有些道理。”
对哦，数学这玩意，要学好不比学书文容易呢，以如今大宋科举的内卷程度，那能考上算科的士子们，放到后世，不说国际奥数，至少在中国奥数圈算冠军吧？
他忍不住拍了大腿，失策失策，在京城里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如今都已经起程了，他总不能游回去，只能到密州后写信给大哥，让他帮忙找一些牛逼的算科士子，到时再来研究数学的事情了。
张择端看这小孩子懊恼的神情，有些好笑，便安慰道：“小公子不必遗憾，若是你真的想学数术，我听说算科每年都有师长告老还乡，我看您兄长对您很是宠爱，可以让他为你寻些师长，来密州任教就是。”
赵士程点头道：“你说对，回头我便给兄长去信，多谢了。”
“小公子客气了，你刚刚不也给我讲了这黄金分割之技么。”张择端经过几日交谈，他已经很喜欢这聪慧又知礼的小孩，可惜身份悬殊，也当不了什么忘年交了。
赵士程于是又和他聊起画画方面的问题，拉关系嘛，他如今可会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就是感觉有点怪怪地，他一个天坑狗，怎么感觉像是在做销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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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顺着运河东去，行船在开封府的水道里一路平安，只是顺着济水到了梁山泊这个大湖时，遇到了流民惊扰，随船的护卫一打听，原来今年七月时，冀州黄河段决堤，这些流民都向南逃荒，很大一部分被安置在了这梁山泊，不少人隐匿在荷泽芦苇之中，以打渔采藕为生。
“为何那些流民不听朝廷安置，却要躲起来呢？”赵士程在一边听着，疑惑地问母亲。
种氏淡然道：“这我哪知道，想是有什么人从中盘剥，放心，抢不到你头上。”
赵士程跑到船窗边，看着这号称八百里梁山的巨大湖泊，忍不住思考那宋江如今是不是就藏在这里边的哪丛芦苇里。
他记得当时方腊和宋江起义，一南一北，几乎把大宋最精华的部分都给打得残破不堪，回头得早做准备，乱世之时，富裕的地方肯定是第一个被瞄准的。
种氏看儿子眼睛骨碌碌地转，伸手就在他额头一戳，把儿子一把抱起来：“又在想什么坏事？”
赵士程天真地笑道：“娘亲的生辰快到了，虎头在想送娘亲什么贺礼。”
种氏轻哼一声：“还有好几个月呢，就你嘴甜——”
她把儿子放下，又在他头上比了比：“你这长得可真快，都到娘腰上了，这怕四十斤了吧，长得真快。”
赵士程心中一喜，噔噔跑到房里，拿出一把女工用的软皮尺：“真的么，娘亲快给我量量，看我长了多少？”
不枉他天天喝牛奶羊奶，甚至行船路上都带好了煮干的奶粉，他这辈子一定要长到一米八去！
种氏翻了个白眼，召来一个婢女，帮着扯直了软尺，看了看刻度：“差半寸四尺。”
赵士程换算了一下，那就是一百一十七厘米，不错不错，他才五岁，很有前途了！
欣喜之下，他哼着歌，为了感谢母亲，专门去隔壁拿了琴过来，弹了个曲子做为感谢。
种母被哄的眉开眼笑，旁边玩珊瑚的赵老爹摇摇头，心说这算什么感谢，也就那老妻耳根软，就是那么容易哄骗。
没过几日，一行人换了马车，又从青州一路颠簸回到密州，赵士程提议下次可以直接走海路回密州，那样可近了，被种母严厉拒绝，大海太危险了，河水还能救一下，掉进大海里，骨头都找不回来。
就这样，在小小的争吵中，赵士程完成了自己的京城之行，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
到了密州境内后，张择端先告别，他要回乡祭拜父母，等办完了，再去城里寻赵士程。
赵士程当然满口答应。
他现在就很期待，不知道他离开的这小半年里，山水他们把自己新镇建成什么样了。
然而，在靠近密州的官道上，赵士程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同——这官道宽敞了好多，很多大坑都已经平整过，沿途的车马茶棚比前几个月感觉要多上很多。
秋老虎猛烈，他们在城外数十里的茶棚里暂时歇了歇，便听到周围的客商，都在商量这次要从密州买多少线卷，还有人聊起了几前天那新镇的大海战。
赵士程本能地竖起耳朵。
“听说那时，海上来了七八艘大船，有数百人乘着涨潮，在夜里从海边攻来，当时那战火，可猛烈了……”
“当时灯塔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遍地，我啊，还在街头吃烤蛤蜊呢，吓得我啊，差点没有噎死。”
“然后呢，然后呢？”
“嘿，也是巧了，那新镇的都头韩七，刚刚从西北回来，带回几千陕北的汉子姨婆，正连日连夜地在镇上盖房子呢等过冬呢，那场面，你是没见过啊！那些汉子，拿着锤头木棍，放下木头就聚了起来，喝！那可都是西北的团练过，最差，都在打西夏时送过军粮的。”
“打了大半夜，那些冲过来的人，硬是一个也没跑掉，几条大船看着不妙啊，转头就想趁着退潮跑了，可是那镇上的人不依不饶，架着小船就去追上了人去，他们拿了好多罐子，对着船就丢油啊！”
“什么，丢油？”旁边的人听着都惊呆了。
“对啊！”讲的人猛拍大腿，“那油简直是神油，那大船哪快得过小船，好几条船怕了，有几个船干脆投降，就跑到的港口里，让人帮着灭火，就这么生生把这一波海贼都全歼了！”
“这也太厉害了！”
“何止啊，那镇上也不怎么的，居然连几个趁乱抢劫的都没有！”当事人感慨，“我看这城主，将来定是个大才！”
赵士程的听完了，却皱起眉头，居然出了这种大事，也不知伤亡如何了，得去看看才行。

第85章 任务日志
一行人并没有在茶棚耽搁太久, 便乘着夕阳，回到了赵府。
早就有人前去通报，府里已经被收拾得的紧紧有条, 一行人周车劳顿了大半个月, 早就疲惫不堪，各自沐浴后，便早早休息了。
山水并不在府里，他收到山水留下的信件和口信，因为新镇遇到海寇, 她已经匆忙前去看顾了。
这并不出乎赵士程的意料，按如今的传言, 那场大战已经结束，剩下的事情应该是抚恤伤亡, 收拾残局才对。
不过赵士程也觉得, 新镇这样的下去，肯定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很有必要修一个海港城防了。
海港城防, 按大航海游戏里边的中古海城，差不多都是将码头放在城外，在码头附近修缮城墙, 城墙上架起大炮，有的河口更是会修建巨大的水门，用来抵御海盗的攻击, 同时, 还有在浅海的小岛上派遣岗哨, 以烽火的形式预警敌情。
密州与高丽、辽国都非常近, 这是他的优势, 也是它的劣势，优势就是通商容易，劣势就是海寇大多是在对面国家有后台的，很难收拾干净。
至少靠着海面的城墙是需要的修起来的，哪怕将来摆上炮台，至少城墙高射程也远，虽然说远了炮弹的落点就很随缘，但也更有威慑力不是？
至于说钱财嘛，只要大蒜素胶囊这玩意开始生产，就足够修一座城墙了。
先就这样吧。
小孩打了个哈欠，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秋天了，昼夜温差有点大，可不能感冒了。
……
第二天，家里的几个小主人都忙碌起来，种氏要看今年蜡树的收入，赵仲湜要好好清点自己的珊瑚，并与它们重新沟通感情，赵士程要收集消息，去找宗爷爷、便宜炼丹老师沟通感情。
因为山水不在，暂时不能沟通宗爷爷，所以赵士程便去道观寻找自己的便宜老师林灵素，这位养了几个月鸽子，又研究了那么久的化学，应该有了几分成果吧？
赵士程怀着期待，在小婵和几个仆从的陪伴下，去到了城外的道观。
只是在路上，赵士程便发现了不凡。
去到道观的道路很是热闹，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道观外边还有了一个小集市，卖些蒸饼热汤、针头线脑，还有许多羊毛手套袜子之类的零碎，藤筐筛子也有见到，甚至能看到一些修锄头的铁匠，缝补衣服的妇人等等。
而最让赵士程惊讶的是，这些人许多都拉着一个小煤炉子，就是新镇里很常见那种，一张铁皮包裹着水泥空心柱，下边有几根铁条漏灰，外带一个通气口火盖的简单炉子。
甚至还有卖蜂窝的煤的，一辆两轮的推车，车上放着十几块砌好的煤块，卖煤的还大声喊着买两匹比城里便宜一文钱呢。
赵士程没能看太久，因为马车已经从侧门进入道观了。
只是，才一进道观，便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
侧门的小院里，墙上、地上，还有打开的笼子里，都蹲着许多灰色的鸽子，粗一数怕是有四五十只，看着有陌生人来了，许多鸽子好奇地咕咕着，歪着头看着小孩子从车上下来，有几只还飞到了马车上。
赵士程心说这些鸽子看着不太聪明啊，这么散养着真不会被人抓了炖汤么？
走进道观后院，熟练地去到老师的作屋，便见一个头发散乱、浑身散发着酸臭味、胡子拉喳的中年人黑着眼圈，观看着玻璃罐里的色彩变化，念念有词。
“师父，你这是炼的什么丹药啊？”赵士程笑问。
林灵素，也就是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一时惊喜：“好徒儿，你回来了？”
赵士程恭敬点头：“许久不见，徒儿甚是想念师尊……”
“客套话就别讲了！”林灵素一把将徒弟拉过来，眼里是深深的迷茫，“你上次给我丹书太深奥了，来来，为师个问题，你看这的红色的，铁锈，书上说是氧化铁，与古籍上的九转大还丹很是相似，差不多便是要将当这丹中铁锈还原成铁，可是若按古籍中的记载，是再将丹氧化成铁锈，反复九次，才算是九转，可若按这夷书上所言，物质性质不变，那这丹药，岂不是只是金石之物，并没有功效？”
赵士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师父你说，你以前炼的丹药，真的能治百病么？”
林灵素一滞，然后老脸变红，又涨紫，强自说：“胡说，古方怎会不对，若不能治，也是、是食丹者缘分不够，缘分未至，懂么？”
赵士程敷衍道：“明白了，弟子明白了。”
林灵素哼哼了两声，把手中快到翻出包浆的书放在一边，拖了两根马扎，坐上一根：“徒弟，这次去京城，可玩得畅快？”
赵士程点头：“那当然了，京城繁华，不是密州能比的，对了，徒儿一路过来，看着香客很多啊。”
林灵素自得地摸了胡须，点头道：“那是自然，这几月，我在观中养了些仙鹤和鸽子，许多愚夫便觉得有仙气，这神霄观也有了几分名声，人便也多了起来。”
说着，便给徒弟讲起这几个月的丰功伟绩。
赵士程走后，他拿着那本天书揣摩，于道术的戏法、仙法上颇有精进，在漫不经心地露了几手后，威名远播，香火自然就不缺了，这些天他本是研究书上那个苯酚合成，已经有了不少进展，但效果却不是那么理想，所以便查阅古籍丹方，想看看有没什么其它可以用的丹药。
然后还真发现不少丹药都能从这天书里找到规律，只是在融汇贯通后，又发现这长生之术，似乎不那么真，所以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赵士程用童言童语安慰了他一番，便兴奋地问道：“那个苯酚你是怎么弄的？”
林灵素叹息道：“当然按着书上的办法，用把你那些有苯酚的轻油倒进热水里搅拌，用热水溶解里边的苯酚，把油倒掉，然后等水冷了，那些苯酚微溶于冷水，就会变成沉淀，过滤就好，只是产量不太多。”
赵士程拍手道：“老师你真是太厉害了。”
林灵素无奈道：“我倒想用书上记载的办法来炼成，可惜学艺不精，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了，不过弄出来的东西都被那山水姑娘拿走了，给了什么程甜儿女医用，她给的材料，我被她闹得没办法，给了一半，你回来了，正好管管她。”
赵士程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没给你钱吗？”
林灵素顿时不满：“她是你的婢女，居然还压师父我的价，你就说这是不是不分尊卑？”
赵士程勉强应是，并且答就下次让她把价格提高一点，这才安抚了这便宜师父。
但便宜师父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来劲了：“徒弟你回来得也正好，走，咱们去七里坡，你师父我看上了那里的玻璃管子，他们居然不卖给我，走，有你在，我看他们还敢不敢不卖！”
赵士程心说你还真是飘了，但看在他把苯酚弄出来还提取成功了的份上，便同意了。
正好，他也想去七里坡看看。
但走的时候，他强烈要求老师去收拾一下，至少洗个脸，换个衣服，不然他的马车是不能上的。
林灵素闻了一下衣服，骚了骚头发，也觉得这样出门有点不妥，便拿了几件衣服，去了旁边鸽子院的小房间，数息后，里边传出了一个少年惨叫：“这热水是煮鸽食的，观主你等我重新给你烧啊！”
赵士程趁着机会，观察了便宜师傅这个作屋，两边的架子上整理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放着颜色不同的矿物，好几本用炭笔写满的笔记，放在桌上，作台上的小秤被磨得光滑无比，各种不同的溶液占据着珍贵的玻璃罐子，居然还真把酒精加热灯给弄出来了。
不错不错，比得后世一个乡下中学的小实验室了，有了这么个师父，以后很多东西都不用自己动手，直接来这顺几件就可以了。
以后还得多督促一下师父，让他多培养些人手，多弄些材料，中国化学、炼丹的发扬光大，可就全靠他了。
赵士程满意地哼起了歌，正准备再看看他的实验记录，就见不远处披头散发带着水气的师父洗完战斗澡，正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
“走了，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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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坡离神霄观并不远，没有多久，便到了。
但赵士程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是七里坡？？”
不是，这房子是不是修得也太多了，比他走得时候，多了得有两倍吧，还都是两层的那种。
虽然都是木头房子，但也修得太快太吓人了。
林灵素笑道：“都是外地来的织户，你是不知道，这里有个人搞出了什么纺线机，一台抵得上八台，还有什么脚踏纺机，也卖得特别好，好多从市舶司来的夷商也大量购买，这几个月，这里木匠紧缺，那个山水姑娘把木匠价格提得很高，好多外州的木匠都来这讨生活了，你就说，这房子修不修得起来？”
都是木匠，那哪能修不起来，更不必说七里坡还生产钉子和精钢锯子，修房子一但用上了钉子，那速度可比卯榫快到不知哪里去了。
正说着，旁边就有一辆四轮车碾了过去了，上边绑了少说也有十台织机。
“话是这么说，可是，哪来那么多木头啊？”赵士程茫然。
“都是辽东那边的木头，听说新镇那里多了个叫郭药师的海商，专门从辽东那里买木头，那个山水还想修一条百里长的运河，把卢水，和那个纪河连起来，说这样木头就能顺着河到七里坡这边的码头上，啧，你就说她是不是太能折腾了？”林灵素嘴上说着，很是嫌弃，但面上却带着一点感慨，“也不知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女子。”
赵士程眉眼带着笑意，看着靠近的建筑群落，虽然有些凌乱，但街道却是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而且房子不全是木头的，大多只是用木头作框架，石头做地基，然后用泥砌成墙，这种在城里当然不算好房子，在乡下却已经是很不错的房子了。
很多房间的门外都堆积着大量锯木灰，让赵士程思多看了一眼师父。
林灵素看了眼徒弟：“有事么？”
赵士程摇头，天真地答道：“没有啊。”
这些木灰拿来烧太可惜了，如果拿来种蘑菇，不但可以增产，剩下的还能当肥料，不过这个研究比较麻烦，嗯，回头怂恿一下便宜师父，再给他加个任务好了。

第86章 粗中有细
滚滚白烟从高大的烟囱里冒出, 顺着东南风飘向西北的山林之中。
烟炉旁边的澡堂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织机的声音响彻在每条经过的街道，大人和小孩一起坐在门边，梳理着清洗过的羊毛，并且将揉成一条条均匀的毛条。
小孩不会搓毛条, 只能拿着大梳子在放羊毛的筐子上刮来刮去, 若是不小心落上地上，便会被怒斥一番。
越往里走, 就能看到越多的人从里边的大村落里拖出湿润的羊毛, 整个小镇, 空气中似乎都飘着细细的绒毛，
七里坡如今也差不多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原本的流民们做为第一批镇民，如今已经成为了富户, 他们的衣服崭新而干净，头发梳得整齐，麻利地给那些来购买羊毛的散户们称上洗过的羊毛, 还根据水份的多少区分了不同价格, 和砍价的商人争得面红耳赤。
林灵素来到徒弟在七里坡的玻璃作坊，为首的两位玻璃师傅正弄玻璃呢, 看到这人过来了，立刻的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在下一秒，看到赵小公子后, 又换上了亲切的微笑。
毕竟, 他们算起来, 可是赵家匠人。
赵士程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听着两人介绍起如今的成果。
玻璃大家都已经烧的很熟练了, 也能做一些大块的玻璃，只是用铁块压出来大块玻璃并不平整，打磨起来很耗费功夫，倒是那些带着颜色的细碎玻璃片卖得很不错，山水姑娘把这些玻璃片用铜架镶嵌成屏风，把市舶司的海商们迷得神魂颠倒，赚了大钱。
赵士程听得很满意，这也是他早就决定好的事情，玻璃目前产量还不多，他还要拿“宝石”去骗人呢，先控制市场，饥饿营销，培养工人，才是正事。
“对了，小公子，前些日子，您要咱给你烧的‘试管’我们费了不少功夫，烧了一批，您看烧得如何。”一位玻璃师傅带着赵士程去库房里，打开了用锯木灰垫着的几个无色玻璃管。
赵士程当然是大加赞扬他们的技术，玻璃材料里边大多含有杂质，所以烧出来的玻璃就有颜色，而无色试管，那得用很细的心思提纯原料才行。
林灵素当然也不客气，趁着机会要了一套，还软磨硬泡，拿了一个简单的显微镜才算是心满意足。
赵士程又带着小蝉观看这片基地，几个月不见，炼焦炉并没有增加，增加的是好几个羊毛废水池，还有蒸羊毛脂用的一口口大炉子。
在规划之初，他就觉得这里做工业基地的并不太好用，所以只是简单规划了一下，更多的布局在新镇那边，但如今看来，这里的人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较小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并且开始吸纳周围的劳动力了。
算是无心插柳了。
他还去程甜儿姑娘的医馆里看了看，但没有一小会，小蝉就受不了跑了出来——老程在用金刀之术给人治痈，场面很是让人恶心。
用来给刀消毒的苯酚液放在一边，新鲜的大蒜汁味道弥漫着整个空间，配合割痈病人惨叫，宛如一个人间地狱。
程大夫还带了好几个徒弟，一一给他们讲解要怎么割、怎么放出积液，看得人头皮发麻。
因为卫生条件不好，穷人一但抵抗力下降，就很容易生出痈疮，对一般活不到癌症高发年纪的穷人来说，营养不良、痈疮、伤寒就是他们最大的杀手。
程大夫如今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了，就这么一会，好多人前来叩头感谢，排队想要治疗的人，更是看不到头。
按病人的说法，程神医收取的费用还是有些高，但到处借钱凑一凑，还是够的，最重要的是，人能活下来，这就足够了！
逛了许久，赵士程有些累了，便打道回府，但心中却很是兴奋，他没有放多少心力的七里坡都那么繁华了，也不知道那新镇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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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拂，海边那新建的小镇在夕阳下显得温柔静谧。
镇上最大的空地，和着水泥铺上了一层细碎的贝壳，不但防水防泥，光着脚走上去，也很舒服，已经成为镇民闲暇时，最喜欢的去处。
而这里还挂着好些布告牌，最大的那一个，正挂着一张线条画像，画像上佩戴着一朵大红花，旁边歇息的行人们，正对着布告指指点点。
“老韩那天连杀了十三个匪贼，拿了第一不说，还奖励了一百三十贯钱，真是发了大财了！”
“还被挂在布告上呢，得了个‘本镇第一神勇’的名头，东区可神气了，啐，韩七算什么东区人，明明最开始是住咱北区的。”
“咱北区不也有一个厉害的么，那个‘郭药师’烧了两条大船，我觉得他才该是第一，那光荣钱该给咱们！”
“可东区也不止韩七一个能杀啊，好多丘八都住东区，这能不拿头名？我们西区才倒霉，一个兵都没有，只能在旁边助威。”
“要我说，南区的最倒霉，一个都没杀不说，还被放了一把火，都救火去了。”
“得了吧，南区以前都是第一，什么‘路不拾遗’、‘缴税第一’、‘没有乱丢杂物’，拿了好几个月的光荣钱呢！你们西区才是什么都没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们西区吃你家米了，不就是东区拿了个第一么，别忘记了，前几个月都是你们最差，在黑榜上呢！”
围观群从们吵得面红耳赤。
人群中，山水姑娘穿着朴素的麻衣，对着王洋笑道：“你这办法可真好，将小镇划为四区，每区荣辱与共，放在这城中广而告之，这几日在新镇，处处都是井井有条，不过那光荣钱也太少了，一人就一文，为何不多发一点呢？”
王洋微笑道：“不患贫而患不均，钱少了，他们便只是挣个面子，多作谈资，若是钱多了，怕不是就会引来各种栽赃作假之事，这能引人向善，不能太过。”
王洋最近有几个月都没收到的老师的书信指点，但这些日子的基层锻炼，他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一套处事办法。
“对了，那些西北灾民安置得如何了？”山水这次过来主要就处理这事，“还需要多少安置钱，我最近与京城谈了一笔生意，倒是能抽出不少。”
小公子帮他拉来了赵家五公子的客户，一次给了一万贯定钱，让备五万贯的脂货，加上羊毛的费用，山水手上的流动资金很充足。
“暂时够用，但粮食还是有些不足，在冬天之前，还需要再储备一万石，”王洋了然于心，然后又苦笑道，“这次从西北一共回来一万三千四百人，这个数有些太大了，如今很多人还是露天而居，不能不谨慎。还好那位韩队长在，否则还真不好收拾。”
山水轻咳了一声，这锅是她得背的，当时只想得多招些人手，结果忘记小镇也只是刚刚修建，一时半会容纳不了那么多人，这几个月真是辛苦王洋了。
“我本来也没想一次收那么多人，”山水无奈道，“我以为是一批一批过来的，谁知来的人会那么多，那种彦崇也不知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居然还派士卒护送。”
王洋微笑道：“韩都头不说了么，种公子不忍治下饿死，便送了些人，谁知那韩都头带着许多财物四处显摆，咱们这里说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消息传出，连邻里乡郡的逃亡人，都过来求着一起走，所引起民变，种公子才不得不妥协。”
山水冷哼道：“反正这账我记下了，等下次见到种彦崇，看我不给他好看。”
这时，一名高大勇武，皮肤黝黑的小将持枪走来，神色间意气风发：“山水姑娘，这是驿站那传来的急信，让交给你。”
山水道了声谢，接过信，立刻打开，清秀的脸上是满满的惊喜：“公子回来了！”
王洋一时也欣喜道：“小公子回来了，他的老师是不是也回来了？”
山水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道：“这我可就不知了，等我回去帮你问问。”
王洋无奈地摇头，但也不纠结，立刻转身，他得把最近的事情写成书信，交给老师，让老师点评他疏漏，表扬他的成绩，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有送信的小将露出一丝困惑，这位公子，如此厉害的么？
“韩老大，吃饭了！”旁边的一名士卒大喊。
韩泼五应了一声，跟着属下，一起到了饭堂，吸了吸鼻子，顿时喜道：“今天有肉汤啊！”
“那是，上好的羊肉汤，”掌勺的师父大笑道，“你们护送乡民辛苦，又大战一场，可得好好补补。”
韩泼五豪爽地道了声谢，拿了蒸饼，打了肉汤，坐到一边，和队友们一起食用。
“新镇可是真富啊！”一名士卒眼中带着羡慕，“这一趟咱们哥几个都有了铠甲不说，还能吃到肉，这怕是一点空饷都没吃吧？”
韩泼五傲然道：“我七叔每月的军饷足够一家老小吃饱喝足了，哪看得上这几个饷，他已经找那山水姑娘商量过了，这一趟，回头咱们还能给家里带些羊毛脂膏回去呢。”
士卒们大喜，纷纷感谢老大的叔叔，并且表示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叔叔。
“对了，先王先生说了，咱们得在这待到过冬，让乡亲们把房子修起来，这里虽然比不西北风沙，但冬天也不好过。”韩泼五警告他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了，哪个地痞要敢在这闹事，告诉我，我去收拾。”
士卒们拍起胸脯，表示不用老大出马，这点小事，他们办得好。
吃饱喝足后，羊汤的热气传递，几人拿起武器，走到小镇外的大片空地上，开始巡逻。
房屋不足，远来的乡亲中，老弱们都暂时在镇民的家里挤挤，剩下的青壮，便是露天而居，搭个棚子，用干草铺床，五个十个地挤在一起，好在如今天气不冷，那位王先生又调了数千条羊毛毯子，御寒透气都不错，大家都很满意。
不过如今房子已经修了许多，又不缺木头，修起来十分的快，到了白天日，妇人们也会帮着作饭运货，小孩们则被放在那学堂里看着，做起事来，自然动力十足。
“老大，那位王管事，可真是个厉害人物啊，”巡逻中，小兵和队长自然地聊起来，“将来怕是个名臣呢。”
韩泼五轻嗤一声：“你懂个屁，那能把小种公子、王先生，还有那山水姑娘拢在手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物！”

第87章 近朱者赤
山水连夜赶回了密州。
重逢场面感人, 可惜不是抱头痛哭，而是小孩子被对方冲过来抱起转了好几个圈，让赵士程满腔感动统统卡在了喉咙里。
行吧, 你想抱就抱吧, 等过上两年, 我不信你还抱的起来！
赵士程冷漠地想着。
“公子真是无情，这么长时间，写的信那么少，也不知在外边骗了多少无辜的男男女女。”一番感动后, 山水将小公子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搽了搽眼角。
“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赵士程梗起脖子，不悦地道, “我一个人在汴京, 孤苦无依, 只能自己打拼事业，还在努力给你找商户，支持钱财, 你不感动就算了, 还在怀疑我！”
山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可真是感谢公子了，但你未免太瞧低自己了，你弄的那些东西, 有的是人买, 哪用得着专门去找人啊。”
赵士程轻咳一声：“这，不能骄傲自满, 小心一点, 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是未雨绸缪, 明白么？对了，我在路上听说新镇遇到了海寇，如今是什么情况？”
山水于是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道：“这事说来话长，幕后的主谋，是那辽东的将领高永昌，伙同高丽国的吴家前来掠劫……”
七月时，辽东霜降，伤了无数庄稼，整个夏播全毁，一时间，辽国粮价暴涨，又有官吏强行催赋，一时间，饥民无数，大辽许多地方，都有小规模的盗匪。
新镇的羊毛如今也畅销辽东，成为拳头产品，受欢迎程度远超各种丝绸，而生产羊毛的新镇，自然也就成了许多有心人眼中的富庶之地。
“……郭药师带了一些钱，在辽东收拢了一些饥民，做起了海贸，也帮着探听消息，这次消息就是他提前传来，当时韩七正好带着西北饥民回来，便早做了防范，伤亡不大，损了七八个汉子，还有十来个受伤，正在医治。”说到这，山水有些无奈，“按我打听到消息，辽国军制，是以皇族、后族、臣族、属国四只势力，各有军队，辽东军便是辽国权贵部族的所属，如今辽帝已经对各地部族难以节制，这辽东的高永昌，咱们只能防范，无法根除。”
赵士程心中一动，问道：“有哪些消息？给我看看。”
山水去了自己的房间，很快便拿出一些书信，交给了赵士程。
赵士程一一翻看，这些消息记录得很是粗略，差不多就是辽东有哪些贵族，在哪个地方，还略讲了一下辽国的情况。
简单地说，辽国建国时，辽太祖把契丹贵族都清洗了一次，然而百年之后，新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而上一任皇帝辽道宗在位时，因为一次大宫斗，把太子、皇后、皇叔还有奸臣四个党派都清洗了一次——差不多就是汉武帝巫蛊之祸的重演，弄得契丹八族如今离心离德，如今这位天子，就是废太子的后代，又是年轻继位，所以并没有太多威望。
加上最近这些年天灾不断，辽国的国力持续下降，于是各地的权贵已经有了不稳的苗头。
赵士程看完这些情报，不由叹息这真是老天让女真崛起啊，可偏偏就是这样衰弱的辽国，打起宋朝来都不带眨眼的，也是服了。
山水见他看完了，也没有打扰，而是在一边默默等待。
过了好一会，赵士程合上书信，放到一边：“那韩七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
“韩七带着粮食去了延安府，一路消耗甚大，种家公子听闻可以带人离开，便答应了，”山水揉了揉额头，道，“韩七说，这些年，西夏的势弱，战事少了许多，延安府路的土地贫瘠，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让一些地少人多的家族分出一两户，前来密州讨生活。”
说到这，她抿了抿唇：“我已经安排下去，只是如今羊毛总是有限，怕是容不了那么多人，更何况，咱们的粮食有些不够了，公子，你看要怎么做？”
赵士程指尖点着桌子，思索道：“山水，你看，咱们能建个船坞么？”
山水一愣，困惑地看着他。
“焦炭、制碱都是赚钱的行当，”赵士程想着目前面临的问题，“但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煤，还需要很多人力，可是咱们的粮食和运力都不够。”
山水认真听着。
“就我所知，两广路的粮食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并不缺粮，但漕运之粮，大多仰赖两浙与运河，我们将来新镇之地，人必然越来越多，若是有大船往返两广之间，一次运粮万石，又或者行于西北之地，送来石碳等物，你说，还会不会缺粮缺碳？”赵士程问。
古代的粮食并没有那么紧缺，一个人种的粮食，养活两个人是可以的，只是农人剩余的粮食，都落不到自己手里，官府有足够的办法，把农人的粮食保有量压榨至最低的生存线徘徊，消耗在战争、建筑或者其它地方。
山水不由得盘算起来，却是有些心中打鼓：“可是公子，海船造价昂贵，花费时日，我先前打听过，一艘两千料的大船，需要八千多贯，长远海运，还需要很多船员，咱们又无人手，是不是太……”
赵士程摇头，教育道：“山水啊，咱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有钱，但这些钱捏在手里，无论是吃喝都是享受不尽，但这些都不缺，不如花出去，既可以培养工匠，又可以养活许多人，再者，我不是教过你么，只有把劳动资料扩大，才能有更多收益，明白么？”
山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道：“您说的有理，若能造船，将来不但有匠人，咱们还可以自己跑一只海船队，而且，海商素来运送都是香料珍奇，只有咱们自己造船，才能低价买粮。”
赵士程点头鼓励道：“对，你明白就好，这事交给你了，不用担心失败，开始的时候，肯定要交些学费，但咱们还有时间，可是有没有船才是最重要的。”
他也不指望能运营一只能穿过太平洋跑美洲的船队，但还是需要有一只大船队来保证粮食安全，再者，将来大乱时，大船也能运送流民，以东南的财富人力，支持北方抵抗。
听了这话，山水便开始盘算：“我先前也想过买些海船，然海船多在泉州、两广之地，东南一带的巨木大多已经砍伐殆尽，咱们可以从辽东高丽购买木头，倒也容易，只是公子啊，好得船匠大多是家传，公子你能不能找老爷，让他想办法找些两广之地的老船匠，至少要把架子搭起来。”
找那些海商打听肯定是不行的，这等于是抢他们的饭碗，但山水最近已经明白了，她最大的靠山就是公子，她再多的钱，再多的人脉，也比不上公子的一句话有用。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你先找些本地的海船匠，造些几百料的海船练手，其它的事情，我来处理。”
山水笑起来，点头应是。
赵士程则准备把这事交给五嫂，姚金敏应该认识了不少权贵夫人，海南两广都是属于流放之地，瘟疫瘴气严重，有得是官吏想要回北方任职，让他们帮着找船匠，绝对是事半功倍——等等！
赵士程突然想到“瘟疫瘴气”这个词，南方开发最大的障碍，就是疟疾和血吸虫这两种病，而他好像两种特效药都可以做？
青蒿素治疟疾，酒石酸锑钾治血吸虫，这两种东西做起来都不难，就产量低，一个需要大量黄花蒿，并且要用酒精萃取，一个需要葡萄酒来凝结酒石，所以，点这个东西得——建个葡萄酒庄园？
青蒿素在植物里的含量很有限，大蒜素也是，这些有效的化学成分要吃到足够的含量，都是需要按斤来算的，所以，酒精也是非常重要的生物材料，他总不能去用煤合成酒精，那需要的技术含量太高，还得用铂铑当催化剂，他得去南美才能挖到。
他看了一眼山水，陷入深思。
这两样东西特效药都是很有用的，可以说是开发南方与海外必备产品，只要有这东西，别说船匠，怕是船坞也能打包一起买到。
但是，山水一个人，她忙的过来吗？
思及此，他试探道：“山水啊，你最近忙不忙啊？”
山水看他一眼，心中警觉大起，小心地道：“忙……但不是很忙。”
赵士程诚恳道：“要不然，你再找几个助手？”
山水笑了起来：“公子，您不会以为，如今那么大的家业，都是我亲力亲为吧？您弄出脂膏与羊毛，又要石碳又要玻璃，后来还要制碱，如今更是需要造船，我便是把自己劈开，也忙不过来啊。”
赵士程有些尴尬：“能者多劳嘛，那你看，要不要弄个葡萄园子，我想再弄些西域的葡萄酒……”
山水忍不住嘶了一声：“公子您真是……”
她看着小公子天真又诚恳的目光，拒绝不下来，但这点小事，她还真不想管，于是眼珠了转了转，试探道：“公子啊，这个事情，你可以去找夫人啊，她不是种了那么多蜡树么，再加一个园子也是置地，必是愿意的，到时我再给她高价收些葡萄，既让她有了收入，又能不去管顾你，岂不美哉？”
赵士程心想也对，回来的一路上母亲都在说要关心他的学业：“此言有理，如今蜡园已经稳定，母亲身上轻松了许多，是该给母亲寻些事做了。”
山水用力点头，然后又道：“另外，船厂是大户，利税极多，这事肯定要宗知州支持，他肯定比你上心，咱们可以让宗知州看顾不是？”
赵士程疑惑：“他还有这闲暇？”
山水大手一挥：“他最近就想着折腾修路了，常来我这抢人手，你给他找点事作，他就不来找我麻烦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士程严肃道，“要致富，先修路，宗知州这是为国为民，你不能这样说他……”
山水打断道：“可是公子，你也说宗知州是个能人，可他还有一年多就要调任了，你再不紧着用，可就没机会了。”
“对哦！”赵士程恍然大悟，这事可得抓紧了，三年一调任这个制度真是太垃圾了，于是他立刻道：“正好我也要见他，事情很多，你去这就帮我约见他。”
“遵命！”山水得到满意的回答，哼着歌就走做事了。
赵士程这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坏了，山水好像学坏了。

第88章 早说嘛
种氏休息了两天, 恢复精神，正倚在榻上，优雅地翻看着今年的蜡树收入。
但翻看一会后, 她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这蜡树生了两年, 应是更加繁茂，生虫更多才对，为何今年的收入，却比不过上年？”
她持家许久, 对管事们会欺上瞒下之行再的清楚不过了，平日里只要不过分, 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次，却贪了太过了, 真当她好欺不成？
管事满头大汗, 叫屈道：“夫人息怒, 非是下人贪婪，实是这事有其原由！”
种氏冷漠道：“有何原由，你倒是说。”
管事立刻道：“去岁蜡树都是新种, 发的都是新枝, 新枝上都结了不少蜡虫, 可今年, 蜡树长成, 大家才发现，这蜡虫只长成新枝上, 旧枝却是不生蜡虫的, 如是一来, 新枝不如旧枝多, 反而减产了，这整个密州都是如此，非独咱们一家，实在是这蜡虫无人养过，不知其习性啊！”
种氏怒色稍歇，道：“如此说，这蜡虫也要如桑树一般，每年修剪新枝了？”
养蚕也是如此，只吃新枝嫩叶，所以要让桑树密集生长，每年修剪枝条，不让其长大。
管事立刻道：“正是如此，那些今年才种的新树，如今都结着满满的蜡，只要修剪枝条，明年必然又能丰收。”
种氏这才点头：“行吧，这事先不谈，今年又能收几亩蜡园，如今白蜡之物，在汴京供不应求，既然赚钱，便该多置些地。”
做为一名典型的宗室夫人，种氏对经商毫无兴趣，在她看来，有地，有产出，那才是最稳定，百赚不赔的事情。
管事立刻道：“如今密州开垦过的山林都许多都已经种上蜡树，我已去临近的莱州置地，如今已经有三百多亩正商议价格，年前便能定下。”
种氏点点头，白蜡新收，虽然产量下降，她手上却又有了两万贯的家财，这些置出来的土地，那都是给孩子们的积业啊！
她又听了一会，有些疲乏，便让管事退下，让侍女给自己按按额头。
就在这时，她听到儿子清脆的一声“娘亲！”
种氏垂落的眼帘一抬，看到小儿子奔跑着向自己扑来。
“什么事情，让虎头这么开心？”种氏看着活泼可爱的儿子，她捏着儿子肉肉的小胳膊，心里流淌着一股满足，看到没有，这么漂亮聪明的儿子，我的！
赵士程露出天真的笑：“娘亲，我想种葡萄。”
“那行啊，娘陪你一起种。”种氏也来了兴趣，难得虎头像个孩子，她当然要陪着小孩挖土种草，来个田园之趣。
“可是娘，我不想只种一棵葡萄。”小孩子认真地道。
种氏笑道：“那你想种多少？”
小孩子歪了歪头，腆着脸，讨好道：“我觉得，一千亩就够了。”
种氏顿时精神一震，目光自然地带上一丝戒备，不善道：“哟，臭小子，你这是又来打家里人的主意了？一个五哥还不够你骗？”
赵士程不满道：“那怎么能是骗，你看现在五哥如今又有钱又有媳妇，多感激我？就这么多好处，成家又立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娘你抱哪门子的不平啊！”
种氏轻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么，就想骗着人帮你做事，不错，你老娘手上是有两个闲钱，但这种葡萄，总得有些用处吧，你且说说。”
她也不是顽固之徒，主要是上次小儿子给他五嫂的东西有些香了，让她生了几分羡慕，若是儿子能说个所以然出来，自然没有问题，要是失败了，也不过是打他几下屁股的事情，这点钱，她还是亏得起的。
赵士程道：“我们可以种葡萄，酿酒……”
种氏立刻冷笑打断：“妄想，这沽酒之税，是国家重税，比之盐茶亦不差些许，就处是宗室，私下酿酒，也是大罪。”
赵士程无奈道：“娘亲你别急啊，本朝又不是不许私酿酒，只是发酒的酒曲都要在官府的都曲院买，买了官曲才能酿酒。官曲虽贵，但那也是有的赚的啊。”
“说得轻巧，别的不说，汴京中的官酒是殿前司包卖，那可是天子的钱包，你这酒再便宜，还能和天子争利不成？”种氏不屑道，“再者，用了官曲，那便只是挣些辛苦钱，岂能和蜡园相提并论？”
赵士程道：“娘亲你听我说完啊，这酒不卖去京城，也可以卖海外……”
“我听你瞎扯，本朝税制，辽国高丽都是有样学样，椎沽之税都查得极严，行了，你熄了这心思吧。”
赵士程无奈道：“娘啊，我还没说完呢，这葡萄酿出的酒，可以炼丹，其药能治瘴疟和水蛊，酒只是顺便酿些而已。”
种氏神情一震，随即古怪地看着他，嫌弃道：“你这孩子，有话也不一次说完，下次这种事情，早点说。”
赵士程立刻眉开眼笑，坐到她身边：“那娘你同意了？”
“为何不允？”种氏轻哼一声，“瘴疟和水蛊都是南方大疾，凡是去了岭南的，极易得此病，你要真能炼出这种丹药，南边的诸路，都得有求于你，岂是这几万贯钱财可以相提并论的？”
“那多谢娘亲了。”赵士程贴了贴娘的脸，“娘亲最好了。”
种氏无奈地摇头，突又心生一计：“对了，你爹今岁也赚了不少钱财，我可以给你寻些地皮，但你若无钱招揽人手，可去寻他啊。”
赵士程一时惊了：“娘亲，你这是……不爱爹爹了吗？”
种氏正色道：“爱之深、责之切，与其让他把钱都放在珊瑚上，不如给你来做些正事，这难道不是大爱？”
赵士程觉得好有道理，立刻鼓掌：“娘亲说得对，虎头明天就去。”
“嗯，去得快些，听说过几日他又要去市舶司了。”种氏挥手道。
于是赵士程走了，还走得很快，只是那小小的脸上却爬上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愁。
怎么办，好像又学坏了一个，我的娘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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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大宋东南的旱情终于缓解，但夏收也差不多算是尽毁，朝廷许多地方开仓平抑了部分粮价，又免了多地税赋，还从流民中抽调青壮，这才勉强收拾了局面。
虽如此，各地的盗匪还是增加了一大波，许多的流民都涌入了密州，密州知州宗泽准备很充分，钱财也很充分，很容易地吸纳了这波流民，成为他政绩上的又一个亮点。
但他的成绩实在是太好了，在密州百姓看来，宗知州为官这一年多来，种了蜡树，修了路，还有了织洗羊毛的产业，大家都赚了不少闲钱，生活过得更好了，在这种情况下，宗知州不但没有扰民，没有各种借口收刮钱财，还把朝廷里摊派维持在一个很低的程度，大的徭役也是只是修路疏河。
密州的盗匪也被清理了一遍，虽算不上路不拾遗，也让货郎们敢搭着一两人的牛车下乡入村，赚些钱花。
七里坡的堤坝已经修起，水锤作坊又添了两家，轴承的产量每天已经有了七十多套，这意味着密州每天的能新增七十辆车轴，大车能让买羊毛的商队来得更多。
这些都是造福一方的好事，能遇到这样的好官，那就是他们几世积来的福气。
而今日，宗泽收到一封书信，展开一看，便面露喜色，给传信的小仆回了消息，他便飞快地进入工作状态，解决剩下的政务。
等处理完，他便牵了衙前的一头青驴，悠哉地坐上去，一路行上神霄观，才至观门，便有人将他引去侧门，进入后院。
小孩和姑娘都已经等在那里，那道士倒是没见，想是又在炼丹。
“小公子，许久不见了，倒是又长高了几分啊。”宗泽摸着短须，微笑着招呼。
赵士程也应道：“宗爷爷那么开心，是遇到什么喜事了么？”
“你回密州，这不就是最大的喜事么？”宗泽坐下，接过山水姑娘递来的茶水，感慨道，“那蔡党变法，是收割天下，而你所做之事，却是有益天下，能遇到小公子，老夫也算不枉了。只是不免有几份担心，怕你喜爱繁华，留在京城，不复返了。”
赵士程笑道：“这夸得我都飘了，我在京城住得不习惯，还是离天子远些好，不过那边的东西不错，这茶是从汴京带来的，皇家御贡，你试试。”
于是又是一番对茶叶的夸赞，外边一长段对各地茶叶的品评，算是熟悉气氛。
寒暄过后，赵士程提起了造海船的事情：“……这便是我的想法，若能做出大船，来回于两广之间，密州粮食不缺了，以后也安全，只是需要征招土地和工匠，必然扰民，还得您来帮忙主持。”
宗泽轻抿了一口茶水，叹息道：“小公子啊，你有所不知，便是真有大船，到了两广，也买不到多少粮食。”
赵士程一愣，困惑道：“不应该啊，那么多粮食，去哪了？”
宗泽淡然道：“酿洒。”
赵士程困惑地眨了眨眼：“这，花不到那么多的粮食吧？”
宗泽叹息道：“真宗之时，朝廷困于伐辽军费，便劝饮民间，以敛民财，及至如今，已近百年，是以，各地酿酒之风极盛，城乡处处，酒肆林立，男男女女，都畅饮不醉，像先前词名誉京城的闺秀李易安，也极喜饮酒。”
赵士程不禁皱起眉头，原来李清照喜欢喝酒这事原来不是女词人的特行独立，而是天下都是这个风气？
宗泽又道：“可三斤粮食一斤酒，如今天下畅饮，你说，这些酒，又能是从何而来？”
赵士程摸了摸下巴，问道：“朝廷难道不知这些么？都这场面还不控制一下，这酒税是有多赚钱？”
宗泽摇头：“你还小，定是没听过民间俗语，有话说：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本朝酒税，占了朝廷课税快两成，各地你说，这些粮食，还能存下来么？”
赵士程有些无语，道：“行吧，我大约懂了，但是，宗老，若我能让南方产粮之地，不全用来酿酒呢？”
宗泽瞬间来了兴趣，略略探身，问道：“请赐教。”
“我能炼丹，可治瘴疟和水蛊。这些，可以换来粮食么？”赵士程问。
宗泽一时间睁大了眼睛，看了赵小公子数息。
对方平静地回视着他。
数息后，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平静地问：“小公子，不知这船坞，你想建在何处？”

第89章 一个都不能少
既然最大的分歧解决了,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赵士程和宗泽一番商讨，说起了办船坞的事情。
“若说港口，那自然是板桥镇最好, 可惜那里是市舶司，也有州军的官制船坞, ”宗泽沉吟道：“本朝的客舟工匠，大多归官坞所有，私户船坞多在两广路、福建路, 密州本地，只有一处小船坞, 做的成是小渔船, 至于官坞，我翻看过县中的记载, 你想做那种两千料的大客舟, 必得打点上下, 加上工匠、土地，那至少要耗费三十万贯以上。”
“这投入也不是一次便能集齐，”赵士程眨了眨眼睛, “宗知州, 要不然, 咱们来一个五年计划？”
宗泽摇头笑道：“小公子, 老夫再有一年半载，便要调任了。又哪来五年之计？”
赵士程微微一笑，这事他已经想了一晚上, 终于想到解决办法, 这才有了五年之说, 就是把这一年半也算了进去！
“你在密州三年, 按朝廷法制，必然是会调任，如今密州算是上州，您就算是个上优评，也很难再调到上州了，”赵士程对此非常清楚，如果不是先前种家活动，没有其它机缘，宗泽一辈子就只能是县令通判，“那么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去其它中州或者下州，要么去当京官。”
宗泽沉默，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这对他从不是问题：“只要能造福一方，又何必管他是穷州富州。”
至于京官，他从未想过，如今朝廷已经不是当年的朝廷，诸公为了私利，官场早就没有了仁宗年间的平和，今天撵走一个尚书，明天换掉一个宰相，后天再冤枉一个将军，有志之士，差不多都已经放弃入朝的想法。
赵士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微笑道：“密州城东去一百余里，就是莱州，紧临市舶司，那里的情况比之密州大有不如，若您不嫌弃，下一任，可以去那上造福一方。”
“莱州？”宗泽一怔，看小孩的目光就带上一点高傲，“小公子，你这，是拿捏上老夫了啊。”
莱州紧靠密州，但一年的财赋收入只有五千贯，还不到密州的六分之一，是下州中的下州，再远一点，就是用来流放犯人的登州了。
他倒也不是嫌弃，只是单纯不喜欢这小孩把朝廷官职说得好像他随手可得一样。
赵士程立刻安抚道：“宗爷爷你别误会，这不是莱州很多官都不愿意去么，所以去那知州，就没多少好的，为官三年，天高三尺，那是地皮都能刮掉三尺的人物，就这，朝廷还常年摊派牛黄，弄得盗匪遍地，你过去，是救他们于水火啊！”
宗泽神色微动，他去过密州莱州的交界，自然知道赵士程所言不虚。
赵士程趁热打铁道：“再说了，莱州靠着密州，只要您在那里，我就给那里多弄些产业，还可以把船坞也放在那里，你看怎么样？”
宗泽摸着胡须的手指一顿，轻咳一声：“你这孩子，说得好像老夫要挟你一样，你若想做，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赵士程心说你当然不会拦着，他微笑道：“造船之事，没个一年半载弄不出来，咱们先在交界之地搭个架子，等您去了莱州，就正好护着刚刚出船的船坞不被流官污吏所扰，到时既可以支持市舶司，又可以让本地的乡民吃饱喝足，何乐而不为呢？”
宗泽叹息道：“小公子，哪有你这般谈事的，这动不动便是金山银海砸下来，还是堂堂正正，这叫人如何拒得了。”
赵士程笑而不语，却在心中比了个V。
他早就垂涎青岛那优质的天然港湾了，但那如今的胶州湾却是分开划给密州和莱州的，尤其是里最好的一片码头，全在莱州，他可是知道这年头在大宋经商当官的有多重要的，这海船关系到他将来的大计划，肯定要选个靠的住的人，而如今这个时间，还有比宗老更靠的住的么？
更重要的是，宗泽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只用三年？？
这离靖康还有十八年呢，他就把这样的人物剩下十六年都放一边？
开什么玩笑，他未来下半辈子，要是能跑出他赵虎头的手心，他就把面前的石桌子嚼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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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新镇的码头从清晨的第一缕光明划破天空时，就已经开始忙碌。
两帆的大海船身后拖着成捆的辽东巨木，每一料都有半丈粗，十丈长，这些巨木加起来，甚至比拖曳巨大木的大船还要庞大。
这些来自辽东的千年巨木，都是采自深山，再顺河谷漂下，最后在码头拦截，顺着辽河越海而来，海水泡过的巨木名为盐渍木，不易生虫，不易开裂，是建造宫廷巨阁的优质木材。
巨大的木头被小船推到码头，两个码头间有一根巨木做成的滑轮，用了最好的轴承，数百根牛筋绞成的劲索，将巨木一根根地吊至码头上的排车。
排车的轮面很宽大，免得陷入泥地，十数个力夫推的推拉的拉，喊着号子，将木头一根根地送上镇里，绳索深深地陷入肩头，挥汗如雨。
木头被送到的镇上的工地，便送上了锯木台，细细的锯条极长，需要两个人才能拉动，切开的木料又被扛进下一环，由木匠和学徒们一起加工成更合适的木质工件。
韩泼五按着刀，手持大棍，不时巡逻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地里，若是遇到哪个偷懒耍滑的，二话不说，就是一棍过去，若得一路的青壮们都噤若寒蝉。
他身材高大英武，俊秀的镇长王洋走在他身边，被衬得有些弱不经风的模样。
王洋正在一个片工地一片工地地检查。
“今天的食物到了多少？”王洋看了一眼工地厨房的一筐筐米粮，每隔十日，粮食都要重新统计。
“到了二十石米，一只羊，半扇熏猪，还有十一条海鱼干。”这片工地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着饱经风霜的脸，他飞快报出数目，“上旬还剩下了一石半米，咱们街商量了一下，说想要米换一些石碳，他们晚上都去海边钓些鱼……”
“晚上不好好休息，是白天干的活不够么？”王洋批评了一句，对面嬉笑着，就是不说那我们不去了。
“今天已经有三栋楼完工，另外两栋还在修建排水道和地基，大家干劲都很足，最多十天，就能把基础做好，就是您看能不能多给咱一些木料？”
“木料分多少，开工时你们不是已经分好了么，哪有变卦道理，好了，都会有的，”王洋翻看了上工表格，今天的表上所有名字下都按上了手印，证明着出工都是全的，“今天有谁闹事么？”
“看您说的！”管事一脸不悦，“闹事一回那就得扣咱们街的木料，这大伙都在等的新屋修好住进去呢，哪个闹事的敢冒头，不用你说，我就能生吞了他！”
点点头，王洋又抽查了几个工地，观察这些工人确实没有大问题后，带着韩泼五，巡视了下一个街区。
这里房屋是连栋，一栋住二十户人家，两两相临，节约木料，这次迁来了三千多户，也就是要修一百多栋大屋，就算一楼用的是土墙，但这样大的木料需求，还是直接催高了辽东木头的价格，好在如今的新镇可以说的才大气粗，买木头都是现款现货，这才让辽东的海商纷纷改运木头来宋，并且以工代赈，这才能吃掉这一万多人。
但是王洋还是有些担忧，来了这么多人，可羊毛却没有增多，新镇又无土地，要养活这么多人，怕是要想想其它办法。
所以，一路上，他的眉头紧蹙，都没放松过。
而在随行的韩泼五看来，这位王里正完全是杞人忧天，管着有县城那么大的村子，给人修好了宅子，还用得着担心别人怎么生活？
去当水手、当渔夫、当铁匠、当送货去密州城的力夫，哪个不能赚钱活下去？
这些日子，他都快看不下去了，西北之地，遇到饥荒，那都是把米面里掺上沙子，免得被人贪污，给个这样的粥水就算是极大的善政了。
就连他们老家这些过来的人，想法都是先活下来，在镇上捡些石头树皮，弄个窝棚，先熬上几年，赚些钱，再起个房子，如此过来下。
结果一过来，先是热水洗澡，然后便是安排了妇孺到镇里的房中住下，让他们这些乡中儿郎们感激涕零，完全愿意服从里正和都头的安排，被分成了几个队伍干活。
接下来就被这王洋的各种规定揉圆搓扁，让说什么就是什么，靠得就一条——只要干活的就给吃饱，家里的孩子女人，也能吃饱。
本来韩泼五还担心这些乡人到了地方不受管教，要杀那么一两个立威呢，结果感情好，这王里正弱不经风地几招下来，乡人们哪个不暖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能遇到这么个里正，不知多少人私下里感动得磕头呢，就算是在延安府最安稳的时日，他们也不敢说让家里人吃个八成饱。
后来的建屋子、打地基，工期赶得急，大家都辛苦，每天大石头大木头地背，可有几个喊累的？连伤到的都急着想要复工，就怕到时建好的房子不卖给他们。
人说了，建房的工钱就抵在房钱里，上了几天工，就要抵多少钱，按那个价格，他们要不了一两年，就能在镇子里有两层的大屋子住了，那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有说一，这新镇人的生活实在是让人羡慕，韩泼五打听过了，那些新镇的旧人，也不过比他们延安府这些流民早来了一年，却是人人有屋住，还能洗羊毛、制碱炼碳，一个个吃起炊饼还把麦粉的麸皮筛了，这都是什么人啊！
才富了几天，就敢学那些富户家吃白面炊饼！
不过白面炊饼也是真的好吃。
这王里正怎么只是一个乡的里正呢？
要是能进朝廷，那怕不是范文正公那样的人物，听说他写的诗也不错，更像范文正公了。
这时，王洋已经走到旁边，有人来给他传消息。
“什么，山水姑娘带着小公子来了？”他面色一喜，立刻道，“快走，我们回去。”
老师肯定让山水姑娘送了信来，这可是最重要的东西。
先前走之前，老师给规划建议，让他有了今日成绩，他如今有一肚子的问题，还要写信请教呢。

第90章 小小的实验田
大清早, 新镇的街道上，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头正走在街上，用鹰隼一样的眼眸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这其实并不能算街道, 因为两边的房屋还只是地基，五六精壮的汉子们合作着，喊着号子用木桩将土地夯平，预留出的街道很宽敞，能让三辆马车并排通过, 一妇人正卷着袖子, 在角落里烧水, 还在细心地在水里放上少许盐——流汗之后, 吃了这些盐水, 才有力气干活。
一切都那么平和，充满着希望……
突然间, 老人一声咆哮：“周二狗！你干什么？”
正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猛然一震，差点跪下来，哆嗦着提起裤子，颤抖道：“六叔公，我我就是内急，来不及去茅房，你饶过我这一次吧……”
“你这废物！”老人大怒道，“知道王里正会平时会来抽查么, 人家说了，你这样会传染瘟疫, 你知道咱们街要是上了黑榜, 会被多少乡亲耻笑吗？”
年轻人萎靡地被训, 小声道：“叔公, 这事是我错了，可，可我都没有拉出来啊……你就当没看到行不？”
“行你个鬼！”老人狠狠道，“要是上黑榜，这月咱们街坊就要少半扇猪肉，街坊的孩子多久没吃到肉味？我告诉你，就算拉裤子里，也不能拉街上，你今天也别上工了，反正你平时干的活也不多，去镇里看孩子去！”
年轻人哭丧着脸，哀求道：“叔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一天工抵一百文屋舍钱啊，家里爹娘会骂死我的……”
“该骂，就该让你长长记心，”老人丝毫不让，“老头我被街坊乡亲看中，领了这个街头的职位，那就要对得起乡亲们的信任，对得起王里正的期望，你再不滚，明天就别想上工了。”
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狐假虎威、一个临时小吏之类的话，却不敢多说，六叔公在街坊里很有威望，他若是敢不从，街上夯土的汉子能立刻冲上来，把他埋土里去。
老人继续巡视，又遇到一个妇人上前来，说孩子发烧，想去医馆看看，老人立刻给他准了假，让人替代她去踩泥塑泥，还从衣袖里掏出一把铜钱，让她带着。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辆马车顺着正修筑的道路缓缓前来，便上前阻拦。
“这位贵人，前边正修路呢，马车得绕道……”老人对车夫道。
对面的车厢里传来清脆的童音：“爹爹，咱们下车走走吧，坐了两天的车了，好累啊。”
车厢里随即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儒雅的声音道：“依你。”
于是老人便看到车厢中缓缓走出一名儒雅清贵，气质极不凡的紫袍中年文士，然后又钻出一个伶俐可爱、比观音菩萨身后的金童还俊俏的孩儿。
后边跟来一名侍女，几名随从。
赵仲湜抬头一看，有些惊讶：“这新镇不过一年未至，竟然就已经这般大了么？”
老人恭敬地躲在一边，不敢回答，这种大官，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不敢沾上。
赵仲湜倒也没有指望谁回答，只是悠闲地观察着这片大工地，露出颇有兴趣的模样，他本来是要直接去市舶司，但听说这海边的新镇好像又有人捡到了极品的珊瑚珠，于是便先来这看看，反正这里离市舶司也不远，只是多走几十里路罢了。
这点路和珊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还可以带着儿子出来游玩一番，听着他童言童语，体会下天伦之乐，要知道这小子平时在密州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玩都玩不到。
一行人走过这条街道，便看到一排排新建的房屋，外墙刷着灰色的泥灰，顶上盖着青色瓦片，整齐又干净，一时有些惊讶，要知道，维持整洁也是要人力物力的，一般州郡首府不会太重视这些，偶尔清扫便是了，只有汴京城的街道，才能勉强达到这种程度。
而这些房屋所在的路口，还有一个一人高大水缸，不时有人踩着石梯，提着桶打水。
“这倒是妙方，”赵仲湜见了，赞道，“这水缸既可用水，也可用来灭火，善法也，只是这么大的水缸，要盛满水，怕是需得好些辛苦。”
就在这时，旁边过来一辆大车，由两头健牛拉着，其上放着数个大缸，停在那水缸边，用着一根烤制弯曲的大竹管，将水车上的水，汲到地面的水缸中。
街坊里谢着那送水的水倌，面上都带着笑意。
赵仲湜一时怔然，感慨道：“此地颇有桃源之意啊。”
赵士程也有些的佩服，他走之前，是和王洋提过扩大的城镇，如何规划管理的办法，比如后世见多的落实责任，关心属下，教导思想之类的大话，很多都是他当年在煤炭研究院开会时听过的套话，那些东西在他辞职下海后，能记得的可真不多了。
最多告诉他如何用利益去捆绑治理，但真没想到王洋居然身体力行的如此认真，把基层管理实实在在地给落实下去——上次能管理细致到这个程度的，那还是秦朝去了。
他以前对这个便宜学生抱的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如今看来，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王洋同学，值得他更大的压榨、咳，值得更大的投入，这个笔友接下来得多来些信才行——这么好学生怎么能单打独斗呢，必然得让他收些学生或者同道才行。
想到这，赵士程不由得精神振奋起来，观察着这里有哪些不足，到时好给便宜徒弟补补功课。
嗯，这里的建设基本是照抄的七里坡，只是没有沼气池，山水说沼气池修在城外，多余的火力用来供廉价澡堂和煮羊毛。
这里暂时还没有新的产业来安置这些的工人，到时等房子修完，就应该扩大一番产业，比如木材的来料加工，给船坞提供合格的木料，也可以发展纺织业，找人研究出能织出大幅面的厚帆布，用来供应航海业。
更可以做为工业基地，扩大产业规模，比如制碱的配套产业，都已经有碱了，三酸两碱的其它家族应该也有出场的机会，他的要求其实也不高，如果可以爬硝酸那边的科技树，那就能把成本低高威力的火药点出来，而且化肥的科技树也能点出来。
不过，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事。
新镇得在海边修一个城墙，这也是大工程，他这次把老爹也忽悠过来，就是找机会来考察的，回头还得想办法弄几个大炮，这样看来，这人力或许还不够呢。
他悠哉悠哉地跟在老爹身边，看着一路打扫房屋，洗衣缝布的妇人们，听到老爹疑惑地问：“咦，为何这一路上都不见小儿？”
说完，便让人去询问。
仆从很快回来，说是城中有大院，白日收纳小儿玩闹，晚间让诸父母接回家去，说是免得打扰父母上工。
赵仲湜微微皱眉，有些嫌弃地道：“使父母不教子女，岂非坏了人伦。”
山水在身后微微勾起唇角，若是以前，她必是会悄悄翻个白眼，但如今的她，已经有足够的心胸，再回头看老爷，好像也不是那么威仪无比且高高在上，而是一位有些偏见、瞧不起穷苦人的普通官吏了。
再看看完全当没听见的虎头公子，她作为一个婢女，心中却是油然而生了一股睥睨王侯的优越感。
这人世变化，可真是无常啊。
更钦佩小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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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了镇上，这里的街道已经非常繁华了，衣食住行，各行皆在，一个个铺面也是顶顶的热闹，街道整洁又干净，到处都是叫卖之声，一点不输给密州州城。
来来往往都是客商，甚至很多异国商人，赵仲湜就遇到一个熟人，那一名倭人海商，对方主动上前问候，两人寒暄了几句，赵仲湜才知道如今市舶司到这里有非常快的海船，一天就能到，因为新镇要运货去市舶司交易，他们来这是为了盯着货源，本家的船还在市舶司那里呢。
赵仲湜问他们有没有挖到好的珊瑚。
对方苦笑着说今年没有什么好珊瑚，这种东西，要碰运气，尤其是红珊瑚，产于百丈深海，便是最通水性的水手，也难以下去采集，只能以网去捞，至于网里会不会有珊瑚，那可真要看命了。
赵仲湜点头，这他是清楚的，所以并没有失望，反而有些小愉悦，这玩宝贝，玩的就是一个人无我有，他如今又收藏又有添加，怎能不高兴？
一行人奔波了两天，便找了客栈歇息——本来应该是去官驿的，但赵仲湜看了看那正常规格的驿站，再看看旁边的豪华客栈，脚底很自然地转了向。
因为越来越多送货的海商，新镇早早地建上了客栈，赵仲湜住的这家便是最好的一家，居高临下，处在一处海涯之上，高有两层，面积颇大，二楼的房间还带着一个小露台，在其上观景品茗，能远观天海一线，看日出东方，海升明月，属于后世能卖出高价的酒店海景房，房中有大床和装满了谷壳的羊毛沙发，其中还带了洗手间，用陶瓷烧出了蹲坑和排水管道。
赵仲湜一住就喜欢上了，寻思着要不要在这置个宅子，每年来这玩个十天半月，还能方便去市舶司买珊瑚，于是梳洗沐浴，准备收拾一番，明天去迎接自己的好珊瑚。
赵士程当然就趁这个机会带着山水溜出去玩，不，应该是带着山水去找王洋。
王洋并不需要找，他就在客栈的楼下，属于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位面带欣喜的俊美青年身边跟着一位高大的军士，看到山水的第一句话就是：“山水姑娘，可有家师的书信？”
“有，待会给你，先说正事。”山水挥挥手，“过来。”
那位军士很有眼色，笑道：“王里正，我先去巡逻，就不耽误你那正事了。”
王洋谢过韩队长，与他拜别，接着和山水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赵士程多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军士，这人一看就很不凡，阳刚威武，眉如剑目如电，一把浓密的大胡子看不清长相，但三十多岁还只是个小队长的话，肯定是怀才不遇吧，回头让韩七拉拢一下。
放了点心思，他跟着山水一起坐在王洋对面。
“这个你拿着。”山水拿出一枚指头大小的剔透红珠，放在桌上。
王洋疑惑道：“这是？”
“我放出消息，你这里有极品红珊瑚，回头赵观察使找你，你卖给他便是。”山水温和道。
“这……是何意？”王洋一时不理解，山水不就是赵观察使家的人么，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这是你老师给你的礼物。”山水随便扯了个理由。
“这万万不可！”王洋大惊失色，“为人徒者，未能献束脩于师长，已是百般愧疚，岂能再收师长之物！”
山水淡定道：“你听我说完，这珊瑚本是你老师想送给赵观察使的，但他觉得赵家之财用来利民，岂非比换成珊瑚更有用处，你将它卖掉也可，送掉也行，价格自己看着办，收入多少都是算是你老师让你在新镇练手的经略钱财。”
王洋还想再推拒，便见旁边的小孩突然道：“你老师说基础建设需要投入，若你连钱都不敢花，就别说是他学生。”
这语气，是老师说的原话没错了，王洋神情瞬间虔诚：“恩师说得对，大丈夫当断则断，我王洋必不会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山水笑了笑，摸了摸一边“老人家”的头，被后者不悦地拍开，这才调侃道：“符渤你不必这么心急，这只是顺带，对了，你这些天工作得如何，遇到了什么问题，给我细细讲讲，好让你师长听听。”
王洋感激地点头，认真道：“这些日子除了忙碌些，其它事务倒还简单，老师当时给我计划，一开始，西北流民们还有些的不服管教，我先让镇上收留妇孺居家后，又让将他们按人头分成八组，与每组都先谈了一个时辰，问清他们的需求后，看着他们自己推举出一个有威望的主领，让他们相互监督，相互克制，后来，每隔几日，都一一与他们的头领交谈。”
“主要麻烦是他们都没有土地，不能落籍成‘主户’，但落成‘客户’他们又不愿意，还是想要自己开垦土地，落成‘主户’，只能等新镇升成县后城后，看能不能落成‘城廓户’，这样的才能摆脱流民身份。”王洋说到这，微微叹息，“不过他们，一时半会，或许并不想落户。”
“这是为何？”赵士程奇怪地问，都这么好的待遇了啊。
虽然是小孩问的，王洋还是耐心道：“因为一但落户，便要服徭役，缴纳税赋，后者还好说，但徭役素来是能逃便逃的。”
赵士程理解地点头，这倒是，有宋一朝，徭役远比税重。
王洋又道：“如今，我每隔十日，便会去巡视这八个街区，老师在信里说得很对，收服人心，主要的是要为他们解决实际问题，但又不可无原则的退让，我给他们定下的原则，便是的不损害他的人前提下，尽量把自家街区的日子过得好起来。”
他细细讲了这些日子遇到的麻烦，要让流民们听话，无非是要做两件事，一种是在分配材料物资时尽量做到公平，一种当然是就是物资不足时让他们理解一下，两者都要和他们讲道理，而和这些人讲道理，开始时需要带着韩队长才能心平气和地讨论分配东西的权利，后来，他们习惯了新镇的规则，便可以不再需要韩队长跟着，一样能讲通道理了。
尤其是在引入竞争机制后，八个街区的工作都非常积极，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偷懒的人，都能被其它人教育得更积极。
“现在我遇到的问题的，嗯……”王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老师说过，只有人们的财富有看得见的增长，才能维持那么高的积极性，如今还有十来栋的宅子，便能建好，能在入冬前让他们过个好年，可是之后，新镇该怎么让他们有看得见的增长呢，我担心，没有增长的情况下，他们又会变成一个个小家族，争得死去活来。”
赵士程道：“如果暂时没有建好大的工坊，你可以先搞一下基建啊，比如城墙什么的，你手上的珊瑚珠，就是你老师给我修城墙的。”
王洋心中一喜：“原来如此么，还请小公子帮我转达，多谢师尊。”
“嗯，他一定收到。”赵士程抓了抓脑袋，还是决定先不揭穿身份，给徒弟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有就是，”王洋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先前我看二程与王荆公的书籍，书中大多谈及‘道’‘气’，都是讨论个人修养，以天心为己心，崇尚气节，如今老师的道却不但清晰，教给我的更多是如何去做的‘术’，我想知道更多老师关于他的一派思想，不知可否？”
当然是否，我当年在学校里马列都是开卷过的，化学式矿物质我随便可以背，靖康隋唐三国的战争历史我如数家珍，但你让我背这些没关注过的，那就是纯粹的为难我虎头了。
赵士程于是歪了歪头：“不行，他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果你知道太多，就会强行使用，反而伤人，就不是你自己的道了。”
王洋一怔，随即一喜：“纸上来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师尊果然大材，徒儿受教了。”
赵士程顿时尴尬了，这是陆游的诗，下次可得注意了，不过他一辈子写了几万首诗，应该不差这一首，忘掉忘掉！

第91章 有点熟悉
一番交谈, 王洋心怀大畅，这两年来, 他一个人摸索学习，在基层打拼，遇到了无数麻烦，各种惶恐，虽然意志越来越坚定，但也积累了不少迷惑，这一次却是酣畅淋漓地讲自己不懂不解不明之处全数说了出来。
那赵小公子可真是神童, 师尊说那么多话，他居然一句句都能记住，自己在这一术上, 居然还有些接不上话, 看来这赵公子真是尽得了师尊嫡传。
他有些羡慕，又有些不服——若是他平时里也能跟在师尊身边受此熏陶，又怎会不如一个小孩？
他暗自下定决心, 要好好经营这处小镇，必要表现出十二分的能力, 让师尊收他为衣钵弟子。
绝不能比这小孩差了！
赵士程看到王洋那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微有困惑, 但还是继续和他聊了一些治国相关的套话，把对方忽悠过去, 然后才告辞。
走之前，王洋对两人长长作了一揖：“两位大可放心, 学生绝不会辜负师长的期待, 一定把那珊瑚宝石卖个好价钱！”
山水一时无语, 心说你要卖好价钱的人是你师父的父亲, 你师父就在旁边，这让我不好回答啊。
而旁边的赵士程纯纯一笑，用带点奶音的嗓子道：“不客气，那就祝你心想事成了。”
王洋用力点头，转身离开。
山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道：“公子啊，你和老爷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父子之情么？”
赵士程大怒：“你说什么呢，我不但不像母亲那样对父亲的爱好百般阻拦，还给父亲找来他最想要的东西，实现他的理想、抚慰他的精神，而他付出的，仅仅只是一点钱财而已，这还不算孝顺，哪才是孝顺？”
山水叹息道：“公子啊，您说话时，都不摸摸良心的么？”
赵士程白了她一眼：“真是翅膀长硬了，都会说公子我的是非了，不喜欢你了，走开！”
山水嘻嘻地笑了起来，一把把小公子抱在怀里，走上楼梯：“公子真无情，长大了一定是个大坏人。”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没有人懂他，明明他这都是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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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和山水在露台上喝茶时，赵老爹梳洗完毕，不带一点地客气地坐到两人桌边，指使着儿子给自己倒茶。
赵士程举着小小的茶壶，倒了一碗给他。
赵仲湜看着随壶口水流飘出来的茶叶，有些嫌弃：“这只茶未经蒸煮、碾未、压饼、窑藏，更没有茶百艺，只是清水冲泡干叶，你这样喝，有失身份。”
赵士程扁了下嘴，冷淡道：“不爱喝别喝。”
赵仲湜才不，他轻抿了一口，悠然道：“虽说简陋了些，但到底是虎头孝敬我的茶水，很是难得，不喝岂不是费了你这一片拳拳孝心？”
喝久了那些加姜、加糖，又或者用茶筛打沫的茶水，偶尔喝一口这种清茶，初品有了丝苦味，但后有回甘，反而会有一种悠然禅意，还是挺不错的。
听说儿子自己做的一整罐，回头都给他没收了。
赵士程才不怕老爹，提醒道：“老爹，钱准备好了么？”
赵仲湜悠然道：“你爹还是有些闲钱的，那王洋是宗知州的手下，定会给我几分薄面，这次若能剩下点钱，老爹便作礼物，送你一处这里的宅院，如何啊？”
要是他买在自己名下，老妻那没事也要叨念三分的性子，必又要念他半天，不如给小孩买，反正他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赵士程面露不屑，心说这个镇子都是我的，我还缺你一个宅子？
“到时每年秋夏，都来此地散心，吃上新鲜海货，还能顺船去市舶司，是不是很美妙？”赵仲湜诱惑小孩。
赵士程果然心动：“可以，你找王洋，他必能给你安排好。”
赵仲湜微微一笑：“这还用你来指使老爹我？”
山水在一边温柔地看着这对父子，心说也算是亲生的了，这般鸡同鸭讲，居然全数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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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洋接到了赵仲湜的消息，主动前来客栈拜访。
而赵士程在一边吵着要出去玩，赵仲湜闹不过他，便让人带他出去，而王洋也在经过赵仲湜的同意后，招来身边的军士，请他带小孩去镇中逛半个时辰，并且再三嘱托，说这是皇室近宗，绝不可大意。
那位韩队长不太想带孩子，但也知道这孩子身份不一般，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牵连几个士卒再简单不过，便同意了。
赵士程一行人走出客栈，那韩队长便笑道：“赵公子，这街上人来人往，阻挡视线，小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坐在俺肩头，好好看看这热闹长街？”
这人来人往的，小孩子若是被磕着绊着，他也麻烦，不如放肩膀上，免得哄来哄去。
赵士程看这个男人，正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军士，长得高大威猛，臂长肩宽，一个肩膀坐下去他的屁股，一时有竟然些心动，不由道：“我不坐脖子，你一个肩膀，扛的住我么？”
那韩队长哈哈一笑，长臂一伸，便将小孩子抱到的肩上，右胳抬起，护住小孩子的腰身，好像捞一个包袱那样简单。
别说，坐到这里，视野一下子就天开地阔了，赵士程甚至都不太想下来——不管心灵再怎么聪明，他身体还是一个一米多的小孩儿，总有各种不方便。
韩队长对这里很是熟练，带着小孩游荡在街上，给他指各种店铺，哪条街道，如数家珍。
赵士程作为一个孩子，想和大人拉近关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不一会儿，便让这韩队长喜欢上这个听话又乖巧的孩子，还硬给他买了一个糖人……
拿着糖人的赵士程颇为无语，又不好拒绝对方的好意，只能说着谢谢，天真地问各种西北情形。
种彦崇出身地位不同，有时和这些低层士卒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新镇的路很长，不带戒备之心的韩小队长，很快就被带出了表现欲望，在路上讲起自己是家乡的敢勇，这次过来，是奉了种公子的命令，帮着这一万余乡里父老，在这里安家，同时也说起西北之事，西北这些年都是筑城守备，筑越多的城到西夏土地里，打起仗来就越容易，只是筑城极为耗费钱粮人力，西北各军州都有些疲惫，很多时候，钱发不各军州里，朝廷便开始用各种办法来抵扣。
比如开始时，是发交钞，后来交钞越来越多，不值钱了，便改发盐引茶引，如今盐引茶引又快卖不上价了，朝廷就给他们延安府发了发几百张僧侣道士的空白渡碟，一份能卖上几十贯钱，但因为西边各州都拿了许多空白渡碟，也就不那么卖的上价了，听说有商人在西北几贯一张购入，再到东南边十几贯散卖掉，至于其中有多少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就不是他一个大头兵能知道的事情了。
赵士程也有些无奈，大宋军备不行，打西夏那完全是用钱在砸着打，一个城池被西夏攻破了，就修两个，两个被攻破了，修十个，西夏人口和国力都被拖住，已经拖了十几年，再有个十几年，眼看就要被拖死了，却遇到金人崛起，功亏一篑。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韩队长忍不住感慨：“公子真是聪明……若俺将来家中的崽子有公子你一半聪明乖巧，我就知足了。”
“你还没有孩子吗？”赵士程疑惑，这三十多岁，都没孩子，难道是有生育问题？
韩队长笑了笑：“没呢，俺才去岁才结亲，这成亲没多久，就过来护送乡亲了，要等安顿好他们才能回去。”
赵士程遗憾道：“你这样的勇将，居然耽误到现在，真是太可惜了。”
那韩队没理解：“俺今年十九，不正是岁数么，哪里耽误了？”
赵士程不由得侧目：“额，你这模样，不太像十九岁啊……”
韩队长一手抓了抓胡子，有些尴尬，强自道：“小公子，西北苦寒，俺们穷苦人家，风吹日晒，自然显老些。”
赵士程摸了摸鼻子，对哦，如今是什么年代，他一直在富贵人家，对照组都是细皮嫩肉的兄弟老爹们，把人家看老了：“原来这样的么？”
山水在一边的偷偷掩唇，明明就是这军卒自己长得显老，欺负小公子出门的时间少。
一行人转到了镇中的空地广场上，这里有许多小摊，周围的渔民们在场上叫卖着海货，赵士程的也看到了那布告牌，牌上写着第一名所在的街区，另外一个牌了上则挂着一些因为犯错则点名批评的街道，有几个人正在红榜前给路人科普他们在海贼袭扰时的英勇表现，不时引行路人惊叹——偶尔还会把黑榜上的人当成对照组 ，合理拉踩。
镇子靠海岸的下坡有一条路，那是从码头送货到镇上的主路，许多人正又拉又推地运送木材，一个推车的力夫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推上去的一瞬，就重重跌在地上，磕得鼻血直流，却只是随意擦了擦，又继续下去推另外一车。
“好辛苦啊。”赵士程怜悯道。
韩队长哈哈一笑：“这有什么辛苦的，他们这些力夫一天能抵修路那边一天半的工钱，多少人想做还进不去呢，俺最喜欢王里正就是这，他让人做事虽累，却从不克扣，给的钱也丰厚，比俺见过的大官都有能耐，将来定是个可以出将入相的人物。”
赵士程随意地点点头，却是寻思起来，这么点路，完全可以铺一个两百米的短铁轨啊，放几个专用车厢，用来运货，既节约时间，也能省下些物力，还能靠滑轮牛马之类的牵引提高效率。
回头给王洋讲讲，也让铁匠积累一点小铁轨的经验。
记得当年铁路最开始诞生时就是用来运煤的，而且也没有什么火车头，就是用两匹马拉着货物在铁轨上奔跑，所以后世列车的轨距都是1435毫米，正好是两匹马并行宽度。
这种东西虽然造价高，但是在煤矿附近，就是提高产量的最大助力，后来的大建设，成为了工业发展的血管——想的有点太远，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
赵士程在心里规划了一下，也玩累了，让韩队长带他回去。
这一路上，他也问过了，这位韩队长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并不想在这新镇上生活，赵士程也理解，新镇上这点表面上的筹码，暂时不能让年轻人把前程押上。
他也不至于像个拐卖犯一样，看到一个不错的就拉入伙，他手头的筹码不多，如今远不到可以敞开了招人的地步，兵贵精而不多嘛。
带着这样的心思，赵士程在客栈门口和韩队长道别。
回到楼上，王洋居然还没有走。
咦，这可不像一个工作狂应该有的表现啊。
王洋似乎也看出了赵士程的困惑，谦卑地低头道：“观察使大人与我一见如故，愿意在咱们镇上投几家印书坊，无偿供应书本，实在是让我感激。”
赵仲湜也满意地摸着胡子，瞥了一眼儿子，略抬起了头，仿佛在给儿子说，看到你爹的威风没有？
赵士程心说原来徒弟是准备多宰几次啊，行吧，反正肉烂在锅里，这事我就当没看到了。
王洋看着小公子的表情，知道他并不介意，于是笑意更深，问道：“小公子，那泼韩五带你逛了这大半日，这镇子上，没有出什么差错吧？”
“没什么大问题。”赵士程随口回答，准备回去写信让他修个小铁轨。
王洋满意的告辞了。
赵士程却皱起眉头，泼韩五，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啊……

第92章 计划出路
回到房间, 山水给他打水洗脸，赵士程则拿出纸笔，开始给便宜徒弟写信, 他的手很小, 腕力不足, 所以没有用毛笔, 而是用竹笔沾着墨水, 写出了一封硬笔书信, 书信后边更付了一张铁轨的示意图。
信的内容有限，他便挑选了紧要的写, 王洋的主观能动性超强, 这是赵士程最欣赏他的一点，很多人遇到困难, 会本能地逃避拖延，而这位便宜徒弟却会反复揣摩, 思考解决的办法，从不拖延, 是非常优秀的治理人才。
他花了一个时辰，他写完一封两三千言的书信，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将信封好, 让山水给王洋送去。
山水去送信了，他则坐在露台上，看着海天一色, 寻思起泼韩五这个名字, 有点熟悉了, 应该是一个姓韩的名人, 而两宋相交际，最有名的韩姓名人，必然就是那位中兴四将中的韩世忠了。
别说，还真有可能，按后期记载，泼皮韩五自小勇武过人，是延安府人，十多岁从军，打过方腊，赢过西夏，是少数几个能和金人打得有来有回的宋将，在南宋建立的过程中立下了大功，还为岳飞之冤鸣过不平，著名的“莫须有”就是出自他和秦桧的对话。
刚刚那小队长就是出自延安府，只要问问他有没有算命说他将来位列三公，他听后觉得人算命的在消遣他，反而把人打了一顿，就清楚了。
若是，这个可是条大鱼中的大鱼啊！
但是……赵士程微微摇头，他暂时拿不下这条大鱼，倒不是他拐不走，而是这种出生底层，靠自己摸爬滚打爬上去的人物，如果轻易改变了命运线，就很难说能不能再达到那种高度了。
他不像刘锜那样，是出身将门，有家族熏陶试炼，就算耽误个一年半载，回到西北，照样可以有大好前程，而是有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正因如此，就算他知道岳飞今年差不多六岁，去河北汤阴县就能找到，但却从来没有想过早早把他招到身边培养一样。
向韩世忠示好倒是可以的，时间还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拉拢，毕竟还有十几年，韩世忠会一直被童贯一派打压，夺取战功，这十几年的蛰伏，才是真能磨他性子、长他见识的时候——在这一点上，岳飞就差了点意思，以至于对大宋官场与皇帝抱有了不该有的期望。
不过这家伙是个聪明泥鳅，看着三大五粗，却是粗中有细，怎么招揽，还要从长计议。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冷掉的茶水，看着远方海浪，默默盘算。
说到韩世忠，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想成大事，就少不了精兵良将，若说大宋最好的军队，当然就是种家军，后世北宋崩溃，韩世忠，张俊，都是种家军中出来的名将，可惜种家军绝大部分都折损在征方腊、打辽国、救太原的路上。
种家有点名姓的将领，也都死在了战场上，没有了家族教导，种家也随此衰落。
但他不能将筹码完全押在种家军身上，因为在靖康之前，大宋守内虚外的政策，还是维持得非常好，而到了内部各种起义的时间，种家军必然会被拉去四处平叛，而离方腊起义也就只有十一年了。
必须得有一只在自己手中掌握的精兵才行……
不过这种事，干系极大，在没有找到足够忠诚的同志之前，是不能随意布置的，大宋境内还是太多束缚，若是能有一个海外基地，作为依托和后路就好了。
但要开发海外，就是一个无底洞，投入必然极大，选择的地方就很重要了。
海外基地的话，此时合适又无人管理的大岛屿大约是两个，一个是韩国南边有勉强算大的济州岛，还有一个，便是如今称为流求的台湾岛。
济州不远，按海商的说法，离密州也就一千里，顺风七八日便能到，流求就难了，在流求与泉州港之间，有一条叫黑水沟的海流，对如今的渔船来说非常危险，十船有六船都得沉在那里，所以，大宋对流求的开发，目前还是毫无头绪的——话说他能知道的这么清楚，还得多谢老赵，赵老爹喜爱珊瑚，所以对各种珊瑚生产的海域如数家珍，尤其是最爱的红珊瑚，就是产自流求和倭国两地海域。
所以，他想在海外有点基地，那么还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做大船！
做了大船后，他才能派人远行海外，搞海岛开发，这其中，肯定是要投大量的钱财。
而到了十五岁时，按朝廷对宗室的优待，他能去一个州郡当团练，那么，就得想好了，是选留在山东附近，去开发济州岛，还是去福建诸路，去经略流求岛。
只要有一片基地，他的挪腾空间就很巨大了。
只是，这个选择可真困难。
嗯，先都放着，等大船出来了，再考虑下一步，只是这负责人，也要想好了……王洋就很合适，可惜就一个王洋，要是能再多一个就好了。
……
赵仲湜拿到了珊瑚珠后，每天赏玩，也不提着去市舶司的事情了，反正那里的珊瑚都是要被筛选过一次，把贡给官家有极品挑走后，才轮得到他选，而如今，他手上已经有极品珊瑚了，再者，他又没钱了，去了也没用。
赵仲湜于是每日品茶，观海、弹琴，偶尔还去海边垂钓，颇有一种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对儿子喜欢乱跑这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且不说儿子身边安排了随从，就说虎头那奸滑的性子，遇到拐子还不知道是谁拐谁呢。
“爹爹！”就在他享受这静谧生活时，儿子清脆的嗓音让他猛然回过神来。
赵仲湜的神色一下就复杂起来，看儿子的目光也带上一点怨念，仿佛过来的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而是穷人在年关遇上上门讨债的债主。
赵士程瞬间不开心了，胖胖的小手就拍起了桌子：“爹，你那是什么脸色，我们不是父慈子孝的一家人了吗？！”
赵仲湜叹息道：“若是我主动去寻你，那必然是父慈子孝，可若是你来寻我，便实在让我不能确定了。”
赵士程一滞，反思了一下，豁然发现老爹居然总结的很有道理，若是没有事情，他还真不会主动去找老爹。
但这个发现还是让他不高兴，爬到椅子上抗议道：“哪有你这样说儿子的，我哪次让你吃亏了么？生在福中要知足，别成天乱想。”
赵仲湜忍不住笑了起来，给儿子倒茶：“那我的虎头，这次又有何事，想起来烧你爹爹的冷灶啊？”
赵士程问道：“以前听娘说，你曾经想造大船，去海里捞珊瑚？”
赵仲湜点头道：“是有这事，当初年轻，不知轻重。”
赵士程立刻问道：“那后来呢？”
赵仲湜陷入回忆：“那时，还是哲宗年间，你爹我是杭州团练，看了钱塘大潮，喜欢上了珊瑚，便想见识那海外风光，当时那杭州有一个海商遇到船难，给我送一株珊瑚，说动我建大船出海，我便允了。”
“你那时候，买的起大船？”赵士程陷入怀疑，家里的钱可都是母亲在管呢。
赵仲湜道：“那时杭州市舶司处理了一起大案，扣押了数条私运货物的大船，我在其中帮了个小忙，将那其中一船折价卖给那海商了。”
赵士程秒懂，热情道：“老爹啊，那商人后来给你回报了么？”
“他隔上几年总会送些珊瑚给我，后来生意不太好，也就渐渐没有来往了，海上风波恶，世人只看到海上繁华，又有几人知道他们是用命在讨生活啊，”赵仲湜从回忆中回神，狐疑道，“虎头，你问这个作何，难道，你想出海？”
赵士程摇头：“不是，我想弄一只海商队，老爹，你有没有兴趣？”
赵仲湜摸了摸胡子，他当然有兴趣，但是……
“你爹今年的钱已经花光，得等明岁了。”赵仲湜果断拒绝。
赵士程挥手道：“不用你出钱，你出人就行了！”
赵仲湜叹息道：“我就知道，虎头啊，你说你不缺吃不缺穿的，忙活这些做什么啊，坑你兄长亲娘便罢了，居然连亲爹也不放过……”
赵士程哼道：“爹爹，混吃等死有什么意思，给自己找点事做哪里不好了，你不觉得，把赚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么？”
赵仲湜并不觉得，但他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虎头肯定不会罢休，也不知他这性子是随了谁，略一思索，便祸水东引，道：“你想建只船队，倒也不难，你爹爹我和如今密州市舶司提举有几分交情，有他相助，来密州的船队，都可以任你鱼肉，你随意选两只祸害便可。”
赵士程被老爹的话雷到了，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才道：“爹爹，你这也说得太、太不掩饰了吧。”
“儿啊，”赵仲湜长叹道，“你以为士农工商，为何士为首，商为末？你如今能赚些钱，靠的不就是这身份么，无官护持，再有钱，也不过是小儿持金过市，你懂这些便可，行了，过些天我带你去市舶司，你想折腾，就由你了。”
孩子还小，随他吧。
赵士程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道：“爹爹，你也太放心我了吧？万一我赔了呢？”
赵仲湜哈哈一笑，放下茶碗：“那与我何干，你小小年纪就诸事顺遂，易生骄傲，挨个教训也好。”
赵士程倒没有再争辩，而是举起茶碗，认真地敬了老爹一杯。
赵仲湜倒有了那么一丁点良心不安了，那密州市舶司提举素来贪婪，最近一直在搜刮宝物想要献给官家，也不知儿子和他，是棋逢对手，还是能分出胜负。
赵士程谢过老爹后，又帮着倒茶：“那老爹，你既然熟悉，要不然这样，你也像五哥一样，和虎头合伙做生意，把这事管了，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赵仲湜没听过这句俗话，一时有些无奈：“你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别想了，这事我不想掺和，这些年我见了不少海商，你要是想找信得过的人，我倒是能推荐一二，你再闹着找我，我可要生气了。”
赵士程见好就收，主动扑到老爹怀里：“那虎头先谢过爹爹啦。”
赵仲湜摸了摸儿子的头，叹息道：“你可真是个小讨债鬼，不过，也好，在宗室里，至少有经商之才，好过文武双全。”
若是那样，就太耽误儿子了。

第93章 生活不易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 天色尚暗，五更的梆子便在街巷里响起来。
像是被按动了开关，更夫经过的街巷, 便很快有了动静, 一盏盏小灯的光芒透过窗棱，开门的声音、叫唤起床的人声，高高低低，让整个街道，都热闹起来。
天蒙蒙亮，各家各户便有人摸着黑，烧火作饭, 洗漱吃食, 一直忙到天色微明。
随后，许多的人便如蚂蚁一般, 顺着街道, 涌向城西的大片工坊。
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捏着刻有姓名的木制牌子, 忐忑地走向了有着最大烟囱炉子的工坊。
这时，紧闭的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一名打着哈欠的中年汉子看到年轻人，笑道：“刘家老二, 看把你紧张的, 放心，都是很简单的活，别吓自己。”
刘二吞了下口水，露出忐忑的神情：“听说管事很严, 这个月都已解雇了三个工人了。”
“不解雇那怎么会挑到你进来, ”那中年汉子笑道, “咱们可是铁轴坊，做的是精细活，每天都有肉，工钱拿得最高，别人挤破头都想进来，不紧着些，这能行么？”
刘二唯唯诺诺称是。
那中年汉子又感慨道：“也算咱们村人有点运道，逃过了洪水，又逃过了盗匪，如今有屋住，能做工，还能讨个姨婆，因祸得福啊。刘二，你弟弟也挺聪明，怎么去找坊做活啊？”
刘二低声道：“阿弟想去跟海……”
中年汉子露出夸张的表情：“那可得劝劝他了，你家就两个儿子，去海上多危险啊，要是遇到风浪，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你爹光是听到，怕就要打死他吧。”
刘二眼眸微红：“跟海是危险些，可有好大一笔安家费，母亲最近咳得都下不了床，听说密州有一位神医，要是有些钱，就能带阿娘去医治了。”
中年汉子摇头道：“那也不行，你娘肯定不会愿意，唉，吃些好的，补补身子，没准就好了呢？”
刘二点头说是。
“要不你去求求王里正，他素来乐善好施，找他借钱，肯定能借到。”中年汉子给这个邻居支招。
刘二用力摇头：“王里正是咱们这些人的恩人，没有他，咱们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已经帮了咱们那么多了，不能再去找他。”
中年汉子唉了一声：“你说这黄河啊，年年决堤，啥时是个头啊？”
刘二沉默不语，这时，大门打开，两个守卫一一检查了他们的铭牌，对照了铭牌上的名字年龄，才放他们进去。
走过一个小院，便进了一处干干净净的房间，这房间很大，用砖和泥灰垒成柱子，让房间显得又高又宽敞，周围的砖墙抹了一层白灰，窗子开得很高，也很多，让整个大屋都亮堂堂的。
一排排砖石垒成的桌子上摆着各种器具，刘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细心地把滚针组装到轴圈里。
这很花功夫，有时怼不进去，得上钉锤用些蛮力，但又不能用太大的劲，否则，会把轴圈打坏。
刘二动作很快，他才工作几天，就已经被工头表扬过了，说他做得又快又好，能拿第一。
他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做完自己今天的份量，他又领了一些齿轮，拿回坐位打磨，工坊里给工钱都是按做的东西数量来算，他做得越多，收入就越多。
他打磨得很细心，这些小小的东西，在他手里变得光滑明亮，每一个齿都相同大小，他的心里就泛起一种快乐，他从小就不喜欢种地，不喜欢推磨，喜欢做手工，在这个时候，他会忘记其它的苦闷，一心一意地沉浸自己的世界时。
听说密州那边，有一位木匠弄了纺纱机，得好多的奖励，一辈子吃喝不愁，要是他也能做出这些东西，那该多好？
“咚！”工头在门口的铁环上敲了三声，“下工了，开饭了。”
于是工坊里的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一涌而出，那速度，可比上工时要快一百倍。
瞬间，空旷的房屋里剩下的一个工人，就显得很显眼了。
工头大步走过去：“你咋还坐着？”
刘二头也不抬地道：“手上这件还没磨完，弄好就去。”
“你倒是个勤快的，”工头面带欣赏，道，“正好，坊里准备抽几个机灵的，去做一个叫‘铁轨’的东西，我看你不错，就算你一个吧。”
刘二疑惑道：“铁轨是何物？”
“我咋知道，听说去那边的，还要算学，”工头随意道，“应该是个麻烦事物，工钱比这轴承还高，你不怕麻烦，就去吧。”
刘二感激道：“谢谢您。”
……
清晨，海浪从天光破晓之处涌来，带着腥咸的海风，还有码头的号子声。
赵士程和老爹踏上了去市舶司的海船。
他还是第一次坐海船，这船很大，足有三十几米，宽有六米，上边挂着和船一样长的大帆，乘风破浪而行。
密州在山东半岛的东南部，这里漫长的海岸线的曲折而复杂，小岛繁多，行船需离海岸线远些，而到了市舶司所在外海湾时，海湾外有许多礁石，要穿过很狭窄的湾口，方能顺利进入河口，去到市舶司所在。
密州市舶司赵士程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虽然已是秋季，这里依然一派繁华，各种番商来来往往，还有许多高鼻深目的番国小孩，奔跑追逐在市舶司的街道里。
按赵老爹说法，这些商人大多是从大食而来，他们每到一个港口，都会置下家业，娶妻生子，而生下的孩子就等于是他们商队的分店，会继承港口的产业，就这样一代一代迁移，将子孙开枝散叶，分散到天南海北，他们在大宋的所有港口都有一条自己的番街，由他们自己推举番人来管理，大宋只收他们商税就好。
这时，他们走到一处街角，发现这里正在大兴土木，宽阔的地基都是上品的石头砌成，想是要修什么重要建筑，赵士程好奇道：“这是要修什么衙门吗？”
赵仲湜勉强算是见多识广，不由笑道：“不是衙门，这是大食番商的番寺，他们也不供奉神像，都是由老人在里边讲经，好像他们的神叫、对了，叫安拉。”
好家伙，人都多到能修一座清真寺了。
赵士程看着那住满阿拉伯商人的街道，眨了眨眼睛，跟着老爹走了。
他如今还小，便先算了，等他将来收拾山河，这些番商，个个都得给我编户齐民，别想自治。
赵仲湜走了过番街，并没淘到什么好珊瑚，便有些兴趣缺缺，带着儿子去了市舶司衙门。
做为常客，赵仲湜都不用递贴子，直接刷脸卡就被人热情地迎了进去，未过几息，便听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位大腹便便，身穿大红官袍的中年官吏神色热烈，声音洪亮：“巨源兄，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今年来得倒晚了许多时日。”
赵仲湜漫不经心的神情也瞬间切换成感动，与对方说起了“好久不见”“你也好久不见”“我知道你知道我好久不见”之类的废话，把气氛弄得很是热切。
赵仲湜还主动给对方介绍起了自己的儿子，被对方一番夸赞，这人叫蔡安，是本地提举市舶司，主管着整个密州甚至北方诸路的海运，包括三个市舶务和七个市舶场，自称是为朝廷开源。
两人并没有直接聊什么钱权交易，而是一番叙旧后，这位提举将赵家父子带去博买处，看各种朝廷专营的物资，宝石香料珊瑚犀角象牙都是应有尽有。
赵仲湜随便挑选了一件看得过眼的珊瑚手串，算是意思一下，便和这位蔡提取说起了希望收拢一只商队为他所用。
“巨源兄想做回易？”蔡安摸了摸胡须，“这倒不难，只是这回易风险不低，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产，你又何必掺这浑水？”
赵仲湜微笑道：“这不是最近闲来无事，又想起了年轻时候，也算是了个心结吧。”
蔡安哈哈一笑，大包大揽道：“此事容易，本朝回易都是靠得沿海船户，都是另编的户籍。这名单我给你找找，你自己选合适之人便可，只是不可太过，若是影响了岁入，小弟可不好给蔡相公交待。”
“哈，”赵仲湜笑道，“平宁误会了，这事，我准备让我儿士程来做。”
蔡安一呆，不由疑惑地看了小孩一眼：“巨源兄，您这不会是来消遣我的吧？”
赵仲湜傲然道：“你有所不知，我这孩儿是天生的经商奇才，自然得从小培养，他得花多少钱，我给便是了。”
蔡安不由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等会我便让勾当公事去招待小公子，你我许久不见，不如试试下边新送的鲜鱼。”
赵仲湜笑了笑，摇头道：“那就不必了，这几日肠胃不适，吃不得寒凉，来虎头，谢过的蔡提举，以后你若有事，便可来寻他了。”
赵士程奶声奶气地谢了这位大官。
这时，有小吏前来蔡安耳边耳语一句，后者温和点头，道：“巨源兄，这大食新来了商船，说是公凭丢失，我得先去处理……”
赵仲湜当然听懂了，温和地与他告辞，牵着小孩走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蔡安轻哼了一声。
就算他的靠山蔡相暂时失势，也轮不到一个闲散宗室拿捏取笑。
更何况，如今蔡相失势，闲赋在家，若是他能寻得奇珍，助蔡相复位，那又岂只是一个五品的提举，说不得便能如梁子美好般，连升数级，直入中枢。
再说，官家准备派遣使前往高丽，已诏令船坞造了两艘巨舰，一艘命名为“鼎新利涉怀元康济神舟”，一艘命名为“循流安逸通济神舟”，皆是六千料大船，比如今最大的客舟都要大三倍，两舟耗费近百万贯，五处市舶司都得筹集钱款，他可没时间给那赵仲湜带孩子。
“提举，那蒲氏船商愿意认捐三千贯，就不愿多出了。”旁边有小吏苦着脸出言，打断了他的思路。
蔡安冷笑一声：“这些番邦商人，真是不知好歹，不感天恩，去，查他们私入港口的证据，查出来，便给我关入大牢，我倒看看，还有谁敢不捐。”
小吏立刻点头称是，飞快退下，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只要人抓起来，经手的都能捞到不少好处。
至于海商的损失，那算什么，做这一行的，运气是比经验更重要的东西，既然遇到，当然就只能认栽。

第94章 充分利用
赵仲湜这次的行为是敷衍的, 他根本没有给儿子牵线拉桥的意思，只是带去见了个面，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根本不相信在没有自己的帮助下, 儿子能把事情做成——成他看来儿子聪明归聪明，但是太能折腾了，得给他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人心险恶，让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混得风生水起, 都是因为家里人宠他，可不是因为他自己有多厉害。
赵士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被老爹牵着回去的路上就开始激将道：“爹爹, 那个提举居然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赵仲湜哈哈一笑, 摸了摸儿子狗头：“他无求于我, 我也动不了他, 那你说，他为何要将我放在眼里？”
赵士程问：“爹爹, 他姓蔡，是蔡京的人吗？”
赵仲湜感慨道：“现在朝廷里有几个不是童贯蔡京一党, 自从崇宁年间, 蔡京改革学政, 各地兴州学、县学, 又重立了提举学政司, 如今天下的学子，便差不多都算他的学生了。”
“不是说朝廷里还有很多反对他大官么？”赵士程好奇问。
“如今科举废除, 取士是以县学升州学, 州学升太学, 八行取士而来, 重品德而非重学业，”赵仲湜摇头道，“这以德取士，要拿捏起人来，可就太过简单了，正因如此，如今蔡京暂时罢相，朝廷的反对之人，都在试图废除这学政。”
赵士程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蔡京相当于掌握了一个升迁渠道，从学政取来的士子，基本上都是他的人，难怪北宋那么快就到末年了，这种情况下，优秀的人才不依附权臣，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啊。
“那这位提举，肯定也是想尽办法去贿赂上峰吧？”赵士程头头是道地分析，“市舶司是膏腴肥厚之地，不是那么容易拿到，每年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要孝敬上去的。”
赵仲湜赞许地点头道：“不错，那蔡京在京城中一处宅子，便耗费百万，总会是靠朝廷的俸禄买来。”
赵士程于是道：“那我要怎么孝敬他，才能让他帮我找船呢？”
赵仲湜不悦道：“你爹在你面前，也没见你孝敬几次，如今却对外人如此殷勤，你这是想让老父泣啼么？”
赵士程撇了撇嘴，换上满面笑容，拿小拳头殷勤地上前给老爹锤背：“爹爹啊，虎头还不够孝顺吗？你看先前你说给我留下一成的钱财，帮我保管，虎头我可有哪次寻你索要过，还有那珊瑚珠，不都是虎头给你找来的么？”
赵仲湜轻哼一声，拿乔道：“这点小钱，还不够买你给你娘送的一罐脂粉，连你五嫂都有价值百万的大园子，你说说看，是不是老爹对你而言，最不重要？”
赵士程心说老爹还挺有自知之明啊，口中却大声道：“爹爹啊，你怎么可以冤枉孩儿！还是你怕麻烦吗，我想送你富贵，你昨天是怎么说的？”
赵仲湜被说得有点心虚，轻咳一声，斥道：“吵什么吵，没大没小！”
赵士程用力捏着老爹的脖子，怂恿道：“爹爹啊，咱们家虽然是近宗，可是过了我这一代，就出五服，成为远宗了，不趁着有点权位时积些家财，你看那西外和南外的宗族们，过得多拮据啊！连京城都待不下去了，你舍得自己的儿孙将来过这种日子么？”
赵仲湜心中一动，扭头看了儿子一眼，嫌弃道：“你这才五岁的小鬼头，就已经开始惦记自己的孙儿了？”
他的话语虽然带是在反对，但其中已经有了不少动摇之意。
赵士程于是捏得更加殷勤，宋画宗继位的第二年，就把远宗从城京全赶走了，安置到洛阳和商丘两地，待遇低了很多不说，也不许入仕，日子过得比较惨，宗室之间，因为这事，普遍起了忧虑，都在趁着和皇帝关系还近，大肆圈地占田。
不过，等到十几年后的靖康年间，这种情况就反过来了，京城的近亲被一锅端走，反而是洛阳和商丘的两支宗室活了下来，赵构在确定自己生不出儿子之后，还把皇位还给宋老大一脉。
赵仲湜沉默了一会，还是叹息道：“虎头，这钱财，够用便可，若是积累太多，等到无官爵位护身时，反是取祸之道。”
赵士程知道老爹心动了，于是继续怂恿：“这我当然知道，但是咱们赚钱，也不一定要在中原之地惹眼啊，爹爹你想，若是把田地、钱财、船坞都置在福建两广，不惹人注目便好，而且若有海运之利，也算给子孙一个生计啊！”
赵仲湜还是摇头道：“南方太远，又有瘴疬，尤其是福建路乃是蔡京家乡，你想得未免太容易了。”
这个老爹也太谨慎了，赵士程轻轻磨牙，不再诱之以利，而是换了个办法：“爹爹啊，你就帮我搭个架子，后边的事情，我就自己来，好不好？”
赵仲湜摆手：“我说过了，这些小事，你自己作主，别来烦我。”
赵士程幽幽道：“真的吗，那我就去找母亲，让她入股，然后把家里的钱和你今后所有的私房钱，都用来投海运。”
赵仲湜大惊失色：“你、你，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亲爹！”
赵士程淡定地扑在老爹怀里：“没办法啊，你知道母亲的性子，如今她暂时拿不出太多钱，若是她心动了，肯定得在您这里找补，也不是什么大事，爹爹，为了这个家，您两三年不玩珊瑚，应该忍得住……吧？”
赵仲湜很生气，就想把儿子抓起来修理一顿，但看儿子乖巧无辜，还很内疚的模样，又舍不得下手，于是气得吹了胡子：“三天，我帮你三天，要是做不了你就别折腾了。”
赵士程强烈反对：“三天？我又是神仙，怎么着也得三个月啊！”
赵仲湜冷笑：“三个月，你爹我虽然喜爱珊瑚，却也不是没有珊瑚活不下去，你想都别想。”
于是一番讨价还价后，赵仲湜答应帮一个月的忙，再多就一拍两散。
赵士程已经很满意了，不但捏肩锤背，帮着端茶倒水，还指挥着仆从，给老爹煮了一锅白水虾，剥好了给爹爹送到嘴边。
看在小儿子态度如此殷勤，赵老爹原本有些不忿的情绪飞快消失，当父母的，总是很难对孩子生气，于是便摆高了姿态，询问儿子，想要个什么样的商队，要做多大。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小声道：“爹爹，要不然，你不太擅长这个，能成就成，不能成，你就把我带着一起去，如何啊？”
赵仲湜先是冒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随后明白了，自己的儿子，他看不起自己！觉得他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赵仲湜冷笑一声，甩袖走了，并且无情地拒绝了儿了一起去的要求。
只留下小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山水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全程一言不发，如今看到老爷走了，不由有几分担心：“公子，老爷回过神来，会不会生气啊？”
赵士程笑了笑，骄傲道：“老爹只是懒得动，但绝不傻，给他一个在儿子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其实也是想要的。”
山水略有困惑，说实在的，她还真看不出老爷哪里厉害了。
赵士程没有解释，老爹虽然在经商诗文之类的专业上没有特长，可对于官场上的各种规则和利益交换，却是清清楚楚，知道怎么把事做成。
而在这一点上，自己就差得远了，他更不喜欢这种尔虞我诈、卑躬屈膝的交易，所以，把这个外包给老爹，才是最好选择。
……
赵士程没有等太久，一个时辰不到，赵仲湜便悠哉游哉地回到住处，将一本册子丢到赵士程面前：“这里有如今密州各大海商的籍贯、公凭、财货、人手，你自己选个喜欢的。”
赵士程没想到这般容易，便问道：“那么，爹爹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啊？”
赵仲湜微微一笑，眉宇间都是自得：“你爹我能付什么代价，无非就是能帮他给宫里递个话，这官场上，花花轿子众人抬，只要对他无损，帮我一把，又有什么关系？”
赵士程当然是一番夸奖送上，随后便翻看了那册子上的人名。
这些人名五花八门，各船的名字都很长，他随意浏览了一下，便在其中看到一名字，是广州蒲氏船商，籍贯是占城。
看到这个名字，他微微皱眉，有些不喜，虽然离南宋崖山还有一百多年，但对宋代末年历史了解得稍微多一点，都会对这个蒲家海商这外名词，产生恶意。
回想一下，蒲家应该也差不多是这年时候移民到大宋的，虽然不知具体的时候，也不知和他现在见到蒲家和历史上的那个蒲家有没有关系——哪怕以他的修养，居然在看到时，都产生了一种“有错杀没放过”敌意。
不过蒲家的事情确实恶心，本来成王败寇，南宋末年海商蒲家虽然当得是大宋的官，可毕竟大宋那时已经被打败了，投降也是人家常情，可在投降时，主动将泉州里的一万多大宋宗室和伤兵杀光来向元朝求官，那就太恶心了，以至于等百年后，朱元璋直接将这蒲家一脉全数杀光，剩下的孩子为奴为娼。
不过，讨厌归讨厌，赵士程倒也没打算因为一个姓就真的去害人，继续翻开其它的名字。
只是，翻看了一会后，他手指微动，又翻看到蒲家的那一页。
他需要一个船队，这个蒲家有七条一千料大船，算是一个中等船队，而水手也是刚刚招募不到一年，根基远未稳固，无论是要插人还是要夺取起来都不难。
最重要的，是打入海贸这个圈子，积累经验和人手，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他指尖在蒲家名字上，轻轻按了按，眯起了眼睛。
要不然，试一试？
把这只船队，收入囊中，如果他们乖巧听话，就暂时借一借他们的鸡，孵化训练自己的船队水手，到时他们也能在自己提供的货物和商队里有一个位置，得到很大的好处。
可若是他们如那位蒲半城一样，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吃掉自己的伙伴，那就，正好把他们处理掉，自己也不必内疚。
毕竟那个家族本身的教育可能就有问题，所以才会在元朝嚣张一百年后，又在元朝末年，想把对大宋做的事情，再对元朝做一遍……
赵士程拿起本子，跑到老爹面前，热情道：“爹爹，你看，我觉得这一家不错。”

第95章 简单搞定
赵仲湜看了那名单, 目露不屑：“儿子，选这种, 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也配让你爹用上人情？”
赵士程解释道：“爹爹啊，强扭的瓜不甜，这做事，要得就是个你情我愿啊，你只要帮我一个小忙，就好了。”
赵仲湜还是很不高兴, 但耐不住小儿子的恳求，终还是答应了, 给那们蔡提举去了书信——若是辽国高丽的大船队, 赵仲湜可能还要亲自去，但一个万里之外的番邦小船队, 还犯不着赵观察使再亲自跑一趟。
没花多少功夫，赵老爹就收到了蔡提举的回信，说事情办好了。
……
象牙、犀角、豆蔻、胡椒、乳香还有龙脑……
这些用匣子装好的珍贵货物被都吏随意翻检, 许多龙脑碎落在地，看得蒲士信心都揪了起来。
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高鼻深目, 长发卷曲，穿着宋人的长衣, 拳头紧握, 却不敢有一点意见——在不久前，他的父亲已经被市舶司的都吏抓走, 如今, 他们正在查抄货物。
因为刚刚都吏说, 他们的“公凭”是伪造的。
伪造公凭, 这是海商最大的罪名了，他们的货物和商船因此都被扣在市舶司里。
天可怜见啊，他们再贪，也不会在这种东西上做假，办理公凭非常复杂，不但要提前向出航地的市舶司提交申请，把船员姓名、货物数量、所去地点全数上报，还得有本地三家大户担保，随后本地市舶司才会把给公凭给他，否则，根本不能从市舶司起航，港口都出不去。
他们家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段，修改了公凭的日期，让它可以用上更长时间而已……
为什么这次会被发现呢？
最后，货物被一一清点后，蒲士信和他船上的水手们都被赶下船来。
如果不快点证明自己的公凭是真的，他们的货物和大船都会被打成走私品，不但会被没收，连他们的人，也会被重罚。
蒲士信不得不去寻找有几分交情的其他海商，试图让他们去帮忙说项，打点上下。
但在与几位海商交流后，他遇到了对方敷衍的“愿意试试”做为推脱，这让他非常心凉，可是，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一个消息，让他又萌生出一点希望——大宋的一位高阶贵族，正在试图收购一只船队，可他的开价很低，低到几乎没有海商愿意搭理。
这很正常，海贸是暴利，但却有极高的风险，如果不是那十倍百倍的利润，他们为何要冒着生命的风险，驾驭着风暴与疾病，经历漫长的时光，奔波在大海之上？
一个王朝的郡王，不懂海贸，却想空手套白狼，分润他们利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蒲士信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动了心。
他现在需要一个势力，帮助他们脱离困境，如果是一位高阶的郡王出马，只要他愿意去帮忙说情，他们商队的罪名很可能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再找他赎回自己的商船。
而在打听到对方的住所后，他几乎是掏空了最后一点积蓄，买了一串珊瑚，以售卖船队的名义，前去寻找那位郡王。
但在进入一处幽静的宅院后，他并没有看到那位传说中的贵族，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衣着华丽，长得十分好看的小孩儿，还有跟着小孩子的一位清秀婢女。
蒲士信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用带着口音的宋语迟疑道：“不知郡王何在？”
“不用看了，不是我爹爹想买船队，是我想买。”赵士程歪着头看他，“是你要卖船队么？”
蒲士信一时心中发凉，几乎想转头就走，但他强行控制住了，涩声道：“十分报歉，您可能是误会了，是我找错了地方……”
赵士程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哼道：“你这是觉得我是个孩子，就很好骗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不出钱？”
蒲士信不敢冒犯这个一看就来头不小孩子，低头道：“不敢，只是草民的船队遇到些麻烦，已经被市舶司扣留，公子您便是有钱，可能也买不出来。”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做恍然道：“原来你就是蔡提举说的，那个不识抬举的船主啊？”
蒲士信心中一动，主动作揖道：“公子，草民不明白您的意思，草民一家，并没有冒犯过提举大人啊？”
“怎么没有啊，”赵士程嘻嘻笑道，“我听说你们只捐三千贯，只有货值的十分之一，这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蒲士信险些背过气去，涩声道：“可是，以前只需要打点这么多……”
“那是以前，最近市舶司要修两艘六千料的大船，你们不知道么？”赵士程问。
蒲士信欲哭无泪：“虽然知晓，可、可市舶司里，有比我们更大的商队，为何会盯着我家这么一只普通商队？”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笑，摇头道：“小鱼可以穿网而过，大鱼可以破网而出，只有不大不小的，才会落入网中，你家，就正好是那个不大不小的鱼，懂么？”
密州靠北，来的大多是辽国、高丽、日本这些国家的商船，这些地方都与宋朝有朝贡来往，扣押这些大船有很小可能引起邦交问题，但大食远在天边，可没有这种隐患，这种中等大小的番邦鱼，不正好让那位蔡提举拿捏么？
蒲士信恍然大悟，看这小孩的目光终于不再如先前那么不当回事，而是认真讨教道：“那，请问公子，若是我将船队卖给您，你能帮助我家渡过难关么？”
他家船队虽然只有七艘船，却也是自家祖辈辛苦了近百年才积累下来的财富，就算是伪造了公凭，市舶司最多也是没收货物，若是连船也一起没收，他便是舍了父亲的性命，也必需领着水手袭击船港将船开走，否则，蒲家至少要十几年的时间，才能重新建立起船队。
“这自然不难，”赵士程靠在椅子上，淡定道，“但这样的话，我就不会给你购置船队的钱。”
蒲士信心中不由得嗤笑，给不给钱又有什么关系，这小孩以为海船是澡盆里的玩具么，没有足够的水手，便是送给他，他也开不出海去，而只要他船队去了海上，回不回来，便不是岸上之人说了算的——所以，海商都是家族船长制，根本不会给外人插手。
虽然心中如此想，蒲士信还是露同痛苦之色：“这位公子，这是我家祖传的船，如果白白送出去，如何给家族交待？”
赵士程转头看了山水一眼。
山水姑娘便款款而出，将手中的物品递给了这位蒲家船主。
蒲士信疑惑地接过那个小匣子，将其打开，一道光芒从匣中投射而出，闪到了他的眼睛。
瞬间，蒲士信手指一抖，险些把匣子摔到地上，虽然立刻抓紧了，但背后也一下子湿透了，整个人都喘起了粗气。
过了数息，他勉强平息剧烈的心跳，这才再度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宝物，那黄金镶嵌的宝物，清晰地映出他那张惊惶的面容。
做为一名海商，他清楚的知道，这手中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他们蒲家的未来！
伟大的安拉啊，所以，这就是他们历经劫难后，获得的回报吗？
“如何，你愿意为了此物，与我们家公子交易么？”山水笑盈盈地问。
蒲士信谦卑地弯腰行礼：“是的，我愿意，您真诚的仆人愿意听从吩咐。”
那七条小船不值一提，若能将这些镜子送去故乡，他的家族，会有数不清的大船。
……
和蒲家约好要带出一只可以跑占城到密州的船队后，赵士程将事情全数丢给了山水，让她在市舶司做收尾工作，而赵老爹也带着儿子，在今年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回到了密州。
修缮过的道路平稳了很多，沿途的村镇里，也有了不少小的客栈，数百里的道路，居然没有遇到一点事故。
到家一番休憩，赵士程的婢女陌蝉看公子的目光带了一点怨念，做漫不经心道：“公子，这大半月出门游玩，可还尽兴？”
赵士程不觉有异，伸了个懒腰，淡定道：“哪是玩，都是做正事去了，可累死我了。”
陌蝉小声道：“那山水姑娘，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了？”
赵士程终于回过味来，笑道：“怎么，这次我没带你出去，你吃醋了？”
陌蝉垂下眼帘，低声道：“公子，夫人让我来服侍你。山水姑娘，已经那么忙了……”
赵士程眨了眨眼，道：“可是小蝉啊，山水是我的离不开的人，你不是啊。”
陌蝉面色一白，心里难过得险些流下泪来。
“可是小蝉，你知道我为什么离不开山水吗？”赵士程认真问。
陌蝉想了一下，迟疑道：“因为……她一直服侍您，你相信她？”
“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山水她一直在努力，”赵士程坐到她身边，“一开始，她只能帮我跑跑腿，后来，她可以帮我卖些东西，再后来，她可以帮我传递消息，再后来，她能管着手下很多人，这些事情很麻烦，很复杂，但她从来都没有向我抱怨过麻烦，遇到事情，会尽力想办法解决，所以，我给她的信任才越来越多，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
陌蝉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能被公子信任，是山水姑娘的福气。”
赵士程摇摇头：“相遇，不只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陌蝉一时困惑，看着小孩肯定的目光，忍不住问道：“可是公子，你是主子，山水姑娘婢女，你可以有很多婢女，山水姑娘却只有一个主子，这怎么能说是你的福气呢？”
赵士程笑道：“因为山水愿意努力啊，小蝉，你想想看，你的愿望是什么？”
陌蝉认真想了想，小声道：“我，我想，想父母以后能给我找一个老实本分，家里和睦的郎君。”
赵士程点点头，教育道：“所以啊，小蝉，你想想，如果我愿意，公子我能不能帮你打听到一个俊俏、温柔、有几份钱财，甚至有半个功名的士子，给你当如意郎君呢？”
陌蝉本能地点头：“自然可以。”
赵家是什么家族，是皇族啊，虽然如今已经没有奴婢的卖身契约，但赵家皇族若是想处理到一个平民百姓，甚至不用开口，只要暗示一下，就会有人给他们办得服服贴贴，更不必说打听这么点小道消息了。
赵士程于是又道：“所以啊，小蝉，你不需要像山水做的那么好，只要把公子我一些跑腿的小事做好，别的不说，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这绝对是没问题的，对吧？”
陌蝉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小声道：“公子，您不说条件，婢子也办给你办好的。”
赵士程笑了笑，认真道：“那就说好了，以后，你就本公子的自己人了，好不好？”
陌蝉温柔又腼腆地低下头：“好。”
“来，我们击掌为誓！”赵士程认真地向他伸出手，那手白白胖胖，还带着小窝窝。
陌蝉伸出手，却不敢重击，而是轻轻地贴在那肉肉的小手上。
温暖，柔软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那种主仆之间挥之不去的隔阂，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世上，怎么会小公子这样好的人啊。
-
在搞定小蝉之后，赵士程便先让她跑自己和宗泽之间的联络。
而小蝉在给宗知州送出书信后，又禀告了公子一件事情，有一位叫张择端的书生求见。
赵士程心想这家伙回老家后就一直没消息，如今可算是来了，于是立刻去隔壁撬了母亲一块茶饼给下人，让人安排了茶水、请客入室。
他则拉着小蝉去翻箱倒柜——先前他曾让山水购入一些优质颜料，山水当时告诉过他放在哪里，但是他忘记了。
不过书房里的东西都是分门别类地装好，很快就找到了画匣子，里边用陶瓷罐放着一罐罐颜料，粗粗估计，有三十来瓶的样子。
啧，古代的颜料品种还很多啊，记得当年他跟着表哥上暑假美术班的时候，买的颜料差不多就是这么多的颜色。
不过这一匣颜料很重，但小蝉看着单薄，提着实木匣子举重若轻，很快便送到了门口，赵士程让小蝉在门外等着，等会听到他的呼唤，就把东西端进去。
陌蝉当然应是，于是赵士程便走进了偏厅。
张择端正在品茗，做为一名京漂，他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很是拮据，这种做为贡品的团茶，是他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赵士程进去时，张大画家还在回味，连小孩子进来都没被发现。
赵士程等了数息，张择端才反应过来，不由苦笑道：“小公子啊，用这等贡赐之物待客，实在让在下受宠若惊。”
赵士程看着那茶桌上的玉水注、黄金碾、细绢筛，淡定道：“这只是密云龙团，又不是瑞云翔龙和白茶，喝就是了，在画院那么久，你应该知道，从前两年起，这就算不上什么贡品了。”
张择端不由得苦笑，密云龙团已经是上上品的茶水，一饼值十贯钱，二十年前还是神宗皇帝的独享，但当今官家喜茶，各地漕臣便想方设法精益求精，采茶只取一叶一芽，甚至只要不足米粒大小的细芽制茶，花费自然也是天价。
至如今，原本的珍品密云龙团之上，已经又有了五种更昂贵更珍稀的茶叶。
想到此处，张择端便觉得面前茶水似乎也失了几分味道，便转换话题道：“公子不是说想要汴京景色之画么，这些日子，在下于乡中画了一卷，还请公子一观。”
说着，将身边的画匣打开，拿出一卷绢画，去到书桌边打开。
赵士程爬到椅子上，手撑着桌子，看着那笔墨尚新的书画，这一是宽一尺，长一丈的画卷，满满都是人物和景色。
老实说，他的书画水平比较匮乏，只能看出这些画上的人物线条利落，表情挺生动的，画的房子、船，都很细致，其它的，就看不出来了。
但捧场还是要的，于他故作惊叹道：“真是与汴京别无二致啊！”
张择端摇头：“庸俗之作罢了，与画院的翰林们相比，远远不如，还需要继续苦练才是。”
赵士程不知道怎么从技术上去夸奖，于是曲线救国道：“那些画师都有数十年的苦练，你才十年不到，未来大有可期，何必妄自菲薄。”
张择端微笑道：“小公子此言，倒是说到我心上了，在下亦是如此想。”
于是一大一小都笑了起来。
赵士程看气氛不错，便道：“张大哥，你今年留在密州过年么？”
“不敢当大哥之称，”张择端先是婉拒，然后才道：“这是自然，如今已近立冬，雪天行路易出意外，再者，我还要将祖坟休憩一番。”
赵士程热情道：“那不如在我赵府做客些时日，我也好请教书画之道。”
张择端不好意思道：“这般打扰贵府，不合适……”
赵士程招了招手。
小蝉将颜料的匣子搬了进来，又无声地退下。
张择端是识货的，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颜料的瓶子，本能地就捂了一下胸口。
“这些就是见面礼了。”赵士程也不谈什么理想，微笑道，“我想建一个小画院玩玩，缺一位山长，我知张大哥你还是一心向画，所以也不会耽误太久，花上几个月，将这架子搭起来，便算帮我一个忙了，张大哥，你看如何？”
他有很多话并没有说出来，比如必有厚报、将来可以帮你在京城画院立足，用赵家人脉等等，但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显得很生份，他相信张择端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择。
说得不好听一点，赵家大腿虽然不怎么粗，但那也是大腿啊，本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抱的，尤其他是学书画这种杂科，素来是要低科举士子一等的，朝中诸公皆不放在眼中，觉得官家玩物丧志，反而是赵士程这种不能科举的宗室，更青睐书画，更能帮着让他们的书画进入官家的眼中。
所以，张择端几乎没有怎么纠结，便笑着应道：“既然小公子这般信任在下，自是义不容辞。”
赵士程感动道：“那我就先谢过了。”
张择端自然回复不敢不敢，两人都很满意，觉得自己赚大了。
一边的陌蝉不由得感慨，这世上，真的是没有人可以拒绝公子啊。
他给的，太多了。

第96章 告于段落
回到密州后, 赵士程的生活便回归了正常节奏，每天早起早睡，练练种家舅舅教的拳法, 学学琴和书画, 每天按时去给爹娘请安，指使着小蝉把山水送来的各种文书浏览一遍。
稍微上点心的, 就是请张择端搭起架子的小小书院了。
为了这事, 他请动了宗泽，让这小小的学校建在神宵宫的旁边, 除了张画师之外，还聘请了一些泥瓦匠、木匠、船匠、铁匠，各带了一些学徒, 弄了一个简单的技校。
同时把自己那位翻译西方数学的大食奴隶丢到学校里, 暂时教教数学。
招生很简单, 选一些手脚灵活, 脑子转的快的少年, 包吃住，学三年，出师要在七里坡干上三年才可以恢复自由身。
这个条件是非常丰厚了, 若是去给外边的匠人当学徒, 那不但要给师父当仆人, 打骂由心，能学多少, 还得自己想办法, 如今能有这么个学校, 学个一技之长, 还能管饭, 很多贫家子弟都心动得不行，报名点十分拥挤。
在一番如选美般的挑挑拣拣后，师父们每人选了二十多个学生，开始了简单的教学生活。
这种不教书文的技校一度引起了州学学正的不满，认为匠作之法，如往常一般师带徒便好，将这些匠人聚集于一处，打着兴学之名教导，如此粗卑、不教经义的学校有悖蔡相的兴学之风，因当取缔。
赵士程懒得和这种老古板较劲，让下人撺掇了一些学生的父母，告诉他们，因为一个老头反对，学校可能被取缔，让他们去求求那位老学官。
这可不得了，京东路一带本就民风彪悍，好不容易能给儿子找个出路了，居然还有人找事？于是一群父亲老乡拿着粪叉锄头，上百人便吆喝着去那老儿家评理，这种阵仗可把那位学正吓了个半死，躲在院子里，把大门堵得死死的，半步不敢出来。
后来还是巡逻的捕快们过来了，连哄带劝地把这些人吆喝走了。
这事过后，这位学正再没提过什么有辱斯文的话，反而表示圣人曾说过，有教无类，那学院之中教什么，也是天道自然，他是十分支持的。
毕竟法不责众，就算抓了那么几天带头闹事的，可谁家没有亲戚，他老胳膊老腿，何必去惹这种麻烦。
于是学院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冬雪初晴，白雪铺就满地，马车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赵士程穿着一件厚厚的毛线披风，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蝉紧紧地跟着他身后，与他一起走进了一处新筑的院子，院门牌匾上写着大大的“第一科学院”五字，字体用的隶书，十分端正，十二分的匠气，看起来就像个草台班子。
院墙是两米高的篱笆墙，走入其中，便看到一座两层的庞大建筑。
这个院子修的非常快，因为赵士程看着这里排水不错，便让人用了土砖——过了筛的细致粘土，拌上5%的草木灰水泥，用砖块模具重压成形，不需要烧制，放上一两天，就是可以用来盖房的土砖。
当然，框架还是用的水泥，柱子里还加了铁条，原木木料做二层的地板，墙壁里他修了烟道，用于冬季的供暖。
两层的四合院，上层学习，下层用来教学实践，赵士程对这个学校，是抱了很大期待的。
赵士程因为年纪太小，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自己的便宜师父。
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林灵素的提议。
如今，到了目的地，这位便宜师父的尾巴便露了出来：“好徒儿，既然这里的是教人一技之长，不如把我那院中的鸽子也放到这来养育好了。如此，也算是给这些学子多学一样特长，教导学生饲养禽类之道。”
真正的原因是养鸽子味道很大，还很占地方，这学校离神霄宫不远，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地方。
赵士程心中当然门清，但这也是好事，便故作迟疑道：“可是，师父你平时有空来教人驯养鸽子吗？”
林灵素裹着皮裘，斩钉截铁道：“这是当然。”
“那师父，你不如在这里把炼丹术也教了……”赵士程提议。
然而，他还没说完，便被便宜师父一口打断，林灵素不悦道：“徒儿你是脑子被雪冻住了么，这可是你我吃饭的家伙，如何能随便给予外人？这种神术，我那些仆人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是只能给你的真传，真传，懂么？”
赵士程心说我当你的真传岂不是要自己去教，那是万万不可的，于是拒绝道：“但是师父，这是你吃饭的家伙，不是我的，你还是早点换个真传吧，放我手里，必定是会失传的。”
林灵素不由抱怨了“你怎么能如此说话”、“孽徒”、“伤了师父心”等等。
赵士程充耳不闻，反正他也没骗他。
林灵素最后也不得不妥协：“教徒这事还是要看缘分，罢了，我就在这里找几个洗瓶子的的徒弟，先看看有没有那个天赋吧。”
赵士程很满意，看看，这师父多有主观能动性啊。
两人走入其中一间屋子，屋里是一位老师傅，正在教学生识字——语文数学，是个这学校的基础课，所有人都得学。
学徒们都听得很认真，大宋虽然各地都有县学、州学，但如今县学州学已经成为了八行取士的途径，贫民要进去，那可是得有祖坟冒青烟的天赋才能做到，加上百年宣传的兴学之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学习的重要性，赵士程的学校虽然又小又差，选到的也绝对是本地州学之外，最优质的生源了。
与屋外的冰天雪地不同，房间里很暖和，却没有看到一个火盆，林灵素左看右看，对这房子赞不绝口，想到最近在道观里实验，手都冻肿了，便强烈要求徒弟给他也建一个这种屋子。
赵士程叹息道：“师傅啊，我便是给你修这么一个屋子，你也住不起啊，你知道这么大屋子，一年下来，供暖费得花多少么？”
林灵素不以为然：“能有多少？”
于是赵士程带他去后院，走得越近，便越能听到叮叮铛铛的打铁声。
而进了房间，便感觉一阵扑面而来的闷热，许多健壮的铁匠光着膀子，拿着铁锤，在屋子里对着铁胚有节奏地锤击，那孔武有力的臂膀肌肉饱满，几乎个个都能跑马。
“打铁的院子离得远些，怕影响了那些学生学习。”赵士程一边走边解释，“墙是空心的，修有烟道，打铁炉子的烟气是顺着烟道，连到的墙里，你要确定要用这个屋子么？”
林灵素当然舍不得，他是赚了不少钱，但也不能如此挥霍，便道：“那你看这样，我在这占一个屋子如何，若是遇到一个看得顺眼的，便收下当普通弟子了。”
赵士程摇头：“一个哪够，你怎么也要教十个！”
“你还不如去抢，最多三个，不干拉倒！”林灵素断然拒绝。
于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林老师决定教五个普通弟子，但自己的炼丹术肯定是不会传的，最多教他们做做苯酚、弄弄硫酸之类的普通东西。
这对赵士程来说已经够了，谁稀罕他的九转大还丹术啊，于是爽快地做下约定。
然后林灵素又对铁匠屋的东西起了好奇：“徒弟啊，他们是在打造什么武器啊？”
“他们是在做齿轮、滑杆，还有研究怎么炼铁，弄出来的钢水最好。”赵士程向他解释，“这个学院不只是教学生，我还设立了悬赏。”
“什么是悬赏？”林灵素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过？”
赵士程微微一笑，带着师父，来到房子的进门处，那里贴着一张纸条。
林灵素定睛一看，便见上边写着：悬赏一，改进灌钢法奖励一千贯。
悬赏二，找出软锡矿如何炼铁才能制作好钢，奖励三千贯。
悬赏三，改进高炉，提高铁水产出，奖励一万贯……
林灵素轻嗤了一声：“胡里花哨，这些东西，该是朝廷奖赏，要你多事。”
赵士程反对道：“若我能弄到这些方子，便能有更多的钢，卖更多的钱，远比我得到的悬赏多，这些匠人如今可是有空就在试验配方，我看是有戏的。”
尤其是第二种，他找来的软锡矿是含有大量锰的软锡矿，锰的脱氧能力不但能把钢中的氧化铁还原成铁，还可以与硫反应，去除钢铁中的硫，是后世钢铁中用量最大的添加剂，锰钢坚硬又极富有韧性，烧红后又会变得十分柔软，加工方便。不但能做轴承和齿轮，用来当的枪管更是能将□□水平提高到十七世纪，只要对面没枪，那就能让游牧民族能歌擅舞起来。
林灵素叹息道：“徒弟啊，家财万贯，你一天也就能吃那么几碗饭，赚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赵士程不屑道：“人总要个爱好，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悬赏。”
林灵素板起了脸：“胡闹，知不知道什么是师徒，什么是人伦，那应该是的你孝敬我，怎么能是悬赏呢？”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淡定道：“行吧，您要是能把酸酐、水杨酸之类的原料做出来，徒弟我立刻就孝敬你一万贯，如何？”
林灵素轻嘶了一声，果断道：“那，一言为定？”
赵士程肯定道：“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灵素摸了摸胡子，嗯了一声：“那徒弟，就等着孝敬师父我吧！”

第97章 义不容辞
大观三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
赵士程的房间放了火盆, 还是很冷，小手练字没几天，食指的第二指节就生出了一个冻疮, 红红的特别痒, 涂了他自制的冻疮膏才好了些。
种氏看到了就很心疼，不但禁止了儿子练字, 还亲手给儿子织了一副羊毛手套，就是做得不太好, 不是缺针就是多针，凹凸不平。
但老娘怕儿子冷，儿子还能反对不成？
于是在他妥协后, 不但有了手套，还有了虎头帽、羊毛护脖、护耳……而赵老爹也因此多了一项新爱好, 那就是去看老妻给儿子换装, 儿子那反抗失败的表情简直能让他笑上半个时辰。
赵士程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了, 决定同归于尽，他积极学习织毛线, 给母亲织了红紫配色的护额，给老爹织了说是条龙看着更像泥鳅的腰带。
赵老爹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忙不迭地跑了, 种氏纠结许久, 还是觉得这玩意戴不出去，就这样一番折腾后，赵家人终于相互妥协, 只做纪念收藏, 不用穿戴。
就这样, 在和谐美满的家庭环境中，新的一年降临了。
赵士程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他这时也感觉到宗室身份的好处了，基本上，只要他不作死，不去触及红线，那么，不管他是欺男霸女还是压榨贫民，都不会有人管，可以让他安安静静地在前期发育。
过了年节，赵士程准备继续在家里猫冬时，小蝉传来消息，说宗泽要请他喝茶。
宗老头一向不主动打扰他，这是有什么事情么？
马车行进在覆盖大雪的道路上，周围的大小房屋里都传来阵阵的机杼声，如今的密州城，已经是一个新兴的纺织中心，羊毛产业已经初步展露了它的獠牙，纺纱机的改进让毛线的产出速度提升了数倍，而依靠市舶司的便利的海运，这里的羊毛开始远销江南、辽国、高丽、扶桑等地，大大提高了无数密州家庭的收入。
羊毛线的价格自然也没有最初时那么高，但抵不住这东西产量大啊，而先前与赵家签订了最初合约的苏家，凭借着先发优势，织出了柔软轻薄的羊毛料，这种的面料一改丝绸、麻布的柔软，显得十分硬挺耐磨，没有飘逸垂坠感，可却极适合做男装，同样的宽袍广袖，男子穿起来很有精神，连甩袖子都十二分的有气势。
赵士程对面前这一幕很满意，他现在已经逐渐在剥离羊毛业务，而主营制碱，纺织的蛋糕太大，他一个人是吃不完的，制碱的产量足够他在进行之后的计划。
倒是他准备的制皂业遇到坎坷，油料的问题很难解决，植物油和动物油人吃都不够，更不必说用来制皂了，如果能弄到油棕树的种子就好了，让人去东南亚种植，那玩意产起棕榈油来简直开挂，一亩能出四百斤油，是大豆的十倍，还能解决食用问题。
可惜这玩意在非洲西部，□□对他们的经济作物的管理，就像是东方对茶叶和蚕桑的管理一样，敢随意贩卖的，都是天大的重罪。
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时，他到达了自己的神霄职业技术学校。
因为有热水食堂，交通方便，这里如今已经变成了赵士程与伙伴们的接头地点，赵士程专门隔了一间房间做为会议室，林灵素人菜瘾大地提了“群英堂”三个字在门上。
赵士程看到这个名字后，让学校的木匠把椅背雕刻成萝卜的形状，让林灵素大感不解，不懂为什么徒弟为什么要把莱菔弄在椅子上，更GET不到徒弟叨念的“萝卜开会”是什么意思。
所以，赵士程走进群英堂时，就见宗泽裹成一团，正坐在萝卜椅上，观看一本书，见赵士程来了，便笑盈盈地起身，将小孩迎到坐位上：“小公子，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赵士程心中打了个突，忍不住道：“有事说事，你这样我慎得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宗泽笑道：“你这便是冤枉老夫了，老夫只是见了今年岁丁数，甚是感激，这才过来谢过小公子义举。”
赵士程怔然道：“人丁关我什么事？”
宗泽给小孩子倒了一杯茶，温和道：“自然与你有关，本朝口赋和丁赋甚重，小儿未及冠时，每年要给挂丁钱三十文，成年之后，需缴身丁钱七十文，许多贫寒之家，不敢多生，每有子嗣，或弃于野，或溺于水，以此逃避丁钱。”
说到这，他举杯敬道：“小公子啊，老夫为官十数载，无论如何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却还是无法止制治下这溺杀子嗣之举，但今岁，这密州之中，上报的挂丁钱却骤然多了两千余份，这都是你带来的善功啊！”
赵士程被说得有些脸红：“这，我又没给他们钱，是他们自己的努力赚钱养家，你何必谢我。”
宗泽感慨道：“若非你以羊毛之利，供养上下，他们又如何会养育子嗣，这世上，努力求存之人何其多，但能为万民寻到出路的，又何其少。”
赵士程被吹得有些飘飘然，接了宗泽的敬茶，轻咳道：“这只是无心插柳之举，宗老你就没有其它事了么，没有我可就走了。”
宗泽笑了笑：“倒还真有一件小事，是朝廷传来，或许对公子有用。”
赵士程恭敬道：“请讲。”
“朝廷已经有消息，要停用旧钱引，改用新钱引，”宗泽说到这，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小公子你手中钱财甚多，还是要早作准备才是。”
赵士程忍不住嘶了一声：“这，当真？”
宗泽严肃道：“千真万确，如今消息已经下发各地，让我等做好准备，这其中深意，你应该明白。”
赵士程当然明白，这种行为太过粗暴了，钱引就是如今的纸币，很多商户都在使用，本来大量发行，就已经稀释了钱引的购买力，如今停用，却不是用以兑换，而是直接把旧钱引做废，这简直就是抢劫。
见小孩神情严肃，宗泽叹息道：“钱引多为盐商运货于西北所用，而本朝盐田大多都在京东东路，如此一来，怕是一场浩劫啊。”
朝廷为了降低送粮于西北的成本，都是动员盐商运货，盐商将粮食运到西北，西北军给盐票，盐商拿着盐票，去京城换盐，但这其中是有漏洞的，盐票在如今已经成为一种炒作转卖的票据，所以，大部分盐商为了方便购买，都囤积的银票（钱引）。
如果一下将钱引做废，那就相当于把整个山东的盐商都抢劫了，到时无数商人倾家荡产，绝对会重伤整个王朝的经济系统。
赵士程于是懂了，他撑着下巴，看着这老头，嗤道：“我说你怎么突然给我戴那么高的帽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那我的回答是：救不了，等死吧，告辞！”
说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准备走掉。
“别啊！”宗泽立刻起身，大手伸出，就把孩子拎起来，放回坐椅上，好声劝慰道，“小友别急，老夫这不是和你商量着么，便是不能，你也不必急着走啊。”
“居然还是鸿门宴啊，”赵士程哼了一声，“这事还不好办，把朝廷停用钱引的消息散出去呗，到时那些商人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宗泽立刻道：“万万不可！一但消息泄漏，商户们必会将手中钱引低价售出给别人家，到时伤就不只是商户，还有无数平民受难啊！”
赵士程撇了撇嘴，没说话。
宗泽也叹息道：“如今国库亏损甚重，这事朝廷已经定了下来，无可更改，若是不想些法子，密州这刚刚兴起的羊毛之业，怕是也要受到牵连，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寻你相助。”
赵士程当然也知道这点，密州当初参加的商户，大多也是盐商，如今大宋商业繁华，所以金融业也极为发达——不要误会，大宋金融业不是股票也不是保险，而是贷款，俗称高利贷，印子钱，驴打滚，这样的巨大的放钱量那些个贫困户是吃不下的，大多都是给商人用于周转或者扩大生产。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么，商家们的钱不是钱了，最多也就是伤筋动骨，要不了命，可若是再加上印子钱，这些商家里必然有许许多多，是要自挂东南枝的。
看到赵士程陷入深思，宗泽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小神仙愿意出手，那怎么都会有一点解决的机会，总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要强。
赵士程指尖微点，他如今已经有了极为庞大的资本，全国都解决不敢说，但若只是密州这一地，甚至是京东东路，应该都能试试。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赵士程撑起脑袋，思考道，“我们可以做一个，抵押商铺。”
宗泽谦卑道：“哦，还请小公子细说。”
“等到钱引被废除时，咱们可以收购他们的钱引，”赵士程缓缓道，“但是，这不是做慈善，我们收购他们的钱引，就要他们商户的一部分，需要他们随后每年将赚到的钱交给我们一份，或者多花一点钱，赎回当初抵押的钱引。”
宗泽皱眉道：“可是，你如何拿得出那么多钱？”
整个京东东路的钱引，怕不是要上百万贯……
赵士程淡定道：“开动脑筋啊宗老头，为什么一定要拿铜钱，既然可以有钱引、盐引，茶引，那么，为什么咱们的作坊不能有个‘碱引’、‘毛引’之类的东西？当然，不能直接这么说，比如说‘碱币’‘毛金’之类的，反正有个叫法就行。”
思路一打开，他还那想像的翅膀也就控制不住了：“趁着这个机会，我还可以拉着京东路的商户，做一个商业联合互助会，一起做这个货币的生意，整合整个密州的人脉和销路……”
甚至可以去并购很多船行，加快造大海船的速度……
宗泽忍不住泼冷水道：“当年交子也是四川路十六家商行联手发行，声势浩大，但后来也被收归朝廷了。”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人都要死了，你还在担心他们以后会不会被收拾？先活下来再说行不！”
宗泽一想觉得也是，便点头道：“那此事，有哪些老夫可以出力之处？”
赵士程想了想：“你最近的名气在密州有些大，大家都知道你是好官，到时，这事还需要你在明面上主持，你要做好被非议的准备。”
宗泽这二十年清廉的官声，就是有价值的财富。
宗泽微笑道：“义不容辞！”

第98章 这合理吗？
大宋宫廷在保密一道上, 做得向来不是太好，宗泽这刚刚给赵士程透了个风，各种关于钱政的小道消息, 就已经流传在市面上了。
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当回事，毕竟事实真假, 那得有分量的人出来说了才算，否则，那一概都属于小道消息。
一部分谨慎的商人试图兑换一点现钱，但能换到的却很少，想大规模兑换铜钱, 基本是不可能的。
赵士程于是又去找老爹打听了一下。
做为宗室，很多国策都能直接从宗正司那里拿到, 可比知州的消息快多了。
“这事啊……唉，还不没钱闹的，”宗泽都收到了消息, 种氏和老赵自然不可能没有消息，甚至于赵老爹还能说出具体时间，他一边把玩着珊瑚一边告诉儿子, “宗正司那边早早给我们透消息, 年底就会收兑、禁用钱引, 且不只是钱引, 还要禁当十钱和夹锡钱。”
赵士程目露困惑, 他平时不怎么用钱，对这些没有体验, 于是便认真讨教：“那爹爹, 朝廷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赵仲湜难得被儿子用求教的眼光凝视, 便悠然道：“说来话长, 本朝钱政本就是一团乱麻，但追述源头，还是没钱，当初神宗五路伐夏大败，把多年变法储存的钱财全赔在这了，后来先帝亲政后，改了法子，开始在西北修筑城寨，一点点把西夏土地变成我宋土，前后花了二十年，才有河湟开边千里的成就……可是，这修城筑的打法，可比直接派大军伐夏花钱多了！”
赵仲湜感慨道：“修一个城寨，至少要征几十万力夫，其中的钱粮、物料哪个不是从东南千里送到西北，本朝至今于西夏已经修了五百余个城寨，还招纳了二十余万西夏羌人为卒……”
“等等，为什么要招西夏人当兵？”赵士程疑惑问。
赵仲湜懒散道：“那么多城寨，总得有人防守啊，再说了，只要给钱，把这些西夏汉人养起来，西夏的兵卒就会少许多，一增一减之间，才会有如今西夏那步步败退的局面。”
赵士程无言以对。
赵仲湜继续道：“这个打法当然就费钱得紧，可今上虽然爱玩了些，却也有建功立业之志，是以，便让蔡京在钱上想办法，光是这钱引，就发了无数，一千贯的钱引，如今兑换下来，能兑到一百贯小平钱就不错了，还有当十钱，一枚大钱硬要当十枚小平钱，可又铸得那么多，如今一枚当十钱，能换三枚平钱就不错了，还有夹锡钱，民间拒收，但西北军州又要强买强卖……”
他是很佩服蔡京的，在收刮钱财方面，这位蔡相简直玩出了花来，除去了钱引、当十钱、夹锡钱这些，还弄出了盐钞、茶钞、酒凭之类的玩意，不但供应了西北军需，还能帮着今上修筑宫廷、收揽奇石，也难怪今上离不开他。
赵士程忍不住道：“爹爹，你还是没说朝廷想做什么，他把这些废除了，是不想再继续刮钱了吗？”
赵仲湜大笑起来：“我儿，你这就犯傻了，这怎么会废除，废旧钞发新钞，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如今商户备着钱引，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收，而是实在是收不到那么多的铜钱，你是不知东南钱荒有多离谱，但凡家里小平钱的，绝不会拿出来用。都是用劣币，更别说还有各种熔炼小钱盗铸大钱的案子，这一年时间，是让咱们把钱引去朝廷里兑换，至于那些普通商户，借他们一个胆子，他们敢去衙门兑换么？”
赵士程鄙夷道：“爹，遇到这种事情，你好像还很高兴啊？”
赵仲湜随意道：“当然了，这么来一回，必然能买到很多便宜土地，算是给你们多留些家业，你不是准备种什么葡萄么，去找你母亲，她买到的地，肯定能让你满意。”
赵士程微微皱眉，他可没想这么来买土地，一年的时间，不算紧张，但也不算充裕，看来做商业联盟的事情，得快点进行了。
他和老爹打了个招呼，便回去找了小蝉，让她把山水召回密州。
赵老爹没能收到儿子崇拜的目光，很不满意，决定下次儿子再来讨教，不给他赔足笑脸，就休想他再开口说一个字！
……
数日之后，山水从市舶司回到密州。
赵士程将自己收到的消息告诉她，并且讲述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山水听完后，陷入沉默。
“公子啊，你这办法是好的，”山水迟疑了一下，缓缓道，“但是，这些商户，怕是没那么容易联合起来……”
赵士程道：“说说理由。”
山水指尖点着桌面，整理思路道：“您和宗知州不怎么关注商户，所以不太清楚，我朝商户，每行每业，都已有行会，由首领摊派朝廷的各种杂项，团结一致，排挤外地的商户，所以，少有跨越州路的大商会，他们也很难联合，若强行联合，怕是，适得其反。”
赵士程不由纠结道：“别啊，海口我都已经给宗知州夸下去了，如今调子起得那么高，办不到的话，你的公子就要被打脸啊。”
山水掩唇一笑：“公子你当时就应该回来与婢子商量一下，想是宗知州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是我说，宗老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不在密州的时候，就总是想从我这里骗些钱财，去弄他的民生，你下次可得提高警惕才是。”
赵士程撑着头，无精打采：“遇到问题，总要想办法解决啊，那山水你看，咱们开个钱庄如何？”
山水皱眉道：“钱庄事大，不是随意招新人可以弄，稍有不慎，就是会出现大乱子，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好，倒是你说的碱币、毛引之类，可以弄出来试试，说穿了，朝廷要禁了的那么多钱钞，这漏洞不是咱们一家能填上，在密州这里，只要您给钱，自然可以稳住……依我看，咱们不惹这麻烦，给他们放些钱，让他们渡过难关，再还上便可。”
赵士程摇头：“不可……山水，你觉得，咱们能不能，让咱们，弄一个预售？”
山水面露困惑。
赵士程却是在心里飞快盘算，道：“这样，让愿意加入的，每人存上一部分钱，将钱买咱们的碱，但碱产量有限，就约定时间，先给咱们钱，买咱们以后的产量。”
山水顿时花容失色：“公子啊，万万不可，如今制碱是咱们的命根子，你把这些钱全用去助人了，咱们以后怎么办？”
赵士程琢磨道：“提前卖了钱，咱们可以把收到的钱引，拿去海南雷州购买巨木，那边的铁木都是朝廷官营，我去找老爹要张条子，你再找人打点一下，应该能换成木头，反正新鲜木料需要放上两年，正好为造船做准备。”
山水一时顿住，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的思路也散开来了：“既然如此的话，也不必全用碱来做，其它如焦炭、降鹤霜、水泥、油品、脂粉，都可以用来提前交易啊……”
“脂粉不行，”赵士程否决了一项，“这个得给我五嫂专营，不能给别人买卖，不然会伤我兄弟间的感情。”
山水忍不住笑道：“公子是怕五公子还不上钱，被种夫人责备么？”
赵士程白了她一眼：“就你有嘴！”
山水知道说中了，便笑盈盈道：“行，公子这法子倒也不错，我回头，就在密州通知此消息，但这些钱可不能都拿来买木头，新镇那里屋子修得差不多了，如今正在垒城墙，我会先把炼焦窑修着，等他们修好了城墙，正好多弄几个制碱炉子。”
碱的作用如今已经不只是洗羊毛了，造纸、制革、陶瓷上釉彩，都能显示出了不俗的用处，用来发面更是极品，密州的白面蒸饼又大又软，已经成为很多人口中美食了。
赵士程点头：“你办事我放心，尽管去做就是了。”
山水微笑应是，转身走了，离开时，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个小蝉的姑娘，她正代替自己的位置，立在公子身后，端茶倒水。
如今的自己时间太多，已经没人办法随时陪在公子左右了，不过没关系，相比这些可以被随时替代的婢女，我，山水，才是公子离不开的人。
而另外一边，陌蝉看着那前任离开，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战意。
不就是比我早跟着公子几年么！
我才不会比你差呢！
这些暗流赵士程却毫无查觉，他只是在思考自己的碱会卖到哪年哪月……
……
山水把准备把预售的限额发出去后，闻风而来的商户几乎被挤破了她的门槛。
碱的用处如今越来越大，虽然比不上盐，但却也是暴利，哪怕他们不用，转手买去辽东或者西北，也是大赚特赚，只是限于产量，每次都抢得难受。
如今有了可以预定的机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必然是要去争去抢啊！
一时间，山水忙成了陀螺，她不得不专门设立了一个铺面，让好几熟练的人手拿有日期的凭票，撕开一分为二，各得一凭条，由此来专卖碱票。
其它的焦炭、药品、油品，也都开了一个窗口，都卖得不错。
毕竟赵氏商行的东西供不应求，且产量在那里，大家放心，再说了，那么多的钱引放在手里，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如今能换些紧俏的物资，哪怕要把钱引打折了买，也是大赚了。
就这样，山水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收拢了大量钱引，正当她准备找小公子想办法将这些钱弄进朝廷时，突然看到宗泽的儿子也混在人群里，买碱票。
咦！
山水瞬间福至心灵，对啊，为什么要跑到南边换钱呢，完全可以把大部分钱引通过宗泽让密州收下啊！用钱引让老宗抽调厢军搭建大型船坊，剩下的钱，去海南买木头。
到时上缴朝廷的税赋里都是钱引，老宗的考评必然是个“下”，到时要活动一下，就可以发配到隔壁莱州去，两不耽误。
如此，老宗给公子保证的那个“义不容辞”也算是完成承诺了啊。
完美！
山水决定回去就找公子去找宗泽，把这事办下来。
“……山水姑娘？”有人大声唤她。
山水骤然回过神来，露出倾听的姿态，最近都是想插队买票的，不怪她走神：“你刚刚说什么？”
对面的商行主谦卑道：“我想请山水姑娘同意，让我们布行也在你的铺子里，开一个小窗，提前卖我们行的毛料，不知可否？”

第99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山水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宗泽也没想到这钱引的事情居然还可以绕着弯儿掉到他头上, 但在考虑一日后，还是果断同意了山水姑娘的计策，在他看来，前途官声, 都是浮云, 能不能给治下子民一个安稳、饱足的生活, 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小公子都愿意拿一年甚至两年后的钱财才帮助密州逃过这场动荡, 那他付出一点官声和考评, 又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于是, 他不但答应了, 还想办法将密州的厢军调动了很大一部分，承接了山水姑娘的建筑单子，其中还有数个匠作团——大宋的厢军数量庞大，朝廷自然不养闲人, 将他们做为工匠，修筑堤坝、建设驿站、甚至打造兵器、运送粮食，都是由治下厢军来作。
这些厢军，也可以算成大宋的国有企业，只是效率较为低下罢了。
山水很满意, 有了这些能干的厢军，她有信心把公子的计划提前完成, 毕竟在公子的熏陶下，她已经把如何调动工人的积极性这事玩得明明白白。
这批厢军会被她带到市舶司所在，先勘察土地，绘写图纸, 只等天气一暖和就会开始平整土地, 修筑院落, 搭建各种特制的手脚架……到时，海南的铁木差不多就能送过来了。
……
千里之外，洺州。
赵家的老大，赵士从已经和小弟分开半年时光了。
这半年来，他的妻子联络娘家，从西北收购了大量羊毛，然后顺河水送到密州，又从密州换回了大量毛料，送到西北。
几个月下来，妻子和娘家便一起坐地飞升，品尝到了暴富的美好，如今不但广置田宅，还买了不少精致头面，还耗费重金，将那小弟送那红色宝石镶嵌到一副象牙冠上，有空就戴在头顶，问他好不好看，弄得他很是无奈。
真是得志便猖狂！
但赵士从不想影响家庭和谐，所有抱怨都没有让人听到过，反正过些日子，她习惯了，便会恢复正常了。
现在麻烦的，倒是朝廷这边。
这些天自然赵士从也收到朝廷要停用各种夹锡钱、当十钱、钱引的消息，但他得到的消息比宗泽更清楚，如今蔡京失势，由张商英为相，主次停用旧钱的要求，就是这位新任宰相要求的。
这张商英是当年追随王安石变法的第一批人物，后来宦海沉浮，虽然没蔡京那么有名，却也能算是一位能吏，才一为相，就想改变如今的朝廷的情况。
想要重新发钱引，废除搜刮民脂的钱币，但朝廷超发劣币收刮越烈，难道是因为想要弄坏钱引么？那是因为没钱！
只要没钱，那百姓便好不了，超发钱引，对钱财存量巨大的大户伤害更甚，若是把收刮方式弄到盐铁茶酒，那对普通百姓，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赵士从叹息着，点起一枚香丸，坐在院中，拨动琴弦，就莫名地想到小弟那些危言耸听之语，琴声不免沉重低冷起来……
不远处的刘氏听得有些不喜，准备算完这一笔账就让夫君换个曲子。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的匆忙前来，将一封信交上。
赵士从按住琴弦，缓缓起身，将书信接了过来，撕拆拿出，才看数目，眉头便缓缓皱了起来。
刘氏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尘，款款走到夫君面前询问道：“何事令你如此烦忧？”
赵士从甩了甩信纸，将书信交给了夫人。
刘氏看了数息，眉宇间也浮上怒意。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意思是羊毛之利，已入诸公之眼，合州防御使朱勔上书，想让朝廷将羊毛收为官营。
刘氏将信纸猛然拍在桌上，大怒道：“朱勔这奸贼，主持应奉局、在东南弄什么花石纲就罢了，居然还敢打我家羊毛的主意！简直当杀！”
她这才富了几天，居然就有人要来断她财路，怎能让她不怒。
赵士从挑眉道：“夫人莫忧，只是的上书，这消息能落到咱们手上，当然是朝中有人不愿意将此事定下。”
这一件事上，他不得佩服小弟——在扩大规模后，小弟就迅速降低了梳洗后羊毛的价格，这么些时日后，已经有了很多牵连其中商户，其背后不乏有朝中大家族参与，他们当然都不愿意将这些钱都被朝廷收入囊中。
“可是万一官家允了呢？”刘氏面带忧愁，“那小弟这一片大好家业，岂不是都要无了？”
只要这利润还在，便是朝中有人阻止个一年半载，也阻止不了三年五年。
赵士从当然也不会把这事成败托付在官家的英明上，他沉吟道：“速速把这消息送给虎头，羊毛这事还可以拖一拖，可我担心小弟洗羊毛所用的碱，朝廷看到碱利，怕是也要收为官营。”
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盐铁自古官营，而到本朝，煤、巩、茶、酒，只要是有利之物，无不归之官营，先前只是小打小闹还好，如今羊毛之风已经开始刮至大江南北，甚至吹到诸夷之中，这样大的利益，别说是宗室，就算是亲王，也不好使了。
刘氏更心急了：“那如何是好？”
“如今张商英当值，这位丞相才上任半年，就敢主持重立钱引之事，定是想大干一番事业……”赵士从认真道，“咱们得搭上这条线，让他帮着阻止。”
“这、这行么？”刘氏犹疑而不安，“那张商英是丞相，咱们是宗室，怕是会引起官家猜疑……”
赵士从摇头：“当然不是私下里商谈，而是得入宫，正大光明地与张商英对峙，斥责他与蔡京是同流合污之辈，再与牵连到羊毛之利的官员一起造势，方有扭转之机。”
刘氏松了一口气，不是私下勾连就好，怀素案余威犹在，她也是很怕皇城司那些眼线的，但还是有些担心地道：“可是夫君，只是如此，怕是止不住朝廷争利之心……”
赵士从皱眉道：“我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把消息传给虎头……不，还不够，我得亲自去一趟密州。”
刘氏更烦恼道：“你是宗室，岂可轻离驻地，让皇城司知道，又是麻烦。”
赵士从微微一笑：“事出有因即可，于我不算麻烦，只是，这事，怕是要麻烦一下老爹了。”
-
二月初，一封从远方而来的家信寄到了密州赵家。
赵仲湜、种氏、赵士程都收到了大兄的信件，一家人各自打开自己的收到的书信后，面面相觑，最后，种氏和赵士程的目光，都落到了一家之主脸上。
赵仲湜面皮抖动了一下，拍着大腿，吹胡子瞪眼：“不孝，太不孝了，逆子！真是逆子！”
这下种氏可就不依了，当下把桌子一拍：“哪里逆了，士从还不是急家人之所急，才给你出了主意，你可别不知好歹！”
赵虎头也主动爬到老爹腿上，给老爹顺胸口：“爹爹不气，大哥也不是有意，儿子认识一个大夫，医术特别好，一定帮您把消息传出去，好不好嘛……”
老婆儿子都连起手来了，赵仲湜哪有反抗的余地，于是没有多久，便传出赵仲湜身染风寒，不省人事，急信让长子前去侍疾的消息。
大宋以孝治国，没什么事情是比孝顺更大的，所以朝廷没有阻止赵士从前去密州侍疾，让他过去了。
就这样，在三月初时，赵士从启程，踏上了前去密州的路途。
一路风尘，终于在三月底时，到达了密州。
迎接他的是种氏和赵士程，至于赵老爹，风寒未愈，还在房里不好出门。
回房后，赵士程告诉大哥，老爹为了让兄长前来，一个多月没出门，这牺牲不可谓不大了——家里好一番鸡飞狗跳。
开始时，赵虎头还想给老爹打造个轮椅，差点气得的老爹把他屁股打肿。
后来他亡羊补牢，拿了一根“极品红珊瑚”残枝，给老爹做为赔偿。
有了这个补偿，老爹便心安理得地躺平了，在他看来，反正如今天气正冷，出门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在家里赏玩珊瑚，并且向小儿子表示，如果还有其它的“残枝”，他也不是不可以再躺一个月的……
但这个暗示当场就被种氏嘲讽了，说他的大屁股可没这么值钱，躺一躺就想值这么贵的珊瑚是做梦，知趣的就该在躺完之后把东西还给儿子，两人为此好一番争执，还是赵士程出来打圆场，说身外之物，就算不送老爹，让老爹想玩多久就玩多久还是可以的。
这才化解了一场可能导致家庭破裂的危机。
赵士从听得忍不住笑。
种氏和赵仲湜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视线。
赵士程这才问道：“大哥，你专程过来找我商议此事，是觉得这事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么？”
“恐怕不大，”赵士从摇头道，“若我所料不差，你这次，应是让朱勔盯上了。”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朱勔是官家心腹，他主持江南应奉局五年，因采办花石纲有功而多次被官家嘉奖，东南一带刺使、郡守多出于其门下，你的羊毛畅销东南，岂会不入他眼？”
羊毛保暖，江南一带冬季阴寒、春季湿冷，加之江南富庶，大量采购，被朱勔盯上，太正常了。
“那大哥的意思是给，还是不给？”赵士程问道。
“肯定不能不给，”赵士从叹息道，“专营，就是朝廷低价收购你所制之碱，再高价卖出，由此牟利，你若不给，官家要收拾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但若运作得好，也能给你讨一个官爵。”
赵士程当然也知道这点，但一想到自己利民之物，就要被那个废物拿去搜刮民脂民膏，然后建园子挥霍，就心态爆炸。
赵士从当然也知道弟弟的性格，不得不苦口婆心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虎头啊，这事任性不得，咱们家虽然是宗室，但身家性命，都在官家一念之间，咱们可以的试试阻止，但若真事不可为，还是认了的好。”
“大哥想要怎么阻止？”赵士程不开心地问。
赵士从道：“丞相张商英还算是有几分本事，我准备从他入手，让他为民请命，阻止此行，但这事还要官家决断，所以有几分胜算，我也拿不准。”
赵士程认真道：“谢谢大哥了，但这事，可以不用劳烦张商英，我想，我有个一个办法。”
赵士从疑惑：“这事关天家，你能有什么办法？”
赵士程眨了眨眼，道：“就是因为事关陛下，所以才有办法。”
不就是奸臣出马么，当然，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本来不想那么早用的，但是既然遇到了，就只能让自己那位便宜师父，提前出马了。

第100章 送入宫中
赵士程的便宜师父, 林灵素，纵观历史，那也是弄臣里鼎鼎大名的人物, 在献媚君王、结交权贵、谋取利禄这些行当里混得风生水起, 很长一段时间, 蔡京都要避其锋芒。
他充分相信，这位师父缺的只是一个台阶, 只要能把他引荐到宋画宗身边, 这位就会同风而起, 扶摇万里。
这种人，本也不是池中之物，唯一要忧虑就是他一出马, 怕不是又要为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山再添一捆稻草了。
但忧虑之后，赵士程转念一想，那位道主皇帝, 本就崇信道教，林灵素只是从万千道士中杀出的最后胜利者而已，没有林灵素, 画宗要封自己当道君, 还怕没有其它的道士当他的捧哏吗？
便宜师父出马，至少能暂时控制着, 以后谋算大计时，也会有更多筹码。
不过, 这事, 还得那位便宜师父配合才行。
……
赵士程又去了神霄观。
林灵素依然是那不修边幅的模样, 不过, 他并没有做实验, 而是正在和自己的仙鹤培养感情。
只见那白鹤张着翅膀，陪着那邋遢的道人奔跑，争抢他手中的食物，颇有几分仙趣。
这几只白鹤也不怕人，赵士程来了，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凶狠地扭头，对着小孩鸣叫了数声。
林灵素见徒弟来了，便将自家的几只白鹤打发回了自己的院子，把小孩带到了房中，令小童煮上茶水，调侃道：“今儿个是刮什么风啊，居然把我这小徒弟吹来了？”
赵士程面露难色，认真道：“师父啊，徒儿有麻烦了。”
林灵素烫着茶碗，调侃道：“身为宗室，还有谁敢找你麻烦不成？”
“是的呢，”赵士程一脸烦恼地道，“师父，你知道刘混康吧？”
林灵素烫碗的手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放轻了语调：“刘混康，他不是死了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刘混康，就因为他一句“京城东北隅，倘增高之，则皇嗣繁衍矣!”而让今上深信道教，小大之事，来往去□□问，一年三十余次，所在茅山派更是一越而成众派之首，是无数道士想要效仿的人生巅峰。
赵士程嘟囔道：“去年，那刘混康不是死了么，官家又到处征招有道之士，我们家也在找啊，爹爹就听说濮州有个叫王老志的神仙很厉害，派人去寻访，结果发来的信让我给拿去点烧杯了，结果这个老神仙，就被另外一个宗室抢了先，老爹很生气，说要给我好看。”
林灵素指尖一紧，故做随意地道：“那个王老志，有什么奇特之处么？”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努力回想：“听爹爹说，他很能算卦，十中有七八都是能中的。”
林灵素不由得目露鄙夷：“算卦之术，小道尔。”
赵士程抱怨道：“大道小道都没有用，爹爹不高兴。”
林灵素诱导道：“你这孩子，有何可虑，有现成的仙师在你面前，你却舍近求远，为师我难道不是有道之士么？”
赵士程愣了一下，有些嫌弃地道：“师父啊，咱们也当了这么久的师徒了，你有多少斤两，我能不知道么？”
林灵素大为不悦：“你这小子，简直目无师长，平时不是那么聪慧么，这道法论是境界，是修养，你们父子不懂其中三味，但官家却是明白的，若是不信，荐我前去宫中一试，便能让你们知道厉害。”
赵士程猛摇头：“那不行，推荐你进宫，我家是要担上干系的，要是你惹了陛下不喜，岂不是大麻烦。”
林灵素不由得磨牙，闷声道：“你这小儿，我和你说不上，让你爹爹来与我说，便知晓了。”
赵士程这才疑惑地看他，谨慎道：“师父，你是认真的？”
林灵素傲然道：“神霄一脉，由我创建，自然也应由我发扬光大，天生我才，岂能困于乡间野庙之中，再说了，若是我能得陛下亲睐，你是我的徒儿，必也能水涨船高，于道史留名。”
赵士程心说我可没有这兴趣，但他还是要把话给便宜师父说明白：“师父啊，你口气这么大，我就问一个问题，官家的性子，你清楚么……”
林灵素一滞，轻咳一声，掩饰道：“有所听闻。”
从平日里官家的各种政令、他还是能推断出一二的，更何况，若是赵观察使当他的推荐人，又岂会不把官家的各种性子告知于他？
赵士程认真道：“师父，如今官家沉迷书画，又宠幸童蔡，若是推荐你去，您会给官家谏言么？”
林灵素被问住了，一时吱吱唔唔道：“这、这谏言，不应该是御史台的事情么，我长于道术，不通俗务……”
赵士程当然明白这一点，于是道：“那师父，若你去官家身边，肯定是让官家大兴道教，对不对？”
林灵素被问得有些烦了，怒道：“你这什么意思，在你眼中，师父也是如童蔡一般祸国殃民之辈么，若是不愿，拒了便是，别在这问来问去！”
赵士程嘴一扁，眼睛里一下就盈起水光，弱弱地声音就带了哭腔：“问一问都不行么？”
林灵素顿时心虚，毕竟感情都处出来的，小徒弟虽然牙尖嘴利，但平时也是个顶贴心的小棉袄，不由得微微后悔，心说我凶一个孩子干嘛，于是便软了语调：“士程啊，你还小，这有时候，开始的诺言，在将来，不一定还能作数，师父答应你，能劝，就尽量去劝官家国事为重，好不好？”
赵士程这才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师父，是徒儿说错话了，师父想做，徒儿一定尽力相助，把咱们神霄派的炼丹之术传播出去。”
林灵素一怔，不解道：“什么炼丹术？”
赵士程认真道：“就是从那本天书里得到的炼丹术啊，那里边有那么多神方，要是有官家支持，必然能出很多仙药，有这些仙药，不但官家会嘉奖您，就连天下人都会信咱们神霄派吧？”
“这是自然，”林灵素又有些迟疑，“可是徒儿啊，这仙药丹术，若是给的人多了，便不稀奇，不能让人惊艳了……”
赵士程摇头：“师父，你是要给神霄派谋万世的，这丹药秘方，日子久了，总会传出去，你的丹药若是无效便罢了，若是有效，当朝诸公都来求取，你能做出多少，必然是要收徒的，而是徒弟多了，又哪里保得住呢？”
林灵素还是迟疑，说是这样说，可这种东西是立身之本，岂能……
“再说了，师父，”赵士程谆谆善诱道，“你也弄这炼丹之术许久了，知道其中许多困难，到时广收门徒，如葛洪一般作出《抱朴子》炼丹术，让天下炼丹之士，都尊您为祖师，这是何等的荣耀，如刘混康之辈，只能傲笑一时，只有做下让天下人都侧目的成就，才是真正的名留青史啊！”
林灵素被徒弟画下的宏图迷得神魂颠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平息下来，一言不发，闭目深思许久。
赵士程也很有耐心，默默等他想好。
过了好一会，林灵素睁开双眸，看徒弟的眼神，就带了一丝复杂，长叹道：“徒儿啊，你本就想推荐为师入朝，对吧？”
赵士程抿了抿嘴，睁大眼睛，仿佛一只无辜小青蛙。
林灵素幽幽道：“你想推荐为师，又怕为师乱来，所以才说了这么多，对么？”
被便宜师父盯着看了许久，赵士程才小声道：“这不是，有那么一点担心嘛……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宗室，被怀素案吓过一次了。”
这下林灵素可就不能同意了，不悦道：“那张怀素不过是假道士，岂能与为师比，你这也将为师看得太轻了。”
赵士程垂头不语。
林灵素感慨道：“念在你还是有为为师着想，此事便罢了，唉，徒弟啊，你还是太小，不懂世情险恶，这伴君之侧，说什么，讲什么，都要看官家之意，岂能事事由心，别的不说，那童蔡二者，虽是天下皆知的奸臣，但二者的才干，又岂是等闲？”
赵士程点头：“徒儿受教了。”
林灵素这才满意了，便略心急地问道：“那么好徒儿，赵观察使打算多久见我？”
赵士程道：“想见自是随时皆可，可是师父啊，咱们是不是应该搞一点祥瑞之类的动静，否则爹爹就算推荐，也师出无名啊。”
宋画宗找道士，也不是随便找的。
林灵素不由一笑，温和道：“徒儿，这于你于我，都不是难事吧？”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师父你说什么，我有点不懂啊。”
林灵素笑道：“那，你大可找个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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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赵老爹还在装病，加上他不愿意去这浑水，于是赵士程将林道长推荐给了自己兄长赵士从。
这两位骤然相遇，在对视的第一眼，就有如干柴遇烈火，流水遇知音，露出了然的微笑。
随后，两人便无视了牵线搭桥的小孩，热情地交谈起来。
“……道长居然是神霄派么？官家曾经梦到游揽神霄宫，曾经提起神霄之事。”赵士从热情地把皇帝的消息透露出来。
“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看来陛下与是仙道中人啊……”林灵素立即顺杆爬上去。
“道长果然是有道之士啊……”赵士从眼前一亮，越发热情，“我认识一位有道之士，与陛下很是亲近，想来定能与道长论道。”
“岂敢，相互讨教罢了……”
行吧，赵士程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用麻烦自己了。
有了这么一个在画宗身边的眼线，接下来，他才算可以干涉未来大势。
唉，这闷头种田的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得返了。

第101章 梦想还是要有
赵士从和林灵素两人谈得十分投机, 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各出手段，展示了自己的价值。
赵士从可以把当今陛下的各种奇闻异事如数家珍地讲出来, 也知道官家如今宠幸哪位妃子臣子宦官画师道长, 可以有哪些路子能在哪些时候见到官家, 还知道官家最近又喜欢哪个道君，除此之外, 他和官家信任的道士们也颇有交情。
而林灵素则可以使出一手五雷正法，自称可以呼风唤雨、虚空生火之类，还给赵士从现场表演，手一伸, 掌一出，便见假山那轰然一声响，宛如雷落，生起轻烟, 那种仙家气度，让赵士从惊为天人，礼敬上坐不说，这位素来温和的兄长还责备起弟弟居然如此怠慢上仙，这样的神仙人物，也是他心善不和你计较, 以后万不可如此。
林灵素听了这话, 则急忙劝慰, 说徒弟虽然任性了些, 孝心却是一点也不缺, 能遇到这样的徒弟也是他的福缘云云……
于是两人的话题就这样莫名地从怎么入宫得到官家信任, 变成了对赵家虎头的讨伐大会, 他们相见恨晚，以茶代酒，一起长吁短叹，说弟弟徒弟如何惹事生非，坑蒙拐骗。
“遇到士程这样的弟弟，防御真是辛苦了。”听说对面这位刚刚晋升洺州防御使，林灵素便直接用了官称，以示尊敬。
“我离得远还好，家里才是遭了虎头，这孩子……虽然平时孝顺，这遇到事情来，扯人下水，真是一点都不带犹豫！”赵士从痛心疾首道，“要我说，他平日肯定还是更亲近道长一些。”
“哪里哪里，我也未好到哪去，”林灵素也感慨道，“为了一本天书，这虎头是想尽办法让我去还原炼丹之术，有空还得给他喂鸽子，他自己却是稳坐钓鱼台，没事就来我这查进度，这就罢了，如今还要让我入宫，这真是，蚊子腿上都能让他刮出肉来。”
“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唉，我家虎头，这何止吃窝边草啊，简直连门板都要被他啃下来……”赵士从连连摇头，“但有何办法，谁让是亲生弟弟，不顾着，怎么能行呢？”
“不错，师徒一场，如今有人要动我徒儿，舍了我这凡尘俗躯，也不能让徒儿有所损伤……”林灵素也果断表明立场，加入了爱护虎头的一方。
两人一言一语，都把自己努力往受害者身上靠，说到动情处，甚至还红了眼眶，那气氛，就差黄酒鸡关不，结拜个兄弟了。
赵士程在一边听得连嗤几声，用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翻白眼，免得伤害了那两人刚刚建立的统一战线。
终于，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赵士程才坐到他们身边，拿了一杯冷掉的茶水，哼了一声，喝了下去。
赵士从恍若未闻，笑盈盈道：“那么，入宫之事说好了，剩下的，便是祥瑞之物，不知道长可有打算？”
林灵素摸了一下胡须：“祥瑞之物，无非是嘉禾、瑞兽、异像，若要送至官家面前，我可于冬日御鹤于宫廷屋瓦之上，算是够上瑞兽与异像，至于嘉禾，怕是要差人寻找一番了。”
赵士程好奇问道：“什么是嘉禾？”
赵士从解释道：“猗猗嘉禾，惟谷之精，就是长得特别粗壮饱满，麦粒很多的麦穗，田生嘉禾，是明君之证。”
赵士程沉吟了一下：“这个，或许我有办法？”
赵士从和林灵素同时盯着小孩。
小孩一时困惑：“怎么了？”
林灵素不得不委婉道：“徒弟啊，你这份心是好的，但你从没下过田，可能不知晓，这嘉禾不是多施肥水就可以生出的，肥多水多了反而伤禾，这得看天时地利……”
赵士程皱眉道：“那你说说，如今地里的麦子一穗有多少粒？”
林灵素不得自得道：“你师我可是农户出身，平日一穗麦能有十粒，而若有十五至二十粒，且得饱满，那便是上好的嘉禾了。”
赵士程点点头：“那么，一亩麦子能得多少斤？”
林灵素微微皱眉，麦子都是按体积论“石”，但这难不倒他，他略为思索，便道：“一亩新麦晒过之后，按上田下田不同，约在一百五十斤至三百斤之间。”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么，若我有办法让一亩麦产千斤呢？如此，一穗应该可以有三四十粒了吧？”
林灵素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赵士从也忍不住伸手，揉搓了他的脑袋，后者笑道：“虎头啊，这你亩产千斤，有些过了，你就不能说个五百斤么，那也算是嘉禾了。”
赵士程冷着脸把老哥的手抓住扯下来，不悦道：“我说千斤，就是千斤，哪怕打折，也是打八折，不会直接半价，你要是不信呢，我大不了就不找这麻烦，反正你们这祥瑞也是够了不是？”
两个成人对视一眼，都反应过来，虎头好像没开玩笑，不由得有些失语。
赵士从首先出声，谨慎地问道：“虎头啊，你真有办法让亩产翻倍？”
“应该可以。”赵士程淡定地点头。
在后世随便一个普通小麦田的产量就已经达到千百斤，靠的两大法宝，就是化肥和农药，如果是农科院的优秀田间管理，甚至能达到一千七八百斤，尤其是化肥，它直接改变了后世的农业历史，再者小麦需要的化肥也不困难，氮肥、过磷酸钙、硫酸钾，都是他用手上的东西就能做出来的。
他虽然不是什么种国小能手，但这也不是要求直接弄出一片大田，大不了每粒麦子都放盆子里当花一样养，每个都按不同的肥料农药照顾，有那么几个成功的穗子长出来交差就可以了。
赵士从嘶了一声：“虎头，你还是神农转世啊？”
林灵素看徒弟的眼神也充满惊叹，但他还是很谨慎地问道：“徒弟啊，你这法子，贵不贵，能不能随便让人用啊？”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斟酌道：“目前的话，有些贵，大约就等于，让师父你给麦子们炼上一些丹药，才能让他们长大。”
赵士从和林灵素同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林灵素也淡定了：“原来只是噱头，徒儿你下次大可一次说完，看看你，险些把为师吓岔气去。”
他再能耐，也不可能给每亩麦子都炼一炉丹药吧？
想来这嘉禾，也就是图一乐。
赵士程皱眉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是不想田地多产么？”
赵士从轻笑一声：“虎头莫急，本朝自从引入占城稻后，缺的早已不是粮了。”
赵士程更不高兴了：“那是缺什么，明明西北和东南刚刚闹了饥荒。”
赵士从又揉了弟弟一把，道：“本朝缺的，是土地啊，西北饥荒，是因为东南受损，粮价上涨，商人赚不到钱，这才不运粮草，以至饥荒，当然，这种好事，庶民必然欢喜，为兄只是怕你太出众，为人所嫉。”
林灵素也道：“若是那位宗知州听了，必是很激动的，至于为师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是？”
赵士程暗自磨牙，难怪后世会打土豪分田地，真是肉食者鄙。
“那便这么说定了，”林灵素拍板，然后问道，“对了，虎头，你的嘉禾，是服了仙丹，一夜间就能长成麦穗，还是需要数月生长？”
“当然是需要数月生长，”赵士程翻了个白眼，“现在是三月，小麦返青，正好，喂些仙丹，过两个月便能长成麦穗，拿去献宝了。”
赵士从点头：“那便由我去寻人，为你育禾。”
三人于是分工合作，商量好了各个环节的执行人，算是成为了新攻守同盟。
商议好后，赵士程看着林灵素，欲言又止。
林灵素本就是人精，不由得道：“想说就说，装什么样子。”
赵士程看着便宜师父诚恳道：“师尊，您要是去了官家身边，能不能广收弟子，把这培育嘉禾的炼丹之术传出去，到时，天下人都会知道你的功德，神霄宫的名声，也会传遍大江南北，让天下人都知道。”
林灵素疑惑道：“徒儿啊，这嘉禾之术，明明是你弄出来的，师父我虽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会夺你的名声，再者说，这许多炼丹之术，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你那赚钱的方式，再也不能独享？”
赵士程摇头道：“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只怕这东西被朝廷专卖，到时再好的东西，都只会变成亭台楼阁，花石奇景，那才是糟蹋我的心血，让我不开心。”
林灵素一时怔然，看着徒弟那漂亮又纯净的眼眸，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纠结半晌后，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徒弟这投胎时，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明明该生在帝王之家啊。
一边的赵士从也步伐僵住，不等林灵素回答，就果断转身，一把将弟弟抱起，大步离开。
林灵素看着小孩那凝视他的眸光，许久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难怪古语有言，近朱者赤，这小孩子这么灵秀通透，将来长大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至于广收徒弟，传授炼丹之术，倒也不难。
一是他说的有道理，这炼丹之术完全可以成为神霄派的立身之本，二是，连个小孩都能这么为天下忧，他林灵素，连这点小事，难道都做不成么？
可惜，这徒弟要是能继承他神霄派，该有多好啊。

第102章 小鱼也是鱼
回到家中后, 赵士从很生气，他看着一脸无辜的弟弟，有心好好教训一番, 但迟疑半晌, 终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啊！”
打是肯定不能打的，他这弟弟，看起来小小弱弱, 但意志坚定如金刚，是那种认定一件事，无论如何艰险，就会千方百计去做的人，真打了说不定要被老母亲照着地方打回来。
至于骂，唉, 理还真在他那边, 赵士从感觉这个弟弟就是个刺猬, 根本无从下口。
他也没法提意见, 让弟弟下次有事先和自己商量——他还是清楚自己斤两的，和弟弟比起来, 自己也就是有些小聪明，略有些经验，但真到了大事决断时，还是要这弟弟来拿主意。
甚至于他都不能像鄙视其他弟弟一样，在心里鄙视一下他们的愚蠢,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好在, 赵士程主动送上台阶, 跑过去抱住哥哥大腿：“大哥, 别生气嘛, 先前是虎头孟浪了……”
小孩子就是这点好，撒娇卖萌这些招术用好了，比讲道理有用百倍，只要及时认错就行。
赵士从轻哼一声：“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万一那林灵素一个小心传出去，你也少不了麻烦，真以为宗室这身份什么事都不担心么？”
赵士程当然点头说是。
赵家大哥又耳提面命了一番谨言慎行，这才把弟弟放了，去给父母汇报进展。
他当然不会把事情全说出来，只是说准备推荐一位有道之士，回头看能不能得官家宠幸，若是可以，就能让这位道长进言阻止官营碱货，至于官营之事，朝廷必然还要扯皮、商讨，加上他去张商英那阻止一下，应该能拖上个一年半载。
老赵和种氏都接受了这个计划，知道执行人是神霄观的道长后，老赵还很感慨，说回头要多去捐些香火钱才好。
赵士从抿了抿唇，本想提醒父亲你捐了还不是落到虎头手上，但转念一想，老爹兜兜转转都逃不出虎头的世界，还是不要点醒他了，有时知道太多，反而不会快乐。
不过，虎头的网是不是，越织越大了？
……
三月正是小麦返青的时节。
在密州找一块优质的小麦田并不难，而返青正是需要肥水管理的关键时间。
“这片田是靠近河边，离神霄观也不远，你平时可以路过观察……”赵大哥暂时替代助理，给虎头办事，“我在旁边的河滩处还给你开辟了半亩稻田，若是你的丹药有多，也可给稻田用上。”
“啊，这是为何？”赵士程疑惑。
“因为本朝农事，水稻才是主脉，其余皆是旁支，自真宗推广占城稻后，双季稻的威力强大，连河北河南都广泛种植，只有没有水的地方才种小麦。”赵士从做事素来周全，淡定道，“是以，我专门弄了半亩水田，用来水稻——到时哪个穗更大粒更多就用哪个。”
“明白了。”赵士程点头受教。
一头牛也是放，一群牛也是放，反正都是实验田……想到这，他眉头微蹙，复又舒展，询问道：“如此，大哥，不如将豆子、高粱、黍、粟也一起种了试试？”
都是经验，既然是积累经验，那就一起积累了吧。
赵士从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要把农事官的活也做了啊？！”
赵士程眨巴着水润的眼睛，用崇拜祈求的目光看着兄长。
赵士从捏了把弟弟的脸：“你真是不怕麻烦，但我可不想家里沾上什么猜忌！”
赵士程面露失望，但也没有太失望，准备回头让山水找人再搞一个就是了。
赵士从却是冷哼一声，看出了弟弟的险恶用心：“这事你何必自己出马，宗泽不是还有大半年的任期么，让林灵素把这事透露给他，他必会求着你把事情办好。”
赵士程的良心微微有些痛，忍不住道：“这，不太好吧，他还在处理钱引和船坞的事情，我给他找的事情可真不少了，要是把他累坏了怎么办？”
赵士从却是没这种担心的，平静道：“为民请命的官虽然少，还是有的，随便都能找出几个给你送过来。”
赵士程不屑道：“能臣难寻，像宗老爷子这样又能干又能为民请命的好官更难找，你倒是给我说一个出来？”
赵士从沉思数息，道：“这种人……我倒是想起一个，去岁，御史张克公弹劾蔡京，蔡京杀鸡儆猴，把张克公的族兄张叔夜找了个过错问罪，将这位开封少尹贬到西安草场监司去养驴了，那张叔夜的才干不错，为开封少尹时政绩也好，如今正好蔡京下台，若是活动一下，倒也不是不能把他派过来当知州。”
赵士程顿时眼前一亮，张叔夜啊，虽然不算宗泽这样的大鱼，但人不能总盯着大鱼，没饭时的时候，二等鱼也算美餐了，可以的可以的。
“那便多谢大哥了，我就要他了！”赵士程立刻定下，害怕这大鱼跑了。
赵士从狐疑地看他一眼：“得了，这还是没准的事情呢，张叔夜在家族里就算不被重视，但到底也是徐国公后人，不一定愿意入种家和刘家的庇护。”
他们帮着活动官职，肯定是不能用宗室名号的，只能以用亲家的名义来影响。
赵士程没听懂：“大哥，可否说的细致些？”
赵士从便解释道：“张克公是徐国公张耆的嫡曾孙，张叔夜是旁枝；张克公有徐国公家的人脉底蕴，张叔夜却没有；张克公与郑贵妃的从兄走得很近，张叔夜极看不惯家族这番勾结后宫外戚的做派，所以与嫡脉有些冲突。”
当然，更多的如张家卷入立储之事，其中许多龌龊，就暂时不用给弟弟细讲了。
“大哥，你怎么这么清楚别人的家事啊？”赵士程好奇地问。
赵士从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冷漠道：“这事知道的人多了去了，本来不清楚的，但张叔夜都去西安草场快一年，张家嫡脉也没有一点帮他恢复仕途的意思，这不就让人看得清楚了么？”
赵士程道：“原来如此，大哥，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人，肯定知道怎么办，这事，小弟就拜托你了。”
赵士从懒得理他：“行了，土地给你了，我回头会让林灵素转告宗泽，你炼你的丹，有事给我来信，明白了么？”
赵士程用力点头，大声道：“明白了！”
……
不久之后，宗泽给了小公子来信，胜赞了他的义举，并表示一定会帮他把田地看好，剩下的，就拜托小公子了。
赵士程能说什么呢，只能一边摸着良心，一边给自己的化肥农药产业做准备了。
现在需要挨个试验化学肥料和农药的效果了。
赵士程的碱坊里在这两年的生产里，早就积累了大量的氯化铵，这是农业时的常见氮肥，也是用量最大的一种肥料，剩下的过磷酸钙、硫酸钾也都是很简单的材料，一个是用硫酸处理磷矿，一个可以直接从晒盐后剩下的卤水里提取。
所以，不到十天，他就已经指挥着人准备好了需要的材料，让人把麦苗分组，挨个记录不同肥水下的生长情况。
当然，这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管理，只需要安排人，然后用达成目标后的重赏调动积极性。
听说宗知州最近从衙门下班后就去试验田里闲逛，每天都去烦林灵素，问丹药什么时候到，把林灵素都问得不敢呆在学校里。
赵士程有一次被宗泽在实验田城逮到，那真的是被紧紧拖着问了一个时辰，从粮种品类到炼丹难度，又从价格问到产量，每个品种都不放过，真是太可怕了。
他都不敢再去试验田了。
最让赵士程不能忍的是，宗泽为了这田，把船坞的事情都放下了很多，以至于山水都时常抱怨，说找不到宗知州。
这可不行，虽然能理解一位父母官对提高粮食产量一倍两倍的激动，但这化肥大规模生产得哪年哪月了，按这进度哪能行？
赵士程为此不得不主动去找宗泽，告诉他，在大海彼岸，有一种谷物，名为玉米，亩产两千斤，种可食，杆可喂牲口，且不挑土地，水旱亦能种，从两广到幽云，从山地到河谷都能种植，可是，这样的神物，如果没有大船，就永远拿不到这种子。
宗泽当时听到这话，直接懵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沌状态，花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在反复确定了赵士程没有和他开玩笑后，宗知州整个人都振奋了。
从那以后的第二天，宗知州对试验田依然热情，但一大半热情又回转到了船坞上，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工作状态更加走火入魔了。
赵士程非常担心他会不会过劳之余，又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关注田间试验的效果。
这的时候的种子和气候肯定是比不过千年之后，赵士程对最生产量到底如何心里其实没底，但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那有什么办法呢，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就是了，反正小嘉禾也是嘉禾，最多被嘲笑一下。
就这样，到了三月底时，赵家老爹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赵士从也要从山东回到河北去了。
种氏十分不舍，给长子送行时泪水涟涟，赵士程也十分舍不得大哥，送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大哥送上车，惹得赵老爹很是看不下去，觉得是小女儿做态，又不是见不到。
然后被种氏念了好半天，看得赵士程想装没听到都不行。
啧，老赵啊，你可真是家里的食物链低端啊。

第103章 准备工作
时光飞逝,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五月。
天气炎热，知了在树上叫得有气无力, 疏浚的河工们从淤泥里爬出来，将身体冲洗干净，在堤坝上略做歇息, 便扛着工具，四下散去。
宗泽也视察完了这段河道，密州夏季雨水甚多, 必须在雨季来临之前, 修葺河道, 避免冲毁堤坝, 淹没沿岸农田。
走完了河道，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宗泽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又牵起自己的毛驴, 悠然地走向那河边的几亩方田。
方田被分隔成好几块, 种上了四五种不同的作物，有的已经枯死, 有的希希拉拉、青中带黄, 还有的却是健壮高耸，鹤立鸡群。
方田边歇息着几位老农，正躲在树荫下, 拿着斗笠扇风。
这几位都是他在密州各地请出来的老农, 每人都管着一块地皮, 赵小公子还给他们配备了识字的助手, 帮他们记录不同位置的禾苗的生长。
一开始时, 这几位老农都很不满意，觉得自己的农活的一把好手，但赵士程每人砸了二十贯钱下去，他们便瞬间不再出声，所有的要求都按着赵士程说的来，处于一种“我虽然有意见，但看在钱的份上，我不说”的状态。
看宗泽来了，不由得纷纷起身相迎道：“知州又来了，可有带来化肥啊？”
宗泽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这不是顺路过来看看么，当然没带那化肥。”
于是几位老农目带嫌弃，纷纷散去——无论他们最开始对知州多么恭敬，可发现每天都这么点卯挑剔的人并不给他们发工钱后，在老农们眼中，这位知州就是一个妥妥的事精，并不想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宗泽却对他们的嫌弃不以为意，反而挨个摸过去，亲切地问道：“老戚啊，你今天的麦田浇了多少水，长了几寸，抽了多少穗……什么，还没浇水，这怎么行啊，这最近都没下雨，这干热风多伤麦啊，不浇麦黄水，地要是干了，麦芒会炸开，麦粒会干瘪……什么，明天浇……哎，我就说说而已，这多久浇当然是你说了算。”
问完一位，他又去另外一块田点名：“老田啊，今天的豆苗又长了几寸，浇了多少水，开了多少花？”
……
一番询问下来，宗泽又溜达到麦田边，挽起袖子，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麦穗，仿佛在摸小孙儿的头发。
摸完，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在麦田里。
多么饱满的麦穗啊！
这么满满的一只麦穗，就有二十多粒的麦子，而且一株麦上，生了整整三根穗子！
一粒麦，生了六十多粒麦子！
比那平时的田地，足足多了五成的收成！
且这些麦子每颗都如此饱满！
宗泽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赵家小公子还对这样的收成不满意，硬是说要增加三倍才是标准……
宗泽对此的评论是：唉，年轻人，就是好高骛远。
这才第一个年头，有什么好急的，不过，那化肥真是太好用了，加在土地里，那禾苗长得就是健壮，开的花就是多，结的粒也足，和那些普通的堆肥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稻麦长得太好，以至于几个老农不得不每天歇息在田地里——因为一不小心，就被人挖走，周围好些庄稼汉子都知道好种子有多重要。
所以，越到收割，越是马虎不得，宗泽甚至已经决定回头派厢军在这里守上两天，免得出什么状况。
至于林灵素要的嘉禾，他已经挑好了，有一株长得特别好的麦子，只生了一穗，但那穗上足有四十粒麦——可是一想要这穗子要献上去，宗泽还很心疼，反复要求了小公子许久，小公子才允许他在收获时抠下两粒，当做下年的种子。
只是小公子这化肥也太少了些，要是能让密州之民都用上，那才是苍生之福啊！
-
信阳镇，小风村。
这里是离密州新镇最近的一处小村镇，只有一百多户人家，而今天，这村子格外热闹。
一辆崭新的牛车拉着满满一车的货物，在数十个汉子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村口。
他们受到村人狂热地欢迎，家家户户都欢喜得如同过年一样。
到了村里的晒麦场上，村民们小心地上车上的货物拿出来，驾车的男人拿出一本笔记，一个个报数：“李二家，三斤毛料，一斤盐，一两沙糖。”
一名妇人很快分到了货物，还不轻不重地拧了自家男人一把：“你说你，买什么糖啊，钱多是不是？”
旁边的憨厚男人摸了摸头，小声道：“你刚生了孩子，吃好点是应该的。”
于是又被妻子拍了一下，这次的力道，却是扭捏得紧。
分货的男人继续道：“张草根家的，一斤盐、一升油，十斤毛料……”
“居然买油！”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真是舍得！”
“张草根进的是碱坊，那里工钱可比修城墙高多了！”
“难怪他舍得给儿子买灯油。”
叫张草根的汉子骄傲地带着儿子妻子，上前领自己的货物，那有些白发的妇人还炫耀一般将一罐油举得老高了。
很快，一车货物分完，天已经黑了下去，驾车的汉子却没分到什么东西，他看着空荡荡的车厢，露出微笑。
在一边等了许久的妻子也很满意，她带着自家的两个小孩儿，坐到车上，那驾车汉子也坐上车，吆喝着牛，走到自家庭院。
他的妻子激动地看着那牛，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臂：“崇郎，你真的挣到了一头牛，还有一驾车？”
和那些什么柴米油盐比起来，这车和牛才是真正的好物，她都没想到，自己一家居然还能有一头牛！
“当然了，我亲自去挑的牛，”张崇很是得意，“这可是用当时绞杀海寇的赏额换的，你可不知道，那时为了拿到那海寇的首级，我有多幸运。”
他的妻子有些害怕：“河郎，既然已经有牛了，不如就在村里种地，别出去了吧。”
有了牛，那一家人就能多种好些地，平时再用牛车送些货，必是能衣食饱足的。
张崇立刻摇头道：“这可不行，安娘，我这次回来，是给坊里请了假，回来帮着收割麦子，等收完麦子，和村里人要一起回坊里，好好干到年底，听说还有能拿十斤肉的赏额呢。”
安娘子情绪低落起来：“你这都两月未回家了，孩子都想你的紧，都不能多留几日么？”
“这不是坊里赶工赶得急么，”张崇安慰道，“咱家二郎已经五岁了，每年的工钱，都够让去镇上开蒙，大郎八岁，以后得找一门手艺，咱们家地少，就算有了牛，也就能吃饱饭，我多赚些钱，也是为了孩子将来啊。”
安娘子不由低头：“我也知你辛苦，可村里多是些老幼，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张崇把妻子抱进怀里：“你才辛苦，不过啊，宗知州已经把密州的盗匪都清绞过了，你暂且安心，等我再干两年，便把你和孩子，一起接入城里……”
安娘子低声道：“我不去，家里还有地呢。”
“地可以给旁人租种，”张崇悄悄从怀里拿出一只银镯，在她手腕比划了一下，“那城里可不一样，不用挑水，不用挖渠，也不受风吹日晒，每天你可以梳些羊毛，也可以去纺线，那里不用砍柴，孩子也有人帮着带，以后，我看那里必是有县学的，咱们也能照顾孩子……”
“那么好么？”安娘子有些心动。
“当然了，你且等着。”
说话间，已经到了自家院子，张崇将黄牛牵到自家院中放着，准备回头盖一间牛舍。
入了屋，点了灯，安娘子便去做饭。
这时，院外有人敲门，张崇去开了，便见了村中的十来个汉子。
“张兄弟！”
见他出来，十来个男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你这次待多久？”
“能带我们一起去镇上讨生活么？”
张崇已经很熟练了：“进来再说吧。”
于是院子里，他一一给村人解释，要怎么去新镇做工，首先是要他这样的，在镇上做过活的人介绍，然后的登记户籍，再考虑去哪个工坊。
有的工坊钱多，有的钱少，有的吃的好，有的吃的差，那里如今缺的修路的，修城墙的，运煤的，在码头当力夫的，还有扛货的散工。
做长工必须有人介绍，身家清白，做散工的没那么多要求。
而长工之中，修路的、运煤的，都能包吃包住，还能每个月还有八百文钱，若是去了碳坊、碱坊、铁坊、脂坊做长工，那钱可就更多了，一个月能拿一贯，多的甚至能拿两贯，逢年过节，还有肉食补贴，尤其是碱坊和脂坊，听说有一个是什么“治本”的活，对身体有害，听过干那活久了活不过五十，但是工钱特别高，一月能拿十贯！
这听得众人热血沸腾，十贯啊！能买一头牛！能起一座青砖宅子！
至于说活不过五十？
嗨！他们这些人，谁做过这种梦啊，便是军中敢死之卒，赏钱也不过是五十贯啊！
“那张哥能带我们去做长工吗？”有人热情地问道。
“有的长工需要保证金的，不是人人都能做，尤其是钢铁坊和煤炭坊，都需要将压金，如修路和城墙倒是随便几个人介绍就够了。”
一些人露出了失望之色。
又问了好一会后，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很多人都遗憾，在张哥上一次招工时没有及时报名，现在那些工坊都不缺人了，想进去可就不容易了。
悔不当初啊！

第104章 买一送一
一株嘉禾, 用上好的绸带系上，固定在垫着红色绸缎的香樟木盒中，看起来精美又华贵。
一件得罗，黄色, 大襟, 长及腿腕, 袖宽二尺四寸, 以上品湖丝制成，精细裁剪，庄重沉稳。
一件大氅, 以鹙羽拈绒编织而成，称鹤氅，系于……
“不是吧, 师父, 这可是六月啊，你披这个能活？”赵士程睁大了眼睛惊叹道。
林灵素正在试衣服的手一紧，几乎就想好好教训这个讨债徒弟, 他怒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护你这点家业, 我用得着穿这身行头，远去千里, 去沾染这世俗的铜臭之味么？”
赵士程被怼了，摸了摸鼻子, 看了一眼旁边的盘子里的金饼, 小声道：“那你过去别带这些铜臭之物啊。”
林灵素更生气了：“逆徒, 这金饼都是信众们诚心的捐献, 是他们一心向道的证明, 我远去京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些虔诚的居士们，拿这些金饼睹物思人，有什么不行？”
赵士程笑道：“这样么，我本想给你送不那么铜臭的东西，看来用不着了，还是给师父你一把铜钱，让你睹物思人好了。”
林灵素当然不干，他可知道这徒弟的好东西多得掏不完，立刻将手上的大氅抛到一边，去摸徒弟口袋：“少废话了，快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讲师徒之情了……”
赵士程撒腿就跑，仗着自己矮就从桌子下穿了过去，和老师绕起了桌子。
林灵素作为一个长年不见天日的技术宅，才跑了几圈，就气喘吁吁，瘫在椅上，叹息道：“你这孽障啊，也不知赵观察使是怎么忍得了你，为师我不是傻子，会尽力帮你，鸽子我会带几十只去认路，你有什么消息，给我放鸽子便好。”
赵士程坐到他身边：“师父啊，宫中凶险，你这目中无人的脾气记得改改。”
林灵素笑道：“徒弟，我今天就传一招，凡装神弄鬼，那就得目中无人，摆出天上仙人的架子，你架子越高，人家便越高看你，可你要是低三下四，那连信你的人，也会摇摆，可懂？”
赵士程无奈：“行吧，你自己把握就好，这个给你。”
他口袋里拿出一个瓷瓶：“这里边是一些药，能治感染，感染是什么不用我教你了吧？”
林灵素满意地接过：“当然知道，那七里颇的父女整天叨念着杀菌消毒，还来的这抢材料，这玩意倒是个好东西，回头多给我弄点。”
“我把方子给你吧。”赵士程反正也不是很看重这东西。
“不用，我若到了官家身边，必然有无数眼睛盯着我，反而容易漏了你的方子，”林灵素拒绝道，“物以稀为贵，我说这是师门传下，反而不会有人天天找我炼丹。”
“你总是有道理。”赵士程又拿出一个圆筒，“这是我用镜子做的万花筒，你可以当是神仙玩物送上去，算是给你多一点的傍身之物，你看着用吧。”
林灵素拿着圆筒，见里边有无数的太极阴阳鱼，随着他的手动来晃去，一时大赞徒弟有孝心。
赵士程听着，思绪却有点跑偏，老实说，他有点舍不得这个便宜师傅，这两年，师父给他教导出了好些有一点动手能力、能做出东西的学生，还帮着攻克了苯酚的制作，建立了养鸽产业，眼看已经快要攻克水杨酸制作了，却要离开了。
他上哪找这么好用的老师啊！
而且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他们师徒俩相互帮助那么多，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林灵素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历史中那个扁平弄臣形象，而是一个在化学一道很有天赋，心思玲珑、又不乏幽默风趣的道士。
这一去，距离远了，他是否还能继续站在他这一边呢？
“你也有舍不得我的时候！”林灵素看着赵士程低落，反倒欣慰起来，“你心里有我这个师长便好，我也不是无情无意之人，往后日子还长，不会忘记你的。”
赵士程点头，认真地盯着他：“那可说好了，咱们才是自己人！”
林灵素大笑着摸着他的头道：“当然，你是我的好徒弟，那位，只是老道兴大神霄派的那什么，对，工具人！没事，你再有三年就要去京城了，师父先给你探探路！”
那官家再信道教，他也不会脑抽地把官家当自己人，徒弟却是不同的，别的不说，他相信自己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这徒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可不是皇帝能比的。
……
林灵素在六月底，踏上了去的京城的车驾，按计划，赵士从已经在京城为他造好了势，会有人把他推荐给皇帝，而皇帝会召见他，剩下的事情，就是看这位师父自己发挥了。
赵士程对此是一点也不担心的，宋画宗要的是符合他想像的“有道之士”，而他想要“有道之士”是什么样子，赵士从已经告诉过他了。
果然，很快，京城传来消息，这位仙师一入京城，就被皇帝召见，皇帝觉得他很眼熟，问我们是不是见过，林灵素便立刻打蛇随棍上，说当年我们在天上任职时见过。
皇帝立刻细问，于是林灵素又表示他本是天庭“神霄府”仙卿，下凡转世前来辅佐“长生大帝君”的。
而陛下您，就是长生大帝君的转世。
宋画宗一直自命为玉皇大帝之子转世，是道君皇帝，听林灵素这么一说，正中痒处，林灵素还给蔡京、王黼、盛章、王革、郑居中、童贯这些奸臣挨个封了天庭的官职——指山给磨，反正张口就行，封神也不需要谁批准。
封完这些大官还不算，他还舌灿莲花，把后宫的贵妃们也一起封了。
宋画宗于是大喜，不但给了大量赏赐，还命人在京城建上清宝箓宫，给林大师当豪宅办公，反正，这短短几天时间里，已经是京城有名的新贵……
赵士程看到这些消息，感慨这位皇帝可是真会玩，这哪是找道士啊，明明是找个人陪他玩cosplay，至于修宅子，那是他想发挥自己的建筑天赋——听说那些宫廷园林的图纸，都是要他亲手审批修改，才可以定稿，甚至很多图都是他亲手画的。
这个人明明做其它的都能干不错，怎么偏偏就当了皇帝。
时间就这么到了七月，蜡树开始收割，赵家老爹又准备去了新镇玩上几日，再去市舶司淘淘珊瑚。
赵士程当然也要跟着去。
赵老爹已经带了三次，很熟练了，给老妻打了个招呼，便包包款款，带着儿子跑了。
密州到新镇的道路比去年又阔宽了很多，最让赵老爹惊呆的是，这路，居然铺上了三合土？？？
这是什么情况，这可是上百里的路啊，怎么会铺昂贵的三合土？
赵士程倒是见怪不怪，淡定道：“年初时，宗知州低价收了不少钱引，平了税账，就有了些钱，把这土路又修缮了一番，而且这也是掺了糯米的三合土，而是一筐细粘土里掺了半成的草木灰水泥，然后用巨碾捶平，弄出的路。”
赵仲湜惊呆了：“收钱引？他不想要今年的考评了么？这可是他最后一年！”
他几乎可以想见，户部收到税钱时，看到那么多的钱引，脸色会青成什么样子，更麻烦的是，收了钱引，就不能收铜钱生锈重融要交的火耗钱、更没用车马运送的脚钱、这缺少的税赋才是州里可以留下自用的钱，若没了这些，那密州的官仓空旷得能让明年来密州就任的官员气死过去。
搞这么一出，至少下一任，没几个有后台的官员会愿意来密州了。
赵士程当然心中有数，笑道：“宗知州说他易得罪人，不在意这些，再说了，爹爹，这个路走着不舒服吗？”
赵仲湜摸了摸胡子，点头：“确实舒服，不过，还是不对啊，为什么这路修往新镇，不修去市舶司？”
他不觉得州里还有本事再修一条去市舶司的好路。
赵士程对此倒是知道的：“去市舶司的路远啊，要比去新镇多一百里，不如修到新镇，反正如今新镇也有市舶务了，许多船可以直接在新镇停靠。”
最主要是作为最大投资商、供货商、甲方爸爸，他当然可以做出这个要求。
赵仲湜疑惑道：“新镇有市舶务了？市舶司愿意让人去新镇守着？”
赵士程笑道：“新镇如今又不是什么小地方，爹爹你都愿意去住几天呢！”
赵仲湜心想也是，点点头，又有些感慨：“这宗泽也真是一位能吏啊，这为官三年，又是筑城，又是修路、建堤坝，明明是滥用民力至此，却又让密州富饶起来，就此政绩，怕是王荆公也不能及也，可惜未能生在神宗年间。”
赵士程拍了拍手掌：“爹爹说的对！”
赵仲湜自得地摸着美须，享受儿子的彩虹屁，还不由得道：“你还小，根本不知道这是多厉害的事情，可惜我为宗室，不能与这等奇人相交，遗憾啊。”
赵士程猛点头：“爹爹说得对！”
赵仲湜更骄傲，看儿子那崇拜的目光，不由得飘飘然：“若是今年再有那极品珊瑚，爹爹就给你一株，让你也有些宝贝。”
赵士程这次没有赞同：“额，爹爹，这就不必了吧……”
赵仲湜不悦地看向窗外，这儿子太小了，根本不懂珊瑚，罢了，还是他独自己欣赏吧。
……
而就在赵士程前往新镇的同时，在渭水之滨，一名四十许人，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带着儿子，踏上了渭水的一艘大船。
才一上船，浓重的羊毛腥味便让那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些难以呼吸。
“爹，这真的要去吗？”年轻人很是抗拒，“要让朝廷知道了，总少不了麻烦。”
中年男人冷漠地看他一眼，年轻人立即闭嘴。
这时，船主已经过来，将他们迎到内舱。
“张监司，这次买卖，多谢您的帮忙。”那船主喜笑颜开，“这羊毛涨价厉害，这西北啊，就您的草场没有涨价。”
“不必，我还要谢你，愿意搭我去密州呢。”那张监司温和地道。
船主自然说不敢不敢，说了几句，安排好食水后，那船主便退走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张监司的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爹爹，怎么了？”小张问。
“这西安草场，本是大宋西北上好的养马场，如今却只剩下驴和羊，”张监司长长一叹，“我张叔夜，却是连这草场也不能动。”
青年不敢搭话。
“那种彦崇说，去了密州，便会答应他们。”张叔夜不由冷笑，“我便看看，那密州，是有什么秘密，如此神奇。”

第105章 是不是有点过了……
张叔夜原本并不想离开西安草场, 可因为这是种彦崇的要求，才让他开始考虑起来。
种家这些年来本来有些中落之相，大种小种的儿子们不是战死，就是平庸之辈, 孙辈又太小, 但种彦崇的异军突起, 却又让种家被重新看好。
而让种家重新换发生机的, 不是种彦崇有在战场上有多少才华，而是他手里，捏着羊毛。
近两年来, 在种家、刘家的大力支持下，西北诸地的羊毛已经成为畅销产品, 渭河之上的粮船也不再空船而返，甚至有很多船为了从西北转运羊毛，来时船上随便带着一点河东货物，到西北售卖。
于是, 西北数州的民众豁然发现，这两年的时间，他们日子便要松快许多, 曾经昂贵的丝绸便宜了三成，咬咬牙, 能在儿女成亲时制上一身好衣裳了。
前几年稀少的车船变得多了起来，从河东地来的瓷器、药材、香料、粮食，价格都有不同的下降, 而西北的诸州, 也因为羊毛的贸易, 尝到了大笔甜头, 加上羊毛织就的衣裳极为适合西北的苦寒，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种家和刘家几乎掌握了西北大部分的粮草贸易——因为朝廷送于西北的粮草，都是依靠商人运送的。
张叔夜是去岁被发配到西安草场监司，正好发现有不法之徒派人私下勾结草场的牧人，将羊毛低价卖出，于是他花了一个月整顿了草场上下，又前去延安府，和种彦崇定下了一个不错的价格。
于是，西安监司收入暴涨，可以将老旧的草场修缮，去除杂草，又增种了许多牧草，加上他还抽出一部分的钱财，给监司上下都发了不少奖励，半年不到，那里便被他经营得大有起色。
前些日子，种彦崇带着手下的亲兵调换防区，路过他的草场，打了一番秋风，张叔夜便听出他言语中的招揽之意，希望推荐他去当地方官。
这便可笑了。
他张叔夜虽然落魄成了一个小小的八品监司，可再怎么也是朝廷进士、右司员外郎，怎么能是一个十八岁的校尉能招揽的，种家真的要招揽他，那当家的老种经略相公也得该一封亲笔信以示诚意吧？
出于此，他拒绝了种彦崇的招揽。
但不得不说，羊毛之物对西北的增益，确实让他动容，这以一物育一地的法子，让曾经见识过变法的惊叹，而种彦崇口中提起的密州新镇，确实引起了他的好奇。
正好，草场的事情都已经被他安排地差不多了，他便寻了个理由，前来密州，因为西安草场本没什么油水，他便没带仆人，而是带上了自己的儿子，准备给他开开眼界，活动个官职。
唉，若他没被降职，儿子的荫官也不会被牵连。
……
大船顺着渭水而下，日夜不歇，顺黄河、汴河、泗水入海河口，到河口时，他们换了能经风浪的海船，再从河口到达密州，总共花了快十余天时间，便已经快到了密州码头。
“张监司，这一路辛苦了，看到那海上的灯塔了么，那便是新镇，到了那里，就可歇息了。”船主笑着对船头晕船父子俩说。
“我哪里辛苦，倒是你，这船日夜都不停船，还敢在黄河上走夜路，哪怕是黄河出了三门后水流平缓了些，这也太冒险了吧？”张叔夜苦笑道。
那船主笑道：“这监司多虑了，如今黄河船上夜晚行船都挂了琉璃风灯，灯火明亮，不怕撞上，再者，多跑一个船次，就能赚更多的钱，顺水而下也不费力，便是真出了事，他的船也有保险，所以不怕。”
“保险？”张叔夜抓住了关键信息。
“嗯，是新镇的山水商行主持创建的，”那船主言语中带着钦佩，“凡是她的老顾客，都可以凭借这一年期的账单，交一贯钱，购买一份凭证，若遇到船只倾覆，或者盗匪抢劫，便以此凭证可在她那里赊借一千贯的货物，作为本钱，十年内随时偿还便可。但一位货主，只能使用一次，有了这份保障，大家便安心尽力为她跑货了。”
张叔夜不由得钦佩道：“这可真是义举！”
而他的儿子却听出空子：“那要是有人做假冒领怎么办？”
那船主不由笑道：“山水行主自会追查确认，再说了，让行商能有个重头再来的机会，是何等重要，除非短视人之人，否则商户又哪会轻易为了这一点本钱，就把机会用掉。”
两人都觉得有道理，便看着大船渐进，那灯塔之下的城市，便渐渐从云雾中露出轮廓来。
张伯奋不由得惊叹了一声：“好漂亮的小城。”
只见远处，那城池依山环海而建，无数屋宅层层叠叠、鳞次栉比，整齐得像是尺子作出来的图画，灰白的巨大城墙在码头的后方耸立，木柱吊勾上上下下，码头的泊位不时有船来来回回，整个城市，便是远远看着，也能感到一种和谐的秩序。
下船走上了码头，那种感觉便更明显。
码头外已经有了十来间铺子，挂着“市舶务”的牌子，不时有拿着凭证的船商来来回回，还有都吏清点货物，铁柱之下，垫着一根根木头，像一条，像是一条……
“铁路？”张叔夜不由自主地说出来。
“正是铁路！”一名十来岁的贫家少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笑嘻嘻地道，“两位大人，第一次来新镇吧，我对这里熟，要我带你们去逛逛么，保证知无不言，只要五个铜钱就好？”
这点钱确实不多，张叔夜点头同意。
张伯奋更是直接伸手一指，问道：“那是什么？”
最让父子俩奇怪的是，码头上到处可见一种木制的大箱，箱下有滚轮，里边放满货物，在两根长长的铁柱上行走。
几名力夫正以绳牵引，将货接到城中，那速度甚快，不比牛马驱使慢上多少，还有另外两条铁柱，将货物从城中运出，因为滑落的速度太快，还得有人将拉绳减速。
“那是货箱，现在码头的货物大多按箱计数，方便市舶务计算数量，也方便运送，那路轨是铁做的，三五个箱子，就能装满一条大船，挑夫人如今都改拉箱了，赚得比过去多，还没那么伤身了。”那少年解释道，“那车轨还连接着城墙，若是有海寇，就能直接将石头拉到城头，用投石车砸死他们。”
张叔夜不由赞叹：“确实是奇思妙想。”
就在他准备在码头好生逛逛时，突然间，一阵刺耳的锣声猛然响起。
“大风将至，大风将至！”有两人个戴着红袖标的人一前一后，敲锣吆喝道，“大风将至，抓紧时间，速速收拢货物、船至湾中避风！”
一瞬间，码头上行人们纷纷收拾起货物。
那少年也郑重起来：“大风快来了，诸位快随我入城吧，若是海浪来了，会被卷走的。”
张伯奋好奇道：“大风，有多大？”
少年苦笑道：“能将屋瓦吹翻，大树倾倒。快走吧，咱们路上说。”
进入城中，便见到整齐的街道，人们倒也见不多少慌乱，只是各处摊位都在收拾，还有人抱怨今天关门就赚不到钱了。
少年将他们引到一处大的客栈，张叔夜看到路上有人巡查，但却穿的不是衙役之服，正想询问，却见少年说：“今天便不收你们钱了，我得先回家避风了。”
说着，便要离开，张叔夜却不占他便宜，将钱给他。
少年道了谢，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张叔夜父子去客栈中，得知中房和下房都已经没有了，只有昂贵上房还有一间，掌柜还表示，如今大风将至，城中大多客满，去哪里都一样。
张叔夜无奈，只能交钱，住了最贵上的上房，等大风过了，再去寻些有中房和下房的客栈。
当他们走上台阶，那少年又很快出现在掌柜面前，掌柜与他对视一眼，心昭不宣地给他四十文的提成。
少年又消失在人海里。
张叔夜和儿子一起住了一间房，这房间贵是贵，但却物有所值，带他们上来的小二很是热情，还提起隔壁也住着一对父子。
劳顿了一天，两人和小二聊起了这座小城，当听说这座城只是花三年时间建起来后，都露出了惊叹之色，但张叔夜还是觉得，这并不足以让他改变主意。
这时，门外回廊里，传来了小孩软软糯糯的声音：“爹爹，都说了大风天不出门，明天就别去烦人家王先生了。”
“你还说！要不是你途中硬要回去，为父我早就见到珊瑚了。”
“别提了，傻舅舅随便用我的鸽子，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结果居然是个误会，人家才出门几天呢，估计一个月才能过来。”那小孩不开心地道。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了。
张伯奋眼中露出一丝羡慕，看着别人家的儿子，多有地位。
张叔夜也忍不住摇头：“这稚子言语之间，倒是有几分机灵劲。”
但随后，又目露忧愁，道：“我曾在不远处的淮南路海州任过知州，见过大风天，那大雨大风，宛如女娲补天时，天河倾倒之势，这小小镇子，不知有多少失修房屋，会埋在倾倒旧宅中。”
张伯奋点点头，却是有些好奇，这大风到底有多大啊，能让老爹如此担心。
张叔夜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他正好看到临街一路，正好有几人在巡逻，将不舍得关门的商户一个个呵斥了。
还在挨个问沿街住户们食水够不够，屋子有没有哪里漏水，他们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在楼上的张叔夜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名商户叫苦道：“古老大啊，这大风都要来了，你怎么还不回家歇着呢？”
那为首巡逻者怒道：“你以为我不想啊，谁知道南区那个不要脸的，居然挨个送食水，我们东区能落下么？”
那商户立刻撸起了袖子：“必然不能啊，走，我跟你们一起去，必然不能让南区越过我们！”
“对，这才是咱们东区的好汉子！”
“但是古老大啊，咱们不能光学，还得超过他们，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不是有几棵树么，这才种下不久，怕是要倒，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用几根木头支一下，您看怎么样？”
“好办法，你快带人去安排！把这个袖标戴上！”
于是下边的人兵分两路，各自离开。
……
全程围观的张叔夜在楼上看得目瞪口呆。

第106章 人生如梦
很快, 热水、吃食都被小二端来。
菜品不多，只有羊肉汤、蒸饼，分量却很足, 够两人吃到喉咙。
小二很是抱歉：“两位客官见谅, 这大风将至，为免走火, 后厨的炉子大多熄火了，只留下了几个, 便没那么多的菜品了，但只要大风过去，必用本店上好的菜品赔罪。”
张伯奋没见过大风, 反而有些期待地问道：“那要是好几天都不过去呢？你们便不开火了么？”
那小二不由得苦笑道：“客官说笑了, 咱们密州大风少见，大多半天一天便过去了，若是好几天都不过去，咱们这镇想得就不是开火的事情，而是要如何救灾求活了。”
张叔夜在一边点头, 教训儿子：“大风泛滥, 素来是江浙淮南一带大害，不能拿来调侃。”
还顺便告诉儿子, 在淮南一带，凡是在海州、泰州一带的知州，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修筑海堤, 防止海水倒灌, 这才能引水种田, 他当年在海州当知州时, 就曾维护过一条海堤，不过那是范公开始修建的，叫范公堤。
说到这，这位父亲不由有些羡慕：“这可是传世的功绩，北有范堤，南有苏堤，两公之名，能传千古，若我此生有机缘，也能为民修筑如此奇观，纵死不枉也。”
张伯奋忍不住嘀咕道：“范仲淹和苏东坡就算不修这两堤，也能名传千古啊。”
张叔夜耳尖，喝道：“你在嘀咕什么？”
张伯奋于是闭嘴。
两人用了膳，小二来收拾碗筷时，还在房中检查了窗户、门闩，走之前，特地指了那宽如扁担的木闩是专门用来抵挡大风天的，睡前一定要记得别好。
张家父子当然答允。
房间昏暗，两人又点起了灯，翻看起房中放着的小报，几乎同时皱起眉头，张伯奋到底年轻，不由得咦了一声：“这小报，怎么没上朝廷的消息？”
张叔夜也不懂，但他按捺住性子，淡定地看下去。
小报用的是很普通竹麻纸，纸上的印记有一点模糊，一看就是用如今盛行的“油印”制成，其上的笔迹倒是铁画银勾，颇有风骨，只是写的内容，有点太不含蓄，没有用上之乎者也，而是用一些符号断句，让两人都有些不习惯。
《山水商行宣布新增一座碱坊后，碱票上涨的超过七个百分点，疑有奸商炒作！》
《风季来临，南方船行价格上涨，北方船行价格未有明显波动。》
《王里正宣布新区正式落成，七位区代表上台发表感言。》
《南区房价翻倍，新镇楼价为何让普通人如此高不可攀，附七大区房屋价格一览表》
《轴承坊仓库盗窃案依然未被破获，王里正表示将严打不法商贩用轴承滚柱代替钱币交易！》 ……
张叔夜一开始还满头问号，但看了一会内容后，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么一张《新镇早报》，内容却十分详尽，把镇子的各种建设问题、修筑进展，一一列出——这种事情，简直前所未有，什么时候，衙门如今执政，需要向庶民交代了？
可是这报纸上，又明明白白地写着遇到的问题，被如何解决，比如其中关于粮食运送的问题，就是向诸大船行“招标”，他们还会每四个月举行一场交易大会，互通有无。
每个区的发展情况，都有记录，还会刊载好人好事，写上对方的名字，得到的表彰……
张叔夜眉头紧皱，作为一名能吏，他感觉自己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到一些执政的理法，有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潜藏其中，但让他说，却是说不出来。
他把这些文章一字一句地读完，心中的谜团越发巨大，几乎就想立刻出去，见见那位在报上屡次出现的“王里正”。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窗外已经响起了呜呜风声，绵长又阴冷，仿佛鬼魂的哭嚎，雨点的啪嗒声，也降落在屋檐之上。
大风到了。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翻看小报上的消息，翻到后边，他总算看到了一些朝廷的消息，比如彗星降临，比如西夏向辽国朝供，比如，当十钱废除，朝廷回收当十钱，每收十贯当十钱便给钱主价值四贯的金银物帛……
下边还有点评，说的是钱在新镇就可以兑换，已经专门开了铺子收当十钱，并且再次强调轴承钢和滚柱钢不许拿来当钱用，一但发现不但没收，还会罚款！
张叔夜倒是知道轴承，如今高门大户的马车，基本都换上密州的轴承，里边滚柱个个均匀且不重，还是上好的精钢，用来当钱……他思考了一下，换成自己的话，是肯定会收的。
张伯奋的观注点则和父亲不同，他看到的是一个商户靠着收购倒卖碱票暴富的故事，对方几乎没有花什么人力物力，就一下子成了拥有数千贯财富的豪商——要知道，自从父亲被贬后，他就没有收入了，花的都是老本，还要抚养孩子妻子，真是一文钱分成两半都不够，这里居然那么有钱么？
他包里还有十几贯钱引，是他们此行的盘缠，若是去那交易行里走一圈，或许，能赚上钱？咦，这里还有地址？
……
狂风骤雨，下了整整一夜，但这大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到次日天明时，雨势便小了，而到次日午时，风停雨歇。
张叔夜父子也吃到了店家的上品伙食，这里多是新鲜海货，蒜蓉的贝类、油煎的黄鱼、油炸的海蟹，味道都十分地鲜美，价格也很实惠。
吃完之后，两人一起出门，准备找一个便宜一点的客栈，上房好是好，但一天九百文的价格，实在有些贵了。
雨后的街道有许多积水，穿着草鞋的住户们正清理着淤泥，打扫着门前污秽，旁边有人以大车将淤泥和树叶拉走，临街的店铺都重新搭起摊子，各种吆喝声也在街道人群中响起。
父子俩觉得皂靴出门不便，便在一处草编摊子上，买两双木屐换上。
路过一处拐角时，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红色袖标的老妇人正在拿着一张单子写写画画，一名牵着驴的壮年男人却在她面前瑟瑟发抖，一脸苦像。
“说过多少次了，靠右靠右，不许逆行！”那老妇人怒道，“自己回头去把钱交了，长个记性。”
“不是，许婶子，我没有撞到谁啊，您就当没看到成么？”那壮年男人哀求道，“罚钱是小，要是被选成了典型，我这脸往哪里搁啊！”
“单子都我撕了，对不上账，我怎么交代，再说了，都第二次了，该让人长个记心！”那老妇人冷漠道，“王里正说要给几个区修沼池，哪个区钱先到位就先修哪个区的，咱们这边可不能落后，要是有了沼池，煮饭烧水都能容易许多，就差你这点钱呢！”
男人拿着纸，苦着脸走了。
老妇人则将纸板夹在腋下，继续睁着犀利的眼睛，巡视着街道。
张叔夜沉默许久，再看着街道，终于知道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街道上秩序井然，一直没见过哪家下人打着手势，让对面的车马避让了。
继续向前走，看到的是一个铺子样的院子，许多的妇人牵着两三个幼童走进去，还有许多妇人空着手走出来，而那院中，则是传来阵阵嚎哭之声。
还有人在门口对着院子用力挥手，大喊道：“不哭啊，娘亲晚上便来接你。”
然后便走了，那离开的妇人一点没有担心的样子，反而和旁边的女子说说笑笑，走得还很快。
张叔夜眉头紧皱，觉得这样不好，女子怎能将儿子托付于人，自己逍遥呢，女德何在？
再走了一条街，便看到一片巨大的建筑。
真的十分巨大，足有三丈高的大炉子生着浓烟，飘向天空，叮当锤打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人喊着号子，还有一条铁轨，延伸到那巨大的院落中。
张伯奋看了一会，主动拉住一个路人，问道：“为何将铁路修到这里，这是镇上的衙门么？”
“呸，什么衙门，这是铁坊！”那路人穿着胸口有蓝色花标的麻衣，不屑道，“铁坊真是脸都不要了，居然把铁路修到他们场里，还说什么运煤方便，我们焦坊运的煤不比他们少吧？明明就是、是监什么盗来着！”
“监守自盗！”张伯奋接道。
“对，监守自盗！”那路人打量了他一眼，对他的高大的体格表示了满意，“看你这么大块，肯定能做事，我们焦坊最近招人，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我，包吃住！”
张伯奋笑了笑，问道：“焦坊远吗？大吗？”
“再走一刻就到了，当然大，我们焦坊可以和药坊、脂坊、碱修筑在一起的，没有咱们焦坊，这些个大坊再风光，那都得趴窝！咱们坊修得最早，有三百多人呢，这铁坊就是没良心，只想着自己！”那路人哼了一声，“行了，我先走了，要迟到了。”
张伯奋和他道别。
张叔夜则惊讶道：“只是一个焦坊，便有三百余人，那这些坊加起来，岂不是有数千人？”
张伯奋疑惑道：“数千人，有什么不对么？”
张叔夜言语之中不自主地露出一丝钦佩：“你不懂，便是军伍之中，一只千人队要指使起来，都是各种麻烦，而你看这坊中之人，却是如此维护自家，且不需人训斥，便能自主按时点卯，这简直是令行禁止……”
他想到如今的禁军，都已经到了不给赏钱，便不愿出战的境地，叹息道：“其实那军中，也是能吃饱的地方啊。”
张伯奋搭不上这话，便沉默以对。
好在老父亲并没有和儿子讨论国家大事的意思，他沉吟了数息，毅然转身：“先不去找客栈了，你去打听一下，那‘王里正’住在哪里，我们前去拜访。”
张伯奋本想说找了客栈再去不迟，但看老爹那坚定的像石头一样的眼神，悄悄翻了个白眼，去找路人问了地址。
路人很热心地告诉了他，并且给他指了路口的路牌。
张伯奋道了谢，带着老爹而后走去，他问了路才知道，这一片都是工坊区，市政是另外的街区，他们走反了，这里边一圈都没有客栈。
两人于是原路返回，还看到有几个戴袖标的汉子正在努力把倒塌的树扶正，还有人骂骂咧咧，说东区不要脸，居然早早把树给钉上了。
及至市政区，他们看到一处刷了白灰的建筑，进去之后，有一处很大厅堂，靠窗的位置有几张桌椅，坐着一大一小两父子，似乎在等人。
张叔夜上前道：“西北张叔夜，求见王里正，不知可否通报？”
而这时，旁边那个小孩，疑惑地抬起了头，看向这父子俩。

第107章 三观俱裂
坐堂的是一位年轻人, 正埋头打着算盘，听到张叔夜的话，抬头道：“王里正一大早就去视察街区了, 要等会才回来，你如果有急事, 可以那边坐着等，没什么大事的话, 也可以找我。”
张叔夜疑惑道：“你是……”
“我姓宋，叫宋澜, 是王里正的学生。”那年轻人说完便又低下头, 埋头打着算盘，他的手指修长，打起算盘来有如行云流水，写字的笔却是竹笔而非小楷, 不过那字, 着实潦草，根本看不出写得什么。
张叔夜还想再问，便见旁边的小孩已经伸长了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你找王里正什么事啊，也可以找我哦。”
那小孩子长得漂亮可爱，但张叔夜却没有兴趣招呼小孩，随意笑了笑, 便坐到了一边, 看向窗外, 回想着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思考着其中用意, 眉头便锁得越发深了。
倒是赵仲湜皱起了眉头, 那张家父子打量了一番，又把狐疑的眼光落在了儿子身上。
赵士程回头看着他，一脸无辜。
赵仲湜摸着胡须，怀疑道：“这两人，看着不像大户，你怎么就看上了？”
赵士程捧茶的手一停，小小地抱怨道：“爹爹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杀大户了？我帮过的人，哪个不是对我感天动地，想赶都赶不走，亏我还那么照顾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赵仲湜看儿子的目光就带着一点嫌弃：“这时候又嫌弃我这老头碍事了不是？信不信我这就回密州，下次不带你出来。”
赵士程被威胁到了，于是软声道：“爹爹你懂得幽默，不要这么开不起玩笑嘛，那两个人……”
他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压低了一点声音：“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应该就是种家舅舅，拍来代替宗知州的。”
赵仲湜这才正了色，也低声道：“这人看着就很拗，坐在那就是一副钢正不阿的模样，你舅舅真是，也不找个省油的灯。”
赵士程认真道：“混吃等死的省油灯多了去了，但大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有责任心的不好找，舅舅这是负责！”
赵仲湜却是没什么兴趣，他觉得撇了一眼儿子，看他那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不由叹息：“算了，随你去吧，别骗到我头上就行了。”
赵士程不悦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的亲生儿子，我生气了。”
说完，就跳下椅子，哒哒地跑到了那张伯奋面前，软声道：“大哥哥，你也是来找王里正的么？我也认识他哦。”
张伯奋看着这小孩儿，也想起了自己远在京城的儿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左右无事，便逗弄道：“我们是来的找他的，你呢？”
赵士程说：“我也是啊，王里正是山水的好朋友，也是我好朋友。”
张伯奋听到关键词，不由问道：“山水？是山水商行的那位行主么？”
“对啊，”小孩轻轻点头，“就是山水，这里的铁坊、碱坊，都是山水的开设的呢。”
张伯奋便打听起来：“这山水行主倒是一位奇人，我听说他在卖碱票……”
张叔夜骤然回头，重咳了一声，犀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张伯奋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那小公子，你知道这位王里正是哪里人、师从何人么？”
赵士程眼珠一转，伸手一指：“当然知道，不过我爹爹知道的更清楚。”
张叔夜早就看到赵仲湜——他曾经是开封府尹，做为天子脚下之人，他见多了这些宗室勋贵们仗势欺人的模样，三年开封尹，极大的磨练了他的脾气，增长了见识，但看到赵仲湜一身尊贵闲人的气质，就知道这是宗室，于是继续看向窗外，不想认识。
他不动，张伯奋自然也只是笑笑，不接话了。
看到两人并不上套，赵士程不由得皱了眉头，知道自己的份量完全不够，回头看了爹爹一眼，老赵悠然品茶，并没有结交他人的意思。
算了，这父子毕竟还没有上船，自己直接出马招揽有些不安全，还是让王洋来帮忙吧，张叔夜毕竟还是差了宗泽一截，没那么高的敏感性。
想到这，他又哒哒地跑了回去：“爹爹，走了！”
赵仲湜轻哼一声：“不行，还没见到王洋呢，我就看他怎么躲我。”
赵士程认真道：“我带你找他，保证他不敢再躲着你。”
赵仲湜眼睛一亮，伸手抱起了儿子就出门：“你这小没良心，就白白让你老爹等了一天，是不是想挨揍了？”
-
王洋正在视察东区，这里的房子修得最早，地基用泥灰加固过，排水渠高低落差很大，纵然如此，大昨晚的大雨还是淹没了一部分街道，需要清理泥沙，将泡湿的锅碗和一些被褥衣物拿出来晾晒。
同时，他要求下雨后不能喝生水，淹死的畜生不能吃，并且向各区里的主官三申五令，表示这会引起瘟疫，一定要把要求落实。
主官们拍着胸脯表示放心，谁要敢拉了区里后腿，他们就把谁挂在街口的牌坊上。
王洋略为放心，这次大风他们做了不少准备，房顶用都条石压瓦，门窗也都抵好，低洼处的住户另外按排了地方，渔船及时进港避风——这里有港口有些小，不少大船都北上市舶司的大港避风了。
从目前看来，并没有伤亡报上来，这也正常，他听爹爹说过，大风在大多从夷州一带过来的，在江南时风很大，能北上到密州的大风极少，便是到了，风力也会小上很多，倒是江浙一带，屋舍是断然不敢修在平地岸边，大多要修在山边或者林中避风，否则那水患一来，便是倾天之势。
表扬了这些主管一番，王洋准备去各大作坊看看，反正不能回到自己的衙门，按理来说，他的官位不过里正，是不该有衙门的，不过他那屋子又没挂牌匾，便不算逾制。
听说那赵仲湜赵观察使又来了，这次山水姑娘明明没有烧新的珊瑚，可赵观察不知从哪听说他有购买珊瑚的门路，便硬要他说出来。
这门路他是真的有，可这能说吗，这敢说吗？
说那些昂贵的珊瑚，都是用石头做的……那将来新镇的筹建款，还要不要了？
只能是避之则吉了。
他认真巡视街道，因为他太过负责，所以认识他的人巨多，不时有摊贩变得花样想给他塞炊饼、毛线、贝壳、鸡腿、腌肉……都被他严厉的拒绝了，真要开了这口子，最多一个时辰，他就得带一车货物回家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学来的，居然把他当“父母官”，那至少得是个七品知县，他不行，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他如今的成绩应该还算不错，师父昨天在信里表扬他了，说他有资质极高，将来必能成为师门中的顶梁之人，按这个进度，没准就能有机会与师父相见。
等见到师尊，他一定跪在他老人家面前，恳求他收自己入门，定下这师徒名份！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这人生充满了希望。
这才是真天上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师尊手下三徒，山水走的是商道，种彦崇走的是军道，小公子暂不知晓，但他王洋，走的必然是拯救苍生之道……
就在他脑补未来之时，走了不远，便见一辆古朴素雅，材质不凡的马车停在身边，车边的侍卫挡住了去路，微笑道：“王里正，我家主人请求一见。”
王洋眉头一皱，正要拒绝，就见一个小孩掀开车帘，拿出一封信，晃了晃，对他笑了笑。
王洋瞬间停住，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再移不开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地上了马车。
……
车上，赵仲湜面带惊奇：“这真是奇了，就一封信而已，王洋你居然就不躲着我了。”
王洋淡定道：“回禀观察使，您要的门路，王洋只能给你一些消息，其它的，恕王洋不能开口。”
赵仲湜点头：“无碍，我自去寻。”
王洋道：“这珊瑚门路，在山水姑娘和宗知州那，其它的，我便不知了。”
赵仲湜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行了，你下去……”
“我要和他一起下去。”赵士程打断他。
赵仲湜看着儿子，本想训斥，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下去，车驾给你，地上脏，你可别踩到水了，坐车过去，唉，玩够了早些回来。”
他本来是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外边的，怕有危险，但再想想儿子的本事，恐怕是遇到他的人更危险，再想想，也懒得掺和到那些是是非非里边，算了算了，只是赚点钱而已，又造了不反，随他去吧。
赵士程瞬间满意，一头就扎进父亲怀里，大声道：“谢谢爹爹！”
回头就再给他烧个大珊瑚，特好看的那种！到时给老爹八折！
赵仲湜摆手道：“得了吧，你感谢别人都是准备坑人的时候，我可当不起你的谢，早点回来，别玩太久。”
赵士程用力点头：“放心吧。”
于是把老爹推下了车，车马缓缓前行。
王洋则直接伸手，将那封信放在怀里，神色虔诚，准备回去洗了手再拆开。
赵士程则道：“王大哥啊，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王洋认真纠正道：“小公子，礼不可废，我入门晚，你还是叫我师弟吧。”
赵士程有些无奈，他当然能叫师弟，但以后若是身份挑明了——算了，王洋这都不是上船，都已经变成船上的一根桅杆，跳都不跳不下去了，也不必再和他绕圈了。
于是他道：“不用叫师弟……叫我师父就好。”
王洋：“？？？”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昨天你不是在信里问我什么是有效的思想纲领么，把信打开，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讲。”

第108章 青出于蓝
王洋看着这小孩, 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涣散，他本能伸出双手，胡乱地挥舞了两下, 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就这么过了数息，王洋才勉强把自己的意识清醒维持在崩溃边缘，他挥了挥手, 客气而疏离地道：“小公子, 就算你不喜欢我做师弟，也不必如此骗我，天地君亲师，还要敬重些的好……”
赵士程摸了摸光滑的小鼻子，心说，孟浪了，刚刚应该先给他做一点心理建设的，就这么掀桌子是有点过分了。
于是小孩子轻声道：“那个……你也不必如此这么害怕，我的所学, 也不是自己揣摩的，而是老师教授，只是我素来早慧, 能把你的问题解答了而已。”
王洋将脸转向铁木的车壁, 用平静的声音道：“你不必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会信的！”
赵士程无奈地道：“当初你捡的本子, 是山水的笔记, 她都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种彦崇也是在我这学来，本来当时不想给你回信，只是你求学之心太诚，我便想看看你能做到何种程度，你做得很好，真的，便是我亲自来，也不一定能比你更好了。”
王洋终于转过脸来，他的神情复杂，带着尴尬、愤怒，又有那么一丝丝委屈，那模样，简直像被骗子身子的良家姑娘，爱恨交织，可看着那么一个刚刚到自己腰间的小孩诚恳的目光，又觉得这世界是那么的荒谬。
为什么，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能是一个孩子呢？
他的师尊，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世间之事举重若轻的师尊，怎么会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
赵士程继续安慰他：“你也别那么担心，或许我的存在让你困惑、觉得可笑，但是你想想，这两年来，你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一个海边的荒滩，建立成一个人有数万的小城，让那么多的灾民、渔民，因为你的帮助而存活，因为你的帮助而富有，那些给你管理街区，努力建城的人们，总不是笑话吧？”
随着他的讲述，王洋脑海中浮出无数的画面，韩七都头挡在他面前杀敌的背影、修筑工坊时一起推运木料的喊号、西北饥民恳求他给点米糠的叩首、想到那些人不愿意推举街管，需要他一个街一个街地讲清楚这有多重要……那一张张，一道道的面孔，让他的心绪慢慢平稳下来，就像在巨浪里颠簸的风帆，突然之间，回到了港湾。
他这才开始，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小孩。
赵家的小公子，只有六岁，但是山水在他面前，都从来都是以婢女自居，当时他还以为是尊卑地位，但如今看来，是有另外的玄机。
但，一个小孩，便是生来知之，又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治国之道，他见过多少人，走过几步路，懂得多少人心——王洋腾地想起，就这么一会，他便已经将自己的情绪玩弄于鼓掌之间了，这是什么妖怪，又或者，神仙？
一股恐慌从尾椎向上蔓延，过了许久，他才涩声道：“那小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是只会赚钱的山水，更不是只知兵事的种彦崇，这两年来，他已经深深地了解自己所学的知识，蕴含着多大的力量，又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如果面前的孩子不是宗室，而是一位皇子，他早就跪地就拜了，但他却是一位宗室——一位基本与大位绝缘的宗室。
赵士程叹了一口气：“王洋啊，我还有多久长大？”
王洋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这，十年？”
赵士程点头，继续问道：“洋啊，你这些日子也接触到许多天南地北的海商，有没有发现本朝的麻烦，越来越多了？”
王洋沉默不语，何止是越来越多，北方辽国的情报，每过一月就有郭药师报来，辽国大乱将至，但……他抬起头，有些不太赞同地道：“但，本朝还是有些气象，并未到活不下去的时间。”
赵士程无奈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现在正在给家国增加些财路，免得收刮太过，引起了灾劫，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影响，我是没讲给你听吗？”
王洋本能道：“当然有，可是……”
他看小孩的眼睛就带了一点疑惑：“小公子，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法么？”
赵士程白他一眼：“你有想法吧，我如今吃好喝好，该有的享受一样不缺，赚钱有山水，治家有你，外援有舅舅，何必去瞎折腾，你看如今朝上，有几个是正经做事的人？”
王洋把当朝诸公一个个过了脑海，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个，张相应该还算是个能吏吧？”
就他最近看的小报，张相要改革钱币，改方田法，都已经上奏，如此看来，这位丞相怕是会有一番大作为。
赵士程摇头：“他想做省钱的事，但官家采伐奇石、经略西北，都需要钱，你也是干事的人，如果山水不能继续给你钱建城，你要怎么做？”
王洋迟疑道：“换人……”
此话一出，他立刻反应过来，于是这位年青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赵士程点头：“正是如此，若我所料不差，最多一年，蔡京城就又会复相，朝廷甚至已经有王黼上书，让把碱利，收为官营。”
王洋瞬间大怒：“王黼贼子！”
他是做事的人，当然知道碱这东西在新镇中意味着什么，在新镇，羊毛的利润已经被压下来了，代来的好处就是几乎新镇周围所有的家庭都参与到这项经营里，不但收入高了，且能暖身，已经成为这里人必不可少的收入。
但若是被收归官营，他几乎立刻就可以想到朝廷会怎么做——坊里的碱将来只能卖给官府，而官府会用十倍百倍的价格卖出，而本来可以卖布卷营生的人，立刻就会打回原型，他们只敢在年节或者衣不蔽体时拿出积蓄，买碱织衣，而新镇庞大的产业链，也会烟消云散，这里没有多少可以耕作的土地，新镇的人们会无以谋生……
光是想想会发生的这一切，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小公子，您一定要想想办法，万万不可让那贼子得逞！”
赵士程点头：“我当然不会，前几个月，我就已经安排人去阻止了。只要有我在，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
王洋这才平息下来，他认真道：“谢小公子。”
赵士程看他已经接受现实了：“所以，现在还需要你帮一个忙，你知道宗知州即将离任了吧？”
王洋遗憾道：“是的，宗知州在年底，就会挂印回京，只有半年时间了。”
宗知州也是难得好官，清正廉洁，为民请命，新镇能做得如此之好，离不开知州的一路庇护扶持。
“我准备找另外一个清官来接任他，”赵士程笑了笑，“新镇还太小了，等他大起来，有临安成都那样的繁华了，便不会有人敢于乱来，只要这位清官再来就任三年，王洋，你愿意在这三年时，把新镇建成一个大城么？”
王洋怔住了，他本想说怎么可能，临安成都那是仅次于汴京有十余万人的大城啊，但，似乎有一股火，堵在了胸口，让他说不出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
新镇是他那么用心经营的，就像他的孩子一样，它已经有了许多作坊，还在有更大的作坊在修建之中，每个大坊都需要大量的人口，而这些工人，又需大多会拖家带口。
他的港口还在扩建，市舶司的大船如今大多在这里停靠……这样凶猛的势头，三年时间，或许真能成为一座大城呢？
那么，他这一生就只建一座大城吗？
是不是可以有万千广厦，让天下寒士欢颜，让师父信里说过的世界，快那么一些，到来呢？
他又低下头，凝视着面前那个微笑的孩童。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的心中原本的困惑与不安，都化作尘埃，被擦拭干净。
是了，人生天地间，能为世人留下这样的作为，为什么还要担心前程、担心性命、担心名声呢？
他做得是对的，并且愿意跟随着师尊，一往无前，那么，师尊是谁，多大年纪，想干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勾起唇角，低头笑道：“徒儿，愿意。”
赵士程也满意了：“不用叫师父啦，听着挺吓人的，”
“徒儿明白，有外人时，不会这样唤您的，”王洋微笑道，“您说的那位官员是谁，该如何做，请尽管吩咐。”
“那个人叫张叔夜，”终于谈到正事了，虽然感觉王洋似乎有那里不同了，但赵士程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控制不了，便正色道：“他是西安草场监司，原本已经入了中枢，只是得罪了蔡京，被发配了过去，他也是宗知州那样的能吏，虽然成色差了些许，但宗知州这种人物，遇到一个就是运气，次一点的，将就用吧。”
“张叔夜张嵇仲，这人倒明所耳闻。”王洋回想了一下，“父亲曾说他为人孤直，是蒋之奇的得意门生，蒋之奇故去后，不愿依附蔡党，所以被派去当开封府尹，曾经出使过辽国，还画过山川图献于朝中，前些年朝廷赐他为进士。”
“正是，舅舅把他骗过来了，被你治下的面貌惊到，如今就在你的衙门里等你。”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能将他拿下？”
王洋原本沉稳的眸光缓缓亮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是跃跃欲试，但毕竟初见师长，他还是矜持道：“这，不是师尊您要来做的事情么？”
赵士程淡定道：“他毕竟是外人啊，还没上船，没必要我亲自上，徒弟你先试试，能骗到的话，我就不开口了。”
王洋还是有些矜持：“师尊，你这样说就过了，徒弟何曾骗过人……”
赵士程不悦道：“装什么装，那些街道主任、咳，那些区管，当时你说他们不帮你，我可是在信里一字一句教你怎么用话术骗他们的。”
王洋轻咳一声，辩解道：“这，师尊您怎么能说是骗呢？这只是让他人理解我们的苦心，明白我们的好意，行好事，存好心，得善果，天地可证！”
赵士程被说服了：“你说的对！”
然后他补充道：“对了，他儿子也一起来了。”
王洋秒懂，立刻恭敬点头道：“师尊放心，这点小事，交给徒儿去办就好。”

第109章 正中你的所想
把事说好了, 赵士程和王洋都很满意，而这时道路拥挤喧哗, 牛车走过去还要一点时间，趁有空，赵士程便随意和他聊起了这新镇的建设中的各种细节。
王洋终于得到可以可以在信纸外畅所欲言的机会，当然是有问无不答，细细讲了出来。
一年前的时候，那些饥民刚刚来到新镇，对一切并不报期望, 他们充满了警戒与攻击性，和本地居民们生出了不少冲突, 王洋最初还是当个和事佬，想尽力弥补双方间的冲突与裂痕。
但这用处不大, 两边都不觉得自己得到了好处, 反而觉得他在偏袒对面, 如果不是有乡军压着，会出什么状况, 真的很难说。
王洋当时反复翻看了和师父交流的信件, 最终决定把矛盾放到明面上来，而划分街区, 是为了让治理更加容易，毕竟那么多的人，不给他们找些事做，就会生出许多事端。
但这一步就遇到挫折——没有人愿意推举区管, 更没有人愿意去当区管, 在他们眼里, 这都属于是遥役, 而且是役法中最倒霉的差役，去给衙门跑腿办事，不但没有钱拿，若是出了什么事，还得自己掏腰包赔偿，这百年来，他们吃的亏数不胜数，就算是傻子，那也得长点记性了。
王洋当时做了许多保证，结果都是失败，正好，赵士程那时从京城回来了，便给他补习了一些骗人的、咳，是展望未来的套路和办法，王洋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这样的不好，回信说这样欺骗百姓非君子所为。
赵士程则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团结基层就要想办法拉拢，那不是欺骗，只是把话说得好听一些，画饼充饥，那也得先画出来，这点都做不到，后边的事情，你也别干了，最重要的是，这第一波，民众不知此事好坏，选出来的人，反而会是一些胆大心细，有执行力的人，你以后可能都找不到这么好用的人才了。
王洋纠结许久后，觉得还是要先试试，于是便一个个街区地找过去，开始了演讲，画起蓝图，讲起故事，说起情怀，聊起将来。
他本就是个饱读诗书，才华不错的士子，讲古说今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那些连说书都没听过的农人哪里见识过知识的力量，一晚就被说得信心爆棚，有些人一时昏头，便自告奋勇，当了这个街管，这种人数溢出的好事，还让他很是挑三捡四了一番。
自信和积极都是由成功积累的，当底线被突破了，人生观和价值观调整起来就非常容易。
王洋从那一刻起，就开始有了一位优秀基层执政官的素质，各种谈心引导的工作都如鱼得水，很快把整个新镇的人心统一起来，发挥了十二分的潜能。
说到这里，王洋反复强调：“对了，我可是不骗人的，只是有些事情不说得那么明白而已。是有的人自己没有领悟到！”
赵士程鼓掌：“说的没错，这小镇有今天的成就，阿洋你功不可没！”
王洋本想说名是长辈才能唤的，你该叫的我表字符渤，但转念一想，师父自然是长辈，这样更显亲切，便默认了这个叫法，他矜持道：“师尊过奖了，都是您教的好。”
赵士程很满意，又问道：“这次的张叔夜的事情，你有什么大概的想法么？”
王洋微笑道：“张叔夜是显贵世家，又是蒋之奇门生，那么就是妥妥地变法一派，蒋之奇当年追随王荆公变法，算是能吏，观张叔夜行事，也是有济世安民之念，若是可以，当从此处入手。”
“这也是我看中他的原因，说来阿洋你也是士子，若是愿意，我可以推举你去太学，到时封个县尉在此，当是无碍，”赵士程有些不好意思，“至少比你如今当个里正强。”
大宋是没有镇长一职的，城镇一般是一县的县衙所在，小一点的镇子，其实还是属于乡村的编制，只有里正这个职位。
王洋断然摇头：“不必了，如今我在新镇做得很好，不想回到学舍，去搞什么八行取士，徒然浪费光阴。”
他如今已经不想走学舍的路子，而是准备用自己尝试走出一条可以富国安民的法子，而不是入朝去当童蔡之流的附庸。
赵士程点头，这就不得不赞如今的风气了，虽然理学被诟病的很多，但至少现在，主导的思想还是济世安民，为天下先，像范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张载的横渠四句等等，都是天下读书人的信仰——有许多士子，都是以此为己任，虽然被蔡京画宗等人祸祸了不少，但在王朝倾塌之时，舍身取义，拼死抵抗的，还真是不少。
闲聊的时光里，车驾已经走到了那小衙门，王洋掀开厚帘，首先下车，然后伸出手，小心地想把老师抱下来。
赵士程断然拒绝，并且很灵活地跳下车驾，表示自己不是三岁小孩。
王洋忍不住调侃道：“我知晓，你今年六岁，再过些日子，就七岁了。”
赵士程噎住，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走进了门里。
王洋忍住了笑，跟着走了进去。
……
张叔夜父子还在厅堂里等待，他们倒也不闲着，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些旧的小报，正在一一翻看，那神色真的是十二分的认真，已经进入了浑然忘我之境。
赵士程跳到椅子上看了一眼，发现张叔夜看的是政务版，而张伯奋看的是财经版，啧，这爱好差距这么大，这父子两平时一定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而王洋一进去，那坐堂的青年便主动迎了上来：“王里正，你回来了？”
王洋点头，自然地和助手说起了政务，新镇虽然小，但多得就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这些小事解决好了，才有这么迅速的发展。
青年那声“王里正”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让沉浸在其中张家父子同时回过神来，看向来人。
张叔夜看着如此年轻的王里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又浮起钦佩，一个二十三四的年轻人，还没有他的儿子大，却能治理出这样一番事业，实在是让他感慨不已。
建城并不是难事，他曾经在西北兰州任录事参军，那里每年都能建许多新城，但城中的守备、粮食，都需要内地供养，整个西北开拓边疆之后得来的三百多座城池，有大半都无法自己自足，去岁甚至出现了巨□□。
如果能让这位王里正将去西北治理那些城池，说不定便能让那些城池扭亏为盈，不再拖累大宋财政，如此，也可以让这位年轻人平步青云，而不是只在这小地方，做一位不入流的吏员。
想到这里，张叔夜整了整衣襟，准备等那位里正忙完之后，约他一见。
但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里正，这个申请，是碳坊要求将铁路修到他们那坊中……”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封了吧，让他们起一个计划书，铁路要耗费铁坊很大产量，让他们先去协商。”王洋翻看了纸页，提笔写了几句，交给助手。
类似的事情，如南区要修沼气池；东区新修了一座水塔，邀请他去参加落成宴；码头区的市舶务想要修一片住宅，要批地；育幼园的人手不够了，要求增加；码头的船只经常带淮南东路的流民过来乞讨，要不要对这些船进行罚款……
这些事情各种各样，乱七八糟，这间房子不大，声音断断续续，张叔夜带入自己，有的他很容易解决，有的要想一会，有的解决不了，但那年轻人却是举重若轻，知道所有的细节，能很容易地处理问题。
终于，那助手抱着一堆书文出去传达了，王洋这才抬起头，对着张家父子笑道：“宋澜走时才说两位是来寻吾，实在冒犯，让两位久等了，不知两位客人有何事指教？”
张叔夜拱手道：“冒昧来访，未能及时递上名贴，还忘见谅，只是老夫初到贵地，看此处风土人情有异，且有诸多不解之事，所以才未忍住，前来求教。”
王洋微笑道：“张先生不必如此，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这新镇之事，内容繁杂，怕是一时难以说清。”
张叔夜展颜道：“是老夫孟浪了，这天色渐晚，如王里正不嫌弃，不如由老夫做东，择一处客店，以茶酒拜见。”
王洋当然说好，赵士程懒得走远，立刻跳出来道：“就去我住的客栈吧，我得早点回去，不然老爹又要抱怨。”
王洋拉起小孩的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张氏父子。
张叔夜当然应允。
于是一行人都上了小孩的车，赵士程觉得无论古今，都是有车一族比较方便啊。
-
天色已晚，主路上挂着许多风灯，光芒明亮而稳定，张叔夜疑惑道：“为何要路上点灯？”
王洋道：“工坊做工很晚，夜路难走，这主路上的灯，也就点一个时辰，却可以让人归家容易些，好过他们在路上耽误，也更能安心。”
张叔夜赞道：“善行也。”
晚上车马少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起来，不到片刻，就已经到了那处客栈，张叔夜觉得很是巧合，但也省了回来的脚力，便去请了一个雅间，煮茶上菜，双方攀谈了起来。
赵士程先上去给老爹报到回来了，然后又拒绝了老爹一起吃晚饭的要求，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
张叔夜对这个不吵不闹的孩子也不介意，随他了。
而他们的讨论，也开始进入正题。
“……张先生的意思是，想知道如何将西南边境城池，扭亏为营，不再成为财政负担？”王洋温和地问。
张叔夜道：“不错，正是如此。”
如果能有办法，献上朝廷，他必然可以官复原职，而不必在西安草场里牵牛喂马。
王洋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孩，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前者正色道：“张先生既然诚心请教，那我便如实回答，此事，非一朝一夕功！”
张叔夜认真道：“请先生赐教。”
王洋道：“西北诸城，位于边境，无论发展何等产业，都离开不开两者，一者为利，一者为人……”
张叔夜认真听着，他是能中进士的人，记忆极好，倒也不用做笔记。
“而西北之利，最为重要之处，便是全要依靠中原财力供养，所以，就以羊毛为例，需要水、需人，我们找一处临水之城尝试，而在最初之时，必须有一富饶州县，全力扶持……”王洋不知道西北有什么好的东西，但没关系，老师肯定知道，只要先让张叔夜明白，当好密州知州有多关键，其它的，回头问过老师再补。
老师的给出的价码，他还没见过谁能拒绝得了。

第110章 老少交锋
王洋作为赵士程最后一个教出来的徒弟, 得到的指点其实还在山水和种彦崇之上，前者是因为赵氏商行有赵家宗室这个大树，天然就避免了很多麻烦, 而赵士程给出的货物差不多都是高等科技千锤百炼后弄出来的科技树, 对市场是处于一种降维打击的状态, 所以山水遇到的麻烦其实并不多，在人身安全可以保障的情况下, 有足够多的容错，山水这种机灵的小姑娘也勉强可以应付。
而种彦崇更多的是崇拜火器的力量，对赵士程的知识了解得并不深入。
王洋就不同了, 他是从无到有，在基层用无数困难和人心历练出来的人才, 对于经济、民政的了解甚至远在赵士程之上，所以, 就算赵士程不给开外挂, 也足够应付张家父子。
就比如现在，他听过张叔夜的要求后, 开始仔细了解了西北一地的不同情况。
张叔夜有求于人，当然有问无不答，在他看来, 西北是有特产的, 那就是青盐，青盐的贸易高于牛羊的贸易主力，其他的皮货、草药, 都只是添头, 但盐是大宋的贸易武器, 宋与西夏早就禁断了青盐贸易, 也就是如今羊毛异军突起，又占了一些贸易的份额，让西北边州添了一点进项。
但王洋听完之后，就知道光是羊毛，远不远够支持三百多边寨的进项，在他看来，想要让西北边州扭亏为盈，那就要充分利用畜牧业的优势。
比如养羊，不只是毛有用，羊皮也可以熬胶，羊奶可以做粉，羊肉可以像海货一样，制成干货，甚至可以利用青盐便宜的特点，做成腌肉，这些都是可以增加附加值的办法。
但如今的西北诸城，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王洋问道：“西北诸城，多为卫戌连防而筑，所以城中多为守军，少有民夫，如此，又如何经营呢？”
张叔夜道：“西北诸城，虽然是守卫，但却也是诸羌交易所在，内地货物，在城中与边民贩卖，只是商贸所得利少，常一年两年，方才往返一次。”
王洋听懂了，西边边贸是有市场的，但市场很小，安全性又不高，商人不愿意过去。
“所以，张监司若想改变，那么，就得打通西北与东面的商路，”王洋心里略为有数了，“先前我说，必须有一富饶州县全力供养，也是有此因由，西北非一州之地，而是下辖两路四十四州，想要一次将三百余边城全数扭转，是不可能的，但要扭转一部分，却还能一试。想要解决，那得先有一处边城兴起，以做表率。”
张叔夜听得很认真。
王洋继续道：“比如，找一处位于渭河渡口处的城寨，收拢周围牧民，约定每年在其部落收买多少羊毛，将周围的毛料聚集到一处，再利用水源梳洗羊毛，收拢周围人手，织洗毛料，再引入织机，将毛料就近销入成都府路，以成都府之富庶，必能让这处城寨扭亏为盈，若能做好，再向其它诸路推广。”
张叔夜摸着胡须，大赞道：“不错，这法子可行，我得上书官家，请张相派人主持此事……”
王洋摇头：“这，若是上书官家，怕是很难成功。”
“这是为何？”张叔夜眉头一皱。
王洋叹息道：“你也是蒋公的门生，这些年来，变益法为厉法之事，难道还少了么？”
当然不少，做为变法派的一员，张叔夜可是亲眼看到明明是好心的有益之法，如何被贪官酷吏用来变得法儿坑害百姓的。
张叔夜有些无奈道：“但，总不能因为畏惧失败，而不去改变吧？”
王洋解释道：“非不可，而是不可由官府行事，须得由本地羌人去行此事，否则以官府之能，怕是难以有多少利润，落到各地城寨身上。”
张叔夜并不是旧党那种耻于言利的人物，变法派对经济问题还是有所了解，闻此言，便大感不悦：“我大宋子民都未有利，如何能将羊毛之利，奉送于羌民之手，由我说，拿些米粮将他们打发了便是，赚来的钱，用于边州民生，都是正理。”
王洋看着张叔夜，发现这种回答当年几乎是和自己问师父的一个问题一模一样，便把当年师尊信里的回复略做修改，直接使用了：“张监司，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没有给供货商留下足够的利润，河湟羌人为何要放弃劫掠，专心为我们牧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们并非不得利，只是要留下一份，惠及边民，免得他们心向西夏……”
说到这，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下边的内容，继续道：“我大宋教化边民，多以威加，不以利诱，如能以羊毛之利，勾连党羌之民，将来攻占西夏，也能更为受用不是？”
张叔夜微微点头，觉得有道理——相比于每年朝廷丢在西北的军费，这一点利润，当真是九牛一毛。
“所以，这些商户如何做，更让他们自行觉决好了，我们能帮的事情，便是搭好台子，让边州之民，自己寻些出路。”
张叔夜点头，他细细想了这个办法的前后，又不解道：“可是，中原之地本就有商户去收购羊毛，我们若是不主导此事，又能做些什么？”
重头戏来了！
王洋集中精神，认真道：“我们需要定下规矩！”
张叔夜眸光一闪，瞬间锐利起来：“您是说……”
王洋侃侃道：“我们需要定下规矩，如羊毛一斤最低以多少价格收买，建立交易行，为两边的商户做下担保，规定不同上品、中品、下品的区别，如此一来，收税便利，也可以方便两方交易，但这有一个最大的难处。”
张叔夜道：“请讲。”
“钱！”王洋斩钉截铁道，“没有钱，那么就无法抬上最低的价格，至少要有收购一州之地羊毛的价钱，才能将这规矩做起来，没有这样的实力，无论是朝廷如何规定，两方也只会私下交易，不会理会朝廷规矩。”
很简单的道理，你说十文一斤，但没人收购，我就卖不出去，但如果你朝廷愿意十文一斤收购了，那无论商户说破天去，你也不可能九文卖给商户。
张叔夜长叹一声：“那，这事应如何做呢？”
收购一州羊毛，那至少要数十万贯，超过了大部分州府一年岁入……
王洋继续道：“这事，你需要找宗知州，以他为担保，可以说服新镇的商户，以规定的价格购买，他们本来就是最终的买家，必是有这个钱财的。”
张叔夜听到这里，兴致已经不高了，因为这个计划就算献上去，也只是给这密州宗泽刷声望，他若想得这声望，重入仕途，至少得当上这密州知州……等等！
张叔夜骤然想起种彦崇要他来新镇的目的，险些扯下一根胡须，痛得他用极大的毅力才维持住表情不变，他沉声道：“不知阁下，可知延安府宣武校尉种彦崇？”
“当然知道，”王洋摸了摸脸，用复杂的语气道，“那是吾之师兄，已有两年未见了。”
张叔夜心中越发明了，不由笑道：“原来如此，老夫此来，正是种校尉推荐而来，不知阁下师从何人，可否让吾一见？”
“吾师为桃园之客，避世已久，”王洋遗憾道，“一时半会，怕是无法引见。”
张叔夜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疑惑，他不动声色道：“却是我没那福气，他让我来此，怕也是令师的主意吧？”
王洋疑惑道：“这，从何说起？”
赵士程全程看完，以说王洋还是嫩了些，张叔夜可不是那些没文化的老农，而是家学渊源、历经宦海浮沉、见过变法成败、官龄比宗泽还长的老油条，你光是给他萝卜，他哪那么容易上勾啊！
他跑出门找了一张纸，随便写了几个字，又跑回房里，看王洋还在和张叔夜打太极，就站在椅子上，将手上纸，在张家父子背后展开。
王洋抬眼看到那几个字，目光微微一凝，轻轻点头，便语出惊人的道：“张监司，吾便也不绕弯子了，此次师兄引你前来，是因为朝中大变将至，想让你接任密州知州，免得朝廷来了恶吏，损了我师兄弟这点积业啊。”
张叔夜皱眉道：“哦，如今朝廷中，张相励精图治，又哪里会有大变。”
王洋微微摇头：“快了，还有明岁，官家便会召蔡京入京，复得相位。”
张叔夜执杯的手一顿，杯中酒水，险些便洒了出来。
他儿子就没有这么好的养气功夫了，立刻大声道：“怎么可能，这才一年时间！张相无过，怎么会罢相？”
不怪他心急，因为他爹就是被蔡京拿下来的，就是因为蔡京罢相了，才准备着积累些威望，想要复职，这要是蔡京重新上位，那他们一家人，还能有出头之日么？
王洋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张叔夜。
这位头发斑白，却依然有英武气概的文士，却是长长一叹：“官家这忍耐，不过两岁么？”
他没有问对方哪里来的消息，但他却也明白，蔡京不会罢相太久，因为没有人能比他更会揣摩官家的心意，当然也明白，除非自己愿意依附蔡京，否则，便只能等着蔡京老死，再谈起复之事了。
再看看面前的小辈，他忍不住调侃道：“如今老种相公也是闲赋在家，吾如今区区一个监司，如何能越品而任知州？你们这师兄弟，真以为朝堂之事，如此容易？”
王洋微笑道：“我自然有办法，张监司不妨在这镇上，多等两天。”
张叔夜本来也是这么准备的，道：“那便先谢过王里正了。”
王洋于是告退，走的时候，还伸手带走了旁听的小朋友。
才一出门，在新镇说一不二的王里正便垮下脸来：“小公子，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好惨，才说下大话，就没有了，这张叔夜根本不像宗知州那么为国为民。
赵士程拍拍他：“是你急着表现，让他察觉了，放心，他已经在勾上了，只是在和你拉扯，至少，他儿子已经咬勾了。”
王洋抱怨道：“那儿子好骗，可那爹却不像赵观察那么好糊弄了。”
赵士程遗憾地拍了拍他肩膀：“这条鱼有点大，肯定要花些力气。”
王洋神色又很快坚定起来：“你再等等，我一定不会让他们跑掉，若我真拿不下，您再亲自出手。”
赵士程本来已经准备的好的话术顿时咽了下去，他微笑着说：“好。”

第111章 再加画一次
回到老爹的房间里, 正在灯下翻看小报的老爹看着终于舍得回来的儿子，面露不屑：“怎么，终于把人骗到了？”
赵士程摇头：“王洋去的, 我没开口, 那人正在犹豫，估计还要花上一两天。”
赵仲湜轻哼一声，翻开小报换了个版面：“王洋这小子, 还是缺了些城府, 那张叔夜怎么说是也国公之后，想官复原职, 只要低个头就可，又何必去上他这小船。”
赵士程于是上前殷勤地给老爹捶腿, 天真地问道：“那爹爹, 你要不然也上这船好了，有你这大帆，必能让我们乘风破浪, 直济沧海呢……”
赵仲湜嫌弃地把儿子推开：“走走走！有那么多兄长还不够你祸害, 居然还你亲爹也不放过，我怎么生出你这个冤孽来。”
“爹爹你这么说真伤人, ”赵士程不悦地坐到他椅子边上，“咱们家再过一代就是远宗了啊，这不是为了将来嘛。”
“我操心你们这些小儿辈就够了，暂且管不了那么远。”赵老爹断然拒绝, “好了，臭小子, 你想明天怎么出去玩都行, 允你了, 别烦我便是。”
他明天还得去淘海货呢，自从市舶司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市舶务后，新镇这边已经形成一个不错的海商市场，甚至有一些没有进入宫廷的好货，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赵士程得了允许，满意地走开了，都没有再给的老爹捏一下。
在赵士程看来，张叔夜是一个很典型的宋朝士大夫，做为名门之后，他受到的教育一直都是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这种思想钢印已经烙进了骨血，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动的，百姓的生活离他们很远，在他看来，为天子牧民，只要百姓有衣有食，遇到灾荒及时救灾，让一地安宁不生事，就算是好官了。
当然，如果能把一地治理好，那也是政绩，能像他的老师蒋之奇一样一生结束时有个美谥，就算是人生不枉了。
而宗泽不同，他是底层出身，见惯了普通百姓的困苦，知道民生之多艰，所以宗泽会站在百姓那边，帮着对抗朝廷与权贵的各种横征暴敛。
但宗泽这种不好找，一般的被压迫者，遇到跨越阶级的机会，大部分会努力融入进去，而不是帮助从前的同类。
正是明白这点，所以赵士程要求并不高，如张叔夜这种，不与蔡京等人同流合污，有着自己的操守，不会为了恢复权位而折腰，那就已经是很不错的官了。
所以，要让张叔夜心甘情愿地上船，那就得让他看到有成为名臣、名留青史的机会。
王洋第一次做这种事，有点太心急了，相信他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自己只要在一边看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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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张叔夜早早地起床洗漱了，也没叫儿子，而是揣着两个炊饼，慢悠悠地游荡在新镇街头。
他也是在西北军中待过的人，对吃食要求并不高。
清晨的街道很是繁华，汤饼、稀粥的小摊吆喝着，沿途的大小店铺已经摆好了货物，毛料的气味散发在空气里。
街道顺畅，昨天还有的积水，今天已经完全清理了，路上也不见牲口的粪便，挑着菜叶贩卖的小贩不时被人叫住。
这繁华的模样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东京城里。
年近五十，漂泊半身，他似乎还是一事无成。
他与家中关系并不好，作为第三子，他的兄长们都依附主脉，几乎毫无自己的主见，而在兄长们看来，他这个弟弟志大才疏，总要和他们对着来，所以亲缘淡泊，自从父亲去世，分家之后，他与张家的交流，就越发少了。
如今朝中局面混乱，官家轻佻，他这样不喜攀附的官吏，路在何方？
当年胸中有大志，欲踏破贺兰山，灭亡西夏，也曾出使辽国，探察虚实，献上山川、城郭、服器、仪范以求北征。
然后便是蹉跎在一任又一任的知县知州上，临到老去，反而贬官发配，不知此生还可否被起用。
这世事无常……
他正反思自己这人生呢，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却是一群人拥挤地跑了过来，他一时不解，拉住了一个人，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答了一句“下新区了！”，便飞一样的跑了
张叔夜目露疑惑，也跟了上去。
……
张叔夜看着这处“新区”，确实很新，这里都是些低矮的茅草棚，连屋舍都是新修的——很多棚上的茅草甚至还是青色的。
道路是坎坷不平的泥浆小路。
与镇上的新屋不同，三三两两的人蜗居在棚外，把前日让大风吹塌的窝棚再重新扶起来。
妇人背着孩子，正用瓦罐煮着一点稀粥。
张叔夜已经询问过，知道这些人是哪来了的，他们都是今年黄河水溢出，逃难到新镇来的灾民。
黄河之水啊，如今已经成为大患，分为两流，各入东海，水缓而沙淤，年年修堤，年年决口。
尤其是仁宗、神宗、哲宗，每隔二十年，就有一次改道决堤，仁宗年间，六塔河决堤，淹没了大半河北路，神宗年间，曹村决堤，淹没良田三千万亩，哲宗年间，内黄口决堤，京东之北，尽成泽国……
到如今，修修补补，也总有小段堤坝溢水，也不知下一次大的改道，是去哪里。
不远处，那王洋正走被簇拥着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周围的人十分虔诚，用极为期盼的目光看着他。
王洋笑了笑，大声道：“各位乡亲，今年新镇的新地皮已经划下来了，你们只要录入户籍，就可加入新镇，暂时安置。”
有人问道：“为什么去年来的人就可以修大屋，我们不用建么？”
王洋朗声道：“因为去岁百废待新，人流极多，你们这数百人，我在已有的屋中划出一半外街区，不需要再新建街区。”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问道：“王里正，那咱们要去哪个坊？”
王洋大声道：“我已知，各们都是自黄河而来，曾被征去回河，家家都是修河堤的一把好手，准备让诸位在密州兴修水利，在新镇修建盐田海堤，到时，工钱绝不会亏待大家。”
“修河堤有什么好！”立刻就有人反对了。
“对啊，修河堤辛苦又危险！稍有不对，还会被问罪。”
“三易回河都折腾修了几十年了，我们不修！”
“对，就是不想修了我们才逃荒的。”
下边的人纷纷鼓噪起来。
“水利万物，这今天的河道，就是咱们子孙的将来，”王洋并没有用大道理来打动人的意思，他提了一句，便直接了当地道，“凡是我新镇河工，每日工钱四十文，面食管饱，还有一两肥肉可吃。”
此话一出，先前还纷纷反对的众人立刻就换了阵营。
“既然王里正您那么看得起我们，这河堤，我修了！”
“对，河堤利民，为了咱们子孙，就该辛苦些！”
“修河堤有什么不好，我最喜欢修堤坝了！”
“就是，王里正，我是妇人，但挑土也不比男儿差，能算我一个么？”
王洋面带微笑，一一答复，然后让他们准备一下，过几天就推举出一个街长，还有五个队长，准备弄五个河工小队。
已经熟悉新镇规则的贫民们立刻踊跃起来，交头接耳，有些有心气的，已经准备大干一场了。
王洋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命助手登记后，这才踏着有些疲惫的步伐离开。
张叔夜也缓缓接近了他，疑惑道：“王里正，你为什么要修河堤呢，老夫看了这新镇离海岸还有些距离，也不适合修堤筑坝。”
王洋随意道：“这是为了将来治理黄河准备的。”
张叔夜惊呆：“治、治河？？”
王洋点头：“不错，有何不对么？”
张叔夜忍不住笑了出来：“王里正啊，你可知朝廷为了治河花费多少，又有多少名臣损在这治河一事之上，当年朝廷停止回河，又河北路民夫们是何等欢天喜地。”
当初真宗年间，黄河下游决堤，分为两条，一条流向北边燕京，一条走了南边，朝廷为争议如何将黄河导入正途，耗费无数，却依然糜烂，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都在这里边栽了，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辈，居然想着治好黄河？
不知道黄河水清，那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么？
“前人不行，后人就不行么？”王洋很平静地道，“黄河之路，无非两条，一条是加高堤坝，束水冲沙，一条是止住西北采伐林木，以林治沙，我辈若想有所作用，自然应该一开始就做。”
张叔夜疑惑道：“护林育土，我尚且知晓，这束水冲沙，又是何意？”
王洋回想了老师的以前提过的教导，淡定道：“水急可带走污秽，黄河至下游后，水道平缓，自然淤积，若是水道湍急，自然会将泥沙带入大海。”
“只是如此简单？”张叔夜神情大震，忍不住追问。
束水冲沙！简单几个字，却仿佛给张叔夜打开了一扇大门。
这些年来，他任开封府尹时，开封段的黄河治理也归他管辖，见过太多的失败，这些年来，朝廷一直都是力主改回故道，屡屡失败，而这个办法，却是从未见过的……
“当然不是。位置，配合的水坝，还有财源，都是成功的关键，”王洋这次就没急着表现了，这个饼可比西北赚钱大多了，得继续画，他看车架来了，便道，“但这些事，太遥远了，还是等我把密州的河堤修好吧，张监司，在下尚且有事，先走一步。”
张叔夜却不想等了，他伸手追了上去：“且慢，王里正，你何时有闲暇啊——”

第112章 梦想重来
有需求就有地位, 在经过一番拉扯后，张叔夜的态度终于显得谦卑了起来。
他一改先前走马观花的态度，带着最近沉迷小报财经版的儿子, 开始认真地观察起这密州的行事风格。
要了解，当然就要加入, 张叔夜发现这里房屋租赁价格便宜, 正好住了两天的高档客房，囊中已经空了大半，便找了牙人, 准备租上小院, 暂居几日。
“这位客官啊，”在新镇的当牙人的铺子倒是有几家，接待他们的牙婆听到他们想要小院, 神情便都复杂起来, “这新镇的宅子，大多是民夫们为了省力省料自己修的, 大多连成一排, 这还真没有几个单独的院子，那独院都是商坊管事们修筑落成，有倒是有，但这价钱嘛……”
张叔夜明白, 他的要求也不高, 便道：“那便来一间普通的屋子。”
牙婆最喜欢这种好说话的客人, 便带他们去看了手头上的几处宅子, 最后, 张家父子选了一处临近港口, 方便去寻王里正, 还能常常吃些海货的摊子。
这仔细一观，果然发现了更多不同之处，在张叔夜接受到知识里，不扰民就最大的德政，如在县之下，乡村之中，官府是不会管其中的纠纷行事的，通常都是由宗族自行解决。
如修桥铺路这些事情，多是由乡县之中的士绅来捐献，若是由县中来做，通常就要发起力役，扰民伤民。
这里却是不同，这里的“街管”能拿到一部分的补偿，被王里正调来指使。
他还从这些街管手里拿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里边写的内容十分简单，如注意防火，需爱干净，邻里亲睦等等，教导他们热爱家乡。
如果是以前，张叔夜会觉得这些事情是扰民之举动，但如今在王洋手下，整个新镇以一种他想都不敢想的速度飞快发展，让他瞠目结舌之余，又思索如果是自己治理，能不能做到……
结果自己是不可，这其中就有一个最大的难题，这种建设，需要极为恐怖的钱财，他完全不可能做到。
带得这样的惆怅，张叔夜拖着一个可以折叠的小马扎，坐在王大人的衙门口，一边看着小报，一边等着他出来。
这马扎可真是不错，是毛线编成的坐垫，随便一叠，拿着就走，想坐就坐，对他这样上了点年纪的人来说，就很合适，等回了西安草场时，一定要带起一个回去。
衙门毕竟是人家的办公之地，他为了私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而等了一会，他看着一名身着罩衣的军士，带着放文书的竹筒，从远处走来，进入了王洋的宅府。
嗯，刚刚那人的打扮，好像是军械司，军械司的人到这里来做何，难道这里也有密州司库也要找人来打制军械？
好奇之下，张叔夜，便腆着脸，在王洋陪着军械司的人出来时，问能不能看看密州的军械如何。
王洋本想拒绝，但心说这事在西北军方许多人都知晓了，也不差这么一个，便带着张叔夜一起，去了铁坊。
铁坊全称是赵氏山水钢铁联合作坊，非常大，有着三层楼高的大炉，浓烟日夜不停歇，顺着季风飘向了北边。
这里的工人大多裸露着胳膊，用着钳、锤，锻压着浇筑而出的铁件，手上还大多套着手套，有一个人的手套不小心落到了烧火的铁件上，却不见起火，而是更加白了几分——张叔夜大惊道：“火浣布！”
王洋看他一眼，不明道：“什么？”
张叔夜把王洋拉到一边，忍不住低声跺脚道：“火浣布啊，是大食进贡我朝的神物，投之火中则白，哲宗年间，得了火浣布七寸，视为珍宝，到现在这七寸的火浣布都是官家之物，你们这是搞什么！”
王洋额有几声，才低声道：“这，这倒未听过，这是……这是有一次海船遇难得来，不知此物如此宝贵。”
屁呢，这是师父提供的方子，把蛇纹石碾压成鱼松一样的东西，然后像纺线一样做成线，再织成布，做成手套，因为他小人家说这东西有毒，所只织了一批，就没有再用了，更没有拿出来卖，谁知道会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张叔夜痛心疾首道：“这布还有么，我想买几尺，做一件披风……”
“也许有吧，等会我在仓库里给你找找。”王洋随意敷衍道，“我这正忙呢。”
于是又带着人，前去了盔甲间清点货物。
在这里，大批铁铠随意地堆放在墙角，涂了层气味很重的油防锈，而另外一边，巨大的吊锤一上一下，飞快地捶打着各种才浇筑出来的铁件，淬火后放到退火炉中退火。
那吊锤不是用的水力，而是用的链条，由人踩动齿轮，将其抛到空中，再重重落下，让整个房间是噪音巨大。
整个流水线有数十人，各司其位，一件铁甲从浇筑到送出，只花了片刻时间。
张叔夜哪见过这种场面，感觉那铁锤就是打在自己脑子里，把脑子弄得嗡嗡的。
而那位军械司的人也很平静地清点了数量，便和王洋离开这吵闹的房间，在外间讨论起什么时候运送。
“这里怎么能打铁甲……”许久，张叔夜头重脚轻地走出来，神不守舍地问那年轻人。
“嗯，还不是朝廷的军械司，总是那么慢，次品多，要价还贵，种彦崇就直接找上了京东东路的转运使，由他们延安府路出铁胚、碳石，交由密州打造，”王洋轻描淡写道，“如今这订单供不应求，已经排到明年了，刚刚那位就是延安府路的军械监司，每隔一月，就要来清点数目，就怕被别的军州截了去。”
张叔夜深吸了一口气，看铁坊的目光就充满了羡慕，他当年在兰州当参录军士时，要是能有这样一只铁甲君，他敢去和西夏的铁鹞子别苗头……
西北价格昂贵的铁甲，需要一名铁匠至少一个月的辛苦捶打才能用的铁甲，在这里只用了几天的时间，便筑了上百具。
如果能，要是能带着这样的一只大军，幽云应该也能收复吧——前些年他出使辽国，那边的军械兵马废弛至极，草场不是养羊就是种上了庄稼，听说平定边患都是用辽东和女直人，夺去幽云十六州。
就那么一小会的时间，张叔夜几乎已经把以前做梦才敢想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如此神异。
如果说，前天他还觉得王洋只是给了一个治水的思路，不一定能成，那么，如今，他觉得这可能性相当不低了。
有这么赚钱的行当，有这么多的军州人脉支持，别的不说，这密州如此发展下去，绝对不是任何州县可以比拟的，能治理出一方盛世，本来臣子们可遇不可求之事，更不必说这密州可能还关系到军、民、财三方大计。
这种州府的职位能落到他头上，分明是他福气，他先前居然还挑三拣四地嫌弃！
真是迂腐、愚蠢、罪过啊！
想通这一点后，张叔夜更再也没有了先前那为官多年的架子，态度谦卑地仿佛不是在对待一个白身后辈，而是一位四品的同僚。
“这有奇物，必有其人，”张叔夜含笑道，“真是想一见令师，请他指点一番啊。”
王洋微笑道：“这是一定。”
你早就见过了。
他转身上了车驾，而张叔夜没追，他厚着脸皮，背着马扎，挤上了马车。
“王公子，在下想求见宗知州，不知可否引见……”既然准备上船，张叔夜便没有了那么多顾忌，在他看来，如今一点风险也不敢担，那么还是早点回西安草场牧羊割草算了，少想什么名留青史，大有作为的美梦。
王洋疑惑道：“这倒不难，可是张监司，你就看了这么一个铁坊，不觉得是奇技淫巧，与民争利么？”
张叔夜感慨地摇头：“老夫也曾跟随朝廷变法，变法所行，无非是开源与节流，可这些年，开源，那都开得是什么源，青苗法、差役法，为何皆为害法，不过是由贫生奸计，由富生是非罢了，你这新镇不同，那开源，是真开源，这上上下下，商也好，民也罢，军也亦然，皆可从中得利，无非多少而已。”
王洋一时惊讶，他是得了老师著作，才明白生产力的事情，可这张叔夜，居然也能从中看出一点苗头，这也是很了得了。
张叔夜继续道：“神宗故去后，旧党几乎全废新法，我等变法一脉，皆在苦思为何失败，到哲宗亲政时，章相又将新法改良，重新施行，有几分成效，却还是无改本朝三冗两积，后来蔡京为政，这新法，便几乎全成了盘剥民生的恶政……”
说到这，他长长一叹：“自此，我辈变法一派，皆尽茫然，不知何处来，何处去，更不知这大宋的法，到底还能不能变！朝廷之中，诸臣皆没有心气，只由得官家行事，皆因不知如何改，如何作，更养不名望，无名望，非名臣，便止不了官家的性子……”
王洋忍不住道：“一定得是名臣，才能劝谏么？”
张叔夜无奈道：“人微而言轻，若是欧阳修、范文正、王荆公那等人物，陛下不听劝谏，便能带领群臣劝谏，若还不依，必被天下议论，而如今嘛……”
王洋终于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当个名臣，便点点头：“原来如此！”
张叔夜感慨道：“但如今，我看这新镇，却大有不同。”
王洋矜持地笑了笑，这他当然知道。
“这不同之处，非是繁华富庶，”张叔夜沉声道，“繁华之地，天下难以比得过东京城，而这新镇，却是有另外一种开源之路，若是此路去畅行天下，则法可变，路可改，若潜心而为，在我闭眼之前，说不得，便能见到这大宋一改积贫积弱，重回汉唐之盛世！”
王洋忍不住泼冷水道：“这，张监司啊，如今的官家，似乎并无变法强国之志啊……”
你们这些变法党，是想披我恩师的皮？
张叔夜微微一笑：“此事岂是一年半载可行，当是十年、百年为计，至于官家——凡持国者，有几人不想要名留千古，时间长了，总会有所改变。”
王洋这才点点头。
张叔夜很高兴他的态度，当然，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本朝历代官家，寿数都不长，他这没五十岁，就已经是三朝老臣了，如苏辙这种仁宗年间的进士，都已经是五朝老臣，没准他们成势时，就能换上一位新的、不那么胡来的官家呢？

第113章 来，加入我们吧
张叔夜的加入, 不算是什么秘密，没有多久，王洋就把这事以书信告知了山水和宗泽等着, 准备安排他们的会面。
赵老爹算是随行人员，旁观了这场拉人诈骗案，若无其事地给儿子祝贺。
“当初宗泽帮着咱们的时候, 也没看你觉得厉害啊。”赵士程疑惑地问他老爹。
赵仲湜坐在树荫下，感受着海风的吹拂，漫不经心地道：“宗泽毕竟只是个没有后台的清官, 他上位或者是下位, 都是咱们一言可决，张叔夜不一样，他是徐国公之后，又是蒋之奇的门生, 认识很多变法之辈，只要他愿意, 能动用的势力, 还是不小的。”
赵士程懂了, 于是又请教老爹：“如今朝中还有很多变法之辈么？”
“还有不少, ”赵老爹随意道，“像张叔夜的族弟张克戬，王洋的他父亲, 都算是变法一党，可惜蔡京争权夺势, 凡是不支持他的, 要么被流放岭南, 要么被贬斥闲置, 更惨一点的，就和司马光苏轼一样，上了‘元佑党人碑’，子孙后代都不得入仕。”
赵士程不悦道：“老爹你语气怎么还兴灾乐祸啊？”
赵仲湜抿了一口茶，浅浅一笑：“不然呢，难道还要忧国忧民？那不是士大夫的事情么，咱们在一边吆喝两声、看看热闹得了，真去针砭是非，反而会惹麻烦。”
赵士程也明白不能要求老爹更多，便又打听了一些朝中秘密，老爹到底是宗室，消息渠道特别广，加上大宋那一塌糊涂的保密业务，基本把朝廷最近十年来的党争给弄明白了。
总的来说，当年新旧两党因为变法而相争，双方都杀红了眼，你来我往，把能干事的臣子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后来蔡京上位，得了圣宠，变法党都以为可以继续大干一场了。
结果蔡京可不理什么新党旧党，把不依他、曾经惹过他的，无论活着还是死了的，统统都列到一个名单里，刻成石碑，立在各地示众，并且这个名单还在持续更新中，听说去年他下岗之前，又更新了一下。
他这么唯我独尊，支持他的人有志之士自然少了，同时，反对蔡京的人也没有闲着，他去年下岗，就是反对派的一次努力，就是不知道能张商英这批人，能支持多久。
赵士程心说那就短得很了，历史上，蔡京四起四落，遇到宋画宗，他的落的时间就特别短，基本没分开超过两年。
大宋这局面，不好整啊！
就在这时，赵仲湜突然站了起来：“虎头，你看那边，快看！那有鲲鱼！”
赵士程转头看着远方海面，虽然隔得很远，但还是能勉强看到有一大一小两条鲸鱼，正在喷水换气，阳光透过水雾，形成一道极薄的彩虹光圈。
“鲸鱼嘛，有什么好看的。”赵士程反应就很平淡了，若是离得近还好，那么远，就看个影子，也拿不了手机拍照，有什么好激动的。
赵仲湜就很不悦：“我怎么有你这样无趣的儿子，唉，这鲲鱼难得一见，渔船都不敢靠近，古有秦皇临海而射杀大鱼，可惜你这里没有床弩，要是能亲手摸一摸，那该多好。”
赵士程心说你要真像秦始皇一样射条鲸鱼，画宗还不嫉妒死，少不了找你麻烦——咦，鲸鱼？
他看像远方大鱼，心中微动，思考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鲸鱼的油在石油没有诞生前，是西方最重要的工业油脂来源，但这于他不是必需的，他可以点煤裂解成石油的费托合成，也可以去南海或者延安府钻石油，没必要发展什么捕鲸鱼产业，食物链上层的生物很容易灭绝，还是给这些生灵多一点活着的机会吧。
大航海用来商业贸易就足够了。
……
出来许久，赵仲湜吃海鲜淘珊瑚，也算了好些日子了，便问儿子事情办好没有，办好了，就回密州吧。
赵士程思考着要不要再见一见张叔夜，但第二天听王洋汇报，说张叔夜准备去密州与宗泽见一见，便回复老爹事情办好了，可以回家了——他准备到时在密州见机行事。
话说大宋能臣还是很多的，比如昨天老爹说的张克戬，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张克戬也是抗金英雄，虽然打不过金人后来就与城共存亡了，但毕竟也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人物呢。
于是在王洋的穿针引线下，张叔夜与儿子也上了赵家的车驾，随着赵家的车队，一起去了密州。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赵氏商行的保护伞就是赵仲湜一家。
赵仲湜还邀请了张叔夜一起坐他的马车，顺便叙叙京城的旧日时光。
张叔夜显得拘谨又客气——这很正常，除非必要，一般的官吏都不会与宗室走得太近，这是有可能会影响自己前途的事情。
于是他就尽量说起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赵仲湜则给他们介绍了宗泽在这里修的道路，两人都对这条宽敞平坦又繁忙的道路表示了惊叹。
张叔夜觉得宗泽果然是能吏，这政绩是他完全不能比的，话语之间，都在探听这位宗知州在密州的各种行事，毕竟在他看来，如果自己接任了宗泽的位置，就算不能比他做得更好，那也得维持现状，不能砸在自己手里才行。
赵仲湜是地头蛇，便也尽量捡些能说的说，一时间，也算是宾主尽欢。
所以，赵士程就听了一会，就觉得无趣，反而对他的儿子张伯奋产生了兴趣。
这位青年正在看小报，正是头版头条，写的是密州蜡树到了采收季节，今年丰收，供货量远超去年，价格却不跌反涨……
赵士程瞅了一眼，便指点道：“朝廷如今要废旧钱，回收新钱，许多人担心手中钱币做费，便尽量将钱财换成货物，所以物价上涨。”
张伯奋一听顿时觉得大有道理，但一抬头看到是个小孩，又少了几分兴趣，无奈道：“你也看得懂这小报？”
赵士程心说要不是你也是守京城战死的，加上那个拖延的大哥到现在还没给我将小舅子刘锜找来，我才懒得招揽你！于是又指点道：“蜡块不怕久放，又是贵重货物，很多用铁钱的地方如今都来求购，这价格还会再涨。”
张伯奋心中一动，问道：“小公子，你家也在做蜡行的交易？”
赵士程越发觉得无趣：“山水商行的主事是我的好朋友，你要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些门路，让你用去年的价格收购蜡块，这是王洋让我的悄悄告诉你的，你愿意就算了！”
张伯奋顿时一喜，原来是王里正的私下示好啊！
这可是好事，但……
他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爹，对方正和赵仲湜聊起金明池上的水师操练，讲得抑扬顿挫，一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
那么，他悄悄对赵公子道：“我这还有五贯钱，你看能买多少蜡块？”
赵士程眨了眨眼睛：“钱？为什么要花你的钱？”
张伯奋小声解释道：“王里正让用去年的价买，自然地给钱啊！”
赵士程摇头：“不用，你可以让他们贷款给你——就是印子钱，别怕，不收你利钱，然后等你把蜡块卖了赚钱之后，还回去，不用担风险，还能赚得更多。”
张伯奋心中一喜，顿时放下小报，搓了搓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士程老成地摇头：“你要不要嘛，要我就去说，一点小事，我愿意帮王大哥。”
张伯奋只纠结了大约十个数，就低声问道：“那，小公子，你知不知道，这印子钱，能放给我多少啊？”
赵士程轻轻一笑，用孩子最纯真的语气道：“大概五千贯吧。”
没说个十万八万，是怕把面前的小鱼给吓跑了。
张伯奋脸时涨红了脸，哆嗦着打开那张报纸，寻找着这涨价空间里，能给赚多少钱——他的瞳孔几乎都缩成了铜钱状。
赵士程无趣地坐到一边，托起了下巴。
还是老狐狸们有趣些，这些年轻人，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和他们待久了，怕是不但不会长进，还要倒退呢。
赵士程一行人回到密州时，已是八月底了，这正是蜡农们如今一年最繁忙的季节。
沿途，就能看到大片蜡林。
一大早，趁着日头不大，男人们要将裹满蜡花的树枝砍下，放在树下，这是个体力活，如今的蜡树在经过几年积累经验后，都修剪成低矮粗壮的形态，细枝非常多，这种机械劳动十分废人，砍一会儿便累得不行，汗如雨下。
妇人小孩们则上阵将树下的蜡枝剪起，扒拉下蜡花进背笼，再把砍下的细枝捆好，这些都是上好的柴火。
赵仲湜对张家父子解释道，如今密州的蜡树面积已经扩大的非常厉害，几乎家家户户有贫瘠闲田的，都种上了，这是硬货，不怕放坏，有时没有小平钱时，拿个蜡块也能同别人换来柴米油盐。
而收蜡的商户也不再是他们赵家一家，许多京城、杭州的商户都千里迢迢来密州买蜡，不仅卖蜡，还会收购蜡虫的虫种，准备在南方和内地推广。
张叔夜笑着奉承说赵观察真是体察民情。
赵老爹则直言要不是自己也在收蜡，还真不知这些事。
当然，密州本地的贩腊商户们也悄悄组织起了蜡行，准备稳定价格，避免哄抬，当然，这些事，都没有对外宣传，只是让圈里人知晓这件事，他就不必说出来了。
入城之后，张叔夜道谢后，与赵士程一家分别。
而张伯奋背着自己老爹，拿着赵士程临时用王洋的名义写的一封信，露出了自得的笑意。

第114章 金钱开道
宗泽与张叔夜的会面, 赵士程并没有参加。
因为，他生病了！
病也不是什么大病，主要是如今已经是初秋，白天热晚上冷, 他贪凉悄悄减了被子, 结果感冒了，打喷嚏流鼻涕, 控制不住, 不好意思出门。
他安慰自己, 宗泽和张叔夜都是老狐狸, 有分寸，这种事情也不用自己看着，前期工作都做好了, 宗泽不可能搞不定。
而他的老爹赵仲湜为此专程跑来嘲笑他，一边看着他喝姜汤一边兴灾乐祸地表示：“小孩子挂两屉鼻涕很正常, 往鼻子里一吸就没有了, 不要怕嘛。”
赵士程就很无语，面前的姜汤辛辣难以下口, 不由得怀念起可乐熬姜, 那才是正道的光。
赵仲湜看儿子不理自己, 也不在意，他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 看着儿子那仿佛以白玉精雕细琢的脸蛋，感慨道：“时光可真是快, 吾儿这就快七岁了, 长得倒是越发像我年轻时候。”
赵士程还在对着姜汤皱眉, 又抿了一口后, 愁眉苦脸地让小蝉把这姜汤重新煮一次，记得要让厨子在汤里加炒变色的焦糖来熬。
小蝉当然应了，赵士程则躲避着老爸的大手：“我都是七岁的孩子了，你别总是动手啊。”
“你就是七十岁，我是你老子，也可以摸得！”赵仲湜理所当然道。
“摸可以，那你让我换个发髻总行吧。”赵士程为自己争取权利，他如今是扎两个总角，就是小哪吒的那种发型，还带着金刚圈，披着小短褂和阔腿裤，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个会动的梳妆盒。
赵仲湜断然反对：“等你长到十五岁再说，束发加冠都是大礼，你想都别想。”
赵士程不开心，那还有得等呢。
赵老爹体现了父亲的威严，便继续道：“对了，你娘让我告诉你一声，她给你找的葡萄园子已经准备好了，今年已经收了不少，都按你那要求酿了酒，剩下的酒曲不少，这玩意本朝不能私贩，就想找你卖到辽东去。”
“娘怎么亲自来找我，还要你转答？”赵士程困惑道。
“她最近也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你。”赵老爹啧了两声，“慧极伤身啊，你们就是小心思太多，看看，这冷一点就生病，老爹我去海边的整晚吹风都无事。”
赵士程撇了撇嘴，表示了对老爹的鄙视：“家里就你最闲，你还骄傲了，对了，行吧，我找山水把那酒卖到辽东去，那边想要得紧。”
赵仲湜还是不能理解他们赚钱的乐趣，传达了消息，又骚扰儿子再给他弹一会琴。
赵士程随便弹了一会，他弹的琴都是如裁缝一般，把那些他已经记不全的现代歌曲想到什么弹什么，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不过赵仲湜还是很喜欢，偶尔听到一段极为优美的调子，便能弥补前中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调子了。
等儿子长大了，融会贯通，必然也是一代大家！
赵仲湜折腾完小儿子，满意地离开了。
赵士程揉了揉手指，思考起酒的事情。
他找人酿的葡萄酒自然发酵，不用酒曲，但在大宋卖酒，不买官家的酒曲那就是私酿，属于是宗室都不能碰的罪名，而辽国虽然也对椎酒专营，严禁私酿，但如今辽东已经是连续三五年遭大灾了，早就乱成一团，还有东北女真，对酒需求很大，正好让郭药师去打通一些私下渠道，看能不能找些贩卖马匹的部落。
如今已经是1110年了，再有三年，阿骨打就要继位，再有五年，金国建立，再有十年，辽国完蛋，就要开始和大宋短兵相接了。
那时候，他也才十七岁啊……
如今新镇那边，郭药师已经是跑熟了辽东和密州的商路，成为一名很有实力的海商贩子，倒是可以让他在辽东发展一下势力。
倒也不必担心他反叛，这两年来，山水和王洋都评价他，说这人勇武和义气是有，在海上斩杀海寇、聚敛士气、护卫安稳都是一把好手，但在经营上就一塌糊涂，每年的结冰期，他在新镇就是个月光族，如果不给他按十日一旬发钱，到了月底就穷得要去找王洋蹭饭吃。
如今的他，在大宋已经有了一张不算差的关系网，情报网也正在有条不紊地建设中，北方如果能安插一点势力，说不定能给辽国续上几年，多为大宋争取一点时间。
辽国的萧普贤女和耶律大石，都是人杰，如果能联辽抗金，给足大宋训练河北士卒的时间，场面也不会如靖康那般难看。
要知道，北宋末年的大乱，靖康只是一个开始，雪乡旅游团走了之后，赵构虽然继位，但整个天下已经是个烂摊子，整个汉地十八省，淮河以北全失，荆湖、江西、福建等路都出现了大规模农民起义军和盗匪，花了十年时间，才重建了整个南宋的统治。
北宋的数百年积累毁于一旦，北人大量南渡，一直苟到蒙古崛起。
辽国当年最大的失败，就是在阿骨打建国起兵，还在吉林老家整理后院时，辽天祚帝带着所有精锐亲兵十万扑过去，想一把梭哈——这种行为和明代的堡宗带着几十万大军去蒙古送人头简直没有区别，一把将自己最精锐的士卒打掉后，辽国的其它部落就立刻看到大势已去，纷纷去找了新的头头，环绕在了完颜阿骨打身边。
所以，只要天祚帝不要送那一把，苟延残喘的话，也不会死的那么快。
他的南边的画宗一样，浪了十几年，身边已经没有什么能撑起天倾的大臣了……
等，等一下。
赵士程脑中灵光一闪，仔细回想起天祚帝的生平，说一句刻薄寡恩，疑心深重，自私自己利绝不为过，这种人身边，能臣很难混，弄臣却很容易生存。
如果能派一个人，混到天祚帝身边，不需要他干什么坏事，只要能帮着支招，给对面续上一年半载，那也是很赚的事情啊。
要知道，只要天祚帝还活着，整个金朝的仇恨都会被拉过去，当初大宋在北辽小朝廷面前让一万人打得鸡飞狗跳，洋相百出，金国也没有理会，反而把幽云之地卖给了宋国，直到抓住了天祚帝，这才全心全意，对付宋国。
这只是一招闲棋，但若是用活了，作用将会非常大，远超过那位便宜师傅的大。
那么，这个人选就很关键了。
赵士程心中飞快地过滤起名单，看哪个能用，大宋这边的人基本很难，一是语言不通，二是能在辽帝身边的人必然要经过百般甄选，还要有足够察颜观色的能力。
他思考许久，都没有合适人选，便把退而求其次，把条件放宽，选上了耶律大石。
这位人物，如今应该还没发迹，记得他真正出现在历史舞台上，是以一万人大破十万南宋精锐的西北军，算是一战成名天下知了。
耶律大石对辽国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身份也经得起查验，那么，关键就是怎么拉他入伙。
他思考了一会，去桌边飞快写了一封信，让小蝉拿去，让她通过山水商行的渠道，交给王洋。
小蝉没有多问，恭敬地应了。
……
一天之后，密州，新镇。
从澡堂回来的郭药师踩着轻松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如今很是得意，不但有上百号的兄弟任他指使，还有着高薪的工作，偶尔夹带一些私货，赚点零花，去辽东贸易，也是上宾。
所以这人生啊，最重要的不是什么识字读书，也不是什么武艺高强，而是要跟对老大，跟对了老大，那努力才是对的，跟不好老大，那就永远只能在泥里找食，所以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当院门打开，看到院里坐着的人后，郭药师漫不经心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而认真，抱拳道：“王里正，您怎么亲自来寻我，只要传个消息，我便是刀山火海，也不会慢来一分！”
王洋微笑道：“不必心急，我正好顺路，知道你快回来了，便过来等你。”
郭药师更谨慎了：“不知您有何吩咐？”
最近海船刚刚跑了一趟回来，还在休整，难道是自己悄悄带货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你的船队多久出发？”王洋温和地问。
“还在补货，如今辽国至东北，都在购买毛料，山水姑娘给我批的份额，要十天后才能取货，半月后出发，赶在结冰前跑最后一趟。”郭药师认真道。
“很好，”王洋道：“你可知道耶律大石此名？”
郭药师摇头：“耶律是辽之国姓，但是未在辽东听过他的名字，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宗室。”
承平百年，耶律这个姓可太常见了。
王洋道：“他是辽国唯一一位契丹进士，这应该很好找，我想请你去契丹寻些他的消息。”
郭药师不由松了口气，笑道：“这是小事，您放心，等下一艘船北上，我亲自去打探。契丹进士，这也太好找了些。”
王洋严肃道：“我们可能需要他的帮助，你去试试，经费我给你两千贯。”
郭药师轻咳一声：“不用那么多钱，王里正，要不然，你批给我一匹火浣布，或者一颗红石，或者回春丹，不然那个什么镜也可以，我保证，就算是辽国皇帝，我也能打好关系。”
两千贯，如今才不被他放在眼里。
王洋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成本，便大方道：“我把库房打开，你自己选三件吧。”
什么！？他居然可以进宝库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郭药师一时目眩神迷，差点想跳上桌子，但还是勉强维持严肃道：“您放心，他若是不实相，我能将他绑到大宋来！”

第115章 快点长大啊
新镇的产业链条, 多是布局在羊毛、焦炭、钢铁、化工这几种大件上，药品和玻璃产业目前更多是在培养熟练的人手，尤其是为了维持玻璃的较高的珍惜性和价格, 绝大部分的玻璃都被销售给了去往印度、阿拉伯海的远洋船队。
尤其是玻璃, 目前除了铁板压出的玻璃片外, 大多学徒学习的都是如何吹制玻璃制品，对人工的要求非常高, 至于用模具来做玻璃品——这太浪费了，影响品相，不在考虑之中。
而大蒜素胶囊的产量也一直不高，这是受限于原材料和提取水平的低下, 如今的大宋的大蒜并不能叫大蒜, 远比不上后世那种一头蒜有拳头大小据为巨无霸, 而是那种细小密集, 和狗牙一样的小蒜，产量很是让人纠结。
镇上为此提高了蒜的收购价格，因此，如今南来的大船上也多了很多送蒜来换毛料的大船，听说如今南北许多大户，都准备开辟一些蒜田。
资本的威力在这小小的地方展露无疑，所以, 在这种情况下，新镇的特别品仓库的储备十分可观，就比如如今万金难求一粒, 以蜡丸密封的回春丹（大蒜素胶囊）, 在这里可以看着上百瓶密密麻麻的摆在架上。
各种巧夺天工的玻璃制品十分璀璨, 尤其是一套玻璃茶碗上镶嵌了金色花边, 看起来尊贵又高雅，一看就价值连城，听说如今那些学徒若是做出了次品，都是直接打碎了，重新熔炼吹制……
至于火浣布就很普通了，堆在角落里，积了不少灰尘。
镜子更是千奇百怪，有细小的浮游镜，有大的梳妆镜，都是以金玉装饰……
“别流口水了，快挑拣几件，”王洋把钥匙套手指上转动，提醒道，“我等会还有事呢！”
郭药师瞬间不满了：“这种地方，不多待一会，沾沾财气，你对得起我马上去北边出生入死么？”
王洋一时无语，道：“我是真有忙，这样吧，你挑快点，我让你多拿一件。”
“这可是你说的！我选好了，就这四件。”郭药师风卷残云一般，拿了东西就跑，仿佛怕他反悔。
王洋无奈地摇了摇头，出去把大铁门锁上，铁门合页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引得守卫一阵侧目。
这郭药师什么都好，就是眼皮子浅了，就指着镜子拿，换成自己，肯定是拿药品了，有什么东西比性命重要……
两日后，郭药师便踏上了北去的船队，走之前还再三确认，要求完成任务后再去库房一次。
王洋就很无语，应了他才被放开衣袖。
……
话分两头，在王洋准备任务的同时，赵士程约见了宗泽，询问和张叔夜的会面情况。
神霄观，这本已经是密州香火鼎盛的大观，如今因为观主的离去，比先前要冷清许多，只有满地鸽子咕咕唤着，添了几分热闹。
养在观里的鹤已经不见了，做为祥瑞被便宜师父带走，几个跟着他学习的书童如今常驻这里，他们常常会接到老师赵士程的各种试验要求，把年轻的人生投入无穷无尽的合成、提纯里。
宗泽和赵士程依然在这里会面，前者面带微笑，似乎对赵士程找来的继任者很是满意。
“嵇仲是一位刚直君子。”宗泽坐在鸽子群里，悠然品茗道。
赵士程拿出一把小米，有一只肥美的白色咕咕骄傲地啄食着他小手上的米粒，高傲如同帝王，周围的其它鸽子都不敢靠近。
“他只要进了圈，想来也是逃不过小公子的掌手，”宗泽看小孩不回答，也一点都不担心，微笑道，“但小公子啊，老夫去莱州这等下州，看着这些年相互照应的份上，是不是该给老夫一点送别礼啊？”
赵士程这才转过头来，无奈道：“我不是不给你，但一开口就要十万贯，你不觉得你这胃口太大了么，那莱州一年财税才六千贯啊。”
宗泽放在茶杯，认真道：“小公子此言差矣，老夫这可不是要，而是借，等三年后，这十万贯，必是能还的。”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少来，就算密州有我，密州一年也收不了十万贯财税，你拿头来还啊，肯定到时候是用一些土地、港口还有矿石来抵债，到时候我不但收不了债，还得继续给你投资。”
宗泽微笑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小公子啊，如老夫这般对你言听计从的知州，你上哪里去找，如今又有一个大州可以入手，我管民生，你来管钱，各取所需，正是你所说的双赢啊。”
赵士程把肥咕放到一边，随手翻看着宗知州递给他的计划本，面露无奈：“这事你不该找山水么，只要你好好与她讲，她必是愿意给的，一次也别要那么多啊，一万贯她肯定会给的。”
宗泽微微摇头：“莱州贫瘠，需要兴修水利，开辟新田，修缮道路，你不是说要长期收蒜么，我准备去购些蒜种，补贴农户种一亩蒜，这些都需要花钱，而且，莱州的州治在北方，离密州城有四百里，我身为一地知州，必不可能如现今这般，常常来见你，自然得早做准备。”
赵士程也明白这一点，想到将和宗老头分开，便有几分遗憾：“要是州治是在南边的即墨城就好了，到时能常在市舶司相聚。”
宗泽闻言，不由笑道：“只要小公子愿意，便是千里万里，老夫也欣然而往，只要小公子别有了新知州，便忘了我这老头就好。”
赵士程轻哼声：“放心，这几年，你见我亏待过谁，别说你在隔壁莱州，就算你这牛脾气被发配到海南，我也一样如往常一般惠你！”
宗泽连连摆摆手：“别别，还是跟在小公子你身边更能办事，去了海南，这鸽子怕是都要飞上三五天，老夫还想多活几年、多做点事呢。”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以后这只水水就是咱们私聊的鸽子了，你可得照顾好它。”
白色咕咕疑惑地抬头看着小孩，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宗泽摸着白鸽子的羽毛，点头道：“老夫不懂鸽子，但若被鹰隼捕了，你可得给老夫送来几只。”
“那是自然。”赵士程满口答应，“所以十万贯是不可能的，先给你一万，用完了再来打报告，带太多钱，对你不好。”
如今悍匪遍地，他可不想自己手下最好用的工具人磕着碰着了。
“那老夫便先行谢过了，”本来也没想一次拿完，宗泽对收获很满意，“对了，张叔夜算是变法一派的领头人物，继承了蒋之奇的一部分人脉，认识不少有些抱负品性的年轻人，你若是要在市舶司有所需要，可以让他举荐一位，前去即墨任县尉。”
赵士程眨眨眼：“他是，给你推荐谁了么？”
宗泽点头：“小公子洞若观火，他想举荐前两年的进士李光，这位进士因为治罪了官家宠臣朱勔的家仆，被发配到京东路学事司管勾文字，其才学与品性，都算不错。”
赵士程嗯了一声：“我会安排。”
宗泽更满意了，这位老人摸着胡须：“调任的书文怕是再过几月就要下来，小公子看什么事情还要安排，老夫尽力而为。”
赵士程脑子里绕了一圈，感慨道：“不需要安排了，咱们把这密州干得挺好，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官，是我的福气。”
宗泽也感慨道：“小公子过誉了，能遇到你这样的神仙，才是老夫的福气，若无你相助，老夫可能也就只能劝劝农桑，阻阻摊派，哪会像如今，使治下百姓的日子都好过起来。”
两人一番相互吹捧，都很满意，告辞时，宗泽看着小孩走上马车，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将桌上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般的神仙人物，为何不是官家，这真是我朝气数将尽么？
他摇摇头，将脑中大逆不道的想法删去，他已经老了，能作的，也只是帮着这位小公子，飞得更高，更远些。
等他能大放异彩的时候，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派上几分用场。
若是能在年轻时遇到他，该多好。
……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赵士程对古代的通讯也无可奈何，目前开辟的消息路线，只是密州到汴京，汴京到许州，许州到密州这三条，处于发一条消息最快三天后才能收到回复的状态。
便宜师傅的是发展最好的线，如今的林灵素，已经是温州应道军节度使——这个职位已经比老爹观察使还要高一阶，属于三品大官了，画宗对他宠爱非常，如今是炙手可热，见到太子都不跪拜的有道真修了。
大哥所在的洺州已经成为羊毛集散中心，用此勾搭了不了州军，但他的回信都是“一切顺利”，舍不得多说几个字，赵士程问他的妻弟刘锜多久来，大哥说那弟弟最近和老爹一起守备西北，暂时出不来。
北边的棋子还在送过去的路上，见效怎么也要两三年。
山水和王洋一个打理商业，一个管理基地，都步入正轨，做事越发成熟，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他再多去干涉指挥。
剩下的，就要看时间发展了。
一时间，赵士程发现自己几乎无事可干了。
行吧，那就继续培养些化学小能手，练习一下琴，写几本书，等着过年好了。
最近又长高了，多喝点羊奶，再长高一点，等到了一米二三，就可以自己出门，不用打报告了！
纯羊奶太腥了，还要多开发一点羊奶甜品才是，反正小孩子，吃得多也不怕胖。
快点长大啊。

第116章 看我如何？
与宗泽一番商讨后, 在他的安排下，张叔夜与赵士程有了一次短促的见面。
在张叔夜看来，赵士程应该是那位幕后人物的徒弟, 今后在密州肯定会多有接触, 便温和地询问了小孩的课业等问题，摆足了慈祥长辈的姿态。
虽然和宗室不能走的太近，不过赵家是密州的地头蛇, 一些基础的交流并不会影响，尤其小赵还是六岁小孩，避嫌也避不到他头上去。
所以, 当宗泽说这位小公子是他的朋友，今后还望张叔夜多多照顾后，后者满口答应。
然后，赵士程便开了个大, 他让小蝉拿上一匹火浣布, 放在了桌子上，用童稚地语气问道：“张监司, 这匹布送给你了，您看是我们帮你送上去, 还是你自己找找门路？”
张叔夜老脸便有些挂不住, 好在这只是一个孩子, 他轻咳一声道：“既然愿入此门，便要麻烦诸位, 帮吾送一送了。”
一匹火浣布的珍惜程度, 献给朝廷足够他官复原职了, 如果还要自己送, 岂不是要和人家撇清关系, 若是不想加入，他自然可以要求自己送上去，可这些日子接触了宗泽王洋等人的许多思想后，张叔夜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作为一个有理想的官员，他当然不是那种胆小怕事，不敢上船的人。
赵士程点点头：“那我便让人送到京城，走林真人的路子，献给官家，剩下的，便要你来活动一下了。”
张叔夜颔首：“如此，老夫就先行谢过了。”
赵士程眨眨眼睛，纯真道：“不用谢，以后麻烦您的时候，还多着呢。”
张叔夜不由笑道：“你一小孩儿，能麻烦到哪去，尽管来寻我便是。”
闻此言，宗泽不由得笑出声来。
赵士程看了宗泽一眼，不悦道：“宗知州，你是有什么不赞同么？”
宗泽笑道：“哪有，老夫恨不得你一日三次，顿顿不落地来找我解决麻烦呢，如今老夫莱州，可不要喜新厌旧啊。”
赵士程轻笑一声：“放心吧，你们这么能干，若是闲置蒙尘，才是天下之憾呢。”
张叔夜感慨道：“这孩子，可真是能言善道。”
宗泽笑而不语。
……
事情谈妥了，张叔夜便快马加鞭地离开了密州，他需要去京城述职加走通门路，大宋虽然有二百多州，却有二千多县，还有数万想要正职的选人（候补官），大家都是想要实职的，所以密州这个知州，竞争算得上激烈，这一波赶不上，就要等三年后了。
不过赵家种家也算是大腿，甚至张叔夜的张家本身也是大宋的高层人士，他们的人脉关系，加上足够的金钱开道，想要调动三四品以上的官员很难，但拿一个五品的知州，却是毫无困难。
林灵素那边回复得也很快，他代张叔夜把火浣布献上去后，画宗很是满意，不但将张叔夜从西安草场招了回来，还给了一个四品秘书少监的职位，等同于皇家图书馆的助理。
随后，张叔夜意思意思上书了陛下节俭一点的文章，见没有效果后，便自请外放。
他是从四品的官职，外放非常容易，正好宰相张商英又和他的族弟张克公斗了起来，便顺水推舟，在听说他喜欢海鲜后，把他放到密州。
而宗泽因为这三年都没有往上孝敬多少，京东东路的转运司早就对他不满，给他的考评定了个中下，在种家和刘家的人脉活动下，顺利发配到隔壁的下州莱州。
一切都很顺利。
但赵士程并没有太开心。
因为这才是利用朝廷的腐败和皇帝的昏庸办成的。
唉，他要是能早穿五十年，就可以在大宋最兴盛的年间混吃等死了，若是晚上二十年，也能生活在安稳的时间段里。
偏偏是在这画宗一朝，把他一个咸鱼生生逼成了九九六的打工人，真是太难了。
……
时间过得很快，折腾了两三个月后，赵大哥传来消息，说事情办成。
而朝廷却并不安稳，在十月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简单的说，如今的太子，就是将来大宋废物三连里的宋钦宗，如今已经十岁了，而在两年前，他的亲生母亲王皇后去世了。
自古皇家就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没有皇后护佑，这位叫赵桓的皇太子地位便岌岌可危。
同时，十月，画宗立了爱妃郑氏为皇后，而郑妃生下的是画宗最爱的三子，赵楷。
而画宗本人，也觉得赵楷聪明伶俐，像极了自己，有了废长子，立次子的心思。
这引起了朝廷的巨大动荡，很多大臣纷纷上书，都反对立郑氏为后——自古以来，皇后变动，大多会废太子，郑妃当贵妃同样可以总领后宫，若是当了皇后，太子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宰相张商英等人都是个耿直的士大夫，坚决站在太子这边。
在二皇子早就夭折的情况下，赵楷就成了最大的竞争者，郑妃不满于儿子屈长兄之下，与蔡京一党勾结，准备把张商英弹劾下去，接回蔡京。
有一位保护太子的臣子在杭州举报蔡京一党企图动摇东宫，举报者被蔡党逮捕，弄出了一场大案，把一名叫陈瓘（举报者的老爹）的正直人物下狱，两方围绕陈瓘等人是不是罪人你来我往，最后证明他有罪——因为他写的书里，把神宗王安石等人变法的事情一字不差没有美化地写了出来。
这一场争斗，虽然没有让画宗达到目标，却有效动摇了太子的地位，听说那位太子如今惶惶不可终日，谨言慎行，连门都不敢出了。
赵士程看着小报追着更新，心说有什么好争的，这个太子不是好的，像极了宋画宗的那个三儿子就能是好的么？
哪怕将来看起来最有勇气、敢主动去金人营地的七皇子赵构，历史也证明了他本事——那是真的扶不起来。
而这一次，最大的赢家是画宗，他不但敲打了太子党，而且让太子和三子相互制橫，还把许多朝廷中仗义执言之臣，再一次掀了下去。
等过几个月蔡京再度上位，朝廷必然又会迎来一番大清洗，反对蔡京的人都得滚出朝廷中枢。
他当年读靖康历史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画宗年间朝廷里边没有几个忠直之臣，到了这里，才算明白，这画宗，从一开始就在清洗自己的朝廷，把不符合他心意的，不愿意赞同他的，统统都赶了出去。
他的治国水平低下，权术之能却一点不比赵二差，好事他做，骂名都给周围的弄臣来担了，在大宋子民眼里，这位皇帝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些奸臣引诱办出来的，他本人不是故意的。
这种人，将来落得那个下场，当真是罪有应得！
赵士程不悦地放下报纸，看着窗外的雪花。
又到了新年，他七岁了。
……
新的一年，皇帝改了年号叫政和元年，朝廷还在为皇后的事情的吵闹，画宗坚定地站在了宠妃这边，他甚至把郑皇后的老爸安排成了太子老师，给了最高的官员待遇——开府仪同三司，让继母的老爸给自己当老师，还给那么高的位置，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赵士程都感慨画宗还真是不把儿子当亲生的。
不过这都是朝廷里的动荡，做为宗室，朝廷再动荡，都影响不了远在密州的赵士程。
张叔夜在新年过后，就带着儿子一起前来密州上任，而宗泽回京之后，也没有再来密州，而是直接走水路去了隔壁的莱州，他之前是悄悄离开密州的，没有让人送，密州百姓听闻宗知州离开后，无不哭泣悲伤。
随后，密州各地的寺庙里，宗泽的长生排位不得不多立了几个，否则摆不完供奉的灯火，听说还有人千里迢迢找去了他的金华府老家，这种架势下，给宗泽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路过这里。
而张叔夜来到密州后，并没有一开始就大刀阔斧地搞事，而是随着宗泽的治理办法继续施行，同时熟悉密州民情，安稳民心。
神霄职业技术学院这个小学校依然开着，还进行了一次扩招，人数已经达到了五百人，张择端最近已经完全沉迷上了教导学生，在他看来，在指点学生的同时，学生偶尔的灵感也能让他长进许多，而且密州商业繁华，虽然没有东京城那么大，但需要的东西凡京城有的，这里都有，还有弟子鞍前马后的孝敬——当然，最重要的是，赵公子给的薪水真的太多了！
那些珍品颜料，随心取用就算了，居然还有赵公子命人制作的新颜色。
张择端是真舍不得走了，他擅长画市井人物，可这世上名山大川也许难寻，这市井人物，却是从来不少，在哪里画不是画呢？
赵士程对这一点是没有意见的，反正清明上河图是他画的就行了，等过几年，他技法大成了，肯定还是会去东京城，到时住上几年，画上一张就是。
而且，这位活的时间好像还挺长，若是将来自己能驱逐金人，重定山河，那么自己还可以请他画个工业革命开启时的《新*清明上河图》，到时自己也在上边留下一个签名，再传给子孙，当传家宝，那收藏价值，绝对不会比原版差上多少，绝对能成为后世某某馆的镇馆之宝，还能大喊防火防盗防国博。
赵士程捧着脸脑补了一阵，又低下头，看着种家舅舅发来的申请书，他说太原石碳与铁矿都不缺，水运便利，想在太原建立一个大型焦炭坊与钢铁坊，希望小外甥出人出力出钱，帮助他把事情办出来。
赵士程沉吟了一会，还是拒绝了舅舅的要求，他现在的人手太少了，西北那边局面复杂，在没有足够的人脉关系之前，这个要求太冒险了。
把这书信放在一边，他翻看下一封，这消息是山水送来的，蒲家还算支持，山水已经派人跟着跑了几趟南洋，只是那里民风彪悍，气候炎热，北方人过去很难适应，想要培养出一只自己的船队，独立跑远洋商船，估计还要两三年的时间。
另外就郭药师发来消息，他要找的耶律大石，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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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南京析津府。
辽国自建国以来，都是一国两制，南北两面，北面官管理各大部落，南面官管理治下汉人。
析津府是燕云十六州的首府，与辽东紧邻，又有燕京之称，辽国的南面官，便全数在此地任职。
郭药师来到这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位名叫耶律大石的辽国进士，但阴差阳错之下，他打听到在赶考的士子里，有一个契丹人十分有名，算是一个进士种子，名字也叫耶律大石。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人，便打听了消息，这位耶律大石是辽太祖的八世孙，喜欢大宋诗词，有个汉名叫耶律重德，今年二十七岁，长年居住在南京府。
将消息传让人送出去，郭药师走上了析津府的一处酒楼，他不只想和那位耶律大石打好关系，也想找找门路，看能不能和析津府的贵人打好关系，相比于混乱的辽东，析津府紧邻河北，乃是宋辽贸易的中枢，极为繁华，相比辽东长年饥寒混乱，这里才是赚钱的地方。
而这处酒楼，正是南面官们常来之地。
打着心中的小算盘，郭药师于窗边独坐，凝神细听周围的高谈阔论。
“那马植也是南京府的大族，如今居然落到被除族的地步，真是家门不幸啊！”有一位汉官感慨道。
“都已经官至光禄卿，却行污而内乱，若不是看在他的家族的份上，怕是要被下狱了。”同桌人笑道。
“这种人，心胸狭隘，窃居高位，活该。”周围人都在唾弃。
郭药师凝神听了一会，差不多都是说这个马植品德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却又语焉不详，便准备回头探听一番。
而这时，最近那桌又聊起了朝廷的大事。
有人轻笑道：“听说南边那个太监要来辽国出使，他们大宋是无人可派了么？”
“这个童贯可不得了，不但有胡子，还把西夏打得快灭国了，朝廷调停了好几次了。”
“有胡子，这还能是太监，宋国的内廷是干什么吃的？”有人笑道。
“谁知道呢，听说被验身过好几次了，人家就是长胡子，一点都不像个太监。”
“随便了，他们谁来都一样，今年又是灾年，指着他送岁币过日子呢。”
“唉，这灾年也太频繁了些，这才五月呢，黄风就刮到这里，粮价又涨了……”
郭药师凝神听着，他心想南边的谷物便宜，北方缺少粮食，那肯定是比羊毛更赚钱的贸易，毕竟不穿羊毛能活，但不吃粮食，那肯定会死。
又有人道：“辽东遭灾，那萧保先又在向朝廷要求财物，如今女直势大，朝廷不得不安抚他们，也是恼人的紧。”
“这也是没办法，朝廷不用渤海人，那高永昌任职十数年，还是一个裨将，若不以酷吏镇之，渤海国人必然生乱。”
听到这里，郭药师心头便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辽东之地，本来就是渤海国旧地，辽国灭了渤海国便罢了，还不用其民，每有讨伐生女直、室韦部落的大战，却总是抽调渤海旧民。
他也是出身辽东，当然知道自己的故土被这些辽人折腾成什么样子，如今这些人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真是岂有什么理！
郭药心按住心中怒火，他如今在大宋成安立业，不用受这些辽人的鸟气，可乡人却还是过得一日不如一日，他便是救济，也济不了多少人。
“渤海民风彪悍，素有‘三人渤海当一虎’之说，渤海若是如此下去，怕是会的女直一样，不听调遣，一但反叛，那又是麻烦……”
“那又如何，本朝自己开国，便屡有部落反叛，只要及时镇压即可，倒是塞外部落，如今越来越势大，国主每年巡游，才能勉强镇压，只是这天灾不停，饥民便如野草，烧之又生，为之奈何……”
“前些日子，有人献上南方玉帛珍玩，出任泰州，真是让人羡慕……”
那几人越说越叹息，相互敬酒，声音也有些控制不住。
郭药师突然就想起王洋，心中一动。
如果献上珍玩就能当官的话……
他能不能也如王洋那般，在自己的老家铁州筑上一城，是不是便能收拢饥民，当个官做？
这也不是不可能，辽国土地辽阔，地广人稀，铁州是辽河入海之地，泥泞沼泽，除了一个港口，农田稀少，没有围堰，不易种麦，一遇灾年，常有大饥。
辽河水势汹涌，无论是渤海国还是辽国，这些年都未认真治理过，他在宋国见到的，却是那些人有一条河，更要围水造田，那本事，只能说是天赋了。
可一但有那新镇相助，围河造堰，必能开垦良田千百，乡民们也可以安居乐业，不受饥寒之苦，把日子过得就像新镇一般……
郭药师想起自己曾经问可不可以将乡民带到新镇安家，王里正当时就告知他大宋不会收拢辽国流民，三五十个还好，若是多了，辽国一但问起，宋国必会将这些人送辽国。
可是，他的乡亲们，为什么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就是一个小官么，辽主最喜欢南方玉帛珍玩，他手上也正好有几件宝贝……
拉拢什么耶律大石啊，郭药师觉得，自己，似乎，好像，也可以啊。

第117章 新的跟随者
郭药师会有这样的想法, 是因为这事在辽国是可以办成的。
辽国有一种特别的州，叫头下军州，意思就是头领手下的军州, 在辽国立国时，各地部落的族长立功后, 皇帝会赏赐给有功之臣一块土地，让他们自己去建立城池, 所得的税入在扣除每年供给朝廷的部分后，便由自家族族打理, 所以头下军州又叫作“私城”。
在这块地上, 头下可以有私兵、有奴隶，反正只要不搞的天怒人怨，朝廷是不会理会的, 而且, 这块军州，可以传给后世子孙, 除非绝嗣或者造反，朝廷是不可以收回这块土地的。
但是，如果朝廷需要对外征战, 那么，军州有责任带兵加入征战。
当然, 宋辽和谈后，便基本再没有了新的军州，因为建城是需要人口，需要钱, 建国之初, 各家大族都是去大宋劫掠边民, 获得军功，而宋辽休战后，最多也就能去边境打打草谷，没有立功的余地，也没获得人口的机会。
所以，头下军州这百年来数量不但没有增长，反而减少了很多。
郭药师当然也没想拿个一州之地，他只想要一个头下堡。
是的，私城有大有小，从几百里的军州到城、县、甚至几百米的堡，都可以是私人的。
他想献上几个宝贝换得到大州做私城那是纯纯的做梦，但拿上个几里地，做头下堡，这种事情，操作起来却绝对不难。
越想越是心中火热，郭药师几乎是没有停歇地，就起身回到住处，给南边发去消息——他想建个头下堡，必然是需要南边支持，无论是人口还是财力，他一个人都做不到。
……
半个月后，早春时节，赵士程收到了郭药师的来信。
里边详细地记述了他的想法，还随消息送来了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画出了辽河河口处的地形，以及周围的城池。
赵士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下居然能有那么高的主观能动性，他反复翻看了那张地图，陷入了沉默。
在如今，辽河下游的城池大多在河的东边，向西两百里的范围内，都没有一个城池，原因就是那一块是辽泽——辽河虽然在中国历史上不像长河黄河那样存在感十足，但也是一条大河，下游的河口三角洲就是它的自留地，可以在那里随意翻滚。
赵士程对这里还是有点印象，后世这地方叫盘锦，生产的大米很好吃，螃蟹也很不错，还有一个叫辽河油田的公司，是明朝末年的影响历史的重点区域，更多的，他就不晓得了。
如果占住了，当然是一个好地方，但想要在这里站住，前期的投入必然会让人头皮发麻。
他抓了抓头发，一口吃不成胖子，若只是建立一个坞堡，然后慢慢开发周围，时间是否来得及呢？
如今是1111年，离阿骨打攻辽还有三年，按历史记载，他对辽东的势力并没有打压，反而收团结了所有治下力量。
如果三五年时间，真的将那里发展起来，有很大可能，能进入最开始的金朝决策层，要知道，女真人的数量，并不足以治理辽国那么大的地盘，它在开始时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若是1115年前加入进去，那基本就是一个元老股东啊！
所以，这个棋子放得！
两面下子，不过郭药师并不擅长治理——嗯，要不将王洋派过去？
不行，新镇这边可离不开他，人手不足真是太难受了。
赵士程决定得抓紧时间，再培养一些好用的人手，至于现在，就让郭药师先抗着，再物色一个人物过去帮忙。
一些不好在宋国做的火器实验，也可以放在那里。
做下决定后，赵士程提笔，给郭药师写了回信。
信上，他充份肯定了郭药师的想法，给他自决之权，并且慷慨地给他批准了再去仓库搬两次的机会，让他好好干。
剩下便没有指挥了，毕竟相隔千里，他需要给手下足够的操作空间，如果像大宋那样千里之外用阵图指挥，再牛逼的人物也得凉。
然后，他便翻看着大哥给他传来的长长一份官员名单，在其中翻找，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眼熟的人物，能撑得起北边的大局。
但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一时生气，恨不得亲自过去，主持大局。
等一下，他是不是能亲自过去呢？
赵士程思考许久，还有三年，他就要去东京城上宗学，这三年，是他难得的自由时间，密州这里，确实是没有太多需要自己主持的事情了。
他也不需要一直去辽东，只需要在河北之地靠近渤海一些的地方，偶尔去一次。
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大宋的主持谍报的皇城司对他的监视非常弱，远比不过几个成年哥哥的关注度。
天天困在这里，也有些太过浪费时间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去说服老爹老妈，如果直接说，老爸怕是不用听完，就能把他腿打断，老妈不但不会劝阻，还会在旁边递棍子。
还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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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州城外，一名官差行走在春天的官道上。
五六名差役，领着一行带着重枷的人犯，面带冷漠，不时对人犯施以皮鞭，令他们行走快些。
人犯之中，一名二十七八的年青人身行单薄，头发凌乱，身形摇摇欲坠，却还是咬着牙坚持走在这坎坷的道路上。
然而，再走了数里，整个道路突然平坦起来。
“果然，大哥说得没错，”一名官差笑道，“这密州的官道修缮之后，就是比那北边的青州好走。”
“再好走，那也得绕路啊，”为首的官差翻个了白眼，嫌弃道，“若不是上边吩咐，咱们哥几个，走御河的水路，就能将这几个送到沙门岛了，如今可好，还得绕道密州，就为了在路上多走几天。”
“唉，咱们这些小的，当然得听上峰吩咐，没有别的路，再说了，我听闻密州的羊毛便宜，回京城的船也多，回去必然方便，若能带上些货，还能赚到不少钱呢。”另外一名官差笑道。
几人说说笑笑，声音毫不掩饰，更让周围其它犯人将怨恨的目光投向那二十几岁的年轻犯人。
他们是领了上司的命令，好好搓磨这个姓陈的，他胆子太大，居然敢掺和到太子之位的争端里，向朝廷举报蔡相想要动摇东宫之位。
如今官家已经重新招蔡相入朝，封为太子太师，没几日便要重新执政，当然要给杀鸡儆猴，给一些不识相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如果这小子受不住，死在路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犯官流放，本来就是听天由命，活不活，那全看天意，他们只是按着规矩来罢了。
走到天黑，便到了密州城的驿站，他们一行人终于有了休息落脚的地方。
那些犯人当然是没有睡驿站客房的机会，只能去柴房和马棚蹲着。
只是当第二日醒来时，他们发现那姓陈的犯人已经烧得满脸通红，昏迷不醒。
这正是他们要的，自然也没有给他请个大夫，而是几鞭子抽醒他，让他继续上路。
如他们所料，这人没走几步，就又倒了下去，于是官差又用力抽醒他，让他继续行路，反复几次后，无论他怎么抽，这个男人也没有醒过来了。
于是他们找了个无人的小树林子，将他丢弃——总不能还给他挖个坑吧？
在场的官差和犯人可都看到了，他们可没杀人，是这犯人受不住路途奔波，病死在路上的！
等回到东京城，报一个病故就是了，他老子陈瓘当初公然上书奏请治蔡京等人结党营私、误国误民之罪，这刚刚上路，就有好些蔡相的门生私下联络上峰，要求给他老父亲一个丧子之痛了。
然而，在这些官差离开之后，很快便有人来到这片小树林。
顿时，便响起一声惊天怒吼：“哪个天杀的，把死人丢在老娘的蜡林里？！”
……
赵士程带着一个小孩子，在七里坡的小镇里，从容地走下马车。
小孩面带惶恐，三岁多的样子，把自己的手死死藏在兄长的手心里。
旁边，一名面色苍白的妇人忿忿道：“这是什么名医，居然连郡王府都请不来，等给我儿治好了手，看我不关了他们的铺子！”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
这是他的八弟，天生手指粘连，被他父亲所不喜，很少出门。
但平日里府里就那么大，赵士程偶尔转院子，总是能看到这个小孩儿好奇地在门缝里瞅来瞅去，他曾经去看望他们母子，但总是被他的母亲用戒备的目光盯着，仿佛一只母兽，为了避免更多纷争，赵士程便很少去看他们，只是送一些小孩儿玩的礼物。
不过小弟长到如今，差不多也该把手治疗一下，如今陈家大夫的医术在密州是鼎鼎大名。
赵士程也是预约了时间，才给排到的位置。
他当然可以把陈家父女都邀请到家里来，但这样太耽误时间，而且也没有合格的医护。
嗯，是的，如今陈家父女的医馆，已经有医护了，包扎、换药，熬药都是两人的徒弟的帮手来做，这里如今是密州最大医馆，每日收容数名重病人，有几十个铺位，面积占了十来进房间。
这里还提供了治疗贷款，凡是无钱治疗的，都要签下契书，需要多久归还之类的，这也是医馆扩张到现在的最大原因——密州的不少病人，家里都有钱了，敢来治病了。
陈家父女如今也早就不用猴子来解剖了，大蒜素的使用让他们敢动手了，密州商贸繁华，来往便有很多病例，有些外伤，如断指、刀伤，足够他们解剖探看，一些脏腑之疾，就用尸体，他们愿意捐棺材，只要用尸体家属愿意让他们开胸验看是何原因，产生疾病。
棺材可是贵重物品，很多贫家，在纠结许久后，都愿意将病故的亲人，给医官探看，换来一具棺木，得有阴宅。
也正因为此，密州的金创科进度一日千里，许多病症的治疗效果名声远播，引得越来越多人前来求学。
陈老大夫的地位也一日高过一日。
赵士程担心过传染病，让他们不要设住院病房，但被陈氏父女顶回去了，按他们的说法，真有瘟疫，在不在医馆，那都是整个城一起完，住哪里都一样。
赵士程心想也对，以如今的防疫水平，真有瘟疫来了，住不住院都会蔓延，于是便听之任之了。
不过，下车时，他看到有人送来了一名气息奄奄，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的病人。
那送病人来的健妇道：“这也不知哪来的小子，我看他一条年轻性命丢了可惜，你们看着办吧，能治便治，不能治，就开膛验病，那棺材我也不贪，就给他用了吧。”
门口的医者很是不满：“这是棺材的事么，还得有得有人去葬啊，回头我可还找你们。”
那健妇挥了挥手，淡定道：“行吧，挖个坑的事情而已，算我行善，我先走了，林子今天还没除草呢。”
于是那医官指挥着助手，将那个病人抬走了。
路过一个小孩子抱着晒干的衣物从他身边跑过，被医官训斥了一句：“看着点路，进门轻点，你娘刚刚生了妹妹，不能见风。”
小孩子大声应了，还说了一句你话真多。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牵着弟弟走进了医馆。
别的事情不敢说，至少，如今密州这里，很少看到丢弃小孩的事了。
好有成就感。
……
陈老大夫并没有X光，但他有多年摸骨的经验，小孩子的手骨在他认真的揉捏里，有了大概的想法，表示这种粘连是比较轻的，只是有一点点的肉连在了一起，能分开，如果连得太多，伤到的了经脉，就会麻烦很多。
然后给家长便介绍了手术的办法，喝曼陀汤先昏迷过去，然后手指消毒，用小刀切开，将肌肤缝合，然后吃药防止发热，饮食清淡，不吃发物……
小孩的母亲脸上早就没有原来的不忿，而是各种询问细节，瑟瑟发抖，一脸祈求，仿佛刚刚还一脸高傲的人不是她一样。
赵士程本想离开，但那位姨娘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求他在这里陪着，在她朴素的思想里，赵士程是嫡子，虽然年少，却是能镇得住大夫，能让他尽心尽力地救治自己的孩儿。
他的孩儿，到现在还没有名字，更没送入宗谱玉碟，她不敢有一刻松懈。
赵士程就很无奈，和大夫安排了明日手术后，温和地告诉她：“你们别怕，等明天，我把老爹也带过来，陪着他，好不好？”
那瞬间，一大一小都仰望着他，眸里仿佛带上的了星光。
“真的吗？”小孩仰头，“爹爹也会来陪着柿子吗？”
小孩的母亲一惊，急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赵士程没有在意，他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温和地道：“对啊，他会来陪着柿子的，还有啊，你告诉爹爹，柿子这个名字，是哥哥给你起的哦。”
小孩咧嘴笑了，大声道：“好！”
赵士程点头，无奈地看了一眼，他的母亲，轻声道：“等孩子病好了，你搬出小院，就别这样了，让老爹听到不好。”
赵仲湜要是听到谁叫“世子”，肯定是不高兴的，他对着赵虎头和蔼可亲，但并不是什么容易拿捏的人。
那疲惫苍白的妇人神情复杂，踌躇数息，终是带着哭音，低声道：“谢、谢谢你。”
赵士程嗯了一声，摸着小孩儿的头：“你们在这熟悉一下，我先走了。”

