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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
作者：纵虎嗅花
内容简介
 十六岁那年，贺图南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起初，他视她为入侵者。 后来，她变作他的一根肋骨，不能或缺。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刘亮程《寒风吹彻》 ***阅读指南******** 1.时间线开始于1998年 2.慢热，微群像，重点塑造女主展颜的成长与蜕变 3.感情线甜中带虐，虐中带甜，纠缠不休 4.结局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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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院吧。”
展有庆说这话时，碧清的月亮，正往影影绰绰的云层里躲，天暗下来，蓝黝黝的。
“还朝哪儿转？”
奶奶尖利的声音响起。
展有庆闷声说：“市里头。”
“天老爷哩，我怎么这么命苦，生个儿子就不管老娘的死活了！”奶奶顺势往地上一坐，支开两条腿，开始干嚎，“为了这个婆娘，你是要把家底子掏空了，把你爹妈都逼死了才能完事呦！有庆啊有庆，你活被婆娘迷了眼啦！”
奶奶飞了口痰，又摔碗，那碗正巧砸在门口石窝子上，碎瓷跳起来，月亮也露出了头，清光一泄，被瓷片折了，竟刺的眼睛疼。
展颜按着眉骨，这才知道，不是月光刺眼，是那瓷片崩到脸上来了。
爸爸一声不吭，由着奶奶骂，她看他蹲在石窝子旁，黑魆魆的一团，明明平日里看着很高的一个人，这会儿，渺小的很。她没哭，也没说话，门口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月光都挤不进来了。
家里羊被人偷了，半夜的事，当时爸在矿里上夜班，妈去追，骑着那辆破摩托，贼没追着，却把自己摔坏了，她伤的很重，又在底下医院耽误了一段时间，挨过了秋天农忙，妈已经生了褥疮。
“啧，腚上烂了那么一大块，可不是快那啥了，他花婶儿，有合适的你给我们有庆留意着！这回可不要俊的，就要能干活的，力气够的！”
“小点声儿，有庆他娘，回头媳妇儿该听见喽！”花婶朝东屋努嘴儿。
“啧，再金贵的腚，这不也生这么大的疮，白瞎了有庆惯着她，这么些年，擦腚都是用的卫生纸，要上天哩，我就说，作狠了天都得收人！”
奶奶的嗓子像是被玉米叶刮过，尖辣辣的，一扬声，东屋里头床上妈妈能听得一清二楚，展颜也听见了，脸上轰的热了下，紧跟着，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跌在细弱的手腕上--她正给妈翻身。
一九九八年，一九九八年北方的乡村，小卖部卖散称的卫生纸，不够洁净，也不够细腻，但依旧是好人家才能用的东西。
展有庆家里，只有媳妇用卫生纸。用他娘的话说，就是腚比人家长得嫩。
妈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颜颜，去吧，念书去吧。”
“我不……”展颜哭起来，她扎着马尾，黑油油的一把子头发，又亮又柔顺。
妈就不停地摸她头发。
这一年，日子难过的很。哪儿哪儿都难过，夏天发大水，冬天就得死人。那么，城里呢？听书记说，城里人都下岗啦，没了工作，还不如庄稼人哩，庄稼人有地，有地就有口饭吃。
月亮冷了，风刮起来，院子里的塑料盆，捡来的瓶瓶罐罐，全都哗啦啦响个不停。风猛撞窗户，玻璃就跟着发抖，展颜睡在小木床上隐约听见老鼠在大梁上跑，一趟又一趟。
蒙蒙亮时，风把天地都给刮了个干干净净，鸡啊猪啊，都还缩在窝里，没人催着起。
院墙上挂着飘萧的干丝瓜藤，一荡一荡的，锅是冷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爷爷坐大门口抽旱烟袋，他往鞋头磕了几下，瞧见展颜，说：
“你爸去县医院了，这往市里头转院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你这，”他脸黑，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了，连皱纹都跟着荡，“等明年小麦一收，就该中考了是不是？”
展颜点点头，她一夜没怎么睡好，脸色有点苍白，两片薄嘴唇倒鲜鲜的，天干物燥，她舔的，又红又疼，快要裂了。
“该念书念书去，家里的事，不要问。”爷爷说完，又把泛黄的烟嘴塞嘴里去了。
锅里没饭，展颜兜里有张五毛的票子，她攥了攥，跑厨房摸了个凉馍馍，馍馍比她的嘴严重--皮儿全裂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看往后连个馍都没得吃！”奶奶不知从哪儿回来的，一把夺过馍，往笼布上一丢，拽着展颜就往堂屋去。
她才十四，没什么力气，奶奶跟提溜小鸡仔似的，轻而易举就把她给钳制住了，展颜手腕疼，细着嗓子叫：
“奶奶，奶奶！”
奶奶一张嘴，不仅喜欢飞浓痰，也飞碎的唾沫星子。
“想吃馍是不是？钱都被你妈那个短命鬼败坏完了！你还想吃馍？你也往鸡圈猪圈里看看，哪个不张嘴？哪个不等着吃饲料？就你长嘴了要吃馍？”
展颜被搡了一把，肩头那只手，是出了一辈子力气的手，干枯，遒劲，仿佛有着上千年的力道，比古树还古，全都压在此刻了。
身后抽屉被拉开，奶奶拿出了一把剪刀。
展颜脸瞬间白透了，她想站起来，被奶奶一把又摁下去。
“上学留这么长的头发辫子干什么？除了生虱子，就是费洗头膏！”
说着就上了手，展颜带着哭腔去抓头顶那只手：“奶奶，我不想剪头发，让我留着吧……”
“你妈是个喝钱的无底洞，你这把子头发卖了换钱治病还不愿意？”奶奶有点吊梢眼，居高临下睨着她，展颜一愣，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该淌点眼泪，但眼泪这东西也是有数的，之前因为妈的事总哭，现在，眼泪跟钱似的，总是不够。
奶奶为了剪下的更长些，贴着脑袋剪，乍一看，人像赖皮狗，生了癣，一块一块的。
展颜看着自己镜子里的模样，很陌生，她眉毛乌黑乌黑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好似之前没长五官，此刻，全都露了出来一眼全看完了。
爷爷在院子里叹气，说：“铰她头发干啥？能值几个钱？”
“你知道个屁，值几个钱？一分钱也是钱，家里看以后怎么过吧，全都张着嘴等着吃，人得吃，畜生得吃，粮食从天上掉下来？你想护着她，你别吃！”奶奶边骂，边拿细绳绑头发。
爷爷年轻时干石匠活，砸伤了腿，走路成瘸子，从那以后不能负重。家里的农活是奶奶的，她要喂牛，喂猪，喂鸡鸭鹅，一睁眼就全是活儿等着她，她每天都想骂人。
天冷，空着肚子更冷。
展颜找了顶旧绒线帽，戴着去上学。
初中在镇上，得骑自行车去，她的车有些年头了，凤凰牌，爸妈结婚时买的，当时是大物件，差点被舅舅讹了去。
“展颜，你怎么上课也不摘帽子？”孙晚秋下课就跑过来问她。
展颜想了想，把帽子拿掉，说：“看，我剪头了。”
孙晚秋惊呼，同学们也都看过来。
展颜脸通红，但跟没事人似的：“剪短头发也挺好。”
“那也不能剪成这样啊，谁给你剪的？”
“我奶奶。”
孙晚秋闭了嘴，展颜有个厉害奶奶，和自己妈还吵过架，两家土地相邻，展颜奶奶偷挪了介石，孙晚秋她妈也厉害，立刻上门来骂，全村都来看，等着人打起来。可惜，骂到两人都累了，坐板凳上骂，也没打起来。
可展颜和孙晚秋打小就是好朋友，学习不分上下，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
孙晚秋的妈不让孙晚秋跟展颜玩儿了，两人偷偷地玩儿，大人不知道。
同学们也没凑上来问，展颜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她成绩好，她漂亮，她就是剪个癞皮狗似的头发，也好看。
“你肚子怎么老叫？”孙晚秋悄悄问展颜，她听见了，特别明显。
展颜笑笑：“饿的，早上没吃。”
“怎么不吃饭就来上学？”
“我妈要转院了，家里缺钱，奶奶她不高兴就没让我吃饭。”展颜的黑眼睛闪了闪，她别过脸，去看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梧桐树可真粗，叶子落了许多。
孙晚秋什么都不敢问，她听说，展颜的妈妈快死了，熬不过这个冬天，就算熬过了，也许，开春还得死。
真是奇怪了，熬过了冬天，春天百花开，蜂子嗡嗡叫，怎么反倒还得死呢？
“那我下午给你带馍馍，热乎的，我揣书包里拿笼布包着。”孙晚秋也不敢领展颜去自己家吃饭，她妈会骂人，丢死人了。
展颜摇摇头：“不用，午饭应该会让我吃的。”
她心里并不确定，只是，不想让孙晚秋为难。
孙晚秋坚持要带，两人骑着车，到了村头往家的方向不一样，便摆了摆手。
“展颜！展颜！”
村头马路那，王静在喊她，王静矮矮的，初三了，不到一米五，骑自行车永远够不着脚踏板，因此，总是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去镇上念书真是难为她。
青天泛着白，日头底下，村子荒凉萧条，可王静的袄子上却是一片玫瑰紫，成为天地间最醒目的色彩。
除了孙晚秋，展颜最喜欢王静了。
“今天我生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我谁都没喊。”王静说话憨憨的，冲着展颜笑。
展颜有些吃惊，她不好意思说：“我刚知道，都没准备礼物呢。”
印象中，小学同伴时王静从没过过生日，事实是，她们很少有人过生日。
“你作文摘抄本给我抄抄吧，我不要礼物。”王静笑嘻嘻的，她推着自行车，玫瑰紫的袄子，一闪一闪的，同龄人几乎没人穿这个颜色，太老气了。
王静家，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穷。
展颜看着她咧嘴在那笑，想起她家里的事，说了个“好”字。
王静家住山脚，村里只有一条主路，是柏油的，往她家里去，坑坑洼洼，车不好骑，两人都推着，白色的山羊从眼前跑过去，她们就要停一停。
“奶奶？奶奶？展颜来啦！”王静冲堂屋喊人，她家没院子，三间堂屋，东边另搭了简易的厨房，没有门，拿半截篱笆挡着，不过为了防止鸡啊羊啊夜里跑进去作践东西。
“是颜颜啊，快来快来，我这就做饭！”王静的奶奶没名字，被称作王赵氏，佝偻着腰，门牙很大，中间漏了条宽宽的缝，她爱笑，见谁都笑。
“奶奶，我跟王静给您烧锅吧。”展颜什么都会，她挽起袖子，就要往灶台前坐，被王赵氏一把拉住。
“可不敢，”王赵氏的手硬硬的，抓着人，是微痛的感觉，好像村子里的老妇人都有着无穷的力气，“好孩子，怎么能叫你烧锅，你是念书的料，以后要考大学的，这手是写字用的可不敢弄柴火，静静给我搭把手就行了。”
这种话，许多人都对她说过，你是要念大学的，有出息的。
“念大学也能烧锅。”她坚定地回了句，王赵氏就笑，说，“颜颜就是最齐全的孩子，十里八村都没你这么齐全的好孩子，又俊念书又行，还懂事。”
王静在旁边也跟着笑，不停点头：“我就说，展颜是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心里，展颜就是最好的。
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了，从烟囱出来，往天上去，展颜跟王静轮流拉着风箱，锅底的火，把两人的脸烤得发烫，再不冷了。
粥有点清，馍馍有点黑，碗却刷洗的雪白，王赵氏剁了细细的葱，细细的红辣椒，满满一大碗，加了盐巴，滴了几滴芝麻油。
“颜颜，你俩吃，我去给静静她爸送碗饭。”王赵氏手指往围裙上间或点着，把馍拾出来，又盛了碗饭。
王静抢着要去：“我给爸送去。”
王赵氏不让她去，祖孙争执时，厨房后头有人大喊大叫，邻居跑过来，说：“静儿她奶，快去看看，静儿她爸马上挣开跑了。”
祖孙俩儿一起往外跑，展颜也跟着。
屋后头搭着半个草棚子，草棚子旁，石头围起一小片地，种着辣椒，初冬天气，辣椒早被摘光了只剩死去的杆儿。
石头外边，牛筋草和猪殃殃遍地都是，枯了，黄了。它们不像辣椒，有人照料着，它们春天时发芽，长得郁郁青青，没人管，到了秋冬，凋零下去，也没人管，就这么自顾自地在日头底下，在风雨里头，过了一年又一年。
草棚子前，有个男人，拿粗麻绳绑着，脸黑黑的，个子矮矮的，像牛筋草一样，很有力气，旁边的木桩被挣歪了。
王赵氏和邻居上前，要重新把木桩再弄稳当些，老人不来，邻居不敢擅自行动，村里都说被疯人咬了一口，会得疯狗病，没得治。
“这我爸，”王静难为情地看了看展颜，“吓着你没？”
展颜没被吓到，这片土地上，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似乎都不会让人惊奇，好的，坏的，寻常的，出格的。
“你肯定听过，我妈生完我小妹后带着小妹就走了，也找不着人，我爸就疯了，”王静脚底下踢着土块，“我奶我爷得干活，只能把他绑家里，他有时好点，有时犯病，反正我习惯了。”
风吹得草棚子作响。
展颜低声问：“你心里难受吗？”
“不咋难受，小学就这样了。”王静又冲她笑笑，“我奶说，事在人为，我要是能念好书，以后就能离开咱们村，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展颜，你知道城里什么样吗？我以后想去城里。”
城里？展颜也不知道，她和王静一样，一出生，眼前就是这么个世界，有人，有牲口，日升日落，春天种，秋天收，物理没什么用，化学没什么用，历史也没什么用，大家都这么过日子，谁也没想过城里。
可总有一天，某些人会开始想。
“我们都能到城里去的，一定能，还有孙晚秋。”展颜戴绒线帽有点热了，她摘掉帽子，大大方方地把脑袋露出来，忽然觉得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害怕了。

第2章
这个冬天漫长，飘了几场雪，树啊，房子啊，白了几次头，又都露出本来的模样。
妈隔三差五得去市里的医院，她没什么劲头说话，恹恹的，人走了，屋里的药气不散，像是要把房子腌了才作罢。
院子里石榴树叶子都掉光了。
家家户户开始往地窖里存白菜，展有庆在矿上下井，没人帮忙，奶奶又开始骂人，说自己命苦。
她让展颜站在地窖口递白菜，眼看上学迟到，不准走。
“有庆娘，我给你搭把手，让孩子上学去。”
说话的是西门石头大爷，石头大爷个子高，七十的人了，还有一身力气，他没了婆娘，婆娘死的早，留下个傻儿子，不曾娶妻，就爷俩守着三间破房子过。
可石头大爷是个热心肠，谁家里有事，一找他，准能找来。
什么婚丧嫁娶要起灶啦，洗盘子啦，上菜啦，石头大爷手脚麻利，不输年轻人，展颜喜欢石头大爷，妈也总夸石头大爷最仁义。
“颜颜，快去上学吧，你看日头都往西走了。”石头大爷一开口，劲儿可真足。
展颜冲他笑笑，扭头往院子里跑。
爷爷正守着炉子烤馍，听见动静，赶紧出来：“颜颜，夜里冷得再拿床被子。”
初三功课紧，学校开了晚自习，又弄了几间空教室当寝室，不是镇上的学生可以住校。展颜住了，铺的还是秋天的被褥，她冷，就把衣裳全盖被子上，还是冷，辗转反侧一夜夜，衣裳总掉。
奶奶说，小孩子有火气，哪就冷了。
腊月的风，像是远古寒荒时代刮来的，骨头缝都疼，这个爷爷怎么会不知道，他给展颜自行车后头绑了被子，用的麻绳，捆得死死的。
“爷爷，你说我妈过了年天暖和了能好吗？”展颜站在风里，头发参差，已经长长了。
爷爷还在勒绳子，低着头：“能吧，你爸说能。”
展有庆不爱说话，展颜一年到两头也跟爸说不了几句，他只知道下井，下井挣钱，挣了钱就给妈买肉，买衣裳，还买书。书买的太多了，放不下，他给妈打了个书架，自己动手，槐木的，拙笨但扎实。
展颜推自行车出了家门，等上了路，风灌过来，简直能把人噎死。路边有小孩子在滚铁环，瞎跑一气，她没躲及，连人带车栽沟里去了。
小孩子立刻作鸟兽散。
她晕了一瞬，很快爬起来，车轮子径自转着，她呆呆看了片刻，忽然就哭了。
风吹着死了的野草，也吹着她的脸。
四周全都是死了的东西，死了的植被，死了的土地，不远处就有坟，稀稀疏疏，散在田间，埋着死了的人。
“妈……”她呜咽着喊了句，无人应答，只有西风紧了一阵又一阵。
“天哪，展颜？”孙晚秋今天也得迟到，她蹬的急，本来都骑过去了，觉得沟里人眼熟，又折回来。
果然是展颜。
“你怎么搞的，大白天就往沟里骑。”
展颜手背往眼睛上抹了几下，说：“技术不好。”
孙晚秋噗嗤笑了：“摔哭啦？”
展颜扯扯嘴角，跟她一起把车子推上来。
“你怎么也去这么晚？”
“我妈非让我把羊牵出去，她闪了腰，我说让我弟牵，他离小学校近，我妈不愿意。”孙晚秋啪啪给展颜屁股拍土。
展颜转过去，把被子拍了几下：“奶奶让我帮忙窖白菜，石头大爷来了，我才走的。”
“我现在就想考大学，我真是受够了天天跟我家的鸡屎羊屎球打交道！”孙晚秋也黑黑的，肉结实，一说话牙齿显得特别白，“城里肯定没鸡屎。”
说完，孙晚秋哈哈大笑。
展颜跟着笑，她问起最重要的事：
“苏老师昨天发的卷子，你做完了吗？”
初三要做资料，多多的做，可学生们大都没钱买，老师们有办法，买一本，自己手抄下来再用油墨印，不要大家的钱。
缺点当然就是一张卷子做下来，袖口黢黑，都是油墨染的。
展颜跟大家一样，戴着套袖，一个冬天都不摘。
“做完了，苏老师这都攒三张没讲了，印那么多，倒是讲啊。不对答案，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
两人就在风里说话，并排骑着。
“最后一题没做出来，你先给我讲讲吧。”展颜数学学不过孙晚秋，小学去镇上竞赛，一个学校，就选了她俩，孙晚秋拿了名次，展颜没有。
孙晚秋爽利答应。
到学校门口，孙晚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辽宁青年》，旧旧的，卷了边儿，不知被多少人借阅过。对于身处乡村的青春期学生来说，这些杂志，是为数不多的精神慰藉，当然，还有物理老师家的小卖部--那里卖很多明星贴纸。
孙晚秋的每个笔记本上，都贴着最红的电视角色，有杨过，有小龙女，还有最时髦的还珠格格。她暑假上山挖药材，摘酸枣，攒了点小钱，全投资她的精神生活了。
展颜对这些不感兴趣，她的日记本上，只有错题。
“你要看吗？”孙晚秋把杂志递给她，“我从三班借的，你看封面上这个人的红围巾多好看，谁戴谁漂亮。”
如果妈戴这个，肯定是最漂亮的，展颜怔怔看着红围巾，她想，等她长大挣钱了就给妈买红围巾，去市里买。
去市里，要到镇上坐车，早班车五点，市里发往镇上的末班车也是五点，每次爸带着妈去市里买书，就是坐的那个车，奶奶每次都要骂人，连带着那车的司机也跟着遭殃。
反正人家听不到，奶奶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临近阳历年，又下雪了，妈再次住院。
元旦放假前，展颜发现头上长了虱子，这没办法，住在寝室里头一个人头发长了虱子，就能传一群。
“让你奶蘸了芝麻油拿篦子一梳，就掉了。”王静给她传授经验，又有点不敢信，谁都能长虱子，可展颜不能，她干干净净的，又好看，从来不长虱子。
展颜有点臊，不为长虱子，是觉得回头见了妈不好意思，妈在时，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这么一来，她又剪了头发。
展有庆把展颜作文得奖的奖状，糊到墙上，满满一墙，全是展颜的。年代久远的，落了层灰，□□誉不会蒙尘，展颜一直争气。
“奖状能吃能喝，学校就是抠，年年一张破纸打发了，好歹发点东西也作点数儿，就唬你们这样的傻子！”奶奶重重点了下展颜的额头，说完就走，她得忙着看人杀猪没。
“爸，谁在那看着妈？”展颜等奶奶走了，往地上看，小声问。
展有庆看看她：“你姥姥，我休班就去替换。”
“我也想去看看。”展颜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路费。
可她有很多话还没跟妈说呢，她害怕。
如果年三十，家里没妈，她觉得倒不如不过年的好。
展有庆答应了。
元旦当日，天寒地冻，屋檐下结了很长的冰溜子，天没亮呢，就有人烧了滚烫的水，喊上几个劳力，开始杀猪。
展颜四点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猪的惨叫惊醒的。
那么一滩血，血是那样的红，红得发稠，红得失真。
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天冷了，杀猪就能把猪肉挂起来不怕坏了。
展有庆对杀猪似乎也没什么兴趣，他骑着破摩托，用油腻腻的军大衣，裹住了展颜，他们要先到镇上，再换乘汽车。
路可真黑，曲曲折折，唯有摩托车的一点亮光。
“颜颜，怕不怕？”展有庆问她，这条路上，治安不太好，经常有半道截路的，得给钱。
展颜人藏在军大衣里头，戴着帽子，只留两个眼睛，她哈着白气：“爸你怕吗？”话一说完，嘴唇边就冰冷一片，水乎乎的，很难受。
“你怕是不是？”展有庆答非所问，“唱歌就不怕了，就唱个《好汉歌》。”
这年村里还时常停电，供电不稳，但电视是要看的，央视放《水浒传》，小孩子都能唱《好汉歌》。
冷森森的空气里，展有庆开始唱了，嘴冻得发麻，还要坚持“说走咱就走哇。”
东山的星在闪，缀在磷磷夜幕。
借着摩托的余光，展颜瞧见了一头驴子，赶车的，是个老汉，展有庆似乎认出了他，停车跟他打招呼。
“三矿大爷，这么早去赶集？”
叫三矿的老汉，戴着旧雷锋帽，两只手揣在一块儿，先是眯了眯眼，很快说道：“是有庆啊，我趁早把萝卜卖了，你爷俩这是干嘛呢？”
展颜歪着头瞅三矿爷爷，他个头矮，毛驴拉着平板车，他悠悠荡在前头，脚离地还远着呢。
毛驴鼻孔可真大，一翕一合，白气就团团地往外散。
“我带颜颜去市里看她妈，你这能卖上价吗？”
“嗐，烂萝卜不值钱能卖上什么价，种的多，换一个钱是一个。”三矿大爷抬抬下巴，“颜颜妈怎么样了？”
“市里治着。”
“先走先走，我这晃的慢。”
展有庆又踩着了摩托，风重新大起来，展颜扭头，三矿大爷像纸剪的影儿，光远了，他就没在黑暗里头了。
萝卜是贱菜，三矿爷爷什么时候能走到镇上的集市？爸的摩托车，也就是恰巧碰上了，才给他照这一段路。
按公历算，九八年这年到头了，什么法国世界杯，美国总统性丑闻，印尼□□，统统跟北方的这个小村子没任何关系，跟这里的人们也没任何关系。
展颜在这一年的尾巴上，第一次进城，并且，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一个叫贺以诚的男人。
以至后来，她每每想起这个元旦假，都会记得三矿爷爷的毛驴车是怎样渐渐消失在群山的静默之中的。

第3章
元旦前一晚，教学楼的每间教室都灯火通明。
女生们笑嘻嘻挤成一团唱《我是女生》，男生们就起哄，勾着手指：“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不要脸！”
“哎，你们怎么还骂人呐，这叫打擂台懂不懂啊？”
“反正你们男生就是不要脸呗。”
“那我可要伤心太平洋了，班长，班长？换歌！我要唱《伤心太平洋》！”
几乎每间教室，都会传出任贤齐《伤心太平洋》的大合唱。
高中生们在过元旦联欢，雾蒙蒙的玻璃，热腾腾的脸，教室里挂满了彩纸和气球，酣绿交错蒸红。
六班的教室里，只有贺图南一个人在角落磕瓜子，幽焚焚的眼，像两口深井，有点儿笑模样，浮在上头。
同学们让他也唱一首，他没推辞，羽绒服脱了，只穿件黑色毛衣，人薄薄的。
一九九八的夏天，这座北方城市的大街小巷店铺最爱放两首曲子，一首是电影《泰坦尼克号》主题曲，一首就是法国世界杯的《The Cup Of Life》。
贺图南把全班气氛都带起来了。
地上线子铺很长，绊了脚，贺图南踢开两下，又继续唱。
教室的灯，似乎没那么明亮，亮光都在贺图南身上，他这人看着闷闷的，可一点不扭捏，恰如此时此刻，好像全世界都没什么事会比唱好这首歌重要，他学习时很投入，玩乐时也很投入。
他有个很有钱的爸爸，所以，联欢会的瓜子花生糖果都是贺图南买的，好似举手之劳，这让近两年家中父母下岗的同窗们，内心五味杂陈。
也许，包括同样优秀的徐牧远。
是班长先发现他出去上厕所，就没回来。
“贺图南，老徐八成掉厕所了，我去看看。”班长开了句玩笑，往外走。
贺图南放下话筒：“我去吧。”
他捞过羽绒服，边走边往身上套。
寒风吹彻，教室里的温暖与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没找到徐牧远，问了老师，才知道徐牧远已经请假回家。
元旦当天，贺图南回校拿两本复习资料，途径附近劳务市场，意外见到了徐牧远的爸爸。
说是劳务市场，不够正式，离学校大概也就五六百米，天不亮，就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揣着手，等工头挑人。
很多工厂倒闭，活难找。
徐牧远的爸爸，在九八年年初正式下岗，其实，早有苗头，先是放了个长假，后来说要改革，工人们接受不了这要革掉铁饭碗，拉起横幅，堵了路，在大马路上吵架。
贺图南坐在父亲的车里，看见过那一幕，那时，他刚中考完，路上被工人堵得水泄不通要说法，浪潮一般，裹着每个人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再后来，位于城市北部的工厂区里，整条产线的机器，被领导悄摸不响卖了，徐牧远的爸爸靠领保障金带着全家过日子，他炸过油条，腌过咸菜，听说什么挣钱就做什么，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贺图南所在的市一中，有许多来自工北区的孩子，现在，工北区黄了，可书还没念完呐。
自行车驶过人前，贺图南和徐叔叔四目一对，认出彼此，徐叔叔似乎想别过脸去，为时已晚，只能堆起个尴尬的笑，脸皮干，扯得紧绷绷的疼，这个中年男人连雪花膏都不舍得抹了。
“徐叔好。”贺图南倒比他镇定，很是寻常。
说完就走，中年男人呆呆目送他远去，脸像纸折的，风稍微再吹动一下就会断掉。
日历上变成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
展有庆带着展颜到市里时，已经八点半，他们站在包子店前，想进去喝碗热乎乎的汤，但不知价。
展有庆刚想凑前问问，就被拎着小保温桶，烫花头的女人尖声吼了句：“哎呀，你怎么插队呢？排队呀，真没素质。”
“排，排，我们排，就是想问问包子怎么卖的。”展有庆讪讪地退了回去。
女人抱肩，眼尾扫了他一眼。
展颜默默看着，拉了拉爸的衣角：“我不饿。”
“怎么不饿，不吃饭冷。”展有庆坚持要买，等排到他们，他领着展颜，找个位子坐下，铁皮凳子又冷又硬，但包子的热气又暖和又香喷喷的，真不赖。
这家生意好，人多，给父女俩端汤端碟子的，是个高瘦少年，也许是这家的儿子，假期帮忙的。
展颜依旧只有两只眼露着，等包子上来，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军大衣太厚了，袖子不好卷，便脱了在怀里抱着。
“我帮你先放后头吧。”少年跟她说话，他眉毛浓浓的，一开口，却轻轻柔柔的，展颜不怎么跟男生说话，她也不认识这人，就摇了摇头。
少年笑了：“你抱着怎么吃，拿给我吧，等你们吃好了再拿去。”
店面不大，人却很多都在大声说话。
展有庆把大衣抱自己怀里，示意少年没事了，少年又笑笑，转头继续忙活去了。
吃完早点，要坐公交去附院。
展颜跟爸挤在站台，公交车脑袋大身子也大，像个巨人，眼瞅着近了，人们一窝蜂往前跑。车里头，售票员啪啦一声拽开窗户，从那探出半个身子，大嗓子一扯：
“花鸟市场到了啊，到了啊，先下后上，先下后上，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来，来！”
展颜发现她什么话都爱讲两遍。
刚想到这点，人就被挤上去了，好像四面八方全是手，全是脚，展颜脸歪了，展有庆死死护着她。
“往后走，往后走啊，上车的先买票，买票！”
哪儿哪儿都是人，别说坐着，站着也挤死了，展颜被踩掉了只鞋，透过人缝儿，她瞧见了，孤零零落在地上，越来越远。
本想喊的，喊了也没用。
车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剔牙，有人拿着新手机在打电话，这年头，手机是稀罕物，簇新簇新的诺基亚，一车人都盯着。
这人嗓门比售票员还大。
“什么叫龙头股，这就叫龙头股，翻了二十倍，是不是？我早就说嘛，听我的，再吃进五千股！”
车里静下去，人人都巴不得贴那手机上，听听说了啥。
哪只股票？
有人忍不住开口：“老兄，嗨，老兄，能不能问下你这……”
“附院到了啊，附院到了啊，后门下车，后门下车！”售票员平地炸雷，车里的人又开始动了。
展颜被挤下了车。
“鞋呢颜颜？”展有庆问她，展颜穿了双起毛球的灰袜子，她很愧疚，“上车时挤掉了。”
展有庆叹口气：“先去买双鞋吧。”
展颜不肯，奶奶常骂她是个不吭声的倔驴，展有庆拗不过她，只好先带她去病房。
医院很大，比镇上卫生所大多了。
来来往往的人多，瞧见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只穿着一只鞋，难免要多看几眼她爸爸--这人怎么当爹的呢？
展颜抬头瞧见了大大的“住院部”三个字，爬到五楼，脚底已经脏透了。
过道里有股怪味道，家属扶着病人在慢慢地挪步，有人拿着保温桶行色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
病房门掩着，展有庆在前头，透过玻璃往里瞧了瞧。
这是间单人病房，床被独立卫生间的墙挡住了一半，因此，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只脚，穿皮鞋的脚。
翘起来的，黑色皮鞋，擦得油光锃亮，再往上，是线条工整的裤脚。
展有庆知道里头坐着贺以诚。
他知道贺以诚来的勤，没想到，阳历年这天，贺以诚也在这儿。
没有贺以诚，别说单人病房，就是住两天普通病房，家里也住不起了。
“爸，妈是在这屋里吗？”展颜奇怪爸怎么不进去，她想上前，被展有庆拉了一把，“你妈的朋友在里头，咱们待会儿进。”
妈有什么朋友住市里？
展颜更奇怪了。
父女俩在外头只闹了这么点儿动静，里头人就知道了。
贺以诚体贴地把被角掖了掖，说：“我去看看。”
床上明秀硬撑着起来，她憔悴得厉害，手背雪白，布着一片乌青。
门开了，展颜先看见的，是贺以诚。
他也很高，非常匀称的那种高，穿着羊毛衫，西裤，斯斯文文的。
贺以诚也先看到的展颜，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明秀的女儿，除了她，没人配拥有这样的女儿。
他见过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儿，大街上的，学校里的，同学、朋友、生意伙伴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小姑娘的容貌。
可是再多看两眼，他就莫名生起气来了。
展颜就一只鞋，穿着厚笨的暗红袄子，头发也乱乱的，半长不短，也许是因为静电，贴在头皮上炸毛。
和旁边的展有庆站一起，父女俩，像刚挤完春运下了绿皮火车。
他不配。
贺以诚脑子里恶狠狠地冒出这么个想法：展有庆不配娶明秀，也不配有这样的女儿，他什么都不配。
于是，他冲展有庆点个头，转而对展颜微笑，非常好友地弯了弯腰：
“你一定就是颜颜，对吧？”
作者有话说：
章节中出现的歌曲都是90年代末的流行金曲。

第4章
贺以诚跟明秀重逢，是在医院。
那天，秋雨萧瑟，天一下就冷了。
他来医院探望朋友的父亲，碰到一对夫妻，男人正张皇无措地跑来跑去，科室也找不到，挂号费劲，一看就是乡下来就医的：嘴巴半张，眼睛里写着茫然拘谨。
这样的情景，大医院里并不罕见。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医院，辐射着周边地区近亿人的医疗，向来人满为患。贺以诚本来也未着意，但他认出了后头的女人。
一别二十余载，没有音讯的一个女人。
贺以诚经商这些年，名声非常好。他有钱，样貌又英俊，就算不招惹女人，也有人贴上来。但贺以诚是个讲究格调的人，谈生意有时难免要应酬，他从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搞出点什么来。
贺以诚怀疑自己看错了，他驻足，这人的模样没怎么变，那双灵透灵透的眼，还是老样子。四十岁的人了，风吹日晒，生活一遍又一遍压榨着，捶打着，竟然不老。贺以诚有一瞬，觉得自己回到了青春年少时，十八九岁，浑身都是烫的血。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生病了。
短短一分钟里，贺以诚当年对她的爱怜、眷念、痴心，一下统统回来了。青春早已死亡，可青春的感觉又活过来，又新鲜，又强烈，多么难得。
人就得认自己的命。
他毕竟是个成熟的男人，等稍微清醒点儿，不过略作思考，就上去搭了话，得体，客气，一点也不唐突。
明秀甚至没多余力气诧异，情绪在长睫上凝了一瞬，倏忽而逝。
倒是展有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贺以诚跟前，他觉得自己一下变矮了，矮到最下头，成踮脚的泥土，但又有种男人的本能提醒自己：是冲明秀来的。
那又怎么样？
展有庆是没资格顾及本能的。
贺以诚帮他们找了最好的大夫，住单人病房，所有检查、用药，全是他开销。
之前县医院那是什么条件？一个走廊里，全躺着人，一股子尿骚味儿，皮肉半坏的味儿。
展有庆一跟他说话就结巴：“贺老板，这怎么……这怎么好意思……你看你忙前忙后，我们……”
贺以诚听他开口，心里已经是顶天的不耐烦，脸上微微笑：“当借我的了，看病要紧，明秀是我的老朋友这点忙应该帮的。”
他懒得跟展有庆说话，也跟他没什么可说的，这个男人，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感激不尽的几句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本来，明秀也是拒绝的，可贺以诚几句话就让她接受了。
“你得为孩子想，她还小，你好了她才能有依靠。”
明秀把脸偏过去，枕头湿了，他坐床边，非常温柔地告诉她：“别害怕，实在不行我带你去北京看病。”
好大一会儿，明秀才转过脸，她的眼睛，像孔雀河的水。
“我欠你这么多，还不清了。”
贺以诚摇头：“你不欠我的。”
“怎么不欠？我知道，钱花的多了去了。”
“我自己愿意。”贺以诚说完，把随身的包打开，掏出几份简陋的蜡纸油印，他笑笑，“你看，我大二那年，有几个诗人跑学校里贴的诗歌，赶在保安撕下来前我们先揭了到宿舍里念。”
“大二？”明秀接过油印，她看了许久，算出来了，“是七九年的事，快二十年了。”
贺以诚眼睛很酸：“你知道是七九年的事？”
她虚弱点头：“知道。”他哪年上大学，哪年毕业，她都知道，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真好，那会儿大家都读诗。”她想告诉他，她其实也买过舒婷的《双桅船》，可有一次，被展有庆他妈点柴用了。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读这些。”她了解他，有点疑惑地看着贺以诚。
贺以诚没解释什么，说：“绝版了，你收起来吧，我确实不爱这些。”
明秀定定看他几秒，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那个孩子，也爱读书。”
说起孩子，贺以诚似乎没有要聊的，却一副很有兴趣听她说自己孩子的样子，好像光是听她说，他就看到了一个又漂亮又乖巧又上进的小姑娘。
他还没见到展颜，就觉得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这天，贺以诚没什么心理准备，见到了展颜。
他果然一眼就爱的什么似的，明秀的女儿么，自然是最好的。
展颜没见过贺以诚这号人物，讲究，样貌不凡，跟天神似的杵到跟前，好像他从不知名的世界里冒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可展颜不认识他。
“贺老板好……”展有庆没想到贺以诚会出来，太难堪了，尤其展颜在，他觉得无地自容，好了，男人的自尊彻底一点不剩了，在明秀跟前，他展有庆是窝囊的没本事的，在展颜面前，他这样的爸爸，怎么跟贺以诚这样的城里人比？
展颜察觉到爸的慌张来，她抬眼微笑了下：“叔叔好。”
那种怪异的氛围，对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是那么容易捕捉。
“是来探望妈妈的？快进来。”贺以诚推开门，让父女两人进来。
奇怪的是，他让人进去后自己倒走了。
这一走，展有庆更慌了，下意识看看床上的明秀：“贺老板人走了。”
明秀的眼睛却在展颜身上，像是没听到，被子里伸出白瓷似的一截手臂，颤巍巍的，像要离枝的叶子。
“颜颜，来，来我看看。”
展颜脑子很空，仿佛刚被一场暴雨给洗干净了，明明来之前，有那么多话要跟妈说的，千言万语，到嘴边，到底只变成了带哭腔的一个“妈”字。
单人病房干净，温暖，床头竟放着一个花瓶，插了几朵暗红的菊花。
这儿令人有种说不清的迷惘，展颜觉得哭不太好，不能让妈伤心，就忍着了。
“吃饭了没？”
“吃了。”
“你爸带你吃什么了？”
“包子，还喝了汤。”
“吃饱没有？”
“饱了。”
“颜颜，你头发怎么又剪短了，不是想留着的吗？”明秀望着她笑，展颜怪难为情的，但还是说了实话，“头上长虱子了，住寝室住的。”
“你过来我看看。”明秀要坐起来。
展颜就蹲在了床沿跟前，明秀有点儿喘，扒拉起她的头发。
展颜眼睛里噙着泪，让它在心里汩汩地流，那双手，如此真实。
“等出院弄吧，费眼。”展有庆想去拉展颜，明秀不让，她半抻着腰，声音像要垂下来，“颜颜没长过虱子，你看，我这不能管着她，让她长虱子了，都大姑娘了，反倒长了虱子。”
展颜却走神，心想，等开春杏花开的时候，她就搬个高凳子给妈，再搬个小马扎给自己，坐妈怀里，让妈正正经经给自己逮虱子，太阳光照身上，暖呼呼的，人也懒洋洋的，不知多快活。
哎，长虱子兴许是件好事。
“颜颜，快起来，你妈累了回去让奶奶给你篦。”展有庆还是拉起了她，展颜就坐到床边，这时，明秀才留意到她只穿了一只鞋，刚进来时，光盯着孩子的脸，竟然没发现这个事。
“颜颜，那只鞋呢？”
展颜想起那幕，竟然想笑笑：“坐公交车挤掉了，人多得很。”
“挤掉的？”明秀也就跟着笑了，“那人可真不少，”说着，看了展有庆一眼，那一眼，自然是质疑他为什么不给孩子再买双鞋。
展有庆低着头，一边扯开被子给明秀按摩腿，一边说：“颜颜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愿意，我弄不动她。”
卧床时间长了，腿上的肌肉跟着萎缩，明秀的腿，细了许多肉皮子松松的，像皱了的脸。展颜见状，也要按，展有庆不让：“你哪有劲，坐着跟你妈说说话。”
说的无非是冷不冷，跟同学相处的如何，什么时候期末考……
话说着，贺以诚拎着一个包装袋进来了，那是给展颜买的皮棉鞋，还有新袜子。
“我看孩子就穿了一只鞋，”贺以诚笑笑，特别随和的模样，“颜颜，来试试，叔叔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码，大概买的。”
展有庆瞬间憋红了脸。
“怎么好让你又破费。”明秀几乎是无可奈何的声音，她看看展颜，知道贺以诚的脾气，这鞋退是不可能了，他这人，不管你要不要，花了钱，哪怕你扔了，他也还要那样做。
“颜颜，试试吧。”
那种怪异的氛围，立刻回来了，是跟着贺以诚回来的。
展颜有些不自在，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听妈的话，绕到床里边，把袜子鞋脱了，换上新的。
呵，从没穿过这么软和，这么舒服的鞋，脚一伸进去，像是踩到一个毛茸茸的世界。展颜为这种新奇的体验，感到惊讶。
居然正正好。
贺以诚的眼睛一向毒，他最懂给别人挑东西。
展颜没看贺以诚，只是腼腆地跟明秀点了点头，意思不大不小。
“暖和吗？”贺以诚笑吟吟地问她，展颜“嗯”了声，还是明秀提醒她，“要谢谢贺叔叔。”
展颜终于有了点笑意，浅浅的：“谢谢贺叔叔。”
“不客气，穿着吧，天冷。”
贺以诚说着走向了窗边，往外看，自顾说：“我订了饭店，你们吃了再走。”
他转头，冬阳透过窗子在他睫毛上凝成一道白光，再往下，就是他那张从容为主的脸，展颜看着他，耳朵旁又响起爸磕磕巴巴的道谢，还有妈向来温和冲淡的嗓音。
她觉得贺以诚很陌生，跟他们一家三口不在一个时空之中，当然，窗子外头，也全然是片陌生天地：
九八年取消福利分房，房改启动，这座城市，和这片土地上的很多城市一样，像沉睡的某种昆虫，在慢慢伸展着触角和翅膀，尚且不知最终界限身处何方。
展颜看着待建高楼，就在不远处的远方。
晌午仿佛是一下就到跟前的，她不舍得走，明秀把她往外推：“去吧，颜颜，贺叔叔带你们去吃饭，妈过几天就出院，去吧。”
展颜又想哭，她用新鞋的包装袋装了旧鞋旧袜，松开妈的手：“妈，我们吃完饭就走了，我在家等你。”
明秀笑着点头。
展颜关的房门，她紧紧抱着袋子，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出来可真冷，城市的街道在这样的寒冬，灰蒙蒙的，风刮起塑料袋，起起落落。路边，有老人在冷风中守着小摊卖核桃，展颜静静看向他，不料，换回一个期待的眼神，她有些心虚，连忙快步朝前，一脚踩到坑洼，弄脏了鞋。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觉得罪过。
“颜颜，冷吗？”贺以诚步子放慢，转过身，他戴着皮手套，穿呢子大衣，像香港人，来大陆做生意的那种，展颜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样自然地喊一声“颜颜”，她也像爸那样，想冲贺以诚笑笑，但风一刮，笑好似就被吹跑了，留个尴尬的样子，真难受。
贺以诚不以为意，他伸手轻拍两下她的旧绒线帽，只是说：“饭店不远，很快就到了，坚持下。”
医院对面是公交站台，一辆车来，人们嗡的一下拥上去，等车过去，一个少年，从自行车上下来，似乎想往医院这边的方向来。
他看见的，便是贺以诚亲昵地拍了拍一个半大孩子的脑袋。
那孩子，看不清模样，裹了件旧旧的军大衣，活像只企鹅，贺图南远远看着他们，最终调转了车头。
他骑上车，不忘回头又瞥去两眼。

第5章
元旦假结束，学校里几个不学习的男生，不知怎么了，纷纷把牛仔裤给剪了洞。
这么冷的天，里头连秋裤都没穿。
穿牛仔裤的同学不多，大部分人，还是家里买布找裁缝做。穿牛仔裤的，基本是镇上家里有门面房的孩子，他们有种优越感，班主任统计什么事情时，总要说句“镇上的举手”。
展颜骑车从镇上长街过去时，看到那些镇上的少年，青年，有人甚至染了黄毛，缀在脑门前头。他们叼着烟，眯眼看起路人，一有年轻的女孩子过去，口哨声此起彼伏。
“去你妈的，馋了是不是，馋了趴我怀里我也给你两口吃！”烟酒店的老板娘坐太阳地儿里奶孩子，领口扯下去，白花花的胸脯前窝着个毛乎乎的脑袋，她正跟个年轻男人玩笑，“再他娘乱放屁，看我不把你裤头子拽下来。”
说着，真上了手，男人也不躲，只是笑：“我又不吃亏。”
展颜看见这幕，赶紧扭头。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了贺以诚，他的皮手套，呢大衣，还有干净的黑皮鞋，饭店里的服务员笑容满面鞠躬，说“欢迎光临”……
因为走神，车把猛地一歪，差点撞上出来倒泔水的。
街上垃圾乱丢，到处是坑，柏油路被拉煤的大车轧坏了。
展颜每次从街上过，都把车子骑得飞快。
到了学校，她把孙晚秋和王静喊到小操场分点心，几个女孩子，在梧桐树下双杠那说话。
点心是贺以诚硬塞过来的，同时，还送了展颜一个随身听，说有助于她学英语。
展颜见过镇上的同学用随身听，杂牌子，但已经很高级了。
贺以诚送她的，是索尼随身听。
“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王静把渣都吃了，和冷风一起咽下去的，展颜又给她拿两块，“你给你爸，还有你爷你奶也尝尝。”
孙晚秋好奇：“你们城里有亲戚？”
展颜含糊其辞：“不是，是我妈的一个老朋友。”
“展颜，今天的卷子借我抄抄！”
不远处，几个男生溜溜达达过来，为首的破牛仔裤，在喊她。孙晚秋跟王静皱眉看着他们，这些男生，一个个色狼，展颜只要从哪儿走过，他们就哄一声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展颜要是在哪儿呆着，他们保准要喊一声她的名字，不是抄作业，就是抄试卷。
展颜没吭声，牛仔裤走到她跟前，笑着问：“展颜，当我马子吧？”
几个男生笑成一团，开始起哄：“呦，展颜要当杰哥的马子了！”
展颜没听懂这话意思，不过，从他们神情看出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她也不想知道什么，淡淡的，像是从没听见。
“我们回教室。”
她说完，就和孙晚秋王静回去了，男生还在后头冲着她们吹口哨。
很快，她们知道了，镇上不爱学习的男生们，不知从哪里搞来的vcd光盘，放香港电影《古惑仔》，女朋友就叫马子，电影里头的人，满嘴脏话，打打杀杀，横尸街头。
古惑仔突然就在小镇流行起来了，成为小镇男生的偶像。
不说脏活，不打架，会被人看不起的。
期末考前的晚自习，班里缺了些人，都是男生，据说去打群架。
班主任在讲台发飚：
“一群蠢货，就知道跟人打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野的很，偷看个三级片尽跟人学坏！学那有啥用？打死了人得坐牢的知道不？把人打残了得赔钱的知道不！你也看看你们爹妈一年到两头在地里刨坷垃头能挣几个钱，蠢货！”
骂到最后，班主任嗓子都像是被劈开了。
可教室里的人很委屈，留下的都是听话的，一没骂人，二没打架，老师你对着我们有什么用呀，同学们腹诽不已。
再后来，到底出事了，破牛仔裤被人用榔头砸到脑袋，整个脑袋，跟熟透的西瓜瓤子似的，一下就散了。同学们再也没见到破牛仔裤，小镇少年的荷尔蒙，无处安放，就拿整条命殉了。
他妈来学校门口嚎，坐地上起不来，一群人看着，老师赶紧把同学们轰走，不让瞧。展颜她们也挤在人群里，孙晚秋攥着她的手，喉头微动：
“颜颜，你说我们要是男生，成绩也不好，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啊，她们如果是他们，学习又差，会是什么样？
展颜沉默地透过缝隙，看破牛仔裤的妈，把鼻涕擤在了地上，她开始发疯，乱瞪着腿，鞋都掉了。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让妈可怎么活呦！”
“孙晚秋，展颜，你们过来。”身后数学老师苏老师把她们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老师们都在外头。
“你们俩在看什么？”
苏老师推推他的大框眼镜，神情严肃。
展颜瞬间就明白了苏老师的意思，她们在老师眼里，是好学生，好学生不该凑这样的热闹，哪怕死了人，死的是她们的同学，可那样的同学，是不值得一看的。
生没什么可贵，死没什么可惜。
“苏老师，我们就是看看。”孙晚秋嗫嚅着。
展颜没说话。
“过了年，离中考就没多少日子了，快放假了，班里浮躁得很，看到没？这就是不学无术不学好的下场，怪谁？”
苏老师呷了口茶，他的玻璃杯里头常年泡着大浓茶，半杯茶叶，厚厚的茶渍把杯子浸得泛黄。
他长长地叹口气。
“上不好学，是没出路的，咱们农村人要想出息就只有上学这一条路，没别的路。”
孙晚秋不知在想什么，竟然问：“苏老师，那你为什么来这教书？不去城里？”
苏老师愣了下，倒没生气。
“为什么？中专毕业分这里了，还是得考大学，我就后悔当时没考大学。所以，你们要考大学，越是人家浮躁松劲时，你们不能，尤其是你，”苏老师的目光落在孙晚秋身上，“孙晚秋，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你记住，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是你的强项，一个人，老天爷给了天赋浪费就是罪过，懂不？”
孙晚秋说她知道。
苏老师这才看看展颜，他想说，这孩子长得太好了，姑娘家长得好，就是个麻烦事，自己图清净，可别人不见得能让她清净。
他是个男人，展颜才十几岁，他不好开这个口，只能说：“展颜，你也是聪明孩子，我知道你妈病了，难免影响你学习，你撑住，等考上高中你妈一高兴病也就好了。”
展颜总是很沉默，苏老师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孙晚秋更明朗，数理化的天分让她也更自信。
“老师教这么多年书，女学生里，没你们这么出众的，你们爸妈都是农民，你们的家庭要想改变命运，就得从你们开始改，你们看看外头，”苏老师站起来了，指着窗外，“那都是什么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的人，走不掉的人，你们要是不想当农民，就得好好念书。”
窗外的那些脸，面目模糊，展颜不想当那些人，但一想到妈，又觉得家乡也不是那么糟糕。
这一年，随着期末考，随着大学纷飞，年关一到，彻底过去了。
明秀信守承诺，过年前出了院，她坐车回来的，贺叔叔开着小轿车，停在她家门口，村里人知道了，都来看。
贺叔叔没久留，甚至没露面，送了人就离开，马路边，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又目送他车子远去。
等他一走，奶奶就靠门口骂人：“你个窝囊废呦，这病歪歪的都能找男人，展有庆你是死了吗？”
展颜听见了，心口一噎，眼泪差点出来。
等骂完了，奶奶转头把贺叔叔送的牛肉排骨炖上，她忙前忙后，找了称在那称肉。
一个年关，妈精神都很好，她给展颜织了毛衣织毛裤，又织手套。
“颜颜，你看你要哪个色儿？”
“要蓝的白的。”展颜紧挨着妈，妈挨着小煤炉，烟筒从门上头的玻璃窗出去，一股股冒黑烟，奶奶把爸骂得狗血淋头，可爸还是给妈屋里生了炉火。
展颜晚上跟妈睡的，展有庆卷了铺盖去的西屋，外头风大，窗子有缝，北风硬想往里头挤，呜咽不停，吹得旧窗帘微微动。展颜把手放窗户那，扭头跟明秀说：
“妈，这儿有风。”
明秀笑着拍拍被窝：“快进来。”
展颜就披着小袄，蹭蹭跑过来，拖鞋一甩，钻进了被窝。
“妈，你听风可真大啊。”
明秀笑着点头，风大着呢，她这辈子不知道经了多少场风，这次，恐怕是最后一场冬风了。
“妈，你身上还难受吗？”展颜悄悄问她。
明秀搂了搂她：“不难受，颜颜，妈给你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儿吧？”
展颜的脸，贴着她热热的秋衣：“那从几岁说？”
“就从，就从生你那天说吧，你不知道，我生你那天一个人在地里干活，还是石头大爷送我去的卫生所，他拉了个平板车，铺上凉席，凉席上又铺的褥子，我就坐上头，疼得受不了，刚到卫生所就把你生下来了。”
“爸呢？爷爷跟奶奶呢？”
“你爸跟你奶奶去山上刨草药去了，我在割芝麻，石头大爷是个好人，你以后念书出息了，别忘了他。”
展颜“哎”了一声，她记不得妈那天说了多久的话，只知道，自己越听越困，眼皮打架，后来就睡着了。
明秀低头，嘴唇埋在展颜发丝间，眼泪凉凉的，后来，她也睡着了。
梦中，她见着十七八时的自己，梳着两条辫子，鞋上绣了两朵石榴花，石榴花红艳艳的，转眼，花谢了。
九九年过了春节，没几天，是雨水，早在腊月里头就立了春。
墙头外头有一株杏，天气骤暖，雨水当夜就催得花苞全开。爷爷忧心忡忡，说未必是好事，保不齐哪天又冷了，花苞都得打掉，这一年，挂不住杏了呦。
展颜掐了一枝，给妈插到玻璃瓶里，杏花气味淡，颜色也淡，但屋里头有这么一枝春，有精神。
初三开学早，初八就得上课。
开学前一天，明秀给展颜难得做了次饭，炒的土豆丝，展颜最爱吃的小炒。
这顿饭刚放下筷子，明秀就倒了。
没什么预兆，好像一棵树，轰然坍塌于荒原。
家里一下乱掉，展有庆塞给展颜一张皱巴巴的纸，让她快去小卖部给贺以诚打电话，他呢，把明秀一抱，抱上了三轮车发动着了就往镇上开。
展颜跟在车后头跑，风暖得出奇，她跑到小卖部跟前就不跑了，嘴唇直抖，跟人说：“婶子，我得打个电话。”
家里固定电话欠费了，奶奶按着爸，死活不愿意他去续费，只能停机。
纸上是个手机号，展颜手也抖，她咬着牙，按下那一串串数字。
手机响时，贺以诚人在卫生间刮胡子，他昨晚有饭局，破天荒喝醉了，今天起得迟，什么东西都没吃。
“贺图南，帮我拿下手机。”他喊了一声儿子。
贺图南从沙发上起身，瞄了一眼，把手机递给贺以诚。
卫生间的门又关上了，贺图南回头，若有所思盯着那扇门，听里面隐约有声音。
没多久，贺以诚忽地拉开门，顶着半腮泡沫，手往茶几上一扫，人就冲向了门口，也许，是因为太慌，贺以诚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贺图南从没见他这么失态过。
他一下就想起元旦那天，在医院附近，看见的那个身影，裹着军大衣的身影。
此刻，他非常想知道，打来电话的是什么人，又到底是什么事，让一向淡漠没什么温度的贺以诚，突然像被火灼。

第6章
医院里，贺以诚到最后，才跟昏迷中的明秀低声说了句：“这些年，我心里从没有过另一个人。”
有些事，注定只能用来深埋。
他没说自己后不后悔，也没问明秀后没后悔，青春早已流逝，人生有限，谁也不能在时间的河流中回溯。
站在抢救室外头的，除了他，还有展有庆，展有庆什么也不懂，一脸闷相，可他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贺以诚冷漠地扫过去两眼，他走到窗户那，想抽根烟，可怎么也点不着火。
医生们一脸遗憾地走了出来。
应了老人们的话，熬得过冬，不见得能熬过春。
展有庆带明秀回家前，扑通一声，给贺以诚跪了，他淌着眼泪说：“贺老板，大恩不言谢，我给您磕个头吧。”
贺以诚面无表情，不接受，也不拒绝。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展有庆这一跪，是算着什么都一笔勾销。
贺以诚跟他无话可说，他头疼，眼睛干干的，回到家倒头一觉睡到第二天黄昏。
妻子林美娟是美院的老师，正在假期中，见贺以诚不对劲，交代贺图南千万不要惹爸爸生气。
“以诚，你起来吃点东西。”林美娟做好了饭，喊不起他，贺以诚睡的书房，衣裳都没脱，她担心他睡得难受。
贺以诚头疼欲裂，他翻个身，声音低哑：“先吃吧，不用管我。”
一直到晚上，他才起来喝了点水。
饭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着东西，林美娟什么都没问，贺以诚这个人，有什么事如果自己不主动说，别人再怎么问，他也不会说。
她只是给他夹菜，说：“这几天菜价明显下来了，过年少买是对的。”
贺以诚“嗯”了声，什么胃口都没有，喝了点粥，就停下筷子。
“明天开学？”他这话，是问贺图南的。
贺图南跟他之间，话也少，他回了一个字：“对。”
“我有事跟你说。”
贺以诚一副谈生意的口吻，贺图南习惯了，等吃完饭，父子俩去了书房。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你有个心理准备。”贺以诚开门见山。
贺图南心里倒猛一阵了然，他不置可否：“什么事？”
“我一个老朋友去世了，留下个女儿，无人看管，她现在读初三，等中考一过，我把她接过来，你比她大要喊妹妹，以后什么事都要让着她点儿，这样，”贺以诚顿了顿，“你那间卧室朝阳，到时空出来给妹妹住。”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话在贺图南听起来，非常□□，就差明言：我外头还有个女儿，现在，我要把她接回来。
他们一家三口，住的是新房。赶在房改前，贺以诚就买了大平层，贺图南的同学，大都还挤在父母单位的福利房里，筒子楼，大家都在过道里做饭，排队上厕所，动辄因为谁偷了谁家的水，谁偷了谁家的电，吵得不可开交。
贺图南小时候也住筒子楼，楼中间是天井，到处堆放着杂物，头顶横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过道里，则晒着湿漉漉的内衣裤，往下滴水。
那种地方，他记忆不多，因为贺以诚下海很快就带着他离开了那乱哄哄又热闹非凡的地方。
“妈知道吗？”贺图南眼睛很深，他没一点惊讶的样子，若无其事。
他一直觉得贺以诚像个假人，完美的假人。外人看来，贺以诚这种学历高，出身好，下海发财居然还没有什么包二奶习惯的男人，堪称道德楷模。
现在，假人终于有了丝活儿气。
贺图南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仿佛失落，仿佛释然，又好像有些憋闷，原来军大衣裹着的，是个女孩子。
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在伪装。
“我会跟她说，不过，你先不用告诉她，我来说。”贺以诚好像很疲惫，他倦倦的，说完起身就走了。
贺图南明白，妈是个有涵养又体贴包容的人，她什么都会接受。所以，她可以最后一个知道。
但贺以诚对自己不够放心。
贺图南在开学前这一晚，失眠了，等他第二天早起，才知道，贺以诚已经开车往乡下去了，说是去参加老朋友的葬礼。
“你爸爸的朋友，比我们还小两岁。”林美娟轻轻叹息。
贺图南莫名觉得讥讽，他冷清清的，没有回应那句叹息。
他到了学校，大课间跟徐牧远打篮球，抢断凶狠，横冲直撞，头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窝着情绪，就难免被人察觉，徐牧远感受到了，因为他被贺图南逼得太厉害，毫无招架之力，围观的女生们，则在那里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贺图南好像流川枫啊”。
这话是一群人说的，所以，法不责众，大家都心安理得，没什么害臊的。
一个球砸进篮筐，贺图南转身走人，徐牧远追上他，问：“今天是怎么了？”
贺图南一笑，把肩膀上的手无声拨开：“我要跟你一样了。”
徐牧远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妹妹，偷生的，他妈在老家东躲西藏，有一次被人发现吓得乱跑，一脚踩进地窖，居然无事，小妹妹从小就无比强壮。
“家里有什么事吗？”徐牧远想到的却是一些不好的东西，他问得含蓄，克制，贺图南和他还不一样，一个人，如果是从高处跌落，滋味必定难受。
贺图南抹了把头上的汗，他这个人，一笑总是显得有些狡黠：“确实，我他妈很烦。”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中午到外头吃，有球赛。”
高中男生一个个都胃口惊人，食堂太难吃，大家都爱往门口小店挤，小店为了留客，店里挂个大电视，转播球赛，男生们最爱过来。
徐牧远现在很少出来吃了，食堂难吃，但食堂便宜，贺图南当然知道缘由，冲他错了个响指：
“跟你说个事儿，想做点儿生意吗？”
徐牧远有些吃惊地看看他。
“你知不知道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想要我们的笔记？”贺图南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语气笃定，“数理化打包，英语单卖，我帮你联系。”
两人都是年级前五的常客，贺图南不做笔记，人懒，又爱玩儿，偶尔也会考砸，成绩不如徐牧远稳定。
徐牧远这个人端方，班主任评价语，他不明白贺图南都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也从没听说过，可以卖笔记给外校。
“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贺图南又笑，“笔记拿来，我去复印，回头你只管等着收钱。”
说到钱，贺图南眉心突突一阵跳，他看着半空中的春阳，想起班里曾传闻某某的爸爸做生意挣了点钱就开始包养情人，他忽然头皮发紧，不愿再细想。
这几天确实暖和。
贺以诚一身黑，人显得肃穆，今天是明秀的正丧，午后出殡。
他在大门口站定，来往的人不禁纷纷朝他望过来。
贺以诚稍微近视，今天特地戴了眼镜，俊秀的眉眼藏在眼镜背后带点寂寞冷淡味道，他个头高挑，衣着不俗，和这里格格不入。
人们用猎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猜测这个男人和死者的关系，以及他的身份、年龄。
上礼钱的地方就设在门口，一桌一凳，坐着本村写字最漂亮的长者，贺以诚掏出钱夹，俯首低语，老先生不由抬头看了看他。
这宾客出手可真阔绰。
贺以诚留意到一老人家，生得肥壮高大，耳垂上吊着一对污了的金耳环，说话时，耳环就一晃晃的。
“有庆可算对得起她了，亲爹亲娘都没见他那么孝心过，她嫁过来，尽享福了。”
“那可不是，十里八村找不到有庆这样的男人。”
“她这一走，要了我们有庆半条命呐，”老人家呸了一口，“我命苦啊，他花婶儿，这么大岁数了一天福没享，还得张罗着给他再娶一门媳妇儿，哪还有钱？钱早都被人喝干连渣都不剩了，要是往后能给我生个孙子，我倒是死也能闭眼了，你说我这是造什么孽啊！”
花婶附和着：“老嫂子你别急，有庆这条件，就是再找黄花大闺女都使得！”
“他花婶儿，你要是给我们有庆说成了，我给你买两条大鲤鱼！”
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没任何避讳。
贺以诚静静听了片刻，很快，被人注意到，奶奶灰眼珠子转了几转，想起儿子的话，又想起过年前那些排骨啊牛肉啊高级货，立马觑起两只眼，琢磨起来。
这目光一黏到身上，甩都甩不掉，贺以诚转身往院子里走。
穿过灵棚，就是棺屋，刷了白漆的棺木就停在正中央，空气中，满是纸钱灰烬味道。
他耳鸣了一瞬，整个世界轰隆隆作响，像什么地方破了个深洞。
贺以诚蹲下来，往火盆里慢慢投掷着纸钱，脸被映得光明一片，乌黑的睫毛，洒下重重的阴影。
等他抬头，看到守在棺木最前方的展颜。
她穿着丧服，跪坐在席子上，清透的一张脸小小的，眼睛泡在泪里，闪闪的。
“贺叔叔。”展颜嗓子哑了。
贺以诚觉得心被攥了一下，他略略点头，走到她身边，也不嫌席子脏，盘腿坐了。
“颜颜，你妈妈的事，贺叔叔觉得非常遗憾，很对不起你，你也许不知道，有些事，人是没有办法的。”他一开口，极低沉，可又隐隐浮动着万千柔情，展颜年纪小，却也从这样的腔调里感觉出什么来，姥姥来了，哭一场，她听出那是伤心，除此之外，她听不出谁的伤心了。
那种演戏似的，拖了长腔的哭丧声，对她来说，很难受。
她哭得晕头转向，哭太多了，人有点木，可贺叔叔同她讲这些话，是她从没听过的，没有人这样讲话，人们说吃，说庄稼，说牛羊，骂街吵架，但从不讲“有些事，人是没有办法的。”
贺叔叔一说，就触动了她心里细细的那根弦，那根弦上，藏着点什么秘密，一下被讲透了。
好像这话后头，便是真相。
贺以诚忽然偏过脸，看向展颜，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淌下来，他就这么无声的，凝魂似的看着展颜。
展颜被这样的一双眼震住，她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几秒钟，她的眼泪滚滚而下。
她本以为，妈死了，只有她这样，但贺叔叔的眼睛望过来，她就知道，贺叔叔和她是一样的。
周遭那么冷，贺叔叔这样看她一眼，她就又有了点知觉。
他用眼睛在跟她说话。
“颜颜，有一天你还会和妈妈相聚的，我们每个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贺以诚眼角那颗泪非常大，但他语调是柔的，表情也没有因为悲伤而扭曲，“这里没有人比你更难过，我知道，你还会难过很久，甚至是一辈子，但是，在跟妈妈重逢前，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别害怕，只管走，好好走。”
“老师说，人死了没有鬼魂，什么都没有了，我不会再见到妈……”展颜忽然哽咽得厉害，“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她了，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这样的，没人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因为没有人回来告诉过我们，对不对？如果很久以后能见到妈妈呢？她一定希望听你讲一讲你怎么过的，就像以前，你总是跟她说不完学校里的事情。”贺以诚声音慢极了，仿佛每个字，都蘸满了泪水。
展颜愣了愣，是啊，万一呢？如果呢？
“我还会再来看你，也会来看望你妈妈。”贺以诚许下个承诺，他起身，留给展颜一块方格手帕。
院子里酒席已经摆上。
展有庆瞧见贺以诚进了灵堂，他没跟着，人失魂落魄的，不知该干什么，贺以诚一露面，他天灵盖都乱跳。
这人来干什么的？
他心里不是没点准备，他不聪明，可也不是傻子。
贺以诚这人太难琢磨了，他闹不明白，他只想干活，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只想对明秀好，对颜颜好，其他的事儿什么都不想，可现在好了，明秀人一倒，就没了，他呢，他还会喘气儿呢。
“贺老板，”展有庆想着，来了就是客，嘴巴焦干，一开口就裂开了，“您坐桌吃饭吧。”
贺以诚做什么都不慌不忙，信步闲庭似的，展有庆也瞧不出他对明秀走这个事，有多难受，看穿着打扮，还是那么讲究。
论理，人要是难受着，哪有心思打扮自己呢？
“来时吃了些早点，不饿，”贺以诚四下扫了扫，朝外走，展有庆只能跟着，听他继续说，“你这院子倒大。”
展家住村头，出了院门，是分割整齐的麦田，贺以诚看着满目的绿，点了支烟。
“大人走了，可颜颜还小，她的路长着呢，你怎么想的？”
展有庆怕什么来什么，他怎么想的？他心里很乱。
“我害怕耽误了孩子学习，这孩子念书行，快中考了，可又赶上她妈这个事，我劝她别老哭了，哭坏了眼睛。”展有庆说话没什么逻辑，磕磕巴巴，想到哪儿说哪儿。
贺以诚说：“她十几岁的小孩子，刚失去最亲近的人，最疼爱她的人，她想哭，就该让她哭，人的情绪总要有个出口宣泄。”
展有庆听不惯文绉绉的话，更说不来，讪讪看着贺以诚，不知怎么接。
贺以诚徐徐吐出个烟圈，点了点烟灰：“明秀走前，跟我说了一些你们家里的情况，想必跟你也谈过了，颜颜既然有念书的天赋，理应换个更好的环境，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给展有庆，展有庆语塞，好半天，才讷讷说：“是，贺老板说的是。”
“我的意思，是等孩子缓一缓，把她接到市里念高中，她还小，不能一辈子就窝在这么个地方，你辛苦供她念书为的想必也是让她以后过得更好，现在就有这么一个机会，你考虑下。当然，我也会尊重颜颜的意见。”
烟其实没抽几口，贺以诚说完，往地上一丢，慢条斯理捻了几捻，见展有庆茫然无措，他淡淡道：“你好好替孩子考虑考虑，还有时间。”

第7章
钉棺时，该舅舅的。
展颜被人搡到棺材前，按着跪下，一双双眼都盯在她身上，有说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怜的，有说这闺女真是俊跟娘一样的，主事的老汉，交代了她几句话。
“颜颜，可得记住了，叫你妈走得安生！”
说罢，舅舅开始往右边钉钉。
展颜说不出话，主事的老汉急了，说：“好孩子，你倒是让你妈躲钉啊！你不喊，你妈咋能知道呢？”
“孩子，说话啊！”
“是啊，颜颜说话啊！”
姥姥催她，爸催她，连奶奶都开始催她。
四面八方全是声音，展颜手心一阵麻，脑袋空空，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奶奶挤过来卷起袖子就想扇她，被人拦下。
见她魇了一样，只好让展有庆的堂侄过来跪着应话。
舅舅拿起斧头，包着红布，一钉子砸进去，扬声喊道：“一钉添丁又进财！”
堂侄哭天抢地：“婶子呀，你往右躲钉呐！”
舅舅再喊：“二钉福禄自天来！”
“婶子呀，你往左躲钉呐！”
“三钉三元及第早！”
“婶子呀，你往右躲钉呐！”
“四钉子孙满庭阶，代代子孙广发财！”
人群里整齐划一应道：“有哦！”
有什么呢？展颜手里拿着一朵纸折的白莲花，妈进了棺材，而她实实在在的只拥有这一朵纸莲花。
她跟着队伍上山，杏花开得跟雪堆似的，风野，草也冒了头，田里的庄稼，经了场雨，长得更快了。
奶奶在训她：“呆会下地时，你要是再不听话回家就让你爸揍你，让你哭你就得哭！”
“她的眼泪流干了，哭不出就不哭，别逼她，”贺以诚开口了，他声音不高，“眼泪不是流给别人看的，况且，以后她哭的时候你们也未必看得到。”
奶奶本来想发火，可一见这人模样，发作不起来，闷声骂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懂。
展颜看看贺以诚，他点了点头。
至于贺以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展颜并不知道，她很疲惫，像是身体成了魂魄的累赘，下了山就睡觉，醒了哭一会儿，又睡着了。
她请了几天假，在家里也不怎么吃东西，坐着发呆，看日头一点点往西挪，从院墙过去，奶奶则吃了晚饭后在油黑的灯泡下翻礼薄，嘴里念念有词。
展有庆还得下井，换上工作服，脑袋上戴着照明灯，见展颜坐那儿，他站了会儿，才把一个小木箱子给她。
“你妈留的，这一阵家里乱套了，这才拿给你。”
木箱配了把锁，展有庆打开后就把钥匙塞她手里，说：“你妈给你写了好些信，你妈交代说，不能一下看完，”他低着头，也看不见表情，手底翻着信说，“这春天看的，这秋天看的，这是过年看的，你妈都写了时候。”
展颜缓缓站起来，看着小木箱，不太能信，仿佛是假的，但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这些天分不清真假。
妈已经死了，可她写的信居然还在，展颜理解不了这个事，她一时间连生死都分不清了。
春天的信，展颜看着信皮上几个字，愣了好久，才打开。
“颜颜：
见到信，很惊讶吧？是啊，妈从没给你写过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应该已经离开了。
原谅妈妈，因为妈妈实在没勇气把你拉到眼前，告诉你，我已经时日无多，那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老天知道妈妈写这些时，心都像被人戳了个窟窿。
妈这辈子，有许多不如意的事，灰心过，也想要一了百了过。可自从有了你，妈觉得日子开始有了盼头，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多可爱，小胳膊小腿的，见人就笑，妈一看你笑，想着哪怕只为了能看见这小娃娃笑一笑，再难都能捱过去了。
这些话，妈从来没跟你说过，可现在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再不说的话，妈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妈生病这个事，是妈命不好，命这个事儿，有时是没法改的，但有的时候，却能借某些机遇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去。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读书，读书在妈看来，不是为了挣多少钱，而是能让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不读书，不离开这里，你会以为咱们村子咱们的小镇，就是整个世界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
颜颜，世界可不止一个模样啊。妈因为当年条件不允许，没这个机会，现在你有，所以妈拼了命也得让你念书，你不能像妈，一辈子被困在这儿，人要是被困在这儿了，就像一块宝玉，再光泽透亮，也要被磨薄了，磨黯了，变成微不足道的石头，被土埋，被人踩，一辈子所见所闻，也就是眼前这点地方。
有些话，说出来真怕你难过，颜颜，相信妈妈，如果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忍心叫你难过的，妈恨不得所有的伤心事，都摊在我头上，只要你快快乐乐的，念书，长大，再去看外头的世界。
可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有的事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你爸是个好人，谁的话都听，他总是为难，他对妈好也对你好，可妈走了，他护不住你，妈一想到这点，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你才十几岁，叫你承受这些，是妈的罪过，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原谅妈妈吧，我的颜颜，能原谅妈妈吗？
妈想跟你说说贺叔叔这个人，也许，你心里有很多疑问，等你长到能够理解的那一天，贺叔叔会和你说一说过去的那些事，请你相信，妈妈跟贺叔叔是非常好的朋友，贺叔叔也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你信赖妈妈，就可以信赖贺叔叔。
你贺叔叔，是替妈妈见过外头世界的那个人，他知道一个人，怎么才能不被困住，你如果愿意，就相信贺叔叔的决定，贺叔叔的决定，也是妈妈的决定。
一想到读信的你，现在一个人难过地哭，妈妈的心都已经不是自己了，妈妈多想抱抱你，颜颜，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你，就这么一直抱着你，咱们娘俩儿永远都别分开。
也许，你会想不通，怎么人家都还有妈妈，我没有了呢？为什么呢？颜颜，不为什么，没有人能回答，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人这辈子要经历的，妈妈不过比别人早些经历了，咱们娘俩儿，还会再见的，妈相信，希望你也相信，但你得答应妈妈，可以哭，不过不能一直哭呀，外头那个世界你还没见过，妈等着咱们娘俩儿再见时，讲给妈听听，这个事儿，你一定得答应妈妈，成吗？颜颜？
还有，记得爸爸的好，他始终是爸爸，即使他以后做了你不愿意接受的事，爸爸还活着，活着的人有权利选择新的生活。也正因为如此，妈妈才说你可以信赖贺叔叔，相信他的决定，也许，你这会儿还不太明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最后，希望颜颜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得做个善良正派的人，无论别人什么样儿的，都不要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妈希望你勇敢，充满信心，对生活永远充满期待并为之付出努力。
谚语里说，一犁春膏，百谷秋成。颜颜，人这辈子就像种咱们地里的庄稼，好好耕耘，才能有收获，妈妈相信你能做到的。
想妈妈时，就跟妈妈说说话吧，妈妈会听到，每句话都会听到。
写到这儿，妈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好像什么都没写，妈真想永远写下去啊。
可时间不早了，颜颜，妈妈的时间不早了，咱们母女的缘分就到这儿了，短了些，可能做你的妈妈，是我最幸福的事，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妈妈知足了。
颜颜，去睡会儿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守着你，去吧，我的孩子。”
信的日期，是九八年的冬至。
一封信，展颜看了几次才算看完，她这一哭，五脏六腑全都沸沸扬扬往上涌，春夜的星星，全都落了下来，掉在桌角的纸莲花里，熊熊燃烧，把人从外到里，烧了个透。
直到星星又重新亮起来，屋里头，还是展颜一个人。
展有庆第二天回家，没问她信上写了什么，他匆匆吃了饭，又出去了。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说：“不是睡觉，就是坐着，我看你也是不想上学了，不上就不上了，回头跟我下地搭把手干活去，你妈把钱败坏光了，咱家里再养不起闲人。”
“我没说不上学，我这就去上学。”展颜说完，跑了出来，可院子里的自行车没了，她到处找，也不见车子身影。
奶奶早追了出来，走到她跟前，刚伸手要点她额头，院门口响起孙晚秋的声音：
“展颜！展颜！”
展颜又跑了出来，孙晚秋骑着个破二八大杠，一抬头，两个小姑娘碰了碰目光，孙晚秋说：
“苏老师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我自行车找不到了，你能带我吗？”
“不去了，不上了！”奶奶往门口一站，睨着两人，“还上什么上，展颜回家来！”
孙晚秋嘴撇了撇：“又没问你。”
“你这丫头片子，跟你娘一个德性，展颜都是跟你学野了！”奶奶嗓门一下大了起来，气呼呼地瞪着孙晚秋。
孙晚秋头一昂：“想吵架啊，我这就叫我妈来，哎呦，差点忘了，你今年都六十几了，可别气死了，气死了就不值了！”
她给展颜使个眼神，甩腿上车，展颜跟着跑了几步，搂住孙晚秋的腰，一抬屁股，坐到了后座上。
两人一路却也没什么话，展颜很沉默。
这种沉默，陪伴着她的学习，好像沉默成了一种保护。老师们很关心她，给她补了落下的课，又找她谈心，可她每每回家，奶奶都没有任何好脸色，爸想说话，爷爷也想说话，没人能在奶奶的高声下再发声。
一直到妈的五七，这中间，天气忽的冷一阵，杏花没来得及授粉，就被雨打风吹去。
临近清明时，亲戚们要来烧纸，院子里多了个陌生女人，是花婶领来的，奶奶见了，喜笑颜开出来招呼人。
同一天，一辆黑色轿车也停在了展家门口。
作者有话说：
丧葬口诀是百度的。
下一章安排男女主对手戏，本文he。
因为要卡榜单字数，周一晚不更新，后天晚9点更新。

第8章
花婶进了门，像只老雀儿，笑得响，有条不紊地介绍起带来的女人。
“有庆他娘，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银红，细说起来，你得认识她大娘，西头福寿的二姐，知道吧？”
这拐弯抹角的关系，奶奶一听就明白，乡下人都有这本事，她猛一拍大腿，说：“呦，你大娘原来是我们村的闺女，快进屋，快进屋，进屋说话。”
其实，情况花婶早跟她说清楚了，银红死了男人，两个儿子年纪小都留婆家了。花婶看中的是她生男娃娃的本事，算命先生说，谁娶银红谁生男孩，奶奶很信这套。
展有庆本来坐屋里，见人来，闷闷的也不说话，他娘捣他胳膊，他才挤出个笑。
至于展颜，早被奶奶安排骑车去邻村买饲料。
这么一来一回，约莫得快一小时。
原来，车没丢，是被奶奶藏了起来，她计划着不让展颜念书了，可展有庆不答应，家里老头子也不答应，镇上的老师，个个狗拿耗子，还来家访，一遍遍劝，她在心里骂这些人鬼扯蛋。
那就念吧，三不五时派展颜点活儿，奶奶合计着没工夫写作业也就考不上高中，考不上正好不念了。
乡村马路旁，种满了白杨树，杨树叶子绿的鲜嫩。这个时令，柳树也翠蒙蒙的一片，梨花正开，到处都是好风光。
展颜路上见了人，不忘打招呼。
“建军大爷，吃了吗？”
“颜颜啊，吃了吃了，你这是去干嘛？”
“买饲料！”她车子速度放慢，话说完，又加速往前骑，骑得飞快，纤秀的身影从一棵棵白杨树间掠过，像只蜻蜓。
回来时，村头不知谁家又把头年秋天收的玉米拉出来晒，占了马路半边，拿石头围着。
狗也乱跑，在打架，你追我赶突然就窜到前轮底下了，展颜为了躲狗，咣当一声撞上石头，她很敏捷，跳下车，人摔到玉米堆里，膈得手心疼。
车子因为惯性，倒往前去了，车轮子蹭到旁边少年的腿。
他米色的休闲裤上，立刻多了道车辙印子，灰扑扑的。
展颜刚爬起来，他就转身了。
少年很高，干干净净，哪儿都干净，阳光正好拂到他长长的睫毛上，渡了层光芒，他鼻子很挺，所以总让人觉得睫毛在脸上有了影子，这让展颜顿时想起医院的那一幕，贺叔叔转头，阳光是怎样落到那张脸上去的。
他是城里来的。
这是一种直觉，乡下人的直觉，展颜也有，她迅速说了句“对不起”，从玉米堆里跨出来，扶起车子。
可本来在后座夹着的饲料，摔掉了。
“我帮你。”贺图南弯腰，饲料用尿素口袋装的，小半下，不算重，展颜抢在他前头，一把抱起来，抬眼似乎想笑笑，那笑意太浅淡，以至于贺图南都没怎么看清，她又低头去摆弄自行车了。
就是这么一瞬，刚才，她看自己也是，贺图南觉得她年纪跟自己似乎差不多，可又似乎要小一点，他眼波轻轻动着，微垂了眼，看她摆正那袋东西。
展颜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又迅速瞥过去一眼，她的眸子，有种很寂静的明亮。
“刚才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抿了下嘴，是很青涩的样子，展颜本来想告诉他，自己因为躲打架的狗才失控的，可狗呢？那几只狗子早跑没影儿了。
贺图南偏着头，他发现她红毛衣上沾了一层白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的裤子好像短了一点儿，露出脚踝，袜子是格纹的，鞋也脏，那种体操鞋，薄薄的橡胶底，上面的松紧带松了，本来应该是双白色的鞋，颜色发污，都可以扔掉了。
他目光很含蓄，但确实是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只有自己知道。
“没关系。”贺图南想跟她说点什么，不为别的，大概只是因为他觉得，眼前的少女，比他所有的女同学都要漂亮，她穿的实在是老土，衣服又旧，连头发都长的长，短的短，毫无章法，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存在似的。
说点什么好呢？
说他爸爸是怎么专/制地突发奇想，把他拉到这穷乡僻壤，来看看“妹妹”的生活环境，是要他同情劳动人民，还是培养“亲情”，无论意图是什么，贺图南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这里路很窄，树太多，羊群从他眼前过去，留下的是一地羊粪，还有令人不愉快的尿骚气，赶羊的人，直勾勾盯着他看，走过去了，还要回头看。
至于玉米为什么晒到马路上，妨碍交通，更是贺图南无法理解的。
这同时让贺图南更加困惑不已，难道，爸爸的私生子是藏在了这么个地方？这不像爸爸的风格。
等他回神，展颜已经推着车子走了。
这一摔，车链子摔掉了，不过离家不远，她打算回家再弄。
贺图南快走几步跟上来，他太高，来到她身后，两人的影子一下交错到一起。
“等等，我想问问你，”他觉得喊“喂”不礼貌，喊什么“姑娘”又太他妈土了，“小妹妹”更不行，他现在对“妹妹”这个称呼过敏，索性省去了称呼，“你是这儿的人？”
展颜攥着车把，也不看他，专心看路：“是这儿的。”
“那你知道，村头有户人家吗？”贺图南明知故问，贺以诚说了，把村子逛一圈半小时后到最南边来找他，车子就停路边，非常好找。
展颜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看他：“你找北头儿的还是南头儿的？”
“你往哪儿去？”贺图南问这话简直智障了，他如果不瞎，应该看得出，眼前少女是往南去的。
展颜手一指：“南头儿，这是南。”
她听说过，城里人来乡下容易转向，也就是迷方向，她想，也许这个少年迷了。
贺图南一笑，他立刻明白对方误会什么了，所以，意味深长说：“啊，这是南啊。”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个“啊”字，有意拐了下腔调。
这一下，展颜脸红了，她听出少年人调侃的语气，却装作不懂，快快说：“你要是找南头儿的，就往这边走，找北头儿的，就朝相反的走。”
说完，她蹲下弄车链子，有些后悔刚才怎么没装上。
贺图南就势一蹲，抬眉看她：“我帮你吧？”
展颜照例没抬头：“谢谢，我自己会。”她真的会，只不过弄得两手黢黑，车链子上的油蹭上去的。
贺图南突然就想逗逗她，说：“我不是坏人，你是不是把我当坏人了？”
他开玩笑是有分寸的，戏谑点到为止，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贺图南其实没跟女孩子开过玩笑，他都不怎么跟女生说话，初中时，女生们给他起外号，天天喊他“流川枫”，他快烦死了，他觉得，女生就是一群很吵的生物，有几个女同学，一起考进一中，“流川枫”这个外号又流传出来，显得特别傻。
可见了她，不知怎的，生平第一个玩笑张嘴就来，特别自然。
展颜抿嘴笑笑，没说话，她把车链子装好就骑走了。
日头正好，好风相从，贺图南看着那团火红的身影远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么一个情景，却又无从想起。
展颜骑车到家时，见到一辆车，停在附近。非常巧，这个时候奶奶花婶她们出来了，出来送客，展颜抱下那半袋饲料，站到一旁，看她们簇着个陌生的女人，不知在说什么。
一群人在大门口开始拉扯一袋糖果，奶奶塞花婶，花婶又丢回来。
这种拉扯，很眼熟，通常发生在过年走亲戚给压岁钱的时候。
展颜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突然也看见了她，彼此都带着打探意味，展颜一下就知道了这人是干嘛的。
她不能接受。
虽然早有风言风语，说奶奶在给爸爸张罗什么，但这个什么，忽的成了现实，站在她眼前，是活生生一个人，展颜就无法接受了。
“颜颜，你杵在那干什么，还不进家去！”
奶奶走过来把她往家里推，她抱着饲料，实在是太讨厌奶奶总这么搡着她，劲儿大，蛮横，好像她是个小猫小狗，过来就能踢一脚。
“我自己会走路。”展颜挣了挣胳膊。
轮到奶奶一愣，她登时变脸，随即上手拧起展颜耳朵往院子里提溜：“反了你了，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是你不想让我好！”展颜疼得乱动，人一动，饲料也掉了，她不是被奶奶打过，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她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都没做错，就挨打，孩子也有孩子的自尊心。
这是妈妈说的，尽管，村里男人打老婆，女人打孩子，都是常事。
“你这狗崽子，会顶嘴了，好啊，好啊，”奶奶脸气得铁青，她也不能接受，家里这个赔钱货吃她的喝她的，居然敢还嘴了，“都是你爸惯的你！”
“你不要老骂人，骂人是不对的！”展颜用力一顶，从奶奶手底下逃了出来，可她没地方躲，犹豫一秒，打算往王静家跑。
奶奶又高又壮，在后头撵她，展颜刚跑到路上，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停了下来，是苏老师。
苏老师后头带着面粉，他刚从家里磨坊来，要回镇上。
“展颜？”
展颜没想到会撞见老师，十分难堪，脚步一收喊了句“苏老师”。奶奶不管什么老师不老师，上来还要拽她，苏老师便挡了下，“嗳？有事说事，怎么能动手？”
“呸，”奶奶对着苏老师啐了一口，“亏你们为人师表，就教的小孩子跟大人顶嘴撒野，上的哪门子狗屁学！”
苏老师也生气了：“您怎么说话呢？”
展颜羞愧地简直想死，她脸通红，多么希望没碰见苏老师，在这马路边上丢人。
就这么又拉扯起来了，奶奶要打她，一群人在劝，奶奶脾气上来谁都骂，力气大得像只老母鹅，银红刚跟着凑上一句，她没听清，张嘴就骂，气得银红跟花婶说，她要走了。
门口乱糟糟的。
贺图南清清楚楚看到这一幕，他站车旁，太阳穴一跳跳的，少年的血直往脑门冲，他在想要不要上去帮忙，他发现她的耳朵都红了，人也无助极了。
可他有什么立场上去呢？
他都不认识这家人。
也许，是看得太过专注，贺图南都没意识到展家，已经是村头最后一户人家了。
直到他瞧见贺以诚从院子里出来。
贺以诚穿了件长长的风衣，看起来又英俊，又儒雅。
院门口闹成这样，他本来跟展有庆在屋里谈话，听到动静，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场面。
他一现身，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大家都去瞧他。
“你打她了？”他看看展颜，问奶奶话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我打我孙女，贺老板可不兴管这闲事，”奶奶冷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她妈那点事，你俩搞破鞋的，怎么有脸一趟趟往我们家里来，不就是欺负我们有庆老实？”
“不准你……”展颜忽然厉声喊出来，可话才一半，就断掉了，她人直抖，嘴唇战栗着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脑子跟着嗡了一下的，还有不远处的贺图南，他养尊处优，任何人跟爸爸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奇耻大辱，贺图南眼睛冷下去，仿佛，整个春天都跟着冷了下去。
贺以诚那双眼，则似乎隐在了眼镜背后，谁也看不出他情绪。
“你这么说，是想羞辱明秀，还是想羞辱我？我告诉你，你这么说只会让人觉得你儿子是个蠢货，是个窝囊废，既然这样，还再娶干什么？打一辈子光棍最适合他。”
奶奶气得要疯了，展有庆从屋里跑出来，他一米八的汉子，看到这幕，脸苦的不能再苦：“娘，你这是不想叫我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周四早九点更新。

第9章
一切都很荒谬。
贺图南不明白一向很有风度，一向讲究体面的一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和这么一群不堪的人纠缠？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此刻，已经变成耻辱的一部分，贺图南为自己先前所有所有的念头和行为感到后悔。
这种羞耻感，也瞬间席卷了展颜。
她在听到奶奶那句话时，震惊，恐惧，她想，那不会是真的，尽管在这之前有些东西影影绰绰发了芽，但没机会成长，她有非常强大的信念否定它。
现在，她也混乱了，她谁也不想见，可偏偏，贺叔叔在这里，苏老师在这里，妈妈都不在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要蒙羞，又或者，不是蒙羞该怎么办？
搞破鞋，这三个字毫无防备地就扎进了肉里。
因为贺以诚的缘故，村头聚了好些人，探头探脑，不知在说些什么，展颜望过去，看着那些蠕动的嘴，不知怎的，每个人的嘴型都像在说“搞破鞋”，这让人无法呼吸，连空气，都被“搞破鞋”霸占了。
她其实并不太懂这三个字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有些词注定本身就是脏的，可耻的。
“展颜？展颜？”苏老师拍拍她肩膀，她脸色极难看，老师喊了好几声，才听见。
“走，跟我去学校。”
他把面粉放进了贺以诚车子的后备箱，这是贺以诚提议的，准备去学校谈。
门口的几个女人嘴里还在喊着“有庆娘”，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坐门口，闷头抽着烟袋，展有庆像是丢了魂，爷俩坐到了一块儿，只剩女人们在那儿，说的说，骂的骂。
展颜浑浑噩噩坐在了苏老师车后座上，若是平时，她一定很不好意思，可现在，她忘记了不好意思，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柏油路不宽，也不够平整，贺以诚的车紧跟着苏老师的摩托车。
贺图南在副驾驶上，父子都没说话，气氛沉闷，他扭头看看窗外，正好能瞧见摩托车上的展颜。
原来，她个头并不矮，腿很修长，可人真够单薄的，头发被春风肆意吹着，贺图南疑心她在哭。
贺以诚似乎觉得没什么跟儿子解释的，只是说：“颜颜过得非常不好，你看看这里，这么凋敝，她吃了很多苦。”
“我看这里风景不错。”贺图南不动声色跟他唱了反调。
贺以诚瞥他一眼：“大别山区风景比这还好，却比这还穷。”
贺图南没再说话，他皱着眉，窗外一畦畦土地绿意盎然，油菜花正在盛时，偶尔有赶毛驴车的迎面而来，又有放羊的慢吞吞过去。
这样的景象，实在是陌生。
镇上的学校是个两层教学楼，校门口，边上牌子写着“米岭镇中心校”几个大字。
进去后，右手边是几排教职工宿舍，有的老师，一家几口都挤在里头，单身的住着则又宽敞几分。
苏老师家眷都在本村，他每周末回去探看。
“展颜，你跟这个……”苏老师不知道怎么称呼贺图南，含糊过去，“你们在屋里坐会儿，我跟贺先生在学校里走走。”
显然，大人之间有话要说。
周末学校没什么人，老师们大都还没来。
贺图南从车里拿了瓶健力宝，倒不拘束，往苏老师家的小马扎上一坐，喝了几口，便把瓶子放在脚边。
木门是开着的，展颜靠门站那儿。
他冷淡掠过去一眼，问：“你叫什么？”
展颜知道他是贺叔叔的儿子了，也知道，方才那尴尬丢人的一幕，贺图南全看见了，青春期少女的那种羞赧和自尊心，在她和他独处的这刻，又剧烈地发酵起来。
“展颜。”
贺图南的目光再次流动，她整个人，笼在斜射的阳光里，有种毛茸茸的质感，人是纤弱文静的，可五官秾丽，唯有嘴巴天生嘟起，平添几分稚气纯真。
她妈妈一定很漂亮，所以，才能迷惑男人，贺图南想到这觉得非常倒胃口，他宁愿自己今天压根没来这一趟。
两个少年人，就此沉默。
直到贺以诚和苏老师进来，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贺先生，喝茶，”苏老师给他泡了散装的茶叶，“都是粗茶，不比您平时喝的。”
“苏老师客气了。”贺以诚说话总是很斯文，他打眼一看，苏老师住的确实简陋，一张茶几，一张旧沙发，烂的白絮都翻出来了，书倒不少，堆在角落里。
乡镇教师的待遇，看起来也不尽如人意，贺以诚却很感激像苏老师这样的人，没有他们，展颜更无从谈起念书考学。
“你们谈，我到学校后头菜地有点活要忙。”苏老师非常有眼色，说完，深深看展颜一眼，才出去。
“我去趟卫生间。”贺图南也想找个借口离开，他没兴趣听父女情深。
可这乡野之间，连个公共厕所也没有的，学校倒有公厕，展颜听他要出去，当了真，主动说：
“在梧桐树那边。”
“颜颜，你带哥哥过去，回来再说。”贺以诚却把这当作两个孩子相处的机会，他的打算很好：人相处多了，自然就有感情。
贺图南回绝的干脆：“不必，我自己能找到。”
贺以诚说：“你来过吗？颜颜，带哥哥过去。”
他语气自然，好像两人早就是相熟多年的兄妹，展颜没吭声，默默先走一步在前面带路，贺图南跟在她身后，不耐烦地将眉头一皱，却也没说什么。
厕所是露天的，只有一面墙挡着，上头用粉笔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幸亏还分男女。
贺图南一进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预设，那种视觉、味觉上的冲击，他差点吐了，扭头就走。
“你耍我呢？”贺图南挑高了眉，他眉浓烈，带着一股英爽气。
展颜不明就里，有些懵然。
以为她装傻，贺图南忽然笑了，笑得模棱两可。
他摸着下巴看了看她，就是不说话，展颜觉得有些尴尬，说：“我回去了。”
“你回去吧，替我跟你的贺叔叔说一声，我参观参观你们学校，一会儿回去。”贺图南说完，朝梧桐树下走去，一个翻身，上了双杠，脚踩在杠上，也不像要参观学校的样子。
展颜觉得他怪怪的，也不是很好接近的感觉，一个人回到了苏老师的宿舍，一推门，贺以诚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见她进来，他便把书丢一边，亲切笑道：“哥哥呢？”
展颜听得别扭，好像贺图南是哥哥，她就真是贺叔叔的什么了。这算什么？她有爸，有妈，爸妈也没别的孩子。
可她不能冷脸对着贺叔叔。
“他要参观我们学校，还在外面。”
“哦，”贺以诚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不等他了，颜颜，你坐吧，我们说会儿话。”
贺叔叔人说话温柔，像月夜的春风，和畅，不逼人。
展颜坐在了贺图南刚才坐的小马扎上，脚边，还放着他的健力宝。
“我本来呢，是想给你妈妈烧纸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来看看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精神上还好吗？”
贺以诚非常专注地看着她，他是大人，大人跟小孩子说话哪有这么认真的？展颜再一次感受到，大人跟小孩子说话，也可以这样，这么正式，这么……把和小孩子说话也当成顶重要的事来看。
贺叔叔跟妈妈好像，展颜的心，一下就酸涩起来。
“有时很想我妈，”展颜低下头，盯着晒在阳光里的脚，“想妈妈的时候，我就使劲做题，背书，如果还是想她，孙晚秋还有王静会跟我一块儿上山，去看她。”
贺以诚沉默片刻，说：“你比我想的有韧劲儿，颜颜，你妈妈把你教育的很好。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商量之前，有几句话我想先说清楚，你奶奶今天说的那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跟你妈妈，是非常好的朋友，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你即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妈妈。”
展颜抬头，她的心，一下一下跳得猛烈，她高兴，更是感激，好像背负着一个清白的使命，这使命并没有错。
她只是扑闪着眼，情绪都在眼睛深处。
贺以诚明白她的担忧，也体贴她的担忧。
“你念书的事，是你妈妈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你家里爸爸和奶奶，我也有所了解，今天的事，我想，眼下这个环境你可能很难继续安心念书，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中考过后到我那里去念书，我来安排。”
贺叔叔的话，立刻让展颜想起妈的那封信。
“也是我妈的意思吗？”展颜问这话时，心里一下忧愁的厉害，她知道自己会得到新的，光明的东西，曾经梦寐以求的；可也要失去，人哪有只得到而不失去这样完满的事呢？
“是，我跟你妈妈综合考虑了很多，当然，这不是让你舍弃家，只是想让你能更好的回来。”贺以诚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个盒子，盒子里装了块三棱镜，他站起来，走到阳光下，展颜情不自禁跟着出来。
“你看，是不是多了道彩虹？”他转动着手中的三棱镜，展颜仰头，彩虹绚丽的颜色凝在瞳仁深处，“外面的世界，就像这道彩虹，你得走出去才能看到，如果你不走出去，”他回到屋里，手里的三棱镜又变成了普普通通的一块玻璃，“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你一辈子只能见到它这个样子。”
说完，把三棱镜放在了她掌心。
贺叔叔讲话，永远能说到她心坎上，仿佛心坎是蜗牛的触角，他一碰，浑身上下都清醒着了。
展颜握着三棱镜，就像忽然握住了整个世界，她有些晕眩。
“你不用急着做决定，想清楚，这段时间安心备考，等中考过后给我答案，我已经跟苏老师谈过了，你住校，周末如果想回家可以回家，开销的费用你从苏老师这里拿。”
贺以诚什么事都安排地很妥当，他无疑是个成熟的男人，有能力的男人，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让人放心地依靠。
“颜颜，你看，我说了这么多，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他笑笑。
展颜攥了攥三棱镜，有些羞赧，可又很直接：“贺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贺以诚仿佛没料想到她会问这个，心里一怔，从容说：“一方面是因为跟你妈妈的交情，另一方面，是我不希望一个有前途的女孩子念不了书，你这么优秀，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有遗憾。”
他的神情是那么坦荡，那么恳切，让人不好意思有疑心。
展颜听到优秀两个字，摇摇头：“老师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们没法跟城里的学生比。”
贺以诚笑道：“不见得，城里资源确实比乡下好，可是如果一个人有天分，她到了更好的环境中，天分会被更好的激发，我相信，你的同学中一定还有很优秀的孩子，只不过，他们缺少一个机会。”
说到这，他特地停顿了几秒，“颜颜，你有这个机会。”
展颜的心，又不可抑制地跳起来，她好奇，也向往，一个像彩虹一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大家都只能活一次，正因如此，才要更好好地活着呀，可到底怎么才算更好地活着？
她得抓住这个机会，不管以后怎么样，她得先抓住。
可她又不想让贺叔叔觉得，自己一说就心动，薄情寡义，不要爸爸了，她一想到爸爸，又气他，讨厌他，又想念他。她今天见到那个陌生女人后，就忽然讨厌爸了。
“颜颜，还有时间考虑，不急。”贺以诚仿佛有读心术，他看看时间，“我下午还有事情，得回去了，你苏老师还有话跟你说，走，我们看看他回来没。”
真神奇，他们刚出来，苏老师就在院子里了，大人们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
贺以诚冲远处无所事事的贺图南摆摆手，他便迈着两条长腿过来了。
他可真够高的，几乎和贺叔叔一样的个头。
展颜一直看着他，等人近了，她反而移开目光，不自觉地摸了摸毛衣。
“颜颜，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跟苏老师说，苏老师会和我联系，如果你想直接跟我联系也可以，打电话给我。”贺以诚转头和苏老师握手，“苏老师，麻烦你了。”
贺图南在一旁，两手插兜，他前前后后微微晃动着身体，脸上连个表情也没有，直到最后，贺以诚示意他：“跟妹妹说句话。”
“说什么？”
贺以诚皱眉：“要走了，你说说什么？”
贺图南“哦”了声，别有深意看了展颜一眼，说：“说再见是吧？再见有两个意思，你猜我希望是哪种？”
展颜看着他，突然一扭身往苏老师家里跑去，留下他们面面相觑，贺以诚不满地扫了眼儿子，那眼神，分明是在质问他什么意思。
不多会，展颜拿着健力宝跑过来，递给贺图南：“你的饮料没喝完。”
贺图南微微一笑，不知她是缺心眼，还是又在装傻充愣。
“谢了。”他接过来，径自朝大门口停车的地方走去，途经垃圾桶，扬手一抛，大半瓶健力宝就跌入了垃圾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晚9点。

第10章
苏老师跟展颜谈了许久，她回了趟家，收拾东西，爷爷拿着旱烟袋依旧坐在门口。
他老了，脸像松树皮，一个人足够老的时候，有些事，也就比年轻人更清楚些，他眼珠子浑了，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爷爷眯起眼看看展颜，说：“颜颜，好好念书，去吧。”
展颜见他那个样子，眼泪差点出来，不知怎的，心里酸的像要化掉。
爷爷跟爸一样，是没用的好人。
“爸呢？”
“你喜子叔找他帮忙拉木头，忙去了。”
“那你跟爸说，我去学校了，现在学习紧得很随便不回来了。”展颜假装被飞虫眯了眼，揉了几下。
爷爷问：“身上还有钱吗？”
钱，钱，钱，多么诱人又令人难受的字眼。这片土地上，人们吃饱了睡，睡醒了劳作，太阳下去，月亮就升起来，喜鹊归巢，蝙蝠就到处飞。春夏秋冬，只要不死，就得干，不外乎想多打几担粮食，多弄几个钱，可钱好难弄啊，一个一个地挣，花起来确是一把一把地流出去，淌水似的。
家里哪还有钱？欠了一屁股债，因为妈的病。
债总不能让贺叔叔还，谁欠的，谁还，有手有脚，总有还清的那天。
东家二十，西家十块，两毛钱就能打半瓶酱油，可住进医院，钱就是不是钱了。
展颜抿着嘴：“有。”
一个有字，她跟爷爷都心知肚明，这钱哪里来的，不用说破，说破了寒碜，可又得这么寒碜着。
展颜没日没夜疯学了起来，每天早起，老师带着他们先围着小镇跑一圈，课间练习立定跳远，掷铅球。那些会考没过，也没机会考高中的学生索性彻底不学了，就等着混个初中毕业证，初三格外躁动。
老师单独给一二十个学生开小灶，晚自习下了课，老师不走，在教室熬到很晚。
周末的时候，展有庆过来看展颜。
学校有个小食堂，饭菜便宜，一个大馍两毛，蛋花汤三毛，如果想吃个炒土豆丝，五毛，加肉一块。展有庆给展颜带了土鸡蛋，生的，又拿了半瓶芝麻油和白糖。
“每天早上冲一碗鸡蛋茶，加加营养。”展有庆把东西搁了，也没什么话要问。
展颜主动说起学习：“快体育考试了，到时，我们学校包车拉我们去县里考。”
“都考啥？”
“八百米长跑，立定跳远，还有掷铅球。”
展有庆不知道考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干巴巴问道：“你练的咋样了？”
“掷铅球不太好，其他两项都挺好的。”展颜长跑很有耐力，也能跳的远，就是掷铅球胳膊没什么劲。
“啥时考？”展有庆又找了句话问。
“五月中旬。”
父女俩就此没什么聊的了。
考体育前，他又来看展颜两回，送了刚蒸的花卷。
王静的奶奶赶集也顺道来看王静，她也住校，大家都很拼，老人从兜里掏出个红色的塑料口袋，缠成团，好半天才抖落开，里头是块裹着的旧手绢，手绢展开，才露出几张两毛的、五毛的票子，都是她攒给王静的生活费。
展颜在一旁看着，看老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又蓦地想起贺叔叔。
这个世界，人跟人之间过得日子，差距竟然那么大！
不知怎的，她还想到了一个人，以及那瓶没喝几口就扔了的健力宝。
体育考试前一晚，几个女孩子辗转反侧睡不着。
“展颜，你紧张吗？”王静跟她脸对脸，问她。
展颜实话实说：“有点儿，不过我们平时练的够多了，好好发挥，没事的。”
王静四仰八叉躺着，长叹口气。
孙晚秋则趴在枕头上：“我一次县城都没去过呢，不知啥样的，我最喜欢坐车了。”
“我也想坐车，展颜，你想不？”王静来了精神。
孙晚秋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说：“展颜，我问你件事，我妈说，清明前有一回……”她憋好久，没问的，这次终于逮着机会，展颜怎么会不清楚她想问什么，轻轻打断她，“那是我妈的老朋友。”
“哦”孙晚秋把话咽下去，村里人是怎么说展颜妈妈的，她当然不能学。
几个人嘀嘀咕咕聊了会，角落里，不知哪个女生说了句“睡吧，明天还得考试呢”，寝室便静了。
体育考试很顺利，展颜既没失常，也没超常，她基本算是满意。
这考试一过，布谷鸟就来了，从山脚那传出来，掠过金黄的麦穗儿，飞远了。
家家户户开始忙割麦，割了麦，要打场，老牛拉了个石滚子，在场里转圈。老师们家里也忙，周末全都回去割麦子去了。
临走前，苏老师交代展颜往城里打个电话，给了她十块钱。
贺叔叔留了两个号码，一个手机号，一个座机。
手机没打通，展颜又拨了座机。
电话那头，声音带点儿喘。
“哪位？”贺图南刚打完球回来，一身的汗，他刚进门，电话就响了，谁都不在。
展颜听出是他，本来想挂断，又觉得没由来。
“我找贺叔叔。”
一听是她，贺图南便闲闲地往桌子上一坐，扯着电话线，把玩起来：
“稀客，真不巧你贺叔叔不在。”
展颜有点失望，想了想，说：“那麻烦你转告贺叔叔，我体育考试差一分满分。”
“还有吗？一下说完。”贺图南长腿着地，交叠起来。
展颜打电话时，习惯性贴话筒很近，怕对方听不见。
她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到贺图南耳朵里，叫人痒痒的。
好像是在思考说点什么，沉默片刻，展颜才又出声：“祝贺叔叔身体健康。”
贺图南无声一笑，电话线绕到手上，说：“说完了吗？”
“嗯，说完了，”展颜这才发现，贺图南的声音，跟贺叔叔一点也不像，他漫不经心，又隐有蓄意，非常矛盾，她想，我不要得罪他才好，想到这，立刻添了句，“谢谢你。”
贺图南悠悠告诉她：“不用谢，因为我不会转达的，你再打给你的贺叔叔吧。”
他像是玩笑的语气，可这语气，戛然而止，展颜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电话挂了。
那头，门响了，林美娟进来后把钥匙往玄关上一放，贺图南立刻挂断了电话，出来跟妈妈打招呼，他看着她，心里涌来种种情绪，却什么都没说。
天热了起来。
等麦子打好，每户人家按家里人头数，苦点儿的，依旧用那平板车套上骡子，拉了今年最好的麦子，往米岭镇粮站来。
条件好些的，已经开上三轮车了，车上堆满了一袋袋麦子，人坐上头，那叫压车，这么“蹦蹦蹦”开到粮站，粮站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展颜主动跑回家，帮家里灌粮食，展有庆催她回学校，奶奶倒不骂人了，开始冷嘲热讽：
“妞儿以后要去城里当大小姐了，这活还能干几回？”
她正憋得脸通红，手抓着尿素袋子两角，想砸敦实些。
听了奶奶的话，展颜也不还嘴，拿起铁锹，爷爷撑着口袋，她一铁锹一铁锹往里灌，没几下，手心疼手腕酸，铁锹滑不溜秋也握不稳了，可她闷不吭声，头发都湿透了，干到日落，跟爷爷说句“我去学校了”，骑上车，消失在了东山脚下蜿蜒的柏油路上。
她也不怎么跟爸说话了，因为，家里不断有女人出现，她知道，她刚进门就看见个身影，也许，那个身影是看到了她，一闪，人又退出了院子。
中考那几天，蝉都开始扯着嗓子叫唤了。
展颜跟着同学们，第一次住了县城的宾馆，宾馆有电视，电视里放着《鉴证实录》，孙晚秋那么用功的一个人，也被吸引了，可明天得考试，她瞅了几眼，关了，又开，来来回回几次，跪床上发誓：
“我要是再看，我是狗！”
她就真的没再看了，展颜也想看，她不说，她只是看着孙晚秋挣扎，等彻底关了，才说：“等考完了，我们看个够。”
两人不在一个考场，每考一场前，都要彼此鼓励一句。
“我们一定能考上！”
“肯定！”
说不紧张，是假的，展颜觉得等待发卷子时最紧张，可真拿到手了，就只顾奋笔疾书做题目了。
宾馆是新奇的，县城也是新奇的，但好像，又和她们没什么关系。
前几年县城治安还很乱，现在好些了，老师说以后你们要是在这念书了，周末就能出来溜达溜达来。
县城就是大家的梦想了。
回来时，车里闹腾的很，大家唱歌，又讲起电视剧情节，苏老师跟班主任还有其他任课老师，没急着问孩子们考完的感受，只是由着大家放松。
孙晚秋显然心情很好，她主动跟苏老师说起考试：“我觉得，我数学能满分！”
她很自信，展颜和她不一样，她不到最后一刻成绩出来，不轻易表达。
苏老师很高兴，不过很快怀着略复杂的心情瞅了瞅两人，他一阵感慨：孙晚秋这孩子，注定没有展颜幸运了。
车里到处是少年人的欢笑，他们尚且不知道，命运的岔路口，已经在前方不远处了，唯有此刻，他们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明晚正常更新。

第11章
对答案估分时，展颜最镇定，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你也不知道她哪题对了还是错了。孙晚秋和她不一样，对的时候会欢呼一声，错了，就叹口气，所以，老师们对她的分数，心里很有底。
学校最拔尖的几个学生，分数都估摸出来时，展颜才报出自己的。
她比孙晚秋低了十分左右，办公室里，老师们长长松了口气。
后来，分数真正出来，确实也是这样。
老师们很高兴，给大家参谋起报学校的事情。
孙晚秋尤其高兴，跟展颜说：“我妈老害怕这些年交的学费打了水漂，一交学费买资料，我爸就跟她吵，这下好了，我没丢脸！”
她脸蛋红红的，喜气洋洋。
展颜一直都很能接受孙晚秋比她成绩好，这是应该的，她的好朋友更聪明，这是天分，强求不来。
“你要报县里的实验学校吗？”
“那肯定的啊，苏老师说我这分准够。”孙晚秋声音猛地大了一下，随即，她笑眼弯弯瞅着展颜，“你也报实验吧？老师说，实验还给了咱们学校两个名额，低录取线三十分都行，你也够。”
“我可能要去市里。”展颜跟她说了实话，旁边，王静“呀”了一声，她能上个县城里最一般的高中，就感恩戴德了，只要有学上就成。可孙晚秋竟然还不是最厉害的，展颜要去市里！
孙晚秋一愣，眼里那点笑意好似跟着惨淡下去，她说：“我以为，咱们还在一块儿呢，你怎么要到市里念书啊？那，那够市里哪个高中的分数线？”
市里是遥远的，从村到小镇，小镇再到县城，至于市里，已经突破了女孩子们的想象，哪有这么跨越的呢？
“我妈的那个老朋友，建议我去市里念书。”展颜说这事时，有那么一丝不自在，她喜欢贺叔叔，尊敬贺叔叔，可也就是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朝夕相处的话，她害怕，也想家。
不过，家还有什么好想的呢？展颜努力说服自己，家没什么想的了。
孙晚秋眨眨眼：“那怪好的，市里更好，展颜，你要是真走了，记得写信，三年后我等你好消息。”
她心里酸酸的，好像既为展颜高兴，又很失落。展颜的妈妈有个厉害朋友，她妈没有，她妈不漂亮，也不看书，只会干活骂街。
她能上学，全因为她实在太聪明了，爸问过她，能考上大学不，孙晚秋说能，她爸又问，考上大学又咋？孙晚秋告诉他：考上大学，她工作了就能给他买新摩托车，给他翻新屋，他天天都能吃辣椒炒猪大肠。
家里的日子，打有记忆起，就是脏腻腻的，墙皮稀烂，堂屋水泥地被屋后头槐树树根顶了起来，凸一块，凹一块的。弟弟妹妹在家里乱爬乱窜，一件衣服，她穿过了再给弟弟妹妹穿，一共穿了七八年。到最后，又变成了抹桌子的抹布。
来了亲戚，板凳都得管邻居借，盘子筷子啊，也得借。
爸还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打妈打闺女打儿子，妈护着弟弟，声嘶力竭让孙晚秋出去喊奶奶。
孙晚秋从小就知道该什么时候出去喊人，不用妈教，她察言观色的本领第一名。要比幸福，她觉得展颜比她幸福，连王静也比她好，王静爸是个傻子，常年拴着，王静可不挨揍。
等我长大了，要是爸再揍我妈，我就断了他的钱，这是孙晚秋暗暗想过的誓言。可是妈也爱骂人，她一面觉得丢人，一面又觉得妈也挺厉害，地里丢个南瓜豆角的，就得跟那些不要脸偷东西的骂一骂。
她比展颜聪明，可她没展颜那个命。
一想到这，她觉得世界不咋公平，不过，她相信，她就算不去市里，等将来学了理科，照旧比展颜成绩好，她对自己，非常有自信。
“苟富贵，勿相忘。”孙晚秋忽然跟展颜开了个玩笑。
这句话，是她们课本里的，孙晚秋一直不怎么理解，这会儿，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一下明白了，觉得用得正好。
展颜被她逗笑，她心里一直有点愁绪。
“我看你不怎么兴奋啊？”孙晚秋纳闷了，她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早飞了。
展颜的笑意变淡：“我觉得，我可能会想家。”
“想什么想，”孙晚秋很干脆，“别就这点出息，我就不想，我巴不得赶紧去实验上学，你也别想，”她语气柔和下来，“你妈都不在了，你奶奶又那样，你爸……我说实话你可别气，你爸肯定还得娶媳妇儿。”
展颜的那颗心，倏地就被刺了一下，那点笑意，维持不住就散了。
“展颜，我觉得孙晚秋说的对，别想家，你要是能去市里，就去市里，可别忘了我们就行。”王静在孙晚秋跟前，插不上什么话，几个人聊天，孙晚秋永远是主角。
展颜静静看两人，终于，嘴角又弯起来，学孙晚秋：“苟富贵，勿相忘。”
“嗐嗐，暑假去刨草药吧？”
“当然要去，晚上我还要照蝎子，对了，酸枣子涨钱了你们知不知道？”
“不止酸枣子涨钱，草蘑菇也涨啦！”
“晚上上山你怕不？”
“怕啥？”
“鬼咬你！”
话题转到暑假挣钱的门路上，三个人，都真正高兴起来了。
富贵了，不忘什么，几个女孩子其实不是那么清楚。
但她们此刻好像有着最干净、最明亮的羽毛，关于远方的想象，刚刚长到梦境边缘。
只是，草药还没刨，蝎子也还没照，贺以诚就来接展颜了。
“贺叔叔……”她穿一身绵绸，上头花花绿绿，又俗又艳，衣裳是奶奶穿旧了的，早洗的发薄，见贺以诚进了院子，展颜很吃惊。
贺以诚看她戴着草帽，正拿耙子来回耧今年的新麦。
半上午了，知了已经开始死命地嚎。
“颜颜，热不热？”贺以诚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中考前后，两人都通了电话，他对她的情况，十分了解。
展颜低眼笑笑，放下耙子，带贺以诚进屋。
屋里乱七八糟的，桌子上，啥都有，角落里的尿素袋子装了几个西瓜，新摘的。家里大人各有各的要忙，都不在，展颜抱着个西瓜，到井边，拿葫芦做的瓢，舀了点水，倒进井里，开始嘎叽嘎叽饮水。
那身衣服在她身上实在是阔，飘忽不已。
水引出来，她洗了西瓜，又冲了冲刀，切给贺以诚。
“贺叔叔，你吃瓜，我们自己种的，追的鸡粪，瓜长得好也甜。”展颜说完，又补一句，“刀跟瓜我都洗了。”
贺以诚笑笑，拿起一块，他吃相也斯文，不像爸，闷头跐溜几口就吃好了，淅淅沥沥，弄得衣服上也是。
“颜颜，我今天来其实是跟你爸爸说好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你在一中就读，那是市里最好的中学。”
展颜心里一阵咚咚跳：“我分数够吗？”
“差一些，不过可以走乡村计划，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贺以诚说这事时，轻描淡写，好像在他那里，就没有难事。
展颜没表示对功课的担忧，有什么好担忧的呢？不过是更用功就好了，她喜欢一中，没去就喜欢了，因为那是最好的中学。
“那我跟爸说。”
贺以诚放下瓜，展颜把一盆清水端来请他洗手，他觉得，明秀果然把女儿教育的好，欣赏的目光，在展颜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爸知道。”
“那，他说什么了吗？”展颜递给他毛巾，眼睫又垂下去了。
贺以诚还没回答，院子里突然响起奶奶尖利的声音：“展颜？人呢？你这才耧了几下就滑头跑屋里吹电扇去了是不是？电不要钱吗？！”
跟放炮似的，奶奶从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叫，展颜转身出来，说：“贺叔叔来了。”
奶奶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像是不屑，又像是讨好。
她连忙走屋里跟贺以诚打招呼，好像，完全忘记上次怎么骂人的了。
“哎呦，贺老板好，贺老板贵脚踏贱地，这么大热的天儿，辛苦呐。”
展颜见奶奶活灵活现地变脸，她很尴尬，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快去找你爸，你爸在后头来福家。”
展颜跑了出去，到来福家门口，喊了声：“婶子！”院子里大黄狗听到动静，挣了铁链子，蹦着叫，展颜进去安抚它，“别叫，不认得我了？”
屋里一群大男人，光着膀子在商量事儿。
每个人的手指甲缝里，都黢黑，常年下井，连皱纹都是黑的。矿上死了人，老板要五千了事，一条命，五千块，大伙儿不愿意，正合计着怎么去闹。
展颜在门口听了会儿，觉得不该进去，踟蹰着呢，展有庆倒出来了。
“贺叔叔来家了。”
展有庆怔了怔，又折回来福家堂屋说了几句话才跟展颜回家。
家里，奶奶也不知脸上是个什么神情，高兴中透着点儿得意，冲儿子挤挤眼，对展颜笑起来，难得和煦：
“颜颜，贺老板今天来接你，奶奶搭把手跟你一块儿拾掇东西。”
展颜愣在原地，她以为，贺叔叔今天只是来看看她，暑假两个月，开学早着呢。
“要适应一段时间，再补补课，提前预习下高中课程。”贺以诚似乎是顺着奶奶的话，微笑解释，他这人有种魔力，好像话一出口，就是事实，不能再改，明明他语气是那样的温和。
展有庆挠挠头，也说不上是个什么表情：“我看成。”
事情太突然，展颜没准备，她想说，她还没去照蝎子，刨草药，怎么就要去城里了呢？她盯着展有庆，希望爸再说点什么，可爸不说话，一双眼，都没怎么看自己，只是催奶奶，“娘，你给孩子拾掇拾掇，该带的带上。”
展颜依旧盯着爸，他又去招呼贺以诚了。
她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爸这是怎么了？一句留她的话也没说。
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哭了，默不作声地哭，把纸莲花放进书包，又把凤仙花的种子也放进去，还有小木箱。
妈那屋，她的衣服啊鞋子啊一切旧物都跟着棺材下了地，展颜看着红漆刷的床，那是妈病重最后睡上头的，她忽然扑过去，狠狠呜咽了声。
贺以诚没等她太久，展颜背著书包，喉咙那，堵着口气：没人留我，没人爱我……
她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赌气走了，像孙晚秋说的，想什么家？老人们说，等有了后妈，亲爸就成了后爹。
不是该好好道个别的吗？跟所有人，可妈走时，也没跟她道别，展颜想到这，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委屈，委屈地想吃包耗子药死了算了。
于是，她又抬眼去找爸的身影，展有庆一直在那跟贺以诚寒暄着，他不会说话，可这会儿却有那么多话，赔着笑，卑躬屈膝的感觉，展颜不想再看下去。
她快要当面痛哭出来了，所以，她快速上了车，抱紧书包，腰背挺得笔直，贺以诚说：“颜颜，想家的话我会抽时间送你回来，你也可以打电话。”
他没告诉她，他给她家里交了一笔不少的电话费。
展颜咬紧牙，一声没吭。
车子启动，她连再见都没说，爸跟奶奶的身影就被抛到身后了。
直到快开出村，她看见爷爷背着一捆草，刚从山上下到马路上，展颜扭头，手不觉攀上玻璃，泪水一下淹了眼睛。
“颜颜，是爷爷吧？我停车你们说句话。”贺以诚从内视镜看到她的异样，但看不到她的脸。
等了片刻，展颜也没转过脸来，不过，他最终听到她极力克制的声音：
“没事贺叔叔，我们走吧。”
窗外，绿到淌油的杨树叶子，跟丛月季，一红一翠，正厮杀得热闹。
作者有话说：
明天停更一天，v前更新会有些不稳定，请谅解~

第12章
林美娟知道展颜要来，她应该起个疑心，这事儿，是大学好友宋笑提醒的，宋笑这么提醒她，无非是参照自己：明明很漂亮的一人，非要在年轻时跟一个当她爸都嫌大的人在一起，无名无分，生了个女儿，日子就这么过着，女儿随她姓，叫宋如书，跟贺图南同校。
本来，两人交情一般，自从搬到同一小区，宋笑很主动，她毕竟每日无所事事，随时可登门拜访。贺以诚暗示过林美娟，少和宋笑来往，他是男人，一眼看出宋笑这人骚得若即若离，他的妻子，则是个家教良好，本性单纯的女人。
他带展颜回来时，宋笑脱了鞋正窝在他家沙发里咯咯笑，像只愚蠢的母鸡，旁边，坐着尽地主之谊的林美娟，他知道，她是那种心里不耐烦也不会流露半分，总不好叫对方丢面子的人。
除了书包，其他东西都是贺以诚弄进来的，展颜本以为进城要住寄宿学校，当得知要住贺叔叔家里，一下拘谨起来，她有那么一瞬，非常后悔，后悔赌气来了，她应该跟贺叔叔说清楚，自己并不急着来城里。
现在一切都晚了，那么久的路途，风景渐变，直到最后变成完全陌生的模样，恐惧就像细小的火苗，在微微地动。
屋里清凉的气息，直往身上扑。
可她的书包，她背了一路，后背微湿，好像是把整个家乡都给背出来了，又沉又旧。
“颜颜，不用换鞋了，进来。”贺以诚看到展颜面对新拖鞋刹那间的表情，果断放弃，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头，顺势轻带了一把。
“这是你林阿姨，”他指着林美娟，展颜腼腆抬眼，看到一个面容清秀，很端庄的女人，她冲人鞠躬，“林阿姨好。”
宋笑噗嗤乐了。
展颜这才看见她，很好看的一个人，是展颜从没见过的，她不知道，女的还能这样，娇滴滴的，甜蜜蜜的，像过来蹭你腿又懒洋洋走开的猫咪。
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笑，静静的，又看过去一眼。
“宋笑，你看，家里来客人了，我就不留你在这聊了，改天吧。”林美娟站起来，走到展颜身旁，摸摸她的头，“你就是颜颜啊？坐车肯定累了吧，来，坐下吃点水果。”
话说完，展颜还没坐下，宋笑起来了，她一动，满屋子玫瑰香水味道也跟着动，肆虐攻占嗅觉，展颜莫名觉得有些害怕，那种对成熟的，妖娆的，像咬一口汁液就要溅出来的未知世界的害怕。
“贺总真是大善人呀。”宋笑凤眼如丝，白腻的手，蜻蜓点水地拍了下贺以诚的肩膀，她扭着腰，袅袅地走了。
贺以诚本想说点什么，碍于展颜在，只是意味深长看了眼林美娟，做妻子的，意会了，可不知怎的，林美娟倒觉得，她没那么不喜欢宋笑，相反，两人在聊天中，她羡慕宋笑又粗鄙又放肆的那个劲儿。
“颜颜，想吃点什么？”贺以诚准备亲自下厨。
展颜又站起来：“贺叔叔，我吃什么都行。”
贺以诚笑笑，看向林美娟：“你带孩子熟悉熟悉家里。”
这里是陌生的，陌生的地板，陌生的窗帘，还有，展颜从没见过的卫生间，林美娟微笑着教她怎么用马桶：
“这个房间，本来是你图南哥哥的。”
她很委婉的语气。
这间房朝阳，有个小阳台可以晾晒衣服，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展颜听出话里的那层意思，说：“还让图南哥哥住这儿吧，我住哪儿都行。”
“没事儿，你是女孩子，住这儿更好点儿。”林美娟脸上始终有淡淡笑意，她打量着她，娇嫩的脸，美丽的眼睛，即使留着一头糟糕凌乱的短发，也被人自动忽略。
马桶是新奇的，能升降的晾衣杆也是新奇的。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地板上，则一尘不染，连根头发都没有，展颜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房子。
妈也爱收拾，可家里怎么都干净不了，奶奶养的鸡，动不动就溜达到堂屋去了，留一泡热乎乎的屎。
这样的房间，明亮，洁净，还有书桌，她再也不用趴那张又得用来吃饭又得用来放杂物的黑木桌写作业了。
也许，天堂就长这个样子。
林美娟去厨房帮忙了，留她一人熟悉环境。
展颜情不自禁摸了摸书桌，昂起头，认真地读出上面每一本书的名字，有她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直到她的目光停在一本叫《活着》的书上。
她踮起脚，抽出《活着》，这是一九九八年南海出版公司出版的书。
展颜随意翻了翻，有句话，跳进眼里：“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
没头没尾的，她也不知道这书前情是什么，后续又讲什么，就这么一句话，一下就激出了眼泪。
妈病时，给她织手套，说颜颜，我也不求什么，只想着以后每年都能给你织点什么就好了。
她哭了，却又快速把眼泪一揩，余光察觉到什么，扭头一看，原来是贺叔叔站门口，他就这么看着她，等她瞧过来，笑着说：“客厅有电视，中考结束应该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学好也得玩儿好。”
展颜知道贺叔叔看见自己哭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挤出点儿笑，放下书，跟着贺以诚到了客厅。
刚坐下，这时，门突然开了，一股热气被带进来，好像盛夏跌到客厅，非常突然。
是贺图南。
一到周末，他就跑得找不见人，今天大清早出的门，在体育馆打了球，弄一身汗回来。
展颜觉得该打招呼，站了起来。
客厅里，正放新闻，偌大的沙发前，就展颜一个人。贺图南看见她了，也知道她要来，他脸红着，头发全湿了，一双浓眉剑拔弩张地横在眼睛上头。
他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走到冰箱前，拿出罐可乐，咕咚咕咚几下喝完，随后，就钻进了卧室，再不出来。
展颜见他行云流水般完成着一切，像没看到她，她又缓缓坐下了。
他不愿意搭理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好。
直到吃饭时，贺图南才再露面，他洗了澡，换了衣服，长胳膊长腿，因为打球的缘故，身上有薄薄的肌肉，是那种少年特有的清瘦的结实。
“怎么回来都没点儿动静？”林美娟笑着问他，“刚我跟你爸在厨房忙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图南往餐桌前一坐：“有一会儿了，知道你们在忙，”他瞥眼正往厨房走的展颜，“我爸下厨？”
这是稀罕事。
“贺叔叔，我给端出去吧？”展颜进了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响，她愣了愣，不知那个机器是干嘛的，就在灶台上方。
厨房也是干干净净的。
油烟味儿也很小，不像家里，油腻腻的，妈总得拿铁丝球使劲刮油。
“不用，你林阿姨端就好了。”贺以诚让她出去，展颜不动，有点儿为难的样子，“贺叔叔，您让我干点活儿吧。”
贺以诚一怔，随即笑了：“那好，你端吧。”
菜很丰盛，椒盐排骨，蜜汁鸡腿，生蚝鲍鱼粉丝，清蒸鲈鱼，虾仁炒蛋，还有猪肚汤，天知道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些东西，展颜一样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原来，食物的种类是这样多，颜色也是这样多。
贺图南像个少爷一样，动都不动，看着展颜进进出出，林美娟盛了四碗米饭，最大的一碗，放在了儿子眼前。
在家里，吃过最好的也就是土豆炖排骨了，展颜第一次知道排骨可以单独做，只有排骨，没有配菜，真是个稀奇又浪费的事儿。
她等贺以诚也坐了，自己才坐，等人都拿起了筷子，自己才拿，贺以诚见她也未免太会察言观色，心里一阵不痛快，说：“来，颜颜，想吃什么吃什么，尝尝贺叔叔的手艺。”
林美娟也往她碗里夹菜。
这是展颜在贺家吃的第一顿饭，她只吃眼前的，夹盘子最边上的，也不说话，贺以诚看她吃得拘谨，只能想，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倒是贺图南，大刀阔斧地把菜往碗里夹，贺以诚清咳一声，给了他一记眼神。
贺图南顿了顿，起身拿起展颜跟前的碗，给她盛汤，他在伪装方面，无师自通，眼睛里漾出点笑意，说：
“颜颜，尝尝汤。”
他脸上的红潮退了，皮肤是白的，笑起来双眼皮飞褶很深，这么一开口，很像个温柔体贴的哥哥。
展颜心里一下乱糟糟的，觉得这人奇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伸手接碗，冲他笑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像一潭清水被风吹皱了涟漪，贺图南不知怎的，留意到她微微嘟起的嘴唇，莫名让人联想起什么草莓蛋糕，又香又甜。
他松开手，两人指尖轻轻相触，不过一秒，旋即错开。
贺图南吃完饭，又去冲了澡。
“你没事老洗澡做什么？”贺以诚见他湿漉漉的，随口说了句，很快，转移话题，“假期我打算送颜颜去补补英语，要是哪天我忙，你坐公交带她去，还有，她有什么不会的请教你，你要有点耐心，别整天只想着跑外面撒野。”
“怎么不让妈带着去？”贺图南拿毛巾揉着脑袋，漫不经心问。
“你妈假期出门旅游成习惯了，我不麻烦她。”
贺图南若有所思看看他，应了下来：“知道了。”
话说着，贺以诚手机响了，钢材公司有事，他急着出门，交代几句，才离开。
林美娟饭后要休息，家里又静下来，这中间，贺以诚的一个女下属张阿姨过来送了两口袋东西。
贺图南没有打扰林美娟，他拎着袋子，往沙发上一坐，瞥了两眼发现是衣服之类的。
很显然，是女生的衣服。
鬼使神差的，他想看看，有连衣裙，有短袖，有发箍，末了，一件少女文胸突然滑出来。
天蓝色，柔软的。
他忽然就觉得嘴里像含了颗橄榄，融化在舌下。

第13章
暑假是漫长的。
汽车到处跑，公交里挤满了人。每天，城市醒得都早，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热气腾腾扑了顾客一脸，随后，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往不同的方向去。
贺以诚带着展颜，到有外教的培训班补英语，外教是澳大利亚人，体味很重，他叫Fill，展颜最开始不好意思张嘴说英文，上了两周的课，放开了些，但她那一嘴乡音是难改了。
在这里补习，贺以诚确实没办法天天送她。
他很忙，当年，辞职后先去的外企，做过市场部，干到项目经理。等下岗潮处露苗头时，他接手了一家建材企业，转制后，成为私企，贺以诚很快凭着天生的经商头脑，盘活了公司，九十年代后期，建材家居市场远不够规范，但贺以诚嗅到房改商机，九八年这年，公司尝试推出概念馆模式展示产品，一切刚起步，贺以诚常常顾不上吃饭。
“颜颜，我得出个短差，这几天的课让哥哥带着你去。”贺以诚要去北京考察，家中，林美娟又不在，他请贺图南的奶奶过来看顾孩子们几天。
展颜听贺以诚要出差，不懂那是什么，但他一走，她就得独自面对贺图南，她甚至有些希望培训班也有宿舍。
城里的一切都很稀奇，她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学的太多了，所以，展颜每天下了培训班，回家也是在屋里学习，她用功的程度，令人咋舌。
贺图南觉得她对学习，有种饥饿感，同一屋檐下，他几乎看不到她出房间，但隔着门，隐约可以听到展颜读英语的声音。
他站门外听过几次，那发音，真够糟糕的，可她每天五点半准时起。贺图南班里有乡镇来的同学，他发现，展颜和他们很像，格外能吃苦。
奶奶临时住进来了。
“吃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米粥？”奶奶在晚上就要问第二天的早饭事宜，贺图南永远是随便，展颜见老人问得认真，觉得不选一个，太辜负她的心了，她说，“我想吃油条。”
“外头那个老油不知道炸了多少遍，不好，明儿我给你炸。”奶奶居然会炸油条。
展颜却不好意思了：“太麻烦了，买着吃吧。”
“不麻烦，”奶奶摆手，“你们长身体呢，要吃好，吃健康。”
展颜觉得奶奶很像王静的奶奶，可又不一样，她没有硬硬的发黑的指甲，胸前也没有脏兮兮的围裙，她有的是一头整齐的、花白的头发，真丝花纹短袖，笔直的长裤。
“你很会给奶奶找活儿。”贺图南靠在过道，脸很冷淡。
奶奶吃完晚饭就下楼散步去了。
展颜说：“奶奶希望我们选一个，做饭的人，最不希望别人说随便了。”
贺图南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你经验很多。”
过道的灯，幽昏不明，贺图南的声音也不够明朗，展颜沉默片刻，说：“我不是有意想使唤奶奶的。”
她觉得应该尽快结束对话，问道：“我能用你家电话吗？”
贺图南皱眉：“你又不是第一次用，你说能不能？”
在乡下，打电话是奢侈的事情，展颜来之后，也只往家里打了两次电话，给孙晚秋打了一次。
没好打长，每次说个三五分钟就挂了。
她迟疑几秒，又问贺图南：“我看街上有电话亭，那里也能打电话？”
贺图南这才想起来，她问题很多，问人话时，有点懵懂，但又很专心，像请教不会的题目。
“能，买电话卡就能用了。”
展颜问到这，不问了，她手里有钱，贺叔叔给的零花钱，平时花不着，她琢磨着以后买张电话卡去街上打，站那个小亭子里，又安静，又方便。
“谢谢你。”她每次道谢，都要加个“你”，让人觉得，心特别诚，“谢谢”说的煞有介事，贺图南想笑，他问她：
“有钱吗？”
“有。”
“哦，”贺图南眼波流动，目光似暗火，“你贺叔叔给的？”
明知故问，除了贺以诚，天上掉钱不成？
可现在贺以诚不在家，林美娟也不在，有些话，贺图南早想试探她了。
提到钱，展颜才有了些不自然：“我长大工作后，会还贺叔叔的。”
说着，她自己都害臊，现在算什么？算贺叔叔做慈善吗？
贺图南靠在墙上，头微仰着，眼睛再往下看她，成了狭长的一片阴影。
“你怎么认识你贺叔叔的？”
瞧这话问的，好像他跟贺叔叔没什么关系，展颜没回答，反倒问他：“贺叔叔不是你爸吗？”
“对，怎么？”
她想了想，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认识你爸的？”
贺图南一脸正经：“对哦，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展颜实话实说：“他跟我妈是老朋友，我妈生病，贺叔叔帮了很多忙。”
贺图南眼睛闪烁不定，他笑了笑，对她说：“学习去吧，等着以后好还钱。”
展颜猛得抬头：“我说到做到。”
贺图南本来都要走了，他侧过身：“有些东西不是用钱算的。”
夜里，雷电大作，展颜惊醒，拉开窗帘正好瞧见一道闪电直直劈开墨色的天幕，城市高楼的轮廓，像尖戟。很快，雨点噼里啪啦砸到玻璃上，她开了灯，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月经到访。
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小肚子酸酸涨涨的，油条没吃几口展颜就吃不下了。
雨变小了，可还在下。
公交车上，有人抖着淋烂的报纸，给旁边的人看：“瞧瞧，还他妈跌着呢，这三伏天里头，我这心倒凉透了。”
“你这就怪不得别人了，现如今得买什么？科技股啊，只要跟什么互联网沾边儿那就是牛股！”
“你那综艺股份也不行呐，上个月月底冲到六十六了，不照样暴跌？”
车里一阵哄笑，有人说：“综艺以前是倒腾服装的！”
展颜看过去一眼，不知道说的什么事。
“他说的是股票。”贺图南开口，这个夏初，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炸死了我们的记者，沪指一路下跌。
等到六月，B股印花税降低，人民银行降息，大家的信心又回来了。
贺图南这个暑假，一门心思研究股票，家里订了财报，他手里有点压岁钱，正好用上。本来想拉上徐牧远，可他卖笔记赚的那点儿钱禁不起赔，只能放弃。
展颜则一下想起跟爸一起进城看妈的那次，公交车里，人山人海，她记住了“龙头股”，可股票是什么，她不懂，她想起元旦的事，出神的看着车窗，玻璃上的雨，蜿蜒下去，像泪水。
不过半年单一个月，看妈的事，渺远得像小时候了。
贺图南发现，他说完股票后，展颜的神情就慢慢变了，有些忧伤，眼睛雾蒙蒙的。她又没炒股，赔再多也赔不了她，她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盯着她，等展颜稍稍别过脸，贺图南立刻收回目光往窗外看去。
下了车，展颜觉得肚子不舒服极了，她一路忍着，底下黏黏糊糊往外涌。
“怎么走这么慢？”贺图南在前面撑着伞，驻足回首。
展颜冲他抱歉笑笑，脸色有点苍白。
她背著书包，去五楼上课，贺图南就在一楼麦当劳看报纸杂志。九九年的时候，能吃一顿麦当劳，是很洋气很有面子的事情，这对贺图南来说，习以为常。
两小时的课，对展颜来说无比漫长。
她来找贺图南时，他坐靠窗位置，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研究着财经期刊。
“下课了？”他抬眼看到她，挪走包，示意她坐坐。
外面雨又大了。
展颜用的劣质卫生巾，家里带的，又厚又闷，背胶死死黏在内裤上，一扯，棉花就出来了，剩一层塑料怎么也抠不掉。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舍得换，上头垫了纸，纸透了换纸。
血不知什么时候弄到了裤子上，又顺着腿根，缓缓往下流。
她耳朵滚烫，书包半耷拉着挡住臀部。
贺图南见她傻站着，眉毛动了动：“等雨小点儿再走。”
“我想现在就走。”
贺图南一副你真够难缠的表情，他起身，把杂志收进书包，要了份炸鸡腿给她，他知道她家里穷，所以可能格外喜欢吃油炸食品。
展颜一点胃口也没有。
“书包很沉吗？”他上下扫她几眼，伸过手，让她把书包递过来。
展颜不肯，她慌慌说：“我自己背。”
“那你倒是背好啊，松松垮垮，都快拖拉到膝窝了。”贺图南不耐烦道。
展颜像是没听见，贺图南耐心告罄，伸出手，一把将书包撸了下来，展颜跟他抢：“真的不用。”
她尽量压低了声音，奶奶说，这淌的都是脏血，身上来事时，不能去人家串门，也不能去参加葬礼，规矩很多。展颜想反驳奶奶，可奶奶会骂人。
她初潮时，赶上妈生病，没太多精力管她，身上淅淅沥沥来了十多天，才让妈知道。
“你到底怎么了？”贺图南搞不懂她在矫情什么。
店里顾客不多，展颜镇定说：“我裤子脏了。”
她不舒服，不想来上课的，可贺叔叔花了钱，花了钱却缺课，她不能原谅自己。
贺图南很快知道了她是怎么回事，他是高中生，已经知道很多，他在知道的那一刹那，颇为不自在，他把书包还给展颜，问的轻飘飘：“不知道今天那个？”
展颜抿嘴先是摇头，又点头：“知道，只带了卫生纸。”
贺图南对她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家里穷，他知道，但怎么穷又傻呢？既然知道，居然只带卫生纸。
她一点卫生常识都没有。
“坐这等我一会儿。”他说。
先是问前台要了杯热水，贺图南撑着伞，跑了出去。
展颜没坐，她怕弄脏位子，一转脸，看见少年的身影在雨中掠过，他的球鞋，一脚踩到水洼里，溅起的水珠，似乎都要蹦到眼睛里来。
她等了十分钟左右，贺图南又跑回来了。
他肩膀淋湿了，把一个黑色塑料袋塞她，冷冰冰说：“这个总会吧？我可教不了你这个。”
说完，指了指卫生间方向，“快去。”
门外，站了几个相熟身影，贺图南无意瞥到，发现宋阿姨的女儿宋如书也在里面，她是唯一和他同小区的校友，贺图南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抓起书包，往卫生间走去。
几个学生，嘻嘻哈哈进来点餐，一边掸衣服，一边骂鬼天气。
贺图南在拐角处听得清清楚楚。
等展颜出来，他拦住她，说：“店里碰见同学了，你先走，现在直接走出去，在站台等我。”
展颜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她看看他，像在思考什么，轻声说：“明天我自己来吧，我知道怎么坐车。”
贺图南闻言，本来朝宋如书几个方向张望，他调转目光，注视着展颜，碍于旁边有过来上卫生间的人，压低了声音，非常强势地说道：
“不行，我答应了爸爸送你。”
“等贺叔叔回来，就说你送了。”展颜出了个主意。
贺图南微微低头，抬眼看她，展颜不知道他离这么近做什么，她有种错觉，贺图南的睫毛要扇到自己脸上来了。
“你可真会撒谎啊。”他嘴角朝下，哼了一声，听到那边同学们说话声又大几分，意味深长看展颜一眼，自己倒先过去了。
展颜略等片刻，从拐角出来，她没看任何人，背着包，径自往门口走。
“你们看那个女生，好漂亮的……”
宋如书被同学碰了碰胳膊，她看到展颜了。漂亮的人，总是能被人一眼发现。
宋如书一点都不像她妈妈，她随爸爸，皮肤黄，眼睛小，脸又很大，她一度为此懊恼不已。因为，从小到大，所有见过她妈妈的人都会说，哎呀，你没随你妈妈。
妈妈是美人，做美人的天生会撒娇，一开口，男人就会迁就她。好像美人也总是比别人更容易得到些什么，宋如书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她看着妈妈，为此羞耻，又因此而格外争强好胜，发愤图强。
她得证明，女孩子要靠成绩说话。
美人的太阳从不往她身上照，她也发不出那种光。
对于长得丑的女孩子来说，中学时代，注定是无人问津的。
宋如书看着展颜纤细袅娜的身影，她抿抿嘴：确实很好看。
她下意识去找刚打了招呼的贺图南，他没抬头，在翻杂志，她忽然一阵庆幸：她就知道他才不是那么肤浅的男同学。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周四晚九点。

第14章
贺以诚人在北京，每天都打电话。
“颜颜今天感觉怎么样？”
“奶奶做什么吃的了？”
“不要学太晚，劳逸结合。”
“哥哥没欺负你吧？”
这四件事，是必问题，展颜每次的回答，也都大同小异。贺叔叔的声音，在电话里，又深沉，又温柔，展颜没被男性长辈这么细碎的关怀过，她以为，男人要么像爷爷爸爸那样沉闷，要么就像孙晚秋她爸，喜欢喝酒打人。
她觉得孤独，这里很好，可不是她的家。贺叔叔的声音，也只是短暂地抚平一下这种孤独。
那就只能找其他对抗孤独的法子。
展颜拼命学习，墙上贴了计划表：
每天记十五个英语单词，背两篇短文；看半小时新闻，了解国内外大事；预习高中课本，做数理化习题；最后，就是读报看杂志。
这天没课，贺图南已经连续送了她五天。
一大早，贺以诚的电话就打进来，贺图南已经习惯。
他从餐桌旁站起，打个手势，示意展颜不要急着挂，展颜便说：“哥哥有话要讲。”
贺图南走过来，肩膀重重撞了她一下，把展颜挤到旁边。
“爸？是我，换个显示器吧，我研究了下，菲利普索尼的都可以。”
展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坐桌子旁，看了眼贺图南刚在翻的杂志。
打开的这页，密密麻麻写着价格传真，括号里有“北京中关村”字样。展颜往前翻了下，杂志叫《微型计算机》。
上头东西的标价，贵死人。
展颜心想，不知道要卖多少小麦玉米才能买一样啊。她偷瞥眼贺图南，发现他正闲散地靠桌旁跟贺叔叔说话，连忙在杂志上找刚才听到的菲利普索尼。
目光最终停在数字6800上。
天哪，展颜一阵晕眩。
她回卧室拿了纸笔，一边啃包子，一边开始算：
一亩地产出七八百斤，去掉交税，种子化肥农药，一季小麦，一季玉米，这是大头，再加上点儿大豆、棉花，一年到两头剩也就是一千出头，家里五口人，不按劳力，按人头算，一人一亩二三分土地，那么总收入就是……
“来，哥哥看你算什么呢？”贺图南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背后，见她写数字，一把夺过纸，上头是些简单的加减乘除。
他嘴角一弯：“这什么？”
展颜想去夺，他个头高，恶劣地一扬手：“算花了多少钱？你还不清的。”
她摇头：“没有，我不是算这个。”
“那是什么？”
“你不懂，还给我吧。”展颜攥着笔帽。
贺图南笑得漫不经心：“我不懂？”他大喇喇坐下，拈着这片纸，又扫了两眼，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人时，你喊我名字就行，我不是你哥哥。”
他不知想起什么，神情变淡，把纸推给她，顺便把今早买的报纸也推给她。
乡下没人看报纸，电视里放新闻，大家就看，没电视的，夜里守着收音机在床头打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贺叔叔爱看报，每次路过报刊亭，都要买一堆花花绿绿的报纸回来，展颜也跟着看，多了见识：有《沿海时报》，有《北京晨报》，有《经济日报》，还有《书报文摘》。
这几天的报纸，是贺图南买的。
展颜读起报纸来，连夹缝中的广告也不放过。
她弄了个粘贴本，把喜欢的文章，或者是小科普，裁下来，贴到日记本上，标注好日期。
展颜开始翻报纸，问：“奶奶呢？”
“去城北的老粮店了，奶奶爱吃那家的鲜面条。”贺图南低头，看报纸上的阅兵专题，九九年，是建国五十周年的大日子。他跟很多男生一样，对到时亮相的新装备兴致浓厚。
客厅里，奶奶喜欢一大早放电视，显得热闹。
刚才接电话，没留意这声音，此刻，感觉声音又大起来了。
“维维豆奶，欢乐开怀……海飞丝，清凉去头屑，秀发更出众……盼盼到家，安居乐业……”
她发现，广告里的东西，贺叔叔家都有。她从没想过，广告里的东西就是要进入家里的，她以前不知道谁买广告里的东西，现在知道了，贺叔叔家会买。
展颜凝神，一动不动，好像在认真听什么，想什么。
贺图南本来一张报纸挡了脸，此刻，悄然往下移，只露出两只黑黝黝的眼，他看她发呆，眼睫那么长，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一把小扇子拂着掌心的感觉。
她皮肤娇嫩，像最柔软的花瓣，白的底，沁着微薄的粉。
四目相对，展颜怔了下，贺图南的眼睛可真黑，深不见底。
他啪一声放下报纸，扣到桌上。
“报纸你也不好好看，喜欢听广告吗？”贺图南仿佛不紧不慢生着气，又有点像嘲弄，“我差点忘了，报纸夹缝里的广告你也不放过。”
展颜好似有文字饥渴症，她电视很少看，奶奶为省电，不让看电视。她为了学习，也克制自己不去看。精神上，好像有个无比巨大的洞，像永不知足的饕餮，等着什么去填。
那就只有文字了，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她所想的，难过的，高兴的，原来都是前人他人早经受着的，这样以来，她也没那么孤单了。
展颜没否认，说：“广告词写的朗朗上口，容易记，写它们的人很厉害。”
贺图南的注意力全在她红红的嘴唇上了，他没跟女孩子这么朝夕相处过，真要命。
“家里没雪糕了，我下楼买点。”他站起来，找棒球帽。
展颜也跟着站起来，她说：“我今天想去新华书店，我自己就能去。”
她早会坐公交了。
“你？你挤得上去吗？”贺图南揶揄她，“现在是暑假，每天人满为患，老实在家吹空调不好么？”
“我想去，”展颜坚持，“而且我也不怕挤。”
贺图南不爱往暑期的书店跑，他说：“我答应爸爸，会看好你的。”
“我们坐公交车时，经常能看见十一二岁的小妹妹自己去少年宫，”展颜挺认真说道，“我自己行的。”
贺图南看看她，把自己的学生月票卡给她。
“不要跟陌生人随便搭腔，不要乱跑，看完回来。”他和她一起下楼，她戴了顶遮阳帽，裙子下，纤细的小腿那，两只袜子穿的不一样长。
等挤上公交，她心里那些莫名的情绪才消散，她跟贺图南，不是一家人，她跟他说话，要想着说，要留心他神情变化。贺叔叔在家时，她做什么，要征得贺叔叔同意，现在，换成他。
她希望有个哥哥，但不是贺图南。
书店人很多，到处是盘腿坐地上看书的人。
可书店里的书真多啊，展颜这也想看，那也想看，最终，挑了本《零度以上的风景：北岛1993-1996》。
她在家里，看到过贺叔叔送给妈妈的蜡纸油印，很旧，上面印着七十年代末诗人写的诗。
诗不能吃，不能喝，可读一读心里好受。
这是妈说的，展颜一想到她，眼就哀哀的，她摸了摸诗集，心里头喊了声“妈”。
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知换了多少个。
“麻烦让一让。”有个明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坐累了，正伸直腿抻筋。
展颜抬头，收回了腿。
头顶的少年，好像愣了下。
“你……”徐牧远错愕地看着她，他认出她了，一面之缘，他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元旦那天，他猜测着，她像是跟爸爸进城的乡下女生，这在城里，很常见，每天都有人进城，离开，像没留踪影的鸟儿。
展颜不认得他，她冲他笑笑。
“你是不是元旦到王钟国包子铺，吃过包子，和你爸爸一起？”徐牧远往边靠了靠，让后头的人过去。
展颜慢慢站起来，书搂在胸前，她狐疑地看着徐牧远。
“你不记得我了？”徐牧远笑起来泰然，“你当时抱着军大衣不方便吃早点，我想帮你挂起来，你不愿意。”
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记得呀，”展颜轻轻喟叹，“都是冬天的事了。”
徐牧远偏头看了眼她怀里的书，他有很多话想问她，他很瘦，站展颜跟前，像竹竿，脸也削瘦，可眼睛是亮的。
“你住附近吗？”徐牧远被人挤了下，他差点碰到她，手臂一撑，撑在了展颜背后的书架上。
展颜想起贺图南的话，有些警惕：“不住。”
徐牧远察觉到她的警惕，笑笑：“我来给我带的学生选些资料。”
“你是老师？”展颜很惊奇。
“不是，我带家教，我开学高二，现在正给初三毕业生补课。”徐牧远大大方方说道。
初三毕业生，不就是自己吗？展颜依旧惊奇，他开学高二？
“你能教学生吗？”
“还行。”
“在学校上课吗？”展颜实在是好奇，他们的暑假，不是自己补习，就是给别人补习，不会照蝎子，也不会采蘑菇。
徐牧远非常耐心跟她解释：“当然不是，是在北区一个倒闭的自来水厂里，临时没人，我借用了。”
他说完，无意瞧见正四处张望的贺图南，像是找人的模样。
“你等等，我跟同学打声招呼。”他没走开，只是倾了点身子，朝贺图南招了下手，“图南！”
展颜转头，贺图南的目光，本来是带笑的，停在徐牧远身上，可很快，他看见了她，那带笑的目光就很微妙地闪过一丝情绪，她看懂了。
贺图南也知道她看懂了，他在这一刻，觉得她其实聪明极了。
“这是我同学。”徐牧远低声跟她说了句话。
贺图南两手插在裤兜里，他走路的样子，很散漫，干什么都不怎么上心的样子，他直接走过来，表情镇定：“来买书？”
说着，不动声色瞥了眼展颜，问徐牧远：“熟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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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是,见过一次，”徐牧远觉得两句话说不清，看向展颜,“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展颜。”她像陌生人一样看了看贺图南,移开了目光,“你呢？”
徐牧远很正式回答说：“我叫徐牧远，双人徐,牧歌的牧，远方的远，在一中念书。”
贺图南脸上淡淡的：她问你这么多了？
“你在哪儿念书？”徐牧远朝贺图南笑笑,示意他等等。
展颜微笑：“我开学也在一中念书，读高一。”
“是吗？你刚初三毕业？”徐牧远说,“真巧，我正在给初三毕业生补课,预习高一的内容,你暑假预习了吗？”
贺图南往旁边走了几步，恰到好处，既能听见两人说话,又能彰显意在避嫌。
他随便拨拉起书架上的书。
“预习了,买了几本资料，不过没补课。”展颜想，是不是趁假期还有点时间,她也报补习班？可是,为什么城里的学生们总是在补课？
徐牧远很真诚的瞧着她,说：“我就在北区原来工人村附近的自来水厂给人补课,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听听。”
不知道多少钱呀,展颜犹豫，脸上却静静的。
她决定委婉拒绝他的好意。
可徐牧远又说：“你来的话，不要钱。”他说完这句好像对自己也有点难言的感觉，只能以笑掩饰。
贺图南拨书的手指顿了顿，他没回头。
展颜不好意思了：“那怎么行？”她虽然没钱，可不能占人便宜。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过来听听，试听不要钱。”徐牧远意识到刚刚突兀了，很自然地描补。
贺叔叔带她去过公园，商场，还有书店，饭店，但她不知道北区是个什么地方，这座城让她知道：世间的路，原来是这么的宽。
可她不知道的东西，一定还有，比如北区。
“你每天都给别人补课吗？”
“补五休一，除了周日不在，其他时间我都在，只要不是饭点儿。”
“行，有时间我去听听你讲课，我得走了，再见。”她把书放回原处，摆摆手，下一楼去了。
贺图南耐着性子听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等徐牧远的手，落在肩头，他才转身，见展颜已经往楼梯走，他似笑非笑说：
“没见你跟女生这么主动过，以前同学吗？”
徐牧远解释了几句，贺图南哼笑，脑子里想的却是，我跟你其实是同一天见到的她。
他随意跟徐牧远闲扯几句，又胡乱买了本书，结账走人。
公交站台那儿，已经没了展颜的身影。
她比他早一班车到家，家里，奶奶在，宋笑也在。展颜认出她，她穿了件旗袍，无袖的，露两只雪白的膀子，像珍珠一样。宋笑不瘦，可她腰细。
展颜每次见她，都觉得好像什么东西熟透了，到处芳香四溢。
“哎呀，这就是贺总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叫颜颜是吧？”宋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黏牙，她跟林阿姨不一样，林阿姨总是显得很温吞，笑不露齿，看不出她高兴，也看不出她不高兴。
可宋笑不同，她活色生香。
奶奶年纪大了，好像跟她聊得也很开心。展颜喊了句“阿姨好”，宋笑说：
“我过来看看美娟回来没，不巧了，贺总也不在，”她扭过头，跟奶奶说，“这两人多亏有您，才放心把两个孩子丢家里。”
“就是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奶奶敲敲胳膊，又敲敲腿，“我这身体还行，不像人家关节炎哪儿都疼，二楼都费劲。”
宋笑嘴里夸着奶奶，偏过头，冲展颜笑：“你开学在哪儿念书？念高中了吗？”
展颜回答很谨慎，不多说一个字：“一中，我开学高一。”
“那跟我女儿一个学校，她高二了，你得喊声姐姐呢，”宋笑正说着，门开了，门口贺图南弯腰换鞋，见她在客厅坐着，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打了声招呼。
“图南回来了？”宋笑从沙发上起来，“既然你妈妈旅游还没结束，等她回来，我再来找她玩儿，”她转头又看看展颜，“你们俩有空去我们家玩儿，如书在家也是无聊，一个人。”
她走后，屋里芬芳渐渐散去，贺图南本来对这个阿姨来做客没什么感觉，他有他的朋友，父母有父母的朋友，彼此不要干涉的好。
此刻，莫名有了点儿情绪。
“奶奶，要剥葱吗？”展颜跟着奶奶进了厨房，奶奶说，“去看会儿电视吧，今天压了鲜面条，吃香菇肉丝面好不好？”
展颜看看面条，笑着说：“我们村也有压面条的，自己带面过去，给两三毛加工费就行了。”
“那可不贵。”奶奶感慨。
“城里也有压面条的？”
“以前多，北区有家老粮店，计划经济那会儿就有这个店了，哪儿都比不上这家。”
“北区离我们这远吗？”
“有点远了，那边以前全是工人，工人的福利那会儿也可好了，什么都发，牙膏牙刷，毛巾被，肥皂洗头膏，澡票儿。逢年过节还有鸡鱼肉蛋，”奶奶像是被触动什么记忆的阀门，说得兴奋起来，突然停了下，伸头往外找贺图南，“你那一帮子同学都是北区的，成绩特别好的那个，高高的，叫徐什么远？”
贺图南听得一清二楚，他丢开遥控器：“徐牧远。”
展颜心里一动，她继续问奶奶：“那现在的工人呢？”
贺图南悠悠往厨房门上一靠，说：“现在那儿的工人大都下岗了，想听吗？想听出来我跟你说说，让奶奶做饭。”
奶奶有点不高兴了，她还想继续说呢，她是个很幸福的老人，但说起别人的悲欢离合，很容易动感情，也乐意动一动感情。
“坐，”贺图南抬抬下巴，见展颜到客厅了还站着，有点想笑，他懒散地往沙发上一躺，眉眼沉沉，“你怎么认识徐牧远的？”
“不认识。”展颜觉得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就把元旦的事和今天的事说了。
贺图南“哦”了声，他没做什么评价，问道：“你真要去听他讲课？”
展颜点头。
“想学高一的内容，用不着找他，找我就行。”贺图南双手往后脑勺背着，他上下看着展颜。
展颜以为他是怕自己又花他爸爸的钱，她心里黯淡一瞬：什么时候我自己能挣钱就好了，她也不是没这个想法。
当徐牧远说自己开学念高二，可他就在给初三毕业生补课的事时，展颜震惊的同时，想过，她是不是高一暑假的时候，也能干这个？
照蝎子很好，刨草药也很好，那些都很好，但她要学会适应新的好，她也能把知识变成财富。
“刚奶奶说，徐牧远成绩特别好。”她还是想去。
贺图南脸上风轻云淡：“他刻苦，也还算聪明。不过，我比他更聪明，你找他补，不如找我。”
贺图南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也不像吹牛，就像是寻寻常常说了件事。
展颜对贺图南的成绩，不太清楚，她也没有去麻烦过他。
她面露难色：“可我还是想去看看，看看他怎么教别人的，我也想去北区看看。”
贺图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她几秒，他霍然起身，说：“好，你去。”
说完，回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
展颜这才想起，他不是要讲下岗工人的事情吗？她怔怔看着贺图南的房间，那里，她一次都没进去过。
夏天那么漫长，也走到了八月。
等贺以诚回来，正好是立秋，林美娟也回来了。他给妻子带了礼物，一支口红；给展颜的礼物就多了，手表，芭比娃娃，高端耳机……这让展颜为难，东西是好东西，可不属于自己。
她被这些东西弄得很有压力，又不好说，她既不敢戴那块表，也不敢用那个耳机，娃娃放在书桌最上头，没拆封，她怕落灰。
贺以诚总是喜欢给她买东西，好像，生平第一次做人家父亲一样。
她觉得得出去透口气，主动跟贺以诚说起了徐牧远的事情。
贺以诚支持她：“当然可以，你哥哥那个同学非常优秀，让他带你过去。”
说这话时，贺图南就在旁边，他看了展颜一眼，她立刻明白，嘴上答应了：“好。”
“有不懂的，也可以问你图南哥哥，他应该也会的。”林美娟笑容总是很浅，她觉得，丈夫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儿子也非常优秀。
她收到口红，立刻用上了，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艳丽。
“以后少跟宋笑来往，”贺以诚忽然转了话题，他慢慢咀嚼着饭菜，“她那个人，太张扬了，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林美娟不愿让他面子过不去，可这次，并不想听他的，慢声细语说：“宋如书很图南都是同学，我跟她也是老同学，她要来，我总不好拒之门外。”
贺以诚就没再说话。
大人的话题，总是这么含蓄，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展颜不太明白。
中间下了场暴雨，等天放晴，展颜坐公交去北区。
“不要说你认识我。”
“我先到，你比我晚半小时过去。”
贺图南交代她一二三注意事项，展颜不懂，他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去了，为什么真的要去。
北区原来是本市老工业基地所在，有许多厂子。
那里曾住着几代工人，最早，可以追溯到苏联投建的时代。
展颜人还在公交上，靠近北区时，遥遥看到高高耸立的烟筒，她不禁仰头。
交错的道路，整齐的宿舍，各种工业设备像史前巨兽一样沉默地矗立在骄阳之下。
展颜在车里趴玻璃前，脸上全是工业区的影子，缓缓滑动。
自来水厂不难找，一打听就知道。她刚下车没走多远，就听前头有人在惨叫，原来，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围成了个圈儿，合伙揍一个人。
城里的孩子也打架吗？
她忍不住跟路旁正给人剃头的老大爷说：“爷爷，那儿有人打架。”
老大爷正摁着一人脑袋，拿乌糟糟的手巾来回揉着，看也不看：“打呗，臭小子们又不念书，不打架干甚去？”
“他们爸妈不管吗？”展颜惊奇于北区也有人不上学，可看年纪，是要上学的年纪。
老大爷拧干了手巾，说：“管甚？都忙着弄口饭吃，没工夫。”
展颜心有戚戚又看去两眼，老大爷瞥她两眼：“闺女你找人？”
“我找在这给人补课的徐牧远。”
“哦，找徐工的娃儿，就在那头儿。”老大爷居然知道，展颜跟他道了谢，心想，原来徐牧远的爸爸叫徐工。
没走几步，身后老大爷一盆污水泼到路上，骑自行车路过的年轻人便骂起来。
“妈了个□□的，瞎啊！”
老大爷冷眼一睨，没应声。
展颜听到了，她回头，老大爷已经工具上手，就像镇上那些剃头匠一样，开始给人刮面了。
不远处，巨大的吊钩悬挂在半空之上，怪异而冰冷，展颜第一次见这东西，她只顾看，脚底废弃的钢珠差点让她滑倒。
自来水厂只剩个老汉，还有一条黄狗，黄狗瘦骨伶仃，见生人来，似乎懒得叫，只淡漠地看展颜一眼，又躺下睡了。
老汉默认她也是补课的，迟到了，问都没问。
说是教室，不过是原先的大办公改的，摆几张破桌椅，原来的陈设早被人拉完了。
最前头，挂了块小黑板，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
屋里约莫有六七个人，有男生，有女生，徐牧远拿着粉笔，正往黑板上写公式。他穿得可真随意，一件旧背心，一条短裤，下头就是双拖鞋，那是从厂子澡堂拿回来的。
展颜看到贺图南时，他坐最后，腿一翘，从头到脚都透着随性。
隔着玻璃，徐牧远看到了她，他绽出个笑，对底下人说等等，跑过来招呼展颜：
“我以为你不来了。”
展颜拎着布包，有点赧然：“我能进去听吗？”
“当然，快进来，外面太阳很晒。”徐牧远让她进来，坐贺图南前面那个空桌子上，他不知道她来，没什么准备，见展颜穿了件白色连衣裙，他没卫生纸，只能拿本教辅资料，让她垫着。
“没关系，你把书拿过去吧。”展颜不愿意。
贺图南把长腿往后收了收，静静地看他的好朋友大献殷勤。
他一句话也没说。
徐牧远今天的课，是集中讲解补课生高一数学的错题。
他的背心，汗湿了，黑板上写的满满当当，要不停地擦，不停地继续写，小臂上落满笔灰。
半小时后，课结束了，几个补课生围上徐牧远，又请教了些题目。他抱歉地跟大家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同学来，明天给你们补时间。”
男生出去的时候，看了看展颜。
等人都走了，徐牧远才拍了拍手，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今天来，你怎么来的？”
展颜目光还停在黑板上，回了回神：“坐公交，你讲题真细致，本来这个定理我预习时不太明白，”她指了指上面的题，“这下懂了。”
“是吗？那太好了，”徐牧远扭头，看贺图南坐那跟神佛似的都不动，对展颜说，“上次你见过的，我同学，贺图南。”
贺图南这才像刚刚看见展颜一般，礼貌一笑：“这么巧，你好。”
一点破绽都没有。
展颜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便也装一装：“你好。”
“我去买几瓶饮料，想喝什么？”贺图南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徐牧远忙说，“我去买，你们在这休息下。”
贺图南已经站了起来，嘴角一弯，拍了下徐牧远的肩膀：“你下次吧，我正好坐累了，出去活动活动，喝什么？”
“我带水了。”展颜包里有个水杯，贺图南一看，心想她竟然不觉得重，背那么些书，还有满满一塑料杯水。
他好似没听到，只看着徐牧远：“我随便买了。”说完，人挑起门帘出去了。
“我洗个手。”徐牧远话说着，也到了院子里，水龙头一拧，他稀里哗啦洗了胳膊，又洗了脸，洗了脖子，整个人湿漉漉的，眉眼间显得尤为英气。
他抹了把脸：“你怎么也出来了，快进去，外头热。”
“我能在这附近走走吗？”展颜从包里翻出柔软的纸，给他撕了两块。
徐牧远用不着，可也接过来了，他说“谢谢”，脸上始终带着舒展的笑。
“你不怕热吗？”
“不怕。”
“那好吧，我带你在附近转转。”
附近是厂子配套的生活区，有冶炼厂生活区，自来水厂生活区，钢材生活区，机关生活区……如今，人还在，可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
“那是什么？”展颜指着不远处问。
“锅炉房，冬天能供暖，也供热水，以前会发工人们水票，拿着就能打热水了。”徐牧远见她不懂，像讲题一样，很细致地说起他从小就无比熟悉的琐事。
“怎么没看见人？是不是因为现在是夏天？”她很好奇。
徐牧远脸上的笑意依旧平和：“不是，没人是因为大家下岗了，没这个东西了。”
展颜一愣，她犹豫片刻，才问：“为什么大家会下岗？下岗就是失去工作是吗？”
徐牧远轻吁口气，看了看远处：“这些厂子，陆陆续续都关了，我们小时候可热闹了，我幼儿园小学就在这上的，是我爸厂子配套的学校。这儿什么都有，就像一座小型的城市。现在，因为效益不好，国企要改制，所以大家都下岗了。”
“你爸妈呢？”
“我爸以前是冶炼厂最好的师傅，带了很多的徒弟，现在给人刮大白，批腻子。我妈是会计，现在在小店里做零工，那次在包子店见你，就是因为她感冒了我去替她。”徐牧远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说家里的变迁，他看起来，总是很平和，也爱笑。
展颜后悔自己问这些，她脸有些红，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路边种的槐树，也不知该说什么。不是住城里的人，都像贺叔叔家那样。
“那，你们现在住哪里？”
“还在原来的生活区，大伙都没走，我们一家四口人，我还有个小妹妹，她上幼儿园了。”徐牧远说起家里人，眼神柔和，他看向展颜，“方便问你家里的情况吗？”
展颜轻轻笑笑，摇摇头：“我不想说。”
他脸上的笑终于隐去几分：“不好意思啊。”
“老徐！”
贺图南买了两瓶可乐，手一抛，离得那么远，徐牧远竟然一转身就接住了。
他看眼贺图南：“怎么没给展颜买一瓶啊？”
贺图南拉开罐子，啪的一声，有可乐溅出来：“她不是带水了吗？”他像是不经意岔开话题，“聊什么呢？”
徐牧远便也不在纠结这个事，说：“跟展颜聊聊这片厂子以前的事儿。”
贺图南表情很淡薄：“聊工人们以前的荣光吗？”
他知道，下岗潮刚开始时，北区闹的很厉害，有人要跳楼，还有人躺在大门口不肯走。那时，班里北区的同学们，个个愁云惨淡，还有女生们聊天时会偷偷哭。
徐牧远说：“确实是荣光，工人们给这个城市做过很大贡献。只不过，现在这份荣光失去了。”
这时，展颜突然插进来一句：“以后，你们这里还会恢复原样吗？厂子的效益还会变好吗？”
徐牧远面色凝重起来：“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每个人，似乎还都有幻想。土地是农民的根，工厂就是工人的根，这根就算烂了，朽了，还是根。
可北区真的从来没有这么荒凉过，锅炉房在，水瓶还在，一砖一瓦都还在，人的心，却一天一天，荒凉下去了。
北区的治安，变得不大好，顶好的大小伙子也在街上乱逛。
贺图南被叶子中间漏下来的阳光，晒得眯了眯眼，他没说话，只是拉开易拉罐，跟徐牧远碰了两碰。
“太热了，还是进屋吧。”徐牧远看展颜的额头有了汗，可她的脸，依旧白的剔透，越晒越白。
“我能去工厂参观吗？我没见过工厂里边什么样儿。”展颜耐热，这点又不干农活，实在不算什么。
贺图南耐人寻味地看了展颜一眼，她可真不见外，很熟的关系吗？
工厂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几个人到底还是过去了。
厂子静悄悄的，地上，板砖的缝隙间挤出一株狗尾巴草，开始结它的草籽，什么都不管。
冶炼的工序复杂，车间多，不能拆置的机器上油渍落了灰，黑乎乎的。徐牧远领着他们，说这是澡堂子，那是休息室，大家曾经娴熟地穿梭于每个车间之中，像鱼在大海。
休息的时候，打牌，看电视，都在七嘴八舌的聊天。
你说老家来的亲戚给扛了一袋子晒干的鸡粪，不知道怎么用，马上就有人接话，可以用来上后头小菜园的地。
我说儿子的班主任又打来电话，他跟人打架了，你就接一句：我儿子也不人省心。
这里的世界，曾经喧哗，热乎；可现如今，它枯萎了。
这些不起眼，甚至是琐碎的常事，徐牧远都没跟贺图南说过。
厂子有种庞大的静默。
“为什么效益就不好了？”展颜不懂。
“原因很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有时会听爸妈聊几句，他们也不愿说太多。”徐牧远笑笑，他说，“以前过年的时候，我们这里有花灯展，满大街都是放炮的小孩子。”
“这两年市里不让放炮了。”贺图南淡淡接了句，他对这玩意儿，本来也兴趣不高。
他已经接触到更丰富更新奇的世界，对于徐牧远这种一脸怀旧的表情，不置可否。
“我们还放，我家里还放炮。”展颜鼻尖上全是汗了，她露出点笑容，好像想起很好的事情，“不过，我不敢放带响的，只敢看人放小蜜蜂。”
她说话时，带笑的眼睛，是看向徐牧远的。
贺图南忽然意识到，展颜从没他说起过她家里的事情。
就像徐牧远也没具体提过北区的事。
“什么是小蜜蜂？”徐牧远第一次听说这个。
展颜比划了下：“就是点着后，嗡的一下，飞上了天，飞得特别高。”
“我该回家了，你们聊。”贺图南被长脚的蚊子叮了几个包，他这话，是说给展颜听的。
果然，展颜立刻心领神会，她跟徐牧远道了谢，也要回去。
徐牧远坚持要送他们到公交站台，快到时，有辆自行车带着雪糕箱子，叫卖着，从他们眼前过去。
徐牧远看见了，是妈妈刘芹。
可妈好像装作没看见他们，就这么骑过去了，烈日下，那个奋力蹬着自行车的身影，在天地之间，最后只剩一抹灰蓝，那是刘芹长裤的颜色。
徐牧远喉咙动了动，对展颜说：“欢迎你下次再来。”
贺图南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508路缓缓靠站，售票员脖子上挂了条毛巾，伸出脑袋喊：
“北区到了啊，到了啊！有到南门方向换乘103的乘客上车了啊！”
南门是城市的富人区，贺图南的家，属于南门区。
“你坐508吗？”徐牧远从兜里掏票子，“我有零钱。”
票子有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被汗浸潮了。展颜一下想起王静的奶奶，她绽出个温柔的笑：“谢谢，我有零钱，你的留你自己花。”
徐牧远像是自嘲似地笑笑，又揣回兜里，对贺图南坦然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贺图南点头：“没必要”他这才算正眼看展颜一眼，“我坐这趟换乘，你呢？”
“我不用换乘，坐508就到了。”展颜非常配合，神情没什么异样，一点都不像撒谎。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她不忘从车窗那跟徐牧远摆了摆手。
然后，走向了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只坐了她跟贺图南，中间隔几个位子。
贺图南一路都不说话，好像真不认识她。展颜困了，脑袋磕得玻璃匡匡响，贺图南侧眸，等到站时，才踢了踢她脚：
“该换乘了，醒醒。”
展颜惺忪揉眼，那样子，迷惘得很无辜。
贺图南不再看她，大步流星下了车。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跟她说话。
家里，贺以诚照例是忙，可不忘关心展颜。回了家，不是问吃喝，就是问学习。如果不回家，必定要打电话。
林美娟每天都在感受着这种关怀，贺以诚看展颜的目光，她形容不出，这个男人，如此的陌生。
宋笑常来找林美娟聊天，女人么，一旦聊到某件令人挂心的点上，关系无形间就拉进了。
林美娟对展颜，一直笑吟吟的，不热情，也不疏远。
她发现，儿子似乎同样冷淡，她有点忧心，以为贺图南是联想到了什么，总归是不好的事。可他大了，十来岁的男孩子，她也不好问，不好说。
夜深人静，看枕边人睡得沉沉，林美娟胸口一阵闷，面对贺以诚，她同样问不出口：这小姑娘什么人，这些年，没见你对儿子上过什么心，她一来，你这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捧到人跟前了？
她真想把他拽起来，问个清楚。
可她的教养不许她撒泼。
“颜颜，开学就可以住宿了，住学校挺好的，提前适应大学生活，也节省时间能用来学习。”她在饭桌上，慢悠悠跟展颜说话。
展颜面对她，一直有些拘谨。
旁边，贺图南一声不吭地吃着饭。
“是，林阿姨，开学我就住校，这段时间太麻烦您跟贺叔叔了。”她有些歉疚，又不知该怎么进一步表达。
林美娟给她夹菜：“不麻烦的，以后，想来也可以到家里坐坐，随时欢迎你，对了，你现在用的被子啊什么的，如果喜欢，开学都给你送到宿舍好不好？”
贺图南一口米饭在嘴里，半天没咽。
他还是没说话。
展颜终于听出林美娟话里的意思了，她就像春来的燕，在人家屋檐下做了个窝。
“林阿姨，被单薄被都被我用了，那我就带走吧。”她觉得很难为情，仓促思考后，为了让对方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住了，只能说要。
林美娟还是好说话的模样，她说；“放这里也是浪费了，你带走，还能用一段时间。”
“谢谢林阿姨。”展颜小口吃着饭，她很快轻轻放下碗筷，并且，很自觉地去刷碗。
林美娟心情愉快地出了门，她很久没去百货大楼了，这个夏天，没怎么买新裙子，真是遗憾。
厨房里，展颜还在冲碗。
贺图南在客厅看电视，他换了好几个台，没一个想看的。
等展颜出来，他把遥控器一摁，客厅静下来。
“高兴了？”贺图南乌浓的眉毛一挑。
展颜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这些天，他一直冷着脸，跟她照面极少，也不讲话，此刻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她觉得贺图南像只坏脾气的兔子。
“是说我吗？”她还不怎么确定。
贺图南说：“这屋里，除了你还有别人？”
展颜不解：“我高兴什么？”
贺图南又不说了，他抱着肩，顿了一会儿才问：“你不高兴吗？”
展颜低头：“不知道，我现在只希望快点开学。”
“住我们家委屈你了？”贺图南眼睛冷淡。
展颜摇头：“没有，你们家比我家好太多了，贺叔叔和林阿姨对我也很好，我不委屈。”
独独没提他。
“那你急着开学？”
“我想上学，喜欢上学。”
两人之间沉默了会儿，贺图南岔开话：“你预习的怎么样了？”
她一次也没请教过他。
可展颜没再提过要去听徐牧远讲课。
“配着教辅看的，还行。”
贺图南看她像看机器人一样，他问一句，她说一句，俨然爸爸和她的翻版。
她却有话想问徐牧远。
是自己家太一目了然了吗？她好像从没主动问过什么。
贺图南希望她问点什么，但一想到她是贺以诚的私生女这件事，就觉得很没劲，一切都了无意义。
林美娟在饭桌上的那些话，他听在耳朵里，一会儿替妈难受，一会儿自己也觉得难受。
而展颜，四平八稳地站在眼前，什么波澜都没有，像个美丽的、不会说话的花瓶，精致又无情。
可主人偏偏勤拂拭，好像，只要供在那里就足够。
这种夹杂着无名业火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开学临近。
这年秋天有件大事，建国五十周年阅兵。因此，一中高一军训，也比平时要早几天，务必要训出风采，训出志气，五月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的耻辱犹在眼前，政治老师在台上哽咽：
“同学们，我们国家经过五十年的发展，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美国这一炸，再一次炸醒我们，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是国家的未来，要努力，要争气啊！”
贺以诚知道学校提前开学，已经备好东西。
展颜希望在开学前，能回一趟家的，见见爸，爷爷，孙晚秋还有王静，运气好了，也许还能跟石头大爷说上几句话。
日历翻到处暑这天，上头写着：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
她的玉米结了半大的穗，棉花开的雪白，辣椒变红，在风里摇晃着叶子，连小葱，都开始老了。展颜想起九八年的处暑，那天，她在院子里闻到草木凋零的味道，妈刚摔伤，她以为，妈很快就会好的。
“颜颜，后天就要开学，这个暑假，你长高了，也有了新见识，要不要回家看看？”贺以诚见她对着日历发呆，主动提及，他永远这么体贴，仿佛永远可以早一步料到别人所需。
回家的路，像夏天一样漫长。
展颜一下高兴起来，她却说：“贺叔叔，路太远了，您开车要开好久，要不然，我还是等寒假回去吧？”
她怎么会是贺以诚的对手，她当然不知道，贺叔叔只是客气一下，在他心里，她早应该跟那个所谓的家，所谓的家人都没了关系。
所以，展颜没有料到，贺以诚直接顺着她的话，说：“那也好，你们军训要准备很多东西，今年阅兵知道吗？学校的军训也很重视，明天回的话，确实时间紧了点儿，这样好了，等你放寒假的时候，我送你回去？”
展颜心里像飞着一只鸟，忽的中了箭，一头栽下来。
她脸上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失望，她甚至希望，贺叔叔没提过，这样她忍一忍就过去了。
等到晚饭后，她一个人到街上，进了电话亭，拨了两个号码。
乡下人吃饭晚，奶奶接的，她本来坐门口石条上端着碗，跟花婶说话，脚边几只鸡在抢掉的馍渣。
展有庆跟一个叫水秀的女人，有眉目了。
奶奶本来高兴着，一听是展颜，笑就没了：“大小姐这是又想起来了？”
展颜眨眨眼：“爸呢？爷爷呢？”
“到里头溜达去了，你现如今不缺吃不缺喝，有钱花，还找你爸你爷也是吃饱撑的了。”奶奶阴阳怪气起来，特别顺溜。
展颜眼泪慢慢流下来，她把电话挂了，又打小卖部的电话，等人接了，她说：“婶子，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孙晚秋，我过十分钟再打过去。”
小卖部是要赚钱的，她不说让孙晚秋回过去，那头，对方委婉说：“是颜颜啊，这会家里忙着呢，没人得空，你要不改天再打？我下回给你叫去。”
上回还行，这次显然不行了。
花了好几毛钱，可一句话都没说上，展颜握着话筒，听了好半天的嘟嘟声，就算是嘟嘟声，也是家乡那头传来的。
她走出电话亭，看街上路灯亮起来了，骑自行车的人们，摇下一串串车铃，在暮色中，清脆悦耳。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正在施工，机器轰隆隆的响。
四周是热闹的，可她却被自己的寂静给吞没了。
展颜一个人哭了会儿，呜呜咽咽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哭够了，她觉得自己该回去再看看物理教辅，没走几步，见贺图南插兜在路旁站着。
也不知道他出来做什么。【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打个电话那么久？”贺图南一开口，就是个不耐烦的味道。
他没告诉她，家里爸妈因为她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不算，起因当然是因为她开学要不要继续回贺家的事情。林美娟即使到怒火烧心的地步，也要维持好看的面子，发火都是克制的，听起来，至多像抱怨，她的眼睛红红，声音却都没怎么大几分。
贺以诚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他是一家之主，他说了算，别人不容置疑。
他对林美娟不能收容一个可怜的，失去妈妈的女孩子，表示遗憾。
可到底，没有声嘶力竭的争执，也没有什么摔盘子摔碗，他家连吵架都是安静的。
“我这就回去。”展颜声音有点哑了。
贺图南说：“回哪儿？”
展颜愣了下。
他的脸，在昏暗不清的路灯下，轮廓也模糊，可鼻梁那却分明尖锐着似的，看起来，有种如梦之感，展颜有一瞬间真觉得在做梦，天地全非，来城里的这个暑假，好像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要回哪儿。”她下意识说出心里话，这一下，贺图南听恼了，她这弄得好像在他家受了什么气一样。
“你既然自己有家，就回你自家家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可当他看见展颜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似痛苦的表情时，贺图南可耻的发现，他竟然相当愉快。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早九点。

