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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僖贵妃她不想奋斗了
作者：青丘一梦
内容简介
 现钮祜禄贵妃敏若的人生目标：养好娃、养好生、活过康熙！！！ 康熙帝温僖贵妃，开国名将之后，辅政大臣之女，孝昭皇后之妹。入宫便是妃位，转年晋贵妃，家世显赫满门荣耀，怎么看都是满分开局。 就是命短了点，不过没关系。 上辈子穿成宫里任人宰割小宫女，在宫中提心吊胆步步惊心最终还是没活到寿终正寝的敏若盘点着上辈子练就的一身技能，发誓这辈子谁敢耽误她养生她跟谁急。 不平平安安活到一百岁，好好享受享受这荣华富贵，都对不起她上辈子斗战胜佛似的在宫里奋斗的那一十三年。 至于什么争宠宫斗啥玩意的，快离我远点吧！ 有什么比活着、好端端活着、荣华富贵地活着更快乐的呢？！ 很多年以后， 被雍正帝视为至亲兄弟肱股之臣的敦亲王胤俄：每日三省吾身，今天给额娘请安了吗？今天哄额娘开心了吗？今天额娘打我了吗？ 长鞭烈马打服了满京红带子的固伦成翼公主嘉会：每日三省吾身，今天额驸听话吗？今天从哥哥那抢到额娘了吗？今天和人切磋赢了吗？ 康熙帝称赞贵妃钮祜禄氏：性情娴柔，温厚贤孝，友睦后宫，教养出来的小十敦厚温善、小七（序齿第七嘉会公主）娇憨纯善，实乃后宫女子典范。 雍正皇帝赞贵妃道：贵妃母慈爱和煦，不以生母、皇宠视重皇子高低，惜小怜弱，有圣人之心。十弟善良敦厚，有大才而不张扬外露，心性纯然淡泊名利，实乃朕之臂膀也。 后世人评论敏若：这是养大了清朝康熙年间思想进步一群泰斗的疑似穿越外挂（划掉）传奇女士。 敏若：我也没争，我就赢了。 狗男人老了说后宫嫔妃数众，唯我不曾爱他。 嗐，我就在想，你是能给我当钱花还是能和我娃一样哄我开心？ 都不能。 我与你疏疏淡淡，你敬我姐姐、重我家世，我在宫中日子自然好过。 你说我不喜欢你，但我若是喜欢你，就是把自己低贱到土里，去与一群人争抢，反而会让自己落于下风，失了先机和天然的筹码。 我又不傻，何苦来呢。 我不争不抢，却不是软弱无能。我能将日子过好，能护好我的孩子，能拿捏住我的家族让他们老老实实不妄想拿我当刀使，能叫他们认清自己不去争那个会害得我孩子头破血流的位子。 这不就够了吗？过着平安闲适的日子，晨起有一碗热羹，闲了有一桌好友推牌叙话，后半生有儿孙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如此，岂不比去为那所谓帝宠恩典争得头破血流好出千倍百倍？ 我且静笑，品茶看花开。 以及我真的不想奋斗了啊！！！ 平静日子真好，羊肉锅子真香！ 被大肘子涮羊肉小甜点喂胖的某某众妃：可恶！可恶啊！ *她的女儿生而为大清的福瑞公主，也真正成为了大清的福瑞。 那位公主联合宗亲勋贵篡权，又亲手亡大清江山，担尽当世宗亲子弟、世家勋贵的所有骂名，种出了封建时代土地上大片的自由之花。 她的学生生而为大清公主，生母微贱，年及婚龄，自请和亲，然后一步一步，刀尖舔血，握住了诱人的权利荆棘，成为准噶尔部的第一位女汗王。 她的学生是皇帝之女、皇帝之妹、皇帝之姑，三代清帝至亲，顶着压力站在时代风口上，不恋公主的安稳荣华，只求建起的女子书院立遍大清之土，天下女子有学可上、有书可读、有前途可望，有未来可追。 她的学生是大清公主，帝王养女，在紫禁城中尴尬的存在，下嫁抚蒙，她握住了权利的刀锋，成为了妹妹们的倚靠，成为了茫茫草原上说一不二的存在。 她们亡了赐与她们尊荣的王朝，以身为刀，顶起一片新天地来。 敏若：我倒是也没干什么，就是跟着孩子们躺赢了。 （笔力所限，这部分内容不是主线，本文主线还是敏若的一生） 注：因不原因屏蔽问题，十阿哥的名字本文一概打为胤俄，因为打本名最后会变成胤??。 *女主不与康熙谈恋爱，番外会回现代。回到现代才是她向阳而生的结局，才是她风雨过后真正见到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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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里一场急雨来得人猝不及防，早上还是艳阳高照的呢，阳光明媚的一上午，中午忽然就变天下起了大雨来，秋风扑面寒气一重重地涌来，与上午的温暖堪称天壤之别。
本来这个月份，终于结束了一夏的炎热，秋风送爽，正是京师天气最舒服的时候，京郊各处猎场山田多是打猎闲逛的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叫人措手不及，尤其轻装便行出门的，更是一时茫然又无奈。
雨珠裹挟着人指头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地往地上落，声音迅猛直令人心惊。
钮祜禄府郊外的别庄主园正房里，敏若在小碳炉旁支了张躺椅，半阖目听着雨声，悠闲又惬意，身边的小炭盆上架着铁网，砂壶在上头烧着，浓郁沁人的茶香从中传出来。
为了一口茶喝，法喀无惧滚烫的火盆，拎着砂壶快速抖动颠荡着其中的茶叶，一面抖还一面死命吸气：“这茶可真香，闻着比平日里头喝的那些一股子草味的浓多了！”
敏若睁开一只眼睛嫌弃地瞭他一眼，“出去别说是我弟弟，给你喝我的新茶我都嫌你糟蹋了！快摇！再摇三十下便注水进去。”
一旁一张矮几上赫然是两只净白的瓷钟并一壶热水，法喀被敏若怼了一句，撇撇嘴又不敢反驳，快速摇了三十下，然后憋着股气把盖子一开，香气顿时迸发出来，原来方才那股子已然十分浓郁的茶香还不是沁人之至，此时盖子一掀，茶香扑面，真叫人恨不得醉死在其中了。
法喀打眼一看，里头方才被敏若信手点进去的一撮茶叶已经发泡泛黄，但尚未发焦，正是最最好的时候。
他怕耽误了这一壶好茶，急匆匆地拎起开水壶要往里倒水，敏若无奈中透着些微的嫌弃，点了点他另一只手上烤茶的砂壶，“你将这壶先往几上撂下不成吗？再把你的爪子烫了，可不要借故躲避功课，不然可真仔细你的爪子。”
法喀悄摸一耸肩，他这段日子都被敏若损惯了，也不恼，冲她嘿嘿咧嘴一笑，就把手中的砂壶撂下，然后往里注水，被敏若压着调教了一段日子，他身上的浮躁气似乎被洗掉了一些，至少往茶壶里注水的时候有些行云流水的从容风雅模样了。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这副风雅模样就破了功，敏若看他急切地去斟茶，道：“水还滚着呢，你也不怕烫嘴。坐下，缓等着，数子去，咱们姐弟再起一盘。”
法喀顿觉眼前一黑，喝茶竟然都救不了他了，蹭过去试图撒娇，“三姐，你看，咱们今天都下了一盘了，这会外头雨这么大，屋里头黑黢黢的，下棋对眼睛也不好，不如咱们俩喝茶说会话？怎么你就拿捏茶叶拿捏得这么准？方才都没瞧，就知道再摇三十下好了？”
“傻小子，闻茶叶味儿啊。”敏若半阖着眼，嗅着茶香缓了缓神，方才烤茶叶那会，她稍稍一迷瞪，迷迷糊糊地，竟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似的。
梦里头又是前世纷乱的种种，对她而言实在称得上是一场噩梦，醒来嗅到这茶香，倒好像一下就清醒过来了似的——这味儿熟悉的，熟悉到哪怕是在梦里，一闻到她也能瞬间清醒过来。
毕竟前世在茶叶烤得不够或是烤过头了上头吃了多少苦头，挨板子罚跪都是轻的，如今想来只觉恍如隔世。
倒也真算是隔世了，前世今生，可不是隔了一世么。
如今这辈子，她再烤茶，不是为了侍奉人茶水，烤得欠了过了不过自己一皱眉，这傻小子一开始浑然喝不出来，再不必强求上位者喜欢的几分熟成，可以全随自己的口味，试出烤出顺心的熟度。
屋外头一阵风出来，敏若拢了拢身上的线毡，伸手去捏一旁的棋子，半笑不笑地道：“自古来从没听过有雨天下棋下瞎了眼的。你且油滑吧，我可告诉你，下回先生再说你功课欠了，我可要禀了二姐打你板子的！”
她口中的二姐即今年八月刚刚正位中宫的钮祜禄氏皇后，至于新后的至亲弟妹如今为何龟缩在京郊的一处庄田上，便是敏若在皇后跟前使力讨来的了。
法喀想起两月前那痛彻心扉的一场荆条板子齐上阵，一时只觉屁股一阵剧痛，哀哀嚎了两声，到底这两个月来自觉与敏若感情深厚得不能再深厚了，还凑过去撒娇试图蒙混过关。
敏若伸出指尖点了点一旁净白细腻的茶钟，道：“斟茶。”
白皙纤细的指头，指尖是淡淡的粉，腕子瘦伶伶的，显得有些弱质，腕上有三四条细细的翠绿手镯，手腕轻动，镯子叮当作响，煞是好听。
法喀目光移了过去，乖乖给敏若斟了杯茶，自家姐姐朝夕日夜相对，再好看也看不出是什么了，他只是颇为郁闷地道：“三姐你这两个月好吃好睡，可怎么就不长肉呢，瞧腕子还是这么细，瘦得竹竿似的。上回简亲王府那老福晋还说咱们家跟吃不起饭似的。”
敏若忍不住揉揉眉心：这小子多少带点虎。
她只觉着手痒痒想往上糊一把，但再仔细想想这小子也是关心她，就强把这巴掌忍回去了，指尖轻轻敲敲茶钟，热腾腾的水汽蒸得手尖不再干涩，她捧起茶钟刚要开口，忽听外头隐约一阵急匆匆的乱声，她柳眉微拧，法喀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三姐？”
原身对声音属实是敏感了些，尤其她穿过来之后，也不为何，她只觉这身子的听视觉都更敏感了一些。敏若放下茶碗又按了按眉心，侧脸吩咐道：“瞧瞧外头怎么了。”
像是马蹄声与雨水泥坑飞溅的声音、叩门声混合在一起，她分辨不太清，但这个天气，或许是来避雨的人。
云嬷嬷指派小丫头榛子去瞧，榛子去了半晌，回来却跟着庄子上的一个管事，二人扑通在廊下跪下，往日伶俐的榛子都说不出话来了，倒是管事女人满是激动地道：“二格格、是二格格！”
她哆嗦半晌没说出那称呼来，因从前也是在钮祜禄府中侍候的，便照从前的称呼喊的，还说：“还有、还有许多护卫男人、面白无须的男子和一位……”
“我知道了。现请在哪落脚？”
她素日居住在正房后的罩房中，正房只日常起坐用，这会若用偏室待客反而不美，敏若忖思着，嘱人将她与法喀的羽缎氅衣来。
法喀多少咂摸出滋味来，迟疑一下，问敏若：“莫不是……”
“与二姐同行，有护卫男人和内监跟随的，还能是谁？”敏若倒是很淡定，毕竟皇帝上辈子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里都滚过了，她也不怕翻船。
就是这群人来得突然，八成也是临时起意。
看着外头的大风雨，敏若神情复杂，这一场雨，倒是天助钮祜禄家，助那位中宫皇后啊。
其实如今算来，也是助她。总是要入宫的，逃也逃不过，只能在宫里把日子过好。要在宫里把日子过好，就得在皇上跟前留下好印象。
这就好比你想在单位混得舒心，首先得在领导跟前留下好印象让领导觉着你这人可用，一个道理。
不过今生比起上辈子有一个好处，就是上辈子她前前后后领导无数个，从小的掌事姑姑到大的那一个个脑子有病的太后、摄政王、皇帝，揣摩人心揣摩得她脑子疼犯恶心。
而这辈子，哪怕日后入宫了，真算得上是她领导的人最多不超过三个。
这三个里，真正能管到她、能管几十年的，也只剩一个。
她这辈子一定做好这位领导忠实的咸鱼小兵，总共就三步计划：一、表忠心；二、让大领导知道她的忠心；三、在宫里浑水摸鱼。
这三点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浑水摸鱼混日子！
怎么样才能平安在宫里浑水摸鱼过好日子？当然是在大领导面前表好忠心，让大领导相信她是个品格优良对大领导有一片赤诚真心的好人。
至于等这位领导发现他收了个干躺不干活的小兵时候是什么想法……那谁知道呢，日子都混上了，谁还管他那个呀。
敏若很光棍地想着，对着镜子理好衣裳，披好避雨的氅衣。
她日常在家穿得随意，头发也梳得随意，这会收拾也来不及，也不打算收拾，真收拾了反而显得刻意，为帝王者多疑，叫他怀疑今日是她那皇后姐姐刻意引他来这庄子就不好了。
而康熙与皇后钮祜禄&#183;灵若的到来确实是如敏若猜测的一般的。
他们一行人今日本是看天气极好，康熙便打算带着新皇后出宫打猎散心，自三藩之战以来，他已压抑许久，月前皇后请为她父亲遏必隆立家庙很大程度上也是从政治因素考虑，为他安抚满洲勋贵，彰显他不忘旧臣，以令满洲旧勋与他同心同德专心对抗三藩而不是从中搅浑水始终不肯下场使真力气。
这一举动令他颇为欣慰感念，今日好容易有空闲，便打算带着皇后出宫散心，本来皇后入宫多年，还真没与他一同出宫微服过，出来前规划打算得极好，先打猎，下午进城寻个茶楼坐着吃茶消遣，最好听一台说书或传奇本子，晚间再回宫。
不成想一场大雨打乱了他的计划，一行人险些被困在山中，急忙下来之后又无处避雨，康熙当时想到他七弟纯亲王隆禧在附近有一处庄子，纯亲王近日正在这边疗养。
可他身边的两位侍卫近臣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摸摸鼻子，低声道：“纯亲王日前便回京了，昨日我们还一处在醉仙楼品尝新酒来着。”
“荒唐！他那身子还饮酒，你们两个也不拦着！”康熙沉了沉脸有些恼，但既然纯亲王的庄子上无人，恐怕庄上的仆人未必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想闹出很大的动静来，一时便在迟疑要不要过去。
这时皇后进言道：“家中有两处庄园在这边，若我记得不错，就在前头不远处，两月前家中小妹带弟弟来到这边居住安养，此时庄中有人，进去避雨一番是不难的。”
“你小妹和弟弟？”康熙疑惑，皇后笑道：“是我那三妹带着弟弟法喀，她说这边倚山近，风水好，呆着心静，法喀在家习武功课不大用心，她便把法喀也拉上了，说离了额娘，她总有法子治他。算算也住了两个多月了，就是八月里赶事情才回去一次，没多久又过来了。

第二章
康熙原不是问这个，但听皇后这么说，本能地扬了一下眉，偏头细看了皇后一眼，见她仍旧温和雍容地笑着，眸中的真意却做不得假，一时心中升起几分好奇，便也点了点头，“也罢，便过去落个脚吧。”
他转头冲外头说：“就去皇后家的别庄。……能找到路吗？”
皇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向前，“约莫再有一盏茶的路程便是了，门前应有戳灯，连着三户一样的戳灯，第二户便是有人的了。”
她又对康熙道：“我阿玛生前将这边的三处庄地与了我们姐弟三人，上回他们入宫，听说法喀随我三妹在她的庄子上的住。”
康熙点点头，没说话，眼神询问外边骑马的人，侍卫们应了声，他便将马车的帘子放下，听外头雹子下得猛，马走得也急。
康熙皱眉一会，才转过头对皇后道：“你很关心你的弟妹们。”
皇后只道：“我的姊妹兄弟倒多，一母同胞的唯那两个，怎会不对他们多用心些呢？三妹身子不好，但性子坚韧，能拿住法喀，上回入宫，考校他功课，倒是见些长进。在家里额娘溺爱骄纵，总无进益。法喀也是不放心他三姐一人在这边居住，被我哄着来陪她三姐的，不成想却是自己入了套了。倒是也听话，离额娘远了，没有仗腰的，他拗不过他三姐，还不得乖乖习武读书？”
皇后缓缓说着，说到最后也是忍俊不禁，眉眼都明媚起来。康熙少见她如此模样，微怔一瞬，心中有几分讶然，随口应和道：“你们三姐弟感情很好。”
皇后却笑了，“都是弟妹，大姐远嫁，我便忍不住多挂心、多疼他们些，只是这两个占我的心绪最多罢了。爷您这身衣裳都湿透了，两位公公细心，应能给您带一身外头的马褂换，可里衣怕是没法换了。您还是先捧着手炉暖暖吧。”
康熙摆摆手，叫她自己捧着手炉暖着，随手摸了摸她的手尖，触手冰冰凉的，认不出微微蹙了蹙眉，冲外扬声吩咐：“再快些走。”