第118章 北方的星火
清晨, 张叔夜在府衙办公时，有人通报，有京城前来押送犯人的差役求见。
张叔夜接见了这位差役, 并且按他的要求，开具了一份犯人陈正汇流放途中遇疾身死的的证明，交给差役, 这样，对方就可以在沙门岛将人流放出去时交差了。
盖上知州的印鉴，他和那位差役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便再无交集。
等那差役离开，张叔夜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那陈正汇是为了保护太子，才举报的蔡京，有人想他死，自然有也人想他活。
可只有千日做贼,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如今蔡党势大, 只有人“死”了，才能活着。
好在这密州如今是赵家的地盘, 民生也算兴旺, 那陈家公子能活着, 就安心留下，当个平头百姓, 也算给他父亲一点安慰吧。
……
赵士程说话算话, 第二天就把老爸给拉来, 守着小孩做手术。
赵仲湜其实是不想来的, 但败在虎头的撒娇卖萌下, 打着散心的名义, 出来看了看。
这个手术并不困难，切开、缝合、止血，依靠的就是大夫优秀的水平，避免伤手指神经和血管，然后包扎，等着醒来。
没有止痛药的小孩子很快就醒了过来，哭得抽抽噎噎，却还小心地看着母亲，不敢大声。
而他的母亲此刻哪还顾得上孩子，拿着旧了的衣服盛装打扮，哀哀唤着老爷，扑到对方怀里泫然欲泣，又焦急地喊着儿子叫爹爹。
小孩第一次见到父亲，神情激动又有些胆怯，叫了一声爹爹就诺诺不敢言，惹得他的母亲急得跺脚。
赵仲湜终是被姨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勾起了几分旧情，宽慰了几句，和这位姨娘到一边说话了。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虽然很看不惯他老爹的一些行径，但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是他生的，忍了吧，于是不管老爹，让人兑了糖水，一勺一勺舀给痛得直哭的小孩子。
糖分不但是病人最需要的营养，也是小孩最喜欢的东西，喝着甜甜的蜂蜜水，小孩的哭声自然停止了，每一口喝下，都舍不得勺子，要多舔舔。
门口伸出一个看热闹的小萝卜头，看到小孩喝着糖水，大着胆子想要靠近一点，被门口的护卫冷漠地挡了出去。
那边，知道手术很成功，手指已经成功分开的赵老爹脸色终于不再那么嫌弃，慢条斯理地答应这姨娘带着孩子，回到原来的住处处住，也同意给宗正司去函，让宗正司为孩子起名，准备玉碟和官职的事情。
地狱回到天堂，那姨娘喜极而泣，对着赵老爹极尽温柔，赵仲湜有些受不了，给儿子交代了一句早点回来，就甩着袖子，以自己还有事情为名，转身走了。
姨娘自然追上出去，被斥责了两句，又不甘心地退了回来。
赵士程看得就很无奈，摸了摸弟弟的头，觉得遇到这样的母亲，这孩子可真是倒霉。
见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赵士程留下一些蜂蜜水果羊奶，又答应了小孩儿明天再来看他，这才离开了。
从病房出来，赵士程带着小蝉，在这医馆的大院里转了起来。
这医馆修成了圆形，有些像土楼，却没有多层，因为如今的隔音不好，修得太多层，上下左右一起吵闹，太影响休息，中间的大院子也没闲着，用滚水烫煮被褥，原本是让病人家自带被褥，但自带的大多赃污不堪，为了病人恢复得好一些，医馆这才换成了统一的被褥。
很多病人家属会主动前来帮忙晾晒，院子的一角有灶台，只需要一些的米或者柴，就能在这里换上热水与稀粥，价格极为公道，家属们都很感激，会主动来帮忙刷碗洗锅。
医馆问诊的地方，总是最热闹的，排了很长的队，几个彪形大汉在其中巡逻，他们的作用非常大，排队的病人声音都很小，神情也都很忐忑。
赵士程走着走得，突然看到张叔夜的儿子张伯奋走到一间小屋里，张家人也生病了吗？于是一时好奇，也跟了过去。
房里也放着糖水，一名脸色惨白的青年正倚靠着墙，张伯奋端着碗，帮这青年一点点喝下那糖水。
张伯奋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赵士程摸了摸下巴，本想问这谁，便看张伯奋看倒他，手一抖，顿时把那青年呛到了，于是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小公子，你怎么来了？”张伯奋欣喜道，“我正要去找你呢。”
赵士程心说感情我还送货上门了？于是挑了挑眉头，等他继续。
“这位，是陈、陈行舟，是我老家的亲戚，”张伯奋摸了摸头，露出笑容，“他病得不轻，医馆却说没有回春丹了，你看能不能帮着弄一粒？”
赵士程看了一眼那面无血色的青年，突然道：“陈正汇？”
张伯奋脸色大变，连那青年都勉强抬头，虚弱而冷漠地看着小孩。
“只是猜一下，”赵士程指了指他手腕和脖颈上腐烂的伤口，淡定道，“这是流放的重枷才能的造成的伤口，能让你们张家出手相救的，没有几个，我就试探了一下。”
张伯奋苦笑道：“小公子不愧是神童。”
赵士程抬头看了一眼小蝉，伸出手，小蝉秒懂，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小瓶，递给公子。
赵士程拿着小瓶递给他：“把这药给陈大夫，他知道该怎么服用。”
张伯奋大喜：“这是救命之恩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赵士程高傲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青年，对方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便不再纠结，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赵士程每天都去医馆，看望那可怜的弟弟，偶尔也会去那陈公子的病房，张伯奋没法天天来，便在医馆里找了仆人照顾他，仆人是老农，却也是个话唠，没事就在门口和别的家属唠叨，把病人放在一边，赵士程心说张家父子可真是粗中有大粗，这陈公子没被他们照顾死，也实属命大了。
于是他请医馆的大夫一天查两次房，多照顾他一下。
等弟弟伤口结痂可以出院时，赵士程发现陈公子气色好了很多，伤口基本愈合，身边还多了不少油印的廉价书。
其中一本居然是自己找人翻译成中文的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不止如此，他身边还有《物理学》《理想国》和《法律篇》等翻译著作，让赵士程一时愣住了。
陈公子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闲躺无趣，便让人购些书本回来，这些书本，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其中内容，也颇为神奇，就看了。”
赵士程于是拉住那仆人，问这些书是哪来的，然后得知这是神霄观旁边那学校中的藏书，有个学生受伤，也在这治病，能借过来，是因为那学生也是这老仆的儿子，他赚了两份钱。
解开迷惑，赵士程却反而更好奇起来，他随意拿起那本《逻辑学》，抬头问道：“你能看懂么？”
这本书还是他亲自修改翻译的，那位哈桑虽然懂文字，但信雅达简直只能拿到第一个，让他只能把一些比较深奥的书重新翻译一遍。
陈公子轻声道：“略有所得，这论断，有些似于白马非马，却讲得更加细致，不失为一本好书。”
赵士程心中一动，干脆拖个马扎，坐到他床边：“你不觉得这些是夷人之书，看了有失身份么？”
“此言差矣，”那位陈公子缓缓摇头，“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言有至理，又何必问来处？”
赵士程眼前一亮。
小蝉看着小公子那神情，非常懂了，于是把那仆人吆喝出去，在门口安静地守着，不让人靠近。
“我以为你经此生死大劫，会愤世嫉俗，或者意气尽失，没想到你这心态很稳啊，”赵士程赞道，“陈相公真是教子有方。”
陈正汇眼眸微垂：“是我不孝，连累了父亲。”
“那倒没有，你其实才是被连累那个，”赵士程感慨道，“他在清流中名声太大，又卷入了大纷争，否则弹劾蔡京的海了去了，怎么会揪着你不放。”
陈正汇摇头道：“能帮到父亲，是我该做的，只是这次，终是功败垂成。”
赵士程轻声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陈正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如今，我已没有身份功名，想来只能隐姓埋名，等待来日，再去父亲身边尽孝。”
赵士程听懂了隐含的意思，不由微微勾起唇角：“可是如今皇后势大，这个来日，还不知道是哪一个日呢。”
想等一些年太子即位后再给你家平反？你未免想得有点多了，那位太子继位时可时间管这些小事，后来去雪乡旅游后，就更没法管了。
陈正汇沉默，他何尝不知这点，但人生在世，若是这点期望都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士程看火候到了，不由诱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任务，若是做成，或许能让你立下大功，为你父亲、还有你，平反。”
陈正汇抬头看他，眸中满是疑惑。
“张伯奋应该给你提起过，我生意做得很大，”赵士程笃定道，“所以，我需要有一个人去辽国管理我的生意，你有兴趣，去辽国生活几年么？”
陈正汇心中微动，试探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入辽国为密探？”
“不、不、不，”赵士程伸着手小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辽国如今的情形么？”
陈正汇微微摇头，这一年来，他都在牢狱里度过，又哪有时间关注万里之外的国度。
赵士程于是简单地给他讲了一下。
辽天祚帝和画宗不愧是本时代的一对卧龙凤雏，基本上习惯都长成了一堆，如今辽国皇长子很得人心，但天祚帝一样中意自己的次子，疏远了贤惠的萧瑟瑟，而且宠幸奸臣萧奉先与其妹妹，并且对治下诸民横征暴敛，北方已草原叛乱十数年，才将将平定下来，但却让国中无数有贵族的私兵，看到了辽国的虚弱，有重演五代十国兵乱之势，诸地已有不稳之势。
“我准备让人送些礼物，讨要一个头下军州，做为港口，来做生意，但是吧，”赵士程遗憾道，“我毕竟是宗室，不能和那边牵连太多，你若愿意，可以去那里，本朝功高，无过于收回燕云十六州，你——懂我的意思么？”
一瞬间，对面的青年眸中闪起熊熊火焰。
懂！
陈正汇当然懂！
如果能在辽国内乱之时，趁其不稳，夺回十六州，那么，无论他有再大的罪，都能瞬间平返，且能名留青史。
或许这其中会很危险，或许可能性很小，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他已经是个死人，背负大罪，又牵连父亲，让家族蒙羞，不如舍得这一身血肉，去博一个未来！
能得到这种机会，几乎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唯一可以让父亲洗刷怨气，让家族扬名，实现自己人生的的机会！
就算他死，也不能放过！
几乎是颤抖地坐起身，他虔诚地问道：“您、您需要我做什么？”
赵士程微微一笑：“别急，我们可以慢慢聊。”
鱼已经上勾了。
将来的事情，还很多，时间，还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改变对方的观念。
而在这之前，这一位，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
王洋应该会很高兴，有一位同志来给他分担任务。
当然，他也不会高兴的太久，毕竟，这一位，也是大有用处的。

第119章 同样的志向
在统一了利益之后, 这位小陈同学正式加入了赵虎头的团队，他原本的名字陈正汇不能用了，便改了个叫陈行舟的名字，意思是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用来勉励自己将来该怎么做。
因为他特殊的身份, 赵士程不怕他去举报或者有什么异心，所以也没有耽搁太多, 便开始给他补了一点课。
补的内容当然是去北方该如何打开局面。
陈行舟本身是非常聪明的人，胆气应变都不缺，意志也很坚定, 在牢狱里怎么审问也没有把别人拖下水, 只是限于这个时代, 他的眼界还不够高。
“我们去辽国，首先要分析辽国目前的情况。”赵士程又拿出了他那个许久都没用过的小黑板，在桌子上指点江山。
陈行舟知道这小孩要给他上课时，本来有些困惑，觉得有些荒谬，但在听了一会后, 他脸上的困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 开始认真听课，低头记录。
“辽国建国两百年, 一直追求汉化，却没有完全汉化，耶律阿保机建国之时, 将其它部族征伐消灭, 但经过两百年的孕育, 新的、拥有强大的实力的部族又重新演化出来，并且，和大宋一样，他需要用大量钱财去养育这些权贵。”
“同样是找钱，我们大宋用的办法是开源，改革酒税、茶税、盐税等法子，而辽国却没有学会，他们用的办法是向契丹之外的其它部族，苛以重税，所以反叛此起彼伏，所以我们可以分清，如今辽国中的矛盾，第一是契丹与其它部族的民族矛盾，然后才是皇权与贵族之间的权力矛盾……”
“辽国能解决民族矛盾么？”赵士程问他。
陈行舟第一次听这种说法，觉得很是新奇，却很有道理，沉思数息后，答道：“不能，苛以重税可以供养国中权贵，若是不能供养国中权贵，怕是治下会不稳。”
“那么，辽国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赵士程反问他。
陈行舟苦思冥想，发现这简直是自相矛盾，只能摇头。
赵士程于是道：“矛盾很难消除，却可以转移，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掀起战事，从别国掠夺财富，安抚四方。”
陈行舟顿时神色大变：“若如此，我朝岂非危矣？”
“但是若打不下来，便有亡国之危，”赵士程安抚他一句，然后解释道，“所以，辽帝是没有魄力南下我朝，毕竟我军队庞大，那百万禁军，可不是辽国说的那种虚数。”
“好了，说完辽国最大的麻烦，那么我说就要说辽国如今最有权势的人物，萧奉先，他是三皇子的叔叔，也是辽帝最宠幸的臣子，”赵士程写下一个名字，面色略带沉重，“这个人，就是你要在辽国依靠的人，要向他显上钱财、奇珍，让他在皇帝面前为你说话，从而获得一个头下军堡，这种向奸臣谄媚的事情，你能做么？”
陈行舟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是要向蔡党献媚，自然做不到，但若是潜入敌国，寻间隙夺得江山，那么，向奸臣赔些笑脸，又有何难，那又不是违心之语。”
蔡党误国甚重，而这萧奉先却是辽国的蔡京，误辽国便是帮宋国，这点知识，他还是有的。
赵士程很满意他的觉悟，继续道：“你去北边怎么做，我不会管，但只有一条要求，若是有机会，要削弱女直人势力，辽国可以衰，但不能灭，你可明白？”
陈行舟有些不解：“若是辽国被灭，我朝必能扩大疆域，重复汉唐盛世，为何不能灭？”
赵士程无奈道：“若是神宗、哲宗一朝，女直灭辽而起，还能一争高下，可是行舟啊，你看如今大宋的枢密使是谁，朝堂上的人物，又是谁？”
陈行舟当然也明白这一点，面色顿时阴沉了下去。
大宋如今掌军的枢密使是童贯，而朝廷上掌权的是蔡京，甚至于皇位之上的，也是一位弄出了花石纲，让东南之地越见凋敝的官家。
赵士程又沉沉道：“自古王朝兴起，其势最盛，如今辽朝动荡，说不定，便北地蛮夷便又是兴盛之时，若女直真的灭了辽朝，一扫其中弊端，挥师南下，而这时我朝又无幽云之地……”
陈行舟顿时心中一冷，他也是尽读史书之辈，当然知道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兴起时，会给中原带来何等劫难，顺着小赵公子的思路想下去，一时竟然有些心中发凉，冷汗淋漓。
只能艰难地道：“这，灭一朝何难，这辽国便是将倾，也要些时日吧？”
赵士程浅浅一笑：“行舟啊，二十年后，你多大，我多大，你说，咱们看得到吗？”
陈行舟悚然一惊。
二十年后，他也才父亲的年纪，面前这个小孩子，又才多大？
他勉强镇定道：“这些都是猜测，小公子的意思，我已明白，您放心，若有机会，我必会在辽朝进些女直谗言，虚弱的大辽能帮着我朝镇守草原蛮夷，等他们真的维持不住江山，才是夺取幽云之时。”
他已经懂了，小公子在告诉他做事要看时机，而不是只盯着幽云，辽国会是他大展长才之地，虽然最初时，这些长才，都要靠小公子的钱财才能开展。
赵士程很满意，又给他讲了一些内容，比如辽国混乱，肯定要有一支私兵，这些兵可以暂时给郭药师指使，他是个粗人，你要多给他讲道理。
郭药师是辽东人，未受过皇恩，不懂大义，所以，你要多站在他的角度考虑。
在一番教育后，赵士程便放人离开，让他消化一下，明天继续上课。
陈行舟如今居住在赵府的客房，赵士程许诺他的户籍籍贯落到密州后，就送他到新镇去，从那里出海。
而在这等待的时间，就是了解辽朝的时间。
第二天，赵士程拿起当初给王洋的一些手稿，给他普及了一下生产资料、劳动者之间的关系，陈行舟没见过这样的知识，一开始有些不适应，问题越问越多，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到了第三天，赵士程则让这位年轻人在密州城逛逛，对方从天明出门，天黑方才回来。
对这位年轻人来说，密州城给他的震撼太大了，他先前在江南求学，杭州也是大城，却也没有密州这么富有——或者说，杭州富户虽多，却也有贫民衣不蔽体，终日乞食，但这密州却连乞丐也看不到几个，虽称不上夜不闭户，却也安宁兴旺，最穷的人，也能讨得温饱。
最重要的是，他在仔细询问这些变化的时间和来源后，豁然明白，那位小公子教给他的知识，到底有什么用，又该怎么用了。
他忍不住又回想起自己学过的王学，王公变法之学，也类似的内容，但只是粗略一提，完全没有这些知识说得那么透彻明白，把整个人伦天理，都简化出来，找出根源的联系，抛开人心道德，只讲了最纯粹的利益。
他甚至有些惶恐，这样的知识，分明是帝王之术——真是的他能学的么？
对于他的问题，赵士程嗤之以鼻：“学啊，为什么不能学，不学这些，你怎么去让治下过上更好的日子，一个人穿得了几件锦衣华服，若是天下人都能穿，又是什么景象，你若是这个都不敢学，那早点放下，我给你换个身份，自己找块地当桃花源好了。”
陈行舟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弱弱道：“在下只是一时被惊到，并非不敢修行，赵公子赐法之恩，行舟铭记，一定不会弱了我派名声。”
赵士程眉头一皱，不悦道：“什么我派你派，这没什么学派，这就是一本杂书，我怕你看不懂，多讲了几句。”
陈行舟温和道：“原文晦涩，若我独自摸索，不知几年才能明白，是小公子您教导引我入门，在下自知未有成绩，尚且不配入此等学派，只求公子给个机会，让在下能时常请教便好。”
没门派，难道小公子你要说自己是生来就懂这个么，别说笑了。
赵士程知道自己说不清楚了：“等吧，明天你就去新镇，那里有个叫王洋的，你不懂的，可以问他……”
陈行舟温和地应了，看着小孩离开，才抬起头。
这位年轻人已经没有了开始时那要死不活的模样，他眸光里，像是有一团火。
活着这二十多年，他看着父亲被一贬再贬，调任凡二十一次，经八省历十七州县，想做一番事业而不得可，而自己成年，又因为恶了蔡京被压在学舍之中，无法考取进士，而如今，他却有了干一番大事的机会。
想到将来在异国他乡会面对的困境，他不仅不害怕，反而无尽地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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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洋在几日后见到了陈行舟，在知道对方都是小公子教出来的后，王洋十分热情，他和山水姑娘说不到一块，如今居然有了一位师弟——虽然还没记名，但总算有可以商量说话的人了。
对于一个为理想奋斗的年轻人来说，把自己实现理想的过程向懂的人倾述，这简直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王洋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每天带着这位师弟，恨不得把自己懂的会的全部塞到对方脑子里。
陈行舟则被比密州城还繁华的新镇震撼到了，每天跟着王洋认真学习之余，又忍不住脑补自己是不是能在辽国的眼皮底下建立这样的一个繁华治所，并在群狼环视中将这样的地方保护下来——听说辽东民风彪悍。
而且如今的民户都是各地的财产，他要怎么才能找人筑建新城呢？
他甚至有些小小的怨念，那个郭药师啊，你怎么还不来，只有你来了，你才能和你一起去辽东啊。
……
时间很快到了七月，这一天，陈行舟正代替王洋处理一些杂务，而王洋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悠哉游哉地一边品茗，一边翻看小报。
有一说一，这个师弟真是太勤快了，做起事来从不拖拉，胆大心细，老师对他太好了，居然找了这么勤快的师弟来帮他！
真是无以回报。
来自京城的小报上，刊登了一个新的消息，王洋看到消息时，带着复杂的神色，对师弟道：“咱们这里，怕是又有流民要收拢了！”
陈行舟先是一惊，然后心中一动：“又是哪里遭灾了么？”
郭药师还有几天就回来了，是不是，可以在师兄这里劫些人，去建新城？
王洋将消息指给他看。
陈行舟认真一看，报上刊登的是内廷建立了一处名为“稻田务”的机构，制定法令求取老百姓的田契，现有手上的田契不算，要找这田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交易过户时的原本的田契，如果拿不出中间的交易记录和原本开荒时的契约，就要增加租赋，或者直接将土地收为稻田务所有。
并且，废堤、弃堰、荒山、退滩及大河淤塞的地方，都定为田地，要求百姓租佃，这个法令，从京东西路的汝州开始，同时，京东东路的梁山泊，现在也归公有，在这里捕鱼需要按船定租税，若有违反，以盗窃罪论处！
陈行舟险些气得吐血，恨声道：“这等恶行，朝廷怎么做得出来！”
谁会保存原初的田契？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地强夺民田！
还有梁山泊，绵亘数百里，周围数州百姓，在这里依靠捕鱼为生，这样的法令，又会令多少贫民难以为生？
王洋也忧虑道：“先准备着吧，如今新镇很是有名，又紧靠京东西路，以后，怕是每日都有百姓，要走过数百里前来求活了。”
陈行舟点点头，捏紧了那张小报，胸口有一团怒火在蔓延，却又不知向谁发泄。
他知道自己不用担心民户来源了，但他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

第120章 上梁很正
陈行舟踏上北上的船, 是在七月底。
王洋知道他的任务后，先是难过，然后便打起精神，表示支持好友北上干出一番大事业——其实不用说, 他也知道陈兄弟是不可能在他手下待太久的,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若不抓紧时间，岂非是蹉跎岁月？
于是两人饮了一番送行酒后，王洋拉着朋友在码头叮咛万嘱咐，谈起了以前，说起以后, 等得过来取货的郭药师很是不满，嫌弃了两人矫情得太过矫情, 暗搓搓刺了几句，这才分开两人，让陈行舟上了大海船。
王洋则在码头看着孤帆远影碧空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还教导不出陈兄这样的弟子, 别的不说, 小师尊教导出来的人物，真的与众不同, 想来应该是小师尊教的东西，自己还未全然融会贯通，得等些日子，才能帮师尊培养出大批可造之材。
……
辽国。
天祚帝自继位以来, 每年巡游打猎, 非常规律, 每年到了正月, 就去东北的鸭子河钩鱼。
到了二月，就去靠近春州的大鱼泺打猎。
到了夏季六月，就去西边散水原避暑。
至秋七月，去西边的黑岭打大雁。
冬十月，就去草原的祖陵，附近的巫闾山打猎。
第二年春天，又去鸭子河……
所以，只要按以上路线，找到他的行帐并不难。
如今的他，正在去西边的路上，绵长的车马和行帐，都是显眼的存在，沿途州府，也早就准备好了物资，该上贡的上贡，该给交粮的交粮。
当然，就算在旅游途中，皇子的课业也是少不了的。
巨大的帐篷里，几个少年从大到小，正在写契丹语，但抄着并不认真，一个个都在打哈欠。
一名十六七岁，衣着华贵，所带扳指、猎弓皆不凡的契丹少年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他坐立不安，目光不禁飘向帐门，从毡帽到一头的辫子，都充满了出门的渴望。
“梁王可是有不懂之处？”教书的契丹老者问道。
“这契丹文又用不着，写什么契丹文啊。”少年抱怨道，“朝廷的诏书，科举考试，还有那些白居易大苏的诗词，不都是汉文么，我们学个论语，是不是还要转成契丹文，再学啊？”
他父皇还真是能打他七寸，明知道他最不喜欢学这些了。
旁边的七岁的小孩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谁让你又放了那些贼人呢，他们偷了官粮，你不罚就算了，还给他们钱。”
少年怒视了弟弟一眼，不悦道：“你知不知道今年上京道遭灾了，有多少人吃不起米，如今一只羊连两斗粟换不出来，让他们赔，不是逼他们去死么？”
小孩皱起了眉头，不解道：“可是他们偷走了官粮，你不罚，他们以后还会来偷的。”
少年断然道：“那就当是我给他们的救济！”
剩下两个五岁和六岁的孩子看着这两个吵，都翻了白眼，继续抄书写字。
又写了一会，少年终于忍不住了：“我出去透透气，回来再写。”
说着，也不管别人劝阻，出门上马，就是一路急奔，几名护卫也急忙跟上。
没走多久，便看到有两个人，正恭敬地在萧奉先门前候着，手里捧着两个楠木盒子，估计是送礼来的，如今虽是八月，却烈日依然毒辣，那两人的衣服都已经汗湿。
耶律雅里看着那长得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的男子颇为瘦弱，便亲随送了个水囊过去。
那男子有些惊讶，拿到水囊后，看着对面骄傲如公鸡一般的少年，恭敬地表示了谢意。
耶律雅里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去打猎了。
他的打猎杀技术极好，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打了一只大黄羊，本想再战，但天色已晚，就回自家营帐去了，回去的路上，他又见到了那名去找萧奉先的青年。
属下回复，说那人是来表示感谢的，已经等了他半个时辰了。
耶律雅里本来想让人把他赶走——作为皇长子，想要接近他的人太多了，但一想到父亲让他写一百张祖训，他心中一动，又让人把他招来。
“你叫什么，哪里人？”耶律雅里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坐椅上，翘起腿，随意问道。
“回禀梁王，在下是辽东人，姓陈名行舟，特来至谢。”那青年恭敬道。
“我也不要你什么谢，听说你们汉人擅长模仿笔记，来，你照这个抄一遍。”他拿出几张纸。
陈行舟应是，拿着那张祖训，抄出的小字整齐得宛如印刷本一般，让耶律雅里大失所望，让他离开了，至于这人送的是什么礼物，他完全没有理会。
……
陈行舟走出行帐，郭药师正在帐篷里等他。
“你怎么去找那小孩了，”郭药师蹲在火堆边，看着罐子里的滚水，抱怨道，“我听说，那位不被皇帝喜欢，而且萧奉先也敌视他，要找也是找萧奉先的外甥，五皇子耶律定啊。”
“你小声些。”陈行舟出帐看了一眼左右，低声道，“这粱王一看就很好骗，且不惹辽帝观注，那耶律定有萧奉先兄弟看着，又才七岁，能当什么事？”
郭药师伸了伸头，不解地道：“好骗？”
陈行舟微微一笑：“头下堡这事，萧奉先已经帮我们去做了，但我看其人，贪得无厌，咱们得多加一注。”
郭药师眨巴着眼睛：“我不懂……这梁王，不是萧奉先的敌人么？”
夺嫡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价可讲，真的不会把他们这两人栽进去吗？
陈行舟轻声解释道：“我已经打听过了，这耶律雅里差一点成为太子，但因为生性太过仁慈，被辽帝不喜，但就算如此，还是封为梁王，许他设立禁卫，加太保，这样的皇子，在辽帝身边，萧奉先必然敌视。”
郭药师还是没懂，用求知的眼光看着他。
陈行舟低声问：“你觉得，比起咱们送些奇珍，如果能让耶律雅里就藩，出任东京留守，那就等去失去了继承权，远离中枢，你说，萧奉先是会高兴，还是会生气？”
郭药师恍然大悟，东京虽然是辽国五京之一，但却相比于中京、上京、南京这些膏腴之地，辽东之地混乱又难以治理，又有女直与渤海遗民，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能用东京留守除去一个大敌，萧奉先怎么可能不愿意？
可是……
“萧奉先怎么可能信任咱们两个陌生人？”郭药师又有了新的迷惑。
“所以，需要我们想办法，”陈行舟轻声道，“头下堡易得，但那不过三五里地，民户稀少，如果能拉拢到耶律雅里，一两年内，咱们所得，必然不会输给新镇。”
郭药师有些犹疑：“这，风险有些大啊……”
陈行舟怂恿道：“这萧奉先一看就是贪得无厌之辈，若是依靠他，必然会被反复勒索，咱们给了三件珍宝，他却直接扣下，想自己献给辽帝，若不是我见机的快，说东西都可以送给他，只要有个头下堡就行，没准就要杀人越货了。这种人，和他交易，咱们挣的过么？”
郭药师被说中了软肋，他们先走的是萧奉先管家的路子，在一番折腾后，终于见到他本人，本以为成功了，又被他勒索了一番，想要更多珍玩。
“那你说，该怎么做？”郭药师有些无语道。
陈行舟缓缓道：“你知道么，那个叫耶律雅里的少年，很孤独。”
郭药师：“？？？”
陈行舟微微勾起唇角：“他做过很多事情，得到的只有批评，包括他的父亲，也觉得他懦弱。他想减轻赋税，却又被父亲反对，想要帮助别人，却又找不对办法，他想找人说话，却没有人懂他。”
这种感觉，必然是很难受，甚至对自己产生质疑，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郭药师越加茫然。
“他很善良，有自己的坚持，”陈行舟想着打听到的一些信息，神色越发从容：“有时候，尊重与理解，才是人最需要的，他找不到出路，而我，却可以帮助他。”
郭药师听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火堆旁边，他还是觉得莫名发冷，手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样的人，会成为我们的同伴，”陈行舟轻声道，“也许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但，至少，努力过，人生才不算白活。”
郭药师终于怒了，他啐了一口，大声道：“我老郭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你想怎么办，我听你的就是！”
陈行舟要的就是这话，他拍拍这壮汉的肩膀：“那就多谢了。”
郭药师摇头：“谢什么，我看你将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你到时念点旧情，别骗到我头上就是了。”
唉，还是王先生善良，怎么和他一起北上的，不是王先生呢？
陈行舟拿出木碗，舀起陶罐里的粟米，笑道：“看你说的，你可是我的好兄弟啊。”
郭药师只觉得一阵恶寒，摇了摇头，自己端了一碗，猛吹两口，便喝了起来。
陈行舟则看向帐外，他拿起木勺，轻轻吹了一口粥水，构思着要用什么办法打动那位皇子。
虽然小公子将他北放，但他能支配的钱财，却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尤其是新镇的仓库，对他是完全开放，可以随意支取。
这样的机会，他为什么要从一处小坞堡开始？
公子可以说过，想要做大事，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位耶律皇子，很明显就算是一支力量。
而且，他想要救灾？那巧了不是？
辽河以东，沃泽千里，若是能种上两季水稻，必能解大辽饥馑，而且按郭药师的说法，辽泽之中，野物凡多，偶尔还有鲲鱼于外海出没，其长有十丈，若能射杀一只，不比杀些野羊野狼更有挑战么？
而且，若是不做出一些功绩，怎么能让你的父王理解你的心意，从而支持你呢？
不如请就东京……
嗯，有点太直白了，最好再婉转一点，不如就无意中提起自己的理想，这次目的，就是想开发辽泽，让天下再无饥馑，然后勾起他的兴趣，再往下谈。
要让他觉得，这些都是他自己想做的……
嗯？
怎么有点像小公子给我画的饼？
没关系，小公子可是能把饼做好的奇人，还以学得不少东西，跟随他，不吃亏！
陈行舟甚至隐隐觉得，也许在学习小公子的知识这事上，或许自己，比王符渤兄更有悟性……
想到这，他构思计划地越发地认真起来。

第121章 大家都很忙
过了一天, 耶律雅里收到了那个叫陈行舟的辽东人送的礼物。
是一件很精美的锻刀，听说是从东瀛寻来的，做为皇子, 耶律雅里见过的神兵无数，当然不会在意, 只是看他上边镶嵌的几个透明的漂亮宝石, 就知道这是个华而不实的玩意。
他把玩了几下, 然后发现一点不对, 刀柄居然是活动的？
这让他很是好奇，于是用了点力气，拔下了刀柄, 发现其中是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装刀的匣子里另有玄机, 那才是真正的礼物。
这套路有点稀奇，耶律雅里来了兴趣，立刻找到那匣子, 一番折腾后打开, 发现夹层里居然是他昨天让这人抄的契丹语祖训——这内容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纸的笔记已经不是原来工整如印书的文字，而是和他那狗爬字别无二致、甚至连零星的修改墨迹都颇得自己三味的模仿字。
他瞪大了眼睛，认真寻觅了一下，真的找不出一点的差错，顿时心花怒放, 将这十几张纸加入到自己已经抄了不少的底稿之中, 再翻看了一下, 他愉悦地差点唱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自己写的嘛，刚刚哪有什么纸，什么字，他才不知道呢。
哼着小曲，他借着灯火把那张刀柄里的小纸条烧了，非常满意地跑出去打猎了。
那个汉人也太谨慎了，不就是帮着抄几张纸么，他还怕自己父皇降罪于他么？
我得去教训教训他。
怎么不多写几张，本王还差不少呢，得都给我补起来。
……
于是，在郭药师迷茫的眼神里，他看到那位梁王主动找上了陈行舟，并且不是一次，而是直接不去打猎，每天缠着这年轻人，且大多时候，是那皇子在说话，陈行舟只是偶尔应答。
大有将要成为人家心腹的意思。
而这显然也引起了丞相萧奉先的关注，他特地招了两人拜见，称头下堡已经给他们安排上了，趁早离开，并且暗示他们，如果投奔自己，绝不会亏待。
陈行舟则表示自己只是想开垦辽泽，并无其它野望，能被皇子看中，是他的荣幸，若说拒绝，却是绝对不敢的。
萧奉先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或者说，他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只是赐了一下份头下堡的文书，便带着嘲讽的笑意，让他们离开了。
如今早就是不是开国之时，多少头下军州，最后都成为了朝廷之物，一份头下堡的契书，并没有什么用处，若是他们真开垦出良田，建出军堡，只要不入他门下，要不了几年，必然会成他人之物。
这两个人，再富有，也是离不开他的掌心。
……
郭药师以为陈行舟还会主动去说服耶律雅里一起走，结果人家直接上门，对耶律雅里表示要离开了，他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耶律雅里也没有挽留他，而是认真地祝福了他，面色带着遗憾与不舍。
郭药师属实没看懂，但这不重要，这些文人都心脏，他老郭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它的，可惹不起。
这时已经是九月了，北方的天气已凉，陈行舟踏上了去往辽东的道路。
他一点也不担心耶律雅里不来。
一个迷茫的孩子，如果没有人给他指明方向，就会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把年少时的意气与幻想深埋心底，在将来，偶尔怀念一番。
可要是有人给他指明方向，并且先一步前行，他心里的渴望就会促使他改变，对一个没有太多牵绊和不被理解的皇子来说，那种渴望越是压抑，便越是强烈。
他总会想来试试。
陈行舟觉得，自己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小公子也是这样做的，王兄也好，自己也好，都是如此，想来那位宗知州，也大差不差吧？
但，真是好用啊。
-
赵士程是在十月时，收到来自辽东的讯息。
陈行舟和郭药师都来了信件，他们在辽河附近徘徊了快半月，找到了一个勉强可用、不会被淹完的码头，然后便是介绍自己占据的地方有很多饥荒流民，在沼泽芦苇里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他招揽了一些人，开始建码头和屋子，很多饥民知道消息后，都赶了过来，辽泽里林木不少，就是他们工具有点不够，粮食有点不够，材料好像也不够，他们正在想办法……
“信上写的什么？”信是山水送过来的，她正好回密州给公子汇报最近的商业成就，便好奇地问了一句，因为那信实在是太厚了，她觉得肯定有一万字不止。
“看着很多，但字里行间，所有内容，都可以简化成两个字，”赵士程舀着双皮奶，淡定道，“给钱！”
山水啧了一声：“所以，我又要有一个吞金兽了么？”
赵士程微笑道：“小时用金来喂，长大了，那就下金蛋的鸡了。”
山水对此是满意的：“如今新镇的收入，早就超过了市舶司，钱是不缺的，最近花钱有些多的，是您的船坞，今年朝廷派了一个叫李光的县尉来即墨任职，这年轻人倒是很有几分才华，我给他提的条件，他都做到了，船坞的事情，几乎是亲自在看着，进度很好，估计到了年底，就能有大船下水了。”
赵士程一惊：“这么快就能有大船了？”
山水微微点头：“船坞的事情，我许蒲家入了一份股，他们对此非常上心，动用人脉，专门去找了一批已经炮制过的船料，给船坞练手，你知道的，在工程上，只要钱给到了，速度就会很快。不过，这只是六百料的船，咱们船坞初建，暂时做不出两千料的巨舟。”
赵士程很理解，如今的进度他已经很满意了：“那你觉得，北边的陈公子，他们需要什么？”
山水略作思考，道：“最开始的话，当然是器具，咱们的木工和石料刀具产量都很高，另外还要足够的毛料，冬季快到了，那边必是需要御寒，剩下的，当然是碳石和粮食。”
赵士程叹息了一声：“开发辽泽，怎么也要十来年，在那里修筑堤坝，兴建城池，必要防御周围夷人，所以，那里必得有自己的部将。”
部将倒是不缺，郭药师就是现成的，他在打仗上，就算排不到岳韩这样的第一梯队，排第二也是没问题的。
山水看了一眼随信送来的一张地图：“辽泽海口处，水网纵横，公子，您是想要一只水军么？”
赵士程点点头，感慨道：“当然，大船和大炮，天生绝配。”
山水一脸困惑。
不过没关系，公子说的话，能理解就理解，不理解，照做就可以了：“正好，咱们这些小料船，跑远洋不怎么挣钱，且人手也不熟练，若是只跑跑辽东渤海，回个本赚点熟练手手，利润也不要他们上交……但是这钱断不能白拿！”
说到这，山水思考了一下，还举一反三：“嗯，辽东已经多年遭灾，那边海寇甚多，据岛为患，让郭药师，带着这些新水军，把海寇给剿了，维护一下北边水路，这点小事，他应该能行。”
赵士程神色带了一点复杂，道：“山水，你真是太聪明了，”
唉，山水以前明明是温柔如水的，如今这种燕口夺泥、针头刮铁、没有利润也要创造利润的性子，都是和谁学的啊。
山水受到表扬，很是满意：“哪里，都是公子您教得好。”
……
确定了新的三年计划后，整个密州便飞快开始运转起来，郭药师收到南边的条件后，不但没有反对，反而隔三差五地让船送信，问他的大海船什么时候到，他已经修好了码头，打听了附近哪里岛上有海寇，背后有哪里辽东宗族资助，这寒冬腊月没办法修堤坝，他连水兵都已经找好，在操练了，万事具备，就差船了！
但可惜的是，刚刚建好的船，并不能送上去。
因为，渤海结冰了！
不是那种小块的浮冰，是那种整个渤海都可以走人大冰，今年的冬天，冰得出奇！
整个密州的蜡户都吓到了，在寒冬里熏烟盖草，给蜡树保温。
按南边传来的消息，这次大寒，连江浙的太湖都结冰了，冰面坚实得可以过车，洞庭山出名的上品柑桔全部冻死！
赵老爹还叹息说明年的贡品柑桔是吃不上了。
赵士程心说这种寒流不知冻死多少人，你们这些人居然还关心柑橘！但也没办法对老爹发火，只能开始了自己许久没有进行的化工产业。
焦煤产业已经是密州的大产业，他也积蓄了大量的化工材料，煤铁不分家，这炮火，该做多大的比较好？
对了，过了年，得给母亲和老爹礼物，珊瑚珠送了不少了，有点小愧疚，要不要给他换一个？
“不用换！”赵老爹断然拒绝，“没有什么比珊瑚重要。”
行吧，你明年的收入，还是继续换成玻璃珠子，用来建设大宋，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另外一边，郭药师还是隔山差五地问山水，他的船在密州的海里过得怎么样了？
山水被他的信念得心烦，回信说你姓郭的要是再敢催促，她就扣掉他一条船。
郭药师怕了，不敢再直接催山水，只能悄悄怂恿陈行舟，让他问问帮着问问，咱家的大海船什么时候来？
陈行舟管的事情极多，还得抽空写信把自己的进展写在信里，送去安抚万里之外一位少年空虚的内心，眼看就要大功告人了，却被郭药师烦的不行，干脆让他去联络辽阳城的契丹权贵们，混个脸熟。
几条船而已，这家伙真是太没出息了！
等耶律雅里过来，整个辽东都是他们的。

第122章 近在眼前
新年一过, 就是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赵士程的七岁生日, 离金国崛起还有一年时间了，因为自己的势力稳步扩大，赵公子如今已经摆平心态, 不再那么急了。
因为冬季没有商船，交易稀少，在他的建议下, 密州举办了绵延大半个月的灯会活动, 并且大方地赞助了这十五日的灯油。
于是整个春节，密州的交易额都大涨了一波。
元宵节，赵士梓睁着大眼睛, 被哥哥牵着，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每看到一个摊子, 就会努力拉着哥哥，试图往那边靠拢。
他的手指已经好了, 恢复了正常，最近已经开始启蒙, 七哥是他最喜欢的存在，没事就喜欢往哥哥怀里钻。
他的孪生妹妹赵多福因为染了风寒，失去了出门的机会，在他们出门时还大哭了一场。
灯会最多的就是灯了，各种兔子灯、荷花灯、元宝灯, 在一条长长的街道上, 宛若繁星闪烁, 到处都是小孩子快乐的声音。
赵士程身边跟着自己的母亲，种氏带儿子猜了几个灯谜，又买了一堆虎头小鞋子虎头小帽子等玩意，把玩一阵后，就往儿子身上套，惹得儿子连番抗议：“娘亲，你家虎头已经很大了，不能拿来玩了！”
种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不屑道：“你这小子，才这么点大，翅膀就硬了？我劝你最好知趣点，否则我可就抱着你逛街了。”
这威胁力度很大，赵士程立刻低眉顺眼地表示娘亲你误会了，你想怎么样，都按您说的来。
赵仲湜在一边不客气地笑了出来，他是没什么兴趣逛街的，但老婆孩子都愿意，他要是不去，又得被念叨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看到一处极其热闹的所在。
那是七里坡的大广场，如今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坐在别人肩膀上观看。
护卫帮着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一个比武擂台，凡是可以守关到最后的，就可以得到奖品。
比武没什么稀奇，但那奖品可太稀奇了，那是一盏纯净无暇的七彩璎珞水晶灯，灯火在其中静静燃烧，一看就价值千金，于是这个擂台便越发地精彩起来。
这时候的比武可没有什么规则，拳拳到肉，一开始时还是普通的大力士摔跤，后来便都是强者的战场，打得越发精彩。
赵士程看着远方的擂台，思考着要不然每年举办一个这样的大赛，招揽一些武勇之辈，以备将来的需求？
嗯，等明天问问山水这个计划可不可行。
……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二月，辽帝又按自己的旅游步伐，前去了春州钓鱼，并且按习俗举办了头鱼宴，整个春州千里内的女直族，都得来朝拜。
而到宴会上，天祚帝喝得兴起，要求所有的族长们都起来，为他跳舞助兴。
耶律雅里也在宴会上，顿时就很搞不懂，这些三大五粗，不通舞技的族长跳舞能有什么好看，父皇如此行事，必然惹人不悦，完全是损人不利己之举，这是何必呢？
然而，这场宴会却遇到了冷场者。
女直完颜部阿骨打以自己不会为由，严肃拒绝了辽帝要求他下场跳舞的无理要求，哪怕对方威胁要取他性命，也不屈服。
耶律雅里以为这个族长死定了，但父亲却没有动手，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完颜阿骨打是女直诸部之主完颜盈歌的亲弟弟，完颜盈歌如今已经统一了女直诸部，朝廷还需要他压制蒙古室韦部，若是杀了完颜阿骨打，怕会引起女直部不稳。
朝廷里上到萧奉先，下到其他部族，都表示了反对。
父皇嘴上叫嚣得很厉害，但最终还是没有下令杀他，而阿骨打的弟弟乌奇迈就很识趣，不但跳了舞，还帮着打了许多珍稀猎物，还很会奉承，很快就把父皇哄得高高兴兴，不但没有追究阿骨打的罪责，还给他们加官进爵。
耶律雅里有些怅然，他当然不是为父亲没杀阿骨打而可惜，他是看到了父皇如今有多弱势。
是的，弱势！
以前的他，并没有看出来，但在被陈先生教导过后，便看到了无数蛛丝马迹。
国内的各大部族，都开始不遵朝廷的号令，克扣中枢财赋，甚至在太爷爷兴宗时，需要逼迫宋国重定岁币，多拿些钱来供应朝廷。
但这些钱却也没有用在朝廷里，而是用来大兴寺庙，供奉佛塔，或者拿去给石窟当供养人。
这些年来，朝廷已经越来越失去威望，重元之乱、室韦之乱，还有连年发生，连续了两代皇帝灾荒，上京道和渤海遗民都蠢蠢欲动……
他的家国，就像是一座即将倾塌的广厦，每个支柱都在摇摇欲坠，只在等待一场大风。
他不能再继续等了。
耶律雅里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想讨他父皇欢欣不容易，但该怎么让他生气，却是辽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在父皇查问功课时，特地亲手抄写了一首诗。
“丞相来朝兮剑佩鸣，千官侧目兮寂无声。养成外患兮嗟何及，祸尽忠臣兮罚不明。亲戚并居兮藩屏位，私门潜畜兮爪牙兵。可怜往代兮秦天子，犹向宫中兮望太平！”
这是文妃萧瑟瑟劝谏父皇亲贤臣远小人的诗，去年写的，当时看了这诗后，父皇就勃然大怒，已经冷落这位宠妃到今年了，不知还要冷落几年……
这首诗里最后那一句“可怜秦天子，犹向望太平”，寓意实在不好听，秦天子当时是指秦二世，不就是指着父皇说他再乱来就要亡国么。
有些刺耳，但耶律雅里看来，文妃明明说的没有错……
“你简直目无尊上！”重重地拍在楠木大桌上，辽帝怒不可遏。
耶律雅里低头垂目，听着父亲那愤怒的喘息，平静道：“父皇，其实您也知道朝廷的情形大不如前了吧？因为部族不稳，您才重用了萧丞相，就像皇曾祖重用耶律乙辛那样，用奸臣去镇压各地的部族。”
“啪！”这次，将耶律雅里打回神的，是他父皇重重的一巴掌，还有那句几乎掀起大帐的：“逆畜！”
这话是真是触动了天祚帝的逆鳞，他深深地看着这个一点都不像的儿子，吩咐左右，拉下去打上二十棍。
左右的随从，其他皇子早已惊呆，没有一个人敢去劝。
他们是实在是不懂，梁王怎么敢提耶律乙辛，还敢把皇上比做道宗皇帝！
这真的是不要父子之情了么？
道宗和耶律乙辛是谁啊？
道宗当年宠幸耶律乙辛，耶律乙辛随后谗言害死陛下的祖母萧观音皇后，又诬死昭怀太子，暗杀太子妃，并且险些杀死陛下的人啊。
那是陛下最恨的人啊，你怎么敢说陛下如今像道宗一样呢？
陛下没直接把你拖出去腰斩，已经是念在父子之情了。
……
随后，耶律雅里伤势稍好，便向父亲请辞，表示自己想要带着禁卫去东京府，镇守渤海国。
看着原本健康勇武的儿子如今连走路都跛着的模样，天祚帝愤怒之中又有些心疼，如果是以前，他会当这儿子是胡闹，但这次，他准备让这个儿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于是，他下令，让儿子出任东京留守，他要让他知道，在没有自己这个父皇保护，只那数百名禁卫，在辽东，会是何等寸步难行！
……
没有多久，陈行舟收到了耶律雅里来信，信里简单地说了他的遭遇，以及他们即将重逢的兴奋。
陈行舟看完对方的信，不由得嘶了一声，这小孩子也太虎了。
那评价辽帝的话是小公子给他说的，而自己原封不动地说给耶律雅里听，耶律雅里居然敢直接说给他父亲听！
年轻人，太冲动了，做事一点都不考虑后果的么？
陈行舟无奈地回信，不但责备了他乱来，还随信送了一颗回春丹，免得这小孩子因伤挂在路上了。
不过，等耶律雅里来了，很多事情就好解决了。
比如私军能够扩展，整个辽东的饥民都可以收拢，他已经找了河工，决定好在哪里筑堤，只要耶律雅里来了，至少能开垦出一万亩良田。
稻农们说了，这里的水源富足，很适合种稻，只是天冷，怕是只能种一季。
他继续前去秧田巡视。
辽泽之地冷得太早，想要种植水稻，就得打个时间差——在一块密集避风的小块田地里育苗，燃火盖稻杆以增温催苗，然后等天气回暖一点，再将秧苗插到大田中去。
这里的稻农都是他从河北重金招来的，河北沧州一带与辽国接壤，有着大量的河川、湖泊以及沼泽，当年大宋便将其挖通连接后，筑堤贮水为稻田，用来阻止辽军前行，这是他能找到最北边的稻农了。
“陈堡主，周老四找你了。”一名伶俐少年从旁边冒出，精神炯炯地道，“他是想让你去用温度计，你忙的话，可以让我去做。”
陈行舟轻蔑地呵了一声：“不必！”
然后小心地打开腰间一方锦盒，从中拿出一根有手臂长的琉璃柱，把玩了一下后，将其放回盒中，捧起盒子，淡定道：“走吧。”
这可是小公子念他种田辛苦，专门给他找来的奇珍，听说为了制作这个东西，公子亲自指挥，花了好几天，砸了无数柱子，才有那么一件成品。
其中的银柱，会随着冷热起伏，非常准确地显示出一日两日的区别。
小公子还说要专门给种稻的老农用——小公子真是太单纯了，这种重宝，放在老农手里，那就是招灾之物，不用两三天，必然不是被偷，就是被抢，还是由他随身携带更安全。
进了他手里的东西，除了小公子，没人可以拿走！

第123章 刻苦学习
四月, 已是春末，渤海的浮冰早已化尽, 南北之间的贸易又繁盛起来。
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着破旧，怯生生地走向了那码头的招工处。
波涛浪涌响在耳际，大船在不远处扬帆，来来回回的船铃声响，加上不同的旗语，让整个码头喧哗无比。
“姓名！”招工的文书看人来了, 提起了笔。
“叶、叶安。”年轻人低声道。
“文书看了没有，去辽东开荒，去两年，去就给十贯安家费, 会书文、木工之类的活可以加钱，包吃包住，每年可以买便宜船票回来一次，多的就得自己正价买，不给报销, 明白了么？”那文书大声问他。
年轻人神色沉重：“明白了。”
于是对方记了他的名字，给他一张凭证：“这是契书, 给你一天的时间，回去安排一下, 不想来可以反悔，明天上船, 到时银货两清。”
年轻人仔细地看了契书的文字, 小心地收起来, 道了声谢, 踩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而招工文书则大声道：“下一位！”
叫叶安的年轻人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 经过了正因为超载而在铁路上翻了货箱、正在哀求路管少罚点钱的商户，经过了正在卖蒸饼和蔬菜的早市，又经过了宽阔而热闹的广场，再经过送水的大车，被拉水车的驴撞了个满怀。
在赶车人一番道歉后，他来到了一处小巷，看到屋主正在和嫂嫂吵闹，不由一惊，快步走了上去。
“你们这些外乡人，我把房租给你们，你们居然把夜香倒在巷子里，我们东区被扣分了，扣分了你知不知道！”一名健妇拿着擀面杖，怒声吼道。
“这、这倒在街角，牛马踩踏上一两日，便没影了，有什么好计较的！”他嫂子声音比对方还高，“你这房子，连个旱沟都没有，我能往哪倒？”
“哟，你还有理了不是，”那妇人大怒，“你们家租屋我就说了，每日清晨有人来收，不守我这的规矩，就别住老娘的屋子，这几日我受够了，给老娘滚出去。”
叶安急忙上去，拉开嫂子，作了个揖，道：“张娘子莫急，是小生今天出去了，忘记给嫂嫂交代，下次必不会再犯，还请原谅则个！”
对方看他赔礼道歉，怒气稍歇，便交代几句，离开了。
他嫂子带着一点委屈，气闷地回了房，收拾起一框未清洗过的羊毛，那手劲很大，简直恨不得把羊毛扭断。
“若是还在家里，早就倒进猪圈，让猪和稻草踩了做肥料，哪能受这闲气，”他嫂子愤愤道，“这里人就是欺负咱们，要是你哥哥还在，咱家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要不愿意，那就留下孩子，滚回你家去。”
女人顿时不敢多言。
叶安这才低声道：“爹、娘、嫂子，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他们家都是从汝州逃来的难民，家里畜生和田地早就稻田务的人占了去，兄长为了保住辛苦开垦的几亩薄田和带着村里的十几户人家闹事，被收监半月，家里用尽钱财将他打点出来后，大哥没熬多久，就去了。
一家人没了生计和积蓄，只能来新镇找些活计，可母亲和一个孩子却因为沿途奔波，染了病，找大夫看了，开了药不说，还说让吃些好的才能把病养好，可如今家里情形，哪能吃得了好的。
所以，他看了招工告示，准备去北边，那里缺懂文书和写字的人，他过去，能换十几贯钱。
将这些话说了，他的父亲勃然大怒：“不行，当年家里让你去读书，花了多少钱，你大哥没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哪能去辽国送死？”
“这些钱，可以治病，剩下的，嫂嫂和母亲可以去自己买些羊毛浆洗，也可以支个摊子，或者买间小屋，剩下租屋的钱，换些好吃的……”叶安一一盘算着好处，“这里取水买货都方便，治理的也是一位好官，没什么抢劫勒索，你们在这，我也安心……”
“不行，”他爹断然道，“我去，我也识几个字，或许便宜一些，但当年我可是老河工，能吆喝几十个人挖渠，或许他们愿意要呢。”
叶安沉默了一下，突然试探道：“那，爹你去，我，我留下来继续求学？”
此话一出，整个小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他爹抖动着嘴唇，好半天，才气急败坏地道：“逆子，你这是什么心，我养你这么大，你不尽孝就算了，还敢打你老子的主意，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说罢，拿起鞋就冲了过去。
叶安躲避之余，还是长舒了一口气，一想到去辽国就没再求学，他现在心情就很不好，不想和父亲玩什么三请三让，抱头痛哭的把戏。
……
叶安是四月底到的辽泽，天气很好，大船顺着宽阔河口左拐右拐，停在一处有些简陋的码头上。
重新踩上柔软却坚实的大地，在船上那忐忑与压抑仿佛都被轻风吹走，他在艳阳下望着远方，看到一片广阔的青色稻田。
远方的城墙有些怪异，像是灰色的巨石堆成。
而不远处，还能看到浓烟滚滚。
好奇怪的地方。
他正想询问，就看到远方一个鲜衣怒马的王孙公子，从码头上飞驰而过，在马上搭弓，射下一只飞鸟，然后一阵风似地过来，提着那不知名的鸟儿到停船处，高声道：“先生，这鸟儿祸害麦苗，我为你除害了！”
船边的正在与文书对话的书生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嫌烦一样挥了挥手：“这是红隼，不吃草，您先自己玩，我这还有正事。”
少年遗憾地带着鸟儿走了，还嘀咕着：“先生怎么连这个鸟也认识，真无趣……”
……
数个时辰后。
“梁王殿下，您真的要卖马匹吗？”陈行舟劝慰道，“这是大事，您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啊！”
“说了多少次了，你叫我撒鸾就好，”少年淡定地挥手，“这些马在上京道一匹才五贯钱，送到的南边却是四十贯一匹，一千匹就能有四万贯，足够你再开垦一万亩田泽，若能收获，能供养多少百姓，这全然不同。”
陈行舟颇为无奈：“可这事若让陛下知晓，必然迁怒于你……”
“你不是说了么，如今女直有不臣之心，辽东又马匹泛滥，与其将来资敌，不如给宋。”耶律雅里果断道，“我到时这样说，父皇也不会有意见。”
陈行舟头大道：“你这话说得，宋就不是敌了么？”
耶律雅里随意一笑：“先生，你有所不知，当年宋欲灭西夏，我朝前去调停，为了给宋一个交代，李乾顺默许我朝道宗陛下派使者毒杀了他母亲小梁太后，西夏如此衰弱，宋朝都能和夏国战上这近百年，就别怕他了。”
陈行舟不由得一滞，勉强道：“真的可以么？”
“我卖的又不是战马，只是驮货的驽马，”耶律雅里无所谓地道，“没事，有我担着呢，对了，你说还有哪些东西卖到宋国很值钱？”
“碳石、木料、还有牛羊，还有各种矿石，尤其是木料中的铁桦木，还有一种画丹青的软锰矿，价值不菲，一船矿石便能换来一船粮食……”
耶律雅里听了一会，就出现了学渣头晕，忙道：“你去处理便好。”
陈行舟有些不悦，拍着桌道：“这些都是政务，你不能全指着我！”
“我不指望先生，我指望谁啊。”耶律雅里苦着脸道，“我不就是做不到，这才投奔你的么？先前我治理了几日辽东，那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
陈行舟不由得叹息。
他原本还有点担心把耶律雅里教好了，可能会成为中兴大辽的一代明君，如今看来，真的是想太多，这少年初到辽阳，看饥民遍地，便开仓放粮，结果粮全到世家大户手中不说，还把辽阳后半年的钱财都赔了进去，看到刑法重了，就要求给罪犯减刑。
本来辽东就乱，让他折腾了几月，那就更不能看了。
陈行舟都没想到，自己一个南边不被重用的罪人，在这里一开始就要治理堪比一路的州府，好在辽阳附近的世家大族早就不听中枢的了，他能管的，也就是一些平民百姓，暂时避开问题不大。
就算如此用心，这小子还在给他拖后腿，根本带不动。
有了对比，陈行舟立刻就怀念起小公子的难能可贵来，不但眼界宽广，还能听劝，不像这小子，只拣喜欢的听。
“先生，你当初和我谈梦想时，可没有摆出这么嫌弃的脸色。”耶律雅里不满地提醒他。
陈行舟却没有收敛，只是揉了揉头：“行了，这些事我来，你去打猎吧。”
少年的眼睛立刻恢复了光彩，不复刚刚的涣散，起身就拿起墙上的猎弓：“先说好了，这可是你让我去的，非我跑出去。”
他可不想回来时又被说教一番，虽然陈先生怼人也怼得很有趣，但总有点尴尬不是。
陈行舟叹息道：“对，您是自在的鸟儿，怎能困在笼中呢。”
于是少年瞬间不见，带起的风吹起了陈行舟束发的发带。
陈行舟脸上的微笑消失，低头翻看贸易的商品单子，马匹可不是能随意售卖的东西，得去信给小公子商量才是，锰矿辽东很多，硫磺和硝石多在西北盐湖，送过来要耗费不少时间。
所以，这边主要还是经营马匹、稻米、锰矿。
行再安排一下，送马匹的船，得是大船才行……
“郭药师呢，把他找来。”陈行舟对左右道。
旁边有人低声道：“郭将军又带船出海了，说是征讨皮岛海寇……”
“这废物！”陈行舟咬牙切齿，“自从他的船来了，我就没见他从船上下来过，多大点出息，不就是给他船头上加了个铁撞角么，成天无事生非，见船就撞，有能耐他把码头上的灯塔也撞了啊！”
左右不敢接话。
陈行舟深吸了一口气：“去，告诉郭药师，他敢不过来，我一定让他后悔。”
之前和公子商讨的，本是打算找个小岛，弄些马匹拿去给他练兵，现在看来，这个家伙不能要了，得去信给小公子，让他换个人来练习骑兵。
小公子先前在信中不是说他的一个亲戚的内弟要来密州了么，我这边有舞台有兵有马，完全可以给他用啊！
唉，他管这么大点地方，都焦头烂额的，小公子那么大的产业和势力，是怎么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管得那么听话的？
下次去信，可要不能再只是变得法儿要钱要物，得好好向公子求教用人之道才是。

第124章 应该可以
一艘海船, 顺着海潮回到辽泽的港口，这船并不是太大，但前方那尖锐的黑色的尖角极为引人注目, 引得码头不少人注目。
船停好后, 郭药师赤着胳膊，拿着一根麻巾, 提着水桶, 来到前甲板上, 哼着小曲儿擦拭着那铁角上黑色涂层。
听说这漆是小公子亲自找人，拿一种叫什么沥青的东西调出来的, 这都大半个月了, 这船头的铁角在海里来来回回, 迎风破浪，却没有生锈, 简直就是神物啊！
他甚至还幻想了一下如果整个船都是铁做成的，那是不是就可以纵横海上，举世无敌了？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罢了, 不用做整个铁甲船, 他的亲爱的船儿一样所向无敌。
没有任何船经得起亲爱的船儿迎面相撞，他甚至觉得这艘就是他的翅膀，带着他所向披靡……
“郭将军, ”旁边的船员看着这位新上任的辽东禆将, 有些无奈地道, “陈先生让你下船就立刻去见他。”
“见什么见，”郭药师优哉游哉地搽着铁角, 随意道, “他就知指使我干这作那, 这清缴海寇是山、咳，是我的任务，他还管不我头上，等我擦完再去。”
船员很是无奈：“可是他说，您不去，他一定让你后悔。”
郭药师轻嗤道：“天啊，那可真是吓死老郭我了！”
船员无言以对。
然后便看郭药师将麻布丢进水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手珠：“走吧。”
“你不是不怕吗？”船员对他的变脸速度感觉到诧异。
“识实务者为俊杰！”郭药师随意道，“这种人要真生气了，能记我一个月的仇，你不懂，这年头人情多重要啊，可不能用在这狗屁地方。”
船员是真不懂，但他乖巧地接过了水桶，代替老大继续擦甲板。
郭药师慢悠悠地去了府衙，路上还卖了个炊饼啃着过去，辽东局势复杂，他们一开始建城时并不安宁，所以城坞修得九曲八拐，不是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地方。
到门口时，他看耶律雅里提着一只鹤走了过来，不由调侃道：“梁王殿下，这周围凡是四条腿的、带翅膀的，都让您祸祸光了吧？”
没有行礼，因为耶律雅里如今在这里已经彻底放飞了自己，不喜欢繁文缛节，免除了周围人的礼节，每天就是打猎，然后去看陈行舟的进度，把后者的成绩当成是自己功劳的感动一番，然后继续打猎。
按他的说法，自己不是那块料，不给人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耶律雅里看到他，也眼前一亮：“药师，你回来了？还真是，周围都没什么好打的猎物了，对了，我刚刚听说你又剿了一窝海寇，有三百多人呢，你看什么时候也带我出海试试？”
郭药师没想到这火也能烧到自己身上，他立刻认真道：“殿下放心，若有下次，末将一定带您前去！”
下次肯定不一定，带个皇子出海，陈行舟一定会把他连人带船一起扣了，反正军情紧急，为了不被海寇逃掉，他走得急，来不及通知殿下——这很合理。
耶律雅里很满意，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你最好说话了。”
于是两人一起进去，那团结的神情，仿佛将一起面对困难。
-
而在同时，南边的密州城，也迎来了一位新客人。
一位十四五岁、样貌俊美非凡的少年，一身窄袖骑装，骑在棕马上，从官道飞驰而来。
到城门前时，他翻身下马，牵着坐骑准备入城，却突然听到旁边有人道：“这位可是西宁刘都护家公子？”
刘锜转头一看，便见到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一名老者正在车下恭敬地拱手询问。
于是上前询问：“可是赵观察使家从者？”
对方答道：“正是，家主闻公子将至，令我等前来迎接。”
然后他疑惑了一下：“刘公子，您，就单独一人上路的么？”
这也太嚣张了吧，骑着宝马，穿戴不凡，一个人出门，这简直是招人来抢啊！
刘锜微微一笑：“还有几人跟在后边，只是他们的青驴不比我家赤骥，被甩在后面，大概半个时辰便能追上。”
赵府仆人一时无语，不由地劝慰道：“公子年轻，还是莫要太过冲动，君子不立危墙……”
“行了，知道了。”刘锜挥手打断他，眉宇间有那么一丝不以为然。
他的射术极高，在西北军都是鼎鼎有名，但这些，就不用给外人吹嘘了。
一番交谈后，刘锜带着一丝好奇，与这人一起去了赵府，当然，他是不会上马车的，他身边的马是他亲手接生、养大的宝贝，刚刚成年，脾气甚是暴躁，不会让他骑别的马。
路上，他忍不住赞叹了这密州城的繁华，居然有了那么一些东京城的气势，让他对这次远行终于不那么地抵触了。
去年，童贯出征西北，他的父亲、哥哥们都立下不少功勋，他在其中虽然没有太多功劳，却也是有着一番雄心，姐姐却让他去南边押送羊毛。
他当然拒绝，羊毛比得过立功封将么，他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
但今年不行了，童贯出使辽国，对西北诸羌的征讨暂时停止，家里人看他成天无所事事，便又打发他去姐姐那里押运羊毛。
而他无意间听姐夫赵士从说，种家军的大批便宜的铁甲都是从密州弄来的。
这个消息可太重要了，他便在姐夫那随便讨了个差事，千里前来密州，查探此事。
……
与此同时，赵士程正在房间里翻看便宜师傅从京城传来的书信。
这信里一开头就是林灵素吹嘘自己最近又得了什么赏赐，获了什么封号，说官家可比某个不孝徒弟大方多了，然后便是说起了你赵家在东京的园子最近又扩建了，特别华丽，你应该给你师父一间商铺，表示孝心云云。
赵士程就很无奈，便宜师父明明不缺钱，却还喜欢找事。
然后继续看下去，后边便是一些小事，比如哪个官又来巴结他了，哪个文官又来找他茬，哪个太学生又准备集体上书让官家远离他这个“小人”。
赵士程本以为又是一个流水账消息，正准备归档，便看到最后几行，上边写着童贯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叫李良嗣的人，看着不像是道士，但官家私下里召见这个李良嗣两次了，也不知又在搞什么勾当。
赵士程看了这名字数息，然后，猛然想到这是谁，顿时一惊。
李良嗣？赵良嗣？马良嗣？马……植？
不是吧，这位都已经见到画宗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啊，直接改变了历史进程，马植本是辽国人，在辽国混不下去了，就趁着童贯出使辽国的机会，私下献策，称女直人恨辽国入骨，若连金抗辽，则有机会拿回燕云十六州，兴国可图也。
童贯听后动了心，因为大宋有祖训，谁拿回燕云十六州，就可以封王，对于已经是武官最高阶的检校太尉童贯来说，封王可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于是便带着马植回宋，宋画宗听了“收回燕云十六州”这几个字，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后来更是几次三番从密州渡海去辽东，与金国签下一起攻打辽国的约定。
赵士程长叹一声，也不能说这马植没眼光吧，至少，他看大辽大势已去，还是准的，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跳槽的大宋能拉垮到十万大军被一万辽军败将按在地上打的程度。
这位被画宗赐名赵良嗣的名人后来的结局并不好，靖康年间，被朝廷以“诱导朝廷违背百年盟约，招来金寇”的罪名，斩首示众不说，妻女流放，名字还被列入宋史的《奸臣传》里，和蔡京并列，他当年看宋史看到这段时，还用这例子去和历史群里水友们吐槽，说跟对老板对人生是有多重要。
这事吧，最糟心的一点就在于没法阻止。
按宋史记载，联金灭辽这个国策提出来时，朝廷里不是没有人反对，一开始画宗也是担心打不过，没怎么理会赵良嗣，直到北方传来消息，金国势如破竹，随后画宗那收回幽云十六州的野望，就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了——倒也不是没有，方腊在南边起兵造反，生生把联金灭辽的事情给拖了两年。
时间越来越紧张了啊。
就在他愁眉不展，思考着国家大事的时间，小蝉前来通报：“公子，西宁节度使刘仲武家的小公子来府上了，夫人正在接待，您要去见见么？”
刘公子是赵家的姻亲，为表亲密，应该让嫡子也出来一起见客的。
赵士程本能道：“先等等，观察一下！”
小蝉愣了一下，随即掩唇一笑：“公子，这位刘家少爷才十四五岁呢，您这也太不挑了吧？”
赵士程摆摆手，叹息道：“都快断粮了，哪有挑三捡四的道理，小蝉，你记住，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河，只要是经过了眼睛，断没有让他跑掉的道理，明白了么？”
小蝉暂时理解不到这么高深的境界，有些困惑：“可是，怎么断粮啊，这天下还有比公子您更有钱的么？”
赵士程没有解释，只是挥挥手：“去，帮我看看，他住哪间客房。”
小蝉应是，然后退走。
只留下小孩子摸着下巴思考，要是不让这孩子回去，刘仲武节度使，会不会杀过来？
或者，要多少铁甲，能让刘老爹爽快地把儿子卖掉？
这个价格要不然让大哥去谈，毕竟是他的岳父，应该能砍下一些价……吧？

第125章 就不信你忍得住
大宋有专业的军械司, 每州的军械司负责供应完每年禁军需要的指标后，剩下的就用来供应本州厢军、乡军。
但大多数时候，这些军械供应是不达标的, 有时候，是数量不达标, 有时候, 是质量不达标。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比如朝廷的经费紧张, 那些远离西北战场的州军，自然会被砍掉采购经费, 又或者中间吃拿卡要的人太多, 又又或者费用被诸路转运司拿去给皇帝卖礼物了……
所以, 就算是在西北前线，军械也常常供应不够。
刘锜在西北长大, 对这些内幕心中十分有数，因此对这个可以打造大批量铠甲的军械司, 十二分的好奇。
要知道，人生有三苦, 撑船打铁磨豆腐，打铁是属于极为辛苦还不赚钱的行业, 一般人都不会去做, 这里是怎么做到两年打出数千铁甲的呢？
所以，刘锜这次亲自来了，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在拜访了姻亲赵氏后，刘锜受到了种氏的热情款待, 宴席上, 种氏还给刘锜介绍了她最小的嫡子赵士程, 七岁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不凡的气度。
不过不知为何，刘锜总觉得那小孩的眼神有些古怪。
但这都是小事，睡了一晚，略作休整后，他更换了便衣，走出赵府，开始寻找那军械司的消息。
种彦崇那小子，最近在西北军中颇有斩获，一只足有三千人的铁甲军看得无数西北军士眼睛通红。
在战场上，有没有铁甲，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一个有铁甲的士卒，只要用点心，一个换上三四个无甲敌军都是轻松，如果能配合战马冲杀，那就是绝对的精锐，无论是立功还是求活，都会容易许多。
甚至很多从西北诸州县征招来的“敢勇”，在听说种家军连个普通士卒都有铁甲后，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
刘锜通过姐夫赵士从的消息，知道密州这个地方，并且姐夫告诉他，带上他的信，就可以去密州打点打点，以他的面子，应该能分上个一两百件甲具。
对此，刘锜面上唯唯诺诺满口答应，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一百两件？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那种彦崇如今能领三千件，他刘锜差在哪里，凭什么就得被这样打发了？
“可是公子，咱们就算查清楚是哪里，也买不起啊。”旁边的亲随提醒他。
被叫醒的刘锜微微尴尬，提高声调掩饰道：“如今密州需要羊毛，咱们西宁羊群无数，怎么会买不起。”
“可是公子，钱都被姑娘和姑爷赚去了。”亲随又提醒他，“咱们家的钱，都拿去打点军中了。”
刘锜脸上的神采黯淡了几分，叹息道：“唉，你说姐姐赚的钱那么多，怎么不相助几分？”
这次亲随没有接话，心里却暗自吐槽道：姑爷是宗室，他赚多少都无人理会，可若是敢出钱让军中将领购买军械，怕是连着刘家也要一起完，你这话让老爷听到，说不定都要抽你两鞭子。
刘锜其实心中也明白这一点，他按着打听到的消息，来到七里坡，远远便见到几个高高的烟囱，正冒着白色的浓烟。
这里的繁华似乎还要胜过密州城几分，顺着路人的指点，他看到一处巨大的院墙——真的很大，几乎比得上城墙了吧，说是城墙也不对，他见过许多城墙，却没见过这种有些像碳渣的城墙，看起来似乎还很厚，可怎么还是空心的……
“啊，你说这个，这个不是城墙，是砖窑垒的灰砖呢，”被询问的人解释道，“这城里不是到处都在洗羊毛么，烧炭剩下的灰渣磨细了，砖窑十文一斤地收呢。”
刘锜不懂，这种满是空洞的砖真能用吗？
“能用，怎么不能用！”被问到的路人怒视着他，大声道，“这东西不但好用，还便宜，不费田土，咱们盖砖瓦房都抢着买，都被预定了，没有砖票，你想买都买不到呢！”
刘锜困惑，等花了一点功夫弄清楚砖票和盐引这东西差不多后，不由得咂舌，这里的人真是会做生意。
谢过那位路人后，他找了许久，终于经营铁坊的管事，这位老人自称姓张，请他入客房中暂坐。
刘锜还没开口，那老者便拿出一厚厚的本子，准确地翻到空白页：“这位公子，山水铁坊的货期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你要预订哪种货？”
刘锜一滞，迟疑道：“你这里，难道不是只做铁甲么？”
那张老略有些明白，不由笑道：“自然不止铁甲，但是刘公子，铁甲是军械，得有知州的允许，才能下定锻造，耗费的铁、人力，做出的货，都是有军械司监察，你想动用，需如今的知州张大人允许才可。”
刘锜这才大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知道了底细，不由欣喜道：“多谢张老指点，那若张知州允许，便可以在你这里订制铁甲了么，要多少钱，一月能出多少件？”
军械司在自己造不出来时，找外边的铁匠购买定制是常事，不就是定么，他们西宁军械司也可以订啊！
张老含笑道：“这，不瞒公子，军器司的铁甲给的钱很少，咱们铁坊也要做生意，是看来种家公子与我们商行有姻亲的份上，才帮着铸了些，若是别的军械司，却是不接的。”
刘锜顿时大急：“这，这可是军国大事，我们加价不成么？”
张老的微笑十分的坚固：“公子说笑了，咱们铁坊做的轴承、弹簧、车架，如今大销南北，且做起来极为便捷，公子你能出多少钱，才填得上这窟窿？”
刘锜嘶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如今密州轴是何等抢手，天下间的车，能换的，基本都换上了这密州轴，而且这轴用的是上品好钢，很多铁匠甚至悄悄用这轴钢来打兵器。
想到这，他不由得厚起了脸皮，理直气壮道：“可，可若我也是你们商行的姻亲呢？！”
张老愣了一下，微笑不由得更加坚固：“那自是好的，您拿一封山水姑娘或者公子的书信来，我便给您安排。”
刘锜试探道：“是，赵士从公子么？”
张老微笑道：“是哪位公子，赵家大公子，没有给您说过么？”
他说我来密州就知道了！刘锜在心里咆哮，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勉强道：“原来如此，那，就谢过张老了，我下次再来拜访。”
离开那朴素的小屋，刘锜又很快回了赵府，他已经明白了，赵家才是自己这次任务的关键。
然后便找来赵家的仆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起赵家如今有几位公子在密州？
下仆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如今在这的，只有七岁的赵家七公子，和三岁的赵家八公子。
刘锜想去求见种氏，但听说种氏一大早就出去巡视田庄了，于是他转换目标，去求见了赵家主人，赵仲湜。
赵仲湜正在赏玩珊瑚，听闻这位姻亲的来意后，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这是窝边草都啃光了？”
刘锜一脸困惑。
赵仲湜却没有解释，他叹息一声：“你这是找错人了，去西边的屋子，寻我家七郎，他才是要找的人。”
刘锜还想再问，但赵仲湜却已经兴致缺缺地继续玩起了珊瑚。
便只能道谢后离开了。
赵仲湜这才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如今一点都不担心透露什么，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郎，他敢打赌，都不用等到晚饭，就会强烈要求上虎头的贼船，让人抽着都不愿意下来那种。
唉，这儿子啊，管不了管不了，还是离远一点，免得如他老妻长子那般，为他兢兢业业，一刻不得闲，何苦来哉。
……
刘锜带着忐忑与疑惑，看到院中玩着长长的竹管和泥灰的孩子。
这，真的是他要找的人么，赵府君不会是在玩笑吧？
就在这时，那小孩子抬起头，用纯真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听老张说，你想要铁甲？”
刘锜心中一喜，看来这小孩很好说话啊：“小公子已经知道了？”
“这事我可以做主，”赵士程歪了歪头道，“两百具，不用付钱了，大哥帮我的忙不少，算是礼物。”
刘锜好不容易找到正主，岂能轻易被打发了，不由靠近了一些，毫不嫌弃地坐在小孩旁边的地上，对他道：“我是你兄长之内弟，也算你的哥哥，能叫你虎头吗？”
赵士程大方道：“允了。”
刘锜轻笑出声：“多谢虎头，虎头，你这是在和泥捏什么啊？”
赵士程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罐，又看了这位稚气未脱的未来名将，淡定道：“这是我的小玩具，你愿意帮我把它做好吗？”
刘锜见这小孩这么好接触，满意地道：“当然，你说，要怎么做。”
赵士程于是竹管拿给他，指挥起他来：“端好，开口的那一边朝上……对。”
这竹管的尾巴怎么套在木头柄里，还在上边钻了个洞，有点分量，好奇怪的东西。
“舀一勺药粉，不要太满，平勺就可以，嗯，把药粉放到竹子里。”
刘锜一一照做。
“用这个铁杆，将里边的药粉压平，轻一点，不要太重，再把这颗铁丸放到竹子里……”
刘锜很快搞定：“然后呢？”
“把这根铜丝烧红。”小孩指了指一边正燃烧的炭火手炉。
刘锜拿着用麻布包裹尾端，前边烧红的铁丝，看着小孩，越发好奇。
“把竹子对准那边的木柱上的铠甲……对，然后用铜丝，插进那根竹竿后边的小洞里去。”
刘锜照做，而一边的小孩子已经捂住了耳朵……
“轰！”
一声巨响，刘锜的双手被震得发颤发麻，双耳轰隆做响，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过于麻的状态。
赵士程则去检查了那根竹竿，这是已经长了四五年的老竹，又被浸油陈放炮制过，质地十分的紧密，但在经过这次使用后，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缝，不能再用了。
果然，还是要钢铁的才行，制作也简单，就是空心管后边钻个小洞，方便用铁丝或者碳条点火，到时可以研发一个火绳，方便点火。
不过这玩意缺点也十分明显，装药费时，容易炸膛，精度不够等等，但也不算出奇，最早的这种火枪就出现在靖康不久的南宋，离现在也就二十年，可惜没能发展下去，一百年不到就被蒙古一波带走，工匠在蒙古征西的途中，把技术散播到欧洲，启蒙了欧洲火器军事的发展。
他没有这些麻烦，可以跨越火药改良，一口气把火器的威力点到15世纪去，问题就是怕下雨，早期黑火药挺怕雨水的。
其他的化合物，就很贵，不像黑火药那么亲民，易做。
拍了拍手，他站起身，发现身后的刘锜已经到了那柱子的孔洞面前，整个人都呈现一种恍惚的状态。
赵士程走过去，发现那铁丸打穿了有一毫米厚的铠甲，深深镶嵌入木柱中，足有半寸深——这很正常，只需要三百多焦的动能，就足够打穿这么厚的铁片，自己那个竹管里火药，差不多是五百多焦的量，再多，很可能就成手雷了。
还算可以。
“打得挺准啊。”赵士程赞道。
刘锜骤然低头。
四眼相对的一瞬间，一者混乱，一者平淡。
赵士程笑道：“多谢刘家哥哥了。”
说罢，他把小陶罐盖上盖子，哼着歌儿，抱着走了。
刘锜依然处于恍惚中，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这根本是普通弓箭完全比不了的威力，而且，一根竹竿多少钱，一支箭多少钱？
一支箭要扳平、测量、粘羽，上铁矢，一支七十文，这个却就是一个竹筒，外加一个铁丸，十文都不值，而那药……对了！药，药啊！
刘锜猛然回过神来，伸长胳膊，大声追赶：“你别走，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第126章 改变的命运
刘锜虽然年幼, 但绝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他自幼跟着父亲征战西北，什么事情没见过？
火药烟花, 在大宋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每到除夕之日, 上元佳节, 在大些的州府都会有烟花爆竹, 许多文人墨客都写过大量赞美烟花的诗句来形容这盛景。
可这药，这药完全不一样啊！
就问这世上，什么爆竹能把铠甲给打穿？
要知道着铠就是士卒最大的保障, 战场上的流箭刀斧, 大多都奈何不得铠甲, 得是一石以上的强弓或者劲弩, 才能射穿铠甲，刘锜自问已经是军中有数的强弓手, 虽然也能射穿铠甲, 但一军之中, 有三五个他这样的强弓手，就已经算得上精锐了。
若是能有个百人队, 拿着先前的竹筒, 用开口瞄准敌人——光是想一想, 刘锜就忍不住流下口水, 他的心神已经完全不能自主，在看到那小孩子抱着罐子向前走不理他后，一时心急, 伸手就往小孩子腋下一抄, 就要把他抱起来。
赵士程顿时大怒：“你这人也太无礼了！”
他素来果断, 看刘锜想要哄他，也不和他纠缠，小手举起罐子，就用力往小院的荷池里一扔。
“不要啊！”刘锜凄惨地大喊，忙把小孩放下，右腿一蹬，一个飞跃，就朝那飞落的药罐扑去。
扑通！
那人掉到水里，手还用力举着那个陶罐，但这荷池十分泥泞，他终是没能保持住平衡，和罐子一起在水里扑腾。
赵士程冷笑一声，骄傲地仰头走了。
现在就敢不尊敬他，不收拾一下，以后岂不是要反了天去？
……
半个时辰后，洗去一身泥泞，换了一身新衣，头发尤自滴着水珠的刘锜打发走了侍女，看着已经变成汤水的罐子，眉宇间都是后悔和哀愁。
唉，怎么就那么冲动啊，小孩子脾气爆，他怎么能强来呢？
看吧，把小公子惹火了。
刘锜回想着从侍女那打听到的消息，这位小公子是如今的神霄派林真人的弟子，对于炼丹之道有着极高的天赋，他先前把人家当个小孩子，实在是唐突了。
还得去赔礼道歉才是。
想到这里，他随便扎了头发，就又跑去寻那小赵公子……然后被小蝉赶了出去。
刘锜没有放弃，他又出门去买了些密州最有名的点心，仔细包了，过去送礼赔罪。
并且在门口站了足足一个时辰，那小孩才消了气，允他进去相见。
走进书房时，刘锜眼睛一亮，他看见那书桌上，摆着一根铁管，其后有木柄，和先前他在院中使用的竹管极为相似，只是材质不同。
“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那两百件甲具，都会给你的。”赵士程坐在小马旁，头也不抬地把一个大木桶里的黑色粉末舀到一个陶罐里。
刘锜强自定住心神：“多谢虎头……”
“叫我七公子！”赵士程顿时神色一沉，拍桌道。
刘锜从善如流：“小公子，先前是我的冒犯了，实在是锜未见过这般玄妙惊世之物，一时慌乱，这才抱、咳，冒犯到你了，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行不？”
赵士程看他态度端正，冷哼一声，勉强点头。
刘锜这才坐到赵士程身边，试探道：“小公子，你这东西，叫什么啊？”
“我给它起名叫火枪，”赵士程正拿卡尺检查铁管的粗细了，随意道，“这玩意缺点挺多，还得修改。”
刘锜很想伸手摸摸，闻此言，不由轻声道：“这火药危险，不如由我来帮你拿着，如刚刚那般，我帮你找出要修改的地方，小公子啊，你看如何？”
赵士程这才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骄傲道：“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刘锜用力鼓掌，赞同道：“小公子说得好！所以哥哥我肯定不是无事，这火枪威力巨大，哪个男儿看了不心动啊，哥哥我当然想看你做出一件惊世神兵。”
赵士程一时惊讶于他的脸皮，一时语塞。
“行吧，”赵士程也真没准备来个三请三让，便道，“那就你来帮我吧。”
刘锜顿时心花怒放，就想抱着小孩转上三圈来发泄自己心情。
但赵士程只是神色一冷，将白皙的小手放在了药罐上。
刘锜瞬间乖巧，谨慎又懂事地坐在小孩旁边，用最温和的声音问道：“小公子，我能帮您做点什么？”
……
接下来的时间里，刘锜完全把铠甲的事情忘记了，沉迷测试调枪的忙碌里。
在他看来，这种东西，绝对会成为弓弩之外的又一利器。
弓箭手培养困难，而且一次战场能发的弓箭都有限——人力有限，开弓极为费力，有时一场大战下来，弓手的胳膊都会渗出血液，这火枪却完全不同，它可以支在别人的肩膀上，又或者卡在城墙上，只要点火就可以了，这样的东西，绝对是守城利器。
但用来进攻，可能就要差上几分，这枪太重了，要一人扛，一人点，兵贵神速，如果能做得轻巧一点、细一点、薄一点……
“你想什么呢，这做得粗是为了你能活着，”赵士程翻了个白眼，“里边火药的威力你也见到了，稍微薄了，就有可能会炸膛，你帮忙就帮忙，还要求那么多！”
刘锜当然不敢反对这位小祖宗，他已经明白这位得顺毛撸，便试探道：“哥哥只是想这火枪变得更厉害而已，虎头啊，你别急，这东西非常好，我只是给一点建议，你说不能做小，那反过来，能不能做大呢？”
赵士程诧异地看了一眼这少年，看着他眸中跃跃欲试的光芒，盘起了胳膊：“倒也不是不可以。”
在一开始时，火枪和火炮其实没有严格的区分，大一点就是炮，小一点的就是枪，一直到了1300年前后，欧洲一次城市战里，那时的市民大量使用架在手推车上的多管火炮打败敌军，这才正式开始了枪的进化之路，而那时离南宋覆灭也不过三五十年而已。
就是火炮最初是铁包铜还是铜包铁来着，忘记了，回头去都试试好了。
想到这，赵士程看了少年一眼，疑惑道：“我不是给你拨了铁甲么，你怎么还不去找张知州过公文？”
必须有朝廷的购买公文，铁坊才打造铁甲，否则就是大罪。
刘锜应了，却兴致不高，道：“等明天有空我就去，今天啊，咱们再来讨论一下多少药量一枪合适。”
赵士程灵光一闪：“你是觉得，先前我用竹枪打穿了铠甲，所以觉得我家铠甲不好用了？”
刘锜神色一僵，然后才认真道：“虎头，你家铁坊的铠甲，已经很不错了，够厚，比朝廷那锈蚀后磨薄的铁片好上许多，这样的铠甲，已经是大多士卒求也求不来的好物了。”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是若遇到火枪，这些铠甲的作用，便要小上许多，远比不上枪的用处。”
“但这几日的测试你也发现了，这些火枪只有在法线角才可以打穿铠甲，如果射偏了，也会被铠甲弹开。”赵士程可不希望他好高骛远，“这种东西，就如今来说，不好用。”
“暂时有些缺陷，可这不是有虎头你在么，”刘锜很有信心，“一开始用竹管，后为的铁管，到药粉的数量，虎头你都成竹在胸，那军械司的废物们有你的百分之一，我朝定然都已灭掉西夏了，收复燕云了。”
赵士程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刘锜说的还真没错。
火枪在欧洲历史上出现之后，骑士们也曾努力抗争过，在15世纪末至17世纪，骑兵铁甲厚度已经从1-2毫米左右，暴涨到4-6毫米之间，到最后增加到8毫米厚时，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坚持不住，纷纷脱下铁壳子加入了火枪的队伍——铠甲想再度兴起，那得等到后世的坦克出现了，甚至于在坦克出现两百年后，又成就了单兵反坦武器开瓶器的美称，估计想再崛起，得等到未来能开高达的时候了。
他只需要把科技树点到明朝时期欧洲的火绳枪，加快射击的频率，就能对付骑兵——无论这骑兵是蒙古的还是金国的，大约在明朝时期，基督教联军就在五比一的巨大劣势下，靠着火绳枪排队枪毙了两万多奥斯曼帝国的精锐铁骑……
好像也可以。
看着小孩若有所思，刘锜正要继续说话，就听小孩子道：“你这次也帮了我不少，那些铠甲，我就再给你加上一百件，算是报酬。”
刘锜顿时精神大振，搓了搓手：“谢谢小公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对了，而且，我觉得，你现在测试这个枪，差不多没用了吧，您看，要不然，留给我当个念想如何如何？”
赵士程不由得道：“这拿着枪，没有药，你也无用啊。”
终于碰到了关键所在，刘锜立刻道：“小公子说的是，那您看，这药，要如何配，我能帮上忙么？”
赵士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陷入沉思：“这药也不复杂，硫磺硝石木炭，但是刘家哥哥，你若想要大量的硝石，做出来的，却会比箭矢还贵，以国库如今的费用，却是很难的。”
刘锜顿时皱眉。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像种稻子一样，种出硝来。”赵士程认真道，“但是，刘家哥哥，你想清楚了么，若真是弄一支火枪队在西北，你将来的前程，就大不相同了。”
刘锜是西军嫡系，若是悄悄弄一个火枪队，在火枪威力还不足时，必然是会耻笑的，也会影响他的升迁。
“多谢虎头提醒，”刘锜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他本就是最冲动的年纪，笑道，“如今西北局势已明，若是西北平定，以官家之意，说不得便会北上辽国，若是与辽国骑兵相战，这火枪之物，肯定会大放光彩，我便讨个便宜，拔个头筹了。”
他还有话没说的是，如今童贯性喜争功，他的父亲不是嫡系，在节度使这位上，怕是很难有出头之时，如今有另外的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赵士程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三下，他原本是准备忽悠刘锜去海岛当酋长的，但现在，却突然想起一件事，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硝石！
以如今的硝石产量，用在战场上成本太高，他必须把硝石的价格降下来，才能提火枪火炮的事情，否则，那□□的时代就是空中楼阁。
那么，硝田的推广就不可少，硝田产生硝土，说穿了就是厕所土，人体会通过尿液把本内的多余硝酸钾排出去，在泥土中硝化细菌的作用下，就可以在土壤上析出白色硝酸钾晶体，这是中国古代硝最大的来源，叫“刮厕土”。
但这种还是太少，想要大量的厕所土需要挖个地窖，倒入水和石灰提高了温度后，就往里倒大量的尿，十个月后，就可以把里边的土挖出来，加草木灰水过滤，水煮干后就是高纯度的硝，比硝矿石还好用。
而且，如今大宋近亿的人口，保守估计也有一千万个厕所，那硝田生产的潜力就足够把欧亚大陆打穿了……
嗯，他需要一个榜样，一个牛逼的□□队长，才能让大宋诸公去推广硝田。
想到这，他的目光落在刘锜身上，让后者本能地感觉到一点不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刘家哥哥，我有一个小忙，需要你帮一下。”赵士程眨了眨眼睛，对着刘家郎君很温柔地道。
至于辽东……事分轻重，还是让小陈先拿郭药师凑合一下吧。

第127章 错付了
将人拉上车, 当然不能只是诱之以利，更重要的是在诱之以利后动之以情。
别看刘锜比种家舅舅要年轻几岁，但和一看书就头痛的种彦崇相比, 刘锜的诗词经义也学得很不错，虽然不到能直接考中科举的程度，但做一两首能看的诗，写一篇会被师长赞扬的文章, 还是信手拈来的。
简单点，就能算得上是个读书人。
对, 文武双全那种。
所以，他虽然年轻，也带着读书人的天真, 在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之外, 也多少沾点忧国忧民，尤其他很怅然地说从西北过来时，他还顺路去颍川拜访了天下有名的文宗苏辙先生, 老先生虽绝口不谈时事，但话里话外, 都是期盼他这样的年轻人在朝廷中有所成就……
“什么，苏辙还活着？”赵士程瞪大了眼睛。
刘锜叹息了一声：“活着, 我去时，还陪着他游颍昌西湖, 泛赮水，不过之后就染了风寒, 听说他也有背疮, 去年冬天养了许久, 今年都好些，总是复发，他也七十三了。”
七十三八十四，这两个年纪，都是老人的大坎。
赵士程一时心动，疯狂想去见见这唯一还活着唐宋八大家之一，但他知道不行，他还是个小孩子，没有父母陪同他要是敢偷偷去，老爸老妈必然会打断他的腿。
嗯，那，就换个思路。
“那你这次回去时，把这个带给他吧，或许能有用处。”赵士程从旁边拿了一个瓶子，递给他。
刘锜好奇地打开，顿时瞳孔巨震：“回天丹？”
赵士程这才想起来，自己做这个药一开始的作用，就是为了套大哥，拿来给他岳父，也就是刘锜的父亲治病用的，刘锜认得这药，并不稀奇。
“对，就是你父亲吃的那种。”赵士程解释道。
刘锜捧着药的手微微颤抖，看小孩子的目光充满了感恩：“原来这丹药，是从你这出来的！姐夫还说这是他诚心感动上天，由天降来的恩赐……”
说到后边，他微微有些咬牙切齿。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是我不让大哥随便去说的，这药已经给我报酬了。”
虽然拖延了两个月，但如今这报酬到底还是站在面前了不是？
刘锜用力点头，准备回头就去姐姐那吹点耳边风，但看那药的目光，还是充满了不舍：“那个，公子，这丹药，你还有多的么……”
似乎觉得这样问有些失礼，他立刻补充道：“我可以买！”
赵士程不由上下打量他两眼，笃定道：“你买不起！”
这话太过于有道理，以至于刘锜那花儿一般的朝气立刻就丧了。
他是真的想要那丹药，姐夫给父亲的药，父亲也亲给过战场上重伤的副将，真的是一药一命，堪称回天之术，早就已经消耗光了，但战场凶险，那些跟随父亲的偏将有难时，父亲也看不得他们死去，所以明明病好了，还是打着旧病复发的名义，去女婿那抢，去骗。
但没想到这种办法才用那么一两次，姐姐居然就无情地戳穿了，甚至还写信告诉父亲自己有点分寸，别可着一个女婿收拾，你女婿那么多。
如今他好不容易越过中间商，找到源头，刘锜可不想放弃，于是道：“那，我可以让军中来买么？”
赵士程摇头：“这东西产量有限，能治哪些病，还在摸索，且等些时候吧，你要是少用些，我倒可以送给你。”
刘锜大喜：“多谢多谢，虎头，你可真是天下第一好孩、咳，人！”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叹息道：“这天下好人可多了去了，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新镇，我还要调试一些东西，你打准，就帮个忙。”
刘锜自然满口答应。
赵士程于是又跑去老爹那里，打着听说有珊瑚的消息，怂恿老爹带他去新镇。
赵仲湜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子，你这是把你爹当成骡马了么，拿着个萝卜吊在前边，想骡子往东不敢往西是吧？”
赵士程有些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地道：“那就如何，难道那珊瑚不是你想要的么，你就说去不去吧？”
赵仲湜把手中的珊瑚珠串放在桌上，淡定道：“如今才四月，你爹我不想动弹，这样吧，你留下一枝珊瑚，自己过去，半月之内回来，这日子里，我便不管你是上天还是入地了。”
赵士程心说居然还有这种好事？于是大怒道：“爹爹你说的是哪里话，好像我故意骗你钱似的，这罪名，我可不背！”
赵仲湜看孩子恼怒的模样，伸出手，把儿子有点肉的小脸一捏，一捏，然后飞快缩手坐回原位，把玩自己的珊瑚珠，随意道：“那就算了，反正那珊瑚，七月还会再到我手里，你不就图我手上几个钱么，去去去，自己玩去，也别想去海边了，在家弹琴画画吧。”
赵士程一滞，但他不是什么固执人，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爬上椅子给老爹捏捏肩捶捶背，软声道：“爹爹怎么能欺负孩儿呢，虎头也只是想出去玩一玩啊，我保证不会玩太久，还会三天封信报平安，珊瑚什么的，怎么比得过咱们父子亲情呢，以后我让那边给你打折好不好嘛……爹爹~~”
难得儿子撒娇服软，赵仲湜十分受用，颇有几番回到食物链条顶端，傲世全家之感，便矜持道：“行吧，珊瑚留下，这次钱你也别要了，早点回来，少惹事，明白么？”
赵士程当然答应得好啊好啊的，父子两击掌立势，一个答应帮着敷衍母亲，一个答应好好照顾自己，答成协议后，小孩子快乐地跑走了。
赵仲湜看着孩子快乐的背景，无奈地摇头，伸手拿了茶碗，轻抿一口。
真是，越大越不听话。
但能怎么办呢，亲生的，只能认了。
……
随后，赵士程带着刘锜，花了一天的时间，前去新镇。
这里带给刘锜的震撼，完全不输给赵士程拿出火枪时的惊为天人，而且不像火枪，震撼过了就过了，这里的震撼持久而绵长，每天都不同，每天有新意。
巨大的高炉比七里坡更大，产的铁多到敢于在拿铁来铺路！
马车在铁轨上拉动的货箱大过普通马车的数十倍，刘锜甚至在看到这东西的第一眼，就在想，如果西北也有这样的一条铁轨，那么运送粮食和军队，将会变得何等容易！
但这也只敢想一想，甚至忍不住问道：“这么多铁朝廷不管的么？”
“这些铁矿都是做其他铁件，军械那边有军械司检看，而且，在今年，这里的铁矿许多都是从辽国燕云送来的，”赵士程淡定地解释，“燕京东北之地有铁，但熔炼有限，便卖到了南边，过了市舶司。”
刘锜懂了，虽然盐铁官营，但市舶司的大部分收入是直入皇家内库，矿石过了市舶司，就等同于直接向陛下付钱，没有必要再过国库，所以，州官也不会过问这边铁矿的事情。
走在巨大的钢铁坊中，这里有数百人上上下下，他还看到一个巨大的风箱，正往炉中吹气。
这里的铁水极多，倒出来时，如瀑布一般。
他甚至觉得，古书里的桃花源，相比起这里，恐怕都大有不如，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固然好，但想要这天下安定，岂是几个桃花源能支持得了的？
“小公子……”刘锜甚至本能不再喊他虎头，他转头道，“你这是，想变法吗？”
赵士程摇头：“变法太麻烦了，我只是试一试，就像你试枪一样，我把这些教出来的学生，拿去朝廷，送入天下，看他们能不能变，行就行，不行，就生活在这里，不也挺好？”
刘锜一时失神，被对方的格局打动到了。
以天下为试么？
他动了动唇，看着这小孩，却似乎看到那能改变天下的力量，终于，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问道：“那，小公子，你看我怎么样？”
……
刘锜当然是顶好的，将来南宋的将领能排前五的大佬，武力才能都不缺，性价比远在种家舅舅之上，赵士程两年前就开始图他了，这次过来前，就已经挖了足够的坑，一个连一个，就没打算让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跑出去。
王洋听说有了新的师弟，十分欣喜，一路跟着，尽可能地提供方便。
刘锜更是投桃报李，两人一见如故，每天商量学习，十几天后，甚至还打算结拜为兄弟。
赵士程想要效果，在火枪暂时是不可能大规模装备的情况下，他准备先弄火炮，这玩意对火药的消耗极为巨大，是让朝中诸公推行硝田的最大依仗，尤其是童贯看到了，绝对不会放手。
童贯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的眼光还是有的，且立功的心从来没有弱过，所以，只要打那么一两个漂亮仗，绝对让他动心，有他推动，刚刚复位的蔡京也不会拒绝。
炮的铸造是真不难，就是特别重，新镇的海边城墙上有投石机，这次，赵士程设计大炮是仿照明朝时期比较成熟的造型，铜心包铁，管长壁厚，口细尾粗，适合逐渐加压，在试验了几天后，还在刘锜的建议下，加了准星和照门，就是有点重，虽然比不上原版的红衣大炮，但也有一千斤了，光是耗费的铜铁就价值千金。
又有新的试验品，刘锜为此跑前跑后，还专门跟着赵士程学了抛物线方程，整天试验，不说赵士程提醒，都是一脸沉迷，属于已经完全上船，谁要想赶他下去，他弓箭伺候那种。
在听说赵公子愿意免费送他几门炮去战场上试试后，大为感动，恨不得将头给他，对于赵士程要他怂恿童贯推广硝田的计划，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别的地方不敢说，他们西宁的硝田，他是弄定了！
他甚至还专门在赵士程的指导下，亲手挖了一个地窖，自己弄硝田，并且在赵士程的指导下，学习怎么用温度计，怎么保温，石灰水的分量，那学习的劲头，简直堪比考前刷夜。
连温度够了倒进去倒的尿水都是他亲自挑的，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不说，刘锜还洋洋得意地表示这不算什么，守城时，他们最喜欢拿煮滚了的金汁往攻城的敌人头上倒，那味道，可比这个重多了。
行吧！
赵士程见这颗韭菜已经有了足够的自我修养，便不纠结，让他自己在这些天的试验品里挑喜欢的带走。
刘锜感动得几乎落泪，但动手却毫不含糊，把所有能打的铁炮都带走了，都没有给王洋留下一座。
王洋当了大半月天的跟班，虽然没有怎么开口，却也还以为这位新的师弟会和他有几分同门之情，当场气极断交，直接不许刘锜出港。
最后在赵士程的调停下，刘锜不得不退让，带走四门，剩下一门留给了王洋，说是念在他们的情义上，最大的退让。

第128章 略有权势
处理好刘锜的事情后, 赵士程便甩手了，刘锜已经回去, 硝石的事情，可以让童贯上书，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炮火的事情，便交给了王洋和手下的工匠，自己回了密州，老爹对此颇有微词，言道说好半个月, 这都一个月了, 你才回来, 知不知道我被你母亲骂了多少回？
赵士程为了安抚爹娘, 好好当了几天孝顺孩子, 给母亲送了牡丹精油，还给老爹弹了一下午的琴。
很多问题其实都是态度问题, 看儿子这么给脸了, 赵家爹妈也维持不住凶狠的表情, 没过几个时辰, 便露出了骄奢之色，享受起了儿子的孝敬, 也都没提早就商量好的, 再也不许他独自出门的事情了。
赵士程就很淡定, 他的糖衣炮弹, 光糖衣就把人腻死了，根本用不着上炮弹。
在家里闲了几日, 五月中旬, 朝廷里又传来新的消息。
赵士程其实不太想看朝廷的消息, 因为基本就没几个好的，看多了必然让小小年纪的他血压升高，但又不能不看。
这次朝廷传来的消息是蔡京已经重新掌握了大权，在他的支持下，皇帝如今的政令不经过中书省门下省这些政府系统商议，而是全用皇帝的私人手诏发出，敢不听的，就用违制的名义处罚，也就是说，台谏系统相当于完全废除了，因为那些不合理的命令避开了中枢，谏臣们想阻止也不知消息。
简单地说，被几升几降后，蔡京已经完全被皇帝拿捏住了，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不过这些事情，大家都已经不在意了，都一门心思混日子。
林灵素在信中告诉徒弟，官家如今一心想当道君皇帝，求得长生，却又谨慎得很，从不吃丹药，他平时也很谨慎小心，不敢过于出头，还有就是那个太子殿下非常聪明，在私底下想拜他为师，被拒绝后，有一次在宫中偶然遇到他，太子居然想主动退避。
还好他跑得快，直接转身离开，否则想必京城第二就会有他大逆不道，依仗官家宠幸遇到太子都不避让的消息传开了，就这，让他觉得这位太子年纪虽小，但他的权谋，也一点不弱啊。
赵士程看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
权谋是不弱，继位后能在那种地狱开局坚持两年，并且把画宗拖回来一起死，但光有权谋有什么用，没有实力，没有容人之能，不能明辨是非，那样有权谋只能是反效果。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生气。
他放下师父的来信，又打开了北方辽泽那边陈行舟传来的信件。
如今的辽泽还没办法自给自足，大部分的资源都是新镇这边在支持，辽泽是数百里的烂泥河滩，是游牧骑兵天然克星，只要水军和城防弄得好，就算是十万大军来了，也得折在烂泥里，成为北方一颗天然的钉子。
陈行舟的信里永远都是写的要钱，当然，为了要钱更有底气，他会有条不紊地详细列出他到底把钱花在哪里，买了多少粮食、农具、铁、油还有泥灰，都写得清清楚楚，每月上涨的人数、开垦的土地、修筑的堤坝详细至极。
按他的推断，至少还要两年，他那里才能自给自足，才能开始反哺新镇，提供大量粮食。
赵士程其实并不那么看好这一点，因为辽东的稻米就算真种出来，也只有一年一熟，产量有限，能自给自足就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他提笔回信，告诉陈行舟，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用急着做出成绩，辽城最大的作用不是反哺新镇，而是做好在北方的旗帜，幽云之地，从唐灭后，已经脱离中原近两百年，汉人夷人杂居，许多人早已经忘记了汉唐之华章，对宋已无归心。所以，你要在那里建造一座大城，让汉夷都羡慕向往，如此，才能在将来收复幽云时，一呼百应。
他又在信中细细安慰了他，提起他的父亲和家人如今过得还好，不必担心云云。
写完信后，他放在一边，微微叹了口气。
陈行舟很急，他必须压着一点，辽东局面复杂，一不小心就折在那了，这位可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可不能如此浪费掉。
趁着火器还不是管制物品，他得送些火器给辽东城，接下来的十几年里，那里的局面会越来越乱，陈行舟必须把自己的城池打造成一座灯塔，让辽东向往羡慕，人心归复，将来对抗才会更容易。
他倒也不怕辽人将火器学去了，火器这东西，需要的是工业，是人口，才能爆发出改变世界的力量，若只是三五门火器，改变不了战局，大宋近亿人口，辽国诸族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万，比厕所那也是比不过的。
想到这，赵士程真的是对大宋开国两兄弟无语了。
从古至今，无论哪个大一统王朝，都有开疆拓土的本事，但赵家两兄弟却是遇难而退。幽云拿不下来，就不拿了，川西打不下来，大渡河以西就不要了，越南土地可是从汉朝就在中国治下，结果也在有宋一朝独立了，西夏崛起后，丝绸之路也不要了……
人家朱重八开局一样差，是什么战果，清朝更不必说了，新疆西藏都是清的遗产，东北和蒙古都是他们带来的嫁妆，赵宋呢，天天骂石敬瑭，说献了幽云遗害子孙，可大一统本来就是开国皇帝必须完成的任务，石敬瑭一沙陀人，他没有礼义廉耻，不是正常么？
明明就是菜。
越想越生气，赵士程果断掐掉这些胡思乱想，继续看其他的消息。
如今他的情报来源有三个，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东京城的园子，还有一个是山水。
其中消息来源最广的是山水，她如今已经把业务扩展到几乎大宋诸路的每一个首府，就是鸽子有限，成本很高，不是重要消息，不会放鸽子来传消息，所以东南和西北的消息都有一定的延迟。
铁坊的需求还在扩大，农具和车辆是刚需，只要价格合适，那市场从来都是供不应求。
羊毛织户们如今正在寻找一种坚实紧密，可以长年于海上使用的风帆……
船坊如今已经入了正轨，正在扩大生产，预计到今年年底时，能有五艘大船下水，公子提供的水力木锯子真的是神器云云……
赵士程看到这，略有得意，用大齿轮套小齿轮，提高转数，这个是很简单的科学原理，在大宋的一些天文钟上早就有了，叫“水运仪象台”，但却一直没有用在民用上，被他发现了，岂有不用之理。
他决定让山水在工匠中专门设置一个奖项，就叫“天工奖”好了，奖励每年有重要改进成果的工匠，到时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三名，优秀十名。至于奖励，就定在一等奖三千贯，二等奖一千贯，三等奖五百贯，优秀奖二十贯好了。
倒不是他不想给更多，而是如今这个年代，钱给太多，对小民而言，并不是好事。
把信写好，赵士程放在一边，又开始打开种家舅舅的信。
种家舅舅说的都是些对小外甥的问候，然后就是要铠甲和想听响这两个要求。
赵士程想了想，提笔打了个预防针，告诉舅舅，他送了几个小玩具给刘家的刘锜，这些你将来都会有，不要急啊，你是虎头最好的舅舅，我现在不给你，只是为了给你更好！虎头最喜欢舅舅了……
写完之后，赵士程把信放到一边，小手有些酸了。
于是在看到王洋的信后，打了个哈欠，额，给他的回信就是一切安好几个字。
反正前两天都见过，用不着指教你了，下次吧，今天虎头我累了。
……
就这样，时间一晃而过，夏天到来，朝廷传来新的消息，官家觉得宫殿窄了，又准备修宫殿了，至于费用，要诸路摊派下来。
密州如今富庶，倒也不惧这点摊派，只是听王洋说，来新镇的人又增加了一波，如今的密州已经有了京东路第一大城的意思，几乎有点名气的大商人，都在这里设了铺子，房价高涨。
除了这个消息，倒也没有什么新消息了。
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王洋的贤名正在传播开来，很多有志之士，都听说有一个年轻人，才华高绝，不求入仕，只做一小吏，却在几年时间，将一个村镇治得如同州府一般，想来又是一个王荆公那样的人才——王安石当年之所以能从一个低级官吏一跃成丞相从而主持变法，除了他的文采之外，就是因为他有治世之能，将为官之地，治理得十分优秀。
王洋虽然年轻，才二十来岁，但是只要是去了新镇的人，都会觉得此子非池中之物，按东京城传来的说法，要不是蔡京等人拦着，没准请他入朝的诏书就已经来了。
听闻此消息，赵士程倒是不担心王洋会去为官，毕竟朝廷没什么吸引他的，他担心的是，这消息传出去，新镇，怕是要立县了。
这也是正常的，一地想要成为县，不是看它的地有多大，而是看它的钱有多足，新镇是完全符合这一点的。
一旦新镇变成县，必然就会有县尉和主官，王洋对新镇的治理，可能就会受到影响。
赵士程捏着笔，思考着下一局，县尉的事情不必太担心，有便宜师父在，找个顺心的县尉过来，还能再给他船上添个伙伴。
关键是，王洋要不要继续留在新镇，要知道，以现在的工业产能，新镇已经没有更多扩大的余地了。
算了，还是写信问问他吧，是想留下，还是再去开一个新的、更大的、不会有人管着的基地？

第129章 一片真心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都没有什么大的事情。
蔡京上位后，重新推行了新法，巧立了无数名目, 给国库增加了不少收入, 但在赵士程看来, 这些收入无疑都是在杀鸡取卵，报应还在后头呢。
比如免役法中，免役钱本是由被征劳役的人用来雇人充役的，到了蔡京这里, 免役钱不仅要交, 还要将多余的一份钱出来供官府使用, 但回头给了钱，还得本人继续去服役, 因为这钱被挪用了，没有了钱，难道还要官府负责？
还有茶税改革，几乎将茶业的利润全部收归了国库，茶税收入每年四百多贯中，有一百多贯是被直接划走, 给皇帝使用。
至于其他的盘剥, 就更多了，比如摊派，山水就写信抱怨说，如今朝廷把羊毛也列入了征收物资, 每年要求摊派上贡的毛布越来越多, 不仅仅是皇家要, 经手的官员也会加上一些数额, 若非这产业是公子的，怕是还会变本加厉。
赵士程看了这信，心说这才哪到哪啊，若非有本公子给你当后台，你的产业带你的人都会成为朝廷哪位大佬的东西。
赵士程先去信给王洋通气后，一连两天，都没有等到王洋的回复。
过了快十天时，王洋却是亲自回了密州，求见赵士程。
-
七月炎炎，正是新镇码头最为繁华之时。
南方的丝绸、茶叶、米粮大规模在码头靠岸，他们会在这里换取毛布，然后去向辽国、高丽，用毛料在那换上山货、木料，然后又回到密州，将木料换成轴承、碱粉等物，最后再回到南方。
这是能利益最大化的海路，已经颇有大航海时代三角贸易的雏形。
王洋每日依然忙碌，但这几天，周围的人却明显感觉他有些异样，想是没有休息好，整个人都有些憔悴。
这可急坏了这里街管们，每天变着法儿关心老大，为他做各种好吃好的喝的东西，却似乎还是无效，还是王洋主动出言，说最近有些苦夏，这才清瘦了些，安抚了这些手下。
然而，王洋心中巨石，却没有一点减轻，反而让他越发焦虑。
他知道新镇迟早会升为县，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有一两年。
王洋知道自己的天地很大，但他很舍不得，也不放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看着栽种，一砖一瓦都是他看着搭建，他最害怕的未来不是自己会离开，而是自己离开后，这些心血都不会被继任者珍惜。
他想了很久，决定亲自去见见小公子，听听他的意见。
……
赵士程听完了王洋的焦虑，也明白了问题所在。
王洋是畏惧的，在一个地方，习惯了一样的生活，突然之间，要去面对未知的以后，本能地会担忧，担忧生活会如何巨变，从而抗拒。
“你是担心，你以后不能做得更好么？”赵士程轻声问。
王洋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他又补充道：“公子，新镇如今的样子，有太多的巧合，我觉得，您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远居海外的桃园，而是正大光明招揽人手的机会。”
赵士程听出了言外之意，他问道：“你是想入朝为官么？”
王洋摇头：“公子，您的知识，传递的范围太小了，只是我、陈行舟这几个人，做不完您的选择，应该将这些言语著书立传，广收门徒，如二程先生那般，才能给你招揽更多的贤士，您并不缺少钱财，只是缺少势力，如果能有大量学子入朝，必然会改变咱们如今的局面。”
赵士程托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他已经听明白了王洋的意思，他想培养更多的势力和学子，只是……他叹息道：“这样一来，你至少有十年时间，会蹉跎在书案之间，没有如今的盛况了。”
王洋沉默了一下，突然像想到什么，浅浅地勾起唇角：“可那时，小公子就长大了。”
赵士程心中一跳，抬眼审视这名青年，对方已经没有当年初见时的冒冒失失，年轻气盛，而是像一块被打磨通透的美玉，温润却又通透，带着灵光。
也对，这么长时间，足够让王洋感觉到自己的志向了。
“也好，既然你不觉得耽误，”赵士程微微笑了笑，“那就暂时在学校里呆着吧，七里坡离新镇不远，若有什么事情，你也好照应。”
王洋得偿所愿，恭敬地作了一揖：“多谢师尊。”
赵士程轻轻摇头：“谢什么谢啊，你好不容易建成的地方，如今要拱手让人，是我没护着你才是。”
王洋道：“师尊断不可如此说，新镇不是我的私产，我只是在那里践行师尊的教导罢了，再者说，那里的人这些年被我催促使唤，没有一日清闲，也该让他们歇歇了。”
赵士程轻笑一声：“这个，你就放心吧，如今那里，已经习惯了你的标准，只要继任者还是按你的标准来，便没有人走政息这事，我会负责的。”
王洋终于放下心来，言语之间全是幸喜：“多谢师尊！”
赵士程点头，继续道：“如今在神霄宫旁边的学校，是张择端在任山长，只是他平日沉迷做画，每天都在画织户、行船、工坊，管理学校的时间却并不多，学校带出来的也是一些工匠，你是管理过新镇的人，应该知道，将来的咱们，需要培养哪些人手。”
王洋浅浅一笑，有些矜持地道：“这事上，弟子还是有几分心得。”
赵士程放下心来：“你有数就好，你来了，那小学校就未免太寒酸了，找山水要些钱扩建，写教案时，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密州就是这点好，你不用写信了。”
王洋当然也明白，所以他才决定留下。
就算真要去海外蛮夷之地重新建立的城池，那也得有足够的人手才行，新镇那些手下大多不通文字，很多只是照猫画虎，在新镇用用尚可，其他地方就差远了。
他已经明白，什么师弟师姐，都是靠不住的，还是只能靠自己！
“不过，新镇升县还需要一点时间，估计一年半载都是可能的，你先把该结清的事情准备好，冬季将至，我再趁这个时间将学校扩建一番，到时直接过来便可。”赵士程定下安排。
王洋当然感动，满口答应。
这次见面很圆满，王洋要求得到满足后，愉快地离开了，留下的小孩子只能叹了口气。
他还想早点把夷州或者济州岛给开发出来呢。
但转念一想，王洋的想法也是对的，将来按他的计划，需要一大批理解自己的理念的支持者，他总不能如方腊那样，去传拜火教吧？
大宋吃过这些结社组织不少亏了，仁宗年间就有教派起事，规模涉及三个州府数十万人，朝廷派了丞相领兵才镇压下来，对这样的教派，向来是有错杀没放过，当然，这比起将来的方腊起事，就是毛毛雨，不值一提了——方腊当时可是攻破杭州，把杭州直接一把火烧掉了。
对了，方腊的事情，要不要提前管管，那可是数十万大军乱战，将波及整个东南，几乎将大宋国库掏空的巨大起事，后来大宋打辽国会拉胯成那样，西军精锐平叛两年后毫无补充和休整就直接北上攻辽，也是一个巨大的原因。
赵士程思考数息，最后还是摇头，这种结社组织是广泛存在于乡村贫民之中，能点燃这股火焰的不是方腊，而是朝廷对东南二十年盘剥鱼肉，就算杀了方腊，还会有其他的教派头头揭竿而起，杀不完的。
罢了，方腊起事时间还有六年，先观察着，再慢慢布局吧。
……
另外一边，王洋激动的心情，却是怎么都抑制不住。
他早就想将小公子的学说广为流传了。
当然，不能是他小册子中那般直白，大宋文人，讲究的就一个涵而不露，他虽然年纪尚轻，但已经有了新镇这样的成绩打底，就算是著书，也会有人一观，不会当成杂书，一眼而过，不求甚解了。
他需要将小公子的学说包装一下，联系到治国救民之上，连书写的方式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了，他决定像韩非子那样，用一个个小故事，揭露经济和土地兼并的本质，论述前朝各代的得失，至于解决问题的办法，先不用写出来。
就像公子那样，要吊着徒弟的胃口，让他们自己去想答案，去求证。
他这样的老师，一时半会，肯定不会有什么知名学生前来求学，嗯，就从新镇那里挑选一些机灵的先来充充门面，把架子搭起来。
对了，自己的学生们，可得看好了，绝对不让一些无耻无信之人可乘之机，他们都是将来他给老师和自己留下的宝贝，至于某些人，想要自己教去！休想再在我这占到便宜！
王洋走出赵府的大门，正好看见赵仲湜在几个仆众的拥戴下，从车马上下来，看到王洋在，还打了个招呼，才走入府内。
倒是没有多的寒暄，因为赵老爹知道，儿子这些手下，没一个省油的灯，沾上准没好事。
见赵观察使离开，王洋突然想起快九月了，今年赵观察那的公使钱和印油钱都还没有收上来，回头得给玻璃坊说一声才是。
学样里的学生得吃好些，住得好些，才有好的体魄，追随公子，予天下以太平啊。
赵观察能生下小公子，是前世积德，岂能不思疾苦，坐享其成？

第130章 玩得大一点
1112年秋, 也就是政和二年，全年都很平淡，除了皇帝依然在修宫殿, 蔡京依然在盘剥百姓外, 就是汝州的流民越来越多，因为稻田务最近业绩很好，受到上官的表扬, 所以他们准备在整个山东推广他们清田政策，坚决清查所有田契，有错杀没放过。
赵士程则为自己的便宜徒弟打算起来, 王洋的想法是好的，但他教出来的徒弟，却不能没有一个施展的平台，学得再多，没有施展的机会，过上三五年, 便会忘却得差不多了。
这个就很麻烦，有宋一朝, 最忌讳的便是割据政权, 无论是地方官还是将领, 在同一个地方驻守都不能超过四年，就怕哪个官员长居一地, 尾大不掉。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 莫过于再建几个新镇这样的地方, 派出人前去治理, 作为后备力量。
但以如今宋王朝的体量, 如新镇这样的大集群，不能太过密集，否则就会相互卷起来，甚至可能出现恶性竞争。
得选个远些的地方，而且是王朝不易管理的地方。
赵士程随手拿了一张简易地图，挨个地方看，看哪里比较适合。
有三个方向可以选择，一个是西北，那边民风彪悍，有刘家和种家遮掩，那里的很多事情都能处理掉。
另外一个是南方的海南儋州一带，那里说是大宋治理，但其实有自治没区别，朝廷都是把重罪的文官放在那边，自然也不会给那边的官员太好的待遇，听老爹说那边的大风极多，衙门连屋顶都是破烂的，许多汉大户在那边开垦土地，以富为雄，豪富兼并，还会俘掠本土的黎人为奴。
另外一个就夷州，后世的台湾，那里如今还是土著，大宋的手没有伸到那里，就是环境恶劣，且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赵士程思考许久，不得不说，这些地方都太过遥远，人放过去了，能不能打开局面，都是很大的问题，而且，王洋不愿意去，他还得再找一个意志、品性、智商都过得去的人物重新开始。
想到这，他忍不住叹息一声，若他是皇家直系就好了，到时毒死那几个废物上位，当然就能大刀阔斧改进，可是他是旁系，想继位，至少得一两千宗室，才轮得到他上位，至于说起兵造反，这就更麻烦了，如今的皇帝废物是废物，可天下还不到烂透的地步，有一点良心的文官，都不可能追随造反。
而大宋一朝优待士大夫，这些人也许别的不会，但一死报家国还是能做到的，想要改变这个朝代，他必须收得天下人读书人的心，再说了，若是篡位，得位不正的后果，大宋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么。
一旦他透露出反意，造成伤害，不一定会比金人南下轻。
所以，他必须蛰伏，等着天下将乱时，尽量保持华夏大地的实力，挽大厦于将倾，这样才能被天下承认，他只有一个人，一次机会。
唉，怎么又想那么远了。
赵士程将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向那张地图，做下决定。
大人才做选择，聪明的小孩子当然是全都要！
北方有种家和刘家相助，要铺开摊子并不难，南方，当然就要把自己的大蒜素胶囊，要是能再把青蒿素、血虫药拿出来，有这些东西，只要脑子用得好，就不难打开局面。
再者说，只有这些药品跟上了，才能说开发百越和夷州。
比如现在名叫交趾的越南，朝廷当年攻打了几次，但都败在十万大山带来的疟疾里。
青蒿素正好就是山东产的黄蒿中提取的，在密州这里也算是就地取材了，不过无水酒精的科技树也要点一下了……感觉又要忙起来了。
搞这些事情的同时，还有最重要的事情，他需要再去骗三个比较厉害的人物，这可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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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素来不会为难自己，他思考数息后，又去找了如今的密州知州，张叔夜。
张叔夜到密州已经一年多，在这个职位上十分适应，他最近正在死磕治河，没事就上山下乡，试图修一条能大面积灌溉的沟渠出来，造福乡民。
今天，张叔夜正好忙完了，看到赵士程过来，便吆喝着儿子去准备茶水，将小公子邀进了府内。
两人相互问候寒暄了几句，张叔夜便调侃道：“平时想见小公子，那可不容易，如今小公子竟主动上门，想来不是玩乐吧？”
他的心情还算不错，先前靠着小公子，他救助了一位忠臣之子，后来依靠着铁甲批文，他在西北诸军有了一定的人脉，等在密州任完三年，便能尝试着去西北，试着挣一挣军功。
“不错，知州你素来对朝中之事知之甚详，可知如今朝中有什么可用之才，被贬在外，未入朝中？”赵士程也不拖沓，直截了当地问。
张叔夜微微沉吟：“这可就多了，前些日子蔡京复位，张相便被贬为邓州知州，以蔡京心性，想是还要再往下贬。”
赵士程摇头：“张商英失势得也太快了，可惜这人份位太高，我拿不住，换一个。”
张叔夜于是又道：“户部尚书陈显，因对官家进言‘再用蔡京，士民失望。’，若得管家不悦，贬陈显知越州。陈显气节高远，便直接致仕归乡了。”
赵士程还是摇头：“不行，年纪太大，难以东奔西跑，不合适。”
张叔夜心说朝廷诸公在你口中，简直如菜园般让你挑拣了，你可真不好伺候，但还是继续道：“不要年纪大，不要官太高，小公子，你这是找什么……行吧，我族弟张克戬，本是东京卫尉丞，前两天让蔡京免官，闲赋在家。”
赵士程眼前一亮：“这个好这个好，我就要他了！”
张克戬啊，在太原保卫战中抵挡了两次金军，最后一次挡了金军半年，最后因为孤立无援战死殉国，而且此人极为刚直，为官时依法施政，严惩违法乱纪之行，这样的人，比张叔夜也不差。
张叔夜闻此言，摸了摸下巴上一缕美须，叹息道：“吾弟如今对朝廷甚是失望，并无再入仕之心。”
赵士程小手一挥：“没事，你把他邀请过来就好，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这种人，一旦拉入伙了，完全可以去西北打开一番局面，得到就很赚。
张叔夜叹息道：“小公子啊，你这船不好上，我这族弟生性刚直，怕是要冒犯到你。”
赵士程歪了歪头，懒得理会他其中的深意，直接道：“老张，听说你最近想修个水渠，我给你五千贯，够不够？”
张叔夜一滞，瞬间心动，但还是义正词严地道：“多谢公子，但老夫还是更想听听，你上次说那束水冲沙能不能说得更细致些？”
赵士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一个弟弟，还要卖两个价么？”
张叔夜轻咳一声：“这，要不然，小公子，老夫还有三个亲弟弟，你要不嫌弃，我亦可让他们前来……”
“不必了不必了，”赵士程挥挥手，“治河之道，无过于疏塞并举，先疏后塞，趁着汛期来前，把淤积河段泥沙掏出，再封堵沿河决口，将黄河改回故道。”
他也只能说出这个，元朝修河虽然修出了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朱重八，但不得不说，后世河道一直是大致沿着治河大家贾鲁所修河道走的，就证明修回故道才是最佳选择，如今黄河缺不的不是什么黑科技，可是争吵不休到底要把黄河修到哪边去，如大宋这样一会修故道，一会修南边，一会去北边的修法，神仙也修不了。
张叔夜对这个敷衍的说法显然不满意，他提醒道：“先前你说的束水冲沙，应该如何做？”
赵士程神色一肃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是，想让黄河水清？”
张叔夜连连摆手：“哪敢有这种妄想，就是想知道那种办法是如何做到……”
赵士程摇头道：“那需要修一个巨大无比的堤坝，人为弄出洪水，冲刷河道，非是你我这一代可以做到，还是留给后人吧。”
以新中国的国力，修小浪底工程都修了十年，现在这个还在用人力畜力的古代王朝，就别闹了。
张叔夜神色很是遗憾，他叹息道：“那么公子，老夫可以问问，您这是想做什么大事么？”
赵士程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的秘密，便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在西北筑一新城，看看能不能将新镇之术，在其他诸地施行，需要有人主持。”
张叔夜心中一动，将杯放下，有几分矜持地道：“小公子你这何必舍近求远……”
赵士程眨了眨眼：“你还要再当一年多的密州知州呢！”
张叔夜摸了摸胡须：“这也不算长，西北边州大多都是下州，小公子若是愿意，只需我在任上议论蔡京执政，便能被发配到西北去。”
赵士程看出这位的心中那股干一番事业的壮志，倒也没有不喜，他微笑道：“知州这便是舍大抓小了，一个新城，岂是能装下你的才干？”
人有了事业心，那才能做得更好，发展更快，若人人都像他这样咸鱼，那谁还能替他负重前行，让他岁月静好？
张叔夜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疑惑。
赵士程轻抿了一口茶水，微笑道：“知州，若能为官家赚钱，便能出将入相，你觉得相比蔡京，我这赚钱之能如何？”
张叔夜断然道：“你是与民同富，他是刮天下以利数人，他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赵士程诱惑道：“那老张你要不要试试看，看若是能为国库赚钱，能不进入中枢？”
那一瞬间，张叔夜怦然心动。

第131章 新的形像
赵士程的本意, 是想暗自发育，悄悄苟着，积蓄实力, 等着大变之日到来的。
女真人的崛起是他一人阻止不了的，就算他想办法毒死了完颜阿骨打, 但女直是兄死弟继，不会出现什么继承人问题, 而女直或者说, 当一个游牧民族统一之后, 爆发的力量, 就不再是一个人可以阻止了。
至于在朝廷中布局——他的身份很敏感, 一旦出现问题, 以画宗的敏感和戒心，搞不好还会牵连家人。
但他不久前接到的消息，让他改变的主意，决定主动参与到朝廷变动中去。
这个消息是陈行舟送过来的, 内容很简单：女直首领乌束雅病重，完颜阿骨打留其弟乌达迈于辽, 阿骨打本人已经回到女直部。
这个消息的重要程度自不必提，赵士程左看右看, 都觉得如今自己的势力太小了。
他想要扩大, 必须有人在朝廷中枢支应。
光一个便宜师父是不够的，林灵素给皇帝谈天说道、帮着送礼的人说说好话还成，但朝中政治走向，却是完全说不上话的。
赵士程需要有人在中枢帮个忙, 发展壮大。
他考虑了挺长时间, 宗泽是不行的, 他太过正直，脾气又犟，看不得百姓受苦，贪官污吏横行。
那就只剩下张叔夜了，他虽然也算正直，但承受力高得多，才华有，且和蔡京有冲突——不要小瞧这一点，画宗虽然重用蔡京，但却一直都会用人牵制他，甚至多次将他贬谪，就说明，他一直是防着权臣坐大。
赵士程也不指望张叔夜能当上宰执，只要他能在朝廷当一个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什么的，就足够帮着他扩大一番势力了。
所以，他继续把这张饼给张叔夜画完：“官家性喜奇珍，我那有一株一半丈高的血珊瑚树，你拿去献给官家，至时让林道长帮着分说一二，必然可以从这知州之位，升迁至户部。”
张叔夜轻嘶了一声：“血珊瑚极其罕见，能有一尺长便是奇珍了，如今居然可见有五尺之宝么？”
赵士程微微一笑：“不但有五尺，但体态似龙盘于树，晶莹无瑕，在阳光下火红如通透，必能让官家龙颜大悦，对你刮目相看。”
烧了几年玻璃，那几位玻璃师傅如今已经是其中大家，别说盘龙了，只要图底画出来，烧个高达都不在话下。
张叔夜心跳加速，有些口干地道：“以小公子的性子，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吧？”
赵士程轻轻点头道，笑道：“自然，您若是入了户部，必然会看到许多盘剥之举，便可给官家上书‘民不加赋而国足’之道。”
张叔夜神色有些复杂，怅然道：“民不加赋而国足啊……”
这是王安石说过的话，但按他的法度，做出来的事情，却是事与愿违。
赵士程知道他的心思，安慰道：“王荆公心是好的，这点你我皆知，他是想减轻庶民之苦，加征富户之赋，只是行事太急，反而事与愿违而已。”
张叔夜点头，皱眉道：“可是公子，这世家大户们，有金身可免，想抽其税，却是不易啊。”
自有宋以来，优待士大夫，凡有官身者，皆可不必缴纳田赋、丁役，于此，便有大量田户将田亩寄在官员名下，躲避税负，张叔夜自己便是其中的受益者，就算他愿意带头表率，但这种事情，是与文武百官为敌，他张叔夜早上说了，晚上便可以收拾东西，滚去海南了。
赵士程微微一笑：“不，我可没想用收税这法子，你得换个想法。”
张叔夜期待地看着这小孩，搓了搓手：“这……小公子，您便直说吧，等老夫我还朝后，你想要见哪个英才，我都给你送来如何？”
赵士程轻咳一声：“我不过是卖个关子，你这说得好似我在要挟你，好吧，你有没有听过一种，东西，叫奢侈品？”
张叔夜沉吟道：“奢侈二字，我倒了然，这奢侈品，又是何物？”
“便是那些并不是生存必须，却价格高昂，只有身价极高的人，才买得起的东西，比如香料、珊瑚之类的珍物也算。”赵士程解释道。
张叔夜有些无奈地道：“公子啊，这些东西，早就是朝廷专卖，还能如何赚钱？”
赵士程淡定道：“我只是打个比方，奢侈之物，可以凭空创造，再由朝廷专卖，每多一项，就给官家使用，如此，不侵国库，也不用盘剥庶民。”
张叔夜听懂了，便试探道：“那，要如何做？”
赵士程微笑道：“人生所需要，无非衣食住行，大宋上下，尤好华服美食，我有一物，名为味素，添入饮食之中，可增鲜味百倍，将平凡之物，变成珍馐，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开源？”
味精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难，小麦麸皮含量高达40%，把麸皮用盐酸加压水解，然后过滤浓缩，加上烧碱反应，剩下的东西浓缩、烘干，就得到了谷氨酸钠。
这种水解味精做法后世早就淘汰了，但没办法，他没点生物科技，不知道怎么去找发酵菌种，就用原始工艺先扛着呗，反正这年代的产量，也吃不死人。
当然，蚝油其实才是最简单的，不过这玩意如今在没有密封和防腐的年代太容易坏，被他PASS掉了。
张叔夜听得很认真，忍不住拍手道：“若真有此物，当是一大财源！”
他一点也不怀疑小公子的方子，这东西必然好用，到时就像脂膏一般，世家大户争相抢购，再把价格提高，到时，贫民不会买，世家大户却都会出钱的，将重税算在卖价上，如此细水长流的买卖，简直是太过优秀了！
赵士程继续道：“等你用这方子打开局面，便可以说动官家以火器对西北用兵，甚至，建立火器营。”
他在金人南下之时，他需要一支够强大的火器营，最好能打出威名的那种。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标，画宗虽然菜，但是却总是想要名留青史，开疆拓土，如果有这样的机会 ，他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张叔夜轻声道：“这……公子啊，西北军事，都是童贯一手经略，若我干涉，怕是要若得童蔡二人一起针对。我势单力薄，怕是力有不逮啊……”
这两位如今的势力，可是真不小了。
赵士程摊了摊手，随意道：“你就说能不能做吧，不能的话，把你族弟张克戬叫过来就好。”
张叔夜老脸一红，不由拍桌：“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留，我这哪有说不愿了，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就不能给老夫留几分矜持么？”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别把我当冤大头，我方子可贵重了，先给你一张，有那本事扛住了再用下一张，太多了我怕你把握不住。”
这种能赚钱又不影响民生的方子，他手上也不多好吧。
张叔夜也知道小公子的厉害，当即答应道：“这点小事，你放心便好。”
他虽然拿乔，但也知道这事之中那巨大的操作空间，官家毕竟是皇帝，皇帝从来不会嫌弃能用的人多，他掌握的便是一个平衡之道，至于势力，也不难，他若是能得圣心，那想归附的党羽便会如潮涌而至，反之，则无人问津。
赵士程于是又和他约定了一些小的协议，比如张克戬过来的时间、等他入中枢后需要的政策支持，还有在商业行业上的遮掩。
张叔夜都答应了，他知道赵公子也是在靠着他扩大势力，但如今的他，既然已经上了船，便不可能瞻前顾后，而且，这为官者，谁没有一个宰执之梦呢。
他能遇到小公子，已经是顶顶幸运的事情了。
对了，族弟那边，得多去几封信，让他快些过来才是。
……
离开了张叔夜的宅邸，赵士程打了个哈欠，和这些人精聊天就是累人。
不过张叔夜这点政治能力，他不太看好，蔡京的对手，基本都被他斗倒了，这位在中枢能坚持个两三年，就算完成历史任务了。
还有那几个书童，这几年也学了不少，可以凑合用用，不过他们都少了些阅历，回头还是放新镇基层磨炼一下，再考虑派出去。
西北还好，有刘家和种家当基本盘，若是去南边岛上经营，那几乎就是从头开始，还得储备一波物资——回头让山水多收一点能储备十年的小米，为将来做准备。
还有饮食，如果能用炭火烤鱼松，解决晒鱼问题，大力发展一下滨海的捕捞业，会是对农业的一个巨大补充，每年要有十万吨的鱼，就是巨大的提升。
青岛那边的船坊最好再做些大渔船，能出海远一些，这么好的港口，只用来送羊毛，未免可惜了，如果能做成海洋产品运送中心，才是最好的。
想到这，他看了看远方，思考着要不要弄些烘干炉，廉价给渔民熏烤鱼肉，从而刺激渔业产业的发展。
事情有点太多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远方已经落下的夕阳，有些怅然。
最近他有点累呢，可不要真的长不高啊。
……
回到家里，赵士程在刻有尺度的柱子上量了量，画上记号。
很不错，他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甚是满意，并没有长不高。
他已经有一米三了，稍微打扮一下，把头发束起来，穿上长袍，就有贵公子的味道了。
嗯，可以换装了，这事他决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老爹要是再反对，那就在他面前摔一株珊瑚，一株不同意就两株，不信他不屈服！

第132章 看光阴如水
在赵士程这几年的不懈努力下, 他已经不必事必亲躬，而是只需要写写流程，发到山水那里, 自然会有人去帮他完成。
这次的味素生产也是一样，先前他亲自教导的几个小书童们如今只是陪上七天才到他这里补习, 其他时间，都在七里坡和学校里, 攻克各种生产的难关。
图纸上的一个反应生成很简单, 但到了实际情况，就远比这复杂，比如原材料，很多材料的产地不同，成分含量不同, 所用的配比当然也不同。
这些事情赵士程初期会管管, 等到几个徒弟都有一点水平了，就果断放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只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才会报到他这里。
这几个书童如今大约也就是个高一化学水平, 不过在这个时代, 也足够用了, 更深奥的有机化学，他们学了也没有用, 赵士程当然也就没有教。
如今山水的商铺已经是全国大的州府都有分铺的大店, 有的太远的地方, 很难直营, 赵士程便让她用了加盟和代理的制度, 成效显著，市场打开得极快，以至于产能严重不足，他们的很多产品都价格虚高，很是从富户手里收割了一波财富。
赵士程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商业存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资源的再分配，如今的我朝最大的问题，就是资源分配严重不均衡……”他每月都会抽空去学校，给自己几个头号手下讲几堂课，这几位无论有多忙，都会过来听，远在辽东的陈行舟没有这个待遇，但几位师兄师姐的笔记都是默认要给他抄一份的。
“朝廷不抑兼并，富者连阡陌，贫者无寸土，但是富者良田千顷，也不过一日三餐，一张床塌，简单地说，他土地上生产的东西，他自己一个人，是用不完的，便是加上奴仆、亲人，也是用不完，”赵士程敲着黑板给他们解释，“而这些多余的钱财，最后会到哪里，你们知道么？”
王洋答道：“富户们大多继续购置土地，或者储备入库，作为儿女嫁妆，又或随葬入土。”
赵士程点点头：“这就是为什么，贫民永远都吃不饱，因为任何多余他们生活的基本食物，都会被收走，所以商业可以从他们手中购出粮食，再通过天灾等种种手段，普通田户破产，兼并他们的土地，因此，要想改变这一现象，劝课农桑毫无用处，而是要将从贫民手上收来的钱粮，用在他们身上，扩大再生产……”
学生们都听得十分认真，张叔夜也在其中，不时提问，他以前对这些有着模糊的概念，但却没法讲得那么清楚，赵士程却能信手拈来，让他钦佩同时，也听得越发认真……若是他真想入朝廷中枢，这些知识对他的作用就极为巨大。
赵士程继续给他们讲解基础设施建设对资源的优化作用，大宋有一个前后朝代都没有的优势，那就是有着广大的工业潜力——这个上下几千年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朝代，之所以商业那么发达，就是因为大量农民已经从土地上被赶走，入得不入城求生活。
什么送餐外卖，三百六十行，在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劳动合同的年代，可不是什么好的工作，一个五品官员出门，就能人十来个亲随牵马、开路、担着各种日用物品，这些人都是失地之后生活无着，与主家签了长约的奴仆。
他如今趁着这时候，发展一点工商业，倒也不必像英国那样，搞什么羊吃人，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今大宋的人力太便宜，便宜到卷得不行、卷得想改良技术都很困难的程度。
赵士程甚至还知道后世这种情况不但不会变好，反而会变本加厉，因为人太多，土地太少，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困在土地上，尽可能地提高亩产，他们不蓄养耕牛——因为耕牛需要休耕时的杂草牧养。
这些土地将全靠人力一茬接着一茬地精耕细作，多余的人会挤入城市和工坊，拿着极微薄的薪资，维持可怜的生活。
未来的人们会豁然发现，大宋的人们居然比明清两朝更富有。
要改变这点的，只有工业，提高粮食的运输效率，减少损耗，他或许在未来可以给农户分田，但如今却是做不到的，朝廷还没有乱，天下还没有乱，这时揭杆而起只会被乱杆打死，改革不是请客吃饭，那血淋淋的，有着剧烈阵痛和无数耗材。
所以，煤炭的利用，就是工业最大的推动，山西的煤炭可以供应西北，河北的煤炭可以供应山东，只要用起来，整个天下都会生出无数变化，他必须在朝廷还没乱起来前，把这些产业铺开。
这些学生，则是他最好的帮手，将他的想法传递出去。
……
讲了一天后，赵士程口干舌燥，下课后，张叔夜还主动前来告知，他的族弟张克戬差不多已经收到信了，大约一两月就能过来，他还有其他弟弟，不过都有官职在身，一时半会，还是过不来，倒是即墨县令李光是个不错的人才，你要是闲得没事，可以把他给收了。
赵士程对这话是很不满意的，批评道：“什么叫把他收了，我这是在找志同道合之士，同士，不要说得我好像在拐骗良家子似的！”
张叔夜称是，然后又问道：“那你去不去，那李光对山水管事似乎有几分仰慕，小心被人挖了墙脚啊。”
赵士程微微一笑：“放心吧，山水如今可不是只想相夫教子的姑娘。”
张叔夜微微叹息：“山水姑娘已经十七岁，公子你离长成还有七八年，怕是要耽误她最好的年华啊。”
赵士程无奈道：“你少操点心，只要山水有钱，她找什么人找不到？”
张叔夜本来只是随口一劝，但听了这话，有些不赞同地道：“若如此，便会是有心人图她钱财，非良人矣。”
赵士程随意道：“如今这盲婚哑嫁，能找什么良人，等她自己寻吧，你有那空闲，还是操心你那儿子吧。”
张叔夜神色一滞，重重叹道：“他前些日子，买了你‘碱票’，如今沉迷此道，被我抽了两回，还是难以更改，他还算有几分武艺，你若不嫌弃，便让他在你手下听用吧。”
赵士程一愣，狐疑道：“老张啊，那可是你亲儿子吧，你明明可以给他荫一个官位，让他跟随我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张叔夜无奈道：“他是有几分武将天赋，让他去当个选人未免蹉跎，跟着公子你，还能学几分智慧，让他将来受用，公子你不必花钱，这儿子，老夫不用方子来换。”
如今朝廷官多职少，正经科举的进士都不一定能等到官职，很多荫官大多都是领一份薪水，然后溜鸡斗狗，每天无所事事。
赵士程突然道：“他欠了多少钱？”
张叔夜摸了摸胡须，有些讪讪道：“一千六百多贯，不瞒公子，这钱，老夫倒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不划算……”
赵士程淡定道：“当一个人说不划算时，就是买不起、拿不出。”
张叔夜一滞，有些嫌弃地道：“小公子若是不用，我就让他去码头扛包还债好了。”
赵士程忍不住笑出声来：“玩笑而已，张大公子虽然有些莽撞，但也不失正直，你放心，我收下了。”
张叔夜神色一喜：“那，便拜托小公子了。”
赵士程微笑点头，心说你这儿子勉强也算是在宋史中留下了几个字，从看到你们俩，我就没打算放过一个。
这位虽然莽了一点，但有时候，简单的人，也有简单的用法，不能指望着每个手下都是名垂青史的老狐狸不是，偶尔也得有些普通人填充一下人才空隙。
他需要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名义上是商行的护卫队，实际上，赵士程准备弄一支精锐的火枪队，作为私人的护卫。
这只队伍用的火枪，可以考虑在后期换上更优秀的火药和弹丸……
接下来的几年不会平静，因为稻田务越发壮大，青州最近的盗匪海寇，也已经越来越多，到时就有练兵机会。
……
时间过得很快，九月时，朝廷传来消息，蔡京又改了官制，说要把原本的尚书令及文武勋官都废除，而以秦汉时的太尉系武官进阶……这消息传出时，张叔夜也好，赵仲湜也好，都忍不住掩面长叹。
他们叹息的原因很简单，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大宋的官制是历朝历代最复杂、重叠最多的，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本来大宋在赵大从柴荣那夺得天下时，官制都是继承唐朝的三省六部制，还算正常。
随后，赵大杯酒释兵权，但这兵权却不是直接释的，而是重新建立了一套武官的官职，安排新人上任，而原先那些掌兵的唐制将官，虽然有个头衔，却手下无兵，被渐渐架空，如此花费了十来年，才释了兵权。
但那些人没了兵权，官位还在，待遇一如从前，节度使观察使之类的，也变成了有名无实的贵官，用来安置权贵。
这个头开了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赵二为了拿回地方的财政权，六部之外，重新设立了三司，又是一套重叠班子，后来神宗变法，要恢复古制，又多出来一套行政班子，到了如今，蔡京又要再搞一套……
这就是大宋冗官如此复杂的原因，赵士程看到这个消息，也能想象到蔡京搞这么一出，又能扶持多少党羽，又有多少人会被架空了。
但是原来的那些官，依然不会被废除，只是国家财政又多了一块巨大的包袱而已。
张叔夜私下里悄悄对赵小公子叹息，说这事下去，怕是有乱将起啊。
他是聪明人，托赵公子的福，也得到了天南地北的灵通消息，已经有了些不祥之感。
赵士程决定加快一点进度，他将奇珍交给张叔夜，让他自己去朝廷打点，因为在十月初十就是画宗的生辰，这东西必能博得头筹，一鸣惊人。
如果顺利的话，春节过后，张叔夜就能破格晋升，而他，得尽快再寻一个合适的密州知州……
这个人选谁好呢，赵士程把记忆里的名臣挨个拉出来清理了一遍，发现一个个都不合适，就很头疼了。
而这时，赵士程接到了大哥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说密州富庶之名已经流传出去，很多人想来这里刮一刮油水，如今想把自己人安排在这个位置很不容易了，你要早做准备。
赵士程忧心忡忡了一会后，干脆不想了。
如今新镇和密州都算稳固，只要那知州不乱来，便无事，若是乱来，大不了为民除害。

第133章 快乐的鱼塘
每年十月, 都是皇帝陛下的生辰，也是各路官员们上表忠心，敬献祥瑞的最好时间。
画宗生辰本来是五月初五, 但他觉得这个生辰不吉利，继位后，便强行翻了个倍, 改成了十月十日。
这次的献礼的头筹依然还是蔡京一干人等，他们不知从哪个地方寻来一枚玉圭，由他们鉴定为这是大禹当年用的玉圭，并且对皇帝说：“您能得到这个大禹用过的玄圭, 那是因为你有大禹、尧舜等人贤德, 所以上天才会将这样的宝物送给您啊！您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庆祝, 向天下人宣示您的德行。”
画宗假意推迟, 然后蔡京等人又劝, 三请三让之后, 画宗才羞答答地允许，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会，很多平时等到职位的荫官子弟，也趁着这次机会被安排到朝廷里，因为实在是安排不下了, 又新建了许多编制。
为这事, 林灵素在写给赵虎头的信里大吐苦水, 他是有请陛下修神霄宫, 但却没有想着广开四方道观，到处都修, 结果陛下趁这次机会, 不但大修神霄宫, 还把很多荫官安排成了宫观使，到时肯定会损咱们神霄派的威名！真是气煞人也。
赵士程看到这信，倒是颇为欣慰，这位便宜师父在他这几年熏陶下，已经不是那么激进了，他觉得神霄派如今有了造化万物之道，只要潜心传道，必然能名留青史，若是一下把摊子铺得太大，他又教不了那么多弟子，必然会良莠不齐，损了名声——简单地说，要是能站着把名利赚了，谁想跪下啊。
不过他对历史的改变也仅仅止于此了，大修宫观不但是画宗去当“道君皇帝”的需要，同时也是官员们安排家中子弟的需要，而且画宗也不是个专一的人物，宠幸林灵素之余，也对一个叫王老志的道士十分推崇，对两位道长处于一碗水端平的状态，也让林道长颇为忿忿，没事就给徒弟来信，问能不能再搞一两个祥瑞。
赵士程回信安慰了道长，告诉他祥瑞多了就没有用，兵贵精不贵多，等关键时候徒弟再给你新的好东西。
写好信后，他放到一边，又开始翻看其他消息，张叔夜献上的珊瑚也入选了祥瑞，而且得到画宗很大的赞赏，是他收到礼物里最喜欢的一件——至于蔡京那个，那其实不能算，毕竟他不蠢，不过是花花轿子众人抬，懂的都懂而已。
因为这礼物，画宗还专门过问，而张叔夜递交的礼单上则写的是听说海外东瀛有一奇珍，他便散尽家财，派出心腹，前去求购，这才得来这尊异宝，献给陛下，尽祝陛下福寿如此珊瑚、万年长红。
这得到画宗的嘉奖，立刻便封他为徽猷阁直学士，这个官阶相当于皇帝身边的顾问，是入中枢的必经之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升职回到中枢了。
而朝廷里关于密州知州的人选则很是争抢了一番，最后定下的，是一名叫郑文仲的京官，他与皇后郑氏所在家族，按赵家大哥送来的消息，郑氏的领头人郑居中斗倒了前任宰相张商英，助蔡京复相，这个人在郑氏家族中没什么名声，估计只是看密州太有钱了，想着帮京中搜刮一番，不过张叔夜的调动，怎么也要年后去了，你倒不必太过心急。
赵士程当然不急，如今盗匪肆虐，这位要是敢乱来，那必是会倒在盗匪海寇刀下，希望他乖巧一点吧。
……
西夏边境，西宁州，青唐城。
河湟谷地，原本是吐蕃诸部所在，然而，吐蕃王朝与唐朝几乎是同时崩溃，变成了数十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部落，相互征伐，青唐附近的吐蕃，便常年受到西夏欺压。
前些年，大宋将领刘仲武打败这里吐蕃部落，随后建立起六个城寨，并向这里的藏民部落分发武器，招募藏族之勇士，一起防御西夏袭扰。
这里是大宋疆土的最西面，再走一两百里，就到青海湖了。
刘锜，这位十四岁的小将，强打着精神，坐在一门巨大的铁疙瘩旁边，冷漠地看着面前英武沉稳的将领，双手抱胸，颇有几分高高在上之意。
“七郎啊，你这已守了一日了，早些休息，这东西，爹爹会让人看着，必不会有所差错。”刘仲武苦口婆心地劝着儿子。
刘锜冷笑一声：“你说得好听，那倒是把我那两座炮还回来啊！”
刘仲武摸摸鼻子，继续劝道：“这种火器伤人，你年纪还小，爹先帮你管着，回头等你领了军，再还你如何？”
刘锜大怒：“你当三岁小儿呢，这东西全天下也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是我将来建军之用，你抢了一半就算了，居然还想全要？”
刘仲武温和地道：“此物极克骑兵，能惊战马，放着守城浪费了，还是交给爹爹……”
“我说过了，要可以，把我一起安排上，”刘锜寸步不让，“想让大哥全拿去，你想都别想。”
刘仲武见儿子坚决，颇为无奈：“七郎，为父并非不让你领军，实在是你年纪太小，等你再长两岁，便是傅籍（服役）之年，就让为父保管两年，到时再给你荫官带军，如何？”
刘锜断然拒绝：“那我宁愿让种彦崇去保管，他至少会还！”
刘仲武瞬间不悦，怒道：“一派胡言！他种家也是武将，这等奇物，落了他家，要能还来，我割首级给你！”
刘锜冷笑一声：“你不懂，他不还，会有人还，还得说不定还更好。”
刘仲武大感头痛，于是放软态度：“七郎，你想不想打仁多泉城？”
刘锜眼眸一亮：“这是，要大战一场了？”
仁多泉城可不一般，那是西夏南边的门户，从那座山口过去，便是低矮如平川的河西走廊，大军能一路冲到西夏首府兴庆府。
刘仲武微微点头，看左右亲卫都被遣远，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三年来，河湟之地都未再开边，童贯刚刚晋升检校太尉，威望不足，便想再对西夏用兵。”
他们都明白，这些年，朝廷打西夏，都是筑城结寨的打法，对钱粮消耗极大，拼得就是国力，前两年，西北饥荒，到今年才恢复了些元气，如今童贯便又要对西夏用兵，邀功了。
刘锜有些犹疑道：“可是这军粮怕是要积蓄上一年半载吧？”
“自是如此，”刘仲武谆谆善诱道，“河湟地势偏远，你还得积蓄弹药，训练的士卒，这炮就先挂在你兄长名下，等攻伐西夏时，你正好成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我是你爹，怎会害你。”
刘锜觉得有道理，终于道：“行，那儿便信父亲一次！”
刘仲武十分满意，上前拍了拍儿子肩膀：“对了，趁这时间，你再去密州一次。”
刘锜顿时困惑：“为何，大战将至，我怎能远去？”
刘仲武道：“那种彦崇知道你有这奇物，岂会放过，你早点过去，看能不能再赚那么一两门。”
刘锜顿时觉得有理，但还是拒绝道：“不去，我还得盯着这边的军厕和硝田，要去你自己去！”
刘仲武压低声音：“我是西宁守将，岂能轻离，七郎你素来聪慧，再想想其他办法。”
刘锜认真想了想，回答道：“要不然，你让大哥前去，表示一下诚意？”
刘仲武觉得不太可，大儿哪走得开，他沉吟了一下：“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位可有什么想要的，咱们帮着寻觅一番，送些礼物，等些时日，再让人去一趟。”
这可把刘锜难住了，他思考半天，才勉强道：“他挺喜欢军中义勇，想寻几个勇武过人，又有机敏，懂书文的军卒。”
刘仲武微微一笑道：“这个简单，如今西夏犯边，各路军州都有良家子入伍从军，找几个送过去便是。”
刘锜摇头：“那位甚是挑剔，找人要看名字，和八字，随便找人过去，他是不收的。”
刘仲武不以为意：“那就把秦凤路要进阶的士卒名录，给抄一份过去，让他自己选便是。”
刘锜道：“可是这些士卒都是立过功的，若是随意遣送，岂非断人前程？”
刘仲武淡然道：“这些人里，能晋升者，百不存一，再者，除非天下大乱，以如今刘、姚、种三家之势，这些士卒拿个不入品的进义校尉便到头了，跟着那位，说不定更有前程呢。”
刘锜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道：“那我便试试。”
……
半个月后，赵士程收到了刘锜的礼物和来信，礼物是河湟特产的野羊披风，轻薄柔软，可以从一个戒指里拉过去。
他把这个披风送给母亲，得到母亲的赞扬和拥抱，还有你这么小就束了发，显得不乖巧了，让母亲很失望之类的抱怨。
逃出母亲怀抱回屋，剩下的，便是厚厚的一叠文书，让他颇为疑惑。
不过，在看了书信内容后，赵士程的两眼顿时光芒大盛，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名录。
如他所料，将来南宋时的名将几乎都在里边，看看，吴玠吴璘两兄弟在里边，张俊、杨政……
后世有点名气的，除了岳飞和他那一堆手下外，几乎都在这个本子上了。
就凭这个本子，赵士程就觉得可以再刘锜十门大炮了。
淡定！淡定！
赵士程擦了擦口水，这些人物还需要一点磨砺，暂时不能随便动用，至少还要养那么两三年，再一个个骗、招过来。
现在要做的是把已经到了密州的张克戬给搞定了，张叔夜已经准备好套子，就等自己过去了，这可是大鱼，比那些鱼苗更重要。

第134章 自我修养
让赵士程失望的是, 在他做好准备之后，东边传来消息，大雪封路, 张克戬没法在新年前过来了, 只能等到年后雪化, 才能动身。
这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赵士程也无可奈何，这几年的天气越来越古怪了, 冬天极长, 好在密州储备的石炭极多，倒也没有什么雪灾冻殍出现。
只是苦了种蜡树的民户们，不但要给树木捆上干草保温，还隔三差五地入蜡树林里点烟，免得冰封时间太长, 树木冻死。
就是周围的灾民又多了不少, 纷纷涌入密州, 平白添加了救灾的工程。
赵士程帮忙之余，又有些担心辽东。
大雪和冰封让消息传递暂停，山东都这么大灾了，辽东肯定也跑不掉, 也不知陈行舟他们如何怎样了。
那边的开局, 可比大宋这边的困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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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新城。
白雪铠恺, 长河冰封，一片空旷的田亩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在太阳下, 反射着耀目的白。
几名裹着麻衣的汉子正在拿着铁锹, 挥汗如雨。
雪把土地冻得如岩石一样坚硬，一锹下去，震得双手生疼，也只挖出浅浅的缺口。
他们都没有停留，咬着牙弯着腰，除去地表的杂草，砍去干枯小树灌木，撬起土下的老根……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有些体力不支，摇晃了两下，旁边的少年急忙扶住他：“阿爷，你歇歇吧。”
“没事，我还能作，”那老人喘了两口气，本能地捏紧了少年精瘦的胳膊，“这开两亩地，就能拿得一亩，这是上辈子积德才能遇到的运气，咱家绝不能松懈。”
“可是，明明在辽东，自己开出来的地，全是自己的……”少年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屁！”那老人大怒，抬手就给孙儿一耳刮子，“你懂啥，自己开荒，你开得了吗？！你不花上三五年积蓄粮食，你哪来的力气开荒？你农具哪来，你要不要去当佃户养活自己，你不把自己饿死都难，哪来的工夫开荒？”
少年低下头，唯唯诺诺称是。
“这秋冬时节，地虽然硬，却是最好开的时候，”看孙子服从，老者神色缓和，软声道，“草木枯黄，挖了那草木不会长，晒干了既是柴火，烧了又能肥地，等到开春雪化了，就赶上农忙，多少也是一季收成，你要等雪化地软了，那一年收成可就没了！”
他喘了一会，又感激地道：“如今城主发了口粮，又借了农具给咱们开垦，还愿意把开出的荒地分咱们一半，他若是苛刻一点，就算不分给咱们土地，咱们能说一个不字么？没城主收留，咱们一家老小，早就一起饿死了！”
少年听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
于是一行人又卖力地干起活，午时，两名妇人送来了饭食，十几个黑面馒头，一碟盐菜，再加上一盅热汤，妇人也未直接回去，而是挑上挖出的泥土，将这片洼地的低洼处填得平整，免得下雨积水不平，淹了禾苗。
一天下来，小半亩的土地渐渐有了雏形，几人脸上带着笑意，回到了新修的村子里。
村里的屋子修得很高，有三层，最下一层是厚厚的石块垒成，上层是泥土混着石砖垒成，四四方方，住着数十户人家，用来抵御海寇和流窜的饥民。
这次，他们看到村坞外的大路上，一阵马蹄声和风雪飘起，顿时眼前一亮：“郭都头！”
……
郭药师被热情好客的村民们硬拉着进去坐了一会，没多久就落荒而逃了。
“老大，人家送你的鞋啊，你怎么不试试！”一名小兵调侃道。
郭药师怒道：“你家没糊过鞋吗，要积多久的布头才能粘个鞋底，糊一双鞋得费多少时间、多少眼睛，一年能有一双就不错了，他们自己都舍不得穿，咱能占这便宜？”
小兵也不惧怕，他是郭药师的同乡，忍不住笑道：“老大，当年你带我们打家劫舍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郭药师恼怒道：“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再说了，那时咱是饥民，饿极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那小兵愣了一下，有些古怪地道：“老大，这也就是两三年前的事吧？”
郭药师一滞，那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才，才两三年么？
他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
回到堡内，陈行舟和耶律雅里、郭药师一起窝在屋里，围着火堆，烤着鹿肉。
耶律雅里这一年多来在这里无人管教，成了打猎达人，快乐地荡漾在这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最近还迷上了冰嬉，简直是个快乐无限的少年。
陈行舟就没有那么快乐了，今年他们一共收拢了上万辽东饥民，开垦分发田地，建立了新的村落，只是在这寒冬腊月，平时难以度过的辽泽成了一马平川，辽东的饥民和装成乱匪的部族官兵时常骚扰他们的村落，郭药师的碰碰船被冰封在港口里，如今只能带着兵马四处巡逻防御，好在兵甲足够，已经在辽东打出了威名。
“父皇又去了大鱼泺，完颜部最近越来越不听命令，不但减少进贡，还联络渤海族、室韦族、铁骊族、兀惹族，”耶律雅里无奈道，“我给父皇递了消息，但一直没有回音，估计又被萧相拦住了。”
陈行舟正在给烤肉刷盐和胡椒，并未来回答。
耶律雅里不满了，伸手戳他：“说话，你说话啊！”
陈行舟无奈地放下刷子，叹息道：“梁王殿下啊，陛下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这事不是每一次上书了，去岁萧兀纳就上书女直力农积粟、练兵牧马的证据，后来又上书说女直其志非小，宜先发制之，陛下都置之不理，现在的国库，是什么情况你也懂，只要女直不直接反叛，他便能忍着，否则，这讨伐的兵马，谁去出呢？”
“说过多少次了，叫我撒鸾，”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句，随后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一个不好，便又是北疆之乱。”
陈行舟随意划了一块肉，递给他：“咱们做咱们的事情，就算对得起天下了。”
耶律雅里眼睛一亮：“对了，年底了，咱们今年赚了多少？”
他激动是有理由的，这辽城的兴建，他可是把自己的身家全投进去了，要不是他从辽东购来上千头青牛，今年开拓的土地，绝对达不到现在的数量。
陈行舟不用去翻账本，就如数家珍地道：“今年咱们一共开垦了七百一十二顷三十六亩地，刚刚开荒的田就不要指望产量了，新建宅楼一千两百二十七座，耗费木材……”
耶律雅里听了一会，就神色萎靡：“怎么还没有赚啊。”
陈行舟轻嗤一声：“能有这样的机会，您就偷着乐吧，那些饥民也是运气好极了，才能正正经经地开荒土地。”
“开荒有那么难么？”耶律雅里不解，在他看来，辽泽的开垦再容易不过了，锯掉树木，用牛马拉出树根，再平整一下土地，来年只管种就是了。
陈行舟给他解释了农人开荒有多苦，大多贫民没有隔夜粮，想要开荒，先咬牙挤出三五个月的口粮，且劳动强度极大，累死家里一两人都是常事，如今有人主动给粮开荒，还愿意分地，这种好事，哪是能轻易遇到的。
“而且，这些饥民，一旦分了地，便算有了稳定的粮食，能安稳活下去，”陈行舟继续道，“接着就会有女子愿意嫁给他们，生儿育女，那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对，”郭药师在一边补充道，“这些日子，他们不但自己倚靠的坞堡打退了好些饥民，甚至还把渤海族的私兵撵得跟狗一样，那杀人的气势，一点都不比咱们的军卒差。”
陈行舟在一边点头，回忆着师父在信里早就分析过土地对士卒战斗力的影响。
耶律雅里甚是感动：“这些人确实实诚，去岁开河，平时用鞭子抽他们，他们都不愿意做河工，那次却是自带干粮，全家上阵，堵河口那么危险的事情，他们系着绳子就下水了，没一个后退的。”
“那怎么一样呢，”郭药师撕了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嚼着，“把那条河截弯取直了，下边上千顷的地都不怕被水淹，为了土地，一家出一条命又算什么。”
耶律雅里托着头捧着脸，感慨道：“你们总是那么有道理，真是我的张良和韩信，咱们一定能做一番大事业。”
郭药师想到千里之外的某个人物，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不说话。
什么大事业，你就是陈行舟找的幌子，他的心全都在他师父身上呢，你这真心，还真是放错了地方。
而对面，陈行舟则是迎着耶律雅里信任的目光，微微一笑：“您说的是。”
一顿饭吃完，郭药师悄悄溜到陈行舟的房间里，见他又在写信，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这大雪天，鸽子都飞不出去，你写这么多信做什么？”
陈行舟淡然地放下笔，平静道：“每天给师尊写的信，是我梳理心绪的最好手段，师尊料事如神，他说过女直起事就在最近一年，咱们得早做准备。”
郭药师眼睛一亮，忍不住搓了搓手：“那这是，要和渤海人打一场么？”
陈行舟点头：“渤海遗民不听撒鸾调遣，将来女直动乱，不会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为麻烦，再者，将来辽国大乱，撒鸾的身份，是咱们一张底牌，也会是最大的风险。”
郭药师越听越不对：“你这是，想做什么啊？”
陈行舟笑而不语。
他只是觉得，如果能拿下辽东连带幽云，再归附大宋，必然能在朝廷身居高位，给师尊带来无穷助力，实现他匡扶天下的大愿。
让小师父不必再去指望一些不懂他理想宏愿的半路和尚。
他才是师门中的第一人。

第135章 舍得
政和三年的新年, 极其寒冷，滴水成冰，赵士程一个冬天都不想出门。
上元节的灯会因为大雪而耽搁了, 密州城整个冬天都在和雪作斗争——许多老旧的房子不及时除雪, 就会被大雪压得坍塌，道路不除去积雪，城市就无法运转。
所以, 只能在家里写写实验过程, 指点因为寒假而赖在赵府不走的王洋一些知识。
王洋最近的写的教程已经粗具雏形，在赵士程的影响下, 他的书都是以尽量让普通人都能看懂的语法写成的。
第一条当然是写一个综述, 王洋在扉页写的是自己和老师一起探讨了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关系, 有所感悟, 所以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记录下来, 作为将来反省己身之物。
赵士程看得很头大, 这差不多就是拿着写“子曰”了, 这种名声他可吃不住, 于是勒令将来王洋出书时不能有这一段。
王洋有些失望，答应了，但表示自己私下写一本，这总没有问题吧。
赵士程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同意了。
书本第一卷 是王洋独自发挥, 他先用一个小民的视角, 阐述了普通农人的一生，然后再从这个角度解释农人的生活为何困苦, 解释了“价值”的含义。
然后便是写出了工业与农业的意义, 土地集中的危害, 甚至在其中提出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王朝周期律。
接着才是阐述如何扩大生产，如何避免天下大乱……
以赵士程的眼光来看，这本书很多更深刻的东西都没写下来，很多例子说服力不足，但他没有更多的指点去修改。
毕竟王洋才是接触基层最多的人，他的自己感悟或许不是最正确的，却是最容易被接受的，很多事情，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种带徒弟改论文的生活一直维持到二月，这时，气温有所回升，道路通畅，堆积了一个月的朝廷消息，如潮水一般送了过来。
在这正月里，皇帝以上天赐下元圭为由，举办了一场大大的祭祀，又听蔡京的要求，把王安石追封为王，送入文庙借天下读书人祭拜，他耗费巨资的延福宫终于落成，邀请了文臣武将一起庆贺。
如果说这些都是小事，那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就让赵士程不禁眯起了眼睛。
“以辽、女直相持，诏饬河北边防。”这消息是说，皇帝招河边边防军，问大辽和女直相持对战的事情。
这事肯定没有结果，因为河北边防离东北女直的距离，不比京城离岭南的距离近多少，隔着一个幽云，河北边防能知道女直部的事情就有鬼了。
但这却会引起河北边防的注意，等女直和辽国打起来，必然有流民会顺着辽泽逃往宋地，到时就很难克制住画宗联金灭辽的计划。
不过，赵士程对这事已经淡定了，以他如今的工业布局，金人南下时，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师尊，你看这一章我写得如何！”王洋的声音突然打断他的思考。
赵士程拿着看了一会，又递还给他，表扬道：“写得非常不错。”
王洋一脸矜持，拿过那张纸，猛然抬头看着小师父，问道：“那，和上次的比起来如何？”
赵士程微微一笑：“比起上次，算是大有长进。”
“您上次也这么说……”王洋看起来不但没有开心，还很失落。
赵士程站在椅子上拍拍他的肩膀：“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啊，就因为你认真思考，反复修改，才会一次比一次优秀，我当然要实事求是。”
王洋终于忍不住道：“可是师父，我刚刚拿错了文章，您看到就是上次的！”
赵士程一滞，不由轻咳一声，严肃道：“你这徒弟，怎么如此粗心，我说你有长进，只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不成？”
王洋神色复杂：“师父，您为什么就不能认真地看我的书呢？徒儿真的很需要你的指点。”
赵士程急忙安慰道：“我不是不想指点你，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的路和我的不同，只能你自己走，我最多能解答一些疑问，但若强行指点，说不得便把你带偏了，若如此，便是对天下人的罪过了。”
王洋被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顺好毛了，但还是有一点犹疑：“真如此吗，真的不是师父您嫌麻烦，不想再给我解释么？”
赵士程义正词严道：“当然不是，我若怕麻烦，岂会有如今的基业，岂会把你带出来，先前每日一信，不就是证明么？”
王洋被说服了：“师尊您说得对，是徒儿想岔了，那能再帮我看看么？”
赵士程伸了伸脖子，勉强道：“行吧。”
唉，徒弟太积极了，当老师的也是很累啊。
王洋满意地点头，又道：“陈师弟的信送来了，您这次回信还是让我帮着写吗？”
赵士程点头：“当然。”
陈行舟的问题又多、信又长，他这小爪子自己写回信，怎么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写完，这天寒地冻的，爪子哪受得了。
王洋十分欣喜：“多谢师尊。”
每次帮着师父写信，他都能完全掌握师弟的动向，从而鞭策自己。
赵士程揉了揉额头：“行舟也是真太冲动了，他那一点兵，就想动辽东渤海族，只会引起动荡……”
“可是师尊，师弟在信中说了，渤海人几次三番去他新城抢掠，杀死百姓，若不还以颜色，怕是永无宁日，”王洋为师弟解释道，“而且有梁王耶律雅里在，他们派人前去征讨，也是常理。”
赵士程微微摇头：“渤海人素来悍勇，大辽对渤海人多以招抚为主，这些年辽东连年大饥，他们会掠劫也是常理，只是征伐不但没有用处，反而容易引起辽帝猜忌。”
王洋沉思数息，问道：“那么，师弟应该如何应对呢？”
赵士程轻声道：“辽国土地都在权贵之手，饥民无数，当然是以海寇之名，杀掉骚扰最多的一只渤海族军，再将他的土地收下，分发给饥民，如此，从而让贫民拥护，权贵忌惮。”
王洋忍不住拍手道：“妙啊，如此，权贵必然敌视师弟一干人马，也免得辽帝有猜忌之心，同时还可以从中征召勇士，收服人心，只是……如此一来，师弟怕是在辽东招来许多敌视。”
赵士程随意道：“辽东乱起，敌不敌视不重要，重要是手下骁勇敢战，不惧生死，才能守住那里，甚至能试试与金人争辽东人心。”
王洋点头称是。
赵士程看着手上书信，却没有再解释。
辽东将会是他的试验田，很多在大宋暂时不能暴露的想法，都可以先在那里试试。
他甚至有点好奇，要是那里发展下去，会不会有一统北方的机会。
“你把最近新造的几门炮送过去，就当是我们的支持了。”赵士程继续道。
王洋一愣，过了数息，才低声道：“师尊，并非我不信任陈师弟，可是天高路远，他又在辽人之地，若是火器落入辽人手中，岂非麻烦，若让朝廷知道，还会溯源，可能会牵连到……”
赵士程笑了笑，道：“国与国的差距并不是几门火器就足以抹平的，至于火器流失，你信不信，等西夏之役一过，西夏、辽国，都会自己造出火器，只是威力不如咱们的而已。”
王洋想到大宋那连公文机密都能拿去当废纸卖的朝廷，不由得露出苦笑。
赵士程盘起小腿，思考着如何写回信，开导自己的好徒儿：“所以，我就想看看，行舟是不是真能做到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王洋怔住了：“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师尊，您放心，师弟一定会明白的。”
赵士程疑惑地看了徒弟一眼，本想说你明白什么了，但看徒弟那坚定的目光，不想泼冷水，便改口道：“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土地虽贵重，却极是复杂，若是我……”王洋深思数息，认真道，“当每村清查土地，按产量做价，人丁作户，分予村民……”
……
就在王洋思考代入自己应该如何做时，京东路那大雪融化的泥泞道路上，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
一名三十余岁的中年人手拿书卷，目光沉稳，正反复思考信上文字。
他名张克戬，是名臣张耆之嫡孙，护守京城守军的卫尉丞，因为得罪蔡京，已在家闲赋快一载。
族兄张叔夜邀他入密州，他本不是不想动身，但却忍不住好奇这位族弟所说的“救亡大宋”之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密州如今已经是比肩成都府、杭州府的大城，羊毛织物远销海外，如今大宋地里乡间，处处可以看到几名妇人，盘坐家中、树下，三三两两，以织线为衣，羊毛线也成为儿女陪嫁的常见之物，更是飞快进入了闺秀的女工之技中。
如今密州一地的财赋，便能比肩整个京东西路，周围汝州、海州，皆有逃民或渡海、或翻山，前去密州落户。
张克戬曾去信询问，这是如何做到，张叔夜却是直接邀他前来密州，说是朝闻道夕可死，若是错过了此地，便如当年大宋错过王公变法一般可惜。
张克戬对此嗤之以鼻，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张叔夜这些新法一党，打着“王公变法本意是好，只是下边人做得太急，所以才会害民”的由头，为王安石辩护。
真是掩耳盗铃，那王荆公变法时，提拔的都是“贷出青苗钱最多”、“收来免役钱最多”的官员，如此催促，哪能不出乱子，他不过是为国敛财罢了，说什么为民。
所以，他对张叔夜的第一封信，毫无兴趣。
直到张叔夜送来第二封信，说只要他去密州一趟，就把给他长子的荫官名额转赠族弟幼子。
他张克戬岂会在意一个荫官之名，只是既然兄长盛情相邀，他就不推拒了。

第136章 以理服人
“我那族弟张克戬, 自幼好读诗书，二十出头便进士及第，”张叔夜既然已经把族弟卖出了好价钱, 自然要把对方的底都揭干净, “他骨子有几分自傲，和另外一位族弟张克公关系并不好……”
张叔夜娓娓道来，张家在本朝也是大族，族人众多, 但曾祖张耆留下的人脉却有限, 于是其中自然少不了内斗和争夺, 而如今，张家最有名的人物, 就是已经成为御史的族弟张克公, 他搭上宫中皇后的线, 成了三皇子的人, 所以，就算他两次弹劾蔡京，蔡京也拿他没有办法, 只能拿张家其他人出气, 张克戬和张叔夜都是在其中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说完了生平，张叔夜还细细地讲了这个弟弟喜欢什么, 讨厌什么, 爱读什么书, 家里几口人, 儿子多大了等等。
赵士程听得颇为无语, 等张知州讲完, 才神色复杂道：“看你有几分忿忿, 他这是哪里惹到你了吗？”
张叔夜镇定自若：“这从何说起，虽然他屡请不至，让我不得不想了别的办法，但我这一心为小公子打算的真心，却是从未变过。”
赵士程心说我信就有鬼了：“原来如此，那我就先谢过老张你了，那么就说定了，等他休息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
张克戬来到密州时，已经是三月早春。
莺飞草长，蜡林绵延，平坦的大道上烟尘阵阵，到处是运送羊毛、炭石的车马，每隔几里，就有歇脚的茶棚，三两碗粗茶，一阵轻风，解得一路饥渴疲惫。
茶棚里还会卖上几个干饼，便宜廉价，随带随走，但让张克戬感觉到疑惑的是，这茶棚忙里忙外的都是男子，未见过几个村妇，便好奇问道：“老丈，我这一路过来，茶棚大多是夫妻一起忙活，为何放了这密州地界，便只见村夫，不见村妇呢？”
那卖茶的父子看他气度衣着不凡，不敢怠慢，便陪笑道：“回这位相公的话，家中妇人，如今大多在织坊上工，薪资不少，便未出来。”
张克戬疑惑道：“可这离密州城怕是还有数十里，你们村中妇人，要去如此远的地方上工么？”
那茶倌便细细解释，如今密州客商，最喜买的便是毛线，而密州城里已经有许多织坊，依然供不应求，于是便有村中富户购买织机，又将织机按时辰租给，村里的妇人前去织线。
那织机可不得了，一次能纺八股毛线，能赚不少钱，家里的盐、铁器，甚至这开茶棚的架子、炉子、桌凳，都是家里妇人织线赚来的。
“那么多人织线，货物堆积，你们就不怕卖不出去么？”张克戬更好奇了。
茶倌笑道：“回相公的话，这线又放不坏，便是不卖，也可给家里人织些毛衣毛裤，需要时，若家里需要花钱，拿去典当或者直接换些财资，都是乐事，又哪怕卖不出去。”
他顿了顿，还道：“如今大钱废除，小平钱缺得紧，平时里买卖些鸡子、米粮，还可以直接用这毛线做交易，大家也是认的。”
张克戬这次是真的惊了：“竟有此事？”
茶倌于是又向他解释，这很正常，这村里村外的，以前常用粮食换物，只是东西太多，不易携带，这毛线就不一样了，都是挽了称重，也不像布匹那样剪小了不好卖，便是剪断了一股，只需要重新接上便好。
这密州附近的商贩，都是认的，只要大家都认，自然也可以用，但要说最好用的，还是那轴承中的滚柱……
“相公，我看您那马车也是用的铁轴，平日里还是小心些，有些黑心的贼子，最喜欢撬掉轴中的滚柱，”茶倌提醒道，“一根滚柱，能卖上二十文钱呢。”
张克戬还未说话，身边的老仆已是怒了：“这些贼子，真是买椟还珠，那一个上好的铁轴承，在京城可是要卖上一贯钱的！”
张克戬皱眉道：“那轴承用的是上品好钢，用来打造刀枪想来也价值不菲，你此行戒备着些。”
老仆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又继续上路。
将要入城时，张克戬又看到有一辆平板的牛车上坐着几名挺着大肚的妇人，一时觉得奇怪，便寻了个在城边摆摊卖菜的小贩，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小贩答道，那是城中去医馆待产的妇人，城外七里坡有一位女大夫，尤擅产科，很多妇人裂伤、出血、胎位不正，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好，但大部分，都能在她手上转危为安，尤其是头胎妇人，如今都想在那生子，求个安心。
张克戬还发现这里没见到一个乞丐，便又问了起来。
小贩则说那些残缺的乞丐都被知州收容了，至于那些手脚完好无事的，则通通被拉去筑堤了，张知州打算开一条三十里水道，让新镇的船可以直接来密州，如今正在招人呢。
张克戬解了疑惑，惊奇于这里整洁有序之余，也不得不感叹这位族兄确实有些能力。
入城去了府衙，见了张叔夜，两位许久未见的族亲热情地聊了起来，一者叹息如今朝廷的乌烟瘴气，一者则说起了如今密州的兴盛繁华。
因为羊毛产业的兴盛，如今的密州大部分家庭，都可以每月吃上那么一两回肉，最近密州在他的推广下，发行了一种养猪贷，推行养猪。
“猪贷？”张克戬听得迷惑了。
“就是将小猪交给农户饲养，若是死了，便原价赔偿小猪崽，若是养上一年，便按每斤猪肉两文钱折算成钱，作为农户的报酬。”张叔夜摸着胡须，自得道，“如今，已经在州城里签的契书里，已经有一千余张了。”
张克戬不理解：“三文一斤猪肉，哪怕猪肉价贱，也不应该吧，那农户不能自已宰杀售卖么？”
张叔夜笑道：“猪所食极杂，农人养猪，不为吃肉，多是为了积肥，贫者嫌贵，富者嫌脏，再说了，若是他们自己宰杀，那也是受益，是我等应行之事啊。”
张克戬不由点头：“这两年未来见，兄长是越发有大贤风范了。”
张叔夜自然是不敢当不敢当。
相互吹捧一番后，张叔夜试探道：“如今朝廷奸贼横行，德祥你有何打算？”
张克戬也明白关键来了，微笑道：“自是寄情山水，教子弄孙，只要我心不动，何处不是桃源？”
张叔夜看出族弟的口是心非，便拿了一本书，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德祥若是有心，不妨看看这文章，或许，会改变心意。”
张克戬有些好奇，接过书来。
……
辽东，新城之中。
陈行舟洗手洗脸，正了衣冠后，虔诚地打开了老师送来的书信。
信中的内容，十分详实，有许多陈行舟从未听闻过的奇思妙想，看得他抓耳挠腮，几乎就想立刻施行。
信里详细地写了以村为单位，分发土地，然后建立基层的村组织，同时，要培养自己的基层团队，万万不可以把基层的权力渡让给乡村里的宗族。
信里建议他专门建立一个组织，时常下乡巡逻，帮助调解纠纷，宣传时事，不可失了把控，才会有更多的支持与兵员，不介意的话，你师兄王洋有几个不错的手下，可以派一两个去帮你，等你那地立稳了，再把他们调回来……
同时，你要培养更多的心腹，如今你们只有一个镇那么点的土地，自然容易，但若是土盘扩大，就没那么容易，到时良莠不齐，反而会尾大不掉。
陈行舟看得十二分认真，只是看到派一两个人手来帮他时，陈行舟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这位代师父写信的师兄未免太小心了些，还怕惹他猜疑，说什么立稳了就把他们调回去。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他又不是来这当皇帝的，还会怕有人把他架空？
落到他手里的人，就别想回去了，再说了，一两个是什么鬼，打发乞丐呢！怎么着也要二十来个吧，他馋王师兄手下的街管们很久了，那些个人，一个个的，又主动，又能干，还会争功，都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手下啊，怎么可能不要。
不过……得小心些，不能一次要完，得慢慢挖，每个月哭哭穷卖卖惨，以王师兄的性子，定是会帮忙的。
“药师！”他抬起头，唤了身边的搭档。
郭药师正看着地图，思考着要把自己的碰碰船开去哪里，海上无敌的感觉让他太沉迷，可惜如今周围的海寇船都让他撞光了，这无敌的感觉很久没享受到，以至于有时恨不得连自家的船也一起撞了，听到呼唤，不由皱起眉头看他。
“曷苏馆部和岩渊城的首领，都不听撒鸾调遣，你觉得，你教训的这两个中的哪一个更容易些？”陈行舟问他。
郭药师眼睛一亮：“这两个都是离我们最近的势力，曷苏馆部又穷又凶，打他们没什么用，要我说，当然是打岩渊城，正好，那边送了我几个好东西，能派上用场！”
陈行舟无奈摇头：“咱们毕竟还在辽人治下，不能攻城，你得换个法子。”
郭药师想了想：“岩渊城的许多士卒都想逃到咱们这来，要不，从这试试？”
陈行舟眼睛一亮。
……
赵士程并不知道自家徒弟已经准备搞个大新闻，他等了两天，正听张叔夜讲述自己那族弟对书中内容半信半疑，可惜兴趣并不高，如今他对朝廷很失望，不想为官，当然无欲则刚。
赵士程对此不以为然，人嘛，总会有想要的。
张克戬若真这么佛系，也不会在靖康之乱时去前线，守着在孤立无援之中坚守半年，直至城破殉国了。
对于这样的人物，当然要隆重一点。
赵士程于是小手一挥：“老张，把我意……把咱们新铸的几门炮拿出来，给你这位弟弟，开开眼界。”

第137章 你听我说
张克戬并没有被张叔夜说服, 作为一个在蔡京改革科举前考中进士的卷王，他自然有自己的傲气，他只对张叔夜给他的书十分有兴趣, 一连几日，都在研读揣摩，偶尔还会在密州城中闲逛, 试图找出应对的地方。
张克戬也是曾经是有抱负的年轻人，他的前半生几乎完美无缺，有前程和家世, 自然便有了更高的追求，那时无论是程学、王学还是张学，都是以天下为己任,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许多优秀的学子们都有着一腔抱负，想要拯救大宋的三冗两积，想要名留青史, 大家想要居庙堂之高，而非处江湖之远。
但，梦总是会醒的, 张克戬学成时，正是新帝继位, 重新提拔蔡京为相后。
皇帝继位之初, 还摆着礼贤下士，要求天下人谏言, 可仅仅过了一年, 便原形毕露, 不但提拔了蔡京，设立了东南应奉局，还把当年谏言的人，一一贬斥了。
那时候，朝廷的有志之士，便内心发凉。
这十几年来，朝廷看着繁华，但内里的如何，大家不无心中明了，但看着江河日下，却也只能徒呼奈何，那些要谏言的，大多已经被贬的贬，遣的遣，早已没有了忠臣的存身之地。
他也是如此，宦海沉浮数十年，如今闲赋在家，早已没有当初为民请命的心思，只想过此余生罢了。
所以，对张叔夜的想法，张克戬甚是轻蔑，他并不觉得一本书就能救天下，当今官家在，便是诸葛孔明来了，也无力回天。
想到这，他心中烦闷，将书放下，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春花，长长一叹。
这里密州城外的一处别院，依山傍水，人烟寥寥，但再好的风景，也激不活他如今那死水般的心。
“你为什么叹气啊？”一个童稚的声音问他。
张克戬抬头，便看到旁边的石桌石椅上，不知何时，坐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那孩子长得精致灵巧，长发一束，眉眼静谧，像画里画出来的人儿，让他那一点被打扰的不喜飞快散去。
张克戬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温和道：“你是哪家孩儿，为何来此？”
“我来寻张知州，看你对着这书长吁短叹，便来问了。”赵士程看了那书一眼，“是哪里写得不对吗？”
张克戬微微好奇：“你也知晓此书？”
赵士程当然知道这本书，他笑笑：“知晓，这书中许多妄言幻想，想要天下安宁，世间大同，以渺渺之身，欲求大道至理，还想求志同之士，想来就是因此，才惹得阁下不喜吧？”
张克戬微微有些不满，但还是解释道：“这书中许多道理，虽然有些困难，却并非绝无可能，你年纪尚小，不可畏难而退，否则，将来难有大志。”
赵士程平静地反问：“朝廷如此模样，阁下如今，算是畏难而退么？”
张克戬那温和中带着严肃的面容瞬间僵住了，随即而来，便是一阵羞愤，怒道：“你一小儿，知道什么是难，什么是退么，这话是哪来的，可是那张叔夜说给你听的？”
赵士程心中暗笑，心道只要你还羞愧，就证明其是还有抱负的，并没有真的完全咸鱼，那就好办，于是道：“阁下不必惊怒，张叔夜是吾好友，他是有德之士，不会对自己的族弟说三道四。”
张克戬冷笑道：“他当知州，是有德之士，老夫布衣白身，便是奸妄小人了，对么？”
赵士程轻笑道：“看您说的，三年前，我未扶他入朝时，他不也只是一个草场监司，又怎么扯得上知州就是有德？”
扶他入朝？
要素察觉的张克戬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紧紧盯着这小小少年，空气单方面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数息之后，张克戬才谨慎道：“先前，嵇仲向朝廷进献异宝，想来，便是公子你的安排吧？以嵇仲德行与家资，绝无可能得到那般品级的异宝。”
他甚至能想到，族兄三年前也是因此起势，只当了短短两年知州，便有了被提拔入朝的迹象，甚至，这股势力，是想扶他入中枢……是想，与蔡京相抗么？
赵士程也淡定地解释道：“不错，都是我安排的，你手上那部书，也算是有我一份，如今我们想要做的事情，需要些人手，张知州向我推荐你，说你品行高洁，不畏强权，有济世之心，所以我才抽空来见你一面。”
张克戬看着这小孩漂亮而带稚气的脸，听着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只觉得无比荒谬。
什么时候，这朝廷任免，可以被一个黄口小儿左右了？
这真的不是在玩弄他么？
气氛一时间，单方面的更加僵硬了。
又过了好一阵，张克戬才低声道：“若我不应，怕是就走不出密州了吧？”
赵士程摇头：“不会，你若不应，便代表与我等不是一路人，至于告密，这朝中党派何曾少过，便是再多一派，官家也只会乐见其成吧？”
张克戬沉默，这小孩并没说错，党争，新党旧党，蜀党洛党，还有那群福建子，在朝廷里相互陷害争斗，便是真多了一党，能不能与蔡京相斗，还是个未知数呢。
又过了数息，张克戬问道：“那你们，又有什么筹码，可以与蔡京相争呢？”
赵士程微微一笑：“我有钱。”
张克戬终于感觉自己扳回一程，他带着一点调侃道：“哦，是一万贯，还是十万贯，买得起蔡相一座宅院吗？”
赵士程凝视着他，缓缓道：“去岁，我们的收入，是三百七十五万四千贯。”
嗡！
仿佛被铁锤当面砸脸，张克戬整个脑子都晃荡起来，他忍不住道：“不，这不可能！”
就算是蔡京改革茶税之后，整个朝廷的茶税收入也才四百多万贯，其中一百万贯专门抽出来供皇帝使用，就能修上宫廷，这小孩，居然说他的收入快比得上茶税的收入，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赵士程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如今羊毛已经是销量极为巨大的产业，衣食住行中的衣，需求量可是远远超过茶叶的，碱和铁器也是不能缺少的器物，玻璃大多销往海外，相比之下，蜡树印刷之类的，都是小产业。
三百多万还是他潜心经营了五年的结果，等他的大工业计划实行了一二十年，超过整个国家收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农业国的生产，总是有限的。
张克戬终于冷静下来，回想着密州的变化，还有张叔夜莫名其妙的起势，勉强打起气势，缓缓道：“小公子所说，确实惊人，若真有如此财富，倒也不是不能与蔡京一争长短。”
蔡京之所以被官家看中，就是因为他能为官家找来钱财。
赵士程缓缓道：“算不得惊人，不过是民不加赋而国足罢了。”
“民不加赋而国足……”念着王荆公当年的话，张克戬忍不住心动起来。
他有才学，也有抱负，只是看不到希望，才想寄情山水，不必在蔡京的淫威下受气，如今若真有机会可以与那蔡京一争长短，又怎么能错过呢？
虽然这小孩许多的话都是口说无凭，但张叔夜就在这附近，若真说谎话，只要一对质，不就暴露了么，所以，他说的，有很大可能，是真的。
若真能一展所长……
虽然心动，但张克戬还是很谨慎，他心念电转，凝视着面前的小孩，突然道：“有如此家资，却未被朝中诸公觊觎，你，必是宗室之子吧？”
赵士程目露赞赏：“阁下果然机敏。”
张克戬沉声道：“本朝国法，宗室不可干政，赵公子，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再演怀素之乱么？”
此事若让官家知晓，不但这小孩全家性命不保，怕是连他们张家也要被牵连，全家流放都是轻的。
赵士程微微一笑：“这个，我还真不怕。”
张克戬压住怒火，沉声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这船，老夫我便是立刻死了，也绝不会上！”
“先生别急啊，”赵士程不以为意地道，“我哪里干政，不过是帮助几个愿意为国的名士，抵抗的一群奸妄罢了，至于张知州，他当知州，我送他些钱财，让他看顾我家产业，如此行事，别说官家，便是祖宗来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吧？”
张克戬顿时一滞，忍不住道：“你太年幼了，不知人心险恶，连苏轼都可以因为诗文获罪，若真有牵连，朝廷又哪里会在意是否真有实据？”
赵士程淡然：“做人做事，总有风险，张先生想不想再回朝廷，做一番事业？若是不想，便可离开密州，打道回府了。”
张克戬沉默了，他的手指紧紧捏着桌角，指尖发白，思绪剧烈挣扎。
他想说你不怕我前去告密么，但他还真说不出这话——蔡京想打压他们张氏一族许久，一旦告密，他们张家怕不是会被趁势踩进泥里去，而若是借势而起，他不一定要全听这位的意思，若只是控制朝堂，做一番事业，那又哪里不好？
这位是宗室，如今皇帝已经有了十五皇子，皇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他头上……
张克戬终于下定决心，他缓缓道：“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公子就好，咱们是志同道合之士，不是上下级，我从不强求别人答应什么，”赵士程微笑起身，“就如此吧，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张知州。”
“公子留步，”张克戬还是有一个疑惑，他问道：“您是下凡的神仙么？”
还是谁背后指点你？
赵士程转头看他，突然伸出小手，指向不远处的小山坡，轻轻一点。
没什么变化啊，张克戬疑惑地看着他。
下一瞬，雷音骤响，在他指的方向，巨大的山石崩塌，树木燃烧，飞鸟惊惶，宛如末日之景。
赵士程终于放下手，轻抚了衣角尘灰，飘然而去。

第138章 新的变化
这次搞定张克戬, 赵士程可费了不少心力，不但前期仔细分析，暗中观察，后期还专门让人在屋顶等着, 看到赵士程的手势, 就挥旗开炮。
火炮不用打多准, 反正赵士程只是指了一个大概方向, 落到哪里都随缘, 反正他也没提前给张克戬说是要打哪棵树哪只鸟，只要不是打成个反方向，问题都不大。
这炮火的威力不凡，张克戬是真心被惊到了, 看这小孩那目光在第二天就从怀疑犹豫变成了谦卑有礼, 小公子小公子地叫起来时，非但不磕绊, 还带着三分亲切七分恭敬，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十分端正。
这年代可没什么唯物主义世界观，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管人家是人是鬼，有了抬手之间摧山毁城之能，那和神仙又有什么区别。
再加上那些仙术一样的赚钱之术, 张克戬已经私下悄悄询问族兄，这位小公子是不是财神下凡？
张叔夜哪能回答这个, 只能含糊地表示，这不是咱们这些凡人可以探问的, 只要一心为国, 与奸臣相斗, 其他的事情，小公子不会亏待咱们。
张克戬是相信这一点的，他本是心志坚定之人，只要小公子不做谋反之意，那是当伊尹还是霍光，他们都是乐见其成的。
听闻此言，张叔夜表面上回答我也一样，但心里，却有些不安，他很想告诉族弟，自己跟着这位数年，见其言行，他很怀疑，这位公子要当的，可能不是伊尹霍光，而是要当刘秀啊。
这些年小公子所做的，都是防备北方女直部，在朝廷里安插的人手，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这事只是猜测，他也拿不准，自然也不敢随意说出口。
但无论如何，这位小公子做的事情，确实都是在帮助大宋，且也从不怂恿他们对朝廷生出二心，这便让他们少了许多道德包袱，宦海风浪艰险，他们想要有所抱负，自然也得承担风险。
只希望若真有大厦将倾的那天，这位小公子，已经成长到可挽天将倾之境地。
随后的时间，张克戬便在密州与新镇来回，他也算是一位能吏，非常容易就看出新镇在基层的控制力，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密州和新镇的繁华，都是建立在巨大的财力上。
如果真的全国推广，是支持不住这么大基层人力消耗，所以，这种办法不可能推广到整个大宋。
在一次赵公子的小课堂上，张克戬提出这个看法。
王洋反对道：“这并非不可，只是需要时日，但不可因难而退。”
两人都看向了赵士程。
张叔夜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
赵士程随意问道：“那么，张先生，你愿意带着我的方子，去西北之地，再建这么一座新城么？”
张克戬一怔，听清这个问题后，目光微动：“您是说，和羊毛这些东西，类似的方子么？”
赵士程微微点头：“差不多吧，若没有这样的方子，怎么能支持财力，帮着你再建一座新城呢？”
张克戬微微低头，凝视着这位小老大，温和道：“此为兴国之道，吾张克戬义不容辞！”
王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漠道：“刚才是谁说这事不能推而广之的？”
张克戬淡然道：“不能推而广之，是凡人所不能，而非神人不能也，王符渤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王洋忍不住磨牙：“行，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推而广之。”
……
张克戬虽然嘴上要强，但接下来的日子，却是当真认真学习了。
赵士程思考许久，和张克戬商谈之后，决定将新城设在长安城或者太原城——这也不算是新城，长安虽然离边境有些远，但却是西北中枢，更是秦汉隋唐数朝的龙兴之地，八百里秦川只要经营得好，必能兴盛繁华。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八百里的秦川因为晚唐被吐蕃、朱温、黄巢等祸害后，郑国渠荒废，树木砍伐极多，水土流失严重，土肥下降，其产量早就被河北和江南碾压，又被前线各种征召摊派，这些年可以说是肉眼可见地没落了。
而太原则是在丢失幽云之后，防御北方的唯一中枢，一旦太原失守，那整个华北就都无险可守，再想夺回来，那要花上百倍的损失，历史上，第一次金军南下，没有拿下太原，不敢围城过久，便退去了，解了汴京之围。
而太原则在金军围攻下坚持了一年，这期间，有无数次救援太原的机会，二十万救援大军却因为各种原因连太原城墙都没有摸到而失败，到最后，太原失守，第二次金军南下，就直接把雪乡旅游团组织好了。
这两个地方都很重要，只要守住这里，大宋的局势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到任金军随意来去河北的程度。
至于弄什么产业，赵士程想了许多，衣食住行，衣已占了，食的话，倒是可以试试化肥，晋阳一带产煤，可以随着汾河运送，煤炭不但可以炼焦冶铁，还是上好的化工原料，不但可以制碱，还能做化肥，正好可以在这里使用。
还有住行，行的话，他如今点亮的科技树就只有轴承，但这只是锦上添花，真想改变“行”的方式，还是要蒸汽机。
可惜他学的不是机械加工，蒸汽机烧开水的原理是懂的，但这些年图纸还在实验，那些工匠们试了很多办法，但都不能很好地把铁件焊接起来，而直接铸造的大形铁件里会有气泡，在没有电炉的情况下，很难除去，用来当蒸汽机，那是很容易看到大烟花的。
包括前些天他准备用铁水浇铸的办法来做的枪管，然而铸造件的寿命低下得让人目瞪口呆，想要做出能用两三年的钢管，那还真只能用锻造的办法，一锤一锤地用铁片把管子敲打出来。
所以他最近一直在调整活性助焊剂的方子，他记得在硼砂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盐即可作为用于铜管和钢管之间的焊接助焊剂，具体配比他还真不知道，而且硼沙的提纯也花费了他不少时间，真的是让人头疼，不过好在多多少少有些效果，在铁片缝隙里加上硼沙再放入炉中，是能重新焊上的，不过一条焊缝却成了薄弱处，还是效果不好。
倒是那些经验丰富的铁匠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把铁片像缠弹簧那样和铁柱缠绕成一个钢管，然后再烧红后捶打焊接，这样做出来的钢管用倒是勉强能用，但耗费的工时就是太感人了，一个熟练的工匠，十天能打一根出来，都算是非常优秀了。
张叔夜对此还非常满意，说这比弓弩便宜多了，威力还更大，弓弩娇贵又费钱，还需要从小就训练的优秀的苗子，这铁管哪怕不能当弓弩，在战场上用来打人，也足够了。
赵士程听得头大，生气地说那在枪管上加个匕首，是不是直接就可以当戈矛用了。
谁料张叔夜觉得这太有道理了，强烈要求加上，听得赵士程很是无语。
但头疼之后，这些事情还是要做，赵士程又找张克戬商议许久，后者在反复思考后，决定长安炼制铁器和味素。
在他看来，西北之地，维持与各军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铁器，那无论是做钱币还是武器，都能盘活那里，至于味素，除了可以帮张叔夜为国敛财外，还能从中抽取一部分，用来疏通郑国渠，试试恢复那里的农耕。
赵士程认可了这个计划，当然，方子什么的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种产业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山水对此很是头痛，虽然他们收入不低，但是北边那个家伙要起钱来手段百出，她要是把钱投给这位新朋友，北边那位，要起钱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赵士程听闻后，淡定地告诉山水，这是小事，他来解决。
有公子做决定了，山水当然没问题，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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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当信使乘着海浪来到辽城时，陈行舟收到了老师的信。
他欣喜地将厚厚的一叠信拿回家，在洗手沐浴后小心打开，前边的内容都是对他先前提问的回复，中间是对他的关心慰问，后边则是会给他提供的支持。
陈行舟一个字一个字地珍惜观看，因为对他来说，每个字都是十二分宝贵的。
这两年来，他开垦土地，收揽饥民的钱财都是师父慷慨提供，还有郭药师最近新添加的三艘撞船，横行渤海，对来往商船征收费用，让他们的财力大大缓解，都是师父给的恩宠啊！
每次看到最后的财物单子，他都像喝了蜜一样甜。
不过，这次，在看到末尾时，他美好的微笑凝固了。
老师告诉他，因为又多了一位师弟，所以，自己以后支持，可能没有那么及时了。
……
岂有此理！
陈行舟拍案而起，引得一边的郭药师侧目：“怎么了，岩渊城的那些权贵，不是都已经被咱们打服了么？”
“不够！岩渊城只是一座小城，其中不过五百守城兵丁，咱们有撒鸾的手书，这点成就，哪里拿得出手，”陈行舟神色冷漠，“这次，咱们要征曷苏馆部。”
郭药师皱眉道：“曷苏馆部是女直部族，与渤海人关系密切，若是动了他们，必会引起警戒……”
“那又如何呢？”陈行舟果断道，“前些日子，女直部阿疏上禀了完颜部阿骨古打有不臣之心，但辽国不但没有处置，阿骨打还命人前来索要阿疏，两方一触即发，咱们要做的，是在渤海打出威望，才能引人归服，若只是混吃等死，你还怎么找老家要钱要船？！”
郭药师思考数息：“你说的对，那我去准备，你去骗撒鸾出兵。”
“什么叫骗！”陈行舟怒道，“我这难道不是在救他大辽江山么？”
郭药师回头看他一眼，随意道：“行行，你说的都对，是在救他大辽江山。”
陈行舟对他的敷衍很是不满，起身去找耶律雅里了，他手下一千禁卫骑兵已经都分到土地，对自己和辽城的归属感十足，用来起十分好用。
那个叫特母哥禁卫首领十分好用，指哪打哪，可惜文化不够，身份也不低，有些桀骜，成天劝耶律雅里少打猎、用心公事，不要被那一外汉人架空了——这家伙也不想想，耶律雅里要是管起事了，怕是比他爹还不如好吧！
他要是有小公子十分之一的聪明，陈行舟忽悠他时都会内疚一点。

第139章 办法总是想出来的
当年渤海国覆灭, 完颜部的族长家三兄弟带着族人四处讨生活，其中一只就是曷苏馆部族。
对于曷苏馆部，陈行舟其实惦记很久了，他们虽然是半渔半猎的生活方式, 但行为习俗其实与辽国的契丹族差别不大, 他们在辽朝建国时期, 就被迁入辽东半岛一带, 是契丹贵族的附庸和兵源之地，是为熟女直。
熟女直有辽国户籍，平时辽国对生女直的索要珍珠、海东青、强行低价购买山货这种事情，都落不到熟女直头上, 所以曷苏馆部并没有加入完颜部建立的女直联盟, 或者说，生女直部对他们的厌恶程度, 尤在辽人之上。
曷苏馆部这个熟女直直接听命于辽东萧氏部族，属于地头蛇, 他们把持着辽阳府州军和属国军, 别说耶律雅里的命令了，就是辽帝的命令到了这里能不能施行，能施行多少, 也都得看情况。
说这么多, 陈行舟之所以敢去收拾曷苏馆部, 最主要的就是这个部族人并不多, 把老弱妇孺算进去, 在户籍的只有七千多人, 这个部族的军士, 只有三百余人, 而如今他们这里，光是耶律雅里的禁卫，就有一千多人了。
当听说陈行舟要去教训曷苏馆部，让他们听从号令时，耶律雅里的皱起眉头，很明显是不赞同的：“先生，你说要教训岩渊城，是因为他们鱼肉百姓，现在教训曷苏馆部，又是为什么？”
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喜欢杀人，厌恶征战，更看不得别人受苦。
陈行舟本想来一番长篇大论，但看到耶律雅里眉宇间的厌恶，却心中一动。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子是为何在复杂的宫廷中养出如此悲天悯人的性子，但以后辽东这里的战争肯定不会少，可不能让他这样厌战下去，得让他知道“吾辈为何而战！”
于是他转换了语气：“这个问题很复杂，解释起来很不容易，殿下，这样吧，咱们乔装易服，去曷苏馆部那里转一趟，如果回来后，你还是不想，咱们就不动刀兵，如何呢？”
“乔装易服——”耶律雅里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疯狂心动，但嘴上却迟疑道，“特母哥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以前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但特母哥是他的禁卫长，他不想对方为难。
陈行舟微微一笑：“我有办法，你只说，愿不愿意去即可。”
耶律雅里嘴角上扬：“这不合礼制，但既然是帮先生的忙，便是另一回事了。”
陈行舟于是带着十八岁少年一起去找了特母哥，这位三十出头的英武将领一开始是拼死不从的，但陈行舟表示，可以带着五名禁卫，沿途保护，并且来了一番不知民情会如何被蒙蔽的谏言，爱则为之计深远，以及你不能护他一辈子之类的套话。
特母哥在陈行舟那花团锦簇的箴言警示中坚持了半个时辰，便被说得感觉自己罪大恶极，殿下这样下去一辈子就毁了，同意了要求，但禁卫数量在他的坚持下变成了十五位，这是他的底线，绝对不能越过。
陈行舟自然同意了，于是耶律雅里快乐地换上了平民装束，踏上了去一百多里外的曷苏馆的路途。
但这一路上，没有了各种侍候的人手，生活便不那么愉快了。
这些年，辽东日子并不好过，灾荒连年，五谷不丰，到处可见流浪饿死的人，稍微有些武力的强者都据山为盗。
千里无鸡鸣不至于，但白骨露于野却是随处可见。
耶律雅里一开始还会拿自己的钱财出来，周济遇到的穷人，但很快，便身无分文，然后就去掏特母哥的口袋。
三十来岁的武将很快便也成为了穷光蛋，但问题也还不大，周围还有十五个护卫呢。
于是，当第三天时，他们到达了一座叫铜州的小城，这里是曷苏馆部族人聚集的一座城市，设有椎场，用以交换山货和粮食。
一进此城，耶律雅里便皱起眉头，城墙低矮都不是事，但是，这里的饥民太多，他们盘踞在城墙下、街道拐角，眼中的幽光闪烁，仿佛一只只恶鬼。
一个宛如骷髅般的小孩靠近他们一行人，用嘶哑的声音求他们给点吃的。
耶律雅里哪抵抗得了，扯着一名禁卫的口袋就掏了起来，这一下可不得了，许多饿殍般的饥民靠了过来，若不是护卫们极力阻拦，他们能不用油盐就把他生吃了。
就算如此，一条街没走完，十五个护卫也都被掏空，耶律雅里便将目光投向了最难对付的陈先生。
陈行舟岂是能被他说动的人，不但没有给钱，还一番教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可是先生，事急从权，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耶律雅里皱眉道。
陈行舟微微一笑：“饿不死，你看我的。”
于是他拿出纸笔，写了几张荐书，找耶律雅里盖了个印章，找到此地的县令，要求他们开仓济民。
这位县令看了信，非常诚恳地表示愿意答应，随后又立刻带着他们去了此地官仓，告诉他们，如果能在这里找出一粒米，他能把这个仓生吃下去。
但这里的粮食去哪里了呢？
县令回答这些年来辽东天灾不断，陛下多次要求救济灾民，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耶律雅里很失望，想带着陈行舟离开。
然后，陈行舟便微微一笑，拿出一瓶南方的脂膏，递给了这位县令：“萧大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在下知道大人难处，只是这些日子梁王收拢了不少灾民，需要粮食，您看能不能方便小人购置一些，这价格，好商量。”
这种脂膏能治冻伤皲裂，在寒冷的北方是比羊毛还畅销的好物，价格昂贵，供不应求，用来送礼，当然再好用不过了。
萧县令一边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边接过礼物打开瓶塞，轻轻嗅了嗅，眉眼便舒缓可以来：“既然如此，不妨找个地方详谈。”
于是，在耶律雅里目瞪口呆的神情里，刚刚还说没人办法的萧县令，便和陈行舟用非常不错的价格敲定了三千石的粮食交易，如果陈行舟愿意加价的话，甚至可以明天就将粮食调到，陈行舟为些付出了三张碱票作为订金——这东西如今在大宗交易里十分紧俏，很多辽东海商甚至宁愿加价去换，因为换碱就能在辽东大量购买清洗羊毛，比直接在密州买更划算。
走出县衙时，耶律雅里很是沉默。
“光是心善，改变不了什么结果。”陈行舟谆谆善诱道，“撒鸾，想要帮更多的人，那就得先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帮足够多的人，来，我们再来……”
他带着耶律雅里，去找了这里的曷苏馆部头人，他们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曷苏馆部族需要钱和粮食，这些年冬天越来越冷，他们能换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他们听说远方的女直部落阿古打让那里的族人三年不交税，都很羡慕。
陈行舟问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雇佣，对方表示他们愿意接受雇佣，无论是以冒充盗贼去袭杀商队，还是去打哪个大户，都可以，但这些都要给他们粮食来换……
一番交谈之后，陈行舟谈好了价格，便离开了。
一路上，耶律雅里都很沉默。
倒是特母哥小声地对陈行舟说：“雇他们很划算啊，一个人只要两斗粟，且生死不论，比禁卫……”
他不由自主地声音小了下来，因为他看耶律雅里在看他。
陈行舟微笑看着这位年轻人，淡定道：“撒鸾，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出兵此地了吧？”
耶律雅里点头：“他们都在保护自己的财产、亲人，并且为此伤害其他弱者。”
特母哥小声道：“草原之上，本来就是强者才配活着。”
耶律雅里认真道：“陈先生，你去做吧，从今以后，我会让特母哥听从你的命令。”
特母哥一滞。
陈行舟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耶律雅里的肩膀，与他相视一笑。
……
六月，张叔夜的调令送到了密州，他召回京城，同时来到的，还有来自辽东的书信。
陈行舟在信里愉悦地告诉赵士程，他本来想征伐女直部，但就如老师说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亲自去走过一趟后，他发现这里渤海各部们，早就不满大辽的统治了，所以就换了方式，改成恩威并施，他与曷苏馆部达成了交易，对方愿意归服在梁王治下，同时会用更优惠的价格换取辽城的粮食的，他会在接下来继续说服其他辽东的各大附庸部族，只是如何治理，还要师尊指点。
赵士程是真没想到这位徒弟的能动性会这么强，甚至生出了有一点跟不上他节奏的感觉。
但自己收的徒弟，又能怎么办呢，于是他指点徒弟，统治这些部族，需要平衡他们的势力，要求他保持最大的武力威慑，同时还要给他们平等的地位，还有足够的利益。
只要利益保持一致，他们就永远是你最忠心的属下。
写完信后，赵士程又重新把徒弟的信看了一遍，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徒弟，那么多的内容，但字里行间，其实就两个字——给钱。
“唉，得再开个财源才行。”赵士程叹息，“以后吞金兽可不止一只啊。”
正寻思着，便听小蝉前来通报，说张克戬求见。
赵士程顿时头更痛了，这家伙，自从在七里坡里见到玻璃作坊后，就放弃了什么铁器焦炭，强烈要求在西北建立一个玻璃作坊。
唉，手下怎么就没几个省油的灯呢。

第140章 老爹助我
张克戬之所以想要玻璃作坊, 是因为他看到了实验室做窗户的透明玻璃后，惊为天人，想要推而广之。
在张克戬的讲述下, 赵士程才知道, 就算是在大宋皇宫之中, 房间也是不太大的，并非因为不想修大, 而是房间的进深过大，那就必须开天窗, 否则其中就是昏暗一片。
凡是修得巨大的屋子, 不是厅堂，就是寺庙。
窗户或用纸糊，或用薄纱，但都是治标不治本，反正采光和保暖，只能取其一，至于说蜡烛灯火——就算是点再多的烛火，那也是比不了青天白日的那种明亮。
在他看来, 什么味素都只是赚些小钱，真想要把钱从世家大户手里赚出来，还得是玻璃！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面琉璃窗，冬季不惧寒风, 便可将房间修得高大通透几分, 方便家中子嗣读书, 也能显出书香气度, 会和门匾一样, 必不可少之物，便是卖得贵了，他们也会疯狂购置。
张克戬说得激动，赵士程听得很冷淡，反问道：“不错，但如此一来，朝廷会不会专营呢？”
张克戬一滞，随后苦笑：“小公子莫怪，是老夫一时眼皮子浅，利欲熏心了。”
赵士程微微摇头：“张先生何出此言，您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张克戬叹息失望地离开了。
说服了张克戬在长安一带继续炼焦冶炼之后，赵士程思考着能再做什么生意，同时心中很是头疼，他暂时不能弄太惹眼的东西，因为头上还有一座大山。
可是时间已经很紧张了，今年就是阿骨打崛起的时间了，留给大宋的时间，只有十年了。
他有些没有主意，便去找山水，问问她的意见。
山水姑娘如今早就有了自己的工作宅子，不大，也就一进的宅子，就在七里坡，平时她都在新镇办公，回来巡查的时间并不多，不过这两天正好，她在密州。
赵士程来这里是不需要通报的，所以在去山水的书房时，发现她正和几个账房对账，坐在桌前，长发挽成极为素简的发髻，连个钗都没戴，但眉眼间却已经有了霸道总裁的气势，总能十分精准地的问到要害，十分的威武霸气。
看到赵士程过来了，山水冷漠严肃的唇角顿时弯了起来，终于有些豆蔻年华姑娘的气息。
将几个账房管事先遣散，山水一时没忍住，一把抱起了小孩转了个圈：“公子，你怎么来了啊。”
赵士程大怒：“快放开我，不许以下犯上！”
山水揉了两把，恋恋不舍地把小公子放开，又乖巧地坐回了位子。
赵士程摸了摸有点乱的头发，哼了一声，坐到一边：“记住了，下不为例啊！”
山水飞快地应了一声，快得让赵士程瞬间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翻了个白眼，赵士程便问起最近产业的扩张如何了，有多少余钱？
山水微微皱眉，有些无奈地道：“不瞒公子，你就是不来，我估计过两日也要去给你禀告了，这一时半会，可能没法再扩建了。”
赵士程点头道：“别急，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碱没人买了吗？”
纯碱是他们最赚钱的产业，不但可以洗羊毛，做玻璃，还能用在印染、鞣革、食物上，完全是供不应求，算是他们的核心产业了。
“碱还是那么紧俏，只是，咱们没有多的石碳了。”山水有些无奈地从手边找出一封书信，递给赵士程，“这是种公子前两天送过来的，我正在找别的矿山。”
赵士程接过信，认真阅读。
种彦崇的信内容很简单，问了火炮的事情，又告诉山水，他们家的一座矿山因为起火，坍塌了，死了近百个挖矿的囚徒，所以石碳会有所减少，但他已经从其他地方调运了，不会缺少你的货物。
然后他又有些抱怨地告诉山水，矿山太耗人了，不是走投无路或者重罪囚徒，是不会下矿的，所以这些人一但损失了，重新收拢人手，需要不少时间，希望山水不要心急。
山水在一边解释道：“本朝的石碳，一是河北地，一是太原附近，河北地石碳已经被咱们买得有些贵了，所以便用了太原附近的矿山，但最近可能是因为咱们的用量太大，各地矿山都加快了开采速度，结束两边都出了不少事，影响了咱们扩大。”
石炭才是他们产业的根基，一但断了，别说扩大生产了，便是维持原样都很难。
好在因为需求量大，山水囤积了不少石碳，一时半会，倒还不急。
赵士程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信纸，暗骂了自己糊涂。
他怎么把煤矿里最重要的安全灯给忘记了！亏他还是煤化工的学生呢。
就算在现代，煤矿事故也屡见不鲜，更不要说如今这近千年前了。
这年头挖矿是极其危险的事情，深山矿洞漆黑，只能以灯火照明，但煤矿里最不缺的就是易燃易爆的瓦斯气体，现在可不是有电灯的千年之后，这种气体一但遇到明火，在矿山里爆炸的可能性就是百分之百。
只要家里还有一口粥，就没人愿意去矿山玩命。
而历史上，是汉弗莱发明了安全灯，才大大降低了煤矿的死亡率，这东西也不难，就是用极细的铜网罩在火上，铜的导热性极好，会降低灯焰四周的热量，同时，一但火焰颜色发生变化，还能估计出易燃气体的含量，提前避免事故。
不只是这个，还得弄出抽水机，煤矿的透水极为常见，许多矿井都随着积水越来越多而直接被遗弃。有些矿井里会另外安排一批人专门用水桶将地下水挑出来，抽水机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和存活率，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抽水机就是用在煤矿里，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煤矿的产量就别想好起来。
将思维发散出去，赵士程觉得张克戬没有必要在长安了，不如直接去太原，开设一个煤矿产业，生产抽水机、安全灯、送风机，太原紧靠汾河，水运也算便利，如果在那里炼焦，成本和运输优势都不缺，改进了生产工具，那煤炭产业才能有大的发展。
还有焦炭，如今关中一带的树木因为筑城、取暖，基本已经被砍伐光了，煤炭能替代的木柴就多了，趁着黄河上游还有点绿，得抓紧时间了。
还有就是太原当年还叫晋阳的时候，以这里太容易割据为由被赵二那傻子毁了——不但毁了城，还把城池依托两座山都铲平了，说是“拔龙角”，当年可以抵挡敌人十年的千年古城不再，如今的太原是重修的小城，墙矮人少，如果在那里建立产业，应该可以修缮，到时积蓄的粮食人口也会更多，遇到金军，不至于如历史上那样悲壮到苦守九个月，军民粮绝，官军上下，尽数战死。
更何况，重工业是生产完全无法避开的话题，太原那地方，煤铁都不缺，如果能弄出蒸汽机，不用瓦特改进后的那种，就最早期的磕头器，也能极大提高煤矿的生产效率——抽出来的水还可以用来选煤，都不是浪费。
赵士程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一打，发现这计划非常完美，太原这地方太重要了，宋、金、元、明、一直到抗战，都打过太原保卫战，绝对不能让这里失守。
可是，想把这些科技树点出来，送信来回是没有用的，得他亲自去一趟才行啊……
山水看公子陷入深思，没有打扰，直到对方回过神来，皱起眉。
“公子，有哪里不对么？”山水担心地问。
“我，想去一趟河东路的太原府。”赵士程指头在桌上点来点去，显得有点烦躁。
山水不由皱眉：“公子，您这去，是去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赵士程叹息一声：“你应该问，是一年还是两年。”
山水顿时花容失色。
……
赵士程的臭皮匠们很快聚集到一起。
其中包括了张克戬、王洋、山水几人，赵士程把自己的想去太原府建立一个新中心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张克戬摸着胡须，他是官场老人，细细思考后，分析起来：“公子此行，需要太原知府全力配合才可，太原府是整个河东路首府，又是边防州，向来由河东宣抚使兼任知府，官居二品……”
赵士程摸了摸下巴，知道张克戬的意思，如果说六品的知州他们可以用钱运作，那二品的知府就没可能了，那是需要皇帝亲自过问点头的职位。
“况且……”张克戬打量着小孩，迟疑道，“公子你还年幼，家中父母，定然是不愿意让你远离。”
张克戬轻咳一声：“老夫倒是有一计，只是……”
赵士程看了这中年人数息，道：“有什么办法，就直说吧！”
“令尊任密州观察使已有十年了吧？”张克戬小心地问。
赵士程眼睛一亮，看着这位神情谦卑的中年男人，不由得：“可以啊！你这倒是点醒我了！”
山不来就我，那我可以就山啊，老赵当观察使快十年了，按宗室十年一升迁的规矩，正好该升迁了，只要打点得好，把他从密州观察使调到太原当节度使，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只要他调去了太原，那整个西北他都能伸手，因为当年工作的原因，那边的大矿山他可很熟悉呢……
唯一的不好就是有点对不起老赵，得让他从山清水秀的密州调到苦寒的边州，这可能会给他的精神带来一点点的打击……他肯定是不会愿意的。
得想个办法骗、不，是说服他，让他为国守疆才是。

第141章 走吧走吧
赵仲湜是近宗, 与当今皇帝是一个爷爷，属于近宗，可以说是官运亨通, 只不过, 赵仲湜爷爷生下儿子，都很能生, 他那二十多个儿子，基本上每个都生了二十多个孙子，这样算下来, 如今也有四百多位近宗, 所以, 僧多粥少，想要一个好点的地方外放，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赵士程打听到的消息, 老赵有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他想去南外宗正司当宗正, 这个地方在南京应天府, 不是长江口的那个南京, 而是在河南商丘。他的特殊在于是赵大的发迹之地，这地原名宋州, 大宋的国号就由来于此，为大宋的宗庙社稷所在地。
后来因为大宋宗室大多了，汴京城放不下, 王安石变法后, 就把一部分皇室远亲安置在西京洛阳和南京商丘, 并且在这两地方设立了管理宗室的宗正司, 因为在京城之外, 又分别叫西外宗正司和南外宗正司。
赵爹想去南外宗正司离密州很近，离密州只有六百公里，离京城更是只有五百公里，还靠着运河，算是宗室里一块肥肉了。
为此，赵爹还专门拿自己的公使钱去京城打点，已经花费了很多了。
赵士程本是想说服老爹的，但知道这消息后，觉得不太可。
老爹定然是不会愿意的，他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而且这样显得特别不孝顺……
思考许久后，赵士程给大哥去了一封信，把自己的要求陈述了一遍，请他帮忙。
大哥回信得很快，他告诉弟弟：放心吧，南外宗正司的位置已经被更愿意花钱的赵仲勋夺得了，老爹白费劲了，但宗正那边是准备补偿他西外宗正司的位置，西外宗正司在洛阳，离太原府也没有多远，你试试看，诱惑他去太原府，应该不难。
赵士程顿时大喜，去洛阳和去太原，差别不大嘛，他本想去做一樽漂亮的珊瑚去说服老爹，但想了想，觉得珊瑚太多的话，好像又显示不出价值，于是转身去自己的实验室折腾了两天，再寻了母亲。
种氏正在对镜梳妆，见儿子居然在请安和吃饭之外的时间找过来，不由嗤笑了一声：“哟，看看谁来了，赵公子这次过来，是想吃葡萄了，还是要种西瓜？”
赵士程顿时小脸一红，飞快地坐到娘亲身边，用软软的声音撒娇：“娘亲这是什么话，我每天都想娘亲，这不是知道娘亲忙嘛，才没有多来打扰。”
种氏轻哼一声：“花言巧语，又是想做什么坏事了？”
“哪有，儿子这些日子潜心钻研，给娘亲做了一件礼物，这不就赶紧送过来了么！”赵士程扯了扯娘亲的衣角，“娘啊，虎头最喜欢你了，来试试好不好？”
种氏于是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便拿出来吧。”
于是赵士程拿出一小瓶掺了细小云母亮片的指甲油，小心地用细刷给母亲涂上。
种氏才涂了一根食指，便心花怒放，主动去窗边光下，左看右看，发出了惊叹的感慨，她几乎都能想到，自己又要贵妇圈中心，被无数人追问此物何来，然后再秀一波好儿子的孝心了。
赵士程看母亲心情极好，便开了话头：“娘亲，您小时候，难道就没用丹寇染过指甲么？”
种氏一边观赏着自然的指甲在阳光那亮亮的色泽，一边道：“哪有啊，娘亲幼年在西北长大，跟着父兄，喜欢舞刀弄枪，倒没怎么在意这些，后来出嫁了，才开始弄这些，但那丹寇，哪比你这东西。”
赵士程打开话题：“娘亲是种家人，种家老家在太原府附近吧？娘亲这些年有回去看过么？”
种氏微微一笑，有些惆怅道：“太原老家，那是种家族人所在之地，我们这一支，在大儒种放那一辈，就生活在洛阳了，后来我太祖父种世衡老将军在西夏边境筑了一座青涧城，爷爷与父亲便一辈子守在那里的边州诸城，阻击西夏，我也是在那里出生……”
她很少提起幼年的时候，她小时在西北长大，直到十二岁父亲去世，才回到洛阳守孝，学习后宅规矩，后来嫁给赵仲湜。
种家自种世衡起，男丁都上了战场，有名的多，但更多的，是无声陨落，当年种朴不明不白地遇到埋伏，死在羌人手里后，种家便被连番打压，如今只剩下种师道和种师中在支撑种家的威望，其他的男丁，不是早逝，就是难以升迁，种家的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那娘亲，你想让种家再风光起来么？”赵士程小声问道。
种氏道：“这是自然——”
话一出口，她骤然警觉：“你又想搞什么事情？”
赵士程于是诱惑道：“娘亲，儿子最近做了一盏灯，可以用来下矿井，还做了一些器械，可以挖石碳，西北多石碳，种家如今不是很多人都无法荫官么，学文又卷不过那些士子，不如便扩大些产业，多置些地，以待来时……”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水，在桌上给母亲画出一番宏伟的商业蓝图，展望未来，大宋不抑商，矿山虽然是国有，但很多却是“承包制”，只要给朝廷上交足够的摊派，其他怎么折腾，朝廷是不会管的——也不是完全没有管，只是当年用“市易法”，伤害了太多共治天下的士大夫，到后期那叫一个全民反对。
当然，究其根本，还是煤炭的销路太窄，不像茶酒盐那样属于生活必需品，利润不够。
种氏冷漠地看着儿子，冷哼道：“你这是，想让你爹去太原任职？”
赵士程乖巧地收回手指，点点头。
“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种氏生气地将手在桌上一拍，把儿子往外推，“找你爹去。”
“娘啊！”赵士程一把抱住母亲的腰，“爹爹这次的南外宗正司已经保不住了，被安排到西外去了，那离太原也不远啊，您帮帮儿子嘛，到时利润咱们对半分！”
种氏推儿子的手劲一轻，改摸了儿子头发：“你不是要给种家么？”
赵士程义正词严道：“这是娘亲的功劳，给谁当然是娘亲说了算！”
种氏陷入深思，她被儿子一番恭维后，也有些怀念故土，听儿子说了想去太原开坊的缘由，再想想种氏那些妯娌间的冲突，还有自己父亲兄弟死去后，那些侄儿的处境，再看了一眼儿子：“行了，这事，你不用管了。”
“多谢娘亲！”赵士程满意地贴了贴母亲，爬下美人榻，就要离开。
“赵虎头你给我站住！”种氏勃然大怒，“把指漆留下！”
……
十日之后，赵士程收获了一个愁眉苦脸的老爹。
问老爹为何不展颜色，老爹便道：“你娘想让我去知保大军宣抚使，请就太原，这若去，便是十年啊，太原山高路远，城小荒凉，这一去，你们怕是要受苦了，再者，没了市舶司，哪还能有珊瑚。”
赵士程立刻拿了一串珊瑚珠安慰他：“爹爹莫忧，不管去哪里，虎头都愿意跟在你身边！到时我去太原给你建一座雄城，让天下的东西在那里尽有之！”
赵仲湜又感动又是好笑：“虎头啊，你这心是好的，但那太原是诸朝龙兴之地，太宗陛下费了好些功夫，才毁了晋阳城，要是被你再建起来，怕是要被非议呢。”
“不怕，反正就十年，我只让爹爹享福就好！”赵士程斩钉截铁地说。
赵仲湜其实没有下定决心，还想再争一争西外宗正，但看儿子那么笃定，不由笑道：“好，那我就等虎头，给我建一座雄城！”
洛阳有什么好，有我宝贝儿子在，还怕没钱买珊瑚么！
去了！
……
虽然事情基本定了，但赵虎头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首先便是密州这些摊子，这里有王洋和山水，他倒是不担心，只是接下来密州的产业，可能发展没有那么好了，但新镇、密州的羊毛产业都已经基本稳定，就算被朝廷管理，影响也不大，新镇那边来了一位新县令，已经去世了……他甚至都没能到镇上去，因为来密州的路上遇到了盗匪，全军报销，赵士程问过山水和王洋，两人都表示这事与自己无关。
赵士程让两人去查了一下，发现因为稻城务的关系，汝州的失地农民大量落草为寇，洗劫来往商队，如今密州的商人，大多走海路，所以不知道的人走了陆路，遇到意外，那也是没办法阻止的事情。
朝廷必然会认命新的县令知州，这是阻止不了的，赵士程决定再找找合适的县令人选，知州如果不好办，他会试试将新镇的部分产业迁移到太原，同时，将制碱的方子散发出去——只要利润不够，朝廷就不会再打新镇的主意。
只要煤炭被他控制住，他依然能获取绝大多数的利润，来做他需要做的事情。
在那里，他才能展现他真正的技术，如今这些，都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鲁尔区当年就是靠着三百多家煤矿在十八世纪成为德国欧洲乃至世界上最大的重工业区。
只要他煤化工做得好，能降低很大一部分污染，甚至能用费托合成代替大量石油——想远了，打住！
山水会先留下，等过段时间，再视情况迁移，朝廷里张叔夜和林道长庇护，她的靠山依然是稳定的，他们的事业重心，将会从轻工转向重工，每个行业赚第一桶金就够了，没必要把所有的钱都赚了。
最重要的是，西北边军，在接下来的时间，将会被他笼络很大一部分。
这些影响力，才是他将来左右局势的关键。
现在是1113年，嗯，今年，他算是和完颜阿骨打，一起崛起呢。

第142章 虎头化了
在官场上, 只要不争上游，那想去偏远清闲的地方，是很容易达成的。
不需要当事人提出什么意见, 只要你不反对，那就是赞成了。
于是, 到八月时, 朝廷发下文书，将赵仲湜从密州观察使提拔为保大军宣抚使，就太原，这事情便算正式定了下来。
当然, 走也不是立刻出发, 朝廷对宗室是非常优待的，只要不是在当地赖上个一年半载，那拖延上几个月，都是正常现象, 朝廷并不会像那些知州一样, 催促上任。
加上再过两个月便要入冬, 北方的冬天上路是催命, 老赵和种氏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不年轻了，所以赵仲湜准备先让人前去安排收拾居所, 等过了年, 开春再上路。
而这几个月，整个密州和新镇都忙碌了起来。
新镇那边，要挑拣得力的人手前去太原考察选址, 要在这几个月里训练出一大批新的工人前去太原支持新的建设, 山水的价格开得很高, 不少想脱贫致富的工人都报了名，一些经验丰富的工人甚至竞争起来——因为新镇的作坊已经差不多饱和，想要再升一个炉长，要么去新的地方打拼，要么就得熬日子。
在工坊里训练过的工人要培训，要安家费，优先选择还没有成家的工人这一点，还很引起了一波反对。
一些老旧的制碱工坊赵士程准备转让出去作为在太原启动资金，结果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京东路，整个密州市舶司的船瞬间就少了一大半，许多商人冒着风险连夜乘船出海，前去东南一地筹集资金，准备拿下这赚起钱来让人口水长流的工坊。
那一次，这些工坊用的暗标竞价，当时整个竞标房里险些上演全武行，按山水的说法，她已经把许多商人的做的事情记录下来，准备回头写成故事，偶尔回味。
这次的竞标过后，赵士程将三分之二的碱坊都出让了，其中一部分被密州本地大户连手买下，剩下的被东南富商购入，山水牵头成立了碱行，她是当之无愧的行首，将来朝廷的摊派，碱的价格、她都有极大的发言权。
但是就算如此，山水发现赵士程也没有太开心。
小孩最近经常站在窗前，长吁短叹。
“公子，若您不愿，这些工坊，咱们可以不卖，我能帮你看顾好的。”山水开导自己的小上司。
赵士程微微摇头：“工业这东西，很难被垄断，我得到消息，已经有不少大户重金挖了咱们的工人，在私下里研究，我还不如直接把技术散布出去，免得他们折腾多了损伤身体。”
山水一边夸奖公子善良，一边问道：“那，公子你为何愁眉，是因为咱们以后会赚得少了么？”
赵士程无奈地笑笑：“钱是赚不完的，我只是难过。”
山水疑惑地看着公子，她不懂。
“这些工业，一旦散播开来，会有很多人，过得更难，”赵士程叹息道，“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坊主，只会给微薄的薪资，增长劳作的时间，用来赚更多的财富。”
他在散播资本，但资本最初的獠牙，不会有任何的感情，无论是千年后的这片大地，还是西方诞生之地，都是带着血和泪。
山水怔了一下：“这，这有什么不对么？公子你给的钱很足，还给了他们住的地方，他们不该多做些活回报么？”
赵士程摇头：“我们可以，但却管不了别人，你看那些佃户，每年耕多少地，又能得多少粮，能让他们多存些钱财么？”
山水思考了数息，安慰道：“公子，你救不了天下人。”
赵士程又转向窗外：“在我管不到的这些日子，希望这样的产业会更多，到时，我再来改变吧。”
发展工业，那么至少会有很长的无序发展时间，只有等他有力量了，再来考虑更多的事情，才能带来更多的法令改变。
至于如今，他只能旁观，没办法做更多。
山水却又道：“对了，公子，我先前在市舶司那做的船坊，如今已经有大船下海了，那里的县令李光，倒是个不错的人，他可以管理一下新镇。”
赵士程微微挑眉：“李光？”
山水便讲起来，这位李光本是平江府常熟县的知县。因为李光治了宠臣朱勔的父亲朱冲家僮的罪。被贬到京东西路，被宗泽知州看中，帮着提拔成了即墨县令，这两年来，市舶司的海船坊能越做越大，全靠他们二人相助。
赵士程终于想起来一个人，再问了问这位县令的年纪，确定了，这位就不是将来南宋的名臣么？
可以用。
反正还有些日子就要走了，不如再骗一个，留下守家，到时辽东、密州、太原，三处成掎角之势力，慢慢把河北之地盘入怀中。
正好。
于是他又去信给大哥，问他可不可以帮着把新镇的县令定下来。
赵士从的鸽子很快回信，答应帮忙，同时夸奖赵士程办的事情妥帖——在他把大量碱坊转让后，有几个朝廷重臣暗中得了利，私下已经瓜分了将会得到的收入，如今密州知州的位置反而成了鸡肋，你快想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人当知州，他可以帮着活动一下。
赵士程还真没想到，但他已经不怎么担心了，如今密州已经经营了快六年，各种势力已经形成，加上他将利润分了很大一部分，只要不来什么花石纲，这里就会很稳定地发展下去。
王洋也很想跟着一起去，他如今已经收了好些徒弟，新镇的一些管理者也愿意追随他，去干一番大事业，那位新县令李光早就仰慕他的名声，在山水牵线下，前来求教，王洋一时半会走不了，只能将新镇的许多管理细节倾囊相授，希望他能做得更好。
现在赵士程烦恼的问题是，要怎么给舟儿解释，自己准备离开密州，跟着他三师弟去太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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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舟知道赵公子要去太原时，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几乎要把信盘出包浆来，看得一边的郭药师很是无语。
“怎么，你想一起去？”郭药师刚刚知道这消息时，还是有些不安，但在知道作为补偿，自己又将添了一艘大船后，一颗心便安稳如沉海底，波澜不惊了。
陈行舟阴沉沉道：“不行么？”
郭药师很有眼色地闭嘴，转身思考自己的大船上要安排多少人。
陈行舟冷漠地放下信纸，眉宇间带着一丝凶恶。
他知道，不行！
如今，他已经占据了辽泽附近三百里的地盘，开垦了大量田地，修筑坞堡，收了一千兵丁。
耶律雅里的命令也不像先前那样，都不能出宅院，周边数个城池如今都愿意听令行事，陈行舟的权力也跟着膨胀了一波。
他先用兵丁清理了周围流民，将他们收拢，拉去开垦田地，随后平抑了粮价，敲打了周边十数个大小部族，然后建立了椎场，开始贸易，并且在老师的建议下，给部分大宗交易充当了第三方担保。
这些年辽东天灾不断，各大小部族的生活并不好，能互通有无后，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却宽松许多，不像先前那样，一到冬季便要抛弃老弱求活。
辽泽水运便利，如今，他们辽泽城已经成了辽东的新经济中心，原本设在铁州的辽国市舶司，也飞快地搬迁到了他们辽泽城。
辽东天灾缺的就是粮食，辽泽在三年开垦后，虽然算不上丰收，但手下的兵丁民众们，至少饿不死了，只这一点，就足够周围的大小部族听从他的命令。
耶律雅里的禁卫统领特母哥本来看不惯主上事事都听陈行舟吩咐的，但在这么两年折腾下来，也不得不服，觉得这位不比圣宗的韩相差到哪去，甚至偶尔看到主上沉迷打猎被陈行舟押着签书盖印，生出了几分“这位大人能投奔自家殿下，是殿下的福气”这等大逆不道的感觉。
于是，在特母哥默认了自家殿下扶不起后，他的谏言便没那么多了，而是会帮着陈行舟分析辽东大大小小部族的势力、血缘姻亲关系等等，还会出兵修理那些胆敢在椎场强买强卖的部族。
这种局面下，他是万万离不开的，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新的师弟跟着老师前去北方，建立一番大业，自己只能跟着一个中二少年，每天听他又打了什么好猎物……
唉，生活不易，只能多养些鸽子，才能安慰师长将要远去的悲伤了。
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写信给师长。
老师让他关注的女直完颜部，最近有新的消息，完颜部之主盈歌最近病重，难以起身，其弟完颜阿骨打接手了女直的大小事务，即将成为新的女直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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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河东太原。
这座新修的城池城墙长三里，宽二里，有四座城门，但城墙的情况并不太好。
在当今官家刚刚继位时，太原发生了一场巨大地动，将整个城池的大半城墙都震毁了，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年，旧城墙依然未有太多修缮，太原是河东路治所，防备的是辽国，可宋辽百年无战事，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西夏，河东一路的军备，实在是拿不出手。
一队“专充修城”的壮城兵还在城墙边修筑，他们还负责城垣的日常维护，只是军资不够，他们的人数也不多。
而在这时，一队牛车从城中走出，行了几里后，在汾河边停下，几名身穿短衣的青年从牛车上下来，站在汾河边，对着城池指指点点。
“不能把工坊修在城里，没水！”
“那墙真矮，城也小，房屋破旧，在左岸修吧！”
“左岸都是农田，价格肯定不菲，找些偏僻地方，那边——就很好！”
“那是晋阳的旧城废墟，太宗定下不许人去那居住的。”
“咱们肯定不住那啊，那里的地没有人要，只是建几个作坊，先前不是新镇就有人说，大烟囱毁风水么，修这个朝廷肯定没意见，只是宿舍肯定要另外修！”
“可别太远啊，到时折腾的还是我们！”
“要十几个工坊，这里的人肯定不够吧？”
“必然不够，咱们上哪找人去？”
“厢军啊，河东路的厢军和禁军都不少，我打听过了，火山军、保德军，岢岚军那些军头们都是明码标价，至少能招来五千人！”
“光修有什么用，还得有工人！”
“我老家是保德军那边的人，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羌人便宜，两只羊就可以换一个！”
“这价钱可以啊，记下来记下来……”

第143章 有道理
到十一月时, 种夫人把手里的产业处理都差不多了，她占据的大量蜡林都以很平常的价格卖给了山水，而山水则在接手后, 按赵士程的要求，将这些蜡林卖给了密州的普通平民。
在密州这十年，种夫人置了不少产业, 这些产业隔得太远，就很难打理，种夫人想把产业换了, 置在京城附近——京城里的那个园子在这四年时间里发展得十分好, 老五夫妻准备再扩大一波, 需要在附近购置地皮，种夫人想着帮一把。
还有瓜田和已经初有产量的葡萄园, 也大部分处理给了山水, 因为整个京东东路, 只有山水才能一口吃下这么大的产量，而且在种氏看来, 山水就是儿子的人，也就是左手倒给右手的事情。
按赵士程的规划, 在山水接手这些产业后, 也会将这些土地分出去一部分，只保留最核心的供应, 到如今的产业阶段, 他们需要的是如羊毛一般的“放手”, 扶持出第一把后, 让市场有一点竞争机制, 才能选育出更好的葡萄、西瓜、蜡种, 他们则收购酒、酒石、西瓜，形成一个良性的产业循环。
赵士程希望看到的是在过上几年后，整个密州会有更多的小型工坊，依托港口，成为一个小工业城市，他去太原后，对这里的干预会大幅降低——只能依靠山水和王洋两人自己努力经营。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已经管了很久，不可能一直管下去，他需要放手，培养手下的人，让他们积累足够的经验。
“可是师尊……”王洋心中还是有些惶恐，“若是，若是失败了，该如何？”
“失败了也没什么，失败也是一种经验，”赵士程认真道，“如果只靠着我，还有我宗室的庇佑，那么我们的经验和制度就是无法推广的，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活下来的规则，这些是我教不了的，需要你们自己研究摸索。”
王洋神色肃穆，言语决绝：“徒儿明白了！”
赵士程眉毛一皱，斥道：“你明白个鬼！听着，你和山水这些懂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该退的时候尽管退，产业也好，工坊也罢，损失多少我都能在一两年赚回来，但是你们这些人，要是损失了，那才是真正的血亏，什么都补偿不回来的，明白了么？”
王洋被骂得面带微笑，有些腼腆地用力点头：“好，徒儿是真的明白了。”
赵士程这才哼了一声，继续对一边眼珠乱转的山水道：“我这一走，你们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怎么折腾，我都不会过问，但是有两点记住了，第一，辽泽那边能帮的尽量帮，他们每多拖延一天，就是给咱们争时间，第二，保护好自己，尤其是山水你，出入都多带护卫，那枪都带着，你毕竟是姑娘，很多人都打着主意想娶你，明白么？”
山水乖巧地点头。
赵士程又接着交代很多事情，铁坊和药品如今在密州生产，接下来的时间，这两种产业一部分迁往辽泽，另外一部分跟他去太原，神霄学校的学生们，继续录取，愿意去太原的，都给安家费……
两人一边听，一边表答着不舍，他们心里很是忐忑，因为这五年来，赵士程几乎是手把手地把他们教会，如今终于要自己独立了，心里就很空虚，总感觉无依无靠了。
好在赵士程安慰他们，最多两年，他就会离开太原——他十岁就得去洛阳，到时传递消息也会很容易，再说了，如今信鸽贵传消息是贵点，但也有三四天的事情，不要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
十二月时，老赵家要离开的消息在密州传播开来，种氏隔几天就和密州的贵夫人们吃散伙饭，老赵又收罗了不少珊瑚，把手头的钱都花得干净。
就这样，他们一家过了在密州的最后个春节，宗泽大人还趁着过年的封印时间，千里迢迢在风雪之中，来到密州，宗泽非常想跟着小公子去太原干一番大事业，可惜他下一个去处，却是莱州隔壁的登州，那里州治蓬莱与辽东一海之隔，属于贫瘠的边州。
赵士程听他的各种恭维，面上却波澜不惊，因为对方满脸都写着“我，宗泽，打钱！”。
但看在宗老五十多岁的人还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赵士程还是大方地答应在登州建几个碱坊，发展一下纺织业，帮助一下与东边的贸易——市舶司最近对开展分支机构很有兴趣，只要交税足够，朝廷也不会拒绝一些小港口，让宗泽能有点闲钱去改善一下登州的基建。
宗泽一直盘桓到了上元节，赵士程送走老爷子，就觉得有几分疲惫，有时候，合伙人太积极，也挺让人无奈的。
上元节后，天气便开始回暖，港口的细小浮冰开始消融，赵士程一家也收拾东西，踏上了去太原的路程。
老宅子也交给山水，让她随便处置，他们一行人拖家带口，却没走陆路，而是前去新镇的港口，踏上了去海州的船。
如今海州到新镇的航路已经十分成熟，一天的时间，就能顺着西风从新镇到淮河入海口，再顺着淮河，一路直上汴京，顺着黄河，北上太原，不用担心陆路的贼寇，大运河河道繁华，沿途休息、补给也极为容易，是如今北上最便捷的路线。
就是这路上极为无聊，也没办法放鸽子，赵士程一家人都闲极无聊，于是种氏和老赵便开始在船上玩儿子，一会要听曲一会要娱亲，而赵士程被折腾烦了，就去玩那个有些内向的小弟弟柿子，这个小孩儿特别胆小，但唯独不怕赵士程，如今难得有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每天有空就赖在哥哥身边，仿佛一条小尾巴。
在这路上老赵又让一位妾室又怀孕了，赵士程曾经担心她会不会吃醋，种氏对这种事很无所谓，按她的说法，四十出头的她已经不会与老赵同房了，因为她这个年纪，再生孩子既危险又伤身，而这些儿子又有国库供养，不会分薄她儿子的家财。
……
就在赵士程客舟上辗转反侧时，他派出的先期人手，已经在太原开始大展身手。
这次赵士程派去太原人手，是在新镇的几个工坊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每个都可以独自掌管一个新的作坊，而这些人的首领，名叫陈规，四十来岁，看着有些瘦弱，是王洋的朋友，也是同窗。
如今，陈规正拿小心拿着一个玻璃水平仪，测量地形。
“陈头儿，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何必跟着咱们餐风宿露，去教书多好啊！”旁边一名同行起哄道。
“你以为我不想？”陈规长叹一声，“我从十三岁，考到了三十三岁，从文科，又转到明法科，却依然遥遥无期，在县学里荒废年华，若不是王符渤点醒，我还在那通读条例，想着被八行举进士呢。”
他是密州本地人，前些年在县学里等着考试，后来王洋名声鹊起，他便想着跟着王洋混些名声，再让县学以“仁”举荐入太学，结果一入此门沉似海，他在神霄学校里知道“化学”之道后，完全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进度一日千里，一年不到就已经是可以独立制碱的人材，还是首批接触火器的人，加上薪资不菲，再看那些明法科的书籍，便充满了嫌弃，不太有兴趣了。
他现在，想跟着王兄弟干一番大事业，再试试走王荆公的道路——明法科本就是偏门，不像文科那样属于正科，他就算考上了明法科进士，那顶了天也就是县令，更别说如今朝廷为蔡氏一手把持，无权无势者，连被县学举荐都不配呢。
如今，他们准备在晋阳的旧城之地上建立一座工坊，这里紧邻汾河，不惧无水，还有一条小的支流，陈规考察了这片地域，觉得非常合适，他甚至还有一新想法。
“你们说，要是咱们把这条小河截了，然后把水填到这片洼地里，就会有一个很大的水塘，到时洗煤、沉淀，还用很多用水，都能放在这里。”陈规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单地图，指点道，“还有冶铁的冷却水，也能解决。”
“妙啊，咱们还可以挖深一点，挖出来的土就地烧砖，还能用来建窑！”
“这池子可以和汾河连着，这里石碳可以顺着水直接到咱们坊里！”
“炼焦坊最重要，肯定是中心位置，这里我要了！”
“治铁不能离炼焦太远，这里我要了！”
“碱最重要，这边我占了！”
“玻璃坊最赚钱，你们给我留点地方！”
“可是陈老大，”一名年轻人迟疑道，“这得花多少钱啊……”
“怕什么怕什么，山水行主有的是钱，咱们只要写得有理有据，她肯定会同意的！”陈规傲然，然后补充道，“不是小公子一家也要来太原么，咱们可以说这个池子是为他家挖的，这是要给他们建园子！”
“这——”那年轻人实属被惊到了，“咱们这些工坊成日里烟熏火熛的，小公子一家能住？”
陈规轻咳一声：“理由，只是理由，先把挖池子的钱要到了，后边再想其他的办法，后边的二期三期再慢慢要就是，你们想不想要大工坊了？”
二期三期这些词都是小公子弄出来的，他们新镇也是这么建出来……想到这，周围众人纷纷意动。
“不错，小公子素来聪慧，又懂炼丹，他定能懂得。”
“对对，咱把最好的地方给小公子一家留出来就好！”
“老大你写就是，咱们都按手印！”

第144章 开始新的建设
赵士程一家人并不是直接去了太原, 他们路过汴京时，还耽误了半个月，去京城一番探亲加采购。
五哥和五嫂如今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人物，他们家的园子听说连皇帝都经常跑来微服私访——更不说其他宗室了。
因为这园子背后有数百位宗室的股份, 加上姚姑娘每年分红时都大大方方, 从不克扣, 京城宗室都十分满意, 很多人都后悔没有多买一些股份, 这样巨大的后台让蔡京童贯也退避三尺, 京城的大小官吏更是从不来打秋风, 揩油水，连宗室们自己也不会来吃拿卡要，毕竟大家在这消费了，到时赚到的钱，大多也是回到自己手中，岂能杀鸡取卵。
至于说投入, 早在第一年结束时，大家的投入就已经全赚回来了，剩下的，都是纯收入。
赵士程抓紧时间，和姚姑娘分析了一下园子的发展路线, 又重新调整了一些特殊物品的供应链，两边都很满意，而五哥如今已经不去拉投资——五嫂当时只是稍微透露了一下口风，二期的扩建投资就已经被宗室们全数追加了, 如果不是特意留着, 连种氏都没有投资的机会, 至于其他想要投的权贵，直接被宗室们集体拒绝了，他们在这一点上，倒是排外的紧。
与五嫂谈完后，赵士程又去见了那很久没见的便宜师父，这位林仙人如今在官家身边红得发紫，一般人想见，得提前半月预约。
不过赵士程当然是想见就见，两位师徒骤然重逢，倒没有抱头痛哭，便宜师父感慨地摸了摸徒弟的头，抱怨了官家对他不真心，在有他这个神仙后，还继续宠了其他三个道士，不过他的第三次祥瑞就要用上了，应该能抓住官家的心，小徒弟你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祥瑞可以给老师我用的。
赵士程不由教训起老师，皇帝这种生物，你越是顺他，他越是对你无所谓，你如今简直像后宫妃嫔，不想着自强，只想着躺平，这样是不对的，我让你弄的水杨酸你都弄了一年了，你要是能弄出来，这比什么祥瑞都强！
林灵素被徒弟说服了，决定暂时停止他的神霄宫扩张大业，闭关两年，好好地研究一番。
赵士程教育了便宜师父，又去找了张叔夜，这位如今是徽猷阁待制、秘书少监，属于皇帝身边的秘书，官居四品。
他们这交流倒不多，张叔夜见到小公子，叹息说如今还真不如跟在小公子身边，这朝堂之上，真不是有良心之人能多待的地方。
在他调到京城这大半年里，皇帝又修了两座宫殿，从江南运来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当时城中水门过不去，竟然生生把水门给拆破了，才将这太湖石运到宫中！
张叔夜对此痛心疾首——这是都城的城墙啊，哪有自毁城墙的道理！
赵士程对他的良心有多痛并不关心，反而是询问他有没有对官家谏言不要拆城门。
张叔夜颇为不悦，但还是告诉赵士程，他想谏言，但是被林灵素劝阻了，所以在此事上默不作声，但此事后，他虽未说话，官家反而常常召见于他，如今有将他任龙图阁待制的意思，如今有这个官职，他很有可能入户部或者礼部。
赵士程让他继续官家身边曲线救国，在没有信心打倒蔡党的情况下，不要妄动。
就这样忙活了半月后，赵士程又跟着老赵，重新踏上了去太原的路，按理，他是可以留在京城，跟着五哥一行人生活，但老赵对外以舍不得孩子为由把他带走了。
等一行人再从汴京顺着黄河逆流而上，来到太原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如今的太原城并不大，按后世的算法，大约是1.5平方公里，别说后世的小城市，甚至比不上一些大型小区。
这样的小城，街道还不是“井”字这样联通的，而是丁字形的街道，据说这是当年赵二要求的，要用丁字街来“钉”死这里的龙气。
城小，商户人口自然就更少，明明是河东路的路治，却连密州城都有所不如。
赵士程一行人奔波了数月，在购买的三进宅院里早早休息了。
但赵士程没想到，会得到那么大的惊喜。
……
“你说，这是你画出来的图纸？”赵士程捏着图纸看着上边的署名，再看着面前那颇像农民工的中年人，面露惊诧。
陈规小心地道：“正是，不知小公子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吧，小公子那么聪慧的么，一眼就看穿了他们想骗经费的计划？
赵士程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叫陈规？”
对方更加谨慎，微微点头。
“可……有读兵书？”赵士程问。
陈规稍微松了一口气，低头道：“前些年略略读过，有些想法，但是最近这数年，却是不曾读过。”
赵士程心说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但又问道：“你可是很喜欢火器？”
陈规眼前一亮：“正是如此，可是王符渤告知公子此事？在下数次请命，想要成立一座火器坊，但都被山水姑娘拒绝了，说这是铁器坊的差事——那铁器坊懂什么火器！”
赵士程更加笃定了，果然，南宋时期那个陈规，不但是能让金军吃亏的守城小能手，还是历史上第一个弄出火枪队的军官！
他再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微微一笑道：“不错，你做得很好，这东西不改了，按你说的来，甚至于你说的火器坊，可以，吾允了，从此刻起，你便是火器坊主了！”
本来还在画饼的陈规没想到会突然之间，天降大饼，一时间有些晕乎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激动道：“多谢公子信任，陈规必不负所托！”
赵士程点头，越看他越满意，要是以后是这位守太原，那肯定比王禀更厉害几分，当然，没有瞧不起王禀的意思，但术业有专攻不是。
……
看在这条鱼儿主动进入自己的海洋，赵士程当然不会放过，同意之余，还给这次的工业园区提出了新的改进。
截流的那条小河水量并不大，就是一个小水沟，不会影响汾河径流，赵士程知道太原算是缺水城市，所以直接干预了这的废水处理——后世处理污染，是因为成本大，成本为什么大呢，因为废水里的成分，大多可以用极便宜的价格大量卖到。
但这个时代，至少在赵士程看来，废水是宝贵的，比如炼焦后，洗煤剩下水沉淀后，下沉的煤矸石可以用来铺路烧砖，上层的水可以用来做冶炼的冷却水，比如炼焦的废气——那哪是废气啊，明明是煤焦油、氨气、苯的原材料啊！
再比如洗羊毛剩下的废水，直接排放污染严重，但若是将其中的羊毛脂提取出来，价值千金。
如今也是一样的，在这个运输环境恶劣的时代，没有一样东西是垃圾。
成本不用担心，他如今的财富再修一个晋阳城都轻轻松松，人口先不用担心，用厢军把园区的架子搭起来再说，蓄水池、排污池、地下排水管道，这些东西先修起来，砖窑和耐火泥的调和是一期工程，然后才能修大型的炼焦炉——太原的煤炭含量太丰富了，必须提高效率，才能降低成本和污染，尤其是如今有熟练工人了，他现在也敢弄一些大型的，复杂一点的炉子了。
什么可以吹气去碳的转炉啊，被他大胆地加上去了，当然，不敢太大胆，转炉是把刚刚出炉的铁水用耐火材料转到另外的炉子，再加用大风箱吹入空气，让其中的碳氧化，他只是试试，成不成还是另外的事情。
还有抬高河道用的水利煅压器，也准备上了，不过老实说，如果能把汾河截断了抬高水位，那效率一定——但他只能想想而已，以现在的生产力，这种工程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还是先弄那个小水沟吧。
硼沙能用来焊接，虽然是最古老的烧焊，但至少解决了大的铁件焊接问题，蒸汽动力眼见有望了。
赵士程不由得有些感慨，他一个人，花了五年多的时间，又是培养人手又是赚钱，如今终于摸到一点工业的边缘了，不容易啊！
对了，人手的问题，倒不用担心，如今汝州那个稻田务，已经把汝州能收的地皮收刮干净，兼并的田地一部分入了皇帝私库后，皇帝开始支持这个机构，把只在汝州推行“公田之法”推广开来﹐在京畿路﹑京东﹑河北路都开始进行，很快就会有大量失地农民居无定所，山水会及时把这些流民挑选后送过来。
什么两只羊一个羌人，陈规他们真是格局小了，招人这种事，哪能花钱呢，后世都是给钱才能找工作！再说奴隶有什么积极性，还得花钱。他这才是既帮了人，又帮了工业建设。
……
赵仲湜看着儿子成天忙前忙后，仿佛一个陀螺，淡定地喝着茶盘着珊瑚，只要儿子不来找他麻烦，那他就是快乐的。
甚至还会偶尔脑补，儿子说给他建一座雄城，让天下之物，在此地应有尽有。
啧，也不知自己老死之时，能不能看到。
然而，这种悠闲并没维持多久……
“什么，购买矿山？”赵仲湜嫌弃，“这种有伤天和的事情，你自处理便是。”
种氏叹息道：“你又不是不知虎头那性子，他都忙成那样了，你岂能脱得了身，早些给自己寻些小事，虎头看在你是父亲的份上，说不得便不来骗你了。”
赵仲湜叹息道：“夫人啊，你且信虎头，他给咱们找的事情，咱们定躲不掉，你若现了一丁点的愿意，他必会得寸进尺，让你一刻不得闲，咱不找这麻烦，趁着那不孝子还没盯上咱们，得过且过吧！”

第145章 风云将起
厢军, 是大宋建国以来用以收拢流民、避免起义的手段，他们同时也是禁军的补充, 既负责维持各地治安，同时也是国家的工兵，无论是水利、园林、军械、运输、造船，通通可以看到他们的身影。
在偏安的百年时，无仗可打的厢军们就成为了各地军头的私兵，军头们会克扣人数，私吞军饷, 也会将他们租赁出去, 颇有后世包工头的风范。
尤其大宋的厢军在做工程方面, 堪称天下第一, 在赵士程大方地给足了工钱后, 汾河下游的工业园区便飞快地建立起来。
先是挖水渠, 然后是造砖窑, 再然后是各个工坊, 还有密集的宿舍和排水渠。
宿舍小楼依然是两层，有钱任性的赵士程这次没用木屋，而是大方地全用了砖石楼, 二层的地板用了木头, 算是一户两室，上楼不是公梯，而是自家墙角加个木梯子，至于二楼是住还是放东西，都凭自愿。
至于老赵想要大园子——赵士程在水池边给他修了个带篱笆的两层小院, 种上树木花草, 让他可以每天顺着池子边的路转悠, 这就算是给他的园子了。
做过工程的都知道，只要钱跟得上，那建筑速度，绝对惊人，赵士程先修起的炼焦炉，在其他工坊还在修炉子时，炼焦坊已经点火开炉。
……
六月的清晨，天还未亮，田中小麦已收，汾河两岸的大片田地都种上了豆子，草木青翠，盛夏的热气还未开始，小峪村农人们却已经早早地起床，在村口集合。
他们带上装满水的葫芦，穿上布鞋，在一位男人的吆喝下，向南边走去。
一名八九岁，流着鼻涕的小孩子屁股上包着一块打着补丁的布，赤着胳膊混进了队伍里。
“石头你怎么又跟来了！快滚。”带队的中年男人生气地吆喝着。
“爹！我能挖泥！”那小孩大声道，“我做得多，吃得少，能行的！”
“不行，人家说了，这次是要二十个人去夯碳，渠已经挖完了！”中年男人威胁着挑起扁担，“回去带弟弟，再闹我打死你！”
小孩不满地嘟着嘴，看老爹走远了，眼珠子一转，悄悄地跟在了后头。
顺着汾河，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过了一个小堤坝，便看到一层层整齐的小房子，小石头好奇地看着左右，那里人来人往，很多人推着两轮车，在尘灰里来来回回。
汾河的船顺着水道在这里来来回回，他好奇地看着父亲和村人们在一个棚子里领了——领了一套衣服穿在身上！
小石头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他记得自己从三岁就光着屁股，冬天还好，能穿母亲的旧衣改成的衣服，夏天怕他们乱跑弄脏弄坏衣服，家里都不给他们穿的。
居然！他们居然还有新鞋！
小石头口水流得更长了，他记得娘亲说过，穿鞋下地干活是糟蹋物件，要是下雨天穿出去，那是要挨雷劈的！
他看着父亲喝了两碗什么东西，然后一行人分成两队，挑着一块又重又大的石头，上了一个很大的、像炉子似的东西，吆喝着七八个人一起，把石头甩起，又砸在下边。
小石头看着乡亲们忙去了，也悄悄走到那棚里，看到个很大的木桶，一个桶里放着粥水，还有一个桶放着白蒸饼！
就在他眼珠子要滚到桶里时，突然有人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小石头骤然回神，就看到旁边不远处，刚刚和父亲说话的男人，正在跟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公子身边，他们穿着极漂亮的衣服，看着就高高在上，一时惶恐不安，本能地道：“小、小峪村。”
赵士程挑眉，转头问身边的管事：“你们让小孩也上工？”
“绝对没有！”管事立刻否认，对小石头连声问道，“谁让你来的，有号牌吗？临时工证有吗？你的介绍人是谁？”
小孩顿时被吓哭。
赵士程挥了挥手，旁边的管事立刻安静下来，前者笑了笑，从旁边的桶里拿了一个还带热气的馒头，微笑着递给那小孩。
小孩一时呆住，忘记了哭。
食物是拉近关系的最有效办法，小石头很快在赵士程漫不经心地询问下，说了名字、村子、家有八口人，六亩麦地，两亩麻地，平日里还会大户家帮工，一家人才勉强维持生活，一个十一岁的姐姐已经嫁了出去，爹爹最近帮着找人上工，家里又可以吃到带盐的菜了……
赵士程微笑着听，发现这小孩很机灵，能数到二十，饭量很大，在家里总是吃不饱。
嗯，很好，神霄技校可以在这里开个分院，招点工匠，将来这里的铁器产量必然不少，他可不要打铁，做机械这个行当，怎么着也得数学好才行，还有炮，算准了抛物线，才能谈威力的事情，这年头，他的火药产量，可还达不到可以炮火洗地的富裕程度。
请几个老师的事情而已，反正如今的他，已经不用为钱烦恼了，就这么任性。
让人把这小孩送回去后，赵士程又溜达到铁坊，这里已经筑起几个小锻炉，几名胳膊粗大的汉子正在铁砧上敲敲打打，而另外几个人，正聚集在一张图纸旁嘀嘀咕咕。
图纸是赵士程画的简易蒸气机图纸，具体现代蒸气机机构他当然不记得了，但基本的物理原理还是知道的，首先，要有一口可以密闭的锅，在里边烧开水提供蒸气，然后，要有一个管子，将蒸气连接到带有活塞的气缸里，气缸要和曲轴滚轮相连接，还要有两个管道，连接另外一个有活塞的气缸。
这样，一个活塞推过去，气口打开，排出空气，曲轴在联动下盖住出气口，蒸气又积蓄，把活塞推回去，开始下一个循环。
原理就是这么简单，要把它用在工业上，就得考虑他的密闭性、耐久性、安全性。
赵士程提供了原理，至于如今改进，就要这些工匠自己动脑筋了，他也不敢指望做到瓦特那种程度，做到第一代蒸气机的程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看到公子过来，这些铁匠们十分惊喜，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询问一个个问题。
在这些铁匠看来，小公子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随便指点他们几句，就能让他们醍醐灌顶，当然要抓住机会。
赵士程也尽量有问必答，不过他的大多知识在这个时代都用不上，很多问题，自然也回答不出来。
为了提高他们的积极性，赵士程许下重赏，第一个做出蒸气机的，他会奖励一千贯，加外二十亩上等水田。
这话赵士程当然是会算的，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人的欲望会那么恐怖，在下午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蒸气机成功了。
赵士程直觉不可能，但当他再度踏入铁匠铺时，瞪大了眼睛。
这些工人真的很厉害，他们做了一个蒸气机，而且是完全遵照了赵士程说的原理。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蒸气机有点小——大概，就比耗子大了那么一圈。
你不能说它不是蒸气机，曲轴、连杆，都有，但都是木头雕出来，气室也是用小铁片加铁丝绑成的，其中推动的活塞差不多就是风箱的翻版，旁边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片小气室，下边加块碳，这个简陋的，估计烧几次就得垮掉。
赵士程无语了数息，但还是淡定地兑现了他的承诺。
拿到二十亩地和一千贯钱的三个铁匠整个人都晕乎乎，享受着他人羡慕嫉妒的眼光。
赵士程却继续道：“我条件还是不变，若有人能做出全铁的器物，我会给他今天这奖励的双倍。”
一时间，诸铁匠的眼睛都红了起来。
赵士程拿起那小样品：“这个东西，我就收下了。”
嗯，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个能跑动的蒸气机，回头刷刷油，拿玻璃盒子装起来，做个传世文物应该是足够的。
嗯，话说他可以建立一个小屋子，专门收集这些好玩的东西，也算是给后世研究历史提供方便啊！
……
回到家后，赵士程又收了一波的传书，其中有封是飞鸽传来的。
一般来说，朝廷的消息，不是太急，都还是按如今赵家遍及诸州的羊毛商队运送，只有很重要的消息，才会动用鸽子——没办法，这年代的天空，咕咕消耗起来太大了。
赵士程首先打开了鸽子传书，这信是陈行舟寄过来的，信里说，女直完颜部正在建城堡、修器械，准备南征攻辽朝，并且向东海女直发各部发了征兵书，他这边的辽东曷苏馆女真也收到书信了。
这个消息辽朝同样收到，辽帝命萧挞不野领契丹、渤海兵八百人进驻宁江州防备，东北之地战事一触即发。
赵士程看到了，没有心急，却反而有一股靴子落地安稳感。
都1114年了啊，也差不多了，到今年年底，阿古打就会打赢出河店之战，那是女直决定性一役，辽国给女直送了大量铠甲战马，让女直有能力武装起来。
赵士程回想了整个出河店之战的过程——辽军七千人打女直一千二百人，让人打得屁股滚尿流，历史上记载好像是大风骤起，尘埃蔽天，把辽兵吹晕了头，于是大败。
但作为一个历史迷，他知道这种大风骤起，尘埃蔽天打赢的战争，一般很多都会有猫腻，比如朱棣谋反时总有大风帮着他吹迷了建文帝的部队，然后胜利，不知道的觉得这是朱棣天命所归，知道的都知道李景隆。
估计辽国内部，也没多少人想让辽帝胜利。
叹了口气，赵士程打开信纸，让陈行舟派几个曷苏馆女真去完颜部，探听一下那里消息。

第146章 表现惊人
九月, 辽泽城又到了一年最繁忙的时候。
因为辽泽的稻米收获了！
金色的稻田一望无际，这成熟的稻子必须尽快收获，否则一旦下雨或者熟透掉落, 就会在地上生根发芽, 造成损失。
所以, 除了航行在河道里的水军, 整个辽泽城凡是能动的，都参加到这场大收割之中。
陈行舟也是实在没想到，这里居然如此适合种植稻米，种出来稻米极为甜美，粒大饱满，辽河中的淤泥也是上好的肥料，这一年所产，足够城中数万人嚼用一年，还能负担所有军粮。
所以他在下田收割水稻时，就算汗流浃背，也没觉得一点疲惫, 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一站式灌木水草的河泽, 如今，却已经变成近十万亩的稻田, 丰收满仓, 他没有金榜题名过，但他觉得，这种成就感, 绝对是金榜题名比不上的。
“哎呀！”旁边的耶律雅里一声惨叫, 捂住了手臂。
陈行舟伸过头去：“怎么了？”
“这镰刀太锋利了, 我手割到了。”耶律雅里给他看左手前臂上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伤口。
陈行舟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抓住稻杆后，镰刀从手下割，要伤也是伤腿，你怎么伤到手臂？”
耶律雅里无辜道：“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从手下边割，所以便试试从左手上边割，结果一拉，就划到手臂了。”
“殿下受了伤，那就快些去包扎，那边凉棚下有茶水，坐着休息便是。”陈行舟赶人。
“不，这点小伤，我打猎时就遇到过，无关紧要，”耶律雅里断然道，“我是此地之主，当然要以身作则！你等着，我去撒点药就过来……”
陈行舟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特母哥，带殿下回去，他要不愿意，下次再想出远门，咱们就不带他去！”
耶律雅里不满：“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禁卫特母哥已经拖起自家殿下：“殿下走吧，若惹先生生气了，到时头疼的还是殿下您啊，你已经割废不少稻子了——”
陈行舟无奈地摇头，继续把手上这亩上等水田割完，他父亲是一个很清廉的官，在南方当知州时，朝廷分的职田只取了一部分作为生活所需，其余充公，更会带着全家耕作，让他们兄弟知道庶民辛苦，因为父亲的言传身教，他也懂农事，更看不得别人糟蹋稻田。
收拾手上半亩地，他有些疲惫地坐在茶棚边，倒了一碗茶水，大口吞咽。
就在这时，只见岸边有快马前来，下来的是先前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有辽东女直部士卒：“先生，辽东急信。”
陈行舟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将信接过，飞快看起来，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九月时，女直起兵反辽，凑起了二千七百人，阿骨打主动出兵，与渤海军大战，胜之，围困宁江州。
辽帝这时却还在庆州射鹿，对此毫无重视，只是让宁江州附近的海州刺史高仙寿派手下的渤海军求援宁江州。
麻烦大了！
宁江州是辽东门户，一旦失守，直接威胁黄龙府，那一路无险可守。
他突然就想到小公子在信里预测此事。
在数千里之外，数月之前，小公子就已经知道女直会出兵宁江州，并且预言了这场大败。
这是何等神能！
但真让陈行舟担忧的，还是后边的预测——宁江州失守后，大辽会发兵出河店，再次大败。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信，去见了梁王。
他需要用准确的预测，让梁王更相信他，然后让梁王用准确的预判，在这即将崩塌的辽国里，获取最大的权力。
这点能力，他还是有的。
至于说怎么说服梁王——小公子都已经将答案告诉他了，他难道还找不到理由来说明为什么会大败么？
陈行舟知道自己的任务，如今才算是正式开始了。
对了，小公子那封用密语写的信，晚上再看一次，便要仔细烧掉。
出河店之败后，还有辽主御驾亲征，辽朝会有人反叛，阿骨打会大胜等等，这些时间都会很短，留给他的机会并不多。
辽东即将成为战场，他需要团结周围所有力量，给小公子争取时间……
“陈哥，老大，”郭药师优哉游哉地走到他身边，“那边送来了两只火枪，说是咱们两个一人一只，我看你不上战场，不如便都送给我，如何啊？”
陈行舟深吸了一口，冷漠道：“当然要一起送给你，和我去见殿下吧，很快，咱们就有仗打了。”
郭药师一脸疑惑。
很快，见到了耶律雅里，陈行舟将消息给他看了，然后便给他分析局面。
“……等宁江失守，我预测，我朝所能出的，最多为七千士卒，因为契丹、奚军诸贵兵力有限，最多出三千人，中京禁兵及土豪，抽出二千人便是极限，辽东诸路武备松弛已久，能出乡勇二千人就算尽力，而其中人手，各有统属，”陈行舟满脸的忧国忧民，长叹道，“最为可忧虑者，却是统军之人，先前萧海里反叛，诸军皆未尽力围剿，是以，如今陛下对诸军将十分防备，怕是会用司空萧嗣先领军！”
这下，耶律雅里没什么反应，特母哥却变了脸色：“司空萧嗣先？他可是萧奉先的弟弟，陛下怎么能让他统领大军？”
耶律雅里终于反应过来：“那这次岂非会大败？”
陈行舟叹息道：“萧嗣先萧奉先兄弟，都是贪婪之人，在朝中结怨极多，又不懂统兵，想来只将此当成一个立功机会，怕是危险了。”
耶律雅里急道：“那如何是好？”
“殿下，我立刻修书一封，你抄了上呈陛下，就说此次出兵不可用萧嗣先，请诸路大军出战，否则必败。”陈行舟立刻安排上。
特母哥忧虑道：“若如此，怕是会直接惹了萧奉先，他必会在陛下身边进谗言，让陛下对殿下心生不喜。”
耶律雅里并不介意：“父亲不喜我许久，也不差这一次，先生写吧，我立刻就抄。”
陈行舟点头，让人拿来笔墨，用耶律雅里的口气书写起来。
特母哥在一边叹息，他很担心以后，女直势大，如今更是统合诸部，威胁上京道，他们这里却只有一千禁卫。
但再看看陈先生写的信后，又不是那么担心了，陈先生以愿意领渤海军征讨女直为由，向陛下要求扩大禁卫人数至三千人——这几年来，陈先生想做的事情，倒没见几个做不成的。
行吧，有聪明人动脑子，他跟在一边做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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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月过去，远在太原的赵士程收到了陈行舟的来信。
信里很简洁地写了如今女直部落的局面和他们在辽东的情况，并且写出了自己将来的计划。
赵士程没想到这徒弟大胆至此，却也惊叹于他的勇气。
可惜他记得天祚帝出兵时，是有人叛乱而失败，却想不起来是哪个叛乱了。
毕竟他当时也只是看阿骨打崛起的记载，那个人连跑龙套的都不算。
陈行舟只要预测准上两回，他有辽国朝廷给的权力，便能招募辽东饥民，组成大军——话说历史上郭药师和怨军，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登场的。
只要他们能卡住辽东这个钉子，金人便不会南下。
“小公子，您的信，汴京送来的急件。”小蝉快步走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他。
赵士程翻看其中内容，写的是安静了一年的西夏边境又乱了，而这次大乱，是有一名叫依附宋朝，名叫李阿雅卜的羌人，他告诉自己的族人：“我在宋地住了二十七年，每次大宋给咱们的粮草都是空券，每到春末秋初，士卒都十分饥寒，若我们拿下所居的定远城，用这里的粮草，不但族民能吃饱，据城守着，也不怕宋军来讨伐。”
但消息泄漏，宋军有准备，这些羌人围城在大战一番后，阿雅卜带着一万多部众归附了西夏，西夏不但不交出他们，反而又筑了一座城，画宗听闻此事后，很生气，派童贯为陕西经略使，以起整个西北诸军讨伐西夏。
赵士程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这可不是先前那种几千人的小打小闹，而是至少十万大军的战争，打上两到三年，大宋的国库已经很空虚了，这样的大战，必然又要盘剥东南，加上花石纲，连锁反应就是北方的宋江和南方的方腊起义。
事情得一件一件来。
他必须抓紧时间，最好是让征西夏这事，在一年内解决，正好，火炮是攻城利器，刘琦父子，在这场大战里，也应该立上一些功劳了，从而让大宋上下，都将火器重视起来。
他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西军。
“小蝉。”赵士程放下书信，按了按指关节，“拿纸笔来，你公子我要拯救世界了！”
小蝉听不懂，于是歪了歪头，转移话题：“公子，铁坊那边说又改进蒸汽机了，想让你去看看……”
“看个鬼，想再把你家公子炸到？”赵士程怒道，“不是说了么，以后不能好好运行十天的铁机器，不要让我去看！”
那群该死的铁匠，简直毫无安全意识！上次他兴致勃勃地去看惊喜，结果直接给他来一个高压锅爆炸，震得他耳朵过了十来天才好。
小蝉很淡定地道：“这次是真的，有十天了，婢子确定了，这才来告知公子。”
赵士程眼一亮，欣喜起身：“那可太好了！”
来太原折腾了快一年了，终于有点结果了，但他用毅力忍住了，还是先给舟儿写信吧，他这次没说要钱，但作为师父，要不能亏了他，还得更加大力支持才行！

第147章 北方谋算
太原府城之北, 有一处山林，长了许多野柿，便被称为柿岭, 而在这里挖掘的矿山, 自然便被称为柿山矿。
但因着积水，这处矿山被废弃许久, 直到最近一年, 才有人包下，修缮了已经杂草丛生的矿路, 又将矿山重新开凿, 以铁木支撑, 招揽了许多人手，只是山中岩石透水, 矿工们都只是修缮，并未挖掘。
而今日, 这里一大早就有人吆喝着, 几辆牛车加十几个精壮汉子，又推又拉，将一个庞然大物搬运到矿洞口。
摆放好后, 又有一队人马过来, 将一节节陶管接上，连接处用泥土封住, 挨个往矿洞里铺。
赵士程在一边看着，神色淡定, 这新造的蒸汽机, 并没出乎他的预料, 材料的缺陷让这个大家伙身材十分巨大, 足有一人高，为了避免炸锅，匠人们在锅炉的外边加上了好几层铁链，外边还按赵士程的要求加了降压阀，气缸垫了内瓦，热效率十分感人，但，用还是可以用的。
眼前这玩意，是改进后版本，是利用活塞的移动来排出空气，造成内外气压差而使水在气压作用下上升抽出，和吸管原理差不多，连接杆用的木头，因为这东西便宜，铁的不是不能做，而是他没有不锈钢技术，容易坏的零件用木头做，这里的匠人修理起来也更容易。
汲水管用的陶件，虽然易碎，但也易补易换，这年头，最便宜的不是材料，而是人。
它可以放在煤矿里或者抽水，或者盘一下铁链，但更多的事情，就不能要求它了，这是那种放船上船沉，放车上车陷的大家伙。
行吧！现在就看效果了。
在安装折腾了一天之后，虽然遭遇了漏气、水吸不上来、员工误操作等种种麻烦，但最后，矿洞里的水，是真的汲上来了！
当一股水顺着陶管出来时，整个矿山都轰动了。
赵士程这才松了口气，他在山西折腾了一年多，总算有效果了，如此，过段时间去汴京，他也能放心了。
……
测试安装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赵士程坐着牛车，有些疲惫地缩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半梦半醒间，便听见马车外有人吵闹。
一问，原来是矿山改制后，一些民舍要拆除，先前的一些矿工遗孀无家可归，正在恳求这里管事不要拆除他们安身之所。
而管事则说那是公子圈定的废水排放之地，必然是要拆的，你们私自占据房舍，就不让你们补钱了，快滚。
赵士程听得头大，让小蝉出去传讯，告诉管事，把这些遗孀安排到工坊去，那里需要不少的打扫工作，只要有人愿意去，就给钱给住。
于是过了数息，哀求的声音全变成了感激，赵士程也继续闭上眼睛打盹。
他已经懒得出去安抚了，太累人了。
-
张克戬如今已经是太原府通判，通判是州府的二把手，仅在知州之下，他也是为官多年的人，在太原府与原本知府相处还算和谐，毕竟有赵士程在，他手头从没有过缺钱之忧。
在大宋的官场，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赵家的工坊园子如今已经非常大了，在张克戬的支持下，本地的军械司都愿意向这里工坊下订单，毕竟他们的铁甲价格和朝廷给经费差距十分地大，军械司在这里倒一次手，便有足够的油水，让上下都满意。
工坊烧制的焦炭如今已经是各地铁坊的抢手货，大家都已经发现了，这种碳炼铁，打出来的铁就不像原先那么易碎，质量大有提升，不输木炭，火力还更猛。
每天汾河边船来船往，那园子就像一个巨兽，吞食着大量矿石，吐出浓烟、焦炭还有油。
张克戬最喜欢的便是赵士程做出的矿灯，因为有了这种灯，周围的矿山招揽人手便容易许多，这几个月来，矿山要求补充的囚徒数大减，让太原府有人手多开两处矿山。
小公子不愧为是神仙下凡，这才一年多的时间，这太原府的收入，便见了起色。
当然，他最喜欢的是那些铁管枪，就是数量太少，那坊主陈规对他这个上司十分不敬重，每次最多摸上盏茶的功夫，但吵着不能再摸，说是会有汗渍。
真是的，摸一下又不会少一杆枪，他最多拿回家把玩几日，就会送还嘛……
“老张你走神了！”赵士程敲了敲桌子。
张克戬眨巴眼睛，困惑道：“公子何出此言？”
赵士程冷哼一声：“我刚刚说的什么？”
张克戬一张老脸无辜地看他：“您说刘法与童贯不合，这次西征夏国之役，怕是有变。”
笑话，他可是能考中进士的人，一心二用毫无压力，怎么可能这种小问题问住。
赵士程有些悻悻地收回手：“你知道就好，童贯领十数万大军，分配的粮草和军械，都是大单，但他必会倾斜于嫡系，咱们要给刘锜他们留下一些。”
张克戬点头称是：“这你大可放心，如今太原的军械已经是西北军中的抢手货，连折家都十分喜欢，这些日子，咱们与西军的关系紧密，欠下不少人情。”
说到这，他不由苦笑：“老夫从前不曾在西军任职，实在是想不到，我大宋最精锐的西军，居然如此不堪。”
赵士程挑眉：“你是说，西军若无钱财，便绝不出手这事？”
张克戬点头：“老夫知道这是因为西军多次欠发赏赐，但若将来遇到战阵，又来不及补给，那岂不要贻误军机？”
赵士程叹息：“这得要朝廷来改正，你我说了不算。”
张克戬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不提此事，对了，童贯想见赵安抚使，想来是想插手把持军械之事，公子是否要做准备？”
赵士程摇头：“不必，我爹爹别的不行，打打官腔还是容易的，童贯沉浸宦海多年，不会也不敢对宗室动手。”
他在心里叹息：可怜的老赵，以为他儿子不给他找事，事情就不会来找他？
天真！
他如今可是赵氏商行名面上的主人，如今商行势力这么大，不把老赵拉出来发挥余热，岂不是荒废了他的大好年华？
而且离开密州买不到珊瑚，赵士程本以为老爹会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却不想他最近居然迷上了钓鱼，整日打着“此地宜钓”的借口不着家，跑个几里十几里的地方去钓鱼！
他就搞不懂了，不都是一条河的鱼么，去哪里钓能有什么区别？
不给他找订麻烦、咳，找点事做，难道让他每天汾河边钓鱼浪费生命么？
老赵家如今在宗室的人缘可不低，童贯再是权势滔天，在宗族观念浓厚的宋朝，那也是“外人”，如果近宗都沦落到被一个宦官欺负，怕是连皇帝都要疑心他三分。
“你心中有数，我便不多提了。”张克戬点头，“刘锜军中需要的火炮，我已经安排下去，如今硝田虽在推广，却也不算多，此事成败，便看如今这场大仗了。”
赵士程道：“只能如此了，另外，我已去信刘锜，让他在攻打朔方时引兵相助，能帮多少，便看天意了。”
“小公子太过自谦了。”张克戬感慨道，“以您如今的力量，已经不在朝中诸公之下。”
赵士程并不想商业互吹，只道：“煤矿数量还得再提一波，这次需要你盯着，我最近都会忙着改进火器，其他大事，就拜托你了。”
“必尽全力！”
……
同一时间，辽帝收到了儿子的来信，看到内容后，大怒，立刻回信，将儿子一番大骂，意思大概就是“你在教你老子做事？自已在辽东反省，别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再逼逼要你好看。”
耶律雅里被父亲骂习惯了，也不放在心上，把信给陈行舟看了后，还很骄傲地说父皇骂得没以前那么厉害，看来自己在辽东的成绩父亲还是看在眼里的。
陈行舟搞不懂这有什么值得骄傲，但还是让耶律雅里再写一封信，就说女直狡诈，喜欢夜里出兵，让大军提高警惕，有所防备。
然后又被辽帝一番斥责。
然而才过一个月，到十一月时，消息传来，辽军在出河店驻守时，阿骨打夜里袭击，辽军惨败，七千军士只有十几个人逃脱，大军首领萧嗣先狼狈逃回，朝堂之上，他低头认罪，但他哥哥萧奉先为了保护他，尽力劝说辽帝：“东征大军溃退了，必然会到处劫掠，如果不赦免他们败军的罪过，怕是会聚众为患啊！”
而同时，梁王那封信起了微弱作用，朝廷许多人都在“悔不听梁王之言”，请辽帝治萧家兄弟的罪，辽帝踌躇许久，只将萧嗣先免官，便不再继续问罪。
随后，辽帝似乎想起儿子，但却没好意思继续问信，而是给儿子一封信，让他可以在辽东招募三千禁卫，但待遇只能按州勇的待遇来，别的就不要想了。
耶律雅里十分幸喜，才拿到信，就立刻告诉了特母哥和陈行舟，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特母哥一点也没有高兴，反而十分愤怒：“战死者有死无功，逃亡者有生无罪，这样下去，谁还会为我大辽拼死效力！”
陈行舟淡淡道：“有多少人为大辽效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赏罚不明，磨古斯之乱连打了八年，辽国都是用的夷军，契丹本部都未出几个，还要如何让人效命。”
耶律雅里也跟着露出了忧国忧民的表情：“那先生，如今咱们该怎么做？”
陈行舟盘算了一下：“要灭女直，必然将起十数万大军，朝局混乱，国主必不会放心将军权将出，可如若亲征，必然后方不稳……怕是，要败啊。”
“这可如何是好？”陈先生素来料事如神，特母哥和耶律雅里早就深信不疑，同时感觉到了寒意，后者更是一把抓住了陈行舟的胳膊，“先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陈行舟叹息摇头：“你我都改变不了国主心意，但我有一计，也许可行……”
“快讲！”耶律雅里大喜。
“在陛下大军出征后，您表示愿意随军，但不要靠得太近，若有事，咱们接应便好。”陈行舟微笑道，“到时，陛下必然会倚重您，让您……”
耶律雅里一喜，接道：“执掌大军？”
“不！”陈行舟断然摇头，“是留下断后。”
耶律雅里顿时面色踌躇，特母哥更是大声道：“万万不可！”
陈行舟心中一动，心说看来这傻小子，也不是那么孝嘛……

第148章 父慈子孝
在没来辽国之前, 陈行舟只觉得辽国乃蛮夷，并不关注，但等来了辽国之后, 才发现辽国的局面复杂到让他头痛的地步。
其中最复杂的, 便是皇室与部族之争，简单说，就是当年辽太祖收服各大部族，将所有兵权收归中央，但辽国体内天然的游牧血脉，却让他们没能成功转换成农耕之国, 于是百年后, 新的契丹贵族各有心思，前两位皇帝不得不利用近臣来消灭权贵来收归中央之权，却反让诸族更离心离德。
这些年来, 辽国将领反叛层出不穷，以至于辽帝这次准备亲征——在陈行舟通读的史书里, 除了开国皇帝之外, 但凡皇帝亲征, 那就很少会有好下场, 加上小公子金口玉言, 当然就更不看好。
“……如果咱们想要接驾, 这时间便十分紧要，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慢，”正殿里, 陈行舟慢条斯理地给他们俩解释, “太早了, 会被当成图谋不轨，太晚了，会被金军连着一锅端了，咱们的目标，是要收拢溃败的残余将士，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混同江这里驻军守城以待……至于现在，便准备粮草马匹，以图后效吧。”
特母哥急道：“那殿下呢，殿下真的也要去么？”
陈行舟看了一眼年轻人，见对方目露迟疑，大手一挥道：“他不用去了，他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
于是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特母哥更是直接去做准备，都没多停留一刻。
陈行舟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不把火炮交给特母哥，这是将来的抵御金人用的，还是让郭药师用更安心，特母哥这次出去，一是了解金人军势，二是为了向辽国要更多权力，三嘛，如果损失大了，将来耶律雅里就会更依靠自己……
很完美。
另外，师尊最近给钱越来越大方了，必须更加努力才是。
-
冬季，北方的太原十分祥和，这天气让大部分的平民都不敢出门，躲在家中以避严寒。
唯一人流汹涌的，大约也只有太原如今的“晋池园”了。
这里有着十一个巨大的烟囱，每天都有烟尘滚滚向南，每到天亮，无论是太原城中，还是乡里，都有大量的人流行走在汾河的官道上，向这园区而去。
卖早食的摊贩更是早早地在路口排成一排，有些家中未生火的工人，便在这里买上一两个蒸饼，匆忙吃完，拿着自己的牌子，快速入园。
园中的主管匠人们大多是从南边借调而来，早就熟练，这些工人虽然大多都是新招，而在公子提出的“流水作业”下，学得很快，这大半年早就能独立行事了。
十几名妇人也早早来到园子里，在管事的带领下打开库房，将十几袋混着糠的面粉从库房里推出，放到大盆中，加上水，开始用力和面。
她们都是周围矿山的遗孀，家中有老有小，过得艰难，后来被赵家收拢在这里，做些轻便的活计，但无论看几次，每到做饭时，都会被这里炉子惊到。
那冲天的烤饼的炉子，比人还高，据说用的是焦炉的余温，一次烤出来饼，能给上千人吃，还有那汤水，将羊肉骨磨成粉了，还在汤里加了不知什么东西，把汤弄得稠稠的，喝上一碗，手脚就一起暖和了。
还有油，每天吃饭时，工人能在饼上舀上满满一勺加了盐的油，拌到饼上吃，那可是铜钱大的一勺豆油啊，寻常人家十口人一天做饭，也不敢给那么一勺吧？
就为这吃食，如今园子里的招工人，都得靠人担保，还得试用，三天学不会的，便给三天的工钱，直接清退了。
她们能来这做饭，简直是升天一样的美差，以至于如今赵氏的矿山招人，也有很多愿意去了，就因为赵家说了，若是出了事，矿工的妻儿，能有一个进工坊里做事！
这人死不就是怕家里没着落么，赵家这些工坊，简直就是活菩萨啊。
……
太原府多了这么一个下金蛋的鸡，自然引起了童贯的注意，他去陕西的路上，特意没走洛阳长安一路，而是绕了个圈子，前来太原，准备见赵仲湜一面，再北上去延安府。
赵仲湜咸鱼的好好的，却因为最近赵家工坊的成名而被各种拜访，烦不胜烦，如今童贯求见，自然是推脱不了的，于是本着要死一起死心思，把儿子提溜到身边，一起接待了这位与“公相”蔡城齐名的“母相”童贯。
作为宗室，赵家两父子都不用对童贯行礼，所以，两方一番友好问候之后，便就各自就座，聊起了“你在太原过的怎么样？”“还好，你一路辛苦”“不辛苦不辛苦，为了大宋嘛”“你这么用心，大宋有你真幸”之类的口水话。
赵士程则打量起这位名留青史的奸臣宦官，别的不说，这位奸臣的外表那是真的不错，浓眉大眼，阳刚正气十足，声音洪亮，还留着胡须，要是不自报姓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位将军到了……
这位因为外表胡须的缘故，他被很多人认为是假太监，经过反复检查才作罢，但不得不说，太监做到他这份上，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大宋军权尽在他手，后世什么魏公公刘公公，都差他十万八千里。
而就在他走神的时候，童贯和老爹的话题终于进入了正题，前者的来意很简单，他想专门把持太原府这边的钢锭流通，同时希望赵家能把价格再放宽一点，让他有钱赚，作为回报，可以给赵家更多的矿山和订单——也就是因为老赵是宗室，他才特地亲自来说，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一点的家族，这些产业差不多已经进了他的口袋。
他在意的也不只是钱，更多还是依靠军械粮草把持诸将。
老赵当然答应，童贯本人前来就是最大的诚意，他不会为了一点钱而与他交恶，毕竟按官职，他是对方的手下。
见老赵这么痛快，童贯也甚是满意，把话题转移到一边静静倾听的小公子身上，赞叹这孩子小小年纪，容貌气度如此绝俗，宛然便是一位仙童，还听说是林道长的徒弟……
老赵则笑着表示这儿子看着沉稳，实是个事多的，成天沉迷炼丹，不思进取云云。
这些官话听着人耳中生茧，赵士程打量起了童贯带来的几个属下，其中一个看着二十出头，长得俊朗英武，光是站着不动，就让人觉得是个人物。
赵士程仗着自己年纪小，走到对方身边：“这位壮士，也是去西北从军的么？”
对方见是个十岁的小孩，眼眸清亮，微笑抱拳道：“下官徐徽言，被选为保德军监押，与太尉同去西北。”
虽然不知道这小孩子爵位，但对方五岁就起官七品，是他之上没错了。
赵士程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武状元吗？”
是不是历史上那个啊，虽然比不上宗泽岳飞，但那也是条中等鱼了。
对方被问到了人生高光时刻，不由矜持道：“区区小事，竟让小公子也知道了。”
赵士程点点头：“我最佩服武状元了，你等着，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徐徽言婉拒道：“多谢小公子，但在下不需……”
这时，赵士程已经从小蝉身上拿了张钢票，交到他手里：“拿着这个，可以去晋池园换上三十斤精钢锭，一般人我可是不会给的。”
徐徽言拒绝的话刚刚到嘴边，打了一个转，那推拒对方的健壮胳膊瞬间便有些无力，不太推得开十岁小孩的手了。
太原新产的灰钢锭啊，那可是能比西域镔铁的极品精钢，产量极为有限，但只要得到，做出来的样样都是极品兵器，在军中供不应求，各大将领都不够分的东西，以他的资历，想要不知何年何月了。
于是他有些为难道：“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此等大礼……”
赵士程小手一挥：“多灭几个西夏兵，就是功劳了，当在京城我也见你力压群雄，想来这次，也不会让人失望！”
这话说得敞亮，徐徽言拒绝不能。
而那边，童贯看到这一幕，觉得有趣，不由哈哈笑道：“既然是小公子一番好意，彦猷便收下吧。”
徐徽言点头称是，又有些腼腆谢过了赵士程。
两人都很满意，这里天色不早，童贯便温和地告辞，他的事情还很多，不能耽搁太久。
将人送走，老赵看着儿子，不由轻哼一声：“怎么，又看上人家了？”
“爹爹你说的什么话，好像我强抢民女一般！”赵士程不喜道，“我不过看对方是英雄人物，想激励一番罢了。”
老赵不屑争辩：“你说是，那便是吧。”
“爹爹你最近很硬气啊，”赵士程扯了扯老爹的衣角，抱怨道，“帮儿子一点小忙，你至于么？”
“行了，别装了，”赵仲湜冷淡道，“京城宗正司已经发来文书，催你入京，也该准备了吧。”
赵士程不由扑到父亲怀里：“这时间也太快了，我舍不得爹爹你啊……”
老赵被这突来父子情糊了一脸，不由叹息：“我这才是放心不下，你去了京城，你那几个哥哥，怕是一个都不会被你放过，家门何辜，要遭你这虎头！”
赵士程生气了，父子情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那我便装个病，再在您身边尽孝一年好了。”
赵仲湜不由变色，轻声道：“你这是玩笑，还是认真……”
赵士程乖巧道：“太原这边还不稳定，我有些担心，想听听爹爹您的意见。”
生病这种事情，在一个化学大佬这里，还是很好装的。
“笑话！我的意见，你什么时候听过？”

第149章 想想办法
政和五年的正月悄悄来到了, 陈行舟收到了北方的消息，在正月初九的那一天，女直阿骨打称帝, 并且对手下说，“辽以镔铁为号，取其坚也，但铁再坚硬也会腐朽，只有金永久不变”，于是立国号为“金”, 他自己改名完颜旻, 祭祀天地，正式立国。
而辽主终于反应过来，号称带了二十万骑兵, 七十万步兵亲征出战，中途给金人送了国书, 让金国继续当辽的属国，被拒绝了。
“真的有九十万大军么？”陈行舟问即将出战的特母哥。
“怎么可能, ”特母哥果断道，“如今各地军备松懈, 这次陛下亲征，能出十万大军已经是尽出全力啊, 哪可能有七十万，把辽东的所有库粮抽空了也不够啊。”
耶律雅里也有些困惑：“虽然不是百万大军，但十万铁骑已经是我大辽全数家底了，如此大军, 去灭只有一万多兵马的女直部, 应该是足够了吧？”
虽然先生说这一战很危险, 但耶律雅里怎么都想不通，十万对一万，这是要怎么输？
陈行舟摇头：“正因为这是陛下所有家底，才不能轻易动用，它是威慑诸部的中流砥柱，一旦陛下这十万铁骑有所损失，将来又如何掌握诸部呢？要知道，契丹本部的人数，在大辽之中，并不占优。”
与大宋汉族占绝对的优势不同，大辽主要的部族便有契丹族、奚族、汉族、阻卜、女真、室韦、还有一心复国的渤海族混合体，哪怕过了百年，契丹族的数量也没有占到优势，更何况拜契丹王室不断打压宗族所赐，契丹八部内部也不是一团和气。
耶律雅里和特母哥都面露忧色。
“好了，这次，特母哥，你是一只偏军，不会入中军大营，”陈行舟吩咐道，“到时，你提前选好地方，若有万一，便按我先前给你的计划，躲避过去，知否？”
特母哥慎重点头：“必不负所托！”
先生给的办法很简单，提前选一谷地，准备好投石机，在驻守时不离此地太远，如果大军胜利，自然啥也不说，混点功劳便是，若情形不对，就将追军引入此地，以投雷石惊马，截杀敌军，再收拢残余兵马，退回辽泽城……
大家都默契地没问该怎么救辽帝，因为有萧奉先在，先生的办法再好，国主也不会听的。
……
特母哥一路北行，他这次领了三千骑兵，士卒都是从辽泽城挑选来的猛士，一路上遇到过几支前去混同江的士卒，忍不住比了比，不由感慨，无论哪只士卒，都比不过他手下这只大军来得威武雄壮——自从陈先生做主后，他们辽泽的士卒，就没有谁挨过饿，就算是他手上精锐禁卫，以前在梁王手下时，也不敢担保顿顿有肉有油啊！
他命人提前去向国主送信，信是梁王亲笔写的，算是表达孝心，也免得自己带兵过去，被当成敌人。
很快，前军回信，说是国主让他们归中军耶律章奴统领，特母哥心中有些不安，不由得默念了一声陈先生保佑。
-
同一时间，太原府，赵士程以风寒为由，拖延了去宗学的时间，而在这时，童贯遣大将刘法以步骑十五万出湟州，秦凤经略使刘仲武将兵五万出会州，贯以中军驻兰州，为两路声援。
刘仲武装模作样派一支部队至清水河，筑城屯守，吸引了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的注意，而大军则带兵顺黄河而下，直扑西夏大城——在黄河九渡的应理。
“应理是防卫西夏首都的门户，又依河靠山，说是要害也不为过，”看着远方雄城，刘仲武神色复杂，“便是我最自大之时，也没未想过要来攻应理。”
而他儿子刘琦就完全体会不到这种复杂心态，果断道：“时间紧迫，需要得速速攻城，否则西夏回过神来，必然派大军来救，到时危险的就是咱们了。”
以应理城坚墙固，西夏就算知道应理被攻，也不会急着来救，而是会调集大军，试图包了刘仲武这五万大军的饺子。
刘仲武当然明白这点，果断让儿子出手，派出绝密的武器，刘琦让人搬出了十座大车，每车都盖着大块红布，掀开红布后，露出油光水亮的炮管。
这是最近几年，赵士程给他大半的产量了，另外剩下的，都给了北方的陈行舟。
炮车排成两排，军卒抬起炮口，刘琦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一一调试。
他的心跳正在加速，他已经试过无数次，手下兵士练过无数次，但当真的来到战场上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便要名留青史，纵横西北……
确定没有问题后，这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大声道：“放！”
随后，一声巨响，震慑天地。
第一次，分割了整个战争时代的武器，出现在这个世上。
……
数日后，童贯先是收到刘法的那十五万大军的战绩——刘法与西夏右厢军战于古骨龙城，大败敌军，斩首三千级。
这是很亮眼的大胜了，童贯十分满意，足够让他向官家请功，但可惜的是并没有全歼这支西夏军——
但很快，一名士卒飞快入内，传来急报。
骤然读出其中内容，童贯眼珠子都险些从眶中滚出来，几乎是嘶声道：“什么，拿下了应理城？！”
这个消息简直如地震一般地传遍了诸军，若不是对刘仲武有些了解，童贯都想知道对方是不是谎报军情了，需知战场之上，攻城最难，童贯一向不太干涉诸军如何攻城，昔日那些颁发“阵图”按军阵打仗的陋习，在神宗年间已经好上许多，西北军更是很少，但他也实在没想到对方会深入西夏境内两百里，拿下应理城……
但他统领西夏多年，最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于是立刻起身道：“去，领中军，前去支援刘仲武，我们需在零波山口筑城，只有守住零波山，方可守住应理城！”
零波山与黄河，都是会州门户，只要占据这里，就能及时支援应理，否则，应理就会只是一座深入夏境的孤城，一旦占据了这里，应理便是能随时威胁兴庆府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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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与西夏战得如火如荼，赵士程收到了的刘仲武的消息时，已经是二月了，这知道这次火炮此物已经封神，这才放下心来——他看了此战，其实有些取巧，一般城墙附近都没有山石，这次却是用炮火炸开城门，出其不意，下次有了防备，可能便没那么容易了，毕竟炮火也是有限的。
不过，这次之后，硝田这东西，就不是如今这样不紧不慢地布置了。
赵士程敢打包票，等不到他回京城，就会全面开花。
如此一来，就算金人南下，大宋军队也算有些底牌，不会像历史上那样，被金军动不动地屠城了。
他也踏上了南下京城的路……虽然有点想再等一年，但考虑许久后，他还是没有再折腾老赵，毕竟老赵也不容易，最重要的是，他得去布京城的局了。
总不能真让画宗来个靖康之辱吧，要知道靖康之辱可不只是二帝雪乡游那么简单，甚至宗室被掳走宗妇做价五千贯一位赔给金人都不是最惨的，最惨是太原到汾州一路，二十万大军尽灭，皆被屠城，整个河北路失陷，凡是不降的城池，尽皆被金人屠杀，荆州、江南一带各种反贼肆虐乡里，南宋花了十年的功夫，才把南方平定下来。
河北山东一地再归汉族治下，得等三百年后的朱元璋出世了。
画宗必须死。
但光死他一个人没有用，他还有很多儿子……
得好好想想才是，要怎么既没有靖康，又能把他们全数打包，送雪乡送地府都好，就是不能留下。
……
他的船只才到洛阳，就又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赵桓被画宗立为太子，大赦天下。
这并不让人意外，赵桓既嫡又长，虽然母亲去世了，但支持他的臣子非常多，尤其是如今不少人想立三皇子为太子，引起了画宗的警惕心，这次册封，估计能让很多人安静下来。
而赵桓的党羽都已经在先前陈瓘一事中被剪除了——对了，这次太子册立，陈瓘应该会被赦免，倒是他儿子陈行舟，已经向朝廷报了死亡，以后想要他们父子再相见，怕是得等画宗过世才有机会啊！
回头把这事给行舟说说，虽然他远在北方，但知道父亲没事，肯定会很高兴，也顺便问问他要不要把他活着的事情告诉他父亲……
不过以行舟如今的性子，怕是不会告诉，毕竟他老爸年纪大了，再让他每天为儿子担心，估计是行舟不愿意看到的。
他撑着头，想着将来，头更痛了，干脆倒在床榻上，明天再想这些事情。
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
他又坐了起来。
也不知道城里的哥哥们是不是都在，那些外放的，要是近一点的，应该也可以用用，以及，既然到了京城，张叔夜在户部，那应该可以从他那找到一些官吏的名单，把那些在十年后经住了历史考验的人物，都收藏起来才是。
杭州再过几年就会在方腊起义里被付之一炬，也得派个人过去守着才好。
就比如山东那边有山水，辽东那边有行舟，西北那边有张克戬。
只有他们认真做事了，他赵虎头才可以轻松地生活啊。

第150章 近墨者黑
政和五年的四月, 赵士程顺黄河而下，经运河来到了东京城。
这次，他的爹娘都没陪在身边——这两位都已经不担忧自己家崽儿的安危了，在他们看来, 遇到虎头, 谁更危险还不一定呢。
不过赵士程这一路上，还是有亲人陪同的, 那人就是自己七岁的弟弟, 赵士梓。
他本来不是很想带着弟弟出门, 但弟弟平日里乖巧又听话，很害怕老赵，又喜欢跟着哥哥, 这次听说哥哥要走了，哭得撕心裂肺就算了, 还悄悄提前躲在了赵士程的书箱里, 被抬上了马车，等被发现时, 都已经快出城了。
赵士程看着脏得像个小花猫一样的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了府中，却发现上上下下都没发现一个庶子失踪两个时辰了。
行吧！
于是赵士程带上这个拖油瓶，老赵和种氏对此都没有意见, 赵老爹这两年又得了两个儿子, 一个女儿, 这儿子多了, 平日里逗猫逗狗一样地见上两面, 那感情可真深不起来。种氏则属于不会苛刻庶子的用度, 但说关心，那还真不关心。
至于小弟的亲生母亲，她最近一年又得了一个健康儿子，全心全意地扑在幼子身上，听说赵七公子要带儿子走，也只是犹豫了一小会，便吩咐儿子听兄长的话，注意学习，便没有更多的要求了。
赵小弟的孪生妹妹倒是很羡慕地想跟着一起，可却被母亲阻拦了，说什么要多学女工，过几年好定门亲事，若女子不跟在嫡母身边教导，会影响她将来的前程。
就这样，赵家兄弟两来到汴京，才一下船，便看到几辆马车已经在码头静静守候，一名二十出头，只要不说话，就看着很是尊贵的青年伸出手，把弟弟从的船上拉了下来。
“五哥！”
“七弟！”
两兄弟先是拥抱了一番，赵士程便转身把另外一个小弟弟拉了过来：“这是八弟小梓，小梓，这是五哥。”
赵五哥对不是嫡亲的弟弟并没有太热情，只是礼貌地笑笑：“原来这就是八弟。”
随后便和七弟寒暄起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不点，四岁的样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小梓，两个小孩很快说起话来。
小孩去了另外的车马，而赵五哥便热情地把弟弟拉上自己的车驾，在五嫂矜持的笑颜中讲起了他们的园子。
这两年，这两人基本上没再住京城里的郡王府，而是住在园子里，享受着数钱的快乐，赵五哥便信誓旦旦地保证，如今的他们家的园子，绝对是天下仅有的好，能让小弟大开眼界。
赵士程当然点头称是，顺便问起了最近的经营状况。
但问到这个，赵五哥便卡了壳，将目光投向了爱妻。
姚金敏微微一笑，给赵士程讲起如今园子的经营状况，如今的园子已经扩建到第三期了，原本是女子购物游玩的园子，因为带家眷前来的人太多，已经是男女不禁。
她又另外建了马球场、蹴鞠场、酒楼来分流男客，所以影响不大，如今她这里，已经成为许多的勋贵常年流连之地，收益当然也就高得惊人。
同时，因为极为繁华，昼夜灯火不熄，这里也成为各国使节喜欢前来的地方，很多海外商人也会来她这里采购奇物，又增加了贸易。
最后，赵士程问起了朝廷情报的事情。
姚金敏在这一点上也做得不错，她并没有特意让仆人去偷听客人谈天，而是记录起那些常来消费的官员们见了谁，吃了多久，又是谁付的账，由此来判定朝廷里势力交集，还有便是宗室们会不定期交流消息，从而让园子账目明确，也避免一些容易惹得大佬不喜的错误。
另外便是那些太太们，她们聚会时总会谈起许多事情，且是高声笑谈，完全不在意被人听到这种，那是他们消息的最大来源。
至于朝廷的政策——那还真不用打听，大宋的官吏就没有“保密”这个意识，不出政事堂，大家就都知道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消息来源，是林灵素的神霄派，如今这个教派在大宋遍地开花，好在因为有足够的财力支持，林灵素偶尔会搞些活动，送点药开点义诊什么的，名声倒没有太难听。
赵士程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姚金敏怕傻老公被人套话，有些事情，并没有对他说得那么详细。
赵五哥听得云里雾里，但却很坦然：“术业有专攻，你们心眼多，随你们折腾吧。”
赵士程多看了五哥一眼：“没想到五哥你还有几分父亲的风范。”
五哥微微皱眉，就没听懂七弟是在夸他还是贬他。
……
到了泽园，赵士程确实有些惊讶，这园子怕是有一个后世一个主题公园的大小了，要在其他地方还无所谓，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汴京啊。
园子里不时传来欢声笑语，里边到处都是各种假山小景，也不知花了多少水泥。
赵士程这一路也累了，便在兄嫂的关心下早早休息。
赵家小弟则非常高兴，脱离了父母掌握后，这个小孩一点都看不到先前的胆怯小心，像个自由奔跑的小马驹，全身上下都透着快乐，一点都不想念父母，更不想早点休息。
行，那就随他吧，反正有那么多仆人，不怕看不好一个小孩。
-
次日，醒来的赵士程先是换上自己的礼袍，前去宗学报到，赵五哥推掉了所有行程陪同，还安慰弟弟：“宗学并不可怕，当年太宗真宗时，还会常常考核，太宗年间，更是由太宗挨个考察，但如今，光是近宗便有数千人，那考核早就形同虚设，你只需要每日去点个卯，便算上学了，若是觉得麻烦，三五天去点卯，也是可行。”
毕竟皇室也不想宗室太文武双全，在宗学里的学习考核，只要不是废物，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过了。
赵士程放下心来，与他一起进入了宗学，见了学政，又领了书籍笔墨，分了自己的教室和座位。
就去上了一会课，但去了，才发现整个教室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位夫子坐在堂上，怡然自得地翻看着书籍，看到赵士程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招呼都没打一个。
行吧，赵士程耸耸肩，带着五哥离开。
到晚上时，他又见到了张叔夜。
泽园是皇帝都经常来玩的地方，张叔夜过来没有半点问题。
两年没见到小公子，张叔夜也很感慨：“小公子当年说平定西夏，这次西北之战，因为公子故，让人惊叹啊！”
赵士程微笑道：“我正要问这事呢，这几月我都在路上，不知西北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童贯命王厚带泾原、鄜延、环庆、秦凤之师出会州，据零波山筑城，与西夏军大战数日，被西夏大败，死者十之三四，”张叔夜平静地道，“王厚怕获罪，贿赂童贯隐瞒此事，童贯便不报这场大败，夏军于是集结大军，意图攻打被刘家父子占据的会理城。”
赵士程皱眉道：“这样都能大败？那刘琦如何了？”
这是什么废物啊，几路大军让西夏人打成这样，不但没有接下刘家父子占据优势，还把人家陷入险地。
“刘家父子的大军守城半月，终于等到童贯再整理军阵，重新来援，他又守了两月，朝廷也趁机零陵山筑了一座小城，算是半胜吧。”张叔夜淡定道。
赵士程有些无奈地摇头，这样的军队，怎么带得动。
“但此役之后，你家火炮入了诸军之眼，”张叔夜微笑道，“童贯将十门火炮编入他的三千胜捷军，这可是大宋最精锐士卒，每五百人的禁军中才能挑选出三四人，个个武骑超绝，你的火炮，也不辱没了。”
听说刘琦被当场气得痛哭，但这话就不用说了。
赵士程冷笑一声：“给胜捷军当然不辱没，但给童贯，哼，他知道炮口往哪边开么？”
胜捷军虽然是童公公创立的，但跟在他身边十几年都是当成保安队用的，一直到太原大战，童贯惧怕金军，偷偷溜了，但还是把这支部队留给了太原守城，最后这三千勇士孤守太原九个月，与太原守备王禀一起，尽皆战死。
张叔夜轻声道：“更过分的是，这次零陵山筑城，攻克会理的功劳薄上，只有童贯，没有刘家父子的名字。”
赵士程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张叔夜笑道：“看来小公子你早有预料了？”
赵士程淡定道：“童贯抢功是何等寻常，刘仲武一家又无钱贿赂童贯，此次没让他背上战败之责，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张叔夜摇头：“如此赏罚，西军人心会不稳啊。”
赵士程心说这才哪到哪啊，刘仲武功劳被吃了，好歹还把命留着，同为大将的刘法，那才是又丢了性命又被抢功劳。
张叔夜看小孩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不由问道：“小公子，咱们下一步，又当如何做？”
赵士程微笑道：“咱们需要一场大胜，让陛下，攻打幽云。”
张叔夜摇头道：“这，怕是很难，官家行事，很是谨慎。”
赵士程轻声道：“不急，这事，咱们有好几年，可以慢慢准备。”
张叔夜认真看着小孩在烛光下有些昏黄的脸庞，道：“若想达成此愿，还得是童贯出手，方能做到。”
“不错，”赵士程微笑道，“所以，接下来，还要请老张你站在童贯身边，同流合污些时日了。”
张叔夜轻抚胡须，平静道：“若能打败西夏，那些许名声，又何须在意。”
赵士程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张啊，你不问我最后的目的么？”
张叔夜叹息一声，道：“这些年，官家行事，老夫看在眼中，急在心上，但所行事，皆忠于大宋，无愧于心。”
赵士程微微一笑：“老张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的意思，就是忠于大宋，但不一定要忠于这个皇帝，是赵家的就行。
张叔夜认真道：“看您说的，这可都是小公子的悉心教导啊。”

第151章 处理垃圾
东京城里, 初夏的天气正好，车来人往，处处透露着盛世繁华。
在京城的宋人看来, 这里正是一个盛世之景, 小孩有吃有喝, 老人不识干戈, 每到佳节，都有不同观赏庆祝, 到处是亭台楼阁，锦绣珠帘，满目过处，都是绮罗金翠, 如此富庶, 汉唐不能及也。
赵士程来到京城已经有一个月了, 这些日子，他时常穿行于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这里的商业氛围之浓厚, 让他时常有一种穿行在后世的仿古商业街之感，区别只是看不到柜台前的二维码而已。
在这的许多人, 都是大宋最顶尖的人物，他们有足够的消费, 能吸纳天下的财富，宫中那位皇帝，更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园林的爱好，京城的工匠力夫们哪怕是搬运石料木头, 也有做不完的活, 不怕饿死。
这里更有蔡京办“漏泽园”、“居养院”等福利设施, 用来给无钱看病的贫民、无人照料的孤寡老人居住，这样的福利，蔡京还正在推广，想要每个州县都如此行事。
所以，别的地方不提，至少京城的人们，大多认可在位的皇帝，觉得他可以让老有所居，幼有所养，还能开疆河湟，是能比太宗的有为之君。
如此盛世，要求他们居安思危，未免太过强求。
甚至于京城城墙上用来防御外敌的木架都已经被拆除，因为那些东西不好看，在每年皇帝登高庆祝时，有碍观瞻。
赵士程也觉得不合理，他缓缓走进宗学，去夫子那点了个卯，便拿空着手，上了马车，准备去找便宜师父。
如今的权贵手里都喜欢拿个什么东西把玩，夏天折扇冬天手炉，还有玉佩书卷，反正不能空手，但赵士程就没这兴趣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失去了外置器官——手机，以至于现在把玩什么都兴趣缺缺。
……
很快，他来到京城的神霄宫，这里是皇帝亲自下今修筑的宫观，便宜师父前些日子陪在官家身边讲解道经，常驻宫廷，最近才有了闲暇，可以出宫住在观中。
便宜师父望眼欲穿多日，终于又见到了宝贝徒弟，感动非常，话都没有寒暄两句，就拉着徒弟就去了他的实验室。
观察化学反应的玻璃器皿里，放着各种不同的溶液，做着标记。
林灵素给徒弟看了自己这些年的苦心实验的天书内容，一本初级化学书上密密麻麻都是他做的笔记，各种实验的内容复杂繁复，从时间到质量一个不缺少，颇有一种要成为化学大佬的气质。
这两年，这位老师父不但没有放松对化学的钻研，还往深里想了办法，用新收的徒弟，带出一大波有着一点化学的基础的学生，为他实验各种配比、洗杯子、称分量还有做记录。
林灵素还把水杨酸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来了，但下一步怎么做，却全然没有头绪。
赵士程心说没头绪就对了，有机化学的难度和无机化学基本就是两个维度，你要现在就能做出来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师父不必担心，”赵士程这样安慰林灵素，“这是材料和咱们的人手不够，等花上一点时间改进的提取技术，有我相助，咱们一定可以把这本天书吃透。”
林灵素自然相信徒弟的本事，又谈了一下日后的药品方向后，便遣散了周围的道童，坐在宫观的大树下，沏茶聊天，说起了正事。
“你让我打听的事，最近又有新进展。”林灵素梳着标志得道高人的鹤髻，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童贯将那李良嗣带入朝廷后，一番慷慨陈词，说是辽国必亡，让陛下念燕云百姓遭大辽欺压之苦，复中国往昔旧疆，只要王师一入，燕云百姓，必箪食瓢饮来迎，若是女直得志，先取了燕云之地，这收复之机，就又要等上百年了——陛下听了这话后，十分心动，令蔡京负责此事。”
赵士程撑着头，看着越发有仙人风范的师父，问道：“此事为童贯所提，为何最后会是蔡京主使？”
一般谁提出，谁负责，总不能是蔡京也去摘童贯的桃子吧？
林灵素微笑道：“童贯毕竟是内宫出身，靠着官家宠幸上了高位，但根基不稳，朝廷中诸臣，两国承平百年，大多不愿意背弃盟约，要压服朝中意见，还得是蔡京出马，童贯，他扛不起这旗。”
赵士程明白了：“原来如此，蔡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也只有他有这威望，且这样的大功，童贯一个人吃不下，所以才抓大放小。”
林灵素烫洗了茶盏：“正是如此，那辽国来的李良嗣如今被封为了，‘朝请大夫、秘书丞、为秘阁待诏、备皇帝顾问’，已经是当朝新贵，官家已经询问高丽使臣，想要通过高丽，联络金人。”
赵士程知道这点，不由笑道：“那必是碰了一个软钉子吧？”
说到这事，他也是服的，宋辽休战数百年，大宋朝廷居然没有往辽国塞点卧底探子，事到临头了，才来临时抱佛脚，而高丽在十年前让女真打得头破血流，找辽国主持公道，结果找了个寂寞，如今已经开始对女直小意温存，准备换个朝贡对象了。
林灵素点头道：“不错，那使臣只是断然道：女真人面兽心，夷獠中最贪丑，不可通上国。”
赵士程眨了眨眼：“没有其他的了么，辽金军情，一点都没有透露？”
不应该啊，以大宋和高丽如今不错的外交关系，至少应该露一点吧？
林灵素点头：“未有，无论官家怎么示意，那高丽使臣李资谅都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士程不由微微皱眉：“这，怕是高丽已经选边站了啊。”
“为何如此说？”林灵素好奇问道。
赵士程道：“还记得咱们刚刚弄新镇的那段时间么，那时就有高丽海商传来消息，高丽皇帝以十七万大军攻入辽东，想取得女直曷懒甸之地耕作，结果大败，不但损失了七万大军，还丢了两个重镇，最后与金国乞和。”
林灵素不由得皱眉：“若是高丽不支持，那这盟约怕是麻烦了。”
赵士程眨了眨眼，轻笑道：“不麻烦，只是要看咱们该如何做，才能获得利益，多谢师父，我这就去做准备。”
林灵素大手一挥，笑道：“你我之间，谈什么谢，去吧，若有消息，回头我再告诉你。”
赵士程点头：“对了，我配了几瓶硫酸，回头送给你玩。”
林灵素大喜：“可！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
赵士程告别了便宜师父，又继续在泽园子里等另外一位战友。
张叔夜一直都很喜欢来这里小坐，在四楼靠窗户的位置，斟酒自饮，所以，他来这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赵士程见到老张，也不客气，坐在位上，把自己收的消息告诉了张叔夜。
“……若能促成结盟，必然是一桩大功，以此功劳，在官家心中，老张你的位置必能更进一步，有了与蔡京抗衡的资本。”赵士程给他分析道。
“小公子，你的意思是，想要帮助宋金结盟？”张叔夜十分疑惑，“你不是一直说女直狼子野心，必是我大宋之敌么？”
赵士程有些无奈地道：“我当然不想，但老张你想想，官家既然已经心动，又有蔡京童贯支持，那这事，是能阻止的么？”
张叔夜一想也是，不由叹息。
赵士程又道：“如今辽国虽然十分危险，但总算还有些架子，表面上看，金国还十分弱小，早些前去结盟，完颜阿骨打结对于结盟，必然会重视许多，也能给出更好的条件，若是去得晚了几年，辽国大势已去，金人岂会在意，咱们又能拿到多好的条件，给你刷功劳啊？”
历史就这样，等宋国磨磨蹭蹭地联系上金朝时，辽国五京已失三京，天祚帝更是直接逃进了夹山，于是对订盟这事爱理不理。
张叔夜不得不承认，赵士程说的很有道理，但他还有一个疑惑：“可以女直之辈，岂会遵守盟约？”
赵士程想了数息，才道：“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完颜阿骨打确实是一代雄主，不但算无遗策，百战百胜，且还能治理国家，建立法律与军制，团结所有能为自己效力之人，这样的人，会遵守约定。”
后世，就算大宋花了不少钱，但还是成功从完颜阿骨打手里拿下了燕云之地，若不是死的太早，宋金之战，至少能延迟上几年甚至十年——阿骨打在位时就已经看穿了女直根基不稳，如果他还活着，不会攻宋，而是会忍耐时光，等将大辽基本消化之后，再来攻宋。
相比之下，继位的金太宗就太过心急，没来得及消化辽国，就大举攻宋，固然拿下了半壁江山，但金朝没有多久就陷入了内部动荡，飞快腐化，好几次攻宋都后院起火。
张叔夜明白了小公子的意思，他抚着胡须，沉思许久，才道：“可一旦缔结盟约，陈行舟那边，又如何是好？”
赵士程微微一笑：“老张，你先想想，朝廷的效率如何，想要攻宋，怎么也要三十万大军吧，且如今我朝正与西夏鏖战，一时半会，能抽走精锐么？”
张叔夜叹服：“既然如此，老夫便接了这事，至于西夏，最近倒不是那么顺利。”
赵士程也知道这事，安慰道：“那边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安心做你的事情便好，你有头绪了么？”
张叔夜自然道：“小事而已，我先前任密州知州，只要认识一个曾去辽东交易的‘高丽商船’，便可处理好此事，只是其中细节，还要小公子帮忙了。”
赵士程轻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我保证，那‘高丽商船’从上到下，绝对挑不出毛病。”
“那便拜托公子了。”张叔夜准备离开，他既然定下计划，他就有大量的工作要做了。
“别急啊，”赵士程道，“我还有一事没提呢。”
张叔夜自然恭听。
赵士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接近太子？”
张叔夜拿茶的手一顿，目光便充满了不赞同：“公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么多人手给你帮忙，哪还需要你亲自去骗、咳，去做什么事情！”
赵士程耸耸肩：“我在宗学至少要待四年，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吧？”
那位钦宗赵桓，也是个好骗且骗了也不亏心的，不用一用，多可惜啊。

第152章 小孩的选择
六月, 宫廷之中，正举办着一场热闹的宴席。
长长桌案上，有着各种奇珍异果, 但今天的主角, 无疑是正中间那一筐用冰水镇着荔枝。
福建每年有十万棵荔枝的进贡任务, 每到成熟季节，采摘之后，立刻置于冰中，以快马运过长江，再日夜兼程, 在五日之内, 送至东京城中, 皇帝会提前准备好荔枝宴，宴请群臣，中宫皇后也会举办宫廷宴席, 邀请宗室命妇, 一起品尝这岭南珍果。
赵士程也是宗室，不过他还未成年，所以坐的是小孩那桌。
这里既有他“不”字辈的侄儿，也有他仲字辈的叔叔，好在做为宗室小孩，大家的教养都非常好，没有一个敢在宫宴上吵闹。
但再好的荔枝，放了几天之后, 也会有吃起来有股红苕味, 听说皇帝那有专门连根带土一起送来的荔枝树, 最为新鲜美味, 但那只有皇帝一家人才能尝到。
赵五哥是宴席中的明星人物，几乎遇到他的所有宗室都对他十分友好，就那么一会，就有十几个亲王与他共饮，而在后宫的宴会上五嫂，听说更是直接坐了皇后那桌。
无心插柳柳成荫，赵士程发现自己这算是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得到了大量宗室的人脉好感，他原来只是想赚钱时少点麻烦而已。
随意吃了点东西，赵士程走出偏殿，立刻便有一个小太监上前，问他有什么需要。
还真没什么需要，赵士程只是透透气，毕竟这个天气太热了，出来吹吹风。
再加上宴席要结束了，所以，他想顺便，钓一条不太聪明的鱼儿。
至于这鱼是谁，他不清楚，但没关系，愿者上勾嘛。
果然，他在池塘边观鱼不久，便看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来，阴柔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恭敬，见到赵士程，便微笑道：“这位可是济阴郡王家的七公子，我家主子听说你对丹道颇有造诣，想要请你一见。”
赵士程看着他身上那东宫才有的行头，微笑道：“那，还请公公引路。”
……
并不太大的书房中，龙脑香销，昂贵的轻香蔓延，一名少年正随意地翻看着一本书籍，身着常服，面露不屑。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轻声道：“殿下可是不喜那赵士程？”
赵桓摇头道：“那倒不曾，只是感慨如今宗室在丹青书法之道中，又多了寻仙的风气。”
中年文士道：“殿下，那赵士程虽是林灵素之徒，但也是赵仲湜之子，赵士街之弟，他二人如今在宗族中多有威望，将来可能会是大宗正之选，至于林灵素，官家宠幸的道士如过江之鲫，他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赵桓平静道：“有道理，可惜吾不也是父皇宠幸的其中之一么？”
中年文士没敢搭话，他知道殿下今天的心情极其不好，先前荔枝宴上，百官祝贺，作诗以谢皇恩，三皇子赵楷不但在百官面前做一首还算佳作的荔枝诗，更是被官家嘉奖，亲自以瘦金体书写了那首诗，盖上他那“天下第一”的签押。
加上前些日子，林灵素在御花园里遇到太子，居然不下跪行礼，如此冒犯，官家也不治罪……想到这，耿南仲不由有些后悔安排太子见那赵士程小儿，至少应该换个日子。
但那赵士程虽然年幼，却是赵仲湜家中最受宠的子嗣，如今更是独自留京，没有父母阻碍，不趁这个机会拉拢于他，难道要等那赵楷再出手么？
正思考之际，有小黄门前来通报，赵士程到了。
赵桓让人带来，便见一名少年，身着士子所穿的雪白圆领澜衫，长发以丝带束起，并未加冠，行礼抬头那一瞬，那好相貌让他瞬间想起了一句“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那聪慧风流的模样，更让他不喜了——让他想起了赵楷，那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被父皇赞为“类己”的赵楷。
……
赵士程行礼后，用少年有些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位将来宋钦宗，他是宗室，论辈分还是赵桓的长辈，所以，私下里，王室并没有多森严的规矩，按赵老爹说法，表面上，皇家和宗室的气氛是很和谐的，毕竟都是一家人。
赵桓今年十五岁，已经大婚，正因为他成年又嫡长，所以才群臣请命立为太子，脸有些长，没有画宗那么圆润富态，眉目还是带着少年清秀，然而眉宇间总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阴郁感。
但这位才十五岁的钦宗明显城府不深，不是很喜欢赵士程和他的专业，但勉强做出喜欢的样子。
在随便问了两句“你是赵士程”“是赵士程”“你父亲好不好”“我爹还好”“你娘好不好”“很好。”之类的官话后，赵桓终于进入正题。
“这丹道之书被朝臣斥为异书，七郎可知？”翻看着一本林灵素亲手做注的《造化丹书》，赵桓缓缓询问着这个少年郎。
赵士程抬眼看着这位少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知晓。”
“那七郎如何看？”赵桓漫不经心地问。
赵士程那笑意便带上几分轻蔑：“但凡夫俗子，不懂天理，不需介意。”
这话有点难听了，一时间，无论是太子的詹事耿南仲，还是太子本人都中了枪，面色都带了些不悦。
赵士程则开始自己那宛如愣头青的表演：“殿下容禀，那朝中责备，不过是说此书之中，原子之论，与二程理学、混元一气论不符，然，天理昭昭，不因人而改之，我与师尊用此事，琢磨出了水泥、洗物，变废为宝，点石成金，便是实证！那二程说得再信誓旦旦，有我这所行之事一半重要么？”
太子赵桓反驳道：“开口闭口，皆是逐利之道，若天下人皆以利为先，那家国何以宁，天下何以安，二程理学，以天心印人心，天人合一之道，方是正道。”
赵士程愣了一下，突然低头道：“太子教训的是。”
赵桓一滞，发现自己反应过大，但对方这表现，好像是自己在仗势欺人一般，不由微微懊恼，平静道：“七郎不必惶恐，吾并非斥责，只是这造化丹道，毕竟是小道，若想利家国，还得是大道方可。”
赵士程也不反驳，只点头称是，心里却琢磨着，这教育太子的大儒们是认真的么，怎么会有教这些东西，画宗好像并没让懂得帝王之道的人去教他实用主义啊。
不过也对，画宗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这嫡子，尤其是在皇子赵楷的对比下，否则当时也不会硬把儿子架上皇位了。
耿南仲看对方被镇住了，便微笑着出来打圆场，道：“七郎，听说你当初所授官职，便是太子右内率府，若是有闲，还可来上班呢。”
宗室五岁授官，但都不用上任，拿钱就是，用得着坐班？赵士程听出其中示好，不由腼腆道：“这，为臣不敢，五哥还想让我帮着他打点下家业呢。”
耿南仲不由眼前一亮，他其实早就眼红赵家园子，要知道，哪怕如今主人已经是太子，但手下的商户加起来，其赚钱之能，也不及赵家园子的十分之一，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去学着建新园子，但总是没有泽园的珍奇货物，去别的地方，显得低人一等，所以大多赔本。
他们太子一派，虽然钱财不缺，但笼络手下，建立势力，哪个不是花钱如流水，太子之所以想拉拢的赵仲湜一家，不就是看中了他们背后的财力和人脉么。
赵桓不由道：“哦，七郎如今这般年幼，当以学业为主，怎么得这么早便去打理家业？”
这便是睁着眼说瞎话了，宗室里要真出个文武兼备的，怕是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皇家。
赵士程用天真的语气道：“因为这些年我家在密州有一个船坊，最近开始有船下海了，得有一个人管理海商，五哥忙不过来，就想让我帮忙，他说信不过其它兄弟。”
赵桓与耿南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问道：“这回易之道，大多被西南诸家控制，背后有许多朝臣，公子你若不知其中深浅，贸然进入，怕是会遇到不少困难。”
赵士程神情一怔：“原闻其详。”
耿南仲轻抚胡须，柔声道：“朝中海商，福建一带，是蔡相一族在其后支持，广州一带，是当地蛮人把控，至于苏杭，那是朱公公还有官家支持，他们把持各地市舶司，若是不经他们允许，连港口都无法进入，更甚于，在检查时，声称有违禁之物，更是可以没收船只，让人血本无归……”
赵士程有些茫然地道：“我家为郡王之家，也会被如此对待么？”
耿南仲叹息道：“你说呢？郡王虽贵，但毕竟其势有限，又如何能让他们为其让利？”
赵士程不由担心道：“那，您的意思是？”
耿南仲不由笑道：“当然是再找一靠山，只要他点头，必可助你，横行海疆，畅行无阻！”
赵士程露出恍然之色，不由道：“那太麻烦了，这事还是让哥来做吧，他让诸宗室一起入股，我不信还有谁敢找咱们所有人的麻烦。”
耿南仲不由面色一黑。
话不投机，两三次旁敲侧击后，赵士程还是拒绝了赵太子的招揽，在对方阴沉的神色中，离开了太子宫。
他倒不怕被这位记恨，上赶着不是买卖，就这么答应了，那会成为一个提款机，顶个太子名头就想空手套白狼，真是做梦了。
当今诸皇子之中，三皇子赵楷最喜欢给赵桓上眼药，只要他偶遇一次赵楷，就更能刺激到这位。
对了，还得看看那位赵楷如何，如果可以，最好，也骗进来。

第153章 桃花（有修改）
大宋的太学, 在蔡京改革之后，已经成为了大宋最重要的晋升渠道，外舍、内舍、上舍三个年级逐年晋升, 最后被录取, 从而取代科举，上舍的毕业生通过了殿试，就是如今的进士了。
靠着这个改革，这些学子都算是蔡京的门生, 在推行了十来年后, 说蔡京学生故吏遍布天下, 并不过分。
因为每年来太学的学生太多, 蔡京又在京城外东南郊给太学办了个学前班, 称为辟雍，这里占地数百亩, 数百间教室，每间能装三十余学生，还有配套的宿舍，各地州学推荐过来的士子，要先在这考一次，等毕业了，才去到太学。
赵士程随意游荡在这所北宋的大学里，这里的建筑都是北宋知名建筑大师李诫建造的, 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每个转角都是风景, 如果能留到后世, 怎么也能是个5A景区。
他来这里, 是为了赴一场书画聚会。
作为大宋宗室，他需要经营自己的形象，除了丹道之外，还得有点其他爱好，表示仰慕陛下——老赵训练他那么多年琴棋书画，就是为了现在。
辟雍之外，便是许多的雅致的酒楼，沿着汴河修筑，成为许多文人雅士的休闲之地，其中有一处便是几位赵家宗室效仿王驸马的西园雅集，做起了才子聚会。
赵士程当然可以不来，但他得偶尔出现几次，想要寻他的人容易找到由头来“偶遇”。
这次的聚会赵五哥没有来，来的是他亲叔叔一脉子弟，他们的聊的，都是这次的大家听是新乐，赵士程看到雅集的主人，一半是带着好奇，一半是带着钓鱼的心情过来。
前些年，蔡京推举了一个叫魏汉律的道士，道士精通音乐，遇到了同样喜欢音乐的宋画宗，道士告诉皇帝，为什么上古时的音律最美呢？那是因为伶伦用大禹左手不同的手指确定了管律的长度，这才有了雌雄十二律。但是，上古之律早就失传，如果重新定音律，就该用陛下你的手指来定长短。
于是画宗大喜，折腾了好几年，终于弄出了新的乐谱，把宫廷雅乐重新编译了一遍，他们这些宗室也倒了霉，为了符合皇帝的喜好，得学新的乐谱。
这次的雅集，说是书画，更多是想一种炫耀自家的成就，先让大家听听，哪家弹的最好，在宗室里传出去了，就能入陛下之耳，以陛下的性子，必然会召见嘉奖，混个升官奖励之类的。
赵士程走上一处幽静的庭院，这里有懂事的仆人迎他入一处荷园，这里地方不大，长桌上有许多古玩珍器供人把玩，十来个衣着华贵的公子们正在一个桌边赏画，至于正中间一名乐师正悠然而奏的琴音，则无人理会。
赵士程看到人群的正中心，那些被宗室环绕的，是一位十四五岁的红衣少年，并未束冠，但束发的金环的看着就十分扎实，就知道身份不凡。
他也走上前去。
看到了那张图，对画并不精通的他正觉得无趣，那被簇拥的红衣少年便一眼看到了他，不必他开口，旁边一个认识的宗室立刻唤道：“士程快来，这可是王都尉的《渔村小雪图》，嘉王殿下从宫中拿出来供我等赏玩的。”
嘉王殿下，那不就是三皇子赵楷么，赵士程上前见礼，被对方一句“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阻了。
于是赵士程恭敬地称是，坐到一边，静静观看，众人赏画，也不多说。
而那些宗室们却在那里天南地北的聊天，聊着聊着便说到这画的作者，王诜王驸马，有的人说王诜才华出众，有的人说驸马不知好歹，有那么好的公主不珍惜，还去找小妾，把好好的公主三十岁就气死了。
更有人说这就是强扭的瓜不甜，蜀国长公主的事情后，皇室嫁女就不敢再强来了。
赵士程听着八卦，这些人说的七零八落，凑起来就是一个有家室有相貌有才华的青年正想大展长才时，被一位尊贵的公主看上了，拒绝之后，仍然被强行招为驸马，从此只能寄情山水，无法再入仕，从而成为一对怨偶的故事。
做为宗室，他们的消息更广，什么当年为了让一见倾心的公主再见人一面，皇帝和太后专门宴请这位才俊什么的，还有当年高太后为了女儿，想了多少办法，公主对他有多好……
赵士程却听得很不以为然，这一对最开始就错了，后边再怎么想纠正，都只是越走越偏，高涛涛是多么的固执的一个人啊，她作为太后，神宗刚死就废掉了她儿子所有新法，压迫自己的孙子十年，大宋会走到末年，她至少得占三成的关系。
古琴的声音不大，琴本就是只适合几人听相互倾听的乐器，他坐在一边，不怎么听得懂，但没关系，随意听听就可。
但他不想招惹麻烦，麻烦却不会放过他，只听那赵楷道：“听说七郎诸艺之中，最擅长音律，且最为孝顺，自小便喜于父奏乐，不知本王是否有幸，见识一番？”
赵士程心说谣言居然传那么离谱的么，老赵要是听到了，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但这本就是他的来意，便微笑点头：“嘉王过奖了，微末技艺，怕是难以入眼，还望莫要见笑。”
于是上前，伸手试了试音，便伸手弹了一曲，他指尖修长，又长得清俊，微风轻拂，颇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但那音乐，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急如骤雨，快如滚珠，但却有一种莫名的节奏感，听得的众人虽然觉得古怪，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听？
一曲弹完，赵士程轻声一句献丑，便退了下去，弄得诸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评价。
嘉王一时有些犯难，他此次来，本是想用讨论音律来拉近一下关系，但赵士程来这么一出，他想讨论的话，在喉头盘桓，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也是让人难受。
好在，在场总有其他人解决这种尴尬，立刻就有人问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未听过。
赵士程微笑答道，这曲子名为双截棍，是他在西北看到军士两棍对阵，一时有感而作，自然不会有人听过。
于是大家便讨论起这曲子，有人说不好配词，有人说不好记谱，还有人说这太特立独行了些。
赵楷倒是对这少年更加好奇了，他听说自家兄长前两日见了这少年，便想着也过来看看，这才参加了这次的雅集。
他对自己素来很有信心，自家兄长，不过只长了他一岁，论身份，他也是中宫嫡子，论宠爱，父亲最为看重他，论地位，自家有母族，有大臣暗中支持。
哪里比不上那位兄长？
这位族弟虽然年幼，可是有着林灵素、赵家的人脉。
赵士程微笑点头，说他们都有道理。
这次聚会就这样有了新的话题，不少人都想试着弹一段，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赵楷走到赵士程身边坐下，感慨道：“济阴郡王家的嫡子们，倒都有趣得紧。”
赵士程微笑道：“嘉王过奖了。”
赵楷毕竟只是十四岁少年，对赵士程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很是不悦，道：“并未过奖，你那师父林灵素，时常夸赞你是天下间难得一遇的丹道奇材，若有你在身旁，必然能炼出长生之药，以造福众生。”
赵士程轻笑道：“殿下说笑了，今上圣明，岂会服食仙丹之物？”
真要愿意吃仙丹，那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赵楷不由点头道：“说得也是。”
他的父皇虽然喜欢求道问仙，但却从来不吃道家金丹仙药，大约是因为有大量皇帝的前车之鉴吧。
赵楷见他还是低头不语，有些烦躁，便主动道：“听说你五哥赵士街想将的泽园交给你管理，你可有信心？”
赵士程摇头道：“这种事情，倒还轮不到我来做主。”
赵楷见他推脱，更是不喜：“其他的我不管，若你管那园子，定要把名字给改了。”
赵士程疑惑道：“这是为何，镜泽园有什么不对么？”
赵楷道：“你难道不知，京城之中，收敛无人安葬之地，名为漏泽园，如此一来，这名字便很是不吉利，本王每次过去，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不自在归不自在，去玩玩，看看京城几只大球队的比赛，还是很香的。
赵士程摇头道：“这天下同名之辈何其多，若成天避讳，那便永无止境了，如今这园子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要是改，影响太大，还是算了。”
赵楷更不喜了：“这也不行，那也不对，你长得不错，怎么性子这么婆妈。”
“殿下，”赵士程忍不住笑了出来，“您喜欢的什么名字，我再建个园子，便用您起的名字如何？”
赵楷摇头道：“这又何必，本王可不想将就。”
赵士程推脱道：“此事在下会找家上商议，只是成与不成，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赵楷见状，也不想多说，便回到原位，随便说了几句，便让这场聚会散场。
看着赵士程离开，他才缓缓走到远处假山上的一处凉亭中，那里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托着下巴，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
“这就是你看中儿郎，除了一张脸，也不见有何特别。”赵楷有些无奈地道。
这赵士程才到京城几天，居然就有那么多女儿家看上他的脸了。
“表哥，”那小姑娘才听不进这种话，“他有对蜀国公主之事说什么吗？会不抗拒指婚，若是不会，我能去找皇后娘娘帮忙么？”