第16章
这句话,只是让展颜难受了那么一会儿。
妈都已经不在了，最狠的刀子，早捅过了她。展颜当晚捏着葬礼上的那朵纸莲花,扭头看看箱子,爸说,下封信要秋天看。
开学那天，贺以诚开车送展颜过去,宿舍里，都是妈妈们在帮忙，只有他一个男人,去的很早，替展颜选位置。刚进门当然不可以,出来进去的，很吵,冬天也冷……
条件是差了点,不过好在周末可以回家，贺以诚担心展颜吃不好，告诉她,门口小店可以吃个小炒,味道比食堂要好些。
“平时在这儿凑合吃，想吃什么，周末回家吃。”他宽慰着展颜。
展颜嘴里的话兜了几圈,才出口：“贺叔叔,周末我留学校学习,不回去了。”
贺以诚一点都不意外的表情,他只是说：“学习有学习的张弛之道,周末回来,耽误不了什么的，再说，这不是刚高一吗？”
贺叔叔永远有人不能距离的理由，他温柔平静地看着你，让你觉得，拒绝他，简直是种罪孽。
高一新生入学，事情很多，要军训，要迎新，活动五花八门，恰逢建国五十周年，学校早拉起了横幅，写着祝福伟大祖国云云。
整个城市都喜气洋洋的。
到处挂满小红旗。
这种气氛，感染了展颜，她军训非常刻苦，一点女孩子的娇气都没有。休息时，学生们闹着教官唱歌：“陈教官，来一个，陈教官，来一个！”
教官说：“我嗓子都哑了，跟破锣呢，你们来！”
学生们不扭捏的，就跑到草坪中央，唱歌，跳舞，小时候在少年宫学的才艺表演还没忘完，都又拾起来了。
展颜是里面怎么都晒不黑的女学生，她最好看，说不上来的好看，见着她那张脸来，就会想起青的山，绿的水，四处一派明亮。男生们起哄让她唱，她抿笑，站起来捏着帽子说：
“我给大家唱个《沂蒙山小调》。”
前一个同学刚唱了张宇的《雨一直下》，顶新顶新的流行金曲，展颜这唱的什么？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风光好……”
展颜一亮嗓子，唱得旁若无人，她也不看别人，脸昂着，就去看那蓝瓦瓦的天，这是石头大爷教她的歌儿。
“高粱那个红来哎，稻花那个香，满担那个谷子哎，堆满仓……”
她嗓子圆润，气息稳，像喉咙里滚着一颗光滑剔透的宝珠。
同学们本还都还在小声笑她土，什么山区小调，她唱着唱着，人都安静了，连路过的老师也驻足，侧耳倾听，仿佛记忆中家乡的河边，忽的起了一声鹤唳，响彻云霄。
这下，都知道了高一十班有个漂亮的女孩子，会唱小调。
等她晚自习做自我介绍时，大家都已经认得她了。
“我叫展颜，毕业于米岭镇中心校。”
“米岭镇……听起来像乡下。”
“就是乡下，那里有很多非法小煤窑，我姨夫老家就是那里的，我知道这个地方。”
“妈呀，我以为她是城里的，乡下人不都脸黑吗？她为什么那么白？”
“你这样是歧视劳动人民……”
后面的话就变成了嬉笑，推搡：“你才歧视劳动人民！”
这些，展颜都没听到，她被班主任叫住：“唱《沂蒙山小调》的就是你吗？”
“是。”
班主任赞赏地看她一眼，说，“我以为你们这大的孩子，都只会唱流行歌曲。”
那天，所有人都自我介绍了，展颜只记住了自己的同桌，从县城考过来的郝幸福，她自我介绍时，班里很多人撑不住笑了。
高一军训过半时，高二分班的成绩出来了。
文理分科，是一个分叉口，很多人生选择都是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好天气里定下的。高一的学生们，沉浸在对高中校园的新鲜感中，没几个人往告示栏那凑，那儿尚且与他们无关。
展颜穿着迷彩服，衣服很大，袖子长，裤腿也长，她都给挽了起来。郝幸福有点口吃，说话很慢，跟她一起在那看告示栏。
年级第一是徐牧远，展颜惊了下：他真的好厉害。
这一年，社会上风传教育部很快要启动“985工程”，老师们也常挂嘴边。于全国所有高中生而言，九九年，是大学扩招第一年，机会变得多起来。
到底一中今年的高三生升学率会达到多少，谁都说不好。
“这个叫徐牧远的，”郝幸福脸上闷痘了，她说话，也像闷痘，“成绩可真好。”
展颜表示赞同，下意识去找贺图南的名字，一路下溜，在三十一名那找到了他。
贺图南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
即便不妨碍他进重点班，但这个成绩，很失颜面。
一个暑假，他忙炒股，倒腾电脑，每天想法都很多，像马蜂窝，没怎么复习，也没怎么预习。
他哪里比徐牧远聪明了？展颜默默对比着每一科两人的成绩，尤其是理科，她不懂，贺图南为什么那么自信。
她忽然在成绩榜上，看到了宋如书的名字，宋笑的女儿，年级十五。
班级很多，人也很多，展颜尚不清楚这个分数，到底够上哪个等级的大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高二时，会是什么水平。
和她同样沉默的，有些出神的，还有郝幸福。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一中对两个女孩子来说，就是山外的山，天外的天。
“展颜？”后头徐牧远喊她，展颜回头。
“还真是你，”徐牧远说，“我知道你们在军训，吃饭了吗？”
展颜点头，指着公告栏：“你是第一。”
“我知道，”徐牧远一脸稀松平常，他微笑着，“怎么暑假你没再过去听课？”
他一直等她，换掉拖鞋，也不穿大裤衩了，可展颜再没来过北区。
展颜见他记着这事，说：“我还补着英语，就没去，你每次都考第一吗？”
她很佩服他，又急切地想知道，徐牧远是怎么考第一的。
“没有，”徐牧远很谦逊，“没出过前五吧。”
展颜心里又是一阵羡慕，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高一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小妹妹，笔记要钱的，我们老徐的笔记畅销市里六校，你这张口就要可不行。”徐牧远后头来了个男生，一把搂住他，笑看着展颜。
展颜怪不好意思的，她不知道，笔记原来得花钱买。
“别听他瞎说，逗你的，你在几班，我回头给你送去。”徐牧远笑着瞥了男生一眼，正经说道。
“十班，我在三楼教室。”展颜声音雀跃几分，她觉得，徐牧远可真是个好人。
旁边，等徐牧远人走了，郝幸福才微弱地问：“你能借我也看看吗？”
她没问展颜为什么会认识高二的学长，只想笔记，展颜看她脸上那种近似讨好的笑，想起一些人，她有过这样的同学，跟人说话，总是不自觉带着讨好的神气，唯恐别人拒绝，又唯恐别人生气。
她答应了。
趁午休时间，她到校外买信纸信封，小店里，学生们在挑磁带，上头写着一人一首成名曲，港台精选什么的。
老板说：“都是泉州货，不是正版不要钱。你们是常客了，内部价，十块钱三盒。”
“老板，再送我一盒孟庭苇的呗，下次我们还来。”
小店旁边有个租书屋，里头的书，大都脏兮兮的，卷着边儿，多是武侠言情，租一天几毛钱，导致学生们狼吞虎咽，两天就能解决一本。
展颜刚想进去看看，余光瞥到一个人。
是贺图南。
他在店里吃饭，顺带看了了会球赛，此刻，刚刚走进阳光里。
在学校里，要假装不认识，是两人共同的默契。
更何况，上次两个人应该算不欢而散。
展颜当没看见，立刻走进了书店。她希望，贺图南根本都没有看见她。
当天晚自习，徐牧远就把笔记送来了，没直接给她，委托她的班主任转交。
展颜想当面跟他道谢，都没办法，她甚至都没想起来问问他在几班。
军训结束的那天，展颜是领队，她形象好，正步踢的也好，像棵小白杨一样挺拔，英姿飒爽。
贺以诚特地带着相机，找了熟人，进大操场拍她。他在校门口出现时，被宋如书看到，这时，理科重点班敲定，宋如书已经跟贺图南再成同学。
她告诉他：“我看到贺叔叔了。”
开学两周了，他没回家，没见过贺以诚，也没见到展颜。偶尔，目光从操场上乌泱泱的迷彩服上掠过，千人一面，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只听男同学说，高一有个漂亮的小妹妹，唱歌好听。
他心里一动，人却无比镇定：“没看错吗？我爸这个时候来学校干什么。”
宋如书跟他说话，脸也淡淡的，总像架着一口气。那么多人喜欢跟贺图南献殷勤，她看不上，也不屑于去做，好像过来跟他说话，仅仅是因为两人一直是同学，又在同小区，这样，总比别人多一二交情。
“我看着是贺叔，不知道有没有看错。”
贺图南没再有什么反应，课间时，他走到操场，见高一新生正在被检阅，顿时明白贺以诚是来干嘛的，他冷眼看了会儿，转身走人。
操场上，贺以诚拿着当时很多人都还不认识的尼康D1，在那拍照，惹得学生们以为是电视台的摄影师，这个叔叔人看起来，高大帅气，派头十足--他们口号喊得更响亮了。
展颜也看到了他，她表情庄重，在军训闭幕式上表现地非常好。
高一十班，因此获得了军训优秀班集体称号，班主任想让她当班长，展颜觉得自己不适合，拒绝了。
她答应贺叔叔，军训结束会回去一趟。
站台离学校不远，在那附近，对面就是劳务市场，有很多中年叔叔，阿姨，他们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脖子上也都挂着牌子，上头写着“扛石灰、木工”等字样，一眼看过去，活像插草标卖身的。
展颜第一次见这种景象，旁边，有学生抱怨：“哎呀，烦死了，这都是下岗的，大清早四点多就来这儿，站一天都不回去，害得公交车堵死了。”
“小点声儿，回头让北区的听见别打起来。”有人使眼色。
“劳务市场能不能换个地方啦，我们应该去找校长反应。”
“站一天都找不到活，肯定是没本事。”
北区，似乎突然成了一个羞耻，展颜扭头看看说话的学生，他们和她年龄相仿，鲜嫩的脸上，有明亮的眼，好像不知人间悲欢。
站台人多，几波人潮过去，展颜还在出神盯着那群叔叔阿姨看，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等又一辆公交过来，售票员喊着“南门上车，南门上车”，才惊醒她似的，展颜连忙跑上车，买了票，里头人不少，已经没了座位。
她穿过人群，往后走，忽然定住。
贺图南坐在最后，他好像早看见了她，他眼眸深黑，正静静注视着她。
隔一个位，坐着宋如书，她很高兴跟贺图南坐同一个方向的车回家，尽管，她坐他旁边，只打了句招呼再无下文。
“不要和我坐同一班车回去，我们错开。”
这是贺图南交代过的，展颜的目光，和他交错两秒，她立刻转身又挤出重围，跟司机说：
“麻烦开下车门，我坐错了。”
她重新回到站台，车子缓缓启动，车窗那，贺图南转过脸，隔着玻璃，他的眼睛被夕阳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展颜，展颜也看着他，贺图南看起来，好像又在生气，眉头微微蹙着，像她欠债不还。
直到车子驶得远了，消失在汪洋般的晚霞之中。

第17章
贺以诚从早上就开始忙,去的早市，挑鱼，挑牛肉,挑新鲜果蔬。他认定展颜在学校总吃不好,她很节俭,恨不得一个周末全给补回来。
等到了下午，贺以诚换在厨房打转。
展颜喜欢吃米饭,在乡下时，米饭这玩意儿比较奢侈，那么好的大米,做成米饭太浪费了。一人一碗是吃不饱的，一顿饭下去,得，一大锅都不够。
贺以诚家里托人在东北买的五常大米。
“孩子难得回来,你不要太冷淡。”他跟林美娟说话也很温柔,甚至，前一晚，他在深夜里刚抚慰了她,难得兴致很好的样子。
林美娟是那种他只要释放出一点爱意,就很满足的人，尽管，她知道夜里的温存不过像燃尽的火堆,内里有点余热而已。
“你儿子也回来。”林美娟绵里藏针。
贺以诚笑说：“我知道,他这次分班考试成绩下滑,我得跟他谈谈。”
林美娟掀开锅盖,瞄两眼鱼,说：“是该谈谈,转眼这都高二了。”她大有深意看贺以诚一眼，“孩子成绩为什么下滑，得找原因。”
一个暑假，她都觉得贺图南冷冷清清的。
很快，贺图南先到的，贺以诚有点惊讶：“颜颜呢？”
他边换鞋，边说：“可能没赶上这班车吧。”
“怎么不等等她呢？”
贺图南皱眉：“我跟她都不在一个楼，她们高一在新楼。”
贺以诚不以为然：“可总归在一个学校。”
“别说一个学校，我跟原来的同学现在不在一个班，他们在我楼上我都很难见到。”贺图南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爸，你怎么知道展颜就一定想跟我一块回来呢？”
贺以诚是那种变脸都藏眼神里的人，特别细微，他直接岔开话：“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估计颜颜很快就会到。”
果然，十多分钟后，展颜回来了。
她在门口踟蹰了两分钟，一想到答应过林美娟，说自己开学住宿舍，就脸烧的慌，好像，她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进门后，她礼貌地喊了人，想帮忙摆碗筷的，可什么都已经备好了。
贺以诚招呼她坐，问起学校的事。
“军训累吗？我看强度可不小。”
“我觉得不算累，慢慢就习惯了。”
贺以诚给她夹了鱼：“这鱼没刺，你尝尝。”
展颜说谢谢，他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把这当自己的家。”
她有点排斥这个说法，可又不能拂贺叔叔的好意，含混“嗯”一声。
“同学都认识了吗？同桌怎么样？”贺以诚还有问题。
展颜说：“宿舍的室友认识了，我同桌，是榆县来的，她人很老实，睡我对面。”
贺以诚好像比展颜还满意：“那就好，有什么问题及时跟老师说，不要害怕。”
他是生意场上的人，有些事，做起来相当纯熟。展颜所有的任课老师，都被贺以诚请了去，组了个饭局，还有学校领导。
这些事，当然不能跟她说，她可以永远纯洁。
饭桌上，沉默的是林美娟母子，等贺以诚稍稍意识到时，他问：“这次分班考试怎么回事？”
分班成绩，全校都看的到，贺图南不知道展颜有没有看见，他耳朵热热的，神情平静：
“没考好。”
展颜一口一口专心吃着米饭，眼皮没抬。
贺图南迅速看了她一眼。
贺以诚问：“什么原因？是不会，还是粗心做错了。”
贺图南非常坦诚：“不会，如果是会的题目，不存在粗心做错。”
“高二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进步。”贺以诚倒没过多的批评，话音刚落，林美娟接嘴说，“你看徐牧远，爸妈都下岗了，他暑假还给人补课，这样都没耽误他考第一，你应该跟他学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影响学习的情绪。”
这话是有深意的，林美娟说得不紧不慢，希望儿子能领会。
贺以诚很不赞同这么教育孩子，比来比去，贺图南在他眼里，是顶聪明的，只不过，太聪明的人难免有时心思多，心眼活儿，不够稳。
但一家人都在，他不想直接反驳林美娟，委婉说：“他自己知道不足，继续努力就是了。”
说着，转过头，看看展颜，“学习上有觉得吃力的地方，可以请教老师，有时间也可以请教哥哥，不要觉得麻烦别人不好意思。”
展颜这才看向贺图南，点点头。
他却一眼都没看自己。
吃完饭，林美娟约了朋友去探望一位生病刚出院的同事，她让贺以诚开车送她过去。
其实步行，也就二十分钟，林美娟平时不愿意麻烦他，可今晚，她觉得贺以诚欠她的，贺以诚答应得很爽快，送她到地方后，约半小时后来接，他又驱车回家。
刚到楼下，见单元门那走出个婀娜身影，从灯光里来。
是宋笑。
不用说，她是来找林美娟的，宋笑一见他，娇滴滴说：“哎呀，我说你们两口子怎么都不在？美娟人呢？”
贺以诚捏着车钥匙：“去看同事了。”
她头一歪，像是打量他，还在笑：“贺总送美娟去的吧？”
“对，我刚回来。”
“我就说嘛，咦，我猜对了吧？”她格格笑，跟小孩子似的调皮，又有点洋洋自得，有种愚蠢的天真在里头。
好像为自己猜对一件事，就格外自豪。
他本来不喜欢宋笑这种女人，她偏丰腴，骨架小，裙子仿佛贴着肉，一寸寸都是玲珑的，和他的妻子完全相反，林美娟身材永远像发育不良的少女，小小的乳，平平板板的腰，身上到处是硬的，穿上衣服才显出那份温婉来。
借着朦胧灯色，贺以诚竟第一次觉得宋笑这个女人，确实是有点意思的。
空气中，浮荡着她的香水味儿。
那是最馥郁的玫瑰，粘着什么，就跟着恣肆了。
“哎呀，什么东西？”宋笑忽然娇呼一声，又是摆手，又是跺脚，跑到贺以诚身边一把攥住他胳膊。
贺以诚问：“怎么了？”
“好像有毛虫呀，真讨厌，”她说话有股浑然天成的嗲气，“小区里种什么香樟呦，好招虫的。”
贺以诚看她刚才那个慌乱劲儿，莫名想笑，他抽出手臂：“小区肯定是要有绿化的，有些虫子蚊子都很正常。”
她撇撇嘴，捂着胸口：“你们大男人家当然什么都不怕了，我胆子很小的。”
贺以诚微笑：“是吗？”
宋笑幽幽说：“我从小怕的东西就多，现在如书开学了，我一个人在家睡觉更是怕，”她懊恼地抖了抖胸口，像是自语，“不会掉里面去了吧。”
这话贺以诚就不好接了，他客气说：“孩子们都还在家，我先上去了。”
宋笑噗嗤笑说：“贺总，你的胆子比我还小的呢。”
贺以诚都要上楼了，扭头说：“我怎么了？”
宋笑又笑得格格响：“改天告诉你。”说着，裙摆摇曳地走了。
贺以诚没多想，掸了掸衣服，好像要掸掉那股玫瑰的香腻，他上了楼，见展颜在屋里用功，贺图南也在用功，简单问两句，然后在沙发上坐片刻，又起身去接林美娟了。
屋里，展颜在认真翻看徐牧远的笔记，他笔记很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只是有的字，写的连笔，她不认得。
她想问问贺以诚，一出来，沙发已经没人了。
“找什么？”身后贺图南出来，他准备到楼下跑几圈，晚上吃太多了。
展颜拿着笔记，犹豫片刻，说：“有几个字不认识。”
两人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贺图南便走过来，拿过笔记，上面的字迹他一眼认出来了。
他嘴角有轻微的嘲笑，没点破，却故意坏心眼似的，举到灯下看。
展颜见他光看，竟不说话，问：“你是不是也不认得？”
贺图南当然认得，他说：“以后，万一我们坐同一班车，你不用下车，不说话就行了。”
展颜却说：“这几个字你认得吗？”
贺图南把笔记往她怀里一塞：“不认识。”说完，换上球鞋下楼了，门被带的很响。
展颜觉得他古怪极了。
不认识也看那么久。
等贺以诚回来，她问了贺以诚，贺以诚顺带跟她讲了会儿知识点。
今天其实很累，军训结束，学校要求迷彩服洗干净还回去，展颜洗了好半天。
她看书看到九点多，冲了澡，躺前还背了二十个单词。
很快，她和贺图南屋里的灯一前一后灭了。
林美娟人在床上，见贺以诚从浴室出来，她匆匆瞥一眼，心跳很快。贺以诚身材保持很好，腰腹有肌肉，有线条感，他在床上也维持君子风度，不激烈，不过分。
可林美娟内心深处，希望看到他疯狂点儿，为自己疯狂。
四十的人了，还能怎么疯狂？年轻时都没有，她心里一片黯然，可当他躺下时，她不禁去握他的手，下颌挨到那结实有力的肩膀上。
“孩子们刚睡，不太好。”贺以诚明白她的暗示，但拒绝了。
林美娟便侧过身，背对着他。
贺以诚戴上眼镜看了会杂志，很晚了，察觉到她又动了一下，便放下杂志，关上灯，一双手终于握住了她瘦硬的肩头。
不知是几点，展颜被渴醒，晚饭大鱼大肉，她没怎么喝水怕夜里起，可夜里还是醒了，她迷糊到客厅找水喝。
打开过道灯，路过贺以诚卧室时，听到有声响，好像是打哈欠，紧跟着，便是一连串似痛非痛的难捱声，展颜怔了怔，她揉揉眼，猜到底是林阿姨还是贺叔叔不舒服，难受地叫唤。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夜里闹肚子，也是这样难受，肠子都好像要铰断了。
展颜听了那么片刻，忽的，里头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声，她抖索两下，心想这下糟了，刚要去敲门，人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拽了过去。
“嘘。”贺图南手指压在她唇上，没出声，只张了张嘴。
他一手拽着她，一手关了过道灯，把展颜推进屋里，有点愠色：“你干嘛？”
展颜被吓一跳，她睁大眼睛：“你爸妈好像生病了。”
“放屁。”贺图南压低声音。
他躺了许久没睡着，又起来刷题，听到展颜门动了，跟着出来，贺图南也什么都听到了，他什么都懂。
展颜听他骂人，不吭声了。
贺图南还攥着她的胳膊，她胳膊很细，又有点肉，她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道，在这么深的夜里，有种别样芬芳。贺图南又怀疑那是她发丝的清香，他若即若离，靠近她头顶，刚要轻嗅，展颜忽然抬头：
“那，贺叔叔和林阿姨怎么了？你不进去看看吗？”
贺图南绷着脸：“不去，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展颜轻声问：“他们在做什么？”
门外，又是一声响，贺图南迅速按了房里开关，眼前漆黑一片。
原来，贺以诚相当警觉，他好像听到过道有动静，出来一看，两个孩子房屋都是黑的，林美娟也跟着出来，说：“你多心了，回去吧。”
她重新把他拉过来，贴上去。
屋里，贺图南咻咻的鼻息，仿佛就在头顶，展颜在黑暗中听得很清晰，她从没听过男孩子的鼻息，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觉得那鼻息，秘密地，又微弱地朝自己吹着气，痒索索的。
两人一时间，都极有默契地没出声。
只有空气在黑暗中沉默地流动着，呼吸声交错。
黑暗总是能撩拨起人一些莫名的情绪，到处乱窜，烫着人，什么都跟着没了边际，女孩子的香气，细弱的手臂，看不见的红唇……贺图南觉得，有什么东西，他需要极力克制住，压制着，他等了那么一会儿，微微弯腰，对着展颜的耳根低低说：
“如果你不是……”
后半句，他在心里说的：就好了。
展颜觉得耳朵一下痒起来，痒到心里去了，她的心，无端砰砰起来。
尽管，她不知道他说的这半句什么意思，这个人，总是这样，答非所问。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不更，后天早九点更。

第18章
这天夜里的事,展颜既不懂贺叔叔夫妇，也不懂贺图南的耳语。
回学校前，贺叔叔给她带了一大包的东西,里头有牛肉干、面包、果汁、麦丽素、牛奶……他要拿够她吃一周的。
其实展颜不怎么吃零食,以前,在家里是没有零食的。这个季节，倒可以烤蚂蚱。
他本来要送两个孩子,林美娟说：“你真糊涂，也不问问颜颜愿不愿意，你把两个人都送过去,遇到同学什么的，人家问起,颜颜要怎么说，图南怎么说？你不替儿子想,颜颜也是大姑娘了啊。”
贺以诚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昏时分,有凉风起来，林美娟裹了块薄披肩：“那你问问她，要不要你送？”
果然,展颜坚持自己可以坐公交走。
贺以诚这才不再说什么,交代贺图南：“今天包沉，你拿着。”
车上人不多，有余位。贺图南上车时背着包,等到车上,展颜说：“给我吧。”她把包放在自己腿上,坐在了贺图南前面的位子上。
展颜头发长了,扎成马尾,贺图南对着她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一路，外头天光渐渐薄下去。
半路有校友上车，男生，跟贺图南高一同学，打了招呼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他被对方碰了碰胳膊肘，男生示意他看前头，低声说：“特别正点。”
贺图南俨然受到冒犯，他不耐烦，睨了对方一眼：“无聊。”
这小子，一路上嘴像被油炸过，嘎嘣脆，能从美国总统扯到非洲难民，贺图南心不在焉看着越来越近的一中站，想着这么沉的东西，展颜要怎么背到宿舍。
下车时，男生抢先一步对展颜说：“同学，我帮你拿吧，这么大一包，你们女生怎么拿得动。”
展颜不认识他，但见他穿着一中校服，说：“那真是谢谢你，你帮我拿到高一女生宿舍楼下就行。”
“你高一的？”
贺图南见任何一个男生都能没脸没皮跟展颜攀谈起来，并且，她傻乎乎的，就这么跟人聊着走了。
他对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天地渺远，一个人，说走开就这么轻易地走开了，头都不回。
贺图南不知道，展颜很快频繁地受到这种骚扰。
有男生从别班不惜跑几层楼，去高一十，问哪个是展颜。又或者，她从小操场过，打篮球的男生们忽然就吹起口哨，男生们抢断更凶，那力量，自然是来自于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展颜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没有跟谁很亲密，也并不刻意疏远任何人。她像条鱼，自己游自己的。
一中像个万花筒，什么都新奇，校门口有报刊亭，卖各种各样的青春书籍，娱乐杂志。五百米开外的店铺，以前多是卖盗版光碟的，会出租。九八年底，街上开了第一家网吧，最开始没有网络，只有几台机器可以用来玩仙剑一。今年暑假，连了网，网速卡到天天掉线，一屋子人满为患，有吸烟的，到处臭烘烘。
展颜跟郝幸福出了校门，走到最远处，就是那家名为“天堂乐园”的网吧。她们把学校周边逛了遍，到了网吧，却没进去，好像那是个太新的世界，不能轻易涉猎。
郝幸福做什么都喜欢和展颜一起，她没什么主意，又怕落单，只有展颜是最好相处的。她学习极为刻苦，自幼习惯是老师的板书，逢字必抄，中考虽然吊尾，好歹荡进一中，她也不敢随便问起别人中考分数。
舍友们五五分，一半来自城市，一半来自县城乡镇，郝幸福的英文口音最重，这令她惶惶，唯独展颜私下告诉她，自己也有口音，免她些许不安。
有时候，友情便是如此生发的。
开学前，贺以诚亲自给展颜准备好了教辅，军训结束，学校发了新的资料，每科都有，桌子立刻变山，高高矮矮的书，峰峦起伏。
第一次生物实验课，是上午，前面高二重点班的学生刚下课，很喧闹，唯独学生们之间的喧闹，不分城乡。
高一十班的学生老实许多，排队等候。
徐牧远是班长，他带着几个男生要抓紧去体育馆借球，以备下节体育。匆匆过去，没有看到展颜。贺图南则被老师喊住，说了几句闲话。
“徐牧远是家庭原因不参加竞赛，你怎么回事？”老师一脸惋惜。
贺图南说：“我懒，又担心自己提前保送，没办法跟同学们朝夕相处怎么办？”
老师笑他：“也就是你，大言不惭，是谁考三十外头去了？”
贺图南鼻梁微皱：“杨老师，我听说，去年暑假清华第一次弄了个基科班，您了解吗？”
“这几年清华的理学院发展不是很好啊，来，边走边聊。”杨老师轻推了他一把，出了实验室。
杨老师随即跟高一的生物同僚打了个招呼。
贺图南看见人群里的展颜，她正偏着脑袋，往实验室里探看。
他这才知道，他们的实验课，和高一十是上下两堂相邻。
“杨老师，改天吧，我得去趟医务室。”他说完，老师走了，自己却没动。
等高一生物的毕老师带学生进去，他过去喊了声老师，低头靠近说几句什么，毕老师笑：“那好啊！”
展颜一直到毕老师站到前面，才发现，贺图南就在门边站着，大家都看他。
她飞快瞧了他一眼，就没再看。
她跟郝幸福分到窗边那组，实验室十分规整、洁净，上面摆了显微镜，和所需要的器材。
“一中就是一中啊，你看实验室……”郝幸福低声跟她说话，展颜默默打量着实验室陈设，这里，比她家还干净。
毕老师在上面介绍显微镜，说：“同学们看清楚我是怎么拿的了吗？不要这样，这样，更不能这样。”他连续做了好几个动作，底下有人笑。
展颜没见过显微镜，也没用过它，实验课令人感到新奇，她非常喜欢。
毕老师用了幻灯片展示实验步骤，展颜凝神看着，她想起米岭镇，那时，老师为了给大家省钱，每天中午，会让成绩好的同学，轮流把题目抄到黑板上，大家再抄本子上做。她抄过，踩在凳子上，拇指食指捏粉笔捏到发疼。
世界是多面的，可是从这一面，到那一面，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
她不知道那些没有念高中的同学们，去了哪里，燕子会迁徙，蛇会蜕皮，蝉会脱壳，可同学们是不是永远地留在了米岭镇？
他们，这辈子可能都不认识显微镜。
“同学们，我们这节课主要是来观察比较几种不同细胞的异同点，希望大家在操作的过程中呢，细心，专注。”
“明白！”
“好，现在，调节转换器，目镜物镜通光孔要在同一直线上。”
郝幸福一阵手忙脚乱，她说：“展颜，你试一试？刚才老师说太快了，我啥也没记住。”
展颜记得书上的图，她刚伸手，有人打断了她。
“这样，”贺图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们身边，他挨着郝幸福，丽嘉弯下腰，声音压的很低，“你看，这儿是目镜，物镜，通光孔在这里，这样弄。”
郝幸福耳根一下红了，从来没男孩子靠她这么近，他说话很好听，手指修长，干干净净的，她就看一眼不敢细看了，人像木头一样，这下，更不知道贺图南说了什么。
贺图南演示完，便去了后面一组。
郝幸福半天没回神，小心侧脸，眼尾瞥了瞥后面，连忙转过头：“展颜，你看会了吗？”
展颜不知道贺图南为什么会留下来，明明，这是高一的课程。她点点头，操作了一遍。
“唉，这个盖玻片一盖就有气泡……”郝幸福东张西望，看别人进行到了哪一步。
展颜拿镊子的手，也在微微地抖，不够稳。
换郝幸福，还是有气泡，她沮丧地说：“我压的很慢了。”
贺图南转了半圈，又回到窗边，他拿起镊子，夹起盖玻片，他手极其稳，一边轻触载玻片，一边说：
“不要急，先接触这边，再这样放下。”
他动作没什么稀奇的，很轻盈，果然一点气泡没有，一气呵成。
展颜盯着他的手，没说话，郝幸福一个劲儿小声道着谢，贺图南让她把装片放载物台上。
“啊？载物台在哪儿？”郝幸福一紧张，大脑完全空白。
展颜给放上去了。
她很快把眼睛也凑了上去，毕老师说，可以先用低倍镜看。
“换高倍镜，要转一转转换器，再调焦。”贺图南在旁边提醒她，见她抬头，知道是动的不对了，他手轻轻一扬，示意她起开。
“只教一遍。”他说。
调整好后，示意她再去看。
洋葱的细胞，放大到400倍时，原来，像化石，又像地壳运动，展颜脑子里全是些古怪的联想：
能看蝴蝶的翅膀吗？能看看蝎子的尾巴吗？
她忽然抬头：“里面的小圆圈，就是细胞核？”
贺图南眼睛深处，有点捉摸不定的笑，他没回答，把她顺势挤开，伏在目镜上看了两眼，说：“是。”
他说完，目光就移到了郝幸福身上，微微一笑：“你也看看。”
郝幸福见他笑，脸红透了。
她鼓起勇气问：“你也是高一的吗？是十班的吗？”
真是傻，开学那么久了，同班同学认不清。
郝幸福身上，有贺图南不陌生的影子，他也有这样的女同学，从底下考上来，不够自信，总有些茫然，有些拘谨。她们淳朴，面目不清。
他忽视女生的愚蠢，好脾气地保持着微笑：“不是，我是你们学长，高二一班的。”
展颜垂下眼帘，贺图南的目光从她眼睫上轻轻扫掠，再到鼻尖，落到嘴唇上，又不着痕迹收回。
他跟毕老师说，他脚扭了下，体育课不能上，留这替他指导学生实验，毕老师自然高兴。
所有人做实验都很高兴的样子。
贺图南又到别的小组指导一圈，他对郝幸福，最耐心。
同学们张望过去，以为两人认识。
贺图南一直待到下课，同学们鱼贯而出，郝幸福回头，对他摆摆手，随后，紧紧挎住展颜的胳膊，急促地说：
“这个学长人真是太好了！”
贺图南对陌生人，确实很友好，他的表现，像个顶好顶好的少年人。
展颜回了下头，正对上贺图南穿过攒动人头投过来的目光，视线交汇，他没什么表情，展颜又静静转过脸。
操场上，高二一班的学生回来了，宋如书见贺图南从实验室方向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怎么没去上课？”
“脚崴了下。”贺图南平静地撒谎。
高一十班的学生，三五成群过来，和他们短暂混在一起，又朝不同的教学楼走去。
所有人都是，短暂相混，有了交集，又很快错开。
宋如书看到展颜，她有点惊讶：这个女生也在一中读书？
原来，一个人的背影也可以很窈窕，宋如书一下想到这个词，变得具体，不再是书本上，文章里的一个词语，而成了某种可见可感的形象。
男生们也在看她，只要是她路过的地方。
宋如书心里有非常微妙的变化，她想：有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偏爱，这不公平，却无可奈何。
展颜分毫不知那些同她擦肩而过的人心里，对她有几分想象，那些同样青春的面庞下，又有几分涌动着的心思，她只知道：
实验课真有趣。
如果用显微镜去看人呢？
化学课也很有趣，所有的课，都是前所未有的有趣，展颜觉得，她想跟人说说话，说说一中，说说世界的另一面。
于是，她给孙晚秋写了信，也给王静写了封信。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九点更新。

第19章
一周后,赶在国庆节前，展颜收到好朋友的回信，孙晚秋和王静所惊奇的东西,在她而言,已经不再陌生,但县城高中住宿条件不太好，一个寝室,住了十六人，两排床靠墙，中间还要塞两张,以至于睡最里面的同学，要爬过别人的床铺,才能钻进自己黑不隆冬的角落。
好在没有耗子，令人欣慰。
“你不知道,我们端着盆里的衣服到阳台去晒,都得斜侧着过去。有人不讲究，总是偷用我的热水。
对了，跟你说件不好意思的事,我想起来觉得非常羞愧。那天,我去食堂打饭，米和菜是七毛一份，我给了那人一块钱,可他也许当成五块的了,找了我四块三。展颜,你不知道,我当时心跳有多快,后头人很多,挤得要命，他催着我快点接钱赶紧让开，旁边有个女生，应该也看出他找错了钱，我余光感受到了，她直勾勾看着我。我接过钱，佯装抱怨人多，没发觉人家找错钱，就这么挤出了人群。那个女生没有当场揭穿我。
可我都走出了人群，才觉得一阵后怕。我一会儿安慰自己，不是我的错，我没偷没抢，是他自己算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书白念了，我居然占人家小便宜，我居然没说出来！
展颜，我妈给我带了一百块零钱，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你知道吗？我晚自习对着物理书，想着什么时候能美美地吃顿煎包，喝碗鸡蛋汤，吃上那样一顿早餐，我就是死也没啥遗憾了，我太没出息了是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身体，还是因为学习任务重了，我老是饿，饿得我一想象，就流口水，是真的流口水，物理书上全是口水，我哪还有闲钱买资料呢？饭都吃不饱，我真可悲。
宿舍有个女生，她很少吃饭，只爱吃零食，那么好的大米饭说扔就扔了，她妈给她送炖排骨，她也说不吃就不吃了。你说，为什么人跟人，是这么的不平等呢？我眼巴巴看着她把一块排骨，因为嫌上面有点肥的，嗖一下丢垃圾桶，多好的排骨啊，可她说她家的狗都只吃蛋黄派，我真的太震惊了，你知道什么是蛋黄派吗？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青天大老爷，原来我们过得都不如别人家的一条狗！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过得那么穷，我们的父母也都勤劳能吃苦，为什么还是穷？到底家里穷了几代人了？祖祖辈辈，守着那几亩地，种麦子种玉米，有什么出息呢？我记得，我爷爷种地可仔细了，地里一根草都不让长起来，芝麻里一点灰都没有，他什么都爱惜，什么都要种得最好，最干净，可那又怎么样？玉米脱粒脱得再干净，还是玉米，不是金子。
我们为什么只能种麦子种玉米？而不是做别的事？可能谁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现在更加看清楚了，必须念好书，我们必须念好书，也许只有念好书，我们才能过上同学现在的日子！不，我们会过上更好的！
展颜，不知不觉，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占别人小便宜了，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觉得我变了。
看到你在慢慢适应新生活，我替你高兴，如果你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可以在信里分享给我，心情不好了也可以跟我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展颜默默看着孙晚秋的回信，那些话，就好像噼里啪啦炸在耳旁。
她回答不了孙晚秋的那些问题，眼睛潮潮的，她替孙晚秋的饿难过，为那一时贪心得来的四块三毛钱难过，甚至，为不会说话的麦子玉米难过。
贺图南在传达室无意中看到来自于县实高，和一个杂牌学校的信，收信人，都是展颜。
王静的字很丑，像不好好学习的男生的字。
展颜给两人写信时，把回信的邮票也放在了里面，这样，她们都不用花钱。
贺图南想找展颜时，没想到，她在某个晚自习的课间，来自己班，敲了后排玻璃窗：
“请问你们班的徐牧远在吗？”
班里埋头学习的大有人在，教室里有人声，有走动的身影，但不算嘈杂。宋如书扭头，因为男生们躁动起来了。
她又一次认出展颜。
一群肤浅的雄性动物，宋如书转过脸，却见徐牧远在嬉闹声走了出去。
贺图南坐在最后，他正闭目揉着太阳穴，听到展颜的声音，他蓦地睁眼。
第一反应竟是她怎么敢找到这里来的？
可她找的是徐牧远。
还笔记？老徐不需要那份笔记了，更何况，还有当初他弄的备份。
请教题目？高一全是蠢货吗，她要跑高二的教学楼来？
贺图南掏出抽屉里的打火机，一下下点火，啪啪作响，那是宿舍男生夜谈会点蜡烛用的，少不得被宿管骂。
走廊里，学生们纷纷看向高一最漂亮的女生，来找高二的年级第一。
徐牧远非常意外，也非常高兴。
他走向她，展颜穿着肥大的校服，她穿什么都好看，最普通的校服，也掩饰不住她醒目的眉眼。
“你有事找我吗？”徐牧远问的多此一举，他觉得，他得主动开口才好。
展颜有点羞涩：“打扰你学习吗？”
徐牧远忙否认：“不打扰，我正说出来活动活动。”
“那你要下楼吗？”
他一愣，顺着她的话：“你想下楼说话？”
展颜却摇头：“不是，我就问问。”
班里窗户呼啦下拽开了，有人伸着脑袋看，一阵窃笑，徐牧远低头说：“你别介意，同学们喜欢瞎起哄，闹着玩儿。”
展颜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问说：“你知道怎么寄资料吗？我想把资料给我在县实高念书的同学寄过去。”
徐牧远说：“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展颜又露出方才的青涩：“我觉得，问你比较好，我同桌也不知道，我只能问你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徐牧远当下是和她们一样的，他有过好生活，可好生活没了，他知道生活的那一面是什么了。所以，她对他，有莫名的亲近感，信任感。
他像个兄长一样，能给人正确的建议。
“我还真没给人寄过东西，以前，我爸寄过挂号信，给老家寄过钱，但如果是大一点儿的东西，我不太清楚。”徐牧远有些无奈，“你等等我，我进去问问同学。”
刚转身，他似乎还有话问她，展颜看懂他的眼神，他有疑惑，她说：“我同学没钱，我直接给她寄钱她肯定不要。”
徐牧远冲她温柔一笑，进了教室。
他问了贺图南，在他的认识中，贺图南是什么都知道的。
“问这个做什么？”贺图南靠着墙，长腿交叠撑在凳子上，漫不经心抬了抬眼。
徐牧远跟他没什么好隐瞒：“刚刚，展颜来跟我打听怎么寄东西，你还记得她吗？上次碰巧跟你一起去自来水厂的女生。”
贺图南眯了眯眼，看着徐牧远：“她啊，有点印象，她跟你很熟吗？怎么总是找你？”
徐牧远这次却没正面回答，他说：“你要是知道，你出来一下告诉她吧。”
贺图南起了身，跟徐牧远走出了教室，这边，宋如书不禁抬头，目送两人出去。
“展颜，贺图南你还记得吧？暑假见过的。”徐牧远笑指了下贺图南，“他知道，省的我再学一遍学不清。”
展颜没说记得，也没说忘记，她看看贺图南，微微笑一下。
贺图南像陌生人一样客气：“你要寄什么？”
寄什么，都花的是贺叔叔的钱，展颜把零花钱存了起来，目前还不需要再张嘴要钱。
“寄几本数理化的资料。”
贺图南问：“往哪儿寄？”
“永安县城。”
贺图南了然，难怪，她平时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爸给的钱从不见她花出来，她这是准备支援哪一位。
“不如直接寄钱了，有那个邮费，够再买两本资料的了。”贺图南开始不动声色试探她。
展颜脸上有几分犹豫：“很贵吗？”
“贵。”贺图南言简意赅。
“那寄钱，信封要是万一丢了怎么办？”
贺图南眼里尽是揶揄：“你真够土的，你以为怎么寄钱，放信封里吗？你寄资料这种大件丢了才不好找。”
徐牧远听得微微皱眉，说：“她只是不懂。”
贺图南似笑非笑瞅着徐牧远，第一次不给好友面子：“你懂？你懂你说给她听，”他又看眼展颜，“我说的够明白了，听不听随你。”
他说完，眼睛里就彻底没了笑意，转头走掉。
“别介意，贺图南他……”徐牧远一时想不出怎么打圆场，反倒是展颜，很平静，“没关系，我再考虑考虑怎么办。”
“笔记对你有帮助吗？”徐牧远问。
展颜说：“嗯，你的笔记一目了然，对我帮助很大。”她把徐牧远当成一个兄长式的朋友，跟他说话，没什么拘束，很自然，她看他的目光也清清白白的。
只是课间十分钟实在是短，铃声一响，展颜就轻快地说了“再见”。
教学楼灯火通明，展颜站在楼下，望着四周，好像处在一个白昼里。米岭镇中心校，只有一栋两层楼，院子一望到底，那里，也住过三载青春年少。
她不知怎么了，忽然很想米岭镇中心校，老师，同学们，操场上的梧桐树，双杠……怪不得贺图南进了厕所立刻出来，展颜这会儿才弄明白。
她又忍不住无声笑了笑。
世纪大阅兵要开始了，这是九九年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也最隆重，一中的学子们关心阅兵式上出现的新武器，所有人，都好像很激动，小饭馆里，老师的办公室里，人人都在谈五十年大庆。
这天，广场上中央摆着巨型花篮，人们骑着自行车满面春风地驶过。阅兵直播结束后，这里会放气球。
贺以诚告诉两人，阅兵结束后带他们去广场看看，本来，贺图南了无兴趣，凑热闹这种事，他没兴趣，但展颜说好，他看看她，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家里电视很大，林美娟不在，贺以诚陪两个孩子看阅兵。
展颜坐沙发上，很安静，贺图南托腮沉沉盯着电视画面，时不时的，瞄展颜两眼，她看得很专注，有好几次，也许是因为看到里令人澎湃的画面，她想欢呼，可红红的嘴唇只是动了动，又安静了。
“今年，海军陆战队武警特警都是第一次受检阅。”贺以诚跟他们说话，随便起个话头，展颜侧了侧身，不知道怎么回应。
“颜颜，会不会觉得枯燥？”贺以诚见方阵走完，接下来是新武器亮相，他觉得，女孩子可能不太兴趣。
展颜感兴趣的，她连广告都喜欢看。
“没觉得，我觉得都好看。”
贺图南手指摩挲起唇，微微地动着，很好地掩饰了嘴角那点讥诮。
贺以诚总是不自觉地去关怀展颜，仿佛天性，只不过做父亲的天性，似乎苏醒太晚，贺图南说不出贺以诚对他好还是不好，他没缺过他什么东西，物质上，从小就比别人优越。
可展颜来家里后，他明白了，贺以诚对他，即便不坏，也谈不上多好。
他一定是觉得亏欠她，欠了就要补，可时间没法赎回，那就变着法儿的补。
贺图南猜，贺以诚恐怕都没他这个做儿子的更了解自己。
他忽的意识到，也许，妈就是不想看家里父女情深，才出的门。
也是，街上比家里热闹，又热又闹，九九年第一次放起十一长假，秋高气爽，动一动竟还能一身汗。
门铃响了，贺以诚去开门。
是宋笑，背后站着她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面目丑陋的女儿，宋如书。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九点更新。

第20章
“贺总,你也在家的呀，”宋笑撩了下头发，“我还以为,你这么个大忙人假期要忙的,你看,真不巧，我家里电视坏了,孩子又想看阅兵。”
宋如书脸皮紧绷，她快臊死了，她不想来的,电视坏了，看不了阅兵固然遗憾,可为什么要来贺图南家里看？谁不知道贺图南家里非常有钱，他会看扁她的,会以为她和那些同学一样,都喜欢上赶着粘他。
尤其是，妈妈跟贺叔叔说话的样子。
这让宋如书特别尴尬。
沙发上，本来懒散坐着的贺图南,蓦地抬头,宋如书已经看到他了，四目相对，他那个表情,是突如其来紧张之下的冷淡。
就这么一眼,宋如书觉得很泄气。
门都开了,母女俩自然被请进来。
宋如书看到展颜时,明显愣了愣。
“我堂妹。”贺图南抢在贺以诚之前,算是用这句话,跟宋如书打了个招呼，“爸，宋如书现在还跟我一个班。”
展颜看了贺图南一眼，站起来，说句“阿姨好。”
她对宋笑，不陌生了。这人一来，那个笑声，香气，就开始不停地吸吮着人。可宋笑带来的女孩子，个头不高，脸黑黑的，皮肤不大平整，像满目疮痍的火后遗址。
她对宋如书笑笑。
宋如书笑不出来，她笑难看，门牙太长，她这么近地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觉得自惭形秽。
贺以诚听到贺图南这么说，也就顺着他的话，微笑说：“是吗？那真不错，你们还是同学。”
宋如书僵笑，有点迷惑地看了看贺图南和展颜，贺图南比了个手势，问她：“喝点什么吗？”
“谢谢，我不渴。”她一点都不想坐下来，文章里有种写法，叫对比，她不想跟展颜对比着坐，这太残忍。
贺图南却给她拿了罐健力宝，放在茶几上。
三个少年人，一时间，都没了话说。
宋笑跟贺以诚说话时，眼波总是脉脉的，阳光照着，涟漪不断。她毫无顾忌地笑，媚媚的，指着电视里的武器像个小孩子一样请教贺以诚：
“这是什么？用来干嘛的？”
贺以诚告诉她武器的名称、用途。
“那可真厉害，贺总你怎么什么都懂的？”她崇拜地看着贺以诚。
宋如书脸要滴血，她噌地下站起：“妈，我不想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了，”说着，艰难看向贺以诚，“贺叔叔，打扰了，我以为阅兵多好看呢，介绍武器什么的我不太感兴趣，我们先回家了。”
她说完，急忙朝门口走，宋笑也不生气，笑盈盈起来，说：“我真是闹不懂如书了，电视坏了她不高兴，现在能看了又不想看。”
贺以诚说：“小孩子都是这样，一会儿一个主意。”
“妈！”宋如书的声音里，有哀求，也有催促。
贺图南却跟着到门口送客，等人走了，贺以诚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阅兵结束时，无数个气球冲向蓝天，展颜不知道爸和爷爷有没有看阅兵，这样的时刻，爷爷准会把烟袋往脚前头一磕，咂摸着嘴儿说：
“新中国好啊，往年过的日子，不叫日子。”
然后开始讲小鬼子当年是怎么进的米岭镇，战士们死在山沟里，老百姓偷偷把他们埋了，奶奶这时要骂：
“得了，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天说，有那个劲儿，你咋不去给我薅草去？”
爷爷就像被惊到的知了猴猛得闭嘴，等奶奶一走，又开始呱啦。
她想起爷爷，脸上又有了点笑。
再回神时，贺叔叔已经进厨房了，她过去搭把手，贺以诚笑：“看你哥哥懒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去，你找他择豆角，看他会不会？”
没想到，贺图南已经靠在了门边：“有什么难的？”
两人就坐在客厅择豆角，展颜手底娴熟，脸上忽弹了半截豆角，一抬头，对上贺图南的眼：
“我会跟宋如书说的。”
展颜脖子上露出截细细的金绳，下头坠着那是贺以诚给她买的小碧佛，沉甸甸的一块。
她不想要，可贺叔叔说，戴着小佛能给妈超度，她不信这话，但还是戴上了。
“说什么？”她问。
贺图南眼睛看着金绳，说：“不让她乱讲。”
“讲什么？”
“你是……”贺图南想骂她是猪。
展颜却垂眸说：“我知道了。”她说着话，雪白的脖颈那金绳就一闪一闪的，像打铁花。贺图南被雪白映着眼，他突然伸了手，轻轻那么一勾，小碧佛露出来，掂在掌心，上头有热热的体温。
“学校不让女生戴首饰。”
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展颜因为他刚才那个动作，身体倾着，碧佛还在贺图南手里掂量着，她的脸，就差那么一截就能触碰到，可那一截，却是天堑。
“我戴几天，等十一开学就不戴了。”她说着，觉得离贺图南太近，莫名有些不适，往后掣了掣。
这一掣，贺图南才顺势松开手。
展颜无声看着他，那神气，分明是疑心他干嘛不用嘴说，非得突然动手。
贺图南掐着豆角头，说：“我以为，爸爸给你买的金佛。”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展颜立刻想起孙晚秋的话，玉米脱粒脱得再干净，也不是金子。她们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金子，奶奶耳垂上坠的倒说是金耳环，发了乌，半点灿光也没有。
贺图南担心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金子。
“这个我不要，我现在戴，是不想伤贺叔叔的好意，等我走了，东西会留下的。”展颜很清白地说道，她是这么想的，就这么说。
这话听得贺图南一阵滞闷，他沉默了下，说：“走？那你来干什么？”
这语气，十分不友好了。
厨房里贺以诚开始煎鱼，噼里啪啦一阵响。
展颜被那声音惊了下，她不占理，甚至，她自己也想不通贺叔叔怎么对她这么好，好的一点缝隙不留，风吹不进，那也会闷着人的。
“我奶奶不让我念书了，我爸不当家，我要是想念书就得跟贺叔叔来城里。”
她眸光垂下，继续说，“你放心好了。”
他要是了解她，就会知道，她不会占人便宜，更不会觊觎不该自己的东西。
贺图南本来听得眉头拧着，反问说：“我放心什么？”
“你知道。”展颜把最后几根豆角快速择了，放到盆里，两人无声对视片刻，贺图南说，“那我还真不知道。”
见展颜不说话了，要走，他又问她：“你上次问老徐那个事，是要干嘛？”
展颜端着盆，都已经站起来了，她眼睛朝下看着贺图南：“我还是跟贺叔叔说说。”
“你贺叔叔每天那么忙，哪有功夫管你那么多闲事？”
这话他说得心虚，贺以诚就是管展颜的事情闲工夫多，她军训而已，也要来拍照，以后，她但凡能念个大学，贺以诚可能会放一夜鞭炮，如果市里允许。
推拉门猛地一开，贺以诚从里头探出半个身体，问：“菜择好了吗？”
贺图南立刻收回目光，也不再说话。
饭桌上，展颜真跟贺以诚说了，她想给同学寄点资料，一中这边的讲义多，老师们挑的教辅也好。
贺以诚自然答应：“孙晚秋是吧？挺好的名字，还想给谁寄？”
就这样，当天下午，贺以诚就把这事给她办妥了，展颜又有点后悔，自己花钱不说，还拿贺叔叔的钱去帮别人，这种慷慨，太虚伪了。
晚上，贺以诚推门进了贺图南的房间，直截了当：“你今天，在你同学跟前说颜颜是堂妹，怎么想的？”
贺图南太阳穴突突的，他说：“宋阿姨的情况，我听妈跟你聊过。”
宋笑说白了，就是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包的二奶，林美娟不会说这么粗鄙的话，点到为止的几句，贺图南无意间就听明白了。
“我怕同学误会，颜颜是跟她一样。”贺图南说这话时，心头像滚了一遍沸水，烫得人想跳脚，他克制着，拼尽全力，那些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淌过的想法，像汹涌的江潮，稍一松懈，就会倾泻而出。
贺以诚的眸光凛过秋色，好像，他诧异于儿子的早熟。
“什么叫颜颜跟她一样？”
贺图南说：“宋如书姓宋，不跟她爸的姓，而且宋阿姨跟她爸也不是夫妻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说了，妈有一次跟你闲聊，我听见了。”
贺以诚不记得林美娟说这么直白过，这小子……他真是小看现在的少年人，什么都懂。
贺图南眼底着了火，他试探着父亲，又希望贺以诚没领会到，心里惴惴的，却并不是怕贺以诚。
“你能这么护着颜颜，我很高兴。”贺以诚轻咳一声，“颜颜比刚来时，开朗了些，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把她当妹妹一样护着。”
贺图南心情大坏，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却到底没问。
他给宋如书打电话，是隔了几天的事。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到附近的博士书店等我。”贺图南约了宋如书，这令宋如书意外，又惊喜。
果然，他人在书店，宋如书穿了件红色薄毛衣，贺图南见了，想起展颜的那件衣服来，一团红影，可宋如书脸怎么这么黑呢？衬着红毛衣，倒像风沙里的落日，昏昏的，暗暗的。
“什么事？”宋如书跟贺图南说话，永远一板一眼，贺图南总觉得她其实也很亲切，确切说，宋如书像小学课本的插图——□□。
倒不是容貌，而是那种很坚定，很刚正的气质。
“其实，展颜是我们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寄居我家，在一中念书。我们这个亲戚，过得不是很好，”贺图南神色很沉重，“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那种心理，总之你别在学校说我跟展颜的关系，我们在学校就当不认识的。”
宋如书听得将信将疑，她本来要信的，可那天，妈妈回到家就说：“什么堂妹，你同学傻傻的，他爸爸当然不能告诉他，这其实就是你妹妹。”
宋如书听妈旁若无人说着别人，她一阵羞耻，那是不是有一天，人家也要对谁指着自己说句：“真傻，这其实就是你妹妹。”
她看着贺图南，心里忽然涌出更强烈的感情来，她跟贺图南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见光，她不能见光。爸爸的另一个家里，也许有个贺图南，也许有个姐姐，谁知道呢？
宋如书觉得，她和贺图南拥有了同样性质的秘密，所以，她不想戳破他，也愿意维护他的自尊。
“你是不是怕我在学校里说什么？不会的，我才没那么三八。”
贺图南微笑点头：“谢谢，我也知道瞒不了你，毕竟我们住一个小区。”
“你可以相信我。”宋如书忽然红了脸，可她黑，只有自己知道。
贺图南依旧微笑点头。
十一假一过，一天比一天凉，等到期中考试，已经穿厚外套了。
展颜不怕热，有些怕冷。期中考试单人单桌，那么多科目考下来，脚就凉掉了。
出成绩时，她在班里考了第十八名。
已经是阳历十一月下旬，下着雨，她哆哆嗦嗦把电话卡插进学校的电话机里，拨了家里的号码。
这回，是展有庆接的。
“爸，我期中考试了。”她听到他声音，眼睛想流泪。
那头，展有庆“哦”了声，说：“考得咋样？”
“班里十八名，比我入学时成绩好。”展颜手指迅速揩了下脸。
展有庆不知说什么，他就说“好”，有那么一会儿，父女俩，空耗着话费，展颜觉得这样不行，就问：“爷爷呢？”
“在西屋呢。”展有庆咽咽唾沫，像是想了半天才找出点事说，“颜颜，你爷他喂的芦花鸡可肥了。”
展颜破涕为笑，好像，她一下就原谅了爸，他是爸爸呀。
“芝麻也磨了油。”
“嗯。”
“南瓜切片我晒了一院子，冬天炖肉吃。”
“嗯。”
又是沉默，展有庆说，“颜颜，不耽误你学习了，去学习吧。”
“好。”她想说，你注意身体，让爷爷奶奶都注意身体，可说完好字，却迅速把电话挂了。
她走在校园里，人很少，都在教室呆着，展颜淋着雨，抖个不停，一想到自己考了十八名，又想笑，又想哭，她没辜负任何人，她对得起任何人。
贺图南从学校外头回来，远远的，趁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见展颜一个人，慢吞吞在细雨中走着。
他几步跑过去，把伞塞她手里。
“怎么连伞都不打？”
展颜牙齿打战：“我考了十八名。”
贺图南“哦”了声，说：“很激动？”
展颜又说：“我考了十八名。”
他看着她的脸，鼻子，眉毛，眼睛，都湿漉漉的。
贺图南余光往周围瞥了瞥，说：“你想表达什么？”
展颜就哭了：“我想跟我妈说，我考了十八名，可我没她的电话号码……”
她抖索得像只鸟，贺图南看见她流眼泪了，他滞涩了下，伸出衣袖蹭她的脸，低声说：“你别哭啊。”他一开口，气息就拂到了她的脸上，温温的。

第21章
学校有路灯的,展颜看见了贺图南的影子，在雨里，像洇开的钢笔字,他的袖子蹭得很轻,她就拽着他袖子哭。
脑子却还在想,米岭镇中心校没有路灯，晚自习的时候,教室的灯光会透出来，她跟同学们站门口，可以看到远处操场上的梧桐树,立在夜色里，轮廓深邃,那会儿，妈还活着。
妈还活着……展颜想到这点,四肢百骸都疼,魂魄都跟着疼，她身上潮了，来城里那么久的艳阳仿佛都烘不干这点潮,她觉得伤心,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考个十八名，却像是有伤口的人吃了发物，伤口化脓,肿了,烂透了,又破了,变成眼泪淌出来。
贺图南第一次见她哭个不停,她来那么久,不怎么爱说话，有自己的主意，说高兴谈不上，说不高兴也谈不上。
他那个袖子，好像成了她此刻最大的依靠。
贺图南一手撑着伞，一手把她拽到自己跟前，说：“会淋感冒的。”他不让她哭了，她的脸，又湿又热，滑腻腻的，贺图南摸摸她的肩膀，雨很密，不经意间就把人淋透了。
没到放学的点，寝室不会送电的，贺图南攥过她小臂，往实验室方向走，展颜也不说话，还在抽噎。
实验室一片漆黑。
走廊旁种着植物，雨声淅沥，贺图南把伞放地上，脱了外套，又把自己里头的藏青色毛衣脱了，衣服有静电，极快地在暮色中跳跃几下，又消失了。
“你穿我的毛衣。”他声音不大。
说着，动作极快地拉开展颜外套拉链，把她衣服褪下来，碰到她指尖，果然一片冰凉。
毛衣从脑袋罩上去，中间滞了下，他有心戏弄她一句：
“你头怎么长这么大？”
展颜没来得及反应，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就满头满脸地拢过来了，她扑闪着眼，贺图南再一使劲，毛衣下到了脖子。
她不怎么高兴：“我头不大。”
“行行行，不大。”贺图南见毛衣堆在她脖子上，她头发全乱了，蓬蓬飞着，笑了一笑，“你自己穿好。”
“我为什么穿你的衣服？”展颜不哭了，她回过神来。
贺图南说：“寝室没送电，有鬼。”
她把头一抬：“这是迷信。”
贺图南哄着她：“感冒了又受罪又花钱，穿着吧，快把胳膊伸进去。”
展颜不动：“那你呢？”
他早把外套重新穿上了，说：“你怎么这么墨迹？我身体好。”
展颜穿上他的毛衣，又从他手里接过湿外套，抿抿头发，说：“毛衣怎么还给你？”
贺图南说：“回家你带着。”
他晃了晃身体，“哪几科考的不好？”
展颜眼睛惺惺地发涩，听着长廊外的雨，回答说：“物理和政治考的不好。”
“周末把卷子带回家，我帮你看看。”
“我听说，高二下周期中考。”展颜侧过脸，她看不清贺图南的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这会儿，身上热融融的，加了件衣服到底不一样。
贺图南“嗯”了声，他说：“你想说什么？我指点下你还是够的。”
他还记得自己开学那次马失前蹄。
“我要去上晚自习了。”展颜脸凉凉的，紧紧的，泪已经多半干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怀疑自己鼻涕是不是抹到贺图南袖子上了，说，“我把你袖子弄脏了吧？”
贺图南笑一声：“你还知道。”
展颜神情变得黯黯的，说：“刚才……”话都到了嘴边，又压住了想说的冲动，这有什么好说的？别人也不见得乐意听。
“刚才我知道。”贺图南说。
她很惊奇：“你知道？”
“你想你妈妈了。”他声音轻了几分。
展颜没接着说，反倒岔开：“我回教室了。”
“伞你拿着，”他搞不懂，“你出来打电话怎么不知道拿把伞？”
展颜摇摇头：“我不想打。”
“真看不出，你还这么任性。”贺图南又笑了。
展颜却说：“不想打伞就不打，这不是任性。”
贺图南真想弹她脑门：“你还嘴刁。”
展颜不知道贺图南怎么对她全是□□，可听他口气，是松快的，她说：“我真得回教室了，出来好大会儿呢。”
贺图南就撑着伞，压得低低的，罩在两人头上。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寒津津的，他垂着一对眼眸，透过长睫看她：“还冷不冷？”
展颜昂头也看看他，许是路灯的缘故，不够明亮，他眉眼轮廓柔和几分，这一刻，有几分似贺叔叔的模样。
她把拉链拉到脖子那，不能再往上了，没说话，眼看走在主干道上离教学楼方向近了，展颜忽然从伞底猫腰钻出，跑开了。
不得不说，她跑得可真快，跟兔子呢。
贺图南本来觉得该生气，反倒笑了。
周四雨停，周五彻底放晴，这一晴，天立马干燥起来，苍穹蓝那么一大片，一丝儿云也没有。
校园里的菊花开着，银杏叶子却一枚枚在风里飞着，打几个旋儿，才坠下去。
展颜想问老师要份多余的卷子，可又不好意思，怕老师问，要是不想给岂不尴尬？大课间，她就到门口商店买白纸，准备把题目抄一遍，寄给孙晚秋和王静。
她抱着一沓白纸，走到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看错了。
是展有庆。
他穿着个旧皮夹克，黑长裤，脚上倒蹬了双新擦了油的皮鞋，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放在地上的尿素袋子。
展有庆正跟保安陪着笑脸：“我给孩子送点东西，放您这儿，她是高一十班的，麻烦您回头跟她说一声。”
保安大爷看他打扮，说：“这事儿呢，我倒是能办，不过，来都来了怎么不见见孩子呐？”
来一中念书的孩子，有许多是底下考进来的，青春期的娃娃们，好面子，保安大爷见得多了，乡下来看孩子的父母，孩子觉得丢人，宁肯躲着。当家长的也清楚，东西搁了就走。
保安大爷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好，狗都不嫌家贫呢，这念书念的忘了本还念哪门子书？
眼前这位，肯定也是这情况了。
展有庆讪讪说：“不见了，耽误她学习。”
保安大爷悠长地叹了口气。
不远处，展颜看着爸是怎么堆起脸上的笑，往校园里探看的那一眼，又是怎么样恋恋地收回去的。
她跑过去，喊了声：“爸！”
展有庆吓一跳，没想到展颜课间会跑出来，他总觉得，颜颜最懂事了，肯定不乱跑。
他起得绝早，浓浓的雾气还在山里头弥漫乱窜那会儿，他就骑着摩托，带着东西往镇上赶。
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再挤公交，到一中已经半上午了。
他以为，一中的食堂跟米岭镇中心校一样，老师家自己承包的，学生们有时从家里带点大馍什么的，也就帮忙给热了。
所以，爷爷把芦花鸡杀了，炖得烂烂的。
颜颜考了十八名，应该吃芦花鸡。
展有庆听她喊爸，先是愣了愣，竟没答应，抡起尿素袋子往肩膀上一扛，就往站台大步流星去了。
轮到展颜愣住。
她愣了一会儿，撒腿在后头追：“爸，爸！”
展有庆越走越快，头也不回，后来，眼看展颜追上他，学生们也离得远了，他才转身，脸上表情复杂：“颜颜。”
“你怎么不理我呢？”展颜一阵委屈。
展有庆闷闷地笑：“你爷杀鸡了，保温桶放你们学校春传达室了。”
展颜固执问：“你刚才怎么不理我？”
展有庆还是闷闷笑：“我急着给你贺叔叔家送点东西，颜颜，是不是爸没跟你说来学校，你生气了？”
“没有。”展颜仿佛明白了什么，她说，“中午咱们在门口小店一起吃吧。”
她几个月没见爸了，他头发长了，不晓得修理，裤脚也长，都踩皮鞋底下了，脏了一圈。
“不了，颜颜，你中午记得把鸡吃了，要是嫌凉，就让食堂的给热一热，汤也都喝了，可别浪费。”
展有庆掂了下背上的口袋：“家里没别的东西，这是新下的瓜果青菜，还有芝麻油，让你贺叔叔尝个鲜儿。”
他往回瞅瞅，“你快回去，别耽误上课。”
展颜喉咙堵了东西，她知道，爸还得赶着回家，末班车是五点半。
“那你中午怎么吃？”
“我好弄得很，你别管我，快，快回去上课。”
展颜抱紧胸前的纸，她张了张嘴，只是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还有几张票子，塞给他：“给你坐车用。”
父女俩开始拉扯，风一吹，票子刮走了。
展有庆急得把尿素袋子一放，赶紧去追。
一张红色一元的，一张绿色两元的，朝学校方向吹。
风很大，吹得塑料袋挂到了树上，纸屑乱荡。
钱半途被人捡了，展有庆上前先是赔笑，说：“大姐，钱是我的。”
捡钱的妇女见他看着毛五十的人了，一脸的不高兴：“喊谁大姐呢？这钱怎么就是你的了？”
那语气，分明肯定了是展有庆这个乡下人想占便宜。
“真是我的，我那闺……”他扭头想指下还守在原地看袋子的展颜，想了想，又咽下去了，“真是我的，这不是刮跑了吗我一路追，追到这儿了。”
妇女冷笑：“钱上写你名儿啦？”
展有庆语塞，三块钱，这是颜颜的钱，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被人拿走了，可他怎么跟妇女在街上吵架呢？
展有庆吵不出来。
对方先吵出来了。
附近的学生往这边张望几眼，徐牧远作为班长，跟贺图南几个男生正帮体育老师整理表格，高二刚结束体能测试。
他们从学校设在对面的大操场才回来。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憨厚的男人，正被一个阿姨指着鼻子骂。
徐牧远倒不在意这个，他看到展颜了，展颜拖着个大口袋正往这边赶，等近些了，才看清她脸憋得通红，袋子上印着“尿素”字样。
“你把表格给老师送去吧，我呆会走，你们先回。”他拍了下贺图南肩膀，把表格一塞，就往那边走去。
贺图南拿着表格，站在原地，旁边男生笑：“老徐是看上高一那个学妹了。”
“早看上了！”
一阵乱笑，快到上课的点儿了，男生们也在催贺图南：“走了，不用等老徐。”
贺图南没法走，他觉得正在被人骂的男人，看着眼熟，脸黑黑的，总是怪难为情的样子，被人骂了，一声不吭。
“三块钱，三块钱你一个大男人可值当的？三块钱也看眼里！”女人把票子甩得啪啪响，快要甩到展有庆脸上去了。
他躲了躲，说：“大姐，这个钱真是我们的。”
“你们乡下人见钱眼开也不能这么着…………”
“你就不见钱眼开吗？”展颜拖不动尿素袋子，耳根都红了，她喘着气，把袋子一定，质问的眼神也随之定在了女人脸上。
贺图南终于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同学已经走了，似乎没兴趣看大人吵架。他快步上前，把表格又塞给他们：“我去买瓶水。”
是展颜的“爸爸”，贺图南心跳快了。
“你小姑娘，这么牙尖嘴利的哦，关你什么事？”女人下巴一扬，怒火烧眼。
展颜看着她，没什么害怕的样子：“因为那是我的钱，我刚给我爸的时候，被风吹走了，你捡着了。”
女人显然一怔，见人围观，随即，把钱往展颜脸上一砸：“你的还给你就是啦，小小年纪，神气什么？一点家教都没有！”
“阿姨，您这态度也太差了点儿。”徐牧远上前，他把飘落的钱捡起来，身后，贺图南忽然又站在了原地，没有再动。
他知道，有人会替展颜出头。

第22章
“我哪里态度差了？”女人见周围尽是一中的学生,语气又软下来，嘟囔两句，踩着半高跟的小黑皮鞋走了。
徐牧远把钱还给展颜,他以为,她会害羞,或者觉得难为情。展颜没有，她说句“谢谢”,把钱装进了裤子口袋。
“爸，坐车去吧。”她把尿素口袋提溜到展有庆腿边。
徐牧远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们，展颜冲他笑笑：“这是我爸。”
一点都不像父女。
贺图南也在盯着他们看,怎么看，展颜都不是展有庆这种男人能生出来的女儿。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贺以诚会拼命补偿，他把展颜扔在外边就是给这种人养着的。
冷风吹在展有庆的脸上,粗粝的皮肤上,一道褶叠着一道褶，他目送这个男人扛起口袋，往站台走,展颜又跟着过去了。
“你怎么没走？”徐牧远问他。
贺图南脸上是淡淡的笑：“我看你要英雄救美,又怕你抵不过阿姨那张嘴。”
他那笑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徐牧远朝他肩膀轻打一拳：“胡说什么。”
“那个阿姨这么快偃旗息鼓，估计,”他扯了扯徐牧远校服前的校徽,“是她也有孩子在本校念书,影响不好。”
“你是工藤新一吗？”徐牧远笑。
贺图南漫不经心朝车站瞥了眼,往学校走：“你要是还等她,我就先过去了。”
两人到底是一起走的。
展有庆坐上公交,人太多，他那尿素袋子占地方，有人半路上来挤过去时，难免被绊一下，抱怨两句，他就下意识躬点腰跟人赔不是。
到南门下车，他晕头转向的，问了花园小区在什么地方，到门岗，保安不让进。花园小区算彼时高档住宅，前几年，这里的房子喜欢卖给来投资的香港人。
“我找贺老板。”他好声好气说。
保安鄙夷地笑一声：“谁知道你找哪个贺老板？”他大约也清楚，这人找搞建材的贺以诚，小区里有头有脸那些人，保安基本都面熟。
展有庆犯了难，说：“那我把东西搁这儿，您看成不成？”
他把这当村里，当小区里的住户理所当然都互相认识，那么保安，自然也都认得每个人。
保安看看口袋，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啊，你不会是来这送了袋化肥吧？”
“不是，不是，都是地里的东西。”展有庆解开绳子，让人看。
保安勾头瞄了眼，说：“老家来的啊？”他大约猜出来了，这汉子，约莫是贺老板哪个乡下亲戚，不知道是真心实意送点土特产，还是有事相求。
他对展有庆说：“这样吧，你把东西搁这，回头贺老板从这过我给他。我说，你倒是留个姓名啊。”
贺以诚平时人和和气气的，见了保安，打扫卫生的大姐，也要打招呼，没什么架子，保安帮这么点忙，心里门儿清，到时，贺老板定要掏出根烟，作为酬谢的。
果然，贺以诚驱车进小区时，保安一见他，忙不迭出来招手：“贺老板！”
把展有庆的名字一报，贺以诚的脸上闪过非常明显的不快，最近，公司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跟市政合作的一个项目，又被卡，他这几天正焦头烂额忙着，乍见那一口袋东西，更添不痛快。
展有庆跑这来做什么？他见颜颜了？
贺以诚扯了扯领带，语气平和：“哦，那真是麻烦李师傅你了。”他从车窗里丢出根烟，保安一把接住，往耳后一挂，跟他连连摆手，“贺老板，您客气，我这琢磨着您大忙人肯定不在家，就让他把东西搁这了。”
贺以诚微微一笑：“都什么东西？”
保安忙把口袋打开：“您看，都是老家那玩意儿，南瓜，石榴，红萝卜青萝卜，不过都怪新鲜的。”
“我家里倒不爱吃这些，这样，李师傅，你要是不嫌带回家尝尝吧。”贺以诚懒得多看一眼，他车都没下，那边李师傅对他谢个没完。
白昼苦短，天黑的早，展颜拎着保温桶跟贺图南到花园小区时，晚霞都已燃尽，只剩几缕紫灰横在天际，像一场绮梦的余音。
李师傅把青萝卜洗干净了，跟几个老汉在门口聊着，一口下去，嘎嘣脆。
“老李，你这萝卜可不赖，不辣嘴水分足！”老汉也拿了半块，点评道。
“嗐，贺老板给的，今儿他老家来人送这么大一口袋东西，我看得三四十斤，贺老板不稀得要呢，连口袋带东西，这不，都搁我这儿了。”
“那是，大老板什么没见过，这东西拿回家也是当垃圾扔的份儿，不过这青萝卜倒爽口，真不赖！”
“里头有个大南瓜，好家伙，个头得这么大！”李师傅嘴叼着萝卜，腾出手，比划了两下。
几个人，在路灯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天南海北地扯着。
展颜听见了，本都走过门卫室了，又折回来，伸头往里瞧了瞧，尿素袋子安安静静缩在角落。
那些东西，要从小苗长起，经春风，过秋霜，变成果实，才配从泥土里拉进家门。这一路跋涉，从展庄到米岭镇，再到城里，颠簸了百十里地。
爸把最好的背来了。
展颜拢了拢衣领，她第一次从贺叔叔身上看到了他的不屑，甚至，都算不上不屑，是不在意，不屑是有一种感情在里头的。不在意没有，连感情都没有，就像有个普普通通的人，从你身边经过，你既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根本没在意，就过去了。
爸一定挑拣了很久，也怀了一路忐忑。
她了解展有庆。
无论怎么样，这袋东西，就扔这里了，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小时候，爸闷头拉着平板车进了场，奶奶妈妈在后头推，那么一大车麦子，高高的，满满的，她坐在石滚子上，一下跳下来，跑过去看麦子，麦子长得穗穗饱满，麦芒刺到手，可她很高兴，因为丰收了。
贺图南跟她坐一班车回来的，两人一路无言，此刻，他见她站门岗那，动也不动，喊了一声：“回家吧。”
展颜走过来，心想，那不是我的家。
“你刚才看什么？”贺图南问她，他有许多话想问她，还没机会。
展颜还穿着他的毛衣，她说：“我回家把毛衣给你。”
“你穿着吧，我看也没大多少。”他完全没意识到她答非所问。
两人进了家门，林美娟正在拖地。
“林阿姨好。”展颜拘谨说。
林美娟浅笑：“洗手准备吃饭吧。”
她从李师傅那，已经得知白天发生的事，可到了家，贺以诚一个字没提。她去煮了粥，正是南瓜粥。
饭菜都准备齐了，贺以诚眼底有些许倦色，他最近比较累，但还是坚持下厨。
展颜见他在厨房，本来是打算要热一热鸡肉，大家一起吃的。
中午在学校，她用饭缸只倒了一点。
那就等明天白天，她自己吃好了。
“颜颜，我听老师说，你考了十八名，非常了不起。”贺以诚开口，展颜才知道原来他已经跟班主任通过了电话。
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的感觉，猛地袭来。
可她又没道理说点什么，她花的每分钱，都是贺叔叔的。
“老师说，还有进步空间。”展颜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怔了下。
“那当然，毕竟镇上教育资源太差了，换个环境，你又肯用功，进步是自然的。”贺以诚把鳜鱼往她眼前挪了挪。
林美娟尝口粥，说：“这次买的南瓜不太好，”她笑看展颜，“不怎么甜，肯定没你们家里种的好，我听说你家里土质好，长什么都很好。”
贺以诚敏锐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看林美娟。
她无事人一样，自顾说完，又去跟儿子说话。
他们宁肯花钱再去买，也不愿吃爸送的，展颜又推翻了之前所想，嘴巴干干的，没吃几口，说：“我吃好了。”
“怎么就吃这么点儿？”贺以诚做了那么多菜，她没吃多少。
展颜说：“我作业很多，先去写作业了。”
“颜颜，你刚进门我见你拎了个保温桶，怎么还从学校往家里带什么了吗？”林美娟眼尖，那保温桶旧旧的，展颜有点藏掖的意思，早送卧室去了。
一时间，大家都看她。
展颜不觉低头：“我爸今天来学校看我了，带的鸡肉，油有点大，鸡太老了，我想你们不一定爱吃就没说。”
贺图南筷子微微一动，他不着痕迹看着贺以诚，他看见了，爸的眼底有深深的厌恶，快要溢出来了，可眼睫轻轻一眨，仿佛那些厌恶坠入深潭，再也寻不着。
短短几秒之间，贺以诚的表情变化，贺图南都懂。
哪个字眼刺痛他了？贺图南也快透不过气了，只是一时无人说话而已，空气却像布了毒，多呼吸一口，都要命。
贺以诚还是好脾气地开口，他温和笑着：“是吗？你爸爸来怎么都没提前知会一声？”
这话里，有怪罪，淡之又淡，他还是笑着。
展颜心口酸得发胀，她不敢再多留，怕一会儿，自己要哭出来。
“我也不知道，贺叔叔，我先去写作业了。”
她飞快走进卧室，把门一关，趴桌子上哭了。
饭厅里，贺以诚让贺图南回自己卧室。
林美娟眼里有几分奚落，嘴上却寻常：“儿子又没说吃饱。”
贺图南却起了身：“我饱了。”
饭厅很快只剩夫妻俩。
“你提这个做什么？”贺以诚敲了下碗。
林美娟吃饭跟贺以诚倒很有夫妻相，都斯斯文文的，她也斯斯文文地说话：
“今天南瓜确实不太好，怎么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贺以诚嗓音平静，但态度是专横的，他这人总是绵里藏针。
林美娟很讲究地擦了擦嘴：“不明白。”
“我们多年夫妻，不必拐弯抹角，今天展有庆来送了东西，我懒得弄家里来，也没人爱吃，你是不是从李师傅那知道了？”贺以诚直言。
林美娟说：“对，我知道了。”
“所以你是想暗示颜颜，她爸爸来过了？”贺以诚眉心已经开始跳火，但他极有风度，不轻易发怒。
林美娟直视他：“我不懂了，她爸爸来送点东西我看挺好的，你怎么不跟人孩子说呢？还是，你觉得展颜爸爸是乡下人，拿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贺以诚本就心情不佳，此刻，脸上是一分平和也没了，但声音依旧压住了：
“你想说什么？”
林美娟说：“我刚不是说了吗？我觉得，我说得够清楚了。”她一眨不眨看着他，“你不怎么高兴。”
“确实。”
林美娟没想到他这么诚实，她也压着声音：“你不高兴什么呢？”
贺以诚往后一靠，闭了眼，揉起太阳穴，他已经不想说话了。不高兴什么呢？不高兴展有庆心存妄想，居然敢偷偷摸过来；不高兴颜颜今晚只吃了那么点儿饭；不高兴妻子明里暗里的试探，他不高兴的多了去了……
“我呆会就去妈那里，”林美娟深吸口气，说，“你送我过去吧。”
“你打车去，我今天很累。”贺以诚没睁眼。
林美娟眼圈都要红了，她简直有点恨他：“累？我看你到了家忙前忙后搞那么一桌子饭，一点都不累。”
贺以诚慢慢睁开眼，他眸光很深：“你想和我吵架吗？”
“吵架？我跟你吵过架吗？你平心而论，我们这十几年里都没闹过红脸，可是现在呢？你不明不白……”她说不下去了，站起来，拿过沙发上的包，匆匆抓起进门衣架上的薄大衣，换鞋下了楼。
贺以诚坐了那么一会儿，也很快起身，捏着车钥匙跟了出去。
一时间，只剩过道里靠墙站着的贺图南，他静静立在那儿，在一片死寂中，敲了两下展颜的房门。
爸妈的对话，从头到尾都非常克制，他听得一字不落。
展颜在屋里糊了一脸泪，她听见敲门声，擦擦脸，才开了门。
贺图南也不进去，靠她门框：“你来时在门卫室那看什么呢？”
“没什么。”展颜心里空落落的，她没说话的精神。
贺图南冷笑：“撒谎。”
她抬头。
贺图南说：“你爸，是你爸吧？今天在学校门口那个人？他真是你爸？”
展颜同他对视：“是我爸。”
贺图南压根不信，真是她爸，为什么贺以诚会生气？
贺以诚今晚的表现，不但没洗清什么，反而验证了他的猜测。原本，他都想到了，也许，展颜真的有自己的爸爸。
但那样的人，是她爸爸的话，贺图南发现自己也很难高兴。
“你爸来我家送东西，我爸没要，所以你对我爸今天很冷淡，是这样的吧？”贺图南语气不善，他同时很气她是白眼狼，爸对她那么好，她不会感恩的。
他什么都知道了？展颜先是一慌，很快镇定下来：“我知道，你们家……”
“什么我们家？”贺图南不耐烦打断她。
展颜继续道：“就是你们家。”
贺图南冷眼看她：“你说。”
“你们家不缺东西我知道，但那是我爸真心想送你们家吃的，我家离这里很远，我爸背那么重的东西不容易，”展颜说着说着，要哽咽了，“那是我爸挑最好的给你们送来的，最好的那些，我爸我爷都不一定舍得吃，就送你们家了。”
“这叫礼尚往来。”贺图南说，一脸的锱铢必较。
展颜果然没听懂。
贺图南语气里带着讥讽：“你觉得我爸没领情？你不也不领我爸的情？这不就礼尚往来，叫什么？”
展颜被他说哭了。
“我什么时候不领贺叔叔的情了？”
她一点都不想跟贺图南讲话，说不通，她把他推出去，关了门，窸窸窣窣快速脱掉毛衣，再开门时，没想到贺图南还在门口站着，她把毛衣怼到他胸前：
“还给你。”

第23章
贺图南被毛衣扫到下巴,一阵痒，他知道展颜多少有点赌气，他不知道的是,她来他家里,当初也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展颜又把门关了。
他抱着毛衣,上面沾了几根细软的头发，贺图南拈起来瞧,那长度，显然是她的。他又鬼使神差地低头嗅嗅，一股干燥的,温热的气息而已。
站了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林美娟没走远,直接跑宋笑家里去了，贺以诚没找到她,打她手机,她也不接。
等贺以诚找到宋笑家楼下，她不肯下来，宋笑倒下来了。
天冷,她裹了件大衣却还光着两只修长白皙的腿,趿拉着粉绒绒的拖鞋，跑下楼，见着贺以诚就笑：
“闹别扭了？”
贺以诚算是默认,宋笑眼波流转：“贺总,我当你有多了解女人,你们男人呐……”她语气总是娇娇软软,这一声叹息,不知辗转含了多少幽怨似的。
“让她今晚在我这里吧,”宋笑提议，“气头上，反倒不该强求，有什么事你们明天再讲，美娟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我说，一定是你的错。”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贺以诚不得不承认，宋笑的声音，在这初冬的夜里，有种熨帖，她说“一定是你的错”时也是软的，好像一只翠鸟儿，在你掌心轻轻啄了那么一口，意思一下，就过去了。
他想了想，说：“那就叨扰了。”
宋笑捂着胸口，像是怕冷似的：“你下次不准再跟美娟闹了，她这个人，你总该知道的，最有涵养有气也不会随便冲人发的，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我知道贺总工作忙，事情多，难免也有不如意的时候，可夫妻不就是彼此多担待着吗？我也劝劝美娟，大家各退一步，你说好不好？”
贺以诚没想到，她倒也能说出着边际的话，笑了笑：“当然好。”
宋笑是最不显老的小脸，皮肉紧绷，有种少女情态，难得嘴里的话很合事理，但行事，照旧无甚章法，就像被宠坏的孩子，爱怎样怎样。明明冷，偏要光着腿，此刻一边说，一边双脚小碎步一样地蹦，贺以诚看了心里一股哂笑。
“那我先回家，麻烦你了。”他说。
宋笑搓搓手指，轻轻呵气：“不麻烦的呀，我上楼了。”
她就这么慌里慌张又往楼道跑，脑袋碰了门，哎呦一声，捂着头蹬蹬蹬上去了。
贺以诚没急着回家，坐车里，手伸到窗外抖着烟灰。
家里悄寂，贺图南自己在卧室里翻了会书，又出来敲展颜的门。
展颜早不哭了，拿白纸誊抄试卷，只捡难题，字又小又密，为的是节省信的重量，好少费邮票。她小学时，一个田字格，能写十几个字，老师都说真要看瞎眼。
听见敲门声，她那心里，就像春燕在河边田野忙来忙去，忽被打断，嘴里衔的泥掉了一块。
贺图南在等她开门，他抿了抿唇，低着头。
等门开了，展颜的眼角垂着：“你有事吗？”
贺图南有点绝望地看着她，心想，她是妹妹，还真是妹妹，她怎么就成了妹妹？光是看着她，自己仿佛就已经罪孽深重了。
他掩饰性地咳了声，错身进来：“我帮你看看卷子，你不是说，物理跟政治考的不算好吗？你以后要是不打算选文科，政治倒不用太上心，想好选什么了吗？”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自然是理科，可这会儿，展颜不太想同他讲话，夜色越来越重，她还有好些事要忙，他说话又那么令人难受。
可他人进来了，不好赶出去，展颜明明要选理科，此刻说：“我不知道。”
贺图南瞟见她桌上摆了纸笔，没话找话：“做什么呢？”
展颜一把收过纸笔，塞进抽屉，她快速瞧他一眼，说：“你怎么跟天牛似的？”
贺图南从没被人这么比过，他皱眉：“什么？”
展颜心里，天牛是一种很骄傲的虫子，挥舞着细长的角，修长的身体，一身黑，冷酷得不得了。不像绿蝈蝈，有点风吹草动就跳腿逃命。
她不解释，就这么站着，气氛僵硬。
贺图南不知道自己进来找什么苦头吃，但答应她的事，总要办了，又把话题扯前边：“你卷子呢？”
“不要你看，你请回吧。”展颜对着答案，已经看懂了自己错在哪里，她不需要他，日后努力，也是自己的事。
“你还在生气。”贺图南说。
展颜语气黯淡几分：“我并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贺图南也难受，他不知道她清不清楚自己身世，怕她知道，这对她来说，总是个十分难堪的事。看她笃定说那人是她爸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
那就让他一个人难受好了。
“我给你讲讲题，转移下注意力，就不难受了。”贺图南眼尾瞥了瞥她的书包。
展颜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把物理试卷拿出来，摆到他眼前：“你坐我的椅子吧，我再去搬个。”
她从客厅搬了个凳子，挨他旁边。
“这也不难啊，就是考匀加速运动，”贺图南不懂她为什么这个也错，“这种题首先要分析质点所受外力，计算出加速度，再套公式求位移，记住要分段求解，不同的外力对应不同的加速度，思路就是这样的。”
展颜不作声，她一看答案就懂，自己做却错了。
“这是第二章 的内容吧？第二章那几个公式，你要学会自己归类总结，最重要的是，把速度位移加速度的方向搞清楚。”贺图南拿过笔，随便扯掉一张日记本上的纸，给她举例。
他鼻子高挺，顺着鼻梁再往下，下颌的骨头成一道斜线，说话时，会微微起伏，仿佛有人扒拉了一下百叶窗。
展颜无意抬眸，不觉把他五官看个遍，她没仔细观察过男孩子，此刻，许是离得近的缘故，她连他耳垂附近有颗褐色的小痣都看清楚了。
他一扭头，热热的吐息便拂到脸上来：“听明白没？”
展颜脸猛得烧起来，她疑心，贺图南要听到她咕咚咕咚的心跳了，她低头去看公式，他的字，跟徐牧远的风格迥异，徐牧远的字，非常规整，做事认真，贺图南就要潦草许多。
“多练，做熟了就好了，你现在是初中到高中过渡阶段，有时弄不清也很正常。”贺图南跟她说话，语气倒专注，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颜颜？”他喊她乳名，带点试探味道。
展颜终于开口：“听明白了。”
她哭那会儿，看了妈的信，妈什么都知道，妈似乎早料到她来新环境会有不适、孤独的时刻，妈不在了，可她留下的书信还在安抚着她的心。
“颜颜，一个人这辈子不可能什么时候都顺顺当当的，谁能没个难处呢？这世上，没有烦恼，没有痛苦的人，想必是有的，但大多数人是没这么幸运的，遇着事了，跌倒了，疼就想哭，没关系，咱们还能爬起来再走，生命虽然脆弱可也无比坚韧，一个草，哪怕被折断了，来年借着东风，还能活过来，人活着也得有那么一口精气神儿。”
展颜脑子里滚过那些话，心头热热的。
她更想妈了。
书桌上，摆着一本银行送的挂历，展颜把每个月上课的日子圈出来，过去的，就打个叉，贺图南抬眼看见了，觉得气氛沉闷，便逗逗她：
“这才高一，就开始算高考倒计时吗？”
展颜静静摇头：“不是，我是算什么时候放寒假，我就能回家过年了。”
过年……贺图南这才意识到，过年她是要乡下的，他不能跟她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她过了年总得要回来的吧？
想到这些，贺图南那张面孔，有些阴晴不定，目光在她脸上盘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不在这儿过年？市广场有灯盏，很好看。”
没等展颜回答，他听见大门响了，有转动钥匙的声音。
贺图南起身，到客厅见贺以诚正在脱大衣，问：“妈呢？”
贺以诚身上有淡淡烟草味，一脉冰凉，瞬间被室内的暖流蚕食了。
“在你同学宋如书家里，妹妹呢？”
正说着，展颜从屋里出来，她都听见贺叔叔的声音了，不打招呼，说不过去，事实是，她不清楚贺叔叔什么时候出去的。
“哦，颜颜，在写作业吗？”贺以诚见了她，眉眼便舒展开来，有了笑意。
贺图南目光在两人身上一番交替，说：“我在帮小妹看期中物理试卷。”
他记得，徐牧远说起“小妹”，语气都是溺爱的。他有意学徐牧远，把那两个字咬出来，期待这两个字，能像一场雪，把什么都掩盖住。
贺以诚很高兴：“是吗？颜颜，哥哥讲题你感觉怎么样？”
展颜对贺以诚每次这么强调两人身份的措辞，有些微抗拒，如果可以有哥哥，徐牧远更符合她的想象，和气的，从容不迫的，什么困难都打不倒的。
“挺好，我能听懂。”她觉得，贺以诚是不是要对她说点什么，看了看他，果然，他很快说，“颜颜，能不能到你屋里跟你聊聊？”
贺图南听这语气，觉得爸简直很像徐牧远了，徐牧远抱着他念幼儿园的小妹，亲她的脸：“你上学想不想哥哥？”
小妹妹的脸，自然是可以亲的，贺图南莫名想到这点，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最终却变得灰灰的。
他站在展颜的卧室外，想要听到点什么，又怕听到。
里头人语隐约，好像是个怎么也抵达不了的世界。
贺以诚跟展颜说话，腔调永远是温柔的，他跟她解释：
“你爸爸来，我事先不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按计划来，一旦有变，心里就会有些不痛快。再加上，”仿佛斟酌了下，贺以诚笑笑，“我不该跟你们小孩子说生意的事，最近不太顺利，心情不好，难免就会任性些，考虑不周，今天你爸爸来我没见到他人，东西在门口李师傅那里，我当时确实懒得弄过来，现在想，是辜负了你爸的心意，也不够尊重。”
展颜怔怔听完，心里倒惭愧起来，贺叔叔讲话，眼睛永远这样真诚，他说他生意不顺，可她是不知道的，她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也会有烦恼，妈说的对，人活世上，谁能没个难处？她以为，贺叔叔无所不能。
“贺叔叔……”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贺以诚摆下手，示意她无需多讲。
“我知道，你也是爱惜东西的好孩子，但我不是有心的。”
他冲她露出个深深的笑，带点自嘲。
展颜看着他，有些愣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什么，为什么妈会这么信任贺叔叔，妈笔下的贺叔叔，没有一点不好，可她很少提爸……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什么都能包容的汪洋。
有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妈妈喜欢你是吗？”
她自己说完，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也许，是因为激动，展颜的声音也变得尖利几分。
贺以诚嘴角的笑意，一下凝滞。
门外，贺图南只听清楚了这一句，他猛得紧闭了眼，再也不能多听一秒，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24章
贺以诚没有正面回答展颜,她还太小，有些事，不适合在年少时知道,徒增困扰而已。
他留下模棱两可的几句话,跟妈在信里所说,几乎一样。
这种阴阳两隔的相似性，深怀叵测,无论是妈，还是贺叔叔，两人似乎默契地要对她隐瞒。
展颜心事重重回了学校,把信寄走，等高二的期中考成绩贴出来,孙晚秋回信到了。
她做了展颜誊抄的题目，一题没错。天冷了,她越发地饿,又冻手，哆哆嗦嗦写完题目，拿给老师,老师说孙晚秋你真是天才。
天才只想能见点油星儿,孙晚秋夜里睡不着，饿的。以前，在家里还能蹭爸跟小弟的光,五花肉炖红萝卜,她一个人能吃一海碗。
班里同学有本梁实秋的《雅舍谈吃》,书旧,可吃的不过时,什么水晶虾,核桃酪，芙蓉鸡片，糟蒸鸭肝……全是她听没听过，见没见过，但见文字就跟着魂飞梦绕的名儿。
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学，我就吃……她瞪着上铺黑黢黢的床底，心道，这会儿能吃口油炸馍片片也是好的呀。
展颜一定不为吃的发愁了，她想到这，把被子一扯，蒙上脑袋，在悲哀的暖烘烘的黑暗中，渐渐睡去了。
北方的冬，总显得灰蒙蒙，脏兮兮的，县城里上趟街回来要洗头洗澡，城里不过好些。
展颜记得，在家那会冬天只是觉得干冷，一派肃杀，喜鹊都在窝里呆着不出，倒没觉得哪里脏，孙晚秋信里嫌街上脏，说不如米岭镇。
高二年级的成绩出来，展颜又去看。
公示栏旁边，有个池子，水发绿，映着天光云影，天是绿的，云也是绿的，她跟郝幸福每次从那里过，都要伸脑袋看一下，少女们大约是有爱美之心，想瞧一眼倩影。
“上次的第一名，这次第三，”郝幸福指着表格，“还是很厉害。”
她眨眨眼：“你说，这人是不是能考清华？”
展颜说不好，却赫然发现贺图南的名字在第二的位置上，她不晓得他怎么进步这么快。
这倒令人十分羡慕。
再看宋阿姨家的宋如书，退了一名，这算正常，贺图南怎么回事呢？
日历走到十二月，天也冷得极快，鸿雁去，草木枯，校园多风，常刮得人首如飞蓬，静电连绵，唯独期盼早早落雪才能得点时令的况味。
难得又上有趣的生物实验课，郝幸福莫名高兴，跟她小声说：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那位学长，她连贺图南姓甚名甚都不清楚。
下课交接时，人头攒动，展颜看见贺图南身影，他那样高，目光仿佛能轻而易举从众人头顶掠过似的，她看见他了，他的目光却从她眼睛上平直滑过，像什么都没看到，反倒跟她身边的郝幸福点头示意。
在学校里要当不认识的，这个她懂。
但一直到下第一场雪，校园里闹腾，他对她，都极为冷淡，偶尔碰到目不斜视，周末也不回家，跟贺叔叔说学校社团有活动。仔细算，贺图南一个月没着家的边，贺叔叔竟没说什么，只林阿姨颇有微词。
他不回家，她这个外人反倒不好回了。
雪下得很大。
“同学们，这节课出去看雪！”语文丁老师是个行事相当潇洒快意的人，上课从不看教材的，他讲课，也是天马行空，随性得紧。
本正上着语文课，往窗外一瞧，他撂下话来。
教室里一片欢呼。
“老师，习作讲义还没发嘞！”课代表忙提醒一句。
“不着急，古人诗里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咱们虽离燕山还有段距离，可也是正宗的北地，瞧瞧，这雪下得多痛快！”丁老师相当高兴，“此刻宜有酒，再读庄子呀！”
大家便跟着老师往操场上去，雪簌簌地落，丁老师又高声说：“同学们知道雪有什么雅称吗？”
“老师，高考会考这个吗？”有人开玩笑问。
丁老师摇头笑：“那倒不考，学语文又不止为了考试嘛！”
人群里有人犯嘀咕：“我们为的是考试啊。”
“雪花，古诗里还叫素尘，素色的素，尘埃的尘，还叫碎琼，你们看这一片片可不就是碎琼？”丁老师一边走，一边自顾发挥，展颜听得很认真，有人想起孔乙己那篇课文，捣乱问，“丁老师，知道这有啥用？”
丁老师哈哈大笑：“问得好，这就叫无用美学，吃了吃喝拉撒，生活里还得有点无用之美，春天你看见万物复苏，百花盛开，心情好不好？中秋合家团圆，你看见一轮明月心情好不好？”
大家迟疑点头：“好。”
“这就对了嘛，语文除了考试，还能教我们留心生活中的美，这种美，当不得吃，算不了喝，可我们的精神需要它，来，同学们，我再告诉大家一个雪的别称，冷飞白。”
“哇，这个好，丁老师，这个有意境！”
说着，一群人跑开了。
展颜在嘴里慢慢咀嚼冷飞白三个字，忽然间，想到山脚下，此刻一定也飞着漫山的琼英，妈的坟头覆了第一场新雪，她的视线，一下便模糊了。
冷飞白，飞了一整个人间。
她以往留心四季风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见西山晚霞烧得漫山遍野，指给奶奶看，奶奶劈头盖脸将她骂一顿，说她就想偷懒，尽知道看没用的东西。
妈倒很温柔地回应她：“颜颜，你看你能认得几种颜色？”
“红的！”
展颜指着说，捡起田里翻出枚不知何年何月的铜钱，发了霉，妈告诉她，这是锈绿色。
奶奶往掌心啐口唾沫，握紧铁锹，：“哪来那么大闲心看这个，还是活儿太少！”
妈跟她相视一笑，低声说：“我也觉得晚霞怪好看的。”
妈悠悠舒口长气，吹得展颜发丝微动，
原来，不止她跟妈这样，丁老师也是如此，无用之美，展颜记住了这句话，她想，等过年见着孙晚秋，她要告诉她，雪还叫冷飞白。
她真喜欢丁老师，丁老师和她所有的老师都不太一样。
“丁老师，你刚才说得真好。”展颜忍不住跟丁老师说话，丁老师看看她，忽然又神秘笑了，“展颜，当别人给你灌输一种想法时，你应该警惕。”
她又愣了。
“我说的就是对的吗？就是好的吗？”丁老师反问。
展颜长长的睫毛上，落了雪花，她说：“丁老师你刚说的，我觉得对，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我没你这么会说，你说了，我才知道原来我那种想法就是这个道理。”
丁老师又大声笑，笑得格外爽朗，说：“展颜，你跟老师想一块儿去了，就是对的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是的。”
丁老师摸摸她脑袋，说：“去吧，跟大家一起玩儿去吧，多跑跑，跑起来！”
高一十回教室时，遇到别班学生。
“你们干嘛去了？”
“我们语文老师让我们看雪，玩了半节课！”
“艹，你们老师真个性！”
“那是，我们丁老师最个性了！”
话说到这，语气里莫名多了自豪。
雪没停，不知哪个年级的男生们穿着秋衣在小操场上打篮球，真不晓得他们哪来的那么大火力。贺图南也在，头发汗湿，秋衣也湿了背，展颜跟同学从那边过，见他穿灰色秋衣，觉得怪怪的，好像，那样的衣服只能在冬天被窝里穿。
像个老头子。
她没头没脑想到这点，又想笑，便也多看两眼：雪落到他乌黑的头发上，很快化掉，贺图南打得专注，像只敏捷的豹子，动作起伏间，腰上肌肉暴露。
女生们在旁边喊他流川枫，展颜来一中念书，见识了《灌篮高手》漫画书，大概了解些，她嘴角不由往下，说不上来是个什么表情。
心里只想，他也蛮邋遢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球被人用胳膊撞掉，滚到她脚下，男生们见她站那里，围着红围巾，跟一朵覆雪的花似的，就叉腰笑：
“哎，帮个忙，踢回来。”
展颜这才发现那群人里头，还有徐牧远，他径直跑过来，身后，立刻响起一串口哨。
“老徐，重色轻友啊，你怎么能抛下弟兄们呢？”
徐牧远不搭理那伙人，弯腰捡起球，问她：“没砸到你吧？”
展颜摇头，说：“你们不冷吗？”
“不冷，热呢，你们干嘛呢这是？”徐牧远发现高一十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丁老师见下雪了，让我们出来赏雪。”
她下意识瞧了眼他的秋衣，旧旧的，因为洗涤次数太多袖口烂开，整件衣服松松垮垮，像黏篱笆上的土。
爸也有这样的秋衣。
展颜抬起脸，冲徐牧远非常温柔地一笑：“你可别晾着汗，要不然，可容易感冒了。”
徐牧远愣了愣，他很快反应过来：“习惯了，不会晾着汗的。”
“老徐，磨蹭什么呢？见了美女聊不完了是不是？”
后头球友们开始催了。
贺图南也在后头，一双眼，冷冷地看着两人在那说话。
展颜侧眸，迅速瞥他一眼，两人目光刚刚交汇，贺图南便错开跟别人说话去了。
其实，她很想找个机会，问他几句话。
贺图南似乎一点机会都不给她，她想跟他偶遇，偏偏很困难。
元旦联欢，躁动异常，男生唱《爱你一万年》，嗓子都要哑了。
郝幸福在那磕花生，跟展颜说：“怎么爱一万年呢？我们都不一定能活一百岁。”
“也许，是心里想爱一万年。”展颜剥了砂糖橘，塞嘴里，又凉又甜。
班里女生叫着换歌，她们更喜欢谢霆锋，张信哲，等到有人唱林志炫的《单身情歌》，班里就开始大合唱了：
“抓不住爱情的我，总是看它偷偷溜走……”
同学们唱得如痴如醉，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在旁边笑，说，这些毛头孩子知道什么是爱情啊。
展颜坐在极热闹的声音里，她开始还在笑，后来，那笑就淡了，她想家，什么都想，连阳历年杀猪的嚎叫声，都盼着再听上一会儿。
少男少女们又在千禧年到来之际，唱《伤心1999》，像是告别。
展颜听得有些躁，一个人跑出来，空气清新冷冽，她不觉走到高二教学楼下，听着一层一层漏出的音乐声，似乎跟本班也差不多。
贺图南给大家补买零食，宋如书是生活委员，两人抱了一堆东西，远远的，他就看见展颜在他们那栋楼下瞎晃。
眼尖的不止他，宋如书也看到了，心领神会，说：“东西都给我吧。”
“你行吗？”贺图南没动。
宋如书眼风一瞟，好像暗示他这是两人独有的默契：“她肯定有事找你。”
贺图南也就不装了，知道她看见展颜，把东西给宋如书：“辛苦你了。”
外头很冷，人都在教室里乐着呢，走廊里偶尔闪过跑动的身影。
贺图南走到展颜跟前，淡淡说：“找老徐？要不要我把他喊下来。”
展颜鼻尖微红，瓮声瓮气的：“我找你。”她是想过找他，但这会儿不是特地来找的，只是有那么个机会，也就说了。
他已经很久没跟她说过话，听声音，再看看人，展颜觉得有些陌生，心里总有些细小的不明所以的奇异感。
“那真是稀奇。”贺图南微微地笑，语气里带出丝不耐烦，他一抬下巴，示意她换个地方。
展颜跟在他身后，出了学校，感觉走了很远，越走越远。
她有点害怕：“去哪儿呀？”
贺图南不理她。
都走出那个天堂网吧了，展颜担心学校晚上锁门，不肯走了。
贺图南转身：“我还没吃晚饭，找个地方吃饭。”
展颜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进了家两层楼饭店，他轻车熟路，问服务员要个小包间，进去先把羽绒服脱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贺图南要了份面，又要了啤酒。
他吃饭也不像在家那么讲究，很随意。
展颜站着，脖子上挂着栓手套的毛线绳，手套是织的，蓝白相间。
“我想问问，元旦假你还回去吗？”
“不回。”贺图南大口吃面，热气腾腾间，他眉毛，眼睛，都不太看得清楚了。
再没多余的字，只有吃面声。
展颜抿抿唇：“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她觉得没有，上次，他还跟她讲物理错题。
贺图南头也不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她有点迷惑。
贺图南说：“有事。”
显然是不想跟她说话，沉默片刻，展颜又问：“你元旦也有事吗？”
贺图南平静地“嗯”了声。
展颜有些失望地看着他，她攥着手套，不知道下句该问什么。他太冷淡了，让人难受，他跟宋阿姨的女儿说话客客气气的，跟并不熟的郝幸福都知道打招呼，但对着她，就是张冷脸。
“我这次月考，物理进步了。”她想了想，说，“我有个同学，在永安县实高，做我们的试卷一点都不错，我说的是数理化，她非常聪明。”
贺图南眉头一扬：“跟我有关系吗？”
展颜不吭声了。
顿了顿，又开口，“我看到你考试排名了，这两次都在前三名，你……你怎么学的？”
“我聪明，非常聪明，跟你同学一样，不是告诉过你吗？”贺图南筷子拌了两下面，“你跟我讲半天，是想让我辅导功课是不是？”
不全是，展颜心里默默琢磨着，她也想跟他说说话。
总不说话，怪别扭的。
“这活儿老徐也擅长，你找他吧。”贺图南眉头一锁，仿佛是嫌这面，纠纠缠缠，怎么都搅拌不开，筷子丢开，索性不吃了。
他开始喝啤酒。
展颜见状说：“刚吃热的，不能喝凉的。”
贺图南讥诮笑道：“谁说的？”
“容易拉肚子，”展颜道，还要再补充，“真的。”
贺图南看她较真，神情可爱，脸因为温差关系变得红润润的，她是他见过的女孩子里容貌皮肤最好的一个，寝室里，时常有人开她跟老徐的玩笑，老徐这个人，比较敛着，只是笑不说话。
想到这，他脸色又淡下来。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那你呢？回去要表演节目吗？”
贺图南说：“不表演，我待会去网吧打游戏。”
“网吧是什么？”展颜有点明知故问，可又不全然如此。
“你问题真多。”贺图南起身去结账，展颜跟着他，一出门，冷风如刀。
他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戴，手插兜里。
路边残雪，早变得乌黑，一到晚上又冻得硬邦邦。展颜走在边上，脚趾紧紧勾着鞋，怕摔倒，道路中央车子比之前稍多了点。
贺图南见她走得慢，略等片刻：“怎么了？”
“我怕滑。”她有点委屈，他走这么快，分明是想甩掉她。
展颜实在想不通，贺图南怎么好像一下非常厌恶她似的，他不回家，她还要应付贺叔叔的盛情，什么时候放寒假呢……
她想听鞭炮声了。
一辆车过，她整个人被包裹在灯里一瞬，绒绒的，像个玩具，贺图南莫名看得心软，他没说话，拉过她手臂，那一下，力道很重。
他掌心很热，又拿掉她一只手套，碰触到她微凉的手指，没有犹豫，屏着呼吸攥住了，说：
“我拉着你，没事。”
真奇怪，那么冷的天，他的手掌竟然这样热，展颜有些不知所措被他牵着，心跳变得不规律起来。
她只被妈牵过手，不一样的，妈牵她的手，她很高兴，可心跳不会变。
她觉得呼吸跟着变得悠长起来，脸也涌上热潮，路边的店铺亮着灯，行人很少，往远处看，才能瞧见几粒米白的星，清亮无比地挂在天际。
展颜忍不住说：“冬天能打野鸡，野鸡的毛很长非常漂亮，以前，姨夫家里还有枪呢。”
贺图南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指腹，没应声。
“你见过野鸡吗？”展颜深深吐气。
他还是不说话。
“我过年回家，等回来的时候送你几根野鸡毛，你想要吗？”
贺图南终于开了金口：“我要那个做什么？”
“很漂亮。”
展颜说完，踩得残雪作响不觉拽了拽他的手：“你知道冷飞白是什么吗？”
夜色下，冷风一阵阵肆虐个不停，贺图南沉思的表情隐在黯淡的光线中，他带点鼻音问：“是什么？”
“我们语文老师说，冷飞白就是雪，我第一次知道。”展颜觉得学到了新知识，语气轻快。
贺图南说：“像武侠小说里的人名。”
“你看武侠小说吗？”
“初中看得比较多，现在不看了。”
“我们丁老师讲课非常有意思，我以前，以为米岭镇的老师就很好了。”她轻轻叹息，像是自语。
“那你觉得，爸他好吗？”贺图南语气似乎平和了几分，他也没说是谁的爸，好像，默认是两个人的爸。
展颜脚步不觉放得更慢，柔声说：“好，贺叔叔对我很好，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如果没有贺叔叔，我就遇不着丁老师他们。”
贺图南点点头。
他还牵着她，手指似有若无地同她交错着，摩擦着，仿佛亲吻的唇，展颜察觉到他的手总在动，有点不自在，可又不好抽出来。
贺图南还是一张沉思的脸。
忽然，他停下脚步，伸出手拨了拨她帽沿下压着的额发，说：“展颜，爸一直说让我当你是妹妹，我现在想，这样也行。”
没更好的办法了。
他躲着她，想着不见面就好了，可她还会来找他，她一找他，他那颗心，就硬不起来了。
她还有那么多废话跟他说，一会儿野鸡毛，一会儿冷飞白，说得他心烦意乱。
展颜觉得他呼出的气息，仿佛就萦绕在头顶，一时间，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不解地看着他。
贺图南喉咙一滚：“当然，在学校还是跟从前一样，我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但私下里，你当我，”他鼻子酸得厉害，“当我是哥哥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新，后天早上九点更新。更新时间一但变动会提前在章末说明，如果章末没来得及说，会发请假条，或者文案标明。

第25章
2000年,老百姓们扎堆生孩子，想要“千禧宝宝”，1月1号零点,电视台的媒体们凑在妇产医院,等着迎接本世纪最早的“世纪婴儿”,晨报甚至刊登了新生儿的第一个脚印图片，办公室里,老师们看着报纸，说，等这群孩子念高中,咱们都该退休啦。
对学生而言，千禧年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今天和昨天区别不大，这股新鲜劲儿,很快随着期末考的到来而被冲淡,千禧年也得考试啊。
日历表上，离能回家的日子近了。
班主任说，期末考试的成绩到时以邮递方式寄到每个同学家里,底下一片哀嚎,展颜想了想，在班长统计联系方式时，留了贺叔叔家地址。
“你住南门花园小区啊？”班长余妍其实并不算太意外,尽管,刚开学时,展颜介绍自己,说从米岭镇上来,但她平时的穿着打扮,格外洋气，是女生男生私下都会议论两句的事。
“现在住那儿。”展颜却不想多解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同学们对贫富贵贱之分没有太多感受，最多有个城里人乡下人的印象。尤其北区来的学生，大家打小都在工厂大院里厮混，你爸是张工，我爸是李工，没什么区别。
但自从进入90年代后半段，下岗潮起，青春期的他们似乎一夜之间就明白了贫富贵贱，人情冷暖。
余妍是北区的孩子，父母双下岗，她只能去爷爷奶奶家混饭吃，即便是亲人，混饭吃也要看人脸色，叔伯大娘婶子，大家各怀心事，谁吃的多，谁拿的又少，鸡毛蒜皮的事儿，只要牵扯到钱，照吵不误，甚至大打出手。
这下，她更加默认展颜家里实际上非常富裕。
放寒假时，贺叔叔过来接展颜，要把她的被单被罩打包带走回家洗。展颜收拾了整整一书包的学习资料，没塞完，又找了两个大袋子。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贺以诚把后备箱打开。
展颜说：“给孙晚秋王静的。”
她把这学期的试卷分类整理了，每一科，都有对应的文件夹，一张都不少。
“你总是能想着你以前那些同学。”贺以诚每次跟她说话，都是笑眼相对，语气里，则充满赞赏。
大约是知道她的心思，贺以诚带着展颜去市场准备年货，途经银行，他进去取点钱。
银行门口站着个穿旧袄，两手插袖口的叔叔，在卖对联，年关银行这儿人来人往的，倒是个摆摊的好去处。
冬阳照在柱子上，到处都明晃晃的。
“叔叔，对联怎么卖？”展颜问他。
见是个小姑娘问，对方也是一脸热枕：“孩子，这是我自己写的，一块钱一对。”
以前在家里，妈会卷了红纸，拿着墨，再带点炸的麻叶去一位老民办教师家里，请人写对子。
展颜见他殷切盯着自己，别开脸，打算等贺以诚出来商量。
“贺叔叔，家里要买对子吗？”她等他一现身，赶紧跑过去问，贺以诚早瞥见了卖对子的中年男人，便过去要了五块钱的。
“再送您俩福字，不要钱。”男人赔着笑，语气高兴。
贺以诚掏出钱夹，说：“多谢，那倒不必，该多少钱算多少钱，不过，我看你这字写得很讲究，有些功夫在的。”
许是得到了认可，男人反倒有些腼腆，说：“以前当个业余爱好，还有进步空间。”
“那我再要几个福字，一共十块钱的吧。”
“好好，我这就给您装好。”男人话音刚落，脸色就变了，把对子往贺以诚手里一塞，手忙脚乱收拾起他那堆东西，一阵风过来，吹跑了他的“福”字，展颜赶紧去捡。
原来，是城管来撵人了，这叔叔眼真尖，展颜都没见到呢。
“哎，哎，说多少遍了，这地方不能摆摊，什么样子？东西都留下！”来人不怎么耐烦，说着，就要动手。
“同志，同志，您看，我这就走这就走，下回肯定不来了。”男人上前给他拱手赔不是，这人理也不理，一脚踢散了对子，“下回？下回你们还敢！”
“算了，小本生意，都不容易。”贺以诚掏出一盒万宝路，他不怎么抽，但口袋里必定要放着烟，随时随地能用来社交。
他把烟递给城管，这人狐疑瞧几眼，不认得，贺以诚微微笑着：“万宝路，香港货。”
这人看他一袭呢子大衣，笔挺板正，猜是个什么老板，烟在掌心轻轻磕两下，人也客气起来了：“您不知道，我们没办法啊，上头有任务，这影响了市容市貌回头我们也得挨批不是？”
展颜听贺叔叔跟这人说话，默默帮卖对子的把东西重新归总，外头冷，贺以诚让她去车里等。
“贺叔叔……”她挨着他，眼睛里有关切，贺以诚摸了摸她肩头，“没事的，我很快过来，去吧，别冻坏了。”
展颜把买的对子和“福”字带上了车。
刚坐好，扭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奔来，竟是徐牧远，她再往后瞧瞧，那是公厕的方向。
车离银行有些距离，什么也听不见，她看明白了，那人是徐牧远的爸爸徐工，徐叔叔的神情，隔着玻璃，那点局促竟看得真切。
贺叔叔是器宇轩昂的，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卑躬屈膝，他站在那里，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不愉快。
很快，贺以诚回来，她问他：“那是图南哥哥的同学，我认得。”
贺以诚发动车子：“徐牧远那孩子我认识，他爸爸倒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他父母都下岗了，日子很难。”展颜抚着红纸，贺以诚看她一眼，好像，日子很难这四个字，从一个十几岁青春少女嘴里出来太过沧桑。
贺以诚点点头：“是的，他们的日子不好过，颜颜，你觉得你家以前的日子好过吗？”
展颜想了想，说：“我们那里，大家都差不多，所以就不觉得日子难了。”
他笑：“你很乐观。”
他带着她，买了好些零食，又买新衣服，绞花毛衣，牛角扣大衣，把她装扮得像日剧里的女学生，非常扎眼。
到家时，贺图南刚从姥姥姥爷那回来，林美娟则约了宋笑一起做头发。
临近年关，贺以诚是相当忙碌的，他接了个电话，又要出去，告诉贺图南：“如果我回来得晚，冰箱里有上次你奶奶包的水饺，下给妹妹吃，你会下水饺吧？”
展颜在屋里收拾东西。
贺图南敲了两下门，问她：“你现在饿不饿？我下饺子给你吃。”
展颜过来给他开门，说：“不饿，过会儿我下，我会下。”
好像默认他什么也不会一样。
贺图南就倚在门框那看她忙，她长高了，也许吧，反正是觉得要比六月里那会儿高，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眼睛似乎也更大了？奇了，都十几岁了，眼睛还能再变大？
“哎”他忽然喊了她一声：“你生日什么时候？”
展颜正给孙晚秋王静分礼物，停了一下：“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自打他说过，要她拿他当哥哥，展颜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转念想，两人要是能友好相处，也未尝不可，她跟他说话，情绪也不觉变了几分。
贺图南就笑：“清明节啊？”
“是的，等到清明，我就满十六了。”展颜一抬头，“你呢？”
“我大年初六的生日，怎么，你要替我过生日吗？”贺图南跟她玩笑，展颜认真摇头，“我没说呀。”
真扫兴，贺图南觉得她有时傻乎乎的，他眸光动了动，见她只穿件毛衣，腰细细的，藏在里头，隐约可见扁扁的轮廓，可胸前，却有了非常明显的起伏，他立刻想起那一抹天蓝。
“爸什么时候送你？”
“明天。”
贺图南睫毛微颤，像在思忖，说：“什么时候回来？初八可就开学了。”
礼物分好，她终于直起腰，也许是忙，鼻头闪着针尖一样的细汗，她头发有些乱，缠在脖子那，贺图南看在眼里，就想替她拨一拨，给弄出来。
“那就初七回来。”
可初六是我生日，贺图南这么想着，有些话，噙在口齿间没说出来。
“你这两个袋子，装那么多零食？”
展颜这才带了点笑：“给我同学的，孙晚秋，还有王静。”
贺图南问：“她们过生日？”
展颜摇头：“我们都不过生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她突然想起什么，看着他，“说错了，王静过过一回，喊我去她家吃饭，她奶奶给我们腌了辣椒，又辣又香，我吃了两个大馍馍。”
贺图南低头就笑了，走进来，坐她书桌前的椅子上：“辣椒有什么好吃的？”
“你当然不懂了，”展颜抿抿嘴，“王静她爸，有点疯了，她妈妈走了，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有辣椒吃就很好了啊，我也喜欢吃腌辣椒，把辣子切的碎碎的，放上盐巴，再滴芝麻油，非常美味。”
那玩意儿，怎么听都跟美味儿沾不了边。
贺图南眼中笑意褪去几分，他偏着头，打量展颜，想起爸说过的，她吃过许多苦，想到这，心里发软，软得像有一条无声的河，从心头悄无声息淌过。
“辣椒吃多了，肚子不难受吗？”他问。
展颜否认：“不难受，很有味儿，我不爱吃咸菜，喜欢吃这个。”
贺图南便扭过头，伸手拨了下窗帘，往外看，也不知是什么树长得老高，都与这间屋子齐平了，上头枝干沟沟壑壑，风一吹，仅剩的几枚枯叶倒像灰蝶一般上下飞舞旋着去了。
“你尝尝这个糖，我觉得好吃。”他肩膀被碰了碰，贺图南转脸，一抬眼，展颜正拿了一颗糖果，要送他吃，贺图南揶揄一笑，“借花献佛，爸买的吧？”
展颜忽意识到他换了称呼，以往，总是“你贺叔叔”，带点刻意，现在不了，她觉得贺图南变得好像可以亲近起来，难得也调皮一回：
“对，是爸买的。”
没想到，贺图南听到这句，脸蓦地冷了，像被人拿胳膊肘撞了眉骨，痛得很。他也不接糖果，只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也没你这么好吃，自己吃吧。”
展颜脸烧烧的，她把糖果放到桌角，不吭声了。
屋里刹那静下来，沉默了会儿，展颜说：“我去下饺子，你吃多少？”
贺图南心里窝火，丢句“随便“，起身到客厅看央视五套的体育赛事。
饺子下好，展颜在厨房切红辣椒，碾碎了，碗里又放白芝麻葱花，烧热油一浇，加点醋，端了出来。
“你要不要蘸这个吃？”她敲了敲碗。
贺图南瞥一眼：“我不吃蒜。”
展颜说：“没放蒜，我知道你不吃蒜。”
贺图南听到这句，神情才柔和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平时，我见你姜蒜都不吃，都要挑出来。”展颜吃饭时，留意到每个人的喜好。
贺图南点头：“对，我不像你，那么不挑。”
展颜说：“有吃的就很好，我不挑。”
“你要是想吃蒜，就吃吧。”贺图南拉过一盘饺子，“只是别跟我讲话，吃完记得嚼点茶叶。”
展颜没动，反倒一眨不眨看着他，贺图南抬眼：“怎么了？”
“你为什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她直言不讳。
贺图南一脸莫测：“那你猜猜，我现在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展颜摇摇头：“猜不出。”
“那你就想办法让我高兴高兴吧，”他慢条斯理咬了口饺子，两腮微动，“比如，待会儿你洗碗。”
展颜答应了：“好，反正是我最后一次洗碗了。”
贺图南动作一滞：“什么叫最后一次？”
“明天我就回家了！”她掩饰不住那股兴奋，声音都跟着高了。
贺图南那口饺子，堵喉咙。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闷声说。
展颜腼腆笑笑：“是得回来，可总有一天，我就不用回来了。”她会长大的，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她最后的栖息地，她心里清楚。
贺图南缓缓抬眼，他眉头锁着，就这么深深地，密密地，目光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罩在她身上。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一顿饭，吃得如鲠在喉。等第二天闹钟响，猛得坐起，鞋也没来得及穿，跑向窗边。
他隐约听到汽车发动声了。
果然，贺以诚正大包小包往后备箱放，砰一声，他关了后备箱。
展颜围了条雪白的围巾，她抬起脸，朝贺图南房间望了望，他也许没起，当然，起了也不见得送她。
贺图南倏地松开手，帘子荡了荡。
他靠墙边，等了片刻，才又拨开窗帘一角，车子走了，空空如也。

第26章
一到寒冬,村子里触目的，荒凉连着荒凉。大杨树上都光秃秃的，喜鹊的巢,便一个个露了出来。展庄的人们,还同以前一样,太冷了，都蹲墙根下晒太阳,说着不知猴年马月陈旧的琐事，一辆车过，迎着它来,再目送出老远。
展颜刚下车，瞧见石头大爷背了一筐枯枝干草,慢慢走来，不过半年,石头大爷仿佛一下老了似的,等展颜喊他，他晃了两下，后背上东西实在太沉。
石头大爷瞅了她两眼,没认出人,展颜忙跑到他脸跟前，把帽子一撸，说：“我是颜颜啊。”
石头大爷这才咧咧嘴,展颜见他神情痛苦,问他：“你生病了吗？”
“腰疼得钻心,不中用了。”石头大爷干巴巴的唇不住地颤。
展颜忙帮他把那筐东西放下,从包里拿出袋点心,说：“你拿回家吃,腰疼看大夫了吗？”
石头大爷不肯要，推搡着：“拿给你爷吃去。”
“给你的嘛，”展颜硬塞，“好吃得很，又香又软，一点都不费牙口。”石头大爷成了苦瓜脸，那点心袋子，被他好一阵摩挲，揣怀里了。
“颜颜，你去城里念书好不好啊？”
展颜觉得他连声音都跟着老了，像含着砂砾，她低头看了看石头大爷没擦雪花膏的手，全是裂口。
“好，城里念书可好了。”她忽然抬头，很振奋地告诉他，“等我大学毕业工作挣钱了，我给你修房子。”
村西头，有三间老房，屋里地面没铺水泥，四季潮着，倘若留心观察，就会知道这房子极少亮灯，电费一年下来两块钱，这儿住着一对父子，就是石头大爷和他的傻儿子。
石头大爷嘴唇颤得更厉害了，他想摸摸展颜的脑袋，到底没动，瞧她那围巾，跟春天的梨花一样。
“老人家，来，这是止痛药，实在痛得厉害了，可以吃一粒。”贺以诚递过两盒布洛芬，他工作忙时，神经性头痛会犯，这是常备药。
他知道，这样的老人家是不会进医院的。
很快，他似乎不嫌脏，搭把手，帮石头大爷递那筐柴火。
展颜看着石头大爷背起东西，很慢地走了。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现如今，好像走不动了，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么一个佝偻的背影。
她擦了擦眼，喉咙发紧，跟贺以诚说：“贺叔叔，你真是好人。”
贺以诚摘掉手套，抹去她眼角那点晶莹：“我并没你想的好，只因为你跟你妈妈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我得时常提醒下自己，否则，不配做你妈妈的好朋友，也不配做你的贺叔叔。”
展颜含泪一笑，她长大了，贺以诚望着她，她比她妈妈还要美丽，像一朵花刚抽出娇嫩的细蕊，女孩子有这样的美貌，如果没人保护，很容易凋零的。
他掩饰得很好，事实是，他厌恶这个村庄，厌恶这处穷山恶水，一步都不想踏进，一眼都不想多看，可他看起来像个大善人。
送走他，展颜进了家门。贺以诚压根没有进门的打算，无论她怎样邀请。
奶奶也没认出她，只当是生人：“你找谁？”
“我是颜颜。”展颜抚了抚围巾。
奶奶眯眼再瞧瞧，唏了声：“大小姐这是睡醒了想起来还有个家？”
展颜一句话也不想跟奶奶说，她一张嘴，空气都跟着不愉快，可奶奶见她脚边放那么一堆东西，又立刻跑来扒拉，她只好拦着：
“这是给孙晚秋王静的，你别动这个。”
奶奶啪一声给她后背一下，骂道：“胳膊肘往外拐的憨子，不说往家里拿，尽想着外人！”
展颜学了好些道理，反驳她：“这是贺叔叔买的，买来给我的，我的东西我有分配的权利。”
奶奶啐了一口：“你还不是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没你爸，你妈能有你？”
“你看你，孩子回来是好事，你这是干啥？”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摆手，“颜颜，快进屋去。”
展颜拖着东西快步走了。
进了屋，她一愣，原本属于她的那张一米二的床上早被杂物占满了，被褥没地方放，坨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再一摸，是冷的，潮的，没人洗，也没人晒。屋里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
她呆呆看了片刻，这才真正明白：妈不在了，没有比这个真相更真相的事情了。
她收拾了很久，挪出睡觉的地方。屋里冷冰冰的，趁着太阳，她得赶紧晒晒被子，可被罩却是脏的，床单上还有来路不明的血迹，已经发乌。她记得，当时是洗好叠放在床上，还特地盖了块旧围巾。
“谁用我的被子了吗？”展颜问奶奶。
奶奶围着围裙，正在剁红萝卜猪肉，等着氽丸子。
“上个月，给你爸说的女人在家里住了几天。”
轻描淡写的一句，展颜听得脸都白了，她把被子一扔，跑了出去。
孙晚秋今天跟着小弟去镇上赶集去了，她扑了个空，后头孙晚秋的妈在跟邻居对她的背影指指点点，不知说的什么。
走在路上，谁见了，都会问她一句“颜颜回来了？”，可等她一走，大家又都要窃窃私语一番。
展颜只能往山上走，风厉害，噎得人喉咙疼，树啊，草啊，全都像死了一样，地里只有麦子是绿的，密密的，厚厚的，浓墨重彩地绿着。
一只野鸡突然从眼前飞过，她想起贺图南来了。
展颜在妈的坟前坐了一会儿，头顶的天，是苍白的，大地无声，只有风呼啦啦地吹着，麦苗扑簌簌晃着，对面山上，松树像旅人一样站着，等待远行。
别人说起妈，是一句“有庆那个婆娘没了”。这个“没了”，是个很残忍的训练，需要时间适应，直到她也没了，才能停止。
天还是那个天，地也还是那个地，眼前的坟，就是天地间缺了的那一角。
展颜又一个人下山，走了百十米，到邻村村头小卖部，拨了个号码。
贺以诚刚进城。家里，只贺图南一个人在温书，他听到电话响，出来接。
“哪位？”
电话里不出声。
贺图南有些奇怪：“哪位？麻烦讲话。”
展颜眨眨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是我，我想问问贺叔叔平安到家了吗？”
贺图南没想到她这么快打进来电话，他一颗心，顿时松了，挽着电话线：“应该快了吧。”
“我就问问。”展颜心里一阵惘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贺图南去个电话，除了他，似乎也无人可说，但真的打通了，同样不知道说点什么。
家里无人，林美娟顶着一头当下最时髦的波浪卷一大早就回了娘家，贺图南有个舅舅从北京回来，让他跟着去，他不肯，到底是没多少精神，只说温书，回头初一去姥姥家里拜年总要见的。
展颜刚来时，贺图南嫌家里多个人，挤得慌，现在她回去了，房子阔得吓人。
“你那冷吗？”贺图南问她，他听说，一到冬天乡下人都站在马路边，外头比屋里还要暖和点儿。
展颜低声说：“冷，屋里头像冰窖一样。”
她晚上还没着落，鼻子发酸，不觉握紧了电话筒。
贺图南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要怎么睡？要不然，让爸接你回来，在城里过年。”
“我要在家过年。”展颜说到“家”字，又想哭，她哪里还有家，少了妈，家没有几分家的样子了。
贺图南无奈道：“那这样好了，你到你们镇上买电热毯，身上还有钱吧？”
“有。”
他一阵懊恼，怎么没想着她临走前，也塞她点钱？
“你别怕花钱，回来我补给你，我之前压岁钱还剩一些。”
展颜“嗯”了声，眼睛疼。
“不是说早就想回家了吗？怎么，我听你也没有多高兴，冻的吗？”贺图南觉得她情绪不高，逗她一下，展颜眼泪就簌簌直掉，她也不说话，握着电话咬嘴唇。
中间，微微颤了的呼吸声，被贺图南捕捉到了异样，他皱眉：“怎么了？”
展颜睫毛上的泪珠岌岌，她哽咽着：“我上山了。”
贺图南一下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听出她在哭，他能想象出她那张脸，一时间，汹涌的情绪盲目地在胸口里乱撞，找不到出口。
“我让爸接你回来。”他斩钉截铁说道，电话线都要扯断了。
展颜摇头：“我要在这过年。”
贺图南脸色极差，拿她没办法，只好说：“那让爸早点去接你，别哭，回头风一吹脸该疼了，你现在在哪儿，你家里吗？”
“不是，隔壁村的小卖部，我在这里打电话。”她抽了抽鼻子，“等贺叔叔回来，你别跟他说。”
贺图南沉默着，那头，展颜喊了他一声：“图南哥哥？”
他大梦初醒似的，说“好”，又说：“家里好吃的，好玩儿的都给你留着，你在那凑合几天，缺什么就去镇上买，买不到的，回来再说。”
展颜抿抿唇：“我要挂电话了。”
“记得买电热毯，不过用的时候注意电，不要用一夜。”贺图南觉得小镇上的东西质量堪忧，怕东西不好，引发火灾什么的，想到这，他恨不得自己会开车，将她接回来，住那破地方，简直遭罪。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过年那几天我晚上肯定在家，除了初一，可能大家要在饭店聚一聚。”贺图南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嗦许多，犹然不尽，他总觉得有什么没考虑到，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
展颜已经不哭了，她贴着话筒：“我要挂了。”
“颜颜……”贺图南像爸爸那样叫她，却没话要讲。
展颜听着，摸了摸脸，有些微热。
“电话费很贵的，我真得挂了。”她静静说。
贺图南低声笑她：“横竖都是爸花钱，你怕什么？”
“所以我不能随便浪费呀。”她轻轻解释。
贺图南说：“这有什么，以后我挣钱给你花，随你浪费。”
这话有些突兀，说完贺图南自己也意识到了，改口说：“我刚才交代你的，你记清了么？”
“记清了。”她眼尾瞄了瞄小卖部老板，不知几时，这店里进了几个年轻人，一边说话，一边看她。
“那我挂了。”说着迅速挂了电话，掏出钱，“老板，您看下多少钱？”
“妹妹，这钱我给你垫了，哥骑摩托带你去镇上玩儿怎么样？”头发打了摩丝，一根根竖着的年轻劳力冲她笑，牙七倒八歪的，嘴里叼着烟。
展颜心砰砰跳，目不斜视，接了老板找的零钱，正要走，却被人拦住，她扬起头，秀丽眉眼中透出一股锐气，二话不说，猛得推开这人，跑了出来。
只准贺图南喊我妹妹，她莫名想到这，跑得飞快。
回到家，奶奶又是劈头一顿骂，展有庆赶集回来了，割了块猪肉，拿绳拴着，跟鱼啊鸡啊一块儿挂梁头下。
“颜颜，你长高了。”展有庆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脸的欣喜。
展颜再见爸，想起那脏被单，淡淡应一句，说：“晚上我去孙晚秋家睡。”
展有庆见她不太对劲，挠挠头：“咋都行，你一学期没见晚秋那孩子了。”
奶奶从盆里用锅铲挖了块猪油，化在铁锅里，开始炒菜了。
做饭声响大，淹没了父女的对话。
展颜一顿饭吃完，拿着东西，往孙晚秋家去。
奶奶一双手湿淋淋的，在后头追骂：“大小姐翅膀硬了，吃完饭一抹嘴就走人是不是？走了就别回来！”
她越走越快，到孙晚秋家，她妈见她手里拎了物件，换成笑脸，迎上去，一番嘘寒问暖。
“展颜？”孙晚秋从堂屋跑出来，一见她，眼神里明显闪过十足的诧异：她个头长高了，皮肤更白了，身上穿的，脚上蹬的，全都那么洋气，漂亮。
孙晚秋步子放慢，觉得她有点陌生似的。
展颜也在打量她，孙晚秋气色不太好，回了家，怕是正式的衣服舍不得穿，身上是件老年人做的那种旧袄，两面布，中间塞棉花。
乍一看，像谁家的婆子。
“我给你拿了试卷，还有书，你看。”展颜忙把东西掏给她，又把她弟弟喊来，给他零食吃，那男孩子一把抢过，跑开了。
气得孙晚秋骂他：“就知道吃，也不知道跟颜颜姐说谢谢！”
“哎呀，这么多书，”孙晚秋爱不释手摸着，又翻了翻试卷，“展颜，你可真能想着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几句话下去，两人似乎又回到从前，有着说不完的话。
“你真厉害，一中的题目都难不倒你。”展颜跟她坐在门口的太阳地儿里说话，孙晚秋笑了笑，“我只不过是没上一中，要是在那念书，你信不信，我照样能名列前茅。”
展颜信服地点点头。
“你数学都怎么学的，都能考满分？”
孙晚秋得意地翘了翘脚：“数学有什么难的，你知道的，我也没什么学习方法，看见就会做，人家要是问我我反倒说不出一二三。”
她把吃饭那张桌子拿抹布擦了擦，两人趴上头，总结了一下午高一上学期的知识要点，一会儿展颜说给她听，一会儿她说给展颜听。
“明天找王静去，咱们去街上买甘蔗吃吧，”孙晚秋捣了捣她，“我妈上个月去米岭镇北边的皮革厂上班了。”
她没说的是，她妈把厂里皮子偷带出来，做套袖，做围裙，拿到街上卖。孙晚秋难以启齿，觉得太羞耻。
两人晚上挤到了一个被窝，脑袋对脑袋，孙晚秋家枕头上黑乎乎的，一股头油味儿，同样干净不到哪儿去。更不要说被头，白布也成了黑布。
但被子晒了，一股阳光干燥的味道，热烘烘的。
她们彼此说着学校的趣事。
“实高附近还有职高中专什么的，挺乱的，经常有人打群架。”
“一中没人打架，我没见过，周围也没见人打架。不过，北区有好多下岗工人，他们没了工作，也很苦。”
孙晚秋忽的转脸，一本正经说：“苦？谁有老农民苦啊？至少，他们过过好日子，咱们过过吗？”
展颜说：“是这样没错，可他们有技术，也不是不劳而获的吧？”
孙晚秋嗤笑：“也不全是这样，什么时候都有浑水摸鱼的人。”
她那语气，老道得很，展颜觉得孙晚秋好像更像个大人了，她一跟她比，又显得幼稚了。
“哎？有男生追你吗？”孙晚秋大大方方问她这个，展颜也没有不好意思，“有的吧，给我写信了，我没看。”
孙晚秋凑到她耳朵跟前，悄声问：“你怎么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不想看。”展颜觉得被窝里热起来，她伸出一只胳膊，可又冷，只好缩回半边。
孙晚秋知道她习惯了，初中时，喜欢展颜的人就很多，她没反应，大家都喊她“冷美人”。
不是每个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有被人追逐，被人爱慕的权利。
“我其实，很想谈恋爱。”孙晚秋大胆说，她枕着双手，痴痴望着屋顶，那里结着蛛网。
展颜吓一跳，好像这三个字，太大逆不道，孙晚秋成绩那么好，她怎么会想谈恋爱呢？
“看你，”孙晚秋笑睨一眼，“我就说说，我看人谈恋爱很甜蜜的样子，被人喜欢应该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前，她们在一起，从没说过这种事，展颜望着孙晚秋发光的面庞，静默了。
“我以后要谈轰轰烈烈的恋爱，过不一样的人生。”孙晚秋说。
展颜没想过这些事，被她这么一说，问：“什么是轰轰烈烈的恋爱？”
“就是爱得死去活来吧，哈哈哈！”孙晚秋偏过脑袋，忽然凑近说，“你刚才脱毛衣时，我看见了，你那个，长好大……”
展颜一下脸红了，她这半年，发育飞速，也许是营养太好的缘。可胳膊纤细，腰细，肩背也薄薄的，只有那两团白莹莹的，还翘着，她每次洗澡都不好意思看自己。
“你真讨厌。”展颜推了她一下，说完，自己也闷闷偷笑。
“我呀，就想吃好学好，最好再谈个恋爱，这样青春才不亏。”孙晚秋叹口气，她心很大，似乎装了无数东西，总有什么在躁动。
她挺认真地问展颜：“你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吗？”
“没有。”展颜想也不想。
孙晚秋点她的鼻子，说：“有一次，王静来实高找我，还跟我说她们学校有个男生超级帅，连王静那家伙都知道看帅哥，只有你，还是小孩子。”
展颜不知道帅哥什么的，她没在意过，可孙晚秋说到这，她一下想起贺图南来，毫无预兆的，贺图南那张清俊的脸就跑到了眼前。
她下意识捂了捂胸口，隔着衣料，皮肤有点烫。
两人说了多久的话，她不知道，最后睡意浓浓，似乎听到有人喊她“小妹”，吐息热热的，吹着耳畔，又痒，展颜翻个身，像是有些不耐烦，这一晚，她第一次梦见贺图南，梦里，他也只是笑着喊她“小妹”而已。

第27章
北区有废弃的篮球场,人不多，毕竟有人搬走，有人南下,即便留下来的也没什么心情再去打球。贺图南来找徐牧远时,他正换灯泡,他那个小妹，五岁,一脸郑重地守着。
两人逗会儿小妹，去打球。
“有个事儿，我只跟你说,我爸公司最近跟政府合作的项目多了，过了年可能要招工人,负责点货验收什么的，你看叔叔要是愿意,可以过来试试。”贺图南一个跃步,球咣当下投进去了。
徐牧远便跟他说了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
“我这欠你的人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说真的,我爸妈下岗后让我明白了很多事,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你替我也谢谢贺叔叔。”
贺图南一笑：“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没必要。”
“对了,那天我爸说,贺叔叔领了个人买对子,还跟我说,那女生长得跟洋娃娃呢,你家亲戚？”
贺图南却似笑非笑反问：“老徐,怎么着，你又惦记上了？”
徐牧远笑着轻搡他一把：“随口问问，那倒不至于我连人都没见过。”
贺图南运着球，人又跃起，脸被阳光照得意气勃发：“老徐，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对高一十班那个女生有想法？”
徐牧远笑着蹭了下鼻子，抬脸说：“我第一回 在包子铺见她，就记住了她，没想到后来还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再说吧。”
“什么叫以后再说吧？”贺图南扭头。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追她。”徐牧远跟他非常坦白。
咣当一声，贺图南猛得又砸进去一球，他眉毛轻扬：“是吗？就因为……她漂亮？”
“牧远哥，打球呢？”铁丝网外，有女生招呼着徐牧远，那是余叔叔家的女儿，自幼相熟，小时候天天跟屁股后头喊“牧远哥”的余妍，和展颜同班。
“对，跟同学打球，你忙什么呢？”徐牧远停下问她。
余妍绷着脸：“我爸三轮车今天被扣了，家里我妈正跟他吵架，我嫌烦，出来走走。”
说着，瞄到贺图南，知道他是牧远哥的有钱同学，嘴角不由撇了撇。
她爸蹬着三轮车去收破烂，本来这就够令人难为情，如今，今天罚款，明天扣车，用妈妈的话说，就是老天爷这要饿死瞎雀儿。
徐牧远爱莫能助，平时，余叔叔和爸偶尔聚一起，一盘水煮花生米，就着劣质散酒，能说两个钟头的话，说来说去，无非是追忆往昔并着一地叹息。
“牧远哥，你让徐叔劝劝我爸吧，自己家都千窟窿万眼儿的，那个什么东子叔，三天两头来借钱，别家都关门，就我爸脸薄，抹不开面子，真是气死了！”
余妍像是逮到了人，大倒苦水。
大伙的日子，一样难，有的人穷了就生歪心，北区的治安已经大不如从前，徐牧远也不喜欢东子叔，他耐心听余妍抱怨，安抚了几句。
“我不留你吃饭了，年关我们这乱，天黑了我怕你不安全。”徐牧远出了一身汗，把衣服递贺图南。
“你们这儿，没人管吗？”贺图南跟他一道走路上，两边，到处是无所事事的男人，寒风瑟瑟下，一个女人忽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披头散发的，上身只穿了件奶罩，底下是大红秋裤。
“操/你/妈的，玩完了不给钱吃白食，想你妈X的好事！”说着，扑上来跟一个裤子都没提好的男人扭打在一起。
骂人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街坊们一脸漠然地看着，也有叫好的。
徐牧远扯了扯贺图南，示意他快走。
两人都是半大少年，是什么事，约莫也清楚，默契地不谈。
等回到南门，楼层井然，绿化宜人，显然又是另一个世界。
除夕那天，贺图南在爷爷奶奶家吃的饭，暖意盎然的屋里，觥筹交错，欢笑不断，他吃得心不在焉，总忍不住往窗外瞧一瞧。
“一晚上老看手表，急什么呢？”林美娟委婉说他两句，贺图南张嘴扯谎，“想回家看春晚。”
她狐疑瞅他一眼：“没见你这么盼着春晚过。”
“今年有我喜欢的歌手登台。”他神情淡然。
“谁？”
“张惠妹，阿妹。”
也许，仅仅是因为张惠妹的名字里，有“妹”字而已。
城里不准放炮，少了些年味，眼看要零点，夫妻两人懒得再熬，起身回房。贺图南等灯灭，又过了会儿，轻手轻脚到客厅。
电话没人接。
黑暗中，他呼吸起起伏伏。
“喂？谁啊？”一个男人惺忪的声音响起，贺图南镇定道，“我找展颜。”
“找颜颜啊？”展有庆扯过来军大衣，“我去叫她，她不在这屋，你等等啊。”
春晚看到十点多，奶奶嫌费电，不让看了。
展颜睡在妈生病时住的东屋，里头就一张床，她把被罩床单全洗了，手冻得发麻，腰酸了两天。
她披着小袄，过来接电话。
“爸，是谁？”
贺图南听到那声音近了，等了片刻，电话筒被窸窣拿起，他说：“新年快乐。”
展颜一怔，猛得听出是贺图南，竟浑身不自在，唯恐他知道了她那天梦见他。
她揉了揉眼，声音里有困意：“你怎么没睡觉呢？”
贺图南却问她：“你怎么睡那么早？没看电视？”
展颜遮嘴打哈欠：“看了，奶奶后来不让看，我就睡觉了。”
“电热毯买了吗？还冷不冷？”
展颜抿了抿头发：“不冷了。”
“电热毯没买是不是？为什么省那个钱呢？”贺图南一下就戳破了她，又气又没有办法。
展颜悄声道：“我把被子晒了两天，不冷的。”
墙都是冰的，窗户漏风，人只能把脑袋缩被窝里。
“你这个人……”贺图南语气压着，想了想，没忍心再责怪她，顿了顿，才问，“明天你要去拜年吗？有人给压岁钱吗？
展颜想了想，说：“我姥姥会给我十块钱。”
“那你爷爷奶奶呢？”
“不给，奶奶说没分家，不用给。”
这都什么家人？贺图南听得眉头直皱。
“这样好了，我给你压岁钱，不过，”他又想逗逗她，“你得给我磕个头。”
展颜轻笑：“我才不，没有平辈给压岁钱的，你不过是想骗我给你磕头，我不傻。”
“你不傻？我看你傻里傻气的。”贺图南不觉往后头桌子上一靠，夜深人静，她的声音如此清晰。
展颜不服气道：“我虽然没你聪明，但我也不傻的。”
“你就是傻的。”贺图南偏说她。
展颜幽幽说：“你总是看我不好，我都没说你不好。”
贺图南忽而又一笑：“你没说，不代表你没想。”
“没有呀，我觉得你跟贺叔叔一样好。”她说完，脸不知怎的热起来，她给他打过那个电话，就觉得他是世上和贺叔叔一样好的人了。
贺图南不乐意听她提爸，反倒追问：“我哪里好？”
“哪儿都好。”展颜脸越来越烫，绞着小袄，底下脚上没穿袜子，冷得很。
“那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不好的呢？”贺图南欲言又止，“比如，我没那么光明磊落。”
他说话，也跟个大人似的，展颜忍不住笑：“那就不光明磊落好了，你会做坏事吗？”
贺图南也笑了：“难说。”
外头开始放炮，零点了，一家放，很快家家都跟着放，展有庆既然醒了，也拿了打火机一盘红炮，挂院子石榴树上，点着了。
火光映着展颜的脸，她笑问：“你听见我们这放炮了吗？”
“嗯。”贺图南侧耳倾听，仿佛这一阵响就给千禧年添了许多的年味儿，他觉得过年是这样快乐。
“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时，我跟爸一起去接你。”
展颜被炮炸得耳朵嗡嗡的，大声问：“你说什么？”
这边，他哪里好大声说话，只得等那个炮停，他怀疑，展颜家的鞭炮是不是对着电话机放的，怎么这么响？
“我说，到时我跟爸一起去接你。”炮放完了，贺图南的眉毛才渐渐舒展开。
每天，展颜除了写作业，就是跟孙晚秋王静三个厮混，去镇上买糖葫芦，削甘蔗，探望米岭镇的老师们，途经流经数村的小河，才发现河水已变红，大家愤慨新开造纸厂的污染。
这样的日子倒也充实，那感觉，好像从没离开过似的，又回到了从前。
刚回来的不适，因为一些故人的存在，磨淡不少。
贺图南这么一说，好像天外来客，令她意识到，还是要回去的。
“孙晚秋王静初七回永安县城，那我也初七走。”
贺图南忍了忍，好像她死活都想不到还有个初六，那个孙什么王什么，她跟人家是姐妹么？
“好，我初七跟爸一起去接你。”他眉目沉沉。
展颜嘴角不觉噙了一抹甜甜的笑，可又不想他看见，幸亏是打电话，奇怪的是，这样也觉得害羞，她敛着眼：“你也要来吗？”
“权当出来转转，开学忙。”贺图南若无其事说道。
里屋传来展有庆的咳嗽声，不知是真咳，还是提醒她电话讲很久了，展颜转头，探看两眼，她小声说：“也祝你新年快乐，我要挂电话了。”
“急什么，我打过去的，又不花你的钱。”贺图南心里却想，要是有手机才好，省得这样，时不时要往爸妈屋里瞄。
院子里的炮屑儿透进来，展颜扇了扇鼻子，说：“我没穿袜子，冻脚。”
是真冷，脚脖子已经冰凉，展颜两条细腿一直抖。
贺图南立刻想起夏天来，她两只袜子高低不同，直直的，白白的小腿，裙摆正好压到膝窝。
电话便这样挂了。
展颜走到院中，头顶星子汪着一团团白芒，亮得慑人，她仰头，重重哈出串雾气，那雾气袅袅直上，仿佛要到九重天去。
冬夜的村庄，有种清绝的苦冷，展颜看了几眼星星连忙跑到东屋棉鞋一甩，钻进了被窝，被窝都凉了半边。
在外头冻时间长了，许久暖不热乎，她就缩成一团在被子里哆嗦，脸却渐渐烫起来。
年关大抵过的都差不多，走亲访友，小孩子拜年得压岁钱高高兴兴，大人们则各有各的哀乐要咀嚼。
对子上的好话图的是吉利，大家都清楚。至于福到了，还是福到头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可人间的年，到底还是值得过一过的。
初六这天，贺图南凌晨就是醒着的，压根没睡，他等一天，没等到电话，晚上跟几个同学订了饭店，一起吃饭。他出手阔绰，跟贺以诚一样，饭菜都是好的，礼物什么的倒不在意。
直到回来，见贺以诚在客厅抽烟，烟雾缭绕里，眉目凛凛，像是压着火。
“爸？”他父子说不上连心，但贺图南敏锐。
贺以诚徐徐吐出烟圈，胳膊肘抵着沙发，说：“明天你不要跟着去了。”
“怎么了？”贺图南心里一跳。
贺以诚往烟灰缸里点了点：“晚饭前，颜颜奶奶打电话说颜颜不能来了，展有庆开三轮到镇上摔断了腿，要颜颜在家伺候他。”
贺图南听得窝火：“她爸不是再娶了吗？”
贺以诚冷笑一声：“你不懂，这老太太是又想跟我要钱，展有庆摔断了腿，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的误工费，要算到我头上的。否则，这活儿就是小的该在家伺候当爹的，不能来念书。”
“爸，那你打算怎么办？”贺图南觉得这家人实在是不要脸，可转念一想，这脸要了，展颜未必到他家来，既然如此，倒是那老太太不要脸的好。
“所以我说，你不要跟着去了，我自己去。”贺以诚捻了几下烟头，往后一靠，像是又陷入了沉思。