于是便有了方才庄子里的那一幕，幸而庄子上的管事娘子是见过皇后真容的，不然自敏若过来之后，整个庄子的戒备都远胜从前，外客投靠避雨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宁可绕着安排到旁处去，也决不许进敏若所在的这处庄子。
况且三处田庄并挨着，敏若这一处中间，并不是避雨投靠的第一选择。
一路有人将帝后并扈从众人引入庄中，只见庄园四周土地平旷，先越过庄地，然后越过一重重农舍，方隐约可见灰墙围起来的一个如等闲小官府邸一般的大院，黑油大门高墙密瓦，院门一关，俨然是这庄子最中心的另一个小世界。
此时院门大开迎进车架，敏若携法喀迎驾出来，她穿过来数月，见了皇后两面，第一面试探底线，第二面隐约达成合作，如今算来是第三面，皇后来得突然，叫她拿捏不准是有意为之还是天缘凑巧。
比起她，法喀显然就傻白甜多了，他身带一等爵位，逢年过节须得入宫朝贺，对康熙倒是不陌生，皇帝身边又是自家姐姐，心中难免多了几分兴奋，到底是惯常面圣的，礼仪倒也周全，先请进屋内，奉了热茶，方告罪环境简陋。
这五间正房是这院子最通透、阳光最好的地方，敏若素日便在此起坐，将此作为客厅加上书房一般的存在，品茶读书白日小憩都是在这儿，幸而晚上还没在这睡觉，不然可真是不好交代。
谁有胆子到自家的偏房接驾呢？可话又说回来了，谁家还能把皇帝迎进自家的卧房中接驾呢？
显然，如果不是敏若物极必反地被前世极端变态的宫廷生活逼出了在条件可以的情况下极度满足自己的习惯，他们如今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法喀那个庄子……敏若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况那边庄子只有法喀的几位老师带着几个婢仆居住，论条件确实不如这边便宜。
一时进了正房，见有人起居的痕迹，康熙身边的两位公公便忙四下里看过，未见有人居住的痕迹方才放下心来。
敏若与法喀向帝后二人请了安，康熙看起来和煦可亲地笑笑，“本是微服，想带着你们姐姐出来逛逛，不成想天公不做美，遇上大雨了，还得告声叨扰。”
皇帝好说话，但这话他自己可以说，旁人可不能应下来，敏若已经属于与封建统治者打交道十级学者，此时忙在后边一推法喀，法喀一个激灵，小猪羔子一般哽了一声——然后竟然笑了！
就是很傻又可爱，腼腆地笑了。
可惜敏若完全不觉得他可爱，她想起上辈子经历的两任变态深井冰皇帝与心狠手辣病娇太后，心里气得咬牙启齿。
法喀浑然不知就是这一笑给自己带来了长达两年痛苦不堪的面圣培训课程，敏若已状似战战兢兢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①，万岁圣驾驾临，奴才与弟弟荣幸之至，岂敢听万岁言‘叨扰’二字。”
这种官方场面话技能是她上辈子被血泪教训出来的，康熙听了一愣，旋即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姐姐说你素爱读诗书，果然不错。”
皇后这会也笑着开口：“她性子腼腆，素日只爱读书，少见人的，您莫怪。”
又对敏若道：“大家一路走来都经了雨，你使庄子上的管事一个与他们寻户农家，好歹借些热水使，有身干爽衣裳换上吧。”
这会能有身衣裳就是很好的了，哪能如在京里一般讲究什么面料刺绣的，法喀的身量未成，他的衣服在场的可都穿不上。
这点敏若是早有预料的，门口廊下一个庄上管事垂首侍立着，康熙略点了点头，跟进屋里的两个眼看是侍卫中头头的人便走了出去，带领在廊下避雨的众侍卫去寻衣裳换。
康熙爷那可就没办法了，也不能让他老人家穿农户的衣裳，敏若非常光棍地没问，只是在瞥到跟来的两位公公面上露出隐约的苦色与无奈时，在心中评价他们从业水准还是不行。
跟皇帝出门，怎么能不把里外衣服二三套都备齐了呢？
万一你家皇帝忽然要去作死呸……去逛个青楼剿个山匪什么的，准备得不周全怎么行呢。
许是因为见到了皇帝的缘故，敏若发觉自己今日总是想起前世一些不大愉快的经历，眸色微沉，欠了欠身，道：“奴才命人送几个火盆进来暖一暖。娘娘可要随奴才去后头更衣？”
皇后知道她不便留着，便点了点头，又对康熙道：“万岁您好歹将湿衣裳除去，不然这个时节染了风寒是最难受的。”
康熙爷心情确实有些不美丽，但还不至于对她沉着脸，点点头看着他们走了，随即又有衣饰整齐的下人送了热水毛巾等物进来。两位公公见有火盆，里头满是烧红了的炭火，除此外竟还有两只铜熨斗，顿时大松一口气，前来对康熙道：“万岁爷您先将里衣宽下，奴才服侍您换上干爽褂子，然后快些将里衣熨干了，您且委屈委屈，如今到底在宫外，外头的衣裳不干不净的也不敢与您穿。”
开口的是赵昌，他在康熙身边时候多年资历颇深，梁九功已手脚麻利地去取包袱里的衣裳，康熙点了点头，起身来到里屋更衣，见屋里炕上有把壶并茶钟两只，还有棋盘书卷等物，甚至地上还有一把躺椅，道：“倒是咱们来得突兀了。”
赵昌正服侍他宽衣，闻言惊了一下，却见康熙闭目抬手不语了，便也不敢多问。
后头的梁九功麻利地接着衣裳，心里暗暗忖思着，万岁爷这意思，是怀疑皇后娘娘特地引他们过来的还是不怀疑呢？
他心里摸不着头绪，但想到方才送进来的烧红的炭火与热的铜熨斗，心里又忍不住赞钮祜禄家行事周全细致。
不愧是皇后主子的母家。
后罩房里，这头也是五间打通的格局，东屋是敏若的卧房，敏若引皇后入内去将方才下车被雨水溅湿的褂子与鞋袜换了，她与敏若的身量相差不多，无论衣裳还是鞋袜倒是都很合体。
法喀在外头候着，本是想等皇后换完衣裳进来说说话的，皇后却道：“先不急，你带我四下里瞧瞧。”
敏若只能引导皇后开始参观她朴素无华百平左右的卧室加小客厅，她这间屋子从一开始就被设置为私人领域，明间没有交椅茶案，而是摆放了一张罗汉榻，榻上一张小炕几，一只青瓷瓶内插着数枝雪白的秋海棠；西屋外间是炕，里间只窗前有一把铺着软毡看着就极为舒适的躺椅并一只束腰高几，几上简单一盏一瓶，瓶内仅供着数枝金黄菊花而已。
倒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简单数笔勾勒，画技不算十分精湛，胜在其中意境，飘逸若脱尘、汹涌似骇浪，看山时洒脱恣肆扑面而来，如室外谪仙隐居之地，寥寥数笔画的几朵云都极尽雅逸洒脱；但画中又有水，如黄河之水的滚滚汹涌波涛，其势恢宏，令人无法忽视。
画技是可以慢慢磨练的，画中的意境气势却得画主人足将情绪托付笔上，又能做到将情绪尽托于纸上，才能做到如此气势几欲脱纸而出。
静看这画，只观其中的意境，只想试图揣摩画主人的情绪，往日看重的技巧笔墨，竟然也不甚重要了。
皇后驻足许久，方道：“这画……是你画的吗？”

第三章
“画技拙劣，二姐见笑了。”敏若道。
她的画是第一世和奶奶学的，她的奶奶出身书香门第，自身是国画大家，她虽没有向绘画发展的意向，但二十余年耳濡目染，确实学到不少，后来上大学的时候还时不时被老师拉出来当个才艺搞搞。
可惜后来倒八辈子血霉赶上穿越热潮了，然后在宫里战战兢兢十几年，本来能画山、能画水、能画世间万物美的笔，也只能用来描花样子了。
十三年步步谨慎、小心求生，她不愿自己的画笔成为讨好人的工具，好像是在固守作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宝贝的最后的底线。
这辈子得了清闲之后，她在熟练掌握加强上辈子学到的宫廷生存技巧与风雅本领的同时，也试图拣起最开始学会的这一门本领。
可以不为了讨好别人，只为取悦自己而画。
对上辈子而言，简直是一种奢求。
而若非这辈子白捞了个好身份，恐怕她今生也是与此无缘了。
敏若垂头，没让皇后看到她眸中的冷漠与讽刺。
皇后驻足画前半晌，最终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在叹气，回到炕上坐下，皇后眼神有几分复杂，对敏若道：“屋子布置得不错，有空真想叫你把我那坤宁宫也布置布置，可再一想，怎么布置都是那一亩三分地，无甚区别的。倒是永寿宫很好，我在那边住了十几年，前头二三年将前后殿都占了下来，也是如你这般的安排布置，住得很舒服。”
她顿了顿，又笑道：“还记得那年你入宫去给我请安，见了永寿宫的布置就很喜欢，说那样住阔朗又舒坦，如今你倒把这庄子如愿布置成安乐窝了。”
“我这是山野偏僻地，二姐你那可是紫禁城里头的一处地方，偌大的宫殿，宽敞又阔朗，看着便更喜人了。”敏若接过她的话，又忽然说起：“还记得那回入宫，二姐你赐给我几匹很难得的缎子，其实我只是瞧二姐你穿那个颜色好看，并不是真想要那料子。后来额娘还训斥了我一顿，说我小格格眼皮子恁浅。”
皇后笑道：“你喜欢的，姐姐什么时候没给你过？”
二人状似闲聊，其实满嘴没一句空话，敏若是为免后患故意提起从前的事，皇后未必多想，但此人心思纤细远在原主及钮祜禄氏众姐妹之上，她不得不做完全准备，最近她变化颇为明显，虽然明面上也做得“循序渐进”，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而皇后这样状似打趣的一句话，对她而言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才说喜欢什么？喜欢永寿宫啊！喜欢什么样的永寿宫？自然是皇后为妃摄六宫事，独居永寿一宫时的永寿宫。
敏若以理鬓发为掩饰轻抚了抚自己的左眼皮，想到昨天是去那边的灵清观混的茶喝，决定明天再去蹭两碗茶喝。
她正想着，皇后忽然也说了起来，“听说你这些日子常去那边山中的庙里进香？”
“过去闲坐赏景罢了，寺庙道观都去，山中的风景好，视野也远，待着舒心，心也静。”敏若方才心绪都飞远了，倒是不耽误她回答皇后的话，言语神情都滴水不漏，哪怕是云嬷嬷这个老江湖在旁都不会没出什么破绽来。
皇后听闻却道：“你若喜欢山上，倒是没什么，可真信了却是不成的，太皇太后老祖宗与咱们万岁爷都不大喜欢汉传佛教，你心里要有数。若只是喜欢山，你庄子后头那小山如今不正空着？要买下来银钱可够？”
敏若最近还真打算把那头的山买下来，无他，这段日子她曾去逛逛，那边山上几处果子树，有山楂野枣柿子树，她都很喜欢，她又规划了一下，可以后移种桃杏李梨桑葚海棠等许多果木，京师的气候好，许多果树都能活，山上还有核桃栗子野莓等等，买下来不求每年有多少营收，单是这些吃食就很新鲜了。
试问，有那个种花家人不想拥有一座山呢？敏若扪心自问，她是很想。
山里那些吃食山货对她有着极高的吸引力，若不是当时那山连着田地是有主的，她真就下手摘了。
可当时有主，架不住这个月就没主了！山田的主人落了罪，家产皆被抄没，若打算买那山，这会正是好时候，田地倒是不多，她手里银钱富裕，连并着那半顷多良田，可以一起买下，那边与这个庄子挨着，届时一处圈进来就是了。
要说她手里的银钱，遏必隆临死前将家分得清楚，法喀承爵拿了大头，几个儿子各有所得，也没落下女儿了，每个没出嫁的女儿都以分嫁妆的名义得到了一笔银资物什，出嫁的两位也各得到了追赠的一笔银钱。
这其中序齿从二的灵若也就是当今皇后、从三的敏若与从四遏必隆第三继妻巴雅拉氏所出的秀若所得比另外三位姐妹多，敏若过来之后轻点了一下原身的私产，除了京郊的两处庄田、京中的一处铺面外，还有合有万两多的银钱，几十箱金银器物、布料摆件。
其钱财之丰，几乎是够敏若花天酒地锦衣玉食躺一辈子的。
可惜不能，不然她真想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当一辈子土财主去。
但此时要紧的不是这个，是皇后如此坦然地对敏若表现出她消息的灵通。
这代表着什么呢？
敏若眨眨眼，看着皇后，忽然问道：“兰芳会骑马吗？我最近想再练练骑射，好歹有个人陪我。”
皇后没想到她打的是直球，还僵了一下，旋即轻笑，道：“她会，她幼时练过几招，有些功夫在身上。当时我偶然遇到她，见她身世可怜，又想着我总有走的一日，在你身边给你留个臂膀，便收留了她，她也确实得力。以后，她归你了。”
“不是早就归我了么？”敏若笑了，“既然二姐你不介意，我便不客气了。”
“随你，只要你能收服了她。”皇后摆摆手，又眨眨眼，侧头看她，“我在你身边放人，你不恼啊？”
敏若道：“或许吧，但您把兰芳放在我身边，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护我，不是吗？”
“……是。”皇后端起茶碗饮了口茶顺了顺气，缓缓道：“当时鳌拜势大，阿玛与他没有矛盾，我却不大看得惯他，入宫之后替皇上做了两件事，也怕他冲额娘和你寻仇，就把兰芳和乌达嬷嬷安排进了家里。你若心里存着膈应不愿用兰芳，只管告诉我，不要……”
“她的性子我很喜欢，况且好端端的人才在身边，我为何不用？”敏若笑眯眯答道。
皇后似是放下了心，点了点头，也没问敏若是怎么发现兰芳是她的人的。
这个时候了，追根究底的并没意思，她只需知道，她的妹妹确实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长大了就是了。
敏若身边有大丫头四个，迎秋、迎冬、兰杜、兰芳，这四人中迎秋和迎冬是敏若两个乳母的女儿，兰杜的底细敏若清楚，是从原身前世的记忆里知道的，唯有兰芳，哪怕在原身的前世，她也一直表现得几乎滴水不漏。
可那滴水不漏，也只是对原身而言。
兰芳在原身上辈子后几年其实露出过些微的破绽，但当时原主已沉溺在抑郁情绪之中，每日低落恍惚，不大能注意到身边人了，又怎能察觉到兰芳偶尔露出的小破绽。
敏若毕竟不是原身那般自幼长在闺阁中的贵女小姐，她上辈子在宫里见惯了各种人物，何况她上辈子穿的好像还是一本古早架空文学，宫内各种奇葩设定人物层出不穷，她属实是涨了不少眼界。
她拥有原身上辈子一生的记忆，无论是无忧无虑的钮祜禄格格、还是痛失爱女郁郁困于宫廷的钮祜禄贵妃，原身上辈子所经历的一切，她都知晓，并且在接收记忆时几乎是亲身经历过一番。
她亲身经历过原身被迫入宫、不能为人正室与夫婿情投意合举案齐眉的不甘，经历过原身痛失爱女被困宫廷时的抑郁难以自拔，自然也明白原身为何会在重生之后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让她白占了这一场天大的便宜。
但她到底不是原身，她知道入宫是无可避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宫给自己找姻缘。
她入宫是打算给自己找老板的，如果老板足够大方，她甚至可以在心中为老板派发封号尊称老板为霸霸！至于什么情投意合举案齐眉……呵，她就没打算过在封建社会给自己找老公。
人嘛，哪怕时局所迫，也不能在垃圾桶里努力拔高个子啊。
不婚不嫁是难了，但她坚信一条神律——不恋不爱，青春永驻！
注：此永葆青春之法在封建社会尤为有效。
至于抑郁嘛……她上辈子在那个毫无逻辑可言的架空宫廷生活了十三年，每天面对着四个王朝分别姓东南西北四个姓氏的古早设定，顶着罪臣之女王爷棋子入宫复仇的宫女身份开局，咬牙切齿战战兢兢十三年，没有一天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自由、感情、幸福，在活着前面，可以什么都不是。
何况敏若根据原身前世的记忆预想了一下未来入宫之后的生活，大house、大金库、待遇高、事情少。
身份特殊，宫门一关可以啥事不管尽情摆烂，过些年太皇太后一死，太后一心只想长生天和养娃，嫔妃们作上天都不管。
这是什么？这简直就是想要摆烂的退休社畜的天堂啊。
在原身看来，是她在获得重活一世的机会之后，因为不想再面对暗无天日没有希望的宫廷生活而选择放弃，把这一条小命便宜了当时刚被牵机毒死一回、灵体混沌游荡在原身附近的敏若，将她拉进了这具身体里。
而在敏若看来，是她幸运地获得了一条生命，健康的身体、高贵的出身、注定不用再为了活着而谨慎小心步步钻营。