第154章 下次一定
夏日炎炎, 泽园的人流却是从未少过。
不仅未少过，还有很多女眷趁着清晨不热的时间过来，避暑玩乐, 待到日落暑气消去，再归家中, 京中人评论说这些官眷简直和她们家男子一样，都按时坐班。
而在经营了这么些年后，这座园子已经不只是一个玩乐之所, 还是命妇们交流感情的所在, 同时, 还承担了联络姻亲的任务。
不少姑娘趁着来这里玩的机会, 会想办法撺掇家中长兄, 邀请家中想要结亲的对象过来，或悄悄或正大光明地看一眼或者一天。
尤其是一些到了十三岁快定亲的姑娘，甚至会和家中主母一起, 打探起京城中有哪里好儿郎，挨个看一眼，尤其是泽园消息灵通, 很多不方便打听的事情, 也能在这里私下印证一二，于是在赵士程一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就发现他家这园子里多了一个地方，成为了贵妇们约定俗成的相亲角，常常出现一家女百家求，或者反过来的情况。
而赵士程来到汴京后, 很少去京城中的王府居住, 而住在泽园。
不仅仅是因为五哥五嫂常年住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的鸽子也养在这里，可以最快地拿到一手消息，而不是再被人传递一次。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入了很多人的眼。
尤其是他那一处偏僻的小院子，大树石台，在幽竹围栏之外，常常会有那么一两个小姑娘，隔着竹子，看那如芝兰玉树的少年，品茶抚琴，无需任何修饰，那静谧安宁的气质，就能让人迷醉。
颜值其实是一种很强大的竞争力，赵士程的名字很快便在一些适龄姑娘们口中传扬，他的身份不低，家财更是不菲，虽然没法入仕，但胜在安稳，很多宠爱女儿的家庭，不求孩子大富大贵，但能给个福气的未来，就足够了。
赵士程一直到五嫂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时，才反应过来。
“不是吧，我，我才十一岁啊！”赵士程直接惊呆。
姚金敏轻笑一声：“叔叔说笑了，这婚嫁之事，岂能定下便娶，咱又不是那将女儿早早嫁出换得嫁妆的贫苦人家，得打听对方品行、家风、人脉，然后还要探听对方的意思，两方都愿意了，才能合八字、换庚贴，接着才会订下时间，中间聘书、礼书、迎书，一个都轻忽不得，中间的纳采、问名、选吉日、纳征、请期还有迎亲更是不能坏一个，你说说，可不得提前几年备着！”
赵士程听着就觉得窒息，连连摇头：“这，这事还是等一两年吧，我还小。”
姚金敏眨了眨眼，调笑道：“叔叔若有心仪的姑娘，大可早早定下，否则你怕是很难清静得了，当年为了嫁给你五哥，我可是费尽了心机，大半夜赶绣品换钱，才探听到你五哥的行程，那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拿来考状元都够了。”
赵士程无奈道：“嫂子，五哥在呢！”
赵士街在一边围观，没想到还能被殃及，不由坐到妻子身边，笑道：“这可得多谢娘子赏识，不知为夫该如何报答。”
姚金敏得意地靠了过去：“以身相许便可~”
“遵命~”
“面目可憎！”赵士程被硬塞了一碗狗粮，顿时面色不愉，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走出小院，坐在长廊之中，清风抚过池塘，赵士程想到自己姻缘，不由苦笑了一声，想到了唐婉。
按历史，将来陆游的妻子唐婉会再嫁给他，但是按陆游和靖康同年出生年岁，离唐婉出生，至少还有十年，他会知道陆游这个爱情故事，是因为当年无意间听了一首写陆游唐婉的歌曲，觉得好听，然后便想留言夸一句，结果一看歌曲评论区，那掐得叫一个腥风血雨，直接被从头科普到尾。
在赵士程看来，没必要苛求他们俩是完人，有对错有爱恨，才是完整的人，在山河倾颓，江山动荡的年岁，陆游和唐婉，并没有维护爱情的能力，就像他现在，得先思考怎么应对将临的金人南下，其他的事情，都得排在后边，婚姻爱情，都不在第一序列。
……
拿定主意后，赵士程继续他的钓鱼大业。
赵家那两位皇子他都见过了，并没有出乎他意料，都不怎么聪明，赵楷在书画上耗费太多心力，并没有足够的人格魅力吸引到谁，至于赵桓——算了吧，历史已经证明了他是个比亲爹更废的废柴，在位两年间，走马观花地换了二十多位宰执，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金人第一次退了，连修缮东京城防都没有做，金人第一次攻城时修的投石机，一年后过来还在原地可以再用。
更不必说相信郭京跳大神来退金兵的那些操作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让他们上勾。
他思考着细节，赵桓和赵楷都需要钱和势力，这些都是自己暂时不可能给他们的——先不说上边还有一个画宗看着，自己辛苦赚的钱，哪能给这两个废物随便撒出去。
那么，没有物资支持，那就得换成精神支持。
赵士程撑着头，赵桓是最需要精神支持的，他母亲去世后，太子之位不稳，日夜都是惶恐，而赵楷，他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不比长兄差，所以才能搞出去匿名去考科举的事情。
而现在，他手上有一个最大的筹码。
联金灭辽。
这是蔡京主持的任务，但无论是谁完成了，都会立大功，进入皇帝视线，哪怕只是牵线搭桥，都能带来巨大的政治威望。
所以，这个饵，别说钓两个皇子，钓童贯蔡京宋画宗都足够了。
还能给张叔夜搭一个梯子，让他更方便行事，嗯，就用这个办法。
……
过了几日，辽东的陈行舟收到了师尊的来信，里边的要求很诡异，要他提供几个可以证明与女真有来往的物件。
看到这信的内容，陈行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何需物件来证明，直接拿几个女真人来证明不就行了？
陈行舟走到堡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堡外空地上，那正被烈日炎炎下暴晒的几十个俘虏。
“特母哥呢？”陈行舟问身边的郭药师。
“祭祀去了。”郭药师无奈的道。
“真是事多，”陈行舟不由露出鄙夷之色，“不就是炮不响么，多小的事情，他还要祭天跳傩，你在海船上就从来不搞这些事情。”
郭药师点头道：“您说得对！”
陈行舟叹息道：“那几个俘虏，还是没有说他们的身份么？”
郭药师摇头：“这一个个，打了好几个，都不愿说，但能有这样的近卫，其中一定有大人物，特母哥这次算是立下大功了。”
前些日子，特母哥带着一千多残军回来，他原本的计划没赶上变化，在途中遇到一只女真精兵，狭路相逢双方一番冲杀，特母哥依靠火药死里求生，俘虏了几十个女真精锐，一起带了回来修整，陈行舟觉得火药埋伏还是差了点意思，不加强一下，这些人也得是白送，便让郭药师人船上挤了两门炮给特母哥，激励一下士气。
陈行舟点点头：“行了，这几个俘虏，你回头卖到青州的船上，就说是拉去挖矿的矿工。”
郭药师不由疑惑：“那特母哥怎么办，这可是他的功劳。”
陈行舟无奈道：“朝廷如今屡战屡败，难道还能给他兑现不成，你再给他两门炮，算是我兑现给他奖励了。”
“什么——？”郭药师的声音猛然拔高起来，这些炮是什么，是他水师的獠牙啊，前几天拔了他两颗獠牙还不够，居然还要再拔？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有道德吗？还有真情吗？
陈行舟挑眉道：“你鬼叫什么，把这俘虏送过去，小公子回头能再给你添五门送来。”
郭药师的声音顿止，微笑瞬间挂在了脸上：“您怎么不早说，看把我吓得。”
陈行舟摇头：“你去给特母哥说，这些人，我先安排到牢里，可不能直把他们晒死了。”
郭药师点头，转身走了。
很快，他找到一处河岸，两门火炮正放在岩石上，人高马大的特母哥对着火炮拜倒叩首，郭药师等了数息，便见特母哥拿起火把，一边祈祷一边点火。
一声巨响，对岸的一个土堆骤然炸开。
特母哥顿时欢欣得手舞足蹈：“先祖保佑，炸了，真炸了！”
等听到郭药师唤他，急忙小步跑过来，带着一脸感激的表情：“郭兄，多谢郭兄，你上次给我办法，真的有效果啊！”
郭药师不由露出一脸得色：“那是自然，我在船上时，每每遇到炮火不响，都是磕头叩首，如此，下一炮十有八九会响，我告诉你，这炮啊，是神物，其有灵，一但不悦，便不响，我等得做好准备才是，等过些日子，我就给这些炮请封爵位，让它们更灵一些，最好百发百中！”
“是及是及！”特母哥连连点头，“我回头也如此行事。”
郭药师轻咳一声：“对了，这事你可别给行舟说，他是文人，素来不信鬼神，到时知道了，只不住又一顿念叨。”
特母哥不由笑道：“放心，绝不会透露半分！郭兄尽管推我出来就是。”
郭药师又提到陈行舟想用一门大炮换那几个俘虏，问特母哥的意见。
特母哥努力控制脸上的喜色，试探道：“这些俘虏让我损失了许多兄弟，这一门炮，怕是难以服众啊！”
郭药师有些肉痛地道：“那，我可再借你一门，记得，是借的！”
特母哥果断道：“郭兄仁义，我特母哥下次一定奉还！”

第155章 新的朋友
七月底, 赵士程正拿着鸽子信，期待舟儿送来的“惊喜”时，一南一北两个大消息传入京城, 震惊了整个朝廷。
南边的消息，成都路转运使赵遹说晏州夷人违背盟约，四处劫掠，若置之不问，恐生大患, 请朝廷帮帮忙了！
画宗收到这消息，暴怒, 因为今年正月时, 川南泸州的夷人就趁着元宵节灯会，攻破了当地的大城梅岭堡，把当地官员高公老的老婆也一起抢走了, 高公老的老婆是赵士程的同辈堂姐, 和皇帝是近宗，这消息把皇帝都吓呆了——这简直是在整个皇族的脸上打了一耳光。
于是三月时，四川路花了三个月时间调集大军, 围剿夷人, 夷人畏惧投降，与大宋朝官吏歃血为盟, 共饮血酒，声言“一心归宋”。
结果这才一个月, 居然就违约了？
画宗一怒之下, 不顾正在和西夏大战, 从陕西调集了三万精兵入川, 前去围剿。
但从赵士程收到消息, 这次西南夷反叛，是因为泸州安抚使贾宗谅为了向夷人摊派竹木，强行抓夷人首领鞭打黥面，剌配充军，才整出这次大事。  按朝廷的一贯对西南夷的做法，那泸州的夷人所居的山林，怕不是要被全部烧毁做田，成为开疆的功劳……
而另外一个消息，是西夏之战，刘仲武等人与西夏静塞军司的大战于在零陵山新建的永泰城，勉强守住了这座小城，被吹嘘为大胜。  但赵士程另外收到的消息是，在西北边，刘法建立的震武城却被攻破，震武城的知军李明、孟清接连被杀，西夏主将察哥带领军队一路攻掠烧杀，宋朝军民、役夫死难者数万人，而童贯却是只向京城传递了胜利，没提失败的事情。
在此役中，火器大放光彩，只是缺乏硝石，因而在童贯催促下，连赵士程在京城的园子都已经被要求在附近建一个“硝田”了。  赵士程发现自己还是对“火器”的期待太高了，西军的那几门大炮都已经被童贯收走，而整个战局，看起来并不是火器可以改变的。  他自己的消息渠道来看，因为赏罚不明西军士气十分低落，已经到了不给赏钱宁愿死也不发弓箭的地步。
这怕不是要完！
还有让赵士程觉得麻烦的事情，就是硝石价格被炒得很高，影响了他不少的工作。
也不知舟儿的礼物到哪里了  ……
密州新镇，十几个金人俘虏被运到了港口时，都已经爬不起来，这几天的海上生活让习惯于骑射的精壮汉子瘫软成了一堆虾米，整个底舱都是让人窒息的恶臭。
一名受伤的俘虏已经高烧快要断气，专门来接收礼物的王洋感觉到了棘手——一个还能喘气的俘虏恳求他救救他的兄弟，他愿意以命相抵。
王洋听不懂夷人语，但看得懂意思，知道这些“礼物”会有用，于是便把他们带到了医院。
新镇的医院是七里坡医馆开的分院，医生是陈金簇陈大夫，这几年来，他的名气在整个京东东路远播，带着手下的徒弟钻研手术器具，观看微生物。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加上有消毒药物，他们的胆子早就大了起来，刮骨割□□合，四肢的手术都敢动了，只是不敢做腹腔手术，因为失败率——太高了。
陈行舟送来的俘虏受的腿伤，陈大夫一看就摇头，那腿伤已经入骨，就算保得住性命，这腿估计也保不住了……
一番医治后，俘虏被抬走，陈大夫去洗了手，再用酒精消毒，然后又对他们强调：“这用过的酒精不能丢，更不能喝，都是要重新蒸过后用的，到时谁那里缺了，都得赔偿！”
众徒弟纷纷应是……
一日后，这位俘虏恢复意识时，觉得浑身酸痛，四肢百骸，全都不听使唤。
但他并未睁眼，而先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并没有被束缚，而周围十分喧嚣，似乎并不是牢房，他悄悄睁开眼睛，便见到一处宽阔的厅堂，周围摆着许多石床，其上躺着人，周围还坐着许多人，看衣着打扮，似乎都是汉人？
他猛然睁大眼睛。
这是哪里？
-
王洋花了两日时间，在山水找来的熟女真水手翻译帮助下，知道这是一支生女真的勇士，出来帮助阿骨打会盟，结果遇到了辽人士卒，被炸药震晕后俘虏。
他们领头的人正是那个受重伤的俘虏，名叫阿沃，阿沃在知道自己被卖到宋朝之后，请求王洋送他们回辽东，等他们回去了，族里会用东珠、皮毛报答他们。
“可是，最近已经是风季了，至少三个月，都不会再过去。”王洋让翻译告诉他们，“如果想要回去，你们要么等上几个月，要么就得走穿过大宋的河北路，再去辽国的燕京，过幽云十六州，经过战场再去女真族地。”
阿沃听了翻译的话，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白了。
他们这十几个人，没有身份，没有钱财，没有马匹，想到通过宋辽两国，走数千里，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人，阿沃很快又打起精神，问道：“你们向辽东购买我们这些奴隶，又是为什么呢？”
王洋有些惊讶于他的敏感，不由微笑道：“因为，你们是我们实力的证明啊。”
听完翻译，阿沃有些疑惑。
王洋解释道：“有你们在，就能证明我们的贸易，已经到了渤海国，海商嘛，航行越远，就越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实力，你们不妨安然住下，伤好再说。”
……
于是阿沃等人暂时住下，他们被要求尽快学会汉语，不要求会写，但至少得会说。
一行人很是担心，有手下甚至询问可不可以杀出去，抢了船逃回辽东，被阿沃阻止了：“我们不通水性，不知航路，又言语不通，贸然行事，不过是葬身异国，还是先熟悉语言，再做打算。”
“谋克大人，要不然我们向大宋透露身份……”一位女真战士低声问。
“不可，”阿沃低声道，“宋辽有百年之盟，乃兄弟之国，若是他们知晓我等身份，必然会送去讨好辽国，我部刚刚起事，辽主恨我部入骨，若以我性命祭旗，必会影响我军气势。”
众部将纷纷应是。
这里的商人并没有限制他们一行人的行动，阿沃腿伤不轻，偏偏身边还有一左一右都有病人，每天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鸡同鸭讲，那口语倒是练习得很快。
阿沃的部下们没有钱，被王洋打发去上班，有的送水，有的搬木头，有的推车，有的拉纤绳，当然，都会有一点工钱，每天的见闻，也都会给阿沃讲。
他们都生长于东北苦寒之地，一年有一半时光都是冰天雪地，需要辛苦打猎种地，换得物资，就这样，辽人还经常欺辱，又哪里见过新镇这样的繁华之景。
精美的布料、便宜到极点的铁器，出门几步就可以打到的净水，没有浓烟的煤，到处都可以吃的羊——他们的那里，只有老死的羊才会吃掉，因为牲口不但可以和它们睡在一起取暖，还能产奶，是牧民的性命。
这里的人吃得饱，穿得暖和，小孩子可以随意在街上跑，女人也可以赚钱……甚至她们生孩子都有大夫可以看顾。
阿沃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可以活成这种模样。
他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于是学习越发刻苦，几乎十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能说数百句口语了，但想要基本的沟通，还是有困难。
但这时，王洋却找到了他。
“什么，你的朋友要见我？”阿沃很是奇怪。
王洋微笑道：“是的，不知你可否愿意前去东京城，那里来回一趟，正好可以回来，赶上秋末去辽东的船，若能帮这个忙，我可以免了你们上船的船票。”
阿沃凝视着这位听说一手建立起这座城市的贤人，问道：“若我拒绝呢？”
王洋随意道：“若拒绝，我便再从辽东买些女真人，总会有愿意去的，我那朋友也不是一般人能见的，不会强求。”
阿沃其实知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但还是争取道：“那我能带着我的兄弟们一起吗？”
王洋思考了数息，道：“不能全带去，你可以选两个。”
阿沃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那，多谢先生！”
……
于是在七月底时，赵士程见到了三个女真人。
他们会基本的口语，能问路，知冷热，问好，表达喜欢与不喜欢，更多的，就比较磕绊。
但这难不倒赵士程，因为山水担心的赵士程不懂女真语，把那位翻译也一起送了过来。
熟女真的翻译小哥叫阿敢，是辽东人，很早就跑海了，在山水商行做了好几年，山水告诉他，这个任务做得好，回头就给他艘大船跑海，这让本来愿望是赚到钱就回家娶老婆生孩子的阿敢一下子打开格局，这些日子绞尽脑汁都在想把事情办好。
阿沃等人其实早就想收买阿敢了，但奈何囊中羞涩，至于他打的空头支票“我家中有许多东珠”被阿敢无情地拆穿：“你们生女真都穷得当裤子了，一件皮袄出生穿到下葬，还不如我们辽东女真呢，吹什么吹。”
阿沃于是作罢。
赵士程发现这个叫阿沃的女真人十分聪敏，二十一岁的他学起东西飞快，知道一时半会回不去后，也沉得下心，不但用心学汉语，还认真学了写字，天气那么热，他汗水长流，写起来，却手都不抖一下。
而他还发现，阿沃护卫私下不是叫他阿沃，而是叫他，沃本。
完颜家的沃本，音律相似的名字，若记得不错，是个阿骨打的长子，完颜宗干。

第156章 到底是谁钓谁啊
赵士程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有名的论坛上入了历史圈的大坑，被煮酒论史的大佬们指点江山的劲头迷惑, 成为一个历史迷, 后来闲暇时更沉迷在论坛、贴吧以及历史群里谈天说地，但玩历史圈的人都知道，想要辩驳, 就得去看资料原文, 因为很多说法都是带着后人的猜想，随便引用别人的论据，一不小心，那就是一个大坑。
然后他就知道原来完颜阿骨打在辽史中叫阿古达, 很多记载都是用的女真名字，还有很多在历史课本上提都没提过的名字，是怎样在时代中留下了自己的记载。
他对阿沃是不是宗干其实不完全确定，但阿敢私下里听到这些人谈论“谋克”，可以确定的是，这时候金人的“谋克”非常值钱。
阿骨打的“猛安谋克制”，将一个松散的部族化成了战争机器, 一谋克就是三百人, 一猛安等于十谋克, 这个阿沃是个三百人长——可不要觉得少，如今女真起兵的军士总人数才七千人, 很多位置还要安排给其他女真部族的战将, 阿骨打本部有五千人就不错了，而现在创业初期, 更能打的其实是阿骨打的兄弟们, 如完颜吴乞买、娄室、银术可等人, 这个叫阿沃的，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在如此紧张的兵力下当上三百人的谋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地位。
更让赵士程惊讶的是，这个阿沃十分地聪明好学，完全没有一点架子，还很有礼貌，对奴仆也没有呼来唤去的态度，哪怕知道自己的腿伤影响严重，将来必然会不良于行，也只是叹了口气，低落了大半日，便又调整好心情。
赵士程对金人很好奇，便问起他们那里的生活。
阿沃倒是没有多少隐瞒，他想起了远方的家：“我故乡，在居粟末水之北、宁江州之东，那一片辽阔无垠的大草原，牛马成群，飞翔着海东青，我们部族在那里捕鱼、打猎，放牧，强大的勇士们，会杀熊猎虎，女人们缝补皮毛，照顾子嗣，还会开垦出一些土地，种一些高粱和麦子，以此为生。”
“那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地方。”赵士程赞叹。
阿沃摇头：“不，那里沼泽遍布，野兽成群，一年有八个月都是冬天，冬天的大雪能没过大腿，而到了夏天，冬雪融化，泥泞的土地让打猎很困难，而且蚊虻铺天盖地，能吸干牛马，狼群和老虎会在饥饿时袭击村子，很少有老人熬过冬天，尤其是最近这十几年，天越来越冷，很多人流浪饿死，能拿起武器的，都去当了盗贼。”
赵士程又问道：“然后呢，你们去平定了这些盗贼吗？”
阿沃道：“并未，当时完颜部的族长说，财物都是人想得到的东西，他们都是活不下来才做了盗贼，那时穷人不能养活自己，卖掉妻儿来还债，他们说‘骨肉之爱，人心相同，从今起三年不征税，三年后再来说这些事’，远近的人都知道这里不征税，很多人都过来投奔，包括那些盗贼。”
赵士程不由叹息，又问了不少问题，但越问越是心凉，很多人会以为，女真人应该是无恶不作，以武力威逼，征战天下，结果到了这里，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不考虑对宋的攻伐，女真人这起义简直太合理了，并且人家打仗，身先士卒，拿到的战利品也是能者多劳，赏罚分明，更让他感慨的是，阿骨打不但会打仗，还特别会拉拢团结一切抗辽势力，并且随着他的胜利，队伍越打越多，人越打越团结，最终如滚雪球一般，在北方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阿沃又问道：“公子，你已经见过我了，能不能让我们回去呢？”
赵士程微笑道：“当然得让你们回去，但是，有一个任务，也许需要你们帮忙。”阿沃目光微凝，示意请讲，他很年轻，大宋这边没有剃头匠，头皮长出了浅浅的碎发，配着后脑放到胸口的小辫子，仿佛后世的艺术青年，让赵士程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而他看人时，目光清亮，就会让人觉得他在相信你，给人很可靠的感觉。
赵士程问道：“这个问题，很复杂。”
阿沃静静地听。
于是赵士程给这位年轻人讲起了大宋大辽的建国历史，准备来告诉他燕云十六州有多重要。
阿沃学过契丹文，但对历史并不知晓，听起了的大辽建国故事，反而对那个四分五裂后依然很强大的唐朝生成了兴趣，弃了辽国，追问起了大唐。
嗯，文化输出嘛，这个是好事，赵士程于是干脆从隋朝讲起，说起了当年高句丽如何覆灭，说起大唐征伐四方时，没有几个灭国功劳都不敢说自己是名将。
然后又讲了渤海如何在高句丽战败后建国，还有大唐四方来贺的盛世，又讲起了天宝物华丰美，说起了长恨歌与安史之乱，听到那些名将因为皇帝干涉而战败陨落，阿沃的代入感极强，简直恨不得穿越回五百年前，把那群废物一个个斩于马下。
随后又讲起了大唐衰落，五代十国里，辽国崛起……
因为语言问题，他讲得十分浅显，没有分析也没有解读，但历史本身，就已经足够波澜壮阔了，阿沃自幼生长于行伍之间，对信息的需求处在一个没有开发的状态，听得如痴如醉。
在听完之后，也终于明白了辽国的燕云十六州对大宋到底意味着什么。
甚至，他还举一反三，询问道：“若能夺回燕云，便可封王，你们是想夺回燕云么？”
赵士程点头道：“朝廷正在寻找机会，辽国毕竟庞大，听说女真部也不堪压迫，起兵反辽，是以大宋想与女真连手，共抗辽国，事后，我等也只想要燕云故土。”
阿沃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心知，自己这次失败，又伤了腿，将来在部族中的话语权必然会大落，加上一时半会回不到战场，一步落步步落，但如果是能联络上大宋朝，那么，这份功劳差不多就能抵偿得了自己在战场上这大半的缺失，回到部族前十的将领位置。
尤其是大宋若能支持兵马粮草，那给部族的帮助会更多——尤其是他在那港口服用的药丸，简直是神物，若军中能有此药，不知能救回多少部族儿郎。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阿沃用有些生硬的汉语问。
这些天，他会尽可能地去听去说汉语，如今效果明显，若是将他单独丢到街上，连说带比划着去找个码头扛包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赵士程不由得笑了起来：“需要你抛头露面。”
只要他同意配合，那就行了。
如今的女真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要知道在他们反辽之前，辽国已经扑灭了好多次边疆部族的反叛了，虽然金人战胜了辽国几次，但他们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毕竟在他们看来，辽国家大业大，可以失败很多次，但他们却不行，女真人太少了，败上几次，就无力再战。
只希望舟儿那边给力一点，两个月后的混同江之战，别让辽帝像历史上一样，把大军和全部家当都丢那里资敌了。
……
很快，赵士程家里有个女真族护卫的事情就开始在京城里传扬。
阿沃三人都是百战精兵，骑马射箭都是顶顶的好，但这种人物在朝廷里也不稀奇，稀奇是他们的打扮。
女真族男子为了佩戴头盔，避免头发生虫，会剃光头，只在后颈处留下一小缕头发，编成辫子，服饰也和汉人大不相同，赵士程没有给他们剃光头，但那长长的小辨和浅浅的头发就很引人注目，加上他们那特殊的口音，成为一道很特殊的风景线。
如今，宋辽盟约仍在，联金灭辽只是在大宋顶层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流传，属于流言范围，宋画宗虽然很想，可在被高丽拒绝后，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如今骤然知道东京城里有了他们求而不得的女真人，简直像是天降大饼，纷纷行动起来。
他们都清楚，谁能将这几个女真人献给皇帝，那么就是立下大功一件。
但硬抢是不行的，赵士程再小，那也是一个宗室，且还是一个人脉广博的宗室，所以，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又或者是赵楷，都很有默契地没提联金灭辽的事情，而是摆出了一家人态度，热情地邀请赵士程赴约各种聚会。
当然，私下里的小动作就更多了，按阿沃的说法，他们经常能收到各种纸条，还有人邀请，希望他们出门游玩，还会邂逅许多想要和他们搭话的人。
可惜的是，那些人与他们语言不通，阿沃不是傻瓜，他们的氏族刚刚从奴隶社会脱离，知道上位者对下者的态度，他既然已经暂时和赵士程建立了信任关系，在没有找到更可靠的人物之前，他们不会轻易跳到别的船上。
同时，阿沃也有些感慨，私下里对两位亲卫道：“早就听说大宋繁华富庶，这里的人都很聪明，如果这个小公子能当我的谋士，对我等大业必然极有用处。”
他的一位卫士听得半懂不懂，不由问道：“谋克，你的意思是，等我们回去时，把他也抢回部族么？”
阿沃一瞬间有些心动，但又很快摇头道：“不可，这里大宋腹地，他又是皇族，我们带不走他，若说带走，耶律雅里的那位谋士，还有港口那位王洋贤士，我才是真想抢回族中。”
“谋克为何如此说，您差点被他打死啊？”另外一位卫士尤自愤愤不平。
“战场之上，各位其主，死亦怨不得别人，”阿沃并不在意，“那耶律雅里不过是个废物，等我回到族中，定要亲自带兵攻占辽泽城，那里的人和土地，我都要。”
不为复仇，只是那样的土地和城池，他想替族人得到。

第157章 我们是朋友么
“简直欺人太甚！”太子宫里, 赵桓猛地将茶杯掷地，怒发冲冠。
他的心腹耿南仲在一边劝道：“太子息怒，事已至此, 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先安抚东宫旧人为要……”
他其实也有些埋怨太子的冲动, 先前蔡京献给太子一套极品玻璃酒器，精致剔透，全无杂色, 在阳光下有七彩之辉光, 传说是大食送来珍宝, 想缓和与太子的冲突。
结果太子深恨蔡京, 直接当场训斥“天子大臣，不闻道义相训, 却持玩乐之具来削我志气么？！”, 这还不算，更是当场命左右击碎酒器，让蔡京无颜以对。
但这老头没有当场发作，回头却是找了打碎酒器的太子詹事陈邦光的麻烦, 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打发去了池州洞霄宫当一位道观使，太子却对此无可奈何, 一时间, 东宫人心浮动，都担心自己被杀鸡儆太子。
“安抚？”赵桓冷笑一声，“我名为太子, 但内里如何小心, 你们难道不知？”
一个太子, 连护住自己手下人的实力都没有, 那以后还有人会投奔于他？
而且这事不是第一次了，上次陈瓘父子也是因为他，死的死贬的贬，但他却连帮着上书一声做不到，还是前些日子封了太子，才免去了陈瓘的流放之刑，他儿子陈正汇的罪名却还是翻不过来。
耿南仲也长叹一声：“太子您万金之躯，那蔡京已经垂老之身，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赵桓垂下眼帘，他也知道那时冲动了，但一想到这些异宝，他这东宫都见不到，蔡京却是可以随意拿出，还当宝来献他，加上新仇旧恨，便忍不住下他脸面。
他不想再提此事，只得勉强提起精神，生硬地转移话题：“那赵士程，如何说了？”
越是被打压，他便越想立下功劳，而赵士程手上的东西，是他如今能找到，最容易的功劳了。
耿南仲无奈道：“如今，那赵士程不愿意放手，说那几个女真人与他颇为投契，但臣以为，都是借口，这些日子，蔡京、童贯、梁师成、张叔夜等人，都在拉拢他，便是傻子，也知道这几个女真人大有干系，想是他准备待价而沽罢了。”
提到张叔夜，赵桓神色微有缓和：“那你如何看？他会将这几个女真人交给谁？”
耿南仲思考数息，才谨慎道：“殿下，您与三殿下毕竟关系到大位之争，依臣之见，当年赵仲湜因为与简王相交，结果在陛下继位后受了不少打击，那赵士程受此影响，怕是不会愿意卷入其中。”
赵桓有些心烦：“这倒也是，他对吾之招揽视若无睹，对老三亦如此，可若让蔡京得了此功，岂非更助长他们气焰，童贯梁师成等人更与蔡京是一丘之貉，这些人里，也就张尚书算得上满朝文武中难得的清流。”
耿南仲点头道：“不错，只是……张尚书势单力孤，怕是不能成事。”
赵桓沉吟片刻：“那，咱位不妨帮张尚书一把，也算是回报蔡京一二，免得让他以为吾东宫都是泥捏的。”
耿南仲低声道：“是！”
……
离开太子宫，耿南仲很快去泽园玩耍，在自己常定的雅间里看了一出乐剧，这是泽园最新的曲目，有唱词有身段，还有乐曲，需要时，更有飞絮做雪等奇异场景，而且一天演出不完，得每日一出，耿南仲每日追看，从不缺席。
当然，更重要的是，隔壁包间里的张叔夜也很喜欢此剧，从不缺席。
他在旁边敲了敲墙，很快，隔壁也敲了数下，耿南仲心中有数，过了片刻，张叔夜便从隔壁走来，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观剧，同时也对如今朝廷众人争夺的女真护卫之事，交换了意见。
耿南仲代表太子表达了对张叔夜的支持，张叔夜则是感谢太子，感谢耿大人，感谢朝廷，然后表示了自己上书陛下，弄出的味素之物，愿意和耿大人家的子侄合作，必不会让他吃亏。
两人都对此表示了满意。
于是两人又愉快地观看起了台上的戏目，这出戏的剧情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那位扮演杨玉环的伶人长得极美，唱得也动人，如今这出曲目《长恨歌》已经演到了“婉转蛾眉马前死”，算是高潮了。
耿南仲撑头笑指那伶人道：“这女子如今大名可是堪比李师师了吧？”
张叔夜摇头：“李师师盛名二十年，虽已年华老去，但余声尤存，这位，还是少了些底蕴啊。”
耿南仲不由摇头：“皆是风尘女子，这底蕴也就是看恩客有多大名声罢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张叔夜点头，此时戏已落幕，两人事已谈妥，耿南仲便先行告辞，因得散场人多眼杂，耿南仲先走，张叔夜则准备等会再走。
待得耿南仲走远，张叔夜才冷淡地垂下眼，倒了一碗酒，轻轻摇晃：“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你们看到的，却只不过是风花雪月！”
“这毕竟还在盛世之中，你的要求太高了。”赵士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叔夜看着这位已经有了不凡气度的小公子，没有说话，而是放下酒杯，与他一起出门，漫步在那如镜一般美丽的小湖边。
柔软的草地空阔，种着矮小绵密的细草，垂柳依依，颇有意趣。
张叔夜见四下无人，这才有些凝重地道：“公子，老夫已经见过那女真人了。”
赵士程微笑道：“那你怎么看？”
“虎狼之辈！”张叔夜皱眉道，“虽然相谈不久，我只是略微试探了一下盟约条件，但却没占到一点便宜，为首那位女真人，意志坚定，心思敏捷，若是放归，必是我朝大患。”
“这么一个，就大患了啊，”赵士程忍不住微笑起来，“他那才能，在如今女真宗室中，还真排不进前五。”
相比起其他兄弟，完颜宗干由于腿伤难以在战场上有作为，因此在历史上比较低调，他的三个同辈，宗望、宗翰、宗辅才是真正的打虎三兄弟，说大宋是被三人打下来的都不为过，直到这三人和上一辈强人都死了，只留下常败将军完颜宗弼（金兀术），加上岳飞等人渐渐成长起来，南宋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在那之前，那是真的打不过，无论怎么生气都打不过，比如太原之战，十八万宋军被宗翰加银术可三万大军全灭；汴京保卫战，六万金军能包围号称百万的勤王军；富平之战，北宋最后残余的十八万大军与六万金人决战，然后大败失去陕西全境。
若不是金人实在太少了，统治不了这么大的土地，那根本没有南宋什么事了。
张叔夜听了赵士程的话，更加忧虑：“如此虎狼之辈，我等真要与他结盟，当真不是与虎谋皮么？”
“当然是了，”赵士程道，“我大宋富有四海，而金人却穷困难活却又武力惊人，那么，他们为什么不会在灭辽之后南下呢？”
张叔夜忧色更浓：“可惜，这联金灭辽已是大计，我等阻止不得……”
赵士程调侃道：“不错，于满朝诸君而言，助辽无益，灭辽却能分得土地，获来大功，封王的封王，耀祖的耀祖，你这小小户部尚书要敢泼冷水，怕是过不了几天，就得去当宫观使了。”
张叔夜无奈道：“公子，你怎么还有闲心玩笑！”
赵士程安抚道：“行，不开玩笑，你回头必然带阿沃他们入朝见陛下，出使金国应该还会是那辽国来的赵良嗣，我回头会在新镇安排一出戏，让阿沃以为大宋兵强马壮，让金人多戒备些日子。”
他相信王洋他们会把这点小事办好，来一个威慑。
张叔夜也只能点头：“便如此罢，那阿沃能说多少宋语了，会见陛下，能否让那位通译相助？”
“如果慢慢说，他已经基本听得懂了，”赵士程思考数息，“通译这事，太容易做假，我想，朝廷定会自己想办法。”
……
送走了张叔夜，赵士程又遇到了在泽园里写字的阿沃，周围都是繁华热闹，他却全然不在意，学得用心又刻苦，仿佛一块海绵，正在努力吸收所有的知识。
赵士程很理解他，就算是在繁华的大宋，信息这东西也是很缺失的，一部书可以反复看上十次百次，每个文字都很贵重，大宋的书籍畅销天下，就是因为文化产出是真的多。
但等走了过去，却发现阿沃写的东西，好像不是什么文章。
“营造法式、齐民要术、氾胜之书……你这抄的是什么啊？”赵士程问道。
“嗯，”阿沃笑笑，放下笔，“我听说中原皇帝很大方，只要是番邦来朝，就会送许多礼物，我便写下一些名字，准备带回部族。”
赵士程感觉有些中枪，道：“你这真是想得周全。”
阿沃点点头，有些认真道：“过奖了，公子，我看你家的卖的羊毛布也很好，以后我让部族与你交易。”
这点能力他还是有的。
赵士程道：“行，那你继续写吧，对了，见我们的皇帝，需要下跪，你没问题吧？”
阿沃笑道：“当然不，我的父亲以前也经常在头鱼宴上见辽国皇帝，那时他也是要跪的。”
但不影响他们部族起兵，弱小时蛰伏并不是屈辱，而是生存的智慧。
“那你继续，我先走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赵士程也不打扰，他还有事要忙。
“等等，公子，我还想听你讲故事，”阿沃唤住他，还从桌下的水桶里拿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锦鲤，“听说大宋讲故事的都要送礼，叫束修，这是我的束修，请你收下！”

第158章 放长线
赵士程神色复杂, 问：“第一，送老师的是肉条不是咸鱼，第二, 你这条鱼真的不是在我池塘里抓的么？”
阿沃眉飞色舞地点点头：“肉条太贵, 我买不起，水洼里的鱼多，还没有人支抓, 我看着肥美, 便抓了一条好的送你。”
赵士程还真不好给一个在山沟水洼都是公用的贫穷王子解释什么是土地所有权, 只能点了下头：“行吧, 你想听什么故事。”
反正最近不忙，也就当打发时间了。
阿沃立刻道：“我想听你讲人的故事。”
“人？”赵士程一时迷惑。
阿沃笨嘴笨舌地想着如何用汉语表达，于是在一番比划之后, 赵士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给他讲起了人的用处。
对阿沃来说, 人命在他的部族，并不是那么重要，在他们小时候, 辽国会在女真部征丁, 用来平定其他地方的叛乱，还有冬珠, 那么冷的水里, 很多族人下去了，再拖上来, 就是尸体, 只有手上还牢牢抓着珠蚌。
天太冷时, 年老的长者会把食物留给孩子, 让自己死在冬天。
他们也会去抢其他部族的财富、打草谷，战马和牛羊，鱼和狍子，狼和虎，他们就在那种冰天雪地里生存下来的，来到南国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天气热得让人难受，秋天也可以种麦子，老人可以活到五十岁，人人都有布可以穿，羊毛能变得很细软……
他喜欢听小公子讲人的故事，听他分析怎么才可以把一个国家治理得强大、稳定。
喜欢听他讲人要怎么完成自己的需求。
为什么游牧民族总是一波兴起又很快衰亡。
他有时听不太懂，就会在一个人时反复咀嚼，那种脑子里灵光砰发的感觉，太过新奇，又太过美好，让他不想错过。
赵士程知道阿沃想听什么，所以也欣然应允，毕竟他说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女真人目前需要的，女真人想要发展那得是疆土稳定之后的事情了，他们目前是什么局面啊，是扩张期，他说的东西，其实是用不上的。
最原始的野蛮才能让文明惧怕，一旦野兽褪去了皮毛与凶性，穿上了绫罗，讲起了礼义廉耻，那他就是一个人了，文明的那一方，能用自己的办法玩死他一百次。
不就是说说中原人为什么会建立国度，怎么样的国才是稳定的强国，编嘛，多简单的事情。
……
九月时，嗣濮王又死了一个，换了一位，不过因为这已经换到“仲”字辈，所以赵老爹干脆就没有回来，只是让赵家其他小辈前去送了礼。
张叔夜也开始行动，向皇帝上书遇到流落汴京的女真人之事。
画宗大喜，传女真族人觐见。
赵士程给阿沃临时补了一下礼仪，便让他们跟着张叔夜入宫了。
他没有多叮嘱什么，但阿沃临走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说那是他们那的礼仪。
……
大宋的宫廷狭小老旧，修缮困难，所以宋徽宗很少居于皇宫之中，而是喜欢居住在城东的万岁山，这里的修缮改良一直不曾停过，将来它还会改成鼎鼎大名的“艮岳”，也就是各种花石纲们的最终点，平时里私下召见官吏设宴，也多在这片园林之中。
阿沃不太懂得欣赏园林，所以没觉得哪里漂亮，他更喜欢白山黑水的辽阔和壮美，而不是小桥流水的优雅。
小黄门检查了他有无携带武器后，便安排他在一处偏殿等候召见。
阿沃几人甚是无聊，一位兄弟看到园中的仙鹤很是肥美，不由得说起他们部族那有处大泽，有许多这种鸟儿，味道很不错，烤起来很嫩很香……
另外一人则提起这次回去，最好是带一船盐回去，这里的盐又白又细，家里人一定喜欢。
阿沃则笑了起来：“大家放心，这次必不会让空手而归。”
很快，有小黄门来，通报他们，可以觐见皇帝陛下了。
于是阿沃整理了一下仪表，走过几处大道，在一处庭院中，见到这位宋国国君。
他长得十分圆润，个头不高，五官端正，身上带着一股长年累月才能熏出来的香气，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几乎是一瞬时，阿沃心中就生起一股厌烦，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太像那些曾经压在他们头上的辽国官吏了。
“草民阿沃，拜见大宋朝皇帝陛下。”阿沃干脆地拜了下去。
“你就是张卿寻来的女真人？”那皇帝神色悠然，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是！”阿沃答道。
随后皇帝便悠闲地开口，问起了他们族在哪里，有多少人，多少兵，如今与辽国打得如何了。
阿沃听得有些困难，但他本就是聪慧之辈，前几个问题答完，在最后那问题上，就开始耍起了花活，他讲起了出河店之战，又讲起了宁州之战，很多话到激动时，蹦出了几个女真词，旁边一名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丽人的使臣也会补充翻译他的话。
皇帝听得目光异彩连连，又问道：“如今辽东被封，若你想回去，又能如何回去呢？”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如何不能让使臣到达北方，那盟约就很难达成。
说到回去，阿沃可就不困了，立刻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六年前，我族大将在公崄镇大败高丽军，收复千里长城之后的曷懒甸之地，打得高丽朝贡称臣，只要将大舟使向怀远城，便能自鸭绿江北上，前往我部族！”
在听到朝贡称臣时，那位高丽翻译面色有些僵硬，连皇帝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高丽早就向辽称臣，后来又向宋称臣，如今再向女真称臣，那高丽国王当得也实在憋屈了些。
不过，这次的成果还是让皇帝很满意：“那你可否成为大宋使团的向导，带领海舟前去女真故地？”
阿沃大声道：“我愿意！”
皇帝逗他道：“你来本朝数月，就不留恋此地繁华么？”
阿沃认真道：“我族反抗辽国，正是生死存亡之时，岂能独自在异国享受，若陛下愿意助我族反辽，我族大事可成，那我便是身担重任，更不能留下了，只是，希望、希望……”
皇帝看他吞吞吐吐，不由笑了起来：“你想做甚？”
阿沃做忐忑状：“陛下您的国人太富有了，但我的族人却十分贫穷，希望您给我族一些盐，让我们回去宣扬您的恩德！”
这话可真是搔到了画宗的痒处，他大笑道：“原来是这点小事，这一点盐能起多大用处，你还想要什么？”
阿沃大着胆子道：“什么，什么都可以说么？”
“君无戏言！”
于是阿沃说了一长串的东西，从盐到酒到书到布到药，把一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现的淋漓尽致，并且在言谈中句句不离繁华富庶几字，让皇帝过足了天朝上国的瘾。
等问得差不多了，皇帝让阿沃退下，这时，才看向一边沉默不语许久的中年文士：“如何，可是女真人？”
赵良嗣面露喜色，点头道：“是女真人，听他口音打扮，又是辽东所俘买来，是完颜部无疑。恭喜陛下，这联盟有望了。”
他心中喜悦，一旦联金灭辽势成，必然会让他这个辽国降臣在大宋站稳脚跟，到时，荣华富贵皆得，他从辽国过来进行的计划，就真的成了。
皇帝也不由抚掌：“不错，正是天助我大宋，收回燕云啊。”
这是太祖太宗都没能做到的功业，若他做成了，将来怎么也能封个“世宗”吧？
……
离开宫廷的阿沃没有再回到赵士程那里，他被安排到四方馆，这是大宋接待使节的地方，享受着优厚的待遇。
但阿沃却是静静地喝着酒，思考着今天的见闻。
那些大宋官员，都和辽国的官吏相似，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让人心烦。
他带回的宋国的盟书，可以暂时弥补这半年来在战场上的空缺，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里少了很大一块肉，按大夫的说法，有一根筋断掉了，将来走路都会一瘸一拐。
不能再骑马了，那如何上战场，将来，他在部族里，还能有继位的可能么？
心里的凉意蔓延，他的母亲斐满氏，是父亲最敬重的妻子与谋士，他在最开始，也一直立下大功，建国之后，父亲已经有意按子嗣继承的形式，传位，而不是再如部族那样，兄终弟继。
他的将来，在哪里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在思考很久后，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有见到那位朋友，他知道的，赵士程说过，一旦他是使臣了，作为宗室的他，就不能再与自己接触了，叫做避嫌。  就这样，朝廷又有各种安排，过了十几日后，他跟着使臣的队伍，踏上了海路，这次只是一次探路，没有国书，只是带了皇帝的亲笔信，等正式接触后，才会开始派新的使臣。  阿沃并不太关注，有他在，这个结盟一定是可以达成的。  他以为离开时，朋友会再来见他，可一直到出城，也没有见到那位朋友。  在遗憾中，一位卫士将一个包袱送给了他：“这是一位公子让我送你的，他说是礼物，希望你一路顺风。”  阿沃将沉甸甸的包袱打开，发现是一套很奇怪的铁架子，里边还配了一幅图纸。  他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一套可以穿在腿上的铁勾，带着螺旋的铁丝，有了这个，他可以很轻松地使上力，还可以把腿勾在马蹬上。
有了这个，他又可以上战场了！
一时间，无数的喜悦溢出心底，想着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他再也没有了迷茫。
“等我打败大辽，再来报答你！”心里这样想着，阿沃美滋滋地打开下一层，发现是一只灰色的鸽子。
“用来吃的么？”他好奇地想着，打开笼子下的信。

第159章 人心难
九月, 太原城外西南边正驻扎着一支看着就很威武、足有三百人的兵卒。
而太原城的东南边，也驻扎着一支精兵，双方剑拔弩张, 每每在操练时遇到，似乎都想冲上去给对方一个厉害瞧瞧。
又是清晨, 汾河上载满碳石的小船正络绎不绝地开进一条人工小河的码头, 立即便有力夫将船上的一筐筐碳石挑上板车，给小船一个带着编号的牌子, 让船夫快点开走。
远方，巨大的高炉冒着白烟，像一道冲破天空的旗帜, 成为这里最亮眼的风景。
一名身着戎装的青年牵着骏马，从军营中走出，牵马漫步在繁忙的河岸边。
抬头，便看见一件件铸造好的铁器用麻绳打上结, 毫无珍惜地被丢上货船。
其中除去常见锄、犁、镰外, 还有一种很新奇的大铁锅, 内径足有三尺, 能放得下一个小孩儿。
看到铁器被直接从码头推到船上，咚地一声，砸得小船上下浮沉, 一位船老大顿时露出了肉痛的表情：“你们倒是轻点啊，知道我排这二十口铁锅排了多久么？”
码头上力夫顿时都露出嘲笑的神情, 有人笑道：“行了，速速离开, 我们还有货要下呢。”
那青年看到旁边有一个排队的小船正等着, 不由问道：“这么多铁锅, 是要卖到何处？”
一名船夫随意道：“哪里不能卖，辽国、西夏、东京、还有海外，都争着抢着要呢。”
“不错，听说铁锅做出来的菜，鲜美至极，以前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如今一贯便能买上一口，拿去做儿女陪嫁，那在婆家可露脸了。”
这开了个话头子，排队无聊的船夫们纷纷说了起来，铁锅热得快，好清洗，不沾油，一次能煮上一大家子人的饭食，省柴禾，烧水、做饭都比陶锅方便，修一口灶，一口锅就能用上许多年，便是很多贫家，都愿意多攒些钱卖一口。
还有人提起西夏和辽国，那可不得了，听说这两国百姓也十分喜欢铁锅，尤其是牧民，对携带方便，不易碎裂变形的铁锅爱不释手，听说一口铁锅在草原之上，能换二十只羊呢。
有人还提起江南，那里也急需铁锅，虽然江南富庶，那里的人不差铁锅，可那里大食海商们却愿意大量购买，甚至比丝绸还喜欢。
青年看了一眼那铁锅，却忍不住叹息一声：“如此好铁，却用来铸锅了。”
一时间，众人都多看了他几眼，看到了身上的铠甲，又悄悄移开目光，掩住眸里嫌弃。
“你懂什么，人心富足，才能有更多交易，换来更多生产更多钢铁力量。”一个声音在青年身后响起。
“刘锜，你就学了一点三脚猫的东西，也来教训我？”青年回头，冷漠地看着这个比他要小三五岁的少年将领。
“种公子息怒，”刘锜微笑着点头，“只是略做探讨罢了，都是为国征战，能者为先，何分大小呢？”
种彦崇抱胸转身，看着这个自己外甥的妻弟，倒也没和他扯辈分，而是冷淡道：“秦风路何其遥远，隔着永兴军，何必呢？拿到火器，你们父子也保不住，还派三百精兵来送，怕是到不了会州，就连人带物，让人端去，徒惹笑柄。”
刘锜摇头道：“那可不一定，我父怎么也是一军之主，在西北享有盛名，沿途军将都会给些面子，倒是种公子你家仅一个长辈在奉宁军做承宣使，离你的驻地有千里之遥，那才是真保不住吧？”
双方针尖麦芒一般地对视数息，又斗了几句嘴，便各自散去，然后又在张克戬门口相遇。
这些火炮的产量虽然在提升，但提升的有限，毕竟工匠们都在尽力改进，且这些东西又耗铜又耗铁，价格昂贵，童贯虽然装备了嫡系，但也不敢太过分，剩下的产量大家都在争夺，但在两人看来，把火炮做为守城利器简直是暴殄天物，就应该用在战场上。
他们都是各家家族的精锐，需要更好的，当这条件不被满足时，一站式官司就直接打到赵士程面前。
……
赵士程没想到自己在千里之外也要收这种鸽子信，很是无语，但是怎么办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只能给刘锜和种彦崇平分了剩下的产量，同时答应把自己私下做的几十只锻造用出的昂贵火枪送给两人一只，做为安抚。
让他头痛的是这些火枪都是王洋在用，后者刚刚用火枪给了阿沃一个威慑，而且舟儿打这些东西的主意很久了，到时一碗水端不平，他们怕是又要闹了。
唉，领导难当啊！
一边这样的思考着，赵士程又琢磨起两边送来的新消息，西夏那边已经不怎么攻城了，双方都在积蓄下一波力量，而辽东那边，给阿沃的鸽子没有回来，也不知情况如何，但这步棋本来就是闲棋，需要的时候，才会动用。
完颜宗干在历史上是阿骨打一脉的智囊，如果能影响到他，将来在宋金战场上会有更多的可能。
舟儿那边的消息是辽帝已经开始领七十万大军出发，历史上就是这一次，辽帝拿出全副家当，摆出想要□□一把的姿态，一次性地平定女真人。
结果七十万大军还没集结完毕，就后院起火，被女真人抓住机会，把辽帝的全部家当都洗白了，不但送了大量装备粮草，还送很多士卒，让女真人瞬间全副武装——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的才几千具铠甲，辽帝那么一送，他们就拉出了数万人的大军。
这一场大战的账面上的失败损失还能挽回，可最重要的，却是辽国的威望消失了，做为一个类似于部族联邦似的国家，一但其他势力都抛弃它，那么他的崩溃，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场大败之后，女真人只用了一个诏书，就直接收纳了大量渤海、熟女真的归降，势力急剧扩大，影响范围从公鸡地图的头眼部一瞬间蔓延到脖子，并且摧枯拉朽似在四年就基本把辽国打散。
要辽国续上几年，那就得让这次送的不那么厉害。
舟儿那边，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接下的问题，已经不是钱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他需要武器，大量的武器。
特母哥不够，郭药师应该出场了，他勉强算是骑兵里名将，成天在海里开碰碰船算怎么回事？
差不多是时间，让骑兵们体会一下排队枪毙的感觉了。
赵士程想到这里，做下决定：“小蝉。”
“在。”他的贴身女秘书恭敬地走上前来。
“去信给山水，让她在全力生产火绳枪，在年底之前，我希望能看到三百只。”赵士程轻声道，“另外，厂房的事情，解决了么？”
“迁移作坊的事情，暂时解决了，我们在东海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岛屿，再过上一个月，新镇那里，只是生产铁件，最后的锻造都是在小岛上进行。”小蝉飞快回答。
“去办吧。”赵士程点头。
……
就在赵士程为将来飞快地做打算时，在皇宫之中，又有新的变化。
一名文雅又贵气的老者，正拿着衣袖，在案前默默书写文书。
这是一封东南花石冈的信件，这几年来，因为花石纲影响，东南财税有所减缓，又遇到了朝廷开疆西夏，需要大量粮草，对东南多有加役，百姓们往往主动毁坏花石，以免破家。
但如今已经好几个没有新花石敬献，他在文书里帮着朱勔斥责两浙路转运使，要求他们速速查找新的奇花异石，上供朝廷。
前些日子，联金抗辽之功，被那张叔夜得去，让他感觉了危机。
官家，这是又想敲打他了。
这些年来，无论他如何殚精竭虑，只要为相久些，便会被官家找个由头贬斥，直到官家下次需要用钱时，才会再度起复——反复数次，无论是他，还是官家，都有些累了。
是以一直以来，官家一直想要寻个为他敛财的官吏将他取代，以前他并不担心，但如今，那叔夜，却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如今他复相不过两年，张叔夜在户部也做得平稳，得了官家青睐，怕是很快，他便又要罢相了。
时间，估计便是在西夏之战结束……需要早做打算。
随后，他又处理起，下一封文书，钱塘县令上奏，如今江南多有失地之户前往北方讨食，影响了杭州的力役与佣耕，不少流民都去了密州，希望朝廷关注此事，禁止密州收留江南之民。
做为执掌大宋数十年的相公，蔡京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这些年来，正是他优秀的敛财之能，让他坐稳相位，而如今，他感觉江南已经有不稳之势，花石纲再弄下去，想来又会有贼匪起事。
他轻轻敲打着桌面。
按他以前的性子，会劝朱勔暂缓花石纲，减免力役，以免东南生事，影响相位——他总是可以准确地把握住那条线，给庶民最后一口饭食。
但如今，他却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只要什么都不做，等官家将他罢相时，继任的无论是谁，都得接手一个即将出事的东南。
张叔夜处理不了这种大事，到时，便会很快罢相，他也很快复位……
想到这，他又有些无奈，若是陛下不这么反复罢他，他的兴学、变法、安养，早就功成了，又何必折腾到年近八十，都还有大半未完成。
这些年，他做的改革，除了盐茶，基本都人走政息，如兴学之风，他在位时，还能狠抓，可等他罢相，便无人理会。
到底，这大宋，如何才能真正变法革新，而非人亡政息呢？

第160章 与我无关
辽泽城, 陈行舟正在为即将出征的军士践行。
数月前，辽国征伐女真人的部队接连大败，重城黄龙府失守, 辽帝大怒，令各地备粮，又重新各地发蕃兵汉兵, 与本部十余万人一起, 加上运送军粮的役夫，号有七十万大军, 亲征女真。
他们辽东也需要运去大量粮草, 同时这大军的名额, 他们辽泽城也要占一部分。
好在, 辽东并不缺人, 这几年来，辽东的饥民大部分都被他们收拢了，战斗力十分强悍, 政令已经可以传达到辽阳和沈阳, 陈行舟当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经营条件, 不但大量收拢流民，同时也拿出与海外贸易赚到的钱财, 以工代赈, 将辽阳沈州的几个城池好生修缮了一番, 还在各城备了不少粮草。
辽东大部分部族都愿意聚集在他麾下，毕竟跟着他有钱赚，有粮食分, 他们也不需要多少大道理, 只要谁给钱给粮, 就认谁。
这里是一块宝地，盐铁炭石都极其多，只要不过分盘剥，贫民都能生活得下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辽国官吏来催税时总喜欢吃拿卡要，弄得陈行舟花了不少钱去南边买玻璃。
“记得你的任务么？”陈行舟询问特母哥。
“明白，”特母哥果断道，“若是被金军追杀，协助断后，给后军整军时间，若事不可为，就离开。”
陈行舟点点头：“炮火藏在粮草中，需要注意什么？”
“防火。”特母哥立刻回复，“还有防震！”
陈行舟点点头：“行了，去吧，药师你呢，你的任务知道么？”
郭药师本在打哈欠，骤听此语，立刻道：“驻守沈州，接应大军，给特母留后路。”
梁王在一边伸长脖子，左右顾盼，露出可怜的表情：“先生，我真的不能一起去么？”
这样的大事件，他觉得错过了好可惜……
陈行舟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耶律雅里顿时叹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去打猎还不行么，各位，我昨天猎到一只鹿，你们带在路上吃。”
特母哥和郭药师一起谢过梁王赏赐。
……
同一时间，宋国的使团打着买马的名义，来到了金国与高丽交界的来远镇。
当重新踏上这已经萧瑟的土地，阿沃与十几名兄弟不由得放声大笑，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向北方先祖所在之地叩拜。
马政是这一次出使的首领，呼延庆则是此行翻译，看到这几个女真人如此激动，不由面露不屑，但还是温和出声，让他们冷静一些，正事要紧。
阿沃点头表示明白，但他可没什么耐心等他们慢慢行进，便直截了当地告诉马政，他的一位叔叔就在附近怀远城附近的一处金人部族，只需要去找他们帮助，就能换得战马北上，去寻找金国大军。
马政等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早已和阿沃熟悉，便同意了。
于是阿沃带着手下数人离开，剩下两个兄弟在这守备。
怀远本是辽国属地，但这里却是女真鸭绿江部的势力范围，与隔壁不远的长白山部是最早归附完颜部的女真族，更远一点的东海女真都是他们完颜部的士卒的主力来源。
阿沃的手下中，有两个人都是从这里的部族征来，熟悉地形，同时，这里也是防备高丽偷袭的重地，在七年前女真高丽大战后，一直有精兵驻守。
于是，在第二天，醒来的马政被惊恐亲随吵醒，走出营帐之时，便看到自己的营帐被数百名凶悍冷漠的女真铁骑包围。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时，见那铁骑缓缓分开，先前那看着有礼、温和女真青年阿沃，正一身重甲，骑着骏马，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们。
“重新认识一下，”阿沃用已经不那么生疏的汉语微笑道，“吾名完颜斡本，是金国国主完颜阿骨打之子，先前一路，多谢诸君照顾。”
在他面前，一片鸦雀无声。
看着目瞪口呆的一众使臣，阿沃却只是驱马来到自己的营帐，接过卫兵递来的一只鸽子，伸手咕咕逗弄一下。
唉，这鸟儿带回去，自家的阿青一定会很生气，可不能放飞了，否则阿青立刻就能追上去，给自己带来回一只死掉的鸟儿贴膘。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腿上的铁片，扣在马镫上，十分地稳当，包裹在小腿上的牛皮很柔软，也不勒腿。
这东西并不能让他如常人那样行走，但能让他在马上骑稳，便足够了。
……
随后，一行人快马加鞭，带着礼物一路北上，花了大半个月，北上一千多里，从鸭绿江一直走到达涞流河，这是金国本部所在。
不过他们来得不巧，金主外出征战，不在本部，只能停留等待。
这时已是农历十月，东北早已是天寒地冻，南方人哪见过这种低温，完全封印，不管他们穿多少皮毛，只要离开火炕一小时，都会直接变成冰棒子，连入厕都不敢在室外。
哪怕木床下边煴着火，也没过两三天，就烫裂了脚后跟，冻伤了耳朵。
好在出来时，家人便为他们考虑到北方寒冷，冻伤膏润脂膏他们各自都带不少，倒是惹得女真人大为惊奇，借用一点后，更是纷纷称赞，一时间，这东西成为食盐之外，女真人最喜欢的货物。
阿沃的母亲裴满氏更是舍不得用来搽裂伤，脂膏全擦在她脸上了，显得光滑细腻许多，惹得其他几位妃子都十分羡慕，大家围在炕头吃饭时都纷纷问裴满氏还有没有多的。
他们一直等到十一月底，终于得来了前方战线的消息。
辽帝亲征时，部下耶律章奴谋反，辽主担心后方不稳，班师回朝，完颜部趁机追杀，在呼卜图冈大败辽军，可惜中途被一支渤海辽军伏击，让辽军收拾残兵，逃走了数万主力，但却收获了大量兵械、军资、马牛，国主正在班师回朝。
一时间，整个完颜部都大喜过望，马政等使臣听说后，更是加重了结盟谈判的心思，在他们看来，辽帝亲征都大败了，将来的事情，那还用说么？
思及此，他们暗自做下决定，这次盟约，一定要带好消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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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收到消息的时间，比东北的阿沃还快，陈行舟在信里忍不住抱怨，辽国这摊子太烂了，他根本扶不起，呼卜图冈一战，金人根本没有什么计谋啊，就是大军齐出，右军先战，打了几个回合后，左军合而攻之最后中军冲阵。
辽国这边简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十万人被人家三万人打得丢盔弃甲。特母哥在侧翼用火炮轰杀十几个回合，金人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一时乱了阵脚，正是大好反攻的时候，结果那些辽军整是整军了，却是整军跑了——甚至没有救援一下特母哥部的意思，如果不是金人摸不清底细，特母哥那几门炮火都能直接交代在战场上。
这次出兵立下这样的大功，辽帝居然都没有什么实质的赏赐，只说让耶律雅里可以自募集兵马，粮草自筹——这和打欠条有什么区别啊！可把他气坏了。
这种废物，真的要救么，怕是救不过来啊师尊，徒弟好怕！会不会死在这里啊，如果真的为国献身了，您一定要记得徒儿啊……
赵士程看得很是无语，这些事不是早在送他去辽东时，就全部告诉他了么？他还指天势日地表示愿意去，不去宁愿死。
这狗徒弟写得那么深情意重，其实换成两个字，还是要钱。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的徒弟，人家又那么努力，表现得那么好，怎么可以不支持呢？
“小蝉，山水那边还可以动用多少流水？”赵士程转头问自己的秘书。
“公子，山水那边的钱财都用来储备硝石了。”小蝉作为秘书，对钱也十分敏感，不由提醒道，“您做的颗粒药要比粉末威力更大，但做起来更麻烦，培训匠人也需要不少时间，再给辽东那边调集物资的话，怕是会影响周转。”
赵士程摸了摸下巴：“这倒是个麻烦，辽东那摊子，基本就是咱们补贴上去的，烧起钱来也没个数……”
小蝉默默听着，不发表意见，心里逼逼明明是您耳根子软，哪边要钱你都给。
“天气寒冷，女真暂时不会出兵，至少也要等到四月去了，”赵士程按了按太阳穴，“还是多赚点钱给他们吧，但这次阿舟功劳不小，还是要奖励的……”
奖励什么，这是个问题……最后，赵士程好言好语地回了一封信，大意是舟儿啊，师父这里没钱了，打钱得四月去了，你看要换成其他什么礼物不？
信发出去了，过了约莫七八日，便收到了回信。
赵士程有些愧疚地打开信，仔细阅读完，一时有些无语。
信里开始是一些马屁，说师尊远在万里外，却还为他殚精竭虑，他特别感动，然后便话峰一转，说这几个月不给没关系，记得回头补上，然后又表示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够，王洋那里招来的十几个学生欠缺些火候，你看要不然把我后边这张信纸送给我爹爹，看他是否愿意来帮忙。
而后边的一封信里，则是以一个儿子的口吻，谈起了自己因“意外”落海，由辽人海商所救，流落辽国，被权贵所得，准备在辽国中潜伏，帮故国夺回幽云，从而回家光宗耀祖，可惜如今虽然已经是升任辽东京留守，却身染重疾，怕是命不久以，难以达成愿望，若父亲愿意，就来帮忙继续他的遗志，也算见儿最后一面，若不愿意，那就儿子不孝顺，不能伺候您了，您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赵士程看完哑口无言，发现这舟儿对自己的要求，其实并不是太高的样子啊。
就是，舟儿他这坑蒙拐骗的本事，是从哪学的啊？

第161章 是你们逼我的
赵士程让可靠的人手将信传去江南, 交给了陈瓘，随后那边传来消息，听说这位十分清瘦高冷老先生看到字的那一瞬间, 就抖了起来，看完全信后，整个人哭得老泪纵横，仿佛一个百多斤的孩子。
随后告诉身边人，想儿子了，想去山东看儿子的墓碑，随后便不顾家人劝阻，离开了江南，跟着赵士程安排的人手北上了。
全程没有耽搁一天，走之前还有条不紊地把家中财产分了，和老妻告别，决然之态, 如去赴死。
赵士程则给徒弟去信，告诉他你爹真的过去了, 你可把场面撑住, 如今北方大局，可离不得你。
徒弟回信说舟儿明白, 谢师尊相助。
赵士程只能期待那位看未来十分精准的陈瓘别把儿子打死。
就这样, 1115年在纷飞的大雪里过去，今年的冬天, 汴京人惊喜地发现，北方送来了许多无烟炭, 价格便宜又好烧, 闹得炭行调整了普通木炭的定价, 让许多烧制木炭的家族收入降低了许多。
正月里，城中市民们穿上新衣，没有新衣的，也会尽量让衣着整洁，到处都扎起了彩棚，售卖着奇珍异宝，正是一年最繁华的时候。
赵士程收到了父亲和母亲从北方寄来的礼物，除了土特产，还有就是老妈亲手织的衣服和老爸写的字画，他收到嫂嫂的红包，跟在身边的小弟收到哥哥代长辈给的压岁钱，也很快乐。
赵士程回想到到京城这一年的生活，颇有几分厌烦，因为身为宗室的原因，他的势力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无法再结交大臣，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控制军队，更不能经营自己的威望。
至于商业，也基本到了顶，如今的羊毛已经成为与麻、丝等同的织物，市场基本饱和，种麻的数量有些减少，农人将更多的精力放到开垦新的土地、种更多的豆类来补贴家用。
药品的产量则受限于原材料和提取工艺，尤其是大蒜素，大蒜的产量感人，在没有化学合成的情况下，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倒是治大肚病的酒石锑产量不错，和酒一起成为南方最畅销的产品，一瓶十二丸的酒石锑，就能换到一百石的占城稻，那是真的暴利，一盒外卖饭盒那么多的蒿丸，就能拖走上万石的稻米。
可惜的这青蒿丸的产量一样的上不去，工艺太复杂，一年能做上十几盒都算老天保佑了，这点量，对哪怕在新中国成立时都有三千万的疟疾病人的岭南一带来说，简直是少得像买彩票中奖。
按他们的说法，一丸一命，稻米可以种出来，人死了却不能复生。
如今新镇的稻米基本都是这么来的，山水甚至依靠这个在密州、广州都建立了储仓，陈行舟那边花的粮食，都是从这里出的。
其他的化学品，赵士程虽然脑子里有完成的制程，却找不到更多能将他们实现的人手了，因为有机物这东西，很容易出事，没有相关培训，随便招人就是草芥人命了。
真是恼火……他每天在宗学里学的都是些琴棋书画，谈话也不能沾着军政。
唯一能让他开心一点的就是，他最近在京城的算科学校淘宝时，找到了一个叫韩公廉的图书管理员。
这位真的已经不年轻了，都是快六十的老人了，结果一问，他居然是苏颂的手下，当年和苏颂一起，做了一台《水运仪象台》，简单地说，就是一个有三层楼房高，依靠水力运行的巨大木齿轮钟表。
这个发现让赵士程欢欣不已，重金聘请他出来重新研究如何把这个水运仪像台缩小到一人高的样子，却被这小老头无情地拒绝，理由是老了，做不动了，而且做小了，如何运行，动力何来，难道要让人牛马那样随时推动么？
但这可难不倒赵士程，他只提出一个很简单的构想用“发条”来蓄力。
在千年后，发条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甚至是小孩子玩具上随处可见的东西，但这东西对这位亲自算完了水运仪机里一百五十多种机械零件所有繁复的数学测算，还写出一本《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的数学宝典来证明的大数学家来说，却是有如天地初开，混沌两分的巨大震动。
瞬间，他们俩的地位易转，韩公廉不但对赵士程的要求尽数答应，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当年制造水运仪象台的所有工匠，凡是能联系的，他都会帮着找过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水运仪像台上的天文浑仪，因为按大宋律法，不许民间有观星之术流传，这是大罪。
至于带徒弟啊，研究其他机器这些小事，那就更不必说了，只跟着赵公子说了那么一小会，他就已经感觉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甚至叨念起了“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叹息。
赵士程对此非常满意，给老头准备了上好实验室，材料、甚至还虎口拔牙，从太原那些工匠手中调来产量稀少的锰钢条，给这位大佬做研究。
毕竟，这种数学和工程学都精通的人材，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他准备等这位完全入坑后把蒸汽机的改进交给他，太原那里的蒸汽机改进速度太差了，效率不够，还是只能用来抽水。
解决了这件事后，赵士程便全心全意沉在机械改造的进度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三月，西北又传来消息，童贯认为军中已有利器，可制夏国人死命，于是命令刘法、刘仲武等人率兵深入西夏。
两人都是反对的，因为天寒地冻，前路难行，被人以逸待劳打了，怕是会成为送宝童子。
但童贯却是忍不了，强命令两人出击，否则便是抗命。
结果两人各带两万兵马，一左一右攻击西夏统安城，刘法却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刘仲武也遇到阻击，皆大败，但好歹是突围出来了，这两场大战里，火炮基本都没有派上用场……西夏人已经发现了，火炮在一轮发射后，会停止很久，这对擅长骑射的他们来说，足够发起下一波攻击了。
所以他们都提前以前军引诱宋军打完第一轮，再以重骑兵冲锋，如果开始第二轮射击，便及时退避或者冲入宋军之中。
更麻烦的是，这次大败，火炮有三门因为车辆损坏，落到西夏人手中，可把西军心疼坏了，好在火药配方在他们的手里，普通的黑火药效果十分感人，一时半会，倒也不怕出问题。
这次大败让童贯把责任全推到这种新式武器之上，说是两位将军依仗利器，擅自出击，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反正责任与他无关，并且，这场大败，没能递到皇帝手中，童贯向皇帝报的是“大捷”。
这件事情，严重地挫伤了西军士气，刘锜在信里满满都是愤恨，童贯这些年越来越嚣张自大，西北诸军明明是百战精锐，如今却越来越怯战，其因都是因为童贯。
不止刘锜，种彦崇也来信赵士程，说这次又是军机泄漏，当年种家二代里最有前途的种朴就是遇伏被杀，西夏这些年把大宋渗得如筛子一般，宋军对西夏却少有探知，也不知把钱都用到哪去了。
看到这种消息，赵士程心中生起了些许不安——有大宋这套领导班子在，前途真的有么？
再有钱，他们也能折腾出事情来，这根本不是敌人太厉害，而是我方太无能啊。
在这种担忧的踌躇的心情维持了许久后，过了一个多月，他又收到了陈行舟的消息。
陈行舟在信里告诉他，辽国这边为了对付女真，又在重新整兵准备粮草，而辽东作为前线，被横征暴敛一样的加税加役，凡交不出来的州县，州军直接派兵劫掠，如今除了他治下的几个州县，其他辽东城池已经出现了大量饥民，正在疯狂向他治下的州县涌过来。
按他推断，至少有十万饥民在路上，他现在很慌，朝廷的意思是把这些饥民中的青壮都招入军中，起名“怨军”，用来对付女真，但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别说十万人的武器了，这些人连衣服都不够，吓死徒儿了。
另外，原来的辽东留守萧保先直接被匪徒杀了，他陈行舟如今升任了这个辽东最高长官，已经是二品官了，估计也只有王朝末年才能升官这么快了，耶律雅里也很慌，我看他很想逃回中京的样子。
好在他父亲已经到了辽东，知道局面后，决定大力支持他，如今有父亲帮忙，他压力大减，暂时支持得住，请师尊放心。
……
看到这满纸的要钱，赵士程一边揉捏太阳穴，一边深吸了一口气，陷入深思。
辽国这么整，阿舟能做的事情也只是守住辽东了。
而内地，按如今的局面，江南山东河南肯定会糜烂，东南是花石纲，山东是西城所，两边都已经出现了流民，他需要一只真正能抗的军队，作为将来天下大乱时的骨干，而不是刘锜这种还要被节制的士卒。
陈行舟那边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江南他不熟悉，那么，只能是山东这里。
不如，就来一只盗匪军吧，宋江这些东西，就给我滚一边去，也算是提前保护密州那样有钱的地方，梁山泊那种好地方，他要了。
西城所那些贪官污吏，为了强占民田无所无用其极，拿来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再好不过了，不就是根据地么，他相信在那里，有的是可以动员的群众。
希望当地的知州懂事一点，不要不识抬举。

第162章 又开始了
穿越之初, 赵士程的想法是苟着生活，等到靖康之乱发生, 躲到南方, 避之则吉。
后来长大几岁，融入这个时代，便想着做大做强, 培养势力，到时抗击金人。
再长大，他想把赵家在位的那个旅游团一起端了, 然后自己上位。
而到如今，对世界了解得越多, 却发现当年想法有些天真。
就比如赵家的旅游团，按法理，就算赵画宗一家都死了, 那么最近的一脉是他的几个兄弟家的子嗣, 但他们这些人也同样是在宗室里被养废的，琴棋书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但论治国那就是开玩笑，但无论如何都是落不到赵士程头上的……他难道还能把大宋剩下的宗室全部毒死, 这太难了, 做不到啊！
最麻烦的是, 就算选了一个新皇帝，按规矩, 也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太后摄政——那到时候就是蔡京一家把持朝政了。
至于说把蔡京也杀了, 那把持朝廷主持大局的顺位就依次是他的儿子蔡攸、奸相何执中、王黼、李邦彦、白时中这些个上了奸臣名单的, 一言以蔽之, 都不是好东西！
还有西北那位童贯，他搞出的骚操作是多，但别看他搞的事情那么多，但如果他死了，朝廷按规矩立刻又会派新的太监来当监军，童贯至少还是被李宪指点过，哪怕好大喜功，也有一点常识，可朝廷要是派一个完全不懂的去瞎指挥，那很容易像当年的徐禧一样，在永乐城一战送掉数十万大军，把神宗直接气死。
通俗一点说，就是如今虽然烂，但至少还撑着架子，可是若是直接推倒了，那混乱的天下就没有给他发展产业，点科技树，积蓄军火的时间了。
所以，哪怕两边搞的骚操作太多，那也只能捏着受着，继续积蓄实力，至少也得等到南方动乱，才有可能露出一点实力。
“唉，真想开个时空大法，直接跳到十年后，”赵士程一边抱怨，一边吩咐小蝉，让他收集关于梁山水泊的资料。
小蝉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很快去办了。
没过几个时辰，小蝉便将大致的消息搜集到了，交给公子。
梁山泊的位置很不错，位于京东西路的郓州，不但水域庞大，而且河泽绵延，往北可以通入渤海，往西经广济河可以去东京，往南可以顺着泗水去黄海与东南。
这种湖泊说纵横八百里肯定是夸张了，但按地理志记载，最宽有一百多里，最长处是有两百多里的，而且湖中港汊交错，芦苇纵横，还有天然小岛，非常利于躲藏，一直都是当地知州避之不及的头痛之所。
同时，也是被朝廷压迫的最厉害的地方，西城所搞将整个梁山泊全部归为“公有”，凡是凡入湖捕鱼、采藕、割蒲，都要依船只大小课交重税，弄得当地渔民很难生活下去，所以很多人干脆就在此地落草为寇了。
朝廷西城所在这里有专门的水军收税，但人数不多，只有五条船，常备一百人不到的水军。
赵士程思考着让谁去收拾这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的渔民中将来会诞生一个叫张荣的将领，南宋初立时，带着几千义勇，依靠熟悉地利把金人舟船引入泥泽，杀灭万余金人，是宋金交战后空前的大捷——嗯，虽然杀的不是金朝精锐，但也是很厉害了，当时二十多岁的岳飞还在被金人撵着跑呢。
这样的水师将领不拿去用一用多浪费。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去梁山泊旅游几个月？
这件事很重要，和太原的工业基地一样，都是需要他亲自去做的。
想到这，他从书架里翻看了最近刚刚更新不久的宗室的名单，看看有没有哪个亲戚在郓州，可以让他过去探个亲。
好在神宗之后，对宗室的管理已经不那么严格了，济州不远的就是商丘，被大宋称为南京，他们赵家的祖坟宗就在那里，很多血缘远一点的宗室还直接被分配去那里居住，为了管理这些宗室，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南外宗太祖，老赵当初在密州时花钱想就是想升到这里当“知南外宗正司”。
所以，东京的宗室之间偶尔有过去的，祭拜或者探亲都常见。
嗯，既然如此，就准备吧。
他过去的时间不能太久，得让王洋他们先去做一做准备工作。
……
接下来，他抽时间给宗正寺提交报告，写明了要去哪里（南京），去多久（三个月），为什么去（爷爷忌日要到了，想去祭拜，他死时自己在外，没有回家，没参加葬礼，难过，想见），请宗正允许。
按规矩打了报告后，赵士程便没有再管，于是过了十几日，宗室那里便有了回复：小孩子有孝心是好事，允许他出京，路上注意安全，记得也要祭拜祖宗，早去早回。
拿到了批准，赵士程也表现得不徐不急，收拾行李，给亲戚朋友打招呼，花了十来天，这才坐着大船，优哉游哉地离开京城。
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出城时，他正好遇到了从北方回来的“马商”，也就是画宗派去和金人结盟的那几个使臣，他们风尘仆仆，却掩盖不住一脸喜色，想来是得了好成果。
赵士程并不意外，如今金人刚刚起兵，正是需要大量盟友的时候，对主动送来橄榄枝的大宋，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如无意外，很快，画宗就会派新的使臣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在船上飘了几日，居然有人自陆路快马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正是当时出使的使臣之一呼延庆，他在客船夜间停泊在码头时追上了赵士程，十分欣喜地向他表示了感谢，并且还帮人带了一件礼物给他。
赵士程心中明了，虽然知道是谁，但还是露出好奇的表情，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打开了盖着黑布的盒子。
黑布下是一个精致的鸟笼，笼中一只雪白的猛禽，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那是一只纯白的海东青。
啧，用一只鸽子，换一只一级保护动物，嗯，真是赚到了。
这路上可不会无聊了。
他露出和善的微笑，问起了阿沃过的好不好之类的客套话，然后便送了些礼物感谢呼延庆，磅他离开。
赵士程并不想养猛禽，但那只海东青看着很高傲，却很虚弱，赵士程养了他两天，发现这只鸟特别挑食，只爱牛羊新鲜的心肝，什么普通猪肉看都不看一眼，也没什么飞的热情，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这种高傲的姿态反而勾起了赵士程的养鸟的快乐，左右船上也闲着无聊，每天挖空心思讨好鸟儿，成为一个合格的铲屎官。
就这样，充实的时间里，花了十来天的时间，船队到了商丘祖陵，赵士程去祭拜了这有禁军看守，修得极为豪华的皇家祖陵群，不过因为陵墓太多，隔得又远，他路过了的就一个。
那是哲宗的永泰陵，那是画宗的哥哥，上一位皇帝，大宋中兴的最大希望，要不是死得早，赵士程如今就可以好好摸鱼，不必这么辛苦了。
顺着陵墓的神道，穿过两边的石像生，路过各种神兽，高大的华表，这里处处透露着大宋的强大、繁华，能想像以后的人们，透过这无数雕像，遥想大宋的模样。
可惜赵士程记得历史上这里所有的陵墓都被金元盗掘了，哲宗的尸骨被挖出来抛尸荒野，有一位皇帝的头骨还被拿去做了酒杯，成了元朝的纪念品，直到落到朱元璋手里，才被安葬。
再繁华的陵墓，又有什么用呢？
……
五月，水泊梁山景色十分普通。
鸥鹭处处，芦苇连天，当然，还有无穷无尽的蚊虫飞舞在沼泽的天空，仿佛一片片黑压压的乌云。
一块块小小的芦苇荡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许多渔民带着他们的小船，一家三口或者五口，便在这里安居。
靠水吃水的日子并不好过，打来的大鱼都是要换钱充税，只能吃些小鱼小虾，用水随意煮熟，沾一丁点盐巴，就算是美食了。
长年在水边，身上会起成片的水疹，瘙痒难耐，恨不得把那层皮都抓掉。
张荣一家就是住在这样的一艘小船上。
他在水上是一把好手，眼光锐利，颇有义气，在附近渔民中有点威望，只是如今鱼税越来越高，他们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张荣也很是忧愁，他的妻子刚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但这几日，儿子浑身都起了疹子，日夜痛哭，都快闭过气去了。
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仿佛听到了锤子敲打钉头的叮当声。
瞬间，他脸色一变，几乎同时，妻子抱着小儿从船舱里钻出来，一脸惊喜地道：“当家的，你听，这是不是药先生的船铃？”
“是，肯定是！”张荣急忙撑船，“快快，过去过去。”
几乎同时，周围的芦苇荡仿佛触了蚊子窝，大大小小的船都撑了出来，开始向那声音的方向划去。
张荣妻子看着周围的熟悉的船，不由催促道：“快些，快些，药先生前几日出门，咱们都没寻上他，好不容易回来，咱们可得排在前边。”
“知道！”张荣沉声道，“去船里把咱们攒的鱼嘌拿出来，药先生常来给咱们看病，好几回了，可得回报些。”
他妻子点头，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小包袱，又有些期待地道：“药先生人可真好，施完药还会给咱们讲故事，你等会可得看着些，上次那么多人扒着船舷，都把药先生沉水里去了。”
“看你说的，咱这么多船，还能让他没地方落脚不成！”
只是，当绕过一片芦苇荡，看到入目的大船时，不止张荣，过来的小渔船都惊呆了。
而在这大客船上，一名青年正在努力说赵士程：“师尊您记得啊，若是落水，一定要抱好房里的板子……”

第163章 馋死他
王洋在接到鸽子书后, 就已经快马加鞭，带着徒弟们来到梁山水泊，开始调查研究这里的情况。
他的七个弟子以为要在这里建设新的城镇, 也十分认真, 拿出了全部精力来收集这里的信息，但结果并不是太好。
梁山水泊范围太大, 而且分属于郓州、济州两地共同管辖, 这两州的官吏素来在收税上毫不相让, 但在其他需要惩戒盗匪、清理河道的事情上就相互推诿，所以这里的水匪成群，官兵们通常看水匪去了对面州的地界了, 便差不多拍拍屁股回去，所以这里民风彪悍, 管理成本无穷大。
更恼火的是，渔民们大多以船为家, 居无定所，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上岸，将渔获换成粮食、盐、布匹, 所以极难管理。
加上西城所对这里的渔民征收重税，这里商业环境极其恶劣，反正一番调查下来, 几个弟子都不看好在这里建新城的事情。
但王洋如今已经是不是当初只会生搬硬套的入门学生了，他很认真地教育弟子们, 这些缺点, 其实都是优点。
首先, 我们学习的知识主要的目的, 是让生活变好, 渔民们过得不好，才需要我们的帮助，如果过得好了，还要我们来做什么呢？
其次，居无定所没关系，咱们也可以做流动摊点，帮着他们躲避西城所的压榨，同时也能深入他们之中，团结他们，到时再做下一步打算便会容易很多。
最后，咱们需要水军维护海上的治安啊，如今新镇的招水手的价格越来越高，愿意出海的人却越来越少，严重影响了咱们扩大收入，这些人就是现成水军，是咱们的战斗力啊。
被王先生教育一番后，徒弟们恍然大悟，也明白老师的意思，纷纷转换了角度，开始想办法——他们都是聪明人，明白其中的意思，这就是挖朝廷墙脚嘛，但对此是没有意见的。
甚至有胆大的学生还建议王先生等这只水军做成后，能不能把那神憎鬼厌的西城所一起灭了，为民除害。
王洋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对。
于是在先生的默许下，徒弟们便张开了想象的翅膀。
先是化身普通的平民，前去购买渔获，有了一点渔民的人脉后，便拿出新镇特产的炉甘石药，这东西是新镇里和脂膏一样生产容易所以产量很大的东西，且效果极好，对止痒有奇效，几乎可以当皮肤病的万用药。
他们每次也不带太多药品，而是像游方郎中一样弄个小船四处游荡，开始给这些“有缘”的渔民送温暖，治病的同时，也贩卖很少量的盐、油，还愿意让他们用一些渔获来换。
对于渔民来说，这几个愿意帮他们治病，又能给他们生活提供急需物资，这哪是什么朋友啊，这分明是活菩萨啊！
张荣一家就是这样认为的，虽然王先生说，他带学生们出来做这些，是要教育他们“治国安民要从底层做起”，让他不太明白，但在王先生解释清楚后，他便主动帮忙，在渔民里四处宣传王先生的恩德，让他们知道王先生一行人也是有他罩着，还在有些人无理取闹时帮忙驱逐。
不过，今天，张荣看到这艘大船时，还有些惴惴不安了。
这种长七丈，有十来间客房的客船，都是那些大船队，大商行才会有的东西，他曾经去船行里做过杂役，那些人，哪个不是高高在上，对他们这些贫苦渔民十分看不上，还会克扣他们的工钱。
虽然船头挂着王先生他们特有的船铃，声音也对，但张荣还是不由自主地口干舌燥，甚至有些想将船划回去。
不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船头，常常见到的王先生露出微笑，向他们招手：“愣着干什么？上来啊。”
张荣悬着的心稍微安了些，便接了大船的绳子，将小船系在船边，牵着妻子，上了大船。
一到甲板，张荣便愣了一下，王先生身边，好像又多了一个弟子。
那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像神仙似的，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他觉得有些害怕，那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家的郎君——也对，王先生那么厉害，教个贵人家的学生再平常不过了。
那少年倒是多看了他数息，笑道：“阁下便是张荣了吧，我听王先生提起过你好几次，果然是英雄气概。”
张荣黝黑的面孔上便多了几分不自在，道：“哪、哪有，称不上，称不上。”
赵士程倒是没有多说，而是先让王洋上前和他聊天，听说孩子身上起了疹子后，便让随行的弟子给涂些药，水上生蚊孽。
只是入门时，张荣发现这大船的船舱门竟然是用纱做的，只是这纱有些太粗了，那经纬之间的缝隙，比的米粒还大，都能直接看透。
赵士程看他疑惑，在一边解释道：“这是纱窗，防蚊虫的。”
张荣一时惊呆，不由道：“这蚊虫，不得防么？”
“当然，蚊虫叮咬，容易染上病气，如若能防，小儿辈便能少得些热症，”赵士程温和地解释道，“当然，光用纱窗不够，还得灭了虱子跳蚤，这样生下来的小孩便能生得健壮，好养活。”
张荣咧嘴一笑，没有争辩，心里却想着这小孩过的是富贵日子，不需要在地里湖里操劳，当然也不就不担心惹上蚊孽，可是他们这些人，便只有梦里能做做了。
小孩涂了些药，便不哭了，张荣也不耽搁，他是个实在人，看上船的渔民越来越多，王洋那边忙不过来，便招呼着妻子过去帮忙。
赵士程看着被他们放在一边的孩子，不哭不闹了，一时好奇，便伸手去摸了摸小孩的脸。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尖利的鸣叫。
赵士程乖巧地收手，伸手捞过一只漂亮的大白鸟，抱在怀里开心道：“阿青你吃醋了么？放心，那个人类幼崽我不喜欢，我不会用摸过你的手去摸别人的。”
海东青扭过头，懒得理他。
它这一个月伙食极好，胖了许多，对新饲主颇为满意，就是对常常飞来鸽子极不顺眼，但看在吃饱了的份上，天鹅都不想拿，更别说鸽子了。
玩了一会小伙伴，赵士程不由感慨自己这种抱着动物形象真像当年动漫里的经典反派啊。
他并没急着加入王洋与渔民的交流中，只是坐在船舱里，淡定地翻看着王洋一个多月里，做下的记录，其中有渔民们的势力范围、大致人数、收入来源、还有一些重点人物的记录。
其中第一人就是这个张荣，他为人急公好义，常常帮助别的渔民，在这一带很有威望，不过大家都是苦哈哈，有威望也不能让他日子过得更好些。
次一些的名字里，居然还有宋江，也是性情豪放，乐于助人，在梁山泊的北边一带很有威望。
赵士程坐在船里，看着这一番热闹，等大家都累了，前来看病换盐卖鱼的人们纷纷散去时，王洋才开口，把张荣和他的几个兄弟留下吃饭。
张荣几人很是不好意思，但吃起饭来却没有客气，用油煎过的鱼加上了腌菜，加了盐，熬出洁白的鱼汤泡上白面蒸饼，本身就是底层几乎不可能吃到的美食——别说油，他们连麦麸也是不舍得筛掉的，那也是粮食。
吃完饭后，张荣几人道了感谢，便各自上了自家小船，乘着星光，在夜色中寻了一处芦苇荡，悄然而去。
见人都走了，王洋这才缓缓蹭到师尊身边，谦卑道：“师尊，您看，这个张荣如何？”
赵士程微微点头：“是个人才，但是符渤，这次的任务，我已经给你讲清楚了，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你知道，我并不是会灭口的人。”
这事，就已经不是先前那种在律法范围里做事，或者在其边缘试探，而是真真正正的起事，一旦被抓，那是会被典名正刑的。
王洋微微一笑：“师尊，您这话，未免小瞧我了。”
赵士程认真地看着他，每一缕眸光，都是在示意让他想清楚。
王洋回想了一息，感慨道：“徒儿入您门下，已有九年了，这九年来，咱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无论是我、又或山水、行舟，都看在眼里。这大宋又是如何模样，更是一清二楚，如今，行舟与山水都给你挣下偌大的基业，唯有我，一事无成——”
赵士程皱眉打断道：“胡说，没有你，哪来的新镇，山水又哪能赚得那么容易。”
“师尊，您说过，纸上得来终觉浅，徒儿既然有一身所学，为何不能做得更好些呢，”王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并不是谋反，而是为天下百姓，寻一条生路，能得这样的重任，是徒儿上辈子不知做了多少功德修来的，若就这样退缩，便不配为您徒儿。”
赵士程轻叹了一声：“此事干系重大，若不是朝廷实在的扶不上，我也不想陷你于险境。计划看过了么？”
王洋点头：“明白，最开始时，与渔民打好关系，随后便纠集渔民，抵抗税官，建立互助，如遇围剿，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战。”
赵士程点头：“既然你已决定，那这两月，我会帮你，你先学着。”
嗯，当年看某些近代文献学到一些手段，试试能不能用。
王洋眼睛一亮，起身叩拜道：“谢师尊。”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磕头！”赵士程额头冒起青筋。
王洋果断拒绝：“不，有些匪类想磕头来学都求不到呢，徒儿要多磕几个，写信馋死他。”

第164章 团结的对象
在很久很久以前, 赵士程入了历史大坑后，非常沉迷，自然也不会对于那传说中的《穿越者三大宝典》陌生, 所以趁着在大学里有空摸鱼时, 去借阅过那传说的《赤脚医生手册》《民兵训练手册》还有《军地两用人才宝典》。
但翻看之后，不免有些失望，民兵手册翻译一下，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核战爆发后如何求生》, 而军地两用人才宝典, 是介绍的各种生活就业技能，从纺织到维修，无所不包，差不多就是《下岗军人再就业学习手册》，至于赤脚医生手册，赵士程翻了几页就没有看了，因为才看一部分他就开始上百度给人回答问题, 但很快发现自己看病都是在往重了说, 于是果断结束自己的医生转业生涯。
如今回想起来, 赵士程还有一些遗憾，要是把后边两本都给记住了, 那还有个什么好担心的。
但遗憾归遗憾, 如何建设一支强军，他还是可以纸上谈兵一二的, 再不济, 看完说岳全传的他, 也能照着来只“撼山易, 撼岳家军难”的冷兵器强军出来——吧？
当然, 就算心里再如何觉得不靠谱，赵士程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毕竟当领导，最重要的就是给予手下信心，如今他这几个徒弟，可都是把他当成主心骨的。
所以，在来的一路上，赵士程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首先，最需要的，便是基层构架。
他们如果将渔民当成自家的基本盘，肯定是不够的，这些渔民加起来，也不过三五百人，他没法真把他们当梁山好汉用，所以，他们需要扩大基层。
“那么，师尊想如何扩大呢？”王洋谦卑地问。
赵士程微笑道：“梁山水泊周围都是从沼泽中开垦的下田，绝大部分，如今都已经被西城所收为公田，原本的农户，都只能佃农，生活困难，他们，需要帮助。”
王洋沉思数息，问道：“您的意思是，要咱们帮着给他们送衣送食么？就如如今救助渔民这般？”
赵士程摇头：“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要另外想办法。”
王洋期待地看着师父。
赵士程微微一笑：“符渤，你想想，农人为什么生活极其艰难？这一片土地，辛苦耕作，真的养不活人么？”
王洋断然摇头：“当然能养活，是苛政，所以让人不能过，一家五口，耕作十亩田地，三亩桑林，便能养活子嗣，供养父母，只是朝廷抽的粮太多，这才难以生存。”
赵士程点头：“正是如此，一亩地能得麦两到三石，只是这麦除去上缴税赋，还得换盐、铁、做些衣物，红白二事，生病看病，都指着这点土地，咱们想要帮助，那就无非两个处入手，开源，节流。”
王洋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开源不难，这梁山水泊的芦苇就是很好的材料，咱们让他们帮着割芦苇做纸、做苇席、都是产业，但这最关键的，还是在节流上。”赵士程眨了眨眼，“可读过《石壕吏》？”
王洋当然点头：“师尊说笑了，如此名篇，岂能不读？”
赵士程笑道：“小吏难缠，最需要的事情，便是让这里的人们，团结起来，才能保护他们的财产。”
王洋立刻记下来，但还是有疑问：“师尊，咱们这么早就开始抗税，岂不是会引起朝廷注意？”
赵士程摇头：“当然不会，这么一个小县之地，缺些税务，也只是让州官考评差些，只要给他在朝中一些方便，你觉得，他是会隐瞒下去，等着换下一任，还是引州兵来攻，弄得让朝廷知道他御下不严，被上峰斥责呢？”
历史上，方腊都占了好几个县城了，结果当时宰相王莆都是直接隐瞒，直到方腊攻破了杭州，实在藏不住了，才急忙让西军过来平叛乱。
简单地说，只要不惹出太过巨大的，如攻破县城这样的大事，州官县官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王洋的父亲也当过知州，他也从小耳目熏染，当然懂，于是立刻道：“徒儿明白了。”
赵士程轻轻拈起茶碗：“你明白就好，我会在朝廷里帮你遮掩，走吧，咱们先去处理一下基层的事情。”
……
天气炎热，八百里的水泊中，有那么一两片芦苇地中，开垦着一些小土块，种着一些稻米，如今正结着青色稻穗，挂在枝头。
张荣光着膀子，戴着草帽，在炎阳之下清理着这稻田之中的稗草。
这是他悄悄开的土地，藏在芦苇中，被挡着光，长势不好，却也是一分收入，且不必缴税，这三分地，也就能当六分地的收成，且还只出三分力的地。
从黎明到午时，他基本清光了杂草，便回到船头，他妻子背着睡着的儿子，一起在船头，伸手拨弄着杂草，把其中可以吃的草根、还有一些草籽捡出来，在湖里洗了洗，便在船上起了炉子，生火做饭。
还未到收获的季节，他们得多在米里掺些东西，才能让存粮用得更久。
“当家的，这煤炉可真经烧，”他的妻子用些干草便引燃了碳，“煮上一锅，放着能吃一天，前些天咱们买得少了，你看要不要晌午再划过去货铺，再买些回来？”
张荣有些不悦道：“阿萍，这几日都叨念多少次了，那货铺是咱们去得起的么？”
张氏一点不惧他：“哪里去不起了，便是不买，看看也是好的，再说了，先生都没怎么赚钱，那些碳石、盐米，哪个不比城里划算，你就不想要？”
张荣闷声道：“我这不是怕你看了难受么……”
张氏轻哼道：“哪里难受了，我看得都欢喜，那是都是过好日子的东西呢。”
张荣抹了一把脸，他难受，前次上了货船，家里婆娘的眼珠都快要落在那匹素布上了，却从头到尾没提要扯上一尺，他想给她卖，却没胆量开口。
于是又拿起鱼叉，巡视着周围哪里有鱼儿的踪迹。张氏则在一边看着火。
但再是不愿，他还是按妻子的要求，将小船划到王先生开的商船之上，这正是先前那大客船，如今，这些船窗都被开成一个个小铺面，船划过去，就能看到卖的东西。
张荣在船头等了一小会，便有一位渔民将鱼换成了几吊铜钱，去了卖炭的窗口，张荣也将捕鱼到的鱼送过去，换了一百文钱，他撑着小船绕过船头，便看两位妇人正在船头杀鱼，鱼头鱼尾都弃于一旁，案板上鱼血淋漓，却只将鱼身，放到了旁边巨大的蒸格里，旁边还有一口大锅，一个妇人将鱼肉剔下，炒成了鱼松。
张荣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疼，鱼头多好吃啊，鱼血粥多滋补啊，怎么能乱丢呢？
“那嫂子，你们这鱼头能便宜些卖么？”张荣忍不住问。
“这鱼头是咱这些帮佣等会的汤食，”那嫂子笑了，“不卖。”
张荣失望地低下头，他的妻子则羡慕起来：“若我上去剖鱼，定比她们麻利。”
张荣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又听到船尾还传来了一阵小孩的读书声，张荣听见了，忍不住看了一眼妻子身上的孩儿。
他想起前两日来买盐时，无意间听那小公子提起要招些船上护卫——他摸了摸脸，想起一个多月曾经将王先生捞起来的那点交情，终是没忍住，主动上船，求见王先生。
……
“……张兄放心，我这小船上，还没有外人不能加入的要求，”王洋一派文士风范，就差拿个羽毛扇来增加格调了，“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
来他手下做事，那不能随意欺负平民，也不能仗势欺人，平时的工钱不会少，但要学着识些字，才能过试用期。
张荣当然同意，尤其是听说有时王先生会给些散活，他可以让打鱼的兄弟们也一起来帮忙时，便更是满意。
唯一让他惊讶的，这教他们识字读书的，居然是那位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宋公子”。
而且，在他手下学习的，还有其他王先生的弟子，甚至王先生自己也会在一边监督，这让张荣有些惶恐，好在旁边除了他这个不识字的，还有两三位在此地颇有威望的渔夫，也在听讲。
除了教他们几个字，张荣也会跟着听讲一些其他的东西，他不是很听得懂，但总觉得很有道理。
“……为什么渔户那么穷呢？”那位小宋公子在那里简单讲述，“西城所变湖泊为官有，随意加租，若不按租上缴，便会以盗贼论处，让人无食无着，对不对？”
众人纷纷点头，张荣也跟着点头，觉得这小公子在讲些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么，我今天要讲的，便是让西城所不加租的法子。”小宋公子笑盈盈地道。
张荣不由得低下头，掩住自己脸上的嘲笑，开什么玩笑，让西城所那些杂碎不加租的法子？这小宋公子也太能说笑了。
但听着听着，张荣的脸不由得慎重起来。

第165章 伤了吾心
宋朝商业很发达, 所以为了方便收税，就产生了一项制度，叫“扑买”, 简单地说，就是市井商税收起来太复杂，朝廷会让人将一部分市井税收估算一下数额, 然后让大商人承包。
后来有一段时间，大宋在王安石的主持下, 曾经持续过很长时间的变法, 其中有一项变法, 就是由很多商人聚集在一起，自己报一个数，价高者得。
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些竞标下来的大商人并不是来做善事的，他们花钱承包的收税钱, 自然是要随后的市场上赚回来。
王安石下台后, 朝廷废除了竞标这法子, 但扑买这项制度，还是继续在小商市场里横行。
梁山泊周围那些城中的大鱼市，自然早早就被承包了，但如果由渔民自己弄一个小市场，然后向朝廷申请承包，价格肯定是不会太贵, 然后只要税收得低些, 必然会引来大量的渔民交易, 随后便能用数量冲低成本, 既让承包人赚到钱，又能让周围的渔民受益。
张荣出身贫家，哪听说过这种办法，一时间忍不住幻想要是自己去承包一个市集，然后帮着周围的故旧兄弟们免税，到时被无数的亲戚夸奖称赞的样子……
但他很快定下心神，知道这不太可能，承包一个市集，那必然是要花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钱，这种事情，幻想一下就好。
就在这时，便见那小公子拿出一块金子，微笑道：“这是十两金子，便是郓州济州城里的鱼市也能扑买，你们谁愿意离开师父坐下，去试试呢？”
底下学生们交头接耳了一会，纷纷说不愿意，并表示如果可以不离开老师，他们当然都想试试，但如果弄这些要离开师父坐下，那还是算了吧……
小公子神色有些失望，便道：“本是想给此地渔民帮个小忙，既然大家都不愿帮忙，那就罢了。”
张荣瞬间焦急了起来，这可是能帮着他们这些渔民的大事啊，怎么可以这样就算了呢，看那小公子将黄金收起，他一时头脑发热，忍不住道：“公子！我愿意！”
顿时，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面上，张荣一时惶恐，有些退缩，但一咬牙后，又忍不住挺起胸膛。
那小公子凝视他数息，突然笑了笑：“好啊，那这几日，我便指点你一番，看你能不能成。”
旁边的王先生瞬间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便迟疑了一下，又平静地坐下。
……
接下来，张荣便被调到这位宋公子身边，被支应着去跑城中商税务的关系。
大宋朝廷的官吏极为复杂，又相互推诿，加上西城所又管着这里公田和山泽，光是弄明白其中的细节，便能让这个二十来岁的汉子，知道什么是厉害。
于是才短短几日，这张荣便飞快地瘦下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当赵士程告诉他想不做，也没什么大事时，张荣的目光便又很快清明起来，每天都在问，每天都在学，开始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进入状态，看他的架势，仿佛还很能将这事办下来的样子。
王洋忍不住问师尊：“您为什么不帮他一把呢，他不可能办下来买扑的。”
朝廷的买仆可不是谁都行的，需要有商行做担保，需要有些名气，还需要打通关节，如果没有人指点，张荣便是跑上一年，花光了金子，也不可能做下来。
赵士程微笑道：“当然是让他知道厉害，知道朝廷的坏处，否则，一上来就让他和周围那些渔民起兵对抗朝廷，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王洋点头称是。
赵士程则轻轻拨动手上的琴弦，继续道：“无恒产者无恒心，过惯了苦日子，便是再难一点，也能继续忍受，可是一旦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守护生活的恒心，见到了朝廷的不可靠，他们才会相信自己，这也是我要教他的事情。”
王洋若有所思：“徒儿明白了，张荣等人，都是本地渔人，素有威望，这几日，您试探过好些个有威望的渔民，也只有此人，胆敢出手，这就是您看重他的原因吧？”
赵士程点头：“不错，他看着三大五粗，但心思很细，做事也挺周全，会看人眼色，有时候，光我看重不行，还得他能立起来，这人生，本就是相互成就。”
“徒儿受教了！”王洋钦佩道。
“既然受教了，你倒说说，接下来怎么做。”赵士程试了几个音，旁边的大鸟拿头撞了他一下，他立刻安抚道，“这就弹，这就弹，你别急嘛。”
说完，便弹起了曲子，声音清脆绵延，如若鸟鸣。
王洋则在那轻扬的琴声中反复思索，过了许久，才道：“梁山泊地势低洼，可以清泥为塘，用以养鱼，挖出来的淤泥可用来开垦桑田，此地易涨水，做农田不太适宜，可用来圈养猪，以粪养鱼，还可发展市集，咱们做的鱼松鲜美可口，在东京城卖得不错，还可以芦苇做纸、席……”
说到这，王洋轻轻一叹：“徒儿所学有限，也只能想这么多了。”
赵士程却很赞许：“已经不错了，咱们刚刚到这里不久，不能太过心急，要等这里人接纳认可咱们，才进行下一步，地基是重中之重。”
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和改变，这里的人们凭什么放弃平静的生活，陪他去出生入死，赵士程虽然喜欢画饼，但大部分的饼，可都是变现了的，一般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等市集搭了起来，咱们再种田、养殖、做工坊，”赵士程教导他，“到时，粮可以少纳或不纳，手把手将技术教给他们，农闲时上一两门课，到时，这里生意好了，就不会少了西城所那些人，到时，这处，便是一块肥肉，让人垂涎，就看他能不能护住。”
王洋微微一叹：“这其实也是新镇，只是没有您的庇护，反而要让他们自己去承担……”
赵士程摇头：“这生活，本就得自己承担，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我的庇护只是一时，不能一世，这里是试验，新镇那边，迟早也有这一日。”
王洋当然懂，认真点头道：“师尊放心，徒儿必不负所托。”
……
“什么东西！还敢说监司贪你买扑钱，把他给我拖出去！”一名吏员站在县令身旁，指使着衙役，将张荣拖出县衙，一番暴揍。
衙门的棍棒和天空的雨水重重落在身上，张荣的愤怒却没有一点消融，反而像大火一样熊熊燃烧，他用力挣扎反抗，却又双拳难敌四手，直到有人上前，求衙役住手，并且给了点银钱，他们才不理这个普通渔夫，啐了两口，回到衙中。
赵士程伸手将张荣从泥泞里扶起来，有些无奈地道：“先前我便同你说过，若是遇到麻烦，便来寻我，你怎么就不听呢？”
张荣恨恨道：“那县令伙同那监司骗我，先前我当他是朋友，他明明已经收了金子，却不承认，我、我……”
他觉得面上无光，难以抬头，他委屈和怒火，都不知向谁发泄。
“先去避雨，钱的事情，回头再说。”赵士程叹息了一声，旁边的随从扶起张荣，去了一处小院。
……
“你这次做得很好，”厢房里，赵士程给了他伤药，“只是缺了一些圆滑，一个草市本不被县令重视，但你一次拿的金子太多了，让那张监司起了贪心。”
赵士程给他分析哪里能做得更好，随后叹道：“最重要的，是你被人摸清了底细，所以我才让你来寻我，他们没直接将你判成盗贼，已经是留情了。”
张荣恨得咬牙切齿，又恨又急：“可是他抢了你的金子，还不给文书，我已经和兄弟们说好，过几日便弄成，这要我如何交待……”
他前些日子动静太大，这行事都让他们知道了，亲朋故友们都等着他建成草市，帮着大家过上宽松日子，如今这般丧家之犬回去，他要怎么面对兄弟们？
“别急，也不是没有办法。”赵士程微笑道。
张荣立刻拱手拜道：“请先生教我。”
“你们不是有许多渔家兄弟么，只要你能招集上一百人，要求张监司将朝廷草市扑买文书交出来，否则决不罢休。那这扑买便能成，”赵士程指点道，“记得，不要冲击府衙，那是朝廷的门面，只需要找张监司和县令的家宅，出手别太重，不要杀人、伤害妇孺，脸色做得凶狠一些，他们就会息事宁人。只要控制得好，厢军和州军，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出动。”
张荣若有所思，然后重重拜谢，然后，连伤药也不敷，便带着斗笠，冒雨走了。
王洋在一边旁观了整个过程，神色有些复杂。
赵士程扭头看他：“如何？”
“他，是位人物，”王洋看着张荣离开的方向，“您给的这个机会，他不想放过，尝过成功，就很难回到平庸了。”
“你是在担心他做不成么？”赵士程调侃道，“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必是能成的，他有这个威望，何况这些日子的历练，早让他判若两人，”王洋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道：“我只是在想，落到您手上，什么英雄人物，怕是都插翅难飞，有些感慨，不过……师尊您别生气！我、徒儿的意思是，那梁山泊的名单上还有不少人，趁着有空，要不，您全骗了吧？”
赵士程凝视他数息，才冷冷道：“逆徒！”

第166章 远大理想
赵士程狠狠地将徒弟批评了一顿, 他都已经做出这么标准的示范了，这逆徒不思学习，居然还想着让他把事情都做完，那他还收徒弟干什么？
王洋则非常乖巧地承认了错误, 明白了为师尊分忧解难的重要性, 并且立刻出去实验了。
看他带着一点雀跃的背影远去, 赵士程这才作罢。
但很快, 王洋又拿着两只鸽子走了回来, 赵士程肩膀上的白色大鸟瞬间立直了爪子, 从懒洋洋的状态瞬间切换到攻击模式。
赵士程连忙安慰了一番, 让王洋把传书留下，鸽子带走。
打开信，里边是两张白纸, 赵士程拿到自己的客舱中，滴了几滴石蕊液，便看清了其上的字。
信里的内容是朝廷与金人联络的消息已经泄漏，朝野大哗, 分为“联金派”、“联辽派”、“坐观派”, 其中坐观和联金势力最大, 在童蔡二人的支持下, 画宗派朝议大夫赵有开为使节带着诏书、礼物正式赴金展开谈判。
另外一封信则是陈行舟发来的消息，辽东挺稳的，金人攻打辽阳城，他手下的渤海人势如猛虎, 一点没在怕的, 见一时打不下来, 完颜阿骨打居然想招揽他, 说是愿意以国相之位相待……这升官速度太可怕了，不过除了辽阳以北诸部很多和女真有仇的，都过来了，人手不缺，就粮食紧张……
唉，就是因为有这么个费钱的徒弟，他现在教新人张荣时都不敢给他花钱了，就怕他养成坏习惯。
当然，放王洋去拉人手是一回事，张荣却是自己带出来的，他还是会继续负责。
接下来的时间，赵士程便精心地指点起了张荣，如何搭建草市，如何宣传在这里购物的好处，草市弄成船市应该如何操作，货在哪里进，钱在哪里出。
他并没有让山水用钱来支援，而是教张荣怎么一点一点，从零开始，建设自己的基本盘。
张荣的学习能力不差，甚至能举一反三，把赵士程有点水土不服的计划修修改改，弄得更合适使用。
草市是没有店铺的小集市，几个背篓，几个村人聚集在一起交易，便是草市，以前乡里水泊中的草市都是本地商户承包，税额极高，渔民们苦不堪言，宁愿多花时间去周围的镇里，也不太愿意在草市交易。
如今张荣突然崛起，收的费用低廉，秩序也好，不怕被抢掠，加上张荣人脉不错，名声很快便打了出去，不止周围的渔家，甚至一些村落也蹭了关系，开始在这里交易。
于是，很快便有了初始资金，虽然不多，但赵士程特批张荣可以按天租赁他们的大船，在船上交易，这无疑大大地扩展了交易范围，于是大船可以在三个地方，每日来回——毕竟这种小村落小交易，也是不可能天天开展的，没有那么多可以交易的货物，哪怕是鸡蛋，也得给老母鸡十天半月的时间下吧？
有了大船，交易的范围广了，收入自然也就更多，赵士程便教他雇佣的渔民，做一个工坊，给大家增加一点活，扩大交易资本。
张荣不但照做，还会主动问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赵士程自然一一解答。
……
盛夏天气里，张氏正背着孩子和几个妇人站在岸边，将收割的芦苇挂起来，除去水分，旁边，还有几个妇人，正在将芦苇编成席子。
一些切碎的边角料，被几个小孩子捡起来，用石头反复砸碎，这些细碎料纸坊会收，两斤就能换一个铜钱。
不远处的小船上，有人正在割草，厚厚的芦苇压了半船，划得甚是吃力。
“阿萍，听说最近市里又能买到油了？”一名妇人一边编席，一边打听。
张氏摇头道：“早没了呢，一桶豆油，刚刚到船上，还没两刻的工夫，就已经让人买光了。”
那妇人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小声埋怨道：“你那当家的，也不早些说声，如今咱们都有几个闲钱了，打一罐油总行吧，下次若有了，可得给咱们留一些呢。”
张氏无奈道：“如今船市里的商户，都是租给旁人，我那汉子就收些船租，哪管得到别人的货呢，你若要油，我那还有半罐，分你两勺便是。”
旁边的妇人轻啐了一口：“你这埋汰谁呢，你家汉子帮了咱们大忙，能贪你一勺油，行了行了，我放些钱在你处，下次若有，你便替我买上一升。”
另外一位妇人笑道：“这真是发达了，瞧瞧，这都敢买一升油了，不怕又被你家孩儿偷喝了么？”
“叫你嘴碎！”买油的妇人作势要打，又笑道，“我家那汉子如今去了纸坊，说是每日比打鱼还苦，回家倒头便睡，我不给他弄些油吃，他哪里受得了那苦，怕是没几日便趴下了。”
“说得也是，这重活得有油有盐，这没个油水，做了重活就得生病，”张氏附和道，“如今这油不贵，对了，听我当家的说，他准备找人建个油坊呢。”
一时间，旁边的几位妇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当真？”
“自然，”张氏想着相公的话，道，“这梁山水运容易，河北、京东、还有江淮那边的船都能过来，尤其是河北路，河水泛滥，伤庄稼，每次水祸过了，都只能赶着种些豆子，你想啊，那些豆子用船送来，榨油多容易啊。”
周围的女子听着眼睛发亮，纷纷称是，更是将她相公夸得天下少有地下全无，极大地满足了张氏的虚荣心，她继续道：“而且，我还听说，那榨油剩下的豆饼，也能吃，到时咱们每天都能吃豆羹饭，家里的小孩还能多吃些呢。”
一时间，又是惊叹声四起，豆子不好煮，费柴禾又容易胀气，但榨过油的豆子便容易煮熟了，到时加点盐、拌两滴油，做成豆羹，光是想想，就让她们期待起来。
“那，这油坊还要人么？”一位妇人急道，“我家相公身强体壮，榨油这活，他做得呢！”
“我家相公才是力气最大，你要不让他试试。”
瞬间，刚刚的和谐气氛不再，几个妇人大声争了起来。
旁边的小孩们不懂这些，他们看母亲已经转移了注意，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有人挡在前边，有人悄悄将碎芦苇收起来，放到旁边的一处小坑里，用几株大芦苇挡住。
这是他们偷偷藏的私房，只要找机会，就能悄悄卖给纸坊，虽然就那么一两枚铜钱，但却可以换得一口饴糖，他们每人都能舔上一下，那味道，比过年喝的肉汤还好。
……
“……钱需要流通，等乡亲们能吃得更足，身体更好，才能做更多劳作，积蓄更多钱，”赵士程给张荣讲最简单的经营原理，“如此，叫做，藏富于民。”
张荣听了，却很疑惑，问道：“可是，小公子，为什么朝廷不如此做呢？”
这些年，朝廷对他们压榨无所不用其极，力役和税赋种类简直多如牛毛，让他们过年连吃一口肉都不敢做下决定，作为渔民，明明他们交的不是物税，而是钱，还得如佃户一样，给吏员们额外的“鼠耗”和把粮食送到朝廷的“转运钱”，更不必说平时摊派的“鱼捐”、需要运货的征船的“船捐”……
赵士程轻叹息一声：“这个问题，很复杂。”
张荣低声道：“可是，弟子想知道。”
“别，我可没收你做弟子，”赵士程摆摆手，还是给他解释道，“因为阶级。”
“什么，是阶级？”张荣有些失望，虽然面前只是一位小公子，但他这半月来，早就被他的才华和气度折服了。
“你无地无土，只有一只小船，算是朝廷的五等户对不对？”赵士程简单地解释。
“对！”
“四等户是有地之人，对否？”
“是。”
“三等户是城郭户、匠人？”
“是，二等户是有五百亩田的大族，”张荣立刻反应过来，“一等户是有千亩田，或是有官身的大户。阶级，便是如台阶一般，一阶一级，对否？”
“不错，”赵士程赞许道，“就像台阶，但你想想，若是台阶最下一层空了，上层的，能稳么？”
“不能！”张荣感觉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隔着一层。
“五等户人多，还是一等户人多？”赵士程又问。
“自然是五等户！”张荣说着斩钉截铁，“一村之中，有大半都是五等户，至于一等户，一个县城，也就那么几家，却能占着县里多半的土地！”
赵士程点头道：“你们是最底层那一阶，只有你们不动，那些一等户，才能有人供养、有人指使、有人欺压，若你们都起兵了，上等户们，会如何？”
那一瞬间，如雷灌耳，如醐灌顶，张荣一时间心神大震，全然进入了一种麻痹的混沌状态。
赵士程给他好一会儿的消化时间，见他眼神清明了，才继续道：“只要贫民穷困、无知、生死都被捏在人手，为他们生育子嗣，助他们享受，他们才能安心，才能一世安稳。若是懂得太多，便很难再忍受被欺压的日子，明白了么？”
张荣心中生起一股：“那，先生，我们该如何做？”
“这个问题，你得自己去寻答案。”赵士程看着窗外那渔舟唱晚，轻声道，“实在想不明白时，再来寻我。”
说完，起身离去。
在甲板上，他伸了个懒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次过来的任务，快要完成了。
这火碳路已经铺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给他更高的理想，让他明白，是为什么而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苦思冥想的青年，倒也没有把人家拉入火坑的愧疚，毕竟自己也在坑里不是？
多拉一点人，才能炼出更多真金啊。

第167章 蝴蝶效应
张荣到底还年轻, 并不是将来老兵油子，年轻人, 心里到底有几分热血, 几分侠肝，几分胆量，他有些想通了, 在他看来，朝廷不仁时, 当然该拔刀而起，反了天去。
但这话虽然想到了, 却是不会轻易说出来，于是在赵士程面前, 神情有几分躲闪, 但还是打着求教的名义, 再度找赵士程问这种事情, 该如何解决。
“解决的办法有很多种, ”赵士程在对方惊讶的眸光里淡定道，“最简单的一种，便是加入他们，当你也成为其中之一，那么，想的便是如何维护这样的日子了。”
张荣一时涨红了脸，有些心虚地道：“这、我又未曾读过书，何谈加入。您别说笑了。”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笑, 继续道：“这第二种, 便是和大家一起, 把日子过好。”
张荣目露困惑。
于是赵士程又把先前给徒弟们反复讲过许多次的工业生产, 促进增量，满足温饱的办法说出来，这些东西毫无新意，但胜在熟悉，几乎是闭着眼就可以讲出来，还能用身边的例子来深入浅出地引导。
如果张荣还是先前那样的普通渔夫，那他肯定是当故事听，半懂不懂、毫无触动那种，但如今他也是从无到有，做出一个大船市的管理者，加上又有赵士程几乎手把手地细心调教，这些内容他吸收起来不但不觉得深奥，反而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很多想不通的东西，在这一瞬间也豁然开朗，不由得完全被带入进去了。
“……所以，你若继续将这船市做大，必然会收揽大量佃户，影响周围主户的土地耕种，他们必然会联合官吏，给你随便扣一顶帽子，”赵士程讲到最后，才认真问道，“所以，这条路，是很难走的，你明白了么？”
张荣正色道：“公子，您这是在担心我么？”
赵士程点头：“自然，你颇有慧根，就算不管这草市，自己动手，购些良田，做个富家翁，还是容易。”
张荣勾起嘴角，他声音认真而坚定：“不怕的，若没看过，若不知晓，那得过且过便罢，若能帮子孙后辈试一试，这样的机会，岂可轻拱手，再者……”
他的眸光里带着一点冷凝，看着窗外远山，轻声道：“无论是谁想来动此地，我都不会轻饶。”
“哪怕对抗官府？”赵士程试探地问。
张荣点点头，突然道：“公子，你听过一句俗语么？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赵士程一时无语地看着这年轻人，心说这觉醒得也未免太快了吧，我都还没发革命的火种呢。
张荣看赵士程并不惊讶，有些腼腆地低了低头，似乎对自己的冲动失言有些懊恼，但他又很快回过神来，小声地解释道：“河北京东盗匪众多，这梁山泊，其实非是善地，我自己也听说过一些招安之举，若反抗不过，徒儿大不了，便加入他们，还可护着乡亲不是？”
赵士程不由失笑：“说得是，有道理。”
他本想再补充你可不是我徒儿，但看张荣那么兴奋，便也不扫兴了。
生活不易，张荣本是良民，能敢于人先对抗朝廷，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接下来遇到的事情，他便是想被招安，也找不到一个大宋来招他了。
……
接下来的日子，赵士程继续指点张荣把自己的地盘做大做强，他如今在这方面已经很有经验了，梁山水泊水运便利，又直通河北路，很快，便有了些繁华气象。
周围来投奔的渔民和佃户也越来越多，这钱财多了，哪怕张荣已经承包了草市的税收，周围依然有小吏小官前来敲诈勒索，一些小钱张荣便也忍了，但对方的胃口却是越来越大，没过一个月，便触碰到张荣底线，被他着人将要求摊派一百斤牛黄的西城所官员的打了出去。
这事便有些麻烦了，西城所如今已经改名稻田务，是画宗皇帝直属的小金库，主事的监司那受得了这气，当场便上报朝廷，说张荣等人聚众为乱，抗税拒役，要求严惩。
一开始是小规模冲突，县衙派人来拿人，当然被打了出去，后来过来的，便是数十个乡军。
正规军当然比渔民小农们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这些年的盘剥，渔民们本就对稻田务恨之入骨，如今有人带领，自然是奋勇抵抗，这个年代的农人还算武德充沛，一番打斗后，四十多个乡军落荒而逃。
张荣看人逃了，心中有些沉重，便去寻了赵士程，希望他帮着买入一些刀兵和铠甲，因为下次来的，很可能就是朝廷水师了。
“你这倒不必心急，朝廷的超过五百人的军队调动，需要请示朝廷，这一来一回，没有一个月，是结束不了的。至于武器，自然是有的，”赵士程先安抚他，随后凝视他数息，终是叹息道：“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你如今，当是已经明白其中用意了吧？”
张荣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恳切道：“公子说笑了，这一切皆是荣自愿自选，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是我张荣的福分。”
赵士程忍不住提醒道：“我还没说要选你呢！”
张荣却是很笃定：“公子说笑了，你这样的人物，亲自来此地挑选，又悉心教导我数月，难道只是为了当好人，做善事么？您不是这种人。”
“你！”赵士程有无数个理由反驳他，但最后还是轻哼道，“算了，既然都已经如此了，我便也不瞒着你了。”
张荣洗耳恭听。
“朝廷这些年，做的事情，实在是不堪，”赵士程拿了一张地图，在他面前打开，“北方的稻城务，南方的花石纲，都引得民心动荡……”
张荣眸中不由透出一点蠢蠢欲动，他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心里总有一点火焰，只是一直被生活压制住罢了。
“但这些都不是大事，”赵士程给他指了指北方，“这里是辽国，这些年，辽国皇帝行事，也未好过官家哪里……”
他一边给张荣讲起辽帝各种操作，一边讲述了女真人的崛起历史，这过程很长，张荣渐渐听出了意思，但，却一时半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道：“可这大辽何等广阔，便是要灭，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年吧？”
“用不着，最多十年，女真铁骑就能踏入幽云，”赵士程有心把女真的厉害讲的再恐怖一些，但看张荣一脸兴致勃勃的听书模样，便失去了兴趣，“罢了，说的再说，你们没见时，也只会当异闻听着。”
岳飞宗泽还有面前这个，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为什么会一心抗金，不就是因为金人南下，一路烧杀抢掠么。
张荣小声道：“您怎么说，我当然便怎么听了。”
“那便直入正题吧，”赵士程道，“加入我手下，你便再无退出的机会了。”
张荣终是忍不住了：“公子，您问了无数次了，能不能干脆点。”
赵士程抱怨了一句不识好人心，才道：“既然你铁了心入伙，那我也不能亏待你，走吧，让你开开眼界。”
张荣心中欣喜无比，主动为他拉开帘子。
于是他们坐着小船，来到一处幽静的湖边水榭，上岸后，张荣便看到数十名精锐的士卒，正拿着大铁棍挥舞，还有人拿着铁棍对着远处的稻草人比划？
这是在做什么，特殊的祭祀仪式么？
然而，下一秒，一声巨响，那远处的稻草人被整个撕开。
张荣不由得惊呆了。
这、这是什么仙器？隔着数十丈，就这么比划一下，就打中了？
便是强弓也没这能耐啊？
就在这时，赵士程接过了一名士卒递过来的武器，对着张荣，用莫名的语气，诱惑道：“想玩玩这东西么？”
那一瞬间，巨大的惊喜降临，让这个乡野村夫的瞳孔，都几乎要变成枪的形状。
……
八月，辽东。
陈行舟正在接见一位重要的人物——辽国重臣，东北路统军使，萧兀纳。
这老头已经年近七十，算是朝廷里少有的明白人，他在五年前，拿证据摆事实，反复上书皇帝女真族有异心，但皇帝都置之不理，如今火烧眉毛了，亲征失败，朝廷不稳了，这皇帝终于知道急了，于是又重新启用了这位大臣，但是如今女真势不可当，这位老臣当然也不是对手。
整个辽国上下，交卷成绩唯一好看些的，也就只有梁王耶律雅里治下的辽阳一带，还在硬挡金军，给了辽国权贵们一点喘息时间。
但麻烦的是，女真见辽阳守备森严，硬攻损失很大后，竟然不再攻打南边的辽阳，而是转头全力进攻东边的上京道，辽国五京，东南西上中，上京最重，也是帝都所在，如今上京门户长春州告急，朝廷便坐不住了，几番要求梁王出兵，救援上京。
陈行舟一直都当成没看到，对这些要求置之不理，于是这次来的，便直接是他的顶头上司，萧兀纳。
“并非梁王不愿出兵，”陈行舟苦笑解释，“统军您应知晓，女真气势正盛，辽阳也不过依仗城池才勉强坚守，若是出兵，怕是要重演护步答冈之败……”
面前的老人长叹一声：“并非梁王不出兵，是陈留守你不愿出兵吧。”
陈行舟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先前辽阳被围困，并且朝廷不愿发兵相救，而是耶律章奴叛，上京自顾不暇，等回过神来，辽阳之围已解，”这位老人低声下气地恳求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梁王对你如此信任，你忍心看他家国不存么？”
陈行舟摇头道：“统领严重了，若真不想救，当时的我何必让精锐尽出，在护步答冈断后，又何必提前驻守辽阳，护此地安宁，只是我那部下都是新卒，守城尚可，让他们去长春州，哪里是救，分明是送死。”
“陈留守啊，你何必装糊涂，”萧兀纳摇头道，“老夫这次过来，是想请您出那□□兵。”
陈行舟轻抿了一口茶水，神色渐冷，这便是做梦了，他怎么可能让□□兵出击，这是师父给他底牌，要是损失在外，他有什么颜面去见师尊？
“老夫亦知，这是强人所难，”萧兀纳见他神色阴沉，解释道，“实在是事出突然，需得尽快平定女真，否则，便大难临头。”
“事出突然？”陈行舟立刻捕捉到关键词。
萧兀纳点头，拿出一封文书：“这是金人与大宋签下的盟约，一旦宋人与女真南北夹攻，则我的大辽危矣，南边亦需得早做准备，所以不得不请您出兵。”
陈行舟打开文书，不由得在心中破口大骂。
大宋都是些什么废物，这盟约签下有一个月吗，这样的机密连他手上都能收一份了？

第168章 你说了算
陈行舟最终还是以考虑数日, 再给他答复回由，将萧兀纳暂时打发走了。
等萧兀纳离开，陈行舟旁边那位一看就很有风骨的老年文士便走上前, 拿起那封文书, 并且从袖袋里拿出一片凸镜，仔细观看。
文书的内容并不复杂, 第一条是宋金联袂夹攻辽国, 以长城为界，以北由金军负责攻取, 长城以南由宋朝发兵攻打, 西京云中府则由宋金联合攻取，如一方不能如期履行, 便算失约。、
第二条是灭辽后，除平、营两州外的幽云故地归宋，大宋把献给辽国的岁币转送给金国, 并且另外追加二十万贯。
第三是双方都不能与辽勾结, 不能招降辽国叛将。
第四是西京诸地（内蒙古中部）原则上归宋所有，但到底怎么还, 以后再商讨论。
陈行舟给自己倒了杯茶, 缓缓走到老爹身边, 不发一言。
“糊涂！糊涂！”陈瓘看着其中的内容, 几乎是痛心疾首，“金人崛起之势如龙, 宋辽却是势微，若没了辽, 大宋怕是有难了。”
陈行舟早就知道这点, 很淡定地喝了口茶：“你说说, 这事该如何做，可要发兵长春州？”
他手下的火枪兵人数不多，也就一百来人，一旦损失了，很难速度补充上来，辽阳抵抗起金人来，可就不易了。
陈瓘按住文书，沉吟道：“金人这是在试探，幽云之地，最重要的便是平、营两州，尤其是渝关，临山接海，只有北面连陆。说是天下第一关也不为过，金人不放弃此地，便是有那南下之心。”
陈行舟当然也明白这点，但他都能想到宋使在谈判里的被动，不由得嘲讽道：“这平营两州，大宋从来就统领过，而在辽国，平营二州也不属于燕京管辖，而是属于平州路，这要是往上追述去唐朝，就更没理了，大辽当年也占领过东京的。”
总的来说，就是大宋太废了，这样的水平，说什么自古以来。
陈瓘看着带着数分桀骜的长子，不由叹息：“舟儿啊，当年你也是温和知礼的读书人，如今怎么尽是一副武夫的不驯之态，到底是谁把你娇惯至此啊？！”
陈行舟挥挥手：“别说这些，我可不是请你来当爹的，快说。”
这逆子，陈瓘到底是心疼儿子，只能是帮着参谋：“辽国这败再败，军心离散，大宋与辽承平百年，不修武备，这攻辽之盟，怕是难以成事。”
“那，你的意思是不出兵，让辽国背腹受敌，大宋得胜？”陈行舟问道。
“不，你得出兵，”陈瓘感慨道，“如今大宋上下，早就被幽云十六州迷了眼，只有大宋君臣真正领略了辽国军威，才能知道金国之患，尤在辽国之上。”
陈行舟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一想到自己竭精殚虑就是给这些废物帮忙，还是心中抗拒，只是道：“行，这事我考虑一下。”
陈瓘明白他又要去信询问他的那位老师，不由心思复杂，他当初带着哀痛焦虑之心过来，结果看到一个平平安安的儿子时，心中惊喜无以复加，都来不及多问，就抱着儿子一番痛哭。
而后问起他的病如何，结果儿子说他根本没病，只是为了把他骗过来为辽国效力，气得当场拿起拐杖抽了儿子，但后来了解了辽国局面，又开始心疼远在海外依然心念故土的儿子，尽力相助，后来发现儿子脑子里有些危险思想，想要教育扭转，结果反而被他说服。
唉，真想见见儿子口中那位师尊，究竟是何等人物，这么几年的时间，怎么就把他儿子给教成这样。
……
赵士程很快接到辽东的传书，当然也知道大宋的盟约，与历史上的宋金海上之盟约并没有太多的区别，这也是正常的，女真人作为唯一一个两度入主中原的异族，本身除了武力，智力也并不低，平州的渝关，就是后世的山海关，吴三桂就是因为它名垂青史，有了这里，幽云之地给不给大宋，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朝廷机密——大宋哪来的机密，有的是反对派找茬，让辽国起戒心也没什么问题，大宋要攻幽云，那调动兵马与粮草，根本就瞒不了辽人。
现在的问题是，大宋根本打不过，历史上，靠着辽将郭药师的反叛才攻入北京，结果进去了又让人给打了回来，十万大军崩溃，这可是大宋最能打的西军——他需要利用好这个机会，至少，不能让西军损失太大。
最好是让种彦崇、刘锜等人在这场大战中崭头露角，要知道，在战场上才是最能升迁，获得军功的路子，如果能把长跑将军刘光世父子都送在这场大战里，就更好了。
刘光世父子统领可以说是北宋攻辽失败的最大功臣，两人都畏战如虎，逢战必逃，无数次将友军丢下，却因此在整个抗金之战没受大的损失，最后混了个和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
盟约签订后，西军必然会去攻辽，以攻辽最低标准十五万大军来算，河北一带的粮草、兵马调动最快也要三个月，而且天气一冷，不利大军出击，也就是说，大宋攻辽，最快也要明年四月。
其中能做的布置很多。
赵士程深吸了一口气，写信建议陈行舟出兵助辽，至少，要暂时将女真钉在辽东一带，不能让他们攻略上京，一旦上京危急，辽国必然内乱四起，金人如今人手不够，占据的地盘不会长久，一到天寒，必然会退回金国，只需要驻守两三个月便可。
写完信，赵士程看着一边正在为他磨墨的张荣，不由大感头痛：“我这信都写完了，你怎么还在磨墨？”
张荣神色恭敬：“徒儿只是想多服侍一下师父您啊，这点小事，当然义不容辞。”
“成语用错，对师父不能说义，得说孝，”赵士程教训了他两句，又道：“十五把火枪已经是从牙缝里给你省来的，你平日多多训练，别的就莫要想了。”
张荣哦了一声，失望地放下手，把砚台拿去洗了，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一个没抢到脑子的丧尸。
赵士程一连抱怨着的徒弟们真是越来越不听话，然后寻了一笼羊肺喂给大鸟阿青，自己则小心地去找鸽子送信。
……
陈行舟收到师父的信时，已经是九月了，在辽东，这里已经进入了秋季。
他那时正在参观怨军的营地。
金国崛起后，东北大量民众为躲避战事，四下逃亡，给辽阳带来了巨大的人口压力。
好在陈行舟经营了辽东好几年，治下有了几分底子，勉强抗住了这二十余万的流民，帮他们在辽东安家，他们吃着薄粥，却干着苦活，累死者不计其数。
但陈行舟也没有办法，最难的那些日子时，他几乎掏空了辽东治下的所有府库，最后还靠着师父的接济的羊毛粮食，另外订下多劳多得的规矩，险险把冬天熬过去，等春来了，才勉强把饥民们的口糊住。
同时，饥民中的青壮被他招入军中，成为了怨军，如今是郭药师的治下士卒。
他今天便是过来视察军中有无克扣军卒的情况。
只是，在听说是陈相公来了之后，他只要沿途走过，便能不断看到有士卒向他叩首。
“什么情况？”陈行舟问陪同的老郭。
“你难道不知如今你在辽东的名声么？”郭药师奇怪地看着他，“救济饥民的时候，你在难民营里和他们同吃同住，又镇压了其中欺压良民的匪类，还让妇孺编制冬衣，你都忘记了么？”
“就这点事？”陈行舟有些头大，随便指了几个，“你、你，还有你，过来。”
郭药师点头，很快，那几个被点名的大头兵都激动地走了过来。
陈行舟挨个问了他们姓名、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哪里，今天吃的什么……
他问起人来亲切温和，宛如聊天一般，把这几人感动得差点跪下，有问无不答，甚至还主动找话，什么都说了出来。
陈行舟分析了一下，发现这军中情况还成，便点点头，准备去看下一个军营。
“留守等等！”一名士卒突然叫住他，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拿出一个包袱，将一张很粗糙的羊毛披风跪献了上来，“这是我妻与织坊中妇人省下来的羊毛织成的披风，是小人等一番心意，谢过留守活命之恩。”
“受我活命之恩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我都收，家里还要不要别的物什了，”陈行舟笑着摇头，拿自己私印在那披风上盖了个极浅的红戳，“就当我收下了，退下吧。”
那小兵眼中瞬间浮起了泪水，感激涕零地抱着披风，用力叩首。
郭药师啧了两声：“又是这样，到哪都是这样，也不知你和王洋到底哪个厉害。”
陈行舟冷哼一声：“我不这样，你的兵，你的火枪，可都是王洋的了。”
提到火枪，郭药师瞬间乖巧得如同一只小羊，不再提别的师兄弟。
这时，特母哥找了过来，说梁王招见陈先生。
陈行舟微微皱眉，耶律雅里素来闲得发慌，若是有事都是直接来找他，若是正式地让他去见，想来是又来了什么大人物，真是惹人厌烦。
路上，特母哥告诉陈行舟，来的是一位贵客，这位可是真的贵，他是辽帝的亲叔叔，当年差那么一点点，就取代辽帝成为皇帝的耶律淳，先前辽帝亲征大败后，朝廷诸臣十分不满，质疑他不能当皇帝，不如皇叔耶律淳贤德，想拥立耶律淳为帝。
好在耶律淳脑子清楚，知道此时朝廷不能内乱，所以坚决支持辽帝，这才暂时平稳了朝局。
如今，朝廷任命耶律淳为都元帅，过来统领辽东招募的怨军，攻打金国。
“什么？”陈行舟难得带了怒意，冷笑道，“他敢提出这条件？”
当时饥民冲击辽阳时，他多次请辽朝支持粮草，但从头到尾都没人理会过他。
特母哥安慰道：“莫气莫气，你若是不愿，咱们让他死在战场上便是。”
陈行舟皱眉道：“说什么胡话，他可是撒鸾的叔爷爷。”
特母哥淡定道：“辽阳这里，你说了算，殿下若是听了噩耗，最多哭上几日，不会反对的。”
陈行舟轻咳一声：“不要说得好像我在祸害忠良一样。”
特母哥忍不住笑道：“行了，耶律淳算是朝中少有的良臣，他会知道轻重，只是你要想好，咱们是不是真要攻打金国，殿下正等你呢，这事，得你说了算。”

第169章 帮个小忙
陈行舟进入梁王府邸时, 就看见一名五十来岁、文质彬彬的老者正和耶律雅里在桌案前交杯换盏、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见他进来要行礼，耶律雅里立刻起身，扶住陈行舟胳膊, 对着那位中年文士道：“皇叔爷请看，这便是我最大的助力陈先生, 这些年辽东有如今的形势, 全靠行舟鼎力相助。”耶律淳含笑点头, “久闻其名，今日一见, 果然是……”
还没说完, 耶律雅里便道：“辽东之事，都是行舟说了算，其他的我不敢随意做主。皇叔爷要是有家国大事, 就直接寻阿舟去谈吧。”
这话一出, 耶律淳顿时皱起眉头, 不由轻斥道：“这是什么话, 撒鸾, 陛下将辽东之地托付于你，这是何等重任，你岂可全数假他人之手推脱。”
耶律雅里漫不经心地道：“皇叔爷, 您是看着我长大的, 我那点斤两, 何人不知, 朝廷上下, 当年又有多少人笑我愚善, 然而行舟却是能将这愚善之行全数实现之人, 遇到他, 是孙儿的福气，也是我大辽的福气。”
耶律淳眉宇间生出丝丝怒气：“这话过了，按你这理，是朝廷上下、国家重臣，都比不得他么？”
耶律雅里哂道：“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行了，我今天的猎物还没打呢，皇叔爷您先聊，我告辞了。”
说着拿起弓箭便出了门，那速度，仿佛身后有金人追赶一般，走时还给了陈行舟一个“交给你了”的眼色。
陈行舟颇为无语，不由得向对方拱手道：“都元帅见笑了，撒鸾少年心性，不耐俗务，还表见谅。”
耶律淳见他又不行礼，又一副当家做主的口吻，便有不喜，言语间带了三分冷漠：“撒鸾是我皇室嫡脉，阁下有大好前程，还是莫要效那萧奉先的作派。”
陈行舟不由得微笑道：“都元帅，此地不是上京，还是坐下谈吧。”
耶律淳眉头紧皱，沉着老脸，看着陈行舟坐到耶律雅里刚刚坐的位置，心里如吃了苍蝇般难受，但却也明白，如今辽东没有遍地乱匪起事，全靠了这位苦心经营，根本没有把他治罪的可能，只能的忍着不悦，坐到他面前。
“此次老夫前来，是为平定金人之乱，长春州告急，阿骨打也派人前来招揽你治下的辽东女直，若朝廷大败，你坐拥辽东，也讨不了好去。”耶律淳告诫道。
陈行舟却是自斟了一杯酒，笑道：“这可没准，阿骨打亲笔书信于我，愿以国相之位相待，可比一个辽东留守更有诚意。”
耶律淳顿时面色铁青，实在没想到这黄毛小儿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气得几乎就想拂袖而去，但他想到如今风雨飘摇的国势，还是强行忍住心中的怒火，温和劝道：“撒鸾如此信你，就算先前辽东粮草之事有些不顺，你也不该说这等气话来伤他心。”
“我跟在他身边也有些时日，倒是难得见你们如此关心他，”陈行舟笑了笑，“行了，我敢不拐弯抹角，抵抗女真，能会出手，但不会听你节制，若你愿意，咱们便合作，若不愿，就各打各的，如何？”
“胡闹！你这是把我大辽军士，当成你家私兵么？”
陈行舟点头：“正是如此，先前我布达户岗一役，可让我见识了大辽风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耶律淳怒视他数息，终是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需要在辽东招揽士卒，补充兵力，第二，你得准备士卒粮草。”
“第一，可以随意招揽，但不能强拉人丁，第二，粮草可以准备，但得拿金银来买。”陈行舟平静答道。
耶律淳险些拍案而起：“放肆！我大辽还没亡呢。”
陈行舟点点头：“你只说答不答应就可。”
“你、你……”对面的老人家颤抖地指着他，喘息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终是不敢说什么狠话——要是陈行舟真投了金国，那不仅整个东京道全数沦陷，上京、中京、南京三道也会岌岌可危。
终于，耶律淳急怒而走，他得去找耶律雅里，这局面，只有这个废物皇子才能救了。
陈行舟轻轻叹了口气，辽东出人出力，不可能不拿一点回报，否则，他过来一路，就真成了辽人干活，得把师父和老父都气死。
抵挡金人两个月，这么难的任务啊，得加钱！
……
九月中旬时，赵士程启程回东京。
张荣王洋都百般不舍，但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是宗室，无法在外盘桓太久，否则各种参他的折子便会被递到画宗面前垒成山。
不过这两个月的成果还是不错，他颇为满意。
只是张荣这颗棋子刚刚放下，想要正式使用，怕是还要一两年的时间。
现在他需要布局的联金灭辽之事
。赵士程正好又收到陈行舟的信，信里，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叙述了自己如何压制都元帅耶律淳，用出兵为由，在辽国狠狠地压榨了一把。
并且，他还特地表明，这些金银虽然不少，却在辽国买不到多少粮食，这里如今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所以，这些钱就都用来孝敬师父了，以后辽国的金银徒儿都会让他送过来，师父你不用夸奖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行吧。
赵士程写信大大夸奖了他一番，说他是师门里最孝顺能干的孩子，金人势大，你也要注意安危云云。
将信寄出后，他心里倒也颇为欢喜，这些金银在辽国作用不大，但在大宋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去了，这几年，大宋的钱荒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演越烈，严重影响经济流通，金银能回流一点，无论多少，总是一件好事。
而且，他居然还有被孝到……  感觉好奇异，也不知舟儿和他老爹现在和不和睦。
顺水西去，只花了十来天，赵士程便又回到了东京城，这里依然繁华富贵，是这个时代最庞大文明的城市，但也有着最恐怖的贫富分化，说是以一国而供一城，也不为过。
赵士程一回到京城，谈论最多的，便是大宋想要联金灭辽之事。
关于此事，最近的消息，倒是很让人无语——联金灭辽之事传到辽国，辽帝大怒，遣派使者快马加鞭而来，质问画宗为何背盟。
那使者当庭质问，语气甚是激烈，先是从上追述了两国百年兄弟之情，后来又说起唇寒齿亡，最后问起你想要燕云，我家陛下说了，想要，派兵来拿啊，我大辽虽然遇到一点麻烦，倒也到打不了的地步！
画宗被骂得哑口无言，蔡京却立刻出来解释，说绝无此事，这是金人想破坏两国盟约散布的谣言，你不能无事生非，反正一通辩驳，咬死不认，虽然维护了皇帝的脸面，却也弄得很不好看。
这一番质问后，画宗便闭口不提联金灭辽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廷也都默契地不提此事了。
不过在赵士程看来，这很正常，画宗既想收复燕云，又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在历史上，他就给在童贯伐辽时给人家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兵不血刃拿下，中策是辽国主动投降，下策是辽国抵抗激烈，那就回来。
属于既要又要还要，最后打出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不过呢，他是不可能忍住的，画宗好大喜功，只要看到辽国支撑不住，总会去捡桃子，只是早晚而已。
而且这次出兵，应该会找种家，赵士程开始考虑要不要找机会去见见种家老爷子，毕竟，他会是将来很多场战争的重要的人物。
但他回家还没两天，便被一封信给打断了思路。
便宜师父林灵素有急事寻他。
……
“神霄宫离我那才几条街啊，你还放鸽子来找我，真当鸽子用不完啊。”赵士程在富丽堂皇的巨大道宫里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便宜师父，看他正看着经文念念有词，伸手一把扯掉，“得了吧，都是狐狸，你装什么神仙？”
林灵素神色肃穆，用一种很沉重的眼光看着徒弟，也不说话。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赵士程皱眉催他。
林灵素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好徒儿啊，为师，怕是要被扣上妖道的帽子了。”、
赵士程挑眉：“是官家又要做什么大事了么？”
林灵素沉重地点头：“官家要自封道君皇帝，筑天下庙宇供奉，还要废僧为道，改尼姑为女冠，这事一出，我派怕是要为众矢之地啊。”
赵士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这就是甩锅了，当初是谁哄陛下他是神仙道君降世的，还有，是你讨厌和尚，成天在他面前说僧尼的坏话，怎么这一转眼，就成了官家的不是了。”
林灵素一时语塞，强辩道：“我那只是嘴上说说，表明态度，谁知道他会来真的，我现在也是下不来台，回头得找个理由自污归乡，否则，怕是要被恨死。”
他虽然极讨厌佛教，但朝廷信佛的官眷可太多了，她们的力量之强，绝对能让人胆寒。
赵士程轻哼一声：“放心，有我保你，包你归隐山林，无人能的寻到。”
林灵素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赵士程却猛然想起一事：“对了，师父，官家封自己为道君皇帝，肯定要做一场大祭，到时是你主持吧？”
“当然，怎么？”林灵素好奇地问。
赵士程眨了眨眼：“那，能不能来个上天示警？”

第170章 要开始了
从建国开始, 大宋的诸位皇帝便笃信道教——当皇帝的人，都喜欢追述祖上名人，但赵大赵二两人的祖辈往上, 实在是连牵强附会都追不到有名人士，于是干脆生造了一个道教皇帝，认为先祖。
所以，后来大宋对道教各种优待，而其中，又以画宗的信仰方式最为独特, 他不是去信仰哪位道君，而是认为自己便是道君下凡, 这次自己封，就是要直接把自己的雕像入庙宇，享受其他道君一样的供奉香火。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 画宗真是一个极度自我的人物。
这种事情，放在神宗时候，朝廷大臣必然是会反对的, 但因为神宗变法时，御史台谏基本都已经变成了两派相互攻击的武器, 公信力大为下降，而到蔡京为相，更是为了加大自己的权力, 将台谏压制废除得差不多了, 皇帝的旨意大多是通过皇帝本身的私人身份发放出去, 绕过了三省六部直接下达到其他底层部门, 由此一来, 在执行过程中被朝臣劝阻的可能便基本没有了。
蔡京做奸臣，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几乎完全成为了皇帝的附庸，这也是他对朝局危害的最大原因。
赵士程想来搞一次上天禁警，就是在考虑，让他们收敛一点，不要再压榨天下，就他最近在山东一带所见所闻，那里离起义真的已经不远了。
在他看来，大宋的河北路已经百年没有战事，军备废弛到了极限，以至于靖康时金人六万大军，二十天里就从北京打到了开封，这个速度，堪比后世的德械师了，就证明沿途的城镇，没给金人带来任何阻拦。
这次联金灭辽若是能吃个教训，开始重新准备河北诸路的防备，对将来金人南下，就有极大的阻碍效果。
但林灵素轻嘶一声：“徒儿啊，想弄点异像，这事简单，别说你，就算从别的道观拉个道士过来也轻而易举，但你知道，这事难的是如何收尾！吉象还好，若是大的凶象，作为主持的老道我，必然首当其冲，流放都是轻的，一个不好，是要牵连师门的。”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合作那么久了，我是这种乱来的人么？我做事，哪次不是你求着请着愿意帮忙？”
林灵素不由点头：“这倒是，那你倒说说，要怎么个做法？另外，这事还早，至少是过年完了，最近几个月，还得弄些顺口溜，在京城传唱，提前准备个泥塑木胎什么的，可以慢慢谋划。”
赵士程点头，他当然想直接祭祀大典上将皇帝炸死，但炸死他，林灵素也别想活了，宗室还有的是继承人，想把历史往好的地方扭转，从来都不是光杀人这种看着痛快的事情可以做到的。
生活不易，明明找了那么多手下，但能独当一面的也就那么几个，其它的都太寻常，没那么多的眼界和经验来操纵大局。
“行，那你说说，想示个什么警？”林灵素当然相信徒弟，果断应允。
赵士程思考许久，才道：“我再想想……”
看赵士程这不干脆的样子，林灵素有些诧异，他轻叹一声，给徒儿倒了一杯茶水：“你长白头发了。”
赵士程哇吱一声站了起来：“不可能！！”
他又没熬夜又没抽烟更没玩手机，又才十三岁，凭什么长白头发啊？！
林灵素淡定地拿起自己的茶水，微微勾起唇角：“现在不长，过两年必然也会长的。”
说到这，他不由得苦口婆心地道：“虎头啊，我也算看着你长大，这人生之事，就怕别人帮你做主，我知你是好意，但你也得少操些心，让别人自己做主。”
赵士程许久没被人叫乳名，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我也不想做别人的主啊。”
林灵素微笑道：“要说家国大事，师父我还真不懂，可这天下事那么多，你有那心，别人也未必领你的情，你不能既要天下安稳，又要革除弊政，不能既要抵挡异族，又想不受伤亡，师父我没别的本事，但还是比你多活了些时日，想事事都要，却往往事事皆不可得。”
赵士程陷入沉默，他微微蹙起眉头，不言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若我事事都想呢？”
林灵素笑了笑，放下茶碗：“那你一个神仙下凡不够，怎么着也得百十来个吧。”
赵士程低下头，一口把茶水饮尽。
……
从林灵素那里离开，赵士程回到家中，坐到琴边，随意拨弄琴弦，在琴声里思考如今的局势。
辽国那里很难撑住，就算行舟力保辽阳不失，金国还是会很快拿下辽国，毕竟在宋辽优秀的匹配机制下，辽天祚帝那是在遇到金人来攻的情况下，直接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夹山里去躲着，和整个朝廷失联了——这大宋三废都做不出来操作啊，辽国后期崩溃的那么快，和辽帝这诡异的操作的有着直接关系。
辽天祚帝失踪后，辽国推举了皇叔耶律淳当皇帝，可惜这一位也不是抗压的，朝廷风雨飘摇，当了几个月就直接病死了，随后才有人推举了耶律雅里当皇帝，这位更是神奇，在那种大厦将倾的情况下，不收税就算了，还想把国库仅剩的一点财富分给穷人，遇到罪犯抢劫，也只是让人赔偿了事，说是这是因为朝廷才让他们活不下去抢劫的，不能因此问罪他们，在这些行为被群臣反对后，他直接摆烂，沉迷打猎，在位三个月，最后在没日没夜地捕猎中猝死了。
可以说，辽国最后操作，那几个继承人并没比大宋三大傻好到哪去。
这样的朝廷，不灭才没天理。
但就算这样，大宋也不是辽军的对手，后世记载，辽国大军在面对金人反复八九次的冲锋后，才会溃散，而大宋的军队，那是一触即溃，根本受不起第二次冲锋。
这也是赵士程不但没有阻止海上盟约，反而提前促成联金灭辽的原因，毕竟如今在很多忠心臣子眼中，大宋虽然局面不行，但至少表面上，还“没有那么烂”。
但今天林灵素的话将他惊醒了，他毕竟是一个人，没办法在天下尽量平稳的情况下完成政权迭代，做不到的，就算做到了，也后患无穷。
那位说得真对，造反不是请客吃饭，没法那么文质彬彬。
如此的话，拉拢种家之主，就非常重要了——南宋一代的名将基本都是出自西军，而种家在西军都有不可撼动的地位，只要老种相公不死，将来对西军就有足够的号召力，才能拧成绳。
嗯，等一下……
一些隐隐的思路在其中串联起来，赵士程轻轻点着桌案。
看来，这次上天不一定要示警，也能示吉啊。
只要北伐前期顺利，又有上天示吉，画宗很有可能也御驾亲征，不去前线，但去靠近河北的路的地方坐等收复故土的功从天降——最好那些想要蹭功劳的文武百官也能一起出去。
至于后方监国的，必然不会是太子赵桓。
因为画宗如果真出门，不可能放心——他可是刚刚上位就把其他竞争者都杀掉的人。
嗯，到时在天像里可以这么写“九龙（虚数，龙的数量视画宗儿子的数量而定）拉车，四海归一”就是差不多的意思，让林大师帮着解释一下就好，反正最终解释权归神霄派所有。
这件事情，画宗周围的那些奸臣们，肯定会添砖加瓦，给予助力，因为这些太监们也想争个青史留名的机会，就像明朝的堡宗，被太监们一怂恿，就去主动去送了土木堡的数十万大军。
如果太监们不动如山，大不了给钱，让帮着说好话，他反正不缺钱，如今大辽风雨飘摇，群臣可都想着去捡桃子呢。
嗯，还要通知金朝的阿沃，让他给宋使交一份厉害的战绩，告诉他再不出兵就别想要幽云了。
最好是画宗一家全数打包，都送过去，还不用附带家眷。
但如此一来，中原势必动荡，各地会出现支持各种宗室的人物，但这问题也不大，只要有西军支持，还有足够的血统，完全可以把老爹送上位，毕竟他可是真的近宗，血统够，在诸宗里的人缘不错，尤其是这些年宗室投资都捏在他手里（虽然实际是五嫂在打理），很多人都觉得老赵可惜了，明明有才能，却因血统被蹉跎了。
光是想想老爹被诸军强推着上皇位时的表情，再想想他会如何剧烈地抵抗挣扎，赵士程就忍不住按了下唇，遮住了自然上扬的嘴角。
甚至脑补了一番老赵拿着剑抵住自己的脖子，说你们再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不不，不能这样不孝，赵士程摇晃着头，把这种画面从脑子里晃开，开始思考要如何操作。
肯定是不能勾结辽国的，但赵士程非常相信大宋君臣把自己送掉的能力，也相信耶律大石萧干这样的名将肯定会因地制宜——毕竟他若真的把皇帝送过去了，如此天大的要害，要是那位还处理不好，就不配成为称霸中亚的一代雄主了。
但若是皇帝真的被抓了，倒是可以勾结一下舟儿，让不该回来的人，不要回来了。
嗯，差不多，计划很完美，至于是那二位是被金人抓还是辽人抓，这其实不算是区别。
剩下的，便是请辽国与金国的两位好朋友，帮个小忙了。
得抓紧时间，大祭是正月举行，只剩下三个月了。

第171章 可不能再有了
做下决定后, 赵士程便开始与林灵素商量起计划。
首先，画宗想当道君皇帝, 当然不是一拍脑袋, 说自己是天神临世，给自己加个封号就行的。
而是要经过许多手续，首先要造势, 让人知道他的丰功伟绩, 让人明白他是天神降世，然后是各家道士们开坛讲法，好好宣传一番, 随后便是各地宫观使们上书，要求陛下不要再隐瞒了, 你就是神仙我们知道了，并且作为“某年某月某地见到陛下显圣”的证人。
最后，皇帝要先推拒，说这事不能说出去, 然后和宫观使们三请三让, 最后勉强地承认自己就是道君皇帝下凡, 再让各地开始供奉。
赵士程首先要下手便是在这个造势上边。
造势最重要有两样东西“顺口溜”和“编故事”, 小孩子喜欢传播顺口溜, 不仅好记, 而且他们的闲暇时间和运动量都有充分保证。
这些都很容易，赵士程甚至能小小地操纵一下北方战事，让林大师的预言更加精准。
现在他给林灵素帮着散播消息找准的痛点是——陛下是道君下凡, 最大的证明就是他儿子多啊！
这一条在其他朝代没什么特别, 但在大宋不一样啊, 北宋一朝, 皇帝最难的就是子嗣，从真宗到哲宗，居然断了两次代，这代表什么啊，私下就有传言，说是当年赵二抢了赵大的皇位，赵家一脉子嗣不昌，就是上天为了让人将皇位还给赵大家。
但现在，画宗用他多达二十多个儿子的存在，狠狠地证明了这个观点的错误，所以，这一点是最值得大书特书的——至于其他，画宗哪个能拿得出手，总不能是花石纲吧？
对于皇朝来说，他的爱好反而是对治国有大害，也就会生孩子这点，勉强算得上有用了，其他的，于国于民，就都没必要了。
林灵素对这个办法表示了赞赏，同时对赵士程的办法进行了修改，光多子不够，应该再加一条，“多福”，多子多福嘛，求神拜佛，放在道观里让人拜，求福总比求子好啊。
这师徒俩很快便把事情合计好。
林灵素带着方案，去深化细节了。
赵士程则继续去安排其他的前置任务。
有时候计划不需要多完美，因为现实中的变数太多，最需要的便是临机应变，将危机化为转机，这才是立身之道，他需要随时把控住。
当然，也要做好失败的准备，比如他暂时不能让包括林灵素在内的人知道他的真实目的——送大宋的皇帝去北方旅游，这光是提出来都能把人吓尿，其中的变数太多，不是每个知道的人都会无条件相信他的。
……
在计划紧密进行的同时，赵士程收到了辽东的消息，耶律淳已经在他的治下组建了一支“怨军”，加上他本身拥有的三万辽国贵族凑出来的大军，看起来又很有威势了。
但这只大军的治下的粮草、装备都很差，快冬天了，他们手下的冬衣都没备齐，吃食更是差得极远，以至于军纪极差，陈行舟在这只怨军犯了事后，立刻让郭药师手下的怨军去找回场子，耶律淳与他发生了争执，最后谈下来，怨军的编制都归耶律淳所有，郭药师手下的军队改名“常胜军”，怨军搬出城去另寻地驻扎，作为补偿，陈行舟负担了这只怨军的三个月的粮草、过冬的冬衣。
但随后，就在他们出发准备抄金军后路解围长春州时，幽云传来噩耗，一个叫董庞儿的人在离辽阳不远的沈州率领千余人起事，并且队伍如滚雪球一样壮大，起义队伍迅速发展到万余人，将他们去长春州的路给直接堵住了。
没奈何，耶律淳和郭药师只能先平定这只起义军，好在这些都是连刀都没有游兵散勇，经不住一两个冲锋就散了，反而给新生的怨军和常胜军练了练手。
但很可惜，让那个董庞儿跑到南京路（幽云十六州）去了，听说他在易水和南京留守打了一仗，他们后来在长春州外与金人打了两场，不是金人主力，只是依附金人的室韦蒙古部，打了一仗，暂时解了长春州的困难，但没想到的是，金军主力居然是佯攻长春州，真正的主力绕过了长春州，去攻打了西边的泰州——这打得太野了，陈行舟觉得走远了太危险，粮草补给容易出问题，坚决不去救泰州，耶律淳却是急得跳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金人攻到了上京。
好在没有过去，听说救援泰州的其他辽军都被金人围城打援，最后是天气冷了，金人才退了回来，和他们在长春州附近小规模战了一场，但金人没人多停留，跑回老家了，反到是辽军从上到下都不敢去追击。
后来，回到辽阳后，耶律淳就表示想常驻辽阳，如今天天找他谈心，希望他帮助朝廷，还想升他的官，真的好烦人……
字里行间，都充满了表现欲，赵士程不得不写了数百字来夸奖了他，随后，心思便落在信中那个叫董庞儿的名字上。
董庞儿在幽云之地起事，那里紧靠河北路，是大辽腹地，如果让他联络大宋，肯定会给画宗极大的信心，为自己的计划添砖加瓦。
另外，要多帮帮朝廷的探子，让他们知道辽国风雨飘摇，义军遍地，再去出兵就晚了。
大宋的探子真是水平太低了，消息来源还没有他手下的羊毛贩子快。
……
又是一年冬月。
雪花纷飞，汴京在冬雪之中，依然人来船往，似乎永远会那么繁华。
赵士程一身青衣，撑起一把纸伞，行走在冬雪之中。
河水还未结冰，汴河的商船正赶着在结冰之前回到南方，那搬卸货物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泽园的小湖水面很浅，雪花落入水中，便消失不见，泥泞与天寒都不能阻止女眷们的快乐，他们在雪天里乘着风雪，泛舟游湖，相和而歌，捧着温热的奶茶语笑嫣然。
这么冷的天气，他本是不想出来的，但三皇子邀约，请他赴宴。
林灵素的地位因此最近帮皇帝宣传的事情，又得到了提高，各种赏赐如山如海，甚至获得了遇到太子都可以不下轿的权力。
三皇子赵楷觉得他又行了，最近游走在各种聚会之间，拉拢名流与二代——但他脑子还不错，从没有权臣走太近。
赵士程的亲随掀开厚重的布帘，进入别院的正堂，顿时便有热气扑来，红泥炭火，温酒琴曲，轻歌曼舞，镜泽园的院子，价格不菲，也只有这些大富大贵的人物才能消费。
见赵士程进来，周围略有嘈杂的交谈声微微停了一瞬，十三岁的少年长发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原本精致眉眼随着成长变得修长，芝兰玉树，一举一动之间，既有着王族的矜贵，又有一种独属于修道之人的遗世独立。
在很多人眼中，出身郡王家的赵家七郎，若不是家中亲人不许，怕是要直接投身于道，出家入山，避世修行的人物。
赵楷更是欣喜地邀他入座，位置离他最近，毕竟他们是血缘之亲，未出五服。
一行人谈起酒，说起画，吟起诗，十分热闹，赵士程只是含笑聆听，表现出一个王亲基本的礼貌。
他们说着说着，便赞叹起皇帝陛下的英明，还有他的转世修行之路，言语间，不乏试探，想依靠这次官家自封道君的事上获得更多好处。
但赵士程都只是静静地听，无论大家如此旁敲侧击，都不答话。
直到赵楷终于忍不住，主动询问应该如何为官家尽一份力。
赵士程这才开了尊口，温和道：“官家为神人之身，在下如何能轻易提及，这是罪过啊。”
赵楷的跟班立刻当上捧哏：“七公子，这万事孝为先，三殿下只是想尽些孝心，您只需指点一二便行。”
“正是，”赵楷恳切道，“若七郎愿意相助，本王必铭记于心，有所回报。”
赵士程叹息一声，在对方的追问下，终于勉为其难地讲了一点，风水龙脉有关的事情。
简单说，就是陛下为大宋带来子嗣，也带来龙气，龙气反能助陛下功德圆满，至于怎么功德圆满，他沉默了一下，却是没有再细谈了。
若是一次说完，显得太刻意。
当然是要继续钓鱼下去——因为画宗的缘故，皇子们对道教都是极为虔诚的，这里的人们还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虽然只是许愿时念着神明，否则后来靖康时也不会有赵桓用妖道郭京以“道兵”守城的事情了。
……
回到家中，没有多久，便又有了新消息。
“公子，太子府送来的请柬，想邀请您十日之后去东宫赴宴，”小蝉在他旁边低声道。
赵士程微微挑眉，看来皇帝这次封神，对提高林灵素的地位很有用啊，如今林道长在诸位道长中的风评还算可以，既没有要求大兴宫观，也没有要什么赏赐，仅仅是能讨陛下欢心，在诸多道长中，可谓清流，尤其是研究的炼金之道，救了不少人，民间威望很高。
连带着，他这个普通宗室，都已有人拉拢了。
是时候选个幸运儿，让他跟在画宗身边，让画宗觉得，皇子身上的气运，对他有益处了。
到时，天降大吉时，才能让他起了御驾亲征的心思。
嗯，对了，回头得提前帮朝廷找些不能长途的骏马，至少皇帝的座驾里，可不能再有驴车了。

第172章 可爱的想法
大宋的驴一向很不错, 尤其是宋国多年来精心选育的大青驴，不但耐力极佳, 且负重极好, 性情温顺，比马好伺候多了，远销海外, 所以到如今为止, 西军的大部分将领坐骑都是青驴。
大宋的马匹大多集中在开封城外的一处牧场，那里有两万多匹马，但都是圈养, 名义上是属于禁军，但多是被朝廷中的重臣借走或者供应皇家。
简单说, 差不多就全是劣马，赵士程已经传信给陈行舟，让他回头送上百匹优秀的好马过来，在辽国这东西到处都是。
同时, 在赵士程和林灵素的宣传效果传开后, 便要考虑让画宗给自己加什么尊号了——简单说, 就是要选一道君神仙, 来当自己前世转生的冤种。
但林灵素毕竟是道教领袖, 多少想要点面子, 所以听了赵士程的建议，准备以福气为由，生造一位“福生玄黄天尊”的神仙给皇帝, 结果这个提议被皇帝断然拒绝了, 画宗是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道君转世, 给自己加封了一个“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玉清教主是原始天尊，微妙道君是太上老君，也就是说，画宗一次想找两个冤种上来给自己背书。
林灵素压力很大，但不敢违背，只能捏着鼻子，默默地做起了准备工作。
而到十月时，北方传来的消息，一位叫董庞儿的燕云义士起兵反辽，辽国已经摇摇欲坠，连一支义军都平定不了，只能任他在北方辽国土地横行，而如今，这位义士想要带兵投奔大宋。
画宗立刻大喜，觉得这是自己为大宋带来福气，立刻领人接了这位义士的投奔，并且许诺灭辽后封他为燕地王，还给人家赐名赵翊，董庞儿则上表自号“扶宋破虏大将军董才”，接受了画宗的册封。
实际上确是赵士程找人联络了董庞儿，董庞儿看严寒将至，便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思，向大宋主动递交了文书。
双方一拍即合。
在画宗满意后，立刻命人前去准备粮草，帮助辽国的那位大宋将军，同时，又派人大力探听辽国虚实，然后，得到的消息便越来越多。
什么金人对辽百战百胜，什么辽国遍地起义，什么辽东的皇子不听指挥见死不救，什么辽国皇帝听说金冬季退兵后又开始到处打猎游玩，辽国贵族们都极为不满……
当然，这些消息里还夹杂着金人的消息，比如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就是个泥腿子，一个平民家里杀了只鸡，在路上拦住他请他吃饭，他就很高兴地去了，还让人通知他的大妃不用煮自己的饭。
比如辽国给完颜阿骨打送皇帝华盖，结果阿骨打问辽国使者“我们这么多人，你怎么就送一把伞？”
画宗将这些消息给朝中众臣点评，蔡攸等人都说，辽国连这样的粗鄙的金人都打不过，看来确实是废物啊。
而同时，金人又派人越海带来国书，约定开春时一起攻打大辽。
大宋君臣一合计，觉得自己可能胜券在握。
但画宗还是很谨慎的，他决定再观望一下，等金人与辽国两败俱伤后，再攻打燕云，毕竟，他只是想得到好处，并不想沾上风险。
不过，准备工作还是要做的，首先，要筹备军需，其次，要将军备运送到河北路，再次，就是用哪些将领带兵。
时间还长，一众君臣们准备慢慢商量。
但其中会去灭辽的军将配置，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先要有一位百战老将领军打仗，然后由童公公总领诸军抢功，然后便是众多权贵子弟混在争抢军功，这种事情，在抗击西夏时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而且这次是灭辽，功劳可不是一个小小的西夏可以相比的。
……
当然，就算大军北上，皇帝的园子、诸臣的享受，却是都不能少的。
张叔夜如今已经是尚书左丞，为此不由得和赵士程诉苦：“老夫惭愧，受公子多番相助，却依然未入官家之眼，如今官家更宠幸王黼那厮，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起用他为特进，当上宰相了。”
赵士程一边安慰他，一边询问细节。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简单说，就是皇帝发现了，张叔夜不是他的一路人——不是愿意陪他吃喝玩乐，附庸风雅的人。
在皇帝身边受宠的都是些什么啊？童贯蔡京就不用说了，宦官梁师成会带着皇帝偷偷出宫去泡李师师，王黼靠着拜梁师成为爹半年之内便得到皇帝的欢心原地起飞，朱勔主管花石纲，祸害东南……
相比之下，能打点财务的张叔夜虽然有着赚钱方子，但方子都已经交出来了，他又不愿意跟着皇帝乱来，最多便是不劝阻而已，实在做不到推波助澜。
画宗在治国方面是一塌糊涂，但并不是傻子，见此情况，自然不会有多信任他。
赵士程听完之后安抚他：“不必心急，朝廷如今已是烈火烹油，到时必然有变，你只需还占着中枢的位置，便算于国有功了。”
张叔夜更加叹息了：“如今北征辽国，江南怕是又要遭难了。”
这钱从哪来，自是不必多提。
赵士程也有些无奈地点头，他当然是最希望快点出兵的，再过上两年，宋江就要起事，过三年，方腊就要出动，到时局面就更麻烦。
他还得让张荣帮帮忙。
……
十月，郓州，梁山水泊。
初冬的小雪夹杂着雨水，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枯黄凋零的大地上。
张荣乘着吃水颇深的大船，停靠在水寨的码头。
这是一处用河粘合茭草堆积为墙的水寨，其中有许多的土墙堆砌的矮房，用苇草为盖，还有一条百米长街，不少摊贩在狭窄的街道上吆喝着卖货。
张荣的才一上码头，立刻有十数个健壮的汉子迎了过来，对着那货船伸长的脖颈：“老大，你这次又带了什么好货？”
张荣神秘一笑，伸手从船头拿出一张黑乎乎毛毡，在众人面前一扬。
“油毛毡啊！”顿时，周围的汉子欢呼起来，直接将张荣挤开，纷纷涌到船上，对着这黑色毛毡一阵翻看。
“真的是新镇的毛毡，还有记号呢！”
“好东西啊好东西，我定两张，家里房顶盖一张，还要给我阿弟家带一张，下次遇到漏雨，便不用婆娘在雨天床上哄孩子了！”
“我家那船蓬也能盖一张，便不怕漏了……”
张荣笑了笑，在一边看着，这油毛毡是新镇新出的货品，用梳毛的废料做成毛毡，然后浸在一种叫沥青的东西里，上边覆盖了一层细砂，沉，但在防水上有奇效，比瓦还有用，极为适合他们这些水上人家，但他居然买不到，为此，他亲自去了新镇，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从听说是给“陈师兄”的货额里虎口夺食。
有了这个，便不必在屋顶上盖厚厚的干草，不但易漏雨生草，还得经常整理，免得腐坏。
不过……
他多看了几眼水寨，皱起眉头：“怎么才几日工夫，水寨里便多了那么多生面孔？”
“西城所的杨太监最近身体不好，新来的太监比前任还狠，”旁边的一位水寨兄弟无奈道，“那杨太监，至少还是打着契书的名义收刮土地，这个李彦可不得了，看上良田，便直接夺走，前些天，他竟然将鲁山县的田契都收缴了，当着契主的面，将田契烧了，说这些田都是公田！”
张荣倒吸了一口冷气：“可变成了官田，那便不用交田赋，他敢冒这险么？”
“怎么会不交，”那汉子恨恨道，“鲁山县要交的田赋，都摊派到临县去了，好多乡人过不下去，有些粮食的，便去了新镇和密州，有点门道的，便来咱们水寨讨口饭吃。”
张荣长长叹息了一声：“行了，我知晓了，先去拿毛毡吧。”
那汉子踌躇了一下，小声道：“那些来人里，有些好手，咱们要不要收些人手？上次打朝廷乡兵，咱们损失了十来个弟兄呢。”
张荣略一思索：“可以，但需得把话说在前头，咱们水寨不会烧杀抢掠，若是做不到，咱可是就地正法的。”
“嗨，哥哥啊!”那汉子不由得捶了下掌，“您是不知道您如今在这郓州济州的威名，咱们师心寨秋毫无犯的名声，不知道让多少英雄豪杰佩服，你只抢官府，从不动庶民，敢来咱们水寨的，当然不是那种想发财的。”
张荣这才点头：“准备一下，过几日，咱们去抢西城所。”
那汉子不由一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过年了，总得让寨子里家眷们吃些好的，”张荣漫不经心地道，“西城所那些畜生，当然要受点教训，放心，只要咱们还是‘匪’，朝廷不会派大军过来。有咱们替天行道，这京东河北才能喘一口气。”
那汉子点头称是，眼中满是钦佩，同时忍不住盘算这波能赚多少。
张荣则是看向远方，思考着这一次完成任务的话，师尊可别再用油毡打发他了，火枪才是他需要的……
-
辽阳，十月，冬季的到来，让金人暂时偃旗息鼓，整个东北，都进入了沉寂状态。
大雪纷飞，辽阳城里小火炉上，开水滚滚，陈行舟取滚水，给自己泡了一壶茶，茶叶是师尊让人给他带来的，听说是从武夷山上找的茶树，滚水泡上好几次都有余香，是他最喜欢的茶了。
茶百戏之类的玩意，对他来说太麻烦，还是这种只用滚水冲泡的青茶最合他口味。
翻开师父的信，陈行舟伸手摸着下巴，思考着完成方式。
这信上的要求也能算是要求？想打败金人他不是很有把握，但想要输给金人的话，根本没有难度好吧？
甚至于，陈行舟已经思考着要不要帮金人一个小忙，让一小波金军打入燕京，让大宋军臣好好看看，辽国是何等岌岌可危。
如果辽国危险，一定会有大量辽人逃往自己治下，增强他的实力。
若是大宋皇帝真的御驾亲征，那就是自己展现本事的时候了，师父完全可以放心，不会有人找到一点和他有关的联系。
他师尊，将来将治理天下，必然是清清白白的。
谁要说不是，他就去说服谁。

第173章 居然这么容易
十月, 雪后的夜空，明月高悬。
张荣让六十多个好手, 趁着水泊还未封冻, 驾着二十艘小船，顺着济水东去，悄悄到了下游的郓州的一处小城。
深秋初冬, 万物枯折, 水边的芦苇大多倾倒，飞鸟南去，只剩下一些小麻雀还在枝头吵闹。
这里是须城, 前些日子，西城所在新任副手李彦的带领下, 在京东两路中挨个括田，所到之处，无数农人失去田产屋宅，沦为佃户, 很多人绝望之下, 自缢于路边, 有人收敛的, 大多以苇席包裹下葬, 无人收敛的, 便挂在枝头，生生干枯。
张荣知道，没了李彦, 西城所不会消失, 朝廷里有很多太监, 总有不怕死的, 愿意出来博得富贵。
但，总要有人来做。
月亮的微弱的光芒下，小船靠岸，五十多个大汉拿起刀，背起弩，戴上面罩，悄然行走在阴暗的田陇间。
他们都是渔家出身，常年以鱼为食，最大的好处，便是眼睛明亮，在黑夜之中，只要借着月光，无需要火把，便能行动如常。
很快，一处驿站的轮廓便出现在远方，那是李彦等人清查田亩暂时征用的休息之所，是他们早就打听摸熟的地方。
张荣打了手势，身后义军们立刻分为两波，堵住前后出口，随后，便是简单地破门而入。
好手们两人抬一人，翻过院墙，飞快打开大门，随后便传来巡逻护卫的惊呼：“什么人？”
但下一秒，他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是一场很简单的杀戮，没有怜悯，没有迟疑，见人便出刀，惨叫和怒吼充斥在其中，震天作响。
周围的宅院却鸦雀无声，仅有几个亮了灯光的住家，也急忙吹灭烛火，拿起家里的武器，守在门口窗前，大气也不也多喘。
有的些胆大的，会开一条门缝，发现声音是从西城所驻守那块地方传来时，不少人都露出了痛快之意，一些想要摸黑出去求援的，也纷纷止步。
那喊杀声响了快一个时辰，便渐渐消弭下去。
在屋中紧张的人们，却在这时听到一个惨叫：“好汉饶命，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啊——”
不少人听出这个声音，那是白日里颐指气使要求他们将田契拿出的阉宦，给足了好处，便能留些田亩，若有不从，他身边那些卫士，便会生生将人打到咽气，这阉宦上任至今，已经有数百人被生生打死。
一名抱着小儿的妇人躲在窗下，听到那惨叫和哀求，明明是那么吓人的事情，但却怎么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抹起了眼泪。
无声地笑，无声地哭。
要是这些英雄来得再早些便好了，她家的田，就还是能留着……那是他们起早贪黑，花了好些年，才买来两亩旱田啊……
次日，西城所一干人在括田途中遭到歹人袭击全灭的事情，如瘟疫一般顷刻间在京东路、河北路扩散开来，凡所闻之人，无不拍手称快，并称灭掉这些朝廷败类的人物为“英雄、义士”。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就是有小道消息说，那李彦是被人活剐了面皮，硬生生痛死的，一时间，很多人私下甚至给那些朝廷悬赏的犯人立了长生牌位。
张荣一行人则很快带着战利品回到了水寨，李彦等人搜刮这数月，金银珠宝都不少，还有大量的宝钞，只是这些东西因为蔡京的几次废除重发，价格跌落得厉害。
但就算如此，这次收入也极为可观，抵得了水寨经营的一年的收入了。
张荣按规矩把这次的战利品拿出一部分，分给了这次出动的兄弟们，剩下的，则做起了规划，准备新建一个砖窑、一个锻铁坊，还有一个炼焦窑，这些都是能立竿见影改变的水寨乡亲们生活的东西。
尤其是炼焦窑，弄出来的焦碳不但能卖出高价，还能剩下灯油和沥青，前者能用来照明，后者用来防水补漏简直就是神器，家里要是有一罐，那腰杆就立刻挺直了——在张荣看来，师尊那种富贵人家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在雨天里，面对漏水的房顶和泡软的坍塌土墙时，人会有多么的绝望。
所以师尊才会说什么沥青有毒长年用对身体不好不能在屋里用这种胡话，若是在冬雨春雨里染上一场风寒，体弱的老人孩子顷刻就没了，又哪里讲得到长年累月这种话。
当然，师尊毕竟是天仙下凡，不知道疾苦也是寻常，作为徒弟，他要学会体谅，学会为师尊查漏补缺，其它的，就不能要求太多了。
“寨主，接下来，是不是要开始备战了？”寨里的兄弟打断了他的神游万里。
张荣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才道：“自然要准备着，不过，不是备战，而是要找人，传一些消息出去。”
他还没准备和朝廷那么快撕破脸，所以才没有做出什么把李彦当众凌迟挂在城墙上挑衅的事情，而是私下里让李彦死得很难看。
在朝廷里，只要没弄得太大，打到朝廷脸上，那么，这事其实就能被认为“私人恩怨”，不会引起多大重视，李彦毕竟不是那位杨大太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死了也就死了，反而对暂时缓解民心有利。
现在需要的，就是帮师尊做好宣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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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赵士程在东京城里收到消息，京东东路的西城所李彦，祸害东边百姓，上天降罚，让李彦惨死，以平民愤。
林灵素私下告诉徒弟，这事已经传到画宗面前，画宗非常生气，因为李彦是他新挑选的捞钱小能手。他已经命京东西路提点刑狱司、安抚司联合，彻底清查此事。
赵士程则请师父帮助，在画宗那说出一番说词，大意是为什么奸臣一出，就立刻横死，当然是因为咱们的官家是道君下凡，冥冥之中自有气运护佑，万事如意，所以啊，那李彦的死，都是因为陛下的功德让上天护佑……
林灵素将这番话转达了画宗，画宗虽然有些不高兴——他是坏，不是傻，知道这样的一来，就等于是给帮他捞钱的人扣上奸臣帽子，他自诩最重感情，不会因为让人为他背锅，便想要拒绝这个提议。
林灵素是聪明人，知道画宗对亲近之人素不来摆什么架子，便果断劝道：“陛下您即将加封道君，这李彦事没办好，激起民乱，当然得受些斥责，让他背个锅又怎么了，再说了，陛下，他们是什么性子，您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奸人，您难道不清楚么？”
画宗不禁莞尔，笑骂道：“你这老道士，真是口无遮拦，不错，若说奸人，那可少不了你这一个。”
他对自己所行所为，当然清楚，但对他来说，自己一国之主，富有天下，威加四海，任性一些，苦一苦百姓，又有什么错，天子牧养天下，自然得随着他的心意来。
是忠是奸，不过存乎一心，这天下聪明人何其多，纵然蔡京童贯那样的人物，不依然在他的身边，如一犬豚，生杀由他么？
林灵素笑着点头，又吹捧了两句，从一个道教小故事里延伸，比喻陛下你这想法和这位道君如何相似，必然是道君转世云云。
画宗被吹得很舒服，便答应了林灵素的要求，宣传这事是李彦倒拖逆行，大宋官家在万里之外知道此事，所以随意施法，拿下了这一干奸臣，用来塑造皇帝爱民如子，只是被奸臣蒙蔽所以才没把事办好。
当然，既然消息是这样传的，那捉拿凶犯的事情，当然就不能明着来了，得暗访，至于暗访到哪年才能破案——陛下既然没要规定时间，那破不破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一个太监而已，多大点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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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官府便会开方关扑三日，全城到处都是这带着赌博性质的游戏，从皇亲到庶民，都一起庆贺新年。
大朝会上，文武百官穿戴着冠冕，与使节一起入殿庆贺，交趾、大理、大食等过的使者都会送来各种珍贵礼物，而已经虚岁十四的赵士程如今也在站在“宗亲”的那一波人口里，参加这场大朝会。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穿戴，冒着大雪等在宫外，好在他们作为宗亲，比较排前，走完了过场，就可以去偏殿的喝口姜汤或者温酒，然后等着朝会结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他一边站着，一边思考着最近两月收到的消息，辽东暂时不知晓。
起兵反辽的董将军如今在宋和辽的边境上来回狂跳，每到被辽军追着紧时，便跑入宋境，每当辽军退走，他又收拾人马，跑回大辽。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留在宋地，而是前些天，大宋说支援他军饷，只得到了不足三分之一资源，剩下的，都让河北沿途的大小官员上下其手，悄悄分了。
气得董将军回了辽境，准备多招些人，发展一波。
但这事让画宗很的高兴——这么一只近万人的叛军，辽朝都清剿不了，如此看来，联金灭辽之事，更稳了。
而负责联络之事的殿前指挥使高俅因此得到嘉奖，这位靠球技青云直上的小吏，在跟随皇帝十七年后，成为太尉，这是大宋武官的阶官之首，也是大宋第一次让这么低学历低功劳的人上位。
劳累一天，赵士程决定加快画宗收到消息的速度，让陈行舟将消息直接送到宋朝的探子手中，不给中间商赚差价。
于是，到了月底，又一件让宋画宗觉得自己天命所归的消息传来，正月时，金军居然冒着严寒大雪，攻打辽国长春州，辽东北面诸军不战自溃。金真通往辽国上京道的门扉洞开不说，又有四只部族投降金朝，并且又攻陷了上京之前最后关城——泰州，大军铁骑离辽国最重要的都城，只有六百里一马平川的草地。
这才多久的工夫啊！辽国竟如此孱弱。
画宗甚至莫名觉得，他若去，也行！

第174章 这也不亏
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 道君降世的事情在东京城已经算是人尽皆知了，于是画宗的计划便开始进入第二阶段。
先是让“通真先生”林灵素去宣和殿讲道，当然要讲到很晚, 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宿宣和殿。
接着, 便可以拿出一份以美玉为纸, 书写的“天书云篆”，然后做从美梦中惊醒的样子, 让身边的黄门“通知”陛下：清华帝君昨天晚上夜降宣和殿了。
于是画宗便带着准备好的两千多道士一起奔赴上清宝箓宫, 等林灵素去那里宣讲这“天书云篆”中到底写了什么。
还能写什么呢, 其中的内容当然就是当今陛下就是神仙下凡, 道君转世啦！
于是又让这消息宣传了一月, 便上正戏, 宣示天下, 说他是天帝的长子, 名为大霄帝君，因为在天上看到了中华被北方草原佬欺负，这才请求天帝, 愿意下凡当皇帝，拯救万民于水火。在天帝应允许后，让我弟弟暂时代替我在天上的职位, 昨天我突然想起这事，你们可以上表，册联为教主道君皇帝。
赵士程听得困惑, 忍不住私下问林灵素，陛下不是要封玉清教主微妙道君么, 怎么又要封个道君皇帝了？
林灵素悄悄告诉赵士程, 陛下觉得玉清教主微妙道君不够威风, 所以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长生大帝君”，封入道教五宗之一，独开一道。
赵士程听得无语，朝廷因此上下折腾了一番，但终于全了皇帝的心愿，开始享受天下人的供奉了。
在皇帝封完道君后，大理使者正好入东京城，他们献上数百匹宝马其中两匹，神俊至极，通体洁白，身形高大威武，那高贵不凡的模样让无数围观群众惊呼不断。
这些使者们是走交趾的海港，顺着广州沿海绕过了岭南，从杭州运河北上，略为耽搁了一些时候，但带来的宝马、麝香、牛黄、细毡、碧轩山等贡物，画宗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他刚刚封完自己，就有蕃国上供宝物，岂能不满足？
于是不但在紫宸殿接见了大理使臣，还封大理国主段和誉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赵士程对此也很满意——大理使者本该在二月初也就是封道君前入朝，是他让人在路上拖延时间，并且把舟儿辛苦从辽国找来的好马找个了由头卖给了大理的使者。
大理不产好马，使臣带的三百匹普通马有些丢人，如今遇到这种好马，自然加了上去。
这两匹马是舟儿把辽国宫廷御马司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来的奇葩，是选美一样选出来的天命之马，听说是有汗血宝马的血统，看着极为俊美好看，背长胸窄，大腿细长，过长的颈部让它头部比骑手的手更高，且脾气倔强，降低了乘骑体验，耐力也不行，唯一的作用就是拿来拉车充门面。
但这马一俊遮百丑，毕竟画宗喜欢的是艺术，不是骑马，用来当门面，再有面子不过了。
在训马官的一番调教后，这两匹宝马很快便成为了天子座驾。
赵士程于是在计划表上又打了一个一勾。
……
到三月时，辽国的消息明显多了起来，如雪花一般，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辽主带着剩下不多的禁卫，与辽东耶律淳征招来的怨军八营一起驻守上京道，双方一番大战，金国都统乌楞古在蒺藜山把耶律淳的兵打得丢盔弃甲，而辽国国主则在战败之前，就飞快地跑了。
这一战，辽国损失惨重，首都上京道周围的五个州县统统降金，眼看首都就要被围攻，幸运的是南边的辽东及时攻打金人粮道，这才暂时止住了金人那摧枯拉朽般的攻势。
战败之后，辽主居然下了罪己诏，命令手下继续在诸路招募士卒。
这消息传到大宋时，朝廷上下，都一片惊骇。
虽然知道辽国情况有点不好，但真的没想到居然不好到这地步。
居然连皇帝都下罪已诏了！
要知道皇帝是这世上最不能错的物种了，皇帝是什么，是哪怕他们错了，宁愿杀得血流成河，也要掩盖自己的错误的那种东西啊！
一时间，群臣各种争议，原本因为皇帝封神而耽误的西军调动和粮草征集，也又被重新提上了日程，这次，朝廷天时虽然还是分了战、和、围观三派，主战那一派，却在没有皇帝支持的情况下，有了绝对的优势——毕竟辽国眼看要完，不早点出兵占地，等金国站稳脚跟了，那哪还能再找到机会收复燕云之地？
在这样的争议下，枢密院这个平时像植物人一样的机构飞快运转起来，开始安排出征将领，一番权利争夺后，朝廷选了童贯为领军大将，种师道为都统制，总管此战大小事宜，而武泰军承宣使王禀、华州观察使杨可世为之副将，统兵二十万，北征辽国。
同时，画宗还派了蔡京的儿子蔡攸为副使，充当监军，总得来说，这一次的出征除了有童贯和蔡攸两个麻烦外，其他人，都是在对战西夏时留下赫赫功勋的人物，看着就很稳。
虽然朝廷和民间都有让皇帝亲征的期盼，但画宗毕竟不是刚刚继位的愣头青，虽然脑补了一下自己亲自收复燕云的功绩，但他心里却也知道，自己千金之躯，没有必要过去。
再说了，行军打仗，周车劳顿，哪里有在皇宫里筑园做画来得舒服？
所以，就算他身边的太监梁师成提了那么一句，画宗也只是笑了笑，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赵士程也不心急，伐辽的过程很长，他稳得住。
随后，京城便又传出看到晚上有龙气盘踞城门之上的传言——许多人都看到了，在城门重檐房顶上，有极为好多条清晰的龙形，还会动、会旋转。
这是上天显灵了啊！
林灵素则对此向皇帝解释，说这是您生出的龙子龙气汇聚，直冲霄汉，家国必定有大事将成，是好事，祥瑞！
画宗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但很快，又不满意了，因为京城中的传言，都在说什么真龙，什么龙子带福，开始讨论起龙子，把他这个真龙天子给抛下了。
于是他命令朝廷彻查此事。
看是谁在装神弄鬼——他也是道教中人，对其中门道，再清楚不过了。
可惜，后来异象频出，却还是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于是画宗也难免嘀咕，难道真的是神仙显灵了？
……
他不知道的是，显灵神仙正遇到一点麻烦。
“好了，夜深了，该去显灵了，给我把东西放下！”赵士程怒道。
“再玩一会，再玩一会！”林灵素拿着巨大的、其上雕刻着几条龙的凸透镜，“这种奇物太好玩了，你这是怎么想到的。”
“透镜成像，”赵士程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别没事找事，回头让人发现了你得吃不了兜着走，快点放下。”
这玩意对光源要求很高，他又没有激光灯，只能靠提纯的一点氧气来加剧燃烧，提供那么一极短时间的光源，还得冒着安全风险，这些老道士都知道，却也一点不关心，只知道好玩！
林灵素又玩了好一会，这才恋恋不舍地将透镜放下，有些无奈地道：“陛下不愿意亲征，你这样的一点小伎俩，怕是也没什么用吧？”
皇帝亲征，不只是皇帝愿不愿意的事情，群臣也不会同意的，因为这不只是出征，还关系到百官陪同、出征的将士翻倍、粮草翻倍，其中巨大的干系。
这一点小祥瑞和谣言，实在不值得让皇帝扛着巨大的反对，出京亲征，再说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一个寇准来推行这件事。
赵士程点头：“不错，这事，还得童贯和蔡京支持才行。”
林灵素摸着胡须，疑惑道：“童贯必然是愿意，可蔡京老奸巨猾，又素来谨慎，这事，他怕是不会掺和吧？”
赵士程微微一笑：“这事，可真少不了蔡相啊，只有他愿意了，陛下才走得了。”
林灵素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通蔡京为什么要淌这混水，于是便直接问了出来。
“蔡京行事，最想护着的，便是他这些年的变法革新，”赵士程看着窗外的沉沉黑夜，轻声道，“而就我所知，王黼已经等不及，想要踩他上位了。”
王黼是画宗如今最宠信的臣子，而画宗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用完蔡京后，把他放到闲职上，想用了，再起复。
如今弹劾蔡京的越来越多，想来罢相就在顷刻了。
只是，蔡京自己也知道，他的那些改革，只要他一退居二线，便立刻被废除，毫无例外，到他三次复相，所行的方田、辟雍、医、算学，合并修会要、六典各机构，裁汰冗官，对远郡使、横班官的俸禄减半，茶盐钞法、对富户的科抑都会被下一位丞相废除。
“可这和陛下亲征，有什么关系？”
赵士程拿了几只香，放到他面前，微笑道：“蔡京虽然七十了，身体依然硬朗，所以还觉着自己有时间，咱们呢，就戳穿他的幻想。”
等病上几天，发现权柄被夺，老头儿当然得找点别的法子，重新复位。
“到时，再让张叔夜风闻上奏一下，让官家绝对不能亲征，造出声势，弄个小党争出来，蔡京肯定会站在亲征那一边，怂恿陛下出征。”赵士程轻声道。
如今的党争就是这样，只是对方赞同的，我们就得反对。
林灵素看了几眼那香，小声道：“这东西挺毒的，那老头年纪大了，万一没挺过来呢？”
赵士程随意道：“那就当是为民除害了，不亏。”

第175章 我的想法
在赵士程看来, 蔡京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负，有手段且没有什么道德负担的人物, 他可以很从容地从一个阵营转换到另外一个阵营去。
这些年来, 他并非只图给皇帝赚钱玩乐，他也是想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毕竟到他这个地位，财富权力都不缺，缺只是青史之名了。
但是，他继承王安石的变法, 却没有继承到王安石的思想, 他这些年来的改革, 不但没有让大宋变好, 反而飞速地衰退。
因为他的改革，很大一部分，脱离了实际，属于一种理想状态，比如兴学改革, 用品德来取士，但“品德”这种东西太难量化，其中可以做手脚的太多太多，以至于改革之后，整个画宗年间，再也没有如仁宗、神宗年间那种群星璀璨、能出占据语文课本半壁江山的背诵天团存在了。
另外, 他为了自己的权力, 罢除了监督政府财务支出的“讲议财利司”来随意花钱, 用“新盐钞法”来增加平民的消费税, 说是裁汰冗官又没裁掉，反而增加了更多的官职，节源把基层小吏的工资给节掉了，反而让小吏只能加倍盘剥基层。
至于被后世吹上天去的社会福利体制——哪怕是后世新中国，都不敢说免费供养六十岁以上老人，看病不花钱，下葬给墓地，这种事情，也就做做样子，以大宋如今的财政状况，根本不可能维持。
只是蔡京还是想继续，因为在他看来，法是需要试错的，只有在试验中去改进，他的盐钞法就是反复发新钱废旧钱地洗劫了商户好几次，才在近些年稳定下来。
所以，蔡京还想再试一试。
而赵士程只需要在蔡京的香料里加上少量的有机物，这种有机物蒸气带着淡淡的甜，多闻一会就头痛、头晕、乏力、咳嗽，再闻得多一点就呼吸衰竭，年轻人能多闻点，老年人，尤其是七八十岁的老年人，就有点难受了。
要把香送给蔡京就更容易了——泽园的高级香料重金难求，又有皇帝宗亲们亲自带货，早就垄断了所有的极品香料市场，带一波新品时尚潮流就足够了。
……
在赵士程的安排下，张叔夜很快就上书画宗，针对最近有流言说陛下要亲征的这个事情进行了语气强烈的批判！
有多强烈呢，就是把有可能说这话的官员一一点名，其中重点针对蔡京，觉得这事是因为蔡京而起的，毕竟就是因为他才会有出兵灭辽的事情，这个人啊，为了讨好陛下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陛下您千万要放亮了眼睛，不能听有的奸人瞎说，您就算是道君转世，但这战场上刀剑无眼，当年太宗陛下上去都没讨得了好，您不懂军事，过去也只是给人添乱，好好在宫里待站，画画修园子大家就都不说你了。
这话虽然在张叔夜口中经过了一番委婉润色，但确实不那么好听，以至于无论是皇帝脸色很不好看。
正好，蔡京生了病，告假不在，这次朝堂上的事情，便很快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上了汴京城的各种小报，蔡京想要怂恿陛下亲征的消息不径而走，让蔡京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蔡京知道这是又把自己当踏板，找个由头证明他没有同流合污，但这几日，王黼那小人却也太过猖狂，他还没死，就已经开始打听着想给他准备后事了。
这让他没法再退让。
于是又过了几日，蔡京上朝时，又被张叔夜提起此事，于是等张叔夜说完，便目露冷色，淡定地说起张叔夜这是不敬陛下，不敬太宗，大宋以武起家，太祖太宗都是一统江山的能征善战之人，便是真宗陛下，也曾经亲自出征，领大军击杀辽国大将，与辽国定下澶渊之盟，后来诸帝不曾北上，也只是因为遵守盟约而已，陛下愿不愿意亲征，那是陛下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一臣子做陛下的主了？
于是便是一番唇枪舌剑，张叔夜在辨才上自然是比不上蔡京，但立场很稳，不让皇帝出征是踩死了“为国为民”这事，旁边的王黼见张叔夜有些不支，便做中立状地帮了两句腔。
这本只是朝廷上一件常见的小事，但蔡京却敏锐地发现了机会。
皇帝似乎对亲征有那么一点点兴趣。
讨好陛下这点上，蔡京是专业的，他年纪渐长，也知道自己在朝廷里树敌颇多，一但致仕，怕是会有好大一场反攻倒算——在陛下继位之前，虽然也有流放驱逐政敌之事，但也仅仅是限于流放驱逐，而到他这里，不但要驱逐流放，而且还祸及家人，让其子孙不得入仕，可以说，他做的事情，已经突破了底线，成为公敌。
可惜随着他的圣眷渐稀，陛下已经松口，原本的敌党又开始入朝，虽然被他压制，可一但他离开朝堂，怕是要不了多久，蔡家便会遇到麻烦，那些改革，自然也是无根之木。
唯一的办法，便是立功。
联金灭辽，一开始，他也是反对的，但如今事已成定局，他当然不会再坚持先前的看法。
再者，若是能让陛下亲征，收复燕云——当然不必亲自去燕京，只要去黄河北边，做做样子，陛下以有收复燕云的美名，而他，也能如当年签订澶渊之盟的寇准那样，留下功劳清名，如此，那些清流就算动他，也不会太大张旗鼓，这也是为子孙计。
想通这一点后，蔡京便有意无意地提起了亲征之事。
说是亲征，他说动的，却是让画宗可以出门巡游。
作为皇帝，画宗从未出过京城，对有大好山河，自是有所向往，又听蔡京说只是离开京城几百里，都不用入河北地界，安全无忧，且事成了，自然是他这个皇帝亲征的功劳，若事有变，那当然就是臣子做战不利，毕竟皇帝在千里之外，怎么也牵连不到他不是？
这说得画宗颇为心动，当年太祖太宗都亲征过，平定天下，真宗也有抵御辽太后的功劳，他素来以中兴大宋自居，还有什么比开疆拓土更能证明一个皇帝的成就呢？
看画宗有了意动之色，蔡京便没有再多说，他深知过犹不及，这位陛下，只要心动了，就总会想办法去做，若他能携大胜之势归来，那王黼之类的小儿，又哪里能再于他面前蹦哒，惹他心烦？
蔡京离开后，画宗忍不住问身边的宦官梁师成，问他如今大宋，比之大辽如何？
梁师成是何等机敏的人物，立刻道：“官家说笑了，如今我朝国势鼎盛，那辽国不过蛮夷，被金人都打入了京畿，已是破落家宅，吹一口气便要倒了，何德何能，与我大宋相提并论？”
这话说的好听，又很合理，画宗不由轻笑起来：“正是如此。”
……
画宗想要亲征的心动了，当然会有群臣反对，但反对的力度却没有多大。
一是画宗说了，不会出去太远，也就在五百里外的大名府附近晃悠晃悠，离战场还有千里之遥呢，二是如今太子已经十七岁了，只要留下太子监国，皇帝出去，后方还是稳定的。
三是如今还有很多人反对伐辽，如今陛下亲自动身，那朝廷里反对者们，当然就不敢再提这事了。
当然，反对声此起彼伏，虽弱却不绝，直到又有消息传来，如今辽国各地盗贼蜂起，尤其是上京、南京路一带，盗匪们掠民随行以充做食粮，各地起义之兵四起，辽国已经陷入了四处救火的困境中。
与此同时，辽国燕京路的汉民们为躲避战乱，大量涌入宋朝的河北路，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辽国局面之差，崩坏之快，实在让大宋上下都没想到。
但很快，大宋上下兴奋起来，如今燕云局面如此困难，那么，宋军只要出动，沿途的汉人必定箪食浆壶来迎，大辽上下，肯定也是望风而降，再说了，燕云之地事关中原安危，现在机会近在眼前，他们不取，将来金人也会取。
在统一了目标后，大宋上下便开始运转起来，其中有些小烦恼，让蔡京很是头疼。
大宋的军队，分为驻京禁军与就粮禁军，大部分禁军都是就粮禁军，他们驻守地方，就地招募。
然本朝自南北通好以来，河北兵将，十无二三，养军的钱早就已经挪做它用，陕东诸路也是如此，西北军还得留下一部分防守西夏，如此，陛下亲征的话，就只能的动用京城的禁军。
但禁军早就不满额了，京城的禁军更是只有六万多人，一但调动，京城必然空虚……
蔡京和童贯讨论了这个问题，童贯是很不满意的蔡京怂恿陛下亲征来抢他功劳的，于是强烈反对。
但这问题被画宗很容易地解决了——禁军当然是要跟着他了，至于京城空虚，那又有什么关系？还能的有人直接越过河北打到京城不成？
再说了，太子监国，要禁军做何？
于是这事情便敲定了，绝大部分禁军，由画宗带走，北上大名府，亲征辽国。
……
“这，看来你的‘龙气之说’没甚用处。”泽园之中，林灵素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离你想要的效果，似乎还差的远。”
“不，恰恰相反，能有如今的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赵士程微微一笑，拈起白子，在手中也不放下，“若他们全按我的计划进行，那才是不合理。”
“可，若诸龙不随大龙而去，你岂非是白忙活一场？”林灵素疑惑地问。
赵士程微笑着落下一子：“一座无人防守的京城，随不随去，有区别么？”

第176章 来了没有
既然是皇帝要亲征, 那规模自然要大起来，威风要摆起来。
如果不是三易回河把河北之地折腾极为凋敝，赵家天子说不定还要来个巡视天下呢。
但这一次, 很多人都心动了。
因为在大家看来，这就是一次去挣功劳的活动, 还能公款游玩, 更没有什么风险。要知道辽国已经自顾不暇了，是断断没可能再攻打南国，他们只要在远离战场的地方, 听着捷报传来就好。
同一时间，赵士程原来传出的龙气助国运之说飞快地扩散开来，引起了朝堂和民间的热议。
这事就不是赵士程做的了, 而是三皇子和其他快要成年的皇子也在帮着推波助澜, 他们上蹿下跳想要一起去——不只是想要去蹭点功劳，长点见识, 更是因为这可能是他们一生唯一一次能出京城的机会了。
朝臣们自然是不愿意的，因为这些皇子都太小，让他们去了, 服侍人手、护卫，又会是一大笔开支，在京城里待着就好。
可是这些皇子毕竟是皇帝亲近的儿子, 这次出征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大宋承平百年, 依然沉浸在兵多将广的□□上国幻想里，跟着父亲出征扬我天威的马屁一串串地拍过去, 画宗很快就无法抵挡, 答应了一些儿子的要求, 让愿意去的都一起去。
太子当然是不能去的，朝廷中枢当然还得有人来稳定人心，处理一些小事杂事，当然，军国大事，还是要快马加鞭，直接传到军中，递给皇帝决议的。
太子只需要在京城中盖章便可。
这些决定很快就做好，当然，一些大臣也是要跟着去的，比如蔡京，比如童贯，比梁师成等等等，他们需要皇帝，皇帝也需要他们，谁要是被留在京中了，就证明他们做的不好，被皇帝厌弃了，所以哪怕是跟着走路，他们也得跟过去。
至于朝廷中需要处理的事情嘛，那当然是有人处理的，中枢大臣们手下有的人，平时的杂事也都不是他们在做，他们需要的，是决定方向，还有批准底下人提出的建议。
大宋河运极为发达，很快，朝廷的一纲纲粮草便顺着大运河，一路前往河北，那里有御河，可以从开封直达辽国。
画宗的车驾也准备得差不多，大理送来的几匹稀世宝马就是最好门面，懂得圣心的梁师成甚至还做出一个盛大的出征仪式，让画宗出城时，感受到人山人海的欢呼与庆祝。
于是在七月时，朝廷大军领都城禁军七万，西军十万，河北禁军五万，浩浩荡荡，乘着大船，一路出京北上。
………
同一时间，辽国。
“终于过来了。”陈行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露出轻松的神情，笑道，“从去岁至今，等这大宋出兵，我可是足足等了八个月啊！”
郭药师神色复杂，伸头看了看窗外，小声道：“你可谨慎些，你爹爹如今天天都在忧愁呢，要让他知道你的计划，怕不是要立刻大义灭亲。”
陈行舟轻咳一声：“放心，我最近给他安排的事情可多了，保证他连来教训我空闲都没有。”
郭药师忍不住道：“你这还真是孝顺。”
陈行舟轻笑了一声：“那是自然，父亲如今也忧虑金朝南下，我这不是替他分忧么？”
郭药师叹息道：“这次，我也要领怨军出发，辽东必然空虚，金国绝不会放弃这大好机会，你一个人，支应得住么？”
“别的不说，辽阳城与周围诸城，一两个月，金人还攻不下，”陈行舟微微皱眉，“如今辽东还算安稳，金人虽百般利诱，但先前女真军劫掠之行太多，辽东大族，都还在观望之中。”
辽国如今风雨飘摇，辽东各族当然开始选边站，如果没有陈行舟带起来的辽东一脉，很多人会毫不犹豫地投降金国，可陈行舟带着梁王崛起后，很多人又开始考虑辽国会不会有中兴的机会，这个时候，观望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们在等，等局势更明朗一点，从而押宝新的人物。
他们不缺上位的机会，更不缺定力，尤其在陈行舟治下还算稳定的情况下，更愿意维持现状。
“等有机会，我会带常胜军，以大舟跨海，直接相助燕京的萧干等人，”郭药师轻声道，“只是，大宋君臣若只驻守大名府，怕是很难有机会啊。”
大名府是河北路的首府，城高粮足，想强攻是很难攻下的。
“他们不会一直待在大名府，”陈行舟撑着头，冷笑道，“他们总会选最差，最没余地的计划，若所行受阻，他们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如何解决，而是相互推诿，然后争论该逃跑还是等援。最后慌不择路，选择投降。”
郭药师困惑道：“你怎么那么清楚？”
陈行舟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水，淡淡道：“因为，他们没有心气。”
郭药师还是不理解。
“他们都守着自己的利益，不会从家国大局出发，更不会坚持自己的选择，”陈行舟神色冷漠，“在这一点上，他们甚至比辽国还差，因为能做决定的人，并不会做决定。”
那位他曾经效力的陛下，能作画写书，却独独不会做选择，辨好坏。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太致命了。
郭药师还想再说话，屋外就有士卒前来，说是都元帅求见。
都元帅就是耶律淳，这位老王爷都等不及通报，就一路忧愁地走了进来：“陈留守，宋国之事，想来你已经知晓了吧？”
陈行舟起身邀他入座，点头道：“我这里可以抽两万常胜军出马，征调一百艘巨舟出海，补充军粮，界河处的海港如今可修缮好了？”
辽东与燕京隔着渤海，若没有一个大的海港，就很麻烦。
耶律淳正色道：“在去岁收到宋国将到北上的消息时，南京府就已经征了上万民夫，在桑干河、沽河处修筑了两处海港，连中京道海阳、迁民二地的海港，也一起修缮，老夫亲自去看过，绝无差错。”
说到这，他站起身，对陈行舟深深一拜。
陈行舟挑眉道：“这是做何？”
耶律淳诚恳道：“老夫先前见你行事桀骜，梁王又对你言听计从，心生不喜，是以多有冒犯，如今患难之中，你明明可以做壁上观，却愿意冒险倾力相助，若不是你，老夫怕是真的支应不住。”
辽东的相助不止是人力钱粮上的相助，同时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表态，意味着要是朝廷在大宋大军前支持不住的话，那也可以有一条退路，契丹、奚人的贵族们的人心，便能稳住——投降女真人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是从草原上崛起的汉子，都知道草原上的游戏规则，新的王不会让旧的王者有复起的机会。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陈行舟看他如此诚恳，也认真道：“时局艰难，你我皆是为了家国主君，何必说谢，倒是南京府路，如今只有一万将士，大宋二十万大军，怕是有些艰难。”
说到这事，耶律淳也是一脸忧虑，但还是捡着好话说：“如今执掌南京诸军者，乃是奚六部大王萧干，精于兵事，如今南京路、中京路之诸寇，都是由他平定，我军又有地利，想是能过此关。”
可无论如何看好萧干，那也是只有一万多的兵马，加上东路都统耶律余睹的部将，也只有两万余人，面对十余万的宋军，他是真的没有把握说能胜。
陈行舟安慰道：“大宋河北诸路军备不足，萧都统是百战之将，必然有所打算，不必担心。”
双方随后又约定了出征的人数、补贴的粮草、领兵统帅的人选，耶律淳这才匆忙离去。
郭药师看着那老人有些佝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你我皆为家国主君啊——”
陈行舟睨他一眼：“难道哪里不对么，虽然不一定是同一个主君，行了，去吧，这次要是拿下那位官家，我记你首功，以后大炮也好，火枪也罢，统统给你管够。”
郭药师摇头：“你这便是看轻我了，这从龙之功，本就是我的，无须你来奖励。”
陈行舟不悦道：“什么你的我的，这八字还没一撇，说什么龙，那位如今还只是鲤鱼呢。”
郭药师笑道：“虽是鲤鱼，但手下可不缺蛟龙，我去了，你自己保重。”
……
遥远的东京，赵士程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再看看外边的炎炎烈日，心想一定是孽徒们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他坐在窗边，思考着还有哪里没有考虑到。
画宗去的前线，是大名府，渤海的河道过去，有五百多里。
这个机会可得抓住了，抓不住，就得等金人来送他们雪乡旅游，那大宋的花费可就是巨亏了。
朝中那位太子也是个麻烦人物，其水平之低劣，可以说是完全继承了其父。
接下来，就要见机行事了。
也不知道那位打金军唯唯诺诺，对宋军重拳出击的耶律大石，上台了没有。

第177章 正常水平
七月二十日, 画宗来到了大名府，天气炎热，不便出行, 于是七万禁军在此地休整，而童贯则率十五大军一路北上，来到辽国边境，向辽人张榜示众。
榜文洋洋洒洒一大堆, 简单说, 就是告诉这里人：幽燕之地本来是大宋的, 只是陷落在辽人手里二百年，我们是一家人啊！如今辽国动乱，我们大宋心痛你们生灵涂炭, 所以我奉大宋皇帝的旨意，来带兵前来救你们于水火之中，你们只要投降了, 那官还是官，地还是你们的地, 如果有人来投降我们给优待，就算是契丹人归顺，也和汉人一样的待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能免两年税赋, 你们还等什么呢？
同时，他还在榜文里反复声明, 我们不会杀你们一个人, 有谁违反的话, 告诉我，我军法处置！
大宋都统制（临时元帅）种师道面对这样的命令，气得牙齿都要咬碎，怒问童贯道：“行军打仗，哪有不杀人之理，如此军令，岂非自取灭亡？”
童贯冷冷道：“都统你老糊涂了？此令难道是我发的？这可是陛下旨意，你难道不愿遵守？”
一顶抗旨的帽子压下来，老将种师道还能说什么呢？
只是让手下准备大棍，弃了刀枪，以备事变。
而童贯其实也发现了不对，他如今也很慌，只是作为的统帅，最基本的不动声色还是能做到的。
他很快给大名府的皇帝去信，在信里，他有些焦急地告诉皇帝：他一路急行军，二十多天就到了高阳关，整顿军备时发现河北这里的将兵骄惰，都是没操练过的兵就罢了，人员也不够，军粮虽然有，但都是粗糠，且完全不够，兵器也非常缺，虽然从太原、大名府这些地方调集了，但守城和攻城的装备这里都没有啊！
他这时觉得有点不妙，先打个窝子，让皇帝做一点心理准备，但本身还是觉得宋军人数比辽军多那么多，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败吧？
……
同一时间，辽国，南京府。
耶律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巨大的行军图，眉头紧皱。
在他面前的是南京仅有的大将萧干——前几日金人绕过辽阳，攻打渝关，另外一位能托付重任的大将耶律余睹前去守关，而临时提拔上来，接替他位置的，是一位仅仅三十岁的宗室，耶律大石。
这耶律大石两年前刚刚中了进士，当时还是皇族中的盛事——开科举一百多年了，契丹人里终于有人中进士了，可以这孩子生不逢时，才刚刚出任泰州刺史，泰州就让金人攻陷了，调去祥州，祥州又让金人攻陷了，辽阳那里的州府被陈行舟把持，只能调回南京府，但这一年来，他领着骑兵平定乱匪，立下不少功劳，俨然是少有的人才，耶律淳便作主，让他统领了南京仅剩的契丹骑兵七千人，萧干则领一万两千余奚族骑兵，这是南京道仅有的战力了。
“探子回报，童贯在河间府分军，十万大军分为东、西两路军，一路往白沟去，一路往范村前行。最后，会在雄州汇合，”耶律淳神色凝重，“东路军为种师道部，他是西军老将，身经百战，萧大王，东路军由你前去应对。”
萧干抱拳领命。
耶律淳又看向那年轻儒雅的青年，轻叹一声道：“大石林牙，西路军便由你前去应对，你只需要拖住这路宋军，勿要让他们于燕京会合，便算大功。”
耶律大石自然领命。
耶律淳上前，拍了拍这年轻人肩膀：“我大辽百余年，才养出你这一位翰林学士，可惜这国势动荡，没有让你一展文才的机会啊。大石林牙，多多保重。”
……
赵士程虽然远在他乡，但这十年来经营的信鸽网络，让他能比大名府的皇帝更快收到各地战报。
不出他所料，宋军的架势，和历史上第一次伐辽别无二致，童贯被河北的废弛军备吓到，觉得有点悬，便先选择苟。他先是让人在界河招降，命令军队不得过界挑衅，然后便每天隔着河让军队练习嗓子，告诉对面的辽军大宋的好。
而对面的辽军也很有定力，见大宋军队不打过来，便也纹丝不动。
两边军队就这样的在界河白沟前，生生对坐了一个多月，对坐到了八月底，大宋这边的粮草有点支应不住了，等大名府的画宗也觉得这样的下去不行，便开始送去了阵图，开始在千里之外微操——这是大宋的规矩，如果不按皇帝发的阵图来打，那么打胜了有罪，如果按皇帝给的阵图打，打败了也是无罪。
童贯心腹爱将杨可世接了这阵图，率数千轻骑攻入辽境，他听说燕地汉儿们早就思归，觉得若他入境，燕人必箪食壶浆以迎接，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耶律大石，与对方的铁骑一番冲杀后，大败而归，数千骑兵仅有数百回来。
可就这样的，画宗还是下令，不能让军卒擅自杀一人，并且让童贯多送几张皇榜，甚至还写了一封亲笔手书，希望交给辽国皇帝。
大意是宋辽是兄弟之国，如今你国眼看就不行了，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兄弟，兄弟会好好对你的。
但辽国上下显然领会不到画宗的用心良苦，不但没有听令，反而当场送了对面一番箭矢，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随后当然是一番大战，具体是怎么打的，种彦崇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他非常生气地告诉的虎头，西军里当时为到底还不还手吵成一团，是他爷爷种师道拍板不能束手就死，还击有功，但那时契丹乘渡河，与他们交手，他们用棍棒打退了一波进攻，却又收到消息，说西路军辛兴宗那边被一个叫耶律大石的辽将打散，伤亡惨重。
种彦崇很忧虑地告诉虎头，这一战，他们才发现辽国将士居然那么能打，大宋的军阵被冲杀上两次，就无法维持，极易溃散，可辽军被冲杀了七八次，都没有溃散，这样的大军都打不过金人，那金人的大军是有多可怕？
接下来的十几日，赵士程都没有收到种家军的消息，却收到了辽东郭药师用秘密渠道发来的消息。
郭药师的信就很平淡简洁，告诉老大，他已经带兵从界河港口上岸，截断了宋军的粮草，宋军见势不对，开始撤退，但被耶律大石和萧干找到了机会追击，他也跟着一起追了上去。
他还告诉赵士程，他这一路正好遇到了种师道的士卒，看在您的份上，我只略略挡了一下，就放水放他们撤离了，以及大宋的军队真的有点不行啊，感觉就算我不带常胜军过来，他们也打不过萧干等人。
看完这封信，赵士程也很无奈，这个事情，他当然知道，但又有什么办法，大宋的军制，是烂到根子里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又何必建立自己的军队呢？
又过二十来天，赵士程没有收到郭药师的消息，却收到了朝廷的急报——大宋皇帝与一众大臣，被两万辽军围困在大名府，急求各路大军勤王。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东京城，监国的太子赵恒接到消息时，听说当场就晕了过去，好久才醒过来，急招东京城中的大臣商讨对策。
张叔夜因祸得福，反而成为朝中如今威望最高，最有能力主持大局的人。
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很快摆在朝臣面前。
简单地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童贯谎报军情，掩盖了大军惨败的事实，只说是“略受损失”。
大名府的画宗不疑有他，便安心等待，谁知辽军直接率铁骑一路南下，也不攻打周围城池，就一路南下，直接围攻了大名府。
大名府中有七万禁军，禁军统领姚平仲见城外就两万辽军，立功心切，主动率大军出击，结果大败，本人失踪。大名府的君臣们被吓破了胆子，龟缩其中，不敢出城，剩下两万大军守在城上，但城中没有什么粮草守备，支持不了多久。
太子对此难以置信：“大名府乃河北路首府，大宋五京之一，为何会粮草不济、军备不齐？”
张叔夜叹息道：“河北路承平百年，军备废弛，且此次北伐，大名府仅有的军备，都已经送给了北伐军士，自然空虚。”
谁能想到，才二十天的时间，辽军居然敢孤军深入五百里，直攻大名府，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河北路沿途诸城，连一只稍微阻挡其军队速度的步卒都拿不出来？
更有谁能想到，大宋最精锐的皇城禁军，居然不是辽军的对手，虽然河北的军情堪忧这事大家都知道，但居然坏到这种地步，却是他们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
如今居然连皇帝都被围困，这样的事情，谁能料到？
但无论如何，皇帝是必须救的。
可……
“将从何出啊！”赵恒完全慌了，“西军与禁军都已经被调走，就连东京城都只有几千禁军驻守，若是将他们全调出去，那万一辽军南下围困东京，该如何是好？”
张叔夜神色严肃至极：“如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让各郡县都募兵勤王！再抽调西军，与东南驻军，星夜开拨，前来解大名府之围。”
赵恒有些忧疑：“使各郡县都募兵勤王……有违祖制，而如今抽调西军，怕是来不及啊。”
张叔夜叹息道：“有备无患罢了，若臣所料不差，陛下那边，定是会与辽国议和，到时，还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78章 把门开开
就在东京上下急得团团转时, 大名府那边，情况也不太好。
或者说, 这边无论是辽国士卒, 还是城中的大宋诸君，其实都处在一种懵逼的状态。
事情还要从上个月说起。
那时，郭药师带着自己的两万常胜军前来助阵, 跟着萧干耶律大石一路追击宋军, 战果斐然，但追着追着, 众人豁然发现他们已经深入宋境数百里, 从界河一路追到了河间府。
这时，就产生了点争议，要不要继续追下去？
诸军之中，虽然耶律淳为都统帅, 但无论是萧干还是耶律大石，又或者郭药师都是有极大自主权的将领, 而且都被金人按住暴锤过的百战之军，面对大宋这让人惊诧的战斗力，一时间都有些无所适从。
萧干是求稳, 准备回去请功, 但郭药师却有不同看法：“大宋士卒虽弱，但人多将广, 粮草丰足，便是今日败了, 说不得过上一年半载便又卷土重来。我朝与金人交战正酣, 若是总被夹击, 也是麻烦。”
耶律大石眼一亮, 道：“你的意思是，要在河北劫掠一番，让大宋收拾河北路的局面，再无攻辽的国力？”
郭药师心说当然不是，真这样做了陈扒皮不吃了我，便道：“我看这宋军孱弱，我等可以大军入宋，不攻诸城，只做渡河之势，逼宋人与我朝议和。”
耶律大石皱眉道：“孤军深入，风险太大，若是被围困，我等失了性命事小，害了家国事大。”
郭药师当然没有打算直接让他们孤军深入，便道：“不如咱们一路南下，试探一番，若是见机不妙，便立刻退出。”
看在郭药师这次相助的份上，萧干同意了，但却约定，只要阻拦便退回北境
可是接下来的遭遇，却是让人万万没想到。
因为郭药师手下的常胜军是在辽阳带出来的，不但军饷充足，家属也会妥善安置，所以能约束军士不能随意杀平民，但私下的抢掠之类的，他很难阻止。
可大宋的溃军，那就真的是比萧干手下的辽人还狠，烧杀抢掠极为顺畅，半点没有怜惜同胞的心思。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这从河间府一路向南，他们居然没有遇到一丁点的抵抗，甚至小一点县城，直接洞开城门，任他们随意取用补给，就怕他们屠城，问就是他们这里根本没有守城的乡军——都被吃空饷了。
就像是在草原上追猎物一样，畅通无阻，他们就这样直接顺畅地围住大名府，也围困了大宋的皇帝。
萧干和耶律大石真的没想到这仗能打成这样，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担心有援军来救，只让郭药师围城，萧干和耶律大石则四下探查援军，准备围点打援。
可等了十来日，除了和城中禁军一番对阵，见识了对方那让人发笑的战斗力外，还就真没遇到一支像样的援军。
倒是城中不时派出使者，想要与辽人议和。
但这消息已经传到辽国，议和的事情还得辽帝做主，耶律淳还得把消息再送到上京，一来一回，不知道多少时间了。
萧干觉得议和这事是个烫手山芋，便丢给了郭药师，让他拿主意——毕竟这位是辽东治下，平时也不怎么理上京的命令。
郭药师的意思就是，干脆把宋朝君臣拿下，扣为人质，带回辽国再慢慢谈。
萧干觉得这办法不错，还可以免得宋人反悔，便允了。
……
大名府，这座河北路的州府，北方的防守中枢，如今已经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
这一次，画宗的各个狗腿们都跟随来此，可以说一个不落，就连在外领兵的童贯，在遇到败仗之后都连夜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在画宗面前一番哭诉，将这次受挫的罪责都甩给了种师道。
画宗当时虽然不悦，但还是宽慰童贯，保证这事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并且连种师道该定什么罪，都已经说好，就等此次战事平定，再拿下他问罪。
当时，他们君臣还是很和睦的。
但这种和睦，在辽人南下的消息传来时，便荡然无存。
当时朝臣分为两派，一派说立刻离开险地，回到东京；一派说据城固守，待援军来救，否则若是路途中被辽军截住，这局面便无法挽回。
画宗当时也慌了，选择求稳，据城以守。
但没想到辽军星夜便至，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准备粮草。
是的，大名府原是河北诸路粮草的中转之地，又紧临大运河，本来粮草充足，但先前童贯上书粮草不济，画宗便将大名府储备的粮草大多送去了前线。
更惨的是，他们以为后方无碍，也没有令周边速速补齐，只维持着很少的周转量，等着后方慢慢送来。
于是，才过十来天，城中的粮食便紧张起来，先前吃一餐饭都要花上数百贯的蔡京如今每天只有三菜一汤。
画宗每天的伙食当然也直线下降，王孙公子们怨声载道。
今天也一样，围城半月，城中早已无冰，炎炎夏日，就算有宫女打着雀尾扇，也阻止不了他汗水淋漓而下。
但就算是如此炎热的天气，他的心却比这日头还要焦躁灼热。
这时，一个小黄门低头走了进来。
没等他见礼，画宗立刻从椅上起身，焦急道：“如何了？”
“回官家的话，”那小黄门跪地拜倒，声音里带着颤抖，“还是没有消息，英国公一入敌营，就再也没出来过。”
画宗心瞬间凉了下去，他那宽和温润的脸庞抽动着，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挥了挥手：“下去。”
就在这时，又有小黄门前来通传，防御使朱勔给陛下寻了几块冰，已经送了过来。
画宗烦躁地点点头。
小黄门不敢多呆，立刻去到偏院，便看到十数位大臣正在一处，面色凝重。
“连英国公都去当使臣了，明日，怕是得蔡相公前去说和了吧。”一个满头是汗的胖子冷声道，他是主持花石纲的朱勔，前些日子动用巨舰、数千名纤夫送来了一块三丈高的太湖石，花费无数心力，才赶上这波亲征，结果居然套在这里，早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
蔡京神色冷漠，坐在椅上，轻轻拨动着茶盏，不发一语。
英国公蔡攸是他的儿子，虽然父子早已反目，但到底也是血缘至亲，如今这十几日，去辽营的使臣地位越来越高，可一进去，便生死不知，诸人都人心惶惶，不知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童贯阴阳怪气地道：“当初是蔡相公一心让官家亲征，也是官家念旧，世人都说相公才华盖世，想是能独身出马，说退辽军才是。”
蔡京终于抬了抬眼皮，讥讽道：“如今之势，岂是老夫一人之功，童太尉军情奏报，可称是大功于辽啊。”
一番唇枪舌剑后，在场众人心中越来越焦虑，若只是被围城还好，可如今这一天一使，说不得没几日，他们便要折在其中。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才又过一日，还没来得及选新的倒霉蛋儿，便又传来一件噩耗。
城中有刁民起事，粮库被烧——原因是先前禁军为了收集军粮，向城中征粮，几乎收刮了所有人家的粮食，眼见活不下去，便有人铤而走险。
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是因为掌管局面的蔡童二人，都没心思处理庶务，想要让别人当新的使臣。
但这样的一来，城中局面更加不稳了，为免得仅剩下的一点粮草消耗，蔡京做主，将城中居民从城墙上放下，放他们自找活路。
就在君臣选下一个倒霉蛋时，林灵素实在受不了每天一顿的吃食，主动前去敌营，想要说服辽人退兵。
画宗感动得稀里糊涂，亲自上了城墙，目送林大师入营。
……
“林道长，久仰久仰！”郭药师立刻将道长请入座。
“郭将军的盛名老道也是听闻许久，”林道长感慨道，“但可否给老夫上些吃食，我已经三天吃只一顿了。”
郭药师忍不住笑了出来，立刻让人端来几个馒头，一罐小咸鱼下饭。
林灵素吃了三个才满意地抹起嘴：“如今那大名府可是不好过啊，我帮着烧了一点粮草，城中就难以维继了。”
他给对面的朋友讲起了城中惨状，为了不让禁军哗变，连皇帝如今都只能吃两餐，蔡京和他这等重臣都只有一餐，以他对皇帝的了解，怕是坚持不了几日，就要投降。
更麻烦的是，如今城中的小朝廷们也不是一条心，粮草被烧后，皇帝大怒，蔡京如今被问罪，七十岁的老头关进地牢里，只给了水，都没给东西吃。
童贯也没好到哪去，惶惶不可终日。
郭药师微笑道：“道长何必如此，那位定是不愿意让你冒险的。”
林灵素感慨道：“老道实在看不下去了，若是让那些人再乱来，那城中怕不是要人相食，索性便帮一把，老道的鹤被杀后，如今就连官家也吃不到几口肉了。”
郭药师道：“那依您看，咱们该怎么做？”
林灵素摇头道：“当然是带去辽东，这几位，可是奇货，对了，官家毕竟对我好过，你就别杀他。”
他若是没遇到虎头，说不定与皇帝还会是君臣相得的一件美事，但有什么办法呢，遇到虎头，上了船了。只能忠臣不事二主了。
郭药师却是笑了起来：“林道长，你帮我参谋参谋，若是挟大宋天子，数万大军，前去叩东京城门，能叩开么？”

第179章 试试看呗
大宋政和七年的九月, 是一个很糟糕的月份。
从九月初起，大宋的皇帝、宰相、十二位皇子、数万禁军，还有上百名中枢朝臣, 都被困在大名府这座已有百年未修缮的城池中。
而各地才刚刚收到消息, 正在招募乡勇勤王，西军也竭尽全力, 河北路的各地知州更是在收拢溃兵, 准备救驾。
但是，效果不佳，种师道的种家军被耶律大石在路上逮到了, 这位年轻的辽国将领在被金军摩擦了两年后, 最近终于在宋军身上找到了自信，大辽在金军手下里混出来的骑兵战斗力相对宋军那真的是两个维度, 简单地说，就是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这不是人数多少的问题，而是西军训练、装备都只适合打守城战，一到大平原上，面对辽国精锐铁骑，几个冲锋下去，便坚持不住了。
好在种师道也算是老将, 就算打败了, 也能及时收拢溃军, 败而不溃，总能找机会卷土重来, 若是能来回几次, 也不是没可能磨炼出一只能正面对抗骑兵的重铠步卒。
至于其它的来勤王的义军, 还正在向开封会聚呢——他们得在那里领粮草、军械、还有分出归属管理，才能开拔去大名府，否则，那就是妥妥地送，能添乱不能救人。
就这样，郭药师的部队围城了近一个月，闲得都快发霉，还每天收到大名府过来的使者。
到月底时，城中禁军又组织了一次突围，他们夜里出击，想要袭击军营，但动静有些过于大了，郭药师等人以逸待劳，挫败了宋军这次突围。
而同时，城中的情况，却越发难以为继。
饥饿和恐惧是最能折磨人的，城中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这一个月来，都度日如年。
到九月底时，城中已经完全断粮了。
……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原本圆润的脸盘如今已经瘦了一大圈，他声音带着沙哑，眼中盈着血丝，眼下带着青黑，斥责的话变得有气无力，“朝廷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梁师成立在他旁边，眼中全是忧虑：“官家息怒，朝廷那边传来消息，东京那边正在整军，过些时日，便能前来救驾。”
画宗颓然挥手，看着远方城廓，眸中缓缓带上了一丝泪光。
一失足成千古恨！
明明大宋在手中已经中兴，明明他快要征服西夏，明明大辽江河日下，就要被他夺回幽云十六州，但这一派大好光景，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落到如今这地步？
“官家，童太尉求见。”梁师成悄声道。
画宗知道，童贯是来问他，考虑得如何了。
先前众臣商议，如今坐困愁城，不是办法，需要尽早突围，便想让他穿着普通士卒的衣服，趁夜突围，到时四下散去，寻隐蔽之地，乔装成普通庶民，只要逃回东京，便算成功。
如若不行此计，便只能忍一时之辱，暂且蛰伏于辽，以图后事。
理智上，他知道，第一条，才能保住帝王尊严，可是，他贵为天子之尊，岂能白龙鱼服？
要知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被、被辽军俘虏，辽军必不敢动他，可若上了战场，万一被冷箭伤了，怕是立刻便要交代在此。
可是，真要做这大宋开国至今，第一位被俘之君么？
那，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画宗心如刀绞，深吸一口气，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珠，拿起重若千钧的竹笔，停顿许久后，泼墨挥毫，写下一封书信。
……
郭药师收到那降书时，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把林灵素找过来，将信交给他看。
信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我们宋辽是兄弟之国，先前之事，是弟佶一时糊涂，如今已经悔悟自己的不对，我愿意在明日出城，向将军解释前因后果，请给个机会。
虽然没直接说要投降，但意思很明显了。
林灵素看着那漂亮的瘦金体，啧啧了两声：“情理之中，我朝这位官家啊，虽然未来受什么挫折，但在我看来，他有金刚不坏之心，全然不为外物所动。道德、家国、天下，都没他自个儿重要，让他突围，怎么可能，他连马都不怎么骑呢。”
那心理承受力，一点都不像一位君王啊。
郭药师又看了几眼：“这字写得不错，比那位好得多。”
林灵素一下就不高兴了：“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能当皇帝么，得了，把这信好好收着，回头没准还能买不少钱呢。”
“怎么可能卖，”郭药师哈哈一笑，“这可是我将来邀功的铁证，谁都别想抢走。你说，我要让他牵羊抬棺来降么？”
牵羊，就是表示自己任人宰割，抬棺，就代表自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是投降方最大的诚意，郭药师听说当年南唐李后主就是这样投降大宋的。
林灵素摇头道：“你这便是为难那官家了，如今城里，怕是羊骨头都被啃光了，哪里找羊来牵，至于棺材，倒是多得紧，你看着办吧。”
要是那官家不吃他爱鹤，他倒能多说几句好话，那可是他养了十多年，比徒弟还亲的老鹤啊！
郭药师露齿一笑：“算了，便让他肉袒牵羊来降就好，咱也不为难他。”
说着，他写了一封信，安排神射手，将这一个多月来的第一封回信，射到了大名府城中。
次日，按信里约定，九月初一正午，大名府南城门洞开。
又过了许久，一名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的中年人袒着胳膊，带着忐忑的神情，随着百官，走出城门。
周围的辽军立刻迎上去，将这些人控制在森寒的兵刃之间。
郭药师见局面在掌握之中，忍不住露出微笑，策马上前：“你便是大宋皇帝？”
对面的皇帝恭敬地低头：“正是赵佶。”
这一个月来，失败、饥饿、痛苦，已经让他调整了心态，不再有那睥睨天下的高高在上。
“那，随我来吧。”
……
大宋皇帝被抓了，周围的辽军纷纷来看热闹，萧干和耶律大石都有点晕，他们真的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容易，这么简单。
郭药师专门摆出了庆功宴，把蔡京童贯等人邀请到宴席上，上了军中吃食，让诸将看个够。
耶律大石是进士，汉文极好，骤然从文化荒漠一样的大辽来到了大宋文化圈，没有一会就让蔡京等使出浑身解数，把他的话题谈到了诗词之中，让这个宴席里的宋人们，显得不是那么尴尬，有几分宾主尽欢的意思。
郭药师在一边看得稀奇，忍不住调侃道：“听说咱们陛下与大宋皇帝一时瑜亮，一个爱书画，一个爱打猎，但要我说，会打猎吧，至少在逃跑时用得上，没那么容易被抓住啊。”
一时间，耶律大石也好，宋朝君臣也罢，都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
尤其是画宗，整个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脑子嗡嗡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萧干喝了一杯酒，叹息道：“郭兄，你到底还是在梁王手下效力，且尊重陛下不成么？”
郭药师笑道：“这不是私下闲谈么，再说了，如今陛下行踪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便寻他不着了，都元帅素来脾气温和，不会介意的。”
耶律大石无奈道：“郭兄你是不用回去，可我等还要回南京听用呢，再者，诗文无罪，有罪的是这些为了诗文，视家国为无物的庸君佞臣。”
童贯多年从军，到底有些脾气，忍不住道：“诸位已经是胜者，又何必羞辱我等败军之将，若我等也能征善战，又哪轮到你们嚣张狂妄！”
耶律大石将杯盏放下，感慨道：“阁下倒甚有自知之明，我听说你们都是能臣，落到如此地步，可有一分羞愧之心？”
画宗终于开口道：“此次事败，朕之过，但也只是为了幽云祖训，朕愿以百万金，百万粮，赎此次过错，还请辽主与诸君，原谅则个。”
郭药师看了看左右，萧干望着天，耶律大石看着杯，都没说话。
老实说，他们三个其实都在和谈这事上做不了主，反正消息已经送回去了，都元师和陈留守应该能谈出个所以然。
不过，还是要敷衍一下的，郭药师微笑道：“这钱自然要，但如今，你们城中所存，都是我等军需，钱粮又从何来，若能满足我朝所需，也不是不能放还你等。”
画宗见有门，顿时兴奋起来：“我大宋东京，有钱粮无数，必能满足贵国所需，只要将吾送回东京，必能开启国库，任诸君予取予求。”
嗯，郭药师微笑道：“此语当真？”
画宗刚要答应，蔡京在旁边重重咳嗽了几声，打断了画宗，才缓缓道：“将军容禀，如今东京城中，太子监国，又有大军护城。你领重兵，怕是难以入城，不如派人护送我等回京，将太子换成官家，有太子在手，官家也可全心全力，为您筹集资粮。”
郭药师轻笑了一声，与耶律大石等人对视一眼，结束了这场宴席。
画宗等人根本还没吃饱，不得不飞快将桌上的麦饼塞进袖中，在士卒的驱赶下，回到他的营帐中。
梁师成依然忠心，给画宗选了个干净的角落，还偷拿了一壶酒水。
画宗努力吞咽着带着麦饼，一边吃，一边看着远方，泪流满面。
……
另外一边，萧干等人还要讨论要不要去围困东京城。
虽然有天子在手，但这事还是很危险，一旦周围的勤王军汇聚，加上西军调集，到时他们孤军深入，怕是会输光所有。
如今他们手中的筹码，已经是大胜特胜了。
最后，郭药师提议，要不要去试试，若是十天之内，无法开城，那就打道回府。

第180章 父子情深
国君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东京城, 一同传来的，还有辽军渡过黄河的消息，京城开始戒严。
无数世家大户心中惶恐, 开始举家去东南暂避，许多健儿被招募, 补充入禁军, 临阵磨枪一样地开始训练。
但是，整个东京城反而因此安定了下来，就像靴子终于落了地, 如此, 倒也不必准备军队去勤王, 只要守好京城, 便算胜利了。
再说了, 国君被俘这种情况，历史上倒也不是没有，东晋时, 也有国主被俘，但那时, 因为主没有继承人, 天下大乱，但大宋不同啊, 大宋还有皇帝亲自选定的太子，虽然年幼，但也是主君啊。
太子赵桓如今监国，虽然没有继位, 但已经掌握了大权, 他的座师耿南仲被提拔为资政殿大学士, 签书枢密院事、升尚书左丞、门下侍郎，一夜之间，成为首辅人物。
但这位首辅并没什么才华，面对直扑而来的辽人军队，他对太子的建议只有一个“议和”。
朝中为此吵成一团，有少量的主战派，但大多都是主和派。
简单地说，这次辽人突然的爆发，把朝中诸臣打懵了，这些年来，朝廷中枢官员大多出自奸党门下，但凡是有几分风骨的，都是低阶官员。张叔夜、李纲等人虽然都力主抗金，可是人数太少，在满是主和的大臣中几乎没有还有之力。
就在他们争吵之时，又有一个噩耗传来，东京城西北三十里的牟骆冈，被辽军占领了!
……
将时间拉回三天前，被俘虏的诸臣百官在郭药师手下当然得不到太好的待遇，常胜军虽然是郭药师一手训练，但在辽东就被陈行舟的“不劳者不得食的思想洗脑”，就算是皇帝，也别想着在他们这里白吃白喝。
所以，这些老头每天都得在士卒的看护下运粮、喂马、刷马、洗衣、修理器械……
这些金尊玉贵的人物哪吃过这种苦，才一天时间，皇帝的掌心就被磨出好几个血泡，需要在士卒的鞭子下才能咬牙苦干。
然后没过两天，受不了这折磨的六贼之一王黼主动献上了一个重要情报，想换得一点好处。
这个情报就是东京城外的朱仙镇，是漕运重镇，东南粮食都是在这里转运到京城，一旦被截断，东京城那一百多万的人家吃起饭来何等可怕，粮草很快便会告急。
萧干对这事很是满意，立刻就准备派耶律大石去朱仙镇。
同时，他给这些大臣发了话，谁要是能给些有用的消息，便能免了劳役，换些轻省活计。
若是前天，他这话肯定打动不了这些大臣，但在折腾了两日重活后，这些大臣们纷纷踊跃献计，其中尤以蔡京的儿子蔡攸给出的消息最为重要——在京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名为牟骆冈的草场，牧养着天下名驹，有两万多的马儿，还有大量给马准备的粮草和禁军准备的粮食。
萧干一时困惑，忍不住问道：“既然大宋有如此多的马，为何攻伐我朝时，将领都是骑的大青驴呢？”
众宋臣一时哑口无言，直到萧干点名让童贯回答，这位有些佝偻的健壮老宦官看了一眼皇帝，才低声道：“此地，是皇家牧场，其中名驹，是给群臣仪仗、马球所用，加之攻伐西夏用不上铁骑，自然、自然便不会供给军中。”
萧干和郭药师等人都被惊呆了，耶律大石忍不住感慨道：“我朝虽然也军备废弛，多依仗外族平乱，但这些年边境不平，至少还有些武备，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郭药师想着陈行舟的平时说的话，忍不住道：“这澶渊之盟虽然让两国百年不动刀兵，但却也是让宋辽皆忘战，若是常年敌对，倒也不至于此。”
耶律大石摇头道：“哪有永世不变之盟，百年不争，对两国百姓大有益，至于如今，只是我们不争气罢了，哪能厚着颜面，怪先祖予国这等盛世呢？”
这话说得有道理，萧干连连点头，郭药师也夸道：“你若去辽东，必定与我家那位主子很有话说，到时位置肯定不在老陈之下。”
耶律大石有些腼腆道：“哪里哪里，陈先生是辽东之中流砥柱，我却连失两州，不能比不能比。”
萧干反对道：“大石林牙是我们这边少有的将才，郭将军如此直白，未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郭药师立刻夸奖道：“萧将军，我还夸你了，这些日子见您骑兵威严，要我说，你过来也不在我之下。”
萧干轻咳一声：“这可不好，我们奚人都在中京道，离辽阳太远了。”
双方一番商业互吹后，萧干让耶律大石按计划，去阻断朱仙镇的槽运，同时和郭药师一起，去占领那个有马有粮的牟骆冈。
他们毫无阻碍地占据了这里，原本说好的五千驻守禁军，在这里居然只有一千多人，听说他们来了，就已经四下逃散，占据这里，都没费吹灰之力。
但收获太大了，这里不但有喂马的黄豆、上好的马舍，还有大量的粮草，足够他们三万兵马用上两个月了。
得到这样的好处，郭药师和萧干也不能没什么表示，他收到辽东的信件后，挑选了以王黼为主，梁师成为辅的几人，拿着皇帝的手书，去东京城中，作为传递消息的议和人选。
……
王黼的回归如同大地震，立即把朝廷上下震得六神无主。
连李纲等人都大呼辽人奸滑，朝廷中正在监国的太子赵桓也气得摔了好几套琉璃杯盏。
王黼的出现，代表着京中一下有了两股势力，一派是太子，一派是皇帝，要知道，太子才监国没一个月，朝廷上大多岗位，都是出自蔡京等六贼门下，太子根本没来得及更换。
更惨的是，皇帝如今还是皇帝，他的手书，是真正是御旨，无论从哪个角度，效力都超过了正在监国的太子。
连赵士程知道了，都惊讶于这招的毒辣。一朝天子一朝臣，王黼等人开头就支持三皇子与太子争权，如今又回到了朝廷，只有迎回皇帝，他们这些老臣才会有活路，一旦是太子继位，那他们末日，便近在眼前了。
所以，无论如何，王黼等人都会联合蔡京、童贯他们的势力，尽可能地救回皇帝。至于朝廷会因此付出什么，这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能迎回太上皇，那么，无论他们为此做过什么，皇帝都不会怪罪。
而朝廷也反应很快，派出了使臣，萧干看对方居然那么爽快，立刻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粮，同时，大宋朝廷立刻停止和金人的盟约，并且助辽灭金等等。
在萧干看来，虽然这次大胜，但金人的威胁迫在眉睫，实在不能和大宋彻底撕破脸，这次是宋人毁约在先，他们是自救反抗，到哪都说得过理去，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才能保证大宋能答应这些条件。
这时，郭药师就果断提议：“既然皇帝要放回去，那咱们不妨要他的儿子作人质，听说大宋皇帝儿子挺多，咱们就要皇帝的所有儿子都来当人质，将辽军送回燕京并且所有钱粮到账后，才会放人。”
“不好，既然他儿子多，万一又生了儿子呢？”耶律大石道，“这皇帝的品性你们也见到了，怎么能保证，他在意这些儿子？”
郭药师耸耸肩：“那你们说，要怎么做？”
萧干抓了抓头，不得不同意目前看来，郭药师的办法是最有效的，至少皇帝想再有儿子，怎么也要那么好些年，且幼儿易夭折，有那么多儿子在手里，不怕他不就范。
但是……
“如今朝廷里是太子监国，那太子会甘心过来当人质么？”耶律大石表示怀疑。
“能拿多少是多少，反正皇帝和太子，总要有一个留下，”郭药师微笑道，“这两兽相争，说不定，两个咱们都能带回去呢。”
想到这些日子见识到的那群“名臣”，三人不由地相视一眼，齐声大笑。
……
过了半日，辽人的议和协议很快就传入了朝廷之中。
一时间，又是天翻地覆，王黼等画宗旧臣当然是想要用太子等人换回皇帝，但太子等人又岂能坐以待毙？
朝中争议不断，连从正从远方而来的勤王军们知道了这事，一时间都纷纷踌躇起来。
这种争议中，太子赵桓渐渐地落了下风，他的弱点太明显了——他权利的合法性，就来源于画宗，如果他拒绝这个协议，那么，无疑就剧烈动摇了他自身地位的合法性。
若皇帝死了，那没得说，他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但皇帝还在，而且随时有可能归来，那么，朝廷众臣，就很难下定决心依附太子。
但是，赵桓作为皇帝的长子，对父亲那凉薄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一旦他被拿住北上，他的父亲怕是立刻会将他忘在脑后，说不定很快就会立新的太子。
大位如今近在眼前，让他牺牲自己，换回父亲，他，做不到！
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赵桓招来自己的心腹耿南仲。
商议之后，他们决定拉拢城中禁军与太学生，让太学生上书，王黼等奸臣的罪名，再以禁军将王黼党羽拿下，稳定城中人心，再登基继位，尊父亲为太上皇，让他去北方当人质便好！
反正这次大乱，不就是因为父皇肆意妄为而起的么？
至于那些还在城中的弟弟，甚至亲近些的宗室，都可以一起收拢，全送给辽人！

第181章 公子英明
这一次的都城被围, 围得非常诡异。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京城周围渐渐聚集了一波勤王军，其中, 来得最快的是陕西的西军以及乡人们自己募集的乡勇。
但这些人并没有去攻打辽人，而是在京城西边驻扎，伸手向朝廷讨要粮草——这也怪不得他们，因为大宋军队调拨的手续太多太复杂, 陕西一带粮草本就要仰仗京城调拨。
可是这一招实在不好用，因为来的人, 有点多了。
这次勤王一旦成功, 可以说是滔天之功, 所以各地知州县令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光是附近的河东、河北、秦凤、永兴军路等, 就已经有了八万多人过来, 若是各地一起过来, 怕是有二十万之众。
可这些人在知道皇帝已经被俘虏后, 却是没有一个敢去进攻辽人，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朝廷没个定论之前，一但去救皇帝, 而途中皇帝有个什么闪失, 那监国的太子就算再感激, 也是会把“害死”皇帝的人诛族的。
再者说，这些乡勇都是临时招募的，让他们打打盗贼没问题, 但让他们去打辽国的精锐骑兵, 这就是为难他们了。耶律大石常常带数百骑去周围探险, 看看有没有什么忠勇大军，但常常是看到他们的骑兵来了，便立刻做鸟兽散去，弄得他颇感无趣。
同时，朝廷中以王黼为首的帝党也下了严令，不许攻击辽军，以保皇帝安危无虞。
太子党们对这个要求虽然咬牙切齿，但却不敢反对，简单地说，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冒出头来，承担责任。
有这个威望的，没这个决心，而有这个决心的，却人微言轻，就比如李纲，他是最为激烈、要求支持太子继位、抵抗辽军的人，但他的言论发表没有多久，就被帝党下狱收押，太子党对此一句言论都没有发表。
而两边谈判却是渐渐步入了正轨。
王黼等人已经成为一个传声筒，每天来回京城、辽营之间，传达的谈判的进度，现在辽人的条件，都是要帝党与太子党同时点头，才能推进。
但关键问题就卡在，怎么让太子来换皇帝当人质。
画宗每日在辽营望眼欲穿，对辽人的要求尽数答应，焦虑之态，溢于言表。
……
赵士程并没有在京城里，他在城外的泽园里，往日繁华的此地如今正在闭馆中，依靠两边的小山作为屏障，加上用大量的退伍士卒当安保人员，勉强维持了这里的稳定。
当然，也不是没有受到周围那些勤王军的骚扰，好在种彦崇与老种如今都驻守附近，那些想主意的，都被种彦崇收拾了。
“你怎么能让辽东军加入！”种彦崇在泽园里抱怨道，“如今这局面，要怎么收场？”
他是头一波跳虎头船的人，当然知道郭药师的底细，对先前在辽东的败仗气得咬牙切齿：“你可知有多少西军健儿因此身死，你可知雄州到界河之间尸相枕藉、不可胜计？”
赵士程给他倒了杯茶：“你可别倒打一耙，郭药师过来时，西军早就大败了好吧，老郭当时看到是你，还特地放了水，没有追击呢。”
种彦崇险些将杯子捏碎：“你、你——”
他眼下有重重的青灰，想来是很多夜都没有睡好，想斥责几句，却终是重重放下茶杯，低下头，擦去了眼角的湿意。
沉默许久，赵士程才低声道：“出征之前，老种将军就知道必败，你又岂会不知。”
种彦崇转过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许久，才低声道：“先前，靠着你，我将手下都换上了铁甲、精兵，在西夏那边立了些战功，我本以为，本以为能挡得住辽军。”
“可是，可是，才两个冲锋，他们就被辽军气势所惊，维持不住战阵，我也没能支持多久——那么多的兄弟，听到一点马蹄声，就草木皆兵，”种彦崇嘶哑道，“我想了许久，都没能想通，若精兵铁甲都没有用，我们连辽国都打不了，又怎么能打金国？”
“大宋军制，你不是不知道，”赵士程叹息道，“若亡，也就给两个月俸禄，朝廷如何对军卒，军士自然如何报朝廷，一个月五百文，你凭什么让人卖命？”
“可是，他们打西夏时，不是这样！”种彦崇分辩。
“打西夏时，他们要保护自己的乡人，阻止夏军劫掠，所以，打辽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赵士程无奈地道，“更不必提童贯要求不得抢先出手，这样的打法，便是卫霍再世，也无可奈何啊。”
种彦崇当然懂这个理，他深吸了几口气：“虎头啊，你说，大宋禁军，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开国之时，我大宋的静塞铁骑，才是天下无敌啊。”
赵士程拍了拍小舅的肩膀：“行了，这事罪不在你，这次朝廷的局面太复杂了，你给老种将军打个招呼——算了，他沉浸官场数十年，不用我提醒，也知道该怎么做。”
种彦崇这才点头，忍不住问起来：“郭药师是怎么回事，这才五六年吧，他是怎么把拉出这样一只辽东铁骑的？”
赵士程微笑抬眸，揶揄道：“怎么，你眼红了？”
种彦崇诚恳地点头：“当然，郭药师先前不过是个辽东饥民，不通军务，我从小在军中长大，要是有这么一只铁骑，一定不会输给他。”
赵士程笑了笑：“你以为只是有马便可么？”
种彦崇疑惑地眨眨眼：“自然不止，还得有训练、粮草、对手……”
赵士程轻轻一叹息，无言地看着他。
种彦崇沉默了。
赵士程这才轻声道：“陈行舟到辽东后，开垦辽泽，收拢饥民，分发土地、定下户籍，同时，很抓了一番法制，他那治下，不能说无人贪污，盘剥之行，却都有重罚。这些年来，辽东无数人仰赖他而活，你若是被他救活的饥民，愿不愿为他而战？”
种彦崇默默点头。
“更何况，虽然辽国以‘怨军’为名，想他们报怨于金人，但郭药师却将他们改名为常胜军，不但粮草从无克扣，还分配土地，安置家人，”赵士程淡然道，“有这样的主官，如此军卒，敢不报效？”
种彦崇沉默了数息，方才苦笑道：“你这样一说，连我都想去投奔辽东了。”
所以，要怎么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也就是这样的军队，才能抵抗金人，守住辽东，”赵士程道，“再说了，这次失败，将河北一路废弛的军备全然暴露在天下人眼前，等辽人退去，便应修持武备，重建河北防线，如此，将来金人来临时，咱们才能将战线压在河北一带。”
种彦崇叹服地点头：“虎头，你这些事，可以给我阿爷讲讲么？”
赵士程摇头：“老将军一心为国，怕是一时难以接受，再等等吧。”
种彦崇看了看左右，突然暗戳戳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虎头，你在等官家退位么？”
赵士程抬眼看他。
种彦崇立刻双手合十保证道：“我就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虎头，真的不能让他退位么，还有童贯蔡京那些人，若能被一起带走，也算是辽人为大宋除去一害。”
赵士程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种彦崇一怔，随即有些磨牙地道：“说到太子，可真是望之不似人君。”
虽然在监国两月，但太子的能力已经落入大家眼里，说是性情懦弱都夸奖他了，首鼠两端，难以做下决定，若是家国安稳，能当个平庸之君，可在这种危局下，完全就控制不住局面啊。
赵士程点了点头：“所以，我准备把他送远一些。”
种彦崇一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温和又带着威仪的声音道：“小公子，你还没安慰完么？约好的时间都过了，再拖我就得走了。”
赵士程平静道：“进来吧。”
于是大门打开，种彦崇和郭药师瞬间打了照面，前者本能就想握兵刃。
郭药师倒是笑了起来，吊儿郎当地依靠着门框：“啧，种公子是来感谢我不杀之恩的么？”
种彦崇没好气地道：“这里可是大宋，你独身前来，也不怕被拿了领赏！”
郭药师笑着坐到茶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意道：“你信不信，哪怕我现在独身进了东京城，里边的太子也好，首辅也罢，都要给我端茶倒水，把我视为上宾？”
种彦崇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如今他手里捏着皇帝，只要大宋想和谈，就不会对他如何。
赵士程笑了笑，问道：“药师，那位官家现在如何了？”
“最近没什么重活了，萧将军听说他的书画值钱，每日让他写书作画呢，你要不要，要的话，想要什么画什么书，我都可以让他给你画了送来。”郭药师热情地靠近了些，邀功道。
赵士程认真思考了一下：“暂时不用，朝廷现在是什么意思？”
郭药师一说这事就皱眉：“还在瞎扯，目前太子私下里递来的意思是，愿意把所有在京城的宗室、皇子都送到北边，做为人质，如果不换太子当人质，他们愿意割让雄州，皇帝这边是愿意让所有宗室做人质，但要求将他放回去，公子，你的意思呢？”
“可以暂时将皇帝换回去，”赵士程指点轻点，“宗室，十岁以上的，可以都带走，去辽东的享受一下下乡务农的辛苦。”
种彦崇忍不住道：“虎头啊，你家兄弟包括你可都在其中呢。”
赵士程随意道：“他们不走，怎么取消宗室特权啊，知道宗室一年要花掉国库多少收入么？至于我，药师，我中途可以逃回来么？”
郭药师大笑道：“当然，您想多久回来，带多少人回来，都不是问题。”
种彦崇整个人都凌乱了：“你这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能给我讲着听听么？”
赵士程笑了笑，感慨道：“把宗室送出去，解决冗费，让皇帝暂时回宫，等东南流民起义时，想办法清理一波官兵，到时解决冗官，冗兵，如此，困扰大宋百年的难题，不都处理了么？”
种彦崇当场呆滞，连一边的郭药师都嘶了一声，看小公子的眼神都多了许多崇拜。
赵士程也无奈道：“重症用猛药，这个时候，可没工夫去变法不是。”
郭药师立刻拍掌道：“公子英明！公子说的都对！”
可惜了，要是老陈在这，一定能说半柱香的漂亮话，不像他，口舌不行，就会这么两句。

第182章 我很愧疚
东京城中, 太子的计划正在有序进行，首先是煽动太学生和言官, 指责王黼蔡京等人的罪责。
毕竟, 这次大祸可以说是由他们几个大奸臣一手制造出来的，否则，就算是征辽大败, 局面也不会落得如现在这般难以收拾，所以，王黼蔡京童贯这些人都有罪, 且有大罪, 有大罪的人怎么能在朝廷上主持议和呢？
必须严惩才能稳定民心，不处置不足以威慑天下。
但王黼等人也不是好收拾的，如今的文官早就抱团党争, 只要是同出一门，那基本就没有后路。
他们把太学生一番责斥, 说他们不顾大局，大敌当前只知道争权夺利，视圣上安危于不顾, 收监了不少人。
太子也开始拉拢城中禁军，只是他的行事并不机密, 东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何等树大根深, 很快便发现太子的意图, 一时间, 宗室也好, 百官也好, 都没有几个人支持太子。
无它, 太子只是太子, 皇帝还是皇帝，哪怕皇帝如今落入敌人之手，但按大宋那复杂到极至的权力构架，太子的话，说了不算。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皇帝没死，随时有可能被释放。
这种情况，又有谁敢押上身家性命呢？
如此这般各种拖延和推诿之下，又过了二十来天，时间便到了十月。
这时已经是深秋，东京城的粮食有些不济了，城外的勤王军是夏季开拨过来的，如今天气渐冷，嘈杂地要求京城提供冬衣和炭火。
巨大城市，上百万人的物资运转，加上运河受阻，城中城外的治安都越发败坏。
萧干面对百依百顺的皇帝和朝廷，还是很谨慎的，只要求粮食一百万石、军械二十万件，银一百万两，牛马一万匹，毛料一百万卷等等，都被太子满足了。
但是在要求用太子换皇帝时，太子那边咬死不松口，宁愿在其他地方让步，私下里，太子还专门让老师当使臣，悄悄送礼物暗示只要皇帝不回来，大家好商量。
而宋画宗显然也感觉到了危机，父子两个你来我往，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卷起来了。
于是萧干来了兴致，不断地狮子大开口从一开始提出的要人要物，发展到要地要粮，开始只要雄州这么一个小县城的地，后来回过味来，要河间、要沧州，到后来，发展到还要太原、中山、这种性命关卡。
让他惊呆的是，两边居然都争着同意了，生怕谁答应慢了一分一样。
至于这里边的合议内容有多过分，朝廷里的皇帝派和太子党都愿意认了，那反对声差不多也就都聚集在低阶官员和民间了。
太学里的太学生们倒是义愤填膺，不少人跪在皇城门前要求朝廷收回成命，只是无人理会。
一时间，场面越发焦灼，两边都咬死了不同意。
直到最后，把局面打破的，是一个新的条件——太子私下里同意，只要辽军退兵，愿意将东京城中的所有宗室皇子，一起打包，送给辽朝当人质。
这个消息一出，东京城里的宗室们瞬间坐不住了，他们虽然都是一条条咸鱼，但本身却是全都与武勋联姻百年的存在，说得不好听一点，大宋上的禁军也好，边军也罢，哪个不和他们沾裙带故，他们平时不显，但在关键时刻，却是一股能影响大局的力量。
别的不说，赵士程母亲来自种家，一个嫂嫂来自刘家，还有个嫂嫂出自姚家，其中或许有与娘家关系不睦的，但大部分，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能极大地影响军中局面稳定。
随后，更让赵士程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王黼居然快人一招，勾结宗室和守城武官，打开了东京城的城门，将辽军迎接入城，包围了内城。
这下可是把太子驾在火上烤，王黼这种行为何止是卖国，简直是卖国，但却也真真地断了太子后路，政令不出宫城，那这个太子和被废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十月初，太子赵桓无奈地开启宫城，去辽人军营谈判。
这下可好，太子皇帝都在辽人手中，耶律大石和萧干脑子都嗡嗡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以前辽国强盛时倾国之力都过不了黄河，拿不下大宋，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间，居然一下就入了大宋京城？
这世道也太过魔幻了，实在是让人把握不住，要知道在最开始时，他们都已经做好亡国的准备了！
可惜了，虽然他们对大宋的繁华富庶念念不忘，但如今辽国的情况已经没有办法让他们占据宋地了，连故土都快守不住了，占了这里，怕是只能便宜了金国。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耶律淳在燕京快马传来消息，天祚帝听说拿下宋帝后，大喜过望，准备亲自来大宋的京城受降，这把他们吓得从美好生活中骤然惊醒——可得快点把这摊子收拾了，不然真让他们那皇帝过来送了，这大好局面搞不好就得玩完。
对于辽帝的破坏力，大辽上下可是都清楚的，要不是有皇叔耶律淳和辽东的帮衬着，辽国估计早就亡了。
于是在与郭药师一番商讨过后，萧干和耶律大石都认同不能把皇帝和太子一起带走，一个能给辽国提供帮助的大宋才是他们需要的，没有皇帝他们怎么联宋抗金？
在双方都不想浪费时间的情况下，局面一下就打开了，画宗早就忍不住了，答应了辽国的条件，粮食、布匹、银钱直接在国库里支出，现款现结，不够的便查抄东京城的富户，要带走太子皇子们和宗室，等抗金结束后放还……没有问题，统统带走，只要让他留下就可。
至于割让土地——
“土地还是算了，”郭药师劝同僚道，“老陈说了，河间、雄州、沧州都是平原之地，无险可守，又不是什么富庶州县，占了这里，反而是负担。太原、中山是国家命脉，怕是咱们一走他们就会反悔，反而起事端，捏着人质让他们送钱送粮便可，其他的，咱们真的顾不过来。”
如果是郭药这么说，萧干还会和他争辩两句，但既然是辽东那位这么说，萧干也只能长叹一声：“可惜了，下次，便再难有这等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了。”
“难说，”郭药师看了一眼皇帝，轻笑道，“这位可不像一个会长记性的。”
画宗虽然不悦，但听对方说不要他割地，保住了他的尊严，一时间竟对他生起了感激之心。
于是约定便定了，萧干还想抢些大宋美女劳军，被郭药师阻止了，理由是他的常胜军军纪严明，看不得这种事，再说如今金人已经快攻下中京了，得快点回去，没时间浪费在女人肚皮上了。
郭药师是这次南下的主力，也是这次能获得如此成就的关键，他都这样说了，萧干自然便同意了，至于由郭药师掌管大宋宗室这些小事，萧干也接受了——人家把钱和粮大部分都给了他们，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合约就此定下后，画宗终于在两个多月的羁押后，回到了大宋宫廷。
一时间，他热泪盈眶，同时下达命令，大索京城的宗室，凡是在京城的统统扣押，交给了辽军，宗室们哪想到才出狼窝又进虎穴，妻离子散，场面痛苦至极。
郭药师还把里边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孩子们挑出来，只要了十岁以上的男性，那些伉俪情深要夫妻同去的，都被他活活拆散了。
赵士程当时也在现场，看着五哥五嫂像雷锋塔下分别的白娘子夫妇一样被拉开，难得地心虚不已，心说回头可得好好补偿家人们朋友们。
终于，到十月份时，辽国大军带着巨大的收入，还有上千养尊处优的宗室和皇子，沿着运河北上，离开了东京城。
而接下来，最让天下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在这次事变中的努力营救，画宗没有追究这次大败的责任，童贯王黼等人都官复原职，只有蔡京退位养老，太子一党全部丢官，失败的所有责任落在了种师道身上，被丢官去职。
整个东京城的上上下下几乎都要疯掉了，他们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无数人义愤填膺，这场事变的操作实在让突破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画宗皇帝本就所剩无几的名声降到冰点，而为了填补赔偿辽国留下的钱财窟窿，朝廷对东南的搜刮，又重了三成。
而这一场巨变，亦被称为宣和政和国耻，飞快登上大宋的各种大报小报，传闻天下。
周围的勤王军们被遣散，其中一位叫李忠孝的将领忍不住上书奸臣误国，请皇帝严惩，结果被下令拿下，他逃跑了，并且改名李彦仙去了其他军队从军。
从相州来的勤王军解散后，一名姓岳的十六岁小兵又回到了汤阴县，这次从军的经历让他感觉到了深深的迷惑，完全想不通，觉得是自己读书少了，准备去当地大户韩家当帮工蹭藏书读书。
……
赵士程则在考虑要不要去辽东看看。
“肯定要啊！”郭药师坐在船头，看着鱼杆，笑道，“老陈还不知道你要来，我可得给他一个惊喜。”
“唉，爹娘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赵士程无奈道，“我还是躲两个月吧。”
“你不是还把大哥留在洺州么，”郭药师调侃道，“都这么这么孝顺了，他们还有指望，气不死的。”
赵士程无奈地转头：“你怎么越来越像舟儿了。”
郭药师没有回答，只是眉眼都带着笑意。
和老陈一样，他也很想让公子看看，看看他们这些年，都做到了些什么。
有些成就，只有公子才懂。

第183章 稳住别浪
辽东, 秋季。
天气已经很冷了，北风呼啸，但辽泽的居民们却并没有因为天气而有片刻的停歇。
今年城主又新批了一万多顷的荒泽土地, 将它们承包给愿意开发的村民。
几乎每个家庭，都去申请了配额, 就算自己抽不出人手, 也要雇佣流民去开垦, 并且愿意为之付出粮食。
金辽之战越发激烈的现在, 有越来越多的辽东流民来此求生，除了去开垦土地, 他们还会在码头帮佣，去渔船上拖网，去炭坊洗煤, 无论如何, 总能求得一条活路。
人生在世, 能活着, 还有什么可奢求呢？
又是一日, 清晨，远方船铃响起, 导航人顶着寒风在码头的灯塔上挂起彩旗, 指引着大船入港。
力夫们有序地排队上前, 等着船头下来捞人。
不过这次的货物, 让他们有些稀奇地多看了几眼。
下船的是一些衣着华贵, 但面色憔悴, 仿佛死了爹娘的男人, 他们在寒风里紧着斗篷, 抹着眼泪, 叨念着让人听不懂的诗词，摇摇晃晃地从甲板上走下来。
其中有一名少年很的是显眼，他眉眼生得好看极了，神情冷冰冰的，只是静静立在码头，海风一吹，那发带轻扬，就像神仙一样，好似有云在他身边聚起来，让这些力工忍不住频频转头，想多看几眼。
“五哥你振作一点，以五嫂的能耐，没过多久就能把你赎回去。”赵士程摸着良心，劝着为自己赚了十年钱的老哥。
赵士街万念俱灰：“咱们都已经落到辽人手里，还能有什么以后。”
赵士程温和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辽人这一路上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吃食上也没克扣，就说明不会特意针对咱们，再说，天塌下来有个高个顶着，太子还在呢，他没出事，咱们也不会。”
赵士街崩溃大哭：“我的金金儿啊，我的宝啊，我不在，敏儿一个人，带着他们日子怎么过啊！”
赵士程已经安慰了大半个月了，看五哥还是这个样子，心说看来只能用劳动来舒缓他无从安放的心了。
这时，辽军们吆喝着，把他们带到了农场，并且大声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日子时，他们要在这里开垦土地，种植粮食，自给自足，若是敢逃跑，便丢到海里喂鱼。
一时间，宗室们愁云惨淡。
这里的主官可不管这些，反正这些王爷国公们到了这里，也就是平民，想要其他特权，那是想都别想。
……
赵士街被赵士程拉着，领到了个人物品，羊毛毯子一条，毛巾一张，木盆一个，水桶一个，桌一张，褥子和稻草一份，还有粮食和炭火和陶锅，用来备深秋。
这些个王爷们哪里会这个，不但他们不会，赵士程也不会，但饥肠辘辘很快就让他们从忧愁中脱离出来，无论如何，都这样了，总得活下去啊，万一真能回去呢？
好在蜂窝煤炉如今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宗室里也有曾经贫穷过继来的偏远宗室，大家揉面的揉面，升火的升火，费了大半天的功夫，错过了午饭，但终于在夕阳落下之前，把晚饭给折腾出来，每个人都吃到了。
开垦土地是十分辛苦的事情，辽军凶悍，若是做不到要求的量，便不给食物，逼得人几乎上吊，但好在，他们并不禁止这些宗室们出门采购——他们到底是富贵人家，虽然没带什么大件财物，可怎么也有一些玉簪、玉佩、荷包里也有些金锞子。
用这些东西，他们不但换到了粮食，有钱的，还去辽泽的酒楼吃了顿好的。
赵士程则拿着五哥的钱，去买了头小牛。
“为什么不买大牛呢？”赵士街困惑。
“大牛钱不够啊。”
“可我不会养牛啊。”
“我还雇了个养牛的流民，不然怎么会买不起大牛。”赵士程安抚着兄长。
赵士街终于欣喜起来：“那他能帮我做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弟弟背后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七弟，你这是……”
“看他无父无母，又会放牛，会农活，来指点一下咱们呗，大工咱们可养不起，”赵士程拍了拍兄长的肩膀，“行了，有不懂的问他，我先走了。”
“你去哪里？”赵士街惶恐地拉住弟弟的手。
“刚刚看到一个故人，约我去谈谈，天黑就回来，别怕啊，别怕。”
看弟弟走了，赵士街便和这个小孩说起话来。
小孩子叫阿吉，是在老家城破后，金人掠劫的幸存者，和爷爷一起逃亡过来，爷爷把他一路的送到辽阳，看那里是前线，又跟着陈大人的指点，一路带他来了辽泽，但他爷爷到底身体不行了，没多久就去了。
他想参加常胜军，太矮被刷了下来。
“你这么小，怎么还去从军？”赵士街善心萌发，“是没活路么？”
“你在胡说什么！”阿吉白了他一眼，“我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都被拉去了老虎学堂，上午学字，下午做活，一日有两餐，哪里会没活路？”
“那你……”
“你弟弟才华不错，让城守看上了，要调他去府衙当差，这才能让我照顾你，”那阿吉随意道，“放心吧，有我在，保你在这过得顺心。”
……
陈行舟在远处看着师尊安慰那憨憨的兄长，轻轻挑眉，他连夜从辽阳过来，师父不怜惜他辛苦也就罢了，还把他抛在一边置之不理，真是让人难受啊——
但是在看到师父过来，且温和地说一句“舟儿辛苦了！”后，陈行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轻咳一声：“师父说哪里话，这都是舟儿应该做的。”
郭药师在一边按住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道：“老陈你这自称在信里用用也就罢了，在小公子面前说这话，不觉得肉麻么？”
陈行舟转头冷冷地凝视他。
郭药师被那杀气所镇，不由噤声。
赵士程微笑道：“辽泽城，我还是第一次来，舟儿陪我走走。”
“是！”陈行舟瞬间恢复温柔，“师父，走这边。”
一行人顺着小村落走在土渣铺平的道路上，不时有一轮或者两轮的推车经过，陈行舟指道：“这条路是通往新码头，如今辽泽的港口已经扩建了三次，能停泊二十艘大船，六十多小船，主要进口的是大宋的粮食，出口铁器、轴承，还有碳石，辽东的羊毛纺织也是大户，通过熟女真，我们常用毛料换他们的牛马，用来开垦辽泽。”
“如今辽泽城已经有十万顷，一年一熟，能供养周围数十州的户口，但若用于修筑城防、道路，那便还有些不足，需得从南边购入粮食。”陈行舟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谦和，“前些日子，药师带兵南下，金人以为有机可趁，但辽东防守森严，攻城两月不下，最后只能退去。”
他们漫步在辽泽城里，听着整个城市的细节。
近十年来，这里已经取代辽阳，成为辽东最大的城市，人口富足，粮食无缺，海船不但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粮食，还有组织起船队，出海捕鱼，渤海的鱼群不少，有了鱼，便能让更多的人去做费力气的苦工。
在密州的大力支持下，这里已经有了基本的工业，生产的布和铁在辽东和燕京都极受欢迎，他们大力出口木材，换取粮食，另外，还将一部分流民送到了夷州岛，在那里种甘蔗。
正是靠着这里的工业基础，他们才有钱财在金人的猛攻下支持到如今，而且因为总是无功而返，金军如今对辽东的攻势渐缓，反而大力攻打辽国的上京和中京。
在他的治下，户口数几乎每年都有一到两成的上涨，在他治理下，如今辽东已经近一百万户的人口，流民已经不只包含辽东，还有中京、上京躲避战乱而来的人口。
“因为人口不足，金人的攻势也不能持久，所以战绩不佳……”他娓娓道来，“只是辽东底子太差，而徒弟才能有限，如今也只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且辽东种族复杂，各族都有心思，梁王到底没什么人君之相，好在常胜军成形后，我们已经能压住各族异心，暂时把他们拧起来。”
他在辽东人望很高，不少人私下让他称王，他都置之不理。
“那些人眼界可太低了，”说到这，陈行舟眉宇间自带了一股轻蔑，“我要做的事情，是千年未有之变，是天下为公之道，只称王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王朝轮回罢了。”
什么叫成就啊，把一片荒泽野地，建成一个个人人饱食之地，受无数人感激爱戴，那成就感，岂是每天的勾心斗角、征粮索地能比的？
赵士程忍不住微笑：“真好，便是我亲自来，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
陈行舟骤然红了脸，连连摆手：“师父别这样夸我，辽东能有这样的成就，全是您给钱大方，老实说，这些年，我有时要钱，要起来的自己都害怕。”
但是师尊都给了，从不迟疑，排除万难地相信他，丝毫不怕他起兵自立。
君以国士待他，他又岂能不能报之？
“舟儿，你这次收大宋宗室，你爹那边……”赵士程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陈行舟轻咳一声：“他看了皇帝亲手写的合议条款，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人老了，承受力就是差些。”
赵士程微笑点头，正要说话，便听徒弟热情道：“师父，你能多待几天么？”
“这……”看着徒弟期待的眼眸，赵士程无奈道，“怕是不行。”
“为何？”陈行舟不解道，“不是大局已定么？”
赵士程摇头：“我得去一趟杭州。”
陈行舟困惑。
“不能半场开酒啊，好不容易能出远门，我得把东京城那位，彻底解决。”赵士程微笑道。
方腊那边，差不多，是时候出场了。
那位画宗，被俘虏一次，怕是不太够，还得再来一次呢……

第184章 你听我解释！
赵士程早就准备去一趟杭州了, 先前，他虽然已经派人去杭州建立据点，发展商行, 但在一个封建王朝，没有强大的背景，那商人是根本没可能发展壮大的，因为他们财富很快会变成别人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提前去把方腊斩杀, 将事情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当他派人去打听了江南的情形后, 就知道这不可能。
方腊是摩尼教的大佬, 而这个传说中被官方定为“吃菜魔教”的教派, 是有严密的组织构架, 根本不是杀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陈行舟对此非常失望，在听说师尊最多待十天后, 更是整个人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惹得郭药师都不得不谨言慎行, 生怕让老陈心中不爽，殃及池鱼。
赵士程当然也不会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都只是旅游玩乐, 他帮着陈行舟梳理了一下发展规划。
辽东如今虽然算不上铁桶一般, 但在这四战之地, 已经是少有的乐园，周围战乱中的流民大量涌入，不但带来严重的财政负担, 也带来了很大的安全隐患。
赵士程的建议就是建立完整的户籍制度, 并且开始分发田地。
“土地的分配, 能极大地稳定民心, 同时, 流民也可以作为劳动力，发展工业，”赵士程说到这，微微皱眉，“但工业这东西，除了生产，还需要巨大的市场来倾销。”
“以前的客户，大多来自宋之河北路、辽之燕京府之地，”陈行舟也很苦恼这事，“可是前些日子，河北路、燕京府战乱，货物积压，我正愁过些日子买粮的钱呢。”
“那倒不必，”赵士程微笑道，“这次燕京府从大宋搜刮不少银钱，这次正好可以大赚一笔，燕京府如今需要粮食，你还得早些派船去南边，哪怕贵点，也要存上一年钱粮。”
陈行舟秒懂：“东南要乱？”
赵士程叹息道：“这是必然之事了，且没有个大半年，怕是平稳不下来。”
陈行舟点头：“我会去安排。”
赵士程又思索了片刻，继续道：“你还得看着治下，那些个工坊，切记不要对工匠太过苛刻，明白么？”
陈行舟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他认真请教道：“师父，如今辽东多了很多小工坊，接些的便宜简单的工件，他们给的工钱少，卖出来的货也比我手下工坊的货便宜。我是靠着您给的生产的方子，才压低成本，可是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日，这些方子会被人探知。到时，我手下的货，岂不是就卖不出去，工坊也开不下去，不就会遣散他们？那如此的话，给他们那么高的工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今的辽东，私人织坊随处可见，他是靠着废水里收集羊毛脂才能压下成本，炼焦也一样，因为有煤焦油产出的昂贵东西，才能压下成本，和那些私人的小作坊比成本，肯定是比不了的。
赵士程轻叹一声：“你得保持技术的领先，才能起好示范作用，这点我会帮你，至于那么小作坊，且只能由着他们。”
陈行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总不是办法啊。”
赵士程摇头道：“这点商业萌芽，你得先让他长着，你能开的工坊，到底是有限的。只有工坊多了，有了更多的工人，才能让‘工人’这种存在，脱离农人，成为一股强大的势力，成了势，才能谈权利，若势都未成，他们未必会愿意你去干涉或者帮助。”
尤其是在辽东流民那么多涌入的情况下，大量的小手工坊崛起，可以容纳极多的流民，稳定社会，如果贸然去关停，那么只会诞生更多无所皈依的流民，造成动荡。
小工坊能存在，能卖钱，靠的就是廉价，若是卖得贵了，要怎么才能和行舟手下工坊竞争？
如果不建立起一个巨大的工业城，培养更多的工人，将来又怎么能开新的科技树？
陈行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又问道：“若他们将来势力起来了呢？”
赵士程微笑道：“那时，他们就可以组成一个组织，让他们团结起来，就有了和商户、工坊讨价还价的权力。舟儿啊，很多事情，我们只能指引，给他们方向，权利这东西，终是要他们自己去争，才是他们的，我们给的，那是虚假的，和水上沙一样轻薄的东西，只会被下边的人扭曲，做恶。”
陈行舟想像了一下，忍不住捧起脸，思考着如果有这样的力量，在自己手上会玩出什么样的花活，一时陷入梦中，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到师父有些揶揄的目光，脸色微红了一上，恢复正经：“原来如此，师父果然大才，徒儿受教了。”
赵士程很满意徒弟的举一反三，谦虚了两句，又提醒道：“如果可以的话，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技术，可以放给他们，至少，减少一点污染，辽泽周围是上好田地，若被污了，总是不好。”
陈行舟猛点头，心里却想的是那可得等师父的新方子来了再说，如今辽东的军需、粮草、开荒、城建，都指着这些收益呢，要是随便给了，这钱哪稳得住？
两人又对金人攻势进行了讨论，辽东的地势其实不太行，辽泽向北直到沈州、都是一望无际的湿地草甸和原始森林，无险可守，到了冬天河水还结极厚的冰，对骑兵来说，这样的河道那简直就是高速公路，一夜数百里和玩一样。
辽东为此的建立了许多的烽燧，还花重金买通了一些投奔金人的渤海人，每次要来攻时，都提前做好准备。
城墙上的炮火如今也算是守城利器，每月有新的炮火送来时，都是各城军头们上演全武行的日子，就算收了他们的兵刃，房里的椅子都要烂上几把。
“但火炮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硝石，辽东太缺了，”陈行舟叹息道，“就算已经弄了不少硝田，还是供不应求，大宋的硝石贵不说，还不好买……”
“你可以去信，找大宋皇帝索要，他不敢不给。”
陈行舟赞同，他还决定威胁画宗，必须每年按多少规格给，少了就去找他聊聊。
两人又讨论和军制、民族户籍、还有人手培养与政策。
赵士程建议他趁着过年前，召集辽东各地的权贵大户开个大会，讨论责任和义务，尽量化解其中矛盾，做好内部团结。金国虽然强，但组织度其实不太行，靠的是辽国太差，才能崛起，你现在可以等，在等的时候，培养好人才，打好根基才是最需要的。
陈行舟鼓掌赞同，还略得意地告诉师父，王洋这些年培养的徒弟，大部分都让他挖过来了，可惜王洋是个呆子，怎么挖他都不愿意过来。
赵士程没想到徒弟挖墙角都挖到自己面前，一时无奈，只能祸水东引：“那耶律大石是个人才，你若有空，可把他也挖过来。”
“不用挖，”陈行舟略带得色的微笑道，“辽帝刻薄寡恩，到现在还在宠幸那萧奉先，打压异己，我看要不了多久就得众叛亲离。耶律淳老了，身体也不太好，支持不了多久。对了，耶律淳之妻普贤女是个人物，我见过一次，要是能挖过来，必然是一大助力，还有辽帝的文妃萧瑟瑟，也是女中豪杰，我都记着呢，还有大将耶律余睹……”
看他眉飞色舞，历数着辽国上下能用的人物，不分男女，不别老少，宛如一个对着别人家米缸流口水的大老鼠，赵士程有些头皮发麻，舟儿是经历了什么……他明明这些年都是要什么给什么啊，咋徒弟还要把地皮都要刮掉三尺呢，这都是和谁学的？
……
一番长谈后，天色已晚，赵士程疲惫地回到住处，就看到五哥正在打着算盘，记着账，盘算着每天能花多少钱，想来是已经接受现实了。
那就好，赵士程心说这样他把五哥抛在这里，也能放心些了。
按他的计划，最多一两年，就能让宗室回家，到时五哥的身份，肯定会把他吓一跳。
这人生啊。
……
另外一边，陈行舟打开一封书信，里边的内容他早就看过了，但还是露出轻蔑之色——完颜斡本那瘸子听说他把大宋宗室都掳过来了，写信告诉他希望能将其中一位叫赵士程的宗室买过来，原因是赵士程对他有恩，为此愿意付给一百枚上品东珠……
他又看了一遍，笑出声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欲将信烧点，但才烧了一个角，他又骤然回神，吹灭火焰，将信珍惜地收起来。
烧什么烧啊，这个完颜斡本真是太傻了，等师父上位、而他归于大宋时，就把这封信拿出来，必然能对他造成巨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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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在十一月时，赵士程以被辽东留守看上选为亲随为由，离开了痛哭的五哥，然后又在码头送走恋恋不舍的徒弟，这才踏上了去杭州的大船。没办法，再过几天，渤海就会部分结冰，那时海就很危险了，这个季节的西北风正好南下，且海浪不大，没有比这更好的天气了。
赵士程第一次走这么长的海路，他一路从辽河出发，花了三天时间，到了铁州，这是辽国最南的港口，后世叫大连，在这里补给一番后，便又花了七天时间，到了密州港口。
密州如今已经是北方仅次于开封的大城，热闹非凡，但大船会停靠两天，因为接下来徐州一带到长江口，都是小港口，没什么货物，它们要在这里补充昂贵的药物、精致的玻璃器皿，还有这里新产的帆布，最后再去广州路福建路换上廉价的稻米，再趁着三月的春风北上。
这一次能赚多少钱，全看在这里能补多少货了。
赵士程便趁机下船放放风，海上可无聊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里，早就有人在等着了。
“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在辽东久待，必会回来，且再过几日，最为便捷的海路便要被冰封，所以这大半个月，我听说有辽东的船来，就会等在这里守着，看你会不会出现，没想到，还真的等到了。”来者长的温文尔雅，手拿长柄武器，声音神态，都很温和。
赵士程一见来人，顿时脸色大变，主动求饶：“大哥，你听我解释……别打别打！”
开什么玩笑，赵家大哥可是打着重病名义告假躲避，冒着巨大风险过来守株待兔的，就算他放弃，手上的长棍又岂是会轻易能放弃的，当场就把弟弟身上那股仙气打散，让他抱头鼠窜。

第185章 好可怕啊
大哥给弟弟的这顿打, 结结实实，毫无掺假！
赵家小弟出生到现在，还第一次挨这么痛的打, 一时间只能遮掩着脸, 免得过两天无法见人, 毕竟山水说不定也在这里, 他作为老大，还是要面子的。
好在大哥也是个养尊处优之辈，除了钓鱼咸鱼没有其他爱好, 在拿着鱼竿撵了弟弟不到两百米后，就蹲在原地气喘吁吁, 整个人都差点瘫下去。
毫无王族风范。
赵士程到底平时还要锻炼学习一下武艺, 加上十四五六正是气血旺盛的年纪，不但很能跑，看老哥跑不动了, 还主动心虚地跑回来，把老哥扶起来, 坐在旁边不知哪家空鱼筐上，给他顺顺气。
赵家大哥打中了几下，再看弟弟乖巧的模样，心里那股气消了不少，只是扭过头，懒得再看弟弟一眼。
看大哥态度好了不少，赵士程这才柔声道：“大哥别急, 只是你想想, 五哥这次正好在城中, 我若随便找个理由让他逃了, 那位说不准还要把他当漏网之鱼送回去。还不如在那边待上个一年半年，再回来，再说，京城如今多事之秋，没准在那边，还安全一些呢。”
赵士从细品了他最后一句话，瞬间回头，那额头上血管几乎都要冒出来，他张口想咆哮问他还想做什么，但又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用尽了毕生修养和自制力，险些岔了气，这才勉强把那质问咽回口中。
然后，他拖着弟弟，一番急走，找到自己马车，一言不发地把老弟弟带回了父亲在新镇港口购置的宅院里。
见哥哥住进了父亲的宅子，赵士程便明白那父子两肯定通过气了，这可得早做准备，不然少不了再挨一顿打。
让下人守在院外，赵士从关好了门窗，这才坐到弟弟面前，怒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多事之秋，先前那么大事情，还不够么，这是想要翻天过去么？”
赵士程坐到兄长身边，看他满头是汗，便贴心地拿袖子给他打扇子，一边道：“哥哥啊，当初可是你让我图谋皇位的，怎么你弟弟开始动作了，你反而坐不住了。”
赵士从心里冒出一团脏话，半天，才咬牙道：“我是提醒过你，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但你这也太绝了，连兄弟都不放过，要我也在京城，怕是也去辽东的船了吧？”
赵士程微笑道：“那感情好，辽东的舟儿正缺人手，能有大哥在那边帮着，是小弟的福气。”
赵家老大冷声道：“还要加上我那两个儿子，他们可都满十岁了，正好上学，让你一起送过去了！你可知晓？”
赵士程轻咳一声：“哥哥，你需要的话，我立刻让舟儿将他们送回来。”
赵家老大怒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通个气的么？你倒是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士程叹息道：“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这事会如此大，这次不过是顺水推舟，如今朝廷内的宗室一扫而空，只要皇帝出些问题，那么，顺位之中，便是父亲为首了。”
赵士从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其实也佩服弟弟这一手的决绝，居然能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猜忌的情况下，把老爹推到第一顺位上，但这不能解释弟弟这次的鲁莽之举：“父亲胆小如鼠，这种事情，你怎么能这么为难他。”
赵士程摸了下鼻子，小声道：“不这样，那我得把你们和父亲都送辽东去了，我到底年纪太小，这种乱局下，群臣是不可能推我上皇位的。”
赵士从不得不承认，弟弟说得有道理，国赖长君，如果真是群臣拥立，那推举一个三四十岁的稳重人才更符合国家利益，镇得住乱局，稳得了民心。
但这还是有问题啊，他忍不住道：“那接下来呢，你总不能让辽国再南下一次吧？”
赵士程低声道：“且不说能不能，我就问兄长，这几日来，朝廷可有收拾北方武备？”
赵士从沉默，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并未，连城外的攻城车，都无人收拾。如今国库给了辽国大笔银钱，河北诸路的军卒因征辽大败，正一一清算夺官，今年的支移钱又加了，这一个月来，官家似乎缓了过来，觉得能逃过这一劫是神灵庇佑，更宠幸林灵素了。”
赵士程叹息道：“东南的花石纲，可有停歇？”
赵士从摇头：“朱缅已经回了东南，这次他的大半身家都归了辽人，东南怕是又要多加一轮收刮了。”
赵士程道：“我收到消息，南方有人要起事，这东南一乱，你说，若有大军再次攻城，官家，会在城中死守么？”
赵士从看了一眼弟弟，答道：“官家如今已是惊弓之鸟，绝不会守城待毙，若有事，必然会逃去西京洛阳，借山川之险以避。”
赵士程点头笑道：“不错，如果不是关中如今已经颓废，他怕是能逃到长安，甚至更进一步，顺着蜀道躲入成都去。”
赵士从基本明白弟弟的意思，他问道：“你去南边，就一个人？”
赵士程摸了摸鼻子：“当然不止，我还要带上王洋或者张荣，这次起事，可是非常重要，急不得，乱不得。”
赵士从叹息一声：“我陪你去。”
赵士程脸色一变：“不可，大哥啊，你要是有什么事，母亲那我可没办法交代，你安心回去等消息行不，等有事时，去劝一劝老爹接受现实，别折腾。”
赵士从皱眉道：“那可不行，不跟着你，我在那边就得担惊受怕，老爹那还得你去劝，母亲那我能帮你说说，爹虽看着胆小，心里也是极有主见，大事上，我和母亲都说不动他。”
赵士程小声道：“你努把力呗，说不定能混个太子……”
赵老哥眼眸猛然一寒，冷冷盯住小弟。
赵士程乖巧地闭嘴。
赵士从这才冰冷道：“别装傻，若是真的天意，让父亲继位，这个太子我还能去试试，但这从头到底，都是你这幕后黑手一手操作，我若真不知死活和你争太子之位，你那些手下，哪个会放过我？我跟着你混些功劳，也是做投名之用，否则一个不小心，他们不知道我是你的人，说不定我那一家老小连辽东都去不了，得去女真之地呢。”
赵士程小声道：“怎么可能，这点兄弟情我还是有的。”
赵士从嗤笑一声：“行了，朝廷现在乱成一团，先前的勤王军许多未得到赏赐，正四处为祸，也没工夫管我这么一个远在外地的宗亲，那边我安排好了替身，跟着你，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就被卖了。”
赵士程主动的给兄长捏了捏肩：“打虎、咳，咱们是亲兄弟，别说这么生份，大哥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给我帮大忙，虎头我先谢谢你了。”
赵士从长叹一声，靠在椅上：“行了，山水他们等你很久了，就在东院，你去寻她吧。”
赵士程应了一声，知道哥哥已经被顺好毛了，便愉快地走出去。
赵士从看他关上房门，默默地抬手，擦去头上的汗——人总是会变的，当年他太年轻，有些愤世嫉俗，在年幼的虎头面前夸夸其谈，但那时的他，想的是虎头要崛起，怎么也得二三十岁，才能从容布局啊，结果这才十年，他就已经把大宋皇帝宗室百官玩弄在股掌之间。
这速度，太吓人了，心累。
……
赵士程见到山水时，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清秀婉约姑娘，如今华服珠翠，坐在屋中，眉眼间都是满满的威严，妥妥的霸道总裁，周围管事在她面前乖巧如鹌鹑。
看到赵士程进来，山水惊喜起身，本能扑上来就是一个拥抱。
可惜没抱动——小孩长大长高，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抱起来甩两个圈了。
“公子比婢子高了啊。”山水有些怅然地比划了两下，拉着少年坐下，“时间过得可真快呢。”
“那当然，我天天锻炼，牛乳当水喝，就是为了快点长高，让你抱不动我。”
“长大的公子一点都不可爱了。”
“我就把这当是夸奖收下了……”
一番吐槽后，先前因为距离与时光而生的一点生疏飞快散去，赵士程便问起了江南的事情。
说到正事，山水便正色的起来：“我们商行如今在大宋各州都有分铺，消息也不少，您让我查的方腊和摩尼教，都有不少进展。”
她起身找出一叠文书，交给公子，继续道：“在唐朝时，有一名叫女子借摩尼教在睦州起事，这是最早能找到的痕迹，唐武灭佛时，摩尼教便被打为魔教，行事诡秘。他们在每个州府都有一位掌教，方腊便是睦州的教首。另外，兰溪的朱言、吴邦，剡县仇道人，仙居的吕师囊，方岩山的陈十四，苏州的石生，归安的陆行儿，都是颇有名气的教首。他们在江南人数众多，且多收拢贫民，很多地主豪强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赵士程翻看着其中的消息，一时惊讶：“这么详细么？”
山水无奈道：“咱们这些外地商户，若想在本地行商，那么除了行首，各地的帮派、大户、官吏，都要打点，这是最基础的，若不是被他们吃了一大截利润，咱们的势力可远不止这一点。”
赵士程看着其中的文字，指点轻轻点着桌案，轻声道：“真好啊。”
山水困惑地看着他。
“组织严密，阶级也选得对，只是，”赵士程托起脸，微笑道，“少了一点明确的方向。”
山水本能地打了个冷颤，她不懂，但公子这模样，好可怕啊。

第186章 办法是想出来的
山水商行, 是如今大宋享誉海外的巨大商行，在杭州已经开了快八年的分铺，每日都是车水马龙, 生意兴旺。
这里的掌柜名为苏谦，他本是杭州的丝绸商人, 当年因为幸运, 遇到了刚刚山水姑娘，获得了羊毛线的代理权, 从此，苏家很快从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商户变成了大户，他本以为靠这功劳, 能争一争家主之位，可后来父母偏心, 加上山水姑娘拉拢, 他一气之下, 分了家，自立门户，又入了山水商行的股，并将杭州的生意越做越大。
山水商行的卖货品，从来不愁销路，有多少便可以卖多少, 无数是灯油还是碱，又或者琉璃器, 皆是富户所需之物, 苏谦也积累了大量的人脉, 一心上赵家船, 如今他的财富威望, 已经远远超过了本家，可以说是混出头了，所以，接到山水姑娘要他招待公子的任务，他可是丝毫不敢懈怠的。
天还未亮，山水商行便专门派了管事，去码头等着，看能不能接到人。
……
冬季的杭州，依然富贵繁华。
水汽阴冷，流水潺潺，青石绿瓦，纵是冬季，许多田地里也有隐隐绿色，供养着耕牛的冬草，牧童会在天黑时将牛赶回圈里，免得走失。
这里市舶司虽大，却很是古旧，码头青石斑驳，书写着无数车马经历过的岁月。
吴越之地远离中原，似乎也远离战乱。
“真冷……”赵家大哥没经历过南方的阴冷，总觉得身上衣物死沉死沉，靴子里的脚冷得僵硬，就很难受。
赵士程倒是体验良好，甚至生出一点如鱼得水的感觉：“大哥你若是不习惯，大可回到家去。”
他们身边还跟着随行的十来个护卫。
赵士从轻哼一声，他能有什么不习惯的，区区天气罢了，这里再冷，也冻不死人，可怜五弟在辽东可是要经历比这冷得多的天气，唉，也不知孩儿们如今过得怎样了……
“公子！”旁边的马车上猛然跳下一名英武的汉子，笑容灿烂，如果不是看到旁边有人，估计就直接上去给个拥抱了。
“张荣？”赵士程又惊又喜，“我不是给你信说，只要你二月前来便可么，这一路辛苦了吧？”
张荣笑道：“公子做的都是大事，哪能耽搁，一收到信，我便快马过来了，一路上都有商行，拿着山水姑娘的印鉴，这一路吃住都有报销呢。”
两人很热情地寒暄起来，赵家大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家弟弟就是有这种天赋，只要他想，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和谁都能上一条船。
可明明老爹和其他兄弟都不喜应酬，看到人多就躲，也就小弟这么与众不同。
那边，两人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相视一笑后，赵士程将手拢进袖子，和大哥一起上了商行的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别致精美的宅院中，自有下人去准备吃食热水，缓解疲惫。
两人坐了快一个月的船，都很疲惫，但头一次出这么远远门的张荣却还在兴奋之中。
“到了这杭州，见了这大海可真是广阔无垠，相比之下我以前觉得梁山水泊极大，却真是井底之蛙，”张荣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在桌上极是兴奋，“这里的海船太大了，我那些兄弟，一船就能放下。若是能如公子所说，远去海外，环绕这天地一周，回到原地，那该是何等幸事。”
赵士从勉强扯了下嘴角，体会不了这么高的境界，已经被海浪折腾一月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走海路了。
赵士程则对他表示了充分的肯定：“等天下平定时，我便给你十艘大船，让你远开万里海疆，去南海种香蕉，去东洲种甘蔗，天地之大，任你遨游。”
张荣以水为生，听到十分欣喜：“谢公子，对了，公子，你先前说的吃菜魔教，我其实也知晓一二。他们当初也有人来京东路传教，只是咱们那地方都是打鱼的，哪有不吃肉的道理，便无人理会。”
赵士程笑道：“那你还记得他们的教义么？”
张荣摇头：“那时候为谋生奔波，哪还能记得这些小事。但我早来两三日，倒是打听了一些消息。”
赵士程放下筷子，认真地听。
赵士从给自己倒一口酒，也当打发无聊地听了。
“这摩尼教供奉外神，传的教义是‘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觉得世上之人，生而不平等，若想人人平等，那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教众之间，财物公有，一起享用，亲如一家，还会尽力周济其他教众……”张荣早就不是当初只会捕鱼的汉子，他打听消息已经能找到重点，“我这些年，听说江浙一带税负极重，以前还觉得是谣言，哪里还能有比西城所更苛刻的，到了这里，才是开了眼界。”
他忍不住给公子讲起这些天的见闻，这里官吏最近不知中了什么毒，变着花样催收税赋，朝廷的税款里有一项，叫“支移”，也就是把粮食布帛送到指定的地点交税，如果不愿意自己送过去，可以折成一笔钱，让朝廷送过去。
“可是以前，支移，也最多是送到县城，最远也不过州府，如今这支移，竟要支移到京城，”张荣简直无法理解，“且若只是支移钱粮便罢，还要付给支移花石纲的费用。这几个月来，破家拆家无数，倒是许多大户，又多了千百顷的田产。”
赵士程和兄长对视一眼，兄长移开眼神：“朱勔这次也是应官家的要求，如今国库空虚，朝廷需要重建西军，还要重整河北诸路，自然要拼命搜刮，你早知道了不是。”
赵士程长叹一声：“张荣，你也出身贫家，你觉得，这东南百姓，还能忍多久？”
张荣略一思索，摇头道：“东南富庶，稻作一年两熟，许多贫家还能撑上几月，但若如此维持下去，到夏收时还如此收刮，怕是有变。”
也就是能安稳到陈粮吃尽，新借的钱粮还不了为止，人不到走投无路，是不会选择造反的。
“那，你觉得摩尼教的教义如何？”赵士程微笑问道。
张荣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但又很快收敛，保持在老师面前的恭敬，温声道：“太过天真！”
“如何说？”赵士程问。
张荣这一年早就积累了大量的经验，自信道：“平等之事，目标太大，难以完成，不过口号而已，他们没有浅近的目标，平时都是相互拆借，能帮的有限，不过是一起过苦日子，等到起事时，再一起吃大户罢了，充其量也就是悍匪一流，纵然能借苛政而起浪，但终是成不了大气候。”
“真要起事，还得看你的办法，”张荣侃侃而谈，“先建立一块培养人才的土地，让他们见识好的生活，然后再拉拢的同道之人，静待时机，保证纪律，赏罚分明，分配土地……”
赵士程很满意地点头：“那这次，我让你过来的原因，你应该想到了吧？”
张荣肯定一笑，露出牙齿，仿佛一只鲨鱼：“若没有诸王北狩之事，我肯定会以为您是让我再找一块水泽潜伏，但既然已有此事，那当然是，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了。”
赵士程轻笑一声，为这位徒弟鼓掌，随后才道：“东南这边，怕是很难阻止，摩尼教只是一个引子，一旦他们起事，东南诸地民众，怕是会立刻响应，那才是真的大难。”
历史上，方腊十一月起事，只用了一个月就攻下杭州，起事的六个月里占领了浙江、安徽和江西，把杭州城烧成白地。南方的军队面对这些拿锄头的农民军跑得飞快，而起义军们也因为胜利飘了，一路烧杀抢掠，大失民心，各地村落自募乡勇保家，拖延了扩军的脚步，这才短短六个月灭亡。
张荣不知道未来，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不过，我一个外乡人，怕是很难接触到摩尼教众啊。”
赵士程撑起头，看着这位勤奋学习的徒弟，微笑道：“不，很容易，只要你值提拉拢，他们啊，会主动找上门来。”
张荣眨了眨眼睛：“值得拉拢，您是说……”
赵士程点点头：“朝廷虽然管制铁器，但对于锄头、柴刀之类的兵器，其它管控并不严格，不许流通的，是铠甲、□□之类的东西，你若是个卖镰刀的商户，又愿意请贫民做活，再有一点好的名声，那么，我想，很快便会有人来寻你。”
张荣懂了：“到时若有人起事，我可以在杭州响应？”
赵士程道：“不错，你要占据此地，杭州是东南中枢，不能有失，这场东南大难，咱们能护多少，就护多少吧。”
张荣似乎也明白了，忍不住皱眉道：“公子，为何要如此迂回，以你的本事，大可直接推翻了这天下，一统江山啊？”
“我怕被北方蛮人捡了便宜，”赵士程叹息道，“若是五代十国，我还能努力，如今，北方金人崛起，辽国节节败退，咱们的大宋的士卒在辽人面前都不堪一击，更别提打败金军了，当然要的找些取巧的法子，保存咱们汉人的元气。”
阶级矛盾他能慢慢来，可眼看民族矛盾要取代阶级矛盾了，这不是要分个轻重缓急么。
而且，其实金人这也不算太难，要是穿到崖山那蒙古时代，才是地狱模式。
张荣钦佩地点头，大力夸奖师父的远见卓识。
赵士从翻了个白眼，埋头吃饭。

第187章 看清楚了
来到杭州, 当然少不得一番游览，赵士程倒也没有心急，毕竟如今的历史早就在他手下变得诡秘难测，虽然顺着历史大势能做一番推断, 但小的局部已经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比如现在, 历史上方腊起义是1120年，而如今是1117年的年底, 离真正的起事, 还有两年才对。
但因为他的操作, 辽国与宋国的局面颠倒，朝廷对江南的收刮又加重了, 所以, 他才敢断言，摩尼教起事, 就在最近。
而且, 不在最近也没关系, 以他对这些□□的了解，只要透露出摩尼教有造反的意思, 让苏杭等地的县令知州严查, 那摩尼教硬着头皮也是要起事的。
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实在是东南之地，经不起朝廷这样的乱来了，可以说，金人南下，反而给南宋续了一波命——金人不但推翻了原有的地主阶级, 还顺道解决了大宋的冗官、冗费、冗兵这三个大问题, 同时弱化了阶级矛盾, 释放了大量无主田地，顺便在战场上磨炼出了岳飞、韩世忠这些名将。
可以说，如果当时大宋能遇到一个牛逼一点的帝王，比如李二、刘秀，那无疑就是天胡开局，可惜赵构做不到，于是在过了百年后，南宋又变成一个三沉两积的国度，还极惨地遇到了崛起期的蒙古。
杭州的吃食十分丰富，和汴京比，最大的特点就是食材十分的新鲜，西湖的各种鱼儿莲藕都是现杀现捞，除了街道上随处可见的乞丐穷人外，是一处极为繁华，且商业气息浓厚无比的城市。
但是，这里的百姓面色愁苦，走了一条街，感觉都是死气沉沉，好像被压迫得抬不起头的社畜，满脸都是苦大仇深。
赵士程出门穿得很平常，青带束发，外套普通的麻衣，内里穿着羊毛衫，手上拿着一个小手炉，张荣也随他一起，而赵家大哥从海上下来后就，一直保持咸鱼状态，还没恢复，赵士程便也不叫他了。
两人随便坐到一家街角的面摊上，要了一碗素面。
素面很是筋道，配着带着黏液的葵菜，加了几滴醋和盐，别无其它。赵士程吃了两口，看面摊的生意不如何，三张桌子就坐了他和别人一个中年人，不由得那摊主道：“小哥，这杭州不是东南形胜、十里繁华么，怎么我过来，看这街上十分冷清啊。”
那摊主是一对夫妇，妇人还背着一个小孩，闻言那男主人道：“公子是外地人吧？这还不是花石纲闹得。十多年前，朝廷还只是拿太湖、灵璧、慈溪这些地方的石头，还能勉强支应；后来，又要福建的荔枝、龙眼、橄榄，再后来，要海错、要奇花异果；今年，又要摊派力役，这运河上的商船不是被征用，就是被挤在一边上不了河道，你说，这商市，怎么热闹的起来。”
那妇人也吐起了苦水：“前几个月，朝廷要州里起兵勤王，我家大儿过了十六，也被征走了，到如今都未回来，问同行的兵差，说是路上走失了。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这便罢了，没有尸身，便不能给两月的抚恤，我的儿啊。”
赵士程皱眉道：“这也太过了，你们不能找乡里要么？”
“怎么找？”那妇人苦涩道，“我家是城廓户，那管兵籍的朱都头家里有人在应奉局当差，哪里会顾我等死活。”
说到了伤心事，旁边的男人也坐在长凳上，唉声叹气。
倒是旁边的吃面客人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把面吃完，起身离开。
赵士程又问了他们一些话，从他们的唠叨里知道了许多细节。
江浙与川蜀是大宋税负的最大来源，只是，大宋再演当年四川的王小波起义，所以这些年来，对四川路的收刮要谨慎很多，毕竟那里太容易割据，大军入川耗费也极为庞大，而朝廷对东南搜刮，就没有那么的文明了，因为京杭大运河，不但给江南带来的便捷通路，也带来了极为方便的运输——方便搜刮的运输。
最简单的道理，福建和四川都有荔枝，但福建的荔枝顺着河运送到开封，快马的话，能做到三五天送到，而四川经过蜀道送过去，就算是快马，也变成荔枝干了。
同样的道理，太湖石、椰果、木竹，东南送过来，都方便又快捷，还便宜，如此一来，那可不就紧着两浙的羊毛来薅么？
更重要的是，两广、福建、湖湘之地，都还不是后世大开发状态，而是瘟疫横行的偏僻之地。这些地方，不生乱、不受灾，不找朝廷要钱，那就已经是很给朝廷面子了，简单地说，花石纲在这些地方花的费用，大多还是要江南之地来承担。
如果只是给钱，江南还能忍一忍，但花石纲给他们最大的麻烦，就是力役——不只是出钱，还要出人。前两月应奉局在台州仙居的十四都发现一株八百年的奇木，叶若鸭掌，秋冬之时，将一大片土地铺成金毯，立刻便招了一千多民夫进山挖掘。专门开了一条路，将此木送入河船，花了三个月，直到最近，才将这树送到船上。
那妇人叹了口气，带着惋惜地道：“……听说这些人都没赶上晚稻收割，前两月台州大风，那些稻子都泡在水里，发芽了。”
赵士程陷入沉默。
他以前只听说东南税负比北方更沉重，为了免丁口钱，许多农家不会抚养第三个孩子，但那只是听闻而已，只有亲自来到这里，才知道这些并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
这是无数人在挣扎求生，是压迫到了最后，必须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求一条活路。
赵士程向这两位摊主道了谢，多给了二十个钱，这才离开。
摊主拿着意外小费，感激不尽。
……
一路走在街道上，一个小孩突然撞过来，赵士程本能地闪开，张荣却是一把将那小孩拎起来，凶狠道：“滚！”
那小孩却并没被吓到，而是跑远些后，用力地朝他啐了一口，这才飞快跑掉。
赵士程靠近了张荣，张荣则摆摆手：“公子别过来，这小孩身上有跳蚤，刚刚跳了几个在我身上，仔细咬得你晚上睡不着觉。”
赵士程顿住脚步，有些尴尬地道：“阿荣啊，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权贵，太过矫情？”
张荣顿时笑了起来，认真道：“若是以前，必是会的。但公子，您不一样，旁人嫌弃，只会躲得更远，你却是要咱们过上和你一样不被虫咬的日子，咱读书少，但好歹还是分得清。”
赵士程放下心来：“昨晚给你说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张荣看着面前俊秀无比的少年，露出迷惑之色：“这，不就是按您的安排来么，售卖铁器……”
有公子在，为什么他还要动脑子，能比公子更厉害么，不能的话，他为什么不听公子的安排？
赵士程笑了笑：“售卖铁器，还要选址、还要拜访行首，去县衙记录，这些，你都会做，我还要你帮我做另外一件事。”
张荣点头，看着赵士程，洗耳恭听。
“摩尼教再有钱，他们的教众也经不住朝廷如此收刮，所以，他们需要帮助，”赵士程看着远处探头探脑，似乎还想再来碰瓷儿的那个小孩，“而相比朝廷的税，‘力役’才是真的生死关，咱们想要聚拢人手，可以从这里入手。”
张荣认真地听，努力地记，同时深恨自己没有带着炭笔和白纸出门，不能完全记下来。
“朝廷税负每年都有定额，若与上年相差太多，考评便要记个‘劣’，那三年之后，要么贬官，要么调到其他下等州县，所以，夏秋两税，是动不了的。”赵士程如今对朝廷的各种章程十分熟悉，“所以，能让知州把握的，便是丁役，这些，不用请示朝廷。咱们可以从他们手中承包力役，收拢人手。”
张荣继续听。
“当今杭州知州是赵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十年前，他是黄河水官，当时，玩忽职守，称河堤不会陷落，不曾修缮，结果那年决堤，整个邢州巨鹿县都被淹没水中，十数万人丧生，有几百口逃到密州，算是我治下第一波人。”赵士程轻声道。
张荣顿时色变，巨鹿县离梁山不远，他当然知道这事，那大水突至，整个县城都被掩埋在厚厚的黄沙之下，千年古城，就此绝迹，居然这样的大罪都没有流放么？
“后来，他上下钻营，走了蔡京的路子，竟然只降一职做了太仆少卿！是当时的御史石公弼弹劾，才罢免了所有官职！后来石公弼去世，又走了朱勔的门路，当了杭州这富庶之地的知州。”赵士程轻叹一声，“这样的官，你觉得，该不该杀？”
张荣重重点头，咬牙道：“当杀。”
赵士程很高兴和他意见统一：“同样的，杭州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东南大多官员出自应奉局，费百万民夫之工，奉花石纲之利。咱们这次过来，不需要做太复杂的事情，只需要你在这里招揽些人手，经营些名声，等到机会来了，杀官祭天，这样的重罪之事，你愿意做吗？”
张荣用力点头道：“这样的好事，您可以再多给我几件。”
赵士程点头：“好那咱们先从收拢平民开始做，看到那个小孩了么，在这等着，我先给你示范一下。”

第188章 给大哥开开眼界
骗小孩、不, 是教育一个小孩子很容易，虽然这个小孩独自摸爬滚打，已经有了相当的阅历和戒心, 但这些在赵士程面前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只需要简单的几句话, 就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自己又能给什么。
对一个需要满足生存最基本需求的小孩来说, 赵士程能给他的，就是安全。
不用被城里的贼头安排每天要摸多少钱袋的KPI，告诉他自己能介绍他去哪里打杂，做一个每天赚多少钱, 然后又能从哪里晋升的职业规划，最后用十年时间就能让他在码头上挣一个铺子——对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孩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的梦想了。
这种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哪里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抵抗得了的？
没要几刻钟，这小孩就主动露出了讨好的笑脸，认真又虔诚地叫起公子，为自己能遇到这样的机会欢呼雀跃，并且成了张荣手下工程队的第一个员工。
赵士程给了他一些钱, 让他去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回头在哪里找谁, 便带着张荣, 回到了住处。
张荣在老师的教导下, 仔细地分析老师带来的案例。
“权力最初的来源, 就是让别人相信跟着你有肉吃，杭州在花石纲多年的冲击下, 必然有大批破产者, 他们或者沦为佃户, 或者在城里找些杂活勉强渡日，”赵士程分析目前的局面，“大量的民夫与钱财被京城征走，对杭州的市场会造成巨大的影响，简单说，就是劳动力不足，产业凋敝导致消费萎靡，又进一步推动了产业凋敝。”
他已经看过苏掌柜提供的账本了，每年为了运送奇花异石、两广瓜果、海产，都会挤占运河的运力，而本地贫民的一部分市场，又被来自北方的毛料吞下大半——毛料比麻布保暖耐磨，且易拆卸改织，让丝麻的市场遭受了巨大冲击。
“想要改变，那么，就必须有新的资金注入，”赵士程托着下巴，“但光注入没有用，江南还一直被吸血，注进去了，也只是让京城的皇帝享受。”
张荣认真听，认真记。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赵士程在纸上写上两个字，“前期，咱们得发动群众的力量，后期，也需要群众的力量。”
张荣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疑惑。
赵士程给他仔细解释：“前期的力量，需要的是大户人家的资金，东南并不是无财，只是大部分，都聚集了在应奉局和州官那一干人等身上，我们可以，用他们的钱来办事。”
“你不是说要发动群众……”
“你这就是歧视了，有钱人怎么就不是群众了，不但是，还是很重要的群众呢，”赵士程微微挑眉，“我需要你去说动这些贪官污吏的，让他以爱国利民的名义，来一场贫民区改造。”
张荣忍不住道：“公子，你能不能说得再仔细一点？”
赵士程于是给他仔细讲解，简单地说，就是说动这里的贪官，以征地的形式，扩建杭州城，因为在城内城外，那土地完全是两个价格，可以靠土地开发赚到大钱。
至于这些地皮从哪里买……
“这就更简单了，先前东京遭遇大变，那么是不是可能有很多富户担心北方会再起战事，从而来南方定居呢？这些东京城来的肥羊如果只是高价买现有的宅子，那应奉局上下又能赚得了多少？如果扩建新城，那这城中上上下下，是不是都有大赚？”赵士程谆谆善诱。
张荣激动地猛拍大腿：“公子神计！别说那些贪官污吏了，便是我听了，也恨不得能进入其中，大赚一把！”
他也是做过管理的人，甚至还扳着指头算了起来：“这其中利益丰厚，且风险甚小。只是要推开城墙重修一段，但是如杭州这等大城，修缮城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还要上报朝廷，这一来一回，怕是要耽搁许久，咱们赶得急么？”
“只要有利益，你担心的事情，完全可以让应奉局给咱们解决，”赵士程轻笑道，“毕竟你是代表‘东京城的富户’们过来，如果不能快些确定，你们完全可以组团去巴蜀置业，到时，这块肥肉眼睁睁地溜走，你说，他们能忍得住吗？”
张荣已经完全代入“东京城富户”的身份，断然摇头：“阻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是我们这些富户走了，他们下一次，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有这种赚钱的机会了。”
至于东京城有没有富户，能不能造假骗过去——开玩笑，有他们山水商行，加上公子的泽园在东京的名声，就算假的，只要修出来了，都能变成真的。
赵士程点头道：“所以，阿荣，你代表山水商行去应奉局打点一番，回来就可以去收拢人手，建立班底了，粮食不必担忧，东南那边，与两广，都撑得住。”
如今，水蛊药与治疟药的市场太过广阔，两广与越南之地的大户都愿意将粮食送来，并且大力开垦山地，招揽山蛮耕作。以前他们并没有这方面的需要，但在生命面前，钱财算得了什么呢，再说，以前的贸易，两广的粮食卖不上价格，因为江南同样是粮食大区。现在，卖粮有利可图，那么多种一季，多开山田，那就是对的。
张荣心悦诚服：“学生明白了，这建新城的钱，应该也是城中官员来出，我若一开始去，执行计划，一定要做好样子，表现得舍不得别人加入分钱，这样，他们才能主动地投进来，是不是这样，公子？”
赵士程摇头：“这些奸人，只会在买地时找你麻烦，不会主动加入进来，你去寻他们时，一定要显得摇摆不定，对杭州挑剔一点。你可以主动去找知州赵霆，了解杭州的情况，再无意透露你的想法。赵霆是知州，若能扩建城池，他的考评必然是上，且还能赚一波，他会是最积极推动的人，而且为了达成目的，他必然会拖很多官吏下水。”
张荣记在了小本本上，见老师并不想再多说，便先告辞，然后回到房中仔细品读，又挑灯做了计划，在第二天把改进的计划给公子审阅，公子看了之后，满意地表扬了他，让他开始表演。
张荣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苏掌柜，换了一套华丽的新行头，拿着商行的名贴，去见求见了杭州知州赵霆。
见面后，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并且暗示京城之变后，有些宗室家的孤寡妇人不想留在伤心地，想来江南养老，他除了代表一些富户，还代表了不少宗妇。
如果赵士程所料，知州对这计划很是心动——虽然他是知州，但杭州有应奉局，他在这里就是朱勔手下的小喽啰，捞到的钱，都被朱勔一众拿了大头，他也就喝那么一口汤。
若是这位客人的办法能成，他便能大赚一笔，说不得能走通当今王相公的门路，调入京官，不在这东南受人鸟气。
要知道如今的宰执王相公最是贪婪，如果不准备好一大笔钱打点，怕是下次便要被发配岭南了。
所以，赵霆在确定对方的身份和财力后，狠狠地动心了，立刻便保证，这件事利国利民，他愿意鼎力支持。
至于张荣想承接工程，招揽人手，加快进度这事，当然也是应该的。
就他所知，京城中宗室虽然被掳走，但他们家中妇人还在，官家知道对不住她们，这些日子都十分关心，他若是能帮着办成此事，想来在皇帝面前也是能露露脸的。
官场没有秘密，这件事很快就在杭州上层流传开来。
张荣出手大方，又有山水商行背书，许多官员都开始动心，想要在其中大捞一把。
花花轿子众人抬，只要上边同意了，那很多事情就容易起来。没过三日，张荣便被许多官员的管家踏破门槛，愿意投资入股——对了，入股这件事，在京城泽园扬名天下后，靠着优秀的示范作用，已经为广大商人所知，并且在许多地方开始使用了。
杭州作为东南的商业中心，早就使用过不知多少次了。
于是，在十天的时间里，张荣便募集到了近二十万贯钱财，他们的胃口极大，几乎要将杭州城扩大一半，要不是西湖实在太大，他们恨不得把西湖也围在城墙里。
而张荣的招工队，也开始爆炸性地吸引着在杭州挣扎求生的破产者们，因为张荣给工钱，给通铺、还给肉吃，加上江南冬天也不结冰，正是农闲的季节，周围许多佃户也争着跑来做工，想要混口饭吃。
于是，半个月不到，张荣手下就有了五千余青壮，并且因为一时半会找不到那么多的房子，还找赵霆借了杭州厢军的军营来住。
这并不难，因为大宋吃空饷喝兵血的优秀传统，军营常年不满员，许多营房都已经荒废，修缮一下，挤些人，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赵家大哥做好心理准备，终于有点要干事的样子时，豁然发现，自家弟弟已经让那个跟班领了五千人，住在兵营里，还有几十万贯的钱财随意支用……
一时间，他有些晕眩，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等回过神来，他寻弟弟问道：“你借那么多钱，到时无人购房，要怎么还？”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还？大哥你这就说笑了，我连京城五哥的那些债主都送走了，这小小江南债主们，弟弟我还送不走么？”
赵士从目瞪口呆，三观碎裂。

第189章 略做调整
赵士程的计划十分完美, 进行得也顺利。
杭州古城墙是五代十国时，由吴王修筑，至今已经快两百年, 虽然几经修缮，但确实不太拿得出手，青苔遍布, 不少垮塌之处，都是用黄土垒上去的。
既然说到要重修城墙, 那么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勘探土地, 杭州城在西湖的东南方一角，东边是西湖，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杭州湾, 南边是钱塘江, 想要扩张, 还真有一个选择。
张荣先购买了城外的土地，然后开始修筑外围的城墙——一般而言, 城市扩建是不会拆原本城墙, 而是将原来的城划为内城，作为将来城市防卫的一环，毕竟方不方便是普通人的事情，安不安全才是老爷们要重视的。
江南的天气虽然阴冷，但工作条件却是比北方好多了。至少, 不结冰的江南土地十分好挖，土方也好, 堆石也罢, 很多工人做得热汗淋漓时, 甚至会把衣服脱掉, 光着膀子干活，这在北方的冬季是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张荣有钱，给的待遇也就还行，不但饭管饱，偶尔还会给上一两片肥肉，七八天加一个鸡蛋什么的，有吃的，还有工钱，当然也就有了民心。
加上他平日都会巡视，严禁民夫间的欺压行为，所以，不到一个月，就建立了大把威望，有了威望，在发展这些人时，也就很好说话。
这些江浙的民夫发现，张工头是个很好的人，平日里没有架子，和他们能坐到一起吃饭，还能给他们讲好听故事，很多人觉得，跟着张荣干活，那肯定是有前途的。
平时工作累了，晚上吃饭时，张荣还会组织他们一起聊聊天，唱个歌，表现好的，纪律好工作快的，都给加餐。
这样，到新年时，张荣大手一挥，不但给他们发了一百文过年钱，还每人送了二两肉、放了十天的假。
这种行为当然价格不菲，但也让这数千民夫都对他心悦诚服，许多人感激得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头……因为这肉和钱，都是能拿回家，让家人过一个好年的东西。
他们这些人都是穷苦人家，上一次吃肉是在哪年哪月，都已经不记得了。他们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一年到头赚的钱，要交丁钱，夏税、秋税，还要给布捐、盐捐、差役来了要给免役钱，可给了还是得服役，家里人的吃食，都指着这点钱生活，又哪里敢想吃肉的事情。
张荣还专门收留了一些人，这些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没有回家地方，他也请到一起，摆上浊酒豚肉，一起过年。
其中有一个人，说自己来自南边的台州，前些日子，送一颗奇树，被征为民夫来到杭州，却没有回家的钱，全靠在张工头这里做活，这才有了活路，十分感激。
张荣自然不敢不敢。
那人又感慨自己活了那么多年，也就遇到张工头这样的富户有点良心，言谈之间，都在夸奖张荣同情弱小，他十分钦佩。
张荣虽然喝了点黄汤下肚，但却没有醉，他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于是，他便做醉酒状，义愤填膺地表示朝廷懦弱，奸臣当道，要不是自己为了报恩，决然不会给这里的官员做事，等做完这事，他就要离开，找一山清水秀之地隐居。
那位工人也顺着他的话，谈起了朝廷无道，居然让北方两万辽人攻下京城，实在是太过废物，且遇到如此大难，众臣不思兴国，反而还压迫百姓，让东南之民，更加艰难。
张荣仿佛遇到知己，感慨地谈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遇到的各种不平之事，两人越说越是投机，说到后来，几乎要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最后，张荣吃得醉过去，对方也倒在桌上，被周围的弟兄拉起来，送到通铺里。
只是，才坐到床铺上，那人更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没有半分醉意。
“这张荣倒是个人物。”他沉吟道，“如能拉拢于他，于我教大业极是有利。”
……
另外一边，张荣被亲随放到房间后，也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提着灯笼就去找公子。
他家公子正在和兄长围着铜炉吃羊肉汤锅，看张荣来了，顺便给他打了一碗蘸料：“阿荣来了，快来，豆腐乳香菜和羊肉是绝配！”
张荣也不客气，刚刚的那一桌他其实没吃到多少，都让人灌酒去了。
“鲜美！”张荣赞了一声，然后兴奋道，“公子，我刚刚遇到一个人，琢磨着可能是有条鱼咬钩了。”
赵士程眨了眨眼，给他倒了杯酒：“哦？细细说来。”
“那人姓吕，叫师囊，带了十来个民夫入我麾下，干活不如何，但却经常在民夫中串联传教，他说是信佛茹素，但其中的教义却常不示人，”张荣回忆道，“今晚，我专程留下他们吃酒，他们言谈之中，都在试探我对朝廷是否忠心。”
他把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都详细说出来，然后评论道：“依我看，再过些日子，他们必会继续同我拉关系，还会试图让我入教。”
赵士程满意地点头：“阿荣越来越细心了，这事有些危险，你觉着，是另起炉灶，还是加入他们，以图后事？”
张荣道：“当然是加入他们，第一，他们所图甚大，若我拒绝，必会灭口；第二，他们那教义太过简单飘渺，不如由我来执掌，免得浪费人力。”
赵士程轻笑道：“那便由你来做主，等他拉你进团、咳，等他拉你入教，你便来告诉我，我来试试，能不能反客为主。”
张荣顿时展颜，抱拳敬仰道：“公子说笑了，以您的本事，就算是摩尼教的神灵下凡，也要归您坐下。”
赵士程摆摆手：“哪里有，你这样夸就是胡言了。”
两人一番互吹，听得赵家大哥头皮发麻，连吃了五块羊肉，才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消下去。
……
时间一转而过，张荣那边在继续，而辽东的消息也在传来。
正月时，辽国和金国暂时议和，金国人少，听说辽国在宋朝重签盟约，并且回了一口血后，暂时消停，派了使者，去请辽国册封。辽国早就被金人揍懵了，遇到这样的机会，立刻抓住，辽帝派遣使者去议和。
同时，因为战乱，辽国上京道、中京道的饥民又开始往南边跑和东边跑，辽东之地成为东京道的避难所，陈行舟很谦卑地表示这次不用师尊您加钱了，从大宋那拿过来的钱还有得剩，足够用几年了。
同时陈行舟还抱怨辽国真是没救了，好不容易从大宋弄了一笔钱粮应急，但这些却有一大半被辽帝拿走重建军队，剩下的也大多被权贵瓜分，贫民们几乎没有受到一点助益，全用作平定叛乱的钱粮了，辽帝更是在往西跑，都快跑过黄河了。
赵士程回信安慰了徒弟，又打开了大宋这边的消息，而大宋朝廷也没有变好，赵画宗觉得这次能死里逃生，是神灵庇佑，又开始大兴宫观，同时亲手为《道德经》做注解，并且出书，而宰相王辅为了讨好皇帝，这次科举贡士的题，准备从《道德经》里来出。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赵士程和大哥都看着直摇头，赵士程更是对大哥叹息道：“不是弟弟我想搞事，实在是不把这些官吏的皇帝一股脑端掉，就没法办事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累。”
赵士从摸了摸弟弟的头，赞同道：“虽然如此，我也不会去劝老爹当皇帝，他那胆子，一个不好，没准要用自尽威胁我呢。”
“他最多也就装个样子，”赵士程一点没带怕的，“这次不是很多宗室官都没了么，你想想办法，把老爹调回东京试试，接下来有场大戏，他不在京城，咱们没法演。”
“行吧，”赵士从摸了摸良心，惆怅了一下：“唉，我当年我怎么就那么话多，硬要让你认真起来呢？看你如今这同室操戈的模样，我心痛啊……”
“就你话多，书信整理好没有？”赵士程志头问他。
“都是些细小杂事，耽误一会又怎么了？”赵士从翻看着各种消息，懒懒道。
赵士程挑眉道：“是么？你儿子兄弟可都还在我手上呢，认真点。”
“……”
……
二月时，杭州那有十里长的新城墙已经起好了一圈地基。而张荣，也顺利地进入了摩尼教中。
因为他社会地位较高，且还能提供一些铁器，所以直接跳过了普通信徒这个阶级，当上了“选民”，在他们教中，名为“一切纯善人”。
赵士程则暂时以“张荣”的子侄为名，开始接触这个来自西方教派。
他翻看了教中的书籍，发现这摩尼教很多教派安排都是照抄的基督教，张荣的介绍人吕师囊是教中的“长老”，长老之上，还有一位“持法者”，被称为教主或者主教，听说这位教主在外地，不是随意能见的，想来就是方腊了，而在教主之上，就是十二使徒，他们在波斯，不在大宋。
排序就是十二使徒-主教-长老-选民-信徒。
教义是三印十戒，但可能是因为本土化的原因，基本上不怎么执行，方腊甚至还从佛经中照抄了许多，拿来使用，让这些教义看起来十分割裂。比如“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就是照抄《金刚经》里的原句。
赵士程拿起笔，咬着想了一会，思考从哪入手，过了片刻，便有框架，很快，便落笔成书。

第190章 很快就好
大宋的城市户口也和农村户口一样, 分为主户和客户，农村的主客之别在于有没有土地，而城中的主客之别, 当然就是区别于在城中有没有房, 是的, 如今的大宋, 已经有许多民工了，但这种民工却不像后世的农民工那样混不下去还能回家种地。
在这里, 他们是没有退路，大宋的繁华市井，大部分都是靠剥削这些无片瓦遮身的客工们, 他们会为几文微薄钱财走上几里地送吃食, 会为一口饭吃在码头上一整天地卸货，会为生活而出卖身体，无论男女。
所以，张荣招人时，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来, 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感激他。
赵士程还发现, 城市中的客户，地位比农村里的佃户地位更加低下——低下到连摩尼教都嫌弃，不怎么在这些人中发展信徒。
而他询问原因，是佃户们至少还稳定, 基本上在一个田庄佃地就是一辈子, 而这些市井里的客户，则有很大的流动性, 常常因为商户经营不下去, 而要另谋生路。
对于摩尼教来说, 你又没钱，又没势，需要时还很可能找不到人，他们当然便会将更多精力放在那些活不下去的佃户里。
杭州作为大宋排行前三的发达城市，如今的行当十分地多，其中最赚钱的就是房屋租赁。比如当今的奸臣之一何执中，他的家族就广置房产，仅在江南就有十万间房屋，每天赚到的钱，不比宗室搞的什么泽园少，简单地说，大宋，想要做生意，就逃不过依附这些官吏。
赵士程分析之后，也不客气，拉着张荣做了一点规划，在摩尼教里建立一个“杭州互助会”，名字什么的，不需要太有内涵，简单易懂就好。
他的要求是，入会至少要给十文钱，能领一个牌子，加入了互助会。在遇到困难，实在活不下去的关键时候，会里会帮助你，平时呢，会提供一些课程，帮着推荐工作。
十文钱不多，但也不少，能买好三五个蒸饼，穷人能吃上一天的饭。
这个是筛选，把有一点眼光的，大胆一点的人招进来，并且把一些胆小凑热闹的筛除。
其中的一些纲领当然是抄的未来，并没有太多的内涵和太高的目标。简单说，就是做成一个大帮会，要帮城里肯干勤快的人一起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这当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唯一反对的就是杭州城里的一个小帮派，依附着廉坊使赵约生活，靠小偷小摸，勒索小户为生。
张荣是什么人，就算现在还没崛起，那也是有本事的，这种不过三五十人的小帮派，他抽空带人去活动活动了筋骨，不到半天，就已经全加入了他的互助会。
摩尼教的吕师囊对张荣十分钦佩，觉得他将来一定会是教中一员大将，每天都来找他聊天，还会借着酒劲，试探地问一下“若是将来乱起，你会怎么做？”
张荣作为野路子出身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将领，又被赵士程拉着补习了文化地理课，在指点江山这事上自然不输于人，立刻便一番豪情，指出如今江南武备松弛，必然能轻易攻下无数重镇，但要想得天下，那必须在有一定的力量后，直击东京，才有争夺天下的机会。
“这是为何？”吕师囊忍不住问道，“朝廷如今虽受了损失，但还算强大，为何不积蓄力量，反而要去以弱战强呢？”
张荣大笑一声，放下酒杯，用手在桌上随意画了个圈：“这里是江南，这里是东京城，所隔不过，一千余里，其中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只要切断漕运，东京便能不战而降。再者，大宋强军都在秦凤、河北等路，若一鼓作气，拿下京城，天下便立刻乱起。群龙无首，我等方可从容经营天下，否则，等数十万大军攻来，我等又如何抵挡？”
吕师囊觉得此计虽然险，但却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又道：“朝廷如此颓废，便有大军，又如何不能一战？”
张荣摇头道：“朝廷毕竟武备精良，西军常年与西夏相争，战力不会太差，更何况，若是大宋以盟约相求，邀请辽国铁骑南下相助呢？”
吕师囊神色一震，这位看着就像大侠的国字脸中年人摸着胡须，疑惑道：“可如今大宋刚被辽人所辱，朝廷若如此，岂不是失颜于天下？”
张荣冷笑一声，轻蔑道：“朝廷连皇子宗室都能送给辽国，还能在意什么脸面么？再说了，社稷宗庙面前，又能有什么选择？若不一战胜之，到时朝廷引辽军南下，怕不是很难成事。”
“可是，朝廷难道不怕辽人来了不走么？”吕师囊继续请教。
“吕兄啊，你是不知道北方局势……”张荣一边叹息，一边将辽国在金国面前一败涂地的事情讲出，辽人无暇南顾，并且在最后，大口饮酒，借机抒发心胸，热泪盈眶：“外族战乱，本正是我朝崛起之机，却因为朝廷的奸臣当道，只能坐视如此良机尽失，将来金人若一统关外，我等汉儿的天下，怕是危矣！”
吕师囊虽是摩尼教的长老，但摩尼教的势力并没有发展到辽国，哪里知道这些机密的情报，顿时如获至宝，光是这一点，他就觉得将这位张兄弟发展入教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这位带来的消息，实在是太重要了，他需要将这些消息尽快传给方教主，才能让将来的起事更加稳固。
喝完酒，吕师囊立刻离开，他需要将这些日子在张荣这得到的消息都亲自告诉教主。
……
“你把这些都讲给他了？”在一张巨大又详细的地图前，赵士程微笑着问张荣。
“当然，这可不骗他们，”张荣露出自信的微笑道，“就算他们去打听，我说的也都是真事，按我最近探听到的消息，摩尼教势力最盛的，便是两浙路与江南东路，按您的意思，只要他们以一支强军北征，那皇帝老儿，必然会出逃。”
赵士程点头，很镇定地分析道：“上次围城，皇帝已经是惊弓之鸟，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逃往洛阳，若觉得不稳妥，甚至还会逃往长安。”
张荣虚心请教道：“公子，他为什么一定会按您的安排来呢？”
“因为有神灵保佑啊，老林会给他建议的，”赵士程指点尖在图画上，“开封附近无险可守，又已经城破过一次，历来大城，只要被攻破一次，在世人心中，便不安全了。到时，再有群臣怂恿一下，可不得拖家带口地离开么？”
张荣心悦诚服地点头。
赵士程也有点庆幸，画宗可不是他儿子钦宗，不会因为李纲说几句话，就死守城池，这位对生命的爱惜与珍视，是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没法比的，否则，这位要是起用李纲、宗泽这些人，他还真不好操作。
赵士程又和张荣提起了最近在他手下工人和教派中的传法工作。
现在对他们的恩义还停留在小恩小惠的阶段，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先画着饼，等方腊那边动起来了，杭州这边可有的是贪官污吏拿来当靶子，分财产，那时，才是大发展的时候，现在主要是把框架搭建起来，不能一蹴而就。
张荣汇报了这些日子的成绩，比如有多少人入会，有多少人听课并且愿意主动请教，还有会费收入用在什么地方。
赵士程很满意，和他聊到很晚，才让他回去，然后，他的兄长找到了他。
“虎头，我看你得收些粮草了。”赵士从拿着自己整理了一天的文书，来和他汇报。
赵士程眨了眨眼：“是舟儿又在要粮了？”
赵士从摇摇头，将十几张消息纸排到他面前：“河北路、京东路，从二月到四月都春旱的厉害，朝廷的粮草去年给了辽人，常平仓肯定亏空不少，如果再遇到春旱减产，咱们囤积一些，也能应对。”
“北边无雨？”赵士程看了下窗外下了好几天的雨，叹息道，“要是能把江南的雨分一半过去就好了。”
赵士从笑了一声：“想什么呢，这天道恒常，就是这里雨多了，那边才会旱吧。”
赵士程猛然一惊：“你说什么？”
赵士从疑惑地看着他。
赵士程摇头：“没事，你说得对，立刻让咱们的大船购买粮食，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赵士从点头，转身离开。
赵士程则看着窗外的雨，不由得有些担心，他们这些历史爱好者，对哪个国家哪年打了哪场大仗如数家珍，甚至能拿着一张地图玩一下午，推演大军团作战，可让他说出哪年哪里天气情况，就完全没可能了。
唯一知道的就是大宋历年天灾无数，朝廷甚至为此有专门的律法应对。
希望没事吧。
……
事情并没有顺着赵士程的心意发展，从五月到六月，江南的雨便没有停过。
江南、淮南、两湖、甚至是四川路，都下起了连绵暴雨。
东南一带更是深受其害，那雨势彷佛女娲补天时的大雨，引发的洪水让江南一带房屋大面积倒塌，朝廷给的意见是：“允许灾民借粮，或者劝上户借贷给灾民，搭一些房屋让人安住。”
但是这些救济，几乎是杯水车薪。
仅杭州一带，大量的工人不是在搭建窝棚，而是在给大户修缮房屋。
赵士程站在窗边，轻叹了一声。
若所料不错，他这次的债务，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销了。