第28章
这天一大早,贺图南还是跟贺以诚一道去了，车程真他/妈的长，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你留在车里,不要进去。”贺以诚交代他,一路上,父子间无话可讲。
这条路，走得次数不算多,可已经走到忍无可忍的地步，若是春天来，两旁还有些生意可感,现在肃杀得百鸟绝迹，万木枯透。
贺以诚下车时,关车门的动作利落强悍，那么一声,震得贺图南扭头：展颜家破败的木门上,没贴春联。
刚进院子，贺以诚踩了一泡热乎鸡屎，他眉头都没皱,也不去管,很清楚展家房屋布局，直接走到展有庆的那间屋子，果然,他四仰八叉躺着,展颜穿了旧袄,袖口挽着,败露的棉絮像鲨鱼的牙齿那般排列着。
她正给他爸剥橘子,头发没梳好,毛毛的，随便拿个黑皮筋扎住了。
贺以诚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个遍，冷眼看着。
“贺老板……”展有庆先看见的他，下意识挣扎要起，展颜也转了身，喊句“贺叔叔”。
“颜颜，快，快给贺老板搬凳子倒茶。”他吩咐展颜，展颜便一一去做。
贺以诚神色还算寻常，问了两句展有庆怎么回事，问完，才看向展颜：“你奶奶呢？”
“在厨房给我爸炖鸡。”展颜知道他来接自己的，脸上并没几分兴奋的意思，语气也淡。
贺以诚点头：“我跟你奶奶说几句话。”
厨房里，奶奶正在洗刚褪了毛的鸡，见贺以诚进来，哎呦一声，手在围裙上抹两把，说：“贺老板，上堂屋喝茶？”
“我过来接颜颜。”贺以诚连羊皮手套都没摘，说着，眼尾扫了眼这黑不溜秋到处油污污的厨房，一阵反胃。
奶奶立刻换了苦大仇深的脸：“哎呦，贺老板，颜颜这个时候哪还能念书？你们城里人是不知道，这一开春，地里多少活等着，来来来，你看看家里这羊啊，猪啊……”她去扯贺以诚胳臂，被他不耐烦一躲，眼镜后头那双眼，似讥似讽，他打断她，“这跟颜颜没关系，你再忙，还有颜颜爷爷能照顾你儿子，再不济，不是还娶了新媳妇儿吗？找女人做什么的？”
“看贺老板说的，”奶奶松了手，知道他嫌弃，却也满不在乎，掰着手指头数落：“新媳妇儿哪是那么好娶的，订礼，金耳环金戒指，开春这房子也得翻了重盖，哪样不得花钱？要啥没啥，人家跟你过个什么劲儿？哪里能跟贺老板比，您手指头漏点缝儿，够我们娶十个八个媳妇了不是？”
贺以诚仿佛早有所料，他轻掸胳膊，那上头不知几时落了点浮灰，也许是出堂屋时蹭到哪里。
“你卖孙女，已经卖一次了，我不是小气的人，”他抬眉，目光犀利，“老人家，做人不要太贪心，会折寿的。”
奶奶也笑得尖利：“呦，瞧贺老板说的，您大鱼大肉享不完的福那是怕折寿，我们苦了一辈子，早死早托生，我倒想赶紧合了眼，省得受罪。颜颜伺候她爸，天经地义，我们养了她十几年，她爸不能动，她不说去南边电子厂打工挣钱，还要念书，这才是贪心，丧尽天良的。”
贺以诚微笑：“那你怎么不去寻死呢？上吊，跳河，撞墙，想死有的是门路，实在不行，我开车来的，你跳车我也可以帮忙。”
奶奶脸色一变，着实没想到贺以诚看着那么斯文一人，嘴巴这样坏，笑笑的模样，竟然这样坏！
“贺老板，你这讲的还是人话吗？”
贺以诚心平气和：“跟人才讲人话，六月那次，我们谈好的，给你们的已经够多，你现在又想多诈我两个钱，这次是展有庆娶妻，下回呢？没完没了了是吧。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有钱，但绝对不会再给你一分。”
奶奶被人戳破那点心思，不觉什么，见贺以诚像是软硬都不吃，笑面虎一个，索性撒起泼来：
“颜颜是我们展家的人，贺老板，你有钱有势，也不能抢孩子，走到哪儿，你都是不占理的，要不然，咱们去派出所？”
说着，就去拽贺以诚要把他往外拖。
爷爷从外头回来，见状忙把东西一丢，过来劝：“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跟人贺老板说。”
奶奶不依，手劲儿不亚于个男人，倒把贺以诚就这么连拖带拽搡到大门口，她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号：
“我的娘哎，我们有庆咋就那么命苦，婆娘偷汉子，闺女也要攀高枝儿，这摔的不能动了，闺女也成人的闺女嘞！”
那哭腔，极富韵律，配着甩出的一把把鼻涕眼泪，悉数落在了车中贺图南的眼里，他立刻下车。
老太太这个样子，很快引得街坊邻居来看，对着贺以诚指点。
爷爷恨得直跺脚，一点办法没有，连说几个“丢人呐”，走过去，讨好似的看着贺以诚：“贺老板，您进屋来，把颜颜带走。您进来，我帮孩子拾掇东西。”
听到动静，展有庆早催展颜出来看，她见爷爷正给贺以诚赔好话，那模样，让她极不舒服了一瞬。
爷爷想凑近又怕人嫌的样子，她看不下去。
“颜颜，来，收拾东西跟贺老板回去，念书去。”爷爷跑东屋去给她装东西，想起什么似的，忙把从集上买的麻花点心掏出来，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小作坊弄出来的，可爷爷宝贝似的给她带上了。
奶奶还在大门口哭，嘴里念念有词，四边的人，一人一句“有庆他娘”地劝着。
“贺叔叔，我晚几天再走吧，等我爸好了点儿我再走，真不好意思，让你今天白跑一趟。”展颜似乎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勇敢说了出来。
贺以诚听得眉心直跳：“你不肯跟我走？”
他跟她说话，语气从没这么生硬过，此刻，几乎是脱口而出。
展颜自然听得出来，她咬咬牙：“嗯，我现在不能走，我爸腿摔得很重，我想再看他几天。”
院子里忽然落了两只鹧鸪，想偷吃玉米，咕咕地叫着，一面瞪着褐色的眼睛，看着院子中的人。
贺以诚转过脸，深深呼吸，沉默几秒才又看着她说：
“你爷爷会照顾你爸的，你留下也做不了什么。”
展颜攥着袖口，想起奶奶骂她那些话，又羞愧又难受，说：“反正我不能走，我走了，就是不孝顺，我不能只想着自己。”
“孝顺不在这一时，”贺以诚压着火气，“这样，我出钱，你们村子里总能请到人来照顾他，这样行吗？你能跟我走了吗？你得念书懂吗？”
展颜心里乱乱的，他的慷慨，竟让她觉得也很生气，她心里很矛盾，本就不知怎么办才好。可贺叔叔来了，一开口，又是要用钱解决所有问题，他是施舍者，所以，她一家人都要听他的。
“不好，”她轻微负气，“我们家总不能老这么花你的钱。”
贺以诚几乎忍不住发怒，她一家，已经不知道花了他多少钱了，她真以为，他是圣父吗？想给姓展的一家花钱？
窗户突然被打开，传来展有庆的声音，他动不了，又着急：“颜颜，跟贺老板走，爸没事，你去念书。”
展颜扭头，眼睛里仿佛闪着泪花，可她倔倔地昂着脸：“你是我爸，为什么老叫我跟别人走？”
贺以诚听愣了，这一句，骤然刺痛人心。
那一霎，他心底碾过丝缕惘然，好像怀着一腔的爱，一腔因她而起的爱，却不知要往哪里用。她一句“别人”，就置他于再尴尬再寥落不过的处境里。
可他又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他不能颓唐，也不能萎顿。
只能状若平和，说，“既然你不想走，那我晚几天再来。”贺以诚的神情，像一条突然来到坦处的激流，没有了动荡。
爷爷已经把她东西打点整齐，慌了神：“颜颜，那可不能，你今天不走回头你奶奶更要挟制人贺老板，可别犯傻，孩子，赶紧念书去。家里你爸有我呢，你别操心，你只管念你的书。”
“颜颜，走吧，跟贺老板走吧，你不走，我也不会叫你伺候我。”展有庆扒着窗棂，费劲催她，他满额头的皱纹，道道藏着隐忍。
贺以诚倒沉默了，不再说话。
爷爷把行李箱推到展颜跟前，大包小包的，替她拎在手里，展颜抬头，看了看展有庆，又看看爷爷，进屋换了衣服。
院子里飞奔进来两抹人影儿，孙晚秋和王静，两人打算吃了中饭就去镇上坐车，过来看看她走了没，刚来，见她家门口停了辆气派小轿车，她奶奶又坐地上哭，围了好些人。
孙晚秋何其聪明，打眼一看就知道展颜奶奶出什么幺蛾子，展有庆过了年要娶妻的事儿，她早听妈说了。
“展颜，我跟王静吃过午饭就走，你也走吧。”孙晚秋拍了拍王静的手，示意她别吭声，说着跟王静一道接过爷爷手里大包小包，一只手拉过展颜，一面打量几眼贺以诚。
“你爸未必稀罕你照顾，”她低声道，“他开春就娶新媳妇儿，你当他是爸，将来，他不见得当你是闺女。”
这话有心说得重，不说重，展颜这傻子是最心软的。
展颜回头，看了眼展有庆，展有庆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别的。
“别看了，”孙晚秋面色冷静，“你要往前看老回头干嘛？”
王静小心觑着两人，说不上话，只卖力提东西。
这么一行人出来，大门口，忽的一静。展颜一眼看到车旁的贺图南，阳光照他脸上，他眼睛微微眯着，无声看着一切。
她忽然想起什么，挣开孙晚秋的手，往回跑。
贺以诚父子见她跑回去，脸上表情如出一辙。
孙晚秋也一愣，忙跟回去，展颜爬上床，把床头那几根长长的野鸡毛取下来，塞进袋子里。
“爸，我走了。”她出来时，对窗户那两只眼还在往外看的展有庆说。
展有庆应了声。
门口，奶奶见她出来，一咕噜爬起来，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崽子，今天出了这个门，别姓展了，跟人家姓贺去吧！”
贺图南听得太阳穴直跳。
奶奶没讹到钱，恼羞成怒，又把贺以诚骂了一通，王静怯怯上前说句“奶奶您别骂了”，被孙晚秋一拉，说，“跟她说什么，别理她。”
这么一场闹剧，以展颜上车终了。
孙晚秋跟王静隔窗和她挥手，展颜挤出丝笑，却看看后头的爷爷，爷爷还没奶奶高，他站人群里，像丛不起眼的牛筋草，没上前来。
车子启动，一切远去了。
贺以诚在上车前跟孙晚秋王静两个道了谢，对两个小姑娘，印象很好。
他一直没说话，只时不时从内视镜瞥两眼后排的展颜。
两个孩子各占一头，沉默坐着。
贺图南垂着眼，他是第二次来，好像每一次来乡下，都要看见她奶奶骂人，一群人围观，那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尤其是那句“姓贺”的话，像踩了一脚碎玻璃。
车里气氛诡异，爸竟然没有话要跟她讲。
贺图南余光动了动，他看见她手指紧扣住车座，人却是朝窗外看的。
“颜颜，有些事你还小，不太明白，我今天来接你，不是不让你孝顺爸爸，而是今天你不走，以后我更不好来接你。”贺以诚突然开口，贺图南凝神朝前看了看。
展颜不知道奶奶又在变相要钱，她也不知道爸具体哪天娶妻，她心里依旧乱乱的，像无人料理的田野，长满野草。
她记得，第一次带点赌气走的，她觉得，应该走的正常些，但不知为何，又弄成了这样。
她不想姓贺，奶奶的话，准确无误地刺伤了她。
“颜颜？”贺以诚见她懒懒的，呆呆的，一个劲儿看着窗外走神。
展颜定神：“为什么晚几天不可以？我功课能跟上的，爷爷说，奶奶挟制你，她……”实在不好说出钱那个字，她的自尊心，让她又把剩下的话缝在嘴唇里不放出去。
贺以诚轻轻吁气：“没什么，她可能还是觉得你去电子厂比念书好，没办法，老一辈的人观念就那样，所以，我今天觉得必须得把你带回来。”
对话似乎点到为止，展颜沉默了。
“我今天，”贺以诚斟酌着措辞，眼睛不住瞟着后排的她，“因为有点急，所以语气可能不是很好，希望你不要生贺叔叔的气。”
她天生就是被他宠爱的。
这是贺以诚没办法的事。
贺图南听得一脸漠然，他托着下颌，脸转到一边，似乎也看起风景。
展颜被他说得局促，摇摇头。
贺图南看着远处荒凉的山，心想，我们都这样爱你，你却像什么也不知道。
一路再无言，展颜睡着了，她头靠车窗玻璃上，她很累，满满的心事。
贺图南见她东倒西歪，一伸手，把她脑袋揽到自己肩头，说：“爸你开慢点，小妹睡着了。”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语气也自然而然，这多少令贺以诚宽慰。
展颜像只小喜鹊，栖息在他肩头，睡得安稳。
贺图南侧眸，低眼，下巴蹭过她头顶柔软漆黑的发丝，似有若无的，像是厮磨了一下。
这在爸的车里，他用哥哥的身份当作最好的掩护色。
可贺以诚捕捉到了这一瞬，他没说话。
到家时，贺图南拍了拍她的脸，展颜脸热热的，她在车里睡得太死。
东西被搬进去，贺以诚非常想让她把那袋来路不明的麻花丢掉，忍着没说，开始准备做饭。
展颜洗了个澡，她在镇上澡堂就洗了一次，人实在太多，孙晚秋给她细致地搓背，搓胳膊，搓腿，直到把她搓得浑身通红，像虾子。
热气氤氲，她够不到背，但把每根手指，每根脚趾都认真清洁了。
贺以诚在厨房忙，她又回到这个整洁、明亮、温暖的世界。展颜吹了会头发，脸更红了，她第一次敲贺图南的门。
“给你的。”她等他开门，把装野鸡毛的袋子给他。
贺图南打开看了，拿出来，果然是很绚丽。
他睫毛一闪，问：“你还记得这个啊？”
“我答应送你的。”她的脸，有种新出浴的娇嫩，像柔弱的花朵，被热气烘得鲜鲜。
贺图南俯视着她，尽量不去看她红红的嘴唇，一边把玩礼物，一边问：“你跟爸闹不愉快了吗？我没进去，一直在车里等着。”
展颜不知道那算不算，她情绪依旧不高，只是摇头。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转动着野鸡毛，展颜乌黑的眉毛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渍，脑子一片混沌，又摇摇头：“说什么？”
“送别人礼物，不说点什么吗？”贺图南拿野鸡毛拂她的脸，展颜觉得痒，头一歪，避开了。
可贺图南偏还要闹她，又去拂她脖子，展颜本来有点闷气，也说不好是生谁的闷气，许是生自己的。
此刻，好像得了当口，她踮脚，手臂乱抓：“那你还给我吧。”
贺图南当然不肯，一边抬高手臂，一边逗她：“看你小气的，几根鸡毛好意思送，还再要回去。”
那野鸡毛满头满脸地乱拂，她又怕痒，展颜跳到他身上，两只手攥住他胳膊：“我不给你了。”
贺图南稍微一用力，把她弹出去：“对了，我还答应给你压岁钱，你怎么不磕头？”
展颜气笑，又扑上去。
两人一时忘了贺以诚还在家，到底青春年少，闹了起来。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贺图南反应极快，一手揽过她腰两人便跌到了床上。
展颜被他压在身下，双手下意识往他胸前一抵，气息交错，两人都闹的有点喘，贺图南离她这样近，她一抬脸，意识到他眉眼生得竟这样英俊。
脸前，就是他不够均匀的呼吸声，声声扑到她脸上细小的毛孔里一样。
展颜心跳得厉害，推他要起身，贺图南不知怎么了，手臂一压，两眼灼灼看着她，也不说话，就是不肯放她起身。
“你压着我了。”展颜微微喘息。
贺图南鼻腔里“嗯”一声，忽而一笑：“昨天初六。”
展颜睫毛乱颤：“我知道，我不是送你礼物了吗？”
“就这？”贺图南腾出只手，野鸡毛轻轻点了点她的嘴唇，逗弄留连，他盯着她微张的唇，过了那么一会儿，才移开。
展颜一时失语，抖了一下，唇瓣麻麻的，一直麻到心里去了。
他身体很热，也很重，房门没关，门外似乎闪过一道身影，贺图南迅速起身，展颜只觉得上方一空，她被他随手拉起，贺图南笑：
“你给我磕头，我这就给你压岁钱。”
说着，目光越过她，若无其事地对站在门口的贺以诚说：“爸，小妹闹着问我要压岁钱呢，你得好好管管她，哪有哥哥给压岁钱的。”
见贺以诚在那，展颜脑子轰了一下，她脸烫着，脚跟着发软。
贺以诚神情里，似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笑笑：“颜颜，爷爷奶奶都给你准备了压岁钱，你初一不在，放心，哥哥有的你都有。”

第29章
“你不小了,颜颜也是大姑娘了，一时兴起闹着玩儿可以，但要注意分寸,毕竟不是小孩子。”贺以诚单独找贺图南谈的话,他话不露骨,点到为止。
贺图南听明白了，表现得倒也乖：“爸说的是,我以后注意。”
“有个说法叫长兄如父，我还在，不至于让你像当爹的一样操心,不过，你要有点当哥哥的样子。”贺以诚丢下这么一句,留他自己琢磨。
年关过得飞快，春天要来了。
可北方的春,是最阴晴不定的。暖一阵,寒一阵，大街上人们乱穿衣，风又野,树啊花儿的,和乡下一样，都等着春天。有那么几天没留心，再瞧公园边的柳树,远远一望,竟成蒙蒙的绿雾了。
一中在阳春三月组织了次春游,不同年级去的地方不一样,高一坐大巴车去郊区植物园,路不近,天又还冷着，等到烧烤时，大家脸上被风吹得起鸡皮疙瘩，展颜拿了贺以诚的相机，给同学们拍照。
“展颜，你这相机挺贵的吧？”余妍好奇，展颜便教班长怎么用，她也是刚学，自然没贺叔叔用的娴熟。
“我不知道价钱，家里拿的，”她灿然一笑，把相机递给余妍，“班长，麻烦你给我拍一张。”
展颜盘腿坐草地上，对着镜头，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舒展。
上头，是晴春的天空，背后则是迎春花密密点缀于青枝间，轻盈又新嫩的黄，十分可爱。
她在此认识许多新植物，不像从前，除了杏花桃花梨花油菜花，便是一箩筐的各种野草。这儿不一样，什么罗汉松红豆杉，什么木犀科忍冬科，她记下来，要跟照片一道寄给孙晚秋。
春游别班要写游记，十班丁老师不作统一要求，你或写、或画，哪怕是像展颜那样拍几张，也无妨的。这样一来，大家倒来了兴致，有学画画能描摹几笔的，也有愿意作作小诗的，回去后没几天，贴到了班级后头展示栏中。
展颜拍的几张照片，洗了出来，丁老师挑出几张光影美丽的，放在上头。
转眼到清明，贺以诚要给她操办生日，她不肯，贺以诚问她原因，展颜只说生日想起妈来，不想过。
既是这样，贺以诚不再坚持，但礼物要送的。他在家那天，宋笑正巧来找林美娟，两人在沙发上闲聊，贺以诚便问问女士们的意见。
茶几上，躺了几枝白玉兰。
小区里玉兰花正一树树地开着，风一吹，倒像是一树的蝴蝶要振翅翩翩而去，宋笑请保安折了几枝插瓶用，顺道给林美娟送来。
“玉兰花真不错，”林美娟一边插瓶，一边应付着贺以诚的问话，“你平时什么都不缺她的，要我说，送什么孩子都不稀奇了，又不是刚来那会儿。”
宋笑眼波流转，悄悄打量着夫妻俩，只是帮林美娟插瓶，并不讲话。
“宋笑，如书那孩子过生日，你都送什么？”林美娟问起她。
宋笑一双手，白如象牙，染了鲜红的指甲，轻拈着白玉兰笑：“你说如书啊，那孩子可怪了，女孩子喜欢的什么发箍呀蝴蝶节裙子呀，她都不喜欢的，过生日不过给她点零花钱，随她买好了。”
林美娟知道宋如书那小女孩长得不好看，大约，穿戴什么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不打扮反倒显得人清爽。
“如书真是懂事，女孩子这样不让人操心。”林美娟淡淡笑说。
贺以诚目光掠过那抹放肆的红，说：“算了，看来问你们也问不出什么，不如我自己出门看看。”
林美娟专心侍弄玉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问我们？我们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你要是去买，也算我的一份。”
见他起身，宋笑伸手往林美娟肩头轻轻一搭：“我也该走了，”说着俯身往她耳边贴了贴，不知嘀咕什么。
林美娟就笑，动作神情间已然是十分亲昵的了。
到门口换鞋，宋笑一手撑墙，一手提她的高跟鞋，那动作，成个窈窕侧影，贺以诚看着，她仿佛知道男人在看她，穿鞋的速度就更慢了。
“贺总，你们男人呐……”她下楼走得也慢，痴痴地笑，“你都看不出美娟不想搭理你的吗？”
贺以诚挑眉：“是吗？”
宋笑懒洋洋凹着腰：“我比美娟小两岁，可听你提要送一个花季少女礼物，都莫名地不高兴，好像一提她的年纪，时时刻刻提醒我们是老了的，何况是她呢？”
“女人这么小气的吗？跟小孩子也计较，”贺以诚笑了，“我不过问你们的建议而已。”
宋笑尖尖的眼尾轻荡，全是笑意：“我倒有个主意贺总参考参考，只是，刚才当着美娟不好说。”
贺以诚点头：“请讲。”
宋笑红唇微启，牙齿抵着上颚：“内衣。”
贺以诚攒眉看她。
她却换作一脸认真：“颜颜大了，内衣不合身是影响身体发育的。我猜，女孩子家那些私密的事情你是不好过问的，美娟是什么事情都看得淡，未必能想到，贺总要是放心，我给她挑好了，我家里有女儿这个比较懂。”
这话细思有道理，林美娟对颜颜十分客气，可也就止步于客气，贺以诚为难的是，他送内衣，这让颜颜怎么想呢？
宋笑仿佛猜透他的担忧，娇嗔说：“贺总，亏你平时是聪明人，说是美娟送她的礼物就好啦呀，你再给她买本书呀或者直接给钱，你们夫妻俩不都有了？这样，孩子也觉得受重视。”
贺以诚眉心一展，他微笑看着她，这个女人，似乎天真里还又长了点脑子。
“那真是麻烦你了。”
宋笑却把手一伸，像是打趣：“钱要贺总付的哦。”
贺以诚也笑，连连点头：“对，是要给钱。”他掏出钱夹，大概点了几张，都给了她。
她去接，指甲轻轻刮到他的皮肤，微痒，宋笑一双眼里笑意似要溢出来，偏含蓄地兜住了，这么盯着他，咬住红唇说：“剩下的再还贺总。”
这样的天气，她又早早地穿了低领连衣裙，丝绒的，新雪一样的脖颈那戴着条珍珠项链，配着红裙，极其艳丽。
她对男人，是有吸引力的，成熟的，一举一动带着□□气息的胴体，衣服是遮不住的。
贺以诚笑：“不必，当我谢你。”
他知道，宋笑要么想从他这里弄钱，要么是想跟他上床，无论哪种，在他看来，都是十分可笑的。
内衣买的极快，不得不说，宋笑眼睛毒，搭眼那么一看，就知道展颜该穿多大，她想，展颜的妈妈一定是个美人。
那种少女蕾丝内衣，宋如书看着都觉得尴尬，宋笑给她也买了件，黑色的，一套，这在宋如书看来也是种耻辱，穿成套的内衣，那是女人的风格。
真受不了，她恨不得把内衣丢垃圾桶。
宋笑不懂：“你这个年纪，就该穿漂亮的内衣呀，这个时候不穿，什么时候穿？等变老太婆哦？”
宋如书气得咬牙：“妈，我干嘛穿这个，我不要穿那么成熟！”
“傻瓜，你本来就不像我，再不肯下功夫打扮打扮，以后没人要的。”宋笑跟她玩笑起来，也没什么分寸，她是放养长大什么规矩都不大懂，说着，抖落起宋如书的数学资料，皱鼻子嫌弃，“光知道念书，成书呆子啦。”
别人的父母，都是规劝孩子用功，轮到宋笑，像是盼着她赶紧去享受大好春光，出去玩儿，出去消磨一样，宋如书气呼呼把资料夺过来，戴上眼镜，又开始埋头于纸堆，她下定决心，要冲进前十。
“你去找贺图南兄妹两个玩儿嘛，放假要休息一下的。”宋笑还在说，宋如书推推她的大框眼镜，板着脸，比她妈还要严肃，“我要做题了，你也说，我不像你，长得难看又不好好念书，我以后才是没出路。”
清明时节，落了点微雨，堪堪压住空气中的浮尘。展颜去南门图书馆看书，人很少，市里往公墓方向去的公交发的很勤，街上到处是卖鲜花的。
贺图南跟她一前一后进的图书馆，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找位子坐了。
临近中午，眼看人走光了，贺图南从她位子前过，丢了个纸团，展颜打开，朝最后一排书架走去。
很快，贺图南过来了，他拎着精美的包装袋。
“我可不像某人那么小气。“
说着，拉展颜坐到书架的角落里，让她看礼物。
是支口红。
展颜吃惊地看着他，避之不及：“我不要这个。”
贺图南伸手压在她嘴唇上：“小点声。”
“我用不着。”她就换小声说话，有些害羞，口红是大人用的。
贺图南慢慢拧开口红，朝她眼睛上吹口气，那样轻，像陡然的春风，展颜往后一缩，靠在了墙角。
“你闭眼，我给你涂上。”他低低地笑，展颜抗拒地攥他手腕，“我不。”
贺图南轻而易举把她手摁下去，像是诱哄：“哪有不要礼物的？”
“我不要这样的礼物，”展颜耳尖都红了，“这是宋阿姨林阿姨才用的。”
“胡说，只要是女孩子都能用，徐牧远那个上幼儿园的小妹都知道把嘴巴擦得血红，额头也要点几个，你怕什么？”贺图南揶揄笑道，“你胆子还不如小孩子。”
“我擦这个做什么？”展颜质问他，贺图南意味深长笑了笑，“不做什么，好看。”
“我要好看做什么？”展颜更不明白了，她推他，“我正好有题目请教你。”
“不急，”贺图南捉住她送过来的手，“你让我给你涂一回，我就给你讲题。”
他见杂志上的女孩子，涂着艳艳的口红，十分动人，他想知道她涂上了是什么模样。
展颜怀疑地问：“那，还能擦掉吗？”
“当然能。”
她半信半疑，肩膀已经被贺图南扳正，他的手，轻轻一抬她下颌，说：“闭眼。”
“我不。”展颜睁着两只眼，等他气息近了，睫毛不觉一抖一抖的。
她的嘴巴很软，贺图南微微偏着脸，却不直接用口红，而是先擦到自己指腹上，再去触她的唇。
他的指腹，缱绻地在她饱满的唇瓣上一点点摩挲着，展颜呼吸不觉变了，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她静静看着他。可贺图南似乎只能看到她的嘴唇，他的眼睛，那样深，那样专注，头顶窗户那有雨声打得玻璃作响，世界变得安静下来，仿佛只有给她擦口红这件事最重要。
角落里光线不明，展颜缩着，一半脸被书的阴影覆落，他两条腿随意贴着地，也不在乎尘土，往前倾了点身体。
“我看看，好不好看？”贺图南捏着她下颌，轻轻一转。
好几次，她以为他的脸靠那么近，都要触到自己鼻尖了。呼吸缭绕，她一下闭了眼，提心吊胆等着什么似的。
“太丑了。”贺图南笑的声音极轻，他低了头，几乎要挨到她肩膀，好像这事又变得很可笑，展颜倏地睁眼，愤愤打了他一下。
贺图南指腹上红津津的，他朝她白皙的手腕上捺了一下又一下，细细的青色血管，时隐时现，他力气很重。
“你真坏。”展颜说着抬起手背要蹭掉，被贺图站一拦，“别，我还没看清楚。”
他有些霸道地重新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仔细看了两眼，像是品鉴。
展颜被他捏得难受，头一歪，挣开了：“我要擦掉，你一定把我画的像小鬼儿。”
贺图南不以为然：“小鬼儿？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他说完，又笑了，元旦汇演时那些女生擦着口红，一个个的，像捏爆了什么又趴上去啃一口，再抬头，那就个样子了，一点都不好看。
展颜从兜里掏出纸，开始擦，很用劲，被贺图南阻止：“行了，再擦都要破皮了，呆会儿去水龙头那洗洗。”
前头工作人员开始催着人走，寥寥数人而已，贺图南一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口红却放自己这，说：“以后有机会再给你涂。”
“我不要了。”展颜气鼓鼓看着他，贺图南笑着弯腰给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她往后一捂，脸又红了。
“给你打打衣服怎么了？”贺图南耸耸肩，笑着先过去收拾书本了。
两人最后出的图书室，展颜那把小花伞被人拿了，她有点沮丧，看着贺图南：“可能被人拿错了。”
“你那伞太漂亮了，说不定谁看着喜欢顺手牵羊。”贺图南哼笑一声，撑开自己的黑伞，把她顺势往伞下一拉，“你也是，谁看着喜欢就偷走了，我得看紧儿点，否则回头爸要骂我没看好小妹。”
他把伞压得很低，搂住她肩膀，把风雨都挡在了外头。
展颜挨他很近，他身上热烘烘的，皮肤的温度仿佛穿透了衣料，一阵阵袭来，她仰头看看他：“春季运动会，我报了长跑，还有接力。”
贺图南俯视她笑：“你行吗？”
“我跑得可快了。”
“哦，想起来了，你跟兔子似的，蹭一下窜好远，怎么，追野鸡练出来的？”贺图南勾勾眉毛，声音里有戏谑。
展颜嘻地一声笑出来，脸上热意没褪干净，又起一波。
“你喜欢野鸡毛吗？”
“不喜欢。”贺图南说。
展颜一愣，显然有些失落。
“但你送的我喜欢。”他垂眸，半真半假地笑着说。
展颜下意识抱紧书包，她低声问：“为什么我送的你就喜欢？”
贺图南揉了揉她肩膀，目视前方，神情有几分寥落：“因为……老徐的小妹捏了个丑八怪面人给他，他都喜欢，我也一样。”
展颜不再言语，眼前旋着落了白玉兰的花瓣，她沉默了会儿，说：“我在花盆里种了凤仙花种子，已经发芽了，等开花能包指甲，红红的，很好看。”
贺图南“嗯”一声，静候下文：“怎么？”
“种子是妈妈种的凤仙花结的，”展颜低头，“我把种子带来了。”
贺图南停住脚步，低头又去抬她的脸：“想妈妈了是吗？”
展颜觉得他手指有点凉，她点点头，说：“妈妈没生病前，每年都会用凤仙花给我包指甲。”
“你喜欢包指甲吗？”
“不喜欢，但妈妈给我包我就喜欢。”展颜忽然懂了他刚才那句话，一时间，心里不知是喜欢还是哀愁。
贺图南问：“那要是我给你包呢？”
展颜心跳跳的，说：“喜欢。”
“喜欢就好，我以后给你包指甲。”贺图南重新搂住她，春雨如丝，扑在脸上沁着凉意。
展颜却没头没脑倔倔地想：我才不要姓贺，永远不，喜欢也是不一样的，永远不一样。

第30章
运动会在下旬,天猛得暖和起来，催得学校里海棠樱花全都开了，招来蜂子,嗡嗡地打转儿。
很快,学生也像蜂子一样,热热闹闹在操场上排练入场仪式。
班主任让展颜当领队，她形象好,当仁不让。
“举花环跟傻子一样，一点创意都没有。”有人抱怨，胳膊酸,一会儿就想放下来歇歇。
展颜也觉得笑得怪累，老师说,要一直甜甜微笑，目视前方,腰板得直。
花名册发到每个班级,贺图南拿过来浏览，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高一组滑过，心里暗笑：都不知道她怎么那么爱跑。
“老徐,展颜报了好几项,你得给人家加油去啊，要不要哥们儿组个啦啦队？”寝室长顺势搭在贺图南肩膀上，嘻嘻直笑。
贺图南听得一阵燥,顿时觉得寝室长压在身上令人讨厌,却只是微笑着。
徐牧远对这种玩笑,从来都是笑而不语。
“贺大少,你说是不是？”寝室长猛地拍他一下,笑得蔫坏,“咱们都去，给足老徐面子！”
贺图南把他手拨开，皮笑肉不笑的：“你喜欢她？”
寝室长跟被烫着似的，人一掣：“我还是很讲究的，老徐看上的，兄弟们不敢争。”
贺图南眼睛里笑意轻闪，毒辣辣的：“看你这么起劲，我以为，你们一个个的，都喜欢她。”
徐牧远却制止他们：“别乱说，我们开玩笑归我们玩笑，不要闹到展颜跟前，别让人家觉得困扰。”
贺图南两手插兜，头微微昂着，笑模笑样的。
“嗐，不就是在这瞎扯折玩儿吗？”寝室长无奈地看看他，又看看徐牧远，“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正经。”
“那不一样，老徐人是情根深种，贺大少是拽，谁都不爱搭理。”另一个室友凑上来，贫的要命，“贺图南这小子看女生都是这样的，”他学贺图南走路吊儿郎当的样，眼睛往下微微一瞥，施舍似的。
这一学，惟妙惟肖。
寝室长抱肩作惊恐状：“贺图南，咱们寝室夜谈会从不听你聊女生，你不会……看上哥儿几个中的谁了吧？难道是本舍长引起了贺大少的怜爱？”
“放屁，”贺图南笑剜他一眼，嘴巴歹毒，“你他妈长得跟黑毛猪一样，别来倒老子胃口。”
“揍他，这小子开始人身攻击了！”几个人在走廊拿着扫把追赶起来，贺图南拽过徐牧远，往人群里一搡，风风火火跑开了。
大家瞎闹完，徐牧远把七零八落的扫把收拾归整。
“老师给你的竞赛题，做了吗？”徐牧远一边挂扫把，一边问他。
贺图南已经回到座位上，跟室友下象棋。
“没有，又没参加做那玩意儿干嘛？”
“你为什么不参加呢？”徐牧远一直搞不懂他的想法，他有那个实力，也有精力财力往上头。
贺图南一心两用着：“不想，我爱玩儿，又怕人管。”说他爱玩儿，可他上课时极用心的，只是下课不爱呆教室，有空就溜，喜欢运动打游戏看漫画……兴趣十分广泛。
刚过去的月考，他名次依旧比徐牧远高。
“有一题我得请教你。”徐牧远拿来题目，坐他旁边，室友说，“老徐，这几次贺大少都压着你，你怎么回事？”
徐牧远神情淡泊：“不怎么，名次起伏很正常。”
贺图南半真半假瞄他一眼：“徐牧远，我认真起来，永远都会压你一头，你翻不了身的。”
听他那个自负口气，身边这些同学似乎习以为常，贺图南确实聪明，大家公认，也就他了，这么说话不让人讨厌。
“怎么就突然认真起来了？”徐牧远笑着拍了下他，“谁刺激你了？”
贺图南捏着小棋子，一下把对方堵死：“突然觉醒，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不对吗？”
男生们贫起来，没完没了，等到晚自习，几个人才开始认认真真讨论题目。
一中氛围宽松，大家又刚迈进千禧年，一切朝气蓬勃，像初升的红日。
运动会这天，碧空如洗，可北方的春风总是十分张狂的，副校长在台上讲话时，假发被吹走，这一下，简直要成千古笑料。
等各班级入场，大家的目光被旗手们吸引走。
“看！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十班，这是个团结友爱的队伍，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是他们的座右铭，他们拼搏进取，勇于竞争，祝他们赛出风格，勇创佳绩！”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角落。
高一十刚入场，操场上立刻沸腾起来。
展颜是旗手，走在最前方，每个班级都选了最漂亮的女孩子做旗手，她是这些漂亮女孩子中最好看的一个。
贺以诚知道她要做旗手，给她送一条红丝绒连衣裙，头发找人编了，盘在头顶，蓬蓬的，用一个缀着珍珠的同色蝴蝶节定住，整张脸，悉数露出来，宝光璀璨的笑眼里，带点少女的娇俏和矜持。
他就是要她出风头的。
展颜那颗爱美的心，不知什么时候有的，贺叔叔这裙子送来，惊得人哇哇叫，大家撺掇她一定要穿，她有点扭捏，最终却也穿了。
效果果然惊人，男生女生们都在看她。
“老徐，老徐！看快呐！”寝室长激动地推徐牧远，“她长得可真像个洋娃娃啊！”
徐牧远怔怔的，人也不动，任由寝室长乱晃他手臂。
人群骚动着。
贺图南静静远观，他不知道，她竟有一条这样的裙子，谁让她打扮成这样的？他脸色很差，心里竟很不痛快，这也太惹眼了。
极快地掠了眼徐牧远，再看其他男生，无一例外不盯着她。
他也觉得她真是好看极了，可这个样子，在家里穿穿不就行了么？
贺图南眉头轻锁，旁边同学忍不住同他低声讲：“老徐喜欢的这个女生，真漂亮，叫什么来着？”
“不认识，不知道。”
贺图南神情相当冷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学生们自然是要议论议论她的，宋如书在女生队伍里，孤挺着，她默默朝贺图南那个方向瞧了瞧，只觉他宛如不见，竟什么反应也没有。
具体项目开始后，人群散开，广播里喊请一百米短跑的运动员过来检录。
展颜换掉裙子，脸上淡妆痕迹还在，两条又长又白的腿上，肌肤匀称，充满少年人的弹性和光泽。
她报的长跑和接力，没轮到她，她就跟在余妍后头，给本班男生加油助威，余妍说：
“你一喊加油，咱们班男生就赢了。”
展颜心想，我可没有这么大能量，郝幸福踮脚张望，轻轻拽她：“你瞧，那边有跳高的。”
她也早看过了花名册。
“我们过去瞅瞅？”郝幸福必要拉着她一起，展颜踟蹰，“我们班没有报跳高的。”
跳高是好看的，极有挑战性地一跃，像鲸鱼出海。
“去吧。”郝幸福拉拉扯扯，往那个方向走，途中，徐牧远贺图南几个正帮老师挪垫子，男生一看见展颜，就默契地哦吼了一声。
“展颜！”徐牧远喊她，她抬头，冲他礼貌地微笑起来。
徐牧远那头劲儿一松，贺图南这头猛得一沉，他撑住了，像是没看见她，展颜本想也冲他笑笑，见他低头，好似自己善意被毫不留情枪毙掉，那笑悬在半途，对着空气。
令人十分尴尬。
展颜只好扭头问徐牧远：“你要跑步吗？”
“嗨，”旁边郝幸福小声地跟贺图南打了个招呼，还没说话，脸先红了，结结巴巴问，“你们都跳高？”
贺图南一笑：“我跳，你报什么项目了？”
郝幸福觉得细胞都要裂开，她眉眼紧张：“没，我体育差的很。”
“当玩儿么，多锻炼锻炼就好了。”他以前从不留意女孩子说话时的状态，此刻，倒无师自通一样，看出郝幸福的局促，心中了然，并不当回事，两只耳朵，把老徐和颜颜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你换衣服了？要跑步吗？”
“是的，我是八百米还有四百米接力。”
“真看不出，你体育是强项。”徐牧远探究似的瞧着她。
“我跑步很好的，”展颜说完，把郝幸福一拉，“我要过去准备了，回头见！”
“预祝你取得好成绩！”徐牧远在身后追了一句。
她轻巧跑开，小腿的弧度上布满阳光，等到余妍身边，热忱帮忙给同学们发水，整理号码簿。
贺图南这才抬眸，远远瞧她一眼，她像只灵巧的蝴蝶穿来穿去，春日明媚，颜颜好像活泼了几分。
“我还以为，她是个很害羞的女生。”徐牧远似乎不避讳他，公然跟他聊她。
贺图南开始热身：“难为你，你应该留级去跟她做同学。”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展颜？”徐牧远迟疑看他。
贺图南面无表情：“她什么人？我就非得跟你们一样喜欢她吗？”
徐牧远笑笑：“那倒不是。”
“老徐，快点，给洋娃娃加油去！”寝室长催他，徐牧远只是笑，跟贺图南说了声“加油”，便往田径赛道去了。
贺图南看着男生们远去的身影，他知道，这群人都是去看她的。
枪声一起，展颜毫不犹豫冲了出去。她四肢矫捷，雪白的一团在跑道上晃人眼，头顶上，则颤着一抹红，那是她的蝴蝶节随着节奏律动。
“公主加油！公主加油！”高十一的同学喊她公主，郝幸福混在里头，胆子也大了，吼得脸通红。
可公主跑得不算快，大家着急，嗓子很快喊得沙哑。
后半程，展颜开始发力，本在中段的她，一个个超越，她前半段跑得不急不躁，贺图南结束跳高时，她已经加速了。
加油声吵得人耳朵疼。
展颜却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我去，看不出她跑起来这么凶。”男生们挤成一团，伸着脑袋。
徐牧远目不转睛看着她，她腿很长，步子迈得比别人大，像只灵巧的猎豹在跳跃。
田径场边人多，贺图南站得远，他没凑跟前，目光却一直跟着展颜的身影，她就这么撵野鸡的吧？忽的想到这，他莞尔，不忘握拳挨唇稍作掩饰。
眼看就剩最后二百米，展颜来到第一位，第二名咬得很紧，贺图南无声凝视，觉得她已经算十拿九稳。
果然，展颜第一，她喘着气，两手撑腿上，不过几秒便跑记分老师那里看成绩，等几组都跑完，老师把分数单给志愿者拿去贴，同学们簇着她，往公示栏挤。
“展颜第一！是高一十班女子组八百米第一！”
展颜高兴地要跑回队伍，迎上徐牧远，他来祝贺她：“这么厉害的？”
她笑眼明亮：“我跑步本来就很厉害！”
“是吗？”徐牧远被来往的学生乱挤，他避了避，“你还有跑接力是吗？”
“对，我还要再给我们十班争个第一！”展颜鼻头是亮晶晶的汗，脸也红扑扑的。
几个男孩子过来，像是徐牧远的同学，自然，也是贺图南的同学，他们嘻嘻哈哈地赞美起她。
展颜却没看见贺图南，他还是那样，装不认识她，她现在有点生他的气了。如果说，最开始，她能理解他，她从那么穷的地方来可能让他觉得丢脸，但现在，他自己都愿意当哥哥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怕别人议论什么呢？说是亲戚也可以的呀。
展颜很想问他：你有没有看见我跑了第一名？
以前，在米岭镇总有人夸她，到了一中，她虽然一直稳中有进步，求上进的很，但那种真挚的赞赏，似乎很难得了。
比她聪明的，可不止一个孙晚秋。
展颜透过人群，没发现他的身影，便又跑回自己班级，等着接力赛。
她不知道，贺图南只报了跳高跳远，他长手长脚，两项都是高二男子组第一，比完也没刻意去看成绩，在操场小花坛那喝可乐。
他一个人待着，目光像她的影子跟着她，绝无被偷窥的可能。展颜头上那只蝴蝶节，红得可爱。
操场上彩旗飘着，人头攒动，总有人跑来跑去，老师时不时提醒：
“田径比赛马上开始，请无关人员快速离场。”
贺图南始终能瞧见那枚蝴蝶结，好像，心也跟着变红了，在阳光下盲盲地动着。
等接力赛开始，每个选手定点站了，做出要接棒等待的姿势，贺图南跳下花坛，来到场边，见徐牧远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就站在展颜定点的附近，徐牧远脾气绝好，身上有种没有任何棱角的柔和感，他站在那儿，一定是目不转瞬地等她比赛。
枪声响了，女孩子们拼抢起来照样很凶，有人掉了棒，大家遗憾地“哎呀”一声。
展颜在最后一棒，心要提到嗓子眼，她扭着头，暗想我一定能接稳，果然，眼疾手快抓住了就往前跑。
一百米不长，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田径场上突然有志愿者猫腰小跑来，横穿而过，展颜冲刺速度太快，两人撞到一起，那男生立马倒地，展颜却踉跄着滚出好远，一头撞到记分处的桌腿上，没了反应。
这一切发生太快。
体育老师怒得大叫：“谁？那谁！哪班的！真是气死我！”
人要围上去，贺图南已经飞奔过来，许多人尚且没留意他从哪边过来的，就见一道人影，直直闯入，像把匕首般锐利。
“颜颜！”他也不知用力扯开了哪些人，恼得脸都扭曲了，动作粗鲁，好像人把他一根筋给弄断了，那么气，展颜头发都撞散，蝴蝶节也不知跑哪里去，毫无生气地晕着。
“别动她！”贺图南吼蹲下来查看的人，是老师，对方着急说，“我看看摔哪儿了。”
贺图南抬头，也不知冲谁喊：“马老师，马老师帮忙打120，谁都不能随便动她，万一是伤的是颈椎要等医生来才可以！”
他趴地上，去看她的脸，手不知往哪里放想拂一拂她的黑发，唯恐又伤到她，只是柔声急切呼唤：“颜颜，颜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展颜没任何回应，浓密的睫毛掩着，乌沉沉的，像夜色爬上了脸脑子什么也不清。
贺图南一阵耳鸣，他全然忘了这是操场上，围观的人有许多层。
他回头一定要揪住撞她的男生，狠狠揍了。
颜颜会不会死？这个想法，登时让人全枯，贺图南不知自己怎么就想到这么严重的田地，他简直想哭。
老师们让同学们散开，打过电话，立刻向校领导汇报，那边，校医匆匆赶到，把贺图南拉起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新，后天早上9点更新。

第31章
贺图南跟着救护车一起走的。
很快,人群散开，老师严肃批评了乱穿跑道的男生，大喇叭里又在反复强调。
余妍问徐牧远：“展颜她,她跟贺图南认识的啊？”
徐牧远若有所思地立在原地,回过神,才平静地应了声。
“牧远哥，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徐叔去贺图南他爸的公司了吗？”余妍的爸，还在每天躲城管，前一阵学人做糖人,全搞砸了。
“刚去，在后勤仓库,我爸还在适应阶段，等干段时间看看,有机会我问问图南,看他家还招不招人。”徐牧远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直言道，余妍感激不已,“牧远哥,那就麻烦你多给我爸留心着，省得我妈老骂他。”
他们少年人，还不大懂大环境变化,只知道去年开始,传言东边要盖新楼盘,楼盘卖给谁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贺以诚的公司,是当地是数一数二的私企,政府给的政策优惠,也同合资企业差不多了。这次招工，贺以诚花了大价钱请设计师，成立品牌部，这在彼时实属罕见。
至于招徐工这样的后勤人员，则纯粹是因为从去年开始本市商品房建设加速，贺以诚看到了巨大商机。
运动会这天，贺以诚身为企业主代表，跟一众人来参加政府组织的经济会议，发言完毕，坐他旁边的，是本地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商林亮。
“贺老弟刚才说得好，头一件就是这个信贷政策，这个不放开，不是卡这里，就是卡那里，还有一个税收，想做点事到底是难。”
各人心里都有一笔账，贺以诚道：“国家明年就要加入世贸组织了，这方面，相关政策肯定是要修改补充的，得配套才成。”
林亮对此倒不敏感，问：“到处说这个什么WTO，谈了十五年，到底加入这玩意儿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贺以诚吐出个茶梗，笑说：“好处坏处都有的，美国让你加入，自然是无利不起早，不过，老兄你的机会是来了，外商外资多了，商品房厂房的需求必定大增，你等着看，十年后城市自会大变样，比咱们几十年走过的路变化都要大。”
林亮来了兴趣：“照你这么说，这也是老弟你的机会。”
贺以诚不置可否：“关税一降，建材市场这块价格肯定会跟着降，我们得跟国际市场竞争，你的技术营销落后，就要被淘汰，国外各方面都比我们成熟，这也是我今年成立品牌部的原因，观念不变不行，得想法子跟国际接轨。国外的建材质优价廉，你用不用？我们的优势又在哪儿？这是逼着你得变，技术要变，理念要变，你不变，就等完蛋，入了人家的局，自然就要按人家的规矩玩儿。”
林亮拍着大腿：“老弟，到底是你看的长远，照你这么说，我也得回去研究研究。”
贺以诚爱学习，参加培训班，听讲座，财务管理金融法律无一不涉猎，这在刚迈进新世纪的此座北方城市里，很少有。
会议还没散，他手机响，出来接个电话，中午的饭局也推了，匆匆赶到医院。
展颜问题不大，摔晕了，片子什么的结果医生说给贺以诚听了。等醒来，见一群人围着自己，寻了片刻，才找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贺叔叔、班主任、贺图南。
“感觉怎么样？”贺以诚握着她的手，见人醒了，倾下身体。
展颜微微笑：“有点头疼，还有点儿晕。”
贺以诚摸摸她的鬓发，蝴蝶节在贺图南手里捏着。
“没事的，医生说你休息休息就好了。”他心想，你要吓死我了颜颜。
让贺图南看着她，贺以诚出来送随行的两个老师，他脸色不虞，很少有这么不客气的时候：“我要跟你们领导谈谈，学校运动会，难道没有一点安全保障？学生出了事，你们那个校医能顶什么用？”
老师们赶紧解释。
贺图南透过门上窗户往外瞧一眼，过来坐下，看着她，很沉默。
展颜先笑了：“你怎么不说话？”
贺图南长吁口气，手指抚了遍脸，说：“没心情。”
“怎么了？”
贺图南怀疑她脑子被撞坏，眉头一拧，深深注视着她，仿佛在质问：你说怎么了？
展颜却比父子俩轻松地多：“医生都说我没什么大事，我睡一觉，肯定能好。”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枚蝴蝶结，又把装她裙子的袋子拿来，说：“待会把运动服换掉，还有号码簿，这些东西要交还学校。”
展颜接过裙子，恋恋地抚了抚，说：“贺叔叔给我买的裙子很漂亮。”
贺图南额头上的汗没干，他到现在，后背都是湿的。
“你还有心情看裙子？”
展颜往外瞧瞧：“怎么贺叔叔还在外面？”
贺图南没好气说：“爸发火呢。”
展颜这下急了：“跟老师吗？不怪老师呀。”
贺图南看她要下床，摁住她：“你让爸发吧，他心情不好，刚接了电话政府的会都没开完就过来了。”
展颜便吞吞地退了回去，低声说：“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贺图南站到她身后，把蝴蝶节戴上：“你误会了，没人说你添麻烦，只是担心你。”
“那你呢？”展颜抬头问，贺图南居高临下垂着黑眼睛对上她一双明眸，手慢慢放下来，忽然哼一声，“我？我现在要想想怎么把谎给圆了，不像你，只知道臭美。”
门开了，贺以诚进来，贺图南自觉退开些，见爸进来，那双眼睛就自动黏展颜身上了。
“颜颜，今天在医院观察半天，好了我们回家吃饭，睡一觉看看，明天如果你觉得可以再去学校。”
“贺叔叔，你千万别怪老师。”展颜怯怯看他脸色。
贺以诚立刻瞥了贺图南一眼，贺图南没吭声。
已经晚了，怪也怪过了，贺以诚安抚说：“没有，你不要想这些不相干的，躺一会儿？”
说着，把贺图南叫出去。
父子俩在走廊尽头窗户那一站，贺以诚不快地问：“你是怎么回事？运动会你不也在现场？见人瞎跑，怎么不知道拦着呢？”
贺图南靠在墙上，无话可说。
他想辩解两句，转念作罢。
“什么人撞的？得让他给颜颜正式道歉。”贺以诚没这么小气过，贺图南小时候，被同学推一把直接从滑梯滚落，磕烂了头，他也没难为对方。
贺图南说：“这是肯定的，等我回去问问到底是哪个，老师也会问的。”
贺以诚两手往窗台一撑，楼下，一丛月季打了花苞，他凝神瞧着，不知在想什么了。
“爸，那边会议你还要回去吗？”
“不回去了，本来也快散会，不过个饭局，我留下陪颜颜，你回学校吧。”
贺以诚还在看那花苞，他一身冷汗，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不知道事情是否严重，满脑子都是他怎么对得起明秀。
此刻，懊恼依旧噬咬着神经。
“那我跟小妹说一声。”贺图南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身回了病房。
“我得回学校了，”贺图南随手抚弄两下她的裙子，他说，“爸今天是要带你回家的，我晚自习也不上了，回去商量下怎么说。”
“说什么？”展颜的表情，像做不出一道几何题。
她是不知道他当时那个样子，贺图南也不想细说，只含糊讲：“你摔晕了，我跑过去看，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们很熟悉。”
话说着，贺以诚进来，贺图南给展颜递了个眼神，那一眼，别有意味。他知道她一定懂他没讲出的话。
果然，展颜回了一个“请你放心”的表情。
这个时间点，公交车上难得人少，春光打在玻璃窗上，映出贺图南凝思的脸，他的神情像是冻结了一样。
回到学校，运动会场人少了许多，上午比赛项目结束，黑压压的人潮往食堂涌去。
他第一件事，自然是面对寝室里这群室友。
寝室里，徐牧远正在吃馒头咸菜，他原本也是节俭的性格，如今，在物质上更是困乏到贫瘠。
贺图南推门进来，里头的人猝然看向他。
“回来了？”徐牧远先开的口，吃得很慢，“展颜怎么样了？”
寝室长几个就差嘴都挂他身上去，不像班长，什么事都这样镇定，索性抢过话头：
“贺图南，这怎么回事啊？都说老徐喜欢展颜，我们怎么瞧着你也喜欢人家呢？你小子早暗度陈仓了吧？”
寝室鸦雀无声。
他来前，大家在错愕中讨论一番，得出结论，也许两人早在偷偷谈恋爱，神不知鬼不觉，连老徐都瞒过去了！这事儿，贺图南做得可不地道。
贺图南神情自若，走过去，笑骂了一句：“鬼扯什么？”
寝室长忍不住问：“你明明……”
“展颜是我表妹，”他随手捞起本足球杂志，“不要给我瞎胡扯。”
徐牧远看看他，贺图南早在心里咂摸过老徐见过展颜爸这事儿，其他人好糊弄，老徐是糊弄不得的。
于是，轻轻叹气，“我瞒着大家，是因为我表妹家情况复杂。”
大家听得更糊涂了：“既然是你表妹，干嘛装不熟呢？”
贺图南眉头一攒，说：“她家里……”刻意一顿，是有心说给徐牧远的，“非常贫困，现在算是寄居我家，在学校里我要是跟她走得近了，难免被人问，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寄住我家里。”
“这有什么，住亲戚家也是正常的。”
贺图南啪地合上杂志：“你懂什么？展颜是女孩子，她家里那个样子你们是没法想象的，寄人篱下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真看不出，贺大少你这么爱护表妹，可惜了，古代表哥表妹是一对儿，今天可不行了！”寝室长哈哈大笑，顺带推了把老徐，“这下好了，老徐，刚才还担心你俩兄弟反目，闹半天，你是要让贺图南当你大舅子！”
贺图南听得太阳穴乱跳，笑着移眼，目光落在徐牧远脸上：“有老徐这样的妹夫也不赖，就怕，老徐不稀罕我当他大舅子。”
室友们轰得来了劲儿，撺掇老徐喊他“表哥”。
徐牧远馒头被碰掉了，他弯腰捡起，也不生气，揭了皮儿吹吹，笑着继续吃，两只眼，盯着贺图南：
“稀罕。”
“承认了，承认了！”寝室长得意洋洋，好像繁重的课业之下，聊些男男女女的事最为快意。
校园里八卦传得最快，运动会没结束，很多人知道了贺图南同展颜是表兄妹。
晚自习他请假，徐牧远正在给同学们找英语磁带。
“我跟老师说过了，你把我请假条回头给他。”贺图南简单收拾两张试卷，要走人。
“去年暑假，在新华书店你就是来找她的吧？”徐牧远收下他请假条，突然问了句。
贺图南眉毛一挑，点点头。
“真能装。”徐牧远节制地评价了句，他的笑眼，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贺图南神色如常：“彼此彼此。”
“什么意思？”
他笑：“平时再怎么起哄，不见你有多大反应，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是稀罕我当你大舅子的。”
“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徐牧远没一点心虚的模样。
贺图南朝他肩膀一拍：“走了，你以后能不能当成我妹夫，不在我。”
一转身，笑容变淡。
他到家时林美娟很意外：“你不上自习的吗？”
贺图南把棒球帽一摘：“不舒服，感觉今天跳高窝着心口了。”
林美娟要带他去医院瞧瞧，他摇摇头：“我自己去过了，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正好再拿点东西。”
“颜颜今天摔着了，你知道吗？”林美娟往展颜房间努努嘴。
贺图南轻描淡写：“知道，好像没什么大事，运动会磕磕碰碰正常得很。”
林美娟叹息说：“你们小孩子总是不小心，真撞个好歹，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吃饭了吗？”
“吃好来的，我有点累，妈晚上打算干嘛？”贺图南把拉链卫衣脱了，扔沙发上，人懒懒一躺，林美娟顺手帮他收了衣服，“这点你就不如你爸，外头穿的衣服不说挂起来，这么一扔，像什么样子呢？”
姥姥姥爷把妈教育的很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贺图南疑心这样累不累，他不管那么多，脚一翘，开始揉发酸的太阳穴。
“你爸晚上有应酬，不知道他这一天天的怎么应酬那样多，我去你宋阿姨家坐一坐。”
林美娟说完要出门，贺图南倏地一睁眼，撑起身，想了想，仿佛意识到什么又缓缓躺下，等门被带上，他弹簧一样爬起来，去敲展颜的门。
展颜戴着耳机，正在听歌，贺图南进来，她什么也不知道。
“都摔晕了，还听歌。”贺图南直接伸手把她耳机拿下，丢一旁，“还头疼吗？这会儿戴耳机不好。”
展颜见他回来，高兴地说：“我听了会儿元旦汇演同学们唱的那几首，你看，都很好听的。”
盗版磁带上写着“一人一首成名曲”，四块钱一盘，贺图南嗤之以鼻：“你从哪儿弄的？”
“同学给的。”
“想听买好的听，这种破磁带音质不行，”贺图南坐她旁边，正色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把跟室友解释的一番话学给展颜听，展颜温顺听着，忽然抬脸问他：“既然说了，为什么又说我是表妹呢？”
贺图南喉咙疼了一下，她问得认真，他料定她什么内情都不清楚，真当爸是贺叔叔。一个人天真的表情，原来有时是这样的伤人，他潦草瞥她两眼，睫毛一垂：
“你以为我想说你是表妹？”
那语气，好似嫌弃一般，展颜听出他的不耐烦，她大了，也明白说自己是贺叔叔朋友家的孩子，难免惹人遐想，但她不乐意做表妹。
“老徐见过你爸，我只能跟大家说你家里穷，寄住在这儿，是为了不伤你自尊，才装作不认识省得人问东问西。”贺图南捏了捏耳机，想起那句“大舅子”，登时滞闷，“你到学校，别人要是问这事你要跟我说的一样，别说岔了。”
辫子已经打散，头发仍带着卷儿，展颜那张脸，像被蓬松的云簇着，表情有些冷淡：
“我家里穷，但住你们家并没觉得伤自尊，你不需要照顾我自尊。我只是觉得，亏欠你们家很多，但将来我会尽我所能报恩。你这么跟人说，好像我因为家穷就羞得不能见人了，我不是这样的人。徐牧远父母下岗我看他也很大方，难道，在你心里，人穷了就容易觉得伤自尊吗？我米岭镇的同学，穷的多了去，大都好好的，没人会觉得这样就伤自尊了。”
她讲得认真，咬文嚼字什么“报恩”，贺图南本来听得又气又笑，听她说徐牧远，冷不丁问：
“听你这语气，是怪我了？我这么说本来也是最省事的一种法子，你发散得可真多。还扯老徐，关老徐什么事？”
展颜不知怎么了，对他广而告之自己是表妹这件事，莫名恼火，好像名头一定，日后都改不了，恃宠而骄这词是对的，人被宠惯了，脾气不觉见长，她气呼呼的：
“徐牧远就比你好。”
以前，她是妈的乖小孩，又听话又懂事，从不教人烦心，大概她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小女孩，有女孩子的脾气。
贺图南听得眉头一凛，拧了起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行啊，老徐好你去他家住得了，看他家养不养得起你。”
展颜这会儿才真正被戳着了自尊心，好像她是个没人要的，得靠人怜悯养着。她本来觉得贺图南好极了，可他也会这么说，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住别人家里，对方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她怔怔想：
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家。
故乡不再是家，这里也不是家，她的家，得靠她自己造一个。
展颜没发火，黯黯地看了看他，说：“我不会一直赖你们家不走的。”
这话讲得心平气和，不是赌气，也没有埋怨。
说完，好像为了叫他放心，又开口，“你刚跟我说的，我都记住了，回去同学要是问我，我就这么说。”
“我刚刚……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不要跟爸学。”贺图南声音僵僵的，他知道失言，见她表情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展颜坐那不动，有丝孤零零的意味，贺图南注视着她，极力克制住想去摸一摸她脸颊的冲动，手蜷着，扣向身体。
“我要看书了，”她抽出那本《活着》，示意自己有正事要忙，“刚才那些话，我不会跟贺叔叔学的，我不是那种人，你不要总是看扁我。”
贺图南默然看着她，站起身，像是把心硬生生调了头，拧成正确的形状：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按爸说的，把你当小妹，就是亲兄妹也有说话不对付的时候，你我都勉为其难忍受下吧。”

第32章
展颜回学校,班里同学看她又不一样了，好像，她天生该是贺图南的表妹,两人都是顶漂亮的人物,贺图南是一中的“流川枫”,这样的外号，虽然幼稚,却是少年人心里认可并迷醉的一种乐趣。
这么一来，余妍无端对她殷勤起来，郝幸福察觉了,说：“班长现在非常喜欢跟你一起玩儿。”
她微微失落，大家知道展颜是贺图南的表妹后,似乎又高看她一层，郝幸福觉得自己灰灰的,人忧郁起来。
展颜把书摊开,温和地转移话题：“我们复习吧。”
这是她跟孙晚秋的一个学习方法，老师讲过的重点，我说给你听,你说给我听,梳理一遍脉络。
“我这学期月考名次卡着了，跟喉咙进根鱼刺似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可能我永远只能待中不溜。”郝幸福打起精神,语气却是沮丧的。
展颜说：“人不能总进步的,不退步也很好,你看我,想考班级前十总差那么一口气。”
郝幸福觉得自己迷茫得像头猪，心里一算，羡慕地说：“高二不管文科理科，重点班都有两个，A班和B班，你这个成绩一直能保持的话，进不了A班，进B班也很有希望啊，我是肯定进不了了！”
展颜只能鼓励她，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孙晚秋，而郝幸福是她。至少，在从前孙晚秋总是可以带给她力量，虽然她没有郝幸福这么容易低落。
这种位置的对调，令她心里有种微妙的满足。可同时有些羞愧，那就是她知道孙晚秋绝不会因为帮助别人沾沾自喜，她总是比任何人都有主意。
五月的月考成绩是和高二年级一同放榜的，两人去看，展颜瞧见贺图南的名字在A班第一，自然也是年级第一，宋如书这次竟然压过了徐牧远，直接升到年级第三，徐牧远第四。
她终于有了点郝幸福的那种心情。
是我还不够努力吗？展颜微微地怀疑起自己，贺图南，宋如书，他们好像不经意间成绩就飞跃了。
可她真正的对手，是孙晚秋，即使两人身处不同的时空，但孙晚秋自幼年起就身为她的参照系，这种惯性，不会消失。
展颜更刻苦起来，每天比别人早起二十分钟在教室走廊读英语，晚上熄灯了，别人聊天，她跟郝幸福两个在小声复习白天所学。
孙晚秋的回信到了，那时，展颜在奋力准备期末考。
不出意外，孙晚秋做一中的试卷，尤其数学，基本全对，来自天赋的沟壑，让夏天的蝉鸣变得刺耳。
“听我妈说，你爸再娶了？希望你不要因此受到影响，他过他的，你过你的，我们早晚都要离开父母的，过自己的生活，你现在身处一个非常优越的环境里，更不该被过去困扰，其实我一直不太懂你到底在眷恋家乡什么？是明姨吗？明姨会活在你心里，展村已经没有明姨了，我提明姨，不是为了惹你伤心，而是希望你能更好的生活，这是明姨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信的最后一段，展颜先是愣住，教室头顶风扇转着，窗外的热气扑到身上却乍然变作冰水——吹到半夜的唢呐，拿玉米粒撒新娘子，小孩子乱跑，支起大黑锅的蓝色火苗……油腻腻的院子，来捡两根剩骨头的土狗们，剩下的烟酒被谁顺走，奶奶跑到门口骂……
她没有被通知，却在短短一分钟里把爸再婚的场景一一复现。
好像她真的不再是展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个院子，那个房子里已经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会有新的身影，新的声音，新的习惯，把院子和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妈留下的痕迹，发了霉，再被水清洗干净，就没了。
展颜捧着信，像一只冬天的蝉。
但期末考快到了，涉及分科，她连感到凄凉的时间都很紧迫。
连着三天，她连头发都懒得去洗，拿小发卡别着，露出白的汗津津的脸。
“展颜，请你吃雪糕！”余妍顶着汗，不知打哪儿来，悄悄塞她一只雪糕，她身为班长，竭力维持着慷慨友爱的形象，十分辛苦。
展颜走在路上，茫然地看她身上那股喷薄的高兴劲儿，她不清楚，仅仅是因为贺以诚的企业又招工，余妍的爸爸，成了一名验收员。
犹豫接过来，展颜说：“谢谢，让你破费了。”
“哪里的话，”余妍欲言又止，不想说得太直白，“要分科了，你选理科吧？”
“是的。”
“我也选理科，文科都是没用的人才学。”
“谁告诉你学文科的都是没用的人？”本来都走过去的女生，一扭头，眼神格外锋锐，像能把人穿透。
展颜认出是宋如书。
宋如书是理科A班，她却替学文科的人说话：“学文学理，是看自己特长和兴趣，难道学文科的就没厉害的人了？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
余妍盯着那个健壮背影走远，吐吐舌头：“她好黑啊，我们又不认得她，莫名其妙。”
展颜却因为宋如书这句话，对她有几分敬佩。
但也没有反驳余妍，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不喜欢去改变别人，也没有兴趣争辩。
提到分科，她只希望，孙晚秋不要撇她太远。真奇怪，明明一中有很多人比她成绩要好，她却维持旧习惯，用孙晚秋当对标。
同时让她感到忧心的，是身体越来越浓密的毛发，还有，更柔软的胸脯。
她在期末考前一天，最后一次给孙晚秋写信：
“你胳肢窝长毛毛吗？我长了几根，太难看了，我想把它们揪掉，但室友说那会越长越多，弄得我很害怕。”
“家里应该割完麦子了，我很想念小学校后边的麦地，还有，河边布谷鸟的叫声，芦苇又绿又深，里头藏着黑脑袋的野鸭子，真奇怪，你说野鸭子到底从哪儿来的？可能你又要笑话我，怎么又想家里这些不要紧的东西，没办法，一个人铁了心要挂念什么是隐藏不了的。”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平复很多，也许，仅仅是因为没时间去想，故意忘掉，我们暑假未必能再见，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到哪里去，贺叔叔对我很好，可终究不是我的家人，我时时感到孤单，唯有学习能忘却一二，怎么高中这样漫长呢？”
一封信，想哪儿说哪儿，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躁意，仔细算，已经很久没怎么跟贺图南说话了。
自从运动会事故之后。
两人在家里碰面，她礼貌又疏离，看起来像林美娟一样。
直到期末考结束，展颜被几个女孩子叫住，有人塞给她情书。
“知道你哥哥的号吗？”
2000年的6月，OICQ的注册用户已经突破千万，这里面，有贺图南，也有眼前的女孩子们，展颜对此一无所知。
“什么号？”
“就是opening I seek you，小企鹅啊！”女生们挤成一起团笑。
展颜懵然：“我不知道。”
女孩子们料定她伪装，不想说而已，失望之余，拜托她：“麻烦信和这个一定交给贺图南。”
信封是粉色的，里面装满十七岁的青春。
另有个瓶子，花花绿绿的千纸鹤被困在洁净的玻璃里。
展颜在想怎么拒绝，女孩子们已经跑开了，她看见她们飞扬的发丝在阳光下跃动了一瞬，很快变远。
从男生寝室路过，阳台上，飘满了各色短袖，有人的内裤常被吹落到一楼，宿管阿姨捡起来，会扯着大嗓门叫：“谁的裤衩子？啊？谁的裤衩子！”
恶作剧的男生会伸出脑袋回应：“阿姨，不要了，您当抹布吧。”
阿姨必嫌弃地抖落两下，说：“可拉倒吧，当抹布我都不要它！”
此刻，寝室忙着收拾东西，半/裸的少年们进进出出，不知谁瞧见楼下那个穿绿裙子的身影，嗷了一嗓子，很快，一排男生燕儿似的趴栏杆上看展颜。
“表妹，是找老徐，还是找表哥啊！”
展颜本来还有些犹豫，见他们不穿上衣，脸红了：“我找贺图南。”
“找表哥啊，别急，贺图南他刚光着身子没脸见你，等等！”寝室长笑嘻嘻一扭头，冲屋里喊，“表哥你倒是快点啊，让小表妹等急了！”
贺图南随手捞起件白色T恤一套，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往下一瞧，再看看这些男生，裸着膀子，清一色的饿狼。
他匆匆下楼，刚到跟前，楼上就传来一阵口哨声，再抬头，徐牧远也混在里头，都在那看两人。
老徐平时是不凑这种热闹的，贺图南被看得心烦，扯着展颜，到远处树荫下说话。
“有事？我以为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呢。”贺图南一开口就很冲，他心跳很快，到现在都没平息。
展颜垂着眼，瞧见他短裤下的腿，有密密的腿毛，原来，他也长这么多毛毛啊……
她攥了攥手里的包装袋，递给他：“有人送你的。”
贺图南狐疑接过，一边翻一边问：“什么人？”
“不认识。”
他动作一顿，好笑道：“不认识？”
展颜抱紧自己的布袋：“有几个女生找我，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其他的，我不清楚。”
贺图南草草扫两眼，也没拿出来细看，往她怀里一怼：“真够闲的，你就忙着给别人送情书吗？”
展颜一阵难堪：“我不闲，别人硬塞我这里来，我有什么办法？”
贺图南仿佛还在长个子，人极高，低头对她说：“你可以不要，怎么，帮别人给我送情书很刺激吗？”
他清俊的眉眼生起气来，格外活泛，像睫毛也挂着火。
展颜退后一步：“我以为，你会挺高兴的，有人给你写情书还折了很多漂亮的千纸鹤。”
说着，把袋子又给他，同时和他保持着距离。
贺图南一把拨开，眉眼凌厉：“高兴？我高兴个屁，我暑假开学要高三了你懂不懂？”
展颜脸憋得通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伸出去的那只手，尴尬停了两秒，又缓缓垂下，包装袋贴着裙子像甩不掉的蚂蚁。
她不知道他发那么火干什么，他的火，总是来的突兀，明明不值得这么生气的事情，他偏爆炸。
展颜心想，我不跟他亲近是对的，可这个念头一起，又觉怅然，她记得他过年时祝她新年快乐，让她买电热毯，所有他的好。
“你回家也不跟我说话，这么爱记仇，现在献什么殷勤呢？”贺图南眼睛离眉骨近，一皱眉，眼睛格外深。
展颜觉得委屈：“是你先让人难受的，而且，我也没记仇，你想什么时候冲我发火就什么时候发火，想说难听的话就说难听的话，我想着，也许保持距离是最好的，这样，我也就惹不到你了。”她这两个月，过得并不开心。
说完，眼睛一扬，红红的，“就像今天，我犯下滔天大罪了吗？你又这么生气，我知道，就是因为我住你们家，你才这么理直气壮冲我发火，知道我现在没地方去……”
猛得想起爸再婚的事，她声音都抖了，可到底，一滴眼泪没流。
燥燥的风，吹得树叶簌簌晃，拂到人脸上来像害了场热病，贺图南才意识到她为什么这个样子，又想起她寒假在家冻得很，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
“我重新道歉，为那天晚上在家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因为你住家里就觉得可以对你发火，我是因为……你今天找我却是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很讨厌这种事。”
展颜把话说清了，气也理顺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那，你讨厌哪种事？别人送你这些东西是吗？”
贺图南注视了她一瞬，目光移开：“讨厌情书，讨厌千纸鹤。”
展颜点点头：“我知道，你要高三了，我是不该随便替你接，以后不会了。”
贺图南还想再解释，却只觉无奈，他是没那么爱动怒的，他变了，变得幼稚，冲动，时不时窝火。那火起的快，快到他根本没搞清楚怎么来的，就烧得嘴巴跟着变坏。
“我们和好吧。”他先示弱，这倒不丢脸，他比她大，无论如何都该让着她的。
展颜别扭地瞅着他，说：“那这个怎么办？”
贺图南促狭一笑：“放你那吧，我要是当垃圾丢了也不礼貌。”
“你不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展颜眨眨眼，“你不好奇吗？”
贺图南微微笑着：“不好奇，我对别人一点都不好奇。”
作者有话说：
小贺既要掩饰对颜颜的感情，因为那是见不得光的，又要掩饰家丑，谎称“表妹”成了唯一的出路。但颜颜气他把自己当妹妹。
小剧场不等于文，其实我不擅长写这种把时间线和相处细节卡很死的文案。

第33章
刚放暑假,贺以诚带两人去了趟北京，展颜第一次坐飞机，云层似海,可她也没见过海,她想丢下枚叶子,叶子上，写着“展颜”,就此代替她也飞了一回。
贺家父子当然不知道她脑袋里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下了飞机，贺以诚北京的朋友招待他们吃烤鸭,几天连轴转，他们在路上遇见一队队中学生,穿着夏季校服，那样轻盈,不知是搞什么活动,走在树荫下，活泼的脸，灵敏的四肢,嘴里永远在叽喳表达着什么。
好像全世界的中学生都是一样的。
贺以诚看着,一阵低吟：“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他仿佛想起什么,嘴角弯弯,带着点隐秘的笑容,好像看着眼前的少男少女,就知道了岁月的去向。
展颜跟贺图南交换下目光,默契缄口，谁也没打扰贺以诚的回忆。
他们游览了故宫、长城、颐和园，知名景点人山人海。贺以诚给两个孩子拍照，2000年的七月，展颜和贺图南有了第一张合影。
一趟旅行，在时间里风尘仆仆，回来后，展颜睡了整整一天。
贺以诚知道展有庆再婚，那天，展家老太太打来电话，丝毫不记得寒假那一出，张嘴便是请贺老板来喝喜酒。
他有时也觉荒谬，展有庆能再娶，修房子，置办彩礼，这样往颜颜心口扎刀，刀却是他花钱买的。
见颜颜不提暑假要回去，贺以诚大概猜到什么，他便说：
“高一暑假没那么紧，把你好朋友孙晚秋王静叫来玩几天，她们都在永安县念书是吧？”
展颜惊喜，连忙给两人打电话，孙晚秋爽利答应，电话里，王静却一派兴奋口吻拒绝了：
“我就不去啦，我妈让我去广东，她又跟我联系了，展颜，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以为妈不要我了，她还想着我呢！”
展颜脸上的笑，缓缓垮掉，王静的妈妈只是带小妹走了，人活着，就有相见的一日。
几天后，贺以诚在汽车站接到孙晚秋，她个头高了，丰满健美，背着包，神态自若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贺以诚最懂得怎么照顾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他跟她闲聊，幽默风趣，和蔼可亲，孙晚秋见过他，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中年男子可以这样好看，谈吐可以这样优雅，他不骂人，也不会打人，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熨帖，让人如沐春风。
一路上，他给她介绍这座城市的每栋建筑，以及新兴的楼盘。
此时，林美娟已经跟学校同事外出进修，家里只剩展颜贺图南两个。
“你怎么最近，走路总显得怪怪的？”贺图南今年暑假短，八月上旬就要开学，从北京回来，再也不肯往哪里去。
展颜把西瓜放客厅，她穿着背带裙，两只手臂，总是紧贴着上身。
贺图南探究地看着她：“怎么了？在北京时我就注意到了。”
展颜端庄坐在沙发上，像个淑女，贺图南见她在家里突然这么正经，忍不住发笑：
“搞什么鬼？”
她盯着墙上挂钟，一心一意等孙晚秋来，这件事，只可以跟孙晚秋交流，所以，瞥了瞥贺图南，讳莫如深：“不告诉你。”
“那你休想暑假我给你讲题，”贺图南威胁她，他在家穿得随意，每天就是白T加短裤，展颜眼睛朝下，又很快抬起脸，像庙里的观音。
“你腿上毛毛很长。”
她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郑重，又带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好像长毛毛就变丑了。
贺图南瞅瞅自己的腿：“怎么了？没见过腿毛？”
展颜一双眼，像溪水里的小青石，滴溜溜在他腿上一打转，说：“你不觉得很难看吗？”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她以前不曾留意过贺图南的身体，也许吧，他一直长毛来着，也许是新近长的，好像个馍馍搁久了也长绿毛，过年的时候家里一下蒸很多馍馍，吃到长毛，还得吃。
“哪里难看？不就是长几根腿毛，”贺图南恶作剧似的一抬胳膊，“你瞧，我这里也有，男人还要长胡子。”
展颜惊讶地说：“你胳肢窝也长毛毛？”
贺图南往她身边一坐，语气变得黏糊糊：“哦，我明白了，我说你怎么老夹着胳膊走路。”
他抱着靠枕笑起来。
展颜却一脸忧心忡忡：“我觉得很丑。”
贺图南把靠枕一丢，凑上前，端详着她的脸：“我看看，颜颜哪里丑？”他很亲昵地喊她小名，离得又近，展颜心噗噗跳，推他一把：“怪热的，你离我远点儿。”
她皮肤白，薄薄的锁骨像小桥架着……贺图南猛地意识到自己过界，站起来，说：“那吃西瓜好了。”
“等……”
话没说完，门开了，贺以诚带着孙晚秋到了。
贺图南便见到一个身材很丰满的女孩子，不黑不白，算不上漂亮，但第一眼看上去非常健康有活力，他对孙晚秋几乎没印象。
他的眼神，立刻也变得和平时一样，看谁都一个样子的眼神。
孙晚秋没见过这样的家，她几乎不能相信，展颜住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可以住这样的地方，洗澡上厕所，学习睡觉，都可以在这方天地里完成。
在这里，不用再忍受旱厕的熏蒸，不用面对蠕动的蛆虫，也不用担心随时闯进来的爸爸，或者弟弟。
孙晚秋幻想一瞬，抬头看见了满书架的书，她扭头：“展颜，这是你的房间？”
她们是没有自己房间概念的，好像，生下来就要面对一个破败、拥挤、吵闹的空间，没有隐私可言，耳边永远充斥着喋喋不休的唠叨辱骂哭闹。
“这本来是图南哥哥的，后来，我住进来让给了我，他住另一间。”展颜把书柜里的洋娃娃拿给她看，尽管，过了玩儿洋娃娃的年纪，但她依旧很喜欢娃娃。
另一间……孙晚秋接过洋娃娃，看了两眼，满不在乎说，“太幼稚了，你还抱着她睡觉吗？”她笑着捏捏展颜的脸，“你就是像个小孩子。”
展颜给她看了所有的东西，孙晚秋一一过目，她意识到，自己和展颜已经隔了一堵墙。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是一样的。
分岔的路口，就是九九年的那个夏天，贺以诚的车子带着她，驶出小展庄，驶出米岭镇，要往哪里去，她们都是不清楚的。
现在她清楚了，偶然误闯，惊鸿一瞥的世界伤人眼。
“我去北京给你带了礼物，本来想寄给你的，可贺叔叔说，能接你来住两天，正好给你。”展颜高兴地把明信片、纪念品拿给她。
孙晚秋对这种小玩意儿，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是问：“你去北京了？”
“对，我们去了故宫，颐和园，还爬了长城，把我累坏了！”
“北京好吗？”
“好，比这还大，有很多名胜古迹，人都戴着大墨镜，还有好多外国人，他们眼睛是蓝的，个子很高，有人问路，贺叔叔还用英语告诉他们的，贺叔叔的英语讲得特别正宗，就像老师放的外国电影里那样，对，就是那种口音，老师说，是英式英语，不是美国的。”展颜打开话匣子，什么都记起来了，说完，好像与有荣焉，笑得神气。
孙晚秋默默听着，笑了声，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稀奇或者羡慕的神情，她手指在书架上轻轻一掠，问：
“贺叔叔对你好吗？”
“好，贺叔叔非常好。”展颜说到这，有些腼腆，“就是，有时候太好了，我反而觉得不自在。”
孙晚秋嘁了声：“没见过你这样的，有人对你好，你还嫌？难道像你奶奶那样，你就高兴了？”
展颜摇头：“当然不是，而是……你懂的吧？贺叔叔毕竟不是家人，他对我太好，我有负担。”
孙晚秋眼睛亮亮的：“这有什么负担？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想着怎么对他好，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就行了。”
展颜无奈地说：“你也知道，我不像你，做什么都那么大胆，我总是会想很多。”
“你也很大胆，贺叔叔你都没见几次，就敢跟着来。”孙晚秋靠在书架上，“你说，贺叔叔对你很好，都怎么好的？”
这把展颜问住了，她想了想，举了几个例子，说一个，孙晚秋就“哦”一声，两人在房里很久才出去。
贺以诚给足客人面子，并没有因为她是中学生就怠慢了，相反，烧了一桌好菜，孙晚秋默默留意他动作、神情，一举一动，穿梭于烟火气之间，也有魅力极了。
“听颜颜说，你很能吃辣，我做了道毛血旺，又麻又辣，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来，尝尝。”贺以诚笑时，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他皮肤依旧紧致，那些纹路，倒像锦上添花的沉淀。
被人尊重、照顾的感觉好极了。
孙晚秋这顿饭是人生十六年里，最快意的一次。
一个人，原来还可以这么活着。
可是所有句子的开头，必须有“听颜颜说”，所有表情的伊始，也必定有包涵爱意的一瞥——贺以诚每每跟她说话，要先笑看展颜。
孙晚秋承认，她第一次嫉妒展颜。
已经不是羡慕一词能评判的了。
这种嫉妒，好像深藏躯壳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曾知道，她对展颜，会有嫉妒。她比展颜聪明，展颜比她漂亮，这是十几年里的一组对照，孙晚秋并不以为意。
“味道怎么样？”贺以诚说着，忽然对起身去拿饮料的贺图南错了个响指，“给晚秋拿点果汁，可乐不解辣。”
展颜歪着脑袋，冲贺图南笑：“那我也果汁。”
很奇怪，一跟孙晚秋在一起，她就习惯什么都和她一样。
贺以诚一晚上都在留心展颜，他知道，她很高兴，很舒展的那种高兴，他便也跟着高兴，准备接下来几天要抽空陪着孩子们。
晚上，两个女孩子一起洗澡，坐在瓷砖上。
孙晚秋帮她缓缓搓着背，展颜的腰很细，脊柱骨很漂亮。
水流哗哗。
“你高兴吗？贺叔叔人很好吧？我就说，你来这里不要拘束。”展颜把头发都往后梳，眉毛湿漉漉的。
孙晚秋微笑：“高兴，贺叔叔一直对你这么好吗？”
“是的，但他很忙，有时我周末回来他不一定做饭，今天你来，特地招待你的，是不是贺叔叔厨艺很厉害？”
孙晚秋下巴忽然抵在展颜肩膀上，她鼻尖的水，滑落到她肩头：“展颜，你真幸运。”
展颜怔了下，想回头，孙晚秋却继续说：“我简直嫉妒你，真的。”
这一下，展颜不得不回头了，水汽氤氲里，两张青春的面庞雾蒙蒙的。
她抱住了孙晚秋。
“我刚到一中时，可想你能跟我一个学校了，我知道自己很幸运，但是，这种幸运好像是我用妈妈换的，我宁愿妈妈活着，我们一起在永安实高念书。”
孙晚秋摸着她柔软的黑发，一声喟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嫉妒总是有人对你好，明姨爱你，展叔从不让你下地干活，现在，贺叔叔还有他儿子，都对你这么好，你说，为什么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呢？”
展颜没法回答，孙晚秋能一直念下去，也许是初一那次竞赛，她战胜城里的孩子，拿到一等奖，有一百块奖金，那一百块强烈刺激到她的爸爸，知道上好学，是可以挣很多钱的。
她们像小时候进澡堂那样，互相搓背，说悄悄话，赤条条的时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孙晚秋松开她，忽然说：“你看你，像只大白鹅，浑身上下没一点黑的地方。”
展颜笑着拍她脸：“你才是大鹅。”
“你这里又长大啦！”孙晚秋戳了一下她的胸口，展颜一缩，懊恼地说，“你看，我这里长毛毛了！”
孙晚秋见怪不怪，她大方展示着自己的身体，说：“看我，这儿，这儿，全都是毛，这说明你发育得很好。”
她像老师那样教育她。
展颜却摇头：“丑死了。”
孙晚秋跟她截然相反：“不丑，这是正常的，要不然我们怎么长大？”她笑嘻嘻地帮她涂沐浴露，又起了很多泡泡。
“好香啊！”孙晚秋拼命吸鼻子，趴她脖子，后背上乱嗅一气，展颜觉得痒，两人在浴室打闹起来。
她们不知道洗了多久，换上睡裙，孙晚秋把两根肩带松下，露出浑圆的肩头：“我觉得这样更好看。”
她喜欢自己有女人的感觉，并且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感觉，从来例假之后就苏醒了，血仿佛在灵魂里流动，她总想挣破什么。
展颜只觉害羞，说：“睡觉穿的，没人看。”
孙晚秋笃定说：“以后会有人欣赏的。”她四肢同样修长，结实有力，是青春才有的弹性。
她说这话时，有几分妩媚的神气。
展颜觉得孙晚秋身上，有些东西，令她深感陌生，但那陌生，又掺杂了新奇，引得她想一探究竟，好像她已经进入了一个她尚且不知晓的世界，谜一样幽深。
“对了，贺叔叔说明天带我们去游乐场，再去博物馆看看，等后天，我带你去北区，那儿有个可大可大的工厂了。”展颜说着自己的计划，孙晚秋笑吟吟的，“贺叔叔跟我们一起去北区吗？”
“贺叔叔不去，我跟图南哥哥带你去就行了。”展颜把空调温度调好，被子一扯，关了灯。
两人像寒假那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小区里有车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映出外头那棵树葳蕤的影子，又极快消失了。那影子，像记忆的无数细小分叉，引得她们有说不完的话。
黑暗中，孙晚秋热热的身体又凑上来，她低声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展颜已经有些困了，她含糊问：“什么？”
“我想吻一个人。”
声音像小蛇一样，钻了进来。
展颜一个激灵，眼睛铱誮睁得老大：“你说什么？”
孙晚秋伸手在她唇上揉了揉，气息吐上来：“我说，我想跟一个人接吻，用嘴巴接吻，这你总懂吧？”
“是谁？”她心里咚咚跳，孙晚秋便凑过去在她耳边低低说了。
展颜像被雷劈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怎么这样……”等她再开口，都快哭了，好像孙晚秋突然变成了邪恶本身，这是展颜没想到的，她也只能找到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这件事。
孙晚秋低笑了两声，轻吁口气：“吓着你了吗？我开玩笑的，我就知道你是小孩子。”
说着，几乎是趴她肩膀上，“你没有想要接吻的对象吗？有吗？我们寝室会说男生的事情，一中的寝室会说吗？”
展颜的脸一下红了，她觉得，孙晚秋已经用言辞蛊惑了她，那个世界，是危险的，像美女蛇。孙晚秋压了她半边身体，这是女孩子在说悄悄话，她想挣开，却又懒懒的，贪恋似的。
她扭过头，呼吸有些不清不楚，看向窗帘上时不时跳跃的光影：“我没有，室友喜欢讲男明星，我都跟同桌一起学习，没参与过。”
“真是傻子，只知道学习。”孙晚秋笑她一声，翻过身，她很快睡去了。
可展颜却不困了，她听见孙晚秋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响起，心跳得很快，鬼使神差地把手轻轻伸进裙子，仔仔细细摸了摸自己，她的皮肤，牛奶一样，那样滑，那样细腻，直到外头楼下不知谁按响了车喇叭，展颜一惊，随即羞愧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34章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似乎夜里那些奇怪的躁动的情愫被太阳蒸发掉，或者说,见光枯萎。
出门后,展颜不停留神孙晚秋,她还是那么大方，跟贺叔叔侃侃而谈,她能接住大人的任何问话，时事也可以谈，孙晚秋一点不关心时事,她没兴趣，好像无论世界怎么变,都跟她没关系，她一个月生活费还是那么点儿。不过这不妨碍她从老师那里借来《半月谈》《人民日报》。
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懂得多,是她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这个道理，孙晚秋从小就知道。
所以,当路过一个新楼盘,她们都忍不住往上瞧那些建筑工人时，孙晚秋忽然问：“贺叔叔，听说你们城里以后不分房子了,是不是以后要盖很多楼房？”
贺以诚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关心这种事,他没有敷衍：“是的,政府都在招商引资,你对这个感兴趣？”
“你接我时,我在汽车站看到东城的宣传标语,说那里会开辟新城区，建住宅商业街还有公园。那是不是以后，在城里盖房子会很挣钱？”
彼时，本市东城区还是一片荒芜之地，芦苇林立，河流淤积，有废弃的火车轨道。
贺以诚微讶，她一知半解但脸上极有兴趣，他笑着说：“应该是的，以后地产商人会很有钱。”
贺图南在旁边觑她几眼，偏过头，跟展颜低声说：“你同学能说会道。”
旁边，展颜正盯着巨大广告条幅上的“新世纪，新概念家居”几个大字出神，她被他呵气弄得痒，扭过脸：“她可聪明了。”
“看出来了，”贺图南似笑非笑，“你傻。”
展颜瞪他一眼，说：“这片楼房盖好之后，就叫新世纪吗？”
贺图南笑，指着下面一行字：“傻子，巴黎庭院看不到吗？”
“这跟巴黎有关系吗？”
“没关系。”
“没关系，为什么叫巴黎庭院？”
“噱头，马上整个欧洲都在咱们城里了。”
贺图南揶揄地扫视一圈，这是云上地产新开发的楼盘，盖的飞速。
游乐场人很多，展颜跟孙晚秋两个把小时候没玩过的玩了个遍，贺图南觉得无聊，戴着墨镜，在长椅上坐着喝冷饮。
贺以诚又带她们去喂鸽子，鸽子走来走去，不怕人，在掌心轻轻一啄，孙晚秋忽想起什么，趴展颜耳朵旁说：“昨天错了，你不是大白鹅，你像一只鸽子那么白。”
展颜不好意思，余光瞥见贺以诚去卫生间，才扯扯她：“你昨晚说的……”
“逗你玩儿呢。”孙晚秋嘴里咕咕地引着鸽子，若无其事。
展颜半信半疑，她们后来又去商场，贺以诚给孙晚秋买新裙子，她没有展颜那样的思想负担，跟贺以诚道谢，而且，拒绝和展颜穿差不多的款式。
“我没你瘦，也没你白，穿这种裙子只会显得我又壮又丑。”她冲展颜吐了下舌头。
她给自己选了样式最简单，又带点腰身的连衣裙，很合适。
贺图南帮忙买的冰淇淋送到她们手上，孙晚秋随口问：“多少钱一盒？”
“八块钱。”贺图南看看她，又看看展颜。
孙晚秋嘴角上翘，觉得讽刺，八块钱够她吃几天的饭，但这会儿，她愿意享受当下。
行程里的博物馆，只能另作安排了，时间不够，孙晚秋倒是无所谓：“我对博物馆其实没什么兴趣。”
展颜含着冰淇淋，甜蜜蜜的：“可是，能学到好多知识，我喜欢博物馆。”
孙晚秋耸耸肩：“都是过去的东西，我只想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贺图南微笑看着她，觉得她很有锋芒。
第二天，贺以诚已经没了时间，他要见供应商，给贺图南留了许多现金，让他带着她们。
几个人坐公交去北区。
公交车行驶在浓浓的绿荫下，窗外风景，开始慢慢变化。孙晚秋往外看：“这就是你说的工业区？”
展颜手指着：“你看，那儿全是厂房，你看见吊机了吗？那边还有铁路，以前可以运煤。”
两人正说着，外头走过一个流浪汉，大热的天，穿一件西装外套，脏兮兮的，手里有个烂矿泉水瓶子，展颜冷不丁对上他愣愣射过来的眼神，有点害怕。
贺图南就坐两人后边，他一直在沉默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怎么了？”他伸手碰了碰她肩膀，展颜转过脸，“刚才有个捡破烂地正好和我对视，我吓一跳。”
他便透过窗户往后看，已经远了。
“别怕，我在呢。”贺图南冲她眨眼笑，旁边，孙晚秋侧身瞥他一眼，又坐端正了。
她没注意到展颜说话的停顿，以为是寻常。
徐牧远依旧在废弃的自来水厂等他们，不同的是，看门的大爷没了，狗也没了，大门锁着，已经生了锈，这厂子彻底无人问津。
院子里的野草，长得齐腰高，徐牧远买了两包烟给偶尔过来勘察的大爷，弄来钥匙，继续捯饬他的培训班。但因为断水断电，这次他的培训班没招到几个人。
屋里一股发霉的味道，窗子的防盗窗锈的不成样子，一摸一手的渣。好在屋后有棵大槐树，枝叶遮着房顶，虽然热，又不至于叫人中暑。
彼此介绍后，贺图南看着结满蛛网的房顶说：“老徐，你这条件可越来越不行了，电扇呢？”
展颜也抬头，她记得，去年这还有个吊扇，落满苍蝇屎，和她家的很像。
“不知道被谁卸下拿走了，你也知道，我们这地方能拿的都拿了，不能拿的，卸了拆了也得想法子弄走。”徐牧远有些歉意，“你们来找我玩儿，我也没像样儿的地方招待，这样吧，等会太阳没那么晒，我带你们到一号家属院那附近走走，人搬了很多，只剩些老人家了。”
孙晚秋俯身看了看课桌上的讲义，拿起来，问：“你给人就补这些吗？”
徐牧远跟她讲话很客气：“是，我给高一补数理化。”
孙晚秋笑了：“我是没场地，要是有，这我也能做，你一个人收多少钱？”
贺图南跟徐牧远交换下目光，孙晚秋往桌子上一靠，说：“怎么，你们觉得我不行吗？”
贺图南笑着摇头：“不敢，颜颜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
孙晚秋有种傲气，这种傲气纯粹来自于智力，她刚到实高时，记着老师说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几次考试下来，她知道，她就是实高的天了。
她比小时候，初中都更有自信。
“我只是没跟你们做同学，否则，你们都考不过我。”
贺图南还没见过这么“猖狂”的女孩子，理科A班的女生，大都内敛，像宋如书那样的女生，连笑也少见，总是一本正经绷着脸，孙晚秋不一样，她爱笑，也爱说话。好像她一来，把展颜都衬托得只剩了漂亮。
“是这样的，孙晚秋每次做一中的卷子，数学几乎全对，很厉害。”展颜由衷说道，她出汗了，脸皮子雪白，嘴巴红红的，像孙晚秋最忠实的拥趸。
外头蝉鸣不住，贺图南虚虚瞟了一眼徐牧远：“老徐，把竞赛题给她。”
徐牧远不动声色扯过张纸，写了几道题目，孙晚秋觉得好笑，男生就是这么幼稚，好胜心很强。
几个人，围着她解题，孙晚秋研究了那么一会儿，大家都一身的汗意。
很快，她向两个男生证明了自己的话，没有一点水分。
贺图南和徐牧远又交换了一回目光。
她确实聪明，非常聪明。
展颜悬着的心，轻轻放下，她比孙晚秋还高兴：“我就说吧，要是孙晚秋跟你做同学，”她笑眼望着贺图南，“你就考不了第一了。”
贺图南哼哼一声，不置可否。
“屋里太热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徐牧远背心汗透，他摸了摸短裤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卖部外头搭了个棚，一群男人在那甩扑克，有人肩头扛了块砖，没钱只能这么玩儿。
这是下午四点多钟，少年人的脸比太阳还要明亮，北区不一样，夏天也是灰的，铁水、煤屑、浴室的味道变作尘埃，同样呛人，崭新的鞋子在街上走一遭，会变污。他们几个，被街旁游荡的男女打量，孙晚秋也回敬相同的目光，等口哨声响起，她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的笑。
路边有家小饭馆，他们刚走近，里面丢出个东西来，弧影一闪，贺图南下意识揽过展颜，手臂挡高。
是个水盆，叮当滚老远。
紧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拖拽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被一起搡出来。
“滚，大老爷们不要脸，天天赊，天天赊，当我们家是银行呐！”
里头有妇女骂声。
“东子叔，”余妍撩帘从店里走出，不让她妈吱声，一张脸，下霜似的，“你也别怪我妈生气，我们小本生意，你们一家老小赊的几回账还没给，现在大伙日子都难，我姐高三，我这开学高二，里里外外哪不要钱？您一个大男人，不说正经找个活儿干……”
叫东子的男人冷笑打断她：“得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少给我上课了，不能赊拉倒，想当年你爸进厂还是我介绍的，没有我，你们全家喝西北风！”
余妍听他又提当年，脸都气白了：“我爸进厂是因为我爸有技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爸认得你，才是倒八辈子血霉！”
两人一大一小，也不管街坊邻居，就在那吵。
展颜认出班长，蹙眉看着，徐牧远已经上前劝去了，孙晚秋冷眼旁观，低声说：“城里人也骂街么？”
贺图南扫她一眼，淡淡说：“哪儿都有骂街的。”
孙晚秋哦了声，有点挑衅似的看着贺图南：“我还以为，你们城里人都文明的很，不会骂街。”
“颜颜，你们来找牧远哥玩儿啊？”余妍看到两人，奔过来打招呼，她本气半死，徐牧远一上来帮忙，倒忍不住哭了，这会儿来到眼前，眼泪都没干，“那什么，这么热，你们要不要到我家店里坐坐？”
说着，尴尬一抹眼睛，“叫你们看见我跟人吵架，真不好意思。”
里头余妈听见动静，出来探看，余妍扭头说：“妈，这是贺总家的孩子，我们都在一中念书。”她大概指了指两人，余妈忙不迭盛情邀请，一定要让他们几个到店里坐一会儿。
孙晚秋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旁边的男人见状，嘴里骂骂咧咧，那小男孩吓哭，被兜头给了一巴掌，格外响亮：“哭你妈X，再哭老子跺死你！饿死拉倒！”
徐牧远看得皱眉，正要上去，孙晚秋把他一拉：“他打给你们看的，你别上当。”
那小孩，平日里也喊妍妍姐牧远哥，日头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四处悄寂，仿佛只有那一声声冤屈的哭，余妍看着，一时也没了话。
等男人揪着孩子耳朵远去，徐牧远依旧站着不动。
贺图南婉拒了余妈的好意，在隔壁小卖部迅速买了几瓶水，喊过徐牧远，几个人往厂房去了。
这样的场景，在北区，司空见惯。
是孙晚秋先开的口：“我们村，这样的人也有，一点出息没有只知道打老婆孩子。”
展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牧远神情平静：“这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厂子效益好，大家在一起都很和睦，偶尔有吵架的，别人劝劝也就过去了。”
孙晚秋深深看着徐牧远，她拧开水：“习惯就好，人一穷就顾不上体面，要是又穷又懒，那就彻底连脸都不要了。”
徐牧远猛得抬头。
孙晚秋笑：“别这么看着我，”她顺带瞥了眼贺图南，“我跟展颜，从小在村里，什么都见过，听你的意思，你至少以前还有过一段甜蜜的童年，比我们强多了。”
徐牧远没办法反驳。
“我们就上学一条出路，当然，我觉得你也是了。”她看着他说，好像看同类的目光。
徐牧远终于露出点笑：“那是，你说的对。”
“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我看看你们以前的厂子吧？”孙晚秋提议，几个人在空旷静寂的车间里，转了几圈。徐牧远似乎熟悉每个角落。
孙晚秋倒很有感悟，这么多机器，这么多车间，说没落就没落了，人间的事，可真操蛋。
“啊”展颜被一截翘起的铁丝勾了下腿，她一个趔趄，贺图南攥稳她手臂，徐牧远也过去看：“怎么了？”
她低头：“没留神，好像刮小腿了，没事儿。”
贺图南已经蹲下，见上头红了一道，不过，没破皮儿，他抬头：“疼吗？”
孙晚秋和徐牧远看着两人。
展颜摇头：“就刚那一下觉得有点疼。”
贺图南笑笑，站起来，对徐牧远说：“我他妈大白天就要被这儿的蚊子咬死了，”说着，似笑非笑看看孙晚秋，“晚秋妹妹，看完了要不咱们出去？”
他跟孙晚秋没什么可聊的，不过，他承认，孙晚秋有棱有角，很有存在感。
徐牧远忽然也看向孙晚秋：“你们也很熟？原来认识？难道你也是图南的表妹？”他末了一句，玩笑语气。
表妹……展颜脸上别扭一下，心却砰砰，她忘记跟孙晚秋交代点什么了，不由看向贺图南。
贺图南噙着笑，手却捏了捏瓶子，眼神落在孙晚秋身上，只一眼，却像会说话。
他只希望孙晚秋再聪明点儿，听得见那个“也”字。
展颜抢着开口：“当然不是……”话没说完，孙晚秋已经搂过她，笑笑的，“我倒想也是贺图南的表妹，住城里多好，可惜，我只是表妹的同学，”她点点展颜脸颊，“看，这就急了，怕我跟你抢哥哥啊！”
说罢，有些得意地挑眉看了看贺图南，意味深长笑了。
贺图南的手，不易察觉地松开瓶子，非常自然地接口：“我也把你当妹妹的，你们都是小妹妹。老徐，是吧？我的妹妹们，你也得给我当妹妹招待。”
他想，孙晚秋果然是聪明的女孩子，聪明极了。
可徐牧远的表情，却是很微妙的，他只是一笑，压根没接这个话。
北区一半是喧嚣，一半是沉寂。日头已经西斜，他们走在晚风里，落霞要烧起来，艳艳的映着几个少年人的脸。
身后的北区被抛掷脑后，又宛如一个庞大的废墟，不会说话。
孙晚秋回来的路上，依然健谈，根本不提表妹那件事。
一直到晚上，两人在浴室洗澡，展颜刚想解释，孙晚秋就按住了她的嘴唇，耐人寻味地笑：
“我以为，贺叔叔昨天跟贺图南说什么带着妹妹玩儿，是礼貌说辞。”
展颜抓住她手指，挪开了：“你怎么知道贺图南说我是表妹呢？”
孙晚秋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徐牧远那么问，我就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贺图南怕我说错话。”
展颜抿嘴笑：“我还以为，我们要露馅儿了。”
“我们是谁？”
“我，还有贺图南。”
“我还以为，你的‘我们’，说的是你和我。”
孙晚秋歪着头，她忽然道：“我昨天问你，有没有想接吻的对象，你说没有，你骗我。”
展颜顿时急了：“我没骗你呀。”
她跟她一起长大，她有时，会隐瞒一点自己的心事，但她绝没有欺骗别人的习惯。
孙晚秋表情古怪：“哦，真的吗？”
“当然！”
她们换上睡裙，孙晚秋没放下肩带，展颜在屋里吹头发，她出来拿西瓜，碰上刚出房间的贺图南，她微微一笑：
“表哥？”
贺图南听得头皮麻，他也笑：“我以为你讨厌城里的表哥呢。”
“怎么会呢？我只不过喜欢刻薄一下而已，谈不上讨厌。”
“今天谢了。”贺图南觉得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点到为止，对方就懂。
孙晚秋却盯着他：“客气……你喜欢展颜。”
她用的是陈述句。
贺图南面色不改：“当然，你们都是小妹妹，我很喜欢你们。”
“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我说的喜欢，你肯定懂，贺表哥。”孙晚秋一字一顿看着他说，不放过贺图南脸上任何表情。

第35章
孙晚秋没等到答案,门响了，贺以诚回来，她很自如地跟他打了招呼,贺以诚笑着换鞋：
“今天玩儿的好吗？”
他刚进家门,几个孩子就都围着他开始聊天。没多久,门又响，原来是宋笑请贺以诚帮她看看家里为什么突然没了电。
她身上有种和年龄极不相衬的慌乱,好像一点都应付不了生活里的任何波动。
这种慌乱，随着那句“我要吓死了呀”而变得更像撒娇，至少落在孙晚秋眼里是这样,她默默把这个乍看很年轻的阿姨打量了一遍，她注意到,她的胸脯高耸，像白花花的猪肉脂肪,肥美细腻。
“阿姨,跳闸了吧，如果就你们一家没电，大概率是跳闸。”孙晚秋直勾勾看着她,微笑说,宋笑闻声看过来，她察觉到了，那种雌性的直觉：来自一个少女对一个美艳妇人的敌意,似有若无,又明目张胆。
宋笑一副头痛模样,却看着贺以诚说：“我最讨厌这种事了,什么水龙头坏了,灯不亮了,女人为什么要管这种事，如书的爸爸如果在家也轮不到我操心，我哪里懂什么跳闸不跳闸？”
她愚蠢也愚蠢得理直气壮，孙晚秋想。
贺以诚笑笑：“我帮你看看，跳闸好办，如果不是，你可能要问问电力公司了。”
“贺叔叔，你忙一天肯定累了，这活儿我会，我帮这个阿姨看看。”孙晚秋从沙发上站起，展颜莫名看看她，想说，那你回来还得再洗一次澡。
宋笑长长的眼尾笑扫她一眼：“这是谁呀？贺总，你们家亲戚哦？”
“颜颜的好朋友，”贺以诚转过头，“我去，你们小孩子不能乱碰电的。”
“我跟晚秋妹妹一起去吧，爸，你在家歇着。”贺图南竟开口，展颜一愣，她觉得哪里不对，可说不上来，明明很简单的事情。
最终，倒真是贺图南孙晚秋跟着宋笑去了。
果然是跳闸，孙晚秋拿着手电筒给贺图南照明，他一掰，便好了，宋如书在旁边本来对妈妈一肚子气，她觉得这种小事，不要麻烦别人的好，可来的是贺图南，她忍不住高兴，淡淡地招呼他一句，才发现他身边有个女生，个子高，非常结实，说不上美，但眉毛很浓烈，有种飞扬的神采。
“你也这么厉害的呀？”宋笑夸贺图南，请他们吃水果，孙晚秋暗中撇嘴，拉了下贺图南，他自然是不会留这儿吃水果的，几句客套话说完，两人结伴回来。
“我跟你目的不一样，你别误会了。”孙晚秋狡黠一笑。
贺图南挑眉：“什么意思？”
“你要出来，是想跟我继续我们先前的话题，我不是。”
贺图南觉得女孩子太聪明，真是棘手。
“你说吧，是打算承认还是否认？”孙晚秋一扬手，赶路灯下的飞虫。
贺图南听她这么问，明白她不知内情，摇摇头：“你一定弄错了。”
孙晚秋舌头打了个“嘚”：“我就知道，你不承认，你们城里的人自尊心总是很强的。”
贺图南随便她发挥，问：“那你是什么目的出来的呢？”
孙晚秋却问他：“你妈呢？”
“出门了，学校暑假会组织教职工旅游。”
“你妈喜欢展颜吗？”
贺图南似乎需要思考，林美娟对颜颜，谈不上热情，但也绝不算冷淡，她对每个人，都很得体。
“我不知道，也许吧。”
硕大的灰蛾，正在激烈扑打着灯光。
“你出来，跟我妈有关系？”贺图南心存疑虑。
“这个宋阿姨，在勾引你爸。”孙晚秋静静说。
贺图南微微恼火，好像被人突然背刺，他对宋笑频繁出入自己的家，潜意识里有反感，但那不足以成为他阻止妈妈社交的理由。
他很镇定：“你怎么知道的？”
“单挑你妈不在的时候来，大晚上，她新化的妆，身上喷了香水，穿的那件裙子很漂亮很性感，她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她明显有些意外，因为客厅坐了一群人，我们几个都在。”
孙晚秋像福尔摩斯一样。
“也许，仅仅是因为我们都是女的，所以我知道。”
贺图南觉得被冒犯，那种即使家中有丑闻也不该被外人点出的微妙反感，他并没挂脸上。
“我可没说说贺叔叔一定会怎么样，毕竟我也不了解你父母之间的感情，只是希望，你发现不对头时，应该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家，你维护好了，贺叔叔才能继续对展颜好，不是吗？”孙晚秋半真半假瞧他一眼，“小心别人抢你爸爸。”
孙晚秋简直是一头大号狐狸。
贺图南凝视她片刻，忽然一笑：“多谢提醒。”
飞虫依旧绕着人盘旋，盛夏的夜，如此漫长。
家里，贺以诚很闲适地跟展颜聊着天，没有第三个人，这样的相处他很满意，他可以和她谈些稍微深点的东西，而不仅仅局限于“想吃什么？”“学习累吗？”“这次考的不错，有进步。”
“你的好朋友很聪明，很机灵，一直跟她这么好吗？”他循循善诱地开了个头。
展颜怀里搂着她的毛绒熊，被这么一问，显然触动什么。
“我们从小就是同学，贺叔叔，以前，我跟她都是班里成绩好的那种学生，但现在，我觉得我跟她差距越来越大，而且，我追不上她，好像那些题目，她天生就会，苏老师说我是‘还算开窍’，但说孙晚秋就是‘太聪明’了，我还暗暗不服气过，现在服气了。”
贺以诚本就是因为她跟太聪明的女孩子做朋友而担忧，此刻，听她说出来，笑眼温柔，声音比眼睛还要温柔：
“她是聪明，但世上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了吗？当然有，比聪明，是没有上限的，每个人努力做好自己能力之内的事，就非常了不起了。即使没做好，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生活中都会事事如意？那一定是神仙。”
展颜许久没和她的贺叔叔这样交流了，她望着他，俨然又想起他第一次点透她心里秘密的时刻。
那样的时刻，她以为只有一次，其实不然，只要她愿意。
“贺叔叔，你也有不如意的事情吗？”
“有，”贺以诚低眸一笑，缓缓翘起腿，“我说过，有些事，人是没有办法的。”
他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我都没问过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什么？”他面对孙晚秋那一脸蓬勃的询问，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展颜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十六岁的她来说，似乎太大。
“我来城里，发现学校的教学楼图书馆都很宽敞明亮，贺叔叔的家，也又干净又舒服，我有时候想，自己要是能设计出这样的房子，让大家待的高兴就好了，”展颜有点羞赧，“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我心里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贺以诚沉沉问：“什么样的呢？”
展颜起开，跑到屋里把《论语》拿来，贺以诚见到书的封面笑了，他见过很多孩子，他们向往美国，向往一切繁华的，未知的东西。
可展颜拿了本《论语》向他跑过来。
“贺叔叔你看。”她有种自信，或者说，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贺以诚的信赖，他绝对不会嘲笑她。
“孔子让他的学生们各言其志，子路要治理千乘之国，冉有说他治理小国就好，公西华呢，他说他要学宗庙之事，只有曾皙说……”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贺以诚熟极而流接上了，他含笑抬头，“孔子说，我和你一样。”
展颜惊喜地怔在原地。
“贺叔叔，你也会背这个？”
贺以诚没告诉她，他和她的妈妈一起探讨过这一段，后来，他成了精明的商人，明秀早亡于乡野。
他几乎要流出眼泪，但面带微笑。
“我就想吹着春风，唱唱歌，”展颜很快犹豫起来，“丁老师在课堂上问过我们理想，我读这段，同学们都不以为然，他们说我是田园派，我不是田园派，我知道田园不是这样的。”
贺以诚沉思般看着她：“是哪样？”
“要干农活，没钱念书十七八岁就要嫁人，生孩子，然后接着干活，生病了也不能住城里的医院，死了就死了，办过丧事，大家很快就会忘记这么个人，因为大家还得干活。我觉得，曾皙说的，一定比这个好，所以他的老师才会赞同他。”
贺以诚一直这么认真地注视着她，聆听着，让展颜觉得，她和他是平等的，他不把她的话当作一个小孩子的呓语和白日梦，她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并为此感到满足。
“贺叔叔，你觉得我是田园派吗？”
贺以诚笑了：“你什么派都不是，你只是向往一种很自由很幸福的生活状态，往大了说，这需要国家安定富强，往小了说，这需要个人的奋斗。”
贺叔叔又把她脑子里朦胧想的，期盼的，说了出来。
她安静地冲他笑笑。
贺叔叔是理想的“爸爸”，但她绝对不会把他看作是爸爸，那是一种倔强的坚持，没有原因。
等贺图南孙晚秋回来，贺以诚一笔带过似的过问了一句，好像局外人。
展颜屋里的凤仙花开了，她要包指甲，可孙晚秋对此兴致缺缺，她只愿意帮她包而已。
“你怎么不喜欢包指甲了？”
孙晚秋嗤之以鼻：“不好看，指甲油更亮。”她的语气和行为截然相反，她很耐心地给她一个个包上。
展颜十个指头像负伤，她微觉伤感，孙晚秋对小时候的趣事似乎都忘记了。
她支着手，孙晚秋随意翻了翻她的错题本，无声一笑，又翻到她的摘抄本，更想笑：
“你还跟以前一样，喜欢抄这些乱七八糟的。”
孙晚秋初中时，只喜欢读《辽宁青年》《故事会》，她们能接触的书少，而她喜欢看最直接最易懂的故事，当成消遣，她不喜欢文学家故弄玄虚，讲一堆大道理。
“怎么会是乱七八糟呢？一中图书馆书籍种类很多，贺叔叔家的书也很多，遇到喜欢的，我会抄下来。”展颜认真说道。
孙晚秋看着句子的出处，嬉笑一声：“这都什么人？外国人吗？外国人知道我们中国人怎么过日子的吗？”
这些人，会教她实实在在需要面对的琐事吗？
比如怎么巧妙躲过爸丢来的板凳，以免被砸伤。
当然，也许仅仅是因为贺以诚家里书目琳琅，而展颜可以毫不费劲地投入阅读，不像她，总想吃点什么。
“我不喜欢抄名人名言，”孙晚秋像是刻意强调，“那都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我的。”
展颜不解：“可他们替我们总结了很多道理，能指导我们，如果他说了某句正好你心里也那么想的话，你会很高兴，觉得有人理解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指导，”孙晚秋不屑一顾，“理解？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觉得饿，你给我写什么冷飞白的时候，我又饿又冷，你跟你们老师当时一定穿得暖吃得饱才会有心思聊雪有几种名字。我当时就想，雪就是雪，有再好听的名字还是雪，我知道这个冷飞白有什么用？不如一个馒头。”
展颜脸烧烧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你讨厌我给你写信写冷飞白是吗？”
孙晚秋笑着摇头：“不讨厌，你写我不讨厌，因为我知道你打小就这样，你没有因为在城里上学忘了我，我其实很高兴，虽然会觉得你真无聊。”
展颜不觉得无聊，她知道，她和孙晚秋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她们像两株植物，往不同的方向生长，离开小展庄，离开米岭镇中心校，她们叶子上的脉络就不同了。
她说服不了她去喜欢那些精妙的、直击人心的句子，她也说服不了自己，放弃如饥似渴读各种各样的书籍。
“我不停读书，是为了对抗孤独。”她对孙晚秋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孙晚秋愣了愣：“我知道，你想家。如果让我住在别人家里，我也会不舒服，贺叔叔家很好，但不是自己的所以也就没那么好了。”
展颜不吭声，沉默了一会才说：“贺叔叔很好，我有时跟他说话挺高兴的。”
“贺图南他妈对你好吗？”
“好，她会跟我打招呼，虽然我们不怎么说话。”
两人似乎都觉得话题有些沉重，转而说起这几天在城里的见闻。
一觉醒来，展颜几个手指头被染得一片橙红，贺图南吃饭时看见她异常，皱眉问：
“你手怎么了？”
“包了一夜指甲，”展颜说，“等皮肤上颜色掉了，只剩指甲盖上有就好看了。”
不是说好让他帮包指甲的吗？
贺图南瞄了眼孙晚秋，她在专心吃东西，那种神情，只有在学习最用功的女孩子脸上能看见，比方宋如书，她吃东西的状态跟宋如书学习时一模一样。
孙晚秋啃排骨时，最后会咂味儿，反复吮骨头。
贺图南觉得她吃饭时不怎么像女生，反倒像劳务市场的短工，一口馒头入嘴，腮帮子被撑老高，他见过徐牧远的爸爸吃东西。
可孙晚秋吃得旁若无人，她看起来粗鄙，又充满力量。
本来，她还要再住两天，但林美娟提前回来。
当时，贺以诚正在跟几个孩子一起看报纸上的广告：云上二期的房子要启动了，面向全社会征集小区名字宣传语；市政府在那边也要盖新学校，也发了征集教学楼名字的公告。
家里无故多了个人，茶几上，摆着各种吃的，和宋笑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林美娟第一反应居然是贺以诚在外头到底有多少野种？她看到个高高壮壮的陌生女孩子，正一张笑脸，对着自己丈夫。
他们对自己回来的反应，都有些吃惊，但贺以诚最平静，他只是起身，问她：
“怎么回来不和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林美娟有洁癖，她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几乎要变成泼妇，那种想上去扇人巴掌扯头发的泼妇，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一跳。
归来旅途上有些念头，已经发芽，并在落地进家门的这刻，无限膨胀。
始作俑者竟然还能如此平静，他凭什么？林美娟觉得胃里一阵剧痛。这还是她的家吗？
“这几天不太舒服，所以先买票回来了。”她竭力保持着正常的表情，包被他接过去，呵，他实在是虚伪的可怕！
“阿姨好。”孙晚秋不等人介绍，先跟她打招呼，林美娟笑了一下，对贺以诚说，“我很头疼，你帮我捏捏太阳穴。”
贺以诚跟着她进了房间。
几个孩子继续低头研究报纸，展颜很兴奋，眼睛亮亮的：“有奖金？不知道多少钱。”
贺图南笑她：“钱迷。”
他说着，瞄了眼她手指头，想看看皮肤上颜色掉了没有。
孙晚秋对文字兴趣不大，但奖金这种字眼，同样深深刺激到她，她对钱有种热烈而直接的渴望。可如果用优美的文字写作文，这是展颜更擅长的。她一向不太瞧得起文科。
房间里，隐约传来低低的争执声。贺图南把报纸一收，说：“我带你们去……”
爸妈卧室的门，突然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
展颜不由转头，屏住呼吸看向贺图南。孙晚秋罕有地露出一种很难堪的表情，低声说：“是不是阿姨看我在不高兴了？”
展颜心跳变弱，她情不自禁和孙晚秋对视一眼，只一眼，两个人仿佛都觉得自己变成了老鼠，那种阴暗的，讨人厌的东西，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生物。

第36章
中年夫妻的争执,对于他们几个来说，又近又远，远的是中年,近的是真实的人,就在那道房门之后。
中年人,如果还肯要面子，会把那些扭曲狰狞的东西藏起来,等到再见人，已然风平浪静。
贺以诚出来后，几个孩子都看向他,没一个人启口，因为林美娟还在房里。
“我妈早上打电话,催我回家了，这几天真是太麻烦贺叔叔了,”孙晚秋笑着破局,神情自若，甚至还拍了下贺图南，“也谢谢你陪我们到处溜达,下次去村里,我带你去爬山下河摸鱼。”
她有意让氛围自然些，轻松些，贺以诚说了两句挽留的话,孙晚秋不肯,她不是没眼色的人。
她更是行动派,跑展颜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展颜默默帮她整理,这里不是家,所以她没有留客的权利。
“林阿姨也许是旅游太累了，身体不舒服，所以才……”
孙晚秋打断她：“展颜，跟我不用想着找理由。”
两人再次沉默，孙晚秋把新裙子折叠好，放进一个大塑料袋中：“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都没说客套话，就收贺叔叔礼物了，我想要，如果仅仅是为了搞出一副我很懂事的样子不要这个裙子，我会后悔很久。而且，贺叔叔是真心想送我，对他来说，这点不算什么，我只是临时的客人。”
展颜有时会佩服她这种勇气，面对想要的，立刻狠狠抓在手里。
“但长时间要别人的东西，那滋味不好受的，会受制于人，”孙晚秋抬起脸，目光坚定地看着展颜，“你一定要利用现在这么好的条件，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这不是你长久要待的地儿，懂吧？”
展颜低声说：“我宁愿跟你一起在实高念书，如果我有的选。”
孙晚秋摸了摸她的小耳朵，像是怀着一种怜悯。
“我一直在想，我们就是一条船，好不容易离开了家，将来无论在哪靠岸，都绝不能再回去了。哪怕中途遇到再大的风浪，反正我想的是，死也要死外面，绝不回去。”
好像故土是毒瘤，不切割便活不下去。
展颜听得心惊，她没有这么激烈的念头，如果百年之后，能葬在故土，葬在妈妈身边，不失为天尽头一般的圆满，是另一种相逢。
她跟着贺以诚贺图南一起去送孙晚秋到车站，汽车站很快要翻修，两旁拉着新楼盘的广告，展颜想起九九年的阳历年，她跟爸，第一次走出汽车站的情景。
贺图南帮孙晚秋排队买票，孙晚秋说句“我去看看”，跑到他身边，一边往后瞄，一边说：“你妈肯定生气了，我以为，我来玩是你父母都允许的，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人挨着人，说话似乎也没那么方便，孙晚秋压低声音：“如果你们真为她好，就别对她这么好。”
贺图南像是被戳到软肉，他心一沉，没说话。
孙晚秋说完，飞速折回来，深深看着展颜，说：“我要走了，你保重。”
汽车发往隶属本城的各个乡镇，米岭镇三个字，隔着玻璃，被展颜看到，仅仅是隔着玻璃，就好像难以触碰。
米岭镇四面环山，有一条河缓缓流淌过数个村庄，那里的人们，亘古不变，有着泥土的气息，而流经过的那些岁月，被人们称之为历史。
展颜脑子里陈述着米岭镇，当她目送孙晚秋时，只能这么做。
“我带你去东城区看看？坐公交去。”贺图南不让她回家，小声跟她商量，展颜则看看贺以诚，贺以诚听到了，他点点头，“去吧，东城区很快要开发，再过几年看肯定不一样了。”
两人坐上公交，东城区正在施工，一派百业待兴的光景。
“云上二期是针对富人群体的，要盖很多联排别墅，我觉得，起名的时候要大一点，有钱人都爱面子。”贺图南逗她，“比如，什么华府，什么国际，有豪宅的感觉。”
展颜勉强笑笑：“我回去，怎么跟林阿姨道歉呢？”
贺图南轻吁：“为什么道歉？”
“是我的错，这儿是林阿姨的家。”展颜羞愧地看他一眼。
贺图南云淡风轻的：“你分那么清干什么，以前，老徐暑假在这一住住很久，妈也没说什么。”说到这，他眉头轻锁，很快又舒展开，“别想这么多，你不是想拿人家奖金吗？走，我带你好好看看。”
市政府扯了大幅规划图，非常醒目。
两人回到家时，林美娟在睡觉，贺以诚朝他们打了个手势。
展颜匆匆回自己房间，贺以诚低眸，看着她从眼皮底下过去。
她什么都没问，惶惶而坐，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树，愣神良久。
吃饭时，林美娟懒懒出来，不提任何事，倒是贺以诚问她这次去土楼感觉如何。
“就那回事。”她面上寡淡，看不出喜怒。
饭桌上气氛沉闷，展颜吃得很轻，唯恐弄出什么声响，令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贺图南同样试图活跃下气氛，问：“妈有没有买什么纪念品？”
林美娟看着儿子，好像他成了丈夫的同谋者，她当下厌烦，说：“你什么时候对景点纪念品感兴趣了？是被什么人传染了吗？”
说完，又疑心是不是太失教养，说得太露骨。
毕竟，贺以诚带两个孩子从北京回来时，展颜买了许多小玩意儿。
贺图南少见妈这么不耐烦，心沉沉跳两下，说：“随便问问。”
林美娟始终等展颜主动说点什么，余光一觑，发现她只知道吃，轻咳一声：
“颜颜，同学来家里，怎么不说一声？又这么招呼不打就走了，回头，你同学倒觉得我们家对乡下人怠慢轻视。”
贺以诚闻言抬眸，漆黑的眼里带了点愠意，他安抚了她的，还要做什么？
展颜这才明白，贺叔叔没跟林阿姨打招呼，她窘迫异常，筷子不觉放了下来。
“我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贺以诚面无波澜，点了点碗，“吃饭吧。”
林美娟极力不让脸冷下去，像是挂着笑：“我也就问问孩子，你急什么？”
说着，对展颜道，“听说你爸又结婚了……”
“美娟！”贺以诚声音猛得抬高，眉头一压，眼睛便多了几分阴霾。
贺图南也忍不住了：“妈，吃饭吧。”
林美娟一阵齿冷，瞪着贺以诚：“你吼什么？我只不过问问颜颜情况，她暑假这不是连家都不回了吗？我关心关心她，你到底在急什么？”
贺以诚把筷子一搁，伸手过来扯她：“我们回房间谈。”
林美娟用力挣开，一扬头：“回房间？有什么不能当着孩子说的？贺以诚，你把我当小孩是不是？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吗？颜颜，”她深吸口气，“你带同学来住，但是不是要跟我先说一声呢？你提前说了，家里也能准备准备，更好的招待她。”
展颜胸口一阵发紧，她倏地站起来，张了张嘴，结结巴巴说：“林阿姨，对不起，我下次，下次一定不再带同学来了。”
林美娟冷笑：“我也没说你不能带，瞧你这说的。”
展颜无所适从，她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阿姨，是我不对……”
贺图南紧抿着唇，眼前这一幕，几乎看下去了，他想起孙晚秋的话，脑子稍微冷静点，抢在贺以诚前头，说：
“颜颜，妈只是觉得你没打招呼，她可不是小气的人。”
儿子站自己这边，林美娟仿佛气又顺了一些，她正想再说点什么，贺以诚的手忽然按在自己肩上，他换了面孔，竟微笑起来：
“瞧，儿子多了解你，颜颜，坐下吧，这次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说着，那只手，颇有意味地拍了拍妻子的肩头，“别生气了，吃饭好不好？”
他讲这话，非常柔情，甜蜜蜜的，林美娟最吃他这套，心也跟着一软，别别扭扭坐好：“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还说没生气，瞧这嘴，都能挂油瓶了。”贺以诚笑着坐下，他这话，不像平时说话风格，带着某种记忆，林美娟恨恨地瞅他一眼，绷了片刻，才对展颜说：
“坐吧。”
贺以诚给展颜丢个眼神，她脸已经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她想跑出去，又直直地坐下了。
吃完饭，林美娟要贺以诚陪她散步，桌上一片残羹冷炙，展颜主动去收拾。
贺图南等父母下楼，立刻进了厨房。
他把她挤一旁，拿起刷碗布。
展颜没跟他抢，退到一旁，说：“我下去打个电话。”
“爸妈都出去了，你要是想问孙晚秋到家没，用客厅的就可以。”贺图南转过脸，“颜颜，我妈的话你别放心上，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太好。”
展颜抬起脸，对他微微一笑。
她不说话，让他更难过。
窗外，一天的暑气收尾，墙上钟表在走，天光暗下去，外头房子变得轮廓历历。这样的一天，本来好像跟昨天没什么不一样的。
展颜在客厅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等贺图南双手湿漉漉出来，她已经挂掉了电话。
“孙晚秋平安到家了吗？”
“到了，她说都没跟你说谢谢，让我转达。”
贺图南说不出类似“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话，他用纸擦手，问：“暑假她回去都做什么？”
“带她小弟，在家烧锅做饭，等夜里会拿着灯去山上照蝎子。”展颜神情有些落寞，她说完，一个人跑阳台，纱窗开着，外面亮起点点灯火。
远处天际，残留一缕乌紫的云。
贺图南来到她身边，递过雪糕：“什么是照蝎子？不害怕吗？”
在他印象中，蝎子这种生物是要把女生吓到尖叫的。
展颜拆了雪糕，他便给她拿着雪糕皮。
“就是拿灯晚上找蝎子。”
“去哪儿找？”
“山上，蝎子都藏石头底下，要搬石头，用灯照它，再去夹它的尾巴。”
“它不跑？”
“有时会跑，你对着它吹吹气就不动了。”
贺图南听得匪夷所思：“然后呢？”
“放瓶子里，我上小学的时候五毛一个，去年涨价了。”展颜仿佛为失去一个发财的机会怅怅的，“我去年就没能照蝎子，今年也没照。”
贺图南忍不住发笑：“你们从小，就这么挣零花钱的？”
展颜纠正他：“没有零花钱，挣的钱，用来买本子还有笔，最多，买根一毛钱的冰棍犒劳下自己。”
她拨拨自己的头发，“我奶奶还铰过我头发，买饲料呢，不过我那点头发居然卖了几十块钱！”末尾是个惊叹句，她嘴角带了点笑。
阳台的灯没开，客厅的光透过来，她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一闪一闪，贺图南脑海里是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难怪，她头发参差不齐，自行车后头还绑着饲料。
“心情有没有好点儿？”贺图南轻轻碰她手腕，“雪糕要化了。”
展颜咬上一口：“只希望林阿姨心情能好些，我无所谓的。”
“我有所谓。”贺图南觉得喉咙那一冲动，话就出口了，他眼前是她在妈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胸口一扯一扯的。
见她没哭，他不放心，怀疑她夜里会一个人偷偷地哭。
展颜看了他片刻，说：“我寒假回去，发现我的被褥都被人用了，气得半死。刚刚我想了，我住这里，对林阿姨来说就是外人，孙晚秋来，她更是不知道，换位思考，我也会气的。”
说完，大着胆子问了句，“你有所谓什么呀？”
问了这话，她就把眼睫垂下去，轻轻咬雪糕。
贺图南表情却有些古怪：“说了你也不懂，你是傻子。”
展颜抬头愤愤，雪糕也不甜了。
她生气时，人俏俏的，眼睛更亮，贺图南仿佛能从她漆黑瞳仁里看见自己影子，他把雪糕一劫，嘴唇碰上去：
“你不想吃，我吃。”
展颜见他真的咬自己剩下的，脸顿时热了，朝他肩膀推一下，错开身往客厅来。
等贺以诚回来，敲她门，展颜知道贺叔叔要说什么，站门口告诉他：“贺叔叔，我没事，真的。”
贺以诚深深看着她，良久，方点了点头。
八月上旬，贺图南开了学，一到周末，准时回家，给展颜看看功课，知道她每天往图书馆跑得勤，大约猜出原因，心里又是不大痛快。
等日子捱到下旬，展颜有了盼头，三番五次想跟贺以诚开口把计划说了，但话到嘴边，兜兜转转，又咽了回去。
这天，她收拾东西，林美娟过来给她送一套新的床单被罩。
“逛商场碰见有折扣，价钱合适，我看是纯棉的也舒服，就给你选了一套，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走进来，把四件套放下。
颜色清新，非常适合女孩子用。
展颜对林美娟突来的关心，不太自在，她也喊自己“颜颜”，微笑时，眼睛没有弧度。
“林阿姨，我用的那两套还都好好的，让您破费。”她站屋里，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小偷。
林美娟打量起这间卧室，笑笑：“以前，你图南哥哥住这屋，贴满了球星的海报，每次一进来，我都觉得一屋子人盯着我，不像现在，看着就是女孩子的房间。”
发完感慨，顺势往椅子上一坐：“我听以诚说，你选了理科，开学会有分班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我一个暑假都在复习和预习。”展颜略显局促，眼睛都不知道该不该看对方，她害怕，害怕林阿姨看自己的目光，像自己看那床脏被褥。
林美娟点头：“你图南哥哥也高三了，你们功课都紧，周末的话，依我看，坐一趟公交得大半个小时，这么跑很浪费时间，要说高中，辛苦也就辛苦这两年，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嘛。”
展颜听她把话都挑明了讲，心跳不已：“林阿姨，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周末在学校学习氛围更好，时间也更充足。”
林美娟心里冷笑，她倒乖觉，自己一提，就知道顺着话头往下说，哪里有什么乡下孩子的淳朴天真？这种精明劲儿，像的八成是贺以诚。
“你这么想最好不过，要是你贺叔叔……”
展颜咬咬牙：“我就说学习为重，不会回来的。”
林美娟眼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视着，不紧不慢说：“那就好，你是聪明孩子，我们家没亏待你，人要知足，更要懂得感恩，否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说得展颜脸皮子臊，她那天没哭，却要被今天这几句说得几乎掉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新。

第37章
开学前,展颜把设计的广告语寄给了云上地产，她给孙晚秋打电话，孙晚秋却不肯参加了,说自己事太多,没空想这些。展颜内心有隐隐的失望,她想，她在这个事情上也许能胜过孙晚秋,可她却不参加了。
开学分班考试，展颜发挥得并不理想，她差两分可以进B班,这让她哭了一场。
不仅是对自己的失望，好像贺叔叔所付出的,也变得不值。
高一的老师对她预估是完全可以进B班的，贺以诚知道此事,找了学校通融,那两分，在公示栏公示后，又回到她的卷面。
余妍在B班见到她时,很意外：“展颜？你不是……真是太好了,我们还在一个班。”
她话头变得极快，恰到好处，但这反倒加重展颜的忧思：别人一定会猜想自己动了手脚,事实也的确如此。
贺叔叔的好意,不容拒绝,展颜宁肯自己在普通班,想到谈什么《论语》,自己也觉得虚伪。
她有点生贺叔叔的气,那股气，细微地从心头蛰蛰而过，她整个九月都没回家。
先开始，是说分班考不能走，再后来，理由更充分：B班聪明人多，她本来就是倒数进去，必须努力。
贺图南高三课业紧，黑板上，标了高考倒计时，筋肉分明，每日擦换一次，尘埃纷纭，有种眼睁睁看时间大河奔流之感。
他跑到高二教学楼找她。
B班学生伸头张望，贺图南那么干净清爽脸上，一点浊气都没有，他叫出展颜，教室里人人都觉得漂亮人物好似天生该做兄妹。
“爸中午过来，你别去食堂了。”
展颜吃惊：“贺叔叔不忙吗？”
贺图南似严肃似探究：“爸忙不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很忙，我们都请不动你回家。”
展颜出来，连笔都忘了放：“高二第一次月考，我是倒数第十。”
贺图南说：“你打岔的功夫一流，不过恭喜你脱离倒数第一。”
展颜笑了：“所以，我不回去是很有效果的。”
贺图南皱眉：“回家吃顿饭，跟爸聊聊天，你整天在食堂吃脸都不白了。”
展颜摸摸脸：“我变丑了吗？”
贺图南点头：“丑，我看你头发好像也该洗了。”
展颜伸腿轻轻踢他一脚。
他没躲，裤子像心一样随着这一下，跟着皱了。
两人中午到附近新开的饭馆，主打淮扬菜，清鲜，精细，大厨松鼠桂鱼刀工最了得。
贺以诚点好了菜，店里上的茶是碧螺春，他吃东西，又文雅又讲究。
展颜很久没见他，进了包间，有些心虚。
“颜颜，瘦了？”贺以诚见她进来，端详笑说。
展颜拉开椅子：“贺叔叔，您怎么过来了，不忙吗？”
“今天有点空，来，坐下说话，正好有个好消息。”贺以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当地报纸，摊开了点着说，“看看这个。”
贺图南也凑过来看，匆匆浏览，抬头促狭一笑：“爸，小妹现在是个子长高了，也长本事了。”
展颜一个字一个字看，难捺喜悦，再扬起脸，双眼宝石一样流光灿灿：“是我！是我的名字！我的被采纳了！”
她一笑，眼睛嘴巴是都跟着活泼起来，像摆尾的小鱼。
“云上&#183;明珠城，目之所及，诗意栖居。”贺图南抑扬顿挫念出来，说，“怪不得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愿意告诉，原来，寄过去的是这个。”
贺以诚满是赞赏：“很符合二期的定位，能从这么多稿件里脱颖而出，真是了不得，我听说，学校的老师，机关单位都有人给云上地产投稿，颜颜，怎么会这么厉害呢？”
他笑吟吟看着她，自豪极了。
“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展颜认真说：“图南哥哥带我去东城区那天，我研究了下规划图，云上二期针对的客户，大概什么人会买，能买得起，如果我有钱我会希望住什么样的房子。还有，丁老师上课跟我们提过一个叫荷尔德林的德国诗人，丁老师说，他最喜欢的一句是，人充满劳绩，然而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大概，就是这么想出来的。”
“爸，小妹真是出息了，以后我们家说不定也出个诗人。”贺图南打趣她，展颜悄悄踩了他一脚，脸上却带着微笑，“我可不会写诗。”
藏在桌布底下的动作，带着某种秘而不宣。
她的脚，擦着贺以诚的西裤裤脚过去，蜻蜓点水，可他察觉到了。
贺图南眉头不经意一蹙，笑眼里有警告。
贺以诚装作看不见两人眉眼往来，等菜上来，频频给展颜夹菜，她爱吃鱼虾，清炒虾仁只吃虾，狮子头一个不够，又夹一个。
“爸，她这是馋了，上次跟同学在校门口小摊上买脆皮五花肉呢。”贺图南报一脚之仇，展颜脸一红，嫌他多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见那一幕的，心里气鼓鼓，又给他一脚，这下踩得很重。
贺图南胆子比五花肉肥，长腿一弯，回踩了她一脚，死死压住了，展颜脚不能动，秀气的眉毛蹙着，想瞪他一眼，可贺图南压根不抬头，也不松脚。
贺以诚说：“小孩子家嘴馋有什么，你没馋过？”他温和地转向她，“颜颜，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可是你这学期一次都没回来过，走的时候还穿着裙子，你瞧，现在都穿外套了。”
展颜怕被问这个，搪塞说：“分科后功课太紧了，我怕我跟不上，所以，得比别人更用功才行。”
“那也不妨碍回趟家，有张有弛么，人绷太紧不是好事儿。”贺以诚慢条斯理给她夹了块冰糖扒蹄，肉烂烂的，油而不腻。
“你不回家，我倒有些不习惯。”他鼻腔里逸出声低笑，“我怕是老了，总盼着孩子们回来，那天照镜子，才发现鬓角有了两根白发。”
展颜一愣，当真去看他鬓角，他显年轻，哪里像中年人，贺以诚拨了拨头发给她看，果然，有两根恼人的白发。
“贺叔叔，我给您拔下来吧。”
他摆摆手：“人都要老的，随它去吧。”
展颜被那语气说的，自己也跟着老了几分似的，她不希望贺叔叔老，她希望所有喜欢的人，都能够像春天的草木那样，可依着时间的规律，一日一日，一夜一夜，四季不停地走，人都要老的。
“我总想着，你们现在都在我眼前，见一面是一面，等念大学了，真正长大了，外面花花世界那么漂亮，那样就不知道一年还能见上几回。”贺以诚自嘲般笑笑，“来，这是水晶肴肉，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见一面，是一面，展颜快被他这话说得心头滚烫，几乎想哭。
也是为难地想哭。
贺图南知道贺以诚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爸爸，又看看展颜。
水晶肴肉没吃完，贺以诚打包让展颜带着，她看他又买了两份。
“拿给寝室的同学们尝尝。”
展颜心咚咚跳，脱口而出：“贺叔叔，等我期中考试结束，我回去一趟，该换厚被子了。”
“好，我提前给你晒晒被褥。”贺以诚显然很高兴，他看看贺图南，不着意地说，“你是当哥哥的，在学校也要多关心关心妹妹。”
说完，眼睛一扫贺图南的鞋面，他意味深长又看了看儿子。
贺以诚目光有种钝刀的感觉，划过去，需要时间回味。饭桌上，小儿女们的一举一动他尽收眼底。
贺图南被这几眼看的，像被火烧到。
两人进了校园，迎头走来徐牧远，天气转凉，他身上校服外套有些小了，捉襟见肘的感觉，袖口因为洗的次数多，松松的。
展颜把水晶肴肉给他一份，贺图南笑吟吟看着，徐牧远自然不要，展颜却坚持，心想，谁不馋呢？
“恭敬不如从命，老徐，拿着吧。”贺图南接过来，塞他怀里。
展颜告诉徐牧远：“这个好吃，特别有嚼头。”
贺图南在她背后轻轻一推：“话唠，快回寝室，你室友等着你打牙祭呢。”
他目送她远去，眼睛里浮着笑，一转头，徐牧远正对上他的眼，贺图南无事人一样：“尝尝吧，表妹的心意。”
“你跟表妹相处的比以前好。”徐牧远说。
贺图南换了种笑：“我们一直都好。”
徐牧远低头看看手里的塑料袋，说：“对了，你还记得上次在北区见到的张东子吗？我们叫他东子叔，他最近老去贺叔叔的仓库，也想找份活，我爸跟余叔不好撵他，你让贺叔叔找保安撵他，他这个人，变得好赌，一身坏毛病，千万不能用。”
贺图南点头：“知道了，放心，我爸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
很快，云上地产把汇款单寄到邮局，贺图南带着展颜去取了，五百的奖金，不是小数目，老师跟同学们陆续知道此事，对她佩服极了。
余妍很羡慕，遗憾说：“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早知道，我也参加。”
“贺叔叔看报留意到的，其实，本来我也不知道。”
“贺总吗？”余妍的声音里，羡慕更深了。
她比展颜成绩好，也比她能力强，可展颜说进B班就进了，分数可以不够。她有个好亲戚，消息灵通……余妍苦恼地想了很多。
这笔“巨款”，室友们起哄她应该请客，展颜买了瓜子水果，请大家吃。
剩下的，自然可以给家里买点东西，给石头大爷买止疼药，给孙晚秋王静个礼物……展颜本子上列计划，等想起林美娟，已经是期中考。
这学期，分班考试后她给孙晚秋去了封信，迟迟没回音，等期中考完，气温突降，传达室有她的信了。
回信不长，孙晚秋似乎轻描淡写带过了那件令她不痛快的事。
“你以为，只有贺叔叔替你暗箱操作了？别人有没有你是不知道的，发生就发生了，进B班好好努力吧。发生过的事情，不要再假设，只会让人痛苦。”
难道孙晚秋赞成这件事？展颜有些迷茫。
期中考一结束，贺图南立刻来找她，展颜给林美娟买了支钢笔，她问他意见。
“买都买了，挺好的。”
“你好像很敷衍。”
贺图南忍不住笑，又很快严肃起来：“很好。”他看钢笔时，触到她的手，指尖冰凉，他便抓起她两只手上下对搓几下，“穿少了吗？”
公交站台都是人，他未免太放肆。
宋如书混在人群里，见到这幕，有些吃惊。白昼变短，等上了车，车里昏昏暗暗，挤公交的人们，面目模糊。
贺图南把展颜圈在自己胸前，他拉着头顶吊环，微微晃动，展颜跟他说话：“你看那个骑自行车的阿姨，她车后头捆的大葱掉了，她好像不知道，哎呀……”
他便弯腰，低下头，嘴唇擦着她头发，几乎要含住她耳朵回答，笑笑的，气息灼热：
“你操不完的闲心。”
外头灯光打在玻璃上，一闪一闪，间或照亮车里人的面孔，车窗上映着模糊的影子。
宋如书觉得这两人牢牢占据着自己的眼帘，她不想当偷窥者，但忍不住不看。
灯光打进来的那一刻，她呼吸停顿：贺图南偏头的动作，垂落的头发……他几乎是挨着展颜的脸，像极了亲吻。
宋如书脑袋轰了一声。
等贺图南直起腰，他随意看看四周，两人目光一撞，宋如书连忙别过脸，死死盯住窗外路灯。
贺图南微怔。
人有时候真奇怪，隔着不甚明朗的光线，竟能看清一个眼神。
车里有种人挨人的气味，烘烘的，浑浊的，贺图南却被这个眼神刺的一个激灵，无比清醒，他像被提醒、被警告一般。
这种滋味，像黑色矿石在心里缓缓流动了起来。
两人到家，贺图南反倒变得水冷冰清，他换鞋，脱外套，悄无声息的。
展颜有些忐忑，挂衣服时摸了下他的衣服，那上面，残留几分体温。
家里有一桌好饭等她，淮扬风味，林美娟坐中间微笑打量着她，眼睛里满是话。
展颜怕对她的眼，走上前，把包装好的盒子送她：“林阿姨，这是我给云上二期投稿得奖金买的，我也不知道该给您买什么，希望您备课能用得到。”
林美娟自幼物质宽裕，嫁人生子，更上一层楼，她不缺，所以兴致缺缺。
她打开，略看一眼，非常客气地道谢。
“我想再拿一床被子，”展颜随即表明自己为事而来，画蛇添足说，“这几天降温，我觉得比去年冷。”
贺以诚在旁看着，一顿饭，吃得并不算热闹，如果他不讲话，饭桌上几乎没有声音，贺图南听着，脸上淡淡的，只希望爸少问展颜两句。
饭后，客厅里响起电视的声音，没人看，似乎只为了制造出点动静。
“我明天就回去吧，礼物送了，晚上我把被子收拾好就可以了。”展颜趁夫妻俩下楼散步时，独独跟贺图南说。
他看看她：“这么着急？”
“我想回去学习。”
“家里学不开你？”贺图南声音里微有不耐，这周如果不是高一期中考占教室，他周六是要上课的，难得在家待双休。
展颜气咻咻瞪他一眼：“是，学不开。”
贺图南扬眉：“你脾气大了，也不稀罕回家了。”
展颜话都在肚子里，她被他挖苦得烦，转身就走。
贺图南从沙发站起，拉住她：“周日我们一起走，在家一样学。”他的手有力，几乎是钳住她，展颜挣着，轻斥说：
“你干嘛呀？被贺叔叔林阿姨看见。”
“那天吃饭，你踩我怎么不怕被爸看见？”
展颜急了：“这是家里。”
“家里又怎么样？”
展颜声音都是烫的：“你疯了，在家也拉拉扯扯的。”
她好像一下长大了，意识到在这个家里，绝对不适合有亲密举动。
那个眼神，倏地从贺图南脑中闪过，他一阵窝火，松开了手。
“我迟早被你整疯。”他冷冷丢下一句，再不管她，进了自己房间。
等他第二天醒来，才知道，贺以诚已经开车去送展颜，林美娟见他愣愣在客厅站着，头发稀乱，人像是丢了魂。
“吃早餐吧。”
贺图南抓了抓头发：“不饿，我待会儿回学校。”
林美娟不动声色往面包上蘸番茄酱，说：“昨天也没见你说要回，回去用功？”
“是，很紧。”
她咬了一口，抬眉看儿子：“这个家，你爸我看是待的不太乐意了，怎么，你也不乐意了吗？”
贺以诚已经半个月没沾家，睡在公司，跟学生们的借口都是一样的：忙。
贺图南警觉地一皱眉：“妈？”
“怎么了？”林美娟仿佛只是开个玩笑，语气平静。
他想问你怎么了，到底没出口，草草收拾了下东西，出门正巧再碰到宋如书，她刚跑花园那边，念了一个小时的书。
早晨温度低，她的脸，冻得发红，黑红黑红的。
宋如书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打个招呼，以示公交车上，无事发生。
她晚上翻来覆去，脑海中无数次回放那一幕，宛似慢镜头，看别人浪漫爱情片，她却一片空白，成不了故事。
“出去吗？”她平常的口吻。
贺图南看着她的脸，突然一阵厌恶，他从没厌恶过女生，他看她们，都是差不多的，可此刻，微微雾里的宋如书却如此讨厌。
暑假里妈突然回来，孙晚秋的话，妈刚才半真半假的语气……贺图南淡漠瞧她两眼，稍一颔首，连嘴都没动走过去了。
他刚走过，宋如书眼睛里就有了泪花，她第一次知道，贺图南是可以这么冷淡的。

第38章
贺以诚送完展颜,直接去的公司，最近税务局的人来了几次，他有些头疼。等晚上饭局一散,司机送他回的家,一进门,一身的烟气酒气，林美娟皱眉,让他把大衣挂到阳台。
“我一会儿还要去趟公司，”贺以诚说，“财务出了点问题。”
林美娟端坐着：“我妈说,咱们好久没一起过去了。”
“再说吧。”贺以诚翻了会儿抽屉，不知找什么。
“不至于这么忙吧？”
“年底不都一向如此吗？”
林美娟见他心不在焉,克制说：“昨天晚上弄那么一桌饭，你倒不忙。”
贺以诚抬头看看她：“昨天孩子们难得回来。”
“是展颜难得回来吧。”林美娟侧过身,她真是受够了,展颜一走，他的魂儿好像也跟着走了，此刻,留个躯壳跟她说话。
贺以诚皱皱眉,把抽屉一关：“你好像有话想说，直说吧。”
“我是有话说，贺以诚,你有没有想过,弄个十几岁姑娘来家里不合适？被人看见了,是要说闲话的。”
“谁说了？”
“闲话这种东西,谁都能说,你不觉得你对她过分上心了吗？”
“她是别人托付给我的,我要守信。”
林美娟气得太阳穴跳：“你对自己亲儿子呢？也没见过你想着要尽父亲的责任，你很关心过儿子吗？”
“我缺他什么了？”贺以诚反问。
林美娟手都抖了：“你缺他对展颜的那种关心！不是给他钱就能打发的。”
贺以诚沉默片刻，说：“你太激动了。”
林美娟彻底被这句话激怒，她霍然起身：“我应该什么样子？忍气吞声？还是眼睁睁看你犯错，我要装聋作哑？你要是真只想当好人，资助老朋友的孩子念书，我会不同意吗？可是你怎么做的，你自己清楚！”
贺以诚懒得跟她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美娟脸都白了：“我问你话呢，你什么态度？展颜到底是你什么人，你敢说吗？！”
这句问出，她自己都愣了，心底快速升起一种夹杂恐惧的期待来，她怕他嘴里吐出可怕的字眼，可答案，又仿佛推开一道暗影里的门，背后就可知。
贺以诚深吸口气，点点头：“你是不是跟颜颜说什么了，我本来不想提的，她回家很拘束很怕你，一直看你脸色，比刚来时还要放不开，一大早就坚持去学校，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你先回答我！”林美娟忍不住吼起来，她真想拿什么东西砸他脸上。
贺以诚觉得林美娟很陌生，她吼的那刻，脸是扭曲的，任何人脸扭曲时都不会好看，面目狰狞。
他反倒没动怒。
林美娟见他没什么反应，她简直恨他，大脑开始拼命搜刮起记忆，力求找出些什么，作为进攻的武器，可是，两人从前就没有过脸红吵架的时刻，他像个道德楷模，曾经令她引以为傲。
这点发现，让人更加痛苦。
贺以诚留下一句“我希望你不要跟孩子置气”后，匆匆出了家门。
空气突然寂静，林美娟哭了，他连跟她吵架的兴趣都没有。
司机还在车里等贺以诚，他下来后，打发人走了，自己在车里点了支烟。
车窗外，冰冷气流进来，刺到脸上，车内漆黑，只有那支烟，明明灭灭，在他指间闪烁微芒。
宋笑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他不知道，她弯腰敲了两下玻璃：“跟美娟吵架了啊？”
说着，嫌冷，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贺以诚没回应，也没动作，只是抽烟。
宋笑伸手把他烟夺过去，含在嘴里，吸了两口摆手说：“有什么好抽的？我问你，你跟美娟到底怎么回事？”
贺以诚见她越界越得如此自然，凝神看着她那双眼，也是美丽的，女人跟女人真是不同，他这一生见了太多的女人……
宋笑心跳了跳，她突然就觉得，人生真是寂寞得紧，缺了温度，什么都是冷的，她需要吻火。
“贺总，你总看着我干什么？”她凑到他眼睛下，像旁逸斜出的一枝玫瑰，带着馥郁，娇艳地在黑暗里绽放。
贺以诚心情很坏。
他近乎粗暴地突然捏住她下巴：“你胆子太大了。”
宋笑浑身战栗，她被他吓到，可是又充满了巨大的喜悦：“我只是想问问贺总，为什么跟老婆吵架，你们男人总是让女人伤心。”
“你一直在勾引我。”他瞳仁沉沉。
宋笑微微喘息：“那，贺总心动了吗？”
贺以诚的气息，在她脸颊轻轻游走，离得极近，让她产生错觉：他要吻她了。
宋笑睫毛颤得厉害，一双手，忍不住去触摸他，她撩起了他的毛衣。
他是真实的，有生命力的，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男人了，不是老朽的，衰败的，身体空虚到发疼，她希望被他暴力对待，征服她，也被她征服。
“我喜欢你。”她昏头昏脑说，这话，简直不是这个岁数该说出来的，可笑又天真。
贺以诚把她手一攥，宋笑声音都抖了，一双眼，水汽浓重地望着他：“你想干什么？”
她有种小女孩的惊怯，又如此热烈。
贺以诚恶劣地低语：“我想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干，但我知道，你想被我干。”
宋笑顿时一僵。
他看上去那么斯文一个人，连脏话都不会说的男人，宋笑意识到被戏弄，她刚扬手，被贺以诚挡住：
“你太心急了，火候还没到家，你要等到男人心痒难耐，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干你时再出手，才是好时机。”
宋笑不死心，妩媚的眼，直愣愣看着他：“你明明刚才有感觉的，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贺以诚眼里闪着揶揄，他没说话。
“我不为你的钱，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我比美娟好，不信，你可以摸摸我……”她忍着羞辱，几乎是绝望地说道。
贺以诚拉开车门，请她下车。
“为什么展颜的妈妈可以？”宋笑被冷风激得一个寒噤，她恼羞成怒，“你少装什么正人君子了，你包过女人的。”
贺以诚突然变脸，一双眼，寒光凛凛：“你他妈给老子滚！”
他会骂人的，也会如此粗俗。宋笑像是被烫红的钢丝插了嘴，她说不出话，从车上下来，疾步踉跄着跑了。
不远处，贺图南看得一清二楚，宋如书的妈妈，从爸的车子里下来，她裹着大衣，裙摆在夜色里荡着远去。
他仿佛一下被人按在黑油油的液体中，人要坠落。
因为早上走得急，他落下了本资料，折回来，也是为了陪林美娟。他想，也许白天让妈有点伤心。
贺图南在冷风中站了许久，才等到贺以诚从车里出来，他的爸爸，看起来依旧衣冠楚楚。
他到底在愤怒什么呢？他不信贺以诚是这种人，爸爸是有格调的。
风冷，可掌心是滚烫的。贺图南突然意识到，展颜的妈妈，似乎就是另一个宋笑，一个更漂亮的宋笑，他没见过，但她存在过。
爸爸是哪种人，他真的了解吗?他不想见贺以诚，也不想面对林美娟了。
贺图南跑出小区，风噎的眼睛疼，他来到路边，打了辆出租，粗声大气说：“一中。”
他脑袋沉沉，睁不开眼，瘫坐在后排，外头的灯光从脸上掠过交错的影子。
一连几天，他都显得格外沉默，睡眠斑驳。同学请教题目，他相当没耐心，给人冷脸：“不会。”
徐牧远私下问他：“怎么了？最近你状态不太对。”
贺图南不说话时，人显得倨傲，他冷淡地瞥了瞥徐牧远：“什么状态是对的？”
徐牧远思忖片刻，拍拍他肩膀：“打牌吗？要不要玩儿两把？”
男生寝室有时会打牌，贺图南总是赢，但规矩是谁赢谁请客。
他没打牌，寝室里几个人把小甜甜布兰妮的歌放得震天响，阳台上衣服硬邦邦的，寝室长在叫：“我去，这是开始结冰了吗？”
今年冬天，来得很早。展颜是在食堂遇见的贺图南，她见他一个人，便挤过去，“嗨”了一声。
因为发的是四声调，听起来，像吓他。
即使在同一所学校，见面的机会并不多，除非刻意去找。更何况，高三在大家心中，那是极忙的。
贺图南没被吓倒，他只是转过脸，看看她。
“你怎么一个人？徐牧远呢？”
贺图南拿勺子拨着米饭：“我必须和他一起才正常吗？”
展颜悄悄打量着他，他耳垂那，那颗褐色的小痣，像个停顿。
“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她说的是上次自己单独回校。
贺图南眼睫垂着：“没有，你在乎这个吗？”
他想，也许就没人在乎他什么。
“孙晚秋这学期，才给我回了一封信，这次又迟了。”展颜没正面回答，聊起别的。
贺图南默默咀嚼，没反应。
展颜有些尴尬：“你这么小气啊，看来，还在生我气。”
贺图南勺子一顿：“那你希望我怎么说？怎么做？”他盯着她，试图通过她去想象她妈妈。
展颜抿抿唇，那个样子，像含羞草被碰触的一开一阖。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
她不知道孙晚秋试卷做的怎么样了，隐约焦虑，孙晚秋不回信，让她觉得对标消失，这种消失，带她给失衡感，展颜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跟谁去说。
最近经期，更为强劲的疼痛，也让她羞恼：为什么要来这个东西呢？她按室友说的买了暖水袋，到晚上，放在肚子上，像个□□。
连经血也像□□，湿湿的，黏黏的，在夏天暴雨之后的夜晚里，悄无声息蹦到脚背上，它鼓着眼，不知道是看世界还是在看你。
展颜每晚睡觉前，脑子里总会飘满各种各样的东西，她见了贺图南，很想和他讲话，好像他是个容器。
现在，容器对她笑笑，贺图南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刚才没什么精神，不是生气。”
他总是会心软，她说那话时，显得很孤单。
“你吃药了吗？”展颜关切地看着他。
贺图南摇头：“好些了，你再多跟我说几句话，我就全好了。”
展颜端详着他脸色，问：“真的吗？”
贺图南“嗯”了声：“高一高二有英语口语比赛，你参加吗？”
说着，把自己餐盘里的炸鸡排夹给她。
展颜夹起吃了：“不参加，我有口音，不像贺叔叔，会说伦敦腔。”
贺图南心里猛得沉一下，他若无其事道：“锻炼胆子而已，以前都没听你苦恼口音。”
“但这是比赛啊，上去不能给班级争光的话，我是不去。”
他终于笑了：“看不出，你集体荣誉感这么强。”
“我妈说，参加比赛不能光是自己想去逞能，要看自己有没有实力，如果是代表班级的话，就更要多考虑考虑了。”展颜想起妈，沉默一瞬，伸出手指，上面凤仙花的颜色开始从指甲根褪去，“你看我的指甲。”
贺图南听她提她妈妈，眼神凝住，盯着指甲上的那抹橙红，里头还藏着酷夏，可终究过去了。
“你妈妈……”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声音低，展颜却已经抬脸跟人打招呼去了，“如书姐，你也来食堂吃饭吗？”
宋如书姗姗来迟，为了节省时间，她都是晚来，怕人多。
她其实早见两人凑一起吃饭，想装不见，但展颜却开口。
贺图南脸色不太好看，瞟了眼宋如书，她只是点个头，极快的，又正过脸往窗口去了。
他草草扒拉几口，催展颜快些。
“吃饭快不好。”
“那天吃淮扬菜，我看你跟头猪似的。”
“你才是猪。”
“行，我是，你吃得也太磨叽了。”
“我想和你说话。”展颜静静看着他，贺图南微怔，他心里一阵打颤，低声说，“你还真把我当哥哥了？我以后够累的。”
展颜低头快速吃了，没再说什么，两人端着餐盘去倒，宋如书想跟他们错开，脚下一滑，手里餐盘正巧不小心碰到贺图南手臂，油乎乎的菜汁溅出些许。
宋如书窘着道歉，贺图南什么反应都没有，把展颜那份接过，弯腰倒了，问她讨纸巾。
出来后，展颜忍不住问：“怎么你都不跟宋如书说话。”
“无话可说。”
她就不问了，用纸巾小心翼翼给他擦胳膊，惋惜说：“得脱下洗洗了，这么一大块。”
“你给我洗？”贺图南促狭一笑。
展颜当真：“那也行，只洗袖子。”
贺图南手臂一掣：“那还是算了。”
两人到岔路口分开，贺图南说：“别那么节省，你看你连荤菜都不打一份，吃肉才有力气。”
展颜笑着说：“我很有力气的。”
贺图南无奈：“我是说真的，别这么省，听话？”
两人到路口要往不同方向去，展颜缩着脖子，好像有点冷的样子。
“我把我那件毛衣给你，就之前给你的，那件是纯羊绒的，暖和。”贺图南说，展颜看着他笑，点点头。
等到了教室，宋如书单独把贺图南叫出去，两人在走廊尽头那说话。
“有事？”他依旧冷淡。
天知道宋如书是如何鼓起的勇气，她极力镇定着：“在食堂真是不好意思，要不然，我洗好还给你。”
贺图南见她脸微微红着，腮肉细看，竟在抖，他哼笑一声：“你对我有好感吧？喜欢我是不是？”
宋如书像被刀斧劈开了心脏，她嘴巴微张，错愕看着贺图南。
他淡淡笑，不无讥讽：“给我洗衣服，再还给我，这一来一回，就是两次说话机会，是遗传你妈了吗？”
宋如书一阵难堪，她听懂了，她早就觉得妈去贺叔叔家太勤，她什么都懂，可妈妈以为她不懂，她从小就知道妈在男人跟前什么样。
“你什么意思？”她自尊心被人突然横刀一刺，第一反应，自然是回击，“你少自作多情了！”
贺图南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他微笑着：“好，我自作多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喜欢你的，你不要有事没事找我说话。”
宋如书脑子嗡嗡的，她牙齿咬得作响：“我没求着你喜欢我，我也看不上你这种乱/伦的家伙！”
唯有把刀尖刺向别人，才能挽回自尊心，她太懵了，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脱口而出。
贺图南果然变了脸，宋如书捕捉到了，这让她有种报复的快感，尽管，这快感有些阴暗，令人不齿，她很想哭，她伤害了贺图南她知道，但她要保护自己。
她觉得自己的青春，仿佛在这一刻，也结束了。
“我……你喜欢展颜我知道，可她是你妹妹……”宋如书麻木地补救着，她想，能劝一劝他也好，他误入歧途，她不会快乐的。
贺图南像被人冷不丁揭了痛处，他脸色难看极了：“你少给我胡说。”
宋如书浑身发冷：“我说中了是不是，贺图南，你这样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展颜的。”
贺图南以为不去刻意想，这个东西，就像死了，可它是病毒，发作起来极厉害，好像此时此刻，就只剩展颜是妹妹这一件事，强烈，蓬勃跳跃着，生命力那样强，把人霸占了。
他跟宋如书有着同样的恼羞成怒，脸色却微妙变了，有些凄凄的，又阴沉。宋如书看他这样，心底竟升起巨大的怜悯，她可怜他，十分伤心，好像一下懂了他的没有希望。
她看着他走进教室，女人那种母性般的柔情，第一次奇异地滋生出来，长得疯狂。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可一到晚上，她失眠的厉害，眼前一遍遍再现那个令人心碎的场景。
这严重扰乱了她的学习，她的自尊心，在夜里会格外膨胀，膨胀到她觉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死去。
宋如书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意图了，哪种都不纯粹，她找到徐牧远，试探地问：
“我想问你件事，你知道贺图南喜欢谁吗？”
徐牧远跟她交集不算多，大家是普通同学，他装傻：“没听说他喜欢谁。”
宋如书失望地看了看他，心跳不已：“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觉得，你有义务规劝他，他成绩那么好，不该做自毁前程的事，你说是不是？”
她极力说得冠冕堂皇，并且告诉自己，我是为他好而已。
徐牧远戒备地看着她：“什么事？”他隐然有什么预感，却绝不泄露自己半分想法。
“我只告诉你，你知道吗？展颜其实不是贺图南的表妹，而是他亲妹妹，我坐公交时，见他们……”宋如书心快蹦出嗓子，“见他们在做情侣才能做的事。”