对她而言，这是一笔极为成功的生意。
以保原身未来的两个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为交换，换来了一次新生与优渥富足的平安生活。
不是她说，就康熙后宫初期的宫斗，对她来说那都是小毛毛雨。在她心里，入宫之后的日子，几乎就与平稳闲散画上等号了。
实在是原身的身份特殊，哪怕在原身的上辈子，主动招惹她的也少，大部分都避她锋芒，哪怕是后来儿子当了皇帝的德妃，在原身面前也一向态度恭谨。
原身少数参加的几次宫斗，对敏若来说大概就是幼儿园小朋友举着玩具枪打架的水平。
毕竟架空古文的世界，只有作者的脑洞，没有人物的理智，宫斗手法从层出不穷丧心病狂，从上到下一群视法纪道德如无物的变态，敏若前世时常觉着，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报应，那应该就是一道天雷把那整个宫廷劈成渣。
当时混在那宫里的人，真没几个好人。好人活不长，狠人才能活。
包括她，如今也不敢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是个五讲四美的好人，顶多是还保持着较高水平的品行操守，没有无缘无故伤害过无冤无仇的人。
仅此而已。
她为了保命、为了报复仇人，也不是没有不择手段过。原身前世最终在重重宫阙中抑郁而终，她在偌大宫城中……把自己的仇人整抑郁了不少。
而原身前世所谓的“高水平”宫斗人员，如果以敏若上辈子经历的宫廷为参照的话，大概也就是小学生水平吧。
不是我说，都是渣渣。
她唯一接下原身的托付，也是需要她用心经营的，就是原身的两个孩子了。
原身希望自己的两个孩子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
她一向重诺，既然应下，就会尽全力去做的。
好歹上辈子在尚药局混了六年墙角课，她医术好像也还不赖。
敏若见皇后那边陷入了沉默，也放纵自己发散思维，思及此处，摸了摸自己的脉给自己辩证了一下——嗯，是还不赖。

第四章
皇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敏若打算起身唤法喀进来了，她才忽然出声，问敏若道：“你恨我吗？”
好像有些话一旦开个头，接下来的话就能够顺畅无比地说出来了，她垂着头，不似以往与人交锋一般胸有成竹温煦柔和地注视着对方，随时注意着对方的面色神情，而是逃避一般地垂着头，难得怯懦地不敢直视自己的同胞妹妹。
“我知道你不想入宫，知道你不想做皇上的妃子，知道你心里盼着得一能与你举案齐眉的如意郎君，知道你不喜欢权谋争斗，只想读书写字安然度日。可——”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敏若，不期然竟与敏若对视，心中原本的想法说辞竟然无故弱了两分，然而敏若只是温吞平常地注视着她而已。
她又僵了一刻，才缓缓说道：“可当年是阿玛带着钮祜禄家站错了队，如今又正值皇上用得到镶黄旗的时候，宫里有个满洲高门出身的女子，无论对皇上还是对镶黄旗列家都有好处。没有钮祜禄氏，还会有瓜尔佳氏，可没有你我，钮祜禄一门在京便无立足之地。
我私心让你入宫不是害你，正是因为咱们才是真正的血肉之亲，其余无论是四妹五妹还是六妹终究都与咱们隔了一层，你入宫去，有我的余荫庇护，你的日子会很好过，比宫中所有的嫔妃都好过，你可以不必与人争斗，可以直接就拥有她们梦寐以求的许多，你在宫里也能安稳度日，只是……”
“只是此生无缘正室名分而已。”看到皇后猛地一顿，敏若徐徐笑着接上，她见皇后对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便泰然接道：“而只有让我入宫，日后才会真心实意庇护法喀与额娘，换成四妹五妹六妹中的任何一个，钮祜禄家的风尚都会变，尤其是四妹，阿灵阿天资远在法喀之上，又勤奋好学，若四妹入宫，法喀的爵位断然是保不住的，届时太太也未必容得下额娘，您是想这样说，对么二姐？”
她声音平缓轻柔，好像是在说什么与己无关的事情，却叫皇后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敏若的声音在她耳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她只觉着胸口钝钝得发疼，忍不住用手用力按着，声音沙哑地闷闷咳嗽了几声，并咳得愈发地撕心裂肺。
敏若抬手给她端茶，趁她不经意搭了一下她的脉，细度其容色，见她呼吸逐渐平缓，才轻声开口，“我不怨您，终究是为了钮祜禄家，也算是为了我自己，若法喀不是承爵人，我的日子断不有如今好过，二姐你不必自责。您的身子……皇上知道吗？”
皇后咳了许久才缓过声来，饮了两口热茶，听她这样说，心情也并未轻松多少，只是回答道：“皇上知道。敏若——你信我，我这些年替皇上办了不少事，你入宫，他会护着你，太皇太后看在我的情面上也断不会如何为难你，我也会安排好人护着你，你想要安稳度日并非难事。且皇上并非难相处的苛刻之人，你若只求安稳，关起宫门来过你的安稳日子也容易……”
她絮絮地说着，比起说服敏若，更像是要说服她自己。
因为她们都清楚，即便没有法喀的爵位，只要敏若姓钮祜禄，成亲之后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何况阿灵阿年岁尚小，敏若却已经是将要参加选秀然后议婚的年纪了。
甚至若非她的打算安排，敏若本应该参加的是今年的选秀，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指婚。
而后来者入宫也要等下年选秀，敏若有足够的时间在夫家经营，站稳脚跟。
敏若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其实清楚，以“她妹妹”的心性并不适合在宫里生存。所以她做下诸多安排，确保她的妹妹能平安度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改换人选，因为在她心中的天平上，敏若一人比不上舒舒觉罗氏与法喀加在一起的重量。
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敏若并不怨怼。如果只因为没有成为被人选择的那一个就心生嗔怨的话，那她上辈子早该迷失在嗔恨之中，最终不知魂归何处了。
她清醒地熬过牵机刻骨铭心的断肠之痛，才迎来了这一场新生。
何况她并非原主，原主尚且不怨钮祜禄皇后，她不过是承了原主一段恩惠，白占便宜的人，又如何有资格怨。
只是有些话，不说破，不好叫皇后对她改观，也不好走接下来的路罢了。
她于是不再继续宽慰开解皇后，而是道：“法喀总是要自己立住的，靠着旁人不如靠着自己，这两个月我把他绑在身边，读书习武，比从前更上进了许多，二姐若是有意，可以考校他一番。”
皇后听了果然聊有慰藉，又忙解释：“我这几年身在宫中，不能时时关注家里，等发现阿玛过世之后法喀被额娘骄纵坏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索性就选择了另一条更加简单的路，为舒舒觉罗氏与法喀扶植起另一座靠山，发挥如她前几年一般的作用。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只是拿一个皇帝身边人的名头来震慑钮祜禄家无论本家旁支诸人罢了。
得了人家的好处，发挥一点点作用罢了，敏若其实并不反感。
只是她看不惯有人白占她便宜，舒舒觉罗氏一把岁数了也就算了，法喀可还年轻，别长得如原身前世的记忆一般不叫人省心，最好努力奋斗奋斗，他如今的起点就高过许多同龄子弟，稍微上进一点、未来守法一点，不说前程大好也是一片坦途，届时也能让她反占些便宜回来。
敏若就是打算得如此的朴实无华。
皇后发觉自己怎么都说不清这事，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她们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了，说出来仿佛就把姐妹之间最后一层美好也给戳破了。
于是她没说，只在心里想最少还有三年的光阴，敏若如能一直押着法喀上进，不失为一条坦途，便不再提这个，而是道：“你在庄子上住段时日，年前回家里，同额娘一道入宫见我吧。”
她心里为敏若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要怎样走，此时没多说什么，只命人唤了法喀进来，叮嘱他好生习武读书，万事听敏若的话。
法喀这段日子都习惯听敏若的了，这会答应得也没什么别扭的，皇后看着他干脆的模样，忽然沉下面容，“你跪下。”
法喀愣了一下，下意识不知所措地看向敏若，敏若也有些不解，还是示意他先听皇后的话。
法喀于是跪下，皇后见此心中聊有欣慰，又看向敏若，无声示意，敏若于是起身道：“外头雨势小了，我出去瞧瞧。”
皇后俨然是有话要与法喀说的。
敏若抬步出了屋子，方才她与皇后开始坦白局的时候已经屏退了众人，此时廊下一溜的侍女嬷嬷，见敏若出来纷纷行礼，兰杜忙将手臂上搭着的一条披风给她披在身上，道：“秋日里下雨天凉，不若去厢房里坐坐？？”
“不了，就在这站会挺好。雨倒是小了，这秋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方才那样声势浩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下上几天几夜呢。”敏若随口笑道，云嬷嬷见她语气如常，便松了口气，轻声附和起来。
皇后与法喀没说许久的话，没过多一会，法喀眼圈红红地推开门，看到敏若的时候情绪明显有变化，又强压制住了，闷闷喊了声：“三姐……”
还是嫩啊……敏若默默在心里盘算着给他的加课，像这种控制不好情绪会流露在外的，在她上辈子绝对活不出新手村——即新入宫宫人的宫廷礼仪培训处。
一晃十三年，再想起当年的事情已是真正隔世，但训人的法子敏若还是知道许多，看在这小子最近乖得很的份上，她决定不会用十分凶残的手段。
这边她正微微出着神，进了屋里，法喀忽然转身冲她扑通跪下了，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带着哭腔说：“我以后一定好生读书上进，绝不辜负三姐为我、为我……”
敏若顿时就知道——她这位皇后姐姐必然是给法喀灌了一剂猛药。
若只是平常交代前后缘由，法喀并不会觉得她为他牺牲多少，因为世情如此，能入侍宫中陪伴帝侧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法喀生性粗枝大叶，注定了他不会有如原身及皇后那般纤细敏感的心思。
能让他这样，想必皇后运用了不少“艺术描写”。
当然她对此并无愧疚，毕竟本来就是纸糊姐弟情，法喀如果听话自觉一些，更有利于他们姐弟情的发展。
如果法喀一直纨绔刺头，她就要考虑考虑是荆条好使还是板子好用了，费力气。
每当多用脑子思考一秒钟，敏若都感觉自己好像吃了大亏，这对她而言就好像退休只想享受生活的老人被单位强行返聘拉回去996一样残忍。
如果可以，她只想当一条字面意义上的咸鱼，每天躺着晒太阳，固定时间有人帮忙翻面做按摩，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可惜人显然不能当鱼，那她不得不为自己未来平静美好的生活而努力。

第五章
姐弟三个关上门来说了半刻钟的话，再出来的时候最小的眼圈通红的，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正常，但此时这边俱是皇后与敏若的心腹，自然无人敢多置噱。
因为只能通过原始工具劳动力来解决湿哒哒的里衣，康熙那边耗费的时间很长，这边姐弟三个已经“抱头痛哭”了一通的，又换了一壶清茶来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听屋外有太监回禀的声音：“娘娘，万岁爷更衣毕了，召三格格与小公爷过去呢。”
小公爷指的就是法喀，他承袭了遏必隆的一等公爵位，如今身上也有个公爵，京里世交家同辈子弟中没几个比得过的。
没办法，爹死得早。
这种全凭运气的“技术活”，满京城找不出几个比得过法喀的。
皇后于是徐徐起身，带着敏若与法喀往前头去，此时雨势稍歇，正屋里康熙已换了另一件干净的马褂，在屋里来回走动着，见人进来随意摆手免了礼，不等敏若与法喀开口，便道：“该向三格格道声谢，占了你的地方了。本就是微服，你们不必把我当做皇帝，只当我是你们的姐夫就是了。这屋子里好浓的茶香，倒与以往茶香有所不同，不知沏的是什么茶？后来端上的茶便不同于这香气了。”
他自然不会觉得敏若有胆拿不好的茶来招待他，方才婢子奉的茶也确实是极好的当年春茶，品质虽比不上宫中的贡品，但他也吃得出是数一数二的，可有屋子里那子横冲直撞闯入人肺腑的浓烈独特的茶香，嘴里的珍品喝得也没滋没味的了。
敏若听他自称，又这样一连串地说话，就知道他是真心不想来回行礼谢恩退让地客套，于是道：“是上午烤的一壶茶，与平日的喝法有所不同，要现将茶叶盛在干净的砂壶里在火上烘烤，待茶香浓郁再注入开水，喝着风味与平日茶水不同，别有趣味，是书上的新鲜法子。那茶新沏的好喝，您若喜欢，奴婢这就命人备去。”
“听着倒是新奇，我也想见识见识了。”康熙愈发来了兴趣，敏若只得命云嬷嬷另备了干净的砂壶与茶叶过来，由法喀再次烤茶沏茶。
康熙如愿喝到了热腾腾的茶水，滋味确实与素日的不同，一时颇感新奇，也确实不错，法喀这会来了眼色，低头给他续上了茶，他叫众人落座，没一会庄上管事战战兢兢地进来问晚膳怎么备。
一屋子除了法喀都是人精，能听不出来这是原先有预备了，烤茶喝得康熙心里舒畅，此时便随口问了一句：“原备得什么？”
管事的没想康熙会问，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敏若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回道：“晨起叫那边备羊肉作羊肉锅子。”
“是呢，又正巧赶上雨天了，吃那个正好。”法喀忙接道，康熙便笑了，“倒是赶上了。”
敏若道：“那奴才便命他们备一桌呈与万岁与娘娘。”
“才说叫你们只将朕当做姐夫便是，既是一家人，又何必如此呢？摆一桌在这屋里便是，若有多的锅子，匀些给随行的侍卫他们是正经。”
都是跟着他出来了，淋了一身雨让他们饥肠辘辘地回去，康熙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听他这么说，敏若心中忽然一定，原本见了康熙因为他的身份而条件反射一般升起的几分防备与反感稍减，她应了是，道下去预备，康熙点头允了，法喀忙也起身说去帮忙。
未多时，门口又过来一个应是庄上管事的男人，捧着两身衣裳战战兢兢地进退不是，皇后见了心中了然，对赵昌与梁九功二人道：“两位公公也随他换身衣裳去吧，都是被大雨浇来的，都湿透了，染了风寒回宫就不好办差了。”
康熙也点头说：“正是呢，你们快去吧。稍后与容若他们一道吃了饭再过来吧，不必伺候了。”
二人连忙谢恩，跟着管事的出去换衣裳，宫里能混出头的太监都是人精，自然知道这份情该承谁的，走出院子对着迎头碰上的敏若行了个礼，敏若笑着微微欠身还礼，客客气气地待他们。
不说别的，就这份态度叫人心里头熨帖。