第191章 先说谢谢
去岁, 因为辽人南侵，宋朝输得极为难看，所以, 在今年正年正月，改元重合, 想要一番新气象。
但上天似乎并不愿意给新的气象, 东南大水漫灌, 浮尸遍地，各州各府一时间却拿不出足够赈济的粮食——为了弥补京城先前亏空，东南大半存粮，都调去了京城, 而这里郡守知州, 都是出自大奸臣朱缅的麾下, 这位做为花石纲一事的主要执行人，治下能有些什么好官？
一时间，粮价飞涨，许多官员勾结富户，赚了大笔银两, 无数农户不得不典卖田产，以求渡过难关。
说来也巧, 睦州青溪县是方腊的家, 而在这里的大户地主方有常，是乡中里正, 在催税时和方腊麾下的教徒们起了冲突，方有常做为地头蛇, 早就知道方腊图谋不轨, 干脆乘机将方腊抓起来, 并让儿子去县里报案。
但青溪县令觉得这不太可能，加上方家也没有证据，不想自己的政绩被影响，不但拒绝报案，还把方家的儿子打了出去。
而这时，方腊已经被教众救出，顺带把方有常一家灭门，将方家的钱粮分发给了教众。
如此，就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于是，七月底，方腊在杭州西边三百里外的睦州青溪县率众起义，自称圣公，建元永乐，与朝廷分庭抗礼。
当然，他没有说要推翻大宋，而是以诛杀朱勔为号召，攻打官兵。
江南民众深受压迫已久，一时间望风响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有了一万余教兵，并且把前来剿匪的五千朝廷兵马打败，占据了整个睦州县城。
一时间，人心惶然，许多畏惧战为的百姓纷纷逃往杭州、苏州等防守严密的大城，整个江南的局面都混乱起来。
但是，朝廷对此仍未重视，而是宰相王黼为了粉饰太平，直接封锁了东南的消息，任东南糜烂。
……
东南百年来未见兵灾，方腊起事如烈火燎原，在短短三月间便烧起了数十州府，可见东南官吏，是何等地不得人心。
赵士程在杭州收到的消息与他记忆中的历史相差无几。
张荣这些日子也未闲着，他从北方调过来数十名骨干，安插在治下的教众中。
随着战火越烧越大，杭州府想要调动重军守城，但包括摩尼教和杭州官府都没想到的事情是，杭州的守备带着大量兵马跑去苏州，和朱勔一起，渡过长江，往东京跑了！
这一下，可把整个杭州上下的官员们都整不会了，如今杭州只有少量的兵马，而知州赵霆听说此事后，也带着老婆小妾悄悄出城，不知所踪……
张荣是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模样，干脆的邀请了城中大户和剩下的官员们商议，接下来要怎么做。
而他的提议，根本没人理会，不仅因为他的只是一个商人，还因为很多大户和官员们都已经收拾细软，带着家人，逃跑了，官员们逃跑。
失去官吏，杭州城立刻便乱了起来，到处都是抢劫收刮，欺凌弱小……
面对这种情况，赵士程忍不住摇头：“我还以为要来一番威逼利诱，又或者打土豪分田地，结果，就这……”
但也很正常，历史上，赵霆等人也是直接弃城逃了，方腊军当天到当天就攻下了杭州，在纵军抢劫掠中大火烧了杭州城六天六夜，让整个城里的数十万户人家无家可归。
张荣倒是很淡定：“公子便在这稳定大局，我出去收拾一番。”
说罢，便去见了自己的那些工人、教徒、手下。
那些人都很稳定，看张荣的目光都充满了信任。
“兄弟们，如今城里老爷们都跑了，大家都是本地人，我也不说虚的，对面的大军若是攻下来，必然会烧杀一番，咱们妻儿老小都在城里，能不能让他们横行？”
立刻有捧哏挥拳大声道：“不能！”
周围也稀稀拉拉地说起了不能。
“如今生死之际，蒙大伙信任，我便领大伙起事，占了这杭州，愿意跟着咱们干的，给分田给分房，若不愿的，就自离去，如何！？”
“我听大哥的！”“大哥说得对!”“咱烂命一条，干了！”
立刻便有人大声呼喊，把气氛燃起来。
于是在一番的动员后，张荣让手下兄弟分成二十组，每组上街维持治安，敢有乱来的，就地处决，凡良民若无大事，皆闭门莫出。
然后，张荣才汗颜地对赵士程道：“公子，您为什么不去说呢，弟子口拙，刚刚说的那些话，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够霸道……”
“要什么霸道，你又不拉选票，”赵士程微笑道，“行了，给方教主他们发书信吧，如我所料不差，你响应之后，他们怕是要把杭州做为都城了。”
张荣皱眉道：“那如何可行，咱们可得让他们前去东京城的。”
“想要北上京城，最大的需求就是拿下南京、咳，拿下江宁府与镇江两地，若无此地，就无法渡江，但若渡过大江，便是一路坦途。”赵士程坐在地图边，“所以，你与方腊会师后，他必然会派你去攻打四方，你便动身，前往润州，只要占据此地，便能立于不败。”
张荣看着润州镇江的位置，陷入深思。
倒是一边的赵士从看不下去了，道：“阿弟啊，张荣过去了，你呢，你不会还在留在杭州吧？”
赵士程撑着头，蠢蠢欲动：“我有点想会会方腊，试试看能不能影响到他……”
“不行！”张荣和赵士从都断然拒绝。
赵家大哥更是左右寻找什么能拿来打人：“方腊最恨朝廷中人，凡是被抓住的官员，无不被其施以酷刑。你关系重大，岂能立于危墙之下！”
张荣也用力点头：“大公子说得对！此事公子你万万不要妄想。”
赵士程劝慰道：“可我总得用东西影响方腊啊，不能让他就这么在东南乱来，你要知道，他们这一路烧杀抢掠，只破坏不建设，会伤了东南元气，若想咱们有更大根基，必须有人坐镇杭州……”
“让王洋来，”赵士从果断道，“你要是这样乱来，我还会发信给陈行舟，相信他也不会愿意你胡闹，会过来给你帮忙。”
“大哥别闹，舟儿关系太重大了，有他在，金人才没那么容易下来，要是他离开，咱们在辽东，就麻烦了。”赵士程头痛道。
但无论他接下来怎么舌灿莲花，面前两个石头就是咬死了绝对不会让赵虎头范险，大不了一拍两散，赵士程无奈，只能后退一步，让王洋过来，配合张荣在方腊军中打开局面，在这种情况下，赵士程可以遥控指挥他们，但绝对不能亲自进入方腊的阵营。
在说好后，赵士从几乎是用跑的，去拿鸽子找王洋。
诸人倒也没有担心王洋会被方腊拒绝——以王洋这些年的声望，说句不好听的，来投奔方腊都是给他面子，方腊就算把他供着，不可能拒绝一位名士。
而王洋在两天后收到消息时，这位文弱书生几乎是立刻南下，同时回消息，让张荣护好师尊，若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能让公子由着性子来。
赵士程看得颇为无语。
明明他已经是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这些人还把他当孩子，就离谱。
不过，既然不能亲自在方腊那里搞事，赵士程就只能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写在纸上，到时托付给王洋了。
同时，也要试验一下。
这也是他这次一定要亲自来杭州的原因。
他要利用方腊那追求平等的教义，在他这里搞一个土地分配试行政策，将周围世家大户的土地统计丈量，看要如何分配。
不要小看了“分配”这两个字，古往今来，这永远都是王朝轮回的关键，哪怕是一个村的土地，也会有离水源近、有离水源远，有贫瘠、有沃野，有的人家丁口多，有的丁口少，有的势大——如何建立一个基础组织，怎样才能让如今的农人接受这样的分配，又要怎样管理。
这些都是当年在马爷课程上老师和书本都不会写的东西，他必须利用方腊这个注定会失败的政权，来试一试要怎么进行，同时最好能培养出一些管理分配土地的人才，将来在大宋施行时，才不会像王安石变法那样，人亡政息。
他相信王洋也会知道这事有多重要，只要王洋同意给他打掩护，大哥和张荣就都会很好糊弄过去。
江南本来就是大宋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凡举宰相六部一级的高官，都以在江南的置地养老做为退休理想，比如蔡京就在这里有数千顷的土地，朱勔更是有良田30万亩、有比皇宫更华丽的林园、江南第一的“朱氏林园”，用这里来实验，再理想不过了。
如果能将方腊军再改造一番，嗯，到时抵抗金人的大军说不定也有了。
这要是实验失败了，倒霉的也是方腊一家，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良心的负担。
所以，他在这里，就先谢谢方圣公了。

第192章 您放心吧
王洋收到消息就立刻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
不敢慢啊, 公子素来心思诡秘，去晚了说不定他便又搞出个什么大摊子，让大家都没法收拾，只能由得他的办法来。
大公子和张荣不可能阻止他多久的。
一路风尘, 只花了十来天, 王洋便来到了苏杭之地, 也来不及看这里有多繁华, 就一头撞进公子所在的宅院, 看到公子和大公子都在，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张荣呢？”王洋忍不住问道。
“西城门那去了, 迎接方腊入城。”赵士程随意答道。
他来得很赶巧，这一天, 正是方腊军带着大军, 入主杭州的日子。
这两个月，方腊军的大名已经不是那么好听, 毕竟, 无论说得再好听，众人跟着方腊造反的原因都是想要吃香喝辣, 所以沿途军纪败坏，到处烧杀抢掠。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 那就是每到一地, 他都会将当地官吏断其肢体, 探其肺肠, 熬出膏油, 丛镝乱射, 怎么狠怎么来。还会直接杀戮当地大户, 抢其钱财, 但却不是分给民众，而是分给教徒与各位长老。
但这种行为，明显得罪了整个江南的读书人。
毕竟以酷刑治天下的，在他们眼中，也就是暴秦前赵一流而已。
大宋这些年深耕文治，在整个天下读书人的心里，有从古往今来都未有过的崇高地位，方腊这种不尊重读书人的行为，被整个江南抵制，几乎没有一个有名气的书生或者官吏投奔方腊，以至于这么久了，方腊身边连个有名一点的谋士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方腊在各地的治理，可以说是没有治理，因为他们任命的都是教徒，教徒们大多是贫民，又有几个懂得治理地方？
这次能攻下江南数十州，靠的还是花石纲这十数年的祸害，大失民心，但等到大家看到这方腊的行为比朱扒皮还不如，又会立刻怀念起大宋来。
“这次东南大乱后，百姓必会思安，只要不乱来，便不会出事，”赵士程拿着收集来的消息感慨道，“所以，依托教派起事，终是有太大的局限性，神佛救不了天下啊。”
王洋轻叹一声，坐到公子身边：“那公子打算何时离开杭州？”
赵士程看他一眼，又给了大哥一个眼神，示意大哥离开一下。
赵士从冷笑一声，出门关门，走之前还示威一般挥了挥手上玉尺，表示你给我把皮绷紧了。
见哥哥走了，赵士程才低声道：“我暂时不想离开，你别急，听我说，我说不离开，是不离开江南，而非不离开杭州。”
他低下头，轻声说起了他的计划，包括如何在这里实验土地的分配与管理，如何下放人手，如何建立一个基层……
后世的国家在土地国有上试验了许多次，也做过许多办法，但都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收入公有，会丧失积极性，而土地拆分，则会影响生产资料的均衡。
王洋这些年也有了极多的经验，闻言不由阻止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土地非是一成不变，有的村落，一家的宅地，全看男丁够不够……”
在农村，一户人家的男丁多少，就决定了地位，男丁多的，能赚到钱，能多伺候一季土地。那收成下来，十几年时间，总能凑到钱，添上一几亩薄田。
但这也不是不变的，有家庭，一但没有生出男丁或者男丁夭折，孤儿寡母的田地便会被人瓜分，又或者人丁不够，种不了那么多土地，也会被其他人觊觎……
总的来说，就是土地的契约是流动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只要是有人在管理，那么，宗族也好、农户也罢，甚至是官府，都会想办法从中获益。
“村子中是讲人情的地方，”王洋总结道，“一个村里大多一家宗族，他们会与外村通婚，我们的治理，进不了宗族，但是公子，您知道我最佩服您的是什么吗？”
赵士程看他。
“您给宗族里被欺压，活不下去的人指了另外一条路，”王洋微笑道，“以前在密州，城里的客户比村里客户还不如。村里客户被赶出了主户家的土地，还能靠着存粮、野菜坚持些时日，去寻新的主户佃地，但城里不行，他们一旦没有了工活，便要卖儿鬻女，或者连自己也卖掉。”
“你发现了么，在密州，就算很多人不入咱们的大工坊，但依然有很多小工坊会招人，还有很多人，靠着小工坊生活，就算是村里客户活不下去了，也能在城里找到一丝活路。”王洋轻声讲解，“人活着，会自己想办法，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做出很多你我想不到的事情来。所以，你不要做得那么着急，咱们可以一个县一个县地慢慢来，相信弟子，会找出合适的办法。”
赵士程感慨道：“你现在的进步，可真让我没想到，但是你可想好了，入了方腊麾下，会影响你将来大宋，甚至是青史上的名声。”
王洋微微一笑，道：“师尊您说笑了，我若是成功，那必然是青史留名，若我失败，那也是为了大宋去平定方腊之变，到时该怎么写，文人的事，还怕圆不过来么？”
赵士程给自己和他都倒了杯茶：“符渤啊，你如今，也不是一个老实人了呢。”
王洋恭敬地敬了老师一杯茶：“是您教得好！”
……
张荣很快带王洋去见方腊。
这位方圣公，长得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眸中带着三分霸气，正和手下商量着什么，手下有妹妹女将方百花、方七佛、吕师囊等大将，但文臣这边就很难看了，一个都没有。
而这个刚刚兴起的小朝廷，此刻正讨论的事情是，要不要烧掉杭州学宫。
“为何要烧掉学宫？”张荣一迎接了他们就去给公子汇报，没想到才这一会，方腊这边便来事了。
“先前我带兵烧毁城中宗庙、佛室，立我教神灵，”那女将方百花冷声道：“不承想，却有一群儒生，在学宫里说我务灭人道，败坏风教，我们已经派人包围了学宫，正在商讨如何处置这些儒生。”
“要我说，何必与他们废话，不如一把火将这劳子学宫烧掉！”那方七佛大声道。
周围诸将也纷纷赞同。
于是方腊大手一挥：“那便如此做吧！”
王洋心里顿时冒出好几个问号——这些人没事吧？
“慢！”他顿时大声打断。
诸将锐利的目光便纷纷落到王洋身上，不得不说，王洋那儒雅不群的气质还是很唬人的，方腊便首先开口道：“张将军，这位是？”
“圣公，这是我挚友王洋，密州人，”张荣立刻吹嘘道，“他听说我在杭州起事，便千里前来相助，但他可是人间少有的为相之才，我用不起，只有在圣公麾下，才能鼎造盛世。”
“王洋，似乎在哪听过……”诸将讨论起来。
张荣见王洋面无表情，立刻给他们讲起了王公子的丰功伟绩，比如将一个小镇建立成堪比杭州的大城，比如救助无数穷苦百姓，比如解救了他老家梁山泊的无数渔民，比如建设灯塔，比如捐粮救灾，培养弟子，见朝廷奸臣当道，无论如何征召都不入仕……
众将听得连连惊叹，方腊眼中更是爆发精光，看王洋的目光彷佛看着一件珍宝。
在讲完后，方百花道：“那王先生，你先前为何阻止我们去杀那些儒生？难道也是觉得我们败坏风教么？”
王洋先行了一礼，方才缓缓道：“圣公在上，小民只问一句，您治天下，是以圣教之义治，还是以国法之义治？”
一时间，房间陷入安静。
方七佛是个火暴脾气，立刻便大声道：“国法？哪国的国法，你是还心向着大宋么？”
王洋并不惧怕他的咆哮，而是温和道：“当年刘邦入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方得天下，建立大汉四百年江山。既然圣公建元，那是要从此刻开始与父老乡亲约法治国，还是的等上些日子，哪天想起来，再盘算此事？”
方腊沉默数息，突然大声一笑：“不错，不愧是有名的贤士，快快，请坐，咱们坐下细说，如何约法？”
方百花忍不住问道：“按你这说法，我还能烧死那些辱骂我的儒生了？”
王洋起身见礼，问道：“敢问将军，先前入城前，您可有告知百姓，不能崇拜宗庙祖先与神佛？”
方百花皱眉道：“这，当然不曾，我们去拆，又怎么会提前告知？”
“若提前告知，他们大可将宗庙改作他用，将佛像移除，保住家宅，您不告而至，毁家拆庙，如此行事，被人非议两句，他们，算不算理亏呢？”王洋平静道，“不教而诛，自然不能让人服气，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天干物燥，又无火军防备，一但起火，怕是整个杭州屋宅都会被波及，相比之下，几个儒生的叫嚣，抓起来便是，又何必烧屋呢？”
方百花哪见过这样会讲理的读书人，一时竟然觉得有些羞愧，果断道：“是我心眼小了，您说的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自然是张榜告示，让城中众人不拜神佛仙祖，有违抗反对着者，三日之后，一律严惩，”王洋本能地盘算起来，“安排人手统计户籍，收纳粮草，安排税收小吏，花上一点时间，恢复城中交易，才能有足够的钱财赏赐，还有就算镇压大户，也应让贫民指证其罪行，公示城中商户，义军不是滥杀之人，稳定民心……”
张荣看着周围认真聆听的诸将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公子真是多心，就这些人，王洋怎么可能拿不下，哪用得着他出马。

第193章 随机应变
王洋进入方腊团队并没什么波折, 他没有寻常儒生那样对规矩教条的严防死守，相反，他很擅长给摩尼教的信条找到深入解释的理由——虽然这些理由很多都是师尊点醒他的。
比如为什么不许祭拜宗族, 当然是因为宗族里都是长辈的一言堂, 常常会有欺负弱小家庭的事情, 所以不许祭拜宗族，是为了让黎民百姓相信他们义军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比如那些儒生关起来，吓一吓，让他们知道利害，才能帮咱们办事。否则下边的人太容易被蒙蔽，这么大的杭州，不能抢，抢才多少钱啊，抢光了人都没了, 谁给咱们提供税和武器啊？
人是最有用的, 杀了太可惜，如今杀了那么多官，杭州城中无主的园林那么多, 不如把房屋分给众将士，如今既有了民心, 也可以将钱财用在攻打宋军上。
不开工这里的人就没法生活，给失业的贫民一口吃的，他们就不会去抢劫他人，所以城中需要一部分的粮食赈济。
什么，苏州城也破了, 还抓了许多逃亡的富户？
不要杀不要杀, 拉过来审判, 有罪该杀杀该罚罚，要让人看到咱们赏罚分明，你拉到野地杀了别人还以为咱们是抢财的土匪呢！
哦，不要屠城，杭州的城墙还没修完呢，不听话的人拉来修城墙，这可是咱们暂时的都城，得修好才能站稳脚跟。
那边的方百花将军，请您克制一点，如今正是举大事的时候，不要让我分心……
王洋在管理城市，尤其是港口城市上经验丰富，方腊那些打仗的人哪见过他那些数之不尽的花活，加上他态度温和，不与人争吵，能争取就争取，不能也不坚持。几次下来，哪怕是方腊手下最桀骜不驯的将领们，都会给他三分面子。
毕竟哪有强力输出不喜欢神级辅助呢？
就这样，不到十日，杭州城里便基本稳定下来，大小馆子也开业了，一些在港口停滞大船也陆陆续续地开走，原本以为会亏本的大海商发现损失还在控制范围，再发现是王先生在管理杭州时，海商们更是兴奋地和过年一样，他们也是密州新港的常客，王先生的行事品德，他们都是一百个放心的。
作为江南最大的贸易港口，只要海贸恢复，市场便能缓过气来，王洋还减免了部分商税，把快死掉的商户的一部分货物周转起来，积极救市。
有市场、有人口，有基建，有消费，那还有什么说的，人心稳定，各大将领们也都如打了鸡血一般，开始在四周攻城略地。
公子交代的实验他当然也没有放松，城里不提，杭州城外的大片良田大多都是官吏的土地，如今正好无主，便可以用来分赏有功的士卒。
什么是有功的士卒呢，第一批当然是张荣手下那些由本地贫民构成的施工队了，这些人都在攻下杭州时立下大功，赏几块地怎么了？
王洋分发下土地后，张荣手下的士气便立即振奋起来，他们都是客户，太懂一块土地有多重要了，一时纷纷表示跟着张大哥是跟对了，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张荣当然明白王洋的意思，不需要解释，便派了数十名信得过的人手跟在王洋身边，保护他的安危。
而张荣也请示方腊，希望占领镇江和润州，此地是长江天险要地，若不获得，将来必有危险。
但他的提议被方腊拒绝了。在方腊看来，如今正是要趁着朝廷没反应过来，把好拿的地盘拿上，到时再和大宋划江而治，徐徐图之，而不是一开始就去打硬骨头。
尤其是镇江，那时不但有朝廷的精兵，还有水军，他们这些人不擅长水战，还是等以后有了舟楫再渡江为好。
张荣没想到这方腊目光如此短浅，只能同意了，还把这事告诉了公子。
正在杭州海船上休息的赵士程看到这个消息，有点明白为什么方腊弄得那么声势浩大，结果一年就熄火了。
这完全没有任何的战略天赋啊，任何一个有点军事常识的都知道镇江和南京对长江以南有什么影响，可以说，一旦失去这两个地方，南方政权就没有能活过一年的，把整个江浙打下来有什么用？
只要敌军过来，那就是在你的地盘上打你，相当于把主动权就让了出去，税收不上来，人心也平定不了，败亡不就是迟早的事情么？
“那公子，咱们要不要让王洋帮着说项，让方腊同意攻打镇江？”张荣轻声问道。
赵士程思考数息，摇头道：“不必，你并非方腊嫡系，若显得太积极，他反而会起疑，安全第一，再说了，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
张荣疑惑地看着他。
“先蛰伏一段时间，训练你手下士卒，我会调拨一部分火枪给你，如今熟练的工人多了，铁坊那边，也该扩产了。”赵士程轻叹一声，“方腊扶不上墙，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张荣轻声道：“可是火枪的点火太慢，虽然比弩机便宜，但几十枝的话，还是有些不够了……”
“差不多了，这些年，是该有排队枪毙的时候了。”赵士程给他解释了如何组成四排方阵，然后轮换打掉一个火药基数。
最初时，火枪是用来打散敌人阵形的，因为军阵最强的便是前峰精锐，无论步兵还是骑兵，一但最前方的军士出现巨大伤亡，必然会让士气重挫，就会有士卒忍不住逃亡，这时候，己方的军阵再乘机冲杀，就能把对方的军阵打散，从而获胜。
当铠甲抵挡利箭却挡不住子弹时，再重的骑兵和重步兵都在打不过的情况下，骑兵和步兵就都加入了热武器的队伍。
就像历史上西方的比克卡之战，强悍瑞士步兵就是这样的被西班牙打得大败。
火枪并不是一开始就天下无敌的，它是在战斗中与军种配合，才慢慢摸索出最合适的打法，火炮也是一样，在很长时间里，它都是守城的工具，直到拿破仑把它集中使用，开发出火炮洗地的战术后并且用之几乎一统欧洲后，热武器才从根本意义上改变了人类的战斗方式。
张荣听不太懂，但他在公子面前本就不喜欢动脑子，听公子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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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时，在随着方腊起事越闹越大，朝廷也终于反应过来，尤其是杭州失守，这么大的事情，朝廷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画宗震惊，因为他收到消息时，东南已经有十二州五十六县失守了。
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画宗惊怒之余，终于开始转动他那已经许久没用过的脑子，开始处理江南的起义军，这事可比辽国南下严重多了，辽国至少不会灭了大宋，这叛军若胜，他赵家的天下可就真的没有了。
在这种情况下，画宗立刻下旨，停了东南花石纲，并下了一封罪己诏，称自己这些年昏聩，沉迷享乐，被小人所误，对东南造成的伤害十分痛心，如今他已经免了朱勔的官职，请江南的子民们再给朕一次机会……
同时，他下诏让童贯领军，率领西军，下江南平叛。
但这时，西军才刚刚休整完毕，很多士卒都是新补充的，要调动十分耗费时间，只能先坐视东南叛乱越演越烈。
三个月的时间里，方腊军又攻下了湖州、宣州，开始与广德军交战。
直到十月，童贯、谭稹为宣抚制置使，率禁军及秦、晋二地的蕃兵、汉兵共十五万前往东南平叛。
……
在烽火连天的江南，杭州就像是暴风眼一样，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土地分配说得容易，但实际上并不容易，农人并不相信平等之词，他们遵循着古老的生存智慧，以不变应万变，温顺勤劳，但却同样拒绝任何的新思想，新生活。
毕竟，自王安石后，大宋的变法就没停过，三年一小改，十年一大改，可却是变着法儿从他们身上掏钱，他们便是驴子，挨过这么多次打，也学乖了。
他们不愿意轻易去占大族的地，只敢守着自己那小块的土地，以求谋生，他们更不敢指责宗族大户，因为宗族虽然也欺压他们，却也保护过他们不被其它大姓宗族欺压。
他们不害怕家中的老父偏心兄弟，却害怕分家后要按独户来承担徭役，对他们来说，保持原样，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王洋在和赵士程商量后，决定先一个乡一个乡地来试。
不要急着推行四方，于是在反复挑选后，他们选了一个叫西兴镇的地方开始试点，这里的土地都是蔡京一族的——对了方腊占领杭州后，已经把蔡京的祖坟挖开，抛尸荒野，东南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这里如今已经没有主户，有的，都是佃农。
他们不是不想要土地，是害怕宋军若是打回来，他们这些占了土地的，都会惹上大麻烦。
王洋从百忙之中亲自下乡，告诉他们，土地被收回他们永乐朝，你们就当是官田，为官田种地好了，他会给他们补发种子，同时，你们的地要上交多少税，剩下的便都是你们的。
既然不是强买强卖，这里的佃户便安心了，只是换个主户嘛，吓死他们了。
王洋又让他们挑选的自己想种的土地。
这下可不得了，整个小镇的佃户立刻爆发出激烈的争吵，甚至开始上演起全武行。
王洋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知道正戏开始了。

第194章 自知之明
西兴镇里, 王洋亲自主持召开了一个村子的分地会议。
这村子里有七百多亩地，其中一百二十多亩是桑田，四百多亩是水田, 剩下的都是旱地。
村子里有一百多户人家，四个比较大的姓, 其中有的男丁多, 有的女丁多，原本整个庄子都是蔡氏一家的族田，如今这些管事已经都跑了, 庄子里不但有房子、土地，还有耕牛、铁犁, 各种农具、种子、而这些土地之外的东西, 都在乱起来时, 被四个大点的宗族悄悄瓜分藏匿起来。
所以，这些要不要分, 要怎么分，都是一个大的问题。
有的田离河沟近, 有太近很容易被水淹, 有的离水太远, 常常干旱，桑田有的在山上要走好几里地, 有的就在村边，只走一盏茶的时间，有的田是大桑树，有的只是小桑苗刚刚种下去……
在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后, 王洋让他们闭嘴, 然后提出一个问题, 让徒弟做下记录。
首先是记录他们每家每户有多少成年的壮劳动力，然后把土地按远近水源分了等级，愿意拿远点地，那么，就可以补偿一部分桑田，把愿意退一步的家庭先剥离出去。
然后是好地好田，看有哪些人想要，这种就抽签来定，全看运气，还有一些剩下的牛羊、农具，这些不能分，但王洋做过类似的事情，把这些东西的价格计算一下，平均分给每家每户同等的价格券，让他们相互交易商讨，这个券可以转让，至于他们私下里怎么补偿，是他们的事情，等哪个家庭凑够了足够的券，就能去买看上的东西，谁先凑齐，就谁来买。
他这样的办法，不说不绝对公平，但也算是维护了大部分人的利益，所以，这个会议虽然很吵很热闹，但却也没有开得剑拔弩张。总得来说，还算和平，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签约新的田契，把农具和牛羊分发下去，然后去下一村子。
王洋身边的徒弟们都学得很认真，并且在随行的途中提出了很多建议。
这些年，王洋收了许多贫家子弟当弟子，这些人有的看到更大的天地后离开去找其它门路读书科举，但却有更多的人因为各种理由留在王洋身边，跟着他学新治世之法。
而这招来的人，除了这些贫家子外，还有一些慕名而来投奔的人，他们看到朝廷虚弱腐败，苦思救国，专程来投，这其中，有三个人甚至学考取过太学生。
这个年代，有奸臣误国，但同样的，也有无数人想要寻找其他救国之法。
……
王洋的土地分配暂时还看不到效果，毕竟如今已经临近冬季，这一年又要过去了，东南大乱这半年来，江南百姓的新年，并不会太好过。
而方腊的扩张也遇到了麻烦，毕竟是乌合之众，一开始，能靠着朝廷腐败，各地措手不及而生事，但随着大量贪官逃亡，畏战弃军的军官被正法，军队中那些真正有能力，有水平的将士，便开始崭头露角。
加上方腊的军队极速扩张后，军纪越加败坏，东南民众畏惧如虎，先前的群起响应发现他们比官军还不如后，果断开始组织民众，誓守乡土。
比如在杭州东南边的台州，和杭州一样，听说有人攻来了，知府通判都一起上船跑了，而台州三把手滕膺掌握大权后，先是找城中百姓们陈痛厉害，随后便备武器、粮糗、兵马，日夜巡视，亲上城墙鼓舞士气，以至于吕师囊的数万大军打了快四个月，还是没打进去，只能无奈退兵，去打旁边两个县城，但因为有台州城的优良示范，这两个县城如今到现在还是没打下来。
同样的，另外一位将领洪载带着数万大军，也攻不下越州的几个大村子，温州的俞道安，三万人打了快两个月，除了刚开始时拿下乐清小镇，到现在都没攻下一个叫瑞安的小县城。
江南人民平时唯唯诺诺，但在真的身家性命威胁下，终于重拳出击，让方腊发现自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说穿了，他们发展的过于快，哪怕王洋暂时控制住了杭州一带的局面，但大将领兵马在外，又有多少人会约束手下，不去烧杀抢掠呢？
这种情况下，方腊手下们豁然发现，对面的县城仿佛进化了一般，哪怕啃下一两个，也要废掉自己几颗牙，怎么打都不好打。
好在杭州这个后方还稳定，方腊便起了心思，想要在杭州征发百姓，补充前线损失。
这个举动立刻被王洋劝阻了，他苦口婆心地告诉方腊：“圣公，如今咱们需要的不是士卒，各位大将手下，哪里的兵丁不是三万五万，可皆是普通黎民，甚至没有武器，只能棍棒攻敌，这样的大军，便是征发了民夫，也难以使用。”
方腊起义做的很缺德，很多将领为了拉人从军，直接将别人的财产抢去，房屋烧毁，以此胁迫良民入军，这样的士兵人数当然会显得多，但又有几个会真心战斗，顺风抢钱能维持士气，只要稍微受挫，便要做鸟兽散了。
“那你说，应如何？”方腊也这些日子也有些焦虑，本来，按一开始起义军的声势，如今应该是能打到江西去了，可是如今却是处处受挫，让他划江而治的梦想开始动摇。
王洋缓缓道：“草民看来，当然应收拢兵力，将无用的老弱清退军中，然后北上，拿下两镇，阻了北方来援的大军，同时，约束军纪……圣公莫要怪吾多言，这攻城之后抢掠，古已有之，我不言，但攻后焚城，以此聚众，实在是有些过了，会失民心啊。”
方腊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轻叹一声：“我已经传令诸军，严管军纪，只是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且再等等吧。”
等个鬼，王洋心中不屑，行礼后告辞，回到海船上，把这些事情告诉赵士程。
赵士程叹息一声：“果然是有局限啊，行了，你继续主持杭州土地之事，方腊这群废物，暂时还要用来当挡箭牌，不过，很快局面就会教他做人，差不多是时候，开展咱们的计划了。”
王洋期待地看着师尊。
“等张荣过来，一起说。”赵士程微笑着应他。
王洋立刻起身：“他最近沉迷火枪，来汇报都特别晚，我去找他过来。”
说完就一阵小跑，消失在大船上。
赵士程不由地摇头：“这么大人了，怎么如此没有城府。”
他又有些怅然，十多年了，王洋都已经从二十五岁的小年轻长到三十几的中年人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了。
胡思乱想之中，没到半个时辰，王洋已经带着一头汗水，把张荣拖了过来。
“师尊，您、您可以说了。”王洋上气不接下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水。
赵士程等他把气喘匀了，这才微笑对坐着的哼哈二将道：“接下来的日子，必然是方腊处处惨败的消息，咱们要做好准备。”
对面的两位手下目光闪闪发光，来这快一年了，终于要来大戏了么？
“朝廷的大军已经开始围剿方腊手下，”赵士程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咱们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北伐。”
“北伐？”张荣疑惑道，“当初他们士气正盛时，都不愿意北伐，只想划江而治，如今遭遇挫折，如何还会再北上呢？”
赵士程给他们添上茶水，缓缓道：“正因为没有退路，才要孤注一掷。你们看，只要等大军围攻杭州时，堵住他们南下的路，在危机之时，他们便只能退去湖州，到时，你们再提议北上。”
“他们必然也不会理解，但你们可以告诉他，如今大宋已经将能派遣的官兵都南下大河，只要派出一只百战精锐老兵，渡过长江，然后就可以借着漕运大船，大半个月，就能从扬州直上开封，围困东京。”
当年太平军北伐就是这样的搞的事情，一个月从南京打到河南，如今皇帝特怕被围困，只要有一点开封被围的苗头，必然是要立刻逃跑的。
只要他出了京城，赵士程有一百种办法，把皇帝御驾拖住，补上他命定的旅游团。
“而东京一旦被围，江南宋军必然返回京城勤王，至此，江南之围立解。”赵士程挑眉道，“然后，你们要重点强调：这次北伐，必然有去无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为何要如此说？”王洋面露不解，“如此，他们怎么还会北伐啊？”
“方腊手下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皆是教众，愿为教而死，”赵士程笑道，“而且，他们手下还有从洞源乡起事的老兵，他们身经百战，信仰坚定而狂热，这样的老兵被杀了太过可惜，不如发挥一把，物尽其用。”
这种狂信徒要是不处理，将来放在江南，必然会起大麻烦。
“再者，方腊虽然差了些，却也是有决断之人，除非他们愿意认输，否则，我指的这条路，是他们唯一可以翻盘的办法。说出结果，反而能让他们下定决心，破釜沉舟。”
“可是……”王洋小声地问道，“若是他们还是不去怎么办？”
赵士程笑道：“那更容易，这次小舅舅种彦崇也过来了，你和他勾结一下，把杭州和方腊都打出去呗，算是给他升官发财。”
王洋心悦诚服，点头。
赵士程则想着，若他们还是不去，东京城里那位，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希望他们识趣一点，死得英勇些，别给他添麻烦。
随后又有些无奈，他如今，可越来越像幕后黑手了。

第195章 按你说的办
腊月将至, 天气渐冷，往常这时节，江南百姓早就家家户户收拾起来，开始准备新年。
但今年的冬天, 在江南之地, 无论是贫民还是起义军, 这个年都过得十分艰难。
因为方腊军的战线太分散了！
北到长江, 南近福建, 到处攻城略地，而大军没有个统一安排，在各地乡民奋起抵抗后, 战线受阻，而朝廷的援军已至，开始分而击之。
西军打辽人固然水平低劣, 对于这些只能打顺风仗的农民军那简直是一拳一个小朋友，不到一个月，各地便纷纷传来告急的声音, 大军的攻势渐渐转为守势。
童贯等人先是带大军渡江, 随后便绕道池州, 将攻势最盛的方七佛军截断后路, 随后一番大战, 方七佛不敌，狼狈退守秀州。
在这大大小小的战争中, 历史上有名的将领如王禀、韩世忠、张俊等小兵纷纷崭露头角，立下大功, 整个江南大地, 杀得是人头滚滚。
各路的告急文书如雪花一样飞来。
而在杭州城里, 方腊和一众手下正在斋堂里做祷告。
斋堂是摩尼教聚会中心。是抄西方教的教堂而来，他们以前在所居的乡村都会建一个这样的斋堂，每年抽时间，取一个隐秘时间，带着虔诚的教徒做祷告，晚上聚集，等天亮了再散去。
这么多年，如今虽然不用躲躲藏藏了，但这种仪式习惯还是保持了下来。
这是摩尼教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做斋祭。
王洋也混在其中，毕竟这个摩尼教很排外，他取其教材虽然只是为了研究，但在其它首领看来，这就是入教了，缺的只是一些小小的仪式而已。
做完祷告，方腊和众人商讨起如今的局面，应如何应对。
这时他已经有些后悔，没有听张荣的，去夺取镇江和江宁府两地——先前他看各州驻军一击而溃败，就觉得自己的教军天下无敌，但如今真和大宋精兵对上，才知道先前真的是坐井观天，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如今只能尽量挽回了。
一众将领纷纷出言，有说要大军聚集围攻，有人说要守城抵抗，有人说要决一死战。
但都闹哄哄的，大家各有意见，谁也不服谁，他们都是普通人家，并没学过兵法战阵，也不懂军事，这半年虽然有所磨砺，却离锻炼出一位百战强将还有很大距离。
方腊听了他们的意见，一时犯了难，觉得哪个好像都比其它的差一点，于是转头，询问道：“军师有何意见？”
他本想将王洋和他的亲戚方肥一起立为左右二相的，被王洋拒绝了，说是无寸功不可为相——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王洋相信自己能打败陈行舟当上师父的宰相，不想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个没有水平的方圣公，于是方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王洋闻言，露出迟疑之色。
方腊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不由温和道：“军师有言，但说无妨，如今这局面，还有什么可怕的？”
王洋犹疑了数息，终是道：“如今之计，当然是收缩战线，放弃其它城池，将大军汇集到睦州、杭州两地，互为掎角，以睦州地势与杭州坚城固守，如此，方能稳住局面。”
此言一出，方百花首先反对：“不可，咱们花了好几个月，才有如今局面，若是直接撤离，那不白忙活一场？再说了，失了地盘，人只会越打越少，到时还不是要被宋军包围消灭，不过是多活些时日。”
其它将领也纷纷赞同方百花的意见，如今局面虽然有点困难，但又哪里到要退回老家的情况！
王洋微微低头，不再说话。
方腊怒道：“都闭嘴！听军师把话说完！”
先前他已经拒绝了王洋的几个建议，但事实证明，王洋对局面的把握极强，所说之事基本都中了，做为首领，他已经感觉到了巨大压力，急需更好的办法。
说完之后，他又用期待和请教的目光凝视王洋。
王洋环视了一眼周围，才缓缓道：“收缩阵势，据城而守，只是第一步，这第二步，能不能做到，才关系到咱们以后能否破局。”
方百花性情最急，直截了当道：“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要怎么做。”
“如今大宋为了剿灭我军，精锐尽出，腹地空虚，”王洋终于浅浅露出獠牙，用不徐不急的话语指引道，“若我方能出一只两万精兵，渡海北上，从扬州至开封，直取东京，那敌廷上下，必然惶恐，将立刻招集的大军北上勤王，则江南之围立解。此谓围魏救赵！我军则可趁此追击，只要占下江宁与镇江两地，扼守长江天险，便可从容经营江南之地。”
此话说出，整个斋堂一时间安静无声，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到了。
北上攻击汴京，那是辽廷才敢做的事情啊，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他们如今都打成这样了，真的能做到吗？
王洋看众人神色惊疑，缓了缓，等他们回过神来，才继续道：“大宋最精锐的，便是西军，而各地乡军都是不足数，只要不进攻沿途州县、不掠劫，全速奔向东京，那么，只有一个月甚至半月，就能在各地都未阻挡前兵临城下。汴京已被攻破一次，宗室皇子尽失，只需做势，便可让皇帝惊慌失措，再说，若不如此，咱们怕是要被大宋举全国之力，尽数绞杀。”
周围一片寂静，众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而方腊从刚刚开始，就陷入沉默，仿佛一个风化的石头，一言不发。
“那、那……”方毫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问道，“军师，这北上攻打汴京的大军，要怎么回来？”
众人都望着这位军师，仿佛看到了他身上的光。
王洋摇头，平静道：“回不来。”
顿时，堂中又是一片寂静。
在他们的目光里，王洋仿佛讨论天气一般平常地道：“这些北伐将士，必须是最忠心、最能打的士卒。除非能在西军回师之前攻破京城，俘虏皇帝，否则那些士卒，一个都回不来，不但回不来，且连尸骨都无人收殓，他们去，本就是送死的。”
方腊猛然一拍扶手，厉声道：“教众皆我子民，岂能徒让他们送死！此事休要再提！”
王洋平静地低头：“是。”
于是这次会议就此散去，只是沉沉的心思压在了诸将身上。
虽然方腊当面拒绝了，但其它谁都知道，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正如赵士程给王洋交代的预测一样，方腊大军在各地节节败退，方七佛在秀州兵败，七万大军人逃回了两万，有九千多人被宋军所杀，人头垒成了五座京观，只能退回杭州，南边攻打信州起义军也中了敌军埋伏，不得不退回睦州，以新安江附近的急流峡谷为屏障，暂且喘息。
如此，王洋先前龟缩收拢的建议，已经在敌人主动帮助下完成了。
方腊众人都知道如今局面有多难，他们自然也越来越意识到，派孤军北上固然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但若不如此，怕是真的要被一一绞杀，直至大势去尽了。
或者说，越拖延，他们的生路便要短一分！
而更多的消息也随之而来，秀州失守后，宋军水陆并进，童贯、谭稹的前锋快要到达清河堰，一旦拿下那里，杭州这个临海之城便要被围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们犹豫了。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方百花、方七佛两人主动请缨，愿意率军北上，为大军争一条活路。
这可是九死无生的事情，方腊看到此情此景，不由与他们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还和他们约定，来世必然还做兄妹！
王洋当时不在场，没看到这场面，他也没什么兴趣。
他只关心自己的土地改革，能不能坚持到开春——必须有一季的收成，才能证明他的土地分配有没有效果。
而且他最近还发现了一点，和自己努力减免地税相比，隔壁东瀛的海商告诉他，他们幕府收税都收到五成了，所以国家财政一直不错。
王洋一时被惊住了，他当时无法理解地追问对方，这样重的租子，农户怎么活？
对方很淡定地告诉他，如此一来，地主最多再收一成，因为再收高了，农户就死了，一成都收不到。他们以前也试过减少税租，但他们一减少，地主就增加租子，还不如幕府多收一点，这样财税才能轻巧些。
但他也很好奇王洋的这种办法，让国家来收当地主收租，又会是什么效果。
王洋算是开了眼界，送走那位日本商人，并且征用了几家海商的大船，准备送那一万多密教军北上。
这些士卒是教中最忠心的战士，是与方腊一起从青溪杀出来的老兵，如今，他们已经安置好家庭，给好补偿，都在神灵面前立下誓言，要打入京城，生擒那帝王！
王洋则私下里找到张荣，问他会不会也去。
张荣因为没有出去征战，所以手下的士卒已经是精简过几次的了，只有两千人，如今拿上火枪的，则只有一百来人，这些人每天趾高气扬，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张荣还没说话，赵士程已经帮他回答了：“他当然会去。”
王洋用求知的目光看着公子：“您的意思是？”
“张荣熟悉水师，没有他指点，方腊军不可能快速北上，”赵士程温和道，“如此，到开封时，张荣就可以带兵，换快马离开了。”
“离开？”王洋眼睛一亮，看向一边赵家大哥，“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要守株待兔。”赵士程道：“折腾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赵家大哥长叹一声：“我堂堂大宋宗室啊，居然要为你们做内应，虎头啊，以后史书里可千万别记这事，咱家还是要脸的。”
赵士程翻了个白眼，大哥这咸鱼，尽在些没有用的地方挣扎。
倒是王洋轻笑道：“大公子说笑了，这点小事，到时怎么写怎么改，一定先让您过目。”
赵士从托起头，长叹道：“唉，这就是命啊，小弟，老爹那边，你真的不提醒一下吗？”
“提醒什么，提醒了他一定先跑，把你架上去，”赵士程浅笑着看着他，“怎么，你想和我再来一回太祖太宗的烛光斧影、金匮之盟？”
赵大哥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按你说做吧，放心，等事成了，老赵最多打咱们一顿，要打你，也有我拦着。”

第196章 快点
局势艰难, 方百花等人并没有丝毫耽误，就乘上大船，前去北方。
这其中的当然有王洋的鼎力相助, 否则光是调集这些船上的水手和辨认航线, 就足够将他们阻止在外。
江南的腊月阴冷, 这些士卒每日在船上念叨教义，梦想着自己进京擒王，整个人都仿佛散发着光, 似乎随时都准备着为教焚身，直上天国。
张荣则有些叹息, 这次北上危险极大, 但公子却是毫无诓骗, 这确实是方腊军喘息的唯一机会、他们的救命稻草，不容有失。
方百花等将领看起来一往无前, 但平日里却总是找机会和他说话，问当初辽人是怎么拿下皇帝, 似乎想坚定自己的意志。
她想尽可能地带着活着的教众回去。
大船从杭州湾出海, 一路顶着风, 来到长江口, 这里还没有冲出后世的崇明大岛, 广阔无垠。顺着水路, 就能去运河, 但在这里，张荣却找来方百花, 让他们改变路线, 北上淮南东路, 从淮河口北上。
“我收到消息, 如今大宋水军在大江之上徘徊戒备，防范咱们的攻打镇江、江宁两地，咱们大船并不适合在大江航行，速度不够，也极易被点火的小艨冲撞，到时船上官兵必然危险，”张荣出谋划策，“若能沿淮南海岸北上，从淮河水东行，那么，只要及时上岸，打败淮河口的涟水军，就能一路无阻，从淮阴到宿州，再到应天府，过陈留，便至开封！”
他本就是北方水系里的头目，对于京东路一带的水运如数家珍，公子不了解的事情，他当然需要帮公子查漏补缺。
方七佛看了张荣建议的路线，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路走起来远比从长江北上来得安稳，若是从长江口入运河，他们的行踪就一览无余，几个渡口重镇必然有硬仗要打。虽然他们不怕死，但若耽误时间，影响大计，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方百花也目光中透出异彩：“此计甚妙，这条水路只有一千余里，且沿途守备松散。淮水之上，有泗水、运河、涡水、涣水、淝水等数条大河直抵京城，又遍地是漕运粮库，咱们只要走这里，便无粮草被断被忧，而大宋得知消息，命江南军队北上时，也难以寻到咱们的行踪，到时，江南大军必然一刻也不敢多待，围困立消。”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流中，都明白对方已经做下了选择。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张将军，这沿海北上，会不会有风浪……”方七佛犹疑道，“我曾听闻，每年都有大船，于海中沉没，我等莫要未等上岸，便全喂了海中鱼虾，那可就太冤枉了。”
张荣微笑道：“将军方心，这寒冬腊月，是正是海浪平稳之时，大风大浪，多是夏秋两季，如是在这腊月都能遇到大风，打灭咱们整只船队，那我只能说——这是天意不让我们成事了。”
言下之意，这都不行，那就是你们的神不保佑你们，认了吧。
一说到神灵保佑，对面两位目光便渐渐坚定起来，一起同意了这次计划。
他们相信，无所不能光明神一定会保佑他们的。
张荣对此不置可否，他家公子是天神下凡，神灵本尊，至于你们那神且不说真假，便是只能远在天上这点，就差太远了，再忠心，跟错了神，又有什么用？
……
自长江口北上淮河有六百多里的海路，如今黄河还没有改道夺河入淮，所以淮南沿海只是地势较低，并没有太多的滩涂和泥泽，沿海还有长达千里的海堤，防御海水倒灌。
张荣这二十余大船虽然很是引人注目，也未引起什么波澜，最多就是是沿岸渔民对比着自家小船，露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借海风而上，只用了六日，便到了淮水港口，这里的守备只有五百人的编制，还有一半被吃了空饷，所以，当一艘大船里突然冒出一千士兵后，此地的守备乖巧地放下武器，磕头求饶，没有一点相争的心思。
随后，张荣让大军上岸，且为了显示破釜沉舟之意，将大海船们遣返了——不遣不行啊，这些船都是辽东海运的主力，是郭药师和陈行舟眼珠子一样的宝贝，要是损失了，说不得便又要派大军打过来了，连方百花他们一起端了。
随后自然是大军北上，但是接下来的场面，则让方百花又重新感觉到了当初起兵时所向披靡的感觉。
淮南一路仗着运河，都很是富庶，百年不见兵戈，沿途知县、乡军听说南边的方贼天降大军打了过来，无不心胆俱裂，屁滚尿流，跑得比兔子还快。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先前的大军南下，在他们这里补充了兵员，将很大一部分士卒都调去当了运送的粮草的民夫，所以，如今正是淮南路最空虚的时候。
方百花一路扫过去，但这时已经没工夫让他们烧杀抢掠了——他们的目的是围困京城，每一天都很宝贵，基本只是开仓拿取粮草，然后将里边的粮草分发给了周围民众，就一路火花带闪电打了过去。
十三日的时间，他们已经从淮阴，一路打到了亳州，离开封府只有五百里之距了。
而在这时，张荣与他们分了兵，带着千余士卒离开。
他的理由很正当：“我需要得带轻兵东去，避免皇帝西逃，到时有我拖延，也算是断京城后路。”
方百花本想质问他是不是想临阵脱逃，但却被方七佛阻止了，他俩私下商议了一番，方七佛觉得，张荣能陪他们北伐征宋，一路到此，已经是了不得了，北伐关系到圣教此役的生死存亡，实在是不适合与张荣起争执，无论他会不会去阻止皇帝西逃，他离开都是利大于弊。
于是，三人吃了一晚送行酒，在预祝诸人都功成后，张荣带着他的队伍，悄悄离开。
方百花则目光坚定，与方七佛一起，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
同一时间，方腊军已经打到宿州时，消息终于传到了开封皇宫里。
宋画宗当时正在和妃子例行公事，被突然传来的消息吓得萎靡不振，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看到内容时，整个人都是晕晕沉沉，如在梦中。
随后，便是老泪纵横：“怎会如此，怎至如此啊！”
十八年前，他从兄长手中接过这大宋江山时，明明府库丰足，势压西夏，南平交广，怎么才区区十八年，就已经被辽人铁蹄践踏，甚至连东南的匪军也快打到东京城了？
“童贯！他昨日还传信给朕，说已围困杭州城，东南匪乱平定在即，朕还重重嘉奖了他！”画宗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文质彬彬，气定神闲，他惊慌而惶恐的声音咆哮在雕梁之上，“如此欺君瞒报，朕要诛他九族！”
如果是平时，在西夏之事上，一点小的成败隐瞒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连这种大事都敢瞒报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一想到当初被围困在大名府时，那连他都只能一日两顿的日子，画宗不寒而栗，再想到在辽手中，他每日刷马喂马的痛哭流涕……
画宗强自忍下了内心厌恶立刻亲笔连下了三道金牌文书，要求童贯立刻回师。
随后又将自己的一干亲信招来，要他们给出对策。
但还能有什么对策呢？
当然是固城坚守，奸臣们虽然狡猾了些，但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只要皇帝不拖后腿，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主动打开城门，守上一两个月，等江南大军回师，京城之围便立刻解了。
现在关键当然是要稳定人心。
但也有人反对，梁师成做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内宦，当然能看出皇帝的心思——官家如今已经不放心京城了，毕竟京城是已经被攻破过一次的地方，便出言反对，说京城四战之地，一旦被围，就很难有补给，希望皇帝去洛阳暂避。
也有很多人害怕万一，站在了皇帝这边。
于是，一连吵了两天，朝廷上都没什么定论，倒是新的军情传来，说是贼军势如破竹，今天又前进了两百里。
距离远时，大家还能侃侃而谈，但随着距离接近，贼军的威势，仿佛又唤醒了众人沉封已久、不愿想起了惨痛回忆。
当年他们也觉得能和辽人一战，可如今大军都已经快打到京城来了，他们手中那点禁军，是真的能一战吗？
说穿了，这里的主事人，皇帝，不想留守的心已经放在脸上了，但抛弃都城无疑会给他本就已经到底的政治威望雪上加霜，于是他准备找个太子监国，再逃亡。
可是，他的儿子已经没了，都被抓走了，就算他这一年多努力耕耘，还是只出生了一个小公主。
至于立宗室子为太子——那也不行，太子之位立起来很难，但废起来更是家国动荡，再说了，宗室剩下的孩子都是十岁小孩，也镇不下这一众大臣啊。
但就在画宗犹豫不定的时候，新的消息传来，大军已经打到亳州，只要再过两日，过了鹿邑，就要打到开封府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跑吗？再不跑，就要来不及了。
那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在新年将临之季，画宗委托张叔夜镇守京城，他则带着一万禁军和一干大臣，出西城门，一路奔向洛阳。
……
几乎同时，张荣到一从到达了不远处的陈州的一处郊区，便换上新的衣服，拿到勤王的各种文书，瞬间横跳到了大宋的阵营。
“走了兄弟们，咱们要去勤王了！”他拿着一支火枪大声吆喝着。
，

第197章 父子深情
洛阳离东京城并不远, 只有四百多里的距离，若是平日，只要坐着漕船, 顺着汴河口入黄河，再从黄河入洛水, 也就是三五天的路程。
但可惜的是, 这时间已经是腊月年节，天寒地冻，黄河和汴河都结冰了, 船运自然也不从谈起。
画宗西逃，按理来说, 应该是很顺畅的。但可惜的是，这次走得实在是太匆忙, 很多随行官员拖家带口，禁军又大多是本地士卒, 妻儿老小都在东京城里城外住着, 如此抛家弃子, 一时间, 士气极端低落。
加上已是寒冬腊月, 这个日子行军, 无论是画宗还是百官，都有些有抗不住。
如此一来, 前一日速度还不错, 全力前进, 顺着金水河一天就走了六十多里路, 到了一处叫白沙镇的地方暂时歇息。
但未想到只是一晚上, 天上便降起大雪, 积雪阻路，加之起了大风，这一夜里，便有百十名士卒冻伤。
如此，速度自然便上不去了。
但此时再退回去，又害怕正撞上那贼军，只能让有马的轻骑与车马，护着皇帝与百官，先去数十里外郑州城躲躲，在郑州城略做休整后，再去洛阳。
于是张荣等一千多人追到郑州时，就听说皇帝在这里大发雷霆，城中乱成一团，这些百官似乎都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张荣带着县令文书批复的勤王书册，带着恶意地前来报告禁军统领姚仲平，那方腊匪军听说陛下西行后，正带大军赶过来，如今已经到了五十里外中牟县。
他的文书都是真的，当然也经得起查，画宗等人虽然怀疑了一下真假，但也不敢耽误，这时再想跑，似乎有些晚了，便只能咬咬牙，借着郑州县城的那普通的低矮城墙，暂时抵御，同时要求后方的禁军速度前来守城。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传令兵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后方禁军的手中，张荣早就派人埋伏在路上，把传令兵拿下。
而后方的禁军本来就士气低落，皇帝又先走了，先前辽人攻城，大宋失了最后的两万多骏马，他们急行一日，腿脚早就冻得僵麻，便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没有收到禁军的消息，画宗等人都慌了神，若是平时，他们倒也能等上一等，可如今他们早就是惊弓之鸟，等了半天，还没有消息，一时间，朝臣吵成一团，一边又派人去问消息，一边又开始争吵讨论起来。
但这样临阵磨枪又能有什么作用呢，他们相互指责，有说都是王相的错，都是他为了粉饰太平，瞒报了东南之乱，这才让方腊军这小小的民乱，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也有人说这是童贯的错，辽人退兵那么长时间，都没有修缮的京城的武备，让禁军数量不如，这次还带走大量禁军，导致东京空虚。
还有人说是朱缅的错，都是他在东南倒施逆行，祸乱百姓，才至有今日之乱。
还有人说是蔡京的错，都是他搜刮天下，朱缅王甫都是因他起势，他是天下乱源……
但是众人都没说出的话，大家心照不宣，就连画宗自己也在这些争吵中恍惚感觉到了阵阵悲凉——他们说的话，到头来，所以有的源头，都在指向他这个皇帝！
为什么会有花石纲？因为他酷爱花石。
为什么会不修武备？因为他觉得已经与辽人立下盟约，京城不会再遇到兵乱。
为什么会重用蔡京？因为蔡京最合他心意，愿意为他收敛钱财？
是他，这些年随心所欲，滥用民力，以至于有了今日之乱，不但没了子嗣，且堂堂帝王，居然被围两次，被俘——
画宗悚然而惊，辽国到底因为盟约，一番收刮后，还愿意让他还朝，若是活到乱民手中，他们真的会给他活路么？
惶恐之下，画宗越发害怕，这周围那低矮的县城城墙，似乎都保不住他的性命。
他想跑，但周围的百官都阻止了他，因为这里若再逃，风险太大，说不得便要都死在路上，一个好言相劝，恶言痛陈，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画宗。
而在纠结了一日半后，他的禁军终于来到了郑州城中，画宗心下终于稍安，而这时，那听说皇帝跑了的方百花诸人，也终于追了上来。
方百花在到东京城外时，就收到张荣的消息，皇帝西逃，防守空虚，他已去拖延脚步，您得快些追上。
方七佛等人当然选择相信张荣，直接风一样路过东京城，把城中居民吓了一跳，便不见踪影。
他们都是南方人，很不适应北方的寒冷，但好在一路收缴了不少保暖的毛衣毛毯，尤其是有一种毛毯，听说是产自密州，毛毯上有好些个绳扣，拆开了可以卷在身上赶路，几个人的毛毯用绳子连在一起，又可以做成帐篷。
做为最狂热的宗教兵，他们不少人冻伤，却无一有怨言，一路风尘，默默在雪中前行，毫无声音，像是在奔赴一场最后的约定。
只用了三天，他们就行军百里，来到了郑州城下。
方百花等人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刺探了整个城池大小，城墙的守备，选定了薄弱位置，这才开始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
战前，方百花等人还与坐将士喝了送行酒，讲了这次抓住皇帝的重要性，只要及时拿下皇帝，江南的万千兄弟们便有救，只要杀掉皇帝，替天行道，诸位的家人，便是光宗耀祖，是成是败，能不能活着回去，都看此一举了!
接下来，便是堪称惨烈的攻城之战。
攻城必备云梯、箭矢、攻城车，后者他们都没有，在云梯总是被焚烧后，他们干脆就地取材，以雪为土，堆墙筑路。
用箭矢压制城墙的宋军，剩下的士卒，在身上挂几块木板，顶着城上的投石车、和箭矢，日夜不停地用雪积在城下。
只要堆出一条雪坡，便能登上墙头，强攻那些宋军。
他们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一连两日，方腊军的凶悍让城头诸将都心中胆寒，墙下堆了有小两千的尸体，但那雪，已经堆了快一丈，眼前就要够到他们的城墙上了。
而方百花等人，则收到了另外的消息。
张荣和他们约定，今夜子时，打开西城门，放他们入城……
方百花大喜过望，方七佛却皱起了眉头，他总觉得张荣有点问题，为何不一开始便与他们里应外合，反而要他们伤亡了如今多的弟兄后，才做下这样的约定？
但如今没有太多选择，他们相信了张荣的消息，一边让少量士卒继续堆雪筑路，一边准备着精锐，在夜里，守在西城门处。
……
深夜里，画宗从一片混乱中醒来时，便听到周围的喊杀声与城破的惊呼，还没穿好衣服，便被将领们裹挟着冲向城外，坐上一辆马车，匆忙地从东边出城。
惊魂未定中，他跑了十多里路，却不知为何，车轴突然断裂，将他连人带车栽在雪地里。
好不容易被救下来，却发现追兵又追了上来。
一番攻杀下，赵佶不由大呼：“莫杀我，我乃皇帝，可给你等富贵!若能救我，不追前责，还能给你们封侯！”
但这话并没有什么作用，反而是让周围的禁卫士气低下，最后，剩下的几人与皇帝一起被这些匪兵擒下，押送到方百花面前。
“你就是那狗皇帝？”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看着这个憔悴苍老，却细皮嫩肉的男人，露出了一丝冷笑。
……
皇帝与百官又一次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开，首先懵逼的就是东京城中的一众官吏。
这可不比上次，上次好歹有太子监国，这次却是全是小孩子，更惨的是，皇帝依然没死——上次皇帝回朝后，可是狠狠报复了那些不愿意向辽人低头的朝臣，几乎都将他们贬官打发出去了。
这次要是皇帝又回来，会怎么样啊？
还有这皇帝有没有一点气节了，这都被抓了两次了，您怎么还有脸活着啊？
而方百花则带着抓到百官踏上南下之路，每天随意地抓出一个，用来点天灯。
第一个点的就是朱勔，他是东南花石纲的祸首，不知多少江南百姓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皇帝废了花石纲，却没有治他的罪，可如今，他们到底还是落在了义军手里。
方百花历数了他的罪行，将他在夜里生生裹着麻布点燃，而周围士卒则欢呼着用雪将火熄灭，然后再次点燃。
他的几个随行的儿子也没能跑掉，纷纷被剐杀。
而被逼着围观了全程的画宗，当场被吓尿了裤子，整晚整晚睡不着，白天却还要被鞭子抽着，跟在军中，被围观的士卒暗下黑手。
其它奸臣也没讨的了好，这些人都是最初的教众，是被逼着活不下去贫民，恨不得将这些人生食了去，和他们相比，当年只是让他们做点苦工的辽军和善就像亲戚一样。
他们吃的是草糠，喝的是雪水，穿的是破衣，睡的是冷地，那些士卒将他们受过的苦，纷纷还到这些官员身上。有不少人承受不住，生了重病，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大夫，而是被冷水泼醒的酷杀。
蔡京的七个儿子，有三个便是如此死掉了。
而带着皇帝，周围禁军也好，追兵也罢，都不敢对他们擅自动手——他们承担不起害死皇帝的责任，甚至有些将领都暗自生气，若是皇帝死了，他们又何必这么束手束脚。
就在方百花心中升起希望，觉得有可能将将士们活着带回江南时，京城已经乱成一团。
因为皇帝又是被抓，北方诸路如今有许多势力趁机称王反叛，大宋正统如今没有皇帝，人人都可以当皇帝！
画宗的皇后这次也在乱军之中不知所踪，连尊个太后的人都找不到。无奈之下，在张叔夜的带领下，他们将先帝的孟皇后从寺庙里迎接出来，尊为太后，稳定人心，然后一番争论，商议好了人选，请了太后懿旨，便由张叔夜为首领，带着人马出城，涌向洛阳。
没办法，京城之中，已经没有五服内的近宗了，但是，西京那边，有一位极为合适的人选。
他在宗室里威望极高，宗室身份也是如今最高的，还有子嗣没有被辽人带走，且风评甚好，连城中皇后，也支持让这位宗室前来主持大局。
只要将这位请回来，朝廷便还有救。
……
洛阳城中，已经被调任知西外宗正司的赵仲湜正猫在房里，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枚剔透的血珊瑚玉佩。
先前大乱，他的好几个儿子都被抓去了辽国，如今膝下空虚，宛如孤寡老人。
老大前些日子出去了，不见人影，唉，我的儿啊~也不知虎头他们如今过得怎样了，那般严寒之地，能不吃吃饱，能不能穿暖……

第198章 兄弟情深
大雪纷飞中, 两支队伍从一条大路的两边擦肩而过，各奔东西。
一队人数不多，快马加鞭向西而去，一队衣衫破旧, 还有许多俘虏, 被捆住手腕, 串成一串, 在士卒的看守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南蹒跚而去。
俘虏们那被冻得青白的脸上带着无穷的痛苦之色, 而鞭打催促他们已经成了方腊军中一项美差, 被人争抢, 需要轮换。
对于曾贱如野草的他们来说，还有什么, 是能比报复这些贪官奸邪更能出一口恶气的事情呢？
他们受的惩罚，比起他们做的事情，不知要渺小多少倍。
方百花发现这能凝聚士气后，便更无阻止的意思，只是吩咐，收拾可以, 别让他们死了, 至少在回到江南之前, 别让他们死了。
而另外一支队伍，则一路畅通无阻, 去了西京洛阳。
洛阳城中, 赵仲湜一家正在收拾收拾，准备新年——就算儿子们不在身边, 年总是要过的啊。
皇帝被擒的事情暂时还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传播, 最近关于乱匪的消息很多, 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所以那支传旨的队伍，经过了洛阳守备的严密检查。
随后，洛阳尹恭敬地将这支队伍引入到了赵仲湜家里。
赵仲湜见是张叔夜，有些惊诧，但为官多年，还是立刻摆出和善的笑意：“竟是张尚书，远道而来，不知是何事啊？”
这位和他的七儿子在密州时就交往甚密，后来还把自己表弟也拉入伙，如今又来找他，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张叔夜神色肃穆，看到赵仲湜，突然一掀官袍，虔诚地行了叩拜大礼。
这一下就把赵仲湜给整不会了，他皱起眉头：“这，张尚书你这是作何？快起来说话。”
张叔夜虔诚地起身，将太后懿旨送到赵仲湜面前：“郡王殿下容禀，先前国君受辱，为贼所掠，朝中众人惶惶，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朝中，以您身份最高，威望最足……”
赵仲湜越来越头皮发麻，急忙大声打断道：“你这是胡说什么，我一闲散宗室，哪来的威望身份，莫要害我，您、您还是另请他人吧。”
说着，连旨也不接，把张叔夜推搡就往外撵。
但张叔夜虽然是文臣，却是武将出身，往那马步一站，赵仲湜怎么急都没法将他推出去，一时在对方怜悯的目光里满头大汗。
看他如此着急，张叔夜不由劝道：“郡王，如今朝中无人，已是摇摇欲坠，这国赖长君，是天降大任如您，既然天意如此，您又何必推拒，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一派胡言！”赵仲湜怒道，“我一无根基，二无法系，三无兵丁，四无钱财，被放上去也就是一个图章，说不得便被谁随手废了，你今天就是说破天去，我也不继这位置！”
“郡王啊，你不继谁继？”张叔夜苦口婆心道，“我如今还是好言相劝，等秦凤路、太原等地刘家军、种家军过来，就要用刀兵说话了。”
然后他又摆事实讲道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是为了小家，还是为了王室，又或者为了天下苍生，反正就是要他继位。
但赵仲湜就是油盐不进，说不去，那就是不去，到后来两边说出了火气，赵仲湜干脆让人把他们赶了出去，反正就是不继位，说什么都不继位。
张叔夜当然不会就这么放弃，一连上门两天，都吃了闭门羹，到第三天的时间，从关中与太原都有军队飞速赶来。
丘八们一番合计后，也都同意支持赵仲湜上位，这位太名正言顺不说，功高莫过从龙啊，他们这些拥立的将士在新皇上位后，能少了功劳么？
于是在也吃了一次闭门羹后，老兵们便不和老赵讲道理，直接大军冲了进去，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简陋黄袍就要往老赵身上披。
“诸位听我一言啊，必有真主继位！”老赵声嘶力竭地反对挣扎。
但丘八们哪听这些废话，一怒之下，就要霸王硬上弓，就要把老赵拥立上皇位。
赵仲湜几乎绝望，不得不抽刀抵颈，表现出誓死不从的意思。
这终于还是把诸军吓到了，最后各退一步，赵仲湜先去东京城摄政，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真主”，他就得登上皇位。
赵仲湜无奈，只能含泪同意，当了这被强扭的瓜，随他们去向东京城。
这一番挣扎中，他的妻子种氏仿佛寺庙里的泥菩萨，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一下——谁让要把自己家男人推上皇位的丘八里，有一位是她种家的长辈呢，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难啊！
……
一行人进入东京城，说也奇怪，这座城池虽然在短短两年里被兵峰扫了两次，却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兵灾，基本完整保留，让前来勤王的诸军纷纷叹息，这样一座雄城，怎么也能守了一年半年啊，先前那位皇帝究竟是废到了什么程度，才能两次被擒啊！
如此壮举，将来史书，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赵仲湜入了宫，见了如今主持大局的孟太后，按理，他的辈分还要比太后高一辈，对当年的事，自然也知之甚详。
当年神宗变法失败，壮年而逝，继位的哲宗皇帝年幼只有八岁，大权都被高太后掌握，还找了一个哲宗不喜欢的皇后，后来哲宗亲政，便找了个由头将皇后废为庶人，换了新后，可惜哲宗死得更早，二十五岁便去了，让他的弟弟，当今皇帝继位，孟皇后却只能出家修行。
却不想，先前皇帝带着百官和后妃逃亡，乱军之中，都没能逃掉，反而是孟皇后留下来。
面对这种局势，赵仲湜与孟太后聊了几句，才知道孟太后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本不想理会俗事，自然要赶紧将手头的麻烦甩给他。
赵仲湜听到这，就知道这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但他还是召集了百官，问要是他继位了，皇帝回来不好办，不如他暂时摄政，等皇帝回来了，再还位于真主。
但这个意见立刻就遭到了众人的强烈反对。
大家的意思，就是皇帝若真的回来了，最多就将他尊为太上皇，重新继位那是万万不可的——简单说，大家如今都已经回过味来，那位陛下，那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继位二十年，人干的事是一件不干，若他回来再被俘虏一次，大宋还有什么威严可言，怕是真要灭国了。
在这个意见达成之后，赵仲湜对继位的事情终于不那么抗拒，但他在散会后，悄悄留下了张叔夜。
这过了好几天了，他在惶恐之余，终于琢磨出那么一点不对劲来。
“你，是虎头的人吧？”赵仲湜直截了当地提问。
张叔夜不由得敷衍道：“臣是大宋之臣，自然也是您和您诸子的臣子。”
“果然！”赵仲湜不由地提高了声调，“先前他说是被抓去了辽东，但以他的本事，居然不能逃出来，我就不信，还有这次，那郑州县城再小，也不可能两天便被破，真当禁军都是吃白饭的么？先前老大让我来洛阳，我就说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你、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张叔夜顿时犯难，有心替公子遮掩吧，小公子又是人家的亲儿子，要是继续骗总归是不太好，万一人家父子和解找他秋后算账呢？
不替公子遮掩吧，这影响了父子情分，总是对小公子不好……
于是他折中道：“郡王熄怒，实在是先帝倒施逆行，天下苍生苦其久矣，小公子才为了这天下人，用尽手段，做到如此，还将这至尊之位让给您……”
“我要他让了！”赵仲湜大怒，咆哮道，“我可谢谢他让我了，你让他来，让他来，看我怎么收拾他，这小畜生，都是什么事，他自己乱来就罢了，我这些年给他赚钱养家，他倒好，拿我当筏子，就他那千般诡计，用得着在我这走一遭？你让他来见我，我来跟他说！”
张叔夜略一思索，试探道：“殿下，小公子还在江南平定方腊，但大公子在京，您要不然，先同他说？”
“士从？”赵仲湜一怔，“他不是有事出、出门……”
他那声音渐渐弱下去，火气却狂涌而起，这全盘的事迹在他心中转了几个圈，一时转过身，拿着手上习惯性把玩的珊瑚就猛然砸到地上：“好啊，好啊，老大居然也掺和在这里边，我说虎头怎么能这么远把事情做得这么好，原来是他也上了贼船，你让他来，让他啊！”
张叔夜看他怒火冲天，不由轻咳一声：“行，我这便去告诉大公子。”
唉，为了小公子，就先拿大公子给这位即将登基的陛下消消火气吧。
也算是敲打一下大公子，虽然大家都在小公子手下办事，但大公子也得知趣些，大家认的都是小公子，您可不要起了夺嫡的心思。
那位五公子倒不让人担心，毕竟那么傻。
小公子太善良了，让他小心王权争夺他一定不喜，做臣子得，得随时帮着看着才行啊！
对了，小公子最近新产了一种金创药，对外伤甚是有效，可以提前给大公子送过去。
……
京城之中，正在头疼怎么去见父亲的赵士从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心中犯愁，这事母亲还帮不了忙，兄弟们也都不在，这谁能帮他分担一下父亲的火气啊，要不然，等小弟来了，他们兄弟一起去请罪？

第199章 请你自由的
赵家大哥本来还在想着怎么消了父亲的火气, 谁知没过多久，张叔夜便来告知了他一个不亚于天崩地裂的消息。
“你、你……”赵士从指着张叔夜，气得手指都颤抖了, “我为了阿弟, 殚精竭虑，不惜此身, 千里迢迢前来相助, 如今大事成了, 你们便过河拆桥，上房抽梯, 这世上还有正义么, 这世间还有天理么？！”
张叔夜自知理亏，不由低声劝慰道：“大公子啊, 你的怒气我可以理解，但如今郡王才是真的苦主，也是你的生父，这世上也只有你能去劝劝了, 这受点皮肉之苦, 也是孝道啊……”
赵士从大怒：“说得好听, 怎么不是你来受这皮肉之苦！?”
张叔夜柔声劝道：“这不是为了大局么, 大公子啊, 与其在这里与老夫我争辩, 您不如早做准备。”
赵士从气极道：“准备，这还能做什么准备, 去提前买口棺材么？”
“自然不是, ”张叔夜低眉敛目地道, “比如多穿点衣服, 自己带几块界尺请罪，选宽些的尺子，打在身上就不那么痛，还有老夫这里有些新药，是密州新出的，消肿止痛……”
赵士从指着张叔夜，手指抖了几个来回，终是放下手：“说，还有什么办法？”
张叔夜眉眼间自然地带上笑意：“可以喝几口酒，吃了酒，也没那么痛，还有要遣散周围侍者，万万不能让仆人来打……”
赵士从冷着脸，看这老头的那带着几分眉飞色舞的神情，暗自咬牙，决定弟弟若是回来，他决计是不会去帮着拉一把的。
但事情还是要面对，赵士从穿着带着几分蓬松的袄儿，多穿了几条裤子，背着木尺，忐忑不安地入了皇宫。
看到老爹那仿佛要清理门户的模样，赵士从没有酝酿，自然地大哭扑上去，低头就磕在老爹面前：“爹爹，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打死我吧，你可不生小弟的气啊！”
“你弟弟我自然不会忘记！”赵仲湜哪会看得上那几片短木尺，在等好大儿前来的这一个时辰时，他可是把大杖给准备好了，连怎么打，怎么追，都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于是，手拿凶器，杀心自起的老赵露出了狰狞的笑意，“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是做不得的。”
他手中大棍挥下，惊起了一道破风之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赵士从撕心裂肺惨叫。
本来他还想跪上挨上几棍，让老爹消消气，但在挨了第一棍后，这位赵家嫡长子瞬间如兔子一样从地上跳起来，根本没有再挨上几下的勇气。
这么痛，书里那些英雄是怎么挨住的？
天可怜见啊，他长到三十多岁，还是第一次挨打，受不住啊……
“你还敢跑！”赵仲湜更怒，追着儿子就又是一棍。
惨叫之声，久久回荡在东京的宫廷里。
张叔夜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可不好，回头可得想想办法，让郡王殿下再消消气，小公子那么单薄精细的人，哪能挨这种打？
-
同一时间，江南。
方腊军在方百花的北上攻打汴京时，便开始准备杭州的防御，但可惜的是，先前杭州修筑新城，外城只是修了一个大致轮廓，并没有防御功能。
而方腊他的人头，却是朝廷这次南征最重要的功劳所在。
这种情况下，前来围攻杭州的将士越来越多，更要命的是，杭州虽然背靠大港，但朝廷水师已经游弋在杭州湾里，截断了补给之路。
如果认真训练武备，发动杭州城人来守土，也不是不能守上几个月，等方百花那边成功解围，但这几个月的顺风局后，方腊突然发现，这队伍不好带了。
他起兵时的那么个兄弟，并没有太坚定的意志，而杭州抽出大量精兵后，许多被裹胁而来士卒便开始生事，在杭州城中各种抢掠，让人心越失。
这种情况下，有些人便忍不住了，觉得北伐的豪赌太过冒险，想要突围出去。
方腊开始还能压制下这些声音，可是后来，连他都渐渐有些怀疑了。
毕竟那个办法太过冒险，当正真的生死之危降临时，很少有人可以保持一开始的坚定意志。
更惨的是，大宋又开始又开始拿起他们最喜欢用的法子“招安”。
只要方腊的手下愿意投降，愿意加入宋军，那么，大宋不但不会追究罪责，还会封上州府一级的大官，比得上无数人的十年苦读。
更比跟着方腊混有前途。
于是，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这里边唯一没有被招安的，就是方腊本人，连王洋都被招安到了。
这下，方腊军中的人心便更加不稳了。
人心不稳，城中的秩序当然就更混乱，连王洋努力平定的人心也平不下了。
于是在腊月十七时，有一个叫洪载的将领要杀死方腊，投降宋军，但被王洋及时察觉了端倪，提醒了方腊，将后者正法。
此役之后，城中人心更加浮动，方腊终于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或许大宋的天命未尽。
可他也明白，杭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回到自己的老家青溪，或许回到那里，会失了争夺天下的机会，但至少他还能活着，还能护持下教中最后的传承，总好过将性命丢在此地。
王洋是不愿意他这样的做的，果断劝慰道：“百花将军离开不过一月，估计再过几日，便能有了消息，不如再等上几日，等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也不迟。”
但方腊却已经下定决心，他是带过兵的人，已经知道周围那些将领里，必然还有心动之人，若继续待下去，他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准备在明日晚上，让大军放火烧掉官舍、府库、民宅，到时杭州城中诸人必会拼命外逃，他的大军便可以趁着混乱浑水摸鱼，趁夜逃离杭州。
他将这消息交给了几个心腹——王洋也是其中之一，因为在方腊看来，一直不想做官，愿意为民请命的王贤人，是不可能为了官位就与大宋同流合污的。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琢磨着突围路线时，王洋居然带了数百人，趁他外出时，带人围攻，将他擒拿。
他一时不察，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百十支弩指住，只能投降。
但他到被人捆绑时依然无法相信：“为何，王符渤！我待你如手足，你居然是这种人？我方腊真的是瞎了眼！”
王洋对于恩主的质问，一脸冷漠：“若你只是突围，我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想办法，但你为了性命，竟要火烧杭州一城，可知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方腊不由怒道：“我这大军征伐江南，不知杀了多少贪官污吏，造福于民，如今只是为大义而为之，这城中不过几万户，为何不可兵行险着？”
“你说得好听，但如今你所做所为，比你杀的贪官污吏有过之而不及！”王洋冷淡地挥挥手，立刻便有一枚信号弹冲上天空。
杭州的北城门很快被王洋的手下打开，而与他里应外合的，也是一位熟人。
“许久不见啊，王兄，”种彦崇眉眼都是笑意，东张西望，“听说虎儿也在附近，他没事吧？”
王洋不悦地皱眉，提醒道：“如今大有不同，你可不要还如从前，便是在外，也应唤他一声小公子。”
“唉，你一个，那陈公鸡一个，如今可都是显摆起来了……罢了罢了，”种彦崇有些感慨地道，“当年我初见你，便打了一顿，如今却要依仗你的本事升官争功，真是世事难料啊。”
王洋多看了他一眼，终是露出一点笑意：“不打不相识，若有机会，让我打回来便是。”
看这两人那熟悉的态度，方腊大怒中又有些恍然：“王洋，原来你从一开始便不安好心！”
种彦崇示意左右，立刻有人上去堵了他的嘴。
没有烦人的声音，他这才和王洋勾肩搭背道：“走吧，先去把这方腊交给我爹，然后再去见虎……额，去见小公子。”
……
失了方腊，方腊军的其它手下便立刻没有主心骨，几名大将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开始投降，这杭州城也未如历史那般烧上六天六夜，就在众人以为此次将有大功时，朝廷突然又来消息——方腊有一支孤军深入北方，已经打到了京畿之地，十万火急，要他们回师。
这可把众将惊呆了，也来不及在杭州烧杀抢掠几日，便立刻大军回师，心急无比地涌向江北。
而一位幕后黑手至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为了拖延时间，让方腊军兵败后再收到这些消息，他几乎用光了这些年在朝廷里积蓄的所有力量。
但结果还是很好的。
老爹已经去了东京城，那边的哥哥每天发鸽子，让他快些北上。
“也是差不多了，这次回去，便要开始收拾山河，真正地大干一场了。”赵士程伸了一个懒腰，很放松地弹起了欢快的曲调，仿佛回到了孝顺老爹给他弹琴的日子。
倒是一边的种彦崇和王洋同时一震。
前者更是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外甥，有些颤抖地道：“虎……公、公子啊，难道，这先前，还不算不上是你的大干一场么？”
他完全无法想象，灭方腊、擒皇帝，卷走宗室、把自己老爹扶上皇位——这些事要还算不上大事，那虎头心里的大事，那是要有多大啊？
赵士程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划出一长串音符。
声音连绵灵动，仿佛自由飞翔的大鸟。

第200章 血债血偿
说是大军撤退, 但撤退也不是一下就能走的，如今天寒地冻，准备粮草、收罗大船都需要花时间, 还有江南的冬衣单薄，穿这个急行军到北方, 怕是走一半就得减员大半。而且如今江南刚刚平定，还需要大军镇压, 所以怎么都得留下三万大军，镇守此地数月，让朝廷派遣东南官员, 重立乡军, 才能真正平定这场大乱。
童贯也非常明白这点, 立刻率先带精兵北上, 但他们的大军才刚刚到镇江的渡口, 朝廷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但这消息, 就有点惊悚了, 以至于童贯刚刚看到，就瞬间晕了过去。
皇帝，皇帝居然又被俘虏了！
俘虏他的还是方百花等人！
这,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清楚自己效忠的皇帝志大才疏，但也真万万没想到，这位居然废物到如此程度，这才几年时间啊，他居然有本事让自己被生擒两次？
但焦急之余, 他也很快稳下心神, 开始思考解决办法, 还好, 这次他们生擒了方腊，只要有方腊在手，不愁换不回官家。
无论如何，自己的身家性命可都是寄托在皇帝手中，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自己做的事情在军中有多招人恨，但只要皇帝在位，这些便都是小事，若是换了个皇帝，他怕不是立刻便会让人拿下，丢官发配都是轻的。
想到这，童贯立刻让人加快行军速度，并且吩咐人好好照顾被俘虏的方腊。
另外一边，皇帝被围，要求的大军北撤的消息自己是瞒不住的，方腊与一众降将说不后悔都是假的。
尤其是方腊，几乎悔断肝肠，明明王洋都几次三番地提醒他了，只要再坚持几日，但他就是太过惜身，那么短的时间，都坚持不下，反而让百花与兄弟们的一番血战白费。
天命分明垂青过他，却被他生生错过了！
还有那王洋，说得好听，什么为了杭州百姓，其实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他分明与朝廷权贵早有勾连，来他那里，说不定就是为了混个功劳。
他肝肠寸断，若不是被好几个人严加看管，早就寻死了。
他不想让自己被做为筹码，去害了百花……
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英雄地死去时，突然间，他的待遇完全变了。
不但没有了镣铐与重枷，而且每日的伙食也都精心准备，还派来婢女服侍。
方腊很快心中有数，不由思考起百花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朝廷如此对他一个俘虏都如此忌惮。
然后又过了几日，童贯亲自来访，面带微笑地唤他“方圣公”，说佩服他的为人，觉得他是英雄……
方腊沉稳地敷衍着他，然后便听童贯微笑着提起方百花等人在前两天，打败了皇帝西出的军队，将皇帝抓住了，希望方圣公写一封信给您的妹妹，让她善待君上，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不是？
方腊明白自己的生死成败全都系于那囚徒皇帝身上，也直截了当，表示愿意写这封信，但他只有一个要求——王洋背叛了他，他要童贯将王洋带来，做他奴仆，来出心中这口恶气。
这是小事，对童贯而言，一个降将的生死，哪比的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当然满口答应，并且在告别方腊后，立刻着人传令将王洋囚禁，随后让部将亲自带兵，去后方把王洋抓来。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种彦崇军中，王洋正在这里帮着小公子处理消息，谁知事情就突然落到头上，一时不由皱眉，将信给小公子看。
“公子，这方腊真是不知好歹，我念及主仆一场，没亲自杀他，他却小肚鸡肠，十分可恨！”王洋其实并不放在心上，但是他如今也有了些入官场的自觉，需要在小公子面前找些存在感了。
赵士程微微一笑：“符渤你放心，这方腊，我必杀他给你出气，哦，对了，他童贯既然拿你做筏子，必然也是不能放过的。”
王洋轻咳一声：“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拉近和你的关系，但是我不能直接说这是我的意思，你懂的我意思么……
赵士程心中可清楚了：“来，你自己写信吧，给方百花提前预支一笔血债，该写什么，你必是清楚的。”
王洋眉眼微动，瞬间懂了公子的意思，不由感慨道：“公子，您借刀杀人的功力，越发炉火纯青了。”
赵士程轻轻点头，随后又微微摇头：“阴谋诡计，终是小道，咱们以后，还是要富国强兵，以王道胜之，方是大道，你可别养成习惯。”
王洋自己连声称是，随后低下头，照着方腊的字迹，给方百花写了一封诀别书。
他在摩尼教里当了那么久的高层，当然早就知道摩尼教特殊的联络方式、暗号，连方腊的信物印章都一应俱全，方百花拿到手中，必然是不会当成假的。
至于来抓他的人……笑话，如今眼看公子就要上位了，他的人生正前途无量，怎么可能去吃那些苦头。
这个时候，就显出了公子当年经营飞鸽情报的明智了，朝廷的消息，永远都晚他们一步！
……
赵士程的情报系统一直监视着方百花的动向，他们正沿着运河道路，走最近的路，一路南下，因为有皇帝在手，周围的厢军都不敢轻易出动，只能悄悄跟随，向朝廷随时汇报情况。
突然有一日，一匹快马冲入方百花的军营中，随后不久，一声悲呼撕心裂肺，连远处监视的士卒，都能听到。
方百花拿着兄长那染血的诀别书，痛哭流涕。
信里，方腊说了这些天的遭遇，又说了洪载的反叛，他已身陷重围，怕是等不到妹妹相救了，最后，他用决绝的语调表示要与杭州共存亡，又希望小妹带着仅剩的义军出海，不要将大好性命抛下，这是他这个兄长，唯一的要求。
那传来消息的教众还痛哭道，听说杭州城破，方圣公被人擒下，于城中凌迟，首级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这个消息仿佛一道惊雷，完全轰晕了方百花的意识。
她不顾方七佛的阻拦，冲出营帐，将俘虏营中一个瑟瑟发抖，有如乞丐的中年男人一把提起，目光之中，全是阴冷与怨恨。
“小妹你冷静些，咱们不能杀他，杀了他，咱们这支大军就回不去了。”方七佛追上来劝道。
方百花转头，冷冷地盯着方七佛，那声音里满满都是杀气与嘲讽：“是啊，为了活命，咱们就得把这狗皇帝放回去，继续当他的皇帝，咱们大哥，还有那些弟兄的仇，在你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不对？”
方七佛顿时无言。
下一秒，方百花猛然抽刀，血花四溅，同时响起的，还有皇帝的凄厉惨叫。
一刀，又一刀，见血见肉见骨，却不见要害。
那是一个妹妹最纯粹的报复，把最恨的人，手脚生生剁掉，就像对他们这些日子里抓到官吏，报复那些年的欺压，那些年受的苦累。
方七佛有心阻拦，却险些也挨上一刀，便叹了口气，静静地围观这场在无数人眼中公开的私刑与报复。
他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便又叹了口气，吩咐左右：“明日，在城外将这些狗官，挂在柱上，全部杀死，这不过是重归圣光，一家团聚罢了。”
如今大势已去，便是能活，也只能躲躲藏藏，隐姓埋名，说不得还要连累青田县的乡亲们，不如便战死在此地，将来青史之上，也少不了他们兄妹姓名。
不枉了。
方百花终于发泄完心中怒火手，面前的皇帝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没有活头了。
她微微有不安，但又很快坚定心智，将这浑身是血的废物提起，道：“准备麻油，我今日便用他，来祭我兄长在天之灵。”
手上的皇帝已经呆滞得没有反应，直到被裹着麻布，被淋上清油时，才拼起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求饶声，痛哭声。
他知道被淋上油的人是怎么死的，那是他这些天来惊醒过无数次的恶梦，如今，他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泪水不断地脸上划下，他从未想过，他居然也有只求速死的一天……
被套在木柱上时，猛然间，无数过往从眼前划过，那些数丈高的大石，不知耗费多少人命运来的石头，被他笑意封侯，每个石头都有官职，专人照料。
他知道童贯虚报功劳，逼死大将，但他觉得没有关系，武将本来就要防范。
他知道朱勉鱼肉江南，害了无数人家破人亡，但他不觉得有错，只要他办好自己交代的事便好。
他更知道蔡京用的当十钱、钱引收刮天下，但他觉得国库空虚，需要苦一苦百姓，他是天子，不能久待在老旧宫廷楼阁之中。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没有关系，他控制得住，这天下都是他的，当然该顺着他的心意……
当火星溅上衣角，细小的火苗开始蔓延，他嘶吼着，尖呼着，最后的声音却是“天下误我啊——”
帮着王洋传信的兵丁是张荣留下的盯梢，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场大戏，左右观察了一下，悄悄离开了。
听说方腊在童贯面前写的书信最快今晚，最晚明天就要到了，他可得走快点，为了这个皇帝，把命搭上可就太不值了。
……
另外一边，方腊还在等着自己的信到妹妹手中，等着回到江南，再度起事，十分地胸有成竹。
百花必然会按他说的做，可惜那王洋跑了，没能羞辱他，否则，就更完美了。

第201章 久走夜路
方百花收到兄长书信时有多惊怒交加暂且不提, 但她当众处决皇帝的消息却是遮掩不了的，不但无法遮掩，还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整个大宋扩散开来。
东京城里, 赵老爹正对着一块新的精致珊瑚玉佩唉声叹气。前些日子，他打碎了一块虎头当年送的、他最喜欢的、红色最为周正的珊瑚, 那珊瑚盘了快十年了，却因为一时冲动没有了, 如今这块新的珊瑚虽然也是上品，但到底不如上一块那么称手，所以颇为懊悔, 毕竟这心爱之物总是无辜的。
而这时, 张叔夜匆匆赶来, 一边喊着大事不好, 一边不给铺垫, 直接就绘声绘色给老赵讲了画宗的死法。
听到皇帝被点了天灯这种消息太惊人，老赵没控制住，手上的另外一块珊瑚吓得直接落在地上，砰的碎了。
但这却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惊恐地问张叔夜：“此话当真？”
这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他之前最大的纠结就是皇帝若是没死，到时又重新复位, 自己全家必然都讨不了好。但如今皇帝死了, 各位王子又皆在辽东，那么他继承大位便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后患无忧了。
……这样的话，这个皇帝好像也不是、不是当不得啊？
至于说他能不能当皇帝唉, 这算什么事儿, 他当不好皇帝有什么关系, 这个皇帝本就不是他要当的，只是给虎头拉起一张虎皮罢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真的可以不操心地当一回皇帝过过瘾。
赵仲湜心情瞬间就有些飘了，想起自己先前剧烈抵抗，有些尴尬，但又有些暗爽，寻思着这强扭来的瓜，好像也很甜啊……
就在这时，便听张叔夜微笑道：“郡王，小公子已经启程，即将上京，您看这登基大典的日子就不要挑了吧？”
瞬间一盆冷水泼下，赵仲湜心里哇凉哇凉的，心说对哦，这事其实还得虎头作主……等一下！
他突然反应过来，看张叔夜这提示，这皇帝之死，那虎头怕不是早就把事情准备好了……想到这里老赵悚然而惊，莫名就恐慌起来，求证道：“难道这也在虎头的算计之中？”
张叔夜微微一笑，平静道：“这是自然，公子这番大计，在数年前就已开始准备，耗费无数心力，才终于成功。郡王啊，您可不要浪费了公子的一番苦心啊……”
赵老爹背心微微出汗……虎头这能耐，莫名其妙的就把皇帝宗室，还有叛军，全都给处理掉了，将来自己要不依着他，他要是——不至于不至于！虎头虽然坏了点，至少对他还是孝顺的。
这点他还是有把握的……
不过以后可得小心些，搞不好惹到虎头就被他送辽东种稻米了，还得警告虎头的兄弟们不要生别样的心思，免得来个玄武门……得，这些兄弟除了他大哥，都已经被送辽东种稻米了，这小子够狠啊，连这都已经处理好了。
老大是聪明人，倒不必担心兄弟阋墙，想到这里，赵老爹再看看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棍棒，不由得犯起了难……这儿子是打还是不打呀？
这打坏了怕是不太好，要不然等他回来了，意思意思打两下就好，但是一定不能放过，否则他还不上天啊！
于是他心中有数了，便叹息着对来传消息的张叔夜道：“我已知晓。”
张叔夜见对方已经领悟，也很满意，便做为保险，又绘声绘色地给老赵讲起了，皇帝的死相是有多惨，不但被剁了手脚还被泡着油头上脚下的点了天灯那惨叫了一整整小半个时辰，他是在历代君王里都是死得最惨的一个云云。
老赵看了张叔夜两眼。叹息了一声，重复道：“本王懂你的意思，下去吧。”
张叔夜笑笑：“那登基大典之事，臣便先去准备了。”
郡王是聪明人，这样明显的暗示必然是懂的，小公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大位的人，必不能像大公子那样挨打，多落面子啊，做臣子的，自然要为主君考虑一些。
老赵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点头。
张叔夜告退，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吩咐门外的待者把棍棒收起来，这才有些心痛地弯下腰，把地上的珊瑚碎片捡起来。
只是，才捡了一两片，他便发现有些不对劲。
绝大部分珊瑚的核心是有髓核的，但上次那块碎的珊瑚，他便未发现其中的髓核，本以为只是例外，但为何这一片珊瑚，也没有髓核？
做为一个资深的珊瑚玩家，赵仲湜越看越是皱眉，对着天光，细细寻看里边的纹路。
晶莹剔透，血色均匀，这本是极品珊瑚才有的品像，但这品像，那么多，反而有些像……最近兴起的玻璃品，等等，这玻璃，好像也是虎头搞出来……的？
于是，拿碎片的手越发颤抖，想他想起这些年来王洋来千奇百怪的大量珊瑚，还有那个只和密州新镇交易，他百寻不着的“海外船商”，再想到这些年来欣喜无比将所有收入都投入这些“珊瑚”的自己，还有每次儿子送来珊瑚时的喜悦——
那一瞬间，无穷的怒火焚烧五脏，赵仲湜一声怒啸，惊得正在收拾棍棒的侍从们都吓了一跳，将棍子落到地上。
他们惊疑地抬头，就看主子那蕴含着无穷怒火的眼睛，还有那几乎咬一口老牙咬碎的声音：“不用收了，把棍子都放下！”
……
半个月后，在正月将过之时，赵士程一行人，终于从风雪之中，自阴冷的江南，一路风尘，来到了东京城中。
在路上，他还特意去看了那运河边的小城外空地，听说某人就是在那时被活活烧死，被方百花挫骨扬灰，而那些被俘虏的弄臣们，也都跟着被酷刑杀之，毕竟摩尼教在江南就是这样对待的官员们，没道理会对这些巨贪们例外。
这片地方如今已经被收拾打理，童贯知道此事后，整个人都憔悴枯瘦，在这里痛苦哀嚎了一整天，磕了无数头，然后便调集大军，开始围剿方百花的军队。
至于方腊，当然也没讨得了好，如今童贯是每天都要在他身上割一点零碎，给方百花送去，报复自家皇帝受到待遇。
他并不愿意和种家军入京，他已经明白，新帝继位，他是必然不会重用的，反倒是拿下方百花，平息方腊之乱，以此功劳，再看能不能混个善终。
而到东京城后，来迎接赵士程的，除了张叔夜、张荣等人，还有赵家大哥，只是赵大哥很是萎靡，看来老爹并没那么轻松让他过关。
倒是张叔夜微笑着邀功：“小公子不必担忧，先前老臣已向郡王陈痛厉害，他已经明白轻重，到时最多责备一二，不会太过，毕竟您千金之躯，哪能为这点小事伤心呢。”
赵士程没想到还有这好事，不由展颜道：“那敢情好，我还寻思着找母亲相助呢，谁知你已经解决了，但下次可别这样吓老赵了，他胆子小，又冲动，年纪大了，对他身体不好。”
张叔夜自然应是，眉梢眼角那意思却都写是“下次还敢”。
赵士从挨了老爹一通大棍还没有好利索，见此情形，不由轻啐了一声：“瞧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有多父慈子孝呢。”
赵士程立刻上前安慰兄长：“大哥这次辛苦了，但眼见天下将安，咱们的辛苦却都是值得的啊！小弟保证，这次事后，绝不会亏待你。您以前不一直觉得怀才不能施展么，来，你看，三省六部，哪个你的看得上，立刻走马上任，小弟绝无二话！”
“滚滚滚！”赵士从没好气地道，“为兄我当年是年轻气盛，自视过高，那话你就别放心上了，再说了，兄弟那么多，你辽东随便找几个帮忙就是。”
赵士程脸上那微笑没有一点减少：“那些兄弟，怎么能和大哥相提并论呢？这样，你暂时帮我管着这谍报，我把您两个儿子从辽东请回来？”
赵士从猛然转头，冷冷道：“我要是说不呢？”
赵士程立刻指天誓日地保证：“当然是也送回来，这事情已经了结了，辽东那边也嫌弃麻烦，舟儿都催我了。”
赵士从冷笑一声，却又轻叹了一口气：“还是等上半载，再送回来吧，听说他们这些日子长大很多，你毕竟还没有子嗣，他们要这时候回来，少不了起些风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士程见大哥如此体贴，十分感动：“哥，你真是太好了，但这位置，还是得交给你！”
赵士从翻了个白眼：“别说了，我都懂，走吧，爹爹要是等太久，没准火气又上来了。”
赵士程自然答应。
一行人很快从东门入内城，进皇宫，花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正在一间不大的书房里把玩着一块珊瑚碎片的老赵。
赵仲湜看着几年未见的儿子，一脸慈祥：“我儿瘦了，快快过来，让老父瞧瞧。”
多么慈祥的父亲啊，赵士程眼中很快有些泪意，上前就抱着老父亲，深情痛哭道：“爹爹啊，孩子儿不孝，未能陪伴您身边，看看，您头上都有那么多白发了……”
赵士从在一边毫不感动，只是冷笑，心说装得真像，还有，老父亲也太偏心了，居然连斥责两句的话都不说。
而这时，抱头痛哭的父子俩分开，赵仲湜慈祥地对大儿子与张叔夜道：“我有些私话，要与虎头说，你们先出去。”
估计是要问这次皇位事情吧？
两人不疑有他，走出大门，又听赵老爹唤道：“士从，把门关上。”
赵士从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关上了门。

第202章 天理昭昭
对于老赵来说, 珊瑚并不只是他的一项爱好，而是作为一个不懂得琴棋书画的普通宗室，生活中的精神寄托。
这些年来, 他沉迷珊瑚, 欣赏着它们的色泽, 感受着它们的生命。试图从这些珍贵的物件之中，领悟人生的境界。
他不只自己喜欢珊瑚，还会向同样喜欢珊瑚的好友们炫耀推荐，并且点评分出品级，在大宋珊瑚玩主的顶级圈子里, 有极大的发言权, 他也以此为荣。
这些年来，因为密州的珊瑚品相极好, 质量上乘皆是珍品。他几乎用尽一切家财顶着妻子不悦的眼光, 购买着这些珊瑚, 虽然遇到种种阻碍，但从未动摇。
然而, 就在这样的生活之中, 突然之间让他知道，这些珊瑚全都是儿子用来哄骗他的假货，他那已广传大宋, 由赵仲湜定下的珊瑚辨别品级, 全是笑话！
这对他何止是天崩地裂！
他的一腔心血, 他这十多年来的时光，全部错付了呀！
光是想着这一切, 赵老爹的一颗心就在滴血, 而面前这个逆子还一脸微笑, 毫无心虚——是了，真要有一点良心，他怎么忍心骗走一个老父亲的十数年的积蓄和心血！
“儿啊，你坐，且说说，这般大事，你是如何做到的。”赵老爹语气和神情都很温和地问道。
赵士程轻轻一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爹，您也坐，我其实也没出多大力气，只是打了个时间差。也给方百花他们提供了一点方便而已，这事出力最多的还是我那几个伙伴，你是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说到自己这些年精心培养的团队，赵士程不由自主便微笑了起来，那些属下可太厉害了，他只需要定下一个大方向的计策，舟儿、符渤、王洋，还有张叔夜他们都能把计划给玩出花来。
他只需要等着接收消息就好，如今事业也算是进入新天地，他倒不必居于幕后了，老爹要是不想当皇帝，他其实可以帮衬着。
他侃侃而谈，丝毫不知危机临近。
赵仲湜心中怒火熊熊，面上的微笑也带出一点狰狞，他站起身，拿起一根看起来很新，但却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手杖，看在最后一丝父子情分上，决定让儿子死个明白。
于是他一边摩挲着白蜡树做手杖，一边问起了密州那边的事情。
赵士程被打断了事业规划，微微一愣，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便又说起了密州新镇那里的事业：“新镇那边，如今已经超过了密州的市舶司，成为最大港口，那里如今最主要出产的不是羊毛，是碱、玻璃和肥料，尤其是肥料……”
说到这，赵士程忍不住骄傲起来：“开荒的土地，理论上是需要很长时间来积肥的，一开始只能种一点豆子，要等肥足了，才能种麦种稻。可是依靠着我密州的氨肥，才让辽泽城的土地能开垦的那么快，要是没有这东西，舟儿也不可能轻易在那边弄起那么大一片积业。我决定以后在江宁府、四川路等地，也都要兴建的这些工坊，如此，便能开垦更多荒地，尤其是两湖之地，水草丰美，那里要是开垦在田，咱们新建工业的粮食基础，就更有保障了……”
如果是张叔夜王洋陈行舟等人来听他这番话，必然会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把事业搞起来，但很遗憾，赵仲湜的重点却不在这里，他打断道：“玻璃如今烧得如何了？”
赵士程终于有一丝回过味来，迟疑道：“似乎，还成，只是大块的玻璃还不是太均匀平滑，小块的玻璃，用来镶嵌窗户已经可以了，不过为了免得被皇宫列为贡品，被我压住，都卖海外去了……”
赵仲湜凝视着他，目光依然温柔：“那，红色的玻璃呢？”
赵士程悚然一惊，脑海中一道霹雳打下，就有四个血红大字涌出脑海……东窗事发！
他的危机感应立刻的执行起来，屁股像被火烧到一样跳起，就要冲出门。
但赵仲湜早已站在门边封住了去路，见儿子终于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这才露出残忍微笑，对着过来的儿子就是一棍。
赵士程本能闪避，但这书房太小，挪移不开，一个急闪下依然被打到胳膊不说，右腰还撞到椅子的扶手，痛得他大嗷了一声，眼泪一下就湿了眼角。
而赵老爹的第二棍也打过来，白蜡树这些年种植范围扩大，人们发现除了养蜡虫外，白蜡树杆做枪也十分有弹性，舞起来就算打到物什，也不会伤手，且十分轻便，不累人。是老赵这些日子里为儿子精心挑选的教具，除了打人很痛外，几乎没有缺点。
当然，在老赵眼中，这缺点却是优点了。
书房狭小，赵士程一边嗷嗷叫着抱头鼠窜，一边大声求饶道：“老爹轻点啊，儿子也是为了你喜欢才费尽心机烧出那么多上品珊瑚啊，那个不便宜，卖到海外比真珊瑚还贵啊……”
赵仲湜更加生气：“逆子！骗了你亲爹十几年，你还有理了！？”
赵士程痛声道：“爹爹啊，我又不只骗你一个，五哥五嫂，大哥大嫂，还有张叔夜他们，我哪个没有玻璃骗过，他们那么聪明的上都上当了，老爹你没跑掉，也不丢人啊！”
“巧言令色！”赵老爹棍棒下去，才不听这解释。
而几乎同时，在门外听到异动，正准备相救的赵家大哥和张叔夜同时僵住，赵家大哥正在推门的手颤抖了两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整个人脸色阴沉，几乎滴出水来。
家里的妻子因为儿子被掠走的事情，对他早就百般生气，要是再知道她花了大价钱镶嵌的珠宝头面都是假的，她还穿出去与贵妇们炫耀了那么多年——嘶，光是想想，赵士从就开始磨牙，思考着要怎么面对后院。
而张叔夜纠结了一下，倒也没怎么生气，毕竟赵士程给他的玻璃宝石，都让他卖出去打点上下，他就留下几颗小的，在女儿出嫁时陪嫁了出去，回头让她别再戴了就是。
当务之急，还是把小公子救出来才是。
想到这，他用力将门推开，试图将小公子救出来，却发现这门似乎有暗扣，这关上了，只能从里边打开，外边却是推不进去。
一时间，张叔夜急了，推了几次见没有效果后，立刻去找了窗户，好在窗户虽然关得紧，却没有门那么难开，用力一撞，倒是撞开了。
赵士程正往桌子底下缩呢，突然见天降救星，急忙顶着棍棒从桌子下边滚出来，让张叔夜拉上了窗户，翻墙而出。
老赵当然没有翻墙的体力，这么挥了片刻，倒也累了，这才坐到梯子上喘气。
赵家老大这才小心翼翼地出现在窗边，探头探脑了两下，矫情地劝慰道：“父亲且莫气坏了身子……”
赵仲湜横他一眼，冷笑道：“少来这套，你也不是什么孝顺儿子，滚，看到你们就来气。”
赵士从轻咳一声：“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出了，便从了，咱家还要您当家作主呢。再说了，从今往后，这宫里的极品珊瑚，不都是您的了么，这么算起来，小弟也没让你吃亏。”
赵仲湜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你什么时候也和虎头一样，歪理成堆，行了，给我倒杯茶，可累死我了，小畜生真会躲……”
……
另外一边，赵士程还是一边嘶嘶着，一边用上了他新配制的伤药，老爹倒也手下留情，没有打脸，都是照他手脚屁股招呼，尤其是那桌子下空间不大，他屁股上挨了至少两棍。
张叔夜倒是有些愧疚，毕竟先前他打了包票，说郡王已经不因王位的事情生气了，谁知刚刚吹出去的牛皮立刻就破了，让他尴尬又心虚，这事要让其它人知道了，怕是又要嘲笑他了。
赵士程反而宽慰起他来：“这事怪不到你，反正老赵也就敢打这一次，爹爹也不容易，年纪大了，得顺着些，我这没事了，你先去准备登基的事宜吧。”
张叔夜自然应是，但也问道：“公子，接下来，你要当太子吗？”
赵士程微微点头：“这是自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老赵快五十了，立太子也是安稳人心，接下来咱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对了，京城那些选人还在么？”
选人就是考上进士，但没有授官，等着排队的读书人。
“有七成在先前逃出东京城，最近又回来不少，如今有三千多人，”张叔夜对此还是有数，“公子是要用他们么？”
这次江南大变，加上皇帝与百官被杀，朝廷上空出了很多的位置。
“不，”赵士程微笑道，“这次江南之地，有不少立功之臣，可以提拔，还有宗泽，你的族弟，都可以回京了。我这里有不少名单，回头商议一下，趁着这次官员势力大减，可得重新清理一下官军规制。”
冗官冗兵，若是不改制度，过上十几年，又会重演，当然要趁这个机会改变。但要改变，还是要提拔有用之臣，让他们先把空位占住，这次大变，宋朝几乎全灭，得先把官制重建，才能做接下来的计划。
张叔夜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恭喜公子，达成所愿，为臣愿追随主公身边，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赵士程让他离开，这才微微扬起唇角，老爹什么都不懂，先前真让他没成就感。
但是，这事可没有完！
赵士程嘶声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去后宫找老母亲。
母亲啊，你最疼爱的儿子被人打了啊！

第203章 讲个道理
赵士程扑了个空, 他没见到老母亲，却见到了如今执掌后宫的孟太后。
这位孟太后面容清瘦，眉目端庄, 在一处佛堂里接见了他。
在双方亲切地互相问候之后，孟太后才缓缓地告诉他, 他的老母亲如今并不在皇城里，因为老赵还没有正式登基, 后宫里还有一些画宗的低阶采女、嫔妃, 若种氏带着家里的几房妻妾入住后宫，那么就意味着老赵和画宗皇帝后宫纠缠不清，这是大忌, 会成为品德上的瑕疵。
赵士程自然就为母亲紧张起来, 不由问道：“那接下来如何做呢，是要将他们遣散出宫么？”
“若宫女, 是完璧, 自然可以出宫投奔家人, ”孟太后才当太后一个多月，并没有计较赵士程没用敬语, 而是温和地解释, “若是被先帝临幸过，则不可。”
她给这位辈分与她平辈的少年解释, 直接遣散是不行的，因为老赵还不是皇帝，所以暂时没有这个权力，因此他平时也没常住皇宫。
只有等到他正式登基, 才能以皇帝名义特赦那些没有子嗣的宫女嫔妃们——画宗的后宫十分庞大, 有数千人, 因为他喜欢处子，所以大多宫女在被临幸一次后，若无子嗣怀上，便很难再见到皇帝。
若无特殊的赦免，她们大多都得出家为尼，因为皇帝碰过的女子，原则上是不能再嫁的。
赵士程当然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轻声道：“如此，未免太残忍了些。”
“谁说不是呢。”孟太后轻轻叹息一声，她十八岁时便被哲宗所废，二十多年最好的年华，都虚掷在青灯古佛之中，自然对那些即将入庙的女子充满了同情，但要帮忙却很难，她这个太后毫无实权，只是一个印章罢了，真要做此事，那便要改了祖宗家法。
赵士程见孟太后并不反感自己的想法，心中有数，便准备告退了，等些时候，老赵登基了，他有的是办法把这些后宫女子放出去嫁人，只是如今世道不好……
想到这里，赵士程微微挑眉，这些后宫女子大多都是精心挑选而来，五嫂的园子最近生意不行，可以让她们暂时居于那里，到时重新立一个户籍，将她们放出去便是，若不愿意自寻出路的，也大可去庙里求个清静。
若是知书达理的女子，可以吸收一下，泽园很需要一些气质佳态度好的女性来工作，毕竟那里有很多女子消费场所，有很多工作岗位用男人不太方便。
想要提升女子的权利，不仅仅要引导，还得做出一些示范才是，很多事情，可以早些做准备，不要等需要再做。
嗯，回头看看行不行。
与孟皇后告辞，赵士程便又赶去了自己在京城的老家。
嗬！家里人可就太多了，尤其是给自己家站岗的护卫士卒，一看就是精兵，把一条街都给封锁了，赵士程还花了点时间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才能进入自己家。
而种氏听说虎头来后，大喜，直接从后院到了前院，与几年没见的儿子一番抱头——倒了没有痛哭，而是种氏单方面地捏住儿子柔软的耳朵，怒火冲天，拖着儿子就进了屋子。
“娘啊，好痛，你怎么打人啊！”赵士程没想到刚刚告别了白蜡棍，如今又遇到了荆条，顿时伤上加伤，嗷呜着就想再跑。
“你把我儿子孙子都送到辽东种稻子，害我如今膝下空虚，我不打不得你几下了！”种氏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老父亲告知于我，我还不知道你有如此能耐！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赵士程顿时焉了，也不跑了，跪到母亲面前，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娘亲，孩儿错了，过些日子，他们就回来了。”
种氏看儿子可怜兮兮的样子，手挥了两下，终还是打不下去，叹息了一声，将手里的细荆条丢到一边，捏了捏儿子的脸，无奈道：“小时便知你心机百变，但谁能想到，你能搞出这样的大业，为娘也算是沾了你的光，倒也没白生你一回。”
赵士程略为矜持地笑了笑，顺杆子爬起来，坐到母亲身边，给母亲捏肩：“我还以为，您也觉得皇城里规矩大，不愿意当皇后呢。”
种氏轻笑道：“你我还知道么，怕是没两年，我就得当太后，你爹是个识趣的，如今也接受了。再说了，你以为母亲愿意长年跟着你父亲外放么，京城繁华，谁不想长居，如今我也不需要去跪拜迎奉谁，便是我和你爹爹争起来，你也站我这边不是。”
“这是当然！”赵士程斩钉截铁地保证。
种氏便又问起了赵士程这些年细节，一边感慨儿子的厉害，一边觉得那些在辽东的儿子孙子还是暂时别回来了，这要哪个脑子蠢的来争大位，惹到虎头，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反正还有几个幼年小孙儿，也不是太空虚……等一下！
种氏突然神色一变，用一种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儿子，看得赵士程毛骨悚然：“娘、娘，您怎么了？”
种氏把儿子拉起来，摸着下巴，围着儿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发现儿子不但已经比她高了，而且生得十分标致好看，体态修长，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贵气。不由心生骄傲，这京城中的权贵子弟她见过无数，还真就没有比儿子更优秀的公子王孙了。
“儿啊，你如今也已经十六了，”种氏以一种十分和善的语气问起他来，“长年在外，可有相好的小娘子了？”
赵士程吓了一跳，摇头道：“没有。”
种氏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这婚姻大事，母上便给你做主了，你且等着便是。”
赵士程惊呆了，立刻道：“我才十六啊，不行——额，娘您别发火，我的意思是胡虏未灭，何以家为！”
种氏冷笑一声：“少来这套，那霍去病就是成亲的太晚，才就一个儿子还没能传下香火，你十六岁，成亲正是时候，给我等着便是！”
赵士程想要反抗，想说自己这年纪放后世也就是个高一学生未成年，但终是没能说出口，他知道一旦出来，怕只能再挨一顿竹笋炒肉，唉，这次可算是亏大了，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出门两年，自家的婢女小蝉十分努力，如今已经是五嫂的得力助手，还掌管着的京城的消息来往，也算是带出来了。
接下来，便是在家里和张叔夜等人分赃、不，是讨论官员的提拔名单。
比如张叔夜，他这次有拥立之功，当然便是宰执，而宗泽还在外地方知州，也可以调入朝中，还有这些年他们观察拉拢过的官员，该上位的上位，该外放的外放。
赵士程记得的人大多是在抗金时风骨足够，名留青史的人物，有些地位太低不适合直接提拔的，也可以调入京城，当馆阁之官，混一下资历再提拔。
他在老家里歇息了几日，老爹的登基大典便正式举行了。
在勉强算是吉日的日子，收拾好皇宫，去掉先帝一些用品，传信天下，先祭祀祖宗，然后便是登基仪式。
大宋自认属于火德，所以皇帝都穿红色圆领宽袍，头戴折上巾，手拢袖中，端坐于龙椅上，接受一批又一批的朝臣叩拜。
叩拜完后，便是任命自家的宰执大臣、六部官员——都是按和赵士程商量好的名单。
这次继位很顺利，但让人惊讶的是，继位才过几日，皇帝就直接越过了他的嫡长子赵士从，直接立赵士程这个七儿子为太子。
这引起了太学生们的躁动，一起在宫城门口静坐上书，表示国赖长君，您这儿子太小了，且于礼不合，还是让嫡长子当太子吧。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赵士从亲自站出来，告知他们，自己喜欢花石奇鱼，怕又复先帝之难，所以才不当皇帝，你们真的要我当太子么？
这话一出，宫门前太学生们立刻就散了，开什么玩笑，先帝一个花石之好便弄得天下大乱，再来一个，大宋还活不活了？
……
当然，皇帝也并不好当，首当其冲的，便是财政。
大宋的财政情况都不是崩溃边缘，而是已经崩溃了，朝廷最重要的江南之地，一年没收上来税，而且这次大灾，肯定要休养生息。
老赵只看了一小会，就头痛无比，直接把摊子丢给了儿子。
先皇帝的珊瑚很不错，抚慰了他重创的心灵，他可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杂务上。
赵士程当然没有客气，要赚钱，无非是开源节流，首要之事，节流当然是先拿自家开刀了，首先是削减皇宫的用度，裁撤宫女——画宗有皇城之外，有延福宫、艮岳、金明池、琼林苑、含芳园等八个巨型园子，都是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里，皆是雕梁画栋，奇石异花，还有大量宫人，随便卖掉几个，裁撤用度，国库两个月的开支就有了。
开源，当然是把先前自己的工坊大规模修筑起来。
比如回春丹（大蒜素胶囊），以前都是从大蒜里提取，产量低，成本高，如果能攻克合成氯丙烯，那就可以直接人工合成大蒜素，把价格降低到普通人都能买得起的程度。
当然，要做氯丙烯就必须有丙烯，那玩意可以合成东西就海了去了，属于进入工业文明的必备，三大合成材料的基本原料之一，他以后的主业，基本就是把这些产业点出来。
还有钢铁工业，煤化工，这些都是重工业的基础。
当然，这些都是要慢慢来。
如今，最重要的是，火枪和火炮，他可以调动全国之力铸造了！
这才是一切真理与变革的基础！
有了这个，他接下来才可以和整个大宋不接受改革的反对者们，好好地讲道理。

第204章 遭了虎头
随着新帝登基, 东京城中惶惶不安的人心终于安定下来。
毕竟，无论对于百姓还是百官来说，他们都是需要有一个皇帝在头顶上管着，因为没有皇帝对他们来说, 世道便是不安稳、生命无法受到保护的, 需要有一个皇帝, 他们才能感到安心。
只是让赵士程想不到的是, 新帝继位要改年号, 而官员千挑万选这次给老赵定的年号居然是靖康, 意思是国家平定安康。
这可把他气坏了，在他坚决反对之下，最后改成了嘉泰元年。
随着皇帝继位，漕运也渐渐恢复，各地的大商贸们不必再惧怕京城的动乱, 又有足够的动力恢复经营。
东京城里的生产生活也渐渐恢复，大小的瓦子重新开业, 相国寺每月数次的集市又重新开启, 外地的商品货物车水马龙一般涌入。
大宋东京城与其它城市最大不同, 便是这里有足够多的富人，也能提供足够多的消费, 无论什么货物, 什么品相，在这里总能找到买家, 因为整个大宋国库用度，有将近三分之一, 都用在东京城里——毕竟这曾经养活了一半的禁军和其家属, 还有大部分的宗室, 与天量的官吏。
所以赵士程这里不得不感谢一番方百花，因为她的强硬杀死了那么多官员，所以他在一番清点后发现，除了宋徽宗那七八个顶级园子，这些贪官们也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里占地建宅，像蔡京，王辅、梁师成、童贯这些六贼中的人物，他们的宅子也一个个庞大无比，繁华精致不输给皇帝的园林，而且加起来，差不多占了东京城近五分之一的面积。
这些宅子还有里边的下人都在，虽然因为混乱其中的珍品被偷盗了不少，但土地和建筑是跑不了的。当然，这些宅子的产权应该归属于他们的亲人或族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
赵士程对着名单摩拳擦掌，既然新帝登基，先帝和那些奸臣们也就要开始被清算了。
毕竟皇帝被俘两次，宣和年间的奇耻大辱，总有要有人来背锅，先帝在位时护着这些人，把当初抵抗辽人的忠直之士打发出去，反而留下那些奸臣，早就让天下人不满意了。
这次经历了屈辱的东京城民们，也对奸臣们恨得咬牙切齿，想生食其肉。
不过童贯还在淮南之地与方百花进行最后的交战，还是要等他回朝，才能一起收拾——快了，方百花带领教军死战不降，但终是寡不敌众，加上远征已经快三月，又不适应北方的严寒，减员极为严重。
估计最多再过半月，童公公就能班师回朝了。
而在这之前，当然是先召集东京城中最优秀的工匠们，开始组建枪械和火炮的流水线！
相比先前那种用人力一个个敲出铁管的低效模式，生产线才是工业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但先前在密州就算是赵士程把整个山东的工匠都招过来，也打造不出机床这个东西，因为他先前工坊是要被朝廷军械司监管，敏感货物只能秘密小批量的生产。
现在可不同了，整个大宋最优秀的工匠如今都可以被他随意调遣，天下的矿产都是他家的，这也是他为什么费尽心机要把老赵拱上皇位的原因——这能让他在工业上少奋斗至少十年啊！
想像一下，他要是起兵造反，花费的时间和心力，还要造成巨大伤亡，还要面对辽金，根本来不及，相反，一旦他拿下大宋权柄，调动的人力物力资源都是不可想象的。
而他现在要调动这些资源，最重要的，便是设置条例司——这种临时机构差不多等于后世的“XX计划委员会”，可以不受六部管辖，只对皇帝负责，进行改革操作。
这事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个官职大宋的子民们可真就不陌生了，毕竟当年王安石变法，就是在六部之外设定了一个条例司，后来蔡京又办了讲义司，如今又来个条例司，最重要的是，这位太子才十六岁啊，这么小的少年郎能知道什么改革，天下可不是玩具，不能让这么个小孩瞎折腾！
于是，京城里的太学生们又躁动起来，在皇城门口静坐，顶着一头大雪，颇有一番为民请命的意思。
为首太学生的是欧阳澈和陈东，一个二十七八，一个三十出头，都是风度翩翩的俊杰，以至于不少围观的女郎们都在周围悄悄偷看。
不过这次他们的示威还是有效果的，很快，太子把两个领头的人招进皇城之中，让其它人先散去。
见太子并不是油盐不进的人，不少太学生便散去了，也有几人不放心，等在皇城门外。
……
赵士程是知道陈东和欧阳澈这两人的，他们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曾经都力主宋高宗抗金，但那时赵构已经被吓破胆子，于是将他们斩首悬于城头，以示支持抗金的都没有好下场。
再者，太学生虽然学的都是文科，但能从一亿多人口的大宋脱颖而出，本身也绝对是人才，赵士程需要他们的帮助，至于观念，慢慢改过来就行了，当年王洋和陈行舟不都是从儒生过来的么，要扭转一个的观念需要的不是念经，而是要给他们由成功带来自信，从而相信什么是正确的道路。
于是二人进入皇城的一处偏院，便见一位身披绒裘的少年正立在雪中，雪花轻轻飘落在他长长的睫毛、绒裘的滚绒之上，优雅而静谧，仿佛天上的仙人，独成一界。
见他二人来了，赵士程微微一笑，两人也立刻回过神来，行了礼，还叩首请求，委婉地要求太子先跟着大儒多学习，再做改革不迟云云。
赵士程听得想笑，听完之后，让他们先起来，随后在两人坚定的目光中拿出一杆新制的火门枪，轻笑道：“二位莫急，先来试试，这个小玩具。”
两人的表情同时扭曲起来——不是吧，这又是一个有爱好的继承人？大宋是遭了什么天谴啊，为什么一个个皇帝都这样啊！
“嘘，别说话，”赵士程轻轻比了个手势，打断他们想要说的话，“先试试，你们才会知道，如何劝我。”
两人目露迟疑，但对视一眼后，皆露出视死如归之色，上前听太子指挥如何操作。
事实上，并不需要如何指导。
人类对武器的追求永远都是本能，尤其是在大宋这两年被辽人和方腊军两次打脸后，大宋上下正刮起一波反思之风，思考为什么当年能与辽国分庭抗礼的宋军如此废拉不堪，思考着如何强军强国。
枪械最强大这处，就在于不需要多少培训，对体力也没什么要求，强弓手臂力要求是大多数人达不到的，而砍破盔甲的能力也是一般人完不成的。
所以，当两个文弱书生发现这玩意打碎铠甲比杀鸡更容易时，都情不自禁地沉迷下去，等回过神来时，整整五十枚颗粒火药都被他们打光了。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脸红。
赵士程不以为意，只是告诉他们，这北方之乱将起，大宋的冗军却越演越烈，自己设立讲义司就是为了裁减军队，由这些军械组成一支强军，对付北方。可惜改革之事，都被蔡京等人给弄臭了，以至于如今天下人都反对，他也能理解。
他本就擅长以言语煽动人心，这两个太学生一腔爱国之心哪见得这个，纷纷表示是他们无知唐突，不知太子好意，大错特错，您放心，他们立刻回去劝阻同学，绝对不会再给太子您添麻烦！
赵士程当然不只是为了劝他们，反而话风一转，赞扬起他们为国之心，并表示如果先前六贼要是也有这份心，大宋也不会连遭两难，朝廷不缺有才之士，缺的却是你们这些一心为国、不惧生死荣辱的脊梁啊！
这话要是普通人说，必然是没太大效果的，但说这话的是太子啊，这代表着皇权对他们的肯定啊，要是传出去，人生就圆满了啊！
两人当然是感动的肝脑涂地。
赵士程还没有完，不但亲自扶起他们，还表示自己年轻，需要你们这些才德兼备之士的帮助，如今他的讲义司正缺人呢，不嫌弃的话，你们愿意来吗？也算是督促监察，免得我被人蒙蔽，利民之举反成害人之道。
这还有什么说的，天大的馅饼砸下来，两人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指天势日地表示愿意，你说什么我们都愿意，然后便被赵士程遣散了，让他们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去讲义司报道。
两人离开时，都是精神冲击过大，都是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宫了。
等两人走了，小院的回廊上才幽幽冒出一个略酸的声音：“太子殿下，您这招数，越发强悍了。”
赵士程回头，便见门口正站着张叔夜，不由轻笑道：“这种小年轻，可比当年的你好应付多了。”
毫无难度，根本不能展现出他赵虎头真正的技术。
……
另外一边，两人一出皇宫，便被几名同窗围住，关心地询问事情如何了，可曾劝到太子殿下？
两人轻咳一声：“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学舍，我再细说。”
他们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了，这些同窗不懂太子殿下的深谋远虑，他们需要好好说服同窗，将来助太子改革变法，应对天下之变，这种添乱的事情，绝不能再有了。
对了，首先要做的，就是宣扬太子的贤名，为他的改革造势，这件事情，由他们这些太学生来做，再好不过了，这就是他们要为太子做的第一件事！

第205章 种庄稼
二月之后, 京城的风雪便渐渐消了下去。
辽东传来的消息还算平稳，金人最近又在与辽国议和——反正寒冷的天气里，金人总要来这么议一次, 等到开春, 大约又要开始挑和议的文字里挑骨头了。
陈行舟还表示师尊您五哥其实一点也不蠢, 他们这一年多已经开了六亩地，买了一头牛, 他们在大宋的家属常常托人送来的钱财衣物，日子过得也还成。
赵士程当然是让舟儿多看护一下, 两边都很默契，谁也没提多久把他们送回来的事情。
最近，陈东和欧阳澈这两位学长靠觐见升入了太子新建团队这事, 比他们宣传的太子胸有城府、这次变法是只改军中不动文官这事传播的范围和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在发现新任皇帝独宠太子，且新任的首辅宰相也支持太子后, 无数人开始走各种门路、找机会求见太子或者递上自己条陈观点, 或者尽可能发表自己的见解以求被太子看上，反正, 能不能加入太子的班底, 已经成为将来能在大宋顶层占据一席之地的门票, 引得无数人追逐。
赵士程的新班底里, 其中最重量级的一位领导，如今已经在严寒之中, 从千里之外，来到了京城，得到了太子殿下的热烈欢迎。
“快起来快起来, 不用多礼, 老宗啊, 快八年没见了吧，你看着可老了不少，头发都白了。”赵士程准备了美酒佳肴，款待着这位老朋友，还调侃道，“去年听说你准备告老还乡，怎么着，今年还告老么？”
按朝廷规定，六十岁的官员就可以识趣地自己告老，当然，宰相一级的高阶官员可以混到七八十岁。
宗泽看着面前少年，含笑道：“殿下说笑了，在先帝面前，自然得告老还乡，而在太子身边，怕是老臣的一把骸骨，都能让您拿来点火熬油呢。”
但是说真的，宗泽是真没想到，这位居然能搞出这番大业，当他听说之时，惊得心魂俱裂，当场就撮起了牙花子，反复把邸报看了十余次，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这话便见外了，”赵士程轻笑道，“行了，你擅长调解人事，又熟悉政务，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这讲义司如今有两个小任务，一是在京城建立一个军械司，调动大宋所有的能工巧匠，打造一套流水线，提高产量。其次，是要训练一只精兵，这两件事，其实可以合为一件，需要你来统筹安排。”
宗泽是他见过效率最高的包工头，这件事情，他来主持，再正确不过了。
“流水线，这是何物？”宗泽微微皱眉，“是你当初锻造铠甲时，那种分门别类的办法么？”
“不是，是标准化。”赵士程拿出自己写的一些要点，给他仔细讲解，“每样零件，都要一模一样，这其中，需要注意误差……嗯，再等一会，我把韩公廉给你找来，这个事情十分紧要，旁的，都比不上。”
说到这，赵士程觉得好像太复杂了，便干脆从头说起：“韩公廉他是当年助苏颂做出水运仪相台的那位大家，被我招揽来研究改进物件，这次，我准备把我治下的几位巧妙匠，还有密州的神霄学校全都迁移到京城来，依托这个学校，建立军械司……”
他一点一点给宗泽讲出这方面的规划，这种依托学校建立工业的模式在后世非常常见，他的事情还有很多，都需要一起进行，他不可能每件都顾着，得挨个交给信得过的人，然后一一检查进度。
类似的话，对宗泽说完，他还要一个个地对王洋、张叔夜、林灵素说。
王洋得带上一队人马去杭州，把先前分地的事情继续研究起来，林道长以后也不用去骗皇帝了，专门研究他的化学之道就好了。
至于张叔夜，他的担子最重，他需要一级级将赵士程看上的人提拔上来，这个是个大工程，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因为如今想更进一步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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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过后，垂柳生出新绿，天气回暖，运河解冻。
一船船从天来海北运来的煤铁，开始抵达东京城外的朱仙镇，而三月初的一天，与这些货船的同来的，还有十几艘兵船，船上军将皆戴着丧带，似乎还在为国守丧。
他们的军旗上，挂着童贯的旗帜，这正是班师回朝的童公公。
在不久前，他终于在各路大军的帮助下，剿灭了方百花最后一支大军，将他们在徐州撵入大海，只有那么百十来人逃掉。
可惜只得了那方七佛的首级，方百花却不知所踪，让他不能尽全功。
赢了匪贼，童贯却没有一点欣喜，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没有了宽容的先帝，他们这些旧臣，不可能讨得了好，没了那些上位百官，他们连抱团自保的资格都没有。
他已经想好，等这次回朝，找个机会，便要告老还乡，不能在京城久待。
只是，朝臣真的会放过他么？
……
童贯的想法一点都没错误，就在他回到京城后，不但无人迎接，周围的城民们皆对他们投以不屑之色，这倒不只是针对童贯，还是针对所有的大宋军卒，毕竟两年破城两次，都是因为军队不堪的缘故。
而在童贯回京不久，陈东和欧阳澈便接到了太子的新任务。
这个任务可太对他们的胃口了，接到任务的两人当晚根本睡不着觉，文采勃发，连夜写出一封奏书，然后挨个去敲太学生们的宿舍。
天冷大半夜的，骤然被惊醒，大家本来都很气，但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后，他们的睡意便立刻烟消云散，如同被解了绳套的二哈，几乎都要上窜下跳起来。
随后，便是浩浩荡荡的太学生大军涌向皇城——没有宵禁的东京城里，他们如游鱼一般恣意，就是黑灯瞎火之下，不少人摔得鼻青脸肿，也没有一个人掉队。
到了皇城后，他们一边等着宫门打开，一边相互讨论这次的大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皇城大开，太学生们联名上书“先帝之变，乃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创开边隙。宜诛六贼与其党羽，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诛六贼中，蔡童二人不必细说，李彦就是稻城务全国圈地的那位，梁师成是画宗近臣，朱勔主持花石纲，王黼是专心粉饰太平，可惜这六位奸臣里除了童贯之外的其他人皆已被方百花斩杀，但是他们的族人、姻亲、学生还在朝中，许多人更是凭何关系身居要职。
童贯此次回师便可以正式清算此六贼了。
这六大家族仗着先帝的宠幸倒施逆行将整个国家弄得乌烟瘴气，在知道太学生们的联名上书后，整个东京城都震动起来，形成了巨大的民意，朝野之中，百官无一人反对，连以前走过这六人门路的官员也纷纷撇清关系，恨不得踩上一脚。
尤其是朝会之后，大多与这六大家族有姻亲关系的，也是休妻的休妻，合离的合离。
如此巨大的声势，根本没有人可以阻止，很快朝廷便将这六人的家族一一清算，族产收末，凡是由家族恩荫获官的，直接解职，若行过不法之事，直接下监收押，若是科举上位的，则外放岭南。
家中女眷虽然没有问罪，但也都只能自寻出路。
同时，先前的一些冤案也开始撤销，比如蔡京一手炮制的“元佑党人碑”，不但恢复名誉，同时解除后代不得入仕的限制。
童贯本人被历数了十大罪状，受斩伏诛，而他手下的五千胜捷军，是西军中千挑万选的精锐，被赵士程顺手交给了宗泽训练。
同时童贯手下几个废物也被一一清算，长腿将军刘延庆被直接降为团练使，去剿灭两淮的盗匪去了。
……
几乎是同时，江南的西军也开始慢慢回师，其中，右军都统制杨惟忠回朝后，向朝廷奏一个叫韩世忠的勇将立下大功，却被上官所夺，希望朝廷给他一个公道。
朝廷也很快给出回复，赐韩世忠为武节郎，以偏将之身，跟随果州团练使王渊剿灭如今群起的河北如今快控制不住的大群盗匪。
韩世忠是那种给点机会就能崛起的强者，某人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提拔顺序。
另外，有一封本想发去汤阴的文书已经被赵虎头写好，但他迟疑许久，终是想到那位如今才十七岁，犹豫许久，还是把这封信收了起来。
至少得等人家成年吧……
等他再大一点，就让他去宗泽那里，那位可是传说级卡牌，他可得把窝子打好了。
待种师中那里的李彦仙也被他找到了。
那么现在大的人事安排，就都差不多了，等他们成长就好。
这个感觉真的太棒了，简直像种庄稼，不用收拾，等着他们自己收割。
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公廉啊，让你们弄的蒸汽机，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好啊！”赵士程忍不住磨牙。
他需要蒸汽动力的船啊！
只有这个东西，他才能把科技树完全点出来啊。
但是四年了，砸了那么多材和人进去，为什么还是效率那么惨淡？
韩公廉于是详细地解释，你要弄的机器，漏气很快，每次上下都要用冷水将气缸冷却一次，又要重新加热，大家努力改进，但是换了不同大小的材料，做了不少结构，但效果都不大，提升有限。
“为什么要重新加水，”赵士程忍不住问道，“直接冷凝了灌回去不行么？循环懂不懂？”
韩公廉呆住了，整个人叨念着“循环、循环”，然后，这个老人一个后仰，整个人晕了个去。

第206章 最高境界
韩公廉这一出可把赵士程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把韩师傅给送到房里，再请来太医，确定是受激过大而导致, 只需要多多休息之后，赵士程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是受过一整套现代高等教育的人, 在自己看来理所应当的原理, 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如惊雷动地, 能颠覆他们数十年的思想。
无论这个时代工匠们有多少的经验和密技，但这些都是零碎的，不成系统的, 当年瓦特是花了十几年改进蒸汽机, 还是在牛顿力学定律指导下改进的, 他先前实在是太小看这能改变整个世界的神器了。
只靠这些工匠算学师们直接靠经验想要跨过力学定律，也实在是为难他们了。
但在这一点上, 赵士程也没什么办法，他早就知道他们的缺陷，让那些小年轻们的匠人学习，他们还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可但凡有一门手艺、在这行里混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们，却一个个都是心中有傲气, 让他们去学别的知识，那就代表着你在质疑他们的手艺，对于这些中年老年人来说, 这是侮辱, 根本学不进去。
所以回到原来, 还是要重头培养有知识的技工——嗯, 以后要把神宵学校毕业的学生们单独列出来，给一个“技术工人”的头衔，先给安排工作，等回头时机成熟了，就让他们也有进入官场的资格——没办法，如果不这样，最优秀的学子们只是铆足了劲去考太学。
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动科举，要等军队成熟。
唉，如今就先继续点科技树吧，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想到这，赵士程把玩着韩公廉送来的机器小样，随手放到一边，准备回头再教一教他怎么改进漏气、怎么把冷凝管加上。
如今没有橡胶，但问题不大，毕竟棉麻这些东西，凑合一下也能用来密封，只是维持时间不够长期而已，但社会发展的初级阶段，需要解决的是有无的问题，好不好用这个问题，可以之后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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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的东边，紧靠汴河的一大片宅地，离得薛雍十分近，本是六贼之一梁师成的私业，如今已经被征用，正在紧锣密鼓地修缮改造。
薛雍的太学的学前班，平日里来来回回的也都是一心考入太学的学子们，如今他们都有些惶恐，因为听说在蔡京被论罪后，朝廷已经准备取消由学校推荐入学的“八行取士”，这代表着他们可能又要折腾一次。
可是都好些天了，朝廷也没一个明文，这让他们实在是心中焦虑。
“唉，这世道是怎么了？新帝继位后，本以为那林道士便要失宠，谁知这荣宠不增反减，看看这神宵学校，都修到薛雍旁边来了！”有书生在河边，对着旁边大片宅地里来来回回的车马指指点点。
“谁说不是呢，我等儒家士子，竟沦落到与炼丹之士同进同出，真是斯文扫地……”另外一位书生也随之叹息。
“听说还不止呢，那边的还有一片地，正要修什么工坊，这士农工商，本应各归其位，如今却尊卑不分！不过，”一位士子突然话风一转，“你们听说了么，这神宵校以后的学子，可以直接归入军械司，如果做好了，能按九品官员的位份，往上升迁。”
此话一出，周围的士子们先后不同时间地浮上怒色，一人义愤填膺道：“怎能如此，有宫观使还不够折腾么？荫补官员也不过是九品起荫，怎能如此赐官，置城中上万等着补官的进士士子们于何地？”
“就是，这匠户商户之人，怎么可以有进身之阶，这是天大的谬误啊……”
只是，在一起声讨了好一会儿后，便开始有了不和谐的声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先前真宗年间，有了宫观使，可那宫观使，不大多是无法考入正科的士子们才能当的么，有几个真道士？”
“对啊，先帝喜画，不还开了画科，可那也是另外开的，没挤占正经官位，反而给士子们多了一条进身之阶啊。”
“就是，本来除了明科，还有算科、律科，武科，如今这多一个丹科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对啊，那画科的王希孟前几年画了一张千里江山图，本被先帝所喜，眼看十八岁就一步登天，结果先帝居然……科科，唉~只能说是时运不济啊，不过太子本就在丹道上有天资，肯定会喜欢丹科上有建树的人物！”
“有道理啊，太子如今不过十六，却掌握大权，文武内外都紧紧有条，最近还提拔了好多清正有名声的官员，朝堂为之一清，一看就是明君之相啊。”
“对对对，知道那个宇文虚中吗，本来只是一个编国史的小官，如今被太子看中，调中中枢，真是一步登天，说不得将来便能入宰执之位。”
“而且太子仁德，广纳人才，不拘一格，先前那陈东和欧阳澈只是在皇城里跪了几个时辰，就入了太子幕府，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谁说不是呢，早知如此，咱们薛雍就不该落于人后，当时就应该让带头前去请命，不就是跪几个时辰么，谁还跪不得了？”
“你说得轻巧，先前谁知道太子如此好说话，那时大家都担心会触怒太子，人家可是冒着风险去上书的，当得起今天的收获。”
“对对对，你们说的都对……那么，神宵学校的丹科他们有没有什么要求啊？”
“这倒没有听说，但听说那里的学说很是深奥，很多人去学得头发掉秃了，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来。”
“呵，有些人天生愚钝，没那天赋，换个人去说不定就能学有所成呢？”
“对了，听说算科以后也要搬到这个学校附近啊。”
“这么惨的么，你们聊，我去那神宵学校里打听打听。”
……
神宵学校的大工地里，宗泽老先生正在挨个勘察，这学校里除了要建立校舍，还规划了太子说的“实验区”，要大量培养工匠。
林道长在一边看着他忙前忙后，不由一笑：“老宗啊，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要学着把手上的事情交托出去，也别给那位省钱，那位的钱多得数不清，你花得越多，他越高兴。”
宗泽听着这林道士的风凉话，轻蔑道：“如今朝廷用度紧张，太子殿下百般筹措，才从牙缝里省出这些钱来，老夫深受皇恩，岂能敷衍了事？”
“这就是你不懂了，陈行舟就经常告诉我，多给太子花钱，多做成绩，才能脱颖而出，”林灵素甩着拂尘，“你看，这些年我偶尔让各地神霄宫给平民卖药水，赚了多少香火，把佛家的功德钱都要赚光了。太子给的钱不但全数赚回来了，还有盈余，也是我不求闻达，否则岂会让陈行舟扬名？”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不远处，那里人头攒动，不时有信民磕头感谢，学校奠基，他当然要搞一个大善举，那里的东西当然不蒜素蒿药那些贵物，而用柳树皮取的做出的乙酰水杨酸，这玩意花了他快十年的时间才弄成功，但效果拔群，那是真的能镇痛！
腰疼腿疼牙疼，只要喝上一碗，就能止痛，虽说是治标不治本，但这东西能止痛，就大过了一切药品。
他都不用怂恿皇帝去灭佛，自从有了这玩意，信众海量一样的自己涌来，这些信徒就是这样，哪家的水有效，他们就信哪家的神，就像墙头草一样，很轻易地就能转投其它神庭，还依然那么虔诚。
听说如今佛门都只能靠放印子钱和田产来生活了，一想到自己神霄派如今已然成为了天下道教牛耳，把茅山龙虎两道压得喘不过气来，林灵素便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能跟随在小公子、咳，是太子殿下身边，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福份啊！
说着，他炫耀一般地道：“唉，太子最近要的‘丙烯’有些麻烦，我可得加紧了，得想办法早点弄出来。可惜如今天黑得太早了，殿下又说不能在有明火的地方研究，真是太关心老道了，还让我早点休息，别累坏了身子，真是让我感动又惭愧啊！”
宗泽很是看不惯林灵素搞这套，懒得理会他，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不一样，林灵素能乱花钱，是因为他提取出了蒿药，做出了虫蛊药，这两样药物在西南东南之地价值千金，凡是去岭南为官的没有一个敢不买就去上任，靠着这两样药物换的粮食，生生救活了几十万辽东灾民，别说陈行舟了，如今便是百官也不敢得罪这位道长。
他的钱都是有数的，赚钱非他所长，只能没事多去太子那化缘，林灵素不懂，省钱有省钱的花法，只有省钱的功夫做足了，太子殿下下次给起钱来才最大方，他林灵素能赚钱能制药还能带徒弟把先帝带坑里，如今更是能自己搞钱，太子都赢疯了，他还以为自己花的是太子的钱。
想到这，宗泽不由露出了羡慕之色，他若是也能如太子这般，把手下人都□□得如此忠心能干，想来能做事，必定百倍于如今吧？
又想到来这里时，太子劝他多多休息……呵，什么休息！
好不容易有了一展所学的机会，他如今精神焕发，根本不需要休息！
他今年才六十，不算太老，若能在太子手下干到八十岁，这人生，就不枉了啊……

第207章 不算暗箱
三月时节, 正是草木萌发，百花盛开的时候。
京城中的闺中女郎们有了闲暇，便喜欢乘车出门, 不需要邀请谁，直接出城门，去往玉津园附近的女园，总能遇到三五个闺中密友, 偶尔相逢，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快乐。
尤其是最近，朝廷准备将整个玉津园拍卖出去，价高者得，所获之利，收归国库, 而泽园的姚夫人已经调集了所有现银，还抵押出去了半座园子, 准备把玉津园给买下来，做成一整条商户街，用于租赁，这大手笔让不少人惊讶，毕竟姚夫人只是一位女子, 却能拿出数百万贯的巨资，若非她的丈夫只是被虏去辽东而非身死, 加上如今身份特殊, 怕是朝廷诸公都会生出迎娶他的心思。
如今的泽园附近已经新开了许多铺子摊子, 颇有一种城外又有一城的感觉, 开封府尹还曾经上书, 希望可以扩建城墙, 把泽园范围内的数里地全都圈入城中，只可惜这上书没过多久，就遇到辽军南下，至此，再也没有人在这个关口提修城墙的事情。
一架轻巧小车马上，帘幕被轻轻掀开，一名年过三旬，却依然有优雅端庄的女子，岁月仿佛对她格外优待，眉眼之间，少见细纹。
李易安不承想过自己还会回到京城，更未想过，连遭两次兵祸的京城，不但没有想像断壁残垣，反而比十几年前离京时，更加繁华了。
本来她已经凭居青州多年，丈夫前两年离家为仕途奔波，不过年初时，新帝登基，拨乱反正，夫君仕途有望，她便又回到京城，想要支持夫君的仕途，同时，京城的相国寺，是金石大市，也能为他们夫妻的《金石录》增添补益。
车轮碾过青石道路，李易安豁然发现此地有许多女子摆摊搭户，这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她身边都没个男子扶助，有些女子，甚至还带了一两个小儿，在街头巷尾为人补衣织花、贩卖小食。
这里炉子倒是常见，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风靡京东路的煤炉，轻巧方便，不用时时看火，担子一挑便走，是出摊的必备之物，居然在京城也这么常见了么？
车马缓缓在一处停马行停下，这里是给各家大户专门停靠车马之用，泽园外倒是有一处更近的停马行，只是那里位置紧俏，早早已挂上了灰旗，意味着已经停满了。
李易安走下马车，颇有兴趣地观看着两边摊贩，除了缝补，还有很多荷包、草编、鞋袜等精致之处，价格还不贵，比自家买布来做都要便宜不少，这让李易安十分惊奇，忍不住在一处贩卖鞋袜的摊贩处停下，询问这东西为何卖得如此便宜？
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闻言笑道：“这位夫人，这是从织坊送来的货物，听说是大机器织的，这是上好的羊毛料，您可以摸摸，绝对比土布还紧实，分量也足，您看来一双？”
李易安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如此一来，那民间土布如何贩卖？岂不是交不起夏税？”
男耕女织，女子所制的桑麻是普通农户的重要收入，一年粮食之外的盐铁、还有秋税，可都指着这布呢。
那摊主看她通身气派，有些畏惧地道：“这我倒不知，听说如今很多种桑麻的都改养羊了，既可以剃毛，又可以食奶，就青草长得慢了，得混着谷糠喂，一家也就能养那么一两只。”
李易安若有所思，做为感谢，还是挑选了一双羊毛袜，准备自用，别的不说，和轻薄的罗袜相比，毛袜在北方冬天，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又忍不住问道：“那这摊上怎么那么多女摊主，不怕城中泼皮来闹事么？”
不是她瞧不起女子，在外不同家中，城中青皮无赖可不会有怜悯之心。
“回夫人的话，这附近是姚夫人的宅地，别说她如今已贵为王妃，就是曾经有青皮闹事，没一日，那些青皮便全部被开封府抓了，流放西北做边军了。”那老妇人恭敬道，“如今这园子外建了几座大织坊，招来的都是女工，每月有两日沐休，大家便趁这机会，出出摊子，补贴家用。”
李易安不由惊讶道：“女工？”
“是啊，一年前开的，那时姚夫、咳，王妃遭了家变，便想寻些事情，免得思念丈夫，就开了一座织坊，正好城中当时很多人逃亡，生意做不下去，衣食无着，王妃招来的女工，可是救活了不少人啊。”
旁边一位妇人听了他们谈话，忍不住补充道：“就是，如今咱们赚了工钱，帮了家里，吃食都好了许多，明年要是扩建，我可得把我女儿也送来！”
李易安听着她们讨论着未来，忍不住浮出笑意，走进了那处如今已经颇有名声泽园。
只是，才入其中，便见到一位闺秀，让她不由惊呼起为：“可是阿淑？”
那位正在给墙壁提字的女子也猛然回头，惊喜不比：“易安妹妹？”
……
故友重逢，朱淑真与李易安寻了处雅间坐下，不由百感交集。
朱淑真是钱塘有名的才女，后来与夫君合离后，独自在东京城漂泊，李易安未出嫁时，两个都欣赏彼此的才情，可惜没过多久，李易安便因父亲获罪，离开京城，回到青州老家，而两人这些年，也只是偶有书信来往。
朱淑真轻笑着告诉李易安，她如今在泽园靠着题诗写词为生，虽然收入不多，但过得也算自在，她想多存些积蓄，买几架织机，也雇佣些人手开工坊，自力更生。
说到这，她还轻笑了一声，提起朝廷如今因为宗室北迁，朝廷对女户的批准不像以往那么难了，她以后的日子必能轻巧很多。
李易安十分为她高兴，朱姐姐才华横溢，却因为是合离之身不嫁而被亲族、世人所唾弃，如今她能独自撑起门户，那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又聊起了朝廷之事，李易安有些兴奋提起如今朝廷提拔当年被打压党人，她的夫君奔波两年，这次肯定授官有望。
朱淑真却不太看好：“妹妹莫怪姐姐多言……这，朝廷如今大小事物，皆由太子做主，这些日子，我见太子殿下手段凌厉，杀伐果断，在他手下的，多的强硬之吏，你夫君脾性，有些，有些柔软了。”
何止是柔软，说是懦弱也不为过。
李清照不由得苦笑：“只求能外放一州官，解了生活所迫，我夫妻二人沉迷金石，如今偌大的家财都换了碑文书画，三代奇器，又不舍得卖出解困，怕是要生活无着了。”
朱淑真与她对视一眼，都是叹息自家不是男儿身，否则以她们的才华，别的不提，求了整理书籍的小官，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两人正说得兴起，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卖小报的姑娘，讨好着脸，问她们要不要今日的小报……
李易安看她在三月里衣着单薄，便出了一个钱，买了一份小报。
小报的印刷是用最低劣的油印，纸也是有些洇墨的黄纸，但大量却是能看清的，而今天的头条，便是太子希望调集一批小吏，前往京畿府各镇帮助建立一种烧碳和做肥料的工坊，要求识字、懂得算术，并且特别注明，希望京中的选官、太学生、士子，甚至有知识的庶民也可以去考试。
李易安不由得轻笑起来：“吏与官，虽常年同提，但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选人为官都是八品起封，这一小吏，还要考试方可通过，怕是没有多少士子会去。”
朱淑真也赞同了她的说法：“京畿之地，下辖十三镇，都是小地方，那些士子读书数十年，哪里会去呢？到时怕是只有些普通……”
她话音骤然一顿，又拿起那张小报，反复翻看琢磨。
“怎么了？”李易安轻声问，“可是有哪里不妥？”
“妹妹你看，这上边……并无不许女子应考啊！”朱淑真惊喜道。
“这，不是理所应当么？”李易安无奈道，“自古取士，谁会多加一句，不许女子应考啊。”
朱淑真微微摇头：“不一样，我在泽园多年，也听说此地是这位太子的产业，他许多行事，皆有怜惜女子之意，他手下还有一位女子富可敌国，拥天下之财，我偶尔见过一次，便羡慕极了，既然此次是特例，我想去试试。”
“可是，你不懂太多术数吧？”李易安犯难道。
若只是考文还好，但和京城那些算科学子相比，她们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啊。
“所以才要趁这次机会啊，”朱淑真眼眸闪亮，“这首次试探，必然不会有多少士子前去应考，我再趁这二十日多学学算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李易安被说得也有些心动：“既然如此，我便与你一同前去，为你壮壮声势。”
朱淑真不由调侃道：“哎呀，妹妹若来，那姐姐岂不是多了一个大敌。”
“那可不，姐姐小心了，莫要被我赢去才是。”李易安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另外一边，赵士程正在绞尽脑汁地给他的第一次公务员面向社会招考出题。
京畿路就相当于直辖市，离京城近，好控制，他需要锻炼出一批懂得工业发展的官员，这次机会，是他准备了许久的。
因为只是吏员，百官都未反对，反而还很希望那些选人们去参加考试，把排队的机会让给他们的亲眷。
“估计不会有太多人来，正好把密州那些王洋的弟子塞进来。”赵士程琢磨着，“我这也算萝卜招聘么？”
然后他又立刻否定，不对，如果真有成绩好的，他一样会选入面试，不算暗箱！

第208章 生活艰难
赵士程当上太子后, 豁然发现，就算他早就准备了不少可以自我收割的韭菜，但做为监国每天的事情大小事务也非常多。
张叔夜虽然可以帮他分担一部分, 但大部分还是需要他来批准, 这不是相不相信谁的问题，而是权不可轻赐，否则动摇的就是整个朝廷的存在基础。
而赵老爹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每天只需要把玩皇帝宫中百余年积蓄的上品珊瑚, 然后按时批阅很少一部分奏章, 写上自己的名字，就算完成任务, 虽然不太自由, 不像以前可以随时随地出门遛弯，但问题不大——反正他熟悉的亲戚朋友都去了辽东, 就算不当皇帝, 也找不到谁出门去玩。
而种氏觉得这样不太好, 于是悄悄去探夫君的底，询问他：“官家啊, 你这好不容易当了皇帝，这样大权旁落的滋味，你会不会心中有愤慨呀？咱们是多年夫妻，若有什么事, 我必是站在你这边的……”
老赵对这种嗤之以鼻：“咱们夫妻多年, 何必如此拐弯抹角，你还不了解我么, 我这样的宗室, 从小便是往废了养, 这天下的担子，我是担不起的！强行去担，怕就又是一个先帝。”
种氏静静地听着。
“哪怕机缘巧合，”他在机缘巧合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让我当上了皇帝。但我能怎么办？是和你商量，去联系种家军支持？还是和老大商量去联系刘家的兵马？又或者写个衣带血诏，让西军或者是边军前来勤王？那不扯吗！若说我全然不想试试大权在握的感觉，那必是假的，毕竟哪个男人不想？”
说到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我又不傻，儿子的羽翼如今是遍布朝野。我若是乱来，说不定虎头一孝顺，就送我去辽东和儿孙团圆。风险那么大，我图什么？再说了，如今大宋这样子百孔千疮，远的不说，就算我拿了大宋的权柄，辽东要是再打过来那可怎么办？”
所以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自我开解，就当以前的日子还没变。以后的事他说不准，但至少目前他是没这个心思的。
种氏听完，这才放下心来。她和老赵曾经多年夫妻，对彼此性情心中有数，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自然也明白，不由笑着叹息道：“虎头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真的是天下无双，我事后知晓，也是胆寒，也好在他是咱们的儿子，否则光是想想，我怕都睡不安稳。”
老赵心有戚戚地点头，谁说不是呢，他这些天不也是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宗室、百官、皇帝，都被他布局剿灭得如此干净，当时他要愿意，把他们一起送了能是什么难事？
种氏自然对他多有宽慰，按她的想法，自然不是希望见到老赵和儿子反目的，所以得了老赵的承诺也放心许多。
两人又对儿子的婚礼伤透了脑筋，太子妃那可是将来一国之母，万万马虎不得，种氏其实有点想让娘家的女儿过来亲上加亲，被老赵无情地否决了，只能继续慢慢找合适的。
见完老赵，种氏回头又去见了儿子，把她和老赵的谈话暗示了一部分给他，儿子也很满意，向她提起现在还要办一件事，就是决定把皇城搬迁到画宗修的艮岳，因为皇城里面的水银和汞太多，长居于此对身体极为不好，种氏听说以前大宋皇帝子嗣单薄、且大多早逝是因为这个原因，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立刻同意了，表示马上去把老赵找过来，然后便瞬间飞奔出门。
赵士程失笑，其实他心中也明白，就算他不说，自己的手下也会早早布局，他们效忠谁自然是心里清楚的。老赵若真有什么太过麻烦的心思，怕是也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至于大哥，老赵都那么聪明了，大哥更会管好自己和亲戚，只是……以后一家人，必然不能再如往常那么亲密了。
好像还有一点点忧伤呢……
啊！矫情了，还是工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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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赵通过中间人达成战略默契后，赵士程自然也全心全力投入政务之中。
如他所料，他的那一批公务员报名人数虽然不少，但没有一个有进士之身的前去报名。
但是这次报名还是引起了很大争议——居然有两位女子，也想报考吏员。
这件事很快闹到了他面前。
赵士程则在思考之后决定允许她们参加，按他对手下的说法是：“女子识字者稀少，若你们男儿都考不过女子，那让她们上位，也没什么不对，反而对生员们是一种督促。”
属下们自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反对，便将两人加入了考试名单。
但不到半天，朱淑真与李清照两个人能报名的事情便做为头条上了各种报纸，一时引得京城民众大哗。
原因除了两个女子报考之外，还因为这两个女子的名声都不太好，朱淑贞就不说了，性子叛逆又是离异女子，又没有父母在身边，成日里与男子在一起幽会，于旁人看来，她便是那道德败坏之人。
而李清照成婚多年，却不相夫教子，没有子嗣便罢了，还不允许丈夫纳妾，也不是有清名的人，让这两个道德败坏的女子参加考试，哪怕只是一个吏员考试也是违反道德人伦、不合常理之事。
一时间，太学生和辟雍的学子们又开始在皇城门口静跪上书，要求取消他们的资格。
赵士程的回复也很简单，你们不都是不愿意报考这个吏员吗？那又凭什么在这里指指点点，他可以扩大范围，将吏员数量增加到一万，派到全国各州府，你们若是不满，大可一起参加考试，若是报考人数不够，便从你们中选人补齐缺额！
这话一出，先前在在皇城前静坐的士子们虽然很要面子没有立刻走，但到天黑时，便一个个悄然消失了。
开玩笑，要是在皇城附近为吏还说的过去，要是去偏远州府当吏员，他岂不是终生都陷进去了，不就两个女子么，不至于不至于，随她们去吧。
这事虽然就此告于段落，但李易安回到家后，还是免不了被丈夫苛责，觉得她此举太过悖逆，让他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来，李易安不得安不安抚他，说这只是为了朱家姐姐壮些声势，便是考上了，她也不会去的。
赵明诚这才作罢。
李易安还专门让夫君去寻了一些算科书籍，与朱淑真一起参悟，她们本身便懂得管家，略懂算术，反复多做几次，便也应心得手。
朱淑真为此还专门去宗泽那里转了转，想看看要在各地修的工坊到底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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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朱淑真去宗泽那时，赵士程也正在宗泽这里，视察进度。
这些个工坊除了锻造武器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制作火药了。
但才一进去，赵士程就发现了不对，宗泽看不出问题，在他眼中的问题却是极大！
“为什么不用称？”他拦住一个正在添像面粉一样的硝片的匠人问，“不是规定了必须称量么？”
对方看他华贵的衣物，有些惶恐地道：“回贵人话，草民做这火药三十年了，每一铲是多少分量，都心中有数，不会有差错的。”
“给他结两个月的工钱，”赵士程冷冷道，“不得再录用他。”
那人立刻跪地求饶，却被无情地拖出去：“贵人饶命啊，草民真的手很准，可以立刻上称证明啊——”
宗泽有些汗颜：“这人确实是很准，每一铲都没有失误，是他的绝活，我亲自检验过……”
“老宗啊，科学不能凭着经验来。”对此，赵士程有些惆怅，要是他有个系统啊、外挂啊什么的东西该多好。
要一点一点爬的科技树实在是太难了。工业从来就不是空中楼阁一样的东西。需要从基础采矿、化工、锻造开始，构建一套的体系，缺一不可。
就比如现在这些各地找来的优秀工匠，更喜欢用经验来控制药量，而不是按他的要求，一点点用工具精确称量，这代表着，他们很有可能按自己想的配方来配。
如果他们懂得化学方程式，那么就可以轻易地用化学式的分子量算出黑火药的最佳配比，是硝74.64%，硫11.85%，碳13.51%，而按如今常见的火药配方，含硝是过多的，而硝很容易吸水，然后板结，影响使用。
“人的感觉是有极限的，他们不可能一直做到，所以一开始，就不能允许这种风气，”赵士程叹息道，“化工这一行业，是很危险的，稍有不慎，自己粉身碎骨就罢了，还会牵连无辜，老宗，我可不想你出什么事情。”
宗泽认真的点头，将这要求牢牢记在心里。
赵士程继续视查，好在，除了刚刚的违规，倒也没其它问题。
火药都用酒做溶液，融合成了颗粒，能达到了十七世纪的威力。他倒是想把硝酸甘油这些东西做出来。但这玩意儿的产量根本不可能大规模应用。所以还得一步步从最基础的黑火药、颗粒火药、火门枪、火绳枪做过去。
工业之路来不得偷工减料，先前欠的学费后来总会补回去的。
然后他又见到一批新的硝石和硫磺，不由头痛，这两批东西明显和先前的货产地不同，需要重新加提纯步骤。
提纯真是化学狗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但是没办法，他才刚刚当上太子一个月，这种工业科技树，没一年时间出不来效果，只能继续看着了。
唉，他当年怎么就在这方面只养了一个林道长当韭菜呢，应该多来几个的。

第209章 太子殿下
回到暂时搬到艮岳的新东宫后, 赵士程不由得揉了揉额头，他已经把当年用的安全责任表抄在墙上，让宗泽严抓落实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不遵守规矩的，这对来他来说简直是逆鳞！
玩过化工的都知道不按规范来的后果有多严重，每年遇到的一两个奇葩, 那永远是主管最抓狂的事情, 远的不说，当年他任值的煤化单位里就有人因为严禁抽烟的规定跑到工厂楼顶的排气口附近去抽烟, 当场炸飞的钢架就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人没事，就是当场吓扑街了。
更不要说是在炸药车间不按规定来，这种事情必须从源头杜绝，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相信这次也会宗泽知道他的态度, 从而严抓落实，这种事情, 密州那边的工坊就会好很多, 因为那边的人都是他亲自管理出来的，但这边，他的时间确实没那么多。
他寻思着回头要给他们这些车间都会给一个“安全责任赏罚表”，抽查没有问题的车间加钱，有问题的车间罚款, 没问题一起的上红榜，有问题的一起上黑榜。
他就不信抓不过来！
想好这件事，他在小本本上记下, 然后又看着小本本上被画了记号的第一条——减负。
他需要减免税赋。
大宋农民的田赋表面看起来并不高, 每亩一斗, 大约是十分之一的收成，很是仁义，想减也无从减起，但不能全这么看，后世大加吹嘘大宋的农业税只占百分之三十，商业税占百分之七十，从而来赞大宋的工商业有多发达，可等到赵士程认真研究了户部税收时，才是真让他三观碎裂。
大宋的商税的这70%里，有一半都是盐税收入，这盐让蔡京等官吏玩出了花来，不但发直接发“盐钞”来当军饷，还直接废盐钞来收刮民财，随后因为辽人南下，方腊起事，为了缓解财政压力，朝廷又加征卖酒钱、头子钱、印契钱等七种杂税，后来又加了总制钱、版帐钱、月桩钱，蚊子腿上刮精肉。
这些事情，让南方贫民早早就给自己计划生育，只养育两个孩子，多了的淹死。
在没有正经工业的情况下，大宋主要靠的就是国营酒、铁、茶、盐、巩这些民众所需之物敛财。
他有商业吗？有！
有工业吗？这个真不多。
在赵士程看来，这经济很大一部分其实就是围绕着膨胀的文官利益集团形成的巨大服务业，用来压榨普通人而已。
所以，在他推行土地改革之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杂税尽可能地清除一部分。
但这事执行起来很困难，朝廷百官在花钱时大大方方，在扣钱时，就是如杀父母了。
所以赵士程现在就必须开辟新的财源，其中碱就被他看中了，碱是工业生产的重要原材料，无论是玻璃、食品、化工、药物、选矿都有它的身影。
工业建设之初，就离不开三酸两碱，只要能在这里下手，那么便能吸纳到更多的财源。
更重要的是在工业革命的初期，平民大多数是用不上工业产品的，这固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但也算是避免了，在平民身上收这种间接税。
这也是他最近考虑许久才做出的决定，毕竟钱和枪才是政权稳定的根基。
大宋公务员考试，也是他迈出道路的第一步，必须有一个站在他身边，且有左右局面的利益团体，他才有资格提改革，否则下场并不会比王安石好到哪去，把改革的希望放在执行人“品德”上，那简直是最荒唐的事情。
什么初衷都是好的，只是下边的人搞错了这些话，在他上位之后，才发现都是笑话，远的不说，他查阅当年吏部卷宗发现，青苗法的执行人数是要列入官员考评成绩的，不能说后来强贷强还的事情和上边没有一点关系。
正好，如今军队裁减，河北的边军既然没有了，那损失的就不补充了，全部裁掉，新加的几样杂税可以全减。
但是，这些事情要派人去向天下宣扬，尤其是偏远之地，否则让官吏们自己传达，怕要成为他们欺上瞒下的小金库。
赵士程还思考着，如今很多部门裁撤，有大量官员没有出路，要不然给他们一个宣召官的责任，让他们巡游各地，传答朝廷舆情，或许是个办法？
唉，太远了，先记下来，还是顾着眼前吧。
……
十余日后，赵士程的公务员考试在他的期盼下如期进行了。
他本意是想借贡院一天，用来考试，反正离秋试还有许多时日，但不承想，又引起了百官和太学生们的反对，反对原因除了吏员身份低贱外，自然还是因为有两个女子加入其中。
但这难不倒赵士程，反正这天气也算晴朗，不那么冷了，既然如此，就拿一些简易的学堂桌椅，直接在皇城东华门外摆个考场，露天考试好了，也算是让大家长长见识。
有官员于是再反对，因为东华门是历年科举放榜唱名的地方，“东华门外唱名方是好男儿”之说，在这里让吏员考试，有辱斯文了。
当时在朝堂上的皇帝端庄坐着仿佛一尊泥塑，没有反应，但一直温和有礼的太子却是缓缓撤下嘴角笑意，轻声问道：“想是我最近太好说话，倒让你们觉得可欺了？”
他明明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堂上瞬间安静如鸡。
连悄悄把腰靠在衣服里软垫上的皇帝，都不由自主地坐正了。
张叔夜头皮瞬间一麻，立刻出面，不但强力支持太子，将发言谏官有理有据地骂了一遍，还将降职罚俸禄，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支持他。
太子却并没这么轻轻放过，而是平静道：“你们平日里总拿捏着斯文礼数，那辽军南匪军北上时，尔等的斯文礼数可有一点救得了朝廷，救得了天下？”
他眸光清冷地凝视着朝廷上那些人，见众人皆低头噤声，轻笑一声，才道：“也对，若是救得了，也不至于让我父子来当这个皇帝了，说来说去，老赵家，还是得军头说了算啊。”
有几位官员面皮绷不住，但本想反驳，但立刻被同僚按住——这皇权祖宗之事你敢说话，哪怕不杀士大夫也救不了你啊。
话都到这份上了，在东华门外开考的事情自然就没有人提起了，大家都低眉顺目，乖巧得仿佛从没反对过。
考试便顺利举行。
至于说会有不有人觉得腼腆社恐不自在影响发挥，赵士程觉得不是问题，心理素质不好那你当什么官啊，当官最基础的不就是和人交流么。
于是这场考试引来东京城无数人的围观，可以说是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被禁卫拦着，怕不是一个个都要被动物观赏。
这自然让考生们感觉到许多的不自在，但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
只是在拿到卷子时，里边的内容让不少人破防了。
因为考的并不是五经、三史、三礼、三传、明法、明经这些常用内容，而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而且考题目不是一道，而是很多道，由挺括的硬笔写出，用油印印刷的。
不过，仔细看题，好像也不难，很多阅读理解，还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哲学题目，一些不难的法律问题，还有一些算术题。
某些地方组团来考的人已经面露喜色，开始下笔如飞。
这些都是他们经常遇到要用的东西啊！太子真是对他们太好了，这和直接泄题给他们有什么区别。
有的人越写越兴奋，他们在密州那小地方蛰伏十来年，如今居然有一飞冲天的机会，这种机会有多宝贵，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有几人那努力到狰狞的表情甚至引得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说肯定是遇到难题了，不然不会写得这么脸红脖子粗的。
至于一些普通的学子想来想混个前程的，写了几题，便觉得不对劲——这题和题之间空隙怎么这么小？他们引经据典的文章根本写不下啊！这不是为难他们吗？
朱淑真和李易安是围观群众的重点观注对象，不过她们早就习惯了世人评说，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倒也坦然，虽然一开始有些困惑，但两人心思细腻，并没有急于做答，而是看了一遍题后，心中有数，开始慢慢书写。
赵士程则在宫墙上伸头看了几眼，然后便继续书写他新编写的安全规定，这是他难得挤出来的时间呢。
一个时辰后，考试结束，考官收卷子，这卷子也不糊名，直接就收上去，让围观群众大叹果然不是科举，看这事做得多不稳当啊。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考卷直接送到了赵士程手里。
他的阅卷速度奇快无比。
第一，选择题错上四个的直接淘汰，最基本的逻辑思维和阅读理解都做不好，一边去吧你！
第二，数学题错上三个的也走开，加减乘除求土地面积这些东西都算不出来，很容易被人糊弄，不合适。
第三，法律题目，这些都极简单，他甚至还做成了选择题，这个错到一定程度的也等下次吧。
最后再从通过卷子里一一打分，除了几个表述题和计算题目，他基本都用的选择题，就是为了阅卷快起来。
果然，一百多份卷子，一个时辰不到，他就批阅完了，让人把卷子发下去，写了朱字标注的可以留下。
朱淑真和李易安在皇城前等得有些忐忑，这些题目都是她们没想到的，甚至没有多少可以让她们发挥才学的地方。
不过，当城墙上唱名时，在后几个人名里，终于听到了她们二人的名字。

第210章 爱会消失
两名女子成为吏员这事在东京城起了好一阵波澜, 但也就维持了十来天，便无人谈及此事了，毕竟人的新鲜感褪去得很快，不可能一直关注在没有交集的两位女子身上。
朱淑真成功地成为了吏员, 前去太子的讲义司报道, 但李易安顾及着家人颜面, 没前去——如今赵明诚还没有授得官职，她一女子若去当了小吏，夫君怕是再也没有获得官阶的机会了。
与朱姐姐恭喜道别时，李易安是有些羡慕惆怅的，她喜欢朱姐姐如今安然自在, 不顾及他人眼光的生活, 可她自己却学不来, 毕竟，身有家人牵挂，又怎么能恣意妄为呢？
朱淑真报道之后, 并没有直接被指派下去，而是被调到宗泽手下，跟着他学习建设工坊，处理与周围农户的关系、解决工作中遇到的困难，比如材料不够时如何分配、工人争执时如何平息、每日的食物缺失时如何分配追回……
这些并不会因为她的性别就会减少，相反, 她需要付出更多。
好在, 宗泽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看轻她, 而是对她的请教从不藏私地指点, 对他来说, 只要是于国有利, 便会去做，不因其它而改变。
朱淑真也在学习的时间里大开眼界，她从来不知道，宗泽等人偶尔提出的生产与世界的关系，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止如此，她还发现，王洋编写的《师语》之书，也开始在东京的大小书店上架。
只是这书里全然不提引经、不据典，也不提孔孟，全书围绕一个利字议论国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如果是以前，这种不提三纲五常，反而揭露生产压迫的书籍必然是会被儒官们第一时间列为禁书，流传的被收回焚毁，只留下几本孤本，放入皇室的私藏之中，做为帝王之术来学习。
但如今是赵士程当家做主，他当然不会去做这种事。
这次，群臣的建议甚至都没有传给太子，就被张叔夜劝阻了：“大家想想，王洋本就是太子的熟悉之人，其书太子岂能不晓，既然太子不禁，咱们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
这话立刻就招来反对，一名叫吕颐浩的官员忧心道：“太子自小学的便不是儒家，反而是道家与这不知哪来的杂家，这可如何是好？”
张叔夜温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这是想说今上不是儒家，便得位不正？”
吕颐浩一时被这话吓得脸色灰白，不由怒道：“一派胡言，本官不过是想为太子举荐一位座师罢了，你这老匹夫，竟发如此诛心之语，老夫与你有何仇怨？！”
若不是有人拦着，他几乎想与张叔夜打一架。
这次武斗的结果，就没有人再提禁不禁书这事，倒是给太子举荐找什么座师，引起了广泛讨论。
如今是一个大师凋零的时代，王安石司马光这些都化成泥土了，张载二程更是早就没有了，有人提议要不然用程氏理学里的胡安国来当太子师？
立刻有人反对，当初就是让二程去教了哲宗，结果二程不知变通，连十岁的哲宗折一枝杨柳都要教育，最后惹得哲宗对旧党心生怨恨，一上台就全废旧党，如今好不容易结束党争，万万不可再重演惨剧。
这时有人提起了要不然选苏辙，这位可是硕果仅存的一位大家了。
但立刻有人反对，这位年纪太大，今年都八十了，你敢让他走这么远的路过来么？
争吵许久，都没有个结果。
只是内容很快被送给太子知晓，后者一目十行看完后，吩咐左右：“以后这种东西，别送来了，浪费我一分钟。”
……
就在赵士程专心处理改革王朝内务之时，三月底，辽东的陈行舟又来信了。
赵士程收到信时就忍不住叹息，收这位舟儿的信就像开盲盒，他给你报的要么是好消息邀功，要么是坏消息求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打开后会高兴还是头痛。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一起收到。
信里写的内容是，这三个月东北方的金人又开始和辽国讲和，两边都互相派遣了使者，情况还靠得住，但前去年辽国山前诸路大饥，干、显、宜、锦、兴中等路，每斗粟卖到了一几匹布的价格，庶民先削榆皮食之，继而人相食，活着的人把种粮都吃了，如今春天一来，便纷纷往辽东逃荒了。
所以，这封信的大致内容还是“打钱”。
陈行舟还在信里抱怨，辽国明明从大宋抢了大批钱财，却连一年都没有用到就花光了，去年他们用宋地搜刮的钱财聚集了一支大军，想要再去征伐金人，结果国中烽火连天，到处都是起义，根本没有办法去征金朝，耶律大石和萧干去年所有精力都花在平叛上了，连去大宋抢一把的时间都没有。
陈行舟还在信里提起辽国攻破大宋的事情已经被金人知道了，金人对大宋非常嫌弃，但也活学活用，与辽国的和议里，对辽国，漫天要价，不但要求皇帝对阿骨打“事朕以兄，岁贡财物”，还要辽割让“上、中京、兴中府三路州县”，并“以亲王、公主、驸马、大臣子孙为质”送往五国城，还要辽国把这些条件以国书的形式告诉西夏大宋高丽，这才能得来和平。
这条件过于挑衅了，带回这个条件的使臣差点被辽帝给斩了，但辽帝居然不敢一口回绝，而是派使臣去金国带着新的条件重新谈。
而在这个时间里，金国已经正在整合沈州以北的治下土地，将俘虏、工匠们编入户籍，分发土地，不过东北边的大草甸子实在太难开垦，夏天蚊虫多，冬天硬如铁，他们的进度很慢。这些日子又全心全意过来骚扰辽东，他还重点强调了自己遇到了几次刺杀，手指上的伤口加起来足有半寸长，流了好多血，你以后一定要为我做主，讨回这笔血债……
看到这里，赵士程不由得疑惑地比划了一下半寸有多长，反应过来是两厘米后，不由失笑。
陈行舟还提起，在听说赵士程一脉成为皇帝后，辽东的王子屯里的宗室们发生了一次动荡，先帝皇子们组团攻击你兄长那一系，发生械斗，我高度重视，虽然很快处理了，但还是有人受伤，但是您放心，受伤的是先帝太子，整个宗室里大部分都是支持你兄长等人的，看起来先帝并不得人心。
辽国现在越来越有亡国之相，如今局面下，天祚帝居然还在宠幸奸臣，搞宫斗。前两年南下咱们没有等他的大军入宋，他就重责了耶律淳，还降了耶律大石的职，耶律大石最近很想投奔他，被他拒绝了，因为担心被这家伙看出什么不对来。
另外，他还听说最近东路诸州盗贼蜂起，掠民自随以食，他准备主动出击，去求那些被当贼匪当军粮的人，希望太子允许！
同时他还在信里疯狂暗示，既然太子您都快上位了，那么多久打来辽东啊，他老陈、不，舟儿我都在这等了您十年了，只求您不要让我再等十年，舟儿青春有限，想多陪陪你……
看完了这长长的书信，赵士程有些头痛地摸了摸太阳穴，这信一如往常，声情并茂，就是内容一如既往，满篇写着要钱。
但舟儿啊，今时不同往日，钱没那么好给了啊！
赵士程亲手给爱徒写回信，他如今已经是太子了，钱不能只用来供给基地和辽东啊，还要孵化新的产业园区，这工程可就大了。当初辽东一个崽儿，怎么喂都能喂饱，现在家大业大，花钱地方多了，你万万不能再如以前那样大手大脚，这次就算了，钱我给，但省点花，可要记得啊！
写完这封信，投递出去时，赵士程是真心希望舟儿能记得的。
但他也明白，无论如何，辽东的钱得给，他们钉在那里，辽国的苟延残喘时间就能大大延长，给大宋一个缓冲。要是没了辽国，金人现在要是分几路军南下，以如今河北那局面，东京城该被围还是被围，最多不被攻下而已。
现在工坊和山水他们支配的钱，就相当于是他内库，可以随意动用，不需要户部批准。
他现在在纠结另外一件事情。
要不要花钱出海。
不是他步子太大，也不是他东一榔头西一锤子，而是工业化和航海就是这样，需要时间孵化。种子越早种下去，收获得便越早，而种下去后，需要的是呵护，不去碰它，让它自然成长，急不来的。
航海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要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百年的时间一点点摸索记录航线，那要是一个岛一个岛地趟过，每个海岸线都要让小船放石头去测量，哪里有礁石，几月份是什么风，有多大，岛上有什么方位，都是要用人命去丈量，用岁月去记录，最后化一本厚厚的航海日志，做为一个家族的镇族之宝的。
不存在那种你派一只船队，他们就一路无风无浪几万里，顺利到了顺利回的船队，那种会在梦里出现。
所以这事必须越早做越好，而如今大宋的船可以说是天下最好的远洋海船，指望他们自己去探索新航道不现实，必须有国家长期支持。
如果能组织一支船队，顺着洋流去到中美洲，找到土豆和玉米，带回一部分黄金，那么大宋的钱荒、粮荒和天灾都能得到缓解。
另外南美的黄金白银还能积蓄出一笔工业化的初始资金，但这种事情，用国库的钱，必然会招来反对，可花他自己的钱，那就得砍一个手下的配给。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第211章 要记得啊
赵士程当然不是要立刻开新地图, 他只是要抽一点资金，把航海事业往美洲的方向点一下，他并不是要培养船队, 而是悬赏囤积东南方向海域的海图。
因为大宋的海运非常发达, 却缺少一样极为关键的东西——“探险船队”。
这种以两三小船组成的船队战功赫赫，无论是非洲好望角, 还是美洲大陆, 又或者南北两极, 甚至土豆番薯橡胶都是由他们寻找带回, 当时西方的政府是有明文规定，只要带回了以前没有发现或者不认识的植物和航线, 就可以直接去政府领取巨额的奖励。
所以，这些东西是真的得投, 因为探险这事，和儒家其实是相悖的, 如果不去投入，那么, 这片土地的人对安稳的本能渴求, 会让他们长年困守在这片土地之上。
赵士程其实最想的是去占领日本的石见银矿，那个世界最大银矿立刻就能解决他的资金问题，但遗憾的是, 那个银矿是四百年后才被发现的, 他只知道名字却没有记过坐标, 就算去了那里, 他不可能找到, 因为矿是埋在土里的！
再说如今日本的地名和后世的地名根本不一样, 在密州时他和东瀛的海商询问过了, 人家为了做生意，极为努力地收集了一年的消息，还是根本找不到“石见”这个地方。
至于与印度东南亚一带的海贸，赵士程则一直都在扶持，如今广州已经有人前去蒲罗中也就是马六甲海峡那边定居开港口。
但是海贸参与的家族极多，赵士程也不可能垄断所有利益，他只是用自己的商品在其中获利，除非他大举提高海关税收，否则，海商也只能等着他继续发展。
赵士程拿着自己的财报看了半天，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太原城。
韭菜养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拿出来割一割了。
他又打开一封信，这信也是辽东一起送来的。
是五哥的信，信里，五哥很谦卑地表示，他在辽东过得很好，但下一辈孩子们的学业都耽误了，朝廷能不能向辽国交涉一下，让孩子们先回大宋……
啊！
赵士程摸着自己的良心，感觉到了痛，先前还听舟儿说，五哥在听说他当上太子后，经常去海边遥望，仿佛在等良人归来——唉，真太惨了，我可得写信给他定个回来的时间，让他安心才好。
不过，先写给张克戬的信吧，这事比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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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太原城。
原本的重城如今人流寥寥，守城的士卒有些吊儿郎当，不时看向西南的方向，露出羡慕的目光。
城外道路已经被夯平，铺上了沥青，车马行过，都十分平稳。
顺着河边大道，可以看到城外修筑的一个个大仓库和简易码头，四月的汾河还是枯水期，左边袒露的河道被堆石拦住，许多力夫正背着河泥河沙，趁着枯水清理河道。
“要我说，还是应该是在下游拦水筑坝，抬高水面，如此，河面宽阔，北上的煤、铁，送来便更容易了！”如今已经高升，成为太原府尹的张克戬正在桥上指点江山，俨然一番要干一场的模样。
在他脚下，是一座离水面足有五丈高的大桥，桥孔上还有小孔，南北共计有三百米长，本来，修这种大桥，怎么也要十几二十年，但如今的太原，最不缺的是工匠和材料。
一想到这，张克戬意气风发的脸上，更加骄傲了。
前些年，在太子殿下的指点下，太原城的工坊们就地取材，将煤渣、煤灰、石膏和水泥混合，放在蒸汽机排出的蒸气室里定形，就做出了各种空心的大石砖，用来修桥、建房、做炉，都是神物，远胜去山中采石再拖出来。
虽然的太子很看不上匠人们制出的蒸汽机，觉得这玩意太烧煤，但太原这地方，煤矿实在是太多了，而蒸汽机虽然耗煤，但这难不倒群聚于太原城的大小工匠们，既然改进不了机器，他们便想其它办法，比如蒸汽机除了用来抽水，还可以用余热做蒸气房，做煤砖、烧水。
尤其是水泥坊，蒸汽机磨出来的泥灰，可比用石磨筛出来的强太多太多了。
正是靠着这机器，太原这些年的工坊修得飞快，不但修工坊，也修了许多家宅子，整个太原新城，每年都在飞速扩大。先前的郡守很想修城墙将新城包起来，奈何城池扩展得太快，去年的规划，今年就要改，折腾了几次后，便无奈放弃，不再折腾了。
如今的太原新城，建立在当年晋阳城的旧址上，已经超过了古代晋阳城的规模，张克戬原本还担心，朝廷为会不因此干涉新城的修筑——毕竟当年焚毁晋阳，就是为了拔去此地龙脉。
但这种担心在知道公子成功将先帝处理后，就立刻灰飞烟灭，张克戬第一时间联系了整个河北路的熟悉的军中大吏们，一起去拥戴赵仲湜黄袍加身，可以说，提供了整个西北军需的太原城和他，才是这次西军们迅速达成一致的关键。
当然，这事他只和当今的太子殿下提了提，绝对没有要去当今陛下面前邀功的意思。
张克戬在心里打着算盘，以他这次大功，太子殿下怎么着，也得给他再拔一笔款，让他把这大坝修起来吧？
而这时，他收到了京城来信。
信是鸽子送来的，带鸽子一齐送到了桥上的张府尹手上。
太原尹面露喜色，挥退左右，熟练地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小米，喂给了辛苦飞来的咕咕，他则就着夕阳，慢条斯理折开纸条，仿佛品尝美味一般，细细地品读起来。
只是，才看了几行，张克戬便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凑近看了看。
然后又对着天空照了照，看是不是有什么隐语，不是太子的本意。
但很可惜，并没有。
张克戬反复看了几遍内容，面沉如水，轻轻磨了磨牙齿。
信里，太子殿下不但没有再给太原拨款的意思，反而暗示他，扩建矿山的事情允许，但修堤坝的事情先放放，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建东京的工业区也需要钱，所以，最近，可能暂时不能给你财政的上的支柱了，另外，提拔你为西北六路总经制使，文书很快就会用快马送来，西路各军的补给，需要你想想办法，等回过头，不那么缺钱了，咱们就去把西夏给处理了好不好，可别多想，没有谁抢你的，这都是为了国家啊……
所以，没有谁抢我的，那几个必然是没有被砍的。
张克戬心中了然，辽东干系重大不能动，密州关系海运不能再动，能动的可不就他这个太原么，可怜他这里的才刚刚有起色，居然就要自力更生，真是——
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克戬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他清楚太子殿下是一个公平且开明的主公，必是谁在他耳边进了谗言。
但现在他头疼是，经制使站掌管西北诸路财务，但西北凋敝多年，这是让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希望他用太原的财赋，弥补一个西北诸路的财权啊，这可得好好想想法子，看怎么把太原的方法，推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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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东京城，提拔了一位新的手下进入高官行列，赵士程摸了摸良心，有些感慨。
太原是他寄予厚望的重工业基地，铁的产量更是直接影响着人的生活，刀、农具、锅，这些东西都是百姓所必需，太原的产量虽然不错，但还远远不到供给天下的地步，但供应西北，努力一把，应该是没问题的。
至于原本给太原投入的补贴，当然是要用去东南海边做探险悬赏，这一部分钱是不能省的，如果能找来土豆和橡胶……尤其是橡胶，那么，挡在他面前的很多问题就能解决。
不过那些都太远了，他现在不可能全力投入航海的事情里去，投一笔钱支持，已经是极限了，随后，他的所有心力，还是要放在经略国内事务中来。
如今他手下工坊，原本一些藏着掖着、走精品路线的商品，在他的要求下，已经开始走量，其中翘楚，便是玻璃。
玻璃制品最大的制约就是碱，现在格子玻璃窗户已经大量取代了王公贵族们的纱罗窗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各地铺开。
赵士程新做的碱坊也是为此准备的，玻璃很快就会和陶瓷一样，成为人们生活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许多新宅子再也不必在采光和保暖间做取舍，林灵素前几天还专门来找他，希望他支援一批玻璃，他想用私房钱搞一个大的奇观道观。
赵士程已经允许了这事，甚至还专门帮他提了些意见，在太子殿下看来，后世说中国的古建筑没有西方石制建筑恢弘大气，是因为做不出来，他其实是不太赞同的。
就像丝绸陶瓷是东方独有，玻璃也是西方智慧的珍宝，正是有了透明的玻璃，西方才能搭建高高的穹顶，否则进深大了，你哪来的采光？
玻璃不但提高了西方的建筑，还更进一步，在天文与显微两个研究指明的方向，他想要做出更多的玻璃器皿推进科学发现，当然少不了在玻璃上点科技树。
唯一的问题是赵士程虽然会做简易显微镜，但更多的东西，就只能让工匠们去折腾了。
无他，没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很矛盾啊，他既想时间过得快些，让那些改变文明进程的东西快点出现，又希望时间慢点，等他好好布局……
所以，都是万恶的北方游牧民族！
算了，工作去，今天的事情还很多呢。
总觉得最近有什么事情好像忘记了？
太忙了，没办法，算了算了，不想了，时机到了，总会想起来的。

第212章 新的财源
四月底时, 东京城外连片的水泥建筑已经非常快地修筑而起，大片工坊有优秀工人从太原路调拨过来——太原府的工匠是非常愿意被调来东京城的，不只是因为工钱会有所上涨、可以带着五名家眷, 更重要的是，这是去东京城啊！国都之地啊, 那里的户籍何等宝贵！如今居然有机会白嫖一个京城户籍，说什么也得去啊！
同时, 太原府也是愿意放人的，不只是因为张克戬知道轻重, 更因为那里的工坊因为暂时没有资金扩建, 新培养出来的人手没得到工作, 成天闹事, 如今派一波熟手出去, 腾一波位置出来, 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如今建设工坊的工程队们已经十分熟练了，不但可以因地制宜，还能在节约成本上大有作为, 每个人基本都带了两三个徒弟, 当然, 带徒弟这事，也是有补贴的。
“……在太原, 因为有工坊，咱们老家那里随时都有热水，修起房屋来也不贵, 几个老乡合计合计, 就可以找到材料……什么材料？当然是水泥啊, 别看水泥这玩意在京城很贵, 但在太原，这东西还真不贵，那修出来的宅子啊，真的是上等宅子，老头我就没想过这一辈子能住到石头宅子里，一连三天啊，家里人都担心是在做梦呢！”一名头发花白，三十四岁的汉子被几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簇拥着，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和纸包。
打开纸包，里边是一只油光水亮的烧鸡，看得人食指大动。
“那，你们家都修好宅子了，怎么还愿意过来呢？”何栗好奇地问。
“当然是这边也给一块地啊！”那汉子大口饮了一碗水，才继续道，“老家那宅子修的不小，但也是一家十几口人一起住，这里可是给一块宅地，哪怕不大，也够我家修一处了宅子了。你们可是不知晓，凡是有工坊的地方，哪怕是一片荒地，过不了一年半载，那地就能卖上十百倍的价，这次来京城的名额，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挤进来的！”
“那请问，你们能不能被雇用呢，愿意接外边的活么？”虞琪热情地问。
那汉子立刻摇头：“那不成，如今咱们都得给宗泽先生做活，那是大事，如果你们要，得找我上司，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那请问，你的上司是哪位？”虞祺立刻问，“能帮我们引见一下么？”
“我们上司是西北诸路的总经制大人张克戬，听说还在太原，你自己找他吧。”那汉子摇头。
“那，你有没有军籍，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建一支这匠作队伍呢？”何栗热情地问。
“军籍是没有，但却是不能自己出去的。”那汉子撕下鸡腿，尝了一口，才叹息道，“你们也别想那么多，工坊不只是修了便罢，还得有匠人、有原料、有那个……那个市场，没有这些，你就是修了，也是摆设。”
说完，拿着烧鸡，优哉游哉地走去工地。
何栗与虞祺对视一眼，两人不但没有败退的意思，反而眸中燃起了熊熊战火。
两个同乡好友继续在旁边观望，他们守着一个摊子，上边摆的烧鸡已卖光了，他们这几日，就是靠着卖这些烧鸡与那位工匠混得熟了些，才打听到这么多的消息。
两人将摊子还给租来的原主人，便两脸深沉地游荡在汴河的街道上。
“绝对没有错，我在四川路的遂宁府当知府时，那里铁锅、铁器，都是从太原府送来的，”何栗摸着下巴，“四川路本是天府之国、不缺盐铁，也不缺布帛，但太原府的大量货物，让四川路的铁很难再卖入西北诸路，关中诸道的商税都因些大减了。”
“这不还有茶马么，铁器本就不是川中商贸主货……”虞祺低声道。
“不，这茶马虽是主业，但铁器也关系到咱们川中诸业啊，”何栗摇头，“我打听过了，太原府靠的就是煤与铁两物修筑，收揽了大量人流，如今川内这些年安平富足，人流越多，也需要这些工坊，川中情形，你又不是不知。”
虞祺忍不住点点头。
因着有成都平原那大片良田，水利发达，四川路极为富庶，但这些年来，川中少见大灾，又无兵祸，人便自然多了起来，加上有宋初过分压榨导致王小波起事的缘故，对川中之事较为谨慎，就算是先帝，也未像针对江南一般搜刮四川路，最多就是把他们办的交子、盐钞给滥发废掉而已。
所以，这些年四川路十分繁盛，全国财税收入十万贯以上的州府，四川路就占了七个，但同样的，土地兼并并没有因为四川路就特别对待，有钱、有粮、有人，造就了四川路十分发达的商业，自然也就有了大量的失地人口。
虞祺和何栗都是四川路眉州的进士，何栗更是四年前的状元郎，只是因为得罪了蔡京一党，被发配到地方三年，又因为在当地政绩十二分的好，三年后被调回京城，重新等任命。
“可惜我不是太学生，否则应该去带着太学静坐上书才是。”虞祺十分可惜地道，“咱们四川路才是最适合做工坊的，若是能在成都路建一座，西边的黎人、南边的诸蛮都能被镇住，可惜咱们人微言轻……”
“千金难卖早知道，”何栗微微摇头，“太子殿下的城府深不可测，咱们没有遇到，便只能认了，回头我走走谏台试试，若这次无误，我应当上谏官。”
“真、真要如此么？”虞祺头上微微见汗，那、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如今太子殿下的许多势力，都已经从原本的隐藏，浮上水面，不只是这富可敌国工坊城镇，还有大量“连锁”商铺、诸军支持、朝廷中的丞相支持，也是这样的势力，才能以太子之身压住文官的各种意见，改革军制，消减税赋。
只是，方腊与先帝之死，黄袍加身时的诸军与张克戬的建议，还有太子他任命王洋和张荣的一连串行为，在事后回想，未免让人心口发紧，头皮发麻。
虽然先帝的确不是个好的君王，虽然那些确实是奸臣，也的确是他们弃城在先，但能将他们每一步都算得那么死，算得那么不留生机，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物，得是什么妖、什么神仙啊！
也正因此，太子在殿上轻声一怒，才能惹得诸官不敢发声，毕竟，前边那波高官和皇帝是怎么死的，大家已经心中有数了。
在骂一声他们死有余辜的同时，也默默紧了紧自己皮。
毕竟，太子殿下，真的很可怕啊！
何栗毅然点头：“观太子殿下行事，素来的是走一步，算十步，如今国家财税凋敝，他又主动削减税赋，必然需要大量钱财，而如今天下，能有些积蓄的，也就是咱们四川诸路了。”
他最近也啃了王洋写的那本《师语》，对其中的一些理论十分崇拜，不知道王洋的师父是哪个师父，怎么就那么好运收了他呢，他想请教也无处寻觅。
但从太子的行事来看，许多痕迹，都能在那本《师语》里找到应对，他和同乡们商量许久，甚至还快马加鞭地去了颍川，找隐居在那的同乡苏辙先生讨教，苏辙对这种理论也大感惊奇，恨不得求之一见。
他们讨论了好些日子，最后觉得，他们成都路，也不该落于人后，只是苏辙先生告老已久，蜀党又早被蔡京压得没了痕迹，自然也见不到太子殿下。
但没关系，他们总能找到办法。
……
赵士程正在从百忙之中抽空，翻看一些官员的上书。
大宋广开言路，各种官员都喜欢上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还是低阶官员的王安石以一封《上仁宗皇帝言事书》，里边把仁宗一番大骂，说在宋现在还没事只是运气好，你不改革遇到个大灾就得出事。
后来当然也有各种上书成为雄文的，但王安石这个却是直接成名，刷暴了官场朋友圈，瞬间从无人所知变得天下闻名。
赵士程从当上太子监国后，给他上书的高中低阶官员就非常多了，但因为时间有限，他每天只抽得出空看几本，这都两个月了，还有好几摞呢。
他想从里边找找有什么他们遗漏的人才，毕竟记忆过去那么久，他也不可能记得所有大宋名臣，还得自己偶尔淘一淘。
不过他手上这一本，倒有点意思，这个叫何粟与虞祺联名上书的内容让他关注到了一个先前没有注意过的区域。
四川啊，天府之国啊，南宋的三分之一收入都是从这里来。大宋时，正是四川的巅峰时代，一千多万的人口，占了大宋十分之一有多，如今收益也是排行前茅。这是还没有因被两次屠杀而衰落两个朝代的四川盆地，每年税赋不比如今的江南少，十二分地有钱！
不但有钱，还有很大的市场。
他正愁没钱大建工业区呢，居然有人送上门来。
真的是太自觉了，他就喜欢这样有自我修养的韭菜！不需要去找，不需要去培养，自己会送来，还会培养新的韭菜。
真的是太美好了！
赵士程快乐地吩咐手下，把这两人的情况查一查。
他是太子，查这些东西就很快了，再过了看一本奏书的工夫，就已经有人送来。
看他不把四川路的地皮都刮掉三尺！
嗯，两人都是苏辙的老乡，二十多就是状元和进士，政绩出色，父母是谁，老师是谁，子女是……
赵士程的眼眸微微睁大，用手指在那一个一晃而过的子女名字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虞允文？采石矶的虞允文？
行吧，不管是不是，这父子俩他都收下了。

第213章 我要大池塘
在知道赵士程又选了上眼的青年才俊, 并且为此喜悦时，张叔夜只是在心里轻哂一笑。
小公子只是暂时还没完全从身份转换中清醒过来罢了，以前他的身份，让他必须藏着掖着, 费尽心思自己培养, 但现在, 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如今并没有把自己完全代入“监国太子”这个身份。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不需要去培养什么人才, 人才会想尽办法找门路找机会来到他面前, 他不需要去宣传什么思想，会有无数人探查他的喜好，努力把自己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如今已经可以说是半个一国之主, 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可太子殿下还是那么谨慎, 估计一时半会是改不过来了。
但这样的也好, 张叔夜其实也明白，上位者想要不在他人的顺从中迷失，是需要绝大的意志与自律，只希望太子殿下能改变得慢一些吧。
至于那两个蜀地士子，他回头可得提点他们一番。
……
何栗和虞祺都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入了太子的眼。
在收到让他们去太子讲议司报道的消息时, 两人都惊呆了, 一时竟然有些失态地握住了对方的手，问这是不是真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 文书的墨迹都还未完全干呢。
于是两人很快见到了那名闻天下的可怕人物。
十六岁的少年正在看书桌前看一封奏书，他的模样清雅尊贵，眉眼之间, 温和静谧, 只需要静静坐在那里, 便如画中神仙一般好看。
但二人却是不敢多打量的，匆忙扫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赵士程微笑着让他们坐下，温和地问起两人老家情况。
蜀中的情况，赵士程在他们过来之前，就已经翻看过不少卷宗，但还是想问得更具体一些。
两人有问无不答，恨不得把自己族谱献上去。
他们都是蜀中大族出身，虞祺祖上是唐朝名臣虞世南，只是他肯定想不到他那才九岁的儿子将来会在当了几十年的文臣后一鸣惊人，以少胜多，在南宋名将凋零之时打出淝水之战的结局，把南宋的命给奶了回来，历史上的名声更胜其祖。
当年□□攻灭蜀国后，因为治理的不怎么样，只把这里当成税源地，横征暴掠，谁知道蜀中的老铁们是真的不好惹，大小起义此起彼伏，赵大只用了两个月占领成都，结果赵二上位了四十年，蜀中居然还在起义！
这来来回回，朝廷是真的被折腾到没脾气，后来名臣张咏入蜀，除了发展经济之外，还开始大力发展文教，推举蜀中士子入仕。如此又花了二十年，终于孕育出了三苏父子入朝科举，自那之后，蜀中的士子便在朝廷里占了位置，也因为担心再来个风雨四十年，朝廷对蜀中的征税，总是谨慎的。
这种情况下，蜀中蜀锦、盐、铁、茶，便开始爆发增长，而东边的藏地、南边的诸蛮、还有北边西军，都仰仗蜀中产物供给，这种情况下，当然便有了足够经济增长动力。
何栗二人都来自眉州仙井监，那里的盐井供应了整个西南的盐，极为富庶，自然也是文教最兴盛之地，再简单一点说，他们老家的大家族们，都有钱！
赵士程越听越满意，这简直就是天赐之地，相比之下，越南东南那边太远，回款太慢，如今大宋才是最有钱有粮的国家，阿拉伯和印度的回款期就更长了，运输也是大问题，一时半会指望不上。
成都附近搞工业也很划算，三江汇流，水网密布，在没有蒸汽机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先用水力生产，产品顺着长江水就能送到下游的两湖两江，极大节约运力。
对了，如今长江三峡还很险要，有了火药，回头想办法去把三峡口叫什么堆的大石头给炸掉，为了航道安全，这种奇观不能存在！
他赞扬了二人为家乡请命的愿望，同时也表示愿意让二人前去巴蜀，广招富户，他要公开招标。
“公开招标？”何栗等人十分不解。
赵士程只是微微一笑，给他们讲解起了工业的好处。
工业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是可以提高生产力了，人不能只在农业上打转，五谷之外，应该有些其它的追求，比如穿暖，比如住好，这就是小康。
成都府路、梓州路、利州路、夔州路，这四川之路既是天府之国，当然要承担起天府之国的重任来，既要温饱，又要小康，还要提供税赋。
但现在，朝廷的问题是国库空虚，我这里有一个计划，想要四川路的富户们相助，你们知道入股吧？
二人当然知道，由赵士程在泽园开创的入股之法如今已经风行大宋商路，成为大宋的一种契文，他们既然是为官之辈，当然不会陌生。
“殿下，您的意思是，想让川中世族入股……”何栗立刻反应过来，不由面露喜色，“这何需招股，只要您愿意让我前去，必然能为您筹集钱款，想来蜀中大户也是愿意的。”
何止是愿意啊，赵士程各种商业工坊日进斗金，早就让无数人垂涎欲滴了，如果不是他身份太高，早就被朝廷瓜分，连工人都不会剩下一个。
谁不想要那种一次纺二十个纱的织机啊，谁不想做剔透的玻璃啊，谁不想要可治百病的神药呢，还有那高炉——四川的铁多到用来铸钱啊。
“光愿意可不行，”赵士程微微一笑，“还得要——诚意。”
何栗二人神情疑惑，但不知为何，本能地打了一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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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太子殿下在朝中透露口风：如今密州工坊，供应北方；太原新城，供应西北；江南工坊虽是初创，但也能供应海外。可自巴蜀往东，至两江两湖之地，却没有工坊供应，应在西南中南择一便利之地，建一座新城，以利国民才是。
只不过，如今国库空虚，这新城，怕是选一地百姓富家，自筹钱款来建，自负盈亏才是……
这个口风一出，整个大宋官场都震动了。
如今可不是先前，殿下手中财富多到让人咋舌，远的不说，如今玻璃窗、玻璃灯这两物，就已经引得无数人追捧，尤其是玻璃灯罩，让烛火光芒稳定，与煤油灯真的是天作之合，有钱人家几乎已经完全淘汰了灯盏。
至于肥皂、羊毛、炭炉这些小物，早就完全融入了生活，让大家大户们都心甘情愿，掏钱排队去买。
更不用说闻名天下，带着大宋宗室致富的泽园了。
就是靠着泽园，就算如今皇帝带头缩减宗室用度，也没什么人反对——宗室的收入是要成年男丁托底的，除了俸禄外，还有单独“公使钱”，那才是收入的大头，因为成年男丁都去了北方，朝廷的在这块的开支少了近数百万贯。
不过，在有泽园托底的情况下，孤儿寡母们日子过得依旧逍遥，没受影响不说，反而因为花钱男人们不在，过得更富足了些。
这种情况下，消息迅速传到各地，一时间，折子如水一样涌到了赵士程面前，都是各地知府想要新城落在自己治下。
赵士程对于这些奏书那是一个也没看。
他直截了当的让新手下发布了消息，自己会在五月底组织一个“展览盛会”，邀请各地商人参加，各地有信心的州府可以推举三五人来参加盛会，他会在其中挑选条件适宜者，入选其中。
什么条件？
这个时候，两个年轻官员就开始报工业园区需要的条件了，需要地盘，需要钱，需要人……
一时间，天下震动。
大宋重商，这消息立刻像瘟疫一般散播，引得无数人疯狂。
四川路、荆湖路、江南西路、甚至两广路和福建路也加入其中，各地世家纷纷碰头接尾，商量能拿出多少钱来投这个大项目，还有人中宫皇后、泽园姚夫人、信王赵士从（他的爵位提升了）与其夫人等等的门路。
张叔夜和几个新进讲义司的小年轻更是一个没逃过，不但被踏破门槛，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东宫那讲义司的小院子里蜗居，不敢出门，更不敢上街。
四川路内也不是一团和气，成都府路自认是四大川路之首，又有岷江之水，蜀地之盐，必是当仁不让；利州路觉得自己扼守汉中险要，交通便利，能争一争；梓州路觉得自己独拥嘉陵江涪江中江，水运发达，可以一试；夔州路觉得自己扼守川东，也是交通要地，必然要争。
荆湖路虽然还是开发状态，也不愿意示弱……
一时间，朝廷内外风起云涌，大家盘点自家能动用的财产和田地，选出家中最出色的子弟，带着盘缠和责任，急速奔赴东京城去。
这可是未来之争，做为商人，他们大多都有眼界，这一步慢了，不知有多少大商小户，便要从此衰落下去了。
大争之世，不能有一点怠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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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很快便从一封封地收到各地标书。
书很厚，虽然不是很规矩，但大多都记载了他们能动用的良田和财产、人口，别的不说，光是这主动送来的信息摸底，就让这次盛会物超所值了。
平时你这些世家大户盘点申报财产，他们能把大象盘成老鼠，桑田盘成东海，就算给他们一个地球，他们也有盘成篮球的本事，哪会如此主动交代，生怕不带他们玩。
有了这些资料，推算他们真实的财产，就要准确许多了。
先不急，等他们盘点碰头得差不多了，求着上门，才到他出场的时候。
且看大宋百年积累的财富，能不能让他实现第一波工业潮吧。

第214章 萌芽
虽然在华夏的历史上, 大宋因为武德常常被拉踩，但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欧洲正处在黑暗的中世纪, 阿拉伯的帝国在兴起之后也因为分裂而陷入衰落, 而在东方, 大宋以他的文教与富有，享誉于世。
他有着上下数千年里最雅致的审美，有着最自由的商业氛围，农业上, 占城稻的推广让粮食问题得到极大缓解, 五大窑瓷器让无数后世者追捧, 他更是世界上最大香料和奢侈品消费国，有着最好的市场。
在东京城、成都府、杭州府, 这三大城市, 基本都让土地和人脱离关系, 如果当时有一套科学体系, 那么, 进入工业也不是不可能的。
赵士程是真没想到, 他这些年的布局里，机器的发展十分缓慢，但化工行业的发展, 却快到其它行业跟不上的地步。
今天, 他准备去看看已经全部迁移完毕的神霄学院。
对, 这学校已经在他亲笔提名下, 从学校升为学院了。
不过, 他是太子, 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过去了, 而是要派人去禁掉里边的一切刀兵棍棒，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免得来个荆轲之类的人物，毕竟学校里可没有能让他绕的大柱子。
如今摩尼教残余将他加入了暗杀名单，加上他上前神操作伤害那么多人，如今安全问题已经不能忽视了。
至于由此而生的大扫除、大清理、摆拍之类的，自然也逃不掉了。
……
“你怎么在看热力学？”赵士程视察自己最重要的学校时，发现校长居然抱着一本不属于他的专业书认真阅读，一时疑惑。
这本热力学他当然不陌生，因为是他亲手写的，只是内容十分基础，大概就是几个定律和化学能、热能、机械能之间的转换，但当年热力学公式他是真的记不起来了，所以，这本书非常薄，看的人也不多。
林灵素看到徒弟前来，放下书本，笑道：“这不是没事做了么，你说有些东西，需要密封、高压的大铁锅才能做，可炸了好几次锅，都失败了，我这便来看看其它书本，找找问题。”
“那是要转炉钢才能做得到的东西，普通的高炉钢达不到那样的强度。”赵士程走到他身边，拿起那本书，不由地微笑道，“你还在折腾炼丹呢？”
他能记得的一些药物，差不多都已经做出来了，更复杂便无能为力，科技水平达不到，什么都是徒劳，但他没想到，林灵素居然比他还要沉迷。
“这可不是炼丹，这是科学！”林灵素断然道，“你不可以将这科学之道，写成神灵之道。”
赵士程不由得有些惊讶：“师父啊，你自己便是神霄派之主，说这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准备卸任教主之位，”林灵素正要和他说起这事，他认真道，“教中的弟子不应该再以炼丹之术学习这化学之道，应该单独建立学校，编写典籍。徒、太子殿下，老道认为，这学校之道，应改改了。”
赵士程有些惊讶，便扯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哦，你仔细说我听听。”
林灵素摸了摸胡须，认真思考了数息，才道：“殿下明鉴，老道在您教导下，学习这造化之术，已有十余年，直至近些年，豁然发现，先人炼丹，不过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指出的道路，才让我知晓真理，才知道简单‘燃烧’、‘溶解’之中，会有如此多的大道本质。”
“我虽有数十年炼丹经验，但却也是靠了你教的‘理’才造出无数世所未见之物，才明白这‘理’之重要，若无此理，那炼丹也好，医药也罢，都是碰着运气来做，”林灵素感慨道，“我道家千年来，以阴阳为基，五德终始于万物，但在你处，才明白，这世间不是由金木水火土五德轮转而成，这世间‘元素’远不止五德。”
赵士程静静地听着，还给老头倒了杯冷掉的茶。
“这理论之说，太重要了，”林灵素摩挲着手上薄薄的一本册子，轻叹道，“老道我在振兴师门上，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但却不能看着这‘理’落入神道之中。若如此，很快会生出‘神’与‘理’孰高孰低之争，这二者，哪个败了，都不是老道我愿意见到之事。”
他是一派之主，遇到过无数的教义之争，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你可知，若将‘化’之理拆解而出，你的神霄教便在三教之中，无法碾压了。”赵士程温和地问他。
林灵素看着面前清俊无比的尊贵少年，突然小声问道：“若是老道去了，你会将这门学派从神霄道中拆解出来么？”
赵士程轻咳一声：“当然不会，我最多扶持一些其它的化学组织，你的还是你的。”
林灵素又问道：“那，若我那教派行打压他派之事，你会轻拿轻放么？”
赵士程眼眸微睁，惊讶道：“老林啊，你是喝多了吧？”
“我就知晓，”林灵素长叹道，“人走茶凉——”
“不用人走，你要是现在改打压其它学派，一样会凉！”赵士程笃定道，不过他也明白林灵素的意思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都不指望大宋能维持两百年，你要求就别那么高了，可否？”
林灵素有些怨念道：“我就知道，你这虎头，有事便是师父，无事便是老林，唉，我自己来，免得你来动手。”
当年他就知道，这船好上不好下。
赵士程感慨拍了拍林灵素的肩膀：“老林既然你这么自觉，我也不能小气，想想看，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趁这人没走茶没凉，你早点办了。”
林灵素摸了摸胡须，道：“你别说，还真有。”
于是两人一番耳语，最后都很满意，林灵素还把太子殿下送出了自己的化院门口。
……
赵士程又在护卫的陪同下，去看了隔壁的医院。
在他当太子之后，密州的大医院的主力便搬迁到这里。汴京的医疗典籍极多，原本太医院的那些高人最近都沉迷于此地，加上终于化院做出了医用酒精与苯酚，大大降低了手术死亡率，外科派终于在内科的铁拳之下活了下来。
只是今天显然是没有手术的，毕竟刀具不能带进来，于是赵士程便看到一堂人体结构课。
但这堂课的口味过于重了……居然是在讲解一只带着肩膀的手。
赵士程一时头皮发麻。
而且……
“张泽端，你怎么也在这里？”
不修边幅的画师从画板边起身，向太子行礼后，便献宝一样将自己的画纸送到赵士程面前，热情道：“太子殿下，先前在密州，陈大夫希望草民帮助画一张脏腑图，用来教导学生。我无意之中，发现这人体结构的奥妙，便极为喜欢，每次解剖，都不错过，您看这张……”
他指着其中的阴影关系，激动道：“我不但画出了你说的‘体积感’，还在您说的‘透视’上大有收获，如今，不但我要画这些结构，画院弟子们，都得练习这基础……”
赵士程瞬间头皮发麻，惊道：“什么，你去画人体解剖图了，那你的清明上河图、额，东京之图怎么办啊？”
张泽端不以为然道：“这人体奥秘，草民都未来参透，哪能轻易动笔画出这东京城之繁华，您放心，等我画技更进一步，必然为您画一幅不输给《千里江山图》的画作。”
“不行啊，你这、这，”赵士程麻了，“可那样的画，就不是清明上河图了啊。而且你这样画下去，那是不是要画血管、画鸡蛋、你是张泽端又不是达芬奇！”
“达芬奇是何人？”张泽端好奇问。
赵士程一时无言以对，沉默数息，才终于道：“算了，你高兴就好，但是，一定要记得画一张东京全景图啊，就算画了人体，以前的手艺也不能丢啊……”
张泽端点头，表示虽然您要的画我还没有动笔，但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不会忘记的，下次一定画出来。
赵士程按着额头，又去视察了医院远处的器械院。
让他惊喜的是，这次他们的草图，已经不是原本那种简陋的手绘了，而是用尺规清晰地拆解每个零件，标出大小、材质，还有平视、侧视、俯视图。
他一问，才知道张择端最近沉迷透视，不但画人体，还来他们这里观摩绘画，研究器械的学子们有些数学功底，非常喜欢这种清楚明了的图，所以都学会了这种画法。
太棒了，这才是学校应该有的样子。
这里还是在研究蒸气机，不过这次又有新的改进，先前“循环”启发了他们，终于让机器多出冷凝管，效率大增。已经很接近他记忆里的蒸气机了，这新机器正在调整中，等调整好，会生产更多的进入工坊试用，再来修改调整。
赵士程很满意地表扬了他们，给他们加了大笔经费。
离开器械院，他又准备去匠院，但这时宫中有事寻他，便暂时搁置了行程，离开了这学校。
等他走远，校中诸人都大松了一口气，脱掉麻烦的校服，热闹起来，大家对太子殿下的外貌和态度进行了热情的讨论。
……
赵士程回宫处理的事情，是五月份的全国招标，如今没到五月，这些世家大族居然都已经齐聚京城，开始明争暗斗。
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刚刚，金国也派使者渡海而来，询问能不能入股，更麻烦的是，他们和辽国使者打起来了。

第215章 哪里有明主
辽国使团不用多想, 必然是陈行舟派过来的，做为主公手下如今势力最大的牌面，陈行舟从来不放过任何可以在师尊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至于金国的使团, 那是金国当今的第一皇子完颜斡本派来的，这位王子曾经误入大宋, 见识过那些工坊的厉害, 当然也一样垂涎，他一直在辽东附近埋有眼线，看到陈行舟让人带人带钱去大宋了, 当然也不愿意错过。
反正与大宋结盟这事已经结好了, 既然双方都没有毁约的意思，大家就是盟友了。
这两波盟友在四方馆下榻时，金国使团随意嘲讽了两句，做为武德充沛的游牧民族, 便开始上演了全武行, 外交无小事, 于是官司便打到了赵士程面前。
赵士程能怎么样呢, 当然是把两边住处隔远一点, 让他们平时不从一个门出入。
但这两个使团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辽国的使团一看就很有钱，穿着辽国繁复的使臣正装，看着就很华丽威严, 而金国使臣则是一身普通的丝麻料子，身上的味道很重, 看起来还有几分憨厚的牧民之感。
不过, 两边的礼节都没有问题, 都是献上礼物, 等着大宋回赐，这是一个很赚钱的事情，因为大宋一直很大方。
这次大宋依然大方，送了他们许多美丽璀璨的琉璃制品外，还送了好些上品血珊瑚，据说是皇帝为表重视，拿出的心爱之物。
使团们都感觉到了这沉甸甸的心意。
繁华富庶的东京城当然也让他们大开眼界，流连忘返，只用了三五天便把身上的积蓄掏的一干二净，没办法，这里的东西实在太好，而且还不贵。
……
随着大招标会的时间将近，各地富户地主们开始盘踞东京城，有一些觉得实力不足的，便开始打起了工坊里大小管事的主意。
在他们看来，这些大小管事熟悉配方、明白流程，知道原料来源，只要重金挖那么一两个过来，于家乡处照着修上几个，就能日进斗金了。等到自己家族中学会了，再把这些管事赶走，便有一个属于自家的工坊，那可比种地赚钱。
他们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不是所有人，稍微有些政治敏感，知道轻重的，都不会做这种打算，只有一些并不富有，且胆大的商户，伸出了试探的手爪。
于是，赵士程便钓到了第一波鱼。
开什么玩笑，如今可是封建君主制呢，抓人都不用按法律的，更何况，他还让一些管事主动参与，钓鱼执法。
早在前些日子，他便颁布了《专利法》《工商法》，明确规定了商户的经营范围和产品必须向官府报备，同时，未经允许收集购买已申报专利的产品，是大罪。
大宋的官吏对抗外敌虽然唯唯诺诺，可抓一些小商人那可真是手到擒来，很快，这些被开除了招标资格，同时被处以罚款与数月的差役，并且在报纸上大大宣传了一番。
这样一来，《专利法》这个东西便第一次，开始出现在无数工匠商户眼中。
一时间，朝廷内外都在讨论这个专利法是否合理，因为在以前无数的岁月里，抄袭探听其它对手配方与工艺，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泄露了，那就是自己没保护好，怪不得别人。
但这一次，居然有法律保护了，还给了二十年的期限，二十年里，所有使用这法子的人，都得给拥有者付钱，可以一次性给，也可以分期，但绝对禁止免费使用。
不过，但反复阅读之后，许多富户们反而兴奋起来。
这岂不是说，以后只要有机会，花上一些钱，就能拿到这些方子。
一下子，这个大会的重要性，又在他们心中提高了一波。
他们不怕给钱，能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没钱？
他们怕的是风险，既然太子殿下都颁布法律来维护这些商人，那么，将来他们受到的盘剥，必然也会轻省许多。
如果建一个太子殿下亲自盯着的新城，以后当地官吏的税务、摊派，必然不会如寻常一样数不胜数，甚至，太子殿下有可能拿出更多的配方。
一时间，东京城里暗流涌动，原来还在相互对掐的地域党们开始暗中交易商量，别的不说，先要落到他们路里，然后更谈去哪个州府的事情，万万不可在这时相互拆台，让外地人得了便宜。
……
终于，在他们的望眼欲穿中，赵士程的“五月商品博览会”在京城的泽园举行。
这次，不只是他们工坊产品，他还让讲义司负责这事的人，收集了各地的其它商品，一起放在这里展览销售。
比如山东纺织业发达，每个州府都有自己的特色织品。
比如五大官窑，赵士程如今也允许他们在上供一定的产品后，留下一部分自己处理销售。
再比如这些年他在广东种的甘蔗熬出的糖、太原新产的烈酒、铁锅也能在这看到身影。
密州的新药是最受欢迎的，几件摆玻璃盒里的样品都有人求购，不过卖药的管事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他们的重金不屑一顾。
除了这些，各地的笔墨纸砚、新改进的油印机、琉璃油灯、新品织机、提花机，都出现在这个巨大的展览会上。
一些商户敏锐感觉到了商机，立刻挥舞着银票，求爷爷告奶奶地求了几个边角摊位，把自家的商品也摆放在这里，开始了大宗交易。
最后，就连辽东的使团也拿出这次带来的辽泽大米，煮好了放在那里让人品尝。
别说，辽东的大米极为香甜可口，江南的两季稻米更好吃，不但被销售一空，东京城的大粮商们还和辽东使团签订了初步的合做意见，愿意用十六两陈米陈面换十二两辽东的新米的比例，购买辽东大米。
仅此一项，辽东使团们便十分激动，他们这次不算白来。
倒是金国使臣发现他们既没钱换也没钱买，十分难受，这里都是谈大宗商品交易，他们这次走的匆忙，基本只能起一个探听消息的作用。
这次盛大的展销会一直持续到了快五月底，常常可以见到商人们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货比三家的情形。
几乎每个商人都有不同收获，一些东京城的小市民们也来凑了个热闹，哪怕买不起，至少也长了见识，太子殿下还透露口风说，以后每两年都可以办这么一个集会，他们每年都遇到这样的热闹，想想就很快乐啊。
而在这些交易碰撞中，赵士程也搜集了不少信息，完善了他手上原材料报表。
当然，随着交易的落幕，蜀中商团的力量渐渐显现，已经征服了其它的商会，江南财团本来是有一战之力的，无奈去年被方腊伤了根基，这次便只能看着蜀中获胜了。
成都府路的十六家大商会是曾经第一个发行“交子”的巨大势力，他们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不但愿意在成都府路拿出大片田地，还凑齐了一百万二十万贯资产，希望太子殿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甚至还派出家中嫡子，愿意进入太子殿下的学院学习杂学，保证工坊的顺利运行。
既然他们都拿出这样的诚意了，赵士程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在太子殿下本人见证下，蜀中商团写下第一份专利契书，他们会将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做为专利收入，献给太子殿下，同时，保证不使用十五岁以下工人，按太子殿下的要求修筑工坊，不达标者不可使用……
这份契约一式三份，一份给了赵士程，一份给了商团头领，一份则放入讲义司下新建的“工商专利部”，做为存档。
当然，无论是商团还是天下人，都没把这份协议当一回事，毕竟是太子殿下签的契书，难道还有谁敢反悔吗？
不过，先例开始之后，以后谁想求取太子殿下的配方，只需要照着这些契约修改就是，虽然太子殿下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申请，但在第一任专利官何栗看来，那些小方子，他们敢放到这里，和太子殿下的方子齐居一行么？
……
辽东的使节团在月底带着最新的合作协议，踏上了回辽东的路，只是路上当然难免遇到金国使团，两边还都是在密州新镇上的船，不由得都暗自咒骂对方葬身鱼腹。
没办法，这几个月来，辽东和金国的冲突越发多了。
虽然赢了大宋一波，但辽国战场上连连失败让国中无数贵族失望，上个月，辽国的嫡系九百奚部、北讹里野部，汉人王六兒、王伯龙，契丹特末、高从佑等，都率众降金。
随后，完颜斜也带兵一万夺取泰州，势如破竹，上京道东边八州都投降了金人，如果不是郭药师及时夺回了东边的显州，便会被截断山海关与辽国本部的联系，成为东北一股孤军。
这种危险的情况，辽东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金国如今在东北之地也一改先前抢掠劫杀的作风，开始对治下编户齐民，同时招揽其它州官，许他们在辽国是何官位，在金国依然不变。
若不是陈行舟治下百姓日子过得还算富足，也没什么压迫剥削，怕是便要人心浮动了。
使臣回到辽东时，发现自家老大不在，便询问左右。
左右答之：“殿下又听到风语，气得一天未食，先生去哄他了。”
如今辽国主力连连战败，辽东内部，自然也有加入金国的呼声，尤其有许多人都认为耶律雅里平庸又心软，将来不过是又一个天祚帝，不堪扶持，不如杀之早投明主。
那使臣知道细节后，也不满意，那位主上，不帮忙，还添乱。
“先生确实该考虑一下了。”

第216章 我的打算
辽东, 辽泽城。
赵家五哥提着篓子，正带着几个侄儿在海边赶海。
他曾经白皙的皮肤已被晒成小麦色，纤瘦文雅的身形变得精瘦, 卷起来的袖子下露出了强健的胳膊，估计就是他的妻子来了，也认不出这曾经的夫君。
海潮退去后，海边岩石的缝隙里会有不少的藤壶，滩涂里能挖到螃蟹，偶尔还会有搁浅的海鱼, 可以拿回家去加餐。
说来惭愧，赵士街和他的侄儿们从来没想到过，普通农户吃一次肉会是那么难的事情。
耕牛很重要, 是不能吃的, 羊肉价高，至于猪肉，虽然便宜，也绝对达不到可以三五天吃一次的地步，一个月买上二两，就已经是很肉疼的事情了。
辽人虽将他们掳来此地，却也没有虐待, 只是将他们当做普通农人，要求交税，便没有其它要求了。
但饶是如此, 五谷不分的赵家人还是吃足了苦头，知道什么锄禾日当午, 什么是粒粒皆辛苦。
最让他心思复杂的, 便是有许多河北宋民, 听说辽东垦荒送地后，甘愿冒着兵灾的风险，渡海而来，加入了这垦荒队伍。
按他们的说法，辽东虽然有兵灾之危，但却没有那么多的苛捐杂税，也没有河水泛滥，每年交足了粮食，便能安稳生活，光是这一点，便是河北路求也求不来的事情。
更让赵士街心塞的是，这些移民们自从分到土地后，便让自家孩儿参军，这两年来，辽东与金国几番相争，辽东军的战力极为强悍，从头到尾，就没让金军讨得几分便宜。
反倒是辽东几家大族，想要趁着灾民涌入时想要抢夺兼并土地，被那位陈先生治了重罪，其中有一个大族杨家连夜投奔了金国，被金国皇帝重用，金朝建立国号、建立制度还有最近的民生政策，都是这个杨朴提出的建议。
不只如此，那杨朴还把辽国皇帝玩弄于鼓掌之间。远的不说，那辽使耶律奴哥在这两年来，往返和议不下十次，永远奔波在上京与东京道之间的路上，杨朴总能从各种协议里挑出不是来，政事上拖延，军队蚕食，让大辽上下的权贵对辽国越发没有信心。
若不是辽东卡在入关的咽喉之处，辽国的内乱怕是更难收拾。
“五叔，您说，咱们还有回家的那天么？”正在掏沙坑的十来岁少年抬头问他，他皮肤黝黑，眼眸里带着期盼。
赵士街怅然地看着远方大海，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道：“应是，会的吧。”
“那等回去，我要三天吃一次肉！”那少年眉飞色舞地道，“要是大军能过来把那个陈行舟也抓回去就好了。”
“你还要杀他啊？”赵士街忍不住笑了起来。
“哪能啊，”那少年立刻摇头，“应该让他去当皇爷爷的宰相。你不知道，前些天大庙会，有好几只牧民来投奔咱们，他给人家的钱，还有分给咱们的牛，那叫一个公平，以前父亲给我讲过陈平分肉的故事，我觉得他那本事，肯定不比陈平差。”
赵士街忍不住皱眉道：“咱们？？”
这里可是辽国之地，哪来的咱们？？？
那少年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说顺口了么。我就觉得啊，咱们虽被抓过来，但成王败寇，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事。五叔，你发现没有，咱们刚刚来是什么日子，这两年，辽东遇到那么多的麻烦，但是日子不但没过得差，反而越来越好了啊。”
种地是很累，但最近大米价格又涨了，收入的增加，让他感觉到了快乐。
赵士街正色道：“你是大宋王室，如今更是嫡系子孙，怎能和辽人自称一家，下次莫要如此，听得了么？”
那少年撇撇嘴：“我这不是想多学学么，再说了，质子哪个不当个十年八年，要我说啊，学那些腐儒有什么用，跟着陈先生学才是好事，过两天又要招吏员了，我满十四岁，准备去试试。”
赵士街听着头上青筋直冒：“一派胡言，你父亲是官家嫡长子，你若回京，怎么也能封个一字王，若是在辽国当一小吏，你让你父亲如何抬得起头……”
“五叔，你说什么呢？他在大宋一天吃三顿，我还要顾及他是不是抬得起头？”那少年嗤之以鼻，“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过好一点是咱们自己的事，他要抬不起头，大可以来辽东与你有难同当啊，只要他来，我就不提去当小吏这事。”
赵士街哑口无言。
少年又欺负到了五叔，心情愉悦，提着筐哼着歌就走了。
路上，他还看到一支归来的船队，不由摸起了下巴。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出不对来，那陈行舟和密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辽东未必不是一处福地，五叔什么都好，就是笨了些，居然指望七叔来救他们？
他们来辽东这事上，七叔不知道出了多少力呢！
可怜的五叔，什么都不懂，可得再多闹闹他，免得他抑郁。
不过……
少年有些忧虑地看向远方那一望无际的碧绿稻田，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位陈先生，为何要去处置那些大族兼并土地呢？
他这般做为，在辽东如此行事，惹得辽东大族都不敢投奔于他，大多去了金国。
还有一些大族，没能在他那讨到好，便全去了那位梁王耶律雅里处，陪着梁王打猎，又若有若无地给梁王说些风言风语。
梁王并不是个心志坚定的人物，他能撑多久呢？
一旦他们反目，辽东的局面，怕是有危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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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局面，赵士程还不太清楚，不过他一贯相信徒弟的能力。
他现在的事情非常多，除了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去蜀地展开建设外，还要处理河北的问题。
河北的问题可是整个大宋的死穴之一，那就是黄河一决堤，盗匪就四起。
因为黄河频繁的决堤改道，河北诸路每年要在修河上花费无数劳力，河工又从来都是贪污的重灾区，加上河北诸路的军备废弛，大量的钱财都被各地主官拿去吃空饷，前两年辽军南下，许多乡军看到兵峰就直接逃散，做为逃兵，他们惧怕问罪，许多便就地为匪，占山为王。
赵士程先前派遣韩世忠等人去河北地剿匪，这几个月下来，成绩斐然。张俊等后世名将也在其中崭露头角，但现在问题是，距离黄河汛期已经快了，又该拨款让人去修河堤了。
但是吧，因为两年都没怎么修缮，所以，效果不会太好。
赵士程看了河堤情况，那是黄河下游各州知府发来的文书，都在疯狂暗示需要钱修河，如果不给，那决堤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他又看了看地图，突然问张叔夜道：“老张，有句话，是不是堵不如疏？”
张叔夜小心地抬起头：“这，是有此话。”
太子殿下这是又要搞什么事情了？
“提前做准备吧，把可能决堤之地的百姓，提前迁徙，留出一片泄洪区。”太子殿下轻声道，“我会拨出一笔钱粮，给他们做为补偿。”
赵士程心里有数，他目前国力，不可能修出什么小浪底工程，连三门峡都不可能，黄河肯定还会继续翻滚，只能给这条母亲河留出一点空间了。
“另外，从今，不能再于黄河淤田。”赵士程果断道。
“啊，这是为何，明明是德政啊！”张叔夜无法理解。
淤田是王安石执政时创出的办法，将黄河引流出一条小河道，淤积出的泥沙开垦出田地，这样，既让河水平缓，防止了河水泛滥，又清除泥沙，得到田地，早就在河北诸地推广开来。
“老张啊，河水越急，带走的泥沙越多，河水越缓，淤积的泥沙越多。黄河必须有足够的水才可以冲走泥沙，”赵士程叹息道，“否则，无论是什么河道，都会被黄河淤平，再者，黄河本就泛滥，还占据滩涂取田，太过危险。”
张叔夜摇头：“万事莫大于田土，大宋这些年人口越多而土地越少，强求百姓不开土地，怕是难啊……”
“难也要做，”赵士程可是知道黄河威力的，金元两国可都是被黄河给搞垮的，而他若是要改变历史，这口大锅可就落在他头上了，“趁着黄河如今还未发力，得早做准备，至于开垦田地，不如去开发两湖，等过些日子，我便会给一些的费用，来处理这事。”
要开发土地，两湖和东北才是宝地，河北这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土地可以开发了，和黄河抢地那简直是活腻了，他不但不能继续让河北路围河造田，还得早点让他们把一些土地吐出来。
趁着黄河还有救，及时上游补林，下游还河，这会是以后的一项国策。不过要完全执行，还得早日把西夏拿下来，目前的黄河中上游，包括沙子的最大来源毛乌素沙地，都在西夏手里，不处理掉，根本治不了黄河。
到时，搞不好就又要给黄河终结的朝代加上一个名单了。
但说到底，还是要工业化。只有工业化成功了，才能让有限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否则，哪怕找来玉米土豆，把人口堆到四亿，也不过是让人民更加内卷，在将土地亩产堆到上限后，再去山林里把梯田也开出来。
工业能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如果不能突破，那他就算能光复故土，也不过是让王朝周期律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轮转罢了。
路途坎坷，任务繁重啊。
韭菜还是太少，希望学校里的小韭菜们长得快一点。

第217章 欣欣向荣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便到了六月。
在大宋年初换了皇帝之后，半年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这让天下的百姓都喘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日子, 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而朝廷减免杂税的政令, 虽然通达各地，但实行得比较缓慢, 一些收成比较宽裕的地方大多继续收缴, 而收成不太好的地方，为了避免方腊之事再起, 大多会暂缓催收。
会有这种情况, 有两个原因，一是本朝自开国，就鼓励各地州县，在上缴了应缴的税后, 再多缴一些财货，这会是官员们的一项政绩，比如先前花了大钱购买东珠献给画宗而升官的梁子美，就是其中的翘楚。
第二是因为朝廷并没有给当地官员留下多少收入, 大多应缴尽缴，一站杂税没有定额, 是官员与吏员的收入来源, 不是那么好封禁的。
赵士程对此的解决方法是严禁各地敬献祥瑞和珍宝，同时降低了向中枢上缴税赋的考评权重, 准备温水煮青蛙, 花上三五年来改变。
让他有些高兴的是, 得益于大宋发达的文教, 大宋平民的识字率很高，所以，报纸消息的传播速度很快，他想要下达政令，现在也会同样在报纸上公示一次，提高传播率，免得被欺上瞒下。
六月正是北方夏收的时候，今年夏收还算安稳，没来什么暴雨急风，是一个丰年了。
一起蓬勃发展的，还有京城的工坊，赵士程还是小看了在和平时期，大宋中产阶级的消费水平，工坊外常年车水马龙，等着进货的商人排着长队。有些玻璃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就已经被等急了的商人主动去提货了。
很多人看得眼红想新建工坊，又一时半会不敢挖坊里的工人，便干脆去挖学校里的学生，但这些学生大多要去当一年学徒才能正式上工，有些目光长远的，干脆将家里的孩子拉去报名学习，一时间，神霄学校的生员名额倒成了抢手货，学校不得不扩大了招生数量。
好在学校修建时就已经考虑到了将来扩招的问题，倒也放得下，只是教学质量难免会打点折扣，开启了那种你听得懂就学，听不懂月考过不了就走的淘汰制。
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
赵士程如今更忙碌了，需要他处理的事情车载斗量，但治国这事，是需要时间来看到成效的，不存在他一上位就立刻开启工业革命这种好事，只能是慢慢看成效。
江南大乱后，王洋也带着钦差的身份，过去清点了土地，大量富户被杀使得大量土地被清理出来，王洋挨个过去，清点了无主土地，重新分配。
赵士程也以讲义司的名义启用了新法规——阶梯式征税。
简单说，就是一个家庭如果土地小于或者等于三十亩，就按正常的农税缴税，只谈农税的话，大宋的农税很低，只需要上缴十分之一的收成；如果土地大于三十亩小于一百亩，那就要收百分之二十的农业税；如果土地大于一百亩那就要缴百分之三十的税。
赵士程其实最想实现的就是官绅一体纳粮，也就是官员不享受免税免役的特权，但这暂时实行不了，因为大清能实现这事，是靠清兵杀得人头滚滚的威名，他的现代军队暂时还没训练出来，必须得有强大则忠诚的军队，才能说彻底税制改革的事情。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一件件处理地方上的事情，大宋的官制，就是所有州的政事直接上传中枢，这种政体好处是消息能直接传达，坏处就是二百多个州一起上传，事情就多如牛毛。
赵士程原本准备弄一个秘书办，但在写下文书后，又果断烧掉了，这种事情应该让尚书省门下省经手，多建一个部门容易，将来要裁撤可就不容易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的地位，得谨言慎行，否则，一个不慎，造成的影响就太大了。
……
长风送暖，经过太子殿下的应允，在长途跋涉近一月后，成都府南边的广都镇在千挑万选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新城的据点。一时间，这里地价飞涨，当地却没几个大户愿意将土地脱手，全都折成了股份，成为了这次新城的大小工坊的股东。
其中碱坊的股份是最昂贵最稀缺的，炼焦坊反而最被嫌弃，因为后者的技术含量太低，大家都会建造了。
纯碱价格极为高昂，广大人民群众非常擅长发现它的新用处，从肥皂到玻璃，从制皮到纺织，从味精到面点，用途广泛，供不应求，还不易坏，有的地方直接拿它和胡椒一起当硬通货，比在蜀地比那笨重的铁钱还好用十倍。
有着从官府到地方的一条龙支持，那建设速度真是乘风而起，巴蜀之地的林木繁茂，原材料丰足，又有足够的人口，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工程，没有多久就完工了，开始了试生产。
煤铁川中不缺，但改进后的炉子产量不可同日而语，大大降低了成本。
铁是工业之血，有了铁，便能打造更多器械。
别的不说，如今的大宋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铁件织机，虽然笨重，但换成铁件后，组装快，且坚固耐用，用水力推动，可以日夜不歇，大大降低了纺织成本。
户部统计发现，这几年来，大宋布匹产量提升了一倍有余，缴纳的财税也翻了一番。
而太原府附近，很多矿山更是增加了铁轨，以骡马运煤，效率倍增，让西北许多地方都用上了太原碳石。
这些消息都成为了当地府尹的政绩，很快传到赵士程案前，后者当然是一番表扬，同时允许了这些商品进入南边的云贵地区，那里还是苗蛮之地，是首部首领的自治州。
但和北方游牧民不同，只要有足够农具和粮食，他们就能自己开垦山地，一旦拥有田地，与汉人贸易，就能渐渐汉化，成为汉民治下。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去同化的，同时南蛮之地也是将来的南方矿石来源，不能错过。
在这细碎烦琐之事的推动下，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八月。
这时候，京中诸臣都戒备起来，因为按这些年的惯例，八月是事情的高发期——各地旱情灾情大多在夏季，到八月时，差不多也就传到京城里来了。
果然，事情挨个过来，先是东南诸路来报，自七月，东南诸地连月大雨，诸路之灾。
这事大宋早有准备，当然是下发文书，开仓放粮，平稳粮价。
然后便是淮南一带无雨大旱，民众失业，这也不难，还是开启常平仓，放粮平稳粮价。
别的不说，大宋这专业的救灾机制，只要朝廷不拉垮，那基本不会太过影响民生。
随后是淮东大旱，这也很正常，江南雨水多了，北方必旱，照常救灾就是。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北方雨水不足，黄河今年很消停，没打滚也没翻身，安安静静地北流而去。
赵士程一边感慨着治国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一边继续混日子，最近他物色了不少有才有德的官员，没事给他们开开讲座，要求他们多多了解新事物，别整天想着劝农劝桑，农桑还用得着劝么，只要有地，他们就是自带干粮也要去做。
大宋能求的土地已经不多了，工业才是将来重点，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至少在表现上，这些官员都是赞同他看法的。
……
九月时，金朝遣使来宋，带着完颜阿骨打的国书，要与大宋商量结盟之事，说是想要继续先前联宋灭辽的约定，被大宋群臣打太极敷衍过去了。
金人最近一年已经拿下辽国大片土地，无数辽国权贵投奔，但就是辽东那枚钉子死死钉住了金人七寸，让他们不敢随意释放自己。
因为一旦他们太多主力离开黄龙府，就可能被辽东抄了自己的老家。
不拿下辽东，他们就不能大兵远征，去打千里之外的辽国皇帝。
而他们最近已经发现，辽东的很多支持都来自大宋，他们希望大宋停止和辽国的贸易。
这事引起很大争议，但最后，朝廷上下还是拒绝了。
大辽余威尤在，满朝文武已经见识宋军的无能——倒不是说武官全是废物，实在是兵丁不堪，常常出现军官死战，士卒一哄而散的尴尬局面。
要重新建立一支精兵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宋朝群臣对灭辽这事已经毫无兴趣，也不想再折腾，赵士程自然便顺水推舟了。
当然，金人也没有白来，他们获得了大量的琉璃珊瑚等物做为赏赐，这些东西对于刚刚富起来，颇有暴发户气质的金朝上下很有吸引力，他们还给太子殿下带了几枚上品东珠，换得了一些珍贵的药物能洗羊毛的纯碱。
等送走了金人使者，赵士程不由得又去了自己的军工厂转了转。
如今他的工厂每天能生产二十支火枪，一门大炮，当然，合格率有些伤人，不过现在要解决的有无的问题，其它的再说吧。
火枪已经从先前火门枪进化了一番，从需要主动点火的火门，变成一根绳子点火，绳子连接着一个S形的铁件，上边装着弹簧，用力扯绳，顶针撞上燧石，就能射击。
这种设计是枪械史上的革命，他让射击手可以更准确地瞄准敌人，速度得到提升。
废了匠人们不少功夫，这才做出了合格的器件，火绳枪的出现，让赵士程有了不少安全感。
离他组建一支热武器部队的日子不远了，大约过完年，就可以看到。
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第218章 分一杯羹
在赵士程过着朴实无华的治国生活时, 工业的血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悄悄扎下根系。
十余年来，密州的船舶厂在巨大资本和技术的支持下, 造船技术有了巨大提升——钢铁, 和船钉的出现，让造船速度碾压了沿海的船厂，海上贸易的扩大，又提供了更多的造船订单。
如今，两广之地的海商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一船船硬木拖在水中，一路向北，用来换取密州那珍贵的货物，来回几次，就能赚到一艘新船的钱。
海贸的兴盛，自然也催生了庞大的水手产业，大宋本来就是商贸极为繁华的朝代，不限制土地兼并造就了大量的失地农民，不得在城市里挣扎求活，他们没有资本, 没有家宅, 只有一条性命与朝不保夕的生活。
但他们拥有把一条性命拿来豪赌，挣一个未来的胆量！
密州的商贸造就了大量的海商, 他们收拢着河北、江准甚至是辽国的贫民们, 将他们带上了大船，有些便扎根在风浪之中生活, 还有许多, 会在风浪之中奔赴南海之地。
会有这样的事情, 是因为商人们发现了可以和密州进行大量交易的东西。
和香料、象牙、犀角这些少量交易不同，赵士程在广西之地种的甘蔗林在经过近十年的发展生，已经形成了巨大的产业规模。
两广、海南都有大量的热带地区，极为适合甘蔗生长，而种甘蔗需要大量人手，两广的大户们除了在抓山蛮来种地外，也大量收纳北方人手前来开垦。
甘蔗产量大，糖也是比盐价值更高的硬通货。
一开始时，福建、两广诸咱的大户是看不上这点蔗糖的钱财的。
但凡事不怕做，就怕比。
当几家快要败落的小户靠着蔗糖赚到钱财，开垦出土地，变成新的大户后，在模范效应的引领下，哪怕反射弧再长，十几年过去，也反应过来了。
没有人和钱过不去，钱不仅仅是代表着粮食、土地，还代表着人脉、权力，便是朝廷派到岭南的官吏们，也打起了精神，把这视为政绩，开始给出各种方便。
但是岭南能开垦的土地实在不多，于是很多人便打起了夷州的主意，开始大量招揽人手，前去夷州岛开垦土地，种植甘蔗水稻，不过夷州本地的土著十分凶悍，去夷州的风险很大，去的人不多，大多是福建、江南一带的家族在以举族之力开垦——他们大多已经有了上百人的商船护卫队，能在夷州沿海建立据点，同时也拥有夷州的海图。
当太子殿下开始监国后，并且发出勘海策、求取世间海图之后，岭南的大户们的动作便更快了。
和密州交易了十数年的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太子绝不是简单人物，以他对海上贸易的重视，将来的岭南，必然会有巨大的变化，他们想上这一艘船。
……
“一艘海船在华亭搁浅，这种小事居然也上报我这来？”又是打卡上班的一天，赵士程一大早就被送来的奏折气了个倒仰。
不是他上纲上线啊，而是这种事情如果都要上报，那他一天别说睡觉了，估计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就算不悦，他还是打开了这封奏书，能当知州的都不傻子，能上这种事情，这船肯定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目十行地看完，赵士程少见地皱起眉头。
这书中内容很简单，就是一船准备南下出海的的船在杭州弯搁浅，船上清查出近万贯铜钱，没有其它货物，再简单点说，这是一艘大宋禁止的走私船。
大宋因为货币十分精致、份量十足，是周边国家的硬通货物，无论是西夏辽金还是东南诸国，都用大宋的货币，所以，大宋的货币外流极为严重，因此，朝廷严禁将铜钱贩卖到国外。
奏书中还写道，自从海贸繁华开始，东南钱荒便十分严重，不仅如此，东南海贸引得沿海人口流失，每失去的人丁，都是国家税收来源，希望朝廷能对海贸进行更严格的管控，避免朝廷遇到更大的损失。
赵士程看了一下这奏书的留名，是杭州的秀州的新知州，名为李光。
钱的问题，好像也是时候解决一下了。
大宋的钱币问题一直是大问题，因为钱荒，出现了严重的社会问题，朝廷出的办法，就是乱发货币，什么当十钱、夹锡钱害民甚重，大家会尽量把劣钱拿来用，保留好钱，以至市场上劣币反而驱逐了良币。
大量良币，流向海外——因为海外的商户可不认劣币，这玩意只能欺负国内小民。
所以，他如今需要做下的决定就是，要不要发行纸币。
做镍铁币暂时不用想，镍矿都在甘肃，那里是西夏的地盘，金银的存量大宋也不太多——说来让人生气，银大多做岁供去了辽国，就算贸易赚回来，赚回来的也是大宋流过去铜钱。
所以，要收刮外国钱财，纸币才是不二之选。
他脑子里有一万种防伪的试剂，□□什么的，不是大问题。
问题在于，纸币先前被蔡京玩坏了，用盐钞、交钞来回做废了三次，以至于商户之中，普遍产生了心理阴影，对纸币极为抗拒，强行推出，效果必然不会太好。
赵士程思考许久，让人把张叔夜、山水、宗泽等心腹都叫了过来。
这让众小弟们有些不安——太子殿下很少会把他们拉到一起，因为大家虽然表面和谐，心里却不是一团和气，总想分出个高低上下来。
“我想，开一家银行。”赵士程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们。
“银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赵士程给他们解释：“银行，与钱庄相差无几，放贷、存款，但我想像蜀中的十三行一样，发行交子。”
“这……”张叔夜神色一松，微笑问道，“为何不让朝廷发行？”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发行纸币嘛，蔡京玩了无数次的花样，弄得这么郑重，吓他一跳。
赵士程摇头道：“不一样，这是有准备金的，钱这东西，不能乱发，乱发了，便也不值钱了。”
他拿出自己查找钱库的档案：“大宋的金银储备还算充足，我准备发行六倍于金银储备的钱币，山水，这次需要你来推广。”
山水明白其中道理，就是要她治下的集团愿意带头收这钱，便点点头：“殿下放心。”
大家一番商量，宗泽是不太支持纸币的，因为先前盐钞几乎把山东江南一带的大户伤得破产，一个不慎，就又是生灵涂炭。
张叔夜是支持的，因为国家运转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
赵士程对怎么发行纸币也心里没底，如果不是海外贸易将来的规模必然会取代农业收入，到时必然会加剧钱荒，他其实是不想那么快发行纸币的，这事只能摸索着办了。
他对货币的了解都来自于一些地摊文学，但有一点还是懂的，只要有准备金，不大规模超发，便是出问题，也只是贬值，不会有大影响。
只要熬个十几年，海商能去南美刮金银了，钱荒自然就没有了。
他需要做的，是把货币的信用维持住。
赵士程托起脑袋：“这是大事，需要一个新的机构，你们有没有什么优秀的人物，推荐给我来主持此事。”
张叔夜略一思索，想起一人：“两浙漕运使沈琯，总领江南漕运多年，为人谨慎，未出差错，可以用之。”
赵士程点头：“行，回头让他来见我。”
-
钞票从纸张开始，赵士程就决定搞一件大的，纸是他亲手写的硫酸盐木浆来做，加入麻，让纸有着不输给布帛的柔韧性，钞票编号不能少，要有可以凸出的印漆，水印的化学试剂要分开调制，最后厂区只是组装印刷。
选印一部分大额钞票，等上边流行了，再印小一点面额，要允许用钱与贵金属互换……
花了十来天，在他亲自监工下，第一版纸币成功出场。
这面额是一元，与这钱同时出场的，还有朝廷印的金币一元，重量是一两，这两种面额是可以互相兑换的。
一般来说，有朝廷的信用托底，只要他不乱来，那么，只要随着经济发展，东南诸国、高丽、金辽、甚至是印度也愿意用这种纸币，积累起足够的信用，那么，这一张纸，就能承受海量的发行。
因为它托起的，是整个世界的市场价值。
当然，如果他在还没被所有市场认可时就乱来，就又是一个让世人抗拒纸币的残局。
啊，感觉压力重大啊。
但是没有办法，工业发展需要的货币量，不是现在的大宋铜产量承受的了的，印度大食那些地方黄金流入需要时间，只能先试试了。
不过，如今这个时代，应该没人和人打货币战争，硬着头皮上吧。
……
大宋朝廷表示要新发纸币时，朝廷上下并没有反对，因为收刮不到他们头上来。
但当知道纸币会代替铜钱，成为他们的俸禄时，那叫一个沸反盈天，最后折衷下来，三分之一的俸禄用纸币，并且朝廷税收也收纸币，这才算是通过——官员们都有信心，可以在纸币废除之前，交到国税里去。
至于大宋要新建立一座钱庄、不，是“银行”……众臣们都不反对，太子在赚钱这方面已经不是靠谱可以形容的了，说是天人下凡也不为过。
甚至还有流言，说太子殿下要做的事情不一定对，但一定赚。
他们下朝后悄悄打听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入股啊？

第219章 这天下啊
每年七月八月, 正是宋辽河北边境贸易最繁荣的时候，因为天气将冷，远来的商人们必须在冬天到来前, 将牛马带回南边。
同样的，牧民们也不愿意将要售出的牛羊马留下过冬，如此不仅损耗牧草, 万一遇到白灾，冻毙的牛羊也就再也卖不上价钱。
不过, 今年，榷场的马匹和牛羊却有了不同程度的减少, 让北上的大商户们十分难受, 牛羊居然涨价了。
原因是大辽下了新的命令, 国内牧马牛者必须十取其一, 将牛马送给东路军，用来对抗金国以及国内此起彼伏的叛乱。
加上近半国土都已经在金人治下，辽国的牛马贸易萎缩得不成样子。
“唉, 要是能有一艘海船, 去辽东榷场就好了。”一名商人在酒楼里猛灌黄汤, 捶胸顿足，“那边的金国人俘获了无数牛马，在辽东榷场出手，凡是去那里海商, 无人不是大赚。咱们如今就守着这旧商路, 怕是要被别人越了过去。”
“这也不一定, ”旁边一位商人缓缓道, “听说山水商行最近开了海上货局, 你们可知晓？”
此话一出, 不但对面的商人睁大眼睛，周围吃食的大小商户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大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可否细说？”对面的商人恭敬地给好友倒了一杯酒，小心地问。
“以前要跑海商，都得自家买船、招揽水手、寻找船长，还得等船造好。这么一串事情下来，没个三五年，根本办不下来，”那位大哥笑道，“所以，山水商局开了新的铺子，专门跑海货。他们只管在一地将货送到另外一地，收取船钱，买家卖家可以在船上押运货。如此，咱们就算没有大船，照样可以跑海商。”
“竟有这等好事！”对面的小弟惊讶了，“可是海上风险甚大，要是船沉了，货没了，该如何是好？”
“这里边就有说道了，”那位大哥细细讲道，“如今他们的规矩分两种，包船和搭运。包船价格极贵，搭运是许多人的货一起送，这两种，都可以买上保险，这保险便是每次商户运货时，放在海商处的押金，若是一船倾覆，便用这所有人的押金，赔付这倾覆之船的损失。”
“这，怕是价格不低吧？”
“自然，所以也可以不交这押金保险，但若出事，便自担盈亏。”
“这倒是好事，如此，倒也不用专程去建立海船商队，不过这船队只跑辽东么，有没有去泉州的船队？”
“这……稍等，我看看。”
那位大哥从袖袋里拿出一张油印的报纸，上边折痕极深，显然常拿来翻看，他手指在上边划了几下，便找到了答案：“泉州的船有是有，但不多，每个月发两次船，风季一月发一次，当然，如果包船去泉州也是可以的，价格是按料来算……”
“大哥，这是哪的报纸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这是汴京的报纸，家里人加钱用鸟信给的送来的……你别抢，这回去就看到了。”
“那还等什么呢，快去定船吧，哎，这可是大好事啊，哎，你看这，可以把海船租给船队运营分红，那可好，新船可以给他，到时我常常去跟船，又可以培养水手，又能蹭些收益……不过，要是人有拿了咱们的船不还，那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不还，山水商局还能差你这破船，人家的信誉天下第一，再说了，那可是太子殿下的产业，真要收你的船，用得着给你弄这些弯弯绕绕么，像辽国的牛马，直接征走不是更快？”
“有道理啊！”
……
同一时间，太子府上，赵士程正在拔弄琴弦，轻声问面前女子：“山水，当年我说收益分你一半，如今却准备将这些产业收归内府，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山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殿下，您不会真的觉得，我拿起这些钱财吧？”
赵士程随意道：“为何拿不起呢？我给你的，便是你的，只要你拒绝，我便不会要。”
山水轻笑道：“我是那么不知轻重贪婪之辈么？若我真不同意，殿下你自然不会强求，却会抛开我，另起炉灶，没有您的庇护，我这钱财，又能护得了多久？”
“看你说的，别的不说，你的安危我还是能护的。”赵士程不悦道，“我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么？”
“殿下您这就说笑了，”山水掩唇道，“婢子我也是陪着你长大的，您收刮起钱财来，那叫一个六亲不认，夫人与老爷，还有你的兄嫂姻亲，哪个逃得了？反正婢子我认定了追随你，你只管说，我做便是。”
赵士程拔弦的手指缓缓停下，不悦地道：“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我能那么坏么！最多，也就是被我骗、咳，合作拿出一些，快乐和家财依然是你的。我只是让钱财多多流通、流通，懂不懂？”
山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士程轻嗤一声：“行了，其实也就是挂个名，给你一个官身，你将来的任务，必然是比如今更重。有了官身，有些事做起来才名正言顺，也能让一些人行事有所忌惮，你在商场多年，应该明白。”
山水起身，福了一礼：“谢太子提点。”
“行什么礼，我都没给称孤道寡，”赵士程托着下巴看她，“不过母上前些日子敲打我，问我要不要收你为侧妃，我拒绝了，你若是想成亲，我也只会祝福。”
他和山水太熟了，熟悉到根本没生出男女之情，那是一种更像是战友和朋友的感情，他不想生出其它枝节。
山水摇头：“婢子暂时不想成亲，如今天地广大，正是有为之时，日子过得很舒心，再者，以殿下的庇护，婢子难道还要担心老无所养么？”
赵士程微笑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明天你便去讲义司报到吧，只是部门初创，肯定不能给你太高的品阶，七品官先当着，应付一下朝廷内外，等你权柄功劳高了，我再给你提。”
山水忍不住大声应了一声：“是。”
她早早参与了公子布局天下的事业，成为核心人物之一，这些年过惯了气吞山河的日子，哪有空去相夫教子，那得把她憋死。
-
山水商铺的易主并没有引起朝廷太大的波澜，毕竟这大宋首屈一指商会背后是谁，大家早就知道，如今不过是揭穿一层窗户纸而已。
至于一个七品女官，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是太子心腹，内卫当官的那么多，不影响大局就好。
现在，朝廷争议的是发的新钞上要印谁的头像。
本来银票是没有头像的，但太子殿下要标新立异，与以前的各种票据做区分，但一时半会，不知道印谁，赵大赵二他没兴趣的，孔子之类的更不愿意。
于是便想将老爹的头像印上去。
而张择端最近觉得自己在人像上有了翻天覆地的进步，画出的人物惟妙惟肖，自告奋勇地来给皇帝画像。
赵仲湜开始不知道有这事，笑盈盈地让张画师给自己画完了，等到第一张钞票出来时，虎头找自己邀功时，才发现自己的肖像居然被盗用了。
赵老爹知道纸币搞出过多少祸事的，岂会背这种锅，强烈反抗，让儿子自己挖的坑自己填，说到激动处，甚至砸了一个玻璃珊瑚，拿了碎片，抵住自己脖子。
赵士程一时无语，只能做罢。
第一版的赵爹金劵只印出来了一百张，就宣告停止，大部分直接销毁，赵家大哥和种夫人觉得有趣，各拿了几张回家去玩。
离开皇宫时，赵家大哥与赵士程同行，后者忍不住向兄长吐槽：“明明以前老爹温和儒雅，从不和人红脸，实在不知道如今这遇画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习惯，是怎么弄出来的。”
才说完这话，赵士程抬头便看到大哥凝视自己的诡异目光，瞬间恼怒道：“我这都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这个家么！”
天啊！
赵家大哥用了好大的毅力，才把想翻的白眼硬生生压了回去，低眉顺目道：“您说得对。”
赵士程更生气，转身换个方向，不和他同路了。
……
于是，在重新商议过后，赵士程允许自己的头像被印到钱上，让他欣慰的是，如今的印刷技术，只能画印得五分像他，加上暂时没有小面额大规模流通，他出去时，还是很少人能认出他来。
但这也没什么意思，如今他根本没什么时间溜出去放风，偶尔出门，也是提前被清场的，啊，自由啊，就这样离他远去了。
-
因为山水商行第一个收大面额钱币，并将它们运用在海商货船上，这种华丽、方便携带、极难防冒的钱币，便在海商处流行起来，并迅速淘汰了用处较为狭窄的碱票——因为辽东居然也收这种钱。
这种强力的支持，自然有效地推行了两地海贸的交流。
如今辽东已经成了整个东北的货物集散中心，便是金国也会想办法找中间商，暗中用牛马来换粮食——今年辽国与金国的战乱，让许多农地荒芜，辽国东部、金国西部都出现了□□，如果不想饥荒损失大量人口，他们就不能少了粮食。
金国已经开始治理各地，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坐视人口大量流入辽东。
而辽东之地，一名刚刚考上港口吏的少年，便在一月后，见到了大宋的新票。
捏了捏这用来交税的宋钞，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东西，可不能让五叔看到了。

第220章 上梁不正
赵士程发行的金钞在市场上略做试探后, 开始于朝廷和大商户中流通。但这种流通不是强制性的，人可以要金票，也可以要金币，一开始时, 很多人都只要金币, 但在流通一段时间后，金票以其出色的防水、便携、易藏性, 开始占据市场。
尤其是在西北和蜀地, 这两处用多用铁钱不能用铜钱的地方, 金票对于许多商人来说, 犹如再生父母, 发行量自然也一涨再涨。
户部发现, 这种印钱增收的方式美好极了，果断怂恿太子殿下多发一些。
赵士程当然拒绝了，如今的纸钞只是做为钱荒的弥补手段，他已经定了准备金的数量, 每年国库如果没有一定的准备金, 是决不允许多发的。
同时, 他还定下了一个规矩, 凡举寺庙、道观，不许以铜筑像, 以前的佛像便不追究, 若颁布命令之后, 还有人以铜筑像, 县州府皆可征收。
这事如果在以前, 必然引起全国佛教的剧烈反抗, 不过这两年佛教被道教压得喘不过气来, 先帝在时险些改佛为道，所以，这个新条款，并没引起太大反抗。
赵士程做这事当然是有原因的，火炮需要大量的铜，但铜的用处又实在太大，铁器易锈蚀，所以稍微富贵一些的人家，便喜欢以铜盆、铜镜、铜壶等物做为器皿，很多人直接将货币熔作为铜器，他要是开始大量铸炮，必然会加剧钱荒。
为了不影响民生，赵士程还专门带人攻关，做出一样可以改变人民生活的器具——搪瓷。
这玩意只要不要求花纹和基底材质，那其烧结难度和陶瓷相差无几，说穿了就是把玻璃原料熔融后烧到钢铁上，形成一层保护膜，让钢铁不锈蚀而已，在海外商人处偶尔也能看到，不过欧美那边传过来的器物叫法琅瓷。
赵士程不太记得纯原料的配比，但陶瓷釉料的大致成本还是明白的，找到一些老陶瓷匠人，在摸索一段时间后，在大量原材料的支持下，很容易就用铸铁烧出了七八百度的低温搪瓷。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这种材料烧出来比铜盆还要贵几分，但这不算什么问题，以大宋对陶瓷的精通，他相信工匠们很快就能烧出各种好看喜庆的花纹，铜器也会锈蚀，而且笨重，大宋的子民们很擅长接受的新的事物，这一点他还是很喜欢的。
为了尽早把铜器淘汰掉，他只要求朝廷支持注册几种老匠人家传的釉料的专利，而搪瓷的其它专利和烧法，他都直接在报纸上刊登出去，希望各地商人加入其中。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是九月，天气渐凉。
辽东传来的消息，金国又去打辽国了，这次的理由是辽帝的和约里没有把阿骨打称为“兄弟”，不称我们为“大金”的国民，而是说我们是老家东怀的人，这是看不起我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和约我不签了！
然后带着大军扑向辽国上京，这次是完颜阿骨打亲征带队，大军齐出，十分凶悍。
天祚帝当时正在西京游猎，让上京留守抵挡，同时要求辽东侧援。
陈行舟本来按约定去堵金人老家，希望来个围魏救赵，结果镇守上京兵马直接叛乱，把当地的招讨使、都监杀死，让金人好一番抢掠后回了老家。
要不是辽东军跑得快，差点让金国包了饺子，陈行舟对此极为不满，这次之后，辽国如今的大部分权贵都有了投奔金国的心思，只剩下王脉和辽南院的一众汉官还勉强维持稳定。
但辽国南枢密院的统治范围只有燕云、燕京一带，辽国再这样的下去，很快就会只剩下辽东和燕京两地，师尊需要早做准备，金人的目标一直是天祚帝，如今他去了西京，金国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攻伐西京，那里与大宋接壤，临近大同太原两府，得提高警惕。
……
赵士程对辽国的脆弱抵抗力早有预料。
他回信安抚了徒弟，问起缺什么，同时在信中关心了徒弟最近身体和精神状态，希望他注意休息，保重身体。辽东再重要，也没你重要，你是我最有出息的学生，一人能抵十万兵，回大宋也是丞相之才，万万不能有所损伤。
把装有画饼的信寄出去后，赵士程便又去参观了自家军队的训练。
火枪队其实对阵形的要求不高，他们能发挥出最大力量的阵形就是密集阵形，尤其是在机枪没有出现之前，一般是两边军队在正面战场上瞄准对方，俗称排队枪毙，拼的就是一个队伍的意志力。
不过好在如今火枪独出一门，暂时是枪毙对面，只要军队的意志足够，那问题自然是不大的。
但大宋军队的意志嘛——只能让人呵呵了，种家也算是名将，但对上辽国那些被金人摩擦的部队，常常是见势而逃，根本不对战，历史上，种师中就因为发不出钱，士兵直接逃了，种师中战死。
而这种事情在靖康年间远不止一次，许多时候，都是士卒跑得精光，将领力战身死，而擅长逃跑将领反而被士卒拥戴，比如以逃跑闻名，最后跻身中兴四将之一的刘光世。
不过这位已经随着童公公的死被撸下去了，如果不能在战场上立功，他一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低阶武官。
要想士兵有战斗力，赵士程准备以前都建设新军，慢慢淘汰裁撤旧军，提高新军待遇和抚恤标准，用来对抗将会到来金国大军。
甚至可能提前派一波去辽国给舟儿当志愿军……
而这支大军的领袖他早有人选，可惜这位少年还没成年，等他满十八了，就将他招来。
如今嘛，暂时用用李彦仙和韩世忠两人。
那位岳元帅，你快点长大啊，我等着你收复旧山河呢……
“太子殿下这是又要给哪只鸡拜年了啊？”赵家大哥才进院子，就看弟弟正拿一张信，微笑发呆的样子，便感觉到背后一冷。
赵士程回过神来，不悦道：“有事说事。”
什么鸡，他又不是黄鼠狼，大哥对他成见如今是越来越深了！
赵士从叹息一声：“京东东路有人想要起事，只是还未闹大，便被你家张荣平定了，这是他送来的消息。”
赵士从如今还经营着多年的信鸽网络，朝廷的许多消息来源缓慢，皇城司更是在中国历史的谍报组织中倒数第一的废物，所以，一有新消息，赵士从会先送过来。
赵士程打开信纸，睁大眼睛：“居然是宋江啊。”
对哦，如今是1119年，正是宋江起事的日子，但方腊都被平定了啊，他们这是闹哪样？
打开一看，他不由轻叹了一声：“是我失查。”
原因很简单，因为年初新帝登基，千头万绪，裁撤西城所事情他没有及时催促，大宋吏治效率出了名的低，那帮宦官觉得将要失势，便可着劲大肆捞钱，压榨贫民，等到四月时，才和童贯一起被点名清算，而一番折腾下来，消息传到山东路时，已经是五月了。
那时宋江几人已经起义了，只是一开始小打小闹，州府的官员没有上报而已。
上个月，他们攻占县城，这才闹得大了些，但他们后来看张荣的水寨不错，以为是肥肉，想要攻占，没想到咬到铁板，崩掉了牙，被直接拿下了。
赵士程心想这一点水花都没起，将来的传世名著水浒传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他一抬头，见大哥还站在原地，不由心中一动：“这点小事，不至于你亲自寻我。大哥啊，你我兄弟，怎么这么见外，直说何事！”
赵士从小心地问道：“那，我便直说了，你还记得，上次五弟给你传信……”
他本来不想主动提的，但是他儿子回信说已经给虎头的徒弟当小吏了啊！
他今天是被妻子拿着棍棒打出门来的，实在是拖延不了了。
赵士程猛然一震，对哦，五哥，他亲爱的五哥，他居然把五哥忘记在海外了，一时间，他愧疚难当：“唉，大哥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这都过多久了！”
赵士从脸上笑意险些就维持不下去：“你说得对。”
赵士程便提笔写信，让舟儿想个法子，把五哥和几个侄儿给送回来，写好信后，便交给大哥，让他拿去送给舟儿。
赵士从喜不自胜，捧着那张信纸就离开了。
赵士程轻轻摇头，继续他无聊的治国日常。
-
辽东很快收到了加急的鸽信，陈行舟开第一封时，感觉到了师父的重视与认可，那是一种超强的成就感，觉得人生美好。
打开第二封时，他却轻轻挑了挑眉。
送赵士街回去是很容易的事情，但却容易引发争议，毕竟那么多宗室里，就放皇帝一脉的宗室，岂不是给师父添麻烦，此头一开，要不要把这些都送回去？
做为徒弟，当然要给师父解决麻烦。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招来了一个小吏。
“不绕啊，这两年来，我对你如何？”陈行舟微笑着问这十四岁少年。
赵不绕果断道：“您这两年私下照顾我兄弟与五叔甚多，不绕十分感激。”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在最近想通七叔是何等恐怖狠辣、计谋深远之人。
陈行舟把信给这小孩儿看：“你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说太多，我这里缺个港务官，你觉得谁当合适？”
赵不绕看了信中内容，拍了拍胸脯：“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帖！”
回去，回去干什么啊，五叔就是傻，他们这些嫡系，一旦回去，必然被七叔的手下盯的死死的，说不定还要再被俘虏一次，在这里才有更大的天地啊！
陈行舟十分满意，给小孩塞了一把崭新的金票：“很好，这是你的报酬！”

第221章 事出突然
赵士程没过多久, 便收到了辽东的回信，回信有五哥的，也有小侄儿的, 其中, 小侄儿义正词严地表示, 如今宗室都在北方为质，都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只让他和弟弟两个人回来，是置他于不义, 所以，他决定在北方磨炼一下自己的能力，暂时不想回家, 请母亲原谅。
五哥则在信里叹息说虽然想念儿子妻子，但侄儿说的也有道理, 他不能抛弃侄儿与弟弟们, 侄儿想多留几个月，他需要照顾他们, 再者，他在辽东种了几十亩地, 最近快要打谷子了, 再怎么也要把谷子打了才能回来。
好吧。
赵士程对五哥的体贴十分感动，吩咐舟儿多多照顾他们, 过上几月再送他们回来。
辽东的事情暂时放一边。
时光缓缓流淌, 很快便至腊月, 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将要过去。
朝廷也开始整理案卷, 统计收入支出, 总结这一年的得失。
总的来说，这是让天下都很安心的一年，没有了花石纲，对蔡京童贯一党的清算并没有影响到朝廷的统治——因为候补的官员实在太多太多了，以前被贬斥的纷纷从岭南、西北召回来，留下了一大片的空缺。
但这次，岭南之地虽然依旧让人畏惧，却没先前那么困难到让选人们宁愿继续等着也不愿意去候补的程度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新药，大宋新出产的几种药品大大降低了南方瘴气的死亡率，而且甘蔗的种植提高了财税，让他们有了盼头，自愿便愿意出去闯闯，岭南也终于不再是罪官们的发配之地了。
这大大提高了西南的统治力度，毕竟，那些发配西南、没有前途的官员，又有几个，会珍惜治下呢？
如宗泽苏轼这种无论去哪都能努力办好本职的官员，实在太少太少了。
他们南下之时，大多还带着书，不过如今，他们带的书，不再是儒家经典，许多人都会带上一本王洋著的《师说》。
赵士程还是小看做为太子喜好的影响力。
大宋百年来，文化兴盛，新的学说层出不穷，有张载、有二程、有王学、有苏学，如今再加一个学说，在大宋文坛里根本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对士子官吏们来说，太子是位十分务实的人物，不喜欢经史子集很正常——毕竟以前宗室对这些都没有要求，与其让努力改变太子让他去钻研儒家经典，不如他们主动一点，去研究太子喜欢的东西。
这对大部分官员士子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在科举中杀出血路的他们不缺才智，缺的是一展所学的机会。
至于这所学是不是以前学的……哎，学无止境，现学现卖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在众多士子的捧场下，不少人开始讨论起这新学中的特点，有的人觉得书中都是围绕一个“利”字而成，读多了会蒙蔽道德，有的人则觉得这书中观点惊世骇俗，分明是帝王之术。
还有人觉得其中的话太过简单易懂，没有文采，不堪一读。
有人则觉得这书中的话直指大道，明心见性，比那些知乎者也读起来顺畅多了。
还有人觉得书中的实践观点与唯物之说太过俗气……
无论如何，王洋所著的书是真的火了，哪怕是乡间的夫子，也会想办法买一本劣质的油印书，看看其中观点，还有些学者编修们，干脆印了一本新书，把《师说》里的观点用自己的理解阐释了一遍，对其中一部分肯定，一部分反对。
但没想到，这引起了巨大波澜，很快又有人著书反对他的观点，这火从书本圈到最后一直烧到了各大报纸上，惹出一番大战。
自王安石变法，新旧党争之后，大宋的文坛一直被王安石的王学统治，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赵士程知晓这事后，觉得有趣，干脆把一处还没找到买家的宫苑宜春宛略做修改，做了一个公共图书馆，因为位置靠近东水门，直接起名为东水学宫。
这处学宫每月要交一百文的入园费，提供阅读、抄书的场地，而其中的一处宫殿，直接被改成了辩论之所，只要一百文，就可以使用一个时辰，上去讲学、辩经。
一时间，许多官员称此为德政，不少士子大族将自家的绝版藏书献上，至于那处辩经殿，自然也热闹起来，申请的人成群成队。
上有所好，下必附焉，因为太子办了这么一个书院，几个大的州治，便蠢蠢欲动起来，太原府、应天府、杭州府、成都府等纷纷上书，表示自己也想办法这么一个书院，来为朝廷添加教化，希望太子应允。
赵士程知道他们只是想要政绩，但这不是坏事，不但同意了，还下了诏书，废除当年蔡京办的三舍法，不再让学校用德行来推举学生，而是让各路在于明年继续开考科举。
一时间，全国震动，赵士程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他喜欢的学说当然也被放在了书院最显明的位置，以至于以前无人问津的化学、数学之类的杂书，也得到不少人的重视。
新观点带来新产出，关于王洋老师的传说又多出许多来。
不少士子更言必称生产关系，语必出生产力，如果不是他们穿的都是士子们爱穿的澜衫，赵士程甚至会产生一种回到大学的错觉。
但他对这种情况是喜闻乐见，科学的发展并不是几个发明，而是求真务实的观念。
儒家对于统治的优势当然是极大的，它在很长的时间里维护了东亚的秩序，只是当来到宋朝时，土地被开垦到极至时，这种没有办法继续发展的学说便陷入了内卷，开始去从人性与自我中求得发展。
它的地位在农业时代依然稳固，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他是最利于降低统治成本的办法。
但赵士程知道，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这一套终是要被留在历史之中，只是需要时间。历史的车轮滚过来时，从不会和人打声招呼，中世纪的教义禁锢那么严密强大，但也禁锢不了人心。
在没有足够的工商业发展出新的阶级时，让他们给新的时代让路，是不科学的。
且等着看吧。
……
十一月时，赵士程去大图书馆巡视了一圈，出来时，他收到报告。
新式的活字印刷术已经研究出来，铜活字坚固耐用，只是旧墨对铜字的附着不好，但新式的油墨却对金属有良好的附着性，这大大提高了正规印刷的效率，从煤里提取的油又涨价了，这个东西终于在点灯之外开发出了新用途。
看到这个消息，他忍不住笑了笑。
当年天主教用印刷机印圣经、赎罪券，但一个不小心，《致德意志贵族公开书》《教会被囚于巴比伦》和《基督徒的自由》也从印刷机中飞奔出来，纵然天主教立刻亡羊补牢，开始了出版审查，也没能阻止新的思想觉醒。
相比之下，奥斯曼土耳其则从其中吸取到了足够的教训，他们果断禁止了印刷机的流入，成功维持了大帝国到十九世纪。
如今，真正的印刷神器却在大宋蔓延开来。
他是真的好奇，将来的大宋文化圈会被他这蝴蝶扇成什么样子。
-
新年很快到来，汴京早就恢复了繁华，城区面积比之先前又有扩大，汴河的商船因为结冰而少了许多，但也有大量的客船停留在数百里外的陈州，那里的河水未来结冰，然后将货物用陆路运送到那里。
先前招收的公务员大多已经在汴京附近建立起了一些工坊，只是运营、招人，还需要很多流程，其中，从密州调过来的公务员们对这一套十分熟练，几个新人在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后，也稳住了阵脚，开始学着发展自己的治下，如修缮河港、道路，建立仓库……
总的来说，发展得都很不错，赵士程很满意。
不过，这些好消息很快就被辽东来的信抵销了。
陈行舟来信说，先前完颜阿骨打要辽国册封他为大圣大明皇帝，但“大圣”和辽国最优秀的皇帝辽圣宗同名了，天祚帝不愿意，双方来回拉扯两年了，还说要重新议封号，结果完颜阿骨打以此为由，觉得辽国没有诚意，决定再次亲征攻辽。
但攻辽之前，阿骨打如今已经发出书信给他，要他带辽东投降金国，并且声称这最后通牒，若是不从，他将会带大军，亲自踏平辽东，到时，城破之后，诸军抢掠，必会将他心血付之一炬。
陈行舟在书信里说他已经严阵以待，但这次可能有些风险，希望到时候师尊要全力帮忙啊，辽东一地之力，面对整个金国的压力，不容有失啊！
赵士程看着这封书信，沉默许久。
辽东是要全力相助的，粮草武器他都可以帮，但若想出兵相助，则需要正式的理由，辽东毕竟还捏着宗室人质，加上当初攻破了大宋京城，这样的侮辱，直接出兵帮助，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嗯？
捏着人质？
赵士程眨了眨眼，思考着……若辽东以人质安危为理由，让大宋出兵帮忙，似乎很说得过去啊。
大宋那些旧军肯定是不能去相助，让他们对阵金人就是送的，多少都是白给。
正好，他的新军已经有了些模样，需要磨炼，还能用他们堵住群臣的反对，说这是应付辽国的临时之举。
但是让谁领兵前去，还得多多斟酌一下。
另外，虽然不是很想，但五哥他们，还是继续在辽东待着吧，这也是为了大宋安危、家人平安啊！

第222章 粉墨登场
做下决定, 赵士程便一点也不耽搁地回信，让舟儿用这个办法派使者前来求援。
陈行舟何等通透，立刻便让使者前来, 祈求大宋出兵相助，一个月后, 使者便抵达了东京场面, 上缴了国书, 表达了请救兵的意思。
这事一出，立刻便引来了轩然大波。
朝堂上吵成一团，个个义愤填膺, 开什么玩笑！
前几年被辽国攻入京城，抢走大量财货，宗室受辱, 天下哗然, 如今还要以德报怨去救辽国？
做不到, 真做不到。
再平和的士大夫也没有这么贱, 挨了耳光还要自带干粮去助仇人为乐。
甚至于很多人认为辽东派人过来求援，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但赵士程解释道：“如今辽国遍地烽烟, 金灭辽已经是大势所趋，若辽国被灭，金国便能携灭辽之威, 屹立北方, 怕是要重演开国时宋辽之争。”
“殿下，先帝曾与女真人结盟, 若金国崛起, 对我朝未必不是好事……”有人发表意见。
但他立刻就被张叔夜驳斥：“两国相争, 岂能凭靠善念相交, 当年宋辽之盟，也不是都拿不下对方的妥协之举，如今咱们连遭辽人、方腊两乱，若金人大举压境，又有何凭靠？”
张叔夜等人是知道辽东的底细的，立刻鲜明地表示支持，但其它朝臣们则纷纷反对。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最后叫停了这场辩论，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去救援辽东。
这个立场让众臣们陷入茫然。
赵士程露出叹息之色，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人将这次的使者随行带来，其中一人，上前行礼时，立刻有人认出他来，在龙椅上发呆幻想的皇帝陛下骤然起身：“不绕！？”
群臣大哗，这居然是官家嫡孙？
赵不绕给爷爷叩首，年轻的孩子和爷爷抱头痛哭：“皇爷爷，救救五叔和阿弟啊，大宋若不发兵，他们便要饿死我们……”
“他敢！”赵仲湜极怒，“如此威胁，简直是不要一点颜面！”
“皇爷爷，我走时，先太子一脉已经被关入牢房了。”十四岁少年瑟瑟发抖，“孙儿每日担惊受怕，您什么时候救我们回去啊……”
赵士程摸了摸下巴，看着皇帝老爹和侄子的相见场面，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兄长，忍不住伸手，轻轻遮掩了唇角。
……
出兵辽东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毕竟“谋害王室”这个锅过于大了，群臣能不背的话，也不想背。再加上太子表示只是拿一支没上过战场、只有两三千人，刚刚训练过的新军去意思一下相助，于国无损，群臣便在反对过几声后，不再反抗。
这次出兵，种彦崇和张荣两人带队，主要是防守城池，需要时也可以做机动部队，但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赵士程让他们小心为上。
为了安抚军心，赵士程还专门去军中，给这些即将出征的士兵上了一堂动员课。
告诉他们为什么宋人要去帮辽人，给他们细细讲解了金辽与宋的政治关系，讲了大宋将要面对危局，讲了他对火枪队士兵们的期待，还讲了他们将来的前程。
这些士卒虽然补习了一些文化，但哪里抗得住赵太子的连串大饼，别说士卒们了，连一边旁听的宗泽都心动起来，想要取代两位下属，亲自带兵出征，为主公安定天下流血尽忠。
赵士程没想到火力开大还有这种负作用，不得不又用将来河北前线需要你的大饼安抚了这位老汉，这才成功脱身。
事情办好了，大军便准备出征了，毕竟一旦开春，辽东便要正面应对金国大军，耽误不得，大量火药都走水路先去了辽东。
种彦崇和张荣则对火炮的分配产生了分歧，认为不能全给辽东，他们也是需要的，赵士程不得不又画大饼，还给他们写了精忠报国的军歌，称以后你们就是我的近卫军，天下只有你们有这军歌。
那歌词旋律极为上头，加上这荣誉，两人被太子殿下捧得飘飘然，满意地答应了太子殿下的所有要求。
最后大军上船时，都唱了这歌，看起来军威十分雄壮。
而和他们一起去的，居然还有赵不绕这小子。
这位十四岁的少年上船时鼻青脸肿，母亲父亲都没来送他，想来是为了理想付出了许多。
赵士程倒是想和他多亲近亲近，但不知为何这少年在他身边总战战兢兢，加上答应大哥不打他儿子的主意，便也没有给侄儿聊聊家常和人生理想，让他颇为遗憾。
大船远去，消失在了运河转角。
送走这些人，赵士程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便看到大哥一脸复杂从不知哪个角落走出来，长吁短叹，还看了他一眼。
“我可没骗他！一个字都没有！”赵士程本能自辩清白。
赵家大哥神色复杂：“你没有，你徒弟却下得了手！”
赵士程闭嘴，悄悄溜走。
陈行舟骗的孩子，关我赵士程什么事？！
将之抛于脑后，他转念一想，训练营不能空着啊，于是回宫给河北路宣抚使下令，让他招募士卒，补充军队。
将来若是金军南下，河北路首当其冲，这里的士卒将来会更有战斗力。
新军嘛，肯定不能只有那么几千人，扩大是必然的。
……
大雪纷飞，在这新年刚过的季节，一名小吏叩开村中里正的屋门，被对方热情地迎入屋中。
相谈半个时辰，小吏谢绝了里正留饭的邀请，戴上的斗笠，裹上披风，又入风雪之中。
头发斑白的里正则拿起那张盖有官府大印的文书，点燃灯火，细细翻阅。
“这是又要征兵了么？”旁边的少年扶着灯，小声地问他，“官家新任河北路宣抚使，要重新经营的河北防务，早就有风声了。”
那里正看了儿子一眼，这才点头：“不错，新任的河北宣抚使刘韐大人，准备招募‘敢战士’，入京城训练。听说如今朝廷给了新政，各州可以推举勇士，前去京城训练，凡入选者，皆可得铁甲火器。”
那少年便心动了：“爹啊，这‘敢战士’难道不是从军中挑选勇士么？”
里正轻哼一声：“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咱们新任这位河东路宣抚使，怎么会从军中挑选？要知这入京城训练的‘敢战士’将来都是要攻打辽人的，每月例钱有一千文，还给食宿，有铁甲，若是身死，会给家中六十贯的抚恤，比禁军都强！必是要亲自把持这嫡系，挑选良家子。”
那少年乖巧地坐到爹身边：“那，您看我怎么样？”
里正看着儿子瘦猴般的样子，伸头：“呸！”
“你是不是我爹啊，我哪里差了，在村里也是能舞刀弄枪的！”少年抱怨道。
里正冷哼道：“你厉害，你连岳家小子一枪都接不下，直接让人砸地上了！”
少年这可就不乐意了：“怎么能拿我和他比，要按岳大哥这力气才能当‘敢战士’，河北路就别想招上几个人了！”
“行了，给我把这消息告诉村里，最近大旱，要是有几口人能去军中，家里也能轻省些。”那里正看着征兵文书，叹息道，“这辽国流民都逃到咱们相州了，你去当兵，怕是难回啊。”
相州已经是河北的最南端，过了黄河，便是京畿之地，再想到前两年辽人那如入无人之境，他便忍忧心啊。
……
河北路真定府中，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抱着一本书籍反复揣摩，他名刘韐（音：格）是由太子亲自任命的河北路宣抚使。
他是一名极为务实的官员，虽是文官出身，却在方腊起事招募乡勇，同时亲上城墙，力保越州不失，事后，他被太子亲自接见，受命经略河东。
蹉跎四十余年，突然得到重用，刘韐感动之余，又颇有压力，如今太子让他在河东寻觅良才，建设新军，他自然不能有分毫懈怠。
这次入京挑选的战士，他都会一个个亲自把关，那些想走邪门歪道的，都要过他这一关！
想到这，他不由得有些羡慕张叔夜宗泽等人。
他们都是在微末之时，被太子看中，有了交集，入了麾下。
若是他当年有幸入太子门下，也不会如今才见到这新的书文——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连他那位已近八十，被称为“东南儒宗”的父亲，也对此颇为赞叹。
“大人，”他的幕僚走进来，微笑道，“河北路良家子此次招募了三千四百二十七人，皆已到了校场，您要看看么？”
“自然！”刘韐放下书本，“此次太子殿下在河北路只要一千人，还得再择其优者，过不了关的，便不能入。”
很快，宣抚使大人亲自去了军中校场，检校入伍壮士入的弓马、刀枪，其中有一位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能左右开弓，刀枪无敌，还能开八石的腰弩，让他想到正在河北路剿匪猛将韩世忠。
他很满意，提拔了这位姓岳的年轻人做队长，给他们准备了荐书和路资，令他们去京城军中训练。
……
几乎同一时间，河东路、秦凤路等西北之地，也收到了调书，要求河东路的李彦仙、西军的韩世忠等人，入京城听调。
天降大饼，一时间，韩李二人门庭若市，不少人都开始走门路，希望能与他们一起入京。
谁不知道啊，如今太子殿下要重建禁军嫡系，新军不但待遇丰厚，而且人人披甲，武器精良，还能使用火器！
这世上就没有军卒用过之后不爱的火器！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一旦入了太子眼中，那必然平步青云，出将入相，是难得的通天之道，不比在这的西北喝风沙强啊？

第223章 循规蹈矩
同一时间, 辽东正在热火朝天地备战。
辽东对此已经非常有经验，自从辽国东京道乱起之后，这种事情每年都有那么两三次。
但辽东最大的城市便是辽阳府, 只要守住这里，后边的辽泽城也是安全的。
大金国如今名声鹊起的重甲骑兵铁浮屠和轻骑兵拐子马在守城战中发挥的余地接近于无，每次都因为攻城的巨大损失而失败。
当然, 也曾经有大将提议, 辽泽城与辽阳府不过两百里，大可以绕过辽阳城，直扑辽泽, 只要拿下耶律雅里一行人, 还用怕剩下的一座孤城吗？
他们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但很快现实就给他们重重一击——辽泽那河道多如牛毛的开阔沼泽根本不是骑兵施展的地方。
他们也想过冬天出兵，但东北的冬天是真的冷啊，围攻时间控制在一个月还能忍忍，时间长了, 还是扛不住, 更可恨的是辽东的平民们极为喜欢串联, 坚壁清野，让他们找个停留补给的地方都找不到。
所以, 这么些年来, 金军在辽国其他地方无往不利, 偏偏在辽东之地毫无进展。
镇守辽阳城的是郭药师与他的常胜军，而在三月初带着补给跨海而至辽泽城的, 则是大宋的援助军队。
种彦崇还是第一次踏足辽东, 对这座才新建十年的城市是抱着一种挑刺的眼光来看的。
才一下船, 他便看到港口那绵延不尽的仓库商铺，不由地感觉到一阵刺眼。
辽东的春季来得晚，但到三月时，周围还是多了许多青色。
前来迎接的是如今的辽东首领，这礼节可以说是十分周到了，种彦崇在他的陪同下一起入城，发现一条有数百丈的铁路从港口一直绵延到高大的城楼中，楼上几架巨炮向外，其上修有朵墙，将几架火炮包裹其中，不受风吹雨打。
港口正有民夫从货厢将大量货物送到海港边。
“怎么样，陈都统，这里可还算得上繁华？”陈行舟微笑着带人走到他面前，目光温和有礼，但心中却在想听说这位就是师父的第一个属下，这么些年一事无成，果然，大宋那地方，有那奸臣昏君在时，不就是能一展长材的地方。
他当年奉命出来行事，反而歪打正着，成了师父麾下事业最出色的一位，真是太幸运了！
看看这位，关系再紧密，没有实力，还是一样要被师尊冷落啊……
种彦崇微微点头：“这辽泽城新建，能有如今成就，使尊果然是天下间少有的大才。”
陈行舟微微惊讶，他本以为这位会有几分傲气，如今看来，倒是谦和得很啊。
既然双方都摆好了态度，接下来的交流就很容易了。
种彦崇也虚心地告知陈行舟，当年攻打辽国时，他也引军出征，却让耶律大石打得大败，这两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心中盘桓纠结，思考宋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如今他带兵前来，就是想在辽东找找答案——他的士卒都是西军精锐，而郭药师的大军却是饥民训练而成，为何反而打成那样模样？
陈行舟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种彦崇介绍给了辽泽城的镇守大将特母哥，让这些士卒自己交流。
他则从百忙之中抽空，去见了耶律雅里。
这位名义上的辽东之主正在后院里自己动手，做一道烤全羊。
十年时间，当年的青葱少年已经成为一个挺拔青年，只可惜随着辽泽的开垦，他打猎的面积急速缩小，如今得跑上百里地，在一个由陈行舟亲自给他的划出的猎场里打猎，好在他现在又喜欢上了海钓，倒也不寂寞。
看到好友过来，耶律雅里眼睛一亮，提刀走来：“这胡椒快用完了，你什么时候再给我补点货？”
“撒鸾啊，”陈行舟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道，“金人的国书你不是没收到，怎么还有心情买胡椒！胡椒多贵你知不知道？”
耶律雅里摇头：“这胡椒孜然，都是好物，一起分享，才不枉费咱们之间的佳话啊。”
陈行舟坐到一边，托起头，斜睨着他：“怎么，又不开心了？”
“只是觉得憋闷，”耶律雅里叹息一声，将匕首放在一边，“阿舟，你说，大辽还能撑多久？”
“三年。”陈行舟直截了当地回答。
“金国会接受辽国当番国吗？”耶律雅里给自己倒水，也给好友倒了一杯。
“不会。”陈行舟轻叹道，“金国就是以反辽起事，不抓住你们这些王族，绝不会罢休。”
“那，我该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耶律雅里轻声问。
“你以前都不想这些事的，今天是怎么了？”陈行舟知道这小子多喜欢逃避现实，平时抓住他让他考虑未来他都顾左右言其它，今天好难得。
“父亲也给来书信了，”耶律雅里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他让我把你拿下，与南京路一起出兵，镇压女真，他说，愿意封我太子。”
陈行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便恭喜太子殿下了。”
耶律雅里却沉默了。
陈行舟抬眸看他，却见这青年居然低下头，眼角有了一丝水迹。
“阿舟，如果我也成了太子，你愿意效忠我么？”青年忐忑地问。
这回，轮到陈行舟沉默了。
耶律雅里没有等到回答，神情更失落了。
“撒鸾啊，”陈行舟长叹一声，“我效忠他，从不是因为他身份、地位、谋略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能实现我的理想，我在这里，也不是因为要欺骗你，而是因为，你愿意帮我。”
耶律雅里虽然傻，但这天下能看出端倪的聪明人太多，陈行舟为了断绝后院起火，在赵士程当上太子时，就已经和耶律雅里摊牌了。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陈行舟也表示尽可能护住他的亲人，但辽国是真的救不了，太迟了，他的能力达不到这个要求。
“我知道，”耶律雅里苦笑道，“可还是有些不甘心，虽然他不是一位好皇帝，但他却还是我的父亲。敖卢斡也很尊敬我，我不想看大辽就这样没了……”
“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情，”陈行舟无奈道，“你忘记了吗，如今大辽郡县所失过半，陛下却还在纵容萧奉先生事，要陷害文妃与敖卢斡……这样如何能上下一心，除非你也像那位太子一样，将皇帝宗室全数囚禁，得到辽国上下所有权贵支持，否则，是挡不住金人的。”
耶律雅里眸光里满是失望，他拿起刀，继续坐回了烤架旁，一边抹眼泪，一边转烤架。
阿舟说的条件，他做不到啊。
要是敖卢斡早生几年就好了，文妃和敖卢斡都是让人尊敬的人，阿舟要是投奔的敖卢斡，肯定能力挽狂澜。
陈行舟坐在他旁边，陪他吃这只价值不菲的烤全羊，还照顾他的心情：“你这手艺很不错啊，将来多养一些羊，可以去开酒楼。”
“不，除非你来给我当掌柜。”
……
另外一边，张荣种彦崇两人带着手下士卒，编入辽东部队后，开始在辽泽巡逻，熟悉地形。
他们拿着的枪引起了无数士卒的羡慕，那种火枪队，在辽东要经过千挑万选，才能进去，这些大宋来的士卒，居然人手一把。
留守大人还给他们马骑……
不过他们都自带干粮过来帮忙了，辽东军还是欢迎了他们，特母哥想知道他们的战斗力，还让他们与麾下士卒演练了一番。
火枪队暂时把铁丸换成了粉丸，中枪留下痕迹的就算出局，按理来说粉丸比铁丸射的更远，宋军会有些优势，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一连五场拉练，宋军居然只赢了一把。
这些辽东军对火枪十分熟悉，擅长偷袭，使用骑兵极为灵活，相比之下，大宋这边就很死板按抄练的阵行来，折腾数次后，宋军输急了眼，干脆不按宗将军教的军阵来，变成小队开始骚扰。
就这样打到最后时，两边都打出了火气，成了群殴。
陈行舟收到消息时，感觉开了眼界，但却没有阻止，反而让特母哥继续与他们对战。
辽军的战斗力比金军其实还要差上一筹，必须完全激发出这些人的潜力，才能熬过这次危机。
为此，他还给特母哥一些彩头：“每胜一次，我就把收到火药分一份给你，外加一门火炮。”
-
同一时间，宗泽还在按古法阵图与他心中的火枪战术结合，教导新来小兵们。
不过，他这次遇到好几个刺头。
如果说李彦仙和韩世忠这些军伍之人，有些想法在身，不愿听他这个文官管教便罢了，可其中一个姓岳的小队长，就管五十个小兵，居然也敢不按他的操练阵法来？！
岂有此理！
他专门把这个叫岳飞的小兵唤到营里，把自己精心收藏的阵图给他看，告诉他，朝廷出兵打仗都是要皇帝给阵图的来打，按阵图打，输了没事，不按阵图打，赢了也有罪，再说了，当年开国皇帝就是靠这些阵图打赢天下的。
结果那个小兵居然说古今不同，阵图是死的，兵家之要，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应出奇而胜，阵图不可取！
宗泽发现自己居然被他说服了，让这小兵回营后，他苦思冥想许久。
这孩子虽然有几分慧根，但阵图这事，是大宋的祖宗家法，违逆是不孝之举，岂是他一个小兵可……
宗泽想到这，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当今大宋做主的人是谁。
一时间，一股快意从心底涌出，让他脸上的褶子都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他在担心什么？
太子殿下，可不是孝顺、咳，可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啊。

第224章 机会很多
宗泽来找赵士程聊阵图的事情时, 后者是懵逼的。
他这一年来忙的事情太多，加上这一年也没什么大仗打，都没反应过来，宗老头居然还在教新军阵图。
但认真说, 这不是宗老头的锅, 相反, 士卒入伍后学习阵形练习阵图是基本功。
大宋的建立过程是一件很奇葩的事情，因为无论赵大还是赵二，在得国的合理性上, 都是有重大瑕疵的, 赵大就不用说了，柴家孤儿寡母在五代那个乱局里, 下场其实已经算是好的了。但赵二时, 赵大的儿子是成年且有继承权的，理论上来说，赵二的瑕疵远高于赵大。
于是，在高粱河飚车之后, 赵二实在是怕了大军不受控制, 便开始了阵图治军的开始。
宋军是不能主动出城攻敌的，一旦出动，便需要朝廷赐下阵图, 按阵图打仗，当然, 后来的皇帝精通阵图的不多, 一般都是授权让枢密院发图, 且要提前定好目标, 严禁将领随意发挥。
所以, 大宋国内，将卒调动难如升天，哪怕一州知府想要剿匪，也要提前上书给朝廷，允许之后，才能出动。至于中间会耽误多少时间，损失多少性命，这些朝廷都是不会管的。
这种情况下，大宋的军队在西夏也摸索出一套适合打法，那就是结硬寨，打呆仗，尽可能地建城结寨，然后守城，一路守到西夏土地去。
但这种打法打小小的西夏还成，遇到灵活的辽军，那就妥妥是送的，比如先攻辽，画宗让种家军不能杀人，种师道心中骂声再多，也都只能让士卒把刀枪换成木棍。
所以，赵士程才敢顺水推舟弄出那样的计划，因为大宋是真的不能打。
至于他的新军，他也没有指望让宗泽带出什么成名部队来，这种新的武器新的打法，宗泽能教的就是令行禁止，以后怎么打，都需要将领自己去摸索，他不可能生搬硬套后世的那些打法。
因为，在接到宗泽的上书后，赵士程颁发了一条命令，两千人以下的兵马调动，不需要阵图。
这事在朝廷里引起了巨大争议，一些文官们痛心疾首，认为这是祸国之事，然后在朝廷上举例了历史上有多少次武将之乱，又说出大宋是花了多少心力才衡制住这些武勋，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自废武功云云。
朝廷上的武官不多，没有说话，但听到这项政令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只是没有开口。
能上朝的武官都是有文化知识的，知道在自己的立场上一旦开口，很容易被扣一个有异心的大帽子，到时不是给太子帮忙，而是添乱。
不过，在一年里，赵士程手下的太子党们已经很多了，有他们给赵士程当嘴替，一番争论后，这一条还是过去了——没办法，自从蔡京童贯等势力覆灭后，如今朝上说的上话的，便是张叔夜一人，其它人暂时没那么高的威望可以统领群臣，一旦张叔夜不支持他们，那他们的声音便会弱下去。
不过，政治是动态的，新帝登基百废待新，朝廷上大大小小的势力正在汇聚合流，就等一个能臣新星出现，不争是不可能的，只有争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实现自己的抱负。
……
阵图的事情差不多解决了，赵士程又继续处理起大宋各种政务。
童贯和一些军头被打倒后，他裁撤很大一部分军队，又以问询河北防务为由，把一部分的军头调走，让有能力的去重建河北防务。
河北是将来大宋的重点区域，这一百年来，气候和天灾对河北之地伤害甚大，加上三易回河、失去燕京附近的大片土地，河北的防务岂止是烂，那里常备军大部分都被军头吃了空饷，少量用来点名的军户更是领不到俸禄，需要自谋生路。
就这样的防务，每年却要耗费大宋近四分之一的军费，仅次于西军。
赵士程这次是准备撤销河北路军，重新建立一支军队，但这事不能一蹴而就，所以才有让河北禁军入京城训练的要求——如果不是他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以大宋如今情况，要不了多久就会又变成空饷军。
喝兵血是大宋的老毛病，连韩世忠这样能打仗的将领，手下都有四成的空额，用来白拿钱，赵士程准备以后的士卒论兵器不论人，有多少兵器就有多少人。
因为，他敢肯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枪炮都比一个士卒更值钱……这不是他冷血，是如今的低下的生产力决定的。
忙了一个月，弄出一套新的纲程来后，赵士程又收到了辽东的来信。
信里，陈行舟通报一切安好，准备工作已经做足，就等金人过来的，种彦崇还很有自信地想带兵主动出击，被他按住了，师父不用担心，他素来谨慎，这次燕京那边也派出了耶律大石带一万人来支援。金人没那么容易拿下辽东！
赵士程心里的有些忧虑，先前辽东虽然与金国有些冲突，但金人都是先易后难，处理了其它软的地方，如今金国附近能拿的地方都已经拿光，辽东却首当其冲，要长年做为前线了……新军得快点训练才是。
-
就在赵士程为辽东忧虑时，那些从河北推举过来训练新军们，在训练一月后，拿到了自己俸禄，终于在久违的公休日里，出营去玩了。
京城的繁华不是真定府大明府可以比拟的，这些乡下来的士卒们才转了几圈，便眼花缭乱。
“岳队长你看，这城里的路好平啊，”一名少年咋呼呼地指着进城后的道路，“我以为城外铺的青石砖咱就已经就够浪费了，这城里的路更厉害了，它们怎么这么平啊！”
要知道，在他们村里，就算是里正的家里，地面都不会用青石来铺的。
“那是沥青路，”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闻言笑道，“青石被车马碾压后易碎，雨天又易滑动积水，天热又灰尘满地。用这个铺地，就没那么多麻烦，雨天不积水，夏日少扬尘，就是夏天不能光脚走上边，能把脚烫熟了去。”
另外一名青年好奇地问道：“沥青，是沥青毡的那种沥青么？”
“对。”那老头有些骄傲地回答。
一群年轻人羡慕嫉妒了，沥青毡是这些年最好的铺屋顶的材料，无论是茅草还是青瓦，日子久了，雨天总会漏水，沥青毡价格有点小贵，但铺在屋梁上就不用再经历提桶接水的日子，这里的人居然用来铺路？
入城后，城中商铺更是数量无穷多，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居然有一家新的铺子开业，请了伶人来门口歌舞助兴。
这种免费的享受当然不能错过。他们看了一会，结束时发现这里的布匹经纬极密，质量上好，价格却远比他们真定府便宜，一问原因，说是因为最近的织坊开得太多了，这东西多了，价格当然就降下来了，每年都有大量商人千里迢迢赶来进货呢。
他们看到许多花色和厚度都能打样品，还动手摸了摸，最后有些不舍地离开。
虽然便宜，但他们的钱还是买不起。
一路又看到许多新奇的铺子，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东京城里居然有一个“玻璃铺”，铺子里专门卖玻璃制品，那些玻璃碗他们都没什么兴趣，但那个玻璃窗让他们着实羡慕了。
要是家里有玻璃窗户，母亲和媳妇在冬日里就冒着寒风，在门口天光里缝补，要是有一扇这个窗户，家里小孩要学书写字，也便不惧怕风雨严寒了。
而且那个价格虽然贵，但他们多存几月钱，还是能买一个最便宜的碎玻璃做的格子窗啊！
这铺子外边居然还有专门补玻璃的摊贩，可以把意外碎掉的玻璃补成格子窗……
一群人在一个又一个买不起的铺子里穿梭了大半天，见识到无数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而其中一个叫“东水学宫”的地方，让这个小队的岳队长在门口盘桓许久，不想离开。
队友们都知道原因，岳队长去韩宰相的府上当过庄户，护卫安全，很受赏识，所以在那里学了不少书籍，可惜后来和韩家一位少爷起了冲突，没能继续当庄户，前来从军了。
可按东水学宫要求，其中有数万余藏书，孤本珍本无数，还有大儒在其中免费宣讲，每月只要一百余文，但要求有士子身份或者有士子的推荐信，才能办理借阅。
如果都没有，那么需要办理需要两贯钱的押金，以免损坏遗失典籍。
最后，大家用了好大力气才把队长拖走，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才骤然想起——他们是领了俸禄，出来喝酒的。
一时间，这十几个小兵便吵闹起来，有的说着等训练完回家乡去时，一定要给家里多带几匹好看的布。
有的说希望能在京城住下来。
还有的说以后咱们还是不要出去喝酒了，钱都存起来，等回家时多带些东西回去。
这么一讨论下来，原本高达一贯钱的巨额薪资好像显得可怜巴巴了。
岳队长则有些遗憾，忍不住又回望了东水学宫的方向。
他的俸禄有大部分要托人捎回村里，给自家妻子还有那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想要存够进入的押金，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但等踏入军营中时，留守的军营的一个好友欣喜地迎上来：“哎，你们怎么这么晚回来，告诉你们一件大事啊，宗统制刚刚来过了，说过几日，咱们河北西路队要和李彦仙、韩世忠他们的队伍来次大比，到时太子殿下也要来观阅，哪一队若能赢，能拿双倍俸禄不说，还能第一个全数装备新的兵甲和火枪！”
话才说完，他发现队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225章 控制自己
自从赵士程当上太子后, 调动的人力、资源都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每天处理的事情也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倒也不是他上赶着做事，按理, 很多事情都可以让助手帮忙, 他批一个已阅就可以了。
但谁让他不甘心呢, 大宋这船看着挺大，但漏水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一些事情若是不用心, 下边能曲解的法子可就太多了。
只有树立起他严厉明查的人设, 才可能威慑到大部分的人，让他们伸手前三思而后行。
不过, 这种情况也是有好处的，执政这一年多来, 朝堂也好，民间也好, 秩序都在缓缓恢复，甚至原本因为土地兼并太严重已经开始内卷的士子阶级们，在发现工业这块新的蛋糕后, 也把目光从兼并土地的事情上移开来, 毕竟工业能生产的利润，远不是土地可比。
但说一千道一万, 赵士程需要的还是新军能锻炼出来, 有足够的威望, 才能支持他大规模的对内改革。
所以，他才让宗泽做了每月做一次军事演习训练, 如今来京城的新军有六个营, 大宋军制, 一个营五百人，在他看来，韩世忠李彦仙都是将来会大放异彩的将领，一定能打出新的火花。
虽然李彦仙因为死得早在后世名声不显，但若没有他当然逼着江南金军北上，在陕西打一场大战，牵连出后来富平之战，给南宋争取了时间，那么，刚刚建立起来的南宋怕是就寄了。
所以，还有什么比看着这些名将在手下发挥应有的光彩更快乐的事情呢？
他甚至还可以挑三拣四，暂时不要张俊和吴玠兄弟，因为这两人打仗不错，但品德都不怎么样，可以先放候补人选。
军演的场地放在大宋北边五十里外的眸驼岗，那里是当年大宋养马的地方，面积大地方好，有平地也有森林，没太多无关人员。
演习的要求也很低，拿着石灰武器，谁挨谁就出局。每营军中都有暗中安排的观察员，记录打仗情况，军事目标也很简单，记时两天，谁最后占据了其中养马场谁就赢了，其中几百匹马也归赢的那一营人，做为第一个骑兵营。
他提几天就去了，很久没出门，他可以顺便散散心，让被冷落了好些日子的大鸟青儿尽情地飞翔。
话说前些日子金国的使者又贡献了一只海东青，是一只雌鸟，阿青因此已经对主人失去了兴趣，全心全意陪伴妹子了。
赵士程在一处驿站里暂居，他不可能花两天时间去观战，他只需要最后结束时，上去颁个奖，接见胜利的营队，勉励几句，就可以走人了。
至于其它时间，嗯，继续批阅奏折吧。
不过，为了充份利用这些时间搞事情、不，是好好了解士卒，他的居住的驿站，是新军们的必经之地。
……
第一个路过这处驿站的是李彦仙的部队，驿站的房屋肯定是不够五百人住的，所以他带着手下的五百将士到来后，让手下驻扎在驿站外，他和几名部将和队正进入驿站的客房洗漱休息。
途中他看到马厩里的一匹骏马后，听说这马是驿站里“从太原进京求学的士子”所有时，还想去拜访一下，被拒绝后软硬兼施地想要硬闯。他以前就喜欢偷西夏人的好马，这次的马是真挠到他痒处。
那是一匹全雪白的名马，好像晚上的满月，高大俊美，骄傲不逊，这种叫照夜白的骏马能让所有爱马人士神魂颠倒。
他隔着门请求货主把马卖给他，但那位未开门的年轻士子却温和地报了个价格，把这位惊得无语，踌躇许久，终于还是没有以势压人，而是卷去铺盖，去马厩陪着那匹名马睡了一晚。
赵士程感觉颇为有趣。
过了没有一个时辰，又有一营河北路的新军过来，听说李彦仙已经占据了所有上房后，很不满意，要求他们让出来，两方还没入场，就在驿站外预演了一次军事训练，李彦仙成功护住了自家上房，满意地继续回马厩去找那匹惊世名驹聊天挑逗。
又过了一个时辰，韩世忠带着一营手下过来的，发现没有上房后，去拉着李彦仙的手下喝了一通酒，他的豪爽大方和社牛品质成功喝服了新朋友们，挤进了人家上房。
至于那位士子占的房间，他问都没去问——“老韩我最烦这种文化人了”是他的原话。
而最后一个时辰，来的是河北路的一些新兵蛋子，他们普遍受到了前者的嘲笑，这很正常，老兵欺负新人是哪里都解决不了问题。
不过这些新兵蛋子没理会他们，知道房间已经没有后，便有一位年轻的队长上前询问，他有一位属下路上水土不服，烧得厉害，如今天气尚寒，能不能让一间房屋给他们。
但老韩当时喝高了，就要求喝酒比试，不欺负他，喝过了他就让一间房给他。
那队长爽快地坐下，面不改色地和韩世忠喝了十余碗，韩世忠佩服他爽快，果然让手下让一间房出来。
赵士程在二楼栏杆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有些可惜没带张泽端过来，要是能把如今有向照相机进化的高手张画家拉过来，画一张名将夜宴图，将来不当国宝都说不过去啊。
如今已经是他太子右内率府（太子护卫队长）的刘琦在他旁边严阵戒备，但看到楼下时，眼中的羡慕还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怎么，你也想下去喝？”赵士程微笑着问。
刘琦猛然摇头，用羡慕的语气道：“我只是想要他们的奖励……”
“你的卫队不都有枪么？”赵士程轻笑道，“咱们的护卫，装备应该是最好的了。”
别说枪了，他还花钱做了一些化学上小玩意，在小规模战场上，出奇不易的话，把楼下的人全灭掉也是没问题的。
也是靠这些个小玩意，赵士程才说服了自己的亲卫队长，让他可以在这个鱼龙混杂地方只带少部分护卫，来近距离观察。
刘琦轻声道：“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少的啊。”
他是真的想要进入其中展示一下自己，但一想到现在的身份，便不敢造次。
先帝已经充分地证明了，皇帝才是大宋能不能好的关键，什么名将名臣，都没有皇帝重要，他的任务远比在战场上争个一时的胜负重要。
赵士程微笑道：“放心，有你出场的时候，不会让你一直当个八品护卫的。”
“琦愿一世追随卫殿下安危！”
“那多不划算啊。”赵士程随意挥手，“我大哥当年出价很高的。”
刘琦：“……”
正在这时，楼下那位年轻的队长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注视，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转角。
那有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清俊无比，一见便是极贵人家的白衫士子，正微笑的凝视楼下。
四目相对时，那士子对他微笑颔首，目露赞赏之意。
他心中微动，转头继续与这位□□将对饮。
……
赵士程回到房中，在煤油灯的光芒下继续处理政务，过了一会，他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便开窗看了一会远方。
黑夜之中，明月高悬，照亮远山，还有一片有人巡逻的军营。
先前那位与他曾经对视的小队长拿着火把巡逻，那挺拔威武的模样，一看就是位好兵。
“真是大好江山。”他忍不住感慨，关上窗，继续工作。
-
天还未亮，士卒们就吵嚷着打包营帐离开，吵醒了赵士程，那位李彦仙不死心地想问他的名字，希望以后有机会将他的马卖下来，被再次无情地拒绝。
接下来的演习赵士程没有参与，因为他只需要守在这里，然后就会有人把全新的连载及时更新给他。
这场争夺也没什么太出色的地方，这次参加的四个营，一个直接去占领养马场的建筑，然后被打出来，直接出局。
韩世忠和李彦仙则相互试探后，都发现对方不是省油的灯，英雄惜英雄之下，他们两联手，又把剩下一个还在观望苟存的营围攻冲杀四散，把那位统领五百人正将活捉出局，开始相争。
这两人，一个出身行伍底层，一个被种师中指点过，李彦仙有几分调兵之能，但韩世忠有万夫不敌之勇，且也对战场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
两军相互试探了大半日，你出我退，你进我扰，都奈何对方不得。
韩泼皮便依仗着自己的武勇，干脆直截了当地冲杀过去。
两人斗得天昏地暗，而这时，一只百来人的小队却异军突起，冲入他们的战阵，两人的手下争斗大半日，早就疲惫不堪，一时被冲散了阵形，而韩世忠则对上了昨日拼酒的那位队长。
这位队长居然收拢了他们营中的散兵，在一边观望后，趁他们两败俱伤时出来。
李韩二人心中有火，瞬间又化敌为友，一起招呼剩余士卒，先处理这只想要摘桃的队伍。
这一上手，两人豁然发现，遇到了对手，李彦仙发现对方带的五十个士卒十分武勇，再惨的伤也无人后退，韩世忠更是发现，对方枪法力气，丝毫不在他之下，加上他已经战了这许久，一时力气不济，让对方的武器在自己肩颈上留下痕迹。
这有什么好说呢。
李韩二人虽然面色不好，但都是输得起的人物，这次是他们轻敌其实都只将对方视为对手，不知道这河北路营中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物，但若有下次，他们肯定不会让对方赢得这般轻易。
既然胜负已分，宗泽便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出现，表扬了这位岳队长，让他们收拾仪表，整顿军座，去见太子殿下。
新军们自然应是。
于是，几座方阵在宽阔的马场上聚集，高处山坡上，已经有一座极为华丽的营帐。
赵士程居于其中，已经看完了战场更新。
他的目光在那个“岳飞”二字上久久盘桓。
走出营帐，宗泽已经带着几名营将前来拜见。
赵士程轻轻挥了挥手上的策书：“谁是岳飞？”
宗泽一愣，立刻把岳飞唤上来：“这位便是以奇兵出击，赢下此次演练的队长，岳飞。”
赵士程带着笑意，走进看着这名年轻却已有将领之资的将领，嘴角笑意不自觉地扩大：“岳飞……做得很好，有名将之资，今日起，你便是这五百人的营正，除了应有的奖励，我还有一份小礼物送你。”
于是，在李彦仙嫉妒的目光下，一匹让他心心念念的名马，送到了那名叫岳飞的小将面前。
赵士程心中喜悦，还想再多送些东西，但又想了想，控制住自己，退回原地。
不能急，东西很多，来日方长。

第226章 心中有数
心心念念的传说卡牌终于入手, 赵士程是十分满意的，但他也清楚，岳飞纵然资质无双, 但还是需要大大小小的战场来磨炼，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把对方拔到高位, 这样反而有害。
但他也不可能如历史一般让他按旧路成长, 毕竟在他准备的未来里, 会是热武器的天下, 这些年轻未来将星们，会有一条全新道路, 他只能尽量让未来的路少些坎坷, 至于他们能走多远，就只是交给命运抉择了。
为此, 他还贴心地把岳飞的营兵都提拔成了骑兵营，这样, 他的马草也可以由国家报销——不然这一匹名马, 能把这位将来的名将吃到破产举债，毕竟是自己赐给他的东西, 他是不敢、也不可能怠慢的。
赵士程觉得自己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菜农了。
他其实很想私下和这位历史人物私下里好好聊聊, 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对于一个没有后台的普通营将，做为太子若是过于对他另眼相看，带来的会是各种势力对他拉拢腐蚀, 会是他人的嫉妒诽谤，这并不是好事。
还是让他跟在宗泽身边, 老宗会是一个好老师, 在历史上, 老宗也是岳飞重要的伯乐，自己可不能扰了这段佳话。
“太子殿下，这是又有看重的俊杰了？”他这么想着，老宗却带着一脸我懂的表情凑了过来，带着笑意调侃道，“可把老臣把他们骗过来？”
赵士程瞬间不悦：“老宗你说话注意一点，咱们现在是太子与重臣，不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朋党……呸，咱们以前是给别人指引道路，如今是要为天下人指引道路，一视同仁，以前的事情，都给我烂在心里，懂么？”
宗泽恭敬地一拜，诚恳认错。
赵士程这才轻咳一声：“准备一下，我要设宴与这三位将士同饮。”
一个很扎眼，三个就很理所当然了。
宗泽微笑着应是。
赵士程看他的笑意，更不满了，警告道：“你上回说要写什么跟随我的札记，这是私事，我也不阻止你，但你自己带进棺材就好，可别让我看到！”
宗泽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是！”
随后，宗泽又若无其事地问道：“那照夜白是陈行舟从辽国骏马中精心挑选，送给您的生辰礼物，就这样转赠他人了，是不是不太好？”
要是传过去，那小子能在太子送的记事本上记一整页的仇。
赵士程淡定道：“舟儿虽会生些小气，但哄哄便好，他这些年送我的马那么多，我又不怎么骑，浪费可惜，用来奖励军中正好。等下回信，我可以让他多送些骏马过来。”
舟儿是属驴的，顺毛摸，多给钱，多夸奖，多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就能解决。
宗泽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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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士程的接见，对新军的士卒们的震动是非常大的，李彦仙不但失去了他心心念念的马儿，还在那一瞬间想通当时在驿站里的那位贵客究竟是谁，一时间痛心疾首。
他是有大志的人，有很多为国为民的想法，想一展长才，如果他那晚有机会向太子殿下陈述自己的才能，必然能得太子殿下另眼相看。
但这一次的正式相见太糟糕了，他没留下好印象便罢了，居然还输了……
好在李韩二人的懊恼太明显，赵士程还是微笑着勉励了他们：“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大比亦非一次，待三月后再比，诸位当再展长材才是。”
二人自然有礼貌地拜谢太子殿下。
赵士程又让宗泽安排，请将官们一同饮宴，他裁撤了宫廷里一些小众又昂贵的饮食，又不爱摆架子，新来的葡萄酒都是密州藏了好几年佳酿，韩世忠等人本就是酒虫，见太子劝饮，喝上了头，气氛便渐渐热烈起来。
从夸耀太子的英明，到后来讲起军中趣事，后来甚至有人舞枪助兴。
这三人的性格在这宴会上展露无遗，李彦仙希望展示自己的才华，韩世忠显示武勇，而岳飞则十分谨慎，并没出头。
岳飞没有说话，因为以他的十八岁的年纪、威望、经历都不够他说出太有说服力的理论，便只是静静地听。
赵士程与他聊了新军和新武器，而三人目前只是训练时接触过那么十几次新武器，对这东西的力量都有不同的想法。
但毕竟限于了解不够，对新武器十分眼馋之余，觉得这东西还差了些火候。
比如韩世忠就觉得火器时灵时不灵，还易伤人，有改进的余地，真的要打仗，还是以重甲骑兵冲杀最为有效。
李彦仙也觉得火枪远比□□沉重，且上药太过繁琐，在用骑兵远攻时还是□□最为有效，所以，岳正将的军营，有火枪或者马匹一项就好，两样皆有，反而冲突。
这话一出，赵士程唇角微扬，看了一直不说话的岳飞一眼。
岳飞则终于开口，称枪骑优势更胜弩兵，完全可以长途奔袭后，射击之后，以马匹拉开距离，填补弹药后，再行攻击，其中并无冲突，反而相互补益。
李彦仙认真思索后，发现这挺有道理，于是便和他讨论起如此一来，枪骑兵应该是什么样的阵形。
赵士程听着他们的意见，但并没有针对战场的阵形之类发言，而是拿出一个新的武器增产计划书，递给他们观看。
几乎看到的内容的一瞬间，李彦仙的眉头便忍不住露出喜色，里边写出了最近铁价格下降，武器的应供数量增加，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给手下的士卒都配上上好铁甲。
“士卒训练，背负铁甲，必然要食肉饮油，方可强身。”赵士程微笑凝视他们，“这些，孤都会抽调给安排，但亦希望你们知晓，如今国用靡多，北方乱起，军为国本，若有克扣暗用之事，必然重罚。”
三人几乎是立刻起身相拜，尊太子命。
赵士程讲完，便起身离开，让他们继续，他其实有很多可以讲，但还不能讲。
拉拢收心他擅长，但他暂时不想用利益去捆绑他们，要让别人认同他的执政理念，需要长时间的潜移默化，不能那么快。
简单说，韭菜还小，得再养养。
……
就在赵士程专心养韭菜的时候，辽东的战事则已经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
四月初，就在辽东的开始在春季的低温下培育秧苗时，金主完颜阿骨打带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他的儿子粘罕带领，攻打辽阳府，一路则由他亲自领兵，攻打辽泽城。
辽阳府依山而建，背靠长白山，其中火药、粮食储备充足，周围的种田人口也早就收拢到城中，以做为一座四十万的人口的辽东大城，别说守上一月，便是守上一年，也不是问题。
粘罕围攻这里的主要作用，就是阻止辽阳府在背后出兵，救援辽泽城。
而辽泽城虽然建立了十来年，但周围无险可守，是庞大稻田围绕中的一座孤城，只是临海靠河，城墙并不高大，多是用开垦辽泽时淘出的卵石，以南方来的一种“泥灰”为原料浇筑而成。
外墙之后，有一道内墙，最外层的防御是靠河道防守。
这次，阿骨打带了二十架投石机，聚集了东京道几乎所有工匠，准备好了各种攻城器械的材料，又招纳了大量奴隶，前来攻城。
海风呼啸，陈行舟带着将领拿着独杆望远镜遥望着远方，看到如蚂蚁一样熙熙攘攘的兵丁，安营扎寨，他们在军帐外立起拒马，建起塔楼，储备粮草。
大量的平民被当作炮灰，拉来攻城，他们衣衫单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一开始的攻城，只是试探，平民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女真□□手的威胁下，痛哭着携老扶幼，推着云梯、投石车涌过来。
一般而言，这些平民是不会有活下来的机会的，两军相交，容不得一点留情。
“有硬仗啊。”陈行舟放下望远镜，“既然来了，先用火炮试试。”
最近师父给了他补了二十几船的火药，还有几个自称学函数学得很好的学生，虽然不懂函数是什么，陈行舟经过确定，发现在这些学生瞄准过后，炮火的落点比原来用求神拜佛时准确了一百倍。
如今的火炮营的士卒们看这几个学生都像是在看神仙。
在这几个学生用什么三角函数飞快地测算一遍后，墙上的炮口开始对远方调整高低。
“开火。”陈行舟果断道。
-
在远方的军营里，一名走路有些跛的青年，正看着远方那新建的大城。
“斡本，明日父王让我首攻，听说城里的十万余户，比辽阳城还多，”他的弟弟走到他身边，“到时我分到户口，也有你一份！”
他们家兄弟里，虽然有些争强斗胜，但大哥斡本还是受他们敬重的。
斡本笑了笑，谢过弟弟。
他弟弟斡离不又疑惑问他：“对了，斡本，你怎么不让治下剃头留辫呢？不剃头怎么能算你的奴隶？”
斡本摸了摸头顶那已经有些时日没剃过的头发，淡定道：“我只是觉得，奴隶并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财富。”
在遥远的，大海的另外一边，他看过没有奴隶的国度，是什么样子。
有人曾经告诉他，人那自由的意志，才能带来最繁华富饶的国度，那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斡离不一脸困惑，完全体会不到那样高的境界。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一亮，发出巨大的火花，然后冒起浓烟，过了一息，身边传来巨大雷声。
两人同时色变，本能卧倒。
怎么回事，他们离城有三百丈，这火炮怎么能打准的？

第227章 幕后黑手
辽东的大战以一声炮响做为开端。
做为多年布局最重要的基地, 辽东从来不缺少武器铠甲，但凡有什么好东西，赵士程都是第一时间补给舟儿。
所以, 对于火炮和火枪，金军并不陌生，在几年对战下来, 基本摸清了其中的奥妙，火炮威力虽大，但准头有限, 一次不能发太多, 第一波过了便能继续冲。
探子说这是因为火炮需要时间冷却的原因, 但这一波炮击不同, 这次辽军的准头让人头皮发麻，不得不再将营帐退出城墙两百丈, 以避其锋芒。
但这就让金军有些难堪了, 因为一次冲锋, 若是隔得太远, 等冲到城下时，士兵早就疲惫不堪，失了攻城的锐气, 而攻城最怕的便的是缺失锐气, 做为伤亡最大的一种作战方式，如果不能维持士气, 那便妥妥是的送人头。
可也不能让骑兵去冲锋，毕竟这是攻城, 没什么阵形可以让他们冲散。
更让金人气恼的是, 当他们组织起平民老弱去消耗敌方炮火箭矢时, 面对这种局面，这城居然敢打开城门，将这些老弱收入城中！
这便是瞧不起他们了，在见城门洞开时，金军立刻抓紧了机会，带领麾下骑兵冲杀而去。
结果立刻便被城楼上的火炮轰散了阵形，但他们悍不畏死，直冲城楼之下，将想要拥挤而入的平民杀得血流成河。
可这时，城墙上立刻便伸出数百火枪，也不瞄准，对着城下骑兵便是一通乱射。
如果是弓箭，面对他们的铠甲头盔，杀伤力有限，足够他们争夺时间，冲入城中了。
但这火药枪射出的铁丸，威力便不是普通铠甲可以抵挡的了。
一时间，城下血流成河。
纵然如此，平民老弱们哭喊尖叫，嘶吼着拼命涌入城中，他们不惧踩踏，不惧流矢，因为眼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辽泽城的两座城墙距离很近，内圈与其说的城墙，不如说是土楼一样的石头建筑，其中可以住人，虽然采光不好，取暖不易，但对于城中贫民来说，这种坚固的楼屋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住处。
入城门后，内墙的大门紧锁着，城墙上有人吆喝着让他们顺着城墙走上一处石梯，石梯后有一通道，正严兵把守着，一次能让三五人通过。
内墙上的各种窗户上，正伸出一杆杆铁枪，持枪者冰冷地看着楼下众生。
“这是老师给我画的图纸，我花了两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防御圈，”陈行舟在内圈的城墙上，正向着种彦崇等着炫耀，“只要金军进入其中，两边的护卫就能形成‘交叉’火力。火枪只需要换药，不需要□□手的腕力，弹药足够，就没有金军能从其中活着出来。”
“那些平民里，必然有金人奸细，你就那样将他们放入城中么？”种彦崇担心地问。
“他们入不了城，”陈行舟果断道，“那个通道是后边海港，最近辽东粮食吃紧，他们都得上船去密州做苦工，赚钱买回辽东的船票。山水那边已经和我定好价格了，一个人换三石米面。”
种彦崇头皮一紧，张荣在一边问道：“那若是他们不愿意上船呢？”
“那当然是先拿下，到时一整批送到幽州，给耶律淳他们当奴仆了。”陈行舟微微挑眉，“我可没工夫去甄别哪些是内应，再说了，如今辽泽城的户籍可不好拿，攻一次城就能入城编户？不可能，赵家宗室都没这待遇呢！”
种彦崇脸色一黑。
而这时，城楼下第一次攻城战也越发激烈，火枪的枪管和炮火一样，在发射一定数量后都需要时间冷却，但这问题不大，城墙上本来也没有那么多的火力窗口，足够四五波人轮着来。
外墙面对的攻势则更激烈了，投石车的大石头还是有不少打到城墙上，不过投石车的距离在火炮的范围内，在被几声炮响端掉后，金人便要以仆从军的血肉之躯来战了。
金国的女真主力数量并不多，加起来也不到六万，其下多是辽国和其它辽东大族的降军，这些部队为了获得女真人的信任，做战起来有时比女真人更勇猛。
从清晨到夜晚，金人一共组织了三波大的攻势，但除了一地的尸体外，并没有在辽泽城下占到多少便宜。
不过，这也在完颜家的预料之中，不过是第一天而已，他们早就知道，这会是一块最硬的骨头，没有三四倍于守城士卒的伤亡，不可能拿下辽泽城。
但不拿下又不行，辽东的位置太紧要了，让金国上下如鲠在喉，不拿下此地，他们便不能安心向大辽进攻。
攻城，不止是攻城，还要攻心。
他们已经准备花上半年一年，困住辽泽城中百姓，让周围土地荒芜，数十万平民的粮食，终会拖垮这个城池。
斡本带着打着绷带的弟弟一起出现在父王招集诸将的军营里。
他们从父王口中听到一个极好的消息。
高丽的海军到了！
先前，银术可等人专门去了高丽国，与高丽谈妥了新的朝贡，他们还与高丽商定一起出兵海船队，封锁海路，不让一粒粮食流入辽东。
高丽上下对辽东占据海上商路，截取高丽与东京道的贸易早有不满，也同意这次攻下辽泽城后，海船与商路全归高丽所有。
……
“什么，有海船封锁咱们的港口？”张荣听到这个消息时面色大变，看着一边的陈行舟，面色忧虑，他们最大的依靠就是海路，一旦被封锁，辽东便危险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陈行舟却是笑出声来，安抚治下：“不必担心，高丽素来懂事，这不过是在应付金国，不会对我们的商队如何的。”
“你怎么知晓？”种彦崇疑惑问。
一边的特母哥已经笑着答道：“当年高丽吴氏经营海船，多喜欢冒充海寇，抢劫商船，后来被郭药师开着碰船杀到开城港，一把火烧了数十海船后，就已经归顺辽东，他们有多少船，咱们都是心中有数的。”
陈行舟微微点头：“金人不懂水师，必然是被高丽哄骗了，不过若是海上遇到了，该撞还是撞上去，把戏演得真一点。”
不过，主管辽东民生的陈瓘还是有些担心：“舟儿啊，那今年的春耕如何是好？城中的百姓，每日都要询问何时能回家插秧，他们已经准备了木盾，可以挡着流兵去种地。”
辽泽城附近的村落居民早就已经进入城中，但春耕时间一旦错过了，今年一年的收成，便全没了啊。
陈行舟叹了口气：“这事，容我想想。”
他解决不了，这事，只能找师父帮忙了。
金国有长期围攻的意思，这事他一时半会真解决不了。
-
赵士程很快收到了辽东的消息。
春耕是大事，历史上，金人南下时，许多农夫被直接抓走拉丁，房屋被焚烧，但活着的人还是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在金人的铁蹄下耕作——因为他们的粮食大多已经被抢光了。
如果今年辽东的粮食出现缺口，必然会有大量饥民诞生，他固然可以调拨粮食，可其中的损失就大了。
他摸了摸身边的海东青，然后言词恳切地给金国去了一封信。
这信当然不给完颜阿骨打的，而是给斡本，也就是完颜阿骨打的长子宗干。
信里，他先是问候了对方，然后，希望斡本能帮个忙，辽东的米大宋很喜欢，如果在辽东粮食熟了，你们还在围城，那辽泽的稻米便是你们的战利品，可以用来换我们的货物，并重点表示，“除了火药之外其它的都可以”。
如果他愿意帮这个忙，他会非常感谢。
斡本收到信后，回信抱怨为什么不可以换大宋的火药？
金国在这两年里缴获过辽东的火器，但他们从辽国弄来的火药效果太过感人，宛如烟花，所以非常头痛。
不过算了，玻璃和药品虽然比不上火药，但前者可以在寒冷的冬季提供光亮，后者更是他们很需要东西，所以斡本同意了他的要求，表示会约束部下，不过分骚扰辽东春耕。
赵士程则把这封信直接转发给了陈行舟，让他抓紧时间，春耕就要过了。
而他这一连串操作震惊了最近在当太子殿下跟班的刘琦，他万万没想到：“殿下啊，你先前和辽国勾结就罢了，怎么和金国也有勾结？”
赵士程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道：“多个朋友好办事，先帝没死时，我不也和军中诸家十分的亲密么？不然你们怎么推举我爹爹呢？”
刘琦哑口无言。
赵士程则摊开地图：“不过，不能让舟儿再这么被压着打了，得想想办法，给他们解围。”
刘琦不由道：“怎么解，殿下您还能御敌千里之外么？”
赵士程凝视着地图：“我和舟儿费尽心力，保护着辽帝的国家，他倒好，还在阴山打猎，那岂不是我在给他保家卫国？”
刘琦恭敬地听着。
“他手上还有最后的王族部队，如果敢越过中京去掏金国老巢，舟儿的辽东便能解围，”赵士程看着地图上的位置，“这废物，越走越远，都快去甘肃兰州了，是被吓破了胆啊。”
刘琦静静地听，不敢说话。
“这世上唯一能让天祚帝改变，就是他的宠臣萧奉先。”赵士程回忆着辽国最后灭亡的乱局，是因为萧奉先硬要诬杀文妃与晋王，让辽国在最后一年里彻底内乱，人心尽失，文妃的哥哥投降金国后，亲自带兵把天祚帝捉回金人大营。
“该怎么利用呢……”
赵士程陷入深思，舟儿如今应该能再接一个包袱……吧？

第228章 有办法了
南山, 是位于辽国西京的皇家猎场，占地极广，猎物丰盈，南边不远便是宋国的河东路, 当今大辽皇帝每年春夏之季, 便会将营帐搬于此地，在此夏猎。
今年, 辽国在金人的围攻下, 郡县已失大半，但皇帝依然按照自己每年打猎的路线，来到了南山猎场。
一望无际的巨大营帐中,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抱着一堆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书, 从马车里走来，他衣着华贵，眉目俊美, 神色温和, 路过的其它将领见了，都会和他打个招呼：“晋王殿下！”
少年微笑应了，走入一处有些偏僻的帐篷，帐篷中，一名三十出头、优雅温柔的女子抬起头，露出笑意：“敖卢斡。”
“娘, ”少年献宝一样将怀中的书籍给她送上，“这些都是太原府新出的书，那位陈医娘的新书也刊印了, 我一收到消息, 立刻给你送过来了。”
“那可太好了！”萧瑟瑟略带愁意的眉头舒展开来, “快给为娘看看。”
敖卢斡将怀里的书一一摆出，其中有文妃以前喜欢的诗书、画本，还有现在最喜欢的《陈氏医疗卫生总结*第二卷 》。
拿到新书，嗅了嗅其上的墨香，萧瑟瑟微笑起来，挥挥手：“没你的事了，快出去吧。”
敖卢斡面色不虞，抱怨了母亲没有心，但还是听话懂事地退出了帐篷。
萧瑟瑟看儿子离开，轻叹了一口气，这才翻开了新的医书，她跳过一些其它状况，直接去看了妇科那一篇。
前些年，她因为劝谏惹怒了皇帝，后来夫妻之间，那数月的时间，陛下对她便全然没了最初的怜惜，常常外出数日打猎归来后，一身重汗地扯着她随意在什么地方行夫妻之礼，以此羞辱于她。
后来，她便有了些不能说的病症，太医院的医官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直到前些年，她无意中翻看到一本陈氏医书，竟发现自己的病症与其中一本书上写的十分相似。
书上写着那大夫的导语，她说，女子之疾，常被诟为不洁身自好而有，以至于女子患疾，不敢细说于旁人，更不敢由医官查看，她写此书，是为了让女子能知晓一些医理，缓解症状，少受些苦难。
萧瑟瑟虽是妃位，但也是女子，深受隐疾之苦，翻阅之后，才知道“卫生”对女子何等要紧，仅仅是月事带洗后不要因羞涩放于屋中阴干这一条，便能救人无数。
自那后，她反复研读了那些书籍，不再沉迷于诗文，而是精研其中医理，与随行的妇人女眷分享之后，才发现不只是她，天下女子无论地位高低，都深受其苦。
就因为害怕被人诟病为“不干净”的女人，大多女子都不会将自己的病症诉诸他人，更别说去看病，只能忍着瘙痒和疼痛，继续夫妻生活。但如今这书里，却写明白了是为何得病，如今防治，虽然买不到其中说的药物，但只要断了源头，许多人便渐渐好了，不再受那折腾。
只是陈大夫实在更新太慢，等了五年多，她才等到第二卷 。
“大宋的能人异士，真是璀璨如繁星，”萧瑟瑟一边感慨着，一边翻阅着其中内容，“可惜那些药物太过难买，又太昂贵了些……嗯？”
她有些惊讶地看到其中一页，居然夹着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片。
拿起纸片，她目光微微一缩。
上边的内容很简单：“挞葛里之妻会余睹之妻于军中与萧显言，为奉先所见”
萧瑟瑟拿着纸片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冷汗涔涔，湿透衣衫。
她是当今诸王妇中最聪慧、最有人望的人一位，当然也知如今局面有多难堪，但她万万想不到，这样国难当头的时间了，萧奉先居然还在记挂这个皇帝之位！
这纸条是谁递来的都不重要，她十二分地感激送来纸条的那人，因为萧奉先不会放过如此机会！
姐夫和妹夫还有弟弟怎么这么不小心，如今妹夫耶律余睹是东路留守，有大军在手，姐夫挞葛里更是有禁卫在手，弟弟萧显为驸马，怎么能如以前一样还当成是一家人，亲密无间？
陛下如今看着是沉迷打猎，但其实心里早就恐惧不安，吼着女真狡猾，愤怒陈行舟那样的人怎么不来帮他治国，而是去捧一个黄毛小儿？
他日夜担心的，便是被大辽权贵抛弃，担心他们会去拥立梁王为帝。
如今可好，敖卢斡被她教懂事听话，在军中又有人望，只要萧奉先怂恿一番，敖卢斡也许能留下一条命，她与姐夫妹夫一家，必然是人头落地。
她捏着纸条，按住额头，思考着解决之法。
但让她难受的是，只要皇帝还在，这事便没有解决之法，以她对皇帝的了解，就算她们一家都死光，敖卢斡也不会有好下场。
只能是避之则吉。
要不要先发制人……不行，辽国如今的局面，经不起内乱折腾了，没有国家庇护，敖卢斡这样的直系皇族，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圈禁而死都能算是善终了。
敖卢斡不能留在行营之中，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里。目前而言，耶律淳所在的燕京城是最安全的，但陛下不可能轻易放敖卢斡离开。
她又看了一眼那小纸片，却发现反面还有几个小字。
“救援辽东”
萧瑟瑟心中一动，难道，这纸是陈相送来的？
真的么，会是这样么？
一时间，她打开了幻想的翅膀——不是她看不起撒鸾那孩子，而是他实在不是当皇帝的料，除了一片好心，他与其父那遇事逃避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再则，敖卢斡和撒鸾是兄弟情深，一定会收留敖卢斡的。
那么，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要怎么，让皇帝愿意派敖卢斡去救援辽东。
陛下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现在就等着辽东与金国两败俱伤后，再从中渔利。
能让他动容的，只有皇位。
……
怎么办才好？
-
陈行舟也收到了师父的消息，看着其中的计划，不由得啧了两声。
他转头去把在城墙上搬火药的辽东头领拎回走，一身脏污的青年挣扎道：“放开放开，我都答应你不上城墙了，怎么你还不让我帮忙啊？”
“有更大的忙要你帮。”陈行舟一句话便让他安静下来。
回到府上，陈行舟给他讲了办法。
二十几岁的青年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陈行舟给他讲清楚其中关键，“文妃的妹夫余睹如今正在外领大军镇压张撒八的叛乱，一旦的行在那边出现动荡，耶律余睹必然会带兵投降金人，那中京道的防线，立刻便会多一个大口子，对不对？”
耶律雅里点头。
“自古废子先废母，如果文妃出了事，晋王会有好下场吗？”陈行舟讲道理。
耶律雅里摇头，他再善良，对王室里的残酷还是清楚的。
“所以，只要你修书一封，让晋王到辽东来，文妃、耶律余睹都不会有事，晋王也不会有事，有事的只会是你父亲，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陈行舟问。
耶律雅里有些无语地看着好友，四目相对数息，前者终是委屈地败退，如一只可怜的兔子，去给敖卢斡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问弟弟愿不愿意舍弃富贵荣华，前来辽东与他一起迎敌，如果他没了，弟弟你照顾我的臣子阿舟，而且你来了，一定会让父亲惊于你的信念，出兵相救辽东，大哥我谢谢你了。
这封信只有一个意思：让敖卢斡悄悄离开行在，不经天祚帝允许，私下来辽东。
“这样的真的行么？文妃不会允许的。”耶律雅里忧心忡忡，“敖卢斡最听他母亲的话了。”
“这你就放心吧，这事文妃求之不得，”陈行舟将信拿起，吹了吹上边的墨迹，“只有敖卢斡在外，且随时有被拥立的风险，文妃等人的命才能被当成筹码留下，也只有敖卢斡被可能被拥戴，你父亲才会大兵攻打金朝。”
敖卢斡的人望不是撒鸾这个傻子能比的，文妃一脉更是本身就出身东京路，在辽东的契丹权贵有极大的号召力，如果他真的敢违抗辽帝命令过来，无疑会给他带来更巨大的政治资本，大到让本就威望扫地的辽国皇帝心惊胆战。
这种情况下，他再不出兵攻伐金国，救援辽东，那么，他的政治合法性几乎就不可能维持住，辽国可没有大宋那样对武将的限制，大多士卒都是部族私兵，失去支持的皇帝，那基本就是太上皇了。
耶律雅里低下头，突然小声道：“那，阿舟，你会拥立敖卢斡继位么？”
陈行舟听出他声音里的小小委屈，不由揶揄道：“耶，先前是谁还说，如果我不支持你，可以试试敖卢斡的？”
耶律雅里不说话了。
陈行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不会支持他的，忠臣不事三主。”
耶律雅里气恼地看他一眼，低着头又问道：“那他过来能做什么呢？”
“陪你打猎，陪你种田都可以，”陈行舟轻笑道，“你要喜欢，回头我想办法，让辽国宗室都过来陪你。”
“不必了……”耶律雅里有被吓到，急忙拒绝。
陈行舟笑出声来，拿着信走了。
真没想到，师尊的探子居然都埋到西京了，他可不能落后啊。
不过，如果敖卢斡过来能汇聚如今辽国的主力，那么，他对付金国的实力，就能大大增加。
该怎么加钱、咳，该怎么做，还得和师尊继续商量一下。
唉，要是在师尊身边就好，这鸽子虽然飞得快，可来来回回也太耽误时间了。