第39章
徐牧远脸上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急急斥她：“这可不是能乱说的！”
像耳旁炸了惊雷，延迟几秒,方能知晓发生了什么。
“那你自己去问好了,”宋如书被他诘责,心虚又恼，“你也被吓着了不是？”
女生的脸,笃定里微有讥讽。
他是太震惊了，所有设想被推翻，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展颜会是贺图南的亲妹妹。这样荒谬的人伦关系，已经不是少年人能消化的了。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宋如书表白遭拒，以此造谣。男生会拿宋如书开玩笑：宋如书喜欢你！这成为最恐怖的一个事儿,A班也有秀美的女生,宋如书的长相一言难尽，男生们不想刻薄她，但这是事实,她更胖了,嘴巴周围不知怎么搞的，黑乎乎的像长胡子。
徐牧远知道她喜欢贺图南，她总是偷偷看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他是班长,有时在讲台上跟同学们传达点什么时,总是会不经意地发现点什么。
也许,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掩饰住皮囊之下的那颗心。
徐牧远几乎要痛恨宋如书,她把这么巨大的秘密,毫无预兆扔他怀里了，他必须得揣着，像怀抱一团火，又好像，他成了她的共犯，莫名其妙就绑到了一起。
一连几天，徐牧远都被这团火炙烤。
现在，宋如书似有若无地开始盯着自己，偶尔目光碰撞，徐牧远都觉得她在期待着什么，又在质问着什么。
可她又会立刻调走目光。
徐牧远同时发现，贺图南进教室，她没再抬过一次头。
“啪”一声，贺图南把真题卷丢他桌子上，说：“这套我不做了，你要用拿去。”
徐牧远回神，仰头看了看他：“周末回家吗？不回家的话，一起打球。”
家这个字，刺得人神经跳，贺图南眼前荡了瞬夜色，他点点头：“不回。”
徐牧远沉吟：“该让展颜请我们吃饭。”
贺图南敏感一挑眉：“怎么？”
“她不是得奖了吗？不该请吃饭吗？”
“你他么脸皮真厚，这也想讹我小妹，她得奖，你出什么力了吗？”贺图南说到“小妹”时，眼睛柔和，家里乱糟糟的，但颜颜是净土，他一想到她，就心平气和了。
徐牧远盯着他眼睛：“开个玩笑而已，展颜未必有你惊吓。”
“她那点钱，留着还有大用，你小子馋了是不是？我请你。”贺图南说。
徐牧远静静接了句：“好啊，喊上表妹。”
贺图南心里不大舒服，面上却淡：“行。”他无意瞥到靠南窗的宋如书，她埋头于书本，像往常一样毫不起眼。
贺图南忽然有些生妈的气，聪明人到底是怎么目盲的，他深深无力。
周末既不回去，他给贺以诚打了个电话，爸的声音如昔，贺图南听得心突突跳，他真的想问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宋笑会从他车上下来？却没有妈。
他心里对贺以诚疑问太多，先是一个女人，再是另个女人，爸看起来清风明月，却总和女人纠缠不休，他许是不懂，一个人，到底要怎样能把心剖成几份，分出去。
“我带小妹下馆子。”
“那好，钱还够吗？”
“够。”
“颜颜喜欢吃什么点什么，不要计较价钱。”
“我知道，你回家吗？”
“公司最近事多，我很忙。”
对话简洁如海明威体，贺图南从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破绽。
他心里发烫，天这么冷，怎么都冷却不下来。
周五黄昏，展颜在教室里做习题，她戴着妈打的手套，款式老，很少有人戴了。她呵呵指尖，余妍忽然递她一封信：
“我去传达室顺便给你拿的。”
“谢谢。”她抬头，余妍瞥见她手套，问，“这不是买的吧？”
展颜笑着摇摇头，见信字迹是孙晚秋的，却从米岭镇寄来：她回家了吗？正要拆，教室窗户被人拉开，贺图南身子一靠，冲她笑：
“出来吃饭。”
教室人不多不少，不回家的都在此学习。
余妍笑：“你表哥找你。”
贺图南大方自然，表妹之名虽令人不痛快，但着实方便。
冬天宜喝羊汤，贺图南精于此道，对学校周边吃食了如指掌，带着展颜徐牧远，钻进一家羊汤馆。
三碗汤，一份炒羊肚，再要一盘麻辣羊蹄，热气腾腾端上来，店里玻璃上哈了层水汽，雾蒙蒙的，从外头往里看，有种过年的温馨烟火气。贺图南很会点菜。
“孙晚秋给我写信了。”展颜拉拉他衣角，这是悄悄话，高兴的悄悄话，只跟他讲。
贺图南转脸，捏了下她的手，低声道：“回头再说。”
两人的亲昵，昭然若揭，徐牧远看在眼里，不知是该为他们不把自己当外人而欣慰，还是该黯然。
汤白，也浓，香气缭绕。展颜急于品尝，她太冷了，教室像冰窖。烫到了舌头，她轻呼一声。
“怎么了？”贺图南问，放下筷子。
展颜不好意思说：“烫着了。”
“我看看。”
她便伸了伸舌头。
贺图南认真瞧了瞧，笑她：“又没人跟你抢，”说着，掩饰性地看了眼徐牧远，“老徐，你看我小妹可是傻里傻气的？”
徐牧远看着两人动作，微微一笑：“确实，展颜傻里傻气，你就太聪明了。”
展颜没想到徐牧远也说她傻，一脸倔强：“我成绩虽然不如你们，但一直进步的。”
徐牧远嘴角一扬：“你果然很傻。”
展颜不知他是怎么了，一个劲说自己傻，佯装生气：“都被你说得心情不好了。”
徐牧远给她夹了根羊蹄：“吃点好的，心情就好了。”
展颜噗嗤一笑，她问他：“徐牧远，我每次见你，你好像都心情很好，你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有。”徐牧远想，现在我的心情就不好。
“是因为……”展颜话没完，贺图南咳嗽了声，她看看他。
徐牧远倒坦荡，不觉什么：“你是想问，是不是因为我爸妈下岗？”
展颜尴尬说：“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我是想说，其实我跟孙晚秋小时候过得比你现在还要糟。”
“比惨吗？”徐牧远笑了。
展颜摇摇头：“会好起来的，等考上大学，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徐牧远点头，端起一次性塑料杯：“是，来，敬我们以后的生活。”
贺图南失笑：“你们干嘛？吃顿便饭，搞什么？”
话虽这么说，几人碰杯，一双双眼，亮晶晶的。
“那你也吃点好的，心情就好了。”展颜礼尚往来，给他夹了一根。
徐牧远说：“我心情不好时，不靠吃的，当然，也没什么可吃的，我会到废弃的厂区呆一会儿，就上次你们去的那个地方。当然，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过去溜达溜达，那儿过年能偷放炮，你们今年要是想放炮，可以到我家那边。”
“颜颜只敢放小蜜蜂，嗡一下，飞没了的那种，你让她真去放炮，她要吓哭的。”贺图南边吃边打趣她。
展颜撅了下嘴，露出她不曾有过自己也没意识的娇嗔。
徐牧远看着她，眉头不觉锁了锁。
他们出来时，贺图南把自己的围巾给展颜缠上，尽管，她自己有。
“你这手套……”他刚开口，本想说也该扔了露着手指头，意识到什么，转口道，“看着不是很暖和，戴这个。”
他把他的手套套在她的上面。
“你不冷吗？”展颜瓮声瓮气问。
贺图南重重吐出一串白汽：“不冷，我抗冻。”
“那我明天还你。”
“回寝室吧，进被窝看书，教室人太少了很冷。”贺图南提醒她。
展颜应了声：“我先回教室拿信。”
他们进了校园，展颜挥挥手，一溜烟跑向教学楼。
贺图南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跟徐牧远说：“回教室吧？”
高三的晚自习正常上。
徐牧远却不动，路灯下，他的眼神黝黝：“你刚看什么？”
贺图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你刚才，看你妹妹半天。”徐牧远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他沉得住气，晚间的一顿饭，再一次印证贺图南的眼睛，不是清白的。
贺图南顿时警醒：“什么叫我看我妹妹半天，我看她怎么了？”
徐牧远喉咙滚动：“我听说了件事，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但我想问你，贺图南，你在寝室从不谈论女生，是因为，有个女生，你根本没法谈论是吧？”
两人之间有种节制的气氛。贺图南忽被人拿捏，逆气上来：“老徐，你跟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拐弯抹角了？”
徐牧远一张嘴，声音里仿佛带着沉痛：“对，我跟你从来都是明明白白说话，但这回，我耻于问明白。”
贺图南面无表情：“那你就不要问了。”他心脏急剧地跳，他觉得被人突然扒了衣服，身上早有了脓疮，暴露于野。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看着对方。
徐牧远知道他是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什么了，他想骂人：“你真是疯了，贺图南，我还以为……我真希望这是假的，你他妈简直是变态！”
贺图南被人撕开最不想暴露的地方，他一下恼了，揪着徐牧远衣领把人朝旁边墙根一搡，语气凶狠：“是不是宋如书说的？老子撕了她！”
徐牧远被他压制，夜色下，两人像初长成的兽对峙着。
“你这算是承认了？那就是说宋如书说的不假！我早就知道你对展颜有想法，可我没想到你们居然……”徐牧远想到家里的小妹，生理性的，一阵目眩。
“跟你们有关系吗？你们一个个的吃饱撑的！”贺图南恼羞成怒，他胸口那团黑乌乌的淤泥，堵太久了，他急于把整个世界都污染，开始自暴自弃似的低吼，“是我妹妹怎么了？她是我妹妹又怎么了？”
徐牧远咬牙一把推开他，重重地呼吸：“你脑子坏了，贺图南，你说怎么了？你会害死她的，你自己也会完蛋！”
他手指戳着贺图南肩膀，发狠道，“展颜知道你们关系吗？她知道吗？我看她不知道的，你能不能有点担当？！”
贺图南反手将他推得趔趄倒地：“老子不需要你来教我！”
徐牧远爬起来对着他就是一拳，两人身高相仿，少年们的身体初长成，肌肉轻薄，紧致，打起架来像回到最初的丛林法则。
“你他妈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欠人收拾！”徐牧远刚骂完，贺图南把他摁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起来。
两人在学业、人缘上的较劲，是条隐蔽的河流，藏在蒹葭丛中一般。此刻，谁也说不好打这一架，到底是为的什么。
贺图南下手一点没留情面。徐牧远嘴肿了，他喘着粗气：“你清醒点吧，展颜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别毁她，你也不该毁了自己。”
贺图南眼睛充血，他愣了愣，好像有人把心肺冷不丁掏了出去，他从不知道，有些事，是这样的难，他恨起贺以诚，甚至要恨起展颜，他们每个人都在折磨他，一刻不停。
“你想发泄，就打我吧。”徐牧远攥着他的手，忽然松了劲儿，这一秒，一道雪亮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巡查的教务处领导看到了他们。
“干嘛呢这是？！”领导赶到跟前，两人已经起身。
“怎么是你们？”领导吃惊，他的本市状元人选在打架，衣衫不整，头发也乱掉，身上全是脚印。
“起了点口角。”徐牧远拽了拽衣服，他看眼贺图南，对方不响，只有眉头依旧拧着。
手电筒的亮光，引来主路上的学生探看，周五晚上的校园，高三生们都在教室，天这样冷，路上零星走过人。
领导讲了许多废话般的大道理，两人沉默听着，徐牧远开口做了保证。
“贺图南，你呢？”
贺图南心里空茫茫一片，他衣服拉链都被徐牧远扯坏，僵僵张嘴，吐出一句话：“我也保证。”
领导舒口气：“这才对嘛，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事怎么能大动干戈？高三了，还有几个月够你们这么浪费的？快回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在路灯下走着，徐牧远上前，手搭在贺图南肩上：“你回去好好想想，我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有私心，但我更希望你跟她都好。”
贺图南肩膀一躲，徐牧远的手便滑了下去。
“你是坦诚，”贺图南心生悲凉，他望着他，“你真是坦诚，光明磊落，我就是不能见光，这辈子都不能见光，我们家全是不能见光的事。”
他说完，大步往前走，手臂一扬，摆了摆，示意徐牧远不必再追上来多言。
两人打架的事，当晚就传开。
展颜在寝室洗脚，余妍跑进来，说：“你表哥跟徐牧远打架了，鼻青脸肿的，而且，还被教务处主任逮到了！”
展颜慌得起身，怀里的信，还没拆，掉进了盆里，浸得湿透。
那封信，迅速洇开。本该此刻阅读她的主人，已无暇先顾及它。它在小展庄写就，从米岭镇发出。
展颜急着去找贺图南，捞出信，放在柜子上，跑出去时回头看了两眼，她不知道另一个空间里，有人也在期待着自己。
家里院角的凤仙花，早被拔了，连根带起，原先这地方被明秀洒了点薄荷，一到春天，鲜绿一片，凉拌了吃去火清肺。
如今，都变作了新的水泥地。
展有庆的新媳妇，给他生了个男娃娃，他起初，念着明秀心里空得很，像冬天的西山，裸着岩石，什么也不长。可这新媳妇来了，这日子，又成了日子，热烘烘的女人搂在怀里，他找到活着的感觉，等有了儿子，他看着小娃娃的脸，被一个小奶嗝攫住了魂儿，这是他的儿子，他展有庆有儿子了！
好像，血液有了新的去向，骨骼也新长成，从里到外，什么都换了，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儿。
这股劲儿，感染了全家人。
新媳妇在家坐月子，裹着头巾，每天解开对襟小袄的排扣儿，给孩子嘬。奶奶看着大孙子，腰杆直了，眼也亮了，走路虎虎生风，再不用跟人争地界时，被人噎死：“你家有庆连个儿也没有，就一个闺女，抢啥呦！”
她杀了鸡，新媳妇天天有老母鸡汤喝，□□大，奶水足，滋滋往外喷。鸡汤下面条，新媳妇吃一大海碗，连汤带肉，看得奶奶心里欢欢喜喜，逢人就讲：我这媳妇能耐得很。
花婶说：“福气来啦，我就说，新媳妇像能生养的。”
女人腰细，屁股大，腿粗，又结实又有力气，三十八的人，跟先前死了的男人生了俩，第三个就这么顺顺当当出来了。
奶奶挤眉弄眼：“前头那个，生那天就会叫唤，石头拉着过去的，一点苦头不能吃，娇气的要死，是不？果然是个命不长的么，刚这么个数！”手掌一伸，四个指头张了张。
她在说明秀，花婶也跟着讲“是”。
新媳妇这几天想吃玉米面馍馍，奶奶就去了磨坊。
磨坊老板说：“放这儿吧。”
这家白面磨的细，不加漂□□，吃得放心。
奶奶笑眯眯的，跟老板闲说话，两只眼，守着他干。她来前，在家称了斤数，等磨了面，再回去称称。
老板知道她是怕自己偷舀她的玉米，像只护食的老雀儿。
孙晚秋和她妈也到了磨坊，她妈腰疼，一袋小麦是孙晚秋扛进来的。
奶奶听说了孙家的事，孙家的顶梁柱，喝了酒，被人撞成了傻子。因为是在晚上，散了酒局一个人往家走，什么样的车，几时撞的，统统不知，有说拖拉机，有说三轮车，还有说听见摩托一踩油门响的很。总之，孙家的孙大军是废了。
期中考前一周，孙晚秋就被妈喊回了家。妈哭得眼皮子肿，亮亮的，像淤了脓怎么都褪不了。奶奶一见她娘俩儿，看那模样，很是痛快。
“彩霞也打磨呢，呦，秋秋不念书了？”奶奶靠门框，磕起了兜里的炒花生，一张嘴，吐出个红皮儿。
李彩霞恹恹翻了个白眼，她知道，这老太太刚得了孙儿，摇着尾巴过呢。
“秋秋，这以后，还念不念书啦？”奶奶眼睛眯着，泄出点儿精光。
孙晚秋很沉默，她不作声，只是狠狠卖力气，把小麦弄上称，不让老板帮忙。
老板说：“彩霞，你这闺女怪能干的。”
李彩霞说：“她不干谁干？我在厂子里头推车，皮子跟石头一样重，腰都断了。”
奶奶接嘴，一脸惊讶：“我当是你偷人皮子，被人拿棍夯着腰了。”
李彩霞想上去撕这老不死的嘴，若在平时，也就这么做了。当下，她没力气斗了，她哭也哭过，骂也骂过，恨自己命苦，人都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撞的大军，上哪儿找去呢？草得发芽，杏得结果，这日子也还得过。
“放你娘的屁！”孙晚秋忽然把麦子一丢，她叉起腰，两只眼瞪着奶奶，“你一张老嘴不说话能死你是不是？”
奶奶惊了下，这女娃娃泼她知道，这么泼，真是开了眼。
“放你娘的屁呢，瞧能耐的，还识文写字儿的呢，你上的狗屁学！”奶奶花生壳一丢，极看不惯孙晚秋那个厉害劲儿，扯开嗓门继续骂，“你爹床上这回是真挺尸，你还有空儿搁这儿……”
孙晚秋抓起一把麦麸，扬到她脸上，奶奶叫了声，这就要扑过来薅她头发，被老板拉开，说：
“哎，哎，你们要打出去打，我这还做不做生意啦？”
说着，给孙晚秋使个眼神，示意母女俩赶紧走。
孙晚秋拉着妈就走。李彩霞气得嘴直抖，出来后，火不知打哪儿泄，扬手给了孙晚秋一巴掌：“都是你，你要是不去县城里头念书，家里就不会这么倒霉！”
孙晚秋捂着脸，眼圈都没红：“你打我干嘛？爸是自找的，见了酒比见亲爹还亲，他早晚得出事儿！”
李彩霞身上麻了半边，她拽过孙晚秋，劈头盖脸打了起来，歇斯底里叫着：“我叫你说，我叫你说，我今天打死你这个不通人性的！”
孙晚秋任由她打，她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景，败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觉得自己不如一根草，尽管，她能做对最难的数学题。
老师的夸奖，同学们的羡慕，醒目的分数，一下远去，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事。世间的事，休论公道，公道是书里的东西。
孙晚秋至始至终都没哭，她被李彩霞搡到地上，掌心擦破皮，她又爬起来，昂着头又一次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李彩霞擤了把鼻涕，抹在鞋底：“你死了这份心吧，我让你叔给你在化肥厂找了活儿，包吃包住……”
“我要念书，我必须得念书！”孙晚秋大声打断她，她反应激烈，在大马路上跟李彩霞吵起来，引得人看，李彩霞打她时，那些人就在看，嘴里说着“别打孩子”，却没有一个真正出手拉劝的。
孙晚秋是村里最聪明的孩子，这是共识。这种共识既让村民嗤之以鼻，又觉得十分不高兴。念书有什么用？念书有什么了不起？但能得到那些穷酸教书匠的赞美，似乎又代表着某种高人一等的荣誉，即使，教书匠们买猪肉时也要讨价还价，没啥两样。
现在，这个最聪明的孩子不能念书了，大家松口气，但嘴里替她惋惜。
她不会再飞黄腾达。
李彩霞把她拖回家，找来孙大兵，她二叔，她爸不能行使惩罚的权力，那么自然是轮到二叔，二叔拿皮带抽她，让她屈服。
孙晚秋满院子跑，小弟吓得哭。爷爷奶奶让二叔打死她。家里这个样子了，她居然，她怎么敢还要念书？
做几道数学题，说几句洋文，比不上一个饼子，小展村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一代代人，也这么过来了，既然前人能过，后人就能过。
孙晚秋被二叔抽得直哆嗦，她还在大叫：“我不念书，以后只能是你们这个样儿，骂孩子打孩子，一辈子就只能当井底之蛙！我不想一辈子烂这儿！”
没人听得懂她说什么，她说得声嘶力竭，像秋天没能迁徙的鸟，要面对严冬。
鞭子再落下来时，孙晚秋脑子里只去想夏天城里的样子，楼房高高的，马路宽宽的，一下班，自行车车流汹涌得很，也有小汽车在跑……她想到展颜的投稿被征用，而那时，她天不亮上山刨药，薅地里野草，摘棉花，做饭哄孩子，她累到睁不开眼，拉着风箱都能睡着。
目之所及，诗意栖居。
这两句跳进脑海时，她才忍不住哭了。她像掉进沼泽的动物，无人援手，一定会被吞噬的。
可有人会回她的信，她相信。

第40章
高三教室的灯光,也比别处离未来近，明晃晃的，令人生出手可摘星辰的错觉。
展颜到后边窗户,隔玻璃看,玻璃上贴满报纸,分明不想被打扰。她刚扬手，被人拽回来,贺图南洗了脸，额前碎发湿哒哒的。
她有些吃惊，一脸行路问津的表情。
贺图南眼底有片乌青,是徐牧远那拳的落脚处。睡一夜更显，此刻不过刚显山露水。
“眼睛疼吗？”展颜问。
贺图南点点头：“你听人说了？”
展颜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跟徐牧远打起来,你们那么好。”
“没有任何关系是完美的，出点问题正常。”贺图南手指冰凉,微微泛红,他格外平静，“你不是要看孙晚秋的信吗？她说什么了？”
展颜凝视着他：“我正洗脚，听说你跟徐牧远打架,信不小心掉盆里了,还没来得及看。”
“那不快去看？”贺图南的声调，连起伏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明净,轻忽。
展颜低声说：“你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打架。”
“不重要,跟你没关系。”
“你们会绝交吗？”
“不会,我们好好的。”
贺图南像休眠了的火山,他不冷淡,也不热情，说完，催她快回寝室。
展颜觉得一顿饭后，贺图南就变了个人，这座城市总归是变化快的，昨天还是卖服装的商铺好像今天就成了文具店，昨天的荒草地今天的新公园，不像小展村，可以千年不变。连人也是，展颜摸不透贺图南。
她慢吞吞下了楼，贺图南在楼上走廊那看她，玻璃上，映着他沉默的剪影。他习惯目送她，尽管，人看起来只是在远眺夜景。
信湿透了，两天后，信纸变得发硬，上面字迹不清。断续的文字，很难拼凑出什么。
展颜用电话卡给村头小卖部打了电话：“是铁叔吗？我是颜颜，我想想问问，孙晚秋是不是回家了？”
铁叔在算账，话筒夹着，划拉起圆珠笔：“回来有段时间了吧，前儿还见她，”他用笔杆挠了两下头，头皮屑下雪似的，“大军喝酒出了事，成个憨子了，一家子鸡飞狗跳，我看她这书是念不成了！”
不能念书了。
展颜挂掉电话，她走在校园里，学生们三五成群，来来往往，她注意看女学生，她们有的扎马尾，有的齐耳短发，胸前抱著书，或者是在吃热乎乎的炸年糕，有说有笑。她从她们身边经过，听到零碎的词语，简短的句子，没有一个字，和不能念书有关。
女学生们和她隔着透明的薄膜，她看得很清楚，但戳不破。
展颜是在千禧年的最后一个月里，有了这种隔绝感。她在一中的校园里，孙晚秋不能念书了，她觉得自己和她相同的部分也被什么毁坏，这让她恐惧，恐惧的重压下，女学生变了脸，她们变成米岭镇集市上偶遇的小学同学，绒毛没褪干净，怀里抱着她的第二个孩子；靠在门口梳头的女人，跟过往的爷们调笑；被尿素口袋压弯的脊背；拿着棍满村追孩子打的母亲；被男人一巴掌扇出血又爬起的某张脸……
她们全变成了小展村的人，孙晚秋就在里面。
……
展颜从噩梦中惊醒，她坐起来，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深深的挫败。她摸了摸柔软的被褥，非常漂亮，整洁，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些东西其实很脆弱，一不留神，如果失去了，她就会成为孙晚秋。
孙晚秋是最聪明的，最有办法的，她的毫无招架之力让展颜无比难受。
认真思考几天，又到周末，她才去找贺图南，可贺图南回家了。他没有告诉她，也没有要求她一起回去。
展颜有些失落。
贺图南是回了家，家里冷冷清清，林美娟没有回来，贺以诚也不在。家里只有冰冷的空气等着他，展颜的房间，上了锁，那是贺以诚锁的，他怕妻子不冷静之余，做出过分举动。
门响时，他抬了抬头。
“你怎么回来了？”林美娟刚打完麻将，她摘掉围巾、手套，见到儿子，波澜不兴。
贺图南却问：“和谁？我记得你不会打麻将。”
林美娟说：“我以前不会的多了，学不就会了吗？”她脱掉羽绒服，倒了杯热水。
贺图南疑心她又同宋笑一起，试探问：“宋阿姨教你的吗？”
林美娟想起灯光下宋笑的钻戒，格外闪，也格外大，牌桌上的女人总是要不经意卖弄珠宝首饰的，好像，男人的真心是按克拉算的。
她风格清雅，要戴，顶多戴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钉，简洁大方，配她的身份，不像宋笑，那么招摇，金手串碎冰似撞响，大家都听得到。
那样也好，爱和钱要抓一样在手，林美娟恨恨地想，她敷衍说：“对，你宋阿姨是会享受生活的人，自己开心，怎么样都好。”
她以前对宋笑多少有点鄙夷，如今，心境大变，虽觉得她依旧不如自己，但过日子的态度，竟多少有可取之处。
贺图南忍不住说：“她那个人，我总觉得不太好。”
林美娟一笑：“怎么不好？”
“往别人家跑太勤了。”贺图南尽量让自己的暗示，不那么明显。
林美娟说：“你小孩子家，高三了，不好好念书，总操心大人的事。”
“我也不想操心。”贺图南看了母亲一眼。
母子间，有种说不出的氛围，林美娟低头，把手上的婚戒取下，上面刻着字母缩写。
她盯着戒指，说：“你爸现在彻底不回家了，展颜也不回，你还回来做什么？”
“因为家里还有妈，爸忙完这段时间会回来的。”
“是吗？我看不出，你对我还有真心，”林美娟对儿子也有讥讽，“我当你眼里只有你的小妹。”
“小妹并没有错。”贺图南闷闷开口。
林美娟颔首：“那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
“总要有个人来认这个错，你爸是不可能的，他那么骄傲，全世界都错了他也不会错。”
母子俩的对话，每每到真相边缘便会撤回到安全距离，无人越雷池。好像，再多走一步，谁也承受不了。
“你学习忙，功课紧，倒不必为了我刻意回来。”林美娟起身，贺图南喊了一声“妈”，他眼睛闪烁不定，“别总跟宋阿姨玩儿了。”
林美娟笑得莫测：“你担心什么？她要把你爸爸抢走了？”
贺图南愣住，没想到她这么直白。
林美娟眼睛里有了抹轻蔑，这样子，倒跟贺以诚有些夫妻相，那层轻蔑，浮浮的，像是在眼膜外。
她嘲笑别人，也是隐蔽的，那样与教养不符。
“没人能抢走你爸爸，因为，谁也争不过死人。”林美娟丢下这句，去洗澡了。
至始至终，林美娟都没发现贺图南脸上的伤。
贺图南一个人又回到学校。
寝室长说：“哎呦，表妹来找你，看你不在伤心欲绝地走了。”
贺图南知道他说话浮夸，一抬头，正在阳台晒衣服的徐牧远转身，两人目光仅仅是交汇一瞬，又错开了。
校门口多了个老汉给人修鞋，也会修拉链。老汉有浓密的眉毛，那么长，白了一半。
他戴着黑皮子套袖，穿围裙，老花镜架鼻梁上，每碰到顾客来，定要抬眉瞅一眼，请人坐他的小马扎。
展颜因意外发现他，留心起来。他长得像爷爷，也像三矿爷爷，还像石头大爷，也许，老人都长得差不多，皱纹的走向，黧黑的肤色，风霜雨雪吃透的一双眼。
她买完笔，从那路过，问：“外套拉链坏了能修吗？”
“能！”
“皮鞋也能修吗？”
“能！”
“那我买双鞋带。”展颜的鞋子没有坏的，她绞尽脑汁，要照顾下他的生意。
她坐小马扎上晒太阳，跟老汉聊天。聊聊他多大岁数了，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讨生活。
这让她有在家乡的错觉，哪怕只一点点，她对谈论美国没什么兴趣，也对诸如“民主自由”的概念很陌生，她其实一直很孤单，因为同学们谈论的内容多半是她不熟悉的，少年人们说着远方，远方好像有一群雪白的鸽子，无与伦比的美丽。
展颜努力去适应过，一中对她而言，就是在小展村时想过的“外面世界”，老师说外面世界是好的，她的确受到很大冲击。
不管怎么说，念书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神圣的学校里，不断走出青春年少的学子，展颜眯起眼，看会儿他们，然后目光调了个方向：修鞋的老汉，不远处推垃圾车的残疾阿姨，挎着掉皮黑包给学生们推销盗版碟的中年男人……
世界真的是个棱体，贺叔叔展示过的那个棱体，折射出不同的光，不同的面孔和日子。
她渐渐明白，观察这个世界要比和同学们聊天各种社交，更适合她。如果是孙晚秋，她一定会去做最适合表现她长处的事情，同时，毫不羞怯地面对自己的短处。
天哪，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能念书……展颜想到这，胃里一阵痉挛。
贺图南找到她时，展颜一张脸，正被冬阳晒得雪白剔透，只有一排睫毛密密地扑闪着，不知在看什么。
“你的外套可以拿来修，这个爷爷会。”展颜从马扎上站起来，贺图南一偏头，见马扎黑乎乎，油光光，问她，“你要修鞋？”
展颜没问他回家的事，说：“没有，你外套拉链不是坏了吗？”
“不穿了，”贺图南岔开话，“你有事找我了吗？”
展颜看他态度不温不火的，心里犹豫，她在想，如果是孙晚秋处在自己的位置，她会怎么做？她会想要就开口，想做就去行动。
“孙晚秋家里出了很大的事，她不能念书了。”
说完，展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可耻，因为贺图南的神情只是诧异了两秒，她开始怀疑，自己深思熟虑的是不是极其错误。
“她跟你求助了吗？”贺图南问。
展颜没能拼凑出那封信，但信从米岭镇发出，她知道答案。
“我知道，要是跟贺叔叔开这个口，我太厚脸皮了，”展颜的面孔，迅速染上层红晕，她局促不安地开口，看着贺图南，“我想的是，能不能打欠条，孙晚秋以后会还的，她绝对不是会赖账的人，我保证。”
即使是面对贺图南，展颜也窘到想哭了，因为在求人，好像是乞丐，风雪夜里，要冻死街头，见到那金碧辉煌的庭院，只想着这家人一定是富裕的，哪怕被拒绝，也要试一试能不能暂避风雪。
这点钱，在贺以诚那里是不算什么的，她只要开口，贺以诚一定会答应。
但她不敢，只能先来问贺图南。
她需要他给她分析分析，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行，还要牵涉告不告诉林阿姨，怎么说？
贺图南一言不发看着她，她跟他说话时，胆怯，试探，眼神不够坚定。
“她跟你一样，学费生活费再支出一年半就够了，大学可以勤工俭学，”他终于回应她，“你确定，孙晚秋只需要这些够了？”
展颜觉得贺图南像个大人，他现在和她说话的语气，莫名像贺叔叔，又不太一样，贺图南几乎是毫无感情地阐述事实。
“应该够。”
她其实没那么有底气。
贺图南没办法去怪她又要给家里添乱，不是钱的事，却因钱而起。
“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爸喝酒出的事，人傻了。”
贺图南又问：“她家里还有小弟是不是？”
展颜点点头：“她妈可能会让她进皮革厂挣钱，我也不知道，也可能会让她结婚，那样的话，会有一笔彩礼。”
贺图南这才有些诧异：“结婚？可她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展颜摇头，此刻的表情反倒比他平常：“我们那不讲究这个，十六七岁嫁人很正常。”
“什么叫不讲究这个？这违反法律，法律是不允许的。”贺图南说这话时，展颜静静望着他，违反法律？法律管不到小展村的事，除非死了很多人，很轰动。
法律似乎不是为小展村，甚至整个米岭镇准备的。
“世界有很多面，”展颜想起妈在信里的话，她顺口说出，“你现在知道了，我们家那里就是这样，孙晚秋如果不念书，她最多过两年必须嫁人生娃娃。”
展颜眼睛热热的，她低下头：“如果贺叔叔没有把我接来，我也是那样，你放心，我会感激贺叔叔一辈子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他的大恩。”
她们每个人长得不一样，性情不一样，或聪明，或愚笨，或木讷，或泼辣，但如果不念书，最终命运一样，像是无数条小溪流最终汇入到一条河中去，面目全非地混一起，被浪潮裹挟上前，流到哪儿算哪儿。
今天的阳光非常好，虽然冷。有什么东西，好像一下逼近眼前，贺图南一直知道她过去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以为只是穷，穷是根，长出各种各样扭曲的枝叶，淳朴只是其中正常的一枝而已。
如果把孙晚秋替换成展颜，贺图南一下就能理解这种痛苦了。
“我有一笔压岁钱，炒股也赚了点儿，这样好了，你不需要跟爸说，我的钱就够孙晚秋的学杂费伙食费。”贺图南压抑地看她一眼，他不想跟她接触了，他要快些去念大学，离开她，去认识新的女孩子，去恋爱，总之，离展颜远远的。
他说这话时，没那么热情，足以让展颜感激不已。
如果不用贺叔叔知晓出手，更好了。
“云上地产给我的奖金，还有三百整头没动，我先汇给孙晚秋，等过了年高二下学期开学……”展颜声音发抖，她知道这事成了，“再用你的给她交学费，这钱，会还你的，你看，你怎么算利息？我过年回家一趟，把欠条弄好，带回来给你。”
利息她是懂的，小展村有搞高利贷为此家破人亡。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贺图南才能清醒地认识到：展颜是跟他们家有隔阂的，她要跟爸算清楚，也要跟自己算清楚。
好像一牵扯到钱，所有过往的温情脉脉都为假。
贺图南淡淡一笑，他像个商人了：“好，利息我想想，回头再商量吧。”
他知道自己对贺以诚来说，没那么重要，对妈来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在她这里，他比不上她穷苦的同学，他天然只能当奉献者。
“你眼睛好些了吗？”展颜小心收了尾，她不住打量着他，贺图南便用一种自嘲又揶揄的目光看看她，好像这是顺手捎带的关怀，事情解决了，她想起这么一茬了。
他点点头：“好多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总觉得，你说话没什么力气。”展颜咬了咬嘴唇，“你可以跟我说。”
贺图南摇摇头，他语气松散：“可能是最近学习累的。”
她还想问，可贺图南显然没有再深谈的意思，展颜看着他走远，突然觉得很委屈。

第41章
孙晚秋像守更人,等着展颜的回信。
苏老师把信送来时，她坐井边，拿臭胰子给孙大军洗衣服,奶奶搀他晚了一步,就拉裤子里了。冬天的井水不凉,但浸久了，手指头通红。
苏老师骑摩托来的,揣着信，离老远见孙晚秋头发半散着，吭哧吭哧在搓衣板上使劲又揉又砸。
他推了推大框眼镜,看了会，才喊她,她跟小妇人一样，抬头起身,两手往身上一抹,跑了过来。
“苏老师……”孙晚秋有些意外，同时，为老师看到自己这一幕而感到羞愧,她没有去念书。
苏老师把信给她：“展颜给你的,哦，还有这个，汇款单上有三百块钱,我给在镇上邮局取出来了。”
孙晚秋又抹了抹手,她把苏老师拉到柴火堆后,不大自在说道：“别让我家里人看到了,苏老师,真麻烦您,这么冷的天还跑一趟。”
苏老师叹气：“展颜都跟我说了，孙晚秋，我找你妈妈谈谈吧。”
这天，苏老师在她家里等到晚上，没人招呼他，爷爷奶奶都很冷淡，等李彩霞回来，他们在堂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再后来，二叔来了，事情变得更糟。
二叔十分粗鲁，几乎要打人，苏老师狼狈地疾步出来。
师生二人目光交汇，苏老师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后头，酒气熏天的二叔拎着砖头。
孙晚秋让苏老师快走。
苏老师一个教书先生，真打起来，一有辱斯文，二也不是对手，他匆匆骑上摩托，消失在暮色中。
院子里，二叔还在骂骂咧咧，孙晚秋冷眼看着他，这里连空气都是贫穷愚昧的，爸喝酒出了事，没有人会吸取教训，二叔还在继续喝。
“你把老师引家里干啥？想干啥？！”李彩霞在皮革厂累了一天，她买通门卫，拿了更多的皮子回家。
孙家院墙里，很快响起骂声、哭声。
晚上，孙晚秋睡在羊圈，地上铺了茅草，只有一床烂棉花套子，被罩都不罩。二叔想的法子毒，不停折辱她，让她断了念书的盼头。如果她坚持，会一直和畜生呆一起。
羊圈骚哄哄的，几只山羊慢条斯理咀嚼着干草。
夜深人静，她才把手电筒掏出，看展颜的信。
等看完信，孙晚秋从茅草堆里爬起来，悄无声息离开了家。
夜很冷，远远的，有狗吠声传来，道旁白杨树早被隆冬剪光了叶子，在寒星下，黑黝黝的，土色新鲜的坟头，在田野里也成了黑的。
孙晚秋仰起头，透过犬牙交错的枝干看缀在夜幕上的星子，那么高，那样亮。她很快适应了黑暗，人冻得发抖，但她知道走路会暖和起来的。
那三百块钱，被妥帖地放在小袄的兜里。
大地的轮廓，山的轮廓，都是她熟悉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初中上早自习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黑。
猫头鹰在叫，乌鸦扑棱棱飞过去，她听见它扇动翅膀的声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一个车也没有，有的，是黑色的冷，漫天的星光，那么广袤的天地里，就她一个人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像是被吞噬。
孙晚秋走到米岭镇时，秋衣湿透了，她赶上第一班发往永安县的乡村巴士。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期末考。
彼时，元旦刚过，城里张灯结彩的氛围还在，一中的教室里，联欢会的窗花格外喜庆，会一直保留。
人们开始陆续准备年货。展颜主动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得为过年打算。
是陌生女人的声音。
“喂？你找谁？”
女人粗声大气，话说着，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展颜一时呆钝，以为自己打错，那头，女人已经在喊，“有庆，看看儿子是不是拉了。”
她一下把电话挂掉，重重的，像是又冤又气。电话卡攥手里，卡的肉痛。
复习迎考，人人都忙，她晚上回寝室也很少和人闲聊，不是在背文言文，就是在记单词，等熄了灯，在走廊昏暗的过道里靠墙看书。还在洗漱的女生们，从她身边经过，总要多看几眼。
就是这个时候，流言不知从哪里冒出，传她与贺图南是同父异母兄妹，有钱人包二奶，中学生都知道。
流言之所以为流言，就是为它不可考，偏又带点灰色的影子，不知打哪儿来，但注定要传往四面八方。
连办公室老师都听说了，翘着腿，说起贺图南家中光景，那样有钱的人家，有些桃色新闻，或闹出私生子，这种非常不名誉的事，倒不稀奇。只不过，发生在贺图南家里，令人扼腕。
贺图南知道时，是寝室长大嘴巴忍不住说出的。
“你听谁说的？”他惊怒，眼睛刀身一样雪亮，一身冷汗。
徐牧远喝住寝室长：“没证据的话，瞎扯什么？”
寝室长无辜说：“我去办公室拿试卷，几个老师都在那议论。”
贺图南眉心乱跳，看了眼徐牧远，两人打架后，不如从前亲密，却也没有刻意疏远，此刻，眼神一碰他就知道不是他，那就只有宋如书了。
他找到宋如书，宋如书极力镇定，她说：“不是我，你爱信不信，我不至于那么小人。”
“老徐怎么知道的扆崋？你已经做过小人了，装什么？”贺图南没跟她算这笔账，已是宽宏大量，这会再找，连本带利的架势。
宋如书被他呛得脸滚烫：“我是想他劝你，我没有恶意，除了他，我没告诉任何人！”
贺图南冷冷瞧着她：“你他妈真闲，宋如书，你是提前保送清华了还是北大？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
她到底是女生，眼泪要出来：“贺图南，你怎么骂人呢？我做过的不会不认，可你不能把我没做的赖我头上，这样的事，我也不敢到处乱说的。”
她哭起来，嘴巴很大，像什么鱼，一张一合，因为隐忍着更显滑稽。
“是你妈吗？”贺图南脑子转得飞快。
“林阿姨最近经常去麻将馆，麻将馆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就是我妈说的？”宋如书下意识维护起宋笑，“你不想想，我妈要说就早说了，为什么等现在？”
贺图南心思急转直下。知道骂她也无益，流言出来了，人管不住的。
这种事，学校下水道里的老鼠都知道了。
展颜在班里，没有一个人问她。女生们在背后议论，好像她的美貌也有了依据，肯定是她妈妈也如此，否则，怎么会做贺图南爸爸的情人？
大家知道贺图南家里有钱，他的爸爸，据说是个极有风度十分英俊的成功人士，但见过的很少。
“过了年开学，班主任说开家长会，到时，看她家谁来就知道了。”
“如果是她妈妈来呢？”
这下大家犯傻，好像失去一个绝佳机会。
“她妈妈如果是二奶，不敢轻易露面的吧。”
“那如果是贺图南爸爸来……”
“她有爸爸的，真的，我还见过，是个又黑又土的乡下人，就在学校门口，那时我们都还不在一个班。”
这下热闹，几人追问起发话者来龙去脉。余妍没有参与，她的爸爸，在贺以诚的仓库里工作。
但她想到了一些事，比如为什么这两人会一起去北区，展颜穿着打扮昂贵，尤其是漂亮眉眼，贺图南同展颜说是亲兄妹，令人信服。展颜为何初分班时不在名单，尔后，又多两分出现在B班，一切都说通了。
有钱人就是可以左右一切。
这样的认知，让余妍愤懑，她算不上喜欢展颜，也不讨厌，甚至有时要刻意去讨好她一下。
她在期末考前的周末回了趟家，忍不住跟妈妈说这个事，余妍憋坏了，她不能也不太敢在学校里说展颜跟贺图南的事。
但人就是这样，知道一个惊天秘密，总要分享出去的，否则，一人怀揣，简直暴殄天物。
“哎呀，就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我记得呢，雪白的脸皮儿。”余妈惊叹。
余妍说：“她一件大衣上千，那个牌子特别贵，真有钱。”
母女俩闲说话，斜对门被砸得咣咣响，余妍吓一跳，往她妈身边挨：“有人砸门吗？”
余妈摸她脑袋：“别怕，是找你东子叔的，人过年该要账了。”
外头的骂声，难听至极，门要被砸穿。
余妍默然，她长大了一定要带父母离开北区，离开这个令人恶心的地方。而当下，唯有忍受，她们北区的孩子都在忍受，她越来越痛恨这种不公，有人靠漂亮脸蛋当二奶，有人钱多到养私生子，她的父母，勤勤恳恳一辈子，最终得到的，是贫穷、冷眼，皱纹和枯裂的手。
再回学校，余妍觉得展颜的脸，她的衣服，都成了某种讽刺。展颜无论做什么，落在眼里，好像都在炫耀着什么。
“最近有些女生在议论你，你听说了吗？”她在水房洗漱时，不着痕迹地问。
展颜不知，因为无人敢当面说这话。
她认真刷着牙，一嘴泡沫：“议论我什么？”
余妍有些心虚，她想给自己找点什么理由，说服自己：铱嬅这件事应当让展颜知道。
她附她耳畔，低声说了。
展颜像被人兜头泼了盆脏水，她表情冷淡，像是被定住，和她惯来的模样很不一样，良久，泡沫里吐出两句话：“我自己有父母的，谁说的，我要找她问清楚。”
她比自己想的还要镇定。
余妍忙改口：“我也不信的，你别搭理那些人，都是乱传。”
她心砰砰跳，心道，原来展颜是这样厉害。
期末考最后一科刚结束，贺图南来找展颜。他怕她听到流言蜚语，可如果她不知道，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展颜在教室收拾书啊，资料啊，往寝室运。贺图南一来，大家纷纷侧目。
他知道那些目光的涵义，像水淫淫的雨，追着人。可隆冬的天，分明是一层薄薄的蓝，太阳挂那儿呢。
展颜比他想得平静，他一来，她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只是想：如果不是这件事，你也不会来找我的。
贺图南一双眼睛里全是犹豫。
展颜抱著书，抵住下巴：“你眼睛好了吗？”
冬天的伤，总归好的慢。夏天的伤，怕那热熬熬的温度，容易发炎，可见人要是受伤最好春秋两季。
贺图南疑心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有种困兽般的烦躁，点了点头。
“我爸又给我生了个弟弟，”她夸张地笑了下，显得自己毫不在意，“我这下，彻底不好回家了，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回去一趟，把欠条给你带来。”
贺图南不知道她有了弟弟，他微怔：“你家里告诉你的？”
展颜下巴轻磕著书：“打电话知道的，没人告诉我，因为，大概因为，”她忽的哽咽，拼命克制住了，才说，“没人记得我了，我也不必知道，确实，我也不想知道。”
“颜颜……”贺图南的心，被人狠狠一揪，痛来得急遽。
展颜脸一抬，扭开看远处教学楼楼顶，折射着阳光，集中的那一点，宝塔璀璨，流光灿烂的感觉，像美好的未来。
“我知道你来是想说什么，我听说了，你很生气是不是？”
贺图南听她语气又变得平静，像一条河，突然静悄悄的了。
“我是生气，更怕你被影响。”
小展村也好，米岭镇也好，流言常有，谁出去几年不回来，那便是犯事死外面了。谁生不出儿子，那便是祖上没积德。
展颜转过脸，说：“人就是这样，喜欢捕风捉影，因为他们自己太无聊了，只有说别人，才过得下去。你都高三了，难道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一定也知道，这样的话传出来，会影响你，可他们才不会管你死活，所以，我们也不必管他们。”
她把孙晚秋曾经劝她的话，消化了，又反刍给自己，她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图南本意是来安慰她，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展颜也看他，她很像刚来没多久的样子，静静的，不喜也不怒。
他真怕看她的眼睛，她的样子，多停留那么一会儿，他的心，就忍不住了。
“你真的没事吗？”
展颜缓缓摇头：“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上次我跟你说话你才没什么精神？也不太理我。”
贺图南语塞，他含糊过去：“你比我想的乐观，你长大了。”
展颜却接着说：“我猜是的，你也许觉得要不是因为我，贺叔叔就不会被人乱猜疑。”
贺图南强按情绪：“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那你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吗？”展颜问。
贺图南心跳的乱七八糟，他胡乱点头，说：“爸接我们时，你不要跟他说这个事，他那个脾气，坏起来是很坏的。”
有上次运动会教训，贺图南怀疑贺以诚真的会找散布流言的学生，再找对方家长。
“如果林阿姨也听说了怎么办？”展颜知道，林阿姨也许早就怀疑，但她想，贺叔叔总是要澄清这种没影儿的事。
贺图南终于拿出副兄长的口吻：“你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情，有爸呢。”
等贺以诚来时，展颜果然不提，两人默契坐后排，守着共同的秘密，这竟让她有种奇异的满足。
贺以诚是知道展有庆有了儿子的，那头脸皮惊人，再次邀请他来吃喜酒。他打定主意，展颜的年关要在城里过。
“颜颜，你爸爸他……”
“我知道，”展颜不让他为难，“我听见小孩子在电话里哭了，”她听人说，有钱人都不止一处房子，因此，试探性问，“贺叔叔，您除了现在的房子，还有吗？”
贺以诚一皱眉头：“有，不过没人住，怎么了？”
“我想过年的时候，去那住几天，行不行？”展颜低头绞手。
几人都是沉默，贺以诚许久才说：“当然行，我陪你住。”
“贺叔叔！”展颜抬头，“过年您应该陪家里人，您这样，”她喉咙滚动不已，“求您别这样。”
贺以诚面无表情，他挣那么多钱，有这么好的条件，却没照顾好她，他让她小小年纪就得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他让她这么小，就得背负着精神负担，他怎么对得起明秀，她们母女太苦了，母亲吃透了苦，女儿还要吃……他真够窝囊的！
离婚。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又果决地想到这件事，他必须和林美娟离婚。
贺以诚打定主意，等展颜高考后，结束婚姻。
他做这个决定，不容更改。
“好，这几天我让奶奶陪你住，除夕和初一你回来。”贺以诚做了让步，展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我想初二回一趟家，见一见孙晚秋王静。”
“要在那住下吗？”贺以诚从内视镜看她一眼。
展颜摇头：“我当天就回来，我们说说话。”
贺图南在旁听着，没有做声。街上气氛浓起来，徐牧远的爸爸，给贺以诚家里送来了对联，父子一起来的，在贺家温暖如春的客厅里小坐片刻，起身告辞。
贺图南知道徐牧远进门后那双眼在找谁，他不点破，只是像以前那样招呼。
新房子只简单装修，没人住，因此冷冷清清缺少人气。展颜住进来，有了一种全新体验，如果是自己能拥有一套房子，只有自己，那该多好？她被这种自由的，无拘无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氛围震惊到。
以前，她只是渴盼拥有自己的房间。可她发现拥有自己房子的话，那种快乐，无与伦比。
除夕那天一大早，奶奶回去，给她留了饺子。等到下午，贺以诚来接她吃年夜饭，展颜恋恋不舍离开书桌，状似无意问：“这几天，孙晚秋打电话找我了吗？”
贺以诚了然，他不舍得让她伤心，但他又有种极其不磊落的快意：“没有，你家里那边没人打电话过来。”
展颜平静地“哦”了声，她心头好一阵酸苦。
家里只有贺图南，展颜暗松口气。他见她来，穿着新衣服，头上又扎起了艳艳的蝴蝶节，像个客人。
期末考的成绩单已经寄到家，贺图南稳居年级第一。
“你的。”他把成绩单给她，展颜洗了手，一脸虔诚打开，一点一点看，像不敢似的。
“物理还是有点差，78。”她轻吁口气，把成绩单递给了贺以诚，贺以诚因为她回来，精神尤其好，拈着成绩单轻快说，“只是不太突出，哪里差了？别担心，哥哥给你补补，”他看向贺图南，“别只顾自己，你自己考第一不算本事，帮妹妹也考第一才算本事。”
“她？第一？那我可没这个本事，爸另寻高人吧。”贺图南好笑道，他意味深长看着展颜，那个表情像是揶揄她：78只是不太突出。
展颜许久没见他用这种近乎亲昵的神情看她，有些腼腆，嘴角却微微一翘：“你能帮我补课吗？”
“可以啊。”
等贺以诚下楼去拿东西，她才对贺图南说：“可我没钱给你。”
爸不在，贺图南脸上笑意又淡下去：“我有说要你的钱吗？”
他把家里买的零食堆茶几上，指着说：“看喜欢吃什么。”
“初六你生日，我给你准备礼物了。”展颜剥开块巧克力，一口吞掉。
贺图南心头又突突跳起来：“难得，劳驾你还记得我生日，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她偏头一笑，又去剥话梅糖。
“这么神秘？”
“提前说没意思，”展颜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马上十八岁了，就真的是大人了。”
贺图南挑眉：“那又怎么？”
“我也想当大人。”
“急什么，当小孩子多好，只知道傻吃。”他下巴一抬，意指她眼前的包装纸。
贺以诚再上楼，看见两人在那说话吃零食。家里许久没有这样的气氛。贺以诚觉得林美娟回娘家不在，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但黄昏时分，老丈人打来电话，已经在准备年夜饭了，把他父母也都请了过去，老丈人直截了当告诉他几点到即可。
这打贺以诚一个措手不及。今年说好的，林美娟回娘家过除夕，初一中午再聚。
贺以诚脸色阴沉地挂了电话，他没理由拒绝，但一大家人都在，他不好带展颜过去。那种场合，展颜也呆得不好受。
可这样的大年夜，他要留她自己，孤零零的，贺以诚心里又急又痛，他对妻子的厌烦程度，无以复加。原来，做一家人，是这样的难。
“颜颜。”他一张嘴，像糊满了锈，很难启齿，展颜看过来，贺以诚想到她的孤单，失望，心都要碎了。
“今天晚上，我们不能陪你吃年夜饭了，你留这儿，我给你切点牛肉，家里还有饺子。”贺以诚打开冰箱，他闭了瞬眼，冷静下，“水饺口味很多，我都贴了标签，你想吃什么就下什么，这里还有香肠、熏肉，盐水鸭……我见样都给你切一份。”
贺图南疑惑地看着贺以诚：“爸……”
他转过身：“你姥爷让我们过去，爷爷奶奶都到过了。”
贺图南十分抗拒，他压制着情绪，问：“那颜颜怎么办？”
展颜愣了愣，她知道，自己这回真的是一个人了，但一个人，也并不坏啊，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
“我吃饺子呀，”她笑盈盈的，“还这么多口味，我想吃哪种吃哪种。”
贺图南心里一阵难过，他看着她，脸上是挤不出笑：“我们吃完会早点回来，一起看春晚。”
“好，我吃好了先看，我等你和贺叔叔。”她站起来，贺以诚已经钻进厨房，匆匆给她准备晚饭。
贺图南穿上外套，缠绕围巾时，他那双眼，到底又看了看她：
“你一个人害怕吗？”
展颜摇头：“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等着我跟爸。”
展颜冲他微微一笑。
贺图南还想说什么，嘴巴藏围巾里，他跟贺以诚出了门。
这顿饭，父子俩皆吃得各怀心事，人太多，声音嘈杂，推杯换盏之际，贺以诚脸上有笑，眼睛里却没有。林美娟无事人一般，低声催他给长辈敬酒，贺以诚给她面子，不动声色照做了。
饭桌上，老丈人问他税务问题，他不爱跟家里头说生意场上的糟心事，一笔带过。又聊到本市新换的领导班子，市政建设诸类，贺以诚少不了参与话题，他时不时低头看手表，极快地一掠。
贺图南被问起成绩，一桌人打趣，说我们家定要出状元郎了，到时要戴大红花游街的。
开饭时已近八点，等散桌，快十点的样子，老丈人留人，又是一番周旋。
贺图南出来时，深吸口气，肺腑都跟着清凉了，好像刚才那股热闹太逼人。
车子发动，他跟贺以诚说：“小妹也许歪沙发上都睡着了。”
贺以诚面色不是那么好，开到家时，上楼敲门却无人应，他只得掏出钥匙。
“颜颜？”
客厅很安静，电视是关着的。饭桌上也被收拾干净。
每个房间里都没展颜，他甚至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展颜不在。
父子俩不由交换了下目光，贺以诚没说话，立刻下楼去门卫那询问，门卫自然记得展颜：
“八点多吧，我记得是八点多，你家那姑娘出去了。对，八点出头，我正好听见人往家里赶，说春晚都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9点更新。

第42章
到处没有找到展颜。
新家没有,沿街没有，贺以诚带着贺图南甚至跑了一趟北区，徐工一家人,灯也不开,正打着哈欠坚持熬春晚。
“我以为她可能会来找你。”贺图南吐出团团乳白的汽,茫然四顾，北区住户少了许多,黑漫漫一片，零星灯光像浮在夜色中的萤虫。
天地不明，迷失了一样。父子俩的脸,冻得白里泛青。
徐牧远要跟他们一起找，贺以诚谢绝。
“颜颜还能去哪儿呢？”贺图南声音不知因为冷的,还是怕的，像风中飘忽的枯叶。
贺以诚不知。
走前毫无异常,那个时间点,往各个乡镇去的巴士也早都出发。
零点过了，春晚唱起“难忘今宵”。
几个小时找寻无果，贺以诚去报了案。
“你回家,万一颜颜回去见没人,会害怕的。”贺以诚把贺图南送回来，灯一直都亮着的，给人家里有人等待的错觉,贺以诚跟着跑上楼,他气喘吁吁站定：除了人,什么都好好的。
如果今晚不吃这顿饭就好了。
他脑子一下痛起来,像被无数条水蛭一齐钻了进去。
贺以诚逼自己不想前事,他得冷静,贺图南已经恨起自己来了：爸必须得去吃那个年夜饭，他呢？他怎么就不能找个托词了，要把她一个人丢家里！
现在好了，她不见了，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再过下去。
贺图南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贺以诚的手机突然作响，这时，已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是陌生号码，胸窝那，忽的一阵沉，贺以诚皱眉接了。
“贺总，你闺女在我这儿，给你一天时间准备一百万，装手提箱里，不要报警，报警我就撕票！贺总，你老实点儿，我初二会再打给你。”
那头的声音，再普通不过，就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贺以诚听得通身冰凉。
对方不容他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几小时前，就在这房子里，他给她切牛肉，这会儿，竟远的不像话，如同梦里发生的一样。
“爸？”贺图南见他接着个电话，脸色就不觉变了。
他霍然起身，又喊了声爸。
贺以诚不知自己是怎么冷冷咬出这句话来的：“颜颜被绑架了。”
客厅是水晶灯，吊成一片宝光，映着人脸，贺图南像被什么击中，摇摇晃晃，一下又跌坐进沙发。
他说不出话了，水晶灯上有团团黑影从眼前荡过去。
贺以诚心头怒意乱窜，窜得他太阳穴发紧：这歹徒，是把颜颜当他孩子了！
但这种事做出来，踩点也得一段时间。颜颜这学期几乎没回来过。
贺以诚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被盯上的，又是什么人？生意场上的人？那倒不至于，别人也摸不那么清楚。
“不报警吗？”贺图南许久才抬脸，问贺以诚。
贺以诚没回答，自己关系网的人物，他一个个地想。一百万，这人胃口不小。
他捻灭抽剩的半支烟，交代贺图南：“绑匪有事会再打我手机的，如果，万一打到家里来，你不要说什么，让他给我打。”
贺以诚再次去报警，警方根据电话消息，确定来源，某公园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刑警大队和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几人，成立了专案组。
家里窗户紧闭，贺图南在消散未尽的烟草味儿里坐到天明。
楼下有小孩子大喊“下雪啦下雪啦！”
贺图南倏地起身，往窗外看。
雪花飞扬四散，扑打着窗棂，映得满世界光明茫茫。
这天，以家里的习惯，是要起得绝早，他需规规矩矩地去两对老人家拜年。
落雪了。
小孩子总是最喜欢雪的。
一大早，徐工就起来把炮扔石板上，市里不管这，北区的人们还放着炮。
噼里啪啦一阵响，碎红的炮皮，飞到了白雪地里。
徐牧远早在爸起来的时候，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骑上走了。
他这一走，直到午饭点才回来。
徐工问他：“那孩子找到没？”见儿子摇头，他脸上那道最深的皱纹立刻将脸拧绞得干苦，“这可咋办好呢？”
徐牧远不作声，他鼻尖通红，雷锋帽上落了层雪。
而那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天地都给埋进去。
贺以诚在初二这天再次接到陌生电话，白眼球上爬满了蛛丝般的红，好像一夜，人就老了。
“中午十二点，把钱放在老纺织厂南头公厕那，只能你自己，贺总，再提醒你，老实点，否则你就只能给闺女收尸了。等我拿到钱，自然会告诉你闺女搁哪儿了。”
“好，但你要让我先听听孩子的声音。”贺以诚的对面，专案组的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那头电话却毫不留情挂掉。
老纺织厂没人了，工人下岗，成了片废弃之地。那里，这会儿只有皑皑白雪覆盖的野草和破烂砖头。
雪停了，可天还没放晴，寒风一吹，雪沫子劈头盖脸扑跌过来。
贺以诚一个人开车去老纺织厂，警方已提前埋伏，雪光映着脸，人人肃然。
雪下得厚，人走在上面踩得咯吱咯吱响，这片连公厕都跟着荒凉，水泥墙斑驳，路在雪里，可脚底下雪要没了脚腕，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贺以诚把铝合金文件箱，放在了公厕前。
他回到车里，驱车离开，附近埋伏的警方等到天黑，没见有人出来拿箱子，他们知道，绑匪是不会来了。
电话再次从不一样的地点打过来，对方一开口，便是威胁：
“贺总，你报警了，我早就说过了你老实点！你要是再不老实，那我就只能先给你送根手指头了！”
“难道你们暴露了？”贺以诚几乎要疯，他控制着自己，脑袋仿佛被劈作两边不断撕扯，一边告诉他，不能先乱掉；一边却血肉模糊，他简直想杀了除夕夜那晚的自己。
家里，贺图南一直没有出去，他在等爸爸，等展颜，年关电话总响，没有一声，跟希望有关。他想拔了电话线，又怕错过最重要的事，以至于，每一秒里，他都听见电话响，不停地响。
他的嘴巴，因为缺少水分，又干又裂，血的味道腥甜。
肚子也不觉得饿，他所有的神经，全在电话上，没法睡觉，精神出奇的好，一点不倦。
等到夜里，还是他一个人，他不知道爸在奔波什么，他就一个人，也不开灯，静静坐在沙发上。
这事瞒着亲朋好友，他不要让任何人上门，贺以诚的朋友多，饭局也多，照惯例，年初二，初三，就开始有约不断。
大街上人也多起来，雪被清扫，堆在路两边开始变脏，像被一场黑色的雨砸了。
北区的顽童们，在堆雪人，偌大的厂区，就是堆一万个雪人，也够的。
初三这天的晌午，徐牧远再次秋衣汗湿地骑车回来，徐工每次都要问，问完，必是一声叹息。
小妹贪玩，还没回来，他去厂房门前找，果然，她脸蛋红红，胸前倒褂洇湿了大块，棉鞋前头也湿了。
“小妹！”他对她摆手。
小妹摇摇摆摆跑过来，徐牧远蹲下张开双臂：“你看，人家都回家吃饭了，就你还在这儿玩儿？回头坏人把你拐跑，看你怕不怕？”
小妹嘤咛一声，扑到他怀里，头发有静电，她两条小辫子撅天高，炸毛般飞着：
“我想给雪人找个枪，就去里头了。”
她宝贝似的从前面妈给缝的小兜里掏出样东西，小手通红，萝卜一样。
“没找到枪，可我捡到这个！你给我戴！”
徐牧远浑身一紧，他瞳仁雪亮，几乎是抢过小妹手里的蝴蝶结。
这是展颜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运动会上，她戴了枚很独特的蝴蝶结，又红又大，丝绒质地，有珍珠般的珠子做了圈点缀，他只见过她戴。
蝴蝶结上珠子掉了两颗，布面有泥，像是被踩过，徐牧远盯着蝴蝶结，忽然攥紧小妹肩膀：
“你哪儿捡的？什么时候捡的？”
小妹把他领进废车间，那是他暑假带贺图南几人来过的，冷冷的铁锈味儿，扑面而来。
徐牧远心剧烈跳个不停，他像最警觉的兽，眼睛一点一点扫过去。
这里有人来过，地面有痕迹，拖得很长。像是鞋底硬勾留出的。
这样冷的天，又下了那么罕见的一场大雪，废弃的车间里，连小孩子都不会进来玩儿。
徐牧远对每个废弃车间，都很熟悉，人走了许多，他一个少年人，时常像是凭吊似的，把每一间走遍。
他把小妹送回家，又迅速跑了过来。徐牧远往厂区深处走，越往里，越空旷，家属院远了，人烟远了，只有没融化的雪，林立的烟筒，横着的管道，“抓住机遇、深化改革”几个大字，也掉落了。
他好像又看见父辈们，一晃眼，就是一张张黧黑的脸端着盆排队去浴室。
这里已经没人涉足了。
徐牧远牙齿打颤，他突然定住，留心到一串脚印往前延伸，他徐徐往前看，直到脚印的尽头。
大雪掩盖了一切，但雪停，又留下了踪迹。
徐牧远害怕了，他不敢再往前，他说不清是惧怕穷凶极恶的坏人，还是怕难以承受的景象，他小心转身，疾步跑回了家。
家里电话早已停用，他一口气跑到小卖部，嗓子又干又疼。
“喂？是贺叔叔吗？”
贺以诚的声音已经嘶哑：“牧远？”
“对，是我，贺叔叔来一趟，来北区，我在公交站台这等你，你快来……”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打完电话，人几乎站不住。
门帘被掀起，老板娘进来，搓手说：“这场雪，真要把人给冻死，活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男人问：“要来了吗？”
老板娘一扯帘子，风灌进来，她朝雪窝里飞了口痰，立刻打出个浓黄的洞来。
“要个屁，东子这个年就没见到人影儿，他老娘他媳妇儿都不知道他死哪儿去了，这账啊，我看等下辈子吧！年前，要账的把他家那台破电视都搬走了，我刚去一看，真是光溜溜只剩墙了，一家老人孩子在那啃凉馍，我咋张嘴？一张嘴，他老娘倒先嚎得很，什么玩意儿这是，大男人家连媳妇孩子的嘴都裹不上，就知道赌赌赌，想着天上掉馅饼儿！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不要再跟我往那个什么福利彩票跑！不要想着什么中大奖了，咱没那个命！老老实实能挣几个是几个。”
男人本想女人能闹，能拉下脸，听她这么说，可见张东子家里真是山穷水尽了，摆手说：“我那又不是赌，算了算了，以后再不买了！这店里啊，你也不要再赊他家了！”
老板娘嘁了声：“我是这么打算的，可你说，在这住了几辈子的人，他老爹老娘都是老街坊，实在是过年没得吃，舍了老脸来要赊点东西，我那不是心软吗？”
“咱们又不是开银行的，”男人拿出卷了边的，脏兮兮的账簿，找到东子娘那一栏，圆珠笔一勾，再一撂，手揣进棉袄里，“我看，他东子要是不抢银行，是还不清这高利贷了！”
“哎？牧远，你在这干嘛？吃晌午饭了吗？”老板娘好像刚留意到，他在店里站着。
徐牧远心在嗓子眼卡着，缩成团，他说：“我有点事，等个人。”
外头实在是太冷。
估摸着贺以诚差不多到，他出来，风一刀一刀割的脸都要麻了。
贺以诚的车出现在视野里时，他跑了过去，贺以诚车只是放慢了速度，倾身一开车门，喊：“上来！”
“贺叔叔……”徐牧远嘴冻得发紫，“您看这个，是不是展颜的？”
他把蝴蝶结给贺以诚看。
贺以诚车没熄火，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这几天，下巴胡须长了出来，头发也乱，眼睛本都黯了，见了蝴蝶结倏地变作雪亮。
除夕那天，她戴的就是这个蝴蝶结，不是普通小店有的。
“贺叔叔，我小妹在车间捡到的，那个车间，我看着不太对，像有人呆过，我不敢保证……我只是猜想，展颜会不会，会不会被人弄这儿来了，最里头我看见脚印了，那儿不该有人的……”
徐牧远说得磕巴，他已经尽最大努力把想法说清楚了。
贺以诚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眼底郁青，格外浓重，他这个样子，好像才是个疲惫的中年人。
两片嘴唇，也是干到裂出血。
他等绑匪的电话，等到恍惚，每一秒，都像凌迟，剔完肉，又剔骨头。
“走，我们过去！”他去拧车钥匙，手在颤。
“那，那还通知警察吗？”徐牧远问。
贺以诚摇摇头，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厂子的雪，是无人清扫的，积在那里，上了冻。
两人往里走，渐入无人之境。
徐牧远指了指前方的脚印，又指了指另一边，示意他，那里也可以出去，通往主路。
贺以诚眉骨紧紧压着眼，他戴着皮手套，觉得碍事，丢给徐牧远，手一摆，徐牧远就往后退了退。
他自己往前走，每一步，落得很轻。
大概走出那么七八米远，贺以诚看清了脚印是通往哪个车间的。
额头的筋，不受控制地密集跳起来。
突然，一个男人从里头走出，冷不丁见他，扭头就往里跑，贺以诚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闯进车间里。
贺以诚一眼看见地上废纸壳上蜷着个人，乱蓬蓬的发，身上盖了件破烂军大衣。
人被绑了，乱发下，只露两个眼。
“颜颜？”四目相对，贺以诚身上像被猛蛰一下。
男人听见他叫，知道坏了事，一把薅起展颜，怀里掏出刀子往她脖间一抵：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捅死她，老子反正也不想活了。”
贺以诚只能看到展颜的眼，她眼里有泪，嘴巴缠得紧，直勾勾盯着他。
这是电话里的声音。
“想要钱是不是？可以，你先把刀放下，”他慢慢举起双手，是个投降姿态，“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甚至，我可以帮你出国，公安也抓不到你，我给你的钱，够你一辈子用，”贺以诚的声音低沉，循循的，他没往前，反倒一点点往后退，“既然是钱能解决的事，何必搭上性命呢？你现在放了她，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着，缓缓解下自己的手表，“你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这块表，五万多块买的，不是便宜货，你先拿着。”
他试探性地把表扔到了男人脚下。
男人勾过来，五万块，他一块表就五万块！这些人都该死！
明晃晃的表，就躺在跟前。
贺以诚余光瞥到窗外的徐牧远，他目不斜视，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对方周旋：
“你可以跟我说，你还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你既然认得我，应该听说我不是个小气的人。”
“放你妈的屁！贺以诚，你一个臭资本家，你要是大方就该让我们都去你厂子里上班！你就该给我们捐钱！”
男人突然被激怒，他手里的刀晃了晃。
展颜熬了几天，她已经到了极限，她的脑子，在见到贺以诚的瞬间停止了转动，意志力也一下瓦解，她就只是看着他，大脑空空。
甚至连恐惧也消失了。
“骂的好，”贺以诚脸上分毫未变，“我确实应该给你们工作的机会，应该把北区的人，想办法招过去，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什么工种？方便透露吗？”
“老子干什么稀得告诉你！”
贺以诚点点头：“不说我也大概猜的出，你是技术工，北区有很多不错的老师傅，不知道带你的，是哪位？”
男人不耐烦一扬眉：“贺以诚，你别跟老子套近乎了，一百万，我拿到手，就放人，你现在去给我拿现金！我要现金！”
“好，”贺以诚不觉往前走了几步，他从羽绒服里掏出车钥匙，丢到窗户上，“徐牧远，到我后备箱把那箱子现金拎过来！”
男人一惊，仓皇间往外看去，隔着烂玻璃的一角，徐牧远看着他的眼，喊了声：“东子叔！”
张东子显然没想到外头还有一个人，他认识的人。
瞬息万变的瞬息间，贺以诚忽然扑上去，一脚踹开张东子，趁他倒地，过去反手一拧，咔嚓一声，张东子嚎叫起来。
“别，别……”
贺以诚一言不发，只有一双眼，恨意盈天。
他把人拖出来，顺手捞根生锈了的断钢筋，对惊魂未定的徐牧远吼了声：“你进去！不要出来！”
徐牧远跑了进去。
张东子手臂折了，痛得脸色如雪，人被踹到地上，滚了一身的雪。
“贺老板，贺总，饶了我吧，我猪油蒙了心……”他疼得呲牙咧嘴，额头上一下冒出汗来，见贺以诚拎着钢筋，那眼神，是要命来的，便拼命在雪地里往后搓爬。
贺以诚居高临下看着他，弯下腰，一把揪住他衣领，恶狠狠的：“你什么东西，也敢打我的主意！”
说着，把人一丢，一棍子便夯了下去。
这一下，几天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张东子嘴里出血，叫得闷，冷风浸得贺以诚眼睛痛，他脸已经扭曲了，脑子却是空的，只有动作，每一下，都是下死手。
先头还能听见张东子出声，再后来，便没了声响。
徐牧远奔到门口时，看见的，是满头大汗眉眼都虚脱了的贺以诚拎着钢筋，歪斜往后踉跄了下。
地上，血像红墨泼洒到白雪中，混着豆腐脑样的一滩，徐牧远目光稍稍移动，他看见一个脑袋，像摔碎的西瓜瓤。
胃里冷不丁有什么，直冲喉咙。
张东子死了。

第43章
“别看！”徐牧远手一伸,捂住了展颜的眼，她双脚完全木掉，根本站不起来。
展颜没看到,她被刺目的雪照得像刚从地牢出来的鬼魂。
贺以诚扔掉钢筋,过来背她,她身上裹着徐牧远的棉袄。纸壳旁，是一堆木屑灰烬。
“牧远,回家去，这一切跟你没关系，我会处理。”他冷静下来,脑子从没这么清楚过，他把展颜背起,不让徐牧远再跟着。
一大一小，背影仆仆,雪地里只有那么点行色。
展颜脸贴在他肩头,她听见贺叔叔说：“回家了。”
雪在脚下，展颜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她跟孙晚秋去隔壁村看人放露天电影,人散了,爷爷不知从哪挤过来，背起她：“回家喽！”
爷爷身上是牛槽的味道，他一定刚铡过草。
她头痛欲裂,脸色苍白。贺以诚带她先去的医院,医生替她做检查,他被挡外面,到角落打了个电话：
“谭队长吗？我家孩子找到了。”
对方细问,他没回答,继续说，“我把人打死了，把孩子送回家就去自首。”
展颜没有受到侵犯，她被人打了几巴掌，有软组织损伤，轻微冻僵，医生给她做了复温，交代家属回去可以再多做按摩。
贺以诚带她回了家。
门一开，贺图南几乎跳起来，贺以诚把她轻卧沙发上，她依旧头疼，黑发草乱。
“爸！”贺图南声音不成样子，他太亢奋，以至于不知道说什么，他蹲下来，摸了摸展颜的脑袋，看到她额头的伤，不由抬头，刚张嘴，贺以诚打个手势，他便没吭声。
展颜很困倦，表情有些淡漠，贺以诚扯过毯子让她休息。他把贺图南叫到厨房。
“你听着，颜颜外伤没多大问题，但后期可能需要心理疏导，现在什么都不要问。”
贺图南点头。
贺以诚接了水，拧开煤气灶：“等她醒了，用温水给她擦擦手擦擦脚，我不能照顾她了。”
他心里雪亮。
贺图南眼睛闪烁，满是征询。
贺以诚说：“绑他的，是北区的个街油子，我看到颜颜那个样子，把他拖出来后弄死了。”
他像在自己亲点的邪火里滚了一遭，烧毁了别人，也灼伤了自己。
他水波不兴地说完，目光定在一脸惊愕的儿子身上。
“拘留期间，你们不能来探视，我会跟律师商量，这件事瞒不了颜颜，你缓一缓告诉她。”
贺图南心脏紧到发痛，他说不出，爸你真是太糊涂了。
“你会坐牢吗？”他脸色发白，黑眼珠愈黑。
贺以诚望着他：“不知道，如果我坐牢，你能照顾好妹妹吗？”
那目光，像铁水刺进冰窝，这般烫，又这般冷，贺图南觉得自己从没被父亲这么审视过，仿佛某种秘密交接，他觉得心肺都要裂了，在这一秒间。
“能。”
“好，那就好，我该走了。”
“去哪儿？”
“自首。”
“我去喊颜颜。”
“不用，我不能让她看着我走。”贺以诚顺手关了火，他去卫生间，洗了脸，刮净胡子，出来时展颜在熟睡，他站沙发前，看了看她，然后，走出了家门。
门被带上，贺图南微微一阵子眩晕。
贺以诚不让他下楼，他就站门口，保持着最后送父亲的姿势，直到沙发上有动静。
“颜颜？你醒了？”他蹲下，膝盖跪地，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展颜声音虚弱：“我想喝水。”她没睡着，她只是阖着眼，脑子像炸了。
“好，等一下。”
她一口一口吞下温水，贺图南端来水盆，打湿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她蓬头垢面的，脸脏了，嘴巴也臭了，脑子稍微明白点，就要去刷牙。
贺图南便给她挤好牙膏，拿着水杯，让她吐在盆里，可她胳膊抬不起来，摔得乌青，藏在衣服下头。
“张嘴。”他低声说，牙刷伸进去，开始上下活动，展颜一双眼看着他，贺图南却不接她目光，把水杯挨嘴边，“漱口吧。”
展颜吐了几口酸水，她胃里没东西，贺图南给她热了点玉米排骨汤喝。
“贺叔叔呢？”
“出去了。”
“那个人呢？”
贺图南心里狂跳：“什么那个人？”
“就是……”
“我不清楚，别想了，这两天先好好休息，警察叔叔会找你问话的。”贺图南换了水，把她袜子轻轻褪下，她的脚，冻伤了，他低头细致地把每根脚趾洗了，指缝也洗，一边洗，一边缓缓搓揉。
“医生说，再冻久点就要截我脚趾头了。”
展颜依稀记得医生说了这么一句，她脑子浑浑的，下意识说道，水盆里砸起一朵小小水花。
贺图南一声不吭地反复为她清洗。
“我……”
他抬起头，不让她说话：“别说了，先好好睡一觉。”
展颜问：“你哭了吗？”
贺图南眼圈通红，他没回答，用干燥的毛巾把她脚擦干净，拿新袜子套了，展颜躺下，她伸出手拉他：“别走。”
他端着盆，说：“我不走，我去把水倒了。”
“别走。”展颜哀求他。
贺图南把水盆放下，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握着她的手：“我没走。”
展颜就看着他，她憔悴了，脸皱巴巴的，只有眼还是明亮的。
“我是做梦吗？”
“不是，你在家了。”他试图对她笑一笑。
展颜犹似呓语：“我怕我是在做梦，我总是梦见妈还活着，跟我说话，我一睁眼，她就不见了，你也会不见吗？”
贺图南别过脸去，一只手伸过来，他闭了眼，那温热的指头在他脸上摸了摸，濡湿了。
她但凡有一次在火堆熄灭时睡过去，就冻死了。
没人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是靠着怎样的毅力，控制着躯体，不让它沉睡，一直晃动。她累到哭，没有眼泪的哭。
“图南哥哥，”她喊他，“我看不到你。”
贺图南转过脸，攥住她手腕，轻轻放下：“睡会儿吧。”
“我不敢睡觉，我害怕。”她轻声说。
贺图南笼住她的手，挨得更近些，他的呼吸，抵着她的鼻尖：“别怕，这是家里。”
“你别走。”
“我没走。”
他看到她头发里的木屑，拈出来。
“我睁眼的时候，还能看见你吗？”
“能，我跟你保证，你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他伸手在她眼皮上轻轻一抹，展颜闭上眼，她缩在沙发里，像乡下小狗睡在棉花堆，那样软，那样暖和，简直能做一个甜甜的梦。
贺图南歪在沙发旁，他也到极限，整个人垮下来，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只知道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他霍然起身，透过猫眼，发现是爷爷和姑姑。
犹豫霎那，他开了门。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让你爸发了疯！”爷爷一双老眉，几乎倒竖，姑姑劝他，“爸，您别气着自己。”
沙发上，展颜已经爬起来。
“就这个孩子？以敏，”爷爷搡开贺图南，“人打哪儿来的，你给我送哪儿去！”
姑姑忙拦着：“爸，爸，这孩子刚找着，还得做笔录呢，这会儿送走警察同志也不依的，爸，您等等，回头我一定送，我一定把人送走，行吧？您不心疼别人，您心疼孙子，您看图南，您看这孩子都熬脱相了！”
贺图南眼睛忍得如刀钻，他抱住爷爷，不让他上前：“爷爷，您先回去，求您了，您先回去，我几天没吃东西也没睡觉，您让我喘口气！”
老头怒气未消的脸上，突然就淌下泪：“糊涂啊，你爸他是真糊涂啊，他怎么就能，就能把人活活打死了，我们贺家几辈子人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到他手里毁了，他把他自己毁了啊！我心疼我儿子，我心疼我的儿子……”
人老了，声音也是老的，那一双松当当的眼皮，要萎到地上去。他那怒气，彻底被什么击溃了，砸尽了，只剩苦。
姑姑跟着哭起来。
展颜愣愣听着，她看见老辈人嘴中那场暴雨，不知哪年哪月，天裂了口子，没日没夜地漏，太阳顶不透一丝云彩头，就那么漏着，庄稼死完，没人管的孩子淹死两个，鸡啊猪啊，泡在雨里，房子泡在雨里，天老爷不给庄稼人一点活路。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作暴雨的，教别人绝望。
爷爷被姑姑搀走，贺图南关上门，回头看她，展颜不响，他走到她身边，还没开口，展颜哭了：
“我不该念书的，我命里就不该念书的，妈，妈妈！”她声音忽然大起来，嘴里黏黏糊糊，她跪直了腰，也不知道对着哪，一声声喊着“妈”，她像小孩子那样哭，什么都不顾了，只是哭。
她不要，她不要贺叔叔这样，她不要的多了去，她不要妈死，她不要爸再娶，她不要小弟，她不要孙晚秋失学，可命把一样样送过来，硬塞给她，躲不开，甩不掉，她什么用处都没有，像蝼蚁，一搦就一把粉碎。
贺图南上前搂过她，她伏他怀里，哭累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紧她，等她平息。
你这个妹妹吃过很多苦。
他想到这句话，把热热的嘴唇紧贴住她发顶，他想，她只有他了，他这才知道爸看他的眼神里到底是什么。
楼下来了警察。
贺图南给她擦干净脸，拿过梳子，把她头发束起来，套上自己的羽绒服。
“你是她？”警察问。
他平静道：“哥哥。”
他说：“我小妹受到惊吓，还没恢复，不知道能不能晚点儿问案情？”
警察看看他：“我们会注意的。”
两人一起上的警车，贺图南攥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膀上。
贺以诚自首的同时，北区已有人报警，他即刻被刑拘。
“我在外头等你，别害怕。”贺图南捏了捏她的手，展颜眼睫凝涸着泪，她又变得安静，她摇摇头，“我没有怕。”
做笔录时，展颜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除夕夜，春晚开始前夕，她被楼下小孩子放不带响的烟花吸引，她一个人，下了楼，走出小区，买了烟花。
“我想看看街上除夕夜什么样，因为我没在城里过过年，走了一会儿，有辆面包车突然停下，里头人问我，是不是余妍的同学，余妍和我同班，我看那人眼熟，想起他是北区见过的一个人，刚说是，他突然把我拽上了车，我嘴被捂着，不能说话。我也不知道车开到哪，那人把我眼睛蒙上了，那天夜里，我在车上过的。后来，他给我换了地方，我眼睛看不到，但我知道去的是北区废工厂，我闻出机房的味儿了，那个地方，我跟朋友去过。我想着，我也许留下点什么能被人看见，就故意把蝴蝶结蹭掉了。再后来，我只记得冷，那人给了我一个硬馒头，问我家里到底有多少钱，我说不知道，他就打我，我太冷了后面只想着我不能睡着，他又问我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我叔叔来救我的时候，是初三。”
警察有些惊奇，她很聪明。
“你叔叔是不是贺以诚？”
“对，他跟我一个叫徐牧远的朋友一起到的车间。”展颜悄悄攥紧了拳。
“他们到时，绑匪在做什么？”
“他见我叔叔进来，好像很惊讶，就拿着刀，要杀我，还要钱，让贺叔叔给他一百万现金，”展颜有点发抖，她哭光了眼泪，现在很清醒，她知道，她的每句话都很重要。
警察抬脸，把刀具给她看：“是这把吗？”
她看了几眼：“是，我叔叔见他要杀我，边说话边和他周旋。”
“都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后面的事，看见了吗？”
展颜沉静看着警察：“贺叔叔跟他说了很多好话，他不听，贺叔叔怕他害我，就扑过来跟他打起来，他们打着打着就去了外面，我当时站不起来，没看见后面的，但他手里拿着刀，一直拿着刀，乱喊乱舞，他要杀我的，还要杀贺叔叔，我现在能见贺叔叔吗？”
警察看她几眼，说：“不能。”
展颜一下咬破了嘴唇。
她出来时，看见门口穿警服的人正把徐牧远往里头领，那么远的路，他骑车来的，两人目光一碰，展颜那双眼，深深地看过去，徐牧远心头砰砰，他问警察，能不能跟她说几句话。
对方否决。
两人错身过去，展颜再次深深看他一眼，徐牧远知道她的意思。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极力证明贺以诚是正当防卫。
贺图南把展颜带回了家。他把门反锁，决定除了警方之外，不再给任何人开门。
一夜无眠。
林美娟一直没露面，贺图南疑心，他想过往姥爷家去个电话，几次拿起，又放下。
新的一天一秒一秒过去了。
“学校会提前开放寝室吗？”展颜问他，贺图南两手插兜，他默然片刻，坐在了她面对，“颜颜，我们说说话吧。”
头顶灯光大亮，两人又都不困了。
“爸的事，会请个很好的律师，爷爷那边也会想办法的，事情发生了，你不要这么自责，你没有错。”
“我不该跟那个人说话的。”她想起那晚，脑袋往下垂，成一处阴影。
贺图南握住她放膝头的手：“没有，你说不说话，他都早打你的主意了，”他咬了咬牙，“是我跟爸不该去吃那顿饭，如果不吃那顿饭……”
时间是没办法重新来一遍的。
那种悔意，不知是不是也时刻萦绕在爸的心头？
“你会恨我吗？”展颜忽然捏紧他手指，他勉强一笑，“我只恨自己。”
“但是林阿姨，还有你的亲人们都会恨我的，”展颜头垂得更低，“我知道，我没有孙晚秋聪明，如果是她，一定会当时就跑开喊救命，只有我蠢，我还回答那个人的话，我是个蠢货。”
贺图南握住她肩膀，让她抬头：“颜颜？颜颜？”
她不吭声了。
做笔录，耗尽了她刚积攒的体力和精神。她觉得这很像梦，要是梦就好了。
电话铃声大响，两人都一惊，展颜猛得抬头，她狠狠哆嗦了下，贺图南抱了抱她，轻抚她后脑勺，柔声说：“别怕，我去接。”
展颜用眼睛问他：会是谁？
她手紧拽着他，好像一秒都不能分开。
贺图南便牵着她，去接电话。
电话是贺以诚律师打来的。
“你爸说，别担心他，他让我转达你几句话，你一直怀疑并且想问他的事，其实他知道，他现在可以告诉你，是，就这个答案，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
作者有话说：
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还没有天网工程，社会治安非常乱，绑架勒索案频发。什么操场埋尸案，劳荣枝法子英都是那个年代的事。

第44章
“他还说什么了吗？”贺图南头顶的剑,悬太久，真正落下来那一刻，他竟觉得这样很好。
“贺总希望你妹妹能把一个佛坠戴着,别离身。”
贺图南知道展颜一直盯着他看,他有心避开,挂掉电话后，直接到她房间,把丝绒盒子里的坠子拿出来，替她戴上。
“爸希望你一直戴着。”他看到她后脖颈上细腻的肌肤，这一刻,他才觉得手有痛感。
展颜转过身，贺图南好像第一次看清她真实的样子,他跟她血脉相连，身体里有些东西,是一样的,不容更改。
“谁的电话？”
贺图南回神：“律师。”
“贺叔叔会……”展颜顿了顿，“会吗？”她知道他懂。
贺图南伸出手，指腹摩挲她的脸颊,稍作停留,又放开了：“我不知道，颜颜，这件事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你害不害怕开学？”
开学就要见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嘴,就有蜚蜚流言。
“不怕,”展颜热眼望着他,“我怕的不是这个。”
“我刚说了，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不要再假设，以后无论遇着什么事，我都在，咱们一起。”贺图南随手翻了下日历，“初七开学……”他开始翻箱倒柜找钱，家里现金不多，他的钱，都放贺以诚账户里存着。
爸的密码他知道，760810。
所有密码都一样，他简单提过，那是他下乡的日子，贺以诚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瘦瘦的，高高的，脸嫩腿长，是最好的年纪。
“回头取点钱，好交学费。”贺图南找到一张农行卡。
展颜跟在他身后，看他点钱，整钱不多，一堆零的。
她看着钱，问他：“我还能念书吗？”
人就是这么矛盾，她暂时忘却愧疚，自责，看到钱，想起顶要紧的事，她有种不能言说的恐惧，是所有恐惧中最深的一种，她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冷血，她现在竟然这样忧心自己还能不能念书？
一切都是念书惹的祸，可如果错了，那也得继续错下去，她觉得代价已经太大，容不得回头。
贺图南动作停下，说：“我能念你就能念。”
她脑子里闪过孙晚秋，心想，再等等，再等等。
很快，记者找上门，要采访展颜，贺图南冷冰冰拒之门外，电话打进来很频繁，他一听那声音，立刻挂掉。
北方的冬，格外漫长，年关的一场雪，几天没化透，市里尚好，北区废厂区里头，冰溜子依旧如锥，太阳照着，时不时轰然一声，碎玻璃似的炸到地上来。
张东子被拉走尸检，家门口附近搭了棚，他爹妈媳妇，带着孩子，在冷风里哭号，那声音，被风刮得半个北区都能听到，一阵凄厉，一阵幽咽，冷不丁又起高音，定是他妈想起儿子猛然痛上了。
一群人围着，有人劝，有人围着看，徐工来时灵棚里悄寂一瞬，他在贺以诚那里找到了活儿，很不错的活儿，惹人眼红。
此刻见他，众人神情楚汉分明。尤其知道，贺以诚是徐牧远领来的。
“东子好歹跟你朋友一场，你也有儿的，你儿害了我儿！”东子妈扑上来，睁大了一双枯眼，“脑子都打出来了，我儿的脑袋，”她哆嗦着两只手，“捧不起来，捧不起来……”
徐工任由她薅，她打。小孩子跟着哭，被妈死死搂着。
这里有人喝醉酒冻死路边，有人下广东没了踪影，有人不停做小生意糊口，有人作奸犯科。北区只剩巨大骨架，被腐蚀生锈，并着茫茫未融冰雪，徐牧远在灵棚外站着，里头小孩一双黑亮亮的眼对上他，他一个激灵，他当小孩子时，被张家奶奶塞过饼干和糖。
这场雪，落在了很多人的头上。
初六依旧刺骨的冷，展颜在厨房炒菜，下寿面，她让贺图南许愿。
贺图南笑意像稀薄的脉象，他闭上眼，沉默几秒。
“我抄了篇文章送你。”她把礼物给他，写的蝇头小楷，贺图南看了，是《逍遥游》，怔了好片刻，想问她什么，却只是念出上头一句话：“而后乃今将图南。”
他又抬起头，把她眼睛看了一次。
“谁给你取的名字？是读了《逍遥游》起的吗？”
“我爷爷，是看《逍遥游》起的。”
“我是妈妈起的，我正好姓展，妈希望我能过得高高兴兴。”
她说完，饭桌上安静一瞬，她为了写他名字，把《逍遥游》抄了一遍。
“如果没有我，你就是逍遥游了，”她总想问一问，“这个事，会影响你高考吗？”
贺图南说：“不会，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不提这个了。”
两人对视良久，屋里太静，只有外头风声呼啸，枯枝打在玻璃上。
“吃完饭，你给我讲物理好吗？”展颜终于开口。
贺图南说好。
他认认真真辅导起她，夜很深了，对面人家漆黑一片。
“困吗？”贺图南问她。
“不困，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该睡了，明天报道，还得早起。”他合上习题册，要送她回房间，展颜却不动，“我想跟你一起睡。”
她这话，连带夜色都搅乱了似的。
贺图南眼里闪过点惊愕，他立即拒绝：“不行。”
她失落站起，这是最后一夜了。
明亮又柔和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那张脸，干干净净一点龌龊心思都没的。
贺图南只好问：“怎么突然要跟我一起睡？”
“我一闭眼，就想那几天的事，知道不该想，可控制不住，现在我还能跟你说说话，等开学我就一个人了。”她低着头，“我跟你一起，就不想，因为我知道你跟我一起。”
她这话也讲的不甚明白，贺图南却听懂了，他找出凉席，把被褥铺上去：“我打地铺。”
展颜钻进被窝，侧过身，在黑漆漆的视线里悄悄喊他：“图南哥哥。”
他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那么乖顺喊这个，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释然，枕着双臂，说：“明天开学，你准备好了吗？”
“嗯，我不怕，嘴长人家身上我也管不着。”
“就当东风射马耳。”
“什么意思？”
“就是把流言蜚语当放屁。”贺图南解释的直白，她攥紧被头，“你准备好了吗？你会把人家的话当放屁吗？”
“当，这几天，”他看着黑魆魆的天花板，“我其实跟你一样，夜里睡不着，想很多，从你失踪那天起跟做梦似的。老徐那次跟我打架，说我就是过得太顺了，我现在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如果没有我……”
“又来，”贺图南打断她，他转过脸，看着她隐约不清的毛乎乎的脑袋，“你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我想通了，就算爸的结果再不好，可他还有出来的时候，我们等他，我们好好等他。”
展颜心口窜起股热流，她有种冲动，想抱着贺图南，抱紧他，什么都跟他一起，风来，雨来，她都不怕了。
黑暗让人的冲动变得强烈，她心里那些恐惧，被他几句话说散开，是啊，好好等贺叔叔，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五年，这辈子早着呢，八年十年的，可贺叔叔老了怎么办？时间是赎不回来的，他大好的年华，被她搞没了，谁都有理由恨她，怪她，那就恨吧，怪吧，贺图南是和她一起的……她又混乱起来，光脚下了床，跪在贺图南地铺前。
贺图南撑臂坐起：“这么冷你干嘛，快上去！”
她瑟瑟着，好像被人敲了一记脑门，又爬了回去。
“我想离你近点说话。”她躲被窝里说。
贺图南便往床边挪了挪：“你说就是了，还跑下来。”他声音平静，胸口扑腾扑腾的，刚刚，他差点抱住她，他知道她身体有温度。
“你想回家吗？”贺图南又开口，“爸出了事，我都没问你怎么想的。”
他大概知道答案，但他想要一个明确回复。
“不回，我要跟你一起，好好等贺叔叔。”
“如果，我家里这边刁难你，你遇着难过的事儿，会不会想走？”
“不，我不走，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怎么都不会走。”她忽然觉得他在怀疑她什么，深呼吸一口，很坚定地说道。
贺图南放了心，他松弛下来，连带着那股热辣辣的躁意也跟着抚平：“我不会的，我会一直照顾你。”
“我也要照顾你。”展颜说。
他低笑一声：“好，睡吧，我数一二三，闭眼。”
这是两人这些天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初七这天学校报到。早上，姑姑赶来要送他去学校。
“爷爷奶奶都很挂念你，你爸的事，家里正在打听，”贺以敏当他小孩子，安慰说，“你好好念你的书，不要总想着这事，你妈那边，你见到你妈了吗？”
贺图南摇头：“报到结束我去姥爷家看妈。”
贺以敏欲言又止，林美娟已去过公婆家，她没有大闹，听她父母讲，是在家里发完了疯，他们养这个女儿，四十年，从没见她这样痛苦过。那语气里，有怨的，这边都听得出来。
人发起疯来，自然是难看的，可顾不上了，心脏都被撕开了，汩汩冒着血，谁还在乎难看好看？林美娟知道，他捂不热的，她捂了二十年也没捂热，他那颗热乎乎的心，早给了别人，可他娶她干嘛呀？她都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到头来，两人不过是交|媾了，生孩子了，跟动物似的，人这辈子那么短，可夫妻却也做不到头。如今他不仅心没了，整个人都搭进去了，他那样的男人，前程、名声甚至连自由都不要了，人的心，就那么大点儿，没她跟儿子的空儿。她像个傻子，坐在井里头。
贺家老两口自然要赔罪，一面震惊，一面赔罪，贺以敏见爸妈小心赔不是的样子，默然不语：当年，如果是大哥下乡，或者她去，也许今日又是一番光景。
可到底是二哥对不起嫂嫂，她没有错的。
贺图南要上楼把展颜带下来，贺以敏说：“有件事，家里边都商量好了，这个展颜，不管她什么身份，她自己有家，这次走，就不要再来了。还有，你最好也不要再跟她接触，你要想想你妈。”
贺图南人很沉默，许久，才说：“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妈，妈有姥姥姥爷，有舅舅，我答应爸会照顾好小妹……”
“你闭嘴！”贺以敏发起火，“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还在胡闹，你爸昏了头你也跟着发昏，图南，现在这个时候，你要做的就是不给家里添乱，好好念你的书！”
说完，觉得对他太凶了，忍不住又搂过他肩膀，“好孩子，姑姑劝你的话，你要听，懂吗？”
最后那声叹息，落他心头，久久不散。
贺以敏把两人送到学校，跟老师谈了会儿。
学校里人山人海，展颜一到寝室，大家默契闭嘴，她来得晚，人齐了。
唯独余妍，不太自在地跟她打了招呼。
余妍知道这事后，她怕，她慌慌问妈是不是往外说了什么，余妈也慌，讲一群人闲拉呱哪里想到后面有这样的事，说到底，是你东子叔造孽。这下可好，贺老板出了事，你爸还有你徐叔能不能接着干了另外一说。话题最终变成讨伐东子叔。
余妍殷切带着心虚，展颜听出来了，她也不自在，但又不能把这个当放屁，她跑了出来，贺图南还在楼下等她。
他可真勇敢，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看着他，展颜心头滚烫，她一见他，胸口就热。
“我去趟姥爷家，你行吗？”
“行，我收拾下床铺，再去教室学习。”
“教室冷，寝室呆着吧，晚自习人多起来再去。”
“你还来找我吗？”
“不一定，没什么事的话不过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不用总来找我，耽误学习。”
贺图南点点头：“好，但你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不要一个人瞎想，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想办法，能答应我吗？”
“能，”展颜眷眷看着他，“那你去吧。”
贺图南坐上了姑姑的车，一路上，姑姑狂轰滥炸，他都应着。等见到妈，狠狠吃了一惊，妈几天就变了样，她那样端庄文雅的一个人，脸黄黄的，头发胡乱一束，半点平时的气质都不见了。
姥姥姥爷对他还客气，林美娟却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以为，你当我死了呢。”
贺图南心里愧疚得厉害，他上前喊妈。
“我不是你妈。”林美娟心平气和地说道，她的力气，光是用来恨贺以诚都不够。
贺图南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妈妈。”
林美娟看到他也烦，他像贺以诚，高高的个子，笔挺的鼻梁，有张英俊能迷惑人的脸，可一想到，她的儿子，好像也跟贺以诚一样，被一个更小的妖精给缠去了，她就觉得恶心。
“你来得好，我有事跟你说。我要跟你爸离婚，你别怪我怎么在你高三档口提这个，这都是你爸的错，他根本没想过你的死活。至于你，我看也未必跟我亲，从小到大，你更佩服你爸爸些。你要跟谁，自己拿主意，哪头都亏不了你什么，当然，贺家更有钱。不过你选不选我，我都得告诉你，她不准再住我的房子，就算离婚了，那房子也有我的一半，她要是还敢来，我见一次轰一次。”
林美娟有条不紊说到最后，情绪才又激动，甚至不愿提那个名字。
从头到尾，姥姥姥爷都没插话。
贺图南心里发麻，都等着他表态，别人的高三，爹妈都在忙着炖鸡汤大补，小心翼翼问话，生怕哪句碰到孩子那根绷紧的神经。他不是，他所有的神经，谁想挑谁挑，可他锦衣玉食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也没意思。
他既不怪爸，也不怪妈，他只想着，要是磨难他都受着了，大家都好好的，未尝不可，可他分担不了别人的痛，各人的苦，各人担。
贺图南没表态，他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手，他觉得罪恶，好端端的三口之家，被展颜搅黄了，他本来应该恨她的，可在妈的身边贺图南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想着展颜，他更觉罪恶。
不几天，贺以诚正式批捕的消息下来，他是企业家代表，几个月前，还出现在新闻座谈会里。临近年尾时，这座北方城市突然换了领导人，贺以诚的案子被高度重视，因关涉老工业区下岗工人问题，案件更加敏感，满城风雨。
就是这个时候，市里接到举报，案子变得雪上加霜。
爷爷早把烟戒了，这会又抽起来，烟灰缸里，厚厚一层灰。
“你大哥怎么说？”他问小女儿，老大不在本市，活动了这些日子，却没任何进展。
贺以敏摇摇头：“新换的班子，大哥说不上话找的人也使不上劲，只听说这回要拿二哥当典型，说他社会影响太坏，您也知道有些媒体的德性，添油加醋，把张东子说成英雄劫富济贫一样，二哥这两年，没少帮上头安置北区那些人，这倒引火烧身了！”
“他那公司被人举报，又是怎么回事？”爷爷简直透不过气。
贺以敏一脸黯然：“二哥的厂子去年扩建，又兼并了家供货商，再加上买新设备，这里里外外，欠了银行不少贷款。年前税务的事，还没了清，他现在这样，我看是，有人要落井下石了。”
“公司其他人呢？”爷爷对经商不大通，但人走茶凉，贺以诚这些年，风头出不少，多少人眼红，他这杯茶，不知道多少人盼他凉透。
贺以敏说：“这次保不定就是内鬼做的，账面上的漏洞，谁清楚？现在他出事，公司人心惶惶的，以往哪一单不是二哥亲力亲为，多少合同，不是他饭局上一杯杯喝出来的？他不在，本都谈好的事人家未必再给面子，就算这会别人接手，也是一团乱麻。”
她偏了偏身子，拉着爷爷的手：“昨儿律师带了个话，二哥说，希望咱们一定把两个孩子照看好。”
“孙子我自然要管的，但那个什么什么，让他死了这份心！”爷爷啪一声摔碎了茶杯，惊得奶奶出来看，“你看你，说好不生气了的。”
“他弄出这些事，不说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媳妇孩子，他混账！”爷爷气极，“我说不认就是不认，死都不认！美娟不是要跟他离婚吗？好啊，离，把他钱分了，孙子我们养着，你去学校，图南要是敢给她一分钱我把他的也断了！”
作者有话说：
贺以诚和明秀二十年没见面，生不出十四岁的女儿，大家放心。
明天中午更新。

第45章
林美娟铁了心要跟贺以诚离婚,她魔怔了，也想不起儿子，这件事把她打击的太厉害。
听到他公司也出事的刹那,她很快慰,快慰之中又夹杂眼泪,她知道他的付出，沉没了的金色年华,那又怎么样呢？这是他自作自受。
案件焦点在于本案性质，是防卫过当还是故意伤害，贺以诚的律师专程从北京赶来,一个春天，如此短暂,本市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是模范企业家杀人事件。
草照样长出新芽，花照样开,人间发生了多少事,天地是不管的，该孕育孕育，该死亡死亡。
高三一模成绩出来,贺图南发挥的并不理想,他每天心事很多，很沉默，室友们再不像往常那样同他玩笑,气氛变得谨慎,唯有徐牧远,和他相处似从前。
“一次不代表什么,你稳住。”徐牧远在水房和他一起洗衣服,水声哗哗,贺图南搓着袜子，“我知道，徐叔怎么样了？”
徐牧远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说：“厂子正常运转，就是有时安排会显得乱点儿。”他没说，经过这事，厂子对北区来的工人颇有微词。
贺以诚名下资产已被冻结，爷爷那，贺图南只能拿到自己当月的生活费，林美娟似乎跟贺家达成了什么默契，不给贺图南一分钱。
他很快感受到了没钱的窘迫。
那么高的小伙子，饭量大，他习惯吃肉，吃荤，现在要省下一半给展颜，贺图南频频想起孙晚秋吃饭的样子，他现在跟她一样。
他总是饿，饿得有时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学习，肚子乱响，被人听到，总是会意味深长看看他。
人短了钱，就不能再充什么大方手儿。
展颜对钱很敏感，她一看他给她送来的钱数，难免起疑心。之前贺叔叔给她的零花钱，她攒起来，又都给了贺叔叔，说要像贺图南那样存起来。
如今，这些钱动也动不了，展颜后悔没把那些钱留下，没钱的难处，她清楚得很。
孙晚秋那边，她是帮不上忙了，她甚至不敢联系她，自己背信弃义，她没脸。她害怕孙晚秋问她，钱呢？
钱这个东西，为难了她们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要被它为难死。
可她还是省下顿饭钱，给王静写了封信。
回信里说，孙晚秋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小展村没有，实高也没有。王静怀疑，孙晚秋躲了起来，也许，她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去了南方打工。
展颜捏着信，她想起孙晚秋说的那些话，她是小船，既然离开了死也不会再停靠回去。
她顾不上孙晚秋了，在命跟前，人人其实都只能顾自己，她再次怀疑是不是她们本就不配念书，老天爷走了神，她们就错误地踏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她必须得证明这条路是对的，千辛万苦，是值得的。
两人日常生活的变化，同学们都看在眼里，有了闲话。
展颜看到一模成绩，跑来找贺图南，他跟她一起来食堂吃饭。打了份红烧肉，两人推让拉扯，展颜说：“我不喜欢吃肥肉。”
“这不肥，五花肉做的，你喜欢吃五花肉的。”贺图南把几块肉全拨到她饭缸里，展颜还是不要，争执间，肉掉到地上，她后悔极了。
贺图南却一脸泰然捡起，到水龙头那一冲，回来说：“那我吃了。”肉沾了生水，他怕她吃了拉肚子，展颜怔怔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说不出话。
他笑笑：“香得很，你尝尝。”说着把剩的几块干净的，夹给了她，“别再不要不要的，回头掉了可都被我吃光了。”
展颜看着他，便咬了一口，肉真好吃，肥而不腻，吸满了汤汁，她嚼的非常慢，好让肉味儿浸满整个口腔，渗透每个细胞，回味无穷。
贺图南笑她：“还说不想吃，看你那表情。”
展颜是很心醉的样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旁边，有男生路过往这瞄几眼，半真半假道：“呦，贺大少今天吃肉了？”
这语气微微含讥，却因面上带笑，让人发不得火。
贺图南面色平静，淡淡反问：“改善下伙食，不行吗？”
男生嘴角一翘：“当然行，慢用，两位慢用。”
展颜看他那样子，说：“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奶奶，特别长寿，人都问她秘诀，她说秘诀就是少管别人的闲事。”
她一张俏脸，冷冷的。
到底是太漂亮，生起气来，像花艳色上布了层霜，几分凌厉。
男生悻悻走了。
贺图南有些吃惊地看着她，随即笑了：“你长本事了，我不知道，你嘴巴也这么厉害的。”
展颜有些严肃：“他说你，我听出来了。”
贺图南哼笑了声：“随他说，说的人多了去，管得过来吗？当他放狗屁好了。”
“背地里要是说，反正也听不见，但他要是敢当面挖苦人，就不行。”展颜把最后一块肉又拨给他，声音柔软下来，“你吃一块嘛。”
贺图南点点头：“好，我吃，”他意味深长看着她，“颜颜，你以前不这样说话的。”
展颜把菜汤浇到米饭上，一滴不浪费。
“我以前怎么说话的？”
“你刚来时，不爱说话，有点认生，后来……我记不清了，总之不是这样。”
展颜却幽幽说：“你以前，也不会吃掉地上的肉呀。”她咬着米粒，想起旧事，“你去我们中心校那次，你喝剩的健力宝，丢苏老师家门口，我给你拿来，你直接扔了，我当时就想，这人真不过日子。”
“看你土的吧，总说这种我听不来的土话。”贺图南一脸嫌弃，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睫毛根根分明，他眼底藏着笑。
展颜说：“我就是个乡下人嘛，我偏要说土话，不光要说土话，我还记了一堆骂人的话，以后谁惹我，我打算就用那种话骂人。”
说到这，冷不丁想起孙晚秋，她的心，突然就密密麻麻疼起来。
两人心有灵犀似的，贺图南想起她说过，孙晚秋顶厉害，跟她奶奶对骂过。
他见她不提，就也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那我以后得注意，别招惹到颜颜小姐，被骂得狗血淋头。”
展颜噗嗤一乐，很快，想到什么，笑意慢慢散去。
她抬抬眼，“你一模没考好吧？”
“没事儿，一模而已，”贺图南语调轻松，“离高考还有时间。”
“贺叔叔他……”
“律师是北京来的王牌律师，你别操心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着爸，你安心念你的书。”
展颜就不说这个了，看着他扒拉米饭吃得很香的样子，他以前吃饭，总是显得懒懒的，有些挑剔，这尝几口那尝几口，剩的说丢开就丢开了。
“爷爷给的钱，是不是不多啊？”她试探问了句，贺图南一脸自然接道，“他给的多，只是我没好意思要，毕竟是老人的钱，”他哧溜几口把米饭拔得精光，放下筷子，手背胡乱把嘴一抹，“我刚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看你，还是爱想东想西的，别怕，等高考完了，我有法子挣钱。”
“什么法子？”
“人要是想挣钱，法子多了去，”贺图南神情认真起来，“我对你有个要求，什么都听我的，别瞎操心，行吗？”
北方的春，照例过得快。
黑板上的倒计时变作两位数，学校里风言风语，连老师们也在议论贺家给人赔了多少钱。
“这顿牢饭，贺以诚是跑不了了，就看他自首加赔偿，最后能判几年了。”政治老师抱着杯子，把报纸翻得哗啦响。
贺图南班主任总要叹气，重言道语，总是那几句话：“糊涂啊，别的不说，这不耽误孩子吗？”
“听说还闹离婚？”
“是听说闹着呢。”
“这就叫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兴衰之道。”
话说到最后，总以唉声叹气收尾，大家起身，该上课的上课，该批作业的批作业，故事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贺图南二模成绩又上来，日头越来越暖，等到三模刚结束，贺以诚一审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三年。
春天远去，生命中的春似乎也跟着远了。
“三年，三年很快的，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爷爷慷慨激昂给家人打气，大家称是，贺图南沉默得像个影子，一大家子七嘴八舌在那说个不停，每个人都急于发声，他不想，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从饭桌上，悄悄打包带走了烧鸡牛肉，拿给展颜吃。
律师找到他，说：“贺总的案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让你们不要担心，问你跟妹妹的情况。”
贺图南很平静地扯谎：“我跟妹妹很好，麻烦您转告我爸，我跟妹妹都说好了，会等他，他自己保重。”
他说这话时，太过老成，几乎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律师很意外。
贺图南往学校走时，他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开，他太久没见到爸了，贺以诚的样子，竟然都有些模糊。
太荒谬了，至亲的家人，仅仅是几个月不见，他就想不起爸脸上的细节。
树上的叶子，变得油亮，绿灵灵的，天是那么蓝，初夏的好天气，悠长忙碌，贺图南仰头看看天空，心里空得厉害。
他把消息告诉展颜，她不太懂，急切问：“我们能见贺叔叔了吗？”
“要等二审结束。”
展颜的心又沉下去。
她想了许多话，要对贺叔叔说，她不知道真正见着他那天是否能说出来，那就写给他。
等到四模结束，天气一下热起来。
男生们又开始在寝室里光膀子，门敞着，里头的人快马加鞭似的用着功。教室里也热，有吊扇，可那么多人，一屋子总是热气腾腾的，加上汗气，脚臭，那气味把人熏得麻木，大家怕高考，又盼着高考。
奶奶开始给他送饭，这段日子，经常有家长来送饭。
隔着道栅栏，从底下塞进来，奶奶拿了个小马扎，看孙子啃排骨。
“慢点儿，你看噎着了。”
奶奶看他狼吞虎咽，眼圈红了，她这个孙子，什么时候这么馋过？
贺图南总要用自己饭盒，留些菜，他告诉奶奶，这是等晚上吃的。
老人心知肚明，没戳破他。
然后偷偷给他塞钱，贺图南犹豫片刻，接过了钱。
高三的高考，要占教室，贺图南提前想到展颜的问题。
他们一学期没回家了。
他考试的话，展颜去哪里呢？贺图南也很久没见到林美娟，姥爷说，她请了假，跑出国散心去了。
“回头我在哪个考场考试，你就在附近住宾馆。”贺图南把菜给她时安排道。
展颜端着他的饭盒，坐在实验楼门口台阶上。
她一听这话，压根没问为什么要住宾馆，只是说：“会不会很贵？找个最便宜的招待所吧。”
“钱够用的，”贺图南安抚她，“你在宾馆里等我就行。”
展颜筷子停滞了：“不，我要在考场外边等你。”
“那么毒的太阳，你晒什么劲？”贺图南伸出手，指腹在她嘴角捺下去，揩掉油渍。
展颜说：“七月初不算热，三伏天里还都去地里割草呢。”
贺图南看她细皮嫩肉的，洁白的脸，亮亮的眼，摇摇头：“不行，你老实在宾馆呆着。”
展颜拗起来：“我要等你，你出来时不想看见我吗？人家都有爸妈在那等，就你孤孤单单。”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展颜知道，林美娟好像没来学校看过他，她想过，也许林阿姨是要离婚的，她恨透了自己，想必，也不要再等贺叔叔了。
她一想到这点，就非常难受，她的难受，几乎都在贺图南身上，她让他孤零零的，没了依靠。
她顾不得想自己是不是混球了，只知道心疼贺图南，贺叔叔，她就是小白眼狼，林阿姨难不难受，她的心，已经腾不出空去忧思了。
“我还有很多亲人，看你说的，好像多可怜似的。”贺图南笑了笑，摸摸她脑袋，揉了两把，“快吃吧。”
展颜却定定看着他：“我知道，你有很多亲人，所以，你也不会需要我的。”
贺图南闻言手一滞，停在她后颈子那，她那神气，好像说得蛮认真，他可真想掐死她。
“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你不让我在外头等你。”
“我是怕天热，晒着你。”
“我自己都不怕，我们说好的，要一起。”
贺图南又被她气笑，手指摩挲着她肌肤：“孩子气，我进考场你也要跟着进吗？”
“我进不去，但我要在外面等你，我在宾馆呆不住，可在考场外边不一样，我会觉得离你很近，陪着你。”她语气十分坚定，开始耍赖，“反正你到时管不了我了，我在外面等，你也不能出来赶我走。”
午后的实验楼空无一人，石阶上，被大半树影遮出凉荫地，碎的光照得她脸上晶莹，有微微的细汗闪烁。
贺图南有些痴迷地看着她脸出神，他一点都不觉什么孤孤单单，这样很好，他会一辈子都这么心甘情愿。
“那行，我不让姑姑过来了，你等我，只让你等着我。”

第46章
一进七月,那个热开始变味儿，一早一晚一整夜空气里就是热的。
每年都有这么个黑色七月。
考试的前几天，学校开始模拟真实考场,预演了一次。
贺图南非常平静,像一滩死水,5号学校布置考场时，很多同学回了家。留在学校里的,是那些住校生离家远的。
他带展颜到二中附近定了家宾馆。
“你晚上换地方睡，会不习惯吗？”展颜进了屋，开始替他摆放东西,贺图南坐床边，看着她忙,“这儿离考场近，走着几分钟就到了,很多同学都在这附近找宾馆住的,没事儿。”
她没怎么住过宾馆，还是去年，贺叔叔带着他们去北京……展颜一想到去年的事情,杳杳的,像隔了山河那么远。
贺以敏知道他们在这家宾馆住，过来送饭，展颜见了她,喊声“阿姨好”,贺以敏那表情,虚虚的像戴了面具,不过是不想贺图南考前有什么波动。
“我再定一间房。”贺以敏觉得这很不妥,贺图南到底成年了,再看展颜，这女孩子腰细细的，胸脯挺着，完全是个玲珑有致的大姑娘，就算是兄妹，也要避嫌的。
贺图南是吃过弓的鸟，他嘴上答应，晚上却不让展颜过去。
她在房里洗澡时，他就到外头站了会儿。
等贺图南进来，他冲澡，倒不让她出去了。
“你不看就是。”贺图南把耳机给她戴上，她就趴桌子上，给他一遍遍检查证件文具。
屋里充斥着两人沐浴的香气、水汽。
贺图南不习惯早睡，看了会书，跟她说起话，两人就聊各自小时候的事，只说高兴的。
第二天，展颜陪他一起去考场，人山人海的，警察在维持秩序。考点大门口，拉着鲜红的横幅，她静静看着周遭一切，一张张的脸，心想，明年就是我了，想到这，心扑通扑通的。
贺图南没让任何人来，可远远的，长辈们早都到了，瞧见他挨着个女孩子，知道是展颜，爷爷很生气。
“爸，您再气也等图南高考完了再说。”贺以敏劝他。
门口大喇叭宣布考生可以进场，展颜不由抬头，她从书包里把冬天戴的红帽子拿出来，说：“我挥挥这个，你就看见了。”
贺图南笑笑：“好的很，你是我的坐标。”
展颜这话听得稀奇，心窝莫名一振，她目送他进去，直到人影交错把他淹没，再也不见。
考点外的家长都不回去，在警戒线外头，找个树荫，天南海北地聊，展颜拿书来的，可看不进去，她一会儿透过茂密枝叶望天，一会儿又分神听大人们说话，后来，发觉听人聊天倒有趣，便支起耳朵。
她手里拿着发传单送的小扇子，摇啊摇，身上汗津津的。
第一场语文考完，家长们一下围上去，展颜被挤来挤去，一张脸，成了粉桃，她踮着脚，拼命摇手里的红帽子。
贺图南个头高，白白净净一张脸，人群里好瞅，展颜喊他：“图南哥哥！图南哥哥！”
她就这么喊了两天，像过了两年似的。
贺图南平稳地结束了高考。
“你……感觉怎么样呀？”全部考完，展颜才敢问他，贺图南轻笑，“你看我感觉怎么样？”
展颜不知道。
她觉得贺图南变了，还是这张脸，还是这个人，可他说话的语气，神情，都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他整个人，像艘大船触礁也不会被人瞧见似的。
换句话说，他变得喜怒都没了分界线。
“我看着，应该比较好吧？”她迟疑说道。
贺图南眼睛深深：“你都给我摇旗呐喊了，我不敢不好。”
展颜那颗心，瞬间落地。
学校里已经欢闹的不成样子，也不晓得哪年开始，毕业生要乱撕东西，鬼哭狼嚎的，高一高二的学生返校后有门路的赶紧来借笔记。
寝室也乱，暮色下去，收破烂的还没走，在那里跟学生讨价还价。
贺图南见李瑞把自己水壶拿去了，拦下来：“我没说要卖。”
“卖了好吃散伙饭呐！”李瑞踢了一脚门口杂物。
“我还有用。”贺图南说。
李瑞瞄他一眼：“贺图南，你这也不卖，那也不卖，合着我们把什么都卖了。”
贺图南沉默两秒，说：“我单独补钱。”
“别了，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哈。”李瑞阴阳怪气说完，又踢了脚不要的书本。
寝室长喝了李瑞：“哎，哎，这都毕业了最后一顿饭了，干嘛呢？”
“我是好意，这不是照顾咱们贺大少吗？怕他不知道人间疾苦。”
“李瑞，你有完没完？”徐牧远过来，把热水瓶拿回来。
李瑞没发挥好，一肚子邪火。
“得了，老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巴结着他，他爸都蹲局子了，你们一个个的，真用不着再巴结贺图南了。”
贺图南站着，他没什么表情，也没反驳。
徐牧远神情严肃：“李瑞，贺图南平时对大家怎么样，你也清楚，你这会说这种话，几个意思？”
贺图南冷冷看着。
李瑞恼了：“我他妈就看不惯你们一个个巴结贺图南，不就是平时多吃两口，多玩儿点什么吗？你们当他爸那钱多干净？你们跟着花脏钱还特神气是不是？”
贺家的事，在这座北方城市，似乎无人不晓，像一棵树，不断添枝加叶，衍生出种种流言。
“李瑞，你他妈以前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正义？”寝室长骂了他一句，李瑞立刻反唇相讥，“得了吧，你背后怎么说的贺图南要不要我学给大家伙听听？还有你，你，你们看什么看，除了老徐，你们哪个背后没说过他，说啊，你们有种在他脸前说他爸是杀人犯啊！”
寝室一瞬寂静。
最富裕的同龄人出事，大家心理微妙。
这种微妙，突然被扔到台面上，让刚刚成年的少年人们默契闭嘴，没有一个说话的。
周遭依旧喧哗，夹杂着欢笑。
徐牧远在寂静中开口：“以后，大家各走各的，人无完人，贺图南也没欠在座任何人什么，做人还是要厚道一点。”
“老徐……”寝室长讪讪看了看他，“那这散伙饭……”
徐牧远摇摇头：“到此为止吧，谁也不会一辈子一帆风顺，我祝大家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图南，你……”寝室长又看看他，似乎想解释点什么。
贺图南竟微微一笑：“我也希望诸位前程似锦。”
这段青春，戛然而止。
高一高二的期末考开始，离展颜放假不远，贺图南一边估分，一边找房子。
家里的房子已经被贴上封条，林美娟申请后，拿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
他匆匆见了她一次，林美娟态度疏离，好像，他一下子不是儿子了，而是陌生人，又得打起精神去客套寒暄：考试考的怎么样？打算报考哪里？
在儿子心里，她是不如贺以诚的，贺以诚如果在，这种事，轮不到她操心，她只隐约记得，儿子要去北京。那是自然的，对于北方人而言，最拔尖的成绩，只有去北京才不辱没。
他长大了，像鸟，有自己的天空，林美娟看着他，感到深深的虚无：养了孩子又怎么样呢？他只有幼儿园之前，属于自己，他念了书，学校就是他的天地，他越长越大，当初那个胖墩墩圆滚滚的小婴儿，忽然就成了个男人。他早不再那么依恋自己，她的怀抱，也早不是他愿意栖息安睡的地方。
房子便宜的倒有，筒子楼。
没人会接纳展颜，他不能不管她。
他跟徐牧远两个，走了许多地方。筒子楼比记忆里的更破旧，褴褛的线子纠缠成团，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开锁，修下水道，无痛人流……过道里灯光昏黄，布满灰尘。
贺图南脸白，个高，是俊俏后生的模样，筒子楼里鱼龙混杂，老人女人都在勾头看他，楼梯间有浓重的尿骚气。
“其实北区那边好找，有些房子空着了。”徐牧远看这条件，也皱眉头，他知道，贺图南现在手头缺钱，缺的，其实是展颜那一份，否则不至于窘迫到出来租房子。
“不去北区。”贺图南回绝。
如果不想住筒子楼，只能往郊区，那儿有自建房，两层小院，还是破。
最终还是决定租筒子楼。
两人把房子打扫了，灰头土脸的，一擦汗，汗都是黢黑的。
他从徐牧远家借了辆脚蹬的三轮车，贺图南没骑过，上手还有点生，似乎没赛车方向感好，蹬了几圈，习惯了，便回家拉东西。
展颜坐公交回去的，远远的，见有人戴着乌糟糟草帽骑三轮过来了，以为是收纸壳酒瓶的。
等近了，这人一放刹车，才知道是贺图南。
他浑身脏兮兮的，只有脸，草草洗了两把还算干净。
过往居民，难免要多看几眼，认出两人，悄声议论着走开。
“我刚差点没认出你，还以为，是个老汉。”展颜勉强笑笑，她跟他一起上楼，贺图南T恤以往雪白，如今污了，皱巴巴的横着几道脏印，像是谁踹上去的。
她知道他本不必的。
家陌生又熟悉，没了人气，就荒凉，展颜最懂这个。在小展村，有一户人家男人在外头又有了女人，家里的婆娘，带着孩子也走了，这院子，便没了人。铁窗生了锈，木门日晒雨淋，剥落成枯白，她好奇朝里张望过，草长老高，比她还高，堂屋门前的石条上长满苔藓，绿幽幽的，摔破角的瓦片汪了口雨水，上面蜉蝣乱动。
她忘不了这个场景，这里有过的喜怒哀乐，哭声，笑声，都消失了。
只要是房子，再破有人住，就有热乎气。
可装修的再好，没了人，它就是死的。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拿走些日用品、折叠书桌，还有自己一书包资料，最后，把白木箱子搬下来。
贺图南往上头扔了两凳子。
三轮车一趟拉不完，贺图南让她在家等着。
“我想跟你一起。”她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呢，她忙考试，贺图南在忙什么她却不知道。
贺图南白净的脸晒得发红：“我送趟东西，还回来。”
展颜静静瞧他半天，说：“我暑假回家，你去爷爷奶奶家吧。”
“你还有家吗？你爸再婚了，还有了儿子，如果你奶奶知道现在我爸出了事，你觉得，你还能回得来吗？”贺图南一针见血，见她别过脸，扳了扳那双纤薄的肩膀，“颜颜，你坐公交到三七广场那下，我们汇合，好不好？”
他伸手，很温柔地给她理了理额发。
“你是因为我，才吃苦的。”
贺图南笑：“什么苦不苦的，你是小妹，我答应爸要好好照顾你的。”
展颜眨眨眼，深究似的：“只是因为贺叔叔吗？你还念著书，可以不管我的。”
贺图南手放下来：“爸是一方面，我自己也愿意照顾你，我知道，你还挂心着孙晚秋，等分数下来，爸的二审也差不多了，我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孙晚秋，好不好？”
展颜心口一阵跳：“你什么事都想好了吗？”
“对，这个暑假我有安排，你什么都不要管，听我的就行了。”
“但你得让我跟你一起，我不要跟你分开。”
贺图南轻轻一点头：“好，我们不分开。”
他把她哄上公交，自己蹬着三轮在大太阳底下往南去，他腿长，骑得极不舒服，没出过力气一会儿就手软脚软，一脖子的汗。
遇到个缓坡，他本来蹬得费劲，可突然一阵轻巧，竟上来了。
贺图南转身，见展颜正垂着脑袋推车，两只纤白胳膊直发颤。
他心里也跟着直发颤，咬了牙，蹬过这段才回身，脸上不太好看：“你怎么下车了？”
展颜气喘吁吁：“我……我想帮你，太重了。”
阳光透过密密的叶子，在脸上映着不规则的光圈，贺图南的眼，被汗浸得发疼：
“累吗？”
“还好，”展颜脸红扑扑的，“你能骑到地方吗？”
贺图南蹭了把汗，微微一笑：“我不会叫你一直这么跟着受罪的，就忍这一个暑假，相信我。”
展颜摇摇头：“是你受罪了。”
两人到筒子楼下，贺图南把东西扛上去，肩膀通红，又痛，他闷闷受着，等彻底忙完，肩膀火辣辣一片，已经微肿。
那时，太阳都已西沉，大地上热气往上蒸，滋味并不比正午好受多少。
这里没有独立卫生间，展颜接了水，角落里有个油腻腻的煤气罐，她烧热了才拿毛巾浸了给贺图南擦身体。
“我妈说，夏天凉水不解乏，热水才行。”她一板一眼说，让他脱了短袖。
贺图南避嫌说：“我自己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脱衣服时，一声轻嘶，展颜忙过来看，他笑躲着：“你干嘛？”
“我看看你怎么了。”
“刚扛东西压着了，小事情，去，转过脸去，不准偷看，你一个女生不害臊。”贺图南把她推一边，对着电扇摁坐下去，“凉快一会儿。”
他买了旧电扇，确实够旧的，噪音很大。
展颜被他说得脸微微热，兀自坐着整理东西，等听到水哗啦响，忍不住转身，窗户那映出晚霞，贺图南光着上身，他腰很细，却不单薄，有种劲儿劲儿的感觉，肩膀要比腰宽多了，肌肤上的光泽一闪一闪，全是水珠子。
可肩头那红着，随着他擦身的动作，一会成片，一会又成平平的线，狭仄潮湿的屋子里，好像都站不开他这么高的人。
外头传来吵架的声音，骂得难听，一阵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跟着热闹起来，又热，又闹。
这儿住的人，让展颜觉得回到小展村，可又不太一样，她进来时，有男人含蓄又放肆地打量她，像是要剥了她衣裳，这是她在小展村不曾见过的。
她心跳很快，觉得这声音令人心烦，只有贺图南是干净的，可靠的，他肩膀因为她受了伤，她真对不起他，她好像命中注定要对不起姓贺的，先是贺叔叔，又是贺图南。
展颜站起来，她走到他身后，她想抱他，也就真那么做了，从他腰后，把自己贴了上去。
贺图南人浑身一紧，他低头，看见两只白嫩的手环在了下面，他呼吸巍巍颤了几下，牙齿咬紧，腮肉都跟着贲起。
“怎么了颜颜？”
他手里还拿着毛巾，只好丢盆里，想转身，展颜却把他箍得很紧，她有点孩子气地不想松手，脸贴他后背皮肤上，她觉得，只有贺图南是她的，可她一想到他受苦，难过地要命。
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是怎么了，她想跟他有接触，实实在在的接触，好像拥抱着，受的苦也跟着轻一点。
展颜突然就明白了孙晚秋的话，她心尖直颤，一直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定错存稿时间了，不好意思。明天还是晚9点更新

第47章
“颜颜？”贺图南又喊她,她贴着自己，薄薄的呼吸，发育起来的胸脯,都是煎熬,他搞不清她在想什么。
展颜被他掰开了手,她这才回神似的，说：“我去买红花油。”
贺图南耳朵烫烫的,他问：“刚才怎么了？”
展颜不响，她要出去买红花油。
这谁说得清呢？她就是想抱着他，她渴望他,希望他也渴望自己，她脑子乱乱的,这破筒子楼，盛夏余晖也照不全的,她看见他站在那里,背上落着半边光，房垢人净，就去抱他,好像这事天经地义。
这件事贺图南当没发生过。
徐牧远来找两人,带着报考指南，他还带了个大西瓜，展颜很高兴,接了盆凉水,往那一泡,坐两人身边听他们说报专业的事情。
两人估分,不相上下,老师说,要是估的准，那状元，一定是他们其中一个。
展颜翻着报考指南，她问东问西。
“你们还要做同学。”她心情很曼妙，觉得贺图南有老朋友相伴。
徐牧远说：“我们在北京等你，你想来北京吗？”
她看看贺图南，不知怎么的，偏要说反话：“我不去，图南哥哥照顾我都要烦死了，好不容易喘口气，我还是不要再麻烦他了。”
贺图南短短看她一眼，不理会，继续跟徐牧远说：“现在热门，日后未必，但经济类比如说金融，肯定是有前途的，我听爸说过，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社会要变很多，学计算机学金融都是能赚钱的专业。”
“你真不打算学数学，或者物理？”徐牧远笑，“我还以为，你冲着基科班去呢。”
贺图南眉头轻拧：“我没那么高尚，要为祖国基础科学献身，我只想搞钱，搞多多的钱，”他瞄了瞄展颜，很快又看向徐牧远，“你比我更适合基科班。”
徐牧远摇头：“谁不想挣钱，多多益善，以后，我要留在北京，把我爸妈小妹都接过去，我要是学数学，将来出路也许不外乎科研或者当老师，其实我都不喜欢。”
贺图南笑里带点揶揄：“是吗？我一直把老徐你当祖国科研后备力量看的。”
气氛轻快几分。
展颜插句嘴，歪头看贺图南：“你留北京吗？”
贺图南从后头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娴熟点上，近乎轻佻地冲她吐了口烟圈，展颜愣了愣，不知他几时学的。
“不知道。”隔着烟雾，他深深看她两眼，收回视线，跟徐牧远说，“那我建议你报计算机，相信我，这专业有前途，也有钱途。”
“你自己呢？也报这个吗？你接触这些东西比我早，也比我精通。”
“我学金融，你留意到从去年开始市里新楼盘多了吗？房地产会发展起来的，到时离不开金融支持，无论是地产商人，还是要买房子的。”
徐牧远看他的目光略显复杂：“图南，你这些都是从贺叔叔那里听到的？”
贺图南点了点烟灰：“不完全是，家里订了很多财经杂志，有时翻翻，你看港剧吗？看看《创世纪》吧，香港走过的路，我们会再走一遍的。”
新世纪初，香港是遥远的繁华代名词。
“我就算分数考过你，眼界也不如你，”徐牧远手底折着报考指南的书边，一遍又一遍，“我是说真的。”
“那又怎么样呢？你以前想过徐叔有一天会下岗吗？我现在觉得，一切都是未知的，会变的，知识学学就有了，眼界也会有的，本来有的东西，不知哪天，又变成没有，”贺图南神情里带出丝戏谑，忽然看向展颜，她一直安静听着呢，“是吧颜颜，颜颜这两年也开了眼界。”
展颜见他冷不丁开自己玩笑，说：“这儿是和米岭镇不一样，我们就想离开米岭镇，如果能住城里就好了，可我发现，你们都想去北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正常。”贺图南说。
“那北京人想去哪里？”
“美国啊欧洲，出国。”贺图南掐灭烟，“你现在想去哪儿？有想去的地儿吗？”
展颜看看屋里发霉的角落，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大家都能住更好的房子。”
“想学建筑啊？”贺图南跟徐牧远交换了个眼神，他托腮看她，“建筑可不是好学的，得有点天赋吧，你……”他不是打击她，她那个成绩，考到北京去不太易。
“我还有时间想，继续说你们的吧。”展颜又沉默下来，贺图南说起专业，她很陌生，连带着他的人也很陌生，她没和他聊过这些东西，他侃侃而谈，好像什么都懂，她是井底之蛙，只知道用功学习，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徐牧远走了，她才看着烟头说：“你学抽烟了呀？”
贺图南含糊道：“偶尔抽一次。”
“什么时候会的？”
“没多久。”
那就是贺叔叔出事以后了，展颜问：“什么时候能见贺叔叔？”
“大概八月底，我到时带你去。”
展颜把西瓜皮装进买西瓜的塑料袋里，一手红红黏黏：“我要是想学建筑，等你念大学了，能帮我选选相关的书吗？我先了解了解。”
贺图南蹲下来，要弄垃圾，被她挡住了：“你别沾手了，我反正待会儿要洗。”
“当然能，我先帮你把把关？”他挑眉看看她，展颜嘴角一翘，“好，你们分数什么时候出来？”
“下旬。”
贺图南每天都要出去，他交代展颜，不要乱跑，自己则满世界跑起来。
毕业生们挤办公室，汗流浃背填完了志愿，老师走来走去，人心动荡。
贺图南没时间和别人闲聊，先是去印刷厂印了一叠小名片，留了手机号，内容为可上门做系统，这种小名片，只能往高档小区投放，因为电脑尚未普及，贺图南拿着姑姑的旧手机，挨家挨户往门缝里塞名片。
等出分的这几天，他跟徐牧远到商场发传单。人来人往，被熟人见到的几率很大。
宋如书远远看见他，她很诧异，贺图南晒黑了，好像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有了点年轻男人的味道，那么高的个子，同徐牧远两个杵在那朝过往路人手里塞传单，碰到不耐烦的，人家会一把推开，他也没什么尴尬反应。
宋如书却看得尴尬，她还是中学生的思维，中学生的心理，她下意识想：天哪，贺图南竟然干这个！她替他害羞，又难过，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声对不起，却又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怕被他呛，热脸贴人的冷屁股。
可宋笑却若无其事跟他打招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哎呀，出来挣点零花钱蛮好的。”她甚至问两人在这站一天能挣几个钱，贺图南很淡然，“二十吧。”
宋如书脸快掉地上，僵僵的，说：“你们发传单啊？”
她没奢求贺图南搭理他，所以，看着徐牧远说的，贺图南比她想的平和，他波澜不惊的，又像从前那样，当她是普通同学的状态。
“嗯，你买东西？”
宋如书觉得这句回应简直可歌可泣，她结结巴巴：“陪我妈……那个……”她想问两人报了什么专业，其实她知道，只不过找点话，但贺图南已经客客气气跟人发传单去了，嘴里喊着“阿姨”“大哥”什么的，宋如书想哭，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阵风，什么都给刮走了，他那么骄傲一个人，他是贺图南啊！他要挣二十块钱，二十块钱……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妈牵走，魂儿却留这了。
分数出来当天，贺图南被叫到学校，办公室里，徐牧远已经到了，两人从老师们狂喜到扭曲的表情里，似乎知道了什么。
徐牧远全市理科第一，他跟他，两分之差。
贺图南不失望是假的，他知道，他失去的不仅是理科状元头衔，更牵动心肠的，是状元的奖金。
甚至状元的头衔，都没奖金来得重要。
他很有风度地祝贺了徐牧远，随后，打了几个电话。
高兴的感觉，竟是淡的，他没工夫多想，立刻找旧纸壳，在上头写了自己的姓名，分数，手机号，请有意找一对一家教的联系自己。
他从学校的热闹中抽身，到门口书店，跟老板谈事情。
“你这什么意思？”老板听得还不太明白。
“我跟今年的状元，出几本习题集，数理化英语分开，名字么，起大点儿，一套丛书捆绑卖，你看能不能联系书商，书商他们应该都有自己的渠道，往底下县城书店都能供货，我敢保证，你们不愁卖不出去。”贺图南耐心解释，他随意翻着摊子上的资料，笑了声，“老板，您帮我们搭个线，钱么好说，大家到时坐下来谈。”
老板上下打量他：“你跟状元？你考多少啊？”
“我第二名，比状元少两分，您不信的话回头我把状元带来，今天我先跟您说一声。”
“成！”老板眉开眼笑，“你们这脑子，就是好使，我这就想办法联系，不过，你们这几本习题集，得多久能编出来？”
“一个月吧，开学不耽误您卖书。”
贺图南这事早和老徐商量过，老徐听他的，贺图南天生是经商的头脑，他婉拒了爷爷，不愿回去住。因为没告诉爷爷租房住址，惹得老人又是一顿气。
黄昏时分，贺图南才风尘仆仆回来。
他买了点卤菜，香喷喷的，在过道里迎上展颜，她正系围裙，见了他，心口又跳个不停，她没说话，只用眼睛看他。
楼道昏暗，无论早晚都亮着浑浊的灯，两旁堆满杂物，纸箱子，塑料桶，半自动洗衣机，并排走两人都费劲。
她觉得她看不清贺图南的表情。
他说：“老徐是状元，我没考过他，少两分。”
展颜喉咙狠狠哽了下，她知道，他肯定很遗憾，他高二开始很少在徐牧远之下，高三寒假他还是第一。
“那，那，不影响你报的志愿吧？”展颜好半天才说出话。
贺图南笑笑：“当然不影响，饿了吧？我做饭。”
厨房是公用的，要排队。
展颜把他往屋里推：“我做，我下去买肉！”她把卤菜接过来，刚进屋，就又抱住了他，她心疼他，她替他委屈，她完全忘了徐牧远，甚至有些恼他，抢走了贺图南的状元。
她觉得她该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就用身体。
贺图南对展颜现在动手动脚，很头疼，天气热，他一身酸汗，他自己不在乎脏，但不能熏着她。
“颜颜！”他推开她，平复下呼吸，说，“我们都大了，不是小孩子，你不能有事没事就抱着我，你怎么越过越回去了？我记得你以前也没这习惯。”
她仰头看他：“你是不是难过？没考第一。”
贺图南在水盆里洗了手，拿毛巾绞着：“多少有点吧，高考很重要但以后路长着呢，也不是说一次高考就决定一辈子了，对吧？”
展颜心里茫茫的，贺图南走过来，说：“颜颜，你也是，学习尽力了就好，你看你，我真担心一年后你要紧张成什么样儿。”
他跟她说话，完全是兄长做派了。
展颜听得不舒服，她察觉得出来，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徐牧远，很端方很正经，她不高兴，从抽屉里拿钱，扭头出去买肉。
贺图南要跟她一起，她跑了。
他跟在她后头，看她挑肉，跟人讲价。
“你这肉都不新鲜了，过夜怎么卖啊？这样吧，我都要了，你留我个整头。”
“哪不新鲜了？你瞧，多漂亮的后腿！这刚送来的，小美女！你要是喊声哥哥，我倒能给你便宜点儿！”卖猪肉的跟她开玩笑。
贺图南把她一把拽身后，展颜险些跌倒。
她见他又什么事都管着了，气鼓鼓的，钱往他身上一丢，先跑上了楼。
水房里只一个妇女在洗碗，她端着菜盆，在旁边洗葱洗辣椒。
妇女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背后忽然有双手抱住了她，展颜尖叫，盆丢了，菜也翻了。
“别叫，别叫，”男人捂住她嘴，把她往旁边公厕拖，展颜乱扑腾起来，她脚蹬到墙，拼了命一挣，从男人掌下逃开，连人长什么样也没看见，飞奔回屋。
她心快跳出来，人傻片刻，贺图南敲门时，剧烈抖索了下。
“颜颜？”
展颜开了门，她脸通红，刚才激烈挣扎闹的。
“怎么了？”贺图南发现她异样。
展颜摇头，贺图南见她裙子皱了，领口那，纽扣掉了一枚，雪白肌肤隐隐透着，有几道红印。
他立刻把她拽眼前查看，问：“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展颜以为自己会吓哭的，她没有，只把他手拿开：“你不要碰我。”
贺图南略显急躁：“你怎么回事？刚一声不说跑了，是不是有人……”他脸倏地胀起来，“谁，你告诉我是谁？”他晃她肩膀，逼她开口。
展颜闷闷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没看清。”
太阳穴那猛地窜过去一阵疼痛，他就知道，她容易出事，她太漂亮了，他自己都不好多看她，颜颜大了，还是细细的腰肢，笔直的腿，可她屁股不知什么时候丰腴起来了，肩背薄薄的，更衬得胸脯挺翘，她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知不觉，在眼皮子底下就长成了。
“我再找新房子，不住这了。”贺图南说，他觉得自己太蠢了，他怎么就贪图便宜，找了这么个地方，这儿人太杂，人心也不可测，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要是再出事，他只能去死。
展颜下意识不肯：“要去哪儿？还有更便宜的吗？”
“安全第一，我明天就去找，尽快离开这儿。”
“你有钱吗？”她看着他黑了的皮肤，变硬了的骨骼，知道他很累，一天天往外跑，她呢，却只能坐这儿等他，悬着一颗心，她温书都不能集中。
他一回来，她高兴地要死，他一走，她对着地上那张凉席都要愣很久。
“你不要管钱的事，坐着吧，别害怕，我去做饭。”贺图南把门从外头带上，这顿饭，她吃得寡言少语。
“你这样，我像个废人，你连饭都不让我做，我没那么娇气，我是乡下人，什么都会。”她连香喷喷的卤菜，都没兴趣吃了。
贺图南声音柔和下来：“换个地方住，我就让你做，行不行？”
展颜不响，把他脱掉的短袖，泡在了盆里。
她搓揉了几下，等起身，才发现贺图南歪椅子上睡着了。
展颜不禁弯腰，她凝视着他，他黑了许多，所以耳垂那的小褐痣也跟着不显了，眉目倒和以前一样，很英俊，可他不像个少年了，真奇怪，好像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今天就变了，肌肤看上去硬硬的，坚不可摧，他的身体似乎一下就褪去了青涩，像个……男人，展颜脑子里冒出个词，她脸也跟着一热。
贺图南呼吸均匀，他睡着时，睫毛格外显长，嘴唇抿着，眉心那不够舒展。
展颜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他嘴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他也没那么讲究了。
她一点不觉得什么，她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些扎掌心。
贺图南睡得很沉。
她心里微微颤抖着，往下，往前，再倾了倾身体，湿热的呼吸喷到他眉心，她亲了亲那里，顺着鼻梁，她觉得他鼻子好膈，像一座秀挺的山峰。心口那窝着非常强烈的东西，几乎要喷薄出来，展颜浑身都跟着抖，一双手，不觉按在了椅子上来寻找支撑。
她找到他的嘴唇，她不会，完全靠着本能厮磨，蹭来蹭去。
贺图南被她弄醒了，他睡得发晕，眼皮撩开条缝，他猛得惊醒，两只眼变得清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想吻你。”展颜对上他的眼，下意识说道。她哪儿学的这个词，她自己也不知道。
贺图南没疯，也不能疯，他霍然起身，把展颜搡开了。

第48章
展颜像做了错事,呆立片刻，端起盆就往外跑，贺图南跟她出去,他看着她洗,她不抬头,一遍又一遍漂短袖。
她的内衣裤都是趁他白天出去，天气热,在屋里阴干。
等到回屋，两人都还没说话，气氛一下变了。
贺图南在屋里扯了个布帘子,每天晚上，她烧盆热水,在帘子后头擦洗，这时,他就在过道里站一会儿,蚊子透过腿毛也咬人的。
展颜在灯下看自己，两腿并着，毛发油黑蜷曲,比先前茂盛,好像掩盖了一个幽深曲折的洞，她都不知道里头长什么样子了，乳/头红红的,像杏花打苞,她观察自己很久,心里说不出是厌恶还是喜欢。
等贺图南进来,她哪儿都湿漉漉的,眉眼漆黑。
她不看他,屋里只有破电扇响，外头过道时不时有人声。
“颜颜，”贺图南刚开口，她换了坐姿，两只白腻的胳膊搭桌上要做题，身上是件无袖棉布衫，老家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又掏出来穿，上面是土气碎花，腋下那挖的大，阔得很，从侧面能瞧见没穿文胸的乳，风扇一吹，那布料便贴着白的山丘起伏一阵，又离开，反复如此。
这段时间过得太紧，争分夺秒地过，他也不知道哪里出的错。人跟人呆久了，有些东西好像就得发酵。
他现在连看她，都得找会儿正确的方向。
“别急着做题，我有话跟你说。”
展颜垂着眼，睫毛倏地一抖，嘴抿着，她握笔不动。
贺图南说：“你长大了，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小妹妹，我乐意照顾你，就像老徐一直都很爱护他小妹一样。”
“你为什么老喜欢扯徐牧远？”展颜咬起笔，她倒不乐意地睨他一眼。
贺图南说：“我只是打个比方，这些天，你一直跟我呆一起，可能有时你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纯粹是青春期冲动……”
“我不想听了，”她打断他，“我要学习。”
“那我再说最后一句，以后，”贺图南声音很坚决，“你不能再做那样的事情。”
“我要是做了呢？”展颜转头，她花瓣一样的嘴唇，翕动着，“你就不要我了？不管我了？”
贺图南真想揍她一顿。
“这是两回事。”
“你有喜欢的女生，是不是？”展颜捏紧笔。
贺图南抬眉，嗯了声。
“那天我问你留不留北京，你说不知道，是你不知道人家去哪儿吧？”她一下就酸了，酸得心里冒泡，咕嘟咕嘟，全开了，脑子活络得离奇，什么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能串一起。
她说完，又羞，又气，那他跟她算什么呢？她跟他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他干嘛多管闲事，他还要跟她住一起，好伟大呀，展颜从没此刻这么想挖苦人，以前，她一直怀疑孙晚秋哪来那么厉害的嘴，机枪似的。
现在，她也想当机枪，扫射贺图南。
贺图南看着她，点点头：“对，以后她在哪儿我在哪儿，你问完了吗？”
他这么说，展颜心里更难受了，她说不出，形容不来，像走到悬崖边本来想叫人拉一把，可这人，抬脚一屁股把她给踹下去了，坠个不停。人长大了真糟糕，她为这种事喘不动气，她想霸占着他，这念头几时有的她自己也不清楚，但有了就有了，她越想越气，站起来，手一伸：
“你还我的野鸡毛！”
贺图南看她真是孩子气，不说话，任由她发脾气，火气发出来就好了，他一直没敢细问她被绑那几天怎么熬过来的，只在知道爸出事时，她发泄过一次，哭得像小鬼。
展颜见他不动，愣了愣，好像意识到自己幼稚可笑，她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一会儿，贺图南把钱交给她，说：“放盒子里，你收好。”
他都是凑够整的，就去银行存起来。
乡下管钱的就是当家的，展颜闷闷看了眼，想说什么，贺图南坐一旁去弄习题集的事了，这件事他需要老徐，但他得先搞个目录出来。
夜里，展颜热得睡不着，她起来解手，屋里放着贺图南买的夜壶，她每次都害臊地提了短裤赶紧拿纸壳给盖上，早晨起来时，贺图南已经把夜壶刷得干干净净，又放那儿了。
他什么都能给她做。
可他却喜欢别的女孩子，夜晚把她的情绪放大，那么热，她却想起一九九年的阳历年，天可真冷，三矿爷爷的毛驴车，消失在光里，她那时总担心三矿爷爷看不到路，爸的摩托车，只给他照了一段路，巧合而已。
人总归要自己走的。
她想到这，心里狠狠一揪。
两三天后，贺图南找到了新房子，搬家麻烦，他一趟趟往下扛东西，热得脸发红。
可这样的热，他习惯了，这次徐牧远也来帮忙，忙活半天，展颜却有些依依不舍，她并不怕什么，她习惯念旧，看看桌子，看看床，一想到她跟贺图南在这留下过痕迹，就有些伤感。
但贺图南很坚持，她必须听他的。
新住处离一中不远，八十年代遗留的教职工宿舍。现在住那儿的，基本是退休老教师，人员没那么杂。贺图南租了个两间带厨房的，稍微贵些，这房子的主人下海经商，出租的事交由一个老姑奶奶负责。
老姑奶奶很挑剔，提了一二三四五一堆条件，贺图南都说好，前头有菜园子，里头点了辣椒豆角大葱时令蔬菜，当然不准偷。
用水也很方便，院子有水龙头，有水槽，这里宿舍最高也就两层。
展颜来到这儿，又高兴起来，她哼着沂蒙小调，把原来的窗帘拆下洗了，又洗了几块抹布，锅碗瓢盆拿钢丝球顶卖力地蹭得能当镜子，天太热，她头发湿的一缕一缕，远远看着，像谁家勤劳能干的小媳妇。
贺图南两个下来，胡乱洗了把脸，又上去了。
“别给高中女生当家教，”他提醒徐牧远，“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大家同龄人要是单独相处，最好避嫌，找男生。”
老徐之前的补习班里，是有女生的，但一对一，显然已经不合适。
徐牧远默契点头：“我知道，最近联系我的不少，你呢？”
“我也是，挑那种家里有钱的。”贺图南跟他会心一笑，徐牧远瞄了瞄窗外，“颜颜跟着你，你们还都习惯吗？”
“我不会一直让她这样的，”贺图南低头翻他送来的笔记，岔开话，“你按我写的目录，把数理化分分，我先弄英语。”
“你去了北京，颜颜怎么办？”徐牧远还是问。
贺图南手下一滞：“她住校，问题应该不大，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搞钱存钱。”
“她那个，原来的家里找她吗？”
“不找，没人管她，”贺图南胸口发闷，“她原来家里只知道管我爸要钱，不知道拿了我爸多少钱，跟卖她似的。”
徐牧远说：“我也可以帮忙。”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不是帮你，我是想帮颜颜。”徐牧远又说清楚一步，“高考奖金不少，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当借我的。”
贺图南微微笑：“老徐，我妹妹我负责，你有奖金，我没有吗？”
两分之差，他的奖金比状元少一半。
贺图南接了两个家教，一个初三男生，一个高一男生，他大清早就骑着几十块买的二八大杠出门，中午不回来，人家管一顿午饭。
展颜嘴角烂了，她吃的，每天中午一个人吃辣椒就大馍。这天贺图南回来，见她歪着脑袋，嘴对上水龙头喝凉水，她热，又不想浪费煤气罐烧水，不是生理期，就逮着这个喝。
她觉得有个人影过来，看是贺图南，打了个膈儿。
他让她进家。
贺图南把背包一放，买的西瓜放桌子上，问：“你喝生水啊？回头你那个不会肚子疼吗？展颜，你多大的人了，这种事还得我提醒我吗？”
他有些生气。
桌上放着她烧开的水，冷却了，那是给他留着的。
这儿不像家里，水是井水，烧饭用柴火，也就一个月几块钱电费而已。可城里不一样，一片菜叶子都要钱。
“你热不热？”展颜把水碗递他，水质硬，水碱很重，她滤了一大碗干净的，不噎嗓子眼的，她知道，他现在是不会喝健力宝了，也不会买矿泉水。
贺图南轻轻推开：“以后不准再喝生水，你听见没有？”
“我以前跟孙晚秋经常喝井水，井水比这凉，而且带点甜味儿，只不过没这个干净，井水里头有时会带出只虫什么的。”展颜跟他解释。
“可是你现在大了，大姑娘了，你以前有那个吗？一样吗？”他教育起她，语气却已经软下来了。
展颜一边应，一边给他湿了毛巾擦汗，他掌心发红，攥车把膈的，他单趟得骑四十分钟才能到人家里去。
中午赶另一家，透毒的太阳，热辣辣刺的柏油路都要化掉。
贺图南晒得更黑，一身铜色，他那身板，几乎再也寻不见半点少年人的影子，他变成了一个结实有力的男人。
他看看家里，锅台白瓷砖上的千年老灰都被她刮得锃亮，水泥地面也干净，他的球鞋，摆在台阶那，用卫生纸细心包着边儿，鞋带洗得雪白，打了结挂绳上，她除了看书做题，把这个本来一股子霉气的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林美娟知道他和她住一起，没给他考上大学的红包，家里人都知道他这个样子，没一个给他红包的，像是说好了一起晾着他，看他能坚持多久。
贺图南不去想这个事。
他每天都很累，做家教之外，他总想再倒腾点什么，偶尔有人联系他，上门给人电脑做个系统，挣一二十块钱，家教一天下来一百块。他总觉得这样来钱太慢，贺图南满脑子都是钱，他投了稿，问一家知名杂志社有没有意向研发网络版软件，对方毫无兴趣。
每天晚上吃完饭，他都要把钱拿给展颜，家教的钱，他坚持日结。
展颜就摊开个小本子，记下他每天收入，家里开销。
“你好厉害呀，我真想也去给人当家教。”她满嘴崇拜，贺图南点她脑门，“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傻子。”
“我什么时候能挣钱？”
“自然有那一天，急什么？”
“我可想挣钱了。”
“那就先安心学习，今天卷子做完了吗？我一会儿给你看看。”
“老姑奶奶那天来，说我们像小夫妻，一点不像学生。”她静静提了一嘴，贺图南不接她这个话，只是算日期，“我通知书快到了，你也快开学了，到时候，你住校吧，我问过了律师，大概月底就能见爸。”
“我不住校，等你走了，我再住。”她立刻拒绝。
这房子有单独卧室，她还是不肯一个人，非要贺图南到屋里打地铺，不准他睡客厅。
“你这样早晚自习，都要浪费时间。”贺图南没有让步，“我走前，你周末可以回来。”
“你这么快就讨厌我了？”展颜一阵委屈，上次的架没吵起来，她还记着。
贺图南往藤条沙发上一躺，他揉起太阳穴，声音倦怠：“又开始胡扯。”
展颜看他那个样子，把话里的刺，又咽下去，她静悄悄走过来，给他捏肩膀。
贺图南跟被火烧到似的，跟她保持距离：“我们说好的。”
说着，又补充道，“开学前，我带你下趟馆子，我们吃顿好的，再去植物园逛逛，好不好？玩一玩，也不能老学习。”
他这语气，非常像贺以诚，他有意无意间，将爸做的一切，都又复现出来，他希望她明白，他也爱她，会像爸那样爱她。
展颜被他刚才那个避之不及的动作伤了心，他裤子脏了一块，不晓得哪里蹭到的，她忍了忍，说：“好，你衣服脏了，我给你洗洗吧。”
他懒懒一笑，不想动：“没事，不用洗那么勤。”
她拽他，不停地拽：“你脱了嘛，我洗很快的，天热，一夜就干了，穿一天都汗湿了不舒服。”
她手柔软无骨，碰到他肌肤，他觉得血液都跟着往上涌，到处乱窜，贺图南忍无可忍，甩开了她：“颜颜！”
展颜愣住。
随即，明白什么，她不动他了。
“你讨厌我吗？”她一直不懂贺图南的心思，他对她好，好得不能再好，就像贺叔叔，可他又好像很厌恶她，只要她跟他有一丁点接触，他都要发火，好像两人，只能隔着空气相处。
他给她买了雪糕，她让他尝一口，他死活都不尝的。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贺图南也觉得自己刚才声音大了，跟她解释，“我有点累，现在不想动，过会吧，过会我洗完澡就把衣服换了，让你洗，行吗？”
展颜注视着他，良久，才说：“我不会去北京念书的，我也考不上你的学校，你不用担心，我有一天会离你远远的。”
贺图南听这话，默不作声，摸过烟，点上了。
他低头抽烟，好半天没理她。
展颜把钱小心收好，她站了会儿，心想，她跟他赌气做什么呢？他一天够累的了……可他是出于什么管自己呢？贺叔叔逼他了？还是他自己道德水平高，觉得自己有责任？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
再回头，贺图南正盯着她背影看，他的黑眼睛，那样深，那样沉默，展颜心里跳了跳，她脑子还在转：
“我开学住校，不再麻烦你了，等过年的时候，我回我自己家。我知道，你这样对我已经仁至义尽，等以后会尽量还你人情的。”
贺图南还是没说话，一双眼，要把她看透了。
她很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抖：“我猜，你可能要谈恋爱了，我老在你跟前晃，妨碍你，我刚才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让我住校，现在想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
他重重吐出口烟圈，嘴唇微张：“你站这天，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吗？”
展颜捏着裙子：“我说错了？”
“我跟你说过，你大了，等老徐的小妹像你这么大时，老徐也不会跟她拉拉扯扯的，大家长大后都会跟妹妹避嫌，这跟我恋爱不恋爱没关系。”贺图南说。
“可我又不是你妹妹！”
贺图南见她那两道秀气的眉毛猛地一动，凶起来了，他咬牙道：“我把你当妹妹，懂了吗？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们说什么我们像小夫妻，你才多大，你才十七岁，你觉得那种话好听是不是？”
展颜被他说的一下萎顿，她倔强咬着唇，头昂着，在努力憋眼泪。
“你骗我，你说我们会一起的，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就跟我讲道理了，说好的，”她眼圈通红，“说好要一起的，你干嘛说那种话呢？你不说，现在我也不用难受了，可是你说了，你说话就是放屁，放狗屁，我来城里是开了眼界，知道这世上路只能自己走，别人的话，不能随便信，我永远都不要再信你了！”
她说完，跑进了卧室，贺图南没来敲门，她竖着耳朵，一直都没等来，她知道，他真的有更重要的人了，她从来都不是他最重要的人，可他现在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呀。他真是太坏了，对她这么好，把她弄得死心塌地，全心全意，都是她一厢情愿，她可真像可怜的小狗，人家一对她好，她就忘形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新都有点赶，明天调整一天，下一更后天早上9点。

第49章
天说变就变,远处，墨色里滚了几声闷雷，转眼近了,窗子一霎雪亮,闪电劈了进来。
停电了。
展颜猛地坐起,在乡下停电是常事，尤其是暑假,刮大风，下大雨，线子串电,变压器烧了，整个村庄瞬间陷入黑暗。
她习惯这种黑暗,又慢慢躺下去。
贺图南敲了敲门，他拿着打火机,一抹幽蓝,映得他轮廓有巨大阴影。
“颜颜？”他偏头看看她，展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打火机的光在他手里灭了,他坐她身边。
“以后都不理我了吗？”
外头电闪雷鸣,把人照得幢幢，贺图南轻轻握住她肩膀，疑心她在哭,手指伸过去,脸是干的。
展颜转过身,在黑暗中问：“我讨厌你,凭什么你想碰我就碰我？你走,不要烦我。”
贺图南却说：“停电了,你怕不怕？”
他手里摸了把蒲扇，是隔壁送的，扇起来，风蛮劲道，展颜身上衣服被吹起来。
“我怕不怕，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声音忽然低下去，想到很多，贺图南要去北京的，他会认识更多的人，见更大的世界，她算什么呢？她到时更不算什么了，囿于高中校园，日夜苦读，重复过每天，和全国数以万计的中学生一样，做题，做题，做题。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我没有骗你什么，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做到，”贺图南徐徐给她摇着蒲扇，“你看，自从爸出事，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不是吗？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大了，该避嫌一下，你想不通这个道理吗？”
“想不通，”她的声音跟雨点子一起落下，窗户大响，“你连跟我一起住都烦了，你有喜欢的人了，人家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呢？”说到这，展颜心里是迟钝的，她觉得看不到希望，她失去，又得到，再失去，她受够了一双无形手对自己的捉弄。
“我又没说不管你，对不对？”贺图南试图让气氛缓和下。
展颜茫然坐起来，只是茫然，不懂自己，也不懂任何人。
她有个罐子，不是存钱的，用来存时间和记忆的，只有过去安全，所有好的快乐的过去都被她妥帖放进去了，难过的时候，脑子会自动找那么一段过往出来，来抵御当下。
她还没把贺图南存够，他就属于别人了。
可他从来也没说过属于自己，她到底在气什么？伤怀什么？
“颜颜？”贺图南又喊她，“你既然还想住这里，等你开学，晚自习下了课我去接你，骑快点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不算耽误多少。”
“不要了。”
“怎么？”
“我不要人家的勉强，你根本不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呢？”贺图南扇子打了打她小腿，“我真拿你没办法。”
展颜不动：“如果不是停电，你不会进来找我说话，觉得我小孩子脾气，闹一闹，就过去了。”
“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你生那么大气，我得想想是不是？”
“你到客厅去睡吧，再忍几天，我就开学了。”
贺图南好笑道：“还生气啊？哄不好你了是不是？你听，外头雨多大。”他起身，开了窗户，风雨斜斜潲进来，很凉爽，窗帘被吹得飘飘欲仙。
展颜再次躺下，她安静看着模糊的蚊帐，想起小时候。
“别生我的气了，颜颜宝贝儿，”贺图南回到她身边，低沉沉喊她，展颜听得一阵战栗，她捂住耳朵，他便给她拿掉，“我们还一起住，宝贝儿，还要一起去看爸，是不是？”
“你的宝贝儿不是我，只有妈妈把我当宝贝儿，没人了，除了她，根本不会有人把我当宝贝，我也不是什么宝，什么贝！”她被他呼吸弄得烦烦的，觉得他虚伪，她开始用脚蹬他。
不知蹬哪儿了，贺图南闷哼一声，冷不丁按住她把人翻过去，扬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他忍痛，心里多少有点气。可那一巴掌，落得极轻，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贺图南一身的汗，他跟她缠不清。
“你个小白眼儿狼，”他咬牙隐隐说，后头的话，生生吞了。
展颜铁了心不再开口，她很累，脑子灌满浆糊，闭上眼，一声不吭。贺图南点上蚊香，依旧坐下，给她扇扇子。
她到底忍不住：“不要你扇了。”
他不说话，继续手上动作，展颜声音突然有点急：“你干嘛呀，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干嘛呀？又不能一直这么对我，我不要。”
贺图南眉头紧锁，外头只剩雨声，闪电啊，雷声啊，统统远了。
“我能不能一直这么对你，你自己看着，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信。”
展颜声音又闷下去：“不一样，我不要这样的。”
贺图南身体和黑夜融为一体，他问：“你要哪样的？什么不一样？”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哪怕你恋爱了也会对我好，你说了，当我是妹妹，我不要这样的，不稀罕。”她情绪激动起来，“你到时根本想不起我，你现在都不想跟我住，何况以后！”
“我不恋爱，行了吗？”贺图南被她逼得无法，“我也答应你了，一起住到我走，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展颜说：“好像是我强迫你，你别勉强。”
“我没有勉强，我一直都是心甘情愿。”
“我不信。”
贺图南沉默片刻，他把扇子一丢，起身站到窗口，胸膛立刻湿透。雨打得脸微疼，他就这么迎着夏夜的暴雨，站着不动。
空气里混着土腥、紫薇花的芬芳、青草气。
忽然送电了，展颜被刺得眯了眯眼，他转脸，眉眼黑得渗人。
“你睡吧，今晚我在客厅。”
“你还说你没有，你就是骗我！”她混乱无比，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嘛了。
“我要睡这里，你不肯，我去睡客厅，你又闹，我睡大街上？”
“我不想你喜欢别人，”她脱口而出，脸也红了，“我害怕，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只把我当小孩子，觉得下趟馆子，去趟植物园我就好了。”
贺图南喉咙滚了又滚，他问：“你怕什么呢？”
“妈走了，爸有了新媳妇，没有人要我。”她脑子终于清醒点，思路也顺了，“贺叔叔因为我，成这样了，我本来想着，我还有你，可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你让我住校，我也找不到孙晚秋，她不见了，我觉得全世界好像只剩我一个人。”
贺图南走过来，犹豫了下，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我不喜欢别人。”
“真的吗？”她仰起脸，双眼蒙蒙看着他。
“真的，”他呼吸有了起伏，“你有我，会一直有我。”
展颜顺势捉住他滑落下去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黏糊糊的全是口水，她像什么小动物在舔舐同伴，贺图南的脸轰下热了。
他僵硬站了会儿，打岔说自己要趁来电赶紧去洗澡，他跑了出去，在院子里的水龙头那接凉水，回来浇透自己。
两人似乎又和好如初，他通知书下来了，展颜高兴地炫耀，见了院子里的人，不着痕迹提一句，对方惊叹，她很得意。
贺图南把奖金拿给她，一张张毛爷爷，展颜数了好几遍，又闻闻味儿，说：“钱好香啊！”他带她下馆子，她馋了，吃得满嘴油光，还吮手指头，贺图南笑话她，她突然把手指头伸进他嘴巴里，戏弄他。
“我马上揍人啊？”他虚晃着手，旋即又笑了。
日子这么过，展颜觉得又活过来了，去他的喜欢的人，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她觉得夏天也十分美好，不能照蝎子，打松子，刨草药，但有贺图南，她学习都很有劲儿。
等中旬开学，他很守约定，晚自习在门口等她，大家都知道两人是兄妹，在门口碰到贺图南，要议论几句。
展颜总是飞奔着出来，刚开始，她还坐后面，翘着脚，跟他说一天都干了什么，话很稠，聒噪得像小树林里的蝉。
没两天，她又出毛病了，要坐前头大杠上，她是大姑娘了，贺图南骑着并不方便，但惯着她，晚风一吹，她头发总是搔着他的脸，那份痒，像挠在心尖。
“是不是该洗头了？”贺图南低头闻她发顶。
展颜说：“昨晚才洗的，你忘啦？”
每次洗头，他都是烧了热水，在院子水槽那，亲自帮她浇洗，她现在头发长了，又不舍得铰。
贺图南逗她：“哦，天热你馊的也挺快。”
展颜扭头睨了他一眼，神情俏俏的，她一见他就高兴，神采飞扬。等下车，她狠狠踩他一脚，跑上了二楼。
天太热，出奇的热，贺图南脖子那晒伤了，红了一片，一脱短袖，上半身几个色儿。
“周末就能见到爸了，我教你的，都记住没？别说岔了。”贺图南边刷牙边说，一嘴泡沫，头顶灯泡那聚了一堆蚊虫，嗡嗡乱转。
啪一声，展颜拍死了一只蚊子，她爱招蚊子，洗漱这一会儿，一腿的包，她时不时蹦跶几下。
“知道，不会说漏的。”
蚊子叮她后背了，她够不到，起了个大红疙瘩，花蚊子嘴尖，又毒，她把风油精给贺图南：“帮我擦一下这。”
说着，撩起上衣，白生生的腰露出来，贺图南立刻移开目光。
她故意的，她在寝室里又听到些新鲜的东西，青春期躁动，极大的学习压力下，女孩子们也会有些旖旎的心思。
“哪儿？”他声音似乎很平静，展颜问，“你看不见吗？有个疙瘩。”
贺图南虚虚捏她衣角，说：“别动，你老乱动，我怎么找？”
展颜抿唇低头，她在偷笑。
他倒出点风油精，别过脸，看着桌子，给她轻轻抹开，风油精的味道弥漫开来，凉凉的，又刺鼻。
“B班的男生还看黄色小说，我听寝室人说的。”她转过身说，贺图南哦了声，展颜问，“女生说他们很恶心。”
他又哦了声。
然后忙着习题集的收尾，他该去跟书商谈价格了，这事儿，老徐得在场，不过老徐是书生气，这种事，都听他的，但账总是该掰扯掰扯。
贺图南觉得手指好像还在她肌肤上，她皮肤很软，像朵轻盈的花，那种触感，像蚂蚁一样一口一口咬着心。
“我这几题不会，你给我讲。”展颜看他不怎么搭理自己，便拿出卷子，往他跟前一丢。
贺图南抬头，他拉过板凳示意她坐。
讲完了题，他才说，“你想学建筑，最好的当然是清华建筑学院，这里头还有细分，你有什么想法吗？”
展颜说：“没有，我考不上呀，但我会努力冲同济的。”
贺图南很想说，同济也悬，他比她更了解她的水平，一年下来，她大概能到哪个程度，他给她估摸过了。
“尽力就好，压力不要太大，”他笑笑，“怎么想学这个？”
“我以前在家里，睡觉时老鼠总在大梁上跑来跑去，很烦人，我就想着城里的房子什么样，见到你家，我觉得这房子真好，盖的真好看。等我工作了，我也设计好看的房子，给我们村改造改造。”
她想起石头大爷，又想起爷爷，有点遥远。
“颜颜小宝贝的理想这么来的啊？”贺图南跟她开句玩笑，她不好意思瞪他，又问：
“你觉得我能学好吗？”
贺图南点头：“能，能学好，我回头给你留意着这方面。”
“那我要是学不好呢？”展颜杞人忧天地看着他，他笑，“你先把高三过了再说，想太多老得快。”
“我有时确实觉得自己好像很老了。”她认真说道。
贺图南摇头：“那我不是更老？”
“你变了很多。”展颜手伸出来，又收了回去，贺图南看在眼里，他问，“哪儿变了？”
她目光开始移动。
“你皮肤黑了，鼻子也更挺了，我有时候觉得你很熟悉，离我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你离我很远，很陌生，我猜不透你想什么。”她有点腼腆说。
贺图南轻笑了声，他拍拍她脑袋：“你做题，我出去抽根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别抽。”她劝他，贺图南便把已经咬在嘴角的烟拿了下来，快要见贺以诚，他有心事。
“你不是要弄那个习题册子吗？你坐那边，我在这边，我要你陪着我，当然，你也不亏的，我也陪着你。”展颜把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贺图南微微一笑，说好。
展颜做完题目，站起来，在房里走动，背了会英语，又背了会文言文古诗词。
两人无意对上目光，她就慢吞吞说：“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贺图南睫毛浓密的眼，便动了动。
见贺以诚的前一天，传达室有展颜的信，来自永安县，王静写来的。
她看完心跳很快，一整天魂不守舍，等贺图南来接她，她老实坐后面，心事重重。
“王静给我写信了，她说，她在永安县城见到了孙晚秋，孙晚秋她跟一个男的住一起，她不念书了，这是什么意思？”
贺图南说：“不知道，你想去看看吗？”
“想。”展颜抬头看看天，星子真亮，夜风也是热的，贺图南的衣服被吹得鼓鼓，拂过她脸颊，她想贺叔叔，想孙晚秋，去年的夏天，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们都不在她身边了，只剩贺图南。
她这么想着，环住了他的腰，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他的腰窄但有力度，非常真实，一种安心的神气跳进她乌黑的瞳仁里。
贺图南腾出只手，摩挲她手背，自从上次，他现在允许她不算太越界的动作，他太严肃，她又要伤心，他真是怕了她。
“等看完爸，我陪你去趟永安县城。”
展颜把脸贴在他后腰上，车铃铛响了，一串清脆，她像只鸟，拢紧了翅膀，栖息他身旁，天地又变得辽远深邃，夜幕沉沉，万家灯火从眼前掠过。
她蹭了蹭他，近乎呓语：“我好爱你，图南哥哥。”
贺图南听见了，也没听见，他并不回应，只当她是小女孩的依赖。好在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到家时，一切如旧。
一夜睡的并不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很久的话。
第二天，他们被律师带过去，展颜紧挨着贺图南，她情怯，脑子里轰隆隆的。
“颜颜，见了爸，好好跟他说会儿话，不要一直哭。”他下车时，揽过她肩膀，一抬头，森严的高墙旁写着几个刺目大字，贺图南看到一丛绿，那大概是这里唯一的生机。
他有种不真实感。
“我，我有点喘不动气。”展颜攥着他的手，她本来没那么怕的，可见了监狱，她觉得它像个怪兽，它不说话，可它吞下了贺叔叔，贺叔叔本来不该在这种地方的，他那样一个人，因为她，展颜觉得蛰伏的痛又起来了，贺图南也按不住，她看着那些树，贺叔叔连树的自由都没有，她没有眼泪，只是痛，痛得她迈不开步子。
“颜颜，我领着你，别怕。”贺图南牵紧她，往前去了。