有些人恨不得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其实阉人也是人，有什么可看不起的。
梁九功心里头嘀咕着，赵昌回头看他一眼，拉着他快步跟着管事的往外走。
其实敏若还真没什么招揽人心的想法，想也知道，往皇帝身边的人伸手就是作大死，她是想养老，不是想养蛊！她待赵昌和梁九功客气纯粹是因为将心比心对他们的难处感同身受。
在封建社会大头子身边待着有多难她清楚。都曾是一样的人，哪怕是内监也是人，没什么好看不起，也没什么好高高在上的。
她今天是钮祜禄家的贵女，没准明天突然死了，后天就成了等着砍头的犯人，这种事情谁说得准。
这边敏若与法喀出了屋子，康熙随口与皇后道：“你这妹妹与你说的不一样，处事得体落落大方的，有几分像你当年的模样。”
皇后看着敏若的背影，神情却很郑重，康熙见到了，不免敛起笑意等她言语。
皇后心中打好腹稿，示意侍候的婢女退下，房门被掩上，她才对康熙道：“她这两个月长大了许多，若说从前叫她入宫，只是为了替额娘与他们姐弟两个求您的一份庇佑，如今，我想，只要您日后给她支持，她能够替您，掌控住整个钮祜禄家。”
皇后徐徐起身，眼底带着悲意，冲康熙郑重拜下，“我疏于对法喀的管教，如今所剩的时间也不多，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像如今竟然山回路转，柳暗花明。如今唯有一个请求，还望您应允。”
“朕知道你的请求。”康熙伸手扶起了她，心中有几分苦涩，“不要拜我了，咱们是夫妻，不是君臣。朕会护好她的，一如从前朕答应你的，朕会保她平安，保她的宁静日子。”
他只觉嗓子里头哽噎发涩，沉声道：“你总是想那么多、操心那么多，身子怎么能养得好？如今唯有珍惜身子是紧要的，明春牡丹花开的时候，你不是还想与朕同去南苑赏花吗？”
皇后仰着脸冲他一笑，若敏若在此，定会惊叹于这张一贯温柔端雅的面孔此刻的明媚动人。
从正院里出来，敏若注意到法喀魂不守舍的，斜了他一眼，道：“别抽风了，使人回府里传话，庄子转名的事情先不急，过段日子再过。”
法喀道：“可这本来就是阿玛留给三姐你的庄子，而且你不是还打算把后面那片山地买下来，若是不先从公账上转到你名下……”
“你瞧正院里的如今是谁？”敏若扭头看他，“你敢保证今天那两位在这落脚的事情就半点风声不会露出去吗？那片山地先往你名下买，回头再转给我就是了，先把这一阵的风头避过了再说。”
法喀隐约琢磨出她的意思，点点头没吭声。
敏若这才舒了口气，麻烦呐。
但凡跟“皇帝”这两个字沾上边的事情都麻烦。
这庄子虽然由遏必隆临终划给敏若了，但还是挂在钮祜禄府中作为公产，按理是等出嫁前再作为嫁妆划转给敏若的，这段日子因为敏若在这边居住，又有再置山地的打算，舒舒觉罗氏心中也有些愧疚，上回来看他们时便提出先把庄子转给敏若。
可如今既然皇帝在这歇过脚了，这庄子就最好是钮祜禄家的产业而非钮祜禄家三格格的产业，哪怕钮祜禄家的打算满京城人都知道，也正因为钮祜禄家的打算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皇帝在钮祜禄家三格格的庄子歇脚才更引人瞩目，更“不合规矩”。
且很容易叫人多想。
暂且继续挂在府里，对敏若而言是省了一大桩麻烦事。
庄子上有不少铜锅，备几个桌子足够招待这群忽然来访的“不速之客”还是足够的。涮锅子的羊是在法喀那边的庄子上现宰的，本来敏若是打算两边庄子上的人口都各分些，命人挑肥的宰的，如今正好，食材也不紧俏了。
厨房里头忙得热火朝天的，皇帝要进嘴的吃食，御前的人就在门口盯着，敏若没进去，厨房里掌事的人走了出来，掌勺的人也跟着出来，掌勺是从正院后头灶上喊来的，她原本单照顾敏若的饭食，这会要伺候圣驾吃食，庄子上她的手艺最好，众人也都服气，听了声连忙从小厨房那边把她喊来筹备吃食。
见了敏若，二人忙欠身行礼，敏若摆摆手，道：“不要紧张，一切如常预备就是了，只是要比往日丰盛些。多备几桌，随行的人不少也都淋了雨，备些姜汤吧。”
“姜汤已经熬上了。”管事连忙回话，敏若点了点头，又看向掌勺的辛盼儿：“用心预备，没准今日有惊喜呢？”
盼儿先是一怔，然后猛地大喜，敏若就知道她是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了。
如今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就在正院里坐着呢。盼儿的遭遇冤屈，敏若为她出头，只能以钮祜禄家的名义，或许能为她讨回公道，但也仅此而已，贪官污吏还坐在苏州的官衙里，他们一日不倒，又不知要有多少个盼儿蒙难。
盼儿的事情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不过招赘碰上个心怀鬼胎的白眼狼男人，伸冤遇到了收人银钱贪赃枉法的狗官。
只单单这两难，就害得盼儿流离颠沛两年，险些被卖与人为奴。
这样的世道，平民百姓的命就是如枯草般脆弱易折。
盼儿能碰到她，能躲过被卖与人为奴的命运，有伸冤的机会与门径，旁人呢？更多人呢？
敏若本该心情沉重的，但或许是上辈子这样的事情已经看多了，她竟然不过觉得有些讽刺而已，心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只是看着盼儿欣喜若狂的面庞神情时，才略微地感到有些心酸，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一声：万恶的封建社会。

第六章
有了敏若的话，盼儿果然使尽浑身解数预备这一餐饭，涮锅本没什么，北地吃惯的汤底就那几样，盼儿也不敢很舍开手按照自己习惯的风味预备，怕反而不合康熙的口味，但一应餐前膳后小食饮品都预备得精细非常，一羹一糕里头寄托着她沉甸甸的希望。
康熙的口味是很挑剔的，毕竟是宫里头御厨养出来的脾胃，但架不住今日是天时地利人和，这种天气饥肠辘辘浑身凉飕飕地躲着雨，能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涮锅吃，那就山珍海味都比不过这一口锅子。
再者盼儿的手艺确实很好，哪怕不如宫里的大厨们，还有一分新颖在。膳后进的一碗豆沙圆子，豆沙绵润细腻入口清甜，混着淡淡的陈皮香，甜而不腻。
小圆子形式上新奇不说，也不像平日吃的汤圆皮的滋味，入口有一股清甜的滋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香气不是很霸道，但半点没被豆沙压住，口感滑软，又比单纯的糯米丸好嚼，才吃的鲜荤，膳后一盏甜羹这个口味正好。
皇后方才注意着康熙，见他用了许多羊肉与熏腌卤味，便端了一盏甜羹与他，并笑着与敏若道：“你这的厨子手艺不错，各样卤味滋味很好，甜羹做得更不错，怪不得这次我见你面色红润，比从前在京里时都好很好。”
“是不错，朕吃着比宫里的都好。”康熙吃着甜羹，听皇后这么说便点点头，皇后忙道：“您是今儿个饿了，才吃着比宫里的香，往日在宫里头一日两餐三点的，御厨们的手艺吃多了，您也不稀罕了，倒显得这些味道好，传回宫里可有御膳房的人哭的！”
她半是嗔怪半是打趣地这样说，是为了不叫敏若这里的厨子落下比宫里的御厨手艺还好的名声，康熙太清楚她心里想得都是什么了，心里有些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随口好奇似的问：“这丸子是什么东西做的？朕吃着不像糯米的，倒有些像咱们素日吃的藕粉丸子，又不大像……”
“好像是山药和着藕粉做的，奴才也不大清楚，您若好奇，奴才便命人将厨子喊来一问便知。”敏若答道。
康熙无可无不可的，本来就是带着皇后出来散心的，心没散成看皇后与弟妹们见了心情倒是好了些，也算达成目的，这会顺嘴一问，其实他还是觉着刚才的卤味更好吃，喊厨子上来或可得卤菜的方子，回头命宫里膳房做了，岂不是美事一桩？
如此想着，康熙便点了点头，不多时有人引着盼儿进来，他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身形苗条的年轻妇人，心里才生出些惊奇来——先不说年纪性别了，就单这身形也不像是会做饭的，在灶上拎得动刀铲吗？
他心里生疑却没多说什么，皇后便已笑着道：“你不必紧张，喊你过来是因为你的手艺好，这碗羹里的东西我们竟不大吃得出来是什么，故而想问一问你。”
盼儿在外头便已强行叫自己镇定下来，这会进来动作利落地行了礼，听皇后问，不免又紧张起来，下意识看了敏若一眼，见她面带安抚地笑着，方才战战兢兢地答道：“是用新鲜的铁棍山药蒸熟捣成泥，合了藕粉一起团的丸子，虽不及糯米丸子有嚼劲，但很好克化。山药与藕粉俱是健脾养胃的佳品，此二者合做丸子，常食可养脾胃、健肾肺。”
皇后听她话说得甚有条理，进来虽然紧张局促但并无太大失礼之处，又生得年轻秀气面容白净喜人，不免有几分好奇，问道：“你可曾读过书吗？度你的言谈气度，不像寻常灶台上讨生活的人。”
盼儿心里愈发紧张，神情反而更加镇静了，回道：“民女是家中独女，自幼被假充做男儿教养，读过六七年书，灶上的手艺是家传的，民女家中五代经营酒楼生意，民女自幼耳濡目染，会做些菜式。”
皇后听她身世便更是好奇了，能把女孩充作男儿教养，还供女儿读了六七年的书，经营几代酒楼有家传手艺，这样的人家不说有多贵重也必然家底殷实，怎么可能叫女儿出来在人庄子上做厨娘？
她转头看向敏若，康熙心中也有疑窦，见皇后如此便也看向敏若，敏若被他们二人如此看着，倒是也未曾紧张，不疾不徐地道：“两月前顺天府衙门破获一桩拐子拐人的案子，那拐子行走南北两地，专卖十一二岁的年轻女孩，用药使女孩身形纤瘦细弱举止婀娜，与人为妾为奴，不知万岁可曾有过耳闻？”
“顺天府尹的折子去过刑部，请将那拐子斩首，朕听过一耳朵。”康熙点点头，疑惑问：“那拐子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敏若看向了盼儿，道：“盼儿便是两月前奴才与法喀在街上游玩时救下的，她被拐子从南地拐到京城来，意欲将她贩与人为奴，她趁空偷跑出来，被奴才撞上，这才顺水摸舟，有了顺天府查的这一桩案子。”
敏若点点头，示意盼儿将身世说出来，盼儿便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颤声道：“民女本是苏州人士，家中姓辛，世代经营辛氏酒楼，在江南之地略有薄名。家父一生只得民女一女，并无子嗣，便为民女招赘以传承家业，不想却是引狼入室，父亲过世不过一年，他得了民女家世代相传的秘方，便将民女卖与拐子，叫拐子将民女卖到极北之地去，一辈子不能回家，对外宣称民女已死，好叫他能顺理成章坐拥酒楼家产。”
“这世上人心诡谲莫过如此。”皇后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你就是被那拐子带到京里来的吗？”
康熙心道未必，目光沉沉地望着盼儿，盼儿提起旧事，心里恨得咬牙，也气得红了眼睛，“那拐子拐民女往北的路上遇到饥荒，又遇到山匪，先是被饥民抢劫，又被山匪掳去，他在山中出逃却被山匪发现，民女便趁那群匪徒追他的功夫悄悄顺着山路逃走，在外辗转流离一年，沿路乞讨方回到苏州，想要到衙门去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想……不想他竟早已厚金打点衙门上下，那知府大人与他关系极为亲厚，听了民女冤情不仅未曾为民女伸冤，还将民女送回了那人的魔爪当中！”
她说着，情绪愈发激动，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敢再卖民女，也怕民女再次逃出生天在别地官衙告发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民女灌了能让人痴傻的药，把民女仍在山间的农庄里想叫民女自生自灭。幸而上天垂怜，他的药并没能使民女痴傻，民女从农庄中逃了出来，想要到总督府去伸冤，不想被那药累得身体孱弱，晕倒在山中，又被另一个拐子捡了去。他便是那个专拐南北两地幼女做生意往来的……”
她说着，愈是泣不成声，敏若又起身来，向康熙道：“那拐子猜测出盼儿的身份，打量是一桩白捡的生意，也图盼儿相貌，觉得奇货可居，便将盼儿带到了京城来。一路上不肯给盼儿用药怕她好转，想将她贩与权贵为妾，做一锤子生意，赚足了银钱便远走高飞。不想盼儿那日趁他醉酒偷偷逃了出来，当时将到八月，街上陆续有花灯，奴才与法喀出门赏灯时遇上了盼儿，见她衣衫破旧形容可怜，随口一问，却牵扯出这样一桩事来。”
敏若说着，来到盼儿身边向康熙郑重拜下，“奴才已遣了府中门客南去为盼儿讨回公道，但仅此怕不足以令那贪官受到怎样的教训，本想命人细细寻访证据再请人参奏贪官，今日万岁驾临，盼儿得遇万岁，实是盼儿之幸，是苏州百姓之幸，奴才斗胆，请万岁赐辛盼儿一个公道，赐苏州不知多少不幸蒙冤却无福伸冤的百姓一个公道。”
一见她行了礼，盼儿也连忙不断地磕头，皇后不想竟还有此事，可怜盼儿的遭遇，更恨那害了盼儿谋她家产的男人与贪赃枉法的狗官，转头看向康熙，见他面色极沉，忙劝道：“您不要动怒，怒大伤身，历朝历代这种事情都数不尽的，您如今知道了便能有所作为，这是一幸。”
又转头看向地上的二人，先对盼儿道：“你且放心，既然叫皇上知道了这事，皇上又怎会叫你蒙冤受难，且先起来吧。”她没问盼儿为何没在那拐子被下狱的时候在顺天府伸冤，抓一个专拐平民女子又数量不多的拐子这种案子，若非钮祜禄家出头，恐怕都到不了顺天府尹的案头。
如今虽拐子得了惩处，但那边也不会多看重这样一个小案子，顺天府衙门的台阶高，盼儿怕是连顺天府尹的面都没见到过，何况先碰上了苏州知府的事，盼儿恐怕也不敢上顺天府伸冤。
不过……她看了看康熙黑沉沉的面色，知道哪怕她不提，顺天府那边也没有好果子吃。

第七章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看向地上的二人：“你们两个先起来。这件事朕会命人去南边查，你的冤情若是属实，侵占你家产的人自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贪赃受贿的官员朕也绝不姑息。”
平日里收人点孝敬也就算了，这种害人家破人亡的事情也敢抬手闭眼而过，一想到是这样的人做一方的父母官，康熙就如鲠在喉。
“什么时候，有冤有难的百姓上官府求告有路，也算是有福，算是一幸了？”康熙心里气得都想要抄刀砍人了，又不能对着皇后与钮祜禄家姐弟二人盼儿发火，满心火气都冲着苏州和顺天府的官员去，闭眼沉吟半晌，问盼儿：“你可愿随朕的人去苏州？他们会送你回乡，你是当事之人，有你在，他们查证会方便许多。”
盼儿连忙应下，喜极而泣，连连拜称：“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康熙此时听着那“英明”二字只觉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强忍急意叫她去做准备收拾行囊，道：“过几日他们出京的时候朕会叫他们过来接你，你且去吧。”
“是，是……”盼儿忙应着，敏若低低提醒她道声告退，待盼儿去了，康熙方看了敏若一眼，这一会的功夫足够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了，他面上露出些赞扬的神情，道：“你们姐弟二人不错，有这份善与助人的赤子赤诚之心。若非你们伸手施救，只怕这世上要多一桩朕不知道、也见不到天日的冤案了。”