第229章 心脏来了！
辽国的危机大半时间都浪费在传递消息的路上。
等这几封信过去, 时间就匆忙来到了五月，赵士程倒不担心文妃和晋王的选择, 如果他们不按自己做的办, 也不过就是让历史重演，不能给辽东减轻压力而已。
哪怕一路不受任何影响，那位辽国晋王去辽东, 也至少得六月之后了。
如果能在大辽能在七月带兵攻打东京路，解辽东之围差不多就得九月了——正是收稻谷的时间, 那这一年也不算白忙活。
而如今舟儿传来的消息, 还是凭借坚城固守, 种彦崇和张荣都曾悄悄出兵, 以□□伏击过几波金人，有胜有败，主要还是辽泽不适合移动做战，谁先发现对方就是谁赢。
他可以用别的方式继续帮助辽东，在那里花再多的钱, 也好过把战场弄到自家来打, 所以, 花再多的钱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就在他专心处理辽国危机时，南方传来一个消息，在两广与越南交界处，有人谋反, 要求朝廷派兵出面解决。
从当地知州传来的消息来看，这就是一出蛮人不服教化，执意谋反的意外事件, 但从海上传来的消息, 则是当地大族对蛮人的迫害太过严重, 这才惹出事端。
这些年来，蔗糖的巨额利润太过动人心弦，尤其是赵士程给他们用黄泥制取白糖的技术后，白糖无论是大宋内部还是出海贸易，都已经成为不输给丝绸陶瓷的拳头产品，西方对糖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前两者。
也因为巨大的利益，两广大族肆意侵犯山中部族的田地，做为甘蔗田，两边的冲突日深，这才激起了动荡。
赵士程看了那消息许久，下令让当地知州出兵平定叛乱。
他暂时还没精力兼顾那边。再者，争地之事，在朝廷看来，天经地义，他就算出了命令约束当地大族，也没有用，那边上上下下，只会觉得他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小子，甚至连阳奉阴违的姿态都不会做。
所以，还是要先北后南，想要梳理两广云贵，建立改土归流那种变革，没有巨大的国力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
如今他执政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巴蜀那边的工业渐渐有了起色，直接表现，就是国库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有着巨大的亏空，而是开始有了盈余。
只要不大修宫殿群、不对外用兵，不让宗室耗费过多，那就会减少很多让人以权谋私的机会，不加太多税费，给小民一些生活的盈余，他们便不会过多地挤压必要消费，消费有了，商业才有机会发展起来。
辽东阻止了金国，他需要尽可能在这种和平的范围里，给大宋积蓄力量。
虽然制度的问题，无法让商业毫无限制地蓬勃发展，但如今是1120年，不是1820年，离大航海还有三百多年，欧洲还在蒙昧的中世纪挣扎三百多年，没有人和他来竞争工业，他有充分的时间发育，前提是在金国崛起的历史洪流中挣扎下来。
如果这点都做不到，那其它的也都不用想了。
辽东那边，舟儿素有主见，只要能挺过这一波，金国的攻势便会被停滞许多，给辽国更多苟延残喘的时间，如果能熬过三年，等到熬死完颜阿骨打，以女真兄死弟继的传位规则，或许会有更多的转机。
说穿了还是国力不够啊，回头让器械院那边多招点工匠，火器的数量，关乎将来宋军的成败——他可不想如南宋那样，用十数年的时间，无数抗金义士的性命生生磨炼出一只可以对抗金人的岳家军。
要磨，也得用敌人的命来磨啊。
………
同一时间，京城的神霄学院之中，一名看着不满二十的年轻人，正埋头计算手中的数学公式。
他手中的笔是如今算数最方便的炭笔，不用加墨用纸稀少，凡是喜欢算学的学子，只要用过，除非是记账答卷，便再也不想碰毛笔了。
如果赵士程在这里，便能一眼看出，他计算的是热力学公式。
而当最后一张纸算完，这位年轻人不由露出自信的神情，拿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张，举到眼前，笑容灿烂。
这是他算了快一年的蒸汽机改进公式，用书里行星齿轮，连接杆，等各种理论研究出来的东西，之所以要研究这个，是因为蒸汽机的改进课题，一直是学院里悬赏最高的那一个——那是直接奖励一个官职，外加一套宅院。
他的老家当年在方腊之乱时毁于战火，全家人北上京城避难，在城外寻了小院蜗居，日子过得甚是紧张，而他知道神霄学院的待遇后，便不顾家人劝说，凭借自己在数术上高超的天赋，轻易被录取。
如今，他的计算若真是能行，那么，自己便算有八品官身，直入太子麾下的人物了。
一想到这，他便心花怒放，飞快拿着稿纸，扑向了器械院。
这才进入其中，便有人笑道：“杨辉，你今天又花钱做零件，能吃得起午饭否？”
名叫杨辉年轻人傲然道：“等我这个东西做出来，别说午饭，以后我一天能吃六顿，吃一碗倒一碗！”
器械院的那几位学生都笑出声来，学校提供大量廉价材料，他们本身便要打造各种合格的铁件，尤其是枪械的零件，做出来是都有补贴的，如果有改进，还有大量的奖励。
帮杨辉做些小玩意，也算是闲暇时一种消遣，反正自从有了水力锻压锤，他们已经从完全卖力气变成只卖一半力气。
杨辉拿出自己的图纸，给对方细细解释每个器件的大小、衔接方式，怎么堵住漏气。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过来改进图纸了，前几次都因为各种意外失败，他也每次都回去奋力改正。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要的器械要求十分明白，他只是要通过各种理论，去达成他的要求而已，而很多工匠凭心意做出来连接操纵杆的大小尺寸都不符合数术公式，很容易掉落或者损坏，还有不同推杆在不同气压下的转速，他都是一一测量过的，所以，才敢胆大地提起改进的事情。
漏气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堵住漏气的东西可多了。
这些器械并不难，器械院的学生们大多是学习过流水线做枪械，对零件的误差都能控制住，而且杨辉要他们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件，六个人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把一座只有三个书本大的东西做了出来。
其中的汽缸是最大的，占差不多二分之一的大小，外表十分粗劣，凹凸不平，许多地方铁毛刺都没有打磨，很多齿孔都是大力出奇迹，直接用模具铸出来。
但当杨辉加水进去，扣住汽缸，然后用少量碳石在下边点燃后，没一会，那些零碎便一一动了起来，最外边大转轮，也像陀螺似的，飞快了动了起来。
不过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因为按经验，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很快散架，各干各的，或者那铁扣上锅盖会被掀飞。这事太多了，毕竟这玩意的悬赏太高，别说数学院了，他们器械学院里的又有几个没玩过。
但过了快半个时辰，那玩意居然还没有坏。
不应该啊！
几个器械院的学生面面相觑，就算不坏，这个时候也该主动停下，打开加水了吧？
但杨辉只是坐在一边，老神在在地拿着一本书看，只是偶尔对那小小器械，投入一个眼神。
而这时，围观学生们也越来越多，对着这名青年指指点点。
“杨辉？就是那个去年刚刚入学，就把数学院的魁首拿下那个？”
“就是他，听说半年不到，就把学院里的所有数术学了个明白，被拉去学函数也很快毕业了，那么恐怖的立体几何，学起来像喝水一样！”
“前几个月太子殿下不是找了些函数算的好的人么，怎么没把他的过去？”
“听说就是为了算这个东西错过了考试时间，等他想起来时，人家都交卷了，他还求老师给他个机会呢。”
“怎么这东西还在转，不会真的让他做成吧？”
“真要成了，那可是会惊动太子殿下的大事呢！”
“太子殿下是不是太重视这么个东西了？就算再厉害，也不能直接官封八品吧，听说是正在筹备的‘械’部呢，没准将来是咱们的上司……”
“不是吧，数术院的来当咱们器械院的上司，这合理么？早知道我去读数术了！”
“说得好听，你读得了么，让咱们去加加减减，测测角度还好，去弄那个什么函数、证明、复数、不等式，你看会死几个！”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头晕了……”
……
窃窃私语中，这个小小的器械，已经转了一个时辰，别的不说，周围的学生，还有闻言过来的老师越来越多，渐渐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最后，老师们纷纷过来把不务正业的学生们拎回去自习，然后围绕着这小小的器械发表意见，指点江山，同时，看杨辉的目光都像看着一块超大的肥肉，个个垂涎欲滴。
差不多了，这么长时间，足够拿去找太子殿下邀功了。
-
赵士程收到新的蒸汽机样品时，本以为又是如从前那样的图一乐的玩具。
这都十多年了，投了那么钱，他也就听了个响。
可当他让人运行起那玩具一样的器械时，再看看他纸面上的测试时间等数据时，不由心生喜悦。
再看到那改进人的姓名时，他目光一动，唇角自然勾起。
杨辉啊，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数学家里，他怎么都能占据一席之地，这种几百年才能出一张的神卡，也和岳飞一样，主动跑他碗里了？

第230章 一点小失误
赵士程在第二天, 十分激动地接见了这位做出了优秀机械的人物。
但在仔细询问后，渐渐发现有点不对，这位虽然名叫杨辉, 对数学有着很不错的想象力，但却并不是他记忆中用“杨辉三角”给后世考生在数学上好一番折腾的那位。
至于他心心念念的“杨辉三角”, 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雏形, 那就是贾宪算经中写的“贾宪三角”，这个东西，在杨家的书籍中有收藏传承的。
这位优秀的年轻人对数学兴趣不大，反而对器械原理兴趣很高, 而且对诗词文书没有兴趣——要知道历史上的杨辉不但是数学家, 还是朝廷官员, 有非常不错的学识, 在晚年才开始著数学书。
也因为这，赵士程才骤然想起, 杨辉是南宋末年的数学家, 而不是现在这个时间会出现的人。
简单点说, 这位学识传自楚衍、贾宪等宋代数学强者的杨家人, 很可能是百年后那位杨辉的祖辈。
明白这一点后，赵士程心中滴血, 感觉自己痛失SSR，损失过亿。
但表面上，他却依然面带微笑的, 夸奖着这位做下优秀功业的少年郎。
无论如何，能做出蒸汽机就值了, 是不是神仙无所谓了。
……
但让赵士程没想到的是, 有了样机, 但事情依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因为器械院的工匠们发现，这东西没办法一比一地复制。
关键就在于那个汽缸，只有西瓜大小时还没有什么影响，但在放大到水桶那么大时，机器便达不到要求了，虽然能驱动滚轮，但怎么都达不到小型器械那么高的输出比——简单说，就是性价比达不到要求。
这种落差是真心气坏了赵士程。
他暂时将大小事情交给张叔夜，亲自来到器械院，和这些学生老师们一起检查原因。
无论如何，他的理论见识超过这个时代，如果连他亲自来都找不到问题，那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别说，在他亲自主持攻关后，第一天就被他查到了原因所在。
他发现，小的蒸汽机并不是用烧开水产生的蒸汽膨胀的推动力来做功的，而是依靠蒸汽冷凝的真空吸力相互来实现能量转换。
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汽缸和活塞之间有误差，没办法形成稳定的真空压力，而对于器械院这些人来说，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空”，当然也就一直排查不出来错在哪里。
明白这一点后，新的难题出现了，那就是如何加工出合适的汽缸。
对此，工匠们想出一个办法——大力出奇迹，铸上几百几千个，总有一个能歪打正着，做出合适汽缸，但被赵士程拒绝了，那样做出的东西成本太高，没有商业价值。
另外一个就是做出合格镗床，用坚固的刀具像削铅笔那样，一点点把铁件削空，精确地削切出合格的产品。
而且，如果有合格的镗床，那么，如今那可怜的枪械数量立刻就能有恐怖提升，从每个月百来支变成每个月上千，达到新军旧军花上个十来年就能全换装的地步。
发现这个问题后，赵士程陷入沉思。
他终于知道他这些年为什么大量投钱入蒸汽机才没有听到响了，是因为他的工程学知识空缺——没有强大的基础，不能给蒸汽机的产生创造出合适的环境啊。
像他如今建立的化工体系，如果一开始就让他做水杨酸什么的，那肯定是折腾十年也折腾不出来，但因为他从基础化工的开头做起，才能用十来年时间就做出那么多的简易化工产品。
而在工业方面，机床才是一切的根本，没有这个，凭借工匠手搓就想完成产业革命的更新换代，是他草率了。
好在，现在反应过来并不晚。
他用力回忆，对于机床，他还是有一个最基本的了解的——为什么要叫床呢，就是因为机械刀具的底座，是连接在“床”上，让机械刀具只能在固定坐标上平移，而加工件也固定在“床”上，从而提高加工精度。
这种东西听着复杂，生活中用的其实不少，比如螺帽。
转动螺丝，螺帽就在螺丝上平移，如果螺帽固定住，上边接一个转动的刀具，让下边的螺丝转，而螺帽不转，那螺帽就会平移，其上的刀具就可以实现在一条线上的平移了。
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但这个东西，既要熟悉数学的坐标系，也要精通器械，才有可能做出最简单的机床。
这就是最简单的一轴镗床，他记得发明得比瓦特改良蒸汽机还要早，也就是十七世纪的时候。
唉，当初读的那个《十万个为什么》里要是再细致一点就好了，光知道个大概有什么用！
话说那里边也是火药物理化学什么都有，还很通俗易懂，适合小孩阅读，也是穿越神器，等他有空了，就自己编一本讲自然科学的科普读物，让小孩们从小就对科学生出兴趣！
不过好消息是，他如今是太子殿下，可以动用钦天监的所有工匠和当世最好的数学家们。来和力攻克这问题，还能完成汇编。
他能帮的，也就到这里了，工业知识已经被掏空！
之后这些工业之母的改进调整，就只能交给后人了。
学校培养的人才还是太少，就算扩招，估计也要再过十年才能看到效果。
……
赵士程只待两天就离开了器械院，但却留下了永久的传说，学生们在太子殿下离开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能力出众，但怎么也想不到他在工匠之事上居然也有那么深的钻研。
尤其是那个镗床，外行看热闹便算了，他们这些内行简直被震惊得头皮发麻，对于他们来说，人工耗费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但那个镗床，却是直接解决了他们加工铁器的问题。
要知道，从古至今，从来都没有“削铁”这种加工方式，虽然本质上还是用硬铁去“钻”，但这却是铸铁之外第一次，可以铁器上有了在“铸、打、钻、糅”之外的加工方式。
有了这种办法，他们不用再开炉，也不用再做模，再重要的是，铸件的硬度完全不是这种切出来件可以比的，之前困扰他们的火炮内壁凹凸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这事的后续影响极其大，不少器械院的学子在遇到困难时，会求太子保佑，他们有的人还私下集资，购买一张太子宝钞，用贵重盒子装上了，放于高处。
遇到考试或者加班，他们便会去拜拜那张带着太子头像的钱币，烧香当然不是敢的，但磕头还是没有问题，身份地位加上崇拜，拜起来毫无压力。
至于后来赵虎头知道这事后，怒火冲天，强行命人回收所有印有他头像的宝钞，发行新钞，这便是后话了。
-
辽东，金国大军进攻，围困辽东，已经有三个月了。
辽泽城和辽阳府上下，情绪都算稳定，因为在之前，他们就已经做了大量准备，除了粮食军械之外，还有上上下下的宣传。
金国初初崛起，对治下统治非常粗劣，女真本部全民皆兵，都被编为军户。
而他们治下分到的俘虏，会剃头留辫，成为自家奴隶和的头下户，区别就是奴隶可以随意打杀，头下户则是要缴纳自己头上户和国家两个主体的税，所以又叫两税户。
但就这样的奴隶，也不是谁都能直接当的，战争中被席卷的青壮丁口会被直接一根绳子拉到市上去卖，他们在牛市、马市外，还有专门的“人市”，名码标价。
而其它各族的降军、俘虏，则被纳为九军，打仗最优先，论功最后，同时，女真族还会大规模纳地，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的战利品，投降者只能跟着他们去抢新的战利品。
辽东的普通百姓虽然很期盼天下太平，可心里也是有杆称的，这些年来，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明明白白，更不必说每年还有大量流民逃亡入辽东了。
所以，在大规模宣传下，城中并没有什么焦虑情绪，辽阳府的新任府尹甚至还趁着人力廉价，大规模扩展了城中的织纺新区，准备在这次攻城结束后，利用廉价的流民，把密州布在辽东的市场统治地位彻底终结，让他们辽阳毛料登上北方霸主之位！
但辽东稳得住，金国的大军却有些抗不住了。
东北如今还是大范围的湿地草甸子，辽河上游的临璜府因为过度开垦正在飞快沙漠化，将要变成后世北方的沙尘暴来源，简单说，就是如今东北粮食并不丰足。
在这两边拼吃饭的情况下，金国组织仆从军多次攻城，都没什么效果，反而让仆从军军心动荡。
到了七月时，一件比较大事情发生，辽国二皇子，晋王耶律敖卢斡带着自己五百亲卫，从西京离开，远奔千里，在渝关渡海，前来相助自己兄长。
而因为有文妃萧瑟瑟帮忙遮掩，辽帝知道这事，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自从敖卢斡人望越来越高后，他便更不喜欢这母子，平时里根本不关心，只当他们是打猎了。
随着他怒火之下让人派兵去追晋王，晋王舍身单骑前去相助辽东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辽国上下，让国中普遍起了出征救辽东的民意。
契丹贵族们并不傻，他们就算投奔金国，那待遇也是怎么都不可能比过辽国的，多坚持一日，自家便好过一天。
一时间，私下里，不少低阶武官受晋王鼓舞，脱离大军，前去投奔晋王，大有拥立新君的架势。

第231章 反派本派
随着晋王的离开, 辽帝的威望越发扫地。
而这时，朝廷里也开始有了反攻上京的声音，毕竟那里是辽国都城, 再者，如今金国大举攻打辽东，内部空虚，若能冲其老巢, 甚至有可能的打断金国那不可抵挡的崛起之势。
辽帝对此拿捏不定, 他个人是想打的，但又怕失败。于是问政于萧奉先，后者本来是不支持与金国再战的, 但在“听说”晋王准备召集诸部, 自己组建军队, 抗击金人后, 原本寄望他死在辽东的萧丞相，便立刻改变主意，开始支持皇帝征伐金国。
因为辽东若真解围, 晋王的威望，必然继承大位, 就算继承不了, 也很有可能在败于金人后投奔皇帝。
这种后果很可能就是再来一次政变, 与其继续让晋王积累威望，不如由辽帝统领诸部, 免得这些兵力被晋王得去。
要知道如今契丹本部损失巨大, 但在西京的草原诸部, 还是大部分依附辽国, 草原之上, 强者为尊，一旦晋王得势，他和妹妹外甥又能得什么好？
想通这一点并不难，萧奉先从来不是一个能臣，于是，他的立场很快改变，支持辽帝攻打金国。
但还有一个问题，要不要皇帝亲征。
这种最后的力量，如果不是皇帝本人亲征号召，很难召集，但若是皇帝亲征……这，他又实在没有什么领兵打仗的天赋。
当然，辽帝如今是不放心把军权放在别人手里，所以，朝廷一番争吵后，结果还是皇帝亲征，只是这次他不打算去前线了，而是在后方督战。
行，这个要求说通，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给各地各部发诏书，让他们出兵出钱出粮，至于到时能来多少，他们自己也不确定，反正号称“几十万”大军也只是文官大笔一挥的事情。
他们预计能在八九月集齐大军，便发信让辽东拖住金人主力。
至于辽东怎么拖，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了。
或者说，辽东若能与金国两败俱伤，让他们捡个桃子，才是最好结局。
……
辽东的复杂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大宋的平民。
六月炎炎，他们大部分的人，正努力地在田地中作活。
农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田园牧歌，地里的杂草隔上三五日，便要拖家带口地清理一次，否则一场大雨过后，它们便能很快淹没禾草。
还要随时注意着土地水分，多了要挖渠排涝，少了要挑水灌溉。
平时里，还要尽可能地收拾病虫，让收获更多一些。
不过，今年京畿路附近的村镇，遇到一些不同。
首先便是到处开花的新作坊，一开始时，村中乡里对这些作坊都十分地惧怕，怕他们随意占地，怕他们强买强卖，更怕他们随意征发劳役。
所以，他们集合起来……倒也不是反对，毕竟是太子殿下安排的事情，没人敢反对，而是欺负一些人力单薄的小村落镇子，让新作坊落在较为偏僻之地。
讲义司的人一开始十分生气，准备亲自用行政命令摊派给大村镇，但太子殿下却大方地允了，不只如此，还额外拨了一笔配套支出。
于是，让周围村镇眼睛发红发绿的事情发生了。
占地是有的，但占的大多都是荒地，面积甚大，还会给村中一些补偿，分发劳役也有，但给工钱，还给吃肉！
不仅仅如此，为了方便用水，工坊附近都开挖了水井，并允许周围村子取水。
光这一点，就让那些大村镇眼中滴血，更让他们捶胸顿足的事，是工坊们居然修缮了道路，原本村子里一个牛车都不好通过的羊肠小道，如今都变成了两车同行的大路。
村里乡下的，谁不想要一条好路啊！
别的不说，平时送粮，若有一条大路，就能自己凑合一点钱，做个推车，送到粮仓，不用另外给小吏一笔送粮的费用。
有了小车，无论自己推车还是进城买货，都能给乡里村里捎带更多，以前城里不愿意卖来远处乡下的粪车，肯定也愿意来了！
还有村里娶亲，也能寻娶远一些女子，有些穷的，也不必一辈子打光棍了。
太可恨了，居然让这些小村子捡了便宜！
而随着工坊落成，更更可恨的事情又发生了！就是这些工坊，居然一点都不买强卖！
明明无论是碱、还是碳石，又或者玻璃，都是周围村民十分想要东西，最重要的是，这里货品价格很低，被他们称为是“批发价”，但不零卖，一次至少得买一箱，买少了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倒是那些就近的村子，可以帮着做活建房，煮饭送菜，才一年的时间，日子就有了天差地别，有的敢多买几尺布，有的敢买油，有的甚至把草房顶换成了青瓦！
更不必说碳渣铺出的路上还有许多的碳是没有烧尽的，许多小孩儿成天光着屁股，提着篮子，三五个在太阳下蹲上一天，就能捡上半篓碳，连柴禾钱都省下来了。
这样的日子，哪个村子见了不羡慕？
就这么大半年的时间，原本让人嫌弃的穷乡僻壤，居然成了婚嫁市场上的香饽饽，周围的姑娘也不嫌弃那里人穷地少，连嫁出去的姑娘们都暗自后悔，回村会悄悄打听能不能把婆家也迁过来。
而随着工业基础物品的畅销，原本并不受欢迎的第一批大宋公务员们也开始被无数人追捧。
他们每天被追问最多的事情，就是能不能多建几个，当初是我们有眼无珠，如今我们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能不能给个机会，我保证会做到最好。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赵士程会在汴京周围建立这些工坊，就是看中京城的巨大市场，但新员工和知识份子没出来，那就不可能扩产。
无论如何，工坊的好处就这样在京城周围展现开来，惹得很多人好奇羡慕，随之而来的是一本讲义司出版的一本《工商论》出现在京城的各地的书坊之中。
这本书里写了工业与一些基建对贫困的带动作用，但里边的论据很谨慎，在繁华的地方修筑道路，互通有无，在偏远的地方就不可能行，因为无法维护。
水井、沟渠才是村镇需要的东西，粮食产量是永远的优先。
工作是天下稳定的基础，无论这份工作是种地还是帮工，将失去土地的人们变成工人，哪怕只有一口饭吃，也是利国利民。
同时，书中还注明了一些在粮食之外，减少粮食消耗的办法，比如在南边种糖，糖可以有效弥补缺少的粮食。
对此，一些读书人敏锐地感知到当今的太子殿下，是一个十分务实的人，有些像当年王安石，不由得有些不安，但好在太子殿下眼光长远，精通驭人之道，目前看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那还有什么选择呢，太子殿下喜欢的，当然也就是我辈读书人喜欢的。
一时间，市场上的各种科学书籍又有上涨，他们未必是对这些兴趣，但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万一哪天入了太子的眼，你连这些太子上心的东西都不懂，那岂不是白白失了机会？
当然，也有几个对这些原理之道真的感兴趣的学子，也终于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大方地学习这些杂学了。
甚至于，杂科成为一些考不上文科科举的士子新的捷径，只要能出头，他们才不在意是不要拜孔子呢。
……
于对赵士程来说，这些事情都在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惊讶的，让他欣喜的事情，是在他提出车床的基础想法后，工匠们很快就利用自己的手艺，做出了符合他要求参数的东西。
甚至于，他们还告许太子殿下，这东西并不稀奇，在那个大宋独自研发、世界最先进的水利大钟表中，就有类似的结构，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他们用到这个地方而已。
他们会更努力地达到太子殿下的要求，请太子殿下多给他们下发一些做这些东西的任务。
赵士程哪会这些任务，但那些工匠又实在虔诚，再想到那个水力钟表，不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钟，不用水力可以驱动么？”
“回禀殿下，若不用水力亦可，但却需要的有人守候，推动阀轮，方可运转。”工匠们说道。
“用人力就很难推广。”赵士程回想着当年机械表的给动力方式，好像是，上发条？
于是，他便将“铁片卷起后慢慢释放力量”这个想法交给他们，至于他们能不能做到，当然就随便了。
不过，钟表行业能培育出大量优秀工匠，对工业有着巨大推动作用，若能弄出来，倒是意外之喜。
赵士程有些期待，但这并没能维持多久，因为他们如今要管理的事情太多了。
去南方许久的王洋清理土地，将大部分无主田地以村为限，分给了平民，引起不少本地大族的敌视，遇到各种大小险境，这次差点身死，终于不再头铁，用一种很是不服的语调，向太子殿下求援。
真是惨啊，做为师父，必然要给徒弟找回场子。
赵士程决定明天就让自己的新军再比赛一次，胜者可以南下，助王钦差继续分田，败者继续留在京城训练。
至于的那些反对他分地的，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话说，这些年，虽然没有直接下令，但因他这个幕后黑手而死的，可是真不少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因他的而死的人，会更多，更惨。
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一个好人。

第232章 一点插曲
赵士程的行动力从来就不缺乏, 在确定了要支援王洋后，立刻便提前开启了新一次的军演大会。
话说在第一次因为轻敌败给岳飞后, 李韩二人暗自厉兵秣马, 终于在第二次军演后，由李彦仙依靠着埋伏和拉拢等计策拔得头筹，补上了军马□□, 而这次提前举行的第三次演习，让新军众人都感觉出了一点不同寻常。
而赵士程也没有卖什么关子, 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 这次的头筹将会南下江南, 助王洋处理南方无主土地。
这件事情况瞬间点燃了三将心中火焰, 相视的目光之间, 都带着浓浓的杀气。
有任务好啊！有事情棒啊！
有仗打才有功立，有功立才能被提拔，才能挣得不世功业。
于是, 这一场军演习中，三人用尽了所有手段, 让原本还算和平的演练第一次有了伤亡。
结果居然是岳飞再次拔得头筹。
话说本来应该是韩世忠的, 不过他运气不太好, 潜伏因为一场大雨泄露了行踪, 被岳飞及时发现，最后的结果就是后方被反包抄, 但老韩没有输不起，骂了两句贼老天后，便愿赌服输。
顺便在事后还抱怨要李彦仙, 明明可以一起联手先打败岳飞, 怎么每次第一个找他麻烦, 不就是多喝了几次他的酒么？
……
既然已经决定了由谁去，赵士程没有耽误，立刻便让岳飞领五百将士，带好补给，顺着大运河，下江南而去。
不过听说南边最近挺热的，希望岳飞和麾下那些北方汉子能习惯才好。
当年金兀术下江南抓赵构，本可以多抓些日子，但没多久就热得征民夫在南京挖避暑洞。
-
另外一边，王洋正在房里看望一位伤员。
这位伤者是一名年岁正好的女子，十七八岁，生得眉目俊俏，左手正包着薄薄的布卷。
“这是回春丹，对伤势愈合有些效果，”王洋拿着药物表示感谢，“这次还要多谢姑娘，若不是你及时抓住那剑刃，怕是我便要命尽于此了。”
那姑娘爽朗一笑：“大人严重了，您来到江南，清查土地，不知救了多少贫家子弟，江南之地，哪里感念您的恩德，能帮上你，是我的福气。”
王洋微微一笑，拿出一张文书：“这是放良书，我已有妻室，姑娘的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
说这话时，他有些恍惚，做为官员之子，十八岁时，他就已经成亲，二十岁时，就已经当了父亲，只是后来父亲失势去了岭南，妻子便在老家登州照顾子女与老人，他这些年忙于诸事，回家的次数并不多。
但在这一点上，有个更惨的对比，陈行舟因为被当成死了，家里对他老婆早就放妻改嫁了，留下两个孩子估计都十年没见过了，还不知要再等几年呢。
心思电转间，他已经将那张盖着官府大印的放良书放在女子面前，温和道：“梁姑娘，你身手矫健，又心思敏捷，这些日子，便先随在我身边护卫，待到回京，我再为请功，宽赦你家女眷，你看如何？”
梁姑娘父亲的事情他已经看过了，方腊之乱时，他们的确是吃了大量空，以至兵力不足，又在敌这到来时畏敌而逃，至使府城陷落，这种铁案，便是太子来了，也翻不了。
但以梁姑娘这次通风报信加救他功劳，倒也不是不能请得法外开恩，赦免梁家一从沦落教坊的女眷。
“谢大人~！”那姑娘一时间眼中盈起泪意，翻身拜倒在地，“大人再造之恩，红玉永世难忘！”
王洋扶起她：“对了，你不是喜欢我卫队中的火枪么，这次有一名卫士殉职，你便先拿他的武器，这次东南之地，咱们还有硬仗要打。”
虽然方腊之乱一平，朝廷就立刻派他出来清查土地，但江南本就是各大家族官员的圈田之所，方腊之乱，百姓流离，许多从躲避兵灾回到家乡时，土地已经被其它大族圈占，一开始时，大族忙着四处圈地，倒也没给他什么麻烦。
但随着时间流逝，能占的地基本都被占光，王洋继续清查，便开始伤害到他们的利益，这种情况下，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当劝说和拉拢都失效，各种意外便接踵而来，从一开始的山匪，到现在的聚会下毒刺客，堪称五花八门。
而这次针对他的大族，他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王氏一族，由王珪而兴，这人在神宗、哲宗年间为相十六年，然没有什么建树，时人称“三旨相公”，上殿只做三件事：“取圣旨”、“领圣旨”、和高唱“已得圣旨”。
但在那些年里，他身居高位，在朝廷里有无数门生，更是在京东路置办了无数产业，可惜太子殿下当年也在京东路发家，京东路大族大多入了太子麾下，于是便转到于老家徽州办置家业，这次江南圈地，蔡京的大量田地，都被他们家的瓜分，而这些土地，正是他即将要查的东西。
其实王洋不但不反对这些人的刺杀，甚至有点想支持他们。
等太子殿下给他援军到了，他便能凭借手中搜集到的证据，再次于江南，大杀四方。
……
有宋一朝，水运无疑是最便利的，有时江南的蔬果，只需要几日，便能送到京城，五百人的人流量，对于繁华的大河来说，不值一提。
六月底时，十艘大船停靠在镇江府，得到了王洋的亲自迎接。
虽然对于领兵将领的年纪有些惊讶，但王洋还是礼数周全，毕竟太子麾下的奇人异士太多子，不可以只看年纪来确定厉害与否。
而这只军队就更让王洋满意了，全甲配马，放到哪里都是精锐，相比之下，江南那些新建的团练，就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
有了军队，王洋收拾起江南来，便很顺畅，那些大族做事，手尾太多，强抢都是最低端的，有时候，直接通过官府，将土地划了过去，甚至还会圈占官田，他们依靠的从来不是法，而是权。
但当他们的权力遇到更大的铁拳时，便不值一提了。
江南的税户是被剥削的最狠的地方，方腊起义能有百万拥护，不是没有原因。
面对这样的压榨，江南各地都有“不举子”的风气，也就是只养育两个孩子，多了的孩子便直接弃杀，那些狠不下心的父母，会将初生的小孩子放入大户人家或者寺庙的“婴箱”，让别人收养，将来就算是官府，也不能判长大的孩子归父母。
而这次方腊之乱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两年，江南却依然一片凋敝之色，就是因为这次大乱中，死去的青壮太多。
分发土地，是最快稳定局面、恢复消费市场、增加税赋的办法。
他的第一个目标，当然就是王氏一族，王氏家主王仲嶷是江西路镇守使，却私自调兵，将手下乡兵送到王家做奴仆，甚至有一次冒充山匪，在路上袭杀于他。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做天衣无缝，找证据不要太容易。
让王洋高兴的是，这个叫岳飞的小将十分敏锐，就是有点过于自我，让他去找证据，结果人家把有牵连此事的士卒抓来就罢了，还顺便清理了太湖里的盗匪，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骑兵啊？
而且这事不该给他打个招呼么？
但这都是小事。
袭击钦差，私自调兵，大宋都是大罪，再加上王家走的是荫官，没有什么不杀士大夫的保护伞——其实王洋觉得，看太子清算蔡京诸党的手段，也不像是遵守祖训的人。
所以，王洋在简单审判后，便直接将王氏一族中的主犯收监，家产查封，等着朝廷的审判文书过来，就可以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至于朝廷里，他是不担心的。
他江南的举措，虽然伤害了不少大族的利益，得到的民心却是不可以车载斗量，朝廷中不是没有其它人眼红江南的上品土地，但见到太子这种把江南当自留地的架势，有眼色的，便不会掺和这事。
那些没眼色的，死了自然也就死了，没有人会给他们抱屈，毕竟大家说是有门生之情，但老大人都死了，这种旧情，也差不多死了，没有好处，谁给你念旧情啊。
太子殿下收到王洋写了上万字的工作报告后，发刑部审核。
刑部一开始是轻判，但在太子打回去重审后，刑部的主官果断予以顶格重罚，没办法，大宋的法条就是那么灵活。
不过，这事对官城的震动还是极大，朝廷都有些畏惧太子，这位要杀起人来，那是真杀啊！
……
江南府城中，一名正在府邸外巡视的年轻将领有些受不得酷暑，不得不将水壶中最后一口水喝干。
他的思绪有些飞远，想到这些日子江南百姓拿到地契里痛哭叩首的模样，给了他在吃饭赚钱外，更多从军的理由。
从军这一年来，他看到的，和上一次守卫京城时看到的，完全是天上地下。
这么点时间，太子殿下，是如何做到的？
就在他思考之时，街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吸引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钗发散乱，正扯着一名青年的衣角哭喊：“秦会之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若是我下嫁给你，用嫁妆为你疏通，你以为你当的上太学学正么，如今我家有难，你居然置之不理，我当初瞎了眼……”
“悍妇胡言！”那青年气得眉头都扭曲起来，“你父大罪，谁能救得了，你不休你，已经念在夫妻之情了，快跟我回去……”
“休想！你不帮我，我就让天下人知道你忘恩负义……”
原来是那王氏的姻亲。
岳飞毫无兴趣，继续巡视其它地方了。

第233章 相互信任
自从登基以来老爹的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家国大事有儿子在办, 他只需要平时上朝时坐在那里发发呆，在儿子问自己时点点头。就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当然是玩珊瑚、赏花鸟、看着前朝本朝大家的各种名画名帖, 再偶尔听听琴, 时间便这样飞快地过去了。
称得上快乐又充实了。
更让他满意的是，因为小儿子如今太忙, 平时几乎不怎么来烦他。
只要小儿子不在, 他便有了天下唯我第一人的感觉。
当皇帝这件事对如今的他来说还是挺享受的, 就连小儿子裁撤宗室用度，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毕竟缺谁也不会缺他这个皇帝。
但要说完全没有烦恼, 那也是不可能的。
比如现在。
赵仲湜皱着眉头, 听着面前官员意有所指的话。
“官家呀, 太子殿下到底年轻气盛, 不清楚事可缓不可及的道理。您虽然信任他, 托付国事, 但是他却在江南, 令手下强行占地, 激起不少民愤, 您看您要不要给他提醒一二。”
说这话的人姓韩，是宰相韩琦的孙辈。虽然没有居于高位，但却是皇帝陛下，珊瑚发烧友群体中的一员，平时在赵老爹这里还是很说得上话。这不今日在赵老爹的珊瑚交流会上，趁着赵老爹赏玩新珊瑚, 心情不错, 便提出了这个谏言。
赵老爹闻此言, 眉头轻轻一挑，随意的道：“这些小事儿。让孩儿自己做主便好。咱们这些长辈，只需扶持，其他的还是别去多操心了。”
但立刻又有人问：“可是太子殿下如此行事，如今只是在江南占地，将来会不会把这条例扩大，又要在其他府路……其实呀，这才是朝廷中重臣担心的。我朝自开国以来，与士大夫同治天下，官员广括土地，是祖制。当初范文正公以三千亩田做族田，被引为盛事，纷纷效仿，如今太子殿下却不让我等建立族田，阻碍家族传承，这确实有些……”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地想了一个词，“说不过去吧。”
赵老爹看着周围的这些珊瑚同好，心中有那么一丝烦闷，但还是随意道：“孩子大了随他去吧。”
能混到皇帝身边的人都是有眼色的，见皇帝不愿意多谈此事，大家便又将话题转移到珊瑚之上。这新来的珊瑚是海外贡品，虽然比不上玻璃珊瑚那么闪耀，剔透，却也是一件极珍品。
大家从形色、粗细上不断地堆积夸耀之词，让赵老爹听得很满意。
只是听着听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因为他们在比喻珊瑚时又引经据典，暗示皇帝陛下你这样的行为，有点像李二啊，皇帝陛下不应该被太子压制，对于后者，这是不孝之举，这家国天下应该有您这样的长者来执掌，方能稳定。
他们还有说起了前朝因王权不稳，各种祸起萧墙，几乎没有正常继位的王子。
赵老爹不是傻子，听到这些话，先是当做没听见，后来便有些烦躁了，怒道：“今日，不谈国事。再有议论国事者便滚出去。”
这话就比较严厉了，于是众人便专注珊瑚不再提此事情。
赵仲湜看着他们眉宇间细微的不满之色，心中却是悄悄叹了一口气。
虎头这儿子从来就不是他管得到的。而且他也看出来了，虎头嘴上说为了这个家、说他是好人，可是论起心狠手辣、论起做事手段。却都是强势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当今天下还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他这样的程度。
他这么一个只会玩珊瑚的老父亲，难道还真要去试试皇权和老爹在儿子心里谁重要？
开什么玩笑，借他十条命他敢不试这个啊！
这些家伙怂恿他亲政，也不过是想在他上位之后方便他们蒙骗利用而已，于他没有丝毫的好处。至于说像皇帝那样上位后一言九鼎、像他们说的那样，广建宫殿，做珊瑚宫……午夜梦回时，他也不是没想过。
但是一想到先帝的死法、辽东回不来的儿孙，这些事情，便在他脑中灰飞烟灭了。
如今的虎头已将自己的党羽，深插在朝中，又在民间广有人望。他可没嚣张到以为当了皇帝就真的能为所欲为了，所以只能眼不见心不烦，避之则吉。
珊瑚会赏完，赵老爹心中有些不安，便又穿过宫廷去见了自己的老妻。
种氏虽然成了种皇后，却也没太多工作要打理。宗室之中，如今人丁凋零，来拜访他这位皇后的人数不算太多。她平时里掌管一下公务，偶尔开一个宴会，享受一下贵妇的奉承，日子也过得挺好。
但今天赵老爹进入皇后的屋中，便见老妻眉宇间有些厌烦之色。
两人寒暄几句后，才知晓老妻最近开的宴会中，命妇们常常提起赵士程占地之事，这给皇后带来很大困扰，说他不遵守祖制。
两人不由自主地便聊起了儿子最近的举动。
皇后忧心道：“儿子这才当太子一年，就想着变法，是否根基未稳呀？”
赵老爹翻了个白眼：“什么根基未稳，他几岁的时候就敢做大事，十几岁的时候就敢把皇帝弄死，这样的儿子，你还要担心他不稳？”
皇后一想也是，便又讨论起这次扩地的事情，他们到底要不要管？
她出身大家族，有不少姻亲妯娌，都在江南有地，专程过来便就是问她此事，被她敷衍过去了。
两人商量半天，没想出所以然来，最后把虎头召过来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很快，收到消息的赵士程便来到了父母身边。
听闻两位对他说的见闻后，太子殿下微微挑眉。
他早就料到朝天有人对他行事不满会来说动他父母，但没想到他们的行动这么快。
不过这是小事。
这位好大儿坐在榻边，先给母亲按按额头，再给父亲也按按肩，但他的手刚放到父亲身上鼓捣两下，老父亲便嫌弃的把那爪子拍开：“手劲这么重，敷衍谁呢！”
赵士程撇撇嘴，于是又回到母亲身边，一边给母亲捏肩，一边讲起了他在江南之事。
其中最主要的还是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们江南如今现在的境况，先前那位皇帝在江南倒施逆行。直至江南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战乱后重新清查户口，发现比先前少了两百万人，许多城市都因战火化为废墟。而这种情况下，作为朝廷的赋税之力，必须尽可能快地重建江南。
“但大族们却一点不体会朝廷的苦心，只知道圈地圈人，把主户变成客户。这种情况在我三番五令之后依旧不改，我这才重拳出击，掀了桌子……”说这些的时候赵士程还着重给父母讲解了自耕农对朝廷的重要性，赋税的基本盘对国家有什么意义，“大户有免税之权，若土地都给了大户，咱们军需、朝臣的俸禄又从哪里来，一旦军需缺乏，军中便会腐败成风，想来母亲是了解的。”
种氏点头，她当然了解。
“所以，世家大族是趴在皇权上吸血的存在，如果不多加限制，咱们将来又岂能落得了好？母后，父皇，咱们和那些大族，就不是一路人……”
这些理论都是数千年后人们对皇权的总结，跳出历史长河来看王朝周期律是如何形成，凝聚着人类文明智慧的结晶，又哪是两位见识不多的老爹老娘可以抵抗的。
赵老爹老娘越听越动容，说到最后，赵老爹给儿子保证：“虎头你放心，从今时起，我便去给你当内应，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你，你愿意的话，陪你演一出亲政夺权的戏也行，一定把这些蛀虫全挑出来！”
种皇后也立刻站稳了立场，同意帮他观察朝廷中命妇中的消息。
毕竟按儿子的说法，如果任由这些大族圈地，以后有叛乱起事，这些世家大族大可摇身一变，在烽火之中寻找真龙，但他们这皇帝一家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好下场的。谁轻谁重，他们自然分得清楚，尤其是皇后，她原来，还觉得那些世家大族有些可怜，但现在看来这些挖他们皇室墙角的人通通该拿去挂城墙。
赵老爹和妻子越说越激动，前者甚至觉得水太深，问儿子道：“虎头，你看如今你已也快成年了，差不多可以继位，你看要不要选个吉日，便放我去当太上皇吧？”
赵士程当然拒绝，如今他太子身份还能自由一些，若是当了皇帝，出行成本可就大大增加，暂时不可。
赵老爹只能遗憾地吩咐儿子快些。
这场家庭会议便以赵士程全线胜利而结束，稳固了自己的后方防线，赵太子很满意和爹娘一起吃了一顿饭，饭上又再三保证一定会早日将辽东的五哥他们接回来，这才告辞。
回到太子宫，赵士程轻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需要趁着江南空虚，先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基本盘，做出成绩，才有推广的可能。
事情很多，要一件件地来，不能急。
处理完自家后院，赵士程又拿起辽东的书文。
辽国皇帝已经集结沙漠以南的部族，同时传檄天德、云内、朔、武、应、蔚等州，聚集大军十万，其中精兵五万，直扑上京。
只要夺回上京城，便能出兵东京道的女真老家，同时也给辽东喘息之机。
不过这大军有点不行，上京城打了十余日，都没有打下，最后是南京府的耶律淳令人出兵泰州，上京城的金军畏惧后路被断，这才主动退走。
接下来，金国将面临辽军的一次巨大反攻。
舟儿来信问师尊对此怎么看？
赵士程的回复是，在打败仗这事上，你可以完全相信辽国皇帝。

第234章 暗中谋划
赵士程曾经和舟儿讨论过辽帝这个人。
他当年因为父亲在宫斗中失败, 一直被养在外地，受尽了欺负，还多次有生命之危。
所以, 他并没有受过太多应有的皇子教育，因为在那之前, 朝中最大的声调就是把他的皇叔耶律淳立为下一任国君……毕竟这也算是当年辽道宗对皇室的妥协。
只是道宗年老之后, 终于想起儿子的好，再看独独一个孙儿十分可怜, 于是踌躇许久, 终究还是让自己的血脉继承了王位。
但常年的危机生活没有给天祚帝带来太多的成长, 只是滋长了他心中对于他人的不信任，论远程微操, 他的技术不比宋国弱, 只是辽军还勉强残留着一点游牧民族的野性, 远方的要求能不听就听，如此下来, 才能勉强在金国面前抗上十来年。
等到大宋时，金国便摧枯拉朽, 两年就把一个巨大的王朝送走了。
因此，天祚帝的带兵才能, 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从金人起兵以来，他也不负众望连连战败, 只要是他亲自领兵的战役, 就没有胜过一次。
但这老实说，这事也不能全怪辽帝, 毕竟金军正在崛起时期, 军纪深严, 赏罚分明，每破一城，上层自己吃肉，底层将士亦有汤可喝，一旦立下战功，不但能升官，还升的很快。
如此一来，自然激发了军中士气。哪怕敌众我寡，在战事之中金人依然可以维持阵型，辽军却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辽国的宗室贵族的阶层早已固化。这些士卒大多是牧民农奴，便是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功劳也多被上层占去。
这种情况下士兵的战斗意志自然要打个折扣了。毕竟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义务去保护那些权贵的财产与生命安全。某种情况下对宋军来说也是如此，他们没有保家卫国的概念，只是当兵混口饭吃，这口饭还经常被克扣。
有这种为国捐躯概念的更多是宋军将领，于是靖康之乱中便出现了宋军将领死战不退，但士兵却跑光了的尴尬局面。
在与舟儿最近的信中，赵士程便又多次与他论起军队建设的问题，军卒都是人，光画大饼是不够的，该给的都要给。
舟儿自然也回信保证，这点小事他都做不好话，早就回家带孩子了，留下是给师父丢脸。
同时，他还提出一件让他厌烦的事情，最近撒鸾的弟弟晋王不是来辽东了么，两兄弟最近关系亲密，晋王倒没那么直白，他手下的几个将领每天都在的机会和他套近乎，弄得他不胜其烦。
那晋王倒也有点自知之名，并没有一见面就要收服他的意思，而是在城中领了个差事，说是向他学习治理地方的能力，还要拜他为师。
他几番拒绝，但在撒鸾大力支持下，他不好推拒，便收做了记名弟子，和你大哥的儿子都跟在我身边办事。
但不管有多少皇子当我的徒弟，我永远都是师父的弟子，我是宋人！请师父放心……
赵士程便回信安慰，表示这是当然，你在诸弟子中功劳最大，谁也越不过去，有你这样徒弟，是我的运气！
于是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地互表信任几次后，辽国皇帝的大军终于收复上京，直抵泰州，只要再行几百里，便是黄龙府了。
自从金人六年前占据了黄龙府这处离他们部族最近的大城，黄龙府便成为金国都城会宁府外最大的城池，无数牛马与奴隶在此交易，加上有河道可以直入辽河，这里便更加繁华，许多女真贵族都迁居于此，不愿回那苦寒的会宁府。
所以，这里绝对不容有失。
于是，无论赵世程如何看不起辽国皇帝，在辽军攻打泰州，金人退守黄龙府后。压力便给到了金国这边。
金国境内精锐全在辽东围攻。如果就此退去，那将近半年的围困便宣告失败，这半年的粮草损失和对士气的打击，都成了纯成本，无法在辽东的城池中找补回来，但若不退，他们的部族亲人都在老家。
那里兵力空虚，指望他们长时间守住不现实。
不过完颜阿骨打毕竟是一代雄主，在仔细斟酌之后，便毅然下令回师黄龙府。
甚至在他看来，辽帝来攻这是一件大好事情，这几年来，辽帝就像兔子一样能跑，从东京到中京，再从上京到西京，腿都追断了，还是找不到辽帝的人。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与辽国皇帝决战，那么达到的效果将远远胜过辽阳这一隅之地。
完颜阿骨打的威望在金军中无人可比，他的想法一出，当然是全军上下拥护，辽国皇帝一失，辽阳之地怕是也要立刻降服了，万不可因为小失大，所以这次遇到一点小挫折，但大家都没有意见，决定追随完颜阿骨达立刻班师还乡。
不过，离开之前，有人提议，如今辽泽附近稻田中的禾苗已经抽穗，为免支敌，要不要将其烧毁再行离去？
但完颜阿古达的长子斡本反对了这个提议：“辽东多是稻田，田中有水，放火，殊为不易，如今还是青禾，极难点燃。至于放马践踏青苗。毁损有限，反而拖延了回军的时间。家乡安危方是大事，岂能为了几颗青苗在这死磕？”
还有人提议大军先退，留几千兵马在辽泽毁于田地，但立刻有人反对，别看如今是围城，但辽东常胜军战力彪悍，对金人也毫无畏惧，留几千人于此，怕是一不小心反而要全葬在这里。
于是一番争论后，完颜阿骨打决定全军返回黄龙府，与辽军寻机决战，不在辽东地耽误。
既然国君都如此说了，底下众将自然无异议，大军即刻摆出阵形防御敌人追击，随后便开始有条不紊的撤军。
另外一边，在反复验证金人开始撤军后，辽东上下都欣喜无比。
这半年来他们的压力也不小。城中百姓活动轨迹受限，经济大受影响，如今暂时退去，大家自然欣喜万分。但光开心还是不够的，他们还必须想办法出去支援一把辽国大军，否则辽军一旦完败于完颜阿骨打之手。辽东当然也别想讨得好去。
而在争论之后，陈行舟决定派出张荣带领骑枪队前去相助，种彦崇对此极为不满，觉得这种的大战应该让他参与，但因为他的将门出身太显眼，怕被大宋非议，最后还是败给了张荣……
对此，种彦崇在给太子殿下的回信里写了八百字的小作文抱怨此事……
无论如何，辽东困局解开，对他们都是好事，在收拾了城外战场后，陈行舟还豪气地拿出羊肉大米，庆祝了一番，可是可惜没有酒，因为粮食珍贵，辽东的酒存量实在不多。
但陈行舟还是发现自己失策了，因为等庆祝结束后，他豁然发现，师父省给他的医用酒精在这一天之后全没有了！
这些可是用粮食酒提取出的精酿啊！
陈行舟气急了，然后发现是晋王手下的几个亲卫将领搞事情，也没给晋王留面子，当场把这几个偷酒賊吊在军中打了三天，谁的面子来了都不好使。
他本以为这样与晋王必然是决裂了，但未承想，晋王反而觉得“陈相”是忠义不屈之士，更喜欢在他面前表现，但少年人，天真又单纯，惹不起人厌烦。
他还把自己的数匹宝马送给陈行舟，说是这次的补偿。
陈行舟转手就把马送上去密州的船，还在信中向师父表示，这马比上次的更好，您就自己用吧，不要再送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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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收到信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辽东之围解了，那么，辽国皇帝的事情也得想办法解决了。
有辽帝在，他就不能正当地收回燕云十六州，只有辽帝死了或者去东北旅游，辽国的大权才能落在舟儿手里。
辽国的上京、东京、西京都无险可守，只有南京道也就是阴山以南，有着各种关口，一旦辽帝败亡，帝位的继承人便是辽东的耶律雅里和燕京的耶律淳。
到时肯定会有一番争论，可需要提醒舟儿一下，到时需要耶律雅里谦让，不能与耶律淳争这个皇位。
只有耶律淳当上了皇帝，辽国皇室最后的力量才会聚集在他麾下，而这老头抗压能力根本不行，历史上，他当了皇帝才三个月，就直接病死了。
是他的妻子萧普贤女摄政，抗住了两次来攻的大宋，但那时，辽国已经在这种来回的折腾下没了最后一口心气，就算她如何努力，也败在了金人手中。
那时的辽国已经没有选择，只能投降于金国，几个大将最后挣扎一下，湮没在历史洪流中，只有耶律大石带着几百人奔赴西域，白手起家，建立了西辽。
而在金人的重压之下，舟儿就可以用辽国低头臣服大宋的方式，让大宋提供他们更多支持，时机成熟后，更可以将两地交给宋国，用这种方式收回两地，损失最低，朝廷里的争议也最小，而山穷水尽的辽国残余势力，也可以被吸收。
虽然有点绕，但总比他直接出兵收复好，如果是打辽国，必然是便宜了金国，如果是金国占领后再去拿，费的人命不是命么？
他得把辽国最后一口气用光了，才算是胜利。
到时，舟儿不用和辽国那些有感情的下属决裂，也可以正式地恢复身份，到时封王封候都是常理，洗刷先前的冤屈，得到他这些年辛苦应得的东西。

第235章 互相伤害
尽管陈行舟和赵士程都不看好辽国这次的反击之战, 但是对辽国上下权贵来说，这一次10万大军攻打金国，就像给辽国上下注射了一支强心剂, 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场大战会不会是辽国中兴的希望？
辽帝也不负众望，在大军集结到达泰州之后，他的营帐便不肯再前进一步, 只让诸将前去攻打黄龙府，还雄心勃勃地列出一个计划, 要求他们在金人回援助的路上埋伏敌军。
这是一个半径有一百多里的巨大包围圈，这位皇帝希望用自己十万人包围二十多万回援的金军, 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梦想是丰满的, 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这边有一个大问题, 泰州距离黄龙府还有数百里诸部兵马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或者说统一的指挥就是皇帝本人。
但皇帝在后方数百里外, 这又如何指挥得了前军。可如若是派快马传讯，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三五天。战场上瞬息万变，等皇帝决定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于是便有人建议皇帝将自己的銮驾往前推一推, 不说要上战场，但至少离战场几十里不要太远, 就好了。
辽帝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归明白，先前自己御驾亲征被金人围追堵截, 珠宝妻妾丢失, 手下死伤遍地, 给他的阴影太大了, 让他就算在这一次鼓足勇气重新开始。也还是没有更多的勇气敢用自己的性命安危去赌一个未来。
这时有消息来报，金国已经回师，正走辽阳府，准备前来龙府部与辽军决战。
在火烧眉毛的情况下，众人便暂时搁置争议，决定先埋伏金军主力。
然后又是争论出新的问题，埋伏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军队在行军赶路时一般不会穿戴几十斤的铠甲，这样人受不了马也受不了。可若埋伏的军卒着甲去攻打没有穿护甲的军队，那么一般都是单方面的屠杀，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当初金国用这一招没少收拾辽军。
所以双方一般都在行军中派出探子，确定前方有无危险，没有危险后，才会前进。
因此一场成功的埋伏要看敌我双方军队的实力也要看军官对战场情况的敏锐判断。而如今，相互扯头发的辽国将领肯定是没有这个办法的，他们大多出身辽国权贵，各自带的都是自家家将。听辽国皇帝的话还说得过去，但让他们相互听，好像也没有道理。
但他们全然不知道的是，辽国方面诸将在军情上的争执、以及辽国皇帝的位置早就在一些两边下注的人的热情帮助下，传到了完颜阿骨打面前。
这时，金军主力已经越过了同样围困快半年的辽阳府，打卡一样给郭药师送了招降文书，然后便暂时休整。
当听到探子来报，辽军还没到黄龙府时，诸将不由得轰然大笑。
兵贵神速，他们收到消息到回师，中间再怎么也要耽搁一月半月，可是辽国打了这么半天，离他们老家会宁府还有千里之遥。
简直笑死个人了。
但笑完之后，又觉得头疼。
完颜阿骨打实在没有想到辽国皇帝这次会这么谨慎，竟然在泰州盘踞不出，若是他的大军打败了辽军，去泰州捉拿辽帝，那辽帝比兔子还快的逃跑速度，一定又是一场空。
金国上下诸将，唯一在战场上服输的，就是和辽帝比速度。
于是完颜阿骨达与手下诸将商议，要如何才能把辽帝引出泰州，好来一个一网打尽？
在一番商议后，长子斡本提议可以先让辽军小胜一二次，让出黄龙府。而黄龙府、会宁府，以至于祥州、出河店都在混同江（松花江）沿岸，将会宁府暴露出来。
以金国帝都为诱饵，辽帝想到甜头后，以他好大喜功之性格，必然会移驾黄龙府。
而再过些日子，便要到冬季……
这个提议得到了金国之主的赞同，周围的诸将也都觉得合理，冬季大雪封路，牛马冻僵，兵马无论要逃还是出战，都别想要快起来。
但他们女真部就不一样了，这里是他们的家，只要到时断辽帝后路，将之拿下，以辽国权贵的性格，很快便会纷纷投降，毕竟辽东城那样的硬骨头有一个就已经是很稀奇的事情了。
诸将也不担心国都真的会没了。
且不说辽人的战斗力，那会宁府本就是当初用老家的“皇帝寨”改做的一个小城，他们都没觉得那会是国都，辽阳城或者是燕京府那样的大城才是他们定都的理想位置，而他们也正为此在努力中。
而黄龙府这些城池都是他们新抢而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情，只要此战能胜，一城池一时一地的得失，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确定好了计划之后，金人便开始做准备工作。
首先便是一小股兵将在黄龙府外被俘，大军受一些小损失，但这些小损失都是金国的仆从军，对他们的主力猛安谋克没有一点影响。
一路上金军遇到敌人，也是且战且退不追击，摆出一副匆匆想回老家守卫家国的样子。
这让辽国上下士气大振，他们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那片名为金国的阴云。自家的士兵实际上还是很能打的。
也正如完颜阿骨打预料，连续几个小胜利，让天祚帝颇为心动。觉得自己已经洗刷了，先前的大败，有了中兴辽国的幻想。
更让他激动的是，在八月底九月初，经过一番损失不小的攻城，黄龙府的金军弃城而逃，这是金国腹地，一时间，上上下下的士气大振。
于是辽国的大军开始主动出击，准备把金军主力包一个大饺子。但这样巨大的兵力调整肯定是需要皇帝亲自下令，否则的话他需要选一位大将来节制诸军。
但这样的大将，他手下还真的没有，南京府的萧干和耶律淳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甚至耶律雅里带着他的丞相过来也能有足够的威望。
但南京府诸将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让生性多疑的他纠结许久，实在不敢将这任务交给这二人。加上他也想享受那种亲自指挥军队胜利的感觉。
各种需求累加之下，辽帝终于出了泰州，带着诸军将开始向黄龙府前进。
另外一边听说辽国皇帝出了城，金军上下不由得大喜。但他们都耐住了性子，没有直接出击，而是准备等辽国皇帝的銮驾靠近黄龙府后，才开始调兵遣将。
到时一路大军会绕过那一片密集的州府，直插黄龙府与泰州之间的后路，到那时，辽帝与他手下大军，便插翅难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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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辽东这里经过长达半年的围攻后，正在休整。
破损的城墙上，民夫们挑着石头修补着投石机砸出来的大坑。
一些瞭望塔上缺损的砖石也都被补齐。
稻田里农夫们正打理着田中杂草，这半年来，因为辽东被围他们都不敢下田，就怕被北京人一个看不顺眼便扎死在稻田里，所以今年的收成眼看要比去年差许多。
不过好在是有收成，有收成就会有粮，有粮，他们心里便能安宁，便能不慌。
自家府上，陈行舟收到了师父的信。
一字一句地看完后不由得心中妥帖，师尊真是方方面面都为他打算到了呀。
他拿着信对着天空，嘴角带着微笑，幻想着未来自己有一天能回到故乡，穿上崭新的官袍。头戴貂蝉帽，家乡父老都传唱他名字……嗯，感觉不错，但好像也就那样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漂泊异乡，回想从前，他忽然发现这10年来他都没有多少伤春悲秋，而是全心全意地放在辽东事务之上。连想念家乡妻儿的时间都没有多少。
一想到妻儿他又不由地叹息。那年他身犯重罪，又是除名之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老父怜惜妻子不过二十二岁，不想耽误她后半生，便允妻子娘家将其带回，另觅良人。只是可惜了，两个孩儿从此无父无母，让他深感愧疚。
也因此他这些年都没有再娶。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他的行为既是守护家国也是守护妻儿父母。这些年来辽东的发展离不开他的用心经营，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师尊的鼎力支持。
陈行舟并没有自大，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辽东的发展最重要的便是钱。而这10年来，师尊在辽东上头的钱财已经达到了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的地步。山水那控制着全国大量商贸的商行，其中每年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收入都投入了辽东，这种投入甚至比密州本土还多，连他老爹看了那账本，都惊得双手颤抖，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如此被人养得如此桀骜。
所以封王什么的他是真的不敢当，但是封个侯的话好像也还是不错……
啊，但这是师尊的一片好意，不封王会不会让师父失望啊……
旁边，看着他拿着信纸，嘴带微笑地冲天空发呆，他的老父亲不由地重重杵了一下拐杖：“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
被打断的陈行舟不由得撇撇嘴：“君臣相得之乐，没遇到明主的你，是不会懂的。”
陈老爹气了个倒仰：“你厉害，翅膀硬了！就你能说，就你遇到！行了，这金人退了，你倒说说，该怎么办？”
“这金人是退了，辽国却是要完了，”陈行舟拿着信纸，微微摇头，孝顺道，“我需得去燕京一趟，与耶律淳商量一些大事，爹~您帮我在辽东看着家，我最多七日，便会归来。”
陈老爹冷哼一声，回到：“去吧。”

第236章 你以为呢？
辽东的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赵士程只能远远地保持关注，再随机应变，在这些年来，他早就已经能熟练地因势导利, 在顺应各种变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他的手下也有足够的主观能动性, 有时做出的成绩，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所以，做为一个成熟的老板, 他最会的事情就是放手，相信手下才是正确选择啊。
事事都管的领导那还是领导么，那分明是九九六的打工仔，他如今已经脱离这个境界了……
“太子殿下, 五更了, 天快亮了，您该去讲义司了……”有婢女端着洗漱用品前来唤人起床。
哦, 对了，现在已经是九月份，他需要重点关注的事情，便是各地秋收和秋税, 也是一年最忙的时候。
赵士程顶着一头乱发, 坐起身, 有些迷茫地托起下巴。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小弟了，他也没有事事都管，为什么还是那么忙？
……
江南, 九月正是水稻的收获时节, 田里的水早已被放干, 水稻下的泥土形成一层层龟壳样的干裂，走在上边，还能感觉到柔软的泥水在渗出。
而冒着炎炎烈日的农夫们，正顶着斗笠，拿着镰刀，收割着地里的秸秆，稻叶割人，稍有不慎，便会在手上割出一条口子，火辣辣地疼。但在这时节，却无人理会这点小伤口。
因为日头虽猛，但却是水稻的收获时农人最喜欢的天气，他们的汗水在无风的阳光暴晒下一滴滴滚落在土地里，却也掩不住那心里的喜悦。
收获时节，他们最害怕的便是刮风下雨，沉重的稻穗非常脆弱，风雨会让水稻倒伏、发芽。只有艳阳才是他们的救命天气，更不提之后的晒麦，更是需要好天气。
一些小孩提着篮子，在这火热的天气里跟在父母后面，捡拾着稻田里掉落的穗子，每捡到一个，都会高兴地去求表扬。
而在村口的一处空地里，村中那满脸皱纹的里正，正摸着稀疏的白胡须，坐在一棵大树下，笑着给一名年轻兵将讲村里的事情。
“这茶叶可是老夫多年的珍藏，当年村后曾有一株野茶树，不需要鞣制蒸作，仅以新叶冲泡便甘美无比，可惜啊，不知怎么名声传了出去，让那主持花石纲的吏员知道了，硬是把茶树连根拔走，也不知便宜了哪里的贪官污吏。”老里正轻晃着壶中的茶叶，“小村野茶，也只剩些陈茶，倒让校尉大人见笑了。”
面前的将领面色上还带着几分稚嫩，闻言轻声道：“里正严重了，若不是村中收留，我与部将都要夜宿山岭，叨扰已是不该，又怎能嫌弃。”
“校尉哪里话，”那里正正色道，“若不是你们清剿灭了那山中乱兵，我村中一百多户人家不知还要被勒索抢掠多久，留宿才是多大点事，连饭食也应帮着张罗才对！”
可惜这位岳校尉硬是不让，不过这两年村里收成本也不好，岳将军不愿意要村中奉养，他也是松了口气。
岳飞闻言，只是微笑不答。
太子殿下对于新军十分重视，不但每月有足够俸禄，且衣食从不克扣，原因就是要求他们出兵时，不得骚扰百姓，更不得劫掠。做为将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自然要做到。
那里正又感慨道：“这些年，老朽见的事多了，但能活到太子殿下监国之日，可真前世积来了福气……”
他叨念着从出生起，便是神宗变法，但身在江南，做为王相开源的重点，征伐西夏的负担，大多压在了他们江南。每年光是送粮的民夫，便不知有多少，后来哲宗征西夏，又搞了一次变法，江南便有了不举子，而当先帝花石纲来，江南之地便有了凋敝之景，本以为这就是最差的情形了，谁知道又遇到了方腊起事。
方腊被灭后，许多响应起事的军队便潜入大山，成为贼寇，化为小股四散而去，骚扰地方，前些日子，就是后山那些贼人，要他们村子交出一千石粮食，不然便要烧了他们村。
这哪是他们这种小村给得起的，要不是岳将军前来相助，他们一定已经和那些贼匪同归于尽了。
岳飞当然说是应该做的，同时也问起了最近的收成如何，村里的土地分配可有争执，这些都是王洋大人要求他剿匪时需要收集的消息。
那里正听到对方问收成，不由笑了起来：“将军，若是其它的人问，老朽必然是藏上两分，但您问起来，当然知无不言。今年分地之后，朝廷又减免了各项杂税，今年村中人都是起早贪黑，想尽办法地拾弄庄稼，加上天气不错，是个好年，我估摸着，每亩地比起前些年，能多收五斗粮食！这算到收成里，每家每户今年能多得一贯钱呢！”
岳飞出身农家，闻言不由赞道：“那可真是个好收成！”
里正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那是，好些当家的都约好了，等交完秋税，就把结余的粮食换成钱，去买些油，扯些布。这密州又出新布了，那小碎提花布都才卖六十文一尺，要是能用那布做一身嫁衣，那可是能传家的！还怕新妇在婆家被欺负么？”
他又提起自己种了三分地的芝麻，准备抽空拿去磨了油，给庙里捐去，那里有他为太子殿下立的长生牌位，香油钱太贵，但如今庙里已经允许用自家的芝麻捐香油了。多亏了太子殿下啊，自从他要求对寺庙的土地征税后，庙里规矩便不那么多了！
岳飞将这些事情都记下，又打听了一会消息后，告辞离开。
但在路过一处田亩，看到一名老妇包着头巾，有些蹒跚地收稻时，终是没有回去，而是脱下外袍和布靴，挽起裤脚，熟练地下田，帮着那妇人收起稻子。
那老人晕浊的眼睛在太阳下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晓得是个年轻人在帮忙，连说了数声感谢。
她也实在有些累了，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不由低下头，悄悄抹了眼泪。
岳飞似乎感觉到老妇的悲伤，头也不回地道：“婆婆先去树荫下歇会，这亩地收不了多久，你还有其它地么？”
那老妇低声道：“就这一亩了，去年流匪入村，我那两儿都死在其中，只留下年幼的孙儿，宗族里照顾着分我一亩地，平日里农活不多，我做些缝补能凑合着养大孙儿……要是他们没死，家里怎么也能多分个五亩地，家里日子便能好起来。”
说到这，她又有些呜咽：“他们说要是我多生养几个孩儿便好了，可是前些年，孩儿生下来也是饿死，我又有什么法子……”
岳飞将自己的水袋递给她，低声道：“没事了，以后会好起来的。”
老妇点点头，没有喝，却紧紧抓住那羊皮水袋，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
回到钦差暂居的会稽城后，岳飞没有休息，而是第一时间将自己一路剿匪时搜集到的各种民生消息送到王洋身边。
不过他扑了个空，王洋并不在县城府衙中，而是去了这里器械监。
器械监便是原本的军械监，王洋的任务，除了分地外，同时也要求江南的器械监推广农具。
太子殿下这些年的重金悬赏，很是改进了一些农具，比如可以人力转动的脱粒机，有了独立风道、不只是扇叶的风扇车等等，至于早就有的耧车、铁犁在这里更是常见。
以前王洋不明白这些昂贵的农具农人又买不起，太子为何还要重金改进呢？
然而后来，随着焦炭炼铁的推广和铁器产量的暴涨，王洋渐渐发现，铁器居然是如此的重要，它于整个大宋有一种润物无声的孕养，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匠人的数量越发多了。
原本昂贵的木匠工具价格暴跌，加之有了大量铁钉之后，一些简单的木匠活，农夫们摸索着便自己做了。
匠人数量多了，器械的价格便自然而然地降了下来，原本高不可攀的农具，如今一些地多的农户，咬咬牙，便也买下来了，毕竟每年收获时节都是与天抢饭吃，这些农具既可以让他们少干些活计，也可以从老天手中抢到更多的饭食。
有时候亲戚邻里，也会提着半篮粮食，前来借用，算是额外收获。
王洋如今就正站在一台风扇车前，这车有四个脚，一人高，像一个大风箱，碾过的粮食从上边倒下去，转动扇叶，便能用风力把轻巧的稻壳吹走，比用筛子不知道快到哪里去了。
他摸着下巴，思考着如何才能让这东西卖得更便宜些。
正想着，便见一身风尘的年轻将领在小吏的引领下，向他走来。
“不必多礼！”王洋熟练地摆手，“这次任务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岳飞抱拳，将自己这些天收集的记录双手递上。
王洋笑了笑，将手扎放入袖带中：“先别急，和我一起，看看这次送来的新农具如何使用。”
岳飞自然应了，看着器械司的工匠将谷物放在那脱粒机上，不由眉头微皱。
“怎么了？”王洋察觉到他似乎并不喜欢。
岳飞沉默一息，斟酌道：“冬日农闲时，去大户人家脱粒打谷，能挣些浮财，是许多贫家熬过冬日之依靠。”
若是有了这东西，大户方便了，但许多穷人，便要失去这份收入了。
王洋轻笑道：“这些，我当然知道，否则，你以为太子殿下，为何要废除杂税，重定田亩？”
岳飞猛然抬头，目光锐利。

第237章 怎么就遇到了
见这位将领似乎有所触动, 王洋微微一笑，一边观察着这些新的器械，一边给岳飞讲起了这次在江南清查田亩的重要性。
方腊之乱后, 朝廷里出现巨大的动荡, 从上到下连皇帝都被清洗了, 殿下也提拔了一批官员。
而江南的土地也是这时被大宋的世家大族盯上，王洋过来便是要将伸出来的手一一斩断。
按他与太子殿下原来计划, 是想将土地收归国中, 再行分配, 土地户主去世后，土归朝廷, 再重新分配。
但他们很快发现, 以如今的宗族势力, 这事需要的基层吏员数量将会是一个大宋根本负担不起的数字。他们手上的人，连江南一地的府田制都维持不了。
所以, 只能退而求其次, 先将土地分给无地之人，规定个人的土地可以抵押借钱, 可以卖给官府, 但不能私下买卖，以此暂时控制兼并。
而太子殿下推广农具便是要提高生产效率, 让农人节约出更多的时间。
“鹏举啊, ”王洋细心地给他解释道, “从古至今, 庶民身上都挂着无数枷锁, 传自法家的治国之理, 便让官府权贵, 能拿尽拿，让庶民片刻不得闲暇，不生事端，但如此一来，治国是容易了，庶民却生活困苦，稍遇天灾，便的难以求生。若我们能寻些机会，给他们的更多的时光，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渐渐习惯？”
岳飞眸中神光湛然，认真道：“您说得不错，先前是我想岔了，无法冬季打谷，也可以去开荒，去城中寻些事情，再不济，修缮水利，总能找到办法，但多出来的，都是他们的。”
王大人的说法，其实与他这些年在韩家所学的儒家之说相差甚远，在韩家学堂里，他学得最多的便是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忠君爱国，爱民如子，却从来也没有觉得是加购买田地哪里不对，土地是立身之本，留下的越多，便越是给子孙积福。
但王洋的想法给了他一个新方向，或许，在劝农桑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
他不是太了解，但他有眼睛，可以慢慢来看，这是对是错。
无论如何，他是喜欢这种好官的，因为他们知道庶民的苦，并不高高在上。
岳飞曾经见过韩家致仕的丞相，但他觉得那位威仪虽重，却离他们太远，和太子殿下一派，却是全然不同的。
王洋看他赞同，十分满意，又和他讲起工商业的重要性，江南之地土地兼并如此严重，但是发达的工业与商业却容纳了大量的失地人口，太子殿下与他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直接对农人征以重税，补贴工商，但最终还是没有如此选择。
太子殿下说，宁愿多花些时间，也不愿意让这些庶民来当代价。
岳飞听得有些入神。
-
同一时间，京城。
九月时节，东京城外的泽园如今已经是人满为患，大街小巷里，除了前来看热闹的海量市民，还有各国使节、海外商贸，各地大族。
因为，又到了两年一次商品展览会！
在三个月之前，这场大会的邀请函发出后，大宋国内天南海北的大商巨贾们便嗷嗷叫着，挥舞着虎头钞，开始争抢泽园最好的位置，并且把自己的展地布置得富丽堂皇，不输宫廷。
而许多没有收到邀请的商户们也不气馁，他们带着各自的货物主动前来，没有位置就给钱买，买不到就占泽园周围的商铺，反正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家的名声打出去。
其实他们很多人的货物都是不愁销路的，大宋再怎么繁华，也是农业社会，物资远不到丰盈的程度，但他们看重的，不是一时的利益，而是太子殿下的看重啊！
太子殿下天人下凡，有着一手点石成金的本事，他手里哪怕是随便漏下那么一点东西，也够他们一飞冲天的。
所以，绝对不能放过，更重要的是，许多商人已经看到太子对商人的重视，开始主动展现实力，想要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了。
要知道，自秦汉以来，士农工商，以商为下等，虽然大宋一朝要好上许多，但也好得有限，如果有机会能提高一点地位，一些钱财又算得上什么呢？
所以，虽然太子殿下对商税这块抓得极紧，但商人们对太子殿下却是好感满满，立长生排位都是寻常，许多人甚至拿着有太子画像的钱钞私下供奉，希望求得保佑。
……
一名中年文士拿起一团物美价廉的毛料，用手试了试线的柔韧，又问了价格，不由地露出了忧心之色。
如此好的毛料，在东京城居然只卖八十文一斤，若是量大，还能再少些。
也难怪，就算是经过秦凤路那么远的距离，这些毛料在边境也只是卖上一百五十文一斤。
正想着，他不小心撞上一人，急忙道歉，却发现撞到的是一名矮胖的男人，且十分眼熟：“是，是耶律大人啊。”
“原来是张使，”对面的男人也认出他，不由揶揄道，“敬元兄怎么也来了这大集会，怎么，你难道还有钱买这些货？”
他们二人都是外国的国信使，耶律烈是辽国使臣，而张培是西夏使臣，同在在京城接待外使的驿馆，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他们这次来宋，一是祝贺皇帝的生辰，二是来问岁币的事情。
张培无奈叹息道：“我朝陛下想知晓大宋都有什么新鲜物什，若有好物，让我写下单子，他来筹措钱财。谁让大宋这位太子殿下把岁赐给停了呢？”
听到这话，耶律烈也不由得拍了大腿，心有戚戚地道：“谁说不是呢？”
以前，大宋都把岁币当成头等大事，从来不会拖延，他们只需要每年在四方馆里等着接收便好，收到岁币后，向大宋皇帝说些好话，谢个恩，便可以用一部分岁币购买本国需要的货物，运回西夏或者辽国，他们还可以顺势赚上一笔。
但如今这位太子上位之后，直接便以方腊之乱国库空虚的名义停了岁币，辽国如今风雨飘摇，当然没有办法再派兵索要，至于西夏，如今也不敢妄动，因为前些年大宋的征伐，国力弱小的西夏快要抗不下去了。
这事如今便这样搁置着，西夏尤其难受，最近西北雨水越发稀少，国中粮食紧缺，急需岁币救急，更难受的是大宋的毛料在西北将原本的羊绒狠狠压了一番价格，让西夏的国库更空虚了。
两人一边担忧着各自祖国，一边对着周围的货物指指点点。
“敬元兄你看这琉璃灯盏，不惧风雨，添油容易，没有黑烟，这瓶身的绿竹素雅端方，真是君子之器，放在书房必是上品。”
“不错，只要一千二百钱，买得！买得！”
“这珊瑚……真是太漂亮了，可当传家之宝啊！”
“三百贯……这，有些贵了，可惜了，要是有岁币，我必拿下此物。”
“谁说不是呢。”
“这药可是好物，若是买上百来粒，送回国中，必能十倍卖出，唉，可惜大宋不许将药物卖到域外。”
“这得私下买，若是直接在市上交易，让商税司查到，买卖人都脱不了干系！”
“你看这铁锅！好多，好大！”
“如今这么一口锅，在草原上，能换十匹健马。”
“你们居然没有融了做铁器？”耶律烈有些稀奇地看着张培。
张培叹息道：“原本是融了不少，可是之后才发现，我们能打得出武器，却无法将铁器铸成铁锅，加上铁锅本比寻常铁器贵重，一来一回，账上亏得人心中滴血。”
两人又聊起了铁锅的好，不但可以当盾牌，还节省柴禾，还能煎炒煮做出各种美食。
于是又一路向前，路上见识了各种新货，有新出药物，有新出的墨水和蜡纸，新出的、可以很长时间不用续墨的毛笔，还有各种玻璃器皿、铁器、零件、衣料、调味香料……
价格也不贵，但都不零售，要买都得大量出货，看得两人十分心动，却又只能看着，然后一起抱怨为什么大宋不给岁币了。
路上，还遇到了一群农夫兜售新鲜的菜蔬，他们和其它地方的农人大不相同，衣服虽旧，却十分整洁，面上也没有菜色，而是十分红润，听说是因为东京城周围的工坊帮着给这些村子修好了路，蔬菜可以在没有被晒焉之前送到城里，靠着这个多赚了些钱财。
“敬元兄也知道他们的事情？”耶律烈有些好奇地问。
“知晓，听说他们的菜被城中的菜行克扣，许多烂在地里，他们那的里正便带着人去了太子殿下的讲义司，找了丞相做主……这事还惊动了太子！”提起这事，张培不由得嘶了一声，“他们、他们怎么敢啊！”
这点几文几百文的小事，他们怎么敢去惊动宰执这等人物，更不说用太子殿下虽然名义上是太子，事实却是执掌皇权，几乎是天下第一人了，几个菜农啊，他们怎么、怎么有这样的胆量？
“太子殿下居然还同意了，”耶律烈也苦笑道，“还规定了菜行可议价，不得压价，更不能用人打压，这事还登上邸报，那几个农人，怕是要名留下青史了。”
“谁说不是呢，”张培轻轻咬牙道，“这太子殿下，一看就是位人物，如今金国崛起之势惊人，也不知大宋怎么就有这等运气！”
居然把那位书画皇帝换了，遇到这等人物，乃是周遭诸国的大难啊！

第238章 问题不大
走在繁华的大宋街头, 两名使臣都心中复杂。
他们曾经，他们贪恋大宋的繁华、富饶，却又可以在武力上轻蔑它的软弱无能。
但这些年来, 风水轮流转, 西夏与大宋连年征战，国内凋敝不堪。辽国更是深陷金人崛起之苦，风雨飘摇, 江河日下。
故土如此凋敝, 再相比这里的美好, 实在让人心中厌烦。
一时之间, 对这繁华的大宋, 生出的尽是忌妒之心。
他们都明白, 大宋的国力，只要有一位明君，无论如何都能稳住国祚，只希望这位新君不要如先前两位皇帝一般, 一心想着开疆扩土，否则, 怕是他们的家国就又要遇劫了。
……
如今，泽园和附近的商铺已经在东京城外形成一片巨大的新商业区。许多嫌弃京城旧宅狭小老旧的富人大多在这里置办了家宅，赵士程的新商业区靠着囤地开发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是从前，他家老母亲早就心花怒放, 打着算盘来享受赚钱的快乐了。
但是如今, 已经成为皇后的种夫人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天下都有了, 些许钱财, 实在是看不上眼，再说了，这些钱在她手里也只是过一下，大部分都让儿子给拿走了。
她在久远的从前，曾经想占儿子的便宜，但如今回想，分明都是被儿子套路而不自知，被卖了还帮数钱，好在，种皇后如今有了新的乐趣……
九月秋老虎依然猛烈，但在泽园成荫的绿树之下，其下的诸家贵女们，却举止有礼，浅笑嫣然。
这是一场诗会，京中有些头脸的姑娘们都来参加了，她们有的红衣娇俏，有的白衣温柔，有的青衣雅致，有的鹅黄灵秀。
而在诗会、茶会之中，这些姑娘都十分努力，顾盼之间，目光都落在那位院中的俊雅少年身上。
那位少年眉目温柔，低声浅笑着母亲说着趣事，他俊秀绝伦的五官、静谧眉目，低首抬眸间，仿佛带着阳光，让人炫目。
如此郎君，少年风流，位高权重，待人又温和有礼，又有几个少女抵挡得住。
先前为皇后献艺弹琴的姑娘弹错了几个音，被人指出斥责，是太子殿下温和地圆场，把事情轻巧地揭了过去。
谁不想有一位这样的夫君呢？
而高坐主位的皇后娘娘则陷入了幸福的烦恼，她可以选的儿媳妇，太多了。
可能是见过真人，又或者是见识了儿子的能力，自从她放出风声要给儿子选妃后，许多本来不想入皇家的女子也改变了主意，纷纷精心打扮，在她面前表现出各种特质。
但姑娘虽多，却并没有谁能让她眼前一亮，知子莫若母，她家儿子口中说是“任凭母亲做主”，可这种类似于“随便、都行”的要求，反而是最难满足的。
种氏敢肯定，她要真随便选两个过去，儿子肯定能找一大堆借口拒绝！
她本来是想先让儿子收几个暖床丫鬟，谁知儿子硬是不让，真是笑话，他是要当皇帝的人，就算没有三宫六院，哪怕是普通的郡王，也要有三五个妻妾啊！
等着吧，那臭小子肯定是逃不了，他都已经十八岁了。
“儿啊，你也坐了许久，应是无聊，要不去这里新建的花园走走？”种氏试探道。
“不必了，孩儿难得遇到一点热闹，在这人多之处挺好。”赵士程随意拒绝，他上次没有在意，结果只是远离人群一小会，就遇到一个跌倒的，一个被欺负的，一个做装作不认识他、把他当小厮的……
这种事情，第一次遇到是新奇，次数多了就烦人了。
要不是为了陪母亲，他才懒得来呢。
-
从诗会离开，赵士程又逛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展销会场。
为了他的安全，规定了初九这天下午是不开放的，因为太子殿下要亲自光临。
赵士程对这次的展会很是重视，他准备把这展会长年办下去，推广工业，亲自来视察，就是为了表示尊重。
他要看这两年来，这些工匠有什么创新。
而这次的展会也没有让他失望，在工匠努力攻关下，他们做出来第一台座钟。
不过这钟有点过于大了，两人多高，比先前水运仪象台小得有限——这就需要一条巨大的铁片发条，寻常人根本上不了，为此，工匠们专门配了一头驴。
但能脱离水力运行，就是进步。
这个大钟吸引了很多商人目光，但过来问价的除了工坊就是寺庙，还有就是一些将要出京任地方官职的流官们最近抓紧时间上书，希望在他们的府衙里修上一座钟楼，专门安置上这么一座钟，方便整个城中人知晓时候——翻译成人话就是想要公款报销。
赵士程大力表扬了他们，不但给专利，还给钱给人，希望他们再接再厉，把钟的体积缩小。
而接下来他则是看到了人民群众的智慧。
各种铁制工具就不说了，玻璃这玩意也让他们玩出了花来，从发钗到窗花，从餐具到雕像，从灯具到文具，甚至有一位做玻璃的工坊主甚至想要说服太子殿下用他的特殊玻璃做货币，被后者婉拒了。
药品依然是最赚钱的行业，因为大蒜价格飙升，种蒜成了新的风口，让赵士程意外的是后民药品的销售霸主乙酰水杨酸在这里居然输给了用大蒜素做的消炎药，原因是前者用于止痛，但很多贫民宁愿痛着，也不愿意花钱，花钱让他们更痛。
但发炎是要命的，活着才能赚钱，所以消炎药无疑是更重要的。
赵士程还发现他用简单配方做出来的农药666，也就是六氯环己烷并没有让人用来杀农业害虫，而是拿来洗头，尤其是喜欢用来灭小孩身上的虫……赵士程不禁提高声音问他们怎么敢的？这种剧毒农药他们怎么敢用在人身上，不怕被毒死么？
但卖药的工坊主低眉顺目地表示这些我都说清楚了，但客人买回去怎么用，他真的管不了，而且请太子殿下放心，一般人根本舍不得买到致死量的药剂。
赵士程很生气，但也知道这是真管不了，只能去海商的展览会那里，准备问他们有没有找到自己说的油棕树。
但没等他开口，期盼已久的海商们就已经蜂拥而来，纷纷表示愿意拿出所有的家财，入股扩建殿下的造船厂，只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而等赵士程将这事敷衍过去后，他们又纷纷拿各种海外物种的种子和干花，请赵士程辨别哪些是他们需要的。
这就让太子殿下很麻爪了，他可不是表哥那种动植专家，而是属于韭菜和蒜苗放一起都要分半天的生物废，别说种子和干材了，原物放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只能敷衍着让他们先试试种出来，其它的再说。
不过其中香蕉苦瓜被他认了出来，这两样东西的形状就算是烤干了也依然很好认。
于是又是一番奖励和表扬，至于其它的种子，就要等结果出来让他研究确认了。
一番折腾后，离开了泽园，出来的路上，他掀开马车，看到城中有许多一看就是非常明显的农人，他们在闲时，会到这找到一份活干，或者是清扫沟渠或者整理花木，又或者送些菜蔬。
繁华的商业总是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有生产才有消费，大宋并不缺粮食，自从占城稻推广之后，大宋的常平仓总是有大量盈余用来给各地官员贪污，就算如此，这些年就算年年有天灾，市场上的粮价依然波动不高。
他在经济文化这些文德上，大宋真的是不输历朝，只要能把他另外一条腿补上，让大宋武德充沛，就完全不用惧怕什么金元蒙古。
回到东宫，赵士程舒展了一下身体，缓缓走到墙边，这里，有一张大地图。
他凝视着墙上地图，双手负在身后。
他如今已经18岁了，眉宇间稚气尽去，清俊绝伦。只是静静地站在画前，就如天人下凡，有着一种不与世同俗的卓绝气韵，周围宫娥不少都看得微微加快了心跳。
赵士程目光轻轻移过西夏。
从百年前，李元昊割据甘陇之地立国后，古丝绸之路便被中断。
二十年前，哲宗在世时，差一点，若不是辽国干涉，西夏如今就已经光复了，而西域与大宋的通商往来，断绝太久了太久了。
在唐朝驻留西北的最后一支孤忠军卒白发苍苍，望东而逝后，西域已经与中原隔绝了数百年。
如今那里的突厥人，将东方国度称为“辽”。
他暂时没有多的手去收拾西域，但一些准备工作，应该先做起来。
有的时候，有准备和没准备，面对机会是两种不同的命运。唐朝之后，气温骤降，养育千万人口的吐蕃如今已经完全衰落——如今那里只能养育百万人口，所以只要取得西夏，就能打通河西走廊。
而收回西域，他有一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耶律大石！
未来的中亚霸主如今只是辽国的一名普通将领，如果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没有了投奔夹山找天祚帝的经历，这位未来霸主最后还会远走西域白手起家吗？
怕是很难吧？
但是，问题不大。
他已经给舟儿去信了，等他和辽国燕京主事的耶律淳商量后，就让耶律大石做为使臣，前来东京城与大宋商讨联辽抗金的事情。
如今的耶律大石只是一个被金国打的怀疑人生的普通辽国官员，远没有未来的雄才大略，如果能骗、呸，是说服他合作，那他将拥有整个西域……

第239章 搞快点
十月, 风萧水寒。
辽东经过了大半年的围战之后，又渐渐恢复平静，无论是农户还是工匠, 都情绪冷静，忙里忙外地开始准备过冬的柴火、粮食还有被褥。
对于身处乱世之中的他们而言, 能有一个安身之所, 能有一个不那么苛刻的主官，能有一片可以耕作以得饱食的土地, 就已经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未经历过战乱的人, 永远不知道颠沛流离、在生死边缘挣扎是何等的大恐怖，这也是辽东民丁踊跃参军, 并且在战斗时有着辽军完全无法比拟的战斗力的原因。
他们有足够的、死战不退的理由。
陈行舟是九月底从辽泽港出发, 经过竭石港去到燕京。
跟随他一起来的除了常胜军三百人, 还有种彦崇的□□队一百人, 航行三天后，在十月初到达的燕京。
一到此地, 种彦崇便感觉了前所未有的不同。
燕京紧临大宋，一直是辽国与大宋通商的主要通道, 是辽国最繁华城市和税赋来源, 但如今，走在城中，感觉到的, 却只有死寂与凋敝。
街道上随处可见饿死的乞丐, 酒楼街巷, 冷冷清清, 不见几个客人, 街上的人来去匆忙, 看到他们这支军队入城时，目光是那样惶恐。
更多的则是流落街头的贫民，他们眸里带着青光，像是野地里绿荧荧狼眼，陈行舟倒是淡定，这种情形他早就见过了。
“他们都是从辽国失地逃亡而来的流民，”陈行舟低声对种彦崇解释，“金人攻城后劫掠的习惯，所以，每当有金人来攻，就会有人逃亡，但他们在流亡之地没有收入，随身带的盘缠也不多，日子一长，便流落街头。”
说到这，他微微一叹：“能入城的，还算是有几分家资的人，那城外的流民，又何止是这里的十倍百倍。”
“不止如此，”旁边的一各辽东本地亲卫恨恨道，“为了打女真，他们还加好多税，本来这些年到处大灾，活着都难了，他们还加了征东税，抢走牛马，说是征去送军需，可也没见还回来过！”
“你怎么这么清楚？”种彦崇问了一句，“辽东也收么？”
“当然不收！”那亲卫似乎也发现了自己逾越，低头认错道，“回禀上官，小的就是从燕京府带着家人上船逃到辽东的流民，所以还算清楚……要不是悄悄上了辽东的船，小的一家，怕是就要饿死在三年前了。”
陈行舟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偷渡这件事情，到现在都止不住，活不下去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地找办法，勉强活下来的人，当然也不会看着其它亲戚走上绝路，总会想办法托话找门路，把其它家人也找过来。
辽泽最近两年的开垦已经快到极限，再远一点的，就不在辽泽城的庇护范围内了。
队伍的气氛便有些沉闷了，好在没过多久，他们就入住了驿馆，这里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热水婢女一应俱全。
在一番洗漱休息后，陈行舟也没有耽误，主动去见了耶律淳，两人合作次数挺多，倒也没有什么谁给谁一个下马威的事情，也没摆什么大排场，就在耶律淳的府上，开始讨论起决定大辽未来的关键事情。
一年多不见，耶律淳不只头发全白，且稀疏得都快簪不上去，不到六十的年纪，整个人却已经散发着无尽的腐朽之气，不是很冷的天气，却穿着厚重的华服，显得人更加枯瘦。
陈行舟忍不住叹气，这位辽国皇叔，可以说是大辽最后的一根稻草，这几年来，辽东并没有给大辽抗金以外的支持，辽国平定叛乱、出兵金国，维持皇帝出行旅游的费用，基本都是这位老人在从中调度，燕京府路也是因为有他，才没有出太大的乱子。
一番寒暄后，两人说起了辽国如今的局面。
耶律淳无奈地告诉陈行舟，这些日子，国主又在向他要饷，但燕京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是真的再也抽不出一点油水，所以希望辽东出一部分。
“这次辽东解围，全是陛下之功，出钱是应该的。”陈行舟倒没在这点小事上纠缠，看到对面人神色一松，皱眉道，“但是魏王你真的觉得，陛下他能攻下会宁府么？”
耶律淳喝茶的手一抖，有几滴水珠泼了出来，他若无其事地放下，问道：“怎么不能呢？”
陈行舟摇头：“明人不说暗话，如今金人几次小败，痕迹都太明显，分明是诱敌深入之计，陛下继续居于黄龙府，怕是要宋帝旧事，怕是要在黄龙府上演了。”
耶律淳拢起手，满是褶子的眼皮抬了抬，不闲不淡地道：“战场之事，变化万千，焉知我军不是将计就计？”
陈行舟拿起茶碗，皱眉道：“魏王这么说，那咱们也没有必要谈下去，要多少粮食人马，直接说给我听便是。”
耶律淳一滞，终是苦笑道：“陈留守何必如此心急，老夫这把年纪，不知多少活头，想盼些舒心之事，都不可么？”
陈行舟道：“未算胜先算败，我在辽东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事逃避无用，咱们都没有劝说陛下后退的能力，就得想想如今再来一次步护达岗之败，又当如何？”
耶律淳陷入沉默。
步护达岗之战，就是辽帝七年天祚皇帝亲自统领大军攻金，将辽国精锐全部葬送那事，如果事情如此演变，那大辽，真的还有未来么？
过了许久，耶律淳语气沉重地道：“陈先生素来算无遗策，那您为何还要收留晋王，引得局面如此？”
陈行舟摇头道：“我是凡人，不是神仙，又哪能知晋王会来，再者，撒鸾问过了，是晋王被卷入了萧奉先陷害之事，才准备来到辽东，与国共存亡，后来的事情，他也预料不到。”
这话半真半假，不是他布置的，他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耶律淳更失落了，他哀声道：“天意啊，局势如此，陛下竟还在听信谗言，伤害子嗣。”
“所以，若此次真胜，便万事大吉，”陈行舟淡定道，“若是不行，我辽东愿意支持您为新帝。”
耶律淳摇头道：“大辽若是亡于我手，死后还有何颜面面见先祖，这皇帝我万万不会当的。晋王与梁王都在你手，你喜欢哪个，立哪个便是。”
陈行舟抬眼看他，轻笑道：“那不行，辽东离女真太近了，若是他们两个称帝，立刻便会引得金人来攻，不如由你称帝，两边相互扶持，大家也都安心。”
“哦，照你之见，是让老夫我先当着皇帝，局面缓和了，再立你那位梁王？”
“撒鸾不适合当皇帝，”陈行舟摇头，“若是盛世还好，这种乱世，他当皇帝，活不过半年。”
“那我呢，你看我当皇帝，能活多久？”耶律淳闷声道。
“怎么也要能活三个月吧，”陈行舟随便估算了一下，“多活些时间，我有一个计划，或许能延续大辽国祚。”
“什么？”
“连宋抗金！”陈行舟果断道。
耶律淳摇头：“我们给不出大宋什么条件了，想来当今皇帝，也不想看到宗室回去吧？”
陈行舟微笑道：“谁说没有，咱们不是有燕云十六洲么？”
耶律淳猛然抬头，眉宇中生出熊熊怒火：“你终于不藏了么？要跳了我大辽这船，去大宋求个前程？”
陈行舟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安慰道：“莫急，听我说完。”
耶律淳狠狠地盯着他：“还能说什么，如今大辽能撑着，全靠这燕云之地，若是给了出去，便真的没有一丝余地。”
“我又不是说现在给。”陈行舟轻声细语，“大可与宋国约定，等十年之后再给幽云。”
耶律淳一怔，随即冷笑道：“你是把我当三岁小儿，还是把那大宋的赵家人当傻子？”
十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大宋能让大辽空占了这便宜？
陈行舟淡定道：“当今大宋之主是个的聪明人，不会不懂唇亡齿寒，幽云可以给，但不能一次尽给，我们需要他们出兵出力，守住了西京、中京的残余之地。如果能以中京为界，与金国分治北地，给大宋幽云又有何不可，再说了，燕云汉人早有不稳之像，你不会不知吧？”
辽国风雨飘摇，能找退路的都已经在找了，幽云之地的汉人对投奔宋国的兴趣，远大于投奔金国，在大宋画宗当政之时，就已经开始眉来眼去了，比如那个弄出联金灭辽计划的马植，就是其中翘楚。
耶律淳皱起眉，他不看好这个计划，太过儿戏，大宋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答应这样的计划，但如今却没有选择：“那如今约定，由你去与大宋谈么？”
“辽东诸事离不得我，这事，我可以推举一个人。”
“哦，是哪位才俊？”耶律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陈行舟说的是辽东之人，他必定拒绝。
天知道他们会拿什么盟约出来。
“大石林牙。”陈行舟肯定地道。
“重德啊！”耶律淳松了口气，耶律大石是宗室，辽国开科举以来的第一位契丹族进士，忠诚、立场、血脉、文采都无可挑剔，“那行，你继续说说，还要如何？”
陈行舟微微挑眉，掩盖心中喜悦，他成功做到了师尊的要求。
“要求大宋出兵相助，兵马粮草肯定有一番拉扯，你我二人先定下来，给大石林牙一个底线，到时他也好谈。”陈行舟温和道。
等谈完了，他好写鸽子信给师尊送过去，然后睡觉。

第240章 见闻
耶律大石, 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大辽宗室，今年三十五岁, 生得威严俊美，不但文武双全，还精通多国语言, 当年他考上状元后, 只在翰林院待了半年, 就被委以重任，上任泰州刺史，那时辽国女真之乱未起，人人都觉得他前途远大，不可限量。
但可惜的是, 他上任还没有三个月，泰州就被女真攻下，他在乱军里狼狈逃脱。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 真的就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无论他被调到哪个州任文官，很快就失陷在金人铁蹄下, 以至于他很长时间都和衣而卧，就怕逃之不及。
跌跌撞撞, 他终于弃文从武, 好在, 这次，他终于选对了。虽然还是常败于金人之手, 但耶律大石有感觉, 他的领军水平正在突飞猛进, 等时间够了，必然可以一雪前耻。
而后来，攻打大宋，更是让他感觉到了获胜的快乐，可惜之后又回到辽国，失败的日子多，快乐的日子便少了。
如今的他，独领万余人马，算是大权在握，很受的魏王器重。
不过，现在的他，一身文士青衫，正有些不安在坐在两位的辽国最有权势地位的两位大臣面前，神情恭顺。
“大石林牙，不必心急，我二人寻你来，是有点小事，需要你帮忙。”陈行舟露出温和的微笑。
契丹称翰林学士为“林牙”，因为耶律大石在契丹族里唯一一位林牙，所以大石林牙是其它人对他的赞扬，连皇帝都喜欢这么叫他。
耶律大石当然明白，能让这两位一起找他，那么这点“小事”，那就肯定小不了，他沉声道：“请两位明示，末将深受皇恩，愿为大辽肝脑涂地！”
“这倒不必，”陈行舟温和道，“这事倒不危险，但却十分重要，这燕京上下，唯有大石林牙能担些大任。”
说罢，便细细地说了这联宋抗金的任务、条件、价码……
耶律大石听到用燕云十六州交换大宋援助时，几乎要立刻起身反对，但却还是按奈住了，可在听到要十年后再付，不由得目瞪口呆——这种事情，大辽十年后反口不给，大宋岂不是什么也得不到，宋朝上下能同意？
但听到后边，他却默默地盘算起来。
这似乎是以幽云为饵，借大宋的助力，抵抗金国……什么，还要让大宋派人来治理咱们的土地，管理税赋，这怎么……什么，把土地暂时租给大宋，我们每年收租？
开什么玩笑！
什么，每年找大宋要两百万贯军饷……
倒也不是不可，这次联宋，主要是体现两边的诚意，如果大宋这么有诚意，大辽自然也应该有所表示，才好让大宋中的反对者，有足够的理由被压制。大宋如今的主事人，本身是懂得唇亡齿寒的，辽国如今出命，大宋出钱，总好过将来金人压境。
至于需要他们派人治理一部分土地，这也不是什么问题，辽国如今也是奋力一搏斗，如果不能止住金人攻势，怕是也要亡国了，那到时，幽云之地给金还是给宋，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穿了，辽国如今民乱四起，税赋加无可加，幽云之地已在崩溃边缘。大宋当今的主事人，倒是个会治理的，若是金人退去，他们治理得再好，抢回来便是了，大军才是立身之本。
“……这些都只是我的一些浅见罢了，真正实行，还得看大宋之主，是否愿意，”陈行舟说到这，长声一叹，“如今大辽若不靠大宋，唯一的活路，便是向金国称臣，但依我所见，愿意让我等称臣，却未必愿意让我等称臣国啊。”
明白这一点后，耶律大石对这件事再无抵触，深刻表示愿意前去中原。
不能对金人称臣这点，耶律家的两个人都清楚，不过，魏王还是忍不住酸道：“听说金主多次亲手给你写信，只要你愿称臣，不但立刻封王称相，辽东也会是你的属地，地位只会更高，陈相真的一点也不心动么？”
陈行舟轻笑一声：“我这人见不得平民受苦，金人野蛮无道，我若去他处，对我的意见，必是选着听的，哪会如撒鸾那样百依百顺，不去！”
魏王这才略为满意地点头，突然又有些小声地道：“若你来我这，我必也是百依百顺。”
耶律大石在一边垂下眼眸，掩盖住想要翻的白眼——这样为主公白手起家建立基业、能找钱、能练兵、能驭民、能治天一人愿意辅佐，换成是他，他也百依百顺啊。
就他所知，陛下的子嗣们，没有人不羡慕梁王，常常毫不避讳地在一起讨论，说他就那样躺在家里喝喝酒，出门打打猎，就有这样的大能送上门来，什么都不用做，便跻身大辽权利前三人。
明明当时陈行舟遇到耶律雅里时，他们都在一个猎场。
陈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眼睛不好，耶律雅里论出身论聪慧，哪里经得上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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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贵神速，很快，耶律大石便轻装简行，带着一些礼物和国书，南下大宋。
燕京去汴京城是非常容易的，在黄河改道后，就可以顺着黄河的河道，直接开船去东京城。
也就是说，只要黄河不结冰，顺着新河道，辽国大军也能直扑东京城。
因为此，大宋在河北折腾了快五十年，三次大修黄河，就是为了把黄河改回故道。
耶律大石上一次来河北之地，还是因为抵挡大宋攻辽，然后一波反推，为了及时困住皇帝，没有去劫掠乡里，当时沿途的村镇大多逃亡避祸，而这次，倒是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大宋山河。
从河北沧州沿河南下，沿途都可以看到民团练的乡军，于是，到沧州南皮城时，耶律大石询问接待的驿店驿者：“我记得大宋乡军不是已经不讲武了么？”
因为保甲乡兵演练挤占农时，后来被废除了。
那驿者笑了笑：“这是朝廷要求，每县必得有一支看得过去的队伍，去京城参加比武大会，成绩与县令的政绩相关，县中这便看重此事。”
耶律大石微微一笑，心中明了，知道这是上次他们辽军把大宋打痛了，这才痛定思痛，梳理河北之地的防务。
天色将暗了，但耶律大石白天在船上休息了一天，也睡不着，便披衣而起，在这县城中闲逛。
南皮城十分繁华，因为这里是永济渠在黄河的出口，京杭大运河的北端，城中有许多车马，不过，让他奇怪的是，这里的街道上，乞丐极少，几乎都身体残缺之辈。
这让他不能理解，要知道，在辽国，这种残缺的乞丐根本活不下来，没有几分能力，乞丐也是抢不到吃食的。
好奇之下，他找了一个小面摊，点了一碗阳春面，便与摊主攀谈打听起来。
“你说这个……以前咱们这也很多乞丐，”那小摊主笑道，“大概两年前吧，俺也在乞讨。”
耶律大石一愣：“这……”
那中年摊主露出一口黄牙，感慨道：“那年黄河水患，俺家被淹了，好多人逃荒，往京东路、保定府逃，都不知道怎么活。好在新帝继位，又重新修河，把那些逃荒的都招了去，给吃食，给住处，一家人这才熬过来了。”
“可是这河，总不能一直修吧？”耶律大石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乞丐那么少。
“后来，朝廷突然在北边的大城县找到一处好大的石碳矿，到处招人。沧州修河的人手都被派去，后来人手还是不够，就去找了河间府，那活苦是苦，但朝廷定了，凡是下矿的，每天都有一两肉吃，一月还能有八百文钱，”摊主笑了笑，“俺当时也去了，干了两年，攒了五贯钱，回来支了个摊子，养家糊口。”
“如此赚钱，怎么不继续做呢？”耶律大石好奇地问。
“家里媳妇没个男人，总不放心，而矿上也苦，常有人丢性命，抚恤虽多，但俺还是怕了，便回来了，”摊主很满意地道，“以前俺们只要有个营生，无论是种地还是贩鱼，总是有好些杂税，过不下去，这两年，杂税大多被免了，把正税交了，也能赚些钱，安稳多了。过运河的商船这两年也多了许多，俺这个小摊还算能糊口。”
“商船多了，是什么缘故？”耶律大石忍不住问，“如今不是辽国打仗，榷场里牛羊都少了么？怎么商船还多了？”
“当然是大城的那矿山啊，”摊主道，“那矿山里的石碳太多了，这两年，河北路几乎都用的这里的石碳，碳价不贵，又容易存，你看……”
他挥着勺子指了指那火炉子：“里边的窝煤真的好用，连烧剩下的碳石都有人收去做砖铺路，还不贵，到了冬天，都能多升一会炉子，暖和地过年了。”
耶律大石不由得喜悦：“多谢，我回乡时，也得带些石碳归家。”
这里离大辽很近，这么便宜的碳石，必能福泽燕京——想到这，他又突然气馁，若是这次南下结盟成功，按那位陈先生的办法，便要将燕京等地的治权，都给大宋。
契丹治军，大宋治地，一地两治，虽然是异想天开之举，但只要土地上没有宋军，那大宋的治权，也不过是浮云，他们随时可以夺回。
大宋的军队他是见过的，皆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正想着，就看那摊主拿出一盏灯，用火点燃，挂在幡上，照亮四野。
他骤然站起身，惊道：“八宝琉璃灯？”
这种宫廷用的极珍极贵之物，居然一个小贩也能拿出来？
“对，琉璃灯，”摊主说，“可贵了，一贯钱呢，俺这摊子上最贵的就是它了，不过俺们这煤油不贵，有了它就能在夜市摆摊贩，大半年就赚回来了，咬咬牙便买了。”
最近两年玻璃坊也多了，如今这东西和锅一样，都是家里的大件，买一件做陪嫁做聘礼，也算美事。

第241章 金子般的心
次日, 耶律大石准备继续上路。
昨晚他是傍晚才上码头，没有细看, 清晨来到码头, 才注意到这永济渠上，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石碳船。每有一船靠港, 立刻便有人推着两轮车、挑着筐子、赶着毛驴涌上去，装上满满的石碳，用麻布封上。
他明白石碳是用来生火的, 但不明白的，那么多贫民为什么也要买石碳, 去打柴不好么？不需要钱, 只是要花些时辰罢了, 可这些人最多的，不就是时间么？
他因这疑惑，问了一个路人老妪。
那老妪正背着一筐碳, 见面前的富贵人物，不敢怠慢, 惶恐道：“回员外的话, 这碳石价贱，拿黄泥混了，既能做窝煤卖出赚几文钱，平日也能自烧。另外，如今城里建了一个泥灰砖坊, 需得人力, 把打柴的时间省下, 去做工坊做些零活, 要更划算些。”
其实赚的有限，每次也就多上那么几文钱，但对她这等平头百姓来说，几文钱已经不是小钱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便能有百十文，十年下来，便能有一两贯，别的不说，便是不给儿孙，也能打上一副上好的棺材了。
耶律大石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点烦躁，他觉得哪里不对，觉得这里大有深意，但又想通透，于是整天都在大运河上，看各种货船来来回回。
直到太阳落山时，他无意中看到一名满身补丁的小民，抱着一片五尺的花布，对着夕阳反复翻看，那脸上笑意温柔，他才灵光一闪，想出哪里不对。
“普通百姓觉得划算，”耶律大石骤然起身，在船头踱步，“若一两个人便罢了，不过小恩小惠，可若让天下百姓都觉得划算，需要多少？”
他们大辽有两百多万户，每家一年多上百十文，该是多少钱，又会不会有那么多人起事？
再一想，大宋户口远胜辽国，这样的收成，又得是多大的改变？
他又忍不住想到数十年前的宋神宗变法，那时大辽也收到不少消息，却没有那么让人恐慌，然而这次，他却在这阳光之下，感觉到阵阵凉意。
那位大宋太子，是怎么做到如此壮举的？
……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耶律大石一改先前态度，开始留意河北路的变化。
首先便是黄河，他询问沿河百姓，这两年来，大宋都没有修河，而是在易决堤之处，给沿途百姓钱钞，让他们迁去他处。
但今年黄河却没有决堤，将淤田引流的小河口堵住后，黄河似乎要平静许多，今年汛期有不少险情，朝廷似乎是想划出一片土地，专门在大水之时用于泄洪，但怎么划，会损失多少良田，都还在商讨之中。
然后见到的便是烟囱，泥坊和砖坊是各地村镇最喜欢修筑的工坊，一些世家大族愿意修建，一些有些余钱的农户，也愿意用这种青砖筑屋，沿河的码头因此兴盛，许多贫民会能帮着搬货，挣些浮财。
听说他们最愿意建的是琉璃坊，但这种工坊京城那里要求很高，不是大城不给帮建。
若说最让耶律大石惊讶的事情是什么，那必然是油了。
大宋子民烧的油不是麻油，而是一种从煤中熬出的油，叫煤油。
这种油不能食用，却可以用来点灯，把煤油灯放在琉璃灯里，明亮又挡风，便是挂在马上奔跑，都不会熄灭，还比牛油耐烧。旁人只觉得牛羊脂油因此价贱，但在他看来，却是将原本用做灯油的畜油留给人来食用，等同于凭空变出油来，健壮了人，这可比点灯更重要了。
而且，煤油多了，还能让许多织坊夜里也开动起来，由此，大宋的布价，那是真的便宜！
耶律大石看得越多，越是留意，试图找到他们宽裕起来的蛛丝马迹，但看着看着，便觉得似乎、好像、也许这些都是辽东那套？
辽东和大宋的勾结，是辽金宋都心知肚明的事情，魏王曾经试图推行的学习，但却败给了燕京错综复杂的权贵争夺。
如今大宋却也学去了，难道那位辽东之主，在大宋收了徒弟？
想到这，耶律大石简直是愤怒了！
那陈行舟也太急了些吧，他若说一声想治理燕京，想要在燕京开工坊、垦土地，燕京上下哪个不会捧着金银来支持他？大宋是给了他多少钱？
算了算了，反正燕京也管不了他，随他去吧，不过，他们大辽若是想学，自己能不能学着，试试在北方做……
他想了一开，脑力用得过度，头疼了，发现正好天色将晚，又已经到了河间府，便令船靠岸，寻了一处驿馆，准备休息。
可走在街道上时，却感觉到了不对。
有一处酒楼外，街道屋檐下卷着铺盖睡着不少人，几乎占了半个街道，如果是乞丐也就罢了，但这些人居然一个个穿得富贵，连身下的铺盖，大多都是丝绸的。
这是什么情况？
耶律大石不解，又上前询问。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一名坐在外围的商人拿着水囊喝了一口，才道，“明天是新矿的招股会啊，这次山水商会放出的股份有限，就一百多股，我们都是千里迢迢来买的，提前一晚排队，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大好机会啊！怎么能错过！”
耶律大石不解：“很赚钱么？”
“当然，知道沧州那矿么，自从开采后，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就回本了，如今每股一年有一万贯的纯收益，当初买的时候才两千贯一股啊！你说，这赚不赚？”那商人声音嘶哑，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二，几乎伸到耶律大石脸上。
耶律大石怦然心动，忍不住问道：“那这新矿在哪里，多少钱一股？”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股”，但他好像听辽东的梁王提起过，说陈行舟拿他的钱给他买了什么股，说是给他准备退路，那狐狸素来神机妙算，不吃半点亏，这定是能赚钱的。
那商人道：“听说在燕京西边，要三千贯一股。”
耶律大石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但问题不大，他的随行副使是萧干的儿子，找他借点钱应该没问题……
不过，他还是有一个问题：“开那么多的矿，用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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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大石不知道的是，赵士程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广高炉和焦炭的技术。
大宋有着中国历史上最发达的土法高炉，但却因为钢水的温度差那么两百度，始终达不到最好的效果，而没能突破那一层纸。
煤炭的去硫，才能提高钢铁的性能，而高炉修一个预热室，提高入炉空气的温度，就能把炉温达到能昼夜不停出钢水的程度。
而在解决这两个问题后，河北和山东的煤矿就成了赵士程重点关注的事情。
山西煤炭是多，但交通是真的不便，需要走汾水，再入黄河，过三门峡险滩，才能入河北平原。
但河北的煤矿多在邯郸、济宁、而真正的大头，却是在燕京附近，后世有一个段子，就是中国钢铁产量世界第一，河北第二，唐山第三，唐山瞒报的产量第四……光是这一点，就能知道那是资源何等丰富的地方了。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交通是真的方便，渤海是天然大港，还有京杭运河，加上燕云十六州的险关，是天然是工业基地。
沧州便因此开始成为他的准备之地，河北的几个煤矿都是煤矿后世已经被开采干净，现在却还在有序产出，所以被他用重金开始扩建。
“煤炭是工业之血，不但是燃料，还是生产原料，怎么可能用不完，”赵士程面对臣下质疑，忍不住笑了笑，“如今全国上下，加起来不到一万吨、额，不到两千万斤的产量，而大宋，可是有过亿人丁啊。”
煤是工业链条的基础，衍生出来的煤化工直接就是一门学科，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医药、火药、玻璃都需要它当原材料，如今这点人力的产量算什么？
对面的讲义司新人李光有些明白，却也没有完全明白。
“等着吧，等大家都习惯了煤，就回不到木柴去了。”赵士程微微一笑，却也不急，生产力发展是需要时间的，只要有利益，哪怕是最微小的利益，也会推动着人去寻找新的方向。
英国为了煤，弄出了铁路，弄出了蒸汽机，弄出了第一次工业革命，那是一百年的时光积蓄，只要给时间，那些普通人，能多赚到的就不再是几文钱。
李光还想再请教，就在这时，旁边有侍从飞快地来：“殿下，有急信。”
李光非常有眼色地告退，而赵士程也拿到了舟儿从辽东寄来的急信，信里有两个消息。
一个是辽天祚帝求锤得锤，终于被引入了黄龙府，如今正被金人数万大军围困，发下诏书，要各地勤王。
另外一个，是他和燕京的魏王已经商讨完成，把盟约条件定下，同时把耶律大石也送了过来，盟约的条件他附在后边，如果师尊觉得不合适，可以尽情压价，徒弟我一定帮你完成。
以及耶律大石聪明又谨慎，且不乏武勇，师尊眼光依然那么好，徒弟佩服……
看到这里，赵士程决定回信时把舟儿好好夸奖一番，万万不能让他觉得地位有变。
正好，他可以和燕京达下初步的合作协议，第一步，他不会要燕京城来治理，而是会要一处燕京周围的土地，来做为诚意。
就比如燕京西边的门头沟煤矿，那可是只有一米多深的浅层矿啊，旁边就是永定河，用这片贫瘠之地来当盟约条件，再好不过了。
也正好让耶律大石知道，本太子是多么大方善良、有着无私的国际主义精神的人物。

第242章 “偶遇”
耶律大石来到东京城, 这次，他是真的体会到了这天下第一的大城，是何等繁华。
辽国人口最多的燕京城, 与之相比, 完全是天下地下的区别。
别的不说, 青石路居然在距离城墙十里外的小镇都能看到，而到了城中，街道上已不是青石，而是一种黑色的油泥, 他入城时，正是秋雨绵延, 油泥铺的街道虽然也有水坑，却不会有像青石路那样在雨天里动辄凹凸起翘的颠簸, 平稳得让他觉得能在马车上写字。
入了城中, 他进了专门的驿馆下榻，正好先前催岁币的辽使耶律烈没有归国, 早早前来迎接他, 为耶律大石接风洗尘。
大宋这些年铁锅已经是入了千家万户, 灯油的替代让肉油更丰足了，新的菜式自然蓬勃而起，东京城的酒楼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新式吃食, 让耶律大石大饱口福。
次日，他们向礼部递交了国书, 礼部的官员会安排他们的会见陛下和监国太子的时间, 而这需要一两日安排。
于是在这空闲之中, 耶律烈便当了半个东道主, 带着耶律大石游览东京城, 正好，城外的商品展览会接近尾声，人已经不那么多了，这可是个东京城必去景点。
耶律大石就这样被耶律烈带着，来到了如今有天下第一园之称的泽园打卡，体会大宋最优秀的物华天宝。
两人一路闲聊，都默契地避开了辽国如今那风雨飘摇的局势，只谈风月诗词，沿途奇闻。
当听到耶律大石正好遇到山水商行发股，并且买了两股矿山后，耶律烈十分羡慕，称大石林牙的气运惊人，如今山水商行的股份极其稀有，哪怕立刻转手，也能拿到三倍的收益。他去排队买过，但没有抽到签，大石林牙居然能一次就买到。
耶律大石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面露笑意说这还要谢谢萧家借钱，不然他也不好买。
两人说笑着便进了泽园，随后，自然是耶律大石一连串的惊讶之声，他知道大宋繁华——当初他可是抢了大宋府库的，甚至可以说辽国还能维持那么多的军队平叛，大宋的钱财是在其中出了大力的。
可是这次却是真的惊到他了。
他不是贫家子，但却已经是远支宗室，家中田产牲口有限，否则也不必苦读诗书，科举出头，但大宋这织机，真的是让他惊到了。
一机十六锭，一次可以纺十六卷线，要知道在辽国，哪怕是家里有织机的，一年也织不出多少布匹，若没织机的贫家，用几根绞线，一年最多也就能织几尺布。
难怪这大宋的布匹如今廉价！
一时间，他甚至有些忌妒，觉得大宋是依仗器械工匠之力，如果辽国也有这样的利器，那么民乱必然会少上无数，至少，那些路上饿死的人，不至于被扒掉衣服，身无寸缕地弃于荒野。
再走几步，便见了许许多多的玻璃器皿，其中有一种叫望远镜的东西真是绝世好物，他想买几支，但一只价格居然比他买的矿山股还贵，他居然买不起。
至于那种可以观毫微之物的浮游镜，他虽觉得新奇，却没有什么兴趣。
药品也很好，除了早就在辽国风行的回春丹，耶律大石最想要的就是那能治痈疮的鱼石脂膏，痈疮是行军打仗的常见之疾，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名将死在这病上，可这种救命的东西，在大宋居然论斤卖？？
可惜人家不散卖，岭南来的大户来谈的都是几万几十万贯的大生意，人家没空捡他这几贯钱，让他自己去药铺买零碎的。
而走到最后，他看到大片的油墨印机，许多商户都在兜售他秘制的油墨，说这些墨干得快，不易蹭花，印得快，但引起耶律大石好奇的，反而是几本用来做样品的书。
他精通汉文，这几本明显是新书，没有卖到辽国。他便翻看了几眼，但看了几眼便移不开眼睛，其中的语句他太熟悉了，辽东那位，就经常用这书中的观点。他本想直接买，但一想先前遇到的无数次“不卖零碎”，知道这书肯定不单卖，于是悄悄留下了一贯钱，乘人不备，把书塞袖子里带走了。
耶律烈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耶律大石则很淡定，才刚刚走出这墨园展区，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拿出书来翻看。
没办法，辽东那位给他们这些辽国文臣带来的阴影太大，他们十分想找到他如此厉害的原因，好不容易有了些线索，哪里按耐得住。
于是，他告别了耶律烈，在园里寻了个回廊，便安静地坐下，细细翻阅。
里边的东西并不深奥，似乎在说一些世人皆知的事情，但他又总觉得无法领悟，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而这本是带了注解的，只注解的不是很合理，至少耶律大石对其中的评论是有反对意见的，可惜找不到人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朗的声音问他：“你也喜欢看这离经叛道之书？”
耶律大石猛然抬头，便见逆光之中，一名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他，不由洒脱一笑：“儒法之理在千年前，也不过是百家之一，怎能旁书一言，便算叛道？”
辽国也有儒学，但却是两院制，南人治南，北人治北。中原的官制在草原上是万万行不通的，所以辽国对于宋学儒者的“半本论语治天下”之语素来不赞同，他是辽国宗室，对他来说，能救得家国的便是正道，不能的，那又何必管他是什么道。
对面少年微微抬眉：“有道理！”
耶律大石好奇道：“怎么，公子也喜欢这书？”
“当然，这书与我颇有渊源，如今京城为他在报纸上的吵出的版面，能用来烧上一桌上等宴席。”对面的少年浅笑道，“你手上那本注解，已经被驳得面目全非，很多人都不看了。”
耶律大石感谢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觉得其中有许多肤浅之语。”
有话题就有可聊的，他知道自己辽国状元的水平肯定是不能和大宋这种文风极盛的地方相比，便把姿态摆得十分谦虚，向对面的少年讨教这书里一些不理解的地方。
不想这位赵公子居然对这书的见解十分独道，耶律大石许多不懂的地方，被他一点拨，瞬间觉得茅塞顿开，用来比照如今大宋和辽东的一些行事，便也通透起来。
在读这书前，他一直是将平民当做丁口，觉得他们只要提供税赋、劳役、要饿死时别添乱，便算是足够了，但在读了这书后，他才发现，原来人的作用那么大。
一个积极劳动的人和一个会善用工具的人，又是那么不同。
不过，他还是有地方不能理解：“可若按书中所说，生产力发展了，他们都能有农具做武器、有粮食做资粮，岂不是更容易出乱子？若是到处修路，乱军岂不是很容易便能顺着路打到国都？”
他还举了个例子：“我记得秦末之时，彭越便是借着秦国修筑的驰道为乱，从容逃离，让敌军无法围剿，安史之乱时，也是三镇节度使有了钱粮，才有底气作乱。”
“你说的，有几个是平民百姓？”对面的少年微微一笑，反问：“再者，是衣食无着的流民容易出乱子，还是衣食富足的农人容易出乱子？遇到灾荒年间，是有粮的人沦落为寇容易，还是有妻儿家宅的人容易？不说秦末，南边的方腊，北边的张撒八等人，不都是因为朝廷逼迫，才生的起兵么？”
耶律大石不由苦笑：“赵公子可真是敢言，且不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商君书的驭民之道，不正是汉人治国的圭臬么？”
那少年轻轻摇头：“那是他人的圭臬，非是我的。”
耶律大石微微一怔，奇道：“阁下心中已经遵守此书之道了么，须知这不过是一人之念，而商君之道，却是已经通行天下之道。”
对方抬眸一笑，随意道：“如此，当由我来证此道。”
耶律大石忍俊不禁：“阁下好大的口气。”
对方点头：“我既年轻，当有几分锐气。”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人，他已不年轻，却成日倒饬自己，看着如二十许人，先前不解，原来是在保持锐气么？”耶律大石微笑回忆，“他所行之道，与你倒有几分相似。”
“那定是个奇人。”
“确实！他若见你，定会收你为徒。”
“是么，那你若有空，帮我引见引见，看我有无这缘分。”
两人的交流很愉快，直到天色将晚，才各自离开，赵姓少年还说过上七天还会来此，耶律大石与他约定了七天后在这里再聚。
回到驿馆后，耶律大石在次日收到消息，礼部已经安排了，他在两天后面见太子——见皇帝递国书的环节省了，最近陛下说身体抱恙，所有事情全由太子做主。
……
于是两日后，耶律大石一身盛装，带着礼物，去拜见大宋太子，路上他有些忐忑，听说这位太子是当年被他掳到辽东的宗室之一，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辽东逃回来，并且打败嫡兄成为太子。
这应该是一个很惊险的宫廷斗争吧？
可惜当时掳走的宗室有数千人，那位当时只是一位普通宗室，也不起眼，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方长什么样子。
不过，等他进入东宫，见到那位优雅俊美的少年时，脑子一嗡，心中一凉。
就在前日，他还笑这少年口气好大……
这时，那少年也顺势显出惊讶之色，然后轻笑道：“原来是阁下啊。”

第243章 就很慌
耶律大石心中一惊, 但脸上却是立刻换上诚惶诚恐的神情，低眉敛目，向太子殿下表达昨日冒犯的愧疚与忏悔。
他本不是什么长于雄辩的人, 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辽东那位会举荐他过来担这重任。
赵士程却是微微一笑, 主动上前，拿起了耶律大石送来的国书。
翻开一看，内容无非就是辽国和大宋是百年盟友, 大家都是兄弟，如今兄弟有难了, 希望大哥能伸手拉一把，如果兄弟过了这次大劫, 也不是不能把你想要幽云之地给你，可你若是不帮，这地落到金国手中, 兄弟你也讨不了好。
“这倒是又追述起兄弟盟约了，”赵士程感慨道, “前几年，你们收刮大宋府库时，可是连铜钱都带走了。”
耶律大石温和道：“回禀殿下, 先前我大辽与贵国有些摩擦，也是事出有因, 以做自保，还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当时明明是大宋先动手的, 他们当时也是很慌，派了好几个使臣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但最后的结局却是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
赵士程微笑道：“自然不会, 话说回来, 我这一脉能够上位，还得感谢了贵国才是。”
他没有自称“孤”，是为了拉近距离。
不过这话实在是不好接，以至于耶律大石只能道：“不敢。”
赵士程放下国书，看着面前人那堆得极高的戒心，微微勾了勾唇：“这条件倒是很有新意，但若依其而行，我朝未免太过吃亏了些，不知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
耶律大石也没隐瞒，直接说是陈行舟提出的意见，他甚至还悄悄撇了一眼这位大宋太子，思考着难道不是两人已经沟通过才有这条款么？
赵士程笑了笑：“原来是舟儿啊。”
耶律大石的脸一时有些扭曲，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有些茫然地看着赵士程，无论从年纪还是才情，这位的叫法，未免都太过古怪了吧？
再者，无论那位如今精心保养，如今外貌也是二十七八，怎么能叫得如此肉麻？
赵士程也轻弹指尖：“贵国不是一向奇怪，支持辽东的幕后人物到底是谁么？如今差不多也算尘埃落定，那我也不妨直说，这幕后之人，一直是我。”
耶律大石微微皱眉：“殿下，您说的贵国陛下？”
十年前这位才七八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做主的人物，那必然是他家长辈了。
“你要如此想，也可，”赵士程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听闻你是辽国的大石林牙，文采斐然，这次过来，可有想好，如何说服我？若按贵国的要求，我朝每年给辽军数百万钱粮，辽以幽云之地税收抵扣，且不说能否收上如此多的税赋，若中途贵国反悔，我朝再兴兵，岂不就是资敌了？”
耶律大石低头，平静地道：“回禀殿下，如今之势，合则两利，若殿下真看不清金国之人那狼子野心，也不会一上任便停了联金之盟，反而相助辽东了。”
“联金之盟，并没有停下，只是暂时不帮忙罢了，两国回易从来不少。”赵士程凝视着他，“不过，你说的对，若不是担忧心金国势大，我亦不会去助辽东，然而，贵使要明白，辽东有能稳住局面的人，才能让人安心相助，但这样的人物，燕京并没有。”
耶律大石不由分辨道：“吾大辽皇帝王尚在，大局稳重，请太子殿下莫要看轻。”
赵士程笑道：“吾刚刚收到消息，贵国皇帝正被困黄龙府，下召书让诸地勤王，只是他先前能带走的，已经是大辽最后的军卒，如今大辽诸地，都抽不出兵丁来了。”
耶律大石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被这消息冲得晕头转向，但他很快定下神来，如今快到冬季，金国的围困长久不了，还有转机，局面并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于是他又道：“燕京有魏王耶律淳主持，他素有威望，连陈留守也要让他三分，岂会稳不住局面？”
赵士程摇头：“他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快要油尽灯枯，不行。”
耶律大石微微皱眉，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知道他想干预辽国权力斗争，便问道：“那依阁下看，谁能当此大任？”
赵士程凝视他数息，看得耶律大石心中不安升起，才缓缓道：“能当此重任的，自然是大石林牙。”
耶律大石只觉得荒谬，不由肃色道：“还请殿下莫要说笑，下官深受国恩，未有丝毫不臣之心！”
赵士程微笑道：“我何曾要你不臣了，我只是要你稳住大局罢了。”
他说到这，他脸上的微笑缓缓撤下：“辽国之乱，在于根，你这几日也看了些书本，应该知晓，如今的辽国，已经失去了当年纵横天下的能力。”
耶律大石黯然，他当然知道如今的辽军早就不是当年的辽军，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赵士程认真道：“大石林牙可知，如今的大辽唯一的生机，不在南，而在西。”
耶律大石低头道：“请殿下指点。”
“燕京也好，上京也罢，都是大辽权贵聚集之地，他们养尊处优多年，早就失去了进取之心，自然也没有了与金人相争到底的勇气，”赵士程凝视着他，“而我观辽国上下，唯一还有忠勇之气者，唯大石林牙一人而已。”
耶律大石猛然抬头。
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这些年，辽国上下已经不觉得能胜过金国，所见所闻，都是哀叹忧愁，得过且过，但他却想要相争，想要打败金国，当大辽的柱石，只是这话他从不诉诸于口，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在夸夸其谈。
“你若有在燕京，不过是蹉跎时光，”赵士程的声音平缓，清朗悠然，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南京道的旧贵势力交错复杂，你身份、资历都不够与萧干、耶律余睹等人相争，若想真带领一只强军，你得去西边寻觅。”
“西边？”耶律大石若有所思，“你是说，建安军，镇州城？”
“不错，镇州有辽西北路招讨司，远离西京千里之遥，统御室韦蒙古诸部，临近西域，并未受金国所扰，平时两万余骑，数十万战马，”赵士程的声音清楚地灌入对方心底，“那是大辽最后的兵卒，没有繁杂的诸贵势力，又有漠北丰美水草，那才是大辽最后的机会。”
耶律大石只觉得呼吸有些艰难，他低声道：“可是，陛下、陛下还在等着诸部救援……”
“镇州离此地四千里，你便是快马赶去，也要半年时间，这一来一回，救得到辽国陛下么？”赵士程轻声问。
当然不可能，远水哪里救得了近火？
“可是这事，应该当是诸皇子们前去，方才名正言顺……”耶律大石还在挣扎。
他如今还是辽国重臣，为国家殚精竭虑，想要与众臣一起挽得天倾。
“那，你想让哪位皇子前去？”赵士程低声问他。
“应该——”耶律大石话一出口，便怔住了。
他真的要把机会送给那几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么？
梁王早就有了陈行舟，晋王遇事只知忠孝，秦王更是只有十五岁，成日只知打猎游乐，至于其它皇子，都未成年，他能指望谁？
至于其它臣子，既然他也是重臣，为什么又要把机会让给其它人？
镇州物产丰盛，且有大漠阻隔，是大辽最后的一点积蓄了，他在燕京束手束脚，很多战策，萧干并不支持，而手上的八千士卒，也并不全听他的，而是朝廷兵丁，他只能看着江河日下，急在心上。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出镇镇州，那他就还有机会夺回辽国故土，可他若放弃，大辽会如何，家人会如何，他都不敢深想。
想到这，耶律大石抬起头，看着面前比清雅如竹的少年，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殿下，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赵士程笑了起来，不再是刚刚那礼貌的微笑，而是从心底而生，璀璨如骄阳的笑意：“不需要你付出代价，你只许需要结盟西夏、统帅，西域，等时机到了，西南两路，共同出兵抗金而已。我都没找舟儿要回报代价，又岂会找你要。”
耶律大石神色一怔：“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赵士程淡然道，“大石林牙这一身忠勇能用在拒金之上，便是最好的回报了。行了，时候差不多了，大石林牙不妨回去细细思考，等想好了，可以在咱们上次约定的地方，坐下谈。”
耶律大石有许多话想问想说，但对方都这样说了，便只能低头告辞。
他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驿馆，脑子里一片混乱，在院中静坐，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开始梳理着这位太子殿下与辽国的关系，他怎么敢直接说任命他为镇州招讨史的？
从哪开始呢？
嗯，他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支持辽东的幕后人物。
陈行舟这些年的人事轨迹早就被人挖出来反复揣摩，十年多年前，他前往王帐，那时是想在萧奉先手下盘一个头下城，结果偶遇了梁王，然后在辽东白手起家，挣下一片基业，但在他之前，他的消息是一片空白。
很多人揣测他是宋人，应是大宋怀才不遇，才来到辽国——这事很常见，比如助李元昊称帝的西夏丞相张元便是如此，而且宋人投奔异国，都会改名换姓，以免牵连故族。
所以，那时，陈行舟是带着任务来的，所以，一开始，他们就在辽东做了布置？！
对了，当时他们攻宋时，萧干和他都没想过要围困皇帝，是陈行舟提出计划围攻大名府。
而那时，也是郭药师提意见带走宗室！
后来，方腊之乱，皇帝又一次被俘虏……这次大宋上下，都不再营救皇帝，而立了新帝。
如今，他还说，可以让自己去漠北。
想到这里，耶律大石一时间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阴狠毒辣、算无遗策的人物，居然不动声色，拿下大位，还让众人无所察觉，只觉得理所应当？
更让他胆寒的是，那太子殿下，说的是真的！
因为一个这样的人物，不可能将国家托付于他人，那位皇帝必然只是个幌子！
七八岁的年纪，就能布局到十年之后……
这样的人物，如今，竟盯上自己！
他一时寒毛倒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仿佛已经被黑暗里的猛兽盯住了喉咙。
他、他真的逃的掉么？

第244章 期待
赵士程一点也不担心耶律大石不上勾, 因为他根本没得选。
就像当年的舟儿一样，要么默默地死，要么拼死一搏, 更不必说耶律大石付出的远不到需要拼死一博的地步。
所以，他很淡定地把对方送走后, 继续工作, 这两年，在他的有意扶持下, 大宋的工商业正处在了一个蓬勃发展的阶段。
人是最有主观能动性的生物，他们有着高强的学习能力, 还有对富饶天生的向往，看到别人开坊赚钱出流水，那么，旁人必然是会照着抄的。
所以, 这两年来, 因为发展工商业搞出的奇葩事情多不胜数。
比如逃税漏税, 这是最常见的，需要重点打击。
比如强行占地建厂, 这是要处理的，还有煤焦坊位置, 要在下风口，这些不处理, 那周围的村镇便会深受其害。
让赵士程比较欣慰的是, 因为煤焦油的价格不菲，所以, 如今炼焦坊都会做一个简易的烟气回收管道, 能减轻不少污染不说, 还能给他提供大量化工原料。
不过，他最严肃处理的事情，就是打击童工——也不算打击，只是要求童工必须和正工拿同样的薪资，否则抓到便要重罚。
不抓不行，因为这个年代，父母是可以把孩子像货物一样送去工坊赚最低廉工钱，他们不会放过一点点添补家用的机会，这时代的孩子可不是后世的小皇帝小公主们，而是剥削的最下层，属于父母的廉价劳动力，从五六岁起就要开始帮家里干活收拾带小的，他们不能反抗父母，否则官府会治罪。
还有假货、以次充好、欺行霸市……赵士程最近就在让人编写新的《商法》，虽然这些法令的效果必然是有限的，但有总比没有好。
除此之外，还需要派出吏员悄悄巡查，让官员们克制住，不去这些新商坊打太多秋风。
让他高兴的是，如今的商税提升很快，要知道前年打土豪赚的钱今年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但商税却有效地填补了这个窟窿，简单说，就是今年国库的报表很好看。
在失去了大量宗室、边军后，支出大大减少，但还有冗官这个麻烦事务，赵士程目前和讲义司大小官员们想的办法，就是把官职、差遣结合，理清重叠的职位，而多出来官员则按考核淘汰的机制，把一部分遣去当吏员。
而吏员也会渐渐调整，不会再和官职分开，更不能传家，并入官员的晋升系统。
但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作，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赵士程最近的时间基本上都堆在这里了。
劳累了大半日，赵士程处理完后，看着夕阳将至，便骑着舟儿这次送来的名马出门溜达了一会。
他最近喜欢借着视察的名义出门，然后去军营、泽园、皇宫等地游玩，和自己的韭菜们拉近感情。
无论是张叔夜还是李彦仙等人，都很吃他这一套，每次相见，都十分感动，愿意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
……
很快，到了他与耶律大石约定的时间，赵士程优雅地在一棵大树下摆上自己的琴，在秋风中随意拔动，他生得美貌，十数年王族生活养出的气质优雅高贵，任谁来看了，都会称一声神仙人物。
耶律大石前来时，眼下有隐隐青色，想是这两日休息得并不好，入园后，恭敬地拜见了太子殿下。
赵士程轻轻按住琴弦，微笑道：“大石林牙应是想好了吧？”
这位辽国将来最后的帝王一身常服，面带苦笑：“殿下说笑了，以您的智慧，既然提起此事，便断没有让外臣拒绝的余地。”
“瞧你说的，我难道还能把你扣下？”赵士程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耶律大石既然做下决定，心里倒也放在一块大石，这才问出自己思考许久的问题：“殿下聪慧至此，多年之前，便已布局辽东，那么如今布局西域，我大辽在您的棋盘之中，可还有立足之地？”
他想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计划里，有没有给辽国留下一条活路。
赵士程不由地赞叹，这位枭雄真的是一针见血，一下就找到了重点，但老实说，这个真没有。
但话不能这样直接说出来，于是赵士程微笑道：“那得看，怎么样才算立足之地了。”
耶律大石恭敬道：“请殿下指点。”
赵士程挥挥手，命人撤了茶水和琴，拿来一张地图。
地图的纸张不大，只有三尺长，两尺宽，但其上内容，却是耶律大石从未见过，让他不由得怔住了。
因为，在这张图上，大辽也好，宋国也好，都只占了很小的一块，他看着其上的各种城池，一边努力记忆，一边询问道：“这、这便是西方之地？”
“不错，从西域一路向西，便有如此多的国土，其中，从西域过去，就是阿姆河，当年月氏、如今的西州回鹘，正盘踞在这片水草丰茂之地。若大辽能打败金国，夺回祖地，自然最好，但若打不过，那么，迁移至此，也不失为一条退路。”赵士程含笑看着对方，“大石林牙雄才大略，定是想全要的吧？”
耶律大石不由苦笑：“殿下便如此不看好我朝么？”
“大石林牙可知，为何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国祚难破三百年？”赵士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个问题。
耶律大石摇头，这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赵士程当然不会客气，便简单地讲了一下土地兼并、国家财政、人口增长之间关系，提出王朝周期率的本质，耶律大石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理论，一时失语。
他从未想过，天道恒常居然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解释。
可若辽国陨灭是天定，那么他如今的挣扎，岂不……
耶律大石骤然抬头，凝视着面前俊美少年，沉声道：“可就我所知，大宋自开国后，便不抑制兼并，若说天道恒常，那大宋先前的方腊之乱，岂不也是亡国之兆？殿下总不能带着宗室迁移海外而去吧？”
“说笑了，我家宗室在何处，大石林牙不是最清楚么？”赵士程随意道，“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我依靠大辽，抵御外敌，对内清偿土地，重工劝商，还能救一救，至于大辽……”
他拖长尾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我不在正在救么，不然，你以为贵国天祚帝，是怎么去黄龙府的？”
耶律大石神色大变，骤然起身：“你——”
“若你不愿意，”赵士程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微笑道，“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把那位帝王捞出来。”
这话的意思太可怕，耶律大石脸上凶狠的表情险些破防，差点就说出一声不要来。
空气安静了有十几息，终于，对面的辽国大将低下头颅，轻声道：“殿下，咱们还是商讨幽云十六州的事吧。”
那位皇帝他们已经不指望了，在位就是添乱的，死的正好让魏王继位，他们都准备拥立了，没必要节外生枝，他现在已经是怕了这位太子殿下了。
但惊惧之余，他又不得不感佩这位年轻人，居然能在不大动干戈情形下，做到如此地步，更在关键之时拉了辽国一把，否则如今他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从这个角度说，对方不但与辽国无仇，反而有大恩。
“怎么，你不介意我用辽国抗金？”赵士程调侃道。
耶律大石恭敬道：“抗金本是大辽生死之事，何来利用之说。”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有价值才会被利用，他反而庆幸大辽在这位眼中是有价值的，看那些没用的宗室、皇帝，那都是什么下场啊！
能被利用才能他安心，要不然他可真怕面前这位还能出什么毒辣谋划出来。
赵士程于是点点头：“幽云之地，你们能守住当然最好，守不住，我也会派兵相助，至于治理此地，倒是要填进去不少钱。”
耶律大石无奈道：“自道宗年间，至今五十年来，辽国便天灾不断，连起家之地如今也尽成荒漠，否则我朝也不会如此艰难。”
“这些年天气渐冷，临潢之地应退耕还草，涵养水土，可你们却因收成下降，反而大量开垦草场种地，以至皆成荒漠，风沙甚至侵袭燕京，”赵士程叹道，“以后若有机会，我会教你们怎么防风固沙。安心，如今辽宋唇亡齿寒，你们多支持一日，便是给我争取时间，护着都来不及，不会动你们的。”
“多谢殿下。”耶律大石恭敬道。
按理，说到这里，他们的盟约算是已经达成，剩下的细小杂务，只要让耶律大石与讲义司的臣子慢慢拉扯就可以了。
但赵士程却不准备这么轻易地结束，威已经施完了，应该施恩了。
“大石林牙，你若去西域，一路必然艰险，”赵士程悠然起身，“你离开京城之前，可以带些东西做为军资，算是将来一起共同抗金的订钱。”
耶律大石本想拒绝，但却知道这些对自己立足有大用，便只能先谢过了。
同时，他也有些明白为何那陈行舟对明明身居高位，为何还对这位如此死心塌地。
无他，这位给的信任与支持，大方得让人动容，甚至只是三次相见，就让他有一种“自己人”的感动。
赵士程微笑道：“既然如此，便与我过来吧。”
他拿起一叠画有着工整花纹的空白票据，在手上轻轻晃了晃。
耶律大石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莫名地，心中升起了期待。

第245章 道相同
接下来, 耶律大石在大宋太子的带领下，再一次逛了泽园。
这座巨大而精致的庄园里，展览会已经到了尾声，能挣的订单, 能下的货物, 基本都已经约好, 剩下的事情便是回去准备原料、人力, 安排生产——如今的商人是不会轻易积压大量货物的, 一是因为成本, 二是因为销路。
但当太子殿下随意拿着他那本空白的票据本, 与耶律大石一起漫步在这展会之中后, 便产生了极为奇妙的化学反应。
“这里的东西，大石林牙都尽可挑选, 如果不是太多，我便能做主，由你带去赴任。”赵士程微笑道。
耶律大石一开始还有些矜持，在羊毛布匹那里小心地提议道：“西北招讨司所在之地苦寒, 可否带上五千卷前去？”
漠北是极为苦寒之地, 五千卷透气保暖又轻薄的羊毛布, 已经足够招募当地五千名自带马匹的战士了。
赵士程微微一笑：“五千卷也太少了些, 不如带五万卷吧。”
耶律大石惊呆了, 一时间，手掌心里都是汗水，不知道要接受还是拒绝。
一万卷啊, 按辽国的物价, 这是足足十万贯钱了, 这样的钱财, 是他一个普通的将军能拿的么？
赵士程一点不慌，如今大宋的羊毛有点滞销——简单点说，就是上马的织坊太多了，贫民没有那么多钱消耗，造成一些积压。赵士程也打算清一下库存，提前布局西域，关系到将来对付金国，这点钱只是毛毛雨，他五岁时收入都不止这点，更别提现在了。
耶律大石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感谢太子殿下，并且是真的感觉到了，这位太子是真心实意地在助辽抗金！还有什么东西能比真金白银更真呢？
赵士程在票据上写了提货单，一式三份，一份给耶律大石提货，一份给供货商，还有一份自己留底。这是他专用的票据，有特制的防伪标签，全大宋独此一份，没有人可以做假，也没人敢做假。
在收到票据后，随后便又去了铁甲工坊，这本来是给军队直接供货，不接普通来客的，但太子怎么外是普通人呢，当然便直接进去了。
大宋铠甲如今十分便宜，又有水力锻造，极大地简化了工艺，价格看得耶律大石万分心动。
赵士程大手一挥，又写了一张票据，送了五千套铠甲给他，如果他将来表现出更好的能力，还可以追加。
耶律大石拿着这张票据，手都是轻轻抖起来的，他就没这么富裕过，要知道他手下的将士，大多都是皮甲，先前辽国的铁甲骑兵已经大多在步护达岗之战，把装备送给女真人了。
接下来经过的，是他经过几次都舍不得买的制药坊，不过这次赵士程便没那么大方了，因为药品本身产量就不高，他不可能把能救大宋子民的东西随便送给辽国，便只每样送了一千多粒，一个木匣子就能装完。
但这东西的贵重程度一点都不输给衣料铁甲，如果用得好了，在关键时刻做用说不定比前两者更大。
剩下的一些杂物，比如碱、比如望远镜，比如枪械，他都酌情给部分，还补充了一些弹药，吩咐他在关键时用，太远了的地方没法补充。
……
等逛完后，耶律大石拿了十几张票据，都被他悄悄撕下一角衣襟包起来，放在心口处藏着，担心遗失，这些东西不是仅仅只是财物，还是大辽存续的重要筹码，比那些金银珠宝有用无数倍。
在明白这一点后，在接下来商讨怎么交接幽云之地时，耶律大石便没了什么心理负担，开始与大宋商讨最初的“共治”之地。
辽国如今也知道轻重，一开始，是不是让“共治”之地与大宋本土接壤的，否则大宋若是想要引兵攻来，就没有余地了，所以，双方妥协之后，是在辽国弄出一块“飞地”，不与大宋直接接壤。
而地点还是选在燕京府西边良乡、玉河之间，那里的煤矿已经被发现，有辽国朝廷在少量开采，耶律大石本以为太子殿下会直接将这里的煤矿收为官有，但却没想到，他提出的办法是“合营”。
“这是为何？”耶律大石不解。
“因为钱，”赵士程倒了一杯茶，微笑问，“大石林牙也是饱学之士，不妨想想，若是我直接收为官营，辽国可能得到一分钱财？”
耶律大石沉吟道：“不能，但这本就是我朝交易的一部分，并无错处。”
“不错，可是，钱不是那样的花的，”赵士程给他仔细讲解，“辽国也好，大宋也罢，赋税根本，都是农户，他们一年的收成除了钱，便只有很微少的余留。这些余留，并不足够购买大量的货物，无论是碳石，又或者羊毛，都是买不了多少。”
工业最需要的除了生产，就是消费，没有市场，那就没有价值，明朝时，郑和从南洋带回天量的胡椒，本以为可以充盈国库，但是市场消化不了那么多，卖不出去，便只能折成工资发给官员，可饿死了不少人。
耶律大石皱眉，他不是太能理解。
“所以，需要放水、咳，需要创造需求，让人富有起来。”赵士程细心解释，“比如我给你羊毛卷，再给商户钱财，便能完成了一次交易，而你一个人用不了一万卷，会将布料发给治下，对不对？”
耶律大石点头。
“那么，这些人便省下了买布的钱，把这笔钱花在其它的地方。他买的东西多了，财富便增加了，而工坊也收到了钱，他可以把钱发给工匠，并且留下一部分，他和工匠的财富也增加了，对吗？”
“而我支出的钱，是花在国防、花在国家抵抗外敌的必要支出。”赵士程说到这，顿了一下，给他一点理解的时间，“这就是一次完整的生产与消耗，而当这样的行为次数多起来，工坊的工匠们有了足够的钱，才能购买工坊里产物，周而复始。”
“所以，辽国上下也必须参与到工坊的生产之中，成为其中一环，如此，当地的贫民有了补益，才能提供更多稳定的产出，等有钱时，才能购买我们更多的货物。”赵士程其实想讲得更详细，但这已经够对方消化了，再讲多会晕。
他如今在大宋努力培养市场，准备将税赋的重担渐渐从农业转移到工商业上，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辽国坚持得越久，大宋就会有稳定发展的市场。
而在这段时间，宋辽两国的军队支出会是市场调节的一部分，给工业发展积蓄时间——其实这种办法本质还是用农业税收补贴工业，不过谁让如今海外的市场不够大呢，想剥削殖民地都找不到多少，辽、西夏、甚至于东南亚都是小市场，大宋把他们吸干了也吸不到多少血。
至于印度和阿拉伯，海贸的量太小，就算他大力扶持的海贸制造商船，但在天文学和数学发展不够完善的时代，出海的风险太大，和整个大宋一亿多的人口比起来，这点贸易量差太远。
耶律大石思考数息，问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不向泥地中求财，而向百工求物？”
“天道恒常，泥土之中，所产有限，但常人三餐之外，却还有衣物、住处、出行需要的兼顾，我上任以来，推行百工，便是从这三处入手。”赵士程靠在椅上，凝视着他，平静道，“劝课农桑，变不了这世道。”
耶律大石神情复杂，忍不住道：“自古以来，仓廪丰实、道无豺狼、男耕女织，便算是盛世了，如今你治下，已经有了盛世之像，又何需要去改这世道？”
“因为我能做到，”赵士程的语气很温柔，但其中自信与从容，却丝毫不容他人质疑，“我能做得更好。”
耶律大石沉默数息，随后，他起身，恭敬地向他拱手一拜。
……
耶律烈又在东京城无所事事一日后，回到驿馆，正巧遇到回来的耶律大石，不过，让他惊讶的是，耶律大石居然买了一车书。
“大石林牙，你这是……”耶律烈好奇地瞟了一眼那书名，《师说》《师说新解》《商道吾见》《逻辑学》《丹化之道》……
“这些好像都是新学之书啊，”耶律烈奇怪道，“大石林牙看这些做甚，我朝科举又不考此学，更何况你早就是状元了……”
耶律大石笑了笑：“这是太子殿下给我推荐的书单，此去漠北数千里，路上有许多闲暇时间揣摩，必是有用的。”
耶律烈一脸疑惑。
耶律大石没有再解释，虽然大辽的颓败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但先前的焦虑，却已经化解了许多，他感觉自己似乎摸索到一条新的道路。
如果可能，他真想留在燕京，看这位太子殿下，如何治其国、证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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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太子殿下伸了个懒腰，在院中弹起了琴。
他家哥哥正好过来，听到那欢快的曲调，不由挑了挑眉：“心情不错啊，这是又钓到什么大鱼了？”
赵士程哼着歌：“没什么，只是为以后做了一点点准备，有点期待。大哥你平时都躲着我，今天怎么送上门了，有事吗？”
“你这几日都和那辽使在一起，耽搁了不少事务，父皇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被辽国人做了法。”
“就这？”赵士程惊讶地按住琴，不是吧，老爹居然还担心他有危险？
“还有一件小事，”赵士从挑了下眉，“前些日子，海外送来一些种子，有一件，很像是你找的油棕种子。”

第246章 血亲之间
油棕的种子非常好认, 红色，大小如猕猴桃，里边是白色。
为太子殿下收集种子的人十分细心周到, 不但带来了种子, 带像放大版松果的棕榈果也一起带回来了, 只是时间太久, 早已经被风干，只依稀保留着凹凸不平的外表。
赵士程只一眼就认出这玩意, 做为后世产量最大的油用作物，棕榈油的产量早就超过了花生大豆，以它低廉的价格把所有菜籽油、花生油、大豆油淘汰出了街边小店的厨房, 甚至入侵了烘培厨房, 当然也是制皂行业的首选。
所以他才那么热情寻找油棕树，因为哪怕他能力去墨西哥找到花生，这依然是人类能找到的单位面积产油最高的作物,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是纯热带植物，需要在东南亚一带种植，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相反, 油的利润丝毫不比糖少, 同质量下，油的热量是糖的近三倍、而且是人身体不可缺少的成分。只要利润足够, 那么, 土地稀少的闽广百姓会有无穷的热情前去东南亚开垦, 种植甘蔗和油棕。
更重要的是, 油和胡椒这些奢侈品不同, 它是真正的硬货, 和粮食一样是不会有销路问题, 纯纯地增加产出。不过这东西光是成熟就要三五年，等真正形成规模，估计至少得十年后了。
赵士程嘉亲自接见了找回油棕的船队，奖励了他们三艘大船和五百粒去瘴丹，把这只船队感动地跪地磕头，去瘴丹能治疟疾，是两广之地需求最大的药物，而他们付出的，只是从红海顺路带回一点稀奇的种子而已。
随后，赵士程召集了两广的数只海商船队——他们也有来参加商品展览会，向世人推销他们从海外购来的香料和象牙犀角等奢侈品。
他直接拿出了油棕果，希望他们能在吕宋等地培育此物，谁能种出大片油棕，他会重赏，包括但不限于爵位、商船、专利和土地。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居然有只船队主事，大着胆子，有些颤抖地举手问了一句：“那，敢问太子殿下，赏火炮可以么？”
赵士程微微挑眉头：“你想要？”
那海商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海寇甚多，如果能有一门炮，必能威慑对方，草民在密州见过那火炮，觉得若能用于海上，便能纵横海上，无安危之虑……”
赵士程笑道：“好想法，那便这么定了，三年后，你每种出百株油棕树，吾便给你一门炮，种千株给十门，一万株给百门，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的海商屁股便立刻坐不稳当了，一个个如潮水一般试图冒头，有心急的立刻跳出来叩首询问他们若能种出此树，能不能也换上几门炮。
“这可不行，”赵士程淡然道，“火炮铸造困难，产量不高，军中也缺。这样吧，你们中，第一个种出油果的，可以一百株奖一门炮火，其它的，便只能一千株奖励一门了，且只有四年后那一年可以换，四年之后，便不再计入其中了。”
一时间，海商们眼中都冒出精光，相互对视一眼，他们都心动了。
赵士程看火候到了，也不耽搁，便离开了。
而等太子走后，一群海商团在一起，商量这件大事。要知道海上不比陆地，能用的武器非常少，等两船相接，就算胜了，也会有不小损失，如果有了火炮，那便真的是神物了，几乎可以说是能奠定海上的话语权。相比之下，种树投入的这点人力物力，对于财大气粗的他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一番争议后，并没有出现赵士程想要的相互竞争的局面，他们约定一起去吕宋开拓土地，按投入划分收入，到时一起收获，共同收益，共同承担风险。
这本就是他们海商最大的避险方式。
按他们的了解，棕榈树种植至少要间隔两米，所以，他们初期至少要投入一万人前去开垦，吕宋那边的开垦可不比中原，山高林深，人少了根本开垦不了。
还有人提议和三佛齐王国合作，共同开垦，还有吕宋的土人，都可以抓来种地。
反正这次机会，不容错过，有了武器，就有了航线，就有了占据航线的权力！
有些人甚至已经敏锐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
赵士程并不知道那些海商会如何做，但无所谓，他无论他们有怎样的野心，对他来说，都是好事，出海求生总好过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后世没有开海禁时，泰国、马来、吕宋等地都已经有了大量闽浙移民，哪怕大明开了海禁，明朝的汉人海盗，如郑成功一家连当时的霸主荷兰人也不虚，在世界航海历史上都有一席之地。
可惜后来遇到清朝那种沿海三十里片甲不留的海禁法，那时，失去大后方的中国的航海势力才真正退出了世界舞台，东南亚的移民与故族断掉联系，自此在东南之地失去了影响力。
海洋才是文明的未来，他就算点了科技树，大力扶持，但想要真正的航海时代来临，也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你管得可真宽啊，”赵士从是全程围观的，他感慨道，“北到大漠，西至西域，南至南洋，东到辽东，真是不明白，那些化外之地，有什么让你魂牵梦绕。”
“这就是你不懂了，东周之时，秦楚皆为蛮夷之地，如今江浙荆湖，已是税赋重地，焉知千百年后，这些化外之地，不会变成宝地？”赵士程随意道，“既然能做，便顺手做了，不必留给后人。”
赵士从不太懂，但他已经习惯了：“太子殿下，你说了算。”
赵士程突然想起一事，于是伸手揽过大哥：“许久不见，你我兄弟应当好好聚聚才是。”
赵士从头皮顿时发麻：“不必了，吾家中还有要事……”
“我有更要紧的事，走了。”赵士程虽然年轻，但也是经常和刘琦锻炼强身的人，有几分力气，唯一的运动只是钓鱼的赵家大哥，那点挣扎，完全入不了他眼。
……
“既然和辽国结盟，为表诚意，当然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勋贵，”赵士程坐在树下，给一脸阴沉的大哥倒茶，还十分热心地道，“正好你也可以去辽东，看看你儿子和五哥他们……”
“……”
赵士从用尽了毅力，才没把茶水泼到弟弟脸上，半晌，才磨牙道：“你、你居然还有脸提这事！”
三年了，五弟已经等了三年了！
他儿子都十五岁了，是成亲的年纪了！
“古语有云，父母爱子女为之计深远，你看我如今不禁宗室为官，如今的生活，都是对他们的磨砺啊，等他们将来回来，说不定还有大任等着呢……”赵士程为自己的行为披上慈爱的外衣。
“一派胡言，不禁宗室为官，是能当官的都让你送走了！”赵士从怒道，“剩下那些都是太祖一脉的远宗，本来就能当官的！”
赵士程不由轻咳了一声：“大哥，你不要总是对我有偏见嘛，我也是为了他们好……”
他不把他们打包，将来可就是金人来打包了，他说是为亲戚好这话，可是没一点虚假。
赵士从神色一变，瞬间戒备：“为他们好？你还想做什么？”
“大哥别慌，”赵士程站起身，走到哥哥身后，按住了大哥的肩膀，“我的意思是，你去了辽国，可以多待些时间，门头沟的煤矿对将来燕云一带的后勤武器供应很重要，更要疏通辽国权贵势力，你的身份才能镇得住。这是一件大功，等回来，我给你家一块世世代代的封地，让你家孩子们也体会一下土皇帝的感觉，你看好不好？”
赵士从挣扎着就想站起来抽弟弟：“你这混账！把五弟他们发配辽国还不够，居然还要把我送过去，这些花言巧语，你以为我会信么？”
赵士程抱住哥哥，按住他的挣扎：“为弟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指天发誓，你难道不想你家将来……”
“骗子！”赵士从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大功，什么世世代代的封地，你连江南大族圈一百顷地都严厉禁止，会让我有封地？怕不是要让我去管你那种油棕树的封地吧？”
赵士程一滞，手劲不由自主地轻了。
赵士从立刻挣脱开来，但却更愤怒了，整个脖颈都红了起来：“你居然真这么想！家门不幸，你、你等着，我这便让母后给我主持公道！”
“别别别！”赵士程理亏地拉住他，“我这不和你商量嘛，你可以不要啊，大不了换一个奖励嘛，不要急，咱们坐下慢慢说，我就是有个想法……”
听到这话，赵士从寒毛倒竖，哪还敢再待，就这么来了一个下午，他就遭了虎头，要是听了他的想法，怕不是除了自己这百十斤肉，连自己家里剩下的几个崽儿也会被虎头不加醋地生吃了，唯有避之则吉！
赵士程顾念着兄弟之情，只能让惊慌失措的大哥离开，看他匆忙的背影，还不忘记提醒道：“记得啊，出使辽国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赵家大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扶住了回廊柱子，但他没有回答，而是头也不回地小跑而去，连皇家的气度都不要了。
赵士程见状，无奈地摇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大哥真是的，一点兄弟间的信任都没有了。

第247章 万万不可
与辽国联盟的大方向确定了, 剩下的便是一些小节了，在赵士程的体贴下，大宋先向辽国提供了十万石粮食, 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而辽国为此抵押燕云之地的矿产、农税、商税。
其中的重点是, 等合作持续加深后，在第三年开始, 临近沧州的，原本的这些地方的辽国官员由大宋来发俸禄，并在随后由大宋管辖。
随后, 便是商讨去辽国的使臣，这个使臣是用来沟通大辽与大宋两边的高层，并且要有一定的自主权，镇得住场子。
赵士从这个人选无疑是非常合适, 耶律大石自然也不会反对太子殿下提出的人选。
至于他本人意见，赵士程已经征求过他同意了，没有问题。
这些条约非常细致，耶律大石虽然对太子殿下十分感激, 但依然竭尽全力为辽国争取利益，赵士程为了让辽国能继续捐命抗金，当然也不会太过苛刻, 毕竟在辽国土地上打仗，总好过金人越过燕京，把整个华北变成战场的好。
就在宋辽结盟的时候，辽东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地传来，不得不说, 赵士程弄得信鸽网络虽然掉件率高（鸽子在路上出意外）、费用昂贵（每个月必须带着大批鸽子换区）、使用复杂（需要以特殊药水写, 还要经过不同的站点用鸽子转发）, 但在消息传递速度上，却是真的强大无比。
如果按普通的急件速度，辽东的消息传到东京城，最快也要一个月，来回两个月都是会跑死马的速度，但用鸽子传，便能将速度提高到五到七天一次。
如今信鸽网络也不是只是他一个人用，各地官府若有急件，也可以用信鸽传递，世家大户有什么急事，也能使用，但那价格达到了一个字五百文，不是真大事，没几个人舍得用。
辽东传来的消息也是滞后的，毕竟黄龙府离他们也有数百里，让辽国上下松了口气的事情是，在夏天时，金国治下发生了感染牛马的瘟疫，掠来的牛马死了十之七八，无法组织攻势。
而辽帝以为机会来了，就准备突围，但第一次突围失败了，只能退回城中，然后再突围，再失败，反复又反复，最后龟缩其中，不折腾了。但这几次突围也不是全然没有效果，比如奚王萧遐灵、北府宰相萧德恭、大将耶律余睹等人，都寻着机会逃出来，南下去辽东与耶律雅里会合。
在这几位离开后，辽国国内已经对这位皇帝完全失望了，都在准备推举魏王耶律淳登基做为辽王，也有不少人聚集在耶律雅里麾下，只是陈行舟对耶律雅里的影响还是十分地大，加上耶律雅里也不愿意当亡国之君，拒绝了这些人的推举。
另外，晋王耶律敖卢斡也有一些人追随，但他毕竟太年轻，愿意追随他的人是少数，影响不了大局。
而陈行舟也在信中指出，如果耶律大石带回了利好辽国的盟约，那魏王就能携着这份功劳，压下国中不服，正式登基，坐稳皇位。
明白陈行舟的意思，赵士程便在盟约上又修改了一条，辽宋继续当兄弟盟国，不需要称臣——不要小看了这一点，这对于辽国来说非常重要，能提高他们政权的合法性，放在战略游戏里就是能提高凝聚力，连带着，耶律大石去西北路当招讨使也会更加顺利。
……
一番折腾后，宋辽的盟约正式签订，赵家老爹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用自己国玺在这盟约上盖印，使它正式生效，然后耶律大石就可以把这份功劳带回去了。
不过，他不能直接离开，除了大宋给的物资要和他一起走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要与他同去。
赵家大哥虽然奋力挣扎了一番，但又怎么挡得住虎头的要求，只能在河港处含泪挥别妻儿，和耶律大石一起，踏上了去燕京的大船。
而和他一起去的，是他小舅子刘琦，后者带着数百名装备精良的士兵，做为赵大哥安全的保障。
刘琦对此激动又兴奋，他终于不用在太子宫里当一个门卫了，这一年多来，可把他憋坏了，太子殿下让他此去辽国，便是要见识辽国风貌，熟悉地形军制，为将来联辽抗金做准备。
不过他太过快乐的模样很直接地激怒了他的姐姐，以至于出行时，他被姐姐私下上了马车，等回来时，便焉了吧唧地上船，就算有头盔遮掩，也能看到他脸上多了一块瘀青。
另外，赵家老爹和老娘对虎头残害兄弟一事颇有微词，但赵士程给老爹送了几个比先前更加仿真的极品珊瑚后，赵爹便只能算了算了，毕竟儿子长大了，他也做不了主了。
至于种皇后，在知道赵虎头答应他本月去三次她精心准备的游园会后，便也不再叨念大儿子不知要走多久这事。
这事还让两个小孩子十分高兴，他们的父亲走了，没人压着他们读书了！
……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在一个月后，赵士程收到赵士从顺利到达辽国燕京的消息。
也正如他所料，在这之后，魏王的地位和威望立刻有了巨大提升，原本还在观望的一些辽国贵族，也开始支持他。
而赵士从也没有辜负小弟的厚望，为了早点回家，他不再咸鱼，而是飞快翻身进入状态，他先前本就帮弟弟组建过了一个商业情报网络，这次也不过是重来一次，他先是召集了那处煤矿附近的大户和驻军，一起入股，同时从大宋带来开采技术。
他本就是最早上弟弟贼船的人，虽然对弟弟的一些理论不太赞同，觉得是拆自家台，但一些操作还是懂的。
而门头沟的矿也不需要什么开采技术，那里煤矿只是掩埋在不到两米的泥土之下，属于露天煤矿，赵士从只需让人用一些火药将煤层炸开，剩下的事情，就是让燕京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们，过去用背篓、推车、扁担等物件，将煤运永定河边清洗后，送上南下的大船，而每天的赚的钱，足以维持他们的温饱。
到后来，一些女子、老人、小孩也加入了挖矿队伍，永定河的船舶吨位还是不够，很快便积压起大量煤炭。
但赵士从解决得很快，他在河边招人修筑了大量仓库，挖出来的原煤露天堆积，每天让人洗煤、选煤，一些质量差的直接卖给军中，毕竟冬天来了，需要温暖。
另外就是让大宋这边多调集一些大船，前去运煤。
这一举动立刻解决了让燕京头痛无比的流民问题，而北上运煤的大船自然也不会是空船前去，而带了大量粮食、布料，一来一回，产生了巨大的贸易额。
当然，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煤炭，还有牛羊和马匹——辽国在金人手中失去了大量优秀牧场，虽然有些部族跑得快，将马匹等贵重物品转移到了燕京，但马匹这东西十分娇贵，在没有牧场的情况下，养起来花钱如流水，只能卖掉一部分。
而大宋如今工业正蓬勃发展，在没有蒸汽机大规模运用的情况下，需要大量的畜力，这笔交易，两边都很满意。
而赵士程也去信给兄长，让他把这些流民挑选一些，发展成煤矿的骨干，将来在燕云之地，会很有用。
他的兄长则表示这不用你说，我已经在做了。
……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一转眼，又到了年关。
东京城便到了一年最热闹的时节，大大小小的商户、官眷、城郭户都开始为年节准备起来。
做为大宋最繁华的城市，无论是如今进入千家万户的煤炭，还是各种琉璃灯、碎玻璃窗，都或多或少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今年的油价便宜了许多，过年时能买更多的膏腴。
大大小小的工坊在腊月二十时放了年假，约定正月十五再开业。
而每年的户籍统计也在年底之前完成，让张叔夜和一众文官十二分高兴的事情，就是南方、尤其是江南一带，今年的小孩多了许多，是前些年的三倍，这是什么，这就是国泰民安啊！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虽然减免了身丁钱和杂赋，国库的钱财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增加的商税弥补了这个空缺，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这是当年王荆公也没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们快乐、激动，感觉必然能与名君一起名留青史。
但这时，他们的文官聚会里，有一个李纲的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感慨：“太子殿下如此年轻，有些老臣，怕是要与今上一起，配享太庙了。”
配享太庙，就是在皇帝死后，会把近臣牌位带着，一起入太庙祭祀，算是臣子的最高成就了。
可是，李纲这话一出，不少人就慌了。
今上可是赵仲湜啊，虽然图章皇帝也是皇帝，他们并没有看不起今上的意思，可跟明君搭档与图章皇帝搭档，那完全是天上地下好吧！
想想当今太子殿下这些年搞出的腥风血雨，光是脑补一下，就能想到他在后世会被如何推崇，而做为他的臣子，又会被多少后世能臣羡慕嫉妒。
张叔夜已经六十了，宗泽也快七十了，他们想到这，便止不住焦虑，旁敲侧击地暗示太子殿下，你如今威望有了，天下稳定，是不是，可以登基了？
咱们选个黄道吉日你看如何？
赵士程当然一推四五六，声称如今父皇春秋正盛，若做那逼父退位之举，自己岂不是不忠不孝之徒，万万不可！
而这话，很快传到他父母耳中……

第248章 千头万绪
赵仲湜能听到这种消息, 当然也是有心人传到他耳中。
他就算是一个临时图章，却依然是名义上的大宋之主，到他这种地位, 哪怕是手指缝隙里漏一点东西，也足够一个普通人瞬间飞黄腾达, 因此, 愿意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很多。
这些人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怂恿过老赵夺回自己的权力，但老赵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自知之明特别多, 从来没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动摇过, 一言以蔽之，他怂。
如今听闻众臣有此意，不但没因皇位被觊觎而动怒，反而十分心动，他先是去老妻那里商讨。
夫妻俩都认为孩子大了，当初让老赵上位是因为老赵是血统和法理最合适的人, 如今老赵也在位快三年了，原本动荡的朝廷已经稳定下来，儿子要安排的人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现在把位子传给儿子，那是理所当然, 没有一点问题。
种皇后也觉得应当如此, 她当皇后每天诸事繁多, 三个嫡子, 有两个都因为这个被送走了, 实在太难了, 还是让虎头早点上位, 把哥哥们放回来才是正理。
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以后宗室的钱都不找儿子要了，她这些年算看明白了，凡是要凭空花国库钱的人，儿子是一个都没准备放过。
既然夫妻俩沟通好了，剩下的事情当然是找儿子商量。
老赵原本还打算私下里去找儿子的手下，让他们一起给儿子来个老赵家传统的黄袍加身，但这个乱来的想法被种皇后严厉制止了。
“你这是发的什么癔症，我儿继位本就名正言顺，哪用得着你来搞个来路不正的事！”种氏怒道，“再说了，你如今是皇帝，去私下勾结儿子的臣子，你是当皇帝当傻了，想谋反么？”
赵仲湜本意只是想看儿子乐子，但被老妻这么一骂，不由得生气道：“我是皇帝，我为何谋反？？你怎么不问问你生的好儿子？”
种氏更怒了：“我生的，没你的份么？他还是你一手教大的呢！”
“一派胡言，我这点微末本事，能教得了他，他是生而知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时候倒来怨我了，那这个皇帝你来当好了！”赵仲湜也生气了。
他们私下里不称臣妾也不称朕，就这么如平常夫妻一样吵了半天，直到累了，才一起去吃了个饭。
讨论完后，他们决定直接找儿子摊牌，他老爹就不管这摊子了，儿子他又能拿自己五十岁的老父亲怎么办？
于是他们又让人去请太子殿下，准备直接摊牌。
……
赵士程突然被父母叫去吃家宴，便感觉到不对。
而等到坐上桌，便从父母凝重的神情里知道这是一出鸿门宴。
“虎头啊！”种氏毕竟是最懂儿子的母亲，拉着儿子的手就打出了亲情牌，“你倒是给娘说说，这么些年了，你要种树，娘亲依你，你要经商，娘亲也依你，你要你父亲去太原，娘亲也给你出力……”
赵仲湜在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如今咱们家也算是到了巅峰，你想要的皇位都摆在眼前了，如今又在顾忌什么呢？”
娘亲都这么说了，赵士程再敷衍就说不过去了，只能实话实说。
要继位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大宋的皇帝其实并不是一直在深宫里的，他们有无穷多的办法可以出来，只是不能离都城太远而已。
他还有自己一手建立起来势力，又是在宫外长大，外人想要蒙蔽他并不容易。
问题是，他一旦登基，立刻就要结婚，一个皇帝，后宫连个皇后都没有，无论如何都是说不下去的。
他倒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他生性有极为强烈的领地意识，不愿意一个陌生人闯进自己的生活范围——怎么样，也要培养一下感情才行啊。
只可惜现在他如今政务繁忙，每天累得不行，实在抽不出精力去谈恋爱……
“一派胡言！”没想到儿子不想成亲居然是这个理由，种氏瞬间暴怒，“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我当年嫁你父亲时，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怎么就不能过了。再说了，男女情爱于帝王家，本就是剧毒之物，你要立后宫，本就不应独宠。不用说了，就是我平日太宠你了，才让你无法无天，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个交代！”
赵士程无奈，只能反复安抚，表示请母上再给三年时间，他一定解决人生大事。
但母上完全不接受这个时长，双方反复拉锯，最后赵士程只守住了一年这个底线，若超过一年，他不但要听母上的安排，而且还要继承皇位，让父亲去当太上皇。
……
离开皇宫的赵士程十分头疼，以至于再看惹出这件事情的讲义司众人时，目光都带上了属于捕食者的凶狠。
讲义司众人倒是泰然自若，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一点都不缺少胆量，吃定了太子殿下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迁怒于人。
赵士程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在闲暇时开小差，想着要怎么找自己那不知道是谁的媳妇。
好在，除了这件烦心事，他的其它计划推进得十分顺利。
大辽那边，因为大宋的钱财和经济渗透，缓解了部分矛盾，终于没有先前那种此起彼伏的起义事件，能勉强合力守住仅剩的江山。在无法联络被围困的天祚皇帝的情况下，于1121年的正月，魏王耶律淳正式登基，号天锡皇帝，年号建福。
不过赵士从在传来的消息里悄悄告诉弟弟，辽国支持不了多久——他到这不过两月，就发现辽国丞相李处温好大喜功，仗着拥立之功贪污军需，还多次暗示他一起驱逐其它人的利益。
赵士从觉得这人不行，会损害他们抗金的大计，就假意同意，然后与和陈行舟一起，设了个局，找到他勾结金国的证据，把他们全家抄了。李处温和他的弟弟、儿子，都已经被赐死，算是魏王上位的第一个祭品。
他还在信里抱怨，他的儿子如今在陈行舟身边狗腿得不行，对他这个爹爹颇为不敬，你管管你的徒弟，有事冲着我来，这样带坏我儿子算什么事……
赵士程一边感慨兄长的宫斗水平不错，一边回信安抚了兄长，说等着，我这就去信骂他，您放心，这个公道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然后他看了陈行舟的消息。
陈行舟的消息里当然也提了李处温的事情，其实就是一个汉臣看辽国不行了，两边下注的故事，很多辽国权贵都在干，真的查估计辽国朝廷都剩不下几个人。
辽国有不少投奔金朝的部族，但他们并不被金人信任，大多被派去打最硬的仗，得最少的功，所以辽国顶层都不愿意投奔，但中层和低层官僚却是不受影响，金国本部的人太少了，也需要这些人。
另外，师尊您的大哥这些日子在燕京混得风生水起，从我这里调走了许多粮食，真是一位人才，可惜我这半年来无所建树，让你失望了，徒弟我很惶恐……
赵士程看着这两位手下暗搓搓地给对方上眼药，更头痛了，只能写信安抚舟儿，说你的损失我记得，回头一定给你补上，我兄长是被我逼着去的，心里不痛快，你肚量大，少和他计较。
处理完这两位大神，赵士程又拿起了王洋的书信。
这位在江南清理的土地已经到了尾声，许多占地的大户都已经被处理，江南的一些流匪也基本被梳理完毕，但王洋却在信中提出一件事，表示出他的困惑。
江南很多大户在占田之后，也会办理工坊、行会，种植桑麻，很多农人在无地可种后，入了工坊，反而能赚更多的钱。自己处理了许多大户后，很多商户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闭，地方反而萧条了起来，这样的行为，真的是对的吗？
赵士程回信给他，萧条是必然的，以前不是教过你么，资本集中会产生更大的经济效益。但如今江南有地的百姓多了，必然会有更有余钱消费，只要有了市场，经济就会很快恢复，不必担心，另外，你事情办好了就回来，京城已经留好了你的位置。
优先处理完他们的消息，赵士程便关注起自己当初提拔的那些县城小吏来。
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多，他们的政绩也基本明朗，一些做得好的，便要进入备选名单，准备提拔了。
……
忙碌了一整天，等处理完政务时，赵士程感觉腰酸背痛，整个人都想躺下。
他遣散了身边的侍卫，一个人独自在东宫的花园里赏雪。
正月的雪已经残存无几，花园中一派萧瑟，其实并没有多好看，他那目光，更多地落在宫墙之上。
那上边，仿佛有着斑驳的光影，形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他的眼中，变幻着千百年后的未来。
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他已经得到了那么多，在那个位置上，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
是了，他不需要理解，他不需要改变。
他这一世，注定没有太多心力分享给另一半，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求一份完美的爱情……
想到这，他突然笑了起来。
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好久才收敛起来。
怎么突然无病呻吟起来？
凭什么不可以有，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会放过的人。
没有同路人的时候，他就自己培养一群，没有他中意的妹子，那就自己培养一群再从中找个合适的。
得想办法设立几个女官的职位，让他有认识了解对方的条件，至少别想着他盲婚哑嫁。
寻找几个能参与之后这场天地变革的妹子，想想，也挺带感的。

第249章 新的想法
正月末, 冰雪消融，东京城原本寂静的工坊里再度热闹起来，到处可见沉重的两轮推车, 运送着大堆货物。
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将冻得有些青紫的小手在嘴边呵了两口气，清澈的眼珠悄悄凝视着不远处招工的牙人, 在无声之间蹭进了排队的人群。
工坊过完年关时, 常常有工人离开未能按时归来。人手不足时, 为了赶工, 便会临时招些人, 去做些零碎活计，工钱不多, 但是日结, 许多人闲暇时, 便愿意去赚这点工钱。
不过让小女孩有些担心的是, 不知是谁规定的，工坊不招童工。虽然不是所有工坊都会遵守，但总会让她在找活计时多了拦路虎。
就在快要排队到她时, 旁边突然一阵喧哗, 原来是一队官宦的车驾路过，他们这些排队的人占了道路，招工的老嬷被那车夫一番斥责，急忙让众人散开。
只是这么一折腾，队伍又要重新排，小女孩人单力薄, 又被挤到了后边, 而这次, 还没有到她，那老嬷便说人已经够了，大家散了吧。
小姑娘懊恼地咬住唇，拢了拢衣服，转身去了城郊的灰山。
如今城中多用石碳，烧尽的碳灰便都堆积在灰山，贫家子常常去那里挑选未来烧透的残碳，或做取暖，或者廉价卖出，换些吃食。
只是这里的竞争太过激烈，大多残碳都被他人捡了去了，她人小力微，花上一日也赚不得多少钱。
她躲着几个强壮些的男孩，在灰山边缘寻觅，可惜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她寻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一个能复烧的碳渣，只能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遗憾地向家里走去。
那是一处小小茶棚，建在去京城的商道百仗远的山坳里，平时客人稀少，每日收成极少，棚里，已经老迈的爷爷正在烧水，但今天茶棚里，居然坐了四个客人。
她呆了呆，因为坐在中间的那位客人，眉眼也生得也太好看了一些，看爷爷忙着，便急忙过去招待客人。
不同于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到的爷爷，她耳朵极灵，在一边洗茶的时候，便听到微弱声音。
“这片地方离京城五里地，是当初先帝划出来准备给林道长建庙的地方，只是遇到了两次大乱，这事便耽搁下来，这里无人理会，便渐渐成了周围倾倒渣灰的地方，收拾起来倒也不废力，好些新工坊都想选在这里……”旁边那位壮年男子沉声道。
“这么说，这茶棚算是私自搭建了？”那年轻客人轻笑道。
“不错，不过因离得远，平时商税也交足了，城中便不怎么理会罢了。”
“原来如此。”年轻客人眉眼微抬，看那个正竖着耳朵的小姑娘，“小娘子，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小姑娘忐忑不安地走了过来。
“怎么唤你？”对方问。
“李榆儿，榆钱的榆。”那李榆儿怯怯地道。
随后小姑娘很小心地讲了她的故事，差不多就是两年前黄河决堤，家人失散逃亡，她和爷爷流落到此，京城对她们还算友好，有时寺庙会施些粥饭，还会给一些符水，能治爷爷的腿疼。
如今工坊多了，能接一些小活，她就帮军械司剪过鹅毛做箭羽、还去织坊帮着梳理羊毛、给酒楼剥过莲子、捡过石碳、靠着这些，她和爷爷才在这里活下来，省吃俭用地盖了一个茶棚，后边的小草屋就是他们遮风蔽雨的地方。
她如今的愿望就是再长高一点，就能去织坊当个女工，每月管吃住，还能赚钱给爷爷买药。
那客人微笑着听她讲完，又问了些她这两年来在京城的各种见闻。
李榆儿一一讲了，她不敢对这种一看就不寻常的人物有所隐瞒，这两年来，她的感觉就是京城不一样，平日有人巡逻，欺男霸女这种在乡下很常见的事情在东京城就少见许多，因为女子若是不满意了，便能在织坊中不回来，男人敢去织坊闹事的，大多会被赶出来。
她这样的小姑娘都不用担心人牙子将她抓走卖掉，听说是朝廷在东京城这里抓得很严。
她很喜欢这里，希望能安下家来，让爷爷平平安安地过晚年。
虽然生活里也会遇到很多麻烦，比如她有时会被其它人欺负，但她过的很有盼头。
对面的客人轻轻笑了笑：“很机灵的姑娘，居然知道我想听什么。”
他说完，带着随从离开，留下了两倍的茶钱。
-
离开的路上，他的亲随张伯奋问道：“公子，驴就在后边，您要是走累了，可以……”
“闭嘴。”赵士程睨了他一眼，“我难得出来体察民情，怎么可能走几里路就要换驴？”
牵一头驴出来是因为他拒绝了马车和轿子出行，驴用来以防万一，但他的东宫里只有马，找了半天才找到驴。
更可气的是他出来才发现，这些家伙选带哪头驴不行，居然带当年五哥给他买的小毛驴草草，那是他和五哥亲情的象征。如今看着还漂亮，但这是十五六岁等同的驴啊，等于人的九十岁，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这亲情见证？
张伯奋只能皱着眉头，闭上嘴。
赵士程抱着手，一边走，一边思考。
女官这事，有些麻烦，最大的麻烦就在于，没有她们合适的职位，除非是内廷之中，掌管事务，否则是没有女官的，而外朝不可能有女子，因为她们不能参加科举。
如今大宋的风气算是开明，但就算如此，平时上街的女子也不多，大多是贫家女。稍微有些身份的女子，出门都会戴上帷帽，遮挡容颜，受教育的女子，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平时出行，雇的也大多是女轿夫。
男主外女主内，依然是这个时代绝对的铁则，赵士程唯一能看到姑娘们的机会，除了各种游园会，就只有家中的女眷了，女子们和男子写信，就属于是私相授受，一旦被发现，对女子名声伤害极大。
她们的前程，就在于能不能嫁一个好男儿。
赵士程的要求其实不高，能理解他的心思、平时能说上几句话就可，那种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人他的受不了的。
所以，他想找一个不那么温婉柔顺的姑娘——但如今柔顺持家是女子最大的美德，以他如今的地位，如果说想找到个违背这种标准的，那只会让温柔的姑娘们都戴上假面，同时身边大臣也会大肆批评他的择偶标准，说皇后应该是天下女子表率云云。
赵士程今天出来，就是想私下看看这个时代有没有什么女子执政的余地。
他换了一身从侍卫那找来的普通麻衣，长发用泽巾包裹，因为他生得肤白貌美贵气逼人，穿上鱼服还是白龙，还专门调了脸药水把脸色变得黯淡，就算如此，对着玻璃镜子一照，也是一个俊雅贫穷的贵公子。
为了避免出门遇到什么危险，成为言情小说女主的捡拾救助目标，赵士程还专门带了一些化学小玩意在身上。周围有十几个人打扮成普通人默契地护着他，要这样都能出事，那管理京城防卫的李纲就可以去岭南待着了。
京城繁华，当然也少不了贫民、欺压、童工之类的险恶现象，赵士程这次的目标，就是京城周围的大小灰色地带。
这里有大量失地农人盘踞，他们租不起城中昂贵的房屋，便在城外的一些小巷道间用片瓦遮身，形成大量的贫民窟，赵士程行走在这些泥泞小道之间，遇到了不少麻烦，不时有小偷想摸他的钱袋，他这一路上与夯路基的汉子、赶车的车夫、做绣活的老妇人、卖茶水的小姑娘、都攀谈过了。
终于让他想到一个可以给女子发挥的岗位。
那就是帮扶老弱病残幼的社会福利事业，大宋本来就有这些机构，尤其是蔡京当初就想搞个全国性的养老机构，弄个三代之治出来，为此他废除盐钞，给了京东路的富户重创。
但这些机构都是流于表面——因为哪怕后世那个已经进入世界前例强大国度，都不敢说要给全国老人养老，大宋这些机构，当然也不可能做到。
赵士程想的是，建立一个框架，让一些有志于此的女子来扶助老幼，当然，这钱国家财政是不出的，他要看有没有人能建立起一个可以运行的福利机构，能拉起多少赞助。
他的未来皇后，必然是要给他分担一部分的，能运行这样的机构，才能自然不必多说，对经济也要有些知识，这样肯定能和他说得上话，搞这些事也能知道社会的黑暗，不会特别天真……完美。
不过……
怎么好像是让她们自带干粮来海选啊？
我这样做是不是残忍了些？
嗯，那就降低一点难度，从私库里给她们一笔启动资金，平时有困难还可以找我汇报，这样就能了解对方的想法……
完美！
这事还要母亲帮助才行，他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必然会引来反对，但母亲不同，她的身份在贵妇里非常有号召力，能造出声势，让许多姑娘被家里放出来，呼吸自由空气。
想到这里，赵士程决定要快些做，便招招手：“把驴牵过来，速速回宫。”
张伯奋立刻应声，让人牵来那头亲情象征。
一行人很快回到宫中，赵士程把自己的想法对着母亲倾述。
但他的母亲却在听完后，深深地皱起眉头：“虎头啊，你这真的是找妻子么？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在找手下啊？还是不给工钱那种……”
“胡说！没有！会给！”赵士程恼道：“就算你是母亲也不能诽谤我，你就说帮不帮吧！不帮我走了！”
“别，我帮，我现在就去找人！”

第250章 微不足道
新年过后, 大宋的朝廷平稳运行，百官各安其职，天下安定, 基本没有传出什么大的乱匪起事，是以文武百官，天下黎民，都对如今的朝廷和皇帝一家感到了满意。
对他们来说, 不折腾的皇帝，便是天下一等一好的皇帝，虽然太子殿下偶尔会有一些小爱好小折腾，但相对于以前那位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二月二是宋人的挑菜节, 这个时节, 小草已经初露新芽, 有些野菜也生长出来, 达官显贵的家眷们会扶老携幼, 去郊外踏青，在途中采摘野菜的新芽，带回家享受这个冬天过后那属于春天的季节。
而赵宋宗室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节日，不但会声势浩大地出门游玩, 还会在游玩结束后，由皇后牵头, 在宫中开展名为“挑菜”御宴活动。
当然, 这时候吃的就不是野菜了，而是皇家林苑中刚刚生出来的新鲜菜苗。
所以, 在御宴之中, 当命妇们见上坐的种皇后唉声叹气, 便纷纷开口询问皇后因何烦忧。
种皇后哀叹说，前日突然有菩萨入梦，下凡指点，让她多行善事，布善恩。前几日，她私下里询问亲随，才知东京城中尚且有许多老幼，衣不蔽体，无片瓦安身，心中一时怜意大起。可是她是皇后，有繁忙宫务，无太多闲暇去扶助老弱，所以心中烦忧。
居然让皇后娘娘烦忧，这还得了！
立刻便有命妇表示愿意为娘娘分忧，去城外开粥棚，帮助老幼。
仿佛捅了马蜂窝，周围的命妇位都表示愿意出马，甚至有些现场就为这事争了起来，虽然不到扯头花的地步，但是语言上夹枪带棒一点都不少。
直到后来种皇后开口，才让这争吵平息下来，皇后的意思是，既然大家都愿意行善布施，不如便一起来，不太安份，不论地位。
但这就不符合命妇们的胃口了，她们争这事，是为了得皇后青睐，如果没有这好处，那谁没事干要做这拿钱打水漂的事啊？
而皇后见此情况，便微笑着提出了一个建议，她想从各家里选几个伶俐的姑娘，帮她前去布施，为此，她决定建立一个小小的宫务机构，若是哪家的女儿愿意，回头可来寻她。
这可是天降大饼，一时间，不少命妇都心动了。
这事若做得好了，不但女儿前程无量，而且利好家族，至于说家里姑娘能不能胜任——开什么玩笑，这些事自然有得力的下人帮忙，姑娘们去摆摆样子就可以了。
就这样，这次挑菜宴大家吃得没滋没味地离开了，她们飞快回家把消息告诉女儿们。
……
这事瞒不住，第二天就上了东京城大小报纸，不但那些平日里就出挑争强的姑娘心动，就连一些平日里乖巧柔顺姑娘也有些动心，对她们来说，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一个见识外边世界的机会。
不过，名额有限，一时间种皇后也不知如何是好，而这时，太子闪亮登场，称既然是宫务那也能算半个政务，便让愿意来参加的姑娘们通过考核好了，如果连识字算数也不会，又何必凑这个热闹。
种皇后觉得有理，便当着命妇们的面，宣布了这个要求，并且还扩大了挑选范围，让京城的适龄女子都可以来参加初试。
一时间，京城震动，许多胆小的姑娘便打了退堂鼓。
但却有更多姑娘战意昂扬，她们都是从小被培养要管家的当家主母，岂会畏惧这点小事，甚至还有姑娘私下里把这当成一次评比。
于是，很多姑娘害怕被人觉得无法管家，决定至少得去试试，于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补习书文。
赵士程没想到这京城的姑娘们居然就这样自动卷了起来。
但他对此没有意见，一个成熟的母亲对家庭的影响是巨大的，就当是提高东京城的女子教育了。
虽然有官员对此非常看不惯，觉得这是小题大作，但皇后行善是为天下做表率，政治正确的不能再正确，借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此过多议论，只是憋着……
就这样，一个月后的这次小小考试，参加的姑娘居然有近七千人，场面蔚为壮观。
种皇后倒是十分满意，对通过复式的一百多个姑娘们一一面试，把中意的姑娘的名字都悄悄拿本子记下，她玩嗨了，还准备在其中选出一甲二甲，点出状元榜眼探花……
然后被儿子无情地镇压了。
倒不是赵士程不愿意给个名分，而是这种事私下叫叫没事，若是皇后亲自宣布，必然会给姑娘们带来麻烦，还是等稳定办几届再来分这种名次。
种皇后很失望，但这种活动依然给她带来了久违的快乐。不只是她，参加考试的姑娘们难得出门，一起聚会，这种生活对她们来说也十分新奇，很多人私下里相互补习帮助，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也很快乐。
不过出成绩时她们就不这么想了，好在没有后边几千位的排名，她们也没什么压力，只是偶尔对前一百名可以去皇后身边长见识的姑娘感到一点羡慕。
大家都很满意。
赵士程也终于有了偶尔去皇后的新建的慈恩所视察的机会，还能偶尔针对这些事情指点一下姑娘们。
不过，很快，他发现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每当他前去慈恩所时，都像是进了动物园的笼子，能和她们相遇无数次，压力极大。
但自己挖的坑要自己埋，赵士程硬着头皮，体验了几次后，便也就习惯了。
-
当然，这些都只是一些小麻烦，赵士程的重点依旧放在建立工业和针对金国两件事上。
在签订盟约的功劳和陈行舟与魏王的支持下，耶律大石成功被任命为西北招讨使，去漠北召集还效忠于辽国的部族。
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了，但他这次财力足够，愿意和他一起去漠北的有三千多人，这些人都将会是他将来功业的根基。
而辽国皇帝还在黄龙府被围困，与朝廷联系中断，而去勤王的将士几乎没有，晋王耶律敖卢斡倒是想去救父亲，他带着一千多亲卫前去，但在途中遇到金国部队，一番冲杀后，晋王在死忠将士的保护下逃出来，便再也没有能力去救父了。
而金人也在重新聚集力量，召集各部的猛安谋克，准备彻底攻破黄龙府，然后全力攻打辽国燕京与辽东。
一但黄龙府去陷，辽东将会重新变成金军的重点攻击目标。
“若是辽东与燕京久攻不下，你们说，金国会如何？”在东京城的新军军营里，赵士程询问他寄予厚望的三位将士。
李彦仙、韩世忠、还有刚刚从江南回来的岳飞。
李彦仙凝视着地图许久，首先开口：“回禀殿下，依末将浅见，若是金国久攻辽东不下，必会先攻燕京。”
“哦，这是为何，要知道燕京有阴山绵延护卫，那榆关又名山海关，说是天下第一关也不为过，”赵士程微笑问道，“又有辽东会攻其后路，金国要如何拿下燕京呢？”
李彦仙沉声道：“末将翻看过金主数年来大小数百战，实乃人杰也，如此人物，必不会施以常理，必会另辟蹊径。”
赵士程：“说说看。”
李彦仙手指落在燕京以北的大片山脉之后，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殿下请看，燕山虽大，其北方的中京道却是一片平坦，只要顺着燕山向西，到居庸关，便能绕过险关，从太行山、飞狐径，从西方进入燕京。”
“若是如此，他们得占据整个辽国中京道，然后才有可能攻入燕京，甚至还会过境大宋之土，”赵士程托着下巴，“中京道一旦失守，大宋便直接与金国接壤——守卫这里的，好像是折家军？”
李彦仙立刻点头：“正是。”
赵士程忍不住叹息道：“西北军如今的状况，还真让人心焦啊。”
韩世忠在一边摸摸鼻子，有些尴尬，他是正统西北军出身，西军已经是大宋最精锐的士卒，但前几年在辽国手下败得太惨。
“你们都是寄予厚望的新军，”赵士程凝视着他们，沉声道，“希望你们不要把禁军那一套带过来，我不想你们的新军以后也会有开拔银、接仗银、守城银、敢勇银之类的东西，令行禁止是基本的，可知晓？”
“末将明白！”三人同时保证。
大宋的军队因为抚恤太低，加上地位低下，基层已经烂透了，打仗要提前给钱，地方如果没有准备足够的钱财，军队甚至都无法开拔，甚至于打仗途中也要给钱，不给钱士卒会直接逃亡。
这也是赵士程抛开旧军，另外建立新军的原因。
“另外，”赵士程凝视着他们，“辽东的那支新军已经去了快两年，损失不少，将要退回大宋修整，你们之中，会有人前去接替他们。”
一时间，三位将领眼眸微微亮起。
他们已经训练快两年，早就想一展所长，就算岳飞已经去江南剿过匪，也不觉得那算是什么大仗，而辽东是将来收复燕云的关键之一，如果能去那里，将会是名留青史的事。
“准备一下吧，”赵士程微微挑眉，“过几个月，便会有一次大比，胜者便要去辽东，那里有多你们都知道，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要想清楚。”
很明显，对面的三位没一个是没想清楚的，纷纷请缨，愿意为大宋而战。
甚至相互对视的目光里，都四溅出火花来。

第251章 我的鱼塘
陈留是距离东京城最近的城市, 坐落于出汴河要道之上，十分繁华。
三月清晨，运河解封后，大小商船便又航行在这条大宋最繁忙的运河之上。
做为运河的中转和仓库之地, 这里的港口有好些个泊位。今天, 停泊的货船送来的一筐筐大蒜, 如今，听说江南福建一带开辟出许多温暖湿润的山地，种植大蒜。
因着能入药, 这些东西的价格涨得十分地高，京城附近也有许多农户想种，可惜和小麦播种期重复了，加上天气寒冷, 只能种一季，这才做罢。
船刚一靠岸，便有人招呼着泊位旁等待的力夫，让他们帮着把船上的货物搬下来。
一名五十来岁的老汉也在这些力夫之中, 他头发全白，腰上系了一条汗巾，与其它力夫一起，将一筐筐大蒜挑下货船，在连接船与码头的狭窄木板上走的十分稳当。
来来回回十余次, 船上的货物很快搬光，船主也爽快地把钱结给他们。
按每人搬的货物重量, 这老汉领到了一百余钱。
“收成不错啊, ”旁边的力夫看他小心地把钱放进口袋, 不由笑道, “你那小儿娶亲的钱，差不多了吧？”
那老汉掂量了下钱袋，摇头叹息道：“还早呢，小赖子还要读书，开销甚大，哪有那么多余钱娶妻。”
“要我说老周你也是糊涂，把你那女儿嫁出去，不是便有钱给儿子娶妻了么？”旁人笑他，“偏偏要去那什么织坊，还要她去学什么提花，将来怕是都便宜了外人！”
“你懂什么！”那周老汗怒道，“如今河上船多货多，我一日赚的钱，就能养家，还有余钱供儿子读书。我女儿若是会了提花，来日去婆家有一技傍身，便能挺起腰，婆家也要敬重他，不让她做重活粗了手，那是能过好一辈子的事！”
旁边的力夫不由得皱眉，有人不悦道：“婆姨们就该干活，你心思这么重，哪个敢娶你家姑娘。”
“等我女儿学会了提花机，就织坊里的高工，每月就能得两贯钱，两三年就能买一户青砖房，普通人家，我还看不上呢！”那老汉不屑地道。
“看把你能得！我听说那提花难学得很，你别把话说太满！”
“哪里满了，我姑娘生来就机灵，纺线最均匀，织布最细密，那些来修织机的，她看了那么几次，就会了。织坊里可看重她了，涨了好几次工钱，她说想有一个自己的织坊，给我过好日子，对了，前些日子，她还领了好些废毛料回来，给我和她弟织了一双手套，你看——”
“行了行了，又有货船来了！”懒得听这老汉显摆他女儿，旁边力夫立刻打断他。
但这次的大船，送来的货物便有些奇怪了。
那是铁件，还非常大，中间空心，连接着几个圆形的东西，没有四五个人抬不动它。
船主专门让码头小吏找来附近最好的力夫，说这东西贵重，万万不能弄坏了。
周老汉虽然老了些，但经验丰富，不但能搬，还能指挥几个熟人，便也在其中。
但这东西实在是不好搬，需要四个木架，好几根麻绳固定，尤其是在船上搬到岸上时，那船失去重压，猛然冒上来一截，木板震动，一名力夫平衡不稳，手上木架滑了下去。
他旁边的周老汉哪承得住这么大的重量，就算勉强支应，那铁器还是重重地压在他的腿上，瞬间，老汉的一条腿血肉模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们这些废物！”那船主大急，“快把我的机器担到一边去，这东西要是有损伤，你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周围的力夫急忙合力将那铁机器抬开。
船主愤怒地看了那在地上哀嚎的老汉一眼，招呼着人把机器抬走：“慢点、慢点，这边，这可是神霄院的新物件，我费了老命才买回来的，借了好多钱，要是出了问题，我一定找你们麻烦！”
一行走了，也不理会地上哀号的老汉，他们这些力夫经常遇到这些意外，但也只能自认倒霉，有相熟悉的人将周老汉架起，找个木板将他抬去最近的医馆，周围的街坊邻里也帮着去织坊，将他的女儿叫回来。
漂亮伶俐的姑娘过来时脸上还蒙着头巾，身上沾满了细小的毛絮：“大夫，我爹爹怎么样了？”
大夫来看之后，上了药，包扎好伤口，不由地摇头：“伤得太重，伤口深不说，腿骨也断了，这天气渐暖，令尊年纪大了……”
他的未尽之语大家都明白，那姑娘眼睛里立刻凝出泪水：“求您救救我爹，求您想想办法。”
“唉，”大夫摇头道，“我先开些方子，你看今晚令尊会不会烧，若是伤口感染，还是需要回春丹，而且他年纪大了，在床上易生痈疮……你得早些准备才是。”
“就没有其它的法子么？”姑娘慌乱地问。
“东京城神霄院外的陈氏医馆于外伤一道极有建树，你将他早些带去，或许能救，”那大夫迟疑了一下，“但那里治病价格不菲，你若无钱，便回来，我开些方子能让他好受些。”
“多谢！”周姑娘谢过大夫指点，请帮忙的邻里人去打听有没有愿意搭人去东京城的船，又给付了诊费，再出门寻了两个青壮，将她的父亲带走了。
那大夫感慨道：“倒是个聪慧的姑娘。”
他坐回诊位，又拿起一本木封精装的大本书籍，翻开最近看到的一页，看着上边极为清晰的肌肉解剖图。
这是神霄院出的新书《体学》，虽然有无数油印的同版，但他还是花了三贯钱买了这本精装正本，因为正本里的线条、细节，要比油印版清楚无数倍，医道之事，容不得一点马虎。
真想去那神霄院的医部学习些时日，听说那里汇聚了京城内外科的无数圣手，他只是学费还差了不少，还要考《体学》《卫生之道》《经脉学》这些东西，考过了才能入学。
也不知他如今的学识能否过关……
-
而另外一边，周姑娘也心急地在船上等到了自己那从学堂过来的弟弟，姐弟俩带着父亲一起，搭着船顺运河前去京城。
五十里路并不远，早上搭的船，顺着水流，在傍晚时就已经到了汴京城外。陈氏医馆非常有名，他们很轻易地就找到地方。
只是让他们担心的是，那里求医的人，太多太多了。
医馆大得吓人，两人兜兜转转，费了许多心思，才找到了治骨骼外伤的地方。
可大夫看了之后，提出的价格却让两个贫家子白了脸色。
回春丹三贯一颗，周老汉的伤很严重，至少得服三五天的药，每日两粒，也就是说，加上缝合外伤药，至少要二十贯。
“阿姐……”
周姑娘心急地咬住唇，她总共只有三贯钱，只能央求大夫先处理伤口，让老父好受些。
那名有些憨厚的大夫也没多说，便清理了老汉伤口上的草药，拿出酒精、针线，给病人处理了伤口，用纯色的纱布包扎。
周姑娘看他缝伤口的手法，记在了心里。
她让弟弟好好看着父亲，自己便在医馆里打听消息，她暂时没法回陈留的织坊，需要在这里找一家大坊签下三五年的长契，最好是找一个要提花织女的织坊，也许就能得到这二十贯了……可是织坊一般只要自家培养的织女，她的机会很渺小。
但在打听了一会后，她知道了另外一件事。
最近，皇后带着一些官眷扶助老弱，很是救助了一些孤苦无依的家庭，很多人都在称赞皇后的仁德。
周姑娘心中一动，立刻打听起了怎么才算是“老弱”。
问了一下，知道是五十岁以上，家里没有贵重之物，衣食无着，便算是老弱。
周姑娘觉得或许可以试试，便打听了那“慈恩所”地址，匆忙过去。
但当她到了这慈恩所，才知道这里的贵女官眷因为先前有人行骗，对扶助人有许多要求，还要调查户籍，看是否是真的孤苦无依。他们效率极慢，扶助一个人，往往需要审核五到十日，若是慢的话，十天半月也是寻常。
她的父亲哪等得了这么久？
周姑娘咬咬唇，在院外等了一会，这时天色已晚，她看来人有许多戴着帷帽的姑娘进进出出，上了华贵的马车。而在最后一位出来的女眷，却没戴上帷帽，她看着四十许人，几无钗环，但却十二分的雍容华贵，相比之下，她们织坊的管事那点气势，就像蚂蚁一样渺小。
很快，她下定决心，突然冲了出去，但还没她跪到对方面前，周围突然冒出两个健妇，一左一右，将她压跪在地，胳膊反扭在身后，痛得他险些叫出来。
她慌忙对那贵妇凄声道：“求夫人救命！”
那夫人垂眸看她一眼，对身边的一位妇人点点头，便上了马车。
而周姑娘则被扭着拖入了后堂，被数几个人押着，凶狠地询问她，让她说出了生平所有事情，她叫周冰儿，陈留人，有一弟弟，小时丧母，家贫，靠父亲挑货养大，这次是父亲受了重伤，才会来这里求助。
她没按流程来是太心急了，不知道这里的需要汇报审核……请贵人饶恕。
被反复询问后，她被关在一处小房间里，心急地等了一宿，才被放出去。
让她高兴的是，如她所料，这一晚上，她的家事就已经被查清了，父亲也符合资格，可以被救助。
这让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燃眉之急解了，剩下的事情她可以慢慢想办法，回头需要好好报答那位夫人才是。

第252章 就是这样子
赵士程最近依然很忙碌, 自从他上位后，开始大力发展工业，但工业最开始的原始积累始终是血腥的, 就算有各种法条限制, 但资本原始的剥削属性依然客观存在，体现得最直接的一条, 就是大宋的人力资源太过廉价了！
别的不说，东京城附近的辖区就有一百五十万左右的人口, 这是什么概念呢，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没有土地的城郭户, 需要工作来养家生活。
在以前, 他们的服务对象是东京城庞大的官僚体系, 这里汇集了大宋所有顶尖的权贵，有庞大的消费能力，也正因此, 什么外卖、饮品、香道、茶百艺都被这些有钱有闲的人开发享受起来，也正是这里的市场，能消费得起如今新开发的昂贵药品，能用巨大的利益撬动新的市场。
比如大蒜素生产的回春丹，因其昂贵又有效果, 如今□□一带的大蒜种植业蓬勃发展，降低了整体的价格不说，还有效地提高了那边农户的收入——因为大蒜是不必消耗水田的，门前屋后，有个空地的就能种，且保存方便。
可是就是这样的巨大的市场, 在东京城的人口红利面前，还是本能地卷了起来，体现最直观的事情就是，许多工坊给工人价格比农户一年的收入多不了多少，但劳动强度却一点也不低。
唯一让赵士程欣慰的是，因为灯油的成本很高，所以这些工坊并没怎么开发出“夜班”和“加班”，基本就是天亮开工、天黑完工这样的工作节奏。
而工伤之类的补偿是完全没有的，如今朝廷就有官员不断上奏，说列举许多工坊的不法之事，要求太子殿下把心神多用来劝农桑、兴水利上，不要成天利字当头，要以人为本，才是天下安宁之象。
这也是赵士程如今最大的麻烦，朝廷上的官员大多是地主出身，他们天然站在农桑那边，代表工商的利益的官僚还没有成长起来，他需要在新的利益集团成长起来之前，保护住这一点点资本的萌芽。
另外，让赵士程惊讶的是，巴蜀一带的工业集群如今发展的十分迅猛，那里地域封闭，没有外来产品的侵扰，又有云贵川藏等地的夷人当他们的产品倾销地，本地权贵也支持朝廷发行的钞票，还能随时从外边升级工坊的新技术，几乎拥有市场最完美的条件，加之原料不缺，水路发达，如今巴蜀上缴纳财税已经超过农税一倍。
但烦恼也随之而来，廉价的蜀布如今正冲击荆湖两路的市场，让本地土布价格暴跌，直接影响这里州县的财税，而这里官吏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在路上设卡，提高了蜀布的税收，而蜀中的大户们也不是没有后台，立刻便有蜀党上书有人贪污设卡，不遵上意，影响太子殿下的大计……
而荆湖两路官吏和本地人也不是吃素的，反而上书蜀中之布价贱伤农，弄得此地民不聊生，要太子殿下做主。
两边的官吏各有簇拥，引起好大一番争执，赵士程很是伤脑筋，但也明白，各地的地方保护主义的确是缓冲市场的益处，但又不能放任他们乱来，于是各打了五十大板，把每年卡税也纳入了三年一次考核之中。
如果设卡拦截的数量过多，会直接影响他们的考评。
这事便就这样算是按下去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惹出了很大的麻烦。之前朝廷征伐梅山蛮人后，设了新化、安化县，如今在那里发现几处大矿，朝廷将其收为官营后，梅山蛮不服，说是那里是他们的祖地，要求朝廷给予补偿。当地官府没钱，便强行镇压，惹出不少事端，希望朝廷让人前去平叛。
赵士程却觉得拆迁给人家安置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于是吩咐下去，给出条件，一个是给出一成的矿山股份，每年拿分红；另外一个是按那里的人头每人分价值三亩中品土地的钱财买断。
这两个条件让他们选一个，如果他们不满意，就派大军前去镇压。
但刚刚吩咐完，他转念一想，又把人叫住了，换了个办法，吩咐让梅山蛮的头人来京城，他会亲自和他们谈条件。
这事让讲义司的大小官僚们惊讶了，那不过是一群蛮族啊，平时也就能和县令搭一搭话，有什么资格来觐见太子殿下啊？
赵士程却只是吩咐照他说的做就行了——他一点都不担心那梅山蛮的头领会不来，以他如今的地位，对方要是请着不愿意来，怕是就要被那里的县令知府们派人枷着送过来了。
张叔夜等老人在一边看出几分端倪，心里暗嗤，必是太子殿下又想找人来画饼了，云贵那边的夷人以后怕是有难、啊不，是有福气了。
他们的表情太明显，赵士程看到了，却也只是微微一笑，趁着如今有闲暇，早点做些准备布局，也免得后人需要在云贵之地大杀四方来改土归流。
有些事情早点做，对以后便会容易很多，就像辽东，提前十年布局，如今便能收获最好的果实，若是晚上三五年，如今可就掌握不了主动权了。
处理完这些事，一整天便又过去了。
但还没有来得及下班，又有消息传来，交趾南边的占城国国主杨卜麻叠前来进贡，希望得到大宋朝廷的册封，并且带来象牙、胡椒、犀角等贡品。
赵士程知道占城国，那里就是后世越南的南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大宋对周边小国的回赐已经不花多少费用了，基本上送十几套玻璃制品、几瓶药品、外加一些白糖就能让他们感激涕零，十二分的满意，屡试不爽。
朝廷里有人觉得这样太多抠门，显不了大国气度，赵士程则教育他们国家的各种费用就是这样从细节处节省下来的。
这些事自然有人去处理，赵士程下班后，又换了一套衣服，悄悄从后门溜走，去了不远处的慈恩所，和老母亲碰头。
种皇后因为最近负责一点慈恩所的事务，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宫里出来，十分快乐，平日里找个由头就要过来，赵士程偶尔会和她一起，换上普通衣服，出门溜达。
老赵对此十分看不过眼，认为儿子厚此薄彼，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养儿子有什么用，只记得娘忘记了爹，他的愁像春水向东流……然后被种皇后怒斥一番，说他身为皇帝念李后主的诗太晦气了。
但赵士程也没有办法，父亲虽然是图章但也是皇帝，给他安什么任务都没有理由随意出宫，只是委屈父亲了。
种皇后对此十分骄傲，自然也十分努力，平日就给儿子讲慈恩所的趣事，包括了前两日有个姑娘直接找她求助，她顺手做了好人好事。
赵士程听完后不以为然，有儿有女算什么孤寡老人，然后又有些叹息：“这些女官，都天真了些。”
不过这也合理，毕竟都刚刚接触外边的世界，总要给她们一点时间门适应。
于是他又感慨道：“不过也对，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只是需要机会而已，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着一个平凡人蜕变成让人羡慕嫉妒的模样。”
种皇后却只是笑了笑：“儿啊，上到宗泽这种七旬老人，下到虞家那叫允文的小孩儿，内到家中兄嫂，外到女儿闺秀，你倒说说，有哪些的人，是你会觉着无用的？”
赵士程给老娘捏了捏肩：“娘啊，我当初是为了咱们的小家，如今大宋已经都是咱家的了，自然要为这个家打算啊，既然天下都是我子民，又何来无用之人呢？”
种皇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他们二人也没去什么鱼龙混杂的地方，就是悄悄地去泽园的包间门里听新出的戏曲表演，感受着周围人的欢笑，尝尝新出的菜品，看看热闹的夜市。
当看万家灯火点亮时，总会让种氏感慨儿子是真的有本事，将烽火四起，摇摇欲坠的大宋给生生镇住了，他做事狠辣是真的，但能让能跟随效忠，哪怕远在千里之外，身居高位依然不肯动摇，这便是他的气度能力了。
不过，在宫门将要落锁，各自都要回家时，赵士程突然道：“这些贵族女眷成长得太慢了些，需要一些表率才行。”
她们成天不想着怎么好好做事，就知道在母后身边献殷勤，出门连个帷帽都舍不得娶下来，这能效率能行？
他安排这事，可不是为了给母亲打发时间门的。
种皇后微微挑眉：“何意？”
“招三五个贫家女子进来吧，”赵士程摸了摸下巴，“不用给官职，就只是你的身边人，贫家女子更懂得哪些需要帮助，更知世事险恶，就比如你前几日帮助的那个姑娘，既然收了你的钱，当还些帐才是。”
种皇后叹了口气：“你说了算。”
臭小子，越来越懒了，都不愿意亲自去教，硬要别人吃苦头。
还是快些回去，免得儿子又想出什么诡异法子给她添麻烦。
赵士程挑了挑眉头，吩咐左右道：“安排一下，若是母亲真选了些贫家姑娘入职，便让人暗中护着，别让人下了黑手。”
张伯奋低头应是。
赵士程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上了马车，回到东宫。
洗漱之后，便上床休息，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个时代没有手机，他的作息就一直很健康。
闭上眼睛后，他默默思考着，蒸汽机的试用机已经卖出去十几台了，目前都是没有开在水边的铁坊用来代替人力锻打，这机器的产品合格率低，造价十分地高，还要想办法降低成本才是……
想着想着，他慢慢地睡着了。

第253章 小试牛刀
四月天, 正是东京城最好时节，一棵繁茂的桃树，在有两丈宽的小院里遮蔽出大片的荫凉。
这处小院有厨房、有正厅, 有两间卧房, 屋后有旱沟，可以倒些废水, 有阳光的地方，还种着一些葱蒜菜叶, 墙角的窝煤摆放得整整齐齐，晒衣杆上的衣物也被抚得平整，一看主人就是个勤快自律的人物。
一个三岁出头, 软软甜甜的小孩儿在树下看蚂蚁, 他没穿裤衩, 只在胸腹裹了个麻布肚兜，手指不断地在地上划着圈儿，造起了小小的山川丘陵, 不让那可怜的蚂蚁回家。
“云儿，你这里不要乱跑，娘去买些盐便回来，知晓不？”一名二十出头的妇人在他耳边问道。
小孩当然不依，闹着要和娘一起去。
刘氏无奈地皱眉, 只能依他，一手提着小竹篓，一手牵起了儿子，走出门去。
街坊邻里见了这新来的小妇人，都很热情，问他孩子身上的疮好些了么？
刘氏笑着应了, 说吃了药后，就已经好了。
一大一小走出小巷，迎面便是大片人流，各种小食、菜蔬的叫卖不绝于耳，周围的商铺里，各种大小杂货一应俱全，有盐有茶，还有糖，甚至还有漂亮无比的琉璃盏。
云儿像个小马驹，在卖糖的地方转来转去，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亲，指着一具小小的陶罐：“娘，那有饴糖……”
“什么饴糖，你爹又悄悄给你买了是不是？”刘氏在儿子头上拍了一下，威慑道，“你再吃，到了夜里，就有妖怪来偷你的牙！”
小孩子还是不肯离开，晚上才来的妖怪，暂时是打不过面前的饴糖的。
刘氏还是没有给儿子买糖，只是买了二两盐，用油纸细细地包了，京城就是不同，这雪花盐比相州老家的大青盐更细不说，还找不到一点泥沙，更让她满意的是，还比那大青盐便宜。
东京城就是不一样，这次过来，可真的来对了。
她带着儿子准备回家，却又发现路口处有人表演花胜。那人十分厉害，手指一翻，就开出一朵花，再一翻，花又没有了，变成一个鸡蛋，特别神奇，她抱着儿子一起看了好久，等到那人端着竹盘前要赏钱时，才匆匆离开。
才走几步，又见一个卖花布的，那布蓝底白花，十分地好看，虽然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布片，但她只要看几眼，就知道哪几块布可以给自己做一身褙子，剩下的边角料还能给儿子再做个裤衩。
问了问价格，果然比布行那整卷的布便宜许多。没忍住，买了几块，放进竹篓里，心中便泛起了赚到便宜的快乐，若是在乡下，上哪里找这么好看的细毛布啊，听说这种毛和麻混纺的布耐磨还保暖，在老家，她最贵重的便是出嫁时那一身粗麻的新衣裳了。
买了布，又见到买针线的，让她几乎受到惊吓的是，乡下那昂贵的铁针，这里居然是按盒卖的？
一盒五根针，有粗有细，有大有小，弹性十足，弯了一点还能扳回来，不像以前的针，得精心护着，否则很容易就断了。须知缝衣针看着小，但制作麻烦，价格不菲，也算是家中必不可少的大件了。
她本不舍得买，但这里居然买盒针，送一卷缝衣线啊！
天啊，居然送一卷线啊！
刘氏在摊前踌躇许久，终是一咬牙，买了一盒针，还在那盘彩线里挑挑选选好久，终于选了一卷红色的线，这种颜色吉利，还好看。
将线放进针盒里，刘氏又路过了卖油的铺面，这卖油的居然也在打折。牛膏猪腴价格不同，还有麻油和豆油，豆油最廉，买一斤送一两，还附送一个陶油壶，若是油光了，可以将油壶退给他，能退二十文钱。
太划算了，而且坊主说就只有今天这一桶油了，卖完便不会再送了。
那有什么说的呢，刘氏咬牙，买了一壶油，她觉得那油壶也不用退，放在家里煮些水、茶，也挺好的。
这油这浓，闻起来就好香，让人直吞口水。
再路过了卖绢花的、卖鸡子的、卖鞋底的……
等到刘氏回过神来时，才愕然发现，钱袋已经空空如也，而手上竹篓早就放满，连儿子的脖子上都多了一个能保平安的长生符钱。
天啊，那可是她官人一个月的俸禄，早上出门时才交给他的！
刘氏懊恼极了，开始忧愁这个月才开始三天，还有二十几日，家里会不会断粮。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她让小孩自己去玩，便将竹篓放在桌上，却正好和自己家男人打了个照面，一时心虚道：“你、你不是晌午不回来的么？”
“今日营里分了羊肉，我便带回一份，一起吃，”英武笔挺的青年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阿云长这么大，怕是没吃过几回肉呢。”
一说到这，刘氏不由得埋怨起来：“明明你每月寄回五贯钱，家里不用过得那么难。父亲却总是拿去帮人，后来病了，为治病卖了地卖了宅，母亲总算治得住父亲，却又一定要把钱留下来买地，云儿那么小，她也舍得。”
岳飞低下头，愧疚道：“这两年，辛苦你和母亲了。”
他也是回来才知道，在自己南下平匪那一年时间里，父亲因为在雨中抢收了一整日的庄稼，染了风寒，后来越渐严重，夜里咳血，难以起身，让人来京城寻他见最后一面，他又不在，万幸此事让宗泽都统知晓后，便派了大夫前去医治，这才将父亲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而他知道此事，已经是父亲好转之后的事了。
“你知晓便好，”刘氏轻哼道，“如今你也在京城有了宅子，又有了武将官衔，将来把父亲母亲接来的，一家便算团圆了。”
“正该如此。”岳飞笑了笑，“快坐下吃吧，菜要凉了。”
“云儿，快来吃饭了。”
小孩应了一声，站起身，哒哒哒地向母亲跑来，他人小，围着桌子打转。
桌上放着一碟酱菜，一碗放了萝卜的炖羊肉，三个木碗里装着满满的米饭，坐在桌上的青年一把抱起儿子，给他的碗里夹了一块软烂的羊肉，细细吹凉，喂到儿子嘴里。
小孩两口吞了下去，奶声奶气地说：“爹爹，真好吃啊！”
“那便多吃些，长得高。”那青年又给儿子夹了一块。
“对了，官人，调任的事，你真的要去吗？”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女主人又问起另外的事。
“自然要去。”岳飞理所当然地道。
刘氏却心中烦闷，忍不住将筷子重重按在桌上，冷声道：“刚刚你还说要将父母亲接来，可如今却要去那辽东，岳鹏举，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孩被吓了一跳，有些惊恐地看着母亲。
岳飞安抚了一下儿子，淡定道：“这是军令，不能违抗。”
“休要骗我，”刘氏冷笑道，“我打听过了，这次调拨，有你们那军中有一营是不会去的，只要你愿意，便能留在这东京城，何必去那异国拼杀，如今富贵皆有了，一家子在京城里和和美美，不好么？”
“太子殿下看重我等，岂能因此它事耽误退缩，”岳飞耐心解释道，“我知你操持家务辛苦，放心，今后我的月俸都由你来领取，等从辽东回来，我必给你租个大些的宅院……”
“谁要这些！”刘氏怒道，“你先前从军，一去就是两年，几个月才有一封书信，如今好不容易你被上峰看重，安排了宅子、户籍，只需每日在军营点卯便能有安生日子，你却又要去异国，将我母子置于何地？”
岳飞叹息道：“娘子，你先消消气，你也知我会都是舞刀弄枪，这个机会极为难得，我费了好些力气才得到，等任务完成，将来必能让你和云儿都过上好日子。”
他其实是可以带着家眷随军，但这次却是去辽东那四战之地，必然危险万分，他又怎么忍心带着妻儿去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
“不行，你这一走又是要两年！你摸摸良心，从我嫁到你家，你不是去庄户里给人家护院，就外出从军，我嫁给你四年了，这四年里，你在家待过几天！”刘氏越说越是委屈，“当初嫁入你家，我图的就是一个安稳，结果却是入了火坑，明明日子不如何，父亲还成天救济穷困，你又一年两年地不着家，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岳飞微微皱眉，低头给吓到的儿子端来饭碗，夹了肉，让他自己吃。
他也知这事对妻子不公，但这家国大事，却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他相信，便是父母在此，也会支持他去为国效忠。
刘氏越想越生气，把一碗羊肉吃得干净，也不洗碗，便回到卧房，关了门，也不理人。
岳飞无奈地叹息，看着儿子吃完饭，收拾了桌碗，又去街口的水井将水缸挑满，把儿子顺着窗子放进妻子的房间，在妻子愤怒的目光里放下窗户，这才赶往大营。
只是，才进去，便听旁边一声暴喝“看刀！”
下一秒，虹光冷艳，一柄形如笔尖的锥形长柄大刀猛然砍下，岳飞本能闪开，便见韩世忠正耍着一把绝品好刀，摆了个姿势，耀武扬威。
“这是哪里来的？”武人自然喜欢宝刀，他只用看一看，便知道这刀不凡。
“太子殿下来了，知道我们要去辽东，便带了一些武器，让咱们挑选，”第一个选到的韩世忠洋洋得意道，“我选了半天，还是手上这把最称手，你快去选吧。”
“李少严呢？”岳飞关心地问，“他来选过吗？”
韩世忠调侃道：“你这么关心他，搞得我都记不起昨日是不是你把他打得起不了床。”
岳飞随意道：“战阵之中，不念情分，我先去见太子殿下。”
说完，便去了军营正厅。
俊雅尊贵，与他年纪相仿的太子殿下正站在武器架前，凝视着上边的诸般兵器，见他进来，立刻微笑道：“鹏举不必行礼，过来，看看孤给你们准备的小礼物。”
几乎是看到那些武器的一瞬间，岳飞便呼吸便紧促了一些。
无它，那几件武器，过分美丽了些，尤其是刀身那冰冷凌厉的钢纹，只有史书有名的神兵利器中才能寻到。
“这些是我让人用印度、就是天竺产的乌兹钢锻造出的兵器，是目前我能寻到优秀的天然合金矿，”赵士程大方地伸出手，“《武经总要》里的八种战刀都在此，随你挑选。”
火枪虽然是要装备的，但战场上少不了拼白刃，这个，可就是他能小试牛刀的时候了。

第254章 以老带新
宝刀英雄,赵士程安静地立在一边，微笑看着这名年轻的将领伸手抚摸过一柄柄武器，然后在其中一杆上顿住,缓缓将其拔了出来。
这柄长刀刀身狭长如月，刀头有回钩，宛如枪尖，刀背带着锯齿利刃,是按武经总要里八种制式长刀其中之一的掩月刀打造，可做刀枪两用,入手甚沉，一般人拿一会都会手酸，也只有武艺高强者,才能使用。
看到对方爱不释手的模样,赵士程便知晓稳了。
宗泽将韩世忠也唤进来，两位即将轮换的将领行礼后恭敬地坐在太子殿下下方，聆听圣训。
“你们一定很奇怪，明明前些年，辽国与我大宋势成水火,还有宣和之辱,为何我等反而要救助辽国。”赵士程坐在上首，让人给他们上茶。
岳飞恭敬道：“回殿下，唇亡齿寒，金人势大，若辽国难以抵抗，金据辽后,必然南下。”
赵士程微微点头：“知道这一点,还不够。”
韩世忠文化略缺一些,只静静地听。
赵士程缓缓道：“自古以来，胡虏便是我华夏一难，我族强，则胡虏弱，我族弱，则胡虏南下，此难自商周起，迄今未止，为何？”
宗泽在一边已经泡好了茶水，等着太子开讲。
赵士程一笑，给他们讲起了地缘，讲起了降水。
自古以来，水气南多北少，为什么会北少呢？因为离大海太远。
水气少又会怎么样呢？什么没有办法种地，只能放牧，以牛羊为生。
几人都是农家出身，对于庄稼与水的关系有十分强烈的认同，纷纷点头，有所领悟，但韩世忠还是不太理解这和出兵有什么关系？
赵士程讲起了供养，大宋一亩土地，哪怕是产量低的粟米，也能有一到两石的收获，足够一个普通人吃上大半年，若是良田、稻米，能一年收获两季，还能供养更多的人。
草原则不同，一般的牧场，十七亩草场，才能养大一只羊，就是同样的一个县那么大的土地，养活的人，远远少于南方。
“所以，一旦草原出现天灾，便会有异族南下，不仅仅是因为野心，也是因为，那边养不活那么多人。”赵士程给他们看了几份公文，“这些是辽国最近十年来的救灾公文，你们可以看看。”
两人翻看了那些公文，然后赫然发现，这些公文数量有点太多，而且一年好多份，从东京道到西京道，尤其以辽东中京南京的受灾次数最为多，而配合而来的，便是各种乱兵起事。
“这样的天灾还会持续很多年，若是辽国不撑着，为了生活，他们也必然要南下，也就是说，在这之前，想要如当年那般签订盟约，井河两水不相犯，是不可能的。”赵士程叹息道，“我这样讲，你们或许不会有太大感触，等到了辽东，再回想我说的话，会更明白些。”
岳飞两人其实已经很有感触了，但赵士程要求的感触显然超出他们现在能感受到的。
只有真正去了辽东，见识了那些为天灾所苦的流民，见识了金人过境的残酷，他们才会懂得，能将战场抵御在长城之外，是何等幸运的一件事。
南宋北宋交界的这段时间里，气候极为异常，大雪蔓延到浙江太湖一带，能将当地的柑橘冻死，靖康之难时，金人围攻汴京，天降暴雪数十日，宋军冻毙者不计其数。
相比于明清时那波冰期，北宋末年这次烈度够了但长度不是很出众，但麻烦的是明清是给了准备期的，是用几十年的时间一点点下降的，大宋这次，却是从1100开始，直接在五十年里给出一个波谷，然后又气温很快回到原来的位置，好像是上天给女真人特意开了个挂一样。
尤其是靖康发生的1127年，直接就是整个南北宋温度最低的那年，做为一个历史爱好者，当年看到历史温度折线表上那个陡然下去的波谷时，真的是无语好久。
讲了一些他们暂时不太能体会的东西后，赵士程给他们讲述了这次任务。
他们需要前去辽东，接替种彦崇等人，他们会停留一个月左右，做好交接再回到大宋。
当然，还有一个重点要交代。
“除了要做好交接之外，还有一点，你二人要记清楚了，”赵士程轻声道，“辽东的主事者，梁王耶律雅里的心腹，东京留守陈行舟，是我的人。是十年前，就已经跟在我身边的嫡系。”
此话一出，对面的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韩世忠更是有些结巴地道：“您、您说是宣和那个……把宗亲押在辽东那……”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仿佛咬到了舌头，那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的懊恼神情，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动起来。
赵士程凝视他们，微笑道：“不错，就是那个陈行舟。不然你们以为已经被抓去辽东的我，是怎么回来的？”
韩世忠不敢再开口，岳飞似乎想问什么，但在太子殿下似笑非笑的神情下，终是什么都没有问。
“所以，记住了，”赵士程悠然地品了一口有些冷掉的茶水，“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他其实还想和他们寒暄几句，但到底没有开口，而是任宗泽教训了手下几句官话——岳飞是个极聪明的人，这种人有自我逻辑，想得到他的真心效忠，就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历史上，岳飞三次从军，前两次都是为了生活，第三次才是因为看着金人在中原肆虐，屠城无数北方尸横遍野，才真正明白保家卫国四字，是何等沉重。
他不可能为了诞生出一个名将，专门放金军南下，所以，岳飞只能在边境自己领悟了。
他相信自己不会失望。
只有真正的战场，才能磨砺出那位名留青史的名将，而不是养在这京城之中，当一名毫不起眼的禁军营头。
……
回家的路上，岳飞有些失神。
他一直在想辽国的事情，宣和之乱时，他参加过勤王军，对整个事情都是有所了解的。
现在回想，他才赫然发现，辽国大军南下时，不能说秋毫无犯，但确实是节制了治下，没有过多骚扰平民，只是抢掠了京城大户和国库宗室。
甚至都没有攻打东京城，是先帝的人私下开城门，放了辽人入城。
但先帝遇到这种大难后，不但没有重整武备，反而越加盘剥，不但杂税多了一倍不止，西城所收刮土地，甚至收刮到他们相州，然后，再想想那莫名其妙死在淮北的先帝和一从奸臣们……
岳飞一个踉跄，原来是被院子的门槛绊到了。
这个刚刚二十，未经风雨的年轻人，有限的人生被父亲教导得宽怀慈悲，又在韩家领会了忠孝仁义的儒家之学，虽然见识过世间险恶，但却还是没有见过大世面。
然后，他突然间就见到了这朝廷争斗，是何等险恶！那位太子英明聪慧，俊美无伦的外表下，又是何等的大恐怖。
越是深想，便越感觉到那如深渊黄泉一样的寒意。
进了屋，妻子点着明亮灯盏，在静好的岁月下缝制衣裙。
岳飞张了张口，原本想要带妻子一起去的打算，突然就全数放在心底。
那太危险了，还是留在京城吧。
……
人选好了，岳飞等人安顿好家眷，便很快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去辽东的大船。
他们会顺着运河到淮河，再从淮河口前去密州，换船去辽东，全程要三十多天。
每个月可以有一封家信，但信件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三个月。
离开时，知道爹爹又要走的小云儿在码头上哭得很惨，嗓子都哑了。
-
一路向北。
辽东，四月底时，已经开始准备春种了。
岳飞等人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从密州乘海船至辽东。
一路都是水路，倒也不折腾，就是海浪甚大，很多人难受得紧。
好在，辽东这边安排了住处，饮食都不错，接待的种彦崇似乎有些舍不得走，每天都带着岳飞和韩世忠，认识辽东的大小官员，还有周围的巡逻路线。
此时冰雪已经大多融化，辽泽临海，并不缺水，所以，土地开始柔软翻浆时，大家便开始整地、蓄水，为插秧做准备了。
农闲之余，他们还要做操练。
并不会觉得耽误农时，因为每月这一天演练，是要给吃食的，参加的，每人能领到一升米，一勺油。
很多小孩儿会数着日子，等家人去，并且为自己不够高不能参加因此不能领到而失望。
对于征丁的事情，辽东百姓不但不拒绝，反而踊跃到让宋军惊叹。
“家中几口人……什么，就一个妹妹？捣什么乱，走开！”
“家中几……什么，弟弟没成年？走走走！”
“家……哦，有三个男丁，都成年了，户籍拿来我看看……拿不出来？回去带了再来！”
“……带了啊，带了就签字画押，去那边领安家钱和衣服。”
种彦崇对他们解释道：“辽东如今的情况也还算行，因为抵御金人的次数上来了，辽东新建的部队已经不像开始那么战战兢兢了，面对强势的女真人，辽东的健儿们也不是吃素的，战力凶悍，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也理解，以前他们是怎样啊，年年天灾，家家户户才有人饿死，又有兵灾，辽和金只要过一圈，就将家里男人带走，女的为奴。
还有各种起事的匪兵，他们知道辽东能活时，一路上过来又是吃了多少苦？
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当来到辽东吃到第一口粥饭时，有多少人哭的撕心裂肺，呼喊亲人的名字，痛苦他们如何再坚持一下，就能有活路了？
这些事情，又才过去了几年？
才过去了几年，他们就又有了土地、住处、有了衣食，又有了亲人？
对于这些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的他们来说，谁想让他们再过以前的日子，那简直就是要他们命，要他们全家人的命！。
陈行舟在这里的布置也再度升级，从辽阳到辽泽，有了长长的警戒线，他的军情系统，已经打通到了金国内部——女真人毕竟崛起的时间太短，需要大量的附属部族，而在这些人中收买一些人手，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所以，每次只要金人过来，辽东上下可以说是摩拳擦掌，就等着他们过来。
因为只要有军功就能分到土地、分到宅子、分到粮食！
在这里挣军功，可比在大宋容易多了。
种彦崇想到这，给两人传授诀窍：“对了，陈行舟其实人不错，只是有些小心眼，私下里喜欢在我们面前炫耀他有多被虎、咳，被朝廷看重，你们在这一点上多顺着他的话说，他就会很大方。”

第255章 宿命中的敌人
“平时巡逻, 多是在辽泽周围，这两年来，女真人会有小队骚扰周围村落。是以辽东村落都是修筑成坞堡的模样, 以此抗击金军，”种彦崇骑着骏马, 带着两位营将，给他们讲解镇守辽东的一些细节，“咱们常常需要外出，护卫乡村，辽东之地, 没有禁军乡军之分, 只有轮换守土之责。”
他带着两人一路巡逻，过了辽泽城外围, 便能看到蔓延到天边的大片良田，在五月里，秧苗从中探头, 在微风中荡漾。
“这里原本是泥泽, 后来开垦做了稻田。”
他带着他们沿着辽河走了数十里，这里的堤坝修得十分整齐, 是强行截取了一条河道, 才能让泥沼干涸, 从而排掉积水, 才能有大片良田。
辽东经过十几年的开垦，已经有上万顷的良田，并且还在增长之中。
而到城外数十里的路口里，两将却看到了大片营帐。
他们本以为是军帐，不想靠近之后, 才发现那里是无数形同走尸的流民，头发枯槁，蜡黄的皮包裹着凹凸的骨头，宛然骷髅一般，看得人无穷惊惧。
“这是什么？”岳飞一时怔然，他在江南看过流民，但这里程度，远胜江南。
“这些都是来投奔辽东的流民，”种彦崇叹息道，“没奈何，如今这里已经是东京道、南京道、中京道中唯一的安稳之地。每年都有络绎不绝的流民来此求生，现在还是少的，一到开春，暖和起来，路上有些野草树皮能吃了，周围能过来的，便都会过来。所以最多的时候，是六月到九月，十月差不多就没人来了，都死在路上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里，是多少悄然湮没的人命，让人光是听听，便有些心紧。
“能逃过来的，都是幸运的，”种彦崇指了指远处许多正在收敛的尸骨，“好些人路上，便被别的人吃掉了，大辽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许多乱军甚至会流窜至大宋，辽东在这里镇着的，大宋才能安稳。”
两人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尸骨，突然就想到走之前，太子说“你们会明白”的那些话。
“那这又是什么安排？”岳飞指了指那些帐篷。
“这些人饿狠了，不能一下子就吃太多东西，要慢慢养一阵，”种彦崇解释道，“等缓过一口气了，便要绞了头发，换了衣服，去硫磺水里洗漱过了，才能入城安置。一来预防瘟疫，二来，也是给城里一个安置的时间。”
如今辽泽已经不只是一个大城了，而是在远处安置了很多小镇，等他们缓过气来，便要以工促赈，修筑城墙，开垦良田，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辽东并不拒绝人口，对这里的人来说，人越多，便会越强大。
讲到这，种彦崇还告诉他们：“如今周围那起事的流寇，也有许多加入辽东，不过不怎么能打，老陈看不上。”
岳飞却从其中察觉出一些不对：“开垦良田、赈济灾民，修筑的城池，都是极大的耗费，辽东是如何支持这么大的消耗呢？”
“当然是太子殿下给的了。”种彦崇没有隐瞒，笑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谁能凭空做下那么大片积业吧？十几年前，太子殿下便派老陈来辽国，这些年来，殿下在辽东的撒下的钱，早就越过国库一年的收入了。”
正说着，便看到一队穿着麻布新衣，光头脑袋的流民，拿着一根毛巾裹住头颈，在一个竖着小旗的年轻人吆喝下，离开了营帐，向东边走去。
“跟我走，别掉队，先走十里，那里有休息地方，两天后就能到镇上！大伙精神起来，到镇上就有瓦房可以住了！”
而这队伍中，居然有两辆平板的马车，坐着一些妇人小孩。
“马车不够，怕那些人跟不上，特意准备的。”种彦崇解释道。
-
在带他们走一圈后，种彦崇还带他们去了一个很特殊的镇子。
这个镇修得很是寻常，但只是走进镇口，便感觉到一点不同。
无它，才进去，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书卷气。
许多小孩子的声音在一间间房屋里响起，街道上有卖字画的店铺，有卖笔墨的店铺，有卖书的，有卖文玩，甚至还有占卜算命的店铺。
岳飞还听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一个书画铺门口道：“我赵构是康王，你是郡王，难道不该多卖我些钱么？”
“你是皇帝都不行！”对面的中年汉子冷漠道，“这画你还卖不卖了？”
岳韩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种彦崇人缘很不错，到处都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带着二人走到一处卖羊肉汤的铺子，大声道：“来客人了！”
正坐在一角的掌柜平静地抬眸看了看他：“你不是要回大宋了么，怎么还在？”
“我这不是给你带些朋友来嘛，”种彦崇招呼着两位新人坐到对方面前，“这是岳飞、这是韩世忠，都是太子殿下的嫡系，你以后若有什么事，大可找他们帮帮忙。”
说完，他又对两人道：“这位是赵士街，太子殿下的嫡兄，他和殿下的兄弟情深，你们平日里方便的话，照顾一二——其实也没什么好照顾的，他平时也就在这算算账，打发时间。”
二将没想到这位的身份如此之高，立刻便起身躬身行礼。
赵士街抬了下眼皮随意道：“来这里不用行礼，这里光是郡王就有三百多位，你们要是见一个行一次，就别想抬起腰了。”
种彦崇安慰道：“唉，你放心吧，早晚能回去——”
赵士街一手托着头，一手拨着算盘，平静道：“行了，连大哥都来辽国了，我岂会再有妄想，你走吧，我已经认命了。咱们哪个不让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没准再过几年，爹娘也要一起来辽国呢。”
种彦崇安慰道：“你能看开就好，其实你要想做事的话，陈行舟肯定不会拒绝，你看小不息，如今他都是辽泽港的调度了……行，我不说了，来，上酒菜，我给你们好好介绍介绍！”
-
同一时间，陈行舟拿着最新军情，神情严肃。
在他面前，耶律家的两兄弟正乖巧地坐着，听他分析。
“开春后，金军必然又会全力攻打黄龙府，如今那里的局面你们也知晓，那边拼死送来的军情，黄龙府的食物，最多再坚持一月。”
梁王晋王都露出难过之色，再怎么样，那城里的人也是他们的父亲。
“但是，如果陛下真落到金人手中，对大辽仅存的士气，也是很大的打击，”
两兄弟神情低落，这件事他们当然明白，晋王耶律敖卢斡试探地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吗？是不是要去出兵解黄龙府之围？”
“解不了，”陈行舟摇头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两兄弟一起期待地看着他。
“等黄龙府被攻破，以陛下的性子，想必不会……咳，不会想不开的，对吧？”陈行舟先和他们确定这一点。
晋王梁王一时失语，耶律雅里更是不悦道：“先生你怎么说话呢？就算我你皇贪生怕死，你也不能这么明白地说出来啊。”
陈行舟淡定道：“你要不要救他的？”
晋王梁王一时踌躇，老实说，感情上，救是真的想救，但理智上，他们都知道最好还是不救，他们的父亲光是存在，对大辽就是雪上加霜。
尤其是在魏王已经登基的情况下，他回来，只会弄坏辽国的权利交接。
“我的意思是，金国攻下黄龙府后，必然陷入狂喜，全军上下，必然轻敌，”陈行舟缓缓道，“如果我们趁机攻打，必然能重挫金人锐气。”
“这，不可啊，金人不可敌啊！”耶律雅里小声道，“我大辽和金国上上下下百次交手，没有一次赢过的，就连上次辽东被围困，也是他们主动撤离……”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抓住机会，主动出击，”陈行舟叹息道，“若拿下陛下，金国上下的士气便更盛了，不寻机伤掉金军这不败之身，将来他们攻打辽东时，咱们就更难了。”
辽东毕竟是以种田为业，又有大量工坊、平民，要是每年金人都南下几次，不攻打只抢掠，那么辽东是很难维持下去的，必须要主动出击，将战场放在辽东之外。
而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天下人知道，金人并非不败之辈。
就像是高丽，在依仗天险与金国大战数次后，哪怕都败了，但也让金国觉得攻下来太耗费兵力，从而将之弃于一旁，不再理会。
两位王爷都明白了，当然也就支持了陈行舟的想法——至于能不能救出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陈行舟便把辽东如今的主事者都拉来，一起商讨此事。
不但有特母哥、郭药师等人，种彦崇也带着两位新人一起前来。
等陈相公一番长篇大论后，特母哥首先表态：“一切听先生安排，我手下五千禁卫骑皆愿出战。”
“我的常胜军也没问题。”郭药师如今十分有威望，“除去各地留守驻军，能调动两万人。”
“我……”种彦崇苦笑道，“按理，新军是奉命帮助守城，不应出战的。”
“你要走了，不该让这些新来的兵们见识一下金国的厉害么？”陈行舟挑眉道，“辽东是战场，可不是他们东京城每天有肉吃的大营，若这点小事都不敢，便趁早回去，别给我添麻烦。”
这话有些不客气了。
就在这里，岳飞起身，朗声道：“回禀留守，殿下遣我等前来时，曾说您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我等任凭吩咐，愿意出战！”
他真这么说的？陈行舟差点脱口而出，眉宇间瞬间舒展，然后掩饰道：“想不道贵国太子竟如此深明大义，在下佩服，既然如此，你们放心，此战不会给你们太多麻烦。完颜阿骨打的中军由我们辽东军去对付，你们牵制一下完颜斜也和完颜兀术的侧翼，若打不过，逃了便可。”
岳飞和韩世忠领命，都默默念了斜也和兀术两个名字。

第256章 一点小事
五月初十, 东京城大雨如注。
一开始时，大家都没有在意，毕竟是天有不测风云, 又是初夏，正当有暴雨。
但过了一日, 这倾天似的暴雨似乎毫无停歇之意，城中许多低洼之地，开始积蓄雨水。
赵士程感觉有点不对，立刻传令，让人收集汴河上的小船, 将低洼之地的居民暂时收拢到宫苑之中。
但这场暴雨并没有停歇, 一连数日，仿佛女娲补天缺口又裂开来, 低洼处积起近一丈的深的雨水，京城的水门大开，汴河水道猛涨。
连不止京城, 京城周围早就聚集起大量屋宅, 这些地方的排水都是按正常来设计的，遇到这样的天灾, 也无可奈何。
……
大雨之中, 刘氏的小院也没能逃脱这次灾难, 她一个妇人, 独自带着孩儿，雨水淹没了墙角的石炭，无法点火，这几日，她们都是将缸中冷水与面粉揉过之后, 生吃下去。
雨水越积越深，到第三日时，雨水已经淹到床上，没有了落脚之地，刘氏只能带着孩子爬到屋顶，躲避积水。
“娘，云儿饿了。”小孩儿在娘亲怀里，小声道。
“再等等，等雨停了，娘就给你做饭。”刘氏一边抱着儿子，一边勉力在风雨中扶着雨披，委屈的泪水融入风雨之中，心里中的怨恨怎么也无法停歇，如果那个男人当初听她的不走，如果家里有个男人，她怎么也会有个依靠，也不会连个求救的人也没有。
冰冷的雨水带着体温，刘氏冷唇角发青，怀里的小孩也瑟瑟发抖，险些从屋顶上栽下去。
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求救声。
而这时，有人大声道：“那边，那边楼上有人！”
一条小船之上，有两人飞快将船摇了过来：“屋上人听得见么？”
迷茫之中，刘氏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紧了儿子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有人，这里有人！救命啊！”
两人帮扶着，将房顶上的母子接到船上。
划船的路上，一名军汉拿出一个大葫芦，挨个给他们用竹筒倒了一杯水，水还是温热的，小孩子才喝了一口，原本青紫的脸色便瞬间生动起来，惊喜地瞪大眼睛：“甜的！”
对于这些在雨中坚持许久，身体僵冷的母子来说，一杯糖水，足以让他们在这冷雨之中坚持许久了。
而两人继续在雨中吆喝着，又救了一家灾民，直到将小船装满，这才撑着船，向安置好的避难点划去了。
城外安置的地方是神霄学院，这里的大堂早就升起了火炉，刘氏一进到屋里，便被一位热心的大娘拉住，给了一张毛毯，让她把湿衣服脱了裹着。
这边又有人从桶中打了一碗糖水，让两人喝下去。
云儿都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舌头：“好辣啊！”
“辣就对了，”那位大娘道，“这是姜糖水，喝了发热去寒，不想受罪就快点喝光。”
云儿虽然被辣到了，但那甜味却在嘴里回味不绝，踌躇了一下，又咕咚咕咚地埋头喝了起来。
神霄院中有许多教室，如今桌子都已经被推到了后边，留出大片空地，用来安置灾民。
“不要乱跑，顺着长廊走到头有茅房，等会还会发吃的，”先前招呼她们的大娘继续讲解道，“安心，不是什么大事，等雨停了，大家就能回家。这里虽然简陋，但对付两天便行了。”
刘氏在进入院中时，就已经安下心来，不由感激道：“谢谢夫人。”
“谢我做什么，”大娘连连摆手，“都是太子殿下安排的，他一声令下，这院里的学生和好些禁军都去救灾了，我家也被淹了，只是来得早，看人手不够，这才来搭把手。太子殿下直接征用了周围府库，糖、毯子、都是可贵重的东西呢，殿下说给咱们就给了……”
刘氏点点头，给儿子把湿润的头发擦干，母子两抱在一起，缩在墙角，她是真的累着，这两晚，几乎都没合眼。
……
过了许久，小孩儿醒了过来，他人小，这几天睡得不少，所以便起得早。
而他起来时，发现外边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便光着脚丫，从毯子里跑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的房间，但好奇地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看着那么多完全一样的屋子，顿时呆住了。
娘亲，娘亲在哪里来着？
-
“目前已经救出二千三百多人，神霄院这边全部腾出安置灾民了，好在雨势已经小了，估计再有一日便会停下。”神霄院中，讲义司的虞祺正在给赵士程汇报新一轮的救灾工作。
“只是两千多人么？”赵士程微微挑眉，“京城一百余万人丁，我以为会有很多受灾。”
“回禀殿下，雨水蔓延之时，许多人便已经拖家带口，前去寻找高处躲避。您只要愿意开放，他们便会自己想办法，无需人救，”虞祺解释道，“只有那些老弱，不敢轻易离开，又无处投奔的，才会侥幸居于家中，直到遇险。”
赵士程微微点头，是他想当然了，和后世的据守待援不同，这个时代的人，都是有着极强生存能力的，而且都是宗族大户一起生活，会相互帮助，自然不用等着人救。
他轻叹一声：“雨要停了，便组织人力，清理淤泥废水，还要准备大量石灰，于积水处的街巷播撒，以免出现大疫。”
虞祺点头应是。
“这次救灾的账从户部出，严格观察，一但有人染疫，便立刻抓来医治，告知他们，必需饮得沸水和熟食，火能杀瘟，病从口入。”赵士程继续交代。
虞祺一一记下。
赵士程叹息一声：“就这样吧，我也该回宫了。”
他已经视察完了这里，城中的六个安置点都还算安稳，他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忙。
就在这时，小孩儿的哭声应入耳中，赵士程走了两步，便看到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孩儿在回廊下，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娘。
他上前去，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温和地问道：“我带你去，你娘叫什么名字，知道么？”
小孩儿抽抽噎噎地说了一个名字，冷风吹过，他又打了个冷颤。
赵士程本想解下自己的披风，但他看了下那吐蕃来的细软羊毛料子，带着他去了学院的一个小杂货铺。
很快，小孩不但有了衣服，还有了帽子，鞋子，吃上了甜甜的奶茶。
等回到学院之中时，他的属下也已经找到了小孩子的母亲，正焦急地等在房中，看到乱跑的孩子，本想抓下来一顿教训，但看到赵士程时的气派时，又忍不住畏惧地退了两步。
“夫人不必畏惧，”赵士程将小孩放到地上，小孩便飞快地去抱了母亲的腿，“小孩顽皮，不是有意，下次看紧些便是了。”
刘氏抱起孩子，呐呐不敢言，被吓得连道谢都忘记了。
赵士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微笑了笑：“行了，早些去休息吧。”
……
可让赵士程无言的是，这雨下得小了一会，居然还没有停，京城外的水越积越高，旁边的黄河河水比开封城还要高，一但决堤，整个东京城都会有大麻烦。
已经有人要请太子殿下下令，决开黄河河堤，将水放入五丈河中。
赵士程拒绝了这个要求，如今暂时还承受的住，离最危险的水位还差一丈，可一但决堤将水放入五丈河，开封到山东的一路，都会有灭顶之灾。
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一个叫李纲的官员私下里说：国家定都汴京一百五十馀年了，从未有此天像，怕是上天在示警啊。
结果他这话不小心传了出去，不知怎么传来传去，便成了皇帝康健，却为太子监国，人伦不昌，所以才有此异像。
这一下便成了靶子，第二天，朝廷上便有无数人参李纲妖言惑众，离间太子与陛下的亲情，这种惊天巨锅把李纲扣得差点晕过去，立刻分辩说他的不是这个意思，在朝廷上一番唇枪舌剑。
赵士程颇为无语，但罚了他三个月俸禄，让他以后谨言慎行。
好在，到第七天时，大雨停止，赵士程调集了大量人手去加固黄河堤坝，终是没有将水放入五丈河，保住了下游两个州府的良田与百姓。
而这时，辽东也传来消息，陈行舟告诉他，他已经点兵五万，准备趁着金人大意前去攻打金国，希望师尊保佑。
另外师尊您新派来的两个小将挺聪明的，为人处世都很灵活，一点就通，很有潜力，您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好，徒儿佩服。
徒儿还打探到，金国准备在攻下黄龙府后，就开始攻占上京和中京，然后朔州攻打南京道。如果不止住这波攻势，一但上京中京被金国打通，辽国朝廷便危险了，耶律大石经营西京道，还需要时间，我这一波至少能为他争得两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辽东儿郎，会战死杀场。
另外，那两个小将我准备一起带去，您不会生气吧？
赵士程看完信，回信第一句就是怎么会生你的气，将军百战，他们年轻需要历练，这事我相信你，放手去做便好。耶律大石已经聚敛了两万部族战士，只是还需要时间筹备粮草，我便是想支持，也在在今年秋收之后，你大军出动的粮食我会让人补充，你放心。
然后便又是一番长篇关切之语，只要最后提了提，两个小将很有潜力，可多多看顾，大宋需要一些拿得出手，如耶律大石之类的战将，这事，便交给你了。
写完信，赵士程揉了揉额头，舒了一口气。
对韭当割，他等了那么些年，也该收获了。
那两位，都是吃经验包的，天命为在战场而生。

第257章 你们给我等着
大雨过后, 又是晴天。
不用组织，京城的百姓也开始自发清理起街道、码头、院子里的淤泥和杂物。
杂物被堆积在路口，官府会有驴车将其拖走, 有些被冲掉门扉的家庭在堆积的杂物里找到了不知是哪家的门板，也就带回去, 修饰一下，重新装上。
垃圾堆也成为了小孩儿的寻宝之地，不少人在淤泥与枯枝败叶中寻出一些破碎布片、木碗木勺，也会成为家里新的用具。
街头的驴车一直反复在送水，有的井水被污染了, 需要放入大量的生石灰, 再将井水抽干，这里抽出来的生石灰水, 便会被用来冲洗街道、院落。
街坊里妇人每家都分发了一些石灰，要求将它们投放在墙角、旱沟里，免得染疫。
衙役们敲着铜锣, 告知街坊里这几天不要喝生水, 这几日的水里有疫病，喝了便会上吐下泻, 直到没命。
整个京城在飞快地恢复正常, 酒楼茶馆重新开张, 街边的汤饮子也摆上街角, 桥上人流越加密集，蔬菜和肉类价格有些上涨，但米面的价格被压下来了——因为朝廷开了一部分的常平仓。
会让无数家庭破碎的天灾就这样平息下来，人们茶余饭后会讨论起这场大雨，但却没有多少后怕之心。
连留在小云儿记忆里的, 也是那有点辣，但又很甜的姜糖水，特别好喝，那个大哥哥请他喝的白色水也很甜，但是没有姜糖水甜。
小孩儿穿着别人送的裤衩和小褂在院子里数蚂蚁，听着母亲和别人闲谈，娘亲说要回老家，这让小孩儿很高兴，出来好几个月了，他也有些想阿爷阿奶了。
“你真的要走么？”邻家妇人问道，“你在这里，也算是官眷，若觉着孤单，大可雇一个仆妇，你家汉子又不缺这点钱。”
刘氏摇头叹息道：“这里就我一人，人生地不熟，爹娘说是故土难离，不愿意过来，还是回汤阴，免得我整日胡思乱想。”
“也对，”邻家妇人又叹息道，“只是这东京城繁华，你在这里，还能过得享受，要是回了乡下，怕是便要辛苦了。”
刘氏听她这话，也皱起眉头，她当然舍不得回去，当初是找着孩子生病过来求医的理由，想来随军，谁知道当家的又出去了异国，她是被前几日的大雨吓到了，就一个人在这东京城万一再遇到什么危险，连个指望都没有。
“还是算了，这福我怕是享不了。”刘氏摇摆了一下，“等回头，我便去退了这宅院，也不知能不能要回些赁钱。”
对面的妇人笑了笑：“这条街的这些个院子都是太子殿下给新军家眷安排的宅院，说是租住，但却是不要钱的。”
刘氏微微一惊，小声道：“白姐姐，竟是如此么？”
“当然，太子殿下对新军可看重着呢，”那白氏笑道，“我家那莽汉就说，这支新军将来必是有大作为的，绥德军全然比不了，只要敢打敢拼，必然能为我挣个诰命，给儿孙大好前程。”
“是么，你家的也这么说？”刘氏回过神来，想到自家官人走前的说辞，居然不是敷衍她的么？
“那是当然，”白氏感慨道，“我家那汉子，本来都已经在西军领了承节郎，在知晓有这只新军后，都想尽办法调到这边，那可是挑选的西军里最精锐的汉子，你那当家只是从军便能直接成为营将，不知是何等幸运呢。”
刘氏被说得心动，谢过了这位韩家夫人，对方看她已经想明白，便也笑着离开了。
白氏离开岳家的宅院，轻哼着小调儿，回到自家宅子，家中的公公婆婆看她回来，都露出了笑脸，问有没有儿子的家信。
白氏摇头：“二十天前才送了，哪有那么快，我去劝了隔壁的妹妹，相公武勇惊人，必会平安，你们别急。”
“谁急了。”韩庆老头正重新在院子里种蒜珠子，闻言不屑道，“咱们延安府的汉子，哪个会怕上战场，我担心的是那小子在外边拈花惹草，又给家里找麻烦。”
白氏勉强笑笑：“相公只是贪杯了些，不是什么大事。”
韩庆叹息道：“这些年辛苦你陪着我们两个老东西了。”
白氏回了句哪里话，却忍不住看了看院外。她是不太懂的，小媳妇守着空闺是难了些，但那岳飞对她一心一意，可是把俸禄都给她了啊，还有独门独院的宅子，平日里管管一个小孩，便无事了，有吃有穿，不用伺候公婆，怎么还不满足。
……
另外一边，王洋回来之后，又给赵士程出了一个难题。
“你要让你的护卫去辽东领兵打仗？”赵士程将手中的奏书放下，靠在座椅上，“符渤啊，是什么成就让你这么飘了？舟儿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么？”
王洋恭敬地拜了一拜：“臣那护卫颇有几分武勇，因家族获罪，想要在战场上挣些功劳，不让先祖蒙羞，我被其救过一命，才想帮这个忙。”
赵士程挑眉头道：“你细细说来。”
王洋便讲起，先前他在江南时，被一个官□□子救了一命，那女子做为护卫，在岳飞未带兵前来时，几次救他于危难之中，后来与他一同回京。但她身为女子，功劳却落不到她身上，仅能给家中几个女眷去籍，如今他回了家，家中大妇却对他有一个女护卫很是非议，让他把人娶入门为妾。
妻子这些年于他在外时奉养双亲，照顾子嗣，他不能不顾及她的想法，所以不能继续让梁红玉给他当护卫了。
她的父兄在方腊大军攻城时不但不救，反而弃军而逃，贻误战机，至使杭州城破，这种大罪是无论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可梁家已经没有男丁了。
“她想效法方百、咳，想效法木兰故事，于军中建立功业。”王洋忍不住按住额头，“微臣给她弄个身份，自然容易，但她生得貌美，去了营中怕是要惹祸，所以，臣便来求殿下了。”
“你这是祸水东引啊，”赵士程算是听明白了，“大宋无女子领兵先例，你也不想被人弹劾，所以把这球踢给舟儿，那边早就兵荒马乱，一个女子出战也不是了不起的事，对吧？”
王洋腼腆地点点头：“正是如此，请殿下成全。”
“有趣，她家因为的方百花攻下杭州而获罪，她却想像方百花那样以女子之身征战天下，”赵士程摸着下巴，“但你要知晓，舟儿可不会惯着谁，她去那边，只能自己打拼，最多，你私下出钱，或者用你的脸皮，去找舟儿的地点方便。”
王洋正色道：“她不是普通女子，我信她能有一番成就！”
赵士程懒懒道：“行了，这事我答应了，但我不可能亲自去和舟儿说，你自己去信给他便可。”
舟儿心眼小，他要是又专门派个女子过去，舟儿怕不是就要多想了，回信时又会叭叭半天，他才不惹这麻烦。
王洋诚恳地谢过太子殿下，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此，他也好给红玉一个交代了。
赵士程笑了笑，他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正好累了，他站起身，在花园里和王洋讲起了最近的一些事情。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播下的科学种子，在最近，收获了一些小小的果子。
原本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的能量公式在最近被人用了起来。
“原本我让做大钟表的那些人，做出一个大的发条，但这么长时间了，发条钟问题频出，总是卡顿，”赵士程微笑道，“我以为是材料的问题，但最近有学生受到启发，没有用发条，而是用三条挂了大摆锤的锁链当动力源，用绞盘上劲，将机械势能转换成动能，终于启动了那三层楼高的水像仪。也就是说，只要定时将摆锤绞起，便不需要水力，也不需要看守，便能将大钟转起来。”
王洋听得不太懂，但还是欣喜道：“恭喜殿下，这是大好事。”
“是啊，当懂了能量的转换，工业上的很多事情，便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了，”赵士程欢欣道，“只要懂得了其中逻辑，便是我不再推动，他们也会自己想办法。”
一抬头，他看到王洋的神情似乎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赵士程挥手道。
王洋轻声道：“回禀殿下，如今，有传言说，您不可能是天生知之，如此能工巧匠，必是墨家传人。”
赵士程敛了敛眉目，默不做声。
“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王洋先义正辞严地谴责了这种说法，然后才道，“您的才华见解，直指大道，岂是一句兼爱非攻便能概括的，不过是些许儒生的不满之词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儒家独尊千年之久，其势力之庞大，深的已经不是整个朝廷、而是渗透整个华夏之衣冠礼仪之中，要是坐实了殿下真的是墨家传人，朝廷诸多的士子，怕是都要坐不安稳了。
赵士程脸上的笑意消失，轻声道：“儒家啊，他们还是那么念旧，念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念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王洋听出其中深意，一时背上冷汗涔涔，不敢出一语。
“安心的，我可不会说它不好，”赵士程轻轻扬起唇角，淡漠道，“还不是时候。”
新的思想还未孕育完成，新的工业还在生长，新的阶级还未到渴望权利的时候。
他在等，等他从势单力孤，变成人多势众的时候。

第258章 一触即发
六月, 女真诸部兵马健壮，诸部粮草都从各地运来，奉于金国围攻黄龙府的数万部将。
完颜宗雄正坐在帐中，观看诸国大小法度, 直到旁边一缕清香焚尽, 帐外清新的空气飘了进来。
过了一会, 东北草甸子里硕大的蚊子便悄然而入，在人耳边嘤嘤嗡嗡。
完颜宗雄微微皱眉, 拿起大宋油印的书卷，出了帐子，去到表弟宗干的帐篷里。
表弟的帐篷有一层轻纱，罩在门上, 天窗外有块大玻璃，让整个帐篷明亮如屋外, 还有轻烟缕缕，不但能凝心定神, 还能驱逐蚊虫，很是享受。
“怎么, 又来要香？”宗干抬了抬眼皮，从坐榻上起身, 给来者倒了一杯茶水。
“我不想要, 你倒是把门路给我啊，”完颜宗雄笑了笑，“斡本，你那位大宋朋友，这些日子，不但不愿续盟, 还准备联辽抗金，这事，你要如何与叔叔解释？”
“他说灭辽之后，下一个便是大宋，所以唇亡齿寒，哪怕把燕云全数让给他也无用，”宗干无奈道，“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
他们二人算是金国二代中比较喜欢中原文化的，加上一个不良于行，一个最近病了不能上战场，便被金主完颜阿骨打要求参照中原与辽国，为新建的国家立法定制，凡与辽、宋往来书信，都是他们二人做主。
所以，两人不但是表兄弟，还是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聊那片南方之土的繁荣富庶。
“那你说，灭辽之后，叔叔会南下攻宋么？”宗雄反问。
宗干摸了摸手上丝绸袖子，指着道：“这是江南湖丝，一匹能换一枚大冬珠，还有这茶叶，一斤便是一只肥羊，还有那些玻璃、药物，把咱们会宁府所有能动的牲口全卖掉，也只能换二十几箱。”
宗雄笑了：“不错，这些好东西，咱们买不起，却不耽搁去抢。”
宗干也笑了：“是啊，我与兀术说起，他那模样，恨不得立刻放马南山，将那些大小城池全攻破，活人掠为奴仆，家财装上战马。”
“放马南山，南山是什么地方，很富有么？”宗雄也好奇问。
“不知，随意看到的一个成语，中原之人说话便是如此。”宗干做为一个在大宋生活过，并且接触了许多中原高层的人物，从回来之后，就那边十分有兴趣，一有空就看书，如今能读会写，自认已经是个有文采的女真人了。
“听说中原人极为聪明，到处都是会手艺的匠人，”宗雄也畅想着南下之景，“那些女人、金帛、玻璃、药材，只要拿下，便应有尽有，真是想想，就忍不住立刻过去。”
宗干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可若是抢了，以后这些东西便没有了。”
宗雄奇怪道：“怎会没有，让那些匠人给咱们当奴隶，若是不做，便用鞭子抽，若还是不做，便杀了。”
宗干道：“可那些东西，要用江南的丝、青州的匠人、河东的碳、还有福州的船，只有匠人，是做不出来的。”
宗雄沉默了，这种规模的商业行为，超过他的理解范围。
“那城中皇帝，还不愿投降么？”宗雄转移话题。
“这皇帝虽然昏庸，但却是个有胆的，愿意上城激励士气，一起喝雪水，吃马肉，否则哪能守如此久，”宗干把自己铁柱腿重新绑紧，站起身道，“但也就是这两日了，可惜辽朝居然重新拥立了魏王，而这位天祚皇帝居然默认了，否则辽国剩下诸部，必然望风而降了。”
“想是这位已经知道下场，不愿做亡国之君吧？”宗雄没有去扶自己那位表弟，而是跟着他走出帐篷，看到远处黄龙府那不算太高的城墙。
与此地的风平浪静不同，那边，正杀声震天。
一队队仆军正拼命顺着云梯攀爬，城上的弓箭手早就用光了箭矢，正用石头攻击着攻城的猛士，只要有一支仆军在城墙上站稳，其后便能源源不断送上士卒，然后占领城头，到时士气崩塌，便能攻而破之。
“对了，最近有探子来报，辽东似乎有些动作，”宗干突然道，“似乎聚集了两万兵马，想要攻打我部。”
“那我这病可得快些好，”宗雄不由得大喜，“他们若是守城，上下一心，咱们要想打下，必然伤亡惨重，可要是摆明了车马，那可就容易极了。”
要知道，便是最精锐的辽军，也经不住他们金军来回数次冲杀，便会阵形溃散，丢盔弃甲。
“我不这么看，”宗干叹息道，“那辽东之主，素来谨慎，若无凭依，不会妄动，这次来犯，必然是有所倚仗。”
“但他们能倚仗什么？”
宗干默然，他也不清楚。
就在两人静看远方攻城之时，突然间，远方传来巨大的欢呼之声。
无数士卒像蚂蚁一般很快爬上墙头，又蜂拥而下。
而在一旁等候了许久的铁骑们，也发出巨大的咆哮，举起大旗，冲入被撞开的城门之中。
黄龙府，破了。
-
他们口中的辽东大军正在路上。
郭药师其实不太愿意出战：“这两万骑兵是咱们辽东的老底，一次全带出来了，老陈一定是吃错了药，一旦出事，他得缩城里至少三年。”
特母哥不这样认为：“金人凶悍，若不竭尽全力，而像其它部族那般每次出兵都有所保留，还不如不打。”
“但是你也知晓，这些两万多战马耗费有多大，辽东这些年赚的钱，几乎全砸这了，”郭药师冷笑道，“他就是在赌，想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好待价而沽，我还能不知道他？这小子自从来了辽东，就怕功高震主，想着办法证明自己忠心……”
“功高震主，”特母有些疑惑地问，“震哪个主？”
“反正不是撒鸾这个主。”郭药师冷哼道。
特母哥叹息：“唉，这种事情，你们如今都不掩饰一下么？”
“怎么，太保大人要给梁王出头啊？”郭药师揶揄道。
“我倒是想，但殿下都不反对了，我能出什么头，”特母哥无奈道，“总不能把殿下绑去了自立为王吧？这十几年，我也想通了，大辽能顶几日是几日，殿下不是个当皇帝的料，硬让他上位，怕是害了他，随他去吧。”
十几年来，大家一起经营起那么大的基业，早就把辽东当成自己的家，梁王殿下也被陈相护得安稳，他能指望的也就是燕京那边的魏王能稳住，哪怕如西夏那般当个番国，就算最大的指望了。
当时，大宋太子上位时，陈相便已经给他们摊牌，承认梁王和他在建立辽东时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辽东以后的事情，绝不会隐瞒他们，会尽可能地给辽国争一块番国之地。
特母哥当时的心情很激动，但却又像大石落了地，他其实早就奇怪陈行舟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梁王，难过是真难过，但这结果不算最坏的，便也接受了。
“这次进攻，不是为了歼灭金军，而是打一场胜仗，最好把陛下的尸体抢回来，激励大辽子民的士气，”郭药师心有成算，“达到目的便退，不要恋战。”
特母哥提醒他：“陛下还没死！”
郭药师大惊：“你还要抢个活的回去，当咱皇帝？”
特母哥白了他一眼。
这狗东西，明明什么都懂，却硬是要将话都讲明白，和陈相一样，都不是什么好货。
……
同路上，岳飞与韩世忠部做为后军，正骑着战马，行进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他们与郭药师走的不是一条路，辽阳到黄龙，有八百余里，他手下将士们带着铠甲，被张荣的水军沿辽河往上，四百余里处驻守，做为接应。
这一路上，岳飞才见识到什么的是真正的千里无人烟。因着十余年绵延的战乱，这辽河腹地白骨遍野，无人收埋，许多县城荒草遍布，早已成了死城。张荣告诉他，那些地方原本都是辽国东京道的繁华之地，辽东反而属于边角荒野。
而这十年来，因着战乱，这沿途凡有一口气，能走的，便都去辽东了。有些落稳脚跟的，还会悄悄回乡，将父老带走，也因此，沿途反而成了一条巨大的边界，在这数百里中，女真部无法补给，所以攻打辽东时才那么吃力。
但这次攻打金军，这长长的无人区也会成为了辽东的难点，所以便要他们在后方守着粮草中转之地，以免出什么岔子。
韩世忠不满意，说好杀敌，结果居然是守粮草的，这岂不是看轻了他们韩泼五。
“安心，这东北之地，不会少了仗打。”张荣笑道，“只要有粮草，便会无论是乱匪，还是金军，都会来攻取……”
“这次北攻，可有什么计划？”岳飞轻声问，“将军只消说我等能知的便可。”
张荣脸色一僵，无奈道：“哪有什么计划，陈行舟那家伙的计划便是以骑兵打一次胜仗，然后将金军诱入这辽河上游，由你们和剩下的三万步兵埋伏，将其引入埋伏圈，包个大饺子。再看情况，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沿水路退回来，继续守辽东。”
此话一出，韩世忠和岳飞都皱起眉头，这个计划，过于简单，也过于纸上谈兵了些。
金军也有数万精骑，战场瞬息万变，哪能按人的想法打。
“这只是大略计划，他只有一个要求，将这银州县城修缮之后，成为辽东的新驻点。”张荣道，“归仁在辽河上游，能将辽东水军之力使出来，有了这里，便能将战线外推，护住辽阳等腹地。”
说到这，张荣正色道：“至于怎么打，便是咱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两将肃然应是。

第259章 好期待啊
六月中旬, 黄龙府破，辽天祚帝亲上城头奋勇杀敌，奈何不敌，最后为金将完颜斜也俘虏, 城中其余诸将皆被擒获, 丞相萧奉先等也在其中。
而就在金军全军欢腾之时, 辽东两万铁骑趁机来攻的消息，让他们更加惊喜。
这可是大好事, 金军主力都在黄龙府，若能将其一举歼之，则辽东可图也。
于是金主让探子再报，各军整顿大军, 一边将拿下的皇帝送去会宁府向祖先献俘，一边开始带兵前去断辽东的后路。
但让他们的想不到的是, 辽东军居然没有进攻黄龙府，而是不知从哪得来消息, 绕过黄龙府，在数十里外的祥州与献俘的千余金军狭路相逢, 将皇帝与数十重臣抢走，又飞一样地逃跑了。
金主闻讯大怒, 立刻亲率大军追击, 辽东皆为骑兵，且早做准备，在撤退的沿途储备了部分粮草，而金主却没有这样的后勤能力，马匹只吃野草，没吃粮食, 是跑不快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辽国大军风一样地来，又风一样地跑掉。
金国自建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立刻招集大军，准备粮草，要再战辽东。
……
银州县城以前只是东京道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但如今，却已经在数万民夫帮助下，修缮了城墙水井，成为辽东的一个新据点。
辽河沿途的河泽虽然冬季结冰，但却都是上好的田地，若能开发出来，安置上数十万民众是毫无问题的。
在收纳数十万辽东百姓后，辽泽城那边如今有些不堪重负担，南边就是大海，无处可退，如果能将前线北推，才会是发展的机会。
岳飞和韩世忠已经奉命守卫此地十数日，城中的民夫对他们十分敬重，或者说，辽东的平民对所有士卒都十分敬重，这是他们在军卒武官地位低下的大宋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在这种地方，士卒都很少会骚扰治下百姓，百姓也会尽可能地给士卒帮助，这种同仇敌忾、军民一家模式，给了两人很大震撼。
在大宋，战胜的官军和战败的官军或多或少地会骚扰地方，新军是靠着严厉的军法和不菲的收入才能控制住，而这里的士卒，俸禄并不高，打起仗来，却凶悍无比。
这些细节，岳飞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
到七月初时，金国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他们所在的银州城，做为后方的粮草转运之地，也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辽东给的安排是，让他们以□□固守城池，若事不可为，便上粮食船，退守到辽阳城。
没有什么死战不退的要求，陈行舟在这些事情上，还是很有分寸的。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超乎了辽东众人的预料。
他们在经营辽东上顺风顺水，这些年没遇过什么大的挫折，但在军事上，却是真正见识到了数万金军在正面战场上的凶悍。
他沿辽河建立起来十数个据点，虽然都奋力抵抗，但也只是略略抵住了金军，随后便被摧枯拉朽一般攻破，不到十日，金军便攻到了银川城下。
城中尚有上万修缮城墙的民夫，而岳飞与韩世忠在略做商议后，让民夫先上船撤离，他们决定多坚持几日。
结果，在民夫差不多已经撤离，只剩下他们这两支千人士卒时，金军不知从何处找来小舟，舟上堆积柴火点燃，烧去很大一部分船只，剩下的船，已经不够两人一起离开。
……
而韩世忠及时退上粮船，岳飞与其部下却在乱军中与他们失去联络，不知所踪。
收到消息的陈行舟当场麻爪了。
麻烦了！他要怎么向师父交代啊！
他立刻派出探子，打听岳飞部的消息，但没想到的是，传来的消息是银州城已被焚毁，岳飞部已经被完颜斜也剿灭，岳飞本人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而这时，金军攻势已经全线南下，陈行舟必须尽全力应对金人的攻势，没有心力再去处理一个小小偏将，便只能诚恳地向师尊认错，通报这位已经战死杀场的消息。
……
很快收到消息的赵士程先是一惊，随后便心急起来，不会他这只蝴蝶动个翅膀，就把这张军神卡给扇没了吧？
那可罪过大了！
可如今辽东情况艰难，陈行舟不可能派大军去寻找，而他身在大宋，鞭长莫及，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恳求老天保佑，希望人没事。
私下里，他悄悄给完颜宗干写了信，信中让他如果抓到宋国士卒，千万不要杀，回头我可以高价回收的。
但在准备把信寄出去时，又踌躇了一下，随后把信撕掉了。
他应该给岳飞一点信任。
那位可是数百年难出的名将，哪怕如今正在发育，在金人没有主动针对的情况下，也是能靠自己活下来。
我将来的元帅啊，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祈祷之后，又处理起另外一件事，韩世忠部的家信已经在路上了，岳飞部失踪的消息，必然会在朝廷引起一些波澜，要不要支持辽国的争论会又掀起一点风波，他需要提前处置了。
另外，那些士卒的家信一回来，岳飞部的家眷必然会有所躁动，需要先发些钱安抚，等到过两个月消息确定了，再说要不要给抚恤的事情。
-
而赵士程心心念念的岳飞如今正带着他的手下，行军在银州数十里开外的贵德县附近。
当时与韩世忠部失散后，他带部下在城上与金军鏖战一日后，在夜里他悄悄翻下城墙，去金军大营中打探消息，在抓住一个起夜的汉人步卒后，知道这是金将完颜斜也部，此人是金主的弟弟，金国二号人物，极为善战。
他更是换上了对方的衣服，悄悄在军营里探查了部署、人数，最后被人识破，好在周围山林密集，被他顺利逃脱。
随后，回到城中，他领部下拿了火油与弹药，亲自带了五十名亲卫，去袭击敌方粮草所在，那里守备严密，他冲入敌阵，武勇无敌，以长刀杀了两个来回。而这时，剩下数百将士听他安排，声东击西，杀去了完颜斜也的大帐，并且以火油纵火。
一时间，金军营中大乱，岳飞也趁机率部下突围。
但却一直被金军两千多部将咬住，这支部队似乎恨极了他，一路追杀。
面对此景，岳飞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渐渐苏醒。
随后的日子里，他便和这支部队你追我逃，甚至好几次自家粮草不济时，都是派人去抢了这支部卒的粮草。
在反复攻伐中，岳飞也得到了不少消息。
其一是金军这次不去辽泽，而是先围困辽阳城，郭药师的大军与金军大战了一场，为金主所破，好在有特母哥及时接应，没有出现大溃败，而是及时稳住阵脚，据守辽阳府。
反正只要等到冬天，辽阳府周遭的人是不能住在帐篷里的。否则最多两个时辰，人和马便都会冻僵，到了冬季，无论是挖河还是建城，是都要停工，天太冷，若不在寒冬来临之前及时退走，这些人甚至都走不了。
可惜的是离寒冬至少还五个月，金军目前还有时间。
另外一个消息是金主除了让大军围困辽阳府外，也在附近的中京道收刮流民兵匪，准备做为仆从军，去消耗辽阳府的人力物力。
这次他们没有再去分兵攻打辽阳城，而是准备一股做气，拿下辽阳城。
这些消息的重点在于，那些去中京道抓人的金军，都是一百两百人分散开行进的……
而在岳飞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顺着辽河，想办法回辽泽，好处是可以休息补给，坏处是以他的身份，陈相应该不会轻易再派他出战，只会是在城墙上多射几箭，打几枪。
另外一个选择是，前去断掉金军后路，数万人的粮草运送十分艰难，会宁府到辽阳没有什么据点，一旦断掉，金军必须及时回军，以免意外。
但这事十分凶险，他需要手下的兄弟们好好谈谈。
……
营火熊熊，岳飞拿着张巨大的帛书地图，挂在营火后方，指着那长长的辽河，仔细地给他们讲道理。
“……所以，如今我等有两条路，一条南下，一条北上，”岳飞大声道，“南下之路，可以回到辽阳，然我等没有了舟船，若是行此路，便会遇到数万金军，凶险难测！”
“而如果北上，此时金军主力全在南方，不但途中能得到粮草，还能避开金军，同时，只要派人传递消息，让辽泽城派船前来上游接应我等。”岳飞朗声道，“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坐下的将士们有的窃窃私语，但几位队长却都站了出来。
“该怎么做，您说了算！”一名队长用力拍了胸脯，“这两年来，您总能带咱们打胜仗，这次能逃出来，也是你想办法，我们都听你的！”
“对，都听你的！”
有队长们带头，士卒们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也渐渐稳下来，他们也愿意相信这位老大能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岳飞又与他们商议了许久，这才开始想办法，首先，银州城中还有大量粮草，是他们先前藏匿的，城中被火烧掉的只是一小部分，所以，银州可以是他们的一个补给点，然后，便是商讨起要先断金国粮草的哪个部分。
这事十分危险，他们必须十二万分地小心。
在商讨完后，这位年轻威严的将领缓缓泛起笑意，看着天上明月，畅想了一下接下来的战场，会是什么模样。

第260章 有点不对
还未开化的东京道处处都是凋敝之景。
岳飞带领数百士卒都是精锐, 是大宋那位太子殿下用重金砸下打造，从甲胄到战马, 拿出去, 都够一个小康之家数年所需。
他们以前在岳飞的带领下，与其它几位营中将领演练过好几次，私下里, 他们这些士卒觉得韩世忠最莽，李彦仙最阴，而自家老大最勇，敢打敢做敢拼敢赌。
但以前大多都是演练，江南剿匪则是一波碾压过去，快得都让人来不及感觉勇猛。
可这次，来到了辽东, 他们却是真的感觉到了大国之前的军阵何等凶险。
追击他们的金军不是重甲精锐，而是只着皮甲的轻骑，金人称之为拐子马, 对方士气极为坚定, 哪怕不像他们这般铠甲齐全, 还能先来一波齐射压制战马, 也个个都悍不畏死，极难冲破对方的战阵，需要如岳将军这般的勇士将对方压制下去。
将士们最佩服的便是岳将军那手左右开弓的准头, 几乎每次袭杀敌阵，都是连连开弓, 开弓必有成果，往往对着敌方的要害，再加上一把掩月刀, 一丈之内全无敌手。
有这样一位猛将带头冲杀，将士们自然士气不低，他们都相信，岳将军能将他们平安带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岳飞便以多打少，开始收拾金军后方的据点。
辽河沿岸有大片的无人区，虽然名义上无人居住，但有些偏远村落，还是有几个跑不动的老弱妇孺，岳飞及所部自然看到不上这些穷困之人的钱粮，不但不抢，还会从军中口粮里均些出来，帮助他们能多活些时日。
而夏季的辽泽之地，雨水也算丰沛，骑兵践踏的痕迹往往在一场大雨后便消失无形，加上如今通讯不畅，岳飞每敲掉一个的据点，往往要三五天后，金军才能收到消息，组织士卒前去擒拿。
宗干先前在见过赵家太子的飞鸽通讯后，十分意动，回到金国就试图建立自己的通讯网。可惜真等他开始弄了，才知道这有多花钱，每个地点不但需要定时交换饲养的鸽子，且鸽子还要能精心培育，还需要大量的养鸽能手。就算这些都有了，一次鸽子生病，就足以将这些心血全部报销，简单说，就是这钱，他烧不起。
当然，岳飞在敌后的骚扰也不是全然一帆风顺，常常有粮草不济、大军迷路、士卒病痛受伤等等情形。不过这些都不是大事，当主将愿意以身做责，无粮时一起挨饿，下雨时一起受寒，同生共死，求一条生路时，他们就不再是上下级，而的托付生死的弟兄。
到七月底时，岳飞在辽泽附近，一共敲掉了金军近七个粮草转运之地。
这大大地影响了金国对辽阳城的围困——金国上下可没有祸福同当之念，粮草不济的消息传来，第一个克扣的便是那些被召集而来室韦蒙古、辽国流民军、辽国投降权贵、各家奴隶等的仆从军。
这些仆从军每人一天所食，不过一碗稀粥吊命，这样的补给，怎么可能有力气攀爬城墙、扛动撞角。
金国王帐之中，五十余岁，面容威严的完颜阿骨端坐主位，听着后方的汇报，听完之后，才缓缓问道：“所以，兀术追了那队辽东骑兵近一月，不但未能将其剿灭，反而让杀得只剩下八百余人？”
宗干轻咳一声，上前给小弟辩解：“禀告父皇，兀术年幼，初次披甲，自然不能如其它勃极烈都统一般能征善战，小鹰都要受些挫折，才能高飞。”
阿骨打显然不接受这样的求情，但这是帐中，他也不想过多苛责才刚刚成年，又在先前袭击中烧了大半头发，险些毁容的儿子，便将目光转向了一边兄弟。
他的弟弟完颜斜也温和道：“这股敌军虽少，却不能任他动了大局，便由臣弟领军，前去征讨。”
于是这事便就这么决定了。
军议结束后，宗干私下里去求见了父亲，表示了新的想法。
“阿玛。”宗干唤了一声，给老爹送上最新的茶叶。
金国建国时间非常短，虽然在那些汉臣的要求下立了尊卑，但私下里，却还是先前的大家族制，冬天一起商量明年怎么打时，大家都是在大房火炕上围成一圈，边吃边聊，他的母亲裴满氏还会亲自把烤好粟米饼给他们送进来。
“斡本啊，能见你可真难得，坐，”阿骨打见长子来了，给他拉了个马扎，“不去折腾你的法制了？”
“那些不急，”宗干坐到父亲身边，“阿玛，就算此次拿下那小将，咱们耽搁太久了。”
阿骨打沉声道：“不错，再过两月，便得退兵了。”
再过两月，便是十月，东京道便会滴水成冰。如果不及时退回旧地，一旦遇上一场大雪，便很危险，但今年他们准备许久，若是就这般退回去，必然会挫伤士气，而且还白白浪费了一年光景。
“阿玛，依我之见，咱们东京道虽然产粮，但土地与人口都不多，每次要季节兵力、粮草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宗干认真分析道，“如果暂时不管辽东，以辽河为界，先把辽国上京、中京的郡县治理好，有了这些地方的土地粮食，再转回攻打辽东，便要容易许多。”
“那大宋朝廷，就是这意思吧，”阿骨打平静道，“有辽东这个钉子，便是咱们的漏洞，就算拿了上京中京，也能轻易牵制咱们。”
宗干无奈道：“但事实确实如此，辽东粮草丰济，军民一心，私下里也收买不到几个奸细，简直如铁桶一般，便是那辽国小朝廷，有不少私下与咱们大金联系。”
按阿骨打的意思，当然是要拔掉辽东这个钉子，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花上三五年，把辽东这个钉子生生磨掉，一个是先绕过去，攻占辽国其它土地，回头再来收拾这里。
“若是一直在辽东之地攻伐，儿子担心辽国降将会有异心，那魏王小朝廷毕竟还有名分在，能召集不少辽国将士，会是咱们以后的麻烦。若是能占了西京道，将朔州、太原等地占据，那么不但能拿下辽国的燕云小朝廷，还能南下中原，逼迫大宋放弃援助辽东。”
“只要大宋不再帮辽东，那辽东必然不会再坚持，”宗干敏锐指出其中关键，“那大宋太子是位明君，他在位越久，大宋国力便越盛，咱们不能给他那么多的时间。”
阿骨打看着自家儿子，笑道：“你倒是很看好那大宋太子啊。”
宗干苦笑道：“他与常人不同，他是那种，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物。我本以为他是个温和良善的人物，还想着以后收他当手下。可后来才知，他不一样。阿玛，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后悔当年遇到时，没有杀了他。将来，他必是咱们的金国的大敌。”
阿骨打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淡然道：“这天下本就如此，天命也好，国运也罢，本就是要咱们自己去攻伐而来，不能未战先怯，生死之事，谁说得准呢？”
宗干点头应是。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全力攻打辽阳，待明年，便尽取辽国之地。”
……
于是，从八月始，金国数万仆军，便在辽阳城下展开了前所未有攻势。
每一锅金汁滚水浇下城墙，便是连串惨叫。墙头的火炮轰鸣，爆裂的铁片能带走大量生命，但在火炮冷却的间隙，却是更多人蜂拥而来。
这些平凡的人命飞快地消耗着城中的木石火药，城中男儿都被召集起来，轮流守卫城墙，妇孺们清洗纱布，准备饭食，照顾伤兵。
药物被严格控制起来，尤其是能治金创的回春丹，不是生死关头，不能使用。
但好在，再猛烈的攻势，也有尽头。在强行攻打了近七日后，仆从军能战的所剩无几，都需要修整，而珍贵的金军铁骑是金国纵横天下根本，怎么可能狭隘消耗在这种小地方，自然是稳坐不动，用来等候辽东军有可能出现的出门迎战。
局面继续僵持。
九月底时，出去剿灭岳飞部的完颜斜也面色阴沉地带着兀术回到辽阳城外。
做为一名老将，完颜斜也非常稳重，不但准备大量粮草，给岳飞部下了香饵，还在辽泽附近埋伏了两只队伍，只要岳飞一冒头，必然能钻入他们的口袋阵中。
但他等待了许久，他们这支大军到后方之后，那支数百人辽东兵马就像气泡一样，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完颜斜也放出了上千斥候，四处查探，好不容易在银州附近找到他们的踪迹，花了大心思断其后路，眼看就要全歼此部，谁知道关键时候，辽泽居然不知何时派了大船，助他们渡河。
他的将士追到时，只能遥遥看着那名小将站在船头，将一杆大旗插在船桅之上。
可惜那旗上无字，不知道是哪个部队，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回这个场子。
-
同时，船上的岳飞及其部将，却并不像完颜斜也印象中的那么意气风发。
一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看到吃食时眼都绿了，说他们是一大群叫花子也不为过，且减员严重，只剩下三百多一点的人。
张荣忍不住在船上训道：“怎么不早点放鸽子让我们过来接应啊，我当时要再晚点到，你和你这些手下得游过辽河！”
岳飞正在包扎清理伤口，闻言笑道：“有理！回了辽泽城，我便让他们在海中操练一番。”
张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行了，殿下问了你几次了，快些回去写信，也给你家里报个平安吧。”

第261章 渐行渐远
九月底时, 辽东终于送来了新消息，岳飞及其部将都回到了辽泽城休整，他们在后方扰乱了敌军粮道，立下惊世大功, 因为此功, 辽阳围困的金军已经有了退兵的趋势。
收到消息的太子殿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有功得奖励啊，于是他大笔一挥, 将岳飞提拔为武翼郎, 这是武将第四十二级军阶, 从七品, 而要知道, 此时的岳飞也才刚刚二十岁。
不仅如此，赵士程将他从营将提拔为军将，手下的编制从五百人一扩而到三千人, 但这多出来的两千多的名额是不可能从大宋征调的，赵士程让他自己在辽东就地征召，让陈行舟报销。
可不要小瞧了这个提拔，这个提拔基本就是平民武官晋升最大坎。大宋以五百人为一营, 多营为一军，军中之长称统领，而这时, 统领就可以在自家的军旗上秀自己名字，比如种家军，折家军, 就会在旗上写有“种”、“折”等字样。
除此之外, 还有待遇的提升等等。至于武器装备, 那就只能等了，如今的枪械火炮的产量就在那里，受数量限制，还要发育一波，岳飞韩世忠走后，赵士程又补了一波新军，把陕西山西的徐徽言和吴玠兄弟提拔过来，目前新器械的产量都送在这里了。
如今赵士程逐渐建立新军这事，并没有引起军方勋贵们太强烈的反应，一是旧军的俸禄他还是依然照发，二是新军那几千人的数量太少，让人想找由头都不太找得到。
而且赵士程也并没有把旧军的世家直接踢到一边，比如刘家的刘琦、种家的种彦崇、折家折彦质等都已经在新军预备役排行上。
在赵士程的设想里，这些都是将来对付金军的中流砥柱，至于那些旧军，平时不好裁撤，但在战场上，那消耗可就快极了。
他都已经用战争把皇帝和百官清理掉，解决了冗官和冗费问题，那再用战场解决一下冗军，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赵士程很满意，让把事情安排下去，便又处理起国内的大小事务。
不得不说，一个和平安稳的环境简直就是工商业发展的天堂，这两年间，按他的估算，税收在以每年百分二十的规模增长。
因为他开放了市场。
在以前，海运中利益最大的“玳瑁、象牙、犀角、镔铁、虌皮、珊瑚、玛瑙、乳香、紫矿、鍮石”等都是由朝廷专卖，如今，他取消了大部分，只给老爹留下了珊瑚。
贸易最怕的是什么，是不能达成交易！
以前，这些东西由朝廷专卖，海商利润有限，但如今没有限制，为了利润，海商们自然会大规模扩大贸易量。
不用他去下什么命令，南边的甘蔗园就已经以一种瘟疫一般的速度开始向越南和夷州、儋州蔓延，福建两路已经有海商大规模地前去占城采集巨木，他以前的造船厂订单开始暴涨，广东沿海一带对海运已经处于一种全民参与的狂热中了。
无它，因为煤炭的大规模应用，如今大宋这边的丝麻、糖、陶瓷、玻璃，价格都跌了许多，遥远天竺、大食对中原之物的需求却又上了一个台阶。
是以，海运之利又涨了，加上如今内地对糖、粮等物需求更大，一来一回间，利润便又上涨了。
砍头的生意有人数，亏本的买卖无人干，在暴利面前，航海的风险便被压制住了。
一些小规模的船队没有实力去天竺、大食等遥远地域，但去占城买一船稻米，去吕宋等地占田种蔗，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福建两广本就地少山多，开垦山林极为辛苦，如今有了新出路，自然便开启了狂热模式。
在广州，已经有人仿照密州设立专门的“金堂”，用来进行海船货物的风险共担，入股这事成为许多海商张口闭口都谈的事情，甚至许多没有足够钱财的海商会专门去蜀地、杭州甚至汴京来说服大户人家“入股”。
而其中，有一夜暴富的，当然也有倾家荡产者，都遵循着基本的市场规律。
这些都是好事，赵士程看着海关在取消博买后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暴涨的税收，十分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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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的事情，也如他所愿，金军在辽东白耽误了小半年，终于反应过来，不再于辽阳城下死磕，而是派出人手，准备与辽东和议，来使提了要辽东称臣、给金缴税、裁撤军队等不合理要求。
但私下里，带队的宗干直接摆明车马告诉陈行舟，他们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他们不再攻打辽东，但辽东需要每年提供一万石的粮食给金国。
第二，辽东军卒不能越过辽阳。
第三，辽东军先前有个讨厌的小将，把我们王子烧伤了，我们兀术王子指名要那个小将，交出来，事情就算结束了。
老实说，这个条件真的一点都不过分，甚至还很有些憨厚的感觉，一万石粮折成钱也就三万贯，对辽东是很小的要求，不过辽阳和小将都是一些要求的诚意，金军甚至还表示这些不用明着写。
但陈行舟把三条都拒绝了，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以辽河中游的银州为界，他不过境，金军也不过界，给钱给粮那是想也不要想，没可能。
这事把完颜宗干气了个倒仰，觉得对方完全没有诚意。
可陈行舟就是油盐不进，宗干也不想大金的主力一直被辽东这地方拖着，他明白，两人唇枪舌剑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没有谈拢。
最后，宗干威胁陈行舟以后每年都让大军“路过”辽东，毁掉青苗，淹没良田，大家都讨不了好。
陈行舟还是拒绝了对方，他清楚自己定位就来辽东“拖住”金军，不是在这里自立为王的。
宗干只能遗憾地离开，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去那“赵家屯”买了几本书几卷画，充实自己的文化知识。
……
时间缓缓流淌，十月，神情憔悴刘氏抱着洗衣的大木盆，低头匆忙地去小河边。
邻居韩家的媳妇白氏和她同行，路上劝慰她道：“妹子，你还年轻，那岳将军也没死，先前是我家那泼汉乱写消息，误会你了，实在是对不住。”
“这哪是姐姐的错。”刘氏冷声道，“我算看明白了，我家那人，看重父母兄弟，看重家国，但就是不看重妻儿的。否则，他回信里，怎么妥帖话也不对多我说几句？”
白氏一时语塞。
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岳飞失踪疑似身亡的消息传来，刘氏心灰意冷，恨丈夫不听她劝，加上周围有些或同情或嘴碎说她克夫的言语，便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家中的二老知晓此事后，悲痛又忧心，公公岳和从去岁生病后，身体本就不好，知晓此事，又病了，家中大小琐事都要刘氏和婆婆姚氏来操持。
事情若只有此还好，在细心照顾下，岳和的病渐渐康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唯一的孙儿身上。只是岳云虽小，却更喜欢玩刀枪，不喜读，岳和当然是支持的，但刘氏怎么愿意儿子继续习武，于是矛盾又加剧。
加上岳飞一直没有消息，第二波辽东家信传来时，也都说凶多吉少，刘氏的娘家人觉得刘氏年轻，没必要耽误青春，便有了让刘氏二嫁的心思，刘氏那时有些心动，却还没点头。
公婆也是厚道人，虽然有些难过，也没要刘氏守寡的意思。
好在这时岳飞平安归来且又立功升官的消息传回，岳家人喜不自胜，刘氏自然也不再提二嫁之事。
可是过些时候，岳飞平安信发回村中，信中之语尽是让刘氏在家照顾好公婆孩子，却对她没太多关怀之意，让刘氏很是不平。
更麻烦的是姚氏对儿子立功为官之事十分欣喜，村中也让他们庆祝此事，但刘氏却因此被架在了火上……她曾经准备二嫁之事虽然只是才被提起，可一些闲言碎语却传出村子。
要知道刘氏不过一普通贫家女，嫁的也只是一个给人看家护院后来去从军的汉子，突然之间，就成了从七品的武官夫人，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嫉妒之心一起，加上刘氏也不是完人，又有想要再嫁的意思，那流言自然被人添油加醋，越传越不堪。
这个时节，名声是女儿家的脸皮，刘氏在乡中待了一月，便实在是待不下去，而村中其它人家也想将自家女儿亲眷嫁到岳家，哪怕是当个妾也没关系。
岳家两老也实在受不住，便和刘氏一起，去了京城。
居京城，大不易，岳飞俸禄自然是不低，分发的院子也很好，两老闲不下去，也不愿意请婢女，便和刘氏一起操持家务，这才安身下来。
可就算如此，刘氏一想到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碎语，心里便有一股郁气不去，难以展颜。
“要我说，如今你家母亲也来了京城，有人帮着看儿子，也没有太多活，”白氏突然想到一事，“前几日，我听说慈恩所准备开家书坊，要找些刻书印的女工，离咱们这不远，不如一起去试试？”
他们这些军眷，每月虽然能领不少俸禄，但京城好东西多，钱总是不够用，若能有些活计补贴家用，当然是愿意的。
“我、我大字不识，怎么去刻书印啊？”刘氏摇头拒绝。
“去看看呗，听说是刻书画，我看妹子你描绣样时那么利落，万一能成呢？”白氏怂恿道，她若一个人去，家里必然不放心，能拉着妹子一起去，便不一样了。
“那成。”刘氏点头。

第262章 细雨润物
淮东之地, 这片后世称为江苏的地方正在经历一场大旱。
大宋的救灾制度平稳运行，官府熟练地开仓平抑粮价，但在这场大旱中，大量颗粒无收的佃户带着家小, 开始进入城中讨生活。
太子殿下继位来, 大作工坊, 这些年来，工坊带来最大的改变, 就是给了佃户一条新出路, 让他们遇到困难时, 不用困守在那一亩三分地中, 去城中找些最苦的活计, 至少也能活下来。
这事带来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那些雇佣佃户的主户们，对佃户们客气了许多, 在以前，他们对佃户几乎是掌握着生杀大权——主户若是不愿意佃户们继续租种，那大多数佃户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土地租种，那便是断了生计。
正因此, 平时大户的权力是极大的，佃户便是损了利益，也要忍气吞声, 而当有了新的出路后，主户们的生活质量便下降得厉害。换以前，他们想找佃户做帮手, 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现在他们都会推三阻四了。
运河之上的码头上, 又是一家老小提着包袱，走上货船。
淮南路夹在汴京、杭州、密州这三个新兴的大城之间，很多人过不下去时，便会外出讨生活。
如今淮海东路的人有三个选择，一个是顺着运河南下杭州，一个是乘海船北上密州，还有一个便是顺着运河去西北边的汴京。
“走吧，”为首的老人轻杵拐棍的，“东京城是天子脚下，工坊最多，船费也不贵，不像南边那么克扣。咱们就去东京城。”
一家人都上了写着“陆”字的货船，而在这支船队中，后方还有一位意气风发的文士，他三十出头，是“淮西提举常平”，管理着淮南西路的常平仓，今年因为救灾有功，加上已经到三年的考评之期，回京述职，眼看又要升官了。
但升官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次去京城，不知道能买到多少书，”陆宰感慨着道，“自从油印之道盛行以来，书价日降，对我等爱书之辈，实是盛事。”
他的妻子唐氏闻言笑道：“你与父亲一般爱书，这些年图谋我家藏书还嫌不足，如今要去谋那京中书院了么？”
陆宰大笑道：“夫人知我！”
夫妻二人同乘一船，看着两岸青山小镇退去，颇有些山水之趣，唐氏突然道：“听闻北方要疏浚御河，让燕京的大石碳船可以过汴京直入杭州，此事可真？”
陆宰摇头道：“只是疏浚黄河到东京城这一小段，河工耗时费力，听说朝廷还在召人勘查地形水势，要我看，燕京之船可以过东海而至杭州，不必劳民伤财，这南边的河道关系天下，才更该疏浚。如今朝廷为此争论不休，要我看，还有的吵。”
“自太子解封海榷以来，蜀地、京城的船越发多了，汴河时常有舟船阻塞，”唐氏也是大家出身，揶揄道，“是如今淮南路想要运河，做些补益吧？”
陆宰断然否认：“哪有，朝廷不许在汴河上重复设卡，淮南路的知州又想要些政绩，自然要想些法子。”
说到这，他又感慨道：“如今大家是看出来了，当今太子是个管事的，有什么需要，只要理由足够，他便会想办法，哪怕没办法，被安慰一番，也是在太子面前露了脸。”
唐氏也道：“不错，这几年来，天下可真是安稳太平，江南之地元气渐复，有他真是大宋之喜啊。”
这时，她看见旁边的货船那狭窄的尾舱上正挤着一家人，一名朴素女子正在船尾织着毛线，一个小孩正在她腿边叫着姐姐快和我玩，不由惊讶道：“那是哪家佃户，怎么不去客船，要搭尾舱？”
“那是宜兴一家姓李的佃户，家中受灾，咱们尾舱未满，便随意载了多搭了一家人，”陆宰随意笑道，“咱家那位船头，看到货仓没满，便会急着团团转，改不了了。”
唐氏也笑了，看了一会小孩，忍不住摸了摸肚腹：“也不知那京城的太医，能不能治治我这胎腹。”
“别想太多，”陆宰拥住她，“你这些年吃得苦头不少了，我陆家子嗣丰足，大不了过继一子。”
唐氏摇头道：“那怎行，官人对我情深，我必得让陆家有子嗣继承才好，我不但要有孩儿，将来还得给咱们生十个八个孙儿！”
陆宰无奈抱住妻子，又是一番安慰。
……
船队紧赶慢赶，在河水浮冰断航前来到了京城。
繁华的城池威严高耸，城外也早已是大片住宅，城东已经围绕着神霄院、新军军营、附属工坊形成了比城内还繁华的商业中心，而城南则以泽园为中心，形成了巨大的消费群。
两处中心有效地疏解了主城中拥挤的人流，缓解生活压力，让整个城市有更大的活力。
周围的城镇道路四通八达，许多村中鸡蛋蔬菜都能很快运到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经济中心，而这个中心又像一个黑洞，吸纳着周围的粮食、人口。
唐氏与陆宰离开船，去了自家在京城的宅地，略做歇息，就开始与亲友相互拜访。
唐氏发现，京城的各家女儿们如今开口闭口，都在谈治家治国，聊插花、点茶、书画女工的基本才能没有了，一时居然在各家闲聊中挤不进圈子。
这怎么行！
做为丞相之女，唐氏不允许自己落后，立刻着人打听。
在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带来的新风气后，也果断买了各种书籍，恶补一番后，在接下来的宴会中轻易地占据优势地位。
然后，她又在几次宴会上见到了那位如今名闻天下的山水姑娘，还有泽园之主姚夫人。
她们如今都是皇后娘娘的坐上宾客，大权在握，尤其是山水姑娘，以一女子之身，有着天下第一的财富。
虽然有不少女眷私下里谈闲言碎语，但要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谁不想过风风光光，意气风发，随心所欲地生活呢？
但幻想过后，唐氏和别家妇人闲谈起时，听说太子喜欢这样的姑娘，却忍不住摇头，觉得这样媳妇，当婆婆的肯定降服不了，还是找个听话懂事，能生儿子的就好。
-
同一时间，货船上的李家人，也在乡人帮助下，暂时找到一处栖身之地。
清晨略做休息，他们便趁着天色，去牙府排队，周围的工坊几乎都去那里招人，只是才到门口，便有人悄悄迎上来：“这位哥哥，要找活么，我这边有个好活……”
“滚滚滚！”李老头的同乡立刻轰开他，“再不走我喊人了。”
对方悻悻然而去，周围几个想围上来的也无趣地离开。
“李家哥哥，这些都是没去牙府备案的小工坊，骗子极多。很多人跟着他们去了，便被拉走卖到海船上，或者去那黑心工坊当牛做马，你可万万小心，”老李的同乡告诫道，“至于媳妇女儿家，就更不能去，说不得便被卖给什么穷苦人家当妻子，再也找不到了。”
李老头一家顿时色变，一个姑娘忍不住道：“这都没人管管的么？”
“怎么不管，太子殿下对此已经杀了好几波了，但这些人也有真的小作坊，给不起入牙府的备案费，他们没做案，也就只能关两日，教训一下，”老李同乡叹息道，“城京骗子多，你们可都要小心了。”
老李一家点头应是。
然后便入了其中，男的那边人数要比女子多数倍。
巨大的院落里吵吵嚷嚷，很多人用别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讨论着铁坊的食物丰富，但太累，钱还不多，有的说修路队风里雨里太苦，还有人说倒夜香这活有外快……
老李一家没找到正规的工坊，但接了一个涂腊纸的活计，可以带回家做，计件收费，他的女儿也收了一个剥菱角的活，做为江南人，他们家都熟悉。
一天下来，他们都很满意地回到家里，虽然只是些临时的活计，但只要有活，他们就能安心过下去，再找更合适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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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又传来消息，称岳飞招募到足够士卒，要求一部分军需。
他这次的英勇表现得到辽东百姓的强烈拥护，很多人踊跃投奔他麾下，能挑选最合适的义勇，而这些人将会和他一起，驻守辽东。
梁红玉也已经去了辽东，但她无功无绩，有的只是王洋的荐书，陈行舟打发她去开垦庄子——如果能恢复辽阳附近的几处城镇做为防守前线，辽泽的安全性就能大大提高。
但开垦新地十分危险，梁红玉能做到多少，就要看她自己了。
另外，金国将目光投向辽东，也并没有缓解辽国多少矛盾，今年辽国又有杨询卿、罗子韦、准布部等率众降金。
赵士程平静地看完这些消息，托起头，又拿起了耶律大石这大半年来第一次送来的消息。
略过开头的问候，下边是他已经到了漠北，这里水草丰美，我已经召集了部队，正在休养生息，有需要我的士卒可以随时前来帮助您，只是这里太过贫穷，他们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我需要碱来帮助各部梳理羊毛，需要盐来让将士们更有力气……
“这大石林牙不是和舟儿相看两相厌么，怎么信里和舟儿一样都在要钱？”赵士程无奈地把信放下，指尖在桌上轻点。
辽东、燕京、西北，都已经布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事情，便是要一只能抵御金军的强兵。
再多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能维持太长久，将来的事情，就要岳飞韩世忠等人在这舞台上，绽放光芒了。

第263章 天高三尺
年节将至, 辽国唯一还算安定的领土燕京也开始准备过年所需的货物。
门头沟的煤矿有一部分都已经成为了廉价的原料，供应了许多家庭冬季所需，还能用来烹牛蒸羊，已经成为辽国重要的财源之一。
农历十一月的年节, 已经下过一场小雪, 白色的雪盖将天地打扮得精致而美丽。
但, 并不是所有人在过年时都会很开心。
“独在异乡为客……”一杯水酒，一碟小菜, 身披厚裘的中年人正在亭中赏雪, 文雅俊美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
与他面对而坐的辽国宗室对诗词不太精通, 但也能听懂其中的意思, 不由感慨道：“殿下如觉着孤单, 我家有一女儿，正是待嫁的年纪，且精通诗词, 不如便让她来与殿下做伴，或能排解些许寂寞，若能有一个子嗣，更能让您安心长住于此。”
赵士从摆摆手：“不必不必, 孩子太多，也都是孽债！”
说到这，他一杯饮尽酒水, 才缓缓道：“阁下的意思，本王已尽知，但那商行, 也不是我一人做主, 你也知道, 我家商行以信为本，价格最为公道，绝不可能克扣。”
“王爷严重了，在下哪敢嫌弃钱财少了，实在是如今家国动荡，想将家眷好生安置，便想于贵国求一处迁居之地，想请殿下行个方便。若是能成，在下家中有一草场，就在那矿上北边，有数十里方园，可连同其中的牛羊，也尽数献给殿下。”那宗室谦卑道。
赵士从心中一动：“如此大礼物，你是想要哪里的土地？”
“密州！”那位宗室果断道，“我已经差人去密州置业，也不求什么良田，只要有个新建的碱坊或者山水商行的海船行股份，三百股就够了！”
赵士从忍不住笑道：“你对我家那商行，打听得甚是清楚啊！”
那位宗室微笑道：“倒也没有，只是想法子，打听到了辽东那位给梁王耶律雅里添置的此许家财，跟着那位投，绝对不会有错，然陈丞相却不愿意提携一些我等，只能求到殿下您这里了。”
“这事不难，难的是我不好做主，”赵士从思考了一下，“这样，我给你一封推荐书，让你可以去买，但能买多少，得看山水那边的意思。”
对面的中年人瞬间大喜：“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这大恩在下必然铭记于心！”
两人又喝一点小酒，赵士从写了一封书信，盖上自己的印鉴，交给他，对方立刻拿了就跑，那着急的模样，仿佛后边有猛兽追赶一般。
赵士从摇摇头，拿着银制小酒壶，带着忧愁，走回房间烤火了。
另外一边，那位名为耶律鄂的宗室飞快上了马车，招呼着车夫立刻回家，然后又雷厉风行地将家族多年积蓄的财宝从府库里拿出，装入箱中，又领家丁一起，送去了城中那大商行。
“王爷！”家中的女人唤道，“这天快黑了，那商行客人极多，要不，明日早些再去？”
“不可，不能耽误，”耶律鄂肃然道，“我今晚会守上一夜，等着开门，一旦换到，明日一早你便带着孩儿们启程，前去南边安置家业。”
他的妻子沉默了一下，才道：“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了么？”
耶律鄂左右看了一圈，才低声道：“魏王病重，如今德妃摄政，上下人心惶惶，朝廷怕是撑不了几年，咱们得早做打算。你看如今燕京上下，有几人不巴结着那位大宋亲王，你和孩儿们平安，我才能安心在此抗金啊！”
他的妻子神色坚毅起来：“妾身明白，但你万万保重，您在这里，咱们一家老小，才有时间在南边站稳脚跟！”
“这是自然！”耶律鄂笑道，“密州富庶繁华，风物宜人，北边事了，我一定过去。”
他家娘子用力点头！
……
耶律鄂带着家财来到山水商行时，这里已经有长队排到了院外。
他也不急，在风雪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不时有人让他进去等，但他也不愿意，自从家族在中京道的土地丢失后，这是他一家老小百余人将来的倚仗，万万不能出事。
除了他之外，燕京每日都有大量的富户，来此典当家财，辽国这百余年的积蓄，正大量流入这家由大宋皇室主持的商行。
在清点了耶律鄂带来的黄金、珠宝、布帛、文玩等物后，商行的管事给了个还算合理的价格，虽然比正常出清少了快两成，但耶律鄂并不在意——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间，能在短时间吃得下他家财物的人家几乎是不可能找到的，如今能换掉，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在签订了售卖单据，并且一式三份各自留底后，商行的管事给他数出十余张大额钞票，让他清点。
钱货两清后，耶律鄂留下两张，贴在脸上细细地感受了下其上的纹理，又把上边的俊美人物看了又看，对着烛火找到夹在其中的金线——这是被叫金钞的原因。
在确定为真后，他亲了一口，又把其它的换成了汇票，存入商行，再将汇票与钱财仔细收好。
这山水商行先前已经发过私钞，它们在海外诸国的信用经过了十几年的考验，所以辽国上层十分喜欢用这种轻巧好藏的金钞，如今家族远行，带上那些家财危险太高，换成这些金钞，就要安全许多。
他走出商行时，大大松了一口气，看着积雪与泥水混合的街道，上了马车，然后又有些疑惑地问：“怎么街上都没有乞丐？”
旁边的待从回答道：“都去门头沟那边了，有些老弱去不了的，山水商行建了几间鸡毛房，让他们做一些杂活，帮着过冬了。”
耶律鄂闻言，不由得摇头：“这大宋君主，确实不凡。”
他还有没说的话，就是如果照目前看来，大辽不当属国，直接并入大宋，也不是什么坏事。
自从盟约签订后，燕京的局面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因为去挖矿和在附近给宋船送货做饭、织补为生的人太多，让本地生活困苦的佃农大多逃去那里讨生活，为了土地不摞荒，很多地主减免了地租。加上粮价稳定了，到处可见的乱匪便少了。
可惜啊，魏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的儿子耶律阿撒也没有服众之能，朝廷众臣的意思是想要拥立天祚皇帝的儿子为帝，梁王或者晋王都行，但这两位都在辽东，他们怎么求都不过来，陈行舟也护着他们胡闹。
想到这，耶律鄂就忍不住骂了一声：“这老母鸡！又不是他儿子！”
烦死了！
……
燕京上层在积极向大宋倾倒，而燕京的底层也不输人后。
大宋和大辽以前是有榷场的，所有货物，都要被官吏过一次手，价格翻倍都是轻的，但在这一次盟约之后，大辽和大宋之间取消了边禁，货物可以通行无阻。
大宋那些价廉物美的工业品便瘟疫一样地蔓延过来。
最让人羡慕的便是大宋治下的矿区，相比辽国拼命征收军中杂费，那里的人日子过得就要好很多，甚至有时能喝到肉汤！
人都是有脑子的，好不好，大多心中有数，很多数着日子，等着大宋把辖区扩张过来。
辽国上层如今则处于一种得过且过的状态，如今郡县所失过半，很多人已经对夺回土地，重建大辽失去了信心，觉得大不了等金国崛起，像西夏那样，在两个大国之间摇摆着过日子。
还有的人则去大宋那位亲王那毛遂自荐，希望能为大宋效力。
如果魏王耶律淳能再多活几年，或许还能聚敛人心，把辽国最后一口气护住，可惜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如果不是萧德妃及时站出来，辽国如今的局面会更加不堪。
“大厦将倾啊！”旁观这一切的赵士从不由得感慨，“还好我大宋……”
他的话语一顿，寻思了大宋前些年好像也没比辽国好到哪去，于是对弟弟的满腹怨言，终是消减了些许。
“王爷！”一名小侍前来通报，“这是二公子从辽东送来的信。”
赵士从立刻露出笑容，振奋精神，拿起来一番细读。
然后，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逆子！都是逆子！”赵士从狠狠地把信拍到桌上，“连和老父亲一起过年都不愿意，真是白养了你们！”
……
“谁要和他一起过年啊，”在遥远的地方，赵不绕对弟弟道，“上次去见他，天啊，那一个月我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把我从头挑到尾，我坐半个屁股他都觉得我礼仪不好！哦，他还不许我说‘屁股’，什么有辱斯文！吃饭快了也要念叨，走路快了也说我像村夫，比当年娘亲话还多！”
“谁说不是呢，还总是一脸愧疚，钱也没几个，骗了两次就不上当了，一点当爹风度都没有！”他的弟弟猛点头。
“但他是爹爹，让他一个人过年也不好，这样，我在这边和五叔一起过年，你去陪爹几日。”赵不绕果断道。
“你怎么不去！”他弟弟嗤之以鼻，“张荣叔说我水性极好，是个当水军头领的苗子，你别耽误我的前程！”
他们两个是已经出了笼的鸟儿，老陈对他们不错，在辽东过得很快乐，再让他们回去斗鸡走狗，能把他们憋死。
“唉，看来咱们老赵家天生父子情单薄。”赵不绕叹息一声，“算了，我去陪他几日。”
-
同一时间，东京城中。
“燕京那边，也是一个耗钱大户啊，”赵士程一边感慨着，一边把老哥送来的金银单子又翻看了几次，“不过，这大辽还是有几分家底啊！”
储蓄果然是收拢闲散资金的不二之道，看看，这些人多有钱啊，加起来都够朝廷一年的税赋了，而且还在增加。
从去年到今年，辽国的金银大量流入大宋，这是一个帝国两百年的积蓄，如果不将他们收集起来，将来说不定便宜了金国。
一个帝国的崩塌，能吃肥旁边的大小国家，辽国各地逃亡的权贵们，都带着他们多年家财来到燕京，然后这些就进了他的口袋。
他们的购买力在大宋会促进消费，而且人也不多，且有很多能战之辈，可以说是赢了又赢。
“可惜也就这一波了，”赵士程有点遗憾，“金国的压力还不够大，等到金国攻打西京、燕京时，辽国剩下的权贵，才有可能全降大宋，让出幽云之地。”
幽云之地已经两百年没有被大宋统辖了，强攻不是不可以，但没有必要，抗金才是大事，辽国最后的力量也是精华，没有必要直接消耗掉。
他们在一天，大宋就能安静发育一天。
“这些钱该怎么用呢？”赵士程摸了摸嘴角，看着最近伸手要钱的各部奏书，准备给他们一点甜头。
但才翻看一张，就是厢军催饷银。
他眉头皱了起来。
厢军是每次大宋遭灾时，从灾民中招募的青壮，朝廷一般将他们当力役用，修路修城建堤坝都是他们，但这种国家供养的差役，效率可想而知，一个工程拖上三五年都是常事，且军中人数有大规模空额，多出来的军饷被各级官吏盘剥。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禁军那边关系勋贵太多，不好轻动，但是这三十多万厢军，便属于战五渣了，动起来都不带吐皮的。
是不是可以改一改厢军的制度，将这些人改成一个个国有工程队，在基本俸禄之外，每年要算业绩和盈亏？绩效什么的法子，不用起来，说不过去啊。
嗯，就这么办。

第264章 有钱要花
因为五代十国军头们的肆意妄为, 大宋的军制先天便陷入了一种矫枉过正的缺陷里，防内远重于防外。
在大宋之后，文官和武官之间建立起一道天堑，唐代及之前的出将入相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下, 文臣尽可能维持这样的局面, 毕竟古往今来, 翻开历史书籍，很长时间, 都是武将势力高文臣一头, 防微杜渐啊。
禁军的军制在经过大宋初年的一改再改后, 已经形成一个优秀有效的衡制体系, 简单说, 就是让基层将士始终处于一个贫穷状态，开拨时才会发更多赏银，一旦朝廷不继续给赏银, 士卒就会动荡，从而让将军无法控制手下，如此，做乱当然就无从说起。
赵士程轻易不能动这样的军制, 当年王安石试图改过，他不敢动禁军的勋贵的底层利益，更不敢动后勤给将军们足够的自主权, 仅仅是准备大练乡军民兵，没等几天就卷铺盖走人了。
想想看，一百万人的禁军, 耗费大宋七成的财税, 加上禁军的亲眷和盘踞其中的利益牵连, 怎么着也能占大宋十分之一的人口了，这动荡起来，可太刺激了。
但他们在与金人之战中的效果，就很感人了，河北禁军不战而降；朔宁禁军太原城下哗变，不战自溃；驻京城禁军梁方平的不战而逃，麟府军折可求降金，泾原军全军报销，种师中的秦凤军阵前哗变，熙河军更搞笑，听说友军兵败，又听说金军打过来的了，直接逃亡……
简单说，他们都没去打金人，而是大部分直接跑掉。在其中，有个叫刘光世的武将特别能跑，所以周围的溃军都愿意去投奔他，因为跟着他跑得快，还有钱拿，朝廷也拿刘光世没办法，因为他手下的兵太多了，只能加官进爵，尽力安抚。于是他一路跑到最后，成了和岳飞、韩世忠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
对了，这个刘光世是童贯的亲信，在当初的送童贯画宗上路的计划里，赵士程可是在他的名字上重点画了圈的，此君已追随先帝而去了。
在他的计划里，这些宋军都会上前线去抵挡金军，能战的，留下来的，就是百战精兵。不能打的，溃败的，他就能直接取消番号，再重新建立一支部队。
在这种保家卫国的事情上，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按赵士程的预计，大约再过两年，金军和大宋的领土便会接壤。
到时，便可火炼真金，希望能有更多的名将，能在这局面之中脱颖而出。
但那都是将来的事情，如今他的重点，还是在处理厢军上。
相比于错综复杂、是无数武官吏衣食所系的禁军，厢军就是纯纯的乞丐军，平时更多做为后勤军、工程兵使用。
按讲义司报上的数字，二十多万厢军，一月的军费是七万贯，每人每月三百文左右，按理每年要发春秋两次布帛让他们自己缝制军衣，每月另外还发一石五斗的粮食供他们一家人吃食，但因为军费紧张，这些都被拖欠了。
所以，简单说，厢军的日子过得比最底层的佃户好不到哪里去。
那就好说了。
不过，改制不是那么轻易能改的，需要时间，也需要方向，更需要启动资金，在这一点上，赵士程是不会吝啬的。
一切的投入都是为了将来赚得更多。
……
十一月，年节快到了。
刚刚从宜兴搬到京城的李家人也开始准备起来，他们不是准备过节，而是过节有很多地方人手不够，他们又找到了不同的兼职，这能让他们这个新年过得更加安稳。
为了一家人相互帮衬，他们都去了城西的一处厢军营房里帮忙。
李家老头找到一个看管营门的活计，女儿和老妻还有大儿子帮着准备晨炊，小儿子能帮着收拾屋子。
“今天的粥水怎么稠了许多？”吃早饭的矮小士卒有些惊讶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到做饭一家人，更惊讶了，“原来不营头的岳家做饭么？”
在军中，伙头可是一个肥差啊，不是熟悉的人，是不可能当上的。
“你前几日去接私活了，还不知道吧？”旁边长凳上喝粥的士卒冷笑道，“前两日，朝廷说的咱们部修的城墙粗劣，数对不上，军中来人把营头查了一番，如今他们一家怕是都在牢里呢。”
“那可真是大好事啊！”矮小士卒露出一口黄牙，爽爽地喝了一大口粥，“难怪这粥稠了那么多，能过几天好日子了。”
“幼稚！”旁边的士卒冷笑道，“我还没说完呢，兵部的人说，咱们这支厢军要弄什么‘责任’制，让咱们自己推举一个营头出来，以后再有差错，就唯营头是问。”
“那也好啊，先前营头不就是克扣得太狠，让咱们只能私下里多接私活养家，这才修不好城墙么，”矮小士卒不以为然道，“要是钱够了，咱也少些事做。”
厢军的任务是无穷无尽的，都城城墙修好 ，可能要去修其它县城的，县城的修好了，可能要去建宫廷，事做得越快，上边派下任务便越多，所以他们都学会和得过且过，能慢点就慢点。
“不一样了，”旁人答道，“上边吩咐了，以后咱们每修好一段，才能拿所有工钱，平时只发七成，剩下三层由兵部检查任务后，才全数下发，你说，这要人怎么活啊！”
“嗯？”矮小士卒皱起眉，“这也太过了，咱们每月就三百文，还要供一家老小，若是上边再克扣下来，是没法过了。”
“对啊，还说我们完成了任务，就能有半个月时间去做私活，上边不问，哼，咱们平时接私活，他们也没问啊！”旁边人义愤填膺。
“嗯？！你说什么！”矮个士卒猛然站了起来，头上稀疏的头发都有炸起来的趋势。
“给半月的时间，做私活啊。”对方被惊了一下，本能地答道。
矮个子面色飞快变换，捏碗的手几乎绽出青筋。
“你怎么了？”
旁人问他。
“老郭！”矮个子一跃而起，饭也不吃了，伸手勒住好久脖子，把他拉到一边，“咱们是不是好兄弟？”
“有话说话！”他的兄弟拼命挣脱。
“我想当这个营头。”矮个子低声道，“到时，你推举我一下。”
“嗯？”
“过些日子，山水商行要在汴河修一个大货仓，我认识的好些泥瓦匠都准备一起接这大活，你知道的，他们给钱最为大方，这次的工钱，足有一千贯呢！”
“一千贯？！”
“对，我在石匠行看过他们给的那图了，有点难，但咱们营里的弟兄都懂那石头该怎么弄，石匠行那些废物，哪是咱们的对手啊！咱们修多少年大石头了？城门那么大的拱，咱们一样的能弄好！要是能接这个活，别的不说，至少能赚上两贯钱呢！”
“这活要做多久啊？”
“不久，我看过了，咱们三百多兄弟，半个月足够了，你就说想不想干吧！”
“按你这说法，好像是能干啊……”
“岂止，我在那些泥瓦工里混私活时，就想自己拉个队来做了，可惜咱们都是在军籍里的，如果真能给时间，京城里那么多活，一年接上两三个，就够咱们好好过了！”
“有道理啊，可是城墙……”
“那活能干多久，你心里没数么？只要钱粮给够了，这个营头的责任，我受点苦，来担了！”
“行吧，我推举你，你再去找其它几个队正，应该便能定了。”
两人达成协议，十分激动，眼睛亮得几乎溅出火花，饭也不继续吃了，便去找其它几个队长。
饭桌上还剩下小半碗的粥，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在煮饭的李家人等了许久，都无人来吃，李家长女便拿起半个馒头，给了自家小弟。
“娃儿，你吃吧，”李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笑意，“晌午还有好多活呢，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觉得到京城是来对了。
……
厢军的改制只是在京城里随便选了四个情况很差的军营，没有引起丝毫的波澜，甚至不用太子殿下出面给什么命令，只要讲义司一个七品的小官去军部随便传达一个意思，就有人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至于这小小的波动在将来会引起什么样的滔天大浪，赵士程很期待。
“看什么这么入迷？”皇帝老赵一边在儿子的东宫里逗弄一只对他轻蔑不屑的海东青，一边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将来必然有很多人为了好好工作来求我，就很愉悦。”赵士程微笑，然后皱眉道，“别硬给它喂东西，阿青会发脾气的！”
“小气！”老赵随意将鸟食放在一边，这才正色道，“冬至的祭天你真不去吗？”
“当然不去，不是有您在么，我那么忙，”赵士程理所当然地道，“那要整整一天啊，穿得跟个粽子似的，你三叩九拜完了还有三叩九拜，我得跟在后边一直跪着，弄完了还要吃那些全牲、肉汁、菜汁，天冷容易拉肚子，太麻烦了。”
“逆子！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老赵十分不满，“祀圜丘，赦天下，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么大的事，你都要推托，将来我死了，谁来替你做？”
“哎爹你别气啊，”赵士程急忙上前哄老父亲，“我回头再找倭国给你几株他们珍藏的珊瑚，保证让你满意，还有，你不是想长孙么，我就去信辽东，让不饶回来陪你过年怎么样？”
老赵一把将逆子掀开，不悦道：“别折腾了，这时节海上有浮冰，有空让长孙出来，不如你给我找个媳妇陪我过年，最好生个孙子，让大宋后继有人！”
赵士程好言劝道：“您放心，已经有眉目了，等下次过年，我一定给您带回来。”
老赵心中一动：“当真？你是不知道，朝廷里催立太子妃的人都快把你爹娘烦死了。”
“当真，当真，下次一定！”赵士程指天势日。
老赵这才感觉到了满意，点头离开，去为祭天做准备。
赵士程摇摇头，又翻看了一个新的奏书，继续工作。
这份奏书里写的如今汴河拥挤，尤其是到秋冬季节时，汴河会有浮冰，不利漕运，希望扩建京城到陈留的道路，让汴河的货物在冬季也能很容易送到京城，奏书里还提起不少商行会在陈留建巨大的仓储货房，有一条路，会让通商更加方便。
赵士程指尖在奏书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迹，眨了眨眼。
就他所知，冬季的大路也不太好运货，雨雪融化后，十分泥泞，运力很小，只能做补充。
陈留到东京十分平坦，而且也不远，就五十里的路程。
不如，就修一条铁路。
钢铁的产能如今已经有些固定了，铁主要用在铠甲、农具、锅具，当产量太多，这些东西的价格下降时，铁坊就会克制自己，不再追求产量。
但如果有钱有大订单，那扩产就很容易了，而且这东西，扩产了就很难将产能降下来。
钱的问题也不大，辽国最近润大宋的太多，带来了大量财富，有足够的本全做为铁路的贷款，他正愁不能把这些币撒出去呢。
如今倒是一个机会。
不要太长，五十里，先修一条车道试试水，要是不够，就修成双向的。
以后大宗货物的量肯定会增加，水运的限制毕竟太大了，搞初级工业的国家，没有一点零星的铁路，实在说不过去啊。
就这样吧，反正他亏得起。

第265章 又是一年
十一月, 皇帝领百官祭天，大赦天下。
不过这次大赦的都是一些□□, 前些年蔡京弄权时整出很大一批党人, 大鱼倒是好找，照着他弄的《元佑党人碑》挨个清点就可以了，至于被牵连的无数小鱼, 那就太多了，这些记载都是在吏部故纸堆里，新帝继位百废待新, 平反工作虽然有进展, 但也挺缓慢的。
这次便借着这个机会，把因言获罪的、弹劾蔡党等获罪的, 直接全部平反了, 如王洋的老父亲，这些年在岭南几个州县轮换，也该调回北方来了。
至于刑犯, 是不会动的。
赵士程则开始他的铁路计划, 先派的大量学生去勘察地形，找出一条合适的线路。
铁路建设要花的资金如今是可以解决的，剩下要解决的就是安全问题——不是车马的安全问题, 是铁路本身的安全问题, 以如今的铁价，那么长一条铁路放在室外, 一个不小心, 便被人扒光了。
因此, 必须把扒铁路的事情做为重罪入刑, 一旦被抓, 该充军充军，该流放流放，还得罚款。
同样的，各大铁坊如果收了铁轨钢敢收到这种铁后不举报，也是同罪，一旦被发现，倾家荡产，最后，还得有巡查人，维护人。
另外，铁路的使用量应该会非常大，几米长的铁轨也不是一人能抬走的，必然要牵牛扯驴，这些都很容易留下痕迹，反正，要一开始就阻止人动歪心思。
赵士程可没兴趣和这些小偷玩打地鼠。
计划定好，但后边的事情还很多，制造铺设，没有一两年时间是下不来的。
好在因为开矿，很多矿井铁轨在这些年已经非常稳定了，倒没什么技术问题。
不过，在算了一下一条五十里的铁路大致的造价后，他惊喜地发现，辽国那边来的钱财只用了五分之一不到，离花光还远。
他们怎么这么有钱啊！
赵士程面露惊喜，搓了搓手，从书架上拿起一个小本本，翻看可以把钱花在什么地方。
嗯，岳飞韩世忠的军械可以升级了，多建两个兵工厂。
制碱和内地的煤化工艺可以升级一下，在没有海没有盐的地方再用索尔维制碱法不合适，可以换成的侯德榜法了。
慈恩所的姑娘们现在已经有很多离开了这个小机构——一时新鲜感过后，京城的权贵对做善事兴趣不大，慈恩所的运行遇到很大的困难，很多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受不了这种压力，主动离开了，剩下的姑娘如今只有二十来个，可以给她们小小地入注一笔资金，维持一下基本运行。
淮东的旱情致使很多人失业，可以再拔一笔救济款过去，恢复生产。
学校可以扩建，再多做几个实验室。
还有……还是不要一次性用光了，留下一点，万一遇到麻烦，也好应急。
反正是绝对不可能花在旧军的军费上的，就他所知，禁军空额十分严重，虽然上上下下都没报给他，但历史上书上却写的清清楚楚，哪怕是在南宋年间重建的军队，韩世忠、刘锜这样的名将，也都是吃了一半空额，韩世忠号称有六万人，实际战斗力只有三万人，多的都是他们上上下下的军官吃掉了，刘琦有三万多人，也只有一万八千人的实额。
就这样，他们都已经是南宋清廉指数排行前列的名将了，更不必说张俊刘光世等人。南宋年间，唯一没吃空饷的只有岳飞，军纪战力妥妥地第一，让秦桧想找一点他贪污受贿的污点都找不出来。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想动军制了，要是没有金国危机当然可以花上十年八年慢慢改，但如今金国的危机近在眼前，再动军队就是自毁长城了。
赵士程关掉小本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
时间缓缓过去，腊月二十八时，京城却下了一场超大的雨雹，许多房屋和人员受损，打断了过年喜庆，朝廷立刻组织救灾，医治伤者、修缮房屋。
然后，便是新年。
虽然经历了大雨和冰雹，但当过年时，整个京城依然是繁华喧嚣，那两天前的灾难，仿佛成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赵士程很想念这诗，但他忍住了，这是辛稼轩还有二十年才出生呢，可不能占了人家的成名作。
“哗啦！”巨大的烟火在城墙不远处绽放，照亮他的眼眸。
因为有硝田技术的扩展，如今的烟花十分便宜，便是普通的小孩子也能成功缠着父母买来一两个——若换成前些年，这样的痴缠换来的只有父母手下的荆条。
童声笑语弥漫在城墙下，赵士程静立墙头，小雪轻轻飘落在他的眉梢眼睫，看着这繁华人间。
在旁人的眼中，微弱光芒照亮他侧颜，完美得就像一尊神灵。
他很想下去走一走，看一看，再摸一摸那个翻跟斗很厉害的小孩。
但是不行，新年的街道上人太多太拥挤，他的身份，怎么也少不了护卫清场，若是不清场，下去，是给别人添麻烦，他是过了个好年，别人可就惨了。
所以啊，看看就好。
这么好的地方，就该一直是这样。
他缓缓伸出手，仿佛将整个城市都护在了手中。
然后，轻笑出声。
裹好斗篷，他漫步墙头，缓缓离开。
这人间锦绣，就是独属于他的，最好的年节。
……
除夕夜过后，就又是元旦大朝会，宴请各方宾客。
大家都穿着新朝服，赵士程一身绯色罗袍裙、白罗中单，腰束大带，革带上系着绯罗蔽膝，脖子上还挂着方心曲领白罗饰件，头戴梁冠，站在皇帝下位。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身衣服，放量太大，所以系紧的腰带的时候，就显得他腰特别细，绯红的颜色对比度太高，会把他脸衬得特白，尤其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特像个冷血动物。
不懂母亲为什么每次看到他穿正装，都满意骄傲地想翘尾巴，还有事没事在老赵面前秀优越说：“看，我生的！”
朝会完后，皇帝赐宴群使，赵士程也算是完成任务，去老母亲那联络感情。
种氏一边抱怨着我儿又瘦了，一边努力给他夹菜。
主菜是一条东北来的鲟鳇鱼，听说是高丽使者从东北弄来的，以如今的运输条件，只有冬天才能吃到。
厨师巧用妙手，又做出龙筋又弄出龙骨，也是很让人佩服了。
赵士程赞了两句后，种氏大手一挥，把这次高丽进贡来的十条龙鱼里的八条都给东宫送去，让赵士程不由得感慨赵家人父子兄弟情薄，但母子还是情深的啊。
可惜这情深没有维持多久，当种氏试探地提起你多久可以成亲，有没有意中人等问题。
但在反复试探也只得到“下次一定”的回答后，种皇后可没那么好忽悠，闻言立刻就把儿子扫地出门，饭碗都给他抢了，徒留他在宫门外大喊娘亲。
老赵听闻后儿子被收拾后光速赶来，笑得拍手弯腰，帽子都差点掉了，并且后悔没能看全这场热闹。
行吧，赵士程只能无奈地当这是娱亲了。
老赵还不忘记煽风点火，说这鱼，你怕是也吃不成了。
赵士程笑了笑，他要是愿意，只需要给舟儿或者斡本说一声，他们能送一船过来。
只是没必要而已。
-
同一时间，辽东也在过新年。
北方的天气极寒，滴水成冰，冬季都窝在屋里，坐在坑上，陈行舟已经来了十多年了，每年冬季还得给脚上涂抹羊脂膏，不然脚会被烤干出裂口来。
撒鸾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围着桌子吃着羊肉小火锅。
晋王敖卢斡也坐在一边，这个刚满二十的王子一脸乖巧，吃起饭来像个姑娘家。
“阿舟，你想想办法啊，我要被烦死了。”私下里，耶律雅里抱怨道，“每天都有人请我去燕京登基，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么，还有敖卢斡，他耳根子软，要不是我看着，早就被人拐走了。”
敖卢斡更乖巧了，一口肉埋着头吃了好久。
陈行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敖卢斡要真那么傻，怎么可能每次有人劝他都被你撞到，这是拿你这小傻子当挡箭牌呢！
“要想去，你们都可以去的，”陈行舟随意道，“有我在，至少能保你们平安。”
耶律雅里叹息道：“大辽都这样了，我怎么敢去继位，他们都在商量怎么把大辽剩下的地方卖给大宋，让我去背这个亡国之名呢，敖卢斡，你觉得呢？”
敖卢斡放下碗，认真道：“兄长说得对。”
在与大宋盟约后，大辽剩下的权贵豁然发现，他们好像是有退路的，于是很多人开始变卖家产，把家眷迁往大宋，剩下几个身居高位的权贵则想要更大的权力，把整个辽国都打包过去。他们的意思是，当一个臣国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投奔大宋，换一场富贵，最好是像西北府州的折家军一样，世代当府州刺史，为大宋抵御外敌。
这样，大宋的支持就会变大，他们也不会有如今这样大的压力。
而萧德妃与魏王当然是不愿意这样的，如今燕京内部分为两派，一派想投降大宋，大辽的宗室一派想维持国祚，只是依附大宋。
随着魏王病重，想投降的权贵势力便更大了。
宗室一脉急需领头人，其中最好人的人选，当然就梁王晋王兄弟两。
尤其是梁王，有陈行舟和辽东做后盾，绝对能镇住那些投降者们。
“阿舟，你倒是说句话啊，我都听你的。”撒鸾催他。
“最好别去，去了，不会是什么好结局。”陈行舟叹息，“我能护住你的命，但却不一定护得了你的心。”
耶律雅里垮下肩膀，他知道，阿舟如果全力助他，那守住最后一块故地，应该是可以的。
“不可以，燕京是死地，”陈行舟明白他的意思，“宋辽都不会放弃那里，转圜的余地太小了，我最多能支持三年，三年之后，就没了。”
“怎么会，你那么厉害。”撒鸾小声抱怨。
“我有什么厉害，”陈行舟摇头叹息，“辽东有今天，全是那位殿下的大力供养，他就算换一个人，也一样的能做到，这根本不是我的本事。”
撒鸾低下头：“那我们就等着辽国被灭么？”
“也不一定，”陈行舟摸着下巴，“你或许，可以把它卖个好价钱。”
撒鸾瞪他。
“我认真的，”陈行舟戳了他一下，“别人换，也就能换些权势田产，你来换，或许可以得到一块土地，去别的地方重新延续大辽国祚。”
有他在，帮撒鸾，或许，还能给师尊多省一些钱。
撒鸾哀叹道：“这祖宗故地都没有了，别的地方，那还是大辽么？”
“那算了，这事你别管了，看着他们卖吧。”陈行舟低头继续吃羊肉。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吃肉的声音。
过了好久好久，敖卢斡突然小声问：“先生，你说那个别的地方，是哪里啊？”
撒鸾瞪弟弟。
敖卢斡却没有像先前一般乖巧，他低声道：“耶律家祖地在五百年前，不也是从别家抢来的，苏仙有语，此心安处是吾乡，只要人在，又何必管是什么地方呢？”
撒鸾一呆，这角度太刁钻，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敖卢斡继续道：“只要有片土地继续祭祀宗庙，别的，你我兄弟便管不得太多了，交给子孙吧，你说是否？”
陈行舟忍不住笑了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一饮而尽。