第50章
贺以诚剃了光头,穿着囚服，坐在了他们面前。
他失去了名字，被一行数字取代,展颜刚明白,方才叫的就是贺叔叔。
那么多话,却没法起个头。
展颜一双眼只是看他，不知几时,含了一泡滚烫的泪，贺叔叔怎么这个样子了？她以为见错人。
“颜颜，你长高了,头发也长了。”贺以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展颜恍惚了下,她喊他，“贺叔叔,我跟图南哥哥来看你。”
贺以诚再次见到了她,这是真的，虽然隔着玻璃，她多漂亮啊,那么美好,是他的希望，人到中年纯洁的希望。他那么多悔意，痛苦,深陷泥潭里的心,一见到她,像又捱了场雪,洗得干干净净。
“你想我们吗？”她握紧话筒,生怕那边声音丢了,匆匆掠一眼身边的贺图南，又去看贺以诚。
贺以诚微笑：“想，我总是想你们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到学校里还自不自在，我想了很多，想继续照顾你们，却不能了。”
展颜一下被这话弄得肝肠寸断，她坐在这儿，却好端端的，真是讽刺啊，她泪眼模糊，哽咽说：“是我对不起你，你恨不恨我……”
贺以诚笑着掉眼泪，兜兜转转，像是宿命，这话他问过垂死的明秀，现在，轮到她女儿来问他，他现在才知道明秀的回答是真的，他总是怀疑，她恨过他，他情愿她恨一恨他。
“傻孩子，你觉得我恨你吗？”他那样温柔，还像从前，“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没照顾好你，是我的失职，你十七岁生日过了，这么重要的几年，我却不在，等百年之后要是能跟你妈妈重逢，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讲这段，她要是问我，我该怎么说呢？说我几十岁的人了，做事情还那么不计后果，你妈妈也要笑话我的。”
他心里发疼，他一想到明秀临死前哀哀的眼，就疼得厉害，睡不着，像船搁浅，没办法再往前了。可展颜才十几岁，她没个依靠，他这艘船还是得继续行驶，往海里去。
展颜忽的捂住嘴，肩膀那搭上来一只手，贺图南什么都没说。
“我跟图南哥哥等你，我想过，不管多久都等你，”她平息下自己，很坚决，“等你回家了，我们还一起旅游，要是你老了，我们会照顾你陪着你的。你现在在里面要保重身体，三年很快的，我听图南哥哥说，如果表现好，还会减刑，我们以后还跟以前一样，一样过日子。”
贺以诚静静听着，他所有块垒，全都消失了。他非常幸福，也很满足。
“你会觉得贺叔叔丢脸吗？”
展颜神情一凛：“没有，你跟图南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你不是故意犯罪，我知道，一个人犯了错难道不能改吗？”她眼睛灼烈希望他能知道，“你在我心里，还和以前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变。别人怎么看是别人，我是我。”
贺以诚真想去摸摸她的脸，揽她入怀，她是他人生后半场最好的礼物。
“好，我听你的，好好保重自己，这半年，你跟哥哥还好吗？”
展颜这才转过脸，看眼贺图南，她笑起来，“我们很好，你看哥哥都晒黑了，他在给人当家教，特别抢手，连我想找他补习都得排队。”
贺以诚看看儿子，父子对视，没有言语。
“爷爷奶奶对你怎么样？”他问她。
展颜面不改色：“你要听实话吗？刚开始，可能不太喜欢我，后来就慢慢好多了。你看，这是阿姨给我买的裙子。”
她指着贺图南买的新衣服说。
贺以诚若有所思看着她，他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好，学习上有困难的话多请教哥哥，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吃得好睡得好吗？”展颜贴紧话筒，她盯着贺以诚，像是要把他刻脑子里去。
贺以诚说：“都好，刚开始也许不习惯，但人总是能适应的，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这很公平。”
展颜眼睫微颤：“我知道，你后悔吗？”
“后悔。”他没有迟疑，那个场景，在深夜折磨他，令人作呕，他可以不必如此，但他选择了最蠢的方式，人这辈子，总要犯一次贱，做一回蠢货似的。
“我们会等你。”她又重申了一遍，把照片拿出来，那是去年暑假去北京，她跟贺图南的合影，不能直接给他，隔着玻璃，晃了晃，交给狱警。
“以后我们要多照相，每年都在一样的地点照，存起来。”
展颜说完，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贺叔叔，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我相信这件事打不倒你，对吗？”
她格外沉静，两只眼凝视着玻璃后的他。
她很担心他意志消沉，她的心情，很深地藏在眼底，贺以诚也看着她，他翘起嘴角，像每一次冲她微笑那样平和，从容：
“对，颜颜，谢谢你还这么信任我。”
展颜嘴唇蠕动，她有些害羞的话说不出口，她爱他，她一定会对他好的。她怕这些害羞的话从嘴巴里跑出来，把话筒塞给贺图南，脸红红的。
贺图南沉沉看着父亲，他喊了声爸。
“我刚看见你时，都没认出来是你。”贺以诚面对儿子，心境复杂，他从没太认真地关注过他，他就这么长大了。
贺图南很平静，刚才的等待，已经让他能用一种更好的姿态去面对父亲，不让他担忧。
“我晒黑了是不是？我在给人当家教，钱不是那么好挣，现在我知道了。”
贺以诚说：“我亏欠你很多，你要怪我也是应该的。”
贺图南不易察觉地稳了稳呼吸，他摇头：“我跟颜颜一样，从没怪你，我要说的跟她一样，我们会等你。”
贺以诚点点头：“是不是缺钱？”
贺图南否认：“不缺，只不过我想知道挣钱是怎么回事，早点体验有利无害。”
“你去北京，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有时间我会带颜颜再来看你。”
“我跟你妈离婚，这是大人的事，很多原因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但我希望你不要觉得男女之间就只能这样了，到了大学，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贺以诚忽然止住话，“我这样，是拖累你了。”
贺图南道：“你不要自责，我很好，也不会就为这个自卑或者别的什么，我没那么脆弱，来日方长，我跟颜颜等着你。”
贺以诚浑身彻底松弛下来，他有这样一双儿女，夫复何求？
老天爷一点没薄待他。
“做事要稳，不要像爸一样。”
贺图南说：“你只破例一次，我知道。”
“怪我吗？”
“不怪，如果换作我，我也可能会跟爸一样。”
贺以诚眼睛闪烁，听他语调冷静。
“那你更不能犯错，我已经错了。”
“知道，她只有我。”
“你这么懂事，我放心了，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自己。”
父子间的对话，像没有修辞的文章，简洁地收了尾。
贺图南跟展颜起身后，又回了次头，走出了监狱。
热风吹到脸上，总觉得带着灰尘。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她把脑袋靠贺图南肩膀上，公交车轰隆隆开。有一只大鸟，从眼前掠过，展颜动了动，她心里变得宁静起来。
“你见到贺叔叔，心里难受吗？”她问。
贺图南说：“难受，但现在没那么难受了，他还会出来的，很快。”
展颜嗯了声，她蹭蹭他肩头，觉得踏实。
后来，她就睡着了，醒来一脖子黏满汗，回到住处，贺图南烧水给她洗澡，没有淋浴，他给买了个很大的盆。
她在屋里洗澡，贺图南就在门口坐着。
“我今天还有好多想说的，没说，现在又想起来了。”展颜拿毛巾往身上撩水。
贺图南背对着屋里，他咬着烟，火星子明明灭灭。
“没事，下次再说。”
“你跟贺叔叔好像没说几句，你没话跟他说吗？”
“该说的都说了。”
“我以为你会哭。”
贺图南鼻腔里喷出长长一串烟圈，他看着远处：“我是男人，爸也是男人，有事说事，哭什么？”
展颜默了片刻：“贺叔叔哭了，我看见他流眼泪。”
“他见着你高兴的。”
“所以，我也忍不住哭了。”
贺图南心想，他确实没见贺以诚哭过。
“哭也哭过了，这事就算过去，我们该干嘛干嘛。”
“我知道，这样贺叔叔才能放心。”她从大盆里站起来，一阵稀里哗啦，“我好啦！”
贺图南听她完事儿，把烟一丢，腻了两下，等片刻才进屋。
一抬头，就见她弯腰正套内裤，头发盘着，浑身粉玉似的，她没怎么站稳，婀娜摇曳，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黑眼睛。
贺图南愣了几秒，他转身就走。
他没见过女孩子的胴体，原来是这样的。
因为这次意外，他直到第二天才正经跟她说话，要趁周末去永安县。他开学在即，没时间了。
三伏天坐汽车真是太糟，又热，又挤，又脏，车里还臭烘烘的，有人脱了鞋，随地吐痰，瓜子皮弄得满座位都是，人蹭来蹭去，像肥腻腻的猪肉在身上滚了过去。
贺图南护着她，到永安县城，打摩的去王静的学校。
摩的开得飞快，上面贴满小广告，布帘子稀脏，一颤一颤的，能看到外头尘土飞扬。
北方的小县城多半如此，脏，破，但又如此热闹，到处是做生意的，到处是一脸饥渴的人们，等着客人上门。
展颜被颠得脸发白，她好半天缓过来。
王静见到他们很惊喜，王静又黑又瘦，她觉得两个人就像神仙一样漂亮，展颜是白雪公主，贺图南就是黑武士，她很容易崇拜别人。
她带他们去了家废旧塑料造粒加工厂，厂子在郊区，挨着条臭水河。
“孙晚秋好像被学校开除了，”王静说，有点胆怯地看着展颜，“你要是见着她了，别告诉是我说的。”
展颜有些茫然：“怎么会呢？”
“我听我奶说，她爸瘫了她叔给她说了个对象，要了好几万彩礼，过年时都见过面了，可孙晚秋跑了。”
“她回实高了？”
“没有，她好像认识了个男的，两人一块住了，被她妈逮着，去实高跟领导说她在搞破鞋……”
“别说了。”展颜忽然打断王静，她知道，王静没恶意，但她被搞破鞋几个字弄得恶心，她不爱听这种字眼。
那是奶奶也骂过妈的话。
王静讪讪的：“展颜，孙晚秋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那次见着她，她跟见鬼似的，跟我说话可凶了，让我少管闲事，可我没忍住跟你说了，你见着她，劝劝她吧。”
“劝什么？”展颜看着黑乎乎的河，臭气熏天，上头长脚蚊子正飞速移动。
王静不语，她也跟着茫然，一点办法没有。
展颜拎着个大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中的试卷。
正是晌午，工厂宿舍里有男人光膀子出来，见几个人往这边看，毫不避讳，掏了那根东西就尿。
王静尴尬地挪开眼，说：“我不敢过去。”
展颜捏了捏袋子，贺图南看看她，说：“还去找她吗？”
她不知道，眼前的臭水河，从眼睛流到心里来，她一阵窒息。
“我去吧，在这等我。”贺图南接过塑料袋，他走了过去。
午睡的点，工人们被吵很烦，一个妇女，穿着碎花裙子，蓬头垢面的挠着胳膊，一脸不耐烦：“找谁？”
“有没有叫孙晚秋……”
“没有！”女人趿拉着拖鞋进去了。
贺图南被晒得头皮都要化了似的，他刚转身，见到个女孩子。
孙晚秋脸白了，高温车间熏的。
两人去年暑假见过，那时，贺图南还是个白净少年，孙晚秋认出他，她很冷淡，往河边看了几眼。
“颜颜给你的。”贺图南开口，“孙晚秋，一年没见，看来大家都发生了不少事，你的隐私我不好打听，但别怪颜颜，我们家出了点事，所以她一直没联系你。”
孙晚秋接过袋子，那边，展颜跟王静过来了。
她还是那么漂亮，更漂亮了，孙晚秋盯着走近的展颜，她有些麻木地想。
“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展颜像小时候那样跟她商量。
孙晚秋往树下站了站，她打开塑料袋，笑了声。
“我不需要了。”
“我……”
“贺图南帮你解释过了，没什么好说的。”她把袋子还给她，展颜不要，“这是一中这几次考试的卷子，你做做。”
“我做这个干嘛？”孙晚秋看看她，又看看贺图南，“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这儿不是你们待的地儿，走吧。”
“你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说我有多惨？不能念书了？”孙晚秋讥诮一笑，“我没你这么好命，我没一个漂亮的妈，也没一个有钱的贺叔叔。”
展颜全然不顾她的嘲讽，她只是很难受：“我觉得，我还是想跟你说说话，我这半年……”
“我没时间听，我下午还得进车间，午休就这么短，你们走吧。”孙晚秋拒绝沟通，“我没有怪你，展颜，大家各走各的路，这就是我的命，赖不着你。”
展颜怔住。
她摇头：“你那么聪明，我们肯定还能想其他……”
“我有男朋友了，”孙晚秋淡漠说，“我们攒几年钱，在县城买房，也许我们很快结婚要孩子，你们考大学不就是为了工作挣钱吗？我现在就能挣了，一样的，我没有回农村，就是胜利。”
展颜觉得她陌生起来。
“你们走吧，不要再来找我。”
“孙晚秋！”
“好意我收下了。”她面无表情攥紧了袋子，往屋里走去。
展颜要追，贺图南拦住她。
她眼睁睁看着孙晚秋走进低矮的宿舍，一次也没回头。
“走吧，你尽力了，她的事不是给几百块学费能解决的。”贺图南牵她的手，她心一下空了，她们离开小展村，米岭镇，就是为了在臭水沟边的工厂里当女工吗？就是为了在县城买房子，生孩子？
难道这样就跨越了阶层？她们不再是农民了？
展颜心里剧烈失控。
等他们到河边，孙晚秋突然又出现，展颜看得很清楚，她把试卷丢进了垃圾堆。
她终于绷不住了，大声喊：“孙晚秋！孙晚秋！”
孙晚秋没理她，无动于衷的背影再次消失。
那是二零零一年的八月，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第51章
回来没有多谈孙晚秋的事,展颜照例去学校，人沉默几分。
贺图南开始收拾行李，夏天尾巴一扫,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他走前,把事情都打点妥帖,怕她拿钱丢了，交给她班主任代为保管。老姑奶奶对两人倒极为满意,讲卫生，亮亮堂堂，难得好租户,贺图南跟她商量了，交一点钱,房子留着，他们寒假还要再住,省得再搬家。
临别前一晚,他接展颜晚自习下课。
她变得没前段时间活泼，倒也谈不上忧郁，回来后,帮他叠衣服,他以前爱干净，T恤雪白，现在再怎么洗,都无济于事,一整个夏天,出的汗能做一条河了。
“明早我先送你去学校,你安心上早自习。”贺图南说。
展颜抬头看看他,没说话,她把衣服叠的好平整，毛衣、外套，塞了两个行李箱。
她知道有人送他。
“开学我们得军训，还要适应一段时间，一个月后回来看你，好不好？”贺图南见她跪箱子上压得费劲，过去提上拉链。
展颜站起身：“不，北京离这这么远，坐火车要一夜。”
“没事儿，你不想我啊？”他扬眉笑笑。
展颜绞着手：“想就不用分开了吗？大家各走各的。”她想到孙晚秋说的这句，心里竟没那么悲伤了，只是澄明。
贺图南说：“这么悲观？又不是不见面了，你看你这样，我怎么走得放心。”
她面色平和：“我没悲观，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也许就只能走一段，就像太阳东升西沉，是注定的，记着过去的好就行了。”
贺图南要瞧进她心里去，眼神深邃：“听你这话，好像咱俩闹崩了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样。”
“我不知道以后，”展颜缓缓摇首，“就像我不知道孙晚秋会那样，我们小时候就好，好了十几年，我跟你才多久？”
她说这话温吞吞的，贺图南却听得心惊，他惊心的是，不知她几时变的，有种冷气，那种置身事外的模样，是他没见过的。
“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孙晚秋即使来找你，你也不理她了？”
“当然不是，”展颜说，“她现在一定是有难处，我又帮不了她，她心情不好不想理人而已，她要是来找我，我们还是好朋友，只要她愿意。”
贺图南点点头：“你还是你。”
“什么？”展颜疑惑。
“没什么，就算她真的跟你断了联系，你不也说了吗？记着过去的好。”
展颜扯了下嘴角，她静静看他片刻，说：“你在北京好好吃饭。”
“嗯，你也是。”
“你别太累。”
贺图南说：“我这个年龄怕什么累，别瞎操心，也累不着我什么。”
“你会想我吗？”她有点不确定，所以低了头，眼睛看着脚尖，问完又后悔。
地上的影子，近了，是贺图南的。
她有些提心吊胆地瞥过去，影子又远了，原来是他伸手扯毛巾。
“你知道答案的，”他轻描淡写带过去，“我走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她稍稍抬脸，心跳很快，“有事我会跟你打电话，你答应我件事，别坐一夜火车回来，等放寒假再来。”
展颜没坐过火车，但坐汽车的糟糕滋味尝透了，夏天热，冬天冷，起的绝早，折腾死人。
贺图南摸了摸她脑袋，不置可否。
东西收拾好，各自洗漱躺下了，展颜在黑暗中还要说：“我不知道答案，我要你说。”
贺图南一时没跟上她思路：“什么？”
“我问你会不会想我。”她热，洗了块手帕，湿漉漉搭脸上。
贺图南道：“会。”他还没走，就已经很想她。
“你会认识很多人，很多女生，你就会忘了我。”她静静说。
贺图南说：“不会的，我认识再多的人，也都不是你，又说傻话了，睡吧。”
“可人就是会变的呀。”她翻了个身，看地上的贺图南。
“分人。”
展颜摸索着坐起，拉了下床头长绳，啪嗒一声，灯泡亮了，贺图南眯了眯眼，撑起身：“想去厕所吗？”
她头发披散着，问：“你送我的口红呢？我想看看。”
贺图南爬起来把口红拿给她，她不接：“你给我涂嘴唇。”
他立刻想起那个雨天，却再没了那种心情，淡淡说：“瞎闹，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快睡觉。”展颜不肯，她固执地命令他，“你明天都要走了。”
贺图南潦草地给她擦了擦，也不怎么看她，展颜却盯着他，等他手刚放下，倾过身，挨上他脖颈。
热热的唇贴过来，很突兀，贺图南猛地握住她肩膀，展颜挣扎，她吻他的脖子，贺图南只能更用力分开她，墙壁上，两人身影无声角力，他忽然把她压在了身下，气喘吁吁看着她。
“你干什么？”
她躺他身下，嘴唇可笑地花了，一抹斜红从下巴那飞了出去。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只有彼此混乱的呼吸声。
“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夏天，记一辈子，”展颜开口，“一直到我死。”她眼睛很美，像掬了一捧月光，欲说还休地注视着他。
贺图南呼吸像是屏住，他没说话，良久，温热的气息才拂到她脸上来：“知道了。”
展颜又想起身，被他一手掌着柔弱的脖子卧下去，那股气息，便跟着拂她眉心，一路往下，似有若无碰了碰她鼻尖，展颜嘴唇微张，头顶的光涣散掉了，她本能地追逐他的气息，倏地远去。
贺图南并没有吻她。
他只是摸了摸她凉凉的秀发，拉她坐起。
两人还是挨得很近，贺图南垂着眼，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缠绕，他说不出话。
“别让我为难，颜颜，”他艰难抬起眼，目光像沸了的水，在冰下滚着，“你现在应该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学习上，有什么事，等考上大学再说。”
展颜觉得自己变了，他让她狂热，根本都说不清的狂热。
“我给你做了印记，考上大学前，谁也抢不走你。”
贺图南阖了阖眼，说好。
“我要你也给我做个印记，我是你的。”她说话有种令人猝不及防的原始，无辜地看着他，说得顶认真。
贺图南看她一眼，忽然一把拖过她几乎是粗鲁地埋首于肩头，狠狠咬了，力道重得展颜尖叫。
她疼得捶他。
“你是狗吗？”她疼得情愫全无，瞪着他，肩膀上牙印赫赫。
贺图南平复着喘息，低声说：“你自找的。”
他转过身，轻喝她，让她滚蛋去睡觉。
第二天，贺图南已经像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把她送到学校，跟看班的班主任说了几句话，就此踏上北去列车。
再也没人接她下自习了。展颜开始一个人过高三生活。
她不怎么合群，但也不刻意排斥和别人交流。郝幸福又开始频频找她，两人邻班，有时会碰上，总要有一个主动，关系才能重新续上。
“你进了B班，我一直不太好意思找你。”郝幸福拘谨地说，展颜已经没兴趣做孙晚秋的位置了，她没了坐标，她只有自己，连贺图南都不在身边，她很平和地笑笑，“在平行班也没低人一等。”
郝幸福不敢提关于她的那些流言，一起吃饭时，她总是要看展颜的脸色，才确定要不要展开一个话题。
“你跟我说话，没必要小心翼翼的，想说什么说什么。”展颜道。
郝幸福说：“我觉得你很坚强，都没见你愁眉苦脸过，要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在教室呆着。”
“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展颜笑笑，她说话不紧不慢，“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郝幸福附和，她鼓起勇气：“其实，我想借你笔记看看，大家都说，最好的笔记都在你这儿。”
展颜问：“大家是谁？”
“就很多人都传，说徐牧远跟贺图南把秘籍都给你了，想问你借，又不敢。”郝幸福满脸通红。
展颜心里一阵悸动，贺图南，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她很高兴。
“我这里是有笔记，但是，他们把最好的弄成习题集了，大家很快就能在门口书店买到。”
郝幸福很吃惊。
习题集果然在九月如约而至，书店大卖，打着状元榜眼的名号。
班主任把贺图南寝室的电话号码，转告了展颜。
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他走后一周。她很想他，每天都想，他一走她拼了命地学习，背英语背到想吐，做真题做到想吐，每一秒都给塞上学习，她才能不想贺图南。
此刻，她捏了份本地报纸，跟他说新鲜事。
贺图南军训中，他洗了澡，光着膀子接长途，听她语气如常，不知是失落还是欣慰。
“你知道吗？之前东区开发被政府否决了，说占地太小，我听老师说，这次面积要扩到黄河边！”
贺图南笑问：“你关心这个做什么？我看你很闲。”
展颜说：“正好班主任看报纸嘛，我就拿来瞅瞅，好多外国人都要来设计东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贺图南沉吟，“但我知道政府失策了。”
展颜奇道：“为什么？”
“应该等你长大的，未来的展大师还在念高中，他们太急了。”贺图南逗她，展颜咯咯笑起来，忽的又止住笑，“长途那么贵，我不说了。”
“等等，”贺图南敛了敛笑意，“还习惯吗？”
“我好的很，一点都不想你。”展颜记肩膀的仇，到现在都觉得隐隐作痛。
电话打了十多分钟，挂掉后，室友同贺图南玩笑：“女朋友吗？”
他微笑纠正：“我小妹。”
展颜在寝室洗脚时，把报纸拿给余妍看，指上面的新闻：“新区把北区也划进去了，你看是你们家那吗？”
余妍听得一跳，见她神色如常提北区，接过报纸，囫囵扫两眼，说：“好像是的，我也不太懂，展颜，你怎么还看这些啊？”
“随便看看。”她在想，如果新区包括北区，那些工厂怎么办？
“你爸爸还在贺叔叔的公司吗？那里还正常吗？”展颜很早就想问这件事，可余妍每次都躲闪。
寝室里的人听到两人对话，安静不少，大家忙着自己的事，耳朵却留心听。
余妍勉强笑笑：“不太好，仓库现在乱七八糟的，我爸说，贺总不在……”她瞄了瞄展颜神色，“管理不太行，很多之前的订单都黄了。”
展颜不响。
“反正我爸也不知道能干到哪一天，干一天是一天吧。”
展颜说：“等贺叔叔回来，公司能好起来的。”
对面上铺传来声音：“进监狱公司就不是自己的了吧？”
这话好像是问对面，不是跟她说话。
“肯定啊，进监狱就是犯人，哪有犯人管公司的。”
展颜听着，她知道，这些人是说给她听的，她在她们眼里，是落架的凤凰，她不是什么凤凰，她们不知道，她本来就长于乡野，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但她在奶奶眼里，尚不如鸡值钱，鸡能下蛋，价值比她高。
初秋的风，陡然把人间一换，晚上凉快，展颜到阳台去收衣服。
对面男生宿舍楼，有人吹口哨。
展颜突然想起米岭镇中心校来，她把衣服收好，外头口哨声便没了。等她洗好内裤，室友提醒她：
“展颜，我的衣服快干了，你注意下，别挨着我的晾。”
学校有新的风言风语，贺图南来接她，有人看见两人过于亲密。
贺图南自然是没有错的，大家不理解，他为什么对二奶的孩子，这样毫无芥蒂？
贺以诚的家事简直应该被写进《知音》杂志。
十七八岁的针锋相对，是暗流，大家都是重点班的好孩子，脸面要的。
展颜说：“我晾衣服一直都很注意。”
她到阳台，口哨声又起，里头的人发了火：“哎呀，烦死了，展颜，能麻烦你快点进来吗？”
展颜晒好后才进来。
“你以后去阳台尽量动作快点吧。”床上寝室长提醒她。
少女们都爱美的，高三课业重，大家都灰头土脸学的出油，闷痘，长黑头，吃得多发胖……只有展颜，像美丽的仙鹤，卓然而立，男生们爱议论她，但她背景成谜，令人不齿，大家说起她，总要鄙夷口吻。
对她吹口哨，也是种合理的轻佻，她妈妈就是做二奶的。
寝室长说完，她们岔开话，说起白天教室里的事，什么一中的风扇到底该退休了，外语老师水平不行，A班配置到底B班好……
展颜打断她们，对寝室长说：“我正常晒衣服，快不了，如果是因为男生吹口哨你应该去找他们阻止他们，而不是让我快点。”
寝室长愣了愣。台面变得冷清，她的话，无可辩驳。
大家忙于学习，这种口角，不值当大费时间。
展颜躺下了，她用随身听听英语，偶尔倒磁带，感觉床晃了下，有人踢的。
宿舍里还亮着蜡烛，基本都没睡，但她发出动静，要归于噪音。
她又想起在米岭镇中心校住着的日子，冻的要命，衣服盖被子上夜里掉一地，又不知被谁染了虱子，大家说着悄悄话，空气中有臭脚丫子的味道，像发酵的豆酱。
展颜想到这，更觉得她们无聊，她们没有见过真正的苦难，她们只会小把戏，她们连孙晚秋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孙晚秋不理她了，她还是爱她，如果孙晚秋没有看到约定好要看的那个世界，她替她看吧。
展颜摸了摸肩膀，耳机里传出一句“wait and hope”，她跟着默念一遍，想到贺图南，他英语很好，贺叔叔英语更好，是伦敦腔……她做了个甜甜的梦，新区的设计师是她。

第52章
九月有件大事,纽约世贸大楼被炸，大家对中学时代南斯拉夫大使馆事件，包括这一年南海撞机,记忆犹新,男寝里争论激烈。
“丫的美帝这就是报应,可惜自由女神没被炸，否则,我立马把王母娘娘给送过去，安慰下美国人民！”
“你们忒没同情心了，那是普通老百姓,都是平民，这事儿不值得幸灾乐祸,美国人民也是人民。”
“中东人民就不是人民了，你这是歧视！”
“贺图南,哎,老三，你小子说话啊！”老大喊他，寝室一共四人,两个北京当地的,一个南方人，一个贺图南，他年龄排第三。
贺图南躺床上研究地图,被喊几声,抬头问：“谁有空去中关村？我还没去过。”
寝室鸦雀无声。
“美国世贸大楼被炸了,你知道吗？”老大问。
贺图南点头：“知道。”
“你怎么看？”
“躺着看。”
“靠,老三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老大鬼鬼祟祟说,“你们看啊，谈政治他不感兴趣，说女同学他像个和尚，哎？你们说贺图南其实是个机器人混进来的吧？”
“怎么会，你看他一身肌肉，军训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老四是南方人，白白的，长得像个小娘们儿，故意捏着嗓子说，“哥哥好硬，我好喜欢。”
一群人骂他变态。
贺图南笑，拿枕头砸了过去。军训累成狗，高中体育就不太行的根本跟不上，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躺下来。
等到国足出线的时候，大家已经投入到繁重的课业中去了，但这不妨碍，男寝里又一阵鬼哭狼嚎。
老四要买电脑，老大跟他还有贺图南一起去中关村。
“我跟你们说，我初中时就梦想在中关村卖组装电脑，能天天爱抚最新主板这辈子值了，哎，瞧见没，去年这修四环路，四海给拆了，这原来就是四海。”
“太平洋东边过去是科苑，好家伙，我上初三那年我表哥在一层给人做盗版系统，一小时捯饬好，能挣大几百，我那会儿听得都不想上学了！一来这试机就被抱个孩子的阿姨堵着，问我要不要光盘，我可还是祖国的花朵呢!”
“科苑为什么没了？”贺图南问，对老大的青春期往事完全忽视。
“拆了啊，我小时候这片全是参天大树，砍完了，科苑后来搬硅谷电脑城也有去海龙太平洋的，你们去海龙吧？”
把人带进海龙，他有事先走，贺图南便跟老四在大厦里挤来挤去。
“这就是中国硅谷？”老四问他，又开始抱怨北京天气干，他脸疼。
贺图南轻笑：“刚老大不是说了吗？他小时候，这地方叫倒爷一条街，你说能不能比硅谷？”
人一进来，就被几个热情的导购围攻。
“你们是学生吧，哪个大学的呀？是想买台式机还是笔记本？”
“笔记本。”老四有钱，他背着巨大的双肩包，一脸男大学生的气质。
“笔记本的话，东芝联想惠普有几款都能无线接入了，特别方便，同学过来看看吧？”
老四被说得脑子发懵，贺图南拽走他：“我们先看看。”
来之前，贺图南给他列了单子，货比三家，老四铁了心要在一家报价最低的买，对方见他给了配置单，说：“这个型号嘛，我们是有的，不过要仓库调货，小伙子，你要的话先交一千定金。”
贺图南说：“你先调来货我们看看。”
老板说：“仓库调货我们得忙半天，到时你不要了，我们不是白忙？你们商量好，要就交定金，不要就算了。”
“再看看吧。”贺图南给老四丢了个眼神，老四说，“我就要它了，看这么久，都挑花眼了。”
他交了一千定金，老板开始打电话让人调货。
又有顾客来，贺图南静静看了会儿，这人花7500块最终买走了老板推荐的另一款，因为要的这款，拆箱开机就有问题。
两人等四十分钟后，老板接电话，说：“不好意思同学，这个型号没了，不过呢，我们仓库里有一款性价比更高的，64MB内存，10GB硬盘，显示器还大，怎么样？再补个一千块差价，同学，拿这款吧。”
老四愣住，贺图南说：“不要，既然没那款，我们先不要了。”
“不要的话定金不退。”
老四急了：“你们怎么这样啊？”
老板睨他：“你们学生就是不懂规矩，哪有交定金还退的？”
“可我买的不是这款。”
贺图南示意老四别吵，说：“我们买东西，你没有，当然要退定金。”
老板慢悠悠一坐：“要呢，加一千块给你们从仓库拿货，不要定金不退。”
里头小学徒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贺图南摁住要说话的老四，道：“行，我们买，不过钱没带够，我回去拿，”他暗暗掐了老四一把，“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出来报了警，警察来时，贺图南一脸沉痛：“警察同志，我们都是穷学生，买电脑是为了学习方便，您也知道，父母只要听是学习的事再苦也要攒了钱给孩子，这一千块是我们农民半年的收入。”
老四见贺图南跟警察一块现身，他吃惊不已。
这一千块钱，到底要是要回来了。
身后警察还都没走，老板爆粗口骂得很脏，贺图南带着老四快速走人。
贺图南建议老四不要想笔记本了，把配件买来，花钱看着人组装。
老四照做，东西买齐全了，组装的人告诉他，这个不能用，那个不能用，建议他们用自己的货，贺图南现场盯着：“哥们儿，既然你不能装，我们找别人。”
对方鄙夷道：“你这玩意儿找谁都不成。”
贺图南一笑：“我们试试，不在你这弄了。”说着要走人，对方便换了口风，“我再看看吧。”
跟电脑城的人打了几次交道，这里头的弯弯绕，贺图南心里有了谱。
他在校园网发了贴，名曰防骗指南，有给新手的诸多建议。帖子热了起来，贺图南在上头留了自己联系方式。
陆续有人来找他帮忙买电脑，贺图南又跑了几趟中关村。
四楼商户密集，很吵，他找到一家不大的摊位，店主已经做了六七年的攒机生意，贺图南客气地递上一支烟：“老板，跟您商量个事儿。”
就这样，他做成了第一笔买卖，电脑是稀罕玩意儿，很多大学生都想买电脑，又不太懂，对有购置电脑意愿的校友们，不管是寝室合买，还是个人，贺图南统一为他们联系，他跟摊主提清要求：
“东西得差不多，您那价钱也不能太离谱，他们不懂，我懂。”
摊主一嘴大黄牙，说：“状元才，英雄胆，城墙厚的一张脸，小伙子你太较真怎么挣大钱？”
“我找您，就是觉得您年数干得久，目光怎么也得比旁人长远些是不是？”贺图南点了烟，毫不让步，“您这儿要是不行，我换地儿。”
“别介啊，有事好商量。”
贺图南微微一笑：“您琢磨琢磨吧，回头好了，我还得给同学们弄宿舍网，到时还得在您这拿配件。”
开学两个月，贺图南除了上课，就是跑电脑城，夜里熬到三点写作业。
偶尔得了空，他去找老徐，徐牧远寝室全是北方人，男生们大都很糙。窗户上糊了报纸，七零八散的，一屋子里挂满衣服。他一进门，必有一人永远在做俯卧撑练肌肉，也必有一人永远在打游戏，从不转身。
中关村附近有辅导机构众多，去年又新开华尔街英语，徐牧远课余时间，依旧去做家教。
不过课业重，大家每每被逼得跳脚，徐牧远对贺图南经常往外跑有些诧异，两人难得食堂碰到，聊了会，徐牧远问他：
“你这天天使不完的劲儿啊。”
“我得挣够颜颜的学费，前几天，我去建筑系听了几节课，他们一堆工具模型，还得出去写生，以后颜颜要真是学这个，我看开销不小。”贺图南吃东西狼吞虎咽，他什么都求快。
徐牧远提醒他：“慢点，吃太快对胃不好。”
他习惯变了，就是在贺以诚进去之后全然变了。
“多谢，”贺图南不吃辣椒，把菜里的挑出来，“我最近打算回去一趟。”他抬头看看徐牧远，“老徐，你们系有你看上的女生吗？”
徐牧远不动声色说：“女生本来也不多，况且，我现在也没时间搞这个，上次老师布置个作业，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真怀疑，我当初还是应该学数学的。”
贺图南笑：“这可不像你。”
“你也不像原来的你，”徐牧远说，“你回去看颜颜？”
他漫不经心哦了声。
“你对她，现在是长兄如父。”
徐牧远的话，跟贺以诚如出一辙，贺图南心里沉了一沉，他笑意不改：“这不是没办法吗？”
他回去没跟展颜说，那时，北京已经很冷，家乡也冷，贺图南揣着买的几本书，在绿皮火车车厢连接处，铺上报纸，坐了一夜。
外头有月亮，清冷，皎洁，孤悬于平原之上，他疲惫地看着它，脑子是空的。
迷糊睡去，火车忽大动，有节奏地隆隆着，天翻也好，地覆也好，贺图南并不睁眼，他抱紧怀里的书，继续打盹儿。
展颜在学校省吃俭用，可有些钱，不能少，她得买真题，买模拟卷，贺图南编的那套习题册蛮好，书店送她的，封皮都爱不释手，好像摸着习题册，就是在抚摸他这么个人。
她跟蜗牛似的，成绩一点点往前挪。
少年人就得这样过，学习，学习，再学习，因为生命力无穷，有一点闲暇，就忍不住煎饼似得两面煎心，想这想那，大家比着这么过，展颜连蹲厕所都要拿着英语词典。
没人说她闲话了，她久攻不破，这座桥头堡垒，自然被放弃。
周六上一天的课，冬夜那样短，刚合眼就破晓，黎明微醺说黑不黑，说昼不昼，宿舍亮起灯，大家爬起来几分钟洗漱完毕去早读。
数学试卷发下来，同桌激动凑近，说：“徐牧远贺图南编的那套资料真的很适合我哎，每个模块，出题方向也就是那些，他们总结的好全，真是有条理。”
展颜微笑：“他们弄了一个暑假，当然好，这里头有很多个夏天的夜晚。”
同桌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熬夜弄这个，很累的。”展颜抿唇，她想起小飞蛾在头顶扑着灯泡，他坐在光下的剪影。
等到下午放学，大家跺脚说冬天怎么来的这样早呀，展颜也搓了搓手。
“展颜，校门口有人找你，快去吧。”班主任悄声跟她说，她一愣，从老师闪烁的眼中意识到什么，胡乱收拾好书本资料，背包跑了出来。
贺图南在出租屋睡了一整天，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大门口。
展颜飞奔过去，燕儿似的。
“嗨！”她瞧见他了，可他却正扭头看小孩在路边颠球。
贺图南被她撞的一个趔趄，他一转身，就看见展颜在傻笑，眉眼一下活了，她上一刻还在教室里像个大姑娘，稳稳当当。
“你怎么回来了？”她像撒娇，有点嗔怪的意思，“说好寒假见的呀。”
贺图南只是笑，骑车带她去下馆子。
“想吃什么？”
“哎呀，什么都想吃，我觉得我能吃下一头猪！”
她想起家里喂猪，猪吃食哼哼过来，埋头槽里，头都不抬的，根本管不了别的猪，展颜忍不住哈哈笑。
“你笑什么？”
“想起好玩儿的事，吃饭时跟你说。”
她跟他连生疏的瞬间都没有，像没分开过，他一回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故人远归，她觉得心里暖意融融，像被杜鹃鸟驮着，一声声叫春。
两人坐在热乎乎的小馆子里，贺图南才真正打量起她，她的眼睛，眉毛，嘴巴，跟梦里一样。
他跟她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展颜就没办法像猪一样，吃的不抬头了，她有时听得愣神，嘴巴微微张着，贺图南便点点她脑门。
“每次打电话，我话没说完，你就挂，急吼吼的。”
展颜继续啃骨头，一嘴油：“长途贵呀，跟你说一会儿一个油饼没了，再说一会儿，一个炒菜没了。”
贺图南看她算那么清，又想笑，又觉得无奈，他说：“这段时间卷子都带回来了吗？我帮你看看。”
“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早请教老师啦！”她学班主任口吻，笑个不停，贺图南不让她老笑，回头吃东西呛着。
两人回住处，展颜一路顶得打嗝。
贺图南从北京给她买了两本建筑方面的书，聊了会建筑系学生都干嘛，又把零食拿给她。
展颜洗干净手，开始翻书：“好高深呀。”
贺图南说：“你没接触过，乍一看感觉而已，熟悉熟悉就好了，权当消遣。”
展颜托腮：“我上厕所都要背英语呢。”
贺图南笑：“那倒也不至于。”
展颜唏嘘：“我又不像你，那么聪明，我是勤能补拙，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贺图南浓黑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他问：“你现在伶牙俐齿的，好厉害呀。”
展颜冲他吐了吐舌头，恶作剧似的，贺图南突然发现，她舌头能从两边卷起来，他不能。
“颜颜，你再伸舌头我看看。”他下意识要求。
展颜却不肯了，她说：“你好恶心。”
“你刚才吐舌头不恶心，反倒说我。”贺图南觉得她现在难以捉摸，高兴一阵，不乐意又是一阵。
被褥白天他都晒过了，他回来一趟，要计算时间，要看天气预报，睡过今晚，明天又得回北京。
他今天到市场买了个取暖器，热烘烘的，就是很费电。
“好暖和。”展颜把手伸过去，动了动手指，两人就凑一块取暖，她说自己的排名，说了一堆学习的事情，贺图南默默听着，问她，“你跟同学相处的好吗？”
她想了想，说：“一般吧，大家都忙学习，也没什么时间在一起玩。”
“有没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
“没有，没人能让我不痛快，只有你。”她忽然抬眼，一双眼，水汪汪的。
贺图南说：“我们这么久没见，我怎么着你了？”
“你咬我，疼大半学期了。”展颜要把衣服脱了给他看，贺图南制止她，“小心冻着，胡闹。”
他的态度，让人心沉沉的不是滋味，展颜知道，他不喜欢她，他只是对她好，就这么回事儿，她窥破这个真相，心里伤感。
可她一见着他，就想试探，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那样，一颗心，被什么搔着，净是些牵绊。
她不声响地坐那，没了话。
贺图南要求不多，见到她，跟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声音，他所有的困倦劳乏全都消散了，这够他的了，很值。
“我买的烤鸭点心都非常好吃，你回头尝尝。”
展颜安安静静烤手，没反应，贺图南脚尖轻轻碰她鞋子，她鞋子旧了，他看在眼里，说，“过年我带你买新衣服，我们逛街去。”
“你知道女生喜欢什么吗？”展颜终于抬了脸。
贺图南想了想，她平时衣着都是贺以诚负责，爸的眼光好，把她弄得很洋气，像日剧里的美少女，她也是高兴的。
“知道。”
展颜幽幽瞥他一眼：“你谈恋爱了是不是，所以很了解女生。”
贺图南皱眉：“你这都哪儿跟哪儿，我了解你而已。”
展颜说：“那你有没有恋爱？念大学大家都想谈恋爱，我知道。”
“没有，我没时间。”
“那等你有时间了，就会去恋爱，是吗？”展颜神情是静的，眼睛却像野马一样咄咄看他。
贺图南低头，看着昏黄的地面：“颜颜，我们说点别的好吗？你看，刚才我们在饭馆里聊的很好，不是吗？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说点开心的。”
是呀，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并没看到，他颓唐一夜，把自己拾掇清爽了干净了才去一中找她。
展颜人就软了下来，她把小马扎挪近了，挨着他：“那我们说开心的，我给你讲我以前的糗事吧。”
她说自己一脚踩空，掉进旱厕，臭的要死哭着到井边冲凉鞋；又说被马蜂蛰，眼皮肿得像桃儿；还讲三年级不小心尿床，吓死她了，赶紧把被子叠好盖住……丢人现眼的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她就把手伸进他敞开的怀抱，来到腋下，那里暖融融的。
她真是魔怔了，喜欢到一个程度她就有动作，这动作浑然天成，一点雕凿没有，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贺图南本来听得低笑，忽然钳住她手，抬眼看她。
展颜脸涨涨的，她也看他，他真迷人，那么英俊的脸，皮肤的颜色回来一点了。
贺图南想把她手拿开，她窘得伤心，声音仿佛哀求：“你给我暖手嘛。”人变得孱弱起来。
“颜颜……”贺图南觉得事情总是往失控的路子上走，他管不了她，她学习太累，他是她唯一的栖息点，他一来，她暂时松松劲儿，就想黏他靠近他舍不得丢手。
“冷的话，进被窝睡觉吧。”贺图南到底还是把她手拿开了，他起身，去给她烧热水。
取暖器一下跟着冷，展颜洗漱完，沉默地爬进被窝，脚头那，贺图南给她灌了暖水袋。
这好她要不要呢？要，他给的，她全都要，可她贪心，还想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你上来睡吧，地上冷。”她披着袄，拢了拢领子。
贺图南轻松一笑：“没事，我多铺一层就行。”
“我以后不嫁人了。”展颜突兀冒出这么一句，贺图南嘴角动了动，“想这么远？颜颜，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学习啊，我说你这小孩，怎么老想些乱七八糟的。”
“我不是小孩，我一直都在认真学习，但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嫁人。”
她炯炯盯着他，好像总要逼他嘴里说出点什么，贺图南被那目光压着，他躺下了，“好，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那你会结婚吗？跟别人结婚？”她还是不死心。
贺图南翻过身，不看她：“我不想那么远，只想过好当下，睡吧。”
展颜窝了好大一股气，她把袄一丢，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贺图南走，他是中午的火车，晚上到。展颜在院子里晒被，拿着竹棍，打了一遍。她也不提昨天那些蠢话，天一大亮，人多少正常点。
我以后绝对不去北京念书，她很平静地想到这点。
中午吃的早，贺图南不让她去火车站，先把她送到学校。
“有事跟我打电话，吃好睡好学好，但也别太紧了，弦绷太紧容易断。”他跟长辈一样，谆谆教诲，展颜听得心不在焉，她也没什么不舍别离的样子，只说，“我去教室了。”
“颜颜，你都不跟我说再见的吗？”贺图南不想回来一趟，倒跟她闹僵。
展颜抬头：“你这么喜欢听再见吗？我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你喜欢你自己说好了。”
贺图南锁眉看了看远处，又看她：“那就不说，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说这个。”
展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她说：“你要是不能，就别对我这么好，我烦透了。”
他回来，也在折磨她。
她跑进学校，头发跟着飞扬，贺图南看着她背影，他有种深深的挫败感，怎么又变成了这样呢？

第53章
天一冷,北方的大地就被结结实实冻上了一样，教室里凳子冰凉，得用屁股去暖。
班里每天中午会用个破录音机,放会儿流行歌曲,展颜就在音乐声里翻贺图南给她买的书,梁思成的，叫《图像中国建筑史》。前言是英文,看得费劲，大约是感谢了很多人。
她找英语老师问，英语老师很洋气,是个young lady，同学们说见过她抽烟,这了不得，好像抽烟的必是坏女人。可老师漂亮又时髦,课讲的好,抽烟就抽烟吧，又不碍别人的事。
“没有她的帮助，我这本书写不成,研究中国建筑也是不可能的,总之，他把夫人大大夸奖了一通。”老师给她翻译，打趣展颜,“你看这么高深的书,谁买的？”
展颜说：“贺图南。”
老师表示了然：“林徽因也很厉害的,很能吃苦。”
“语文老师说过徐志摩的事情,我知道林徽因。”
“就是啦,她要是丑一点,可能成就反而更容易被人知道，”老师耸耸肩，做派和其他科老师到底不一样，“就因为林徽因漂亮，所以人们更喜欢说她那些私事。可见，一个女人要青史留好名多难，漂亮女人就更难了。”
展颜从没跟老师深入交流过什么，她观察着她，老师眼角眉梢很妩媚，又有种不屑的姿态，不知道在嘲弄谁，展颜却想，做这样的夫妻真是好，两个人志趣相投，又彼此欣赏，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夫妻哦。
书插图很多，图很直观，目录用的词语却很深邃，展颜第一次知晓“醇和”“占拙”这种词语，觉得很新鲜，专业术语她不懂，看得吃力。
可梁先生好厉害啊，能画能写，展颜看那些佛塔石窟觉得神奇极了，她想起妈的话，心想，如果妈还在她一定也爱看的。
不过这好多英文，她看得头疼，怪不得要学好英语，否则，连本书都看不明白。
暑假我要学画画，她默默想，看看外头夜色染窗，梦被冬天给冻得也结实，好像春天才能孵化。
北京的冬，天像清薄的瓷器，捏捏就碎了。贺图南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弄宿舍局域网，统计了下宿舍名单，跟大家说清楚，硬件他去买，免费装。
干冷的天，他往中关村跑了几趟。
这里头利润不大，但胜在口碑，都知道贺图南服务一条龙，偶尔电脑有些小毛病，不用送电脑城，他就能给捯饬。
“老徐，你那个老乡真是精刮精刮的，这人以后经商我看最合适，他家里干嘛的啊，”徐牧远的室友在贺图南弄好宿舍网后，感慨不已，“都是大一新生，咱们还跟傻子似的，就知道眼馋肚饱人大女生多，你看你老乡，满脑子生意经，上回还去跑了马拉松！”
徐牧远不好说他的私事，只是夸他脑子一直活络得很。
贺图南成了学校红人，开始有女生追求他，他很忙，对此无动于衷。
去中关村结账那次，他认识了人大的一个女生，性情活泼，也算漂亮，本地人。当时，他顺手帮个忙，一群女生叽叽喳喳买电脑，他给参谋几句，女孩子们对他颇有好感。
袁依依就是那时开始追求的他。她很热烈，一点不在乎主动丢面儿，相反，她对于追求贺图南这件事觉得刺激，他很男人，他跟大一的男同学们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过渡的那种青涩感，或者外地到北京的茫然。
贺图南整个人显得都很游刃有余，他穿的很普通，甚至说，不怎么讲究，但他身上就是没有丁点寒酸气，袁依依见惯了她锦衣玉食的朋友，也见惯自卑不够舒展的同学，贺图南这样的，她没遇见过。
他对她来说，神秘，有吸引力。
对于贺图南周围的同学来说，他也是这样的，他不是在学习，就是在赚钱，贺图南像台机器，永不停歇地运转。
“美女给你的围巾，哥们给你捎上来了，怎么谢我？”老大把一条纯洁无暇的白色围巾，砸他身上。
贺图南正在浏览BBS，“招聘作者”的帖子很多，隔壁寝室的同学来咨询他这个活能不能接。
他把围巾拿开，跟同学说：“能是能，不过书商奸的很，这活儿我高三暑假弄过，编的内容是我们原创，他不愿意给版权，没版权利润就很低了，撑死给你两千块。”
“两千块也不少。”
“知道这两千块拿的多不容易吗？眼睛给你熬瞎，一天几个小时弄上半学期，到时说你这不行那不行，钱扣得七七八八，”贺图南面无表情，“再狠点的，你给他弄好了交稿，他不给钱，说你不过关，转头拿去出了，白干。”
对方犯了难：“那攒书这活儿不行啊，靠，套路这么多。”
“也不是没办法，”贺图南笑了下，眼睛里是少年时期特有的狡黠，“别通过老师，老师在这中间要拿中介费的，书商跟他们可能还是熟人，到时出了问题，你脸皮薄好意思找吗？再有，交稿前让他付一半的钱，别直接把稿子交了。”
“那我想接这个教辅类的，你看成吗？”
“怎么不成？但这块估计他们更爱找北师大的，术业有专攻么。”贺图南起身倒水，围巾掉地上，一脚踩了个大印子。
室友们静静听他指点完同学，心里皆默认贺图南是1字班最聪明的那个。
老大心疼围巾，说他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又说本系追他的某某虽然不够漂亮，但皮肤很白，一白遮三丑。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老大唏嘘，贺图南把围巾捡起来，觉得碍事，不知道放哪儿好，随手丢桌子上。
袁依依来学校找他几次，贺图南委婉拒绝，女孩子很执着，弄到他手机号，给他发信息，他只觉得浪费钱。袁依依说，那我加你的□□吧，贺图南被她弄得有些烦，约了她，直截了当说：
“袁同学，我很荣幸能得你青眼有加，但不好意思，我真的没精力想这个。”
袁依依爱笑，她毫不气馁：“我也没要你怎么样啊，就当交个朋友。”
他看着她，有些后悔当日中关村的举动。
“我们有个校友，跟你是老乡，宋如书你还记得吗？她跟我说了很多你高中时候的事。”
贺图南眉头一拧，他都快忘记宋如书这么个人了，也忘记她同在北京。
“说什么了？”
“说你高中时经常考第一，很聪明。”
贺图南说：“这儿哪个不是经常考第一的？遍地是聪明人，我不算什么。”
“我觉得你很特别，”袁依依不避讳地盯着他看，“跟别人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爸现在坐牢，还有个妹妹我得勤工俭学养着，对不起，我只能让你失望了。”贺图南把围巾还她，走进冷风中，留下一脸震惊的袁依依。
一直到寒假，他竟然再次见到袁依依，她来火车站送他，女生瑟瑟的在风中发抖，春运挤的人只能从窗户爬进去，人太多了，黑压压的，简直令人绝望。
贺图南看她一眼，没任何表示，他被挤变了形，巨大的编织袋擦着脑袋过去，蓬头垢面的人们根本无任何素质可言，他们像抢食的动物，只有□□，遵循自然法则，谁力气大，谁挤得上。
人们恨不得挂火车外头，凑合就能回家。
贺图南站了一夜，徐牧远在另节车厢，下脚的空都没有。他带的报纸，毫无用处，连接处坐满了人，过道里也都是人，有座位的，闭着眼，嘴巴张得老大，呼噜震天响。车厢里臭气熏天，小孩子的哭声，被踩了的骂声，一张张倦怠麻木的脸，整个车间，没有一寸是干净的，清新的。
他到家时几乎要吐。
爷爷知道他放假了，要他回去，轻飘飘缀一句，那孩子也带过来吧。
贺图南答应他，会去拜年，但不会回去住，爷爷这下气得忍不住骂了他，旁边，是奶奶不停劝架的声音。
他没吭声，一个人去办年货，买了点干果零食，徐牧远给他送了对子。
住处没冰箱，青菜和肉就不好买太多。展颜还没放假，贺图南不急着看她，在家大扫除，院子里晾衣绳上铺满了被罩床单，老人们夸他真是能干，没见过这样好的小伙子。
一大清早就开始跟邻居爷爷学刮鱼鳞，开膛破肚，一手血腥。
奶奶摸到这儿，看见这一幕，眼泪就出来了，说你跟奶奶回家去。
贺图南到底没松口，他要住这里。
他摸了摸奶奶的肩膀，奶奶觉得他真是长大了，更是伤心，孩子一长大，是由不得人的。
“奶奶，爸会卷舌吗？就是舌头从两边这样卷起来？”
奶奶手帕摁着眼角：“不会，我记得，你姑姑小时候因为不会这个还跟院里孩子吵架，哭着回来，说人家说她笨，我哄她讲咱们有大耳垂有福气，不理他们，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贺图南若有所思，没多说。
等到展颜放假，家里焕然一新，屋里烧了炉子，带烟筒的，从门上头那半扇窗伸出去，旁边拿裁剪好的纸壳挡住，贺图南借人三轮车，拉了点炭堆走廊角落。
这真像小两口过日子，老人们都这样说，觉得不太像兄妹。
贺图南带她去趟监狱，贺以诚在里头坚持学习，身体也好，人明显又有了精神，这回彼此情绪都好很多。
除夕夜，似乎成了个禁忌，难免让人联想到去年，贺图南跟展颜默契不提，她在那和面，擀面皮，调馅子，有模有样要包饺子。
贺图南靠门框看她弄，展颜脱了袄，只穿件毛衣，一掐掐细腰，随着动作，毛衣都嫌阔了，凹进去，他想她的小腹一定很平坦很薄。
他把肉炖上，过来帮忙包，展颜教他，说：“你看我，捏的多俊，你这个丑死了！”
“我看再俊没你俊。”贺图南学她说“俊”，展颜手指灵巧巧动着，问他，“我哪儿俊？”
贺图南说：“比饺子俊吧。”
展颜娇嗔睨他一眼，鼻梢儿那落了头发，她嫌痒，用胳膊去蹭，贺图南伸手帮她撩起挂到耳后。
鼻尖那，便落了一点白，贺图南忍俊不禁。
日头照进屋里，暖洋洋的，展颜跟他吃完饺子，就搬着马扎到门口晒太阳。她靠他肩上，也不说话，仅仅是依偎着他，贺图南不动，问她书看了没。
展颜这会懒懒的，有些犯困，嗯啊说了几句，阖了眼，睫毛上跃动金光：“我想一直这么过下去，永远不分开。”
她一个十几岁少女，一张口就是永远，好像日子会天长地久丁点不变。贺图南蹙着眉，永远太难，人活几十载，不如意不顺心不能为的，太多了，他不去想，因为一想就是红尘烦恼，颜颜是要长大的，她念了大学，兴许就不这么眷恋他了。
他没回应她，展颜想午睡，又不肯进被窝，她身子软塌塌垮下来，趴他腿上，世界忽然斜了。
贺图南摩挲起她秀发，将来，会有另一个男人这样抚摸着她吗？他心里一阵麻麻的疼，透不上气。
晚上连个电视都没有，声音是别人家的。展颜养足了精神，她也不太在意能不能看春晚，贺图南在就好了嘛，她坐炉子边低头做题，时不时问他两句什么。
贺图南检查了下窗户，确保夜里别煤气中毒。
“我就不怕。”展颜看他细致查探，说了一嘴。
贺图南笑：“我怕，我怕一不留神就交代这儿了。”窗户那他又挖掉一块，保险起见。
“梁山伯祝英台一起化蝶了，我觉得很好。”
贺图南听她话里有话，他没接，洗了两块青萝卜，又甜又脆，晚上肉吃多了解解腻。
吃到一半，她又想吃花生，贺图南便放下去抓，再回身，展颜正在咬他刚吃的那片，她嘴巴润润的，一双妙目，眼波流转望着他。
那双眼，和他初见时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她那会儿，总是有些懵懂，安安静静，明明澈澈，贺图南只是短暂和她对视，他说：“忙一天了，明早还得去拜年，我先躺下？”
他就真先躺下了，闭眼休息，人睡的迷糊中，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少女清甜气息的身体一下钻进怀中，搂紧了他。
沉甸甸的两团，隔着衣物，挨上胸膛，贺图南几乎是瞬间起了反应。
他惊诧睁眼，展颜却抖如筛糠：“我冷。”
贺图南想推开她，她死扣着不放：“你抱抱我，你不知道我这学期多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不停地想，我真想有什么东西砸昏我，就不想你了。”
他胸膛很结实，很烫，她真是喜欢地不行，她只是想紧挨着他，别留缝隙，这样冷的大年夜，外头怎样无所谓，她跟他一起就成。
“颜颜，”贺图南声线都变了，他呼吸急促，猛虎要出于柙，血管涨得破裂一般，有那么一瞬，他真的要自暴自弃了，把人剥干净，去咬噬，把最鲜嫩的肉都叼进嘴里，里里外外弄一遍，弄透她。
恶果都算他头上，一切都他担着。
展颜察觉到他的僵硬，她送上嘴唇，胡乱找，先是碰到他下巴，又是脸颊，耳垂那有颗小痣，她记得呢，颤颤巍巍吮他耳垂，迷糊想，我就没有这么大的耳垂，妈和爸都没有……
贺图南闷哼几声，一双眼，因为情|欲晕染得发红，他微微别过脸，想去分开她的嘴唇，外头院子里忽然有了一声炮响，不知是哪个顽皮孩子摔的。
他几乎已经挨到她滚烫的唇，他的手，也浑然不觉撩到了薄薄的衣边。
贺图南浑身一个激灵，他醒了，脑子像炸了一般，贺以诚的话，徐牧远的话，爸的脸，落在鼻梁骨上的痛……一下子统统回来。
他羞愧难当，像是被人在黑苍苍的夜里甩了个耳光。
“不行！”贺图南用力拉开展颜，她整个人发软，还没清醒，她青涩又热烈地探索着他，正在兴头上，她甚至摸到了胯骨，像坚硬的铠甲。
贺图南抱着她坐起来，按住她双肩，整个人都在战栗：“颜颜，我们不能这样，无论我们什么关系也不能这样，你还小，我的错，你原谅我，我刚才……我糊涂了。”
他匆匆捞起旁边的羽绒服，给她披上，展颜被冷气激得瑟缩不止，她小脸滚烫，缱绻地问：“那我长大了行吗？我们能在一起吗？等我念大学了就在一起好不好？你等我半年，半年就好了。”
她要懂不懂，知道些皮毛，具体要怎样她是不知道的，但她理所当然认为，念大学男女就可以恋爱了，做亲密的事情了。
贺图南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能再这样了，他会犯下大错的，爸已经犯错，他是她唯一的依仗，他不能，绝对不行。
手机屏幕亮了下，他草草扫过去一眼，是一句新年快乐，袁依依发的。
原来已到零时。
他像是抓住点什么，就只有这点东西，他应该恋爱了，找个女孩子，除了她，谁都好，只要不是她。
你看，有人也这么记挂着他，熬到半夜，祝他新年快乐，世界上不止一个展颜，贺图南迅速抓住这点东西，说：
“颜颜，以后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你，会好好照顾你，但其他的，我不能答应你，你，你把我当哥哥吧，别的不行。”
展颜抗拒得厉害，她不肯：“你说过的，我们会一起，你不能骗我！”
贺图南的脸突然冷下去，他告诉她：“我说的一起，不是你想的那种，展颜，我有女朋友了，你现在听明白没？”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那么冷酷的话，说完，他觉得自己也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在这之前，贺图南得有个挣扎的过程。
明天晚上9点更新。

第54章
展颜果然变了脸,她姑娘家，这话意思再明了不过，明明起小在人嘴里都是脸皮薄的人。
要是妈知道了,也要劝她,她太一意孤行。
展颜转身就跳上了床,扯过被子，蒙住头,贺图南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塌下来，他坐了会儿，感觉到冷,穿上羽绒服，到她脚头把热水袋抽出来,重新灌了热水，又塞进去。
她跟蚕蛹似的,一动不动。
初一贺图南去拜年,中午要留爷爷家吃饭，只剩展颜，她把除夕夜的剩菜热热,煮了点粥,吃完就在外头背英语，邻居的狸猫跑过来，挨她脚边。
贺图南回来时,看见她一个人坐那跟猫说话,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颜颜,午饭吃了吗？”他走过来,弯腰摸了摸小猫。
对昨天的事绝口不提。
展颜淡淡回了句,她继续趴椅子上做题,贺图南从爷爷家拿了巧克力和糕点，递到她眼前，她说句“谢谢”，放一边了。
“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贺图南拿来个小马扎，坐她身旁。
展颜不响，集中注意力读题，把草稿纸往跟前拉了拉。贺图南不好打扰她，就靠着柱子，两条长腿交叠，抱肩低头小憩。
不多会儿，徐牧远拎了一塑料袋丸子麻叶子来看两人，展颜被晒得眯眼，看清是他，站起来笑说：“初一你没去拜年呀？”
“我妈炸的，你们尝尝。”徐牧远把东西递给她，展颜立刻拈了片麻叶子，又酥又脆，她说，“阿姨手艺真好。”
贺图南醒了，把马扎让给徐牧远，他也不坐，两人就站着说话。
“家里都好吗？”贺图南问他。
徐牧远说：“我爸年后不去了，年前结清了工资，我妈在百货大楼找了个活儿，还行。”
贺图南心里发沉：“怎么？”
徐牧远说：“厂子效益不景气，裁员，你们去看贺叔叔了吗？”
贺图南嘴里应了两句，一时沉默，爸的心血，一滴一滴流逝，可他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牧远没呆久，他还有个堂妹念高三要趁这几天请他补习，两人出来送他，他看着展颜：“等七月再来给你道喜，加油。”
展颜有点害羞地笑笑，她觉得徐牧远没怎么变，不像贺图南，变得厉害。
日头往西去，三点左右院子里就不那么暖和，那只猫，有人唤它。展颜以为是不知哪儿来的野猫，想讨口吃的，她丢它一个丸子，它吃完，竟然不慌不忙上了一个老奶奶的怀抱，回家了。
都有家，她怔怔瞧着猫，一回头，对上贺图南的眼。她没避开，没什么情绪，波澜不惊看看他，进屋给炉子添炭。
她守着炉子，心里却想过了年开春，山上杏花会开，桃花也会开，漫山遍野的，她们那会儿要是能在桃花树下照张相，别提多满足，多惬意，好像一下把青春年少留住了，小姑娘比花还嫩，还鲜，灵光光的，多好的年纪呐。
这一切，却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想，小展村也变不到哪儿去，可家没了。
外头起了风，在光秃秃的梢头呜呜抽咽，展颜想了许多，决定高考完回去一趟，给妈烧纸。
再怎么变，坟头里住着妈妈，她几时回去，妈都等着她。妈也从不说戳人心窝子的话，展颜想到这，难受起来，又觉得有盼头，等高考完，她一定回去看妈。
一连几天，她都没怎么跟贺图南说话，他问句，她答句，干什么都客客气气跟他道谢，吃饭变得安静，学习悄无声息，等晚了，就爬被窝睡觉。
不温书的时候，守着小火炉发呆。
书商欠了笔钱，贺图南年前没去要，年后去了两趟，在那磨嘴皮子，要来一部分。
可见要账这事真难，他算领教了。
书店答应的后续提成，要等几个中学开学店面营业再去。
“颜颜，歇会儿，到街上逛逛去，买件新衣服。”贺图南因为她放假晚，紧挨除夕，没来得及带她去，刚要到账，就要花出去。
展颜正在洗抹布，晾上了，冲他温温一笑：“不用了，我身上衣服也没旧。”说完，拿了块馍馍走到院外，喂了只墙根的小白狗，脏兮兮的，夹着尾巴，一看就是个没家没主人的。
贺图南跟着她出来，说：“你想养它吗？”
展颜摇摇头：“不养，没条件呀，所以我都是把它唤一边给它口吃的，我怕它以为我想养它，跟着进来，我又不能对它负责，它还是别对我产生妄想的好。”
贺图南被这话刺痛，他听她声音，寻寻常常，更觉得窒息。
“我那天……”
展颜把馍丢得更远些，轻声说：“去，去，去那边吃吧。”她转过身，脸上笑容浅淡平和，“我都忘了，没事儿，后天就开学了，你也该去陪你爷爷奶奶，真的，别老住这儿了。”
“你怪我。”贺图南眉头倏地紧皱。
展颜说：“没有，我观察好几天了，这狗不只我喂它，有个胖胖的阿姨那天还给它倒剩菜汤呢，它没个家，但人喂它，它就能把冬天撑过去，你看，那儿阿姨还弄了点烂棉絮留它睡觉用的。我也是一样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怎么会怪你？”
她很久没说这么多话，说完，进了院子，拿夹子把抹布固定住。风一吹，她伶仃地被裹挟着，影子投在地上，邻居有人进进出出，展颜礼貌地打了招呼。
“丫头，过年就一直在这儿过的呀？”老奶奶问她，展颜腼腆笑笑，笑眼里，
除了这儿，她无处可去，明年会在哪儿，她还不知道。
总会有办法的。
贺图南看了她很久，到了晚上，他想跟她说说话，说了几句，全是些琐碎的无关痛痒的。她洗好脚，他给她递毛巾，她又不忘跟他说谢谢。
“你老跟我谢什么呢？这么久，也没见你谢我。”贺图南忽然就发火，他心里火起来了，苦的，酸的，烧起来不肯熄。
展颜安静地看看他，没太大反应。
她这态度，激怒了他。
“谢谢就完了？你欠我多着呢，展颜，别想几句谢谢就把我打发了！”
“我现在没办法还你人情，你放心，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还你。”展颜不知道他气什么，声音弱下去。
贺图南挑眉：“你拿什么还？嗯？还我钱吗？我稀罕你的钱？老子掏心掏肺，你除了这几句还有没有点别的？”
他像困兽，在这斗室里团团转，开始亮獠牙，想要撕了她，他受不了她的疏远，也受不了她的沉默。
展颜瑟缩了下，怯怯看他一眼，语气还算镇定：“你别生气，我以后一定尽量还你，你生病了会关心你，照顾你，我会把你当哥哥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屋里安静下来。
贺图南突然偃旗息鼓，是他自己提的界限，不怪她，是他先不要她，她没希望了，他给她希望，又让她破灭，拿走了那盏灯。
他颓然坐下，说了句“对不起”。
展颜觉得他看起来很可怜，走过去，很温柔地说：“图南哥哥，你别生气了，以前是我不对，总缠着你，你有你的生活，这几天我想明白了，真的。”
贺图南抱着头，沉默良久，久到展颜都站累了，她犹豫要不要去忙自己的，把洗脚水倒了。
刚要走，贺图南忽然拉住她的手，他抬起了脸，眼底压着赤火，语气却冷静：
“我们以后去美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展颜心咚咚直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图南站起来：“我说，以后就我跟你，我带你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你愿不愿意？”
这问题太远了，美国也太远了，展颜对此毫无想象，她不懂，为什么非要去美国，中国住不下他们了呢？她不走，她眷恋这片土地，她才不要去什么美国。
“那，那你爸妈，还有女朋友怎么办？”
“我没有女朋友。”他摇头。
展颜更不明白了：“你自己说的。”
“骗你的。”贺图南投降了，去他妈的，他什么都不想去管，她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他已经给了那么多，不怕把灵魂卖给魔鬼，也给出去。
她没问他为什么骗自己，一双眼，漆黑明亮，展颜此刻却很清醒了。
“如果，你又说不要我了，有女朋友了呢？我那时怎么办？”
贺图南这才意识到，她真的不是小孩子了，她一针见血，刺人性卑劣的弱点。
“好，”他摸摸她脸蛋，“等你再大些，考虑清楚，如果你还想……”贺图南这句话像是蛊舌，非常羞耻，“你还想要我，希望我是你一个人的，你跟我说，我带你走。”
“我不太懂你说的意思，为什么要走。”展颜耐人寻味注视着他。
贺图南说：“没关系，等你高考完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到时我们再细说好吗？”
展颜终于有了点笑意，可心里，有些不清不楚，她没去深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贺图南深深吁出口气，他说：“你高考前安心学习，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们好像又和好了，生命就是这么回事，太冷了，也太孤独，几十载一过，青春没了，欢乐没了，只剩衰老的□□和死亡，不幸的，连老的边儿都没摸到，就没了。
再留遗恨，这一遭来得更不晓得意义在哪里。
展颜整个春天过得格外轻盈，她人开朗几分，各科老师都在走廊里设了位置，方便学生问题，她跟老师的交流多起来，偶尔碰到教过她的高一老师们，会谈谈心。
这年早春，流行花园火极了，成为重压之下高三女生的最爱，寝室里，贴满了F4的海报，大家开始买男主角穿的裤子，自我感觉相当时髦。每天晚自习下课，路上都有人唱《流星雨》。
展颜寝室分成了两大派，喜欢男一号的，喜欢男二号的，她天生对此迟钝，毫无感情，无法理解同龄人的狂热，她的冷淡，成为大家私下议论的新焦点，她们觉得她假清高。
她只对贺图南一个人狂热，这种狂热，因为一个许诺反倒稀释掉了，她的心好端端被安置了，全身心投入学习。
直到二模有起伏，她才再一次强烈无比地想念他，希望抱他，亲吻他。
“我想你。”她很直接地在电话里说，当时，贺图南寝室里乱糟糟的，刚熄灯，大家只穿了个裤头，侃大山呢。
贺图南出来，让她打自己手机。
“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这周就回去。”
“不要，你不要回来。”展颜斩钉截铁，“你一回来，我觉得自己好像会更软弱，礼物等高考再给我。”
贺图南哑然。
“那我能做点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你了，也想妈妈，你知道吗？我发现个事儿。”展颜握着话筒，倾诉衷肠，“我想你厉害的时候，跟死是一样的。”
贺图南下定了决心，但他俨然不习惯说这些字眼，那些禁忌的，挑动神经的，他只能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你没听懂，我妈妈走的时候，我整天坐着发呆，每一秒都想她，我以为，再也没有人会让我有这样的感觉了。后来，我发现我想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顶的我胸口难受，你能听懂吗？”
展颜心被揪紧，“图南哥哥，如果我压根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不会的，你忘了吗？我一模并不理想，起伏很正常，你放宽心，多跟老师沟通沟通，高三的老师们都很有耐心，查缺补漏，看看到底这次问题出在哪儿，你行的颜颜，要对自己有信心。”贺图南柔声安抚她，迟疑片刻，说，“我经常梦到你。”
展颜一下被最后一句击中，所有的不安惶恐，都褪色了，她嘴角翘起：“我早梦见过你了。”
“什么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过？”
“高一那年寒假回去，我跟孙晚秋一起睡的，有天晚上，我梦到了你。”
贺图南无声微笑。
这个电话，给她能量到高考前夕，三模四模稳定下来，展颜情绪好很多。她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越临到眼前，心里越平静。
收到孙晚秋的信，已经是六月底。
信很短。
“你一定会念心仪的大学，我没做到的，你一定能做到，你可以忘了我，忘了小展村，米岭镇，只要看着前路就行了，我从没有真正怪过你，哪怕以后我们要走的路不一样。展颜，向这个世界证明，农民的孩子也可以念好大学，过好的人生，我们不是生来只能种地的，我永远相信你，祝高考顺利。”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展颜抱着信流眼泪。
她以为她不会再拥有孙晚秋了，她在泥潭里，还能给予她力量。
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能比上孙晚秋。
这封短信，无比珍贵。
考点在一中，展颜决定住宿舍。
贺图南七月六号回来的，展颜却不见他，她一见他，情绪就会有波动，吃饭有食堂，住宿有寝室，把高考当作平时的一次模拟考就好了。
考前一晚，她蚊帐里进了个蚊子，躺下快睡着时才发现，展颜打开手电筒，找了会儿，等再躺下，毫无睡意了。
她有点急，越急越睡不着。
她把妈葬礼上那朵纸莲花放枕头边，纸莲花起了毛边，变得陈旧，展颜闭上眼，孙晚秋的信捂在胸口，她知道她们都陪着她，一切会很好。
展颜一个人度过了高考。
天气热，学校里又闹腾，每一年都是这样，喊自由的，撕书的，跑大街瞎逛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老师讲，哪年哪年谁考的好极，几个人一起吃饭踩到雨后水洼里的电线，死了，你们不要瞎跑呐。
世界没变，悲欢离合天天演着，有人突然结局，不是太稀罕的事情。
贺图南来接她，熙攘人流中，她一眼瞧见他，高高的个子。
那感觉好极了。
好像她刚卸了千斤的担子，就有人请她歇脚。
贺图南冲她笑笑，展颜没说话，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像从前。
他也没问她考得怎么样，带着她，从夕阳里掠过，住处附近有个小夜市，展颜要吃的，贺图南就给她买。
两人逛到很晚，才回来，刚进屋，她转身抱住了他。
“我考完了，结束了。”展颜把脸埋进他胸前，使劲嗅他身上味道，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还有点汗气，她习惯了，贺图南总是奔波。
他慢了几拍，才给出回应，摩挲着她的脑袋，他总觉得她长高了，长大了，可她在怀里还像个小女孩，发顶抵着他下巴，恋恋的。
贺图南说：“那就好好休息休息，后面还要估分填志愿。”
“嗯。”展颜像小猫一样，哼哼着，她考试时多淡然啊，连表情都没怎么有，回寝室无波无澜，可一到贺图南跟前，她就是只想撒娇，她知道同学们很多留在学校里狂欢，她却只想跟他一起。
后头估分填志愿，展颜有自己的打算，她跟他，要一南一北，低声问贺图南：“我去南京念书，你支持我吗？”说这话时，想的却是什么林徽因梁思成。
贺图南没直接回答：“你去南京，能照顾好自己吗？”
“有什么不能？这一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展颜指尖在报考书上轻轻划着，“我也不能一直这么依赖你呀，人都要自己生活的。”
她知道，盛夏已经远去，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日子是一截一截的，她要离开贺图南找自己的天地去。
贺图南一时有些茫然，他心很空，他也知道，人确实都要长大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时间停在那个夏天未尝不好。
“我听你讲那么多大学的趣事，觉得念大学真好，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能去南京，我还没去过南京呢。”
他好半天没说话。
“图南哥哥？”
“我当然支持你，前程重要，你喜欢就报，暑假不要荒废了，可以提前做做准备。”
“我也这么打算的，你要干什么？”
“学车，学编程，顺便再带带家教。”
展颜欲言又止，贺图南明白她的心思，说：“你的学费还有生活费我都准备好了，真想尝试挣钱，念大学了也不迟，这个暑假就别操这个心了。”
“那你很辛苦。”
“我说过，我心甘情愿的。”贺图南对于她报南京的学校，理智和情感上的感受，背道而驰。
一直到真正出分，展颜情绪才有了明显变化，那时，院子里鸣蝉鼓噪，贺图南把分数一点点报给她，她眉眼里的紧张，闪烁，微微翕动的唇，都落在他视线里。
最后一刻，她猛地搂住了他。
“我十拿九稳了，对吗？”她几乎是战栗地问，走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好像终于抵达了这样一个站台。
贺图南揽住她后腰，她太兴奋，直接分腿坐上来的。
“是，肯定够，你会如愿以偿到南京去的。”
他脸上有淡淡的忧郁。
展颜捕捉到了，她捧起他的脸，说：“你不替我高兴吗？”
“高兴。”
“没有你，我考不上的。”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其他的，都是外因。”贺图南想放她下来，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情绪低落，很疲惫，甚至连掩饰都没有力气，他总觉得，他要失去她了，尽管两人什么都没说。
“我不去北京，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学校，”展颜心绪平缓些，“我也想证明，我长大了能一个人生活。”
“前者我明白，后者呢？”贺图南目光深深，“你跟我证明这个有必要吗？”
展颜不说话了，她拿起他的手，用嘴唇摩挲，贺图南身体骤然跟着一阵痉挛似的，他想阻止她，但展颜就像一只丛林里的幼兽，她咬住他，不松口，一双眼静静看着他。
帘子拉上了，风一吹，光影是孔雀尾巴在扫，金的，灿的，从她曲线起伏的后背上过去了。
展颜咬他手指很重，贺图南盯着她，他眉眼紧绷，下颌微抬，两人都不再言语。
她青涩又大胆地用肢体动作，去平息他的情绪。
贺图南忽然攥紧她手腕，把手指拿开，他几乎是掐着她胳膊起身，桌上有切开的半个西瓜，因为分数，还没来得及吃。
西瓜瓤通红，果肉鲜嫩，多汁，他没用刀，手指插进去搅动几下汁液流出来，顺着手指蜿蜒而下，他勾出一块，放到了嘴里。
一转身，展颜正默默看他动作，她走过去，踩他球鞋上踮脚吻他，贺图南毫无防备，气息缭绕，下一秒她已经用舌尖试图撬开他的嘴。
他猛地握住她，只隔开短短的距离，停了一霎，贺图南看见她浓黑的睫毛在颤，两人的脸，离那样近。
她的眼睛太多情，也太无辜，贺图南忍无可忍伸手捂住了那双眼，偏过头，在她上唇重重咬了下。
很快，连带她那非常黏腻的一声一同卷进口中。
浅尝辄止，又近乎放肆。
贺图南一手掌住她后颈，喘息着分开，鼻尖轻轻蹭她额头，耳朵滚烫，触感如此真实，沉沦也如此真实。
他随即把她紧紧揽住，下颌抵在她肩膀，额头上，热汗津津，展颜身子是软的，她任由他揉着，抚摸着，心跳如擂，手指在他后背不断游走，轻喘不已：“我无论在哪儿，都是你的，你是因为我去南京生气吗？”
贺图南不说话，他微微侧脸，亲她脖颈那的秀发，他气息很热，察觉到她在颤抖，几乎要把她搡进身体里。
爸会杀了我的，他昏昏沉沉想。
两人拥抱许久，贺图南慢慢松开她，他别过脸：“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如果不告诉你，对你不公平。”
展颜轻轻扳过他的脸，她情潮未褪，声音黏糊糊的：“什么事呀？”
贺图南依旧不去看她，展颜便抚弄起他的耳垂，说：“你有喜欢的人，是吗？我记得你说过，她去哪儿你去哪儿。”
他倏地转头。
“你现在是我的了，”她抿下唇，宣示主权，“你喜欢过谁，我不想去追究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
贺图南艰难启齿：“那你知不知道……”
展颜手指一摁，不让他说。
“我只问你，你现在喜欢的人是谁？”她又莽撞又害羞，脸上更烫了，直勾勾看着他。
贺图南近乎狼狈地避开，他有说不清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任性会有什么结果，他没有回答她，好像缄默封口，一切就还有余地。
他匆匆到外头洗了把脸，太阳毒，水都是热的，放了一会儿那股凉意才让人镇定。
一连几天，贺图南都在想怎么跟展颜说，这太肮脏了，不是吗？她知道真相会看不起他的，他比她大，好像是他利用了经验和时间诱引了她。
贺图南已经从去美国的孤注一掷中，陷进另个泥潭。
展颜提出要回家一趟，她要去看妈妈，贺图南一大早带她去坐车。
汽车站仿佛永远是热的，脏的，这种似曾相识感，还停留在去年夏天。
展颜告诉他，她跟孙晚秋又有了联系，贺图南心不在焉应着她，她跟他说许多，他都不太在状态，直到她又去抚弄他的耳垂，他才回神。
“我小时候听人说，长耳垂的有福气，我没有，看来我是没福的。”她说这话，又带点撒娇，贺图南目光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耳廓上，他摸了摸，忽然问，“你怎么没有呢？家里都有的。”
展颜说：“什么呀？我爸我妈都没有，为什么我会有。”
贺图南有些意外，他注视她一会儿，猛得捏她下巴：“你再吐舌头我看看。”
展颜笑着打了他一下，她卷舌自如。
他一路心事到的小展村，实在是热，路边晒了松子，柏油黏脚似的。两人上了山，展颜拉着他的手，手心便热热的一阵，到明秀坟前，清明插的假花已经黯淡了，她磕了头，心里跟妈说，这是图南哥哥，贺叔叔的儿子，我以后要嫁的人。
她心里一点不觉得难为情，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跟明秀说。
“你也喊妈妈。”展颜轻声说，贺图南错愕，他喊妈算什么呢？死者为大，如果这阿姨知道……贺图南一阵心悸，甚至有些难以忍受面对展颜母亲的坟墓。
他并不愿意多逗留，不是因为要吃炎夏的苦。
纸钱飞舞，展颜一身的汗，田野绿着，玉米叶子被晒得打卷，时不时有鸟飞过去，她告诉他，这里有野鸡。
贺图南循声看去，四野连绵，远处青山苍翠，有些东西，久远地像做梦，好像爸出事后，时间就被永久地分割作两份。
下山后，展颜犹豫片刻，说：“你说，我要不要进家看看？”
正说着，院子里歪歪斜斜跑出个小娃娃，后头有人追。
“哎呀，快回来，你看你往哪儿去！”
是展有庆，他在追儿子。
小娃娃步态不怎么稳当，扑到她腿边，父女俩对视刹那，都怔住了。
展有庆很久没见过她了，可他第一眼认出她，她像明秀，苗条的身材，桃花一样的脸，他以为自己忘了，那个女人早死了，他还活着，一天一天过日子，有了新的盼头。
他也忘了他曾经疼爱过的这个女孩子，是他跟明秀的血肉。
她一出现，那些痛苦的甜蜜的回忆劈头盖脸都来了，死了的部分又重新活过来，展有庆咧了咧嘴：“颜颜，你回来了啊？”
展颜眼前一阵模糊，她忍着眼泪，说：“我给妈烧纸。”小娃娃抱着她腿不放，一双眼，纯洁无暇，对着她笑，她快哭了。
“进屋，进屋说话。”展有庆面对她，那份局促也跟着重现，好像，日子又回到她走的时候，展颜看看贺图南，贺图南没说话，只是往院子走了走。
展有庆两口子，跟爹妈分家了。
新媳妇很有主意，不愿意跟老的天天同一个屋檐下，老屋简单修了修，让二老搬走了。牙有时还咬舌头呢，何况婆媳？
“壮壮，壮壮喊姐姐。”展有庆抱起儿子，他给两人切了菜瓜，倒了水，又招呼贺图南，“这是贺老板的那位吧，长这么高了。”
他还是不怎么会说话。
贺图南坐油污污的凳子上，微微一笑。
他们没进屋，在大门穿堂底下坐着。
“壮壮，喊姐姐啊！”展有庆逗着儿子，展颜恍若未闻，她往里院瞥了瞥，什么都变了，一切崭新，一切陌生，她心里像火滚过，一阵阵焦痛，眼前的小娃娃，竟然是她的弟弟。
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她恍惚看他，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她怎么能恨一个奶娃娃呢？可她又怎么想被喊一声姐姐？
“壮壮跟你一样，”展有庆展开他小手，想跟她套近乎，“颜颜你看，你俩手指头都是十个斗，跟爸一样，十个斗好，”说着，自己大手也摊开了，讪讪地笑，“咱们爷仨儿都一样。”
贺图南心里猛地被什么揪住，紧紧的，他瞳仁漆黑，盯着展有庆，又看看他怀中的孩子，展颜沉默不语，像是痴了。
“我今年考大学。”她终于开口，展有庆说，“记得，我一直记着的，你等等。”他把孩子给她，展颜很拘谨，她不会抱孩子那么沉的一个孩子，突然塞过来，她手足无措地看看贺图南，展有庆已经往屋里去了。
贺图南却很自然地接过，让孩子坐自己腿上，掰他小手，想起什么，偏头看了看小家伙的耳垂，他没有，展有庆也没有。
他只是听奶奶说过手上的簸箕斗，老人才知道这个，他没留意过，仔细把小家伙看了个遍。
“你伸手。”贺图南心跳快起来。
展颜不明就里，把手伸了出去。
贺图南一掀眉头：“你怎么跟他一样？”
展颜脸上郁郁：“他是我小弟，我们一样不正常吗？”
贺图南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展有庆出来了，他趁婆娘不在，把一个卷卷的塑料袋塞给了展颜：“拿着，快拿着。”
“什么东西？”展颜不想要，她抗拒地往后躲。
展有庆硬给：“到车上看，别丢了。”
展颜慢慢站起来，她把孩子还给他，她难受，她看他抱孩子的笑，就一阵阵难受不停了。
“颜颜，你有空来家……”展有庆这话说的底气不那么足，展颜一下明白，她来什么家？这儿不是她的家了，她会回来看他，但不会拿这里当家了。
“我们得赶紧坐车回去，四点就没车了。”
“我找人骑电动三轮送你们。”
“不用，村头送我们来的还在等。”展颜匆匆说完，跑到路上，贺图南深深看展有庆一眼，追上展颜。
塑料袋里是报纸，报纸裹着的，才是几张百元纸币。
展颜看着钱，到底哭了，贺图南捏了捏她的手，他心思全乱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近在眼前，像是航海的人，突然见巨鲸跃起，掀起磅礴大浪。
他甚至连她的痛苦，都无法全心照顾了。
汽车窗户开着，热浪一阵又一阵打到脸上，贺图南揽着她肩膀，一转头，就能吻到她鬓发，可他没有，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风景，一颗心，顶着胸膛像要挣破似的。
如果爸骗了他，如果爸骗了他，那又是为什么呢？
贺图南被这个念头刺激得身体微微发颤，他脑子一片混乱，但有个念头却清晰无比，他等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等不了了，我也不舍得让他等了。
换榜期间怕锁，下一更周四下午六点。

第55章
回到住处, 第一件事是洗澡，那么热，又那么脏,她站盆里,舀桶里热水往身上浇,水珠顺着白玉一般的肌肤往下淌。
父女间的情分，到此时,好像就剩那几百块钱了。
等她洗好，贺图南进来拿毛巾给她擦头发。
“颜颜，你长得像妈妈吧？”他动作很轻,怕惊醒什么似的。
展颜低着头：“是，但也有像爸的地方,他有十个斗，我也有十个斗,我记得小时候,他总爱跟我妈谈论我哪里像他。”
“你哪儿还像他？”
展颜转过身，眼眸滟滟：“是不是，男的都想有儿子？你以后也是吗？”她从小见着的,都期盼儿子,她想，贺图南未必懂。
贺图南这才知道她心不在焉，刚才问的,她压根没听进去。
“有的人是吧,我不是,”他拨弄了下她长长的睫毛,“我觉得什么都好。”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贫血？过几天去医院查个血吧？”贺图南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刻意,他当真偏着头，仔细瞧她，展颜的脸，从来都是白里带着点粉，像最新鲜的桃子。
她跑过去照镜子，喃喃说：“我觉得我很好呀？”
贺图南说：“我同学有地中海贫血的，他以前也不知道，还是查查的好。”
他把毛巾拿外头晒了，又说，“等你录取通知书下来，带着它，咱们一起去看爸。”
“当然啦，”展颜高兴起来，“我是要给贺叔叔看的。”
贺图南端起水杯：“爸没白疼你，他一直拿你当女儿的，对我都没那么上心。”
展颜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她慢条斯理梳着头：“你是不是不高兴？”
“刚开始有些吧，后来习惯了。”
“你是男孩子，也许贺叔叔表达的没那么明显，但你也不用介怀，毕竟，你才是贺叔叔的孩子，我不是。”
贺图南听得心跳，他说：“如果爸同意，你愿不愿意做爸的孩子呢？”
展颜好笑道：“贺叔叔对我是好，可我也不能姓贺呀，我爸再穷，也是我爸，要是因为家里穷就认旁人当父母，那成什么人了。”
“你不愿意当爸的孩子，在山上那会儿，那让我喊阿姨喊妈妈是什么意思？”
展颜脸红了，跑电扇跟前吹风：“瞎诌的。”
“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得有个说法。”贺图南顺势靠在桌上，抱肩看她。
展颜被他说得心里好像有条毛虫在动，痒痒的，她岔开话题：“通知书什么时候下来呀，好慢。”
她报的老八校之一，比不上北京，也算名声在外。
“我记得，去年这么会儿你的都下来了。”
“我学校比你好。”
贺图南嘴上打趣她，心里却躁躁的，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快从躯壳里蹦出来。他第二天带她医院，空腹抽血，展颜在他跟前总要娇气一点，躲他怀里，不愿意看。
贺图南有种奇怪的错觉，她依偎他时，好像展颜是他的女儿或者是妹妹，总之这样的亲昵，让他有一刹那的怀疑：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给她按着棉球，按了会儿，展颜说饿，两人到早点铺子吃东西。
“九九年元旦，我就是在包子铺认识徐牧远的，他可好了。”她想起往事，有点唏嘘，那会儿她还念初三，现在高三都毕业了。
贺图南微微一笑：“有多好？”
“他看我穿着军大衣，怕我不方便，要帮我放，我当时觉得城里人也怪好的。”
贺图南喝着粥，抬眼看她：“记这么清楚？”
“仔细算，我跟他认识比认识你还早。”
他等抽血结果，心里毛躁，可脸上波澜不兴：“有些事，不是看早晚的。”
他把她送回去，让她午睡，他又去医院等着拿结果，展颜不知道他急什么，门上了插销，打开电扇，躺凉席上了。
贺图南在医院门口，拿的书看不进去，手表上时间走的慢，一秒一秒地过。
夏天睡午觉，越睡越热，展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人空茫茫的，脑子也不甚清楚，听是贺图南的声音，把门一开，他几乎是拥着自己跌回床上的。
跟着进来的，还有股热浪，贺图南一双眼，跟要生吞活剥了她似的：“知道明秀阿姨的血型吗？”
展颜揉了揉眼：“不知道，怎么了？”
贺图南把她一松，起身到外间给展有庆家里打电话，电话没人接，他心里爆了句粗口，贺以诚献过血，献血本上有血型，爸是A型，他是O型，展颜是B型，如果明秀阿姨……贺图南胳膊往门上一撑，快接电话，接电话啊，靠，他朝墙上砸了一拳。
展颜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她有些害怕，走到他跟前，贺图南转头，沉沉盯着她，一言不发。
“哦，是展叔叔吗？”那头终于接了电话，贺图南直起腰，眼睛依旧锁展颜身上，“我是贺图南，有件事想问问您。”
他手腕微微颤抖，明秀不在了，乡下人很少有知道自己血型的，他抱着细小的希望打的这个电话。但希望再小，也是希望，命运也该垂帘他一次。
“您知道明秀阿姨的血型吗？我记得，她住过院。”
那头展有庆让他等等，他得找，找明秀在医院输血当时做检查的单子，他没扔，锁在抽屉深处。
贺图南转身靠门上，控制着呼吸。
时间像在身上凌迟，一秒是一刀，他等的太久了，不是不能多等几刀，贺图南听到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手心冒的全是汗。
展颜一直注视着他，她穿睡裙，皱皱的，脸上还带着午睡残迹，海棠一般。
贺图南只是握着手机，他眼睛那样深，耳朵听着，手臂忽然就放了下来。
“怎么了？”展颜担忧地问。
他不说话，朝她走来，手机丢到一旁，手表也解了下来。
物件砸到桌子上，在午后闷热的空气中作响两下。
他就像丛林深处走来的豹子，身上每块肌肉，每一个动作，都是捕猎者的姿态。
贺图南毫不费力把她拽到怀里，一手揽腰，一手撩开她碍事的头发，低头吻她，展颜下意识张嘴，他舌头进来近乎暴虐地吮吸住了，重重辗转，不给她换气的空隙。
他抱得紧，她被迫仰头，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亲吻，展颜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她透不过气了，不知怎么才能拥有空气似的。可鼻尖，还能捕捉到一丝淡淡汗气，那来自他的皮肤。
好像她嘴里有蜜，贺图南不停索取，这种事，到了年纪仿佛无师自通，他没吻过女孩子，但他一碰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唇舌缱绻，她是清甜的，贺图南手扣住她后脑勺，全神贯注地吻，世界都仿佛不存在了。世界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只要吻她。
展颜害怕，她被吻得有些恍惚，她觉得身上这个人一下陌生了，好像他是个巨物骤然碾压过来，她就被擒住了，动弹不得，呼吸不能，要死他手上。
“图南……图南哥哥……”她费了好大力气推他，贺图南恋恋不舍同她分开片刻，低喘如兽，“你姓展，是不是？”
展颜被他弄得糊涂，意乱情迷的，她两眼雾蒙蒙看他，压抑着呼吸：“你到底怎么了？”
“你姓展。”
展颜虚弱点头，贺图南两手箍住她后颈，俯了俯身，两只眼微微泛红，欲念顶的。
“你是展有庆的女儿。”
他又重复一遍，展颜两手攀上他手腕，嫣红的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贺图南再次压下来，他把她裙子撩起，堵上她的唇，他觉得自己实在等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刻像梦，梦也好，感觉如此真实强烈。
女孩子的腰无比纤细，可纤细的身体上，曲线玲珑，充满弹性，贺图南完全被这种新鲜的触感控制住了，他脑子毁掉，只想着男人确实应该拥有一个女人，他也庸俗，俗到家了。
展颜心悸得厉害，陌生的刺激，来得迅猛，混乱中她按住了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股湿腻：“别，别摸那儿。”
贺图南的手摸索一阵，她一个激灵，整个人不稳，几乎要哭出来。
两人不觉撞到桌子，咣当一声，杯子掉了。
“我有点害怕，别这样。”展颜扭过脸，她心慌地难受，贺图南眉毛都已汗湿，他咽了咽喉咙，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应该再去趟小展村，他太忘形了，也忘情，好像她是他近二十年生命里的最大奖励，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你胆子不是很大的吗？”他脸潮红一片，笑了声，终于把她放开，展颜脑子完全思考不动，她软软的，又伏在他身上。
“不喜欢我吻你？”贺图南摸了摸她的长发，长发乌黑，展颜人是懵的，她有点迷糊，“我觉得你突然就怪怪的了，你以前，不喜欢我碰你的。”
“喜欢，我一直都喜欢你碰我。”
“那你为什么……”
察觉到怪异，展颜低头看看，她不由掣开。
贺图南没任何不好意思，他把展颜推出去，关上了门。
等他再打开门，脸是红的，额头有汗，展颜觉得他身上有说不清的味道，打不出比方，她人还沉浸在刚才的吻里，有点呆，贺图南眼神像钩子，从她脸上轻轻一钩，说：
“我明天出趟门，你在家等我。”
展颜问：“你去哪儿？”
“找礼物，”他暧昧看着她笑，“你录取通知书不是快到了吗？我得送你个礼物。”
他也不提刚才那番举动到底代表什么。
展颜闷闷不乐，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热情，又冷下去，耍她玩儿吗？
贺图南去了趟小展村，带展有庆去乡镇卫生所抽血，这要送县里化验。他问了许多，才知道明秀阿姨跟展有庆结婚几年方有的展颜，她不容易受孕，调理很久，据说是十七八岁时落下病根所致。
“您第一次见我爸，是什么时候？”
展有庆比他大了几十岁，被他问话，老老实实回答：“那年颜颜妈转城里住院，第一次见贺老板，多亏贺老板。”
“你之前从没见过我爸？”
“那哪儿能呢，贺老板城里人，我们乡下人天天在地里打转，干不完的活儿，要不是颜颜妈转院，我们这辈子也碰不上贺老板的面儿。”
“明秀阿姨去过城里吗？”
“没，转院是头回去，我们进城就是去永安县，县城就够我们的了。”
贺图南跟他告辞，在村子里找了几个老人打听了当年的事，没人见过贺以诚，在明秀病之前，村子里就没出现过这么个人。
乡村闭塞，哪年有人赶着骆驼从村里过，大家都记得一清二楚，如果有那样体面的一个人，曾经来过，保准有印象。
几天后，展颜去学校拿通知书，徐牧远老早到了，比她还早，贺图南见他在，面色如常打了招呼。
徐牧远有备而来，他订了餐厅，晚上三人去吃川菜，贺图南不太能吃辣，他怀疑老徐故意的。
果然，贺图南几口就满头大汗。
白天他给展家打了电话，他媳妇接的，说他去了卫生院。等下午再打，电话没人接了，贺图南出来又打电话。
“你这些天都忙什么呢？”徐牧远问展颜。
展颜扇着猩红的嘴：“学画画，图南哥哥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他还要教我用电脑。”
“颜颜，我能来找你吗？想请你看电影。”徐牧远的脸，不知是不是菜的口味重，有些泛红。
展颜说：“好啊，我们三个一起。”
徐牧远咳嗽一声，他看看她：“只你和我，你哥哥他……我们在学校有很多机会一起玩儿。”
展颜没单独跟男生一起出去过，她有些犹豫：“我问问图南哥哥。”
“你大了，不能什么事都问他，也不需要什么事都必须他同意，你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儿，他不让去吗？”徐牧远知道贺图南这人，骨子里是霸道的。
展颜摇头：“我来城里念书后，没什么朋友，从来没跟谁出去过，我都是跟图南哥哥一起。”
徐牧远觉得两人关系这就不对了，她一个花季少女，没朋友，行动生活都在贺家人眼皮子底下，这不能不叫人联想点什么，当然，他不愿恶意揣度挚友，但这总归让人不舒服。
“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好吗？人是需要社交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电影。”她张口答应了。
徐牧远很高兴，他决定吻她，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么美好的夏夜，吻心爱的姑娘，他也等很久。
“送你的小礼物，恭喜你考上想念的学校。”他把一个长盒子给她，是条项链，展颜一直戴着贺以诚送的坠子，她不想他破费，说，“你浪费钱干嘛呀，你看，贺叔叔给我的，我都没地方戴了。”
“没关系，以后换着戴，你要试试吗？”徐牧远起了身，展颜不太好意思拒绝他，低了头，徐牧远帮她解下吊坠，他的手，划过她后面的绒发，少女肌肤像花瓣那样娇嫩，他觉得血气一下就跟着翻上来了。
贺图南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我送颜颜条项链，你觉得怎么样？”徐牧远回到位子上，问他。
贺图南眼神如针，扎他身上，眼底是幽幽笑意：“好看，她人好看有没有装饰都好看。”
“我约了颜颜看电影。”徐牧远非常坦诚，一如从前，他觉得，没什么不能跟贺图南说的，这么说，也是尊重，他是她兄长。
贺图南转头，看展颜：“想去吗？”
“上次看电影，还是贺叔叔带我们去的，”展颜暗暗看他神色，说，“我想去。”
“过两天吧，”贺图南又转回来，看向徐牧远，“颜颜拿了录取通知书，得去看看我爸。”
他笑笑的，一双眼，若即若离，他知道徐牧远对展颜的心思，正如徐牧远知道他，两人在彼此的心知肚明中眼神交汇，默契地都不说。
徐牧远拿捏的，不过是那层身份，贺图南了然跟他碰杯，仰头喝尽。
出来时，夜风犹热，贺图南好像有些醉意，他揽住徐牧远的肩膀，两人几乎一样高，徐牧远是不醉的，他酒量小，容易过敏，点到为止而已。贺图南好像又变得跟以前一样，没个正形，像书里说的，玉山将倒，整个人重心都压他肩膀那。
“你想着她打过飞机吗？”他对他耳朵喷气，不说名字。
徐牧远一僵，瞄了眼前头走的展颜，她衣裙飘飘。
“你醉了。”
贺图南哼哼笑：“老徐，你知道你什么毛病吗？太正经了，你做过春梦，脑子也想着某人打飞机，但你不会承认的，你觉得羞耻这样不够正人君子。”
“我不是觉得羞耻，”徐牧远侧眸，“她是你妹妹，我是不想冒犯你。如果将来，有个男人当着我的面，说想着我小妹打飞机，我一定揍他。”
贺图南仰头笑起来，他很久没这么放肆过了，贺以诚出事后，他就拿自己当男人了，他不是少年了，他把自己过往那些张扬的东西都压制住，换了个身体，也换了灵魂。【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展颜不由回头看他，他身形不太稳，又在那笑，怎么看都是醉了。
“老徐，我没你这么道德高尚。”贺图南语气里有几分歉然，也仅限于此，他瞧着他，两人一起长大，谁更优秀，谁更英俊，谁更……一直被人无形比较着，但他很快就会让他知道，他心里的人，是自己的，不会让出去的。
徐牧远抬眉，有些无奈：“图南，你今天真喝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考上大学。”
他坚持把贺图南送回家，临走，嘱咐展颜几句。
“回去吧，过几天我来找你。”徐牧远笑笑，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贺图南人躺旧沙发上，闭着眼，展颜给他泡了点茶，电扇吹温了，扶他起来喝。
散茶味儿粗，跟他家里以前的高档茶叶根本没法比，贺图南起来，漱漱口，把T恤脱了，随手一丢。
他身上肌肉漂亮，匀称又结实，躺在那，像蛰伏休憩的野兽。
展颜弄不动他，她想让他起来冲个澡再睡，头发垂到他胸口，微微作痒，贺图南眼也不睁，捉住她的手，声音低浊：
“明天带你去看爸。”
他惊奇于自己还有这样的忍耐力，忍着不要她，一直等到最后一刻，像某种仪式。
“你跟徐牧远说什么了？”展颜把头发挂耳后，她挤了挤，想坐他身边，贺图南一把将她拽到胸前，睁开眼，手指在她脖子那抚了抚，“他约你，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展颜心跳很快，她趴他眼前，膝盖碰得生疼。
“你又不约我，你每天总是往外跑，学车辅导别人，有人约我，我当然出去，我也不想一直呆家里画画。”
贺图南肤色是难变回来了，最近学车，晒得更厉害。
“他想追你，老徐喜欢你，你要是不想跟他好，就不要去。”
展颜不响，她挣开他，她这几天一直期待他解释那天所作所为，他不说，他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他真可恶。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看贺以诚，一切变得喜气洋洋，连狱警都知道，来看贺以诚的两人都是高材生。
“送颜颜礼物了吗？这么大的喜事，你应该给她买礼物。”贺以诚为自己不能出去给她办升学宴感到深深遗憾。
贺图南眼睛深邃，一眨不眨看着他，说：“准备了，我会送她礼物，最好的礼物。”
贺以诚说：“也不需要太破费，适合她就好。”
贺图南缓缓点头：“她会喜欢的。”
这次探监，没有半点伤怀情绪，贺以诚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了，明年夏天就能出狱。
回来后，贺图南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没铺地砖，水泥地面，他拿拖把拖了几次，屋里凉爽些，被单洗了，一个中午就干透，铺在凉席上，一股热轰轰的香。
转瞬间，黄昏变了天，狂风大作，刮得门窗作响，展颜跑院子里看乌云变化，波涛一样滚滚而去，她头发乱了，裙子被吹得飞飞，等大雨点子砸下来，才狼狈又兴奋地跳进来。
“要下大暴雨啦！”
“湿了吗？”贺图南刚问出口，自己先笑了，他走到窗前，嘴角微扯，“是，今天会是个暴雨之夜。”
他等她洗漱完后，自己才去洗，换了套干净衣服。
展颜洗澡时取下吊坠，天热，戴着黏黏的，贺图南却又帮她戴上，金绳碧佛，他要让佛祖看着。
最关键的，吊坠是贺以诚送的，父亲是不可动摇的权威，他连试探都没有，他要直接破坏掉。
外头雨声如注。
贺图南默默看她在窗户那听雨，看了片刻，从身后抱住的她，展颜一个瑟缩，她想回身，他不让，轻而易举剥开她衣物，露出浑圆肩头，细细啃噬起来。
“我答应送你礼物的……”他声音亲昵，又温柔，可一只手毫不客气把她短袖下摆从半裙中掏出来，指腹徐徐地动，捻起她耳朵，笑的隐晦：
“颜颜没长大耳垂很失望是不是？”
展颜两手不由攥紧窗台，他骨骼很硬，声音便有些娇怯，“我都看不见你了。”
贺图南鼻音沉沉，滚烫气息反复扑打着她拱起的锁骨窝：“那就先好好感受下。”
他开始咬她，牙尖时轻时重，咬到她后颈时，简直像豹叼起了一只兔子，展颜喊疼，脸也像掉进了沸水里。
贺图南轻不了，眼帘垂着，盯着她后颈这片雪白肌肤，脑子里是徐牧远给她戴项链的画面，他下手就更重了，咄咄逼人。
展颜扭着转过来，真的哭了：“你欺负我，我要告诉贺叔叔去。”
贺图南喘息着笑，偏过头，还要攫取她的嘴唇：“你不是喜欢摸我的吗？我每一寸都是你的，让你摸个够。”
她只是想贴着他，依偎着他，但他太粗暴了，他像变了个人。
贺图南用手指弹掉她的眼泪，抱起她，往床边走。
她很轻盈，至少对他来说是，人被那么一放，柔弱极了，像朵颤巍巍的花，贺图南单手脱了T恤，头发乱了，一双眼格外锋锐盯着她看。
这种眼神，凶狠，富有侵略性，光是被他这么看着，展颜就觉得自己彻底没了遮挡，她看出他的心思，他想要，怎么要，她不是很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是他的目标，心动的厉害。
后来，她看到家乡的杨絮，春天的杨絮，在春风里飞，在春光下荡，漫漫扬扬，满世界都是，你以为一伸手就能抓住，松开时，掌心却空无一物。
春天里花要开，叶要长，时间催着一切都往前，春风春雨养着，日月精华供着，杜鹃鸟黄昏时分来，叫着一犁春耕，夜半月亮沉下去，从窗子那望过去，成冷冷雪光。
时令一到，果子就要成熟，挂在枝头，鲜灵，饱满，等着有缘人来采撷。
人来了，瞧见它，怎么看怎么欢喜，趁它还在枝头，它不孤芳自赏，也不招摇卖弄，它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长成了。
那样的一双手，修长，有力，指头作恶，轻巧一动，果子就拧了下来，芬芳扑鼻，里头藏着无数个春，从长夜，长到天明。春天多好呀，大地冻了一个冬，刚有点热乎气儿，上头的人啊牲畜啊都还没个知觉，底下小虫子就知道动了，受了惊，却担着喜，耸耸蠕动着，往上来。
再往后，好的么，大地得着了春信，万物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所以这果子，有缘人一嗅，就知道这里头有多少雨露，有多少阳光。
这样的果子，若是被别人捷足先登，那真是暴殄天物，灰人的心，挫人的志，偌大的秋野里，果子到处有，可哪个也比不上第一眼瞧见的，水晶晶的，至贵至宝。
要嗅，要摸，要把它往心窝里揣，谁也看不见，得不到。
它紧挨着心，心是活的，每跳一下，都砰砰有劲儿，那双手，捧着它，这一路几度春秋，斗转星移，手的主人，怎么都得带它回家，他要一个人独享，咂尽每一份滋味。
他洗干净自己，洗干净那双手，果子在掌心，他凝视它良久，唇挨到它，齿抵到它，膜拜着每一缕芳香。
一口咬下去，浓艳的汁液四溅，它被破了皮，毁了肉，到底没有辜负那么多个春。
仿佛之前一切都是为了这么一下。
春天的杨絮，又都飞了回来。
有一团，落到展颜的眼角，泪水被撞出来，疼痛中，她有了错觉，好像跟贺图南成了一个人，她的一半就是他，痛也是好的，可真的好痛，展颜身体紧绷，想要抱他。
贺图南满头汗，他也是疼的，那种骤然被一个陌生醇浓世界包裹的感觉太刺激，清晰而尖锐。冥冥的一刹那，他就知道为什么有人要为爱这个东西要死要活了，人活着就得有点盼头，不管这盼头是什么。新世界是滚烫的，烫的人心，都跟着一起化掉了。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想起贺以诚，想起明秀，他不能变成爸，颜颜也绝对不能变成她的妈妈。
他又去剥那个半开的花骨朵，等到花瓣渗露，通往蕊心的路，一道又一道重门，褶皱万千，连成最深的隧道，往最深处一次又一次放肆进攻，每一次抵达，都被黑暗吞没。
闪电打到窗子上，映出床上人影，像两条蟒，又或许是白的蛾，黑的蛾，不停交尾，痴缠，雨冲洗着玻璃，天肆虐地，夜长得看不到头。
展颜趴他肩头起起伏伏，她没有依凭，只有他，人被颠得不清不楚，嘴里声音细碎，她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直到他把自己紧紧按在怀中，她在暴雨声中，听到他的声音。
像彗星拖出了个尾巴，消逝在天际。
贺图南开始亲她，她浑身都汗津津的，像在水里，床单早拧的不成样子，颓然一团。
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明明那样纤薄，却又充满无穷的韧性，好像人本身，有时历经千难万险都打不倒，有时，一丁点小意外竟无法承受。他想开灯，展颜俨然脱了水，无力阻止，灯光亮起的刹那，她挡了挡眼。
贺图南把她抱起来，两人挨着，她没力气害羞，低不可闻说：“我累，想睡觉。”
“我帮你擦擦。”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指尖却流连不去，她真是累了，像折翅的鸟，哀哀地耷拉着脑袋，靠在他臂弯。
他把她变成女人，她把他变成男人，事情就这么简单。
贺图南有种难言的满足，从身体，到心灵。他瞥了眼展颜脖间的吊坠，吊坠也是湿的，说不清浸透了谁的汗液。她身上全是红红的痕迹，贺图南下床，给她从衣柜里拿了条干净小裤帮她穿上，展颜别过脸，他捞起她手指亲了亲：
“这个礼物行吗？”
展颜心里茫茫的，她说不清，只觉得害羞：“你像个野兽。”
贺图南抚着她桃花一样的唇，他在她跟前，不用做稳重的体贴的兄长了，他不用克制，想怎么爱她就怎么爱她。
“哪儿像？这儿吗？”他近乎轻佻地拽过她的手，展颜躲开，脸色也跟着变了，贺图南戏谑看着她，“不够舒服是不是？别担心。”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嘴唇，声音里全是暧昧，“好妹妹……”剩下的话近似耳语，直往耳朵里钻，听得人臊死了。
展颜听他开始满嘴胡话，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么个人，她扬手打了他一巴掌，贺图南也不生气，他还在笑，关了灯，把人重新拖进怀里。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展颜脸通红，她倒没挣扎，很乖顺地趴他胸前。
贺图南轻笑：“我只跟你说。”
“你跟谁学的呀。”
“无师自通。”
“我都不认识你了，你变了个人。”
“我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你不知道。”
“男生都这样吗？”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这样就够了。”
展颜幽幽说：“你怎么这么霸道，都不许我了解了解别人。”
“你想了解谁？徐牧远吗？”贺图南掐她两把，手摸索一阵，才低笑出声，“我看他怎么追你。”
他语气里有种隐晦的嚣张。
展颜脸又热一层，攥住他手：“你怎么知道他想追我，男生都怎么追女生？”
贺图南笑了：“我现在就在追你。”
“如果是徐牧远，他也这样追我吗？”
贺图南嘴角一翘：“他不敢。”
“我们是不是这样，就是那个了。”她脑子还是懵的，但她心里又有种异常的宁静。
外头雨声不停，两人的声音浮浮沉沉像泡在水里。
“哪个？”
“就是那个呀，”她摸到他肌肉，硬硬的，他刚才真的吓到她，好像要把她弄死，她怎么哭，他都不理睬。
“做|爱是不是？”贺图南一说，她就下意识躲了下，又埋怨，“你怎么说话这么粗俗？”
“那文雅的怎么说，你教教我？”
展颜不说话了，只是依偎着他，贺图南也没了声音，他揉着她肩头，心里什么都不去想，他想要的，已经到手，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贺叔叔如果知道了怎么办。”她低声问。
贺图南说：“我来想办法，现在先不说，我怕爸一时不能接受，他一直把你当女儿。”
展颜说：“那他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贺图南不语，他没把握，思忖一会儿，说：“同不同意，我们都必须在一起，他不愿意，就慢慢磨，”说着就笑了，“他还看着自己儿子相思而死吗？”
“那你，你是不是爱我？”展颜扬起脸，头发摩擦着他□□的胸口，贺图南低头，“爱，我都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我一直觉得这种事，说不出口。”
他一丁点没提自己所受的煎熬，她没必要知道经过，知道结果就够了。
“可是你为什么说自己有女朋友？”
“你高三么，你老那么色动不动摸我，我这个人意志薄弱，把持不住犯错怎么办？”
他语气很轻快。
“我哪里色了，我只是想亲近你。”展颜委屈地点了点他胸口。
贺图南沉默片刻，说：“颜颜，你对我呢？我其实不知道你对我是怎么回事。”
“我爱你。”她抿抿嘴巴，觉得很干燥。
贺图南嗯了声：“是哪种爱呢？异性的那种，还是你自己也不清楚？”
展颜被他说中心思，她确实不够清楚，她爱他，眷恋他，她不知道单纯的男女之爱是什么样的。
她静静想了许久，才回答他：“我是不太清楚，因为我没爱过别的男生，我只知道，我是你的，我什么都给你，你如果爱上别的女孩子，跟别人一起生活了，我会死的。”
贺图南忽然按住她嘴唇，他心里一阵痛：“别说傻话，你不会的，我也不会爱上别人。”
他又想起逝去的夏天，他带着她，那样难，他为了她什么都不顾了，那段日子，天地好像只能容开两人，加谁都不行，活着的唯一目的好像就只是为了她，他不能病，不能倒，不能犯错，不能说累，她长在他身上魂上，他有事她也会枯萎。
雨下个没完，夜色如墨。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

第56章
展颜第二天睡了一上午,她很疲惫，腰酸，贺图南喊她时,她睁眼看看他,还有些害羞,慢吞吞爬起来，吃他做的清炒虾仁,她最爱的。
又有点怅然若失，夜里的情绪，跟白天不大一样。
贺图南总要摸她,她刷牙，摸她,她洗脸，摸她,他胆子大的很,也不怕人看见，他这个年纪，好像无时无刻不想要,猛虎出笼,没个管头了。
展颜也在观察他，他漂亮，男人好像不能用漂亮,但贺图南不仅是皮相的漂亮,他是简洁有力,像篇好文章,杀伐决断的那股漂亮劲儿,根本不容人质疑。
她对他来势汹汹的欲念有些畏惧,但又享受，疼过了就是舒服，说不出的舒服，她以前都是小女孩，看星看月看天空，脑子里没有这事，他弄她几回，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新奇，刺激，叫的自己都害臊。
徐牧远来找她的这回，晴热的天，树梢动也不动，蝉颠倒黑白似的叫，不叫出个地老天荒来决不罢休。
一直到黄昏，大地依旧是蒸汽腾腾。
帘子是拉上的。
展颜意识已经摇散，视野不清，恍惚看自己的脚丫子在贺图南肩膀上晃出一瞬一瞬的白。
敲门声一响，贺图南便捂住了她嘴巴，外头是徐牧远的声音，带着征询：
“图南，图南你在家吗？”
他洗了澡，甚至剪了个头发，换的新衣服，球鞋刷得干干净净，标准大男孩模样，一张脸，打小就写着温良恭俭让。
听到他声音，贺图南眉头紧皱，差点被逼得缴械投降。很快，他笑了笑，山脊隆起，她眼睛忽的睁大了，眼角那颗泪，掉了下来。
嘴里的声音，全被捂死了。
“颜颜？”
徐牧远还在喊，他知道，展颜现在暑假没什么要紧的事，贺图南还带着家教，这个点应该在路上。
斗室春光无限，展颜分神，她怕徐牧远听见，又怕他锲而不舍在门口等……贺图南一手捂着她嘴，一手扳过她侧过去的脸，用眼神告诉她，专心点儿。
强烈的羞耻心，和身体的感受背道而驰，非生非死，像溺水一样，等外头像没了动静，贺图南撤掉手，她才颤颤透出口长气。
可贺图南随即又让她叫出声，她猛地咬住手背，被他拿开，换成深吻，有什么东西一下咽到肺腑里去，人失了魂魄。
黄昏的云，不像晌午，有一双造化手裁剪得有棱有线，晚霞一烧，什么都混沌了，混沌着红，混沌着金，屋里的人似乎也燃起了火烧云，像故乡开满了桃花。
再后来，连黄昏都没落了，暮色下沉，贺图南起身，抱着她去清洗。
“怎么办？”展颜站不稳，她一手扶着他，贺图南慢慢舀温水试着水温，他眉毛汗得漆黑，轻轻搅动着水花。
“我来说。”
“他会讨厌我们吗？”
“老徐没那么小心眼，”贺图南知道自己这么做，不算厚道，但似乎也没更好的法子，“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刚才会不会听到了？”
贺图南说：“也许吧，你那么会叫。”
展颜气得拧了他一下，他肉硬，拧不起来。
两人这么不辨昼夜过着，极尽能事，对彼此的探索痴迷不已。贺图南驾照考完，开始休息，每天上午不出家门，早上极其冲动，一弄就是许久，几乎妨碍到她学画画。
“看我画的斗，还有拱，城里什么建筑有这个斗拱？”展颜正对着插图铅笔勾勒，贺图南弯腰，一边瞧纸上的画，一边手伸进去，揉弄起来。
“画这么好？”他笑着夸她，“斗拱是分开的啊？”
展颜轻喘，闭眼捱过这阵蚀骨的麻，才颤着睫毛说，“这种是齐心斗，这是交互斗，拱也分好几种，我想看看实物，你知道哪儿能看吗？”
贺图南心不在焉：“我不懂这个，不过听说永安县还是榆县底下有明清时建造的寺庙，也许那儿能见着，想去我陪你。”
展颜按住他作乱的手，脸色绯红：“那你陪我去，就是有点热又得辛苦你。”
贺图南低头亲了亲她，一双眼，几乎要和她睫毛交错了，语气极暧昧：“我哪天不辛苦？嗯？又要出去赚钱，又得喂饱妹妹。”
展颜面红耳赤，她推他：“你去干点别的，我在忙呢。”
“怎么办，我只想干你。”贺图南似笑非笑说，展颜恼了，捂他嘴，“你讨厌！”
两人正闹着，徐牧远几时上的二楼，自然是不知道的。
门半掩不掩，隔蚊蝇的窗帘从外看不到里头，绿蒙蒙的。
“前几天我来，你们不在家。”徐牧远说，展颜一见他，耳朵不由热了，跑去切西瓜，请他吃。
贺图南神情自若：“坐，我正好要找你。”
展颜倏地攥紧裙角，她不敢听，想躲卧室去，徐牧远却说，“我今晚想请颜颜看电影，有事改天商量。”
他是趁暑气散了些才来，满是期待，不想跟贺图南节外生枝。
贺图南随手拿起她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说：“我有急事，必须跟你讲。”
徐牧远有点无奈地看他，那眼神，再明了不过：你打算为难下我？
两人出来，展颜跟着，贺图南让她回去，他深深看她眼：“你在家等我，我跟老徐说几句话。”
“你千万……”展颜想起两人打架的事，有些担忧。
“我知道。”他冲她笑笑，跟徐牧远出了院子往人少的方向走。
“到底什么事？非得这时候说。”徐牧远轻捶他一下，“你这家伙，明知道我今天……”
“我也是正事。”贺图南收住脚步，站在榕树下，脚底青砖松动，发出声响。
徐牧远若有所思，他看着他。
“你不要再约她了，她不会去的，除非你是以朋友的身份，老徐，我知道你喜欢她，要追她。”贺图南平静说道。
徐牧远说：“是，我是喜欢你小妹，其实我不想问的，显得我小家子气，你是不是觉得我父母下岗，家里比较困难，所以……”
“当然不是，你了解我的。”
“我想你也不是，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你喜欢她？”徐牧远末了忽然尖锐起来，他语气是温和的。
贺图南没否认：“老徐，我今天找你要说两件事，第一她不是我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不用怀疑，该去求证的我已经求证过。第二，她现在是我的。”
徐牧远愣了。
他一下消化不了那么多，尤其最后一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用花心思了。”
贺图南一点没有逃避的意思，直视他的眼。
“颜颜自己怎么说？”徐牧远像喝了碗浓浓的中药。
“她愿意跟着我，她本来也是我的。”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了？”徐牧远警觉起来。
贺图南没回答。
“你不会已经，”徐牧远从没这么愤怒过，他了解贺图南，贺图南也了解他，他看他的表情眼神，就知道答案是什么，这种了解，让愤怒变得更愤怒，“你混蛋，贺图南！”
贺图南任由他骂。
徐牧远毫不犹豫给了他一拳，他也没躲，只是趔趄了下，一擦嘴角，竟笑了：“老徐，想发泄就打重的，没出血算什么？”
徐牧远真的就给了他一记重的，贺图南受着了。
“我告诉你贺图南，我为什么打你，不是因为你喜欢她，而是因为你太混蛋了，她才多大？她春天才过的生日，你呢？你念了一年大学，心智比她成熟，阅历比她丰富，她那么单纯，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诱引，她稀里糊涂愿意跟了你是不是？你都没让她见见外头什么样，跟人多接触接触，你就……”徐牧远连珠炮似的轰他，他气极了，把他衣领一揪，“你禽兽你！”
贺图南慢慢拨开他的手，无比冷静。
“老徐，你见外头了，你跟人也接触不少了，你为什么还想着她？”
“这不是一回事！我就是因为见外头世界了，认识更多的人了，才知道我还是喜欢她，忘不了她，你根本没给展颜这个机会！”
徐牧远声音都在发抖，他没这么失态过。心里一股悲凉弥漫开来，他眼睛红了。
贺图南说：“你真是君子，老徐，我比不上你，我承认，你追女孩子都这么规规矩矩，我跟你一比太卑劣了，你替她想这么多，我只想占有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徐牧远颓然一蹲，脑袋垂着，两只手臂长长的影子，落到地上。
“我从小就这样，你知道的，我想做一件事时谁也拦不住我，除非我自己不想，我对她，倒也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我为了她什么都能做，以前是，以后也是。”贺图南伸手，书空一般轻触徐牧远肩头的影子。
徐牧远没话说了，他知道，贺图南没有说谎，他曾暗自惊讶于他的蜕变，他佩服他。
正因如此，更觉无力，人生的无力，好像已经分不清对错，界限如此模糊，爱的，恨的，也许将来都会像年岁一样逝去，偶尔在回忆深处起那么点涟漪，不算什么了，可当下，他们都正青春，那样好的年纪，必须清清楚楚痛着，熬着。
他想到北区，从小熟悉的家，不也到底变了模样？人为什么要长大呢？长大了，就有嗔痴，就有怨憎，他跟他，曾经不也只是两个拍球逐日的小少年？
现在，他们为了一个女孩子，突然陌路一样。
“我跟你说，是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你如果因为这个，不能原谅我了，我可以理解。”贺图南声音凉静似水，沉稳地流着，“自从我爸出事，我觉得，我没什么不能直面的，这件事我抱歉，但不会后悔。”
徐牧远缓缓抬脸，看向他，人多矛盾，他做不到一点芥蒂没有，可贺图南又有什么可指摘？他不想说话，当下也无话可说。
他站起来，往回走，贺图南没有跟，直到走出段距离，才喊：“老徐！”
徐牧远犹豫了下，驻足回首：“你总得让我消化消化，贺图南，你从小就霸道，说一不二，你也该让着我一回了，别这么急逼我表态。”
他说完，再没回头。
贺图南在外头一个人走了会儿，抽完烟，他回到住处。
展颜腾下站起，给他开门，闻到烟味就把他抱住了。
“你跟徐牧远吵架了。”她知道，他没事不会抽烟的。
贺图南抚了抚她的头发：“还好。”
“你们因为我绝交了吗？”她忐忑了一个晚上，饭都没吃。
“不至于，过段时间老徐会好的，我了解他，他这个人，很容易心软。”
展颜抱他良久，他就不说什么了，只用下巴轻轻蹭她发顶。
等松开她时，贺图南察觉到衣服湿了一块。
“颜颜？”
展颜转过身去，她眨眨眼，贺图南从身后又把她带到怀里：“别哭，没事的，有什么事我担着就好了。”
“你因为我，失去了贺叔叔，跟家里也闹翻了，现在又是徐牧远，我真的好对不起你，你本来好好的，那么好，都是因为我……”她没说完，被贺图南翻过过来，他拉过椅子，坐下，把她箍到眼前。
“颜颜，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自责的，你没有错，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跟爸，无论为你做什么都是我们自愿的，没人逼我们，爸明年这么会就出来了，好日子还在后头，是不是？别伤心，打起精神，我明天带你去看寺庙认斗拱，高兴点儿？”
他抬抬她下巴，等她昂起脸，倾过身吻干她脸上残泪，低声笑说：“没刷牙就亲你了，是不是很臭？”
展颜破涕为笑，亲了亲他嘴唇：“你哪儿都好，臭我也要的。”
他带她去了县城郊区，路远，路况又差，那地方没开发，说是文物，保护的不怎么样，展颜带了一堆工具，贺图南拿相机负责拍照，她想尝试现场绘图，他鼓励她做。
这么一弄，回城里的车是赶不上了，既然晚了，索性逗留久些，贺图南不是这个专业，给不了什么指导意见，便陪着她。
等到回县城，天都黑了，在墙上布满不明干涸液体的小旅馆凑合一夜，第二天才回来。
临近开学，日子变得紧迫又珍贵，两人日夜纠缠不清，如同恐惧饮露的蝉，要抓盛夏的尾巴。
“我会想你的，”展颜蜷他怀里，浑身是汗，不停吻他，声音黏糊糊的，“我好想钻你身体里，我们成一个人就好了。”
贺图南被她吻得情动难控，黑暗中，好像世界又只剩了两人，他含混表白：“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再多爱你一点，你告诉我，颜颜……”
他情话说得甜蜜动人，完全没有意识，好像那些话，自然而然从嘴里出来了，不用斟酌，不用组织。
展颜直起腰，她抓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夜色太深，影影绰绰的起伏，落在贺图南眼里，他最终坐起来抱紧了她。
“无论遇到什么事，学习上的，还是人际交往，都要跟我说，知道吗？”他交代她。
展颜脸蹭着他脖子休息，人渐渐平静下来，嗯了一声。
“人到新环境里，肯定需要时间适应，我相信你行的，只是，千万别报喜不报忧，遇到问题很正常，就算我不能帮你解决，但会跟你一起想法子。”贺图南吸吮她肩头的汗，又说了遍，他不放心她，她在哪儿，他的心就在哪儿。
哪怕两人隔着千山万水，他的心，始终攥她手里。
展颜又沉沉地嗯，她不知道，除了对妈妈，她竟然还能对世上的另一人，有这样深的感情，他如果有一天爱上别人，她一定会凋零。

第57章
展颜来了南京,六朝古都，她对南京最初的想象源自于语文老师提及苏童，南方是阴冷潮湿的存在。
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中,偌大的祖国,不过分作北方与南方。
这座城市悬铃木众多,人们叫它法国梧桐。
开学军训，之后结束大合照,展颜穿着迷彩服，一张脸，怎么都晒不黑,在帽檐下像朵洁白的茉莉花，最后留下的影像,是个笑容浅浅的样子。
男生们打听她的姓名，军训结束后,又有雷打不动的六点起床跑操,她体力好，从不叫累，男生们这也要议论,她跑步好看。
宿舍条件不是那么好,有从上海来的，讲这里是农村。真正农村来的，说南京好繁华。
繁华不繁华展颜感觉不大,大一这学期,是些基础课程,建筑历史,建筑理论,展颜觉得真是新奇,尤其建筑历史，她心里疑问多，总要请教。
“老师，为什么西方的建筑比如教堂城堡，都是石制，而我们的是木制，石头要比木头更坚固保存的也更久，我们为什么不用石头？”
老师说：“我们也是不是没有石制，石窟陵墓都是石制，你这个问题，等学完了中外建筑史，课听完了再来谈，你一定就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半信半疑，在寝室和室友们讨论，她问题总是很多，脑子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制，满世界都是问号。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城里的一些重要建筑都喜欢国际招投标？”展颜坐床上翻书，她想起新区，“我们那里扩建，最终找的是一个日本设计师。”
“崇洋媚外吧。”大家新生，没太多想法。
北京来的陈满说：“不是，因为日本比我们发达，他们的设计师也更懂怎么去把城市建设的更合理，现代意义的合理。”
展颜看看她，她想，从首都来的人到底见识不一样。
“去年申奥成功，首规委那票人满世界地跑，全球招标，听我爸说，深圳十年前就喜欢请国外知名设计师，这玩意儿当然是发达国家的好，我们跟人比差的远呢。”
陈满侃侃而谈。
“我们故宫什么的，不是很牛？古代劳动人民相当有智慧嘛，我不信现在就不行了。”有人说。
陈满对古建并不感兴趣：“过去的东西，跟不上时代发展了，我们还是四千年文明古国呢，近代史还不是受虐？所以说啊，古建这东西，我觉得意义不大。”
展颜不说话了，如果没有意义，那梁先生那么辛苦留下的东西，又算什么。
陈满看了看展颜手里的书，说：“梁思成啊，嗐，他要保护的那些东西，有的早没影儿了。我都怀疑，咱们学中国建筑史纯粹是任务。”
为什么创造新的东西，就一定要抛弃旧的？展颜不响。
不过，她每天依旧努力学英语，对英语很重视，像高中时那样刻苦。
开始学习制图前，要买画板，买各种笔，展颜暑假画的寺庙被陈满看到，她说：“你暑假就找实景画了啊？”
“随便试试，画的不好。”展颜实话实说，陈满有种隐约的骄傲，她察觉得到，陈满确实懂很多，但在她眼里，大家都很愚蠢，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建筑系做什么的。
她如展颜所料，说：“上来就实景除非你是特别有天赋，临摹还都没入门，你这样不行的。”
展颜微笑：“你说的对。”
她不喜欢和别人争辩，何况，是在对方正确的前提下。
开学没多久，真正有男生开始追她，她去锅炉房的路上被人塞了封信，又管她要Q|Q号，她有号，是贺图南申请的，好友里只有他。她没电脑，贺图南答应她大一暑假，会送笔记本和手机，她这一年，不用接触那么早。上次大家去网吧，她跟着去，给贺图南留言，他也没回复，后来打的宿舍电话。
展颜对贺图南以外的男生，没任何兴趣，她年岁渐长，晓得自己有漂亮脸蛋，引人爱慕，大概就像看到美丽的花，心生喜爱，极为正常。她想起自己给贺图南转交情书的旧事，那时他很有情绪，她还不太懂。
初入学的新鲜劲儿过去，她开始频频想他。
因此，接过来的信，也成累赘，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了，那样稍带错愕又局促了下的模样，似曾相识，好像人生活里总要有这样的时刻，满是失望，自己也觉得丢脸，她心里有微微的抱歉，但希望人不要再来扰她。
她用宿舍电话打给贺图南。
贺图南最近在帮徐牧远室友联系运营商，计算机系的几人，因为热爱打游戏，捯饬出一款加速器，他告诉他们，可以和游戏运营商合作，至于什么模式能利润最大化，需要研究。
“等会儿我给你打回去，等等。”贺图南声音听起来匆忙，展颜一怔，她挂上电话，等了会儿，四川室友妈妈的电话倒先进来，她们在讲方言，一句也听不懂。
她跑出来到电话亭给他打。
电话接通，贺图南的声音正常起来。
“你很忙吗？”她问，夜已经有了凉意。
贺图南说：“朋友找我有点急事，现在好了，你呢？”
“老师让我们交一幅钢笔画，其实我每天都练着速写的，但不小心画错了，只能熬夜重画，要不然赶不出来。”她咽下一口秋意，觉得肺腑都跟着冷，但他声音，是烫的，一下烫到心口，什么疲惫都烫却了。
“还行吗？我听说学这个确实辛苦。”贺图南问，“偶尔熬夜可以，尽量少熬夜。”
展颜说：“还行，我觉得我画的挺好，希望能被评为优秀作业。”她娓娓讲了许多专业上的事。
贺图南打趣她：“很自信嘛。”
展颜笑：“我觉得，比高中时好，高中学很多科目就是为了考试，现在虽然累，但是做我喜欢的，我就很高兴。”
贺图南说：“你高兴就好，颜颜，”他声音不由放低，“最近打算去趟南京，我总是想你。”
他很难熬，只能让自己更忙，身体疲惫至极，往床上一躺，眼皮沉重地张不开了，但她还要出现在梦里。
展颜脸开始发烫：“我也想你。”
“哪儿想我？”他开始不正经，挑逗她。
展颜抿唇：“心里想呀。”
“想做吗？”贺图南问的直接。
展颜心跳难耐，脑子是暑假里荒唐的一幕幕，承认情|欲，似乎还带着点难堪。
寝室里，她们也谈男人，大都没恋爱过，她们讲处女和非处女的区别，那些在她听来，只在心里想，你们真是什么也不懂。
年轻的肉身，在黑夜里辗转焦渴，这种滋味，她尝过，他的滋味，她更懂是怎么回事。人就是这样，懂了，开窍了，七魂八魄都被打通，这件事，就扎心里了。
“我等你来看我。”她心疼路途遥远，但她觉得自己需要见他一次，一学期，那么长，她不算贪心吧？至少一次，她需要爱抚，占有，再次回到夏日。
贺图南记得她生理期。
“哪几天最想？”他低笑，“告诉我。”
展颜脸滚烫了，下意识往四周看看，路灯昏黄，只有匆匆而过的学生。
“你总问我，为什么不说你自己。”
“哦，我啊，”他戏笑了声，“我每天都想，死在你身上好了。”
展颜不由攥紧领口：“你真没出息。”
“我要什么出息，我只要你，没有你，出息有什么用？”贺图南信口拈来，他说情话，也是无师自通，男人如果爱上一个女人，这些不用教的，他甚至不用想，唇舌一动，语言如流水不断，像最有生机的河。
扭头看看天空，悬铃木叶子黄了，枝桠交错，墨黑的苍穹碎成片，路灯照着，那些枝桠，像裂了的冰纹把寒星也挡住。
这些话，简直像蛊毒，把她整个人辖制住，他正经的，不正经的，统统给她，展颜心跳太剧烈，电光火石间，她冷不丁想到妈妈。
贺叔叔这样对她，当年得是怎么深爱着妈妈，才能做到这个田地？那为什么又离散？他为什么没跟她在一起？
展颜打了个寒噤，岔开话题。
“你跟徐牧远和好了吗？”贺图南说：“我们本来也没闹崩，别瞎操心。”
他跟他是没闹崩，但有些东西，似乎到底有些不一样，能抹去的，唯有时间，贺图南没指望伤害别人朝夕痊愈，他等得起，也愿意等，老徐还是老徐，他也还是他。
“那我要睡觉了，晚安。”
“有男生追你吗？”贺图南突然问。
展颜觉得这不值得一提，以前，她总担心他喜欢别人，他不要她，她难受地想死。现在不了，她知道，那么多硬生生的苦都没绊住他的心思，贺图南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他问这个干什么呀？
“有。”
“多吗？”
“有几个吧，我也不清楚，”展颜突然想到件事，忘记分享，说，“门口小饭馆多的很，你来我们吃鸭血粉丝汤。”
贺图南不让她打岔，话题带回来：“什么野男人，也敢打你主意，不要理。”
展颜说：“我看人家倒不是这样的，野男人是你，你才是野男人。”
贺图南说：“那倒是，他们毛都不见得长齐了，算不了男人。你直接告诉他们好了，我有男人。”
他一点不掩饰那点放浪形骸，轻车熟路地嘲弄。
“好吧，我有男人，真是不要脸。”展颜终于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点什么？”贺图南问，语气里有玩笑似的不满。
展颜故意道：“我应该说什么？我不知道。”
贺图南威胁都是放荡的：“到南京弄不死你。”
她心底一阵悸动，挂上电话，脸还是烫的。男人在这种事上，都是这样的吗？粗鲁又直接，贺图南以前可不这样。
交作业这天，有人告诉她，一个女的找她，女的，不是女生，在学生的嘴里代表着女人。
是孙晚秋，她突然出现在学校。
她穿了件风衣，里头是裙子，也许是因为长途奔波，衣服像过去的日子那样皱着，无论怎么一双手，都抚平不了。
那条黑色的臭烘烘的河，好像变成她脚上那双半高跟皮鞋，是一种颜色。
孙晚秋画了淡妆，她涂了口红，斜挎着包，手里拎个大塑料方盒。
两人对视片刻，展颜怔怔看她。
“我知道你来了南京，学建筑。”孙晚秋拨了下新烫的卷发，眉毛修很细，像个女人。
展颜慢慢走过去。
“你高考前的信，我收到了，我给你回了信，但你没有再给我写信。”她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你从哪儿来？”
“从永安县，我换活儿了，一直忙着到处要账，弄到这会儿才来看你。”孙晚秋说。
展颜点点头，她讲不出话了。
“你真傻，哭什么，我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高兴，你怎么知道我来南京念书？”
孙晚秋看看她背后的学校，又看看她，展颜身上仿佛有另一半自己。
她说：“想打听就能打听到，我去了一中，展颜，恭喜你，我没什么好送你，我问人说建筑系的学生要用到这些东西。”
她把盒子给她，里头装着各种笔，各种尺子。
展颜接过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那么一下，她说：“我有很多话想问你，逛逛校园吧？”
孙晚秋摇头：“展颜，你不用问，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谈的，过去就过去了，我一直都往前看。”
她是这样的，从没变过，过去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回忆是一条夭折的路。路的尽头，是小展村，所以没什么好讲的。
两人走在铺满悬铃木叶的路上，展颜就不再问她，路过一处，她告诉她：“这里春天会开樱花，听说很好看。”
“你还跟从前一样，总喜欢关注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孙晚秋说，“小时候，你就这样，杏花桃花年年都开，我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们从小不一样，但却成为好朋友，因为除了彼此，没有同类。
“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懂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只知道哪些东西会让我高兴，或者难受。”展颜踩了踩叶子，干燥的黄，碎在脚底。
孙晚秋深吸口气，她把包往上提了点儿：“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想挣钱。”
“你没念大学，难受吗？”展颜静静看她。
孙晚秋淡淡一笑：“我忘了这个，一个人得不到某样东西的时候，最好忘了它，这样才能继续过日子。”
过日子，日子是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的，好的，歹的，受过了不还得朝前走么？
她们少年时说过“苟富贵勿相忘”，以为是玩笑，命运突然就走错了道，那就要想办法把错的弄成对的。
孙晚秋以为自己见到大学校园会很伤怀，真正见了，那些年龄相仿的青年们和她没有多不一样，一张脸上，有眼睛，有嘴，有思想，她就没有吗？谁说非得来这种地方才能有脑子？
她有点鄙夷地笑了笑，不知对谁。
展颜把东西先放回宿舍，也背个包出来，里头放着她作业废稿。
“你看，我画的。”
孙晚秋对此一窍不通，但她高兴接过来，两人凑一块，像小时候看试卷那样，头发摩擦着，都在笑。
“你画的真好，这么细，我就知道你能做的很好。”
“真的吗？”
“当然真的。”孙晚秋抬眼，展颜默默回望于她，无声笑了。
“有个室友给我提了很多意见，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让我改，可我觉得我的直觉是对的，我没听，按我自己的想法交了作业，她好像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给每个人都提意见了吗？”
“没有，只给我，别的室友她都说好，但我觉得根本比不上我的。”展颜笑一下，“我是不是变自恋了？”
孙晚秋摇头：“那就不要理她，我猜，她八成要把你当竞争对手，她一定也很聪明，所以能立刻判断出一群人中谁会是威胁。”
两人又看看彼此，萧然坠落的树叶从交汇的视线中滑过。
孙晚秋的口红，擦的不是那么均匀，不够精致，可她额头光洁，眼睛明亮，展颜忽然说：“我觉得你漂亮了，非常漂亮。”
她很自然地挎上她胳膊，往前走去。
前面有个大喷泉，展颜告诉她，那是百年校庆前修的，她们这届新生差点赶上百年大庆。
一百年也不过如此，说没就没了，人在历史长河里头根本扑腾不出个水花，一个人，如果没有爱和恨，简直没法证明活过。
“你们学校真有一百年吗？”孙晚秋笑问，她若无其事往前走着，瞥了眼喷泉，“学校也跟人一样，都喜欢贴金，不管有没有，先说了就是，时间久了，等知道的人都死光，假的也变真的。”
展颜不由看她，她从没质疑过学校的百年校庆，甚至，她以此为荣，她不太能接受孙晚秋的这种藐视，时间没用，孙晚秋变得更难驯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展颜，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不能怀疑的，我说的是事实而已，事实一般都丑，没粉饰的好看，不打扮打扮怎么出来见人？”孙晚秋说，“你在这学习也一样，如果有人说你做的不好，说你想的不对，你要先怀疑怀疑。”
展颜凝视着她，好像此刻才明白她最终要表达什么。
“我可能打扮的有点廉价，没办法，我暂时只能这样，我找你时，传话的女生用那种眼神判断我，猜我是干什么的，那种眼神，我见的太多了。我在想，人都是有偏见的，你这么漂亮，最容易被人当成蠢货，他们不知道，其实你很聪明，你总是能注意到别人看不见的，只有了解你的人，才知道你的好。”孙晚秋说的非常平静，她找她时，最开始问的是个男生，旁边一群男生，他们起哄，鼓动一个应该很有钱的男孩子趁机打听她，追求她，好像漂亮可以用钱买，她注定要匹配巨大财富，如此美貌，只该被情爱俘虏。
“你的话，我记着了。”展颜去牵她的手，孙晚秋的手变得生硬，粗糙，不会再柔软，她会告诉她们，来找我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没有人能超越她——
即使她没有念过大学。
她们一起去小馆子吃饭，展颜问她要不要去鸡鸣寺夫子庙看看，孙晚秋拒绝，她明天就回去。
晚上，两人挤在便宜的招待所。关了灯，窗外的人声穿透隔音稀烂的墙，传过来，男男女女的笑声。
“你还记不记得，问我有没有想吻的人？”展颜翻个身，两只眼在黑暗中像簇着幽幽的火，孙晚秋摸摸她的脸，“是贺图南吗？”
展颜心一下动了：“你怎么知道？”
孙晚秋没有说她知道贺家的事，她笑笑：“直觉，这样多好，他也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展颜更惊奇。
孙晚秋看着黑黝黝的天花板，她最好的夏天，她永远不会忘记，声音浮浮的：
“高一暑假我去找你，贺图南的眼睛一直黏你身上，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他喜欢你，应该比你喜欢他早。”
展颜愣了愣，忽然把头埋到她颈窝，耳语般问了句。
孙晚秋搂着她，侧过脸：“你跟他做了？”
展颜忽然拥紧她的腰，声音低黏：“暑假的事了，我很高兴，特别舒服，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舒服的事，我喜欢跟他那样。”
她抬起脸，窸窸窣窣的，“你会觉得我不知羞耻吗？好多同学都没谈恋爱，可我已经跟他做很多很多次了，我现在跟他分开，我老是想他，想跟他做，我控制不住自己。”
孙晚秋爱怜地摸了摸她头发：“这有什么羞耻的？人活着，就这么几十年，活的过瘾才不亏本，我们都长大了，想男人有什么不对，两情相悦爱干嘛干嘛。”她提醒她一句，“记得安全，不要让自己怀孕，千万不能。”
展颜嗯了声，心潮起伏。
“他有没有让你高|潮？”孙晚秋笑着问，“如果没有，那贺图南可不行。”
展颜伸出手指，缠住她头发，慢慢打着卷儿：“有，我有时会很怕他，他那个时候总让我觉得很陌生，但我又很喜欢。”
孙晚秋脸上的笑意渐渐褪色，她偏过脸，看向窗帘，“他是男人，男人都那样，不过他爱你，还是不一样的。”
“你呢？”展颜问她。
她笑笑：“我的事，都不值得一提，我想我以后会有的，一定会。”
那些生命里糟糕的事，她必须让它们像灰尘一样，权当落在衣服上，抖一抖，就掉了，没什么大不了。
展颜安心抱着她，她心里又变得格外宁静，青春期的一切，成为女人的一切，身体的感受，对性的渴求，她有了倾诉的对象，孙晚秋这里非常安全，她一直都在。

第58章
贺图南来找展颜时,她刚完成第一个大作业，心情非常好。
因为他要来，她忙着洗头洗澡,临出门,涂了口红,那支贺图南送她搁置许久的口红。室友们看她这样，自然要问,展颜大方说：“我男朋友来了。”
她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似乎天经地义，大家问你男朋友从哪里来,展颜说了，陈满一愣,她是分不够才来的南京，她没想到展颜交到这么好的男友。
展颜去火车站接贺图南,夜色沉沉,寒意上来，贺图南从出口走出时，她飞奔过去,像急急的鸟扑入怀,贺图南一把抱住她。
他的怀抱永远这样温暖，踏实。
她浑身都抖，顾不上矜持,踮脚勾住脖子就去吻他,他身上一股车厢的味道,贺图南揽住她的腰,肩上的包滑落,撞到她。
两人先去吃饭,贺图南现在对吃一点讲究也没有，但必须得有荤，街头的小饭馆这个点大都打烊了，最后找到一家卖脆皮猪肘的，进去了。
因为刚才的吻，口红变花，弄他一嘴，展颜看着他笑，用纸巾给他擦：“哎呀，不好意思。”
她紧挨着他，吃饭时也要牵手，贺图南低声笑：“别急，哥哥吃饱了就喂你。”
展颜一时没领会，说：“现在就喂。”她张开嘴。
贺图南在她掌心划拉两下：“我说的是喂你吃肉。”
展颜看他眼神，大约懂了，闭上嘴：“我上次作业老师打了很高的分。”
“厉害。”贺图南亲昵地点了点她鼻尖，他觉得她真是可爱，以往，总想着她如何如何漂亮，现如今，倒觉得她可爱多一些，脸红的时候，有点小炫耀的时候，鲜活的一个人，他又想欺负她，又想说情话。
饭吃得极快，他带她去开了间房。
刚进门，黑洞洞的一片，贺图南的吻就下来了，毛衣上的静电成了唯一的火花，展颜乱搡：“等等，先洗澡吧……”
话没说完，贺图南将她两条手臂往上一抬，摁住了，亲吻中语气含糊：
“等不了，有什么好洗的。”
他霸道，把人卷进怀中，拉拉扯扯的，很快压到了床上。
贺图南嫌脱衣服麻烦，一把拽下来，实在谈不上温柔，展颜一只袜子还在脚上，往后躲了下，他拽她小腿，好像她是条小美人鱼，滑不溜手的尾巴，不好捕获。
她想起高二的暑假，他总是耐心极了，有求必应，像照顾小孩子那样对自己。一做这事，真是换了个人，展颜撒娇，带点儿鼻音：
“你都没看我内衣。”
她特意去买了两套，知道自己皮肤雪白，今天穿的黑色蕾丝，贺图南哪里有心情欣赏这个，一双手，早把什么都扒了个干净，听她这么说，体贴地把她小裤又单拎出来，潦草瞧去两眼，暧昧说：“这么好看我带走好了。”
“你最讨厌了……”她话一下断了，贺图南舌尖撬开她牙齿，笑话她，“讨厌我？是谁说的，我好爱你，图南哥哥？”
她以为他没听到的，展颜心里酸涩极了，手抓住他衣领，一双眼，水波温柔：“现在也是的。”
这床比租房那间木板的好，又大又舒适，人陷里头像睡棉花堆里，洁白松软。
“那你再说一遍给我听。”贺图南一面说，骤然进来，展颜被弄得哪里还能说出话，好半晌，上头的人才想起来问，“是不是不舒服？”
她死死扣紧他肩膀，忍一忍就好了，她不让他停，这样才是一个人，不是分开的，一直不分开多好，展颜恍惚想着，人真矛盾，明明是快乐的，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恐惧，人不能一晌贪欢，总渴望永恒。
“我知道为什么西方喜欢用石头了……”她声音软绵绵的，落尽贺图南的耳朵里，无暇分神去听，他只问她这有没有好些，她鼻音嗡嗡的，似是肯定。
后来再没力气说话，脸埋枕头里，两只手被反绞，不知多久，贺图南依旧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她快要崩溃，脚尖使劲蹬着床单：
“我想解小手。”
他到底都没松劲，展颜羞愧难当，捂着脸，不愿意看他，贺图南笑着亲了亲她：“别害臊，我又没说你什么。”
手被他掰开，展颜泪眼朦胧的，贺图南抱住她：“不是想洗澡吗？”展颜浑身无力，由着他爱怎样就怎样。实在困倦了，窝他怀里睡去。
连着两天，都没出房间，贺图南打电话叫的快餐。
北京到南京，T66和T65特快，近十一个小时，全程1162公里，真不晓得是怎么坐过来的。
展颜筋疲力尽趴他身上，翻地图：“太远了，怎么会这么远？”
贺图南轻轻勾着她头发把玩：“刚知道吗？你真是折磨我。”
她便一点点吻他，贺图南阖上眼，沉沉问：“你前天说的什么石头，我没听清。”
展颜还在吻他，蜜油油表白：“我对你的爱比石头还要坚固，风吹不坏，雨也淋不坏。”
贺图南忽一个翻身，两手撑在她脸两侧，他眉毛上的汗黑津津的，展颜伸手，温柔抚摸。
“哪儿学的？”
“我自己想到就说出来了，你喜欢听吗？”展颜乌发如云，衬得脸像朵山茶，她热烈看着他，贺图南点头，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我有时真想弄死你。”
“我知道。”她两手在他脖后交叠，让他伏在自己身上，摸他头发，摸他耳朵，她有种温柔的怜惜的神情，好像抱着这辈子最珍爱的宝物。
“你太辛苦了，我们寒假回去再见吧，图南哥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贺图南嘴唇摩挲着她肩头，应了声。
“今年过年，你多陪陪你家里人吧，我不是小孩子了，需要你时时照看，再说，我们的事情，总有一天要说的。”
贺图南起开身，把她揽在怀中：“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嘴唇在她额头反复厮磨，声音低下去，“真想把你带走，答应我，念完书不要再跟我搞什么异地了。”
他身体又热起来，蹭着她，展颜伸出舌尖尝了尝他的汗味儿，那是个遥远的午后，她跟孙晚秋第一次知道汗是咸的，山上青松，在光洁古老的石头上投下阴翳，她们揪着松子，舔了舔胳膊上的汗，那个时候，她们好爱松子，要去换钱。
盛夏午后的阳光又一次将笔挺的针，从叶的缝隙，射到身上来，要人努力吞吐这份滚烫，她缓缓摸他腰：“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还想要吗？”贺图南问。
展颜觉得自己好爱他，抱紧他：“想。”
离开宾馆前，闹的实在没力气了，两人滑掉了床，展颜几乎萎顿于地，贺图南把人提溜起来，张开腿，按着她脑袋往下去。
十点的火车，贺图南没让她去送，太晚了，他这趟来，思念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更加凶猛，他在车厢交接处沉默地看风景，这样的夜，还不知道要再看多少次。
回到学校，跟那边几个运营商谈了数次，最终敲定合同，贺图南从里头赚了两万块，老徐室友逢人就要赞美他，跟他玩笑，还念什么大学，应该高中毕业就做生意。
游戏这块利润诱人，贺图南加了计算机系一个社团，几人组队，寻思着怎么捯饬出点东西。
社团里时常见面，他跟老徐关系渐渐缓和，说到底，弄钱是很要紧很要紧的事情，徐牧远对他跟展颜的事闭口不提。
临近寒假，团队终于弄出第一款小游戏，这两年各种游戏发行量变大，贺图南留意到论坛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广告，有人想要95年仙剑DOS正版，一定是正版。
那会正版游戏可谓奢侈品，工薪阶层一个月工资不过几百块，一款正版游戏，要卖一百多，贺图南手上倒有一批，他不急着卖，而是转头到处打听，老大知道了，说正好要搬家，本来那堆游戏打算卖废品的，你拿去吧。
“废品是论斤的吧？”他打趣老大，“这样好了，一百块我全要了。”
老大说：“嗐，都是些旧东西，买的时候宝贝，我妈说这些破烂玩意儿还占地方，你想要送你就是。”
贺图南坚持付了一百块，放假前，联系上论坛那人，见了面，狮子大张口，95仙剑要一千五。
另外，把淘来97《古墓丽影》一堆问他要不要。
“你这些，得多少能卖？”
贺图南见他穿得朴素，年纪不算太大，但人不可貌相，他料定对方是个玩家，大多数人没什么版权意识，他却坚持要正版，显然是用来收藏的，收藏这种事，癖好也好，等着升值也好，总归是舍得下本的。
他丝毫没犹豫：“一万块，全卖你了。”
“同学，可真敢要啊。”对方像是被他气笑，“就你丫这些，顶多几百块哪儿哪儿都是。”
贺图南气定神闲把包一收：“您错过我这村儿，不见得有下一店儿。”
两人讨价还价，折腾了大半天，各退一步，八千八成交，再少，贺图南一分不让，他说他图的是个吉利。
期末考一过，贺图南请室友另有社团几个人吃了顿饭，冬天的北京，吃铜锅涮羊肉，滋味大好。
他揣着这笔钱，放假先去的南京。
展颜没想到他放假了先往南京来，毫无准备，贺图南就裹着一身土尘似的来了。
他带她把南京逛了个遍，去过的，没去过的，全算里头。她跟他说和室友一起花一个月才折腾出一个模型，她在看《西方美术史》《西方哲学史》觉得自己就是个小土鳖，她什么都说，说的口干舌燥。
山是山，水是水，只是南方的冬也要下雪冷的，到城墙下，见砖上头有人名，籍贯，还有年份，展颜脱掉手套摸了摸：“果然只有石头永恒。”
贺图南听她喋喋不休一路，鼻尖都红了，他说：“那又怎么样，这些人是谁你知道吗？”
展颜说：“不知道啊，可这人也在这世上活过，后人见了，就会想他是什么样的，住哪儿，喜欢吃什么，做什么，活了多大岁数……”
贺图南把她一搂：“就你瞎操心。”
“你看城墙造的多好啊，几百年了，都还在。”展颜仰头，“人活一百都是少有的，城墙却一直在，真叫人羡慕。”
“人不在于活多久，而在于活的快不快活，高不高兴。”贺图南说。
展颜问他：“那你现在快活吗？高兴吗？”
贺图南捏捏她的脸：“快活，我的快活都是你给的。”手指在她脖子里一摸，展颜凉的瑟缩，捶了他几下。
中山陵人很少，展颜耗了老半天，里头树木萧疏枯瘦，别有老劲风味。
“中山陵是吕彦直先生的作品，他是美国建筑师亨利墨菲的助手，我看过设计图，真是又典雅又现代，他的排水管居然是藏柱子里的，你说神奇不神奇？”展颜眼神里满是崇拜，“那会儿国家动荡，吕先生真了不起，可他从美国回来的，我也想去美国学习。你说，美国真那么好吗？”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达对美国的向往，贺图南听得头大，却也只微微笑：“美国好不好，我不知道，没呆过，不过你要真想去美国，到时我也去，我们一起。”
“你怎么成跟屁虫了？我以后要是回乡下，你也回？”展颜头一歪，有点俏皮模样，“厕所就把你熏吐了。”
她还记得那一回，贺图南漫不经心说：“吐就吐吧，反正我注定是要讨个乡下老婆。”
展颜说：“我选了一门课，老师讲，女人未必要结婚，生孩子也不是必须的。”
贺图南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哦，那就做情人也不错，你是怕我将来强迫你跟我结婚？”
展颜又说：“女人应该自己挣钱，不应该花男人的，要独立。”
贺图南还是点头：“挺好的，你长见识了，”他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小妹”，“再过两年，我看你就不需要我了，跟我都得划清界限。”
展颜有些不好意思：“我可没说，我就是觉得老师说的很新鲜，我以前，以为女的长大了就得结婚给人生孩子，原来，这事不做也行。”
贺图南静静看着她：“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将来不愿意结婚生孩子我也能接受，但我们要住一起，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是我自己的，谁也不属于。”她脱口而出上课听来的那些话，贺图南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想扫她兴，好端端出来逛的，他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千里迢迢来抬杠。
既然都到了南京，顺带再往南，贺图南和她一起把上海也逛了。展颜在火车上依偎着他，她有些后悔说那句，于是，悄声开口：“我还是你的，我的意思，其实是……”她觉得这事说不太清楚，便又往他怀里蹭了蹭，贺图南哼笑，他搂着她，靠在火车门上，听铁轨咣当咣当响。
“钱还够吗？”
他订了家很不错的酒店，花费自然高，展颜终于问起这个。
贺图南把倒卖游戏的事跟她说了，展颜目瞪口呆：“你几百块钱买的东西，八千八卖别人了？”
“他有那个需求，卖东西要看人下菜，我把那东西白送给你们村老大爷他都不会要。”
贺图南如今做事心细手狠，丝毫不掩饰什么，见展颜一脸不可思议盯自己看，他笑着把人拽过来，抱在腿上：
“你以为我怎么养你？你说，人要独立，是这么回事儿，可你想过没，如果生来就能舒舒服服过日子，几个人闹着要独立？爸如果没出事，家里东西我能说不要？我用不着犯轴去证明自己行从零做起。人活着，要学会借势，独立这种话，说到底，是没了依靠孤苦伶仃给自己打气用的，我早就想过，绝不让你过那种日子，你可以独立，好好念书，学到真本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独立。”
他开始吻她，声音就跟着混沌起来了，“别听风就是雨，你嫩着呢，傻姑娘，哥哥好好疼你……”
展颜再一次感觉到了贺图南的陌生，仔细算，他也不过二十岁的人，说起话来，老辣精道，做的事也是她所不知不能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朵蒲公英，他一吹，自己就散了，根本不是对手。
“我不能老花你的钱。”她脑子是清醒的，可被他重重往怀里摁，深得心慌，便去挠他肩膀，贺图南专心弄她，没搭理，直到事了，他烟瘾上来，把弄着红艳艳挺立的小花苞，轻弹烟灰：
“等你能自食其力了，我肯定不会再供着你，现在说这个，意义不大。”
他朝她脸上恶作剧吐烟圈，展颜别开，她有些不高兴，说不清为什么。
这种情绪，持续整个寒假，她跟着他，逛了这么一大圈确实长见识，长见识这种事，是要花钱的，贺图南这回花的格外任性，她需要的，他都尽力去给。
钱没了再挣就是，他不想她畏手畏脚，买个笔也要掰手指头算账，如果爸在，绝对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贺图南处处拿贺以诚当标尺，浑然不觉。
寒假里，他倒陪爷爷一大家人好几天，坐下来打麻将，推牌九，他聪明，记牌，赢了大伙儿几千块钱，毫不客气全拿了。
又带展颜去看了一次贺以诚，还有半年，贺以诚就刑满释放，贺图南跟他说了说目前公司的情况，让他心理有个准备。
天实在是冷，两人夜里却总弄得一身汗，汗褪了，脊背四肢都凉凉的，贺图南抱紧她，两人交叠取暖，像连体婴。外头北风紧，展颜睁大眼睛听，她倒觉得这里很好，窗子有缝，拿棉条堵着了。
“图南哥哥，我有时真想在这跟你过一辈子。”
贺图南揶揄笑说：“是吗？有人说，她想去美国的，这儿哪能跟美国比？”
展颜咬他胸前一点：“你真小气，我知道我在南京说的几句话，你往心里去了，可你也说我了，说的我好像个废物，只能等你养，我什么本事也没有，你就可以笑话我。”
贺图南好一阵战栗，她嘴里说事，实际却在撩拨他，知道他敏感，禁不起摆弄，因此，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开腔：
“别这么脸皮薄好不好？我不过逗逗你，我在你跟前有什么出息值得炫耀吗？都在你手里把攥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展颜默不作声，过了会，说：“吕先生没等中山陵建成，就去世了，他的未婚妻和他是青梅竹马，他走后，他未婚妻就出家了。”
贺图南让她打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也是青梅竹马，要是我们不能同一天死，你在我前面，我也出家。”
贺图南哭笑不得，说：“你能不能想我点好？不是梁祝，就是说这，出家出家，出你个头啊，我本来还觉得颜颜真是长大了，满脑子新思潮，见着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我都自愧不如。现在又胡言乱语，孩子气。”
“你说我把攥着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也把攥着我呢？”展颜一阵窸窣，爬到他身上，把脸贴他心脏位置，“图南哥哥，我有时很矛盾，想你的时候就会觉得什么都不要了吧，跟你分开太难受了；可每次老师一夸我时，我又信心满满，觉得以后自己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我要出去。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一段时间是一个样。”
贺图南心被她说的柔软，她在他跟前，永远是他怎么都疼不过来爱不过来的那个女孩子，他温热的手，在她光嫩嫩的脊背上亲昵抚着：
“人总是矛盾的，没事儿，熬过这几年，会好的。”
“我春天能去北京找你吗？顺便看看，好不好？那年虽然跟你们一起去过了，但走马观花，我还想看看别的。”
“不是不行，路太远了，我怕你受罪。”
展颜说：“我不是不能吃苦，你把我想的太娇气了，小时候，三十八九度的天，我跟孙晚秋还在山上钩松枝呢。”
贺图南说：“就是因为你吃过苦了，我不想让你再吃。”
“那你自己呢？这两年，你吃了多少苦？”
“我是男人，无所谓的。”
“女的怎么就不能吃了？你能吃的，我也能。”
贺图南笑道：“行了，那你过来，到时注意安全我去接你。”
春天，光是这两个字就叫人眼亮起来，耳聪起来，几缕春风一过，北方的大地就开始松动，桃花开得烂醉，柳条袅袅款摆，而南京的春一到，很快快就会有云南来的女孩子们卖茶花，有小贩挑着扁担卖栀子花，又白又香，五毛就能买一把。
这些都是展颜听同学说的，她还没在南京的春天里买过花。
春天还没正儿八经的到，天还冷着，二月份就听说，深圳广州那边开始流行一种肺炎，会死人，到处在抢白醋抢板蓝根，等到三月，北京的疫情起来了。
贺图南发了胸牌，是进出学校宿舍的身份证明，每人又发了体温计，中药包，学校封闭管理，每天都在消杀。
02年年底，他曾在报纸上看过相关报道，没太在意，真正的恐慌蔓延，是四月份，政府给这次传染病定了名称，叫SARS。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早早逃离了北京城，盐啊醋啊，什么都卖光了，大街上拉起横幅：
众志成城，战胜非典。
街道上空空荡荡，看不到人。
只要得了，大概率要死，这是此时笼罩在人们头上最黑的阴影。
展颜在南京先是听说广州的医务人员殉职，又听说北京的教授，死在北大附属医院，全是死人的消息，她跟所有人一样，后知后觉地陷入恐惧之中，这不是普通的肺炎。
她开始知道北京小汤山医院，那里在死人，还有等死的，她给贺图南打去电话，他刚结束志愿者工作。
“我听说北京的情况糟的很，死好多人。”展颜心悸得厉害，她害怕，当年在家等妈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梦见你被人拉那个小汤山了，到处都是穿白大褂的，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贺图南安抚着她：“瞎说，没那么严重，我们学校严格的很，每天都有人消毒，打药，草坪上大家还在那晒太阳，图书馆后边都拉起了网能打羽毛球，我也去了，每天过的比之前还规律。”
展颜后悔自己乌鸦嘴，过年那会儿提什么吕先生的早亡，她恨死自己。这样的春光，哪儿都去不了，就只有一颗心悬着，没着没落，她夜里失眠，睡不着觉，白天头痛，解读建筑那个大作业完成的不行，陈满是渲的最好的，展颜没心情跟人攀比，只想着他，怕他死。
他要是没了，这个世界就空了，有再多的人都没用，没一个是她想要的。
她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个春天被无限放大，樱花开了，又落了，很像死，她想去没人的遥远的地方写生，又不能出去。
“我每天都要给你打电话。”她快把电话线子掐烂了。
贺图南说好，她大概忘了，自己每天都这么说，也每天都打，问他体温，问他感觉。
“你答应我，你不能像妈妈那样突然离开我。”
贺图南说：“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你也注意，等明年春天，我去找你。”他还记得她撒娇说想一起看樱花。
“南京暖和的很，这儿春天有很多卖花的，但今年是不能了。”展颜说着，心口就难受起来，人总是太天真，打算这，打算那，以为日子就一直这样好好地过，这病毒打哪儿来的？又几时能去？谁也不知道，人真是太渺小了，宇宙的一粒芥子，你看到处起高楼，起大厦，科技眼花缭乱，可病一来，人就现了原形，还是肉体凡胎，死亡轻而易举就能带走你，爱啊痛啊，钱啊名啊，统统没了影儿，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她一会儿后悔来南京念书，一会儿安慰自己这阵瘟疫会过去，天人交战，每天都过得很痛苦，但不悲伤。
贺图南快要折磨死她了，北京最严重，他偏偏在北京。
“颜颜，别太紧张，我没事的，肯定还能再见，你好好吃饭学习，不需要总担心我。”贺图南真想顺着电话线把她弄出来，抱在怀里，他知道她害怕，她一提她妈妈，他就知道她害怕极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五月时，上头下了通知，今年高考提前，六月就考。等真正到了六月，境况突然一天天好转起来，还没研发出治愈的药物，病毒自己走了。
人们半信半疑，可这是真的。
等到24号那天，世卫组织宣布解除对北京的旅行警告，贺图南在校团委大会议室和很多人一起看新闻发布会，人群里一阵欢呼，大家知道，学校要解封了。
这场疫情，来得突然，走得莫名，没有人能解释原因。
贺图南松弛下来，还有一个月，贺以诚出狱，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自然是希望他出来的，但他一出来，他就得面对他，他摸不准贺以诚目前到底怎么想，能接受的尺度在哪里，有一点，毋庸置疑，每次探监，他依旧强调两人的兄妹身份。
他不会让步的，既然已经交接过，贺图南永远记得贺以诚走出房间的那个瞬间，头也没回。他把她给自己了，那就不可能还回去，贺图南独自咬着烟沉思，烟灰老长，也没弹。
展颜是在期末考结束后，突然来的北京，没打招呼，一直到了学校附近，才找地方打电话。
说好回家再见，她跑来了，她等不了，哪怕只在北京呆一夜，她也要呆。
她拉着行李箱，穿了件印花V领吊带连衣裙，三十块钱买的，这一路，脚趾头不知被人踩了多少次，到现在腰都是硬的。
贺图南见到她时，非常吃惊，她坐行李箱上看到他，缓缓站起来。
他第一次见她穿这么清凉，白生生的，像一串新开的槐花，他打球时，槐花曾擦身而坠。
“我太想你了，等不到回家，我知道你还得过两天才走。”展颜等他走近，克制着自己，不忘问，“我裙子好看吗？”
贺图南好半天没说出话。
她昨晚六点还告诉自己，跟同学出去一天看展，要回宿舍休息。
“好看。”他回过神，展颜的眼便灼灼看向他，是无声邀约，她要他，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坐那么久的火车，就是来要他的。
“你带我去开房，现在就去。”她很勇敢的，声音颤抖地跟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9。