敏若亲眼见他的情绪变化过程，见到他的方才恼怒愤懑，心中反而稍安，她大概是上辈子在宫廷中沉浮时得了封建统治者ptsd，今日这帝后二人突然驾临，皇后与原身是血缘姐妹尚好，皇帝的到来却叫她下意识地警惕防备起来。
康熙这一场气，却生得她逐渐从前世对那个变态皇帝的阴影中抽离出来，叫她能在心中清楚地将二人分开。
到底眼见为实，哪怕她已经拥有了原身前世与康熙相处的记忆，原身的记忆认知还是压不过她自己的意识与记忆。
一时提了近两个时辰的心好像终于落回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她是已在上辈子修炼得处变不惊了，可也只是脸上的处变不惊，从见到康熙的那一刻起，提防与戒备就在她心中树起。
她清楚，如果这辈子她一直都不能扭转这样的心理，恐怕会影响她这辈子以后的生活。
总是和自己提防、恐惧的人相处出，容易叫人心理变态。
她只想做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平稳快乐地过完这一生，如果连这样朴实的愿望都不能达成，她往后的几十年活着也活不出什么意思。
敏若定住心神，送走了康熙与皇后这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两个，扭过头，见法喀眼巴巴地看着她，心里略觉好笑：“怎么了，还委屈着呢？”
“我不委屈。”法喀摇摇头，“我为三姐你委屈。”
“我也不委屈。”敏若抬步往回走，兰杜已经沉稳地开始安排人打扫正房，暖阁炕上一应坐褥引枕借换了新的，屋子里熏上一炉檀香驱走饭食的气味，秋日雨后空气尤为清新，窗户一支，屋子里萦绕着檀香气，还有雨后湿润泥土混合着花朵芬芳的秋日气息。
敏若不大喜欢焚这样气味沉重的香料，但若论驱散味道沉檀二味确是首选，她想到这几日推开窗传进屋子里的桂花香，算着桂花的花期也要过去了，打算赶着桂花落尽前抢下一批来制成香丸。
总比都落到泥土里腐烂要好，最近她倒是指挥人晒了不少干桂花，但那是要留着做点心的，拆东墙补西墙，她一向不干那种事。
饭呢，要吃，香也要焚，左右如今岁月漫长，总要寻些有意思的事来打发时光。
见敏若与法喀走进来，似有话要说的样子，云嬷嬷还是微微低头躬身带着婢子们退下。
暖阁里的窗子一阖，屋里的檀香气愈重，敏若不耐地皱了皱眉，法喀连忙端起一旁的茶水，敏若摆摆手，“水浇进去就白瞎了这些香料，也可惜了里头的香灰，你拿出去叫兰杜把这灭了吧。”
法喀点点头，答应了。看着他这乖顺听话跟只小猫儿似的样子，敏若还怪不习惯的，摸了摸下巴，心中暗道：若早知将内情吐露干净变能叫这小子乖顺听话，她不早把这些事都抖露出来了？
不过也算这小子还有良心在，不算无药可救。
她看着法喀捧着香炉出去，在炕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了，打算与法喀促膝长谈一番。
这小子想不上进和原身上辈子一样吃姐姐和祖宗的软饭俨然是行不通的，被削爵就是他的结局，只有他自己上进，才能让敏若无后顾之忧——简单来说就是少些麻烦事。
法喀与阿灵阿虽然都是敏若此生血缘上的弟弟，但到底也有所不同。若非有血缘之别，皇后也不会坚持敏若入宫而不选择巴雅拉氏所出的四女秀若，法喀得势与阿灵阿得势，对敏若来说也有区别。
后宫、朝堂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
她此生既然姓了钮祜禄，就注定与钮祜禄家有断不了的联系。她不求法喀一下开窍就奋勇上进功成名就位极人臣，这明显是不现实的。但他至少不能当一个架鸟遛狗的纨绔子弟，只要他稍微有一点上进的意思，以满清皇室对满清勋贵的重视扶持，法咯日后至少一个二品往上是不难的。
就是原身记忆中的前世，法喀再怎么没能耐，还是混到了从一品的内大臣，领过二品的护军统领职，不难看出清朝皇室对满洲勋贵旧族的扶植政策。
哪怕皇室忌惮这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旧勋贵，但同时也在扶植这些旧勋贵，因为在天下大多数汉人的眼中，皇室与这些旧勋是一体的，站在天下的立场上，皇室也会这样想。
比起汉人，满族皇帝俨然更喜欢抬举这些从龙入关的满族旧勋之后，哪怕大部分的满洲旧勋其实并不老实，跃跃欲试地伺机而动想要打破皇帝专权专政的局势。
只要法喀忠于康熙，哪怕他没什么经天纬地之能，是个平庸之辈，他也至少能再混到上辈子的位子上。
虽然实权不大，但品衔是真高。
给皇帝当保镖，权利不高面子高。
要说，这小子前二十年命是真好，有家世有姐姐有爵位，一路顺风顺水混到从一品，若非前世阿灵阿这个康熙宠臣横空出世，他的好日子还能再过几十年。
老来老来呢，儿子出息啊！混到了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清制，皇帝侍卫从上三旗，也就是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这三旗子弟中挑选，统领则是三旗各选两位勋戚大臣，官职名称为领侍卫内大臣，正一品衔。
然后这三旗各选二人协助领侍卫内大臣管理侍卫，这才是后世各种资料史书上很常见的、看起来很高大上的内大臣，其实比领侍卫内大臣低一级，是从一品。
法喀上辈子曾混到内大臣位置，就相当于法喀的儿子最终混到了他的领导的位置上，这小子一辈子顺风顺水荣华富贵，虽然半路上丢了个爵位算是受挫了，可要说苦那也是半点没吃到。
命好啊。
敏若心里羡慕得恨不得自己就地变成一颗柠檬，法喀转身走进来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姐姐决定这辈子给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加一味料。
此料名为“刻苦努力”。
你小子想躺赢？美得你！躺赢这辈子是你姐我的事，你的任务是奋斗！是努力！是上进！
要论给人洗脑……不，做心理辅导的能耐，敏若绝对是一等一的，她细细安慰了法喀一番，为他详细分析了如今朝内局势与钮祜禄家面对的局面，列出了她与秀若入宫的两种可能性，其实方才皇后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法喀多少知道敏若入宫，是因为他与舒舒觉罗氏。
事实上，法喀拥有着比敏若猜想的更“有可救药”的价值观。
世人都认为入宫侍奉帝侧是天大的福气，但法喀不这样觉得，他有着非常朴素的嫡庶价值观，他从小见惯了舒舒觉罗氏作为妾室的委屈与憋屈，自然不愿自己的姐姐再经历一轮。
但二姐灵若入宫时他尚不知事，这些年只能眼看着二姐愈见消瘦，从他小时候记忆中丰健美丽的模样到如今这般身形纤弱满面病容。如今三姐也要入宫，他已知事，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等着、看着三姐也走入宫门。
二姐尚能熬到坐上后位的这一天，但三姐能熬到吗？
法喀一时有些茫然，将头埋在敏若的膝上，好半晌才闷闷地道：“我一定会上进的，我会成为三姐你的倚靠，就像阿玛之于二姐。”
“可不要像阿玛之于二姐，阿玛之于二姐，恐怕是天大的麻烦与委屈。阿玛就是太有能耐了，你不许有阿玛那样的能耐，你只要忠心皇上，做皇上的臣子，做皇上的忠臣就足够了，别人的话不要听、也不要信，三姐等着你给我撑腰的那一天。”敏若想像第一辈子撸自家乖巧可爱的小狗狗一般摸摸法喀的毛，可以入手只有一个光溜溜的大脑门，没甚好摸的，手感不咋地。
她仗着法喀看不到，肆无忌惮地嫌弃地看了他的脑门一眼，出口的话语却温柔又煽情，叫法喀为之动容痛哭涕零。
“三姐等着你上进，等着看你顶天立地，为钮祜禄家撑起一片天的那天。”
原身若是还能有几分感知，或许到那时也能有几分安慰吧。
不过现在……敏若嘴角扬起一个渗人的弧度，小兔崽子你敢把鼻涕蹭到我的衣服上你就完了！

第八章
盼儿得了康熙的金口玉言，忙不迭地回去收整行装，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裳都是来了这边后敏若命人替她添置的。
一时打点完毕了，她坐在屋里炕上，愣愣地望着那小小的包袱出神。
直到这一刻，狂喜沉入心底，思绪终于冷静下来，她心中不免浮起了些不可置信与不安。下午又下了一大场雨，黄昏时刻雨势稍止，风依然呼啸着，她屋里的窗子没阖严实，被风呼地一下吹开，冷风瞬间吹透了她的身体与整个屋子，她才忽然回神，忙起身要去关窗。
正是此时，门板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仅从这敲门声似乎就能听出来者的平和从容。
她忙走过去打开门，见敏若站在廊下，衣饰简单，神情温和，温煦平静，令人仅是看到一眼，似乎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兰芳提着一盏琉璃灯侍立在侧，盼儿连忙向她欠身，又道：“这会天这样冷，姑娘有什么事使人传唤吩咐一声便是了，何必亲自过来呢。”
“你要走了，我来看看你。”敏若抬步进了屋里，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兰杜也跟她入内，盼儿请进了敏若主仆三人，连忙拍了拍炕上的席子，道：“姑娘这坐。”
又忙倒了茶来，敏若不是为了吃茶来的，坐下后便伸手示意兰杜将东西放下，兰杜将一个小巧的包袱放在炕桌上，敏若示意盼儿打开，道：“相识一场也是缘分，这两个月你执意不要月钱，这回你要走了，总得有些银子钱傍身，这些钱不多，但做你回南路上的花销足够了，不要推辞，不然就是你要回家了便急忙与我撇开关系，连我的钱也不肯要了。还有些养身的药丸，补养元气的，回到南地再找个好大夫仔细调理调理，你还年轻，坏了身体的根基可不是玩的。”
盼儿本不愿收，听到敏若后头的话却不敢推辞了，只得将小包袱收下，敏若又问她回去后的打算，本以为她回去定是要接手整顿家业的。
不想盼儿却道：“父母皆已过世，那地方于我也算是个伤心地，留着无甚意思的。姑娘您若不嫌弃，等一切事了，我还来投奔您。我身无长物，唯有一身厨艺还算拿得出手，若是您愿意将我留在您身边，做个厨娘也好。”
“你的手艺，做厨娘可埋没你了。”敏若听了却道：“你若不想留在苏州，上京来也好，我正有个主意想办个食肆的，你的手艺很好，南地风味不重，调的菜色两地人都能吃得惯。我在内城里有一处大铺面，正想做个生意涨些进项，又苦在没有头绪，有你就正好了。”
盼儿听了大喜，忙起身向敏若行礼，“姑娘的恩，民女三生三世也报不完了，您信得过民女，民女定竭尽全力为您办事，操办好食肆的菜色。只是民女资历尚浅，手艺笨拙，恐怕担不起一间食肆的后厨……”
“咱们做些新鲜套路，你的手艺已经足够了，再说还可以慢慢磨练呢，我再请一位老资历的师傅镇场子，足够用了。本来是愁真主事的人，你行事又沉稳大方，手艺也好，有你，我可不愁了。”
敏若是不想坐吃山空，庄子的收益有限，但她也不想日后光伸手向钮祜禄家要钱，才打算支一桩生意出来，本来在迟疑是做食肆还是胭脂铺子，两样她都有许多当世不见的秘方与新奇花样，再有如今她身上隐形的势力，不怕办不起来的。
原本她正在两样中迟疑呢，如今既有了盼儿，那还迟疑什么？
盼儿说自己手艺笨拙那是谦虚了，她前世在尚食局顶级御厨身后跟着混过，清楚盼儿在厨艺上的天分与实力，只是盼儿自己因为许多经历而不大自信罢了。
这没什么。
敏若笑看盼儿，道：“反正你的手艺我是最喜欢不过的，宫里御厨的手艺我又不是没吃过，在我吃着都不及你，法喀也是这么觉着的，你还信不过我们两个的舌头吗？”
盼儿听了竟然怔怔半晌，良久回过神，眼圈倏地一红，慌忙偏过头去擦眼泪，一边哑声道：“信得过，自然信得过的。”
敏若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相信我，你真的很优秀，比那些男人强出不知多少倍去。”
盼儿这下更是极用力地点头，力道重得叫兰芳怕她把自己脖子晃折了。
看出她情绪激动，敏若没在她房里多留，留出空间来让盼儿自己安静地缓一缓，敏若则带着兰杜与兰芳缓缓出了她的屋子，往正院去了。
待人都离去，盼儿立在原地许久，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南边的方向，眼圈儿仍然红着，唇角却翘着，“阿爹，你看，姑娘说了，我的手艺，比许多男人都要好。”
她目光落在几朵飘向南方的云彩上，痴痴地拉得很长，又或者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立在那里出神，口中喃喃自语道：“阿盼，阿盼，往后，我不要再叫盼儿了。我凭什么叫盼儿呢？我的手艺不比那些男人差啊，我凭什么不能做掌勺，不能挑大梁……”
盼儿的住所就在正院后门出来迎面的一排屋子里，出门就是她白日上差的小厨房，敏若带着人低调地从后门穿入正院。
她素日居住在正房后的五间罩房中，法喀则住在正屋前的三间东厢房里。
敏若径直带人回了罩房里，云嬷嬷正带着迎秋、迎冬二人并几个小丫头在灯下针黹，见敏若回来连忙迎上，并端上热热的银耳羹来，“格格快用一盏羹暖着，这一场秋雨一场寒，下雨之后地气最寒，可不要着了凉。那盼儿丫头的事，就算是有结果了？”
“皇上亲自开口，自然是金科玉律，没有不成的事了。”敏若道：“苏里嬷嬷今儿可好些了？”
苏里嬷嬷是原身的另一个奶娘，迎秋便是她的女儿，迎冬是云嬷嬷所出，她们二人连带着两个女儿，可以说占据了敏若身边高层的大半壁江山。
兰芳能插进这里头凭的是她是皇后安排回家的，原身不知道但云嬷嬷与苏里嬷嬷二人心知肚明，而兰杜则是敏若这几个月收服提拔起来的。
原身身边原有的四个大丫头中的一个回家婚配去了，她过来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将兰杜提拔起来。
兰杜前世在原身的记忆中其实并不出众，她并不是旗下人包衣，不是钮祜禄府里的家生子出身，是原身七八岁上与姐妹们出门逛街时碰上她插标自卖，为求给母亲赚一分药钱。
原身当时瞧她可怜，出手从一个纨绔子弟手下截下了她，与了她娘的医药银子，后来她娘的病医者亦无力回天，兰杜是逃难上京的流民，父族母族皆已无人，原身干脆就秉持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把姐弟两个都安排在了自家府里。
兰杜的弟弟渐大了，跟着法喀侍候笔墨也认得几个字，兰杜则一直跟在原身身边，后来又跟随原身入宫，陪伴在原身身边近三十年，看起来不算十分出挑，但行事沉稳细致自有条理，最终与兰芳一起陪伴原主走向生命的尽头，也是原主所倚重的心腹。
原主将身体交给敏若之前，托付了一双儿女，也托付了兰杜兰芳。
她在宫中时曾想过为兰杜与兰芳安排婚事，但二人都有不愿嫁人的理由，她只能在临终前将二人安排到儿子身边，希望她们日后能够由儿子照顾安养晚年。
后事原主已然不知，她前世临终时安排好了兰杜与兰芳，今生同样，也恳请敏若善待她们。
有原主的托付，又有原主前世的记忆，清楚二人都是可用之人，敏若自然不会为难她们二人，反而会重用她们。
因为原主身边不是忠于钮祜禄家而是忠于原主的人实在不多，这两个很值得她珍惜。
包括兰杜的弟弟兰齐，敏若也有安排，在原主前世的记忆力，她的庄园田地后来由苏里嬷嬷的丈夫传给苏里嬷嬷的儿子打理，苏里嬷嬷的儿子上位之后因为原主久居深宫而胆子愈大，几次行贪墨之事，隐有在庄子里当家做主子的意思。
这件事情最终被云嬷嬷委婉地通过迎冬捅给了原身，原身当时手头无人，将苏里嬷嬷的儿子撤下后临时点了在她看来性情温厚朴实的兰齐上阵，没想兰齐还真将庄子上的账目盘点得清晰明确，然后十来年都没出过丁点的差错。