第266章 不是那么重要
这个年节, 在宴请诸国使臣这事上出了一点问题。
按规矩，辽国和高丽两国的使者, 是由皇帝单独宴请, 因为这两个国家和大宋联系最为紧密。
但今年，金国使者上书皇帝，称辽国将灭于金国之手, 希望把辽国使者的位置撤下，换金国上去，这样才是德配其位, 希望大宋皇帝考虑一下。
虽然大宋皇帝在考虑之后拒绝了这事, 但辽国使者被这样的当众打脸，几乎立刻就和金国使者打了起来, 场面十分激烈, 以至于新年第一天双方都见了血，更惨的是，前者还惨败于后者。
这事很快登上了各大小报的头条,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 加上过年大家都有空闲，认字率特别高的东京市民们对这事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讨论。
“唇亡齿寒论”和“落井下石论”打得难解难分，前者说辽国亡了就是大宋了, 后者说辽国几年时间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那这个唇就是纸糊的，亡不亡这牙齿都会寒。
赵士程很喜欢这样的大讨论, 专门让人匿名发了些稿子, 在两边煽风点火, 还让人做了几期专题, 把女真起事到的辽国如今的境况全书于纸上, 也算是给国民长长见识。
天气稍微暖和，他又收到辽东的来信。
陈行舟告诉赵士程，辽国如今的情况很不好。
按理，冬季不利于行军，可是金国这个冬季却没有闲着，他们以三五千一支的小股部队，四处出征，所到郡县，辽国官军无不望风而降。
辽国的奚王还诈降然后大军围困金军，却反被金军大败。金军如今一路向西，已经打穿中京，前去西京，以他们的速度，估计几个月时间就要打通西京，夺取朔州大同，请师尊万万小心……
赵士程看完书信，微微叹息。
果然，还是开始了，金人一但越过了大兴安岭，东边便是辽阔的内蒙古戈壁草原，现在那里叫漠南，辽国曾经的龙兴之地。
这个地方没有一点险关可守，金人的骑兵几乎可以说是来去无阻。
所以，必须加强朔州的防御，绝对不能让金人借朔州的飞狐道攻打燕京，否则辽国这小朝廷，就真的要凉。
历史上，朔州被金人十天就打下来了，不但打下来了，还把朔州的老弱驱赶到太原阵前，支援太原的朔州军看亲人就在眼前，当场哗变——朔州与辽国接壤，两边一起躺平百余年，说不堪一击都是轻的。
赵士程盘算着手中的士卒战力，新军还在训练，只能依赖西军了，种师道的种家军和金人比起来水是水了点，但比河北诸军，还是要强很多的。
另外守城的话，张孝纯和王禀都是守城的名人，把他们支到山西去，绝对错不了。
就是要小心，不要像历史上那样，被金人围点打援，把大宋能动弹的军队基本全送掉了。
虽然在赵士程的计划里，这些旧军肯定挡不住金军，但他们的失败速度，关系到的是新军能训练出多少，关系到大宋的战线。
罢了，先派人过去，把那边工事修缮一下，否则等金军过来，就太晚了。
好在辽国朋友们这次带来的钱还有不少，应该够了。
……
新年过后，天气回暖，赵士程规划的小铁路也提上了日程。
汴河是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从江南连通东京城，是每年供应的粮食、布匹等大综货物最便捷的通道，自然也承担着最大的压力。
铁路可以有效缓解这种压力。
这年头没有蒸汽轮机，自然也就没有火车头，铁路上的货箱是用牛马来拉，甚至枕木的距离，都是按牲口的步幅长短确定的。
从太原调来的专业轨道修筑人员，相比需要上上下下的矿坑轨道，陈留到东京城的这条铁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几乎召集太原城所有的轨道工人。
同时，各种规格的铁制件也开始向铁坊下单，这种货量一家肯定是吃不下的，招标会上，有七家铁坊中标，当时他们欢呼声几乎要掀掉屋顶。
而这项工程，能拉动上下游的铁坊、铁矿、煤矿、交通等上下游产业，也上了各大小报的头条，京城人都在热烈地讨论这得花多少铁、能不能扛一截走等问题。
赵士程给铁路设下的各种规定与法律也随着一起扩散开来，做为法制宣传。
不过他有预感，这件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简单就完事。
因为，这条铁路，目前面临着基建永远避不开的痛——拆迁。
大宋的上层消息就像个筛子一样，他和手下才刚刚确定这个计划，沿途的地价就应声上涨，听说很多大户都在筹集资金，想把沿途五十里路的地皮都买下来。
这些人真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难道是觉得他做为大BOSS的功绩还不够恐怖？想再来给他刷刷业绩？
那他可是不会客气的啊！
……
天气转暖，京城的各家书铺也热闹起来。以往，因为制板困难，书铺的各种画本十分昂贵，而如今，因着油印的推广，画本的成本直线下降，甚至许多小报上的，都开始配一些简易插图。
白氏在清晨走入一家印画坊，与管事姑娘笑着打了招呼，便坐到一处画架旁，拿出一张蜡纸，铺平之后，放在画架的大玻璃上。
这是慈恩所治下的印坊，管事的都是些姑娘，洒扫的也是些孤寡弱小，这个管事姑娘也是一位大官家的姑娘。
画架很像绣棚，区别就是绷着的不是布，而是一块有两尺长的平整大玻璃，将原稿放在下方，就能很方便地描画，而不损原稿。
做好准备后，白氏洗干净手，去找管事要今天的画稿。
管事姑娘小心地拿出一张线稿，叮嘱道：“小心些，这可是找画院里的先生重金订下的画，如今咱们的余钱很紧张。”
白氏笑着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画上的图，不由得皱眉：“这、这画的是什么啊？”
“这是接生图啊，”管事姑娘随意地道，“这你都看不出来？”
白氏羞红了脸：“这、女儿家家的，咋能画这东西呢？多臊人啊。”
“绵延子嗣，有什么好臊人的，”管事姑娘小心翻看着手上的稿子，“少乱想，这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图，这是给乡野里的接生婆分发的东西。”
白氏一怔。
“陈大夫说，乡野稳婆遇事善用土法，但有些法子有用，有些却有害，”那姑娘认真道，“她说好这些年接生了许多妇人，专门编写了这本画册，将许多急救的法子和需注意的事项用图绘出来，给那些稳婆观看，她们哪怕能多救活一个，也是善事。”
白氏不由得眼睛一红，低声道：“如此么，对不住，是妾身无知了。”
这可不是善事么？孩子多贵重啊，她当年就是怀胎时孩子没了，伤了身子，这么多年来，也没给老韩家留个子嗣。
对面的姑娘笑了笑：“没事了，快去抄绘吧。”
白氏应了一声，拿着稿子过去了。
管事姑娘又多问了一句：“你那朋友，确定不来了么？不来我另外寻人了。”
白氏叹息一声：“相国寺那家印坊，每月给她九百文，她说，画坊对她有培养之恩，只要将她的酬劳涨到五百文，便回来做。”
“那就别来了，反正她手艺好，哪都能寻到活儿，”管事姑娘摇头道，“咱们这地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就能糊个口，说三百文就是三百文，绝不会涨。”
真是可惜，慈恩所看着穷，但她们这些人都有不少人脉，真做好了，另外再申请一个开一个印坊也不是难事，她本还想提拔她呢，结果别家出个三倍价钱她就跑了。
白氏点点头，然后又问道：“李娘子，今天不应是朱娘子当值么？”
“她去寻她姐姐了，”李娘子笑了笑，“先前便是她想的法子，觉得光靠募捐不是个事，咱们得有自己的产业，弄些物件，用善事的名义请人来买。这样，既可以帮着多招些人，又能赚钱，多做些好事。印画坊是用她的私房开的，花得差不多了，她的姐姐可有钱了。”
“那当然，朱娘子未出嫁，等她出嫁了，也会有嫁妆。”白氏也笑道。
“朱娘子她姐姐的钱可不是嫁妆，”李娘子抿唇笑道，“她家长姐当初嫁的是先帝太子，她当时和宗室一起，投了些私房去建泽园，如今那园子可是日进斗金，她当然也有了钱。再加上先太子去了辽东，连太子投的钱，如今也都归她了。”
白氏露出羡慕的神色：“泽园啊，那钱可就太多了，朱娘子可真厉害。”
“谁说不是呢，明明人少了，争得却更厉害了，”李娘子轻哼一声，“行了，你去忙吧，我等会还要再找些有用的印物呢。”
白氏应了一声，低头认真描画，这是一个极精细活，不能轻不能重，一埋头便是大半天，若是错了，一张纸便要重新来过，废纸是小事，废时是真的。
李娘子则去整理另外的印刊，她计划做一个识字的红描本，字的旁边配一个图，可以看图认字，和接生图那种亏本做的东西不同，这个是专门卖给有钱人家。
本朝对神童十分看重，神宗年间，九岁的朱天锡那年在礼部当众背诵了《周易》《尚书》《毛诗》《周礼》《礼记》《论语》《孟子》等书，神宗喜而赐官，并且专门设了两个书斋招收神童。
从那以后，京城的许多人家就为了教孩子念书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会将小孩子放在鸟笼里挂在树梢上背书，免得孩子分心，如今东京城里还有神童斋，凡是会教孩子的老师，都会被各家争抢。
她这种红描本子比市面上的要便宜数倍，最合适一些家中拮据，但想要教孩儿的父母们，至于京中那些有钱人家，看在慈恩所的面上，定然也会捧场。
如此，便能赚多的钱，让人去乡里讲说那本接生画了。
小姑娘一边想着，一边打着算盘，计算成本，在以前，她来慈恩所是为了透口气，出门长长见识，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帮助别人，真的很开心啊。
赚钱也好开心啊。
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三姑六姨七姐八妹也好开心啊！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和闺蜜联手，在慈恩所待下去，并且为此努力。
相比之下，太子殿下虽然长得很好看，人也很温柔，又有本事，但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267章 队友不给力啊
二月, 赵士从自燕京发来消息，辽国在其它地区逃难过来的契丹人和奚人中间征集一支新军，每户招了一人, 组成一支一万多人的军队, 名为“瘦军”, 用来守卫燕京，但这只军队在燕京附近到处抢掠, 都抢到他头上了！
还好刘琦反应快，及时组织部下阻挡，这才没有被抢，这事把他气得要死，萧德妃亲自来道歉, 但都这种情况了，辽国还放任士卒抢掠，怕是没有多少气数了。
更让他生气的是, 那瘦军抢完之后, 还把抢到的财物存放在他这里, 要换成金钞！
这些人怎么能有那么厚的面皮。
另外, 他觉得燕京情况复杂随时可能有变, 刘琦这一千多人让他感觉不到安全, 老弟你再送些人过来, 不然别怪哥哥我自己卷铺盖回大宋哦……
面对这样的消息, 赵士程甚是无奈, 但让他把兄长的安危交给河北诸路那些废物军卒, 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左思右想, 他决定把韩世忠和岳飞及其部下调到燕京与河东路。
如今辽东之围解了, 金国和辽东暂时达成了不可言说的默契，压力大减，这样的一来，对新军的历练自然也少了，而如今，燕京与朔州的局面紧张起来，想要磨炼，必然就得在这种地方。
而且如今燕京毕竟还是辽国土地，大宋直接派大军过去，一千人的护卫队还没事，数量一多，必然会引起燕京小朝廷上下的紧张。
但从辽东派过去，这种防备感便会减轻很多，毕竟辽东虽然不听燕京府指挥，可名义上还是辽国的土地。
同时，岳韩二人手下的士卒到了大宋无数人心心念念“燕云十六州”，其战斗理由肯定比在辽东充分得多了，更利于收拢人心，凝聚军魂。
而且，韩世忠他们不用驻守在燕京城里，在门头沟煤矿附近驻扎着就好，到时他提拔起来也方便，还能让他在流民中招募军卒，真的是一举多得啊！
岳飞既然已经展露才能，便直接调到山西朔州，那里如今还是辽人的地盘。
按如今宋辽的关系，岳飞过去问题不大，更重要的是，不像辽东与大宋还隔着渤海，大同城背后就是雁门关，更能让人体会到什么是御敌于国门之外。
还我河山这话也许不会有了，只要守住那里，就是护我河山——嗯，不管是什么话，只要想像一下是岳元帅喊出来的，都感觉一样的气壮山河呢。
赵士程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当然，舟儿那里的也要安抚，不能让他有被大宋抛弃的感觉，嗯，张荣和他手下的水军可以暂时留给他，辽东那地方只要不是冬季，太利于水运了。
该给的钱也不能少，养军队那么花钱，怎么能让他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呢？
计划通。
赵士程于是埋头给舟儿、岳飞、韩世忠都写了一封信，信中该慰问的慰问，该解释的解释，该哄的哄，虽然就算不添加这些细节这三位能很坚决地执行他的命令，但做事要仔细，得让属下知道目标，才能激发出更多的主观能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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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京城运河已经恢复通航，郊外草木复苏，而负责拆迁的小吏们则挨家挨户地通知动员起来。
如今黄河还没有改道，开封及其附近还没在黄泛区挣扎数百年，变成沙区，是上等的优秀土地，远离京城十余里后，这里都是大片大片的良田。
赵士程要求的铁路占据的面积并不大，按理，只要朝廷发一个文书，就能无条件获得这些土地，回头给上仨瓜俩枣的补偿就好，甚至补偿都没有——先前画宗一朝，他们大建新的宫苑时，就是这么做的，每一次大拆大建，都是宫中太监们的一次盛宴。
但这次，赵士程给出了硬性的补偿标准，并且要求官吏去一一解释征地原因，解决一些对方解决不了的困难。
倒是不用问这些人愿不愿意交出土地，毕竟在这种封建王朝，很少有人会反对朝廷的大计，那是真的会死！
由他所知，很多大户私下收购这些粮田，因为他们觉得，以太子殿下的能力，将来这条“铁路”，必然是个赚钱的玩意，所以纷纷看涨。
赵士程敲打禁止后，这些行为有所收敛，但却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
……
三月底，在东京城西南之地，在离河岸码头不远处，一营厢军扎起了营寨，挽起了袖子，开始分工，他们有的运石，有的凿石，还有的架起了绞盘。
几队合力，将碎石夹杂着烧过黄土，用巨木将地基夯平，这样可以让地面紧实，不生杂草。
“兄弟们认真点，弄好了有一贯的工钱呢！”矮小的营将大声吆喝。
得到大多数弟兄们的嘲笑。
怎么可能不认真啊，他们赶工赶力地修好城墙，不就是为了出来挣点活计，补贴家用嘛。
宜兴来的李家人也跟着这队厢军一起来到陈留，熟练地支起锅灶，准备五百人的饭食是一个大活，好在军汉们都不挑剔，麦饼不必发酵，一点小小咸菜就能生活，还有一匹精悍的青驴，不必他们一桶桶地挑水，一筐筐地挑面。
“你们确定受的了啊，”矮小的营将吃午饭时对着李家人道，“不够的话，我便再分些人手过来，只是这钱财，必然会少些。”
“营头放心，老头我绝不会有丁点差错！”李家老汉拍着胸脯保证。
当然要保证，虽然他们一家五口做那么多吃食，是累了些，可是钱多啊，再存些日子，便够他们自己在郊野处建一个自家的宅院了。只要有了宅子，那女儿更能出嫁，儿子也能娶妻，否则这连片瓦安身之地都无，又哪里成得了家。
等军汉们吃完，李老头和儿女们一起收拾着锅碗，还哼着曲儿。
谁能想到他们几个月前还是流民呢？这小日子真有盼头。
等收拾好了，在少许闲暇的时间，李老头歇在马扎上，道：“娃儿，再把今天那小报上的消息给我讲讲。”
他家长女笑了笑，回忆着今天买菜时听人读的消息：“报上说，陈留和东京城几十里地上，会建一条铁做的大道，以后车马在这条道上跑起来，能拉十倍的货。将来两地之间，一定会有很长的商铺，到时东京城便能更大了，还说到时候，东京城的城墙，没准会把陈留也圈进去呢。”
“那是好事啊！”李家老汉感慨道，“如此，你们就是东京的户籍了，将来你们的孩儿也能入东京城的学斋……大好事啊。”
在大宋朝，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读书更重要的了。
哪怕再穷，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会举全家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出来。
他的小儿子闻言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谤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还敢想和京城的贵人们争读书，真是想得太多。
“对了，我还听读报的人说，外城的神霄院有小学学斋，不要求背多少东西，却要求懂得数术，”李家长女又道，“而且，不花钱，只要考过了，便由学斋来供吃住。不只是小学斋，那书院也是一样。”
李老汉露出喜色，用期盼的眼神看向小儿子。
小儿子卑微摇头：“我的数术您不是知道，还没有阿姐好呢，至少她买菜不会出错。”
李老汉拿烧火棍生气地敲了儿子的脑袋，失望地走了。
他的任务是其实是守卫营门，过来作饭只是帮衬，现在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营门处已经摆了好几个摊子，有的是缝补衣服，有的是帮着洗衣，还有目光闪烁的汉子，看到有人出来，便悄悄问要水不？他们是卖些廉价的私酿，分量少价格低，打一枪换个地方，只要小心些，也不会被抓到。
李老汉摸了摸怀里铜钱，有些心动，但一想到那一大家子，踌躇了一下，还是摇头。
那卖私酒的贩子小声道：“只要两文钱一碗，你要买的话，我多送你半碗。”
“这么便宜？”李老汉心动更剧烈，但还是拒绝，“谁知道这酒里掺了多少水。”
“莫要诬人清白！”那贩子生气地小声道，“我这是自家酿的葡萄酒，不需酒曲，才能这么便宜，凡喝过的，没有不称赞！”
李老汉终于心动，悄悄和他去一僻静处，尝了一碗酒，不由得眯起眼睛：“还不错。”
“那是，这可是从密州弄来的葡萄藤，”那贩子嘿嘿笑道，“自从葡萄酿酒之术传开，悄悄酿酒的是越来越多，依我看，要不了多久，朝廷便不会再征酒税了。”
李老汉一边喝酒一边和他闲聊起来。
朝廷的酒税是加在酒曲上的，葡萄酒不需要酒曲，又便宜易得，如今已经大规模占据了底层市场。
他就是在家中院子里种了几株葡萄，每年收获着酿好了，过了冬季，酒里还会沉淀出极少的酒石，这玩意在药材市场上非常贵，还能拿来做染料，如果真的不征酒曲税了，他准备再存些钱，买一片山林，专种葡萄。
李老汉十分羡慕，要是他也有土地，也能学着种葡萄、酿酒了。
那贩子还聊起最近的大事，就是在这正在修建的仓库附近，会修一条铁路，将来这里必然能像泽园那样修筑起大量商铺，如果在附近有地，万万不可贱价卖出，得给子孙留下才是。
李老汉肃然起敬：“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见识。”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
酒贩子笑了笑：“不是我说的，是报上说的，如今茶楼里的说书人，每天都会念些报纸上的消息，听说也是从泽园传来的手法，我就喜欢听这个。不爱听他们讲那些才子佳人要怎么勾搭。”
他们家也有块地要被征，但听到会补偿一个铺子后，他就完全没有当年听到征地时那样恐惧，反而高兴极了，周围邻居则嫉妒得眼红。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
时间匆忙过去，时隔一年，到了四月，京城又到了商品展览会的季节，原本隔两年的大型活动，因为成果太好，每次获得的税收都让户部开心地嗷嗷叫，朝野一致上书，将展会改成每年一次。
赵士程自然是不想的，物以稀为贵，年年开就没有特别惊艳的产出了，但大家对此都非常坚持，于是他折中了一下，大型展会改成四年一次，平时每年弄一个小展会，限制规模，只做各家商户互通有无之用。
这消息传得十分快，几乎是他做下决定的瞬间，泽园的各种铺面租赁价格应声而涨。
而这时，辽国那边又传来消息，大辽的西京道中极重要的蔚州已经失陷，大军准备围攻西京首府大同城。
一旦这里失陷，大宋这边的半个山西便都有危险，尤其是太原城。
要知道如今的太原城附近巨大的工业区是没城墙的，万一落到金国手里，后果难料。
真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知道辽国孱弱，但真没想到这么废物。
两地距离遥远，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撑到大宋的援军到达……
赵士程又给辽国去信，要求北宋的岢岚军北上，与朔州之民共同防御西京道的首府大同城，他需要与辽国的西京留守耶律习泥烈同意。
同时去信给与西京接壤的河东路招讨使，要求他们帮助西京留守，务必要守住西京大同。
只要西京还在，大宋就能在北方依托阴山燕山建立起一条防线，若失了，那将来压力便要全给到太原城、汾州，一旦金军顺汾河而下堵住了潼关，那怕是又要有一次靖康之变——想想就可怕。
赵士程又看了看地图，摸了摸下巴。
半晌，他叹了口气。
如果按他的计划，过不了一个月，可怜的大宋军队，就要第一次正面硬怼金军了。
也不知这次大战，会送掉多少儿郎性命。

第268章 要怎么给
辽国, 燕京。
四月时，岳飞便带领手下，顺着大海, 从海河上岸, 入界河、高粱河，一路来到燕京府。
入目的尽是一片凋敝。
土地大片的荒芜，偶尔路过的村落里人烟稀少，大一点庄户们看到兵丁时吓得屁滚尿流, 遇到小镇，镇上人也是紧闭的门窗, 对敲门人没有任何回应。
岳飞并不是没有见过贫苦的农户, 也不是没见过乱兵伤人，但却是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那些人, 活着, 但却像尸体一样麻木而绝望, 似乎在被世道生生挤出最后一口气。
他寻了一些人, 邀请他们吃食，才打听到了细节。
这些年，辽国天灾不断，内乱不绝, 为了维持治军, 各地权贵们竭尽所能地搜刮丁户和人口，但组建军队后, 又不能给他们提供足够的给养, 只能任这些军队在燕京城外肆虐。
前些时候, 还有从其它东上中西四京道逃来的流民, 让燕京附近数州都不得安宁, 好在前些日子，西边有一个大的矿山，听说有数万矿工，许多流民都去了那里求生，也让他们这些本地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如今早就认命了，能活一日是一日。
岳飞探听了消息，又在路上遇到一些流民，他们一个个形同枯骨，在春夏的荒野中尽力寻找吃食，一边向西边涌去，想找条活路。
他让一些流民跟在军中的车队里，将他们一起捎带过去。
在四月中旬时，他这只三千人的大军，终于到达门头沟，前去拜见赵士从，在他会这里补给一番后，会继续开拔，然后南下易州，通过飞狐径翻越太行山，前去朔州助防。
赵士从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年轻的将军，对他来说，对看到大宋的同乡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相见后，赵士从感慨地提起了辽国如今的情况。
辽国从天祚帝大败于步护达岗之后，便没有了直属大军，只能依仗各地军州，如此，自然免不了无法节制各部。
“如果有一名无敌大将，能挡住金军，便还可以凝聚军心。但这些年来，大辽屡战屡败，各部的兵丁都是他们的根基，独自一部，不能的抵挡金人，数军合攻，又各有心思，不愿拼命，如此，安能不败？”赵士从边说边摇头。
岳飞疑惑道：“辽东如今还能定鼎，为何诸部不集于辽东麾下？”
赵士从无奈道：“想投奔他的人太多了，但陈留守却要坚决打击诸部在辽东扩地占田，没了利益纠葛，诸部自然不会把他当一路人，甚至有些人敌视他，更甚于金军。”
如今金军攻打西京等地，根本就不需要大军攻城，所到之处，州县皆降，只要开城门任金军抢掠，他们便会留着原本官吏，继续统治。
现在已经有太多的人等着上车了。
岳飞默然，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辽东之地上下一心，共同抵御金军的样子——就算他在辽东征召的士卒听说远去朔州驻防，也无一人退缩，于他们而言，能以性命助他护卫家乡，是荣耀，也是报恩。
赵士从继续道：“如今这小朝廷也是乌烟瘴气，各级官吏不思治理，反而尽情收刮治下仅剩的民户，把钱粮存到我手，以做后路，这样的朝廷，安能长久？”
说到这，他总结道：“这大辽，人心散了啊！”
岳飞若有所感，又问道：“如此，我朝又准备如何呢？”
“那位殿下不是早就做好打算了么？”赵士从冷哼一声，提到这事就一肚子火，“你去朔州，便是要想办法接管大同的防务。西京留守耶律习泥烈是天祚帝的庶子，才能平庸，你能护住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去那里，最得小心那些辽军，如今他们大多已经做好投奔金国的打算，小心被他们擒了邀功。”
岳飞自动忽略掉了这位尊贵宗室对弟弟强烈不满，感谢了殿下的指点，便告辞离去了。
他的行程很紧，在补给完后，休息一日便要出发，从燕京到西京大同有八百多里的距离，他还要穿过已经被金国攻下蔚州之地，时间不多了。
离开这座精致的别院，岳飞便骑马去到了驻地，如今，在煤矿附近已经形成一个大镇，每天有无数的船只从大宋而来，带来粮食与布料，然后带走大量已经洗过的精煤，如今这里已经是大辽最大的商品集散中心。
这里名义上归赵士从管理，实际上事务是他的妻弟刘琦在负责。
也只有这里，才能提供军中足够的给养，因为在蔚州那两百里范围，他们是没有补给的，必须越过蔚州，到达朔州，才能依托河东路的宋军补给粮食与武器。
……
门头沟镇从早上到深夜，都有投奔过来的人。
但这里就像是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吞噬着人口，很多人踏上了南去的大船，他们做工的价格太便宜，很多大户都忍不住多招些人去自家老家。
可惜大宋对户籍查得很严格，他们每次能带的人有限，否则把整个燕京的人口都吞下去，对这些商户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何曾想过，在人口丰盛的大宋，也会有缺人的一天，工坊、甘蔗地、开垦出海，都需要大量人力，京城的工价在大宋已经是最贵的了，挤占太多利润。哪像燕京，只要给一口饭吃，一点布帛，就愿意跟着走。
其实要说力气大的，还要属大食商人卖过来的昆仑奴，可惜大食人为了把持昆仑奴的贸易，卖过来的昆仑奴都是阉割过的。
大宋如今什么都好，就是在工坊的事上对那些穷人太好了，居然要求不能拖欠薪资，凡欠者可以告官，而如今许多的官吏都想在太子殿下面前出头，还有那些反对重商的文官，尽给他们找麻烦。
今日，舟船还是同往日一样的多，只是天气并不太好。
因为煤炭对运力的消耗太大，这里如今已经建立了七个大型炼焦坊，排出滚滚浓烟的同时，也让人能带走焦炭、煤油、苯酚、氯化铵等副产品，成为一个资源集中型的小工业区。
所有的工匠都是赵士从靠着太子殿下，从密州调集过来的。
有了这些东西，燕京税收陡涨，暂时维持住了在燕云十六州风雨飘摇统治。
没办法，这里的煤比山西的深山好挖太多了，挖开不过两米厚的泥土，下边覆盖的便是数十米厚的煤层，只要每天用火药爆破，然后人力运上来便好。
当然，这是极其辛苦的体力活，往往辛苦一天，得到的食物也仅仅能饱腹，因为找活的人实在太多了。人一多，价格便会乱，各自愿意降价找活，但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能有一份维持生存的体力活，已经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董七是从中京逃亡而来的难民，他的家族本是奚王霞末的家奴，但前些日子，霞末被金军所杀，北安州的青壮民丁都被用绳子牵着，做为奴隶，分发给了参与攻打奚族的金军将士，而那些老幼，则被弃之不顾，稍有反抗者，就被当场斩杀。
已经快五十的他被迫和家人分离，带着孙女儿一路逃亡到燕京，所幸遇到一位将军路过，将他和孙女带到这里，才有了活命的机会。
“这里干活要办临时户籍，你先做个记录。”
“是是是！”董七惶恐而恭敬地点头，把自己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
“办户籍的前两天，不能做工……别跪别跪！但这两天可以吃一斤面，把身子缓活过来，否则你们这样的，上工就要暴毙，”那管事翻了个白眼，“这也不是白吃的，回头要从工钱里扣，矿上有两层的大通铺客栈，住一天三文钱，活儿要自己找，行了，在这里签字按手印，就可以走了。”
董七拿着刚刚盖好印的文书，小心地收起来，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恍惚了一下，突然擦了下眼角。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重新回到了人间。
小孙女没有在他身边，这里有专程帮着看孩子的地方，一文钱可以暂时帮着带一天，他带着孩子，实在不好找活，如今人贩猖獗，一个看不好，他最后的血亲有可能找不到了。
拿着一个面饼，他一边吃，一边蹲在河边，看着不同船不同货的价格，就他所见，一旦有船靠岸，就有会有活，他怎么也有一把子力气，能活的。
这时，一个拉车老马在路边灰灰叫着，任人怎么挥鞭子也不动一步。
董七看得心疼，把面饼往怀里一塞，上前劝道：“这马是战马，不耐拉货，如今是蹄子坏了，你别这样驾马，会伤到马的。”
对面眼前一亮：“你懂马？”
董七笑了笑，拿出自己一直没丢掉的割刀，让人帮衬着给马修了蹄子，清理伤口里的浓血，很快，马儿便不像先前那样难受，能勉强走动了。
他告诉这位车主，他祖辈都是给奚王牧马的马奴，论如何驯养马匹、给马接生看病、伺候牲口，在大辽国也找不到几个比他更厉害的。
“行，有一手啊，”那车主兴致勃勃道，“我是军中粮官，你跟我去见岳将军，好处少不了你的。”
董七有些发悚，小心地问道：“这个岳将军，他厉害么？”
“额，他还年轻，但以后肯定很厉害，”那位粮官怂恿道，“我们军中三百多匹马，看你这么喜欢马，肯定不想在这里看这些骏马被绑着拉货吧？”
董七被说动了，问起了待遇。
那位粮官顿时精神振奋，他们新军的待遇，在诸国军卒中都是首屈一指，绝对能让他满意。
嗯，新军初扩，他们做后勤的，不但要补给粮草，什么修武器的、养马的都得准备。这个镇还真是个宝地啊，粮多人多，且都不贵，他们以后要是缺人，以后都可以直接来这里招了。
……
同一时间，燕京，魏王府。
耶律淳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他的妻子萧普贤女正将汤药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等喂完时，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者突然猛咳数声，吐出刚刚喝下的大半汤药。
“陛下……”萧普贤女不由有些难过。
“没事，”耶律淳轻轻挥手，苦笑道，“不是第一次了，我怕是，也没几天了。”
萧普贤女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夫君已经快半月没吃下什么正经东西了，全靠名贵的汤药吊着一口气，她垂下眼眸：“罢了，你安心去吧。”
耶律淳愧疚道：“若不是我执意当这个皇帝，你也不会连走都走不掉。”
“夫妻同心，说这些做何，”萧普贤女摇头道，“国势如此，非你我之过。”
耶律淳叹息：“那赵家人如何了？”
“还能如何，他来燕京，一边用纸钞换得我大辽百年积蓄，一边广施恩德，如今燕京附近的村镇，都盼望着早日并入大宋，当顺民呢。朝中百官，也在各种打听，想要在宋国换个一官半职，”萧普贤女无奈道，“明知他居心不良，却奈何他们不得。”
“此次，大宋仁至义尽了，”人之将死，耶律淳也看开了，“大宋与我朝，毕竟是兄弟之盟，便是依附于他，总不会死，将来他还会重用我族抵抗金国。若是被金贼破城，我耶律家诸人，怕是要生不如死了。”
女真部多年受契丹欺压，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些王脉，投奔大宋，至少还能留下一些体面。
“你的意思是，真要把燕京，都让给大宋？”萧普贤女问。
“唉，如今趁朝廷有几分薄力，早些给，能换得更多。”耶律淳轻声道，“金国如今是不会给大辽活路啦，等到金军兵临城下，那都是什么都得不到了，趁着我还有一口气，罪名，我来背吧。”
萧普贤女终于忍不住，悲声哭泣。

第269章 历史的车轮
辽国上下不是没有想要维持大辽国祚的人, 对于耶律淳来说，他才是最想让辽国存续下去的人。
若他还能再撑上几年，他不但不可能想着与宋合并, 反而会对朝中有此行此心的人强力镇压。
然而，他要死了。
回首四顾, 这天下，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大任的人。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有这个想法，至少, 为耶律家保存一条血脉，拥有一份祭祀，就已经是他最后的奢求了。
他也不会直接与大宋谈判, 他的身体, 已经等不了那么久。
他只需要在死之前, 于众多朝臣面前，提出若事不可为，那便将这幽云之地, 托于大宋，而大辽王脉, 也由大宋护持, 至于朝臣们，他们会自己寻找出路。
如此, 他们便不会再有负担，至于事后如何, 耶律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能做的, 只有这些了。
道宗皇帝那次内乱, 对朝廷的伤害太大，不但当时的太子耶律浚身死，同时清洗的王族权贵太多，不但让宗室离心，边疆叛离，新的一代猛将也根本没能成长起来。
耶律大石算是其中翘楚，但他到底太年轻了，没有时间积累足够的威望，这江山，等不到他了。
耶律淳又吐了一口气，却感觉精神振奋起来，原本软弱无力的身体，竟然又有了几分力气。
他心有明悟，让人将朝中重臣请来。
这并不难，如今燕京之地狭小，几乎没有出门在外的，差不多一个时辰里，朝中大臣几乎全数到场。
撑着最后一口气，耶律淳首先是在众大臣的见证下，遥立晋王耶律敖卢斡为下一任皇帝——至于这位还在辽东的晋王要不要过来继位，其实也没人在乎。
因为晋王才刚刚二十，尚且年幼，由他的嫡妻萧德妃摄政，要丞相张琳等护皇太后萧德妃主持大局。
这意思大家都懂，也没有什么人反对。
然后便是正戏，耶律淳下发召书，将朔州、平州、辽东等不归他们治下和已经被金军攻占的州县全数割让给大宋，只求永结两国之好——这是指山卖磨，如今的辽国诸臣早就不指望把这些土地夺回来了，这割起来一点都不带心疼的，相反，朔州等地给了宋国，能极大减轻雁门关等地的压力，让他们多苟延残喘一些时日。
有这些好处，大家当然都赞成。
耶律淳最后还表示，若事不可为，可将幽云之地也给大宋，但这是一份遗诏，是将来帮你们背锅用的，你们要什么时候拿出来，大可一起商量。
掌印官和书吏将这些话写下，在众人的见证下，这些召书有着绝对的效力。
交代完这些事，耶律淳已然不支，让诸臣退下，留下妻子。
“早些将萧哥和阿撒送走吧，”耶律淳用最后力气交代，“不去大宋，去辽东，那陈留守是个好人，会护着你的。给萧哥找个好丈夫，不要再凶阿撒的妻儿，当个好婆婆……”
萧普贤女眸中泪水落下：“这些我都记着，那我呢，你不交代什么吗？”
最后的相视，耶律淳看着妻子的那憔悴的眉眼，轻轻勾起唇角：“不用啊，你可是当年草原上，不输天下英豪的姚哥娘子啊……”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至不可闻。
……
同一时间，东京的赵士程正在和群臣商量岢岚军调动的事宜。
大宋在边境有大量军州，但大多已经衰败的不成样子，光是河东路的岢岚军那几千人是不可能帮着驻防好朔州边境的，更让赵士程心凡的事情是，朝廷诸臣对于连辽抗金一事，反对声浪巨大。
主要原因当然是大宋宗室还在辽东，以谏官杨时为首，他们上书认为，若未将这些大宋宗室发放回来，便证明辽国没有诚意，若这样还派兵援助，实在会让大宋面上无光，所以坚决反对。
更别说用那些宗室的安危说事了，大宋总不能一直被拿捏，以前您派个一千人意思一下，咱们也就当没看见了，可如今要调动数万大军救辽国，这不是闹么？
这个言论非常有市场，虽然很多人也觉得金军崛起对大宋不是什么好事，但金军毕竟远在天边，而助辽是实打实地要出钱出人出粮啊！
如果是奸臣，赵士程当然会对这种人随便处理掉，但问题是，这些人他们不是奸臣，比如杨时，当地方官时，他是造福一方的父母官，被提拔到台谏之后，就是一个敢大胆谏言的臣子。
这样的人不管是杀还是调走，都不合适。
但赵士程可不惯着这些喜欢固守规矩的理学士子们，当场便似笑非笑地怼了回去：“哦，杨卿是迎回那位在辽东的太子殿下登基，来挣个从龙之功么？”
这话太过诛心，以至于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当场涨成猪肝色，摇摇欲坠了半晌，恭敬叩首，将官帽取下，深深伏地，不敢再多言一句——有这个帽子扣下来，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任何皇帝的要害都是皇位，君不见，千百年来为了皇位多少父子相殘兄弟阋墙，若是皇家沾上这事还有一点活路的话，那大臣掺和进去，可就是真的要牵连全族的恐怖之事了，更惨的是没有人会出来主持公道——掺合王权的臣子，在别人眼里就是活该，死了也白死。
所以这话也把整个朝会中的臣子们吓得脸色惨白，文臣嘛，大家更喜欢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哪有这位太子这般，直接来掀桌子的？
但这事讲开后，最大的好处便是朝廷再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迎回宗室这话了，他们都明白，只要先帝的子嗣没有死光，那那些人，活着最大的机会就是永远别来。
否则说不得在回来的路上一个浪头打过来，船与船上人便要在龙宫安家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话算是的被太子殿下说开了，必然会影响他将来在史书上的名声，但这其实问题也不大——就算如今是太子掌权，可毕竟他还不是皇帝，不是皇帝，那么一个太子年轻气盛说两句过份的话，他们做为臣子的，最多劝谏一下殿下谨言慎行，别的眉头是一点也不会触的。
甚至于，这事之后，很多士子察觉到了要素，开始讨论起赵士程一脉继位的合理性，以及辽东那些人是怎么失去继位的资格的，反正汉文博大精深，解释权不就是在他们手里么？
最好是能找到理由，把这些宗室的身份全除名，这样他们既能回来，太子殿下也会少些烦心事……
好吧，见识到这些人见风使舵的速度，赵士程便也不再拿着这个说事。没有了最大的分歧，赵士程援助辽国便容易了许多，但也是过了第一关，还有第二关。
第二关便是粮草。
大宋的朔州是在太行山以东，吕梁山以北。道路崎岖，几乎一个士卒就要消耗一到两个民夫运送的粮草，加上战士们的开拔银，耗费巨大。
在太子殿下的英明领导下，各省各部过了两年的好日子，自然不想再回到当年赤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子。
尤其是这些年大宋对外征伐，开拓回来的土地都是青塘、河湟那种穷苦之地，不但赚不到钱，反而要投入大笔资财，朝廷内外早有非议，这次一说出兵，户部自然叫苦连天——意思就是打仗就要加税，加税对民生不好，殿下你要三思四思啊！
赵士程对此冷笑说如果不让他出兵，他就把商税下调一半，继续给大宋休养生息好了，当然，为了大宋嘛，他带头将俸禄减半，你们也一起减半，与我一同藏富于民好了。
这话说得，如今国之度用大半出于商税，砍一半那能行？
至于说俸禄减半就更不能了，大家过惯了的日子，突然砍一半，那家里老小要怎么过？
无奈之下，户部不敢再拒绝。
接下来还要搞定枢密院和三衙的武官，因为大宋出兵时，是需要有一个文官来当部队的最高统帅的，再不济，也要派个太监去监军，但这个规定十分坑爹，大宋建国以来的大败，有大半都和监军有关，比如攻辽的童贯，比如攻西夏的徐禧，都给大军带来了远超敌人的伤害。
所以，这次赵士程想找一个武将领军，这自然又遭遇了大规模反对。
赵士程知道这文官们的底线，没有继续折腾，随意点了一个小太监去当监军，但走之前，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军中的事情，他最清楚，不需要你告诉我。
那小太监哪敢多说一句，战战兢兢地随军而去了。
就这样，为了处理好这事，赵士程调动了朔州附近的府州军、保德军、火山军等三万余士卒，前往朔州驻防。同时，他要求朔州附近的险要关益如忻州、石岭关等地加派人手，敢有不战弃城而逃者，不仅本人当斩，家中老小，一概流放！
这不是他心狠，而是当兵就要有觉悟，从古至今，山西就不是一个好打的地方，但在北宋末年的那两次大战中，诸关隘守军望风而逃，将州府中的百姓弃于不顾，任金军践踏，金军一从内蒙古烧杀到河南。如今他可是把官饷给够了，再敢跑，就别怪他无情了。
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
赵士程皱起眉头，百般思量后，终究还是没有要求加强东京城的城防。
他都为此努力了快二十年，要还能让金军围攻开封，那还是别混了，这国谁爱救谁救，他不玩了。

第270章 你的后盾
辽国, 西京道首府，位于大同城。
一名三十多岁，膀大腰圆，十分富态, 一身契丹衣饰的男子眉眼带愁, 正在那古老的城墙上凝视远方。
他的身边, 是一名年轻的宋军将领, 虽然神色沉静, 但眉眼之间，却怎么也挥不去那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城中还有两千二百余士卒，六千多石粟米，”契丹男人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这么快赶过来的，但前边的焦山已被攻破, 最快三日, 最迟十日，金军便会围攻大同府，你这两千士卒, 真的要守么？”
“金军善于攻伐, 山路难行，您又经不得日夜于马上颠簸, 赵王若弃城而逃, 怕是半路便会被追索，反而危险, 若能依城而守, 三五千金军又如何攻得破大同府这等坚城？”那位宋军将领语气温和, 但意思却一点不温和。
“不说天时地利, 那人和，也不在我处啊。”耶律习泥烈不由得苦笑，然后便给岳飞解释了如今大同府的复杂局面。
当年五代十国时，沙驼人石敬塘将大同在内的幽云十六州全献给了契丹，成为知名的儿皇帝，当儿皇帝儿死，他的儿子又继续向契丹人称臣，自认“孙皇帝”，从那之后两百年，这里便一直是辽国的国土。
不过这里多山少水，地产贫瘠，属于远离政治中心的偏远地带，加上宋辽盟约之后，百年成平，连最后做为天险的防御作用都衰弱了，所以来这里镇守的，基本是在辽国属于食物底端的存在。
耶律习泥烈就是这样的存在，他是天祚皇帝的亲子，但出身卑微，母亲只是一个普通宫妇，天祚帝平日出游都没有将他带在身边，只是前些年对朝臣不信任，才安排他做了这么个西京留守，并且只给了他一百多名亲兵。
不但如此，皇帝反攻金国时，还将西京道几乎所有可用的兵边全部带走，以至于如今金人来攻，处处望风而降，不到半年，整个西京，已经不剩下几个城池了。
耶律习泥烈最近的日子极不好过，每日睡觉都和衣而眠，枕匕而睡，因为他总觉得城中的手下，有把他绑了送去金营，以做功劳的意思。
她的妻儿早就被他送去了燕京，听说已经找到门路去大宋生活。
貌似已无后顾之忧，但天可怜见，他如今才三十来岁，真的不想死啊。
所当大宋表示出愿意出兵驻防的意思后，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毕竟这城里两千残兵，又非是他的嫡系，实在不安全，这些年大宋与大辽互为亲邦，落在大宋手里，还能当一富家翁，顶了天就是被监视着生活，而且前边有耶律雅里和敖卢斡顶着，他还能过上安生日子。
可要是落在金国手里，他们这些宗室绝对落不了好，金国深恨当年被欺凌之苦，凡大辽宗室落入他们手中，女的多被收入后宫，男的就直接是他们出气的奴隶，过的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但问题在于，大辽国内自从道宗那场大乱后，朝廷为了维持支出，对非契丹和奚族的其它治下，征的税略微重了那么一些，而西京道，做为边疆地区，自然也在这个“重了那么一些”的范围内。
加上金军有令，凡不开城投降者，一但城破，必然屠城，所以他们在西京道一路所向披靡，也就不足为奇了。
“更诛心的是，据我所知，金军一路攻伐，还会在西京一路捕寻我军中家眷，凡是攻城，都先让将士们的家眷先上，这有几个士卒看着城墙下的家中妇孺，还能下得了手？”耶律习泥烈苦口婆心地劝道，“岳将军啊，我知你身有军令，但这大同，实是守不住，不如早些避之则吉啊。”
说到这，他忍不住激动地伸出手指，指着南方道：“只要舍弃西京府，向南就能去到应州，到时无论是南去雁门，还是西去朔州，都能借山川之险，护民生之安，相反，若是死守大同府，一但被围，便是死路一条啊！”
岳飞凝视这位唾沫横飞的大辽亲王，忍住不适，温和劝慰道：“赵五殿下，这大同府是五京之一，若在，燕京府也能支应，若失了，西京其它还在抵抗的州府，便要全数陷落了，至少得支撑到八月，才能让北方局势定住，在这之前，若不守住，那燕京与朔州的百姓，便要沦于兵祸……”
“八月？？”耶律习泥烈忍不住咆哮起来，“如今才四月，你让我撑到八月？你怎么不让我去死？”
岳飞轻声道：“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以城中存粮与的军备，熬到八月不是问题。”
他其实是把时间往长了报，以他对那位殿下的了解，只要自己能给他创造机会，他就会抓住所有时机，帮着手下解决后路，可能七月就能有支援到来，当然，话不能说的太满，所以他说了个八月。
但这前提是耶律习泥烈必须在大同城中，否则主帅都跑了，凭什么让城中庶民去拼死抵抗，古往今来，凡是守城大战，哪个不是军民同心？
耶律习泥烈口中爆发出一长串带着唾沫星子的契丹语，虽然岳飞听不懂，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发泄之后，这位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又和岳飞爆发出剧烈的争执，无奈形势比人强，虽然不愿意，但最后他还是只能决定留在城中。
原因很简单，如果恶了大宋，他无路可去，家中老小怕也过不好日子。
剩下的事情便不必多说，与城中的守备交流防务，修整城墙，准备器械。
如今的辽军其实也在踌躇中，他们都已经在准备后路，但到底是倒向大宋还是金国，是个问题，大宋是老朋友，朔州西京这里临近宋辽边境，双方军队这些年都干着相互倒卖私活的勾当，比如铁锅这种草原上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从大宋的火山军中倒来的。
所以，降宋是第一选择。
而金国就不同了，他们是猛安谋克制，各大亲王领的是最精锐的女真族私兵，他们这些外族军队捞不到多少油水就罢了，凡是攻城、断后、阻击这类伤亡最大的任务，却是排行前列，如果不是没的选择，他们是不想去投降金国的。
岳飞不能保证其它，但却可以保证在守住大同府后，分润一部分功劳给相助的辽国部队——当然也不能这么多，一但守住了西京大同，那么回头这些士卒便都是大宋的军队了。
这个时候就要赞一下大宋的信誉了，对于招安的部队，大宋一向是优待的，属于有口皆碑的那种，在守城的思想统一后，他们还需要重新在城中招募敢勇，以亲眷在城中为优先，城里的人最不希望城破的，因为就算对方不屠城，一番烧杀抢掠下来，很多普通之家也会直接破灭。
岳飞还劝说城中大户，将家财全部拿来劳军，并且保证守城成功后大宋可以报销三分之一，至于说守城失败——笑话，失败了难道这些家财还能是你的？
重赏之下有勇夫，大同城内不但青壮男儿们踊跃报名，连一些未成年或者五六十岁的老头也想来试试。
就这样的，一场大同府的保卫战，即将开始。
……
这消息很快传到赵士程手里，让后者当场破防！
“简直胡闹，我只让你帮着拦一下，你居然想死守，你会打仗你了不起啊！”赵士程气得把手里的笔直接摔了下去，“大同府是那么好守么，还宋军去支援，你以为宋军都和你手下那样能打是么？”
这情况简直靖康年间的太原保卫战太像了，那一战，金国围点打援，在围攻太原的同时，把折家军、种家军、刘家军、朔州军等等打得全军覆末，最后能打之辈几乎全数藏送，却连太原城的城墙都没有摸到。
如今大同虽然来攻的金军不多，只有三五千，但大同可比太原远多了，支援起来也更困难。
赵士程捏着军情反复观看，他就不懂了，这个在后世的传奇名将究竟是靠着什么敢这般大胆，敢图谋整个朔州和大同府！
一时间，他神色阴晴不定，思考着要不要传军令把他招回来。
倒是一边刚刚从辽东回来的种彦崇看出玄机，忍不住笑道：“这位小岳将军，最大的底气，不就是殿下你么？他只是看穿了你的胃口，你又何必装得那么生气呢？”
赵士程冷漠地看了舅舅一眼。
种彦崇立刻低眉敛目，表现出了无穷的乖巧。
赵士程这才将手中的军情放下，神色略微缓和，泰然道：“这也太冒进了，我虽然有些想法，但也心疼伤亡，西军堪不堪战，你在辽东和西军都待过，当心里有数才是。”
种彦崇叹息道：“我自是明白，我朝大军多年未经战阵，从将至兵，都缺了血性，借着阴山天险，便是败，也能留下几分体面，若是到了河北诸路，一马平川，怕是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赵士程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我本想再给你们争取一段时间，但你们既然这么急，那就去吧，我暂时让宗泽统领西北军制，他虽是文官，却对处理军中关系极为擅长，到时你和李彦仙，韩世忠都去吧。”
太原之战之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各军各自为政，有的死守有跑，有的先来有的后去，但这个问题对宗泽就完全不是问题。
“那您呢？”种彦崇皱眉道，“你身边总要有一支部卒，毕竟还未真的继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太子监国，也是要一些保障的。
“如今也差不多了，”赵士程明白接下来会是什么局面，“不能给老赵太大压力，正好，这次我会很快继位，就看你们这次送给我的，是什么大礼了。”

第271章 一个都不能少
大宋的军队内斗,由来已久。
或者说，在经历了“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五代十国后,大宋国制,先天就是鼓励将领内斗的。
也因此，大宋的各大将领之间，私下联络是一件极受忌讳的事情,翻译成人话就是,各部将士不许点对点联络，而是要将消息通报给上峰,再由上峰联系其它将领。
所以,在历史上的太原保卫战里,折家军和朔州军都是各打各的，前者带两万人到朔州军处,发现朔州军去支援太原，反被金军占领了老巢，折家军无法通过，只能又退回去,另找更远的路去太原支援,结果被金将各个击破。
当时如果折家军和朔州军收拾残部，去打回朔州，断去金军粮道退路,那解除太原之围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当时“救援太原”是皇帝下的命令，这些将领无法违抗,只能把有生力量生生送在了金军手下。
而后续种家军、姚家军也都是各打各的,最多约好在哪里会合,然后便听天由命。
这样的仗能打赢才有鬼了。
赵士程想要在金国名将粘罕手下保住北方防线，那他就必须给手下将领更大的自主权。
但身为太子的他是没有权利去动这种上层军制的，当皇帝后想动都很勉强。
这样一来，继位就是一件必须进行的事情。
如今他已经监国三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不过有个问题，那就是后宫空虚，他继位时，按理，是要有皇后的。
看来还是躲不过了……
不过，这事还是要和老赵说一声。
想到这里，赵士程带着舅舅去找了父亲。
……
“我儿要继位，好啊！好啊！”赵仲湜听闻此事，当场狂拍椅子，立刻起身，“快快快，我儿上座，上座！”
赵士程本来只是和老爹商量商量，看到这情形，不由得满头黑线：“父皇啊！你至于么，我这些年来对你恭敬有加，千依百顺，你这死里逃生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赵仲湜心情大好，自然也不会和儿子计较这点小事，便只是摸着胡须和蔼道：“爹爹这不是一时欣喜么。这家国重担，于我实在是重了些，从今起便要交付给你了，一想到这，我便愧疚难当，你如此年轻，我便不能再给你分担，唉，谁让为父驽钝，不堪造就。”
赵士程按了按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无奈道：“父皇……”
“别别别，叫我爹爹就好，”赵仲湜连连摆手，“这样更显亲自。”
“这不合礼数……”赵士程分辩。
“我儿啊，你一提礼数我就想笑，”赵仲湜嘴角疯狂上扬，“行了，爹爹我被你支使了二十年了，如今便算解脱，你将来少找我几次，就是孝顺了。对，我得给你母亲说这大喜事，回头再谈登基的大典！”
说完，老赵便狂奔而出，那速度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仿佛青春回到了身边，连过门槛都是跳过去的。
赵士程满脸无语，忍不住抱怨道：“这老赵，我怎么也给他挣了个皇位，也不打算让他忙一辈子，将来名留青史的事情，他怎么就这么不能体会我的苦心呢？”
种彦崇在一边忍了又忍，终是没有把脸上的笑忍下去，只能频频看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天降异象。
赵士程也看得心烦，冷声道：“得了，退下吧，顺便把这事给他们通通气。”
种彦崇瞬间狂喜，大声应道：“是！”
然后便是老赵同款的飞奔而出，那背影之中，展现出了无穷的狂喜，仿佛千年大道走成河，多年媳妇熬成婆，看得人想给他插上一对翅膀。
赵士程无奈地摇头，但也明白这些家伙的心意，他坐在那张皇帝办公的椅子上，摸了摸檀木扶手，只觉得又硬又大，不好靠腰。
嗯，回头找工匠做个人体工学椅试试，他可不想久坐腰突。
处理完这事，他继续处理新的政务。
燕京那边倒是有好消息，赵士从传来的消息，辽国已经差不多表现出愿意投降大宋的意思，只是条件有点高，但这不是问题，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已。
不过辽国还是有些将领不愿意投降，比如大将耶律余睹，就亲自带大军前去辽东，想要迎回他的外甥晋王敖卢斡，甚至还想对不愿意称帝的敖卢斡用强，被陈行舟阻止了。
不但阻止了，陈行舟还带着二人一起去了燕京城，把事情摊在明面上。
耶律余睹等人想要立晋王为新帝，但辽国这小朝廷，却因为这事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耶律宗族，维持国祚；一派自然是想把幽云之地卖个好价钱。
相比之下，耶律余睹一脉的势力没得到支持，毕竟辽国的船都已经破成这个样子，没有人敢相信他们还能不沉，两派几乎立刻就要内战，好在被陈行舟和晋王挡住了。
然后，他们达成一个约定，如果这次大辽不需要宋国帮助就可以挡住金军，那没得说，他们愿意支持晋王继位，如果不行，那便商量着要怎么投降大宋，给自己留点体面。
陈行舟在信里告诉太子殿下，他在事后私下和耶律余睹长谈了一夜后，后者也不觉得自己能抵挡住金军，对晋王恨铁不成钢，准备找机会前去漠北，带着他的奚族子民与耶律大石汇合。
赵士程看完信后，回信让陈行舟准备士卒，关键时候要护住燕京，韩世忠和赵士从都得配合他，目前的主要任务是防守，金国得到这么大片的土地，一旦攻势受阻，必然会暂时转入停滞阶段。
这是你需要为大宋争取的时间，家国安危，系君一肩，万望保重。
然后便是各种夸奖和画大饼，比如将来亲自为你颁发相印之类……没办法，要组织大同攻防战的话，今年就不能像往年那样大方地给辽东打钱了。
不过，他相信效果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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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要登基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飞快传遍了大街小巷，从市井到深宅，从小报到瓦子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讨论这事。
这事其它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太子离继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朝廷内外也都已经习惯，只是改个名字而已。
但对臣子来说，便大不一样了。
宗泽甚至在听到自己的新任命时，都十分遗憾不能参加殿下的登基大典，这可是他们努力了十来年，才看到的绝世成就啊。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了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对于紧张的加班毫无怨言，朝服、典仪、规程都连夜定下，就怕殿下反悔，他们年纪大了，还想着跟太子继位后一起配享太庙呢，实在不想在今上手下办事了。
对了，他们并没有看不起今上的意思。
至于立后，唉，什么立后，太子愿意继位，将来才能用更好的理由让他立后，这个时候让他立后，万一他以这个理由又不继位了怎么办？
内外大臣们几乎是立刻达成一致，事件的主体之一赵仲湜不但不生气，反而掏出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皇袍，并且骄傲地表示这是他每年都要给儿子准备的，免得需要时还要花时间定做。
各大报纸们纷纷展望了太子殿下登基后会执行什么政策，哪些人有可能更受重用。
交易会所里的各大商股应声上涨，大家对将来的十分看好。
酒商们开始囤积大量美酒，准备到时供天下人畅饮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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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外，由太子殿下一手创办的神霄学院自然也在其中，各院的学生们在收到消息后，就开始铆足了劲，准备给太子殿下送一份大礼。
器械院准备召集所有毕业和没毕业的能工巧匠，将那三层楼高大钟缩小成一人高座钟，成本不计，只要能完成就好。
书画院就很简单，各自准备着惊世之作。
丹道院准备的提取一些稀有之物。
最惨的就是数术院，只能生气地看着其它人各种秀。
……
军营校场，新军们提起全部精神展示自己的水平，因为他们正受到太子殿下的检阅。
这些年轻人正抱着自己的心爱的火枪，在靶场上排队，太子殿下微笑着坐在桌后，看着每一个接过火药和弹丸的士卒表现自己优异的枪法。
靶场不远，一个穿着肚兜的四岁小孩正趴在树枝上，瞪着大眼睛，看着那些大人拿着一根棍子一指，远方的木人就应声而倒，眼睛里的小星星几乎要溢出来。
赵士程趁着有空出来放风，这些人的枪法都很随缘，毕竟是刚刚训练出来，只能打近靶，远一点的都没几人敢打。
这些人可得快点成长起来，他还要依靠他们去打金军呢。
宗泽已经动身前往府州，老头年纪大了，这么远的距离，辛苦他了，有他在，西北暂时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力调集资源，维持整个西北防线。
守住这里，山河无恙，若是放了一支金军入国中，就是天大的祸事。
正想着，一个小孩嗷了一声，从小树上滚下来。
“怎么会有小孩？”赵士程疑惑地问。
“先前你让军营设一小学，收三到五岁的孩儿，算是照顾军中，”种彦崇目前接替了宗泽，成为新军训练营的总管，对这些事有所了解，“有这好事，军中将士，当然都把孩子们的送来了。”
所以在保卫太子安危时，他没驱赶这些小孩。
赵士程走上前去，抱起那个痛得撅嘴，但是却没有哭的小孩，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叫什么？”
小孩歪头看了他一眼，大声道：“岳云！”
赵士程笑了起来：“你喜欢枪对吧？”
小孩猛点头。
“那我送你一个，要快点长大啊，帮我打坏人哦。”
“好！”
赵士程看小孩子清脆应声的可爱模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第272章 战火绵延
西京大同府, 做为西京道的首府，虽然军备废弛，但当年在兴建时, 正值盛世的辽国却绝没有一点掺水，羊马墙、护城河、瓮城、吊桥、马面城防设施极为完备, 过了一百多年，也一样坚固。
八尺的羊马墙建在城墙之外，护城河内圈, 墙上有孔, 做为瞭望；瓮城是城门之外专为城门修的城墙，马面是城墙的凸出部分，可以对攻城的敌军进行远攻。
而如今, 这些沉寂了百余年的防御设施, 正疯狂的发挥做用。
金国大将粘罕的指挥下，当年攻打辽东曾经用过招数全在这大同府下用了出来。
三十多门巨大的投石炮在杠杆作用下将数十斤的大石远远掷出, 破坏城墙, 压制敌军士气。
但对面的大同府城墙上，也有石炮攻来, 而且十分精准, 数十发炮石打坏了两架投石炮, 惹得粘罕十分不悦。
不仅如此, 金军的石炮大多落在了墙外临时挂上的木架, 那木架上有许多糠袋, 将金军的石炮威力大大削弱了。
随后便是数十辆洞子车顶着城墙上的如云箭羽，开始填平护城河。
洞子车上架有牛皮与铁板, 能挡住长箭, 是攻城利器, 但这利器却挡不住□□，在一连串的枪声后，由人做动力的重车上便露出无数弹孔，停在路边，只有血水从车下潺潺流出，再无声息。
粘罕看到这情形，不由得恼怒道：“辽东军真的是阴魂不散！”
不过好在，城墙上并没有辽东火炮，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见不能用洞车，粘罕干脆地下令将大同府内的兵丁的亲眷们驱赶到河前，由这些老弱妇孺抱着木薪柴土，哭喊哆嗦着将这些薪土填入护城河。
不过，这次，没等城墙上岳飞下令，被强行拖来的习泥烈就大声道：“杀，把这些人通通杀掉！”
城墙上的士卒没有迟疑，他们大多是城中新招的士卒，原本那些守卫，没有在第一线，而是被派遣到后方做后勤，对他们来说，城破人亡，没什么好犹豫的。
一阵箭雨后，大多的平民们便没有了声息，便是有的，也大多倒地装死了去。
粘罕却没丝毫在意，他继续令大军攻城，以尸首填平了护城河，随后，便又是鹅车、云梯等物，但大同府早有准备。
城中大户们早就将大量金银交出，每天都发了足够的钱帛安稳人心，城中粮食被集中看押，每日每人按量分配，凡是能动的，都要准备军需，收集石头、滚木、金汁等守城之物。
耶律习泥烈更是被逼着每日上城头激励士气。
粘罕每日攻城，都未能如愿，一鼓做气，一但数个时辰攻不下来，金军的攻势便很难持续，毕竟拼命是需要勇气的，再强大的士卒也要吃饭休息。
但如此一来，城内人也会抓紧时间修补城墙，收容伤员，填补新丁，让白日的成果化为乌有。
双方就这样在大同府下陷入拉锯之中。
攻打数次都失利后，粘罕便开始围而不攻，大同府地势虽险，但道路并不平坦，只要守住几个关口，便能断去城中的粮食。
同时，粘罕派人远出怀州，准备在那里阻截辽国的援军。
……
同一时间，宗泽也披星戴月地赶到朔州，这里的辽国守将已经降宋，宗泽带来了大宋皇帝亲封的召书，封这位辽将为大宋节度使，并且带着手下驻扎在这座小城之中，随后便开始商讨救援大同府的事情。
如今的情况是折家军和火山军都在路上，种家军只到了种师中一支部队。
宗泽虽然年纪大了些，却依然是一位顶顶的社交牛逼份子，只是几杯酒水、便和种师中等将领聊得极为投机。
种师中知道这位如今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自然也不会不给面子，有意交好之下，便直截了当地讲起救援之事。
这里的士兵分为两派，一派是朔州降将，认为金军强悍，不可力敌，大同府如今陷入重围，金军士气正盛，不如先不救大同，而是转攻弘州，截断金军粮道，如此大同之围立解。
种师中则认为军令不可违，既然救援大同，就不该想其它事情，如今朔州已有五万大军，铠甲充足，完全可以与金军一较高下。
但朔州守将不这么认为，他很含蓄地提起种家军当年连辽军都打不过，以至把宗室送给辽东做人质，如今怎么会觉得能打过辽人都打不过的女真部？
种师中也算出身名门，从未被这样当面打脸过，一时间脸涨成猪肝色。
宗泽看情况不对，立刻出面圆场，说当初是先帝不愿抵挡，错不在军中，二位既然因此起了争执，不如让种将军派一支偏师，前去探探虚实，再做打算。
这话得到了两位将领的支持。
随后，种师中便派出了军中精锐，出关打探消息。
三天后，这支一百多人逃回了三人，并且详细地给种师中描述了金军是多么地可怕，他们“人马皆全副重甲、持枪前行，称为硬军”，他们只是遇到了一支普通的金军小队，便被杀得丢盔弃甲，靠跳河才保住性命。
种师中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沉默数息后，向那位辽将致歉，便商量着要怎么攻打空虚的云中，去截断金军后路。
随后不久，折可求带领的折家军两万人也来到朔州，加入这场救援战役。
宗泽在军事上并不太精通，并没提太多意见，他却是有效的黏合剂，在后勤、军政、将士间的联络，消弭矛盾上优秀至极，无论是折可求还是种师中，都愿意尊重他的意见。
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先收复大同府周边的城池险关，从而反向包围金军，暂时不硬碰硬。
其中，种师中带兵攻打蔚州，折可求攻打弘州。
宗泽则需要提前给够钱财，不然他们的士卒看不到钱便不会开拔。
商量好后，大家各自整备做战，都信心十足。
……
一个月后，正在紧张准备登基大典的赵士程收到了宗泽的消息。
折可求的两万精锐在弘州与金军将领娄室激战数日，互有胜负，但打不过，损失近三千精锐后，连夜退回了朔州。
种师中占据蔚州三日，便被金军大将完颜银术可打了出来，但损失并不严重。
宗泽在信中很含蓄地提示太子殿下，大宋的军队打仗并不是太擅长，但逃跑起来那速度却是很不错的。
赵士程倒有些惊讶，他倒不觉得种师中和折可求有什么问题，这两个已经是大宋少有几个能打的将领了，他惊讶的是这次损失居然那么少，他以为怎么也要报销一半。
行吧。
赵士程提笔回信，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宗泽得尽快救下大同，为此可以调动河东路、秦凤路的士卒，不惜代价。只有大战方可磨炼出百战之师，将来大宋与金之间必有数十年大战，若不能及时练出精兵，则大祸将至也。
将信让人送去，赵士程摇摇头，他的登基大典定在七日之后，但他总觉得，没准那天会收到军方的大礼之类的东西，来个不祥之兆。
但也无所谓了，将来的败仗肯定会越来越多，直到大宋军队在血与火中成长起来，才能止住颓势，再谈复汉唐河山的事情。
现在的他，需要容忍失败，更需要维持一个有强大造血能力的大宋。
钱、粮、士兵、铠甲、武器……还有，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保卫国家，保卫妻儿。
这就是他的任务。
“你在嘀咕什么？”赵仲湜在一边不满道，“礼仪你都记住了么？可别在大典上弄出什么乱子。”
他对退休这事已经迫不及待了。
赵士程笑了笑，没说话。
老赵忍不住皱起眉头，轻哼道：“太子殿下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连父亲的问话都可以充耳不闻，你说这儿孙养起来，是有什么意思呢？有时候啊，还不如养一头驴……”
赵士程笑了笑，将手下的书信给父亲看。
老赵反复读了两遍，这才愕然道：“情况至此，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还好，只是损失了千余人，比永乐城之败差远了，”赵士程轻笑道，“意料之中，父亲你既然喜欢看，这样，你最近不是没事么，不如去太原稳定稳定军心，咱家在那边的房子没卖掉吧，你去住几天……”
“逆子！”老赵大怒，熟练地摔了一个珊瑚，拿个碎片就在儿子面前比划，“你敢就试试！”
得，老赵现在都不往脖子上比划了！
赵士程摇头：“玩笑罢了，爹你别急嘛，不去就不去，等我登基了，就把五哥他们接回来，到时那么多兄弟侄儿，选一个去就是了。”
老赵摸了摸胡须，叹息地拍了儿子肩膀：“行吧，记得放过你五哥，他可太难了。”
赵士程微笑点头：“爹爹放心，这点兄弟情，我还是有的。”
于是父子二人都愉快地对完典礼流程，老赵瞬间行走如风，不见人影。
赵士程失笑，哪有这么可怕，偶尔欺负一下父亲兄弟，只是他忙碌生活里一个小小的调剂而已。
他又看起另外一封信，信是燕京来的。
燕京，如今正承担着金国进攻的最大压力，完颜阿骨打没有选择险要平州攻入，而是绕过燕山，从燕京西边的怀州攻来，怀州面临着金军的主力重压。
怀州在后世被称为张家口，一道向东可以入燕京，一道向西可以去大同府，极为重要，一旦失守，燕京和大同都极为危险，不可有失。
也不知这一战，要填多少人命进去啊。

第273章 我就不信
七月一日, 赵仲湜传位于太子的大典正式举行。
这是一套极为复杂的程序，由盛装太子殿下领头，在隆重的乐声之中带领百官跪拜上皇。
一整套的跪拜之后, 由礼部尚书宣读传位诏书，诏书里以皇帝口吻，回忆了自己前半生的蹉跎，后半生因为幸运继位等等，然后便开始讲起自己的儿子, 说他天资聪慧, 才华横竖都溢，你们现在能用的油灯、玻璃、药物、珊瑚都是我儿子为造福天下而做的, 能生这样的一个儿子是我幸运, 是大宋之福，如今我老了, 体力和才华都已经负担不起这个国家, 所以今天传位给儿子了, 以后有事找他，与我无关了……
千字长文抑扬顿挫, 听的人头大, 跪的人腿麻，好在终于念完了，然后赵老爹起身，将代表皇权的玉玺交到儿子手中，将儿子扶起。
从这一刻起，皇权便正式移交。
然后老赵退场, 赵士程坐上皇位, 跪着的百官需要重新起身, 三叩九磕，传位大典至此便基本结束。
随后，会有官员出东华门，宣布新皇帝登基。
一番折腾下来，赵士程累得不行，但继位之后，他就不能再回他的太子东宫，而是要在大宋宫廷中住上几日，而老赵则早就已经收拾好行囊，按他的说法，是准备去杭州的市舶司去守珊瑚——密州这地方离儿子太近了，他总觉得不安全。
赵士程懒得和他争，要去就去吧，但母亲是不能走的，后宫的事情还要她暂时管着呢。
种氏如今升职太后，极为不悦，按理该皇后执掌中宫，儿子如今都继位了，怎么可以还让中宫虚悬，让一个太后来管理后宫？现在你继位了，不立中宫无有子嗣是为于国不忠，让老母劳累是为不孝，我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儿子！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拿三尺白绫了结算了！
赵士程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正考虑要不要放宽一点条件，便见张叔夜一脸急色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告。
国家大事紧要，赵士程被解救出苦海，但却没松口气，才出门便看了张丞相拿来的信件。
信件内容很短：雁门被破，折可求兵败，大军折损近半，退守朔州。
“这可真是个大礼啊。”赵士程不由失笑。
“官家啊！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张叔夜急道，“雁门关是我的朝西北门户，占了雁门关，便能直取太原，河北河东，都将在金军铁蹄之下，这是多少个朔州都换不回来的啊！”
和朔州这些辽国土地不同，雁门关是实打实的大宋之地，占据这里，宋军的线路便极为被动，等于被分割成了两截，整个河北路都有危险、
“老张你可别急，这才哪到哪啊，”赵士程打趣道，“以后这样的军情只会多不会少，你可得摆正心态，你族弟觊觎你的位置很久了。”
张叔夜惊呆了：“官家，你怎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赵士程摇头道：“志气和威风都是自己挣的，哪能由他人涨落，这不过是在还大宋百年来的军务废驰的债而已，行了，现在得处置这事。把人都召集起来吧。”
张叔夜只能应是。
赵士程则拿起书信，又反复看了数次，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大宋的军队如今装备并不差。
在他当政后，虽然很看不上这些旧军，但该给的军饷、能给的铠甲，是没有一样少过，这次派去北方的已经是大宋最能战的西军中的精锐。
他们是在西北与西夏人反复拉锯过的精兵，知道如何在战场上保命，有精良的装备，统军将领也是有勇有谋之辈。
那为什么还打不过呢，因为士气。
女真人这些年来势如破竹，原本底层女真人因为这些年的战争，形成了一大批的军功贵族，他们是极为优秀的基层指挥官，且悍不畏死。
每一次征战，立下的军功都可以使一个在北方生活困窘的女真儿郎获得大量的土地、奴隶、钱财，驱使着他们用性命挣一个未来。
对于他们来说，可以死，但不能输，即便死了，在猛安谋克制度下，他也能分一份功劳，但若输了，那便白死了。
这种百战百胜之中凝聚出来的军魂士气，在战场上是真正的摧敌心肝，甚至不用短兵相接，那种危险与杀气，就能让人本能战栗，胆小一点的，便直接逃亡了。
想要抵挡这样的敌人，需要的不只是武器，还有足够的基层军官，这些是需要战斗才能展现，要立功才能提拔。
一个优秀的基层军官有多重要呢，简单说，就是遇到强敌时“给我冲”和“跟我冲”的区别，这直接关系到军队会不会溃散。
所以，他早在建立新军时，就已经令河东河北路在各地招募良家子从军。
大宋并不是没有兵源，相反，因为土地兼并极为严重，失地无业的成年人极多，只要安家费给的足，良家子便会从军，这些军队大多只有最基础的训练，但做为古代的大军，一年多的训练也基本够了，剩下的，便是在战场上的优胜劣汰了。
之所以他现在能不慌，是因为他如今有充盈的国库，能支持得起至少三五年的长期战斗而不影响国内民生。
只有钱能撑住，大宋就能用足够人力将战争维持在阴山燕山一带，唯有如此，等火枪等物大规模装备，才能把金军打回老家去。
……
很快朝臣汇聚，大宋国已经承平百年，以前偶有战事，也是大宋去攻打西夏、西南夷等软柿子，北方的辽国是从来不碰的，如今骤然遇事，都十分慌乱。
部分朝臣的意思是尽快和金国和谈，要岁币要钱都可，战事能不轻启就不要轻启。
当然，有主和派自然有主战派，主战派的意思是要打出大宋军威，当年澶渊之盟不是谁也打不过谁，这才有了百年和平么？
两方人马在朝廷上吵的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赵士程发下话来，无论如何，雁门关是必须拿回来的，否则河北路危矣。
这次争吵的结果，就是由种师闵带四万兵马前去河东路，务必夺回太原。
但赵士程对此并不看好，因为他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位一听说宋军助辽，就带兵直下雁门关，打中大宋七寸的人是完颜娄室。
他可是在历史上的太原之战里连败大宋援军，取河东、河中诸州府。将兵两万打下整个陕西，随后与其它大将一起，在富平之战大败宋军十八万，把北宋最后残军完全剿灭的人。
不得不说，完颜家的名将天团，在1130年之前，简直和成吉思汗诸子一样，是开了无敌挂一样的存在，不说百战百胜，也相差无几了。
好在这一切是暂时的，大约就在灭辽后的十年里，这些名将便很快死了，阿骨打几乎和灭辽同时去世，粘罕娄室宗望银术可等人也在灭辽后的七八年里去世，到韩世忠岳飞等人崛起时，金国上下能打的，居然只剩下一个常败将军金兀术了。
而后来的金国为了把兄死弟继的游牧继承制改成父死子继的嫡长子继承制，开始内斗，这个急速崛起的国度，又很快以让人瞠目的速度衰落下去。
简单说，差的话，只需要坚持个十年，就能来一波战略反攻，要是边疆军队成长的快，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三五年，也不是没可能。
赵士程揉了揉额头，按历史，阿骨打去世是明年，金国当初是因为阿骨打长子宗干带着弟弟们及时低头，把国主之位让给了阿骨打的弟弟，这才平息这场会让金国分裂的争端。
如果要用这事做文章的话，今年就要开始做准备了。
如今金国建立，阿骨打按部族的规矩，把弟弟吴乞买封为储嗣，在去年时，他的弟弟就已经开始处置金朝国政，但是如今阿骨打的几个儿子，都战功赫赫，远在其上，这种情况，是很危险。
如果这位吴乞买有什么病痛……在储位一事上，必然会发生动荡，能拖延个一年半载。
可是，阴谋诡计终是下乘，上不了台面。
我的大将们啊，你们可得快点给我一支上得了台面的大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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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西京，大同府。
金将粘罕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已经围攻大同府快两月了，却只是用尸体填平了护城河，手下士卒至今却连墙头也未碰到。
更让他生气的是，那名镇守大同的敌将，动辄领轻骑出城，执大刀骑战马冲入他的军阵，杀得首级数百，等到他调动大军围杀时，又回到城中。
这种事情到如今已经发生了七八次，严重损伤了他治下军卒的士气。
他曾经设下埋伏，想与那将领大战一场，却不想还是被那二十出头的小子射伤了胳膊，若不是身边的亲兵主动抵挡，他身上必然是少不了一箭的。
真是可恨的小子，等城破时，必要将他大卸八块，剥皮充草，以泄他心头之恨。
还有一件烦心事，便是不远处娄室的大军两次大败宋军，又得了战功，他手下的猛安们都有些沉不住气，说周围城池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在这浪费时间，啃这难啃的硬骨头？换其它城池去抢掠一番，不好么？
这些蠢货懂什么，大同府是西京首府，一旦拿下，整个西京道都不会再抵抗，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西京被大宋救下，否则大辽西京甚至南京道的城池，怕是都要约降于大宋。
尤其是南京道，是辽国的膏腴之地，若不拿下那里与辽东，这十年征战，岂不是都让大宋得了利去？
他就不信了，常胜如他，会拿不下如此一座孤城！

第274章 新的办法
西北, 朔州。
如今的朔州城中，气氛十分凝重。
原本的辽国朔州守将赵公直、大宋将领种师中、折可求都一脸严肃, 在宗泽面前十分地沉默。
“朝廷已经传来旨意, ”看众人都不说话，宗泽长叹了一口气，道, “陛下并未怪罪尔等, 反而多有宽慰，说金军士气正锐，士卒畏惧乃是寻常，让你们稳住阵脚后, 设法夺回雁门。”
种师中十分惭愧“是我等愧对的陛下。”
“这些陛下都知道，”宗泽无奈道，“但这雁门之事，朝廷又调来援军, 大同府也不能舍弃，诸位将军可想到解法？”
众人皆愁眉, 这还能有什么解法，无非就是派兵再战，调集西军中的神射手们, 该给钱给钱, 如打西夏一般, 结寨来打硬仗。
但这样的办法，能不能挡住金军，他们心中都没有底。
在一番商议后, 大家准备修整军队, 先在前峰与金军对峙, 寻得战机。
……
朔州城墙上，正是种家军轮职，其中，一名叫张俊的低阶武官正在搽拭炮管。
他本是西军中的一名神射手，因着射术出众，立下不少战功，成为了承信郎，管着一百多兄弟。而前些年，种家的种彦崇费尽心机，卖可怜求关注，仗着自已当年在太子殿下小时帮过不少忙，弄来了二十多门火炮，招募亲兵执掌，他也在其中。
自打见过这东西，张俊对于爱弓的喜欢，便急速下降。
弓箭哪比得上这东西得劲啊！
只要点上火，轰地那么一下，天崩地裂，城墙都能给炸出个大口子。
为此，他是这些年十二分认真地研究这火炮，在一百丈内，基本有准头，靠着这手艺，他被几次提拔。
谁知福兮祸所倚，上次太子殿下要在西军里寻找健儿，选入新军，张俊本来也在其中，结果居然被种将军扣下了，说是将官不能去凑热闹。
“唉，自从殿下训练新军后，咱们都三年没添过一门火炮，一支火枪了。”张俊一边抚摩着冰凉的炮管，一边抱怨，“小种将军去了新军，就把咱们这些旧人抛之脑后了。”
“何止没添过火炮，连火粒也没得多少，”他的副将也摆着哀怨脸，“我有个表弟在新军那边，他们入营便有三百粒火来训练，咱们呢，每人一年也不见得有三百粒火开膛。”
火粒就是压成颗粒的火药，这东西不易受潮，不易分层，效果巨大，远胜他们将军找着烟花匠人弄来的火药粉末，但这种技术只有东京才有，产量有限，他们能用的自然也不多。
“谁说不是呢，”张俊恨恨道，“我就不明白了，去岁又挑选新军，那徐徽言是武状元便罢了，连那吴玠兄弟，也选入了，还一入就是营将，怎么我就不能去入选？”
这话副将可不敢接了，这不明摆的事情么，新军都是配的好东西，那吴玠是怀德军的人，用的是怀德军的名额，他们是秦凤军的人，秦凤军的名额早就被小种将军占去了，怎么可能给自家老大呢？
张俊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不由看向远方，感慨道“我等出身贫贱，也不知何日才有出头之日……”
话未说完，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觉得远方山路间似乎有烟尘？
他拿起自己挂在胸口的宝贝单筒镜，看向远方，脸色一变“有敌情！”
那金军的骑兵，他们遇到过，所以怎么也忘不掉。
一时间，整个城墙兵荒马乱，可在这里，张俊摸着手下的火炮，又拿起单筒镜，看向远方，突然间，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们用火炮轰击敌方城墙时，都是火炮齐射，这些骑兵一般也不会靠近城墙，因为远了，火炮的落点便不准了。
可是，如果自家这二十门火炮一起轰过去，那只要不是偏得太厉害，准不准，似乎关系也不大啊！
“快，把咱们的火粒都搬上来！”张俊急道。
“哎，您不是说，咱们以后没了后台，火粒是用一点少一点，要省着用么？”
“别废话，这次要打出效果了，以后咱们有用不完的火粒！”张俊咆哮，“我先去经略使相公，你快去做！”
……
朔州城下，这次带兵前来的是金国名将银术可，粘罕围攻大同府，娄室去了雁门关，银术可自然也不能任他们专美于前，前些日子见识了宋军的废物，他对这朔州几乎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朔州不是什么大城，连护城河都已经多年人维护，他已经带好了攻城器械士卒，就等端掉此地，再引兵南下。
他可是听说了，在朔州南边的太原城是西北第一大城，富庶无比，草原走私的铁锅、羊毛、药物、布匹几乎有大半都产自此地，只要能将那里的工匠掳来，那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来到城外远方后，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召集工匠与士卒，伐木采石，做为攻城的准备。
他信心十足地在远方安扎营寨，也不怕夜晚灯火引得敌军来袭——如果对方来袭，反而比攻城更容易收拾。
晚间，他巡视营帐，见其中军容整肃，十分满意，这便是他这些年来一手拉起的百战精兵，也是他们金国纵横天下的底气所在。
巡逻完毕，他的内卫已经为他准备好吃食，他坐到挂在火堆上铁锅前，舀了一碗热腾腾地肉汤，轻轻地吹了吹，闻到了胡椒的味道。这好东西辽国不多，每个大官家里也不过几两，听说宋国那边却是极多，多到用船来装。
他已经吃不惯没有胡椒的肉……
骤然间，数十声巨响在耳中轰鸣，他手上的汤碗一个没拿稳，大半倒在腿上，痛得他惨叫出声，但这凄厉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巨大的骚乱里。
从天而降的铁丸重重砸落，让整个大地都在震颤，营中战马惊恐之下扯断了身上的缰绳，在营中无头苍蝇般的乱撞，失去指挥的普通士卒四处逃窜，有人打翻了营火，点燃了营帐，冒出的大火又引来了更大的骚乱。
而在这时，朔州城里的将士抓住机会，大部队汹涌而出，当先的神射手们一波弓箭发出，脚下立刻便多了一把赏钱，随后又是第二波，反复数次，等他们胳膊涨痛，无法再出弓后，朔州军府州军秦凤军终于出击，在冲杀声中杀了过去。
不过，这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百战的金军瞬间从慌乱里定下神来，自动组成阵形，一群无甲士卒先悍然舍身，挡住宋军前锋，剩下士卒则飞快戴甲执兵，也不上马，便组织起来，与宋军一番冲杀。
大半天后，宋军退去，完颜银术可沉着脸，任亲兵将他烫伤的腿上的衣甲剪下，同时听着手下汇报损失。
这次宋军偷袭，他的六千精兵损失了足有两千余人！
简直让他心在滴血，握紧的拳头咯咯做响。
但他明白，这样的损失下，必须退去，粮草已经被烧了，一时半会补充不上，若耽搁久了，一但断粮超过两日，士卒便会失去战力，任人鱼肉。
这次回去，他怕不是要成族中笑柄了。
不过，总有一日，他会杀回来，报此辱此仇。
朔州军的捷报传来时，赵士程当场喷了一口水，这群蠢货居然想报杀敌一万？
知不知道一万人金军是什么概念啊，靖康之乱时人家也才六万人，就已经把大宋直接灭了。
好在宗泽阻止了这些人的夸大其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赵士程对此颇为满意，他这些年点的科技树，看来也还是很有用的嘛。
可惜火炮太重，不适合长途奔袭，朔州大同一带又是山地，更不利于火炮运输，否则像拿破仑那样以炮代狙，来个大兵团作战，那可就太美了。
但是，他感觉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似乎犯了一个错误，少量的火枪在战斗中起的做用有限，但在十四十五世纪，欧洲的大规模□□战争就开始彻底取代冷兵器，不是没有原因。
不应该为了练兵把新军一股一股派出去，他们应该拧成一团，在大规模做战中发挥效果。
所以，需要扩大生产了。
赵士程坐在椅子上，静静思考。
光是他的军械库，想要生产出足够的火枪太难了。
那就，把订单交出去吧，如今蜀中、杭州、密州、东京城、太原，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工业基础，是时候下重工业的订单了。
把图纸和工艺散播出去，由整个大宋的工业来承接生产，这样良品率或许会下降，但产能，绝对会爆发到让人震惊的程度。
至少不会是这样的一年几千支的数量，这点量顶什么事啊。
不过，颗粒火药是绝对的机密，不能泄露。
想到就做。
很快，他找来自己的讲义司手下，讲了这件事情。
他的小弟们显然有些踌躇，来自蜀中何栗小声地问道“官家，这枪械之物，乃是利器，若是四处散播，流传出去，让金国获得，该如何是好？”
“那不是更好么？”赵士程微笑道，“我们会在最擅长的地方，打败他们。与其考虑这个，不如考虑这些东西若是流落到民间，会惹来多少麻烦，这事，你们可得管好才行？”
讲义司众小弟自然唯唯诺诺称是。
赵士程让他们退下，突然想去看看今年泽园的工业产品展出。
但是他如今已经是皇帝了，虽然年号什么的还没出来——已经不像以前，可以随便出门了。
连晚上出个宫门都是违反制度的。
行吧，就让他看看，如今的大宋，能怎么暴兵。

第275章 名师高徒
赵士程这次继位因为上皇安在, 所以没什么国丧、守孝之类的大祭，虽然办了登基大典，但也就解了禁令, 让全国上下畅饮了两天而已, 对于百姓来说，完全没有感觉。
于百姓如此，于百官自然也是如此, 老赵一直是人形图章, 朝廷中官员选拔、军队调动, 还有各种政令, 早就是赵士程说了算, 如今他当了皇帝, 大家其实也就是换个称呼而已。
若说有什么稍微麻烦一点的事情，就是按规矩，他要改个名字，把“士程”这两个常用字改成如“佶、顼、祯”之类的不常用字，否则避讳起来太麻烦了。
不过这对赵士程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直接下令，以后避讳, 二字联写再避, 单独一字不易, 也就是说，不能写全名，但每个单字可以随便用。
这个意见得到大臣们的支持，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毕竟就算是生僻字偶尔也是会用的, 于是很顺畅地接受了。
另外年号他其实是不想要的, 因为他想直接定一个“元年”，把历法一年年算下去，而不是换一个皇帝改了一个纪年。
但他也知道，因为这些小事和大臣们掰扯祖宗家法是件很烦人的事情，于是便退了一步，把年号改成了公元，天下为公，一元之始之意。
如果以后他做得好，便有可能把这个纪年一直定住，如果做得不好，那就当他一辈子就用一个年号吧。
这些在大臣们认为极为重要的事情，就这样被他轻易定了下来。
接下来，他便要全力处理军工上的订单了。
这些年来，大宋的钢铁产量是以一种指数上升的。
原因很简单，煤矿的产量增加，价格下降了。
原本，朝廷对铁把控极为严格，所有的矿山、铁坊都是国有，每年流出的铁锭都是有记录，但他在三年前放松了铁制品的专营，允许资质合格的民间资本介入钢铁产业的运营。
利益是一切生产的源头，从三年前起，各地私营铁坊便如雨后春笋一样涌出，尤其是蜀中一带，因为南边山民山中有铁矿，十几家大户私下凑钱，生生在山里挖出一条十多里的河道，就为了将其中矿石大量运出。
到上个月，国中正在运行的小高炉已经达到了三百多座，到今年，哪怕对资质审核极为严格，每个月的申请文书还是如山似海，讲义司之下的资质审核部门已经连轴转了，行程还是已经排到了明年。
究其原因，除了利润动人心之外，还有就是各地知州特别想推行这事，对这些人的条件大开绿灯，也不管自己那地方合不合适。
他们就想有个政绩——蜀中四路、杭州、太原、密州等地的财税实在太动人了，但凡有一点追求的官员都愿意去试试，毕竟想要造福于民以前就那几个“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如今有个见效快的，怎么能放手呢。
而大量廉价的铁制品虽然对财政收入有不小的影响，但问题也不大，因为赵士程已经把税加在矿石的水运税费里了，就算有谁偷税漏税，他的基本盘还是在的，毕竟以现在的运输条件和铁制品价格，当地要是没有水运，只有陆路运输煤矿铁矿，那是铁定亏本的。
至于说在运河上走私……
呵呵，宋朝的运河可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别说船了，连只耗子游过去他们都能收到税费，这要是都能逃掉，那也该他们挣这份钱。
他手里有所有铁坊的资料，也是时间给订单促进工业发展了，他会先让他们出一批样品，订单价格肯定不会有太大利润，质量嘛，过得去就行，其中的优质品供应新军，不太合格便供应旧军，连大英帝国在十八世纪枪管都会炸膛，在如今的1122年，指望良品率百分之百本就不合理不是？
虽然还不是工业时代，但天可怜见，欧洲火器列装时，也没到工业时代啊，不也照样能把□□兵剑盾全部淘汰么，灭了印第安人么，骑兵之所以没被淘汰，那是因为后来骑兵打不过就加入，也开始拿枪了。
金国进攻的速度给了他不小的压力，现在要先解决有无的问题，再来说质量的事情。
八月的东京城十分炎热，清晨的太阳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热意。
白氏提着篮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儿，走进了慈恩所。
“白姐姐，你来得正好，今天上边给了一套印本，是官家让人送来的，你快快把它弄……咦，这是哪家小孩？”印坊的朱姑娘疑惑地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小孩精致的脸蛋儿。
白氏笑笑道“这是我邻居家的孩儿，他阿爷前夜里病重，奶奶去医馆照顾，那里人多眼杂，顾不上小孩儿，交我看顾几日。”
“他爹娘呢？”朱姑娘挑眉。
“他爹在外打仗，她娘亲最近自己开了一家印坊，把家里钱财都投进去了，实在忙不过来，我便主动帮着照看。”白氏揉了揉小孩的头，“云儿，叫朱坊主。”
小孩甜甜地叫了声坊主好。
朱姑娘被这个乖巧的小孩甜到了“正好，所里有不少小孩子，也能看顾，不耽误事，对了，我记得你们军营里好像也有托管孩儿的地方吧？”
“有呢，不过晚上还是得接啊，我这些日子回去得晚，索性便带来这边了。”白氏轻轻叹了一声，“我没有孩儿，能有个孩儿在身边，多看几眼，也是快活。”
她已经三十了，夫君长年不在身边，怕是也不会有孩儿了。
朱姑娘点点头，让白氏先把孩子放所里看顾，这才拿出图纸，让她照着描绘。
只是才一打开，白氏便露出了惊讶之色“这可是火枪图纸啊。”
“对啊，你夫军是营将，我才放心让你来抄录，这些都是机密，”朱姑娘轻轻一笑，“我已经上书了陛下，建一个印务局，我可能会调去那里，以后咱们印坊要印的，都是这种机密之物，只能你这种身家清白，且得信任的人才能做，等过些日子，我就提拔你做坊主，你就有手下了。”
白氏不由露出笑意“多谢姑娘！”
“谢什么谢，”朱姑娘得意地道，“这只是开始，我听说，以后咱们还要印不少画册，供应军中呢。”
“为何要供应军中？”白氏疑惑道，“那军中汉子，能识得几个字？”
朱姑娘轻笑出声“所以才要你要描印画本啊，字不认得几个，画总认得吧？官家说要让将士们知道因何而战，为何而战，还有战场上一些救急的知识，都要印成画册，反正那军中无聊，印些画册书本，他们必是会看的。”
“说的也是！”白氏明白了。
如今哪怕有了这蜡印，书籍也是贵重的，很多人家有一两本书，都会反复翻看，至倒背如流，真要有几本易懂好看的画册放在营中，怕不是要被翻到散架。
朱姑娘点点头“行了，你忙吧，我还得去找些说书先生，多写些故事交上去审阅呢。”
宫里只给了个大纲，她曾经自己写了几个剧本，但被宫中打回来了，说儿女情长的故事太多，有一两个就好，不能全是这种。
那就改吧，她已经做好九易其稿的准备了，毕竟那位，可是十分挑剔的人啊！
同一时间，太原府中，最大的铁坊主陈规正对着自己改进的火器爱不释手。
这些年，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一位朝廷明法科的进士，全然投入火器改造中了，太子殿下、不，是如今的官家看他在器械上颇有天赋，曾经点拨他做蒸汽机。
但那玩意实在不是他喜欢的东西，所以愧对太子殿下厚爱，这些年来，除了管理太原这一摊子工坊，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火器上。
经过这些年的钻研，他已经发现，枪管越长，口径越大，铁丸的射速便越快。先前那一尺半的短管虽然威力也行，但射程不够，而依据这个原理，他做出了重型火枪，长有三尺，口径有半寸，重有三十六斤，需要一个人托枪一个人瞄准才能开枪。
但是威力却是十分惊人，可以在一百丈外，连人带马射穿两个重甲骑士。
而且，这种火枪重是重，但因为管壁厚，可以用铸铁来做，不像殿下要的那种，还需要钻铁，麻烦不说，产量也低。
“你、你这好意思叫枪么？快四十斤啊，你这个再大一点，那就是火炮了啊！”王洋看着好友误入歧途，痛心疾首，“不是七尺壮士，根本拿不起啊，再说你这一枪用的铁，都够三把普通的火枪了。”
因为河东路军情紧张，他也被陛下派来太原，做为太原府知府，调动这里的军需，策应宗泽等人，结果却看到朋友沉迷于这种奇形怪状的火器。
“那又如何？”陈规振振有词，“这东西才是骑兵的克星，否则光是普通火枪，哪怕齐射几轮，骑兵也很快就能冲过来，只有射程和威力足够，才能在平地挡住金军，而且这东西更好制作，陛下也一定会支持我！”
“不如何，官家已经要求各地铁坊制造火枪了，”王洋苦口婆心劝好友，“先不要弄这些了，你精通算科，我这边的需要个信任的人监管粮草。你已经在工坊十年了，这些年将太原工坊管理得十分优秀，我已经上书官家，举荐你当朔州知州……”
“不去！”陈规断然拒绝。
王洋沉默了一下，道“那，我给官家推荐这新形火枪，多说它的好话！让官家推广它！每支枪上都刻你名字！”
陈规骤然抬头，热情地看着好友“看你说的，为了你我同窗之谊，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推拒！”

第276章 短兵相接
河北诸路的急报, 让大宋朝廷整个八月都处在一种焦虑的状态。
因为油印的普及，大宋这些年的报纸行业蓬勃发展，外族崛起南下的消息很快便落在了报纸上。
这些报行连朝廷的消息都能打听出来, 如今又有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当然不会放过, 这一个月来, 金国的来历、受过的压迫、崛起之路, 都被一一扒了出来。
还有机灵的人物，收集了足够的资料, 专门编写了一本《金主传》, 很多人甚至觉得这位完颜阿骨打十分让人钦佩。
不过，随着了解的加深，东京城的民众们对女真部的欣赏渐渐变成了厌恶。
这种转变最初的源头，就是京城最火的一家报纸《天下时事》里的分析专栏。
这里文章首先便点出事实，就是这些女真人每攻下一城，就会把城中百姓迁到东北去，做为丁口，分给各大军功贵族, 其次, 被他们抓住的人, 都要剃发易服, 换成他们的装扮, 另外，他们居然攻打大宋！！
开什么玩笑？他们大宋人最重视的是什么？是土地、是家宅、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个金国还不如辽国呢！
至少辽国还有科举、还有进士、还有翰林院！
这种茹毛饮血的部族将来必定是大大的祸患，万万不可让他们做大！
这些人不可能只吃了辽国就完事, 必须阻止他攻下辽国最后土地, 否则一旦打到燕京, 别的不说，煤炭价格肯定要上涨！冬天城里烧煤烧柴的价格都要涨！
除此之外，燕京和河北路是没有什么天险阻隔的，金国大军甚至可以直接冲到汴京，到时整个河北的路都会成为灾区，天量的灾民会逃向南方，相比之下，粮价上涨都是小事，到时肯定盗匪遍地，所有商人都别想做生意了！
没有商人做生意，那江南的粮食也运不到京城，京城一百五十万的丁口，必然也要南逃去就食，否则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南方的也不会讨到好，如果河东路出事了，那朝廷为了抗金必然会提高各地税收，商税农税一个都不会少，说不定还会加杂赋！
也就是说，只要金人南下，咱们的好日子，它就到头了！
……
这篇文章引来了整个京城的激烈讨论，大家已经承平百年，但并不是没有见过战乱，先前方腊起事，也不过就才过了四年，对江南之害，如今依然让人心有余悸。
一想到将来东京城又会遇到这种事，便纷纷紧张起来。
甚至因为这消息，粮米的价格略有上涨，对于朝廷将会大举防御金国这事，百姓们都纷纷表示了支持。
对于河北各地展开团练这事，河北诸路也都明白，许多乡里都会做些演练，多是讲的如果金人来了怎么撤退躲避。
东京城是全大宋消息最为灵通之地，这里有着无数行商，他们会将消息用风一样的速度带到全国各地。
赵士程已经在最近几年的翰林里挑了好些笔杆子，让他们平日里写文章，按他的要求分析局势，预测未来，因为说得非常准，如今由他这位皇帝悄悄控股的《京城报》，已经是在京城里最有影响的报纸了。
他毕竟是未来受过信息化洗礼的人，报纸上除了时政，还会添一些娱乐小故事、笑话，外加一些好用的货物推荐，每天讲一地的风土人情。
毕竟是开民智的东西，他对此还是很重视的。
就在这重视中，王洋的推荐书和一杆极重的火枪随着快马加急送到他手里。
赵士程在研究了这重火枪后，不由得有些惊讶。
他到底是小看了大宋的这些知识分子，虽然知道陈规这个人在历史上除了帮着刘琦守城抗金之外，还是第一个发明竹制火枪的人，但他居然能在材料足够的情况下，对火枪改进到这种地步。
这火枪的形制已经和十五世纪时，西班牙的重型火枪十分相似了，只是不像西班牙重型火枪那样有一个晾衣叉似的托架，可以直接支在托架上射击。
要知道，火枪发明后，欧洲的骑士团想出的抵抗办法，就是加厚铠甲，在这种最强之矛和最强之盾的争夺中，正是这种□□，能打穿八毫米厚的钢铁板甲，在人类体能已经无法负担更重铠甲的现实下，终于让欧洲传承数千年制甲行业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这场矛盾的争夺，要等到四百年后内燃机的出现，铠甲行业弄出了装甲坦克，这才重新在战争之中有了扭转胜败的牌面。
嗯，重型火枪是可以有的，这个问题不大，他可以让各地加急生产一批，给刻上陈规的名字，这也是小事，不只要刻上陈规的名字，以后生产的枪械都要打上批次，这样才能做到品控。
如今最要紧的事情，还是维持住北方战线。
至少，辽国还不能崩，大同府不能失去，幽云十六州是抗击金国最好的天险，若是失去了，金人南下的损失实在太大。
不过山西那波宋军实在不能让他放心，还是继续安排足够的兵员补充，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自己这群手下的能力了。
他可不是什么微操大师，没法决胜败于千里之外，给他们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后方，就是能的最大帮助了。
……
辽国，怀州。
怀州是通向燕京的必经之路，要害之地，镇守怀州的是辽国名将萧干。
萧干是奚族人，和耶律余睹一样，都是支持辽国坚持下去，不投降于宋的主战派，好在，这次守城，他的信心还是足够的。
不得不说，辽国如今的局面，已经比他预计的要好上太多。
别的不说，前两年，为了抗金，他们对燕京诸地的搜刮极狠。虽然如此，也解决不了士卒粮饷之事，但这两年来，有了大宋的人力物力，燕京的盗匪在数次清剿之后，已经没有当初那剿之又生的情形。
相反，因为惧怕被金人占据后迁入东京道，燕京百姓送粮之类的劳役时，已经不再有怨言，该交的秋税也都按时按量，人心稳定。
萧干实在是不懂，这种情形下，为什么还要投于大宋。
“我说老萧，不投就不投呗，虎着脸给谁看啊。”韩世忠一身铠甲，靠在墙头，随意道。
他身材高大威武，面相阳刚，身上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兵痞之气。
萧干收敛了脸上的不平之气，无奈道“朝廷每次出兵，都吵成一团，让你看了笑话，还不能气上几日么？”
“若是他们不当皇帝，你也可以当啊。”韩世忠笑道，“只要你抗金，我朝陛下必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萧干想起当年和耶律大石南下时做的事情，神色复杂道“唉，老实说，我有些怕他。”
韩世忠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茬。
萧干却径直说了下去“十几年，他就已经布下此局，陈行舟居然也是他的人，我本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却不想，糊里糊涂被人借刀，甚至数年来都以此事为荣。至这一年，才知道怂恿皇帝亲征，怂恿我南下围困的，都是他的人。”
韩世忠看向城墙外的绵延群山，仿佛那里有敌情一般认真。
“如今我朝将倾，以那位的诡诈狠毒，怕不是要将我大辽的最后一滴油榨出，”萧干无奈道，“我不愿投于宋，除了不想国朝覆灭，便是怕他过河拆桥……”
“胡说！”韩世忠猛然回头，不悦道，“我家陛下何时拆过你这破桥？若不是他运筹帷幄，你这小朝廷安能稳到今日？别说你了，便是耶律雅里那个傻子也过得甚好，甚至都没有没收你们的钱财，是不是还我家陛下给你付上岁币，你才能觉得有诚意啊？”
萧干严肃道“当然不是！我要的诚意不多，十门火炮，外加五百斤火粒，便够了。”
韩世忠冷笑道“老头你可是还未睡醒？真要给这些东西，那必然也是我的，你这破落户是想都不要想！”
“五千良马！”萧干道。
韩世忠怒道“你休想，陛下绝不会上你的当！”
看韩世忠这么生气，萧干心中有数，这怕是有可能的。
他看向远方，突然神色一肃“金军那边又有异动，明日怕是又要攻城了。”
“不怕，城中火粒还算充足，粮草也是满的，”韩世忠轻轻叹了一口气，“别的不说，你手下比我以前那些西军兄弟能打，守个城，还是能守住的。”
城下，金国营帐远远一片，如同开在山间的白花，他们已经攻城快两月了，不过，看了一会，他们都皱起眉头。
金军正在收拾营帐，他们在……撤退？
“不应该啊？”萧干疑惑，“金军气势正盛，有如狼群，素来不会轻易退去，如今远未到余力耗尽，怎么会退去？”
两人对视一眼，派出斥候，去打探金军退去的方向。
一夜之后，斥候回报，这一路金国收拾好行帐后，往大同府的方向去了。
“不好，”韩世忠紧皱眉头，“这怕是金军在集中兵力，要攻下大同府。”
大同府那边如今只有几千金军，岳飞能撑很长时间，但若变成数万金军，能撑得时间便不可能太久了！
那里位置紧要，一旦失守，周围的怀州、朔州、武州都会有危险，最重要的是，大同府中，还是他的同袍在镇守。
必然是要发兵去救的。
可金人最擅长野战，一旦没有城池相助，被金人各自击破，是大概率的事情。
这可如何是好？

第277章 不可力敌
金国一开始在西京道攻城略地时, 并没太过在意大同府这处地方。
但随着西京道其它州府望风而降，大同府边连带后方的朔州，便在地图上显得十分醒目了。
而后来，宋军的支持与辽军的反抗, 都让金国下定决心, 要拔除大同府这颗钉子, 做为云中之地，这里太过紧要，是南下中原的必经之地。
所以，金国如今已经收拢了西京道的完颜银术可、娄室、粘罕等部，以三万大军, 围攻大同府，要知道大同府中守军不过五千余人, 一但金军全力出动，那情况便十分危急了。
朔州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宗泽等人又汇聚一处，商议如何救援大同府。
张俊因为先前守城有功, 宗泽为他请功后，已经有资格进入大帐中旁听。
种师中的意思不能力敌，最好是等他的弟弟种师闵带着的两万大军前来会合, 再进军大同府南边的怀仁, 在那里驻军, 与金军对峙, 寻找战机。
辽将赵公直则表示反对, 怀仁并不是什么天险紧要, 你们大宋这点兵力过去, 很容易就被金军打败。还不如与燕京道的辽国大军会合, 一起从怀州出兵，断去金军后路，再过几月便入冬了，只要金军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但种师中反对这个建议，因为他不能保证的大同府能坚持那么久，陛下给他的军令是救援大同府，怀州路远，想断金军后路就得出居庸关，前入野狐岭，十分危险，很可能全军覆没。
于是这个皮球便被踢到宗泽这里。
宗泽也觉得他们如今的战力和金国还是有些差距，觉得赵公直的办法更有效果，但这事太过重大，只是他们这些人还欠缺不少，他认为，必须和辽东、燕京取得联系，如此才能相互策应。
话说到这了，赵公直和种师中都露出了思索之色，联络辽国这事，如果是以前，他们必然会反对，毕竟废时废力。
但如今不同，大宋的消息传递速度远胜从前，虽然还要从府州转来一次，但联络一次，需要五日，来回十日，这还是能等得起的。
……
萧干与赵士从很快就收到从朔州传来的消息，这种事情辽国当然是支持的，但因为通讯不便，两边便同时约定，萧干带他的奚军出野狐岭，攻取金军在抚州的后方大营，而宋军在大同府附近牵制金国主力。
不仅如此，辽国大将耶律余睹还准备从平州出击，攻打中京道的泰州，那里是金国与西京的要道，如果断了此地的粮草，那么从大同到泰州，再从泰州回金国的两千里路，金国大军便不太好走了。
这个计划得到宋辽两边将领的支持。
在大宋与辽军的联络下，两边都飞快行动起来。
……
宋辽的计划都很好，但第一步就夭折了，先前金军占据雁门关，前来援助的种师闵便走宁化军州前来援助。
谁知雁门关的完颜宗望胆大包天，将这险关只让百人驻过，便带着一万大军，离开雁门这个险关，直扑大宋腹地，在路上劫住了种师闵的大军。
当时大军行进中，并未佩戴铠甲，遇到金军几乎是一触即溃，种师闵拼死带大军杀出，却有大半军卒溃散，身边只剩下了数千精兵。
而金将宗望顺手抢掠了保德军的驻地，带着大量军资从容退回了雁门。
但除了这一波外，辽国萧干却是打得很顺利，韩世忠带兵与他们同出怀州，以炮火先攻城池，抚州金军薄弱，大量从西京各地收刮而来的粮草被付之一炬，许多从西京道抓走的民户，也被一路带回，准备入辽国安置。
耶律余睹出平州被泰州的金军击败……
而种师中没奈何，只能暂时守在朔州，等着朝廷再来一波援军。
如今的压力，全给了大同府。
只有那里守住了，大宋才能有时间调兵遣将。
北方的战报几乎每刻都以最快速度传到赵士程手中。
大宋军队的拉垮倒是不出他的预料，种家的将领是英勇的，但大宋军制就是那样，混日子的兵油子已经有了自己一套生存法则，一般人是纠正不过来的。
“新的大火枪如今有多少了？”赵士程询问手下。
做为他私人秘书何栗立刻道“禀官家，东京城中军械坊已铸造两百二十七支。”
大□□与其说枪，更像炮一些，只是因为威力更大，普通的铁铸很难保证不炸，良品率低，只能用钢铸造，但如今铁的产量喜人，钢嘛——就差得远了。
赵士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后世能大量地生产钢是靠着把氧气吹入铁水表层中，然后把炼铁高炉子倒转放平，让钢水从上方流出，底下不能与氧气接触的铁水就是废铁。
但他如今的科技树是不能支持一个可以重达数百吨、可以倒转的钢炉的，所以铸出来的钢水只能从下方流出，至于流出的哪一段是钢水，那就是玄学，质量也很不稳定。
不过科技这东西最忌讳急功近利，他也只能等着了。
战争与技术都是最现实的事情，拼的都是最基础的实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把这些配发给新军，让京城中的新军准备开拔北上，听从宗泽调遣。”
何栗小心地问道“那种将军等从辽东带回的新军——”
“当然是一起带过去，局势如此，哪还有留手的余地。”赵士程无奈地摇头，“这金国是大宋的一劫啊。”
何栗点头，前去通知新军做好准备，他没找皇帝陛下要手书，陛下很少用手书，这事是朝廷上上下下都十分满意的事情。
不用手书，那皇帝的旨意就要先由尚书省起草，再由中书门下省通过，有一个监督皇权的过程，先前那位喜欢书画的皇帝，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绕过中书门下省，直接用手书下达到臣子手中，花石纲应奉局都是这么来的。
陛下继位以来，处处都是明君之相，真是大宋之福啊！
想到这，何栗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想要早到回到陛下身边听差，他如今不过三十岁，自觉有些前程，必是能跟着明君做出一番事业的，配享太庙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努力一把。
……
辽东，辽泽城。
陈行舟一如既往地洗干净手，虔诚地打开师尊送来的信件。
信中写了北方宋军遇到的一连串挫折，看得陈行舟直皱眉头，心说这些旧军，都是废物，居然让陛下忧愁，可惜我不在师尊身边，否则必能平了这北方之患！
然后陛下在信中提起，他新做了一些绿色染料，染出的羊毛和布匹都十分漂亮，不易褪色，但是这种染料剧毒无比，你想想办法，把这些东西给金国送去，最好是送给金国的二号人物吴乞买。
陈行舟微挑眉头。
哇，这样的东西，真是太棒了！
染色布料在宋辽金都是好东西，他完全可以打着海外布匹的名义卖给金国，对了，先前师尊不是送给他几件藏羊绒织成的披风么，那东西又薄又暖和，弹性极好，是吐蕃青塘一带部族送来的贡品，染个颜色，拿去给吴乞买，再容易不过了。
还可以多送几件，帮他换洗。
再然后便是对辽东的安排。
他的师尊要他试着联络高丽，一起防御金国大军，在以后，他们必须在西夏、辽、宋、高丽之间构筑起一道防线，把金军阻挡在关外。
这点也没有问题，做为世仇，高丽也对金国十分戒备。
接着，做好攻打金国的准备，将来朝廷可能会以辽东为桥头堡，平定金国。
陈行舟看到这，按住胸口，忍不住遥想了一下将来自己成为征东大将军，平定金国，开疆如汉唐，将渤海国旧地全归于大宋，然后成为一代名臣，配享太庙，受天下香火的日子。
“看看你这模样！”他爹陈瓘正好过来找他，忍不住嫌弃道，“成天白日做梦，当着甩手掌柜，哪还有半点君子之资。”
陈行舟自得道“能者制于人，我既然会用人，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再说了，身在异乡，儿子每月就指着这点乐事。有什么事么？”
陈瓘摸了胡须“今年南边的钱粮多久过来，张荣想要再造一支船队……”
“如今朝廷为边事所扰，钱粮不多，”陈行舟皱眉道，“先前我等要大宋供养，如今良田、工坊、海运皆不缺，怎能还以前一般指着朝廷？当自给自足才是，不只如此，将来若大宋有大军前来，咱们还得军粮，得先准备着才是。”
“那，一些城镇怕是不能扩建了。”陈瓘道，“然事有轻重缓急，也只能如此了。”
陈行舟点头，继续看信件的最后一行，然后，神色一冷，捏紧了信纸。
“怎么了？”陈瓘看他神色不对，疑惑地问。
“师、官家让我把赵家村的那些蠹虫送回大宋。”陈行舟神色难看，“他说太后想念儿孙……想念儿孙送赵五郎那几人回去便是，何必全都回去，徒然浪费银钱！”
陈瓘劝道“这是赵家的家事，咱们何必多管。”
“天家无家事，”陈行舟如同困兽一般，走了几步，突然摸了摸下巴，眯起了眼睛。
陈瓘不由皱眉“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这些个宗室，在我这吃住几年，岂能说走就走，”陈行舟微微一笑，“他们想回去，得同意将自家今后的俸禄，让朝廷全数转给辽东，做为抗金所需才是。”
如果不愿意，他们也别想走了。

第278章 自信满满
陈行舟说完, 他爹皱了皱眉头，才道“这倒是应该，若轻易放这些人回去，怕是又有冗费之患。”
大宋的三冗两积折腾了那么些年, 如今好不容易有所好转, 做为一个忠君爱国的士大夫, 陈瓘是当然不愿意昨日重现，便和儿子一起合计起来。
相比年纪轻轻就出来独当一面的儿子，陈瓘在朝廷上浮沉了四十余年，对这些人际关系要比儿子更擅长，立刻便给儿子出主意“这事你不必出头, 得宗室内部自己合计，只需咱们悄悄给一些消息, 他们必然会主动上书朝廷，愿意舍弃钱财，只保留头衔，回归大宋。”
这是必然的, 且不说在辽东得自己谋生，过得拮据无比，光是亲人不在身边, 就足够让他们难受了, 再说了, 他们在辽东, 也拿到大宋的俸禄啊。
他们在京城的妻子也是拿不到这笔钱的, 因为朝廷以不知宗室生死为由扣下了, 他们的亲眷大多是依靠当年在泽园的入股分红来生活。
“另外, 荒宗一脉还是不要送回去了。”陈瓘还立刻分析利弊, “由我看来，那一脉是贪生怕死之人，咱们悄悄让人露出一些想要他把他们沉入海里的意思，他们便会主动上书，请求留在辽东了。”
“荒宗？”陈行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是先帝赵佶，”陈瓘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你都不看报纸的么，先帝的谥号两年就定下来了。”
“为个谥号吵那么久，我哪能时刻记着。”陈行舟在辽东，还真没怎么注意这事，“我记得先前不是说给他谥个‘元德充美曰徽’的‘徽’宗么？”
“那时是什么时候啊，那时朝廷上的朋党还未清算呢，后来清算了，那时太子殿下便给他定了个恶谥，为‘荒宗’。”
“外内从乱曰荒；好乐怠政曰荒；昏乱纪度曰荒……倒是与他匹配，陛下果然英明。”陈行舟十分满意。
“其实朝廷为这吵了许久，毕竟上皇是从荒宗手中接下的帝位，给个美谥号于他无损，给个恶谥却显得失了气量……”
“非也，荒宗在位十七载，祸国殃民，残害忠良，这样的皇帝还要个美谥号，那才是没天理。”陈行舟挥袖打断道。
他老父亲看了他一眼，试探道“儿啊，你还在记恨当年他发配你去沙门岛？”
“那倒没有，我反而要感激他，若没有他，我还遇不到当今官家。”陈行舟只是叹道，“只是那些年，有多少人被打成党人，死在流放之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爹你身体硬朗……”
陈瓘劝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陈行舟点头，突然便有些想家“他们兄弟还不知道我活着吧？”
陈瓘摇头“不知，他们还想为你平反，如今正日夜发奋读书。”
“快了，”陈行舟深吸一口气，“等将幽云之地并入大宋，咱们陈家，该有荣耀，一个也不会少，他们受的苦，都会有补偿。”
陈瓘轻声道“你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补偿了。”
天知道当年他知道儿子没死时，哭成了什么样子，更难受的是这些事情，他还得瞒着老妻和孙儿，只能早早离开，来寻儿子。
两父子感慨了一会，便各自分开。
陈行舟在金国当然是有眼线和探子的，用献宝名义给完颜家送些有毒的披风、镜子、珠串实在太容易了，尤其是珠串，天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佩戴各种珠串。
而陈瓘则去找到了画宗的三儿子赵楷——这位的画技在一众宗室里十分出众，生活还算不错。
这样的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明白，只需要在合适的机会暗示一下，他们便会自然脑补出一个完整的、大宋皇帝的部下想要在海上将他们一网打尽、用以邀功的计划。
若是他们领悟不到这个计划——
陈瓘叹了口气，心说那就只能让他们真正体验一下这计策……想到此处，以忠良而闻名于大宋朝堂的正直之臣悚然一惊。
他怎么会如此狠辣，居然对他曾效忠的皇子有如此悖逆之心？
我儿误我！
陈瓘心中满是自责，但去赵家村的步伐却是一点不慢。
无奈啊！为了大宋安宁，他需得做些牺牲。
大同府，金军围攻此地，已经有八十余日，且越发凶悍。
从一开始的仆从军，到后来的精锐女真战士，一次又一次，让这次守城之战越发凶险。
好在岳飞手下的士卒，都是经历过辽东守城之战的精锐，对金军各种攻城之术了如指掌，这些日子里，击退了无数次金军的进攻。
但守城之战，最紧要的还不是粮草，而是看不到援军的消息——倒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岳飞在城墙上，就已经不止一次看到金将娄室炫耀在攻打大宋士卒时俘虏的宋军，还会让其在城下大喊劝降，并且讲述那些援军的惨样。
偶尔他们还会拿出不知从哪里俘获的大宋军旗，在营前招摇，意图动摇士气。
但岳飞等士卒都是从河北与辽东招来的新军，对这些西军将士并不熟悉，对方凄惨在他们的看来，是金军在凌虐大宋普通百姓，不但没有动摇士气，反而让士卒们更加同仇敌忾。
攻城之战，攻方的损失是十分的巨大的，岳飞前来大同时，令士卒带足了火粒，他们的枪械在平原上对骑兵伤害有限，但转到城墙堡垒中后，那真的是天神兵一样的凶器，尤其是在金军历尽艰难爬上墙头时，近距离的枪械打得那叫一个又准又快。
所以，在这三个月里，岳飞的数千士卒，还将大同府守得牢固，加上大同府怎么也是西京道的首府，粮草有不少储备，大有再守上一年也没问题的模样。
但他的对手，金国大将粘罕也不会轻易言败的人物，他已经准备用大同府为诱饵，尽可能地消息宋辽两国的援军，只要能将两国主力消灭，那大同府攻不攻下，便不那么重要了。
……
河东路，朔州已经被划入了大宋版图。
宗泽手下多了一位叫陈规的朔州知州，更让他满意的是，这位陈知州上任，带来的不只是粮草，还有一种新型火器。
这种火器威力远大于普通枪械，但又差了火炮许多。
相比要十个人在山路搬运的火炮，这东西虽重，却是人力可以扛动的。
“就是这数量，未免太少了，就四十支，还不够一个小队。”接收火器的张俊小小抱怨了一下。
“这五十来支还是我在太原调动助手私下铸造的，你要嫌弃，那就别用了。”陈规瞬间不喜。
“大人息怒！这种神器吾只会觉少，岂敢嫌弃！”张俊立刻赔礼道歉，说了好一番好话。
陈规做为知州，找原本的朔州辽将赵公直要了朔州的户籍、布防图，本能就觉得这些布防上漏洞有如筛子，需得大改。
他的看法与宗泽一拍即合，两个人一个善于后勤，对军械、粮草之事如数家珍，另外一个擅长调节兵将关系，无论多桀骜的将领在他面前也会对他表示尊重。
加上在皇帝的支持下，太原府做为大后方的支援飞快送来，三只新军部队、种彦崇、吴玠、徐徽言都已经在带兵前来的路上，于是乎，如何救援大同府的事情，又被提上了议程。
大同府南边的应州、龙首山、河阴、马邑等地，目前还在宋军手中，应该以应县为据点，与金军对峙，再寻找机会，夺回怀仁，有了怀仁，才有可能顺利带大军去大同，与金军决战。
而这次进攻的主力，将是以种彦崇为首的新军，他与吴玠和徐徽言一起，直接听命于宗泽。
计划定下，便是执行。
西军打仗略弱，执行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能是天赋，只是驻守防御，但陈规却发现了不少的克扣军饷之事，粮仓对不上这些事情更是比比皆是，新军还好一些，旧卒意志薄弱，成天想的事情便是回家和领军饷。
他与宗泽一合计，将旧军中还有些愿意用命赚钱的士卒选拔出一些，放置在前线，同时加强防线，开拨出兵。
随后，如他们所料，在应县遇到敌军。
带兵的是完颜银术可，他收到宋军动向，带着三千骑兵便过来——在他的印象里，大宋士卒便是十倍于金军，也是一触即溃的废物。
不过，这次他遇到敌军是种彦崇所带的新军，他们与金军在辽东算是老对手，没得说，种彦崇怡然不惧，先用军中的火炮给对方打了个招呼。
双方在应县大战，从中午战至晚间，两边战阵居然都未崩溃，但种彦崇一方的军械却是明显优于金军，在火器之外，他们还配备有匕首、小型□□，训练过贴身肉搏。
完颜银术可豁然发现，他的大军在这种硬碰硬的大战中居然落于下风？？
这个发现让他十分震惊，但他毕竟是名将，发现事不可违后，便不再犹豫，带兵退去。
但他并不是太担心。
就他所知，这种拥有□□、重甲、良马的军队在大宋军中也极为少见，大部分的，还是先前那种一见金军便逃的士卒。
这不过是三千士卒，等他回到大同，将娄室等人的万余大军带过来，必然能找回今日的场子，将这些精锐的军械，统统化为他们的战利品。
与此同时，种彦崇检查了应县那低矮的城墙，还有所剩无几的粮草，让人加急给陈规送信，他需要足够的火器才能守住这里。
过些时日，这里，必然会有一场大战。
得让金国知晓，大宋，也不是好惹的。

第279章 心中有数
在朔州附近的连续大败, 给了宋军士气很大的打击，先前种师闵在遭遇金军时溃败的士卒在两个多月里渐渐被召回军中。
但这次，他们没有按惯例被继续收编入其它军中，赵士程亲自下令, 将他们降为厢军, 用来修筑城防、运送粮草, 一些人数不够的禁军营制，被他直接取消了编制。
一般情况，赵士程不会干涉宋军打仗，这次出手的原因很简单，溃逃的兵丁是没有战斗力的, 他们已经跑出了经验，再遇到金军还会再逃, 甚至会裹挟着其它没逃过的士卒一起逃，形成溃败。
历史上，大宋这些溃逃兵丁和将领会滚雪球一样扩大，他们会自动聚集在最会逃跑将领身边, 形成一股尾大不掉、流寇一样的军队，成为南宋朝廷巨大的负担。
所以，他特别向前线下令, 如若再有不战而溃之兵, 不必收拢, 应向秦凤路、泾原路等地调拨军队, 重新组织防线。
宗泽等人当然支持了陛下的意见, 当然, 有一部分将领对这种行为颇有微词, 但也改变不了大局。
朝廷上还是有人反对这件事, 认为动用了秦凤、泾原路的兵丁，便无法防备西夏，如果西夏在这时有异动，大宋整个北边的防线都会崩溃。
赵士程坚持了自己的意见，西夏如今的皇帝是李乾顺，是有名中兴之主，明白自己依仗的就是在两个大国之间左右逢源，前些日子，知道辽国西京遇险，李乾顺亲自下令让大将李良辅领兵三万救援西京，只是被金国打得丢盔弃甲，如今正在舔伤口，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大宋添麻烦。
说起来，这位李乾顺也是颇有些能耐，在历史上，他不但破灭了大宋花了二十年即将功成的灭夏之大业，还在见到辽国没救，大宋也要玩的时候果断诚服于金，并且保存了实力，并且趁机扩大土地，将青海、陇南一带全收入西夏境内，成为西夏国土最大的时候。
可惜金国不争气，没过几十年就被蒙古废了。
更重要的是，秦凤、泾原两路有大宋经营了百年的险关城寨，一时半会，西夏是拿不下来。
再说了，如果抵不住金军，陕西、山西这些地方都守不住，那西夏守不守，也没什么关系了。
当然，这些话不能和朝中大臣明说，还得另外想个理由。
赵士程已经派人去和西夏说和，看能不能把西夏也拉着攻打金军，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
决定好这些事后，他又拿到了辽东转来的消息，看了两眼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舟儿真是多虑了，如果那些宗室不识抬举，那他根本不在意会落个残杀宗室的名声，仁君这种名头，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在他将来的计划里，不知要做有多少会被质疑非议的事情，太好的名声，反而是负担。
他写信劝了劝徒弟不必做这些事情，但写完之后，又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些事情，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听的。
话说他把这些人忽悠上船时，明明一个个都是仁臣义士，怎么如今都变成了这般狡诈凶狠的人物？
这团真是越来越不好带了！
……
在赵士程的大力支持下，太原府为成北方的大后方，大宋几乎所有颗粒火药，也就是宋军常说的火粒，被小心地运到了太原。
如今大宋已经以几个大城市为中心，建立了十多个巨形硝田，而各地也有许多小型硝田，军事上对硝的巨大需求，使得硝田已经成为各地官府的一个小金库，每年全国的硝田能向朝廷输送三万多斤硝石。
不过这事也是有负作用的，那就是很多地方，正在悄悄收“尿税”，尤其是城镇中，还出现了私下的交易，就是为了收集更多的硝石。
这些硝石运送到太原后，会被与精制的硫、柳枝碳一起，做成配比最合适的颗粒药，然后运送到前线。
张俊最近十分生气，他的旧军在分配火粒份额时，总是被欺负，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得到了大量火药，结果新军一来，又让他在分配中成为小可怜。
所以，他寻思着，要再玩一个大的，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比那些新军差。
这个机会很快便到来了——他将随大将种师中前去支援种彦崇所在的应州。
……
大军在应县对峙了一月，将士们发现，朔州知州陈规在后勤上的能力是真的很强，无论是粮草还是军械，城墙修缮，民夫调动，都被他安排得紧紧有条，一月之内，便将应西县的城墙修缮得有模有样，很多关键地方还是用的昂贵的泥灰加固，天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
应县城修缮差不多了，大军便向大同府方向刺探，张俊和吴玠二人领了前锋的位置，两边虽然是一边的新军一边旧军，但由于张俊继承的是当年种彦崇在种家军里留下的配置，所以其实相差无几。
甚至于张俊军中的火炮数量让吴玠看到都十分心动。
应州有一条河，名为桑干河，有一条支流，可以直通大同府。此河在朔州与大同之间冲刷出一片河谷平地，平地中是大量村落与农田，几乎无险可守，宋军想要以这条河为后勤支点，在河上造了数十小船，没办法，这条河走不了大船。
但问题也在于此，一旦出城，与金军的骑兵在平地相遇，那场面便十分难看了。
就在他们惆怅于该怎么去救大同府时，金军已经又一次聚集了大将，这次，由完颜娄室带兵两万，直扑应州。
这次金军准备充份，不但带够了攻城器械，还将这一年来攻打西京收拢的辽国降将一起带来，做为第一波炮灰，攻打应县。
但这次，应县不太高的城墙上，已经驾起了二十余火炮，一连三天，金军边城门也没摸到。
金军当然不会被这点挫折阻挡，在攻势受阻后，便以每日伐树，制作投石机攻打城墙，火炮轰掉多少投石机，他们便新建多少投石机。
而城中宋军这次却不是被动挨打，他们经常以骑兵出城，一番冲杀后，回到城中，城上的枪械可以有效压制的城外追兵，几日下来，金军反而成了损失惨重的那一个。
徐徽言便是每天都要出城杀敌的那一个人，他的新军虽然都是新兵，但经历过这些日子的磨炼，已经初有百战之军的气象，他是武状元，相比的以火器□□杀敌，其实更喜欢实打实的冲杀。
不过，这一次，他遇到了硬茬。
金将娄室守了快七日，终于以数千大军守到了这只恼人的大宋军队。
为此，他专门以自己手下的一只精锐谋克部做诱饵，把他们拖住了半刻。
数千女真精兵从城西边高地上蜂拥而下，带出巨大烟尘，只需要数十息就能冲到他们面前。
徐徽言怡然不惧，没等他出手，城墙上的炮火便接连响起，轰乱了金军阵形。
但金军不愧为百战之兵，被杀伤的战马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障碍，但这些精锐的骑手们驱马扬蹄，大部分都轻易地在高速冲锋中越了过去。
可这时，宋军则举枪准备，同时，军中约有五十余高大士卒，手持一种比火枪更粗更大的枪械，在以前军肩膀为支点，悍然开枪。
数十声巨响，巨大冲击力连人带马，射穿了金军那精良的铠甲，并且去势不减地一路直去，将另外一匹套甲马的头颅一齐射穿。
瞬间，金军前锋人仰马翻，且因为数量太多，连带着大量后军也一起栽下马来，在这样的高速冲锋下，掉下马的，基本没有活的可能。
而这时，金军骑兵与宋军已经十分接近了，进入了其它普通火枪的有效射程。
弹雨倾泻，又是一连串的惨呼，连番重创之下，金军的阵形不可避免地混乱起来。
宋将徐徽言可以趁机退回城中，但他却没下令收兵，而是一声高喝后，带着属下，对着混乱的敌军冲杀而去。
一时间，血染残阳，城上将士似乎沉默一瞬间，然后便又大开城门，一支准备接应前部的士卒冲杀而出。
本就被杀得措手不及的金军见敌人又有援军，士气不由得受挫，激战数百息后，发现城中居然再次冲出了一支大宋士卒。
这次，金军是真的抗不住了，急令收兵，但想跑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一时间，城外留下无数尸骸。
这一仗，宋军大捷，不说，略做休整后，徐徽言、吴玠、种彦崇都觉得机不可失，决定趁着金军逃亡时，继续追击，张俊留下守城。
张俊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旧军的地位太低，他反抗失败。
吴玠大胆提议，娄室带兵过来，北边怀仁县必然防守空虚，不如兵分两路，一路追杀娄室，另外一路带上两天口粮，以小船顺河急行怀仁，拿下此地，断金军后路。
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一旦追击娄室的部队没能拖住，那他们去怀仁，就会被大同府方向与娄室军一起被包饺子，以种师中和宗泽的谨慎，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但可惜的是，自从当今陛下取消阵图指挥后，这些前线将领就有很大的自主权——差不多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种。
几人商量几句后，都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打完之后，再向上峰报备也不迟。
于是短暂碰头后，吴玠得到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徐种二人则去追杀娄室。
至于他们的上司收到消息后会何等惊怒，那就是后话了。

第280章 不教而诛
事情发展出乎了预料, 徐徽言和种彦崇虽然努力追击，但娄室等人却是真正游牧民族，逃亡和马术上, 那真的是把天赋点满，追了一夜, 他们俩人连对方的马蹄的灰尘都没能吃到。
另外一边的吴玠顺水而行，却是一路顺风, 不但只用半天时间就走完六十里路, 还顺利拿下了怀仁这个县城。
不过，城中已然凋敝得不成样子, 只有一些无法逃跑的老弱还在，城墙低矮, 金军甚至都没有在这里留人驻守。
更麻烦的是, 怀仁县土地平坦，既不依山也不靠水, 如今驻守在这里，几乎就是绝地, 难怪金军也不在这里留人。
吴玠只考虑了很短的时间, 便带兵上船, 退回了应县。
“所以, 怀仁是守不住了？”张俊坐在桌边，几人一起烤着羊肉。
“非也, ”吴玠认真道，“能守，但需要些的准备, 首先是至少半年的粮草, 然后是至少二十门火炮, 随后是三千以上筑城民夫……”
“你当金军是傻子，会看着你把城修好？”张俊忍不住笑了起来。
“金军自然不是傻子，但他来攻打咱们，咱们便可以倚靠城墙，来迁敌军，”吴玠平静道，“咱们的火器在骑行中使用不便，但在守城时，却是威力倍增，只要火器充足，便无惧金军攻城，反而可以以逸待劳、消磨敌军。”
“可以是可以，”种彦崇忍不住道，“但这不就是西军以前打西夏的办法么，结硬寨，打呆仗，像老农一样一块一块地开垦过去……”
张俊小声道：“西军怎么了，大家都是西军出来的，您还看不起西军么？”
种彦崇叹息了一声：“理是这么个理，但这法子，可太费钱了。”
这话一出，吴玠突然对架上烤羊兴趣十足，几乎要扑到羊肉上。
张俊也玩起了手上的小刀。
武官出身的徐徽言则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种小将军，眼中盛满了期待：“你出身不凡，我们这些人，人微言轻，只能请您出手了。”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那位陛下的虎毛是那么好薅么？要还的啊！
但话到嘴边，种彦崇还是无奈道：“唉，我去找、找官家要钱，行了吧？”
-
十月，北方已经是初冬，天寒地冻间，已有初雪降下。
东京城中，赵士程每天都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公务。
北方的军情开始时让他十分紧张，但当战争的时间被拉长到数个月后，他便也没那么紧张了，不再每天光把新的军情当成头等大事。
毕竟山西那边的消息传过来怎么着也要三五天，有时没什么战事，发过来的消息就是“要钱、要人、要火器”看多了也心烦。
虽然在战场上他没有得到太多想要的，但是在大宋国内，他获得的成绩还是非常喜人的。
首先便是各地蓬勃发展的私人工坊，大宋虽然不抑制兼并，但根据他这两年来的统计，大宋的土地还是足够的，远没有达到后世清朝末年那种人均两三亩的程度，简单说，就是如今的土地，足够养活大宋的一亿多人口。
这就为提供足够的工业人口提供的条件，他放松盐铁的管制后，大宋的盐价有了明显下跌。
盐这东西除了赚普通人的钱外，还能让人干活有足够的力气，所以他虽然没有废除盐引，但却允许密州一带的私盐可以直接凭借朝廷盐引购买——简单说，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从而让各地私盐产量暴涨，供应量一上下，价格自然就下去了。
这件事还引发了连锁反应，西夏最大的财源就是把河湟一带的青盐用走私的法子换钱，然后在大宋的榷场里购买货物，结果因为河东解池盐突破了原本盐引的限制，卖到秦凤、泾原路后，西夏青盐的价格暴跌，惹得西夏国内物价飞涨，加上辽国崩溃，断了西夏另外一条财路，探子回报，西夏皇帝如今正缩减开支，并且准备提高青盐产量，打败河东的解盐。
赵士程知道此事后十分想笑，这种行为只能让大家都没钱赚，不过……
他突然想起，甘肃青海一带的盐湖算是天然的化工原料，倒是可以利用起来，毕竟如果西夏国内的经济乱下去，为了转移矛盾，那一定会再来攻打大宋的。
不如先安抚着。
除了这事，便是各地如开花一样的织坊，在水利纺纱机大肆蔓延后，原料价格略有上涨，各地会织布的农户们愿意大规模种桑割麻——以前是不会这样的，蚕和麻的产量其实都不低，但若没有足够的人力将它们织成布匹，他们的价格自然也上不去。
大宋的布匹以前本来是做为奢侈品销售往海外的，但如今，因为货量大涨，多余的布匹除了交付海外贸易之外，也开始侵蚀大理国、广州路、湘黔一带的夷人们。
……
东京城的九月已经开始冷了。
一名五十多岁的精瘦男子提着破旧的包袱，从客船上走下，面对这繁华无比的东京城，脸色茫然中带着畏惧，仿佛这无边繁华给他的感受不是美好，而是压在心里的一座大山。
走入城门，看了路引，城门守卫见这是个蜀中泸州的外地人，便没有为难，放他进城。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包袱里钱也不敢轻易动用，想去做些体力活，却被码头的帮派欺负，没能接到活计，流落街头。
几日之后，又遇到大雨，便发了高热，迷迷糊糊感觉怕是要过不去了。
但命不该绝的他被巡逻差役看到，他们熟练地把这人送进了慈恩所。
经过一番照顾，这老人苏醒过来，便听说这里主事姑娘心地善良，且有大关系。
他仿佛找到了救星，立刻寻到那管事姑娘，跪在其面前，求姑娘救救他的族人，他要告御状！
说完后，他从那个下雨都抱在怀里不敢沾一点雨水的包袱里拿出一张以血写就的状纸，双手高举过头，递给了这位姑娘。
姑娘一脸懵逼，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但到底止不住心中好奇，拿下了这张状纸，但看到内容后，便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事，若是真的，怕是一件大案啊。
……
赵士程收到那张状纸，是几天之后了，他也不是从慈恩所收到的，是从谏官那里收到的——慈恩所的那位姑娘不想沾这混水，便将球踢给了谏官。
谏官很快就打听到了具体情况，于是把状纸内容查探一番后，上书给了皇帝。
事情并不复杂，蜀中的泸州产竹木，所居多是夷人。前两年，蜀中大力发展工坊，泸州本地的大户们也办起了工坊，并且利用这里的竹木做成了大量的竹制部件，顺着长江水送到下游，由这些地方的工坊拼接组装，获利颇丰。
如果只是这样的，那就是一个发家致富的故事，但后来，这家工坊在参加了京城的展会后，订单如雨，大量地砍伐竹木无疑影响了夷人的生活，双方冲突不断。
后来，因为蜀中工坊缺人，泸州许多的人都去了蜀中，人力薪资价格上涨，这家大户又拿了许多订单，眼看将要破产，正好有一家夷人与他们起了争执。
于是他们将夷人扣下，把这家人抓起来，抽鞭做活，而夷人部族亲友又过来询问，让他们交出族人。
随后，他们勾结官府，组织了士卒，杀入夷寨，将其中的青年男女全数抓走，关在工坊中，带着镣铐过活。
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用了这些人后，他们家的收入暴涨，并且有大户私下打听，想买些人丁。
“所以，整个泸州的夷人都因此遭了大难，那边如此到处都是捕奴人，许多村落不得不避入更深的荒山……”蜀中来官员何栗对这些事非常清楚，“就我所知，这些夷人不止被卖到工坊里，还有些顺着灵渠去了珠水，下南洋开垦土地了。您是不知道，这些年工坊里要人，有口饭吃的，都不愿意出海，否则便要给大价钱，这些夷人便宜，且不擅水，江南福建广州大户都十分喜欢。”
赵士程听得头痛：“你们就不觉得如此行事，太过残忍么？”
何栗一滞，原本的兴奋立刻换上了惭愧之色：“官家说的是，只是这些夷人与汉人多有冲突，前些年还有夷人反叛，一路烧杀抢掠晏州、泸州等地，两边皆视对方为仇寇，这才会误入歧途，以灭夷开疆为荣，却忘记了天理人伦，实在是惭愧！”
看他一脸忏悔的模样，赵士程十分无奈：“行了，事情至此为止，这事未写在法例上，前事我便不追究了，以后不可再随意捕杀夷人，凡在工坊的夷人，必须发放与宋人同等薪资，违者罚三倍重罚。举报者可分一半的罚金。”
何栗神色不由一变。
“行了，按这意思，去写一份诏书，”赵士程捏了捏额头，“你也快些去通知那些工坊主，让他们有个准备时间。”
何栗忍不住道：“官家，平日里边地汉民都不愿意开拓湘黔之地，如今难得有人愿意拓荒辟地，怎么能轻易就此打住呢？”
他忍不住给陛下讲起了这些年他们废了多少力气，才把蜀中的势力开辟到泸南，夷人不通教化，总是骚扰百姓，只有将其灭种或者驱逐，才能护住一地平安。
“文缜啊，”赵士程轻轻叹息，“不教而诛谓之虐，将来，我朝治下不只会有夷人，还会有契丹、党项，甚至是女真部族。西南夷人既已经臣服，那么，他们也是大宋子民。”
何栗怔住了。

第281章 局势剧变
蜀南的夷人与汉民的冲突持续了非常长的时间, 已经很难说是谁对谁错，说穿了，中原王朝在开发南方时与当地人产生的人地矛盾是无解的。
仅七年前, 蜀中就有夷人叛乱，这夷乱被平定的同时，那位平夷官员的履历上加上了“拓地两千里”的金字光环。
赵士程可以颁布新法救助那些被贩卖的夷人，却不能追述前罪, 因为大宋没写过的不能贩卖夷人为奴, 只能从新法的颁布开始算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依法治国”这种事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在封建王朝, 法律条例并没有那么细致, 判罚有时全凭主官的心情, 他也不可能直接给夷人太高的待遇, 毕竟汉民才是他统治的基本盘。
不过，新法颁布需要不少时间，赵士程派人去起草这些法例。
何栗被陛下的心胸折服，回头就将这事讲给了讲义司的大佬张叔夜听，后者听完, 忍不住笑了起来。
“官家固然有其心胸，但依我看，事情没有如此简单，”张叔夜摸着长须自信道。
“哦, 还请使相指点。”周围的小弟们都十分有眼色, 上前当了捧哏。
“所以我说, 你们平时若有闲暇, 应多看看那本《师说》。想想, 若大宋这些工坊都用夷人，那普通人的薪资能高得了几分，本来工坊大兴，就让许多农家户失了不少收入，如果再不用他们去做工，岂不是要无钱生活？”
张叔夜也是去过基层受过苦的，告诉他们，农户的收入不只是种地，还有剥麻纺线、织衣缝补，或者给大户做短工。吃食靠种粮，生活还是要靠桑麻，平时的盐茶铁，都是靠桑麻和柴薪补贴家用，如今因为有碳石，柴薪价格已是极低，若是再把工坊这条路也断了，那不知普通百姓的生活，会苦成什么样子。
周围的年轻官员们顿时恍然，对张相的真知灼见极为钦佩，各种赞赏不绝于耳。
给官家当喉舌的几个报纸编辑也文思如泉涌，写出了《为商之道，见信与奸》，他们都是正经的进士，文采斐然，在文中细致地讲了夷奴之害，号召庶民们抵制夷奴。
这个报道又引起热议。
京城的几位大儒更是起了心思，借古议今，谈起当年管仲是怎么用齐纨鲁缟把鲁国坑害的，又是怎么用盐来掏空其它国家，写出商人若是大肆乱来，会造成什么样的巨大伤害。
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起工坊主用奴仆会给其它人带来什么影响，这样的一来，禁奴法的推行也很顺利地通过了。
不过，这个法律范围也仅止于的大宋，那些出了海去南洋的，赵士程可就管不到了。
唉，虽然说吧，工业革命的第一桶金肯定是会有阵痛，大量农民会因为收入下降而进入城市，然后因为各种原因沦落到平民窟，或者被资本压榨，但至少他如今还可以稍微控制一下，让场面不那么失控。
大宋本身的儒家文化和商业文化必然会起冲突，会不会生成新的思想，他其实是很期待的。
要知道工业革命的很长一段时间，穷人并没有过得更好，而是过得更差，他当然可以管，但这样会限制工业的发展速度，抑制新势力的崛起。
而他如今的优势，也就是时间了，毕竟如今才公元12世纪，离欧洲的文艺复兴还早，更不必说大航海之类改变历史的大事了。
且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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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士程为自家那些工人担心时，大同府的局势又有转变。
十月时，大同府下了一场大雪。
北方的冬季是真的冷，下雪之后，天寒地冻，无论人马，所需要的补给都会大大提升，尤其是粮草，没有足够的粮草提供热量，人和马都会冻死。
金军是东北人，抗冻天赋点满，但却依然是人，在大同府外围困，那些营帐再温暖，又怎么比得上一间小屋子和火炕。
更可气的是，大同府的守军依然士气昂扬，为首的那名小将能开重石弓，射出箭矢能出百丈开外，常常在城墙上举弓狙杀金军将士，伤害虽不高，侮辱性却极强。
加之冬季粮草补给也十分困难，后方又有辽国士卒骚扰，金军上下，如今已经有了退兵的意思。
但就这样走，是不合适的，要知道这大半年来，金军围困此地，花费了时间和物资都是很大的数字，若无功而返，那无法向女真各部族交代，对士气也是一个打击。
所以，粘罕在与兄弟们商议后，决定拿下个大功绩。
“他们不出城，那就攻其必救！”粘罕凝视着手中的地图，指着代州的位置，“先前咱们占了此地，只要越过代州雁门关，南下两百里便是忻州，过了忻州，再有两百里，便是太原。”
“这一路就很惊险了，”娄室坐在一边，凝视着地图，摸着光溜溜的脑门，“若是被截断退路，咱们这些人，便别想回来了。”
“宋人将河东路将士都调到了朔州，欲救大同府，又在怀仁驻扎，与我等对峙，”粘罕笑道，“如此，太原等地必然空虚，若我等进军太原，那些守城士卒，还能在城里坐看我等南下么？”
银术可在一边也笑了起来：“正是如此，据我所知，太原城的精华并不在城中，反而在城外，有大量工坊，若能将城里的工匠、铁器抢来，怎么也能对军中有所交代了。”
“不错，我在西京道，早就听说太原繁华，铁布盐茶，琉璃药丸，几乎都是太原所出，这些都是我们紧缺之物。”
“正是如此，若攻此地，朔州诸将必出城求援助，太原之紧要，于大宋，可是远在大同府之上。”娄室决定支持这个办法，“只要他们出城一战，这天寒地冻，便能让他们知道厉害。”
诸人商议完毕，便各自退去，前去收拢将士。
他们都没有提粮草的事情，只要不守城，那么他们的粮草便都可以从四方劫掠而来，这是他们最拿手的事情。
只需要派出十几支每队二十来骑的士卒，就能去四个村落，逼村民交出粮食，若不交的，便将村人杀上一批，几次之后，剩下人不但会交出粮草，还会帮着将粮食送到驻地。
当然，送了粮食，他们也不能回去，这些人还会被他们驱逐着，去攻打宋人的城池，用来消耗对方的箭矢。
……
三日后，岳飞如往常一般登上大同府城墙，便远远看金军收拾营帐，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是退军之象。
一时间，整个城上的守军们都兴奋起来。
这大半年来，他们早就疲惫不堪，只是靠心里一口气撑着的，数着存粮过日子。
如今，终于等到金军退兵了。
如果不是将军就在一边看着，他们怕是要立刻高声欢呼了。
但岳飞却发现不对。
这些金军，居然不是北上，而是带着大量车马南去。
难道是大宋的援军来了？
岳飞谨慎地用绳索放下探子，前去打探虚实。
这一打探便是又过了三日。
三日后，回来的不只是探子，还有朔州传来的消息。
金军主力两万，在半日前越过应县，向代州而去，看那架势，似乎准备入关，南下太原。
……
“这也太敢打了！”陈规捂着心口，看着地图，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先前他们大军南下，咱们以为他们是要攻占朔州，令各地城池严守以待，结果等了两日，他们居然直下代州！”
这对大宋军队来说，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力。
要知道，和大同府这种可以绕过的城池不同，代州可是有长城扼守，又有雁门险关，一旦这里失守，他们可就回不去了！
可就这样，他们居然敢孤注一掷，直接南下。
“如今需要立刻开拔，救援太原！”种师中急道，“雁门关走不了，咱们必须绕道宁武军州，太原府如今只有三千府军驻守，又有大片工坊无守，怕是要出大事！”
“不必你说。”陈规挑了挑眉头，“放心吧，一时半会，太原的工坊也好，府城也好，他们都是打不下来的。”
在城诸人都忍不住看向他。
陈规微微一笑：“太原，可不止府城有城墙啊。”
于是，他缓缓地告诉众人，太原府的工坊，这些年早就大不相同了。
做为太原府工坊的总负责人，他在太原呆了六年，这六年时间，他的权力极大，自然也就把新城当成家在经营。
做为整个西北地区的钢铁中心，工坊每年会产生大量的煤灰和废料，这些杂物堆积如山，又不好倾倒，他便废物利用，以废料、矿渣等物，辅以水泥，在工坊的周围修筑土楼。
这样方便工人居住，又能防御。
不止如此，他还研究火枪怎么在土楼中使用，安置了很多射击点，并且那里储备有大量的火粒，粮草多到能吃上三年，又以汾河为护城河，闲暇无事，他还写了一本守城的《攻守方略》。
所以，没必要那么担心，只要太原府的王洋不是个看到金军就跑的废物，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如今需要想的，是怎么把这只金军堵在关内。”宗泽已经听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他们就有足够的调兵余地。
“可是，那忻州一路的百姓……”吴玠忍不住低声道。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种师中长叹一声：“那里，来不及了。”
就算是他们立刻动身，也走不了雁门关，只能绕道在太原附近截击金军，只能尽力阻杀敌军，才算是对得起无辜受难的百姓。

第282章 我有些想法
十月, 粘罕带兵越雁门关南下，一路抢掠，直下忻州城。
忻州城虽然是前线，但因为先前与辽接壤时州治一改再改, 加上驻守的士卒大多都是原本的河北禁军, 武力值十分不堪, 镇守此地的将官弃城而逃。
至此, 没废多少功夫，粘罕的兵锋便直指太原城，离目标只有三天的距离了。
但这时，太原城早就收到了消息……
晨曦刚至, 太原新城区便喧闹起来。
码头忙碌地将各种货物交付上船, 尤其是一些排期靠后的商户, 已经在寻找骡马, 准备改在陆路运货。
静乐军州的煤矿船也收到消息，准备快些折返，免得被金军占了船, 毕竟汾河不是什么大河。
新城中心更是忙碌，有哪个工人敢偷懒耍滑的，工头立刻就会一巴掌拍过去。
这片新城被连绵的四层高楼围绕起来，这楼靠近外侧的墙体极厚, 是一米宽的煤铁废渣混了水泥灰浇筑而成, 没有窗户, 底下一层是纯石头筑成的基台，这样的房子, 采光是极差的, 狭窄的房间里一般会住上三到五个工人。
不过这里的住户都没有抱怨, 毕竟这里取水方便，靠近的工坊随时都有热水，还能靠着一些没烧透的煤渣做饭取暖，工钱每月也按时发放。
再说了，人多也热闹，每天院子下边的说书人、耍猴、读报、还有一些表演，都是闲暇时的好去处，家中有皮猴儿，也能丢到托管那里，学字算术，每月花的钱可去请个先生便宜多了。
所以，当收到金军来攻的消息时，整个工坊区都吵闹起来了。
“三班的，三班的，你们得把三组火炮抬到楼上的炮口去，就在七区，记住了么？”一名执笔的管事熟练地分派任务，“东西挺重，你们上楼时小心着，砸到了小命就没了。”
“收到，”十名身着短打的汉子提着扁担，为首的笑道，“咱们运铁件哪次出过差错，刚刚烧红的铁水都能推，一个火炮的算啥？”
管事轻嗤一声：“总之小心着便是，这次要失守了，你们就得卷铺盖去那辽东关外烧炉子了。”
“呸，说啥胡话，那些个胡虏，知道什么是火候，什么是选矿、什么是褐煤么？”那汉子轻蔑地吆喝着弟兄们，“光我们去有何用？去他们那些烧矿，他们怕是连矿门朝哪开都不知哩。”
管事笑了起来，把底单撕给他，提起笔，继续道：“四班的，你们得把三库那边的铁渣送到楼顶……”
“凭啥他们送炮，咱们班就送铁渣？”四班的汉子不干了，“我看库里的新铸的火枪就挺好，要送那玩意。”
“想的美！”管事板起脸，“铁渣拿来做投石器的，哪轮得到你们挑三捡四，不做也可，但要按旷工天数扣钱！”
接过底单，四班的工人老不高兴地走了。
“五班的，把水车给送到各户家口，攻城要防着对方用火，顺便通知各楼住家们，这几日不要私下开火，白日都去工坊里吃食，晚上再回来。”
“这可是个苦差事啊，”班头叫苦不迭，“每楼那么多人，挨个说，你把我劈开，我也说不完啊。”
管事淡定道：“通知一两个就是了，让他们相互转达，不知道变通么，你个傻货！”
五班的工人们还是很不高兴，拿着底单板着脸走了。
“六班的……”管事继续安排。
在他面前，还有六百多个衣着相似，只在胸口绣着“七”“八”“九”等不同字迹的数百工人正安静地等待，虽然有私下的交前接耳，但却没有一点闹哄哄的样子，连屁股下的小马扎都摆得很整齐。
他们的模样不像是工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卒。
“那个陈规，在太原时就喜欢无事生非，”太原城的守备王禀话里虽然抱怨，但眉宇间的骄气却显得他全然没有这个意思，“自从在汴京得了个水轮钟，便把各坊里的工人当兵将使唤，什么班头、都头，每天按时点卯才能回家，每单任务做完，还要交回单，惹得工坊里处处怨声载道。”
王洋在一边微笑着听他介绍。
“没事还喜欢搞什么演练，灭火，团练，要不是看在他每次团练都能分二两肉的份上，这些工匠们，怕是早就在背后打他闷棍了。”王禀叹息道。
“这次守城，是所有人都有安排么？”王洋问工坊的新任管事，这人姓顾，二十几岁，面貌俊秀，披着一件白袍，看着很文静的模样。
“当然不可能，高炉的火是不能停的，铁水也得一直出，否则铁水在炉中一凝固，炉子便算是废掉了，”顾管事平淡地道，“还有苯坊，平时蒸出的苯是循环用的，一旦停了，重新弄起来也是麻烦事，这次守城，你守你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还给王洋算了一笔账，用最低的人力和财力维持运转，反正是不能完全停止的。
并且，工坊还有一些武器……
“磷火、雷汞，火药，这些东西都是上边反复让咱们注意使用的，”管事说话时，神色越发平静。
但王洋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人心里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怪物，正在试图从他心里挣脱。
王洋忍不住小声地问道：“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不知在哪见过？”
对面的管事淡定道：“十余年前，在密州时，在下曾是当今官家书童，有幸受官家教导三年。”
王洋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们，我记起来了，但他当时好像教了三个书童丹药造化之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在这？”
“其它二人，熊兄弟在管密州工坊，我管京城工坊，而辛妹在京城神霄学院中授课，这次是临时被官家调派至此。”顾达答道。
“难怪，”王洋感慨道，“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当时还有一个大食来的番子，翻译西域书籍，他还在么？”
“他早就译完了数百本书籍，官家让山水送他一条海船，他如今正跑广州到大食的远航船，”顾达也有些感慨，“这次过来，本来只能暂时代管，等事情平定便回京城，但未来想到，所学之艺，似乎在战场上，也能用上几分。”
岂止是能用上，他来到这里后，简直灵感如泉涌！
比如在实验室要万般小心的磷火，在这里若是加在火药中，效果便大不相同！
再比如有些废料，若加入金军水源之中，无色无味，见效极快。
再再比如那些煤油，放在罐子里，绑上点火的绳带，用投石机掷出，那是沾什么烧什么，加上磷火，水都扑不灭。
再再再比如那些一些煤灰粉尘，平时要严禁烟火，但如果找机会扬在金军的军营里，只要那么一点小小火苗，瞬间就能看到一个十丈高的巨大烟花……
若是平时，战场上这些东西都很难保存，也很难使用，但在这里，他可是背靠着大宋最大的工坊区啊！这化工之道是官家一手建立，远比盐铁更发达，放在平日，这些原料都是有数的，造价不菲，哪能如此这般，让他予取予求？
光是想一想，这位由大宋天子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便感觉到从头到脚的酥麻。
这种快乐一般人是无法体会的，光是想想就好快乐。
王洋看着对方那幽深的眼眸，没来由得头皮一阵发麻，急忙转移话题，提到如今守卫太原府城有外有引汾河而成的五里的湖泊，城外筑月城以包水源于内，粘罕的大军必然会都驻扎在新城之外。
但是朔州军已经星夜赶来，不会有事，大可放心。
对此，顾管事头点得很敷衍。
……
同一时间，吴玠等人已经在拔营的路上，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趁着金军南下，给大同府的岳飞等人提供大量粮食和军备，同时补充了士卒。
如果金军北撤，他们会在此地设伏击，绝对不会让他们轻易回去。
另外一路则顺着静乐军州一路南下，由种彦崇、徐徽言带领，救援太原。
这一路人马花费了十余日的时间，到达太原北方的三交口，而粘罕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救，已在此地设下伏兵。
不过，他到底是小瞧了太原这大宋心腹之地，何等不凡。
大宋的信鸽网络耗费巨大，教鸽子认路就是个巨大的耗费，所以不可能在州城与州城间直达，西北军州几乎所有的信鸽传递消息都要送到太原，然后由太原中转，发到其它州城，所以，太原城中驯养了数千只鸽子，消息可以随时送到附近的军州。
不过，这也不全是好事，比如先前太原收到朔州消息，立刻放出信鸽给忻州，告知金军南下加强防备，结果守城的官军收到消息后，居然直接弃城而走。
这次，金军南下，太原早早就派出探子，粘罕驻军的位置、兵卒调动，各种消息当天就能送到朔州援军手中。
相当于单方面给宋军开了全地图。
在得知金军已经设伏后，吴玠等人不但没有绕路，反而认真研究了粘罕埋伏之地的所在。
那是一处山坡高地，紧临汾河，金军骑兵由高处冲下时，速度极快，杀伤极大。
“可以先以前军为诱饵，携带辎重，藏雷于其中，待金军来攻时，做势后退逃亡，等金军入圈中，引雷以炮火伤之。金军冲势尽后，我等再由后方杀出。”种彦崇进入太原地界后，感觉如归家一样自在，“诸人以为如何？”
大家对视了一眼，都同意了这个计划。

第283章 上半场
太原城是一座防备森严的城池, 不但有完备的城墙与宽达五里的湖做护城河，还在护城河的吊桥处修一个小城, 称为月城, 用以保护吊桥，也能避免护城河桥面会被敌人占领。
粘罕在看到这座城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地方和大同府一样, 是块硬骨头，他们一时半会，他们是不可能打下来的。
所以，他们策马而下, 去了太原府城南边，那传说中远比府城繁华的新城。
不过, 在看到那新城壮丽轮廓时，众将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太原府城的城墙一眼就能看出, 是以土夯筑成，高有三丈, 如果长时间用投石车、七梢炮等攻城利器, 必是可以损毁的。
但这太原新城, 那城墙下方，赫然是以石块垒成，而其上的城墙，外砌着一块砖石, 其高大、坚固，一眼望去, 居然还在府城之上。
这, 这要怎么打？
更可气的是这新城沿汾河而建, 直接把汾河当成了护城河, 光是要渡河攻之，便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不过他们心中都明白，来都来了，不可能空手而归。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件他们欣喜的事情，在下游汾河与新城之间，早就已经建立起了一座石拱桥，虽然桥的两端都有小城守卫，但这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小事一件。
于是，休整一番后，粘罕令大军攻城，不过问题出现了——太原城周围居然已经没有什么大树可以做攻城器械了！
但这问题不大，周围有许多小村落，虽然其中的住户大多已经逃到了城中，但是其中的梁柱必然是大木，略做修整，便能做成攻城器械。
然而，拆了十处屋宅，他们赫然发现，这里的人居然不用木梁，而是用的石梁！
粘罕无奈，只能依靠自身携带不多攻城器械，先令他们裹带而来的忻州百姓，攻打新城，其中有他们的人换上百姓衣物，混于其中。
让他们的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这新城，居然直接打开大门，放这些难民进城。
粘罕见状，顿时大喜，立刻令手下大将，带兵攻杀——城门和吊桥都十分巨大，打开和关闭都十分费劲，就这么一点时间，足够他们手下大军攻入城中了。
于是，在片刻之后，如狼似虎的女直将士们手执武器，冲入人群，那些惊恐的灾民们躲避不及，许多在惊慌之中落入汾河，让他们发笑的事情是，居然还有小舟从水闸中出来，试图求助那些落水的难民们。
粘罕在远方摇指城门，笑道：“大宋软弱天真，合该我等大胜。”
他见前锋已经冲入城中，不再犹豫，立刻带领手下铁骑，直指新城那洞开的大门。
只要没有这些讨厌的城墙，他的士卒便是天下无敌！
冲入城门，立刻便能看到一条四通八达的长街，不过此时，长街之中，安静无比，空无一人。
周围有许多高高低低，冒着余烟的大宅，居然都是以砖石砌造。
粘罕骑马遥望，发现地上有许多粉末，有黑有白有黄，马蹄踏上，留下许多杂乱脚印，空气中带着似乎带着一种古怪的碳石味道。
就在他疑惑之时，周围的高墙上，突然冒出数个脑袋，手执长弓火箭，对着他们怒射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粘罕突然间感觉到浓烈危机感，本能道：“退！”
周围的骑士们都极为相信主帅，没有迟疑，便勒马转身，剧烈的行动间，又将脚下粉末扬得四处都是。
但这个声音响得太慢，就在他们动身的同时，燃烧的箭矢已经落在周围土地的粉末之上。
落地的那一刹那，只是一朵小小的火苗，但那一瞬间，整个火苗从星火，变成了太阳。
巨烈的声响起火光在一瞬间爆燃，将周围空气中粉末同时点燃，冲天的火光蔓延，在这寒秋之季，将灼热的温度，点燃所有接触的一切。
粘罕看到了光，然后便是剧烈到让他几乎晕厥的痛楚，他在战场上受过大小伤，但和这一次，根本无法相比，他咬紧牙关，和身下一样燃烧的骏马一起，冲向城外湍急的河水……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这时，被同时点燃的骑兵们哪还有办法维持队形，他们有的堵住城门，有的在火中疯狂打滚，可地上的火焰却一点不比他们身上的少，有幸运冲出去的，与吊桥上骑兵们相互践踏。
一些还在吊桥上的骑兵被城墙上的炮火轰击，加上城中出来的火人们，一时间，阵形大乱，许多骑兵直接掉入河中，而在对岸的少量未入城骑士们，则察觉不对，疯狂后退。
在确定金军阵脚大乱后，太原府城中的三千将士立刻涌出，组织有条不紊地组织阵形，准备从后方杀入金军阵营，而金军瞬间体现了一支强军的优秀素质，他们残余的士卒立刻收拢阵形，对这三千将士露出狞笑。
他们需要复仇。
但太原府城中三千守军却没有直接进攻，而是摆出了数十架小型投石车。
金军在见到时，甚至直接笑出了声。这种投石车只有一根小梁，被他们称为单梢炮，十分简易，炮石最重不过2斤，最远可射程可达一百丈，准头根本没有，他们金军攻城时，早就已经用了炮石重达100斤七梢炮，就凭这玩意，也想阻他们这些精兵？
而这时，对面的太原府军将点着酒坛子放上炮车，对着他们投来。
砰！砰！砰！
数十声脆响，那酒坛坠地，炸出无数火焰，飞到周围的骏马、铠甲之上，火油渗入，带来剧烈的温度，还有战马尖锐嘶鸣。
这种剧烈的疼痛，根本不是什么命令、训练可以控制抵挡的。
未被伤到的金军目眦欲烈，发出了惊天怒啸，轰然冲来，而这时，下一波酒罐又带着漫天花火洒落。
这火极为诡异，拍打不灭，用泥土盖住，一旦掉落，火焰又会重新燃起，原本护身的铠甲此时却成为囚禁他们的牢笼。
而这时，太原军才拔刀举枪，冲杀而来。
他们战斗力或许不那么大，但如今局面都这样的了，大好功劳在眼前，顺风局，还有什么不能打的？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
一场鏖战，到日暮时，金军不得已，收拢残余将士，向北方逃亡。
同一时间，城中的守军们则飞快扑灭火焰，他们准备好的沙土正是用在此地，虽然已经准备好防火带，但这些加了磷的燃粉点燃时是有剧毒的，能少烧点也是好的。
那些烧死的人，需要收敛，没烧死的，需要补上一刀——这种大规模烧伤没得治，不了多久，多撑一刻反而是受罪。
新城中为初次大战便能有这样的功业感觉到欢欣鼓舞。
但却有些人很是失落。
“怎么就动用了一个火粉路、火油弹就结束了，这不合理！”这几日熬夜几乎头秃的工坊管事们十分不服，“还有那么多准备，都没有用呢，好几个工坊的班头忙了几夜，不都白忙活了？”
“行了行了，给你们的功劳一个都不会少，”顾达安慰道，“可惜这些东西只在埋伏时好用，如果在野外遇到，还是要看枪炮啊，先收拾收拾！也不知道朔州军那边如何了。若是如果情况不好，咱们说不定还会遇到下一波敌人。”
“说得对，大家打起精神，这一仗还没完，谁半场开喝庆功酒，我把谁丢炼铁炉里去！”一位管事大喝道。
王洋在一边打圆场：“不必如此，真这样，岂不是要废掉一炉钢？”
-
在太原开始保卫战的同时，吴玠等人，也与娄室带领的大军遭遇。
娄室大军埋伏反而被宋军逃亡时留下的火粒炸得灰头土脸，但到底没有伤到根本，反而吴玠等人手中的重型火器给他们带来不小伤亡。
双方在阳曲一番鏖战，打得十分有韧性，丢下近千尸体后，各自后退，准备修整后继续对峙，而这时，娄室收到了粘罕大败，生死不明的消息，急忙后撤，与带着千余残兵的完颜银术可汇合。
而这时，他们的士卒已经不足一万，损失极为惨重。
“大金开国以来，从未有些惨败，叫我有何颜面回去面见陛下。”娄室忍不住痛哭。
女真部族人数本就不多，整个朝廷的精骑也才六万，结果在此地生生折损了万余。
这一役完颜本部中，必然是家家披麻，户户戴孝。
银术可也忍不住叹息，却是低声道：“我们得尽快撤军了。”
娄室神色凝重：“不能耽误，须得立刻离开。”
他们本意是在太原劫掠一番，但如今战败，周围救援太原府的援军必然源源不断，他们剩下的人，不可能支持太久，尤其是天气渐寒，如果不能及时补充辎重，很有可能被阻在关内，再也回不去了。
也只有此时，他们心中才略有悔意——以他们在西京道的战绩，若是见好就收，不会如此难堪，但就因为觉得大宋动了他们金国当占的土地，加上觉得宋军不堪一击，这才与宋起冲突，甚至自大到直接南下劫掠，从引蛇出洞，夺下大同府。
说到底，不过是胜得太多、太久，目空一切罢了。
等到下次归来，他们必然不会轻敌若斯。
……
“必须追击！”太原大捷的消息从数十里外传来，种彦崇忍不住激动起来，“他们的归路必然要经过的雁门，立刻去给统制去信，让他们在关外堵住金军归途，我们从忻州过去，定能夺得雁门关，大败此撩！”

第284章 下半场
冰天雪地里, 大同府已经添上了数千新人。
与新人一起来的，还有大量的粮草、盐铁、武器和火粒，可以说, 只要有这些东西, 那么大同再守上十个月也毫无问题。
岳飞和其治下的将士可以离开这座大城，回到后方休整, 他如今已经完整地完成了守备大同的任务。
不过岳飞并没有退下, 他们已经收到消息, 金军会顺着忻州退回关外, 而关外只有一条路可以回到漠南，让他们与金军主力会合，那就是从大同府往北。
只要扼守住这里，金军便不可能再回去。
大宋的情报传递服务终于在攻势时，有了巨大的加成的效果。
他们在金军前来之前, 就开始坚壁清野, 让各地村落的住户们带着粮食暂时躲避，让各县城的守备加强防备。
在做好这一切后，金军终于带着大军从雁门关外撤退, 这一撤，他们将留在雁门关的守军全数带走——在大同没有夺下的情况下，雁门关就会成为一块飞地, 是不可能长久守下去的。
完颜娄室和银术可已经达成一致，这次大同府的争夺战，他们失败了, 但至少要将手下士卒带回去, 才不算输得太惨。
他们虽然是在逃亡, 但依然体现了一支强军的素质, 不但丝毫不乱，而且随时都有派出斥候，且会留人断后，种彦崇等人的几次追击，都没能将他们留下，反而受了不少损失。
可这不能缓解娄室等人心中的焦虑，天越来越冷了，大军的粮草辎重都不够他们打出太原，尤其是最近又下了一场雪，雪地行军，对马匹的辎重要求更高。
可惜周围忻州周围的村落都已经被他们收刮焚毁，如今想再补充粮草，也找不到地方。
唯一一次补给，还是袭击了敌营赚回来的，那些追兵到底嫩了些。
……
但无论如何，当他们一路北退，再度经过大同府时，城中守备，便不再龟缩不出。
那名年轻的将领带着大军冲出时，士卒悍勇非常，而金军这数百里的逃亡，已经人倦马疲。
娄室与银术可没有犹豫，他们知道，必须有人留在此地，于是，在这一战中，银术可带着千余金军断后，而娄室则带着剩下将士，果断离开。
那一战至最后，银术可放弃了抵抗，任宋军俘虏——做为大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将会是大宋的一个筹码，但他明白，只有活着等他回到金国，才有洗刷耻辱的一日。
-
大同-太原保卫战的胜败，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第一个收到消息的皇帝自然是赵士程，他拿到战报时，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去书房弹了一刻钟的琴，这才将心绪平定下来。
他其实已经做好会有巨大伤亡的准备了，连抚恤金和重建费用都已经备好了，谁知道，最后这次大同的解围，关键居然是在太原府呢？
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
深吸一口气，他找回了冷静，又回到地图上，反复观看。
大同府守住了，那么便可以沿抚州和居庸关连成一线，借着阴山与燕山的天险与金军对峙。
局面就完全打开了！
简单说，这次巨大的损失，金军的攻势被他们遏制住了。
加上这些年金国并没有好好消化占据的辽国土地，一旦攻势停歇，至少两三年内，是不会再打大宋，这样的一来，他便又有了好好发展的时间。
要知道，以如今大宋的发展的速度，每多拖一天，国势便会强上一分。
真等上三五年，金和宋是谁打谁，可就说不准了。
“官家，金人怕是会很快遣使，讨要银术可与粘罕。”张叔夜在一边轻声道，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他上扬的嘴角，却显示了他内心雀跃。
“银术可倒是可以给他，粘罕就只有棺材了，”赵士程略做叹息道，“王洋等人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铠甲里把他找出来。”
张叔夜谦卑道：“官家欲如何与金人缔约？”、
大宋这些年最习惯的就是签约了，虽然胜了，但却是真的不想打仗，因为太费钱了。
“如今是金国有求于我等，何必着急。”赵士程微笑道，“也不知那位金国皇帝，身体有没有好些。”
就他收到的消息，完颜阿骨打最近的身体不是很好，毕竟年纪大了。
更有趣的是，据陈行舟的回报，他的绿色图案的斗篷卖得很好，已经成为贡品，三件送给了吴乞买，而吴乞买把那几件当礼物，一件送给了阿骨打，一件送给了他弟弟斜也。
这让他颇有些奇异的感觉，如果这些东西把这几个人都放倒了的话，那接替大位的人，岂不是斡本？
啧，好像他远在大宋，都能操纵金国皇帝生死一样。
-
数日之后，正在奉圣州燕子城的金国皇帝，遇到了狼狈归来的完颜娄室及其属下。
得知此败，阿骨打极为愤怒，当场就要带兵再攻大同府。
不过被在场的宗干、宗望等人劝说下来。
一是因为天气太冷，如今已经是近十一月，要围困也不应该是现在，二是如今大宋必然已经有防卫，再者经过一年的征战，将士们已经人困马乏，需要休整。
阿骨打先前说的话其实是气话，其它人一劝，他自然也不再坚持。
但这次失败，却实在让他们如鲠在喉，大金自起兵以来，未逢一败，却在大宋身上吃了这亏。
本来，这次出征的计划，是拿下西京道，自野狐岭南下攻打燕京府，彻底灭了辽国，这个计划前期极为顺利，西京道的天德、云内、宁边、东胜等州纷纷投降，但朔州、大同府等州却都投奔了大宋。
要知道，相比云内、东胜等边远之地，大同、朔州这些地方不但有扼守山河之险，还有大量能耕作的土地，且靠近大宋，在关外也是富庶之地。
等于把一块肉中最肥的地方，让大宋空手占去了。
而这个计划的最终，是攻打燕京的辽国小朝廷，可是如今没有占领大同府，又有宋军支持，以抚州、平州之险，都要花上十倍百倍的力气，且不一定能拿下。
他们都明白，这些辽国之所以那么不堪一击，都是因为大部分辽国人不是契丹族，汉人也好，室韦人也好，渤海人也好，都觉得辽国不堪造就，才会倒向金国。
但如今大宋掺合进来，南边的辽人，便更愿意倒向大宋。
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坏的局面。
众臣商讨一番后，金国派出使者，要他前去质问宋国，为了违背先前盟约，占据金国土地，杀伤金军，并且要求归还银术可与粘罕等人，赔偿金国损失。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话只是用来占据大义的场面话，对面肯定会驳回，需要交换使臣反复几次，才能摸清对方的底线，从而结缔盟约。
这场聚会结束后，宗干长舒了一口气，在自己营帐外坐下，看着远方山峦，目光幽深。
而娄室则一瘸一拐地找到他，这次大败，就他一个将领回来，虽然按理，这次主将是粘罕，主锅自然也得他背，但他还是因为连带责任挨了数十军棍，做为警示。
他来问的，自然是那位大宋的小皇帝。
“你一直都与那边有联系吧？”娄室走到他身边，缓缓问。
“明知故问。”宗干淡定道。
他手上是有一条与大宋通商的渠道，但这事不是秘密，相反，女真部族里的各大将领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他这里订货，每年大宋的玻璃、药材、羊毛袜等物送过来时，部族里的大妇们都会拖家带口，来他这里挑挑捡捡。
而若有大宋的一些精锻武器运来时，娄室等大将来挑选的速度，绝不比他家大妇们慢上半分。
因此，他虽然领兵不多，但在部族里的势力却一点都不小。
“这次，我也算去过大宋了，”娄室叹息道，“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十月了，只下过两场雪，也不深，有良田，有沟渠，普通的村落，都有三五件衣服。”
在以前，他们女真部，一户人家也不见得有一件衣服，穿戴的都是皮毛，在老家，一匹布可比一张皮子贵多了。
“你想说什么？”宗干转头看他。
“我只是觉得，那边的人，并不像辽人那般贫苦，”娄室神情冷漠下来，“我杀过去时，一开始，他们逃得很快，但等我屠了几个村落，他们便开始反抗。若是真要打败大宋，想来，要杀足够多的人，杀到他们屈服为止。”
宗干轻笑一声：“斡里衍，世上没有只有我们杀人，不许别人杀我的道理，说这些没有用，你若是想与我说如何征服大宋，还是算了。”
他是去过大宋东京的人，那一路人，人多得让他窒息，他从不知道，世上居然会有那么多的人，甚至一个京城的人口，便超过了他们所有女真部族。
羊群若是被有能力的人统领着，便不只是羊群了。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办法，拿到宋国的火器？”娄室咬牙问，“他们的火器，又变了！从一开始的火炮，到后来的火枪，如今，他们居然可以把火炮拿到手上了，斡本，我们也得有这东西，否则，将来会有大麻烦。”
宗干顿时无语，许久才道：“你还是莫想了，若是真有一日，他愿意卖我火器，那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为何？”娄室奇怪道。
宗干冷笑一声：“他卖我火器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我，来杀你们。”
这些年，他都在观注那人所有的手段，那登上大位手段，绝对是千古罕见的毒辣阴狠，可治理家国的成就，也是当世无双，甚至如陈行舟这样的人物都隐姓埋名，甘冒奇险卧底于辽。
他甚至都有些担心，金国与这样的人物崛起在同一时间，会不会也成为他将来在史书上的一道功绩。

第285章 惹不起啊
随着北方局势的稳定, 朝廷文官们终于放下心来。
而随后给北方将士的论功行赏一事上，朝堂上又吵成了一团。
大宋的文官，对给武官封赏之事, 素来是十分谨慎的。而这次北方之战, 大宋的边军实在打得不怎么样。
无论是种师闵大败，还是种师中先前的大败，都是损失惨重，两次大败报销了几近五万宋军，而随后太原大捷, 那也不是他们打下来的，而是太原府守城士卒立下的功劳。
但无论怎么说, 这次大同太原之战，大宋是占了大便宜, 尤其是大同府及其附近雁门关的入手, 那是占了北方幽云十六州的三分之一，不封赏，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于是争吵了几日后，参与的旧军得到了一些银钱, 而新军诸将则纷纷受到了提拔，徐徽言、吴玠等人被提拔为同统制、晋升武经郎，从七品, 领兵数量提高到了五千人。
另外，岳飞守住了大同府，俘虏了银术可，被提拔为正七品的武功大夫, 兼知大同府。
当然, 以七品官身当一五品知府是不合理的, 不过大同府今后肯定也不会再是西京道的首府，很可能会降府为州，到时也许会另外有文官去上任。
其它的太原府知府王洋，还有陈规知州、种师中等，都有不同的封赏和晋升。
至于在辽国帮忙的韩世忠以及后来去帮忙的李彦仙等人，就要往后挪挪了，以后他们的晋升机会非常多，赵士程一点也不担心将来会赏不到他们。
这消息也很快刊登在东京城的各大报纸上，京城瓦子里的戏班看到了业绩，很快写出不同的剧本表演，几位立功大将也被广泛讨论，成为众人心中的英雄。
当然，这些都是皇帝运筹帷幄，夸奖官家的评论文章也是非常多的。
随着封赏发出，金国的使者也在十一月的月底匆忙来到东京城，向大宋皇帝发出了连番质问，从为何侵占土地到为何伤我子民，再到要求赔礼道歉，归还被俘虏将士等等。
但这些都是后话，在玩大义道德方面，大宋有的是文臣可以和他们扳扯，于这些状元一甲都只是基操的大臣来说，对这些金使，动手他们或许弱了，可若是动嘴动笔，那可就是……呵呵！
……
十一月时，东京城下起了大雪。
赵士程忙了一天，终于有空起身，出门转转。
他捧着手炉，红色斗篷上长绒遮住他小半张脸，脸色有些少见阳光的苍白，缓缓走到了宫城墙头。
这是他平时遛弯最喜欢来的地方，站在城头，凝视着墙下的车水马龙，会给他一种离喧嚣并不遥远的亲近感。
其实他想微服出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会给他人添无数麻烦，一两个月偶尔一次还好，要是三五天来一次，台谏官们怕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在他的柱子上撞死一个。
想到这，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嗯，好像，离上次出门有快三个月了，也是时间出去走走了。
今年大宋没什么天灾，也就是冷一点，各大工坊发展得十分迅速，工商业的税收每天都在上涨，巨大的工业用品输出，把周围辽国、西夏交趾的牲口、大米吸收得极多。
按理来说，今年的收入应该很不错啊。
……
东京城外如今已经建立起绵延的城镇群。
虽是寒冬，城外的学舍依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不过，如今这些读书声，读的却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一本新书《求真集》。
这书是当今官家令人编写出来的一些知识，包括了小学数学、基础的物理知识、极浅显的化学知识，还有一些逻辑学。
会学这些课本，是因为皇帝陛下准备在科举外，举办了一个“加分”考。
按陛下的说法，从今后起，科举考试便按打分制，科举总分为十分，但这些杂科考试，可以按成绩，加五分到十分不等。
这事已经在朝廷内外引起了巨大争议，反对声浪如海，听说目前陛下已经退让，愿意只加一到三分，朝臣们担心陛下又开些画科、理科，也准备妥协。
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总是最敏感的，哪怕朝廷还没有正式下文书，他们也已经开始准备。
而且，加分补课这事，他们其实并不反对，因为听说陛下准备让那些通过家族关系成为荫官的官员们也参加考试，会淘汰掉一些极差的官员。
他们怕的不是考试，也不是加分，更不是补习，而是这些荫官把位置给占光了。
就比如，现在这书舍外来接孩儿的两位中年男子，就在讨论准备自学那些杂科，给孩子们打打基础。
赵士程坐在马车上，听他们争论着要不要去神霄学院旁听，不由得叹息这大宋朝居然也这么卷。
马车很快到达目的地，这是京城的慈恩所，此时这里也传来了读书声。
赵士程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来这里时其中早就被反复检查过，不会有什么刀兵利刃存在。
这里已经比最初时大了六倍，建立了印书馆、书院、还提供了一些诸如“磨镜子”、“串珠子”、“修理瓷器”之类的活计，为孤寡老幼提供生活所需。
赵士程对体察民情兴趣不大——这种已经被检查过无数次的地方，就不是给他体察民情用的，他喜欢来这里小书院，和孩子们玩玩。
小韭菜岳云已经五岁了，长得虎头虎脑，这年纪的小孩子特别好玩，一点新奇的玩具就可以让他们开心好几天。
而且童言无忌，没那么多尊卑枷锁，能让人觉得放松。
赵士程觉得自己还是很需要休息时间的。
“……母亲这些天很难受，”小岳云给面前这位长得十分好看的叔叔讲着自己最近的事情，“有坏人骗了她，把好些钱都骗走了，我长大了，一定要抓住那个骗子，好好教训他！”
赵士程微笑道：“那你知道，她是怎么受骗的么？”
小孩子眨了眨眼睛，认真道：“娘亲要开印书馆，有人说娘亲偷印他的画稿，让娘亲给他很多钱……”
赵士程轻笑两声：“是这样的啊，偷印是不对的，这不是骗哦。”
东京城的生活消费很高，识字率也极高，他颁布印书法暂管不到其它乡下地方，但那些乡下地方本来也赚不到几个钱，要说印刷市场，还是要看东京城，所以在京城这里，他管得要严许多。
文化圈看着不大，但很多人能靠着这个赚些钱财，就能激发人的思想，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新的思想风气，要让人们除了生存之外，还要生起追求世俗人生的乐趣，才能在艺术、哲学、文学、音乐、技术、科学与政治上投入兴趣与资源。
真像理学那样弄“存天理、灭人欲”，世界只会是一滩死水——吃饭吃饱就是天理，想吃得更好就是人欲，穿衣穿暖就是天理，想穿得好就是人欲。
大家都守着规矩，守着天理生活，那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大宋如今的人口有过亿，但土地资源还没到内卷的地步，处于一种适宜的状态，本土产出的粮食，是足够人食用的。但想要更多的肉、蛋、奶，却需要有大量的外来资源，比如甘蔗、油类作物，这些东西供给足够了，才能腾出土地，来做副食品的消费。
这也是他保护知识的原因，将来育种、科研、技术改进，都需要获得利益。
如果不给保护，那么各种技术无法扩散，他们会当成秘技，传长不传幼，传男不传女，然后在时光与动荡中或者消失，或者极小范围地扩散出去。
他需要这些人自觉懂事的话，当然要用严格的法律来维持。
岳云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可是，娘亲很难过啊，她说印馆被坏人害得要开不下去了。”
赵士程轻笑一声，把小孩抱到怀里，捏捏他的脸蛋：“那你快点长大，给你娘开一个大印馆好不好？”
小孩皱起眉头，小声道：“那还要多久啊？”
“嗯，看你表现了。”赵士程又捏捏他的脸，揉着他软软的头发。
啊，终于知道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逗他了，他终于长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呢。
旁边一个长得极为瘦小的小孩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叔叔，很想去摸摸衣角，便又不敢。
赵士程见状，勾了勾手指，把那小孩也抓住RUA了一把，还给他们每人都送了一颗奶糖，这是鲜奶加糖熬煮成的，小孩们都喜欢极了。
玩了一下午，赵士程又披上斗篷，坐着马车，准备回家。
天上又下起了大雪，他红衣白伞，低头轻撩袍角，只是一个简单上车动作，便引得路过的一位女子几乎屏住了呼吸。
“唉，每见一次，都觉得他更好看了。”等他走了，一位青衣姑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嗯，好看是好看的，但自从他砍了我几次经费后，再好看我也觉得没有那么喜欢了。”
“谁说不是呢？”另外一位红衣姑娘叹息道，“太狠辣了，那么多的要求，那么高的指标，钱少事多离家远，能撑下来，我都为自己骄傲。”
“唉，人越美心越狠，”青衣姑娘捧起了脸，“我现在都不敢往他面前凑了，每次都谈公事，感觉像被父母考较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以前咱们为了表现都暗自较劲，现在居然都成了好姐妹……”
“对啊，物是人非，莫过于此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嬉笑着给对方一个拥抱。

第286章 天下熙熙
新年将至, 东京城的芸芸众生有的开始期待着新的一年，有则在忧愁年节的用度该从何而来。
从淮南而来的李家人便是前者。
他们一家幸运地找到了给厢军做伙食的活计，从此在京城安居下来。
更加幸运的是, 他们那支厢军在可以自己接活后，军汉们的收入便宽裕起来。
每日吃食除了平日的麦饼、咸菜，又多加肉汤、油渣儿, 连带着李老汉儿一家也能沾到一点荤腥, 家中的小儿子脸上胸上都有些肉了。
冬月的寒风之中，李老汉带着长女在城东的菜市上采集军中的年货。
他们牵着一头大青驴, 驴身后拉着一架板车, 车上已经堆积了不少米面、干肉、还有被稻草仔细包裹着的一百个鸡蛋。
“再买些盐，营里的年货便齐了。”李老汉面带笑意，“娃儿, 前边拐角有卖麻花的，你去买二两，咱们家的年节也得有点味道。”
他女儿应了一声, 数了十几个钱，去街角的摊贩处, 那锅不大, 一锅老油里，正炸着面卷, 酥香的气味传得老远, 旁边的小孩都馋哭了。
买了麻花，和小贩随意说了两句，他女儿走回来：“阿爹, 等会买了盐, 你便先回去吧, 我刚刚问了，码头最近有家米铺子要转手，我去看看，若是合适，就去寻你。”
李老汉眼睛一亮，点头道：“好好好！听你的。”
他的女儿十分聪明稳重，为了找合适的菜源，每日天刚亮就出门，去很远的地方买货，偶尔帮人带货，这两年，他们私下积了不少钱，最近，女儿提议在码头开一个小铺面，做吃食给码头的力工们。
他们先用摊子试了试，力工们食量大，也需要一点油腥才有更多的力气做活，他们家油拌饭卖得尚可，能赚到钱。
女儿说如今码头上船越来越多，铁路也快要完工了，将来这码头上的铺子必是要红火的，趁这时节先租下来，赚了钱再买下，咱家便能踏实了。
这厢军里当伙头虽然也能生活，但着实有些辛苦，且平日要跟着队伍东奔西跑，李老汉感觉身子有些受不住了。
“要是能在这京城外有个小铺子，咱家才算是真正立住了。”李老汉幻想了数息，和女儿买了盐，这才哼着歌儿，抽着驴，向军营走去。
这两年，日子明明没怎么变，但好像，手头就是越来越宽松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回想着，好像是从他们在东京城找到活计开始的，厢军的外活越做越红火，他们也跟着沾了光，有了积蓄，娃儿还练了一手炒菜的好手艺，军里的汉子都夸这菜好吃。
京城的粮价也还好，够吃，每年赚的钱能有些余……
对了，就是这个！
李老汉突然有些骄傲，因为他想明白了，因为这物价不那么贵！年中时城里有人说北方打仗，要把京城的粮食拿走，粮价一定会涨，当时可多人去买粮了，可过了好几个月，京城的粮价硬是没有上涨。
反而是有几个粮商破产，听说还有人上吊了，事情上了报纸，娃儿说的这个铺子估计那些粮商手下的。
李老汉甚至悄悄想着，等过年时，能不能喝上一两小酒。
思考间，驴车摇晃着进了军营。
“能不能少点！”营门外，一名面色愁苦的汉子正对着队长恳求。
“还要怎么少，”队长皱起眉头，“年节本来是不接活的，这时节天冷，泥灰干的慢，再说你的活虽不多，却也要三五个人做上十来天，你若给的少了，我怎么去和兄弟们交代？”
“我懂我懂，只是你也知晓，这些日子，北边来了许多人，建屋购地，把好些货都买贵了，我那些钱买完石材，所余不多，您看，能不能赊欠些日子，等年过完了，我的收了账，再给您补上？”那汉子卑微地恳求。
“不能，如今咱们队里活可不少，给钱的都做不完，哪会去接赊钱的活计！要便宜且愿意赊欠的，你去找普通泥瓦匠便是，”队长断然拒绝，“这事到此为止，你不用再说了。”
那汉子只能失落地离开。
李老汉牵着驴车路过，笑着问了一声：“老周啊，怎么，赚了那么些钱，过年都不歇息，还想接些生意？”
“唉，”那军汉笑了笑，“今岁赚得虽然不少，可家里开销也大了许多，你不知哦，我家里新起宅子，靠近城泽园那个，街坊里最近在凑钱，想在那打口井，我家哪能推托啊，还有建那排水沟，也要花钱……”
他漫不经心地说“可以用窝煤供暖的墙”花钱，“出门没有多远的菜市”花钱，“前些天老婆新买了做新衣的羊毛线”花钱，“家里的小崽儿该开蒙了”花钱，“一时没忍住修了两层的阁楼以后家里人住得更宽裕”花钱……
李家老汉听了一会，便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炫耀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借口要快点把军中年货分好，就准备走了。
这时，那老周突然道：“对了，你家女儿，好像还没出嫁吧？是有什么隐疾么？”
李家老汉顿时停下脚步，认真解释道：“这、唉，我闺女好着呢，只是耽误了年岁，她本来已有了婚约，可惜遇人不淑，那人前些年被怂恿着去跑海，人不在，没法结亲，后来赚了不少钱，便看不上我们这普通人家……那时我家偏又遇到了天灾，来京城讨生活，家中事事离不开人，只能耽误她出嫁了。”
“若如此，我倒认识一个兄弟，年纪比你闺女小些，武艺不错，要被调去新军，我看你家那闺女也是能干，是个好内助，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若愿意，我便让他去找媒人。”老周随意道。
“啊，多谢，但这事，我得和家里商量一下。”
老周随意挥挥手。
李老汉把货送到家门外，他婆娘立刻出来，帮着把驴车上的东西放进营中仓库，又给驴子松了嚼头，喂了草料，这才和李老汉一起休息。
后者便说了有人想娶他家姑娘的事情。
“现在不行！”他的妻子立刻阻止了，“你脑壳坏了？娃儿现在是咱家的顶梁柱，她那手艺是多少菜饭才喂出来的，她嫁出去了，谁给你开铺子，再说了，幺儿若想继续求学，那就帮不上咱的忙，娃儿不能出嫁！”
“可她已经二十三了，”理是这么个理，只是李老汉良心有些不安，“再拖几年，她更找不着好人家，幺儿才多大，娃儿若拖过三十岁，还能嫁什么人？”
妻子也沉默了，她长叹道：“我岂会不知，可咱们两都老了，要是娃儿走了，家里怎么办？你以为我不心急么，我、我就想着，只要幺儿能出头，必然能给姐姐找个好人家，到时候家里好起来了，给她分一份家财傍身便是。”
李老汉抿了下嘴，低声道：“你说得容易！”
娃儿是在室女，只有在户绝情况下才能继承父母全部财产，否则不能继承家财，只获得部分奁财。就算是他们两活着时给了女儿钱财，但等他们一死，兄弟媳妇，都是可以将她的钱财追索走的，若她当时还没出嫁，就算是四五十岁，兄弟也能做主，将她嫁给别人。
“行，就你疼她，你愿意，便让她嫁。”妻子抹着泪恨恨道，“娃儿是有良心的人，嫁人也会给咱们家周济，到时你便隔三差五上门讨钱，让她在婆家不好过，你在自家也不好过，就满意了。”
李老汉也沉默了。
门外，粗布荆钗的姑娘静静听完爹娘的争吵，推门的手停在空中，过了许久，方才苦笑着摇头，缓缓走到营外，看着街上的喧嚣，又想起那个在慈恩所里认识的姐姐。
许多东西，都是那位白姐姐教她的，可以白姐姐能教她怎么过好日子，她却并没有把日子过得太好。
没出嫁，没有出嫁的她，就不像一个人，只是一个货物罢了。
-
年节将至，各地州府都要上缴一年的收支报表，还要安排新一年的任务，是最繁忙的时候。
赵士程最近忙的连弹琴溜弯的时间都没有。
还不如当太子呢，至少有老赵帮着盖章啊！
老赵对此表现了极其愉悦，有事没事都捏着一串上品珊瑚手串，在儿子面前晃悠，显示自己的悠然自得。
不过这种自得没有维持太久，赵士程只是用思考的眼神寻思了一下老赵还有什么可以派得上用处的地方，便瞬间触动了老赵的警报，再也没有到儿子面前出现出一秒。
并且他最近还在教唆老妻去江南礼佛，说钱塘江的金山寺有当年吴越国王钱俶请来的佛螺髻发舍利，北方那么冷，不如去杭州玩玩。
但这是不可能的，赵士程无情地镇压了这个想法——太上皇下江南会花的费用，绝对不可能比一次花石纲少，如今国库空虚，他才不会把钱花到这种地方。
想到这，赵士程发现好像老赵本身也是的个烧钱机器……他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算了，老赵当年毕竟是出钱（被动）支持过他的功臣，这飞鸟没尽呢，良弓不必藏。
因为北方稳定了，他最近腾出了一点空闲，在寻思的改税的事情。
大宋的税法是直接税加间接税，为了让商业活起来，他在民生之物上，没有收那么高的间接税，比如盐和铁，这可以让民众们有些余钱。
有了余钱，才有改进生活物资基础。
但新军是真的烧钱啊，他要扩大新军的话，就不能少了税源。
要用什么办法，把大宋那些有钱的人的税收上来呢的？

第287章 人望上涨中
目前, 赵士程还在征收重税的商品是茶叶。
茶这东西，普通人家向来是不喝的, 但在中产和高层, 就是必需之物，尤其是在宋徽宗的引领下，做出的茶极为奢侈, 什么龙凤团茶都是要耗费大功夫。
赵士程目前的打算就是对这些富贵人家才能用的东西征税，大宋承平百余年, 士大夫们在逼格这种东西上可以说是点满了天赋, 比如点茶、插花、玩香、碑文、崇佛等。
可以的话，最好多用这些来赚点钱——他倒也不是说这些不好, 毕竟陶冶情操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但他还是希望这些人把玩法放在一些正确的道路上。
什么是正确的道路呢, 当然是研究自然科学！
宋词在苏东坡这些人物出现后，已经是巅峰了。南宋后来能挑起大梁的，也就一个辛弃疾和陆游了, 现在大宋要点的天赋树是数学，是理科, 历史已经证明了人类的发展方向。
天文、建筑、数学、绘画, 都是有利于人类认识大自然，探索自然规律的。
赵士程在前些天抽出空, 修改了律法, 允许民间之人研究天象, 并且将大宋这百余年星象书籍都放进了图书馆, 允许他人查阅。
不过这些书都删除了其中的关于星象命理的内容, 什么“荧惑守心”“白虹贯日”“八字四柱”统统去掉, 只留下了星辰位置变幻记录。
星宫命理都是骗人的。几千几万光年外的星星会为了一个人类的未来示警而变换轨迹, 显示异像？多大脸啊你！
……
年关时，在户部的勤奋统计下，今年的国库收入又创新高。
其中最显眼的不是铁和煤炭，而是布。
各种不同样式的布匹，有昂贵的绫罗绸缎，也有便宜的粗麻葛布，中等价位的羊毛布卷都大行其道。
原因很简单，布匹不只生活刚需，还是一种使用时间非常漫长的货币，就算一时半会找不到买家，库存起来压力也不会太大，很多大户人家都有储备大量的布匹，在需要时换成钱财。
另外，布匹的应用范围太广泛了，不只是做衣服被褥，还能做口袋、窗纱、滤网、尤其是对贫民来而言，多上一两件衣服，好好伺候，甚至是可以传家。
尤其是大宋的过亿人口，只要赵士程手稍微松一松，把杂赋减免一部分，立刻就能释放出巨大的流动性，他们自己就会购买布匹、盐铁，从而让人有更大的生产积极性。
赵士程现在就等海外的油料和甘蔗爆发一波，只有生存的基础足够了，人们才能有更大的改变余地。
-
大河两岸，大片良田已经被冬雪覆盖。
厚重的雪盖是瑞雪，农户们看着这雪盖时，露出的神色都是温柔而欢喜的。
一名年轻人裹着羊毛披风，乘着风雪，从马车上探出头，看着周围的大片良田，笑着问赶车的仆人：“良叔，家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挺好，”那老庄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年的夏税交得容易，家里收了两匹布，就交了一年的夏税，这省下的功夫，就多种了些麻，等明年再换成布时，还能有些结余。”
大宋的夏税交布帛或者钱财，秋税交粮食，去岁朝廷允许农户交货或者交钱二选一，如此一来，他们选择的余地便大了。
舍不得买布交税的，便自己一家人起早贪黑，把朝廷要的布帛织好交了，而有些余钱的家里，便买市上便宜的布卷，做为税收。
“庄里不是有织坊么，怎么还去种麻？”年轻人疑惑道，“我看家中来信，说坊里缺人，老良叔你家若愿意，应该是能进啊？”
“唉，少爷啊，家里怕你担心，没人告诉你，织坊被烧了。”老良叔叹息道。
“什么？”年轻人骤然抬头，惊怒道，“谁，在伊阳县谁敢坏我翟家的东西？”
“少爷别急，”翟良急忙劝说道，“是失火，咱们族里有数百亩桑田，这次有了织坊，就多养了几房蚕，织机不够，就买了灯油，日夜不休，有一个织户疲乏得狠了，打翻了灯油，当时坊里的生丝又多，就这样被点着了。”
“可有人伤着？”翟琮急问道。
“老爷心善，先让人救人出来，有两人被烧伤了，其它人倒是都跑了出来，”翟良可惜道，“但货和织机却是都被毁了，当时购织机时，族里几房可都是出了钱，如今正给老爷找麻烦呢。加上还要赔人家的货，还好二爷帮了忙，要不然，家里怕是要卖地了。”
“钱总能赚回来的，”翟琮松了一口气，“织机什么的不必担心，我在神霄院认识了一个朋友，他们已经在弄新的剿丝机器了，等有了消息，我就帮家里再订上几台。”
“老爷找你回来，就是说这事的。”翟良笑道，“老爷废那么大的力气，把你送到新军里，不就是想你帮着多弄些器械么。”
“胡说！”翟琮不悦道，“分明是我过关斩将，过了京城的大选，这才被调到新军，怎么是老爹相助。”
“看你说的，当时若不是知道京城要招新军，老爷会急着找知县老爷把你的名字给加在‘敢战士’里，不入军中，你要怎么被选啊？”翟良笑着拆穿公子。
翟琮哼了一声，默认了这点，又过了一会，他的车架拐进了一处乡里，这是他们翟氏的宗族的祖地。他家是本地大户，族人众多，但可能是天生缺了些慧根，这些年族里送了不少孩童求学，却连个能过州学的都没有，反倒是在乡军团练上，他老爹做得十分优秀，连带族中儿郎个个被他训练得十分悍勇。
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翟琮便去见了老爹，父亲还没开口，儿子便高高在上地来了一番“以人为本”“老吾老及人之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爹你不该让人织户熬夜做活”“防火重于泰山”等思想教育，让本来对儿子回来过年十分高兴的翟家老爹笑容渐渐消失。
另外一边，感觉自己被京城的先进知识熏陶过的年轻人还想再把报纸上看到的工商之道给老爹传授一番时，突然看到老爹已经在摸旁边的兵器架，瞬间一激灵，果断闭上了嘴。
“继续讲啊，我还想听呢。”翟兴看着儿子乖巧的脸色，冷笑道。
“看您说的，”翟琮柔弱道，“孩儿只是一时高兴，有些语无伦次，爹啊，你站着干什么，快坐下。”
“要不是我已过五十，越了入军年纪，岂会由你嚣张！”翟兴哼了一声，这才坐下，“我让你入军，是想你去学骑射，最好能当个校官，能把那火枪带出军营给你爹我长长见识，看看你现在，都学得是些什么？”
翟琮低头称是。
不过话是这么说，翟老爹还是细心问了朝廷、皇帝、还有北方的兵事，报上可能会有的政策。
他们这些乡下，信息闭塞，许多小报传过来时都是几个月后了。
翟琮一一做答。
“咱们这波新军，是要补充到前线的，可能要去朔州……”
“铁路？铁路怎么可能修到咱们伊阳，修洛阳还差不多，我坐过，没有多快，两匹大挽马拉动，慢得很，就是拖的货极多……”
“今年的税，好像是听说茶税不准备动，但是各地州府要交硝税，爹你知道么，现在很多地方的尿都能卖钱了，军中还让我们少在外边方便……”
“织机现在可好卖了，好多人有钱都订不到，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对了，听说还要做什么肥料。你知道么，京城有个泽园，修了一个玻璃房，大冬天的，里边却开了好多花，就是用的这种肥料，好多贵妇花钱去赏花，可比咱人们织布赚钱多了……”
“种花怎么不能卖？哪里不如种菜？那花当然能卖钱，听说看上哪朵花，可以直接摘下，出花房时按花种结帐……肥料您别想了，可贵可贵，也就那些花用得起，京城那些有钱人就喜欢插花……”
“在玻璃房里种菜卖给大户？爹你醒醒，种在咱们这没人买，在京城种？你买的起地皮么？”
“肥料？肥料好像要大碳坊和碱坊……”
“啥，你想建？爹，你咋不上天呢？行了吧，那东西连蜀中的大户都要凑钱才建得起来，咱们这种偏僻乡里，弄两个织机就差不多了！”
一番交谈，父子俩感情加深，好一番鸡飞狗跳。
翟老爹用钵大的拳头收拾了儿子，这才让儿子把这几个月剪下的报纸拿出来，坐在煤油灯旁，让儿子给他读。
但他儿子却傲然一笑，拿出一块浑圆的玻璃，在手上抛上抛下：“爹，看，儿子我花了好多心思，给你求来的好东西。”
翟兴疑惑地看着儿子。
翟琮把凸透镜放在小报纸上，原本细小的字迹，立即被放大了。
翟老爹眼睛一亮，立即拿过，挥手让儿子别挡光。
翟琮颇为满意：“是好东西吧，等回头，你可以在二叔三叔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翟老爹却没有笑，他只是撩起衣角，细心地将那玻璃制品擦拭光滑，然后小心地放在桌上，长长一叹。
“怎么了？”翟琮以为是父亲不满意。
“今上治世数年，这天下，越发兴盛，”翟兴抚摸着那细小文字的报纸，感慨道，“大小庄户，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这是好事啊，你叹什么气。”翟琮不解地问。
“我老了，”翟兴摇头，“你爹我自负有几分武艺，却不能为这样的主君效力，恨不能晚生二十年，憾事矣。”

第288章 喜新厌旧
新年正月, 又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日子。
赵士程按大朝会的规矩接见了各方来使，和大家都交换了吉祥话，吃着被火温着口感已经不那么好的宴席, 度过了这新年的首日。
唉, 当皇帝就是这样, 没有法定假日，全靠自觉。
不过，这次朝会有一位明星人物，他叫李靖，当然不是唐朝那位大将，而是一位同名者, 乃是金国派来大宋的使臣。
这位使者原本是辽国的官吏，和辽国在大宋的使者相互认识，两人看对方的目光都很是不善, 后者是恨对方背叛，前者则是有一些皈依者狂热。
新来的金使这次没像上一位那样指责宋国各种不应该, 而是十分温和地回述起了大宋与金国的渊源历史，话里话外都是大家都曾经被辽国欺负, 我金国也是不堪忍受才会举兵。
按理来说, 金国灭辽, 那辽国的土地就应该是金国的。如今，辽国已经只剩下片瓦之地, 大宋想要辽国的土地, 金国并没有意见, 但既然大家都占土地, 是不是该一起把辽国剩下的人马收拾了, 免得引起后患？
只要灭掉辽国, 那么辽国如今所占的幽云十六州，金国寸土不取，但若是大宋不灭辽国，金国却不能置之不理。金辽双方已是死仇，既如此，便不可能放任辽国残余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大宋是礼仪之邦，应该知道其中的道理才是。
金国使者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得到了朝中不少的人的赞同，但却有更多的反对——若是大同之战前，朝廷还能有主和派帮着说好话的话，如今这样的人，却基本没法有声音了。
金军当初攻打大同、私袭雁门关，这些都是可以谈的事情，毕竟这些土地原本是辽国的，大宋只是临时去抢桃子，那被猴儿抓一下也是常理。
但后来金军突然南下，占忻州攻太原，那就已经远远超过维权的限度了，这时传回朝廷时，许多人生生梦回到荒宗赵佶遇到的两次围攻东京，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所以，如今大宋上下，对金国已经有初步认识，知道这群新狼不但难以对付，且极为贪婪，不可不戒备。
于是，当金使说完，赵士程还没有回答，立刻便有大臣出来斥责，谈起金军南下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忻州城几成白地，伤亡巨大，还驱以宋朝百姓攻城，造成死伤无数云云。
金使李靖还没说话，他旁边的副使忍不住反唇相讥：“忻州城我们可没攻下，是你们那官军自己开的城门。”
金使李靖瞬间脸色一变，而周围宋臣们则勃然大怒。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件事其实不玄奥，当初童贯等人随荒宗倒台后，一些恶行严重的自然是失官论罪，但一些没有太多恶行的失势官员，则被发配到西南西北的荒僻之地，忻州自然也是其一。
这次忻州的知州姓杜名充，在二十年前中了进士，在蔡京集团里属于边缘人物，在太子上位后被排挤到河东路苦寒边州去了。
赵士程当时看到了杜充这个名字，也没管这位是不是后来贻害黄河，欺负岳飞那位把北宋变成南宋的人物，直接将其拿下，也没理会“不杀士大夫”这个祖训，直接发往菜市口腰斩示众，不仅如此，还抄没家产，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举荐过他的师长、他举荐的官员，通通被牵连。
唯一让他感觉有些欣慰的是，这件事发生后，从拿人入狱到判罚全程没有一个文臣敢出来说一句求情的话，让当时心中有火、想牵连几个人的一起处置的他生生把剩下的火憋了回去。
这事还上了报纸，小小地讨论了一下该不该杀士大夫。
如今金使又把这件事挑了出来，朝堂上的文臣们岂会给他好脸色，当场就怼了回去，这些大臣人口舌凌厉，说话引经据典，把大宋的辽国相互扶助断章取义，仿佛两国是骨肉至亲一般，有人甚至还提起辽国承袭唐制，能算是唐国的平卢节度使，大宋之地也是承袭唐朝，如今辽国没了，继承土地的就该是宋，所以要求金人退回辽国土地，因为那些地方本应是大宋的！
这话听得周围西夏、交趾使者们神色有些不对，毕竟按这个理由来算，他们也是唐朝的领土范围，一个是陇右节度使，一个是安南节度使。
这一番争论下来，自然是没有结果，朝会结束便各自散去，回到馆阁后，金使李靖回头也低声劝说了跟着过来想要见识大宋的皇子宗弼，对让他来副使的金国皇帝内心充满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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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在大宋的宫廷中，赵士程坐在殿里，听着几个心腹官吏的分析。
虽然和金国使者们在口舌上分毫不让，但朝廷之中，还是大部分赞同与金国议和的。
“如今朝廷一派大好，已据阴山之地，应与金国议和，休养生息，等国力恢复，再行征战不迟。”张叔夜等人是这样劝。
不只是他，种师道等军方人物，也认可这个计划。这次与金军正面相杀，他们这些人，才更明白其中厉害之处，在他们看来，守城还有一些胜机，若是出城，则机会渺茫，这次能胜，实在是因为金军轻敌之故。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部分人的意思都是能不打就不打，毕竟宋辽盟约百年，北方安宁带来的好处太多了，动刀兵太花钱了，且还不一定打得过。
不过，也有反对者。
“岳卿，你怎么看？”赵士程眉眼间带着笑意，看向刚刚归来不久的岳飞。
这次胜利，自然要论功行赏，岳飞及其部分部将本应该在大同府镇守，不过，在一番补充后，大同-朔州的防线已经完全建立。局面既然定下，有精良卡徐徽言张俊这种人物阵守就已经稳当了，在赵士程计划里，岳飞还有其它的作用，便将其调拨回来，顺便给他们放个小长假，算是过年了。
年轻的将领行礼感谢后，恭敬禀报，议和，他不认同。
“哦，这是为何？”
“回禀陛下，金国上下，所行之道，乃以战养战，”他平静道，“末将曾于辽东、大同，与金人数番交手，金军上下，一路掳掠平民、财物，分予将士，却不善经营，只能以抢略丰盈国库，若无征战，国中必乱。”
他曾经征战过了的辽东，曾经也是大辽的繁华之地，但他一路所见，却尽是残垣断壁，大同府一战后，他从忻州回到太原，那沿途的尸身白骨，让他恍惚又回到辽东那片征战之地。
回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心怀利器，杀心自起，金国有一只强军在握，又岂会轻易放马南山，与大宋讲和？
“有理，”赵士程微笑点头，“那依你所见，下一步，金军会如何？”
对方沉吟了一下，道：“回禀陛下，末将看来，金国会先与大宋议和，随后全力攻辽，等辽国拿下，必然会再度攻宋。”
赵士程看向其他臣子，叹息道：“能不打，吾自是不想打的，但岳卿说的有理，金国以蛮夷之身崛起，又重用了辽国降臣，他们不像契丹族，多年汉化，别的不说，国中诸族林立，若是没有掠劫之利，很快便会乱起来。”
元朝金朝那制度简直是无穷无尽的BUG，尤其是两朝末期，双方比着劲挖黄河，以至于汉人王朝在数千年积累的黄淮水利毁于一旦，泛滥的黄河在内陆开封地区居然形成一大片沙海，让二十世纪的人还得种树治沙。
众臣其实也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张叔夜试探道：“官家之言，是想如征伐西夏一般，出关伐之？”
“自然不是，”赵士程无奈地摇头，“就如河北禁军的战力，能守好边关就是幸事，岂能多想，如今新军稀少，还要等些时日。”
张叔夜忍不住微笑道：“那官家的意思，也是要和谈吧？”
“能谈便谈，辽国那边，绝不能放手，”赵士程淡漠道，“燕云之地，乃祖宗大计，更关系到两国国运，如今能用辽国阴挡金国，总好过咱们自己填进将士性命。谈吧，多拖一年，那也是和谈。”
种师道老脸羞愧：“是老臣无能，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这非你之罪，承平百年，河北禁军早就不堪一战，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你们秦凤、泾源之兵，至少还能看看，”赵士程笑了笑，挥手道，“行了，这事便这么定了，都回家过年去吧。”
诸人听令告退，偌大的宫殿里，顷刻安静下来。
赵士程坐在桌案上，托着头，有些走神。
大同那边，有雁门关和朔州、大原等据点，问题不大，如今的压力，就给到了燕京。金军有两条路线，一条是走山海关，一条是走张家口，光靠辽军，是守不住的。
所以，岳飞等人在补充了新训练的新军后，会扩军到八千人，就必须去燕北之地驻守，绝不能放金军入河北。
另外，西军能战之士还是有不少的，都得放到河北边关一带，把那些见敌就逃的废物淘汰掉。
但这样，补给线就长了，花钱也更多了。他思考许久，决定税还是先不加了，想宰羊也得先把羊养大，如今商业氛围正好，工业发展也还算顺利，等出现什么超级大户时，再收拾也不迟。
可是，钱总要出啊！
他看着地图，思考着要削哪一个手下的预算供给岳飞的新军。
唉，痛苦，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第289章 没有这个意思
二月, 新雪初融，东京城外新军大营又传出了响亮的喊杀声。
这里每年都会从禁军、厢军等处挑选出体格优秀，胆量过人的青年纳入其中。
当然, 若是没有军籍, 也可以参加军营每月的大选，大选优胜者，可以拒绝奖金，选择被收入军中，但需要从最基础的小兵做起。
新军的收入很高, 隔三差五就能吃到肉, 又是皇帝新建军队，很多有着一身武艺却只能做镖头、护卫的人便有了心思，不少人千里来投。
如今, 新军营每月的大选赛也是东京城平民一大休闲胜地, 只需要几个铜板, 就能远远地围观那些健儿们骑马拼杀、步兵对战, 甚至还有庄家开赌盘来押胜利者。
本来开赌盘这事朝廷是不会管的, 庄家居然胆大到去暗中买通优秀选手，让他诈败, 结果东窗事发，庄家连带他的保护伞，都被赵士程生生掀了去。
这庄家的保护伞是姚平仲，一名普通的西北武将, 若说有什么不普通的，就是他是赵士程五嫂的娘家, 很多事情, 都是借着五嫂的名声做的。
好在五嫂相当拎得清——新军是陛下逆鳞, 自家叔叔这是惹下大祸，那位陛下连他嫡亲五哥都毫不留情，又岂会轻易放过一个根本就没有见过的姻亲？
于是姚平仲被官家降职，打发去岭南了交趾一带领兵了。
二月二，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背着包袱，去本月的新军大选报名。
在查完路引和籍贯后，年轻人被指引着交报名费，钱并不多，只要十文钱，交完钱后，还有初选，需要能举起八十斤大石，能开得了强弓，还得有好眼神。
年轻人都做到了，便被人领着入营，进入营里，他看到营中正好有那火枪的打靶训练，忍不住顿足观看，面露向往之色。
引路人告诉年轻人，参选者可以去军中与将士交流，参军并非儿戏，需得想好。
年轻人立刻点头：“阁下放心，在下自从在报纸上看到新军武勇后，十分倾慕，这才特意从江南赶来京城，愿为保家国而战。”
先前大宋“北伐”，虽然过程曲折，但至少拿回了幽云的“云”中之地，算是百年来的少有收复边疆之功，大宋文人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便在大小报纸上一番鼓噪，添油加醋，把大宋这次大胜吹得天下无敌。
这些消息里，也提起了新军这次有多少基层将领受赏封功，激起了许多年轻人热血，他就是看到了送到江南歙州的邸报，没忍住，过来投军了。
引路的军卒忍不住道：“那些报纸上，多有吹嘘，这次新军士卒，是要去燕京驻守的，边疆苦寒，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家，你家中人可愿意？”
“真的吗？”年轻人不惊反喜，“那我能住一辈子军营！”
对面军卒露出困惑之色。
年轻人自觉失言，轻咳了两声，被引着入营地里简单地逛了一圈。
他看到许多器械，军中将士玩这些器械都玩得十分溜，他一时没忍不住，也去试了试，顿时引来一片惊艳目光——虽然是年轻人，但无论是跳马还是上杠，舞刀还是弄枪，几乎都是碾压局。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年轻人读书写字都会，一看就是会被上峰看中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自然是值得一些特殊对待，不但被安排住处，几位军中营将已经私下里准备把这人抢到手了。
……
二月末，这位年轻人毫无悬念地拿到了大比第一，引得围观群众纷纷叫好，在上台领那十贯奖金时，眉飞色舞，骄傲恣意。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等他拿完赏钱，被私下带到了大比赛场中的一处楼阁中，他走上来时，发现这里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整个赛场。
而在那屋中，正坐着的青年微微抬眸，微笑道：“坐吧。”
他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毫无烟火气息，线香那一缕轻烟，都似乎能让他乘风而去，他身边护卫与他年纪相仿，但却是个一看就是沉静稳重的，那架势，绝对是极贵的人物了。
年轻人被他气势慑到，有些不安地坐下了。
“杨、再、兴？”青年看着对方的户籍上的名字，问道，“你已经是县学的生员，怎么还来从军呢，不怕你父亲打断你的腿？”
“他才打不到我，”名叫杨再兴的少年眉宇间满满的叛逆桀骜，“我就不是个读书的料，丢他这位进士老爷的人了，我从了军，他可就管不了我。”
赵士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想法不错，能成。”
杨再兴眉眼一挑：“你觉得我没错？”
这些读书人，不都该讲孝道，对他来一番大道理么？
“你已及冠，读书还是从军，当然是你说了算，”赵士程自然是支持的，“你在武艺上更有天分，如今大争之世，说不得过上几年，官阶尤在令尊之上呢。”
杨再兴被他说得眉开眼笑：“谢先生吉言了。”
“既如此，你必是想早些走的，从此刻起，你便被编管给都统岳飞手下队正，管五十人小队，他再过十日会开拔燕京，你可愿意？”赵士程问他。
“愿意，当然愿意！谢先生！”杨再兴开心极了，如此，他爹就真管不到他了。
赵士程点头道：“那，你便退下，准备从军所需，给家中去信。”
“是。”杨再兴本能地点头，退了出去，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忘记问那位上官的名讳，只能回头再打听了。
赵士程心情很好，回头调侃岳飞道：“我做了一回卿的主，卿可别介意啊。”
年轻的岳将军眉宇间露出一抹无奈，抱拳道：“末将岂敢。”
“岳卿胆子尽可放大一些，虽然本就不小，”赵士程笑道，“此去燕地，一路凶险，当得有些得力助手才是，等回头看到合适的，我还调给你。”
“谢陛下。”岳飞郑重拜谢道。
“没什么好谢的，这不过是还大宋这百余重文轻武的债，”赵士程依靠着窗棱，看着不远处那沙尘的滚滚校场，“有我在，将军此去，粮草武器，都不必忧虑，只有一个要求，不得让一个金人南下，知否？”
……
回到宫中，赵士程对着又堆满了的奏书，已经接受良好。
反正是看不完的，有些不重要的，让臣下们自己决定就好。
今天运气不错，居然捡到一个杨再兴，回头张宪、王贵、牛皋这些都给他补上去，一枝独秀不是春嘛。
不过这些人他只知道一个名字，天下同名同姓那么多，他也没办法一个个找，只能用个低配版的“武举”来收罗普通人了，正经的武举就别想了，那早已经变成了勋贵们的战场，倒不是说他们没有真材实料，从小专门培养出来武勋们素质是不错的，但却多是平庸之材。
能力有，但不多，后世南宋崛起的名将，也就刘琦给武将世家们挣了一点脸面，其它的，嗯，都没什么水花。
赵士程决定回头多派说书人在乡间宣传新军选拔大比，要多吹一吹里边的待遇、多讲一讲其中的机会，尽可能多吸引到一些优秀卡牌进他的池塘，这样以后出牌时，才能更从容啊。
想到这，赵士程对自己安排颇为满意，又低头去看手中的急件。
嗯，居然是舟儿的。
也对，按他的要求，辽东的书文一向都是最优先送来的文书……嗯，得给那些人说说，以后把岳飞等人的消息也排到与辽东等同的地位。
翻开陈行舟的来书，赵士程面带笑意，舟儿在信里娓娓讲起了辽东如今的成就，不但有了铁坊和药坊，他们边火药都能自己补充一部分。当然，这不是他最满意的，他最满意的是这十多年来，他已经开垦了二十万顷良田，辽河下游的河泽，几乎被他开垦了大半。辽东如今不但能粮食自给，还能支持燕京，至于您的兄弟，他本是想要回来的，但被风雪耽误了，放心，再过一些时日，我一定送他回来。
另外，荒宗一脉的子嗣们都上书朝廷，愿意为朝廷镇守边疆，不愿归国，我已经很努力的劝了，他们就是不松口，师尊啊，看来得你自己写信让他们回去了，徒弟我是没有办法了。
赵士程看到这，忍不住笑了出来，立刻提笔给徒弟写回信。
开头当然是对徒弟这些年的成绩进行表扬，能遇到他，是前世修来缘分啊，你的成就超出我的想象，因为有你，金军无法全力南下，是你守住了大宋安危，我手下没有谁比你的功劳更大。我好想你，距上次你我相见已经是好几年前了，但没有关系，你的再见时，就是你带着燕云回归的大功，在朝堂上向天下人宣告你的身份，我已经等不及了，相信你也是如此。
画完大饼，赵士程便话锋一转，提起如今国库钱财吃紧，没有办法如以前一般支持你，实在是让为师很愧疚。另外，如今不但钱不太够，可能还需要你多支援一下燕京驻守的新军，发生这样的事情，为师很难过，但相信我，这只是暂时的，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徒弟！
写完信后，赵士程让人送出去，然后又写信给太原的王洋，那边暂时没有多紧张了，可以分出一部分支持燕京。
密州那边是动不了，山水手下的工坊向来是出钱的大头，再压榨资金链断了就不美了。
蜀中养了几年了，好像，也可以轻轻割一茬了……

第290章 新的准备
赵士程这次让岳飞带兵回朝, 除了让他和手下有工夫休整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让将官把家眷带走。
驻守边疆是个长期活, 大宋官军都是可以带着妻子同去的，否则长此以往, 军中纪律总会发生一些问题。大宋的解决办法是提供专门的教坊服务，这些教坊中的女子多是犯官妻女, 赵士程已经暂时停止这种人员补充了，不仅如此，他还准备找机会来个大赦天下, 把她们释放出来。
别的不说，就他所知，韩世忠已经在燕京又找了好几房小妾了。
不过, 能有多少人体会到皇帝陛下的好意, 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反正赵士程又一次悄悄去慈恩所玩小孩子时，没看到岳家可爱小孩，听韩世忠的正妻白氏说，他家里的人不是很想和他一起去北方苦寒的兵祸之地，正吵成一团呢。
行吧。
他这样英明的皇帝是不管别人家务事的, 所以，得他们自己搞定了。
接下来他的任务，就是收拢资源, 在北方建立一条从辽东到西夏的防线, 维持住目前的局面, 然后积蓄足够的兵员、钱财, 应对维持不了几年和平。
这几年辽东的航线十分成熟, 接下来的战场, 用海运支持北方，成本要远低于河运。
他会用强大的国力，把这个危机解决掉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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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时，春回大地，完全解冻的汴河船来船往，将东京城的各种奇异事物，送到四方。
金国的使者在盘桓了一个多月后，也准备回家。
不过，他们来的时候带着五百多匹骏马，但回去时，这些马匹都已经出手，换成了船行上沉沉的货物，从布匹到玻璃，从瓷器到铁锅，从药物到香料。
宗弼走的时候，频频回头，恨不得把京城所有的作坊和工匠都一起带走。
他们这次过来，带了大量金银和几乎族中所有冬珠，换回来的东西远比在辽东能买到的多，但这并不能让他感觉到快乐，他只觉得可惜。
那些匠人，每天有那么多时间歇息，还敢和他讨价还价，更有甚者，敢不把东西卖给他们！
“明明可以用鞭子解决的事情，偏这些宋人如此软弱。”宗弼看着河上往返的无数船只，感慨道，“工匠们如此怠惰，若是在我大金治下，这些人又岂敢有片刻拖延？”
码头一位年轻官员被打发来送他们离京，闻言不由笑道：“听闻当年辽人于女真部强索冬珠，令女真部族死者不计其数，由此看来，非是辽国暴戾，乃因女真拖延怠惰了？”
宗弼一时语塞，深深地看了这官员一眼，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些牙尖嘴利的宋人。
一行人登船而去，宗弼却忍不住在船尾静立许久，多看了一会这繁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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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和大宋还要争吵一些日子才有和谈的可能。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燕京的辽国小朝廷，因为耶律淳病死，他的妻子萧普贤女摄政，而辽东那两位天祚帝的亲儿子又不愿意过来继位，他们干脆特事特办，直接“遥尊”晋王耶律敖卢斡为帝，由太后萧普贤女摄政。
对此，辽国大将耶律余睹颇为不满，因为他妻子的亲姐姐、晋王的亲生母亲文妃萧瑟瑟还活着呢，要当太后也是文妃来当，怎么轮得到魏王的妻子来摄政？
可惜形势比人强，耶律余睹就算不满，也知道如今辽国这小朝廷，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其实契丹王族也不是没有投奔金国的叛徒，但这些人下场都不怎么好，先前天祚帝身死，中京西京道陷落，大量契丹王族落入金国手中。
由他们收到的消息，凡王族嫡系，女子被金人收入后宫，男子不是被杀，就是被阉割，更可气的是，他们要求改耶律姓为移剌，改萧姓为石抹，意为马前卒。
这样的侮辱，已经显示了他们对辽国王室斩尽杀绝的心思。
他为此亲自乘船去辽东，找文妃和侄儿敖卢斡，希望他们去到燕京，稳定人心。
……
敖卢斡与兄长耶律雅里正在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是难兄难弟相互倾述烦恼。
“我那姨父三日一信，用的还都是辽东的鸽子。”敖卢斡无奈地吃了一个子，抱怨道，“你家先生最近不知怎了，十分地吝啬，昨日路过时还提醒我，说用信鸽费用不菲，是该记在我账上，还是去我母妃要？”
“那没办法，前些日子大宋的金军在西京道交手，交到辽东的钱财，便少了许多，”耶律雅里随便往坑里喂子，“我看他最近是准备打你们的主意了，你们把钱袋捂紧一点。”
敖卢斡苦笑道：“我那封地、家产、都已经失陷金军之手，如今余下的钱财不过一万余贯，这点小钱，先生也能看上么？”
耶律雅里揶揄道：“你不是已经当上皇帝了么，陛下，你去找你的臣子和太后要钱啊。”
敖卢斡吃掉他好几颗乱下棋子，烦恼道：“你少寻我开心，这论嫡论长，这帝位都该你来才是。”
“兄弟之中，你最有人望啊，”耶律雅里叹息道，“如今诸兄弟中，也就你我，还有习尼烈安在了。”
先前皇帝亲征，是带着诸子一起去的，都已经落在了金人手中，赵王习呢烈也是因为镇守大同府，才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如今这辽东之地，已经有了大宋宗室，大辽宗室，也不知何时能有金国宗室。”敖卢斡低声念道。
耶律雅里摇头：“金国如日中天，怕是还要与大宋做过一场，胜负谁手，尚未可知——”
“女真蛮夷，必败。”敖卢斡断然道。
“我知你心中有气，但说这些话，于事无补。”
“并非气话，”敖卢斡缓缓道，“大辽这些年天灾不断，人心四散，又遇到父王那般帝王，才让金国凭借一腔蛮勇败之。”
在他看来，金国所行之道，简直幼稚的可笑，若说阿骨打还有心胸就罢了，其它金人简直是野性未脱，明明已经打下了大辽九成的国土，却不捡着大辽南北两院、胡汉分制的做法，而是听用儒臣，想学着中原的省部制。
他们还不原拉拢草原诸部，他们契丹族和奚族就算与金国有冲突，但占据漠南，总好过谁也不服的蒙古室韦与塔塔儿部，女真就那么一点人，不思团结，却反而迫害他们契丹族与奚族。
他们是失败者便算了，塔塔儿部和蒙古室韦本来应是金国盟友，结果他们居然连这两部也不放过，想要压榨为奴。
他们契丹能立国两百多年，靠的就是容纳各族，拉拢一部打压一部，女真部倒好，有的没的，全得罪光，如此立国，能长久才是异事。
耶律雅里听他一番长篇大论，面露茫然，他不是很听的懂，什么打压什么，女真和草原诸部不结盟又有什么关系？
敖卢斡看着兄长不以为然的模样，叹息着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罢了，你如今已有靠山，又何必如我这般，苦思后路。”
不公平啊，明明，才华心机，他都比兄长更懂陈先生，先生却只养着兄长，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无情无义，”耶律雅里抱怨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一句话里有一百个心眼子，阿弟，你要不开心，我带你去打猎吧。”
“……打猎能养活我那一大家父母妻儿仆人么？”敖卢斡毫无兴趣，他的父亲就是沉迷打猎，丢了江山。
“能啊，阿舟就说我这手艺要是开个酒楼，生意一定很好。”
敖卢斡正要说话，突然有下人来报，说他姨父耶律余睹前来见他。
“告诉他，我去母妃那里了。”敖卢斡给下人说。
耶律雅里不由露出惊讶之色：“咦，你不是最孝顺么？”
“母妃才是克他的人。”敖卢斡一点都不心虚，“姨夫还有些家产，却不愿意去大宋置产，母妃正好能掏他口袋。”
“……你、你原来不是这样的，”耶律雅里皱起眉头，“你才给阿舟帮忙几天啊，怎么一肚子全是坏水了？”
……
辽东的春天并不温暖，文妃萧瑟瑟收到兄长前来探望的消息时，正在和一名秀丽英气的女子聊天。
“怎么，又要催你去当太后了？”那女子调侃问。
萧瑟瑟轻叹一声，摇头道：“来了正好，咱们开拓新的镇子，就要需要些人，我寻他支持一些。”
“那正好，我如今手下只有五十余人，若能有些马匹，便能有巡逻队了，”梁红玉面露喜色，“若我能被提拔入常胜军，必有回报。”
“妹妹巾帼不让须眉，能帮到妹妹，是我的运气。”文妃微笑道，“再过些日子，辽东燕京是抗金重地，定有你一展长才之机。”
“哪敢想那么远，”梁红玉微笑道，“能立些功劳，洗刷父兄罪过，小妹便已满足了。倒是姐姐，为了孩儿，费尽心思，实在是让小妹钦佩。”
“那孩子，心思不小，不当皇帝，也想一展所学，”文妃想起儿子，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越大越不听话。当一个富家翁，有什么不好，他就想联系塔塔儿和蒙古室韦，立个功劳，在史书中占上片语，可他也不想想，一个皇子，能当什么官啊！”
梁红玉心中明了，晋王这是在自救，他如今怎么也算是大辽皇帝，若不好好表现一下，将来无论金国宋国哪方获胜，“辽帝”的身份都会让他处在危险之中，岂能不早做打算？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第291章 让人羡慕
三月初五, 清晨，燕京府。
天气依然寒冷，但解冻的河水却已经让南来北往的船队如候鸟一样准时归来。
天亮后, 赵士从在床榻上酝酿了一会，这才不舍地起身, 由着婢女伺候梳洗，裹上披风, 出门工作。
他那位身居帝位的弟弟并没有因为他远在燕京就放过他，这两年来，各种事物堆叠, 把咸鱼一样的赵家大哥，生生逼成了一个多睡一会都生出罪恶感的大忠臣。
他如今没有住在燕京府中，而是住在了燕京城外新生的小县城中, 这里还驻扎着大宋派来的新军, 同时也是南方货物集散中心。
他做为大宋与辽国的中间人，他每天有无穷的事务。
“这个月煤矿的抚恤费用……”赵士从看着手上的文书，看到伤亡并没比上月多，眉宇间便露出笑意，“不错, 果然，听了他的意见，换用钉桩和硬木, 才能让矿井更坚固, 这得多做推广才是。”
看完这个, 下一个文书里便有矿中安全灯的灯油问题, 负责巡查的人查到, 有人盗取矿灯, 换成普通的灯笼……这是大事，必须严查，矿灯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井下的安全。
还有矿井货物的安排，是先供应密州还是先供应东京城，得他来拿主意，两边都不太好得罪。
他的助手刘琦是完全站在密州这边，因为那边供应了他们最多的□□。
那就密州吧，毕竟密州如今不但供应着辽东、燕京、高丽和东瀛的货物，还要支持他们北方的物资，相比之下，东京城给的就不多。
还有辽国大臣们想入股的要求，嗯，这么久了，他们终于凑齐了一百万贯，与他们合作去开发渤海平州一带的矿山，既然是现钱，当然不能拒绝。
不过……
“真是没想到，”刘琦感慨道，“这些辽臣，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敢挪用军饷，来参股开发，这真是已经准备好亡国了啊。”
“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是常理，”赵士从没觉得有问题，“辽国上下都已经在找下家，也是好笑。当初与辽国签订的新盟约是十年后将幽云之地交付大宋，如今看来，不需要十年，今年明两年能不能坚持，都说不准呐。”
刘琦点头，把手上的文书递上，给他签字盖章。
赵士从接过，翻看了两眼，轻啧了一声：“这岳统制可是官家面前新贵，阿琦啊，你也是早早就跟着官家的人，怎么如今还混得不如一个新人。”
刘琦是他妻弟，关系亲密，有些话当然也不怕说出来。
“殿下说笑了，”刘琦不悦道，“官家素来有识人之明，论追随最早，还得论种彦崇，你看这十几年来，他有什么优待么？”
再说了，若不是你，我早就出关和韩世忠一起打金军了，岂会在京城当护卫还不够，得继续来燕京当护卫。
赵士从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笑道：“那如今，这岳将军将来接替你，你可驻守关外，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刘琦摇头：“哪有这样的好事，官家素来不利不起早，凡被他盯上，就没见过谁能逃出他掌心，依我看，陛下这次必然另有计较。”
“岂可长他人志气，”赵士从拍了拍妻弟肩膀，“行了，这战场上的胜负，可不是他说了算，你努力些便行。”
刘琦点点头，道了声先走，便拿回文书，离开府邸，也没骑马，而是漫步在这清晨的镇上。
和东京城、密州这些大城相比，这里没有城墙，各种屋宅没规划，随意修建，街道曲折蜿蜒，大小不一，显得野蛮又杂乱，但却有一种野草一般的坚韧蕴于其中。
街道上是大大小小矿工，许多人脸上、衣上都有未清洗干净的黑灰，眉眼间却没有那些困苦麻木的暮气，相反，大多数人就算枯瘦、疲惫，眼眸也是明亮的。
因为他们能买到田。
辽国许多权贵都想搬到宋地，所以燕京府周围的大量田地被以一个较低但也不算血亏的价格出手，山水商行将这些土地全都接手下来，而付出的，是一卷卷刚刚印好，散发着油墨的存单和大宋金钞。
随后，这些土地就被分到矿山这边，凡是达到一定工作标准的矿工，就有一个五亩地购买名额，可以在存够钱后，耕作这些土地。
许多第一波前来挖矿的家庭当时手中有了不多积蓄，在借筹一波后，立刻购买了这五亩地，成功安居下来。
这事在当时造成了巨大的轰动，对这些由流民转化而来的矿工力夫来说，没有土地，那就是浮萍，永远都会被本地人欺负，死后连个掩埋的土地都难找。
但若是有了土地，那就是安好了家，会被本地人接纳，他们的户籍就定了下来，不再是孤魂野鬼，后辈能安稳生活延续，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所以，如今镇上的人们讨论得最多的，便是何时能买到土地，以及去得晚了，好的田地必然会被人挑走，得快些赚钱，早些去买土地才好。
这些土地因着有赵士从等人的庇护，虽然也要缴纳不少的地租，却不会像辽国朝廷那样竭泽而渔，是以很多燕京大户不堪其扰，纷纷找到刘锜、赵士从等人，希望他们快些把燕京纳入大宋治下，他们愿意提供税赋、丁口，徭役也认了。
刘琦回想着辽国如今的情况，忍不住叹息。
虽然萧德妃手段不俗，但大辽这船已经四分五裂，只剩下一块小舢板，实在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
如今朝廷里依然坚持着大辽正统的，只剩下耶律余睹和萧干、萧德妃等辽国嫡系。
而人口不过一百多万的燕京府却要维持大辽一整套朝廷官员的俸禄、六万余将士的饷银，还有大量臣子准备南逃而开始的收刮。
一些大户宗族则想尽办法反抗，许多过不下去的普通农户反抗不能，干脆逃到赵士从这里——弃荒的土地会被朝廷收缴，转手又卖给赵士从。而这些农户则准备以煤为生，存些钱，回头把土地“赎回”去。
这样的朝廷维持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刘琦不由地对官家又钦佩了几分，就紧抓着辽国朝廷还不愿意放弃这一点，契丹和奚族最后的兵力将会在抗金战场上慢慢消磨殆尽，如此，将来把契丹与奚族纳入治下，他们也数十年也无法恢复元气，足够被大宋教化统治。
陛下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刘琦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背后有冷汗潺潺而下，对自家能踏上陛下的船，感觉到无比庆幸。
被那位当成有用之人，总比被他当成无用之人清扫一空的好。
上苍保佑！
他需要多立战功，尽心尽力为官家做事，让他看到自己有用之处才行啊！
……
同一时间，一名小孩被父亲牵着，从码头跳上一艘巨大的河船。
两位老者和年幼的弟弟向那年轻将领遥遥挥手，在码头看帆影远去。
小孩在船上，看什么都新奇，他捏着爹爹的手，问东问西：“爹爹，这个是什么？”
“这是新军的军船，神霄院去岁研制出来，如今只有三艘，咱们坐的，就是最小的那艘。”做为将官，岳飞对这艘划拨给他手下的粮船花了十二分的心思了解。
“那大的两艘的呢？”小孩眨着眼睛问。
“大的两艘是海船，还在密州，”岳飞温和道，“咱们坐的，是唯一一艘河船。”
小孩不懂海与河的区别，他又惊奇地指着船侧宛如大水车的两个转动的巨轮：“爹爹爹爹，那是什么？”
“那是外轮，”岳飞微笑道，“这是陛下从内库拔付钱款，让人船坊和神霄院一起研究的船，因为有着这大水轮，所以又叫‘轮船’。”
小孩走到大水轮旁边，看着这比两三个自己还高的大轮，又问道：“那爹爹，是谁在转它呢？”
于是他爹爹又把他带到船舱中，让儿子见识一个发出嗡嗡声响，不断吐出烟气的大铁怪。
小孩有些紧张，本能地抱住了爹爹的腿。
“不用怕，这铁怪吃下木头、碳石，就能有大力气，不论日夜风向，都能让船前行。”岳飞抱起儿子，带他绕着这个颤动的大机器，看着它是怎么转动，沉静的眸色中充满了惊奇与赞赏。
无论是第几次见，他依然为这种精妙万分的器械着迷不已。
有了此物，军需粮草运输起来，必然要比从前容易十倍百倍，且消耗几乎可以不计。
有此一物，胜过十万雄兵……
突然间，巨大的机器发出了刺耳的嘎嘎声，虽然还冒着黑烟，转动的轮毂却缓缓停了下来。
小孩惊讶地道：“爹爹，它不动了啊！”
岳飞微微皱眉，看了下窗外天光，唤人来修。
这神物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坏了，三五天总有那么一次，不过问题不大，船上还有长帆和巨橹，都是应对机器损坏时的备用之物，只是速度要慢上许多，也无法在夜间行船。
若是船上能多几台备用便好了。
岳飞这样想着，当然最好再多一些这样的船。
但很快，他又想到器械院听到他这要求时义愤填膺，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手磨零件要崩溃了的模样，嗯，还有当时陛下在一旁听到时意动的模样……
“你又在想什么坏事！”穿着油腥气的工作服，一名被抓壮丁成为维修工人学生拿着锤子扳手，冷漠地道，“让开！”
岳飞抱着孩子退了一步，微微扬起唇角。

第292章 真的吗？
大宋的南北调防并没有在朝廷引起太大波动, 因为这些兵将按规定就是要轮换的。
如果不是王安石变法时稍微改了改，如今还会继续“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的事情发生呢。
但金国的反应却很快，他们在四月时又换了使者, 前来东京城，与大宋商讨攻辽之事，同时，陈兵于奉圣州、中京道等地, 准备南下攻辽。
不过辽国深知这些险关的紧要，守卫这里的辽兵基本都是耶律余睹、萧干的本族将士，与金军仇深似海, 顶得住压力, 不会轻易投降。
两方便这么僵着。
金国的大军先是强攻曾经的奉圣州一部分的抚州, 只要能打通此地, 便能领大军直入燕京府城下，完成灭辽的最终目标。
可是抚州离燕京实在是太近了，从燕京府的车马出来, 只需要西行四百里，就能给前线提供足够的补给，而附近的蔚州、大同府还能随时提供支持，如此一来，即便金军以十万大军攻城，还是未能拿下此地。
而这在种双方拼吃饭的攻势下, 金军不得不大势搜刮中京道和西京道的大量牲口、粮食, 并且征发民夫。
问题是中京道和西京道都是贫乏的牧区, 这些年草原上各大部族因为辽国天灾和征伐平乱, 这才看到金人过来就投降, 但你金国要是比辽国还不如, 那我岂不是投了个寂寞？
一时间，西京与中京道鸡飞狗跳，许多远一些的部族干脆向北迁徙，带着牲口和老幼，趁着春回大地，牧草丰美的时候，去投奔漠北的耶律大石。
两边就这样相互试探，萧干和耶律余睹的大军得到宋军的支持，来自宋国刘锜部和韩世忠部平时不是上城以人数弥补镇守，而是以各种火器阻挡敌军。
若是平时，两只相互不统属的部队必然会起很多冲突，但赵士从一开始便与萧干等部做下约定，宋军做为后备部队，只会在关键时候守城，并且提供了不少武器铠甲。
许多事情，只要提前说好，便能提前解决未发生的麻烦。
尤其是四月时辽军的粮草没有按时补充过来，还是韩世忠仗义地将自家的补给分出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这让萧干十分感激的同时，也越发地力不从心起来……他明白萧德妃等人是全力支持他的，这种时候，粮草还能出问题，那便是朝廷里出了大问题。
他对此几乎夜不能寐，比失败更可怕的事情，便是人心散了。
如今有大宋支持，朝廷上下，几乎都在找退路，他有时恨大宋给了这样的退路，让他们不能上下一心，有时却又庆幸有这样的退路，才能让他们坚持到如今。
有时候，萧干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是夺回奚族旧地，还是重建辽国，这些在强悍的女真部族面前，似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为何不加入大宋呢？”在他身边的魁梧将领叼着一根草茎，随意道，“有官家支持，没准便能躲回你祖地。”
萧干在城墙上遥望远方青山与金军营帐，叹息道：“真如此，夺回来的，是大宋之地，还是奚人之土？”
“管他娘谁的，”韩世忠不以为然，“只要是你族放马牧羊，那是辽国的还是宋国的，有甚区别？”
萧干沉默了一下，突然道：“我奚人与契丹共享天下，历代辽国王后，无不出自萧氏……”
韩世忠愣了数息，才想到对方是什么意思，不由怒道：“老韩我给你指个明路，你倒想拉我下水？且不说两国有别，素来没有汉家皇后出自胡族之事，就说我那官家连大宋姑娘都百般推脱还不愿成婚，你凭什么？要有胆子，大可以去试试，要能成，没准那些成天上书官家立后的，也不会反对呢？”
萧干神色一动：“此话当真？”
韩世忠翻了个白眼，冷哼道：“老韩我随口一说，随你当不当真。”
萧干神色倒是颇为意动，如果真能往大宋后宫送一个女儿，将来奚族就算投奔大宋，也算是有个依仗，不过那位官家心狠手辣，连自家父子兄弟都毫不留情，怕也不是个会为儿女私情偏袒的，还得从长计议。
于是他话题一转，提起近时金军的攻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韩世忠不知道自己悄悄给自家老大挖了一个坑，和萧干继续商量起防守抚州的事。
……
金国对辽国的攻势一直持续到了六月，而到六月初时，金军的攻势突然显出颓势。
按探子回报，金军已经在组织退兵，只留下了完颜娄室驻守，大量金军将领，都已经启程，回金国首府。
因为知道金军骑兵的厉害，韩萧二人都很谨慎，没有派兵追击。
但等到六月中旬，终于有消息传来，金人之所以退兵，是因为女真人的大英雄、金国的创立者，灭辽的总指挥完颜阿骨打陛下，病了。
不但病了，病的还不轻。
他已经五十四岁，这个十几年的征伐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这次的患病极为严重，已经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
他决定在死前回到会宁府，做好交接，安排好后事。
所以，才有了这次金军撤退的事情。
消息传出后，辽国朝廷上下一片狂喜——他们又续了一波命。
……
与此同时，金国首都，会宁府。
这一年来，会宁府也出了不少问题，做为皇帝阿骨打的亲弟弟，女真国的第二号人物，完颜吴乞买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无论在哪里，他都常常喉痛、恶心、头晕、眼睛刺痛。
但他也已经是四十七岁的人，身体自然与年轻时不能比，这些病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让他脾气暴躁许多。
当收到兄长病重的消息时，完颜吴乞买心中并无多少兴奋，反而沉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才华差兄长许多，也知道如今兄长一脉立下战功赫赫，若他们有些心思，怕是金国立刻便会生出事端。
如今的金国还缺不得兄长，没有他，将来金国中的许多事务，必是推行不下去的。
他看了看属下献上来的地图。
图上，他们女真人的数量太少了，就算把收降的契丹、渤海和汉人也编制为猛安谋克，如今的猛安（千夫长）也只有数十位，谋克（百夫长）数百，总户二十余万，户中奴婢数比正户人数还多。
且会宁府的田地已经不够分，想要控制上京中京等地，就得将女真族人迁到他地，比如泰州，至少就得三个猛安，才能镇住。
但故土难离，这些都是女真族人，不是能不服就杀的异族，谈何容易？
有兄长支持，他迁户会不会有太大阻碍，可若是兄长不在，他至少十年之内，都不敢轻易行此事。
一想到此，他一阵头晕，肩上新生的疮又痒了起来。
最近天气变幻，大夫说他劳累过度，身体虚弱，小心风邪入体，可惜如今诸事繁忙，哪有空休息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属下来不及通报，便闯了进来。
“谙班勃极烈！”那将士猛然扑入，跪倒在地，“陛下、陛下不好了，怕是，怕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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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赵士程继续自己全年无休，只能偶尔翘班地辛苦工作。
这时间过得可太快了，各地每天都有新工坊、新矿山开建的消息，毫无新意。
五月的时候，秦凤陕西一带干旱，他拔了粮草过去。
金国派来的使者带来了完颜阿骨打的善意，对方这次没有再提什么要求，目标明确地只要求攻打辽国大宋别来干涉，他们不准备要幽云之地，大家可以坐下谈，不必直接拒绝。
赵士程自然是他打太极，提了一堆“辽国是大宋的兄弟之国，两边情谊很深，我放弃于礼不合”之类的垃圾话。
然后，便有消息传来，说完颜阿骨打病重。
收到消息时，赵士程正在和张克戬下棋。
这位老臣在主持了好几年的太原府后，被他调回了东京城，因为张叔夜和他毕竟是一族，中枢两个相位的大臣是不太好的，所以他准备把张克戬调到河北路去，那里承平百年，无用的厢军、禁军都需要好好整顿一番。
张克戬知道皇帝陛下的消息渠道有多快多广，只玩棋子，没去好奇信上所言。
赵士程看到消息，他并不意外，毕竟是五十多岁，征战了几十年、一身旧伤的老头，这个时代，能活五十多已经是长寿了。
阿骨打出征时就已经把弟弟封为谙班勃极烈，这就是金国的太子之位，按理，金国朝廷就算会有波动，但也不会太大。
不过，按金人那边探子的报告，吴乞买最近的身体也不太好，金国如今肯定是称不上烂摊子的，但在一众异族、本族悍将之中，掌管这样一个新建王国，必然是要耗费大量精力的。
当然，他用砷化物颜料虽然其中最毒的三价无机化合物，但毕竟剂量很轻，若是这位不愿意按他的意思去死，那还要找机会打个补丁才是。
这时，张克戬随着落下一子，询问道：“如今大敌当前，轻易裁撤河北路守军，易起祸事，官家是否太过心急？”
“哪里心急，”赵士程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急信递过去，“你看，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张克戬接过消息，飞快浏览一圈，顿时大喜：“果然是天助我朝——”
他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嘴角张大，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过了数息，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飞快掩饰了脸上惊恐，敬畏地看了一眼这位如静时如霜雪般清冷，动时又如春水般温柔年轻人，又想到对方的数次前科，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这、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么？”
难道这金国皇帝之死，也是官家做的？！
赵士程轻抬眼帘，拿起茶水，静静喝了一口，微笑道：“怎么会呢，碰巧而已。”

第293章 恐怖如斯
赵士程那轻巧的否认显然是不能清除诸臣疑虑的, 以至于阿骨打病重的消息散播开来时，上朝的众臣许多看陛下的目光, 都充满了敬畏。
赵士程觉得自己很冤枉, 这阿骨打的死就真的是他自己的问题，与他毫无关系，自己提前调动防区, 真的只是准备准备, 知道这个人会死，不代表他就是凶手啊？！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也就只能顶着这些人的目光，干自己的事情。
当皇帝是很忙的，虽然他已经非常合理地把大部分事务都分发下去, 但依然很忙。
好在如今朝廷上下对他行事风格基本已经摸准，很多事情，就算他不操心, 别人也会想方设法揣摩他的心思，尽可能地做到最好。
当臣子的，不怕君上刻薄寡恩, 也不怕君上性情懦弱，更不怕君上暴躁性急，怕的是君上喜怒无常, 脾气怪异, 赏罚不分。
前者无法揣摩君上的心思，容易办坏事, 招致灾祸, 后者做好了没有奖励, 做差了没惩罚, 那这事情就做不下去了。
而新君在这一点上就表现得很好，虽然也花钱如流水，看得人心惊胆战，但人家一样能赚钱啊！
许多官员私下闲聊，最佩服的事情就是无论花钱、赚钱还是省钱，当今陛下都可以称得上是古今第一人。
花钱就不提了，新军、工坊、铁路、疏浚运河、开新学校、与北方金人打仗，哪个不是烧钱得让人害怕，可他就是能找到新的收入来源，把国家财政弄到大宋开国以来最好看的程度。
至于赚钱就更不必说了，不动一点刀兵，就收来了辽国权贵们的百年积蓄的钱财，工坊里的东西哪个不赚钱？还有海运中一年比一年多的船，如今南海的庶糖已经是盐铁茶之外的又一个新税源，听说还有更能赚钱的油树在生长中，只要时间足够，又会有一个新财源。
当然，最让人畏惧的，还是当今官家省钱的本事，那真是想一想就让人心里发寒——那么多的宗室啊，说送就送了！那么多的官员啊，说撤就撤了！还有那些厢军，如今都得自负盈亏，他们曾经以为这已经是省钱的极限了。
可如今收到的消息，才让他们霍然惊觉——这位官家做起事来就不知道何谓极限，你看看，他嫌打仗花钱，为了省钱，直接就把敌方国主给弄死了！
天啊，大地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
赵士程也懒得理这些脸上写满了“官家您怎么做到的给我们这些臣子讲讲呗”的大臣们，开始讨论金国皇帝驾崩，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吊丧。
立刻便有官员出来，表示肯定要派人去的，虽然两国有些冲突，但表面功夫还是应该做到，同时也是彰显大宋的君子之风。
这事很容易就定了下来，派出了一个年轻官员。
接下来便是宰相上来禀告秦凤路的灾情没有缓解，还可能会加重，还需要更多的粮草去填补。
这没什么好说的，江南的粮食够，黄河到渭河的水运也勉强顺利，批准了，回头在折子上盖上章就可以开始调拨。
再后来便是熟悉的吵架时间。
这次的吵架，吵的是神霄院最近建造出的大轮船。
轮船在前些日子，于金明池上随水师操练了几次，巨大却灵活的身形，能一次性拖动十艘普通货船的巨大经济利益，惊呆了所有人。
当时，看着官家在金明池的水师上，把那大船送给岳将军时，大宋水师的首领泪水直接就滚下来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放声大哭。
随后，关于大船的优势便在大小报纸上疯狂讨论，无数人都想拥有。
这东西的产量有限，但其效果却是吊打几乎所有帆船、橹船，哪怕是眼睛最不好，想法最古板的臣子，也能看出这东西是何等厉害。
而赵士程准备专门拨款，培养能建造这种大船的工匠和船坊，初期投资高达一百万贯，后期视情况扩大追加。
这可就是大事了，朝廷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想把这天大的馅饼拉到自己家乡——如今还是宗族主导地方，要能将这种船坊建立在自家州府，那说不得便要被乡里的百姓自发修筑生祠，长年累月供奉，将来自己的碑文上刻写功绩时，都能妥妥的排到第一。
各地大户们更是闻风而动，使尽了十二分的解数，什么万民书，什么动员本地籍贯出身的官吏，在能说上话的大官处走动。
朝廷中的重臣从来没过这样的阵仗，哪抵挡得住，便分成了数派，开始争夺起来。
但造船也不是哪里都能造的，如今争得最厉害的便是杭州、镇江、济州、成都府四地，杭州有太湖、运河、钱塘江；镇江有南京天险，是京杭运河的枢纽之地，又有大江方便海船出海；济州的府城济南虽然没有那样的大河，但附近有北方第一大湖梁山泊和密州城，加之又连接黄河，可以直接出海。
成都府路是地利最差的，没有大江大河大出海口，但人家有钱啊！蜀中大户们已经集体上书，愿意由他们凑齐这一百万贯投资，后续也愿意继续投入，只求官家给他们蜀中一个机会，股份他们只有三成，三成就够了，如果官家觉得多了，价钱好商量！
这样巨大的利益驱动下，朝廷中的各党们也吵出了真火。
赵士程也颇为无奈，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家不给都觉得太惨了。
于是他决定，先选最方便的杭州，将船厂建在此地，但蜀地、济州、镇江等地，都可以派出工匠前去学习，等出师了，是留下继续，还是再回其它三地建立船坊，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他如今的威望非比寻常，发了话，便是定下此事，其它三地纵然不甘，也只能认了。
赵士程很满意，毕竟要有竞争，才能有发展，这种大船，将来肯定是不能只一家能建，得多些备胎才行。
其实舟儿的辽东也挺适合建一个的，但得等些时日，毕竟福建、杭州的巨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东北、越南这些地方倒是还有不少巨木。
不过最近没钱了，这事只能暂时放放，舟儿素来识得大体，只要宽慰几句，便不会为此生气的。
可以先把饼给他画着，相信过些日子，舟儿能自己把建船坊的钱挣过来，正好可以补充燕京的用度。
嗯，就这么办。
-
辽东，泽城。
自从找人送过去几件特殊染料处理过的披风后，陈行舟这些日子一直严密关注着东北的消息。
完颜吴乞买的身体渐渐孱弱的消息传来后，陈行舟每收到一次消息，心情便愉悦一分，连带着他的手下们也体会了一个温柔大度的陈留守是什么样子。
但当完颜阿骨打病重的消息传来时，陈行舟还是惊到了，帮师尊做过事情的他很难不联想，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师尊也给金国之主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对了，按师尊计算，今年吴乞买的身体也会不太好，若是短时间内连损两位国主——七月天气的暑气正盛，陈行舟却感觉背后一阵冷汗，几乎湿透了衣物。
接下来的消息越来越多。
他位于辽东，金国本部的消息都要在他这里汇集，收到的消息是最快的，有时甚至会有金国大皇子斡本交换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
在八月时，他收到一封很重要的消息。
金国国主完颜阿骨打终是没有撑到回家，在半路就病死——当然，也有可能是周车劳顿加重了他的病情，随后金国数万大军加快速度，以数千精骑扶灵枢，只用了十天就回到了会宁府。
随后，金国上下服国丧，完颜吴乞买在城门等了大半日，见国主灵枢时，烈日之下抱棺痛哭，以至晕厥。
当时大家以为是吴乞买太悲痛，但他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大夫说他身体虚弱，需要荣养，不能劳累，但吴乞买坚持起身，主持大局。
但这消息却没能蛮住，很多人质疑，女真以骑射起家，吴乞买身体虚弱，如今局面混乱，新国主若是动不动就体弱昏迷，那要如何镇住天下。
说这话的人是完颜劾者的子孙斡鲁，女真部有六位“勃极烈”，简单说就是诸王，蒲家奴、宗翰、斡鲁三人是阿骨打叔父一脉的诸王；吴乞买和斜也则是阿骨打亲弟弟一脉的亲王。
阿骨打儿子完颜宗干见事有不好，以大局为重，和其他亲叔叔一起，推举了吴乞买为王，虽然有些有波折，但女真部兄死弟继是老规矩，并没有太大的波折。
吴乞买顺利继位，并且将弟弟斜也立为了新的继承人。
……
陈行舟一边分析着这些消息的利弊，一边将消息传到大宋。
金国会乱！阿骨打死得太早了，吴乞买的能力不足以镇住诸王。虽然死了一位大将粘罕，可其它诸王的军功都大差不离，诸王林立，尤其是太宗□□一脉，又是兄死弟继之局面，即使现在无事，等会上一段时间，也必然会有冲突。
尤其是如今南下之路被阻，若是他们不能及时出兵征伐，怕是要有麻烦。
也不知接下来，官家要如何安排这位金国之主。
“先生？”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陈行舟的思考，来者身长玉立，眉目深邃，带着温和的笑意。
“晋王殿下啊，”陈行舟笑道，“有事么？”
“蒙兀室韦的族长合不勒已经答应了，”晋王挥了挥手上的信，笑道，“他愿在草原上起兵称汗，建一个蒙兀汗国。”

第294章 你的想法
金国是从部落制里诞生的国家, 建国至今还不到十年，所以，在阿骨打统治时, 用的是勃极烈制度, 简单说, 就是诸王共同议政。
勃极烈的意思是尊贵大官，所以，在阿骨打治下六位勃极烈，也就是六个能共同议政的大员, 这六人都是出自完颜部, 是阿骨打三代内的亲戚。
六位大官里, 三人管内朝，也就是土地司法等, 三人管外朝, 既出征兵事。
在阿骨打活着时, 他的威望巨大, 一言九鼎, 没有人会对他有意见, 可是当他死去，内朝外朝，便分为两派。
内朝是阿骨打的亲兄弟与子嗣、外朝是阿骨打的堂兄弟一脉。
这些年征战天下, 外朝功勋赫赫, 内朝自然要弱小许多。
而吴乞买上位的第一件事, 便是趁着外朝一脉的头领粘罕阵亡, 先把这个官位夺走, 让阿骨打亲兄弟一脉可以压制外朝一派。
六位主事人里, 权势最大的那位本来是粘罕, 但他已身死，外朝大员缺一个，而吴乞买成为皇帝，那么，只要由他们的人代替粘罕，自然能在短时间里控制内朝外朝。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侄儿宗干例为忽鲁勃极烈，侄儿宗望为移赉勃极烈。
但是他的提议引起粘罕一系的强烈反对。
女真部族是家族制，完颜部的将官许多都是主将的亲戚，大家都沾亲带故，粘罕也是有兄弟和亲信的人，如果全是阿骨打一家的，岂不是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一时间，整个会宁府都泛起了各种反对声音。
尤其是继承粘罕位子的是阿骨打的儿子宗望，他虽然骁勇善战，已经初有名将之风，但论军中地位，却差得太远，说穿了，就是不能服众。
许多人都为粘罕抱不平，虽然粘罕死了，但也是立下无数大功后为国战死，而且粘罕的父亲虽然死了，但当年就是因为他的雪中送炭才有出河店大捷，奠定了女真部上下一心反辽的基础，怎么可以直接就把粘罕的位置由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儿代替？
就算让一个小儿代替，但怎么也该给粘罕的弟弟一个内朝的位置啊，怎么能你们一家就占光了？
宗望却没有一点压力，在他看来，自己迟早也会立下比粘罕更大的功劳，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要服众也很简单，就是再打几个胜仗，用敌人的血来建立威望。
……
金国的动荡一直持续到十月，这里北方已是冬季，寒冷与大雪阻碍了他们征伐的脚步，好在，如今大敌当前，吵归吵，目标还是不会变的。
那就是灭辽！
十月时，吴乞买决定支持宗望，按照辽国的国制，建立枢密院，主持所占领之地的民政、军政、财政大权，对外，他说设立枢密院的目标就是辽国，所以位置定在离燕京东北边两百里的泰州。
这事又在金国朝廷里引起很大的争议——这分明是对勃极烈制度的巨大挑战，女真表达不满的方法很直接，很快，远方传来消息，远在西京的大将娄室和在外朝两位诸王支持下，干脆在云内也设立了一个枢密院，说是要主持西京和朔州等地的军务，防备大宋和西夏，泰州枢密院太远，不方便打仗。
也就是说，这样一来，金国如今便有了东、西两个主管军政的枢密院。
吴乞买知道此事后，当场便眼前一黑，又昏迷大半日，但这又引起宗族们更大意见，要求他干脆让位给弟弟斜也算了，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当金国之主呢？
吴乞买气得心口都痛了，肩膀上的大疮本来在吃下大宋买来的回春丹后消下去不少，因着这事，又冒起来，每动一下胳膊，便更痛了。
他甚至令人鞭笞了一位给他治伤的太医——因为这位太医除了开回春丹外，只会让他休息休息、不要动气，这样的话听多了，反而更让他火大。
可是这事除了引来嘲笑一片外，并没给他挽回一点面子，他在冷静后也有几分后悔，给那位医官送了不少赏赐。
至于两个枢密院的事情，他明白这是外朝宗王们发泄的方式，便也默认了。
……
大雪纷飞，汉名完颜宗干，女真名斡本的青年正和几位成年的兄弟在有着双层玻璃的屋子里烫羊肉火锅。
购自大宋的豆腐乳、芝麻酱、莱菔（白萝卜）、胡椒，都是羊肉的绝配，做为如今女真部最有钱的人，他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绳果怎么没来？”宗望吃得满头大汗，终于抬头，发现一点不对。
“天冷，五弟他伤口又痛了，起不来。”斡本无奈道，“先前在西京时他的伤就没养好，跟着父王的灵柩回来时，都快不行了。”
“给他点回春丹！”宗望随口道，“那玩意不好吞，但着实有效。”
斡本更无奈了“回春丹就那么一点，四叔要，陛下要，绳果也要，你们也要，早就没有了！找我也没有用。”
这话一出，在场兄弟们吞下口的羊肉都不太香了。
“这是什么事，”宗望不悦道，“先是你的腿，后来是绳果的腰，后来是陛下的胳膊，四叔如今也咳嗽得不行，家里能主事的，就没几个好的。”
斡本摇头“陛下肩上背疽还能压制一下，倒是四叔，最近越发畏冷，每天裹着那条绿披风，在火炕上都不松开，我寻大夫去看了，说是今年的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不好说。”
宗望心中沉重，女真部兄死弟继，四叔是父亲兄弟里最后一个，皇位的继承人，如果四叔死在陛下前面，那位置就该是由父亲皇后的嫡出皇子绳果来继承，可以如今绳果身体居然也不好了……
他忍不住低声道“父亲死了，他们也快不行了，这也太巧合了，是不是有人暗害我们一脉？”
斡本思考了一下，才道“四叔身体本就不好，绳果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今上是去岁起身体受了风寒伤了元气——父皇是六月突然染疾，可能是被粘罕的死讯伤了身，要是这些都是谁暗害了，你我又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宗望也觉得不太可能，真有人可以这样在万军中暗害他们这位王公亲贵，那可能只有神仙了。
他只能苦笑道“你说得有理，战场上刀剑无眼，咱们几个哪个没点伤，算什么大事？”
金国的动荡消息在被陈行舟搜集汇总后，很快传到赵士程的手里。
汴京城最近天气也冷了起来，各大商会都在冬季汴河封冻之前努力囤积货物，又是一年将过了。
赵士程看着消息，一只神俊无比的海东青正在他的桌案上吃着最新鲜的羊脑，不时骄傲地把头伸到主人手边，让他摸摸，以示回报。
它的主人满意地撸了一把鸟儿，感慨道“斡本的消息可真快，阿青，你就是我和斡本友情的见证啊！”
鸟儿不懂，只是又蹭了蹭，便继续埋头大吃。
“内朝、外朝，东西枢密院……”赵士程沉吟着，“这可是需要一个强人才能统御的局面啊。”
阿骨打死后，金国可以说是BUG频出，但奈何大宋太不能打了，金国内部大势力都放在争端，在大宋土地上转移矛盾，一直到这些悍将一个个凋零为止。
后来岳飞等南宋将领成长起来时，金国内部其实已经打出了狗脑子，抓住机会的话，不攻自破，可惜那时打到河北，南宋不清楚金国底牌，否则会出什么效果，可真不好说。
他又低下头，看到另外一个草原上的消息。
一支蒙古部族趁着无人管理草原的机会，自立汗国，这应该就是蒙古的前身了，可惜历史上，这个汗国能持续，是因为金国有辽和宋两块肥肉，没心思放在草原上，后来金宋和谈后，这个汗国就无了。
如今若是南下受阻，金国无疑是会往草原发展的。
赵士程放下书信，指尖在桌案上轻点。
金国如今内部不稳，需要花时间统御内部，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金国的BUG太多，只会越理越乱，他们会成为后世清朝的错题本，清朝是靠着拉拢蒙古部，并且大力汉化……想得太远了，打住。
所以，要不要让金国皇帝再活一会，粘罕死了，金国外朝势力与内朝勉强平衡——不行，平衡被打破了，才会有动荡，如果让吴乞买稳定了，反而麻烦。
只是时间要选得巧一点，等过完年吧，毕竟太显眼，容易引起疑心。
他站起身，结束这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继续回房工作。
阿青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主人，仿佛在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主人好久才来喂他一次，今天怎么突然记起它了？
……
回到书房，赵士程招见了金国的使者，他们要求与宋结缔盟约，互换国书，并且要求释放被抓的大将银术可。
这已经是金国来的第四波使者了，有时上一波还没回去，下一波就过来了。
赵士程答应了后边的要求，顺便招来的银术可本人，在他的见证下，拒绝了结缔盟约的要求。
他本不是不想放银术可回国的，毕竟这位是金国名将，但他是金国宗室，这个时候，放他回去，可以让他们家再热闹一些。
但是他还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那就是要求回去后，他们把朔州旁边，一个叫东胜州的小地方让给大宋。
这里不是什么险关也不是什么重要之地，金国使臣虽然反对，但银术可却是直接同意了——做为女真宗室，这种小地方，他有足够的信心拿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赵士程很满意，东胜那地方是后世全国最大的露天煤矿，有了那里的资源，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将漠北漠南控制在手里，定住草原这个后世封建王朝最麻烦的外敌。
畜牧业和定植青储，才是草原的未来，最好是让能草原人，以后骑马不是为了去打仗，而是骑马去上学。
不过这些都还远着，他只是遇到机会先下一枚棋子，等收拾好了金国这个麻烦，再来解决草原事情。
“不知陛下，要这里做何？”虽然口头同意了，银术可还是在堂下好奇地询问。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所以对这位皇帝并无恶感。
“有一个稳定的边疆，大宋子民才能安居乐业。”赵士程温和回答道，“要那里，想用一块地，隔开腹地距离。”
“那，若是再起战事呢？”银术可问。
赵士程微笑道“当然是再要一块地，隔得再远一些。”
做为给地人的银术可于是不再问。
“对了，我还准备了一件国礼。”赵士程继续微笑道，“要请诸位带回，赠给大金国主。”

第295章 有点压力
赵士程送过去的国礼, 是一颗直径超过二十公分的夜明珠，它白天看起来宛如玉石，没什么特别, 但一到晚上, 便有盈盈绿光。
明珠素来是王侯之宝，这东西皇宫内库自然很多，赵士程精挑细选中, 找到了这一枚。
并且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普通的萤石, 很大很纯净而已，按他在宫廷中找到的记载，这珠子不是大宋产的，而是来自海外。
重要的一点是这东西的底座，大宋的摆件都讲究一个风雅, 能将摆件的艺术气息发挥到极致，摆件是他让人用沉香木雕刻的, 不过制备时加了一点料，长期摆放，会对人体有一点点影响而已。
再说这毕竟只是个礼物而已，如今金国口味挑起来了，看不上什么玻璃和珊瑚, 送来大宋的国礼是从辽国上京皇宫里搜出来的名画《女史箴图》，不是唐代的摹本，而是顾恺之的正品原作！
收到这种东西, 不回个好礼物, 是会让人笑话的, 再说他也不能指望它来解决金人。
赵士程还热情地表示若是金国手上还有这些名家名作, 大可以去辽东或者密州，他会给出十分公道的价格。
完颜银术可自然答应，他这些年攻打辽国，烧杀抢掠，得了不少好东西，既然大宋愿意买，他们当然也是愿意卖的。
双方于是就此交换国书，算是圆满结束。
……
辽东城，岳飞部已经顺利到达燕京，替换了刘琦部，暂时驻守在燕山府外的小城中。
岳飞军中的儿郎大多是河北路的敢勇，对燕京的气候很是适应，大家很快安顿下来，岳飞则去见了信王赵士从，后者听说弟弟如今最喜欢的将领来了，也十分好奇，设宴款待了他。
赵士从与他攀谈了一阵，没发现这位年轻将领有什么特别，不喜欢谈军阵，也不喜欢谈国政，更不怎么谈自己那位官家弟弟，像个蚌壳一样无趣，便失去了兴趣。
这分明是不想和他这个亲王走得太近——真是太谨慎了，他那弟弟怎么可能害怕亲王勾结边将，家里的兄弟哪个不是看到他就吓得绕路走，送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一顿饭吃完，赵士从和岳飞约定两日后随他去辽国朝廷，认识大臣与诸将，好帮助设防，便各自散去。
岳飞回到军营，刚至营门，便见到自己儿子飞快地跑过来，撞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抱起，不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大雪天，怎么出来了，你阿娘呢？”他笑着问。
“阿娘刚刚发了好大的脾气，”小孩做了一个鬼脸，“把桌子都掀了，在床上哭，我就跑出来了。”
岳飞眉头微蹙，还是抱着孩儿，掀开厚厚的布帘，回到家中。
“你还知道回来！”刘氏正要发火，突然一阵恶心，趴在床头，对着木盆干呕起来，十分狼狈。
岳飞从火炉上提起水壶，给她倒了一点热水，吹得凉了些，递到她面前。
刘氏怄气地转过头：“我就说不来，若不是你们非要我跟来，我哪里会遭这种罪！”
岳飞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让她别气了，莫要动了胎气。
于是又勾起了刘氏的怒火，她只觉得委屈，她虽然赔本花了家里的钱，但先前赚到钱也没有亏待家里，可是二老就是觉得儿子既然已经当了官，她已经是官夫人，再出门抛头露面不好，要她跟着随军。
她不想东奔西跑，但家里二老已经对她很有意见了，只能随军，可是走到半途，发现有了身孕，一路车船劳顿，吐得天昏地暗，几乎就没下过床，真真是遭了大罪。
而到了驻地，见此地只是一个小城，没有半点汴京繁华，没有井水、没有戏班子、没有各种精致好吃的果子，更没有那些混熟的姐妹，心
中怨念便越发重了。
岳云看着委屈母亲和无奈的父亲，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是习惯性地爬床去闹母亲，被母亲烦躁地瞪了一眼，有些害怕地躲在了爹爹身后。
岳飞无奈道：“如今天寒地冻，你身子重，若真不想待在这，等孩子出生，养好身子，我送你回去便是。”
刘氏神色稍霁，还是抱怨道：“这燕京有好大夫么，若是在东京城，只要花上百文不到，便能去陈氏的医馆接生，那里的女大夫医术精湛，在这里生，让我怎么放心。”
岳飞思考了一下，温和道：“信王也在此地，你若不放心，我便去寻他家的大夫，想来以信王与官家兄弟情深，必然会有太医院的医官跟随。”
“这还差不多！”刘氏神色终于好了些，“去，让伙头给我杀只鸡，做些肉羹，我饿了。”
……
安排好妻儿，岳飞又牵着马匹，巡视他即将接手驻地的巡逻路线。
据信王所说，这里常会有流民，小规模地袭击城外村落，这些流民大多是一些流亡的契丹军卒，不愿意搬货赚钱，也不愿意去军中打仗，人数不多，却很烦人，需要经常巡逻清剿。
按官家的要求，今后他与韩世忠、李彦仙、刘琦等四部，会轮流驻守大辽的幽州边境，防卫金人南下，其中三支是常驻燕京北方的抚州、东方的平州和西边的居庸关，剩下一支会在三个月后换防，替代一部在于燕京休整。
当然，如果哪里有危险，他们这只驻守后方的部队就会上前线支援补充。
可以说，在金人没有退去之前，他们三五年内，他们基本不会有回乡的机会。
这里将会是他们的另外一个家。
他仔细地审视着这座小城，燕山府边的小城是依托煤矿建成的，周围许多的农户家家养着羊和鸡，菜市上并不少肉，只是如今冬季，能吃到的菜便只有葵菜了。
听说这里的建成不到三年，但看这城的扩张规模，哪怕在大宋，也有些州城的气势了。
街道上，有缝补的摊子，有修鞋、锔瓷、补锅、的匠人，各种铺子在有些凌乱的街道上开着，米面粮油一样不少，不时有穿着补丁的平民进进出出，背着米粮口袋出来时，就算眉头的沟壑再深，也会舒缓许多。
布料店铺里没有什么贵重的绫罗绸缎，但厚重的麻布、毛线、毛布卷、葛布却是垒得极高，买的人也很多，他在沿途看到，许多人用装米面口袋改成衣料，装入羊毛，用针线细密地缝上几圈，便算是一件能越冬的好袄儿。
路过一个小摊时，他看到有老妇人专门把已经压成毡子的毛料重新梳开，用热水泡后烤干至蓬松，塞到鞋面里，给一个脚趾冻得青紫肿胀的妇人穿上。
路过一个卖鸡子小摊时，他想到家中妻子有孕，便准备买些回家。
那小小鸡蛋摊子正好在街道的拐角边，能挡些寒风，他们旁边有一个正在读报的读书人，许多人围在他身边，听着他读着南方的小报。
报纸的内容有些早了，是六个月前的，写的是金国要求与大宋盟约的消息。
“怎么在读五月的消息？”岳飞轻声问那卖鸡蛋的妇人，“没有这两月的么？”
“能有消息听，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怎么还敢想这些，”老妇人麻利地的点了二十枚鸡子，“咱这里不像你们大宋，听说每个州县都有公学，每家每户都有个识字人，这边打了十几年，又遇到好些年的天灾，能活着就不错了。”
“对！”旁边一个听消息的力夫一拍扁担，插话道，“咱以前不知道大宋的好，就觉得能活就好，但这信王来了，总算知道什么是人过的日子了！”
“谁说不是！”正好读报的年轻人说得口干了，用身边竹筒喝了一口水，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岳
飞和他身边的马，“这位壮士是宋国新来的敢勇吧，不知你们何时出兵燕山府啊？”
岳飞一时惊讶到语塞，数息之后才道：“这话有些不妥……”
这还是大辽国土吧？怎么能把引邻国大军灭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哪里不妥当！”那年轻人不以为然，“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如今朝廷上下何曾将我们这些燕山人当成人，加以重税，竭泽而渔，前些日子，还带人搜刮走了所有牛马，说是去送军需，我等早就不堪其扰，就等宋军一至，便举大事也。”
岳飞被这过于直接的话惊到了：“这，大宋与辽有十年之约，如今才过三年……”
“我等早已度日如年！”年轻人甩袖道，“哪还能再等七年，只求大宋圣君发慈悲心，早日使我等脱离苦海，只要大宋愿意，我愿登高一呼，便能让燕京百姓赶走辽人，奉还幽云！”
“对！”
“我等愿与韩公子一同，反他娘的！”
一时间，气氛十分火热。
但旁边一个正好路过、穿着草原打扮的契丹人冷笑道：“尔等也就能在这城里叨叨，上次尔等在信王那处以血上书，信王理会过尔等吗？”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
下一秒，许多力夫高喝一声，拿着扁担就冲了过去，那契丹人也极为熟练，拔腿就跑。
岳飞看完，忍不住摇头，给买鸡子的妇人付了钱，提着草编的口袋，继续巡逻。
心中不由感慨，他从军多年，走过许多地方，最佩服的，便是当今官家的治国之道。
无论是辽东还是太原，又或者是这一处小城，他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能把大宋那最难的财政轻易梳理开来，废除各种杂税，让越来越多的人安居乐业。
朝廷众臣以为能伺候官家为荣，在太子时就想尽办法希望今上快些当政。
而如今在这辽国之地，居然都能不战而屈人？让异国之人愿为臣民。
突然间，他便有了些危机感——想在陛下面前争功的人，实在太多了。

第296章 我可不是坏人
腊月, 燕山府。
做为辽国如今的都城，这里如今是肉眼可见的凋敝。
雪花飞扬中，一名裹着羊毛披风的年轻人提着一坛酒, 在寒风之中，左顾右盼数息, 敲响了一处两进宅院的后门。
门很快打开, 老仆见来者一喜：“大公子，您回来了，快、快进来。”
年轻人应了一声, 飞快进门，老奴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也关上了后门。
穿过狭小的弄堂, 年轻人轻声问道：“最近朝廷下发俸禄了么？”
老仆无奈道：“没呢，从都六个月没有发俸禄了，家里开销, 全靠夫人的嫁妆撑着，咱们这些本地户有些田产还好些, 听说老爷那位泰州的同僚，如今沦落到去给人题字补贴家用了。”
“爹爹不过是个少府少卿，管理宫廷用度, 可是宫中哪还有什么宫廷用度, ”年轻人忍不住笑道，“以前还能混点俸禄，如今连俸禄都不发, 我听说许多朝臣都已经逃了？”
“唉, 如今朝廷就燕山府这么点地方, 哪撑得起那么多官职，又要供应军需……那些逃亡过来的外官，可不就得挨饿么，”老仆摇摇头，把内屋的门推开，“公子快进去吧，老爷叨念你许久了。”
进内屋之后，他见儒雅的老父亲端坐桌后看书，便熟门熟路地提着酒水走到老爹面前，把酒往地上一放，恭敬地叩首：“爹爹，孩儿回来了。”
他父亲将手上的书本一放，重重地哼了一声，旁边的母亲已经热情地把儿子扶起来：“地上凉，你这孩子，那么多礼干嘛，他就你一个儿子，还能把你怎么地？为娘看看，哎，看你这瘦的，在外边吃了不少苦吧。”
“你回来干什么，继续在那小镇里聚敛匪类，反了朝廷啊！”他爹韩昉冷笑道。
“看您说的，儿子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么？”韩公子上前狗腿地给老捶背，一边道，“先前好些流寇被朝廷打散，躲到那宋镇里，我这聚几个人说说，那是多小的一点事情啊。”
说到这，韩公子不由冷笑道：“至于朝廷，爹你倒说说看，如今朝廷里，还有谁会管这点小事？是那耶律余睹，还是那萧干，又或者是那位太后娘娘？”
韩昉不由叹了口气。
“如今朝廷里那些大臣，谁不是仗着兵马在手，可尽收刮咱们这些本地人，”年轻人手劲不自觉地重了起来，恨恨道，“他们都想着法儿往南边跑，又或想在大宋得一官半职，哪里得空去寻那些‘反贼’，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他们这些燕京本地人，对归金还是归宋本无所谓，但金国兵马悍勇，且掠劫成性，还会将本地人掠为奴隶，因为，他们对大宋来接管燕地，都是颇为期待的。
尤其是这两年来，大宋的货物救了不知多少流民百姓，虽然也少不了克扣和以次充好等事情，但好坏都是比出来的。和辽国那些从流民里捡选出来的“瘦军”相比，大宋军队至少不会抢掠，相反，因为有他们镇守，宋镇那边少有流寇，治安不是一般的好。
韩昉把儿子的手拍开：“就你满肚子歪理，我已经收到消息，大宋今后也会有在燕地开科举州学，你有那功夫，不如多读读书！为父是状元，若你考科举，我也不为难你，有个进士，便可了。”
“爹，”韩公子顿时不高兴了，“你这还不是为难我？你考的是大辽的状元！大辽的文制能和大宋的比么？大辽整年考进士的人都没大宋一个福建路多，你这才学要放到大宋，能入三甲就不错了！”
韩昉顿时大怒：“逆子胡言！看我今天不家法伺候。”
顿时一番鸡飞狗跳，费了好些时间才平息下来。
熟练地打完儿子，韩昉这才和颜悦色地拿出一套足有一尺厚、带着油墨香的数十书本，放在桌上，
温和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大宋皇帝有意在朔州、大同府等地开设‘恩科’，招考十人入朝，这事朝臣已在商议之中，如此，若是将我燕山府收回，必是也要开恩科的。”
说到这，韩昉无视儿子发青的脸色，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仅有机会，咱们燕山府的文教，肯定比不过宋国那些沉浸此道多年的学子，但这恩科不同，这些年燕京兵荒马乱，大多人都荒废学业，为父这几年虽对你放松了些，但你底子还在……”
他越说越兴奋，还拿起大宋那可以加分的“杂科”书籍，分析其中哪些可以加分，以及给儿子准备的多段补习……
韩公子听得面无人色，头皮几乎都要炸开了：“爹爹啊，孩儿我实在不是那块料，我觉得，要不然您再考一次，至于儿子我、我还不如我多在那宋镇立些声望，没准便进了哪位州官的幕僚里呢……”
“一派胡言，这是天大的机会，若有了进士身份，将来便是名正言顺天子门生，将来有机会进入馆阁，为宰辅之臣，为父我若是入仕，便是贰臣，能有什么前途……”
“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啊！娘，我饿了，好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在韩夫人的插手下，一家人终于艰难地达成协议，小韩同意认真苦读，但老爹可以督促，不能动家法，同时他如果有事出门，不能阻挡云云。
……
大宋，东京城。
腊月依然在认真工作的赵士程伸了个懒腰，将笔放到一边，手上笔是他命工匠特制软毛头水笔，笔杆里有用橡胶草制的胶管，可以加墨水，不用频繁蘸墨，分量很轻，不用悬腕，大大提高了他的工作效率。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看他这些小字批文的老臣们如今几乎人手一个放大镜，张叔夜有一次旁敲侧击，提醒陛下这样写不太正规。
赵士程的回复是送了他一支笔。
然后张叔夜便把腰间鱼符袋换成了笔袋，喜欢在各种场合拿出来，给别人提个字什么的。偶尔与宗泽王洋陈行舟等人联系，也用这个笔写信，还特别喜欢告诉别人这是陛下赏他的。
再然后便是舟儿第一个抱怨，自己在辽东苦寒之地，还拿着普通笔，手生冻疮，但为了陛下，这是小事，但他想念陛下，希望有个念想，比如陛下用过的笔什么的……
赵士程立刻去信，答已经让人送了过去，是自己用过的云云。
这个头子一开，他的手下们便暗示明示地表示他们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陛下您怎么能只赏两个人！
再再然后赵士程便在宫中开了一家钢笔铺子，每天一支换着用，笔上有他的宫廷印记，哪个用得顺手，便用来送人。
唉！
赵士程看着这支新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一个个怎么还和小孩似的，争这点气？
起身走动了一下，舒缓了下筋骨，想着最近天冷好像没锻炼了，得抽点时间多练练身体才是。
随后，他又坐回去，命人召见了辽国使者。
如今辽国的人心越来越散，萧干和耶律余睹虽然掌握了军政大权，但燕山府就那么点地方，很难供应起几万大军的开销，搜刮已到极限，若不是他支持一些军需，燕山府人说不定已经遍地反旗。
这位使者是耶律淳的儿子撒改，过来是请求大宋再送粮十万石，供应辽国朝廷近期的开销。
赵士程对此没有讨价还价，一口答应送这十万石粮食，只是如今北方封冻，只能暂时让河北路均一万石粮食过去，剩下的，需要明年开春，渤海和运河解冻，才能送到。
耶律撒改十分感动，拜谢这位大方的宋国皇帝，两人说了些官方的问候话。
耶律撒改告诉皇帝陛下，他已经在东京城的外城买了一处宅子
，平时没有住在使馆之中，还喜欢听泽园的戏，家里人大多已经迁到宋国，谢谢大宋在辽国危机之时伸出援手。
他还代太后母亲询问了如果辽军投奔的大宋，能得到什么待遇，他们的契丹族人、奚人能不能在大同府近的草场里划一块地暂居……
赵士程表示大同府那里不可，那是将来要军囤的地方，但是西夏那边可以试试。
谈完之后，耶律使者告退，他会很快把这些消息送到辽国那边。
赵士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微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如今燕京民心已向着我大宋，官家为何还要给那么多钱粮于辽国呢？”为他做起居注的舍人陈东，是他从讲义司调过来的，当初还是太学生时就直言进谏，年轻气盛，且胆子比较大，便忍不住问道。
赵士程看着窗外大雪，微笑道：“为什么不给呢？”
“臣斗胆，觉着他们并非忠义之辈……”陈东问道。
“那又如何？”赵士程轻晃着茶杯，“他们损失越大，将来归服大宋时，麻烦便越少，如若直接接纳，军队人多了，便会抱团以投金等理由威胁朝廷，让朝廷不得不多加安抚。可若待遇好了，怕是又要引起其它禁军部将不服。”
说到这，他撑着头微笑道：“所以，一点钱粮算什么，待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老弱妇孺，才能真当自己是大宋人。”
没有得到回应。
赵士程回头一看，他起居舍人已经把头深深埋下去，认真书写，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己身，似乎还颤抖了一下。
赵家天子脸色一黑，顿感无趣。
这是在怕啥？他这不还是为了这个家么！

第297章 又是一年
腊月的东京城繁华依旧。
慈恩所在年节前获得了陛下的一点拨款, 用来给老幼妇孺置办一点年货。
东西不多，三两熏肉，两斤米, 五斤白面，少量盐和两斤毛线，折算下来, 每人能分到财货有一百文略多。
朱姑娘重新清点了一遍货物，按着名单, 把年货一个个地送出去, 让收货的人画押签字。
忙了一个上午，才堪堪发完, 她悄悄伸了伸胳膊, 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礼仪, 微笑着与谢恩的老弱们告别，这才回到自己小书房, 脱去厚重的披风，大字形地摊在自家屏风后的小软塌上。
休息了一会, 她开始盘算年前还有什么事情, 年货已经发放了，孤儿们的住处也修缮了, 印画坊的账目已经清点完毕，给陛下的报表已经交上去了，新建的织校土地选址都已经确定，只是天冷, 要等开春再建, 价格会便宜很多……
嗯, 好像都做完了？
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下坐起来, 不由露出笑意，那她岂不可以准备一下沐休日子该怎么休息？
想到这，她一手撑起下巴，一手执笔，坐在桌案前，飞快地书写起来。
嗯，今年自家的薪资有一百二十多贯，该怎么花呢？
嗯，最好能入股的如今正在招股的蜀地轮机商行，虽然他们建设计划还在纸面上，但看好轮机的人太多了，她想要入股，还得抓紧时间。
也不能全入，留下二十贯过年，拿三贯出来买些糖，如今蔗糖价格下降，用来做些甜米饼，给所里的小孩们当零嘴。
还剩下十七贯，添一套头花，给父母准备些礼物，过年有些迎来送往，得留下一些备用。
算完这些，她开始规划这个长假在京城怎么玩。
和姐妹们一定要去玻璃花房，那里冬天也能见到百花盛放，虽然买不起那里的花，但光是看看也很舒心啊。
还有，泽园出了新戏曲，《长恨歌》这个剧目他没什么兴趣，扮演杨贵妃的女子是挺美的，演唐明皇的就太丑了，一点都感觉不到爱情！
《木兰辞》挺不错的，那打戏好看，还能吊着绳子在天上飞呢！
《汉武开疆》也还好，卫青和霍去病都英气逼人。
“哟，在写什么？”正奋笔疾书时，她的同事兼闺蜜走了过来，看了两眼内容，忍不住笑道，“怎么不去看那些才子佳人的《百花羞》啊。”
“没什么好看的，”朱姑娘懒懒道，“写的都是什么啊，什么随便送手绢，隔着楼台互诉衷肠，这些事真在后宅出了，别提是多麻烦的事情了。”
“是呢，对了，前些日子账目单上少了货么，我仔细一核对，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居然是所里一个小姑娘拿了，我问他下落，才知晓，是她父母找上门来，对她温言细语，说了一番抛弃她是多不得已，又怂恿她偷咱们这的东西，补贴家用。”李姑娘冷哼一声，“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以前她都是省下自己的工钱，这次家里开口的大了，她才拿了所里的东西。”
“唉，”朱姑娘轻声叹息道，“也是个可怜的，她只是想要个依靠罢了。”
女子之身，若没个娘家，就算嫁人，也会被婆家欺负。
“那也不能拿所里的东西，”李姑娘冷漠道，“咱们虽是救人，但人必自救，才天救之，她要是不能扶起来，咱们也没办法，我已经扣她两倍的工钱，如果不满意，就让她回父母家去。”
两默契地对视一眼，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转到了其它地方。
正是午时，两人都饿了，便结伴一起去吃午食。
但才走出门，便听到院中传来阵阵喧哗声。
两人一起过去，便看到
院中，有几对夫妇正在院中吵闹。
“凭什么，我们生的孩儿，为何不能把工钱给我们！”一名妇人挥舞着手中户籍，怒道，“我当初不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把我儿子丢在慈恩所么，这不是给他一条活路么，如今来寻他，就是要找回儿子，哪点犯法了？”
“就是我，我生的孩儿，为什么不能带回去，你们这么大个慈恩所，还想当拐子，骗我儿子给你们当牛做马一辈了么？”另外一对夫妻也鼓噪着大喊，“树儿，树儿，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让娘看看你啊——”
一边说着，她一边哭天喊地，趴在地上，仿佛被人伤到了。
李姑娘眉头一皱，呼唤左右：“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些无赖赶出去啊。”
朱姑娘却伸手一拦，笑道：“别急，看我的。”
她对身边的亲随低语几句，那亲随便飞快离开，朱姑娘扶了扶鬓发，气势瞬间便由和蔼可亲，变得杀气凛然。
“想带走人也可以。”她缓缓步出人前，冷冷地凝视着数人。
这几人虽然无赖，但并不傻，刚刚在地上的妇人立刻讪讪地起身，陪笑道：“这位姑娘，咱们也是想孩子的紧了，您一看就是个心善的，定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是么？”朱姑娘微微一笑，“这慈恩所，是太后开设的衙门，尔等衙前无礼，当推至衙外，杖责十棍，以正国法。”
顿时，这几人脸色大变，立刻便有人跪下来求饶。
但朱姑娘没有一点饶恕的意思，立刻让人拖到大门外，随后便是一阵哀嚎。
十棍并不多，片刻不到，便又有人将他们拖进来。
朱姑娘这才微笑着让人念出这些孩子在慈恩所的不菲花费，他们想带人、想要工钱，都可以，前提是得把这帐补上，否则便是告到御前，都是她有理。
随后，几人便被抛了出去。
李姑娘看着他们在雪地上被拖出去的痕迹，不由感慨道：“咱们是让孩子学些技艺傍身，可不是让他们做工，这父母，便以为看到摇钱树！”
朱姑娘也叹息道：“没办法，只要不分家，这些钱都是父母的，还好，陛下禁了十二岁孩子入工坊，否则，还不知道这些孩子会被父母克扣成什么样呢。”
“官家真是算无遗策，我以为还觉得孩子能补贴家用，是好事，”李姑娘轻轻吐了下舌头，“但自己开了工坊，才惊觉小孩子真的太容易被欺负了。”
“是呢，官家要是多给咱们拔些钱，就更英明了。”
“有道理。”
-
街道上，神霄院的面积已经比当初大了太多。
有需求就有地位，吃到了各种机械的好处，器械学院的学子们尤其被看重，许多人还在学校里时，就有人主动接触，愿意以高薪聘请。
很多在儒学经义上没有建树，无法入朝科举的士子便试图考入神霄院，有的想去当良医，有的去当良匠，因为陛下是偶尔会视察神霄院的，如若能受陛下青睐，那和考上进士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很遗憾的是，神霄院早就不是当初会随意招人地方了，来这里，不但要精通数术，还要有强大的学习能力，很多学了一期试读，跟不上进度的，会被无情地清退出去，只留下最优秀的学生。
如今最火热的，当然还是研究镗床。
无论是火枪、火炮、还是蒸汽机，都少不得要钻削出合格的内孔。
如果不够圆，如果外壁不够均匀，就会出现各种炸膛的事故，他们都是需要同样的技术。
但如今都是手工制作，十二分地考验技术，学子们如今正在想尽办法改良这简易的结构，让他更稳定和准确，钢铁坊的学生和老师们则会总结不同矿物纯度、煤炭的品种、高炉的火候
，从而保证钢铁的供应。
赵士程再忙，也会每过一月就来视察进度，这东西关系到将来大宋的将来。
最近的进度依然在镗刀的品种上，赵士程其实是有想过有氧化硼来加固刀具，但最后还是没做，一是难度太高，二是他以前提供的技术都是最基础的，这种材料的科技树他可不敢随便点。
在人类进入电气时代前，是在机械方面登峰造极过很长时间的，在那段岁月里，积累过大量的材料、力学、等经验，才能顺利进入工业时代。
那是工业的基础，如果不经历这段时间的沉淀，只用他所知不多的技术强行拔到一个不该有的高度，那么，反而会抑制发展——因为这样会失去驱动技术更新的利益。
在他努力那么些年后，金国的危害已经减小到一个大宋目前可以控制的地步。
虽然少不了征战，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他固然不能放松对金军的关注，但国内的情况，也需要提前做准备。
……
回到宫中，赵士程翻开了属下为他整理好的账目，这账目之中，详细地记载了如今大宋的工业发展情况。
如今发展得最好的，居然是蜀中。
但也可以理解，那里有封闭却足够庞大的市场，外地的货物进蜀道，成本都会高得吓人，而蜀地庞大的人口，在自给自足之余，还能借助夷人廉价的劳力，将货物成本压到很低的程度，以至于顺长江送至两湖时，价格可以把杭州的货物压在地上摩擦。
蜀中想要做轮船的原因也在此，比起摇撸拉纤和借风势的普通货船，有着巨大推力大轮船更容易穿过激流凶险的长江三峡，也更容易避开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的滟滪堆，将货物送出蜀地。
其次便是密州与杭州，前者靠着辽东、辽国、高丽和河北地供养，因为辽国的崩溃，这里失去了几乎一半的市场，有点后力不继。杭州地区的工坊则靠着与东瀛、福建两广以及海外的商船供养。
最差的就是太原城，毕竟西北实在不是什么富裕地方，这里更多的是接军方的单子，供应着秦凤、泾原路的铁甲、朔州的火器。
甚至其它城市中，也已经崛起了大量的小型工坊，他们大多是当地大户，与官府有着紧密的合作，能控制当地的原料供应。
因为女工更便宜，许多工坊都在大量使用女工，引起了很多家庭纠纷，有不少大儒认为这是“阴阳颠倒”、“伤风败俗”。
但这时候就已经显出资本的威力了，朝廷里甚至连谏官都没有提出禁用女工之类话，也不知这背后的利益相关者们，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倒是他这皇帝下令的“十二岁以下不得入工坊为匠”的命令，被许多人诟病，上书求他更改。
赵士程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一边，觉得任重道远。

第298章 历史没有新鲜事
新年很快来临, 赵士程在新的一年，坐在大位上受文武百官四方来使朝贺时，有些感慨地想这时间过得真太快了，一转眼, 按历史上的记年来算, 这就是1124年了。
他今年二十一岁, 来这里已经经营了整整十八年。
阿骨打都被他熬死了呢。
也算是没有白穿一遭了, 如今大宋的局面还算可以, 江南没有凋敝，辽国还在挺着，大宋的朝堂和财政都被他清理了一遍, 有嫡系军队, 有资本萌芽，有繁华工商和还算尚可的吏治。
他如今推行的一群小吏在这几年也算成长起来, 很多都被他提拔去了一些更高阶的岗位, 他正准备在科举之外重新开辟一条公务员录取晋升的路线。
金国如今还在动荡，完颜吴乞买最近身体越发的差了, 以至于朝廷里内朝和外朝还在角力，暂时没有功夫出征。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只要金国内部矛盾一多，他们还是会出兵辽国, 将内部矛盾转移。
嗯, 如今成功只算是半场, 不可骄傲自满，要等金国平定, 燕云西夏等地收复, 河西走廊重新打通, 这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
想到这，他面带微笑地颔首，让众卿免礼，赐宴四方来使。
啊，看看，这些都是他十几年来，辛苦培养的茁壮韭菜啊！
这种快乐，是真的很快乐啊。
再多烦恼，看到他们比自己还忙碌努力，就会平息下来，能享受到快乐。
……
东京城冰天雪地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海疆，却依然炎热。
广州番隅港，一队大船趁着冬季没有大风，正准备跑南海的航线。
码头上，一名矮壮黝黑的汉子正在与兄弟告别。
从外表上看，两人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一个被晒成饱经风霜的古铜色，习惯性地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五官几乎挤到一起，穿着船上最方便的短打麻鞋，一副力夫的装扮。另外一个则是方巾澜衫，眉目如画，俨然一位二十出头的翩翩文士。
不过，他们的对话可一点不和气。
“二弟你就听我一句劝，”黑脸汉子劝着自己的弟弟，“如今朝廷北方有敌，只要咱们族里及时把油棕的数目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能得陛下看重！到时只要好好活动一下，你便能在朝中为官，要是能参与到征北之战，那就是前途无量！”
“大哥，你不懂，”书生冼辰善也很急，“在南边弄了四年苗木的是你和你当初一起南下的弟兄们，何等辛苦。当年说好了四年，可第一年实在没有多少树苗活下来，如今四年，能种出来的也就三十多顷，换不了多少火炮。”
“要那么多的火炮做什么？”冼辰良头痛道，“咱们家如今是唯一一个长成数目超过三千株的大户，其它人数量差得太远，只要献上，咱家必得头筹。”
“钱，家里不缺，再等一年，只要补上的种子结果，明年就能多换几十门火炮，就这么一次机会，今年用掉了，着实不划算！”弟弟冼辰善苦苦劝道，“你怎么一年也不愿意等啊！要那么急么？”
冼辰良懒得再争：“行了，我意已决，二弟你安心读书，如今当家人是我。”
他弟弟被怼住了，只能甩袖离开。
冼辰良看着兄弟离开，笑了笑，却没有上船，而是转身，去到码头的一处酒楼。
一入其中，便看到数名和他一样脸色黝黑，满脸风霜的广州最顶级的七位海商家主们都已经坐齐，在等着他。
“冼家主！”船主们都恭敬地向他打了招呼。
冼家主一一回礼。
众人坐定，彼此对视一眼后，开始商量起这次的大计。
“今次聚会因由，大家都已经清楚，”
冼辰良微笑着挥手，立刻，墙上便垂下一卷大图，“大家请看，先前应官家所托付，咱们南下万里，去吕宋开垦种植，辛苦四年，如今已植了数百顷甘蔗与油棕。但，大家应该都已察觉，咱们若想扩大规模，实在是力有不逮。”
“冼家所言甚是，”黄氏家主点头道，“虽然那吕宋岛上夷民，不堪教化，只会采集，不懂耕作，蜀地的夷人如今又断了货，而福建两广，如今广开甘蔗田，沿海诸民，大多去种甘蔗，不愿随我等远去南海。”
也不是完全不愿，但那就得给天价的安家费，一两百人还好，一两千人以前，便超过他们的承受上限了。
“所以，为我等大业，诸位请看，”冼氏家主人指着图上的一处大岛，“吕宋岛往北，六千里之外，有一岛国，名为阇婆国，又有人称爪哇岛。其中有户十万余，土地肥沃，田亩众多，若能得之，则人与地，应有尽有！”
“这，是否远了些？”高氏家主询问道，“爪哇与吕宋之间，有婆利国，其土数倍于爪哇岛，不如在这里开垦？”
“不可，”洗氏家主摇头，“婆利国地广人稀，多是深山密林，极难开垦。再者，其王曾遣使随交趾使者入京城献方物，虽是神宗年间的事，却实有加封，名义上算是我大宋藩国。爪哇岛不同，不但有大量人口，还有平原无数，只是那里乃蛮夷之地，少有开垦，乃天作之地。”
“那，有多少兵马？”高氏家主问道。
“不过三千之数。”洗氏家主轻笑道，“且大多无甲，只有兵将有甲，还是从天竺国买来的。”
“阇婆国可有派使者前来汴京进贡加封？”高氏家主又问到关键问题。
“太宗年间，曾有一次，但随后因其国灭，便臣属于三齐佛国，早已与大宋断了藩属。”洗氏家主笃定道。
“既然如此，那便做了！”黄氏家主也是果断之人，“只要打败阇婆国兵，也不必灭其国，只要占地种园，供应国中所需便可。”
“既如此，我等七家不如便分了这阇婆国，各自裂土称王，岂不快哉？”宁氏家主忍不住笑问。
“要去你去，”黄氏家主连连摆手，“那偏远之地当个土皇帝有什么意思，又没多大，你我七人加起来的土地，还不如你老家合浦县大，真要当，何必去那么远的地方当？”
“就是，那些地方，酷热难耐，人皆短寿，又有瘟疫无数，不带着一整盒回春丹和破瘴丸，我都不敢轻易过去！”李氏家主感慨道，“在大宋，有文教有武功，方是大族传承之道，若举族去了那里，要不了十年，怕是要沦落为蛮夷了。”
“对了，”冼氏家主骤然想起一事，“咱们官家爱民如子，南边的事，大家都管着些，别乱说消息，又像蜀中那样，那么便宜的人手，直接断了货源！”
“冼家主说的是！”众人纷纷一惊，黄氏家主更是感激道，“官家素来心善，咱们做事也温和些，能安抚尽量安抚，如此，便是以后有些争议，也好转圜。”
“对对，官家有霹雳手段，当初荒宗之死，可是把重臣和大户都洗得干净决绝，好些大族还举族背着重债，”李氏家主双手合十，平稳心绪，“虽然这犯事不到诛族的地步，但也会成为家族罪人，谁要是越了雷池，可别怪我李家撇清干系。”
宁氏家主笑道：“老李你放心，如今朝廷又折腾出了轮船，虽然那水车大轮还不适于海上，但相信很快便能改进到海船之上，咱们这次图谋阇婆国，不就是为了立下大功，让咱们广西诸路也进入其中么，此等利器，若是错过了，以如今泉州这后起之势，怕是这整个航路，都要让给福建子们了。”
“呸，不过是仗着杭州船利和福建无地，可着劲赶海上跑么，”黄氏家主露出一口白牙，杀气腾腾道，“可别让我在海上碰到，否则看我生
啖了他们！”
在场众人顿时大笑。
随后便是各种安排，有的需要补货，跑一趟南海要去交趾和占城换水稻，再带着船去吕宋换成油料，拿水稻做补给。
有的要去阇婆国安插人手，洗氏家主则要去北方，向陛下要求以油树作物的数量，换取火炮。
这个是不能做假的，因为这些油树每年的产量都是有数的，由朝廷清点，他要是虚报，来年榨油数量对不上，那便是欺君之罪。
他不但要换取得火炮，还要换铠甲和□□，有了这些东西，只需要一千精兵，就能碾压阇婆国那一万拿着削尖木棍做战的普通夷人。
-
二月时，赵士程接见了当初在太子时就派出去种油料作物的大户代表。
这位大户是岭南大族冼氏，家族历史能追溯到八百多年前的晋朝去，只是如今这位家主的皮肤黝黑起皱，全然一脸被风雨打磨的老农模样。
洗氏家主不但给赵士氏看了大桶的油料，还拿出厚厚的本子，上边详细记载了每一片土地上的油棕成活数量，还有树苗稀奇古怪的不同死因，不同水量肥力的长势，是一本极为详细的种植指南。
然后表示南海诸岛，蛮夷凶狠，希望能有些兵器维护自身，且能在宣传大宋天威，教化蛮夷。
赵士程十分满意，对洗氏家主的要求全数答应，不但答应给二十六门临近淘汰的火炮，还把一些小的、有一点问题的枪械和一千副铠甲也送给他们，勉励他们好好干。
洗氏家主叩头谢恩，心中狂喜，觉得自己顺利通过到天子法眼，也算是上人杰。
“对了，”让他告退之前，赵士程突然想起一事，道，“爪哇岛西旁边有一个马六甲州，是去天竺的必经之路，尚无国家，你既然要占爪哇，便把这里也一起占了。”
我、我的娘啊——
宛如晴天霹雳，洗辰良腿脚一软，几乎是瞬间就跪了下去，整个人都虚脱了，官家、官家怎么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

第299章 反正我信
古往今来, 纵观历史，都没什么新鲜事。
无论这些航海者将他们的目的说得多么高尚, 但赵士程对他们会做的事情, 却是心知肚明。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这些人冒着败血病、大浪、孤独、死亡远去万里之外，如果不是为了利益, 难道还能是为了他们说的宣扬教化？
正是因为海洋贸易巨大的利润，才能供应起整个欧洲在十七十八世纪的蜕变。
美洲的黄金固然重要，可真正改变历史的, 却是那美洲无处不在的种植园。
廉价的蔗糖、渔场的鳕鱼、潘帕斯草原上的牛羊，当廉价的工人能用微薄的薪资摄取到足够的热量，才会有源源不断地生产力爆发。
农牧业的产值虽然不高, 却是一切生产的基本。
赵士程很清楚，以中国如今的土地，能供应粮食, 不饿死人，但想再进一步，拥有脂肪和蔗糖摄入，那么就要诉诸海外。
东南亚的地域本就在他的打算之中，那里有向西而去航道，万万没有让拱手让人的道理。
那里可太关键了，咽喉要道, 早点占了, 后世要有什么反复，也能说个自古以来。
所以, 看着面前的航海者大汗淋漓地下跪请罪, 赵士程自然也不会有问罪的意思。
不过, 指点还是要有的。
“何必畏惧，你们能大爪哇扩大油料种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赵士程笑了笑，“再者，你们远在海外，我也管不了尔等，不过……”
万事最怕这“不过”二字，冼辰良两股战战，又连连磕头，直说不敢。
“事不可做尽，这世上之事，给别人生路，便是给自己生路。”赵士程垂眸看他，轻声笑道，“行了，退下吧，我可不想下次再见，是让水师去给你等平乱收尸。”
冼辰良叩首谢恩，起身时才发现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跄踉着退出殿外。
赵士程看他那吓成鹌鹑的样子，撑着头，自我反省了一下，没觉得自己有多吓人啊。
为了不让自己有皇帝那种唯我独尊的幻觉，他接见人物时，都十分温和体贴，从不自称“朕”，还会为别人着想，属下有疑惑也不会故做高深，该指点就给指点，那叫一个赏罚分明！
甚至上次新军里有营将犯了错，按律挨了十棍，他都没有再追究，直接让他第二天继续上任，将功补过了。
有他这样的老板，这些人到底在怕什么？
真是搞不懂。
赵士程感慨了一会自己的仁慈，又左右环视一圈，这才发现给自己写起居注的陈东，本想和他聊两句，但看他使劲缩小自己存在感，谨慎到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还是算了。
-
金国，都城，会宁府。
会宁府并不是什么大城，能当国都只因为这是阿骨打的老家，以厚土的夯成房子居多，这样的房屋不但防火，也能在冬季阻隔严寒。
会宁府这座“府城”没有城墙，各部大军一回来，便化整为零，零散地回到各自的村落，皇帝吴乞买的房子也就是一个独栋土屋，周围栽着柳树做禁围。
当然，这样的房子也是皇帝的房子，叫乾元殿，诸王来这里议事时，都是坐在炕上一起说，没什么尊卑之位。
但这样的房屋，采光显然是不好的。
在冬季，需要做些针线活计时，朴实的完颜部妇人们便会坐在门口，身边放一个火盆，取暖制衣。
二月的天气，已经回暖不少，趁着天气不错，如今的金国皇后唐括氏正戴着皮帽，给她家皇帝织着一件厚毛衣。毛线团不停转动着，衣服的领子渐渐出现，她速度很快，只是当她开始织袖子时，发现毛线团已经用光。
但
问题不大，唐括氏收起毛衣，放下帘子回到屋里，从大柜子里拿出一条毛线卷，敲了敲桌子：“别喝了，帮我挽一下毛线。”
金国皇帝面色有些红，拿着酒壶，见正妻进来，顿时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在门口帮我看着人么？”
“怎么，敢偷动国库的钱买酒，就不敢挨棍子了？”唐括氏调侃了一句，“别废话了，伸手！否则我可喊人了。”
吴乞买本想说不能喊婢女么，然后才想起周围的待从都已经被他遣走了。
于是只是伸手，但才一伸手，便感觉到剧痛。
“我的肩！”他缩回手，按住肩膀。
唐括氏看着他的肩膀，才发现是肩上的疮还没好，那疮看着不大，只是周围有拳头大轻微红肿，不由生气道：“大夫让人少饮酒，好好将养，怎么就不听劝？”
吴乞买分辨，说他生平不爱财不爱色，就这一点小爱好，改不了。
“那国库呢，”唐括氏无奈道，“当年二哥起兵时，为了军中不学辽国奢靡之风，立下铁律，所有征伐所得，都归国库，除非是打仗，否则任何人不允许动用国库。违者一律打二十大棍。”
“我已经是大金皇帝，他们岂会打我！”吴乞买傲然道。
唐括氏面露忧虑，想说那些骄兵悍将，可都不服你啊！
……
她的忧虑很快成为现实，没过几日，发现国库失窃的完颜斜也调查了皇帝私用国库这事，一时间，议论纷纷，很多人觉得先帝已经死了，那么新帝改改规定也是合理的。
再说打了这么多年，大家也是该分些财物了，以前都只有土地和奴隶能分下来，普通士卒只能收刮点平民家的金银，那些辽国宫廷和大臣的宝物，也该拿出来用用了。
六位主事诸王知道这事后，立刻合计了一下，商量出来的意见，就是此风不可长！
如今辽国未灭，大宋还在虎视眈眈，怎么可以轻易改动先帝立下的规矩？
于是他们在上朝时，果断把皇帝从炕上的金椅拉下来，当众打了二十棍，再把痛得龇牙咧嘴的皇帝又重新放回椅子上。
虽然皇帝颜面扫地，可六王们动手却很有分寸，相比那种会打得人皮开肉绽的真正军棍，打在吴乞买屁股上的棍子只是中等力度，会红会肿，走路不自然、但痛两天便没事了。
吴乞买见他们六人都达成一致，也无话可说，只能把事情揭过去，继续议事。
即将开春，如今他们讨论的事情，自然还是如何攻辽。
燕京府有三条路，走居庸关那条路，山险林密，十分麻烦，后勤难以补给。
从渤海沿海那条路去打平州，是最近也最好补给的路，但却要过辽东，那里如今固若金汤，也是硬骨头。
那么剩下一条，便是绕路中京，去西北的奉圣州，走抚州那条路，攻打燕京。
大家的意见，是选第一条和第三条，第二条会和辽东硬碰硬的路大家都自然地忽略掉了——平州的那沿山靠海的天下第一关凶险也就罢了，辽东还可以随时出兵从海上支援，极容易被辽东常胜军包了饺子。
讨论下来，结果就是，先由宗望带大军攻打居庸关，吸引兵力，同时，娄室带兵攻打抚州，同出击。宗望这路由东枢密院负责，而娄室那边，则由西枢密院负责。
基本达成一致后，他们便各自退去，接下来，就是召集大军，准备粮草，征发民夫等，这些事情关乎出征成败，不能有一点放松。
但，意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们的皇帝在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烧得非常厉害，带着抽搐。
金国的大夫曾是辽国的国手，下了虎狠之药，又用人参吊住性命，又辅以回春丹。
但折腾到第二天正
午，还是没有效果。
大夫叹息，表示皇帝本来已经快五十的人，去岁因为疾伤了元气，今岁又发疮，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被这样一打，身体便受不了。看这情况，怕是，怕是不一定能熬过去了。
完颜斜也等人呆立当场，他们是真没想到，就一顿做做样子的军棍，居然就会让他们的第二任皇帝病危？
这也未免太过于、过于……文化程度并太高的他们，一时间无语至极，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的词汇。
他们只能要求大夫们想办法，无论如何，要尽力救回皇帝陛下。
但人命之事，又岂是一个普通大夫可以改变的。
在他们无尽的焦虑与祈祷之中，完颜家的第二位皇帝在位六个月，便宣不治，连烧三天的他甚至没有办法清醒过来交代后事，便渐渐停止了呼吸。
金国地位最高的六位勃极烈在吴乞买的床前面面相觑。
最后，其中五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完颜斜也身上。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也是谙班勃极烈，按规矩，应该由他继位。
只是，看着这位谙班勃极烈参谋苍白的和鬼一样的脸色，还有他那一步三咳，没事就裹紧那件披风的模样，其它五位勃极烈心中都充满了纠结。
这位要是继位，看起来，也不像能活太长的样子啊……
-
因为当时金国皇帝是被六位勃极烈以一种“规矩不可改”示威目的杖责的，再加上金国没什么消息管控机构，于是，皇帝被大臣当廷打死的消息传像北风一样，迅速席卷了辽宋，传到高丽、西夏、甚至东瀛。
原本依附金国的西京诸道也又开始反叛，连中京道都蠢蠢欲动，毕竟这事太过离奇，离奇到让他们对金国内部产生怀疑——这分明是一场叛乱啊，金国内部争端太激烈了，你们这才刚刚建国就这么玩，吓死人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可玩不起这个。
赵士程自然也很快收到消息，反应很平淡，他早已经做好准备，军队半年前就调动完成了。
不过面对下臣们惊惧的目光时，他已经懒得解释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信的。

第300章 人生从容
二月底的东京城, 虽春风带着寒意，但也是有了遍地绿景。
相国寺的集会每月五次，不过它最近有被泽园夺走“大宋最大集市”名号的危险。
不过这些事情, 对于市民们来说，是好事, 毕竟自从泽园那边开业后，相国寺的市场已经不如以往那么拥挤, 出行体验提高十倍。
做为来京城必去的打卡点, 相国寺不但是名景, 也是皇家指定寺庙, 每月有几日, 都是专门给达官贵人上香用的。
二月十九这种观音诞辰，皇家当然是要来上香的。
赵士程被老娘拖着前来上香，做为皇帝, 他和母亲可以独享大殿正殿, 只是听着母亲求着观音娘娘给我儿送子什么的，他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我老婆都没有呢，真要冒出个孩子，怕是立刻要朝野动荡，老娘你还不如许愿我早日成亲呢。
当然, 在母亲拜完回头看他时, 他迅速恢复端庄, 接过了母亲递来的香，对神佛们虔诚拜了拜, 维持住了今日份的母子之情。
出了正殿, 便去了相国寺中后的桃园, 这里是太皇后的赏花会, 不但有诸多命妇，同时来的，还有诸家贵女们。
嗯，老相亲流程了，赵士程从一开始的反对已经变成淡定，只当是出来放放风，赏赏桃花，聊聊天。
而周围那些姑娘们，也会偶尔用羞涩崇拜的目光看他，赵士程全程保持礼仪，偶尔有些姑娘故意犯些小错，露出楚楚可怜状时，他还会开口解围。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到了后半场，这场相亲会，便成了赵士程的多人面试现场。
虽然他面色温和，提出问题也不难，都是什么怎么看待天下，怎么看待大宋，怎么看待金国，怎么看时代……没有要求标准答案，只是和姑娘们侃侃国际局势，看看她们的眼光而已。
从头到尾，他都没发任何脾气，温和引导，答错了也只是旁敲侧击提醒一下，但怎么一个个的，聊着聊着的就泫然欲泣，有的直接就找借口离开了，那面色还很难看。
他还没聊满一个时辰，姑娘们就被母亲带着，全部退场了，现场只剩下做为太皇后的母亲坐在高位，面色铁青。
“娘啊，”赵士程清俊温柔的脸上那无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孩儿我是真的用心了，但这些姑娘性子与儿子有些不和，实在是勉强不来啊……”
“一派胡言！”种氏怒而拍桌，咆哮道，“人家都是大家闺秀，养在深闺，哪懂什么天下治国，懂什么大金大辽？更可气的是你还针对这些姑娘，人家说错，你还阴阳怪气地顺着人家的话头推演，什么叫两皇北狩啊？你把兄弟送走不够，还要把老娘我也送去团聚？？”
“我没有！”赵士程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我真是认真在聊啊，不然我还能找什么话题，再说，发现了不对，我立刻就换了话题，谈起了女工的做衣刺绣——”
“胡扯！”种氏更怒，“人家的女红是寄情衣物一针一线，你谈什么以后会有纺织机、缝纫机、刺绣机，是想嘲笑谁，凭人家的出身，会去当女工么？”
赵士程皱眉分辨道：“为什么不可以，有了工具就更方便，节约时间啊，说不定以后这些会成为姑娘们必备的嫁妆呢——”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简直是无法无天！”种氏怒火冲天，怒而起身，把身边一根开满粉色桃花的细长树枝扯下一撸，顿时桃花四散，对着儿子就过来输出。
赵士程看老娘是真的火了，还有什么办法，当然是盖上茶碗，让亲随帮着拦一拦，飞快离开事发现场。
上了马车出寺时，他才悠哉地把茶盖打开，继续把茶喝完。
讲了那么久，他也很渴的。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赵士程换了一驾马车，不想
放过这难得的放风时间，又去了泽园溜达，他在这里有自己专门的园子，专门的包间，这里也偶尔会有些闲人，但都是官中之人，没点身份的进不了内园。
倒不是要区分平民，而是他的身份，已经不能轻易与民同乐了。
看了一会园子的新剧，他一个人坐在小湖边弹了一会琴，这几年练习得少了，指法有些生疏，可他的心态也不同。
毕竟是弹给自己的听的，琴声悠扬，显示的是他旷达肆意，如闲云野鹤的归隐之心啊！
不过，今天似乎总有些不顺心的事情，宗泽老先生正好也在附近，见陛下来了，便来做陪。
他自从朔州事后，宗泽做为军方主官，也是有功，被赵士程调回了枢密院，任枢密使——虽然实权不是很大，但贵重是真的贵重，算是军方首席人物，以后妥妥地可以和赵士程一起配享太庙了。
听说事后去老宗那祝贺的人可多可多了，很多人羡慕嫉妒恨，老宗当晚可喝倒了不少人，据他儿子说，从来没见老爹这么开心过。
不过老赵听说这事后很不开心，他坚决认定那些口上说“没有嫌弃太上皇的意思”的家伙们，个个都在说反话。
赵士程给老赵送了好几件珊瑚才把这事哄过去。
老宗来陪他，赵士程还是很愿意的，两人算是忘年交，没有老宗这位优秀的工程管理人员，当年他的初期发展也不会那么顺利。
不过，老宗过来，第一句话就把赵士程给整破防了。
“官家琴声中，虽静似平湖，却暗流汹涌，潜藏无尽藏杀伐之意，凶险如渊，”宗泽面若春风地问道，“可是有了征伐幽云之外的意思？”
赵士程按住琴弦，冷漠地看了自己这位忠臣一眼。
宗泽谦卑地低了下头。
老宗不懂音乐！这样安慰了自己后，他才冷哼一声：“坐吧，树欲静而风不止，无论死不死皇帝，金国的大军都是会南下的。”
那不就是还会出兵么？
宗泽心说果然，坐到赵士程面前，见有茶盘，便自当个茶博士，煮茶分水，随意道：“官家，既然完颜斜也身体虚弱，有早逝之忧，那金国是否会变更人选，由金□□之子继位呢？”
“不会，”赵士程低头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琴弦，随意道，“就算完颜斜也下一刻就断气，他们也会把斜也推上皇位。”
宗泽洗耳恭听。
“女真起于蛮夷之地，强者为尊，兄终弟继，”赵士程微笑道，“规矩便不就由此而来么，资历排位，年纪排位，都是看得见的规矩，按规矩来，大家才会认。”
“正是如此。”宗泽也忍不住感慨道，“若不依旧规，怕是立刻要乱了。”
有量化规矩才是规矩，若是按有才有德来排，那基本不会有人能服气，有自知之明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会觉得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想到这，宗泽温和问道：“那依官家之见，若完颜斜也继位，又会如何当政呢？”
“他当不了多久，”赵士程微笑道，“拿不出多少举措，就会离去。”
这样轻描淡写又无比笃定的语气让宗泽一阵头皮发麻，第一万次庆幸这样的妖孽生在了大宋，谨慎地道：“那然后，又就是谁？”
“斜也是阿骨打最后一位弟弟，若他死了，按理，便应是阿骨打的嫡子，女真名绳果的四皇子完颜宗峻，”说到这，赵士程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他也过不了今年夏天，若是他没死在斜也之前，那可就尴尬了。”
“您的意思是？”宗泽已经麻了，递上梯子。
“宗峻若死在斜也之前，那阿骨打诸子，便都有继承权，”赵士程算了算，漫不经心地道，“他们有的是战场立有大功，有是阿骨打继后所出，有的已
经居于高位，其实最有资格的，应该是斡本……就是完颜宗干。”
“臣听说，宗干虽然是女真六大勃烈极之一，但却是庶长子，又有腿疾，且如今年近三十，未有子嗣，”说到这，宗泽隐晦地看了自家皇帝一眼，意有所指地道，“一国之君，若无后嗣，会使臣心不稳啊。”
赵士程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这些问题，只需要一招，就都不是问题。”
宗泽一惊。
赵士程成竹在胸：“只要宗干收嫡弟宗峻之子为子嗣，立其为皇帝，便能有摄政之能，又能平定朝野人心。”
宗泽不由大呼此计太妙。
如此，既符合宗法，又符合国律，加上宗干没有亲生儿子，将来皇位传承无虑，大家都不担心落到嫡脉之外，同时，女真诸王又能继续同场议政，简直太优秀不过了。
赵士程点头，这其实也是历史上斡本（宗干）做的选择，想法很优秀，但第一步就出了差错——没有多久，他居然有亲儿子出生了——那位可是历史上都有数的暴君，杀帝篡位，把阿骨打子孙杀绝了。
所以，他把这办法告诉斡本，也非常期待收到他信件的斡本，会是什么表情。
如此一来，成为摄政王，没有真正的王位，以斡本的威望，除非能灭掉辽国，否则他是镇压不了女真诸部、还有他那群骄悍弟兄的。
等女真一盘散沙时，自然会出大问题，有时候，越大的危机，反而越难合作。
就像辽国，并不是他们不知道合作才是求生的唯一选择，但是，身在局中时，主事将领会觉得自己做的，才是对的，别人的做法，简直就是傻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些傻子灭掉，自己做主，才能挽救家国。
可惜若放在历史维度，由后人看来，亡国之时还在内斗，他们都是傻子。
嗯，如此这般，自己将来出兵关外，才能更加从容啊。

第301章 竞争对手
“如此,金国内乱，是否会暂缓南下？”宗泽又询问。
“不会，不但不会,还会加急攻辽，”赵士程接过老宗递来的茶水，轻啜一口，“六王议政,六王都需要功绩。宗干和斜也都不会例外,他们的攻势只会更急，但,却不会长久。”
顺风局大家都能和和气气,可到一旦遭遇失败,在头领没有威望的情况下，总是要内斗出一个替罪羊的。
宗泽表示受教,赵士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离开了。
路上,他还复了一下盘，和宗泽聊天时,他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他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但就算如此,若是短期内连失三位皇帝,也会对金国内部,产生无可计量的巨大损失。
简而言之,他们内部的矛盾消弭、改革、建立新的朝廷管控如此巨大的国土,都是无从谈起的事情,也等于是断掉了金国的未来。
不过,所有这些事情,最后，都需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新军应该不会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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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做为内府舍人的官员韩昉再次去衙门支取自己的俸禄，得到一个冰冷的“再等等”的回复。
他微微叹息，感慨人力在天命之下的微小孱弱。
做一名三十就中了状元的辽国汉人，他曾经也像他孩儿那样意气风发，想要大有做为。
但这些都败给了现实，无论是萧奉先惑乱朝政，还是金国崛起，都不是他一个普通的文官翰林可以改变的，十余年来，他随波逐流，看着大辽江河日下，至如今，却是连他这等七品文官的俸禄都已经发不出来了。
也并非真的发不出来，前些天，大宋从河北运来一万石粮食，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但这些粮食却被耶律余睹与萧干直接瓜分，连朝廷中执掌大权的萧德妃也只是分到五百石而已。
他们这些外臣更是分毫未得，一些官员已经悄悄离开，或去宋国、或去辽东讨生活。
当然，也有投奔金国的，但因为隔着太远，这样的做的人十分罕见。
他捏了捏袖袋里的碎银子，拿去接济了一位已经半年未收到俸禄的同僚，这是儿子前些日子给他的茶水钱，也是他如今唯一剩下的私房钱。
他去找的是好友虞仲文，这位同僚大他十三岁，已经五十有六，当年也是神童，做得一手好诗文，在辽国颇有文名。和自己这个少卿不同，他当初被魏王耶律淳立参知政事，领西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内外诸军都统，可以说是权倾朝野。
但随着魏王去世，萧德妃摄政，又有汉臣李处温意图与金人里应外合被察觉诛族，辽国上层便对汉臣充满了不信任。
如今萧干和耶律余睹掌权，在朝中安插的都是自己亲信，虞仲文虽然还是文臣之首，但却已经过得比庶民还不如。尤其是他素来清廉，家无余财，一家二十余口，从上京过来，朝廷又克扣俸禄，小孙儿都险些在过年时饿死。
二月的北方还有几处残雪，进了一处破旧小院，几位粗布荆钗，却难掩气质的妇人正在院中浆洗几大盆衣服，见他来了，妇人起身，迎来行了一礼，招呼着他往虞仲文的内屋而去。
“公美来了，”躺在榻上老人咳了两声，勉强起身坐起，苦笑道，“唉，人老落魄，让你见笑了。”
“国势如此，为之奈何，”韩昉也苦笑道，“若非内子还有些嫁妆，我怕是也不会比质夫兄好到哪去。今年去朝中，听说质夫兄三日没坐班，有些担心，便前来看看。”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这心气没了，”虞仲文微微摇头，“为官一世，却被几个辽兵欺辱，连我家妇人浆洗衣物的钱都要赖账，我去讨，却讨不回来……”
那是他家妇人数久寒天，手都要冻坏了，才洗完的衣服，为官至此，还有什么意义？
先前朝廷至少还有一股心气，想要维持住辽国国祚，虽然行事苛刻，但朝廷的架子还勉强运行着，后来得到大宋的支持，契丹武夫们便觉得不需得他们这些文臣了，对他们视若无物。
他也想去大宋安家，可惜家中贫寒，又有一家子，便只能一拖再拖。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许久，韩昉突然问道：“质夫兄，你甘愿如此么？”
床上老者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一者坚定，一者凝重。
“宋国相助大辽之心，昭然若揭，”过了数息，虞仲文缓缓道，“虽是毒酒，却能解渴，大宋君王，心计毒辣，欲耗干大辽最后一滴血，不会轻易要我等投奔。”
三年了，大宋对辽国心思，明眼人都懂，只是没得选择，如今大宋想要幽州土地，他们自然是愿意相助，但如今大宋看重的，明显是辽国最后剩下的兵马。
“虽如此，我等却未必不可让事情成得快些。”韩昉平静道，“幽州的民户、土地，都为我等所知，辽国素来只知征粮，我等可以帮着隐瞒。”
收税是需要的人手的，做为本地人，想要隐匿人口、土地，忽悠那些辽国将士，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你想帮着大宋收拢民心。”虞仲文苦笑道，“你有好意，但那宋未必会收。”
“为何不会，”韩昉低声道，“那位大宋主君，行事百无禁忌，手段毒辣凶狠，对治下却十分温和，若我等能护着幽州民户，得些官声，未必不能入他眼中，谋个出身。”
和虞仲文不同，他如今四十许人，这些天看了许多南国的书籍报纸，莫名感觉到这位皇帝治下，怕不是将有一个盛世将生。
这种主君，可遇而不可求，一朝百代，能遇到一位都是祖上积德。
更重要是，家中小儿温习半月后，便以绝食为挟，吓得他母亲私放他出逃，怕是考不上恩科。
这样的局面，他这个老父亲，只能自己想办法，为家里谋个出路了。
“公美，”虞仲文微微一笑，道，“你家是幽州大户，颇有人脉，这些事，应该难不倒你才是啊，又何必找我这样的老朽之辈？”
“质夫兄何必自谦，”韩昉也笑道，“我中进士第一后，便是补右拾遗，转史馆修撰，后来少府少监、充高丽信史，十年来，皆在中枢为官，未曾治理地方。质夫兄你却不同，进士及第后，你累仕州县，四处举荐贤良方正。天下间谁不知道你清廉能干的名声，若有你相助，才能事半功倍。”
尤其是在李处温死后，虞仲文已算是汉臣之首，虽然被防备着，却有着远超过他的人脉威望。
虞仲文沉吟数息，随后平静道：“老夫有一孙儿，前些日子病重，至今未痊愈，如今无暇分心。”
韩昉不由笑道：“我家还有些积蓄，能让您家大妇带着孙儿，前去汴京医治，想来定能药到病除。”
虞仲文神色轻快了些，道：“那便多谢过公美了。”
能送上几个家人去大宋，哪怕辽国这里出了什么意外，也能给家中留下血脉，他也能安心做事了。
两人把最关键的问题谈妥了，便又聊起了大宋，说起南边的新学。
他们是辽国儒士，这里南北分治，是以并没有什么独尊儒术之心，新学中一些理论虽然直白浅显，却直指大道，让他们颇有得其悟道之感。
更对其中的“工业”极感兴趣，言谈之间，自然也难免提到那位年轻的大宋皇帝。
他们觉得大宋皇帝心思深沉，御下之道极为老辣，辽东那位明明有自立之能，却对大宋言听计从，宗泽、韩世忠等大将都是能臣，眼光手段，都是上上等，大宋何得何能，遇到这种帝王。
以及这样的人物为何不是生在辽国，明明先前的天祚帝与大宋的荒宗，能让两边都不担心对方做大做强。
然后又说起听说大宋如今朝堂十分激烈，虽分成几派，但却都信服皇帝，中书门下平时奏书从来不打回去，一次通过，这可是当年宋太宗都没有过的待遇。
随后便讨论起大宋要是拿了幽云之地，以皇帝的谨慎，必会选一些辽臣安抚人心，要不然咱们也别顾及脸面了，若是收容降臣，那便当臣子，若是要考恩科，那去考就是了。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嘛，五十岁都可以是年轻的进士，那便是落榜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听说这位皇帝十分公正，除了一个将领，没听说他宠幸哪位文臣，这可是大好事啊。
两人越说越精神，声音都不自觉大了起来。
几个在门外浆洗衣服妇人忍不住轻轻摇头，她们其实对大宋没有什么期待，但朝廷做得太坏了，她们只希望头上的赶紧换人，若是没有大辽，金国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想法，在韩昉走后，知道老爷准备派一支子嗣南下避祸时，瞬间改变。
她们纷纷说起了他们对家里的贡献，本来和气的三房媳妇几乎在老爷的床头打了起来。
这种事情可没办法让，去大宋的好处，还用他们去数吗？
大宋米价不贵，能找到活儿，没有到处劫掠的兵匪，还能带孩子看大夫，州学县学都不缺，还能考科举，去那里，才有前程啊！
老爷是不想在大宋安家么，是没钱！朝廷里能找门路的都想尽办法好吧。
要么每房都有人可以去，要么大家都想也别去了！别说什么路远危险，如今大宋的商船那么多，一路风平浪静，没有危险。
虞仲文十分无奈，这大宋皇帝也是烦人得紧，把一国经营得那么好做甚！

第302章 眼光长远
四月, 东京城。
这座繁华城市的承载力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许多人无法在这租金昂贵的内城生活，差不多已全数迁到城外。
周围的几大城镇，如朱仙镇等提供运河停靠补给的小镇如今越发庞大起来, 成为都城的卫星城。
神霄学院又扩招了, 不，不应该说是扩招, 而是改革。
原本的神霄学院, 变成了学宫, 而学宫中的大小分院们, 都有了独自招生, 和得到一块新的地皮，可以自主招生的权利。
器械院的大半师资力量被安置到新分到的、离京城有二十里远的地方，成立了神机院。
他们这里的招生规模是最大的, 数术过有关考入学院后，会学习绘图、做模、打铁、镗孔等专业。
这些专业如今已经成为一些平民士子们新出路。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赵家天子花了近二十年，终于研究出来的蒸汽机上。
在经过了数十次的改良后，虽然有着无数毛病, 且需要手工车制零件，产量和品控都十分低下, 但也抵不过它的巨大优势。
大宋如今最大的产业和税收源头就是纺织业，而织坊却大部分都是依河而建立——因为在有水力纺纱的情况下, 成本和效率都高到了惊人。
可是水这东西毕竟依靠地利，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合适的河流, 这极大地限制了一些偏远缺河之地的纺织业。
而好的地方在早期就已经被占光了, 同时, 光有水流，可水力能支持的织机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有些想扩大产业的，也会遇到瓶颈。
这时，蒸汽机出现了，这玩意可以代替水机，而且不怕枯水期和丰水期、结冰期的水流变动，几乎是一出现，就引起了巨大追捧。
然而，这玩意的产量太低下了，低到大宋水师统领差点在皇帝陛下面前死谏，要保住他们水军的份额。
如今，东京城最大的产业便是纺织业，如今纺织业最需要的就是蒸汽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器械院——如今叫神机院的学校扩张，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次，几乎所有工坊商会都大力支持，出钱出人出地。许多大户人家都派出非嫡系的家族子弟，想要得到图纸，获得技术——偷技术当然不是敢的，但是他们听说机器得有人维护，他们不愿意把后续掌握在生产商手里，决着要自家人会维护，才能安心。
当然，这些人里，还有一些读书科举之路受阻、本身爱好术数木工、打铁画画的人，他们也来到这里求一个前程。
以前的时候，他们的各种爱好都被视为不务正业、玩物丧志，被“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困住。
可现在不同，他们的所学所好，有了新的出路，甚至听说有些大家能被陛下看重，破格提拔，虽然机会很小，但天可怜见，至少也是有机会实现的事情啊。
再者说，论科举之路，一年又有几十个人可以攀上青云呢？
这些消息常常见诸大小报纸，惹得偏远乡里，也会有有心人想尽办法，去求一个前程。
……
四月，广州。
在台风季节来临之前，冼家家主终于带着火炮和铠甲回到了广州。
那些精美的甲片、摆放整齐的火粒、冰冷坚硬的火枪，巨大的火炮，引来了无数惊叹感慨。
其它准备参与大事的六位家主十分激动，有人迫不及待就试了火枪，虽然没打准，但也被它的威力迷得神魂颠倒，连那有些刺鼻的火药味，在他们闻起来，都有如绝世美好之物，吸得他们停不下来。
激动过后，几位家主们纷纷向冼辰良表示了感谢和钦佩，觉得他们这几家人的光明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是，面对这种恭维，洗家家主只是苦笑一声。
看他神色不对，黄家主皱起眉头，谨慎道：“可是有什么变故？”
洗家家主叹息一声，小心地将背后的纸卷筒取下，从中拿出一张画卷，小心地平摊在长桌上。
那画是上等的绢画绘制，但其中颜色却并不多，显示出来，赫然是一张南海地图。
上方的广州、交趾、占城等地露出来时，几人都神色平淡，这些地图他们早就有了。
但随后出来的吕宋、三齐佛等地，让他们有些不安——这一代的海图几乎都是诸家私密，是传家宝同等的东西，却已经被外人得知了么？
而后边的爪哇和东边的数个大岛露出来时，众人齐齐露出了惊色，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甚至往南，还有一座大岛……
“这是官家交给我的海图。”洗家家主神色苦涩，“我等所行之事，怕是都在那位陛下心中有数，以后在南边做事，万万不可肆无忌惮，否则，怕不是就要沦落蛮夷之地了。”
李家家主分辨了数息后，忍不住问了问：“这些，都是真的么？”
“陛下说了，其中有无数小岛，未曾标注，只有大岛在其中，还让、还让我等以后记得写航海日志，他必有嘉奖。”
“何谓航海日志？”黄家之主问道。
“便是每日记录航行之时，所经岛屿，有多深、礁石分布，还有这个……”冼家主小心地拿出一枚罗盘，其上的指针用玻璃盖住，周围有天干地支，用以区分方位，比他们用在水中指南鱼更加方便，“让我等每日记录航线与时间。”
他又叹息道：“陛下还给我一台座钟，予我用于记时……”
诸家主们终于听出不对来，那洗家主话中明晃晃的炫耀之意，不要太显眼。
于是翻着白眼，纷纷去看那海图。
航海之事，他们都是世家大族，但海图之路大家都走得极为谨慎，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偏航，大多未知海岛，都是遇到风浪后被吹到岸上后，才会留下记录。
航海之事，最怕便是目的未知，因为茫茫大海上，迷失航向，那便是绝路。
可是有了海图就不一样了，陛下给的这张海图，虽然十分简陋，但只要知道再前行大约多远有岛屿，带上足够的食水，便会有大胆的船商前去试试。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明白官家对他们的行为是支持的，那就是天下间最好的事情！
“行了，收拾东西，趁着风季未到，准备南下吧，”黄家主果断道，“官家这意思，不就是告诉咱们，这么多岛的位置都有了，让咱们多种些甘蔗和油棕，以供国需呢。”
对哦，好有道理，在场诸位心悦诚服，没有一点被指使的不甘。
这种光明正大的交易是他们这些商人最喜欢的生活方式，再说了，这些东西不卖给大宋，还能卖给谁，有谁买得起？
……
四月，辽泽城。
陈行舟每月都会抽出时间，巡视辽东的田地、城坊，然后一番洋洋洒洒，向南边的君王邀功。
而他的国主会回以表扬、安慰，还有沉甸甸的铜钱和物资。
这样的来来回回，维持了十年，是他们深厚情谊的见证。
陈行舟将这些信件都精心刷上了一层防虫的桐油，按顺序放入檀木盒中，准备百年之后，做为自己最重要的陪葬品。
但最近，他的陛下回信不是那么勤了，从一月两次，变成了一月一次。
这让陈行舟不免失落，觉得自己独身在外，如今金国攻势渐缓，又收复了大同云中等地，原本最重要的辽东，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也不知陛下何时才能收复燕云，让他回到东京城，一偿这多年离乡之苦……
“又在作什么白日梦了？”
他爹老朽的声音将他从思乡中惊醒，陈行舟抬头看老父亲一眼，懒懒道：“不过是见治下一如既往，有些失神罢了。这金军不南下，我等在此，便没多少功劳。”
前两次攻打辽东受阻后，金国便不再攻打辽东，常胜军如今日常巡逻外，有时还会去张荣手下的水师体验一下水上运兵。
在无仗可打时，有一部分人则去屯田，因为能分到开垦的田地，大家倒也踊跃。
想到这，陈行舟不由哀叹，没有金人给他刷功劳，真是不习惯啊。
“少想些，由我看来，有些后进之辈，未必不是好事，赵家皇帝素来疑心甚重，若是燕云回归，你便要当心功高震主了……”陈家老爹无奈摇头。
陈行舟不由嗤笑道：“爹啊，官家如今不过弱冠之龄，少说还有四十年当政，你觉得这收复燕云还是奇功，在我看来，这不过只是开始罢了。”
“你这意思，官家难道还能如汉唐一般开疆——”说到这，陈灌悚然一惊，回想着那位王者这些年的操作，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有何不可，”陈行舟傲然道，“我朝积弱不过百年，爹爹您便忘记当年汉唐武德了么？”
陈家老爹轻叹一声：“忘虽不忘，但汉唐以此兴，却也以此亡，大宋积弱百年，不也是怕此武德反噬么？”
当年太祖开国之时，大宋的静塞铁骑又何曾惧怕过谁？
“以此兴亡，总好过亡于异族，”陈行舟不以为然，“爹你少些操心，多活三十年，便知道好坏了。”
“有你这孽障，我能再活三年就是上苍保佑！”陈瓘冷哼一声，“对了，我过来，是告诉你，刚刚收到消息，完颜斜也已经继位，金国已经向泰州调集兵马，你快些把消息送往燕京，让他们早做准备吧。”
陈行舟明白，金国走泰州便意味着不会走辽西走廊去攻辽。
唉，也不知这次，又会是哪位同僚立下大功了。