第59章
展颜在北京呆了三天,白天出去，晚上回酒店，她拿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拍了许多照片,倒不觉得很热,到底跟南方不大一样。
夜里那甜到发腻的情话,跟着吻，一同咽下去了。她说还得回去,贺图南道：“你说你折腾这趟干嘛？”
“你之前不也折腾？”展颜腰上汗汗的，摸起来手滑，头一偏,搂住他脖子，“我想你嘛,但后头有个比赛得参加，有奖金的。”
贺图南捞起她一条小腿,一通摩挲：“这不是大一刚结束？学多点儿东西了就要比赛？要不要电脑,我的先拿给你用。”
“大一也能参加，就算不得奖，当练手嘛。”展颜猫一样拱他怀里乱蹭,“我们到家再见,不过我住不了多久，我要准备比赛。”
她先回了学校，跟看展认识的学姐组队,她本来想找陈满,陈满避开她,展颜没强求。题目要找一所废弃场所,进行空间改造。
展颜跟老师说：“我想选我们那废弃的重工业区,那里有很多厂房。”
老师操着南方口音普通话：“当然可以,北方城市有很多这种工业区厂房吧？说说想法。”
学姐来自有水有桥的小镇，对北方煤炭钢铁铸就的工业区很陌生。
“那个地方因为90年代下岗潮衰败了，也被人渐渐遗忘，我想的切入点，就是怎么让这个地方再次焕发活力。”
老师开起玩笑：“那只有拆迁了，盖上大楼。”
展颜说：“那里还有人没走，经常有小孩儿跑里头玩儿，大人轻易是不去了。拆迁是政府说了算吧，那么大一片，未必都拆。”
北区当年上过新闻，老师隐约记起，问她那里有一年除夕是不是发生过绑架案，下岗工人做的，最后竟死掉了。他关心此时治安，竞赛事小，女学生安全事大。
外人自然不知晓的，展颜镇定说：“是，哪个城市没几起恶性案件呢？我们那里平时很正常的。”
学姐本来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被老师讲的怕，展颜说：“南京前几年不也有大案么？我看大家还都好好在这里念书生活。”
她格外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场地确定后，两人收拾了装备，一道回去。北方的夏，也郁郁葱葱的，火车外头田野林立，玉米长有小腿高，高低起伏的电线上偶尔来燕子歇脚，学姐问起她风土人情，展颜倒很健谈。
她提前跟贺图南打了招呼，要他回家里住，租房的地方得供学姐。贺图南这天买了西瓜，洗干净，切得整整齐齐，等待招呼客人，学姐忍不住讲小颜你男朋友真是英俊。
展颜听得莞尔，请人吃西瓜，说这是旱地西瓜，沙瓤又甜。学姐说你讲话好像老人家，她笑笑，贺图南把她叫出来：
“你要去北区？”
隔了道帘子，过道里热浪一下裹上身，展颜说：“得测绘，我们选的就是这个场地，老师觉得还不错。”
北区那一段，贺图南都不愿意碰触，他皱着眉：“那我陪你们去。”
展颜笑道：“又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好，你去干嘛呀？本来，我是想回乡下的，但想想我们那儿好像特色不突出。”
贺图南说：“不怕吗？还往那儿跑。”
展颜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要说怕，住那附近的人不是更怕？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想好好测绘画图，回头拿奖。”她甚至笑盈盈拧了他一把，“我要是拿了奖金，请你吃顿好的。”
贺图南没说话。
展颜往屋里瞥了眼，踮脚亲他：“别担心我嘛，我跟学姐大白天去没事的，活人难道还怕死人吗？”
贺图南盯着她亮晶晶的眼：“是因为钱？你没必要急着证明自己也可以挣钱，你看看你同学，有几个不花家里的钱？”
展颜倒也没否认，说：“是有钱的缘故，谁不想要奖金呢？但我不是急着证明什么，我只是想有个锻炼的机会，这次比赛的题目，正好是我熟悉的，我有想法，我就去做，其他的，我压根没多想。”
贺图南微微叹息：“那好，尽力而为，结果没那么重要。”
“我知道，”她有些歉然，“我本意没想让你担心我的。”
“我没怪你的意思，”贺图南摸了摸她头发，“进去吧。”
展颜同学姐两个，每日天蒙蒙亮过去，太阳毒辣，怕中了暑，约莫十点钟收工，等下午四点多再出门，蚊子嘴更毒，穿了长裤也不管用。
“学姐，你们那里靠什么过日子？”
“我家里是茶农，还有个炒茶的作坊，也有人弄养鱼什么的，后来很多人出去务工也蛮赚钱。”
“你们不种地吗？”
“种啊，我家茶农也算种地吧，不过现在务工算收入大头，我爸出去了，留我妈在家里，带着人干，你们呢？”
展颜说：“种地，小麦玉米棉花什么都种，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就多打点粮食，有时旱有时涝就不行，每年还要交公粮，负担太重了，辛辛苦苦一年好像也没剩多少东西。”
“怎么会这样？”
展颜看学姐认真问，她愣了愣，怎么会这样？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好像谁也解释不清，她说：“我们一直都这么过日子的。”
“去打工啊，种地挣不到钱就去打工。”
“打工的少，这两年好像多了点，大家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等出去的人探探路，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展颜擦了把汗，“如果都去打工了，地谁种呢？打工打到老了，还是要回家的。”
“留城里安家嘛，我爸说，以后我们不回老家了，我跟姐姐都在南京念书，以后我们就定居南京。”
展颜无话可说，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背叛了家乡，好像那里真的不值得再回看一眼，选场地时，家乡没有吗？有的，她念小学时，有个老光棍，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种满月季花，好大一棵，都成树的模样，他门口铺了山上拉来的石头，敲敲打打，弄平整了，下雨也不怕黏，又有一株不辨年份的榆树遮阳，烧上两大壶开水，这门前树下，便成了人场，拉呱的，打牌的，什么都不做看看听听也要来凑热闹。
后来，老光棍死掉了，石头做的房子本来一百年也不会坏，可没人住，三年五载就坍塌了，没有活气撑着，它也寂寞的，好像世间没什么可再留恋，索性倒下，留与荒草。
展颜本想把这人场激活，可她要怎么跟老师讲？跟赛场的评委讲？我们那里的人场，有棵树伏天里能挡大太阳，就够农民的了。还需要别的吗？什么唤醒感知，对乡下人来说太遥远了，不需要那么复杂的。你们想的那些东西，在农民眼里，也许是可笑的。
不过他们不值得被注意被看见罢了。
几经犹豫，她也最终放弃这个场地，她有些愧疚，这些东西不可说，只能放心里。
连着一周，一滴雨也没下，干热干热的，学姐讲，你们这里真好一点不闷，展颜说，学姐我怕你不习惯呢。
习惯习惯，就是灰尘比较多。学姐没好意思说，这里大街呛人。
两人晚上凑灯下讨论，总结，有时候观点不一样，说到半夜，天上星子都要睡了，屋里还亮着一抹昏黄。
学姐走这天，展颜送她，学姐说有事的话你找网吧给我留言，我看到会回复的。
火车隆隆开走，顺着铁轨，展颜看了会儿，窗户玻璃抬起，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满脸油光，她也不晓得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铁路真长，这月台，也不知迎来送往了多少悲欢。
回到家时，门是开着的，她知道贺图南肯定在，蹑手蹑脚进去，把帘子一放，才见他在藤椅上合眼假寐，两条长腿伸好远。
外头蝉那么聒噪，反倒让人睡得香甜，她坐他旁边，手指虚虚顺着浓眉一路往下，到嘴巴那里，想起点什么，展颜忽然红了脸。
小锅小灶，小瓢小碗都静静呆角落里，帘子微动，想必是热风扫了个边儿，她托腮凝神，只是看着贺图南，那些令她惘然疑惑的东西暂时忘却。
一声猫叫，懒懒的，又悠长还有后续，展颜起身，悄悄去赶，等回来，对上贺图南端详的眼，他鼻音带笑：
“你这穿的什么，去工地了吗？”
展颜说：“我以后说不定真得下工地。”
“学姐走了？”
“走了。”
贺图南便把她拽到怀里来，一边揉，一边说：“过几天我跟爷爷去接爸，你在这等着，爸安顿好了，我再带你去看他。”
她发出黏腻的一声来，贺图南笑了句：“我当外头有猫叫，原来，猫在这里。”嫌她裤子费劲，手从松紧带那下去，一路平原，直接钻进了水草丰茂之处。
“爸要是知道了，你猜，他会不会打死我？”贺图南坐起来，在她耳畔说，展颜弓起腰脸红透了，气息微弱，“你打算怎么说？”
“不说。”贺图南哼了声。
展颜被弄得不上不下，没忘看帘子：“你去闩门。”
贺图南抱起她，她两条腿顺势盘在他腰间，等到了里间，她被放倒，才扣着他肩膀说：“要告诉贺叔叔的，不然的话，他老让你拿我当妹妹看。”
他微微一笑：“那就让爸活在幻觉里好了。”没给她准备，来势汹汹，她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一下拧起来，气他毛躁，给了一巴掌。
这一下，惹得他愈发狂浪放肆，外头青天白日，隔着帘子，阳光也透得满世界亮亮堂堂，洁白曲线时而凹下去，时而凸起，像不尽的峰峦，汗液染的一屋子如江南梅雨天，黏糊糊，湿漉漉，真是要死了。
等屋里静下去，展颜想拿开他压上的腿，他动了下，见她穿衣服，手在后背那勾了勾，似作挽留：“陪我一会儿，待会我帮你洗。”
她两腿直打颤，顿了顿：“贺叔叔那边，你不说我说。”
贺图南起来，把人又按回床上，拿起蒲扇，一摇一摇的给她扇风。
“说什么？说你刚拿通知书，我们就上床了？你是想我死的快。”
“你怕了？我都不知道你怕什么，我当然不会什么都说，就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
他嗤笑：“你想的太简单。”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他的心思，”贺图南黝黑的眼，透露些捉摸不定，身体却是懒散的，他看向她，“颜颜，我们先瞒着，爸那样对我……”
话说一半，觉得还是不跟她说那些的好，她最好永远不知。
展颜沉默片刻，说：“我也只是想告诉贺叔叔，你家里其他人，慢慢说的好，但瞒着贺叔叔我觉得不好，我不想骗他，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等你再大点儿，过了二十岁，至少过了二十岁。”贺图南喃喃，他不是在逃避，他敬重父亲，从不想让他失望，但他知道，这家里只能有一人说了算。
“这次听我的，”贺图南在她额头亲了亲，“机会成熟，我一定跟爸说。”
展颜不响，他低头看看她，“相信我好吗？我有数。”
一连几天，贺图南索取无度，到接贺以诚前一夜，他简直疯了，展颜连连求饶，他置若罔闻。
早晨下了阵雨，一路窗外流着翡翠似的绿，贺图南开车，车里坐着爷爷和姑姑。
“脖子那是怎么了，”贺以敏眼尖，“蚊子咬的？”分明是个牙印，很重，一直到肩膀，被遮在T恤下。
贺图南说：“可能是吧，夜里有蚊子。”
贺以敏不太愿意深想，年轻人，血气方刚，那个女孩子又生成那样……但到底，两个人不至于做糊涂事。
见到贺以诚那瞬间，贺以敏哭了，爷爷也在抹眼泪，唯贺图南，站在车门前，只是喊了句“爸”。
父子打量彼此片刻，这几年，每次见他，都隔着一层，现在，儿子整个人就立在那儿，贺以诚觉得有些陌生，那身架，那脸庞，他甚至有些忘了他上中学时的样子。
到了车里，贺图南说起公司现状，姑姑不让他说：“先休息休息，这些事，过几天再说不迟。”
那说什么呢？贺图南瞥了眼姑姑，女人总是感性的，他默默想。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吗？”贺以诚一点没见老，清炯炯的眼，人更瘦了，可衣服下全是肌肉。
贺图南说：“我想的是，目前只能资产重组，好好评估下，有些业务必须砍了，只留主干。我知道爸之前是想把公司做大做强，建材家具家电搞一体化，前几天我去仓库转了圈，到现在，地板瓷砖还得有大几百万的库存在那儿，物流仓库全浪费了。爸要是一直都在，也未必不出问题，你不在，管理层这两年的决策一塌糊涂，乱抓一气，像没头苍蝇似的。他们当我小孩子，我也插不上话，只能等爸出来才开这个口。”
雨打玻璃，车内静悄悄的，爷爷和姑姑都有些意外地看他，贺以诚也是，两年半而已，就能把少年变作男人，世界尚且都没他变化快，他说这些，语气冲淡，完全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的交流。
贺以诚觉得非常欣慰，他有个好儿子。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多爱他一点，可感觉又奇怪，贺图南不是小孩子了，他长胳膊长腿，专心看路，载着一家人，他自然不能像从前问句成绩问句要什么就过去，那是对少年人的，他现在不用问，也知道儿子把所有事都做好了。
包括对颜颜。
贺以诚点点头，连一句“你长大了”也没说，好像他只这么一点头，所有情绪就都在里面了。
等见到展颜，已经是晚饭的点，她做了几个菜，一直看表，几次以为脚步声就是了，出来一看又慢慢回屋。
“颜颜。”贺以诚出现在门口，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展颜正重新摆筷子，一扭头，有什么东西险些从胸口冲出来一样，是贺叔叔，她觉得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着完整的他了，他在监狱时，跟别人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光头，甚至时间久了，里头的人长的也一样了。
展颜喊了他一声。
贺以诚瞧了瞧桌上的晚饭：“都是你做的吗？”
展颜心跳砰砰的：“是，我手艺没你好，你要尝尝吗？”
他这个腔调，神情，让时间一下流了回去，她觉得好像从没分开过，他人没萎顿，还是那样气质翩翩。
三人坐了，贺图南磕开两瓶啤酒，一瓶给贺以诚，又给展颜倒了杯。小屋收拾的雪亮，贺以诚四处看看，内心非常平静。
“爸，颜颜跟我……”贺图南要解释为什么住这里，贺以诚说，“我知道，我一早猜到了，你带着颜颜，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早，你姑姑跟我都说了。”他跟他碰了碰酒瓶，贺图南便仰头吞了一大口。
“我没有尽到的责任，你替我做了，这几年你吃了不少苦，爸谢你。”
贺图南觉得那口啤酒突然就翻江倒海，冲垮了五脏六腑，他微笑：“我照顾颜颜是应该的，爸跟我客气什么？”
展颜看看父子俩，分别敬了他们一杯，啤酒苦，她一口喝太多，险些没喷出来。贺图南跟贺以诚几乎同时开口：
“没事吧？”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展颜摇摇头，拿起筷子：“我跟四川室友学的粉蒸肉，贺叔叔，你看看味道怎么样？”
说完，她默默看贺图南一眼，给他夹了块。
这顿饭吃得很家常，家常的可贵，贺以诚没有歇息的打算，他出来就得为公司想下一步，那么多的事，坏账死账，浮动的人心，混乱的管理，幸好命运还算眷顾，没让他弄个十年八年，一出来，什么都不认识了。
他吃完饭，像是闲问，一边看起屋里陈设。
“这么大点儿地方，你们怎么住的？”
客厅老沙发上丢了块浴巾，一个枕头，里头，是张竹床，铺着凉席，蚊帐四个杆儿撑着，旁边木桌上，摆了个旧台扇，倒像他插队那会儿的光景。
贺图南说：“我睡沙发，颜颜睡里头，就是夏天热了点儿，也还好。”
贺以诚回头看他：“我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苦，你从小蜜罐泡大的，你这么能扛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欠你太多了。”
贺图南笑笑：“爸，都过去了，您要真心疼儿子，好好捯饬下公司，再不管，恐怕就得申请破产保护了。”说着，半真半假看向展颜，“颜颜，你说是不是？爸要是不能东山再起，都对不起咱俩受的这罪。”
展颜收拾着碗筷，听到这句，抬眼看他，他那个样子，似笑非笑没安什么好心，她端起盆，比他正经多了。
“贺叔叔，您别听他瞎说，公司的事您尽力而为，我又不是从小当少爷的，我可没觉得受罪。”
“爸，瞧见没，颜颜现在伶牙俐齿，我都怕她呢。”
她睨他一眼，撩起帘子，去院子水槽洗碗去了。
贺以诚若有所思看着她背影，有些恍惚，她太像明秀了，走路的姿势，刚才那一眼的神情，几乎让他产生错觉，好像来自二十多年前。她出落成大姑娘了。
贺图南默默看着他出神，嘴角忽然一翘。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9。

第60章
连着几天,持续高温，坐着不动都一身的汗。
贺以诚父子从政府大楼出来时，门口聚了一堆人,戴着安全帽,扯拉横幅,他瞄了眼，瞧见“还我血汗钱”几个字。
2003年这种事屡见不鲜,工人们为了要钱，什么都能做，堵路,爬楼，最绝望的浇了汽油跟对方同归于尽。
这群人里,混着好几个年龄大的，面相苦绝,迷茫地跟在青壮年身边,好像那就是个老窝。贺以诚看着他们，跟贺图南说：
“就算财产抵押出去，也不能欠这种人的钱,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基本的良心要有。”
贺图南点点头。
人群里忽冒出个女性身影，穿短袖长裤，手里拿小喇叭。
“大家别激动,听我说,咱们是为了要钱,偏激的事儿不做,尤其是豁出去送命这种事儿,要钱干嘛的,就是留花的，命搭进去不值当的，便宜那些狗日的了！日他妈的！”
“对，不能便宜那些狗日的！”
一呼百应，是，那些狗日的，他们不懂，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一群人呢？他们不卖力气，不出汗，活得体体面面，有滋有味。
她又挤出来，对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一阵比划，记者不停点头。
贺图南盯着那个身影，正要认出她来时，她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孙晚秋抬了抬安全帽，红扑扑的脸，全是汗。她露出个笑，嘴巴刚张开，像是心有所感，视线便落在了贺以诚身上，没展开的笑，慢慢谢在唇角。
贺以诚一时没认出她。
那么热，她的心也要被这热逼得透不上气了，她不念书了，混社会了，连见着孙老师都脸不红心不跳，老师的神情，又冷又涩，不忍心看她。
周围的男人还都在挤着她，一张张脸，凑到眼前，问小孙后头要咋啊，小孙你说话啊，小孙呐，小孙？声音起起伏伏，老的，年轻的，一样没命似的催。
人活着，真是有说不完的伤心事，一桩桩，一件件，算不清的。孙晚秋看见贺图南偏头跟他说了什么，他再看过来，就有了笑意，零零年的夏天永远烧个没完。
他们最终找了个树荫。
“好久没见你，像个大姑娘了。”贺以诚说。
孙晚秋头微微昂起：“贺叔叔，你还好吗？”
“发生了些事情，不算好，你呢？你是替，”贺以诚扭头看了看远处面目相似的男人们，“这些人讨薪吗？”
贺图南默默打量着她，没有插话。
孙晚秋说：“不是替，这里头也有我的钱，要是没我的钱，我也不当菩萨张罗这事，”她自嘲似的撇撇嘴，紧跟就说，“我早不念书了，现在给人当会计，刚开始我也上工，没男人力气大挣的还少正好有个机会，我就给人算账，日他妈，两个月了一分钱没见到，老板跑了。我本来盘算着，这两年城里机会多了，到处有工程，机会多坑更多。”
贺以诚没问她这些，她面无表情，语速极快讲完了，完了，她这二十年不到的人生，寥寥几句就打发掉。
贺以诚没有流露出任何惋惜的意思，他眼神温柔，望过来时，伤痛先是狠狠一颤，紧跟着淹没在里头，缩在里头，往小变。
“你这么聪明，又能吃苦，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的，人这辈子总会有波动，坚持下去，”他笑笑，“可惜我自己现在一身事，不能帮你什么。”
孙晚秋嗓子痛起来，她对他有过那么大的期待，她走一夜山路，想走出去，永远走出去。可他不是她什么人，没义务承载她的期待，一个人，也不该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到底难过的是什么呢？她说不清了，她没有念书，没有念书，就这样了，路还长，还得走，只能这样。
她像一株野枣，站在荒野，枝叶都被风雨卷折了，可刺还是那样硬，能伤人，能卫己。
贺图南怀疑她要哭，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泪，那么一闪，又不见了，他主动问她：
“颜颜知道你在这儿吗？”
孙晚秋鼻息颤了颤，她一笑：“不知道，我没跟她说，她有她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们不需要经常联系。”
“你去学校找过她，她跟我说了。”
“是，我知道展颜现在挺好的。”
贺图南说：“她现在还没走，你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孙晚秋拒绝了：“还有事等着我，我得跟他们一块儿，你跟展颜说，我也挺好的，有机会再见。”
贺图南又随意问她几句，孙晚秋什么都说。
她攥了攥小喇叭：“贺叔叔，你们忙吧，我们也有机会再见。”
她说完，跑向人群，贺以诚想起那年暑假带几个孩子的事情，好像，那就是个节点，自此以后，事情便开始往坏的路子上走，走到如今，便是这副光景。他希望这个女孩子以后能顺遂些，老天太残忍了，给了她这么高的天赋，却没给出路。
可展颜临走前，到底找到了孙晚秋，当时，太阳刚下去没多久，她正蹲板房门口吃饭，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
碗里是猪肉炖豆芽豆腐，脚旁，有个狗子摇尾巴，孙晚秋赏它一块肥肉，狗尾巴能摇上天。
展颜一出现，男人们就盯着她看，看她细细的腰，衣服下头，奶|子肯定也白得跟蚕蛹似的。
孙晚秋跟她到街上来，心情很好，不过她告诉她不要轻易往男人堆里去。
“你太漂亮了，大白天也不能从那种偏僻的建筑工地过，很危险的。”
“那你呢？你住在那里。”
“我跟他们老婆住一起，我也没那么漂亮，我会骂人，你能当泼妇吗？”孙晚秋笑了，“你骂句日你妈我听听？”
展颜说：“我讲不出来，你要骂，也得骂日你爸，不才更有意义吗？”
孙晚秋大笑，两人牵着手，从霓虹灯影里跑过，看橱窗里漂亮的裙子，她从包里拿出口红，对着玻璃涂抹，说自己都没机会穿高跟鞋。
展颜则把自己的手绘作品送她：“我画的。”
外头路灯不够明亮，她们进了一家面包店，画上了色，蓝色的巨浪，喷涌于一□□，没有完整的人体。
“因为是送你的，我都做了好几次色稿。”
“你用什么画的？”
“马克笔，这个浪花是一个日本人的作品，叫神奈川冲浪里，很出名，我临摹的。”
孙晚秋眼底幽幽浮动：“看来，贺图南给你很多灵感。”
展颜抿了抿头发，脸微微热着：“他让我高兴，我希望你也能遇到一个让你高兴的人。”
孙晚秋点点头：“你比以前大胆了，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画这些东西，但我挺喜欢的。”
展颜便说起自己的比赛，她们聊很久，直到孙晚秋把她送上公交，她趴窗户那，城市的流光在眼膜上点点跳跃，车开远了。
她跟贺图南还在出租屋里住着，暂时没退，贺以诚则落脚于父母家中，他拿着钥匙，并没抱什么希望来到原来的花园小区。
可意外碰到林美娟。
他出来的事，她知道，这几年，她一次也没探过监，谁会去探前夫呢？他样子几乎没变，英俊的脸，高高的身材，她一见他，心里竟沉沉跳两下，觉得自己还是爱他，这就更耻辱了。
“好久不见。”贺以诚很平静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林美娟鼻子一酸，爱的，恨的，怨的，什么情绪都翻腾上来了，她跟他，这辈子，好像也就凑巧过那么两回，她不信他是来怀旧的，就像她，这次也只是来拿点东西。旧早都怀完了，林美娟一直这么觉得，可他活生生一个人，又出现在眼前了，像做梦。
她看见他手里的钥匙了，说没换，让他开的门。
打上空调，屋里很快凉起来，沙发啊桌椅啊，都罩了布，这么个家，也曾满屋子欢笑，都是假的么？
林美娟烧了点水，茶叶兴许过期了，泡也不是，可冰箱空空，什么东西都没有。
“别弄了，坐下说说话，我也不渴。”
林美娟直着身子坐下去，中年人了，比年轻人身姿还挺。
贺以诚说：“我一直想着出来应该找你一次，说点什么，可无论说什么都太轻佻了，反倒令人不快，所以没找你。”
林美娟想，她一定得满不在乎，她过的很好，潇洒的很。
“没什么好谈的，确实，你讲什么都太轻佻了，根本不值得一说。”
贺以诚道：“是我亏欠你，你恨我是应该的。”
林美娟胸口猛地一颤，她咬牙说：“你知道就好，可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你欠我，可你也不会做什么，贺以诚，你就没爱过我，对不对？”
这话太伤人了，不该问，男女之间，有答案的就不该问，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问的出口。
贺以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们都四十多的人了，人生早过半，再谈爱不爱的，没多大意思，既然分开了，我是希望你能过得舒服些，随性点儿，一切按自己心意来。”
“我舒服得很，也随性的很。”
贺以诚点头：“那就好。”
“但我会恨你一辈子！”林美娟忽然发了火，什么端庄啊，教养啊，统统不要了，她就是恨他，恨他为什么无动于衷，恨他连表达歉意都虚伪极了，他根本没觉得歉意，只是恰巧遇见她，说两嘴，施舍她吗？
她从椅子上站起，扑过来就捶他，打他，贺以诚不得不站起，她哭了，嘴里说的什么跟泪水混一起，听起来特别含混。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们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你为什么！”
贺以诚给不了答案，他放任她打，林美娟到底是撒泼都不够，她就只是对着他胸口乱搡乱拍一气，连巴掌都没扬起来。
“我真的好恨你啊！”她整个人累了，垮了，又趴到他怀里，揪紧他衣服哭号，像个小女孩，贺以诚抱着她，没说话，只是轻抚她肩头，帮她平息情绪。
她太久没得到这种温存了，来自男人的，来自他的，她的□□从来都压在泉眼儿里头，洞口那样深，一股脑顶上来，凉的钻心。可身体是烫的，滚烫滚烫，林美娟仰头，糊了一脸的泪，嘴角全是，咸咸的去吻他，贺以诚别开脸，她便发疯似的吻他脖颈，去摸他，她从没这么热情过，主动过，她总是别别扭扭暗示，得他主动给，她是骄傲的。
贺以诚什么欲望都没有，他没丁点情绪，钳住她手，说：“美娟，不要这样，咱们别这么激动，有话说话。”
林美娟还是不管不顾地亲吻他。
贺以诚心里一阵悲凉，他没说话，把人硬拉开来。
她又扑他怀里哭：“你一定看不起我，我没办法，我真是恨死你了！可我还总想你，我寂寞，寂寞地想发疯，半夜醒来就要发疯，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看见你！”
好像这辈子都不曾这样倾诉衷肠过，只不过太晚，又或许，从来就没这个对的时间。
贺以诚站着不动，等她实在没力气哭了，啜泣声变小，他去浴室找到条早干硬了的毛巾，湿了水，细致地给她擦了脸，擦了手。
“美娟，忘了我吧，咱们都往前看，我这么糟，实在不值得你再去想什么，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过来。”
林美娟呆呆的，她一脸疲惫地看着他，他蹲在眼前，只能看到发顶，他有白发了，稀疏几根，可仔细瞧，是能看到的。他出来后一直在为公司奔波，忙得像狗，再没从前那份风光，得求人，得赔笑脸，她想也能想出来。
“你后悔吗？”
贺以诚把毛巾丢开，又站起来：“后悔不后悔，都已经过去了。”
“你不后悔，我知道。”
贺以诚没否认。
“我拿些东西就走，你也回去吧。”
林美娟说：“我不走，我要坐一会儿，你走吧。”
“那我陪你一会儿。”
“你能陪我一辈子吗？不能的话，你就滚，”她面无表情说道，“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你。”
贺以诚觉得很累，身体的，精神的，他已经不再去想什么爱情啊女人啊，太无聊了，他现在只想两个孩子有好的前程，好的生活；他得对跟过他的那些人负责，他必须爬起来，就这么两样事，其他的，随风去吧。
他先离开了这栋房子，没回头再看一眼。
送展颜这天，贺图南开着姑姑的车，给她搬行李，他给她买了台笔记本，从北京带回来的，贺以诚对他倒腾钱的事儿没作评价，但心里肯定。
“明年暑假回来学车吧，你今年弄这个比赛，车也没学成。”
贺图南把后备箱当啷一下关上，跑水槽那洗了脸，撩起衣角胡乱擦两把，贺以诚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展颜坐后头，说：“我申报奖学金材料递上去了，不知道能不能评上，九月就知道了。”
大清早他就开始折腾她，到现在，两腮都是酸的，好像两人唇舌就没分开过，她下意识摸了摸脸。
“要看看牙科吗？”贺图南透过内视镜冲她笑，笑得暧昧，贺以诚问，“颜颜牙怎么了？”
展颜不由攥了下包，贺图南没事人一样，说，“她啊，她这几天吃肉吃太多，牙疼。”
她有点恼他，当着贺叔叔的面，也太放肆了，生怕他不知道么？
到车站时，她到后备箱想拿箱子，贺图南的手按住她，那么细微地一捏，展颜慌乱中踩到他脚。
他们碰巧遇见宋如书，她变苗条了，皮肤也白了点，化着淡妆，瞧见几人时是贺图南主动打的招呼：“回学校？”
宋如书本来想装看不见的，这么些年，贺图南的身影总还是会牵扯一份心肠，他不恨她了，也没再怪她，她其实早知道。
连贺以诚都跟她点了点头，宋如书手心全是汗，不过，在贺图南冲她微笑说“路上注意安全”时，她整个人忽然就松下来，好像二十年的包袱都没了。
她跟他们几人挥挥手，走进人潮。
“这孩子也长是大姑娘了，”贺以诚说，“她念的人大？”
“对，宋如书一直都很上进。”贺图南说着，很自然地给展颜把额前碎发拨了拨，“热不热？袋子里有手帕，记得用。”
展颜点点头，她上了火车，找到座位，见两人还在月台站着，挥了挥手，她含情脉脉地看向贺图南，又喊了句“图南哥哥”，那眼神，自己没意识，落在贺以诚的眼里，忽的就被刺了下。
他不由转头，贺图南嘴角微抿，眼里有那么点笑意，跟她摆摆手。
一直到火车开走，展颜的脑袋还探出来，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谁。
“颜颜好像很依赖你，你这哥哥看来当的尽职。”贺以诚跟他出了站，边走边说。
贺图南不动声色往停车场走，说：“她小孩子，你那时刚出事把她吓坏了，哭着喊她妈妈，我看她哭的心肺都要吐出来了，心里很难过，觉得她真是可怜，她又没地方去，除了我能依赖谁？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贺以诚说：“她找妈妈了？”他眼睛一下湿润，在大太阳下一闪一闪的。
贺图南打开车门，一阵热浪。
“对，可她妈妈早去世了，她上哪儿找去，爸别怪她像小孩子那样不是爸说的吗？长兄如父，我照顾她时也想，也许吧，我就得扮演着这么一个亦兄亦父的角色。”
贺以诚许久没说话，他陷入回忆。
“开车吧，以后不会叫你再这么辛苦。”他说完，阖上眼休息。
贺图南发动车子，看他一眼，汽车开进了盛夏的尾声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交代一些配角的事，明天晚9。

第61章
展颜最终错过奖学金,她输给陈满，陈满是优秀学生干部，两人专业成绩不分上下,但陈满更为活跃,会组织各种活动,获奖无数。
她看到自己与陈满的差异，曾试图改变,但无济于事，她并不喜这种学习生活的方式。
那就服输，展颜只是遗憾了一段时间,跟贺图南说起此事，云淡风轻带过去,他安慰她，贺图南找到一份投行实习,比低年级更为忙碌,这个时候，身边人围着推研出国工作的大事转，他也不例外。
“你要继续念书吗？读研究生？”展颜问他。
贺图南说：“不念,找工作赚钱是正经事儿。”
“那你会留在北京吗？”
贺图南说：“暂时呆北京,等你毕业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展颜犹豫说：“你想过没，北京的机会肯定最多,你说的投行,我都不懂是干嘛的,如果我将来去的地方没办法让你施展拳脚怎么办？”
贺图南笑道：“无所谓,我做什么都能做好,别担心我。”
展颜下意识摇头：“不好,如果干的不是你喜欢的，时间久了，你日子不会快活的。”
贺图南说：“你把我想复杂了，颜颜，我是什么钱来的多来的快就干什么，我不是那么在意喜欢不喜欢。”
他忽然促狭补了一句，“只要你不回你们村儿，我都行。”
又是秋夜，凉凉的风直往脖子里灌，展颜笑声里呛了秋风，她轻咳起来。
“颜颜，如果我以后让你到北京来发展，你愿不愿意？”贺图南问道。
展颜愣了愣，她沉默了会儿，开口道：“图南哥哥，有些话我早想跟你说了，南京很好，北京也很好，但我并没觉得太留恋，我来这里念书，见识了许多东西，但假期一回去，我才知道，我还是念着我们的小出租屋，我在那里踏实，以后，我大概是要回去的，新区划了那么大片地方，未必没有我的用武之地，发展早着呢。当然，这是我现在的想法，以后会不会变，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柔软，说不清是眷恋着什么，“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外头念了几年书居然还想回去很傻？”
贺图南听得莞尔：“是谁说还要去美国的？”
展颜反驳他：“去美国学习，我也没说留美国呀，我学好了，回来好好建设家乡。”
跟小学生写作文似的，贺图南问：“哪儿是你的家乡？”
“小展村一半，城里一半，”她娓娓说，柔情万千的，“因为有你在城里那半才算家，要不然，我不认的。”
贺图南说：“真要被你这几话哄死了。”
“我没哄你。”
“你哄不哄我，我都信。”
展颜忽然说了两句本地方言，他自然不懂。
“搞什么鬼？”
“我在讲南京话，你说像不像？”
两人电话总会消耗些无意义的事，琐碎的，寻常的，冷不丁冒出点有趣的来，像月亮露了头，清辉下来，人跟着心情好。
比赛周期很长，天气转冷，寝室只有她跟陈满各自组队参加，外人看来，两个是竞争者，陈满在寝室同她几乎不说话，鲜有交流，但一转身，跟别的室友言笑晏晏。
展颜知道，两人之间有种暗流涌动式的较量，也许，陈满将她视为对手。但她没有，孙晚秋不念书之后，她觉得自己永远少了样东西，好像孙晚秋之外，没有人值得对抗。
公示结果出来时，距离酷暑之下的辛苦测绘已经过去两个月。
学姐亢奋地来找她，说你看到公示了吗？当初叫你去答辩是对的，你那么漂亮，往那一站就都看你去了。
学姐没有贬低的意思，她太漂亮，总难免叫人生疑，声音又那样动听，眼睛看向谁，谁就会觉得自己被爱。
展颜没有狂喜的神情，她无端想起初三那年估分，在结果出来之前，她从不轻易有喜怒哀乐。
公示结果一周，有疑问的可以给组委会发邮件。果然，组委会的人找到她，说有邮件对她的作品入围有所怀疑，要跟她核实一些情况。
第一是针对投票，第二是质疑她的设计理念。
“投票是评委的事，一共四轮，我就算贿赂也没办法一层一层贿赂到底，评委第三轮都不再看前面的成绩，我更没有操作的空间。”展颜面对老师时，觉得不能理解，“如果评委不认可我们的理念，作品就不会入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这些。”
老师说：“走也要走个流程嘛，评委会最终还会讨论再决定的。放心，我看到你们那个总平面图时就知道有戏，空间组织非常清晰，有这个打底，作品想差都差不了。”
她没再说话，学姐提心吊胆了两周，最终，她们的作品获得二等奖，一切尘埃落定。
展颜当天给贺以诚还有贺图南分别去了电话，她没讲公示期间的事，声音明快。贺以诚总要为她自豪，好像她的事，都是顶了不起的，他高兴的不行，自己的难，反倒淡了，完全不值得一提。
她说寒假陪他买衣服，贺以诚心里舒坦极了，他像最满足的父亲，甚至，他觉得展有庆生儿子也没什么不好，他疏远了展颜，展颜就是他的孩子了。展有庆那一家，可以翻篇了，最好大结局。
贺图南一边实习，一边兼顾学业，几乎每天熬很晚。
他变得话很少，展颜打来电话时，他正在整理底稿。
“你是不是很累？声音有点哑。”
贺图南打起精神：“也还好，最近熬夜太多，冲了个澡，可能着凉感冒了。”
展颜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多休息，等过年我请你吃大餐。”
贺图南手头东西一丢，揉了揉太阳穴，直笑：“除了吃，就没点别的了？”
展颜说：“我也送不起太好的东西啊，这钱我打算大头存着，下年学费就有了。”
“那看来给我跟爸的预算不多。”贺图南开玩笑。
“我自己交学费，你就不用辛苦了。”
他笑了声，声音黏糊糊的：“你跟我算什么呢？对了，我怎么没觉得你多高兴？”
她就哈哈两声，声音很大，吵得贺图南皱眉一下把手机拿远。
当然高兴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笔巨款，她想到妈，如果当年，她手里有这么一笔钱，妈的病，就不会耽误。一家人辛辛苦苦，忙一年，那么多毒日头受着，冰窖一样的屋冻着，布谷鸟走了来，来了走，还得老天发慈悲，土地给他们的，不过就是几千块钱。
为了那几千块，全家人都得像牲口一样，什么都别想，就像牲口那样活着，吃了干，干了睡，一觉醒来，再把昨天过一遍。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她一定不会再会它有，但很多人还都会过那样的日子，她知道，留在那片土地上还有无穷的人们。
展颜往家里汇了两百块钱，她打算送孙晚秋一双美丽的高跟鞋。
“我真替你高兴，过年我们应该聚一起喝次酒。”孙晚秋在样板房里拢着被子，屋里非常冷，她握电话的手快冻僵了。
“你过年回去吗？”
“不回。”孙晚秋很干脆。
展颜应了声：“我想回去一趟，看看石头大爷，也不知道他腰疼怎么着了，我打算给他买点药，买点好吃的。”
孙晚秋顿了顿，说：“石头大爷死了。”
展颜毫无心理准备。
“他病得厉害，又没钱吃药，就先把他那个傻儿毒死，自己找了根麻绳，夜里吊死了。”孙晚秋并没什么悲痛，她近乎麻木地叙说，这样的事，那样的事，疾病和死亡从来都和那片土地如影随形。
展颜挂掉电话，呆坐许久，才伏在被子上痛哭，太晚了，什么都晚。
获奖自然还要请吃饭，各请各的，饭局上陈满似真似假对她笑：“我要是有展颜的脸，说不定就挤进二等奖了。”
室友们打圆场说，肯定还是要看设计本身啦。
展颜没什么情绪，她懒得讲话，她觉得一切都很遥远，笑声遥远，笑脸遥远，她看着陈满，觉得她可笑极了，她猜到，匿名给组委会发邮件的应该就是她。
一次比赛对陈满来说，是天生优越感操控下的某种志在必得，选手也好，评委也好，他们全部都在高谈阔论着，包括她自己，她突然就觉得他们都不值得一提了，一等奖，二等奖，没有人会真正看见一个亘古存在的庞大群体，他们总要说建筑和人的关系，有的人，是不配为人的。
后续还有杂志社的采访，她失去倾诉的欲望。
她为此感到痛苦，那种看到知识分子身上夸夸其谈的痛苦，离具体的生活很远。一直到寒假，展颜都没办法从这种情绪剥离，她总是梦见燕子，桃花，还有平板车上坐着的孕妇，那是明秀的样子。
过年前，贺以诚新租了个两室的房子，让两人回来住，他可以暂睡客厅。展颜跟贺图南把房子退了，她陪贺以诚买了根领带，回到熟悉的人之中，她好一些。
她知道孙晚秋肯定不会为这种事困扰，贺叔叔，贺图南都不会为此困扰，因为她感到一种新的孤独，没人和她一样的孤独，她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
年夜饭是她跟贺图南准备，外头有小孩子放炮，啪啪响，映的窗子一亮一亮的。
贺以诚在客厅闲闲地看着电视。
厨房不大，两个人显挤，从黄昏起，就进来忙活，有凉拼，有炒菜，有卤肉，色香味都有，贺图南撕烧鸡弄一手油，边洗，边瞄她：“你有心事，我总觉得这个年你过得不是太高兴。”
展颜低头切着青萝卜，沉静如水：“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高。大概因为，觉得又老了一岁。”
贺图南往外看一眼，一扭头，快速亲了亲她嘴唇。
“在学校跟同学闹别扭了？”
“不是。”
“跟孙晚秋？”
“也不是。”
贺图南手湿淋淋的，他揽过她后脑勺，给了一个湿热的吻，低声说：“夜里去你房间。”
她揪着他衣领，脸不可避免红了：“疯了吗？”
“对，我想知道你怎么了。”贺图南手指按在她胸脯前，声音晦涩，“我一学期没见你了，想你想的也得发发疯。”
厨房的门，影影绰绰的影子交叠，等贺以诚过来时，已经分开。
“怎么脸这么红？油烟熏的吗？还是我来炒。”贺以诚看看她，挽起衣袖，展颜转过身，掀开锅盖，指尖轻点馒头，热气袭来，她在水汽中极力镇定着，“没事，贺叔叔，馒头差不多好了，菜很快的。”
贺图南端着盘子去了客厅。
饭桌上，像极了一家人，有父有子，有兄有妹，说着安全的家常的话题。
贺以诚吃完饭要到父母那里去一趟，他走后，贺图南只是在沙发上拥着展颜看春晚，十多分钟后，门突然响了，他挪开手，贺以诚进来说：“给你爷爷的东西忘拿了。”
他站起来，帮忙递过去笑道：“爸的记忆可不如从前，你不轻易忘事的。”
贺以诚微笑：“人要服老，你们俩都这么大了，我哪有不老的道理？”
展颜问他要不要戴围巾，把围巾也取了过来。
她给他缠上，很贴心，贺以诚摸了摸她头发：“在家跟哥哥看会电视，我说说话就回来。”
这次他再走，贺图南一把抱起展颜，往她卧室去。
展颜心口跳的急，她按住他摸上身的手，说：“贺叔叔要是还回来怎么办？”
“不会，再回来说忘拿东西就太假了。”贺图南揉开她嘴唇，偏头咬上去。
展颜还在扭：“你说，贺叔叔……”他手顺着腰，捻了捻，她人立刻软了几分，颤颤巍巍，“贺叔叔是不是发现了？要不然，我们直说……”
很快，她再说不出一个字，贺图南猛地挺腰，笑问她：“要说吗？我们这个样子要跟爸说吗？”
不等她回答，变本加厉起来，她跪在床上，膝盖发热，几次脑袋险险撞到床头，又被他攥着脚踝拉回来，捞起腰，往下按。
她那些情绪，被撞散了，她什么思绪都没了。
最后，她搂住他脖子，无意识地呢喃着，“贺叔叔要回来了……”贺图南不听，狠狠咬她一口，她那双雾雾的眼，一下拨明了，去推他，“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你快点……”
贺图南果然快起来，她叫出声，捂着自己嘴，手随即被他甩开。
屋里味道厚，一阵凉寒进来时，他也打了个寒噤。贺图南穿好衣服，把被子给她掖好，抚了抚她湿透的脸蛋：
“好些了吗？”
展颜声音微弱：“你还不走？”
“我问你有没有好些？我以为，你跟我什么都能说的。”贺图南身影在台灯下，投得很长。
她跟他化成一个人时，是最安全的时刻，她便把枕头往床边挪了挪，头发垂坠下去，拉过他手，轻轻咬他手指头。
贺图南倾过身，让她更方便吮吸。
“我很怕死，一想到死，什么都没了就觉得怕。”
他说：“因为这个吗？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展颜静静望向他：“没什么，就是想到这个会觉得难受。”
“人都要死的，但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对不对？”贺图南把她头发慢慢拢上去。
“有时候，我觉得浑身是劲，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好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她松开他手指，脸依偎在他掌心，“图南哥哥，如果一个人一直单独过日子，是不是就没这些烦恼了，不会总担心突然失去什么。”
贺图南坐到床上，抱了她一会儿，说：“我会陪着你的，爸也是，我们都会陪着你，我们好好过每一天，别想没发生的事。”
他的手，交叠放在自己腹部，展颜仰面靠他胸膛，她忍不住蹭了蹭，很快推开他：“你快出去，这么久了，贺叔叔该回来了。”
贺图南恋恋不舍松开她，往窗户一站，看了看底下，说：“你关灯吧，别瞎想，等爸回来我就说你累了先睡了。”
她确实被他折腾得累，很快睡去，迷糊中似乎听到了贺家父子的对话，他的味道还留在被枕间。
贺以诚回来时，沙发上，只剩了贺图南，他翘着腿，心不在焉瞧着电视画面。
“颜颜呢？”
“她困了，让我告诉你，先休息会儿，零点再叫她。”贺图南手指轻轻摩挲这下巴，“颜颜真是小孩子，还想守岁，又撑不住困。”
贺以诚挂好外套，洗了手，才到沙发上坐，他还是那么爱整洁。
“颜颜不是小孩子了，你这就满二十一了，她过了年很快满二十，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们，在大学谈朋友了吗？”
贺图南的脸被屏幕映的蓝幽幽：“我太忙了，一天到晚尽想着怎么多搞点钱，没空谈，”他瞥了眼父亲，“不过中间倒想试试，太费钱了，我放弃了。”
“听你这意思，你这是对哪个姑娘有意思了，人怎么样？”
“隔壁人大的，北京人，漂亮开朗，是我自己的问题，没钱没时间。”
贺以诚啜了口茶：“颜颜呢？她大姑娘了，我也不好意思问她。”
贺图南抱肩，眼睛不离电视：“爸觉得颜颜会喜欢什么样的？什么样的适合她？”
贺以诚沉吟片刻：“我看徐牧远那孩子很不错，稳妥上进，当然，这要看颜颜喜不喜欢。”
贺图南说：“那我呢？”
贺以诚反问：“什么你呢？”
贺图南终于转过脸：“我怎么样？”
贺以诚说：“你是个好哥哥，将来她要是受什么委屈，你就是娘家人，要替她出头。”
贺图南说：“还有呢？爸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似逼似玩笑，眼睛深邃。
贺以诚伸手，搭他肩上揉了两把，隐隐的重，贺图南感觉到力度了，他嘴抿得铁紧，看着贺以诚起身离开。
一个年关，过的繁忙，展颜每天都要抽出固定时间练习手绘，要去新区看那些新起来的建筑，现场画图，跟孙晚秋一起逛商场。展颜觉得自己渐渐好起来，她想，人总是擅于遗忘的，不忘掉，没办法过下去，全忘了，也没办法过，人是聪明的，把记忆里那些事挑挑拣拣，光找好的，乐的，珠子散一地串起来，滴溜溜打转，什么时候拿出来一看，都是光彩。
再开学时，她甚至变得活泼不少，也许，仅仅是因为春天本身，展颜跟室友一起买花，栀子花一朵就香死了，04年的春天，她还卖出了自己第一幅手绘作品，虽然钱不多，但令人愉悦。
她开始学一些基础的软件操作，兴致勃勃，孙晚秋鼓励她好好学电脑，两人通话变得频繁。
“我最近去看房子了，真他妈贵，我听人说，零零年还是一千多块一平，现在两千六了，真吓人。”孙晚秋呸了声，“我攒钱要攒到驴年马月，真想去抢银行。”
房价像吃了春|药，突然在这年疯长，展颜说：“南京也是，越来越贵。”
孙晚秋又呸：“哪里值这个钱，这都是能算出来的。”
她像打算盘一样，叽里呱啦给展颜算了一通账。
“当房地产老板来钱可真快，”孙晚秋感慨，“房子还没影儿呢，就先收钱了，我要是有钱，我现在就把北区买了，统统盖大楼，一平卖五千！”
展颜说：“你可真敢想，两平就一万块钱，谁买得起？”
“有人盖，就有人买。”
“对了，我那个设计比赛的作品这个月登刊了，我想给市政府看看，碰碰运气，也许我的方案有机会落地。”
她跟孙晚秋商议后，很快行动，把杂志寄给政府，等到暑假跟前，政府那边回复，请她方便过去一趟。
这时，贺以诚的公司已经稍有起色，没辜负他多出的白发，人像陀螺，鞭子却在自己手里握着。贺图南暑期实在是忙，难得抽身，跟父亲说，这个假期没法回家了。
贺以诚要出差，劳烦他在网上给自己定张机票。
“颜颜回来了，跟你说了吗？”他问儿子。
她回来的急，贺图南还不知晓，她说过，暑假会来北京找他，理由很好找，她这个专业，总需行万里路的。
贺图南说：“知道，她才大二自然有时间乱跑，我很忙，等过年再说吧，您要哪天的票？我看看。”
他问了几句公司的事，父子的交流，非常男人。
等订好票，在贺以诚走的当天，贺图南到了家。
展颜跟政府相关人员见了几次面，沟通许久，对方并没给明确答复，她黄昏时分到家，倦倦地把包一扔，才发觉沙发上有人，着实吓一跳。
贺图南把书从脸上拿开，睡意不清，只噙着笑：“到我这儿来。”
她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很忙吗？”刚走到他身边，被贺图南拽到怀里，两人离得近，他那双眼，突然变得格外明亮，点着她鼻尖，“好啊，我看看展小姐到底什么事，瞒着我回来，我还说在北京等你，耍我呢？”
他暧昧在她红唇上一抹，擦掉点口红。
她一见他，也不累了，只是脸上还化着妆，去跟人谈正事，总要正式点，不能露怯，贺图南第一次瞧见她正儿八经画妆，只是笑，展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细说了，脸贴他胸前：
“我是要去找你的，本来，过几天就要去的。”
“是吗？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他说着，就上了手，展颜站起来躲开，她实在没想到，他会来，她是极高兴的。
贺图南站起来追她，轻而易举就把人逮到了，她气喘吁吁：“你真不害臊，就这几天也等不了。”
“对，等不了，今年又没陪你看成樱花，哥哥好好补偿你。”
无人在家，贺图南简直成了登徒子，衣服落在客厅，丢了一路，他还要更坏，把人弄进贺以诚常住的那间。
“别，别在贺叔叔屋里。”展颜又急又羞，贺图南把上头床单一掀，扔地上，从衣柜里拿出新洗的往她头上一盖，整个裹住了，滚到床上去。
她想他了，他一碰到她，人就不是自己的了。他的重量似乎跟骨骼有关，肌肤又黏又热，那种热，很快把天花板上的灯烫变了形，贺图南命令她：“没人，叫出来。”
她起先还有些赧然，后来，舒服地要死，胆子也跟着壮起来，一声声，显然是被满足了，贺图南简直要弄死她才尽兴。
“喊哥哥。”他捏她下巴，喉结滚动，展颜忍不住摸上去，贺图南身体的线条非常流畅，失去了少年的白净，而变成一种蜜色，光泽诱人，没多久，她投降似的，带着一丝妩媚哭腔，“好哥哥，慢些……”
她在那瞬间，不知道把他当成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让她满足。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图南哥哥。”她近乎痴迷地要求他。
床单变得水氤氤，展颜撒娇说渴，要他倒水。
贺图南便在她腰间摸了把，起身开门，他连衣服都没穿，拿了水杯，觉得餐桌上多了样东西，是个黑色公文包。

第62章
贺图南走过去,拿起包，是贺以诚的，他可以确定进来时家里没有。
爸摆了他一道,他心突突跳两下,水接满溢出来,流到手上，人方回神。
冷静下来,他捡起地上的衣服回了房间，等展颜喝完水，贺图南帮她把内衣搭扣扣上,又把人转过来，轻轻拨开边缘,低头伏上去，吮了吮那团雪白之上的汗水和芬芳。
他很虔诚,展颜眼睫垂下看他,贺图南就像一头身姿修长有力的豹子，此刻只蜷缩于爱人的怀抱之中，她摸着他头发抱紧了。
“爸应该知道了,他没走。”
贺图南告诉了她,她一惊，脸上春情未散更红了，人极难堪：
“贺叔叔听到了吗？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现在呢？”
她一想到刚才两人的情状,脸都没了。
贺图南安抚她：“没事,我来说,既然早晚要说,趁今天这个机会说了也行。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他应该是进来又出去了。”
展颜脸滚烫，稍稍思考片刻，说：“如实说吗？贺叔叔会不会生气？我觉得，我们好好说，如果他批评我们，你别顶嘴，我也不说话，就听着，你看行吗？”
贺图南眉心微锁，很快舒展开来：
“你还是在屋里呆着，先别出去。”
展颜不肯，她跳下床快速把裙子套了，手指梳理起头发：“不行，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我们得一起。”
贺图南点了点头，牵住她手，放唇边又亲了亲：“好，我先来说。”
展颜觉得自己简直没办法面对贺以诚，她有些后悔，应该坚持早说的，如今，这个场景下，大家都尴尬，但事到临头，她得面对。
楼下，贺以诚记不得自己抽了多少根烟，浓的云，像要把那块湛蓝的天击碎，盛夏的云看起来都那么恶心。
开了门，地上的衣服早没了踪影，贺以诚见两人都在客厅站着，说：“现在能见人了吗？”眼睛是看向贺图南的，他一脸霜色，从没这么严肃过，“颜颜回屋。”
展颜心里沉沉跳几下，刚走上前，想说点什么，贺以诚厉色道：“你回屋。”她脸一下烧起来。
贺图南拉回她捏了捏她掌心暗示，她犹豫了下，才慢慢走回房间，进了屋，闪着半条缝，抓紧了门把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贺以诚问，他神情是冷的，也没什么波澜，像冰山那样悄寂，坚硬，似乎并没什么可怕的。
贺图南迎着那双眼，说：“我带她去看你那次，你说，要我给颜颜准备礼物，就那天的事。”
他这语气，太沉着了，沉着到没什么分量，好像是被人问你几时买了样东西。
贺以诚走上前就是一掌，虎口都麻了：“你畜生，你这个畜生！畜生！”
贺图南这才知道他老子手劲有多大，脸上辣，立刻浮上几道红痕，不等他回神，贺以诚又是一巴掌，他失去知觉了，身子又麻又木，他以为，怎么着也得是念了大学之后，他没这个心理准备，像灶下的烈火，冷不丁舔了手，疼得厉害。
“你怎么敢的？嗯？贺图南，你怎么敢的！”贺以诚杀了他的心都有，一瞬间，他都忘了这是儿子，他一脚把人跺倒，又把他拽起来，再要打，展颜冲了过来，护住他，“贺叔叔，别打他了，您要打打我吧，您打死图南哥哥，我也活不成了。”
贺以诚眼睛都红了，扭头看她，展颜一对上他那双眼，心里哆嗦起来，他头一次凶她：“你给我回屋去！”展颜浑身直颤，贺图南爬起来把她往屋里搡，“这是我跟爸的事，你先回去，听话。”
展颜看他肿起来的脸，她心疼哭了，想摸一摸，贺图南深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在她身后推一把，展颜靠着过道站定了。
“爸还没解气对吧，”他转头，“你是老子，你接着打，打完咱爷俩再好好算算账。”
贺以诚一个巴掌甩过来，这次，他嘴角被打出了血，人都没站稳，格外狼狈，贺以诚英俊的脸扭曲了，变得狰狞，“好，我来给你算算，这巴掌，是我替你明秀阿姨打的，她要是在天有知，会恨死我的，我就是死也没脸见她，”说着，又扬手，重重落下，“这一下，是替颜颜打的，她小是你诱骗了她，她什么都不懂你就把她糟蹋了，你根本不是个东西！”
贺图南那张俊脸，早不是自己的了，肿着，痛着，贺以诚下死手打的，他稳稳神，眼睛隐忍地也泛了红：
“还有吗？”
一张嘴，满口腥咸，他皱眉吐了出来。
贺以诚连连点头：“有，你别急，”他指着儿子，“跪下，给我跪下！”
贺图南倔强盯着他，一眨不眨，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他那么大的人了，大小伙子，跪着也显高，腰背挺拔。展颜捂住胸口，手心发冷，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衣服脱了，”贺以诚声音也在抖，极力控制着，“你一个禽兽还需要穿衣服吗？”
贺图南不语，把T恤两下脱了，丢到旁边，头发稀乱，两只眼锐锐地看向贺以诚，依旧不吭声。
贺以诚拿过笤帚，对着他劈头就甩，贺图南不避不闪，受着了，后背肌肤猛地收缩，到底是肉长的，也要疼的。
很快，那一片红痕张牙舞爪起来，纵横交错，贺以诚重重吐出口气：“这是替你自己打的，你白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谁都没教好你，你自己要起歹心作孽走歪路，丧尽天良，谁都救不了你！我怎么跟你说的？”他忽然俯下身，声音大出血，“我那么交代你，你还敢……你居然敢……你这个不通人性的畜生！你还能算个人吗？！”
他再次给了儿子一掌，自己也趔趄往后退两步，中年人，动这样的肝火，同样是酷刑。展颜摇摇欲坠，她整个心揪在一起，跑过来，跟贺图南一起跪着，几乎是哀求他：
“贺叔叔，图南哥哥没骗我什么，我喜欢他，是我自己愿意的，您打我吧，我知道你生气我们瞒着您，您消消气，我们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说成吗？”
她那么美，哭起来哀伤的样子，一下把他拉回到葬礼上去，她小小的，就那么跪着，孤苦伶仃守着亡母的棺木，他跟她说，有些事，人是没办法的。她的泪水，轻而易举蘸透了他的心，这些年过去，有些事，依旧没办法，是他的失职。
“起来颜颜，”贺以诚抓住她肩膀，注视着她，“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你那么小，什么都没接触过，你一个女孩子这么稀里糊涂把自己交出去，你妈妈要是知道，”他痛苦地几乎说不下去，“不会原谅我的，她不会再见我的，我将来见了她，她也不会认我。”
他说这些，一下就有了股苍苍的老意，悲凉的，手足无措的，好像一头老了的猛兽，曾经的利爪，獠牙，统统被岁月无情腐蚀了，消耗了，失去刚强的力量，只变成了一个最最普通的不敢面对挚爱的男人，展颜有种心碎感，她意识到，她好像伤了他的心，这个认知，让她羞愧，不安，透不过气。
贺图南冷眼看着，他身上，心里都在滚着沸油，贺以诚看展颜的眼神，几乎要惭愧而死，他起身把展颜拉开，问：
“打完了吗？还要不要接着打？”
贺以诚一见他那个神气，怒气又着了，他知道，他那个眼神是不认错，他就压根没觉得自己错。
“不打的话，该我说两句了。”贺图南咬牙站起来，他赤着上身，也没办法穿衣服了，“爸到底在气什么？气自己掌控不了我了是吗？”
贺以诚的眼突然变得寒意凛凛，冷火一般：“看来我打得还不够。”
贺图南说：“没打够，就接着打，打完我就不欠什么了。”
“贺图南，”贺以诚非常吃惊，“你以为我还会放任你胡来？”
贺图南冷笑：“爸，你真把自己当人家的亲爹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击必中，一击必倒，否则，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展颜像是预感到什么，她扯住他：“别说了，让贺叔叔休息一会儿。”他把她的手轻轻搁置，她不肯，死攥着，不许他说扎心的话。
“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当了畜生要教训我什么？”贺以诚脸色阴沉。
贺图南点头：“好，爸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不能跟颜颜在一起？”
“你说为什么！”贺以诚脸突然涨红了，他一阵恶心，他都不想看儿子的脸，他是男人，他当然知道彼时里头是什么光景，贺图南太让他震怒，也太让他失望了，他心里还把展颜当成小女孩，白纸一样，可儿子把她早早引诱了，在她懵懂的年纪，她一直念书，过校园生活，爱情是什么她根本不懂，她没长大呢，他就哄着她先尝了性，把身体的快感，把原始的□□当爱情，他简直太混蛋，太禽兽了！
这些话，他当父亲的根本无法启齿，他能打儿子，骂儿子，但他得给颜颜留点体面。
“我说，好，我说，”贺图南揩了下嘴角，“因为爸有不能见光的东西，你把她从小展村带出来不只是为了让她念书，你要一步步的，把她变成你的孩子，你要让她忘了自己的家，她爸再娶，是你给的钱，你巴不得他爸把她忘了，她全家把她忘了，这样，她就是你的了，你为了切断她跟那个家的关系花了多少钱，自己还算得出吗？好慷慨啊，贺老板。”
“你给我闭嘴！”贺以诚忽然又给了他一巴掌。
贺图南笑了，一嘴血地笑，眼睛里却一点笑也没有，寒刀凛凛，专挑痛处下手，“怎么了，爸被我说得恼羞成怒了？不敢承认？你别忘了，人家再穷，也姓展，她亲爹是展有庆，她是展有庆身上掉下的肉，一辈子都不会姓贺！你那点心思，能见光吗？”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展颜，她嫣红的嘴唇变得惨白，不住颤抖，没人给她时间消化贺图南那些话，他一股脑说了，全涌过来，她几乎要溺亡，耳朵旁，还是贺图南的声音。
“现在你知道爸气什么了吗？因为在他心里，我们是乱|伦，你是他女儿，他一厢情愿要当你亲爹。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说你是小妹，让我一直觉得自己肮脏又罪恶，我居然喜欢上自己妹妹，我每天都有一万次想疯，谁考虑过我？”他又一次盯着贺以诚，眼神炽热，“爸爱过我吗？明知道我的心思却这样对我！对，我就是引诱了她，你能把我怎么样？她是我的，你要想听颜颜叫一声爸，只能通过我，否则你这辈子也休想听她这么喊你！”
贺图南需要狂肆一回，他要说，不停地说，点点滴滴，什么都想起来了，一个个把毒疮戳开，流脓流血，他面目也跟着狰狞起来，五官凶狠，他知道他会刺伤父亲，也会刺伤展颜，他受够了，他自己也在流血，从身体，到灵魂。
话音刚落，贺以诚对着他就是一脚，贺图南连退几步，撞到墙上，跌坐角落里。
“畜生，你这个畜生……”贺以诚几乎说不出话，他不了解这个儿子，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一点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两人像缠斗的兽，区别不过，他人到中年，骨骼，肌肉，精神，全都比不上一头新长成的，皮毛光亮，獠牙尖利，他厮杀不过他了，兽老了要离群，找个荒野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再独自死去，人还能用伦理纲常包装，可世界，终归是年轻人的，这点不会变。
“我没什么不能见光的，别太看低你老子，”他居高临下，指着贺图南，“我唯一对不起颜颜的，就是把她交给你，你承认了？你就是个畜生，利用她单纯毁她，你脑子里只有下半身那点儿事儿，这是我的错，我没教养好你，我为人父的失职！”
贺图南冷笑不止，他手臂撑着地，也不说起来。
“你以为，就你爱颜颜？就你付出的多？对，你为了她连人都能杀，我比不上你，可我这些年做的，一点不比你少，你没资格评判我，哪怕你是我老子！”
他眼中似有泪光，“你带给我的痛苦，你从来没意识到过，你忽视我，忽视这个家，你跟乱七八糟的女人纠缠不清，你从没任何解释。你欺骗我没有任何犹豫，眼睁睁看我痛苦，我等你这么久，你还在骗我，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颜颜不是小妹，我比你有种，我爱谁就是谁，我永远不会像你一辈子周旋在女人堆里。”
贺以诚心脏像被人重重揪住，他几乎要倒下。
展颜人已经混沌了，她愣愣感受着父子俩人的仇恨像杀意一样强烈，互相伤害着对方，他们都让她陌生，他们都拿她当作武器，她成了尖锐的长矛，往胸口捅。
可她欠两人一样多，一样深，像深海的水，永远没完。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站哪一方，她爱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局面就变成这样了，被发现的难堪，此刻全变成了痛苦，呼吸像被人给堵住了。她看着他们，像跟这个世界隔开了，她在这头，两人在那头都伤痕累累，她不要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
“图南哥哥……”展颜去扶贺图南，不该这样的，最苦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要两败俱伤。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贺以诚：“贺叔叔，别打他了，您打他自己也难受，我们好好说，行吗？”
贺以诚撑着自己不倒，他摆摆手，只看儿子：“你给我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贺图南晃晃的站起，嘴角的血还是鲜的：“我不会放弃颜颜的。”
贺以诚咬紧牙关：“你做梦！”
贺图南脸上露出一种虚迷的笑：“我是不是做梦，爸说了不算，你很虚伪，这辈子也很失败知道吗？你说的对，是你的错，你要是真爱明秀阿姨，跟别人结婚生孩子干什么？你就是这么爱女人的吗？你抛弃了她，你根本不爱她，我不会像你，我比你忠诚也比你负责，你伤害明秀阿姨，也伤害了妈，你到现在还想把颜颜绑你身边做女儿，是良心亏欠到睡不着的地步了吗？既然如此，你早干什么去了？我不会重蹈覆辙，绝不。”
这些话，彻底把贺以诚击垮，他没去辩解，有什么好辩解的呢？他错过的，失去的，时间不会还给他的，他这辈子，当真是虚伪的，失败的么？全是他的错，他对过吗？
他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红，是黑色的带毒的血，整个世界，就这么漫漫荡荡的，倒下去的那瞬，他甚至还有意识，他想，就这么死了吧，人都要死的，春风夏雨，秋阳冬雪，他的四季也走过了几十载，不算长寿，可也不算短暂，痛苦的，甜蜜的，就都这样吧，这么孤独这么寂寞的余生也没意思，他倦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第63章
贺以诚被送到了医院。
他也没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要说点什么，话断了，人才跟着倒下去。他没预兆,于贺图南而言,贺以诚是无坚不摧的,哪怕是坐了几年牢，也丝毫没有颓废的意思。
两人都吓坏了,一路无言，在医院里忙活半天，等人脱离危险,展颜让贺图南守着，自己回家做饭。
她买了鱼,让人给弄干净，可卖鱼的实在忙,简单掏几下,水管子一冲，丢进了塑料袋。展颜拿回家开始清理那些没掏完的内脏，一手的血,水龙头也没心跳响,那样重，她几次停下来，休息会儿,才能继续。
汤炖成了奶白色,她带过去,见贺图南站楼下树荫里抽烟,两人目光碰上,他说：“爸这会儿睡了。”
她低着头,什么都没说要进去，贺图南攥了下她胳膊，展颜抬头，他眼神复杂不知藏了多少样情绪。
“我们回头再说吧，你不要再刺激贺叔叔，他四十多的人了。”
“你怪我吗？”
展颜心里一阵难受：“没有，我只是想，如果他那一下过去了，”她眼里忽然涌上泪，“你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想过吗？”
贺图南手中烟头烫到自己，全无知觉：“想过，我很害怕。”
展颜手指抚了抚他的脸庞，她凝视片刻，错身进了大楼。
又是病房，她想起第一次见贺以诚，就是在病房，他那样不凡，是她世界之外的人。
贺以诚没有醒，他看见明秀，她梳着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一双眼，明亮动人，就差那么一步，他就能吻上那双桃花眼，握住那双温柔手。她娇笑皱起鼻子：
“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跟人走了，我真的要跟人走了！”
他说我一直在找你，找不到你，怎么我刚找到你，你要走了呢？
过桥过水，翻山越岭，他是孤军哀兵，雨淋着，雹打着，走到舍生忘死，走到山穷了，水也尽，她的身影一远再远。
可即便这样，也太美了，恍恍惚惚，迷迷醉醉，他说你再等等我，咱们一起好好过，再也不分开了。
他就那么躺着，不说醒，不说死，日子好像还长着，等长到了头，他要跟她埋一起去，展有庆不是有了新人吗？她孤零零的，长眠在荒凉的山野里，他得去陪她，活着不行，死了总归没人管了吧……
病房里有轻微的动静，那双眼，睁都没睁开呢，贺以诚就知道是展颜，他混混沌沌想着，我吓到她了，她会哭，会难受，这个念头一动，贺以诚就醒了，他看见她在擦床头的小柜子，鼻尖全是汗，等擦完，拧开保温桶盖子，看了两眼，又盖上。
“贺叔叔？”展颜一抬头，见他醒了。
贺以诚没说话，定定望着她，她也在看他，他有点老态，疲态，遮不住的年岁感，他平时不这样的，整个人像突然被决堤的大坝冲垮了，水退去，露出荒凉的地表来。她真是心酸，觉得他可怜，怎么那么可怜呢？那么体面，那么风光的一个人，落到这个田地，她不能原谅自己。
他一时间也没说什么，只让她照顾着，贺图南出现在门口，沉默地看过来，等他吃了点东西，他靠近他：“爸。”
贺以诚说：“你先回北京，忙你的去。”
什么都没说清，贺图南不肯走，他不动，展颜不知道他这个拧巴什么，她觉得无奈，没办法怪他，也不忍心，她只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去收拾下。”她把残汤剩饭拎出去，眼神动了动，贺图南跟她出来到水槽那。
全是照顾病人的家属，一旁，穿碎花短袖的老太太正拿洗衣粉搓饭缸子，饭缸有些岁数，豁了口，磕掉了漆，主|席头像都只剩半边，展颜打量她几眼，把洗洁精送她了。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人走，有人进来。
“我们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北京吧我在这就行，这些年，我也没照顾过他，让我来吧。”展颜拿毛巾把桶上水擦干净，装进布袋。
她沉静无比，毫无波澜，贺图南凝视着她，跟着她，步子放慢，黄昏的余晖从窗子那斜斜打到过道上来，那么长，亮亮的，反射着眼睛。
展颜着急回去，从水房，到病房，好大一段距离。
“颜颜。”贺图南在身后喊她，展颜回头，这才发现落下他这么远，他背着光，也瞧不见什么神情，隐约只觉眉眼深浓。
他仅仅喊她一声，没下文。他一直等她转身看自己一眼，可她没有，人都要伸手推病房的门了，他叫住她。
她的脸，被霞光镀满，长睫像洒了金粉毛茸茸的。
过道里，有人抱着个破收音机，来来回回走，收音机里传出歌声：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儿呀
迎着风儿随浪逐晚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随着歌儿划向梦里的他
歌声近了，那样悠扬，又远去，展颜问：“图南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怪好听的。”
抱收音机的男人正走到贺图南旁边，一转头，对她说：“小姑娘，这是八|九年齐豫的老歌，你那时估计只这么高哩！”他比划了两下。
贺图南没说话，他只是冲她打了个手势，让她进去。
他问过医生贺以诚的情况，第二天买票，回了北京。
贺以诚比医生预判的要糟，时轻时重，本说两三天就能出院，出院当天，凌晨又起了烧，也不晓得大暑天怎么会发烧。
他坚持出院，展颜在家里一面练着手绘，一面负责他一日三餐。中学那会儿，她面对他，总有点拘谨客气，现在倒真像女儿了，提醒他吃药，做饭时问口味，贺以诚也问她学业的事，有时间细聊她那次比赛，两人在家呆一起，跟普通父女没区别。
但这些话题都留在浅浅的那层，谁也不提当日的事。贺图南会打电话，他也一样，不涉及根本地问些话，好像父子间那场厮杀，没发生过。
这是不可能的，每个人心头都被砍出了缝儿，展颜起先没时间细想，回来后，晚上睁大了眼，像小时候那样屏息凝神等老鼠，全神贯注，一门心思地想。
夜里就这点好，黑漆漆的，谁也看不见你，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你自己，能好好细数落过往，想清楚，想明白。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跟贺叔叔，是有过那么点嫌隙的，她觉得他管的太多，太细，他不管她想要不想要，一个劲儿的给，太窒息了，爱也能把人憋死，但又没法说。再后来，他为了她，出那么大的事，她成人了，多多少少知道男人是什么样，这世上，男人要想证明自己就得有事业，有钱，他本来什么都有，因为她，一夜成了阶下囚，这样的大起大落，没几个能承受得住。
可贺叔叔生生受着了。
她胸口一阵剧烈的痉挛，妈在信里说，怎么信赖她，就能怎么信赖贺叔叔。他跟妈，到底是怎么个关系，才能做到这一步？妈铁定是信赖他的，妈这样信赖过爸么？
夜那么长，她能想一夜。
贺以诚让她也回学校，她说再过两天，其实也是在等贺图南，他忙的要命，奔着实习转正去的，数一数二的投行。
她想问贺以诚点什么时，他却先开了口，等筷子摆好，他说：
“咱们说说话吧，颜颜。”
展颜笑笑：“咱们不是每天都说的吗？您想说什么？”
“说说咱们都认识的人，你妈妈，还有你图南哥哥。”贺以诚语气很淡，他重新有了精神，双眸湛湛。
展颜嗯了声。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你大了，一定也怀疑过我跟你妈妈是怎么回事，这叫外人看，我可笑的很，上赶着要替人养女儿，”贺以诚倒了点小酒，抿一口，“这世上人多了去，什么怪人怪事都有，我想的是，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的事，我还有几年不到五十呢？圣人说，五十知天命，天命是什么我不敢讲自己清楚，我只知道，自己这半辈子命是什么样的。”
展颜被他说的，心里那股悲伤拔地而起。
“那天，你图南哥哥说，我一辈子在女人堆里，我没解释，你妈妈走后，我懒得解释一切跟感情有关的东西，我能应酬生意场的事，但我已经应付不了感情了，我很累，有些事是不能跟别人说的，只能烂心里。今天跟你说，也仅仅是想告诉你，你妈妈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我跟她，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这点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妈妈。”
他徐徐说着，还是这身温和镇定的气度，分毫没改，他有无数话能赞美他的挚爱，却只是蜻蜓点水带过，那是属于他的，一个人的，连展颜都不必告诉，他要带到坟墓里去，这样干净，再也没人知道他跟明秀的往事。
展颜深深望着他，她有些惊觉，妈妈有部分是她不知道的，不了解的，她知道，贺叔叔不会细说了，妈妈也没细说，只让她信他，没说他一个字的不好，全是好，这样好的一个男人，她没得到。
“你爱她吗？”
贺以诚说：“爱，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你妈妈，我这么爱她，却没能跟她结婚生子，所以我说我讲不清天命，天命也许就是无常，有一双翻云覆雨的手，想怎么操弄人，就怎么操弄人。”他无声流下眼泪，表情都没变。
“你妈妈走时，我心里空的要命，我刚跟她重逢，她就走了，我觉得自己活着都变成了件非常没意思的事，可她把你托付给我，我想着，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尽我所能把你照顾好，她太苦了，她嫁到那样的一个家里，过的什么日子，明明不会死的却死了，我厌恶你爸爸，你奶奶，我确实虚伪，觉得展有庆根本不配做你的父亲，他也不配娶你妈妈，他娶了你妈妈，却不能爱护她，他生了你，同样不能爱护你，他是个窝囊废，是孬种。”
贺以诚说这么多，忽然抬眼注视着她，“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表露，因为我清楚，他再不堪，也是你爸爸，你们才是父女，这是最让我绝望的，我是不是很可笑？”
展颜没办法面对他的眼睛，他完全坦白了，她承受不了。她别过脸，说：“贺叔叔，你跟妈妈的事不想说，我不会追问的，这是你们之间的秘密，我相信你，也相信妈妈。”
“好，咱们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图南哥哥。”
她心里重重一跳。
“他从小跟徐牧远一起长大，很会惹事，两人闯了祸，都是他出的点子。他对你，天然有优势，你长于乡野，心地单纯，是我大意了，只想着让你们当兄妹一样处着，将来，我老了你也有个照应。可我忘了，你们少男少女，正值青春，他又比你大懂的多，趁你什么都不清楚……”贺以诚再提这些，胸口还是又紧又闷。
“不是，”展颜终于直视他的眼，也不顾矜持了，“我不是贺叔叔想的那样，我清楚，我喜欢他，很早之前就喜欢他了。”
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高一寒假那年，她回去，他在电话里琐琐碎碎，如果硬要找个起点，就是那个时候。
贺以诚皱眉，已然又怒上心头。
展颜却要说：“他没引诱我，是我自己愿意，”她脸上来热气，胸口起伏着，“是我想，我高三时总担心他谈了恋爱就不要我了，是我自己要跟他亲近的。”
贺以诚打断她：“你那是青春期冲动，我出了事，你只能依靠他，你自己根本没弄清依赖心理和感情的区别，他对你怎么回事，我更清楚，你俩都没弄清自己的感情。”
他斩钉截铁，显然在这件事上不给她余地。
展颜不想惹他生气，她脸通红，忍住了。
“他不适合你，你驾驭不了他的。”贺以诚脸色阴晴不定，只要不谈及明秀，他就是冷酷的，极其理性的。
展颜眼帘垂着，一声不响。
“他以后，面对的是个灯红酒绿的世界，要在外打拼的，无数诱惑等着他，考验根本没开始，你们生活的年代跟我们那代人完全没可比性，你要念五年，到时他都工作两年了，他早一股社会气了，你呢？你现在能给他的，是青春美貌，到时他只要有钱，有无数青春美貌对他投怀送抱，你要过疑神疑鬼的日子吗？你能永远青春吗？我是男人，比你更了解你的图南哥哥。”
贺以诚说到这，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更不会让儿子跟女儿胡搞，他绝不接受。
“您为什么不能对他有点信心呢？”展颜忍不住了，想要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判定贺图南。
“我是对人性没信心，”贺以诚果决地告诉她，一双眼，明察秋毫般望着她，“颜颜，你有信心吗？你觉得，他爱你什么？我哄着他给了份责任让他挑着，他一知道真相就迫不及待了，你还那么小，有几个十八岁就做这种事的？！他根本就是混账！”
贺以诚脸色变得苍白，一阵晕眩，人看起来极不舒服，展颜一惊，起身过去替他抚背。
“你投入的越多，将来受的伤害越大，傻孩子，你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外头世界那么大，你不该被他困着。”
展颜心被狠狠揪起又碾平，她有说不出的绝望，她知道，贺以诚不会给她跟贺图南机会，她无从反抗，多一句辩解都要小心翼翼，唯恐伤害他。
她看到他的白发，是啊，他年华老去，她还欠他那么多，朝夕必争地还，又什么时候能还清呢？她还不清的，这一刻，她真是爱他又恨他，爱和恨，都是那么强烈，她都没恨过人，可她恨贺叔叔。
也就那么一霎，她清醒过来，十分羞愧，你看他鬓角的白发，她又心软了，她真是不忍心让他再痛苦，再伤害身体。她还年轻，二十岁，鲜花一样，可他的青春，只剩回忆了，他手里还剩什么？前途不明的事业，破碎的婚姻，有怨怼的亲人，她难道还要剥夺他的儿子吗？
他用爱来控制她，他成功了。
展颜不知道最后自己说了什么，也许，是抚慰他几句，也许，什么也没说，她沉默地躺到夜晚的怀抱里，想了许久，爱是能辖制人的，他给的越多，就越能辖制她，让她里也不是，外也不是，她从没有不要的资本。
她要下去，就一辈子受制于人。
爱这个东西，真的太让人痛苦了，
展颜静静望着天花板，她流了许多眼泪，但没有声音，她知道，要把黏连的血肉分开，会很痛，但时间会让它们各自长出新的皮肤。

第64章
展颜跟孙晚秋去了趟新区,国际会展中心、艺术中心皆已建成，成为本市地标建筑，报纸上说,这里将成为城市未来的金融核心。
2004年的夏天,新区多了几万人口。
展颜拍下照片,说等十年后再看，孙晚秋说：“哪里用的上十年,五年后，都不一样了。”
她说：“我以后会给这里设计房子，你信不信？”
孙晚秋说：“我信,你一定可以做到，到时我买你设计的房子住进去,我就有自己的家了。”
两人相视一笑，她跟孙晚秋回了工地,要一起睡。那时,天都已黑透，远处滚着雷，会下雨的样子。洗澡不是那么方便,孙晚秋烧了水,拿热毛巾给她擦后背，力气大，展颜被搓得往前一倾一倾的。
她很平静地把这些天的事说给孙晚秋听了。
“你打算怎么办？”孙晚秋把毛巾丢进盆里,又拧了把,让她抬腋下,展颜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三年级那年,我奶奶闪着了腰,正该收麦子，人都在地里头忙，我在家一个人烧锅做饭，还得洗衣裳，奶奶老骂我，这弄不好那弄不好，到最后，作业赶不完了，我急哭了，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写不完了，怎么都写不完了，老师为什么老让抄课文呢？那会儿真绝望，这件事儿，我很多年都没想起过了，现在又有那种感觉了，贺叔叔，还有贺图南，我还不完了，怎么都还不完。”
雷声近了，风声忽然大起来。
电扇开关上的油渍，在灯下腻腻的，孙晚秋调到最大档，坐下说：“因为他们一直付出，你怎么还？贺叔叔对你再好，也不是明姨，不一样的，你再怎么跟明姨闹别扭，她不会跟你算账，但外人，付出了那么多这时候就得算算了，也许贺叔叔不会，但你心里会有疙瘩。”
“我设计拿奖存了几千块钱，够交学费的，等九月申请国奖，今年我觉得差不多了，我不能再花贺家的钱。”她躺到竹席上，眼睛看着落满苍蝇屎的吊顶。
孙晚秋胡乱擦了几把身子，开了门，风里卷着尘土直往嗓子眼里扑，她匆匆把水朝拖鞋上一倒，脚趾头搓了几下，赶紧进屋，“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
她坐床边，晾着脚，继续说，“我早就说过，贺家人对你好，你就得受制于人，我可以供你。”
展颜偏头，看看她：“我不能要你的辛苦钱。”
孙晚秋说：“你不用担心受制于我，你得还我的，你要是念不好别来见我。”
展颜微笑：“如果我有困难，肯定开口。”
“你是不打算跟贺叔叔联系了，还是贺图南？”
“我没这个打算，只是不能再花他们的钱。我会回来看贺叔叔的，陪陪他，等工作了再一点点回报他，我不能伤害他。”
“贺图南呢？”
展颜身体微微一抖：“先分开，等贺叔叔气过了这一阵，也许，他会回心转意，他只是一时不能接受。”
孙晚秋沉默，过了会儿，说：“可以假分手。”
“我不想骗他，也骗不住，有些东西没法掩饰的。”
“你心里其实是有些埋怨贺叔叔的，对不对？”
展颜不说话。
孙晚秋说：“如果我说，我以后一定要嫁给贺叔叔，给你跟贺图南当后妈，你什么感觉？”
展颜忽的坐起：“你疯了。”
孙晚秋说：“能体会贺叔叔的心情了吗？大概就是这种，晴天霹雳，不能接受是吧？”
展颜失神看着她。
孙晚秋说：“贺叔叔是长辈，我怎么能跟长辈结婚呢？你跟我是好朋友，我又怎么能当你后妈呢？多膈应人，太恶心人了，贺叔叔也是这种感觉。”
孙晚秋总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她嘴里没有任何学术的高深的词儿，像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就表尽了大自然的规律。
展颜又慢慢躺下，孙晚秋爬上床，并肩卧下，她摸了摸展颜的手，搓着她指尖：“这件事，无论你做什么打算，我都支持你。”
“如果是你，你呢？”展颜的声音，被外头突如其来的雨声淹没，像要离枝的叶子。
纱窗潲了雨，没人去管，泥土的腥气丝丝透进来，夹杂断续的凉意。
“没有如果，我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孙晚秋望着灯下聚的飞蛾，怔怔的，“他们都太爱你了，才会这样，没人会这么抢我，我如果说，我宁愿要你这种痛苦，你肯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都快被逼疯了，我却还羡慕你。”
展颜握紧她的手，一时没话可讲。
“我给你唱首歌吧，那天，我听到一首歌好听的很，我一听到它，想到好些事儿好些人。”
她把头靠孙晚秋肩窝，唱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碾过心田，孙晚秋默默听着，仿佛回到小时候，两人在山坡上放羊，上头是蓝蓝的天，地下是青青的草，小小的人儿在天地间行走，走过了春，又走了秋。
唱着唱着，展颜觉得心里的刀子绞起来，她都想了无数次，决定了无数次，要跟他怎么说，这一刻，什么事儿又都一件件往眼前凑，往心头压，她突然迸出泪来：
“孙晚秋，我难受……”
孙晚秋紧紧搂住她，两人身上都带着点儿汗气，那种没彻底冲澡暑天的味儿，带点酸，再混着滚烫的泪，真是糟糕透了。
“你还能遇见很多人，世上不只有贺图南。”
展颜揪着她衣裳摇头，头发乱了：“那都不是他了，不是他，我不要。”
孙晚秋也流了眼泪，面无表情：“那就自己过，你从没自己过过，等过两年，你就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到。人这辈子，总有得不到的东西。”
三伏的尾声里，她们像在隆冬的雪夜，拥抱睡了一夜。
展颜走前一天，贺图南突然回来孑然一身，什么都没带。正值黄昏她在收拾行李，贺以诚一边帮忙，说着闲话，他气色恢复差不多了，那几天，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眼下，仿佛生命又注入了新的活力，她没直接说什么，可贺以诚知道，她到底会听自己的话。
贺图南一脸倦色，可眉眼浓烈，像极了贺以诚。
“爸感觉怎么样了？”他主动问，屋里的冷气让人清醒。
展颜喊了声“图南哥哥”，他看她一眼，倒了杯水。
贺以诚说：“好些了，我不是说了吗？你忙你的，又折腾回来不累？”
贺图南捏了捏水杯，一饮而尽：“没事，我回来看看您。”
贺以诚意味深长瞥过来，父子间，心照不宣，有些话还没完，有些事，也还没落幕。一个晚上，贺图南没跟展颜说一句话，等她像是默契避开，他才开口：“我跟颜颜的事，还想跟爸谈谈。”
贺以诚拒绝再谈：“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贺图南隐忍着：“什么叫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就是你跟颜颜没可能，”贺以诚说，他心平气和坐下，“你要是回来跟我吵架，没必要，你已经让我足够失望。”
贺图南惨笑问：“我让爸失望？我让您满意过吗？”
“贺图南，”贺以诚静静看着他，“你要是真爱颜颜，证明给我看，分开个三年五载，你要是能做到洁身自好忍住寂寞不找女人，我会考虑。”
“凭什么呢？”贺图南说，“我为什么一定得证明给爸看？”他觉得荒诞极了，他爱一个人，证明给别人看什么？到底要看什么？
“你回来还是找我吵架的。”
“我是想跟爸好好谈，可爸，”他攥了攥拳，“一点机会不给我，我早证明的够多了，爸这么对我，不公平。”
贺以诚几乎是漠然地看着他：“你刚知道？这世界到处是不公平，你急什么？年轻人总是一张嘴就是海枯石烂，海不会枯，石不会烂，人心却转瞬就能变，你不要再说了，我不答应。”
说完，他站起来敲展颜房间的门，喊出她：“跟你图南哥哥出去走走，你应该有话跟他说。”
贺以诚的眼睛那样深，四周布满了细细的纹路，像一汪泉，嵌在里面，能映清所有冷暖离合。
他笃定又宽和地看着她。
展颜点点头，她换了件裙子，跟贺图南出来了。
也是这样的夏天黄昏，他无数次带她到小摊上吃东西，她馋了，总是馋，像只灵巧的鸟儿笃笃笃地吃不停，弄一嘴油。他拿出钱，上头全是汗，又脏又臭的钱，浸熟了他少年的身体。
太阳的余晖里，人们又出摊了，卖酥油茶的，卖炒粉的，卖烧饼卷狗肉的，熙熙攘攘，香气缭绕，真叫人嘴馋。
展颜驻足，怔怔看了片刻，贺图南问她：“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她摇摇头，往前走，好像背了千斤重的东西，身子发软，怎么都走不到头。
直到香气远去，眼前全是绿荫。
“我们先分开吧。”她并不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来的。
有一瞬，贺图南疑心这句话他早就听过了，是梦里，也许更早，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他最近实在太累，高强度的工作，他不断给人证明自己配得上最好的岗位，回来了，还要给自己的父亲证明他配的上爱她，真他妈操蛋，他心里甚至骂了句脏话。
“你说什么？”他近乎麻木地又问一遍，明明听清了，好像不这么问，都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惊愕，什么都要证明。
展颜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她不敢看他，她怕看他一眼，自己就管不住嘴了，也管不住心，他要和贺叔叔决裂，和林阿姨决裂，和他的爷爷决裂，没有尽头的决裂，人人都忙着过日子，就她和他，总纠缠这点情啊爱啊，非得把人都闹的不安生日子没法过才罢休，像两个小丑。
“我们先分开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这些声音，怎么又像是浮在梦里了呢？
“以后？”贺图南笑了声，“以后是多久？你要跟我分手是吗？”
展颜呼吸直打颤，她点点头，还是看影子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等贺叔叔他想通了，原谅我们了……”
“他要是永远不能想通呢？你打算怎么办？”贺图南眼睛忽然阴沉起来，他扳过她肩膀，“你心虚什么？不敢看我？我不要听他说什么，我只要你一个态度。”
展颜被他捏的生疼，她对上他的眼：“我没心虚，我不想贺叔叔难过，我们还都年轻，还有机会，但他禁不起我们这么气他。”
“我问你是不是他一辈子不同意，你就一辈子都不见我？”贺图南呼吸急促，眼底的火，燎乱起来。
展颜说：“我们有点耐心好吗？不会一辈子的，你想想他，他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你什么都说了，还要拿我妈妈刺激他，你不该这么激烈的。”
“你觉得是我的错？”
“没有，我不是说你错了，我是说，也许我们刚开始能把这事处理的更好。”
“我只问你，你这些天想的结果就是和我分手，是吗？”
展颜几乎要被他眼神灼伤，她没说话。
“你选择了爸，不是我。”贺图南眼睛倏地红了，他对谁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对妈来说，爸是最重要的人，对爸来说，她是最重要的人，对她而言，爸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在一个圈子里兜兜绕，他从没进过场。
只有他，是做选择时可以被抛开的那个人。
他甚至没勇气说出，你放弃了我，这话太让人难堪，显得他小气，显得他不够男人，婆婆妈妈，没有尊严，死乞白赖地在这卖可怜。
贺图南觉得心都被撕烂了，他想吼她几句，骂她几句，问为什么，是他做的不够好？他不知道要再怎么更好，如果她知道，如果她要求，他都会去做。
“图南哥哥，我不是真的要分手，我只是想，我们暂时分开……”展颜想去抱他，他忽然打断她，“没有暂时，只有分开或者不分开，”眼神跟着变得狂乱，“我不接受暂时，别和老子谈条件，老子受够了，我告诉你，展颜，你要是今天说分手，好，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我不会再见你，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别恶心老子。”
她被他的话激得浑身直抖，极力控制着，他一定要她现在就非黑即白地选，她脑子嗡嗡的，她快被为难死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人被不断拉扯，生生要把她扯作两半才能完。
“我不能，别逼我，图南哥哥，求你了，别这么逼我好吗？”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噬了，有月亮，隔着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映的她满脸斑驳。
她就是不松口，怎么都不松口，嘴巴比石头还硬，心也比石头硬，跟贺以诚一样，不给他机会，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机会。
贺图南盯她片刻，一抹讥笑爬上嘴角，她这么美，总是这么无辜，她就是靠着这张脸，蛊惑了他的父亲，又蛊惑了他，她看着柔弱，实际比谁都毒辣，她这么个人，轻而易举就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他蠢，贺以诚也蠢，他们父子为了这么个人，都变得疯魔，疯得心甘情愿。
“展颜，是贺以诚又能给你花钱了？你有着落了，啊，”他阴阳怪气叹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他公司又有起色了，你姓什么展呢？可惜你妈不在，否则，你们母女两个早把我们母子踢出家门了。”
“你混蛋！”展颜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手软软的，根本没使上力气，她哭了，“你干什么，你说我就是了，为什么要说我妈妈……”
贺图南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跟她完了，完了好，完了就完彻底点，他不用再受苦了，这些年，他都不记得自己原来什么样了，她改变了他，完完全全的。
那她就滚蛋吧，滚到贺以诚那里去，没有人爱他，他要爱自己，他不会再爱他们任何人……她怎么不拿把枪把自己枪决了呢？
贺图南浑身滚烫，他转身就走，他要回北京去，再也不见她，这辈子她死也好，活也好，都跟他没关系了，是她自己放弃他的，不能怪他。他太痛苦了，痛苦在于其实他早有预感，只不过他不信，他回来，就是要个结果，这个结果真送到眼前，他发现自己还是接受不了。
他想，她万一选他呢，他们曾那样缠绵相依，那样缱绻相偎，她说她到死都忘不了那个夏天，她说她好爱他，太可笑了，她就这么爱他的。
展颜发觉他走了，泪眼中，那个身影越走越远，一定是她打了他，他真的伤心了，她不是故意想打他的，她气他突然伤害妈妈的清誉，她一下就反应过来他一定是太伤心了，口不择言，她最后说的什么？
她竟然不记得了。
她连忙跟上他，在后面喊“图南哥哥”，她亦步亦趋跟着他，他步子迈的大，迈的急，要甩开她似的，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他，也许，还应该说点什么，话没说好，他怎么能就走了？
贺图南忽然转过身，他冷酷异常：“不要再跟着我。”
她觉得他完全陌生了。
他真的就大步流星过了红绿灯，不多时，隐在人海，再也看不见。他当夜就回北京，一个人，站在交接处，火车声真是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居然还有月亮。
皎洁，明亮，一直跟着火车走，谁一抬头都会觉得月光只照着自己。
他又一次看见它，但他知道，他不会再看见它了。
作者有话说：
阳康以后很疲惫，更新会尽量。

第65章
徒剩一地月色,展颜失魂落魄回来，空荡荡的心，哪儿都找不到落脚点。贺以诚什么都没多问, 第二天送她,给了一张银行卡,展颜没要，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念书呢？”
“我存了些钱,够用的。”她眼睛肿着，人没什么精神。
贺以诚说：“那也得拿着，应急用。”
他把卡往她包里塞,展颜没拉扯，只是说：“卡里的钱我不会用的,贺叔叔，您别给我了。”
贺以诚闻言,手上动作不停把拉链拉好,将她看了两眼，说：“你倒是第一回 跟我赌气。”
他这语气，并无责备,反像宠溺坏了的无奈。
展颜没解释,她像一块没有边际的海绵，沉默地吸浸了一切，踏上列车,驶出又一夏。
九月,学校启动国奖评审事宜,展颜忙着准备材料,等材料递上去,评审结束,已经到十月底了。
日子走得真快，高中的一天何其漫长，这会儿，眼见悬铃木翠了黄，黄了翠，不觉又是一年秋。除了贺以诚给她来过几次电话，贺图南已经像是远在天涯的人。
她隐约觉得恐惧，又不敢打电话，她怕她的声音一旦出现在他世界里，他就会果决切断那根线。她又怕他开口，嘴里说出点什么，让人没法躲。
她决定给他写信，自己也说不清这封信代表什么，挽留？道歉？不知道了，她太想他，音讯全无，有些事真是不能细想，偏偏记那么清，稍微回忆下，人就混乱成团，夜里那颗心砰砰的能顶出胸腔，撕扯的厉害，这一秒想着就这样吧，下一秒便能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北京去。
国奖尘埃落定了，她脸上那份病态的嫣红，却一直没褪。她跟老师主动说，您要是有没时间做的活儿，能考虑下我吗？我挣个饭钱，弄问卷，P图，排版我都行。她以为自己开这个口，会不好意思，却没有，她在这个瞬间，只想到他，他是怎么弄来的钱？那种悲怆的，细小的，无孔不入的情绪像把心脏的窗，砸出了无数个洞，又慢慢用血肉给它们糊上。
老师说，这些活报酬太低，蛮累人的，你要做吗？
要的，要的，我都行。她说，也不算费时间。
这些活，短些的挤一挤时间，两三天就能搞完。
老师说，有个手绘的单，你试试吧，周期短，不耽误功课。
室友本当她不缺钱的，毕竟，口红都是阿玛尼。陈满看她的眼神，多了鄙夷，好像她利用美貌来勾搭老师一样，老师也是男人。
展颜变得迟钝，她已经察觉不到外人的态度。
这封信，真正动笔时，已是初冬，北京飘了两场雪，贺图南经过层层面试，拿到了更好的offer——香港高盛。
南京的冬，阴冷潮湿，宿舍里没有暖气，展颜趴在被窝里给他写信。
“图南哥哥：
天气转眼冷了，北京下雪了吗？
我这么久没有联系你，不是因为不想念你，而是不知道哪种方式更合适，你一定觉得我很犯贱，是我提的分开，又厚脸皮来找你。我现在确实变成了一个厚脸皮的人。
小时候，很多事情我都不太好意思去做，常常需要孙晚秋的鼓励，她胆子永远比我野，有股英雄气，我总是囿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想自己的事，做自己的事。给你写信，我也恰恰经历着这样的挣扎，是不是再开口，更显得我是个混乱无序的人，你看见这样的我，是不是更悔恨自己爱错了人，或者，质疑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你。
但我的挣扎，与你这些年所受的辛苦和煎熬比，渺若尘埃。我写出来，都显得轻浮可笑，我还是写了，因为我从来都喜欢跟你分享我自己，你也许已经不再信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很害怕，我怕世界里没有你，我又是这么的失败，好像，我是个从来不懂怎么去爱别人的怪物。
也许真的是这样，我自觉很爱妈妈，可我好像都没好好具体爱过她，她就走了，我为她做过什么呢？我一出生，她就是妈妈，她成了一个符号，是展有庆的妻子，展颜的母亲。她本来是喜欢读书写字的人，但却被庄稼压弯了腰，磨烂了手，摇摇欲坠背起那么一大捆麦子，我家的地全都很狭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好像怎么都走不完。直到生病，她还惦记着天会不会下雨，我们的棉花还在地里没摘完，如果泡了雨水，棉花会发霉，那么洁白的棉花布了霉点，多可惜啊。
她做妻子该做的事，做母亲该做的事，我跟她撒娇，我把自己所有的心事跟她说，却从没问过她，作为一个人，不是妻子也不是母亲的那部分，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你想去哪里看看吗？你跟爸爸的婚姻幸福吗？你平时都在想什么？有些，是我可以问的，有些是因为我的年纪想不到的，但我什么都没问过，我只想着自己，在情感上掠夺她，捆绑她，她从来没有提过这辈子的遗憾和痛苦，我无从知道了，等我能明白些她身为女人的苦楚时，她早离开了我，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没有办法再做点什么，直到现在，我觉得自己都缺少了一块，她下葬那天，我身上有东西跟着死去了，长眠于土地。这样也好，我有一部分能陪着她。
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我把你对等于她，跟你在一起生活的几年里，我又找到年幼时的那种感觉，哪怕是我们住在又暗又破的房子里，可是你在，我觉得很幸福，很安全，根本意识不到物质上的东西，我从小对物质就很淡漠，只要妈妈在我身边，啃窝头还是吃咸菜，都可以，我要的是人。我怀念住过的房子，我跟妈妈的房子，已经没有了，我跟你住过的房子，也消失了，我到现在都是迷茫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说妈妈的死，没人能对抗的了死亡，那么我和你呢？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爱你吗？我现在整个人是呆滞的，脑子里，只有流动的一帧帧画面，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快死掉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有权宜，权宜却伤害到了你，不是我本意，你看到这里时，也许会嘲笑我的虚伪，也许吧，我就是虚伪的，我谁都不想伤害，我没办法做出取舍，永远像个懦夫，所以我不配再拥有你。
我好想妈妈啊，如果她还活着，我想请她告诉我，要怎么爱你，要怎么对得起贺叔叔，有没有两全的办法？我真是太糟糕了，直到此刻，自己想不出办法，还想着妈妈，她呢？她活着时面对的痛苦，又向谁寻求过帮助？谁又帮过她呢？没有人倾听过她，她却倾听了我的所有，我怎么亏欠她，就怎么亏欠你，你接纳了我的所有，我什么都没给你，先把你伤害了，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不想失去你，失去妈妈，我什么办法都没有的。但我想着，我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总有办法，所以，你先别这么生气好吗？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不能没有你，如果跟你永远的分开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恋栈的？我们要是两只鸟就好了，不做人，只是一起飞，一起觅食，一起回巢。我没有选择贺叔叔，放弃你，我从没这么想过，你误会我了，你在我心里，是和妈妈一样重要的，除了她，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我怎么当时没有跟你说呢？我真傻，让你就这么走了，我应该追上你的，哪怕你骂我，我也应该告诉你。”
信写到这里，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没办法呼吸，胸口那疼起来，她觉得自己废话太多了，没个主题，她糊涂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失去，明明想好的，可还是抓不住。
纸上已经有了很多字，可一个个的，像细雪，还没落到地面在半空好像就消失了，没有人听，没有人看，只有她守着，她想起守灵的夜，也是这样，天地间一个人都没有，脚边的长明灯，身旁的黑棺木，门前的片片白幡，全都呼啸着把她包围，只是没有人。
死亡如影随形，像风追万物，那样容易。
她休息了会儿，擦干眼泪，继续写道：
“这里很冷，又湿又冷，我还是想回北方，回到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你去哪儿了？我听学长说，秋招很多人就找好了工作，你呢？你会在哪儿工作？北京吗？你最近好吗？我们还能一起过除夕吗？
如果你收到了信件，看一看好吗？别丢它，你可以继续生我的气，等你好一些，我们见一面再说说话好吗？我们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对吗？我们不会永远分开的，对吗？”
信到最后，全成了问号，她哆哆嗦嗦折叠好，装封，放在唇边亲了亲，在冷风中去寄信。
贺以诚来看了她一趟，银行卡里的钱没动，短信上没有任何支出信息。他不放心她，来学校找，她正给手绘机构帮忙干杂活，大冷的天，手指头通红，海报贴半天都是歪的。
她咬着油饼往回走时，在学校门口见到的贺以诚。
他那个身高，那个打扮，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很引人注目，翩然养眼。展颜脸上冻的起鸡皮疙瘩，她见到他，先是一愣，很快镇定走上前打了招呼：“贺叔叔，你怎么来了？”
他到处找她，同学说她趁没课去打工了。
贺以诚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他没说什么，带她到附近餐馆要了热乎乎的饭菜。
两人沉默地吃饭。
“颜颜，赌气赌这么久？”贺以诚没胃口，他看见她脚上那双旧了的脏兮兮的棉鞋，就一阵烦躁。
他想起九九年的阳历年，她连鞋都被挤掉了，这些年过去，让他有种恍若回到原点的错觉。
展颜佯装不懂，她喝了一口热汤，非常满足。
“贺叔叔，你尝尝，味道挺好的。”她给他舀了一碗，贺以诚沉沉看着她，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不是赌气，她看起来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底下却湍急。
“以后你会明白我苦心的，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虐待自己。”
展颜慢慢放下勺子，手指缝里，残留著作画的污渍。
“我没有，贺叔叔其实一直不了解我，我打小在农村长大，是习惯这么生活的，也没觉得苦，我现在做的是力所能及的事，我觉得很充实，我自己喜欢。”
贺以诚眉眼间隐隐浮动怒火，他皱着眉，并未发作。
“好，你喜欢，我尊重你的想法，过年还回来吗？”
展颜点头：“回，我跟您一起过年。”
贺以诚半晌没说话，等她吃饱，拿起手套去结了账。
“您去学校逛逛吗？”展颜邀请他，“我陪您走走。”
贺以诚说：“不去了，这么冷你回宿舍吧，”他瞥见她手面上的冻疮，去买了冻疮膏，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展颜要送他去车站，被他拒绝了。
她目送他，直到他上了辆出租车，才转身往校园里走。
那封信，寄到了贺图南的学校，他去香港了，等到来年七月，还要到纽约参加统一入职培训。
大四非常忙，大家各有各的安排，读研的，出国的，定下工作的，那封信几乎没人留意，不知是谁给拿回来，放他床上，等贺图南从香港回来，那封信，跟一些临时放他床上的杂物混在一起。
他发现时，心境早已变了许多，那种耽溺于情，纯粹的，近乎宗教般狂热的感情，已经退潮，像大梦一场突然醒来。他为此痛苦许久，无时无刻不等她过来求他，这样的期待，最终落空，她没给他打过一次电话，Q|Q上也没有任何留言，他把单独用来和她联系的Q|Q号注销，其实也没用过几次。他甚至没骨气地想过，是否要再去找她，她不来找自己，那自己去找她好了。
他庆幸当时一场重感冒把他绊住了，让他在高热间，明白自己是个蠢货。
她早就过上正常的生活了，有人爱，有人骄纵，她根本不需要他，她只是在无人可依的时候，才想起跟他亲近，她就是个白眼狼，用甜言蜜语和诱人的身体，把他弄的失了心智。
直到此刻，他在乱哄哄的宿舍里看到这封信，跟不知谁的臭袜子混一起，只觉得陌生可笑。
他把床铺收拾了，还在寝室的，把东西拿走，跟他说笑了几句。
贺图南最终把信丢进了垃圾桶，没有犹豫。
二零零四年的冬天，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还和她有关的东西。

第66章
那封信没有回音,可日子还得照样过，展颜把希望寄予除夕，年三十,这是中国人的图腾,她记得一起包过的饺子,她笑话他没自己包的俊。
大街小巷换了流行的歌曲，《两只蝴蝶》《老鼠爱大米》,小孩子都会唱，这样的歌曲，一层层往下传,传到米岭镇，传到小展村,好像谁都能这么哼两句。
而店铺的门口，除却歌曲,定是清洁又拥乱的,老板扫了地洒了水，尘土压下去，摆上过节走亲戚要买的奶啊酒啊,成一座座红红的小山。
展颜回了趟家。
奶奶正在集上买菜,嘴里一直在抹零，说这七毛不要了，凑个整。小贩说,你抹两毛不够你的？不行,进都进不来。奶奶说,下回还来你这买,怎么那么死心眼,说完,挎着篮子就走，也不管小贩在后面叫唤。
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不晓得看过多少次，奶奶没有变，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变。展颜看她高大粗鲁的身影，穿梭于人群，时不时手就伸进了别人菜篮子，翻一翻，问一问，最后撇了撇嘴。
她没喊她，到家里放下几百块钱，跟爷爷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问地里那些事，麦子多少斤，玉米多少斤，大豆轧了油，棉花弹了被。
“不去你爸那院了？”爷爷抽烟袋，咳了一阵，浓痰跟着翻涌，展颜也没劝，“不去了，我这就回去。这钱，买点自己爱吃的能吃动的，别转头……”
她本来是想说都给了孙子，转念作罢，他爱孙子就想给，她管不住的，又何必去管？她把心意留下，可以走了。
爷爷出来送她，小展村这两年出息了，居然多了摩的，两块钱拉到米岭镇上去，不过要等，凑够了人头，四五个挤一块儿，你也不知道同路者是谁。
展颜说我去看看妈，爷爷说：“等开春，我拉点土上去把雨冲毁的那片填填。”
她说好，又问石头大爷埋在了哪儿，爷爷说：“石头是个苦命的人。”
她沉默不语，一个人上了山，山上没人，大地裸露着荒凉，几只黑白喜鹊，蹦着细腿，也不晓得这个时令能寻到什么吃的。
北方冬天的山村，风是硬的，刮过来，从脸上滚过去，一层皮肤都要揭掉了。天地也被刮得广袤，太阳照着，高坐明堂，人也得跟风一样硬，才能活在这片土地上。
展颜没有眼泪，浑身冰冷地祭拜完，坐上摩的，再到米岭镇挤汽车。人真是多，脑袋挨着脑袋，肩膀蹭着肩膀，她淹没在人潮里，死死抓紧某个座位的靠背，到处是静电，脏了的头发，污了的袖口，就在她头顶磨着晃着。
她往车窗外看去，光秃秃的杨树，连绵的山，模糊玻璃上倒映出一张静静的脸，她心里，又惦记起另张脸来。
除夕的夜，展颜跟贺以诚一起过的，她包了饺子，没等到他，心里就一点点凉下去。
等到初一，徐牧远来了，说今年他爸扭伤了手腕，就没能送成对子，但他这个人，决计不会空手的，买了把腊梅，送家里插瓶。
贺以诚觉得这礼品雅致，他非常满意，像招待大人那样，请他坐下，问他是不是工作已经定好。
徐牧远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到底还要看你们年轻人，我是老了，”贺以诚微笑，瞥了眼在厨房忙洗水果泡茶的展颜，“以后是不是留北京了？”
徐牧远坐姿笔挺，跟他说话，谦和又专注。
“是有这个打算，以后，要是有机会把我父母都接过去，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该享享福。”
贺以诚满是赞赏：“谈朋友了吗？”
徐牧远笑了笑：“没有，这几年学业忙，有点时间还想弄点儿钱，不想伸手问家里要，所以就没谈，也没遇着喜欢的。”
他大大方方说了，贺以诚点头：“遇着喜欢的，也可以考虑考虑。”
徐牧远说：“会的。”
贺以诚说：“不知不觉，你们都大了，父母长辈不用再操心你们的学习，该操心工作恋爱成家，一步步的，养孩子就是这样，得操心到你合眼的那天才算完，”他偏了偏头，好似又朝厨房看了眼，“男孩子还好，女孩子更是操不完的心，颜颜以后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只希望能像你这样有能力有责任心就好。”
徐牧远听得微微不自在，拿不准贺以诚是否知道两人的事，话题转了，他察觉出来，这话非常不好接。
“颜颜她，肯定会找到比我好的。”
贺以诚笑了：“我看难，像你这样不浮躁又出色的孩子并不是到处有，她现在一个人，我也不好问，大姑娘了，怕她害臊，你们十几岁就认识也算青梅竹马，有空多聊聊，有些话长辈不好问，你们彼此倒好交流。”
徐牧远目光闪烁，若有所思朝从厨房出来满脸笑意的展颜看去，他往边上挪了挪，让她坐下。
贺以诚微微笑着，看着两人。
等徐牧远要走，贺以诚让展颜去送他。
下了楼，徐牧远问她贺图南为什么没回来，他没问贺以诚，事情蹊跷，他等着问她。
两人站太阳地儿里，展颜的脸，照的雪白。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像讲别人的事，徐牧远心里一阵错愕，他望着她，那双眼，还是水一样的清。
“就因为这些？”
“嗯。”
“我去找他。”
“别，别问他，这件事不是他的错，是我没处理好，”展颜轻声阻止他，“别提了。”
“你难过吗？”徐牧远心里难过得很，没什么预兆，一颗心，突然就难过起来，他也明白了，方才屋里那番对话的意味。
展颜冲他抿嘴一笑，没说话。
徐牧远因为她笑，眼泪几乎出来。
“你有什么打算？现在还好吗？”
展颜说：“念书，书念完了找工作，跟你们一样，大家都这么过的，不是吗？”她很忠实地说道，“你觉得我要寻死？”
徐牧远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小孩子跑过去，你追我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追什么跑什么，但很快乐。
“我给他写了封信，他没回我，放假前发了邮件也没有回我，昨晚守夜，我给他发了条信息希望他新的一年能健康顺利，还是这样。我想，我一定让他伤透了心，他不肯再理我了。”展颜声音温吞吞的，像白水，“我不太懂怎么去挽回，也许尽力了，也许没有，我不知道技巧，我以为，说真心话不撒谎就够了。可人跟人之间，兴许比这复杂的多。”
这跟种庄稼是一样的，你播了种，施了肥，小心翼翼把野草拔了去，可一场暴雨，麦子就倒了，玉米就淹了。要么，一滴不肯落，你眼睁睁看着翠油油的叶儿枯了，干了，大地像小孩儿嘴一样裂开，只能哀呼，老天爷今年给的就是这个命。
可饭还得吃，人还得活，你要跟命过不去么？
徐牧远以为女孩子总容易哭的，可看展颜，她眼光光的，说这些时是个很静气的神情。
她把自己手机号给了徐牧远，刚攒钱买的，很便宜，能用而已。
“腊梅花原来这么香，”她突然提了一嘴，“梅花树贵吗？我们那儿只有杏花桃花，都没见过梅花树。”
展颜这么认真问他，徐牧远都有些糊涂了，回过神，说：“我也不清楚，路边有卖的就顺手买了。”
“谢谢你给我们送花。”
徐牧远仓促点点头：“小事，不用谢，你喜欢吗？”
展颜笑笑：“喜欢，我回去就找瓶子插起来。”
他潦草地结束对话，回到家，妈让他看小妹的寒假作业，小妹脑瓜子不太灵光，趴门口椅子上，专心致志挖鼻屎，他走过去，拿掉她的手：
“脏，鼻孔都被你掏大了，小心老鼠跑进去。”
小妹不高兴一撅嘴：“骗人！”她被家里宠着，惯着，年岁长了，脾气也长，家里最落魄的时候，也没短了她东西。
徐牧远便翻她作业，十题要错八题，跟她讲，她不是抠手指头，就是把一条腿塞屁股底下垫着乱晃，他真想揍她，扬起手，可她只要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看他，他就只剩无奈了。
“哥哥要打我。”她委屈说。
徐牧远摸了摸她绒绒的小脑袋，说：“不打，我吓唬你的。”
贺图南到底是怎么忍心的呢？他想到这，心里一阵尖锐的痛楚，那是他一起生活几年的小妹，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把她当小妹，他为她吃了那么多苦，说丢开就丢开了。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不了解最好的朋友。
春天的校园，是用来告别的，徐牧远直到入夏，才见到贺图南，那时，他自己也回到校园里拍照吃散伙饭。
简单寒暄，不过是问候彼此的工作，贺图南新学了粤语，跟他说话时，同擦肩而过的广东校友打了个招呼，对方一愣，说你讲的跟普通话一样标准。
“学这么快？”徐牧远问他。
贺图南轻描淡写：“这不难。”他身上有新浸染的味道，来自香港，那是徐牧远也陌生的东西，他话很少了，好像惜字如金。
“我过年找你们，你不在，我才知道你跟颜颜的事。”徐牧远还是忍不住说了，“你还是没……”
贺图南打断他：“她跟你说了？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谈，如果你想指责我，更没必要。”
他眉眼间非常平静，平静到残忍。
徐牧远眼里全是不明白，他说：“我不指责你，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没说过，我想贺叔叔也没让你看见。那年，我跟贺叔叔在工厂里找到她，我都以为她冻死了，乞丐都比她样子好看。我妈说，她居然没被冻死这根本不可能，我爸解释，说肯定是心里记挂着父母亲人呢，所以撑着不死，真是太难为这孩子了。我现在想，她当时想的是谁？是你们父子俩吗？她还有谁可想？”
贺图南面无表情听完，岔开话：“我七月要去纽约，走前，大家再吃顿饭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你让我觉得无法理解，图南。”徐牧远像没听见，他惘然地看着他。
贺图南说：“不理解就不理解了，我不强求。”
“那好，祝你万事如意。”徐牧远颓然说完，手往他肩膀一搭，“你想清楚了就好，别后悔。”
贺图南冷漠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这是05年这年，徐牧远最后一次见他，当然，六月毕业典礼他们还有机会再相见，但谁也没去找谁，贺图南只是给他发了条信息让他存下自己香港的号码。
过去的这个春天，他在香港，曾接到一个电话，南京的号，显示在他原来的旧手机上。像是预感，他觉得这来自于她，任由电话响了很多声，最终没接。
果然，展颜给他发来信息，他看到“我是颜颜”这几个字，便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他做这些时，已经像处理工作，不带什么感情，只是做这件事。
就像他从前爱她，他不是为了证明有多爱她，只是去做，毫无道理，没人要求他那样，好像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那样自然而然，发自本能，他一定是把自己燃烧了透，所以，现在灰烬里连余温也散尽。
整个春天，都过的像夏天，直到夏天真正来临。展颜疯狂学着英语，她要考托福，一秒都不能闲着，所以，思念只有夜里疯长，她太想他了，他不接电话，再也打不通，忽然像世界没了这个人，又真实又虚幻。一到夜里，她觉得自己不是睡在宿舍，而是睡在热带草原，雨季来临，草往四肢长，往脸上长，从嘴巴里伸进心脏，遮天蔽日，长满了整个身体，她看那些绿色把墙壁全部盖住，缠绕住她，全世界都成了座绿色雨林，然后，她变成了雪白的骸骨，他并没有来捡拾。
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应该再试一次，她一个人，跑着办签证，把钱数了又数，缝在行李箱中，像最小心的老妪。放暑假时，她坐火车到上海，又从上海坐到香港。
长这么大，展颜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香港，是教科书里的名字，是九七年电视里的名字，她踏上这片土地，像一辈子没有出过村的老人，如果让他远行，只会恐惧。她管徐牧远要了他的新号码，知道香港高盛，就一路风尘的过来了。
这个地方太热闹，太杂乱，到处是车，各种各样她没见过的车，四面八方全是声音，广东话，英语，各种口音的英语，她当时出现在晚高峰中，被不停的叮叮叮声惊到，磕磕绊绊找到中环长江中心，对着纸条上的“Goldman sachs”茫然四顾。
“请问，您知道高盛怎么走吗？”她问路，对方一脸不懂。
她用带口音的英语，问一个外国人。
对方的回答，她没听懂。
好不容易问到一个能讲普通话的，她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高盛。
她找到电话亭，给贺图南打电话，没有人接。
展颜像孤魂野鬼一样在高盛大楼外，游荡许久，直到暮色降临，城市璀璨如宝石，香港的大楼，都是朝天空要地方的，那么高，那么密集，野蛮又强悍。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壮丽的夜景，无数的灯，像浓烈熔浆缓缓流淌着，那些阴影部分，又像被风化的岩石。
这里不像北京，也不像南京，这里更繁华更像梦。展颜默默盯着那些建筑许久，贺图南属于这里，这个念头，非常清晰地冒出来，她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身上那些陌生的东西。
他在这样的地方工作，生活，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他天生就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她念了书，她也不会跟他是一样的人。
只是一些因缘际会，把他跟她短暂地捆绑在一起，错了轨，现在，他来到真正契合他的地方，再遇见契合的人们。
她好像突然惊醒，醒的远比他迟，夏天一下远了，出租屋啊，发霉的墙啊，卖卤菜的小摊啊，都好像是另个世界的了。世界是多面的，她被这一面震撼到，她没有羡慕，也没有留恋，只是惊心，什么样的世界配什么样的人们。
汹涌的人潮，车流，全然陌生。可贺图南竟然属于这里。
展颜攥紧手里的纸条，已经湿透，她知道已经不需要找他了，也不会再找他了。
人死心，不是日积月累，竟然只在一个刹那。

第67章
日子波澜不惊地往前走。
展颜一个暑假都留在了南京,一边实习，一边做家教，她很会攒钱,这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已经记了一本子的账,每项收支，明明白白,这些数字令人有安全感。
都是非常具体的东西，一根油条，一张澡票,一次打印，这让人有活着的感觉,很踏实。
实习的设计院是老师帮忙联系的。
“不懂的就要问，别不好意思,一定记住,不过呢有些问题如果上网能查到，自己动动手就有答案，就别张嘴了,机灵点儿。”老师对她的教诲非常耐心,大约，这是他教过的最漂亮又是最勤奋的学生。
“还有就是院里的内审会，要去听,平时你们在学校里学的东西都更理想化一些,去听听总工们聚一块儿讨论具体要落地的方案,那更实际。”
他不厌其烦讲许多,每一条,展颜都记住了。
设计院里很忙,她默默观察着每个人，听人说话，跟着学软件，有时见人忙极了，会主动开口：“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行啊，小展，看看这个小区填色能不能做？”
对方忙的晕头转向，毫不客气，不等她回答，又笑说：“可能得加个班，你行吗？”
展颜没有犹豫：“我行的。”
“好嘞，有问题随时沟通。”
她抓住一切能锻炼学习的机会，像头老黄牛，去听内审会，等人不忙了，才上去问问题。一段时间后，设计院对她印象颇佳，说小展这孩子真是又勤快又有眼色。
老师问她还有没有时间帮施工队写材料，展颜说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凌晨四点入睡，连梦都少了。
等到设计院实习结束，离开学不远，孙晚秋给她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在尝试做包工头。
“你好厉害。”展颜开着免提，一边记账。
孙晚秋那边隐约传来狗吠，也不晓得她又住到了什么地方。
“钱还够用吗？”
展颜说：“够，老师一直给我介绍活儿，我还带了份家教，初二的学生，很轻松。”
她捏了捏酸胀的小腿，又打个哈欠。
孙晚秋听到了，说：“反正比下地干活好，要我说，小展村的年轻人都该出来打工，天天摆弄那二亩地，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
没完没了的种，没完没了的收，年年如此，她想起来就觉得很痛苦，那是机械又操劳，而没多少回报的事情，消耗生命。
展颜说：“原来你关心他们的出路。”
孙晚秋嗤之以鼻：“我不关心，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出来，谁留那谁穷，人应该抓住一切机会。”
展颜没法反驳，她轻轻说：“是的，人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如果失败了，也不后悔。”
孙晚秋问：“你还没忘了贺图南？”
“我为什么要忘了他？”她无意识反问一句。
孙晚秋说：“只是问问，不想忘就不忘，人活着，宁愿痛苦也不能麻木。”
她确实没忘记他，忘不掉，也不刻意去忘。又一秋来，徐牧远突然到学校看她，他也是忙人，那时展颜忙着申请免费交换生，她一项项攒够条件，本校又有校友同去，机会难得，虽然祖国大好河山尚未走遍，但来日方长。
“你不忙吗？我请你吃饭。”她见到徐牧远很高兴，仅仅几个月，她就觉得他变了，他也像个男人，清清爽爽，肩膀身材都更有力了，他比贺图南更清秀些，可那股少年时的书生气，不知几时褪去的。
他好像从不会令人伤心，徐牧远就像暮春的风，绝无寒意。
她见了他，只是想他这样的人，怎么跟贺图南成为朋友的。
两人就在学校附近小馆子吃东西，盐水鸭，水煮肉片，红糖糍粑，肉汤泡饭，两个人怎么都够了。
她穿着旧衣服，徐牧远觉得眼熟，这件毛衣还是她高中穿过的，可她的脸，却变化不大。肌肤丰盈洁白，一笑起来，像颗粉粉的桃子。眼睛藏在浓密的睫毛下，永远水汪汪的。
“我趁假期过来看看你。”徐牧远说的很自然。
展颜问了几句他的工作，寻常的，表面的，好像任何人相聚都可以谈论，他问起她，她也很大方说了：
“我可能要出去互换交流一学期，米兰理工大学，学费互免，会英文就行，不过我学了点意大利语，我没语言天分，全靠死学，英语其实也不好，夏天去香港，问一个外国人高盛怎么走，她说的我都没听懂，不知道是我口音重，还是她口音……”
她好久没打开话匣子，一打，就有纰漏，徐牧远果然问：“你去香港了？”
展颜沉默片刻，抬头又笑了：“对，刚放暑假去的，没找到图南哥哥。”她轻描淡写把这话带过去，给他夹了块糍粑，“你吃呀。”
徐牧远吃不下了，他说：“一个人去的吗？”
“是啊，可丢人了，我到香港简直像个傻子，人家一看我就知道是乡巴佬第一次来。”她语调明快，“你吃呀，别只顾说话。”
徐牧远咬了口糍粑，没有滋味：“你一个人出国行吗？”
展颜说：“我一直有点犹豫，从香港回来后，我想，还是去吧，我并不是胆子很大的人，对外面有向往，也有恐惧，我倒也不是为了克服恐惧去的，就是觉得，学费互免，还能看看外头很划算。”
她动筷子时，袖口那的毛边明显，穿次数太多的缘故，徐牧远看在眼里，问：“贺叔叔知道吗？你出国的费用都准备好了吗？”
展颜说：“我还没说，等到跟前再说吧，钱攒的差不多吧。”
“怎么，贺叔叔没给你钱？”
“我不要，我不想花他们的钱了，”展颜抿抿头发，“要不然，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徐牧远筷子好半天没动：“你跟图南分开后，就没再花过他们家的钱是不是？”
他抬眼望着她，眼里有怜悯，他用男人的眼神看自己，一个男人，他爱一个人，就忍不住会心疼她，贺图南不例外，徐牧远也不例外，他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眼神。
展颜不是小女孩了，她一下明白，徐牧远为什么这样看自己，她被很多双来自男人的眼注视过，她是男人们欲望的载体，不管那些人是否认识她。
“我想一个人生活，”她微笑说，“其实这些年，我没交到很新的朋友，都是泛泛之交，短暂交汇一下，我现在很怕跟人建立亲密关系，因为我不懂怎么维系，我怕把事情搞砸，当然这不是人家的问题，是我能力有限，所以，我还是一个人过日子好了。”
徐牧远有些失落地看着她，他听出她的意思。
“你跟孙晚秋，不是一直很好吗？”
展颜说：“孙晚秋不一样，我们小时候就在一起，生活在一样的环境里，可能她更习惯我，也不会嫌弃我，因为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本来的面目，她能接受吧。”
徐牧远心想，不是只有她能接受的。
“是因为分手吗？”
展颜摇头：“不全是，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只不过有些事发生了，看得更清些，人来来去去的，都很正常，我觉得应该更顺其自然地活着，就像地里的庄稼，该长长，该收割时收割，其他的，不要多想。”
她说这话时，就像家乡道路两边的白杨树，静默矗立，春来就迎春，冬去就送冬，雷霆雨露都是世间馈赠。
徐牧远觉得跟她说话，非常压抑，她身上有种冷淡的，安之若素的东西，没有渴求，没有憎怨，他为此感到痛苦，而她则只剩淡笔。
她好像一个人能这么过到天荒地老去，活到白发皑皑。
“这里的盐水鸭很好吃。”
谈论食物，仿佛是给对话加上的最后一层朴素，人活着总要吃饭的。
吃完饭，展颜带他在学校里走了两圈，也能闲话几句两京的不同，问他互联网公司里都在做什么。
气氛又明朗几分，只要不谈及那些令人心碎的往事和故人。
“你说多奇怪，我总觉得这里很好那里也很好，但都不及我们家，我觉得，再好的建筑都没我们那里春天的山坡美，没有人能设计出那样的线条。”
展颜真的把他当作可以讲几句心情的人，徐牧远听着，他说：“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忧无虑，大家都在北区，我现在在北京也很好，有时想起来，也会觉得两种好不一样，有时看着北京的高楼大厦，会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某件事。”
“是吗？我以为男的不会想这么多。”展颜用一种很温柔的神气看他。
“男人也分很多种，不是吗？”徐牧远心里又涌起强烈的冲动来，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会珍惜她，可现在跟她说这些，非常没意思，他知道她爱的不是自己，爱这种事，最没道理，就像他觉得谁也比不上她，她走进那家早点铺，看他一眼，他就忘不了了，无法形容，好像那双眼一下把他拽进一个从没见过的世界。
可他也迷茫了，贺图南不爱她吗？可还是分道扬镳，他不敢说誓言，誓言是脆弱的，他们还都这么年轻。
南京的秋意不够深，就像两人的缘分。
等到了冬天，南京和北京一样，会落雪。而香港，则完全大不同，临近圣诞节，节日气氛非常浓厚，贺图南负责策划了圣诞Party，部门里大陆人不多，仅有的几人，都稍显拘谨，不是太习惯充分地过洋节。他不一样，他谈吐幽默温文，聪明有趣，有着无穷的精力和应变能力，让人赏心悦目。
Party前三天，副执行董事挺着大肚子过来告诉他们，上个项目砸了，他们的客户非常不满，如果三天内不能出一份全新的投资介绍，这个项目，就要转交到美国。
大家只能熬到天快亮还在打电话，一起改文件，这样的生活是常态，贺图南曾连续一周里，每天只睡两小时，同时准备几份财务分析材料，等到参加客户会议时，为了不让自己失态睡着，说自己腰疼，需要站一会儿，他站着坚持到最后。
三天过去，一份150页的全新介绍完成，贺图南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他大概一直都空着，工作也塞不满，同事们约好去中环的酒吧，一杯加冰的酒入嘴，辛辣的苦夏味儿，桀骜异常，一下从喉咙窜烧到胃里。
他身体本来没那么脆弱的，但还是从酒吧里出来，扶着墙，什么都没吐出来。
酒是暴烈夏天的味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把两者联系上的，走上街头，到处都是欢笑的脸，迎面走来的面孔，来自五湖四海，这里是香港，不是北京。
北京的圣诞节也不是这样的。
贺图南一个人走在人海里，他很久没时间这么走过了，一个人，和无数陌生的人们擦肩而过。
他突然被一株圣诞树吸引，上面挂满礼物，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黑压压的人头围着看，他也在看，太漂亮了，怎么会这么漂亮呢？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是个年轻女孩子的手，遥遥指着礼物。
“我开学住校，不再麻烦你了。”
“我猜，你可能要谈恋爱了。”
“你骗我，你说我们会一起的。”
“你会想我吗？”
“我好爱你，图南哥哥。”
那只手落下去，不知是谁的，总之不会是她的，消失于人潮，可手带出来的只言片语，一下把他大脑占据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过，这些东西又找上来，逼着人去接，滚烫，炽烈，像徒手捧了钢水，它还在流，一直流。
他扭头离开，也不知道是往哪个方向走，在最快乐最热闹的圣诞夜里，恍惚置身盛夏，她气他要她住校，他最终答应去接她，他那年多大，十八岁，有且仅有一次的十八岁，那条路，那样黑，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她，不停骑，不停骑，他累了一天，还要接她，因为她在等，只要她等，他就会出现。那辆破旧的车子，载着他的十八岁和她的十七岁，两人是共生的一体，寄居在人间。
他再也不会那样骑车了，再也不会带任何人，他死在夏天里头了，和那辆车，和那条路，风与星，树与铃铛，统统死去了。
眼前的世界，隔绝在眼膜之外，透过泪水，像洇开的水晶球，贺图南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在此刻了，毫无预兆，他挣了许多许多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容易，都要富足，但已经没人要花了。
没有比这更痛苦的真相。

第68章
过年的时候,贺图南跟家里联系了一次，贺以诚接到电话时，他喊了声“爸”,父子血亲,做父亲的,再恼他，也不会当真记恨。贺以诚知道他在香港,很能挣钱。
这通电话，没什么稀奇的，就是问候,贺以诚也接受了这种问候，又反过头,问问他的情况。
父子俩都没提展颜，是默契,也是禁忌。
展颜只知道今年除夕,贺图南还是没回家，她真傻，怎么以前就没想到是自己的缘故呢？她要是回来,他就不回来,这是他的家，她却鸠占鹊巢，装死呢。
喜鹊有巢,狗有窝,鸡鸭有笼,猪有圈,人也得有个能落脚的地儿,她想到这,心里就拿定了主意。
今年北方雪下的多，下的大，孙晚秋年前跟项目部缠了很久，要了部分钱，发了下去人家好拿钱过年，她没走，一个人住工地也不嫌怕。贺以诚想起她来，问展颜她回没回老家，没回的话，到家里来坐坐。
后头这些事的起因，认真追溯，似乎都能追到那个暑假去，头脑发热，只顾着高兴，现如今，林阿姨走了，贺图南也不回来了，这个家，冷冷清清，展颜却还是替孙晚秋婉拒了。
这是贺叔叔的家，她不能再像从前那么天真。
她冒雪去看孙晚秋时，那条狗，居然还在，跟着孙晚秋，在雪地里打滚儿呢。
屋里，孙晚秋披着袄，刚洗了头，头发丝儿上冒着热气，她正打电话骂人，大年初二就骂人。
见展颜来，手一摆示意她坐，展颜看见马扎上还坐着一人，五十来岁的光景，颧骨老高，眉心的纹路纵横交错。两只眼，红糟糟的，像老沙眼总汪着泡泪，他手揣袖子里，讪讪地看孙晚秋打电话。
“刘哥，你要这样的话，别说过了十五上工，你就是出了正月也找难，人来了吃屎吗？”
也不晓得是跟谁争执，孙晚秋粗声大气，像个男人，挂上电话后，大叔一脸畏葸，好商量的口气：“我也知道都难，孙头儿，要不是我老娘住院我哪儿大初二的就往这儿来，实在没法子了。”
他一个顶她两个大还有余，说起话来，低三下四，是惯有的模样，好像欠人钱的是自己。
孙晚秋扯过毛巾，搓起头发：“张叔，我要是手里有钱能不给大伙儿？我什么人，大伙心里也清楚，年前费了老劲，我一个姑娘家，就差光屁股上门闹了，大伙都看在眼里不是？你们辛辛苦苦拿不到钱，我也一样，要了的钱我自己一分没拿，还垫了一笔，您现在管我开口，我上哪儿置办去？这才初二，再急，我现在也找不到人啊。”
她丢开毛巾，拨拉几下炭火，添了几块，哗啦一声，又把铁盖子盖上了。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火在烧。
张叔一张脸，跟皱纹一样苦，说不清那是个什么表情，他缓缓起了身，推开门，风卷着雪沫子进来，瞬间化了。
门没关严实，展颜起来，关门时，瞧了眼那个蹒跚的背影走进风雪中，地上，是一串脚印。
“这是你喜欢吃的猪头肉，麻花，还有几瓶饮料。”展颜把塑料袋打开，往外拿东西，一边问，“刚才那个大叔怎么回事？”
孙晚秋拿起筷子，尝了两嘴：“上头欠了工钱，我也没办法，你不知道账有多难要。”
展颜说：“听他意思，他娘生病等用钱。”
孙晚秋嚼着猪头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他们了，你知道这工地上多少小工头卷了钱就跑没影的？他们这十来号人，愿意跟着我，就是知道我不会坑人，可我不坑人，架不住人坑我啊，我不能饿着肚子，拿自己家当给他老娘看病，生死有命，谁叫大伙都是贱命呢？没托生好。各人只能顾各人，顾不了旁人。”
展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想告诉孙晚秋，自己春季学期要到米兰理工去，她要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可米兰理工，离当下真实的世界太远。
“你也别觉得他们就都是什么老实人，有人滑头，有人心眼不正，什么人都有，跟咱们村子里那些人一个样。”孙晚秋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味道真爽，妈的，爽死了，我以后有钱了天天吃猪头肉。”
她说话粗鲁，毫不忌讳，展颜有种奇怪的感觉，即使孙晚秋念了大学，她也还是会这么说话。知识，学历，不会让她变得更优雅，她心里感受到什么，就会用她最舒服的渠道表达出来，这是一种力量。
时至今日，展颜依旧能够从她身上获得这种力量。
“我开学要去意大利了。”她还是告诉了她。
意大利？孙晚秋脱口而出：“那个在地图上长得跟靴子一样的？”
在米岭镇中心校念书时，办公室有地球仪，她们好奇地转过，摸过，念出上面每个国家的名字，和看电视一样，不觉得这会和自己产生任何关联。
展颜说：“你那时记地图非常厉害，我要反复看很多遍，你一遍就记住了。”
孙晚秋嗤笑：“那有什么用？你去意大利干什么？留学吗？”
“当一学期交换生，学费不用交了，我准备生活费还有来回路费就行。我去的那个学校，叫米兰理工，建筑专业很有名，其实我心里还有点发怵，但我肯定要去的。”
孙晚秋凝视着她，许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展颜不知道她在此时此刻想的是什么，她无法揣测，她害怕孙晚秋想起那些聪明到人人赞美的过去，而当下，她只是想每天吃猪头肉就很高兴。
她不确定，自己的分享，是不是刺痛到她。
“钱够吗？我再给你点钱吧。”孙晚秋手背蹭了下嘴。
展颜垂下眼，把手放在火炉旁，她觉得异常温暖。
“不用。”她回答的也很简短，有力。
孙晚秋笑了：“你真厉害，能一个人出国学习了，注意安全，别让死老外偷你的钱。”
“等再过几年，咱们都有点积蓄了，一块儿去旅游吧？”她认真提议。
孙晚秋摇头：“没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无论是小展村，还是这儿，或者我没去过的北京上海大城市，人都是一样的。只要是人，有些东西就注定是一样的，我对外头现在压根没兴趣，只想多挣点儿钱，日子过舒坦了才是正经事，我从来不觉得出去看看就怎么了，能怎么？回来还是要吃饭睡觉花钱。”
展颜说：“那我去米兰理工，你觉得没意义吗？”
“不是，你想去，喜欢这个事儿就有意义，你去吧，做自己爱做的事儿，实在缺钱的话，别跟我不好意思。”孙晚秋其实对她并不认同，事实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对她身上那些柔软的东西，就没认同过，但她知道，尊重自己的真正伙伴只有这一个，展颜不会变，她永远真诚。
她吃了很多猪头肉，在雪天里，喝冰凉凉的饮料，从心窝子里舒坦了。
两人围着炉子，说了很久的话，展颜说自己还要去寄个东西，孙晚秋了然：“是给贺图南的吗？”
展颜说：“初六是他生日。”
“他记得你生日吗？”
“以前记得，现在应该不记得了。”
双手被烤的干燥发热，炉子也很熟悉。
“你寄他能收到吗？”
“不清楚，他那种工作好像要经常出差，还得出国，我想的是，就算分开了，可一起长大多少还有点情分在，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孤孤单单的。”
孙晚秋说：“你这么惦记他，他未必惦记你。”
展颜平静说：“没关系，我惦记他是我的事。”
她说完，围上围巾戴好手套，不让孙晚秋出来，自己迎着风雪走了。
年关前，展颜跟市政府沟通的方案已经竣工，中间有些波折，但都顺利解决，博物馆不大，占据旧址四分之一空间，这里渐渐沦落为城中村一样的存在，但博物馆落成后，政府免费开放，当作教育基地，日后可以组织学生来参观，了解城市工业历史。
尽管这历史里掺杂着笑和泪。
很多工人还都在，对此略显麻木，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师傅们真的过来瞧瞧，当年拦在厂房前不准人拆卸的往事历历在目，转眼成空，学艺术的学生们陆续过来在外墙涂鸦创作，竟被允许。
展颜走之前，也来看了一次，她很久没这么快乐过，即使，方案已经被改动许多。这种快乐，跟金钱无关，仅仅是做成了一件事，耳目一新的一件事，跟吃喝拉撒无关。
回到学校要动身了，她才联系贺以诚。
贺以诚非常意外，因为展颜从没透露过半分要出国的讯息。她像壶口的黄河，逢春了，迎来桃花汛忽然就奔向了远方。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他愣了愣，才想起应该嘱咐点什么，“有困难了，千万不要自己撑着，知道吗？”
展颜在那头说知道。
贺以诚挂断电话，慢慢坐下，陷在沙发里，他担心她语言不通，人身安全，被人欺骗……他像最普通的父亲那样，面对孩子的远行，有无尽的忧虑。可孩子们呢，偏偏隐瞒不说，直到最后才给出会心一击似的，这里有近乎报复一般的快感。
贺以诚觉得展颜在用一种非常隐晦的方式，来报复他，他掐断了她的爱恋，她没有大哭大叫，也没有形容憔悴，只是不动声色一点点远离了他。
夕阳透光窗子，落在沙发上，染红他半边身影，他抽起烟，这样的黄昏，无比寂寞。
展颜跟一个研二的学姐结伴同行，她们练习意大利语，一路模拟对话，笑个不停。
她之前的害怕，慢慢被一种新奇的兴奋和愉悦取代。
因为没出过国，一切都很新鲜，她跟学姐说，这里好多外国人，比香港的还多，说完又觉得自己蠢，她把包搂的很紧，唯恐被偷。
里面的华人学生给她们组织了一场小小的欢迎会，每个人都很热情，这里没人认识她，她觉得孤独，但又很快乐，那种谁也不认识自己，无拘无束的快乐。
刚开始，上课有些费劲，她脑子跟浆糊一样，回来要消化梳理很久。生活上，两人都非常节省，去超市买最便宜的东西，自己做饭，记账。省下的钱，去看那些只在书上见过的罗马斗兽场，比萨斜塔，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很震撼，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学姐，你有没有觉得意大利的老师，他们跟我们老师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外国人更激进，想法天马行空，他们反而更保守。”
展颜跟学姐在吃饭时交流，学姐说：“大概是因为他们历史遗迹太多了，说是让你改造其实根本不能动，上次我跟的那个项目，教授简直把我想象力杀的片甲不留，根本没发挥空间，我都不敢说什么了。”
“我们的遗迹也够多，这点他们比我们做的好，我们的古迹要么没人管，要么拆了造个假的，好没意思。”展颜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他的脸，很短暂，大概是因为想到那些长嘴蚊子，还有破庙，她继续说，“我倒希望在改造古迹时，我们也保守点，多质疑质疑，为什么要这样弄？不懂的人不要来乱指挥。”
学姐笑得意味深长：“懂的人正好没指挥权。”
“你们小组做项目时，是跟外国同学组队，还是自己人？”展颜到现在都吃不惯意大利的东西，只为果腹一样咀嚼，“我更喜欢跟自己人组，我觉得，咱们跟他们还是不太一样。有的人太松散了，我不太习惯他们这么奔放自由。”
学姐鼓励她：“可以试试的，我是觉得吧，当然肯定是跟自己人沟通更方便，但是吧，来都来了，你要是不试试跟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组队交流交流，你永远不知道这什么感觉，我们的思维可能都比较接近，可人家跟我们不一样啊，是不是？试试嘛。”
展颜点头：“我会试试的。”
意大利老师更倾向于让她们做手工模型，对电脑不要那么依赖，这正是展颜喜欢的，她把自己以前的古建手绘作品分享给老师、异国同学，做了PPT介绍各具特色的民居、宫殿、园林、还有石窟。
她从对方的眼睛里，第一次体会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句话，这句话，她记得，很早就听过了，但这一刻，好像才真正理解到。
业余时间，她用木棍做亭子的模型，只靠咬合，没有一根钉子，等到学期快结束时，送给了来自西班牙的客座教授。教授对她赞不绝口，拥抱了她，她心里砰砰直跳，确定对方是真的喜欢自己的礼物，忽然很想哭。她有些腼腆，甚至紧张的，用着依然带口音的英文说希望对方有机会来中国看看，我们有历史非常悠久的建筑。
在意大利学习的这学期中，她终于渐渐很少再去想贺图南。
时间越久，他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人的遗忘，居然是从脸开始的，等她意识到他那张面孔不够清晰时，已经快要离开意大利了。

第69章
展颜回来后,宿舍有她一个从北京寄来的包裹，搁置了几个月，她在意大利时室友和她讲了此事,那会儿,她只往徐牧远身上猜,也没太在意。
等真正见了包裹，脑子里旖旎一瞬,希望是他，闪电似的从心头掠过，整个人都被照得雪亮。也许呢,他去北京出差，在乍冷还寒时节,意识到春天其实已经涉足人间。
包裹是徐牧远寄的，一个包,他也没说什么,留了张纸条，说希望你用的到，这个能装很多东西。展颜忍不住笑,只考虑装东西多少的话,那铁定是蛇皮袋子。
零六年，绿皮车上到处挤满蛇皮袋子，小展村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又不止小展村,整个北方大地的乡村,小镇,人们饥渴似的跑了出来,往更大的地方去。以前是一样的穷,有一户人家，突然穿着新衣服，揣着大票子回来，到了集市，爱买什么买什么，排骨一大扇一大扇地往家扛，人就跟着骚动了，日子还能这么过？可见外头是天堂哩。
展颜暑期又坐上了绿皮车，天那样热，窗户开着，热风从外头一阵阵卷到脖子上，纠缠不止。车厢里永远有臭脚丫子味儿，列车员推着小车过去，留下的，永远是：
“面包饮料矿泉水，香烟瓜子方便面，腿收收，让一下。”
她喜欢坐绿皮火车，这时，偶见农民工，好像北方的农民工长得都一样，一样的皱纹，一样的肤色，她就默默看着这些人，听他们甩扑克的声音，骂人的声音。
中途，她晃晃荡荡去厕所，厕所在两节车厢交接处，烟味臭烘烘的，她瞥了一眼，那堆着高高的行李，坐了对情侣，二十出头，两人黏糊的不行，旁若无人，亲来亲去，他们就像两棵长一块去了的拉拉秧子，你缠着我，我缠着你，一辈子都扯不清似的。
展颜看了几眼，心里又有古怪的念头冒出来，做两棵拉拉秧子多好，她都没提过拉拉秧子，这玩意儿生命力极强，土地再贫瘠，它都长得很疯，满茎钩刺，能伤人，但两棵拉拉秧子长一块儿也就碍不着别人的事了，它们自个儿闹腾自个儿，缠到死，死了才算完……
她被这个念头弄得心痉挛似的，好一阵抽搐，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展颜，展颜？是你吗？”
“王静？”她回过神，原来，是王静在跟男孩子亲嘴儿。
展颜好几年没见着她了，故人萍水相逢，真是件美好的事儿。哎呀，连王静也……她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她们都长大了，就这么简单。
“我男朋友，”王静有点不好意思，她从人腿上站起来，穿的那件裙子，皱了，也脏了，她转身摆手，“你这个傻子，过来打招呼啊。”
男孩子就挠挠头，从破旧的牛仔大包上下来，说了自己名字。
“你们从哪儿来？”
“深圳，你呢？从南京吗？我听我奶说，你在南京大学念书。”王静见了她，又忍不住夸，“展颜，你怎么这么漂亮，你真是漂亮死了，我就说，”她捣了捣男朋友，“你是不是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男孩子挺尴尬，他都不怎么敢看展颜，她跟仙女似的。
展颜觉得这男孩看起来很老实，她说：“不是南京大学，可能传错了。”
她有些羞愧，这些年，她并非刻意不联系王静，只是高二高三，她过得兵荒马乱，自然而然的，就断了联系，王静之于她，不是孙晚秋，她是个很好的朋友，但又没有到牵肠挂肚的地步。
王静说：“是吗？那我奶估计听错了，都是听你爸说的，说你念了南京最好的大学，可厉害着呢。”
展颜一愣，展有庆不是那种喜欢卖弄，也卖弄不出来的人，他跟大家，说起过自己吗？像寻常的父母，因为子女自豪骄傲。
她想不出，心里的酸涩像布谷鸟啜了下河面，又急急飞远了。
“你该毕业了吧，在哪上班？”
“没呢，我念的建筑得念五年，这次回去实习，看能不能留下。”
王静吃惊地看着她：“去哪儿？你还回来吗？我以为，你在南京念书就要留南边了，南边多好，我去了深圳就再不想回来了，我不如你，我上的大专，但也找着活了，深圳活儿不难找，钱也多。”
她踢了脚行李，里头，装着零零碎碎吃的用的。
“要不是我奶生病，我平时都不回来的，也就年关，真是挤死了，受罪。”
王静变得健谈，眉眼间，依稀有当年的影子，她再见展颜，都有些嫉妒了。她看着她，好像姗姗来迟明白了她当初为什么会被带走，而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可她居然在外头念了大学，还要回来，王静又不能理解她了。本市身处交通要道，足够大，但跟南京，跟南方的大城市是没法比的。
那念这么好的大学作什么呢？
展颜没有过多解释，她们坐下来，聊了那么一会儿，话说尽，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不晓得再聊什么好，只能说感情，王静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摇摇头，王静说那一定是你太漂亮了一般人你看不上，人家也不敢追。
她不知道，她没有想过，她年轻的紧绷的身体如此美丽，哪怕是贫穷，也会有人爱她，但她从没想过，她也不需要。
快到站时，两人留下了联系方式。
展颜在本市设计院开始实习，有在南京设计院打底，她不再那么青涩，跟其他实习生交流很多，她要了解结构、水电暖、给排水，什么都懂一点，有益无害。
带她的师傅杨工，脾气不怎么好，待人严苛，看几个实习生似乎没能入眼的，直到两周后，他出了车祸，手臂扭伤，画到一半的图纸没法画了。他做事挑剔，其他人一是忙二来不情愿，这图只能停。
展颜说她要试试，杨工说，你黄毛丫头行吗？
她把自己的作品集拿给他看，杨工哼哼唧唧，说拉倒吧，我这疼的快死了还看你那个。
那您说怎么办？院里没人接。
展颜心平气和在电话里说，我画您看看，您看过不满意再说，先这样吧。
她也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语气，把图弄出来，杨工看见了，忘记疼，说你这小姑娘行啊。
实习快结束时，杨工跟上头提议，展颜可以留下来。一群领导刚听完汇报，副院长说，研究生？
本科生。杨工心里骂娘，心想，招研究生纯粹浪费。你们这号人天天跟甲方吃不完的饭，吹不完的牛逼，说是负责人，都负责饭局上去了，画图这活，要个屁的研究生。
副院长说，老杨你搞什么名堂，本科生还要她干嘛？
杨工一本正经说出展颜的学校，副院长把笔一拍，你早说嘛，老八校的孩子肯定要的，回头过来面试，走下流程，抓紧把合同签了。
杨工找她吃了顿饭，问问她是不是真愿意留这。
“你作品集我看了，图是真漂亮，你还去意大利留学了啊？”
夏天路边大排档多，师徒俩，也不怎么挑地方，坐路边吃烧烤。
展颜白天跟着下了工地，裤子没换，球鞋也没换，打扮得跟民工一样，但春笋一样的脸，不打扮也是清水出芙蓉，杨工打量着她，有点惊奇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吃苦。
“我是做交换生，一学期有点短了。”
“我看你这经历够丰富的，也在南京实习过，怎么想着回来的？”杨工的儿子刚念大学，人在上海，儿子走前就说要留上海，做父母的，自然也希望他前程光明。
展颜说：“在哪里都一样，不如选自己喜欢的。”
杨工看她说话四平八稳，心想，有点儿意思这小孩。
他笑了：“不舍得离开家啊？这可比不上南京北京，你想好了，多少人出去就是想着离开这儿，你一中毕业的是不是？走出去的好学生多了去了。”
展颜给他倒了杯啤酒，敬他：“我想好了，以后还得麻烦您，我哪儿做的不好的，不懂的，您直说，提点提点我，我年轻，设计院很多事儿还不够了解，还有的学。”
杨工连说好好好，仰头喝了，又问起她家里情况，父母可知道了。
“我初中那会儿，妈妈就过世了，我爸也不懂这些，他们都是农民，种地的，我留哪儿都行。”
展颜不紧不慢说完，杨工脸色变了变，说：“呦，你看，我这不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意思啊。”
她笑笑：“没事。”
“那你这一路念书，可不容易，嗐，我那孩子跟你比，简直就是蜜罐子泡出来的，不能吃苦，回头我得让他跟你这个姐姐学习学习。”杨工恰当岔开了话。
展颜说：“年轻人都不喜欢被父母拿自己跟人比，您别提我了。”
杨工叹气：“我要是养你这样的闺女，就好喽。”
一句无心感慨，展颜听得微微不自在，她好吗？值得贺叔叔那样对她吗？她还是不怎么明白，那就不去想好了，可一个人，应该有来路的，父母就是来路，她的来路，已经死了，剩的那一半，早不纯粹了。
等真正签了合同，板上钉钉，展颜告诉了贺以诚，她已经习惯事情尘埃落定时再知会别人。这样，就没人会半路干扰她的任何决定，除非她自己犹豫，也许会问问孙晚秋的意见。
大五这年，大家各有出路，无非是继续深造，还是找工作。
贺图南的电话，照例在年关打来，贺以诚问他最近怎么样。
“还好，就是太累了，没有一点私人时间。”
贺以诚说：“一样，你挣的多，这是对等的。”
贺图南问了几句新区的情况，又问了房价，告诉贺以诚，自己在深圳买了两套房子，也在炒股。
“你在深圳买房子了？什么时候？”
“05年，买的时候六千一平吧，现在已经破万。”贺图南沉吟片刻，“爸，你之前说林叔叔的公司不太行了是不是？”
贺以诚非常敏锐：“怎么，你有想法？”
贺图南很直接：“是有想法，他手里有块地，我看他是难能翻身，可惜了这块地。”
贺以诚说：“现在地炒的越来越高，几十轮加价，地是没前几年好拿了，你林叔叔手里那块地，不算好。”
贺图南习惯站着，站着接打电话是最有效防止久坐发胖的手段，他有些话，想了想，还是跟贺以诚先说了。
“我可能会辞职。”
贺以诚说：“辞职？你找好下家了？”
“没有，但我想回去。”
贺以诚皱眉：“回来？家里可没有高盛这种公司，你挣惯了大钱，回来会有落差感的。”
“那要看做什么了，咱们那里，在北方除了北京，也不算寒碜。”
“你想做什么？”
“房地产。”他冷静说。
贺以诚说：“你也跟着脑子发热了是不是？房企跟滚雪球似的一茬接一茬，市场资金早晚跟不上，你不要看去年股市涨那么快，我是觉得，不要这么乐观。”
“确实没那么乐观，爸知道吗？美国那边开始出问题了，还不上贷款的房子要被收回，很多人会破产。”
他去出差，美国街头随处可见房产降价促销的广告。
贺以诚有些意外：“那你们公司……”
“我们公司会大赚特赚，普通老百姓怎么样，跟公司没关系，”贺图南不带什么感情说道，“赚钱是公司第一要务，道德不是资本要考虑的事情。”
他跟父亲谈到最后，只说了初步打算。贺以诚让他自己拿主意，真决定了，也未尝不可，最后，像是捎带了一嘴：
“颜颜签了市里设计院，这孩子，是真要回来了。”
贺图南什么都没说。
零七年春天，美国超过20家次贷供应商或被收购，或破产。而高盛在零六年年底，已经卖掉了所有不良资产，转移了风险，继续让所有人误判市场。
贺图南在此干了两年，已经非常了解公司的常规手段，垃圾房贷也能成为最安全的投资产品，永远有人相信，再布局做空，无数人血本无归。
等到夏天，国际金融市场上的震荡和恐慌已经蔓延开来，五大投行里，只有高盛依旧盈利，贺图南将会拿到至少六十万美元的奖金。
同事们此前的担忧，随着时间的推进早已变作亢奋。贺图南和部门中的学长私下聚餐，聊起国内情形。
“你深圳的房子还不出手？”学长最爱在酒吧消遣。
“不急，让它涨到年底再说，至于到底卖不卖，我还在考虑。”贺图南不怎么喝酒，也不怎么抽烟，高强度的透支，他现在非常爱惜身体，有段时间，他竟然不知不觉胖了二十斤，意识到之后，挤时间也要健身。
“真打算辞职回老家啊？大家都非常看好你，你这白打基础了。”学长不无可惜。
贺图南说：“挣再多也是给人打工，我身体来不了。”
学长探究似的看他：“明年形势肯定不行，美国这一波，全世界都得给它买单，你这很冒险啊图南。”
贺图南笑笑：“有风险的地方，才有机会，你信不信，明年政府的地就很难卖得动了，别看现在抢得不知道东南西北。”
学长点头：“信，你要干嘛？你小子别玩火啊，咱们的政策可谁都摸不准，到时你别搞得自己大好青春都他妈在牢里过了。”
贺图南笑出声，往后一靠，轮廓分明的脸在灯光交错下忽的暗下去：
“我爸坐过牢，我要是也这么着，那真是家传宝贝了。”
他喝了杯曾经呛过胸腔的烈酒，很久没这么喝过了，血热热地流动起来，有种隐蔽的刺激。

第70章
展颜找到了工作,没留南京，也没往更大更好的城市去。她在南京生活了几年，是有留恋,南京有非常美好的回忆,春天的茉莉花,夏秋的悬铃木，冬天的薄雪,厚道的老师，还有从头到尾较劲的陈满。
两人的较劲，一直到毕设。陈满已保研,她没必要在毕设还跟展颜较劲的，但她不服气,在她的认知里，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人,天生贫瘠,她总是想要证明她没有灵气，没有天分，有的只是勤奋而已。展颜对此平淡如水,她清楚陈满的敌意,大多数时，两人的争锋在口头上点到为止，不算过火,她自己已经不再去想什么灵气不灵气的了,只是去做,脚步不停,最后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她既不跟别人较劲,也不跟自己较劲，成了一棵树，沉默地生长，刮风也好，打雷也好，都随它去吧。
她毕设的主题是乡村改造，选的场地，终于轮到了她的家乡，小展村。
这些年，她一直往前走，偶尔回望，小展村离的越来越远，那里的人们，和庄稼，和牲畜，还在一起生，一起死，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和她一样，慢慢离开，用青春有力的身体，去撞城市的门。
故乡天涯晚风，村前一树桃花。春天的时候，她回去了一趟，村里新盖了些两层楼房，倘若你进去，会发现人们舍弃了木头做的人字梁，改作平梁，钢筋混凝土的。没人会再看老鼠在梁头上跑，楼是新的，腻子批的粗糙，开关歪歪扭扭，客厅里堆着粮食，杂物，旧桌子旧板凳没舍得扔，还都在里头，新的楼，住着旧的人和旧的一切物件。
可到底是多了新房子。
大娘婶子们招呼她留下来吃饭，她没有，去小学校转了一圈，学生这几年开始流失，乡村失去孩子，像失去年轻人那样，他们开始去县城念书，跟着打工的父母。
没去的，留下来跟着老人同住。小的小，老的老，像朝阳傍着夕阳。
校门前的杨树伐了，短桩上，又长出翠嫩的叶子，山羊在那啃，嘴巴一动一动，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偶尔一抖落耳朵，兴许，是春天虫子多，扰到了它。
“三爷爷，小学校还有麦忙假吗？”
“早没啦。”
“我听说，打去年开始，不要去粮站交粮了。”
“政府好哇！以前哪敢想还有这好事儿？颜颜，你念大学挣大钱了吧？”
“刚找到工作，还没上班呢。”
“在哪儿上班呐？”
“设计院。”
“干嘛的？”
“建筑设计，就像咱们村里的石匠。”
老汉哈哈大笑：“那咋能跟石匠一样，你逗我哩！城里好吗？”
“好。”
“要是搁十年前，我铁定能在城里找着活儿，年前跟人出去，城里工头不要七十的，我说我是七十了，可还有力气呐。”
三爷爷不理解古老的生存法则，怎么变了，九十好好的也能种地，为啥七十不要他呢？
他狡黠地伸出一只手，“其实我七十五了，说七十都不要，七十五更不要！东头你拐子大爷六十人都要了！”
说完，长长的眉毛笑得一抖一抖的。
她也笑：“人不要你，那就在家种地，放羊。”
三爷爷还穿着袄，里头光秃秃的，赤着胸膛，把腰间的灰带子勒上一把：“人都去打工了，眼见着一个个的，”他搓搓手指头，“票子一沓一沓往家拿，你不急吗？还是你这好，到城里念大学了，以后就是城里人啦！娃娃们都该去城里念书！”
温的风往脸上来，她听三爷爷说的笃定，她是哪里的人？她也不晓得，只继续在四周走着，看着，草木无限，时间又跑到了春天里。小展村，死了些老的，多了些小的，唯一不变的，是山坡，是田野，绿的麦子长起来，鸟从河边飞过去，野花灼灼，开在细瘦的土路边。
她见了许多的人，用乡音说了许多的话，
小展村就在那里，她随时都能回来。
她对这个作品，有种日夜颠倒的狂热，工作有了着落，许多人不愿再花太多心思在这上头。她不一样，她得做点什么，为小展村，它苦，它荒凉，它吞噬了妈妈，可它养育了她，它用麦子、玉米、花生、大豆、棉花，最不值钱的东西，养活了她，她一走了之，长出了翅膀，飞这看看，飞那看看，外头的世界可真大，真好，她学了新知识，有了新思想，从里到外都能做个新人，她不需要在那片土地上刨食，把青春，一生都投掷了。
可她只要肯回去看一看它，就会发现，河水还在流着，庄稼还在长着，桃花一年年如约在春信里开放，青山不改，容貌依旧，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了。
这真叫人温暖，从身子，到灵魂，她为这个温暖感激不已，无从回报，她就只能用自己长出的翅膀，扇动一丝风，温柔的风，去告慰它，它突然就成了新的母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风格，或者说，没有风格，她对村子的改造不算多，这动一点，那动一点，没有什么大刀阔斧，也没有什么先锋前卫，她满脑子都是人，妈妈爸爸，石头大爷，三矿爷爷，红梅婶子，英莲大娘……怎么让他们过得舒坦些，方便些，别再这么潦草，别再如此痛苦，好些吧，活得好些吧。
老师们对她最终的作品，争议很大，有贬低，有激赏，她也不在意了，日日夜夜，夜夜日日，她不知道这东西最终会怎么着，想改造一座村庄，不是她说了算，她也没那么大能耐真的去做，她只能弄出个作品，也许呢？也许有一天就实现了呢？
她的作品，还是被评为了优秀，跟其他作品，在校园里做了个展。她对别人理解不理解，都无所谓了，她只有一种虚脱的满足。
作品不一样，可毕业季千篇一律，拍照，告别，吃最后一顿饭，然后转身各自奔远方。
陈满说，你可别删我联系方式啊，以后有事还能联系。
她还是那个样子，高傲地不行，展颜说自己不会的。
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卖了出去，她大包小包去火车站，陈满也去送她，她在大家的目送下上了绿皮火车。
陈满在车窗外，抱着肩：“你会考虑来北京吗？以后，咱俩可以一起开个事务所。”
这五年里，她最可爱的时刻，就是这时候了。
展颜微笑注视着她：“谢谢你的好意，我应该不回去，我回家。”
陈满真想翻白眼：“展颜，你回去真的浪费自己，你到底懂不懂啊？你跟设计院那群老家伙混个什么劲儿啊。”
展颜像岿然不动的青松：“那，你也可以来我这里，我们以后也许能一起开事务所。”
“得了，得了，谁要去你们那里，”陈满到底翻了个白眼，“我也要回家的。”
“对啊，你看，我们都想回家。”
“不是，你家跟我家那能比吗？我这话虽然不好听，可是大实话。”
“不能比，但我还是要回去，北京很好，但不会是我的家。”
“住久了就变成家了，你在北京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事业再搞起来，那不就是家了吗？”
展颜还只是笑，说：“后会有期了。”
她跟室友们摆摆手，看到了她们的眼泪，她没哭，像一只鸟儿，只是往回飞。
07年，到处还在热情似火地盖着大楼。
孙晚秋现在不愁找不到活儿，她每天起很早，戴上安全帽，在工地上不停走，不停看，什么活儿都能随手帮衬一把。
知道展颜回来，两人吃了顿饭。
展颜新入职没多久，正赶上城乡建设委员会搞一个村镇住宅设计比赛，这跟她毕设有诸多重合之处，杨工看了她的毕设，杨工老家也是下面的，他说：
“我本来还想着，你们这样名牌大学出来的，肯定学了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觉得我们落伍了，对我们老家伙的建议不当回事儿，我看啊，我多虑了。”
他放手让她弄，这中间，该指点指点，展颜对风土人情这块有天生的掌控感，这些东西，是刻她骨子里的。她知道村镇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
“我把方案跟设计说明尽快给您。”
两周后，她把方案拿给杨工，杨工说棒极了，作品交上去，获了奖，还有8000块奖金。
杨工喜欢她喜欢地不行，走哪儿夸哪儿，设计院里有领导塞进来的年轻人，闲闲的，迟到早退不加班，杨工再对比展颜，她忙得跟小狗一样，画图画图不停画图。
刚入秋，市政府的古河文化公园项目毙掉了几个方案，当初竞标，市设计院没有争过北京的团队，也没争过上海的团队，如今，市政府再掉头来找本地设计院，大家在那骂人，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院里开会定了团队，杨工是项目负责人，他带着展颜，几个人往南方跑了半个月，说是考察，多半在玩儿。
“展颜，有什么想法没有？”杨工看园子看的头昏脑涨，游客太多。
他在院里一直都很累，混到现在，一把年纪了，用世俗的眼光看，没太有成就，世俗的标准也就两把尺子，权和钱。他有才华，但没命，大约就是这么个状态。
可他现在带了个徒弟，她美丽，青春，又聪颖，稍微相处久一点，杨工就觉得她真是美好，面对她，他脾气都好很多，不用再因为蠢货，或者坏东西搞一肚子气。
他对她，感情变得复杂，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这么频繁地跟一个可人的姑娘相处，都会有点别样情愫出来。
尤其她沉静地看着你时，那样专注，那样尊敬你，花朵一样，杨工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他看她，带点看晚辈的怜爱，又不禁用男人的目光去审视。
展颜对此浑然不觉，她一来，就有男人献殷勤，或明或暗，她永远像个傻子，毫无感觉，但大家会觉得她装傻。她没有装，她只是钝了，那颗心，锈满了。
杨工问她话时，她很认真：“我弄了个草案，”她把电脑打开，“您看，我觉得把公园主体放到沿水岸比较合适，它是古河文化主题么，我觉得肯定首先要尽可能满足市民休闲赏玩的要求，这样一来，把酒店那种对外营业性质的场所隔开，我弄了分区，初步有七个，这里是入口区，到这儿是中心景观区，可以设置比如壁泉景墙这些东西，这块是核心区域，我的设想可能还不够充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软，调子很缓，说了很久，杨工听完，说：“你都可以负责这个方案了。”他发自内心地开了个玩笑。
展颜笑着摇摇头，两人讨论到很晚，杨工说我以为你当公费旅游，玩了两周。
“白天玩儿，晚上画图。”她老实说。
杨工忍不住笑，最后，提醒她：“以后跟男的出差，长个心眼，别大晚上的跑人房里说事儿。”
展颜说：“您不是男的吗？”
杨工笑呵呵的：“我是，我就是给你提个醒，院里呢，也不是每个人都正人君子，你年轻，业务要精进，生活上也得注意，我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嘴了，你们年轻人，最烦我们老头子唠叨了。”
他这话，有真有假，他肯定是不会对她做什么，但他绝不希望有人对她做什么，他觉得自己那点心思，也不大磊落，可话说出来，自己总归还算个好人。
展颜领情：“我知道您是好意。”
杨工话忍不住就稠起来：“你这也没个父母唠叨你，交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啊。”
这种话，贺以诚也在她刚入职时，点到过。
谁不喜欢美丽的女孩子呢？在美貌和青春面前，男人的意志力总是那么薄弱，她是花，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多少人想采下据为己有。
出差回来，院里一个市领导的儿子开始追求她，那男孩白白净净，学校没她好，但也还算上进，追起她来，就是不停送礼物，弄得很张扬。
她加班，他就等着她，千方百计约她吃饭，展颜只能说自己有男朋友了，不在本地。男孩锲而不舍，有男朋友了不算什么，只要没结婚，一切皆有可能。
他热情地让人害怕，开着辆很贵的车，倒像带了条猎犬出门，要捕捉猎物。男人都是猎手，那些主动送上门的，就像一只兔子，把腿往你嘴里一塞，也不管你想不想吃，合不合胃口，很没意思，那种捕食的快感，一下被扼杀。
这男孩就是这样，年轻，多金，哪怕金子不是自己挣的，但属于自己的姓氏就足够，觉得她没道理不喜欢自己。
她又不好跟人撕破脸，都在一个单位，办公室李姐很爱撮合这种事，热心跑来问，你是怎么想的呀？到底想找个什么条件的呀？
展颜不爱跟人讲这些，只能赔着笑，也不怎么说话。
她越这样，越神秘，像翩飞的蝴蝶，那样斑斓，迷人的眼。
“我跟你说小展，女人过了二十五那就一年年贬值的啊，别不当回事儿，你二十三了对吧？过年就二十四，可不可怕？你觉得自己年轻，其实好光景也就刚毕业这两三年里头，要有危机意识懂不懂？你们念书都念傻了，不知道结婚找对象残酷的很，等你回过神，”李姐两只手啪啪一拍，“行了，好的早被人挑完了，你们年轻人，要么是不知道着急，要么挑花了眼，我是过来人，什么都不知道？这小伙子条件多好？要人有人，要工作有工作，家里面又响当当的，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呀？对不对？先处着嘛，我们之前给他介绍的，他一个也没看上，你看，缘分在你这儿的呀。”
展颜无动于衷听完，她礼貌笑笑：“谢谢您费心，我心里有人了。”
李姐继续教育她，她不觉得烦，只是看着那张嘴一翕一合，有那么多话要讲，生机勃勃，如果是在乡下，也许李姐也会很擅长骂街。
展颜开始神游，她想，李姐有的话也是对的，青春虽好，可它就是这么短暂，她长大了，活在世上，就要被纳入这个世界的评判体系，不管人什么态度，这个标准一直都在。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长到这个岁数，有些事就要逼到眼前，又为什么一定要张罗着结婚呢？
她脑子里想了一想，又丢开，趁难得休息一天，带着出差买的小礼物来看贺以诚。
秋天一来，冬天就跟得紧，北方总是这样的。她给家里汇了点钱，希望爷爷能买件新袄子穿。
十一月了，听说北京楼市已经释放不太好的信号，明明上个月，房子还在疯涨。贺以诚每天都要看报，看新闻，上网，公司早在春天就做了策略调整，员工们私下有些怨言，他也没怎么解释。
外头风冷，展颜进来时脸都吹青了。
贺以诚放下杂志，开门见她手里又拎着礼物，真像是走亲戚了，瞥了两眼，让她快点进来：
“穿少了吧颜颜？”
她住设计院的宿舍，刚上班又忙，几乎天天加班，这次说要来，贺以诚非常高兴。
展颜脱了大衣，贺以诚帮她挂起来，说：“去洗手，饭已经差不多了。”
她卷起毛衣袖子，洗了手，墙上挂着自己的毛巾，一摸，有点湿。
“坐，这几个菜早就好了，鱼我再热一下。”贺以诚指了指餐桌，“都是你爱吃的，快坐。”
展颜却跑厨房：“我来吧。”
贺以诚说：“你来什么？马上就好了，天天加班我看也难能吃好饭，是不是又瘦了？”
展颜笑：“没有，我自己有时也做。”
两人在餐桌坐了，展颜把筷子递他，贺以诚说：“吃吧。”他给她夹了清炒虾仁，她的口味，刚来时还不太明显，后来他就慢慢摸清了，她爱吃鱼虾，也许是从小吃的少的缘故。
“我正好想吃虾。”她冲贺以诚笑，夹起了虾，送进嘴里。
虾的味道，抵到了舌尖，非常清鲜，她迟疑了一瞬，慢慢咀嚼着，静寂的心里，突然就响了两下枪声。
作者有话说：
本章结尾可以配合56章开头阅读～