这样的人才，不用上可惜了。
敏若盘算着把兰齐从法喀身边要来的事情，倒是也不着急，这个庄子在钮祜禄府中挂了数年，尚未移交到敏若手上，苏里嬷嬷的男人如今做事还算勤恳，他儿子要上位还有年头，这边的账目出息敏若都一一核对过，没大初入，人暂时还能用，换管事的事情倒是不急。
何况兰齐如今年岁还小呢，跟着学些经济事务是可以的，要正经管事，恐怕不能服人。
敏若一点点，像小松鼠囤积粮食一样为日后的生活盘算着。
她是想养老，但养老手里不能没钱啊。
虽然法喀如今看来还是个没被带得很歪有得掰直的孝顺弟弟，但这小子在拥有原主前世记忆的敏若这可信度不算很高，得做两手准备。
何况靠山山倒，靠树树摇，自己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底气，指着钮祜禄家“供养”，难免会受家族辖制。
不是敏若瞎掰，就宫里的女人，百分之三十乃至六十的忧郁都是来自于自己身后的家族。
家族不上进的，愁；家族“太上进”的，更愁。敏若愿赋予如今满洲各大族送女入宫的行为美称为“卖女儿”。
不是她嘴损，是这种行为真得很损。
家里的人自己不能上进，就想把女儿送入宫做皇帝的妃子，最好是宠妃，再诞下皇嗣，要自己在宫里努力站稳脚跟然后给娘家撑腰、为家族增加荣光、拉扯家族提高家里的地位。
还有的是满心就盼着再复制一次当代的成功粘贴在未来，不想着在前朝建功立业，只想自己、自己的儿子、孙子一代代地当国舅爷。
屁，什么人呐都。
一个个的，扔到蜀地喂熊猫都怕我们可爱的大国宝吃了坏肚子。

第九章
事实上，敏若扪心自问，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知道了原身注定要入宫的命运，她没有想过溜吗？
自然是想过的。
可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不要说出海，如今大清为防台湾郑氏与南方勾结，设置了非常严苛的海禁，沿海居民都被迫向内陆迁移，她要出海总不能乘着一叶小舟趁夜色出逃吧？那不叫流浪天涯，那叫奔赴死亡。
出海这条路是行不通了，留在国内呢？首先户籍身份就是一个问题，哪怕她花招百出铤而走险搞到了身份户籍，逃离了京城，她能去哪？如今这世道，一个独身女子怀金行于世就是最大的过错，何况京师已经算是天下一等一富足安稳之地，此时南地还有三藩战火，北边寻常百姓想把饭吃饱都难。
哪怕她真平安逃到某个地方，三格格失踪出逃，钮祜禄家必然大力搜寻她的下落，她一边顶着生活的压力时代对女子的苛刻一边逃躲钮祜禄家的搜寻，这现实吗？显然是不现实的。
而且她重活一世，想要的只是平顺安稳地活过这一生几十年，好好享受享受生活。
既然钮祜禄&#183;敏若注定要入宫，那就入吧，她又不怕，上辈子在宫里活了十几年，不也照样过来了？
对她而言，在平安、安稳之前，自由与感情幸福都不值一提。
人活着，才有资格谈幸福，不是吗？
而除了站在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的立场上，作为一个自认为还算是个好人的人，敏若也对钮祜禄&#183;敏若立有保她十阿哥、七公主这一双儿女平安的诺言在，人生在世，顶天立地，不应违诺。
天平上的砝码愈不平均，天平无限倾斜向了“留下”这一侧，那就留下吧。
而在此之外，敏若自认身无大能，不能改朝换代轰轰烈烈，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尽量多帮助些人。
这种情况下，钮祜禄&#183;敏若的身份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优势。
作为钮祜禄&#183;敏若，她大可以利用身后的靠山筹办酒楼，在酒楼中设置雅席，招待女宾自然要有女侍者；原主拥有的庄子上可以办织布、纺织毛线的小工坊，从附近的村庄中照收女子做工；未来若是有机会办起胭脂水粉铺子，铺子上自然也要用女工。
她能做到的就是尽她的所能尽力为一部分女人提供收入，有了收入自然在家中就有了话事权，君不见南地女子在家中话语权高，在娘家地位也高于北地女子。此盖因南地纺织业兴盛，一个女人纺织一年的收入足够养活自己与孩子并帮助娘家，所以夫家自然看重、娘家也自然爱护。
要掀起轰轰烈烈的性别平权革命，她怕是没有这个能耐，她能想到的只有潜移默化，借由如今满人坐拥皇位、满人看重女儿的这个优势来慢慢提高女人的地位。
而在这种情况下，入了宫，做上宫妃的位子，成为皇女的母亲也是一种优势。
第一世的敏若是个十分感性的人，喜欢随性而为，不爱将所有的利益好处盘算得清晰明白，但上一世的十三年宫廷生活告诉她，人想要随性而为，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且有本钱。
盘算得清晰明白的利益局势，有时候就是本钱。
她也说不清上辈子的宫廷生活将她改变了多少，或许她整个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但只要还活着，能拥有平稳安然的生活，她已不想去纠结在意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了。
没意思，变都变了。
而若变成如今这样子能让她活得更好，能让她未来几十年的宫廷生活更加顺利，那就更好了。
人总不能做一辈子孩子不长大的吧？
总归是要长大的，至于长大的过程有多少痛苦，就都随着流逝的时光一切离去吧。
秋夜寒风甚重，敏若没留人守夜，屋子里静悄悄的，便显得屋外的风声那样清晰明显，她下炕披着袄儿走到窗前，推开窗凝视着屋外的皎洁明月、烁烁寒星，如是想到。
今夜月明星稀，明日或许会是个好天气。
次日果然是个极好的天气，秋风送爽，一场秋雨洗尽了一夏半秋的炎意，寒凉从地面升起，晨来推开窗，见到廊下两盆丹桂上竟都覆着些微的寒霜，敏若才忽然意识到——冬天已经快要来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冬天，也会是她自踏上穿越之路的第一个不必寒冬腊月里站着服侍人碰杯递盏的冬天。
溪柴火软蛮毡暖①，或许她该考虑养只猫儿了。
坐在妆台前梳妆时，敏若忽然想到。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她脑海里存在了一秒钟就瞬间被掐灭了，兰杜注意到她捏着银匙调羹的手一顿，忙问道：“是我手重了吗？”
她正给敏若梳头，一时也不敢动弹，敏若将手里的青瓷莲瓣碗放下，一面取帕子来拭了拭唇角，一面摆了摆手：“不是，是我忽然想到些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您想得这样入神？”兰杜笑吟吟地随口一问，一面将她的两缕头发利落地交错盘上挽起的纂儿，用一支短银珠花固定住，手上的动作半点没乱。
敏若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是忽然想起陆游的诗，想火软蛮毡咱们都有了，要不要养只猫儿来玩。”
结果就此联想到上辈子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被剥了皮、血淋淋的猫儿的尸体，也是寒冬里，已经被冻得僵硬了，眼睛却瞪得溜圆，她当时好像还能从那双眼中看出无辜与痛苦。
那样的冬日里，满地都是净白的雪，早晨甫一推开屋门，却见门口血淋淋的一片。
那之后敏若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从梦到那只猫儿到梦到自己也被剥皮血淋淋地躺在雪地里，那是她第一次直面封建社会宫廷权利倾轧的残酷。
也是从那以后，她步步小心谨慎为营，宫里偶尔窜出的野猫野狗她也不敢再喂一下。
因为她身后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盯着她这颗棋子，不容许她生出一分逆心。
那只猫儿就是给她的警告。
兰杜这样一问，方才那些强压下的回忆又纷涌而来，敏若挺直了脊背坐在软墩上，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过后来她也算报复回去了，一壶牵机断了她的肠，也带走了那几个视她为争斗间棋盘上的棋子的人的生命。
一带三，不亏。
敏若对着京里扯了扯唇角，算是一笑，一旁捧着花水的迎冬一抬头正对上她这一笑，霎时间只觉脊背一凉。
随后定睛一看，只见敏若神情一如往昔的温平和煦，便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一边提起神心里告诫自己当差上心，一边笑着道：“您若想，养只猫儿玩玩倒是也成，咱们院里的小真她家额娘就很会养猫，也会相猫，叫她给您挑只好俊的来。”
“不了。”敏若淡淡一句，迎冬看出她不想再多言的意思，连忙闭口不谈。
想到上辈子死前硬睁着眼睛时看到的那仨货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敏若心情又开怀舒畅了起来，将剩下的小半碗牛乳燕窝桂圆羹直接喝酒似的一口闷了，问：“法喀在哪呢？”
“小公爷一大早上就到那边庄子里练骑射去了，他说在这边练怕吵着您，武师傅也在那边呢。等会回来陪您用早膳。”迎秋捧着衣裳从里间出来，笑道：“小公爷可是紧着您了，哪家姐弟有这样亲厚的？我那弟弟看我一天天乌鸡眼似的，可是比不来。”
那小子是还愧疚着呢。
愧疚着也好，心里有火气才会有拼劲。
纨绔子弟为何会纨绔？还不是家里什么都给足了，不拿根萝卜钓着，只会把孩子的心气都给磨没了，最后觉着反正我生来就什么都有了，还奋什么斗，跟家躺着就是了。
敏若道：“等会吃过早饭咱们到那边灵庆观里头去，不带法喀，叫他专心上课，带几个从家带来的护卫跟着就是了。你们谁想去就去，不想去的留下看家。”
迎秋就笑，“您这说的哪话啊？有出门的机会，不说我们，底下的小丫头们也必定都挤着抢着要跟，都得争着跟您出门呢，哪有想留下看家的。”
“我正想说呢，苏里嬷嬷的身子一直没有好转，你今儿留着照看她，等下回我进城逛街市再带你去。”敏若叮嘱道：“千万好生照看嬷嬷，也是我近来也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不然也要去瞧瞧嬷嬷呢。”
迎秋打小跟着原身在内宅里，舒舒觉罗氏掌家，过的是很平和的日子，她倒是没那么多的心眼，听了虽有些失落，又欢喜于敏若看重她额娘，哪有不应的道理。
其实苏里嬷嬷为何病了？还不是敏若那日喊兰杜的弟弟兰齐跟着她男人学些经济事务，敏若的话说得好听，说她要再买个山头往后事情多了，多几个能干的人好分担，可在苏里嬷嬷心里，那分的都是她男人与她儿子未来的权啊！
她心里一个不舒坦就犯起老病来，还当如今的三格格还是如从前文静柔顺心思敏感的钮祜禄&#183;敏若那般好拿捏心思，她一生病，买通大夫说她是“心情瘀滞、闷闷不安”导致的病症，三格格自然会联想到她家中的事，届时再与她男人儿子演出戏叫迎秋透话给三格格，三格格对这些乳母一向尊敬厚待，那不就把那兰齐小子顶回去了吗？
可她没想到如今的敏若是真对得起钮祜禄这个姓氏的至尊版&#183;钮祜禄敏若，半点没按她的路数走，各种口头慰问倒是关怀备至，其实算着打从她“生病”开始到如今，就分给她两碗米粥一碟点心，还直接严令堵死了厨房，现在厨房每日送给她的都是清粥小菜，迎秋这个亲生女儿也被敏若忽悠了去，严格遵守“医嘱”，到现在每天一点油星都肯给苏里嬷嬷动。
苏里嬷嬷算是被架在那里了，动也动不得，只能每天痛苦地躺在炕上一日两碗米粥两大碗汤药，心里头叫苦不迭却也没个台阶下。
若是原身行事，她亲近的奶嬷嬷病了，少不得各种补品轮番送去，燕窝参汤这种都是标配，像苏里嬷嬷这种规模地“病”上一场，病好之后腰身都得丰润一圈。
可架不住敏若抠啊！她只要一想到有人在薅她的羊毛就感到撕心裂肺地疼，简直是痛彻心扉，给补品这种事从明确苏里嬷嬷是在装病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呔，女人，想薅我的羊毛，你想得美！
我是堂堂&#183;钮祜禄&#183;铁公鸡&#183;敏若！

第十章
敏若身边原有三位名牌高的嬷嬷，苏里嬷嬷与云嬷嬷是奶嬷嬷，还有一位教引嬷嬷赵嬷嬷，这其中云嬷嬷又担着大半教引嬷嬷的职责，算是敏若身边的第一人，但身份毕竟不如苏里嬷嬷是钮祜禄家的世仆、包衣出身，所以有些时候也得谦让苏里嬷嬷两分。
赵嬷嬷一贯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大揽权，在屋里存在感不高，她与云嬷嬷是旧交，便与云嬷嬷一条心，这二人近日来冷眼看着敏若屋里的这一桩“热闹事”，都清楚三格格这是真改了从前的软懦性子了。
这性子一改，头脑也清明了。
“就该这样，宫里那地方，性子软懦的人是站不住脚的。”赵嬷嬷私底下与云嬷嬷这样说，云嬷嬷当时正给迎冬做针线，闻声抬眼睨她一眼，“你当三格格是那些家世软弱出身微寒的妃嫔吗？她性子软懦站不住脚，咱们是做什么吃的？”
赵嬷嬷撇撇嘴，云嬷嬷忽地又叹了一声，“倒也好，总要清省些，在宫里日子过得也更容易。咱们也能更省心些。”
“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不是爱贪权揽势的人。”赵嬷嬷笑眯眯道，云嬷嬷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老了，老了，也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儿了。三格格如今这样子就很好，果然是人得到了那境地才能有改变，平日里再怎么教，有一千、一万句说教，都比不过这正事压一下。也好，也好……”
屋里蜡烛燃烧发出窸窣的声响，赵嬷嬷低下头比量着手里的丝线颜色，二人都没再言语。
这二人的一番交谈敏若是不知道的，但也在她的预测之中。
她这一手其实真正针对的并不是苏里嬷嬷，苏里嬷嬷顶多算是儆猴的小鸡仔，她真正要震慑住的是这两位有能耐有手腕也有心的“老”嬷嬷。
前明皇宫出来的旧人，要震慑住她们俨然需要智取。
这二人年岁都不小了，颠沛半生最终投靠到钮祜禄家门下，是舒舒觉罗氏给小女儿“抢”来的教引嬷嬷。
敏若如今身边的大丫头之一的迎冬是云嬷嬷的老来女，她怀着迎冬时候遭了变故，当时年岁已经不小，在京里时受了当时还是钮祜禄家二格格的皇后的恩惠，便做了敏若的奶嬷嬷，指天发誓会跟好敏若，万事为她着想。
赵嬷嬷是云嬷嬷后招来的，她一人半生并未婚嫁，被云嬷嬷招揽来时原身才八岁，本是云嬷嬷存心照顾旧友、也为了原身身边排场好看才招来的，当时原身后头几位小格格也正是要教引嬷嬷的时候，府里为了赵嬷嬷的去处好一番热闹，最终是舒舒觉罗氏大闹一场才生将她留在敏若身边的。
要论宅斗水平和宫斗水平，这两位应该是整个钮祜禄府的高个子了，更要命的是她们中拿主意的云嬷嬷受的是皇后的恩惠，心里向的必定是钮祜禄家。
而这种积年侍奉在小主人身边的老嬷嬷总会犯一种老病，就叫“老奴全是为了你好啊”。
敏若绝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操纵的人，为防日后的麻烦，她们最好把战局在宫外就摊开推平了。
这两位带入宫，会让敏若日后省了在许多麻烦事上操的心，但前提是敏若真正地收服她们。
无需她们对敏若毕恭毕敬刀山火海忠心不二，只需要她们清醒明白，别犯那“忠仆”的老病。