第303章 天壤之别
五月,完颜斜也已经继位一个月了。
但他的身体却是越发地不好，完颜宗干（斡本）收到了大宋来信，其中的提议,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对方的险恶用心。
斡本是聪明人，他知道那位大宋皇帝的用意，就是不想金国有一位能定得住局面的君王。
可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是一个绝顶妙计，能封住所有人的嘴,维持住六王间那脆弱的平衡——他的父皇、粘罕、叔父，是女真部族里三个最有威望的人物，他们的死，让族中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能镇住那些骄兵悍将的人物。
斡本是有机会的,但他的出身和瘸腿是硬伤。
想到此,他长叹一口气,将信件烧掉,便去寻了他的小叔,如今金国皇帝。
都住一个村落，离得并不远，按理来说,金军攻辽的兵马已经调动,这位叔叔应该亲至燕京府附近，坐镇统筹四方,指挥攻打辽国小朝廷。
但是……
斡本进了皇帝的房子,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本人,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这位不到五十的汉子原本强健威猛，如今却面色惨白，身体单薄如纸，简直如同包了一层人皮的骷髅一般，脸上全然没有了一点肉，眼皮紧贴着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任谁来看，这也是一副命不长久的模样。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指挥攻打燕京？
军中颠簸，万一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金国要在一年里换三个皇帝吗？
斡本带着满腹心事，和完颜斜也提起了自己想收四弟的嫡子为养子的事。
金国的现任皇帝听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是苦笑。
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意思，便是让自己定一个继承人的意思呢。
但是也对，宗峻的身体也快不行了，说不得还会有走在自己前边，那么，跳过宗峻，立他儿子为太子，就很合理了。
至少，这样一来，宗望等人不会相争，金国初建，实在是经不起同室操戈。
见皇帝不反对，斡本便又叫来其它几位勃烈极，大家在商讨论一阵，觉得这个法子没有问题——合剌只有三岁，够他们诸王掌权十年有余，宗干身体残缺，又非嫡子，与皇位无关，掌握内朝，他们也放心。
商量好后，斡本便离开了那充斥着浓重药味的“皇宫”。
金国还没建宫廷，谁当皇帝，谁家便是皇宫，等他摄政时，他家也会是皇宫。
但他却没有一点喜悦。
就是想不通，明明战无不胜，灭辽如摧枯拉朽的大金国，为何突然就有一种暮气之感？
这两年来，金国几乎可以说是处处碰壁，事事不顺。
尤其是三叔吴乞买的死，确实对金国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死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他们就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天下。
但是这死的方式太过离奇。别说女真，便是在中原历史上也找不出第二个，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再加上四叔斜也和四弟的身体也不好，如今不少友人都私下聊起，说这是不是上天降罚，因为他们的杀孽过重。
他们需要灭辽，只有出兵灭辽，才能重新让他们团结起来。
-
同一时间，初夏时节，天刚亮，大宋的荆湖北路，汉阳县外的码头来了一艘小船。
荆湖北路曾是云梦大泽的所在，自唐朝后，云梦泽渐渐消失，变成数个不相连的湖泊，而原本的湖面，已经变成绵密沼泽，连片的高大芦苇遮掩，成为水盗们躲避追捕的天堂。
汉阳地处长江与汉江交汇之地，水盗巨多，所以大宋在这里设立了军州，用以威慑周围诸夷，还有水盗们。
今天，这小船却是有好几位汉阳军路的大人物们来接的。
“这就是火枪么？那种百丈外取人性命的神物？连新军都要等着才能分到的好物，都统，您是怎么拿到的？”
“当然是英明的官家赏赐的，”为首的将领骄傲道，“官家交代我，咱们汉阳军路要好好配合开垦云梦之地的田亩，清除盗匪，还专门将这些火器赐下，如果不是那水轮船太少，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添几艘大船呢！”
“太好了，有此利器，咱们追那些匪类时，就更容易了！这怎么用？”
“我来教你！”这位汉阳军都统刚刚被培训了十天，十分乐意教授，“看见这根细铁棍没有，这叫插条！开枪时，要从枪口装入火药和子弹，然后用插条插入，将火药压紧实，压实之后，把插条挂到枪把手下边，才能开枪。”
“我来试试——你做什么？”
“你还没把插条挂回去！不能开枪！”
“为什么，这有什么说法么？”
“火药这东西也十分危险，压少了会堵，发射不出去堵住弹头压多了，会炸膛。如果没有插条的话就无法压实火，要这样的话枪就成了废品，所以插条非常重要……”
“这不是废话么？”
“我在军营里，见过有人开枪时忘记拔插条，结果直接炸膛死，教官说了，必须按规矩来！”
“好吧……你又怎么了？”小弟连被打断两次，有些恼了。
“有商船来了，咱们回军营再练！”
……
很快，从蜀中来的货船，到岸卸货，他们清晨就开始干，一到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才卸完这十余船的货物，力夫们早已是汗流浃背。
长着平凡样貌中年矮胖货主带着高瘦的中年买家在一边查看了货物，只见这些沉重的大铁箱里，都是一件件黝黑的精铁器具，从钉耙、锄头，到镰刀、铁犁，几乎所有需要的农具都在这些大铁箱中，板车的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清点数量，检查了品质，买家十分满意，微笑着从钱袋里拿出数出十几张金钞，让货主清点尾款。
“这，这怎么是新发的城钞啊，”货主看着崭新还带着墨迹的纸钞，嫌弃之色溢于言表，还在手里挥挥，显示出钞票上精致的汴京城池图，“没有皇钞吗？”
“没有，这真没有，”买家苦笑道，“第二版的金钞不印天家的圣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说以后都不会印天家的头像。另外，钱庄有人拿了皇钞去存，兑付时取出的却是城钞，消息出来后，大家都把的金钞收着，不愿意拿出来了。”
“这也太可惜了，”货主长吁短叹道，“听说皇钞带有龙气，有镇宅护身之效果，相比之下，这城钞就太小家子气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很多士子家里都供有皇钞，平时上香祭拜，就为了能考个好名次呢。”
“对了，这次这么多铁器，是哪家大户又要开荒了么？”货主好奇地问。
“那倒不是，先前咱们汉阳县不是有不少人去京城做活了么，他们也不知道在汴京城是找了什么门路，往家里带了不少钱，有些村子，便整村出动，去太白湖垦田了。”高瘦的买主摸着一缕小胡须，笑道，“你也知道，太白湖葭苇弥望，有巨盗所出没，被称为‘百里荒’。如今他们赚了钱，数目不够买地，但买些铁器，一家大小出些力气垦出田地，也算是买地了。”
“这倒也是，”货主感慨道，“这几年来，好些小崽儿都长大了，没有田地，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了，六七年前，咱这里，还是不举子的地方。”买主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荒宗在时，他们这里的贫家子只生二子，多生出孩子，都要溺死，否则养不活。新帝继位后，减免税了杂税，也没了花石纲，更没了各种摊派，多出来的粮食可不就能多养几个孩儿了么？
但多养的孩儿们总要长大啊，总要娶媳妇、种地，那便需要更多土地，大宋这些年的铁器又好用又便宜，有这种机会，穷苦人家便充满了干劲。
他们不怕苦——做什么不苦啊，可这虽苦虽累，但心里甜啊，有什么事，比一点点拥有自家土地更让人满足的事情？
“可我听说，这荆江江堤，好像年年决堤，不会淹没农田么？”货主疑惑地问。
他的船每次从蜀中出川，船过三峡，总是心惊胆战，那里的水流太快了，荆江河道又异常扭曲，以至于年年都会决堤。
“又不会全淹，在荆江住着，谁不被淹个几次，”货主哈哈大笑道，“我那村里的家家户户门板上都写着自家名字，被水冲走了，还得靠这捡回来。”
两人说笑了一会，才各自离开。
买主看着好友上船，又看长江滚滚而去，不由得回想起五年前，他也只是个普通佃户，只是依靠帮着乡里买蜀地的便宜铁器，赚下了一点家业。
朝廷不折腾，这些小户人便会过得好起来，过得好起来，就会余力去开垦湖泽，开垦湖泽，才有更多人买他的铁器，他的日子便能过得更好。
这样的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想到这，买主不由得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那里边装的是一家皇钞，他闲暇时，会拿出来，拜上两拜，感谢官家的保佑他平安发财，并且希望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
他不知道的是，遥远的东京城，他心中英明的君主正把神霄院和神机院翻得底朝天，把各种祭祀有他头像的邪恶行为严厉取缔，一旦查到，立刻强行换成新钞。
老赵为此开心了整整一个月，还悄悄留下了十几张钞票，放自家屋里，做为每天的快乐源泉。
这种笑话，真的很快乐啊，光是看着就很快乐。

第304章 幸福的烦恼
见过皇帝完颜斜也后,宗干又去见了自己的弟弟宗峻。
阿骨打家里，兄弟关系都还不错。因为父亲早年征战在外，正妻唐恬氏早逝,宗干的母亲成为继后，为夫君出谋划策,许多计策，都是她提出的建议,且打理后宫做得十分优秀——虽然也就四位妻子，十来个孩子，和一个大点的家族相差无几。
宗干行事素来公正，在诸兄弟间很有威望。
宗峻的母族唐恬部是女真大户,如果没有意外，在母族和女真规矩的支持下,将来完颜斜也去世,他就会是新一任的女真国主。
可惜，这位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看着,很可能会走在完颜斜也前边。先前在战场上受的伤,伤到了脏腑，他已经熬了一年,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一个五岁的孩子戴着虎皮帽，正坐在炕上,拿着一本汉文的诗经,断断续续地读给父亲听。
床上的宗峻本来看着孩子,带着一点笑意,但他看到宗干进来时，眼里毫无一点看到兄弟的欣喜，反而充满着绝望。
“合剌好聪明，这么小便会读书了。咱们幼时是多久开蒙的？”宗干坐到一边，微笑摸了摸小孩圆圆的脸。
宗峻沉默数息，才缓缓道：“合剌那么小，就不能放过他吗？”
他虽然快死了，但并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下一任的继承人。
父亲当年未崛起时，辽东许多汉人都投奔到阿骨打麾下，所以许多金国子弟都读汉文，识汉字，他们也听中原人讲过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故事。
这些年来并没有因为皇位而出过什么岔子，但是他非常清楚，失去了父亲庇佑，又有继承权的儿子，将来会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如果再卷入皇权之争，他的儿子，很难善终。
“我会把他收为义子，”宗干沉默了数息，才道，“只要我活着，就会好好照顾他。”
宗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是点头：“诸兄弟里，你还是值得信的……合剌，过来。”
小孩愣了一下，光着脚脚从被褥里爬出来，哒哒地走到爹爹身边坐着：“阿玛？要喝水吗？”
宗峻笑了笑，费力地指了指宗干：“合剌，你好好听他的话，他是你以后的阿玛。”
孩子有些茫然，然后摇头：“不，我只要你当我阿玛。”
宗干有些愧疚。
宗峻也许可以再活些时日，但若是想把合剌过继给自己，他就必须死在斜也之前。
否则，一旦斜也先死，便是宗峻继位，合剌的身份便大不相同，宗干就失去了过继他的资格。
这是在让宗峻早日放弃生命。
宗峻却只是笑了笑：“兄长先回去吧，兄弟再与孩子相聚几日便好。”
宗干起身告辞，离开那不大的院落，春夏之季，房屋周围做围挡的柳树随风转扬，但他心情越发沉重。
来到朝廷，做为内朝国相，他需要动用国库中的金银珍藏，分发诸部，还有购买军粮，准备皮草。
只是，在清点国库和税收时，宗干感觉到了不对。
他招来内朝完颜希尹和完颜宗宪二人，这两人都是女真部中少有饱学和内政之才。
“为何这两年，朝廷的税收如此难看？”宗干眉头紧皱，“还有国库，国库之中，各种支出名目，都是从何而来。”
听闻这话，完颜希尹和宗宪二人神色都有些诡异，希尹还准备斟酌一下措辞，年轻气盛的宗宪却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您这话就有些贼喊捉贼了，这些钱去哪里了，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宗干神色一变。
完颜希尹年纪大许多，又是长辈，他轻咳一声，才缓缓道：“斡本啊，这些年，咱们自辽国抢来的财物，都是上战场时才会动用，但大多是直接分发给诸部族，由他们召集兵马。可惜，这些年，你有商道，这些钱财大多被拿去购买了大宋的布帛……”
大宋的纺织品质量十分地好，厚实耐磨，保暖好用，虽然女真部天冷时多穿皮袄越冬。可东北之地也不是总是冬季啊。到了夏季之时，草丛中流氓蚊子极多，轻薄一点的棉麻，穿在身上，扎上袖口便能免了许多蚊虫之苦。
如果一个女真士兵愿意买一匹印花布送给自己的喜欢的姑娘，那他很容易追求到自己最喜欢的姑娘。
完颜宗宪更是不客气地道：“另外，国库里有很大一部分，都被拿来购买大宋的药材、玻璃、瓷器，许多部族都不要金银，让我们折成实物赐给他们，而这些东西，都要从你这买，你都忘记了吗？”
这些年，他们大量的金银铜钱都流入了辽东和大宋。
宗干沉默了一下，突然道：“那我这便去断了大宋商路！”
对面两人勃然色变：“万万不可！”
完颜宗宪更是怒道：“怎么，这时才想起来的，晚了。再说了，那些钱财，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能换成实物更好，你要是断了，各部族必然私下与辽东联络，到时，更加麻烦。”
宗干叹息一声：“唉，我也明白此理，只是总觉得他之存在，无孔不入，这才有些羞怒了。”
他没说那人是谁，但对面两位都懂。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此事，又转移话题，说如今朝廷讨论的一件事情，就是要不要将女真部族的大户迁移到上京中京等地。
漠南那里边有更大的牧场，可做半军半屯之用，这也是汉族官员提出的意见。
另外，西京上京诸部有了反叛之意，完颜吴乞买之死确实给予国中上下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西京的完颜娄室如今还在平定叛乱，但这些叛乱部族大多通过云中逃亡，投奔大宋而去。
剩下的部族因为有大宋这个退路，对着金国的统治也各种阳奉阴违。
完颜希伊对此十分忧虑。他觉得这样下去国中迟早有变，如今汉族的大臣、还有投奔而来的渤海人、辽国的降将、草原诸部，都有了不稳之意。
因为从开国皇帝死后，整整一年，朝野上下，已经没有新的军功了。没有胜利，没有战利品，他们便分配不到新的土地，只能作为附庸。
如何经营夺取而来的辽国土地，将会成为一个新的难题。
几人都是金国上层少有的几个有学之士，越说便越觉得棘手，谈完国事后，三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宗干突然道：“对了，大宋在会宁府开一家钱庄，兑换金银，发放纸钞，已经动工完毕，明日开业。”
宗宪顿时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如此大好，再不用派人去辽东兑换银钱了，等着，明日我便去存！”
完颜希尹也点头道：“善事也，如此，我金国商贸，当更加繁华！”
他们又一起去了宗干家，去看大宋新来的书籍，别的不说，那些书写治国、商贸、海运的书籍，对他们大有裨益，远胜过那些只知道劝农劝商的儒家典籍。
他们还听说钱庄推行用旧钞换新钞的业务，不收钱，觉得这也是好事，旧钞多有磨损，换上新的多好，至于上边印的是什么，他们才没兴趣管，只要数字不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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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有人悄悄去金国兑换旧钞赚钱时，大宋这边也遇到不少麻烦。
最直接的就是西京有大量辽国旧部，拖家带口，携兵带马前来投奔。
他们大多群居，与当地人冲突颇多，宗泽将他们安置在了先前被掠劫过的忻州，用以恢复那里的元气，但又将他们拆成各种大小不同的部族，混居在雁门关外。
加上云中诸地的新建费用，宗泽的字里行间，便充斥着“打钱”二字。
赵士程看到消息后，心说麻烦，这下又多了一张嘴。
但这钱没法省，他正思考着从哪里挪一笔钱，便听户部提交了一个预算，说可以给他修皇陵的钱准备好了。
秦汉以来，习俗规定，无论皇帝年龄多大，都要在登基一年后开始建陵，赵士程既然已经继位超过一年，那把这事提到议程上就是注定的事情。
平心而论，大宋皇帝的陵墓并不算张扬，相比汉唐，无论规模还是陪葬，都有差很多，所以先前老赵继位时，赵士程也没卡老爹的陵墓规模。
不过，赵士程自己对修大墓毫无兴趣，但直接说不修，那肯定是要在朝廷上闹一波死谏的，他懒得惹这麻烦。
嗯，不能直接取消，可以偷工减料嘛。赵士程立刻招来户部，意思是他的坟墓不想要金银铜玉这些俗物做陪葬，他想要碑文！你们给我搜集总结市面上的前朝今朝的各种好文章，来一个百科全书……额，就叫百科大典或者随便什么大典，以后再改名字，内容嘛，嗯，凡是优秀的文章就可以。
文稿定了之后，交我审阅，审完我再开刻，去吧，对了，这钱暂时用不到，我先挪走了。
赵士程搞定了这件小事，便把钱给宗泽打了过去。
今年安置这些人的钱差不多，明年可以多留下一点预算，完美！
这事引起了很大争议，但没有人怀疑，刻碑可是要花大钱的事情，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么肯定要做到最好，甚至一些文臣已经绞尽脑汁，想要进入这个将来会名留青史的文集，翰林院、崇文馆直接震动，在京城的三千多名士子纷纷上书，要求参加这次的修编的未命名大典，周围闻风而来的人数正在增加中。
迅速扩大的规模完全出乎了赵士程预料，他突然发现，要做这事，可能比修墓更花钱……

第305章 计划不如变化
立碑的事能闹这么大是赵士程没有想到的。
他印象里这应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等看完这些书，原本的惊讶渐渐平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努力。
自唐末五代之后，前朝的文集渐渐佚散, 比如李白杜甫的诗, 已有多数不存, 还有许多文章因为传抄版本更迭, 疏漏甚多, 一些小众的文集, 更是损失得差不多了。
许多读书人对此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赵宋立国后, 曾经收集大量的民间典藏，但在真宗年间因为一个小妾想隐瞒盗窃之事，放火掩盖证据，结果把当时的崇文馆一把火全烧了，数十万册典籍珍本付之一炬。
所以，在无数读书人看来, 皇帝这次编修文集的举动, 可以成为他们拯救古籍的一次盛会, 当然, 如果能在其中被皇帝陛下看重, 顺便扬名立万, 那就更好了。
在明白了其中逻辑后, 赵士程也不由得挑眉, 行吧, 这些可以保护, 但也不是所有书都值得保护的，资源有限，他的脑子里转了转，决定把事情再搞大一点。
把原本的国立图书馆，也就是书院扩大，让天下人献上书籍孤本以供抄录，馆中只收集副本，免得又出现付之一炬的情况，再招“志愿者”，前去刻写的油版，把通过的书籍的做一些印版母本，需要时可以申请油印。
再招集一些人，将书籍分门别类，整理校订，供人查阅。
然后，最关键来了，《XX大典》不可能把世上所有书都收录进去，当然要去芜存菁了，这里边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嗯，自己碑林也不用自己刻了，让愿意出钱的人来献吧？
每个愿意献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籍贯生平也一起刻上去。
嗯，这样的有点太直接了 ，最好是一开始正常进行，然后炒作一个虔诚感恩君主的人物，愿意亲自刻碑献官家，然后官家十分感动，嘉奖了这个人，看得旁人眼红，纷纷请求也算他们一个，然后大家都踊跃捐献……
什么主动付钱留下名字就算了，只收碑文，是不忍拒绝万民真心，要是收钱，这样便算是敛财了，他赵虎头还是有点底线的！
至于谁来当这个幸运儿，赵士程准备回头交代张叔夜一声，他相信自家丞相能办得十分好。
不过最近的他的手下们好像有点太卷了，王洋舟儿这些年轻人就罢了，宗泽张叔夜这些都六七十的人了，有空还是交代他们注意一下身子。
他还希望他们干到八十岁再退休呢……
赵家天子要兴文教、制碑林的事情，被天下读书人誉为盛世，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文制到了鼎盛的气象，一时间，各地大儒纷纷入京城。
朝廷里的官员们也寻找着自家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好作品，准备回头投稿。
而这次的文稿审核必然是要有一位领头人的，文坛上能找到的人物，嗯，这个竞争就激烈了，程氏理学的继承者杨时、罗从彦等人，还有荥阳学派、上蔡学派也纷纷加入。
如果说其中有什么重量级人物，那无疑是蜀学中的顶流苏辙，这位隐居颍川多年的老人在十年度过一劫后，无病无灾活至如今，如果他能出山，那当然是没人能争得赢他。
可惜这位老人已经八十有三，年纪太大，赵士程希望他多活几年，自然不会主动征召于他。
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封信，慰问了这位老者。信中大意是仁宗神宗年间的人物，留下来的已经不多，他做为晚辈，十分欣赏那一代的各位人杰，你安心养老，出不出来随心情，不必担心我的意见。
随后，他收到了苏辙的回信，这位八十岁的老者十分激动，信中那字写得慷慨激昂，龙飞凤舞，让书法素养并不深的赵士程都能看出不凡。
回信里的内容也不多，差不多就是活了那么多年，看江河日下，心中沉重，然后突然间有陛下您出世，挽回国势，对您早就钦佩万分，没想到您这样关心我这等老朽之辈，如此恩情，别说我还能吃能走，便是进了棺材里，也要爬出来，回报您的看重。
赵士程还能说什么，只让人请老人来，不用急，也不要工作太多太累，点评一下就好。
他同时还授意神霄院，好好把这些年的教案整理编写出来，这次的修书，你们至少要占一半，都给我打起精神！
神霄院的学子们顿时哀嚎遍地，他们每天学习实习练习已经很累了，如今还要给老师做助手帮着整理教案出书，这日子没法过了！
有些激动的学子，直接在赵士程巡察学校时，联名给皇帝上书，抗议学校对他们的无情压榨。
赵士程收到上书，给所以有帮助老师的学生五到十贯不等的补贴，同时给了十个名额，让这次事情结束后表现优异的优秀学生可以到他的讲义司来当实习小吏。
瞬间，上书的学生们就患上了失忆症，没有人再提学校压榨的事情，跟打了鸡血似地表示他们愿意大力支持官家的一切政策，官家说的都是对的！
赵士程对此只是摇头，轻轻笑了笑。
-
同一时间，金国的大军，也开始进攻抚州、古北口二地，这是燕京东西两处大门。
抚州由西京道的完颜娄室带领三万大军攻打，承德一带的古北口则是完颜宗望带两万大军攻打，倒不是后者没有更多兵马，而是承德一地山高林密，三万精兵后方粮草民夫无法在这样的山路里供应那么多大军的补给。
但燕京也明白这两地的重要性，不但在这里有重兵把守，还备足了粮草，一副要捍卫死守的架势。
而金国在试探性地进攻二地后，便开始围而不攻。
这样的事情很常见，辽国朝廷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觉得只要拖到冬天，金国就会退兵，两处险关背靠燕京府，补给十分容易，金国是不可能耗过他们的。
萧德妃见状，又一连给金国上了五道降表，表示愿意向金国称臣，永世纳贡，只求金国放过她们。
但金国的回复是，不许。
只要是辽国还要称王，那就想都别想。
……
让辽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北方雄关古北口，由耶律余睹镇守的重要关口，只守了不到半个月，便被金军宗望攻破。
这个消息震撼了整个辽国小朝廷，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很快，与耶律余睹一同驻守的刘琦发来消息，消息又从大宋信王的手中传给辽国朝廷——简单说，便是耶律余睹军中的都监高六，被金国用重金收买，又得到了高官许诺，决定投奔金国。
为此，他灌醉了耶律余睹，取其首级，悍然兵变。
如今辽朝风雨飘摇，军心本就不稳，骤然见到将军人头，一时士气大乱，金军趁机攻城，仅仅一日不到，便宣城破。
但当时协同驻守的刘琦见势不妙，与金军一番大战，无奈当时下雨，火器威力大减，刘琦依仗熟悉地形，收拢关口的残余将士，将金军大部队牵制在了山中，依仗燕山复杂的地势与其周旋。
这也是金军暂时没有大举南下的原因。
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事情，就是派兵支援，夺回古北口。
但萧德妃对此却极为无奈，抚州那边也在被金国大军攻打，而且远在六百里之外，要回援，也根本来不及，而她手上，却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了。
她招来朝臣商议，而朝臣们的意思却都很一致，那就是逃。
趁着金国没有南下，刘将军为咱们挣到的时间，立刻南下，投奔大宋，如果大宋仁义，或许还能许我等复国，要是他们都折在这里，那便万事皆休了。
但朝臣虞仲文却悍然反对，称如今燕地是辽国最后的民心了，若是弃了此地，怕是咱们大辽再无立足之地，应该死守燕京，只要护住燕京，那便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便有人朝臣讥讽问，请问护住燕京，那燕京之中，还有多少存粮，能支持几日。
虞仲文冷笑，说国库虽虚，然诸位家宅门户之中，存粮不曾少过。
这一句话，几乎把所有趁着国势衰颓，征敛无度的朝臣都得罪了。
他们商量许久，得出结论都是燕京无险可守，要么去投奔大宋，要么去投奔耶律大石，留在燕京府，只是等死。
萧德妃坚持留守，但她并没有得到支持，她甚至想招萧干回朝，但也知道来不及。
无可奈何之下，她最终同意，带着辽国朝廷上下，去投奔大宋——其实辽东也很合适，但他们心里的都清楚，以辽东的体量，不可能支持他们复国。甚至他们过去了，会不会和大宋宗室一个待遇，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
至于燕京府的百姓，还有正在山中坚持的大宋士卒怎么办……他们暂时没有办法。
虽然说要走，但也不是直接就走的。大臣虞仲文、韩昉等主，主动请求留下，要与燕京百姓同进退，萧德妃便顺势任命他们为参知政事、领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内外诸军都统。
安置之后，萧德妃便带着耶律家最后的王族们，登上了数十艘去南方的大船——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船，家中财物，也大多早就打点好了，收拾运走时，有条不紊。
许多辽国大族上船时，遥望北方，热泪盈眶，他们心中明白，今日一别，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时间，男女老幼悲哭之声，响彻河岸。
但是，却没有一人在码头驻足停留，只是在上船之后，方才开始痛哭，仿佛突然想起有这事一般。
码头上，送行的虞仲文等人，忍不住露出冷笑。

第306章 相相办法
长城, 古北口。
这处古老要塞上，完颜宗望登城远望，神色睥睨而骄傲。
他身边, 一名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正谦卑地立在一边, 恭喜这位立下大功。
他便是这次金军攻下古北口的大功臣, 高六。
他本是辽国宫廷内宦, 靠着伺候王族宗亲上位，但这次大辽上下，都在想办法寻找退路，各处收刮, 但他们这些官宦，却在其中所得甚少。
所有大头，都被那些宗亲权贵, 送到大宋去了。
如此, 他们这些人, 自然要想些办法，为自己留下退路。
不只是他们, 还有许多底层将官, 畏惧金军, 燕京在反复收刮后又没了什么油水, 便也想着另谋出路。
而这次, 他们成功了。
宗望骄傲地轻舒一口气, 享受完这难得的胜利, 他也开始继续正事。
“宋军士卒的下落找到了么？”宗望转头问副将。
“有些痕迹，”那副将答道, “但已经潜入山口, 燕山山高林密, 我等不熟悉地形，怕是要花费一些时间。”
宗望沉默数息：“将他们留给后军，我先率先锋，不能给燕京喘息之机。”
他可不愿意将手下的精兵耗费在攻城之上，那太浪费了。
必须趁燕京还未回过神来之时，前去攻城，占住燕京，才算正式灭亡辽国时，他在朝中，才能接住粘罕留下的位置。
“是！”
-
同一时间，刘琦部在大山里扎营，他们的情况不算最差，有应急干粮——奶糖块和油炸面，这东西价格昂贵，数量不多，属于应急食物，以前每天都要清点检查一次，不然很可能被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兵们当零嘴直接吃掉了。
古北口附近有两条河流，有足够的水源，这三千士卒只要不被金军追上，那靠着干粮野菜坚持个七天还是能做到的。
刘琦真没想到，能遇到如今的局面。
耶律余睹也算是辽国的中流砥柱之一，居然如此轻易死于小人之手？
刘琦回想了一下这一年来的各种蛛丝马迹，不由得叹息一声。
倒也不是没有痕迹，那都监高六本在前几个月，就已经有些诡异行为，比如贪污军需，比如觉得大金不可敌，比如觉得大宋那边太花钱，打点不到什么好处，过去了也只能当平民。
但是，这些言论太常见了，甚至可以说是主流。
就连耶律余睹治下的其它将军，也不是没有人劝谏他，让他干脆带兵投了金国，也能换来一场富贵。
这种情况下，要寻出哪些是金国的探子收了多少金国人的钱，是不可能。
因为很多可能都收了。
而耶律余睹出事那天，是因为他的小妾又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觉得是个吉兆，心情极好，放松了警惕，但现在想这些有些晚了，还是得想想要怎么挽回。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一但金国攻破燕京府，事情便麻烦了。
他们必须夺回古北口，控制住这里，才有可能挽回局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磨牙，出事那天正好下雨，将士们的□□威力大减，他们的人数不占优势，在城门被打开，金军已经入城的情况下，硬拼是没有意义的，只能暂时避敌锋芒。
在撤退后，他已经将消息用信鸽送给燕京的其它诸部，如今的情况，便是看能不能守住京城。
可这有一个重大的问题，抚州、平州都离燕京府有六百里、四百里，而古北口离燕京只有短短的一百多里，快马一日便可到达。
燕京若是人心不齐，怕是会沦陷于敌手。
如今唯一有机会支持燕京的，只有信王身边的岳飞部，希望他们来得及。
……
而另外一边，在居庸关附近的的岳飞部也收到了消息。
矿镇离燕京府非常近，不到四十里，便是步兵，只要动作快一些，也能在金军到达之前，及时过去。
最重要的是，矿镇和燕京之间，为了送矿，这两年已经挖出一条运河，虽然不大，却也直接连接上了燕京的大运河，连粮食都能及时补充过去。
时间紧急，岳飞和主管燕京事务的信王赵士从也开始讨论该怎么处理这事。
虽然有信鸽，但传信到汴京，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三五天，军情紧急，也没什么选择余地，岳飞认为金军骤然大胜，必然骄横，这时候需要守住燕京，才有挽回局面的可能。
另外，最好是和刘琦保持联络，两边夹击金军，或许可胜，但这样，岳飞部便没有办法保护信王了。
门头沟矿镇这里是没有精兵和城墙的，赵士从必须要快些离开这危险之地。
他是个超级重要的人物，金人入关后，必然不会放过大宋皇帝嫡亲兄长，必然会派兵搜捕，他在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赵士从心里也明白，他没什么做战才能，老弟也不需要他死守某地，反过来说，如果他被金人俘虏了，自家的弟弟会花多少钱来救他，可就真的是个大问题了，还是心里有点数，不要给弟弟添麻烦了。
所以，没有的迟疑，他立刻收拾包袱，滚上了大船。但他也没有直接跑，在走之前，他将府中的部分粮食分发给镇上的矿工们，让他们结社自保，遇到事情，可以听从岳将军的指挥。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消息一出，镇上的矿民们纷纷追随，想和赵士从一起跑。
他们大多是从辽国沦陷之地逃来的流民，见识过了金国的凶狠狡诈，不愿意留下，因为很有可能会被金国再掠走为奴，那样的日子，是他们最为恐惧的。
他们希望和信王一起去大宋，不为别的，只为希望信王能让大宋朝廷收留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可把赵士从给整不会了，这年头，放弃家宅去远方流亡，存活率是很低的，但这些人要硬跟，他也没办法不许。
这时，还没有走的岳飞又回来，他诚恳地给信王出了一主意。他有一艘大船，船上有轮，在水上行船时，快如骏马，没什么河船追得上，是出行前官家所赠。
要不然信王您暂时别走，在这船上稳定人心，真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再坐船走也来得及。
赵士从对此是不太愿意的，但真让这么多人跟着他流亡，他也有些受不起这心理压力——在大辽这两年，他还是很享受百姓爱戴称赞的。
于是只能捏着鼻子表示愿意留下来，到时看能不能与金人周旋谈判一下，保大家安全。
这消息十分的振奋人心，矿区很快安稳下来，原本的护矿队们也拿起武器，纷纷组织乡里，要保卫家乡。
岳飞则带着麾下数千大军，顺水直奔燕京而去的。
燕京这条路他非常熟悉了，才到半路，他便遇到了燕京城中来寻他的使者韩昉。
不必多说，岳飞便与韩昉一起入城。
燕京城中，虞仲文与留下的汉臣们正在商讨如何面对接下来的考验。
他们大多都是贫寒出身的士子，或者就是燕京府本地人，不愿离开家乡。
而在数月之前，虞仲文与韩昉就已经联络了这些人，准备在需要的时候，取辽而代之，投奔大宋，如今，他们的信念越发坚定了。
只要能守住燕京，他们就能拖时间，拖到大宋兵马来援。
最重要的是，可以将辽国宗亲离开的线路私下透露给金国，若是他们分兵去追杀辽国王室，燕京府也能减轻许多压力。
这个提议得到大部分人的赞同。
金国素来残暴，若是攻下燕京，必然大肆掠劫，他们都是家无余财，没办法逃去大宋的那些人，为了家族亲人，没办法不抵抗。
所以，想要抵抗金军，首先便是要大宋相助，不只是矿区驻扎的那岳将军，也要立刻把消息传给辽东与河北路的大宋军卒。
岳飞明白，燕京不比大同府。
燕京是大城，一旦被金人占据，便能以此为凭，将抚州、平州二地的宋辽军卒吃掉，到时，陛下计划中的燕云防线便会少一大半，河北之地，又将回到当年宋辽相争的局面。
所以，金军不会围而不攻，而是会竭尽全力，不惜代价地攻占燕京。
这绝对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事情。
虽然他手下的兵力不少，但光凭他，是远远不够的。
还需要更多的军队，这时，需要的做决断的人，是陛下。
他如今要做的事情，便是组织军民，共守燕京。
……
两天之后，赵士从动用了他身边最紧急的鸽子，没用中间商，将消息直接从燕京送到皇帝手中。
赵士程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半夜。
穿着白色丝绸睡衣的皇帝陛下从梦中被唤醒，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拿着细小信纸，在内侍拿近的烛火前飞快阅读完毕，便陷入了沉思。
行吧，辽国果然还是没能让他指望上太多。
燕京是必然要救的，但是怎么救，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他站起身，拒绝了想给他披件衣服的侍女，赤足走到屏风前，凝视着那张巨大的地图。
这一战，金国是尽了全力，最精锐的部队，一个在攻打抚州，一个已经攻入了幽州。
能帮上忙的，当然是最靠近的，辽东常胜军。
山西的朔州军，也可以直接牵制攻击抚州完颜娄室部。
还有他手上的新军。
但这些部队都很零散，分布各地，如果一个个地去援救，搞不好就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个送。
必须让他们有协同地进攻。
嗯，那赵大哥手上的那个鸽子枢纽就很有用了，能大大缩短他们的通信时间，还好他没有走。
得好好思考一下，这次，要怎么搞个大的。

第307章 第二次大军接触
在赵士程眼下, 目前的局面并不复杂。
在一个不算意外的意外之中，金军突破了燕山防线，金军进入其关, 但这不算是无解的事情。
金军的主力只有三万铁骑, 其它大多是仆从军，运送粮草的民夫。
他们就算攻下燕京, 也没法长期占据——女真人的人口实在太少了，除非当地人投降, 否则他们是没办法长期守在一个地方。
历史上，他们是直接将燕京的财富掠走，再将燕京数百万百姓驱逐到辽东，再将几成白地的燕山府还给了大宋。
而大宋则当了接盘侠，将自家土地上的大量人口迁到燕京，并且为此烧出巨大的财政空洞，好不容易经营了三年，有点起色, 结果却又被金人在消化了辽国土地后, 重新夺了回去。
所以, 只要渡过这一波，便能重新收复古北口，恢复原本的局面。
金国没有办法长期占据古北口，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留守的金国很容易被燕京来的敌人打死。
他们需要的, 是拿下辽国的功劳, 还有燕京的财富人口, 做为战利品。
因此, 他需要把金国伸来的爪子砍断。
如今大宋在辽国的军队，是刘琦、韩世忠、李彦仙、岳飞四支部队，总共有近三万人，皆是精兵良马，且都在战场上磨炼过，算是如今最能拿得出手的将士。
另外，辽东的两万常胜军他也可以调动，河北地有五万禁军，虽然战斗力存疑，却也可以当成幌子吓唬一下人。
完颜宗望这三万精兵是大敌，但金军是无法长期占据燕京的。
必须找到机会，正面击溃的金军铁骑，总是这样据城而守，不是办法，只有拥有了正面击退敌人的力量，才能真正鼓舞人心中的斗志。
赵士程很想来个远程微操，但他知道这样是不行的，毕竟就算是可以通信秒传的现代，没有经验的领导人去做指挥，那都是送的，他必不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他有一个计划，便前去书案上飞快写就，这只是一个设想，是大的框架，具体要怎么操作，还是需要前线自己斟酌。
写完之后，他反复看了几次，还是有一点忐忑，这总不算微操吧？
这次计划，需要一个人主导，按资历，这个紧要人物应该是刘琦。
可惜刘琦这次表现得不太好，失了威望，怕是镇不住其它两位。
所以，这临时调动权，还是交给岳将军吧，赵士程一向很相信他在军事上的天赋。
当然，为了不给他的神卡太大压力，赵士程还特意在信里提了一句，不要太心急，赢了可喜，输了也没什么关系，如今的大宋，输得起。
他拿着信看了一会，让人把信送出，又在窗外站了一会，看着天空明月高悬，轻轻摇头，便又回床上去睡了。
明天还有的忙呢，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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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灰鸽飞到平州上空，这里是燕京府最靠近辽东的关口，扼守辽西走廊，金军若是从辽东过来，那这里便是必经之路。
不过，因为辽东如今在陈行舟手里，平州便从最紧要的关口，变成最无关紧要的关口。
收到消息的李彦仙十分欣喜，做为第一波新军的将领，李彦仙被派驻到平州时，是很不平的，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养老的地方。
而且平州的辽国节度使张觉也不是什么良善人物，把平州视为自家领地，对辽国的命令爱理不理，在收到古北口失陷的消息后，张觉便和李彦仙商量，他仰慕大宋已久，想投奔大宋，希望大宋收留。
对此，李彦仙当然是愿意的，他当即表示愿意帮他向大宋官家传达意见，可张觉话风一转，又说起了讨封的事情。
这位辽国的节度使胃口比较大，他想要在投降大宋后，带领他的五万大军接掌燕京府，同时成为南京留守，希望大宋应允。
这条件李彦仙可就答应不了，当即神色淡然地表示愿意帮他把这意思向朝廷转达。
两人说完张觉的事情，李彦仙自然也要谈一谈他的事情。
“使君麾下如今有五万兵马，不如与我一起前去燕京，与宗望一战，如此，将来若是真的执守南京，也是众望所归啊！”李彦仙开口劝道。
张觉立刻摇头：“我这五万兵马别人不知底细，你还不知么，都是收编的匪军与流民，善战者不过三五千罢了，若与金人短兵相接，必然溃败。”
李彦仙又道：“既然如此，不如与我悄悄绕到敌军后方，与失散的刘琦将军部里应外合，占据古北口，到时宗望部便被锁在燕京府中，正可瓮中捉鳖。”
张觉又摇头：“我部士卒都是步卒，哪能绕得过，若是路上遇到宗望部，反而会激发了敌军士气，还是罢了。”
李彦仙看明白了，这张觉只想收功不想出力，就这点水平，还想当南京留守，那可真是想多了：“那，榆关紧要，可若不救燕京，榆关便是无源之水，这般，由吾带兵前去救助，这北方门户，就全仰仗张兄了。”
张觉当然是连声地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李彦仙随便带兵离开。
按陛下的计划，他需要联络到刘琦部，好在，他们四人手下的十几只鸽子，都能送到门头沟的信王手中，再由信王转送到其它人手里。
只要联络得好，那么，这一次的胜负，将会有奇效。
韩世忠一定很憋闷，抚州外有娄室的大军，他需要抚守燕京西门，这次大战，他是没机会参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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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岳飞守在燕京高大的城墙上，看着属下将炮火架到城墙上。
燕京府是辽国五京之一，城墙高大，形制和大同府十分相似，他对此也算是颇有经验。
但更让他满意的，是燕京城中留守官吏们的十二分配合。
来之前，他本已经做好了对不配合的官吏来一点威逼利诱的准备。
可入城后，他突然发现，完全不需要，是他低估了大宋这艘大船的吸引力——就他进城这么一小会，居然还有人击鼓相迎。
才一入城，燕京留守虞仲文便全力配合，城中，大量民夫已经被动员起来，守城的滚木、火油都已经准备好，还征集了许多酒坛——在太原之战后，这种里边放油，外边冒着火，投出去就会火花四溅，水浇不灭的火坛，如今已经是对付骑兵的利器。
其中的油是从炼焦炉里收集的煤油，在煤灯畅销后，燕京也有的卖，很容易就征集到上百桶。
城中余剩下的粮食被收集起来，还紧急从矿城调运了一批。
士卒在街道上巡视，将许多抢掠的地痞流氓抓的抓杀的杀。
街坊中住户被编成若干组，从中挑选出青壮，巡逻街道，维护治安，避免有歹人趁机做乱……
一番密集的安排下来，燕京城原本混乱的局面飞快稳定下来。
同一时间，燕京的临时朝廷里，虞仲文等人正带着当地大户，商量讨论后，写了一封上书。
书文是由韩昉起草，这位大辽状元写得一手好文章，传阅之后，众人看了都大为赞赏，纷纷表示同意，并且以血盖上了自家印鉴。
书文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苍天啊大地啊，燕赵自古就是中原之地，从周天子牧民到姬氏分封到燕地开垦，那是流传自轩辕皇帝的正统血脉啊，可是盛唐之后，这片土地便长年为胡人践踏，离开中原百年，我们这些汉族子民无时无刻不想回归。如今，辽国弃燕地而去，金国蛮夷又将肆虐。请皇帝陛下你相信我们的诚心，我们燕云汉人如今无所凭依，本请求大宋收回燕地故土，我们不愿意再归蛮夷所治，求回故国，请陛下收了我们吧！
他们要做的还不止于此，除了给大宋递国书之外，他们还让燕云之地的乡民们组织义军，抵抗金人，骚扰敌方粮草，提供讯息。
燕京平民们这次十分踊跃地参加守城，和大辽征兵时的鸟兽四散完全不同——诸多平民早就馋大宋军队的月俸禄和军粮，那可比他们在地头受盘剥的生活好得多。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守了这一城，就能入大宋麾下，不用受辽国盘剥，金国掠劫，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在这忙碌之中，第三天清晨，燕京城外，开始出现了大片营帐。
金军来了。
前来的金军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四下派出骑兵，开始在周围乡村掠劫。
然后，他们将无辜乡民用刀箭驱逐着，上万男女老幼哭泣哀叫，冲击着燕京的城门，途中踩踏至死者，不计其数。
和他们攻打大同府时，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宗望还让人在城下大喊，他们已经派人去门头沟擒拿大宋信王，到时把信王绑到军前，到时岳飞你要是伤了他，就算守住了燕京，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云云。
……
城墙之上，岳飞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害怕自己没什么好下场，而是发现最近金军的战法明显变了，不再是先前的强攻硬击，而是一种更柔和的，不择手段的进攻方式。
想到这，岳飞立于城墙上，大喝道：“我倒是敢开城门，敢问阁下，可敢带兵入城？”
说着，便让人打开城门，放那些乡人进来。
完颜宗望大笑道：“岂有不敢之理！”
说着，便命大军准备进攻。
然而，他的计划立刻被阻止了。
“斡离不，别冲动，你忘记粘罕是怎么死的了？”他身后有人喝道。
宗望驱马的动作一停，迟疑数息，脑中又浮现起大宋送来的棺材里，那一具被烧着蜷缩漆黑的尸体……那可是大金建国以来，最能征善战的粘罕啊。
终于，他沉沉看着远方，没有再说话。

第308章 无情可留
在紧临燕京府的大宋河北路,也收到了汴京的急件，要求他们整军备战，前去支援燕京城。
河北路的刘宣抚使本就是赵士程一手提拔的人,自然立刻动手——在半年前，陛下就已经让他整军备战了。
做为一名优秀的官吏，他这半年也有清点兵丁人口,检修武器甲胄，同时又训练过河北路这七万禁军，如今,终于是他们出战的时候了！
按皇帝陛下的命令,他们是去救援燕京，收复燕云十六州。
河北路的大小将军们却是十分紧张，有些胆小的，直接吓病了,无法出行,行动也拖拖拉拉。不过军令如山,再拖拉,也必须在两天之内开拔,更惨的是因为有着运河输送粮草,他们去燕京的速度,将会十二分地快。
……
这支人数足有七万的大军吓到了不少的人，动静根本无法掩饰，立刻就有金国潜伏在燕地的探子,飞快报告了宗望这个消息。
宗望对此却不惊反喜，这一年多来,他们金国也已经发现了,大宋的军卒分为两种,一种是有甲胄火枪的精兵，一者是衣衫破旧的普通士卒。
遇到前者，大多会是一场恶战，遇到后者，那就是纯纯的功劳薄，只需要很少的将士，就能打出天大的功劳。
宗望决定在保持围攻燕京的同时，打掉援军。
至于说攻入城池——上次粘罕之事后，金国上下都已经统一了意见，遇到大城大府，不能强攻，最好是收拢周围的平民，驱赶到对面城中。人一多，粮食便用得更快，只要无粮，那无论是多厉害的大军，到最后，都只有投降一途。
或者他们愿意出城一战，金军也不会惧怕。
入城还是算了，大宋能在城中使的诈太多了。
想到这，宗望又抬起头，凝视着远方的高大城墙，做为辽东最富庶的州府，燕京府经营了百余年，城高河深，护城河与运河相连接。
那岳飞弄出大同府时那一套，时常引领数百将士冲杀而出，宗望数次围剿，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武勇惊人，又有墙头炮火掩护，只次剿杀都让他逃了去。
正好，大宋援军若是过来，正好被他练练手。
……
河北路带兵前来援助的是河东河北置制副使何灌，这位年过六十的将领曾经是大宋西军的名将，在攻打西夏时立下不少战功，河北备战时，朝廷调拨了一批西军骨干过来，他便提拔到河北路做军中都统。
这位大将带兵沿河北上，只用了十日便越过了连境，这时离金国突破古北口，已经是二十日之后了，到达了辽国之土，按地图看来，离辽国燕京只一百里路。
但他们立足未稳，便有斥候传回金国铁骑已经靠近的消息。
何灌大惊，立刻组织军阵，开始应对金军。
花费了快一日，到次日，金军攻来时，虽然已经准备好了拒马、武器，摆了军阵，金国铁浮屠那巨大的声威，还是把这些百年未见兵祸的普通河北士卒吓得心胆俱裂，都没有坚持到一个冲击，在离敌军还有数十丈时，前锋部队就已经受不住这种恐惧，弃械而逃。
这种逃亡立刻就引起了连锁反应，像传染一下，人一旦突破了底线，有人带头，便有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逃亡，逃亡士兵冲散了原本严整的阵形。
一时间，踩踏死者不计其数，金军几乎是摧枯拉朽地打败了这只号称数万人的大军。
金军沿着大河，将这些宋军杀得天昏地暗，一连数个时辰，这才罢休。
那名何灌的将领，也被溃军裹挟着、逃亡了数十里才堪堪止住，粮草甲胄，损失不计其数。
他大声痛哭，几乎要投河自尽，被亲随拦住了。
……
而另外一边，宗望许久没能打出如此大捷，整个人都感觉酣畅淋漓，带领大军收拾战场，尤其是河边的那些粮食船，可都是好东西啊。
士卒们也十分欣喜，人马皆着重甲的铁浮屠们纷纷取下了五十斤重的铠甲——这种东西，除了打仗，闲时是没法穿的，人和马都受不了。
就在这时，旁边河道里，突然出现数只形状奇异的风帆船。
宗望微微皱眉，眺望远方，旁边立刻有亲随解释道：“这大宋御河通入黄河入海，偶有小些的海船会直接顺河而入，运送物资，想来这些船只，都是给南边送货的。”
“原来如此，”宗望大笑一声，“等它过来，你等便准备小船，拦住他们，发一笔小财。”
对于他们这些动不动破城的金军来说，只是几条船，实在算不上大货。
就在这时，那缓缓靠近的船只，纷纷调整角度，露出了侧弦黑洞洞的炮口。
宗望瞬间神色大变，暴喝道：“上马！退，远离河岸！”
而这时，轰隆巨响，十数发炮弹，落在了打扫战场的大小士卒身上。
一时间，金军大乱，狼狈退去。
一连跑了数里，就在宗望缓了一口气时，旁边的小山丘上突然间又冒出一排炮口，对着还没喘匀气的金军又是一阵猛轰……
就在炮火过热，终于停歇时，山上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却是数千骑兵，借着地势冲下。
宗望本以为会是两兵两接，却见对方在半山腰便停下，借着坡度，拿着重枪，对着他们又是一阵猛轰。
宗望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指挥着士卒反方向拉开距离，却发现自己慌乱中带兵误入大片泽地……
这时，不远处的河泽中，又冒出早已埋伏好的士卒，打出了“刘”的旗帜。
一番大战，宗望被部将拼死护住逃出来时，身边已经只剩下数百骑，这损失何等惨重！
至此，他终于明白，中计了！
“这大宋皇帝，简直太毒辣了！竟然将数万将士当成诱饵！”宗望咬牙切齿，心中却又有止不住的恐慌，这样凶狠狡诈的国君，他们真的要与之为敌么？
自古做诱敌，向来都是几百，再多也不过数千众，他又哪里能想到，这个皇帝，居然能有如此大的手笔，又会是如此冷酷无情。
都说他们金国是蛮夷，但和这皇帝比起来，他们算什么蛮夷，又哪里残忍？！
连宗亲、大军、百官都可以随时弃之的国君，他难道没有心么？
……
同一时间，打扫战场的人，换了一波。
郭药师抚摸着自家爱船上的冰冷武器，回想着先前的战事，微微眯眼，刚刚露出一丝享受之意，就被无情地拍开手。
张荣神色冷漠：“郭将军如今是常胜军首领，还请不要动末将军中财物。”
郭药师轻哼一声：“你迟早要回大宋，这些船，到时都得留下！”
“药师您说笑了，常胜军这次调拨太慢，差点就误了这次大计，陈先生怕是回头还要追究呢！”张荣冷冷道。
“辽东距此有千里之远，吾还去平州接了李彦仙部，怎能不耽误些日子，”郭药师冷笑道，“再说了，这河北禁军不就是这么慢么，老夫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争吵一番后，不欢而散。
另一边，李彦仙正带着他的部将，沿途追杀溃散的金国战士。
回想起这次计划，他依然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感。
这次计划是由皇帝陛下提出，再由燕京府的岳飞修改，传到李彦仙手中后，再由他和常胜军商量修改。
因为有信鸽传递消息，燕京附近的消息速度缩减到两天一次，也由此，他们可以估算出每支部队每天的大致位置。
河北路军只是引金军过来的幌子，他们的原计划是在河北路军露出颓势后做为奇兵杀出。
但河北路军的溃败速度，是李彦仙无论如何都想到不到的，当时拿着望远镜看时，真的是把他魂都震掉了。
好在，后来金军前去追击，给他们足够重新布置火力和埋伏的时间，正好如今是夏季，骤雨过后，到处都是沼泽，效果极好。
如今他们得此大胜，燕京之围，算是解了。
宗望只要还有一点脑子，必然会收拾溃兵，带着还在围攻燕京的一万多金军退回关外，在燕京府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而古北口附近的刘琦部，也不知能不能有所表现。
李彦仙遥想了一下，感觉心中都是豪情。
……
宗望一路飞奔回燕京的路上，又收拢了千余溃兵，越是回想，越是为自己的轻敌感到羞愧不安，明明只要他当时再谨慎些，便能稳住阵脚，就算不胜，也不会如此轻易落入敌人的埋伏，被连环着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回到燕京府外，与驻守此地的银术可会合。银术可大惊，听闻前因后果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安慰道：“这怎会你是罪过呢，谁能想到，大败数万敌军居然是会是诱敌之计，是我等低估了宋人无情，换成我，也会犯同样的错。”
宗望并未因此而好一些，他抬头看着远处燕京城墙，苦笑一声，低声道：“如此无功而返，我部族之中，怕是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这次入关，他们求的就是一个大胜来凝聚人心。
如今大败，后方那些投降的辽国旧地，怕是都要不稳，而他们失败后，无土地财物安抚，能做的，便只有杀。
“灭辽太顺了，”银术可苦笑道，“我等只听说大宋前几年被辽国轻易攻破国都，便觉得大宋软弱可欺，实在是自大。”
“先退回去吧，”宗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方，“真想去大宋看看，看看你说的南国，到底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哪年能去了。

第309章 善良的人
大败后的完颜宗望在银术可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退回古北口，他们在长城外遭遇了刘琦部的伏击——这二十余日，刘琦在燕京父老的协助下,补给了粮草，有了反击的余力。
但金军这里展现了一个优秀军队素质，遇到伏击时不但没有陷入混乱,反而能及时调整阵形，一部分断后，一部分重新披甲上马,差点把只有四千多人的刘琦部反包围。
大战之后,金军留下不少尸体，随后退回了长城之北，刘琦部如狼群一样与金军保持着距离，在对方走远后,又重新夺回了长城古北口。
至此,这场金军南下的危机只持续了二十余日,便宣告结束。
可这短短二十余日,也对燕京府造成了巨大损失。
城外大小村落几乎都成白地,田地中青苗被践踏,大量无辜百姓被驱逐着制作攻城器械、进攻城池、运送粮草,生产生活受到了巨大破坏。
而这时，燕京城中逃亡而来的辽国宗室才刚刚走到黄河边上，准备过河去拜见大宋皇帝。
燕京大捷的消息传来时,辽国船队陷入了短暂的凌乱之中，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只是短短的二十多日,燕京城都没破,就解了围。
这一瞬间，就衬得逃亡的他们，十二分的懦弱无能。
宗室大臣们陷入了是继续南下去东京城，还是原路返回去燕京城的争论中。
好在为首的萧德妃还算是明白人，她知晓，如今就算回燕京，能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了，如今之计，只能先去拜见赵宋皇帝，看他能不能给他们一片容身之地。
她对此并不看好，那位皇帝虽然年轻，但这些年展露出的心计手段，实在让人胆寒，他会怎么对自己这些辽国宗室，她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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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大捷的消息传得非常快，赵士程收到消息时，反复看了两次，觉得琴声不能让他尽兴表达快乐，还去拨了两把琵琶，声音虽然不怎么好听，但快乐就对了。
快乐之后，便要收拾残局了。
如今燕京的局面还是很复杂，西北边还有萧干的一万多大军，东北边是张觉的几万人，民政是虞仲文在管理，西边还有他兄长赵士从的私军和一片大宋飞地。
真想把燕京之地完全吞下，关键在于张觉和虞仲文。
他们两人代表的是燕京本地人的势力，尤其是张觉，手下的五万多将士都是燕京青壮，他投降了大宋，那么西边萧干那一万人就算是再忠于大辽，也无力回天。
不过，赵士程又翻看了一遍李彦仙送来的文书，将其递给了身边坐着听他弹了好一会琵琶的张克戬。
“你听我弹了这么久的琵琶，也算是受完罚了，”赵士程随口着安慰这位老人，“何灌之败，非你之罪，也非他之错，从一开始，我便没指望他赢。”
张克戬苦笑道：“这如何使得，老臣去河北路半载，怎么也得有个失职之罪。”
他本是被委以重任，主持河北路的军政，这次河北路禁军大败，他专程回来请罪。
“听说何灌病了，你回去给他带些药物，多安慰些，”赵士程拿起一张单子，“这是户部准备好的遣散费，你需把这事解决好。”
张克戬拿着这张重有千斤的奏书，轻嘶道：“这、这么快就准备好了么？”
赵士程点头：“不错，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抚恤另算，怎么也不能亏了他们。”
一个月前，他们都还没出兵！你就把他们安排上了。
张克戬压力巨大：“臣有罪，何德何能，让官家托此重任……”
“你我之间，便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赵士程揶揄道，“再说这话，我可真让你回家养老了。”
张克戬顿时闭嘴，他也是有着太庙之志的文臣，可不想百尺关头打道回府。
“行了，看看张觉的意见，”赵士程微笑道，“他这条件，你怎么看？”
张克戬认真看了数息，沉吟一下，才缓缓道：“不可！张觉以五万将士为凭，要求做燕京留守，还索要银数万两、绢数万匹以犒赏军队，安定军心，有独据一方之嫌。”
这辽国将领，真是胆大妄为！张克戬悄悄抬眼，见陛下并无生气之意，才小心地继续：“如若接受，必然让我大宋将士军心不平，再者，这次大捷，全是宋军之功，他又有什么资格，提这般要求！”
赵士程轻轻点头，又问道：“如若他以此为凭，投奔金国呢？”
张克戬断然道：“他不敢！”
赵士程轻笑出声：“这有什么不敢的，平州紧临中京，是辽东与燕京的咽喉之地，金国必然会拉拢于他，投奔金国必受重用，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张克戬心说他不敢是因为投奔金国会受重用吗？他是怕被你记上！
如今天下，无论辽国大宋，谁不怕被您算计啊，再说了，金国是怎么对辽国降将的，他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就算张觉想要投降，他治下的燕京将领们，会愿意么？
但这样的话，张克戬却是不敢直说的，只能委婉道：“如今大宋国势强横，又有辽东在一旁虎视眈眈，张觉不是蠢人，当知晓如何选择。”
赵士程点头：“我最多能让他继续守平州，做一个节度使，他投奔后，有五千将士的俸禄，没别的条件。”
张克戬道：“正应如此！”
赵士程撑着头，“张觉不是什么名将，平州人心也未必在他。若是他不满意，那就可以准备将他拿下了，许李彦仙便宜行事。”
张克戬应是。
“行了，你也早些回河东，燕京军政暂时由岳飞与虞仲文代管，你到河北后处理一下事情，然后便去燕京，与虞仲文一起代管燕京，差不多了，就让虞仲文等人入京。”
张克戬点头称是。
“把这个赐给他，顺便告诉他们，”赵士程左右看了看，目光越过珊瑚摆件、厚重砚台、琵琶、古琴、茶具，最后拿了一支笔递给他，“我用人，不看出身，也不看年纪。”
张克戬恭敬地接过，高呼陛下英明。
赵士程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唉，如今这些老臣，一个个复读机似的，也不知在怕他什么，明明自己是那么温柔善良，连鸟儿都爱惜的好人啊！
“对不对啊，阿青？”他拿着筷子，给俊美的海东青喂了一块新鲜羊脑。
阿青咕咕了两声，歪着头表示你都对。
放下玻璃碗，有待者收拾了桌案，赵士程随便拔了拔琴弦，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
如果张觉投奔，那燕云十六州，便都算是回归大宋了，如此，辽东自然也不必再套着辽国属地的壳子，可以一起回归大宋……
他摇摇头，还不能急，辽东与东北女真部之间，无险可守，若是直接回归大宋，怕是会成为女真部的靶子，难得安宁，如果保持现状，反而有可能得到金国的拉拢。
再等个一两年，等金国压制不住国中的麻烦时，再让舟儿恢复身份、回来也不迟。
等等！
赵士程豁然想起，他的五哥，他可怜的五哥，是不是还在辽东没有回来？
他不是已经让舟儿放他们回来了么？
这都快两年了吧，怎么毫无消息呢，怎么没有和我提这事呢？
年轻的赵家皇帝难得地良心不安了一把，将张叔夜叫来，想询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
很快，张叔夜应召前来。
赵士程将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张叔夜一时无语，他小心地提醒陛下，“官家，这事当时提了，您不是一直压着没回么？”
“提了？”赵士程努力回忆，终于想起，先前大宋宗室是有联名上书，说愿意舍弃俸禄，只求做一小民，与家人团聚。但当时正值朔州危机，他忙的事情太多，就把这事搁置，准备朔州之事结束再提。
但是之后，他似乎就给忘记了！
“这事整得！”赵士程可太遗憾了，“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张叔夜老脸上的微笑完美地像一张能抵抗所有攻击的橡皮糖：“还请官家恕罪，都是老臣的错，居然忘了如此大事。”
得了吧，你当时弄死了粘罕，又弄死了两个金国皇帝，大家都被吓得都不敢大声说话，你现在说忘记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忘记了啊！
赵士程轻叹一声：“行吧，既然他们如此诚心，便依他们，没有俸禄，但宗室可以科举从军……”
“这怎么行？”张叔夜一震，老脸上完美的笑容顿时裂开，惊声道，“那还是让他们在辽东待着吧！”
宗室带兵，素来是大忌，当年太祖一脉失国，不就是因为太宗带兵惹来的么，再亲的兄弟，在皇位面前，又有什么用？□□当年可以把弟弟挑在箩筐里挣钱将他养大，可太宗继位，不一样把兄长的儿子杀光了么？
赵士程安慰道：“爱卿莫急，如今金国不再是头等大患，我可没说是在国中啊，等将来海外开拓，他们可是大有做为呢！”
张叔夜重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笑意：“原来如此，官家英明，一如既往。”
轻松之余，他忍不住暗笑自己真是想多了——他居然还担心官家感情用事，真是、真是笑话。
明明官家是比以前更狠毒了，流放辽东已经不能满足陛下了，他这是要把宗室流放海外啊！
回头给陈行舟说一声，他必然会立即放人，一刻都不耽搁呢。
这等大事，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得为陛下分忧才是。

第310章 生活啊
萧德妃一行人是七月底到达汴京。
人数并不多, 加上家眷亲随，也就三千人左右，其中还有八百多人是精锐护卫。
他们人数太多，官员们本来还在烦恼如何安置, 但不承想, 人家早有打算, 纷纷拿出了自家在东京城的屋宅地契，化整为零, 带着自家护卫亲眷，去了泽园附近的居民区。
他们几乎每家都已经买好了宅子，家中小辈，也早就住在此地打理家业，看到家中长辈前来，自然是一番接风洗尘。
这给开封府尹李纲带来很大麻烦，他必须加派人手，多在这里巡逻监视，免得这些辽国人搞出什么事来。
当然，做为一行人的首领，萧德妃就算是也买了大宅子, 那也得住大辽的驿馆，因为她要在这里，随时等候大宋天子的召见。
好在, 大宋天子没什么杀谁威风的意思, 在萧德妃略做休息，恢复精神一晚后, 在次日便召见了她。
这场召见并不是在朝堂之上, 而是在如今皇帝居住办公的艮岳宫, 也算是给她留下一些颜面——毕竟，按理来说，做为大宋的兄弟之国，两边应该都有同样的规格，约定地点，带着护卫同时相会，而不是单独由一方召见。
可是如今的形势，她又有什么资格提出这等要求呢？
心事重重下，萧德妇穿着沉重的正装，被内侍引着进入园中，她无心欣赏园子里的山水奇石，只是静坐其中，默默等待。
片刻之后，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发束起，一身月白长袍，缓缓走来。
她一时有些炫目，那人的面貌极其俊秀，眉眼却有一种别样的锐利，刺人心弦，他走来时，连阳光都仿佛只是追在他身后。
她本能地起身，微微低头：“见过大宋官家。”
示弱与低头，都是无奈之举，毕竟，她什么都没了。
“萧太后请座，”赵士程微笑道，“若算起来，你还是长辈，不必多礼。”
两人入座，自然有人上茶倒水，茶烟之中，两位位高权重者，却都陷入了沉默。
沉默数息，萧德妃才感慨起长江后浪推前浪，称对面皇帝年少有为，必是光武帝、唐太宗一样的人物。
赵士程轻轻一笑，道：“有理。”
萧德妃没得到“不敢当”这种标准回答，不由得卡了一下，但她面色不变，又温和地提起了大宋和大辽做为兄弟之国，这些年相处得非常融洽，又提起了大宋这几年对辽国的帮助，他们感念在心，辽国愿意永为番属，不再以兄弟相称，希望大宋再拉他们一把，他们愿意永世会为宋守疆，希望皇帝允许。
既然说到此事，赵士程也正色道：“先前古北口之败，张觉已向我朝递出降书，他条件太高，我并未允诺，若张觉依然归附大辽，那我也不会取平州之地。”
萧德妃神色一喜，随后，又长长叹息。
赵士程话很简单，意思也很明白，如果大辽还能回到燕京，还能继续统治，他便默认此事，不会去阻止。
这条件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君子。
他不会阻止辽国复国，就是最大的帮助，但如今燕京的情况，已经不只是辽国说了算的，其一是虞仲文已经送出文书请降——自古以来，都是治地在谁之手，所有权就归谁。
辽国既然已经离开燕京，燕京又无兵马，那自然也就失去了讨回燕京的筹码。
说一千道一万，大宋此时也没有拿下燕京，找他要燕京府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至于说，让张觉再回到辽国麾下……萧德妃不是傻子，不会做这样的美梦，张觉怎么可能再投奔一个无兵无地，无财无人的辽国朝廷？
“你也不必太难过，”赵士程看她脸色惨白，温言安慰道，“大辽也不是寸土无存，在漠北之地，还有耶律大石守着辽国最后的积业，你若愿意，我允你带着萧干前去投奔于他。”
萧德妃沉默许久，终是惨笑道：“大石啊，还是罢了，我会再写一封召书，传王位于他，将来如何，就看他的了。”
去漠北又有什么用呢，她带来的宗室，不会是什么助力，只会给耶律大石添麻烦，等些时候，她会拿出国库最后的一点钱财，送去给他，算是对他最后的帮助了。
至于说求着大宋帮忙出兵打下土地再交给大辽——这样的事情，绝不可能是一位明君会做的，萧德妃不提，只是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不想自取其辱罢了。
……
离开宫廷，萧德妃失魂落魄地坐在楼阁的窗前，看着汴京人来人往的热闹正街，惆怅地回想着从前。
大辽，终是要在她的手里败落么？
耶律大石，在漠北，能不能将大辽国祚再延续下去呢？
惆怅中，她的婢女小声地提醒她，应该用晚膳了，娘子您连午膳都没吃呢。
萧徳妃回过神来，点头允了。
晚膳献上，各种大宋精巧的美食摆桌上盘，光在美食这一道，便胜过辽国宫廷许多。
但她如今便是山珍海味，也提不起胃口，随意吃了两口，突然皱起眉头：“阿撒呢？怎么没来见我？”
婢女们对视一眼，有人小声道：“他、他在泽园。”
……
同一时间，耶律阿撒和其它辽国宗室，正在泽园最贵的包间里看着台上的戏曲表演，这种将歌、舞、唱、故事集合到一起表演让他十分新奇喜爱，难以忘怀，看了一出又看一出。
做为萧德妃的儿子，他素来是宗室里的领头羊，打赏也十分大方，甚至还和一个大宋的公子哥斗了起来。
那个大宋公子居然压过他成了榜一，能让唱木兰诗的李大家单独给他唱曲，这岂能忍？
他从袖中拿出一叠皇钞，纷纷扬扬地撒下，立刻便引起了在场观众的惊呼，更得到了前所未有瞩目。
旁边的其它的宗室亲族们，则感慨起大宋的繁华美好。
“那，咱们还回去么？”有人问。
周围顿时沉默，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别人的视线。
连他们最自信的打猎，大宋这里的人都能玩出花来，能吃喝玩乐，享受最好的生活，他们其实一点都没兴趣回燕京——那里贫穷且冷清，还得时刻担心金国打过来。
如今大家都在大宋安家置业，谁想回去，便自己回去就是。
“别看我，”耶律阿撒给自己倒了一杯美酒，“父皇去世时，宁愿遥立远在辽东的耶律敖卢斡为帝，也不愿意让我沾这浑水，我怎么可能回去。”
于是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其实有的事情接受了，且生活还能过得去，也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复国什么的，还是交给能人吧，比如萧干，比如耶律大石。
-
辽国宗室们只想享受，那肯定是不行的，要长年住在大宋，要么得入大宋的户籍，要么就要去专门接受各方来使侨区。
但这些都是小事，自有人操心，烦不到赵士程面前。
他总是很忙的，李彦仙回信，说平州的张觉收到大宋回信后，十分愤怒，觉得大宋看轻他和他的五万将士，当时就叫嚣着大宋小儿欺他，要投奔金国。说是这么说，可一连三五天，又没一点要投金国的准备，反而找他再送了一封信，说五千军卒的军饷太少了，能不能再多点，他只要两万便愿意归降于大宋。
赵士程可没有和人讨价还价的意思，立刻回信李彦仙，五千已经是看在他归降的功劳上了，不可能有多。
回完信后，赵士程又看到朝臣的上书——该怎么庆贺拿下幽云十六州。
这些人，事情都还没有落定，就准备开香槟了。
随手划了个叉，将奏书丢到一边，赵士程又翻开下一本。
是户部算出的治理燕京所需钱财。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金国南下入关，给燕京府造成巨大的损失，如果不及时调拨粮草平抑粮价，那过些日子，必然会有大量流民，如今没有了辽宋国界，他们是能直入河东的。
另外，辽国朝廷在燕京时，收缴了大量农具，熔炼做为兵器，为了小麦秋耕，必须调拨一大批的农具。
燕京要开恩科的话，那么统计士子、设立考场、又会是一大笔支出——总不能让他们来东京城赶考，以如今燕京之地的贫瘠，能走几十里赶考就已经是中等人家了，连大户都不定出得起远行的费用。
唉，又多了一个吞金兽。
赵士程划拉着清单，压力并不大。
他思考着燕京府周围的矿山，门头沟只是燕京的小前菜而已，真正有潜力的是唐山一带的煤铁矿，那里不但产量丰富，而且靠近渤海湾，运输极为方便，这颗韭菜要是养起来，将来就能盘活整个东北的大开垦……
虽然现在还在努力开垦两湖两广，但东北却也是不能放弃的，不只是黑土地的强大产出，更重要的，只要能开垦，就能完全转化为汉地，强大的汉族文化会直接改变那里的种族结构，不用再担心冒出个后金什么的，也更易于治理。
燕京府和辽东连在了一起，他就有了图谋关外的基础。
目前，他治下的大宋财政十分健康，有不少盈余可以用于投资，工业暂时不用太急，新的市场还在孕育，投入太多容易生产过剩，反而不利于健康发展。
等棕油、蔗糖等食物大规模生产，把农业的基础盘提高，工业发展才能再健康——谁让他现在没有能大量倾销的殖民地呢，只能吃自己了。
东北那可是好地方啊。
没有大清带来东北，可不得他自己努力么。

第311章 南北的改变
东京道,会宁府。
七月的会宁府正是盛夏，可完颜斜也裹紧了自己喜欢的羊绒披肩，却依然不觉得暖和。
这位刚刚继位数月的君主用力地呼吸着,却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完颜宗干牵着一个单辫小孩儿,静静地坐在旁边。
金国六大勃列极都立于房中,等着完颜斜也颁布召书。
这位皇帝透过玻璃窗，看着远方的飞鸟,浑浊的目光里露出几许不甘,却又渐渐平静下来。
“唉，怎会如此,”他低声叨念着，“明明，兄长传下皇位时,我大金那般无敌披靡,这才，这才一年啊……”
旁边的六大亲王却未开口,他们心中亦有迷惑,一年前,金军还是纵横天下,少有敌手,辽国故地闻风而降。怎么才一年时间，便各处复叛,连先前南下,那般大好局势，也落个损失惨重,不得落荒而逃的局面？
“罢了,”完颜斜也声音低微,“我这皇帝也当得无趣，今日便传位给合剌，你们需得相互扶持，护住这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宗干应道：“您放心吧，这是当然。”
完颜斜也又低声交代了后事，便挥手让其它人退下，只留下宗干。
“斡本，”完颜斜也轻咳了一声，又紧了紧披风，轻声道，“这朝廷，要托付给你了。”
宗干点头：“侄儿会尽力的。”
“如今这局面，你可有什么打算？”完颜斜也问道。
如今金国的局面十分不好。
娄室等人在西京道另组了枢密院，金国如今相当于有了两个朝廷，上京道、中京道各族也纷纷起事，想要浑水摸鱼，朝廷中，内朝外朝对是否要更改勃烈极制改成中原朝廷制度而争论不休。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如今金国没有一个有威望，压得下那大群的骄悍之将。
“先让宗望处理掉各地叛乱，”宗干沉吟了一下，然后苦笑道，“然后，便要提前让族人驻守各地。”
必须让女真族人搬迁驻守到各地，才可能成功镇住各地反反复复的叛乱。
完颜斜也长叹道：“你那条商路，还要继续么？”
宗干脸色僵住，踌躇道：“便是我想停止，如今也止不住了啊。”
完颜斜也没有回答。
宗干抬头一看，却见这位老者已经看着窗外，停止了呼吸。
他恍惚地后退了一步，过了好一会才定下神来。
伸手，他为老人瞌上眼帘。
他坐在老人床边，轻声道：“叔父，我知你放心不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开始，他得到大宋那条商路时，是十分欣喜的，这些年，他也靠着那条商路获利无数，但直到最近几年，才渐渐觉得不对。
尤其是在执掌内朝国库时，渐渐发现，金国这些年南征北战的无数钱财，都被那条商路吸食殆尽。
前些年能攻城战力，搜刮天下时还不觉得，而今受挫，他才发现的，国库钱财的流失速度，快到了让他心惊胆战的地步。
等同于这些年苦干，都让大宋赚光了。女真部已经全然没了十年前的俭朴勤奋，都以得到南国货物为荣，皮毛、冬珠、人参、金银，但凡能换的东西，全换成了陶瓷织料，还有各种玻璃脂膏，谁家若是没有一口铁锅，便在家族里丢人。
他曾经想要禁止两地贸易，可这样做只催生了走私的路子，让货物价格越高。
许多大户为了得到南国货物，可着劲压榨治下奴隶佃户们，常常有奴隶冻饿而死，以至于大量奴隶佃户向辽东等地逃亡。
宗干发现不对后，调整了方向，专营了东京道的货物，免得被他们弄得货量过多，大家都赚不到钱，但这样的行为，遭致了许多不满，许多部族觉得他肯定在其中吃了差价。
如此下去，再过几年，怕是朝廷连大军开拔的钱都拿不出来。
回想当初，他心中渐渐泛起寒意。
那个人，那人当初将商路交给他时，是否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
辽东，辽泽城。
陈行舟正在海港上，举杯为各位王室宗亲饯行。
他的笑意十分真诚，而对面的大小宗室们，也是十分温和恭敬，感谢着陈先生这八年来的照顾。
双方都是一派宾主尽欢的态度。
耶律雅里在一边看得十分快乐：“阿弟你看，那些人手在抖啊，你觉得那是激动还是害怕？”
耶律敖卢斡轻声道：“阿兄你小声些，已有人在瞪你。”
耶律雅里小声了点：“反正他们都要走了，我看个热闹怎么了，上次海钓，这些家伙可把我奚落惨了。”
“原来是那位虾皇子啊。”一名宗室忍不住道，“要不要去东京城钓鱼啊，那里虾少，就算钓不到鱼，也不会只有虾。”
“听说你们家宗室的也在我大宋安居，还能全家同钓。”
“对啊，”另外一人也道，“我等消息闭塞，这几日才知道辽国亡了呢。”
“什么，辽国亡了啊……”有人故做不知，阴阳怪气。
“是呢，如今都住咱们东京了，回去大可认识认识。”阴阳怪气人数增加中。
耶律雅里额头冒出青筋，被怼得哑口无言，看向了自己弟弟。
耶律敖卢斡轻咳一声：“天色不早，大家还不上船，是想再留一天么？”
“当然不会，你们兄弟不和我们一起，去大宋团聚么？”
“对啊，辽东的哪有东京城好玩，”一名宗室冷笑着对耶律雅里道，“你的陈先生早晚要回去东京城呢，你现在不去，到时是想跟着陈先生去东京么？”
耶律雅里顿时破防：“胡说，先生不会离开辽东的！”
陈行舟看到，轻咳了一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众宗室纷纷戒备地看着这位辽东留守。
将耶律雅里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解救出来，陈行舟温和道：“天色不早，可惜不能与大家再聚，请……”
这位可就不是能开玩笑的人了，于是众人纷纷上船。
并不是所有宗室都来了——在前几日听说燕京大捷里有数万禁军溃败后，有几位左思右想，决定留在辽东，不再向往繁华的都城。
耶律雅里松了一口气，疑惑地问道：“先生，为什么你突然放那些人回去了？”
“当然是官家需要他们了，”陈行舟微微一笑，“对了，你也不要为辽国悲伤，如果你俩愿意，我可以帮你们要一块南洋土地，重建辽国……”
耶律雅里一滞，然后看向弟弟。
敖卢斡顿时恼了：“你我兄弟，有难同当，当然是一起去！”
-
燕京府的动荡平息，虽然没有直接宣布朝廷将要收回燕京府所在的数州，但朝廷大臣们都明白，没有意外的话，这事基本就算定了。
对此，大小报纸都以最大的篇幅刊登讨论了此事，关于这事的前因后果都被挖掘出来，其中引起最大讨论的，就是……他们的皇帝陛下，是怎么做到不声不响就把这事完成的？
他们回想着，按理来说，收回燕云，不应是对外用兵吗？
不应该加税，不应该征兵，不应该在朝堂上讨论个几天几夜，贬掉一大波反对的言官么？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就是调拨了几拔兵马，和辽国签订了几次协议，就好像生活过日子一样，燕京府就回来了？
这样的大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们完全没有一点参与感啊！
好遗憾！
“唉，爹，你真一点话都没说上么？”十四岁的少年在大热天里穿着半袖，光着脚丫，啃着西瓜，追问着自己的老父亲。
“当然，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还问！”三十多岁的青年官吏十分不悦，挥袖欲走，“有这闲工夫，看书去。”
“可您是讲义司的人啊，是跟在官家面前的近臣啊！”少年放下西瓜，扯着老爹的衣袖，“这样的大事，你都没献上言半语，还怎么名留青史……”
虞祺头上青筋直冒：“你懂什么，官家何等天人，区区数州之地，当然是挥手即得，你平时不是自诩聪明么，又能看出多少痕迹来？”
虞允文哼了一声：“我还小，且平日忙于学业，等我考了进士，必然能成一代名臣……爹你别走啊，再给我讲讲，给我讲讲这次燕京大捷嘛。”
虞祺冷漠道：“自己看报纸去。”
“不要，报纸上都是些什么，”虞允文嫌弃地道，“什么官家挥手一招，请来流星灭敌、什么天神下凡，阎王生死薄上划下敌国皇帝姓名……我看这个还不如去看《搜神纪》，爹啊，给我讲讲嘛。”
虞祺被儿子一撒娇，加上又是沐休日，便轻咳一声，把这次燕京府的前因后果，都讲给了孩儿听。
少年听得眼睛闪亮：“那，爹爹，官家好厉害啊，可是他怎么从来不听大臣谏言呢，不都是要善于纳谏才是明君么？”
“咱们的官家，不一样。”虞祺小声道，“将来入朝，你也得谨言慎行，官家不是凡人，做事劝谏，一定要三思而行。”
“好吧……”
吃完瓜，虞允文洗手换衣上了马车，去神霄院上课，他本来是准备考国子监的，但他爹却觉得将来神霄院才会是陛下看重的出生，加上这里也会教导诗书，便让他在这里求学。
走了一半，便看到一个烟尘滚滚的工地，这会是神霄院扩建的新院，将会用来修书。
话说最近大儒们都在讨论修书的事情，父亲似乎也想挤进去占一个名额，不过竞争太激烈了，虞允文不看好他爹能入围。
到校门时，又看到长长的报名队伍，神霄院每月都有统考，考过了就可以入学，如今已经成为科举外最重要的考试之一了。
陛下还准备设立一个，普通科举为“文科”“理科”，将来为官也会提拔两科之人。
等我再长成些，文理两科都要考上状元。
小小少年看着长长的人群，骄傲地想着。

第312章 亲情
来到学校,虞允文坐到前排，拿出课本，这长宽一丈半的房间里,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其它大多已经十七□□,甚至有看着二三十岁的人也落座其中。
翻开课本，趁着还没上课,他将一本的番文书籍摆在了课桌上，兴致勃勃地生啃起来——虽然书馆里有译本，但他总觉得这些书翻译得不是很不妥帖,加上老爹在四方馆认识不少番国使者，他也就顺带学了大食文字。
不过,相比于他的淡定,周围到处都是哀叹气——今天有月末小测。
虞允文是一点都不怕的，考试对于他来说只是应付老爹交差用的。
他的空闲多到能帮人算画零件图纸，算应力，然后用赚的零花钱去泽园玩骑马射箭，教头们都说他是块当将军的料呢。
这时,廊下的铜钟被敲响，他收起番书,从腰带里拿出自己的笔。
这种竹管的软头笔是仿的宫廷御笔,但质量差上许多,虞允文馋老爹腰带里的御笔很久了，可惜老爹对这东西太过爱惜，他尽力表现,也就得了个等他考进士时把笔借他用三天的承诺。
这时,师长已经让人收拾桌面,同时转身，把考题抄在黑板上。
虞允文摊平白纸，一边写姓名，一边冷漠地想着，等我考上进士，我自然有机会向陛下讨要，哪还会稀罕你的！
这节考的是数术，虞允文下笔如神，半个时辰不到，就把考题答完了，还把后边的一道附加题圆锥曲线也一起做了。
检查一番后，他满怀信心地提前交卷，这后边还有一个时辰，这就是属于他的空闲时间了！
走出教室，少年伸了个懒腰，虽然天气还很炎热，却也掩盖不住那想要出去放肆的心。
廊下清风徐徐，他拿着手上书，想去鸿胪寺的怀远驿站，那里是交州、龟兹、占城、大食、注辇、于阗、甘州、沙州、宗歌这些远方小国使节的居所，常常可以淘到一些番文书籍，可开拓眼界。
在少年看来，皇帝陛下风华正盛，将来必是要如盛唐一般开疆扩土的，他虽年少，却也是有着封候拜相之志的，应早做准备，对外邦多有了解才是。
不过，在路过梁门时，他看到一队使节和人起了冲突。
嗯，看衣服，是西夏人。
虞允文好奇地问了一下路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说是他们想退掉汴京的粮，去买杭州的粮食，然后汴京的粮行不给退定金，这便吵了起来。”有路人答道。
“原来如此，”虞允文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年三月时，西夏的兰州遭遇大震，山摇地裂，山下麦苗都到了山上，大宋在边境的许多堡寨都在这场大震中垮塌了，为这事，朝廷调拨了许多粮食去秦凤、泾原路救灾。
但西夏那边更不好，这次过来，想来前些日子就来京城购买粮食，只是这些日子过来运粮时，发现粮价跌了，便有了反悔的意思。
“这些人还闹着，要去找天家评理，说遇到奸商。”那路人笑道，“如今的天家圣人，可不惯着这些使节，他们怕是到哪里都说不出理来。”
虞允文也忍不住点头。
那是当然，当今的官家慧眼如炬，想尽办法为大宋朝廷的财政开源节流，凡是在朝廷里花钱不办事的，从宗室到大军到百官至于皇帝，哪个没有遭过他的铁拳？
以前各地番国上贡，朝廷大多会加倍还回去，以示上国恩德，如今这些却是通通没有了，送来的东西折成钱币，直接发放，爱怎么用怎么用，如果不满意，就直接退回去，没有别的好处。
更惨的是各国使节只有十日的公费住宿，超过时间就得自负房租食水，绝不当冤大头。
虞允文超喜欢这样的陛下，早已成了脑残粉，每日都数着日子去想早日为陛下效力，他老爹每次说陛下如此小气有失大国气度时，他都会想办法把父亲怼得哑口无言。
于是他又走近了些。
“杭州的粮价要比你们便宜一成，我夏国刚受大灾，这些钱是我朝陛下裁撤宫中用度省下来的。你们这是行骗！”那使节大声高呼。
“粮价本就有波动，杭州来的粮食是因着他们有了拖船，运价少了，这才廉价许多，你们当时是急要，我行从各地调来，你们如今想毁约，定钱是必然不能退的。”那粮行行主淡定道，“但看在你们也是事出有因，我能再帮个忙，将粮食送到长安，若你们还是不愿，那只能做罢。”
反正定钱是不能退的。
那使者沉吟了数息，十分为难。
虞允文忍不住提醒道：“行主已经让步了，黄河粮船有限，早就被行主定了，你若不接着，便是买了杭州的粮食，也送不到泾原去！”
那使者瞬间恍然，忙不迭地应了。
虞允文哼着小曲，继续往怀远驿那边走去。
路上又见到一队敲锣打鼓，吸引人来看的的游街示众队伍，当头的白幡写明了他们是为什么被游街——这十个人，去扒了陈留到汴京十多丈的铁轨。导致铁路少运行了一天，造成了数万贯的损失，还影响了后续车的行程。
按律，这是要杖责、游街、赔偿、流放的，虞允文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敢这么大胆，陈留的铁路是官家亲自拨款修筑的，通车那日还亲自前去视察乘坐。
后来为了保护这条路，每隔一里都安排有人巡逻护路，再说了，根本铁匠铺敢回收这些铁，那可是重罪。
虞允文也曾经去坐过，他非常喜欢，马匹拉着铁轮车飞快奔跑在路上，比什么车船都要稳当，他在那铁轮车上甚至可以看书写字。
他甚至会想，要是这铁路可以通到他的老家蜀中仁寿县，那他回老家该是多幸福。
看着游街的队伍要走远了，虞允文环视周围，没发现一个大点的石头，只能在墙角抠了个土疙瘩，比划了一下，手指用力，便精准地命中目标。
我真是太厉害了。
少年继续去怀远驿，中途遇到一处卖汤饮子的，搽了下头上的汗水，要了一杯糖水。
“咦，不是三文一杯么？怎么涨到五文了？”虞允文是老客，听摊主说价格涨了，不由惊讶。
“还不是燕京府，”卖甜水的老妇叹息道，“如今许多大船，都去了燕京，说是那边青苗被毁，要平抑粮价，不少糖船都直接去了燕京，这京城糖价便涨了。”
“不应该啊，”虞允文奇怪道，“燕京府又不富，能买得起多少糖？那些糖船也就帮着运送粮食，肯定会在京城卸货才对。”
“你有所不知，”老妇无奈道，“这次糖船没送多少糖，送的是油。”
“油？”虞允文好奇地问，“南方也产豆油么？”
“不是豆油，叫什么棕油，”老妇道，“没豆油香醇，却比豆油价廉，贫家也能买得起一升半升，能尝点荤腥。”
“那是好事啊，”虞允文笑道，“吃了油，人才有精神。牛脂豚膏都那么贵，这棕油若多了，大家都能吃上才是大事。”
“这倒也是，”老妇感慨，“我家那孙儿，久未食油，昨日趁着家中无人，悄悄喝了小半瓶，被打得惨啊……”
这虞允文就接不上话了，他家从不少油腥，实在理解不了什么人能直接把油喝下去，不腻吗？
喝完糖水，虞允文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到了偏远的怀远驿，这里是一条有些冷清的胡同，有些使者的随从会在这里摆些摊子，卖一些远方国度的物件。
虞允文买了一枚西方的钱币，听说是海西国的钱币，他和这些随从聊了一会，知道他们那里有一只叫十字军的部队在十几年前东征，他们绿衣大食的圣城被可恨的异教徒占据，去年又在海战里被可恨的威尼斯人偷袭，舰队覆灭，丢掉了大量港口。
他们希望能在东方的国度带回更多的财宝，重新组建海军。
虞允文当成故事听，觉得这些小国打来打去，挺复杂，但也挺有趣的。
他在这里淘了几本书，又去拜见了教他的大食文字的朋友，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
只是，走到御街时，这里的路被堵住了。
有客船从京城的汴河水道进入，从御街旁的码头上岸。
似乎半条街几乎都是哭声。
哦，失策，他忘记今天是辽东的宗室们回京的日子了。
啧，听说他们去辽东住了八年，在那里卖画写字种田为生……虞允文忍不住思考那位陛下突然让这些人回来，是不是又看中了他们身上什么值钱的地方。
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些宗室回京城有什么用。
难道真的念起了旧情？
不应该啊！虞允文伸长了脖子，但十四岁的他还太矮，实在是看不到那些宗室的样子，只能遗憾地绕路过去。
就在他后退时，就见一名三十多岁，黝黑如庄稼汉，身着亲王衣袍，眉宇间都是忧愁的汉子，坐在一头驴上，顺着御街，缓缓向皇宫走去。
那头驴——虞允文忍不住咋舌，一步三晃，走得颤颤微微，似乎下一秒就会跪地归西，这么老的驴，这位亲王坐上去，心里就不打颤吗？
才走两步，那位亲王似乎也发现了不妥，便下了驴，牵着驴前行。
虞允文更困惑了，你是亲王啊，万里归来，怎么能像个农夫一般，牵驴进宫呢？
再看那亲王，似乎也明白这一点，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时，听到旁人窃窃私语，他听说这驴是陛下送来接自家五哥的。
虞允文瞬间悟了！
这分明是皇帝陛下给这宗室的下马威啊！让他们知道就算回来了，也得在这京城知趣些！
这才是他家陛下啊！

第313章 人生不同
赵士程听说五哥回来时,本来想亲自出城迎接的，但被劝住了。
张叔夜含蓄地表示，因为回来的宗室太多,他们不一定所有人都对您恭敬,万一有那么一个不服管束冒犯天颜的,岂不是煞了这亲人相见的风景？官家不如在宫中设宴，单独款待他们吧！
潜台词就是您当年做的那些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如今天下有点脑子的人,谁不知道陈行舟是你的人,你能不能有点数,万一让一个头脑发热的来个荆轲要离之事，那宫外可没有柱子给你绕啊！
赵士程对此蛮失望的,只能在宫中待着,并且让人把在御马监养老的驴子草草牵去给五哥，让他知道我赵虎头从来没有忘记你，这驴就是见证！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没第一时间见到五哥，因为太皇后和太上皇已经提前去宫门处，把儿子拉到自家院子，带着的五哥的儿子和夫人,一起抱头痛哭去了。
赵士程颇为无奈,只能先给家人一点时间平息心情，估摸着他们哭得差不多了,这才悠闲地穿着一身常服，悠哉悠哉地去后宫，见许久未见的家人们了。
才一进太上皇后的院子,就见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牵着手，坐在大院中，相互交谈着，赵五哥虽然晒出一身古铜色，但换上衣服后，气质有所回归，似乎讲了什么趣事，弄得母亲和夫人都轻笑起来。
赵士程于是开口道：“五哥在说什么趣事，如此开心，也给七弟我说说。”
一瞬间，空气安静了下来。
原本欢声笑语的场面顿时凝固，众人的神色都带上了一丝惊恐，尤以五哥为甚，好在大家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除了太上皇二人，纷纷起身行礼。
赵士程当然笑着让他免礼，然后，然后场面就陷入了一片尴尬无言之中。
宗室之人，悄悄眼神交流，却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好在，老赵看了一眼儿子们，微笑着开口：“士街啊，还不快谢谢官家，要不是他心善，你如今还在那辽东插秧种苗呢。”
赵五哥恭敬起身，就要拜谢，赵士程一把扶住老哥，诚恳道：“五哥别听老爹阴阳怪气，你我兄弟，我怎么会不让你回来，实在是陈行舟他们主意大，我催促了好些次，他们才领命。”
赵爹叹息道：“儿子大了啊，都能说亲爹的不是了，还好我儿们回来了，能多几个孝顺，倒也不怕晚年凄凉……”
“爹，儿子建议你控制一下自己，”赵士程微笑道，“否则，我还是能让您发挥一下余热的。”
老赵岂能让儿子嚣张，正想拿个什么东西摔一下捡碎片，就听儿子柔声道：“回来就好，如今朝廷百废待新，正是诸位大有做为之时，”
“不错，你们大哥就已经被发配到燕京两年多快三年了！”老赵抚掌赞道，“你们这次回来，正好都能封个亲王爵位，咱家虎头的钱可不好拿啊，你们得做好准备。”
一时间，回来的兄弟们面色苍白，赵五哥更是客气道：“这如何使得，如今百废待兴，朝廷正是用钱之时，我不会要这钱的。”
其它兄弟也纷纷表示这钱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是不要的。
赵士程无奈。
见自己在场大家都战战兢兢，只能随便安慰了几句，便先行离去，让他们继续父慈子孝。
赵家五哥看他眼底有一丝失落，心中一动，有些想要上去安慰，只是才走一步，便被母亲拉住，她许久没见嫡子，如今正在兴头上，哪舍得分开。
……
解决心中一件大事，赵士程步伐轻快，眉眼都是轻松恣意。
对于把兄弟送走这件事，他是有难过的，但不多，差不多就是隔一年能想起来一次的程度。
有一次母亲曾经悄悄问他，可有后悔的，可有寂寞？
那时碍于母亲的心情，他做了愧疚之色，表示有的。
母亲当时神情欣慰。
如今回想，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有什么可后悔，又有什么可寂寞？
他本来就是孤独的、不被理解的，若这点小事都无法承受，他又何必精心布局十数年，当上这个皇帝，手握江山。
往南方跑，不就能安然一世？
这种以江山为棋，创建盛世的快乐，他们永远不会懂。
-
赵国宗室回到汴京的事情，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赵士程挺忙的，没兴趣安慰他们，他们从荒凉苦寒的辽东回来，正在熟悉新的京城。
清晨，赵士街拿了一把青草，喂给那只毛驴，旁边，他的儿子已经十多岁了，看他目光有些陌生，还有些惊讶。
姚夫人则带着久未归来夫君，看她这些年打下的一片家业。
“东京城如今在修外城，本来朝臣想在外城修一圈城墙，但被官家拒绝了，”姚夫人带着夫君坐在敞篷马车上，游览外城，“咱们泽园到京城的十里地，如今都已经修成了街道和工坊，城东那里则有神霄院和新军大营，这八年来，新城一直在修筑……”
崭新的建筑徐徐经过，赵士街有些贪婪地观看这座他长年生活的城市。
那是很大的改变，最明显的，便是多了许多楼阁，有着泥灰修筑的青砖瓦房，要比普通木屋大高大许多。平整的街道，来来回回的人群，经过许多人群都是匆忙的、疲惫的，但却没有多少乞丐与流民，行人的衣物上有些补丁，但却也没有到衣衫破烂程度。
他走的那年，东京是什么样子呢？
那时荒宗还在位，京城中贫民随处可见，城中百业萧条，唯独雇佣买卖的牙行生意十分兴隆，只用很少的钱，就能雇佣到非常多的佣工，泽园经常被来求做活的穷人包围，需要专程让人巡逻清理，免得惊扰了来游玩的贵女们。
他虽然在城中生活得富足安宁，却也知道那时候京东、江南都已经不堪重负，可蔡京等人不但没有一点改变，反而还向各地又加了三样杂税，用以开支当时攻辽之战。
结果弄巧成拙，不但攻辽失败，自己还落于敌手，将他们这些宗室做为人质，换得安宁……
“王爷，怎么了？”姚夫人看他失神，轻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时想到从前。”赵士街回神道。
“行了，泽园到了，今日我可给你准备了一桌大宴。”姚夫人伸手摸着夫君饱经风霜的脸，心疼道，“看看你这模样，我可得好好给你养回来，过几个月，你便在家，不要再晒着了。”
赵士街笑了笑：“放心，如今归来的宗室都是我这模样，我在其中不出挑，不会给你丢人的。”
“什么话！”姚夫人轻哼一声，“我要嫌弃你，早就改嫁了，你不知道，当时宗室离开三年后，官家做主，说允许命妇改嫁后，有多少人改嫁。”
其实改嫁的多是荒宗一脉，甚至是前太子妃都改名换姓，不知去哪里生活了。
两人谈笑着，便进了泽园，上桌的菜品精巧至极，从熊掌象鼻，到嫩羊羔里脊，还有各种山珍海味。最珍贵的便是有龙鱼之称的鲟鳇鱼，是养在水箱里从东北送来，吃它不但要钱，还要权势才行。
赵士街吃了两口，便有些吃不下去了。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这些可都是你从前最喜欢吃的。”姚夫人困惑地问。
“倒不是不喜欢，”赵士街苦笑道，“只是，敏儿啊，你可知晓，我这八年插秧种田，一年可赚多少钱？每日能吃几顿白面馍馍？”
“你是觉得这些都是我刮的民脂民膏？”姚夫人不悦道，“这些都是太上皇后赐下来的，要我给你补补。这些年，我看着家大业大，其实不过是在为官家赚钱罢了，先前泽园附近的地皮，大多在我手上，但我哪敢倒卖，都送给官家了，就想他早日把你送回来。”
说到这，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姚夫人左右看了一眼，遣散婢女们，低声道：“王爷啊，在官家面前，你可不要有怨怼，没有什么瞒得过他那眼睛。”
“你多虑了，其实，我没有怪虎头，”赵士街笑了笑，“敏儿，你没在战乱之地生活过，不知道有一位英明的皇帝，有多重要。如果只是送走宗室，就能换来一国安宁，那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荒宗在的那几年，已经四处起义，流民遍地，屡战屡败，如何任其发展，说不得便要步天祚帝后尘。小弟只用了八年，便得海晏河清，御敌国门之外，更夺回先祖百年都不曾得的幽云之地，他在海外，也是佩服不已。
妻子身在其中，体会不到这是多厉害恐怖的力量，他在辽东，却是看得再清楚不过，午夜梦回，不知多少宗室心中战栗，有些人不敢回来，也是因此。
“你明白便好。”姚夫人看他并未做伪，也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你好好休息，如今官家允许宗室科举入军，等过些日子，咱们去太上皇后和太上皇那去转转，怎么也能给你补个实差……”
赵士街大惊，猛然挥手道：“万万不可！”
“这是为何？”姚氏疑惑问。
“我那兄弟，是个蚊腿刮肉、石中榨油的精细人物，落到他手里，别说活人，烧成灰他都能给你寻到用处！”赵士街惶恐道，“咱家可不能再入他眼了，生观望着，过些时候再说。”
姚氏也觉得有理，便点头道：“依你就是，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
宫廷之中，赵士程正在接见广州来的冼家主。
他手里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让对方写的航海日志，除此之外，还有这些年在海外开拓的种植园明细。
他们一直在扩大种植范围，油棕是十分好的作物，不但有油，还能喂牲口，烧火，当地人也愿意种。
如今他们已经拿下了爪洼岛，雇佣当地的土著种植油棕树，他们采用的是与当地部族合作的办法，大宋的财货对这些土著族长来说，就是天上神灵用的东西，只用很小的代价，就能雇佣到大量的人。
而最有用的，还是可以治疟疾的去瘴丹与能治水蛊的灵药——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了。
至于人口也不必担心，如今江南因着税负减少，许多人家都敢生孩儿了，只要持续下去，以两广福建那多山少地的境况，不怕没有外出的人。
赵士程关上书册，微笑道：“那你觉得，需要在那里设立州治么？”
这其实不是问句，因为他连人选，都已经圈定好了。

第314章 我的愿望
需不需要设立州县？
这句话印入冼辰良耳中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下一秒，他立即叩拜道：“自然需要，若能设立州县,推行王化,当是此地生民大幸！”
这话他说得是真情实意的。
不要以为这个年代在海外开拓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别的不说，最麻烦的事情,便是召纳移民，前去海外，可故土难离,又几个人愿意远去异国？
可如果那里也是大宋治下,便完全不同了，别的不说，移民的难度瞬间会小上十倍,只要在那里还是大宋子民，便有的是人愿意前去。
因为在那里,会有大宋兜底，设立州县怎么着也得有兵马、有官吏吧？
怎么着也得允许当地人科举吧？
要是被三齐佛、锡兰人攻打了，朝廷需要派海船维护吧？
自古以来，在朝廷看来，凡是离开国土的，都是弃民、匪类，在海外的汉民,只能努力融入当地的朝廷，放弃汉民之籍，入夷籍中。所以，如果不是有陛下支持,冼家与广州诸多的大族，是绝不可能花费如此多心力，去开拓海外的。
赵士程微笑道：“既如此，那便再等些时候，有些事，须得花费些时日。”
冼辰良十分激动，表示等得等得，三年十年都等得。
他甚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地搓了搓手，如果那岛上的土地都被编入户籍，那自家家族能趁这个机会占下多大土地？
要知道广东路多山少地，能占的大家都占得差不多，剩下的小块土地开垦起来十分困难，得去做梯田，而那大岛上的土地肥沃，地势平坦，能占的都是好地……
赵士程与他谈妥，看他摩拳擦掌地出去，轻笑了一声。
自古以来，中央朝廷都不承认海外汉人的身份，也十分戒备民户出海——这样，他们会损失大量的税收。
也因此，有人说中国不是海洋民族——得了吧，在大宋年间，大宋船队吨位技术可以吊打沿途所有国家，大宋朝廷对海贸也十分依赖，如果不是明清年间闭关锁国，汉人在南洋就是开垦的绝对主力。
他想要支持海贸，最重要的就是给他们“地位”，承认这些出国的人也是大宋人，保护他们在海外的权力，让他们积蓄足够的力量。
只要他把如今国家的局面保持下去，过不了二十年，便会有一波人口暴涨，带来土地兼并和王朝周期率——人口的增长速度必然是会超过土地增长速度的。
他没有兴趣用战乱来控制人口，当然就要想着新的出路。
而汉人的移民无疑就是往蒙古去走西口、往东北去闯关东、下南洋。
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在人口上涨期间及时疏导、引流，工业人口一时半会是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工业和农业在初期是相互依存的，没有足够的土地扩张，贫民是消化不了太过巨大的工业产值，而一旦人工太过廉价到低于机器，反而会影响工业的发展。
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就是因为很多棋子在十年前就已经落下，到现在能尽情收割罢了。
虽然南洋这盘棋可能要布局上十多年，但没关系，他不缺时间，更不缺耐心。
只要在南洋有了州治，有了驻军，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宗室分封下去。
若他在没有任何根基的情况下，直接把他们放到南洋去，那就不是分封了，那是借刀杀人。
也只有在周围有宗室的情况下，驻军的耗费才能持续，否则这样的驻军花钱太多，很容易被朝臣反对而停掉。
他做事，一向是很周全。
啊，对了，五哥那么可怜，今天见他，他也没怪我的意思，反而说理解我，佩服我治理江山的能力，说我是天命所归。
这样的好哥哥，我就不派他出去了。
回头看看他家的崽儿们哪个更有才华，好好培养培养。
……
冼辰良出了宫廷时，感觉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他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官家每次召见他都十分平和，从不动怒，甚至连重一点的话都不会说，可只要站在陛下身边，他就已经感觉到对方他几乎把他碾碎的压力。
那是一种对方能完全洞悉他所行所想，一切应对都在他所料之中的气度，冼辰良自问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在官家面前，却完全被压得难以喘息。
真是太难了，阿弟以后要是在官家心下做事，还得多练练胆量才是。
他回到自家在京城的住处，让人打水，准备洗漱一番。
他家虽在南方也是大户，但还是舍不得在京城中买房，只在泽园附近买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就这么个院子，就花了近九千贯，这京城的房价，在他眼中，那真是比海船还夸张。
但婢女前来回话，说是街头的水管断了，还在维修，要再过一个时辰才会送水。
“水管？”冼辰良有些好奇，他每次来京城都十分匆忙，只知道这些地方经常有新玩意，但却没见过，如今正好有闲暇，便随便洗了个脸，穿上半袖，让婢女带他去城中转转。
泽园的土路上铺着一层石子，夏天走上边，热气蒸腾。
洗家主的走在路上，周围是大大小小的铺子，从新出的玻璃器具，各种织品，米面粮油，还有食肆，十分热闹，但这些都太平常，引不起他的注意。
他注意的是街头的水管，那是大件陶瓷做的，埋在地下，其上有两个木阀口，能控制水大水小，有专人看着，街坊里有人提桶排队领水。
“这附近的街道，都有这些水管么？”冼辰良好奇地问。
“那倒没有，城中很多街坊有水井，可以随意取水，只是咱们这泽园周围井水不多，要是去井口打水，来回要走上一个时辰，所以官家便开恩，便修了这个水管，”婢女脆声答道，“这水每天只能打两桶，超过得要花钱买。”
但一户人家一天用两桶水就已经差不多了。
“那可真是德政，可冬天怎么办？”洗家主问道，“这水管要结冰吧？”
“每年腊月和一月不送水的，说是会把管子撑坏，”婢女想了一下才答道，“那时好像要用水车送水，就得花钱买水了。”
“原来如此。”
冼家主继续逛着这座城市，这里的街道很是整洁，而且每条街道上都有茅厕，婢女说每日的污水都是倒于此地。
原因是如今大宋的火药硝石，来源的大头就是硝田，是以朝廷便在各街都建了茅厕，且还附加了许多要求，民户若是随意乱倒污物，那是要被重罚的。
还有，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是靠右行走，这也是规矩，尤其是马车，无论是哪家的都不许居中行驶，平民富户违反了罚款，官吏家的被人发现了则很可能会被谏台参上一本。
冼辰良不由得皱眉道：“如此多的规矩，你们就不觉得不便么？”
“回老爷，初时有些不便，但久了，便习惯了，”婢女恭敬地答道，“且这些规矩行了，街上便不那么堵，街头也干净了，吃水也容易了，大家都愿意守着这些规矩。”
冼辰良点点头，也感觉到了这里的好，寻思着多看一些，回头在老家镇上也照着搬一套，想到这，他转头问道：“阿勒，你也是合浦过来的，你觉着，这些规矩，能弄到咱们那边么？”
叫阿勒的婢女一愣，思考了数息，才不那么确定地道：“怕是不行吧……”
“为何？”冼辰良问。
“东京城大，能做的活也多，省下的时间找些活儿做，能换成不少钱粮，咱们镇上要是照着学，无事可干的人可就更多了，容易惹出麻烦，”阿勒分析道，“所以，想要在咱们那学这一套，怎么着也得多建几个工坊才是。”
“有理！”冼辰良觉得这想法极为透彻，不由赞道，“阿勒，没想到你居然能想得这么远，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阿勒低声答道，“这是报上说的。”
冼辰良不由惊讶：“你在京城两年，还识字了啊？”
“那倒不曾，只是如今说书先生有许多，每天是要读报的，我们偶尔也去听听。”阿勒答道，但她没说，有时拿着报纸，对着说书先生的念报，便能认得一些字。
有时去帮着织纺接一些织花边的小活，和小姐妹们也能传抄一些字，她如今读个报纸，也是能读下来。
她也准备等仆契满了，在京城找个活计，然后存钱买一台织机回族里，到时族里就能自己剿丝织布，还有，报上说陛下允许有户籍的夷人科举，她还准备买些书回去，就算不能科举，会学会算，以后找活也容易许多。
她的族人只是廉州山里的熟俚人，靠给冼家种甘蔗为生，可种那么多年，也没尝过糖的味道。
等她回去了，就带着大家自己在山里开辟甘蔗园，她已经知道怎么熬糖了，糖也不怕放坏，要是参去泽园参加那大会，以他们族里低廉的价格，肯定不愁销路……
“阿勒？”冼辰良唤她。
小婢女回过神来，有些忐忑地看着老爷：“怎么了，老爷？”
“没什么，看你在傻笑，”冼辰良笑了笑，“这两年你在京城帮我看着宅子，人倒是精神多了，好好做，等过两年回了廉州，必给你找个好亲事。”
阿勒露出感激的笑意：“多谢老爷。”
她才不回去嫁人呢！她要在京城拐一个懂木工活的男人回去！不然织机坏了，她找谁修？

第315章 暗流
九月,天气已经渐渐转凉。
燕云之地的平州统领张觉终于在纠结了几个月后，投奔大宋。
其实他还想再待价而沽一下，希望利用金国来提升一下自己的身价。
不过他的要价太高,又反复拖延，惹得完颜宗望大怒,发下通牒，要是不投金,必然拿他狗头。
张觉突然发现可能要玩脱，于是果断接受了大宋的条件，与李彦仙部换防,同时裁撤了大约九成的兵马，大宋为此支付了高达十五万贯的安家费——嗯，大约是如今的东京城城内一栋豪宅的价格。
但朝廷内对此是赞不绝口的，对朝臣来说,没有什么比花钱买平安更划算的事情了。
张觉投奔大宋后，幽云十六州最后一块土地也算是归国了,朝野内外一片狂喜，大小报纸都开始赞扬新帝的文治武功，张叔夜宗泽这些人都纷纷上表，要求皇帝大赦天下，或者来一次祭祖，反正总要来一个巨大庆祝。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赵士程对此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他们聒噪。
“不就是收回一块土地吗？看你们那模样,想当年大唐时，开国将领要是未灭过几个国，都不好意思立于朝堂之上。”赵士程这样训斥归朝宗泽和张叔夜等人。
“这……”张叔夜不能接受,“此一时彼一时，我大宋以文治国，如今既然有所收获，自然应该给诸军荣耀，以舒上下军心士气。”
“这话倒是有道理，”赵士程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奏书，“但大赦天下不可，至于祭天封禅，可别了吧，这岂不是把我与定了澶渊之盟的真宗皇帝相提并论了？”
那位沉迷丹药的皇帝封禅之后，封禅这个事情就臭了，就好像冠军侯在东汉时封给一个太监后，就再没人用过冠军这个词，同样地，徽宗、钦宗这些字后世也都纷纷避开。
“那，官家的意思是？”宗泽试探道，“另外来一场庆祝？”
赵士程放下笔，思考数息后，托着头：“倒也不是不可……”
既然如此，可以来一场阅兵好了，各只大军派精兵强将，受皇帝检阅，受百姓欢呼，也算是提高一下官兵的政治地位。
另外，这次胜利的奖励都要实发，该提拔的都提拔，正好把旧军裁撤的钱用过去。
他把这些想法说了，两位大臣没见过这种庆祝方式，有所迟疑，但能让陛下改变主意已经是好事了，他们便也接受了。
……
事情交给手下去办，赵士程又继续进入工作状态。
在积累了数年执政经验后，他已经能很容易从繁复的大小奏书抓住重点，然后做出选择，再吩咐人去执行。
比如最新的商行记录，他就发现广东南路在十余天内，向东京订购了三套炼焦炼钢设备，还有配套的煤油收集装置。
他让人去把这几份订购书找来。
翻看了几页，他便感觉到了不对。
因为这几套设备，是加价购买的，而且，在去岁时，广西南路的廉州就已经订过一套了。
廉州没有大片土地，也没有足够的民户消耗这样大的产能，更重要的是，那里大户都已经把钱投进了下南洋开种植园的大业中，怎么可能有钱买这种东西。
要知道，这些设备不只是设备，同时也是配套的一整个建设的匠人，从起炉、布管，到运输，是需要考察位置和设计方案的，价格高到蜀地那么富的地方也不敢多买几套。
只有县城那么大的廉州，是哪里来的钱？
他轻笑一声，在订购书上轻轻打了一个叉。
越南李朝想要他大宋的技术，不该亲自来和我谈么？
这样悄悄地做小动作，算怎么回事？
人家西夏的李乾顺就很知趣，直接派来使者，献上贡品，请上朝赐予匠人——别的不说，这态度，就很让人满意不是。
虽然他也不会给就是了。
在他的计划里，工业的技术，短时间里，可没有流入海外的可能。
西夏也好，越南也罢，好好当着原材料供应地，大家便可暂时相安。
赵士程微笑着放下了那份厚重的、，不知道汇聚了多少人心血的订购书，将其随便丢到一个角落，目光落到墙上那只有大略轮廓，不怎么清楚的世界地图上。
-
与此同时，东京城中，一行廉州来的商队正在神霄院外徘徊。
为首的中年人正看着朝气蓬勃的少年们进入学院，看着许多馋嘴的少年围绕在校门外的小摊上买着各种小食，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
“不行啊，老爷，”一名少年苦笑道，“我们去问了，光有廉州的户籍不行，还需要州学的推荐，否则，便是考过了，也入不了神霄院。”
“不止，这里的匠人没有匠籍，咱们的人进去学，也不一定能分到那化院……”
两名年轻人都有些失落。
“那，买些书籍，再请人教学，可否？”中年人问道。
“找过里边的师长了，不给补习。”年轻人十分无奈，“说是每天还要带实验，实在是抽不出空闲，但能找到一些学子教学，只是他们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与我们翻书也相差无几了。”
中年人微微皱眉：“再去打听打听，咱们这次还剩下不少钱财，若能入学，国中必然会大力支持。”
两名少年同时点头。
中年人与他们一起回去，东京城庞大而繁华，处处散发着□□上国的气势，三人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东郊一处大通铺，与来京的六个护卫们一起休息。
“元河先生，”一名护卫在门外的小煤灶前做饭，见他回来了，热情道，“我今天去米铺看到咱们老家的新米了，同样的米，比咱们那贵了五倍，还有许多人买呢。”
他是想表达家乡的米有多好，但李元河却并没感觉到开心，反而沉下了脸。
“先生，怎么了？”少年问。
“咱们离开升龙城时，城外正遇到大风，”李元河沉声道，“不知有多少稻田、民房倒伏，不知有多少贫民会遭遇饥荒，可这才过了多久，升龙稻就已经送到这东京城，想是今年的税赋并未减免。”
“这，咱们唯一能卖给大宋的，便是稻米，”另外一名少年迟疑了一下，道，“陈米大宋不收，想来陛下定会开仓济米。”
李元河没有开口。
“没有办法，”过了好一会，另一名少年才低声道，“没有大宋的钱钞，就不能来大宋买那铁炉煤炉，没有大宋的工匠，就不能在升龙城开工坊。”
“对啊，陛下是明君，这些年禁止贵族们使用大宋玻璃、布匹，把卖米换的钱全用来贿赂大宋官吏，购买铁器，工坊。咱们一定也会有的。”
李元河的神色也舒展开来：“如此最好。”
他们大越国如今在位的，是千年一遇的雄主，他年少时与大宋一战，不但占据了三州之地，还剿灭了数万宋军，掳来了十多万人丁，随后更与大宋三十万大军打了个平手，逼大宋讲合，后来占据占城国，在朝廷里设立科举，提拔官吏，把大越的国土扩大了一倍。
只可惜，本来已经山河日下大宋，不知怎么又有了中兴之像，用那些工坊里的廉价麻布，把国内贫户的土布挤得毫无还手之力，更有那些奇药，买走大越国的大量金银，让物价飞涨。
朝中有识之士渐渐觉得不对，因着国内米价上涨，朝廷准备提高米价，可商船却以涨价会失去利润为由，反而去占城等地购买稻米，大越国内等了一段时间后，便走私泛滥。
陛下无奈，花了五年时间，才勉强筹到了建一座大宋工坊的钱财，可大宋却不愿卖海外，他们又得多花近一辈的钱，走廉州的路子，准备买一套。
这来来回回，已经费掉了三年的时间。
李元河愁得白了头发，他很担心，担心再出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最先开口的少年遗憾地道：“听说大宋白送了辽东许多工坊，唉，若是当初没做得那么绝，就好了。”
空气顿时一静，少年自知失言，捂住了嘴。
数十年前，大越国主动攻打了对面三州之地，不但屠杀了广西南路数十万百姓，在后来和大宋讲和、交还俘虏时，还在女人身上刺了“官客”，男人刺了“投南朝”、“天子兵”这些字。
是以，两国民间虽然恢复，但在大宋高层，却一直到大越十分冷漠。
李元河摇头道：“这话回去可不能说，李常杰将军做事，哪里会错呢？”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
但事情却总不如人所愿，就在李元河期待着大宋批准他订购单时，大宋中枢商行很遗憾地告诉他，他们的订单没有被批准，订金会在十天之内退给他们，请继续排队，看下次能不能通过。
他急忙追问原因，但对方也说不出原因，只能委婉地表示，可能是中途有人插队。
李元河等人只能带着退回来了一百余张大宋金钞无奈回乡。
踏上了沿运河南下的大船，李元河本能地摸了摸胸口的金钞，这一百余张大宋金钞，就是他们能动用的所有钱财。
可是，他看着远方绵延的城池，却也知晓这只是大宋京城几栋宅子的价。
唉，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若是大宋不给，他必然会想办法扮做海寇，去掠劫大宋工匠，甚至洗劫沿海商船——以前都是这样小打小闹。
只能期望如今的大宋如有数十年前那般，不愿意为了化外之地浪费财力人力。

第316章 你想要的
大越国人的离开,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影响。
他们订购的那三套设备包括训练培养的工匠，立刻便落到了另外的州府，当地大户和官府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天降大饼,还私下里悄悄摆了皇钞,祭拜感谢陛下保佑。
赵士程既然从那些订单上看出不对,便也让人问责了廉州的知府。
但随即，他发现了一点问题。
整个岭南的官吏,都是不太优秀的那批——倒也不是说真的不优秀，但自古以来，岭南之地的官吏都是犯官，准确地说,是在朝廷里犯错后，贬斥到那里的。
中原的官吏，生活在温带的普通人，被派到岭南那种的热带亚热带去，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年代,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伤害，按官府给的记录,岭南的官吏死亡率非常高，死亡原因绝大多是因为疾病。
这样的情况下，就基本不要指望这些人苏轼那样到哪都能“此心安处是家乡”做出一番成就了，能把手上的事情做好,不摆烂就不错了。
因此,赵士程需要提高岭南官吏的地位,最简单办法就是多提拔那里的官吏,不能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被流放边疆,将来还是有前程的。
这可是个顶复杂的工作。
但却绝对不能少,将来广州必然会成为整个南洋的海运中枢，拥有了足够的政治经济地位，才能拥有镇住南洋一干小国的能力。
如果小国们不服……
赵士程看了一眼地图，要知道越南等地曾经从秦朝开始就是中原的国土，只是在五代十国的乱局里才脱离出去，如今已经有些家底的他，是可以考虑把那片土地收回来的。
不过，现在他要解决的，不是已经基本平定的外患，是越来越麻烦的内部问题。
因为，每一次的工业发展，都不会全是好的一面。
机器的每一次轰鸣，高炉的每一次点火，燃烧的，不只是黑金血液，还有凡人的血肉。
-
十月，江南的双季稻米收割，他们十条船编为一纲，沿着大运河，送到了繁华的汴京城。
大船来到城外时，引来许多小孩们的围观。
每纲船为首的拖船上，都冒着滚滚白烟，拖船两侧有两个巨大的水轮，哄哄的机器鸣响中，船轮缓缓转动，掀起一长串的水花，拖动着身后十艘吃水甚深的粮船。
“哇，快看，大轮船来了！”有小孩子伸出脏脏的手指，大声喊着。
“大轮船可厉害了，能拖好多的东西！”
“听说大轮船是活的，要吃东西！那里的人会给船里喂石碳吃，大船就会自己动起来！”一名小孩子挥着手，比划着铲煤的动作。
“我娘亲说，要是晚上不早点睡，大轮船就会过来吃小孩子！”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立刻补充自己听到见闻。
“那是吓你的！”一个略高大的小孩骄傲地道，“我叔叔就在大轮船上喂石碳，他可是神霄院的士子，就你，连船都上不了，还想被吃？”
“那你上去过吗？”小孩们立刻便汇聚起了一个中心。
“我、我虽然没上去过，但是叔叔给我说过了，在船上每个月有十贯的月钱呢，每天都有肉吃，”小孩骄傲地道，“我以后也要去开大船！”
其他小孩子也讨论起来：“我要去当大官！”
“我要去当大将军，像岳将军、李将军那样！就能分到一套内城的大屋子！”
“我要去做织坊的管事，有穿不完衣服。”
他们讨论着未来，直到一个小孩子突然问道：“授衣假要过了，你们的课业做完了么？”
瞬间，原本激烈的讨论安静下来，热闹的气氛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提问的孩子遭到
了周围小伙伴的剧烈批评。
……
天渐渐黑下来，京城的东郊三十开外，白氏正陪着慈恩所的管事姑娘考察新的学舍。
这片地方并不安宁，所以李姑娘带了三个高大的帮随。
在东郊，因为土地便宜，有一处镇子便成了工坊的聚集地。
而大宋京城人口十分地多，许多城郭户因为各种问题破产后，便会举家迁出，在东郊寻一处便宜的宅子，暂时安家。
这十来年京城物价平稳，十年生育，人口便又增加了许多，生活不易，他们在京城东郊找活，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贫民窟。
来这里的还有附近的州县前来讨生活的人，他们没有没有多的钱入住的正常的房子，便大多在郊外用木头和草盖一个窝棚，有的人情况好转一些后，便会想办法离开这里，但也有人长年得不到改善，便就这样住下来了。
按理，这里应该污水横生，道路狭小，难以下脚。
不过，被朝廷十分重视的“硝田管理所”可不会放过这种地方，凡是能产“人硝”的他们都不会放过，乱倒污水会给重罚，而这里最好的房子就是公厕，要不是有人看管，厕所必然会被人占着当房子住。
“就建这里吧，”李姑娘来到一处低矮的棚区，“这里是工坊必经之路，取水也要经过此地，送孩子过来也方便些。”
白氏也赞同：“是如此，能建好，便是一件大善事。”
京城的工坊太多，许多的妇人平日也会寻些活计，会将孩子们寄存在街坊中的某些妇人院里看管，但这种地方并不安全，常常有小孩子越狱出去玩，当然也就会出现各种意外。
年初的时候，京城出了一个大案，有一个妇人以“帮着看管小孩”的名义，在收钱之后，带着七八个孩子消失无踪，若是以前，贫民区的少掉一些孩子，也不会闹得多大。
但如今京城的报纸行业发达，被一个颇有名气的小报追踪报道，引来热议，这事瞬间大了，闹上了开封府。
虽然后来破案了，但找回来时，这些孩子都被乞丐帮买去，做了采生摘割的行当，救回来时大多已经已经肢体残缺，一辈子算是毁了。
皇帝为此惊怒，不但严办了罪犯，还掀起了一番“从严打击帮派恶霸”的行动，整整半年的时间，京城的大小帮派几乎都被从上到下撸了一遍，引得无数人拍手称快。
随后，陛下专门从国库中拨款，要求慈恩所在贫民较多的地方，建立一些小学，这里每个孩子只要很少钱就能入学，也不要求教什么特别深的知识，把十岁以下孩子放在这里，让父母能抽出一点空闲就好——十岁以上孩子在家里已经算半个劳力，不会送到学校的。
这半年来，他们已经建立了三所学校，如今正在准备第四所。
李姑娘又看了远方的冒着白烟工坊，微微皱眉：“听说新开那家工坊，工钱又是抵着陛下定的底线开的，还要工人付一份饭钱，这不是钻着空子扣人家的工钱吗？”
白氏轻轻叹息：“没法子，这织户如今是越来越多了，布价贱了，前些天，一家工坊关门了，有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跳了蔡河。”
京城人太多了，没有土地，又没有活干时，是真的会饿死的。
她们慈恩所偶尔会施粥，但一口薄粥又怎么抵得过一份稳定的、能赚钱的活计。
“那些卖布的，就不能卖去高丽交趾么，”李姑娘抱怨了一句，“布价贱了，人又买不起，工坊又不能停，停了就没活。”
“陛下不是已经公布新法了么？”白氏安慰道，“可以机器和货物做抵押，从钱庄里贷些款子出来，而且还收购了新布，做为一份俸禄折算给诸位朝官。”
不只如此，因为京城的人口太多，工坊太集中，陛下还专门
从各地收拢布价信息，免了布匹的过桥税，有效地把这次麻烦给平息下去。
因为这事，朝廷吵成一片，过桥税是大宋的工商收入大头，税官在桥头，只要是货物过去就收税，虽然只是免了布匹一项，但这头一开，以陛下的心思，说不定便又会想着减免什么税收呢？
李姑娘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她掌管慈恩所久了，习惯所至，总是看不惯人受苦。
她叹息一声，道：“还是先看看要拆哪些棚子吧。”
几人考察了周围的棚户，问题不大，棚户中的几口人家都愿意收钱搬走，不过他们没有地契，需要官府重新过来丈量土地。
忙碌大半天后，天已经全黑了。
李凝靠在车窗上，托着下巴，看着远处许多工坊点起了灯火，让这蔡河两岸，像是有无数星辰落下。
其实也还好，官家是一位好皇帝，虽然心狠了些、小气了些、要求高了些，可在他治下，天下已经好些年没闹饥荒了，以前荒宗在位时，几乎每年都有一地要闹灾，不是江南就是西北，要么就是河北、京东。
听说黄河容易决堤的河道处退还了许多田地，河北路的很多人都迁去了两湖开垦，发放种子和两年的口粮做安家费，这样花费，以前朝廷怎么可能拿出来？
京城的织坊在经历过一次麻烦后，按官家指导，不再比拼低价，而是开始寻找不同的印花染色、织造方法，还有人开始改进机器，看能不能让成本再低一些。
大宋的变化真的好大啊。
听爷爷说，他那前半辈子的五十年，变化都没有官家当政这六年来的大。
要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李凝遮住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又忍不住贪婪地看了一眼官道，这时，一辆由两匹挽马拖曳的铁轮车从钢铁铸成的道路上经过，后方还多拖了三个车厢，明明是很沉的货物，两匹大马却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多美的天下啊。

第317章 一整天的忙碌
在一派平稳的形势下,天气转寒，赵士程算了一下，1124年即将过去。
啊,一转眼,他都已经二十一岁了呢。
日子过得真快。
燕京传来新的消息，在纠集许久后，大辽在燕京最后的一位将军萧干提出一个建议,他想依附在大宋治下，希望大宋提供一部分的粮草，帮大宋守卫边疆。如果大宋愿意,他也可以为大宋领兵出征，若是将来能拿回奚族故地,他希望能归还给他。
意思就是，这位奚族大王,还是没有熄灭保存国祚的心思。
赵士程思考数息后，同意了他的意见,但不允许他继续驻防燕京府，而是将他调到了西北的东胜州,在关外驻守,防备金军的同时,也维持着与耶律大石在大漠之北的商路。
耶律大石如今在漠北混得算是风生水起,这位大辽最后光芒不但收服了漠北诸族，还将势力扩散到西域北疆的范围。
但也仅此而已了,西域和漠北之间的土地阿尔泰山和天山山脉，不但地广人稀,还有崇山峻岭,除非耶律大石带着手下所有族人迁到西域,否则是不可能占据西域的。
赵士程对此也没有办法，新疆和西夏的土地离开中原已经三百多年了，原本迁徙过去的汉人大多已经被同化，真主的信仰正在代替原本占据主流的佛教文化，他再不努力一点，将来就算收回西域的土地，就也得像乾隆消灭葛尔丹部那样，流无尽的血。
所以，支持他们是很有必要的。
简单说，又要花一大笔钱了。
花钱的地方还不止于此，萧干接受大宋收编后，燕京府就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了，朝廷为此设立了燕山府路，大小官吏正在选拔中，算是已经正式收服了燕云十六州。
这十六州到手后，他免去了此地三年的田赋，也就是说，至少三年内，这燕云之地都是纯成本，朝廷需要大把银子投进去。
不投是不可能的，燕山府路这些年被流民、败兵、天灾、重税压得极为凋敝，想快些回血，那就必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让逃亡的流民回去耕作，恢复生产。
赵士程估算了一下户部能动用的盈余，神色很是淡定。
这两年，就算有小规模战事，但大宋财政都十分宽松，宽松到他可以继续扶持工业，开挖运河，甚至能再修一条长一点的铁路……
天色渐晚，赵士程继续处理手下的事情，燕京已经夺回，金国要处理内政，能维持一年两年的安稳，他现在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只用解决一些小事。
打开一本奏书，是工部发上来的，说河北路要继续勘察黄河水道，为将来修黄河做准备。
批准。
下一本，内容有点啰嗦，是户部一位侍郎，上书说京东路如今是北方海贸中心，围绕着密州已经形成一个颇有规模的工坊带，产出焦炭、织品、虫蜡、葡萄酒、纯碱和肥料，并且有小规模地生产杀虫药剂和药品，这里的人非常富，可以考虑加税了。
不允！
下一本，说江淮之地是运送江南物资的集散和中转地，同时也是粮食产出大户，建议再修一条运河，缓解这里的航道堵塞问题。
赵士程想了想，对呢，还没有被黄河改道毁坏的淮河流域拥有着极度发达的水运和灌溉，是不亚于江南的丰腴之所，但运河是短时间是不可能再修的，于是在奏书上批写，让他们调整水运，淮河支流那么多，而且相互贯通，完全可以弄几条单行河道来缓解！
下一本，是江南杭州知府上书，说江南工坊不如密州多，但却是大宋最大的船坞的建造中心，大轮船、三桅海船，都是在这里建造，而这里的丝织业极为发达，希望朝廷可以拨款，让他们多建几座船坞，多拔一点神机院的学生。
写：没有。
接下来一书是福建的奏书，这是福建兴化军路的联名上书，他们引经据典，从有教无类到从生平等，强烈反对赵士程前些日子提出的全国分为北、南、西三大考区，分区取士的提议。
看到这封奏书，赵士程瞬间就不开心了，轮得到你们来反对吗？
福建的泉州港如今在五大通商口岸中不是那么出众，茶叶是主要收入源，宋朝的福建人最喜欢的事情除了出海就是考试，大宋百年来录取进士的总数才九千多人，福建进士就占了两千七百多人，在官场上，“福建子”甚至成了一句骂人的话。
赵士程最近在考虑全国分卷就是这个原因，毕竟西北和河北燕山一带常年征战，文化教育自然会弱小许多，但他们是为国做出了牺牲的，不可以纯以文教取士，四川如今也是个考起来卷到极至的地方，为了公平，当然得给北方再开单独开个卷子。
再者，一地官员过多，很容易便会抱团，比如福建的章家、蔡家，北宋最后成为那个样子，这两家功不可没。
他分卷想法已经定了，同时得到大量朝臣的支持，福建籍贯的官员反对也是没有用的。
如果有科举移民的考生他也是支持的——如今可不是能坐飞机的时代，一个人落户籍贯到哪里，就等于是和原本的家族分家了，如果有人愿意把家族搬迁到偏远地区，他是乐见其成的。
所以，这封奏书回头交给张叔夜，让他骂回去。
下一本，是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的转运司联合上书，意思是如今这两地人口流动得太厉害了，他们治下的户籍减少，会让他们的政绩十分难看，希望陛下能同意他们禁止人流出海。
赵士程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
这奏书算是岭南道的甩锅之法了，官员治下的政绩最重要的就是户口，户口增减是治理一地最直观的表现，他们的意思就是陛下您支持海运，那么将来户口少了，可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已经提醒过你了。
他当然不会怪罪。
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是大宋发展势头最强劲的两路，尤其是广南东路，种植园的开垦和南洋的前期巨大投入如今得到了回报，棕油和蔗糖都是硬通货，利润远在工坊之上，让许多小一点的海商都开始寻求投资，准备去南洋开种植园了。
这些人出海是投资，等他们的种植园开始丰收了，这些人便会纷纷回来，甚至会带着海外生育的子女回来——因为国内才有他们的未来，在海外守着一个园子，那有什么意思？
更甚于，等过些日子，他在南洋置了州府，那人口不就又回到账面上了吗？
说不定会比如今流失的多上十来倍甚至百倍呢。
于是他提起笔，在奏书上回复，会把岭南的考评改成税额，不计丁口。
把这本奏书放在一边，他看了下一本。
然后，便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封举报的奏书，就是说虽然朝廷禁止了夷人奴隶的买卖，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蜀中一带如今正在飞快蚕食云贵高原一带的羁縻州，这些州县虽然朝廷派了官吏，但实际上依然是部落自治，但蜀中之地用初级工业品和盐吸纳了大批的普通人做劳工。
这也就罢了，最近有许多大户钓鱼执法，用只有少量护卫的商队去夷人部落，有些夷人没忍住诱惑，袭击了商队，然后便有知府官员派大军入山，剿灭“夷寇”，并将其中壮丁罚为囚犯，成为蜀中各工坊免费的矿工、力夫、洗工。
失了族中壮丁，夷人部落的妇孺老幼便只能下山，去汉人城镇中求生，否则他们很容易被别的部落吞并。
啊这……
赵士程一时陷入呆滞。
哎，这叫他怎么罚，这一步步都是按大宋律法做的啊
，这些官员和大户从头到尾巴可都没有犯法，他甚至连让他们释放囚犯都找不到法理依据啊！
不过，这种钓鱼执法应该不能执行太多次吧，毕竟夷人也不是傻子，挨打多了，也会知道痛的。
赵士程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解决，只能继续看下去，然后脸色便更复杂了。
奏书里还说，蜀中之人还怂恿夷人采矿，攻伐他部俘虏开矿，再低价购入矿石，让原本平静的各大羁縻州变得乌烟瘴气，通向大理国的商路几乎全数断绝，如今商队入大理只能绕道川藏之地，或者走广南西路，陛下你倒是管一管啊。
别说这和你没关系，是你允许了知州可以不经枢密院调集一百以内的兵马，如今蜀中四路境、广南西路、荆湖南路的乡兵们一个个兵强马壮，好些小队都有□□了，这都是陛下你允许兴兵出的问题啊！
只有禁止了百人以下兵卒的调动，才能平定这种乱局！
赵士程翻看了一下奏书的作者，是夔州路（蜀中四路之一）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夔州路有一大半都是羁縻州，他也几乎可以想到在各级官员的骚操作下，提刑官们的治安压力高到什么程度了。
但他沉默了一下，只能在奏书上批了个已阅。
乡兵有点力量，总比颓靡难堪一战的好。
神宗年前大宋与越南一战，就因为不修武备，被小小越南打得满地找牙，找回场子时，还给越南打出一个民族英雄。将来南洋开拓，必然会引起越南之地的戒备，搞不好他们就又来一个“提前攻入敌国抵抗侵略”，他可不想重演神宗当年从中原调兵三十万找越南，结果有一半死在疫病中惨剧。
夷人那里，他会先斥责一下诸路官员，让他们收敛些。
其它的，等等再说吧。
累了，休息，明天再看。

第318章 小小的冲突
忙碌的时间一天天过去, 年关将至。
大宋的皇宫对过年是有严格的标准规定的。
后宫每宫多少配给、太后要给什么、皇后是什么品级，常常两三个月前就要确定，各类物什开始采买。
然而, 赵士程这位皇帝却再一次无情把这些规矩踩在地上践踏。
种氏看着这空虚的后宫，想着只能隔三差五地让其它儿媳妇进宫请安, 就忍不住埋怨老赵，说他当年太过忽视虎头, 要是趁着他十二三岁时就给他定下媳妇，如今孩子必然都能背诗经了。
老赵当然不背这个锅, 立刻反唇相讥, 说给儿子找老婆不应该是家中大妇的事情么，再说了，十二三岁的虎头已经在策划怎么利用辽东送走宗室了，他们当时要真给虎头强行找老婆, 说不定就和一起收拾包袱去辽东种田了！就这，还不值得你感激好儿子当时还有几分孝心么？
种氏一时被怼得语塞，然后叹息老爷当年是怎么一个随和温柔的好拿捏的性子啊，怎么到老却成了这般愤世嫉俗的模样，都这年纪了, 还是修身养性吧，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老赵闻言不由地冷笑, 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谁啊！还不是某个不孝子孙, 动不动看他的眼神就带着深意，他不警醒着些，说不准便又被卖了, 还得帮着赚钱。
唉, 种氏也越发叹息, 感慨还好虎头多留了一份母子情，倒没怎么指使母上。
老夫妻一时有了共同敌人，讨论起不孝子多久没回来了。
就在这时，有黄门通报，“不孝子”过来给双亲请安了。
刚刚还在一起谴责的老夫妻表情立刻温和慈祥，对着进来的儿子就是一番嘘寒问暖。
“爹爹娘亲你们都在啊，”赵士程亲自拿来两副玻璃镜片，“这是玻璃坊最近磨出来的眼镜片，对老花眼、咳，就是看不清东西挺有效果，你们试试。”
于是便有了一番亲情和乐之景色。
但老赵却有些不安，总觉得儿子无事献殷勤，不是好事。
果然，赵士程和母亲聊了一会之后，便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自己准备在南洋设个州治，但是也希望宗室们有开拓之志，想让母亲问问宗族里有没有愿意出海去探险的。
种氏立刻大怒，出海+岭南那可是双重死亡BUFF，立刻表示不愿意，不可能，你做梦的拒绝三连。
赵士程看母亲那么生气，便淡定道：“那便不让家里人去。”
种氏神色立刻转为和蔼：“那便随你。”
老赵在一边围观全程，感觉妻子被套路了，但他不说，只是笑了两声，将玻璃眼镜戴在脸上，看起了邸报，嗯，戴着有点晕，又换成老妻这个，刚刚好！
赵士程给父母这打了预防针，又聊了两句，便离开了，他的事情总是很多的，会见官员，批改奏折，制定发展计划。
等他走了，种氏才回过神来，想起好像这次没能催成婚。
罢了罢了，儿子翅膀硬了，这种事还是让那些臣子烦心去吧。
-
赵士程回到书房，接见了荆湖北路三年任期满、考评上上的两位知州，他们都是靠着开垦云梦泽的土地有功，得到的优秀成绩。
皇帝见他们，就是想知道江汉平原的开垦情况。
大宋年间，曾经占据大半的湖北省的云梦泽已经退化成许多独立的小湖，后世这里是富饶辽阔的江汉平原。
但同样的，长江出三峡，滔天的水流势能至使荆江河段扭曲徘徊，加上汉江之地做为曾经的湖泊，地势极低，河水泛滥不可避免，所以想要开发这里，就必然要修筑一条至少三百里的大堤，保护后边的平原。
赵士程最近看了一下盈余，准备把调出一笔预算，用在两湖的开垦建设上。
他执政已经好些年了，工业蓬勃发展，但农业的增长却远远追不上工业的速度，这种情况维持时间长了，必然会导致农副产品价格上涨，工坊的工资不涨下，工人的生活质量也会大幅下降。时间再拉长一点，土地和资本必然会集中到各家大户手中，他们的实力一强，当然会极尽剥削起工人。
历史上欧洲工业有很长一段时间，工人的生活甚至远不如农民，也就是这个原因。
他如今没有什么争夺国际工业地位的压力，也不需要用廉价劳动力去挖人矿，当然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住这样的趋势。
抑制土地兼并最有效的办法还是从利润入手，维持农产品的价格，保持土地的低利润，至少不会短时间产生大量失地农民，没有太过廉价的劳力，工业的发展虽然会变慢一些，却也会让市场生成良性循环。
他需要让局势平稳过渡，时间长点没关系，反正欧洲离大航海都还有三百多年呢。
两位知州当然知道以自己的地位，能被皇帝单独召问极为不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讲述了荆湖北路是排干沼泽，又是如何围湖造田，那里土地肥沃，能种双季稻，只是人手还有些少，可以招集其它路的民户前来开垦。
蜀中有大量的铁器可以帮助开垦、建立围堰。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荆江的两个北岸的泄洪道必须堵住，让江水流向南方，这样的一来，荆湖南路肯定会受到影响，需要朝廷拨款安抚。
以及这座大堤至少要耗费十万河工，修筑两至三年，哪怕全是要求民夫服劳役，也是极其一笔巨大的花费。
好处也是十分明显的，那里至少能开垦出三万顷上等的水浇地，成为一处不下巴蜀的人口聚集地，无论是对工业还是农业，都十分有利。
赵士程问完之后，十分满意，准备回头就召集户部，处理建设河堤的事情。
他还得需要一个优秀项目主管和团队，否则这巨大的工程，就会成为一个恐怖硕鼠窝，他可不想搞出什么惊天大案，成为后世影视的改编素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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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冷了，无数河船趁着运河还未封冻，南下而去。
汴京运河的流向是从北至南，南下不需要拖船，却可以带着大量北方的货物，最多便是布匹，江南产丝，北方产毛麻，夏季将轻薄的丝织品送到北方，冬季将沉重的毛麻送到南方，这便是大宋最繁华的航道。
年节将至，大多工坊都开始放假，有些善心的坊主，还会给工人发些坊里的残次货品，让工人过个好年。
东京城外四十里的陈留镇上，李老汉一家搬进了新的宅子，宅子不大，离码头甚远，只是泥土筑成，却也让一家人都欣喜无比。
他们家女儿在坊里勤快肯干，半个月前还救下了一场大火，免了坊主损失，坊主给了很大笔赏金，送了许多存货，家里找了半月，终于找到一处用这些赏钱能买下的宅子，搬入了新屋。
新的褥子放在床上，填充的纸絮十分柔软，让李氏光是摸着，便感觉到十二分舒服，但她还是有些生气地道：“这褥子怎么不浆上，如今上了絮，还要再拆开重浆，不是糟蹋东西么？”
被褥刷上一层浆糊，晾干之后，虽然很硬很刮人，但却更耐用，如果不浆上，用不了三五年，就会破出一个个洞来。
长女李娃正在收拾屋子，闻言笑了笑：“这是织坊里用毛麻混纺出来的新布，很结实，不用上浆也能用好些年，您就用着吧。”
李氏十分惊喜，但还是抱怨道：“那也该浆上，多用几年有什么不好，你就是懒，再这样的下去，以后婆家一家生气。”
李娃敷衍地应了一声是，又把洗好的衣服挂起来。
李氏看着被拧干的衣服，又心疼了：“你这怎么拧得这么干，多伤衣服啊。”
衣物易损，大多是轻轻拧一下，挂起来滴干，若是重了，很容易裂开。
“这是织坊里的新布做衣服，经纬都十分密实，拧不坏的，坊里说了，哪家妇人能当场拧坏，就给赔三倍的钱呢。”李娃安慰她。
这新布如今可畅销了，衣物沾水后极沉，一家人的衣服拧干后带回来，可是轻松多了，价格也不贵，大小媳妇可都抢着要呢，要不是坊里主动给，她都买不到。
李氏这才作罢，又拿起鞋垫，却看到上边密集的缝线，又心疼了起来：“怎么的，你怎么去买鞋垫啊，家里不能做么？多花钱啊！”
“这是坊里用大杠针扎的鞋垫，用了铰链，踩一脚就是下一针，半个时辰就能出一双鞋垫，”李娃不得不再安慰。
“这怎么可能！”李氏瞬间炸了，“这就是图省事，哪有鞋垫半个时辰就弄好的，那不是穿一下就散了么，这样的东西，你们坊里怎么会卖呢？”
李娃只能安慰道：“这是坊里白送给咱的，没花钱，好赖也能穿两天不是。”
但李氏却一点也没被安慰道，只能反复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那么容易呢！说着说着，竟委屈地流下泪来。
李娃轻轻摇头，继续忙了。
她也有些感慨，母亲忙了一辈子，从未有什么闲暇，平时带着孩子织布、缝衣、做饭、下地，打扫，一丝空闲也会缝补被褥、浆订鞋垫。
这些都是顶顶耗费时间的事情，也是她们一生辛苦的证明。
可如今，以前农闲时花上三五天、忙时需得一个月的一双鞋，如今半个时辰就能出一双，以前要从牙缝里省出米浆来糊布，现在都不需要了，以前辛苦的大盆衣物，如今也能轻松许多……
那她们的辛苦，又能向谁讨回来呢？
思考之余，李娃更多的，却是庆幸。
至少，也许，她以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呢。

第319章 打败魔法
十二月, 天寒地冻，街边的商贸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大家都准备新年。
荆湖南路，雨水夹杂着雪花, 飘然而下。
纵然穿上了两层毛衣，一只十来人的商队还是在这天气里冻得搓手跺脚。
雨雪之下，山路泥泞，并不太厚的布鞋泡在雪水里，有些人便开始心疼, 这要是多泡上几次，鞋底那是要坏的。
好在，在推着货车，辛苦前进了一日后，他们顺利进入了荆湖南路西边兴化县的一处小镇。
车才一入镇中，周围看到商队入城的居民便瞬间沸腾起来，纷纷回家数起了铜板, 拿绳子串好, 去商铺中等着，商铺外围着。
商铺很快便把商队运来的货物上价，这次送来的，是一筐筐雪白的盐。
庶民们十分快乐，买起盐来毫无含糊，都是五斤十斤，能多买就多买。
他们这几年最快乐的事情，不是大宋人招他们在山里开矿, 也不是货物里有队便宜的布, 而是的这些年, 买盐可容易多了。
听说是京东东路一带又开辟了许多盐田, 有了晒盐法和石碳，盐便多了起来，价格也跌了不少。
当雪白的盐粒落入罐中，他们眼眸眯起，都带上了笑意，这么便宜的盐，可要多买着些，要是以后又涨价了怎么办，反正盐也耐放，要是家里没钱了，盐也能铜钱，拿来和别人换些物什。
周边的山民们听到消息，也邀五喝六，带着家中山货与铜钱，一起过来买盐。
盐价少了，米价没变，等于是白赚了许多钱，这可太幸福了。
后院里，来送货的商队也开始解散，各自休息。
一名精壮汉子调侃着准备离开的伙伴：“阿大，你要回家哩，这一年没见媳妇，明天还有力气回来么？”
阿大笑着答道：“哪能不回来，爬也要回来啊。”
商队的护卫阿大是本地人，他以前都是山民，守着山谷里几亩薄田生活，直到前几年，这里发现了一处大矿，朝廷派了矿监、罪民前来伐矿，商队前来运输矿石，这里便渐渐成了一个小镇，一年前，蜀中商队在这招人，他不顾家人反对，加入了其中。
这年头出远门很危险，他知道，可家里的地那么少，一家十几口人饭都吃不饱，他入商队，安家费就够家里人吃饱一年了。
出门在外这一年，他长了许多见识，不但没有后悔，反而决定好好干下去。
领着这一趟的工钱，他便在风雪中回到家里，辛苦一年，包袱里的钱沉甸甸的，带着钱回到家里时，妻儿父母兄弟纷纷前来迎接。
阿大抱起儿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带着体温的糖，拿出一个用糯米纸包裹的小块，塞进儿子嘴里，下一秒，小孩眼睛整个都亮了起来。
“糟蹋东西！”妻子不满地拿起一包糖，“这东西怎么能随便吃……”
应该是过年送礼生病时吃的东西，但这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塞了一个，顿时也舍不得说话了，那种奶香混合着蔗糖的甜美味道，已经完全夺取了她的心神，甜到了魂里。
阿大被簇拥着回了屋，一年辛苦，他赚回来近二十贯钱，这在小镇上，已经是一笔巨款，爹娘兴奋地商量着，说可以多买三五亩地了，妻子计算着把儿子弄去读书，兄嫂着羡慕地看着。
阿大问起了家里的事情。
家里人七嘴八舌，说着这一年的生活，没什么大事，日子凑合着过，还行。
别的不说，这些年，炼铁多用石碳，城里人也喜欢用石碳做饭，这石碳用得多了，山岭里的柴火便用得少了，很多山岭里树丫都密集起来，打柴也不用去深山了，夏天山洪时，石块飞流的事便少了许多。
米价这些年一直都不怎么涨过，日
子过得下去，工价涨了，米也能吃上更多，一家人不说吃饱，但也不至于挨饿。盐也多了，干起活来有力气。商铺里还有了一种叫棕油的东西，比猪肉便宜多了，他们打上半升，准备过年沾点油气。
阿大抱着儿子，听得十分安心，也讲起了他这一年的见闻。
他讲起了辽阔的大江，讲起了初出湘水，到来到大江时，江上那如鱼群一样密集的大船过境时，让他看得呆了。
讲起了三峡外的一块巨石，在湍急流水中挡了航道，听说朝廷已经商量，准备在枯水时炸掉它。
讲起了蜀中富庶，连三岁小孩子都有新衣穿，而不是用旧布做肚兜。
讲起了蜀中的大炉，高有数丈，粗如房屋，一炉能出数千件农具，那里的一根锄头，不比一斤肉贵多少。
还讲起了那天下最大的东京城。
光是外城就比十几座山还长，到处都是青砖瓦屋，街上的人都穿着上好的赀布，那布拧不坏、厚实，还柔软，只可惜他没有买到。
东京城还有铁铺成的路，可快了，还有大船，一条大船能拖着十几艘船前行……
东京城里，小孩儿只要很少的钱就能上学，妇人也能入工坊做活，好多人每月都能吃上棕油，他买的糖是京城糕点铺最便宜的糖，就是份量少，是他晚上等了一夜，才在清晨铺子开门时抢到。
他还看到一座特别特别大的院子，比咱们这镇子还大，有照人比铜镜清楚无数倍的明镜，有能治百病的药丸，有织布来特别快的织机，一台抵得上十个人……
再这些日子，京城还会举办什么演武阅兵，可惜他们必须把的货物在年节前送回来，否则要扣工钱，不然绝不会错过这种热闹。
那一个个讲述，让这小小村落里的闭塞山民，知道了遥远天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阿大用虔诚的语气道：“京城那里还在招揽新军，只要能选进去，不但工钱比做护卫高，还能立功，听说有一位将军，本来和咱一样都是护卫出生，如今已经是大官了，在京城都有宅子呢……可惜咱没被选上。”
“阿爹，等我长大了，可以去被选上吗！”怀里的五岁小孩添着嘴问。
阿大笑着，摸了儿子的头：“可以，一定能成。”
这时，他的兄弟皱眉道：“这如此顺利的么？这一路就没遇到什么的山匪？”
“你是不知啊！”阿大笑了起来，“朝廷这些年，大力清剿各地山匪，把剿匪也列入了考评，听说连洞庭湖中的巨盗，都被当地知府想尽办法剿灭，立下大功，升入京城当大官了！”
加上这些年日子过得宽松，虽然还是免不了有一些三五人的小股匪类，但大商队过境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有好日子过，谁去做朝不保夕的山匪啊！
这一番番话，听着二老都有些恍惚，原来不知不觉，天下都已经如此太平了么？
阿大还拿出一张书契，炫耀道：“这是长契，我和商队签了十年长契，他们愿意让咱把孩子老妻送到成都，去看看资质，要是能学会那些书文，他们便能供养给钱，送入京城的神机院呢。”
瞬间，妻子的眼睛亮了来：“真的么，我儿去成都府读书？”
成都那是什么地方啊，她做梦都不敢想，连儿子去县学都是不敢想的事情。
“是啊，不过这得看孩子会不会读书，”阿大笑了笑，“可这机会，咋也不能错过不是？”
一家人当然点头，兄嫂目光充满了羡慕，侄儿们则嫉妒地看着那位幸运的兄弟。
晚上吃饭时，他的兄弟们便热情在桌上问他，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出去，闯荡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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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赵士程正在看朝上的吵闹。
在他表示要阅兵以示国威
，以鼓士气时，朝上的文臣们顿时便有一片反对之声，虽然张叔夜作为皇帝重臣，是支持这事的，但大宋的文武对立太过严重，大家纷纷说起此事万万不可。
赵士程早有准备，连端水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就在他扬起微笑，准备轻咳一声，打断诸臣时，有人高呼到：“东华门外唱名方是好男儿！此为文臣之荣，岂可与武夫同处？”
这话瞬间引来共鸣，许多朝臣纷纷赞同。
东华门就是宫门，每当大宋科举之时，会在宫门外唱状元进士之名，入宫拜见。如今居然要皇帝在宫门上接受武夫乃至于最低等的小卒拜见，岂不是让他们地位低人一等。
但张叔夜却已经注意到堂上皇帝脸上的笑意已经缓缓撤去，凝视着治下群臣。
这位陛下心腹瞬间大惊，立刻斥责道：“一派胡言！诸卿欲演狄青之事否？”
东华门外唱名方是好男儿这话，是当年韩绮用来怼狄青的，当年小兵升为将军的狄青被宋仁宗升为枢密使，大宋文官立刻感觉到不对，重文轻武的国策之下，这个国朝最高军事长官从来都是文官担任的，立刻便有无数诽谤落到狄青身上。
宋仁宗皇为狄青辩护，说狄青是忠臣，宰相文彦博竟然说：当年太祖焉能不是忠臣？
这话杀伤力过大，一代名将至此被贬陈州，郁愤而死。
张叔夜其实是在警告诸臣，不要再惹陛下了。
不过皇帝陛下已经动了真怒，他语气温和道：“既然诸位反对，那便由宫门改为外城城外检阅一番，何如？”
群臣纷纷赞皇帝英明，外城那意义就不一样了，以前皇帝还经常去金名池检阅水师呢。
赵士程眸中神色温和：“既如此，便退朝吧。”
群臣知道皇帝必然不喜，但有这样的效果就已经不错了，自然不敢再跳，纷纷退去，虽然赢了，但他们神色却十分凝重，一点没有欣喜。
这位君王可不是一位心胸宽广的，这次上谏，他们怕是回头都要吃挂落。
见诸臣退去，张叔夜有些担心地道：“陛下……”
“无碍，这次的阅兵，我本来是在外城举行，内城狭窄，人流过多，一个不慎，便会踩踏，容易出事，”赵士程语气温和，“外城高大，广场宽敞，到时分成几个区，不许相互乱走，局面就容易控制的多。再者，光是士卒走过去，也有些单调，可以用一些烟花助势，反正现在火药多，对不对？”
张叔夜满头大汗：“官家，这些朝臣虽有微瑕，却也是国之栋梁，你不能……”
“你在想什么，我是那么杀人如麻的人么？”赵士程微微摇头，笑道，“他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立场，并未有错。我也没怪他们。”
张叔夜越发小心：“那，您的意思是？”
“以后官员的贬谪，就不必去岭南了，”赵士程抬起眼帘，“燕北，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文臣武臣，区分的那么清楚做什么？
只要都当过兵，还好意思去骂别人是武夫么？

第320章 绝对不可能
其实, 八年前的宗室北渡，大宋王朝危机显现开始，武官和文官的关系有一点点的缓和。
那时候, 大家都担心的辽国南下，朝中文武都知道武备松弛，天下大变可能就在此时，所以，朝廷制作火器、增加军需, 推行得都很容易，群臣也没有意见。
不过，这种和谐时期维持到今年时，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
简单说，就是在收回燕云、金国退兵之后，北方的危机大大减缓。
朝廷许多文臣觉得差不多了。虽然大金还在北方，但有了幽云天险, 大宋不需要再如前朝那样在河北保持大量部队, 于是，赵士程以河北路禁军大败不堪一战为由，裁撤了河北路禁军。
文臣觉得是皇帝准备卸磨杀驴，兔死狗烹了，于是纷纷支持。
河北路军中剩下还能有一战之力的部卒，让西北军、河朔军、燕京军挑选走了，剩下的军官，调入了西北军中。
这一次取消的禁军数量接近十七万, 付出大量遣返费的同时, 也重重地打击了武勋势力——对武勋世家来说, 河北路钱多事少离家近, 朝廷的武勋子弟荫官时基本都去的这里。
于是，文臣们觉得自己又一次在朝堂上掌握了大势，便有人提出，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如当年宋辽盟约一样，与大金和谈。
毕竟军战凶危，大宋好不容易在陛下您手上从三冗两积的危局中脱离出来，怎么还能再重蹈覆辙呢？
赵士程记住了提出这个意见的官员，他是左司郎黄潜善。
嗯，历史上很有名的奸臣，他回头找找他的错处，把他发配到燕云军中当个管马匹粮草的马监，让他知道知道金人的厉害。
另外，还有很多官吏，既然想与金人和谈，那先谈着也没关系，和平发展的时间对大宋积累工业生产是有很大好处的。这些爱和谈的，大可去关外金人处待上一年半载，了解下关外民情，回头过来，要是谁给金人说好话，那便发配去前线当个小卒。
在心里做好打算，赵士程便继续安排。
封建社会，当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提拔什么官员或许有人反对，但如果是贬谪什么官员，那其它人大多是旁观少，少有会帮着说话的。
原因很简单，上面落下来一个位置，那些等着的候补官员们，才有上位的可能啊。
那些搞事情的，该去北边的去北边，该去编书的去编书。
他不会因言杀人，只是让他们知道知道潮起潮落自有时，人生不会一帆风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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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暗沉，大片雪花飘落。
东京城的外城宏伟庄严，比宫城城墙还要高大许多，因为一条直街通向宫城正门，所以南薰门是东京城外城的正门，正门外数百米平时虽然有数不清的货物堆、小摊贩、被堵在城门等待检查的商队，但此刻，却是真正的空无一人，只有轻薄的雪花正在土地上堆积。
两条白线划出，做为士卒行军的路线，沿途都有士卒守卫，禁止跨越。
这白线绵延数里，两侧都充满了围观的行人。
按理来说，这样的天气检阅士卒，是不太方便的。
但皇帝愿意，便没有人能反对，高大的城墙上，皇帝金色的华盖十分显眼，伞下寥寥一人静立，却让周围所有臣子脸色极其难看。
因为皇帝居然没有坐下检阅！
底下都是什么人啊！什么人值得被官家站着等啊！
就算是东华门外唱名的状元，那也没有被官家在宫门口等着迎接的殊荣啊！
一些大臣已经悔的肠子都清了，知道官家喜欢打脸，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打脸，是不是过分了些？
但赵士程显然还能更过分一些。
时间到了
，他微微抬头，他让人准备好大鼓，以战鼓指挥士卒前行。
于是阴沉天空之下，隆声鼓点之中，铁甲将士，喝气成霜，在大雪里挥以戈矛，如游龙一般，军容整肃，经过南薰门城楼之下。
没有表演，没有歌舞，巨炮轰鸣以为背景，朝廷百官做为陪衬。
燕京百姓们哪见过这样整肃的军威，一时间都被惊住，无人叫好。
赵士程高居城墙之上，甚是满意，他甚至有点想亲自去敲鼓为大军助威，但他忍住了。
如今他的操作已经是在文臣的底线上跳舞，提高军人地位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再说，文臣虽然从立场上天然就会打压武将，但说他们全是坏心，也不尽然。
大宋的文武对立是从开国时就开始的，为了防止武人作乱而建立，在王权看来，文臣再贪，也不会造反。武臣若奸，那便会反，若是忠，那便会聚敛人心，就是他不想篡位，手下也会逼着他篡位，最好的例子就是大宋的开国□□。
也就是说，无论武将忠与不忠，都是有威胁的。
所以，就算是南宋颓靡到那种程度，对武将的压制也从未少过，大明说是以武开国，但却把压制武将的办法几乎全抄了过去。
文武区分，是为了王权稳定，但有了立场，就会有私心，重文轻武的后果甚是惨烈。
当铁蹄踏破山河，京华梦碎，东华门外唱名的好男儿里，可没人站出来，保护大宋江山。
看完这一整出的检阅，赵士程接见了这次主持新军前来检阅的将官，看他只着铁甲，衣着单薄，在雪天眉宇间却有一层薄汗，将自己的披风解下，递给了这位名叫王德的勇武将领，并且止住他跪下谢恩的举动。
“何必跪呢，”赵士程微笑道，“我还是喜欢的你们顶天立地，护卫江山的样子。”
周围立刻有人重新披了一件厚重披风给他。
赵士程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回宫。
那位将军拿着手上略带体温的披风，在风中静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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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着歌，赵士程回到宫中待了一会，便又去了艮岳宫。
大宋皇宫的化学物质太多了，赵士程很想拆了皇宫重建，把里边的地基里用来防腐的水银、□□清理一遍，但当内廷把重建需要的成本报上来后，他便凑合着在这上朝了，平时都是在艮岳宫召见臣子和休息。
回宫的路上，又有文臣唉声叹气，似乎想提醒他不要太过重用武将。
赵士程充耳不闻。
不过，别人的意见可以不管，当赵老爹一脸不悦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知道还有麻烦。
“虎头啊，”老赵无奈地看着儿子，“你素来是个有成算的，爹我也指点不了你什么，但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延续我大宋江山，你又何必落他们的面子呢？”
“哪里落了，我可是给他留够了面子，”赵士程随意道，“他们暂时不算儿子的敌人。”
老赵坐到儿子面前，一脸犹豫：“儿啊，你别忘记了，我的位置，你如今的位置是如何来的，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你怎么能不收敛着些呢？”
他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在深夜里被一群丘八簇拥着登上皇位的，就算是他抵着自己的脖子，这些丘八都没带什么退让的。
“我的位置，是我苦心筹谋十几年，送给父亲的礼物，然后爹爹再送给我的啊，”赵士程把老爹按在椅子上，温和道，“这可是咱们父子亲情的见证呢！”
“你这不孝子！”老赵顿时如坐针毡，站了起来，“你还敢提这事，天下就数你最不孝顺，信不信，信不信我……”
他目光一转，落在桌上的玻璃杯上，伸手就要去拿。
“好了
，爹啊，你放心，”赵士程轻笑道，“如今局势复杂，轻重缓急，我心里有数。”
“哼，”老赵看儿子服软，这才做罢，“那你就管管那些臣子，别成天来劝我和你娘，让我们来管你，笑话，我什么时候管得了你了！”
他能管儿子的时间也就是他三岁前，三岁之后，他一直是被儿子捏在手心里，去哪当官都是由他安排！更不必说现在了。
赵士程起身送了送老爹。
临走之前，赵老爹犹豫了一下：“要不然，我和你娘去杭州玩上一些时日吧？”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躲起来，至少可以不给孩子添麻烦。
“不必了，最近可划不出来你们出门的预算。”赵士程婉拒，“等过两年，钱再多一点，我带你们去，这些小麻烦，我随手便处理了。”
“行吧。”老赵看他神色轻松，不似做伪，不由感慨，“那些人凡人，哪里会是你的对手，另外，对家里人好一点。别整天寻思嫡亲哥哥们，其它的兄弟，比如那个士挚、士石他们，也可以是你的帮手啊！”
“爹爹放心，都有安排的。”赵士程微笑道。
老赵顿时噎住，不悦地哼了一声，走了。
赵士程看他走远，消失在视线中，不由微微摇头，然后便微笑着站在院中，看天上雪花飘落。
虽然，老爹的想法是好的，但他却没有这个需求。
对他来说，大宋能不能再续两百年，一点都不重要。
再差的资本政权也好过封建制度，他当皇帝从来就不是为了大宋江山，只是不想靖康之辱、风波亭、决黄河这些治低血压的历史事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而已。
在事故出现前，把可能的安全隐患解决，是他前世今生做事的习惯，改不了。
他享受的是一手建立起新的世界，是享受改造世界时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种感觉巨大且持久，远胜过其它吃喝玩乐。
至于让大宋千秋万代——呵呵，若真有谁能做到，那他绝不会让此人活着。
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第321章 你把握不住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过去。
金国在折腾了大半年后，终于平定了国内宛如打地鼠一般的小规模反叛, 如今, 在完颜宗干的主持下，他们开始将女真部的族人迁移到曾经辽人居住的庞大土地上。
关外几乎每个州府都有上千名金国士卒，他们的家眷也随之迁来, 占据着曾经辽国贵族的土地，有足够的奴隶为他们耕作。
金国也邀请大宋使臣来金国相互联络, 结为兄弟之国, 毕竟这些年都是我金国派使臣去你家，按照外交礼仪, 你也应该派人来我这看看。
赵士程收到邀请, 便在朝会上提起了这件事，提起应该重视金国，于是大笔一挥, 列了长长的出使队伍, 把最近总在叨念的臣子名单列上去。
朝廷上当然有反对声，但赵士程这行为不算过分, 且让皇帝出口气对大家都有好处, 于是许多谏言的文臣榜上有名。
唯一的问题是, 明明这么大的出使队伍, 皇帝陛下批的经费却十分有限，就算沿途有驿站服务, 但他们这次出行也基本没办法享受。
……
这事算是暂时揭过去了，其实这事大宋使臣出去, 本来就只是走个过场, 赵士程派他们过去, 是让他们长长见识，思考一下金国为什么南下。
真正的和谈条约，完颜宗干早就通过辽东的中转，和赵士程商议得差不多了。
宗干的意思是，他也不祈求大宋像对辽国那样缴纳岁币了，只希望两国可以正常贸易，希望两国暂时把边境划出来，希望大宋不要再接纳辽国的降将等等。
赵士程也有这个意思，幽云十六州的土地有明显的山川界限，还是很容易确定的，比较麻烦的是西北靠近西夏那一片，那里地势复杂，又不断有辽国部族归降，属于一团乱麻的状态。
所以，大宋的使臣就是过去“自古以来”的。
当然，不能只是金国“希望”，赵士程也提出自己的要求，比如关于货物的税率，比如北方的牛羊和矿产应该是多少，比如草原上的马匹每年要给大宋多少，再比如辽东那边的地界该如何确定 。
这些都是顶顶麻烦的工作，好在他只需要确定一个大概，剩下的细节，可以交给底下人去完成。
解决这些国家大事，赵士程又一头栽进治国的各种小本本中。
他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看住最近荆湖北路新开垦的土地。
他也真是服了，这些个工坊主，赚了钱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扩大生产，而是购买土地——大宋立国百年，又不抑制兼并，能买的土地早就被买得差不多了，最近他们挥舞着金钞，涌入了荆湖南路，开始拼命购买新开垦的土地，这种行为好像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这样的行为怎么能发展得起来工业呢？
赵士程这些日子就在考虑怎么提高土地交易税，降低土地流转，先前有方腊之乱时，他让王洋去江南搞过一次土地分配，还是比较有效果。
效果就是江南的工业发展很是缓慢——相比于种地，哪怕去工坊的收入会更多，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舍弃种地去做工人。
在他们眼里，粮食才是最重要的，是其它什么都比不上的。
而蜀中这些地方，土地早就兼并得差不多了，反而还能有大量人口进入工坊。
工业之路还很长啊，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最近又训练出两只新军，由此，他手上有□□的队伍，已经达到近两万人了。
安全感就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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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南西路，廉州。
这里大宋最南边的州县，和旁边的钦州一样，都是离南越国最近的边界。
廉州境内，有一条大江，名曰廉江，江口的三汊港，自古以来便
是与南越国贸易时，中转物资的必经之路。也是因为有这处港口，先前请落工坊时，廉州才打败广南西路的其他州府，第一个得到资格。
不过，因着受贿问题，廉州原本的知州已经在数月前被招回朝廷受审，这一出大案可是牵连了不少廉州大户。
在廉州根深蒂固的冼家在这一行动中提供了大量证据，一场大震动后，冼家的地位在这里更稳固了，原本的挑战者都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今日，县令和冼家家主都陷入巨大的愤怒和纠结之中。
一天前，有数百海寇趁着大潮而来，杀入了合浦县，不但抢掠大量财物，还将廉州工坊里的货物、匠人，包括京城来的技术官员，全数掠走。
这要是朝廷追究起来，他们一个御敌不力的罪名是怎么也少不掉的。
但这事并不简单，是要闹大还是大事化小，他们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数百海寇装备精良，都有铠甲，乘潮而来，乘潮而去，整个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让他们连组织官兵反攻都没来得及。
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说是海寇，那谁会信啊？
在南洋之地，有这水平的除了他们几大家族之外，就只有南越国有这样的本事了。
可是，一来，他们还没有证据，二来，若是真闹出两国邦交之事，又要大军出动，那后果是好是坏，可就真说不准了。
两人在书房里商讨许久，决定还是要先打听到那些工匠的下落。
……
胡铨醒来时，头还有些晕晕的。
睁开眼睛，他便感觉到背上酸痛，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顿，回过神，他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陷入了沉思。
狭小的屋子里，横七竖八地摆着他的十几个同窗，让他对自己处境有了深刻认识。
他，是庐陵有名才子，五年前去东京城游学。
庐陵靠近福建，出过的进士极多，胡铨自然是看不起做器械杂科的神霄院的，但这种偏见，在看到一次意外中烟消云散——那时，只有十七岁的他看神霄院火炮齐鸣，远处楼台灰飞烟灭，瞬间皈依臣服于数理之中，成为了火器的簇拥。
并且，不顾家里强烈反对，放弃了去大儒杨时门下求学的机会，考进了神霄院。
什么书中道理，这火器才是真的道理！
做为庐陵数一数二的才子，他在神霄院也混得风生水起，只用了三年，便已经成功出师，成为一个既可以做规划设计，又可以镗枪械火炮的人才。
去岁朝廷安排要去廉州建立工坊，他便动了心思，想先练练手，然后为自家老家吉州也争取一份，谁料就在今年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准备回京的时候，遇到了劫匪海寇，被抓来这船上。
有点不对，这些海寇，为什么要抓他们？
要知道，神霄院的士子虽然看着只是做器械，但却是当今天子的门生，被抓了，朝廷焉能干休？
就在胡铨思考之时，周围的同窗们也一一醒来，相互搀扶着坐了起来。
他们分析起目前的困境，觉得海寇们可能是想抓他们索要赎金——这应该问题不大，他们都是神霄院精心培养出来的学生，整个大宋都十分稀缺，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虽然如此相互安慰着，但大家都能看到对方心中的忐忑。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阵阵喊打喊杀之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终于，舱门被打开，他们被带下大船，来到一处偏僻的海港，看到一名身着丝绸长袍的中年文士。
这名文士先解了他们身上枷锁，然后请他们沐浴更衣，请他们吃了这里饭食。
“诸位不必惊慌，”中年文士微笑道，“在下李元河，乃大越国升龙府人士，追杀海寇来此，看诸位衣冠，应是大
宋人士吧？”
胡铨虽然年轻，但也算是半个头领，于是谨慎道：“正是，我等皆是廉州人士。”
“在下仰慕大宋多年，也曾习过宋文，”李元河笑道，“诸位安心歇息，等过些时候，我便安排船只，送诸位回去。”
胡铨等人当然是感谢。
于是李元河便邀请他们住下，还为每个人都安排了美貌的婢女。
但这些学子却更加不安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次日，李元河邀请他们游览大越国的都城，升龙府。
大越国坐落于红河之畔，周围有红河形成的巨大河口平原，适宜种稻，一年三熟，在这里，各大家族皆圈占着大量奴隶。
升龙府附近的稻田，都是奴隶在耕作。
李元河给他们讲起了大越国如今在乱局中崛起，大越国如今的皇帝又是多么英明，在这位皇帝的治理下，大越国开始实行科举制度。还设了国子监，选拔官员，李元河便是国子监出身的官员。
在他的口中，这位越国皇帝求才若渴，勤勉努力，是大越国千年难遇到的明君。
他说得十分好听，对面的大宋士子们则十分礼貌地保持微笑，相互间眼神交流的十分热闹。
尤其是在他大肆吹捧越国国君喜欢兴修水利时，大家的交流的眼神里都带着了笑意……他们大宋早就不玩这个了，朝廷这个都是常驻机构，不需要国主去兴修啊！
他说大越国主十分英明，千年难遇时，大家更是悄悄挤眉弄眼，啊，相比我们大宋如今遇到那位神仙，啊！都不能比，否则岂不是欺负你们！
他说大越国主让治下更为富裕，国库丰足……
一个士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但他反应奇快，立刻鼓掌称赞果然是千古明君！
李元河不疑有他，又说起皇帝陛下听说有士子前来，想要设宴款待诸位，不知诸位有什么才华，能让他推荐一二。
诸学子对视一眼，胡铨站了出来：“我等皆是科举士子，略通二程理学，实在不值得国主宴请。”
李元河一愣，心说你们不是京城来的匠人么？
但他立刻展颜笑道：“在下也听闻二程之名，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好说好说。”胡铨微微一笑，与他讨论儒家经义。
他家学渊源，对理学的根基十分扎实，更是从老家那种地方卷出来头名，对于一个才以儒学取三十年的边陲小国，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李元河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如此精通经义，已经有他们国子监祭酒的才学了，难道他们真的抓错人了，那他等些时候，可如何给陛下交代啊？
他又问了其它几个学生，这些学生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纷纷吊起了书袋，他们或许不通的经义，但个个都是被京城报纸洗礼过的，一些理论哪怕不通，也能生拉硬套，甚至用报纸里那些大儒的原话来忽悠人。
李元河哪知道这些，见这些学子一个个都能说会道，脸色越发难看了。

第322章 不好捏啊
胡铨等人到底还是去见了大越国的国主。
这位皇帝已经五十八岁, 身上穿着长袍，衣上有浅浅的龙纹，一脸老态, 样貌还是有几分威严, 大约是脑中有自我美化，对比自家天子, 胡铨完全没有感觉到对方有什么王者之气。
拜见南越王时, 他们几个打着天子门生的身份, 作个揖就算完事, 总不能还要他们三叩九磕吧？
在宴会上，由李元河做为翻译，大越皇帝问了他们籍贯、所学为何, 在哪个书院。
言语中便是提出他们听说大宋如今重视工匠，读书人也开始做匠业活，不知是不是真的。
胡铨感觉到有些不对，加上这次意外被袭击，便当先作答，讲起这些年大宋的学子是要学一些理论, 但主要还是科举为先, 他们基本没有在匠业这上边花太多心力。
然后便是, 他先是吹嘘了一下他们庐陵进士的历史，然后便讲了他们老家白鹭洲书院，又讲了这些年程氏理学、张氏理学的区别和内容……
其它学生们也感觉到一点不对头，便也捡着儒学来聊。
虽然神霄院是学理科的, 但大家却都是识字会算之后才去的神霄院, 而从小学习启蒙的东西, 当然还是儒家经义, 哪家小孩子当年没因为背论语被师长打过手心啊！
哪怕这些年忘记不少，但想说个一二三四出来，还是毫无难度的。
更有趣的是，他们的水平虽然不高，但大越国这边的儒生水平也不怎么样，两边菜鸡互啄，加上有翻译在，居然还说得有模有样。
只是在知道他们对匠作并不是太熟悉后，这位老国主眉头紧皱，似乎并不为越国来了几位儒士而高兴，只是聊了一会，便离开休息了。
倒是在场做陪的一些大越国的国子监士子听说他们的到来，主动过来切磋做陪。
两边的士子虽然语言不通，但书写却都是用的大宋文字——这也很好理解，在一百多年前，这里还是大唐靖海军节度使治下，一百多年时间，还不足以让这个国家诞生新的文字。
胡铨的书法学的是馆阁体，十分优秀，还临了几个字帖给这些士子，得到了不少好感。
不过，越国士子们问的却不是什么经义。
他们对大宋十分好奇，打听东京城到底有多大，大宋皇帝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你们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云云……
胡铨等人也从越国士子这边探听到不少消息。
比如大越国的君主没有亲生儿子，只是收养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膝下，如今国主老了，精神越来越不济，朝廷里的大权便被刘庆潭、张伯玉两人掌握，让人十分忧心。
还有越国国主最近几年收税有些狠，朝廷和民间都颇有微词。
比如他们都喜欢大宋的药物，问这些宋国士子们有没有带……
而问得最多的，还是大宋的工坊，那些一架机器，抵得上十个百个熟练的织户的机器，还有能一次出数万斤铁水的高炉是不是真的？
那种可以自己走动的钟表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能治瘴气和水蛊的药物都有什么主药。
大宋学子们很难给他们解释其中原理，因为太复杂了，他们当年学习时，也是花了许久，哪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的。
于是便用比喻方式给他们讲了原理，最后这一顿饭两边都吃得十分疲惫。
吃完宴席后，众人被安排去休息。
但这一次，却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成了不同的宅院，好在并不禁止他们相互走动，让他们心下稍安。
就这样住了几日，胡铨每是都在仆人的陪同下，游览升龙府。
这里是大宋与南越国的贸易中心，这里用犀角、金、银、沉香、珍珠、象牙换取大
宋的各种物资，但因为大宋的货物太多太贵，所以，南越国交换最多的，还是稻米。
胡铨没看到大宋的船，听说是因为如今大宋海船都去了南洋三佛齐那边，但他觉得更大可能是大宋的货船在另外的地方停靠。
……
胡铨很快又见到了那位李元河。
但这一次，对方不再如先前那么温和礼貌。
而是带他看去了一处牢房。
一名奄奄一息的少年被捆在木架上，身上的伤口在炎热的天气里发出浓烈腐臭，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胡铨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那是在廉州筑工坊时，这个少年是本地俚人，被他选出来当向导，带着他走过大大小小的山川谷地。他只有十五岁，原本是主家的佃户，很好学，很努力，胡铨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才，就教了他如何看管高炉，提拔他当了工坊的一个小坊主。
那时，他家里人特别地开心，专门为他庆祝，还请自己参加，给他独享一块看着不太可的腊肉。
他准备离开时，还与他约定，有机会，就带他去京城看看。
如今，这个两天前还开开心心，给他准备行囊的孩子，却快死了。
李元河在他身后淡定道：“阁下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永无归乡之日呢？”
他们这次也掳来了廉州的工匠，但因为这些士子一脸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儒家士子，让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终于在廉州匠人口中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他并不想对这些士子太过无礼，因为他们可能是南越国唯一获得大宋工坊的机会——不可能再抓到这样的人物了。
但若是这些人不识抬举，他们便要给些颜色看看了。
“这些匠人，虽然有些人不愿意开口指认，但并非所有人都是硬骨头。”李元河温和道，“这个人，因为一直不愿意说，便伤得重了些，他如此维护，也不知道是与谁有亲。”
胡铨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赢了，放了他，我可以帮你说服我那些同窗。”
李元河没想到如此容易，不由微笑道：“当真？”
“不然呢？”胡铨平静道，“若我们执意不允，最好的结局，也是被你们囚禁至死，我还年轻，不愿意将一世虚掷，这只是识实务罢了。”
李元河抚掌笑道：“我最喜欢与聪明人说话，那便恭候佳音了。”
“别废话，把牢房打开！”胡铨冷声道。
李元河示意左右，立刻便有人将牢门打开，胡铨焦急地将怀里一枚锦囊打开，从中捏开一个蜡丸，将一枚褐色的药丸塞进少年嘴里。
“回春丹？”李元河一惊，又有些可惜，这么好的药材，居然给了一个快死的人。
但是也好，他越是紧张，说明越看重这个人，有了这个软肋，他便更容易拿捏他了。
……
将少年伤口包扎好，细心安置后，胡铨领了李元河的任务，去见了自家同窗，将自己遇到的事情讲述了一番。
“这……邦衡兄，”一位同窗唤他表字，有些迟疑道，“其实，我也被他私下招揽过，只是还没同意。”
这话一出，周围其它同窗纷纷开口。
“我也是……”
“我也是……”
“我怎么没有，这家伙看不起我吗？”
“好了好了，难道咱们真的要同意么？”有人问。
“同意啊，为什么不同意，”胡铨冷笑道，“他让我等吃这等大亏就罢了，还欺负了我的人，就算他现在赶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
众同窗琢磨出一点味来，有人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建大工坊嘛，”胡铨悠然道，“想往小了建是在为难咱们，但
是，想往大了建还不简单吗？”
众人工程项目人员顿时眼睛一亮，当先一个更是猛然拍掌：“有道理啊！”
“对啊 ，我是就烦透了每次都要砍预算的重新算工量的事情了！”有人微笑。
“是的呢，上次我有一个想法，明明是那么好的设计，就被官家给打回来了，说什么材料强度不够……”有人蠢蠢欲动。
“对啊，多修几个怎么了嘛，可以试验不同的材料啊！”
“而且他们也不清楚到底要怎么弄，我可以保证，全是往正确的方向弄！”
“对，他要是达成了，我觉得我可以去当个院长，怎么都能被官家接见！”
“还有人！这边人好多啊，看着有许多不要钱的奴隶，咱们能不能专门建一个卫队什么的……”
一时间，众人越说越兴奋，眼睛闪闪发光，想以前咱们只敢想，但被预算卡住的事情，在这里不是能弄上了吗？
大宋都不敢随便建的东西，南越国可以随便建，那才有鬼了。
尤其是前期工程投进去，后期跟不上，那种工程被官家称为烂尾工程，每年神霄院都是有固定指标的，不能建设超过多少个烂尾工坊……
但是在这里，这些人懂么？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要如何找南越国王要钱，要来的钱又要如何分了。
“他不是成天说自己是千古一帝么，一帝怎么能没个奇景奇物相配呢？咱也不让他建长城，我早就想做大炉了，正好试试！”
“新炉子来个五丈高的怎么样？”
“这要是出个事故废一个，乐子可就大了！”
“看乐子不就是要大一点么？”
“就是，官家说大工程项目都要用血肉来堆积经验，让咱们一步步来，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还有我的器械工坊！多培养几个打磨工，将来说不定还能带走！”
“但总要有个时间吧，官家会来救咱们的，各自规划好进度！”
“就是，以现在的消息速度，最多一年半年，官家便能把咱们找回去，这种单独玩项目的机会不多，大家抓紧时间！”
“有道理！”
“唉，居然有点想让官家慢一点找到咱们……”

第323章 尽得真传
胡铨等人商量好了计划之后, 便一起去见了李元河，表示愿意答应他，而条件只有一个, 就是办好工坊后, 必须放他们回去。
这点不是什么问题，李元河满口答应，在他看来，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当务之急, 还是要建立工坊，让君上看到自己的能力，至于这些大宋士子,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翻不了天。
于是，在李元河的引荐下，众人又去面见了越国国主, 这次他们没有再讨论儒家之法，而是一番大论, 谈起了工业存在对国家的意义、对民生影响。
这些都是大宋报纸常常讨论的议题，各士子们都能说出个十四五六, 更别说画大饼是乙方的天然技能，越国国主与李元河哪听过这些高论，一时如听天籁, 眼里心里，全是雄心壮志。
胡铨做为临时队长，更是从越国的山川水土分析, 来了一套富国强兵之道——这其中很多都是生搬硬套他写给廉州发展纲要, 但没关系, 一时半会，这些人也听不出哪里是坑哪里是沟。
尤其是胡铨还欲擒故纵，说起大工坊的相互配合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但建造缓慢，需要大恒心大毅力，一次建设，百年享受；而小工坊的容易建设但一个个建设起来，总体价格大于大工坊群，但见效慢，时间长，唯一的优点就是花钱少，穷山恶水才选这个。
言语里，他自然少不了炫耀大宋物资丰富，在建设大工坊后得到的巨大收益，又提起小工坊是那些小州小县没钱的下下之选，尤其是各种税收数据，他是张口就来，把两种建设方式的区别说得天下地下。
但他闭口不谈的是市场、成本问题，也没说建设资金长期投入难以回本的问题。
反正等越国主听完之后，只觉得要建就该建大的，廉州不过是一州之地，他们南越国有十四州，怎么也比一州之地强啊，他觉得完全可以对标大宋最富庶的蜀中，按蜀中的标准来！
大宋士子们听了之后，心中冷笑，蜀中之地是什么地方，大宋税收前五十的城市，蜀中就占了十四个！就算如此，当年的建设是几乎掏空了大户们一半家底，你们这交趾一地还想和蜀中比？
心里虽然不屑，但众人还是纷纷赞叹了国主的雄心，并且给出了各自的要求。
他们建立工坊最重要的就是选址，地选好了，后边的事情是事半功倍，所以，南越的山川水文资料，你们得都给我们。
还有，我们要知道你们能承受多大的资金流来建设，你们的国库收入我们也要看，还有，做这事需要信得过的人，你们得有足够的工匠让我们来挑选……
一番奏对过后，南越国国主决定大力支持胡铨的计划，原本对他们颐指气使的李元河成为他们的联络人，负责处理他们的所有要求，不赐了行走腰牌，大宋士子将来还有什么需要，李元河如果处理不了，可以持这牌直接入宫，找国主本人处理。
不得不说，这位国主还是有一些气魄的，如果是个南越国本地人，被如此信任地委以重任，说不得便会直接被其收服，成为国主的忠臣。
可惜胡铨等人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他们在大宋有着无限前程，将来出将入相也不是不可能，那管的土地，而比这南越国大多了。
别的不说，胡铨自觉当相知州什么的毫无难度——以他的才学，考个进士轻轻松松，哪怕不用什么功劳，三年一换，也能在五十岁前当上知州。
于是，这场会见双方都很满意，尤其是南越国的诸臣，都觉得会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
胡铨等人则得到了相对的自由，他们可以查阅南越国的机密资料，调动国内的部分物资和人力，不止如此，很多的朝臣还想用自家女儿与他们联姻，被他们一一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取了南越国的姑娘，将来回中原，怎么在官场上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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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东京城的赵士程暂时还不知廉州的事情，他的信鸽网络主要是用来防范北方兵祸，在岭南的密度并不高，只有广州有联络点，而廉州和冼家，已经动用了在南越国的人脉，开始查找失踪士子的下落。
但一连半月，都毫无消息，直到士子们接受了南越国的招揽，才打听到那么一点消息。
知道人还活着，冼家和廉州知府都松了一口气，试图更深一步，与他们接洽联系，看看能不能悄悄把人带回来。
这事要是能和平解决，自然是最简单的。
于是冼家派人与南越国的权贵联络，看看有没有办法把人送回来。
但得到的消息却让他们十分头疼，南越国也想修筑工坊，并且开始大力投入资金。
“这事只能请官家定夺了。”冼家家主无奈。
若是在什么海港、岛屿上，他们冼家船队能立刻出动，把人救回来。
但若是在有十多万人的升龙府城，他们的海船便没什么大用了。
“南越国如此欺我，官家必不会姑息，”廉州知府叹息，“只怕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啊！”
冼家家主先是虚伪地应了几声是，然后便告辞，邀请了广南西路与广南东路的诸位家主聚会。
“什么，南越国敢出这种手段？”黄氏家族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怕是又觉得大宋不会在出兵南越吧？”
当年朝廷不是没有想过收回南越国土，只是真宗皇帝觉得交趾之地，瘴气横行，中原发兵大多死于瘟疫，所以便放弃了。
可如今这位官家，不惧南方拥兵，到时若是以岭南土人为兵，那打起来，可就是两回事了。
“南越国可是一块宝地，若能土地平坦，雨水充足，种植甘蔗，收入必然不菲！”
“不止，南越国是南下港口，小些的海船大多要至此经过，足够咱们经营。”
“正是如此，还有从多夷人，若是战乱，多些人下南洋避难，不比咱们成天吆喝着让广南两路的民户下海容易么？”
“不错，还不用给安家费，带着人也都是一家老小，还能自行繁衍。”
“南洋那边青壮居多，正好补益一番……”
“大家各自准备吧，若官家真要南征，那必然不会是小动作，兵马粮草，可以选准备着，到时捐献着些，应该能被赏几门大炮才是！”
“正当如此！”
一行人商量的差不多，便准备高价动用信鸽，去给京城传信。
-
东京城里，赵士程又度过了一个模式化的新年。
接宴请使臣、大朝会、祭祀天地，反正过年上班跑不掉。
好在，生活虽然忙碌，但回报是十分不错的。
燕京陆陆续续传来消息，恩科准备中，三月就能开了，燕京学子对此十分感激。
原本燕京府诸路的知州们也都进入了大宋的编制，愿意接受三年一次的考评，土地清查得也还算顺利，因为知道免税三年，很多藏了地的民户也愿意及时补换地契——毕竟私瞒土地虽然不用交税，但若有什么纠纷，那是会被官府收走的。
辽东最近的发展也越来越好，因为他的大客户燕京府如今安稳下来，恢复生产产出了大量需求，加上金国已经快两年没有骚扰他们，生活平静，产出当然也就多。
金国如今专心清理国中的乱局，可需求不会变，辽东的道路太方便了，以金国市场体量，辽东的生产规模日益增长，金银如流水一般涌入。
福建的奏书还是在用力恳求官家不要砍我们福建路的名额啊！
赵士程看了半个时辰，拿起一本奏书，边走边看，免得久座伤腰。
奏书是杭州那边送来的，他们抱怨南越那边送来的大木越来越贵了，本来锡兰和暹罗的海商愿意用当地的巨木来供应他们造船，可惜中转时被南越国强行加收了一笔费用，结果送来的也不便宜，还等了更久，应该教训一下。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如今的大宋的海路还是走从广州走到越南，沿着中南半岛的绕行而下，然后再到马六甲海峡处，往南边或者东边过去。
这还是航海技术发展的不够，无法在远离陆地的海上准确定位自己的位置。
话说现在有了玻璃，有了望远镜，那应该让神霄院好好研究一下怎么用望远镜配合量角器，弄个星盘出来，如此才能准确的远洋航行。
唉，当年表哥教他怎么用简单仪器看星星时，他要是认真听了就好了。
低头给神机院下发了新的项目研发，他顺便翻看了一下神霄院和神机院新的项目申请书。
这种小事他本是不用他亲自看的，但奈何这里的学子如今不知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大门，成天想着一些乱七八遭的东西，他要不是看着，就算国库有座金山，也经不住他们糟蹋。
什么转炉炼钢，把圆筒形炉体，架在一个水平轴架上，由人手工转动倾倒铁水——这是嫌没死过吧？
什么研发一个机器，不用水和火也能驱动，永远运转——民科什么时候混到他学校里了，不批！
还有复原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让运送军粮再无需人力——不批！
如今浮游镜看细物太困难，要研发一个更好用的——这才是正确想法，显微境对生物学的发展太有用了，支持！嗯，只要二十贯经费？太少了，多给两百贯！
官家，解剖的尸体没有了，您再批一百具，或者让我们自己买好不好！——你怎么不去刨坟墓！没有那么多！不行！
放下文书，赵士程十分不满，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一个个比他还能要钱！

第324章 当然是状元
南越国气候炎热, 山高林密，人口多集中在河口平原地区。
胡铨等人经过一个多月的踩点，终于决定了兴建的地方, 那就是南越国东北部的广安州下龙港。
李元河等人对这个位置是非常不满意的，因为这里离大宋太近了——近到只要往北三百里, 就是大宋潭蓬港城。
但胡铨等人却是振振有词，说这里靠近海边，方便运输, 周围有大量煤炭矿脉, 有河口方便运输，而且十分隐蔽, 用来建设工坊再好不过了，其它的地方不是离得太远就是运输不方便，这里是最优秀的地方了！
什么，想换地方？可以啊，得加钱！
加多少钱，至少得是三倍的量吧？而且人力也得加啊……
什么, 你们没有意见了？
行，那就在这吧！
就这样, 胡铨等人成功确定了新的基地。
他的同窗们对此也非常满意，不过这满意的方向有点不对。
“这里景色是真美, 海上一座山峰险峻林立，不输给咱们在桂林县的山水呢！”
“而且海中礁石那么多, 等咱们凑些火药, 可以悄悄开辟一条新的航道, 将来要跑可就方便多了。”
“对啊, 向北三百里就是大宋的钦州, 乘个海风，一天就到，实在不行往些小岛下一躲，他们也很难找到！”
“咱们还可以悄悄攒几门火炮，装在船上，等回头他们追时，让他们好看！”
“没必要没必要，每次大风时，他们把会船绑在一起，说是防风浪，咱们做些磷火，来个火烧连营，他们必是追不上的。”
“够了！”胡铨甚是头痛地止住同学们的畅想，“再让你们规划下去，是不是还要建立军队，夺了这南越国的鸟位，然后在这里当土皇帝啊！”
“得了吧，这皇帝让我当我也不当！”
“就是，这里蚊子太可怕了，驱蚊香还那么贵，我要回东京城！”
“驱蚊香是陛下从西夷找来种子，那驱蚊菊本身就贵，南越国已经把内宫的贡品都给你了，还想如何？”
“不如何啊，我在学校里哪天教室不是蚊香蚊帐全备着？他如今施舍一点，我还得感恩戴德了？”
“就是，这里没有报纸，没有同窗，更没有东京城的大瓦子，连泽园的奶茶都没人往咱们这送，这日子咱们在廉州就已经过了大半年，如今居然还要在南越过一次，多久是个头啊！”
“别废话了！”胡铨无奈道，“这下龙湾方便咱们离开，但并不方便做为工坊，你们图纸呢，都一个月了，还没有画完，是想长住了是不是？”
一群学子顿时哀号遍地，他们先前四处勘探游玩时十分开心，收集数据，出门烧烤，海上游览，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出图自然便慢了许多。
如今到了快交图的时间，可不得紧赶慢赶，胡老大催起图又急，一下让他们回到了大半年前被追着出图的时间，感觉可太难了。
胡铨可不惯着他们，一个个约定了交图时间，他做为总工，虽然这些工坊都是用来编钱的，但也要过他的眼，免得出什么问题，白费一番功夫。
尤其是一些同窗，说是要大干一场，但在出图时还是免不了小家子气，数据改得十分谨慎，这种给大越国省钱的事情，胡铨必然是要严格杜绝。
大家都按他的总规划修改图纸。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李元河时常来追问进度，然后便看到一叠叠精巧又严格的图纸，其中要求严格的连基石用哪种石头，切成多大都已经定好。
这样的出图速度他十分满意，还拿几份过稿的图纸给皇帝观看，用胡铨给他画的大饼，在国主面前重新画了一次。
国主对士子们的全情投入也很满意，不但赐了黄金，还准备在工坊附近给他们起一座宅地，用最好工匠给他们服务。
胡铨当然不会拒绝，他们还抽了一天时间，把图纸改得面目全非，弄出了十分精致的亭台楼阁不说，还准备把周围奇石也往里边搬。
同窗们都很感慨，这边与太湖石相似的奇石也太多了，可惜当年荒宗皇帝没发现这里，不然说不定为了石头也来打这南越国了。
就这样，在胡铨带领下，大家很快将图纸出出来，他们报了个一期工程造价，这是炼铁坊，高炉十丈，需要平整的土地、征发的民夫、花费的粮食，都十分恐怖。
只是，当首批三千人的奴隶送过来时，胡铨等人都沉默了。
那些面黄饥瘦，男女老少皆有的奴隶，分明都说得一口汉话。
李元河微笑道：“我南越国与大宋的贸易频繁，诸位放心，这些都是买来的，并非我等掳来的民夫。”
随后他告诉对方，大宋不禁夷人为奴，南越国则是不禁奴，所以南越国常常去南边的占城、暹罗掠来夷人，卖给广南西路的大小甘蔗园，广南西路自然也有人悄悄卖大宋人口，来南越牟利，尤其是一些有技艺的奴隶，卖价十分高昂。
如果不是为了这次大计，他们也不会费心将这些奴隶从各家大户收罗过来，他们既会汉话，这些年在南越久了，也会一些土话，方便理解诸位的各种要求。
胡铨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当先代大家谢过了陛下的心意。
李元河轻抚长须，温和道：“诸位满意便好。”
当然，这些奴隶并不全是汉人，也有一半是会说汉话的南越奴隶，混在其中。他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多盯着一点，如果有什么事情，只要及时上报，就是立功，不但能脱去奴籍，还能有大量赏赐。
……
胡铨等人得到了这些人力，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让他们先梳洗休息一日，吃了饱饭，然后按家庭、特长、识字与否编成了不同的队伍，然后再由各位同窗挑选认领。
他们商量时，还有悄悄打了一个赌。
“三个月为期，到时看咱们谁的手下最优秀，”胡铨最后总结，“大家克制一点，咱们走时是带不了太多人的，别又像廉州一样，几百人吵吵着要跟着一起，耽误时间不说，还害大家都流落此地！”
回应的是众同窗的不屑的轻哼。
他们都不是新人了，积累的经验里最重要的就是和工匠打好关系，这根本不难，穷人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一点好处，就能收服他们的心。
当然，他们学得最多的，当数当时胡铨那给别人画饼充饥的本事，一分的好处能说成十分，听了他的话，谁都会觉得自己生来不凡，和他走就是出路，他们学了不少，这次正好至用。
……
赵士程并不知道他的学生们如今在南越国混得风生水起，但他已经收到消息，廉州在一月遭遇海寇，不但工坊被洗劫一空，连他精心培养的十二名神霄院学子，也一起失踪。
而广南西路随后报来的消息，是这十二名学子已经被扣留在南越国，被迫在那里兴建工坊。
这消息让赵士程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神霄院能出师做工程的士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精心培养的宝贝，每年能毕业的也就百来个，都是将来有大用的，一次损失十来个，够他肉痛好几个月了。
至于南越，他如果直接出国书质问，那大概率对方会一问三不知，一推四五六，反而会引起警觉。
所以，想要回这些士子，要么等他们建好工坊，要么，就得大动干戈。
老实说，赵士程其实并不想兴兵，大宋如今发展得十分快，中原的士卒去南越，那就是送的，想要征南越，首先就要在两广征兵。
嗯……
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
也对，随着海上贸易的发展，将来大宋必须有一支强大的水军，保护航道，威慑诸国，既然晚做不如早做，那便可以弄起来。
大宋的水师都是江上湖上，这次便可以在广州兴建战船，但如此，需要不少时间。
他拿着笔在纸上写着预算，钱是要花不少，但这是应该花的钱，不能省，当年大英帝国的无敌舰队是他们国家利益的最大保障。
这只海军首先需要用广州附近的海寇练手，找到手感后，再考虑进攻南越国的事情。
同时可以派人贿赂南越国的那些不怎么被重用的世家，让他们提供足够的情报，将这片土地，重新收回大宋治下。
赵士程又想了想，想到那些被掳去的士子。
要不要，给他们科普一下陈行舟的事迹？
他又看了一眼被掳去的士子名单，目光落到“胡铨”二字上。
这位同学是他非常看好的一位，历史上，是南宋四大名臣之一，虽然以敢谏孤勇名留青史，但他本人可不是个听话懂事的，属于能自己招募壮勇攻打金兵那种能人。
说不定上限比舟儿还高呢？
话说，东北边有个舟儿可是让他大赚特赚，南边要是再有个，岂不是圆满？
赵士程搓了搓手，提起笔，准备给这位送一封密信。
越南的矿产、区位都挺不错，且还是奴隶制，国主年老，太子年幼，是能好好安排的地方。
赵士程没有什么屠戮民众占地的想法，只是想南越重新加入中原的大家庭而已。
胡铨初到南越国，又被监视，想要组建自己的势力，必然要浪费不少时间。
他可以让冼家在南越收买安插一些人手势力，送到胡铨手中，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赵士程笑了笑，他没有给什么规划。
因为他相信胡铨是聪明人，知道这南越国，会是他今生十分重要的一张答卷。
只要考得好，就能以此进入大宋真正的舞台。
所以，他提笔写下：欲得几等？

第325章 祸国殃民
赵士程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虎头了, 他不需要去给别人画饼，在他这个位置，会有无数人自己给自己画下饼子, 主动把饼做好，送到他面前。
他需要的，只是给属下准备好奖励就可以了。
否则，以如今他的属下数量, 那一个个饼，要画到哪一年去？
写完信后, 赵士程在上边盖了个私印, 这是给神霄院的士子们批预算时盖的章, 相信他们都能认得出来。
至于去帮助胡铨等人勾结越南本土势力的任务, 他便交给了广南西路的大家族。
不需要许诺什么奖励，赵士程相信他们会全力以赴。
-
京城快信需要经过两湖路、广南路中转，折腾了半个月，才传到冼家家主手中。
如皇帝陛下所料，在收到这封盖着的印玺的书文后, 冼家家主冼良辰飞快招来了自己的弟弟，眉梢眼角，全都激动地抖动起来。
虽然官家没说这次帮忙会给什么奖励，但冼家兄弟都花了快半个时辰, 才让心绪平静下来。
当然不需要许诺, 官家本身, 就是最大的承诺！
这些年来, 官家赏罚分明, 该给钱该给势时, 从没有一点折扣, 即使遇到一些困难，属下未完成好，他也是通情达理，从不会要求别人做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有些手段狠辣些，做出来的事情也能让众臣服气！
这样的皇帝，给了他们这样重要的任务，那是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冼家将来有进入中枢的可能！代表着冼家将来再出一个名留青史的人物！
代表着将来就算遇到麻烦，朝廷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代表着将来广南路诸家大户的海外争夺中，他们家已经拔得头筹！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阿弟，这次的任务，事关重大，全由你来全权负责！”冼良辰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要万万谨慎着，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官家不一定会重罚，但必然会交给其它负责！”
“兄长放心，小弟知道轻重！”冼良善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能将此事办得漂亮，小弟我便能乘上胡大人的东风，直入官家眼中，那可比考科举更有前途！”
他们曾经见过胡铨，对方没有官位，称呼也只是胡先生，但如今不同，对方有了皇帝关注，必是个前途无量的，叫声大人并不为过。
“你明白便好，回头的族中的财货，你尽可调用！”冼良辰拿出一叠厚厚的皇钞，“咱们与南越国也有不少回易，到时海船队便由你掌握，另外……”
他沉默了一下，肃然道：“我最近探知消息，胡大人欲将的工坊筑在下龙港，那里海岛林立，你大可建立一只海寇，躲藏其中，以图策应。”
“下龙港？”冼良善微微皱眉，“胡大人怎会选择此地？”
那里可是真复杂，大大小小数千座山峰直插海中，没有海岸，海下无数礁石，是巨寇理想的躲藏地，一个不慎，海船便会搁浅。
“我也不知，”冼良辰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已经让船队剿灭了一支海寇，占其巢穴，你到时躲到那里便好。”
“凭兄长做主！”冼良善也不矫情，顺便问了一句，“那些海寇不是已经向我们交了费用么，就这么灭了，是不是会有些影响？”
自从冼家的海船装上火炮后，便对这些需要用抛索勾住敌船，上船再战的海盗造成了碾压性的打击，如今这些海寇，想在南洋一带放肆，洗劫夷人船只，都是要来冼家等大户主持的海商会里拜码头的。
冼良辰淡定道：“他们都已经全入了海，没人知晓。”
“那便好！”冼良善放下心来。
不过，做这些事情
之前，他们需要把先前皇帝的手书，送到胡铨手中，建立起联络，才能图谋后边的大事。
……
另一边，胡铨等人也开始展露他们的才能。
做为大宋千挑万选出来的优秀人才，他们自然是顶顶优秀，不但思维敏捷，擅长工程，还对水利十分在行——毕竟专业的课程里就有利用水力锻造铁器这一项。
越南这些年也在兴修水利，但相比大宋的在河工水利上的积累，还是要差许多，别的不说，中原的水利工程可是被黄河长江这种地狱模式毒打出来。
虽然不能全数照搬，但其中很多巧妙束水之法，还是让南越国的水官们所获甚多。
他们教导工匠时，也没有敝帚自珍，该教的全教，遇到学生不懂也不生气，会反复讲至明白。遇到材料不足时，还会因地取材，不拘泥于程式，能写会算，做事爽利，与他们接触过的南越官员，许多对他们都是称赞有加。
但朝廷对他们并未放松监管，出入大多得有南越待卫陪同。
不过，因为他们每日接见的官员、工匠、奴隶数量太多，已经不像刚刚开始时，会有人细细甄别，反正，只要他们不跑，那便当无事发生。
加上南越国素来以大宋为师，许多官员都会说得汉话，胡铨等人没花上几个月，便交到了不少朋友，把南越国上下的官员差不多都摸了一次底。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如果咱们是使臣，别人肯定藏着掖着，哪会如此轻易都，把家底都给咱们看个干净。”胡铨把玩着胸口的护符，笑吟吟地道。
“有道理，但我不想看他们的底细，我只想问为什么扣我的预算！”
“就是，太无礼了，怎么也学着校长那套了，我的钱，你居然给了南越国的人！”
“什么你的钱，明明是我，说好的今天到的泥灰，我连一口都没看到，老胡你什么情况！”
胡铨无奈道：“阎王好遇，小鬼难缠，你们又不是不知，咱们在这还有的呆，当然要给过来的南越人让一点利，你们别大惊小怪。”
“那也太多，吃了四成，这过分了，影响咱们进度了！”
“想想当年荒宗在位时，宫廷园林大兴土木时，上下吃两成都是少的，哪次不是要吃掉六成，你们就是被官家直接拨钱给惯坏了！”胡铨不悦道，“莫要生在福中不知福。”
双方一番吵吵，但胡铨占据分配工款的绝对优势，获得胜利，但也保证，回头一定会另外找名目，把少掉的钱补回来，众人这才做罢。
纷纷离开，各忙各的。
一番辛苦后，一个少年推门进来：“先生，又有人来找您问图纸了，您要见见么？”
胡铨广招工匠，但好的工匠都是南越国许多贵族财产，不是皇帝一声令下就会交出来的，官府的匠人已经被他们瓜分了，但数量还是差不少，所以，胡铨便让人张榜，重金寻找民间的优秀工匠。
当然，招来的都要经过他考察，免得鱼目混珠。
胡铨有点累了，但还是打起精神：“当然要见！”
那工匠很是年轻，看着二十多岁，手上老茧都没有一个，胡铨感觉到有些不对，再看对方的脸，顿时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道：“不知阁下是要请教哪张图纸？”
这不是冼家那个谁谁谁么？
怎么会来到这里，还是以工匠的身份？
冼良善其实也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直接过来有些冒险，但他家掌握南越海上商路，与南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贿赂一下上下，被发现的机会很小。
但他亲自过来，能更快建立两边的信任，方便操作，否则，中间试探的时间太长，反而容易出事。
尤其是今天他亲自过来送的东西，十分重要，不敢假手他
人。
“是这一张。”冼良善假装与他探讨图纸，将两张表面毫无问题的图纸拿出，细心询问。
胡铨当然也熟练地讲解。
言谈之中，当然少不了一些暗示。
胡铨讲了一会，便以天色以晚，我琢磨一下图纸，等回头再告诉你。
冼良善于是欣然告辞。
等他走了，胡铨挥退左右，在烛火下轻轻捏了捏纸中的夹层，将一个细小的，只有巴掌大的纸片挑了出来。
然后，便看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印鉴。
这个印鉴，他常常在神霄院各种申请单上看到，所有大额经费的审批，都得这个印鉴盖过才有效，以至于被他们私下称为“生死印”。
他捏着薄薄的纸片，看着那几个字，深吸一口气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疯狂捶床！
天知道他废了多少心力，才把尖叫声止在喉咙里。
从今天起，这南越国，都是他的考卷了！
-
赵士程发下消息后，便又寻了水师将官，开始组建海军，其中有一些教官，是从辽东调过来，那边的辽东水师在水战上，可有不少功勋。那个已经有了火炮，却依然喜欢碰碰船的郭药师在听说南洋还有许多海寇后，十分想要过来，可惜陈行舟不许。
陈行舟送来的这些骨干后，还在信里抱怨一番，说师尊这两年的来信颇为短小，不知是有多忙，王洋等人难道不知为君分忧么？不若让徒弟我回来助您，您另外找人来负责辽东之事……
这当然是不行的，辽东不能没有舟儿！
赵士程为此从回忆过去到展望未来，写了三千多字长信去安慰他，写完后觉得手酸，不由感慨还不如当年那个舟儿呢，只要打钱就好。
就这样兜兜转转，折腾到五月中旬，他又收到南越的消息——不是他不关注，实在是那边的通讯太慢，来得太晚。
不过，这消息的内容是真让他惊讶了。
胡铨接受了南越国主的封官。
嗯，这不是什么大事。
胡铨正在游说南越国主，更改南越的土地政策和家奴政策？
好家伙，这样玩很危险啊你知不知道？！

第326章 各奔前程
胡铨正在自家宅子里奋笔急书, 他准备在南越大干一场。
首先便是要求皇帝大兴土木，修一条连接下龙港和升龙府的官道，然后要求他百里外广宁的矿区筑一条海上运河, 从而避开的下龙湾的无数礁石浅滩。
有了这两样的东西，将来南越国的发展便能更顺, 当然, 南越国肯定是没有那么多钱, 这个时候，便可以献计，请国主发行纸钞, 印钞来大干一场。
然后, 南越国主对大户蓄奴是十分不满的，可以让他在后边禁止豢养家奴, 清查土地, 对查明无归属的土地进行没收。
改革南越的科举，把算术什么的也加进去……、
这一套连招下来，绝对能让南越的朝廷风雨飘摇, 甚至是烽烟四起，到时, 官家必然能一战胜之, 还能坐享南越国为改革投入的成果。
如此，才能勉强算一份上上等的答卷。
但这一切，都得万分小心, 要打着为南越国发展谋福的心思，嗯, 不用打着！
胡铨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本就是为了南越国谋福, 没有半分其它心思。
-
赵士程那边，吩咐广南西路的谍报和大族多看护着些后，便将目光又投回了国内。
南越国那落下的棋子至少要一两年才能生效，在这个时间，他需要的是把南洋水师做好，同时，他准备在广南路、福建路、江浙、淮南路修筑灯塔。
灯塔的做用非常强大，可以在夜里为海船引航，极大地提高效率，减少海难。
不过这笔钱是真的不少，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一旦成功，占城、南越、暹罗的稻米送来的速度会更快，运量会更大，预计一到两年便能将这钱赚回来。
赵士程看完了策划书，批准了这些款项。
做完这些事，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有些想躺着休息一会，但他用强大的毅力控制住了。
等会还要继续呢，躺下去等会起不来多耽误时间。
于是便去花园里转了转。
六月的皇家宫廷里百花盛放，姹紫嫣红，各种奇石小景十分美丽，不得不说，荒宗人不咋地，但这审美是真的不错。
赵士程坐在园中，弹了一会琴，思考着接下来还有哪些需要改进，哪些事还要提前准备。
琴声舒缓，越听越带着一种莫名静谧，像什么东西的诡异低语。
听得前来议事的张叔夜心中惴惴，拼命回想着又有谁得罪了陛下，让他又想做什么坏事了？
赵士程弹了一会，听内侍说张叔夜来了，便召他入内。
这次商讨的事情，是大宋南北西三地分卷的事情。
南北西三地分卷，说起来似乎十分简单，但操作起来，又太复杂了些，因为南、北、西，三个区域该怎么划分，朝廷里吵了大半个月，还是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其中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很多人提议时，恨不得把自己家乡独自划出来当一个区，别的地方则都挤到另外两个区去。
刚刚归于大宋燕京府路也闹着说他们在辽国多年，文教衰落，要单独当一个区。
甚至于辽东的陈行舟也来信表示，他们辽东、燕京府、河北路三个地方当北区是不是就够了。
再说简单一点，就是处在大宋正中河南、山东、淮河一带，被北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嫌弃，都不太愿意带他们一起玩。
而京畿路（河南）、京东路（山东）、准南路等地也不是没有脾气。他们原意还是想在北、西两个不那么卷的区混一混，结果被各种嫌弃、拒绝后，给在朝廷一番哭天喊地，要求他们要有一个中区。
反正和南边一起混是不可能的，他们每年的取士数量占朝廷取士的一大半，混进去了没的好。
福建路、江南路、两浙路等地官员也十二分不满，他们才是损失最大的人，难道他们这些人数百年来好好治学，还治错了么？
张叔夜也被吵得头昏脑涨，只能前来寻找皇帝定夺，这样争下去实在不是个事。
赵士程听完过程，也明白也其中关窍，不由得轻叹一声。
这种考区的划分，直接关系到一地将来十年甚至百年的民生利益，是哪边都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唯一皆大欢喜的法子，就是增加录取人数，从而让他们获得更多利益，但这样一来，大宋过不了多少年，冗官的局面又会卷土重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中区什么的，还是不必了，京畿附近，便归西区，淮南路，归南区，京东路，归北区。”赵士程有些头痛地道，“否则，我每次得出四次考题，太浪费了。”
张叔夜称是。
“老张啊，”赵士程将茶水举到嘴边时，突然道，“你说，将九品官再填一品，打通吏与官的区别，如何？”
张叔夜嘶了一声，脸色白了一白，顿时说不出话来。
皂吏那是什么职位啊，那是贱役，需要人家世代相传，才能维持的职位！
让这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去当见皂吏，那瞬间就会让天下读书人人人自危，朝廷里反对声也会冲天而起，对官家十分不利。
许久，他小声道：“官家，此事，必要徐徐图之，不可过急啊！”
“我自然知晓，”赵士程轻抿了一口茶水，“皂吏虽小，却也是国朝根基，我不会轻易动它。”
这些小吏主管基层税收、民夫、土地，是朝廷与乡村最直接的纽带。
动朝廷百官，若有需要强行推进时，赵士程还能轻易动手，但动天下小吏的蛋糕，那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张叔夜点头称官家英明。
“但是，也并非一点都不能动。”赵士程放下茶碗，轻声道，“如今工坊、经商大行其道，是时候把工、商二税从户部从抽出，单列一部，而这里晋升，便由从小吏抽调而来。”
张叔夜立刻懂了皇帝的意思，但有些迟疑：“这，与礼不合……不过，朝中虽有反对，想来也不会太过。”
增加官职这种事，是所有士子都会举手欢迎，狂喜高呼的大事，大宋百年来，不知增加了多少职位了，官家好不容易才趁着两次大乱削下去不少，怎么会又入坑里呢？
赵士程淡定道：“工、商二业将来必然会大过农税，值得多增几职，至于吏员，便先开上几个通路，让他们有些盼头。”
他的治下，会渐渐生出席卷世界的巨大的变革，自然要早做准备。
“如此，便要改革官职。”张叔夜其实不太愿意多此波折，但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不会反对，这不是盲从，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
“这是自然，如此，需要一个契机。”赵士程与他商议了一会新的部门会有哪些权力，过后，张叔夜便告退。
至于考区的事情，他只要透露一下会有新的二部的设立，想来争论就会少许多。
而赵士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老张如今执政数年，虽然平稳，却少了些进取之心，回头把宗泽和王洋调回来好了。
赵士程其实最想调回来的还是陈行舟，这位徒弟是最得他心意的，只是辽东的局面一直都是他在控制，辽东孤悬海外，在金国威胁下，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有足够威望的人物镇住场面。
他可不想把舟儿调回来，结果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再等等吧。
等岳飞、韩世忠等人再磨炼几年，解决了金国外患，再让他归来。
赵士程起身，回到书房，又翻看起了如今大宋关于工坊的记录。
在他多年的治理维护下，如今大宋有大小工坊八千余家，在册工人一百六十余万，至于那些小的、三五个人的小作坊，因为人数太少，很少登记，暂时没有消息。
按如今大宋的丁户数，工业人口百分之一都不到，资本、工人的势力都还未形成规模。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七月，大雨倾盆。
李娃举着雨披，踩着街道的污水，从大雨中跑回家里，在头口长出了一口气，将雨披用力抖动，见水珠滚落得差不多了，这才整理了衣角，珍惜地挂在了屋檐下。
这是涂了桐油的细毛毡，可比沉重的蓑笠好用多了。
“看你这穷酸样！”李氏的声音传来，“旁人都用斗笠，就你娇贵，要用这么贵的玩意！”
李娃笑了笑：“娘啊，要是受了寒，半月去不了织坊，那亏掉的工钱，也够买一张雨披了。”
李氏抱怨道：“就你有理，说一句你顶十句。”
她当没有听见，进入房中，细碎的光芒从细玻璃窗格中透下，阿弟正在认真读书，旁边是在窗边借光缝补衣物的母亲，屋中放着一个小煤炉，正烧着热水。
李娃轻声道：“阿娘，你知道消息了么？”
“什么消息？”李氏放下针线，不悦地道，“轻声些，你阿弟要温习功课呢！”
“朝廷出了消息，各地士子，将来会分区录取……”李娃把今天报纸的重要的消息说了一遍，“咱们的户籍虽然已经改到京畿路，可阿弟的学籍还在宜兴老家呢，按律，得回江南路乐科考！”
学籍是在落在大宋州学、县学的，要想修改，还得找各地学政。
“那怎么行！”他弟弟骤然站了起来，“我本来课业就差，要是回了宜兴，岂不是更考不过？”
李娃看了弟弟一眼，有心想说你不回宜兴其实也考不过，但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母亲，还是没有说这话。
“得快些把学籍给你迁过来才是！”李氏焦急道，“对了，那北区不是最好考么，要不然，咱们搬到北边去？”
李娃一愣，本想反对，却又想起在慈恩坊的白姐姐说她就要去北边给从军的丈夫操持家业，还说想在北边建一个工坊，帮助军中孤寡老幼，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
因为家中走不开，她本来已经拒绝了，但在听到母亲的话后，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阿弟的学业还是差了些，去河北路也得不到州学看重、帮着改籍，不如，去燕京府？”
李氏顿时脸色一白：“这也太远了，且那里原是辽国治下，都是蛮夷，我怎能去那种地方。”
李娃还没说话，她阿弟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对，去燕京府，那里的州学县学听说都是新建的，要是去落学籍，肯定比河北路容易，咱们就去燕京府。”
“那、那咱们的宅子怎么办？”李氏还是不愿意。
“卖了！”李家阿弟毫不犹豫地道，“去燕京府那么远，肯定要花钱，落户找房，正好用这钱！”
“行！只要你能考上！”李氏果断同意。

第327章 不同反应
八月, 热气炎炎，汴京河畔增设了提物的滑轮绞索，可让船上卸货更快, 然这工具却让力夫们少赚了不少钱。
于是这滑轮索被人私下烧毁，这事上了报纸, 引起朝野一片喧然。
朝廷如今争论的事情, 已经不是外患, 而是国中已经隐隐有些苗头的对立。
“陛下，自己工坊四起以来，不时有农户烧机毁械, 更有人称铁道行于的龙脉之上, 破坏王气，还有那高炉耗水, 常常有与农争水之议……”谏言的朝官侃侃而谈, 说的便是这些年工坊各种错处劣势。
工坊发展正在改变农人的经济与生活。
以前，农户挣得口粮一份上交，剩下一份用来吃食, 而家里的余钱，大多来自副业, 比如鸡蛋、采药、刺绣、纺线、织布, 其中尤以织布纺线换来的钱最为重要。
而如今，廉价的赀布正在已经开始侵蚀偏远的村落，催毁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
穷困的百姓失去收入, 当然会有不满，偏远之地的州府失去夏布的税收, 自然更加不悦。
于是, 朝堂之上, 最强烈的呼声就是将各地的工坊收为官营，从而抑制这种工坊飞速蔓延的趋势。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员都反对的，比如成都府路、京东东路、江南东路的官员便强烈反对。
双方在朝廷上吵成一团。
赵士程高居王座之上，撑着头看他们吵闹。
最后，这场争端以各地工坊将会进行加税为由，暂时平息。
加来的税收，会补贴各地没有大规模工坊的偏远州县，做为官府的支出。
赵士程知道这会影响工业的扩张，按正常的流程，他应该大规模地没收土地，让贫苦无着的农人进入工坊，做为工业生产血肉磨坊，这样，才能支持工业的飞快发展。
但是如今国内局面还算不错，北方边患减轻后，那自然还是稳定更重要，工业扩张可以稍稍慢些。
不过朝廷两方的官员对此都有些不满，看对方的目光都如仇寇。
这是如今朝中的两派，以京东路、京畿路、蜀中四路为首的官吏因为工业吃到他甜头，极为推崇发展生产，被称为新派，而以各地普通官员为首的普通儒家进士，则要求要为保守，被称为旧派。
民间对此很是担忧，那些时政小报上常常有评论说，当年王安石的新党和司马光的旧党相争，延绵四十年，差点把大宋送走，但如今朝廷上居然又有了两党，乃是不祥之兆。
赵士程对此不以为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党争在哪个政权里都不会少，只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反而是良性竞争。
他需要的新派官员锐意进取，同时也需要旧派官员来弥合工业改革中的受损势力。
一个都不能少。
不过，这加税的消息一传出去，一些小作坊，怕是要开不下去了，也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在其中被影响。
……
大宋的京杭运河出河后的那一段往北，被称为御河，水流平缓，船只密集。
因着在船上也不能耽误了孩儿读书，所以李娃一家占了一处中层客舱，不必忍受底舱的憋闷和异味。
船窗打开，御河两岸是绵延的良田，冬小麦已经收割，田里种的是豆子，绿茵茵的一片片，有些在河边开辟的田中还种着西瓜，此时已经结出了一个个可爱的小瓜，看着十分喜人。
李娃坐在船板上，一边拿着陈旧的报纸，一边翻看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那是朝廷新编写的字典，里边的字按部首排出了目录，按书页查到字时，会用同音的字注音，同时还会用反切法标注怎么读。不过李娃并不懂得反切法，也不认识那三十六个的声母，更不知道韵书的韵母字是怎么个拼法，所以，就直接忽略掉了。
她听说报纸上说，陛下已经在寻人改编写新的声韵书，到时肯定会有新的拼法，到时她再去学也不迟。
傍晚时，大船停靠在一处码头补给，李娃一家也下来透透气，顺便补充一下吃食，听说这次补充了石碳后，前边牵引的大船就会一路直达燕京府，每天于河中行进一百里路，中途八天基本不会再停靠。
因为有了这牵引船，如今各地的货船客船速度比原来快了三倍不止，几乎所有的船行都会挂上牵引船，否则，便是大大亏了时间。
李娃也很喜欢这种速度奇快的大船，少了在路上的颠簸和耗费。
她不敢走远了，只在小小的码头街道上逛了逛，街道上有许多卖干果儿的农人。
“这是柿饼儿，”李娃看着筐里捂出厚厚白霜的柿饼儿，一时有些馋了，便问道，“多少钱？”
“一文钱八个，你可以自己选大的。”卖饼的老妇人温和道。
“那要八个。”李娃从荷包里排出一枚大钱，顺便问道，“这里生意可好？”
“补贴些嚼用罢了，”妇人轻叹道，“如今村里大小媳妇都不织布了，可不得换些营生。以前家里挂些柿子，都是摘那么百十来个晒着，给孩儿吃个甜味，如今却是全村出门，将山林里野柿子都摘干净了，挂成柿干儿，补贴家里。”
“这柿干真甜，要是能卖到京东城，怕是能一文两个，”李娃微笑道，“要不，你们看看有没有空船去东京城的，那船价便宜，卖了回来，够一家半年的用度呢。”
“还是算了，”老妇连连摇头，“我家老小就未出过县城，还是不赚这钱了。”
李娃又和她聊了几句。
老妇知道的不多，她的生活就是缝补、做饭、种田、喂鸡、照顾儿孙，再没有其它，如今赀布价廉，大小媳妇都不再织了，有些家里有织机的，也做柴烧了，大家都是种麻、拾弄些精细果儿，或者多养几只鸡鸭猪羊来补贴家用。
不过，她对此并没有意见。
“以前啊，做不完的活，现在布价便宜了，能多做两身衣服、被褥。女儿出嫁时，我送了她两床毛褥子，她婆家可开心了，”老妇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光亮，“如今少了织布搓麻的功夫，却能多弄些其它杂事，养些畜生，收拾果儿，编些草鞋。这要换以前，哪里抽得出时间呢？现在家里打整得规矩了，也心安许多。”
“可是，我看报上说，因着布价太贱，好多农户无钱生活，称这为布灾，是真的吗？”李娃已经很久没种田了，所以专门问这事。
“瞎说！”老妇冷哼一声，“是那些大户人家养织户过不下去还差不多，咱这土里刨食的，哪会嫌布便宜？打麻、沤麻、搓麻、晒麻、翻麻、捻线、上机、布纬，是多折腾人的事？忙活半年也就能得织一两匹，给孩儿作件衣物，都要省了又省。”
“原来如此。”
“是啊，如今好了，一匹赀布，有瑕疵的，才一百文啊，可省事了，”老妇笑道，“多出来的时间，干点啥不好，要说难，也就开始的时候，布价贱了，一时心慌，这时间长一点，回过味来，可比以前好过多了。”
李娃光是听着，就觉得舒心，又买了一文钱的柿子，准备路上吃。
老妇人还叨叨着告诉她，家里为了养猪，抽空在山里搬石头，修了一个圈，过年的时候，可以让孩儿们尝尝荤腥，就算以后不养了，也是当个屋子，要换以前，哪来的这些时间？
朝廷也是好的，这些年群牧监的总能弄出猪崽、羊崽，都不贵，要是能有牛犊就更好了。
“您说笑了，那母牛两年才生一胎，哪便宜的起来，”李娃笑道，然后问道，“不过，我听说群牧监有马驹，不但不贵，养大了朝廷还能按草市价收呢！”
老妇脸上立刻摆满了嫌弃：“咱这小门小户，马大爷可招呼不过来，连榨油的油坊都嫌弃养马亏豆饼呢，话说这要是个青驴骡子啥的，该多好？”
李娃摇头：“这些年百业繁华，青驴骡子牛可涨得厉害，群牧监就算有，估计也早就被人买走了。”
“说得也是。”老妇点头。
大宋如今这百业繁华不是说说而已，自从马车有那个承轴后，价格降了，修起来方便了，许多人中人之家也开始备着马车了，但马车得有牲口啊。
马匹力大，但耐力不足，且十分娇贵，驴、骡子、牛就不同了，好养好出手，能拉人拉磨拉车，价格是连连攀升，很多人家买的起车，买不起牲口。
老妇人准备等过年时，将年猪卖了，存下的钱看能不能买一头牛犊，到时耕种更加方便不说，也能试试能不能一起将村里数千斤柿饼儿也拉过来码头上，看看能不能卖给过往船商……
两人都很满意，觉得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谈得正欢，那边却突然响起了李氏的呼喊，李娃与妇人道别，便提着草绳捆好的柿饼，与母亲一起，匆忙回到船上。
李娃将柿饼放在船舱的小桌上，让家人尝尝。
李氏一问价钱，顿时就虎下脸来：“又花钱，就你嘴馋！这两文钱大东京城都能买两个大肉包子了！”
李娃笑了笑：“是呢，娘你不吃的话，我便拿去自己吃了。”
李氏哼了一声，拿了一个柿饼，闻了闻，撕了一片，尝了尝，才道：“还算甜。看着我做甚，都吃啊！”
李家父子这才动手，拿着吃了。
“这么多年，我就在那些干果铺子里见过这东西，”李父感慨道，“临到老了，沾了闺女的光，才能吃这样些好东西。”
“以后咱们能吃的东西，肯定更多，”李娃的捏着一片果肉，“说不准，再过几年，咱们每月都能吃一肉呢。”
“你就做梦吧！”李氏轻哼道。
“有官家在，没什么不可能的。”李娃吃完手上的果肉，拍拍手，“他可是神仙。”
她先前看报上说，有许多农人不满，可今天出去问了问，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那些个小报，就喜欢把小事往大了说！
她觉得贫家百姓，能有什么不满？能遇到这样减免税负、抵御外患、抑制物价、恩济百姓的皇帝，求神拜佛都来不及呢，还能有什么不满？
真要再换一个荒宗皇帝，不知有多少人去哭呢！
“就你能说！”李氏有些无奈，女儿大了，如今仗着是她补贴家用，主意越来越大，越发不听使唤。
她都已经二十四了，本就不好嫁人，这要以后嫁出去，也这么怼婆家两老，可怎么得了？

第328章 天下江山
盛夏, 东京城里繁华依旧。
在张克戬被调往燕京府，管理燕云，接手政务后, 在北边待了快五年的赵家大哥终于获得了阿弟的恩准，得以回到东京城。
他走时，那矿城周围的住户们扶老携幼, 十里相送——虽然这位大宋王爷没有管理驻地, 但他在的时候，却实实在在庇护了数十万流民安居, 像定海神针一般守住了一方净土。
但赵士从却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 那些人给他送的万民伞送行礼什么的, 一个都没要，连夜走的后门，就差翻墙而出，从燕京一路回来也没敢靠岸，那模样，不像是有功之臣，反而像是逃难的流民。
以至于赵士程收到消息后, 忍不住向老爹老娘抱怨：“大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都这么大摊子了，还能怕他功高震主咋的？”
赵老爹优雅地吃着蒸羊肉，随意指点道：“你大哥可不是怕功高震主, 是怕被你盯上, 再发去那蛮夷之地去住了三五年，他都四十多的人了, 还能有几个三五年啊！”
种皇后也冷哼一声, 沉下脸来, 警告儿子：“官家这是又在打家里什么主意，我可告诉你，这家里难得团聚，要是再弄出什么事来，别怪我寻死觅活给你看。”
赵士程一时无语，吃到嘴里的肉都不香了：“娘啊，你好的不学，尽和爹爹学些无理取闹的招式做甚，儿子我何曾忤逆过您啊！”
种氏冷笑一声：“亏你说得出口，我算是看明白了，对付你，就不能和你讲理，没人能讲得过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你都能找出理由，还是你爹爹这种无赖招对付你合适！”
赵老爹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头上，不由得反对道：“怎么是无赖，你二人还有没有谁知道纲常伦理？”
种皇后捏了他一把：“是说这个的时候么，还护不护着儿子了？”
赵老爹这才作罢，两位老人唉声叹气，说起养育儿孙的不容易，又说起自家老了，受不得刺激，儿子在身边才是福气啊，没有儿孙没有福，无福这日子还怎么过云云。
赵士程忍住了白眼，轻易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咱们家的侄儿们，好像没有一个去宗□□选官，这是怎么回事？”
宗室子弟，按远近亲疏，到了五岁就可以任一个闲职，领一份俸禄，当衣食无忧的米虫，而且每过十年，就能升一品，俸禄也能涨一级。赵士程当年五岁时就已经有官职了，等到十五岁时本来也可以涨的——等他十五岁那一年，他已经是太子了，也暂时不需要升职了。
赵老爹轻嗤一声：“当年你拉诸宗室入股，如今各家各户，哪个没有一份分红，也看不上那点俸禄。”
赵士程微微一笑，将询问的目光看向母亲。
这种话他可不会信，在大宋，钱再多，那也比不过一个正经官身，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种太上皇后无奈，只能如实答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说要在南洋海外立州府么，他们哪敢再索官职啊，要是被你封过去，寻谁哭去？”
赵士程略有惊讶道：“可这不是前些日子才提出的意见么，可他们从前几年，就未再领职啊。”
就是因为这事一直没有提，所以他一时疑惑，最近才发现，宗室的官职，居然大多都是去辽东前封的。最后封的，也是父亲在位时封过几个，结果这几个还悄悄卸任了，宗□□那边悄悄就给办了，都没知会他。
“这……”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对视一眼，用眼神相互推脱一番后，还是当母亲出来承认，“你大哥前些年说你有意将他封往海外，吩咐家里的孩子不要为官。”
赵士程恍然大悟：“所以您感觉到不对，找大哥问缘由，大哥肯定不会瞒你，问明后，就吩咐家里的儿孙暂时不要领官，这些事就不再是秘密。”
难怪，他最近翻看宗室年轻人的官位时，居然别说五六品了，居然一个□□品的都没有。
老赵叹息道：“所以，你大哥还真不是杞人忧天，你要不是有这个心，怎么会去过问宗室，这么久都没给你惹麻烦的宗室。”
赵士程不悦道：“都是诽谤，这些都是我的血脉亲朋，我关心一下，又怎么了？”
赵家父母一脸冷漠，目露鄙夷。
赵士程无奈道：“行了，我几时强迫过别人，这事全凭自愿，我相信宗族之中，还是会有大志雄心之人。”
“谁心里没几个雄心大志了，”赵老爹哂道，“可你在上边，他们哪个敢冒头，躲都来不及呢。”
“明明我对宗室十分放任了，”赵士程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枉，“好了，这事我有分寸，等我选了人，你们若是不愿，我便收回，这总行了吧。”
夫妻俩这才松了一口气，种氏微笑道：“我这也没什么意见，嫡兄家便罢了，你那些庶兄弟，我是没意见的。”
赵老爹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和老妻对台，只要儿子答应了，他还是放心，虎头做起事来虽然狠辣了些，答应人的事，倒是从来不打折。
解决问题后，这顿饭吃起来便更加和乐融融了。
虽然老赵偶尔要阴阳怪气一下，但这也是赵士程为数不多的乐趣了——自从他继位后，已经没有人会直接怼他了，大多数人和他说一句话，要在心里构思半个时辰，他稍稍调侃一下，便能吓得人脸色煞白，毫无乐趣可言。
吃完饭，赵士程结束了和父母联络感情，继续去忙了。
赵家父母对视一眼，皆露出一丝苦笑。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老赵叹息一声，“官家如今是越发有威严了，我在他面前摆起父亲的架子，如今都有些心虚了。”
“孩儿本性聪慧，”种氏摇头道，“也没什么猜忌之心，只是他如今还未大婚，更无子嗣，才让周围越发担心，就该让他快去娶妻！”
老赵冷淡道：“要谈这话，怕是就谈不下去了。”
别说现在了，他们早在十年前就管不了儿子了！
种氏当然也知道：“但这总不是个事。”
“慈恩所的姑娘们怎么样了？”老赵看着左右，低声道。
“还在做事，”种氏皱眉道，“怎么了？”
“要我说，虎头这种一月两月才去一次慈恩所，能有个什么感情，”老赵道，“不如给她们一些官职，让她们去虎头身边，每日来来往往，才更有机会啊！”
种氏脸色一变，担忧道：“这、这女子为官，怕是要震惊朝野啊！”
女子为官，在前朝武帝年间多见，但玄宗改弦拔正后，便再无此事了，慈恩所虽然是官府所建，却也无官无职，那些姑娘，不过是掌柜而已。
老赵道：“这事急从权啊，只要咱们私下里给百官递个意思，他们不会反对的。”
事分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让皇帝快点立后，生下子嗣，以稳国本，其它的事情，都要靠边去。再说了，神龙年间的女祸，主因是遇到李旦这种废物皇帝，和他儿子能比么？
朝臣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会给多高的官职，八品七品顶天了，去的也大概率是讲义司，不占朝官职位，他们不但不会反对，还会支持。
种氏有些明悟：“那便依你说的办，到时让谏官把慈恩所也立为官营，向个姑娘该提拔的提拔，该封官的封官，也名正言顺。”
老赵也点头，两人讨论了一会见那些臣子命妇，又要怎么说，便各忙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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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艘大船靠近了陈留码头，从码头上缓缓走下一位满身贵气的中年文士，看着远方那繁华的街坊，长舒了一口气。
身边的亲随苦笑道：“殿下啊，您只要递个条子，咱们就能从东京城外的船队里插队，何苦在这里上岸，走那回头路呢？”
“你们不懂，我需得做些准备，”赵士从叹息道，“再者，从此地靠岸，正好搜集些消息，坐坐这名闻天下的铁道，养精蓄锐，再进城才好。”
他要打起十二倍的精神，去应付那个不好应付的弟弟。
亲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下了。
赵士从则甩开折扇，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暑气略退，他漫步在这码头，恍惚之间，居然感觉像在燕京那里的码头，也是如此繁华，船上载的多是碳石、布、盐、铁器……
连码头上滑索也和燕京的一样新。
他随意在码头的一家酒楼吃了晚饭，不由笑道：“以前只有京城的八大酒楼有炒菜，如今连这小镇之上，也能随便吃到炒菜了。”
“听说是南海如今多有棕油，油价颇廉，方才能让大户和酒楼都改以炒食。”待者低声道。
赵士从感慨道：“润物细无声。”
然后便继续吃饭，还是家乡菜味道最好！
享受了听说是从《东京老饕报》上传出的新菜谱，赵士从喝了口茶润润喉咙，便寻驿站歇息了一晚，顺便拿起了东京城最新的报纸。
如今东京城的报纸有十来家，有的主打朝廷政文，有的主打市井消息，还有的是各种奇谈诡事。
赵士从略略一看，发现这些报纸比起数年前，内容相差不大，标题倒是一个比一个惊悚。
明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被他们当成惊天要闻，只有朝廷的邸报还是那么朴实无华，标题和内容都那么平淡，能看得人打瞌睡。
报上的头条是朝廷准备将招慈恩收为官营，所中的女子为官，还将李凝等做事十分妥帖的姑娘提拔进了讲义司。
这事在其它的报纸上一片争议，大儒们多是斥责的，也有一些官吏表示赞同，但大部分都对此表示中立，有些报纸上说这是悄悄开了一条女子为官的路子，希望等皇帝立后之后，便将此事封住。
赵士从看到这消息，却是万分欣喜，要是皇帝能成亲，说不准便能温和些，他手下那些看宗室们谁都像想篡位的臣子们，也能对他们好一点了。
好事，大好事啊！
赵士从笑得嘴角都平不下来，再看到什么要在南洋立州治之类的话，也不那么焦虑了。
虎头和他的兄弟情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不会那么快再把他和儿子派出去。
……
次日，赵士从睡了个安稳觉，满足起身，收拾出门，坐上了铁路上的车厢。
清晨的车厢并不闷热，两匹健马以十分稳定的速度拉动车辆，枕木间隔的长度听说是按马匹的步幅算出来的，所以速度才会那么均匀。
长长的车厢上，赵士从一会看窗外风景，一会坐着喝茶，一会看书，十分惬意，感觉要是这铁路能修遍大江南北，让他这样悠闲地游历山水，岂不美哉？
铁路并不长，中途换了一次跑累的挽马，中午时，便到东京城外了，这里的繁华胜陈留镇百倍，目之所及，人流无数。
赵士从看了行人的衣着，发现他们的衣服上居然没有几个补丁，不由感慨大宋真是越来越富庶了。
再回到京城家宅，家中妻子早就收到消息，出门迎他，一时间整个府上，都是惊喜的笑意。
刘氏问道：“老爷，跟着你的那两个孩儿呢？”
“他们？”赵士从冷哼一声，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们说东京城虽然好，却太不得自由，要跟着陈行舟干一番大事，悄悄溜掉了！”
刘氏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真要被封去海外，就当他们去辽东回不来。”
赵士从脸色更难看了。
-
东京城里，慈恩所内，正在办理交接手续。
李凝姑娘提拔了所里几位管事接替她们的位置，又说好这些日子有拿不准的事情可以来问他们，还要对清账目，把正在进行的计划讲解清楚。
所里的产业要归公，一些资金紧缺的项目，她们会再找朝廷审批，那些在建的小学，推进起来应该会更容易。
白姐姐准备去燕京府开新的慈恩所，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她们还要和朝廷沟通。
忙完之后，李凝在自己小房间里瘫了一会，灌了一壶水，便去寻闺蜜。
朱姑娘也累得不行，不过她正在收拾衣装，看起来像是要赴约的样子。
“你这是要去哪家啊？”李凝捏了捏好友那光滑的脸蛋。
“唐家姐姐多年未育，如今终于有喜，邀请我们几个旧友去庆贺一番，我得陆府去一趟。”朱家姑娘轻笑道。
“这才怀上，就开始庆祝了。”李凝笑了笑，“好，你去罢，这里有我看着呢。”
朱家姑娘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道：“悠娘，你真要去讲义司么，那里，那么多外男……以后怕是会被指指点点。”
“为什么不去呢？”李凝轻声道，“能跟在官家身边，看他兴盛江山，与他名留青史，哪怕不嫁给他，也是值得怀念一世的事啊。”
“可是……”朱姑娘想说子嗣，想说依靠，想说下半生，但话未出口，便已经哑然。
她是有些畏惧那位官家的，只有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他何等厉害人物，知道那灿若星辰的眸光里，是埋葬过多少生灵的幽暗。
他如烈日一样照耀着江山，可靠他越近，却越让人觉得阴寒。
“我不怕啊，”李凝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笑了笑，“其实，我们怕不怕，官家都不在乎，只要不耽误他做事，他不会在意谁，我很、很羡慕他。”
“羡慕？”朱家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
“是啊，羡慕他可以看清的这天下动荡，可以拿捏信青史兴亡，”李凝微微扬起唇，“能跟随这样的人物，是极幸运之事。这般人物，不知多少年才能出一个，你看张相等人，哪个舍得离开？”
“你总是有道理。”朱家姑娘轻哼一声，“我走了，你自己小心些。少看那些个什么《师说》，从你去建那些小学开始，我总觉得你脑子想得和我们越来越不一样了。”
说到这，她不由得后悔道：“当时就该让那周兰儿去做，反正她是流民出身来着。”
李凝用手指戳她额头：“再说我坏话，我可要收拾你了。”
朱家姑娘嬉笑着躲开了。
送走了朱家姑娘，李凝又回到小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里边放着许多小物件，有铜钱，有绣帕，还有小孩的草蚱蜢，都是别人送她的礼物。
钱财地位，她都不缺，但她很喜欢帮助别人的成就感，所以，她能懂得官家治理天下那种自信从容。
别的不说，这几年来，慈恩所救助的老幼已经多了起来，不像前两年，做的最多的，便是帮着收敛无人管顾的尸首——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许多已经有能力，撑到他们救助了。
东京城里做活的机会是越来越多了，能供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穷人不怕辛苦，怕是没地方辛苦。
她喜欢这样的世间 ，喜欢这种，可以给人活路的皇帝。

第329章 愿意的
赵士程的婚姻问题, 从他十五岁时就已经是朝廷谏言的重点，这快十年下来，已经成为臣子们的心魔。
这位主何止是油盐不进啊，简直是无坚不摧。
无论他们耗费多少口舌, 说尽多少好话, 讲足古往今来的道理, 他都能默默听完后，表示已经在考虑了, 下次一定给你答复, 然后让人礼貌地把他们送出去。
至于下次, 下次当然还是再考虑, 人生大事，怎么能轻易做决定呢？
然后就这样耗着，天知道他怎么有这样坚毅的心志，完全不为所动。
他们从一开始的寻死觅活, 到后来的苦心谏言，再到后来的任之摆烂，可以说是历尽沧桑，对太子妃皇后的标准也是一降再降。
从最先选的家世地位，再到后来德言容功，再到后来只要品行端正，再后来便要求美貌, 再后来, 朝臣要求已经低到是个女的, 能动的, 就行了！
有些人甚至觉得要是再等下去, 他们连性别都不会卡的那么死了！
所以, 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的说要放几个姑娘去皇帝身边时，几乎是立刻全票通过，什么祖宗家法，什么于礼不合，都得让开！
连那个准备辞职的朱姑娘家，一天都有了十来个官员给朱家老爹朱伯材明示暗示，让他女儿不要在这个时候耍小脾气，剩下的人没有几个了，少一个就是少一份未来啊！
就这样折腾了几日，事情算是完全定下来了。
赵士程知道这事也没有反对，反正就当是给女性提高地位了，那几位姑娘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当个秘书的能力还是有的。
不过，这事还是上了报纸，朝廷和底层看法倒是趋同，他们大多看好李凝，因为她出身、品貌都是上佳，而另外一位叫周兰儿的姑娘，因为她是流民出身，受了不少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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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程依然认真工作。
李凝新上任的第一天，便是去后宫见了太上皇后，这位大宋地位最高的女子亲切地捏住了她们俩的手，一番夸奖后，告诉她们，暂时不用领什么实职。先在讲义司里看陛下做事，没事给他倒倒水，整理一下奏书，多听多看，过些时候，再做实事。
一边的周兰儿恭敬地应是。
李凝轻声请教：“可若是如此，为何不让我等去当贴身侍女呢？”
“唉，”提起这事，种氏就心焦，“他小的时候便自立得紧，穿衣吃饭都不爱被人伺候，放一个已经不容易。更别说每次给他安排上姑娘，他不是训练成谍探，就是成了大商人，安排不进去啊！”
李凝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可不，山水姑娘天下第一商的大名，世间女子谁不知道。
周兰儿则是被震惊到了。
种氏又吩咐了几句，大意是让她们不必害怕，她儿子平易近人，心地善良、不但不会杀人，连驴子都十分爱惜，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哪怕你们说错话做错事，他也只会好好安慰，不会生气的。
她说话时，身边正坐着过来看热闹的老赵，听了这夸奖的话，面目一阵扭曲。
两位姑娘听完种氏的教训，便被带着去了讲义司，这里的官员年龄差距极大，有七老八十有十七八岁，他们对两位姑娘的到来表示了欢迎，然后安排了最近的位置。
两个从皇帝身边搬走的年轻人不但没有难过，反而一脸骄傲，看得她们一阵迷惑。
过了一会，赵士程穿着一身常服来了书房，夏日里，他的衣衫十分单薄，更衬得他身长玉立，眉目俊秀，像画中人一般，尤其是那腰，李凝甚至觉得不比自己那腰粗多少。
赵士程进来时，臣子们躬身拜见，然后便各自归位，帮着陛下处理政务。
首先宣进来的，便是户部侍郎赵鼎，他是从户部来禀告新的金钞发行进度。
李凝没想到一来就能掺与到如此大事中，一时眼睛都有些发亮。
户部侍郎赵鼎，是一位四十岁的中年官吏，面容清瘦文雅，讲话条理清楚，言谈之间，提出的意见，是希望今年能多发行一些金钞。
且理由十分充分，他认为金钞最大的做用，就是有效地缓解了钱荒。
大宋的经济还算平稳，长年稳定的物价，加上大面额纸钞的流行，这两年朝廷的商业税又有上涨，如今朝廷的支出，大半来自此。
大宋每年铸的铜钱有数百万贯，前些年的时候，钱荒十分剧烈，小平钱、当十钱、盐钞都一起流通，却依然将市场弄得一团糟糕，但在陛下执政后，金钞用它近十年来巨大的稳定性，将钱荒有效地压制下来。
纸钞是用皇帝信用做背书的，神宗、哲宗、荒宗年间，一到朝廷用度不足，便大量超发，至使物价飞涨，还时常废钞。
但如今不同，陛下的信用太稳当了！
自陛下上位以来，有无穷无尽的生钱办法，且从不在钱币之事上胡乱折腾，更是停了朝廷对百业的各种摊派，天下的商行恨不得把他供上神台天天祭拜，他发行的钞票，自然也是供不应求——这种体积小易藏匿携带的货币，极大地推动了商业贸易。
如今百业兴旺，对钱钞的用量需求日高，多发金钞，非但不会使物价飞涨，反而能缓解物价下跌，于民方便。
所以，他觉得，今年可以发行多一点，去年发了两百万贯的金钞，今年可以发四百万贯。
有了这些钱，民间生产会更顺滑，朝廷也有更多用度，国家强不强，就在这一波了！
李凝有些热血沸腾，感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果手上有个小本本，她肯定能记下来。
不过……
她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皇帝，这位皇帝眉眼温柔，静静地听着对方讲解，似乎并没有被对方说动。
听完之后，这位俊美无比的皇帝只问了一句：“户部还有多少准备金？”
赵鼎一滞，低头道：“回禀官家，尚有四十万。”
“最多两百万贯，”赵士程平静道，“如今还是在打基础，且花不到这么多钱，不必超发。”
赵鼎忍不住分辩道：“禀告官家，如今市井繁华，难得户部有些盈余，正可将修黄河、清理汴河淤积、以及修筑东京至南京铁道之事定下，如此，商贸更顺，税赋自然也多了！以利盈利，才可做更多实事。”
赵士程淡然道：“暂不到要用基建刺激经济的时候。”
经济、基建都是他常用的词，臣下都已经理解，倒也不用多去解释。
赵鼎一脸遗憾，正要应是退下，便听陛下缓缓道：“卿之本意虽然好，却有些急躁了，我且问你，如今天下农事，可有如占城稻一般的增长？”
“回官家，不曾。”
“既然不曾，那天下耕者又能有多少收成，去买那等多的财货？”赵士程解释道，“如今农税还是朝廷根基，发钞修筑铁道、运河、必然大征民夫，耽误耕作，反而少了农人收成，弊大于利。非是不能修筑，只是不能同时兴建，更不能发钞修筑，知否？”
现在是古代社会，没什么起重机运输车，都是农民一铲土、一挑石的弄出来，耗费时间民力，且还不给人家钱，这种修出来虽然是好政绩，可倒霉的还是农人。至于说给钱请人来修——那成本可就海了去了，他当初修一条铁路，都是用的辽国人民的钱修的。
赵鼎心悦诚服：“谢官家指点！”
户部郎官退下后，李凝便听周围的讲义司官员和官家讲起，如今钱荒缓解，并不全是金钞的功劳。
还有两大原因，其一是禁止私铸铜佛，以前铸造的不论，但若有新铸铜佛，一旦发现，朝廷可以直接没收，举报有一成奖励。
其二则是搪瓷的盛行。
搪瓷如今已经和瓷器、玻璃一起，成为新的大宗日用品。
它比铜盆轻巧，比铁盆耐用，比瓷器坚固，比陶罐精致，尤其是贫民小户，女儿出嫁时，要是能送上几个搪瓷盆碗，那便是倍儿有面子。
因为这两件事，铜的用量大大减少了，如果不是还在用铜铸造火炮，怕是价格还要进一步下跌。
赵士程轻笑了两声，说知道了，便不再提起这事。
下一件事便是准备在两广推行的海上水师，朝臣本来想称之为南洋水师，用来负责福建、广南路一带的海防，同时还提议在密州市舶司建立一支北洋水师，负责江浙、淮海、京东路一带的海防。
但是这个名称立刻被他们的皇帝陛下划掉了，认为这两个名字都不太好，于是这两支改名为南海水师和东海水师。
两只水师都会划拨一处官营的船政来筹办海防，至于海防的钱，赵士程准备从两地的海关贸易中出。
同时，还需要在江浙和广州各建立一所水师学堂，用来培养水师人才。
简单说，就是要烧钱。
好在赵士程对这个钱还是很大方，先前裁撤河北路十万旧军，每年可以为国库省下百万贯，如今可以把这笔钱用在两支水师的建设起步上。
他甚至还有在两支水师建设好后，去这两地看看的想法。
这事他只提出了一个大致框架，自然会有聪明的属下们去细化推敲，他只需要再他们下个计划书拿上来时，写批不批准就好。
一天下来，赵士程处理了大大小小数十件政务，有些疲惫，便吩咐诸人休息半个时辰，便起身出门了。
李凝其实想跟出去，但又想到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坐在原位未动。
……
赵士程在花园里舒展了一下筋骨，便去到自己的古琴边，拿起二胡弓弦，一手按琴，一手拉弦，磕磕绊绊地拉了一首曲子。
宫中乐官被整得十分沉默，等陛下玩够了，才小声建议，如果您想玩，南边有一种“枕琴”，是专门这样玩的，你可以试试那种琴，这个毕竟太大了，您用着不顺手。
赵士程就是玩，又不是真想学新乐器，只是笑了笑，随便弹了几个泛音，又弹起了以前听过的曲子。
如今的大宋常用的工尺谱缺陷很多，他前两年，他吩咐乐工把西方《四线记谱法》学习一番，以做改进，也不知现在进度如何了，不过他如今事情挺多的，还是等过些日子再问问吧。
音乐这种事情，毕竟只是玩闹，就像画画一样，只要开发出新玩法，大宋有的是人才去推陈出新，比如张泽端，最近和画千里江山图的王希孟两个都沉迷于开发新画法。
在他们眼中，重形还重意只有喜好和擅长之分，没有高下之别，还喜欢上了去医科看解剖，已经到痴迷亲手解剖研究的地步了。
那人物画出来，像是真的像。
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拨弄着琴弦，他疲惫的精神渐渐恢复起来，弹的曲子也带上一点欢快。
休息了一会，他又沏了一壶茶，看了几张写市井新闻的小报，感觉充电完毕，可以继续上班了。
那些个臣子，个个都想表现，只捡好说，对坏处避重就轻，他稍一松懈，他们就是浪起来，需要敲打着用。
不过也不能敲得太厉害，不然这些韭菜倒了，他可就得压榨自己了。
今天新来的两个小姑娘挺听话的，不吵不闹，可以先待着……
唉！
赵士程有些无奈，他记得自己的本意是想谈一场恋爱的，但忙了这两年，又觉得恋爱太麻烦了，懒得动，治国更快乐。
可让他父母包办，他又觉得别扭……
“这都过二十二年了，我还是单身，”赵士程感慨着，“要让我上辈子的老妈知道，非把我赶出家门不可。”
他笑了笑，起身，继续工作。
-
辽东，辽泽城。
夏季的辽泽城外，连绵的稻田正在抽穗，青碧的色彩绵延天际，让人看着便心旷神怡。
陈行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正从辽阳回到自己老巢。
师尊让他早点培养一个接替人，好让他将自己调回中枢，论功行赏。
但这样的人，哪是一时半会就能培养出来的？
“爹，要不然，我让您来当这个辽东留守如何？”四十岁的儿子问他六十多岁的父亲。
六十多的陈瓘冷漠地看着儿子，一个没忍住，险些一口啐到他脸上。
“爹啊，这几年辛苦您了，”陈行舟越想越觉得合理，“您当年也是经历十州六县，身经百战的人物，又陪着我守过辽东城，在辽东甚有威望，郭药师他们也挺尊重你……”
“你再胡言乱语，我今晚便收拾了行囊，坐船回中原！”陈瓘叹息道，“当年你也是个顶孝顺的儿子，忠君爱民，让老父我甚是骄傲，如今却……”
“看您说的，我还不能让你骄傲，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陈行舟笑了笑，“如今您的官位早就恢复，朝廷也为您平反，我再回到东京，陈氏一族，立刻便光耀祖宗，说不得我还能配享太庙……”
说到这，陈行舟不由骄傲道：“若是入太庙，我那名字，怎么也能排在王洋刘琦等人前边，叔夜也不及我！”
陈瓘无奈：“行了，如今女真越发不稳，你就别想这些事了。”
说到这，陈行舟也不由微微皱眉：“完颜宗干这也太让人失望了些。”
先前金国连损三帝后，诸王议政，最后决定将辽国土地分给女真族人，这便要东北一带的女真族人迁入辽国旧地。
但效果却并不好。
辽国当年大乱，除了皇帝昏庸，还有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天灾频繁，年年都有，尤其是以奚族故地一带，因为连年开垦，已经化为一片荒漠，每逢大风，便有的风沙绵延，毁埋青苗。
女真人这一年迁徙，虽然给了土地种子，却没有能改变天灾，今夏依然是尘风毁地，整个中京道、西京道，所得寥寥。
粮是民之本，收成不够，又无法救灾，原本投降女真的辽国旧贵们本就日子过得困难，但金国依然向他们大量征发粮食，一时间，原本平静了快一年的局面，又动荡起来。
常有小波匪徒越过燕山，侵扰辽东，杀人放火，抢掠粮草，陈行舟这些年在各地都训练了大量民兵，可给小城镇以自保。
但见微知著，他觉得金国可能又要乱起来。
毕竟，这如日中天的北方部族，在最辉煌的时候，让官家挡在了关外，他们不可能轻易认输，等内部不和过多时，总会向外部想办法。
而自己治下的辽东，会再一次成为前线。
“要不然，像高丽国那样，修个小长城防备金国？”陈行舟忍不住开了脑洞。
但他随后又摇头：“不可，高丽长城沿山而筑，辽东平坦无险，建不了长城。”
“到时，肯定要让朝廷带大军支援，”陈瓘旁观者清，“不必心急。”
“抵抗金国罢了，这点小事，不必劳烦官家！”陈行舟说这话，是有充足自信的，毕竟这十几年来，辽东城高粮足，兵精将猛，铠甲火器都不缺，辽东健儿更是一等一的善战。
“愚蠢！”陈瓘看了儿子一眼，“你只看着眼前一亩三分地，却不知官家看得，可不只是这辽东！”
陈行舟一怔，眉眼慢慢弯了起来：“爹啊，姜果然是老的辣，是我想得太少。”
“不错！”陈瓘自信地摸着长须，笑道，“咱们官家总称自己是守成之君，无征伐之意，但你看他做事，像是个守成的样子么？”
陈行舟也笑了起来：“自然不是。”
陈瓘点头：“官家有些自谦之主，咱们不能当真。”
“就是，他若不想要金辽之地，怎会十几年就开始布局，怎会到现在还养着那辽国耶律大石和萧干？那河潢开垦这般花钱，他也未喊过停，更别说南洋之地，他都在准备海中水师了。”陈行舟想着已经好两年没被拨款的辽东，略有嫌弃地道，“明明辽东才是最富庶之地，还没到手，他就已经在想着别的地方了。”
陈瓘看着儿子那努力想要引起皇帝关注的模样，不由摇头：“若想攻打金国，直捣黄龙府，从燕京出兵耗费日久，补给足有三千余里，且辽西海岸沼泽遍地，春夏难行大军，若能从辽阳出发，便大不相同。”
“不错，若是从辽阳出兵，只需要北上千里便能到兴庆府。”陈行舟撑起头，忍不住道轻啧了两声，“爹爹啊，我拿下辽东，本就立下大功，若是再有灭金之功，会不功高震主啊……”
他甚至还联想了一番：“您是否愿意，以咱们陈家的绵延，换取这青史之功。”
陈瓘险些把手里税目砸到儿子脸上：“你还是莫要多想，官家若真要北上，必然会另外调拨兵马，你不会以为就你手上这两万人，就能打下兴庆府吧？”
陈行舟只和老爹开个玩笑：“当然不会，爹爹莫气，我便是说说而已。”
说归说，准备是真要准备的，十万大军，那得把稻米换成粟米，后者便能陈放，十年也不会坏，金国的探子和贵族收买还要再下力气……
突然间，马车停下了，车夫转头道：“先生，到城外了。”
“入城便是，不必停下。”陈行舟正在盘算，头也不抬地道。
就在这时，车帘被骤然掀开，陈行舟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个俊美青年伸手拉出来：“阿舟，今天我射到一只大鱼，你有口福了！”
陈行舟差点闪到腰：“撒鸾你快放开，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他已经是中年老人了，一把老骨头，没办法再陪他打猎了！
但面前的青年早就陷入狂喜之中，对好友的反抗全当听不见，拉上自己的马车，便亲自驾马，一番风驰电掣，带他到海边，其中颠簸自不必说，下车时，腿都轻了几块。
不过，在看到海滩上的大鱼时，陈行舟还是惊到了。
他以为只是大一点的鱼，但这次看到，却是真被惊到了，沙滩上的大鱼，方头方脑，那身长怕不是有八丈，仅仅是看着，便有一种庞大的压迫感。
“是不是很大！”耶律雅里骄傲地炫耀，“我去海上，见这大鱼，又没有如此大的鱼钩鱼线，便让人用了床弩，射得三箭，中了两箭，拉扯了大半日，这才将他拖到海上。”
陈行舟点头：“这么大的鱼，得多少个锅来炖啊……”
耶律雅里一时也被这个问题问到了，耸耸肩：“这得拿大刀来割啊，今晚有的忙了。”
能猎到这样的大鱼，他可以吹嘘一辈子。
他们很快派数十人前来，相互配合，用刀、大斧头、木锯，分割开这只大鱼，让他们惊喜的是，这鱼有好厚好厚的鱼油，于是驾起大锅，就在海边，将鱼油熬煮出来——夏天天热，未熬制的鱼油会很快腐坏。
只是这鱼肉味道十分不好，又腥又柴，差羊肉许多。
不过辽泽城的居民倒是不嫌弃，五文一斤的肉，管它是什么肉，有谁会嫌弃呢？
他们还发现这鲸鱼骨十分有弹性，被军械监的拿去，似乎是有什么灵感。
陈行舟看着这只大鱼剩下一滩内脏，转头问道：“这种大鱼，渤海里多么？”
他平时甚少入海，倒是耶律雅里，现在一天不下海就不舒服。
“多啊，不过最多不是这种方头鱼，是一种扁头鱼，比这鱼要稍小一些，也有七八丈，有时遇到了，小一点的海船都得避让。”耶律雅里答道，然后眼珠一转，“怎么，你想猎这鱼？”
“倒也不是不行，”陈行舟轻声道，“我想多存些粮草，正在为钱粮烦恼，若是能多些这鱼油，倒也不错。”

第330章 指点
北方的鸽子送来辽东的消息时, 赵士程正在翻看一本申请将驿站与鸽馆合并，从而降低成本的奏书。
赵士程也是服了这些手下，他们仿佛已经把“省钱”二字, 刻写在骨子里, 什么事都能扯得上裁减经费, 如今信鸽的网络依然是贴钱运行, 但合并到驿站里却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为驯养鸽子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一旦被合并到驿站里，很快就会浮于人事，不是成了肉鸽就是失去传递消息的能力。
而且在这个生态环境超好的世界里, 一次需要至少放飞三只, 才能避免被鹰隼吃掉、迷路等失信问题。
为了这点钱因小失大, 赵士程当然不会干的。
打开陈行舟送来的消息, 其中除了金国的变动，便是他的准备组建一只船队，在渤海猎杀大鱼, 用增加的收入来储备粮草等, 言谈之中, 那全心全意为陛下服务忠诚, 跃然纸上。
赵士程当即微微皱眉, 他其实是不太想动鲸鱼的，在后世, 石油科技才是发展前景, 但他又想如今的石油分布带，微微皱眉, 回信把舟儿夸奖了一番, 并对他的行为表示了支持。
石油开采是需要很强大的工程水平来支撑, 在蒸汽机的稳定性还没确定之前，他并不想在这方面投钱。
但若是不动石油化工，那么肥料与农业的革命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先用鲸油撑着吧，海洋捕捞也是航海业发展的源头之一，当年北美的纽芬兰渔场可是给欧洲提供了大量廉价蛋白质，若是能把沿海渔场用起来，也能填补工业占据人口对农业影响。
把给辽东的回信写完，让人送出，赵士程继续处理政务。
在暂时没有外敌之后，他的臣下们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其它地方。
最近朝廷提得最多的事情，居然是涨薪……
这么一会，他就已经翻到两本奏书，都是要求涨薪的。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朝廷里，官员俸禄一般只发三分之二的钱币，剩下三分之一，是用布料、炭火、粮食、草料来折现。
他们对应的是服装补贴、供暖补贴、伙食补贴、交通补贴。
问题出在哪呢，出来如今除了粮食价格保持稳定外，布料、炭火、草料的价格都大幅度下降了，也就等同于他们的薪水跌了20%左右，一些中下层官员，便开始觉得承受不住了。
按理来说，物价有所下跌，但他们的薪水不变，收入其实没什么波动。
可如今开销也大了啊，官家弄出来的玻璃、羊毛、调料、药剂、还有新出的各种报纸、因为陈留铁路开通，京城周围新鲜蔬菜供应大涨，还多了许多水果糖蜜，油料也不贵，铁锅大家都有了，生活成本自然也就上去了。
尤其是一些京官，家中没有土地，却有着一大家子人，开支轻轻松松地就飙了上去。
而与之相对的，是朝廷的收入上涨，去岁，朝廷的收入超过六千万贯，且在有了燕京府、大同府后，北方的军费开支骤然下降，又没有每年的岁币支出，加上当今皇帝不修园子、祭天、赏赐朝臣，户部的盈余甚是可观。
所以，便有大量官员上书，希望调整一下收入。
赵士程在朝廷上，对此是表示支持的。
但他也不是全部支持。
他是有条件的。
“什么？”张叔夜悚然而惊，“不收丁税？！”
“不错，”赵士程坐在花园里，品尝了一下加冰的酸梅汤，“官员有免役、少纳之权，皆是大族，占田无数，若能摊丁入亩，便不必再忧虑朝廷粮草难以为继。”
如今大宋是既按人丁户收税，也按田亩收税，两份税一起压下，加上无地的佃农，占六成以上，他们还要额外付田租，负担极重，一些大户有良田千顷，却是雇人租种，如果按人头收税，他们一家几百口也收不上多少，但若只按田亩收税，便大不相同。
张叔夜眉头紧紧皱起：“官家三思，如此，怕是要有大风浪啊，前朝也曾有过抑制之法，但……”
大宋并不是没看到大户占田的危害，仁宗、神宗，甚至上一任的荒宗都曾经规定了官员占田数目，比如荒宗就规定一品官员占地一百顷，二品九十顷，到九品十顷，这些土地是免税的，超过了这个数目，那就要按普通土地缴税。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各地世家大族该占还是占。
如果只是取消人头税——那是不可能，如果这样，朝廷立刻会有严重亏空，但将人头税纳入田亩税混着收，无疑是找田税的麻烦。
“我自然是三思过了，”赵士程淡然道，“当初清除童贯等人时，拔起了不少朝中大族。”
“可是，”张叔夜低声道，“那些才占多少田产，这占田最多的，是勋贵与宗室啊！”
尤其是军中勋贵，当年太祖为了收回兵权，给勋贵们广赐良田，让他们当一富家翁，如今让他们以田亩纳粮，那是在断他们的根基。
“不需要太多，只是要开一个口子。”赵士程笑了笑，轻声道，“否则，我为何要裁撤禁军？”
一瞬间，寒意直直冲向张叔夜的天灵盖，他瞬间明白，皇帝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就有所准备。
赵士程轻叹一声：“降丁税，升田税，才能抑制一下如今占田盛况，否则，那么多的工坊货物，给谁买？”
大户收入高了，可是他们本身能消费的有限，大多去购买那些奢侈的织料，杭州、密州的大量织户就是为他们的服务的，但他们的钱放在那里，能做的事情，除了继续买地，就是囤积起来。
如今倒是多了一个投入工坊的选择，但那毕竟也是少数。
赵士程也明白其中的困难，所以，他一手大棒之余，也拿了一根萝卜——那就是提高中低层官员的俸禄，大宋有大量选人，就是候补官员，这些人的生活其实比平民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一些贫瘠州县的县令、主簿们，也就是刚刚能糊口的程度。
张叔夜知道陛下已经决定，只能应是。
赵士程于是同他谈了一下官员俸禄问题，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便也没有挽留，让他先回去想想。
见老张有些的沉重的背景消息在宫门之外，赵士程喝了一口冷汤，撑起下巴，陷入沉思。
他是知道的老张为什么纠结的。他们张家就是典型的勋贵之家，曾祖张耆是真宗年间的大将，他祖父、父亲、兄长、族弟都是官身，如他们这样的官宦之家在朝廷随处可见。
同时，这些大族大家还以师生、联姻组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是大宋官场如冰山一样庞大的势力。
不过，赵士程却并不畏惧，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因为这个时候，大宋那让人诟病无数的选官制度就展现出他的优势了——简单说，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上万的候补官员等着上位呢，大宋的科举制有一点是非常不错的，世家大族没办法占据这条渠道，大部分的新兴官员，都是中层或者贫民出身，他们哪怕和大族联姻、有师生关系，但在真的有机会取而代之时，是不会迟疑的。
也正是因此，历史上在靖康年间，钦宗下达让人搜刮东京城所有人家的银钱，抢了无数民女，包括官员的钱财给金人，这种完全侵犯官员人生财产命令，还是有人为他执行。
“做事，总要提前预备着啊。”赵士程笑了笑，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安排，西军已经在对抗金国时，被他打散拆进了新军的队伍里，北军已经在燕山府一役中被全数裁撤，南边的诸军在方腊之役后并未重建，西南的军队是打那些夷人的，算是最弱一环。
嗯，没有问题，京城的最强大的新军都在他手中，殿前军稳如泰山，张叔夜看来是不支持的，他需要让他去河北代替他族弟，同时张克戬调到大同府，把宗泽调回来。
这种大事，以宗泽的品行，很容易就名留青史，他也是绝对会支持的。
他告诉张叔夜，也是透个风声出去，让这些人有所准备。
如果他们愿意将手里的土地出手，他还准备好好收一笔交易的契税，连这笔钱怎么用都已经在计划中了。
小小一碗梅汤喝光，赵士程伸出手，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
“这么热的天，不喝一碗就直接出去，老张也不怕中暑。”他摇摇头。
李凝在一边踌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官家？”
“怎么？”赵士程回头看她。
“若是将丁税摊入田税中，是不是要重新清查田亩啊？”李姑娘问。
“那是自然，”赵士程笑道，“但这事不会那么快完成，我能给他们一年的时间，把需要藏的土地藏好了。”
“这……”小姑娘实在没忍住，主动上前，给官家倒了一碗水，讨好地问道，“为何呢？难道不是土地越多越好？”
“因为要尽可能地少些动荡，”赵士程也不卖关子，“这事，本就不是查一次就能查得清，我与他们，本就是在互相拉扯，以后日子还长，许多事情，不必急于一时。”
他准备用五到十年的时间，一州一县地慢慢梳理。
这事光有宗泽不够，还得把王洋招回来，如果能将土地流转起来，工业生产将会更加健康。
唉，要是周围的邻居们再富有一点就好了。
“谢谢官家指点。”小姑娘懂了，起身回到原位。
“好好学。”赵士程微微点头，去工作了。

第331章 站出来给我看看
皇帝陛下要动国之税本的消息并没有刻意封锁, 很快便传得尘嚣直上。
而中下层官员俸禄调动的事情，也成为许多官员讨论的焦点。
更让人无语的是，陛下私下透露, 决定把田税截留一部分, 做为各地官府的用度。
也就是说，将来田税不但会成为各州县官府的考核标准, 还会成为他们的经济来源——因为按大宋祖制，各地田赋是要直接上缴中央，支出再由中央调拨。
这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巨大讨论。
朝廷里各种劝诫、支持的奏书堆积成山。
赵士程让人将这些分成支持和不支持的, 把前者多看了一些的, 后者随便挑选了两本看看。
两边都没有什么新意，反对者扯祖制说国本, 反正就是这样的做天下不宁，还把王安石变法失败的旧事拿出来说。
支持者当然就是愿意给官家带头冲锋, 想要在这一波大势里得到信任，获取高位。
-
八月，朝廷进行了人事调整，六十多岁的张叔夜以使相的身份被封为燕京宣抚使，他的族弟被调往太原，成为河东节度使，而宗泽则卸任被调动回京城。
还有一些反对的朝臣, 因为反应太过剧烈, 已经上升到抵制的程度，被剥离了实职, 暂时保持着官阶, 去角落里冷静冷静。
剩下的反对者则还在的位置上没有动弹。
朝廷里的人都明白, 这波调整下来,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官家的行为了，如果不想被官家冷落，那只能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至九月中旬时，宗泽带着一身风尘回到东京，被提拔为参知政事，这是丞相位，一时无数人羡慕。
要知道和前几朝一次两三个甚至五六个参知政事同时在任不同，今上一朝，丞相十分值钱，前几年便只有张叔夜一人，如今终于换人了，有人私下里说，今上的丞相，只要不犯大错，必然是能一起配享太庙的。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这位宗泽年纪已经六十五岁了，这把年纪，也当不了多少年的丞相，让壮年派官员们充满了遐想。
而这位让他们羡慕的老人，如今正在接受官家的召见。
“……金国大将娄室，多次攻打蒙兀部，此部去而复叛，反复数次，去岁草原上暴雪为灾，金国掠劫甚重，许多草原部族西迁南迁，意图内附。”
花园里，一缕轻烟缭绕，宗泽正在为赵士程讲述草原局势变动，虽然纸上也有记述，但终不如面对面交流来得便捷。
赵士程的对地改税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个的大略的想法，但他到底不是基层出身的官员，十几位就已经登上皇位的他有对大势的把握，有对未来的规划，可细致到税改，他一个人是做不好的，必须要宗泽这等从县令做到知州，且在地方上沉浸了数十年的官员才能做出一套不脱离实际的东西。
更让他看重的是宗泽的人品，不是谁都能到了地方上就踏实地做事的，宗泽不但能做事，还能不畏强权，在知州时，就敢不受荒宗朝廷的牛黄摊派，宁愿官途受阻，这样的品行，才是做事最重要的。
如果不将民生放在第一位，那改起来，便又是一个青苗法，抱着“先苦一苦百姓”态度做事的人，哪怕初心再好，也是做不好事情的。
他将自己的计划讲给了宗泽。
宗泽听罢，竟怔忡许久，才缓过神来。
“此事甚难。”宗泽沉吟之后，清楚地分析起其中关键。
人丁税和田税是大宋税收基础，收税的小吏已经与朝廷形成了一套熟悉的惯例，骤然修改，必然会引起一大波小吏反对——去大户收税，和去小户收税，首先在难度上不相同。
其次是各地大户必然分家，将仆役也加入户籍之中，比如常见的“认干亲”，便是民间为躲避“禁止蓄奴”的法令而来，从而摊平税本。
再次是隐匿田亩……
他为官三十余年，对这些小手段十分地清楚将其中的猫腻一一厘清。
赵士程静静地听他讲解。
听完之后，宗泽看他陷入深思，便也沉默不语。
数息之后，赵士程倒是笑了起来：“老宗这是觉得，我会畏难而止么？”
宗泽满是风霜的老脸也一瞬间舒展开来：“官家说笑了，论及迎难而上，这世间，无人能出您左右。”
他当然是愿意做成这样的壮举，但也要陛下全心全意才行，否则若半途而废，反而是给民间徒增负担。
“这事不可一蹴而就，”赵士程思索道，“不如便以京畿路附近土地为本，做以改进，以示天下人。”
“这……”宗泽有些迟疑，“这京畿路附近，是否，太难了些？”
京畿路便是东京城周围的土地，这素来是朝中权贵最喜欢圈占的土地，全是权贵大户之地，早就没什么平民了，若是在这里推行，必然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
“正是因为这里的权贵势力最大，才最有效果，”赵士程微笑道，“若有谁愿意冒头，正好能被拉出来，为大家做做警示。”
其实他的看法和宗泽相反，以东京城交通、位置，附近的土地在推行新政后，必然会被更多人改做工业、商业之用，还能降一降土地价格。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想要冒头兔子，一旦撞到他手里，他笑纳便是。
宗泽秒懂，一时恭敬地垂手，心悦诚服。
……
新政的事情便就如此定下，次日在朝廷里，虽然有小规模的反对，但在听说只是先在京畿路附近试行后，反对的声浪瞬间就小了下去。
毕竟天塌下来有个高个顶着，按理来说，没有比京畿路的地主们更高的个子了。
而京畿路的大户们固然有在朝廷中身居高位者，但在官家温和中带着一丝鼓励的眼神下，纷纷心中发寒，不但没有开口反对，反而悄悄退了一小步，避免自己进入官家的视线。
土地？土地再重要，那也没有自家的官位重要啊！
再说了，官家只是让他们多缴一点税，又不要强抢，多大点事？
见众卿皆不发一语，赵士程眸中有些失望，不由开启了点名模式：“种卿，你家在郑州有良田，觉得如何？”
老种家是他的舅家，在京畿路有大量良田，这是他可以确定的。
种师中恭敬地上前，表示：“回禀官家，老臣家中有田两千顷，今日便全数清点，缴纳新赋，以做表率。”
赵士程表扬了这位老臣的忠心，目光一转，正准备再点一个名。
没想到种师中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立刻便又有一人上前，禀报自家有良田，不但愿意配合清查，官家心怀天下，他十分钦佩，愿意捐出一百顷做为官田，以做支持！
一百顷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赵士程高兴地表扬了他，但同时让他不要勉强，捐田不必，好好交税便是最大的支持。
这下朝上便成了一个请愿大会，一个个京畿路的有田的官员们立刻卷了起来，愿意捐的数额也开始飞快上涨，从一百到两百再到两千，到后边愿意捐全部身家的也纷纷出现。
赵士程听得头疼，挥手止住他们这如团建一般的活动：“行了，后边再说捐田的，我可都连前边的一起当真了。”
瞬间，准备继续说话的官吏们哑了火，他们说自己捐便罢了，要是让前边吹牛的也一起兑现，那可就是犯众怒了。
如赵士程所料，至少表面上，朝廷的官员们都表现得十分支持，剩下的，便要看宗泽去操作了，他毕竟居于深宫，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国家大事，不可能时时盯着。
好在，老宗是他遇到过最有执行力的项目经理，自己需要做的是在官场上给提供足够的支持，剩下的事情，可以充分相信他。
-
宗泽入相后，自然需要提拔一些能用的臣子，这些人是不缺的，以他如今的地位，只要他点点头，便有成千上万的选人到他面前争取机会，在职的也不会少。
赵士程看他选中的人，皆是能吏，便不再追问。
在田赋改革的同时，他又悄悄颁布了另外一项法令——天下胥吏，可以参考神霄院等的杂科。
这个消息刊登在大小报纸上，并不显眼，朝廷中有许多臣子还是按例提出了反对意见。
要知道，吏员只是官府中的收税跑腿的杂役，按理，杂科考来的进士也是能当官的，而按理，胥吏按理是不能当官，更不能考杂科的。
太宗年间，有小吏参加了杂科中的周易，以第一名取士，当时的皇帝赵光义大怒，说，科举之设，是为得名士之流也，岂容走吏冒进，窃取功名？
随后剥夺了这位小吏的功名，严厉警告后，并下令严禁吏员参加科举。
如今皇帝这个法令，明显是违背祖宗的规定的。
但……
如今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处理田赋的事情，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分给这小吏们，再说了，只是算术之类的杂科，于是众臣惯例上书一番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赵士程对此十分欣喜。
李凝有些不解，悄悄问道：“官家，为什么允许小吏参加杂科便那么开心呢，杂科有什么重要的？”
“杂科，才是民生之本，自然是重要的。”赵士程微笑道，“经义文章，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但吏员代代相传，家中虽可供读书，却无法科考，如今我开了口子，便是给杂科汇入新血。”
等过些年，正科和杂科，怕是要转换过来呢。

第332章 好好干
八月十五, 钱塘大潮。
数米高的潮水上，整个江南水性最好的弄潮儿们赤着胳膊，高举旗杆, 借潮势踩水而上，保大旗不湿。
两岸观潮者众, 处处可见欢呼之声。每年大潮, 都是钱塘盛事，今年, 除去本就有的弄潮表演，还额外增加了水师演练, 新建的海船借水势而起, 在湍急的潮水中迎水来去, 相互之间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
岸边的观众们呼喊得嗓子都哑了。
商人大户，甚至是有点闲钱小民, 都争相将钱财送到打赏弄潮儿们的银箱之中。
盛典过后, 弄潮的渔家子们去领赏赐——大潮之中, 一个不慎便是身死之局，但赏金也极为可观, 尤其是在最近这几年，赏金看涨之外，还有录入水师的机会。
尤其是今年格外不同, 朝廷准备组建东海水师，他们这些弄潮儿将有可能被录为东海水师的下海教官，对于清贫且困苦的渔家子来说,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为了这次弄潮, 他们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以至于筹备水师的官吏在看到他们手中大旗时, 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厉害。
一滴没沾是不可能的，但也仅仅只是有些湿润而已，并未全湿透，在海风之下，连水痕都看不到多少。
于是不得不重新比了水中速度，终于挑选出四名优秀的水师教头。
弄潮儿中，有一名年轻人拿了最多的赏钱，却没有参加比试，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生来便是个哑巴，本也不能去水师当教头。
哑六拿到赏钱足有一百余贯，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这代表着他可以把自家的打鱼的小船换成一艘跑漕运的小货船。
如今，江南一带最赚钱的便是运货，两浙路金华县已经全是织户，江西铅山矿场的十余万矿工，景德镇的瓷器价廉物美，太湖沿岸玻璃工坊已经成为杭州府最大的建筑。
他只需要有一条送货的小船，就能跟着浩浩荡荡的船队，花不多的钱，挂在一只巨轮拖船的后方，沿着江南密布的河网，将玻璃、陶瓷、丝绸、运到杭州，贩卖给那些朱罗、大食来的海外巨船，便能赚到足够一家生活的米粮，甚至能多为家人准备几件衣衫，打上一壶豆油。
他将沉重的铜钱背在背篓中，幸福的重量将他的背脊压弯，和他妻儿一起，走上自家的居住生活的渔船。
就在这时，他的妻子悄悄扯住他的衣袖：“当家的，这钱便先莫要买新船了吧。”
他疑惑地皱起眉。
“我刚刚听到，城东有不少土地要出售，平时十贯一亩的上等水田，如今只要九贯！”他的妻子激动地道，“咱们要是买上十亩地，那家里可就安稳了！”
渔家生活并不幸福，出海打渔人，几乎就没有善终，大多都是一去不回，收入也不丰厚，农人不同，别的不说，有了地，那就有了安稳。
哑六看着妻子激动的目光，思考了一下，终是摇头，比划示意要买货船。
“要什么货船啊！”他的妻子急道，“货船能用多少年，这地可是能传家的！”
哑六还是摇头，他毕生的愿望，就是有一艘好船，他是渔家子，本也不会种地，更不喜欢种地，他甚至还想跟着大船南下，去夷州岛上看那里的筑起的新城。
他的妻子十分的生气，不愿再和他说话。
小船缓缓划过一处小镇，河边的小镇以河为街，每家门前，都是一处石砌而成的小小码头。
却见在街前起了一座白墙，有人正拿着刷子，给墙涂上白灰。
“这是什么？”哑六的儿子好奇地问码头边的洗衣的妇人。
“这是公告牌。”洗衣的妇人笑着答道，“是朝廷立的，陛下的旨意，说是每乡每镇都得有，平日要将朝廷新规公告于此，平日还会派人来巡查的。”
哑六也好奇地看着那面白墙，不过上边什么都没有，便是有，他也不识字。
将船停在镇上，他支了些钱，买了些米粮搬回船上，又前去船行，把已经来回看了无数次的一种新船购下，抚摸着船身那散发着桐油的气息，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船棚。
“算你命好，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艘了，再想要新船，就得等上一个多月。”船行的老板笑道。
哑六好奇地比划了一下，问为何？
“这船是用南越国陈放的柚木造来，唉，你是不知道，自从那杭州船坊弄出什么‘流水线’来后，造起船和下饺子一般，他们造起来是快了，可是陈木哪有那么多，新伐的木材不能造船，都得放着等干。”说到这，船行主悄悄道，“听说杭州船坊弄出个什么入窑陈化，就是拿小火把木材烤干，但我总觉得没有经年陈化的木料好用，你说呢？”
哑六思考了一下，比划着问，那这样的船，会便宜些吗？
船行主摇头：“这是自然，能便宜三成，但只有陈料的八分好。他们怕是又能做许多巨舟了。”
木料陈化耗时费力，要在三五年时小心受潮、受虫、失窃、失火等问题，价格也要高出许多，入窑陈化只需要三五个月，节约了大量的时间和人力，自然会便宜许多。
南越国的木料又不贵，采伐下来，拖在船后，借着海风回来便是，还能靠海水的盐泽驱虫，若是大量供应，他还真担心没人买。
哑六思考了一下，突然着急地比划起来，表示他不要这船，想要一个月后，买同样价格，但要多二十料的大船，并且愿意出订金。
船行主看他坚持，便同意了。
他心里想着，那么多船，将来这杭州有那么多的货么？
-
京畿路，开封府，朱仙镇。
浩荡的大船从江南一路行来，带着大量粮食、油料等货物，来到这东京城的货运枢纽之一。
又有同样多的大船，将东京城的书籍、铁器、官窑瓷器、羊毛卷、铜钱，贩向南方。
东京城百余万的庞大人口构建起了大宋最庞大的市场和工坊群，同时拥有世上货物最齐全的大市场。
尤其是纺织业，不仅供应本地，还能供应西北与河北。
“如今大宋丝织最为繁盛，东京城中水源不足，已经不洗毛了，都是在黄河附近洗好后，顺着船闸送到城东那里梳毛。纺纱与织布则在城南，那里离码头最近，毛布卷一做好，便可以直接上船。”宗泽给身边的俊美青年指着周围的土地使用情况。
“先前你不许在黄河两岸堤谷之中开垦土地，如今，他们便开垦了几十上百个洗毛池，还引黄河水，沉淀之后清洗。”说到这，宗泽忍不住笑道，“你怕黄河决堤害田，结果如今堤坝上到处都是民宅，几乎要变成新镇了。”
赵士程无奈地摇头：“罢了，只要他们还继续用提取油泥，不污河水便罢。”
“怎么会呢，”宗泽道，“你那巩液定泥法，能把毛泥中的油脂取出，如今毛池的油泥也是他等的收入，哪舍得倒掉？”
羊毛脂能治手脚龟裂，如今已经和茶叶铁锅并列，是西北与金国最喜欢的货物，小小一盒，能换数百倍的等重的羊毛，更不必说如今女子也喜欢用此物梳妆，把原本的胭脂都碾下去了。
“土地都清查好了？”赵士程微笑着问。
“都好了，”说到这，宗泽苦笑道，“老臣都未使力，京畿路的大小官吏们，便主动上报了田亩与家宅人丁，连以前许多未曾查到的土地，都一并列了上来。”
他早就知道陛下威望甚巨，但着实的没想到巨大到这种程度，以至于那百官宗室们都像老鼠一般谨慎，稍有个风吹草动，便立刻躲回洞里，从头到尾，连一个冒头的都没有。
虽然如此顺利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但他总感觉没使劲，就差了点什么。
“你说也是，这宗室怕我，我倒还能明白几分，这些个臣子们惧怕做甚？”赵士程给老宗抱怨，“我继位以来，都是优待百官，除了杀了一个忻州投降的官吏，连流放岭南之事都没有的。”
怎么把他体现地像个暴君，明明他那么温柔，也就有时在奏书里挑出几个小错误，官员们有什么不懂的，他还会细心讲解，如他这样的明君，这些家伙这么不懂亲近的么？
“这……”宗泽一时语塞，心中诽谤你可真是心里没数啊，先前那些想与金国结盟的官员们，出使金国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还有人被人直接拉去军中，入了军籍，好些人不愿意去，在你面前寻死觅活，连受伤的，你都让太医给他们治好，然后送到北边。
刘琦李彦仙都不满意了，觉得你是在针对他们，都不往岳飞那送，他们的书信里都在一起抱怨呢，只是没抱怨到你面前来罢了！
“行了，”赵士程也不纠结，“这里施行后，等上两月，若没什么问题，便着手在京东路推行。”
“是。”宗泽见这事揭过去了，也松了一口气。
“张叔夜走了，你的任务也要担起来，”赵士程看着远方那密集如鱼群一样的船只，淡然道，“杭州船坊已经解决了木料陈化，那么，水师的大船下水便会很快了，你看着些，新军也不能放松，金国那里，怕是安稳不了几年。”
宗泽应是。
“南越国那边盯着，胡铨要什么尽量满足。”
“是。”
“朝鲜的朝贡你看着办，经费就那些。”
“是。”
“南边的海运肯定有人反对，你不要站边……商税肯定要有新章程……盐法可以稍微解轻一点，允许海货……允许私地开垦要再商议……各地的支付俸禄军需这次要……宗室的钱不必你管……”赵士程把其中丞相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交代。
半个多时辰后，在宗泽脸上的微笑已经完全凝固时，赵士程终于讲完。
他微笑着拍了拍这位甚是健康的老人：“也就这些紧要些了，其它的可以缓缓，老宗啊，好好干！”

第333章 小小的幻想
不得不说, 宗泽的本事确实不错，别的不说，至少在领会自己心意这一点上, 他可比张叔夜强太多了。
张叔夜毕竟是名门望族出身，和宗泽这种底层出生官员，天生少了一份对平民的怜悯, 有的是一份儒家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而不会真正去关心黎民百姓如何的思想生活。
宗泽在他身边, 他便能放心将一些略微损害士族利益的事情交代下去, 而不必听几个劝阻——虽然张叔夜的劝阻他也是从来不会听。
一个大国运行, 必然是会有各种各样的BUG，赵士程平时处理的事情除了各种发展规划外，最多的便是各地官吏违法犯罪的事情, 大宋的皇城司固然是上下五千年最废物的谍报组织, 但奈何大宋巨大的候补官员群体，注定执政党会被在野党各种举报挑剔。
很多时候，这些在任官员被举报的事情并不是什么贪赃枉法，这种罪名非常罕见, 更多是一些“不孝”、“管教无方”、“宠妾灭妻”、“吃穿住的规格逾越”、“言论里谈朝廷和官家不是”这些品格方面的瑕疵。
赵士程对这些事是懒得理会的，他每天工作非常忙，没兴趣知道别人后宅的家长里短, 在被烦了几次后, 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奏书都丢给了李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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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过去，东京城依然是世上最繁华的大城市，大量的羊毛、矿石、燃料顺着水流从北方送来, 又化为精美布料、铁器、玻璃、药物离开。
城中百业繁华, 各种工作已经分得极为细致, 甚至一杆普通弓箭，如今都有专门的家庭裁剪鹅毛，校正竹竿。
就连的从乡野里收来的猪肉，都是已经去过毛皮，只剩下净肉的，因为如今猪皮也是一种药材必备的药壳，可以抵税。
艮岳宫的水池连接着的金水河，金水河又连接着五丈河，小船顺水而下，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从京城的东北水门出门，没入成千上万的舟楫中。
赵士程换上一身常服，坐在船头，看着沿岸码头的行人来往，听着满是人气喧嚣的叫卖，撑着头，颇有些闲适之感。
他如今能出宫的机会急剧减少，但无论再忙，他也会在每个月抽一天时间，到宫外的贫民区走走，问问物价，看看民间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每次去的地方都很随机，也不怕谁提前去做准备，就是护卫他安全的禁卫们每出门一次，头发都会白上几根。
不过，在出门几次后，赵士程发现东京城的变化基本上已经到了封建社会下分工发展的极致，短时间里，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于是便又起了心思，想走远一点。
比如下乡，入个村什么的。
对此，他的护卫队是没什么意见的，相比于京城的人多复杂，人少恬静的小村落反而能让他们不那么紧绷。
他上个月带着宗泽去了北边黄河的闸口，这次准备往东去看看。
一个时辰不到，便看到一个小小城镇，人流并不多，便好奇问道：“那是哪个镇？”
“这……”他的禁卫长十分纠结，吞吞吐吐地道，“那、那是，陈桥镇。”
赵士程觉得这挺耳熟啊，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当年赵大兵变，黄袍加身的那个地方么，青史上可是有“陈桥兵变”这个名词呢。
他兴致勃勃地道：“那便靠岸，在这里走走。”
几十名禁卫压力很大，但不能反对，只能依言靠岸，走下船来，还从尾舱里牵了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青驴。
赵士程走在岸上闲田里，看着周围的菜地，见有一片瓜田，一名老汉正在瓜棚下拿着蒲扇，像看小孩儿一样看着瓜果。
赵士程走过去，向他买了几个西瓜，让众人分着吃了。
他自己则坐在瓜棚下，与那老汉攀谈起来。
他们家的土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今年夏麦收割后，便种了一茬西瓜。夏天天热，西瓜送到东京城要不了多久就能卖光，他们也能多赚些钱。如今布价便宜，三百文就能做上一套冬衣，他还给自己扯了五尺白布，准备给将来死的时候做寿材。
谈这些事时，老汉笑得快乐又满足。
“那，你知道朝廷说是要将丁税并到田税里这事么？”赵士程微笑着问。
“当然知晓。”提起这事，老汉脸色有些谨慎，虽然面前的俊俏哥儿穿着一身细麻布，但看看他身边跟的亲随，他便是再傻，也知道这公子身份不一般。
“别担心，”赵士程微笑着宽慰道，“我也是听家中长辈说起，他们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各执一词，吵得甚凶，我也不知该听谁的，所以想听听你们这些田把事如何看待。”
那老汉看他态度温和，言语有礼，也放下心来，笑道：“还能怎么看，朝廷要怎么交，老汉便怎么交了。”
赵士程便没再问这事，而是转而和他聊着家长里短。
老汉哪是对手，没有几句，便被问得干干净净，他是本地人，从前家里还算殷实，后来父母故去，家中两兄弟分家，分了三亩菜田，七亩旱地。
他里让他烦心的事情，就是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女儿早就嫁出去了，两个儿子也各自成家，各生了三个孙儿，一家十几张嘴，就靠着十亩地，哪里能生活？
好在如今年景好，朝廷也好，税不多，妻儿农闲时还能去京城做些零散活计。
这次把丁税摊入田税，他家里人都很开心，毕竟几个孙儿再过几年便要成年，得缴纳丁税，他家人多地少，能省下不少负担。
赵士程又问他，是否羡慕那些数十顷良田的大户们。
老汉微微摇头，说他祖上也是大户，后来子孙不屑，没守得家业，这世道上，看起来大户占地，其实只要有一个不肖后人，便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后来，说到兴头，他还说：“真正见不得咱小民过好日子的，是官府啊。荒宗皇帝也才驾崩不到十年，那时候，一年到头不但赚不到钱，还得往亲朋支供度日，家里的媳妇都不敢生子，到新皇继位，才过得轻快了些。只要这位明君在位，咱也不求什么，他要收税就收，老汉甘愿。便是要打北方蛮夷，老汉也愿意从军去！”
赵士程轻笑出声：“话可别说得太满，真要征丁从你家抽丁，你怕是要急坏呢。”
老汉脸一红：“这，意思便是这么个意思，公子你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何必与我这等人较真？”
赵士程点点头，把手上一枚板指取下来：“今天听你夸奖陛下，我甚是喜欢，今天没带铜钱，相逢是的有缘，这是银做的，不值几个钱，但也能抵你家瓜钱。”
“这，”老汉掂量了一下，怕是有一两银了，本想拒绝，但想到家中老妻头上还是木钗，这两银子怕是能打个好看的钗子，便厚着脸皮道，“唉，这怎么使得，多谢小公子了，你这样的大善人，必是能长命岁，前程似锦……”
赵士程笑了笑，起身伸了个懒腰，带着小弟牵着毛驴，继续浩浩荡荡地向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他觉得下次应该换个办法，做成商队，带着人入城，肯定就不会那么显眼了，搜集信息也更容易……
这想法一起来，便克制不住，他连卖什么货定什么价在哪里拿更便宜都已经想好了。
打住打住！
赵士程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知道这是被关太久，天性想要释放的原因。
这次算了，下次再这么来。
……
陈桥镇上并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地方，听说那个兵变时驻扎的宅子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让朝廷的人悄悄过来拆掉了，听说当时差点连镇子都被改名。
赵士程有些遗憾，打听了物价，去一处农家吃了他们最好的一餐饭——带着麦麸的面粉做成的汤饼，京东路贩来的海鱼同一只老母鸡一起炖了汤，盐味有些淡。
他把鸡腿给了农户家的小孩，吃了两块特别有嚼头的鸡肉，便不再为难自己，拿汤饼就着鸡汤吃得饱了。
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奇遇，没有什么姑娘从天而降，也没有什么刺客钻地而出。
坐在船头，看着千帆过尽，他不免有些遗憾。
其实，他是有一点小小的幻想，如若他是主角，那会不会有一个也是穿越而来的女孩落在哪个田间民家，等着用一桌超棒的饭食与他相遇。
又或者等着自己从水里、井口、匪类、后娘手里把她救出水火？
他不求对方会上天文地理历史文化，下懂生化环材代码减肥，平时能与她聊一聊未来世界，也是不错的解压啊。
自己没空出门时，让她代自己出门，也不怕她会因为各种顾虑来隐瞒。
朝廷里派两个女子来他身边的意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只是暂时，没有感觉呢。
他等的爱情就是没有来呢……可如果一直不来，他也不能就如此耽误着女孩儿的青春。
他不知道是该妥协还是继续坚持了。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小船缓缓进入宫城水门，水闸开启，放入行船，又重新关闭，将一众喧嚣挡在墙外。
赵士程缓缓起身，走下船来，心情也已经调理完毕。
先前那些惆怅、忧愁都离他远去，他依然是朝臣眼中温柔英明，仁慈智慧的君主。
周围的待卫们，也都变得严肃紧张，再一丝先前恣意亲近。
他眸光扫过，走向书房。
儿女情长什么的，先放一边，把金国那边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第334章 西边
时光一晃而过, 转眼之间，数月过去，临近年关。
大宋这两年来无外敌之扰，又无苛捐杂税、祭天封禅、大筑宫室, 整个国家的经济情况便显得十分优秀。
赵士程自觉在经济上的知识并不足以让他整什么金融系统, 所以能做的, 就是维护一下市场交易, 稍微控制一下地方的吃拿卡要。
但事实上，不去大力管理就是最好的管理，这些年来，整个大宋的商业蓬勃发展, 尤其是在江南和蜀中, 前者凭借优秀的水网交通开始能织布、陶瓷等进行精细化的分工；后者依靠廉价的人口和天府之国的优秀土地对钢铁煤工业进行了深入的扩展。
蜀中的煤炭铁矿发展得十分兴盛, 尤其是在多年研究总结后, 已经开始大范围推广新的炼焦室，不再是先前那种修个坟堆一样的小窑, 而是数个大小房间，底下有隔热层，通风道的大炼焦房。
这样的炼焦房不但一次能出更多的焦炭, 还能用通风管将其中的煤气也收集起来, 供给炼铁, 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直接燃烧掉。
铁高炉的建筑也一个比一个大, 传过去的煤气可以直接在有蓄热室的火焰炉里燃烧，产出的铁水已经接近于钢水了, 只是控制含碳量还在摸索中, 每次出炉的铁水质量有波动。
但再波动, 产量和成本都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蜀中的煤铁矿在都江堰附近, 有水道，有人力，有资本，极适宜煤铁联合体的发展。
如今，蜀中已经专门开设了学堂，培养他们的专属工人——这对原本的铁作坊造成了巨大打击，如今蜀中的铁匠铺大规模倒闭，只剩下一些传承日久的铺子靠着底蕴在坚持，正在努力把自己从铁器匠人，变成一个铁器批发商，开始涉足修锅补锄的细小活计。
……
这些都是蜀中官吏的政绩，他们在奏书里百般暗示自己是多么钦佩陛下的眼光，愿意追随左右，此许功业微不足道，不敢在您面前表现，这只是我微薄心意罢了……
做皇帝嘛，赵士程早就学会在繁杂如烟海垃圾信息里提取关键了，钢铁产量是一个国家工业的基础，按户部做的统计，如今大宋铁产年量已经达到两万万斤，看起来是很多，但只要想想，平均下来每户也不过就是几斤罢了，如今一口大铁锅也不止十斤，大宋的民间，完全有能力承受更多的钢铁产能。
无论是农具、车马、军械、铁器的应用范围实在太广，将来推广火器，也会占一个大头。
赵士程已经准备让太原府的工坊过去取取经，工业上，很多细节不是几句话就能讲清的，必须深入体会过才可。
放下奏书，赵士程又看起了其它书文，西北那边传来消息，西夏今年颇有异动，常在边界劫掠，西北刘仲武部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和西北打一仗。
关于西夏的动向，赵士程倒不是很意外，在他崛起后，西夏这些年日子过得不是很好呢，可以试试打一场，免得军备废弛。
-
西夏嘉宁军治下，盐州。
冬季大雪，苍茫的北风呼啸而过，大片的雪花将草地覆盖，牛马都躲在了避风的草场，但在结冰的盐池上，依然有披着破旧皮袄的奴人正辛苦地凿冰取水，虽是冬季，他们依然要取得大量的盐。
盐州靠近大宋的泾原路边城，却有四个大盐池，产出的青盐味足、色青、粒大，是整个河西和陇右都有名的好盐。
以前，因着大宋禁止西夏以青盐做交易，西夏还专门与大宋打了几次大战，而前几年，大宋主动与西夏商议，只要愿意将青盐交给大宋，那大宋便按固定的价格，收购西夏所产的青盐。
西夏与大宋吵了许久，终于同意，以大宋官盐一成的价格将青盐给大宋包销，但西夏不得泾原、秦凤、河东等路走私青盐。
西夏同意了，因为大宋虽然把价格压得很低，可要的数量却极大，同时也可以直接用青盐抵扣大宋的货品，这对缺少金银铜钱的西夏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至于走私的路，既然是走私了，那他们怎么管得了呢？
但让西夏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大宋有了西夏青盐后，不再费力从中原解池调池，而是直接用廉价的青盐倾销西北各地。
这比以前便宜十倍的盐引发了西北平民的大范围抢购，到后来时，这些珍贵的盐甚至被他们用来腌菜腌肉。
同时，西夏人还发现，因为西北盐价过于低廉，以前走私的商路因为利润暴跌基本都改行或者不做了，大宋完全拿捏了青盐销路，虽然没有再压价，却也让西夏颇为不安。
唯一能让他们感觉到安慰的是，无论他们产多少盐，大宋都愿意购买，这大大地缓解了西夏的财政，也因此，西夏国主征发了上万民夫，下令扩产盐田。
风雪之中，盐锅中铲下的青盐被封在布袋里，堆成一座座高山。
“又没有石碳了！”一名西夏人屋子里烦躁地扯下帽子，露出已经长出一点头发的颅顶，“陛下有令，要赶在年节用盐之前，再煮三千石盐！”
盐州附近，都是草地，草原之上，柴火贵如金，牛粪之类的燃料根本没有多少，直到前些年，大宋大量送来廉价石碳，不但解决了草原上的生火之难，还大大增加了盐池的产量。
“宋国那边说了，最近风雪太大，货物需要一些时间筹集，让咱们再等等！”另外一名西夏人低声道，“要不然，咱们去城里自家买些？”
“也只能如此了。”盐州的主官叹息一声，从自家的箱子里拿出两张保存得十分完美，没有一丝皱褶金钞，“去吧，顺便买些糖与伤膏，如今天冷，不少军士都冻伤，一口糖水有时能救回一个冻僵的奴仆，比再买一个便宜。”
他的属下点头应是，接过金钞，见上边还有大宋榷场的官印，写着什么时候付款给的盐州军的货款，不由地笑了笑。
这是以前西夏不太敢用大宋的纸钞时，硬要的大宋榷场加的官印，听说大宋还专门印了在西北发行的皇钞，留下一块空白用来盖印。
只是如今，西夏国中用宋钞，哪还用盖印啊？！
很多西夏大户，都愿意收集宋钞，因为能直接在大宋榷场使用，尤其是大宗的牲□□易，十分方便，不必一枚枚地去甄别铜钱是当十钱、夹锡钱还是小平钱，也不用看金银成色，更还能购买很多宋国商人货物。
许多大宋商人交易时，都不愿意再收铜钱，因为太麻烦，沉重不说，运送也是个麻烦。
他拿起一盏马灯，打开盖子，小心地点燃灯火。
火光越过透明的玻璃，照亮了很大一片路径，这是大宋制造的马灯，已经和铁锅茶叶一起，成为草原上不可缺少的大件，没有在草原上生活过的人，很难明白一盏不惧风雪的灯火在草原上对牧民的意义。
所以，哪怕一盏灯要一匹马来换，也有的是牧民愿意交换。
他将马灯挂在马上，纵马而去。
到了盐州城内，大小房屋都在风雪里紧闭房门，但依然会有明亮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那种亮色的光芒，一看就是大宋碳油的亮度，也不知宋人是怎么把“石碳”里榨出油的，只将这种火称为“宋火”。
他找到盐州李家，这户人家是西夏的旁支宗室，盐州附近的草场，几乎都是他家的牧场。
“实在抱歉，我家未储备多少石炭，”那管家披着羊毛披风，遗憾地道，“今年大雪，黄河封冻，东胜州的石碳还未运来，听说那辽国旧臣萧干叫嚣着要把石碳涨价卖给我们，朝中正商议是否要给萧干一点颜色。”
“是该教训一下此人！”盐官怒道，“不过一丧家犬尔，等我等拿下那东胜州，看他到底还能提什么价！”
“万万不可！”李氏管家劝道，“如今东胜州的矿场人手不够，国内的奴仆已经都用来煮盐了，得了矿场，咱们也找不到人手开采啊！”
他们西夏不过数十万户，丁口两百万，实在是没法像宋人一样，一声令下，便能让西北上万青壮远赴异乡开矿。
“唉，说得也是，”盐官也很是无奈，“如今国内豢养羊马，几乎全送去大宋，开采的青盐，也都送了过去，国中反而盐价高涨。这模样，哪像是做生意，倒像是给宋人做牛马！”
“国主对此也甚是忧虑，”西夏一州之地，消息都传得很快，李氏管家对此也是知晓的，“从三年前，国主便要求宗室大臣们节俭，少用些大宋奢侈之物，但如今这宋风却是越演越烈，不见丝毫削减。”
盐官心说陛下说这么说，做可不是这么做的，去年皇城翻修，所有的窗户都换成了双层的大玻璃，由此影响，几乎所有室宗都给窗户换成玻璃，仅此一项，西夏一年在青盐上的所有收入，便耗得差不多了。
两人坐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国家大事，顺便蹭了一顿晚饭，盐官感谢了管家在汤里放那么多贵重的胡椒，很久没吃得这么暖和了。
管家说这是大宋南方产的胡椒，虽有些小贵，他们家却也是吃得起的。
最后，李氏管家知道家中应该和盐官做搞好关系，卖给了他能支应三日的石碳，这送他离开。
盐官走着队伍中，看着车队上沉沉的石碳，听说边境司军最近常常掠劫大宋边城，不知道他们盐司的将官能不能也去抢些货物……

第335章 日常
赵士程收到西北的常被掠劫的消息后, 思考了数息，决定不能厚此薄彼, 决定让西军调拨一批士卒过来, 进行换装。
西夏那地方，只出产一些牲口和盐，西夏北边的玉门关附近倒是一口天然油井, 后世中国第一口油井就是在那里钻出来的，但没有内燃机的时代，石油运输是个大问题，玉门太远，成本太高，那里送到的江南的费用还不如去南洋采油呢。
所以, 赵士程一直没怎么打西夏的主意，毕竟那里已经是党项族的模样, 有自己的文字和民族意识, 直接占据, 除非像蒙古那样把党项杀得种族灭绝，否则就得花大价钱去惠。
他国中的子民都还没过得怎么好呢，怎么可能拿钱去惠外人。
只有先把他们掏空掏尽，让其国内民不聊生, 到时再收回河西走廊，可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赵士程又另外起旨, 再补贴了西北一份购买青盐经费, 虽然他可以大量印钱去买, 但思考之后, 他还是没有如此做, 毕竟货币这东西到时还是会流回大宋，稀释了自己这边的购买力就不好了。
他的信誉是这些年认真经营下来的，这价值可比这钱贵多了，就是因为相信皇帝陛下，他的在经济、税收、战事上的安排才会那么容易推行，顺风局下，大家都是支持他的。
可他如果露出任何得意忘形的姿态，原本支持他的人都会变成阻力，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
不过，西夏的事情，也需要提前做准备。
萧干和耶律大石，都是可以重用的人才，尤其是耶律大石，如果他能占据西域，从新疆出发，与大宋一起，夹击西夏，便能直接断掉西夏的后路。
还有西藏青海的诸羌，这些人都是墙头草，若是西夏倒下，他们绝对会成为冲杀在第一线的豺狼，可以提前拉拢的他们。
还有，藏区……
赵士程回想了一下，在吐蕃帝国和唐朝同时灭亡后，青藏高原四分五裂，政治中心已经从拉萨转到了青海附近的萨迦，如果想要控制藏区，也得提前做准备的。
就他所知，藏区还是奴隶制，真正有战斗力都在青海一带，唐朝之后，气温下降，藏区的农业已经很难支持大规模对外用兵，只要能用好河湟一带的诸羌，那还是能在高原纵横的。
他撑着头思考了一会，又私下写了一封手书，让西北刘仲武去招揽一些西北羌人部族的少年，前来东京求学，东京城会包揽他们学习生活费用。
写到这，他思想又扩散开来。
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不如直接在东京城开一所外国语学院，将吐蕃、诸羌、西南夷的优秀年轻人招揽培养，灌输大宋的治国理念，将来大宋如果将这些地方收入治下，那就正好可以让他们带领家乡致富，改变当地的生活。
嗯，还可以让一些懂得外族语的学生，去到海外、西域、诸夷做事，这样的人用起来，肯定比在当地随便找个向导更放心。
就这么决定了！
赵士程把自己的意思写在纸上，招来讲义司，让他们出门，设立一个新的朝廷机构，名字，就叫外事院，将来大宋出访的使臣、各军的顾问，都可以从这里出来。
这事没遇到什么阻碍，或者说，在大宋任何新增官僚职位的事情，都不会招来反对，毕竟有那么庞大的候补选人在等着上任呢。
选人们虽然有些读死书的嫌疑，但能在大宋百万读书人中卷出来的，智力无疑是合格的，尤其是在背书读书一道上，完全可以相信他们。
这个外事院的建立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在辽国覆灭、金国暂时退避，收回燕云后，大宋民间的舆论已经有些飘了，言谈举止之间，多了些大唐时□□上国的味道。
高丽国本来是大宋金国两边都在朝贡，如今他们年年都朝贡大宋，对金国的朝贡则找借口一拖再拖。
因着大宋新出的好东西太多，大理国、南洋诸小国，都已经把朝贡这事改为一年一次——虽然他们来朝贡的更多目的是做生意，但无疑大大地满足了大宋上下的虚荣心。
如此一来，皇帝陛下因为夷人太多，设立一个外事院，很合理，完全没有问题。
就连户部给预算时都十分大方，他们在最初几年其实都很抠，毕竟国库已经几十年没过过富裕日子了，不过现在官家在位后，大家已经放开手脚，毕竟官家说了，现在花钱是为了以后过上更好的日子。
官家虽然凶狠了些、挑剔了些，可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办不到的。
官家说的话，都是对的！
……
寒风呼啸，今年的大宋冬天非常冷，大雪漫天，覆盖到遥远的天际。
但依然影响不到繁华热闹的东京城。
宫城中，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带着儿子孙子们，正观看城中最优秀的歌舞表演。
能入城为皇族献舞，本就是这些伎者们职业生涯中最高的荣耀，自然拿出了最高的水准。
而这些歌舞之中，早就不只是普通的汉舞了，还有高丽、南越、北方关外的舞者，他们早就在京城里讨生活，异域风情十足，在这样冷天气里衣衫单薄，舒展弹跳间，却丝毫不受影响。
对于一个被后世无数舞蹈洗礼过的现代灵魂，赵士程看了一会，便有些想打哈欠，但他控制住自己，因为他这一个哈欠，就能让这东京城里最优秀舞者们，职业葬送，成为笑柄。
不过，干座着实在有些无聊，于是他干脆找了一把琴，遇到喜欢的舞或者旋律，就拔弄两声合一下，遇到不喜欢的，就撑头看着，用出神来打发时间，直到整个表演结束。
他弹琴的理由是太久没有陪伴母亲，今天正好有空，就弹琴娱亲。
只不过等下方的表演完毕，赵老突然露出笑意：“我儿可还记得你幼时也喜欢弹琴娱亲，许久未听你弹那乱音，不如再给老父我演奏一番。”
赵士程回想当时拿古琴和老赵相互折腾的样子，笑了起来，按弦泛音，给老赵弹了一首曲子，具体是什么名字，他已经忘记了，不过他以前没当太子的时候曾经抽空把一些喜欢的曲子用古琴重新编过谱，选过几首适合古琴的曲子。
老赵终于满足了，骄傲地表示很喜欢这年礼，以后可以多给老爹听听。
赵士程当然答应。
他收回手，将修长的手指放上暖炉，目眸一瞥，看到一位年轻乐师那欲言又止，却不敢言的神色——以他的地位，是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的。
哪怕与赵士程无意间四目相对，他也是瑟缩了一下，又重新抬起头，没有躲避皇帝的目光。
赵士程笑了笑，起身离开，同时吩咐内待，让他把自己以前编过的曲谱和一些自己改过的简谱送给那个乐师。
不需要问对方的名字籍贯，教他是不可能了，自己没有这个时间，先前他为了改谱，还自己重新手算了十二平均律来定准确音阶，好像也一起写了进去，至于他能揣摩到多少，就看他的造化了。
嗯，那些谱子好像就一本，没有抄本？
算了，都送出去了，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在音乐里投入多少时间，送给有缘人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一件文物流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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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赵士程看了看屋外的大雪，挣扎了一下，在出门访查和宅在家里休息间难以抉择，但到底还是起身出门，这样的大雪，反而能让他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这次就不出门太远了，就在城外转转便是。
因着没出远门，他也没牵毛驴，带着几个随从漫步在已经将雪扫除的街道上。
不少住户趁着晴天，爬上屋顶，将雪盖掀下，避免压坏房屋。
还有孩子伸着小手，将没有沾上脏污的雪团捧起，放入水桶中压实，这样便不用去买水了。
街上一间澡堂外排起了长队，冬天里家中不好洗澡，泡澡堂子便成为了一件不贵又十分享受的事情，还有妇人带着几个孩儿排队，小孩正在一边的打着雪仗，她则大声吓唬着孩儿们，说等会要找堂子要一个桶，给他们搓一桶泥出来。
街道上大多是两层的建筑，二楼的屋檐外，挂着几块腊肉，那些是他们在年末时对自己的酬劳，一只麻雀去叼食腊肉，却见房梁下容易落下一张网，把腊肉和雀儿一起困住，一个少年大笑着说今天可以加餐了。
赵士程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去了上次去过的贫民窟，结果这些垃圾带已经变成一座座新修的民居，原本住户早不知哪里去了。
一名货郎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沿街呼喊着卖爆竹了。
没走几步，便有妇人出门，叫住货郎，买了十响爆竹，说是除旧迎新。
赵士程有些好奇，也走上前去，发现他担子里的爆竹和后世已经十分相似了，不再是装在竹筒里，而是用经纸卷着黑火药，用引线串上。
“这是新做爆竹，便宜，比竹筒可响多了，一串十响，十文钱，图个十全十美，大吉大利！”货郎赔笑道。
赵士程买了一串，提在手中拆了一个，普通的草纸，泥巴糊底，纸引线……黑色的粉末撒落，把旁边一个穿着旧袄、正在玩雪人的小孩子馋哭了，他脏脏的脸上全是渴望，脖子伸得老长。
他笑了笑，将这串爆竹递给这个挂着鼻涕的小孩，陪他一起点燃了这串爆竹。
除旧迎新。

第336章 动荡
新年过后, 赵士程又按程序举行大朝会，接见各国使臣，同时给朝臣发了一笔奖金, 虽然不多, 但也算是对他们一年辛苦的犒劳。
接下来便是沐休，不重要岗位上, 官员大多回家过年, 只剩下一两个值班。
东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烟花爆竹遍地，街头有各种杂耍班子, 到处是疯跑的小孩儿，欢呼声冲上云霄, 在楼阁间回荡。
大小的铺子却是没有放假，这正是一年最赚钱的时候，大家都趁着过年花点钱, 过几天享受日子，这样的生活才是有盼头的。
连慈恩所也会在这几日, 把孤寡老幼聚集起来，一起吃饭烤火，让年幼的孩子给老人表演一些才艺，孩子总能给老人带来快乐。
晚上还能在宫城外看到漂亮的烟花表演，这次的烟花和以前有最大的不同, 就是这一次的烟花是用火炮轰上天空的, 不像以前只能在城门附近看到, 这次的烟花炸得老高老高, 爬得稍微高些, 不被遮蔽视色, 便是在十里外也能看得见。
这一晚，原本拥挤在城门的人流有了极大的改善，城门边那火炮巨大的响声反而让人不适。
快乐地庆祝一天后，大人小孩都疲惫地回家，吹熄灯火，进入梦乡。
月亮挂在城墙边上，和在城墙上守卫的士卒一起，静静地凝视这世间。
城墙上，赵士程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捏了一把墙上的积雪。
轻软的积雪像云一样歇在他掌心，冰冷的寒意顺着掌心涌上大脑，让人的精神越发清醒。
又是一年过去了，这可是1126年了呢。
如果按历史，今年便是靖康元年，他也已经快二十三岁，应该在和北方诸州的汉民一起，纷纷渡河南下，进行历史上第二次衣冠南渡。
居然都那么久了……
赵士程将手炉随意递给了城墙边的一位士卒，惊得这年轻的小兵差点立刻跪下谢恩，被皇帝挥手阻止了。
走下城楼，赵士程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城楼。
有生之年，他希望治下的帝国首都，不再需要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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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燕山府路，燕京城。
在大宋治下两年，燕京府正在以惊人速度恢复元气。
去岁，朝廷下发旨意，清点燕山府的无主荒地，租给无地流民，这一举动瞬间吸纳了大量关外的流民——这些年，草原天气越发寒冷，不知多少牧民在冬季被掩埋在大雪之下。
金国虽然也有过救灾之举，但奈何国力不堪，国库中根本拿出那么多的银钱，不仅如此，为了支持将女真部族南迁的计划，金国还必须向草原各部收税。
整整两年，金国都在处理草原上的变动，如今金国东西两处枢密院已经有越来越严重的冲突。
女真族虽然建国十年，也有完整的征丁制度，但依然是一个个由部族组成的联盟。
虽然在这些联盟中的各部族的统领都还听从国主命令，但他们也需要推出自己在朝廷中的代言人，争取更多的利益，造成了女真部族中山头林立。
阿骨打一脉的子孙如今正值壮年，而其它女真部族还把持着自己自家兵丁，为了不失去兵权，他们大多倾向于西枢密院的完颜娄室。
阿骨打一脉自然是暂时服从完颜宗干这位阿骨打的长子。
在宗翰和吴乞买死后，国内暂时没有谁有足够的威望，能压下女真内廷和外廷的不和。
没有足够的威望，自然便没有严格的军纪。虽然完颜宗干几次命令各部驻军，不得骚扰治下，可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女真士卒没有军饷，想要花销，自然要去抢劫勒索，致使许多关外北人，也受不了这几多盘剥，常常拖家带口翻越山岭，逃往关内……
一名年轻的将领在风雪天里，眺望着远方群山。
群山之峡谷之中，可以明显看到如蚂蚁一样的人群，正缓慢又坚定地向城池走来。
“让人再多备些火堆，热水。”岳飞转头吩咐下去。
“还要收容这些流民么？”杨再兴伸着脖子，无奈地道，“虽然只是一顿饭食，可那也是粮食啊，朝廷如今没在燕山府征田税，军粮都是辽东送过来的。”
岳飞道：“天寒地冻，若非活不下去，他们又何必在这腊月逃亡？”
“当然是因为天冷，金国士卒不会出来巡逻，他们才有机会。”杨再兴不以为然，“对了，这大过年的，你有空在这巡逻，不如回去陪陪嫂子和侄儿，我在这守着便好。”
“巡视防务，哪能因为私事耽误，”岳飞摇头道，“天寒，你也早些休息。”
杨再兴摇头：“那房子这么小，我都要在里边待废了，不如出来走走。”
说完，他转头看着远方，轻声道：“将军，你说，金人还会打过来么？咱们在这守了快两年了，明年会换防吧？”
“金人必然会来，”岳飞站在他身边，“当年辽国索要岁币，便是要弥补草原粮食不足，如今金国未有岁币，粮草自己紧缺，为了维持国祚，唯有南下一途。若是明岁换防，应是燕京府三关。”
燕京府三个关口，古北口，怀州，俞关，才是要害之地，哪一个突破了，都能直接围困燕京城。
“希望早些来，”杨再兴有些兴奋地道，“大丈夫当建功立业，若是能拿下长城以北，占了渤海国、突厥旧地，必是不输给拿回幽云的大功吧？”
岳飞微微点头：“是如此。”
“如遇到当今官家，真是生对了时候，”杨再兴转头对长官道，“听我爹说，以前可没什么新军，天下以从军为耻，军中官职，都是勋贵担当。咱们如今，却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兵战凶危，莫要当成好事。”岳飞不赞同他的观点，“金人凶悍，便是大宋获胜，也必会付出代价。”
“将军教训的是，末将记住了！”杨再兴懒懒地回应道，一点也看不出有记住的意思。
岳飞颇为无奈。
巡视之后，岳飞回到营地，这里修筑着一千多间大屋，其中有一万余将士驻守，还有一万余人驻守在后方的居庸关，减少要塞的人口压力。
他虽然是将军，但也只是有一间单独的房间，吃食与配给，都与其它士卒没什么不同，更不会苛扣军饷，也因此，他手下的兵卒从不克扣关外流民、商户的财物。
相比之下，韩世忠、李彦仙部的军纪便要差上许多。
军中上下，都对这位将军十分钦佩。
一名七岁小孩子正在屋外耍着银枪，他年纪虽小，一把银枪却已经耍得有模有样，看到爹爹过来了，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笑意，上前耍了个花枪，骄傲地问道：“爹爹，我这枪和你比如何？”
岳飞回想了一下，指出了哪里发力不对，又重新给儿子示范了一遍。
岳云照着改了一下，终于得到了爹的认可，十分满意，要求晚上吃一粒奶糖。
岳飞同意了，拉起小孩，正要回屋，小孩却飞地缩回手：“爹啊，你回去吧，我再练一会枪。”
他爹无奈道：“快吃饭了，又想被拧耳朵？”
岳云瞬间失去精神：“娘亲最近脾气越来越急了，孩儿不想读书啊。”
“哪能不读书，”岳飞失笑道，“那位夫子可是京城贬来的大官，若是平时，以为父官位，你求都求不到呢。”
岳云闷闷不乐道：“明明夫子都说我背不慢，娘亲却还是觉得不够，说我背得好了，才能当状元，留在京城当大官。”
岳飞也有些遗憾，抚州没有什么享受之物，且天寒地冻，见过东京城的繁华，再到这清冷关外之地，妻子有诸多怨言他也能理解，然家国本不能两全，他深受皇恩，自然要尽职尽责。
一大一小牵着走回屋，一身风雪，自然又被好一番嫌弃。
一岁的岳雷坐在小床上，看到兄长和哥哥来了，展颜一笑，露出两颗萌生不久的牙齿。
刘氏在煤炉上做了一锅面疙瘩，将油壶里的一点豆油淋在汤里，提起她娘家新买了几亩田，想挂在岳飞名下避税。
岳飞拒绝了，同时提起了朝廷要将丁税摊在田税的消息。
刘氏便换了个理由：“听说你已经是六品武官，可以荫一人为官，如今的云儿还小，我今日遇到一位旧亲，他想与你攀个亲，不求荫官，只求在你手下当个监察，这……”
“胡闹！”岳飞眉头紧皱，“官家继位以来，清理了大批荫官，凡是考核不过者，皆削去官职，将来这一制度必是要改，此事休要再提！”
刘氏被这话气得心口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当个官，不收钱不收物，也不扶助着亲戚，人家韩将军以前在这修了大宅子，咱们明明可以住进去，你却偏要住这又小又冻的军营！连朝廷赐的羊肉都不多留一块，你到底图什么？”
岳云悄悄在一边吃完面疙瘩，爹爹讲得军心责任什么的他听不懂，他只觉得很吵，不如趁着天没全黑，再去出门玩一会枪。
其实他最想玩的是火枪，但每次能练习的弹药太少了。
要是在京城就好，那位皇帝叔叔打过招呼，他可以随便打多少弹药……
悄悄出门，才拿起枪，他突然听到远方一阵喧哗，抬头看去，只见烽火台上，点起烟火如柱，直冲云霄。
那好像是，狼烟？
是金国打过来了吗？
几乎同时，屋门被飞快推开，他的父亲抱着头盔，与他擦肩而过。
“爹，你还没吃饭呢！”小孩喊了一声。
他爹回头嘱咐他快回去，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第337章 新的方向
这次的狼烟并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金国的小支部队叩边，旧长城早就年久失修，他们小规模地翻越过长城的缺口, 在数个村落一番烧杀抢掠后, 再寻找另外的缺口返回。
这种小缺口在山岭里到处都是，但无法深入关内，大军若想进入，也无法维护补给，以前辽国也经常如此, 在两国边境抢掠, 并将此行称为打草谷。
岳飞手下的杨再兴早就已经带兵马追杀, 但这种小股部队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等大宋军队追过去时，已经只剩下被焚毁的村落和商队，敌军早就已经离开了。
想要防范这样的小规模入侵, 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修整边境的长城。
这些长城都是秦汉时修筑, 南北朝时胡汉融合，边境早就在长城之外, 长城自然缺少维护, 到唐朝时, 威胁中央的是各地藩镇, 一直到五代十国，才勉强修缮了一些，随后幽云割据出去, 辽国与大宋又是百年好合的关系, 长城连墙砖都已经被拆的差不多了。
不过, 重修长城的费用十分巨大, 岳飞不觉得朝廷会同意，便也没有向朝廷提出这样的请求。
……
但这次岳元帅无疑失算了，他的军中是有几个朝廷来的官吏的，在见到边民们被屠戮后，果断上书，希望朝廷重新修缮长城，防备北方，更要防备幽云之地再落入胡虏之手。
这事在朝廷里一石激起千层浪。
修长城派和不修长城派那叫一个势均力敌，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但渐渐地，同意修长城的占了上风，因为很多官员们觉得，修好长城后，大宋便和金国有了明显边界，利于防备，也利于盟约，更能削减一些军费和驻军。
总之一句话，能花钱的事情，就不要打仗了，至于修长城，那算什么！
大宋可不是大秦，这些年来，光是把城池修到西夏腹地花的钱，就够再修一条长城的了。
赵士程坐在朝堂之上，静静地听他们吵闹，终于开口：“行了，长城之事，我不允许，以后，也不必再提。”
这话一出，朝廷上突然安静下来，数息之后，又响起了各种劝谏之语。
赵士程挥手止住他们开口：“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然长城之物，不过是画地为牢，再者，难道这世上，只许他们入境抢掠，不许我宋军出关么？”
众臣顿时大哗，有臣子吕好问谏言：“回禀官家，当年汉武开疆，虽然北却匈奴，却让天下民不聊生，户口减半，武帝晚年亦下诏罪已。关外之地，苦寒难居，无法久占，还望官家三思啊！”
言下之意，他们并不支持出关做战，那些地盘，占了也收不上税，反而要大量投入，不划算，汉唐占了，也是让当地部族自治。
赵士程淡然道：“那里有碳石，天量的碳石。”
嗯？
朝臣们的目光微微一动，许多要出口的话顿时止住，相互之间，陷入了眼神交流，片刻后，又准备继续反对。
“不只是碳石，”赵士程撑着头，随意道，“辽国东京道上，有比中原还大的辽阔沼泽，虽苦寒，但若花费心思开垦，能至少开垦出四百万顷上田种单季水稻，七百万顷草地牧养牛羊。”
瞬间，朝上官员睁大了眼睛，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震惊。
四百万顷是什么概念啊！
整个大宋从北到南，所有的耕地，那才七百多万顷啊！
连本来在一边不说话的宗泽都忍不住问道：“官家，此话当真？”
赵士程轻笑道：“我何时骗过你们。”
朝臣们当然不这么好忽悠，纷纷问起了细节，经如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以前朝廷从来没听说过？开垦难度大不大？
赵士程便举了辽东做为例子，这十余年来，辽东已经开垦出近十万顷的田地，所产稻米极为可口，畅销东京、江南之地，被称为上品。
这自然又引起了朝廷上极为巨大的反响，要知道，大宋的人地矛盾已经到了极为突出的程度，因为不抑制兼并，大宋上品的土地多掌握在勋贵、宗室、大族与高官的手中，失地的平民只能入城去混口饭吃。
对于一个几千年都以农为本的国家来说，虽然陛下给他们找出了工坊赚钱的路子，但赚钱是一回事，买地又是另外一回事！
土地是不会跑的，是能传给子孙的，是最保值的财富，哪怕家道中落，只要有土地，就能活下来，血脉就能传承。
四百万顷的土地啊，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他们感觉到战栗了。
至于说要开荒什么的……呵呵，只要有地，这就从来不是问题！
只要有土地可以开垦，可以种田，那么就是官位，就是钱财，就是青史之名，就是一波巨大的红利。
一番思考后，宗泽轻咳一声：“官家英明，始做甬者，无其后乎？既然金国胆敢叩边，坏我两国盟约，自然需要教训一番！”
“宗相所言不错！”又有官员上前，正是先前反对的台谏官员，他义正辞严道，“犯我大宋边境者，虽远必诛！臣等恨不能得披甲上马，为官家御敌于国门之外！”
一时间，整个朝廷都转换了风向，纷纷细数金国的不是，先前什么要大度、不与臣国一般见识、擅动刀兵不祥之类话全部被他们忘记。
这一刻，好像汉唐名臣附体，他们忘记了大宋需要休养生息这事，纷纷同意给对面一点颜色看看。
赵士程高坐朝堂之上，微微叹了一口气。
谁说汉人温顺贤良，不垂涎领土？他们只是看不上那些边角之地罢了。
真要有他们动心的东西，哪个能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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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思想没那么快统一，赵士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答复了他们困惑。
这些年来，辽东一直都有收集东北的情报，不只是那里的部族、人口，还有水文、土地、山脉的细节，都是他为反攻金国做的准备。
以前，大宋国力空虚，他便只让人绘制地图，以备后用。
如今既然能派上用场，当然不能吝啬。
在这些地图上，清楚地标注了这些地方的水文、霜降期、降雨情况，还有一些土地的耕作内容——女真部虽然是渔猎民族，但也是有少量田地的。
朝臣们对着资料一番考察后，纷纷确定，太北边的地不好说，但至少在金国国都一带，是有大量值得开垦的土地，以及辽东的土地开发完全没到极限，只是开垦了辽河下游一带而已。
唉，这么好的土地，居然没有开垦，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要知道大宋如今已经在开垦山地和湖广一带的河泽了，那些地方可是有瘴气的。
北方冷是冷点，但能开出土地来，冷点又算什么呢？
虽然也有一些臣子反对，觉得这事还要从长计议，但大家其实都明白，在可以开垦耕作的土地上，朝廷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因为只要能耕种，就能稳定的税赋，就能搭起架子，就能设置州县，就能有大量的官吏职位。
在占据土地的过程中，也会产生大量的功劳，而不必按部就班地晋升，这对普通的中层官员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所以，就算反对，也只是有人嘴上抱怨两句，并没有谏言。
看到自家臣下如此配合，赵士程也很满意。
他要解决人口问题，当然需要让人去北方开垦，大宋这些年安宁富足，不知多少家庭正卯着劲生儿育女，等孩儿长大。
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后世在粮食勉强供应的情况下，清朝只用了三代人，人口便从不足一亿暴涨到四亿，新中国更是只要七十年就涨到了十四亿。
如今这个时代，一对夫妻生三五个小孩都是少的，如果他继续执政且中途不出意外，那十多年后至少能多三分之一的青壮人口。
如果不能给他们土地开垦、工作安家，他们便会陷入极至内卷中，廉价的人力甚至会把机器的成本都打压下去——十八世纪的印度就是如此，他们的手工棉布在远过重洋后，价格还能把正在工业革命的英国棉布打败，直到骡机、轧棉机、织布机出现，效率提高三万倍，这才把印度棉打成了原材料供应地。
要给他们生活的方向，而且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
现在准备着，打个十年八年的，正好等那些小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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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思想后，朝廷很快给燕京府三地驻军下令，要求边境诸军不必保持克制，再有入境者，一律皆可报复，斩杀敌军者，按军功赏赐。
这个消息一出，无论是岳飞还是李彦仙韩世忠等人，都惊住了。
毕竟以前，朝廷对出兵之事都是极为克制，忍无可忍才会还手，如今居然允许他们主动出击。
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意为意，大宋军队可以主动出击，攻打金国驻地，但如此一来，两边的冲突必然会越演越烈，直到爆发国战。
毕竟，没有几个将领忍得住立功的诱惑。
于是，在寂静了数日后，几地将领不约而同趁着天气严寒，出兵攻打了离他们最近的金国驻地，金国将士这些年都没见过宋军主动出关，皆无防备，一时血流成河。
但金国的士气也是这些年打出来，他们虽然轻敌无备吃了亏，但随即便开始报复，不攻城，但小股侵扰大宋边境。
一时间，两边互有胜负，以大宋为多，毕竟大宋在边境放上的是数万大军，而金国大军还在驻扎各地，稳定辽国旧土。
这事飞快传到金国上层，引起巨大震动。

第338章 新的锚点
金国上下从来没想过, 大宋居然会主动出击。
人是有惯性的，这十年来，金国和大宋也没有少接触, 在他们看来，大宋朝廷十分保守克制, 只在他们南下时，会有所抵抗。平时的大宋, 都是十二分的和气，只要在面子上给足了，其它的事情便好说了, 温顺如牛马。
可如今, 这牛马般温和的大宋居然反击了！
金国上下十分惊奇，但他们对此，十分暴躁，几乎所有的亲王, 都赞同与大宋开战。
不为别的，只因为金国太需要一场大战掠劫，同时，把以前收纳的各种异族兵丁消耗掉。
当年大辽溃败时, 无数辽国旧贵异族跳上了金国的战车, 并且在跟随金国南征北战时获得不小收益。
但如今, 在没有外敌可劫掠后，这些旧部便成为了金国权贵们的绊脚石，他们对朝廷的命令阳奉阴违, 双方冲突无数, 给金国治理辽国旧地带来无数麻烦。
宋军出动, 这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出兵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 若是攻城之战，金国便是拿下，也必然伤亡不小，但若是在关外草原上战斗，那便是金国铁骑的天下。
完颜宗干等人并没有在东北的兴庆府，而是驻守在辽国曾经中京大定府，平定蒙兀部，在知道宋军出击后，金国反应十分迅速，由大将宗望领兵两万南下平州，准备攻打离他们最近的李彦仙部。
同时，去信给西枢密院的娄室，约定与其共同出兵，南下抚州，攻打岳飞部。
……
能成为大宋新军的将领都是一代人杰，朝廷的意思虽然很是委婉，但背后的用意，他们只需稍稍想想，便能通透。
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燕京府的三道关口驻军几乎是立刻出兵。
李彦仙知道金人主力来他这个方向时，激动得整个人都颤抖了。
作为新军将领，他得陛下的观注是最少的，甚至连已经失宠滚回西北的种彦崇都比不上，虽然官家从未克扣过他的任何军需，但这种被别人比下去感觉，萦绕在心，让人夜夜惦记，不得安眠。
如今，金军南下，他却是有了第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
于是他召集手下，开始研究战术。
在这两年来，朝廷对他所在部队增加了大量最新的军械。
军中有最新铸造的八门重炮，另有普通炮八十门，小炮八十门。还有重□□五百支，火粒充足。
李彦仙于是带兵敌军的必经之处，辽西大凌河设防，在渡河之后挖起壕沟，环列车盾，将火炮营扎地此地，并以枪骑兵与步卒千人，护卫此营。
随后，宗望带兵而至，试图冲破对方炮营。
但李彦仙炮火齐发，宗望几番冲杀，都未能靠近成功。
随后，宗望又分兵绕行，试图换一处渡河，引诱李彦仙部来攻。
李彦仙部反而主动出击，向空虚的金国大本营大定府行军。
宗望终是不敢赌与李彦仙换家，追上与其一番大战。
李彦仙以步兵护卫在炮火前，让枪兵防卫后方，一边前进，一边发炮，有火力的护卫，偶尔有零散的金国骑兵冲入阵前，也会被枪兵点掉。
宗望与其在平原上大战半日，他手下的精锐终是不敌，开始溃散，见此情况，宗望已知此战不能胜，只能带兵马退去。
李彦仙带兵追击了一阵，但宗望十分果断，留下数百人断后，等杀灭敌人时，宗望早已逃远。
此战大捷，事后清点，收敛了上千尸体，宋军伤亡微小。
唯一损失大的，便是火药，这次大战，用掉了储备火粒的三分之一。
“这哪是在打仗，这是在烧钱啊！”李彦仙对此感慨。
……
宗望败退后，金国大定府一时如临大敌，女真士卒开始修缮城墙，防备宋国大军真的打过来。
同时，对于大宋这新武器如何破解，金国上下产生不同讨论。
这一次和守城不同，他们遇到了全新的战法。
当炮火与步卒配合协同时，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铁浮屠便遇到克星。
因为重甲，马匹的负重极大，没法冲刺太快，容易成为炮火的靶子。
若不披重甲，则会被大宋步卒的□□排队点名，也是冲不过去。
若是以盾车抵挡，可敌方的炮火能轻易打碎他们的盾车。
这几乎是无解。
“除非我等也有火器！”执掌内朝的完颜宗干沉声道。
执掌国库的完颜希尹摇头道：“前些日子，我派人去宋营，盗□□数支，也已经吩咐匠人防制。”
“那你为何摇头？”宗望大喜，“那只要等些时日，我等便能有火炮了？”
“难，”完颜希尹无奈道，“虽然能防制其形，但我等没有火粒，虽有让工匠以硝石制成火粒，威力却大大不如。且价格昂贵，多发几次，其内便热如火炉，无法重新再放火粒。”
宗望等人面露失望之色。
于是金国众臣又开始讨论如何才能得到大宋的武器和匠人，尤其是火粒配方。
配方太难了，听说是大宋有专门的火器司，不同配方都是分不同人制作，最后调配时又是另外的人，只能拿些原料。
还有火炮，那玩意太大了，想拿到远不如□□容易。
最后完颜宗干等人做下决定，准备以谍报等手段，尽可能地刺探大宋军情，最好在能在战中破坏粮草火粒等物，再考虑攻打之事。
为此，他们愿意动用所剩不多的国库财物。
这关系到他们将来的立身之本，多少钱都值得。
外部破解不了，就从内部开始，他们不信大宋军营全是英勇正直之人。
就算他们是，他们的家中亲眷，也会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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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 ，樊楼。
做为大宋百年来最知名的酒楼，樊楼并不是一栋楼，而是四五座巨大楼宇群，高有三层，每层都有五六米的挑高，楼栋之间，空中还有廊桥连接，是王公贵族最喜欢的消费场所。
只是，在新皇上位后，这大宋第一酒楼，便没有先前的那么繁华了。
第一是泽园吸收了大量的王公贵族游览消费，二是皇帝陛下不喜奢华，也不像前朝那样动不动赏赐朝中百官，官吏们便不再那么频繁地来上座了。
这让樊楼的执掌人甚是心急，他们可不想这比大宋年纪还长酒楼就这样衰败下去。
于是，他们也踏入了改变的行列。
京城的人们惊讶地发现，樊楼中的其中一座，居然正在被拆除，并在原地运来了大量的石材、泥灰和青砖。
这是，要修成什么样的宅子？
“这真的能成么？”樊楼掌柜看着那已经被拆掉的楼宇，十分心疼，那是仁宗皇帝年间修的大宅，都有八十年了，居然就这么拆掉了。
“成亦可，不成亦可，”他东家静静地看着窗外，又看了一眼手中建筑图纸，感慨道，“这座圆形石楼，高有三十五丈，可观京城盛景，每层有独立包厢，又有透明玻璃窗户，不惧严寒，下层圆厅，也驻百业……”
这样的建筑，是传世的！
“便是不成，也能让世人将目光转回我樊楼，而不是去什么园子。”对方斩钉截铁地道。
掌柜顿时拜服：“老爷英明！”
“那倒没有！”对方摆摆手，“还是官家英明，是他颁布法令，不再禁止高塔之物修筑，我才能想出此招。也才有神霄院才子敢筑此楼。”
城中的建筑是有规定高度的，否则很容易被扣上一个私窥探宫闱的罪名。
所以他才敢修这样的楼宇，他相信官家不会因此事治罪于他，这样的机会，可不易得，如他的爹爹、爷爷、祖父，都没有遇到这样的帝王。
不只如此，还有那石材建筑，听说是引来了一位海外的建筑工匠，与神霄院合作，才出了这么一张图纸。
他可是费尽力气，才获得这个机会。
若是成功修筑，以官家之兴致，必会登楼探望，到时还怕没有名篇名作吹嘘么，君不见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哪个不是靠着千古名作，才得以反复修筑？
他心中越发火热。
就在此时，樊楼的另外一座楼宇上，也有一位优雅尊贵的青年，在樊楼窗前凝视着如火如荼地修筑场景。
“终于到了可以修奇观的时候了，”赵士程微笑着品了一茶，“不容易啊。”
中原的建筑大多是木制，保存时间不久，面积也不够大，修一点奇观吸收了下外国建筑学，把数学与力学知识融合进去，才是事物的发展方向呢。
而且还不用他从国库里出钱，只要表现一下兴趣，就有大商人愿意主动接这单了。
“公子！”他的臣子张仲熊悄悄走来，“这是北边传来的急信。”
赵士程回过神来，见张仲熊抱过来一只白鸽，微微一笑，从鸽子腿上取下那张写着小字的纸条。
内容是北方李彦仙部的大捷，以及简单的战斗过程。
他轻笑起来：“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么？”
张仲熊听得很疑惑，什么叫这个时候？但他不敢问，官家的秘密过于多了，问多了，指不定就被官家论斤卖了。
赵士程却是太高兴了，当火器开始在战场上找到自己的使用方式，那么，游牧民族的战术，便要开始大改特改了。
那时，战术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事情，便成了拼国力，拼钱财，而不再是拼战马和个人武勇，不再是蛮夷打败文明，文明国度，已经找到将财力转化为战力的办法。
而论国力与钱财，大宋可真没有怕过谁。
他也可以以辽东为基地，开始新的安排了。