第71章
她无法忘记这个味道,以及骄阳和蚊虫——那是七月——爱欲浸透的身体，像只疲惫满足的鸽子。
有那么一会儿，展颜一句话没说,贺以诚看在眼里,问起生活上的琐事。
她指尖冰凉,觉得有绿色的草又开始往心脏上长，嘴里应付着贺以诚：“杨工挺好的。”
“在设计院做的开心吗？”
贺以诚对她薪酬没怎么问过,他只在乎她高兴不高兴，活着，还有比高兴更有价值的吗？他就想她像只小百灵鸟,快活唱歌，可他又知道,这几年他让她不痛快着，即便如此,时间倒回,他还是会那样做。
人都是无可救药的。
展颜说：“我觉得我挺开心的。”
“是吗？除了工作，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贺以诚把菜调了下位置，那盘虾仁,放到她眼前。
盘子边缘光洁如玉,也许，在哪儿留了个指纹，她都没看过他有几个簸箕,几个斗,那时总想着他不会跟自己一样,应该掰开来看一看的。
“颜颜？”贺以诚喊她,展颜抬眼,乌浓的睫毛下那双明眸,亮晶晶的，“看看书，练练手绘，有时也看些电影电视剧，大概就是这些，好像大家平时爱好都差不多。”
他喜欢打游戏。
她想道。
“也不能老窝屋里，有时间，跟孙晚秋一起逛逛街。”贺以诚很温柔地说道，“你漂亮，不化妆也好看，但买买新衣服，装扮装扮自己，心情也好。”
他冷不丁就问起她：“有男孩子追你吗？”
展颜脸微微热了：“有。”
“什么样儿的？”
“我也说不好，没在意。”她眉眼跟明秀如出一辙，可人太静了，他不知道，明秀这个年纪时，也不是十八九岁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徐牧远那孩子不错。我是想，如果这个年纪遇到不错的人，试试也没什么。”
展颜说：“可他好，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贺以诚筷子停在了碗缘：“颜颜……”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终于有了丝倔强：“这世上好东西很多，好的人也很多，但跟我真正有关系的，一双手，也就都数过来了，其他的，都不过是过客，就算是有关系的，也可能变成过客，我对认识新的人没兴趣，我宁愿跟一只虫子说话。”
贺以诚说：“你是不是太封闭自己了？”
“那什么是不封闭自己呢？跟人出去玩儿？社交？又是谁规定，人不能封闭自己？不封闭的人就比封闭的人高贵了吗？”她很少显露锋芒，说这些时，像五月泛黄的麦子。
“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给我定标准，告诉我应该这样，应该那样，我只按我自己的心情过日子，谁也管不着。”
她说到这，突然流下眼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贺叔叔非常温和，今天饭桌上他并没有什么不恰当的措辞，是她自己突然变了心情，想要发泄。
贺以诚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你看，咱们说着说着怎么成这样了？”
他其实知道的，有些事情，沉到时间的最底层，可只需要一个瞬间，那些撕心裂肺的五脏俱焚的东西，又都翻腾上来了。
展颜跟他说对不起。
贺以诚说：“对不起什么？你又没错，我刚才那几句也没恶意，希望你别误会我。”
好端端一顿饭，吃变了味儿，他很少见她哭，这么猝不及防的，她就哭起来，也许，她自己也觉得难堪，几下擦干净了，又恢复正常。
贺以诚没提贺图南回来的事情，这段时间，他跑回来几趟，收购林亮的公司，人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贺以诚知道这种滋味。贺图南拖到十一月，楼市刚进寒冬，林亮再无能无力，人也都跑得差不多了。
这几年，莫说北方，整个中国大地都像害了热病，钱多没地方去，全涌进房地产，老百姓就是看热闹，看得捶胸顿足，心惊肉跳，总是在后悔中度过，等今年，等明年，房价像吃了印度神药，一路高歌猛进，真是闻所未闻。
林亮是小房企，生存逻辑跟大房企没得比，开一点，卖一点，拖拖拉拉，脑子最热时豁出去也抢地，结果烂手里。美国次贷危机开始慢慢影响全球，他老了，已经想不明白美国的事儿碍中国什么，07年人都在涨，他觉得自己能活过来，结果，到了年尾，这是要死得更透。
贺图南跟他谈的比较顺利，林亮对贺以诚印象很好，老贺这人，在一群诡诈心黑的家伙里，厚道多了，人又斯文，说东山再起就起来了。林亮佩服他，冲贺以诚是英雄汉，卖给他儿子，也不是不行。
但他如果有贺图南这样的儿子，恐怕不答应他回来，香港多好，怎么还有人香港呆好好的，非跑家来，林亮没功夫想了，他得歇歇，他天天睡不好吃不下，像脚底下踩淌了烂番茄，黏一脚底，怎么都甩不掉。
现在好了，他又难受又放松，自己留了点股份，剩下的事都给贺图南去办吧，年轻人要入场，要吃肉，杀一条血路，让他折腾去吧。
贺图南拿着自己的计划书，去了趟市政府。贺以诚给他找了人，他得以见到规划局局长。
眼见到年底了，楼市萧条突现端倪，十一月，深圳一家百强地产经纪公司一夜崩盘，像给全国埋了个伏笔。楼盘降价，业主们跑去售楼部要砸地儿打人，闹哄哄一片，年也不要过了。
局长天天开不完的会，焦头烂额，房地产是龙头，头都掉了，城市化还推进个屁。专家早前怎么说的？报纸上都讲不会有泡沫，不会有泡沫，局长心里骂娘，又存了点希望。
他本来没什么心情搭理贺图南，年轻人，异想天开的多，吹牛不要钱。
“刘局您好。”贺图南从沙发上站起来。
局长脸上是模式化的笑容，摆摆手：“坐，你坐。”
“你是陈局介绍过来的是吧，”局长自己坐了，才有功夫打量起贺图南，他太年轻了，看样子，也就二十来岁，这样的毛头小伙子，这会凑什么热闹呢？
他简单问了几句情况，知道贺图南清华毕业的，又在香港呆过，金融那些玩意儿局长也不怎么懂，只觉他脑子抽了，跑回老家干什么啊？
贺图南对自己履历没炫耀的心思，他开门见山，提到市政府前年出的城改计划。
局长说：“这事儿呢，其实04年就下了文儿，问题出在哪儿呢，咱们这儿的房企啊，他没这个经验，你就是派他身上，他也不接。你这北京香港都呆过，咱们肯定不能跟人比是不是？资金没那么充足，但城市建设是个硬指标，还得建，你不建，城市怎么发展？对不对？”
贺图南把企划书放到他桌上，说：“刘局，我这段时间其实往老家跑了几趟，大概了解到些情况，咱们市政府是打算把北区那块儿作为首批试点，这几年，北区附近基本变成了标准的城中村，那儿的老百姓要求很多，能开发的土地就少了，这样一来，利润空间非常小，加上您说的大家也没什么经验，所以这事儿陷入僵局，我想先简单跟您说说我的想法。”
局长急着去吃饭，碍于情面，笑吟吟听起来，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儿意思，便去翻计划书，说：“你出国考察过？”
“当时去新加坡日本出差，正好顺路，我一直对这块比较有兴趣，就做了个调查。”
“你意思是咱们可以参考新加坡的这种模式？”局长也没去过新加坡，拿不准贺图南是在这天花乱坠地吹呢，还是所言属实，一时半会不能确切说点什么，只说这个事情，要报到市长那里，回头再找他。
贺图南从市政府大楼出来，想起一人，当年老乡会上有个学姐，她爸是市长的司机。
他担心规划局这边没了后文，直接联系到学姐。
整个十二月，他一直在外跑。这种生活，完全迥异于投行，他又回到了人情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家乡，并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这个事想成，要盖400个公章，裤脚会擦过政府门前坛子里月季花刺500次，以及，心里飙脏话1000回。
这里不需要他一口流利标准的英文，但要有看懂眼神，听话外音的本事，母语，真是门艺术。
云上五期工地上，已经冷极。
孙晚秋每天还是六点就爬起来，天蒙蒙亮，工人们陆续到了，她的队伍变大，已经有百十个人，每个人要做什么，她记得一清二楚，从刚照面起，她就见谁吩咐谁。
最近施工速度慢了下来，有些工地，已经停工，她隐约觉得不好。
她从电视上看到次贷危机，不太懂，立刻找家网吧上网查了，孙晚秋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她没系统地受过大学教育，但只要她主动去了解，很快就能搞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儿。
查完了，她就知道明年难说。
这一年多，她红红火火的，很有声色，甚至攒了钱打算买个三十平的小房子。
明年的行情，明年再说吧。
离展颜上次来找她，已经过去了五十一天。孙晚秋再见到她，是在工地上，她给她找了顶安全帽，说：“这么冷，你跑来干嘛？”
“想你。”展颜脖子缩在围巾里，一开口，白汽被风吹得斜斜的。
孙晚秋撇嘴：“肉麻。”
她带着她，边走边喊：“老张，打几吊了？啊？打几吊了？”
展颜问：“几吊什么？”
孙晚秋手一指：“砂浆。”
机器轰隆隆的，老张没听见，见孙晚秋来，笑笑的，孙晚秋说：“打几吊了？”
“两吊。”
“上头没人，你别慌搞了。”
旁边，工人把混凝土装进了吊斗，再用塔吊吊起，往上头楼层送。塔吊师傅是技术工，展颜仰头看看，跟孙晚秋上去了。
一个妇女，两腮红红的，不大好意思过来问，对讲机怎么用。
孙晚秋拿过来，展颜看到两人的手，几乎一样的硬，一样的糙，令人想起老了的槐树皮。
她们都没有抹护手霜的习惯，就这么干着，裂着。
钢筋工、油漆工、砖匠木工都是大工，一般都是男人，小工多半是妇女，干杂活，夫妻档也有，多是两大一小搭配干。
“这个砖拿走！”老的正在骂一个少的，少的也就十几岁光景，肩膀瘦瘦的，展颜见他傻笑，老的就又骂他，“拿这个火砖！”
少的还是笑，换了火砖，一句话也不说。
干小工的大姐说：“哎，你老骂他作甚，欺负没娘的孩子。”
老的说：“你看那条缝宽的哩，我骂他？要不是我疼他，他哪里能来城里吃这碗饭。”
大姐叹气，也不说什么了。
展颜问孙晚秋这个弟弟看着不太正常，孙晚秋说：“他小时候发烧脑子有点烧坏了，他妈死了，爹不务正业，奶奶把他拉扯大的，去年奶奶死了，马师傅看他可怜都是一个村的，就把他带出来，我说不要，马师傅跟我保证不出事，签了个协议，他就在这干了，还行吧，小马？”
她忽然喊他一声，“今天我请你吃土耳其肉夹馍，好不好？”
大家就笑，说：“小马，孙头儿要请你吃肉夹馍了，好福气！”
小马笑嘻嘻的，嘴巴有点歪：“肉夹馍，肉夹馍。”
老马说：“这要没人管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孙晚秋告诉展颜：“小马还会扎钢筋，他其实一点都不傻。”
两人在那看小马干活，他十六岁，个头不高，离开了家乡到此间谋生，真像一匹小马驹，只是，皮毛不够光亮，蹄子也不够矫健。
展颜说：“今天我请小马吃土耳其肉夹馍吧。”
两人相视一笑，孙晚秋点点头。
午间，骑小三轮的大姐来了，工人们一拥而上，还有不舍得花钱的，自己带馍，早凉了，就着从老家带的酱，蹲墙角吃了。
展颜去附近买了肉夹馍，给小马，他也不洗手，愣愣看她雪白的手腕，上头落着日影，更白了。他想起母亲的胸脯，也是这么光光的一片，记忆太模糊，只有个朦朦胧胧的景儿。
小马对她呲牙笑。
她们走出工地，路边有大排档小饭馆，还有按摩店理发店，KTV，也有浴池，能打牌搓澡。
这地方只有工头和大工来吃，途经按摩店，出来个男人，裤腰带都没勒好，一脸满足，从两人身边过去，那眼神，像见着两块肥肉。
不用尝，也知道滋味绝好，男人心里想，见孙晚秋冷漠瞥过来，悻悻走了。
说是按摩店，里头都是二十块就能做一次的生意，民工也会来，孙晚秋跟展颜要了两份盒饭，盖子里，凝着水珠，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说这条街上的事。
“晚上才热闹呢，有一回，还招呼我，我看着像大男人吗？”孙晚秋好笑道。
展颜低头扒拉着米饭：“他们挣钱不容易，怎么也来这。”
孙晚秋大口吃：“男人就这样，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这儿做的就是他们这些人生意，便宜实惠，有头有脸的谁来这儿？”
这里白天尘土飞扬，入夜灯红酒绿，有工程了，带动一片门面，这个地方，怎么说呢？离小展村远，离象牙塔也远，像是第三种人生存之地，展颜也没去评判什么。
“你说他们挣的是血汗钱，平时抠抠嗖嗖的，可是呢，就□□里这点事儿忍不了。”孙晚秋胡乱摸了两把嘴，说吃饱了。
她吃饭快，天又冷，跟野狗抢食似的把盒饭一扫而空。
展颜跟她往回走，手插兜里，说：“男人都这样吗？”
“差不多吧，忠贞的人也许有，但不多，他们总得需要个女人，女人能没男人，但男人必须得有个女人，他们没法忍受寂寞。”孙晚秋幽幽说，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想到贺图南了？”
“他好像回来了。”
“什么叫好像？回就回了，没回就没回。”
“我也不清楚。”
“那你别想了，他要是真回来，都不联系你，想他干嘛？说不定，他身边早有人了。”
展颜不响，一路沉默走回去，工人们在午休，也就半小时时间，坐着靠墙就能睡，也有扯个板子，或者塑料布，躺地上的，抱着肩，安全帽倒扣于地。
无一例外脏兮兮的，嘴半张着，脸上的皮干皱挤到一块儿去，像截木头桩子，横七竖八卧那儿。
他们比她还沉默，大多时候，不说话，只干活，吃饭时说笑两句，晚上回到住处，喝着散酒，吃碗面条，要是能搂着自家女人睡觉，就能美上天。
一年到两头辛苦攒的钱是要带回家的，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但却会花二十块，像牲口那样，快活一回。
人真是复杂，展颜看着他们，下意识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孙晚秋听见了。
“你说，咱们小时候学的古诗，有些是当时就懂的，比如锄禾日当午。有些呢，当时怎么都不明白，养蚕的人怎么不给自己弄身像样的衣裳，现在懂了，可见有些事，几千年都没变。”
她悠悠叹口气，“不知道明年什么样呢，我还操心别人。”
展颜说：“怎么了？不是干的挺好吗？我觉得，你什么都会又这么认真，以后活儿肯定会越干越大。”
“希望明年会更好，你也是。”孙晚秋拍拍她，“回去吧，太冷了，我都不知道你设计院画图的，跟工地老师傅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聊。”
“多了解些没坏处，我刚做方案的时候对消防规范什么的都不太熟，杨工经常提醒我，我那会儿就想，人果然不能自我感觉良好，你得谦虚，得一直学习。”
孙晚秋说：“你还看那些什么哲学，文学那种书吗？”
展颜点点头：“看，我会一直学习，直到学不动。”
孙晚秋笑笑：“我只看对我有用的，我最近打算买个电脑，学点东西。”
两人都会一直学习，彼此清楚，这是童年就注定了的命运，如果不学习，就没有意义，世界在她们没学习之前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学习会帮助她们认识得更清。
除夕那天，雪下得非常大。
贺以诚告诉她，贺图南不会回来，他让孙晚秋也过来一起过年，这样热闹。
“让那孩子过来吧，你看，咱们几个都是一个人。”贺以诚望向窗外，“这么大的雪，容易觉得孤单的。”
他转过身，“颜颜，今年在这过除夕吧，陪陪我。”
展颜对上他的眼，不能拒绝了。
“孙晚秋今年回去了，她好几年都没走，今年，大概是想回去看看。”
“你留下吧，咱们说说话。”
黄昏的时候，夜色就重起来，她没走，跟他一起包饺子。
“你手这么巧，像妈妈。”
贺以诚意识到自己不该提，这样的节日里，她应该是想念妈妈的。
“贺叔叔，上次的事，我后来又想了想，如果妈妈在，也许也会鼓励我多出去跟人交朋友。”她捏着饺子边，语气里还有点抱歉。
“怎么还记着？你妈妈要是还在，我想，她会尊重你，你什么样她都爱你。”
贺以诚把饺子端起来，说：“你看想吃什么菜，我来做。”
他刚进厨房，门响了。
“颜颜，不会是徐牧远这时候来送对子吧？”贺以诚探出身，“快去看看。”
他真是傻，这么大的雪来送什么对子呀？展颜轻轻叹口气。
来不及洗手，她过去开门，冷的空气，瞬间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门外站着个人，他头顶，肩头，全是雪，头发和大衣漆黑如夜，雪却如此洁白。
连密密的睫毛上，好像还有雪花没有融化完。
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声音和雪一起落下来。
“好久不见。”

第72章
他的脸,又冷又白，像雪本身，可眼睛啊眉毛啊,黑的要命,俊挑的轮廓比斧头还锋锐,他竟然回来了。
很长一段时间，展颜都把消失混同于死亡。她知道,消失不一定是死亡，但在她的意识里，消失是死亡的一种。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她一分钱，她也没什么钱财可带,但又分明把她一切都带走了。
多奇怪啊，她记得那个背影,在夏日夜晚昏昏的灯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出了天地之间,两手空空。
展颜没说话,往门上一靠，是让他进来的意思。
贺图南进来后，摘掉皮手套,脱了大衣,他对她的没回应似乎也不放心上,边挂衣服,边问：“爸呢？”
他语气随意,这样的风雪夜里,好像仅仅是远游归来。
展颜终于想起来，这是他家，她也不看他，垂着眼把羽绒服取下，他的大衣，就挂在她衣服旁，手指掠过立刻沾染了凛冬的寒气。
“在厨房。”她不知道他听见没，反正是回答了。
没有什么人海中的两两相望，或者，擦肩而过，她跟他的重逢，真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大年夜里，外头有风有雪，家里有饭有菜，他回来过年，就这么碰上了。
她穿上袄，贺以诚已经从厨房出来，父子四目相对，贺以诚一点意外都没有，只是说句“回来了”，看向展颜，“这是干嘛？”
到底不是家，怎么都不是家，她一度以为，她有了家，但终究不是。
展颜缠上围巾，到门口换鞋，包垮下来，坠地上。
“我先回去了。”
“下这么大雪丽嘉，”贺以诚不满地看了眼贺图南，“天都黑了，回哪儿？”
她站起来，始终没看贺图南，她想，他几年都没回来，一定是去年开始知道自己不来了，今年才来的，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
“没关系，我回宿舍。”
刚伸到门把上，他的手覆上来，两人离很近，贺图南足足高出她一头。
“怎么我刚回来，你就要走？”
天这样冷，他的掌心竟然是热的，每个字，像水珠那样从耳旁滚落下来，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掌下的肌肤，温温的，细腻的，这样的触感简直如梦。
展颜抽出手，他顺势松开。
“这么久没见，吃顿便饭，总是可以的吧？”
外面大雪苍茫，天白头，地也白头，冷的风能把人吞没一样。
贺以诚走过来，说：“颜颜，你要真想走，吃完饭我去送你。”
这样的天气，根本没法子开车，谁都清楚，她发现，只要三人同处一个时空，那她就一定会为难，她有种多余感，想要逃离。
现在，走不好走，留不好留，真是麻烦。贺以诚已经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的意味：“颜颜，你看天气这么糟糕，你要走，我怎么能放心。”
他嘴角肌肉微微动了动，除夕夜，是会做噩梦的日子。
“嗯。”展颜最终把包放下，贺以诚有了点笑意，他说，“你过来给我帮忙。”
贺图南看着两人进厨房，房子换了，这是贺以诚新买的一处，三室一厅，面积不小，离爷爷奶奶家很近。
厨房里水汽缭绕，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喁喁人声，在交流做菜。
她的包，被贺以诚刚才随手放沙发了，他拿过来，这是只很普通的女士包，有点旧，拉链那个地方缀着点流苏，掉了漆皮，看样子有些年头。
颜色是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棕，但款式太土，包丑的没法看，批发市场二十块一个的质量。贺图南手指从肩带那轻轻抚过，像把玩，他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很没礼貌地打开了包，里头有纸巾，手机，钥匙，创可贴。夹层里有几张卡，工行一张，农行一张，还有张剪头发的卡。手机是诺基亚的老款，钥匙上缀着一串廉价小金鱼。
夹层里，还有一些零钱，硬币。
终于，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支唇膏，拧开了，放到鼻底是股清凉薄荷味儿，薄荷能凉拌着吃，一到春天，出的密密麻麻，紧挨着她妈妈种的凤仙花……这是她02年的夏天，跟他提起过的。
钥匙也旧，这些小物件明显已经带了主人的气息，有长，有短，但痕迹宛然。贺图南拨了下金鱼的尾巴，说是尾巴，其实是几根散着的玻璃丝，他拎起来，对着水晶灯，在想这是哪一年流行的小玩意儿，是他小学？初中？还是高中？好像见女孩子的包上挂过，总之很久远了。
小金鱼晃啊晃的，往回游，游作了她纤细的脚踝，白白的一截，那时候总觉得她像一条小美人鱼，在掌心下逃窜，像是游戏，他总要到床尾去抓她，拽过来，她脚丫秀气极了，脚趾头却一个个如珠玉圆润，含在嘴里，一个一个轮流含在嘴里。
灯光迷离，小金鱼游个不停，穿过时间的河，往他掌心里钻，一直游，暴雨，半旧的帘子，晃晃的日光，水泥砌的池子，窗外的蝉，长长的烟筒，漆黑的炭，窗棂上的灰尘……小金鱼从乱七八糟的物件中摆尾而过，畅快无阻。
厨房的门似乎动了下，小金鱼游回来，又作小金鱼。
贺图南把它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贺以诚端着菜出来，说：“饺子大概吃多少？”
贺图南碎发湿漉漉的，雪化了，稍显凌乱：“一盘就够了，不要汤。”
贺以诚到厨房下饺子，切腊肉，对展颜说：“你图南哥哥的饺子，不要汤，一点都不要。”
“知道。”展颜知道他所有的口味，他吃饺子，不需要醋，也不需要蒜，只是吃饺子。
饭桌上热气腾腾，贺以诚开了瓶红酒，碰杯时，他说：“来，希望明年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视线氤氲中，贺图南看着她，她的脸，好像长得更开了些，容色艳丽，眼睛却像能见游鱼石子的一汪清水，他好像第一次看清她，又清纯又妖艳的这么张脸，他一直看她。
展颜只是抬了一次头，短短一瞬，她不知道他老看什么，他对她凝神，也不避讳。展颜心里淌过湍急的春水，幸而冰面足够厚，也足够深，她再抬眼时，听他说：
“爸那个窗帘不好看，换个颜色，太轻佻了。”
原来看的是窗帘，她心里轰然一声响，背后的方向，正是窗户。
窗帘是她选的，贺叔叔征求了她的意见。她对他的否定，已经说不清感觉了，一瞬的震动，很快消散了，他对她整个人都是否定的，这点细节不值得一提。
贺以诚不置可否：“我觉得很好，你年后有什么安排？”
“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下一步，就是跟北区谈，林叔叔给我留的那些人，我接触了下，能用的没几个，我得重新招兵买马。”他很自然地问起她，“孙晚秋现在干总包？还是什么？”
他看过来，像两人什么隔阂都没有，也什么都没发生，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颗心，是冰锥做的吗？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跟她说话？
她苦苦哀求过他，痛哭流涕写信，发邮件，跑去香港找他，癫狂犯傻，她永远忘不了那种等待后的绝望，一点点绝望的感觉，它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像庄稼生了虫，今天啃噬一点，明天啃噬一点，最后整个心，都被啃空了，啃完了，等该收成时颗粒全无。
他走那么久，一丝希望都不给她，然后，突然就出现了，坐在眼前，吃同一锅饺子，夹同一盘菜，她什么准备都没有，他就这么来了，无事发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她像一棵树，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站在一个位置，看着太阳从东边起，西边落，人从南边来，往北方去，什么都不会真正驻足停留。
她都有些恍惚了，觉得人真是太难懂，不知怎么的，想起孙晚秋说的“钱难挣，屎难吃”，那可真好，太好理解了，她都觉得不文雅的词儿真带劲，一下把什么都说透了，真好，不像他。
“我不清楚，你如果想了解，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
展颜听他跟贺叔叔两个聊了一会儿，大约听出点眉目，他居然从香港辞职了，那样好的工作，他说丢开手就丢开手，回来搞房子，他也搞房子……
可那么好的工作，她这次聪明了，灵光一现，他本来就是这种人，顶好的工作又怎么样？不知道那工作哪里得罪他了，他就不要了，人也是，她这么想，就想通了，那他可真够潇洒的，是个人，都得掂量点儿，他不，房地产年末苗头不太对，他也要搞，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她都快忘了，他爱折腾，能折腾，有着五花八门赚钱的点子。
父子俩说生意上的事情，她闭嘴了，她听着他的声音，依旧觉得不真实，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她垂着眼，吃自己的东西，等到桌上一片残羹冷炙，她要去收拾，贺以诚也没强求争着来。
贺图南更是没动。
他就坐沙发那看，看着她忙。
她在厨房一直开着水，洗这，洗那，拿钢丝球使劲刮锅盖，她在厨房待了很久很久，偶尔抬头，雪花温柔地自苍穹而下，真美好。
厨房被她收拾得雪亮，亮得晃眼，再出来，贺以诚不在了。
贺图南开了电视，声音不大，画面喜气洋洋的，一群人，穿得万紫千红，唱啊跳的。
“贺叔叔呢？”展颜只能开口问一句。
“去爷爷家了。”贺图南头都没转，他整个人很懒散，几乎是躺着了。
展颜慢慢褪下卷起的衣袖，她的包，在他腰下压着，她想用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走过来，始终不看他眼睛。
“我的包我得拿一下。”
贺图南没动，像是没听懂，她弯下腰，要去抽：“麻烦你起来下。”
长发间的芬芳近了，这种味道，直接唤起身体的本能，贺图南偏了偏脸，他把包给她，发梢从他脸上蜻蜓点水似的掠过去，他看见头发笼着的那张面孔。
“爸说你在设计院？”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画面。
展颜嗯了声，转身要走，贺图南又侧过脸，她只穿了件修身的毛衣，腰那里，薄薄地凹着，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走到哪极细，又哪凸起，哪里燠热，哪里清凉，他统统清楚。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心早被蒸发掉了，那样的高温，什么样的心能存活？
“怎么样？”
贺图南问她，他目光只是淡淡一瞥，就像一头雄兽，时时刻刻，都能叼住她后颈，带回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适应能力总是这样快，适应北京，适应香港，再适应家乡，他一见她，所有的一切就跟着回来了，又新又旧，这种滋味不赖。
展颜回头，像是还不能习惯他的问话，他波澜不惊：
“我是问你在设计院怎么样？”
“挺好的。”她脸上也很平静，她不是小孩子了，也不会跟他撒娇赌气，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索性省了。
贺图南说：“看春晚吗？”
她摇摇头，拿着包去了卧室。她靠门上，站了那么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展有庆很高兴，让壮壮也听，一直哄着说“喊姐姐”，展颜听到了，那只是个小孩子，她对他，不爱也不恨，近乎麻木地应了声，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继母对她也热络起来，她清楚，这是因为她在城里工作，展有庆的闺女在城里给人设计大楼，听起来多气派，多体面，展家几代人也没这么体面过。继母想，自己兄弟家的孩子以后往城里去，也许，她能照顾个一二，壮壮长大了，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继母盛情邀请她明年回家过年，喊她乳名。
展颜很沉默地听那头话一个接一个地说，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悲愤，她只是觉得，人都是为自己打算的，时过境迁，没人再想起妈妈。日子那么长，活着的人又有了欢笑，悲伤，这没有对错，也不分是非。
她回不去了，只能这么漂着，家是什么？她自己都糊涂了。她一直在路上，从离开小展村那天开始就一直在路上，没有尽头可抵达似的，做一株蒲公英也好，风往哪吹，她往哪儿散，落哪儿长哪儿。
一通电话打完，她对继母的热情几无反应，很淡漠，许是那头感觉到了，但不以为意，结尾了还不忘提让她明年回家。
她不会回去了。
外头坐着的那个人，曾是她生命里至亲至爱的一半，他也离散了。展颜打完电话，坐窗前，看了会儿雪，她不等贺以诚了，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洗漱一番，她睡下了。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倒不难想，那是她跟他在一起最后过的那个年关，贺叔叔也是去了爷爷家，他在她身上有种猖獗的□□要释放，他吻她，一下下要，没完没了地要，她也要他，那会儿美好的失真了，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他永远是她的，可他到底从身上剥下来，血肉模糊的，被生生扯拽掉，真是疼死了，再没这么疼的。
外头，也许根本没坐着他那么个人，是幻觉，她昏头昏脑想着，睡意不清间，心口一阵悸动，她又醒了，胸前全是汗，不知怎么了。
她觉得屋子里很闷，套上衣服，来客厅想讨杯冷水喝。
摸索开了过道里的灯，她走到饮水机前，哗啦啦接水，转过身，突然有人说：“还没睡？”
展颜心跳都停了一瞬，她一哆嗦，杯子掉了，她真睡傻了，完全忘记他已经回家。
贺图南开了小灯，从沙发上坐起。
“我吓到你了？”
展颜没说话，她蹲地上把杯子捡起，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新年快乐。”贺图南看了下手表，看完，他就把表摘了，啪嗒一声丢茶几上，非常响脆。
展颜还是没说话，她面对他，已经无话可说了，她想说的，都写了出去，石沉大海，他这么突兀地出现，把她原有的步调打乱了，她也许就没懂过他，像贺叔叔说的，年少耽于身体快感而已，她越大越知道自己的身体，对男人有难言的吸引力，他也不例外。
“能给我倒杯水吗？”
展颜便用一次性纸杯，给他接了杯水，递过去的瞬间，他指尖碰到她的，本来不用碰到的，他手指那样长，好像必须得碰上。
“谢谢。”
贺图南喝着水，眼睛一直幽幽盯着她：“设计院有宿舍？”
“嗯。”
“是自己住，还是有室友？”
“有一个室友。”
“加班吗？”
“嗯。”
她希望他不要再问了，展颜说：“你喝好了吗？”她把杯子接过去，丢进了茶几那边的垃圾桶。
“孙晚秋的号码，你还没给我。”
展颜说了串数字，贺图南摸过手机，存上了。
“交男朋友了吗？”
展颜倏地抬头：“这是我的私事。”
“那就是交了。”贺图南揶揄似的看着她，笑意若隐若现，又摸过烟，咬在嘴里，烟盒朝她递了递，“来一根吗？”
展颜觉得他陌生极了，他动作熟稔，那口吻，听起来，简直像在问“要上床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尴尬，不解，说了句“我不会”，转身就走。
“帮我拿下打火机吧，大衣口袋。”
贺图南又喊住她，展颜转头：“你有手有脚。”她冷冷看他一眼，他对她，就像对那个帘子的评价，轻佻。
“我不舒服。”
展颜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他那样待过她，说不知道怎么再多爱她一点，动听美妙，他也确实事事入微，他给她洗带血的内裤，倒夜壶，多腌臜的事他都做了，她几乎以为回到童年，难道是假的？她眼睫垂下，人有些恍惚。
贺图南静静看着她，他不说话了，咬着的那根烟，轻颤在唇上，以至于，他再开口，声音深沉又混沌：
“我脸上是写了断情绝爱四个大字吗？”

第73章
灯光惨淡,她只能看到他幽幽的眼，簇着火把，凉凉地往身上烧。
可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句话的呢？好像,断情绝爱的不是他一样。
展颜望着他,好半晌没说话,贺图南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也这么看着她。
外头还下不下雪呢？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你知道，我们几年都没讲过话了。”展颜开口，她打破寂静,“我现在感觉就是，你好像只是出了趟门,买点东西转头回来了，像以前那样,可能对你来说,非常容易，但我不是，有些事对我来说,会影响我很长时间。你现在坐这儿,我都觉得不是真的，你还要问我这么多问题，我好像在跟幽灵对话一样,很虚浮。”
贺图南说：“三年六个月零七天。”
展颜微微愣住。
“我们三年六个月零七天,没说话了。”
展颜没细算过,她觉得太残酷,刚分开时,一天好像十年,时间不是这么算的，再后来，日子过得飞速，一学期弹指而逝。
“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你不能突然又冒出来，跟我说这说那。”展颜下意识摇头，“我做不到。”
贺图南说：“做不到什么？”
展颜只是摇头。
雪变小了，像细微粉末，零时过去半小时，外头有人偷偷放炮，响了两声而已，又是新的一年，该长大的要长大，该变老的要变老，她跟他正年轻，太年轻了，好像怎么过都是浪费。
展颜忍不住侧过头看看窗户，雪像月光，通亮亮的映着窗，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要看什么，心里像小时候那样想，哦，过年了。
贺图南一直坐沙发不动。
“在设计院累吗？”
展颜回过头：“你为什么要问我的事？”
“不为什么。”
“如果你没有重要的事，我要休息了。”
贺图南说：“孙晚秋这个人怎么样？可靠吗？”
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非常轻薄，非常柔软，剪裁讲究，只是件毛衣但贴合身材，穿他身上，别有味道。贺图南工作这几年，很注重生活品质，他从小就过着讲究品质的生活，好像中间那几年，反倒是插曲，一个夏天汗酸气不断，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展颜突然注意起他的毛衣，就好像，他突然换了话题。
“你如果想了解她，应该去跟她打交道，而不是听我说。”
贺图南微笑：“有道理，不过时间太紧了，搭个草班子就得上，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她在工地做过财务？”
之前是什么时候？展颜听得又是一恍。
“她做过，考了个初级会计师，你要招她给你管账吗？”
贺图南说：“我接触下看看，现在公司缺人手，都不太行，我在想，孙晚秋这几年摸爬滚打了解这一行，她又聪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当包工头手底下能有百十来人，不简单。”
他不吝啬赞美孙晚秋，事实如此，跟聪明人一起共事，省心，他喜欢聪明人，当然只有聪明是不够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即使孙晚秋没有念大学，她依旧是一种聪明醒目的存在，她能在男人堆里，赢得尊重，甚至是，赢得害怕。工地上，那些老实巴交的民工会讨好似的冲她笑。
展颜发现自己从没有让人害怕的能力。
他要创业了，眼睛里能够看到高中肄业的孙晚秋，恰恰说明，她真的足够出色。
展颜心里有很微妙的东西在发酵，那种贯穿整个童年、青春期的角力感又冷不丁在这一刻回来了。她的对手，好像还是孙晚秋，她觉得，孙晚秋比自己更能赢得贺图南的认可，而自己，永远像雏鸟一样羽翼不丰。
“你跟她相处这么多年，你觉得，孙晚秋这个人怎么样？”贺图南手指轻抚了下鼻翼，还在问。
展颜似乎要找些更精准的词，来说孙晚秋：“她做什么都学的很快，记性好，每天起早贪黑跟工人们几乎同吃同住很能吃苦，工地上那些活儿，她好像都很熟，摸过来就能做。大家愿意跟着她，最根本的是她不会随便昧良心卷钱跑了。”
“听起来不错，”贺图南若有所思，“她什么时候开工？还有活儿吗？”
年前，阳历年一过，该结的钱没要上来，市里许多工地陆陆续续停工，听说股市大跌，房地产市场不乐观，展颜对这些多少了解，她更不懂贺图南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钱不好要，她说，有的楼盘可能会烂尾，年后活儿不见得好找。”
贺图南口风一变：“设计院还好吗？”
“没太大影响。”
“房子肯定是要降价的，这只是开始。”贺图南捏了捏香烟，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微微一笑。
展颜更无法理解他了：“你怎么知道？真这样你……”他的事，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意识到这点，她不说了。
“你想问什么？说来听听。”他很专注地看着她。
换作从前，她也许会跟他撒个娇，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呀，她在他跟前，就是幼稚的，想怎么使性子怎么使性子。
现在，是很闲笔的一问：“你为什么辞职？投行不好？”
贺图南似笑非笑，捻着烟头：“不好。”
“怎么会？我听说，投行薪酬特别高，尤其是高盛，次贷危机没影响到高盛。你一年挣的钱，我可能干几十年也挣不到。”她说这些，是真有点儿羡慕，这些事，不是听说，她总要关注下新闻，知道了次贷危机，就上网查这是个什么情况，她也不懂金融，美国房地产的事更不懂。
但事关投行，她看见高盛没事，心里松一大口气，其实也跟她没关系，她又不是高盛的人。
贺图南还是笑：“这么关注高盛？”
展颜面色不改：“听人说的。”
贺图南哦了声，说：“我觉得不好。”
两人目光又对上，展颜欲言又止，投行不好，跑回来也学人家弄个房地产就好了吗？这人真怪，自己都说了房子要跌，就好像，明知道一座桥要坍了，他偏要来上头蹦跶两圈。
他可真够疯的，随他吧，她至始至终就不了解这个人，以前那些事，像泡泡，早都破了，留些光彩斑斓的虚影儿，也只在午夜梦回时闪烁几下。
“你慢慢会知道，我为什么辞职。”
“那是你的事。”
展颜脸上静静的，她忽然意识到，大半夜的，跟他在这说这些好没意思，她中止谈话，往屋里走，背后，是贺图南又一声“新年快乐”。
年关刚过，贺图南忙起来，着手招了批人，包括孙晚秋。
其实，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几乎以为是贺以诚，两人身材很相似，但贺图南更高挑更挺拔，走近了，眉眼也更凛然。
孙晚秋正在发愁，过了年，工地上情况更糟糕。
贺图南找她，她非常吃惊，她对他回来这个事只是听展颜提过，大环境一下变这么糟，他居然舍弃高薪，回来搞什么房子，孙晚秋也不能理解，她带着他，去那些停工的工地看，鬼影儿都没有，只有静默的吊塔，高高的，孤单地矗立在那。
“你不会是混不下去回来的吧？不像啊。”孙晚秋不是展颜，她从来不惧同龄人，她挺随意地跟他说话。
贺图南看着萧索的工地，跟她说明来意，孙晚秋手套啪啪拍了两下，灰尘乱飞：“那么多正规军你不招，大学生都挤破头想找工作呢，你找我？什么意思啊？”
“北区拆迁的事儿，我需要你。”贺图南直截了当，那群老百姓，大约是素久了，一听说有吸血吃肉的好事，全都沸腾了，跟政府谈，跟政府狮子大开口，政府也没这么多钱的，可北区卡着去新区的交通要道，这路得修，这城市形象要建设。
北区早不是那个北区了。
走了的，便走了，留下的终于熬过了最难的先头几年，等农民工一入城，这房子便金贵起来，做起出租、□□、餐饮、娱乐五花八门的生意。
两人在小餐馆吃了顿饭，孙晚秋说：“我以为你在外过几年，不习惯家里了。”
她瞅瞅这儿的环境，再看他这么个人，总归不搭，贺图南把筷子一掰：“你看我有吗？”
他到哪儿，就会迅速和环境融为一体。
“那我有话直说好了，确实，年前工地就有不好的苗头，年一过，我看更不行了，你这个时候回来掺和房子，我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贺图南错了个响指，让人拿两罐啤酒。
他简单易懂地分析了下美国次贷危机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孙晚秋听完，说，“我知道，我也看新闻了大概了解是怎么回事，照这么说的话，房子肯定要降，卖不动，到时大环境不会好，你弄这个项目，不怕吗？到时，恐怕都没人拿地盖房，卖谁去？”
贺图南随口夸了句这家小菜不错。
“北区的城改，跟政府挂钩，虽然上头是让市场来运作，根本原因，是没那么多资金砸里面，可这个活儿还得干，我要挣钱，北区要高赔偿，上头想把路打通要政绩，这是个机会。”
孙晚秋很好奇：“你能让大家都满意？那么多企业，没一个接北区改造的，你就没想过原因？”
“因为没有前例，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更何况今年形式这么糟，形式越糟，上头越要想办法，这条路一旦打通，到时这里会建成标准的城市综合体。”
“但我听说，北区提的条件非常高，开发商都吓跑了，这事儿风传两年了，到现在都没动静。”
“这不很快就有动静了吗？”贺图南晃了晃啤酒罐。
“那么大的安置体量，你这楼怎么盖啊？”孙晚秋只关心最实际的，“你总得有打算吧？”
“他们不是既要房，又要商业吗？那就底下商铺，上头住宅，把容积率做到极致，一样的地，盖两倍甚至更多的房。”
“那也得合乎标准吧？”她大口吃面，腮帮子鼓老高。
“人是活的，标准也是活的。”贺图南把空罐一丢，准确地投进了垃圾桶。
“你让我考虑考虑，不能你在这海阔天空地说一通，我就跟着你了。”
贺图南意味深长冲她一笑：“可以，你不好了，我也不会留情面的。”
孙晚秋说：“那是，老板不行了，员工得跑路，员工要是自己不行，那也得随老板处置。”
“你会用电脑吗？”
“会。”
“公司初创，有时分工可能没那么明确，有些事需要你来做的话，你行吗？”
孙晚秋点头：“给钱我就行。”
她没考虑太久，很快，跟着贺图南进入公司，做前期调研，把北区的情况摸排一遍，整理材料，给上头提交了调查分析报告。
恰逢此时，北区发生了火灾，自建房乱七八糟堵了路，满大街违章建筑，消防车进不去，死了几个外来民工，舆论一下起来，媒体把北区这近十年的事儿数落一遍。
本来事情进展还有些拖拉，这事一出，贺图南公司后续事宜变得顺利起来。
拆迁许可证办下来后，主管部门发了《拆迁公告》。
社区开始做大家工作。
拆迁的事，沸沸扬扬传了两载，几度亢奋，几度失落，年前都说这事要黄了，不拆了，开始有人抱怨，说再不签约，真是要黄的，看到时怎么办，谁也捞不着好处。大家聚在一起，说只要有人条件一答应，立马就签。
谁答应你？人群里传出一声冷笑，又吵起来。
没想到，开了春，这事推的极快。
贺图南亲自往北区跑了几趟。
这地儿是越来越糟，到处是垃圾，污水，电线像乌黑的毛线团，房子多出个棚，从底下过，头顶是一线天。那些暧昧不明的店面，门口站着穿豹纹皮短裙的姑娘，嘴巴血红，看不出年纪。
自建房里，没有下水，冬天取暖只能烧小锅炉，每年都有火灾发生，直到今年，死了人。
贺图南那张脸太干净，行走街头，跟这里格格不入，孙晚秋见他皮鞋落了层灰，建议说：“贺总你还是穿球鞋吧。”她对他的称呼，改的非常自然，她从不在他跟前主动提展颜，贺图南现在的身份，是她的老板，她不掺和老板的私事。
孙晚秋扫着周边环境，心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七八年前，这里还是下岗工人的伤心地，眼下，却是暴富的机会来了。
只有小展村，无数个小展村，窝在山沟里，永生永世都没任何机会。
跟在旁边的策划经理陈路，跳槽过来的。陈璐原来在云上，今年一开年，大家都看出行业不景气，裁员的裁员，关铺的关铺，每个人都要想想退路。贺图南名不见经传，突然冒出来一样，公司改了名，叫新世界，他确实够新，人年轻，又是大城市回来的，一出手，就接了谁也没敢接的城改项目，政府隐退，让他跟这些老百姓缠去，陈路决定也冒次险，云上是本市老牌房企，资金链也能说断就断，银行催着还款，房子却卖不动，只能降价，保住现金流。陈路有危机意识，贺图南的新世界，虽然陌生，但这是本市第一个大的城改项目，政府虽然说企业主导，但还是要兜底的，开了局，轻易不能撤。
贺图南问陈路跟设计院那边谈的怎么样了，陈路说：“那边负责人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
“说什么了吗？”贺图南是要见的，让陈路过去，是先听下设计院那边初步想法。
陈路跟设计院打过不少交道，有些人，技术很强，沟通能力却一言难尽，脾气又直，他委婉说：“那边负责人说，有些问题得跟贺总见面沟通。”
贺图南避开地上污水，站在一家门面前头，仰起头，看了看正在加高的楼层。
听说要拆迁了，这样做的不止一户。
孙晚秋拍了照。
有些人家，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拆。逼紧了，老汉扛了个煤气罐，直接跑拆迁办闹，罐子倒是夺了下来，可人往地上一躺，说哪怕挖掘机来了，也不走。
拆迁办说，大爷您倒是先起来啊，您堵门口，我们这怎么办公啊，什么样子啊这是？再不起，我们只能请了啊。
老汉说要去XX告状，拆迁办被缠的头疼，说去吧去吧，去北京吧，看北京能不能给你一千万。
这其中，有徐牧远家，贺图南听孙晚秋说时，稍觉意外：“他家里没有门面，也没出租，为什么不愿意？”
孙晚秋脚上缠了个塑料袋，踢开说：“因为七大姑八大姨都掺和进来了，我上次去做工作，徐牧远的姑姑，大伯，乌泱泱挤了一屋子，跟我吵个不停，他爸妈倒没说什么。”
“跟他们有关吗？”
孙晚秋说：“没关，但一听说有钱，就有关了，我看徐牧远父母都是老实人，架不住一大家人出馊主意，贺总还是跟徐牧远直接联系吧，让他来做家里的工作，还有，”她顿了顿，就指着眼前这户违建门面，“贺总知道吗？这家，可能跟你家里有点渊源。”
贺图南扬眉，孙晚秋讳莫如深看着他，她本来，对当年那个案子只是听了许多流言，从没问过展颜。
他一下就从孙晚秋的目光里领会到了，神情淡淡：“张东子的家？”
孙晚秋深呼口气：“他家里知道这个项目是你做，联合了好几户，说，任你在这盖广场还是盖大楼，他们死都不会走。”
贺图南讥诮一笑：“死都不会走，还加高做什么？”
两年过去，没有开发商接手，北区本来已决定忘记此事，新世界一来，人人都又活了一遍，高兴的心里直发抖，没个一年半载，这抖消停不了。
他身后不远处，写着“欢欢喜喜领补偿，高高兴兴搬新房”的宣传牌，已经被人恶意抠去一片，泼了污水。
这座北方城市，第一次大规模拆迁，这里头的世间百态，足以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也许，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熙熙攘攘，利益所驱，无人能免俗。
好像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机会，无论如何，所有人都要拼命勾住了。
孙晚秋晃了晃相机：“我从头到尾都拍了照，也录了音，我猜，下一步肯定要谈钱的，到时就不知道要多少了，贺总你看，要不要也经徐牧远搭个线？”
“不用，”贺图南吐出两个字，声音压抑又冷酷，“我要让他不光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贴。”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

第74章
公司跟设计院第一次碰头,算是意向会。第二次，杨工带展颜还有一个负责结构的年轻男孩鲁伟明，过来见贺图南。
杨工一贯不修边幅,穿着运动服,背个包,像中年旅游团的。鲁伟明说杨工这样会不会对甲方不够尊重，杨工说,甲方比你还土。鲁伟明穿得干干净净，鞋子一尘不染，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再看展颜,他每次都不好意思多看她，她怎么都好看,今天涂了口红描了眉，连粉底都不用,像一幅画,稍稍上色就艳光大作。
新世界简单装修了下，风格简洁，贺图南的办公室更简洁。杨工见多识广,越是有点年岁的,事业又有些成就的，大都热爱风水，办公室布局甚为讲究,每个小物件,该怎么放都是大师指点过的,不能乱碰。几年前,他带人跟甲方开方案会,不小心碰翻了一个什么器具,里头装着土，就只是土，那老板忍着没发作，事后却判设计院出局，真他妈离谱。
幸亏贺图南足够年轻，他们进来时，贺图南正在打电话，这是他的习惯，要站着，来回走动。阳历三月，他就只穿件衬衫，好像极不怕冷，宽肩细腰，杨工看到他的脸，觉得贺图南跟想象中的依旧有差距，未免太清俊了，乍一看，蛮文气，跟土老板们的传统刻板印象，南辕北辙。
贺图南跟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挂掉了，过来跟杨工握手，他非常节制，请几人坐下。
“这两位是？”他主动问，他时常微笑，区别在于眼里有没有真正的笑意，展颜不用杨工说，介绍了自己，贺图南的目光从她身上蜻蜓点水掠过去，她化了妆，穿一件蓝色毛衣，半裙，姜黄色，配色非常大胆，至少大街上没有女孩子这么穿。
他心里发笑，他的小妹，原来还能这样，他以前讨厌这个称呼，后来，却成钟爱，小妹，小妹，辗转于口齿唇舌间，柔情缱绻。
秘书进来送茶水，贺图南亲自递给杨工，杨工连忙去接：“贺总客气。”他递给她时，展颜也学杨工，她低头，不知道泡的什么茶叶，入口醇甜。
茶喝了，也该干活了，杨工把机会给她，展颜把图纸拿给贺图南看，完全按商品房的规格对标安置房，贺图南听得莞尔，她说的倒全面，消防也懂的，甚至给农用车安排了车位。
“我们考虑的是，安置房立面也不能太单一，毕竟，这块连接新老城区，尽可能的跟城市环境不要太脱节。博物馆这块，我觉得保留会更好，它其实可以看作是对北区记忆的一个延续，同时还能成为一个公共活动的空间。”
“这种户型，南向的房间多，采光非常充足，屋子的亮度就会大大提高。”
她说了许多关键点，也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态度，见他不打断，也没问题，就一直说下去，说完了，杨工又做了点补充。
贺图南没直接点评，而是问：“杨工以前有没有接过安置房的项目？”
杨工听出他话外意思，说：“咱们跟政府一样，对城改是摸着石头过河，贺总有想法可以直说。”
贺图南说：“都一样，我是觉得既然都是第一次，不妨大胆点儿。”他有点头疼，设计院根本没领会公司的意图，也不知道意向会上都谈了什么，展颜连农用车车位都搞出来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狗屁开发商，也许，恰恰是太懂了，展颜在听他说户型要纯北朝向时，人愣了下，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跟杨工一个对视，说道：
“贺总，您从成本方面考虑，我们都能理解，您看，”她把设计院为甲方节省成本的一份详细列表，打印出来，递给了他，“比如在玻璃材质上的选择，普通玻璃要比xx玻璃一平方便宜30块。如果房子是一百平，那么一平米房价，大概就能便宜十块钱。”
她的意思是这些小细节，设计院是替他着想了的，但大方面，最起码要能满足人居需求。贺图南千方百计提高容积率，那样的房子盖起来，以后，便是想再整改都没有空间。
“单面宽朝南配上那么高的容积率，舒适度都会大打折扣，更何况是纯北朝向？贺总是市里城改项目第一人，您做出来的东西，有可能会成为一种模式，一个标杆，所以，是不是能尽可能地不只考虑当下，二十年，三十年后呢？”
展颜说完，杨工觉得非常满意，该坚持坚持，但还是要看贺图南的意思。眼见到饭点，贺图南说一起吃个饭吧，继续谈，对她那番话，不置可否。
北方的三月，大街上还有人裹着袄子，风惯常的野，贺图南只穿件衬衫，罩了风衣，也许是衬衫颜色深，衬得他脸白，展颜这才惊觉，他皮肤竟然有点像初见。
饭局这两个字总是很暧昧，觥筹交错间，你来我往，为什么事情更容易在饭局上谈成呢？杨工不擅长，展颜也不擅长，鲁伟明清清爽爽一个小伙子，经验更少。
但也没旁人，贺图南问杨工：“附近有家淮扬菜不错，杨工看行吗？”
杨工对吃没什么讲究，当然说好，淮扬菜，他说出那三个字，她心里就被春天的杨絮惹了一阵痒，她也不是那么讲究吃，但跟他一起吃过的，就是好的，统统为好，她跟在他身后，进了餐厅。
淮扬菜也不会老的呀，没有小，没有长大，淮扬菜还是淮扬菜，一直都被人叫淮扬菜，怎么这么永恒呢？她想到这点，甚至羡慕淮扬菜。
一到饭桌上，菜上来，酒上来，人忽然就没那么拘束了，杨工说贺总您是一中毕业的？把展颜一拍，说小展也是，她眼睛望过来，不像在他办公室，公事公办讲工作，贺图南坐她对面，眼睛里闪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他以前也爱凝视她，她都快忘光了，头顶灯亮，远比除夕夜那晚亮。
她又想起来他以前的眼神，隔了许多个日夜，在酒气饭菜间，像梦的另一端，挨着苦辣辣的现实——他不是图南哥哥了。
“展小姐高中在一中念的？哪一届？”他问的浑然天成，真的像闲聊，展颜微微抿嘴，“记不得了。”她去夹狮子头，真是怪了，滑溜溜的，一筷子下去，滚出碗外头。
杨工挺错愕的，这女孩子……汤汁搞了一片，展颜说句不好意思，贺图南已经把纸巾盒递了过来，鲁伟明忙先接住，给她擦，贺图南瞥了眼这个不善言辞，跟着来学习的年轻人。
“小展，再加班我看你连自己多大都忘了。”杨工算打了个圆场，展颜重新拿起筷子，鲁伟明低声说，“你用勺子方便点。”她冲他笑笑，也没换，“我家里本来是农村的，上不了一中，机缘巧合才去那念书，我现在想，那几年都不太真实，所以刚才贺总问我，刚一下没记起来，我是九九年，开始在一中念书的。”
贺图南挽了袖子，给杨工倒酒：“是吗？这么巧，和我小妹同年，她也在一中，或许你们认识。”
展颜听到“小妹”两个字，她觉得孤独极了，好像，此间只剩了自己，她总是容易感觉到孤独，田野是孤独的，桃花是孤独的，她也在开，也在长，孤独地爱，孤独地等着变老，孤独地死去。
她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两个字。
“好了好了，贺总，我酒量不行的，”杨工看酒都要满了，赶紧两手一伸，同时不忘说，“哦呦，小展跟贺总的妹妹是同学？”
这关系，似乎一下就拉近了，酒酣耳热，人就容易话多，杨工说起自己儿子，说一中，说上海，说遍大城市，想起贺图南的履历，无意识过界地问：
“贺总在香港投行上班，怎么想起回老家的？”
贺图南丝毫没觉得冒犯，他坐姿挺拔，两只手臂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叠于唇边，说：
“我小妹在这里，我答应过她，她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
展颜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她忽然起身，拿起包：“我去趟卫生间，你们先吃。”
“贺总这么重亲情啊？”
关门时，把杨工这句也关在了里头。她一出来，迷了方向，顺着过道走，过道怎么这么长呢？长得像那晚的街道，她一直走，就是走不到他身边去，他不要她了，她想，她不至于十恶不赦，可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就不会这样，她珍重她的东西，可她也不能要求别人跟她一样，她觉得很无力，这样的无力，总会在某个瞬间准确地击中她。活着，有太多太多没办法的事情了，她希望桃花永不枯萎，布谷鸟永远高飞，故乡的河，永远清澈地流动着……所有她爱的人，又都活了过来。
夜幕下，春风里的那丝命若琴弦的暖意，要非常敏锐，才能捕捉到，它从窗子挤进来，她抓住了它，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的也不是他，而是家，她不会再真正被爱了，那种爱，不会再有了。
她为这种没有难受，爱的永恒消逝，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剧，她从十四岁开始接受这种消逝，就像一株麦子，沉默地接受风雪，它努力了，依旧东倒西歪匍匐在了大地上。
她的麦子啊，还在那片土地上生长，可她已经不会回去收割。
短短几分钟里，她觉得，她又跋山涉水走了一遍来时路，水龙头的水是冷的，她捧起来，拍了拍脸。
等回到包间，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饭桌，酒菜，坐着的人，正在说房价，杨工已经微熏，他就是这样，饭局容易失态，什么都要讲。
展颜回到当下，她觉得自己又回来了。这些年，她把世界分作两个部分，独处是一个，和他人共处是一个，严格区分，她有两张面孔，这是她的生存逻辑，也许看起来像神经病患者。
贺图南好像始终没动，一直是那个坐姿，见她进来，说：“展小姐都没怎么吃东西，不合胃口吗？”
她否认了，说很好吃，却只是喝了点热水，饭局散后，鲁伟明扶着杨工出来，今天酒很好，酒好就在于能醉人，什么都忘记了。
贺图南一口都没喝，他这些年都太清醒了。
从餐厅出来时，华灯像宝石，到处灯火通明的，城市似乎越来越好，贺图南帮他们拦了出租车，鲁伟明送杨工回去，他问展颜：“你怎么走？”
“我打车回宿舍。”她提了提包，鲁伟明不太放心，说，“你跟我们一起吧？”
“不顺路，没事，你们走吧，你记得把杨师傅送到家，他喝高了。”展颜看看杨工，递过一包纸巾，他是喝多了，但其实并没醉，只是享受被人搀扶那一会儿，脚底如坠云端，轻飘飘的，像回少年时，他在车里也看见了展颜的脸，他觉得，她今晚有点异常，但说不出是哪儿，不过她今天在甲方面前表现很好，他很欣慰，像是看自家孩子，但又不是，他对她，始终有点别样的心思，她像开在晚风里的一朵百合，还是玫瑰？杨工快糊涂了，他不知道人到中年是不是都会这样，遇到太美丽太美好的女孩子，就会走神，心猿意马，他混的实在不怎么样，瞧，还喝成这样，回头叫她笑话。
车门的一声响，斩断了他那点绮丽的遐思。
“我送你。”贺图南说。
展颜转过身：“贺总跟杨师傅达成一致了吗？如果杨师傅说按你的来，我得回去改图。”
贺图南说：“别这么喊我。”
他臂弯里躺着外套，好像不知冷热。
展颜说：“贺总对我们的建议有什么想法？”
贺图南说：“你一定要这么称呼我吗？人前那样，现在没人了。”
“我关心今天的成果，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杨工清醒了会跟你说的。”
“贺总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杨工是项目负责人，你不是，我看的出他想培养你……”
“既然这样，我先回去了。”展颜转身去等出租车，贺图南跟上她，“想谈公事，是吗？”
“贺总不想谈，不是吗？”她静静看他。
“好，谈，我跟你谈公事。”贺图南捏了捏车钥匙，他的衬衫，被晚风吹得动了动，“外头有点凉，上车吧。”
展颜没动。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警惕什么，笑了笑：“我差点忘了，女孩子确实不该随便上男人的车，你长大了，能意识到这点非常好。”
“我早就长大了。”她有些哀伤，又有些冷淡，她觉得他陌生，但记忆是熟悉的，她被陌生和熟悉时时刻刻拉扯着。
贺图南沉默片刻，说：“长大感觉好吗？”
她被问住，她总是这样，妈妈去世时，她想，一辈子留童年就好了，和他在一起，那就永远留十八岁好了。她像个流浪狗，被时间到处撵，不能停，一直往前走，她没拥有过童年，也没拥有过十八岁，只是童年和十八岁，每个人都会经历，是童年和十八岁路过了所有人，一去不回头，又去找新的人们，再路过。
贺图南看了看她裙子下光着的小腿，只穿着白色短袜，满大街还很少有人露腿，他不知道她今天露着个腿，是要干嘛，好看吗？
“真不冷？”他问完，轻而易举她拖上了车，车里立刻全是她的味道，她不用香水，但她身上有他喜欢的芬芳，直往鼻端里钻，他永远记得她的味道。
他被这味道牵动心肠，本能地想靠近，却也只是偏过头：
“你今天的方案，我其实不满意。”
“知道，你脑子里只有钱。”她最后这句，自己没觉得像赌气，但说出来，就有了点埋怨的意思，她从不跟人这么说话的。
贺图南说：“你刚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他便继续说：“我尊重设计院，也尊重你们的理念，但你多少应该考虑下现实，你那个农用车车位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换做别人，我一定会当场就问的。”
展颜转过脸：“那你为什么不问？是给我留面子吗？你是甲方，你有什么要求你说就是了，你不用现在跟我说，好像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我没那么脆弱。”
“你跟甲方都这么沟通的？”贺图南被她气笑，“当然，你可以跟我发火，我不会生气。”
“我用不着你这么慷慨，农用车为什么不能有车位？北区住的什么人你不清楚吗？没有车位，到时小区里又乱停乱放，安置房过不了几年还是城中村的样子。”她觉得他烦透了，他不会生气，他比谁都小气，他是世界上最小气的人。
“北区现在拆迁还没正式动工，4s店卖车的广告就已经满大街都是了，他们都开始买豪车了，享受了，你问我北区什么人？你觉得这些人，以后还能人手一辆小三轮是不是？满大街炸臭豆腐卖年糕啊？”
贺图南直截了当告诉她，“你那个东西纯粹是多余，你有的建议，我会考虑，但有的东西我不会让步的。”
展颜别过脸，盯着车窗。
“还有博物馆，北区的文化延续？北区的工人文化早死了，老徐都不敢说，北区还是过去的北区，你一个外人，有点想当然了。”
展颜目光低垂：“你的意思是，我的方案你没有一处满意的？”
贺图南说：“不至于，我不能说它不好，但对我来说，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你恨不得一栋楼里住十万人，是吗？”她倏地抬头，看着玻璃上映出他的那张脸。
“我想要我小妹。”他也望向车窗，两双眼，在玻璃上交汇目光。

第75章
这句执拗的话,把两人都定在了玻璃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都是模糊的眼,朦胧的脸,像暴雪扑跌到窗棂上怎么都进不来。
树长一年，多一个圆圈,把它给伐了，那些日子的数就会□□着给人看：呶，年岁在这儿了,记着呢。
可记忆到底有没有真的跟着他？他真的记得小妹？
在一起后，她甚至连身份都忘掉了,做小妹，做恋人,身份标签拿她没用的,她只会想，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天地这样大,有容身之地不必分大小，有饱腹之物不必分精糙，爱怎样称呼就怎么称呼,都无所谓的。
耳边咣当起来,像荡在火车上,车厢交接处,玻璃下,一对年轻男女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一直接吻，一直接吻，像要吻到死去，两颗谁也管不着的拉拉秧子。
“刚才吃饱了吗？”贺图南的声音，把火车轻轻一抹，除掉了。
先头的那句，就这么没了去路，这样也好，展颜很诚实地摇摇头：“我没吃多少。”
“饿吗？”那些年里，这两个字不晓得被他问出口多少次，贺图南打开车门，“我带你去夜市，吃点好吃的。”
展颜说：“这样算什么？”
“不算什么，就是吃点东西，我也没吃饱。”他显然也没有再扯前尘的意思，方才，孤零零的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蜃影了一刻。
贺图南等她下车，说，“不是想谈公事吗？边吃边谈，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会考虑我的意见吗？”谈公事是个安全的范畴，她答应了他。
“我说不考虑了吗？”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这一下，又好像从前。展颜便不再看他的脸，同他走一起，影子保持距离，夜市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城市变了许多，这附近不算熟悉，只跟他身后。
贺图南腿长，步子大，过路口时回头看看她，她好像是能跟得上的，绿灯亮起，他一下混进人潮，有人挤到她，她就不动了，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背影。
贺图南没走两步，转身找她，见她愣着，折回来握住她的胳膊，没碰手，抓着毛衣袖子，把她带到对面。
“不是早就长大了吗？”他又对她微微一笑，“不敢过马路？”
话说着，贺图南松开了手，因为离得近，浓郁的五官变得熟悉起来，他样子好像没变，哪里似乎又变了，拿不准。那时郝幸福总是说他英俊，文绉绉的，也不讲帅，偏要说英俊，英气又俊美，她跟他回家就要碰面，只记得第一次发现他耳朵那里的小褐痣时的心情，到底英俊不英俊，竟然没太大感觉。
这么久不见，猛然看清，眉眼鼻子的轮廓大约还是夜里掌心下的走向——她无数次抚摸过这张脸。
不晓得郝幸福去哪里了，她冷不丁想到旧同学身上，少女们，散落白云天涯。
展颜说：“我讨厌红绿灯，更讨厌走得快的人，最讨厌走得快还不回头等人的。”
“人并不能时时刻刻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走得快，也许是因为身后没有人真的需要他回头，人要有自知之明，不是吗？”贺图南停顿片刻才接这个话，不时往前看一眼，“再走个几十米就到了。”
夜市永远热闹，小摊前挤满人，卖的东西种类多起来，来自五湖四海，不过，谁晓得真假呢？好吃就行。展颜喜欢吃烤鱿鱼，炸香肠，一定要多多滚孜然辣椒面，她手里拿了很多，路过土耳其肉夹馍，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老马带着小马找没找到活儿。”
贺图南没听清，人声嘈杂，还有到处乱跑乱挤的小孩子，脚面被踩了几遭。
他问她：“你说什么？”
展颜咬一口香肠，嘴角全是油渍：“没什么。”
梅花糕看起来特别漂亮，赏心悦目，她想起在南京的事，说：“童家巷有家梅花糕好吃，我最喜欢豆沙馅儿的，没想到，咱们这也卖梅花糕了，以前没有吧？”
“我不爱吃甜食，不清楚。”贺图南说。
展颜瞥他一眼：“我没和你说话。”
贺图南点点头：“那你要吃吗？”
她几口把鱿鱼香肠吃光，要了份梅花糕，贺图南付了钱，她也没去你拉我扯的争，几块钱的事，不至于。
满满的小元宵，缀着红枣、葡萄干，七彩糖针，漂亮死了。一口下去，豆沙爆浆烫得展颜叫了声，贺图南看她跳脚，笑了笑，说：“下嘴这么快，烫着了？”
展颜握着纸杯子，挤出人群，到附近花坛坐了，他跟过来，站在她眼前，她也不说话，专心吃梅花糕。
像是习惯，贺图南伸手想捺去她嘴角的饭渍，肌肉记忆骗不了人，展颜别开脸：“你干什么？”
是啊，那一瞬，他想干什么？贺图南觉得习惯这东西，真的是顽疾。在香港，有一次刚出差回来，下了飞机，见有个女孩子背影极像她，他以为，她找到香港来了，他跟了人许久，非常草率，等人回了头，以为他要搭讪，他看见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瞬间失望，他挑起了女孩子的兴趣，可她一转身，他就没了那个心情，什么心情都没了。
事后也觉得自己可笑，他的小妹，来北京找他，在学校门口，都像窝草丛里被发现的兔子，他居然会想象她来香港。后来，连想象都失去了，他只觉得疲惫，工作令人疲惫，金钱也让人疲惫，可脑子还在转，精刮的要死，谁也别想蒙他点什么，人还可以这么过日子，灵魂麻木了，可身体却高强度运转着，公司对他格外满意，大家都以为他最终也许会去美国，可他却突然离职，回了老家。
贺图南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收回来，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什么都没吃，晚上其实没吃几口，但不饿，展颜匆匆吞完梅花糕：“还没谈正事。”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回去想一想，给你发邮件，你先回家。”贺图南被夜市各种味道搞得有点犯恶心，他这段时间太忙，上火，牙疼，跟拆迁户谈，又要跑各个单位，这成了体力活儿，跟以往的工作完全两个天地。他跟同事们还有联系，时刻关注金融方面的消息，学长问现在怎么样了，后不后悔，一早就断言他大概率会后悔。
他不后悔。
展颜把纸杯丢垃圾桶，瞥过去两眼，他神采奕奕的，一点看不出像脑子乱的人，不过，他放弃香港的工作，确实脑子是乱掉的。她又想起他饭桌上的话，跟鬼打墙似的，展颜说：
“行，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再见。”
贺图南没硬要送她，到路边，给她拦了辆车，她坐进去后，鬼使神差的，扭了下头，闹哄哄的人流里那个身影还在原地，对着车驶离的方向。
她得忽视这些，以前她也没有太在意过，贺图南在做什么，她从头至尾都不是太关心，能挣多少钱，他有什么野心，烦恼，计划……她那时到底太小，能做的，就是不乱花钱，把身体给他，灵魂也给他。直到分开，没了贺以诚，也没了他，她才真正面对一些很严酷的事情，夜半人静时，会想着时间倒流她能做的更好，去陪伴图南哥哥，多听听他的心情，而不仅仅是一股脑地跟他撒娇说思念说无尽的琐事。
等她自己工作了，关注高盛，才成为一个自然而然的事。不过，已经没什么意义，那时，他已经从她生命里出走很久，过期了。
所以，他脑子乱就乱着吧，只要她脑子清楚就行，她还要改图，改得烦就要背地骂甲方，展颜不骂人，她从小被奶奶骂，她很讨厌这件事，所以，她不会把自己讨厌的，再对别人做。
最迟四月就要动工，贺图南等不了了。
徐牧远请了几天假，为拆迁的事，从北京回来。北区上空，每一寸空气都是浮躁的，阔绰的感觉，忽然就爬到了身上，昭昭于世，没人再开黑摩的到处乱窜躲交警，也没人卖菜弄到三更半夜，上工的，只有那些外来的出租户。
大家天天都能吃卤菜喝好酒，羊肉算什么，吃就是了，围着张八仙桌，把牌甩的噼里啪啦响：
“对子！”
“我炸弹！”
那一声声的，简直又回到了90年代初，有滋有味。
北区开始有人来做投资，人们心想，有钱了，发财了，钱还得继续生钱，跟人要生孩子似的，一代代传下去，心一下就痒起来，挠了不行，得投资。
麻将室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大伙的豪气：“风水轮流转，哎，今年到北区，也该轮到咱们发财喽！”他们是以前的工人，庆幸自己没走，事到如今，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值啦。
徐牧远一回来，路边就有人招呼他：“牧远回来啦？”在人心里北京仿佛都是他的，北京人，多体面，多有派头，徐师傅这些年没白熬！
居委会永远围着一批人，唇枪舌弹的，从没这么硬气过。
徐牧远觉得大伙很亲切，又很陌生，进了家门，爸妈都在屋里坐着，亲戚们也都在，见他回来，殷勤上前问东问西，他客客气气的，笼统地应话。
大伯母说：“开发商就是你同学，那谁，那年把东子打死的贺老板的儿子，是不是？牧远呐，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你这次回来，胳膊肘可不能向着外人！我跟你说，这爷俩都是生意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懂不懂？谁能精得过生意人？”
她用面孔往下一拉，先镇住他。
奶奶端坐最中间，两脚叉着：“咱家这块风水好，轻易动不得，要动，那就不能是现在赔偿的这个数。”她旁边坐着二姑，二姑接嘴，“那可不，要是龙脉断了那一个国家都得完蛋。”
三叔二舅也开了腔，混七混八地讲，讲个没完，凌驾在咳嗽上，黄痰上，一屋子浓烟，满地烟头，徐牧远看不清爸妈的脸。
这间旧房子里，从没这么挤过。
“你说个话呀，牧远，你见过大世面的，人北京拆迁，都咋谈的？赔多少？肯定比咱这值钱的多吧？”二姑殷殷望着他。
徐牧远笑笑：“我还真没了解过，但这种事，政府一般都会介入的，肯定不是哪一个人就能说了算，这关系到城市未来的规划，招商引资，不是你们想的，谁接了这活，就一手遮天了。”
三叔说：“不管怎样，咱小老百姓管不着，但是，该争取的要争取。牧远，想想这些年，自从你爸下岗，家里过的什么样你该清楚，不说你家，你就看看整个北区，当年是有多难，那会改制，说下岗就下岗了，你爸是没技术吗？东子那事，我说句实话，那也是被逼的没法了，是不是？现在，说拆就拆，凭啥就任人摆布呢？这是欠北区的，该要！”
徐牧远想说张东子是违法犯罪了，他赌博，没人逼他去赌，自己选的路自己就得承担后果，但他没说，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当年，他面对东子叔一家老小时，他是有愧疚的。
一大家子，要他去跟贺图南谈，徐牧远等人都走了，拿起扫帚，把烟头扫了，门窗大开，散散屋里那股臭烘烘的热气。
“爸，我听说大部分人都愿意签，挺高兴的，我看开发商给的条件也不错，咱们家，你不能光听叔伯婶子们唠叨，说到底，这些事儿跟他们也扯不上关系。”
他说完，徐爸叹口气：“不说别的，就冲当年贺老板那么照顾家里，你跟图南那孩子又起小玩儿到大，咱家都不该不配合，但你今天也看见了，我真是被吵得头疼，你奶奶被你伯伯姑姑撺掇得起劲，老是骂我，说我要气死她。你这回来了，你说，有什么好法子没？”
四下陈设，从视线里过了个遍，徐牧远第一次意识到，这一切，将变作明日黄花，北区，将彻底变作废墟，一声轰响，几十年便没了，这里会起新的高楼，再过几十年，等他们这代人也老去，死去，便再也没有人记得北区的模样。
一切都在变，他也变了，不是吗？
徐牧远说：“这是咱家的事，不要再拖了，没意义，拖到最后如果放弃拆迁，绕过咱们家，爸愿意吗？就咱们的房子，杵在这儿？”
徐爸摇头：“那哪儿能，可……”
“我知道爸怕得罪奶奶，得罪他们，你以为多要笔钱，就没事了？爸，事儿会更大，钱越多，麻烦就越多，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一家人闹崩，这一点不奇怪，只要有拆迁的地方，只要涉及钱，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我想好了，最后我要把你们接北京的，家里这些人，以前也没这么热乎，爸看开些吧。”
徐爸沉默不语，烟在嘴里一口一口闷闷地抽。
徐牧远当晚约了贺图南，一见面，贺图南从眼神里就知道了答案，两人坐一起喝了点小酒。
暮色初显，晚霞没散尽，白昼似乎变长了，留住点美丽的粉灰。
“说实话，你回来我很意外，去年美国次贷危机，我跟几个留北京的同学聚会，聊到你，大家都佩服你，当初也不止你进大投行，咱们同一届有个校友进了雷曼兄弟，如今雷曼几乎都要破产，这谁敢想？都说你是最有眼光的，没想到，你会放弃高盛，而且还是这么个时候。”徐牧远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置身此间，大排挡烟熏火燎，好像又回到他们很年少的时候。
贺图南夹起片猪耳朵，就着白酒，也能吃出几分滋味：
“我不瞒你，我回来是想赌一把，这几年，我脑子都浑了，在外面过得并不痛快，倒不是因为工作不顺。我自己也说不清，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忙什么。”
徐牧远失笑：“你？你会迷茫？你一个心眼顶人家几百个，你说你迷茫。”他摇摇头，抿了口酒。
贺图南慢条斯理咀嚼着，咯吱轻响，他低首还只是微笑。
他给自己倒酒，满杯了，一饮而尽，他酒量很好，回来难免饭局多，不得不喝起来。
“我需要点儿刺激，爸也不是很理解我，可能吧，他就从没理解过我。”他伸了下腿，摸出烟，咬住了，徐牧远凑过去给他点了火，自己也抽上了。
“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徐牧远轻吐烟圈，他抽烟也是很书生气的样子：“这不像你会问的，这是中文系哲学系那帮人好想的事儿。”
贺图南两指夹烟，吸了一口，又缓缓从唇边移开，在晚风中看向远方：“我是为了女人。”
徐牧远一愣，烟也忘了。
为了女人，这话听起来多荒唐，男人的世界那么大，囿于女人，最不值得一提，你可以说为钱为权为事业，为家为孩子，但没人会单纯为一个女人。
就是他，也绝不是这种人，贺图南更不像。
“颜颜在设计院，你知道的吧？这几年，你们应该有联系的。”他眼睛深邃，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人摸不透心思。
徐牧远一如既往坦诚：“有，但不多，她不怎么喜欢跟人交流，你们的事情，我知道，我想过找你谈谈，她不让，这你们的私事，我也不好插手，想着能说和说和，可你当时我看状态也不行，又去了香港。”话到这，他几乎要重新对他生气了，“我都没法说你，当时贺叔叔出事，我担心你禁不住打击，可你完全和我想的不一样，你好像一点没受影响，一下就把什么事都扛起来了，你对她那么好，我当时想亲兄妹能到这程度的又有几个。可你后来，说走就走，一点不给她机会……”
本来还要说，想了想，徐牧远想展颜未必肯让他知道，便没继续。
贺图南面无表情叼住烟，半天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远方是虚无的，什么都没有。
“我经常想，如果再活一遍，我所有的选择可能还是那个样儿，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做这样的事。该对的，还是对，该错的，还是错，我现在只希望不要太晚。”
“后悔了？”
“没有。”他非常笃定。
徐牧远完全被他弄糊涂了，说：“你还是回来了，回头了，就是后悔，你太骄傲了，图南。”
贺图南的眼睛黑了下去，他弹了下烟灰，如蝴蝶，趁风飞去。
“念初中时，我们都喜欢看武侠小说，古龙的哪一部，我忘了，说一个女孩子杀了人，杀完又为他痛哭，可她还要杀他，因为她是刺客。她也不爱他，就是杀了他对着尸体哭，其实她非常冷酷。我那会儿觉得古龙真他妈扯淡，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后来，我偶然想到这个情节，发现我就是类似的人，我心狠时，会觉得很过瘾，很痛快。但过后的痛苦，也是真的，非常痛苦。”
徐牧远确实没法理解他，很小的时候，他就常常不理解他，闯了祸，贺图南从没羞愧自责的心情，但他会跟他一起承认，绝不会推卸责任。
“她念高一时，问过我喜欢看什么书，我说初中读过武侠后来也就不看了。我在看武侠时，印象最深的一个角色，知道是谁吗？”
这太遥远了，徐牧远说：“金庸的还是古龙，温瑞安？”
“古龙《英雄无泪》里的一个角色。”
“卓东来？”
“不是，是钉鞋。”
徐牧远已经想不起钉鞋是谁，贺图南很快让他记起来了，一个小人物。
“雄狮堂朱猛的手下，跟着朱猛，最后被人砍了十九刀，面目全非，他死前，对朱猛说，‘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侍候堂主了，小人要死了’然后，就死了。”
他突然咳嗽起来，这几天，好像有点受凉加熬夜，他脸微微泛红，火气还没下去，带得头昏沉。
徐牧远把他烟拿掉，说：“别抽了。”
他一下下碾起烟蒂，又喝了杯酒，两只眼都跟着红了：“你说我一下把事情扛起来，我不扛，能怎么办？这是命里的事，该我的。我跟她那几年，我一下就理解初中读的一个人物了，我读时，只是觉得震撼，但我后来就变成了钉鞋，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挣钱，不停挣钱，我要养我小妹，直到我死，我如果比她先死，我会告诉她，对不起小妹，我不能再照顾你了，我要死了。我是为她活着的，我分不清是我需要她，还是她需要我了，爸一下变成罪犯，我妈也走了，爷爷姑姑他们逼着我放弃她，我只有她了，她也只有我，我都想好等大了带她去美国，谁也管不了我们。后来，事情又变了，我知道我爸骗我，你说，有这样的父亲吗？他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我痛苦，我到现在都没释怀，我努力不让每个人痛苦，可他们一个个的，非要我痛苦，我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什么？爸要我证明我爱她，我还要怎么做呢？没人告诉我，我以为，没什么会让我们分开，可爸几句话，就收服了她，我那时恨透她了，死都不想原谅她，我想惩罚她，惩罚她忽视我，不够爱我，我希望她为我痛苦。可她彻底改变了我，我回不到从前了，我已经变成了钉鞋。”
贺图南的眼睛，红得几乎流出眼泪，只是红着，赤热的红。
“我坚持了三年，没跟她有任何联系，现在见她，她好好的，她跟爸都好好的，没有我，所有人都好好的，香港像个孤岛，我也是孤岛。所以我厚着脸皮还是回来了，跟我爸服软，我一直以为，是她需要我，所以我说我为了女人活着，她爱过我吗？我这次见她，都怀疑她也许根本没爱过我，她那时小，你说的也许是对的，我诱骗了她，虽然我不觉得是，但客观上是，她稀里糊涂的，也许分开后，发现其实对我，只是依赖，我自作多情这么久，真他妈操蛋。”
他说完，头垂下，人往桌子上趴下去，酒瓶碰倒，洒溅一地。徐牧远忙起身，过去扶他，贺图南脸红得厉害，他起了高烧。

第76章
徐牧远喊着“图南图南”,他听见了的，嘴巴用不上力，想睡觉,徐牧远惊慌的不得了,以为他出大事。贺图南心里笑,都这么难受了，脑子却不停,想起一件怪有趣的小事。
三年级那年，北区南边有个小湖泊，北风一刮,就要上冻，谁晓得那会怎么这样冷,贺图南胆子奇大，偏等懂时令的大人说这湖八成要解冻了,才跑上去,高抬脚，轻着地，弄得徐牧远担惊受怕,又不敢过去,在岸边盯着，守着，冷不丁听冰面裂纹了,就这么叫唤：“图南,图南,快回来！”
老徐这人就是爱一惊一乍,他没头没脑想着,抬起脸,眼里余温甚高，随他摆弄，坐进出租车了，脸色绯红一脸醉态地说：
“不用去医院，我睡会儿就好了。”
说完，靠了个肩头，又蜷又舒展，徐牧远侧脸，眼睛垂下：“行吗你？”
“怎么不行？我什么时候不行过？”贺图南鼻音起来，阖了眼。
他要回自己的小公寓，清净，空间不大，一个人住怎么都够了。徐牧远把他弄上去，坐了会，贺图南跟死狗一样趴沙发不动。
徐牧远说：“有温度计吗？我估计你发烧了。”
贺图南不吭声，徐牧远想，这儿也难能有，他这装修够简单的，冷清清一片。他下去给他买了温度计，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搞了一堆，拎上来，徐妈妈电话这时候响起，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再商量商量，定了的话，明天就去居委会那签字。
“你一回来就乱跑，都见不着人，烦你！”那头小妹一把抢过电话，张嘴就嚷，到家没见着他开始发脾气。
徐牧远哄了两句，把药放下，接了杯温水让贺图南起来吃药，贺图南脸压得更红了，闭着眼说：
“你回去吧，我要睡觉。”
“我给你熬点粥吧，光喝酒去了。”
贺图南有点不耐烦，嘴角却是笑着的：“老徐，你怎么跟老妈子一样，赶紧滚蛋，我要睡觉。”他真是懒得说，懒得动，人游游的，像条静止的鱼。
好像是听见了塑料袋响，门响，徐牧远说了什么，再后来，世界安静了。
贺以诚在家，买了新的花盆，特别大，跟展颜一起种凤仙花。当一粒种子也是不错的，有土，有水，就能发芽，长啊长，到最后能开出串串的花，美丽芬芳，可真好。贺以诚以前不知道这跟明秀有关，如今，展颜告诉了他，凤仙花种跟她这些年，生几茬，死几茬，她想着贺叔叔以后应该不会轻易再搬家了，这是新房子，让妈的花儿，也陪陪他吧。
这活儿简单，贺以诚却跟个园丁似的，要换衣服，刮胡子，弄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把袖子一挽，给营养土浇水，种子埋下去，又均匀地喷了一遍水。
“差不多一星期就能发芽。”展颜见他这么郑重，心道，这花儿在乡下怎么都能活的，墙角门前，也不需要什么沃土肥料。
“贺叔叔，您不用照顾太细，随它去，照顾细了说不定反而长不好。”
贺以诚笑着点点头。
凤仙花染出的指甲，是那样的红，那样的艳，他仿佛又看到了七六年的凤仙花，树挪死，人挪活，他小心对待着，明秀还留下了凤仙花。
凤仙花和凤仙花是不一样的，这花不名贵，底下村庄几乎随处可见，可这是明秀的凤仙花。
贺以诚看着花盆，展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人闲说话，贺以诚喜欢问她小时候的事，她一桩桩说出来，什么春天拧新抽的柳条子做小喇叭啦，身上爬羊虱子啦，那么大，一掐一手血。红薯面窝头是甜的，不耐饿，说到这，贺以诚就会心一笑，说是的。
“贺叔叔吃过？”
“吃过，要吃吐了。”
“城里人吃窝头，不是图稀罕的吗？当零嘴一样。”
“我是下乡时吃的。”
展颜迎上他那双眼，似乎明了，这定跟妈妈有关，人的秘密，自己不肯说，别人就不当问。可要是想说的，只是期待别人来问呢？
她拿不准，有些犹豫。
这时徐牧远的电话打进来，挂掉后，贺以诚告诉展颜：
“你图南哥哥病了，一个人在公寓，我去看看。”
她嗯了声，刚才聊的一下断了，空在那，变成贺以诚找外套，换鞋子，这是要出门。
等他抓起玄关上的车钥匙，她说：“我跟您一起去吧。”
贺以诚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带着她，开车到贺图南的公寓，展颜是第一次来，此时，天上一轮好月亮，正跟城市灯火争辉。
门要输密码，贺以诚按了几个数字，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跳了跳。
屋里，贺图南换过了姿势，他仰面躺着，搭了半边毯子。刚才跑卫生间吐了一会儿，胃里空空，他自己也受不了那个味儿，含了几下漱口水，呛到又是一阵咳。囫囵换件卫衣，长裤，就这么点儿功夫，他觉得自己要崩塌了，卧倒时，整个人像往什么地方坠落。
展颜从没见他病容，进了门，遥遥看两眼，觉得他睡很熟。贺以诚换了鞋，走过去，弯腰摸了摸他额头，贺图南觉得一阵凉，药劲正慢慢上来，又醉着，眼皮撩得费劲：
“爸？”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发烧了？”贺以诚印象里，他从小就很少生病的，许是累的，这段时间跑得厉害。
发烧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人吃五谷杂粮，天有阴晴风雨，要病要死，都是常事。贺以诚只是觉得，他这体质，从前在香港也没听说生病，当然，他生不生病，确实没人知道。
“吃药了吗？”
贺图南鼻子里拖出一声，应了。
“吃饭了吗？”
“吐完了。”贺图南头疼得很，跟被刀劈了似的，一阵阵的，他想，你来做什么呢？我只想睡觉，他甚至觉得有些烦，是真烦，他烦的时候只想自己待着。
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两句陈词滥调，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贺图南昏昏想着，心里更烦，他翻个身，背对着贺以诚，毯子就掉了。
贺以诚捡起来，给他盖上：“吃点皮蛋瘦肉粥，肚里没饭不行，好的更慢。”
说着，似乎想要扶起他，“去屋里睡吧，这儿能舒服吗？”
贺图南下意识甩动了下肩膀避开那只手，完全无心的，一点预谋都没有，就是他碰了他，那个动作就跟着出来了。
贺以诚心里有微微的裂缝，他察觉到了，说：“那就先躺这儿吧。”他知道，儿子对自己的抵触非常本能，他的手，也就刚挨到肩膀，贺图南似乎不需要任何人关心。
本来也没多大点儿事儿，就是感冒发烧，春天里，这么着的人多了去，诊所里清一色挂水的。
展颜一直看着父子俩，屋里冷呵呵的，三月底了，北方的春倒现过几次身，柳条绿了，袄也脱了，一场冷空气，春又忙不迭跑了。
冰箱几乎是空的，只有些鸡蛋面包鲜奶，那还是他小时候的饮食习惯。煎个蛋，喝袋奶。他那时也算可爱，穿着洋气，拿着枪像个骄傲的小公鸡，到处耀武扬威，爷爷姑姑最宠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大了，男孩子大了就不该得宠爱的眼神，他得变成一块铁，一根柱子，一面墙。
贺以诚慢慢把冰箱合上，下楼去买东西。
沙发上，他呼吸时轻时重，发了点汗，额头碎发湿漉漉的。展颜一直站门口的，等贺以诚出去，她穿上刚才那双拖鞋，无声靠近几步。
他肩膀这么宽的吗？以前没注意，这会儿立着，衣服下头稍稍凸起的应该是肩胛骨，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
她把毯子往上扯了扯，贺图南都没回头，闷闷地说：
“别动我，让我睡会儿行吗？”
展颜没说话，站着看他，没多会儿贺以诚回来，她跑到门口，低声说：“我做吧，贺叔叔，您累一天回去休息我看着他。”
她要照顾他，她都没照顾过他，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也没什么立场，但总归是一起长大的，她欠他，就像欠贺以诚。她发现贺叔叔其实要的很少，她跟他一起种个凤仙花，他就很满足，她自己会觉得心酸。
这些年，她做这些很细微的事，慢慢还着，也不能说是还，她喜欢陪伴贺叔叔，他总是很有耐心，问她以前的事，勾勾连连，她回忆起来非常快乐，像是又把童年过了一遍。没人稀罕她小时候那些事儿，对她而言，是珍宝，贺叔叔却爱听，也当珍宝。
没了爱，她也得照顾他不是？就是一只小猫小狗，病了睡楼下草丛，你也想给口吃的。她那时没怎么照顾妈，妈就走了，她得念书，也轮不到她老在跟前晃，有爸呢。
这种遗憾，像天缺了个大口子，在头顶，一辈子都补不全，就这么漏风漏雨的，直到死。
贺以诚看她低头，说：“我做，做好再走。”
他进厨房，把姜瘦肉都切了丝，刀工漂亮，拿生抽耗油料酒腌上，皮蛋切丁，在油锅里打个滚儿去腥。肉跟米先煮，最后放皮蛋丁，加点碎青菜，滴几滴芝麻油。
贺图南睡沉了，呼吸变得悠长沉重。
贺以诚改了小火，说几分钟后就可以关，展颜点点头。
“颜颜，你真要留下？”
她抬起脸，又点点头，贺以诚没反对，穿上外套，目光从沙发上一掠，拿起钥匙走了。
展颜不急着盛粥，可是，他这里连个小凳子都没有，放眼望去，家具少的不能再少，也没种点花啊草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个能住的房子，连电视都没有，电视墙一片白，就是腻子白。
他只需要最简单的生存空间，有个住处，自己呆着。他身子长，把沙发几乎占完了，脚头都没地儿坐。展颜看他几眼，去卧室铺床。
灯一亮，她就有种熟悉感，床的位置，窗户的位置，一张小书桌的位置，都跟他们住过的出租屋一样。
那会儿他们哪里有书房，卧室里放了旧桌子，能写作业。
床头柜上，有个小相框，他们那年跟贺叔叔去北京的合照，那会儿，两人都没成年，真是年少。她很久没看这照片了，拿过来，还真是，经常见总觉得贺叔叔没变，一见照片就知道了，岁月不哄人，那会儿到底更年轻，皮肉，肌肉，神态，眼神，高一暑假的事，背面记着日期……快八年了。
她怅怅放下，发了会儿呆，一抬头，见桌子上也有个相框，里头不是照片，是她寄去香港的礼物，一幅手绘作品，画的一中。
展颜愣住，她以为他没收到，或者是，收到丢弃了，冷不防出现在视线里，心里轰然作响良久。
她心里砰砰跳，站起来，外头一阵咳嗽声起来，她赶紧出来看。
贺图南坐起来咳，人是呛醒的，头发乱七八糟，人看上去，有种病态的戾气。
他很快看见了她，有点懵然，又很快了然。
展颜直接问：“你难受吗？”
贺图南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转身去厨房盛出粥，放了勺子，端给他，他醉眼朦胧：“你做的？”
“不是，是贺叔叔。”展颜看着他吃。
贺图南赏脸，吃了几口，像嚼草根或者木屑，他尝不出什么味道，这大概能写进小学生作文，我的爸爸在我生病时，给我煮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我非常感动，我爱我的爸爸！
“再吃点儿吧。”展颜看碗里还剩一大半，忍不住又端起给他，贺图南吃不下，但还是接过来，勺子往嘴里递三次，彻底放下了碗。
他想吃点柠檬之类的东西，从沙发上站起，去翻他的冰箱，妈的，尽是些不想吃的。
“你找什么？”展颜在身后问。
贺图南关上冰箱，懒懒一靠，两只眼墨色流动着，注视她也不说话，这种感觉很好，不需要太清醒。
展颜只好问：“你想吃点什么，我可以做。”
“泡点茶吧。”
他喝了杯茶，脑子还是浑，浑得昏天暗地，跟卷了满脑子风尘似的，贺图南要睡沙发，展颜说：“卧室我给你铺好了，客厅冷，去卧室吧。”
他拖着两条沉腿，也不脱衣服，倒头一躺，人像跌进沙滩。
灯没关，展颜端了水拿着药跟进来，放他床头，说：“你呆会儿再吃次药，我先回去了。”
贺图南眼皮阖着，酒似乎不能够麻痹他的思维：“点到为止是吗？”
“什么？”
“你不必来的，来不来，我睡一觉也就好了。”
“记得吃药，我走了。”她觉得自己留这不太合适，孤男寡女，两人之间没办法做兄妹，或者，青梅竹马？好像怎么都别扭，她看他吃了东西，也能走能动的，问题应该不大。
贺图南抬了抬眼：“谁让你来的？”
展颜镇定说：“我自己。”
“为什么来？”
“不为什么，你生病了身边应该有个人照看下，我有时间，就过来了。”
“你真善良。”他似笑不笑地说了句，烧没退，人被火煎着，很难受。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里闪过，快如疾箭。展颜从没见他脸这样红过，也许是睡的，也许是吃药诱出了汗，头发也是湿的，她给他拿了条干毛巾，刚递过去，贺图南用腕力扼住她，自己翻了个身，一下把人拖到身底下压制住了。
非常精准，一击必中的感觉。
好像他是蛰伏林间的野兽，伺机而动，猎物自己走进了领地，他即便受了伤，爪牙也足够锋利，能咬开她的血肉。
这个动作，瞬间唤醒了时间，被褥间干燥的皂粉香气，因为她的倒下而被带起，像尘埃一样四处飞舞。
展颜没说话，她只是睁着眼，想认出他。
她心跳很快，她发现，身体非常忠实，她的身体先于灵魂认出他，她这会儿并不认识他，可身体背叛了意志。
身体自己想要亲近他，抚摸他，是不是胸膛一如既往宽阔炽热，嘴唇一如既往柔软灵活，身体沉寂太久，可记忆如此牢靠，他一靠近，就像惊春的小虫，迫不及待伸展了轻薄的翅膀，要飞起来，飞到春天里头去，钻进去，她又想钻进他肚子里了，不要出来，永远别出来。
贺图南撑着双臂，喘息有些急促，他盯着她，一个字都不说，两人目光纠缠，已经交合了一场。
他忽然拿起她一只手，放到自己脖颈上，掌心下，那里突突直跳，像心脏，是大动脉，展颜觉得刹那间，掌握了他的生死，这种感觉非常刺激，非常卑劣，她突然觉得两个人就该一起死，她要他死，他就得死。
他的大动脉很快长出了绿色的枝枝叶叶，爬上她的手，顺着手臂，再往上，长满她的脖颈，又往下去，覆盖了心脏，似曾相识的体验强烈到令人窒息。
贺图南攥住她那只手腕，头低下来，她没闭眼，以为他要吻她了，他的嘴唇，呼吸，确实离她越来越近，他始终都不说话，用眼睛，用沉默本身，用身体热度，来找她。
他就是兽，寻找同类的气味，寻找他的另一部分。
嘴唇几乎要挨上了，他的脸，忽然蹭过她的脸，整个身体重重压在了展颜身上。
他抱住了她。
太久了，这倒成了个幻觉，他使劲揉她，不知道要往哪里揉一样，非常用力。展颜耳畔是他滚烫的吐息，他还在发烧，还在揉她，她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靠本能，紧紧箍住他的脖子，想让自己整个人，都住进他身体里。
他们早尝过爱欲的滋味，无比快乐，无比过瘾，两人的身体比往常更成熟，被时间催的熟透，热透，真正在盛夏，贺图南心跳到极限了，他快被她折磨死，声音也带着高烧：
“颜颜。”
展颜怀里贴着块红炭，他完全迷乱了，好像这才放任自己醉去，呼吸烫死人，一阵一阵的，往她脖子里滚着：
“颜颜。”
没什么要说的，或者是要说的太多，可脑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贺图南光这么喊她名字，一声接一声，他阖上了眼，嘴唇摩擦到她脖颈上的皮肤，把“颜颜”两个字像是要黏上去。
展颜闻到淡淡的酒气，他醉了，带点避乱的感觉，跟要躲她怀里一般，她稍稍偏过头，他的嘴唇这时才找上来猛得咬住了她。

第77章
明明是他咬住了她的嘴唇,他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鸣，展颜觉得疼，又觉得热,他这个吻要的太急太狠,她便张了嘴,任由他把唇舌卷起都吞了去，身体被他拱着,往床沿去，即将要悬空的预感让她本能地伸出胳膊，想要找支撑点。
手碰到相框,啪啦一声，跌碎了。
贺图南松开她,展颜挣扎要下去，一边说：“对不起。”
他把她按住了,额头满是汗,身上也是，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胸口那衣服都洇开了。
“别动,小心扎着。”他眼睛也湿漉漉的了,望向地面，所有人都支离破碎。
屋里变得安静，他看好久,下了床,把玻璃渣清扫了,相片捡起来,放进抽屉。
展颜要弄,他挡住她不要帮忙。
人醒了几分,贺图南丢开扫帚重重往床边一坐，垂着头，还在淌汗。展颜无声把扫帚放好，她也醒了，身体开始冷却，他抬起头，呼吸还是有些沉，那双眼，幽幽看着她。
“能帮我拿件衣服吗？”
展颜头发刚才滚乱了，她往后抿抿，走到衣柜前平复下呼吸问他要穿哪件。
“随便。”
他还蛮爱整洁的，里头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展颜想找睡衣，贺图南压根没睡衣，他这几年习惯裸睡，什么束缚都没有，如果不是发烧，他光着身子也是可以的。
她只能捞出件薄毛衣，递给他，贺图南并不避开她，胡乱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来，展颜避开脸，他套上毛衣，见她低着眼，笑了声，却没说什么。
“水都凉了，你还没吃药。”展颜出去给换了热水，药递他手上，说，“你喝酒了吗？”
两人都不去提刚才的意乱情迷，当是偶然。
“喝了。”
“你发烧还喝酒？”
她突然有点生他的气，他什么时候变得没脑子了？家也没个家的样子，到处冰凉，没点人气儿，好像并没住过人。
贺图南吞下药片，喉咙哽了下，药难吃，病难受，他心里忽然变得平静，不觉得烦，一点都不烦，脑子放空了。
“我很少生病，就没当回事儿，今天老徐找我说拆迁的事儿，聊了些心里话，我高兴，你也知道人一高兴就容易忘形，所以喝多了。”
心里话，她愣了愣，她好久没跟人说过心里话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下来说说心里话？”贺图南握着水杯，声音像水一样流过喉咙。
展颜摇摇头：“你睡觉吧。”
“你以前跟我赌气，说要一定会离我远远的，还真是了。”他自嘲一笑，眼里闪动着寂寂的光。
展颜一颗心，立刻像充了血，脸冷下来：“我是要离你远远的，我烦透了你。”
她又有很多年前的那种心情了，非常糟糕，非常烂，像破抹布洗了不知多少遍一晒干都脆兮兮的，早该扔了。
贺图南上下看她几眼，没吭声。
她觉得拳头像打在了麦皮上，想撒撒气，又无端得很，她高二那年夏天最爱跟他闹别扭，闹不完的别扭，一会想这，一会想那，总想逼他说点儿热热的话，她自己也爱说。
如今，话都死光了。
贺图南像入定，展颜想，他果然没什么要讲的，转身就走，贺图南喊住她：“别走，跟我一起睡。”
太不要脸了，他怎么说得出口，展颜脸气得通红，她又为自己刚才明显的情动羞愧，他要吻她，她就承受了，接吻的滋味太好，如果不是相框的那一声。
“贺叔叔没看错你，你满脑子就只下半身那点儿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没感觉吗？”贺图南眼睛盯着她，“你身体还认得我，我身上哪块地方你不熟？我想这事儿，你不想吗？”
展颜又羞又恼，她觉得承认这件事有些丢人，她太早尝过了男人的滋味，她本来不觉得什么，一切发生的那样自然，可现在，贺图南赤|裸裸说出来，她觉得受辱。
他那么对她，她居然还幻想人家的身体，太没骨气了。
贺图南看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要命，又紧紧忍着，他忍不住莞尔：“你看，我这还生着病，我们不吵了，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你陪陪我，一起睡又不见得非得做那件事，对不对？”
他拍拍床：“你睡这儿，我打个地铺，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这么晚了，你走我不放心。”
贺图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展颜看他这样，心里窝着的那股气，草草按下，她过去给他抚背，他顺势捉她手，放到嘴边，他吐气可真够热的，烫皮肤。
热的唇，反复摩挲她手背上那块儿，展颜站着，只能看见他低下去的脑袋，黑黑的头发，乱着柔嫩的心。
她想抽开的，可他实在亲吻得黏腻，贺图南吻着吻着就搂住了她的腰，展颜刺激得身体晃了下，他已经把脸埋在了她胸口。
这多奇怪啊，先头几乎要吵起来了。
“陪陪我，我很想你。”贺图南这句话说的太含混，像是从鼻腔出来的，他显得很脆弱，从来没这么脆弱过，展颜想，这哪里是图南哥哥呢？图南哥哥是无所不能的人，他什么都能做到，柔情似水过，也郎心胜铁。
她觉得不能再次被蛊惑，但留了下来，她也没让他打地铺，多拿出一床被子，挨他旁边，贺图南揽过她后脑勺，突然吻了吻额头，便转过了脸，阖目睡去。
开始睡的很好，后来又发汗，额头凉了，贺图南迷糊中把上衣脱了，扔出去，窸窸窣窣弄了会儿，觉得被子都湿了，特别难受。他翻个身，跟展颜挤到一块儿，她头发很香，只是脱了外套和衣睡的，可身体柔软芬芳，他把潮了的被子拿开往她那里钻，条件反射地去抱她，搂住了，下意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烧退了，人舒服几分，他觉得那层衣服太碍事，不够，远远不够，完全靠记忆的手，顺着腰摸上去，寻找久违的果冻一样的柔软。
他太久没做了，这个年纪，简直要命，贺图南觉得困倦，可身体的反应闹腾起来，展颜被他摸醒，她先是迷茫了一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等反应过来，贺图南把她箍的要透不过气了。
“图南哥哥……”她在黑暗中喘息，双手抵在他肩头，才发现他赤着的。
贺图南听到了，他觉得是梦，拿不准，下手更用力了些，展颜吃痛，趴他肩膀狠狠咬下去，她几乎把这辈子力气都用上了，他闷哼两声，终于确定不是梦，以致非常舒爽，非常痛快。
他人一下松弛下来，嘴角上翘，没再弄她，喊了声“颜颜”，又睡去了。
展颜却睁了两只眼，在黑魆魆的屋子里喘息很久，等平复，听他呼吸均匀，知道睡沉了，自己才半梦半醒挨到五点来钟。
贺图南醒时，她已经走了，他看看肩膀上的齿印，那样深，赫赫入目很真实。
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无声的家具，无声的床，真是寂静啊。
可他相当有精神，好的特别快。
北区拆迁大都签了字，剩下几户，在孙晚秋的软磨硬泡下也松了口，跟徐牧远一道，上门做最后的工作。徐牧远见到了余妍，她在深圳做律师，这次，回来也是为家里拆迁。
少年伙伴难能一见，这些年，最多春节打个照面。
北区的这些少年，出息了，大人就信得过，徐牧远找到余妍，希望她去张东子家一趟。
“你们两家还有走动，能去试试吗？”
余妍有些为难：“牧远哥，不是我不想去，其实当年你也清楚，本来咱们几家关系后来因为东子叔老借钱都不怎么样了，要不是后面那事儿，张奶奶天天哭个没完，老找我妈，要不然关系早断了。”
徐牧远说：“我知道，你是律师，你能用专业的东西跟他们讲讲道理，这已经加好几层了，加一层就多要一套房，肯定是不行的。”
北区很多忙着装修，抢建，为的就是多拿赔偿款，拖延的几乎，也都加了一层，只有张东子家，已经加了三层。
余妍家也弄了装修，她踟蹰一番，跟徐牧远到张东子家去了。徐牧远没进门，他知道，张家奶奶一见他，就要骂，这几年，两家人在路上碰着徐爸徐妈都要避开的，可大家都是没多大本事的人，离不开这片地儿。张东子家拿了贺以诚的赔偿，这笔钱不少，可被东子媳妇卷跑了大半，大家说东子媳妇不是这种人啊，本来不是，可在钱跟前，就是了。
张奶奶哭天抢地，见一个人，就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命苦，擤了一手，全抹鞋底了。
大家后来被说烦了，只有余妍的妈，一面做着零手工，一面听这个老街坊哭。人就这样，本来苦着难着，碰个更苦更难的，听进耳朵里，心底比一比，倒觉得自己没那么糟了，日子还能熬，余妍妈喜欢听别人悲惨的事，也喜欢陪上一声声叹气。
张东子有姐有弟，但大家各过各的，老娘一个人拉扯孙子不容易，最多给点小钱。再后来，进城务工的多了，大家纷纷做起出租生意，张奶奶家也不例外。
这工作不好做，余妍嘴里的法律根本行不通，张奶奶不知道啥叫法律，只知道杀人偿命，可她儿子的命，贺以诚没还，她觉得青天大老爷瞎了眼，不给老百姓做这个主儿。
余妍把道理一说，张奶奶的两只眼就竖起来了，冷森森的，腮帮子因为掉牙凹了一大块，她活着面，蒸包子呢，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咬着说：
“门儿都没有！呸！贺家欠我儿一条命，我合眼那天都不会忘！”
余妍怕她那眼神，觑过来，说一句是一眼，一眼又一眼，好像她杀了东子叔，东子叔的兄弟大姐也冷着脸，说余妍呐，这是拿了人多少钱。
差点没噎死她，余妍气呼呼出来，见了徐牧远，说：“这事我办不来，牧远哥，你也别掺和了，让贺图南跟他们缠去吧。”
贺图南正要跟设计院第三次碰头，经过前两次沟通，安置房他让了步，算是尊重，设计院也尽量打配合。原址上，则以北区为圆心，金光大道为轴线，南边是高档住宅，商业街；北边则为金融办公区。贺图南对方案总体还算满意，提了点细节问题，委婉暗示杨工，要多考虑商业因素。
第二次没见到展颜，这次，贺图南带着公司建筑师到设计院，见了她，两人心照不宣，依旧装作不认识，好像又回到高中时代，只谈公事。
他生病痊愈，看起来，还是那个相当洒然干练的样子，没有要跟她纠缠私事的意思，可公事谈的并不太顺利。
贺图南跟自己的建筑师交流了会儿，笑吟吟地看着展颜：
“展小姐的立面设计我非常喜欢，创意很强，落地也不弱，”他夸了她几句，给足面子，“不过博物馆这个事上，我上次跟杨工碰头，这个问题又提了一次，你现在方案一直保留博物馆这块，我不知道，展小姐怎么对博物馆就这么执着呢？”
他只是笑，语气温和，但杨工已经听出这后头的不满来了，博物馆是她大学时期作品，获过奖，还能在政府主持下落地，非常了不起，也不简单。
但现在政府对博物馆是个无所谓的态度了。
建筑短命，活个两三年的，也是有的，管你造价再高，不合时宜一声爆破，烟消云散。
杨工怀疑贺图南可能不知道博物馆是展颜的作品，心血，但也不好提，他跟展颜暗示了几遍，你要有服务意识，展颜一直没松劲，她还是想争取。
“北区作为原来的老工业区，应该留点东西，我想的，还是从文化标志方面出发，博物馆面积不大，可以围绕着它再把主题深化……”她没说完，桌子底下杨工踢了她一脚，对面贺图南已经垂眼喝茶了，像是在听，杨工这场面见的多，心道贺图南算有教养，还能继续忍。
展颜看看杨工，杨工咳一声：“贺总，博物馆这个我们是有两个方案……”
贺图南吐出个茶梗，笑道：“该换新茶了。”他突然岔开话，不想再磨下去，直截了当说，“博物馆必须拆，留着它，到时跟整体规划格格不入，占地面积再不大，在我看来也是浪费。”
他在这个事上，态度非常强势，要求设计院尽快定方案，杨工听他那话，设计院这下似乎都有了出局的风险，那就不好看了。他满口答应，贺图南知道他看重展颜，结束时，单独问了句：“方案的决定权是杨工说了算吗？”
杨工说：“当然，当然。”
他才是项目负责人。
“那就好，我这边也是希望尽可能跟一个负责人对接，沟通会省心些。”贺图南这次连饭都没一起吃，安排建筑师留下，再沟通细节。
他出来时，展颜也跟出来，贺图南本来都上了车，见她还在门口，裙子被春风一吹，整个人像柳条一样款摆。
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
贺图南鸣了下喇叭，车窗降下，用眼神示意她上来，展颜安静地过来，她等他主动，他真的主动了，她抓住机会坐进了他的车子。
他不是一般的甲方，她知道自己也许潜意识里还觉得，能跟他谈。
“我知道博物馆是你的作品，花了心思，单说作品本身，我觉得没问题，但你想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他直奔主题，没跟她废话。
展颜突然感觉很不好，因为工作上有对接，她会有割裂感，他令她陌生的另一面，就是工作。她突然想起苏老师，在米岭镇念书时，苏老师的孩子不在他带的班级，老师们都尽量不带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会让孩子对父母和老师两个角色混淆。
如果，她不认识他，她一定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寻常的甲方。
但现在不仅仅是这样，他还顶着图南哥哥的脸，这总让人恍惚。
她看着他，贺图南便继续：“当时，上头应该只是想弄些政绩，像是花边点缀，你要说博物馆意义有多大，不见得，北方这种工业区很多，都要建博物馆吗？对本市来说，也许是段历史，可历史多了，新的要来，旧的就得去，你不能为了旧的妨碍新的。”
“我只是觉得留个地标是有意义的，如果贺总坚持，我们会按您说的去改方案。”展颜温吞地说，她对他，保留着对甲方最基本的尊重。
贺图南点点头：“我坚持。”
展颜沉默不语，她想推门下去。
贺图南伸手，挡了下，侧过脸认真看着她：“颜颜。”展颜别开眼，并不回应他的目光，她知道，他没什么问题，他有资格提要求。
但为什么自己一阵怅惘呢？她也不是能跟他撒娇的关系了，当然，这种事不该用撒娇解决，她知道不对，她只是想，那种被人无限纵容的滋味，不会再有了，人也不该贪恋这种不正常的东西。
“我们公私分明，公事是公事，我能让步的一定让，不能让的，希望你不要怪我。”
展颜手攥向门把手，贺图南好像话还没说完，手压住了她裙子。
“北区的老百姓，极少有人真正留恋那个地方，也许，以前有老工人真的舍不得，但现在他们有个发财的机会，钱最重要，舍不得的感情是真的，但钱，更真。你工作了，是不是也应该考虑理想跟现实有个平衡点？我想你肯定有的。”
“我用不着你说教，”她扭过头，“你想拆，我们按你说的做，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而且，我跟你之间也没有私事。”
贺图南说：“没私事，你为什么跑来照顾我，做义工吗？”
“因为你对我好过，我们就算分开了，我也知道，我欠你很多，我是还人情。”展颜像置气一样，忍不住带了点火气。
贺图南凝视着她，手慢慢松开，身体一倾，利索替她开了车门：
“那你还吧，我早就说过，你还不清的，照一辈子还吧。”

第78章
她回来后,看着平静，杨工晓得她跟出去大约做什么了，展颜就是这样,在他眼里,像个半成品,那只脚还没从少年的世界里□□。这样好也不好，但她总能让他想起自己很年轻的时候。
团队根据甲方的要求,大家开了会，做个细化，商讨怎么改,会开完了，杨工留下展颜：
“小展,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干咱们这行的,就这样。我一直觉得你在落地方面没学生气,很踏实，这次博物馆的事，其实是很难讲出对错来的,大家立场不同,有明显分歧了，咱们还是得听甲方的，你说是不是？别较劲,人活着不较劲就轻快多了。”
展颜点头,杨工还想在说些什么,又怕她嫌啰嗦,展颜一脸泰然说：“今天周五,我尽量周六给您把方案发过去。”
这天,大家在一起加了个班，最后只剩她，改到一半，CAD出现致命错误，又没保存。
上次保存，是天还没黑的时候，展颜愣了几秒，她心里一阵恶狠狠的烦躁，想砸了电脑，从知道他是甲方的那刻起，她就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状态中——做毕设的那次，她觉得自己把平生所学都献祭出去了。
她不是为了叫他领情的，她心甘情愿，但她还是很烦躁，想骂人，半天在脑子里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词儿，只剩一句孙晚秋的“日你妈”。
追她最紧的男孩子，叫杜骏，来给她送吃的，展颜只啃了自己带的几块面包，她很忙，也很累，再面对这人，什么心情都没有，她连敷衍都没空。
“我等你吧，等你忙完送你回宿舍。”杜骏随便往别人工位上一坐，真的要等她。
展颜眼睛不离电脑：“不用，我要到很晚。”
“再晚也得回去，你一个人，不安全的。”杜骏赏玩的目光在她身上滚来滚去，她太漂亮，冷冰冰也好看。
展颜觉得非常烦，她很少动怒，她压根就不是这种人，她总觉得，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可这人，一点眼色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不喜欢他吗？为什么男人总要这么自恋？杜骏在外头说了些很没品的话，他说，最多三个月，她就会跟他上床。
那种卖弄的，肤浅的，虚荣的措辞，展颜连气都没生，她只觉得可笑，他的嘴，就跟烂鞋底扇过的呢。
“我再说一遍，不用你送。”她冷漠起来，眼尾会像玉米叶那样，扫过来，玉米叶把人弄伤是不易察觉的，伤口又小又细，淌了汗浸透皮肤，你才晓得，哦，被玉米叶刮伤了。
杜骏心想，看你清高到什么时候。他笑嘻嘻的，就是不走，总想跟她说话，问些无聊的东西。
展颜忽然扭过头：“你知道臭瘪子吗？”
杜骏不知道什么是臭瘪子，他装的很虚心，很好奇：“什么东西？”
“臭瘪子是种害虫，就是只要你沾上了，搞一手一身，哪儿哪儿都臭死了，洗都洗不掉，关键是，你都不知道怎么碰到的，它就好像讹上你了，把你周围方圆一百里地，都要搞得臭气熏天。这世上有种人，就像臭瘪子。”
她看起来有种不动声色的野蛮，很原始，和她平时的无喜无怒，异曲同工，讥讽人也是非常安静的，像山羊，默不作声就用羊角抵你，抵完了继续吃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杜骏反应了会儿，疑心她在指桑骂槐，见她爱答不理，悻悻走了。
春夜是有寒气的，尤其在北方，展颜像鸟，实在困了就收拢下翅膀趴桌上睡会儿，醒来继续，对面灯火寥落，她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张落着雪的脸。
整个办公大楼，也许就她一个人，谁知道呢？展颜觉得自己跟夜一起沉下去，又跟朝阳一同升起，朝阳升起的时候，她把优化过的方案，给了杨工。
回宿舍睡到半上午，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徐牧远找她。
展颜起来画个妆，翻箱倒柜找漂亮衣裳，她喜欢春天，春天应该穿像桃花一样美丽的衣裳，才不辜负。
北区正在卖破烂，什么东西都往外摆，徐牧远家也是，数不清的钢啊铁的，厂子倒闭时顺出来的，也派不上啥用场，几年过去，又该处理了。
你一看那些破烂玩意儿，就大概能猜出物主们先头干什么的。
拆迁办没那么热闹了，尘归尘，土归土，钱也会到人手里，大伙觉得挺好。
徐爸在门口抽烟，家里人刚闹过。
展颜来跟徐牧远汇合时，发现这可真够脏也真够乱的，地上全垃圾，她认出钢筋绳，记得许多年前被它绊过。
“颜颜，这么快？没吃呢吧？”徐牧远从破烂里趟出来，远远瞧见她，觉得她可真像废墟上摇曳生姿的花。
展颜看他灰头土脸的，笑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徐牧远把烂手套摘掉，朝垃圾堆一丢：“收拾东西呢，你看我这，”他前后左右一阵噼里啪啦拍下去，灰尘乱舞，“我正说换件衣服，你到了。”
展颜说：“那你换吧，咱们吃点东西。”
徐牧远换了干净的牛仔裤，外套，说自己明天就回北京了，两人在街上吃的很简单，事实是，街上也没什么正经做生意的，都准备搬家，谁还在乎挣这一顿饭钱。
“你们这儿的人，要发财了，都没心思做生意了。”展颜搅合几下面，加了点辣椒油。
徐牧远说：“是挺兴奋，我听图南说，全部拆完也就是三个月的事儿。”
“这么快？”她筷子停了下。
“越快越好，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跟狂风暴雨似的，一气呵成。”
“跟北区的人，都谈妥了？孙晚秋说，有些人不愿意搬。”
徐牧远欲言又止，低头吃面：“基本都答应了。”
“还有没答应的？”
他抬起头：“那年除夕，你还记得吧？”
展颜明白了：“是不是张东子家里人还住这儿，他们不愿意搬？”
徐牧远说：“嗯，说到底是还记恨着贺叔叔，搞不了老子，能难为难为他儿子也行。”
展颜问：“最后怎么了？”
“不知道，东头已经开始拆了，人都搬走了。”
她沉默会儿，说吃完饭走走吧。
晌午太阳好，可风很大，卷的整个北区乌烟瘴气，像住在尘土的笼子里。
以为博物馆这会儿没人，隔壁的老赵师傅在溜达着呢，手里拿根铁丝。老赵师傅今年六十出头，天天搁这儿晃，斜挎个军用水壶，旧的像老年斑。
老赵师傅在北区过了大半辈子，他见徐牧远过来，眯眼认了认，问：“牧远，带女朋友回来啦？”
徐牧远说：“不不不，朋友。”他看展颜一眼，她只是笑笑，老赵师傅一双眼狡黠起来，他嘿嘿笑两声，说，“等你下回再来，家就没喽！”
安置房还没盖，他们拿着临时安置费得自己找地儿，赵师傅说：“我琢磨着，得死这儿呢，没想成，天老爷还不让，还得走，走就走吧！”
“您不想走吗？”展颜问他。
赵师傅解了水壶，里头其实是点儿散酒，瘾上来，就咂摸两嘴。
“想，也不想，但想的时候咱说了不算，不想的时候也说了不算。人叫咱怎么着，就怎么着，就这么回儿事。”
展颜觉得赵师傅跟小展村的老人们，没什么区别，给啥受着啥，不分好坏。
“你们年轻人在这干嘛呢？你瞧瞧，脏的呦，跟吸铅的呢，快走吧。”赵师傅看两人穿得干干净净，真是不该一脚踩垃圾堆里，博物馆也得拆，他刚打里头看了一圈，摸了一圈，那些个破铜烂铁也不晓得最后运哪里，还是论斤卖了。
“我们随便走走，赵师傅，您吃了没？”
赵师傅说：“吃啦，中午吃了个鸡架子，有了这笔钱我这后头二十年，要是还能活个二十年，天天吃鸡架子都成。”
徐牧远说：“是赔的不少，到时您老住新房，该享福了。”
赵师傅不响，他喝了一大口酒，一股劣辣呛人肺腑。
“啥享福不享福，人活着，就是个不容易，谁能想到临了了，又摊上这种好事？当年，说不要咱们了就不要了，那么大个厂子，钱都叫有本事的卷跑了，咱没本事只能在这儿耗。头些年，都去下乡，那就下乡，下乡学的啥？没学着种地的本事，光晓得斗来斗去，到底斗啥？自己都没闹明白。再后来，回了城叫进工厂，进呗，总算学点硬家伙，一呆半辈子过去了，以为日子好过了呢，结果啪一下又没了，也没人给你讲明白为啥，反正就是没了，你也没地儿说理去，我老老实实干我的活，没干嘛呀，咋就不要了呢？现在好了，跟做梦似的，牧远呐，你在北京念的书有出息，你说说，这往后，还变不变？会不会哪天又来这么一遭，把新房子要回去了，说不是你的，到时候可就真完了，老窝拆了，咱还能去哪儿？咱早都是过时的人了，你说要是撑不到那一遭儿，死了还好，可要是没死，就得活着，金窝银窝不敢想，总得有个窝吧？”
赵师傅总爱唠叨当年那些事儿，除了老伙计爱听，好一顿你唱我和，旁人都不爱听的。不为别的，都忙着呢，陈芝麻烂谷子，仔细算，倒闭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一代人的光景，没人要听。
两人都静静把话听完，徐牧远说：“不会的，不会再有人把新房子要回去了，是您老的。”
赵师傅点头，忽然把水壶嘴儿一倒，朝西北方向撒了圈酒：“老方，你傻呀，日子有盼头了，熬十年就有盼头了，你咋就不跟咱们一起熬呢？”
赵师傅嘴里的老方，是方师傅，徐牧远有印象。方师傅为人忠厚木讷，不怎么爱讲话，他是厂里最好的钳工，第一批被裁掉的，买断工龄，他想不通，又说不出口。他家里还有五六张嘴等着吃饭，老的老，小的小，他只会当钳工，当一辈子钳工，不能当钳工了，他就去小池塘钓鱼，一坐老半天，钓上点小毛鱼回家过过油，也是道荤菜，马灯下，一家人脸都昏昏的，吃毛鱼。
可冬天池塘上了冰，没毛鱼，方师傅还去，一坐老半天被漠漠的苇花簇着，像孤舟蓑笠翁。
方师傅就死在了那，说不清是失足，还是怎么了，工友们把他捞上来送回了家。
工友们没多悲伤，家属们也只哀嚎了一夜，再往后，继续过日子。
徐牧远给展颜讲了方师傅的事儿，她听了，说起石头大爷父子。
“我们念了书，会想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对有些人来说，活着就是活着，我去年回家，我们村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的大都是妇女孩子还有老人，你说，这些人寂寞吗？他们可能都不知道有寂寞这个词语，也不知道怎么表述心情，就是活着。”
展颜看着走远的赵师傅，扭过头，打量了几眼博物馆，他跟它，都过时了。
徐牧远顺着她的目光，说：“初三那年，家里变故很大，我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生活就变了，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年开始长大的。我爸那代人，再往上，赵师傅那辈，他们为这个城市做了自己能做的，刚赵师傅说，他们过时了，我心里挺难受的，想他们这些人这些年过的日子，如今苦尽甘来，虽然偶然的成分很大，但总算结局不差，你说你们村，像赵师傅这个岁数的人，也得在外头打工挣钱，到处都是农民工，北京也是，动不动就是农民工讨薪的新闻。”
他们小时候，都不知道什么是农民工，农民是农民，工人是工人，时代变了，就有了农民工。
“我第一次来北区，觉得很新奇，我以前在农村念书，知道世上有工人有工厂，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样儿，怎么炼钢炼铁，到了城里，见着了，可惜它已经被丢弃了。”展颜想起第一次徐徐扫视过去的工业区，和乡野大地，如出一辙，想象不出的庞大，想象不出的沉默，还有一群想象不出的人们。
“我那会儿还疑心，你怎么老对我们这块有兴趣。”
“是呀，我那时对城里的一切都好奇，好奇得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大片地方怎么就没用了呢？工厂怎么就运转了呢？”
“现在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了，很多事人没办法做主，只能随波逐流，像掉进河里，水流太急了，你想抓住根木头，都不见得有人愿意扔给你。”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悲观了。”
“我不悲观，我就是说这么个道理，普通人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过日子，该努力努力，如果没能成功就不成功吧。”
徐牧远也知道博物馆是她的作品，他想了想，问道：“博物馆拆迁，你怪图南吗？”
展颜摇摇头。
“心里难受吗？”
展颜点点头。
徐牧远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种事，本来就是无解的。他注视她良久，几乎是脱口而出：“颜颜，你是个很多情的人。”
展颜笑了：“怪肉麻的。”
徐牧远有点不好意思，他朝四周看了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北区要拆了，你原先的家就永远消失了，你什么想法？”
徐牧远笑笑：“我啊，我也说不好，我希望大伙能过得好点儿，也怀念以前的工厂，等推土机一来，就什么都不剩了。我有时也会想，是不是因为我念书念出来了，有机会离开，才能这么矛盾，那些苦了大半辈子的，恨不得马上就走，揣着多多的钱，赶紧走。”
“以后，你的孩子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他一出生，就在北京，他没见过北区，也不会想北区的事儿。”
“咱们好像聊的太沉重了，”徐牧远说，“你还进去看看吗？这是你的心血。”
展颜拒绝了：“不用，去厂子再看看吧。”
因为拆迁开始动工，原先的厂房，临时改成了拆迁队的宿舍，简单捯饬捯饬，能住人。墙上的标语还都在：
“大力发扬主人翁精神。”
上了锈的锁，浴室四块缺三块的玻璃，脆弱的窗棂，现在又有了点儿活气，这份活气，能保持三个月。
两人走着走着，到了住户附近，人还在忙着卖破烂，卖一毛是一毛，总比扔了强。
张东子家门前，来了城管，查违章建筑。
张东子家已经给停水断电了，张奶奶天天骂，孙晚秋上次来，两人差点打起来，张奶奶本来想往地上躺讹她，孙晚秋更快一步，她好像从来都不在乎形象，把头发上的黑色发圈一扯，放肆甩开，坐在地上，搓着两条腿，说，我怀孕了你敢动我试试？
孙晚秋第一次意识到，她像妈妈，也像小展村很多女人，那些粗俗的，刁蛮的东西，在她身上得到完美复刻，她甚至不需要故意为之，感觉该这样了，动作语言神情统统跟着出来。
这让年纪轻轻的她看起来，像个泼妇，有种悍然之美。
她一辈子都想逃离的小展村，如影随形。她知道自己永远也变不成高雅的人，但会拥有金钱，这样就够了。
当时调研部跟过来的同事，非常吃惊，觉得她倒像北区的拆迁户。
这次来，她跟着贺图南，还有城管，当然不能再这个样子。城管一靠近，张奶奶就叫，像蛇不停地吐信子，她看到了贺图南，高高的，人模狗样的，像鸡窝里的凤凰一样，显摆好看。
“咋我们家违建了？违建的多了去，凭啥查我们不查别人？”
“谁违建查谁，拆迁公告一下来，你们就不能再私自搭建了，这点，居委会说多少次了？”城管被她嚷的脑瓜子疼，厉声说道。
“我们家没有！原来就这么个层数！”
“没有？我们这都是有证据的，没证据也不会来找你。”
证据是新世界公司提供的，包括照片，录音，录音里还是张奶奶的声音：我们就盖了，告吧告吧，你告去吧！
城管说：“你这整栋房子都是违建，现在不管你是加了多少层！”
张奶奶一看照片，一听声音，开始撒泼，她在地上直打滚儿，说谁谁家加了一层，谁谁家加了两层，还装修。
围着看热闹的，突然被提了名字，立马跳出来，说我们是打算加盖的，孙经理来说这样可不行，我们就没敢，是吧孙经理？
孙晚秋冷冷看着地上的老太太，这一幕，太熟悉了，北区的老工人遗孀，也就村里老太太那副德性，哪儿都有泼皮无赖。
城管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查这一家，手里一堆证据，孙晚秋知道嘴皮子没用，她磨破了，也管不住这些人，那就加吧，盖吧，让你们白费工钱料钱。
现场乱的不行，张奶奶拿头把城管撞了，孙晚秋在旁边让人录像。
贺图南一直在不远处看，他穿得相当休闲，牛仔裤，黑球鞋，像个来看戏的年轻人。
孙晚秋挤出来，说：“我留这儿就行了，贺总回去吧。”
反正张东子家这栋房本身就是违章建筑了，加一层跟加三层，区别都不大了，她觉得贺图南果然够狠，杀鸡也儆了其他鸡，她对北区这些人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同情，她跑了这些天只觉得钱是万事起源，人真可悲，为了钱兄弟能反目，夫妻能离散，子女和父母也会分崩离析。
贺图南面上淡淡的，他凝神看着张东子的母亲在那骂人打人，又被制服，他内心毫无波澜，直到二楼窗户那探出个脑袋。
是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嘴边长了圈毛毛的小胡子，也许，他看很久了，但都没下楼。
贺图南突然跟他对上了目光，那少年，仿佛一下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者，早就在某次碰面时偷窥过一二。
仇恨这东西，比爱意还要持久强烈。少年缩回了脑袋，从窗口消失。
“回，我这就回去，你注意安全。”
他刚说完，看到了展颜跟徐牧远，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吵个不停，两人都朝这头边看边走，展颜踩了半块砖头，脚一崴，差点跌倒，一把抓住了徐牧远。
很快，她松开他手臂笑笑：“我听说拆迁可热闹了，天天吵架。”
徐牧远说：“吵来吵去，都是为了钱。”
“哎呀，我鞋里进小石子了，你帮我拿下包。”她忽然皱了下眉，样子很可爱，把包递他，自己歪歪斜斜，金鸡独立，脱了鞋，往下扣，徐牧远给她挎着包，一边扶她胳膊。
展颜不喜欢跟人有身体接触，她想说，我自己行的。
下一秒，重心不稳，她几乎是扑他怀里去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站稳了，把鞋一丢，脚伸进去。
徐牧远闻到她身上香气，非常醉人，他心跳很快，一刹那的功夫，他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柔软，女孩子抱起来一定很舒服，他还没抱过。
“颜颜……”他忍不住喊她一声，眼睛望过去，有点情动的苗头，展颜用笑掩饰，有点像对哥哥撒娇那样，拍了他一下，她一直把徐牧远当兄长式的熟人，也算不上朋友，“你们这儿真是比我们村的路还差呀，我们那都新修柏油路了，宽了很多。”
她笑盈盈地继续往前走，徐牧远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跟着她，一抬头，路边高高个头的人正往这儿看。
阳光下，贺图南眼睛里似乎没有情绪，他看着两人，不知道展颜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又像许多年前，宁愿跟他。
他心里一阵扭曲，像突然多出块丑陋的疤痕。
目光收回来，窗户那的身影又冒出头，少年手里拿了个弹弓，拉满了，也不晓得对准的他，还是孙晚秋，贺图南对弹弓迟钝了一瞬，他太久没见到这玩意儿，等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孙晚秋，下意识张开手臂护着两人脑袋。
不知谁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在了地上，人群突然安静。
有人被弹珠射中了眼，这下，更乱了。窗户那的身影早消失了，孙晚秋不知道发生什么，贺图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窗户，偏头低语语几句。
孙晚秋立刻拨开人群，融入进去。
真是头疼死了，城管那两人，觉得拆迁烂事儿实在太多，一会儿接一个，这下好了，又伤了人，城管骂起脏话，见地上那人一直哎呦哎呦叫，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报警。
展颜看到了贺图南，她有些意外，那么多人，吵吵嚷嚷，不晓得到底在争执什么。
好像有人受伤，她脑子瞬间嗡嗡嗡个不停，像被火车碾过，人太杂了，眼睛看到的是好端端的贺图南，可精神已经错了，她觉得，就是他受了伤。她立刻跑过去，跑到贺图南跟前，他一转身，就瞧见了她，好像一下冲到眼前似的。
“你怎么了？”展颜直勾勾问。
贺图南把她拽到一边：“你来这儿干什么？这儿三天两头有吵架互殴的，谁让你来的这儿？”
他反应真够大的，本来是要问，可一打岔，搁浅了。现在好了，她自己送上门，贺图南觉得一肚子火，他也不用她回答，一扬眉头，喊正往人群那凑的徐牧远。
“徐牧远！”
徐牧远回头，走了过来。
“徐牧远，你带她来的是不是？”贺图南很少这么称呼他，一出口，徐牧远就知道不太对劲，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贺图南劈头盖脸把他臭骂了一顿，“你有毛病是吗？你自己不知道这片因为拆迁天天破事一堆？你不知道这他妈治安一直都稀烂，你带她来这消遣什么呢？”
徐牧远被骂的有些懵然，他说：“你哪来那么大火气？”
贺图南脸色难看极了，他一下就毛躁起来。
展颜听得心砰砰跳，她看看徐牧远，说：“是我自己来的。”
贺图南眉头一下拧起来，眼睛漆黑，跟水刚蒸过的呢。他盯了她几眼，没说话。
徐牧远不明就里：“到底怎么回事？”
这儿真不是说话的地儿，不远处，有人开始骂天骂地，张东子那儿子，被人从楼上提溜下来，弹弓，弹珠，人赃俱获，就等警察来了。
孙晚秋从人群里又挤出来，见多了两人，气氛也不对，跟展颜交换个眼神，说：
“我跟贺总还没吃饭呢，要一起吗？一起吧，徐牧远，好久没见了啊。”
几个人最终开出去一段距离，在一家餐厅坐下了。
孙晚秋点的菜，瞄着几人，说：“我们跟城管配合，过来处理违章建筑的事儿。”
贺图南没说话，点上烟，平息着情绪。展颜默默看他，把他从头到脚瞅了一遍，确定受伤的确实不是他，眼睛是眼睛，嘴是嘴，烟雾绕到睫毛上了，她眨眨眼。
“处理的怎么样了？还顺利吗？”徐牧远见没人接话，主动开口。
孙晚秋一笑，简单说了点儿情况，徐牧远觉得不对：“张东子家是违章建筑？不是只有加盖的才算吗？”他在想，那岂不是北区很多房子本身就是违章建筑了？这样一来，赔偿怎么算？
“不，他那个房子，本身就违章，全部违章。”孙晚秋若无其事说道，站起来，给几人倒茶水。
徐牧远不看她了，他知道，这是贺图南的事，气氛像要干涸的水塘，淤着不动，他开个玩笑试探：
“图南，这是要公报私仇啊？”
隔着淡淡烟雾，贺图南那双眼，慵懒又犀利。
“我就是要公报私仇，你有意见吗？”

第79章
他说话这话时,脸上罩了点虚笼笼的笑，弄不清真假。
场面没彻底冷下来，也凉半截,徐牧远说：“以前的房子,牵扯太杂,有人走了又回来闹，你要是把他家定位成违章建筑,那北区多了去。我不是替张东子家说话，只是觉得，你这么一来,事情又复杂了。”
贺图南大约听出话里意思，还是那点笑,又让人当真：
“我按章程办事，先前配合的我不会吃饱撑的去找人麻烦,但跟我一直蛮不讲理,贪得无厌的，我没必要客气。你说我公报私仇，对,我就报了,你以为我跟北区交涉这么些天，很高兴吗？”
徐牧远被他这话弄得也有点不舒服了，说：“你不能怪他们,穷日子过久了,大家都以为不会有个头儿,突然说要发财,为自己多争取些是人之常情。”
贺图南说：“穷？这里都穷人吗？我不是做慈善的,也没兴趣当什么大善人,我凭本事做生意而已，你不能让我去体谅北区的人之常情，我体会不了。”
“毕竟，”他瞥了瞥一直默不作声的展颜，“我不像小妹，悲天悯人，看谁都可怜。”
说完，他把烟头往茶杯里一丢，湮灭了。
展颜略怔了怔：“你在挖苦我吗？”
服务员进来，孙晚秋起身端菜，说：“先吃饭吧。”她轻轻碰展颜一下，“吃了没？”
展颜闷闷的，说句吃过了，看向徐牧远：“让他们吃饭吧，我们先走。”
徐牧远手机响起，他接了电话，电话是徐妈打来的，让他快回家。几人看他神情变了，等电话一挂，展颜看他急忙起身，也跟着起来，“怎么了？”
“我得回去一趟，大伯跟我爸不知道怎么回事打起来了。”徐牧远觉得今天非常遗憾，他跟展颜，就这么没缘分，好好地出来，现在搞得很尴尬，家里又一团糟，他抱歉地冲她笑笑，好像说：你看，我不能陪你聊继续逛了。
贺图南动也不动，司空见惯，徐牧远看看他：“我们下次再聊。”
“贺总，我送徐牧远，你先吃。”孙晚秋利索拿起外套，抓起钥匙，匆匆跟徐牧远出去了。
饭桌上，转眼间只剩两人，贺图南把筷子上的塑料皮一扯，递给她：“再吃点儿吗？”
疏远生人一样的神情，在她脸上显露：“你刚才跟徐牧远说话，太冲了，好像要吵架一样。”
贺图南夹起菜：“你来这儿干什么？看博物馆吗？”
“徐牧远从小生活在这里，我知道，你跟北区打交道久了对他们印象不好，可徐牧远也是这儿的人，你跟他，照样是朋友不是吗？北区也不全是……”
“你是替老徐打抱不平，还是替谁？”贺图南说着，端详起她，她眉型很秀气，弯弯的，睫毛很长根本不用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嘴巴擦了口红，整个人特别明亮，比春光还明亮，穿着件鱼尾裙，袅袅的，走路的姿态很妩媚。
他把刚才她跟徐牧远那一幕，又过一遍，心情更差了。
“你难道觉得，我会替张东子家打抱不平吗？”展颜看着他的黑眼睛，她觉得，他对她误会够深的，这件事上，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置喙一句。
服务员又进来送米饭，贺图南说了句“谢谢”，大口吃，一时间不说话了。
“你吃吧，方案我改好给杨师傅了，周一他会去你们公司。”展颜拿过包，贺图南抬眼看她，“你不来了？”
“嗯，贺总不是说只希望跟一个固定的负责人对接吗？我做的不够好的地方，杨师傅肯定会修补，到时他去。”
“我知道，因为博物馆的事，你还在生我的气。”贺图南不小心吃到花椒，口腔一阵麻。
展颜缓缓摇头：“已经不了，刚开始是有点气也有点难过，现在，我想通了，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不会消失，就是石头上刻字，也能破坏掉。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物古迹都毁了，该我努力的，我努力争取过了，没办法挽留就这样吧。”
她停了几秒，一度沉默后，说：“人也是，这个道理一旦想通，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没有抱怨，没有颓丧，好像冬天太阳地儿里跟人聊天，说了句“今年白菜便宜。”
贺图南道：“我让你痛苦，我知道。”
青天白日的，外头车流不息，人来，人又往，灰尘在飞，花在开，刚进四月的阳光像愚人节一样爱糊弄人，但春天到底来了，连餐厅里爆炒的香，都是春天的味道……他还说这些干嘛呢？人生中又一春来，那些过去的，不必说了。
“我们不谈这些，后头杨师傅还想让我出施工图，他说，我应该多锻炼，我也这么想的。以后，工作上还会有对接的时候，你有什么要求不需要拐弯抹角顾及我什么，直接说好了。”
“周一你跟杨工一起吧，或者，你自己来也行。”贺图南忽然岔开话，“刚在北区，你跑我跟前问我怎么了，什么意思？”
她立刻知道他问的哪句，说：“我看那围了很多人，想问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这么问的，你问的是，你怎么了？”贺图南直视着她，那目光，一如既往地要把人看透了。
这种目光，让人无所遁形似的，他越是这样看着她，她越觉得贺图南好像在算计什么，她一下足够坦荡了：
“我以为，你被人打了，那儿有好多烂砖头，铁棍，我以为你跟那儿老百姓交涉闹了矛盾。”
“担心我是吗？”
她忍无可忍了：“对，我担心你，我怕你会死，即使我跟你分开，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不受伤害，但你不要觉得我独独对你这样，我悲天悯人，看谁都可怜。”
展颜说完，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背起包快速小跑出去了，像小鱼，一摆尾，游进深海。
世间如果死了图南哥哥，剩下的，变作微尘之尘，全都轻起来。可图南哥哥也不是图南哥哥了，展颜坐在公交车上，最后一次回望北区，有巨大的灰尘窜起，卷作一团烟，像当年生机勃勃正在生产钢，生产铁。
孙晚秋把徐牧远送到了家，一路上，她跟他说贺图南创业的不容易，泛泛而谈，徐牧远听着，说知道。
“我其实不怎么了解他，他要我跟他干，我就跟了，跟了这段时间，我觉得他人还不错，以前是我小看他，我以为，他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运气好，人生过得顺。我要是他那个家庭，我也能去香港干投行。现在看，他真是能屈能伸，像个弹簧。刚才饭桌上，你们争执根本没意思，你不能要求人家做生意的背着什么狗屁道德感，他又不是要当圣人，你们就是鸡同鸭讲，再好的朋友有时候也是鸡同鸭讲。”
孙晚秋说话时，眉眼间，总带点儿隐隐的嘲弄，这些年过去，徐牧远觉得她模样变了些，人更精明干练，可这股嘲弄，不晓得对谁，始终都浮荡在眉心。
“你跟颜颜也会吗？”
“会啊，怎么不会？我不爱看什么高深的书，也讨厌听人讲道理，展颜跟我很不一样的，但我还是喜欢她。你跟贺图南明显也不一样，你这个人，比较文气，争一圈都没对错之分，别伤感情嘛。”
徐牧远说：“不至于，只不过他有时候太锋利了，张东子的事，过去那么久，纠缠也没意思。”
孙晚秋嗤笑：“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又不是贺图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不会因为过去多久，就消失的，看着远去了而已，但还在啊，你不也一直记着你们以前多辉煌吗？我有次，跟你们这儿一个老师傅聊了几句，过去那些事儿，他记得一清二楚，估计入土合眼那天都不会忘，一说当年，就惋惜得不得了，恨不能穿越回去。”
徐牧远无言以对，笑了笑：“你很会替老板着想。”
孙晚秋说：“我给人打工，当然要替人着想，将来，你要是当我老板，我也替你着想。”
徐牧远想，她跟展颜的确是不一样的。
徐爸在附近卫生所简单包扎了，他回来后，把大伯姑姑那伙人全都轰了出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强势，人都愣了，骂骂咧咧，姑姑在门口跳脚，拉着奶奶干哭，说房子是奶奶的。
小妹在那掐腰骂姑姑，她长大了，又任性又野蛮，一点不像父母，也不像他，他也没去拉，任由小妹在那骂。
“这房子是工厂分给爷爷的，爷爷在时，他跟奶奶一直跟我们过，你们早分家分出去了，这会儿说有你们一份儿，要不要脸啊！”
“你这丫头反了你，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说话？”
“这是我家的房子，难道轮得到你说话吗？”
所有人的面目都狰狞起来，唾液飞舞。
徐牧远觉得亲人们真是虚伪透了，他有些疲惫，他有时觉得他们可悲，有时觉得可恨，像抢食的鸡，把彼此的冠子啄的稀烂，谁也甭想好。
展颜打电话问候时，他跟家人，在灯下默默吃饭。
“没事吧？”
“没事，还是拆迁款的问题。”徐牧远打起精神，“我以前总觉得，钱不能代表感情，现在想想，谁要是给你一百万一千万，那绝对深情。”
展颜不会安慰人，她只能说：“会过去的，什么事儿都会过去的。”
一些事会过去，一些事就会来。周一，杨工带着她到新世界公司会议室汇报方案。展颜做了PPT，把参考的文献都标了出来，重点讲了优化部分，把博物馆换成广场，两旁设店铺，其他不必再动。
安置房则在有限空间里，尽量关照生态，停车位，消防通道等各个问题。
“北区的老百姓，目前更在乎赔偿的数目，还有房子的面积，看起来对质量不怎么关心，但等住进去，可能会有很多后续维权的事，所以，方案这块一直秉承的原则，还是希望目光能放长远些。”
展颜说完，看向一直托腮凝神倾听的贺图南，她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定下来。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没说话，她等着，竟有些忐忑等待分数的心情，她觉得自己掏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再不满意，她真的要崩溃。
“非常好。”贺图南微微笑了，转头问身边的建筑师，两人交流几句，方案确定。下一步，是送到规划局那里。
他满意了，她有种忽忽若失的感觉，多么奇怪，她不用再来碰头。
贺图南也就给了“非常好”三个字，扭过头，跟杨工说话去了，她像被用完了，就晾在那。
直到说请他们吃饭，他的眼，才重新看过来。这次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点很贵的菜，开很贵的酒，杨工说贺总真是太破费了，但钱花的多，好像尊重跟着多，人就是这样，用钱来衡量简单明了，贺图南还是不怎么跟她说话。
杨工要替她说，说她一夜就改好了方案，睡办公室的，年轻人就是充满干劲云云，那语气，像班主任夸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这些东西，没必要跟甲方讲那么细的，杨工倒生怕捂着藏着，别人不知道。
贺图南听得笑，她看他笑，浅浅的，像是应付，不失去礼貌而已。这才想起一些很细的东西，念高中时，他对她的成绩就没太在意过，总是你考好很好，考不好也没关系的样子。他对她，似乎没什么要求，像个溺爱的家长。
“我也想喝一杯。”展颜突然开口，今天其实是她生日，喝点小酒，高兴一下，她对过生日其实也没什么兴趣，但要借着这个由头做事。
杨工知道她不喝酒的，以为她是交了差想轻松一把，说喝吧喝吧，这个度数低。
“我想喝洋酒。”展颜问杨工，“您喝过洋酒吗？是洋酒好喝，还是咱们白酒好喝？”
话题很自然地就变成讨论酒了，贺图南以前出差满世界跑，酒尝的不少，杨工传统，他觉得xx就是最好的。
贺图南给她倒了一点点白酒，递过去：“下次酒吧请展小姐，今天凑合吧。”
他病了一次，最近根本不沾酒。
展颜接过来，尝一口，忍不住吐舌尖。杨工说，一看你就不能喝，啤酒都费劲，还喝洋酒呢。
饭吃完，贺图南让人送杨工，杨工今天没醉，连摆手不让麻烦，贺图南给他开了车门，说：“客气，小李顺路，杨工不是往东边去吗？”他记性好，还记得杨师傅的家。
送走杨工，贺图南见展颜脸已经微微的红了，明显一碰就上脸的样子。
他说：“走吧，我请你，这儿附近就有家酒吧。”
展颜静静看着他：“你对我的方案满意了吗？”
“满意了。”
贺图南指了指对面：“要去吗？”
“你怎么知道附近有酒吧？”她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顺着他的手，真往对面霓虹乱闪的方向看了看，她从没去过酒吧。
“我有正常的社交，知道这个很奇怪吗？”
展颜不作声了，他在大城市过那么多年，自然是有声有色。那他这话什么意思？她没有社交，她也蛮过时的。
“你经常和别人去吗？”
贺图南回想了下：“以前公司圣诞聚餐一定要去，出差也会去。”
“你们公司过圣诞节？”这是新鲜事，展颜觉得跟他隔了好大一块麦田，他说点什么，就好像一只翠蓝的鸟，倏地飞过去。
“外资投行肯定不会大张旗鼓过年包饺子，”贺图南偏了头，笑笑的，“还有问题吗？”
她对他那几年一无所知，路远，心里又有大雾弥漫，她根本看不见他。不像她，他想想也知道，她还在念书，在学校能有什么事儿呢？
他永远走在她前头似的，他也不认可她。他一定见识了很多不一样的女人，比她聪明能干，比她漂亮，比她……展颜不知怎么就想到这，她心里难受起来，说：“你去酒吧快活吗？”
贺图南笑了，好像笑她的天真。
“去酒吧就是消遣，难道还能是去找烦恼的？”
“你不是很忙吗？怎么会知道这里有酒吧。”
“偶尔来一次，”贺图南说着，往前走，“带你去看看？”
“你跟别人一起来消遣吗？”展颜没动，她忽然想到那次找孙晚秋，那些暧昧的低矮门面，打着按摩店的幌子，二十一次。
“以前跟同事，或者客户，回来后都是自己。”贺图南低头笑了声，他早察觉出她想问什么，也不点破，她问一个，他回答一个。
“今天你生日，小酌怡情，走吧。”
展颜愣了愣，他还记得她生日，她以为，他早忘了。
眼看要亮绿灯，贺图南拉住她的手，一路跑过去，她被他拽着往前跟着跑，裙角跟头发一起飞扬，蹁跹过去，穿过人群也不管行人是不是在看，一口气跑到对面，她甩开他的手，不让他碰。
贺图南没坚持，带着她，轻车熟路进酒吧，展颜觉得有些新奇，小心打量几眼，里头正放爵士乐。
吧台上摆满了洋酒，看起来像琥珀，像红葡萄，瓶子很漂亮，五光十色，贺图南把她往高脚凳上一按，坐她旁边，整个人很松弛，好像真的很习惯这种环境，跟刚才吃饭时又不一样了。
“喝什么？”贺图南问。
展颜不想露怯，镇定说：“我要最贵的。”
贺图南莞尔，她从没这么跟他提过要求，他们在一起那几年，他单枪匹马，也在念书，远达不到阔绰。
他语气戏谑起来，说：“一个月工资够吗？”
展颜依旧镇定，反问他：“不是你请我吗？是你说的，今天我生日，舍不得了？”
她为了省煤气，大夏天里直接对着水龙头喝生水，贺图南忽就想起这么个画面来，当时，真是气坏他了。
他收住笑意，跟人说了句什么，展颜也没太听清，四下看看，男男女女忽然就冒出一阵放肆的笑。
酒液美丽，她端起来，盯着看了片刻，又闻闻，说：“你要喝吗？”
贺图南摇头：“我得开车，你随意。”
她尝了，味道说不上来，以前，妈从集市上买那些散葡萄，便宜卖的，自己酿葡萄酒。她觉得那个更好喝，但花了钱，总不能浪费，她皱眉喝完一杯：
“我想喝甜的。”
贺图南便让人给她调了杯口味清甜的，她把它当果汁，一杯灌肚子里去，人飘飘然，非常快活，忽然打个嗝儿，有些尴尬地捂了捂嘴。
难怪有人要当酒鬼，这感觉真好，像神仙，展颜脸红扑扑的，眼睛也跟着水雾迷离，她看贺图南忽然成了两个影儿，非常有趣。
贺图南守着她，只要了杯白水。
当神仙这样快乐，可那些无缘无故的难受又窜到了心尖，她觉得心，被揪起来，吊在半空，视线挪移到眼前人身上，展颜觉得他看起来很熟悉，又遥远地想不起来，把空酒杯抱怀里：
“你是谁？”
贺图南把酒杯轻轻拿过来，推一旁：“你醉了。”
她摇摇头：“我问你是谁？”
贺图南结了账，掐住她胳膊，把人弄下来，她就像面条一样软在他身上，一张口，浓郁的酒气拂到他眼睛里。
“你是谁啊？”
他揽着她出了酒吧，夜色下，春风是嫩绿的凉，他低头看看她，小妹的眼波带着被酒浸出的媚气，像小钩子。
“我是图南哥哥。”
展颜想，我喝的烂醉很丑，像身体某处刚长出毛毛，丑死了，他如果是图南哥哥，就不会觉得我丑，她这么想着，眼泪一下出来：
“你不是，你一晚上都不理我，你觉得都是杨工的成绩，你总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废物，觉得我得靠你们养，所以你们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我告诉你，我早不靠你们了，我……”
贺图南没让她把话说完，像撬开蚌壳，将温软的唇舌和眼泪一起咽下去了。这个吻绵长，潮湿，人像跌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穴，她仰起头，什么都看不见，节奏却是对的，所有细胞跟着活跃起来，像下了场雨，所有植物重新着色，绿的绿，红的红，在春天里生长，在他这里终老。
他觉得像抱了很重的什么，并没有，她的身体纤细饱满，像记忆里那样充满弹性，可这次变得很重很重，重得把他世界都压弯了。就算是从前，也不曾这样。
他心里充满疼痛感，这个吻，也是疼的，像被烫伤的皮肤忽然又被扯开去，疼得人想死，他真想化做点什么，一下在这个吻里消失。
两人从彼此的气息中感受到一样的□□，身体始终无法欺骗灵魂，只能找原来的主人。展颜混沌中咬他，咬得很用力，咬出了血，她像什么都不懂的兽，第一次练习撕咬一般，咬着咬着，她觉得脸上像蒙了层灰尘，喘不过气，又搡开他，人站不稳了。
贺图南背起她，她没力气挣扎就那么趴着，迷糊想，怎么车铃铛不响了呢？
路上有人看他们，他背着她，过了红绿灯，走到停车的地方，把她放到副驾驶，给她系安全带。
她头发乱了，贺图南给拨开，两人对视，久久都没有言语。
“我买你一夜吧，你开个价……”展颜呢喃开口，很强烈地注视着他。
贺图南捧起她的脸，弯着腰，敞着车门又去吻她，也不管是否有人看。
“我本来就是你的，不要钱。”他声音黏湿，逼自己唇舌暂时离开她，展颜伸出了手指，抵在他喉咙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撩拨起那片肌肤，像逗猫逗狗。
“你上来。”她命令他。
贺图南绕到车子这边，跨进来，她歪着脑袋，一双眼水光泛泛有些娇气了：“你哪儿是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发动车子：“这就让你知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早9。

第80章
车子本来在夜色里疾飞,停了会，展颜似梦似睡，她稀里糊涂被贺图南带进了电梯,人像被抽去骨骼,只剩血肉,挂他身上。
他一进电梯，就忍不住吻她,太想了，没办法。
展颜什么也没去想了，从小到大,她想的太多，又想出什么了呢？得到,失去，爱啊痛啊,就这么些个东西。小时候多简单,含糖舌就甜，吃药嘴则苦，最直接的身体感受从不骗人,那就由着它好了。
“咱们什么都别想,也别说，行不行？”她跟他提了个要求，贺图南含糊说好,顾不上说什么。
她软绵绵的,根本也没打算抵抗, 第一次的心情又回来了,真好,两人都干涸太久,此刻嘴巴里好像游过去鱼，活泛起来，她顾不上什么章法，吸吮他的舌头，咬得重，都不像接吻了。
她想亲他，也知道怎么跟他要，贺图南的怀抱滚烫，她的手，摸到他的肌肤，皮肉紧致，她离开他的嘴唇，仰头看他，贺图南嘴巴微张，红润润的，上头两人的口津很亮。
两人都不再说话，这种时候什么都多余。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眼神交接，她忽然把脑袋钻进他针织衫里，往上拱，贺图南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能扶稳她。
电梯门开了，踉跄进了屋子，他手刚摸到开关，她的嘴唇找上来，热热的舌头，吻得灵巧。贺图南没提防，手一下撑在了墙壁上。
她躲黑暗里，专心致志又热病不断的，想怎么就怎么，久违的真实的这么个人，不是梦，是梦也无所谓。
贺图南揽过她，整个人靠到了墙上，他仰起下颌，阖上了眼：“颜颜……”
他想喊她名字，很快连名字也喊不出了。
她吻着吻着，牙关猛地收紧，这一下非常突然，贺图南皱眉，刚要动，她牙齿又松开了，变得温柔，没两下，又来一遭，她在逗弄他，看他生不生气，抓不抓狂。
“跟谁学的？”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话一说出口，好像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展颜在他嘴唇上咬，声音囔囔的，像是笑：“我对你无师自通。”
“是吗？不早就通八百回了？”他把针织衫一脱，扔地上，抱起她。
进了卧室，灯亮起，贺图南把她放桌子上，根本没耐心解开衫扣子，从她脑袋上除去，展颜头发乱糟糟的，衬着白脸红唇，楚楚动人。
他想起件旧事，当时还嫌她脑袋大，好像一件衣裳，脱了很多年都没脱掉似的。蕾丝很美，黑色的，白生生的肩头像是触到冷的空气，展颜瑟缩了下。
她完完全全是个女人了，玲珑有致，再没有一寸青涩没长全的地方，是巅峰期的花朵，艳到不能再艳。
他在外头漂了几载，什么都见过，世界说大确实很大，可说小，竟只能容得下一人，除了她，谁都不行，像认死理似的。他想，也许是那几年两人绑定的太深，绳子打了死结，硬生生剪断了，可绳子自己还要找回去，再去打那个结，他觉得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了。
“这么漂亮……”贺图南赞叹了句，不晓得是说衣服，还是什么，亲了许久，展颜有些难耐了，他到底技高一筹，她觉得不上不下，差着那一下，无数下。
“你抱我到床上去。”她开始撒娇，手胡乱摸着他的脸，滑下去，抚弄他嘴唇。
“叫图南哥哥。”
“我要你抱嘛。”
她又像回到从前，不晓得害羞，有过第一次后头就喜欢得不得了，无拘无束，她觉得自己又成了神仙，可神仙缺了五彩祥云，她抬起脚，挑衅似地踩他肩头：
“你抱我。”
贺图南有一瞬的恍惚，觉得真假不清，他忽然就粗暴起来，把人抱起来，往被褥上摔去，他也不关灯，当着她的面咬开，两只眼，一直盯她脸上表情。
心在胸口，隆隆地跳，她很久没听见心跳这么大声了。
“想看着吗？”他问。
展颜先是看他的表情，手臂撑起，人半躺着，细细的手指攥紧床单，她眼睛往下去了，眨也不眨。
贺图南也看着，脸涨得红了，把两段洁白掰到最大限度。
“你有没有交女朋友？”她咬了咬嘴唇。
贺图南抬眉，眼睛黑得渲染过度，像含了股辛辣的戾气：
“没有。”
展颜去咬他，贺图南宠着她，让她咬，展颜在他脸上手臂咬了又咬，哪儿脆弱咬哪儿，长发像被清洗，湿哒哒错七错八横得潦草，像宣纸拖了长长的细笔，到处都是。
“我想死。”她眼睛深处燃着火。
贺图南把她头发拨了拨：“说什么傻话？”
她两手按他骨头上，自言自语：“我不想活了，想死。”
贺图南便坐起来，捧起她脸，亲了亲，声音低下去：“好，想怎么死，咱们一块儿。”
“你骗人，你不会跟我一起了。”她心里忽然就悲痛起来，想折磨死他。
她眼泪很多，流到他的皮肤上。
贺图南不住吻她，胸腔发疼，强烈的感觉和疼痛很快混作了一团。
“我没骗你，颜颜，我为什么要骗你？你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是啊，他如果骗了她，自己的存在也毫无意义，他不会叫她饿着，冷着，没书念，被乡野重新夺回去，吞噬她，他做那么多，不是为了骗她的。
他自己都被她问得有一瞬间特别迷惘，那么好的青春年华，谁要用来欺骗？
展颜还在重复：“你就是骗我，我从没要离开你，是你，你不要的我，你坏透了……”
她的脊背猛地弓起，蜷在他肩头，像是要哭吐了。
贺图南抱紧了她，往怀里深处抱，想要穿透身体，可没法再深，他知道，自己确实为女人而活，没有她，他活着就是个躯壳。
“我没有不要你，没有。”他眉骨上的汗，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
展颜无意识地摇头，她不要提这个了，这些都太痛苦，她只要快活，脸缓缓来回蹭着他的面孔，长睫湿透了，几乎像耳语：
“你快活吗？”
贺图南去吮她腮上的泪，两人皮肤黏到一起，这是颜颜啊，他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问你快活吗？回答我。”
他点点头，凝视着她，展颜忽然捂住他的双眼，她不想看到里头任何情绪，她分不清，她不想会错意。
她拿过枕头，推倒他，捂住了贺图南的眼。他放任了自己，没有任何挣扎，由她去。
展颜俯视下方，只能看见他微张的唇，鲜红鲜红的，像野草莓。
她在上面，要掌控他，她知道他悸动得非常厉害，难以忍受，和自己是一样的，只有这点真实的东西了，不知疲倦的凡夫俗子们。
清明前后，总有春雨，院子里往年会落一地梧桐花，湿湿的香，湿湿的紫，她怀疑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可没梧桐花。
贺图南最终还是像猛兽反扑了过来，她躲不开也不躲，他的骨骼肌肉比以前更阳刚也更沉重，这感觉新鲜，和以往又有些不同了。
“你是不是又长了几岁？”她问他。
贺图南觉得她又开始孩子气了，尽问傻话，但还是回答她：“是。”
“我也是，我们都又长了几岁。”
两人搞得筋疲力尽，像苟延残喘的野狗，贺图南脸埋她秀发间一动不动，脑子已经空了。
这个姿势睡去，什么时候醒的，谁先醒的，也分不清了。展颜觉得渴死了，她游不动，一睁眼，觉得肩膀发沉，贺图南这才从她身上起来，他拿来热乎乎的毛巾，给她擦拭。
展颜看着他弄，酒劲也过去了许多，有些赧然：
“我自己来吧。”
贺图南手不停，专心给她擦：“想洗澡吗？我们一起洗。”
展颜懒懒的：“不想洗。”
“那就不洗。”他又下去把毛巾洗了洗，换条新的，打湿了，拿过来给她擦脸，擦手，擦脖子和胸口，非常细致，像对待什么宝贝。
他对她的那些习惯，压根没变，自然而然重现了，做起来，娴熟利落。贺图南已经很久没这么照顾过别人了，他对自己，也不至于这么爱惜。
展颜躺着，倦倦的，让他给自己倒点水喝。贺图南给她倒了水，又把内裤洗干净，从衣柜找出条自己的，问：“穿我的行吗？”
她穿过他的男士秋裤，高三那年，她说冷，自己的不保暖，就是想穿他的，又长，自己动手剪短，用针线免边。曾经，两人对彼此都太过熟悉，生活里的细枝末节，琐碎家常的东西，一下又顺流而下，淌到跟前。
展颜裹紧薄被，觉得有点冷，她说：“你放那吧，起来穿。”
贺图南便重新躺到她身边，夜变得寂寂，只是，不晓得有没有说胡话，随它去吧，她静静躺着，要求他：
“我想让你看看我。”
贺图南侧过身，低声问：“还想？”
“不是，你不想知道我有没有变化吗？”她看起来特别纯洁，眼睛清澈，没了失序和混乱，像小孩子问：你要不要吃糖果？
贺图南沉默片刻，她的皮肤非常光滑细腻，如梦所念，真是美极了，展颜偏过脸：
“你不喜欢我吗？怎么停了？”
她这种时候，很小女孩，贺图南一直对她身上时隐时现的原始感到不解，她有种东西，始终没褪去。
“喜欢，但我不能继续了，你不想要我不能勉强你。”
他说的很真诚，展颜靠近，伸手摸到他喉结，说：“我没有喉结。”
贺图南道：“你说的都是废话。”
她觉得有趣，认真研究起他，分开太久，她觉得哪儿肯定得有变化，研究了一会儿，开始胡作非为，贺图南按住她手：“颜颜。”
“你还有力气吗？我以为，你很累了。”
“要不要试试？”
“我帮你，我不太舒服，不能再要你了。”展颜说完，挨他近了，两只眼一直瞧他，他也没不好意思，让她看，两人在一起，做这种事儿也那么自然，像没分开过。
贺图南开始眉心隐隐皱着的，后来，他那样子，像是极为痛苦，展颜觉得他表情很动人，像暴风雨要来，人在大海里连根暂救的朽木也找不到。
最终，他阖了阖眼，过了会儿，又起身拿毛巾给她擦手。
“外面下雨了吗？”展颜问。
贺图南说：“好像下了，刚接水听窗外有雨声。”
“这会儿我们家，油菜花快开了，梨花正开着。”她算了算时令，说，“我要回家看妈妈。”
“我陪你一起。”
“你不是忙吗？”
“再忙也就是一天而已，开车带你去，方便些。”
展颜脸上安静下去：“你真的没有过别人吗？”
“没有。”
“你怎么不问问我？”
贺图南转过脸：“我知道答案。”
展颜惘然了：“我都不知道你，可你知道我，你一直都比我更懂人情世故，也更懂怎么控制人心，我永远追不上你，所以，你才轻视我。”
她心里焦躁，想发脾气。
贺图南坐起来，但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强调我看不起你，轻视你，我们在一起那几年，你但凡用心感受一下，就该知道，我对你，根本没有过你说的这些。我如果轻视了你，就不会管你。”
展颜像漂浮在床上，她手脚散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在想，我们当初在一起，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我还小，还得念书，除了你，我找不到旁人了，你总是什么都知道，会念书，会挣钱，我跟你比，就好像是长在你身上的蘑菇。”
“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所以不懂。我知道，在我们村儿，山林里的树夏天如果雨多，它底下又有杂草，环境湿热，就会长很多蘑菇，蘑菇不能跟树比，它只有气温高，还有雨水的时候，才能长出来，我就是那样的，你是树，我只是长你根部的蘑菇。”
贺图南说：“我从没这么想过，从没有，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可以不用管你的，我当时不只有一个选择。我说这些，不是标榜自己什么，我也没伟大到那个份儿上。”
他望着她，突然觉得小妹真像头哀伤的羊羔，他见人抱过小羊羔照相，就是这个样子，他忍不住想要抱抱她，亲亲她，展颜阻止他靠过来，说，“那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管我？”
“我什么都不想，只想你，想照顾你，我怕你不能念书被你家里人弄回去，让你嫁人，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你也不是爱我，我想起来了，你把我当妹妹看的，突然就变了，你是青春期的冲动。”展颜倔强说，像确定了一件什么事儿，非常重要，“那咱们还缠着，有什么意思呢？”
“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感情，你误解我了。青春期的冲动，有那么大力量支撑我几年吗？你这么说，我不会认的。”
两人之间的事，仿佛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说起，又从哪件？贺图南揉了揉眉心，说：“我们从头说好吗，就从，爸带我去你们家接你说起。”
太远了，那要讲到地老天荒。
展颜说：“那你不认吧，说来说去，都是我欠你跟贺叔叔的，我妈从小教导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我记着她的话，可我发现，我总也报不完了。你们不是妈妈，妈妈对我好，她不会让我有这种感觉，你们对我好，我非常感激，可是我觉得这辈子又被捆这上头了。”
贺图南俯下身，抚她脸庞，亲了亲：“我跟爸，都是心甘情愿对你好的，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我一直这么说，说自己心甘情愿。可到头来，变成了不甘心，我不怕别的，只怕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我没爱过你？”展颜眼睛在他脸上聚焦，他真迷人，非常英俊，她都不知道找哪个词语来形容感情了，那么多字，浩浩汤汤，一个确切的都没，“也许吧，我不懂什么是爱，我并不爱你，只是像蘑菇，要长在大树上。”
贺图南心底辗转过一阵阵烧焦了的黑，他真是拿她没办法，这么多年了，她对当年好像从没清楚过。
“你知不知道，这话很伤人？”
“你在乎吗？”
“你说呢？”
她不是不清楚，她太清楚，可清楚又能怎么样？
展颜缓缓摇头：“别问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给你了，可你呢？你连头都没回一下，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我给你写了信，你不回。我去香港找你，找不到你，你突然就没有了，你知道什么是没有吗？我最怕好好的，就没有了，为什么我怕的事情，总是要发生？我最爱的人，老是要离开我，我什么都留不住，哪儿也都不是家，我像没有根的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这些你不会懂的，如果你懂，就不会这么对我了。”
真是糟糕，他都不晓得她去过香港，她怎么过去的？一个人吗？路那么远，她不会舍得坐飞机，坐火车吗？那太累了。她想去哪儿，本来该他带她去的，她去找孙晚秋，回小展村，想看寺庙，都是他带她去挤那又脏又破的车，再累，再远，他都在她跟前的，他愿意一辈子给她当钉鞋。
贺图南觉得心被白蚁咬的全是洞，千疮百孔的，眼泪流下来：“你去香港找我了？”
“也许吧，我找过你吗？记不清了。”展颜说的很疲惫，她讲好多，又突然没了沟通的欲望，身体的□□得到满足，她醒过来，不想回忆那些过去的事。
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她流了那么多眼泪，他也会伤心吗？男人也会哭？展颜坐起来，摸了摸他眼角，放嘴里舔：
“眼泪是咸的。”
她对他有了怜悯，说：“图南哥哥，你好可怜，你都哭了，那么难的时候我都不见你哭，你现在为什么要哭？”
贺图南抓住她的手：“颜颜，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啊，又是以前，以前，以前有的现在未必有。
好没意思，不如回家乡看梨花，她抽开手躺下，翻个身，背对他：“我想睡觉了，别和我说话。”
她头又有点晕，酒的余声，点点散布开，贺图南亲亲她的耳垂，展颜忽然转过身：
“你不要碰我了，如果你想碰女人就去找。”
贺图南说：“我只找你。”
她气呼呼坐起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很动听吗？”
贺图南说：“我只说实话。”
“我不要听你的实话，也不听你的假话，你对我好过，我那时对你也是真心，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回来？”她说完，狠狠咬他手臂一口，再次警告他，不要和自己说话。