原身的性格可太适合这种忠仆了，在原身记忆中，她在宫里的日子也确实处处都是此二人替她拿主意把分寸，甚至因为原身软懦的性格，日久天长她们便习惯了不通过原身自己拿主意。
她们的出发点固然是为了原身好的，但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
她们本应是为原身提建议、提醒原身的人，最终却成为了把控“操纵”原身的人，这不可怕吗？
原身天性柔顺不在意这个甚至庆幸于身边有此二人，敏若可不是那种性格。
在她身边的人，最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知道与她相处的分寸在哪里。
不然纵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她也不会留。
她是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是想进宫开拖拉机的，每天睁开眼睛还得想想怎么把控机头和这俩人别劲，累得慌。
笑死，她可没有那搞极限拖拉运动的爱好。
她现在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窝上几十年，每天吃饱穿暖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不用伺候人不用算计人不用揣摩人心。
灵庆观“据说”是个历史悠久的老道观了，敏若后世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没听说过这家道观，只记得道观这片搞的是个小别墅区，故而对此持辩证怀疑态度。
但管他历史真长假长呢，茶好喝、地方好待，前天在这溜达完昨天还凑巧地发了一笔隐形的未来财富。敏若今天溜溜达达锻炼身体似的上了山，往香油钱的桶里塞了两串大钱——但凡超过一两银子，她都不带扔到宗教场所里养和尚道士的。
这是作为一个铁公鸡的职业素养。
不过上山时候见到几个道士带着小道士推着几辆车下山，嘴里说去施粥送棉衣去，敏若随口与大厅里递香的道长问了一句，那道长便笑道：“昨日落了秋雨，天气愈凉，要将前备下的棉衣散到山脚村落中，给积年岁的贫弱老人。这是本观的定例，二十几年来，从未改过的。施粥是每旬一次，本观自有田地出息供维系日常，善福寿们舍的善钱只用在此处。”
敏若微怔一瞬，旋即赞道：“是好事，大好事。”
她想起他们推着的东西极多，又带着四五个小道士，便吩咐跟来的护卫分两个过去帮帮忙，那道长连道不用，敏若道：“旁的也不说，多两个人，也能看紧些孩子，要入冬了，拐子愈发活动起来，孩子丢了可不了得。”
她认得这位是这灵庆观的主持，听说俗家姓祝，知道他做得主，便多说了两句。
祝主持欲言又止的，到底是满面受教地点头，敏若权当他听进去了，吩咐护卫两声，微微颔首，转身出大殿往后去了。
她权当是日行一善了，从殿里出来，见兰芳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心里好笑，打趣着问：“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也苦吧这一张脸。”
这几个月和她亲近的这几个婢女多少习惯了她如今的性子，也因是循序渐进着变的，倒没惹人疑惑，这会兰芳闷头没做声，等走到后头避人处才道：“格格您怎么总好往这边来？那头灵若寺不也有茶喝吗？这里头……”
她把到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怕惹敏若惊怕，敏若却拍了拍她的肩，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这边茶好，待着也舒心。我瞧人也不错，比隔壁好。你且安了你的这颗心吧。”
其实她知道云芳担心的是什么，别的不说，上辈子隔三差五半夜有人踩屋顶瓦片子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还在屋顶搞过碎石子做暗器，跟宫里的扫地僧老太监学过两手粗浅的养身功，她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不大的一个山间道观，五六个常见的壮年道士，各个脚下都有功夫，其中还有一个听说是常年下山搞义诊的，主持记账的那手字见过，不是童子功练不出来那风骨劲力。
说是个普通道观谁信？
但她不在乎这些，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好奇心害死猫，甭管这群人什么本事来头，有行善济人的心，也确实老老实实在这边窝了二十几年了，她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也没必要探根究底，谁还没个秘密呢？
就比如她，她现在就在发愁怎么才能保证生下的两个崽一定都是原主上辈子的崽，别横空生出个意外来，多生一个崽就多一次疼啊！
答应了原主的肯定要做到，她要尽量控制精准保证生出原主的两个娃，绝不多生一个！
优生优育，幸福你我他。
在山上坐了半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下山的时候敏若已经把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了——日子还长呢，她这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白焦虑个啥呀！
原主上辈子在宫里混那么多年，恰好就怀了两回孕生了两回崽，她现在用的就是原主的身体，四舍五入就是原主了，凭啥怀孕的时间和崽就不一样了？
为了以防万一，她确实需要做两手准备，但时间还长嘛，还有好今年才进宫呢，现在就开始想简直就是浪费珍贵的脑细胞。
敏若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兰杜还以为她怎么了，关切的询问刚要出口，忽然听敏若说：“趁着盼儿没走之前，咱们吃一次佛跳墙吧！鲍鱼、花胶、鹿筋、火腿……浓浓地炖上一盅，有黄酒的醇香也有食材的鲜美，这个时节天气冷了，热乎乎地吃上一碗正好！”
她越说越觉着可行，更是彻底把刚才想的事都撇到瓜哇国去了，心里盘算好庄子上现成的材料都有什么、佛跳墙里能放些什么，鲜美醇厚的滋味仿佛已在舌尖了。
就是那样一锅炖出来，嘌呤可能有点高。不过没关系，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痛风大刑如果注定要折磨人间，就一定让她来舍身取义吧！

第十一章
如果讲道理地梳理佛跳墙的来源的话，它其实是在清道光年间由福州某菜馆的老板发明出来的，如今是康熙年间，自然是满寻天下也找不出会做佛跳墙的厨子，盼儿理所当然地不会做。
奈何他们这有敏若这挂逼，她上辈子混的那可是架空宫廷，众所知周，架空背景，只有作者暂时没想到的，没有不能加进去的设定，佛跳墙作为后世名菜，她前世可见识过许多次了，并且被那醇厚的香气馋得垂涎三尺日思夜想。
只是当时身份所限吃不到，后来倒是能搞到了，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吃，于是对佛跳墙最深切的记忆竟还是第一辈子陪奶奶吃老私房菜馆吃到的滋味。
如今馋的佛跳墙或许不知是一碗佛跳墙，更是摆脱了束缚禁锢后的快乐与对家人的想念。
盼儿不知道敏若想的什么，她这段日子在敏若的指挥下做了不少新鲜菜色，做出来的滋味都很不错，因而敏若有一种迷一般的信任，听到敏若口述的做法，毫不犹豫地就点点头，“我琢磨琢磨，保准给您做出来。只是……食材都颇为昂贵，如实做得不好，您可不要心疼啊。”
她后头是笑着打趣了一句，自打昨日见了康熙，她心里的一块重石头似乎也落了地，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敏若见她这样心中自然欢喜，笑道：“你只管做，做出来了我就喜欢，哪有心疼的？”
又问：“今日可来人了？”
盼儿有些欢欣又带着些期待地一笑，点点头，“来了，说是皇上指了他的心腹侍卫下苏州查访此事，后日启程，我还得叨扰您两日。”
“这有什么，佛跳墙预备上，明晚吃你的饯别酒。”敏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看如今事情不也有了转机？可见万事万物都好，尚且对人心存慈悲，只要坚持下来，总能有好结果的。”
“姑娘，不是万事万物慈悲……”盼儿笑眼望着她，一双清透的杏眼盛着盈盈的光，“是您慈悲。您与小公爷的恩情，辛盼永生永世，没齿难忘。”
敏若不大习惯应对人这样热烈的感情表达，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想说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就好，单看盼儿如今这样轻松明媚的模样，似乎也不需她多叮嘱一句了。
饯别宴自然要有酒，敏若知道几个酿酒泡酒的好方子，可惜来得迟了，只攒下两坛子夏日青梅子泡的青梅酒，如今还不是启坛子的最好时候，最终还是叫人进城买了两坛好酒回来。
佛跳墙是完全按照敏若回忆的前世宫廷做法做出来的，一应材料都是用的极好的，做出来敏若尝了一口，记忆中上次吃佛跳墙的味道已经模糊了，如今这一口入口香浓醇厚，鲜香得让人舌头恨不得都化掉了，温暖地划入胃中，让她恍惚间生出了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晚晌她强拉着云嬷嬷、赵嬷嬷都坐下了，还有四个大丫头，围着坐了一大圆桌，赵嬷嬷嘴里念叨着不合规矩，但见敏若欢喜、众人都欢喜，最终还是无奈地随着坐下了。
除了敏若，大家都是头次吃到，赵嬷嬷只尝了一口就不禁咂舌，“不愧是那么多好料炖出来的，这滋味鲜得呀——”
法喀憋了半晌，憋出一句：“怪不得叫佛跳墙了。这香味，佛菩萨闻了也要跳墙来吃啊。”
他是半大小子，人说半大小子吃穷爹娘，食量大得惊人，敏若看他汤就饭顷刻间已下去两大碗，鼻尖微动嗅了嗅佛跳墙汤底中已熬得很淡但还是被她灵敏的嗅觉挖掘出来的黄酒香，半晌默默。
要不等会就把这小子发配到厨房去劈柴吧。
敏若沉吟半晌，如是想到。
法喀当然是没有被敏若发配厨房，他吃着佛跳墙越吃越觉热血上涌，宴散后干脆跑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敏若看他动作刚劲拳风凛凛，即便她不通拳法，也看得出还是有模有样的。
兰芳在旁解释道：“咱们小公爷其实在武学上还是很有天分的，只是从前……”
“从前懒得练，心思不在上面，全想着如何糊弄功课了？”敏若呷着果茶，扬眉道。
兰芳默默低头——这可不是她说出来的。过了一会，又道：“这段日子小公爷勤奋认真，不过两个来月，这一套拳法已经打得很有劲力了。马术弓箭我不大精通，但也能看出长进来。”
敏若点点头，“那就好。他自己懂得上进最好。”
不然她还怪费事的。
送走了盼儿，敏若忽就觉着身边空落落的——培养了两个来月的大厨师走了，庄子上的掌勺又回到原来的水平，倒不是不好吃，就是没有盼儿那么优秀、那么合她的胃口。
辛辛苦苦两个月，一朝回到解放前。
好在这两个月她小厨房里的人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她吃了两天大厨房，小厨房里的丫头婆子们琢磨着进了两道菜，竟然还真做得不错！
于是敏若又回到了吃小灶的快乐日子，她这回开始大力培养小厨房里的人才们，她身边一个原本的二等丫头乌希哈展露出了自己在厨艺上的惊人天赋，成功取代了敏若心头原本属于盼儿的位置，成为她的新任心尖尖。
管饭的就是心尖尖，没办法，她的地位排序方法就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衣食父母嘛。
不过她的悠闲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盼儿离去不到一个月，敏若这边才刚将后头小山头的事情敲定了，家中忽然有人来传信，说老福晋急唤她与法喀回去。
敏若穿过来之后记忆混乱，为免在舒舒觉罗氏的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差错，便先设法从钮祜禄府中搬了出来，到庄子上慢慢收拾整理记忆，后来纯粹是在这边待得舒心，想起那府里头两院斗法，懒得回去凑那鬼门热闹，便找借口还留在这边。
提起钮祜禄家就不得不说遏必隆，那老头子克妻克得跟康熙爷不相上下，前头两位嫡福晋都是宗室出身，业已亡故，后来又续娶了年纪轻轻容色姝丽的巴雅拉氏为继，并与巴雅拉氏诞下一子一女。
对此，敏若愿意“虔诚”地“尊称”他一声——老色鬼！
娶了人家没两年腿一蹬死了，纯属耽误人家青春。不过巴雅拉氏并无再嫁之意，而是带着儿女于钮祜禄府中单辟出东大院来居住，门一关上几乎单成一府，一应日常用度单独领取，另立灶火。
她当年与舒舒觉罗氏就是相看两厌，如今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钮祜禄家的特殊配置，遏必隆早年子息不丰，前头两位嫡妻都无所出，年长的两个儿子也都并未婚配便早逝，只有长子塞林留下一妾生女和卓，嫁的是简亲王府承爵人德塞，可惜德塞早于康熙九年撒手人寰，她如今孀居简亲王府，只与守寡多年的婆婆博尔济吉特氏相依为命。
如今满族民风尚算开放，和卓若是想要再嫁倒也不难，只可惜她阿玛早逝，巴雅拉氏这个名牌上的祖母只做甩手的佛爷专心教养自己的一双儿女，舒舒觉罗氏纯粹不爱理遏必隆其他子女的事，自然也管不着和卓，无人为她做主，她到底是宗室妇，也不敢自作主意，如今还是在简亲王府中住着，好歹有亲王妃的名分，坐拥田产，日子还算舒心。
舒舒觉罗氏在遏必隆身边多年，本是遏必隆的妾室，她没赶上好时候，嫁给遏必隆没几年清兵入关了，一夫多妻的制度逐渐变动，她自然不可能压过前后两位宗女，于是也失去了小福晋的名分。
后来两位嫡福晋先后离世，她生育了遏必隆第一个立住的儿子法喀，法喀成为了遏必隆身后承爵人，她的身份就变成了“老太太”，等她所出女儿灵若为妃摄六宫事再封后坤宁，便逐渐有人尊称她一声老福晋、老侧福晋。
老福晋的称呼皇后坚决不许她受，她便是心再痒痒也只能作罢，这是为防有人参她逾矩，在这上面，皇后素来比旁人谨慎。
与此同时，为了安抚她，皇后并未制止人称呼她为“老侧福晋”，虽然带个这一二月来，这个称呼便已在钮祜禄府内上下叫开了。
这也盖因清早期规矩礼法混乱，若再过些年，以遏必隆的身份，她是断然沾不上“福晋”二字的，也绝没有官员家有福晋这个说法了。
遏必隆死前，法喀是他活着的最大的儿子，又有在宫内为妃的同胞姐姐，于是在遏必隆站错了队钮祜禄家为康熙不喜的情况下，他便成为了遏必隆爵位的继承人。
舒舒觉罗氏凭借一儿一女成功吐气扬眉，巴雅拉氏这个遏必隆的嫡妻反而落寞了，因为她的阿灵阿彼时年岁尚幼，并不适合承爵。
除了法喀与阿灵阿之外，遏必隆活着的儿子还有三个，四子颜珠、五子富保、六子尹德，阿灵阿序齿第七，与老六都是康熙九年生人，今年刚刚八岁，才入学读书习武。
只能说投胎这件事确实也是个难度颇高的技术活。
除了这几个儿子之外，遏必隆另有六女，取名从“若”字，取了“钟灵敏秀”的次序，五女与六女则分别用云、兰二字。
六女中，嫁了蒙古巴林部的长姐名唤钟若，其实本名雅尔丹，是满语中娥眉花的意思，便如二姐灵若也就是当今皇后本名果心，汉语意为“仁爱”。