第339章 听爹的
三月, 万物争春。
辽国旧都，中京，如今是金国东枢密所在。
覆盖在草场上的皑皑白雪融化, 露出了春草嫩芽，几名满面风霜的牧民正在放牧。
他们牧的是军中马匹，军马不像野马群，没有头马, 只能少量放牧, 不能像牛羊那样一次放牧大群。
牧民们十分小心，他们是军奴, 生怕这些军马磕着碰着。
只是他们私下里聊着的事情, 却完全不一样。
“听说了么, 草场上有一户商人, 想要给母马配种, 只要拉过去转一转, 便能得两升米, ”有牧民低声道, “也不远, 要是遇到了, 咱们便试试。”
“我也听说过，可是那几匹马, 看着不对，蹄子有疫, 怕是瘟马。”又有人小声道。
“那又如何, 开春本就易得马瘟, 军中马儿群养, 谁知道是在哪里沾染的？”当先的牧民轻声道, “大了不挨两鞭子，好过挨饿。”
旁边的两名牧民也露出赞同之色：“这事莫要声张，多牵去几次，还能多得几升米。”
“可是，若这些马儿都死了，咱们怕是要被转卖出去。”又有一名牧民插口。
“如今这些女真军户没钱，买不了那么多奴隶，”当先牧民低声道，“说不定咱们便被丢去榷场，卖到辽东去种地了呢！”
这话一出，简直是绝杀，周围的几人纷纷露出意动之色。
去岁，他们军中有几名奴隶被发卖到榷场，谁知今年开春便回来了，还带着钱财把自家妻儿赎买去了辽东，不知有多少军奴看得眼红。
听说辽东那边，自己开垦的土地，一半交给朝廷，一半归属自己，凡是入军中者，家中能免一半田赋，只要肯卖力气，便能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比在这金国挨饿吃苦来得强啊！
几人闲聊中，便看着几名驮着粮袋的牧民，几人对视一眼，悄悄靠了过去，低声问对方要不要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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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女真军马遭遇严重马瘟，至少半年，难以组织铁骑犯边了。”一名俊美的青年正在辽阳城中，低声对陈行舟汇报，“我联络了一些旧部，如果我们打入中京，他们都愿意举兵响应。”
“咔嚓。”
“做得不错，这次行动十分缜密，”陈行舟满意道，“比你哥强多了。”
“咔嚓！”
“先生过奖了，这是人心所向，”耶律敖卢斡微微低头，面色谦卑中，还是带上了一种年轻人应有的意气风发，“女真倒施逆行，辽国旧地，都在盼望脱离苦海。”
“咔嚓咔嚓！”
“虽然有因，但你能前去将他们联络起来，也是冒了风险……”
“咔嚓咔嚓咔嚓！”
陈行舟终于恼了，眼眸一冷：“耶律雅里，要吃甘蔗滚出去吃！”
耶律雅里不悦道：“我辛苦从南边花大价钱买来的一船甘蔗，一靠岸就快马加鞭地给你们送过来，你们不说谢谢，还骂我？”
“兄长，”耶律敖卢斡低声劝道，“我在与先生谈正事呢，你莫要闹了。”
耶律雅里叹息道：“那也要休息啊，你们这些人，一有事便忙得不眠不休，连吃羊肉都不蘸芝麻酱……”
“你再出一声，我就把你绑回辽泽城！”陈行舟并不领情，转头对敖卢斡道，“中京道是金国如今的要害，若能攻下，便能将女真分割为东西两部，斩断了东边援助，便能全力围剿西部女真，这是朝廷给出的计划，不能有失。”
完颜娄室掌握的西枢密院是如今力量最薄弱的地方，那里部族都是辽国旧部，远离中枢，一旦被困，金国是没可能救回他的。
最重要的是，金国这些蛮夷，实在是太不会统治治下了。
女真骑兵是金国最精锐的力量，一名女真骑士背后至少有三个民夫供给马草、打理马匹、修理马具，是真正的烧钱大户。
在攻下辽国后，女真人为了防备辽国复辟，将辽国大量的头下户和寺院的二税户变为奴隶。
头下户是原本辽国贵族的附庸，没有牧场，地位类似佃农，二税户是寺院附庸，没有土地，只帮助耕作，也类似于佃农，这些人几乎占据了辽国一半以上的人口。
以往在辽国治下，这些头下户与二税户虽然日子过得也极难，但至少还有一点自由，生命权还是属于自己，但在成为女真人的奴隶后，他们便成了可以被随意交换买卖的货物，行动受到了极大限制。
维持骑兵需要的钱财人力太过庞大，而金国这几年开拓陷入低潮，奴隶的生活自然一日不如一日，这种情况下，金国治下盗匪横生，大小起义不断，无数边民宁愿死在风雪中，也要冒着危险，逃入宋国。
所以，耶律敖卢斡只需要表示一个大宋的意思，辽国旧部们，便会悄悄进入麾下，愿意在关键时刻，一呼百应。
“您放心，我会随时关注那些族人，不会出岔子。”耶律敖卢斡低声道，随后，他有些迟疑地道，“另外……我这次回中京时，有不少人、想让我称帝。”
陈行舟对些并不意外：“大辽倒太快，至今不过十年，还有人惦记是常理，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我提醒，我信你。”
“谢先生，”耶律敖卢斡说到这，也忍不住抱怨道，“您当初要找的是我，我还可多想一些，但如今这情形，已比当初好许多了。”
耶律雅里冷笑了一声，本想用力啃一口甘蔗示威，又怕被赶出去，便不悦地瞪了弟弟一眼。
“官家也有打算，等拿下关外之地后，会划分牧场，由各部牧民自管，契丹旧部能分一份，但王朝之名，必然不会有。”陈行舟将话在前边，“这些前提，我便都说给你们，我可不想将来拿你们做邀功之阶。”
耶律敖卢斡苦笑道：“自古灭国，都是失了民心，又有哪个能复？我只求解了契丹一族这奴仆之身，便足矣。”
他本是良善之人，这些日子潜伏在旧都附近，看尽了契丹族人受的欺压与□□，恨不得立刻与金人拼了。
陈行舟心说你们当年不也这么欺负女真人么，如今风水轮流转，被如数奉还，也怪不了别人。
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说，他便转移话题：“没有骑兵，金国战力便会大减，我等的任务，是以从东南方出兵，李彦仙、韩世忠部从西南方出兵，围攻中京城。这一战，女真部必然全力反抗，损失不会少，药师，你做主攻，责任重大，伤药、粮草都得做好储备。”
郭药师正在擦枪，闻言漫不经心地道：“我自晓得，这三五年驻守辽阳，骨头都硬了，终于等到老夫出兵杀敌的时候。”
说着，还拿起火枪，转了一个枪花。
陈行舟继续交代任务：“我等大军出击，虽然约定了时间，但也会有先来后到，如此大的兵力调派，瞒不过金人，必然会被全力狙击，朝廷这次又重新补了三十门新火炮，十船火粒，你生省着点……”
郭药师骤然起身：“什么！在哪里，我这便带人去领？”
陈行舟头痛道：“还在密州，等这两天浪小些，便能发货！”
“何必麻烦市舶司的诸位大人！”郭药师豪迈道，“区区风浪罢了，我这便带着水师船队，前去密州取货！”
陈行舟当然不会允许，密州是大宋最大的火器作坊、织造中心、烈酒、药品这些北地必需之物，那里都有大量库存，上次郭药师的船队去了一次，在密州打了四十多张欠条，没能赖掉，山水姑娘亲自让师尊找他要账，他付钱时那可是把心都揪痛了。
商量好这次辽东所处位置，陈行舟又严令治下清查金国谍报探子，这几个月，这些老鼠的活动越发猖獗了。
郭药师与耶律兄弟都点头表示同意。
陈行舟把事情交代好，便让他们去各忙各的。
耶律雅里没走，他没什么事情，准备继续当个围观群众，看这种大战可比出去钓鱼好玩多了。
不过，这时，陈行舟六十多的老父亲走了进来，他神情严肃，正要开口，看耶律雅里，便没开口。
陈行舟转头看耶律雅里，用眼神示意他自觉些。
“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听……”耶律雅里撇撇嘴，抱怨了一句，把甘蔗放好，出门而去。
“发生何事？”陈行舟这才低声问老父亲。
“前些日子，火器失窃之事，查出了些眉目。”陈瓘低声说了句，然后便从袖中拿出了几张字画。
看着画上花鸟看似没有问题，但陈行舟却微微挑眉，这些画上，以花和鸟的数量做隐喻，把军械库附近的人手、布防做了记录，书画的空白处，背后有父亲标记的“赵桓”、“赵构”等名字。
“这才多久，这些人便忘记官家是怎么上位的？”陈行舟叹了一声，伸手将这几张字画放入火盆，烧掉了。
“十年时光，总是还是有人不甘。”陈瓘摇头，“损人不利己，自取死路矣。”
陈行舟微笑道：“爹爹啊，我以为你会求情呢。”
毕竟他的老父亲，当年也算是那位荒宗太子的臣子，这些年便是倒了辽东，也没少照顾荒宗一脉。在朝中陛下上位，其它宗室都归家后，荒宗一脉都未离开辽东，他们便也没有先前那么关注，在老父亲的默许下，一些人还当上小官，用来补贴家用。
陈瓘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官家政清人和，乃千古明君之像，所图之治，岂能为了老夫一点私心动摇，既然他等不想活，这次，便让为父处理。”
陈行舟微微挑眉头：“好。”

第340章 玩不玩的起？
辽泽城的西南边, 靠近港口处，有一个特殊的小镇。
这里有一片还算肥沃的土地、有街道、有店铺、还有许多辽泽城来求学的学生。
私底下, 许多人将这里称为太子镇, 因为当年大宋荒宗的太子赵桓就是和他家宗室一起，被打包流放到此地，开荒种地, 后来在宋国新帝即位后, 陈行舟要求把这里改名为王子镇，不许再称太子镇, 违者罚钱两文。
赵宋的宗室们一开始虽然叫苦连天, 但人的精神是坚韧的，在经历过生死危机后, 他们也用拿笔的手扶起了锄犁, 开始学着开荒、耕作、筑屋，过了两年勉强立住脚跟后，便开始以他们优秀的文化修养，开始教人读书识字。
辽泽城的本就是新建的城池, 大多是东京道与南京道来求活的流民, 知道这些人都是名师后, 咬咬牙也愿意在他们手下求学，至此, 这些宗室的生活才算勉强到了小康, 可以隔几天吃一次肉而不心疼了。
再后来, 大宋允许宗室归家, 离开的宗室们便将镇上的田宅留给了没有回去的荒宗一家, 这样, 就算荒宗一脉不归于大宋, 这些田宅也足够他们在辽东当一个富家翁了。
……
“爹爹，今天的鸭肉真好吃！”一名五岁小孩坐在桌上，对年轻的爹爹说。
“这算是什么，”年青人露出回忆的笑脸，“当年我在宫中时，吃一道鸭舌，便需一百多只活鸭，还有龙骨汤，哪道汤头不是鸡鸭牛羊齐蒸出来的高汤？穿的是上品蜀缎，衣上绣品要好些绣娘绣上半年，骑的马匹价值千金……”
小孩的想象力想不到这么高的境界，他只知道鸭汤饭很好吃。
旁边清秀女子看着小孩与相公都吃得差不多了，便收拾碗筷，回厨房捡了些已冷的饭食吃掉，她是相公花费了不少心思挑选出来的妾室，虽然已经生了一儿一女，但没法上台面，不能与相公同食。
在家里，相公要他们按规矩行事。
相公以前常说，有朝一日回到东京城，会封他一个妃子，不过这两年已经不说这事，只是会在私下对她折磨发泄。
收拾完厨房，看相公正在教导孩子背书。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他一巴掌拍到孩子脸上，“废物，如此废物，怎么能继承大统！”
小孩子委屈地看着父亲，不敢说话。
“一个时辰背完，背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他重重将笔拍在桌上，转身离开，正好撞到自己在辽泽城纳的小妾，一时间，心中怒火烧得更旺，抬手便是一个耳光，“都是你这贱人，粗鄙无文，连个孩子都教不会！”
一想到自家身份，居然纳了这么一个只有三分姿色的村妇，他便觉得深受侮辱，若是从前，这样的女人，连在他府邸当粗使丫头都没资格！
女子惶惶跪下，求相公原谅。
一番发泄后，赵桓这才出了一口恶气，走到那只一丈方圆的小院中，心中的憋闷却未曾稍减，他曾经是太子，但最后却被送来辽国为质。
他曾深恨自己父亲无情，但当他的父亲被人篡位虐杀，添了恶谥为荒时，才感到真正的绝望，因为，他家的正统，被篡夺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大宋，再也没有机会的继承皇位，只能在这蛮夷之地，当一个普通黎民！
甚至他不能显露丝毫的不悦，还得对那个害了他一世的人毕恭毕敬，因为他如今才是皇帝！
突然间，有人低声道：“殿下啊，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赵桓骤然转头，原本的一脸怨毒在那瞬间转为温和：“陈先生！”
陈瓘一身文士长袍，六十出头他清瘦温文，看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赵桓立刻将人请到院中，让妾室倒茶，热情地问起对方身体、最近忙否。
陈瓘一一做答，两人寒暄着，便说起了从前，赵桓想起当年，是陈瓘为了不让父亲废太子，而带百官上谏，不止如此，为了保护他，他的长子还被流放。
他当时年纪幼小，没有帮上忙，但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陈瓘静静听完，才低声道：“殿下，先前老夫曾言，请您放下执念，在此地当一富家翁，为何，您还要联络金人？”
赵桓脸上的微笑僵住，却又在下一秒，扭曲起来：“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让你九弟赵构帮助，探看军械司的虚实，”陈瓘无奈道，“那些金人探子，需要时，又哪里会为你保密。”
赵桓低下头，猛灌了一口茶：“你怎不叫我殿下了。”
“如此通敌，殿下，”陈瓘顿了一下，平静道，“又有何颜面再称殿下？”
“通敌，通哪个敌？”赵桓大笑起来，“金人未杀我大宋，你们称那官家，却是躲我帝位，囚我家族，金人却愿意助我逃离这笼子，甚至愿意助我登位，你说，哪个是敌？哪个是敌？”
“你不是第一天来辽东，”陈瓘道，“当知这辽东于我大宋，何等紧要，若是失守，刚刚收回的幽云之地，立刻便有兵灾之危，你便不能为大宋子民多想一刻么？”
“那又有谁为我着想一刻？是天下负我！非我负天下！”
“你当年享受了天下子民十数年供养，大宋又何曾欠你。”陈瓘并不被说服，“当年花石纲与六贼祸乱天下，害了多少人，只是将你们送到辽东，已经官家仁义。”
“成王败寇，你们早就有了二臣之心，又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赵桓冷冷道，“带了鸩酒还是白绫，拿出来吧！”
“皆无。”陈瓘看着松了一口气的赵桓，沉声道：“这通敌之罪，需要典名正刑。过几日，你与赵构等人，会于府前公审，证据确凿，才可问罪，免得让人误会是官家心胸不畅，斩草除根。”
赵桓大怒：“我是太子，便是审问，也是宗人府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府衙，也配定吾之罪？”
陈瓘却只是怜悯地看他一眼：“你家中还有龙袍吧，问罪之时，大可穿着。来人！”
语罢，门外冲入数十名精锐甲士，将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陈瓘转身离开，他没有去找赵构等从犯，他的事情很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小鱼小虾之上。
……
一日过后，辽泽府衙审问了这出大案，赵桓凭借着对辽泽城的熟悉，怂恿在军械司做记录的九弟赵构、五弟赵等人，将军情以书画传出，致使军械司起火，一门火炮、两千火粒失窃。
并且为了掩盖罪名，几人还悄悄放火，若不是发现及时，整个军械司都会被炸上九天。
行为恶劣，后果严重，罪大恶极，主犯处斩，从犯杖两百。
年轻的赵构在堂上痛哭求饶，称他只是听从哥哥的意思，不知道这是通敌，他还小，才十八岁，年幼无知，请饶他一命吧。
杖两百说是能活，但哪有几个能活，最好也不过留个全尸，还不如一刀下去痛快。
他是真心后悔，他没有反抗朝廷通敌卖国的意思，他真的只是被兄长骗了啊！
但陈瓘没有管他哭诉，将人收押，三日后，便当众处刑。
至于家眷，念在两人家眷皆不知情，又是幼子，便不牵连，也让众人知晓，官家不是来斩草除根的。
还有几位荒宗子嗣，未参与此事，便不追究了。
……
荒宗太子身死的消息传到东京城时，赵士程惊讶了一秒，有些感慨，但很快便摇头。
他是没什么兴趣杀光的，但赵佶的子嗣就是很能整活，比如那个在靖康时，帮着金人收刮京城中女子钱财给金人的赵桓，还有能搞出风波亭的赵构，都被放到辽东还能整事，真是让遗憾。
把这事告知朝臣后，朝臣反应很平淡，宗室反应也很平淡，没有什么要迎回尸骨安葬的意思，大家都默契地不提这事。
毕竟有不少人以前是效忠他的，现在既然换了新人，那赵桓就属于是前任，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的事情，自然要让他过去！
现任在他们面前提起前任时，不管是什么心态，敷衍过去，当不存在，就是最好选择。
踩他会显得自己太谄媚，捧他显得自己还念旧情。
其它无关人士当然也不会提，毕竟大家都是同事，在同事面前提起前任就是很没眼色的事情。
如今朝廷的重点，还是出兵中京城的事情。
这次将是新帝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战役，除了会调动燕京府的岳、韩、李四万新军外，还会调动辽阳郭药师两万驻军，以及西军中的大同、朔县中张俊、吴玠等部阻挡金国的西枢密院援军，总共会调动近二十万的兵马。
而为了提供后勤，至少要动用上百万的民夫、上千万贯的库存，至少十万牲口。
这场面太大，就算知道东京道有百万顷的良田，价值远超过这些钱，还是让他们感觉到了剧痛。
有些人建议陛下，削减一些规模，不要寄望着搞大事，应该像攻打西夏一样，一点点蚕食才是。
赵士程对此则微笑回应：“一次出兵，耗费不过千万，这就是蚕食啊。”
当时，堂上诸卿皆瞠目结舌。
赵士程却毫不在意，如今火器产量已经不像最初几年那样可怜，正是大量生产，用体量碾压对方，盘活军工的时候，用新开发的土地再回馈工业，才能有健康的军工业，否则，那些东西便只是压箱的玩具。
就是韩世忠他们打输了也没关系，这样的国战，大宋能反复打，金国只要一次扛不住，就终结了。

第341章 钱能解决的事
对于大宋来说, 出兵，一向是一件被朝臣万分抵触的事情，不止朝臣, 河北道的百姓曾经也是如此, 一旦用兵, 便纷纷出逃，免得被征去服役。
但这次，河北路还是燕山府路，都十分平和，没有以前那么谈役而色变。
这次的粮草是由运河送到燕京, 征发的是燕京的民夫。
而燕京地的农忙已经过了，这次服役的, 可以领到米粮, 有这种机会，便是再累，他们也不会错过。
……
五月，莺飞草长，运河上的拖船绵绵延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运河的北方已经又重新修缮了港口，二十余个泊位从早到晚地卸货，高高的粮食在港口堆成小山, 被民夫用油布遮住。
卸完货的船舶没有停歇, 而是调了个方向，去对岸的码头继续装填石碳。这可就比粮食快多了, 港口装了出货带, 下方用滚轮, 上方套着浸过沥青的毛毡, 滚轮用牲口拖动，便有源源不绝的矿石从毛毡处滚到船上，船上力夫用铲子将其铲平，装满之后，再过下一船。
前方的拖轮冒着滚滚浓烟，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
李娃便是其中之人，她帮着白氏在运河处建了一个码头，安置一些伤残军士，他们身上多少有些残缺，但也能做事，缺个胳膊手掌的，也能扛包，少个腿的，便看管、清洗矿石、驾驶马车。
白氏也不要求什么给他们大富贵，只是给口饭吃，有个去处。
纵如此，也足够他们感激涕零了。
她打着算盘，思考着能不能走慈恩所的门路，买一艘拖轮，虽然困难很大，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若说如今大宋什么最值钱，那无疑便是这种拖轮了，只要得到一艘，那简直是财源滚滚，也能给矿上的军汉们加些肉食。
这时，有一名年轻人走过来，要与她交接。
“这些粮食已经全部送到了，清点一下，盖个手印。”李娃拿着单子，给那青年指盖在哪里。
杨再兴看着面前姑娘，有些尴尬：“李姑娘，我军的牲口出了些问题，还得请您帮忙送到抚州，不知能不能帮个忙……”
李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们就是前些日子买到染疫牲口的人吧，成，我这里能支五百头青驴，但草料车具，你得自己想办法。”
杨再兴大喜：“早听说李姑娘是白夫人手下的猛将，大半年的时间便将这废矿经营得有声有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您可帮了大忙了。”
“都是军中所属，应当尽些薄力，”李娃正色道：“但这些青驴是我这数百军军士妇孺的饭碗，杨将军请记得一定及时归还，若是久了，我这里周转不开，便是害人了。”
杨再兴也正色道：“姑娘放心，若不能归还，我来给你当驴做马！”
李娃摇头：“这便不必了，将军只需记住，便宜无好货，可别再买关外牲口了。”
杨再兴笑着应是，跟着李娃一番折腾，费了好大功夫，这才让人带着青驴回到临时营地中，没有外人时，他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去。
大宋这次的兵马调动太过明显，金国察觉之后，到处刺探敌情，在后方做出许多恶事。
抚州本是关内关外最大的牲口市场，但前些日子，草原上遇到了马瘟，因着担心将马瘟传到关内，岳将军要求在榷场买卖的牲口需得喂养七八日，确定无病才能售卖。
遭遇此事，因草料不足，榷场的牲口价格大减，一些不轨之人便起了心思，买了那些急于脱手的牲口，卖入关内，还悄悄借了军中的马场转运。
结果让军中牲口也染了疫病，万幸中招的都是后方的骡马，军马并未受到波及。
但由此产生的亏空甚大，甚至影响了粮草转运，险些耽误这次出征。
火器营遇到过几次危险，但岳将军早就严加看管，倒也没弄出什么大事。
他略微歇息了一下，又指挥着将士，将车具给牲口套上，将粮草搬运上车。
……
大量的粮草源源不断地送到燕京府，纸币在这种大宗交易上十二分地好用，只是户部看着流出银子，感觉心里的血也在哗哗地流。
九月时，北方的粮草、战马、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而对面金国也没有闲着，他们早早地征发了各部族的粮草。
同时，派使臣前来质问，大宋与金国既已签订盟约，欲为兄弟之国，为何还要兴兵？
金国来的使者身份极高，乃是国中少有文臣宗室完颜宗宪，虽然年轻，但身份也是六位勃列极之一。
这样的使者，值得赵士程亲自接见。
完颜宗宪年方二十，生得温文尔雅，和女真大将们完全是不同的画风。
赵士程礼貌地宴请了他，随后，这位年轻人便温和地提起：“陛下，如今两国皆定，已有盟约，约定划分疆界，正是天下太平，再演澶渊盛景之时。然今大宋欲兴兵伐金，实乃天下黎民之难，还望三思。”
赵士程微微一笑：“既已在商谈盟约，金国数十次在西京、燕京两路中犯我边境，视盟约于无物，如今大宋只是要为那些无辜死难的边民求个公道罢了，合情合理！”
完颜宗宪无奈道：“我族立国尚短，族人皆自边夷而来，冒犯贵国，小王便先向陛下陪个不是。”
赵士程摇头道：“这说得太轻浮了些，若是贵国有心道歉，想要大宋罢兵也不是不可以。”
说到这，他沉吟了一下，平淡道：“这三年来金国多次犯边，伤我子民，将犯边将领交给大宋，再赔偿大宋三十万银，这两个条件，不过分吧？”
完颜宗宪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条件，要说过分，在大宋立场上，还真不过分。犯边的都是些小将，地位低微，杀上一些无关紧要，而三十万银，也不算狮子大开口。
但若站在金国立场上，则完全不同了，若如此行事，岂不是代表着金国没打就认输了，朝中诸王必然不会应允，再者，交出犯边之将，必然动摇军心，让本就统一不过十余年的女真部人心浮动。至于三十万银——平定叛乱的这几年，都是在贫瘠之地出兵，就是把国库翻过来，也拿不出三十万银啊！
于是，他只能低头道：“回禀陛下，要杀这些人将领，并非不可，但须得金国私下换个名头来杀，至于赔偿，那也只能私下赔偿，绝不可能著于国书之上。且这数量过于大了些，我朝最多能给……”
他在心里算了一个数，随即气馁道：“五千贯。”
周围陪座大臣们险些笑出声来，但他们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再想笑也不会笑，反而一个个都微微皱眉，露出了不满受辱之色。
赵士程显然没那么高的道行，他拿了一碗茶水掩盖勾起的唇角：“既如此，贵使不如在东京多盘桓几日，让我朝一尽地主之谊，再归不迟。”
这没得谈了，完颜宗宪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想拖延一下：“陛下富有四海，聚天下之财，又何必在意这些钱财，我朝起于苦寒之地，只为反抗辽国暴行，实无意与贵国为敌。”
赵士程凝视着他，微笑道：“可若无一战，又如何能知，这兄弟之国，谁是兄，谁是弟呢？”
完颜宗宪默然。
其它金国也知道，除非称藩，否则与大宋必有一战，这代表着两国的未来是用什么地位相处，乃是国战，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这一顿饭吃完，完颜宗宪没有理会这繁华京城，更没带什么财物，只是匆忙启程，一路向北。
因为没有和谈的可能，而就他一路所见，大宋也在拖时间，金国，是拖不过大宋的。
他只能无奈回金。
时光飞逝，八月时，西京道的完颜娄室准备带兵马前去中京，但朔州的大宋军队也集结得差不多了，一旦他的大军去了中京，那很有可能会被云中、朔州的宋军抄了老巢，刚刚费了大力气平定下来的西京道，很快又会乱起来。
简单说，如今的金国，已经没数年前那种让人望风而降的威势。
完颜娄室之行，只能无奈搁浅。
终于，到九月底时，大宋的燕京、云中两处大军同时开拔，合围中京，而同时，辽东军也从辽阳城出发，直取泰州，要断掉中京与金国兴庆府的连接。
而金国也已经做好准备，由完颜宗望、完颜宗辅兄弟各带大军，准备发挥金国骑兵最大的优势，与大宋在关外大战一番。
他们人处于劣势，不能分兵，两万精锐铁骑兵是他们最后家底，在一番商议后，决定先解决数只大军中，人数最少、离中京不远的韩世忠部。
在商议后，完颜家兄弟瞬间齐心，他们不准备固守中京道，行帐北撤，宗干与朝臣收拢粮草，往上京退去，在离开时，他们带走了中京的所有粮草和牲口，把剩下数万普通民户的中京百姓留给大宋官兵。
十月初，一股寒流南下，雪花纷飞，代表这场大战，将会在冬天举行。
“二哥，”完颜宗辅伸手接着雪花，忍不住笑了起来，“居然是在冬天一战，这倒是让我等宽心许多啊！”
“正是如此，”完颜宗望也笑道，“关内南人，哪知晓这关外的寒风凛冽，这老天相助，可抵十万大军。”
他们有貂皮，知道如何在这寒冷天气里保持温暖，而宋军，只知道避开农忙，却全然不知这冬雪是何等厉害。

第342章 你来我往
与完颜家的设想不同,大宋这次出战，既然选择了冬季，那自然是做好了充足准备。
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却绝对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大雪之中,毛毡帐篷挡住了寒风，却挡不住冷意。
从去岁开始，大宋各大工坊都接到了天量订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近二十万套皮帽长靴，羊皮袄子、毛线衣、披风。
这些东西的价格高到让户部当场腿软,到现在都没有还清各大工坊的欠款，只能按契约分期给付。
不过赵士程对此有很充分的解释,他言这些衣服不是一次性的，略微缝补,穿上十来年没有问题,如此平摊下来,价格便没那么让人恐惧了。再者,此次出征,若是冻死了几个,这些年在每个新军身上花的钱财，也不少了,不能因小失大。
皇帝陛下说得也有道理，百官也知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同意了，但这样巨大的现金流,同样影响了各地拨款,很多州县今年的新年,都只能清贫度日，还是很有一些怨言。
同样的，西军也很难受，因为这次出征，他们的军费被削减了不少，很多中下军官都在活动，恨不得立刻调去燕山府路，想要破敌立功。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准备，都是防止因天寒至使军中出现不必要的减员。
赵士程这种撒钱一般的行事，还造成另外一个效果，不少贫家试图参加新军——一套皮袄对于贫家子来说，简直就是富裕的象征，娶妻时在市场上能极大提高成功率。
……
冰天雪地里，韩世忠与属下正看着地图。
火炉上正咕噜咕噜地煮着热水，这次出征，除了皮袄，同样配来的还有大量碳石，在寒冷的冬天，没有比围绕在温暖的碳盆边更让人满足的事情了。
朝廷还为他们每军配备了数十桶烈酒，用于出征前暖身子，听说前些天在岳家军里，有几个嘴馋的私下偷酒喝，让岳将军抽了二十鞭子。
韩世忠对此表示了羡慕，他这军的烈酒在出征前就已经没有了，又悄悄打报告，让官家再赐一批酒来。
官家倒是及时让人补充了酒水，但一起来的还有账单，并且告诉他，此战要是没有足够的战功，他便将韩某人论斤卖了抵债，明年的军费减半。
韩世忠当然是满口答应，保证写得一溜一溜的，还表示如果能拿到完颜家将领的头颅，能不能折算成美酒。
赵士程回信表示了可。
想到这，韩世忠不舍地摸着怀中的酒壶：“最后一口了。”
“军中忌讳，将军还是少说什么最后，”他的副将提醒道，“这可是蒸酒，多喝伤身。”
“这苦寒之地，缺的就是这一口，好在官家仁慈，”韩世忠一边感慨官家大方，一边凝视地图，“这仗，有些麻烦啊。”
他们的目标是围攻中京城，歼灭金军主力，但据探子回报，金军在知晓他们大军前来后，就已经主动后撤，让出中京，他们如果直接过去，是很难寻到金军主力的。
可若一直在关外徘徊，寻找金军主力，很容易造成补给过长，被敌人趁虚而入，导致大败。
要知道当年汉武帝大军出击匈奴，就只有卫青一路得了战果，其它三路都是陪衬，一路全迷路去了。
他可不想当别人陪衬，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找到金军主力。
就在他们思考着金军会逃去哪里时，突然有军情急报，十里外，发现了金军主力！
……
金军这次攻打大宋，是早有谋划，韩世忠部所在的古北口山峦叠嶂，地形复杂，他们金军这两年不断入境掠劫，在获得补给的同时，也对燕山的古北口一带地形十分熟悉。
在韩世忠北上，到达滦河后，他们就已经开始计划围攻韩世忠部。
在这里，他们精心选取了几处河谷避风之地——自古行军，兵马驻扎都是需要一定要求的，而这一处，算是周围数百十里最好几个的地方。
果然，他们等到了韩世忠部在此里的驻扎，随后，宗望大军强攻，而宗辅且从旁处的山谷杀出，准备把韩世忠部逼近山谷。
韩世忠部很快与宗望的金军短兵相接，韩世忠以盾车护卫炮营，再以火炮攻之，但金军却是早有准备，宗辅带领七千铁骑从侧翼杀出，两方大战半晌，宗辅的重骑兵终于从□□营中撕开一道口子。
两方一番穿杀，韩世忠见情况不妙，亲自带兵冲杀，好险才勉强补上这个缺口。
金军见一鼓做气并未拿下，也不恋战，便先退去。
而后数日，金军便以小规模的骑兵，日日骚扰韩世忠部，虽然有不少损失，却也有效地阻止了韩世忠部行军。
同时，金军主力在修整一番后，准备再次进攻韩世忠部，而这次，他们准备动用其中的棋子——因为在燕山府诸军之中，韩世忠虽武勇，但出身贫寒，其治下军纪是最差的。其人不拘小节，动用钱财时大手大脚，同时还需报一份后勤，空饷吃得不多，但也是在吃的。
所以，他们在韩世忠部插入了不少钉子，如今，却正是使用的时候了。
于是，在又一次小规模骚扰到来，军卒们准备将这股金军歼灭时，才发现这次来的，是金军主力。韩世忠部一时有些慌乱，但却很快稳定了局面，就在他们准备反攻时，却有人着急前来通报，后方粮草所在，突然发出惊天巨响。
有内应点燃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扑救时，又有一支部队前来策应，等打退敌军时，粮草已经燃起熊熊烈火，救之不及了。
这一下，军心动荡，韩世忠奋勇杀敌，但也明白大势已去，粮草不济之下，他短时间内已经组织不起大规模进攻，只能在抵挡一番后，领兵后撤。
途中宗辅一番追击，虽然挨了不少火炮，但韩世忠部也损失不少。
完颜宗望兄弟二人则在一番休整后，准备去攻打离着最近的李彦仙部。
……
远方的消息一封一封传来，因为关外没有驿站，所有战斗讯息都是单向的，不过赵士程也没有微操作战的想法，只是静静地在后方等着消息。
相比其它朝臣北却金人数千里，打回老家黄龙府的畅想，赵士程倒是很谈定，没有这么强大的野望。
他的要求只是拿下中京，切断东西两支金军的联络，从容收拾金国而已。
收到韩世忠受挫的消息后，他也只是轻叹了一声。
韩世忠也该受些教训，可能是泼皮出身，新军之中，就他治下军纪最差，这次出兵，果然也是他这边先出岔子，回头必然是要小惩大诫一番的。
不过他在战场上还算打得不错，要知道金国铁骑毅力是真的极强，能冒着巨大损失继续冲杀，一般人光是看着，就忍不住逃跑了。
他至少收拢军队，没出现大的溃败，想必以后，他会受到教训，有新成长。
……
很快，又有新的消息传来，李彦仙部与完颜宗望又一次大战，这次，李彦仙部已经得到韩部失败的细节，有所防备，金军没能毁坏粮草，在几番战斗后，李彦仙主动退后，将金军引向平州之地。宗望追击了几日后，察觉不对，果断后撤，却在路中遇到了辽东的郭药师部。
原来，在估计郭药师部已经靠近辽西后，李彦仙部便早早地联络了郭药师，约定合兵一处，共击金人。
如果不是完颜宗望退得及时，他们已经落入了李彦仙的包围圈。
赵士程看了地图后，惊讶地发现，两边都在借着地形绕圈子，想要寻到机会，歼灭对方。
倒是给了另外一支部队机会……
-
而另外一边，岳飞部已经靠近了中京城大定府。
大定府虽是辽国五京之一，但当初筑城时，只用了两年，城墙低矮，只有三丈，城中汉人聚集地有少量的房屋，其它地域都是留给营帐的空地——金人离开时，连毡帐都几乎全收刮走了，这里的人能跑的早已离开求生，只剩下头下户和汉人奴隶，搭着地窝子求生。
他遇到的是一群几乎饥渴冻毙，将成死城的中都大定府。
根本不用他攻城，城门主动为他打开，而随之而来，便是残余的五万余饥民，正瞪着饿到发绿的眼睛，准备抢夺他们的粮食。
杨再兴看得发怵，提议道：“这些饥民已经饿得不知轻重，咱们若想在此常驻，不如全杀了吧？”
驱逐是不可能驱逐的，大雪过后的草原上，没有吃的，只有狼，他们还是会回到这里。
岳飞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杨再兴惊了：“统制你想做什么？咱们怎么可能养的起他们？”
岳飞思索道：“将大定府杀成死城，正是金人欲让我等所行之事，不可从了他们意，既然已经入主中京城，那便暂时不用军马，将马匹的豆料单独分出，给他们吃吧，也不需多，每人几口，不饿死便成。”
杨再兴皱眉道：“如此，咱们怕是不能再去追击金军了。”
火炮和奔袭，都少不了要马匹，而让马匹能战，必得吃豆料，光是草料，是吃不饱的。
“不必追击。”岳飞看着远方，“官家本意，便是让我等夺得大定府，以此为据，攻伐金国，我等只须守住，至于追击金军，自有人做。”
杨再兴听命，但又觉得有些可惜：“但如此，此番功劳怕是要少许多。”
肯定还会有人觉得他们是运气好，白捡了便宜，都统还会少掉升职的机会。就为了这些异国饥民，有点太可惜了。
岳飞倒是不急，他眺望着远方：“事有缓急，战功，还有的是。”

第343章 日子还长
大宋和金国的大定府之战来来回回, 打了接近整个冬天。
岳飞部在占据大定府后，便开始救济贫民，修缮的堡垒, 同时，也会派出兵马守卫补给线。
城中的数万饥民对他的军队是极大的负担，原本充足的饭食, 因为这些饥民的存在, 被迫减半，致使许多士卒满腹怨言。
杨再兴对此还是不太满意, 他对岳飞道：“将军，咱们没来的那几日, 许多人以人为食, 这样的会吃人的畜生, 有什么资格活着，将来也必会背叛我等, 不如甄选一番, 把这食人之辈都杀了。”
岳飞知晓后, 只是叹息道：“这并非他们的过错，无论人畜，任谁饿极都会食人，他们只会更加仇恨金国, 不必如此。”
杨再兴觉得有理, 便不反对。
但岳飞能与士卒同吃同住, 同时也会给部下讲清楚缘由，这数万饥民杀了当然简单, 但必会损伤关外民心。再者, 这里是大定府, 是扼守燕山的出口之一，将来会是攻打金国的重要的城池，不会放弃，若是将这里杀成白地，到时又要耗费钱财，从燕山府迁移民众过来守卫。
加上守城可以搭建大帐，消耗远不如行军，所以这几万人还是能供得起，到了开春，还需要他们修城墙挖沟渠、总不能让咱们这些军汉去吧？
这些理由都是很充分的，军中士卒便也接受了，开始据城以守。
大定府的残余的饥民们，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一些熟悉此地地形的，愿意当向导，带他们去寻金军后撤的中枢大营。
但岳飞没有妄动，他天生对局势有着十分敏锐的判断，天寒地冻，朝廷供给粮草至大定府，已经耗费极多，若是再向北出击，反而被金军重新夺回大定府，断了后路，那便贻笑大方了。
哪怕有了许多中枢营帐的消息，他还是稳稳坐在大定府，没出兵，因为他明白，只要拿下大定府，这次的大战便是胜利，官家的接下来的计划才施行。
至于金军大帐那些高官，若是真拿下来，也只会让金国的西枢密院一家独大，反而是帮金国统一了国中势力。
……
另外一边李彦仙与完颜宗望的在大棱河的下游展开了一场十分激烈的追逐战。
金军熟悉燕山地形，又擅长在冰雪中潜伏作战，李彦仙部则是稳扎稳打，不做长距离奔袭，你来我便战，你走我便向大定府去会师，同时保持粮道。
而郭药师部的辽东军，也是能在冬季作战，且勇猛不输金军的强军，几次都险些和李彦仙成功合围金国部队。
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完颜宗望无奈地发现，这两个部队打起来宛如乌龟，且冲杀数次都能维持军心，不陷入溃败。
最麻烦的是他们的□□，远距离伤人极快，近距离伤人又准又快，在他们拐子马如果不能极快地冲锋过去，那简直有如送死。
唯一的办法是就是在夜间出击，且各方向都要弄出动静，从而进行冲杀，但这种夜袭对士卒要求太高，在金军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不多。
反复数次后，便是金军擅长的野战，且不惧严寒，也有些的支撑不住了。
他们有皮袄，能饮雪水，吃生肉，更能在寒冷中坚持许久，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羡慕宋军的炭石小炉，羡慕他们的长筒皮靴——如今他们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抢宋军尸体上的衣物，尤其是毛靴，厚重毛麻料里粘上了厚厚的羊毛，只要套在腿上，僵硬的脚趾便能感觉到麻痒的痛楚，在那种冰雪天里，简直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享受。
如果能得到将官们的厚长羊皮靴，那可是比头颅更有分量的功劳。
完颜宗望敏锐地感觉到士气正在下降，他有心来一场大胜来激励士气，奈何这些新军，和当初在大同府遇到的宋军完全不同。
以前的宋军，几乎是见敌就逃，这里的宋军，却是会死战不溃，这两月来，他杀伤宋军数千人，但自己损失也十分惨重，再打下去，他们这支军队可能会被对方生生磨掉。
这是不可接受的！
大宋有万万人，而他女真人不过数十个大小不同的部落，征发所有的女真部儿郎，当初也就两万多人，打了十年仗，已经损失不少。
如今军许多士卒都是来自其它部落。
他是懂得关外的规矩，当匈奴人能带人南下掠劫时，草原上便全是匈奴人；当鲜卑人可以南下时，便全是鲜卑部，到了他们女真族能南下时，这些人才会服从他们，成为女真部族的一员。
可若是他们无法带人南下，那他们便只是白山黑水中的普通部族，将无法再服众。
而曾经征服过的部落，也会一一前来挑战他们的位置。
如果连自家的主力都保不住，那他们将会成为被别人吞并的对象。
想明白这一点，宗望果断带着弟弟宗辅退兵，去兄长一行，他们正期待着自己得胜归来，但如今看来，这一胜，怕是难了……
但，胜负犹未可知。
今年他们的牲口遭了大灾，无法及时补充骑兵，等来年开春，他们从草原上重新征发马匹，必能夺回今日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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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年一月时，这一场耗时三月，几乎打空大宋国库的大战终于停歇，大宋成功拿下大定府，至此，大定府为突破口，燕山山脉的大部分险要，都已经落入大宋手中。
获得这里，燕山府的安危便不必再担忧，同时，辽西走廊、锦州都在大定府的护卫下，辽东与燕山府路的商路将会更加平稳。
辽东、燕京、大定府之间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带，能相互策应，将来从辽东向北出征时，也不必担心后方不稳。
这是一场大胜，说是开疆扩土完全合适。
接下来自然是论功行赏，先前在军中，赵士程没有轻易处罚韩世忠，如今事情平息，韩将军自然被降职，他相信以韩世忠的脾气，很快就会受到教训，重新爬起来恢复原职。
毕竟历史上，这泼韩五好几次被人抢攻、降职，反复摔打，最后不还是凭实力起来了嘛。
岳飞与李彦仙升职，他们如今都是镇守一方的人物，能继续扩军。
大定府提升为赤峰军路，东至抚州，西至锦州，南至古北口，都升级为新军州，赵士程将一名叫张孝纯的官员提拔为大定府的知府，岳飞则为赤峰军路承宣使，李彦仙则是燕山路承宣使，这两个官职都已经超过了四品，以他们的年纪来说，简直是前途无量。
同时，岳飞从抚州调往大定府，经营此城防备，准备下波攻势。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
因为，在夺得大定府后，朝廷终于与辽东接壤同时能提供足够的保护，所以，辽东的陈行舟正式改旗易帜，归附大宋。
这一出，可引起了天下震动。
辽东的事情，虽然大小报纸都有猜测，但只要没有揭穿，那一切都只是猜测，而且陈行舟被人称为辽东王，很多人都觉得他会自己建一个渤海国，谁能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痛快，直接将辽东并入大宋，要知道，那可不只是化外之地，而有数万顷土地、工坊、海船样样不缺，堪比密州的大府啊！
这样的地方，如高丽、南越、西夏那般，建个小国也足够了啊！
他怎么舍得啊！
天下哗然，各大小报纸都开始把陈行舟这个人的生平行事一件件拿着分析，想找到原因。
赵士程却没有纠结，主动承认，陈行舟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人。
有朝臣劝他陛下慎言：“当年宗室北狩，便是他出的主意，您要是说从始至终，怕是要引些非议……”
“些许非议罢了，”赵士程微笑道，“这宗室北狩，本就是我的意思，否则我父如何继位？行舟只是按令而行罢了。”
一时间，朝堂诸君瞠目结舌，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把这件谋朝篡位之事，这样堂而皇之的讲了出来！
立刻便有谏官出面，求官家不要胡言，这事不是玩笑，是要名留青史的。
“这本就是我的意思，不需行舟来担此责，”赵士程平静道，“那时荒宗倒施逆行，六贼倚势凌人，天下凋敝，我看不得，自然要用些办法，让他们离得远些，若我真想杀人，他们安能归来？”
朝臣一个个哑口无言，有人正想继续上谏，赵士程已挥手道的：“暴君也好，昏君也罢，我不惧青史言说，就这样吧。”
随后，赵士程还主动帮陈行舟恢复了身份，昭告天下，当年左司谏陈瓘之子被蔡京迫害，流落异乡，却不堕其志，入辽卧底，却阴差阳错得了高位，并助借辽抗金，助大宋夺得幽云之地，今念其忠，赐封清河郡王，辽东军路节度使……
陈行舟因为丢不开辽东的一摊子，所以，这些封赏都是他的老父亲，六十五岁的陈瓘一路奔波，回来领旨。
陈行舟的两个儿子已经二十出头，正在京城辛苦地读书，准备科举，他们见到据说“出门云游多年”的爷爷时，十分欣喜，一家团圆。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天大的消息炸得一脸懵逼，然后便被爷爷带着一起，入宫受封谢赏。
赵士程看着这三把韭菜，十分温和地夸奖了他们一番。
骤闻此事，整个人都惊呆了，两兄弟回家之后，甚至互打了对方一拳，来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发了癔症……
而另外一边，赵士程翻看着报纸，上边正在讨论大宋开拓了多少疆土，堪比大宋太祖太宗。
他轻轻一笑。
这才到哪啊。

第344章 韭菜地要更新了
北方之战后, 大宋需要收尾的事情非常多。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将新建的赤峰军路、辽东军路纳入大宋的官僚机构中。
大宋的“路”本身就是地方上最高的行政单位，属于直接对皇帝负责，所以任务量并不大，但朝廷需要去清查户口、收纳税赋, 同时还要在这些地方安置县学、州学, 也需要忙活好一阵子。
朝廷里选人们也十分激动, 辽东军路已经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了，暂时不提, 但赤峰军路却是新建的领地, 能让他们等到实职, 而且这种职位虽然在关外苦寒且有战乱风险, 可富贵险中求，做为前边境州县, 要获得功劳、晋升也是容易的。
而且，选人太多了，他们甚至得用抢的，有的是人愿意去。
赵士程这些日子的心神便全在处理这些边州的官吏上了。
同时，要经营赤峰军路也不是那么容易, 燕山一带纯然是战略要地，经济上是真指望不了什么出产，需要的事情就是烧钱。
好在大宋如今的财政还是很好看的，少量地烧钱也烧得起。
……
赤峰军路, 大定府。
这座城池并没有太多住宅, 虽然已经二月初, 这里依然滴水成冰, 全军上下, 都住着帐篷。
但这帐篷已经是升级过的大帐篷, 有煤炉，也用土筑起了火炕，不像刚刚住进来时冷得那么揪心了。
城里已经建起新的砖窑，准备在开春之后，不远处老哈河的河泥烧砖，到时便能有好的宅子住了。
只是吃食不太好，只有面饼配些酱菜，偶尔送来一次冻肉，便算是佳肴了。
城中饿死枯骨已经被葬下，幸存下来的人脸上重新泛起了生气，他们的命贱如草，但也如荒草一般，只有一点养分，便能坚持着生存下来。
他们大多是关外的牧民，许多人都是其他部族驱赶着牲口前来大定府，交易盐铁米粮之物——大定府本身就是漠南最大的市场，各族的商队平时络绎不绝，才能建城。
但这一次，他们差点都死在了这里。
如今春季将至，各族一定还会探听消息，或者重开贸易，自然也会将他们接回部族。
能在族中带着商队出来交易的，在部族中的地位都不会低，他们都已经在盘算，如何跳下金国这条破船，草原上，谁能带来利益的，谁才老大。
金国抢掠他们，是他们势不如人，但依托大势，见风使舵，本就是草原部族的生存经验，问题是，如今，金国的势，已经比不过大宋了。
如果宋国也能如数百年前大唐那般给他们带来利益，那么，依附大宋也不是什么问题。
所以，这些日子，岳飞的帐篷来客络绎不绝，他们代表着各自部族，纷纷向这位年轻将军表达了对大宋的向往，希望能与大宋贸易，希望能投奔大宋麾下……
这天，天气晴好，岳飞正在仔细地绘制地图，上边记录了草原上一些部族分部，哪家在草原的哪个方向，有多少牲口等等。
而这时，杨再兴苦着脸走了进来：“将军……不好了。”
“何事？”岳飞疑惑地抬头。
“您、您还是自己回去看看吧……”杨再兴缩了缩头，“夫人不太高兴，说要悬梁自尽呢……”
“这里哪来的梁？”岳飞无奈地摇头，放下笔，起身离开。
他心中明白，妻子从繁华的东京城，再搬到了次一等的燕京，再去到荒凉的抚州城，再至这冰天雪地的大定府，已经到了底线，不能再接受他的行事方法了。
她虽是将军夫人，但所期盼的，自己却给不了她，还是让她回东京城吧……
……
转瞬之间，便是三月，春回大地，河北路的运河解冻，南北的贸易又兴盛起来。
这些年，赵士程没有和黄河去争天命，而是迁徙人口，在几个容易决堤的地方让出两条泄洪区，禁止在此地耕作，从而大大降低了修筑河工的人力物力。
朝廷也有不少反对声音，称这些都是上好良田，因为泄洪让出的土地足有数万顷，太过可惜，但在赵士程看来，在生产力不足的情况，治起河来得不偿失——金国蒙古可以说都是修河修垮的，明朝也没少出事，还是等些时候，勘察好水文，做好计划，再修一个时间能长些的河道为好。
不过，五月时，有朝廷谏官上书，说赤峰军路承宣使岳飞，抛弃糟糠之妻，其品德不足，应当训诫，把赵士程给弄得有些疑惑。
随后才知道，岳飞的妻子前些时候从辽东坐船回了东京城，但却和公婆起了冲突，其母做主，让她与夫君和离，并将这些年岳飞给他们的半数俸禄都给了这位前妻。
赵士程把这事按下，这点小事，这些人也能闹上朝廷，看来真是闲得发慌。
有这工夫，继续经营北方不行吗？
有一件事让他十分欣喜，那便是辽东离大定府只有八百余里，且有辽河的上游经过大定府，经营大定府的成本急剧下降，辽东的粮食可以送到大定府，大定府的牲口皮毛也能送到辽东，走海路可比翻越燕山容易多了。
辽东的东北方向，就是辽阔的松嫩平原和辽河平原，会是大宋的下一步目标。
不过赵士程暂时不会急着吞并那里，如今才得赤峰路和辽东，需要经营两年，彻底消化之后，再开新的进度。他时间还长，再过几年，国内的人口多了，才能提去开垦东北的事情。
-
东京城外，城门处，车马绵延，排队有一里之长。
东京城这些年的发展太过繁华，街道拥挤不堪，如今已经规定必须是经过登记马车才能入城，这样的马车上有显眼“号牌”，必须依照行车靠右的规矩入城。
同时马车每月还要交一笔“清洁税”，来限制数量。
城中还配备了不少的公用马车，用来缓解交通拥堵，一些占道经营的小贩，如今已经练成了挑着担子依然能和游缴激情追逐的本事。
今年新任的权知开封府事李光的马车也被挤在城外，让一番烈日暴晒后，车中人受不住，已经下了马车，在路边的茶棚歇息。
若是在普通州县，知府大人的车驾自然是有插队权的，但这里可是东京城，一砖头下去，不知能砸到多少二品三品的权贵，真要被无事也要喷几句的言官参一本，他这个知府也是当不了几天的。
“唉，人太多了。”茶摊旁边的一名官员感慨道。
李光一抬头，不由笑起来，居然是个熟人：“虞司谏？听你说你家长子考入国子监，还得了官家夸赞，恭喜恭喜啊！”
虞祺摇头道：“我家允文虽有几分小聪明，但却不甚听话，让小弟不知白了多少头发。”
两个人坐在一起，抱怨着儿子不听话，甚至还在思考起这不孝之风是从哪里刮来的，但发现这风气源头在逐渐靠近皇帝陛下后，两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提出新的话题。
“自从将丁税摊入地税后，这东京城的人便越来越多了，”李光对着朋友大吐苦水，“以前为避丁税，许多人都在藏于乡，隐匿户口者甚众，如今不纳丁税，许多隐户便涌入城中。东京城本就有一百五十万丁口，这两年来，更是多到了近两百万！”
虞祺也是听得头皮发麻，也和他一起抱怨：“你有所不知，如今的乡里也是如此，先前官家颁布了法令，凡无主之地，归开垦者所有，不得征收。如今许多乡人，结伴到百里千里之外，开垦土地。别的不说，荆湖北路两年之内，便开垦了三万顷土地，几乎把几个湖泽开垦尽了。”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巴蜀、南阳、淮南路之人，都去了荆湖北路，京东路、河北路则是渡河前去辽东开垦，福建路、广南东西两路则是下了南洋。”
两人一起为大宋的人丁流出感觉到了焦虑，因为以前无论对哪个朝代来说，当权都是要严禁人口外流的，但如今大宋官家不但不阻止，还给了他们方便！
“我那逆子，成天在说什么人口投资也是投资，”虞祺无奈道，“他懂什么，凡是去了海外的人丁，大多安家立业，哪里还会回乡！光是回来几百船油、糖，哪抵得过土地和田税。”
“谁说的，那些人在大宋也得不到几分土地，不如出去找找生活，你这眼光，可差你儿子远了。”旁边一个声音插嘴声道。
虞祺和李光同时僵住了，用不敢置信的目光转头，看向了茶棚最里边的那桌人。
背对着他们的锦衣青年优雅起身，排出几枚茶钱，转头看他二人，他眉目极为精致，似女娲妙手天成，但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眼神，便能让人忘记他的模样，只记得他的摄人心魄的威严。
他旁边还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无奈地看着虞祺，一脸我带不动你的表情。
赵士程让这二人跟着，顺着这长长的车队，看这京城百态。
二人默然跟上，背上已经是湿透了。
“每当天下承平，这天下便会子嗣繁茂，”赵士程轻声道，“总得给他们寻些出路，不能将他们困死在土地上。”
两位属下低头称是。
“怕什么，我在位这些年，可无人因言获罪，”赵士程无奈地摇头，“这些人丁，只能让他们自己出去。”
李光和虞祺以前都是讲义司的，见官家温和如初的，便也恢复几分。
虞祺更是疑惑道：“官家，若将人丁组成一支强军，征伐西域或者东北，不是一样能收容人丁么。您御下新军，远胜禁军，若有当年□□四十万大军，必能一战胜之。”
赵士程笑了笑：“虞卿可知，新军为何战力坚韧，远胜禁军？”
“自是兵强马壮。”这题不难。
“错了，”赵士程摇头，在对方疑惑的眸光里，看着远方繁华，缓缓道，“因为，我给他们发足了军饷。”
虞允文一呆：“这么简单？”
赵士程笑了笑，摸了摸少年的头：“对啊，就这么简单。”
而另外两名臣子恨不得把那少年拎到一边，他的父亲更是想抽他两下。
怎么可能简单！
全饷全恤，从古至今，就未有成者。
说这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也不为过！
“那官家，为何如此简单的事情，前人做不到呢？”少年更困惑了，他明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求知欲。
“因为，做到这一点，”他的皇帝陛下如是说，“要把他们当成人。”

第345章 言出法随
在攻下大定府后, 大宋的北方压力便全给到了太原云中一带，因为金国的西枢密院完颜娄室在此地还有两万大军。
如今，便是有一个难题摆在完颜娄室面前, 那就是——是继续镇守西北一带, 还是带兵返回金国的国都兴庆府。
这个问题非常严重，他手下的两万骑兵都是需要大量民夫、粮草才能维持的，在大定府失陷后，西北草原一带, 就开始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起来，他手下的骑兵并不完全是女真人，还有蒙兀、奚人、铁骊、室卫等各部的勇士。
当女真的权威摇摇欲坠时，不能给他们带来财富与土地时，他们便会萌生退意。
而西北最丰美的河套被西夏占据, 其它地方本就不如燕山一带的草原丰美，很难支持起他两万骑兵。
所以，他如今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拿下萧干暂寄居后河套、西夏占据的前河套之地, 另外一个就是绕过燕山，从上京道回到的金国, 但若如此，便等于是放弃了金国耗费无数心力打下辽国一半领土, 他与他之部族，在朝廷的威望会一败涂地。
因此, 他其实没什么选择，只能攻打下西夏与萧干治下的整个河套, 才能供养起他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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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盛夏, 各国的商队正络绎不绝地进入东京城, 他们除了带来货物商品，同时也是为了献书于大宋。
几年前，大宋皇帝发诏，只要向大宋捐献西方未有的海外之书，便可以免市舶司一半的关税，若能带来懂得建筑、雕塑、绘画、天文的学者，不但可以领得奖赏，一旦学者被大宋录取，还另有奖励。
而在十字军东征已经让美丽的小亚西亚陷入了无穷的战火，曾经强大塞尔柱帝国中突厥人的叛乱引起彼伏，整个中东都已经不安稳，埃及地区的绿衣大食陷入了各地总督割据、税收锐减、教派分裂、十字军入侵的凄惨境界。
从黑海到红海，从地中海到兴都库什山，已经没有一处安宁的土地。
璀璨的□□世界正在风雨中飘摇，这个时候，一本书籍很难比一份面包更有价值，一个工匠也能为了不被征兵，而踏上去向远方的大船。
赵士程有空的时候，就会去外事院翻阅那些已经翻译成汉字的西方书籍，阿拉伯世界百年翻译运动的成果正在转化成王朝新的养料。
阿拉伯世界过来的工匠也正在将石料建筑上的无数经验传播到中土。
如今东京城正在吸引这些养料，最明显的应用，就是建筑中柱子明显减少了，西方的拱顶技术正在被使用，支撑梁柱的飞扶壁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种建筑中。
当然，与这些知识一起过来的，还有越来越多的传教士。
不过，如今大宋本土道教和佛教还是武德充沛，有着上国心态的国民们对夷族传教兴趣真心不高。
赵士程又重新浏览了一遍的各种翻译书籍的目录，然后惊讶地发现有许多人正在试图将中国的书籍翻译成阿拉伯、波斯文，不过大宋的各种儒道释经典占据的比例过于大了，他们的目标大多集中在古老传世的典籍里，对最近十几年出现的新学并未有多重视。
这让他忍不住想笑，那些经史典籍中译中的版本都数不清，这些人想译完，可不知要到哪年去了。
放下书籍，他又在待卫的引领下巡视了这外事院的教学状况。
如今这里已经有了十几个班，老师几乎是一人一个种族，其中以藏羌的学生们进度最快，毕竟他们的文化深受中原影响，也知道自己能来此求学，是何等不易。
赵士程看着这些年龄从十六到六十呈正态分布的学生们，目光十分柔和，勉励他们好好学习，希望他们茁壮成长，将来大宋治下，必有他们一席之地。
对面学生们十分感动，纷纷拜谢了皇帝陛下……
离开外事院，赵士程心情不错，又在外事院附近的一条街道上游览起来，这里的街道是新建的，商铺看着还很新，店铺种类极多，除去柴米油盐，甚至有剃胎毛、治鸡眼之类的小堂子，都是服务底层的。
嗯，连卖油的铺子都好小，门面窄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进去。
这样的油铺，防火搞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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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中的油坊里，一名俚族少女穿着普通的细麻襦裙、灰色褙子，正在飞快地打着算盘，计算今天的棕油买入支出。
她叫阿勒，本是南边大族的冼家的侍女，族人都在给冼家种甘蔗，后来，她在东京城找到了熬糖方子，族里悄悄开垦了甘蔗地，熬出的红糖没有人舍得吃，都千里送来东京城，让她帮着卖出。
靠着族人的蔗糖赚了些钱，她离开了冼家，如今在东京城里租了一个小作坊，贩卖南边地来的棕油。
棕油在大宋是价格最低廉的油品，但也因着铁锅和炒菜的风靡天下，东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自然也远胜过杭州的用油大城，很多小店舍不得用肥肉的，便都以棕油做菜，因着有货源，她这小店生意很是不错，她在后院修了个水缸，做了石盖，避免火灾。
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扩大经营，剩下一部分，她都换成织机，还雇佣了工匠，族里开了一家细麻布织坊——岭南炎热，毛料使用的不多，于他们这些俚人来说，耐用又透气的麻布才是首选。
她打着算盘，思量着让族里挑几个伶俐的人过来帮她，同时，有另外一件事，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十分忧愁。
正在这时，有客人走进了这昏暗的小屋，轻声道：“掌柜，这里卖油么？”
“卖得、卖得！”阿勒猛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却觉得整个昏暗的小屋，似乎都亮堂起来。
这位公子、这位公子未免太好看了些，那眉目，比观音庙里的童子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她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告诫自己这里是东京城，不能把俚人抢亲的习俗弄过来，在这里抢亲是犯法的！
“这里卖的是什么油？”那公子温和地问。
阿勒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把柜台上的一盘炸糕推了推：“这是南边来的棕油，能做菜，比那豆油还便宜两个钱，用来做炸煎炒都是好吃的，我这有炸好的米糕，您、您要不要尝尝？”
“好啊，”那公子轻轻一笑，轻轻拈起一片金黄的炸糕，像是在拈起一片花瓣，尝了一口后，看着阿勒期待的目光，道，“炸得有些久了，略有轻微苦味，可以用将红糖炒成糖浆，浇于其上，便是一道好菜了。”
“好，回头我便试试。”阿勒有些激动地道。
这位公子又细心地问了油价和糖价，还有她的老家是什么模样，阿勒迷迷糊糊地，几乎把所有能说的全讲给她听，包括冼家、他们熟俚和山中的生俚，还有合浦对面那大岛上的俚族……
说完之后，这位公子感谢了她，说和她聊的很开心，还买了她家二十桶棕油。
这可是一个大单，她平时一个月也卖不了这么多。
然后，这位公子便要告辞离开了。
阿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怅然若失，但在他完全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她骤然道：“公子留步！”
旁边的随从目光一冷，几乎瞬间就按在腰间长刀上。
那位公子回头笑笑：“掌柜娘子可还有事？”
阿勒鼓起勇气，拜了一拜：“公子一看便是权贵之家，小女有个问题，烦恼许久，却不知如何解决，想求公子解惑。”
那公子点头道：“你说便是。”
“近日来，小女常听说书人读报，那报纸上常常大谈开拓岭南……”她抿了抿唇，“可是岭南十万大山，俚人众多，这些人要是入山了，这些原先没有户籍的俚人又将如何自处？”
她有一个疑问没有问出来，难道只能看着汉人像先前开辟甘蔗园一样，占据土地，奴役俚人么？
那公子笑了笑：“当然是，读书啊。”
阿勒更疑惑了。
“山民懂中原人，汉人也不懂山民，”赵士程温和地给她解释，“如果有山民，懂得朝廷法度，或者本身就是朝廷官员，那便能提前将所占土地，在官府定契。如此，便是汉人，也不能随意侵占。同样，若有户籍，那随意捉拿民户，便是大罪。”
阿勒还是有些迟疑：“可是，可是有了户籍，便要缴丁税了……”
“小姑娘，”赵士程忍不住笑着指点她，“想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什么，这世间从不是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便能好好生活下去的地方。每个人的权力，都是需要自己付出，才能挣来。”
阿勒怔住了：“所以，交了税，才能算是大宋子民，所以，成了大宋子民，才能为官，才能护着俚人……”
“不错，”赵士程欣赏地点头，“只有如此，才能为俚人在大宋治下争取一席之地，否则，便只能随波逐流，任人驱使。”
阿勒忍不住道：“那么公子，我们要怎么当官，怎么入学呢？”
这个就很复杂了，一时半会讲不清楚，赵士程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这个姑娘，道：“你只是一个小姑娘，支应这小店便不容易了，管这么多，顾得过来吗？”
阿勒鼓起勇气道：“您说了，想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什么，若是连怎么做都不知道，那不是胡乱折腾么？小女能遇到您这样好说话的官家公子，是得了福气，不一定有下次。”
赵士程这是真有一点惊讶了：“哪怕我告诉你后，你便得关了这家店，回到你老家，你也愿意么？”
阿勒迟疑了一瞬间，看着自己这费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店铺，目光露出不舍，踌躇起来，但看着那公子准备离开，她一咬牙：“我愿意，请公子解我疑惑！”
店铺是她在族人支持下开起来的，只要族人还在她背后，她就能再建起来，但这位公子，怎么也的个官家人物。能与这般人物接触的机会太难得了，要知道，便是东京城的小吏，也是她要巴结的人，她的身份，连求见九品官吏的资格都没有。
赵士程凝视她数息，看着这姑娘坚定的目光，问道：“你的俚人部族，是在哪一州？”
“廉州。”阿勒立即答道。
“好，那你便是廉州俚僚土司，任务是清点俚僚土地、人口，并入廉州户籍！”赵士程道，“现在，就看你能为自家俚人，做到什么程度了。”
“土、土司？”阿勒惊呆了，“这、有这官职吗？”
赵士程回头，微笑道：“现在有了。”

第346章 新人与旧人
阿勒直到那位公子离开, 都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走时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权知开封府尹派人将她带到府衙中，亲切地问了她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勒不敢隐瞒, 将先前的事情讲述了一番，对方神色复杂，长叹一口气道, 才道：“阿勒姑娘, 你先前见到的公子, 正是当今圣上，世上也仅有他, 才能轻易添加官职。”
没理会那个震惊的差点晕过去的姑娘, 他想着朝廷里刚刚传来口谕, 要设的“土司”一职，权责是以夷制夷，帮助朝廷管理夷人的户籍、土地、税赋，其职说轻也轻，说重也重, 全看是哪里的部族, 有多少人。
这事并不是大事, 如今岭南开垦越发的频繁，汉人与山民的接触越来越多，对夷人的管理已不能还是先前羁索州的状态。
“土司”的权力大小完全和夷人部族强大与否挂钩, 于大宋而言, 这是一个用于沟通两方传话人罢了, 不值一提。
阿勒懵懂地跟着这位叫李光的知府, 在他安排下, 进入了吏部, 她需要经过一定的训练考评，才能去西南任职。
而新添加的官职，在朝廷里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这个官职不过八品，且是管理夷人，在职的和候选的臣子们对这个“土司”的兴趣，远没有这个姑娘来的高——居然能让官家专门为设立一个官职，虽然只是一个西南蛮荒之地的蛮夷首领，但这也是官家第一次对一位女子如此上心。
一时间，朝廷里许多的官吏都以各种借口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位姑娘。
然后发现这是一个普通的、麦色肌肤、眉眼爽利的小丫头罢了，识得字，但不多，什么书经更是一窍不通，但夷人也不必学这个。
他们心里盘算着，这姑娘看着长得虽还行，却十分野性，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这样的女子封妃是不够格的，但一个美人之类位置，也是好的……
可惜的是，他们如此期盼着，那位官家，却没有再见这个姑娘，仿佛这萍水相逢的一次缘分，是风过无痕。
阿勒倒是知道她的职责，朝廷会帮她做户籍，定地契，但其它的，并不会怎么管理，她的部族怎么发展，全凭她自己，有需要帮助的可以寻当地知县。
本来对阿勒来说，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但随后她发现，事情远远不是这个样子。
她是过了皇帝眼睛的人，岭南的世家大族驻京城的管事知道后，几乎是立刻就前来求见，与她结识，纷纷保证都会给她面子，不会与她的部族为难，甚至还为主动提供资助的资格打了起来。
这个自觉见过世面的姑娘，接下来的时间里，才知道她所见的“世面”是多少狭小。
……
赵士程是知道这些细节的，不过他没再管。
土司制度起自元朝，有效地拉近了各地部族与朝廷的关系，为后来的改土归流打下了基础。
他准备先尝试一下，先用土司制度摸排清西南的宗族、丁口，再考虑取消土司，使用流官的制度。
而阿勒那姑娘，就是他的一次试探，成亦可，不成亦可。
至于朝廷里让他立后的呼声，他当然是满口答应，然后转头忘记了，就拖着嘛，多大点事。
他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处理朝廷大小事务。
如今各地的工坊都已经上了正轨，只是涨势渐渐缓了下来。没办法，市场饱和了，那些农村土地的产值终是有限的，没有更多的钱粮来购买更多的产品，他也没有放水兴趣。
只能等土地开垦、南方的蔗糖、油料取代一部分粮食，还有土地开垦，生产更多的农产品，从另外一个方向提高大宋的税收。
最好航海技术有大的突破，能更快将南洋的稻米等物资送到大宋，养活更多的人口，才能解放更多的劳动力，扩大市场 。如今的工人数量太少了，按今年的统计，也才八十多万，和过亿的大宋人口比起来，真的是九牛一毛了。
赵士程一边想着，一边翻看着奏书，他已经禁止朝臣没事把家长里短的小事让他判决，同时把死刑需要皇帝最后审核的事情下放给了宰相，只有宰相也拿不定主意的案子才能交给他。
他如今的事情很多，需要减轻负担。
各州官吏的任命，各地工业的规划，每年印钱的多少，打击纸币造假，北方军州的财政支出，偏远州县的补贴，运河的疏浚修缮，南北的各种水利工程，灯塔修筑，硝田的产量分配……这些都是他的工作。
除此之外，他也可以从朝臣递上来的各种数据中，判断各地的经济情况，从工坊产值，大略推断出当地消费，就算是在东京城里无法离开，也能从这些信息里判断出国家的大致情况。
大宋依然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国家，虽然工业火种正在点燃，但农业天然的稳固社会还在顽固地影响工业发展，做工坊的坊主大多能富起来，因为农业土地的扩张，市场总体是在扩大的。
各地雇农的生活有所提升，这点从人丁每年的上涨数量就能看出来——穷到吃不起饭的家庭，是养不活那么多孩子的。
江南的经济上升是最快的，四通八达的河道让那里已经出现精细化的分工，已经出现了全镇做织户，出口丝绸的外贸商镇。
许多山地开垦成了桑林，缫丝技术和纺织机的发展，让大量生丝拥有了市场。
甚至还出现了专门做通草花的镇子，依靠用绸、绢、纸、绒做的各种仿真花来供应全国，大宋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簪花，普通的花时节短暂，假花则没有这个问题。
而这些地方因为商业发达，土地都被拿去给雇农租种，牛耕是绝对的主力，到了农忙时，原本的工坊会放农忙假，帮助各地抢收。
如今江浙的税收正在追赶大宋第一富庶的蜀中，让蜀党和浙党之间的气氛十分紧张。
前些日子在端午樊楼的文会上，蜀党和浙党为甜棕和咸棕哪个好吃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争论扩大席卷了南北士子，他们打了起来，最后被言官一本掺到自己面前。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赵士程感慨了一番。
不过，能为这些鸡毛小事吵起来，就代表大环境十分宽松，没有敌国外患的日子确实十分好过的……
他又拿起一本河东路丰州传来的军情，才看了几眼，不由得无奈摇头。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奏书里说是完颜娄室要求西夏称臣，献上牛羊草料，否则便要兴兵惩戒，兵锋直指河套之地。
关外耕作不易，西夏能种田的地方本就不多，都在黄河沿岸，如果让完颜娄室占了河套，西夏能一瞬间丢掉半条命。
这可是大事，不过，完颜娄室居然没有去占萧干所据的东胜州，是想做什么？
不对啊……
赵士程微微凝眉，西夏虽然对大宋称臣，但那反骨从来都没有下去，动辙侵入大宋边境，娄室是金国名将，不至于让自己同时拥有两个敌人。
更大的可能，会不会是，只是演给我的一场戏？
西夏如今国中穷困，已经快被大宋吸干血液，哪里可能给出娄室牛羊草料，倒是有更大的可能，与娄室勾结，打着金国的名头，袭击宋土。如此，西夏既可以赚一笔，也能不得罪娄室大军。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只要看娄室攻打西夏时，西夏有没有大举反抗就知道了。
不过，娄室这支大军，总放在后方，也是个麻烦。
赵士程指点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向地图之上，撑起头。
泼韩五上次被降了职，这次，是他将功补过的时候了，另外，西军的吴玠兄弟、张俊、曲端、王禀这些次一点的名将，也该是时候展现他们的实力了。
他的国土很大，不可能每次都只派岳飞出场，大量的中层、二批次将领，才是开拓万里疆土的根基。
这次，让谁去统帅呢？
赵士程思考了数息，决定让张克戬统筹此次大战，也不要求他们一战灭之，娄室的大军，应该是西军磨刀石，有了这只强军，以后对金国、大漠、西域才能有足够的控制力。
不过……
他眉头微微皱起，大宋刚刚打了一场大战，国库已经有些空虚了，再支持一场西北大战，钱该从哪里来呢？
可真是伤脑筋啊。
好在这次是夏天，物资压力没那么大，秦凤路、河东路也有足够多的常备兵员。
想到西北兵员的素质，赵士程又头痛了一会，西北兵员在十几年绝对是大宋的王牌，是禁军里唯一能保持战斗力的军队，但做为一只旧式军队，其中的吃饷喝血一样不少，其中勋贵更是盘根错节，他难道又要用一次大溃败来裁撤士卒？
赵士程微微摇头，这次不像上次那么紧急，还是慢慢来吧，打仗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他只需要当好后盾，赢了，给他们奖赏，输了，给他们收拾场面就行。
所以，这次的目标，是打败娄室大军，至于怎么打，他不做干涉。
……
确定了这次的战略目标后，赵士程便让秦凤路的粮草向河东路与秦凤路汇聚。
给韩世忠的调令也随之发送——古北口如今已经是大宋腹地，不需要大军镇守了，你给我回老家去吧！
另外，原本驻定大同府的吴玠、徐徽言，还有燕京府的刘琦，也都调到西边去。
这些可都是他未来好韭、咳，好将领，都需要有表现的机会！
嗯，还没有什么地方没想到？
赵士程审视了一下名单，觉得没有遗漏什么，很好，那便如此行事……
这样大的军事调整，需要通过朝议。
虽然朝廷对刚刚才打完一仗，立刻就要准备下一仗有些意见，但皇帝陛下多年的信誉和威望都让他们明白，官家不是个随心行事的皇帝，所以都静静地听完了官家的理由。
理由很充分，也很必要，朝臣们一番商议深思后，都觉得有必要先做准备，他们的反对意见也是持续在需要花多少预算、出征人选上，大方向的反对，是一个都没有。
宗泽不由感慨，他也是入官场快四十年的人了，从未见过哪个皇帝，能如此轻易地弥合朝臣分歧，在对外时轻易达成一致，恍惚之间，当年被忽悠着入伙的模样，仿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一点小小意见：“官家，种彦崇将军也在秦凤路，且他熟悉边境，不如让他也入其中。”
当年小种帮他不少忙，他还是得帮着回忆一下才是。
赵士程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于是微笑点头道：“可。”

第347章 无人能懂
被宗泽这么一提醒,赵士程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起家里的旧人们。
他的种舅舅啊，当时年轻又好骗，三两句就能被三岁小孩忽悠过去,如此算算,他也已经三十五了,好像是在陕州当知州事，真的是过去了好久。
赵士程反省了自己一分钟,把小舅的名字安排上，便把这事再次抛之脑后了。
没办法，他的事情很多，韭菜地太大，不可能记住每颗韭菜,当然会有些取舍。
不过，他回到皇宫时，内侍传来消息,母亲说好些日子没见他了，让他去吃顿便饭。
赵士程当然不会拒绝，去到种氏宫中。
桌上早已准备好了各种精贵的菜肴,赵士程有些口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微笑道：“娘亲这意思，是要给种家说说好话么？”
种氏冷哼一声：“我的意思？那是何物,别说我的意思,你爹、你兄长、他们的意思、你哪次听过？”
赵士程这就不同意了：“哪里没有听了？你想要钱，儿子给你蜡园,你想要地,儿子给你葡萄地,爹爹想要珊瑚，我给他送了十几年极品珊瑚，五哥想要媳妇，我了帮着五哥娶媳妇！我不但听了，还很如你们的意！怎地，如今儿子长了，这些便不做数了？”
种氏实在没想到儿子的面皮居然能厚至如此境界，一时间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驳。
赵士程满意地放下茶碗：“所以啊，娘亲，遇到我这般的儿子，是您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下辈子还不定能遇到呢！”
种氏轻嗤一声，连连摆手：“别，真要有下辈子，你去找老种便可，我可受不起这福气。”
赵士程哼道：“口是心非。”
种氏生气了：“我寻你，是想问你，先前你授官那姑娘，我寻空去看了，是个好生养的，我不嫌弃她出身异族，但你总要给人家一个名分吧……”
赵士程惊讶地看了一眼老母亲：“您还没放弃啊！”
“朝廷里已经在让你过继兄弟的孩儿了，”种氏低声道，“你还年轻，可别整仁宗皇帝那事，我也不想你将来落不得好。”
仁宗皇帝当年二十八岁无子，被朝臣逼着过继了赵士程叔爷爷，但后来生了几个儿子，却都没养大，每次生个儿子，就把养子送回去，儿子死了又把养子接回来，折腾了三十多年。养子面上不显，心里却超记仇，不但装病不出席养父葬礼，要不是朝臣阻着，险些就不认这个养父了。
赵士程笑了笑：“娘亲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种氏眉头皱的更紧了：“你说得轻巧，真要过继了，家里那么多孙儿，怕是要兄弟相残，我可看不得，所以，你早早立后生子，别想当娘的我烦心！”
赵士程调侃道：“娘亲严重了，多几个侄儿，也好选贤立能嘛。”
“胡扯！”种氏斥责道，“选年长，选嫡子，都得有个章程，才能令人信服，若是说选贤能，那有几个会承认自己比别人蠢？又怎么可能不争？”
赵士程坐到母亲身边，给母亲按额头：“娘你别急，儿子我心里有数，这样，我今年二十三，等到二十五，我要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便听你安排，如何？”
种氏本想说你又来拖延，但话到嘴边，还是算了：“行，随你，反正我老了，儿子不听话，也无可奈何。”
赵士程立刻道：“果然是娘亲最懂孩儿，对了，怎么没见爹爹？”
“他和你长兄钓鱼去了，”种氏看了一眼儿子，“士从总觉得你迟早要算计着家里人，准备多活一日是一日。”
赵士程皱眉道：“他们怎么能如此恶毒揣测我这血亲，真是，以前的事过去那么久了，还记仇，再说，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么。”
种氏听不下去了，给儿子倒了一碗粥，堵住他的嘴。
赵士程一边喝着粥，一边思考着，娘亲倒是提醒他了，先前他准备在海外开拓，如今已经收集了不少南洋的资料人力，有了些基础，可先物色一两个宗亲，等回头这仗打完，在国库里凑些钱，便将他们分封海外试试。
母亲的那两个嫡亲儿子肯定是不能动的，可以先放放风声，如果有主动去的，便再好不过了。
种氏看他眼中若有所思的样子，暗自咬牙。
就是这个表情，臭虎头肯定又在想什么坏事了。
……
在确定了接下来朝廷重点是防备消灭西北的金军后，整个朝廷便开始运转起来。
关中的粮草开始大量供应边境，而河北一带大量的军械和粮草也顺着黄河，在拖船的引领下，大范围地涌向关中。
如今拖船已是各地大户们继土地之后的另外一件传家宝，因为这东西，整个大宋的运力提高了不知多少倍。
一些小地方甚至会主动疏浚河道，方便拖船进入，各州府都在申请兴修水利，有好些想挖运河的，只是被朝廷否决了。
九月，一艘拖船逆着河水，带着长长的船队，靠近黄河的三门峡。
位于黄河中下游的三门峡，是三根屹立在急流中的巨柱，汹涌的黄河水冲击石柱，形成无数暗涌，每年不知吞噬多少河船。
朝廷为此修了在旁边修了一条不到三十里的运河，绕过三门峡，这里便成了一条黄金水道，当然，过这个河口是要收一些过河费——不愿意给的，可以去走三门峡水道。
韩世忠和他的部下正在经过这条水道，在先前大战中，他表现不佳，被削了官职，朝廷让他去西北守疆，同时，也要押运一批北方的粮草去关中的京兆府。
拖船低鸣几声，火焰熄灭，借着余劲，行驶进了河道上的一处码头。
“这是做什么？”想着早些回老家的韩世忠正坐在船头，光着膀子，啃着瓜，见船停下，便问左右。
“那是检修。”他的妻子白氏在一边回答道，“这些年拖船的数量上涨得极快，但管理拖船的神霄院的士子却远做不到每船一位，后来，官家便允许神霄院的学子们在重要河口边开设一处船坞，修理来回河道上出问题的拖船。”
而有了这些小的修理点后，受损的拖船再也不必千里迢迢回到东京城维修，只要在沿河处寻找就近的船坞便好，虽然价格有些小贵，但相比回都城修理耗费的时间人力，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也因此，许多没有管理人的拖船不再怕跑远路，但为了接下来的安全，大多还是会在中途检查一番。
韩世忠笑道：“听说娘子手下已经有三艘拖船了，为夫将来若被贬官吃不上饭，便要靠娘子将养了。”
白氏坐在一边：“那不是我的，是慈恩所治下北方馆的，如今也已经被我送给了李娃，你便别想了。”
“夫人莫做他想，我就想做它给我捎些辽东美酒罢了，”韩世忠无奈道，“这次被官家责罚，为夫已经知错了。”
白氏摇头：“你素来大大咧咧，这次又是对阵金兵，我不懂军情，你自己小心便是。”
“理当如此！”韩世忠大笑道，“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是咱老韩家的福气，你安心，府里谁也越不过你去！”
船只在船坞修缮一番后，便又开始前行。
而船主已经在教训那几个管理锅炉的工人：“听到没有，炉子里的水不能直接用黄河水，得沉淀两日，用清水烧，还有锅里的水垢，会自己脱落，见到脱的，要尽快清理出来，不能让它堵着管子……”
韩世忠听着远处的吵闹，将瓜皮随手放下，思考着如何将自己面子挣回来，他对西北十分熟悉，这次必然不会如前次那般丢脸。
……
九月底，秦凤路传来军情，说是娄室一战攻破西夏治下的西河套地，西夏三万大军望风溃退，娄室则顺势攻打东河套地的萧干部，萧干不敌，退入了大宋治下的朔州请求庇护。
大宋边将要求娄室退出东胜州，被对方拒绝，双方一触即发。
“果然，娄室肯定与西夏有所勾结。”赵士程拿着军情，放在桌上，推给宗泽。
“西夏李乾德本就是首鼠两端之辈，”宗泽拿着军情文书，“当初荒宗朝，西军几乎攻下都城兴庆府，他便求辽国干涉，还娶了辽国公主为妻，后来辽国覆灭，他眼见不能救，又与金国讲和。”
而那位为他生儿育女的辽国公主，则绝食而死。
“是啊，西夏虽不强，却是惹人厌烦。”赵士程看着地图，轻声道，“西北青盐储备如何？”
“已有三十二万石，足够整个秦凤泾原路吃上两年。”宗泽立刻答道。
“很好，”赵士程轻笑道，“以担心金军南下为由，断去与西夏贸易，同时，抛售青盐，稳定盐价，没我的允许，不许一粒米，进入西夏。”
宗泽低头道：“臣这便去办。”
赵士程点头：“另外，西夏这些年没有战火，人丁兴盛，封锁边境，粮食短缺，必然会有大量党项偷逃入关内，可以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都去辽东开垦。”
“如此，西夏会不会与金国一起，攻打大宋？”宗泽有些忧虑。
“李乾德要是有这胆量，我当然也能接招，”赵士程平静道，“早晚都要打这一仗，西夏以前有辽国外援，才能在几次灭国时缓过来，这次嘛……”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金国可没那么长远的眼光，真要到生死存亡，娄室是会掠劫西夏，抢一把逃回东北，还是念着唇亡齿寒，与西夏一同进退呢？”
这个选择，他好期待啊。
只是眼角一瞥，正好看见宗泽越加恭敬谨慎的神情，便瞬间失去了刚刚的快乐。
他这都是为了谁啊！

第348章 一视同仁
大宋与完颜娄室的初次接触, 在朔州张俊部接应辽国旧部萧干途中的遭遇战。
这一战，虽然张俊部及时救援出萧干，但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带出的七千士卒只回来了五千余人 。
随后沿途边关烽燧都进入了战争状态，西军的顶流将领并不是新军, 而是刘家、种家、折家等多年攻打金国的精锐。
他们在河东路、泾原路、秦凤路这三块占据山西、陕西、陇右的边关重地树大根深, 虽然官场上尊重张克戬，但在指挥上, 却是不怎么看得上张克戬的安排, 觉得这人一介文臣, 不懂军法, 应该按他们意见来。
这些老将这些年其实是憋了一口气。这些年，看着陛下的新军在北方与金人反复交手, 立下无数功劳, 名传天下，而他们却龟缩西北一隅，虚度岁月, 很多人觉得只要有了那些火炮枪械，让他们上, 他们也行！
而皇帝给他们的火炮数量虽然有，但相比新军, 却并不算多。
这次难得有让他们一展身手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于是, 泾原刘仲武、河东路的折可求、秦凤路的种师中等人在与张克戬商议后, 决定以三路大军, 围攻盘踞在东胜州的完颜娄室。
其中, 因为泾原路位于黄河“几”字的左下方, 而东胜州却是黄河那个“几”字的右上方，距离过于远，所以，刘仲武部会做为后方策应，主要作用是防备一下西夏，免得被占便宜。
至于攻打娄室部的主力，还得是种师中、折可求等老牌将领的带领。
连驻守在大同府的徐徽言、吴玠等新军部众都被要求先防守本部，避免娄室西逃。
想法是好的，但……
效果却是相反。
西北虽然比原本的河北路禁军要好上些许，但做为旧军，其中问题已经积累了上百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
折可求的两万府州军在出关迎击娄室时，大军刚出宁边州二十里，便遭遇娄室部的前锋，而带兵的正是先前在太原被俘过的大将银术可。
然后，这两万折家军，几乎是在第一个照面，就被银术可大军一番冲杀后，溃得七零八落，按在地上摩擦——折可求的火炮根本没有时间推出来，就已经被银术可看到破绽，金国遇到火炮时第一反应就是冲入敌军，撕开侧翼，杀入敌阵中，让对手一时半会无法开炮。
凭何这个时间，只要冲到火炮附近，那对骑兵威胁甚大火器就是只是个笨靶子，只要及时杀掉就好，至于火枪手，这里的火枪手上药也太慢了，一看就是没经常训练的，只要顶过第一波，就能撕开防备。
折家军第一次遇到这般悍勇的大军，人数虽然占优，心态却是完全落在下风，尤其是看到金军带着刀伤箭支，也悍不畏死地反复攻杀后，很快，军心溃散，出现了溃败。
这一次出征，立刻便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关内。
而种家军则从麟州出发，不顺着黄河，准备沿着边境绕到后方，与折可求合围娄室部。
……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士程便收到连绵不绝的战报，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打输的消息。这并不让赵士程意外，大宋的军备就是这个样子，送去的军饷，从上到下，每个军官都要过一手。
不仅如此，很多士卒都像是将领的私兵，加上西北是边州，许多士卒都是犯人，有贼配军一说，就知道这些士兵的素质了。
但是，直接处理西军是不可能的，比如折家军，折家本身就是府州大族，不是汉人，而是投奔大宋的外族，他家世袭府州知府，如果说裁撤，那么他们很可能立刻就投奔金国或者西夏了。
就算在边军中，西军的勋贵也是最多的——因为这里是百年来大宋唯一有军功可挣的地方。
所以，输了赢了，在赵士程看来，都是各有利弊的。
只有西军的勋贵们确定以他们实力，真不是金国的对手，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把这次战役的主动权让给张克戬和他指挥下的新军，而不是在后边拖后腿。
“但是呢，也不是完全没有立功的机会，”赵士程拿着军情对宗泽解释道，“这才一个月，西夏还有存粮，但过此日了，天寒地冻，粮食紧缺，西夏必然会坐不住。”
“您的意思是，让他等阻拦西夏犯边？”宗泽问道。
“当然，不要求他们出兵，只要坚壁清野，守住关口便可，”赵士程随意道，“这个要求，不算高吧？”
宗泽道：“自然，西夏与西军交手多年，不敢言战必胜，但防守边关，还是可堪一用。”
赵士程轻叹一声：“一鼓作气，若我所料不差，今年也是冷冬，如此大规模用兵，牲口消耗必然不少，明年，西夏怕是要闹饥荒了。”
从前几年起，大宋的冬季就越来越冷，煤炭消耗也越发巨大，西夏本就地小民寡，为将娄室这祸水东引，西夏不可能不给存粮。
而就他所知，西夏这些年卖盐的钱大多都用于消费大宋的各种商品，粮食保有量一直在一个很危险的范围——这太好知道了，粮食不会凭空产生，只要看到西夏与大宋的商品税单就能推算出来。
冬季牲口过冬，只要温度适合，不四处乱跑，煤炭也可以减少粮草消耗。
而冬季出兵，在大雪纷飞的草原上，马匹士卒的消耗会非常恐怖，这个时候，大军长期征战，粮草肯定不够，娄室部必然会在西夏这只瘦羊上找补。
只要坚壁清野，不让西夏在大宋身上找回损失，那这个年节，西夏就算过去了，也会元气大伤。
“可是……”宗泽还是有些担心，“若西军损失严重，我等要如何应付娄室大军呢？”
“拖，”赵士程笃定道，“娄室大军与金国断去联系，他在西北没有根基，需要草原各部支持，只要时间够久，西北贫瘠，支撑不起他的三万重甲骑兵，必然生乱！”
西北草原可不像东边的草原那么肥美，自唐朝后，河西一带的降水量一年不如一年，耕作区少得可怜，支持西夏这么一个小国已经很勉强了，骑兵烧起钱粮来，可是一个无底洞。
除非西夏倾尽举国之力，不经营他们自己的兵马，全力支持娄室，否则，娄室的大军无法长久存在。
宗泽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神色有些复杂：“所以，您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直接攻打娄室么？”
赵士程可不认这话：“怎么没有？我一开始对西军也是十分期待的，只是老宗啊……”
他拖长语调，起身拍了拍宗泽肩膀：“这天下局势不是一成不变，有时候，意料之外的变化，不一定是害处，也有可能是另一个契机，我们要善用这种机会，并将他们，变成我等的优势！”
宗泽十分佩服，连称官家英明。
当然，他心中却不以为然，官家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他会有这个计划，肯定是早就看穿了西军与西夏的虚实，否则安能坐得这么稳？早就调动朔州的大军了！
“而且，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啊，”赵士程在厚厚的军报里好一番寻找，拿出其中一份，“你看这韩世忠，虽然被削了职，编回了种师中治下，却还是打得有声有色，西军里唯一的捷报就是他传来！你看，他们大军被围困在金肃城，是韩世中趁着夜里天降大雪，领治下精兵五百人，出城突袭金军营帐，烧毁粮草，这才让金军溃散，解了困境。”
宗泽叹息道：“是啊，两万种家军，被七千金军围困住……”
赵士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能回来，已经是幸事了，好在军心还未完全溃散，否则这样输上几次，怕是要望风而逃了。”
宗泽无奈道：“官家，你如何还笑得出来。”
赵士程挑眉头道：“我还要为他们痛哭流涕不成？金军本就强悍，新军能打得有来有回，还是依仗了兵器之利，西军不熟练，总得给他们机会，否则岂不是让人说我偏心？”
宗泽只能赞同：“官家你素来都是公正无私，从不曾将人分个三六九等。”
赵士程觉得老宗似乎在阴阳怪气他，但看老宗那一脸严肃坚定，也懒得争论：“正是如此，我信西军能挽回颜面，为人君者，岂能不能臣子机会，老宗你说是吧？”
宗泽自然称是，然后便依着皇帝的安排，去做他的工作了，他的事情不比皇帝少。
看着老宗离开，赵士程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话也就忽悠一下老宗罢了，历史上，这些大将遇到金军，有一个算一个，都成了人家功绩薄上的名单，几乎是来一个死一个。无论是逃亡、投降，还是死战不退，都全送光了，反而是这些将领死光了之后，原本其中基层军官，开始大发光芒。
李彦仙、韩世忠、刘琦、吴家兄弟这些人物在乱世中开始崭露头角，并在接下来的时间成为抗金中坚力量。
连岳飞认真算的话，也算是西军出身，他第一次投军攻辽是在西军主力中当小兵，第二次是去河东路当偏将，都是西军。只是前两次从军，一次输给辽，溃败回家，第二次平州被金军攻陷，岳飞又一次回家，第三次才兜兜转转几次，去了宗泽手下，正式开始传奇人生。
所以，他当然要等机会，找好理由，正大光明地把那些不能做事的将领，一起收拾掉。
可不是我这皇帝针对你们，是你们不争气啊！

第349章 蝼蚁们
离开皇宫时, 宗泽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被黄昏笼罩的庞大宫廷。
艮岳是荒宗时耗费巨资修建的宫廷，但因为东京内城面积有限，因此艮岳虽然华丽, 占地却依然比不上宫城。
只是因为宫城修筑时耗费水银铅石颇多，如今大多已经改作官衙所用，皇帝一家只是偶尔在宫城中住住, 以示这是皇宫。
官家早就想将艮岳直接当成皇宫，把原来宫廷拆除，被百官阻止了。
因为宫城与内城、外城，在一条中轴线上，若是拆除, 将影响风水, 动摇国运。
官家便将事情搁置了，说是以后再说。
官家总是能分清轻重缓急，找到事情最关键的要害之处, 而不会去无关紧要的事上纠缠。
只是……
宗泽轻叹了一声。
若说当今陛下有什么令文武百官最佩服的事情, 莫过于官家眼光，无论是对人对事，几乎都是毫不出错, 整个大宋在他的治理下, 一派繁华兴盛之景。
最让人感动的事情，就是这位爷很少瞎折腾, 哪怕最让人诟病的清查田亩, 也是明确了责任, 定好了考核成绩, 让人心里有数。
与以前害怕被人揣测心思的前代帝王相比, 当今官家做事向来摆明车马, 有功赏，有过罚，不会随便让人去做办不到的事情，在他手下做事，让人颇有一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感觉，那叫一个顺畅！
唯一要让人担心的，就是不被他需要。
无论是血脉亲朋，还是祖宗之法，又或敌国对手，只要对他有了阻碍，便会自然而然地被他计划掉，甚至于都不知自己是如何没的。
宗泽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已经快七十，陪不了官家几年，还能在剩下的时日里与陛下君臣相得，否则像种彦崇那样还有大好时光，却只是看到他人被重用，岂不是要抑郁过去。
可陛下如今需要的，是有能力的手下，小种虽然忠心无可置疑，但在领军也好，治理地方也好，都欠缺不少，不被陛下看中，无法入主中枢。
他又忍不住叹息。
若是前朝，哪怕多数一个皇帝，以种彦崇的资质，继续种师道的官位人脉，都是足够了，天知道陛下怎么可以随便就提拔出那么多妖孽，以至于把武勋家的继承人们都比进了泥地里。
但也就因为这些人物，陛下才能在不到十年里，就建立出一支不输金军的强军，把军中话语权渐渐夺去。
不被陛下看重，真是太惨了。
他又想着自己的前任张叔夜，微微摸了胡须，没办法，在领会圣意这一道，他还是要胜过张嵇仲几分，只要自己能助官家灭了西夏、打败金国，自然也该他配享太庙……
-
十月的天气渐渐冷了，整个大宋北方的货运到了一年最繁忙时节。
没办法，必须在河水封冻之前准备足够的物资，否则年节时需要什么，那费用不知要涨几倍了。
因为拖船的大规模应用，如今各大运河上总计已经有了九百多艘拖船。
他们几乎每个都严重超载，按规定挂七条船就差不多船只，几乎每个都两倍三倍地多挂。它们拖着长长的厢船，吞吐着浓烟，行进在运河之中，将运河挤得拥堵不堪。
东京城在京杭大运河的中枢节点上，许多南北贸易的货物都要在此中转，因为河上堵船现象太过严重，京城准备在汴河的尽头商丘城修一条运河，将商丘与黄河连接起来，让需要北上物资可以绕城而去，缓解东京城河道的堵船现象。
虽然有弊，但不得不说，这些长船大大地降低了南方煤炭和北方粮食的价格，把整个大宋的物价都控制在一个还算不错的水平，毕竟买低卖高是商人的天性，只要有钱赚，那便有的商人愿意冒着风险，带去更多的紧缺货物。就算不能降低物价，也能让价格稳定下来。
南北的商人们如今都喜欢悄悄带一张皇钞，没事拜一拜，虽然皇帝提高了收他们的税，但却也免了伤害了他们上百年的摊派。
税虽然高，但却是明码标价，能想想办法，摊派却是没有规定、没有标准，要多少，要什么品质，任凭上官的一句话，耗费钱财都是次要，要是上官想凭借摊派整死几个不顺眼的商户，那可是太容易了。
做生意的，不怕限制多，条条框框多了，按着来便是，惹不起，也能躲了，最怕的是没有限制，说你对就对，说你错就错，甚至于你今天费了大半家财打点好的上官，明天要是换了一位亲任，那是不会认的，得再来一次。
拖船轰鸣着越过水闸，进入北方的御河，在河北路的船坞修缮检查一番后，进入了燕京府。
在归附大宋三年后，这里已经重新恢复了曾经辽国第一大城的风采，酒楼林立，商铺繁多，关外的牛羊商人，有实力的，都会来燕京城采购一些必需品。
比如不许流入关外的铁锅，只能来燕京买，然后通过各种小道，几口几十口地让人背过数百里的山间小道。
铁锅啊，草原上的大宝贝，冬季在帐篷里，用炭火炉子咕嘟咕嘟地煮着羊肉，不怕碰坏，也不会久烧碎裂，能打水，省燃料，也不会浪费油脂，带回家里一口铁锅，妻子能高兴上一整年……
“这里，好多铁锅……”一名衣着单薄，头发散乱，十二三岁的矮小少年从船上下来的，跟着众人前行的路上，便看到一个铺子里，许多能装下一个他的大铁锅堆叠在墙角，毫无珍惜地让人在地上翻来转去地翻看。
他家曾经省吃俭用地买过一口，阿妈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羊皮把锅擦得呈亮，为他们煮上一锅香美的奶皮子，遇到好日子，还会用那锅煮阿妹爱吃的甜米糊，一家人围着铁锅唱歌，牛羊在身边嚼草，北风吹着经幡，飘的好的高。
在他眼里，那不是铁锅，是一个牧民家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快走！”身后的士卒呵斥道。
少年眼睛里泛着好奇，看着这从来未见过的繁华世界，他在狭小的船上待了快一个月，下船的一瞬间，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间。
他被带到一处大院，被分发了一套衣服，在澡堂里像一只羊一样被剃光了头发，搓洗干净后，换上一套旧衣服，给了一块饼，让站在院子里排队。
有人来问他：“名字？”
“多、多讹。”少年很紧张，几乎把饼捏成了团。
“哪里人？”
“夏国威州，”多讹补充了一句，“西夏国。离盐州不远的威州。”
“怎么到的这里？”
“今年草原上遭白灾了！”多讹比划着，“九月、九月就下大雪了，家里带着牲口转场，遇到了铁鹞子，牲口都被抢去了，阿爸去挡，让他们留下两只母羊，就被砍了头，挑在枪上。我和阿妈被捆着送去了盐池，中途遇到盐工闹事，阿妈让我逃，逃去宋人那里。”
“家人有一起么？”
“没有，”少年泪水滚落下来，“我找不到阿妈和妹妹了，铁鹞子杀过来，我被踩在下边，爬起来就找不到阿妈了，宋人说逃人太多了，城里装不下了，让我要么上船，要么回去。”
“好，辽东现在缺人，你去辽东吧。”
“我能在这等等么，他们说我阿妈或许上了女船，也来了这里。”少年小声地问。
“不能，”那个一边问一边写字的男人冷淡道，“这里没有太多粮食，只有辽东养得起你们，拿上这个，它以后就是你的凭证，人丢了它也不能丢，否则你便是别人奴隶，懂么？”
说着，他从手上书本上撕下半张写字的纸，递给他。
多讹接过纸，小心地放在兜里，失望地低下头，按对方的要求，绕过他，从后门出去了。
他回过头，看着巨大的院子里，摆了二十多张小桌，后方正排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些都是西夏逃来的人，”旁边一名光着脑袋的中年人叹息道，“这金国，真是造孽啊。”
“什么金国？”多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是铁鹞子疯了，胡乱杀人抢货啊？”
“铁鹞子是平夏部的精锐，没事怎么胡乱杀自己人，”那中年汉子冷笑道，“是金国要找西夏索要草料和粮食，否则便要攻打兴庆府，李乾顺想引金国与大宋火拼，征了西夏各部的粮食，各部为了过冬，便去收割其它的小部族，篪浪、富儿、大斌、埋庆族男人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多讹如被雷击：“你、你胡说，篪浪人、篪浪人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会的。”
他的族人，他的族人怎么会……
“草原上，杀掉男人，抢走女人和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中年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大宋这边，至少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只是因着担心奸细，一般不会审问，便直接送来这里。”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做？”多讹泪水滚落在地上，“我们每年都献上牲口和女人，征兵时，也都自家带着铠甲和马匹，我的爷爷就死在永乐城，我们那么忠心……”
曾经有很长时间，他都梦想成为一名铁鹞子，穿着最厚重的铠甲，骑着战马，在战场上所向无敌。
“因为养铁鹞子，”中年人无奈地解释，“铁鹞了是大夏的根，再怎么样，都要保住这三千铁鹞子。你们家的人和牲口，都被用来喂养它们了。”
多讹咬着牙，擦干眼泪：“总有一天，我要打回威州，把所有铁鹞子挂在枪头上！”
少年带着恨意离去。
又告诉了一名西夏人真相！
中年人看着他走远，拿着写着“大宋皇城司办”的定制铁水壶喝水润喉。
这时，又有人在不远处怅然地看着这密集的人群。他调整下自己那已经学得十分纯熟的西夏语，熟练地走过去，长叹一声道：“这些都是西夏逃来的人……这金国，真是造孽啊！”
……

第350章 小小的日常
随着冬季到来, 大宋坚壁清野的战术渐渐显示了威力。
大宋与西夏相争多年，经验丰富，就算有一时的战败, 但也能很快稳住战线, 把西夏犯边的军队挡在国门之外。
西夏却没这样好的局面了，这一整个冬季, 他们都在为粮草困扰, 河西走廊本身就是贫瘠之地，因着气候变迁, 降水线南移之后, 吐蕃与大唐一起衰落，西夏国的土地便支持不起太多的人口。
完颜娄室的大军从前的补给大多是镇压西北各族而来，但这次大定府被占据后，金国的粮草便断掉了，各地部族纷纷隐入草原深处，娄室没有时间, 也没有精力去一一催收。
那便只能找逃不走的西夏索要了。
西夏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先前他们已经领教过金军的厉害, 三万大军战败, 加上娄室承诺，等他度过今年, 便会还回河套之地，包括曾被萧干占据的东胜州，也会一起交给西夏, 这才换回了西夏的支持。
可是, 大军在战场上, 消耗的粮食草料太多了！
加上这几年来, 天气异常，尤其是去岁，大雪从十一月一直下到了三月，冻死了无数牲口，西夏花了许多钱从大宋收购粮食，如今国库几乎都已空了。
完颜娄室其实也明白，如今他已经占据东河套，可以暂时休整，不与大宋争斗，以免把西夏推到敌方阵营。
但奈何萧干逃亡入宋时，将土地上所有粮草带走，带不走的，也就地焚毁，他手下三万铁骑，近六万马匹、十多万民夫都不事生产，每天消耗的粮食都是巨大的数字，如果不找西夏就食，他将被迫减少战马的数量。
他非常清楚，这些战士才是他的根本，如果为了节约粮草而去削减士卒，那他就很难有在西北坚持下来的机会。
于是，当娄室再一次向西夏索要粮草时，李乾顺召集大臣，在一一番商议后，决定施展西夏祖传左右横跳的技能——他们严词拒绝了娄室的要求，并且告诉娄室，这已经是西夏的底线了，若再索要，夏国便只能请大宋相助了。
而娄室的反应也很简单，他没有去找大宋的坚固关口找不自在，而是派兵顺着黄河奔袭七百里，将沿途牧民村落一番掠劫，打到了接近贺兰山下的土地，这才退去。
贺兰山挡住西北风沙，黄河从山脚穿过，灌溉出大片良田，让这里有塞上江南的美誉，同时也是西夏国都兴庆府的所在之地。李乾顺中途有派兵马阻挡，但他的士卒在金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开，让金军顺畅地打到了国都面前。
这就是金军的威胁，他不需要进攻城高池深的兴庆府，只需在周围抢掠，一样能得到你们西夏的粮草。
西夏无奈，只能在国内强行催收粮草，当然，他们党项的本族是不能承担这个损失的，于是，各地的蕃部便遭了大灾。牲口和粮食，是部族的根本，他们虽小，却也是武德充沛，岂有束手等死之理？
一时间，从河湟到有些张掖，到处血流成河，有些部族举兵反叛，有些逃到了吐蕃境内，更多的则拖家带口去了大宋。
……
西北战报如雪花一样飞来，西军在出兵受挫后，纷纷坚守不出，依托城寨开始防备金军。
东京城里，雪花飞扬。
温暖的宫殿里，赵士程正低下头，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北方防线上一个个关口。
他很清楚，如今金军最重要的目标就是重新夺回大定府，打通东西两地金军的联络，娄室的大军一旦败亡，金国将会失去一半精锐，那样，他们建国根基就被挖掉了大半。
他们损失不起这样巨大的代价。
所以，等到开年时，金国必然会卷土重来，东北的女真人会拼死进攻大定府，而西北的娄室部也会合围大定府，试图将局面挽回。
现在压力给到大宋这边。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娄室部必须被困在西北，东边的岳飞部与李彦仙部也必须挡住金国的进攻守住大定府。
“那官家，下一步应如何？”宗泽等着大宋皇帝安排下一个目标。
“等着便好。”赵士程收回手，不徐不疾道，“金国所在，皆苦寒之地，以前能以战养战，但不能胜，他们养不起这般大军，我们大宋，则正好相反。”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与金国拼国力。
失去大定府、大同府、没有燕云十六州，光凭借哈尔滨周围那些只开垦几千顷的湿地草甸子，就供养几十万大军？
没可能的！
只要时间一长，金国内部自己就会垮塌，当军队不能带来胜利时，巨大的开支就是纯成本，没有收益，反而会拖垮他们自己的部族。
“甚至，”赵士程微笑道，“在大宋这里得不到收益，他们会拼命去压榨其它异族，比如高丽、室韦、西夏，或许咱们还能有旁的收益。”
宗泽点头称是。
赵士程指尖点在秦凤路的北方，轻声道：“告诉西军里的一些人，可以和西夏交易一点粮食，但需要拿住对方把柄，让他们把境内消息，及时交给我。”
宗泽点头称是。
赵士程不悦：“老宗，你这是对我意见么？以前你可没这般唯唯诺诺。”
宗泽无奈道：“官家啊，难得您体贴老臣，愿意亲自谋划，老臣感激都还来不及，岂会出言反对。”
赵士程轻咳一声：“老宗你办事素来周全，多管些事也是应当，若觉得受不住了，大可交些给王洋，听说你已经大半年没有休息了对吧，放心，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一定给你放上一旬沐休假，让你好好歇息一番。”
宗泽心说你上次也是差不多的说辞，但面上还是感激到：“谢官家体谅，但还是要以国事为重，臣还是要盯着些，才能安心。”
赵士程满意地夸奖对方不愧为国家栋梁，将来不给你个文正都对不起你的付出。
听到“文正”之名，宗泽有些浑浊的眼眸里顿时闪出光芒，十分感动，称能官家是千古名君，能遇到是他的福气，但文正这有些太高了，他当不起啊！
赵士程自然说你跟我这么久，一起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不比范文正公差，当得起当得起。
两人三请三让，最后宗泽无奈地接受了，表示请官家放心，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赵士程于是满意地送走了被他打了鸡血的老宗。
文忠而已嘛，老宗本身就值得，他还有好多谥号给手下准备着呢，像岳飞的武穆，有他在身后名一个都不会缺的。
想到这，他还准备给远在辽东的陈行舟聊一聊这事，让舟儿也有一点期待感，否则回到他身边时，岂不是显得生分了？
-
冬季就这样缓缓过去，这个冬天对于北地边民来说，又是一个极寒的冬天，大雪让无数牲口冻毙，也筛去了老弱，只留下最强健的青壮，以待来年。
西北的烽火并未影响大宋蓬勃兴盛的经济。
年前时，广州有消息传来，官家提拔的那位叫阿勒的土司，为廉州编户近一千人，上报土地十余顷，并且以一部分土地为抵押，购买了大量廉价土布，雇佣了数千生俚，然后，统一了廉州的大小俚人部族。
在大宋朝廷的支持下，她已经是坐拥一万余俚人，数百顷土地的新秀，冼家很看好她，她正在联络钦州的俚人部族，准备以钦州大山里巨木做为本钱，带领俚人开垦土地种植甘蔗和水稻。
她的事迹在西南的大山里疯狂流传，听说已经成为一个俚族女子传奇的爱情故事——抓去为奴的女子，被买去了东京城，在城中意外救了大宋皇帝，两人互许终身，但因为身份相差太大，且国主后宫如云（俚人许多是母系氏族），女子黯然离开，国主日夜思念，将其封为官，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这个流言产生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西南夷许多见过世面的大部族都献上美女，希望也能得一个土司职位。
赵士程没想到还能有这后果，接见了这些夷人族长后，宽慰表示了一番，说大宋暂时没那么远的开发计划，你们先等等。
夷人族长们十分失望地走了，好在皇帝没让他们白来，每族送了一张百贯面额的城钞，让他们可以买些东西带回家，以开发西南方的市场。
虽然西南也在赵士程的攻略列表里，但那是最后一位——就算是在后世的新中国，西南的开发也是在西北、东北之后，因为难度太大了，地形太复杂，种族太多，没有个二十万人长年驻扎，根本不要多想。
他现在的目标还是以东北为先，西夏其次，至于西南，先放几颗闲棋就好……
新的一年来临，东京城热闹地过完这个新年，商丘运河的事情已经提上议程，北方的邺城又要疏浚卫河——拖船极大增加了南北的运力，水道的做用越加明显，南北各地如今都在拼命挣抢水利工程的预算，大臣们甚至在新年大朝会对着同僚重拳出击。
赵士程也很无奈，因为北方烽火，国库预算被占去很大一部分，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水可真不好端啊！
而且这些人的运河计划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把珠水与元河相连，让大军可以从珠水一路去到的南越国！
什么打穿山东半岛，让海船可以直接从青岛走运河入渤海……
都是些什么奇观！
赵士程为此专门把河工独立出来，成立了水利司，以后大宋的水利工程，都交给他们勘探。
这个年过得特别忙，以至于他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失去了唯一的快乐……

第351章 一个机会
新的一年, 东京城的春节，极其热闹。
因为三月时，三年一次的春闱便要举行, 在这一年正月，天南海北的各省举子云集京城, 各种文会、宴请、谢师, 几乎占光了京城的大小旅店，带动一波极为庞大的消费。
小雪初晴, 三十余岁的文士带着书童, 从马车上走下, 去参与一场文会。
这场文会是由大儒杨时举办, 做为徒弟，他需要提前赶到，帮着师尊招呼宾客。
不过, 在进入泽园时，几位同窗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张九成知道他们为何如此, 因为这次，他不仅要考文科，还想考数术这门杂科, 做一个两科状元。
但这离经叛道的行为无疑是引人诟病的，连师尊杨时也有些的异议，只是拗不过他, 才没反对罢了。
文会之上, 聊的当然是科举考试。
自从今上继位后，崇尚务实, 科举的论题已经从针砭时弊, 变成了如何治理, 如何监管等应用题，以前墨义帖经之类的题目，几乎不再考了。
刷题是每个举子必不可少的人生历程，张九成想要在策论里提出独树一帜的见解，觉得不能只在文章纸堆里寻，便去报考了神霄院，到数术院里进修了一番。
于是，他的文章策论里便多了许多数据，擅长从各地的税收、钱粮里的找出痕迹，来议论如何治理天下。
别说，他的这文风确实出名了，许多京城的大报纸就喜欢找他约稿，给的润笔费十分丰厚，当然也引起了另外的争议——很多人觉得的这种直接用数学论证的文章少了圣人书文里的治世大道，说他进了邪路。
张九成对此是不屑一顾的，在他的看来，官家是个百世少有的明君，擅长治理天下，目光长远而敏锐，既然要为官家效忠，当然要明白官家的思路——官家从没有玩“君威莫测”的意思，他的思想道理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摆着。
只要给他证明，给他理由，就能说服他，就能被重用！
已经有明路不走，偏偏要去守着故纸堆老一套，在张九成眼中，这就是懦弱！不敢改变自己坚持了数十年的文路罢了。
进入泽园，等宾客皆至，大儒杨时先行发言，对这次参加省试的举子一番鼓励，便聊起了如今的大宋局势。
能从家乡的脱颖而出的举子，都是故乡的学霸才子，智商不低，读书十年数十年，都能从自家出发，聊出个三四五六来。
有福建举子，说起了故乡的泉州，如今每年海船如云，福建的无土农人，大多随船南下，去开垦夷州，夷州岛南边大片平原，如今已经开垦了数千顷的甘蔗园、水稻田，还准备种油棕树，人们不再以读书科举为唯一出路，许多贫家子都把出海视作了改变人生的较为容易的途径。
旁边人便大笑起来：“这岂非好事，昔日福建路文章锦绣，才子无数，使得今上立三家考区，限了福建士子中举，如今少了许多人读书，你中举岂非容易许多？”
那人摇头道：“非也，有了这道出路，一些世家大族，便不紧着大儒书院拜师，留出的空额，反让许多有才华的贫家子也拜入门下，这争起来反而更难了。”
福建多山多水，唯独少田，只能依靠海贸维持，以前想要有出路，要么经商，要么科举，从而形成了福建学子占大宋进士几乎四分之一的局面，但现在不同了。
前些年在官家的大力支持下，大宋的海船已经找到了去夷州岛最安全的时节和航线，避开黑潮最强大的时候，安全无忧后，离福建路不过数百里海路的夷州便成为福建路百姓最踊跃前去的地方。
就连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的海商也想来分一杯羹，好在他们福建子团结一心，在夷州海外一番大战，赶走了广南路的海船，这才将夷州岛南方占据。
夷州什么都好，唯一让人心焦的便是夏秋大风太多，好在那里稻作一年三熟，倒也损失的起。
福建路的话题讲完了，便有人说起两浙路，他们的船场需求的树木越发地多了，福建路的巨木已经砍得差不多，只能让的广南路和辽东、高丽送来。
最近高丽国中的钱也不太够了，听说很多高丽商船正在顺海北上，去东海女真的族地，那里有两个大岛，甚至比夷州岛还大上许多倍，岛上巨木还未被砍伐，在这里伐木的高丽人，可是狠赚了一大笔钱！
这说的众士子都有了些兴致，问起那两个岛有多大，能种甘蔗和油棕和水稻吗？
那两浙路的士子摇头：“从高丽向北，越往北便越寒冷，每年只能有数月时间伐木，其它时间，便是天寒地冻，万物凋零，别说甘蔗，便是麦子都不好种。”
众人很是失望，如今大宋最大的话题便是开辟海外——不为别的，那是真的赚钱啊！
大宋商行很早就发行了股份，允许国人参与海商入股，其中固然有船陨人亡，鸡飞蛋打的悲惨故事，但更多的却是成功后那滚滚而来的财源。
即便是海船有倾覆于海中的，但是，只要种植园还在，那就能很快把钱赚回来，而且大宋的市舶司都有入关交易记录，每年该分多少钱，都十分清楚，船主能私匿的有限——海外贫瘠，根本消化不了那大量油粮糖。
资本的力量太强大，已经开始隐隐改变人们的思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读书能出头的，实在是太少了，便是能考上的，还有大量的人只能排队等官。
更多的是一个家庭倾家荡产供养一个学子，一辈子连个童子试也过不了，如今多了新的出路，当然会有考试无法出头的人去试一试，闯一闯。
话题说到这里，便有士子说起如今世风日下，人们不提圣人经义，道德文章，言必称钱，事必称商，如此下去，天理人伦怕是要渐渐沦落啊！
“不错，商人狡诈如狐，偷逃税赋屡屡有之。若我高中，必然陈书今上，使天下严控商贸，收各行工坊为朝廷所有，以天下之财，供天下之民！”有士子似乎多喝了两杯，说话间豪气干云、掷地有声。
一时间，引得许多人纷纷叫好。
张九成听到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挪动屁股，离这狂生远些。
“子韶似有他意，”有人看到张九成的神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道，“不如一抒胸意，让众举子一观？”
张九成说自己见识浅薄，婉拒了。
但其它人却起了个哄，让他说个所以然出来，张九成看自己不说两句，怕是要影响文名，便轻咳一声道：“今上天纵之才，既然允了工坊随意经营，必有深意，再者，当年改革盐茶之事，蔡贼也做过，虽收敛了些财物，却让天下间颇有非议不是？”
场面顿时一静。
蔡京的盐茶改革那岂是引起非议，简直是让天下凋敝，许多贫家，连盐都吃不起，江南多地，兴起溺子之风，直到今上继位，才慢慢恢复过来。
立刻便有人反对起来，蔡京那种恶人，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张子韶你这是在污蔑我们，我们分明是好意，为国为民，蔡京是为了给荒宗挥霍，完成是两码事……
张九成听着他们质疑，也不甘示弱，称当年蔡京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疯狂，这人走上一条路，身在事非之中，岂能自己做主，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他文彩锦绣，又通数术，经义也的是顶尖，论起事来那叫一个有理有据，几乎是来几个便斩掉几个，最后还是这场文会的主人杨时出来当了和事佬，称年青人血气方刚，口角之争不应过火，应以文会友，莫要伤了和气。
杨时在儒家的地位甚高，他开口了，大家便都给个面子，纷纷转移话题，不再说这事。
只是张九成便成了异类，周围人聊天说话，都不带他，似乎这是一个隐形人一般。
张九成反而乐得自在，他也是有傲气的人，这些庸俗之辈，他才不想理会。
不过，宴会过后，杨时让手下仆人悄悄把他留下，那脸上全是属于师长的亲切笑意，让张九成一时间有些困惑。
被老师带到旁边的阁楼之上，张九成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一桌小酒，视野甚好，能看清园子里的一切，声音也能很清楚听见。
一名二十出头，俊秀无比的年轻人正坐在栏边，看他来了，微笑道：“是我想见你，坐吧。”
张九成一时间有些茫然，把对方的年纪气势姿容和京城里大人物对比了一下——这很容易，如今朝廷上的上位者，三四十岁已经算是年轻，能二十出头便有如此官威的，没有几位。
只是这一对比，他头上的冷汗瞬间便涔涔而下，不知该不该跪拜。
“不必惊慌，”赵士程微笑道，“你方才的论据，我很是喜欢，这一科的状元，你当之无愧。”
张九成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却仿佛被扼住了脖子，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天可怜见，他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也不过是举子身份，骤见天颜，能不失态已经是用尽力气了。
“来，说说你刚刚对商部之议，我很喜欢的听。”赵士程轻笑道，“本来该在贡试时再听的，但我不想多浪费时间，你刚刚说的，都很浅显，却是正中要害，必是有深思的……”
他看了看天色：“你还有半个时辰，可以讲给我听。以后入朝，可不一定有给我单独陈述的机会了。”

第352章 变数
春闱到来时, 也是赵士程喜欢的日子，每到这个时候，各省的新韭菜源源不断云集京城, 供他挑挑捡捡。
不必担心挑到的人不合他的心意——他们会主动迎合他的心意，他喜欢数术，这些士子便会铆足了劲地去进修数术；他有新学, 这些士子便会苦心专研他的执政理念；他重视商业，这些士子便会对商业有着独道的见解。
而面前的张九成无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虽然一开始时因为太过震惊表现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却很快地调整过来, 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讲起了他觉得应该如何规范大宋如今那遍地的工坊, 如何从他们心手收取税赋……
赵士程听得很满意, 他表扬了这位士子, 见天色差不多了，便带人回宫。
只有张九成在他走后怔在原地, 回想自己的表现，为开头的失误懊恼不已。
……
三月的大宋，国内国外完全是两个世界，正如赵士程所料, 金国在开年以后，立刻便从草原上收拢了大批良马，补充各部，猛安谋克, 意图快速夺回大定府。
他们自然也可以从上京道, 走另外一条路去迎回西枢密院的娄室部, 但这次做就等于完全放弃了大辽的西京道, 这会是他们无法接受的惨败，所以，他们必须夺回大定府，如此才能维持他这十余年来的胜利成果。
而大宋自然也做好了各种应对，粮草、火器、兵源，都已经准备完毕，就等与金国再打一次防卫战。
赵士程的计划，就是用长年的小规模战争消耗金国国力，等到差不多了，再一波推过去，如今与金军磨炼战斗出来的士卒，将会是宋国最宝贵财富。
放下心中的奏书，赵士程轻咳了两声，最近染了些风寒，有些影响进度的了。
再思考一下，还有什么事情没有顾及到……
他审视着自己治理下的各种的数据，粮食丰收已经持续很多年了，户口增长也十分显著，以船舶、钢铁、玻璃、药品、油料为代表的新兴产业正在蓬勃发展，正是这些新增的财富，才能让他在打仗的同时，还能维持一个较为健康的国家财政。
对了，还有要解决的一件事情，就是“贼配军”。
大宋因为压制军人，使得军人的收入和社会地位都十分低下，所以愿意从军的良家子少之又少，于是便将罪犯从军，有时天灾形成流民，也会把流民中的青壮收入军中。
这两种便是大宋军队的最大的来源，除此之外，还有类似梁山泊、方腊之类的招安军队，先前方腊之乱，其手下的两位大将反叛，直接就带来将近十万的匪军，哪怕后来精简清理出了大量老弱病残，还是剩下了近两万人。
赵士程准备改正这种局面，罪犯还是去服劳役的好，招安这种事情以后更是不能有——“欲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话，在大宋已经不是一句调侃，而是真正的可以确实可行的道路了。
甚至会有大户和当地官府勾结，形成产业一条龙，官府得到了剿灭招安功绩，对面得到了官职。
“所以，趁着机会，给军户一个脱籍的机会。”赵士程对宗泽道，“不脱籍的，便编入西军，与金国征战，脱籍的，便自寻出路。”
“可，这一时半会，他们怕是难以寻到出路啊。”宗泽对此有不同意见，“大宋军户中，禁军、厢军数量庞大，哪怕裁撤了河北路禁军，这天下还剩六十余万。其背后尚且有家中老小，皆依赖军饷生存，新军待遇丰厚，已经让他们颇有怨言，若还裁撤，怕是军心不稳啊！”
赵士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不能一蹴而就，首先裁撤五十岁以上军户，给一笔安家费，打发了，再是从青壮中的调兵，补充西军，最后才是去给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自主脱离军籍……”
宗泽觉得这也是个思路，表示回头会让讲义司的人拿出一个章程来。
两人又聊起了春闱的事情，主考官人选已经定下，考试的题目也已经出来，不过官家这些年出的题目千奇百怪，可是给士子们提高了不少难度。
赵士程对此不以为然，在他手下当官，自然要照着他的行事手段来，这些大宋最聪明的人，虽然学的都是孔孟之道，但思想其实没有完全僵化——或者说，他们必须有自己的思考，读死书的人是没资格走到春闱的。
他们能很顺畅地从一个思想转变到另外一个思想，只要不是明着让他们背叛师门，他们能变成他需要的任何形状。
就比如蔡京这样的人，在明君手下，他就能是能臣，在昏君手里，就能把昏君的伤害性百倍放大。
宗泽准备告辞，这时，他的官家轻咳了几声。
这位老臣顿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话里话外，都是要官家注意身体，还微微暗示，不要让别人知晓您身体不太好。
赵士程轻笑道：“老宗啊，你这是，怕我如哲宗一样英年早逝吗？”
宗泽顿时沉下了脸：“官家怎可如此胡言！不过小小风寒罢了，这天下可少不了您，这样的话，切莫再提了！”
说着，便又是陈词厉害，让皇帝好好说话，别把自己当小孩子。
赵士程没想到会引出这样的麻烦，只能说着好话，把人送走了。
离开皇宫的宗泽眉宇间泛起一丝忧虑，不是他对官家没有信心，实在是大宋历代皇帝，身体都不太好，偏身体好的，又是荒宗那样的人物。
今上的未有子嗣，哪怕只是病上一场，都会引起朝野动荡。
别看大宋的局面一派大好，但这都是系于帝王一身，当年哲宗朝局面也是一派大好，可是等哲宗一去，荒宗继位，再好的底子也在短短二十年间让他折腾得差不多了。
希望官家心中有数吧！
-
赤峰军路，大定府。
原本空空荡荡的大定府如今已经修筑了许多新居，从辽东送来的大木做支架，夯土做墙壁，虽然比燕京的军营要差许多，却在关外算得上不错的宅子了。
天气转暖后，大定府的商贸又重新繁荣起来，就算知道大定府很快就会遭遇兵灾，也阻止不了草原部族们交易的热情。
除了交易之外，这些草原部族们还有另外的任务，那便是向代表着大宋的岳飞等将领示好。
他们这些草原部族虽然不通中原文化，却保留着慕强本能。
当年辽国最强时，他们服从辽国，金国打败了辽国，他们便服从金国，如今大宋在与金国斗争中占上风，他们自然也就愿意帮助大宋。
谁赢他们帮谁。
而且岳飞要的诚意达成起来，真的不难。
他只是要金国的动向而已。
……
岳飞是这次抵御金国的主力，李彦仙部和辽东军皆为侧应。
这次金国重新纠集部族，需要一点时间，他们的去岁战马损失严重，今年战马有一大半都是从室卫、铁骊等部征集，当然，这些都是不会还的。一时间，草原各部怨声载道，从金国立国，他们已经给了无数支持，以前可以分享到战利品还好，可如今大多都是纯成本，让本就不富裕的他们雪上加霜。
这一次，还是由金国的宗望宗辅两兄弟出战。除此之外，他们从三月初，便开始在辽东掠劫百姓，引得常胜军不得不城与之一战，但金国已经发现了火器营移动缓慢的缺点，常常掠劫之后，便飞速离开，不与常胜军纠缠。
不只如此，他们还几次设伏，让追击的常胜军吃了不小的亏。
辽东为此不得不收缩的防线，将城外百姓暂时接到城中居住，好在离北方春耕还有些日子，民众也并未慌乱。
那些被掠走的百姓，则让金国驱使其来到大定府前，先以平民攻城，用以消耗守军的士气和力量。
-
赵士程并没有过多地干涉北方守军，毕竟无论是岳飞还是李彦仙、刘琦、韩世忠，其忠心都是经过历史检验的，哪怕品行次一点的张俊，在重立南宋这条路上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只需要提供支持就好。
这一次，无论是娄室还是宗望兄弟，都算得上是来势汹汹，一时间，各地战报如雪花一样飞来。
西军果然是最先出问题的，娄室部以声东击西的计划，以前锋部队先打了朔州，然后以主力绕过大同府，顺着长城北上，向抚州而去。
就在大同府的驻军前去追击时，娄室部居然向北方而去，他们绕过抚州，顺着漠南草原，试图走上京道前去与东枢密院的宗望兄弟会合，合围大定府。
西军当然不能允许，自然派军追击，但因为战马稀少，只跟在后边吃了几天灰，再后来，便是灰也吃不到了。
如此，岳飞部将会受到巨大压力，六万金国精锐，而岳飞部不到两万人，大定府也不是如太原那样的雄伟城池，一旦被围困，将会十二分的危险。
对此，赵士程也没什么好的办法，战场就是如此，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预料到。
他只需要等待就好。

第353章 以后的打算
兵战凶危, 无论是对金国还是对于大宋而言，大定府一战都是必不可失的国运之战。
无论是赵士程与手下的将士，又或者是完颜家两兄弟，他们都知道, 这一战会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可事关国运，他们无从选择。
于是整个四月到六月之间, 由金军进攻, 大宋防守。
战事从春暖花开到将夏日炎炎，大定府外丢弃了一波又一波的尸体。
旁边的老哈河也被血水染红数里, 尸体顺水而下时，能远远飘去辽阳。
大定府不算是雄关, 但依托燕山，不缺水源，不缺武器, 更不缺补给，还会有辽阳、锦州大宋军队策应, 辽东军随时骚扰金军后方, 这种局面下，无论金军如何用计, 大宋都顽强的守住了大定府。
而西方完颜娄室部则遇到更大的困境, 大宋的朔州、大同府宋军，提前联络了漠南草原各部, 运送补给，让沿途部族提前退避——失去这些部族就城征发粮草, 娄室手下大军根本无法绕过燕山, 从上京去合围大定府。
茫茫草原, 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怕马儿能吃草，人也吃不了草，更何况没有豆料，马匹是很难负重长跑的，这逼着娄室部只能走抚州、奉圣州这条靠近燕山的道路，因为的大漠的路太长了，他们粮草补给不了。
可这条部并不好走，因为朔州、大同府离这条路并不远，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出关，在他们背后偷袭，或者前方设伏击。
朔州的韩世忠、刘琦等部接到的任务，就是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拖住娄室部，不能让他们越过燕山回到的东北。
这两位将领在没有上峰具体指挥的情况下，充分发挥了名将应用主观能动性，依靠着燕山附近的关卡，给娄室部提供极为热情的招待。
从断掉水源、山口伏击，到夜袭骚扰，能动的手段都动了，刘琦还仗着自家火粒配给充足，常常让人拿着几门小火炮，找到到方营帐处，在夜里放上几门炮，不求要多大的杀伤，只求不让他们马儿睡觉。
当然，光是游击不是不够，他们还在抚州截击了娄室的主力部队，双方大军一场大战后，娄室部不得不退回西北一处要乌沙堡的驻地，因为接下来的路，他过不去！
这一年的整个春夏，北方都在这种剧烈的战争中度过。
……
赵士程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不同的军情，他只是过目，却没有去指挥他们。
如他所料，金国围攻大定府的时间，长不了。
这可不像历史上的太原之围，金国可以依靠着的征伐太原附近城镇，就地补给，同时还有不断的补充的各种仆从兵，只能从还未开发、本不富裕的东北调集人力物力。
他们的战争潜力，差大宋太远。
只要大宋守住，便算是赢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钱花的有些厉害，为了支持北方大战，财政情况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赤字，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战争结束，年年上涨的财政收入会很容易地将财政赤字平息下来。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
盛夏的东京城笼罩在层层热浪之中。
城东附近的水榭石塔便是人们最喜爱的避暑胜地。
如今的大宋引进了西方的石屋穹顶修筑之法，加上泥灰的广泛使用，泽园近年便拆了一些十年前修筑，已经破旧的木屋，规划修筑了石楼，且开始用上了华丽的斗拱和穹顶，加上玻璃做为采光。
新剧院挑高足有十米的穹顶没有柱子，穿堂风过后，空旷而凉爽，成为避暑胜地。
除此之外，东京城附近的小县也成了各家大户们下乡避暑的好去处。
不少本地农户会招待的来往的客商，在村里小住，整个的东京城，似乎人人都在说商，都在想办法赚些小钱——没办法，这里汇聚的钱财太多了，哪怕只是漏出那么一小点，也够很多人过上不错的日子。
雍丘是陈留旁的一个小县，也在大运河的必经之路，算得上繁华。
几名士子正在码头边的文书铺里，帮人代写的契书、市舶司文书等物，赚些回去的盘缠。
他们都是京城省试时落榜的举子，在东京城时花钱厉害了些，又没能借到回去的路资，只能在此地赚些笔墨费用。
写完一封书文后，一名士子放下笔墨，和旁边的同窗说起了北方战事。
这是如今大宋最热闹的话题，在信鸽网络的支持下，北方的军情不到一个月，便能出现在大小报纸的头条上，还会伴随着各种分析讨论。
还会不时有平民出身的小将获得嘉奖提拔，鱼跃龙门，从底层的军头一跃而成朝廷有品阶的将领。
距离模糊了其中的危险，人们看到的不再是血流成河，而是功劳与荣誉，若个书生万户侯，一时间，到处都是讨论参军，讨论天下大势。
贩夫走卒和学生士子、巷中妇人与树下老弱，都被这个话题卷了进去。
不过，今天他们讨论的事情，便有些轻微地偏题了。
他们讨论的事情，是朝廷该不该命令的前线出兵——在很多人看来，岳飞部死守大定府，是将主动权让出去，是被动挨打，应该主动出击，直杀金国老巢。
但这事有一个最大的难题。
“官家命令死守，谁说的都没用！”一位士子长声叹道。
“唉，我朝凭多名将，却被只做守城，真是浪费了！”
“官家继位以来，越发听不进旁人意见。”
“不是越发，官家他从来不听旁人意见，当朝言官都形同虚设。”
“唉，本以为会纳谏如流。”
“明君的就应纳谏才是，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今上既然是官家，就应当效仿三皇之治——当年三皇五帝，广结各部，听天下之念，而非一意独行矣……如今连宰执都是官家的传声筒，全然无一点宰执的气象。”
一群书生摇头晃脑，做怀才不遇状，听着旁边几名护卫眉头直皱，手背都已经按在了刀上。
不过坐在一边喝茶的赵士程却没有多大的反应。
这是他弄出来的舆论环境，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冒犯，而且说他□□的人海了去了，不差这几个。
在赵士程看来，这些说法有道理，但不合适。
集权固然有千不好万不好，但能遇到他，那集权就是最好选择。
玩过P社游戏的都知道，如果有一个人，可以预测未来，知道事物的发展方向，并且没有私心只带着发展经营的视角，那其它的事情都不用说，把事情交给他□□是最高效、最值得的发展方向——并且还得快，不能迟疑，因为如果这个国家响应慢了，玩家很可能就去玩其它的国家角色了。
他既然有这能力，知道这些方向，当然要趁着精力十足时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如今他排行在前的任务，是做把大宋从靖康的耻辱、从南宋偏安的泥潭里拖出来，还要提前避免的蒙古的大坑……不要觉得蒙古崛起是很晚以后的事情，铁木真好像是1160年出生的，统一蒙古也就是五十年后的事情，赵士程觉得自己看到他出生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把这两件事解决了，才能开始说别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神游天外。
说到制度，他是决定一步一步来的，直接到共产是不可能的，他连跳资本主义都不一定能做到。
因为做这事情最重要的就是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战友，在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经过激烈的社会变革后，改天换地、重铸日月后才能做到。
而不是皇帝颁布几个法令，就算完成的。
不能指望农民，他们的本身的局限性就摆在那里，没有生产力作积累，没有一批觉醒的工人，就做不到改变的事情。
至于说无视人民的觉悟和生产力，在生产力不够的情况下，强行以阶级身份来管理国家，这样的事情，后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好几个国度都在这方面探索过，但在交了学费后，他们大部分最终都把经济建设做为第一位。
或许，他将来可能会留下足够的坑，让后世在推翻自己建设的国度时更方便一些，也可能会留下足够多的书籍，培养一些会有新想法的后辈，播撒火种。
但不会是自己带头再去重建一次，那样的就等于打断自家正在萌芽的工业革命，让位给其它国度——产业这东西，它不是死的，它有着最强大的嗅觉，会自己逃跑，寻觅更安全廉价的地方。
权利和义务是需要一个阶级用自己生命和鲜血去换取的，他可以暂时给土地，给保障，但这种权利是不稳定的，一旦他有什么意外，那些不符合时代认知的政令，都会被推翻收回。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他不是神，不能做完所有的事情，后世会有无数人杰，摸索出新的路途。
他需要做的，是留下思想，其它的，交给后辈吧。
“就应该像神宗时，立五位丞相，平时听从各位贤士的谏言……”那些士子还在夸夸其谈。
他懒得听了，咳嗽了几声，招呼护卫，起身回宫。

第354章 兄弟之间
开封城外的汴河是当年杨广修筑京杭大运河的故道, 当时杨广在运河两岸广植桃花、杨柳，一到春夏，沿岸数百里, 都是杨柳依依, 落英纷飞, 成为汴京八景之一。
不过如今东京城的景色过于多了，原本称为第一“艮岳行云”已被有“天下第一园”之称的泽园取代。
如今的泽园，已经远不是当年占地百亩的普通园林，而是有了万园之园的气象，占地上百顷, 不止是主体园区, 周围还有许多小一些的园子, 借着泽园之名蹭热度，让成为一片巨大园林型商业区。
如今不仅仅有江南的各种主题，在辽国王族进入大宋生活后，还在附近增加了跑马场和辽国的行营式的园区。
也只有人口已经接近两百万东京城，才供养的起的如此巨大的消费区。
这里有天下最齐全、最优质的货物；有世上最优秀、作为宫廷常客的歌舞乐队；有着最新奇的美食；最锦绣的文章……
泽园日进斗金，又有庞大势力，若不是最大的老板是皇帝本人，想要把这里的税收上来, 也是不太容易的。
“这些账目，嫂子自己做主就是，何必给我看, ”赵士程微笑着把账本随意翻看了几眼, 便放到一边, “咱们是一家人, 我岂会不放心你们。”
对面赵五哥夫妇谦卑地表示你相信我们是一回事, 但我们也得显示些自己的本事，这样才安心啊！
赵士程笑道：“行，我看过了，嫂子果然是女中豪杰，做的账越□□亮了，当年我就觉得，您一定是五哥的贤内助，能娶到你，是五哥的福气。”
赵士街点点头，感慨道：“是啊，是您给的福气。”
赵士程微微挑眉，想说五哥你这话里怨气啊，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口道：“咱们一家人，不必客气，对了，上次我提出的意见，你们真的不打算让侄儿们试试么？”
赵五哥夫妻神色顿时一僵，嘉王妃更是用力捏了夫君一把。
赵士街苦笑道：“官家明鉴，为兄离家多年，实在不忍再与骨血分离，这大任，实在不想孩儿们去担……”
说着，他拿充满老茧的手抹了抹眼角，似乎想擦出一点泪水出来。
赵士程微笑道：“五哥放心，不愿便罢了，这宗室人数还多，我只是随口问问。”
赵五哥夫妻顿时松了一口气。
两兄弟又说了一会家常，赵士程有些奇怪，五哥都回来两年多了，怎么手上还有老茧？
王妃立刻说起，老公从辽东回来后，就喜欢上了种田，专门在家里弄了两亩水田，养了一头牛，还会刷骡子……
“骡子，怎么不养驴啊？”赵士程回想起了当年的情谊，“还记得当年你给我买那只驴么，去年它老死了，我还让人把驴皮做成阿胶，给你补身体呢。”
赵五哥脸色微微有些僵硬，表示了感谢，说这阿胶他还放着没吃呢。
感觉到兄弟间的隔阂，赵士程微微叹息，做别了五哥。
等他走了，嘉王夫妻长舒了一口气，感觉逃过一劫之余，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唉，官家怎么总攥着嫡亲兄长家里不放，”嘉王妃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我和长兄是他信任之人，自然会多问几句，而且海外封国，利于子孙，也不是什么坏事。”赵士街帮弟弟说话。
“不是坏事，你大可去海外封国，”王妃冷哼道，“你看我会不会阻止。”
赵士街连连摆手：“为夫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
赵士程回到宫中时，又翻看了北方的战报，如今已经九月，大定府和金军之间，还在继续战斗，金军为了攻城可以说是想尽了办法。
重投石机、云车等攻城之物能上的都上了，但大定府城上的火炮总能将这些攻城奇物远远地打掉，金军的一波攻势后，至少需要十天半月，才能聚集起下一波攻势，甚至在六月后，就试图围困大定府，让其断水断粮断掉炮火。
可是有辽东和锦州军牵制，金军增试图围城打援，但城中的岳飞部也不是软柿子，一遇到这种情况，便会出城与辽东部夹击金军。
金军如今的人数的劣势在这场大战中显露无余——他们最精锐的猛安谋克部损失严重，已经不像曾经那样，能经得做来回冲杀十几次的战阵而不崩溃。
而大宋，不但损失的起，金军还愕然发现，大宋的部队中，有许多新人士卒，似乎在用他们练兵。
发现这一点后，金军就转变了攻势，围攻大定府之余，开始试图针对辽东，对辽东开垦的土地进行各种小部队骚扰，如今辽东的各地正兴起小规模坞堡，用以针对金军。
对此，赵士程把新训练出的新军部队，安插在辽阳城附近，由陈行舟安排，让他开始准备一年或者两年后反攻黄龙府。
至于西边的娄室军，在刘琦和韩世忠的绞杀中，终于放弃了越过茫茫燕山去大定府与金军会合，而是退回了西北，继续盘踞在西夏附近的云内州休养生息。
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如果不能回到东北，那迟早会被耗死在西北大地上。
让赵士程有些惊喜的是，旧军中也不全是废物，王禀、曲端这两名西军将领在对娄室的反击中还是杀出一些成绩，让他可以提拔嘉奖。
“今年的秋天又要到了，西夏已经在储备粮食，”赵士程轻笑道，“李乾顺还让使臣送来亲笔国书，想向大宋购粮。”
宗泽道：“官家准备允了他？”
“为什么不允呢？”赵士程微笑道，“若是一点都不给，饥荒之下，西夏必然犯边，若是给那么一点，让他们勉强糊口，那，心动的，就是娄室部了。”
娄室强抢西夏存粮的事情，可一不可再，西夏也不是软柿子，不可能让娄室部予取予求，只要在其中煽动一番，必然能让娄室部动起心来。
“只是，如今西夏本也拿不出多少钱财来购买粮食。”宗泽对西夏的情况十分清楚，“去岁，西夏盐场暴动，大量盐工不是饿死，便是逃到了宋境，今年的盐也不够。”
“亏些钱给他们也无妨，让西夏的探子动起来。”赵士程淡淡道，“这次给西夏送多少粮食、储备在何处，都得悄悄让娄室知晓。”
宗泽点头称是，他已经打算好，这次送过去的粮食全用豆粕代替——这东西是榨油的余料，在大宋价格低廉，且人可以吃，马也可以吃，娄室部想要北归，这些就会是最需要的东西。
确定了西夏之事，赵士程问起另外的事情：“海外之州，安排得如何了？”
“夷州开发未久，尚且欠缺了些，吕州倒是已经有了丁三千余户，地两千余顷，足能建置州县了。”宗泽对此十分清楚。
“两千多顷土地，这开垦速度倒是甚快，三千多户看顾得过来么？”赵士程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这些土地原本是当地夷人所垦，后来大多改种了油棕树，编户者，多是广南路南下的汉民，夷人奴仆，不记于其中。”
“行吧，”赵士程叹息道，“还是需要一位宗室过去坐镇啊，否则只让官吏前往，怕是要让人以为这是流放。”
而且这位宗室还得有些身份地位，才能让人相信大宋是真的要重点开发南洋之地，否则过去的官吏怕是要当场摆烂，更不必说治理了。
当然，要是派王洋、宗泽、陈行舟这些人物过去，那肯定没问题，但这些人都是他心头肉，自己都用不过来，怎么舍得放到海外去。
至于两位嫡亲兄长已经被他薅了二十年羊毛，再薅这两位，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老娘那不好交代。
那就现宠幸一个宗室吧！
找一个听话懂事愿意做点大事的宗室带在身边，多多夸奖，委以重任，引得天下人侧目，花上半年一年给他积累些威望，再派去海外，不就有同样效果了么？
嗯，如果这样的话，一个有些不够呢，最好是多宠幸几个，到时有用了，就派一个出去，毕竟他将来要开拓的地方，可不止一个！
多批发一些，将来好用不说，老娘也能放心，不用怕她那两个儿子有危险了。
完美！
赵士程说做就做，让宗泽去忙自己的后，便少见地驾临了宗学。
宗学的宗室们见他来了，一时间神色大变，纷纷低眉耷眼，就怕引起了这位皇帝的注意。
但也有例外。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宗室眼眸明亮，目中带着激动，不但没有后退，还主动前来搭话，表达了对兄长的仰慕之情。
仰慕？
赵士程看着对方那带着些稚气模样，想起了这少年是谁，不由微笑道：“士梓啊，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呢。”
赵士梓是他的庶出弟弟，曾经因为手指畸形被父亲不喜，后来做了手术，曾经当了他很久的跟班，不过他继位后，这位弟弟就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了——一是因为他的事情太多，二是因为他们之间地位隔得太远，已经没什么值得聊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疏远了。
对他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以前的属下，甚至是种家舅舅，都是这样疏远的，他的精力是有限的，没太多时间放在那么跟不上他脚步的人的身上。
不过，如今看来，这位弟弟，并不愿意就如此默默无闻下去呢。
也好，他可是一位愿意给人机会的好伯乐呢。

第355章 爱护治下
大宋的宗学教的是琴棋书画, 点茶插花，熏香佛法等各种杂科，反正都是按着把人往废了的方向培养。
中间因为宗室们大部分去了辽东, 还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士梓当初正好卡在十岁之下，所以才没有被一起带到辽东, 有幸在东京城里继续生活。
后来天下大变, 自己的父亲继位当了皇帝, 身份卑微的母亲也莫名有了个美人身份, 他也从无人问津的宗室子，瞬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皇子。
是的，无人问津。因为天下人都知道, 他的兄长对宗室诸王多有不喜，而这位太子殿下, 有通天晓地之能, 他这种没有出身的庶子，很难有所有建树。
他与诸兄弟唯一的不同，就是幼年时跟在兄长身边了一段时间, 见识了兄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限力量, 便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崇拜之中。
虽然后来跟在兄长身边的时间不那么多了, 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学习, 希望有一天能帮到兄长——他也算了解兄长, 只要是有用的人，兄长总能找到用法。
如此, 这大好人生, 才不算蹉跎。
……
听着小弟那带着崇拜敬仰的语气和目光, 赵士程心说果然是我一手教出来的韭菜, 看看, 多有自我收割的修养？
小弟愿意帮助兄长，赵士程自然不会小气，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好好用学习，同时，他也了解了小弟这些年的学业。
这才知道，小弟这些年除了学习数术之外，还自学了化学、去神霄院学了器械，虽然不是很精通，但也算是了解一二，便让弟弟进了讲义司，了解一些治理地方的任务。
让小弟随他回到宫中，赵士程带他到自己喜欢消遣的花园坐下，让人端上茶水。
“士梓啊，你一片好意，为兄自是懂得，”赵士程也不是随意骗人的人，“那你应该也听到一些风声，我是准备派几位宗室，远去海外封国，统管南洋，而不只是叙些兄弟旧情。”
“小弟明白，”赵士梓微微点头，“皇兄之意，太上皇后早已私下告诫宗室，让大家谨慎着些，莫要冒头。”
“南洋之地可不是好地方，”赵士程轻叹道，“那里湿热难耐，有各种猛兽毒虫，一不小心，便会丢掉性命，所以官吏都视岭南为畏途，更不必说比岭南更南的去万里之遥的南洋之地了。”
“不瞒皇兄，小弟这些年也有入股南洋船商，对此地有些知解，”赵士梓认真道，“但若不去此地，又能做什么呢？”
赵士程拈起茶碗，静静地看着他。
赵士梓没有退缩，他凝视着兄长平静而深邃的目光，解释道：“宗室之人，又无嫡亲血缘，要么，蹉跎一生，要么，用力一搏。我不愿意在这繁华京城每日做画吟诗，娶妻生子，我想，我想像您一样，名留青史。”
“志气不小，”赵士程微笑鼓掌，“没想到，无意之中，我倒培养出了一个有些志气的弟弟，很好！”
赵士梓低下头，这才惴惴，轻声道：“皇兄莫要觉得小弟轻浮才好。”
“怎么会呢，要是宗室都像你这么懂事，那我可就轻松多了。”赵士程感慨道，“从明日起，你便跟在宗泽身边，他知道该教你什么。”
话说到这，赵士程今天的闲暇也用得差不多了，便让小弟回家。
赵士梓告退。
赵士程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身去了母亲那里。
……
“赵士梓？”种氏回想着这个庶子，“族里倒没有欺负他，他如此努力，估计是想把他母亲接出宫奉养吧。”
“怎么，你对周美人不好？”赵士程托着头，目光难得带了一丝兴味，“老赵的后宫开始宫斗了？”
“斗你个头！”种氏伸手在儿子头上一拍，冷笑道，“都五十多的人了，谁还有那空闲，不过是你爹还活着，她们一个个守着空房罢了。”
老赵成为太上皇之后，他的妾室都在后宫之中，是不能离开的。
赵仲湜又不是个长情人，一些年老色衰的妃子，便在自家小院住着，时间长了，难免有些精神不济，赵士梓的母亲又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日子久了，精神便有些不对了。
“那让他把母亲接出去奉养好了。”赵士程果断道，“还有其它愿意跟着儿子走，也都送出去。”
“你爹还没死呢！”种氏忍不住提醒他，“于礼不合。”
哪有老父亲没死，就把他的小老婆送走的？
“老爹那里我去说，”赵士程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反正他那把年纪了，也差不多该歇息着，少生些宗室，朝廷也少些支出。”
“行，你做主便是。”种氏也不纠结，既然儿子决定了，那老赵的意见反而不重要了。
母子俩又闲聊了一会，种氏忍不住提醒儿子：“既然你已经另外找人去了海外，平时便别敲打你五哥了，他胆子小，脑子又不好，你别吓唬他。”
赵士程喊冤：“哪有，我对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你不能因为我当了皇帝就冤枉我。”
“哪里没有，你前些日子不还杀了驴给他送阿胶么？”
“那驴老死了，御马监按例交给御膳房，做成阿胶和火烧，分给后宫，我听说后送了五哥一份，怎么就是吓唬他了，”赵士程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明明就是一片好心！”
种氏怀疑地看着儿子：“你不是喜欢那只驴么？”
“喜欢什么啊，我就骑过几次，只是起了个名字而已，”赵士程摇头道，“行行，这次吓到五哥，是我的不对，以后我小心些便是。”
种氏这才做罢，又叨念起儿子的终身大事来。
赵士程熟练地应付着母亲，便让这母慈子孝的一顿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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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名年轻的宗室便进入了朝臣的视线，虽然引起了一些争议，但因为皇帝陛下对宗室的各种先例在，大家不但没有担心这位宗室会引起猜忌，反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陛下这是又把人派去哪里当苦力。
同时过来的还有北方的军情——冬季将至，北方的冬天并不好过，金军虽然还在围困大定府，但军心思归，已经有了撤退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长达七个月的争战，很可能在一个月内平息。
这对大宋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这两年战事反复，耗费国库大量银两，让各地的日子过得都紧巴巴的，若是战事平息，那无疑今年就能过一个好年了。
就在这算是平稳的局面下，到了十月，南方突然传来一个重要的消息，打破了朝廷的平静。
南方有消息传来，说是南越国的国王，在位时间长达五十六年的李乾德驾崩了，因无嗣子，由南越国国相胡铨扶持的一名只有十三岁的宗室继位。
“胡铨？”赵士程惊讶道，“国相胡铨？是我知道的那一位么？”
先前南越国曾经的掳走了一队神霄院的士子，为首的就是胡铨，当时，赵士程本来准备派人去搭救，结果人家想要在那里干一番大事业，他便让广南西路的官吏和皇城司看顾着些，随后便没怎么注意了。
“正是，”皇城司信使拿出信件，高举过头顶，“这是胡大人给您亲笔信。”
赵士程示意一眼，立刻便有内侍将信接过打开，确定没有危险后，递给了皇帝。
信里，年轻的南越国相用激动的语气讲述了他这两年在南越国做下的丰功伟绩，他怂恿李乾德在南越大规模改革，建立科举，又释放奴隶，从奴隶中征召了一支劲卒。用征收大户的税收建立高炉，修建道路和港口，大兴土木……反正，能祸祸南越，削弱国力的事情能做的都做了。
且这些事情他是在幕后，怂恿着李乾德做的，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不说，还用工坊拉拢了南越的大户们，如今更是找了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宗室继位。
他已经准备让这个南越新国王沉迷寻仙问道，官家您看，什么时候带王师来南越，收复交趾之地呢？
赵士程实在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如此能搞事，一时间竟很难把这位狡猾如狐的年轻官员与历史上那位“梗直能臣”联系到一起去。
不过，信还是要回的。
赵士程亲自动笔，首先肯定了胡铨的一片忠心，然后亲封其为显谟阁大学士（名誉职位），再对胡学士的能力表示了赞赏。
最后总结道，这一年朝廷暂时没有时间征服南越，因为要处理西夏的问题，担心顾此失彼，等处理完西夏，大约明年或者后年，朝廷就会出兵，拿下南越，记你大功。你在南越要保重自己，遇到事情安全第一，南越国再重要也没有你重要……
写完信，检查了没有问题，赵士程便让人将信送出。
同时有些感慨，如今这些臣子们马不扬鞭自奋蹄，实在是让他感动啊。
他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又拿起了新的文书，嗯，一个是陈行舟的，一个是耶律大石的。
翻看完后，发现两者都没什么大事，陈行舟问什么时候打到金国，他想早点回到师尊身边。
耶律大石则提起他如今已有两万多户牧民，但漠北不是久居之地，他希望大宋皇帝能指点他一番，接下来应该如何做，是向西攻打高昌回鹘，还是南下与大宋一起围杀娄室部，他愿意听您的意见。
赵士程思考了一下，决定先回复耶律大石的试探，舟儿稳重，不着急。

第356章 计划之中
天气渐凉, 冬至时节，东京城里的居民们已经开始储备过冬的蔬菜。
开封周围的菜地里，农户们将霜打过的萝卜、菘菜放入箩筐, 堆上推车，顺着大路，颠簸地送入城外最大的菜市上。
这里也有备菜的城郭户牵着毛驴挑着担子, 买上十几二斤的菜，带回家中, 或放入缸中腌制, 或放入窑中窖藏。
京城城东，一处朝廷御赐的大宅中，两名年轻人正指挥着的仆人打扫家宅, 储备冬菜。
这是陈府，是皇帝陛下赏赐给陈行舟的宅子，不过因为正主还在辽东，这足有三进的大宅便只有陈家的两个小儿辈居住，他们的爷爷陈瓘在给儿子正名之后，又拖着老骨头, 回到辽东，帮助的儿子维持局面。
辽东如今正已经分出不同的州县, 由朝廷安排的官吏驻守，做为沟通辽东与大宋的中枢, 陈家父子是怎么也绕不过的, 至于他们家的两个小儿——当然是要留在大宋的，一是为了科举, 二是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
两个小孩儿一开始时颇为无助, 朝廷百官看他们像看两块大肥肉, 每天想要登门拉拢、与他们结亲人成群结队，当年对他们不甚热情的陈氏族人更是直接入住了这大宅，每天以照顾后辈的名义占着不走。
好在，皇帝陛下对他们二人十分关心，隔上一两月便会召见一次，那些让他们兄弟烦心的事情，在一次向皇帝陛下抱怨之后——当晚，鸠占鹊巢的族人们便全部收拾铺盖滚回了老家，那些看他们年纪小想结亲的低阶官员们，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兄弟两储备好冬菜，便开始为过年迎来送往做准备。
“王叔父家的年礼，宗爷爷家的年礼，还有……”
两兄弟都没有收入，今年省试遗憾落榜，虽然有宅子和长辈的俸禄，但东京城消费也挺高，他们平时需得精打细算，否则那花钱如流水，日子会很难过的。
他们聊着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们快二十了，成年礼应由长辈取字。
两人倒没有抱怨父亲长年不在身边，他们都知道父亲当年是被奸臣所伤，小时候爷爷教导了他们做人的道理，后来也知晓爷爷在做一件大事，如今又被陛下看重，这已经是很美好的人生了。
快过年了，也不知爷爷和父亲在辽东过得如何。
他们过得很好，相比于乡下，东京城真的是太繁华了。
……
辽东，辽泽城。
陈行舟这两年是真的忙，做为辽东之主，他就像是定海神针。
一开始，辽东归附大宋时，渤海人和当地辽东女真部都有些不安，担心大宋会如何苛刻重税，不过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大宋虽然派来官吏，但陈行舟的治理一开始就用的大宋模式，所以各地重立州也没引起稍微大一点的事故。
大宋派来的官吏都是赵士程精挑细选的能吏，且过来之前，三申五令不许异动，需要全听陈行舟的，所以，两年下来，辽东已经全然是大宋的样子。
如果不是北方还有金国虎视眈眈，那陈行舟回到东京城去，其实是没什么问题的。
十月的辽东已经十分寒冷，不大的书房里，炭火跳跃的声音不时响起。
“金军已经退兵，郭药师派常胜军尾随了一百余里，这个冬天总算能有几分安稳了。”陈行舟在地图前感慨。
这位经营辽东十余年的封疆大吏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势，言谈之间，眉目锐利，虽已年近四十，但看着还像是三十出头。
耶律雅里在炉火边砸核桃，这纸核桃是南边的特产，烤过后十分地香，他砸了一堆，准备等好友忙完了分他一份。
“这是今年的秋粮，”陈瓘正在给儿子汇报辽东的粮税，“因着辽阳那里被金人焚烧青苗，收成比去岁少了三成，常胜军的用度支出也大过了去岁，所以，今年账上有了七万多贯的亏空……”
“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陈行舟翻看着账目，轻叹道，“金军这次撤退，又掠劫了辽阳附近的州县，那些西夏迁民过冬怕是有些困难，回头还要从账上拔些粮食过去。”
“这是当然，”陈瓘摸了摸胡须，“有不少西夏迁民进了常胜军，剩下的都去开垦矿山，老弱不多，给他们修筑的坞楼离建成还需些时日，今年只能睡土窝子。”
“大家都是土窝子睡过来，不是什么大事，”陈行舟不以为然，“准备好木炭和粮食，冬天便能过得去，也就这一年了，待明岁北上，解决了金国，这亏空自然有官家给咱们补上。”
“难得啊，你不是一向不愿意给官家添麻烦么？”陈瓘笑道，“平日里这点亏空，你早就想法在高丽、东瀛找回来了。”
说起这事，陈行舟就一脸不悦：“官家如今人才济济，若是什么事都处理清静了，他说不得便把我抛之脑后了，得显示了下咱们辽东的难处，风头才不至于让一个黄毛小儿抢了去！”
说完，拿出一封信给父亲看，耶律雅里一时好奇，也探头去看。
信里开头是皇帝对属下的夸奖，然后便提了国中的大小事物，包括西夏局势、娄室部、东南沿海海贸情况，他家孩子最近表现，还提起一个姓胡的年轻官员，正在越南学他搞在辽国曾经干的事情，还说这胡铨有几分像当年的他。
陈瓘安慰道：“不过一处蛮夷小国，哪能与吾儿相比，你系辽东安危于一身，论功劳和情份，天下间谁越得过你去？”
陈行舟无奈道：“爹啊，这天下无奈是北西南三面能得功劳罢了，今上如今不过弱冠年纪，将来配享太庙，若人过于多，吾岂不是要泯然于众？”
陈瓘感慨：“我这等没遇上好君主，未赶上好时候的老头子，享不到太庙，体会不得你这样的心思。”
耶律雅里在一边等得打瞌睡，听了一个边角，主动道：“我也算是辽国君主，大宋也不阻止我们继续祭祀，陈叔要是不嫌弃，将来我把您的牌位放在身边如何？”
陈瓘顿时连连摆手：“这大可不必！”
那嫌弃之色，溢于言表。开什么玩笑，哪个臣子愿意和末代皇帝摆在一起啊！？
耶律雅里讨了个没趣，耸耸肩，继续等好友处理公务，今天是他的生辰，大家约好了一起出去打猎的。
等了许久，终于和陈行舟出门时，耶律雅里不由问道：“刚刚你们信里提到那胡铨也拥立了个皇帝，定然又会如你我一般，是一个温馨的故事吧？”
陈行舟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似撒鸾你这样的傻瓜，天下难寻，那胡铨哪来我这般的运气，能遇到你。”
耶律雅里把这当成夸奖，喜滋滋地点头：“有道理。”
“对了，敖卢斡怎么没回来？”陈行舟随口问道。
“铁骊、室卫的很多大族都来找他，他脱不开身，”耶律雅里随意道，“他这两年在草原上到处乱串，很多部族都愿意支持他，脱离女真部，他挺看重这事，不愿意抽身。”
真是的，连兄长的生辰都不回来。
“敖卢斡，他还是想要一片领地啊，”陈行舟感慨一声，“看人家多努力！”
耶律雅里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当年明明是你让我别努力的好吧？
-
随着金国撤退，大定府解围，同样陷入困境的，还有金国西北的娄室部。
在退回东胜州后，娄室再度向西夏索要的粮草，但这一次，西夏断然拒绝——只有贺兰山一处耕作之地的西夏，根本供应不起的三万骑兵，去年只出一次兵马嚼用，就几乎把整个西夏的国库抽空，还险些让一些小部族反叛。
但娄室部却没其它选择，他们承担不起失去手上这只大军的损失。
于是，娄室部反复向西夏施压，语气也越加严厉，到十月时，几乎便是下了最后通牒。
但西夏也并不是软柿子，在位的国主李乾顺更是西夏开国以来有数的明君，他先是宴请了娄室诸将，讲明了自己实在是没有钱粮，希望娄室部减少些数量。
娄室部带一千精兵入了西夏城中，与西夏国主会盟。
完颜娄室当然也明白直接撕破脸对他没有好处，两边像是买菜一般，斤斤计较着数量。但随后，完颜娄室便感觉到腹中剧痛，西夏国主则当场变脸，以摔杯为号，涌出内卫，将宴请的金将拿下，并且调集大军，围攻城外驻守的金军。
按他的计划，金军短时间里群龙无首，只要制住了首领，金军必乱，到时大军逃亡，再联合大宋，将这只军队剿灭，虽然会损失不少，但总好过任人鱼肉。
然而，城中主持大局的，却是金国大将完颜银术可。
在知晓宫中有变后，这位金国大将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没有逃亡突围不说，还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带一千骑兵杀入了兴庆府的皇宫。
驻守宫廷的西夏六千禁军，居然全然不是这一千骑兵的对手，几乎让他杀穿全城，此战，西夏大乱，李乾顺走地道逃亡。
银术可则大肆收刮城中钱财粮草，出城与大军汇合，搜山捡海，势要找出李乾顺，为娄室等人报仇。
一时间，西夏烽烟四起，匆忙之间，调动了驻守大宋边境的大军，要与娄室部大战。
同时，西夏向大宋递交国书，祈求大宋相助，剿灭金军。
但大宋这边，很快给出皇帝的答复：大军的调动是需要时间，请西夏的先坚持一月。

第357章 你觉得呢
西夏, 兴庆府。
西域的风沙被拔地而起的贺兰山挡住，黄河的温柔地流过山脚的土地，灌溉着上万顷良田，也供养了兴庆府的数十万人口。
整个西夏只有五十余万户人口, 全民皆兵, 这些年来, 反复与大宋征战，早已让西夏平民们苦不堪言。
但，无论如何, 与大宋的征战都不过是在边境地区拉扯, 而这一次与金国的交战, 却让兴庆府的西夏权贵们，第一次感触到了战火烧到家乡，是何等威力。
金军在收刮兴庆府后，并未就此收手，为了报复，也为了阻止西夏反扑, 银术可不但在城中大开杀诫，还一把火点燃了这座古城，带着粮食, 离开了西夏都城, 开始在攻伐其它西夏堡垒。
他不止要粮食，还要牲口, 还征伐了大量西夏平民, 做为沿途的民夫以及填线攻城的炮灰。
西夏国主李乾顺知道这次是自己孟浪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也不能让金军就这样离开, 如果就这样的毫无反应地放金军离开，西夏国中必然人心动荡，他的位置便要座不稳了。
无论如何，哪怕装装样子，他也必须拦一拦金军。同时，他也向大宋求援，希望大宋也阻挡一下金军，挡不挡得住没关系，关键是让西夏国中受了巨大损失的权贵，知道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便算是交代了。
而大宋也确实没有想让银术可部众离开西北。
赵士程的一个月内出兵的消息，并不是推脱，而是确实需要时间安排，截断金军退路，不让他们趁着严寒北上。
这一次阻止银术可部队的，除了大宋韩世忠、吴玠等部众，还有漠北的耶律大石正在上京道的路上等待，萧干也带着部众，在河套以北的大青山处设好埋伏，朔州张俊等部也出大同府，在奉圣州等着银术可部卒前来。
也就是说，金军想要趁着冬季从河套返回东北，需要过五关斩六将，那将是长达五千多里的遥远征途，遥远到宋国将领们看了都直摇头，这要是都让银术可打回去了，他们这些将领也别想带兵打仗了，早些的回家带孩子才是归属。
……
接下来的事情也如赵士程所料，银术可有征集到足够粮草后，果断带部众从河套的大青山出关，准备北上离开。
他首先冲破的就是萧干的埋伏，后者的一万多奚人部族，损失了两千多人后，不得不撤回大宋边寨，萧干并没有痛心疾首，因为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阻止银术可七八天的时间便好。
而这争取来的时间，也让后方的韩世忠部有建立防线，银术可和其部下并不恋战——离家三年的金军如今也知道局势不妙，全军上下都一心归国，他们顶着炮火冲破了韩世忠的两道防线，留下断后一千多勇士更是战死至最后一人。
接着他们便遇到吴玠部、张俊部。
每次破一次防线，便损失一波将士，而等他们兵马疲惫地冲破大同府外的刘琦部防线时，已经是兵马疲弊，三万多精兵只剩下一万四千余人。
而就在他们准备绕道北上时，已经是年末，草原上恐怖的暴风雪降临，将他们生生挡在路上。
大自然的天灾不是人力可以阻挡，他们只能暂时在草原上驻扎。
而这时，他们遇到了耶律大石的兵马。
耶律大石的兵马来自漠北，那是远比水草丰美的漠南要更苦寒的地方，他们也不直接与银术可部族对战，而是在风雪天里袭击了金军的粮草。
这是银术可的根，也不是没有派人认真保护，但天可怜见，他是真的没想到，在远离了大宋的幽云之地后，居然还会在草原上遇到如此大规模的敌军。
就算努力救火，用煤油点燃的粮草依然损失了接近一半，这样的粮草，是绝对不够他们饶过大漠，走兴安盟回到金国的。
银术可无奈之下，只能趁着还有粮草，带兵马退回西夏。
而西夏国中，本来以为以经送走了这个大瘟神，正在收拾山河，准备安抚部众，再请求一下大宋相助些粮草，万万没想到，这金军居然又回来了！
银术可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继续在西夏征集粮草，以图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季，二是与西夏国和力，攻打大宋边关，掠劫粮草，一起度过这个冬天。
他希望是第二种，因为在经过数场大战后，金军的士气已经低到极限，光是他们这点人，攻打守备森严的大宋边关，很可能会生生磨光。
但西夏国主并不是傻子，并不想在有金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再招惹大宋，反而努力向大宋递交国书，希望能再与大宋合力，剿灭金军。
银术可见事不可为，便又纠集起麾下，开始在西夏国境中肆虐，他本意是不想和西夏撕破脸的，可在生存面前，选择太少，他只能竭尽所能。
于是，西夏也开始全民皆兵，凡所治下，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数征召，开始了与金军大战。
银术可知道民心不在自己，不过金国这些攻打诸地，要的也不是民心，他们会威胁各大城池，要求他们主动投降，若不投降的，一旦城破，必然屠城。
一时间，西夏境内烽火连天。
李乾顺像个老鼠一样躲避着金军锋芒，银术可好几次将要捉住他了，都让他凭借了复杂的地形逃脱了，一气之下，银术可带着大军，去贺兰山边的西夏王陵，将西夏历代帝王后妃的陵墓全数挖掘而出，带出大量陪葬器物，将西夏国的先人尸骨丢弃地到处都是。
得知此事的李乾顺恨得眼眸出血，在深夜里对着王陵方向叩首痛哭，恨自己无能，连先祖尸骨都不能护住。
这一场西夏和金军的大战，打过了整个正月，一直到春暖花开，渐渐地，西夏占了上风。
没办法，金军人再多，也只有那万余人，经过连番征战，又没有补充，便是铁打的将士，也开始疲惫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本来西夏国只要稳住，便能夺回土地，将金军剿灭在这贺兰山下。
可是，新的状况又出现了，党项人在这场在战中，用的都是其它小部族的仆从军，他们当然不会对这些小部族留情，对他们的剥削和征伐，远超金军。
加上李乾顺躲在青海羌塘一带，对这里的部族更是毫不留情，这些小部族见西夏势弱，纷纷起兵反叛。
一时间，西夏国土上，烽火连天，大量普通民众逃亡入宋，土地撂荒，牧场闲置。
面对这样的情况，银术可当然不会放过，他在一只小部族的帮助下，终于在西平府堵住了李乾顺的兵马。
在近二十日的围困下，银术可终于俘虏了李乾顺，还有其后宫嫔妃，他没有杀死这位西夏国主，而是要求其臣服，以西夏之力供养金军。
形势比人强，李乾顺只能同意。
-
大宋，东京城。
三月三，上巳节。
东京城的平民们纷纷踏青出游，遥远的西夏战事都没什么资格登上报纸。
赵士程被老母亲带着一起出门踏青，他在船头欣赏着运河沿岸的江山美色，听着繁华人间的喧嚣，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旁边的宗泽低声和他讨论着西夏战事，仿佛在做什么地下工作。
“若由着金国占据西夏，以夏地养兵，不出一年，银术可手下的精兵便能恢复，又能威胁云州一带……”
“也只是一点威胁罢了，”赵士程看着远方，微笑道，“党项统领西夏百年，树大根深，金军占据西夏，必会竭泽而渔，我要的，便是让党项在西夏的根基动摇。”
“何必如此迂回，”宗泽不太赞同，“趁着如今西夏与金军纠缠不休，拿下西夏之地，解决大宋百年边患才是正事。”
“金军解决起来，其实不困难。”赵士程伸出手，一只俊美的海东青落在他的银色护腕上，“金国摄政王完颜宗干几次递交国书，希望我能放银术可部归国。”
宗泽一怔：“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可以放他归国。”赵士程轻轻摸着鸟儿的羽毛，“如果要付出西夏土地做为代价，你说，银术可会同意么？”
宗泽叹道：“那必是会同意的。”
甚至为了不让大宋占太多便宜，甚至会将西夏人口、工匠掠劫走大部分。
赵士程感慨道：“西夏之地，还不够糟，我要的，是那里的百姓欢呼雀跃归附大宋，而不是花大价钱去治理，所以，银术可做得越坏，反而是帮助我们。”
宗泽一时说不出话来。
“至于银术可，他的手下所剩已经不多，在经过两次大损后，如今已不足万人，便是回去，影响也不大了，”赵士程微笑低头，凝视着手腕上的鸟儿，“处理好了西夏，咱们，差不多便可以全心全意，与金国来一场大战了。”
宗泽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属下的捧哏，赵士程有些不悦地转头：“老宗你……”
他话语一滞，便看见老宗悄悄站到一边，旁边站着的是一身常服，神色不善的老母亲。
“你这孩子！”种氏怒道，“是你说今天要好好陪我，尽一日孝道，不理国事，结果我就喝口茶的工夫，你便悄悄逃了，你正大光明地说出来，我还会拦着你不成？”
“母亲息怒，是儿子以小人之心渡您之腹了，”赵士程立即将鸟儿放到一边，挽起老母亲的胳膊就走，“我这不是说好陪你，不想把牛气吹破么，娘最疼孩儿，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宗泽看着官家离开，这才伸手，擦掉这三月天的冷汗。
官家啊，真是越来越可怕了。

第358章 沾沾福气
三月三, 上巳节，京城之中，无论贫富, 凡有些闲暇的, 皆出门到水边祭礼, 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城东王氏府邸, 府中主母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 清点物什，她要带着家中儿女, 与夫君一起，参加这次由太上皇后娘娘举办的春浴日。
王府的宅院不大，但却紧挨着艮岳宫, 是皇帝亲自赐下的宅地，显示着主人家的圣宠。
做为王洋的妻子，薛氏总是每日亲自伺候官人穿衣束发, 哪怕如今夫妻俩已经是四十岁的人, 也不曾假手他人。
将方心圆领给王洋戴上, 薛氏看着温文尔雅、气度风流的官人，不由笑道：“相公~”
“尚且不是相公, ”王洋笑道，“官家立相十分谨慎, 一次也就一位, 就算宗泽退休, 估计也是由那陈行舟补上。”
薛氏轻笑一声：“相公比他年轻, 迟早之事。”
王洋失笑：“这次春浴日, 官家也领近臣随行，我得先去宫外等着，你别累着。”
薛氏应是，让人送来青粥小菜，填了填腹，便送丈夫出门。
见夫君离开，这位当家主母温柔如水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把四个儿女拎出来，教导他们这次出门，需要谨言慎行。
每次太上皇后举办宴会，都是各家主母们交际、为家里子女物色婚姻的日子。
因着当今陛下不喜理学，身边又有女官，还允许女子立户，这些年来，男女大防便不严重，加之商业繁茂，泽园里男子女子偶尔相遇时日甚多，这京城风气自然也开放起来。
平日时，男女同处一室，同看一戏，都不是什么大事。
有时宴会之时，若有年轻男女有些好感，也能前去提亲，当然，对家允不允许，又是另外的事情了。
薛氏要警告儿女的，便是要小心再小心。
“你们父亲是官家心腹，平日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巴结攀附，出门在外，眼睛都放亮一些，别被人几句花言巧语便骗了，”薛氏严厉道，“那陈家两个小儿，你们知晓吧？前些日子，便遇到有女子故意落水，引他们来救，险些失了婚姻！你们若是遇到此事，站在一边就可，万不可多事，明白么？”
她家的孩子纷纷应是。
她的长女王元英已经十七岁，闻言目光流转，小声道：“那我要是在官家面前落水了，官家会救我么？”
薛氏不由地冷笑：“做什么美梦呢，官家身边有的是侍卫婢女，谁去也轮不到他下水啊，你少动歪脑筋，家里不需要你入宫固宠！”
王元英撇撇嘴：“谁要固宠了，官家那样的人物，我生些仰慕也是常事……”
她就馋官家身子，那真是少见的美男子，玉树芝兰不能及也，他只是远远看她一眼，那眸光就像是初雪消融，把她心都看得融化了。
“唉，你要真能嫁进去，也是你的本事，”薛氏惆怅道，“别的不说，你爹爹那能高兴得一晚不睡，陈行舟和宗老能当场让你爹当参知政事……”
王元英眨眨眼睛：“要不然，让我也去当个女官，娘亲，你看女儿我，能在官家身边留用吗？”
“你有什么用？”薛氏大摇其头，“文不如李易安，武不如梁红玉，放你过去，摆着好看么？”
梁红玉在辽东领的乡军抵抗掠劫，上过好几次报纸，加上是想要为父抵罪，颇有木兰之风，在大宋也有些名气。
“我要是文如李易安，武如梁红玉，您上辈子得积多大德啊！”王元英觉得老母亲要求太高了，“我可以给官家寻开心啊，谁说一定要做一番大事了，给他解闷，也是上好的用处啊，娘啊，您在太上皇后那说得上话，帮帮女儿呗？”
薛氏有些心动，但没有答应，坚持这事得和她父亲商量商量，不可能直接答应。
他们一家人上了马车，王元英的弟弟悄悄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入宫。
王元英小声道：“倒也不是，但若是成了女官，那就可以随意出门行走了，天天在家里闷得慌，而且官家长得那么好看，多看看也不亏。”
她弟弟翻了个白眼：“官家最大的错，就是把你们这些女子的心弄野了……哎，你怎么拧人啊，快松手快松手……”
-
同一时间，来自蜀中的虞氏族人正在东京城虞府的侧门等待。
很快，他们被接进府中休息，却没能见到当家人，因为府主虞祺已经带着妻儿去参加春浴日了。
来客之中，有几个年轻人，有些好奇地环视着这偏厅的摆设。
窗户都已经换成了玻璃，桌上的茶水都是如今陛下喜欢的炒制清茶。
几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声聊了起来。
他们是成都府虞氏老家的族人，去岁都过了乡试，需要参加西南考区的“安抚制置司”的考试，到这里是为了在东京城求学——在这里能找到优秀的老师，等学成之后，再去参加西南区的考试。
“听说了么，前些日子，泸州夷人献上食铁兽一对，希望成为土司，请求编户齐民，让夷人也参加科举……”
“哼，蛮夷之人，懂什么圣人文章，占不了咱们名额的。”
“说到蛮夷之人，陛下亲封的那位女土司，如今可真是风生水起，前些日子，她居然去了大理国，顺着珠水打通了一条新商队，大理国的商队如今都不走南中巴蜀的商路了……”
“是啊，天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那么多夷人部落。”
“唉，如今大宋是人才辈出，那女土司年不过二十也就罢了，咱们那位族弟，也是厉害人物呢！”
“听说他如今才十九岁，参加了去岁的春闱，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且他在神霄院的院试中，也是当年的第一名，如今已经入了讲义司……”
“也不一定是能力出众，这位允文族弟从小就入了官家的眼，听说官家常将他带在身边指点呢……”
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羡慕和一点点的忌妒。
“这些可学不来，不如去新军选拔，若能选拔头筹，也是一路青云啊！”
“哪那么容易，新军选拔强者如云，咱们这小身板，上去挨得了几拳？”
他们感慨了一会，又说起谁谁谁出海赚了多少钱，如果将来考不上，出海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虞府管家招待了他们饭食。
每人一碗米饭自不必提，桌上还有两道棕油炒的小菜，一碟咸菜，一壶葡萄酒，吃得人十分满足。
酒饱饭足，聊天的内容便不再是为前程苦恼，年轻人们忍不住说起这些年的改变。
他们记得小时候，吃油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不到年节或者红白喜事，是吃不到肉和油的。
如今有了玻璃，冬天读书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出门更方便了，蜀中有南下的大船，听说夷陵知县已经在募集钱财，准备购买火粒，炸掉那江中阻止行船的巨石，这事如果能成，成都府的到江浙华亭的船，又会多上许多。
还有盐，如今蜀中井盐允许民间采集后，盐价暴跌，许多蜀中人家都置了大坛，腌制泡菜，在寒冬时节也有菜蔬可食，还有人将吐蕃的大牦牛赶到成都府，用盐腌制风干后，畅销东京城。
若说什么最让他们喜欢，那肯定就是出路了！
以前他们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读书、科举，如今，就算是科举不成，也可以去行商，出海、从军、去考神霄院等等。相比从前，出路多了，就算学习差了几分，也不那么焦虑了。
若是上述出路都不喜欢，还可以去开垦荒地，朝廷已经颁布了命令，凡是开荒出来的土地，都归开垦者所有，有了土地，那还怕什么生活不易？
就算苦累，那也不过是头几年苦，土地熟了，便不那么累了。
“你们是否还记得，十二年前，还是荒宗当政呢。”有人记事的早，笑着感慨道，“若还是荒宗在位，咱们还得给他交花石纲呢！”
花石纲一开始是祸害东南，但随着时间延长，蜀中的竹木、珍兽也没能逃掉，南中一带为了拒绝征收竹木和珍兽，还反叛了数次，哪像现在，泸州的夷人们主动捕捉珍兽，献给朝廷。
“得亏是今上算无遗策啊，否则你我还得想想怎么表现德行呢！”
一群人大笑起来。
“既然是上巳节，咱们也去水边洗洗，听说今上也要去汴河沐浴呢，咱们在水边，也算沾沾福气！”
“有道理！”
“我带着皇钞，再去沾陛下洗过的河水，岂不是双倍福气？”
“有理，等会也让我拜拜！”
“小心一点，别让人看到，皇钞如今可难得了。”
“放心吧！”
-
“阿嚏！”
河水边，赵士程猛地打了个喷嚏，让旁边的老母亲皱起眉头：“可是受了风寒，那还是别洗了。”
三月初，天气还带着寒意，她可不想儿子因此大病一场。
“没事，只是洗个手而已。”赵士程在河边伸手洗了洗手，算是完成一个仪式。
肯定是有谁又在拜他了！
回头一定要严加排查，以前的旧钞，统统要毁掉！

第359章 小小改进
过完节日, 赵士程又回到了忙碌的工作状态。
西夏的局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金军似明白自己不可能长久占据此地，几乎是以一种刮地三尺的局面压榨这片土地上的平民。
凡所不从者，金军便开启一波屠城模式, 如果是在汉家土地上, 这必然会激起剧烈反抗，但西夏的土地和人口规模实在太小，在几波屠杀后, 西夏兴庆府几乎成为一片白地，权贵们对基层的控制几乎被连根拔起。
金军如今只占据着贺兰山脚的耕作土地，西夏其它地方，都陷入了割据的模式。
这种情况下, 赵士程与娄室部能谈的就很多了。
银术可的要求自始至终, 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归故土, 只要大宋答应, 他愿意把西夏的土地都给大宋。
而东北的完颜宗干也要求大宋让出通路，做为回报，他可以不再骚扰辽东耕作的土地，同时也愿意与大宋结缔新的盟约。
不过赵士程并不着急, 只是让使臣来回传讯, 把时间拖下去。
毕竟时间是在他这一边。
……
西夏的战事只是赵士程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赵士程如今全部心力，又回到治理大宋的路上。
他正在考虑取消桥头税。
大宋商税有两种, 一种是各种商铺的营业税，针对的是坐商, 还有一种税, 针对的是行商, 这就是桥头税。
这个收起来就特别随心所欲，因为大宋水利发达，大多的城市又都在水边，凡是过桥的百姓，只要手里有东西，哪怕是一根针，过桥也得交税——你不交税，那这货物他们是有权力没收的。
这种行为，针对的是乡下的副业，比如一位农妇辛苦攒了三十个鸡蛋，想去集市上买掉换些盐，那她在过桥时，便要至少交三个鸡蛋做为税收。
所以，赵士程希望取消桥头税，促进平民们经营一些副业，但这种行为，却得到一大片的反对。
因为这种桥头税，是乡下小吏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也是地方政府的小金库，随便取消了，必然引起动荡。
赵士程于是看明白了，想要根治这种情况，那便要改革基层的吏治。
这件事情，从当上太子，他就在推行，这些年来有了一些效果，但不算太多。
自古以来，吏和官都有着严格的界限，各地小吏的职位，也大多是家庭世代传承，不管是哪个小吏，在地方上必然都有一定的势力。
赵士程如今已经用考试、提拔等政策，更换了各地大约三分之一的吏员，但还有更多的吏员，他没有妄动。
这些小吏，是国家的细小血管，政策一个不对，就会引起各种不适。
不过，也不是处理不了。
赵士程希望在取消过桥税的同时，也给基层涨一涨工资，把不同吏员的薪水做为吏部的主要事务，让他们隔一些年便进行调整。
而且取消也不能是一次性取消，和以前一样，先在京畿路试行，找出并修补BUG后，再推行到整个北方，再至南方。
他的第一步，就是要说服自家丞相。
这时候就体现出宗泽的好来，这位喜欢为民请命的参知政事，在他准备减免税赋时，总是会费尽十二分的心力支持，而且他在基层十数年，南北的知县都当过，在吏治上十分有发言权。
当然，这老头也不会单打独斗。
“不如将王洋提拔为吏部尚书，”宗泽一边夸奖着同事，一边将其拖入火坑，“吏治之事，他当初主持过江南分地，还是有几分急智，能当大任。”
赵士程觉得有道理，同意了他的意见。
……
四月，春雨绵延。
东京城外的大小田地里，嫩绿的菜叶在春雨中泛着油光，看着便十分喜人。
一名生得秀气婉约的中年妇人披着蓑衣斗笠，在春雨中摘了几把小菜，带回不远处的小院里，用火钳捅开炉火，就着小菜，煮了一碗素面。
她坐在桌上，一边吃面，一边翻看着今天的报纸。
“朱姐姐。”这时，门外传来闺蜜呼唤，李易安推门而入，手持一支李花，将桌上有些枯萎的插花摆弄了几下，便又是一盆疏朗雅致的插花了。
朱淑真笑着招呼了她一声：“今儿个怎么来得这般早？”
“早上领了稿钱，就去泽园那里淘到一块碑文，这不便过来和姐姐一起赏玩。”李易安小心地拿着一块有些残缺的青铜破片，“这是你看这个。”
“这上边的字，像是魏书？”朱淑真有些惊讶，“这得让你家明诚好好瞧瞧才看得准。”
“官人最近领了官家的任务，正在查看龙骨文呢，”李易安轻笑道，“可怜我以前不知那龙骨是殷商古物，那些有字的龙骨如今可是一片难求呢。”
两人一起赏玩着青铜残片，鉴定着残片上的文字，又聊起了他们一起编写的《金石录》，年初时，皇帝的碑林进度一拖再拖，选中的书籍一再超编，李易安夫妻编写《金石录》也有幸入选，这本书中收录了大量的传世钟鼎碑版铭文，有三十多册，耗费了他们绝大多数心力。
如今赵明诚正在努力争取，将龙骨上的文字也收录进他写《金石录》之中，如此，他这套书必能超过欧阳修的《集古录》，成为金石碑文中最有影响力的著作。
而这本书上，也有著上了李易安的名字，不过李易安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以她在诗词之道上的造诣，不用署名，照样可以名留青史。
说完自己，李易安又问起朱淑真最近过得怎样。
“朝廷要取消桥头税的事情喧嚣尘上，我这小吏当然要忙起来，”朱淑真感慨道，“需要每村去通知此事，还要在大小桥头张贴告示，不过，我听说有些小吏还悄悄在乡间小道上设卡，回头官家必然不会放过这些蠹虫。”
但取消桥头税是少有的德政，小吏固然不愿意，普通的百姓却是无比感激。
“当年商鞅驭民五术，被天下帝王奉为圭臬，如今圣上却能解除这疲民之道，实在是圣人也。”李易安感慨道。
商君书里，反复提及的，便是让平民贫穷困苦，稍微有些收益，便要被国家征走，以此弱民，因为民若是强了，国君的地位便不稳了，因此国君的治理天下，必须先“弱民”、“疲民”。
“正是如此，”朱淑真微笑道，“如今官家恩泽天下，四海安居，也没见哪里平民百姓，有不稳之相，可惜陛下不许立他的长生牌位，否则应天天拜祭才是。”
李易安眨了眨眼：“可以用皇钞嘛！”

第360章 西北之局
随着天气转暖, 西夏的局有了些许缓和，但完颜银术可知道他的机会不多，所以加紧了储备粮草, 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 在秋收之后，就要趁着天气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回到故土。
他手下的军队, 撑不起再过一两年的消磨。
赵士程也明白这一点, 他已经松口，愿意放银术可归国, 但在走之前, 银术可也有需要做的事情, 那就是帮大宋解决一下西夏的后患。
不得不说，党项李家是一个极为坚韧的部族，历史上, 蒙古攻打西夏，西夏三降三叛，最终激怒了蒙古人, 不但屠杀了整个西夏王城，还焚毁了西夏文字、典籍以至于后人研究西夏的来源, 只能靠那些早就被摧毁的王陵残留, 西夏文字更是直接成了死文字, 再无人可以翻译。
而河西走廊是中原王朝控制西域的关键要道，赵士程并不希望要在这玩打地鼠的游戏, 就算他不图越南的土地, 西夏的土地也是万万不能放过的。
所以, 为了西夏能更好治理，赵士程不介意放银术可一马——当然，关键还在于如今□□+火炮的战术已经被大宋军队所熟悉，如今在对抗的骑兵的战斗中，大宋军队已经有了巨大优势。
他们的战斗方式很简单，先火炮犁一次对面，然后拿着□□冲过去，如果遇到强烈抵抗，火枪手退回来，再组织火炮营犁一次。
这种办法效果极为显著，唯一的问题就是略微费钱，就算大宋如今已经在全国各地建设了数万个公厕，但火药的价格依然居高不下。
赵士程明白，在没有合成氨工业的情况下，火药的费用是很难降低下来的，只有当人类可以把空气中的氮用工业的办法固定下来，人类才能产出能支持起第一二次世界大战那样规模的火力。
赵士程有铁触媒催化剂的配方，但工业合成氨需要高温高压，目前大宋的钢铁锻造工艺暂时支持不了那么高大上的技术，只能依靠生物体自然固氮了。
他能放银术可回去，但银术可应该知道他需要做什么。
他低头把手上的国书写完，随后拿起这轻薄的信纸，微微叹息。
这封信写起来很容易，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意味着许多性命，都将被这轻薄的信纸斩断。
他己不是当初那个爱惜生命，愿意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救助弃婴的小孩了。
“若有机会活着，便来寻我报仇吧。”他将信纸放在桌上，缓缓盖上印信，那一方小印，像遮蔽天地的阴影，重重压下。
……
完颜银术可收到大宋的要求后，果断派出使臣，来与大宋订立盟约。
虽然大宋的皇帝有着天下第一的信誉，但那么多兄弟士卒的性命，他自是不能寄托在大宋皇帝的信誉上。
所以，他需要驻扎西夏的同时，派出先头部队，打通来回的道路，在重要的地方提前准备好粮草，做好完全的准备，还要把同大宋盟约的消息散播出去，从而最大限度减少大宋在他们路途上偷袭的可能。
这些事，大宋都对此开了方便之门，同时，也派出人手和军队，接手西夏与大宋接壤之地的险要关卡。
比如兰州城的啅罗和南军司、鸣沙附近的静塞军司、柔狼山西寿保泰军司，还有永乐城之战给大宋造成五十万巨大伤亡的嘉宁军司、左厢神勇军司等。
这些军司本都是西夏防备的大宋的撑天之柱，皆是精锐，但这些精锐如今大多已经战败在与金军的大战中，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如今西夏朝廷几乎整个瘫痪，它们没有了后方支持，大宋西军几乎是以一种抢军功的快乐攻城略地。
天可怜见啊，他们和西夏打了上百年，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如果不是朝廷规定，每拿下一州，必须拿下粮草，安抚城民，他们甚至能直接碾到兴庆府去。
西夏人万万没想到，大宋和金国打仗，居然把他们的国家打没了。
许多党项权贵们带领部族对此展开了疯狂的反击，但更多的党项人却选择了与宋军合作。毕竟他们也看出来，这次，真的是大势已去，早点上船，还能待价而沽，要是上船的晚了，说不得便被当成死硬份子，一起扬了。
大宋如今蒸蒸日上，而且百年前，西夏本也是大唐的静塞军节度使，就当是回归故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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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地斤泽。
离西夏国都三百余里的地斤泽是黄河以南一处水草丰美的绿州，不但是党项人的故地，也是西夏开国君主的龙兴之地。
依靠着一处湖泊，这里曾经是有数百里的巨大绿州，听说在南北朝时，这里曾经叫统万城，是匈奴人的都城。
但，那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西夏立国后，生齿日繁，国主重用汉人儒家，开垦耕地，编户齐民，大量党项人从游牧改为了定居耕作。
地斤泽做为夏州的肥美之地，自然也被开垦成田地，他们砍伐树木，引水种麦，曾经也是兴盛过很长时间，可如今，这里不同了。
原本只是在北连的一小片沙漠，在唐朝时，横竖不过数十里的沙地，如今绵延上百里，风沙蔽天，将原本水草丰美地斤泽，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里的绿州，且还在风沙之下，一退再退。
他们每日都生活在会被沙地吞噬的恐惧里，且土地收成也越来越少，养不活的人，大多去参军，或者给大户当了奴人。
这里数十个村落里，每日都有老人坐在村口，忧愁着将来。
就在这时，铁蹄声动，惊动了村口老者的神经，让他有些惊恐地起身。
远处，十数名军卒，策马飞驰，几乎是顷刻间，就到了村口。
“叫村中主事的出来！”头领用汉语呼喝。
夏州与大宋很近，两地交流甚多，这里的人是听得懂汉话的。
很快村中主事出来，他是一名面带风霜，包着头巾的四十岁汉子，恭敬地表示愿意招待军爷……
“不需要！”为首的士卒拿起铁水壶灌了一口，“有识字的么？”
那村长主动上前，表示识字。
于是士卒从马身上挂着的包袱里拿出一张文书，喝道：“朝廷有令，凡是在地斤泽的村落，都要抽出两人，前去麟州州府学习治沙，一个月后回来，一月归来，听懂了么？”
话是听懂了，但那汉子却迷茫了：“治沙？可这风沙是天神降罚，如何能治……”
“叫你们去就去！”那骑士当然也不知道怎么治，“反正不去的，以军法从事！”
说完后之后，他们策动缰绳，又去下一个地方传令，只让这村落的人脸色更加迷茫。
不过，抽两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路途遥远，大家都得从仅有的一点吃食里凑些东西，让他们去百里之外麟州城。
但只要不是加税，那总是能活下去的。
……
麟州，建宁寨。
这里是大宋曾经最西北方的国土，建这座城寨耗费了二十多万民夫，但维持这里，一直是大宋十分头痛的事情，因为这里风沙太大了。
建成之后不到三年，风沙便将三丈高的城墙掩埋了一小半，为此，又不得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将城墙下沙土铲去。
后来，赵士程知道这消息，让他们在周围种树。
但这样的沙土地，树根本长不起来，于是麟州依然要求朝廷支援一些费用，用来清理周围大小城寨的城墙处的沙土。
不只如此，因为西北风沙毁田，很多村寨遭到风灾后还要需要钱粮救济，这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赵士程给了两回钱，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反复回忆后，又给他们出一个计划——让他们用麦草插在沙土里，形成一个个方格，这就能用来防风固沙了。
于是麟州府又来问题，一是麦草做为牛羊食物，用来扎沙太过浪费，二来插土里要插几分，方格又是多大，请官家说明。
赵士程哪知道这些细节，他知道麦草可以固沙不过是因为看过电视上的防风成绩宣传片，那片子里的草方格曾经被反复宣传而已。
让他说清楚怎么弄，这不是在为难他么？
于是赵士程在官员名单里扫视了一圈，把西北折家军第七代的长孙折彦质提溜出来，去麟州当了知州，并且要求他研究出多大多深的草方格治理沙地最为合适。
官家开口便是言出法随，于是，这位西北第一世家的领头人物，就这样从中枢去当了一处偏远边州的知州。
好在，这位折知州并没有因此颓废，他在麟州三年，精心研究种草固沙，发现将麦草的一半插入土地，然后筑成三尺见方的方格，是最适宜固沙，且若是周围种上狼尾草等物后，还可以放牧。
他将如何固沙防风的经验专门写了一本《固草集》，上交朝廷，赵士程非常满意，不但嘉奖了他，这次让人占据西夏北方之地后，下旨让西北有沙土存在的村落，都去麟州学习防风固沙。
如此，一可以传播经验，二嘛，是检验他的书籍是真是假。
毕竟他没有时间亲自去检查效果，可假的真不了。
等他占据了西夏全境，这些经验就可以推行到整个毛乌素沙地。
只要控制住这里的沙漠化，黄河下游便不用成天修堤固河——给西北拔点麦草治沙，可比动不动几百里地修黄河便宜多了。
如此，节约下来的钱，也可以用在其它地方，比如多给边军一些火药之类的，它不香么？

第361章 新的进项
虽然银术可和大宋的盟约还在商讨中, 但大方向确定后，双方确实都在给对方方便。
别的不说，在大宋试探性地攻占西夏土地时, 银术可不但没有派军阻止，反而给予方便，将西夏的镇守将领的补给断掉了——虽然本来就没打算给。
而大宋的西军这些年不但没扩军，反而裁撤了不少军队，占据西夏这些土地后, 必须派人留守，还要镇压周围那些不稳定的部族, 也就是说, 只要占据了西夏，就算大宋想，也没有兵力再去阻止银术可归国。
所以, 两方的私下交易都算各取所需, 唯一需要赵士程注意的事情就是, 西军这百年来在西夏身上吃了太多亏，双方不说仇深似海，也是相互敌视的。
因此赵士程严令西军不许骚扰西夏百姓，回头奖励的军饷和官爵他一点都不会少，但如果哪个将军手下违反了这规定，那就别怪他剥夺罪者战功，把他们调到西南去防范夷人！
这书信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西军上下无论是折家、姚家、种家还是刘家, 都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这位官家素来是说到做到, 当场就招来所有手下, 严格训诫了一番。
意思很明确，在官家可怕手段下，如今西夏局面极其混乱，正是我辈大立军功的时候，如今新军战功赫赫，咱们能不能加官进爵就看这一出了，你们谁要是敢给我拖后腿，在这关键时候搞事情，他绝不会放过！
这些属下们也纷纷拍胸脯保证，他们肯定会管好手下那群丘八，不让他们有机会生事，这些年朝廷发下的军饷都是足额足量，该有的奖励从未短缺过，西夏那些穷光蛋也抢不到什么东西，他们知道轻重，不会让他们乱来。
然后他们又纷纷回到营地，召集士卒，将上方的意思交代下去：一个个都谨慎着些，抢掠什么的就算了，不许杀人，军中说不定就有皇城司的眼线，要是被官家拿来杀鸡儆猴，他也救不了。再说，回头朝廷会补上奖励，兄弟们不要因小失大！
同时，西夏的局势混乱，也不是没有有志之士举起大旗，想要保住国祚。
但奈何这几十年来，西夏的局面也不稳定，当年李元昊在建国之后，立刻鸟尽弓藏，废掉了野利皇后，杀掉了立下赫赫战功的野利兄弟。
后来又有没藏太后、大梁太后和小梁太后连续来了三次外戚乱政，以至于当今的西夏皇帝李乾顺继位后，费尽心思才在辽国支持下毒杀梁太后，又在二十年里把国中汉人外戚势力连根拔起，加强了李氏宗室的实力。
但，在完颜银术可大杀了西夏皇族后，抓住李乾顺与其子后，党项部族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个能控制大局面的领头羊，这下便十分尴尬。
再者，因为这些年西夏国中的贵族争权夺利，镇压苛刻其它非党项部族，于是，这次周边的其它小部族，尤其是汉人势力，几乎是一种迎接救星的态度，欢迎着大宋军队进入。
在这样的有利条件下，西夏各部族的抵挡便越发孱弱，以至于到七月时，西夏位于黄河右岸的所有土地，几乎都已经被宋军占据。
而银术可和治下军队依然占领着西夏最为重要河套三地，宋军没有贸然进攻——因为银术可与大宋的盟约终于谈妥了，等秋收后，银术可会将剩下的河套三地交给大宋，而大宋不但不能阻止金军北归，还需要提供一万件毛毡、三千套毛披，做为得到河套三地的代价。
至于还在西夏军队手里的西凉府、甘州、肃州、玉门等河西走廊主道，就要宋军自己去夺取了。
这个条件并不过分，赵士程允了，这数量甚至都不用从关中调拨，他直接从西军的军需库的库存里出了。
但到八月时，西夏又出了事故。
李乾顺不甘心就此国灭，他私下联络西凉府军司、甘肃军司，意图潜逃到河西之地，同时，他派人在城中放火，希望引起混乱，让银术可没有时间追击于他。
可惜，事情只成功了一半，他前两步联络、放火都成功了，偏偏在逃亡时，被一名官奴老妇指认了出来，这位老妇正是当年小梁太后的亲族，在梁太后死后，梁氏一族被全盘清算，这位老妇也被罚为官奴。
虽然因为救援及时，银术可的粮草损失并不多，但回家希望差点就再次失去，银术可一怒之下，大杀西夏皇族老幼，一时间，兴庆府血流成河，并且让李乾顺赤身牵羊，以献俘于宋军——
李乾顺不甘受辱，自刎而死。
银术可觉得这算条汉子，给他一具棺材，草草葬了。
八月中旬时，五月成熟的冬小麦已经全数收割上交，运到兴庆府，银术可也与宋军统领种师道“和平”交接了几乎成为白地兴庆府，带着剩下的将士从大青山北出，顺着奉圣州，从燕山，经过大定府，一路东去。
这次，路上再没有宋军抵挡，他们的粮草也十分充足，沉寂的大军在行进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马蹄踏过草地那肃穆又杂乱的声响。
然而，银术可在离开西夏国土，在茫茫北风，吹拂着泛黄野草时，有一道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们是失败者，就算如此，还是要尽全力，把将士们带回他们的妻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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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术可的失落、庆幸，都离赵士程太远。
占据陇右河套之地只是麻烦的开始，接下来的事情才是重点。
他需要在西夏设立州治、安抚民众、治沙、退耕还牧、清理河西走廊的西夏军队残余。
这些都需要一大笔钱，大宋还算健康的财政一次只够支持他在一个时间段干一件大事，州治还是很好说的，毕竟大宋别的不多，就是候补官员多。
同时，那里还需要人去主持大局，赵士程准备让张克戬去主持西夏的局面——他在西北有长足的经验，如果做得好，回头也不是不能让他入阁。
西夏现在需要的就是清理各地乱军，恢复秩序，同时两边的互市也要恢复，大宋的粮食只要正常进入，便能稳定局势……
赵士程有些疲惫地放下笔，抬头时，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漆黑，身边的那精致的煤油宫灯也早被点燃，正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甩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看着还有一尺厚的奏书，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西夏的事情既多又杂，但是不处理不行，毕竟是多民族杂居地，自己不看着，很容易出乱子，他可不想再出个李继迁李元昊。
算了，吃了晚饭再来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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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地泽斤绿州。
天色渐近黄昏，夕阳在一望无际的沙地里浅浅地露出一块，将大片沙丘染上橘红，美丽又壮观。
一处绿州村落里，大小村民聚集在一起，围观着从麟州回来村民。
两位村人拖着一辆板车，车上装了两捆麦草，还有一些布匹、十几个陶罐，最贵重的，便是一口铁锅。
“你们哪里来的钱啊！”村人惊讶不已，将小板车围绕得密不通风，在抚摸几匹麻布时，纷纷把手在衣角上反复擦拭了几下。
“知州送的，”一位村人感慨道，“麟州知州让咱们以后每年都去领二十捆麦草治沙，怕咱们不相信，就送了这些东西，每个村子，只要有人去了，便都有一份。”
“好大的铁锅啊，肯定很贵吧？”
“不贵，听麟州那里的商户说，以后在大宋治下，这些东西都不必收榷（进出口）税了，一口铁锅只要五只羊就能买到！”
“五只羊？那可真不贵！”有妇人惊喜道，“家里省着点，一年就能买上一口呢。”
“那这些布呢？只有赀布么，听说麟州有毛料啊？那木征叔你是不是私藏了？”有个年轻媳妇心直口快地问。
“胡说什么！”叫那木征的汉子顿时大怒，“知州就给了这些东西，每个村都一样，不信的话，你去别村问问，我那木征才不会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情！”
“征叔别气，”旁边的年轻人急忙安抚，“她胡说的，我们当然都信您。”
“哼，毛料麟州城也有，就是这天冷了，毛料便贵了，那折知府说如今府库余财不够，给不了毛料，说以后若是治沙有效，就会重赏，赏格里边有毛料！”那木征有些愤愤地道。
“治沙还给赏格？”有人怀疑道，“还会有这种好事？”
“对啊，你刚刚说，把草插进沙里就能治沙？真这么容易，咱们还怕什么啊？”
“就是，真能治沙，不管给不给赏格，那都是要去做的啊！”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也是深受沙化之苦的人，这些年沙地扩大，直接受害的就是他们，不但牧草锐减，农田受灾，还有常常有人在外出路上被沙地掩埋。北边的好些村子，就因为土地被风沙吞并，不得不迁移到别的地方求生，听说那些人都去了盐州，成了朝不保夕的盐工。
他们这些人，为此日夜担惊受怕，就害怕步了他们的后尘。
“当然有用！”那木征大声道，“我去那边的建宁寨看了，那里人就是用这法子治沙，放下这些草格，风就不怎么吹的动沙子了，那沙子不跑，来年便能有些杂草冒头。第一年不能让牛羊去啃这些杂草，要等上一年，草根把沙子固定住了，才能放牧……”
他激动的唾沫飞溅：“那建宁寨，用了五年时间，已经恢复了几千亩的草场，我亲眼看到的，那些草格子里，狼尾草长得老高了！”
周围人的眼神都带着怀疑，有人道：“那，咱们先试试吧，反正这草也不多。”
“对，先试试！”

第362章 这不来两张
西夏, 九月，兴庆府。
做为西夏国都, 这里经过两年的金人之乱后, 已经凋零残破不堪。
张克戬到这里时，都找不到几处好些的房屋，好在兴庆府这里衣食无着的贫民甚多, 可以用重建兴庆府由头，把这些贫民收拢, 以工代赈。
同时，张克戬还邀请了西夏各地的部落首领前来商议诸如划分牧场、府州等大事，如果首领不愿意来，也可以派个能说话的代表前来商议。
另外，他还让人带兵平定因为这次大乱而四处掠劫的流寇，别的不说，贺兰山一带的流寇大部份都是以前西夏的士卒, 在巨大压力下，大多散去，或者投降, 或者迁徙, 或者被收编。
至于更偏远的，如西凉府、柔狼山等深山老林里流寇, 就暂时无能为力了。
十月时, 西夏各地的部落首领大多按时前来，有些胆小的, 也派来了能说话人物, 张克戬按大宋皇帝陛下的意思, 表示了愿意尊重各部的习俗, 准备在兰州、银州设立市场，曾经对西夏禁运的药物、农具、铁锅等物，都可以开放。
但做为代价，你们部落里最好派一些重要人物，前去我大宋国都学习一下法令，以免双方今后发生冲突，对了，在那边，我们包吃包住，但其它购物之类的花费就要自费了。
众部族首领对此都没有意见，大宋设立州治也没什么，这些年，西夏与大宋战乱不断，连境的州城反复易手，兰州、西宁州、韦州都曾经在西夏和宋国手中得而复失，这些部族对此也早就习惯。
至于说派人质去大宋都城，更不是什么事了，他们这些首领哪个不是儿孙众多，就算生的是独苗，还不能找个族人顶着名字过去混吃混喝么？
张克戬见众人都没什么反对意见，便又告知各部首领，在大宋治下，需要出的丁役、税收。当然，这前两年，因为西夏需要稳定，暂时不会执行，但过两年，是肯定会有的。
这引起了很大一波争吵，许多首领觉得苛刻，要求再减免一些，也有一些觉得这价格合适，愿意支持。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场大会，便是将大宋的态度告知各部，各部愿意来的，都是愿意接受大宋统治的，那些不愿意来的，则属于是反对大宋统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宋必然会将心力放在清理那些党项部族残余上，不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总的来说，这场开了整整三天的大会，绝大多数部族都是满意的。在以前，可没有一个整个路府级别的封疆大吏来和他们商讨权益这种事——那时候，西夏也好，宋军也好，个个都是伸手要钱的债主，稍有不听，便是大军铁蹄伺候。
如今能把自己家的难处和好处都讲明的，让朝廷帮着减免税负或者支持治沙，都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西夏大部分土地被大宋收拢后，被重新定名为定西路，下辖西夏原本的十五州、六十二县，虽然偏僻且贫瘠，但却瞬间被朝廷众官追捧，很多京官甚至都想外放去这里。
原因很简单，定西路遭这次损失惨重，他们去为官，只要安心建设，将来考评必然是一个上上，那是纯纯的优质资历，而且官家的心思已经定了，必然会支持定西路重建，如此，在定西路做出成绩，那是很容易入官家眼的。
只要被官家看重且重用，那将来必然是官运亨通，看看王洋、看看陈行舟、宗泽等人，哪个当年不是官职卑微，如今却个个都是首辅之臣。
赵士程看那些备选的官吏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便精心挑选了一番，把他们挨个安排上。
他选的都是有在西北治理经验的县令和知州——大宋的知州知县三年一换，但每次卸任后，并不是立刻都会被调去新的州府，他们一般会在吏部等着排队，有别的空位再让他们上，有人脉关系的，能立刻换上新的位置，没人脉的，有时等上个一两年，都是寻常事。
总的来说，他的这番操作，无论是西夏大小部族、西军、朝廷官吏，都是十分满意的，唯一不满意的，大约就是西夏国原本的宗室故旧们，但金军已经让他们无法发出声音了。
大宋为了治理好西夏，早从去年就开始做准备，麟州的沙草、环州、府州等地备好的粮草，都给张克戬提供了有利支持。
张克戬在私下里给族兄的信件里感慨，说是在官家手下当差，真的是天下第一舒心的事情，完全不用去猜测他的心思，因为他会把自己要求讲得极其清楚，也不必忧心他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官家会尊重属下的想法，就算不同意，也会讲明原因。
最让人感动的是，官家会全力支持属下办事，让人全心全意办差，而不必为其它的事情烦扰，能遇到官家，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收到族兄信件的张叔夜在燕京府路惆怅了许久，他当时没有全力支持官家，便被官家排除在中枢之外，说不后悔，是假的。
他如今在北方兢兢业业，努力不让自己出一点差错，就是希望能得到官家原谅，再被召回重用。
这封家书和其它家书后来都被张叔夜带入了地下，成为了重点文物，这又是后话了。
西夏是杂居之所，有党项、羌人、汉人、草原人，虽然杂乱，但在赵士程的第一波堪称氪金模式的治理下，至少在表面上，展现出一番大治之景。
或许其下还有许多矛盾，还有西夏复国势力想要抬头，还有西南藏羌虎视眈眈，但无论如何，在经济上涨，恢复稳定时，这些矛盾便成为了次要，属于能让人忍受的存在。
毕竟谁都不会拒绝好一些的日子。
甘州、肃州、沙州那些河西走廊上的原西夏军司，在天气渐冷后，也松动了口风，愿意归降大宋——这几处军司都是靠西域商人经商而维持，战乱后，粮草不济，独守在这里没有任何前途。
但他们还能依靠存粮坚持一点时间，所以虽然松口，但还能待价而沽，看能从大宋这里换来多少好处。
张克戬也不急，时间在他这一边，只要等上那么一两年，河西走廊必然能回归宋土，不需要大军出击。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依然是安定西夏故土，等河套安定，能提供麦作后，河西之地，想要回来可就太容易了。
于是，天下便又进入了个难得的太平时间。
……
十月，东京城，依旧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
来往的行人，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夷商，也可见别处上京的士子——这些人很好认，凡是来到京城的，没有一个不被这里满地高楼、整洁的街道、热闹的人流震惊。
这两年，从西方的大量石制建筑技巧流入大宋后，被大宋能工巧匠们迅速吸收，并且推陈出新，以至于东京城高楼数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因为水泥灰的价格还是居高不下，东京城的每座高楼都造价不菲，所以设计时也是极尽的精巧，充满了巧思，说每个都是奇观有些过了，但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大部分都是能入国家级文化遗产名目的。
但也有些建筑充分发挥了外行人的想象力，不堪入目，半道坍塌，成为烂尾建筑，被引为笑谈。
赵士程站在樊楼新建而成的九层高楼之上，遥望远处千里江山，一时颇有江山多娇的感慨，随后骤然想起一事，果断让人把张择端拎过来，问他当年说好的《清明上河图画》的怎么样了？
张择端这些年沉迷人物结构、人体解剖，哪里还记得什么图，被问之后，一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勉强以为东京城变化太大，当年没画完的，第二年就对不上了，所以才耽误了成画而推脱。
再说了，当年发行城钞时，不是已经画了一张汴京城池图了么？
赵士程不接受这个理由：“那城钞印的只是城东的局部啊！当初说好的是东京城全图，怎么只给个碎片？”
张择端答不上来。
赵士程顿时不喜：“你居然鸽我？罢了，我当年也没给你时限，便不追究了前事，你便说说，什么时候给把画给我？”
张择端松了一口气，谦卑地表示：“这绘画之道，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官家不如给老夫十年，必然能出一张传世之作……”
赵士程看他几眼，冷漠道：“我就不该找你，罢了，还是让王希孟来画吧。”
“官家且慢！”张择端顿时端正了态度，“此事因臣而起，当由臣而终，一年，只要两年，臣必献上这京城全图。”
“两年就不必了，这东京城比当年扩大了一倍不止，给你三年时间，能画多少画多少，”赵士程道，“颜料绢本，寻内务府要便是。”
张择端大松一口气，拜谢后离开。
赵士程轻哼一声，看着远方江山，思索着老张画一张哪够，这京城日新月异的，可不得隔几年来一张，更新一次，也给后人留下一点研究历史的史料不是？
对了，王希孟因千里江山图成名后，如今的画作也是名品，回头让他也多画几张，毕竟江山也在更新，过几年让他把高原、沙漠、海岛也加进江山图里，就叫《万里江山图》好了。
想到这里，赵士程看着远方天际，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种可以随心给历史加标注的感觉，真的是很快乐啊！

第363章 同样的事情
天色渐晚, 冷风过境，东京城的夜生活，却是刚刚开始。
忙碌一天的市民们穿着厚重的毛衣, 穿着短打, 无钱的，便牵着小孩去路口看变戏法、耍猴儿、说书人的表演, 而有些钱财的，则带着家人去瓦社看女相扑、歌舞、唱戏、听曲儿。
卖饮子的老妇、卖糖人的老汉、卖胡辣汤的摊贩则占据着街巷的一角, 被游人簇拥着, 生意算得上兴隆。
羊骨汤水的香气在街道上飘得很远, 几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 正坐在小摊上, 等着小贩把羊肉面煮好。
他们是通过各地乡试的贡士, 早早来到京城，就是为了省试做准备。
当今陛下对于国家的治理，除了在一些商业特别发达的地方, 都是能不干涉，就不干涉, 唯一做的, 就是少一些苛捐杂税罢了。
前年有人写了一本《东京梦华录》，书中写了东京城王公贵族、庶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不说, 还写了如何寻找工作、怎么找兼职、哪里有便宜的租房，此书一出，成为外地贡士入京必备的书本, 很多家境不太好的贡士也靠着这书, 在京城里半工半读——谁让这里常常有大儒免费讲经呢？
这几个贡士们都是同乡, 他们一边吃着羊肉面, 一边聊着最近又出的一本新的策论总集，商量着凑钱买一本，大家一起看。
这时，一辆平板车经过，浓烈的气味引得几人险些将刚刚吃的面吐出来。
“这是何物啊？”
“那是金国运来貂皮，赶在年前送来的最后一波。”小贩随口答道。
-
十月底，平缓的按出虎河已经结上一层薄冰，坐落于按出虎河旁的金国都城会宁府也被掩盖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完颜宗干感觉到阵阵寒意，但他只是紧了紧披风，随后便又坚定地凝视着远方。
在他身边，女真部内朝外朝的大臣无论老少，几乎全数到达，与他一起凝视着远方天际。
终于，骑兵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尽头，那数幅不同色的旗帜飘扬在战马之上，那一瞬间，完颜宗干只觉得眼眸泛酸，有什么东西流眼眶，他喉咙有些沙哑，只能伸出手，敲击在胸口的铠甲上，发出一声战喝！
几乎同时，身边金军将领同时呼喊，用最高的礼仪，迎接这些万里之外辛苦归来同袍。
……
在没有大宋将领的阻挡后，银术可的军队乘着一路风雪回到了会宁府。
当初带出的三万精兵，如今却只归来了九千余人。
许多前来迎接的亲人找到了家人，抱头痛哭，而那些未能在军中找到家人的亲属，哀声不断，让整个外城，都笼罩在一片凄凉之中。
银术可回到会宁府后，很快便病倒了，他这两年压力太大，骤然间放松下来，便有些支撑不住，过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恢复过来。
而他稍微好些后，便替代了娄室的位置，为新任勃烈极，需要上朝讨论金国接下来国策。
不用说，这个国策便是如何对付大宋。
天上下着小雪，银术可裹着厚厚的貂裘，进了金国那并不宏伟，和民居没什么不同的“皇宫。”
大厅里地龙烧得火热，桌上摆着大宋那边传来的铜炉小火锅，几名勃烈极围炉而坐，宗干询问了银术可最近身体如何，大家寒暄着，喝了几口羊肉汤暖身子，便讲起了如今金国的局面。
在失去大定府后，金国便又回到了建国之初的情况，大定府以北的州治全数沦陷，如今大宋已经在开始在那里清理金辽两国的残余，编户齐民。
“那大宋国主在治国之道上，我等都望尘莫及，”内朝国相完颜希尹长叹道，“若是不快些将国土夺回，怕是过上两三年，各地便会归心，我等再想攻下，便要的费十倍百倍的力气。”
如今算是最高摄政王的完颜宗干拨弄着碗中腐乳，摇头道：“这便难了，当年我等攻打辽国，大军一触即溃，各地部族纷纷归附。其中原因，你我都清楚，可如今大宋国势蒸蒸日上，又哪会辽帝一样，给咱们那么多方便？”
当年攻辽，是因为辽国不得人心，渤海旧民、上京诸部、在金辽大战时，全数做壁上观，等金国胜利后，才源源不断地加入金国阵营，辽国士气低下，屡战屡败。
大宋则完全不同，不但军容齐肃，补给、士气也一样的不差，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太多了，随便一路大军的人数，便碾压金军，而金国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又被对方的火炮克制。
“大宋如今便是一心将我金军一点点放血磨灭，”银术可这两年在西夏可是见识了宋国狠毒，“我在西夏时，一有机会，便琢磨着那大宋的计划，每想一次，便心寒一次。”
说到这，他便给在场的诸人讲起了在西夏中的圈套，回想起来，他的每一步几乎都落在大宋的陷阱之中，从一开始没能大定府与金军围攻时，就注定了落败。
若是他当时果断放弃的西京道的领地，绕行上京归国，还能带回更多的将士，可留在西京道，就生生成了大宋的刀，反而被逼着与西夏争了一场生死，最后还要将西夏国土拱手相让……
说到这，银术可长叹道：“我曾彻夜苦思破局之法，甚至去寻了西夏国主，愿意与他合作，但西夏国主却是要我攻打大宋心表诚意，致使合作告破——这宋主用皆是阳谋，每步都摆在明面上，却让人不得不顺着他的心意来。”
那时他毫无办法，以他没有任何支援的两万将士攻打大宋是不可能的，不打西夏，又不能供养这两万铁骑，不交出西夏土地，便几乎没有归来的可能……
“那么，你还有再战之心么？”领兵大将完颜宗望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气势正旺，闻言淡淡道，“父王打下了辽国江山，却在你我手中丢得只剩下这东京故地，难道还要像从前一般，龟缩在这按出虎水，给宋国捞珠熬鹰、猎皮采参？”
旁边的内朝国相宗宪平静道：“倒也不是不可。”
这话太消极，以至于在场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阿懒，你这是什么话，忘记粘罕是怎么死的了么？”宗望喝道，“宋人在太原城里设伏，烧成一团焦炭，都不能和铠甲折开！”
“阿兄怎么死的，我当然记得，”完颜宗宪并不生气，做为女真人里少有的爱好汉学、不喜领兵的人，他淡定道，“战场之上，成王败寇，哪来私仇？攻打大宋，你们可知晓，如今会宁府一半的米粮都是辽东购来，许多土地早已荒废，拿什么与大宋相争？”
银术可刚刚回来，不由惊讶地看向宗干：“真的么？”
摄政王完颜宗干苦笑道：“正是如此。”
银术可怒道：“这是为何？”
宗宪在一边涮着羊肉，一边道：“一亩土地换来的米粮，不如一枚东珠半分，一株人参换能换十匹毛料，一只训好的海东青，能换十片完整的玻璃，还有貂皮，哪个不比种田赚钱？如今会宁府的大族们，都忙着赚钱，几个能记得土地？”
银术可咬牙拍桌，急道：“绝不可继续！西夏便是因此而亡，若是他们能有一两年存粮，我便不会与他们撕破脸皮，更不会落得国灭人亡的下场。”
宗宪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他，只闷头将手中羊肉沾上芝麻韭菜酱，大快朵颐。
宗干摇头道：“其中的问题，我岂会不知，可这令下了，诸部却各都阳奉阴违，说是田地都有顾及，我派人监察，也都是应付一下。”
种田收获，是个十二分精细的活儿，会宁府开垦的土地本就不多，女真也是近十年来才转为牧垦，前些年还是以渔猎为生的散落部族。
拿东珠、貂皮、人参这些山货换粮食、衣料本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加上当初的许多奴隶宁愿冻饿而死，也要逃亡去辽东，如今对于土地之事，他们也不过是糊弄一下。
“阿懒曾痛陈此事，要求禁了与辽东交易榷场，”完颜宗干替面色冷淡的宗宪解释，“可是禁了辽东榷场，那些人便去高丽抢掠——我怕重演与西夏之事，便只让高丽朝贡，禁止骚扰高丽土地，但随后便是百禁不止的私贩……国库反而用度不足，只能解禁。”
高丽国虽然国小民弱，但国境中山林绵密，地形复杂，若是真与高丽打起来，又不知要消耗多少国力。
金国失去了西京、中京还有上京各族的支持，国库日益紧张，商税已经超过农税占了大头，实在是禁不了，所以完颜宗宪才会那么失望。
“所以，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还是拿下辽东。”完颜宗望轻咳一声，“便不要纠结于榷场这些小事了。”
在走私这事上，他也是参加过的，但是这也不能怪他，大家都干，他要是不做，岂不是白让别人占了便宜。
“不错，”内相完颜希尹也无奈道，“只有拿下辽东，占了辽东这二十年来开垦的土地，还有辽泽城港，与辽东女真部统合，我等才有破局之机。”
辽东女真一开始就被陈行舟收拢了，在常胜军中有不少人，总数不输给东海女真部，若是能被金国收复，女真部这些年因为南征北战而损失的兵马，立刻便能得到补充。
完颜宗宪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口羊肉，抬头看着神色凝重的族人，不由冷笑道：“有道理，那你们说说，辽东兵强马壮，城高炮重，是要怎么打？”

第364章 新的计划
新年将至, 东京城里民众们又开始准备年货，在辛苦一年后好好地犒劳自己。
街道上，有不少家境贫寒的士子摆着小桌, 放着红纸，帮人书写对联。
一名书生的字写得极好, 价格要比同行贵上十文, 但排队的人却是络绎不绝。
小桌上方还挂着一排写好的对联，做为样本，上联多是歌颂家族兴旺, 下联则是歌颂的天下安宁、明君盛世。
这些写对联的人就图个喜庆吉利，买到称心的对联后，又匆忙离开, 去了书坊购买年画。
年画是用来镇宅消灾、迎福纳祥, 这两年套版的年画价格大降, 家家户户都买得起了，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一名妇人在十种年画里挑挑捡捡，从关羽、尉迟恭、钟馗这些传统门神, 再到天官赐福、富贵满堂这些喜庆画, 还有贵一些的观音送子等彩色年画。
终于, 她悄悄走到铺主面前，压低了声音：“掌柜的, 您这里有没有那个、那个年画啊……”
“哪个？”正在算账的铺主不解抬头, 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那个，”妇人左右看了两眼, 伸出一根手指, 悄悄指了指天上, “那位的画。”
“没有！”铺主大摇其头, “拓印皇钞是大罪，先前有一家印铺，刻好的版都毁掉了，再说了，那价钱，你们也买不起啊。”
妇人神色遗憾。
“不过，”那铺主悄悄从柜中拿出两张年画，“这两张画的是那位幼时，一样可以拜，卖得可好，你要不拿回去试试？辟邪消灾，求财求子，求官求禄，全都有有效，一张抵那些画十张了。”
妇人看了看，见上边是一个神色有数分凌厉，却依然十二分可爱、在弹琴的幼童，于是问了价格，虽然是普通年画的两倍，要整整六十文，但既然效果那么好，于是咬咬牙买了。
见妇人走了，旁边小二悄悄问道：“掌柜的，这真的是今上幼时的画像么？”
“应该是吧，”掌柜也不敢肯定，“听说是一位宫廷画师的画品，被人抵当出来的，还有宗室确定认过呢。”
“宫廷之物，怎么会被当铺收走呢？”小二不能理解。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的。”掌柜又低头算账，“本来我也不甚确定，但听说后来这小儿年画的雕版也被没收了，如此说来，倒是有几分真呢。”
小二顿时来了兴趣：“真的么，那我也买一张。”
……
赵仲湜正在看一株美丽的珊瑚，便看到儿子气冲冲地走过来。
“这是你搞的事情吧！”赵士程把一张年画拍到他桌上。
美丽的血珊瑚重重一震，摇晃了两下，赵仲湜急忙护住宝贝，将其放入丝绸铺就箱子里，这才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胡须，轻咳道：“你这孩子，越发无礼了，连声父皇都不唤我了。”
赵士程磨牙道：“那亲爱的父皇，我平时给你的钱还不够么，要你弄这些邪道！”
“胡言，”赵仲湜淡定道，“这是天下万民对你的爱戴，父皇我只是顺应民心罢了，再说了，虎头你仔细想想，这两年该给我的内帑，你都挪用过多少次了？”
赵士程略有心虚：“哪里挪用了，你要的珊瑚，我不都给你了么，都是真的，没用琉璃仿制！”
“哼，那些都是各国贡品，你分明没花几个钱，”赵仲湜叹息道，“我堂堂太上皇，还不能自己赚几个钱么，为父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给我修的陵墓都偷工减料了……”
“不能诽谤！”赵士程这可不满意了，“儿子我还不至于在这事上克扣你，再说了，你这些年帮了不少忙，我都记着呢！”
“那你怎么不给我也配上碑林？”
“我倒是想给你配啊！”赵士程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可是人家都不愿意自费把文章立在你的碑林里，这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智计百出么？怎么这点小事都不能做，”赵仲湜摇头，“不就是舍不得给我出钱么？看看，这儿子生来有什么用啊，都是债……”
“这两年花钱的地方太多，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赵士程哄劝道，“要是有办法，怎么会不帮你呢？”
赵仲湜冷笑道：“怎么没办法，你把碑林修到我那陵墓前，不就有了么？”
“那我岂不是占了你的位置，这太不孝顺了，到时朝廷又是非议成山，”赵士程摇头，“不好，不好。”
“我当爹的想蹭你几分名气不行么？”老赵叹息道，“儿啊，你那些臣子，想来是不愿意跟我入太庙的，要不然爹我与你排在同位，你看如何？”
赵士程无奈道：“爹你别闹了，你是父亲，我是儿子，咱们怎么可能排在一位，岂不是乱了辈分？”
“那总得让我有个臣子同享祭祀吧，张叔夜不是失宠了么，你把他和我安排上……”老赵打起算盘。
“别闹了，如此老张不能瞑目……”
“笑话，我这就让人去问，他愿不愿意，能不能瞑目！”赵仲湜一招手，就要叫人。
“别！你……唉，行行行，这次是我错，只要你别再让人供奉我，我把你钱都给你补上还不行么？”赵士程急忙拦住他。
开玩笑，太上皇去问，老张还敢说不愿意吗？
赵仲湜看了儿子一眼：“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赵士程保证。
赵仲湜这才放手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
赵士程点头：“当然，本就该是你的，我挪用了是我不对，但前两年不是北方战事纷繁，国库空虚嘛，今年不打了，自然该给你补上。”
赵仲湜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说到这，他拿起桌上年画，笑道：“行了，许久未听你弹琴，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给父皇我弹几曲？”
赵士程笑了笑：“行。”
于是去古琴边坐下，随意拔弄起琴弦，弹了一首曲子，心里却是忍不住叹息。
问就是后悔，当年的老赵是多好骗的人啊，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般油盐不进的老油条了呢？
应付完老赵，赵士程回到自己书房，忍不住笑了笑。
老赵吃了二十几年亏，他这些年忙于政务，常常一个月都见不了他一次，也难怪老赵不开心了，就当是补偿一下吧。
他低下头，翻看着桌上的奏书，有一封信是陈行舟的，单独放在一处，便随手拿起。
这些年陈行舟每月按时汇报的进度，他其实有点想去辽东，看看那里发展的如何，顺便出远门玩一玩，毕竟自从他继位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汴京城。
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在脑子里转一圈，便被他的理智掐掉了。
他这些年来能做出这么多的大事，最主要的就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能做，就算当了皇帝，做事也会三思而后行，轻易不会浪。
要知道这历史上因为出京城而出事的皇帝，可是一只手都数不完的。
翻开书信，其中开头是对师父的问候，然后写了数十字对师尊的想念，再是他今年开垦多少土地，又收获了多少粮食，工坊产值几何，又从金国那边赚了多少钱。
又隐约地提起他为了这些成就，耗费了多少心力，这东北苦寒，他一人在北方感觉孤单，希望能早日回到您身边云云……
然后又写了他手下郭药师、特母哥、辽东女真等部卒的近况，重点提了辽东女真曷苏馆部，最近这个部族收到了许多金国联络示好，金国希望与辽东女真里应外合，夺得辽东，事成之后，愿意将整个辽阳以东做为曷苏馆女真部的领地。
但曷苏馆女真对这事毫无兴趣，不但果断拒绝了完颜部的要求，还把这事详细告诉了陈行舟，望他提高警惕，小心完颜部耍什么阴谋诡计。
陈行舟在信里不无得意地表示，曷苏馆女真部是当年就加入辽东建设的第一批人，能征善战，其部族在辽东有许多工坊和海船股份，和完颜部不是同一种生活了，怎么可能被完颜部的以土地打动？
再说，辽阳城以东是未开垦的长白山，而这些年辽东女真早就放弃渔猎，连牧羊的人都没有几个，怎么会要这样的地方。
陈行舟还表示，他在金国探子传回消息，金国正在重新的征召部族，试图谋求辽东基业，今年夏秋之时，辽东战火怕是又要兴起。
信末，他提起自己已经在辽东待了快二十年，希望师尊早日灭掉金国，还天下安宁，让他有机会在身边服侍云云。
赵士程看完，无奈地摇头。
行吧，老赵的钱，只能暂时推后了。
至于陈行舟提起的，东北金军有所异动的事情，他也并不觉得奇怪。
金国到底灭掉辽国，见识过天下广阔的部族，只是被他用各种手段打断了这如日中天的崛起之势罢了，以他们的底子，还是有极强战斗力。
这些年，他让陈行舟在贩卖辽东大米时，给了金国足够低的价格，让东北那苦寒之地的粮价甚低，阻止了他们兴修水利，开垦土地。
如今，是时候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想到这，赵士程放下信纸，思考着要怎么做。
完颜部发源于松花江，会宁府附近有十五万人，是完颜部的心腹之地。
灭掉完颜部没有什么用，数百年后，建州女真又会重新崛起。
只有彻底开发这片湿地草甸，才能让这里彻底变成农耕民族的基本盘。
那就，大干一场吧。
历史上，岳飞那直捣黄龙府的豪言，或许就能在这里实现了。

第365章 以彼之道
金国上层并不是愚蠢的人, 他们虽然对辽东垂涎无比，却没有直接召集大军，而是继续维持着和辽东的交易, 并且依靠周边部族、高丽，购入粮食。
同时，他们加大了交易范围，常常邀请位于外兴安岭之地更苦寒的东海女真前来辽东交易, 还会把北海附近的铁骊、室韦等部组成商队, 前来辽东贸易。
于是, 从大漠到东海，从北海到中京，几乎所有的草原部族都知道在南方有一处水草丰美、良田遍地、财富无数的丰饶之地。
甚至在极偏僻的地方流传着辽城的河水流的是马奶，土里生长着一块块茶砖, 有着无数美人、牛羊，那里的人，能活到一百岁……
去过那里的人都唾沫横飞地述说着繁华美好，没去过那里的人都想去长长见识。
陈行舟看得分明，金国在连番大战后兵力不济，如此行事，是为了将来召集各部族的士卒时, 能得到草原诸部的支持。
他当然也没有闲着, 除了每月按时给陛下打报告外, 也让常胜军做好一切准备。
……
赵士程收到陈行舟的消息时, 正是又一年新春。
正殿里的暖气烧的很舒服——在年前, 他把艮岳旁的一处园子改建成了三层的小楼房, 用铜铸成暖气片, 弄了锅炉供暖, 虽然造价高一点，但暖和也是真暖和。
他的韭菜们也非常喜欢新办公楼，每天的工作热情都提高了很多。
如今的朝廷算是人才济济，能考中状元的基本都是学霸中的学霸，没有一个愚蠢的，他们非常会揣摩皇帝的心意，皇帝喜欢的谄媚的，他们就能变奸臣，皇帝喜欢务实的，他们便是能臣。
他记忆里其实很有一些历史上投降派名单，奈何他们现在早就不提与金国议和盟约的事情了，一个个都慷慨激昂，每次聊到邻国，那都是恨不得披甲上阵，出将入相。
赵士程也不能随便编个罪名去收拾他们，只能当不知道这事了。
他翻看陈行舟传来的消息时，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因为他的右手边正放着金国送来的国书，书中又谈起了金宋当兄弟之国的事情，但这次，他们将自己摆在较低的位置，表示愿意当个弟弟，咱们要不要考虑划界的事情呢？
国书里还提及，大宋与辽东的榷场如今十分繁华，可是今年天气不好，大雪倾盆，东北和大漠都遭了灾，所以，哥哥能不能借些钱财给兄弟我渡过难关？
另外，辽东那位陈行舟每次都代表大宋与我们谈条件，但辽东现在明明已经是大宋国土了，让辽东王来谈是不是有些与礼不合，我们还是希望大宋派来一个正式的使臣，这应该不难吧……
字里行间，虽然十分谦卑，但却总是有意无间地暗示大宋皇帝，这位辽东王的权力太大了，辽东之民只知道陈行舟，不知大宋，这样下去，会不会又是一个西夏崛起啊，不要养虎为患，还是快点把他调回朝廷吧！
唉！
他叹息之余，又露出笑意，不容易啊！
历史上，金国开始玩计谋，那都是绍兴年间的事情了，那时金国的开国将领死的差不多，只剩下金兀术这位常败将军，这才有了议和的说法，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威逼利诱地让赵构杀了岳飞表示诚意。
如今，倒是提前了二十余年，语气也十分谦和，不过套路，倒是没有变过。
宗泽也是看过这封国书的，见皇帝如今又翻开这封国书，不由露出一丝迟疑：“官家，这是要召回他了么？”
赵士程微微摇头：“还不是时候。”
宗泽知道官家肯定是又有决断了，便也不说话，静静等着陛下吩咐。
“想玩反间计，这点水平，过于拙劣了，”赵士程拿着那封国书，缓缓走到一旁那有一人高的巨大屏风地图上，目光落在地图的东北角，凝视数息后，他淡淡道，“向金国回一封国书，告诉他们，既然缺钱，做为上国，我便给他们送些温暖。”
宗泽点头称是，继续听。
赵士程目光里带上一点笑意：“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辽阳城终是离金国太远，不如便在通州筑上一城，方便各部交易，若是金国不嫌弃，我帮着修筑一条连接按出虎水与辽河的运河，也未必不可。”
宗泽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官家英明。”
“通知陈行舟，把这消息通知渤海、上京诸部，给代理……算了，还是亲自写信给他吧，”赵士程无奈地摇头，“要是你去说，他回信时，又要抱怨我有了西夏就不关心辽东大势了。”
宗泽恭敬道：“这是他有偏见，官家您素来是一碗水端平。”
赵士程总觉得老宗的话里有几分揶揄，不由斜了他一眼，“草原也好，东京道也罢，总不能让他们一团和气。”
同样的办法，对面可以用，他当然也可以用。
阿舟也知道该怎么做。
“你去信给岳飞、李彦仙，让他们准备一下，”赵士程微笑道，“两年多没仗打，也该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了。”
……
北方，大定府。
上元节，东风夜放花千树。
如此胜景并不仅在东京城，随着制硝、熬硝业的不断发展，朝廷在制作大量炸药之余，那些质量不好，成分略差，达不到做战标准药粉便流入了烟花行业，大大促进了产业发展。
远在燕京北方四百里的大定府也在今年同样享受到了这样的景色，让许多来经商的草原部族惊为天人。
这里是岳飞与其部将的驻扎之地，西边的上京、辽西之地的各大部族，也都就近来这里贸易，四年间，大定府已经恢复了辽国五京之一的风采，甚至比辽国兴胜时还要繁华。
大定府附近的土地已经大部分退耕还牧了——没办法，这里的土地太贫瘠，又没有修筑水利，离河近一点的水浇地还好，远一些的，已经开始沙化，一到风季，风沙甚至能刮到辽东去。
好在大定府处于辽河的上游，下游就是辽泽城和附近的数万顷良田，如今拖船已经进入了辽河，粮食供应不再是问题。
大定府中，带孩子看完了烟火，李娃回到家，将筛子挪开，便见了一片发得甚好的黄豆芽，欣喜地拔了出来，便配着煎好的鸡蛋，准备给丈夫孩子煮了一锅香喷喷的豆芽肉酱鸡蛋面。
她是去年成的亲，她的慈恩所安置了许多伤残士卒，那个杨再兴常常送来钱财，慰问那些伤残的士卒，突然有一天，就问她有没有成亲的意思。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其实早就歇了嫁人心思，但家里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她的终身大事，给她寻了不少人家，让她不胜其烦。
杨再兴兴奋地告诉她，说他上司是个好人，这些年送来的钱，都是他俸禄里扣的，他妻子与他合离了，一个人在北边带着两个孩子，辛苦忙碌，但他人品很好，不会纳妾，最重要的是，他在家时间不多，不会干涉你的事，要不然试试？
李娃就这样与岳飞了一面，岳飞不太有时间照顾人，但李娃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倒也不需要人照顾，两人很合得来，便成亲了。
没什么大操大办，成亲后的日子十分平淡，李娃不会去嫌弃丈夫在家的时间太少，也不会觉得继子学武有什么问题，她还在大定府开了一家慈恩所，收容老幼，照顾伤兵。
不过，面煮好了，男主人却没按时归家。
……
大定府在西辽河的上游，如今岳飞收到的命令，就是夺得沈州、通州两地，这两地是辽河离会宁府最近的地方，离金国都城只有六百余里，离大定府、辽泽城也是六百余里，一旦在此地建城，将会是插入金国腹地的一把尖刀。
辽国灭亡后，女真与辽东都默契地以分水岭为界，辽河是辽东的势力范围，而辽河以北，便是金国的势力。
前来传达朝廷军令的信使不但带来了文书，还带了另外一位客人。
二十六七的青年气度不凡，面带微笑，与岳飞和其下将领一起，讨论着这次部署。
他是陈行舟手下的将领之一，曾经的辽国晋王耶律敖卢斡，奉陈行舟的命令，前来相助。
“若在通州建城，金国必然反对，”耶律敖卢斡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到时，岳将军您必然要打一场大战，而我的任务，便是联络草原诸部，告知他们大宋诚意，让他们做壁上观。”
草原诸部可不是什么忠义之士，如果能在通州建城，进行价格优惠的贸易，那兴安岭以北的诸部必然是不会反对的，哪怕将来要南下抢劫，他们也不会反对沿途有一个兴旺的宋人大城。
但对金国来说，就不是如此了。
甚至于，若是这场筑城之战之失败了，金国在关外的威名必会一落千丈，失去最后的一点号召力。
岳飞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地图之上。
他从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第366章 你的舞台
在与大定府的岳将军商议后, 身负重任的耶律敖卢斡便在雪夜之中离开了赤峰军路，开始他在草原的合纵之旅。
第一个去的便是, 大定府北方的室韦蒙兀部和铁骊部, 在辽国时，这些边境部族与辽国保持的其实是朝贡关系，并不直接统辖, 尤其是室韦部, 这是兴安岭以西草原诸部的统称，如今的首领是合不勒汗。
先前金国攻辽时，暂时无暇顾及草原，室韦蒙兀的首领合不勒趁机在草原上开疆拓土，不但势力扩大到北方的呼伦湖和贝尔湖之间的草原, 还南下占据了兴安岭南坡、辽上京附近草原, 被诸部称为合不勒汗。
金国一开始曾经派兵马前去征讨，但因为主力在南方而失败，前两年宋金局势紧张，蒙兀部还趁机攻下了好些金国的城寨。
而到今年，局势变幻下, 金国开始拉拢蒙兀部，提出了合作的意思，想要一起南下。
耶律敖卢斡的任务便是说服合不勒汗支持的大宋在通州建城，而不是站在金国这边。
他在二月时来到了蒙兀部，得到了合不勒汗的热情招待。
高大威猛, 挺着大肚子的合不勒请他吃了烤全羊，也愿意坐视金国和宋国相互争斗, 但希望大宋给一些好处。
耶律敖卢斡听了对方的好处清单——要毛料两千卷, 茶砖一千块, 青盐五千斤，还要铁锅五百口。
“我给你毛料两千卷，茶一千块，盐五千斤，但是铁锅没有，”耶律敖卢斡还是有一定自主权的，“但可以给你红糖十箱，陶罐五百个。”
这点钱，都不用大宋出，辽东直接从府库里都可以拨出来，不过铁这东西不能随便给草原，所以可以换点其它的好东西。
“这……”听到糖字后，合不勒也心动了，加了糖的奶和加了胡椒的肉一样的，都是无上的美味，而且对于病人、老人、生产的妇人、受伤的战士，糖都能让他们迅速恢复精神，在草原上，糖是能治百病的东西。
只是因为价格太贵，在草原上也是顶级贵族才能享用的。
可是，他还是想要铁锅，于是坚持糖也要，铁锅也要，而且做为诚意，他们会主动派使者去金国，表示支持大宋筑城。
耶律敖卢斡很为难：“铁锅制作时间很长，是需要提前预定的，现在我们拿不出来，所以只有糖，要不我再加十箱糖，你也还是派使者去金国支持大宋筑城如何？”
虽然很动心，但合不勒汗还是想铁锅，于是又加码，表示愿意出一些奴隶帮着大宋筑城，只要再加一百口铁锅。
两人商谈了许久，最后耶律敖卢斡答应给三十箱糖、一百口铁锅，但合不勒不但要派出使者，还要提供三千名奴隶帮着筑城——合不勒的领地就在通州不到百里的草原上，如果他支持，能大大减轻大宋筑城的压力。
后来，合不勒汗还和耶律敖卢斡约定，等大宋筑城时，他们会采集整个草原的羊毛，在通州交易，希望能换得更多的布卷、糖和盐茶。
耶律敖卢斡心中忍不住冷笑，真要送大量物资，你们能忍不抢那就奇了，但面上却是微笑着表示这么大的交易不可能一次完成，建城会挤占大辽东大部分的运力，所以只能慢慢分期送来，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把羊毛暂时送过去放着。
两人讨论了一些大单子，说到最后时，耶律敖卢斡突然灵机一动，压低声音：“大汗，如果我们能给五百箱糖，你能在今年让金国的黄龙府附近城寨不得安宁么？”
合不勒脸上豪爽的微笑僵硬了数息，然后嘴角便疯狂上扬：“这、这得看你们需要怎样的‘不得安宁’了。”
“到少，得当年敦必乃大汗那般吧……”律敖卢斡轻声道。
合不勒忍不住大笑起来：“不愧是辽国王族，居然能提起这事，不错，此事我应了！”
敦必乃大汗正是他的父亲，敦必乃在位时，不但一统了室韦各部，还在与漠北各部联合，与大辽打了整整九年，靠着大辽与女真部合力才压制下去，但这场反叛却让大辽威严扫地，也让女真部看穿了大辽的虚弱，随后便是阿骨打起兵，后来的事情，大家便都知道了。
蒙兀室韦与女真的仇恨很长远——当年为了压制室韦和乌古部持续百年的反复叛乱，辽国在东京道建立了大量军州，在这里筑城驻军派官，移民屯垦。女真部便是当时的屯垦主力，如今的黄龙府、宁安州，都是那时修筑而成的。
所以合不勒非常清楚，宋国对草原之地没有兴趣，他们室韦诸部最大的麻烦就是女真部——他们离得太近了，女真人崛起后，这些年总是想方设法地打击草原诸部，征召战士、马匹。
如果金国能像以前那样，战无不胜，从南边掠来大量奴隶、布匹、粮食等物，给他们这些追随者足够的利益，那么他们也不是不能忍受金国的征召。
但这三年来，跟着金国出兵的部族不但没得到好，反而个个损失惨重，不满之情早就悄悄蓄积。
草原上的规矩，当头狼不能带领胜利时，那么就要下位，换成更强的部族来当这头狼。
只有女真部衰落了，他们蒙兀室韦才能崛起。
而与宋国的联盟，只是他们可以抓住的一个机会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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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消息传到东京时，已经是莺飞早长的四月中旬了。
信鸽传来的消息，都是加密后需要译文的消息，当皇帝不在时，一些重要的军情消息会先给宗泽过目，太急的会直接去找皇帝，不急的就放着等皇帝回来给他。
今日，正好遇到皇帝陛下的休息日，宗泽便有提前翻看了。
看完军情后，宗泽一如既往地感慨皇帝陛下那样强大却又如此地谨慎，在他看来，便是以大宋如今的实力，在战胜金国已经不是难题了。
可官家却依然不去想毕其功于一役，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点点剪切掉敌人所有羽翼，直到精疲力竭，失去一切之后，才会派上大军，开始最后的战役。
跟着这样的上司，安全感自然是满满的，可是有时总感觉缺了些成就感，没那种势均力敌后打得名留青史的痛快，反而有些碾压无敌之后的索然无味。
当然，宗泽也就只是在心里感慨一下，与他同样感慨的人很多，但真让他们扯开膀子去打一局不知胜负的战局里挑选，他们肯定还是选必胜的那边。
毕竟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道，不是生死攸关，谁愿意把国中的大好儿郎送上去打一场不知结局的战争。
不过，他还是去找皇帝了。
因为今天官家没有下乡，而是被太上皇后娘娘拉着出门看戏了。
种氏最近喜欢上泽园新建的大剧场，觉得在那里的二楼包间看才有气氛——她其实觉得一楼前排的位置是最好的，但她的儿子觉得这样不好，不允许她这样扰民。
“所以老宗啊，你说这儿子养来有什么用啊，”种氏对找来的老宗一番抱怨，“你家儿子要是这样忤逆，你说该不该打？”
宗泽心中后悔来得不是时候，只能答道：“这、打便罢了，斥责两句，还是需要。”
种氏也就抱怨两句，看他有正事，便挥手道：“行了，隔壁去，我这正看到兴头上呢！”
说着，拿着手绢，恢复泪眼蒙眬的状态，继续对着台上的爱情悲剧流泪不已。
赵士程则立刻带着老宗跑掉了。
换了个无人的包间，赵士程打开书信，信中写的是这几月来辽东的调动，通州的冻土要三月底才开始融化，在天冷的时候，是无法筑城的，但岳飞部三月中旬就已经到达了通州，并且开始选址。
他们准备依托东西辽河的交汇河口建城，如此，有水路补给，不必担心被金国断去后路。
耶律敖卢斡已经说服蒙兀部，在建城之时，攻打金国城寨，从中渔利。
李彦仙部和常胜军都已经各抽出一万人，北上支持岳飞部。
只等辽河上游解冻，便能运送人力物力，开始筑建这处城池，而金国之中传来的消息，女真部已经征召各族勇士，修补甲胄，具体出兵时间，线人还在打探中。
陈行舟的意思是，要不要联合高丽，三面出击，毕其功于一役……
赵士程看完书信，微微摇头。
想法很好，但没有必要，高丽国可以算是最会两头下注的，轻易不会掺和金宋的争端。
至于室韦蒙兀，这是将来的蒙古部，合不勒汗是铁木真的祖父，不过等工业时代到来时，草原各部从此以后便再也登不上世界舞台了。
毕其功于一役，他也是这样想的，但在他的计划里，这一役有些长，第一步是通州筑城，筑城之后，还要占据离会宁府三百里的黄龙府，然后才是第三步，攻下金都会宁府。
他要耗掉女真的所有元气，才能让他们好好开垦整个东北平原的黑土地。
否则，只是打掉主力，那可就要在东北和女真部不知打上多少年的游击了。
他可没那闲工夫，只有让整个女真部归附，才能同时利用他们控制住蒙古草原，他暂时没有在草原上耗费太多的财力物力的打算。
想到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热火朝天，引得众人叫好的舞台，笑了笑。
舞台，他已经搭建好了，剩下的，就看岳飞、李彦仙等人的表演。

第367章 这要抢先
大宋的计划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金国接到大宋要在辽河上游筑城的消息后，是强烈反对的。
他们国书由辽国当年进士杨朴书写，信里回顾历史, 展望未来, 引经据典地表示这样的行为是对金国的侮辱与猜忌, 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你需要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当年辽宋之盟让两国安宁了百年，现在是时候昨日重现了。
赵士程让宗泽随便在翰林院里找个人回信，打口水仗这种事，他总是不擅长的。
四月时, 辽河之北的通州城已经开始修筑, 岳飞部便与完颜宗望来偷袭大军打了一场遭遇战，这场小规模的战斗只持续了半日，便以完颜宗望败走告终。
随后, 金国便以小股部队骚扰筑城将士, 他们在黄昏时从丘陵密树中杀出, 略做战斗后，便又趁着黑夜退入林中, 让人无法追击。
这样的行为果然严重影响了筑城速度, 毕竟筑城的民夫也是人, 不可能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同时还是心无旁骛地工作。
好在这时，大草原上的合不勒汗提供了消息，他们势力范围笼罩整个兴安岭一带, 找到了金国的后方据点, 让大宋将领找到机会, 端掉一个据点。
随后大宋也找到办法, 那就是重金派出当地人，寻找金军的踪迹，找到他们的驻地——就算这些渔猎民族熟悉山岭，但这些未开垦的深山老林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进入的，他们只能依托一些还算熟悉的山间小路和村落袭击宋军。
双方便在这山岭里玩起躲猫猫的游戏，岳飞还在山中设立了烽火台和各种暗号，随时勘察周围敌军动向，有效压制了金国这种游击战。
而大宋和辽东为了支持这次筑城，也是花了大价钱，燕京府、辽东所有工坊里的生产的泥灰基本都送了过来，辽河河滩上卵石是天然的建筑材料，把河口不远的空地，变成了一处巨大工地。
近万民夫的每日消耗的米粮、材料，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也就大宋的国库能勉强支应。
不到四个月，外墙的轮廓便初见雏形。
金军的攻势却渐渐减缓了，不是他们心善，而是室韦蒙兀部已经开始发力，浑河、地鲁河、混同江等金国腹地，都被攻下了不少的城寨，那是金国核心，完颜需要大量兵力应对这些骚扰。
自然也就无力应对这个数百里外的长途奔袭。
金国之中如今也分成两派，一派觉得应该带兵深入草原，剿灭合不勒，另外一派觉得应该联合拉拢室韦部，不能再让他与大宋结盟。
可话是这么说，要怎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几年来，金国的国库空得都能跑耗子，想拉拢的室韦部，却拿不出一点好处，这怎么能让人相信他们的诚意呢？
至于剿灭合不勒，那也不现实，合不勒兵强马壮，以前金国强大时，还能带上几万大军一次性剿灭，可如今金国便是掏空家底，能聚集起来兵马也不过是两万多人——许多附庸部族，对女真王族征召十分抗拒，已经出现了四五十老汉充数入军的事情。
完颜宗干对些十分忧虑，他是去过大宋的人，当然也能看出大宋一心困死金国的毒辣计策，可知道又如何，他也阻挡不了大宋的蚕食，只能夜夜忧虑，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终于，到六月时，金国内部统一了共识，准备在冬季来临后，大规模出兵，杀人焚城，绝对不能让宋国在通州筑城。
选择冬天出兵一是因为金国将士熟悉东北严寒，而大宋却不熟悉，二是到了冬季，辽河封冻，拖船被禁，辽东想给岳飞部补给，只能依靠雪橇等物，那么，岳飞部必然会在入冬之前大量囤积粮草煤块。
只要能烧毁这些粮草，岳飞部不想冻死在寒风中，便必然会退兵。
再者，金国也需要几个月时间准备，召集兵马，把合不勒夺走的金国城寨夺回。
……
北方消息来得十分缓慢而滞后，赵士程收到岳飞部的消息，往往都是半个月之后了。
但只要想想，在没有电报网络的时代，消息要从万里之外吉林传回河南，却只是花半个月时间，已经是很快了。
王洋便是负责此次战役的打款人，如今，他正带着妻儿守在汴京城的一处码头，目光放空，看着河岸边连绵不绝的船只。
因为辽东、燕京的泥灰被朝廷大量征收，这两地黑市里的泥灰价格爆涨，带动了东京城建筑材料价格的普遍上涨，为此，工部抱怨了几次，希望官家能压制一下建筑市场的无序上涨，被官家安慰几句后，忽悠走了。
相比于战火弥漫的东京道，大宋国内一如既往地安稳、繁荣。大部分地区的财政都交出了让人满意的答卷，经济已经连续十年都处于高速增长的状态。
没有天灾、没有战火，没有了繁重的丁役和人头税，十年来，大量人口上涨，荆湖北路大量土地开垦而出，岭南的甘蔗园、茶园建得如火如荼，还有大量人口前去夷州、南洋种植油棕。
做为世界上光能转换最强悍的作物，热量是同等重量小麦的三倍——虽然王洋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十分喜欢油棕，因为提供了大量廉价油脂，补充了粮食缺口的同时，也把财政的报表涨得极其好看。
因为盐路的松动，海边的咸鱼、海货，大量进入内陆省份，这些税收也是要进入财政报表的。
宽松的食物供应也支持了大量工坊人口，让粮价维持在他们养家糊口安全线上，全心全意地工作，产出的货物便又是一个税收来源。
以前大宋的主要是海贸、盐铁酒专卖、农税，而如今，税源的扩大让大宋上下深深体会到了有钱的快乐，疆土的开拓则让那些候补的官员有了盼头。
如今的大宋，常常让经历过哲宗、荒宗年月的王洋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一转眼的时间，大宋变得如此昌盛，不但夺回西夏、幽云之地，解决了冗官、冗费、冗军，还重建了一支强军，税收连年上涨，各地几乎所有官员的考评都是上等……
就在他思考之时，一艘在船头用白漆写着“淮航甲零二”、冒着浓烟的拖船行进了汴河河道上，它身后铁链拖曳着十艘客船，缓缓靠岸。
王洋立刻招呼妻儿迎接。
一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看着六十来岁的老者缓缓从一艘客船上走下，身后家丁正吆喝着人仆人将船中的行李挑出，而岸上，王洋和妻儿已经等候许久，见状急忙迎上前去。
“父亲安好！”王洋上前给父亲行礼请安，请他上马车。
王资深微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便落在小孙儿身上，抱着小孙儿便与儿子一起上了马车。
路上，父子两寒暄几句身体，王资深便有些含蓄地问道：“符渤，你看老父我今年又是上等考评，能否入官家眼呢？”
王洋踌躇了一下：“今年考评甲上的知州二十六位，您排在第四十六位，怕是，不太容易。”
王资深看着儿子小心的模样，不由感慨道：“明明，当年是老父我先遇到官家……”
当年官家在密州种蜡树时，就是他在当密州知州，可惜随后便被调走，白白让宗泽捡了桃子，如今儿子的官位都远在他之上了，他这老父亲还在各个知州里浮沉。
都是知州，如今宗泽已经参知政事，后来知州张叔夜也已经入阁。
早知如此，当年便是辞官不做，也该留在密州啊！
逆子误我！
王洋陪笑着在四轮马车里给父亲倒了杯茶，提起这是宫里赐的，想把话题敷衍过去。
做为大师兄，当年他哪敢把师尊的事情说给父亲听啊。
“您年纪也大了，不如就留在京城，我看那太学学正便不错……”
“为父尚不欲留下养老，”王资深看了儿子一眼，“官家在位时，这知州当得痛快，我也当了不了几任了，不可错过了。”
“哦，爹您又做了什么利民之事？”王洋很有眼色地当了捧哏。
“这倒也没有几件……”王资深摸着胡须，微笑着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他上次去的是淮南东路，做海州的知州，在当地修筑海堤，设立港口，开垦新田地，因为杂税少，许多农户都有了空闲，愿意养些鸡鸭猪牛，这吃得好了，许多孩子便能健康长大，他手下的丁户便多了。
“所以您其实不需要做什么，”王洋感慨道，“只不胡乱折腾，必然能拿上等考评，这样的天下，若能还只能拿‘中评’甚至‘下评’，必然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被点评为没做什么的王老爹冷冷地瞪了儿子一眼，决定今天一天都不要再和儿子说一句话了。
“对了，听说封国之事，已经在商讨了？”看公公和丈夫似乎冷场了，薛氏急忙找了个话题。
王洋点点头：“是的，官家准备封八弟士梓为南海王，封国就藩，如今已经私下放下传言，若是有官员愿意追随南海王就藩，能去封国为相。”
“虽是为相，但听说那治地狭小且偏远，”薛氏摇头道，“怕是没有几人愿意随南海王南下。”
“怎会没有，”王洋微笑道，“官家有意让南海王的国相，将来做为固定的参知政事之一，那可是一条通天之道。”
参知政事可是大宋的顶级的文官，入阁之臣，官家的意思是，要有领导群里必须有一个要有治理南洋的经验。
“符渤！”王资深忍不住按住儿子的手，目光炯炯，“这追随南海王之事，你看为父如何？”

第368章 喜迎
随着通州新城的修筑, 沿途大量河船载着民夫与物资在辽河上来回。
在辽阳城之北，有一州治名为沈州，辽国在统治渤海国时, 于东京道筑了许多城池，用以监视草原诸部, 沈州就是其中之一。
沈州州城位于辽河之北, 所以又称之为沈阳城。
但是因为战乱，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逃往辽阳，辽河之北的许多城池都因此荒废了, 不过，随着辽泽易开垦的土地都被开垦完毕, 辽东的城的居民们便渐渐顺着辽河往上开垦。如今已这座荒废的城池周围的土地已经被重新开垦，城中也已有了人气。
辽东在修筑通州城时，在沈州亦设了粮库用于中转，一是节约运输途中的损失, 二是预防通州的粮草在战乱中被损毁, 可以及时调运。
……
九月中旬，正是辽东水稻收获的时节。
金色的稻穗绵延到天边，收割稻米的农夫们唱着民歌, 到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从二十年前有在辽东开垦，到如今数万顷的土地的变成沃土, 他们花了整整一代人, 当初的年轻人已经儿女成群，当年的中年人如今也是满头白发。
他们已经在这里安身立命, 一个又一个的城镇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出现。
秋风萧瑟, 梁红玉一身戎装, 带着一队骑兵来到了辽泽城附近的王子镇, 如今这已经是辽泽城附近百里规模最大的城镇了。
她不由得有些感慨，从最开始那两年，这里只是路边草市，随后两年，变成了到每月两次的集市所在。
再过一年，便有那么几个茶水铺子出现在被踩平的路口，再到后来，就有了横七竖八不少宅子，再再后来，大宋的那些个王子王孙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开设书院画院，这里便渐渐成了辽东的文教之地。
她走到镇上典吏之处，拿出了辽东的调令，要从镇上的府库里直接调运一万石大米。
这些大米会被她看守着，运到前线。
验证文书手续、安排送货都需要一点时间，梁红玉便在门外等着。
而这时，还有络绎不绝的农人们推着板车，送来稻谷，进入其中缴纳粮税。
“梁将军！”有熟悉的农夫看到她，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又来运粮了？”
梁红玉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梁将军，咱们这些粮税都是拿去打金人了吧？”又有一名农夫热情道，“那我可要多交两斗！”
梁红玉笑了笑，依旧没有回答。
“梁将军，咱能去你手下当兵么？”一名年轻人鼓起勇气，坚定地问。
梁红玉笑了笑：“我只是一名偏将，你要参军，当去常胜军报名才是。”
那年轻人涨红了脸：“我身高差了两分，进不了常胜军……”
梁红玉微笑有一点点僵：“这，只要能举一百斤，也能入军。”
年轻人脸更红了：“这、也要差上那么十来斤。”
梁红玉奇怪道：“兵战凶危，你这又是何必？”
年轻人小声道：“家中老父想去参军，说是要报陈使相的大恩，要去参军，如今辽东一户只许报一人，若我去了，他便去不了了！”
“孝心可嘉，”梁红玉赞道，“你是哪里人？”
“我生在咸平，就是辽阳城北边的地方，离通州不远，”年轻人腼腆地抓了抓头发，“那时候辽国还在呢，咸州失守，爹爹带着一家人逃难到此。当时家中爷爷尚在，辽国不给救济，陈使相当时调用了军粮，和我们同吃稀粥，才熬过去。”
“阿爷当时入了军中，还给使相献了一张羊毛披风，使相只用私印盖了一下，以示收下了，”年轻人有些激动地比划了一下，“那披风还在家里供着呢。”
梁红玉很欣赏他的一腔热诚，但还是拒绝了他。
年轻人失落极了。
而这时，粮食民夫都已经通过调动，她便站起身，要去亲自盯着。
辽东要取金国的事情，在这里极得民心。
这些年，辽东百姓最大的敌人就是金国，女真部族常常小股南下掠劫，辽东百姓深受其害，不得不结坞堡、设乡军，这些都是要耽误大量农时的事情。
梁红玉就是靠着带领乡军抗击金军而成名，以一女子之身成为常胜军中唯一的女将。
可惜这次筑城，主力是岳飞部。
但，没关系，等筑城之后，宋金必然还有一战。
若是她能在灭金的途中立下大功，便能洗刷父兄的罪责，恢复梁家的荣誉。
……
东京城，赵士程正在设宴。
这是他为弟弟赵士梓准备的饯行宴。
就在上个月，他封弟弟为南海王，封地在后世菲利宾岛上，那里已经有了大约三千多顷新开垦的种植园，没有编户齐民，他的弟弟会带上一千水师部队，驻扎在那里的一个天然良港中。
同时，他还准备将南洋的诸多个群岛统设一路，名为南海路，其中每个岛就是一个州治，算是给大宋人数惊人的选官们一条新的出路。
南洋诸岛可不像西北西南那些要贴钱经营的地方，那里的棕油和甘蔗都是高附加值的产业，将来等橡胶树过来了，东南亚就会是经济作物的宝地，能在大宋国库里占据相当高的分量。
为了这些产业，保持一支强大的海上舰队是符合国家利益的，把南海变成内海后，当然也就不用担心航海业发展缓慢了——事实上，自从棕油和甘蔗在大宋畅销后，大宋的海运发展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只要来回三五次，就能赚到一艘大海船的钱，后边赚的，说是白捡也不为过。
而南海路的第一任宣抚使，赵士程已经有了人选。
那就是，如今南越国的国相，已经把南越弄得天怒人怨的胡铨、胡大人。
如今是九月，八弟动身南下，到达广州，怎么也要到二月，到时正好避开风季，前去封地就藩，而他去了，胡铨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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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越国。
南越国国主李阳焕正带着文武百官进香，祈求佛祖保佑。
这并不奇怪，李朝和大理国一样，开国君主就是一位僧侣，建国后便将佛教立为国教，历代君主都有出家为僧的惯例。
在南越国，常封高僧为国师，国师的责任，也不只是为国家祈福，而是真正参与国家大事，同时也享受着国家封赐的土地。
当今南越国主只有十五岁，却是有名的佛赐子，精于佛法，他的继位也得到国师的大力支持，在他的影响下，南越国如今正在大兴土木，修筑佛寺。
不仅如此，这位国主因为不是上任皇帝的亲子，而是过继而来侄儿，所以想把自己的亲父亲追封为国主，为此，和国内的臣子们争论不休，和太后的矛盾几乎摆到明面上。
胡铨则成了太后和皇帝同时拉拢的对象。
如今的胡铨早就已经不是当初被人欺负的人质了，他是手握下龙湾港口，手下有三千多的士卒，工坊的产业极多，又深受先皇重用，用工坊的利益几乎绑架了南越国所有阶级。
胡铨表面上维持着谏言规劝的角色，私下里悄悄支持着皇帝乱来，任由他挥霍国库，寻仙问药，求神拜佛，还要求全国上下贡献美女充实后宫。
但他那身子骨，胡铨觉得怕是要不了多少年，就要驾鹤而去了。
这两年，因为皇帝无心政事，国中大权一部分落在胡太后手中，一部分为佛教所把持，而南越儒家的那一派，则聚集在胡铨身边。
毕竟，论起经学，胡铨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暴打越南本地士子。
因为这些年都没有战事，修佛寺的钱，大多是胡铨从军费中克扣而来。
这种情况的直接结果，就是强大的南越军队在这几年飞速堕落，当年那凶悍善战，一统南越南方占城国的大军，如今已经凋零得不成样子。
不仅如此，佛教与本地士子的矛盾也越发多了。
佛室占据土地、人口，而自从南越国开科取士后，一些底层家族也登上了朝廷中枢，他们的利益自然要被佛门影响。
胡太后也不愿意皇帝太过崇信佛教，倒不是为了国家，而是国师为了支持皇帝，并不站在她这一边。
这三派如今在南越国中几乎打出狗脑子，连前些日子南越国大地震，损伤民房、子民无数，都无人理会，还是胡铨提议组织灾民自救，还主动将一部分灾民送到自己的港口城市中。
不止如此，胡铨还打算怂恿皇帝允许从佛经中取士，彻底让两家撕破脸。
因为兴建工坊和港口，南越国先帝已经加了六次税，国中大量平民破产，不得不委身权贵为奴，或者出家为僧。
但这些事，南越国权贵都不在意，他们反而很喜欢这样，因为能收拢更多农奴，兼并更多的土地，而新帝为了建寺，也没有将税收压下去的意思。
在胡铨看来，这把火就快烧到了。
这些年，他送了不少南越国人前去宋国做工，他们回来便向乡人讲述大宋如何。
他相信，只要大宋皇帝带兵前来，南越国，不会有太多抵抗。

第369章 我一个人
胡铨其实有点画蛇添足, 大宋繁荣不需要讲述，来往的海商，朝廷大官们对北朝文化的追捧和喜爱, 都身体力行地显示着这一事实。
受惠于大宋与天竺、大食的海运航线，向过往的海船征收入港费用，是南越国国库重要的收入。
但今年, 有一些变化。
经行南越国的海船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以前南越国港口处，大量补给休息的船舶在港口里装满满当当。
如今不过十月, 已经只剩下南越国本国的数十商船, 和来购买稻米的几艘大宋海船了。
南越国上下十分恐慌, 胡铨也不知所以然, 便去信询问了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
赵士程收到胡铨的消息时，还有些想笑。
他当然知道原因。
前些年, 他提供了地球仪还有切线、三角定位等数学工具后的办法，便要求器械院将观星与定位结合，解决航海中确定位置的问题。
从那以后，很快便有一种叫观星仪的器具开始在大宋的航海业中流行。
赵士程也是那时才知道大宋的天文学有多发达，岁差、章动等天文现象早就已经被发现，祖冲之还将天体变化加入到了历法中，但从大宋开始，天文学被皇室垄断, 观星成为一种十分神秘，被完全禁止平民研究学习的职业。
天文自此完全和帝王德行联系起来，天体测量学自此便被腰斩。
天体测量学是以天上的恒星为坐标，通过角度和坐标确定自己位置的学科, 说是大航海的前提也不为过。
而在他支持下, 天体测量学就是一块未被开发的□□, 在赵士程规定：当事人有发现定理的命名权后，数院的学子们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研究着天体测量的数据。
天体测量的原理并不复杂，只要能指明方向，在不断改进器械和优化计算方式后，一款初看十分简陋的航海仪便被制作出来。
数院和器械院的学子们为此得到了皇帝陛下亲自拨款十万贯，支持他们分为十个小组，测绘北至辽东，南至爪洼的万里海图。
这是一个十分辛苦而危险活计，光是给钱还不够，他还专门成立了一处叫“绍理阁”的皇家书阁——大宋历代帝王都有把自己的收藏建立一个“阁”来摆放的习惯，比如收藏赵二的阁叫“龙图阁”、收藏神宗变法那些东西的，叫“显漠阁”，每个阁都可以设学士管理，属于被皇帝重视的职位。
比如包拯曾经是龙图阁学士，所以长年被称为包龙图。
虽然赵士程打破了死后才为皇帝建阁规矩，但这不是什么问题，为了进这“绍理阁”，整个大宋上下的文人理士全卷了起来。官大一点的，想混个绍理阁直学士，地位低的，则想著书做画入阁，连喜欢鸽人的张择端，都开始认认真真地画给清明上河图了。
数院的学子们在知道他们测绘的海图会送入阁中，并附上他们的名字，由皇帝出钱刊印天下后，也十分激动，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十几组人走遍天南海北，刊行了最基本的渤海、东海、南海海图，其□□海图耗费时间最久，人力最多，一些从未被人发现的岛礁、暗沙都出现在《万舆海图志》中。
当然，这些海图都不是最终版本，大海茫茫，南海岛礁数以万计，一时半会根本画不完。
他已经规定，凡大宋海船，都要随时记录自家航行坐标，用以更新海图，凡有所得者，重赏。
这些事中，最让海商们激动的事情，就是去岁他们依靠新的星图航海技术，成功自广州港出发，一路南下，到达爪哇岛，比以前沿着海岸、走南越国的海岸线的速度快了三分之一。
这消息一经发出，天下的海商都震动了，他们看重的，除了节约时间、人力物力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安全！
要知道，大小海盗都是以岛礁沿海的海岸为凭借，给沿岸而行的商船添加了无穷的风险。
同时，路程的减少，让他们在船中储备的补给也能减少一部分，多出来的空间，能装更多的货物，海上运力贵比黄金，哪怕多装一箱糖霜，送到西方，那也是能赚大钱的。
而这依靠天星定位，不需要依岸而行的技术，可以让他们在茫茫大海上不迷失，那是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无数海商将自家嫡系子弟前去学习天星定位之术，几乎所有在天星定位一术上有所成就的学生，都被重金聘请授课。
他默许了这些学生赚外快的行为。
倒也不怕海图流失，被海外人学了去——航海需要的钱财、技术、人力，还有国家数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支持才能见效。
如今的欧洲还在黑暗中世纪中沉沦，神罗和东罗为了地盘相互征伐，瑞典北欧还没摆脱野蛮人的歧视，阿拉伯世界正被“十字军”东征和两派教义内斗折腾得焦头烂额。
至于印度——它正在四分五裂中，北边常年被阿富汗那些贫穷的突厥人南下征服，南边则相互攻击。
未来的世界是海洋的世界，他非常清楚这一点，这片土地上的资源并不是丰富，但质量十分贫瘠，唯一的品位超过50%的铁矿只有海南的一个石碌铁矿，并且早就挖完了。
所以，赵士程大方地将天星技术传播了出去，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处于北部湾的南越国发现在一年之内，南北的商船几乎都不经过他们的港口。
毕竟，南越国虽然有胡铨建设的一些简易工坊，但质量、价格，都差得太远，达不到出口的要求，他们过去除了耽误时间，消耗补给外，没有任何意义。
赵士程把其中细节挑出重点，回信讲给胡铨。
收到信后，胡铨那叫一个心悦诚服。
这直接重创了南越国的收入，胡铨都没想到官家还能以这种办法助攻。
看看，他在南越国用尽浑身解数，又是挖港又是开河，还大征民力建立工坊，就这样，南越国离民不聊生都还有一点距离，可是官家一出手，占南越国三成收入的海贸直接就没了。
因为少了这三成收入，升龙城中的权贵们想要维持奢侈的生活，就只能更努力地收刮其它百姓了。
而没有权贵们的捐献，南越国大小的佛寺也要加大力度放印子钱、盘剥雇农奴隶，才能维持寺院的金碧辉煌。
胡铨明白恢复的南越国海贸基本不可能后，果断带人回了自己的老巢下龙湾，离开升龙城这是非是之地。
果然，在元月的新春大祭上，太后与皇帝发生了剧烈冲突。
皇帝要尊生父崇贤侯为太上皇，生母杜氏太后——若是成功，摄政的胡太后就没有了掌管朝廷政治基础。
胡太后当然不甘心的失败，立刻带领支持她的旧部宫变，想要抓到皇帝，但皇帝却藏匿在佛室之中，太后血洗了都城佛室，却没有寻到小皇帝，只能杀了个身形相似的，称皇帝急症去世，要重立新君，而没能逃走崇贤侯夫妻，则落入她手。
但随后不到三天，升龙城南方的诸将支持逃亡而来的皇帝，南越国的胡太后手下军队勤王。
胡太后不敌，城破被杀，整个政变过程不过十六天——没办法，南越国太小了，升龙城离小皇帝逃亡到南越边境也就两百里。
但小皇帝回到都城后，第一件事还是大肆捐助佛教，他觉得这次能逢凶化吉，全是因为佛祖保佑，不但重赏了藏匿他后用地道将他送出城的佛寺，还大兴土木，准备修建十二座巨大的佛寺还愿。
但国库已经没有这钱了，于是小皇帝用军队向各家强征了大量土地和财物，虽然他允诺将来会从国库中偿还，但各家大族没有一个相信他。
大量地修筑佛寺严重影响到南越国大族的利益，而盘踞在下龙湾的，有海商、工坊、大量人口，宛如土皇帝的胡铨也入了皇帝的眼睛。
他要求胡铨回到升龙城，将工坊的事务交给副手，把手下士卒和海船编入朝廷之中，理由是这些本就是先帝所赐，属于朝廷之物。
胡铨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封南越国先帝写下的诏书，说这片贫瘠之地已经被南越国主赏给他做为封国，只是当时他没有拿出来而已。
这话，小孩子都不会信，但很多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罢了，但让人意外的是，皇帝的三千“讨逆军”在胡铨手下的士卒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丢盔弃甲。
看到这种情景，许多南越国士族心动了，纷纷私下联络，表示愿意支持胡大人代替今上，拿下南越国——裂土封王，你的才华咱们都知道，你能服众的。
对于这些权贵来说，谁当皇帝都行，只要不是那如今在位的那个就好。
反正从南越国脱离大唐至今不过一百多年，却已经换了丁朝、黎朝、李朝三个朝代，如今换成一个新的“胡朝”，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370章 你的表演
胡铨虽然得到了大量贵族的支持, 但他并没有兴趣当南越国的土皇帝。
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南越国在他眼中太小了，别的不说，他从家乡九江前去东京城, 也要一两个月, 南越国的国土, 也就是大宋下狭后个普通军路的地盘。
再说了，南越国的政治生态太不稳定了，国中山头林立、西边的还有山中蛮人为敌, 最重要的是, 胡铨非常清楚当今大宋天子是一位怎样的君王, 他要是真的在南越国裂土封王，说不得就要步西夏、辽国的后尘，在不经意间就被官家玩死了。
而且他的家人朋友可都在大宋呢, 哪是说舍就舍得了的？
但是如果没有一位国主，会师出无名, 更让支持者不能安心，于是在左思右想之后，胡铨与支持他的南越权贵各退一步，商量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大宋不是要将一位亲王封国于南海么，那南越国完全可以加入这位亲王的封国，这样，军队还在，朝廷还在，朝廷里的国相还有可能进入大宋政坛, 以后与大宋贸易的商税也可以省了, 岂不美哉？
南越国的权贵们不是傻子, 当然能看出胡铨这个提议里包藏着大宋重新吞并南越国的祸心，有一部分人打了退堂鼓，但却又有更多支持的人上线了。
包藏祸心——那又如何呢？
能支持胡铨的，大部分是南越国的寒门士子，只有他们这些底层，才需要通过科举获得高官，他们对阶级晋升的渴望已经到了极限，而南越国的李朝宗室在刚刚的乱局里被杀掉了大部分，势力衰微。
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一时间，南越国中盗匪四起，但朝中原本辅政的张伯玉、刘庆覃、杨英珥等忠勇之臣，在这次政变中被诛族，而朝廷中空余出来的权力，却被国主交给了助他平乱的杜英武（国主生母杜太后之弟）及其杜氏家族。
这让南越国上下对皇帝充满了失望。
他们支持胡铨的结果，最好就是得到南越国大权，让自己家族一跃而至南越国高层，最差，也不过是和胡铨一起，去大宋避难而已，反正南越国用的也是汉文。
如果胡铨真能请来那位亲王，便代表着背后有大宋支持，如今大宋兵强马壮，真要出兵，有他们带路，会拿不下一个南越国？
富贵险中求，对于南越高层的世家大族，他们或许会犹疑，但对于这些普通的底层家族，却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晋升的机会，因为在这尊卑森严的国度，大世家对小家族的威胁，是永远存在且不会消失的。
……
于是，就在南越国主以为平定内乱，高枕无忧后，下龙湾却趁势举兵起义，尊大宋亲王为国主，周围百里的普通权贵却少有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
南越国主李焕阳大怒，点兵三万，亲自前去征讨伐胡铨。
可惜的是，在面对胡铨七千人的军队的□□和重炮面前，大败。
如此结果除了装备代差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李朝在五十年前，就仿照大宋，把原本的府兵改成了雇兵制，以防止兵变。
在李焕阳当政后，胡铨对他的各种昏庸之行默默地推了一把手，南越的军队，已经欠饷欠粮三年，士气低落至极，逃亡的空额极多，许多都是临时被征召来的农奴。
而胡铨的手下的将士不但是全饷，且武器甲胄充足，一些骨干还是从大宋悄悄调过来的。
对面的敌人甚至都没有等到被冲杀，在被胡铨的火炮一番乱轰后，大部分人便溃败了。
这一场战斗，对李焕阳来说，并没有伤筋动骨，那些逃亡的士卒很快就被收拢，还从周边重新征集了不少新丁，只要稍微休整，就能再发起攻击。
但关键的问题是，这一下，原本对胡铨并不看好而支持李焕阳的南越本地权贵们，瞬间就变得中立起来。
南越国建国虽然有一百多年，但这百余年时间，改朝换代十分频繁，李朝建国后的五十年里，多次与大宋、真腊、占城发生战争。加上这些年花费大量财力建设基础工业，又遇到了一位极其信奉佛道追求长生的国主。
很多人已经不看好李朝的未来，许多人开始两边下注，在支持李朝的同时，也向胡铨示好。
在这样氛围中，胡铨却没有飘。
他用了急信，向大宋皇帝传达了消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已经打下一片基业，可以回家了么？如果不能回家的话，我觉得南海国的国相的位置挺不错的，我感觉我可以！
再说了，去岛上掌管南海国到底政令不通，人口稀少，不如就以南越国为南海国的国都，将治城定在南方的占城，那里更方便控制南方诸岛，您看如何……
于是，等南海王赵士梓前脚刚到达到广州时，后脚就收到了赵士程的书信，信中说他的国相胡铨正在给你从南越国打下大片江山，不要耽误时间了，速速去南越国支持他吧！
赵士梓一时间惊呆了，他这两个月辛辛苦苦，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来到广州港，正打算歇息几日再出发，家里那位哥哥，居然就要他上战场？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人性吗？
就算是你家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吧！？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下，拿到调令后，便让人安排船队，前去南越国。
赵士程给他准备的南洋船队庞大而精良，不但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还有许多武器，更有用来贸易换钱的各种工业产品。
赵士梓到达南越国的下龙湾是在二月初，但却引起了整个南越国的巨大震动。
北朝治理南越国已有千年，虽然南越已经脱离北方的那庞大的国土百余年，但这一百多年来，中原王朝无时无刻不以庞大的文明辐射着这南方藩国。
南越国本就有学习儒家文化的各种士子，这部分仰慕的北国的人，很轻易地就加入了这个新生的南海国麾下。
至于其它地方，就需要打败李朝大军——无论理由有多充分，用刀枪换来的法理，才是最合理的。
但赵士梓还是有些不安。
这位即将当上他丞相的胡大人，会不会很难相处，会不会猜忌我？
我是不是会像老爹那样，从此沦为一个人形图章？
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
遥远的东京城，春风又绿，天南海北的消息堆满桌案。
南越国的战乱消息只占了桌上很小的一个角落。
毕竟，那两三万人的战斗，规模实在太小，对于赵士程来说，那个地方要拿下并不困难——到明朝时，大明军队是占领了整个南越国的，只是明朝大军后期在南越国做的事情实在过于暴虐了，最后引起整个南越国从上到下公愤，被生生赶了出去，八十万大军白折腾了十年。
他当然会吸取这样的教训，其实要治理化外之地，军事只是最基本的保证，真正要让人归心的，还是要切实惠及到当地大部分人，否则，再强大的军队，也只会是个长期投入的烧钱机器，不能长久。
因此，出兵之前，就得想好，能不能给当地带来让人臣服的改变，若做不到这一点，最好一开始就不要出兵。
在赵士程的计划里，南越、南海、东南诸岛将来都会是财富的集中地……在没有大规模进入工业社会，他需要这些地方巨大的附加值来积累最初的资本。
在十八世纪时，来自美洲的廉价糖、油、土豆、鳕鱼支撑了一个文明的晋升的基础。
如今的东南亚虽然因为气候的问题，让这里如今地广人稀，但这并不是不能改变的。
疟疾和血吸虫这两种最常见杀人的热带病被控制后，开发这些地方耗费的人命就会大大减少，经济作物带来利益会让大宋不舍得放弃这片膏腴之地——法国当年宁愿卖掉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路易斯安那给美国，也不愿意舍弃小小的海地岛，因为这里产糖。
只要南海路能有源源不断的产出，中原王朝便绝对不会放弃这里。
不过胡铨确实是个能当大任的，他若是能在南海路做出成绩，将来的太庙的位置至少能放入前三。
赵士程这样想着，继续看东北的消息。
今年一月，天降大雪，金国大军趁势南下，攻打在通州筑城的岳飞部，大雪迟滞了消息传播的速度，李彦仙等部策应不及，直到一月底才匆忙出兵，具体打成什么样子，还没有消息。

第371章 太卷了
辽东的大雪下了近一个月, 消息延迟到三月时，才传到赵士程面前，至此, 他才知道这两个月里错过了怎样的大场面。
一月时, 由完颜宗望、宗辅兄弟带一万大军前来袭击通州城。
而这时, 修筑了快一年的通州城已经初见规模，在钞能力的支持下, 周围的城墙外围都是用泥灰混着河石浇筑, 城上有大量火炮, 城中火粒、粮草、碳石皆不缺。
金军则带着大量投石机、撞城车、云梯等器械, 准备拔掉这粒钉子。
岳飞的部将当年便是守备过大定府的精兵，这样的场面对他们来说真不是什么事，上下士气如虹，没让敌军占到一点便宜。
但让双方都没想到的是, 这场大雪, 会下那么大、那么久。
就像是天上破开一个洞口, 在十来天后，地上大雪已经及腰, 而金军在这样的情况下, 开始弄了新的狠活。
他们不再采集巨石, 而是将雪压紧，等冰雪冻硬后，再用其当攻城石, 重击在城墙之下。
大量的雪球对城墙当然是影响不大，但渐渐地, 他们发现, 冰雪堆积在城墙之下, 渐渐形成了一条坡道，只要时间足够，这些冰雪就会形成天然的墙梯，让金军可以轻易攻入城中。
发现这一点的岳飞将重炮对准了敌方投石机，可这时他们发现，因为东北巨林古树极多，打掉一架，金军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又能建出这样的简易攻城器械。
知道问题后，岳飞见雪似乎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深思之后，决定主动出击。
他们留下一部分人守卫城池，剩下的一部分则从被冻结河道水门处悄悄离开，带着只够三天的食物，穿着雪橇，乘着月色，悄悄绕道敌军后方，决定来一场偷袭。
可惜，计划很完美，第一步就失败了。
敌人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两支大军在一处密林外小道上，狭路相逢。
这下，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两方都是步兵，大战瞬间开始。
岳飞部对阵金军对的是新战法，叫三排齐射，既第三排举枪射击，第二排半蹲射击，第一排全蹲射击，然后退后，用插条添加火粒和弹药。
这种打法的优秀就在能在一瞬间打出三倍火力，缺点也是这个——一个枪兵一次只能带五十粒的火粒和弹药，只需要半个小时不到，就能把弹药用光。
用光之后，他们沉重的□□便成了累赘，需要抽出腰刀开始搏斗了。
可是，在这一场大战中，宋军赫然发现，如今的金军已经没有当初那势死不退的冲劲，在面对士气高昂的宋军时，许多金军抵挡两下后，便向密林中逃窜而去，丝毫没有死战到底的意思。
在第一波冲锋造成巨大损失后，他们根本不愿意去赌对面的子弹有多少可能打到自己，只恨自己不能跑得再快些。
岳飞敏锐的发现，如今的金军，和原本的金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次遭遇战后，岳飞重新回到城中，这次，他舍弃了重炮，调动了几乎所有兵卒，主动出击。
如他所料，在大宋单兵战斗力实际已经不输金军的情况下，火器的存在，几乎就是碾压。
一个普通金军穿着厚袄、外套铁护臂、裢甲、护颈、掩膊，戴头盔，着高靴，一般的刀剑伤害有限。
但在战场上，如今大宋军队的重□□能在一百多米开外打穿敌人的护甲，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让敌人仰倒流血，失去战力。
这样的齐射来上几轮，造成的心理压力远远大于伤亡本身。
金国大将宗望也赫然发现，就连女真族本身各地部落，似乎对南下攻打宋国，都不那么热情，他们开始保存实力，开始观望。
他们那曾经气吞山河的军魂，似乎已经在这连年的失败、大将的接连陨落中一起失去了。
但是，宗望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年，为了与大宋贸易，国库中财富已经所剩下无几，没有一连串的胜仗，分配战利品更是无从谈起，就连原来分配给各部的辽国土地，都已经大半失去，原本开始在辽地繁衍的女真人，又只能离开他们的新家，重回故土。
这重挫了各部士气——这是他们已经获得的土地、已经做为交易的奴隶、已经谈好了附庸异族。
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付出无数族人的性命和血汗，才换来土地和财富。
这一串串事情，已经让这些普通的士兵意识到，世道变了，已经不能再通过卖命而得到什么，明白这一点后，士卒当然就不会有以前的冲劲。
与此同时，他们完颜女真的儿郎已经不多了，这次征伐，不得不提拔了大量叶赫部、哈伦部的生女真族，甚至还召集了在遥远的山岭之外，剪鱼皮为裙、还在使用石器的野人女真和真艾雅喀部。
如此，虽然人力够了，可人心却不再整齐。
各部族也不愿意再将儿郎们的性命丢在这无数次失败的金宋战场之上。
这些健儿才是他们在这白山黑水间立足的根本，若是不够，周围会有其它的部族，取代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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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本身就是一个极善于抓住机会的将领，在发现金军的虚张声势后，这猎人和猎物，便互换了身份。
他带领手下大军趁着大雪突击宗望部，大战之下，女真完颜部豁然发现，除了他们，许多部族都开始保存实力，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战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样的战争，胜败不言而喻。
双方在通州且战且退，宗望随后退过百里之外的信州城，但岳飞却没停住脚步，他总能轻易从纷乱繁复的战局中找到金军的弱点，像一条大蛇，一口口吞掉女真部。
通州城做为他们的大本营，他们甚至已经突出三百余里，一直追击到威州，这里已经女真的核心之地，黄龙府部。
事情在这里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首先是室卫蒙兀，他们非常有眼色，派使者主动上前，表示愿意归服大宋，帮助征讨金国。
铁骊部紧随其后，愿意臣服，帮助大宋教训不听话的女真人——草原就是如此，一个大族衰落时，其它部族不等它咽气，就会上前撕咬分尸。
这不是什么背信弃义，只是这严苛土地上残酷的生存法则罢了。
一个倒下部族会被其它部族吸收，在他的尸体上，生长培育出新的王者。
至于说臣服，对于他们来说从不是问题。
他们臣服过大唐、臣服过辽国、臣服过金国，再臣服大宋，又有什么问题呢？
只要大宋强大，他们便继续臣服，只要中原衰落，那他们便趁机南下，不需要教导，这就是他们本能。
……
看完辽东传来的消息，赵士程都怔了数息。
所以，在这一个月里，岳飞不但守住了通州城，还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打到了黄龙府？
这是不是……太那个了一点？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岳飞啊！
在有大量拖后腿的投降派的情况下，还能一神带四坑，收复河山，能在封建社会下调教出一只不烧杀抢掠，军纪严明前无古人的岳飞啊。
打个金国而已，如今有枪有炮有人有粮，打到黄龙府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赵士程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继续看着军情，这次金国攻占通州的失败，引起了巨大连锁反应。
周围的部族看出了女真部的虚弱，频繁向大宋示好，听说高丽已经得到消息，庆贺大宋胜利的使臣已经冒着风险在有浮冰的天气下出海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金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翻身的希望了。
如今的大宋正有大量的新生人口，人地矛盾初步显现，如今的工业化进程还远达不到全部吸收这些人口的地步，如果不将多余的人口拖去开垦土地，那么极廉价的人力就会充斥在各大工坊，让他们失去改进机器提高效率的进取心，转而把目光放到压榨人力上。
这种事情他不会允许发生，所以最近他已经在各地报纸上预热，提起了开垦东北的巨大潜力和准备支持开荒的决定。
听说在这里开荒的土地可以归自己所有后，最先动心的不是平民，而是各地的大户人家们。
无论改换多少朝代，汉人对田地的渴望永远存于心底，难以满足。
相比于各地普通人的犹豫和纠结，他们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们准备粮食、在各地召集民夫，给安家费给介绍费，准备去东边大干一场。
一些本就犹豫的人家会直接动心，愿意去这种无风险的工作。
还有一些不那么富裕，但渴望有自家土地的雇农在乡里结社，寻着四五十人、或者上百人的团体，准备抱团前去开荒。
本来，这些人都是他准备用在通州城附近的荒地，也就是后世辽省边界的土地上，可黄龙府在后世吉林的位置。
如果岳将军能守住黄龙府，那他预备的这些人，怕是不太够用啊！

第372章 很合理
四月, 金国都城，会宁府。
修缮过的皇宫换上玻璃窗后，窗明几净, 让整个朝堂都十分亮堂, 照亮了在场所有人那阴沉肃重的模样。
金国诸王皆在，但对于如今家国越加颓废的局面, 大家几番商议，却毫无办法。
他们心知肚明, 位于黄龙府的宋军并不是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难关。
最大的难关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号召女真各族的威望，周围的部族们已经不相信他们能胜利, 开始纷纷去找下家。
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关键在于胜利。
只有用一场场货真价实的大胜，才能扭转诸族心中的不信任，重新凝聚起一呼百应的威望。
可问题就在这里, 在一次次战争中, 他们豁然发现，自己已经打不赢大宋了。
或许一点小规模的掠劫的村庄据点还能赢, 可大规模的攻城拔寨，他们已经做不到了。
“求和吧！”完颜宗宪是诸王中最年轻，也最敢说话的人，虽然本身没有什么功绩，但凭借他父亲与兄长留下的功业，就算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其它诸王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 他没什么包袱地道：“当年辽国强盛时, 部族也称臣过, 北方崛起又失败的部族不少我等一个。”
理是这么个理, 但话怎么能这么说呢？
内朝国相完颜希尹怒道：“我族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十年灭辽而成，太祖不过才去七载，我等就将他打下的江山尽数失去，将来如何有面目去见太祖陛下？”
完颜宗宪无奈地道：“所以呢？要用咱们本部的儿郎去再拼一次么？且不说失败，便是成功了又如何，大宋不是辽国，我们能打到通州，能打得过大定府，打得过山海关，还是能打过辽阳？”
这话很难听，但诸人都知道，这是现实，如今的女真部族没有本钱这样无休无止地拼下去。
宋人的数量太多了，比草原上所有部族都多。
更可恨的是，他们如今有了火器！
原本射手对骑兵的克制有限，因为弓箭制作昂贵，床子弩等物准头不行，且上弦极慢，伤害有限。
火器不同，一个刚刚拿上火器的兵丁只要摸索几下，便能知道怎么用，再好的弓箭手，也不能连射太久，如此手臂会废掉。
可火器不影响，只要枪和弹药数量足够，他们的攻击次数几乎是无穷无尽。
金国最骄傲的重骑兵在这样的火器面前，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勇猛无畏。
他们或许能胜一两次，但次数多了，却是无法承担这样巨大的损失，和宋国拼消耗，他们不可能拼得过。
“但也不能就这样求和，”大将完颜宗望冷冷道，“必须要有的一场大胜，让大宋看到我金国决心，否则，这求和就与投降无甚区别！”
宗宪本想讽刺两句，说最近的大败局面不都是因为你么，但也明白宗望已经尽力了，其它人去，未必还能把部队带回来。
这次商讨和以前一样，都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
走出宫廷时，完颜宗宪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位金国的摄政王完颜宗干，发现他已经生出许多白发。
一时间，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路上，已经垂垂老矣的完颜希尹与他同行。
这位女真内朝国相和宗宪都是女真部中少有的文臣，很能说到一起，私交甚笃。
“建州三部最近异动不少，”宗宪对他抱怨，“他们与室韦私下交易，还想和合苏衮部一样，迁到靠近辽东的地方。明年的盟约，听说各部还要求重新分配各猛安之位，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让他们发达。”
女真部原本是部族制，各部出兵后由各部头领掌管，后来被阿骨打统一收编，由他任命的猛安统一指挥。
“如今这局面，竟如泥泽一般，万般力气，也使不出来，”希尹将手揣在袖中，“那位大宋天子，心思狠毒缜密，出刀同时，也将咱们后路也斩去了。”
“纵观那位天子所行，最擅长洞察人心，以利迫人，往往要一年甚至数年之后，才能察觉他早已布置的手段，”宗宪道，“遇到这样的人物，我等输的也不冤枉。”
“你这话，像是在盼着我等早些输一般。”
“倒也没错，”宗宪哂道，“若是早些认输，还能多留些筹码，那位天子素来大方，不会如此苛待我等，若是晚了，你看那西夏、南越，如今是何等局面？”
金国与大宋如今并没什么大的仇怨，双方的交集只是攻打大同府、太原时多一点，其它的冲突都是为了争夺辽国土地，国战之中，成王败寇，本就是常事。
完颜希尹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但却更堵心了：“说得轻巧，可这般决定，又是谁能做得下来？”
不战而降，这种责任，谁能承担得起？
“对了，那火器仿制可有进展？”
“其形易得，但能配出来的，还是药粉，添药复杂，且威力不大，”完颜希尹摇头，“再者，如今的国库，也拿不出那么多铁来铸枪，最后都溶了，重铸成刀剑。”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尽的失望。
真的，想不出他们还有何种机会。
-
大宋，东京城
赵士程打了喷嚏，被宗泽抱怨说他贪凉，身为一国一君，你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关系到国家运转，不注意身体就是不负责任云云。
“行了，这事情那么多，昨天便多做了一会，”赵士程翻看着从南越国传来的消息，“看看，这才一点时间，便又多了个烧钱大户。”
胡铨这次采用联络中小土族，驱逐李朝旧族的法子，迅速而快捷地拿下南越国，都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南越国主让他的舅舅杜英武带了两万大军，被胡铨再一次击败后，整个南越国的风向就迅速倒向了另外一边。
李朝的权柄本就不多，加上南海王又有开发南海路时带他们一起的承诺，那小皇帝在这样的利益交换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胡铨在信中表示，会尽所能地辅佐南海王，在南海路做出一番事业，不辜负陛下看重，同时提供了一份开发南海的计划。
非常详细，因为字数太多，甚至不能让鸽子送，只能安心地走陆路让快马送来。
首先是让南海路本地的土族参与贸易，南海路的诸多岛屿、山岭之中有无数部族，愿意支持我们的，就将他们变成我们的人，不愿意的，就去找他的敌人谈，这些山中部族，大多都有世仇。
不愿意帮助我们的，也不能让他们给我等添麻烦。
然后便是官制，南海路的一些大小城镇可以提拔安置流官，但偏远的山中部落便只能用土司了，让他们与大宋保持交流贸易，并且提拔其中的开明之辈。
再然后是希望在南海路建设一座神霄院的分院，给南海路的本地人一个求知的机会，让他们加入我们的思想，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人。
还有南海路的科举名额，也应该酌情给上那么几个……
洋洋洒洒一大篇，看起来少说有两万字。
赵士程很认真地看完了这些提议，提笔在原文上修改了一些内容，比如要求将南越国的优秀匠人充入军中、恢复当年中原人在南越国的着装之类。
南越国将来会是影响东南之地重要的筹码，温带的服装和发型本来就不适合那里。
赵士程也不觉得剪头发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等到工业时代来临，人们会主动抛弃难以打理的长发，改成最节约时间的衣着头发。
这种事情当然是他这个皇帝带头最有效果，不过现在剪头发是不孝的事情，赵士程觉得这事可以在老赵龙殡归天后再试试——啊，打住，现在想这事不太合适。
赵士程修改完上边的一些提议后，提笔又给小胡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只要不是伤天害理，那一些民俗观念对平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是他们微小尊严的表现，只是潜移默化，不要强行去动。
他南海路的治理，会得到大力支持，缺钱缺人不用再让我弟转答，直接告诉我就好……
写好之后，他看着把胡铨的提议改得乱七八糟的信纸，发现上边有些字已经被他无意中覆盖了，有些被粘连在一起，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
这……
赵士程有些犯难了，内容太多，他已经忘了原本的地方写得是什么。
但，问题不大，他提笔在信里加了一句“重写一份递上来”，然后把改了稿子放在给对方的信纸之后，让人一起寄走。
嗯，反正这事也不急，让胡铨多积累一些经验也好。
处理完此事，赵士程又翻看了下一本。
这次是在西北的张克戬送来的消息，耶律大石不知从哪里知道消息，听说越过天山之后，有堪比漠南的大片河中草原，准备收拾剩下的辽国势力，前去河中生活，他希望得到大宋的支持，给他一张通关文书。
看到这消息，赵士程微微挑眉。
耶律大石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中原已经离开西域太久，耶律大石还想要重建故国，他知晓不可能让大宋让出辽国之地，没有乞求大宋赐海外之地，而是准备自己打出一片江山？
这，当然要支持！
他甚至可以和耶律大石签订一个以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为界，西边归你，东边归我的合约——另外一边是中原王朝从来没有治理过的地方，民族众多，信仰复杂，统治难度太大，耶律大石过去，正好可以免费把汉文化的影响力延续到中亚。
至于西域之地，也可以提前准备了——中原王朝要重新收复旧日疆土，很合理，不是么？

第373章 朋友敌人
北方的战火对大宋腹地影响微乎其微。
七月中旬, 正是皇帝的生辰，按理皇帝的生日会是一个举国同庆的日子。
不但要佛道各家大建道场为皇帝祈福，还要提前一个月开始排练, 准备歌舞音乐。
但当今皇帝并没有庆祝生日的意思，做这些事就要拨款, 所以只是简单地吩咐各地, 为庆祝他的生日，学校、工坊、朝廷都带薪放假一日, 就算是庆祝过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个被人称为天庆节的节日, 反而成为了各地商贸最繁华的日子。
每年到这个节日，山水商行会打着为皇帝祈福的名义和部份货物折扣降价，而其它商户也会凑个热闹，加入其中。
许多人会在这时去寺庙里上香, 为皇帝祈福，同时去采购一番会略有降价的货物。
运河的码头税会在这一天有所减免，很多小船在这个日子就会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占着河口岸边兜售货物。
加上学校也会放假，十余年下来, 这个节日已经成为小孩们最喜欢的节日, 他们不懂什么家国祖先, 反正能让他玩一天, 那就是快乐的。
……
东北之地，金国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宋军, 却豁然发现, 自家后院起火了。
这些年, 女真诸部南征北战, 虽然歼敌无数，但本族势力是大受损失的，许多部族迁居关内后，又因为战火重新归来，可原本的旧地早就被其它部族占据了。
他们归来，自然是要驱逐掉这些部族。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们与黑水河的阿里眉五国、混同江的乌隈于厥、突吕不韦等部关系极为紧张。
所以，当他们在宋国大军面前一败再败后，周围大小部族都开始攻击部族城寨，驱逐女真猎人，女真各部的精锐却都在黄龙府附近防备宋军北上，后方空虚。
如果只是这些偏远的小部族叛乱，金国也不是不能咬牙再拼出一支军队。
可是西边蒙兀室韦的加入，却让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再挤出人力物力了。
为了维持军心，金国诸王在商议后，不得不承认，已经到了非和谈不可的地步了，如果大宋与蒙兀联合，他们可能连本族的土地都保护不了。
想想他们当初是怎么对亡国契丹人……
于是，这次由金国国相完颜希尹亲自出马，派出使者前往大宋，想与大宋议和——无论成与不成，至少要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清理周围的其他部族。
……
完颜希尹是从阿骨打反辽时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在以前是女真部落的萨满，也算是见多识广。
当踏上辽河的驳船时，他第一次从另外一个角度见识到了大宋的国力。
那种冒着浓烟，发出轰隆巨响的头船，就像是一只巨大而恐怖的怪兽，可大宋却已经找到了将其驯服的办法。
只凭这一点，他就不得不佩服那位大宋天子。
听说这是大宋天子花了二十余年，耗费近百万贯才做出的机器。
待走了辽河驳船、他只能遥遥望了一眼那几乎布满视线尽头的东京道最繁华的辽泽城，便上了那传说的辽泽城——蓬莱航线。
听说每日有十多艘四百料的大客船往返其间，到了秋收时，前来收购稻米的大宋海船会将整个港口占满。
但他没有时间去观赏这金国垂涎了二十余年的辽东重城，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大宋觐见天子。
辽东到蓬莱只用了两日，然后便是坐济水入运河，这是去东京城最快的线路。
一路上，他看到最多的，便是数不尽的河船，大的小的，载着各种货物，从煤铁到粮食，再到各种布料绸缎、玻璃、药品等物。
尤其是药，在金国贵比黄金的各种奇药，在这里居然多到用船来装！
是这些大宋治下子民，他们大多行色匆忙，衣上有着大小补丁，却面色红润，哪怕瘦的，也不是金国治下平民那种枯骨一般的瘦。
无论男女，都显得有些力气，在他眼中，这样的男丁，只要稍做训练，就能穿上一套二十斤的重甲，上阵做战——在金国，穿上这些铠甲还能行动自如的，都称得上一声精锐了。
但这些都是小事。
真正让完颜希尹忧心无比的是，他们都在笑。
虽然笑的次数不多，但他掌管金国民生多年，哪怕在会宁府，看到的平民也大多是为生计奔波，愁眉不展。这里的人虽也在为生计奔波，但他们遇到了一丁点的好事，便会展露笑颜，那么多的人，都像是不用为吃食发愁一般。
“这是你的赏钱。”吃完从码头最好的一家酒楼送来的美食，完颜希尹给送餐的店员打赏了几枚铜钱，等着他的叩首谢恩，在会宁府，这几枚铜钱足够买几个饼让一家人吃上一日了。
这位小二的恭敬地接过，感谢了这位老爷，便收拾了餐盒，麻利地离开了。
完颜希尹没等到对方的谢恩，看着他虽然微驼，但却没有多少低声下气的样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战场上宋军悍不畏死，面对铁骑冲到眼前，也毫无动摇，装填弹药的模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宋人在脑海中交错来回，数息之后，他长叹了一声。
就是这般，这样的大宋，他们女真部又凭什么赢呢？
-
赵士程见到完颜希尹等人，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金国求合的诚意十足，不但送来了三对最高等级的海东青，还送来了一对幼年的白色小老虎，一张白虎皮，外加一整件用白貂皮做成的华贵披风。
只是他们不知道赵士程听说这礼单时，脑中浮现的却是这种级别的野生制品交易，应该是判无期还是死刑……
将纷飞的思绪拉回来，他听着这位老者对他的各种引经据典的夸奖，礼貌地应对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本就没有全灭掉金国的意思。
大宋北方的安宁，必然要驻军，岳飞等部要常年驻扎北方，稳定蒙古。
但金国却有着其它的作用。
在会宁府向北，黑龙江出海口，是东北方向少有的良港，并且，广袤的东西伯利亚，有着极为丰富的资源储备，就算如今用不着，也可以先留在那里。
但那边的地形复杂，环境恶劣，广袤却无人烟，想要勘查开发，让大宋去做，成本太高了。
可交给女真部落就不一样了，他们本身就熟悉那里的环境与地貌。
将金国做为勘察北海以北的广袤土地的先锋才是最合适的，大宋可以根据他们的成就奖励土地和钱财，成为大宋向北扩张的利器——那里的土地没什么可统治的，可既然是无主的土地，为什么他不能先占着？
沙俄不就是靠着养了一群哥萨克，一路扩张到整个西伯利亚的么？
金国就很适合啊。
他微笑着看这位还在滔滔不绝的金国丞相，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我同意了。”
完颜希尹先是一愣，未能反应过来，随后便露出狂喜之色：“谢……”
“先别急，”赵士程撑着头，凝视着这位面色一瞬间切换成凝重的金国重臣，“我有一个想法，想和你聊聊。”
他不只想要金国的土地和人民，还想要他们的灵魂。
……
完颜希尹只在东京城待了两天就匆忙踏上了归途。
他心里很是忐忑，按理说，大宋皇帝非常的通情达理，不但答应了和谈，还给出让他们以前都不敢想的条件。
不要他们割地也不用上贡，只要称臣就愿意与他们贸易，保留金国朝廷、文字甚至还愿意供养他们的军队，唯一要求就是希望他们让黑水河以北去勘察，绘出《天下万国舆图》北海之北的部分。
至于那些帮着镇压室韦、北方诸族的小事，不用说他们也会去做。
还说勘察出新疆界的将领他会重赏。
笑话，那些无用之地，能有什么好的赏赐？
他们金国大将，岂是那么好收买的？
-
完颜希尹离开后，赵士程因为摸过两只新来的海东青，惹恼了阿青，不得不给阿青喂了羊脑赔罪，并且保证只有它一只鸟，不会对新来的两只多看一眼。
喂完阿青，他回想到许约时那位丞相的表情，忍不住微笑。
完颜希尹并不知道，金国的上层也就这一代比较牛逼，等到下一代，基本就中原文化腐化得不堪入目了。
他只要安静地等上几年，这几位诸王差不多就会死光。
那时的金国，啧……
他看着自己光洁的掌心，轻轻握了下手掌。

第374章 一叶海棠
大宋与金国的和谈非常顺利。
出身于苦寒之地的女真人非常务实, 在局面确定不利于他们的情况下，视浮名如粪土, 再没有一点当年和辽国和谈时吹毛求疵挑三拣四。
大宋要求黄龙府周围都是大宋国土？
没有问题, 反正那里以前也是辽国的土地，女真本部的地盘不在那里。
大宋要求金国对外不称国，就可以不上岁贡, 只要称女真部，但不要求他们撤销朝廷和军队？而要对外称国, 就要按高丽同样的价格纳贡？
额，没有问题，一个对外的名字罢了, 女真部对内和关外还是可以继续称国, 他们最近可穷了, 不想出钱。
大宋要求招收他们的儿郎守备草原诸部，还愿意给和大宋士卒一样的俸禄？
没问题，女真部本就是渔猎为生，骁勇善战，只要钱给够，那完全不是事——许多年纪大的女真人估计会极喜欢这种能包吃包住的地方。
大宋要在黄龙府设学府, 愿意招收金国和草原诸部去学？
嗯, 既然是全凭自愿, 我们意思一下, 送三五个过去，就算交代了。
啥，金国诸王要来一个进入大宋朝廷, 参与治理东北？？
还有这种好事？
宗干你是摄政王, 不能离开, 主脉不能把什么便宜都占了，希尹萨满您都五十多了，别折腾了，其它人你们认识汉字么？
合赖？你才十二岁！你是金国皇帝，怎么能去大宋！
别闹了！这事合该我完颜宗宪去！
……
在赵士程的授意下，金国与大宋和谈非常顺利，虽然金国诸王都能看出，大宋这是想用安抚和利诱来同化他们的族人，但他们信心充足，觉得只要过了这个坎，等回头女真部休养生息后，必然还能积蓄出一波人力，再争天下。
这个时候，大宋既然送来好处，他们自然便大方地收下了。
当然，金国也不是没有做出反制手段，比如完颜希尹在十年前就已经创出金国文字，并且和宗宪制定了法度、修订了史册，规划好了诸部土地，维持了一个国家应该有的样子。
他们在会宁府按着大宋的模样建设了学府，设了榷场，东北诸部都要在这里与大宋交易，收获的关税可以补充国库，锻造铠甲，私下储备购买火药。
在他们看来，以大宋与东北的贸易额，过不了多少年，就能恢复元气。
-
金国的这些小伎俩被汇集到赵士程桌上。
“官家何故发笑？”宗泽自然也看过这些情报，对于女真这种狼一样的部族抱着很深的介意，所以十分慎重地送来。
“当年是看到有趣的事，”赵士程微笑着将手中的奏书放下，给自家的丞相解释道，“女真部族当初是在辽国的压迫下，才抱团取暖。如今在我治下，想要故伎重施，怕是将我看得太轻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在他手下也能获得的土地、钱饷，东北诸部为什么要让金国当这个中介赚钱？总不能因为他们天生忠心于女真部么？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起岳飞这张神卡了，在宋金和谈开始之后，他便将东北诸路的榷场、军卒、还有新征兵卒等事暂时交给他。
这位名将一开始对这些杂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进入状态，尤其有一点让他满意，就是这位在清廉这件事情上，做得极好。
要知道，东北部族无数，他们并不是一团和气，一个处理不好，积蓄的矛盾很容易诞生各种叛乱。
若普通将领使用那种拉拢一派打压一派做法，他便会将其调回来，让陈行舟继续主管东北事务——辽国当年就是这样做的，然后养大了女真，让整个东京道的部族离心。
但岳飞不同，他做事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公平，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平定草原各部，让他们臣服于大宋，然后约定诸盟，划分草场。
只要做好这一事，就足够他成为北方元帅，在东北诸盟中服众。
只要岳飞在北方站稳了，他就差不多便可以把阿舟调回中枢。
想到这，赵士程微笑着看了一眼老宗。
“……官家？”宗泽正称赞陛下英明，被皇帝似乎蕴含深意的目光一看，心中一紧，险些忘了词。
“我只是在想，能遇到你这般的能臣，是我大宋之幸啊。”赵士程笑眯眯地夸奖着自家丞相。
老宗七十三了，如今精力已经有些不济，再干两年，怕就干不动了。
得换年轻的阿舟来。
……
与金国的和谈在十月底正式结束，由金国的摄政王完颜宗干亲自前来大宋，于东京城，双方签订了新的和议。
宗干已经是个三十四五的中年人，看到赵士程时，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却是什么从前也未提起。
仿佛他们从前认识的那段短暂岁月，已经被他埋藏在记忆深处。
赵士程也没与他回忆往昔，双方公事公办签好和议，一方接受了另外一方的称臣。
事后，宗宪私下里问宗干，不是与大宋皇帝是旧识么，为什么不拉拢一下关系。
宗干则悄悄告诉宗宪，大宋皇帝心思复杂，一个不小心被他盯上，便要吃大亏，还是不要在他面前反复提醒从前的好，他就不是个念旧的。
宗宪点头表示记住了。
至此，金国的事情基本告于段落，剩下的事情，赵士程只需要按时盯着就行，他相信岳飞能处理好东北诸盟，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划分好各部的土地，只要稳定下来，以开垦东北耗费的大量的钱粮，足够让这些草原部族不需要南下，也能过上凑合的生活。
至于草原上没有战乱必然会爆发的人口——开垦东北诸路不正缺人缺的嗷嗷叫么，那是最好的消耗地啊。
当东北的农民数量远超过牧民后，那里便是没有争议的大宋国土，税收和钱粮都能支持朝廷治理，还能将边疆再向北方蔓延。
等局面没有问题，就可以调动韩世忠等部一起平定西域。
北方大概能就此安稳。
如今国内的事情，便是蒸汽机，蒸汽机初出之时，大多用在拖船上，如今大宋器械产量正在提高，拖船也饱和了，这些器械便要开始在其它的地方开拓市场了。
比如各地的磨坊、积机、矿山。
至于铁路，暂时没这个钱，先放放。
等下一个十年大宋的市场再扩大一些，就可以用在北方了，修一些短的，矿区用的简易铁路，方便使用。
大宋的局面便差不多稳定了。
这是如今能统治的最大范围，再多了，也控制不了。
电磁知识他早就还给老师了，否则要是有个电报机就完全不同了……
若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便是藏区和大理国那块，大理国在地图上紧挨着大宋和南越国，但事实上，却并不和两国接壤。
中间隔着川西、广西西部、贵州西南间无数的夷人部落，这些部落名义上在大宋治下，其实都不归大宋管辖，想要拿下，还得把这些部落都改土归流才行。
需要时间。
至于藏区，正在四分五裂中，真要统一，许多羌人都是愿意当先遣部队的，只是那边太远，治理起来要耗费大价钱，需要等消化了东北之地都能有那么多钱可以花，得缓缓。
盘算到这里，赵士程豁然发现，大宋周围的敌国，好像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呢。
他站起身，走到已经不知修改过多少版本的万国舆图前，在东北的方向，提起朱笔，画出新的疆界。

第375章 你的妻子
深宅大院, 奇花异草。
大宋时，虽无太大的男女之防，但深宅的小姐们还是要注意男女之防, 内院的姑娘与外宅的泾渭分明便是其一。
不过, 如今上在位后，大坊织户喜欢雇女子为工, 这民间女子多了，风气便日益开放。
如今的大宋, 女子出门踏青访友，去泽园购物，上瓦子看戏，已经是寻常之事, 年轻姑娘出门，已经没有那么多麻烦，给父母禀明一声去处，家人便不阻止了。
三月杨花柳絮飞扬，正是出门好时节，一名少女却拒绝了姐妹的邀请，不愿意一起去看泽园新出的戏《白蛇永镇雷峰塔》。
“去嘛！”表妹扯着少女的衣衫，“成天在家里玩那些瓶瓶罐罐的, 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 ”林淑英敷衍着把表妹送走, “这好玩是真好玩，我算到关键时候了，走不掉, 你去就是。对了, 回来记得给我带杯奶茶, 枇杷味的，要多加冰沙！”
“哼！最后一次，下次你再不去，我可不给你带了！”
“知道了知道了！”少女把妹妹送走，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桌案前。
她的桌上有许多瓶瓶罐罐，都是最贵的无色玻璃器皿，光是这一套器具，便价值不菲。
坐到桌案前，她提笔写信。
“阿青，上次给你提议的用冰醋酸制作乙酰水杨酸的改进办法，我已经基本实现，如果能在商业上成功，那么将会大大降低乙酰水杨酸的价格，但是新建大药坊，重新申报制法专利，都需要一大笔钱……”
她在信里抱怨了一番纯净药剂如今价格上涨的可厉害了，她家里一点也不支持她当一名科学家，已经责备她许多次了，所以希望朋友帮她想想办法，她不但需要投资，还需要人力物力。
写完信后，她将自己新摸索出来的制法封入信中，投稿给了如今《科学与真理》报纸。
她的好朋友是这份报纸的一位编辑，笔名叫阿青，她最开始只是科学真理报的一名普通读者，但在打开科学世界的大门后，各种奇幻药剂与数学的严谨之美深深地吸引了她。
然后，她便多了一个爱好，虽然因为家里的反对，她没有进神霄学院系统的学习，可市面上已经有许多数学化学之类的书籍，以她的家世，想要找几个这样的老师再容易不过了。
学习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好像就是为此而生的，别人难以理解的化学配平、置换，对她来说，就非常好懂，还有那数学方程，都不用去打稿纸，她看两眼，就能很快心算出来。
最让她欢喜的，便是认识了科学与真理的编辑，在这位阿青编辑的指引下，她已经写了很多实验时的科学小故事，在报纸上有了自己的专栏，赚的钱虽然比不过她每月的零花钱，但这种快乐是父母给再多钱都替代不了的。
水杨酸是一种使用范围很广的药物，可以直接从柳树皮中提取，但这种物质是有一定毒性的，直接食用会头晕呕吐腹泻，如果将它用化学的办法处理，做成乙酰水杨酸，就会大大缓解副作用，但因为制法复杂，市面上销量最多的还是水杨酸，乙酰水杨酸的价格是前者的十倍有余。
林淑英知道这药品的市场非常大，所以她愿意大方地把方子送给阿青，一起开发。
倒不是她不愿意送给家里，实在是家里最近准备为她议亲了，如果她想以后还有机会继续玩科学，那就得有自己的钱。
亲自将信送出，林淑英长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过无数次的《化学中的万物》。
这是一本科普书，算是她爱好的入门，书上除了一些好玩的反应，还有各种猜想，比如世界到底有多少种物质，为什么苹果往地下掉而不是往上掉，地球是不是圆的，一样的物质到底可以有多少作用……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觉得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
过了三天，她被要求一起出席薛夫人家的赏花会，薛夫人的夫君王洋是皇帝近臣，这次的宴会是为了给她的儿子相看妻子，所以就算不想去，林淑英也知道自己跑不掉。
只能略做打扮，跟着舅母前去。
王府之中，京城有些头面的夫人都来了，上层的圈子不大，见她进来，便有人窃窃私语。
“那便是林家姑娘么？生得真是一副好相貌。”
“林氏当年一门四进士，林希大人官至二品同知枢密院，可是好生厉害。”
“厉害又如何，林家一门四进士都是百年的事了，如今家道衰落，母亲去世，只能寄住在外祖家，没个娘家依靠。”
“他父亲为了求官，居然主动请去南洋路为官，可惜苦了那刘家妹子，去了不到一年，就得了急症，抛下幼女去了。”
“听说这姑娘魔怔了，不学女红管家，成天就想着做什么不死药，唉，也算孝心一片吧……”
“夫人这么夸她，不如娶回家去？”
“那哪行，这样的姑娘，可不怎么宜室宜家！”
夫人们拿着团扇，半遮着唇角，窃窃私语。
林淑英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嘀咕什么，面上却是落落大方，她的表妹略急道：“我的林姐姐啊，你都二十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低嫁了，你怎么一点不为前程着急啊！”
林淑英微微一笑，她当年知道自己是什么名声，什么少有教养、不愿应酬、小家子气、不擅管家、爱好怪异、克母之类。
好在神医程夫人言女子十八嫁人更宜子嗣后，京城贵女们的出嫁时日都晚了一两岁，否则她的处境会更艰难。
这场聚会自然是没什么结果。没几个夫人对她有兴趣，对她有兴趣的，多半都是家里儿郎也有问题的。
回到外祖家中，林淑英收到了阿青回信，信里，阿青表示这些条件不过分，他都可以答应，什么时候有空见面商谈？
林淑英十分欣喜，与他约了三日后在泽园相见，并且开始想着自己的实验室是不是也会有着落了。
泽园有许多专门为交易人准备的房间，安全是没问题的，如果担心男女有别，还可以选有见证人的屋子，甚至有朝廷吏员常驻，提供“公证服务”，只是租金略贵而已。
……
不过，林淑英是真没想到，这位叫阿青的公子居然如此年轻俊美，宛若芝兰玉树，哪怕带着笑意，也很有一种慑人的气质。
她回过神来，和他商量起建药坊的事情，她是愿意让出一部分利润的，只要能负担她的研究就好。
两人在商业的事上聊得很顺利，几刻钟，便商量完了。
然后便是相互换了姓名，林淑英觉得这位公子的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没放在心上，两人都用笔名“阿青”、“女英”相互称呼着。
林淑英对于公子在造化一道上的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能与他长长久久地说下去，把他掏空为止。
但见天色渐晚，两人都是不能在外边过夜的人，所以不得不分开，于是神色都带着忧愁。
相互一问，才知道她们两大龄青年，都面对着被父母家人逼婚的事情了。
阿青说他因为忙于事情，已经三十还没成亲，父母和属下都急得要上树了，成天烦他。
“三十？”林淑英有些惊讶，她以为这位公子最多二十五六呢。
于是她也说起因为喜欢化学实验，被京城的相亲市场嫌弃的事情。
“要不，你考虑一下我？”阿青突然道。
林淑英皱起眉头，就算两人已经是笔友，这个要求也显得有些唐突了。
“我给你造实验室，我家里的兄弟多，也不缺你一个不需要你应酬，”阿青补充道，“不过我很忙，大约不会太顾家。”
林淑英瞬间心动：“真的么，你家在哪，我这位让外祖家去提亲？”
阿青怔了一下：“我刚才说名字时，你没想起来么？”
林淑英困惑地眨了下眼：“赵士程，嗯，没怎么听过，但你应该是宗室吧，士字辈和今上是同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桃花一样的眼眸因为震惊而张到最大，下一秒，她有些哆嗦地从脖颈里掏出一张丝绸装好的护符，颤抖着打开，将其上的画与面前的青年略做对比……
“居然私藏皇钞！”阿青瞬间大怒，“这亲我不结了，这钞票得没收！”
“不行啊！”林淑英惊呼道，“亲可以不结，但这钞票是我娘亲给我的，你不能抢！”
……
林淑英回到家后，将护符按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一圈，捧起大脸，看着钞票上的俊美人物，擦了一下嘴角。
皇帝这个人物，对她太遥远了。
但是能嫁给阿青的话，还是很可以的啊！
他的脸好软，而且好有学识，可以一起研究那些他蓝图里的事物，想想，就像做梦一样啊！
就在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时。
婢女来传话，说是祖母唤她。
林淑英急忙收拾了鬓发，去见外祖母。
祖母神色慈祥中略带威严，见她来了，便拉着她的手，说给她找了一门好亲事。
对方是一位宗室子弟，虽然是远支，但在泽园有些干股，品性也还成，嫁过去清贵，也没有太多应酬……
“外祖母，孙女有意中人了！”林淑英急忙拒绝，“他很快就会让人来提亲了。”
“什么！”刘家主母瞬间震怒，“哪个大胆的登徒子，敢与你私相授受？快快说出姓名！”
“是、是……当今皇上……”
“英儿，你说什么胡话！”刘氏主母瞬间皱起眉头，“今上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娶……”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有人急报：“老夫人，老夫人，太上皇与太上皇后驾到了——”
“什么？”刘氏主母被这消息惊得神魂俱丧。
“他、他们过来了——”那传信的下人急得话都说不圆。
而这时，根本没来得及换装的太上皇后已经顾不得礼仪，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本宫的儿媳，本宫的儿媳终于出来了，在哪里？！”

第376章 迟到的婚礼
皇帝有心仪的女子了！
什么叫久旱逢甘霖、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赵士程只是在晚上回宫时给母亲提了提自己有对象了这事, 然后，整个局面就完成无法控制了！
虽然他没有提起此女的年龄身份，但这样的大事岂是他说保密就保得了密的？
一时间, 他一天的行程已经立刻就被查了个清清楚楚，朝中重臣刚刚回家不久，听闻此事跑过来的时，不少人鞋都没穿, 却没有一个人有空在这时指责他失礼。
赵士程无奈, 为了不牵连无辜, 只能全盘招了出来。
什么，皇帝喜欢姑娘是位名门女子？二十不到？身体健康且脾气温和？
这、这是他们可以拥有的皇后吗？
群臣与二圣险些当场抱头痛哭, 宗泽亲自出马拖住皇帝，宫中二圣则立刻出门，没半点耽搁地去下聘礼，太上皇中途还不忘记让人准备祭品, 等他回来要亲自去祭祀祖宗保佑。
这个消息在短短的两个时辰里传遍了整个东京城。
不用皇帝下旨, 礼部尚书已经决定明天就是最好的下聘日子，并且在众人面前保证，三天之内, 就算累死在任上，也要把皇帝大婚给办了！
城中红布价格暴涨, 扎灯笼、卖花卖酒的都立刻出门, 准备到周围城镇高价进货。
城中瓦子伶人知道了，立刻鸽掉了所有的准备上演的新剧，开始排练喜庆婚姻的戏本。
鞭炮匠人通宵达旦, 开始准备爆竹。
书院知道了, 准备放假, 一些激动的老臣已经把家中陈酿拿出来喝……
没办法不激动啊！
不说太子年间的事，哪怕是从皇帝继位到今来算，都已经十六年！十六年了啊！
继位是生的孩子都能娶妻生子了，可今上他就是没有立后啊，不但没有立后，甚至后宫都没有一个！
这样的焦虑先是徘徊在朝臣心中，然后便随着时间蔓延，开始向下侵蚀，并且随着天下越加繁华而蔓延至乡里村中，甚至当初被第一位任命的女土司在生子后都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这是不是皇帝与你生的啊？
先前那些准备好的女官们见皇帝是个不懂风情的，也纷纷寻人嫁了，群臣对皇后的要求更是一降再降，皇帝还是太子时，皇后要要挑人品要家世要相貌，群臣则挑剔德行。
等皇帝继位了，大家已经不要求家世，人品相貌过得去便行。
等过五年，大家要求是个女的、二十多岁就行了。
等过十年，大家要求是个女的就行。
等到过了十五年，老宗老赵种氏等人都已经绝望了，觉得没什么关系了，是个人就行……
结果突然之间，皇帝居然铁树开花，枯木发芽，准备成亲了！
哎呀这姑娘哪里是皇后啊，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
另外一边，种氏已经见到了林姑娘，捏着这闺女的手，那是片刻也不肯放开。
刘家主母在院中战战兢兢，见太上皇还在院中吹风，急忙道：“夜风已冷，请上皇入内上座……”
“别别别！”老赵连连摆手，“这坐着我不安心，哎呀，这不砸两个宝贝珊瑚我这心都不安稳！”
他甚至都已经悄悄掐自己好几次了，祖宗在上，这事是真的吗？
呸，当然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哪怕赶鸭子上架，也得让儿子把这事认了！
林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太上皇后拉着问东问西，把生平几乎所有能说的全说了。
“什么，你都和没良心、咳，都和官家与信三年了？”种氏懊恼地直拍大腿，“这都是我的疏忽啊，我要早些知晓，如今怕是太子都有了！”
“……”这话让林姑娘要怎么接？
听说林姑娘喜欢化学……
“造化道好、好啊，这下能造福万民，上能急国之所急，真是太好了！”老赵也真心实意地鼓掌，“回头我就把神霄院里的东西都给你备一份！”
“谢上皇，但大可不必！”当了好些年院长的王洋眉目舒展，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这得是神霄院的贺礼，怎能让上皇破费！”
“怎么不行！”老赵高傲道，“这是我给儿媳的贺礼！”
“上皇说笑了，内库不会答应的。”王洋果断道，“你的俸禄还得被拖欠两年！还是走神霄院他们的账吧！”
“你们这些佞臣！”老赵大怒，准备回宫去儿子面前砸个珊瑚，再去脖子上比划一下，让他们知道这个大宋是谁做主，“回头我让你给我配享太庙！”
这样的争端真要落我身上？
林姑娘摇摇欲坠，觉得快窒息了……
“皇上驾到！”这时，院外又传来新的声音。
“好了！”姗姗来迟赵士程皱起眉头，冷冷道，“别吓到人家，无关人等都出去！”
王洋、讲义司群臣、刘家主母等人都遗憾地离开，老赵冷哼道：“这才对，咱们家里的事，岂容这些外人多言、言……哎，你这不孝子居然敢推你老父亲，放肆！还没有点人伦孝道了——”
太上皇后抓着儿媳妇的手，对着儿子微笑道：“虎头啊，我和英儿正说起你……哎呀，你这孩子别拉我啊，放手，哎，我还有话要和儿媳说呢……”
赵士程砰地关上门，搽了搽额头，长舒了一口气。
内室里瞬间变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赵士程无奈地坐下：“抱歉，吓着你了吧，这事我也未想到他们如此不讲道理。”
林淑英松了一口气，和他隔着桌子对座：“尚可，你救得还算及时。”
“这些年把他们敷衍得有些狠了，”赵士程无奈地耸耸肩，“体谅一下，过两日就好，你这家里怕是不好待了，我等会给母后打个招呼，让你住到她的别院去，便不会有人惊扰了。”
林淑英点点头，突然笑了笑：“我倒是挺能体谅他们的不易，阿青你这性子油盐不进，难怪他们如此紧张。”
赵士程微微一笑：“你不紧张么？”
“不紧张啊，如今闹了这么一出，我也没别的选择了，”林淑英有些兴奋地拿出纸笔，“正好，我有个不懂的东西想问你，以前你半月一月才给我回一封信，我积累的问题可多了。”
“啧，大好时光，”赵士程也笑了笑，勾了勾手，“坐过来些。”
林淑英坐到他身边，又问了一个八卦：“听说你身边不少女官都成亲了，她们当时也是冲着你去的，怎么就没想些办法么？”
皇帝喜欢化学，她们也可以培养一下爱好啊。
赵士程看着他稿纸上的一些问题，笑了笑：“不知道啊，可能是给她们安排的加班时间太多了吧？”
那个本来有几分雄心的李姑娘，就因为加了两个月的班，夜上中天才能归家，回头就找人嫁了，嫁的还是城中常常晚上给她引路的城中守备，他有什么办法？
林淑英第一次接触到加班这个词，不由笑道：“加班有什么可怕的？”
她以前做实验时，也是不知昼夜，只感觉一会天黑了，一会天又亮了。
赵士程点头：“说的对！”
……
大宋皇帝要成亲了！
当晚，京城所有能飞的鸽子都飞出去传达这消息，堪称震动海外，正在准备回京的陈行舟懊恼地直拍大腿，立刻抛下了准备一起去大宋开开眼界的耶律雅里，连夜上了回京的快船。
虽然赵士程立刻就颁布了各地献礼物不能超过十贯的规矩，但这点钱哪能克制住各地知州知县们狂喜乱舞的心。
远的不说，杭州城听说要为皇帝成亲献上绣品时，三个最大绣铺几乎当场就打了起来，纷纷而表示愿意无偿提供绣娘，最后要求三个每家献一幅，从中选优。
辽泽府的知府通知治下，城中每家献十粒好谷，送到大宋，凑个万民谷做好兆头。
消息传出后，不少偏远农户走上二十里，都要献上这谷物，表达对如今安居乐业的感激。
还有广南路、蜀中四路……
各地默契地没有说要求皇帝延迟大婚给他们准备礼物的事情。
大宋朝廷上下官员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达成了共识，什么事情都没有皇帝成亲重要。等皇帝成了亲，其它的东西再补上也不迟啊！
万万拖延不得。
东京城中，宗泽在夜里举剑而歌，老当益壮，被传为佳话。
如果说，这之中有什么事让赵士程最为恼火，那无疑是听说民间已经用他结婚这事出了一个新成语，用来形容苦求多年的愿望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发生了。
真是太过分了！

第377章 成婚和番外
赵士程的大婚十分匆忙, 但却异常地盛大。
按礼, 就算是天子，大婚也要按六礼来，议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个都不能少，这种前期准备每个过程都是应该看日子, 请位高权重的人来举行。
但这一次, 整个朝廷上下一心，五位大臣自动分配了这些人选位置, 都没通过皇帝批准——谁敢再让皇帝批准啊，要是他再“考虑一下”，那等皇后上位就不知哪年哪月了。
这招用的次数太多, 哪怕是村子里的驴挨这么多次打, 那也得学乖了啊！
这前五礼一天之内就通过了，皇帝只需要在宫里“亲迎”就好。
但中间的需要的礼物是一个也不会少，比如大雁，这个时候并不是大雁经过的季节, 听说这对大雁是一位富户为了儿子成亲, 重金广南路抓来的, 可听说皇帝成亲需要,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把大雁献了上来。
至于什么金银珠宝，都太俗气了, 要多少抬宫中没有？只管往上摆就是。
虽然皇后的嫁妆不多, 可这次城中命妇纷纷前去添妆，因为给得太多, 不得不找了新的大红木箱。
刘家祖母本该负责女方的礼仪, 但这事她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宫中太上皇后将此事一手包办。
至于林姑娘那还在南海路的父亲——当然是没办法来参加女儿的大婚了。信鸽网络还没布到南海路, 只能由船送过去，甚至他女儿成为皇后的事情，他可能都是最后一批知道的。
皇后的紧急培训了一天流程后，就开始改衣服，新做必然来不及，好在种氏早早准备过不同体格的皇后朝服，略做修改，也不会丢了面子。
于是，在第三日，十里红妆，普天同庆之下，皇帝的大婚飞快完成，陈行舟连夜飞奔也没赶上，懊恼得不行之余，也松了一口气——就算他远在万里之外，也是一直为皇帝的后宫焦急的！
京城大庆三日，各地的庆祝也飞快补上，一时间，天南海北，到处张灯结彩，红布与鞭炮都大卖。
有人提议把皇帝成亲的日子设为新的节日，得到大力支持，大家甚至觉得这比皇帝的生日更值得庆祝。礼部更是把黄历中皇帝结亲的日子加了一个“宜成亲”。
挑什么日子！皇帝成亲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值得普天同庆！
大婚可是狠狠闹了赵士程大半个月。
生活就这个样子，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至少成亲之后，朝臣和父母不会那么焦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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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国家宝藏》番外。
皇者，大也，煌煌盛美。
后者，为君号令于内也。
文祖开万世之业，建煌煌盛世，以科学与逻辑，将文明与曙光带到我们面前，他像太阳一样照耀着真理之门，指引我们未来之路……
我是洛阳文物院看门人，赵青泽。
“前排”“第一”“XX我爱你哦”“回看打卡”“从最后滚到最前”“不要用彩字刷屏啊，小学生越来越多了。”“A站小学生真是越来越多了”“重刷打卡”“兮兮最美！”“阿林的歌声绝了！”
在那段群星璀璨的岁月里，有一小小的东西，它，没有玻璃的美丽纯粹，没有钢铁的坚硬沉稳，更没有种种化学产物的震撼人心，但它的存在，却在悄悄改变整个世界……
“啊，我的饼宗！”“啊，我的皇钞！”“这可是整套连号的皇钞，我看到的不只是文明！”“是的，还有钱啊，这得是多少钱！”“钱币收藏界的天花板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强还那么美！看看这钞票！”“隔三差五出现在电视剧电影里的人物”“唉，中学生来看”“小学生打卡”“啧，观后感人群开始打卡了么？”
这就是文祖时发行的纸钞。
这并不是历史上的第一种纸币，在文祖之前，交子已经在巴蜀大地广泛流行，但因为大宋长期钞票政策的偏移，致使纸钞在当时被所有人鄙弃抵制。
我们这一套国宝，来自爱国商人萧青泽的捐赠……
“哈哈哈哈！”“这个笑话真的笑死我了！”“萧家的傻儿子！”“是呢，盗墓的赃物还在朋友圈里炫耀！”“咳，大家尽管笑，功德扣我们东京城的！”“哪用你扣，当然是要扣赵老爷！”“大家倒是说说，赵老爷的墓历史上被盗过多少次了？”“别这样别这样，赵宣宗至少把文祖给生出来，这是多大的功德啊！”“谁让老赵墓里好东西多呢？”
这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成的一版武朝纸钞，不但有当时仅出发一百张就销毁的第一套皇钞，还有第二套皇钞的初版初票，其中最重要的，无疑是第六版金钞，在这一套钞票中，大宋第一次使用了金本位制，规定一元的价值为一克黄金等值，确定了货币价值！
他们对研究武朝时的经济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好想再去翻翻老赵的墓”“听说里边有张择端大大耗费十年画出的《京城立后图》，我有我阿饼最真实的样子！”“我想看一眼啊！”“老赵这个祸害，怎么能把这种绝世名作带进棺材！”“听说当时很多人反对”“是的，但是老赵快死了还威胁不让他带进去，就找他们一个人配享太庙！”“王洋胡铨陈行舟都不是什么好人，居然没一个有担当！”“对啊，还欺负我岳帅老实人”“还好我饼宗有良心拒绝了”“就是，他们这么一下就退缩了，差点让我岳帅的名字和老赵一堆了！”“所以岳帅是饼中心中第一实锤了！”
“胡妃才是第一！”“你都说是妃了，凭什么第一！”“陈皇后———————”“王洋王洋”“陈相苦守辽东二十年！”“王相可是新思想的启蒙人！”“启蒙人是饼饼，前面注意的言辞”“我胡妃掌控东南、天竺、东瀛、还主持了发现新大陆！”“胡妃最好，只是人家来得太晚！”“就我一个觉得胡妃是柿子的么……”“闭嘴！”“那只是胡相暂时的港湾”“对，胡相一直都是饼饼的人！”
“啧，你们的饼也不是什么好人啊，陈相墓里的手札出土时……”“对，想想那书信里画了多少饼啊，不然怎么会被叫饼宗？”“饼宗也有人黑了么？”“拉黑举报！”
“我阿勒土司也要有姓名吧，一个人独自在南疆带着饼宗的孩子”“胡扯，敢不敢去做DNA”“就是”“阿勒土司的儿子死在发现新大陆的船难里了啊”“对啊，死无对证”“少看点小说”“穿宋三山里我最喜欢穿阿勒孩子那本”……
拿手机的主人皱起眉头。
“这弹幕我也是服了，一点国宝内容都看不到了！”
旁边的室友回答：“关掉洗眼睛！”
“关掉保智商！”

第378章 崖山番外
大宋公元161年, 二月，广州。
这座如今全世界最大的港口城市还沉浸在过完年不久的慵懒之中，来来回回大船通行在河口航道上, 顺着沿途的航标前行。
一架二人木质小型水上飞机盘旋在港口外天空中, 观察着航道上有无商船搁浅, 若是有险情，便会立刻回到港口，让人派出救援船。
飞机上的巡海员赵孜穿着厚厚的羽绒衣，戴着羊皮帽，熟练地巡逻地在海上。
做为如今全世界最大的港口，广州城几乎是欧亚所有商船的尽头和起点，虽然很多报纸觉得南北东州以巨大的黄金白银产量、广阔无垠的平原、美丽富饶五大湖，是发展的天选之地，只要发展起来, 长江口的华亭市必然会超过广州城，成为新的第一大港。
但这样在本地人看来，也就听听算了，南东州和北东州才开发多少年啊, 等他们发展起来，得到哪年哪月去了？
很快, 飞机上的燃油到了警戒线, 他随即返航, 回到了一百里外的崖山军港。
崖山军港是一座深水良港，两边有山如大门，面积极大, 坐拥二十七艘最先进的铁甲舰船, 大小三百多架新型飞机, 十万余南方舰队官兵与家眷在这安家落户。
赵孜跳下飞机，换掉厚重的飞行装备，做好飞行记录，便准备下班了。
离开时，瞭望台的观察员报告，说明天预计有七级大风，出海务必小心。
“知道了。”赵孜应了一声，推出自己那老旧的自行车。
才出基地，他就看到一辆昂贵的新型内燃机汽车停在路口，引来许多人围观。
他二十多的长子正在车边等着，看父亲回来了，立刻招了招手：“爹，快上车，阿娘叫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赵孜饱经风霜的脸一沉，没有说话，只是阴着脸上了副座：“哪来的钱？是不是把买房的钱挪用了？”
“我哪敢啊！”赵舒觉得冤枉，“真花了你不把我拎进飞机上抛外海里去！这是丽丽给我买的，密州车业的最新款，你听听这发动机，那叫一个带劲……”
赵孜的面色先是舒缓，然后又忍不住皱起：“你还没看好房么，再过两月你们可要结婚了，她家家大业大，你只是个开飞机的。”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家世怎么了，咱们家祖上还是赵太祖一脉呢，爷爷大小也是个县令，再说了，阿丽喜欢我，你就少操点心，都什么世道了！你还抱着门当户对老观念呢，”大儿子一时不悦，对着老父亲就是啪啪啪啪地一番输出。
赵孜无奈，急忙岔开话题：“天上危险，你若是成了亲，就早点想法转业……”
“呵呵，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你儿子我是南方舰队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前途无量，再说了，你飞了二十几年，从飞机这新鲜玩意刚刚出来就上天，不也好好的么？”
“你翅膀硬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赵孜气得脸青，“就是知道，所以我才担心！”
父子两吵闹着，车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忙，两个弟弟一个要升中学，正在做补习班作业，一个坐在沙发上玩模型。
吃饭时，母亲杨朱问起买房的事情，大儿子和她说了几处房子，都有各种的不满意，广州城的房价如今已经能和首都东京城相媲美，家里虽然有些积蓄，还是感觉压力很大。
好在二儿子成绩不错，去年拿了全国林氏数学大赛的二等奖，不用花钱就进城里最好中学。
一家人又说起了南海舰队巡航的事情，崖山港里是南方舰队下辖的第一舰队，还有十几只大小舰队在海上轮流巡航，儿子如果继续在舰队里待着，以后常年在外不好，还是想想办法转业……
赵舒看父母达成一致的模样，不由翻了个大白眼，祸火东引：“老二老三，你们以后想开飞机吗？”
赵昰和赵昺同时抬起头：“想！”
“臭小子，教坏弟弟！”
顿时，家里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次日，父子两一起去上班，赵孜早早坐在那新车上等待儿子来送。
嗯，有车后，他不是很想再骑家里那比儿子年纪还大的老自行车了。
父子两又吵了几句，各去各自的岗位了。
虽然有大风，但赵孜还是上了飞机，继续自己的巡航工作，但是，才飞过不过片刻，他便感觉到不对，就这么一会，海上起雾了！
还是很浓的大雾。
怎么会？广州天气炎热，很少有雾天。
他小心地减缓速度，这样的天气不能巡航了，需要快些的返回，他熟悉这里的地形，如今应该还在崖山港的海域内。
忧愁时，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飞机下方，却传来一些诡异嘈杂声。
赵孜低头一看，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险些把飞机开到大海里。
就这么片刻工夫，崖山海域里，至少多了上千艘的大船，船与船之间铁索相连，船上则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在这些大船的对面，两三百的古老木质船正围绕着这些民船，以火、箭矢围而攻之。
赵孜驾着飞机盘旋在两者上方，揉了一次又一次的眼睛，下一秒，他咆哮出声：“真是反了天了！这世上居然有人敢在崖山港杀人放火！”
还有天理吗？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们港口的二十七艘铁甲舰可还没出去呢！
这时，下方的战船似乎发现了他，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就是几个投石扔来。
赵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在半空中落下巨石，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下一秒，他猛地加快速度，飞机在天空掠过，留下一道白烟似的尾气。
不到十分钟，附近训练的二十多艘铁甲舰队全速航行，接近了正在作战的双方，铁甲舰队飞速地包围了这两支船队。
面色阴沉、威猛严肃的舰队将军甚至都没有去询问一下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
瞬间，数百门巨炮轰响。
不需要理由。
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有人能在他们南方舰队的门口撒野后，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