第81章
贺图南瞧了她一会儿,没强求，他也没想着一朝一夕，两人的关系就能回到从前,回不到就回不到,那就慢慢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第二天起迟,展颜顺便请了假，要回家。
她取了点钱,买好花，贺图南要带她去，她说：“给你加油吧。”
“你跟我算那么清楚,就没意思了。”贺图南淡淡的，两人好像都忘了夜里缠在一起的那股劲儿。
他后备箱里放了四样礼物,电脑，相机,手机,项链。贺图南都拿给她，说你都用的到。
“欠你四回，希望没太晚。”
展颜看也没看,她看窗外,外头风景开始变化，楼房远去，平房出现,直到一块块麦田在道路边际绿着,野桃树一闪而过,她才说了句“花都谢了。”
“明年还会再开的。”贺图南接道。
展颜说：“那也不是去年的花了。”
贺图南说：“你要真想看花,每年可以抽空来看,我陪你。”
“我也没要每年都看花。”
她偏说让人没法接的话,贺图南瞥她一眼，继续开车。
路加宽了，两边新填的土，途径一个示范村，房子盖的整齐，水泥路修得笔直，原来田里改种大棚。这附近，只有赵屯是这样的，其他村，房子依旧爱怎么盖怎么盖，也没水泥路，一下雨，门前得扔几块破砖头，烂板子，好能走到主路上去。
麦田里，趟过牧羊人，也趟过羊群，羊儿们想停就停，想啃麦子就啃麦子，是他们自己家的吗？要不是，可太糟蹋人了。展颜趴窗子那看，贺图南在身旁唱起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展颜回头看他，贺图南还在唱，带着点笑，“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嗳，这个人会唱这种歌？后头两句，他反复在那唱，一双眼，时不时看过来，展颜想，你唱吧，唱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不是放羊的。
她一进村，见了人就要打招呼，偶尔迟钝下，先露出笑脸脑子里其实在想眼前人是叫婶子，还是奶奶？辈分可不能错。
“带男朋友回来了呀，颜颜，你看看，个儿多高，你看这脸膛子长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一表人才。”路边哄孩子的妇女看着贺图南，夸个不停，贺图南不懂这什么夸人的法子，听上去，他也只是做到了没口歪眼斜。
“不是男朋友。”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定义，两人最本能，最亲密，他是她什么人呢？只有天知道。
展颜从包里拿几块巧克力，给小孩儿，小孩子胸前围嘴上全是哈喇子，黏黏的，黑黑的，接过也不剥皮就往嘴里送，妇女一把夺下，一面殷勤笑，一面撕巧克力，“你来得巧，你爸刚从浙江回来，厂子不要人了，不知道咋回事，咱村好多开春去找活的，说南边今年不招人，又都回来了。”
她听了，也没往家去，不知道怎么面对继母，还有那个孩子，面对不了。
她紧挨着他走，贺图南说：“应该还是美国次贷危机影响的，影响了我们国家的出口。”
“那什么时候会好？”
“看美国怎么救市了，这一次，会慢慢影响影响全球的，现在还不太显，等到夏天你再看，东南沿海那些企业可能更糟。”
“我听设计院的同事说，政府第一季度土地拍卖不太景气，很多房子，都开始降价了，你说，房子明年会不会降的更低，我都能买起了。”展颜第一次问他这些东西。
她跟孙晚秋，都很想买房子，也去看过，三十平的小公寓就挺好的，过了年房价开始跌，大家很兴奋，它一跌，人心浮动就琢磨着是不是还能再跌，都等着，也不买了。
贺图南说：“存几个钱了？”
“两三万吧。”
“那恐怕不行，再跌也跌不到你这个数。”贺图南笑了笑，“不过，真想买的话，可以再等等，我是说今年，明年就难说了。”
“明年不会跌的更低吗？”
“我猜不会，但也不敢肯定，要看政策的风向，但现在没什么方向，看下半年吧。你真想买，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我为什么信你的？”
贺图南点点头：“也对，你为什么要信我的呢？我总是在骗你。”
春天的乡村，有点看头，山野地边儿点缀着些充满生命力的颜色，绿的，无边无际的绿，河岸都布满紫色的地丁，不像冬天，村庄像枯死的。
空气中有花的芬芳，感觉还不错，贺图南只是跟她开个玩笑，点到为止，观察几眼她的神色，展颜别开脸，往山上走。山上草疯长，也没见有人割，跟小时候很不同。
给明秀烧纸时，风很大，柳条儿正是最嫩的时候，袅袅的往人身上拂。展颜蹲下放纸钱，贺图南也蹲下来，掏出打火机，她双手笼住了纸钱。
“别烧着你手，我来。”他示意她起开，展颜就往一边挪了挪，风真是太狂野了，火苗东倒西歪，就是点不着，地上又湿，贺图南试了几次，火苗才迅速舔上去，黄色的纸钱，化作灰，飘扬着飞起，往宇宙大荒飞。
展颜拿根小棍，不停拨拉，烫轰轰的直烤脸。
火熄灭后，她怕没烧干净，认真检查，贺图南说：“已经烧完了。”
“我再看看，别弄出火灾，这儿离河远，我得对这片地头负责。”展颜踩了几脚，确信后，丢了棍子，拍手说：“好了。”
“你做什么事都责任感这么强，杨工看重你，是应该的。”贺图南很自然换了话题，“明秀阿姨如果知道你这么优秀，她一定很高兴，你昨天说，不如我会念书，挣钱，不如我懂人情世故，为什么跟我比这些呢？这都是世俗的评判标准，我是俗人，你不是。”
展颜怔了怔，他在夸她吗？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她小时候比不上孙晚秋，来城里，比不上他。现在，还是比不过他。她也不是刻意要比，可这种比较客观存在，她只想做的更好儿点。
“我也是俗人，我想念书好，想工作好，想存很多钱。”
“这是人都会想，最基本的，想这些不俗。”
“那什么是不俗气的？”
“比如，你喊我图南哥哥就不俗。”贺图南说这句话时，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展颜不吭声，心想这都什么？他把吹倒的鲜花重新插稳，裤脚沾了黄土。
“当着你妈妈的面，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颜颜，其实我对你，跟你俗不俗没什么关系，你是什么样我都觉得好。我得承认，一直以来，包括你念书的那几年，你成绩是好是坏，我没太在意，哪怕你念书不行，我也只是想，不行就不行吧，我行就够了。我忽视了，你一直这么努力，也需要被认可，我想当然了，忘了你总会长大的，不能老把你当小孩子，我从没轻视你，更没有看不起你。”
贺图南的声音被风吹得一起一伏，送到耳朵里，他很认真地跟她说这些，“我一直觉得，时间倒回，也不能改变些什么，人还是会那样做，但你的事，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想也许自己能做的更好些。”
展颜头发乱舞，从眉眼间过去，黑发素脸，分明得很。
“别说了，你对我够好的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这样，有时候会一阵难受，过那会儿，就好了，我没事的。下山吧，今天风太大了。”
“方案熬夜了吗？”
“你等着要，我知道越早开工越好，能理解的。”
“我知道你花费了很多心血，两头都想顾到，我是真的非常满意。”他用从前的语气，“我小妹真是长大了，能独当一面。”
人对自己的感情，都摸不透的，贺图南说不上是替她高兴，还是失落，那种心情，因为面对某种失去而变得怆然：她长大了，就能做到不再跟他人血肉相连。
展颜狐疑地瞅着他：“真这么想？吃饭的时候，你也没这么说。”
“你希望我多夸夸你？”
“不是，我又不是小孩儿老想着人夸。”
“那你说什么长大树根上的蘑菇呢？你本来也不是，只不过暂时需要我跟爸的一点小小的帮助，能飞多远，飞多高，现在不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吗？”
嘴里说的全是好听话，他觉得自己对展颜的感情多少有些畸形，他以为，只有贺以诚对她是有不能见人的心思的，他自己也有。
可还得装着一丁点都没有，这样的感情，不够健康。可不够健康的感情，也是感情。
“谢谢你。”贺图南伸出手，展颜觉得他未免太正式了，摇摇头，“你不用跟我说谢的，我对每个方案都是一样的态度。”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很别扭，本来是有点生气，可他正经道谢，她又觉得烦，觉得两人很远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天生感情上矛盾，这是弱点。
下了山，她迟疑没进家门，去了爷爷的老屋。
农历三月三，有个会，附近十几个村都会到桃浦村出摊子，可热闹了，卖衣裳的，卖吃的，套圈的，还有老汉们卖农具，都是自己做的，扫帚扎得俊，镰刀磨得雪亮，小马扎结结实实，谁不得在桃浦会上挑几件好家伙？又便宜又好用，西王村老王头的铁锨，用十年不坏的！
爷爷就在为桃浦会准备着呢，坐日头里，眯眼编鸡笼子，他手巧，展颜说是随了明秀，其实更随爷爷。手是老了，皮肉又黑又皱，可一动起来，嘿，就是花蝴蝶，灵着呢。
“爷爷！”展颜走到他跟前，转过身，贺图南便跟过来打招呼。
爷爷透过老花镜，瞅了几眼，欢喜起来，他还认得贺图南，说几年没见过你了。
贺图南是没办法解释这几年的，微微笑过。
这活儿是巧活，也是细活，可做出的东西却值不几个钱，展颜问了家里几句，掏出钱夹，给爷爷几张票子。
“不要，不要，有钱花我有钱花。”爷爷丢给她，展颜心想，你有什么钱花呢？她给他塞兜里，“你编几个了？”
“三个了，最多编五个，会上没啥人了，赶会的不是老家伙就是妇女孩子，劳动力都出去打工，会上不比往年。”
爷爷朝手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又去搓麻绳，自顾说：“鸡笼子还能卖出去，往年张村张麻子的镰刀做的多扎实，人现在都用联合收割机，不受那个罪了，谁还买镰刀？他镰刀也就割草喂牛的要，喂牛的也少了，都去打工了，往年山上的草早早被割秃了都不够喂畜生的，现在好了，漫山头都是，也没人要了。”
他唠叨了半天，留两人吃饭，说她奶奶一会儿就回来，展颜对见奶奶没有半点渴望，她要走，爷爷站起来送他们，想起件事儿，说：
“颜颜，你们苏老师现如今在咱们小学教书了。”
苏老师当年来家访，一遍又一遍让展颜去念书，不要耽误，爷爷一见苏老师，都要客客气气打招呼。
她一愣：“苏老师不是在中心校吗？”
“学校收不着学生了，都往城里念书，哪有几个人？就跟大陶镇初中合并了，老师用不完又都派下去，可咱们村小，其实也没啥学生了。没人了，上头又开始拨款修学校了，说咱们村小是危楼，得重盖，都说没人了才想起来盖，唉，盖晚了呐。”
爷爷越老，话越稠，也许，是因为奶奶老骂他，他平时憋了太多话，见了展颜，有的没的说上一通，恨不得把知道的闲事都告诉她。
十年了，人会消失，河会断流，乡村的长路往慢里走，可时代的推土机还是推到了眼跟前，谁也不晓得会这么变。
展颜失神片刻，问：“学校开始盖了？”
“没，有这个风声，说暑假里盖，入秋了能用。”
“现在谁是校长？”
“先头的主任，原来教过你语文的，展伟业，记得不？”
展颜点头：“记得记得。”她跟贺图南去停车的路边，拿出相机，问能不能用，贺图南说这本就是送你的。
她跑小学校拍了些照片，破破烂烂的，操场篮球架咣当一个球砸进去似乎就能散架，不远处，是麦田，这些年过去，操场连水泥地都没弄上，还是硬土地，一下雨就没法上体育课。
贺图南头一回见她小学，环境真是太糟，两排教室，铃是手打的，时间全凭老师把握，拽着绳，富有节奏的当当当响起，孩子们像野鸡一样飞出来。童年里不分贵贱，笑容都是一样的。
难得还有绿化，种着忍冬，栽了月季，小卖部原先是校长老婆开的，卖唐僧肉，一毛一袋，黏牙糖十根一板，也是一毛。无数个一毛的小零食，填补了村里孩子们的童年，非常快乐。可也不是谁都有一毛钱的，一毛钱的本子如果都买不起，那就没有唐僧肉，也没有黏牙糖。
“我掉过旱厕，踩了一脚屎，孙晚秋也掉进去过，就没几个不踩屎的，我们在这念书都踩屎，有人还不止一次。”展颜在院墙外看着厕所，跟贺图南说。
贺图南眉头微皱，想起那次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你觉得我会很想听你们这些事吗？”
展颜忽然笑了，就是想笑，她笑起来，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像个小蛙，逢着暴雨过后池塘满了，得意洋洋。
“哎呀，你一定想起那个事啦！”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好笑，她很久没这么笑过，笑得难受，要揉肚子。贺图南肯定眼睛受不了，鼻子也受不了，那个厕所，那个气味，他那时也才十几岁，是没见过这些的。
可她当时什么都没察觉到哩，都活这世上，真是千差万别！最后怎么就跟他一起过日子了呢？两人根本不一样的嘛，展颜笑着笑着，上前吻他，也没什么准备，想吻，就吻了。
村小在村外头，三面全是麦田，有人在地里挖野菜，荠菜是老了，可麦蒿正嫩着，她跟贺图南在这儿也嫩嫩地接吻，像咬春天。
贺图南非常受用，对她突来的热情不太理解，但给予更浓烈的回应，展颜却避开了，她指了指，说：“叫人看见，你知道她们会说什么吗？”
“什么？”
“会说展有庆的闺女不要脸，大白天的，就跟男人亲嘴儿。”她知道故乡的这一面，不比孙晚秋看的少，说起来，心平气和，“这点事儿，能说到过年，说到明年，往后哪年想起来还得说道说道。”
贺图南这种话听得少，也就那两年跟她一起租房住，听过类似的只言片语，非常直白，他倒不反感，这话都劲劲儿的，野得很，但骂她不要脸，他不能接受。
“无聊，关她们什么事？”他牵过她的手，展颜依偎过来，她像根黏牙糖了，理直气壮的，“我就要跟男人亲嘴儿。”
她心情好起来，好得有些莫名，一开始莫名其妙笑了，紧跟着，人就活泼了，她觉得真自由，就是孔子跟学生们去春游那样的天气，也就得这样的天气，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天上的云在奔跑，山麓送来了风，人就该跟花一样跟草一样，在春天里长，使劲长，招来蜂子招来蝴蝶，跟它们一起快活。
她也要跟心上人这样，这么好的时节，她只要跟心上人这样。
贺图南感受到了，他低头，又跟她亲起来。
果然，地里的妇女看着了，那谁呀，哎呦，怎么在墙根就……哎呦，这是多想亲嘴儿！
你们夜里还那啥吗？
多大岁数了，还有啥？
听说能取环了，都长肉里了，咋还取呦！
妇女们说着说着，就说自己身上去了，说邻居身上去了，嘻嘻乱笑，笑完了一阵又开始哎呦，咋还在亲嘴儿呢？
展颜觉得嘴都亲麻了，亲完了，霸道起来：“你是我的。”
“是你的。”贺图南替她拢拢头发，怪不得呢，刚才觉得哪儿不对，一定是舌头卷着她头发了，“我回去先跟爸谈谈。”
展颜脸红扑扑的：“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又没要跟你怎么样，”展颜抱着相机，往回走，“你不能要求我怎么着，答应你什么。”
贺图南跟着她：“不要求你，但我得跟爸谈。”
“你不怕他又打你？上次你被揍惨了。”
贺图南说：“你好像挺高兴的？”
展颜站住：“我高兴什么？我不高兴，你要是被打死，那我也会死。”
贺图南发现，她的情感还是那样极端，她说这个时，不是玩笑，那神气，真的能一头撞死似的，她看着不像这么激烈的人，但一开口，还是跟少年时一样，只不过，他很久没听她这么讲话了。
两人到了车里，展颜就不说这种话了，春风，春光，春花，全都隔在了玻璃外头，她说你给我们打钱了吗？每个阶段都要打钱的，有预付款，方案完了又该打钱。
“你不会扣我们设计费吧？”
贺图南慢条斯理弄着安全带，他深深看她两眼：“我没乱扣人费用的毛病。”
“那你真是圣父一样的甲方。”展颜看他头发吹乱了，又想笑。
贺图南做不到抽离这么快，他沉默着，展颜便开始说自己想给村小设计教学楼的事，他好像在听，谁知道呢？
“你怎么不说话？”
“挺好的，这活儿对你来说不难。”他说了一句。
“不用太复杂，我得跟施工图组学着，回头石匠们看不懂图纸就麻烦了。但我觉得得有个图书室，到时你能捐一批书吗？圣父？”她这会儿特别想跟他开玩笑，心情好，俏皮话就也多。
贺图南凝视前方：“别这么喊我，我不是，你要我做什么我去做就是，但别这么喊我。”
“你生气了吗？”展颜看他没什么表情，收住笑，“对不起，我忘记了我们不是以前那种能开玩笑的关系。你一生气，就会把人扔下，我不说了，要不然，你会让我下车。”
贺图南皱眉：“我在你心里，都成这种人了？”
“你是。”
他也就不再说什么，沉默了会儿，见她已经在看风景了，说：“我回来，冒了很大的风险，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做什么，利益都是放第一位的。公司一群人跟着我，都要吃饭的，我自己也要吃饭，可能有时我做事跟你理念会有差异，比如博物馆的事，你可能心里对我不以为然，我也接受，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等我有更大的选择空间时，也许能更尊重你一些，我尽量做，希望你还能给我那样的机会，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他说的非常恳切，但没有卑躬屈膝讨好似的，大大方方说出来，态度很鲜明，展颜轻轻摆弄相机，低声说：“我也没怪你，我从来没在这种事上怪过你。”
贺图南点了点头：“多谢你体谅。”
“你为什么辞掉工作？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你在投行，更应该知道经济危机这些事，我不太懂，可你懂，你懂还要冒险。”展颜侧过身，想弄明白这个事儿，他在事业方面，她就没清楚过他的想法，计划。
贺图南说：“在投行干的累，太累了。”
“回来就不累吗？”
“不一样的。”
“徐牧远说，其实投行更适合你，你也有能力往更高一层走，你回来，大家都不理解。”
理解这个事儿，才是世上最难的，贺图南降下车窗，一手伸出，春风从指缝间溜走，他张了张五指：
“一个人心无挂念，又无聊，就想找点刺激的事情做。”
他本质上确实不够安分，追逐是天性。
展颜说：“你如果失败了呢？穷困潦倒，负债累累，怎么办？你想过吗？你本来有很好的前途。”
想太多，事情反倒不能做了，他说：“我今年二十五岁，从十八岁开始，有几件大事都等着我做选择，我很快拿定的主意，像赌徒一样，我这次回来也是赌，可能命中注定，我就得这么过日子。”
“如果你将来有了家庭孩子，也还这么着吗？”
“我娶不到爱的人，是不会结婚的，”贺图南余光瞥了瞥她，“我不会像爸，哪怕我孤独终老，也不会跟别人在一起，我做不到。”
展颜心里轰隆隆的，她没继续问，又觉得他仿佛根本没回答。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我跟徐牧远那天去北区，你为什么生气？我们前期调研时也去过的，我不是第一次去北区，你应该知道。”
贺图南说：“没什么，当时有点乱，心情不太好。”
“那年我去测绘，你就不让我去，很担心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忘，是不是？”
贺图南默认了，但不打算多谈：“回去想吃点什么？”
“我问你话呢，”展颜说，“你其实还是把我当小孩儿，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想关心你的时候，都无从下手，我想跟你分担，你很少给我机会，都是你会怎么样，你计划所有。你跟贺叔叔非常像，什么都要包揽了，他把我当女儿，我还能理解，你呢？你也把我当女儿吗？”
贺图南把车子往边开，拐进小路，直接停到了谁家的麦田旁，也不说话，一把勾过她脑袋，疾风横雨般的吻就摧落下来，展颜下意识张嘴，接纳了他。
两人不晓得吻了多久，他鼻息拂过耳廓：“你把我当什么？”

第82章
这么一问,展颜不说话了，她也说不上来，甚至,觉得刚才说太多,管他做什么呢？贺图南见她不说话,自己说：
“我跟你，先把关系弄清楚了,再谈关心不关心，怎么相处的事情。”
他一直觉得她脑袋不清楚，当然,没说清楚的也不止一件两件。
不过在四野无人的乡下接吻的感觉却是很好的，贺图南习惯都市,灯红酒绿，乡野就不同了,有种回归自然的感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间横着男男女女的吃喝拉撒，真是太原始了,几千年其实都是这么过的。
他想,一定得跟她在什么玉米地小山坡做一回，贺图南被这个念头弄得微微笑一把，放开展颜,驱车回城。
回去后,贺图南给设计院付款付的特别痛快,一分不扣,杨师傅说这么善良的甲方不常见,又说到底是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做事更讲究。
也不晓得他以前在外面都怎么跟人打交道的，展颜神游，在大家的嘈杂声中安静想事。
开春后，院里接的项目比往年少，但还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除了新世界的项目，还有政府的活儿，展颜被邵师傅的小组叫过去，负责方案的玲姐，突然流产，请了假，她得接手。
邵师傅跟杨师傅年岁相仿，技术上有差距，两人平时客客气气，其实不太对付。把展颜喊来，她很快觉得不对劲，方案一天一个要求，改了又改，比甲方还难伺候，加班连续加一周，最后，邵师傅说，还是第一个方案更好些。
邵师傅有意为难她似的，她摸不清，杜骏是邵师傅带的，他不用加班，也没人让他加班，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展颜觉得这点很不好，可很多单位，都有这种人，除非在私企。
周五这天，杜骏把方案又给了她，说领导不满意，他阴阳怪气道：“新世界到底看中你什么了？钱给的那么利索。”
展颜问：“哪个领导不满意，邵师傅吗？”
“你别管谁，让你改你就得改。”
“我去找邵师傅。”她站起来，杜骏把她肩膀一按，“你可以周末改，晚上有个饭局，邵师傅带我们过去。”展颜甩开他的手，“说话就说话，麻烦你别动手动脚的。”
杜骏手一伸：“好，我不动。”他这话带着点狠劲儿，目光投过来，令人讨厌。
她一点都不想跟这些人去吃饭，但要跟甲方沟通，她还是去了，杜骏开的车，带着两人。展颜问邵师傅不是说用第一个方案么，怎么又变了。邵师傅说，杨启明把你惯坏了，设计永无止境，这点你们在学校老师肯定也教过的，哪个不是反反复复的改？
“小展啊，你这才毕业不到一年，还有的学呢？这才到哪儿？”
他悠悠教导完，问杜骏杜局最近很忙吗？也不见一起钓鱼了。
展颜没兴趣听邵师傅跟杜骏攀交情，到了饭店，一进屋，清一色的中年男人，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人，一见她，那些人来劲了，特别有劲。
“来来来，美女，坐这边。”
“老邵，你们设计院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以啊。”
杜骏给她指了个位子，说：“你坐那儿吧。”
是两个中年男人之间，她不去，在靠门的地方坐了：“这儿就行。”
“哎，哎，那儿哪行呢？哪能让美女坐个上菜的位置，来，里边坐，没事儿的，到这边来。”
邵师傅说：“小展，过去坐吧。”给她丢了个眼神，展颜好像傻子，一点都领会不到，就坐原处。
饭桌上也没人谈方案，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要么大谈特谈国家政策，经济形势，吹不完的牛皮，扯不完的废话。展颜在烟雾缭绕中坐的难受，只能吃菜，吃菜也吃不安生，大家开始敬酒了。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场面话是听过的，翻来覆去，就是“不喝不给我面子。”这些人的面子在哪儿不晓得，但里子是要藏好的。
邵师傅让她给人敬酒，她说自己不能喝，杜骏抢过去，站起来，颧骨已经喝红了：“这杯我替展颜喝。”他一饮而尽，叫好声不断，杜骏又给她斟上，说，“够意思了吧，你再不喝，可就说不过去了。”
灯光下，他眼里跳跃松针，展颜微笑摆手：“我真不行，我酒精过敏。这样，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了。”
杜骏笑着拆台：“什么时候过敏的？杨师傅带你吃了那么多顿饭，没听说你过敏。”说着，手里酒杯绕了半圈，“知道你大美女，是不是看不起李局他们啊！”
邵师傅又劝了她两句，展颜说：“我不是看不起，今天大家在一起吃饭高兴，如果因为我喝酒过敏，闹的去医院，不是破坏大家心情吗？”
杜骏坚持让她喝：“行，那就意思一下，这么点儿总行吧？”
一桌子的人都在看，展颜摇头：“一滴不能沾，真不行，”她不避杜骏已经不耐烦的模样，一板一眼说，“过敏严重会死人的，去医院破坏大家心情，要是死了人，那不是更糟？”
杜骏脸色铁青，他不知道展颜说话这么厉害的，真是小瞧她，桌上安静一瞬，很快有人说，不喝就不喝，给美女要点饮料吧，喝饮料，喝饮料。
她出来去洗手间，杜骏尾随，酒气熏熏问：“展颜，你装什么呢？我就不信杨启明带着你，你也敢？清高是吧，清高你别呆设计院，自己出去单干，我看你单干是不是就不用参加饭局了？你只要想在社会上混，就别一天到晚装纯。”
“我觉得，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展颜也不生气，慢吞吞说完，手指着，“我去女厕所你也要进吗？”
不甚明朗的灯，却照得她像一面光芒暗涌的镜子。
饭桌上的男人没了劲，因为女人太死，再漂亮的女人她一死，就不妙了，这样的场合，需要人骚一骚，动一动，眼波流转，娇声细语，嗲嗲喝酒劝酒，这饭局才有滋味。女人是最好的下酒菜，白瞎这张脸，这么个身子了。
邵师傅觉得展颜跟杨启明一样，死猪不怕开水烫，带这号人出来，真他妈后悔死了。
但他还是笑眯眯的，跟人又吃又喝，谄媚着。一行人出来，喝得站都站不稳了，彼此拉手，拍着，嘟囔着，把个过道给占满了，服务员都没法过。
隔壁包间闪出条缝儿，露出张脸，微微笑着，衬衫领口解了，是贺图南，贺以诚也在，父子俩正跟人谈事情。公司正忙招标的事情，在场的，全是贺以诚的人脉关系网。
她先看到的他，疑心是，再看一眼，真的是，等服务员出来，门一关，全部隔断了。
屋里人恭维贺以诚，说贺图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贺图南当年差点成状元，念的数一数二大学，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笔荣耀，能翻出来评头论足。
贺以诚在饭局上也是非常有酒品的，风度不改，举手投足没一点油腻的气息。他这些年，够传奇，茶余饭后也要被人议论的，不过，九十年代过来的人，什么没见识过，倒也不觉得什么了。
贺以诚说，我这儿子年轻，又一直在外头，他有干劲什么都想闯一闯，不知道这里头的艰辛。
桌上的人笑呵呵说，孩子大了，有几个还能由着父母的？年轻人多闯闯没什么不好的，老贺你家大业大，图南有个什么这不有你兜着吗？怕什么。
一屋子的笑谈，展颜什么都听不到，她好不容易出来，呼吸旧空气，邵师傅杜骏跟这群人又是一阵寒暄，那些人，还要关心她怎么走。
等全散了，邵师傅教育她，说她这样不行。
“我也这么想的，今天晚上您说跟甲方沟通方案我才来的，看样子，没什么需要沟通的。那版方案，我改了一周，您说还是第一版好，现在又要改。邵师傅，我觉得我真的是能力不够，实在干不来，您再找别人吧。”
展颜说完，邵师傅听愣了，杜骏反应很大，吼她：“展颜，你还想不想干了？”
她静静看着对面眉眼狰狞起来，她想，还是图南哥哥好，他才是男人，他从不会这么丑态毕露的，他聪明，执行力强，像松柏那样，风吹雨打都摧折不了，他也不会跟女孩子大吼大叫。
只不过，他会掉头就走。
她想着图南哥哥，图南哥哥就出现了。
贺图南跟贺以诚也结束掉饭局，一群人，最多微熏，没人烂醉，彼此握握手，说几句私密话，可以道别了。
父子俩，几乎一样高，都风姿秀挺的，展颜扭头看见两人，就再也不会跟邵师傅杜骏说话了，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贺图南已经看到她了，也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凑着跟她说话，她嘴巴没动，离的有些距离，也看不太清表情，可他知道，她在看他跟爸两个人。
“爸，颜颜在那边，你看。”贺图南说。
天气暖了，终于暖了，春天在日历上都要过完，它才来一样。大街上人不少，来来往往的，他站在贺以诚身边，恍然回到当年一起去接她的时刻，小妹在等他们。
他觉得心里特别软，软得像洇烂的纸，一碰就碎。
贺以诚跟展颜摆了摆手，展颜就跑过来，她等着的，看两个人谁先看到自己，是贺叔叔，她高兴又有点失落。
什么乱糟糟的酒局，讨厌的男人，都远去了。
“贺叔叔。”她跑得有点喘，笑盈盈看着贺以诚。
贺以诚说：“这么巧，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设计院一个师傅来吃饭，谈点事儿，你们呢？”
两个人就在那儿说起话，看上去，非常像父女。贺图南没吭声，只要爸在，他就跟隐身似的，是个陪衬物，多少年了，也就那段日子，她才是他自己的。
“怎么回去，我让司机送你。”贺以诚父子都喝了酒。
展颜说不用，她打车就行，贺以诚问你平时跟人吃饭，都这么晚回去吗？
他知道她大了，出来吃饭啊应酬啊少不了的，可他眼里，她永远是孩子，他真是心疼。她又这么漂亮，跟男人一起出来被占便宜怎么办？
还是得快些成家，贺以诚脑子里想很多，他嘴里跟她说一句，脑子已经一百句了。
“叫司机送你吧。”贺以诚很坚持，既然碰上了，没有让她打车的道理。
“那你们怎么回去？”展颜抿抿头发，嘴上说“你们”，一眼都没看贺图南。
贺以诚说：“我们怎么都能回，让小孟送你。”
小孟听贺以诚的，车开过来，展颜转头跟贺以诚道别，一边上车，脑袋冷不丁磕到了，她捂了下，贺图南忘了贺以诚在跟前，大步走过去，要看她脑袋：
“磕哪儿了？”
展颜拨开他的手，低声说：“不要你管。”
她跟贺以诚说再见，贺图南心想，也不知道会不会起包。
父子俩饭局上有话讲，此刻，倒没什么要说的，贺以诚道：“不急着回去，散散步。”贺图南便跟在他身边。
“跟施工方签合同时，要写清楚，哪些是甲供材料，哪些是乙供，钢筋水泥混凝土这种主材最好自己掌握，这样方便控制成本。我能帮的，都会给你搭好线，跟人合作，哪怕赚的少些也是可以的，你现在还没站稳脚，不要太心急，也不要太心渴了。”
有些话，其实他想儿子是做过功课，了解的，但当父亲的呢，还是要说，他本来不要操这份心，可儿子回来了，他就得操心。
贺图南应着，他跟父亲，似乎只剩生意上的事要说，男人之间，不就这样吗？不像母子，母女，唠叨个没完，全是琐事。可林美娟去年再婚，有了新家庭，新生活，对方有个女儿，也嫁人了，没什么烦心事，两口子都爱旅游，兴趣相投，生活重新上了正轨，几乎要把他这个儿子忘干净。
这样没什么不好，他大了，妈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没人唠叨他，只有展颜以前唠叨他。
“哎呀，你去洗澡嘛，都是汗。”
“你裤子脏了，我给洗洗，你快脱。”
“你怎么又花钱了，贵不贵？我都说了我不要。”
这些话，跟昨天说的呢，却像一百年那样远了。
贺图南看着地上父子俩的影子，真是像，他觉得父亲是个暴君，不动声色的暴君。
“爸，有件事我考虑了一段时间，想跟你聊聊。”
“说吧。”贺以诚跟暮春的风一样，和煦没有压迫感。
贺图南道：“我这几年在外头，没找过任何女人，一个也没有。”
贺以诚看看他，贺图南说：“不信是吗？这种事我不屑撒谎，我如果做了，就敢承认。”
贺以诚说：“我信。”
“你说让我证明，我证明了，三年多的时间，不长不短，可人的青春一共才多少年？”贺图南心跳开始加快，他候着贺以诚的反应，最坏，他再挨打就是了。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爸也不该没经爸的同意，就跟颜颜在一起，希望爸能原谅我……”他耳根滚烫，承认这个错误太难了，也太苦了，他觉得那颗心，又被陡然撕扯了一回。
贺以诚停住脚步，看向他：“还有吗？”
贺图南见他面无波澜，忽觉悲哀，他还是得求他，兜兜转转，到头来，他还是得求自己的父亲，真是荒唐。
“希望爸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心里，还是想跟颜颜一起生活，我会对她好的。”
多俗套的措辞，他一直觉得，对人好这个事，不用说，他也用不着跟谁证明自己的心，可他还是屈服了，说了这些话。
“颜颜呢？她怎么想的？”
贺图南几乎又想跟他吵起来：她怎么想的？她再怎么想，你一句话，她就什么都不想了。
可他只是平静地说：“不管颜颜怎么想，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跟爸说，爸同意了才行。以前是我做事草率，没意识到自己考虑不【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周。”
贺以诚黑漆漆的眼，在夜色里，格外澄亮：“你心里，真这么想的？你不恨我？”
他到底是老子。
贺图南面不改色：“我是怨过爸，但我说到底还是你儿子，你是我爸，血缘关系永远在这放着，我不希望跟爸有芥蒂，我只希望，我们三个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你不找女人，有女人找你吧，一个漂亮女人跟你有肢体接触，你会有生理感觉吗？没有走神的时候吗？”贺以诚突然问的非常直白，他风度翩翩的，不像会这么问话的。
贺图南眼睛倏地闪过一丝锋锐，转瞬即逝。贺以诚简直苛刻极了，他还在拷打他一样。
“没有，我根本不给别人碰我的机会。”
他语带双关，不晓得贺以诚能不能想起当年和宋笑的事情，她从他车里下来，贺图南没有忘记。
贺以诚的神情，在风中变得晦暗难猜，贺图南壮着胆子问：
“爸爱明秀姨是吗？”
贺以诚没否认。
贺图南说：“爸爱明秀姨，可还是娶了妈，我见过宋如书的妈妈从你车里下来，是晚上。”
“我不希望你跟颜颜好，原因很多，你既然提到宋笑，我可以很坦白地跟你说，我走神过，”贺以诚对于承认这点，泰然平和，“我不喜欢宋笑，可她诱惑我的时候，我心里厌恶，却也有不受控制的心猿意马过，短短一瞬间，就让我觉得很羞耻，也很罪恶，我一直觉得自己意志力很好，但还是出现这种情况，我觉得很对不起明秀，好像我背叛了她一样，跟你妈结婚，我都没这种感觉。”
他重重的眼神看过来，“所以，人性有时会很软弱，你如果能跟颜颜做兄妹，你就永远不会背叛她，你们是亲人。可你如果跟她做了恋人，我没有信心，因为我有失败的经验，我担心你有一天发生比我更糟糕的事，那样对颜颜伤害太大了。”
贺图南觉得他老子太扯，他凭什么把自己经验套他身上？骨子里的自负，让他压根不想听贺以诚剖析自己，剖析人性，他心里有嘲弄，可看着父亲的面孔，他真实的神情，贺图南又有些不忍。
原来，贺以诚也会有这么难堪的时候。
贺图南说：“我只认一个人，其他女人对我来说没性别之分，我看她们都一样，认识颜颜前，我就这样，如果没有她，我这辈子也许都不会认识女人，有她我就只认识她这么一个女人。”
父子俩四目相对，贺以诚缓缓点头：“那好，我不阻止你什么，如果你犯一丁点错，我都不会饶了你。”
贺图南心潮乍荡，他呼吸有了明显起伏：“谢谢爸。”
“你不要谢我，要看颜颜的态度，你如果做的不好，我看你不行，我还是会收回今天的话。”
贺以诚永远是暴君，他想。

第83章
两周后,贺图南拿到设计院送来的施工图，招标也结束，他第一次正式约了展颜,电话打过来时,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再见他,以至于以为，根本就没见过他。
那一夜,没存在过。
贺图南直接开车到设计院找她，接她下班，展颜加了会儿班,忙的要死，知道他等着了,下意识翻包，到洗手间梳了梳头,又擦点口红。
她上次见到他跟贺以诚,那个场景，时常回想，那种不期而遇的感觉很美妙,他们父子在一起,还是一家人，这样就很好。
她一会儿想，就这么过去吧,一会儿又非常想要他,像大坝开了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上。春天这季节恼人,她觉得自己成了发情的母猫,老想这个事,夜里辗转，想的战栗，她不知道他想不想，反正自己难受。
孙晚秋说，从没有就不容易想，有了就这样，她建议展颜买个小玩具，她不好意思，都不晓得怎么用，用了有什么意思？这玩意儿没温度，没知觉，她要活生生的男人，可不是玩具。
跟他真见着了，展颜倒平静下来，她总是有点哀伤的感觉，看到他那张脸。
贺图南习惯穿衬衫，不外乎黑白两色，这个世界是没有那么多黑白分明的事，可人能穿的分明。她目光下移，想到那天的情形。
她没跟他说什么，可他也没跟她说什么。
“饿吗？想吃点什么？”
展颜说：“想吃清炒虾仁，去超市吧。”
贺图南说好，“我这段时间忙得厉害，没联系你，头好了吗？”
“什么？”
“上回你不是磕着头了吗？”
这都多久的事了。
两人到超市买了许多东西，这也买，那也买，展颜觉得什么都有用，主要是他房子里空荡荡的，又不穷，干嘛过得比乡下人锅底儿还干净？买了一堆回家，开始捯饬晚饭，等吃完，都九点多了。
九点多正好，贺图南把她弄进浴室，一起洗，搓得她脸像喝醉了，他把她浑身上下连脚趾缝都给洗了，贺图南洗的太专心，有段时间，他总想给她洗澡，看看她到底什么样的，又不能，光是听那个水声，都觉得被煎。现在好了，他想怎么给她洗，就怎么洗，洗完了，自然而然地弄，展颜手撑玻璃上滑下去，觉得自己又快死了。
后来，到床上贺图南开始说些令人脸红耳热的话，他真是越来越坏，都不晓得哪来的那些话，展颜一会儿捂他的嘴，一会儿又觉得刺激得很，有点助兴的意思。
一夜没消停，两人又回到十八九岁似的，闹个没完，精力无穷。贺图南天天脚不沾地地忙，只有这种时候，最痛快，最高兴，他抱着她，一遍遍弄，那种感觉太好了，他觉得，她又是他的了，一个人的。
除了这种时候，要跟人打交道，说不完的话，搞不完的应酬，算计这，算计那，他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就这么过日子，生命这一遭要是没有个女人，那可就更轻更贱了。
他就是这么没出息，爱女人，爱的要死。浅薄就浅薄了，管他妈的。
“我跟爸谈了谈，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态度了。”贺图南的手，在毯子下，像只缓缓游动的鱼，出没水草间。
展颜抱着另只手，玩弄起他的手指头，他手指很长，又大，翻过来在灯光下不太能分得清哪个是簸箕，哪个是斗。
她听得心不在焉，一晌贪欢就好了，想太多，受罪。
“如果房子卖不出去怎么办？”展颜忧心忡忡更现实的事情，她扬起脸，看他一眼，这话孙晚秋也问过，她跟着他这么个逆风而上的老板，心眼儿也都用尽了。
贺图南说：“卖得掉，市政府公安局以后都搬这附近，这位置好的很。”
“可现在很多房子都在降价促销，大家观望不买，你卖不出去怎么回笼资金？”
好像他白回答了，贺图南笑笑：“有钱人还是很多的，买房只是个投资，那些煤老板，一出手是按栋的，组团跑北京买也不在话下，北区的房子，还有商铺，就是要卖给那些有钱都不知道花了好的人。”
“怎么他们那么有钱？”
“这个就复杂了，天时地利，正巧赶上一个风口，胆子大点儿，钱就来了。”
“你胆子大吗？”展颜问完，自己先说了，“我觉得，你胆子就很大，一直都大。”
当年他一转手八千八卖人游戏的事儿，她记得呢。
那只鱼，突然啜了最软的肉，展颜脚背绷直，攥了攥毯子，贺图南喜欢看她这么个表情，低声调笑：
“我胆子是大，要不然怎么能到到想要的？”
展颜呼吸颤了颤，注视着他：“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做违法的事。我们那儿也有小煤矿，有杀人骗钱的，为了钱什么恶都能做。这几年，孙晚秋经常带着人讨薪，要到了钱，还得感恩戴德说一箩筐好话，可干活拿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不要做那种为了钱，什么都敢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贺图南亲昵地摩挲下她的脸颊：“有你在，我不会是那种人的。”
“什么叫有我在，你不是？”
“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能做出什么事儿，难说。”
展颜仔细打量他那神情，像在判断真伪。
“看不清吗？看，使劲看，看个够。”他把她抱起，趴伏在自己胸口，两手将展颜脸一定，四目纠缠了会儿，又开始接吻。
“过来跟我一起住吧……”贺图南鼻音沉沉说，展颜摇了摇头，“不。”
“咱们还像以前那样，住一块儿，不好吗？”他的吐息，还在面孔上游走不定，热热的，痒痒的，展颜还是摇头，“不好。”
“哪里不好？”
“我不想跟你住一块儿，现在这样就够了。”
贺图南眼睛霎时雪亮，盯着她：“现在这样？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样是哪样？”
展颜别开脸：“你知道，又何必问。”
“我不知道。”
“我们现在这样还不够吗？你想要我，我给你了，我想要你，你也给我了，我不想跟人恋爱不想跟人黏黏糊糊，最后什么都不剩，不要说剩回忆，回忆是人的一点自我安慰而已。这个问题，其实我们早说过，孙晚秋跟我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我们说过这个，如果真的没了联络，记着对方的好就行了。我都打算一个人过了，可你突然回来，我也不知道你哪天会走，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出现，我不想再过一遍那种日子，一点都不想。”
她觉得自己够坦诚了，没有保留，这么想，就这么说，她越大，活的越像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片庄稼。
贺图南凝视她良久，最终，他说出的话，让她很震惊。
“好，你想这样，那就这样，我说过我什么都能给你做，你想只跟我保持这种□□关系，我答应。”他觉得自己也疯了，两个人，说恋人不是恋人，说兄妹不是兄妹，爱不爱的，不要定义了。
只要在一起，他本能地去娇纵她，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以前年纪小，她需要吃需要喝需要念书，现在大家大了，她需要性，他能给出的都会给出去。
贺图南把人松开，光脚下床，找出张外币储蓄卡，塞她包里。
“你干嘛？”
“这是我在花旗银行开的一张卡，放你这里。”
“为什么放我这儿？”
“给你的。”
他有些海外资产，连贺以诚都不知道。
“里面是钱吗？”
贺图南忽而一笑，心情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
“你保管着吧。”
“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钱。”展颜忽然明白过来什么，非常不悦，“你是觉得跟我睡觉需要付钱吗？”
贺图南说：“想太多了，别动不动生气，现在不只是□□关系吗？那就该享受纯粹的快乐，生什么气呢？这张卡，你拿着，就当替我保管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也是展颜管账，他喜欢这种交付出去的感觉。
“你不会是做什么坏事了吧？”展颜又猛得开窍，觉得先前想的不对。
贺图南狡黠“啊“了声，道：“这都被你发现了，聪明，怎么办，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他往她身上一躺，好沉的。
“害怕吗？”一边问，一边抚摸她的肌肤，意犹未尽。
“我说了，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她冷淡拿开他的手，贺图南抓住了，放嘴里吮，搞的她手指上全是口水。
“好，那就做点该做的。”他起来，分开她双腿，居高临下俯视着，又微微笑，“我死你肚皮上好了。”
展颜觉得他真没出息，可这话动听，她爱听，身子就软了，把他脖颈一勾，有点娇蛮的意味：
“那好吧。”
“喊图南哥哥。”
“不喊。”
她最终还是喊了，告饶不停，春夜太美好了，好像不做这个，就辜负良辰，一整夜都不舍得休息。天蒙蒙亮了，贺图南从身后抱着她，朦胧间，她觉得他的嘴唇滚烫，又吻上来，胡乱推了把：
“我不行了。”
贺图南笑说：“你当我铁打的呢，我亲亲你。”
展颜心想，你那里不是铁打的，是什么？她困倦不已，眼皮都睁不开，可贺图南吻到了眼皮上，她睫毛一抖一抖的，索性闭着眼，张开嘴，同他湿吻起来，一边吻，一边睡着做梦。
所以，当展颜去找孙晚秋时，孙晚秋见她整个人光彩奕奕，格外漂亮，戏谑了句：“你这是跟贺图南好了吗？”
她被男人滋润，不知道自己举手投足间，很有些妩媚的气息。安置房开始动工，墙上贴了张施工现场总平面布置图，到处都是标语，中标的一建公司已经弄好了项目部，留出一间，给孙晚秋。
孙晚秋的衣服晾在外头，内衣啊什么的，就那么大喇喇飘着，跟长裤一起，乍一看，像男人的东西。
工地上土方公司的人，开始干活了，展颜跟孙晚秋在此转悠，听她调侃，却否认了。
推土机轰隆隆的，她们小时候就爱看机器，见的不多，所以觉得稀奇。这点童年癖好，到现在都还没褪尽，孙晚秋一直想开挖机塔吊的，尤其塔吊，简直是立于世界之颠能喊出些霸气的傻话来。
“那你是谈恋爱了？”孙晚秋大声问她，要盖过挖机。
“没有。”
“你跟贺图南除了工作上有接触，平时还有吗？”孙晚秋晓得他忙，但再忙，也是要回家的，她不能跟老板聊私事，但跟展颜可以的。
展颜很镇定地说：“会那个。”
孙晚秋一点都不吃惊，她们是女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这样好的年纪，不去享受男欢女爱，暴殄天物。
“做好措施就行。”
“我不想跟他谈恋爱，但我想那个，”展颜什么话都可以告诉孙晚秋“你说，我会不会太堕落了。”
身体真是寂寞，需要男人爱抚，填满，她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强烈的欲望，她不愿意要别人，只要图南哥哥。
“他呢？不会是他只要这样的吧？”
“不是，是我只要这样。”
孙晚秋很难想象贺图南私下的样子，他平时太正经了，两人也算相识于少年时，她知道他极其聪明，又老成世故，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贺图南是肤浅的，沉迷展颜的美色而已。
一个有资本的男人获取美色并不难，他只要一个美色，也许就是爱。孙晚秋觉得爱这个东西，太奢侈了，它不是挣钱，努力了就会有些成效，它更像种地，遇到风不调雨也不顺的时候，颗粒无收，白忙活。
“是因为当初分手留阴影了吗？”
展颜说：“也许吧，我觉得好像白念了那些书，我并没有成为精神高尚的人，我现在只想身体，我一想到如果牵扯到精神，就很害怕。”她对自己的状态产生怀疑，挖机开过来，倒过去，工人忙着跑东，又跑西，她不知道人家想不想这些东西，她忽然想起小马，小马吃个土耳其肉夹馍，就十分快乐了，年纪小时，她跟孙晚秋也是这样。
孙晚秋还是惯有的不屑一顾：“我不会看的，那些书，只会让人更糊涂，哲学家自己都搞不清一些事儿，所以他写成书，他只管发问，又不管解决事儿。还有那些作家，大文豪，天天满脑子这那的，要我说，他们连地头种地的老汉都不如，老汉都知道啥时种，啥时收，有虫捉虫，有粪上粪，忙就是了就这点儿事，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每天乱七八糟的，没个明确的东西。”
她非常激烈地批评了哲学家和作家，一如从前，展颜觉得孙晚秋说的有些道理，但又不全然对。
“你喜欢看书，享受那个过程就好了，不要想什么精神高尚，没谁多高尚，大家都一样吃喝拉撒，挣钱花钱，日子过舒坦点儿，比什么都实在。”孙晚秋抬了抬安全帽，觉得有点紧，她像抚慰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展颜的长发，“别害怕，咱们就活这么一次，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孙头儿！”那边原先跟她干活的老张喊话，孙晚秋跟展颜过去，一旁，工地上保安也伸脑袋看，保安一直溜溜达达，不晓得看什么。
老张见两人过来，给孙晚秋使了个眼色，孙晚秋会意，跟展颜说：“怪渴的，你给我买瓶雪碧吧。”
展颜笑：“雪碧解渴吗？”
孙晚秋说：“这不是打小穷吗？我就爱喝雪碧可乐。”
支开展颜，老张说：“这一钻子下去，早超量了。”孙晚秋瞅了两眼，当机立断，“接着灌吧。”
她带人在工地，经验丰富，老张比她还丰富，嘀咕两句：“土方就是北区本地人，我琢磨着，他们要是知道了，搞不好半夜都得来挖。孙头儿，你这是不是得跟贺总说一下啊？”
孙晚秋眯眼看了看跟过来的保安，不好撵他走，从兜里摸出包烟，扔出一支，保安大爷接了，往耳朵上一挂，说：
“呦，这水泥灌的可不少了。”
孙晚秋说：“听您口音，本地人吧？”
保安眼睛瞅着，说：“我就这原来房屯的。”
这边聊着，那边推土机机还在轰隆隆地响，老马几个人在旁边干些零活，拎出几块砖，瞧了瞧，跑过来跟孙晚秋悄声说了，孙晚秋看过去几眼，道：
“让师傅全推了。”
老马领会，赶紧折回去，保安大爷说：“这底下，我估摸着有东西。”
孙晚秋笑：“有啥东西？”
保安大爷嘿嘿笑两声：“闺女，看你年轻，你这就不懂了吧。”
孙晚秋说：“这么一片，都等着住新房吧？这工程说快，快的很，要是中间有什么事儿，这附近也没合适的地方我看，再等上头批地，新房子那不知道驴年马月了。”
保安频频点头：“那是，那是，这个理儿都知道，谁不盼着早点住新房呢？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
孙晚秋跟老张碰了碰目光，往推土机这走，见师傅浑然不觉，余光一动，瞥见展颜来了，迎上去，说了几句话，等展颜走了，思索片刻，才去买了两条烟，塞给保安。
等她处理完，回公司见贺图南，把事情说了，贺图南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问：
“这事你自作主张就解决了？”
孙晚秋对此见怪不怪，道：“勘探时出具的报告，是没有大型的，以我的经验，最多就是些坛坛罐罐，真报上去，谁也说不好耽误多久。万一地白拿，那麻烦大了去，没到那个程度，来一伙人磨洋工，工期拖拉几个月，这损失也没人能承受的来。”
“你想没想过，如果被媒体知道了怎么办？”
“不会的，就算知道，我们又都没文化，不懂这个，再说先前都来勘探说没有，我们怎么想到还有。贺总放心，肯定不是什么大的，大的我也不敢瞒，瞒不住。”孙晚秋觉得贺图南眼神很锐利，他看人时，总一副能把人里外都摸透的样子，她有这个经验，完全靠经验处理的，大家都这么做，她选择随波逐流。
贺图南始终没对她所作所为有什么具体评价，他只是说：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要提前跟我说，要商量，懂吗？”
孙晚秋点点头，她是做决定做的太快了，也没时间犹犹豫豫。
“贺总，我下次一定注意。”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呢？”贺图南审视着她，这个女人，非常果敢，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他汇报，她才二十四岁，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姑娘，如果念大学，也就是刚毕业没多久，学生气都没褪完，尚且青涩。
某种意义上来说，孙晚秋跟他非常像。
“我是文盲，不知道什么文化的事情，我眼里只能看见活人，工地停了，也没人补这个损失，工人要吃饭，活人总得吃饭吧，没有因为死人，而坑活人的道理。”
孙晚秋嘴里总是能讲出一些非常朴素的东西，却又一针见血，不管她对不对全不全面，但听的那一瞬，总是很有说服力。她有自己的逻辑，坚信不疑，因此说出来铿锵有力。
贺图南笑了笑：“确实没文化。”
孙晚秋坦然接受，她不会跟老板顶嘴，她观察着贺图南，他虽然喜怒不行于色，但猜他并不生气，说：“贺总，没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有问题再联系。”
“吃个饭吧，”贺图南站起来，一边走，一边看着她说，“你胆子不小，敢不敢跟我一起玩儿个大的？”

第84章
孙晚秋是非常好的下属,机巧，有眼色，很多事情不需要贺图南怎么挑明,她就能领会,这种人无论到哪儿,都是让人喜欢的。贺图南发现她身上那些锋芒都高明地藏起来了。
两人在一块儿吃饭，一直都不太讲究,都习惯了，往苍蝇馆子一钻，要点卤菜,小炒，配上烧饼米饭什么的,就够了。
有应酬的时候，贺图南带上她,两人也很默契,他这个人能屈能伸，西装革履的模样又有型又帅气，挺能唬人,孙晚秋觉得贺图南这个人蛮神奇,环境要他什么样，他就能配合出什么样，该雅能雅,当俗则俗,她很能理解展颜忘不掉他,但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展颜能驾驭得了贺图南。
这回,找了家川菜馆,孙晚秋说贺总不是不能吃辣吗？她是无辣不欢，小时候太穷了，家里没什么菜，就只能狂吃辣子，反正地里辣椒随便长，长成小尖椒，红的，绿的，烤了吃，切碎了拌芝麻油吃，吃的从喉咙眼到胃里心头，全都着了火，嘶嘶吸气，淌眼泪，一顿能干掉三个大馍。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我请客，当然要照顾客人。”贺图南很绅士，他对女人该有的礼节，一点都不少。
暮春时节，白天变长了，黄昏跟着温柔起来，烧出灿灿的晚霞，映得车啊，人啊，全都红彤彤的。
两人捡一个靠窗的位子坐，孙晚秋在他跟前，也没什么形象可言，菜一上来，边吃边问：
“贺总想跟我说什么？”
贺图南要了个清淡的山药炒木耳，不放辣，应酬之外一滴酒都不沾了。
“孙晚秋，当初我找你，你也没怎么问就跟着我干了，我得感谢你的信任。”他倒了点茶水，跟她碰了碰杯。
孙晚秋说：“我这不是觉得贺总是聪明人能挣大钱的吗？再说，年关那会儿工地也不太好，我想就拼一把吧，反正跟着谁都是干，大不了，呆这儿没戏了，我就去南方打工。”
“东南沿海的工厂，现在不好找活，次贷危机对出口加工为主的企业影响最直接，他们一直接的都是欧美的订单，欧美一旦出问题，国内也好不了。”
世界真奇妙，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这样的，孙晚秋小时候，以为大家都各过各的，村里人种自己的地，城里人上自己的班。中国过中国的，外国过外国的。
“我不走，我跟着你干的好好的，走什么？其实，我到现在也没闹明白你为什么放弃投行的高薪，跑回来干什么，”孙晚秋狡猾地瞥他一眼，“我越界问一句啊，不会是为了展颜吧？”
贺图南说：“我回来，自然是考虑过的。只是凑巧，赶上次贷危机影响到房地产，不过也是机会，林叔叔的公司，我是等到他实在兜不住了才出手的，他手里那块地，挨着北区，本来是没什么希望可言。想盘活他的公司，只有一个法子，就是等政府城改，这块地才能值钱，没有政府的规划，北区不会有什么价值的。现在融资困难，房子不好卖，我也只有从城改这块儿入手。”
孙晚秋心想，贺图南果然是条狼，等猎物奄奄一息了，才露爪牙，一口一个林叔叔，不还是收了他的公司？她苦恼自己没这样的眼界，不懂金融，也没贺叔叔这样的爹，能帮衬一把。
孙晚秋咬了咬筷子：“政府也是第一次搞拆迁，你不怕砸了？你怎么知道政府会拆北区呢？”
“老城旧了，已经跟不上城市大规模扩张发展，北区连接新老城区，是咽喉位置，政府一直想拆迁，但苦于没人接手，有人接手了，大家一起摸着石头过河，水有多深，得趟过去才知道。我没十足的把握，但既然政府未来规划在此，定位清楚，房子肯定是不愁卖的。”
“所以，你特地等美国那个危机回来？你们搞金融的，是不是提前就知道点什么？”孙晚秋心想，搞金融真他妈挣钱，啥玩意儿都没有，都没见，就把钱挣了，老农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金融是个什么东西，想都想不到。
孙晚秋觉得贺图南在香港，挣钱大约像摘枣子，一棍子夯下去，滚一地都是，太多了，怎么都捡不完，手脚并用地抢。
她都想去搞金融了。
贺图南说：“大概能看出点什么，你明知道这个东西不行了，还要包装得美丽迷人，让人继续买单，这样的话，早晚要崩盘，所以就有了经济危机。”
孙晚秋心想，就是干缺德事的么？这世道，果然挣大钱的都得心黑，只有去搞钱，人才能迅速清楚这鬼世道是怎么运转的。讲道德是没用的，她早就觉得书本跟现实割裂的太厉害，书本天天教育大家要做个好人，正直的，诚信的，可现实告诉大家，那些黑心的家伙都他妈飞黄腾达了，有的受了惩罚，有的屁事没有，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我受惩罚是因为我做的不对，只会想倒霉死了。
“投行这样子，没人监管吗？”
贺图南一笑：“监管的人也这样，我是说美国。”
孙晚秋目光闪烁，她说：“到时，北区的房子商铺要是销售不景气怎么办？”
“要看怎么宣传了。”
“你一点压力没有吗？”
贺图南说：“有，怎么没有，刀口舔血，你接手财务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
她脑子好用，什么上手都快，贺图南对孙晚秋欣赏不已，她靠的不是学历，知识，更像是一种本能天分，他跟她相处越久，越明白为什么展颜总爱夸赞她聪明。
两人聊了那么会儿，孙晚秋吃得打嗝，问他出办公室前那句大的什么意思。贺图南跟她说了，她愣了愣，半晌，才说：
“太冒险了，现在大家都在等，你看看土地成交量就知道，去年这么会儿，地皮炒的吓死人。”
贺图南说：“我知道，就因为别人在等，所以才是出手的机会。”
孙晚秋摇头：“你这是在赌，万一到时都折手里，别想翻身了，倾家荡产也翻不了身。”
“到时看北区的房子卖的怎么样，好了，资金回流把钱都投进去，不够理想，那就再做打算。”贺图南沉吟着，“现在风向还不明显，得再等等。”
孙晚秋满腹疑虑：“等到什么时候？”
“每年冷空气从北极出发，途径西伯利亚，一路南下，所到之处气温可能都会剧烈下降，这需要个过程，现在美国次贷危机就像冷空气，开始蔓延了，但真席卷全球还需要时间，不会太久。我说的等，就是等这个，看国家第二季度数据跟第一季度比，有什么变化，大概能预判趋势。”
孙晚秋更不明白了：“等到那时候，情况更糟。”
贺图南下意识摇头：“我们加入世贸还不到十年，刚起来，国家不会任由经济硬着陆的。”
孙晚秋点点头：“那如果你判断错误了呢？”
贺图南沉默几秒，说：“愿赌服输。”
“那我现在需要准备什么吗？”
“当然要。”
“你跟贺叔叔说了吗？”
“没有，现在只跟你商量下，因为财务方面需要你帮忙，你考虑考虑，可以拒绝我。”
贺图南最后提醒她：“别告诉颜颜，虽然她不见得会担心。”
孙晚秋说：“如果你完蛋了，我们只会伤心。”
他微微一笑：“摘花高处赌身轻。”
这话孙晚秋没听过，文绉绉的，贺图南说这话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两人吃完饭，天早黑透了，夜风温暖，花朵的芬芳里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北方的城市，永远有尘埃的味道。
孙晚秋觉得贺图南这人太疯，她想，也许是投行那种工作本身就是刺激性的，来钱快，来钱多，他已经是这种思维了。又或许，他天生爱冒险，她没什么可失去的，如果赌赢，那就是一辈子不愁吃喝，如果输了……大约也没什么好失去的，贺图南一副好牌都敢冒着打烂的风险去赌，她更没什么不敢的。
拆迁极快，张东子家跟人的官司还扯不清时，北区一大半都已经沦作真正的废墟，外人看要半年能拆干净的这么一片，新世界公司两个月就要拿下。
进了五月，展颜又回了趟小展村，跟校长商量新教学楼的事情。校长说要钱吗？她说不要。校长说那怎么好意思，你这在城里给人设计大楼，人肯定得花钱。
校长一个劲儿拒绝，怎么都不肯接受。展颜说，那我象征性拿一百块吧。
校长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他说不要什么设计，学生们有地方上课就够了。你看你这设计的，跟城里大楼似的，又费料，又费工。
再拉扯几回，展颜忽然明白了，她妨碍到他了，上头拨了款，十万块钱的教学楼，也许校长五万块就盖起来，她给设计了，那钱，就不止这个数了。
校长心里觉得她真是多管闲事，烦的要命，可脸上还得哈哈笑。
她再怎么说这设计不费钱，校长也不信，她是城里人了，啥设计师，一听名头就那是要花钱的，不花钱也不想叫她弄，她都城里人了，干嘛还来管小展村的事儿？
校长只想展颜快点该回哪儿回哪儿，不要再来找。展颜记得，语文老师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来时，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可家乡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有些迷茫，又有失落，还是把图纸留下了，说万一用的到。
用个屁哩，她刚走，校长把图纸跟装字典装本子的纸壳丢一块儿，等攒够了卖给收破烂的。
十二号这天，发生了件大事，全国上下都在说这个事儿，电视里，滚动播放新闻，主播哭着播。到处都在议论，大家说这可真够惨的，那个时间点，学生们都准备上课，预备铃都打过了。
设计院也在说这个事，设计院搞建筑，说的又跟老百姓不太一样，老百姓感慨太惨了啊，真可怜啊，可设计院大家聚一起，说教学楼塌了这么些，难保没有豆腐渣工程。
展颜跟着大家捐款，捐衣物，电视里的新闻从早到晚放那个画面，她看的受不了了，人是不能一直接受这么高强度信息轰炸的，铺天盖地全是死人，死了到底多少，还没统计出。
可大家也就那两天说说，叹叹气，容易动感情的抹抹眼泪。旁观灾难，和亲临灾难，永远是两回事，老百姓们该干嘛干嘛，除了那一刻感慨人生无常，很快就会忘了它，该争的还在争，该吵的还在吵，昨天怎么过，今天还怎么过。
贺图南也看新闻，捐了笔款，一天天死亡数字在增加。城市里依旧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他又有应酬，吃完喝完，有人闹着去俱乐部唱歌，点了小姐，一字排开，浓妆艳抹的也看不出长相，但大约都很年轻。
“贺总，你倒是挑一个啊，怎么，都不满意吗？”
不晓得谁在怂恿他，一群男人，不乏有头有脸的，平时衣冠楚楚，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等换了地儿，就像妖怪现了原形，醉醺醺的脸，不安分的手，在女孩子身上搓来捏去的，惹得她们笑，笑得又脆又甜。
经理给他推荐个大学生，是不是不清楚，反正是这么说的，在背后一推，一个娇软香浓的身体几乎跌到他怀里。
“贺总……”
贺图南把人推开，说：“不好意思，我对香水过敏。”
男人们哈哈大笑，说贺总是不是对女人过敏啊，多搞搞就好了。贺图南坐到角落里，不抽烟，也没饮酒，他静静看着昏昏灯光下的男男女女们，他忽然就想到了贺以诚。
不知道爸是不是也曾无数次身处这种场合，他是怎么抗拒诱惑的？仅仅是靠想着一个远在天边根本没有接触的女人？
包厢里开始唱歌，鬼哭狼嚎的，男人搂着女人，女人贴着男人，嗲声嗲气，沙发尽头，还坐着一个同样无动于衷的男人，跟他说起话：
“贺总要不要出去抽根烟？”
两人出来，贺图南并不抽，男人是个中层领导，说：“我看你好像没什么兴趣。”
贺图南说：“宋局不也是吗？”
男人点上火：“我过会儿还得接女儿下晚自习。”
“宋局的女儿上中学了？”
“对，上次没去接她，她自己回来，路上被人摸了一把，好像是附近的民工，我真是吓死，幸亏没出大事。”
“我小妹当年也出过事，我跟爸都疏忽了，非常后悔，女孩子还是要照顾细点。”
宋局点头说是，聊了那么一会儿，贺图南进去结账，跟里头人打了声招呼，先离开。他走大街上，走了许久，给展颜打了个电话。
她刚要从单位走。
“我送你吧，等我一会儿。”
他如果不给她打电话，她仿佛永远都不会联系他，连保持□□关系，都脆弱的如蝉翼。
贺图南开车到设计院，她在门口等着了。
一上车，展颜就闻到了那种场合的味道，烟味儿，酒味儿，尽管被风吹淡了，还是有，她觉得他现在真是……她不喜欢他应酬。
“你在香港也这样啊？”
“哪样？”
“三天两头出去吃饭喝酒。”
贺图南低头嗅嗅衬衫，他走了半天，以为味儿该散差不多了。
“家里应酬都这样的，没办法，我今天没喝酒，躲过去了。”
展颜扭头看窗外夜色：“我宁愿你留香港，留大城市，这里讲人情讲关系，并不适合你。”
“适合你吗？”贺图南问。
展颜心情一直不太好，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人是要去适应环境的。”
贺图南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呆这里了，我可以带你走。”他看看她，心里宁静下来，他觉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远去了，他只要一想到她，就够了。
展颜不响，过了会儿，低声问：“你看地震的新闻了吗？”
“看了。”
“人一下就没了。”
“是。”
什么爱恨情仇，喜怒哀乐，全都在一刹间，消失了。她想起零三年的非典，也是这样的季节，她每天都睡不着，以为他会死。
“颜颜？”贺图南觉得她情绪有些低沉，刚靠边停车，熄了火，展颜就倾身过来吻住他，他怔了一秒，随即回应她，两人在黑暗中吻了许久，她有些彷徨地说：
“我梦到你出了事。”
贺图南揉了揉她的头发：“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展颜心情烦躁地推开他：“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贺图南好脾气地顺着她：“好，讨厌吧，讨厌哪里，我改。”
“我讨厌你回来，讨厌你还来找我。”
“这恐怕改不了。”
展颜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她感受着他的轮廓，忽然又不说话了，猫一样往他怀里钻，有点像呓语：
“校长不要我的设计，他怕多花钱，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很怕他偷工减料私吞了公款，万一遇到地震，小孩子死了怎么办？”
贺图南刚要说话，她扬起脸：“你千万别偷工减料，不要做这种事，你答应我。”
贺图南说：“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做那种事。”
他觉得她总是有点孩子气，像小孩子那样天真，他抱着她，想安慰安慰她，他知道她这种人是不太合时宜的，她有点古怪，说些孩子气的话，换作旁人，也许不会搭理她，她也不说，只跟他说。
展颜解开他衬衫扣子，有点埋怨，又像撒娇：“你好几天没找我了。”

第85章
两人又滚到一块儿去了,弄个没完，贺图南的衬衫被展颜给扯坏了，扣子那么结实,不晓得她哪来那么大的劲,坏就坏了吧,他把她抱到洗手台上，滑溜溜,冰凉凉的，坐上去是槐花的感觉。
槐花早谢过，然而北方的阳历五月,是清凉的绿。贺图南就在槐花里，跪下去,很用心地叼住，展颜觉得自己变成了空空如也的蝉蜕,揪着他头发,真是有个小房子就够了，安全隐蔽，谁也找不到他们。
“小展村有条河,河边长了很多芦苇,有人在芦苇丛里见过一条比牛还大的鱼。”
展颜开始胡说八道，贺图南就笑：“后来呢？”
“那人喊来乡亲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逮到它了,吃了三年零九个月。”
贺图南说：“谁说给你听的？”
展颜道：“记不太清,辈分比我大好几辈的老爷爷说的。”
“你们村的老爷爷不该种地,应该去写小说。”
“我们分开后,我就想起小时候听说的这个事了,我希望我们分开像这个事，一听就觉得很可笑，肯定是假的。”
展颜徐徐地说，望着他的脸：“我经常搞不清现实和梦境，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回来是不是真的。”
贺图南偏过头，咬了咬她的嘴唇，展颜皱眉，他问她疼不疼。
展颜不甘示弱，狠狠咬回去，她要让他皱眉。咬完了，让他抱着自己，来抵御突然下起的雪。
她已经不相信这种快乐了，进而自暴自弃，决定不想永恒的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钟，她看起来非常脆弱，又很坚忍。
“校长没要你的方案？”贺图南抱着她，她又开始玩他手指。
“我不能做主，就这样吧。”
贺图南说：“我们不能做主的事太多了，桩桩件件，这辈子不知道有多少，做了想做的愿意做的，结果却往往不如人意，肯定会难受，希望不会让你难受太久。”
“知道，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她印象里，贺图南就没烦心事，他有的，但不会跟她说，也许跟孙晚秋说都不会跟她说，这也造成她的孤单感，她的存在，不能让人放心。
贺图南烦心事可太多了，千头万绪，他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走到这步了，也回不了头，他走了会神，想问她介意不介意抽根烟，转念作罢。
“你怎么不说话了？”展颜从他怀里起开，他明显不在状态，不晓得想什么呢。
贺图南回神：“怎么？你刚说什么？”
“你有心事。”她笃定说。
贺图南笑笑：“没有，我俗人一个，能有什么心事，就算有，也都不值得一提。”
“你永远也不会跟我分享你，以前就是，你在外面再辛苦，从不说一个字，你没遇到过委屈吗？没有生气想骂人的时候吗？”
贺图南看看她，摸过烟，在她眼底摆了下，展颜说：“你抽吧。”
“有，但我生气一般时间都很短，生气没用，尽快去解决问题才是正途。很多时候太忙，也没时间闹情绪，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他先下去把窗子开大些，点了烟。
展颜觉得他在含沙射影，道：“你爱说不说。”
“说，我说，”贺图南接嘴道，“今天出去应酬，还是老一套，吃吃喝喝谈点儿正事，很多人私下跟表面差距都很大，正人君子很少的，当然，在我看来，做人有底线就够了，我对别人要求没那么高。但现实是，没底线的事，天天上演，爸是生意人，现在我也是，我回来后有些事自己经历了，对他才能更理解点，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爸就在道德上拔高他，但爸真的已经很不错了，要说缺点，可能他在家庭里的缺点更大些。”
真是奇怪，好好的，怎么说到贺叔叔身上去了，展颜问：“你私下跟表面差距大吗？你在那种场合都什么样子？”
贺图南凑过来，暧昧地朝她脖子里一勾，爸给的佛坠，她这些年一直戴着。
他把玩不已，眯了眯眼，“我时常见佛祖，不敢造次。”
展颜打掉他的手：“你造次的还少吗？”
贺图南趁势攥紧她的手，不丢开，只是很专心地看着她，深情款款，像要把她看化了，化在他的深情里，眼睛里。
我真喜欢这么看着你，颜颜。
他用眼睛告诉她了，每个字都很清楚，展颜被他看得脸热，手也热了，哪儿都热，她不自觉撒娇：“给我剪指甲。”
贺图南给她修剪的很圆，很漂亮，她气血充足，指甲粉莹莹的，非常好看。她现在都是命令他了，没有“请”，也没有“帮”，都是给我怎么着，像他住进身体里，使唤他，其实就是自己在做。
这指甲，自己剪的。
烟灰落到手臂上，她哎呦了声，打他两下，贺图南笑着要把那半支烟掐了，展颜不让，拿过来，咬在自己嘴里，吸上一口被呛的不行。
“逞能。”贺图南笑话她。
展颜说：“男人总是抽烟，我当味道多好呢，一点都不好。”
她说着不好，但嘴唇润润的含着烟嘴儿，上头尽是他的气息。
“我偶尔抽。”贺图南要从她嘴里拿下，展颜还是咬着，他只好说，“你乖。”
“偏不乖。”她瓮瓮说，又呛着了，贺图南一副何必呢的表情，强势夺了，捻灭后，才又重新塞她嘴里“想含含着吧。”
她心思变得促狭，含了会烟，又塞他嘴里，再拿回来，反复些许次，觉得好玩儿一般。
像是弥补那几年的空白，挥霍肉身，展颜到最后常常对他又啃又咬，溃败的厉害，好像是一场火，烧个没完，两人纠缠着往里跳。贺图南总是会被她弄伤，有衣物掩盖，她爪子又脆又锐，却能伤得了美洲豹一般。
早上醒后，本该起的。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又说，要迟到了。
嗳，那就迟到吧。
贺图南连续来找她，她吃不消了，白天明显犯困，入了夏，总不能再说是春困，可夏天更乏人的。
北区的拆迁，局外人预估至少也要一百天的，到最后，满打满算也就是六十天的光景，日夜不停，机器轰轰响，废墟上人影晃动，时不时有原来的老居民，过来溜达，再看看能不能捡漏，弄点破烂玩意儿卖。
孙晚秋在北区新房动工前夕，开始做费用测算，税务筹划方案、融资成本这些东西。
新的商业区需要一个时下流行的名字，这时候最流行洋名，巴黎啊曼哈顿啊维也纳啊，全国都这么个风气。贺图南年少时，也曾揶揄，这些年过去了，满大街还是这种名字，开发商们取名的原则仿佛就是崇洋媚外，老百姓也愿意买单。
去年最贵的楼盘，叫十二英尺，很洋气，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给人一听，好洋气，好上档次，住进去高人一等。
北区新建的广场，拟了几个名字，贺图南有最基本的审美，看的头疼，整座城市跟纽约伦敦没一分钱关系，陈路说，他觉得威尼斯大道最气派，适合广场周边商铺定位。
“知道贺总都看不上，但名字选好了，价钱也不一样。”孙晚秋对这些洋名没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可笑：难道住进什么泰晤士小镇，就变白皮黄发了？外国会用北京花园这种名吗？
可只要能挣更多的钱，卖更好的价格，又不是她住，业主喜欢就好，人活着，大都需要些虚荣心撑着，北区不再是北区，变成高档住宅，繁华商业街，住的将会是城市有钱人，有钱人爱什么，他们就应该投其所好。
孙晚秋心里对那些人充满鄙视，她没他们有钱，但不妨碍她鄙视他们。
贺图南说：“广场用新世界吧，不土不洋，寓意还算可以，也宣传了公司，小区你们定夺，市场喜欢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他是个折中的态度，孙秋秋噗嗤直乐，她很少见贺图南有拿不定主义的时候，他应该像别的开发商那样，不要太有文化，有思想负担，有时候，随波逐流是最轻巧的。
奥运会临近，申奥成功好像是昨天的事，一转眼，逼到眼前。七月的时候，社科院发布一篇研究报告，美国一年流入中国的热钱数高达近两亿美元，热钱疯狂流入，股市和楼市异常繁荣，这和美国本土次贷危机前的轨迹，如出一辙。美国楼市和股市，已经齐齐暴跌。贺图南为投行工作几年，对美国的操作意图，大概猜的出，他跟学长联系频繁，学长说，股市已经大跌，楼市也不远了。
“美国这是要在咱们国家，把一样的剧情，再演一遍。”学长调侃了句，“图南，你这把真是玩的够刺激，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贺图南揉着眉心：“我已经进来了。”
整个七月，他都在时刻关注各方面新闻数据，这时北区的新楼盘主体正在建造，拿到了预售证。
贺图南每周都要戴着安全帽下工地，有时，会碰见展颜，她拿着施工图，正跟施工的师傅们比划着什么，他在人前，对她十分客气，又谦和，也会请教些东西，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两人见面的次数，因为展颜跟着杨师傅接到新项目，又变得少起来。
公司售楼部的宣传，非常华丽，非常高端，新世界广场俨然是新地标一样的存在。而本市开发商跑路，楼盘烂尾，业主打砸售楼部的新闻正偶见报端。
设计院见了新世界楼盘宣传语，都在议论，说新世界的速度估计上头也想不到，四月拆迁，八九月就能卖房，纸糊的也不能这么快。
“他这商铺价格出来了，两万八一平，这谁买啊？”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了，反正我买不起。”
展颜在工位上听人七嘴八舌说贺图南，她不吭声，他这种模式快的离谱，她想，他什么都不愿意跟她说，他总是巧妙避开话。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到八月，可以一起看奥运。
北京很热闹，贺图南离开北京已经好几年了，全国都关注奥运，这一年事情太多，南方暴雪，汶川地震，经济不景气，全是叫人哀伤的事儿，大家都需要一场盛宴，来提口气，人活着要靠的那口气。
他没什么心情看奥运，开盘在即，贺图南也不知道到底能卖成什么样。他搂着展颜，眼睛投向电视，看奥运健儿入场，到处欢声笑语的，展颜跟着唱国歌，问他认识那些外国运动员吗？
贺图南心思不在这上头，展颜又问了遍，她发现他最近走神频率越来越高。
“如果你不想看，不用陪我，去忙吧。”
他终于在电视里热闹里，听到这句，手臂在她脖颈上紧了紧：“没关系，我们一起看。”
展颜拿掉他的手，有些冷淡，也没有进一步问什么，她知道，两人仅仅只剩这些，虽然温存的时刻，觉得依旧爱的要死，可爱不爱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像惯性过日子，一天天过着。
贺图南永远不会对她敞开心扉，他到现在，也没解释当年的行为，她希望他主动去说，可他没有，他还是习惯沉默，她也不是他期待的伴侣，她想，他需要一个能实实在在帮助他的人，在他眼里，她永远只是需要保护的“小妹”。
她总是会想，两人真的爱过吗？没有爱，她活着滋味不大，但可以活着，小展村出来的人，再不济，都能像牲口那样活下去。她看着贺图南的侧脸，电视的荧光，映在上面，她在心里喊了声图南哥哥。
贺图南察觉到她的目光，便转过脸，同她接吻，他把她压在沙发上，嫌电视吵，摁掉了遥控器。
他不怎么温柔，一上来，就一股近乎发泄的味道，展颜感觉到了，她忍不住抱紧他，想问他是不是有心事，可他不让她说话，嘴唇堵的很死。
沙发到底局促，贺图南把她抱回卧室，吻得非常用力：“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爱我吗？”
展颜心里蓦地酸掉了，她说：“我现在也不爱你，你变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贺图南动作停住，他凝视她良久，再动时，凶狠地啃噬她，像要把她皮肉都剥了，吞肚子里去。这样，就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她一遍遍在心里喊他图南哥哥，嘴上却倔着不出声，贺图南让她叫，她只是咬死他的手背，他也分辨不出疼痛了。
两人又搞得有种两败俱伤的疲惫感，贺图南头发湿透了，他还要亲她，喘息剧烈地亲她，他的臂弯强壮有力，可又温柔起来。
“颜颜，我们这样也有段时间了，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我们都坦诚一些好不好？”
展颜睫毛卷起，湿润不已。
她被他弄得还在抽搐，恍惚，什么都是假的，最下流的快感却这么真实。
“我说过了，我们这样就够了，别抱希望，也别谈爱，我觉得我们不是坦诚些好不好，而是更释然些，会不会更好？”
她害怕谈深入的东西，她只迷恋细节了，她知道自己深处矛盾之中，跟整个世界其实都不合群，她发现自己精神里更为清楚的东西，像心跳，隐藏在很深很深的下面。
以前多简单，她只想念书，去看一个更大的世界，她也过上了世俗意义的看起来不错的生活，念了大学，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养得起自己。
可当她真正身处这套评价体系里时，她并不是很快乐，心还是缺着的，补不全。她的心，应该是得了冻疮，留下病根，会肿会痛。
她羡慕孙晚秋，旗帜鲜明地生存着，她又不羡慕她，她仅仅是希望孙晚秋过的好而已。
贺图南想，也许正是交欢时的过分甜蜜，让他产生错觉，觉得一步步靠近和好的那条线。
他在思考，还能给她点什么，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休息吧。”他依旧把她揽在怀里，亲亲她额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86章
新世界开盘,从浙江来了个中年商人，03年开始山西买矿，这两年全国各地炒房,车一开,现金一箱子一箱子往售楼部拉,十分壮观，这事儿蛮轰动,都过来看。
陪老板过来的秘书讲，这算什么，我们老板十几万的车说送人也就送人了,请客都是去澳门，不过老板脑子清楚,黄赌毒一概不沾，子女早早送出国,人生规划比山谷的天还要湛蓝。
大家看这老板,其貌不扬，脸上是没写大款二字，面相很一般嘛,可真金白银往眼前一堆,呵，长这么大也没见这么豪气的，售楼部沸腾了,笑得脸僵。
这事儿比奥运热闹,奥运太远,家门口的才刺激,街头巷尾,添油加醋的传,那老板也成福建人了，是个老头子，就差开火车拉钱来的。
孙晚秋在办公室把这些话学给贺图南听，她心情好极了，这些天，时常失眠，不晓得贺图南睡不睡得着，现在是能落个好觉，一枕到天明了。
贺图南冲她会心一笑：“漂亮。”
他也没说太多，给这个事的定义就是漂亮，跟员工聚餐，乌泱泱搞了好几桌，一桌桌敬酒，大家都起身，一口一个贺总，酒液满盏，碎金浮荡，笑起来格外大声。
今晚喝的有点多，话也说不少，孙晚秋问他有没有醉，他摆摆手，接了个贺以诚的电话。
“吃饭呢吗？”贺以诚一直关心新世界开盘的事儿，那些传闻，早就晓得了。
贺图南没醉，很清醒：“对，快结束了，都是自己人。”
贺以诚说：“好好休息一下，最近肯定累，有时间，喊上颜颜，咱们几个吃顿饭说说话。”
贺图南问：“她最近没回去看你吗？”
贺以诚说：“回了一次，她也忙，你们现在大了再不比小时候。”他没事会回忆回忆当年，时间可真残酷，一下就把两个少年人带进了大人的世界里头，摸爬滚打，谁容易呢？
贺图南不知道他老子是想见他，还是见展颜，贺以诚一分一厘试探两人的意思都没有，他揉了揉太阳穴：“再说吧。”
事情一到再说吧的份上，基本没后续，父子俩这么浅浅的交流几句，贺以诚对他的事儿也没发表什么看法，换作其他老子，估计早兴奋地跟儿子喝上两盅了，贺以诚没，他永远静水深流，波澜不惊。
贺图南不想从这么几句里抠字眼，来感受他的关怀，没意思。他挂断电话，让孙晚秋开车送自己。
人懒着四肢躺后排，手指慢慢抚着眉心，他问：“颜颜小时候活泼吗？”
孙晚秋想，他八成还是喝醉了，突然问起展颜。
“不活泼，她总被人骗，她家隔壁几个孩子说一起摘松子，怂恿她上树，结果那树是人包的，人拎棍出来骂，就展颜裤子挂树上一大会儿下不来，最后，还是明姨领她去道歉。展颜念书行，心眼不行，还有一回，我们班主任病了，大家去看他，明姨给她钱买饼干，她买了两袋，那个翠莲说展颜咱们一起吧，饼干给我一袋，就说咱俩买的一人一袋，她想都不想答应了，我知道后告诉了班主任，饼干都是展颜买的，翠莲可一毛没掏。”
孙晚秋说起展颜那些傻事，能说一宿。
贺图南阖了眼：“她没你聪明，有看破别人的能力。你知道她为什么总想家吗？我没听你提过家里。”
有什么好提的？孙晚秋说：“我爸是酒鬼，喝醉就打老婆孩子，我妈需要我时，有点好脸子，不需要的时候就又打又骂。展颜和我不一样，有庆叔话不多，也算疼她，更不要说明姨了，明姨带她念故事书，看着她写作业，给她检查，她爷爷对她也不赖。村里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她，像石头大爷，对她娘俩都好，展颜想村里，是因为村里有人对她好过。”
她忽然一笑，“我嫉妒过展颜，石头大爷说我是刁猴，有一次攒了几块水果糖，给展颜三块，就给我一块，我看眼里，记很久。我知道她比我漂亮，只能想着念书超过她，我没有明姨那样的妈，给我买书，看作业，我得割猪草，喂骡子，动不动踩一脚鸡屎，臭烘烘的坐门口拿树枝得戳老半天鞋底儿，我根本没时间学习。”
贺图南听得很有兴致：“你嫉妒颜颜，怎么还成好朋友了？”
“因为，石头大爷给了她三块糖，等他一走，展颜又分我一块，让我挑颜色，她说咱俩这下就一样多了。”孙晚秋想起这些，心很柔软，像吹过故乡的风，这风难得是好风，“我们那时连糖果皮都不舍得扔，觉得好看，攒很多，叠小星星，她让我选喜欢的颜色，在家里，有什么东西，我都要让着我小弟，在外头，更没人让着我，只有展颜，她让我先选。”
“虽然我讨厌她这么漂亮，但我知道，我不会交到比她更好的朋友了。她跟明姨，都是村里的异类，明姨是个不安分的庄稼人，我妈说的，她总要看书，还写字，展颜从小也看书，她还不用下地干活，她们娘俩，经常被人背后说来说去，打我记事，就是这样。”孙晚秋凝视外头霓虹，陷入回忆，“明姨夸过我，说我聪明，一定要好好念书，我那时小，只觉得明姨跟我见到的大人都不一样，她漂亮，温柔，从不骂人，还告诉我要念书，我那会儿真嫉妒展颜有这样的妈。”
庄稼人不好好种地，想着看书写字，就是不安分，孙晚秋打小不服气这个，她只知道不服气，但不晓得怎么辩解，后来知道了，她就长大了。
贺图南第一次问孙晚秋关于展颜的事，他默默听着，爸爱着的女人应该是个好女人，好到孙晚秋这样刺刺儿的脾气，都会称赞她。也只有那样的女人，有展颜这样的女儿。
“明秀姨，为什么会嫁给展有庆那种人？”
孙晚秋从内视镜瞥他：“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贺总不要说我讲出去的。”
贺图南哼哼低笑，点了点头。
“我妈说，明姨嫁来之前，流过一个孩子，这种事当年肯定是大事，她娘家离我们村很远，要爬几个山头，她名声臭了，只能嫁远点儿，所以，就嫁给了展有庆，他家穷，他又不会说话，媳妇难找，但他不在意明姨有过孩子，就结婚了。这个，我不能保证真假。”
贺图南听得心头直跳，一抬眼，正对上孙晚秋投来的目光，她没问，眼神别有意味。
他心里翻江倒海，很难受，说不出的怪诞，如果贺以诚跟明秀有过孩子，那个孩子，跟颜颜共用过一个子宫，却是贺以诚的孩子。
贺图南说了句“停下车”，扶着树，吐起来，孙晚秋给他拿水拿纸巾，她不晓得，他这是被刚才那些话刺激到了吗？
是因为这层缘故？所以他第一次见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想跟她说话，想逗逗她，想带她回家跟自己住一块儿。
“颜颜知道她妈这些事吗？”
孙晚秋说：“不清楚，村里风言风语，我又不能问她，听说你妈嫁你爸之前跟别人有过孩子？我成什么人了。”
乡土闭塞，流言是生活最好的调味剂，不在于真假，而在乎挤眉弄眼间默契地噤声，人后的唾沫星子乱飞，很刺激，谁谁偷汉子，谁谁勾搭小媳妇，谁谁家的大闺女进了玉米地……但都抵不过，谁嫁人前，怀了个野种。
野种的刺激，就在野，不晓得谁的，猜这个猜那个，简直其乐无穷。
贺图南回去沉沉睡了一觉，这事儿，他也没法问贺以诚，总归不太光彩，很难堪。他去下乡，把女人肚子弄大了，自己跑回城，念大学工作成家，过得顺风顺水，后面又很老套，写进小说里，那必然是得折回头找，可没找到啊，或者女人坚决不跟着走啊，总之，这个女人一定要消失的，他只能继续过城里的好生活。不这么写，那便是负心汉的故事了，不利于男主角的光辉正面。
贺图南想起多年前，他对贺以诚的印象，就是虚伪，这么算，也没看错爸。
到了九月，新世界房子卖得如火如荼，一枝独秀，有人带头买，后头就跟风，谁买呢？自然是有钱的人买，普通老百姓，还在等房价继续跌。其他人也纳闷，他这期房呢，也看不出个好坏，怎么这么疯着买？想必是广告投放的好，牛皮吹得大，谁信谁傻帽，看到时跌了，炒房的去哪儿哭。
很多人又在等着看买新世界那些人的笑话。
这个月十五号，央行宣布准备降息，个人公积金贷款利率下调。而股票，已经跌破了两千点。贺图南收集了六月到九月间的信息，经济数据下行，但并未达到断崖式程度。到十八号，证监会暂停IPO，贺图南经常同美国那边的校友通话，他还在等。
十月往后，经济快速下滑，美国次贷危机带来的影响，已经人人可见，东南沿海的企业，很多订单停了，甚至出现退单。贺以诚偶尔也会跟他谈谈当前大环境，表示忧心，贺图南听得心不在焉，应付几句，把一箱子东西送到了贺以诚家中。
“这什么？”
“给颜颜的。”
贺以诚看了看箱子：“你怎么不直接给她？”
贺图南锁在了保险柜中：“先放这儿。”
“你搞什么鬼？”贺以诚最近很少见他，打电话，他注意力好像也不怎么集中。
贺图南拍拍手：“爸替她先保管着吧。”
“你送她东西，有诚意的话，直接送她那去，送我这里干什么呢？”
贺图南说：“她的嫁妆。”
贺以诚蹙眉：“她的嫁妆要准备也是我准备，你操心什么？”
“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得表示一下。”
贺以诚问：“你这什么意思？”
贺图南摇头：“没什么，爸不是一直希望我当个好哥哥吗？”
贺以诚看他几眼，已经搞不清他想干什么了。等贺图南走，他打开了箱子，是黄金。
贺以诚真不晓得他这几年在外头到底挣了多少钱，都干了什么，他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去做违法的勾当了，哪来的这些资产？儿子太聪明了，胆子又大，贺以诚还是很了解他的，这种人，容易剑走偏锋，他担心起来。
温州的商人，山西的煤老板在本市新世界疯狂下大额订单，这几乎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钱太多，已经疯了。
只有新世界没降价，没促销，孙晚秋每天都在极度亢奋中度过，问贺图南：“我想买个小房子，现在能出手了吗？”
贺图南摇头：“可以再等一个月。”
“那你呢？”
“今年前两个季度，政府才拍出十一宗地块，锐减六成。美国救市方案已经通过了，国内还得有政策出台的，可以了。”他这段时间瘦了些，人反倒更精神，孙晚秋心噗噗跳，“二十号有四宗土地挂牌出让，高铁站明年动工，那附近有五块地，四块居民用地，一块商用，我看好高铁新区。”
贺图南点了点头。
孙晚秋说：“你想好了吗？”
贺图南点点头：“如果有机会，应该就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了。”
孙晚秋说：“我算了算，资金链最多撑到明年一季度，如果一季度底房价起不来就非常危险了。”
真是寂静啊，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声音，孙晚秋想，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豪赌的时刻，非常过瘾，她突然想起了妈，那个一辈子没见过什么钱眼睛心里全是钱的农村妇女，她想，如果这次成了，她会给妈一笔钱。
多荒唐，她一直想逃离的，竟在这一刻，被想起，她无比热切地希望摆脱那份土气啊，泥土太重了，谁晓得压在了孙家几代人的头上？算不清了，她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贺图南转身说他知道，两人对视，是同类要携手临风跃崖的默契与信任。他承认孙晚秋的聪慧，第一次真正把她视为可以和自己一样的。
二零零八年的深秋，冷空气活动频繁。
展颜最近出差也频繁，她很久没见到贺图南，她知道新世界卖的极好，坊间全是传闻，真真假假，她替他高兴，他也许忙着挣大钱，鲜少联络，两人的□□关系似乎也要岌岌可危。
国家政策变了，她正式考虑买房，跟孙晚秋讨论，两人目前都只考虑适合一个人住的小房子，还在观望，希望能跌到谷底才好。
酒店的床永远睡不惯，她嫌太软，可见是穷命，奶奶突然在这天打来电话，说爷爷不小心骑三轮冲进水塘，受了凉，没当回事，现在搞成肺炎在米岭镇卫生院打吊水。
“你爸今年打工不好打，现在都不好打，南边的厂子要倒闭了，村里人都得回来，上哪儿弄钱去？这死老头子还不如一下摔死省劲，哎呦，我的娘来，谁有钱天天往医院扔，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奶奶说个不停，她也许，对爷爷是有点情义的，几十年夫妻，可爷爷一生病要花钱，那爷爷就连只鸡也不如了。
展颜说：“我打钱过去，你让爸取。”
奶奶说：“打几个钱？”
“先打一千，你别不舍得给爷爷看病。”
奶奶心里算了笔账，还算满意：“你爷没白疼你，不够了，我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还住人贺老板家里头啊？”
展颜不想跟奶奶多聊，她说她要工作了。
奶奶撇嘴，说：“过年带贺老板来家里坐坐，你也懂点事儿。”
展颜知道奶奶打什么算盘，贺叔叔一旦去，她铁定要领着孙子在人眼前晃，等着讹压岁钱，奶奶这辈子都没羞耻心，羞耻心不能吃，不能喝，不需要有。
跟鲁伟明几个回来路上，年轻人们又说起房子，鲁伟明有家里帮衬，不过也在等，谁也不晓得房价会跌到什么田地，新世界那又是个什么情况。
但方案是设计院做的，也算与有荣焉。
她回来抽空找孙晚秋看房，孙晚秋很忙，展颜说：“就这么忙吗？是不是连你都被售楼部借用了？”
孙晚秋对她那点心思明察秋毫：“那倒不至于，不过，贺总有时会过去看看，我有时间也跟过去。”
展颜想，他果真也是忙的，她想见见他，又不晓得用什么名头，问他房子卖的好吗？可周围的人都知晓的事，何必问？
孙晚秋打量她几眼，说：“跟贺总最近还在一起吗？”
她有点纳闷：“你怎么跟我说话，也喊他贺总。”
孙晚秋说：“他是我老板嘛，还是尊重点好。”
“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孙晚秋哦哦两声，欲言又止，展颜觉得她想说什么，可手机响了，孙晚秋瞅了眼，匆匆说：“我有时间找你，现在忙，我接电话了啊。”
她看孙晚秋往一边走去，叫了声“贺总”，在往后，声音远了，显然，是不想她听到什么，她有些茫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外人。
出差给贺以诚带了礼物，展颜去之前，给贺图南打了个电话，她声音淡淡的，说：“我去看贺叔叔，你回来吗？”
贺图南这边有人说话，很嘈杂，她想这么晚了还在公司么？
“我这边有事，晚点打给你。”贺图南根本没回答，或者，他根本没听清她问的什么，挂掉了电话。
展颜等到很晚，并没等来那个电话。
贺以诚知道她要来，早早回家，做好饭，饭桌上总是能闲闲聊些琐碎，近况如何，身体如何，最后，像是随口一问：
“跟图南哥哥平时见面多吗？”
展颜嚼慢了：“不多。”
贺以诚觉得更怪了，他问：“不找你吗？”
展颜镇定说：“他为什么要找我。”
“吵架了？”
她勉强笑了笑：“没有。”
“那他最近忙什么，你也不知道。”贺以诚若有所思。
吃完饭，她去洗手间，途径留个贺图南的卧室，鬼使神差的，她忍不住推门进去，屋里整洁，但像是很久没来住过。她听到贺以诚在阳台打电话，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便躺在他床上，抚着枕头，深深嗅了一阵。
这里他的痕迹不多，枕头上残留的是皂粉味道，没有人的气息。
展颜又慢吞吞起来，看着枕头发呆，抬眼时，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保险柜，她好奇走过去，想了想，输入自己的生日数字，竟开了。
她心跳陡然快起来，一时不知道想什么好。
保险柜里有个箱子，她迟疑打开，金灿灿的一堆跳进眼里。
这是干什么的？
“颜颜。”贺以诚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身后，她吓一跳，有些尴尬回身，简直不知怎么说，她跟贼似的。
“你不用觉得尴尬，这本来就是你图南哥哥留给你的。”贺以诚见她看到了，便告诉她。
展颜立刻想起那张卡，她很快说：“图南哥哥还给了我一张花旗银行的外币储蓄卡。”
这可太奇怪了，贺以诚目光闪烁，他在转移财产，而且，都转到了展颜这里。
展颜也在看贺以诚，她心跳依旧很快，却和方才的快不是一个原因了。
“没什么，颜颜，你图南哥哥现在能挣钱，对你大方点儿，应该的。”贺以诚温和说，“先放这吧，你现在住宿舍，也不方便保管。”
展颜心事重重回到了宿舍，她觉得事情很不对，她应该找他当面问清楚。
但周日约不动他，贺图南已经有约。
周一上班，设计院的同事们在聊周末的本地新闻，这次土拍会，新世界一口气拿下四宗土地，而且都是首轮价格成交。
她本来忙自己的事，没怎么听，大约知晓人家在说政府拍卖土地，心里想的却是：乡下要靠种地，城里也要靠着地，卖了地，才有钱，没有人能真正离开土地，只有土地是实实在在的。
可地一旦卖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展颜不爱凑热闹，她只是想听，便听几句，不想听，做自己的事。城里这些事，见的多了，似乎也习惯，这些年不外乎就是房子啊车子啊，人人都在追求这些，没什么稀奇的。
“他这是要走他爹老路，等着破产吧。”杜骏声音很大，带着嘲弄，他也知道新世界房子卖的好，引得炒房团都来了，除了新世界，都在跌，地今年压根卖不动，卖也是商业的占大头，居民用地再没人火烧火燎地抢。贺图南可不是疯了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帝想毁灭一个人，肯定先叫他疯。
“看不着吗？首轮就拍了，根本没人买也没人跟他抢。”杜骏满眼鄙夷，“他一个做生意的，还真以为能蹦跶上天？他爸当年就杀过人，你们听说过吗？”
“好像听说过，就是北区的事儿。那年我多大啊，刚考上大学吧，就那年的事儿。”
“我跟你们说，这姓贺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家犯罪分子，拆迁的时候，这人把当年跟他爸杀人案有过节的都整惨了，钱一分没捞着，还打官司，商人嘛，心都是黑的，尤其干这个的。”杜骏比了个盖大楼的手势，他瞧不起做生意的，这些生意人，到头来，还是得求到他爸的头上去，私下嘴脸，他见多了。
展颜听得差不多，杜骏余光扫她，她不是很清高很超凡脱俗吗？听起八卦来，不照样聚精会神的？
他觉得自己说了这么一通，终于引起她的注意来了。
展颜站起来，拿起纸杯，里头是喝剩的半下红茶水，她走到杜骏跟前，直接泼上去，杜骏脸上挂了几根茶梗，恼羞成怒喊：
“展颜，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背后说人坏话，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办公室完全静下来，都在看她，杨师傅正好从外头进来，看到这一幕，想问展颜发生了什么，她收拾包，说今天请假，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设计院，她叫了辆出租车，也没说去哪儿，让师傅开着，一个人，在后排沉默地坐着，司机瞥瞥她，心想，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失恋吗？
她忽然就明白了图南哥哥为什么送卡，送黄金，他去发疯了，土地市场这个样子，只有他疯狂囤地，他觉得自己是神吧，能复制当下城改的奇迹。
别人都要愁坏了，会跑路，会去死，可没疯，图南哥哥已经疯了。
她最终到了他的公寓，日落黄昏，随便吃了点东西，发现他家中灯亮起时，她上去了。
贺图南今天回家很早，他很累，在沙发上小憩，茶几上，烟灰缸里全是没清理的烟蒂。他这段时间都抽很凶，可以休息一下。
有人敲门，他起来问了句，外面传来熟悉的一声：“是我。”
贺图南一下清醒几分，她知道密码的。
门刚开，清脆的一巴掌甩到了脸上，展颜太用力，手都震痛，贺图南动都没动，没着意就被她打了。
他脸上多了几道红印，挺明显的，往边上站了站：“你要进来吗？”

第87章
她根本不舍得真打他,气坏了，这下给的实实在在，展颜脸都白了,她进来后,贺图南皱皱眉,把门关了。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打你吗？”展颜把包扔在了沙发上。
贺图南说：“我知道。”
她眼睛一下红了，走上前,对着他胸前就是狠戳，戳的手指头弯了，生疼生疼的：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给我一张卡，一箱金条就是我想要的吗？”
她被他这个举动弄得骤然伤心,不知怎么的，剜肉一样。
贺图南还能笑出来,他微笑告诉她：“颜颜,人活着，什么都不可靠，只有握在手里的钱,是作数的,不会欺骗自己。”
是啊，只有这玩意儿，人海茫茫,大千世界,这玩意儿引得多少人去追逐,不停追逐,无限追逐。
那钱给她做什么？展颜抓起包,朝他身上狠狠砸,一下又一下：“钱不会骗你，你拿着好了，我需要你的钱吗？你觉得我离了你就不能活是不是？你觉得我还是高中生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不跟我有瓜葛我过得更好，我不要你的臭钱，你滚吧你！”
贺图南任由她打，包里的东西，甩出来，他一样样给捡起，拿过她的包，正要塞，展颜推开他：
“你这种疯子不要碰我东西！”
“我是疯子，你刚知道吗？”他冷冷一笑。
展颜气得发抖：“好，你有钱，你有钱去发你的疯，你等着破产吧，人都不买地就你有钱买地，我要去警察局告你，告你现在就转移财产，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图南神情已经说不上是悲是哀。
“你去告吧，我等着你告。”
她眼睛通红，对他简直绝望，她点点头，不住点头：
“我去告，我会的。”
贺图南忍得太阳穴乱跳：“你来，就是要告诉我，你会去告我？展颜，你怎么不直接去呢？直接去，咱们彻底不要往来了。”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真的疯了，跟她吵什么呢？她嘴都白了，两只眼，快要兜不住那泡眼泪。
“好，我这就去，你一开始干嘛跟我往来，你当年干嘛管我？你不管我就对了，你现在可委屈了，又搭人又搭钱，什么好都没落！”
贺图南说：“我不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吃亏了吗？没有，吃亏的是你，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就跟了我，耽误几年大好青春，这些钱，算我赔偿，咱们两清。”
展颜心脏被打懵了，她痴呆片刻，随即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对，我十八岁什么都不懂，我是傻子，我在你们眼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就是个漂亮的娃娃，没思想，没感情，你们说我什么就什么，你以为我想要你的钱？我不要你的钱，我要去告你！我要告诉警察，你到时还不上银行的钱，就会跑美国！”
她脸上像流过了大江大河，贺图南面目平静：
“去吧，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你就是现在一刀捅死我我也毫无怨言，你早就枪毙了我一回。但我不会跑美国，你太小看了我，愿赌服输，我就是坐牢也不会跑的。”
展颜对他彻底绝望，他都打算坐牢了，什么都想好的，她扑上来，对他疯狂地又打又骂：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你那些钱为什么要都给我，你要困我一辈子，你觉得我会花吗？你就是想我难受死，我死了算了！我死了你就高兴了吗？”
他这人真是太坏了，一点余地不留地走了，又回来，现在还打算让她良心不安活在地狱里头，她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又什么都安排好了，她是个木偶，线都在他手里。
她也就这么点力气，伤不了筋，动不了骨，直接往心口去的，贺图南说：“不是要去告我吗？现在可以去了。”
展颜哭得喘不过气，她摇摇欲坠，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茫然，他们以前多好呐，好得用一个身体都觉得多余，他就是她，她就是他，管世界什么样，心无旁骛地好，谁也分不开他们。
“我恨你，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她真是伤心，伤心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只剩伤心。
贺图南抱住她，她伏他怀里哭得眼泪鼻涕全是，两人突然不吵了，屋子里，只有女人的哭声。
“你是报复我吗？你还是记着当年的仇，可咱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展颜茫然地抬起了脸，“你想报复我的话，用钱干什么？你傻吗？你应该找一千个一万个女人，夜夜笙歌，让我知道，你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没有我，你只会一身轻松过得更好，你现在是在干嘛？”
他被勾起伤心事，旧伤疤被阴雨天牵动陈痛。
贺图南帮她擦了擦眼泪，她呆呆的：“图南哥哥。”
他一下被她这一声喊得心碎。
“你都走了，干嘛回来呢？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坚决，回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回，现在，你好端端给我这么多钱，说赔偿我，你是要我欠你们家到什么时候？”
“不要你还，你不欠。”
“你说不欠就不欠了？”展颜脸颊擦的发红，“我也是人，我有感情的，你不能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聚是你，散也是你，凭什么呢？”她说着，胸口窝了气，又难受地不行，像窝块乌糟糟的烂石头，怎么都挪不开。
贺图南说：“我当年走，是生你的气，生爸的气，我没办法了，只能走远远的。我觉得太丢人，爸一回来，你就不肯要我了，他是老子，我是儿子，这辈子也越不过这个次序。”
他说这话，带着点儿颓丧，展颜没见他这么低落过，他总是很有信心，谈笑自若的。
这事儿打的结，到现在都没解开。
“我没有不要你，你还这么想，我当时跟你商量过，怎么告诉贺叔叔比较好，你不肯，非要瞒着，瞒到那种时候他发现了，谁都难堪，你们吵成那样，我夹在你们父子中间，真的想不出怎么能叫你们两人都满意的法子，只希望慢慢的贺叔叔能接受。我不是要他不要你，我早问过你，有没有想过贺叔叔当时一口气不来怎么办？如果真那样，你跟我往后这辈子都过不安生。我当时要不管不顾跟你在一起，你们父子反目，你就真的痛快了？”
贺图南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漆黑，黑的叫人心惊。
他没办法否认，也没办法反驳。只是，这样的道理他当时没有多余的地方去想。
“我对爸心里有怨，你来家里后，我才知道他不是感情淡薄的人，只不过，不是对我跟妈。我又没法去讨厌你，我喜欢你，这也不是你的错，他要爱你，你也没办法。他出事后，我想着，我得让你觉得有着落，不是只有他，才能照顾你，我也可以，我也得跟他证明，我配做他儿子。我当年，是想拿你报复他的，我就想刺激刺激他，他越反对的，我越要，我心里没有缓冲就要个鲜明的态度，你是跟我，还是跟爸。我每次选择，都选你，在妈和你之间，是你，爷爷姑姑一家人之间，还是你，我只希望你也能选我一次，我没被人选过，我总以为我这么对你了全都给出去了，你会选我的，可没有。我当时太生气了，也太失望了，已经没力气去考虑你的处境，他为你坐了牢离了婚，你选择他，没什么好指摘的，我对你，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既然如此，我不甘心什么呢？”
说到最后，他麻木地阖了阖眼，近乎自言自语：“我是男人，所以不该轻易流露需要感情，我需要，我希望爸能多看我几眼，爷爷能因为我妥协一点，不要求多，能妥协一点就够了，没有，没有一个人，我们都搞得界限分明，不得已了，才模糊掉的。到头来，我对你也变成了那种要求，是我对不起你。”
展颜从不知道图南哥哥也有这样脆弱的面孔，他坐在了沙发上，深邃的眼，很渴求地看过去，看到的是十八岁时的自己，变成钉鞋的自己，岁岁年年，年年岁岁，这世界太大了，光阴也太长了，只有她是他的伴儿。
跟她对视了几秒，他忽然笑笑，脑袋慢慢垂下去，不晓得在想什么了。
展颜的心被他那个样子揪疼了，他是图南哥哥呀，他是她最爱最爱的人，没有他，她就只是个躯壳，家乡回不去，城市生不了根，她是孤魂野鬼。
她走过来，弯下腰，捧起他的脸开始亲吻，她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缠绵地勾起，卷含住拼命吸吮，混着眼泪。
她的滋味，很快熨帖了他所有的失落，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下意识去亲吻她脸上的泪水，喃喃喊了句名字，展颜回应他，非常温柔：
“图南哥哥。”
她又喊他一声，贺图南笑笑，说：“你刚才哭得很，弄得我也想哭。”
他一笑，她觉得太难受了啊，怎么这么难受，她压抑了太多年，日日夜夜，跟时间一块儿走个不停，人夜里要休息，时间可不要，一直走啊走啊，走到山穷水尽，还得活着。
“你走后，想过我吗？”
“没法形容我那时的状态，你给我写的信，一点都不想看，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牵扯，反正你们又不需要我……可第一年在香港过圣诞，我看到有个女孩伸手，很像你，手腕很白，圣诞树上全是礼物，我突然就想到了你，我在想，你不需要我送礼物了，你有爸，以前我连生病也不敢，我怕我有事，就没人能好好照顾你，可你有了爸，不会再需要我，我一直为你挣钱，那几年，除了给你挣钱，我找不出其他意义，我去了投行，挣再多的钱，没有你，我不知道意义在哪儿。所以，我想回来，你在这儿，我就得在这儿。”
这太没出息了，一个男人，离了女人就找不到意义。贺图南说时，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我还是想跟你一起，那样才算活着。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十八岁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你爱我吗？”展颜道。
贺图南嘴唇动了动：“爱，我只爱你。”他也快不会表达这个东西了，迷惘，挫败，不知所终。
“你还爱我吗？爱过我吗？”他迟疑反问。
展颜怅怅地摇了摇头：“图南哥哥，你要听真话吗？我说我爱你，你信不信？我是爱你的，除了妈妈，我最爱的就是你了，妈妈不在了，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么爱我。我刚到你们家时，要看你们每个人的眼色，观察你们，我有点害怕，觉得很孤独，只能一直不停学习，我总怕会得罪你们，惹你们不高兴。等到贺叔叔出事，他没怪我，你对我又那么好，我们住在出租屋里，真是妈妈去世后我过得最快活的日子了，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能得到你，你这么好的人，居然是我的。”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那时想的太简单，就想着你是我的，那我也是你的，我们一块儿过日子，健健康康的，能一块儿很久很久，我都想过，如果等老了，你先走的话，我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最好看的衣裳，抱着你，跟你一起死，我一定抱你抱很紧，就算变成骨头了，也没人能掰得开。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我不觉得人就得活多大才有意思，咱们不能共生了，那就同死。”
贺图南眼泪猛得直流，掉在手背上。
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么傻，傻极了。
“可你突然走了，根本没有我想的老了病了不得不死这些，我本以为，只有发生像妈妈那样的事，才会分开的。但不是，你走得太彻底了，一下让我觉得以前的好像都是假的，我很久都分不清真假，我判断不出来了。所以，我也不爱跟人太亲近，只想一个人呆着。现在你告诉我了，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心里亮堂许多。”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贺图南抱着她，他感受到久违的热烈的东□□一无二，其他人身上不会有的，他无比享受过，也奉献过。
他的怀抱真是温暖。
展颜却直起身板：“你为什么给我钱？”
贺图南不停抚摸她的秀发：“我想的很简单，我只想着你不要再受物质的苦，你有了这些钱，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必求人，工作做的不顺心，辞掉就好了，干点其他的，想去旅行就去旅行，活得痛痛快快的。”
“你总是这样，也不和我说，你觉得我承受不了你冒险的事情，那我就能承受你真出了事去花钱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高高兴兴享用这个钱？”
是啊，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以为，她不再爱他，这个钱也就没什么负担。还有点儿不能说的心思，他想知道，她会不会为他痛苦，她要是无所谓，那他做什么就更没所谓了，好啊歹啊的，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贺图南抱歉地看看她。
展颜目光停在他脸上：“那会儿，我跟着你，你那么辛苦，一直在想法子挣钱，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在外头的事，我心疼你，又想替你分担，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希望什么都跟你一起，可你不让我知道你的事。你比我聪明，比我会挣钱，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你最好了，我跟着你，唯恐跟你差太远，我心里一直希望能跟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你不给我机会。”
贺图南只能解释：“我习惯这样了，我希望你过得轻松高兴。”
“我会高兴吗？你告诉我，为什么买那么多地？”
贺图南道：“我在赌，赌国家的政策。”
展颜说：“什么政策？”
他道：“美国的次贷危机，已经演变成了全球金融危机，南方厂子面临倒闭风险，你们村里务工回来的一定能感觉到。出口不行了，房地产又低迷，如果政府不救市，经济就会完蛋，所以我赌政府不会任由房地产这么低迷下去，会想办法刺激内需，我趁现在买地，是为以后打算，这几块地，都是低价收购，明年甚至以后恐怕都不会有这么低的价格了。房子还会再涨的，而且可能是暴涨。”
“你把什么都投进去了吗？”
贺图南轻吁口气：“是，我把身家都投进去了，要么赢挣大钱，要么输光。”
“可如果政策不像你想的，房地产崩溃了，你会跑吗？”
贺图南摇首：“我哪里都不去，我不会跑的。”
展颜沉默了会儿，说：“你有几成把握？你不是平白无故瞎赌的吧？”
“不是，但几成把握不好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很坦荡，“我不告诉你，第一是觉得你未必管我的事，二来，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你肯定会担心，我不想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她怔怔瞧着他，那神情，倒跟从前如出一辙，什么也不叫她忧心，他什么都能做好。
但大家都是大人了，他既然说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知道这里头的奉献。这些年，变化太快，人人都为钱发疯，书念的好不好无所谓，只要能挣钱，钱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尺。他聪明，少年时脑子就活泛，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天生万物，都是叫它有用的。一个人如果能充分用了自己的天赋，那也不算辜负了。
展颜忽然露出笑：“那好吧。”眼泪还凝在睫毛上，没干透。
贺图南扬眉，望着她，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展颜说：“你说给我钱希望我过得高兴，我只有跟你一起才高兴，无论发生什么，我要跟你一起，你真想做什么，我陪你就是了。我不怕你变穷，我们不是没穷过，老天爷饿不死瞎雀儿，何况我们有手有脚有脑子，就算失败了，也能爬起来，你根本不用给我留钱，我不需要。”
贺图南盯她片刻，忽然搂过展颜，滚烫呼吸，碾过她的嘴唇，情动来的很快：
“你不害怕吗？跟着我这种赌徒。”
“我只知道你是图南哥哥。”她心里很酸，要他抱，贺图南是爱人，是哥哥，是父母，是一切关系的总和。她想不出用什么概括，世界上没有这样的称呼，没有一个词能说尽。
别人爱吧，爱吧，爱上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你们也比不过我一刻的爱。她这么想着，到了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那种快乐的感觉非常真实，他一听她这么说，特别高兴，两人话没说完，又开始接吻，他把她吻得手脚发软，眼神都像在抚摸她，侵略她，展颜抚着他的脸，低声道：
“图南哥哥，你瘦了。”
两人刚进门时，吵得快要陌路，此刻，又成了连体的谁也分不开了。
她认真地抚摸起他，好像在检查还有哪里瘦了，他最近一定辛苦。
“你爱冒险就冒吧，你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胆子大，但以后你做什么要告诉我好不好？咱们一起。”
贺图南已经躁动了，他要占有她，咬了下她的鼻尖：“我想让你爱我。”
他声音黏起来，吻她眼睛，再往下，偏移了些气息往耳朵里送，像槐蚕蠕动，展颜一个激灵，揪住他后背衣服，“很痒呀图南哥哥。”
他似乎是笑了声，很短促，几乎是耳语，藤条一样缠上来：“哥哥好好爱你，宝贝儿，我的颜颜小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作者有话说：
恰逢年关，《北方有雪》也到了尾声，在这里，先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康喜乐，万事如意。
那就从“年”说起，聊聊本文写到这里，我自己的一些主观想法。
“年”文化，说到底是农耕文明留下的一个传统，很乡土，《北方有雪》这篇文，开头就很乡土，估计比较劝退，其实最开始我想把这个文创作成“世情小说”，乡土的世情，城市的世情，都去写一写。
这篇文写了一个不讨喜的女主角，讨喜的是什么样呢？现在主流讨喜的，应该是潇洒独立很个性，积极进取，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都不拖泥带水，都很赢家，呈现出一种看起来很爽感的人生。这篇文里，孙晚秋猛一看，跟这种讨喜人设非常接近了，可能很多读者会遗憾她不是女主角，我想跟大家聊聊从村庄里走出去的三个女性角色，按戏份少到多来讲。
王静的戏份最少，大家估计都忘了或者说，很难描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乡村走出去的一个类型，很淳朴，念书不算好，但还是继续念了，读大专后在南方闯荡，最终也留在了外面，她这种女孩子性格比较温和，也不会想太多，人生处于哪个阶段就接受那个阶段的样子，对未来生活有最美好的憧憬。你要问她村里生活苦不苦，她可能习以为常，觉得也还行，你要问她城里生活好不好，她可能会说挺好的，但也辛苦，乐呵呵过日子。她面目比较模糊，不够有特色，对故土谈不上眷恋，也不至于讨厌，就是生活中的一段过去罢了，她不会思考太多的东西，比较容易满足，快乐。
孙晚秋是本文里最有学习天赋，最聪明，也最决绝的类型。故土对于她，就是愚昧，贫穷，落后，没什么可值得夸奖的，她绝不留恋，她宁愿死，也要死外面。但她偏偏没有能念成书，命运就是这么诡谲，最适合念书的，偏偏没有让她念，她走了一些曲折弯路（没有细写），最终还是落脚于城市，继续用她聪明的大脑去跟生活战斗，她要摆脱乡土，这个角色大致能代表一类人，就是很果决地跟过去了断，她跟王静都没有“乡愁”，但她的没有，是刻意忘却，是勇士断腕，划清界限。她心性格外坚忍，目标明确，深谙世故的同时又藐视权威，没有市侩气。但她有没有缺点呢，有的，她否定一切审美的东西，理想的东西，而陷入纯粹的实用主义，这点不当苛责她，跟她的出身，经历息息相关。
最后说展颜，展颜前期被大家诟病的好像少一点，一个美丽的少女，她可以懵懂，青涩，单纯，大家容易原谅。越往后，对她的看法可能越两级。她代表的，是撕裂下的一种人。
根据文中时间的设定，她们几个应该都是80后，大概82、83出生这样。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节点呢？她们的少年、青年时期恰恰处于国家飞速剧烈发展的时代。我们的乡土文化，存在了几千年，大规模出现城市文化，其实也就是这几十年左右的事情。正因为中国的文化根本在于乡土，所以，它一时半刻是消解不了的，还在处处影响着城市生活，我们很多东西，依旧是“乡土”性质的，比如当下正在过的年，还有一些礼仪风俗，熟人社会，父母权威等等等等，在城市依旧可以看到痕迹，我们都身处其中，有句话讲，说我们中国人努力想要摆脱“乡土”，其实这恰恰是我们最乡土的地方，可能很多人看到这句话，都会会心一击。
选择展颜作为女主角，恰恰是因为她的撕裂，带着矛盾性，带着痛苦性，她是被时代和个性两下作用力撕裂的。去写一个飒然的女性角色，可能在当下的价值观潮流里，更受欢迎，但我还是选择写展颜，因为我想写在乡土和城市之间的这类人，年龄上，也必须是80后或者90后，因为这两代人会很明显地感受到时代的阵痛。你让一个出生在大城市的00后，或者更年轻的年轻人们去体会这个撕裂，是没有的，因为他们不会再感受乡土和城市的撕裂，展颜如果有孩子，她的下一代，必然也不会再有她这种撕裂感，因为这个孩子，从小出生在城市，有体面的父母，有充裕的物质生活，活在一个娱乐至死任何东西都可以被颠覆解构的这么样的浮华世界里，离“乡土”是非常遥远的。
她跟她的妈妈，首先在乡土环境里，就是不合群的，不主流的，你总是在读书，想些有的没的。但就是这样的乡土，是展颜熟悉的，并且热爱的，因为她得到了庇护，她知道乡土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但发生在她身上的，没有那么糟糕，甚至说，她经常感受到善意，她爱妈妈，爱友善的乡亲，亲近自然，乡土塑造她的性格，给她人生底色，是温暖的。她离开这里，是带着无数美好的回忆离开的，离开的动力，是因为要获取知识，这是个正确的事情。
离开后，她正值青春期，对世界充满好奇，学习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年少丧母的痛苦，她也在努力地按照妈妈的希望，来感受这个更大的世界。所以，青春期的她，会时常有很活泼的一面，那多少有年龄的因素在。等到大学后半段，进入社会，整个人其实是往里收的，男主的离开，对她来说，是认知上的一个巨大挑战，她整个的人生轨迹，逻辑很简单，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是她在乡土积累的经验，周围的人，也不断给这个经验予以正面反馈，印证，就是人和人之间是可以靠真心相处交换的。但贺图南让她渐渐明白，无常，才是人生的真相，其实母亲的离开，已经在告诉她这个真相，但她很快被接走，被纳入一个新的充满爱的关系里去，她年龄又小，还没真正领略。或者说，这个东西被暂时打断了。
当然，贺图南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她渐渐发现，不仅贺图南要离开，周围一切都在变，这个阶段，乡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改变，人们离开土地，进城务工，学校里学生在跑，村里的劳动力在跑，一个村子，慢慢就只剩下老弱病残，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的问题越来越明显。乡土这个时候，也不再是过去的乡土。正因为她眷恋乡土，所以才会感到茫然若失，甚至她在想去为故土做点什么时，故土的人，也不接纳她，尽管那是她曾经的语文老师。她于家乡，慢慢变作局外人。过去的美好的一切，注定要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那城市呢？她只是在这里工作，有一个故交，整个社会都在追求更高速地赚钱，城市人际关系的冷漠，完全迥异于乡土的环境，都让她处于一种回不去，又落不下来的尴尬境地。学生生涯，她尚且还能认识许多同学，工作后，其实除了同事，交际圈相对于学生时代，其实是变窄了，固定了。所以，她的整个人，注定往里收，沉浸于精神世界，她的成长，恰恰在于她发现这种痛苦，明白很多事是无能为力的，她必然在新和旧之间，感受这种撕裂，大家可能会有种，嗳？你怎么老是混混沌沌的呢？好像什么事情都理不太清楚的样子。
先写到这里吧总结，想聊的很多，总结（二）见。

第88章
展颜搂着他脖子,心里软软的，什么吵啊气的，全没了,蒲公英要落到土里,就在这块儿生根了。
他是她最爱的图南哥哥,她撒起娇，用一种既女人又女孩子气的声音绵绵地说：“我要你好好疼我的,图南哥哥。”
“疼，哥哥好好疼你，只疼你。”
贺图南吻她的时候,她那个表情，又迷离又专注,男人的身子热乎乎的，能驱散往年下过的所有的雪,他呵出一口气,雪便化了，她整个人便成了水做的，活水,涓涓淌着。
她非常热情,弄得贺图南心跳如雷，他把她抱起来了，边走,边亲,展颜胳膊肘碰到墙,她娇滴滴哎呦了声,说：“疼,你给我吹吹嘛。”她又成了个活泼的小女人,他一下就把她变成这样，顺乎天性的，自然而然的。
贺图南把她衣服剥了，展颜指着肘弯：“就是这儿。”她有些害羞同时大胆地把手臂伸直了，四肢舒展，让他好好欣赏自己的身体，灯还亮着，雪白曲线曼妙非常，对上他的眼，她的心就悸动得难能抑制了。
“哪儿疼？”他弯下腰，笑模笑样的，展颜抿唇，“都怪你，胳膊蹭着墙了，肯定蹭破皮了。”
“我看看。”贺图南整个人低下去了，她笑了声，像被痒到，手脚都缠上了他，跟水妖似的，柔韧的热烈地缠紧了他。
听到声音时，她忽然按住他，急促说：“不要这个。”
贺图南道：“疯了么？”
展颜拉过他：“我想知道什么感觉，你给我嘛。”
她任性的跟小孩子一样，闹着丢开，扔到地上，贺图南耐心哄她：“颜颜，你一点生理知识没有吗？”
展颜不听，摸他，吻他，逼得他意志马上溃败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真不行，颜颜……”他深吸口气，把她死死制服住了，她委屈望着他，“我算过的，没事，你还是不是男人，婆婆妈妈的。”
贺图南说：“我是不是男人，你早就知道了，但这是一回事吗？”她看着多清纯安静的女孩子，一碰他，两人搅合一块儿，就疯得不行。
他说完，开始慢慢亲吻抚摸，让她没力气闹，跟他乱要，他怎么给，给什么，她就怎么要。
等平息了，贺图南捏捏她的脸：“脑子清醒了没？”
展颜神思恍惚的，她翻过身，爬到他身上，趴着抱紧他：“没有，我不要清醒了，我就这么跟你过。”
贺图南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拢了拢：“好，你不害怕就这么跟我过吧。”
她裹在被子里，脸贴他胸口，手指划啊划的：“图南哥哥。”
“嗯？”
“图南哥哥。”
贺图南笑了：“想说什么？”
展颜抬脸，往上瞧他：“你要不要我给你当老婆？”
他怔了怔。
“我问你要不要我给你当老婆！”
“要，要，我要。”贺图南心跳轰轰的，她怎么先说了呢？
展颜吮他胸前残汗，脸很热了。
“那等过年初六，我就跟你结婚。你说过的，贺叔叔不反对了。”
贺图南钳住她脑袋，迫使她再次看着自己。
“想好了？”
她睫毛颤颤的：“想好了，我早就想了，如果不能嫁给你，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贺图南搂紧她，低下头，不断亲吻她发顶：“好，我娶你，我先跟爸打个招呼，你看行不行？”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图南哥哥的。”展颜娇娇俏俏，她又是那个全心全意跟着他的样子了。
这真不是个好时候，贺图南心有些乱，豪赌时都没这么乱。一个人，怎么都成，带着她又不一样了，那种心情，跟当年不同，当年的钱是一点一点挣，用过脑子，也出过力气，十八九岁浑身是劲。赌，自然不是乱赌的，但既然是赌，就有输的风险，贺图南这么想着，抱着她，滚了一滚，她又在下头了，他一寸一寸打量起她的脸，她那眼睛，分明是十足的信任。
“你是不是想到买地的事了？”说也奇怪，好像昨天还有隔阂呢，此刻就一个眼神什么都懂了，展颜触了下他的睫毛，“是吧？我不怕的，做你喜欢做的嘛，你也说了，不是瞎做的决定。”
贺图南热热的唇压上来，亲了亲她：“怕连累你。”
展颜说：“刚开始，我是很担心，又气你什么都不讲。现在我不气了，担心么，肯定也有点，不过最坏的结果我能接受，我也不害怕，只要能跟你一起就够了。”
说也奇怪，她打过交道的男人不多，女人也不多，可就知道，这世上最好的人是贺图南，他丑啊美啊，穷啊富啊，统统没那么重要，他是图南哥哥，就是他这么个人，够她的了。
以她的经验，总是能选出个最，不像人家，模棱两可的，颇受为难。最好的乡亲，那一定是石头大爷。最好的朋友，孙晚秋。最好的叔叔，贺以诚。最好的师傅，杨启明。她生命中似乎就这么几个最，不需要多。
贺图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个痴气，跟他是一样的。
看他走神，展颜戳了戳他：“你知不知道，初六这日子可好了。”
这他生日。
贺图南笑：“哪儿好？”
“我就知道你不懂，正月初六，乡下到处都是嫁汉子娶媳妇的，老黄历上这就是好日子，又是你的生日，你还能娶老婆，你说好不好？”
贺图南点头：“好，你是不是从小看人初六结婚，想着自己将来也嫁个汉子？”
“汉子在这儿。”她逗他，不想他压力那么大，“我要嫁的汉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高大又结实，村里人见人夸，都会说我好福气。”
贺图南嗤笑：“你怎么知道你汉子结实？要不要再验验货？”
汉子这词儿可太野了，展颜听着听着，心口热热的，脸红红的，她又翻身骑上去，居高临下说：“验。”
贺图南甘愿臣服，他不想别的了，窗外，秋风秋雨，不晓得多少个疲惫的灵魂都无处安歇，人为了名为了利，不晓得厮杀成什么样，他也不能免俗，在三千世界里浮浮沉沉。世界到底没亏待他，给他这么一个人，一处容身地，跟外头一下隔绝开，真他妈快活死了，无比安全。
他跟她交颈相拥，像某种动物，一起入眠。
贺图南打算趁个周末帮她搬家，她东西不多，两趟足矣，两人又要同住了，展颜最习惯跟他住的，她熟悉他所有，他也熟悉她所有，两人不一块儿住简直就是要把一个人分作两半，太残酷了。
展颜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大家还记得昨天那事儿，她走后议论了半天，东扯西扯，不知怎么扯出来当年的事，说她就是那年市里绑架案的主角，她那会，还是高中生。这下可炸锅了，都在问是真的吗？说的那个，神神秘秘讲，当然真的了，又暗示她跟新世界的甲方，其实是兄妹，一个爹，两个妈的那种。
那就解释清楚了，怪不得，新世界最初也不招标，直接找设计院。杜骏说人爹人哥，被泼一脸茶太正常了。
“不声不响的小姑娘，其实才最厉害，你看看你们，咋咋呼呼，一看就是没有故事的人。”
工位角落里谁总结了一句，大家又笑，聊的一身汗，热腾腾的，没有比背后谈人隐私更快乐的事了。杨师傅听不下去，说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展颜的家事，那个案子，她是受害者，她又没有问题。
“杨师傅护犊子啊！”
玩笑开了一堆，等展颜这天来，大家当作无事发生，设计院这种单位，人情复杂，见了面，再讨厌的人也能笑眯眯打招呼的。
杨师傅什么都没问，过来直接跟她说方案的事，看她状态颇佳，放心了。
展颜高高兴兴上了一天班，盼着下班，下班后就会有心上人来接她。她像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巢，暮色一显，晓得该回窝了。
贺图南是要来接她的，回家先换衣服，打算带她去吃西餐。他刚进家门，发现里头坐了个人，他老子贺以诚在沙发坐着。
“爸，怎么来也不说一声。”贺图南换了鞋，钥匙一丢。
贺以诚看看他，贺图南翅膀不是一般的硬，都硬成铁做的了。要不是他去公司，别人跟他开玩笑，他都不知道贺图南在周末结束的土拍会上一鸣惊人。他跟市里的通了个电话，聊了会儿，知道年底高铁站附近还要卖地。
“忙吗？”贺以诚问。
贺图南心知肚明：“忙，我一会儿去接颜颜，你要一起吗？吃个便饭。”
贺以诚说：“你们吃，晚上你易叔请客我待会儿直接过去。”
贺图南点点头：“我冲个澡，换件衣服。”
“跟颜颜约会吗？”
贺以诚问的很直接。
贺图南解纽扣的手停了：“对，约会，有件事本来我得跟颜颜一起说的，我先问问爸的意思。”
贺以诚对儿子要求不多，本也以为，贺图南除了气他那次，父子之间也没什么太强烈的感情。可他知道这事后，先是惊愕，很快就担心起来，等坐在这里，已经想很多了。
“你说吧。”
“过了年，我二十六，颜颜二十五，我们都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结婚的事，爸不要觉得是我们头脑发热决定的。”贺图南态度很诚恳，“爸，您要是不反对，我们这个婚，正月初六就结。”
贺以诚说：“你觉得你现在适合结婚吗？”
贺图南心里顿时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我跟颜颜，你情我愿，又不是未成年，为什么不适合？”
贺以诚心平气和说：“你既然打算结婚，又弄这么一出干什么呢？我今天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瞒得住吗？政府网站上新闻谁都看得见，你出手阔绰啊。”
贺图南简单解释了几句，他不说，贺以诚也懂，但见他一脸无波无澜跟上街买了两捆白菜一样的神情，贺以诚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不服老不行，不太愿意冒险，更喜欢稳，事业心是有的，可没了荷尔蒙的刺激。
“我知道爸担心的是，万一我玩完了，是在坑颜颜。”
贺以诚道：“颜颜知道这事吗？”
“知道。”
“她还愿意嫁你？”
贺图南说：“我什么样儿，她都嫁，同理，她什么样儿，我都娶。”
这可真够感人的，年轻人动辄海誓山盟，贺以诚心头复杂，他说：“那你想没想过，你出了事，她怎么办？”
贺图南说：“我不想再因为各种原因跟她分开，出事再说出事，我不会出事的。”他又冷静许多，头脑清醒。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不管怎么样，颜颜都有我兜底？”贺以诚看他要说话，摆了摆手，“你当年一下就跟她断了，说到底，是心里觉得横竖有我管着她，可你走后，颜颜一分钱没再要过我的。”
贺图南完全愣住了。
“她怎么念书的？”
贺以诚说：“她靠自己，得了奖学金，打点零工，我去看过她，过得很寒酸，我看着她大冬天在那冻得发抖心里真是难受，可她说什么，都不肯再花我一分钱。”
贺图南脑子嗡嗡的，他的小妹，他一点苦都不舍得她受的，她跟着他受苦，本来就够让他痛苦的了。他走，不是叫她受苦的，他总觉得她选择了爸，他气她选了爸，他还那样想过她！
贺图南太难受了，没一点预兆，贺以诚就把这个事告诉了他，他一丁点都不知道，他都不能仔细想。仔细想，自己就不可饶恕，神明难恕。
“我看，”贺以诚话说着，微微皱眉，他发现贺图南脸上有泪水，那么大的人了，一个男人，听了几句话就要流眼泪，都说不好他是感性还是冷酷，他去坐牢，也没见贺图南哭。
“我看，颜颜是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你，她愿意的话，就这样吧。”
贺图南人有点恍然，他听到了，过了会儿才回神：“爸说什么？”
贺以诚的眼睛，在灯光下，也是深邃的：“我说，既然她知道，还要跟着你，就跟着吧，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想办法。”
他说着，抬腕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缓缓站起来。
贺图南疑惑地看着他：“爸什么意思？什么给我想办法。”他甚至都没怎么听清前两句。
贺以诚走过来，意味深长看他几眼：“你如果真有事，咱们爷俩儿一起扛，哪怕是我再坐一次牢，也不能叫你完蛋。”
至始至终，也没有贺图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争执。
他换了鞋，带上门，身影倏地消失了。
贺图南慢慢靠在了墙上，仰起脸，他心里滚烫，默喊了声爸，却没什么后续，贺以诚已经走了。

第89章
展颜搬过来跟贺图南一块儿住了,她一来，家里很快满了，时不时添点东西,觉得少这少那。以前那出租屋里,也是锅碗瓢盆一堆,擦得雪亮，刷洗都在院子里,就是冬天太冻手指头，几十秒，就冻麻了,还疼。
两人反正不是第一回 像小夫妻过日子。
十一月，政府出台了刺激内需的十项措施,大约要投资四万亿元。这时候，经济形势已经非常糟糕了,一个厂子倒闭,几千工人一夜之间就没了工作，大量民工只能提前返乡。
老百姓们不晓得政府要把这钱怎么花，到底有没有用,都在讨论这个事儿。贺以诚的建材公司,因为地产不景气，也受影响，天冷的要命,一丝云彩都没有,难得蔚蓝成片,看起来空气质量很好,可惜的是,市场跟天一样冷。
父子俩见了面也聊这个,年底，政府还有一次土拍，贺图南说了自己的打算，想再拿下高铁站附近一块地，这话是在饭桌上说的，贺以诚道：
“现在的房市，我没看出哪里有好转的迹象。”他问展颜怎么想，展颜说，“图南哥哥想好了，就去做吧。”
贺以诚无奈笑道：“他要是胡来，你得劝劝他才行。”
展颜瞥瞥贺图南，他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我不劝他，他脑子比我好用，不做违法的事就行。”
贺以诚说：“颜颜，你这心太大了，万一他选错了呢？”
展颜说：“人这辈子，也不能总对吧。”
贺以诚摇头：“他这要是犯错，可不是小错。”
展颜心里没那么害怕，她反而高兴，他们父子俩关系融洽了许多，她感觉得到，也就多说几句话，多几个眼神回合，到底是父子，她想到人家父子这么好了，很自然的，想起了展有庆。
往年的话，农民工要等到春运大潮，才大包小包，乌泱泱地挤绿皮火车，揣了一年的钱朝家的方向赶。老人在等，孩子也在等。今年下半年开始，形势太坏了，急转直下，老板卷钱跑了，大伙儿上街闹着要钱，没个着落，在外头呆一天花一天的钱，大冷天，睡桥洞是要冻死人的，索性卷铺盖回家。
回家还有地，有地就成，庄稼人种地手艺又没丢，这个时节，正该上山刨地，来年好种。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可人一旦见了世面，再瞧那土坷垃，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之前是蒙眼的驴，大伙都是，一个劲儿围着磨盘转就是了，啥也不想。
如今都晓得一年忙到两头，地里那些东西，只够糊住嘴的，太穷了，有这力气不如卖给工厂，但现在厂子垮了，回来真是心不甘情不愿。
“城里企业不景气，打工的农民能回家接着种地，如果以后，全部城镇化了，再发生经济危机，城里不需要这么多劳动力，那人还能往哪儿去？”
展颜一问这个，父子俩都有些意外，贺图南笑道：“爸，颜颜开始干经济学家的活儿了，我看她啊，应该当个三农专家。”
她伸腿从桌底踢了他一脚。
贺以诚说：“颜颜这个问题提的好，能想到这层，很不俗，国家最近出台的政策，有一项就是到农村搞基建，农民工返乡，不仅能种地，还能参与基建。至于以后，再有经济危机，要怎么转移矛盾是国家战略层面的事，不是我们老百姓能想到的，更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只有在土地上真正生活过的人，才能想到这些，贺以诚依旧谈不上喜欢那片土地，没有一个地方，像那片土地，承载了最善最美与最恶最丑的回忆，于他个人而言如此。
贺图南笑笑的，他老子可真够严肃，一开口，那么老派，他瞧了瞧展颜，说不上她那是个什么神情。
展颜没期待听到答案，她只是想到了，便说出来，孙晚秋憎恶故乡，但她没有想过，故乡为什么是那个样子，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贫穷，不幸，悲哀。展颜也不是很明白，她只是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哀愁。
等贺以诚走了，贺图南一把抱住她，在她脖颈间乱蹭：“你这么忧国忧民，是不是也该多关心关心我，我也是民。”
他有时很爱跟她开玩笑，觉得有趣，展颜笑着躲开：“哎呀，你衣服有静电，很烦人。”
贺图南偏还要挠她痒痒，展颜笑个不停，说不行了，眼泪都笑出来了，身子一软，都要坐到地上去。
大冬天的，外头那么冷，散步免了，这么闹一会儿算是活动了。展颜笑够了，跟他说：“我想给爸转点钱，他今年都没怎么出去干活，前段时间，听说开拖拉机给人拉石头。”
贺图南要表示，她拒绝了。
“他又有了家，其实我心里一直疙疙瘩瘩的，我不喜欢壮壮，也不喜欢壮壮的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太没人情味儿了？”
贺图南揽过她：“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要强求，我是这么想的，他如果没有再娶，一个人，你自然对他照顾应该多些。但他现在有家，你给些钱，过节去探望探望，差不多够了。”
“我很矛盾，妈给我留的信里说，爸应该有新生活，我知道是这么个道理。妈在时，我觉得他很爱妈，可妈走没太久，他结婚了生儿子了，好像很高兴，人太复杂了，他爱过妈，可那又怎么样呢？”展颜趴他胸口，“我现在回忆，觉得妈是不喜欢爸的，她跟他，都没话讲，我很小的时候，模糊记得，妈宁愿带着我单睡，我们在东屋睡，她也不愿到堂屋的东间跟爸一起，可她还是跟他过了一辈子，怎么过的呢？”
贺图南握着她的手，轻轻拨弄：“你妈妈，也许是在忍着过，不是穷么？每天要干那么多农活，估计也没时间说话，如果再没共同语言，又累，那是彻底没话讲了。”
确实没人说甜言蜜语，那玩意儿，不能多收一担粮食，多打一壶菜籽油，也想不到爱啊什么的，就是种地养孩子。
“不说这个了，我们说点高兴的吧，杨师傅带我们这次接的活儿，甲方特别好说话，胖胖的，我去跟他沟通，他总是展师傅你这个想法可真有水平啊，他一夸人，就是你真有水平。”
贺图南哦了声：“我怎么觉得你在含沙射影呢？”
展颜嗔他一眼：“对，我这么有水平，就你看不出来。”
“那我好好看看。”贺图南忽然抄起她，进了卧室，“我来研究研究，到底哪儿有水平。”
展颜每到这时候，顶爱撒娇，她以前就这样，跟条小鱼似的乱摆尾，让他抓住了，又跐溜走，来来回回逗他，觉得好玩儿。
她那些情话，甜蜜的不行，是个男人听了，都要心甘情愿为她死，贺图南又回到那种不知道怎么才能多爱她一点的状态了。他最喜欢晚上，这样的冬夜，漫长的很，他对完全拥有一个人这件事，非常在意，也非常投入，他吻着吻着她，心里忽然一阵难受，脸色不是太好。
“图南哥哥，怎么了？”展颜摸他身上紧致的皮肉，按下去，她迷恋触到骨骼轮廓的感觉。
贺图南说：“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她笑了：“怎么说这个？”
嗳，这个事儿他一想起来，就难受得血液倒流似的。
展颜拉过他的手，引向自己：“我们不说过去的事了嘛。”她说完，用起身体全心全意给他温柔、炽烈的缠绵抚慰，她知道除了她，没人能再给他这些东西，她给他最极致的，她让他知晓自己是被怎么爱着的。
年底了，都在忙，孙晚秋忙里偷闲看房子，研究政策，拖到09年元旦，老百姓还在观望，贺图南说你可以买了，不必再等。孙晚秋犹豫了一阵，那可是钱，先头看中的房子，这一平又降了百十块。她从没这么矛盾过，一边想着会不会再跌，一边想着可别跌了快涨上去吧，新世界又拍了高铁站的地，高铁站还没影儿呢。
孙晚秋还是买了个小房子，五十多平，是现房，装修好找人，她自己又懂，不会轻易叫人坑了去。展颜帮她联系贺以诚，买装修材料，孙晚秋自己抽空也去跑跑，她跟男人一样，粗声大气，每次还要带上个男人，全是以前跟她干活的那批人。这回老张，下回老李，谁有空谁跟着去。
为什么要叫上男人？自然是身边多个男人，对方一看，乱要价没那么离谱。现在房产影响的上下游产业都不那么乐观，有顾客来，非常热情地吸血。
展颜告诉了孙晚秋自己要结婚的消息，这时候，她们当年的小学女同学里，有很多人早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男人们也大都成家，在外打工，小孩子则留在乡村，和老人一起生活。
展颜下工地时，孙晚秋也在，她刚劈头盖脸把老马骂了一顿，最近天冷，老马总爱喝酒，晕晕乎乎，出事可了不得。
“我跟你说没下次了，下次这样，你立马滚蛋！”孙晚秋很凶，老马讨好地笑，嘴里说不敢了，不敢了，讪讪朝边靠了靠，帽子一拿，挠了挠头，全头皮屑，油油的发根，紧贴头皮。
展颜不作声，等她骂完人，才问：“小马呢？”
“犯病了，彻底不能干了。老马这家伙，骗我他是智力有问题而已，妈的，谁知道小马还有精神病得吃药，在澡堂子洗澡，光着屁股就跑出来几个人摁不住。”孙晚秋一提这个满肚子火。
展颜愣了愣：
“那他人呢？”
“在老家，关起了，听说疯的不成样子吃自己的屎。”孙晚秋边说边四处看着，“大概，就跟王静她爸一样，听说王静快结婚了，男的是广东人。”
似乎每个村子都有疯子，不锁家里的，就到处乱跑，也不晓得他们会跑哪里去，无人在意。这样的天，倒在路边冻死一点不出奇，潦草地没了，悄无声息。
“你也要结婚了。”孙晚秋说，她看向展颜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小时候的事，她记忆最清楚的是婷子姐，婷子姐十七八岁时，梳着两根长辫子，皮肤黝黑，眼睛却又大又亮，爱笑爱唱，她们都觉得婷子很漂亮，她牙齿雪白，会讲《聊斋》，在有月亮的晚上坐门口，说一个又一个的鬼故事，把小孩子们吓得哇哇乱叫。
后来，婷子姐嫁人，也就一年的光景，她回娘家，还是坐门口，怀里抱着个小娃娃，那么多人，她也不避讳，像别的妇女那样，一撩褂襟子，露出石滚子一样大的乳|房，给娃娃喂奶，同人说笑。
孙晚秋看到她黑乎乎的硕大的乳晕，她吓了一跳，很多事都吓不到她，婷子姐吓到她了。婷子姐本来是那样的一个姑娘，水灵灵，鲜活活，像只燕子。可她做人家媳妇了，做人家妈了，就变得跟其他妇女再没两样，孙晚秋那年读五年级，她看到婷子姐喂奶，就再也不喜欢她了，而展颜，在那摸小娃娃，说小娃娃真可爱。
她也不知怎么了，竟想起婷子姐，一个女孩，变作妇女，不是同男人睡觉变的，是那个孩子叫她变的。
好像听见展颜说春天办婚礼，先领证什么的，孙晚秋道：
“跟男人睡觉快活，但生孩子不快活，要是只睡觉就好了，生孩子，就得做人的妈。”她想有一个更好的妈，羡慕过展颜，但轮到她自己，孙晚秋发现自己并不乐意做人妈，一想到一个孩子，那么大一个东西，要从两腿之间钻出来，她就恶心。
“你喜欢小孩儿吗？”孙晚秋问展颜。
展颜想了想，说：“我还是更喜欢图南哥哥，我不知道喜欢不喜欢生小孩，但如果生了，就好好爱护。”
“我不喜欢。”孙晚秋在对所有事的判断上，都这样清清楚楚，她想，展颜不会变成婷子姐那样，但她一定会变成一个妈妈。
“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跟男人结婚，只睡觉。”孙晚秋笑着坦白，“能遇到一个让我快活的男人，我就很高兴了。”
她们长大了，遇到男人还不够，还要生育，繁衍后代，像她们的祖祖辈辈那样，孙晚秋在这么冷的天里，想到这些，心头变得更冷，她对生育感到排斥。
正是晌午，天冷，可日头刺的人眼睛想眯着，展颜一本正经说：“丝瓜还想开花就开，不想开就不开呢，你不结婚，最多就是不结果子的丝瓜秧，谁也管不着。”
孙晚秋哈哈大笑：“有道理。”
“你过年回去吗？我要回的，看看我爷我爸。”
孙晚秋摇摇头：“去年回了，还是那样，我小弟不争气念书不行，又懒得要死，一家鸡飞狗跳，吵死了，我妈倒硬气了。”
她妈李彩霞确实硬气了，被孙大军吼了半辈子，打了半辈子，现在孙大军丧歪歪躺那儿，她给他一口吃的，他就能吃，不给，就饿着。心情不好了，干活回来好一顿骂，孙大军什么辙都没有了，他是废人，得在老婆孩子手底下讨日子过，是一天，算一天，那也不想死。
不过，孙晚秋比李彩霞还硬气，谁挣的多，谁最大。李彩霞不敢再骂她了，瞧她穿着大靴子，鞋油擦得锃亮，可体面，包里兜着钱，新取的，还连着号呢。
一出门，一口一个俺闺女怎么怎么，孙晚秋觉得李彩霞讨好自己时的样子很可悲，记忆里的妈，是个彪悍的女人，她也佩服过妈。但如今，母女俩，只剩钱好谈了。
李彩霞还等着她给小弟盖楼，娶媳妇，村里楼是盖了不少，比着谁吊顶高，院子大，铺了廉价地板砖也不拖地，下雨天直接进，带一脚泥，啪一口老痰，也随便飞。
孙晚秋觉得小展村变了，又好像没变，她就呆两天，够够的，又冷又脏。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放炮，饭桌上男人喝的脸成猪肝，乱比划，吹牛皮，妇女们都烫了花头，穿五颜六色的羽绒长袄，攀比谁的靴子长，牛皮的，还是羊皮猪皮……她清楚，她这辈子不回小展村，也不会觉得有啥想头了。
“展颜，有几句话我想说，即使你结了婚，也要好好挣钱，挣钱你知道吗？那才是真家伙。”孙晚秋冲她笑笑，“没有什么爱，比钱可靠。”
展颜没反驳，她从小跟孙晚秋对世界的认识就不太一样，最一样的时候，是对于念书的看法，后来，连对念书的看法都不同了，她们像走在两条并行路上的人，时时对视，会心一笑，两条路，会在死亡的终点再次交汇。
她只是说：“我知道，我不会放弃工作挣钱的。”
孙晚秋道：“你要是回去，帮我捎点钱，我妈那个人取钱费劲，她老记不住密码。”她说时，脸上尽是不耐烦。
展颜知道，孙晚秋其实还是爱她的妈妈，尽管，她讨厌她，母女之间，就这么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时间才是主角。
1998年大洪水，乡村的穷苦和闭塞，人们的劳碌，村镇青年受古惑仔电影影响，港台娱乐文化开始广泛影响大陆，工人大下岗，住房改革（取消分房），国有企业转制私有化（贺以诚）。
1999年我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我们死了三名记者），世纪大阅兵，大下岗背景下尖锐的社会矛盾，不同人们的伤痕和选择（徐工，余工，张东子）。再往后，2001年加入WTO，申奥成功，中关村蓬勃发展，2003年非典，农民工打工潮，乡村的人口流失，2005年起农业税废除，粗放的城市化，乡村承接的环境污染（臭水河），房地产迅速发展，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的冲击，拆迁城改，汶川地震，四万亿救市计划，高铁建设。
文章从1998写到2008，基本把这十年来重要事件都作为背景镶嵌进去了。无论是乡村，还是城市，这十年都是巨变的十年，从生活，到观念，西方价值观对人们的影响，和传统的碰撞，时至今日，在各个领域都在淋漓尽致地体现。
展颜从14岁，也来到了24岁。这十年，她从乡村走到城市，一是受到现代化冲击，一是受到西方一些理念的冲击，这也是整个中国所面临的两大冲击，大时代背景下的人，脱离不了时代，所以，在后半段描写中，她内心深处反复出现各种情绪，一定程度上，连累了故事性，大量描写，导致故事情节不再那么紧凑，她的“孤独感”“漂泊感”应该是一代人，甚至是两代人都能感同身受的。
文章中也分出了篇幅去写和主角关系不大的小人物的悲欢。有许多人和事，是我听来的，听时非常震撼，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在这样生活，苦难并没有意义，我也不想歌颂苦难，但苦难它在，应当有人看见，记述。我一直觉得最好的描写，当属有力简洁的白描，无奈笔力不到，自己只是个太普通的写故事的人，一个好的写文字的人，应该有前瞻性，我因为很多因素的限制，做不到这点，文中所呈现的问题，是早就存在的，引起过讨论的。但在连载时，我依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些事，确实是很多读者不熟悉的，不了解的，尽管刚刚过去不算久，包括我自己，也需要查阅资料才能去写某些东西。历史不应当被忘却，我们知道来路，才能更好的走日后的道路。
文中老下岗工人，提到一个概念：过时的人。我们每个人也许都会有一天会过时，跟不上时代，不过在正青春正年轻时会觉得这个可能离自己尚且很远。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留下一点点感觉，每个时代都有去经历它的人们，他们的迷惘，痛苦，奋进，堕落，悲欢离合，都是真实发生的。年关按放假时间来看，已近尾声，一年一度的城乡大流动，即将迎来返城潮，大家再一次离“乡土”而去。
在总结里，不想再批判乡土的愚昧贫穷陋习了，文章里已多有描述展现。恰恰相反，我想的是，我们怎么在西方掌握话语权（西方国家最早通过血腥的资本原始积累，实现现代化，因此主导世界秩序），西方价值观席卷全球的背景下，来保持自己的传统和文化，不被颠覆，寻求一条乡土文明和现代文明有序融合之路，从而焕发新的生命力。
文中展颜眷恋乡土的温情良善没有错，孙晚秋抗拒乡土的贫瘠丑陋也没有错。乡土是复杂的，但文明的根源，我们必须把解释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别人解释，定义。
这几年，春节总会出现韩国和我们争抢春节起源的话题，纵观韩国的发展史，非常有趣，韩国的现代化比我们早，在现代化发展过程中，曾无比积极“去中国化”，上世纪90年代中韩剧中他们的首都还叫做“汉城”，不叫首尔。其实东亚国家在发展中，都有过不同程度的“去中国化”，确实来说，是“去华夏文明化”的做法。但到今天，它又来抢我们的传统，非常有意思，他们想复兴传统，都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传统，只能从中国这个根源地盗取。而我们作为根源地，要做的，是如何保护、复兴。
文章连载到此，很凑巧，正好借“年文化”“春节文化”（农耕文明遗产）结合本文说了点自己的想法，乡土从未远去。既然是个人想法，肯定有不足之处，请多包涵。

第90章 【正文完】
临近年关,展颜买了些礼物，带上孙晚秋的钱，往小展村去。她叫不动孙晚秋,也不会叫她。
村子里多了几辆车,很惹眼,那必定是谁家混好了。她小时候，一入夏,自黄昏起，路两旁便睡满了人，铺着凉席。她也睡过,一翻身，瞧见不远处谁家的牛,正在拉屎，她被巨大无比的□□惊吓住,眼睁睁看着牛屎大坨大坨掉落,砸到地上。道路上哪有车，尽是人，谁要是骑个摩托过去,大家要张望很久,目送这人，直到看不见了为止才收回目光。
离开土地的，总归有人发了点小财,在外头什么样不晓得,但车子往门口一停,人们就会讲一讲,又羡慕又嫉妒。倘若谁家的女儿,从外头回来给家里置办许多东西,那她在人嘴里，定是在外卖的，为实为虚，谁晓得哩。
但展颜回来，人只会说展有庆这三脚跺不出屁的，有福。第一个婆娘十里八村没这么俊俏的，白天瞅，夜里睡，是个男人都眼红。第二个，屁股大能干活能生儿，他展有庆有后了。啥女人都叫他摊上了，如今闺女念书出息，领了个男人，开着车，啧啧。
继母见了她，比展有庆还热乎，“颜颜”喊不停，又把壮壮搡到跟前，摁头叫姐。展颜给了他点零钱，让他买糖吃。
知道两人要来，家里扫了地，抹了桌子，但继母不是个爱干净的，地里活儿有劲，家务活粗，胡乱搞一阵，也就算弄了。
堂屋冷的不行，展有庆把厨房的蜂窝炉提溜过来，放正中间，叫两人烤火，贺图南给展有庆递了根烟，展有庆诚惶诚恐接了去。
“展叔，我这次跟颜颜回来，是跟您说我们结婚的事，本打算初六，忘了民政局不上班，初七领证，婚礼等春天再办。”他跟展有庆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也不喜欢这里，能坐下，纯粹是因为展颜。
贺图南对小展村的印象，一直蛮糟，从少年时代起就是这样。展有庆觉得他跟他老子可真像，一眼看上去，是客客气气说话，可到底不是一路人，这份客气，完全是出于社交礼仪。
但能叫声“展叔”，也够他的了，展有庆心里有些茫然，他晓得，展颜大概是要嫁贺以诚家的，明秀没能嫁给贺以诚，到头来，闺女嫁了人儿子，怎么都得姓贺的牵上线。
“你们年轻人，这事儿，你们看着办，我没意见……”展有庆话没说完，中断了下，继母正拿眼剜他，展有庆下头就不晓得说什么了，继母端着一盘子花生瓜子过来，放油腻腻的茶几上，笑说：
“呦，你看日子过得多快，那年我记得颜颜才这么高，念中学呢，转眼都要嫁人了。颜颜，你得跟小贺说说咱们这规矩，你爸就你一个闺女，不能让人小瞧了咱家。”
展颜听得很明白，她知道继母想要东西，想要钱，她是不种还想收成的女人，春耕时不见她，等果实累累了，她来到就要摘。这样的人，随处可见，一点不稀奇。
来家里，展颜都没说什么话，被风吹着，空气寒着，心里也木木的，这也不是家，家里坐着的，没有她最想见最思念的人，几乎没有意义，空荡荡的，很陌生。
继母说这些时，她只觉得难受，妈如果在，该多好，知道她要嫁人了，她嫁的欢欢喜喜，心甘情愿。她想到明秀，连话都没有，只是很空洞地看了看继母。
“什么规矩，阿姨说我听听。”贺图南点上烟，似笑非笑，一手把玩着打火机，在烟雾缭绕中看这女人。
他打量人的目光，陡冷陡冷的，但嘴角有笑，挑不出毛病。
都说到这份上了，继母顺水推舟：
“颜颜这些年不在家，怕也不清楚，男方结婚前这就算是要人了，得备礼物，一头羊，一条大猪腿，十只鸡，十条鱼，十斤排骨，十斤猪肉，十篮子鸡蛋，十箱子酒，十箱子油，还得十斤水果。”
一口气说下来，贺图南以为完了，这女人后头还有，他一直微微笑着，完全理解了贺以诚当年带走展颜的心情，展颜还是展颜，开口要钱要东西的，从她奶奶，变成了继母，这家的男人，死了一样。
展颜也在这个时候想到贺以诚，当年不知晓的，突然重现了一遍，她的价值，从头至尾都是用来“敲诈”冤大头一样贺家父子的。
“看你说的，人城里不兴这个……”展有庆嘟囔着，继母不太高兴打断他，“可颜颜是你展有庆的闺女，她再是城里人，也是小展村出去的，啥也没有，你不怕人笑话？我还嫌呢。”
展颜对这种争执感觉疲惫，为什么，她总是奔波在“还”的状态里，这条路，像回忆一样，要跟到老死吗？她现在对展有庆，感情太复杂，她想起那年跟他一起去城里看妈，他给她唱“好汉歌”，问她冷不冷，她那时肯定，他是爱她的，父亲的爱真是太脆弱了，会因为另一个女人，不觉流逝掉，他不是故意流逝，而是非常自然的，有了新的女人，新的儿子，替代了她。
因为明白这种“人之常情”，而倍感悲凉。
“我跟图南哥哥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么件事，我们要结婚。其他的事，我们没想，也不打算怎么着。”
继母愣住：“这啥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我觉得跟您也没多大关系。”展颜淡漠看她一眼，慢慢站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展有庆有些慌：“这就走？吃完饭再走吧。”
展颜看着他越来越老的脸，还是那样局促，她想躲开，不愿意看。她又怜悯他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是她的爸爸，可也是壮壮的爸爸，她觉得他真讨厌，为什么这样看着她？用那张被日子布上皱纹，裹满风霜的脸，对着她，他也在为难她，她知道连孙晚秋都做不到和家里彻底切割，还是会给钱，可亲情这么尴尬着，痛苦着，他只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男人，也没什么滔天大错，他好像也一堆难处，偏她还能想的到，越这样，越叫人难受。
还是走吧，只能走。
把钱送到孙晚秋家，李彩霞倒热络招呼了几句，又夸她，展颜应付两声，去了趟爷爷家。
她只有见到爷爷，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但也没留下吃饭，奶奶对她像继母那样热情，不再骂她了，她心里烦的要命，不想搭理，只想离开。
“我是这么想的，既然你们这里有这样的规矩，我可以再来一趟，找人开车把东西送来，不为别的，我不想让人背后议论，知道你结婚了，什么都没给。”贺图南不急着开车，坐那跟她商量。
展颜很倔：“谁爱说谁说，我不在乎，反正听不到。”
贺图南说：“可你爷爷还在这生活，被问起来，他脸上不好看，我知道你不高兴，那个谁，无非就是想要点东西，给她，也就这么一回，你看行吗？”
展颜不说话了，她靠过去，贺图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抬眼，喃喃说：“图南哥哥。”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活着，真正地活着，就得有一份很纯粹很深刻的爱，必须有爱。有的人早对这个失望了，绝望了，也没人爱，放弃跟别人的沟通，放弃期待，反正人跟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爱。有人天生感情淡漠，也不太需要这个。
她不行，没有这种爱，就像死了一样活着，不会真正快活。她生命中，只有这个事，是清晰的，分明的，不像其他，比如和展有庆不会有个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凑合下去，她还会看他，给他钱。真实的生活，总是这样，有几件能算得清，说断就断的？
这件事，最终按贺图南说的做了，拉了足足一车，山羊还给戴朵红花，他看着那只羊，羊也看他，安静自若，任人宰割。贺图南再一次深深理解贺以诚为何执着于她和这个家彻底断掉，他内心深处，也如此希望，但因为清楚她并不想，也无法做到，他只能配合。
初六是贺图南二十六岁生日，这天，他把要结婚的事告诉了林美娟。林美娟没有丝毫惊讶，面无表情握着手机，说：“知道了。”
她想，除非是哪天接到电话，通知她贺以诚死了，她这颗心可能才会再次痉挛。她跟贺以诚一刀两断，儿子也好像不存在，儿子本来就是附属品，她误以为是爱的结晶而已。现在他早成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哪怕展颜是他亲妹妹，他要娶，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惊讶的了，这对父子，一样疯癫活在自己的逻辑里，除了那对母女，他们眼睛里没有任何人。
那老天应该单独造个空间，让这四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疯他们自己的。
林美娟告诉贺图南，婚礼那天，她不会去，他们让她作呕。
“你不要觉得我还没放下，我现在心里特别平静，我只是不想去，不想见你们任何人，以后也请你不要把你觉得重要的事，再通知我，咱们各过各的。”
贺图南慢慢放下电话，妈在他没选她的那刻，就同样放弃他了，没有回头。
“林阿姨怎么说？”展颜问他，这通电话，是等贺以诚吃完饭走后打的，他走时，交代他一定要跟妈妈讲。
“没说什么。”贺图南一句带过，问她要不要一起洗澡。
这么冷的天，一起洗澡非常温暖，展颜不用动的，他给她一点一点搓，打上沐浴露，起的全是泡泡。她喜欢被他这么照顾着，感觉特别安全，冲洗干净了，搞这么久，自然来了感觉，她也是，抬高了屁股，让他弄。
弄着弄着，她却哭了，贺图南好大一会儿才发觉，抱住她，问是不是弄得不舒服，哪儿疼了。
“不是，我让你没了妈妈，我心里难受。”展颜知道，他生日林美娟没有主动打电话，他打过去了，她未必有好话。
谁要是让她没了妈妈，她一定会记恨一辈子，可贺图南没有，他不恨她，他爱她。
贺图南给她擦眼泪：“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她有自己的生活。”
展颜心里全是情绪，她缓了会儿，又说：“我有点害怕，图南哥哥。”
贺图南抱她在怀里：“怕什么？跟我说说。”
“怕很多，我怕你说我想有的没的，我这些天，有种很怪的感觉。”展颜说，“我不怕你失败，我怕我如果像我妈妈那样，不长寿，我们有了孩子，你又娶了别人，又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她一想到孩子如果重复自己的命运，就很痛苦，她对当母亲恐惧，恐惧生命的无常，无可挽回地失去。不仅如此，她对越来越多的身份，也有了微妙的混乱感，她是要嫁给贺图南的，她愿意的，可她对多出的身份有排斥。以后，有了孩子，她还会是某个人的妈妈，她被新的身份覆盖，就像妈妈，人们对她的称呼，其实不是明秀，全是“颜颜妈”。
她作为展颜的身份，反而只有当展有庆女儿时最单一，她是展颜。
在同贺图南结婚的前一夜，他的生日时刻，展颜才骤然想起孙晚秋的那些话，她不想当谁的妈。
这是她身为女性，天生要面对的东西，她渐渐摸索出这其中的真相，这是一辈子都要面对的课题。
她不晓得别人会不会想这些，是不是只有她如此。
贺图南很温柔地亲了亲她，他知道她依旧没有真正走出年少丧母的阴影，她永远在恐惧，好像厄运永远尾随其后，不晓得哪个时刻，就追上来，击倒她，摧毁她。
他当年的离开，也令她潜意识中的恐惧不断加深，她拥有很多爱，灵魂上却像个弃儿。
贺图南没有说不会的，你想太多了，他告诉她：“如果真那样，我自己带着孩子过，我不会娶任何人的，你看爸，他就是这样，他忘不了你妈妈，他会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对我来说，一样的。”
她需要他这样的表白心迹，她的爱，跟很多人都不同，她对他的爱，就是这样的，她听了放下心，才不会说你可以找别人，我希望你过得不要那么孤独。那不行，她想起家乡的习俗，一个男人如果娶了两回，连墓葬都是三人一起的。她不能到了阴间，还跟别的女人分享男人。
“想点好的，行不行？”贺图南点点她鼻尖，笑着说，“没发生的事，其实可以不用设想，要不然，每天都过得都不痛快，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等真万一发生了不好的事，再去想也不迟。”
展颜痴痴看着他，缠住他脖子：“我真的好爱你，图南哥哥。”
“我知道，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他说。
她一个晚上都跟他说情话，说得他躁动，他需要性来缓解压力，跟她水乳交融，才能撇掉世俗，有个依傍。他虽然不说，展颜能感觉得出，他需要她，非常需要，就像她需要他，两人咬合得天衣无缝，生来匹配。
领证这天，展颜前一晚的情绪消散了，她非常高兴，她十七岁时，就想跟他做夫妻，现在好了，真做夫妻了。
她没跟同事说，一点不急，揣着这份高兴，天天都很有劲。进入阳历二月，楼市止跌，大家依旧在观望。等到三月的时候，柳条泛青，天有了丝暖和气，房价开始缓缓上涨，人们想着涨也涨不太多，可土拍会上，地价经过几轮加价，一下上去了。
新世界上下全都松口气，年都没过好，这下心里顿时敞亮了，那些觉得贺图南昏了头的，口风渐变，贺图南突然变成个敢赌敢为的形象。孙晚秋想，自己可能要发财了，她想好了，如果发了一笔财，她可能要离开新世界，去北京闯一闯，她还没见过大城市。
公司里一片喜气洋洋，孙晚秋跟贺图南提前打了招呼，他有些意外：“想走？”他以为她来汇报事的。
“想让我加工资可以直说。”他笑笑。
孙晚秋说：“我想要，肯定不跟贺总见外，我考虑的是，这都二十五了，不算太年轻，再不出去闯闯，恐怕就晚了。”
贺图南道：“你一向都很有主意，真想走，我拦不住，我尊重你的想法，你到哪儿都能伸展开拳脚。不过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留在新世界，同样大有可为。”
“你会干一辈子这个吗？”
“不会，”贺图南非常干脆，“没有什么行业是万年长青，也许我会干个五年十年，中途发现别的机遇了，也会离开的。”
孙晚秋感慨：“我也相信你，我本来觉得，念好书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这次，我明白了，念书学习还是非常有用的。”
贺图南微笑：“难能见你低头，你这个人，很骄傲的。”
孙晚秋反问：“贺总不骄傲？”
贺图南说：“没你骄傲吧，你当年很看不上我和牧远。”
孙晚秋很大方承认：“是，当年确实是，现在不了，徐牧远还在北京吗？”
“对，新谈了个女朋友，过年没回来，陪女友去旅行了。”
孙晚秋说：“你们都是围着女人转的那种男人。”
贺图南没否认：“要走，也等婚礼过了，颜颜肯定要你当伴娘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孙晚秋道：“我还没说一定走，请我当伴娘，贺总得舍得出血，我不轻易给人当伴娘。”
贺图南笑得非常松弛，孙晚秋很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他笑起来，跟贺以诚的样子差很多，她总是在某个瞬间，会在贺图南身上看到贺以诚的影子。其实，那个夏天，已经非常遥远了，但至今都是她最重要的记忆。
她突然觉得一阵孤独，这种东西，是展颜时常能感受到的，她好像总是在孤独。此时此刻，孙晚秋也觉得孤独，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夏天，还是因为展颜已经嫁做人妇。
也许，她会永远一个人在路上，像当初离开小展村的那个夜晚，有星无月，群山黝黝，她一个人，不停走，只有不停走。
她想到展颜，少女之间那些暗微的角力、扶持、分离、陪伴都告一个段落了，她第一次为这种结束感到伤怀。
清明节前，贺图南陪展颜回去烧纸，给村小带了一批图书，他们卸书时，小孩子围着看，又摸又笑，话很多。可当展颜真跟他们说起话，他们怕生，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
等给他们分了些零食，好嘛，野狗似的乱抢，高兴得不得了，到底是小孩子，有口吃的，快活死了。
漫山遍野的桃花，春天就是这样，花排着队地开，它们这么美，不管人看不看它，都要开，自在得很。
展颜折了两枝桃花，放到明秀坟前。
又折了两枝，去石头大爷父子那里，她出生的时候，石头大爷就是大爷的样子，等她长到二十岁，石头大爷仿佛还是那个样子，然后，死在了那个样子里。
她觉得很对不起石头大爷，他把脑袋伸进绳子里那会儿，也不晓得在想什么，无从知道了。
只是一想到这点，展颜心也就拧成了绳。
坟上青草盛了，就是很乱，没人拜祭，当初怎么抬到地里来，埋下去的，不晓得。这地，本来是石头大爷的地，他就一个傻儿子，也没了，这土地便扆崋被政府收了回去。谁家继续种的呢？不知道，反正两个坟头挨一块儿，四周长起麦子。
石头大爷是割麦子的一把好手，快得很，出活，年轻的时候常常带着镰刀，磨刀石，被人叫到山的那边帮忙，管饭，还能给半口袋旧粮，他给扛回来。
展颜这次在石头大爷坟前，站了许久，她心里说：石头大爷，我嫁人了呀，你可知道，以后我来看妈，就会来看你。她心里把这些话说完，心就像麦子，成熟的麦子，没来得及收呢，被大雨泡了，发了芽，烂了。
她跟贺图南两个，帮石头大爷拔草，草可真青，翠翠的，好仙灵的色儿，可这底下的白骨，也是那样的白。
放眼望去，许多人家的地里，都有坟，不晓得是谁的，许是见过的，许是连听也没听过的，活着的时候，一辈子耗死在地里。死了的时候，魂魄又在地里活着，守着庄稼，守着后人。
“可惜没见过这个老大爷。”贺图南说，他手上全是草锈。
展颜说：“石头大爷是个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死得又受罪，乡下应该不止他一个这样的，好像来世上一趟，就是受苦的。”
她想，等她也死了，世上就没人记得妈，也没人记得石头大爷了，这真让人伤心，春天多好啊，可地里头到处埋着亡魂，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在土地上从未离去。
她不晓得以后这样的事，会不会少些，少些可怜的人，他一辈子与人为善，勤劳本分，到头来也没落着好，真是不明白到底哪里出的错，要去怪谁。
贺图南说：“等我们以后老了，买块地，你设计设计，就在这住下，天天都能上山。”
展颜笑了：“你不喜欢住乡下。”
“都没住过，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难能喜欢，不要勉强的。”
贺图南还是那句话：“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城里过够了你就回来，我跟着你。”
“那能行吗？”
“怎么不行？城镇化一定程度后，人就会逆城市化，先买地吧？”
“那我们百年之后，能埋一块儿吗？”
“当然。”
真是振奋，一想到死后埋一块儿，展颜非常踏实，她见他裤脚沾了几粒枯死的苍耳，蹲下来去揪，贺图南也蹲了下来：
“这什么？”
“苍耳呀。”
“苍耳就是这东西？”
“对呀，春天本来该是绿色的，那种嫩嫩的绿，这个死了，估计是打农药打死的。”
“我陪着你，高兴吗？”
“高兴。”
“有多高兴？”
展颜看向远处青山，青山上头，是没有边际的天，她手比划着：“就像天那么大的高兴！”
天的下面，是土地，土地上有麦苗，有树，有桃花，野鸡忽然从眼前飞过去，展颜看到了，身后的人戏谑笑问：“还有漂亮的野鸡毛要送我吗？”
这动物疾飞，缤纷的尾巴一闪，沉没到麦田的绿里。桃花从一代又一代人脸颊旁开过，开到这一春，谁也不晓得桃花有多大。
那就暂且开到这一春，还有下一春，无数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