盖因先帝喜爱汉学，遏必隆就为当时的两个女儿都改了汉名，当时是随便叫府里养的门客选了“钟灵敏秀”四字，后来三女也就是敏若出生并要为她取名的时候正赶上朝局动荡，因而哪怕当时先帝已经崩逝，为图省事，一贯厌恶汉学的遏必隆还是给三女按照前头二女的顺序延续了下来。
后面三个女儿的名字就纯粹是因为老二入了宫，为了向外彰显是一家姊妹，再者遏必隆虽然不喜汉学，但心里也颇喜欢旁人夸他是个文化人，于是就都按照若字延续了下来。
虽然取了汉名，秀若、云若与兰若也都分别拥有自己的满语名字，只有亲近的额娘、乳母等人会叫，原身敏若因故没有，倒是省了敏若的事。
毕竟她即便吸收了原主的记忆，会说满语，到底生疏，还是just so so 的水平（就像她两辈子没用了的英语水平一样），如果她有满名，身边人忽然叫起来，她没准都反应不过来。
还是没有好，省了麻烦了。不过这段日子敏若也偶尔会与迎秋说一说满语锻炼一下满语水平，免得回头碰上只会满语不会汉语的满族人无法交流，毕竟现在在外人眼里她可是根正苗红钮祜禄家的小格格，要是出门一趟回去忽然不会说满语，只怕就要把喇嘛萨满都招来了。
余事不表，只说敏若在庄子上的这段日子，或许是皇后的意思，舒舒觉罗氏虽然常遣人来表达想念关怀，偶尔也会转达一些她的埋怨，但并没有强硬地要求敏若回去，今日她忽然使人过来，急匆匆地唤敏若回去，怕是真有什么大事了。
十月里京师刚落了雪，敏若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嬷嬷婢女们脚步匆匆地来回整理东西，心愈发地沉。
在原主的记忆，皇后便是在冬日里病势愈发严重的。
钮祜禄家是可以送人入宫给皇后侍疾的，更最好是皇后的后继人，先在宫里侍奉皇后，也能适应环境。
不过当时原身心情瘀滞也病着，舒舒觉罗氏便力压下此时，三五日亲自入宫探望皇后一回，半个字没提叫皇后的其他姊妹入宫侍疾之事。
如今事态不似原身前生，想来是她免不了要往宫里走一遭了。
敏若深吸一口冬日裹杂着凛冽寒风的冷气，只觉一路从肺到心都冷静下来。
这回进宫，虽是为皇后侍疾，也需处处小心。大海面上冲过浪的，更要谨慎莫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否则岂不是年三十讨蒸糕——丢人丢到家了。

第十二章
到底如今敏若只是以皇后之妹、入宫侍疾的身份入宫，身边不宜带太多人，最终便只带了兰杜、兰芳与云嬷嬷三人，舒舒觉罗氏在她屋里看着丫头们装点行囊，一面不时补充，一面对她带进去的这几个人也有所不满。
“我看你还是将苏里嬷嬷和迎冬、迎秋都带上，苏里嬷嬷最是知道冷暖的，在你身边伺候年头多了，也久经事，有什么事她与云嬷嬷也是个商量。迎冬迎秋是自幼服侍你的，更贴心不说，也更能为你着想……”
舒舒觉罗氏絮絮道，敏若见兰杜将头低了一低，心里有些无奈，对舒舒觉罗氏道：“额娘，兰杜兰芳就很稳重了，迎冬迎秋在家里看家我才放心。苏里嬷嬷身子不好，到庄子上便断断续续地病着，带她入宫我怕她再病了，倒不方便。赵嬷嬷得去法喀身边替我看着他去，我走了，您断不能再如从前似的纵着的，每日读书习武不许容他偷懒的。”
说起这个，舒舒觉罗氏讪讪道：“你管得好，他听你的，我就不管了。”
敏若看她一眼，说不出她这性子是好还是不好。
对原身来说自然是不好的，但对敏若来说，却是正方便了她行事。
于是她又将法喀唤来，吩咐了两句日常学习之事，法喀道：“赵嬷嬷就搬去我那边，她看着我，三姐你只管放心。大毛的衣服多带两件，热了好说，冷了可不方便。等会我骑马跟着，送你到宫门口，别怕。云嬷嬷、两位姐姐，你们跟着三姐身边，万万要照顾好她，宫里规矩大得很，你们平时可得哄她舒舒心……”
“你小子，我有什么好怕的？”敏若听他这样事无巨细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什么，摇摇头道：“倒是你在家要听话才是。出来我要考校你的课业，但凡差一些，你且等着吧。”
法喀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舒舒觉罗氏见了不免心酸，想起自己督促上进多少遍都没见他听进去，如今小女儿念叨几句，却应得这样干脆。
几人正说话间，小丫头小真进来回道：“四格格、五格格、六格格来瞧您了格格。”
敏若听着这一串的格格，振作起精神来，舒舒觉罗氏身边的乌达嬷嬷的注意却在敏若身边这一院人上头。
这眼瞧如今通传事情规矩起来了，不似从前一有人来一院子人但凡闲着的都得跟着喊上两声，再仔细打量，又见敏若身边的丫头们从大到小各个行事都大方不少，小丫头们也不喧哗吵闹了，来回捧递东西也有条理了，大丫头们都有沉稳细致的样子了，上上下下笑起来的样子更是爽利喜气的好看了，心中不由惊叹。
这莫不是三格格入宫的事情定下来了，她身边的两尊老佛菩萨也终于动弹起来了？
有这能耐从前不使起来，非得等三格格有了前途未来才动弹，也不知怎么想的。
她斜眼睨了云嬷嬷与赵嬷嬷两眼，见二人各忙活着，低了低头，将心思都压了回去。
钮祜禄家的姐妹关系确实是颇为平常，主要是大家立场尴尬，原身敏若与老四秀若一直处得温吞平常，没有针尖对麦芒就是全仗着两人脾性都还不错了，剩下两个跟着自己额娘依附于如今家中得势的舒舒觉罗氏，自然不好与秀若走得太近，但原身本就性情文静，偏好读书写字这些如今的满洲贵女大多不大喜欢的东西，与两个妹妹无甚共同话题，于是她们处得也很平淡。
这一来二去，就只剩下老五和老六抱团了，这两个是家里的小的，年岁相仿，亲额娘又都没什么身份，身份更是相近，愈是抱团愈是亲密了。
这会走路就能看出来，两个年虽不大糯米团子似的小姑娘紧紧凑在一起，年岁稍长些，已出落得少女亭亭模样的秀若先她们二人一步，进来先向舒舒觉罗氏见了礼，坐下敏若命人捧了茶来，姊妹四人浅谈两句便没什么话说了，小五和小六对视两眼，纷纷眨巴眼睛，气氛一时尴尬。
敏若略忖了忖，道：“等我回来，咱们在我的庄子上烤肉吧，我看小羊养得很肥，可以宰了吃肉了，再取骨头合了香料做一锅暖锅子，夏日里的卤梅汁子撒上干桂花，就着碎冰冰冰凉凉的，一定可口。”
提起吃肉，最小的兰若先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大为惊叹地望着敏若，“三姐你几时这样会吃了？”
云若忙悄悄拉她的衣角，眼角的余光小心地打量着坐在榻上的舒舒觉罗氏，不想舒舒觉罗氏正专心查看敏若要带进宫的东西，没看她们，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秀若也颇有些诧异地看敏若一看，几人半晌无话，她轻轻点了点头，“也好。代我给二姐请安，问候二姐的身体。”
她一开口就提醒了云若与兰若，二人也连忙提出请敏若帮忙转达关怀。
“我会的。”敏若笑着点了点头，没等她们多言，舒舒觉罗氏站起身来走过来，“快披上斗篷，咱们走吧。再晚宫门要落锁了，你姐姐还等着你呢诶。”
她对三人的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差，总得来说就是该有的用度一分不少，但要说悉心关怀什么的也都没有，用她的话说，就是：老娘当了半辈子的小夫人，她们要慈爱要疼她们的，且去东大院找她们正经嫡额娘吧。
不过就是如此，她也远比许多一朝得势，行事便肆无忌惮，对妾室与庶子女百般苛刻克扣用度的人好多了，云若与兰若的亲生额娘都是清醒人，云若与兰若虽有些怕舒舒觉罗氏，倒是没觉着她是个坏人。
一应用度都给到了，四季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从不差的，有些家的正经嫡额娘都未必能做到呢，何况她们原不唤这位一声额娘的。
舒舒觉罗氏不知道她们私下怎么想的，也不管她们是怎么想的，她倒是觉着养着这一府的人怪废钱的，想都送走了，奈何皇后不许，早年几个年轻的被她百般撺掇改嫁了的，皇后还要她一个个都给搭上了嫁妆送走，算来算去反而赔了一笔！
她从此绝口不再忽悠人改嫁，架不住开了先例，后头一个个走的都得依着前例给钱，从此说话拿主意之前更是谨慎再三，必得乌达嬷嬷点了头、皇后同意了她才去办，稍微自作一点主张，就下意识地想起给钱时候的肉疼。
家里的用度皇后不许她克扣，她就只当自己眼睛瞎了，账本上的这一块都看不到。
看不到，就骗自己没花这份钱，包括东大院那边一应支出她都只叫乌达嬷嬷去办，自己一眼不过。如今人人称赞她行事大方得体，谁知道那是皇后三令五申和她自己使劲装瞎骗自己的结果。
唯一能叫她有些安慰的就是这些人如今也不过是吃饭用度的钱从家里支，往后各自嫁娶的大头遏必隆临死前都给分好了，儿子有银钱、大了领了官，自有分配宅子的，女儿们各有嫁妆，她只要帮着相看相看门第就是了。
若是真到嫁娶的关口还要她出银钱的，她只怕真要尥蹶子不干了，皇后再怎么三令五申，她也绝不肯再出钱的。
后院里常常夸她处事大方的那些姨奶奶、婆子下人们，自然不知道舒舒觉罗氏这番私密的心路历程。
敏若也是从原身记忆中敏感地察觉到一二，发现得越多心里越觉着好笑，看舒舒觉罗氏也没有那么反感了——这位可真是被她那宝贝女儿皇后给吃得死死的，从头到尾一切心思变化都被皇后给算准了。
她得好好培养培养法喀，争取把法喀也培养出这能力来，不然往后她为免麻烦还得操心舒舒觉罗氏，时刻眼盯着她，皇后不嫌累，敏若可嫌累。
舒舒觉罗氏一路送敏若入宫，一路絮絮念叨她，颠来复去无非是在宫里要听姐姐的话、不给姐姐添麻烦、最好在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留个好印象、叫人见到皇后妹妹钮祜禄家格格的风度……种种如此，不胜枚举。
敏若的耐性上辈子是磨练出来了，同样一心二用的功夫也磨练出来了，这边一声声态度认真嗯嗯啊啊地答应着，那边心里已经无聊得开始掐算从钮祜禄府到紫禁城的时间。
不过好在钮祜禄家从遏必隆起就是重臣，宅邸离宫城很近，敏若的耳朵没受多少罪就到了宫门口。
马车可不能进宫里走，皇后早遣来自己的心腹带着小轿候在宫门口，时候晚了，舒舒觉罗氏入宫就出不来了，于是与法喀一样，只送敏若到宫门口。
她牵着女儿的时候下了马车，陪她往轿子的方向走，松手送她上轿的时候动作猛地停顿住，忽然又紧紧地拉住了敏若的手，嘴里呐呐地喊：“敏敏……”
也只是一瞬间，舒舒觉罗氏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张口半晌不知如何言语，于是敏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额娘放心吧。”
皇后的陪嫁侍女、如今坤宁宫的掌事大姑姑迎夏就候在轿子旁边，舒舒觉罗氏愣愣站在原处，望着小女儿一步步走向轿辇与迎秋，宫门口有侍卫拱卫，刀枪的冷光披着黄昏的夕阳，小女儿身上月白的斗篷似乎也被笼上一层淡淡的橙红光晕。
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住胸口，只觉那里忽然堵得慌，张口喉咙里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小女儿坐上了轿辇，看着辇轿摇摇晃晃地，转身向内廷行去。
她仍是伫立在那里良久，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顶轿子的踪迹了，侍卫觑看她两眼，去掩宫门，她才转过身来，身体似乎也没有刚才那样挺得端庄傲气了，好像一下就丢了一个子精气神。
法喀扶着她上了马车，也跟着她上了车，凝视她许久想等她张口，却见舒舒觉罗氏一直沉默到回府，心里一时微有些失落，愧疚与辛酸糅合在一起，叫他的斗志又熊熊燃烧起来。
娘俩一道沉默着回了府中，法喀说：“我回去读书去。”
舒舒觉罗氏张口想说叫他别太累，想起方才小女儿转身的样子，又咽了回去，只胡乱点点头，进了正房里屋。
只说敏若那边，她坐着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御花园进了坤宁宫，迎夏迎她下轿，笑道：“娘娘刚才服了药，迷瞪着了，奴才先带您到屋子里收拾收拾，娘娘醒了您再过去也不迟。”
敏若点点头，客气地道了谢，迎夏忙道：“您跟奴才客气什么，这边走。”
她带着敏若来到坤宁宫正殿后的披檐建筑下，敏若见小小巧巧一间屋子，门上悬着清暇居①的匾额，里头一应卧榻桌椅都很精小，十步不到就能走开了的一间屋，叫她联想到从前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里头形容的旧南阁子。
往好了想，这屋子应该比项脊轩那“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②的旧书房大出不少。
敏若如是想到。
迎夏见她打量四周，忙道：“这坤宁宫不比别处，您稍将就一二日，皇后娘娘就要挪到永寿宫去养病去，那头地方宽阔敞亮，娘娘也吩咐人先将配殿收拾一间出来，保准您住得舒坦，您就当先在这落个脚。”
这话里透露出许多内容来，敏若转头看了看她，温吞平和地点头。

第十三章
敏若忖着迎夏的话，总觉着其中另有深意，比如皇后为何会突然决定迁往永寿宫养病？这是在原主的前世并未有过的事情。
坤宁宫代表着皇后的尊荣地位，她这辈子这位皇后姐姐，性子冷静沉稳，却绝非清冷淡泊之人，从来都会理智地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住在坤宁宫里，代表着稳固如山的皇后之尊，本不该选择移宫的。
哪怕是因病，前世皇后最后也是在坤宁宫里咽气的。
不过等走进坤宁宫正殿，撞上迎面而来的大灶台，扫一眼西间里的万字炕——三侧的木炕，整个西屋里空空荡荡的，那是预备要初一十五年节祭神的地方，当地自然不能摆其他东西，供案都得按日子来回抬，墙上供着祖宗板，整个来说就是非常的空旷，敏若觉着她现在嚎一嗓子，没准都能有回声。
而皇后居住的东暖阁与这边相比只能说非常狭小，外屋的炕柜几案小小的，里头床榻妆台布置得也十分紧密，想到原身记忆里永寿宫的大小，敏若忽然觉着怪不得皇后要回永寿宫去养病了。
甭管里头有多少别的因素，就这大小相比，永寿宫绝对比坤宁宫住着舒服。
她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面上倒是从容不迫地，端端正正地走进里间向皇后行了一礼，“奴才给皇后主子请安。”
皇后忙道：“迎春，还不扶你三格格起来。快，到姐姐身边来坐，我还当你明儿个进来呢，额娘怎么今儿就急匆匆地催你了。”
“额娘也是挂念姐姐的身子，才想着让我早一日进来陪您。”敏若在皇后床头的椅子上落了座，皇后使人取了手炉脚炉来给她，道：“我病里觉着炭炉子熏得慌，屋里只烧了炕和地龙，你先捧着手炉暖一暖，等后日搬到那边去就好了。”
这屋室狭小，烧起炭盆来，病人敏感，难免会被熏得头晕。
敏若心里知道，愈发觉着当皇后不是件好差事，而且她也忽然想到，皇后会有与原主前世不同的行为，坚持到永寿宫去养病了。
——皇后未封后时的旧居与皇后病中安养过的地方自然是不一样的，前世原主贵为摄六宫事的贵妃时尚且不能独居永寿宫一宫，今生她未来的职业规划与原主前世也没什么区别，这里头的变量就只能在皇后这里。
皇后待着养过病的地方，除了皇后亲妹，等闲嫔妃哪个敢去住？就是永寿宫的格局，日后怕都无人会再更改了。
思及此处，敏若深深看了皇后一眼——恐怕皇后那日在庄子上对她许诺的时候，便已算到了今日这一步，乃至许久之后的许多事。
这一回，往大了说，是皇后在尊荣威严与她之间，选择了她。或者说是选择了钮祜禄&#183;敏若。
原身若是知道，不知会有多欢喜。
皇后笑眼问她：“看我做什么呢？”
“想姐姐怎么会想到搬离坤宁宫退居别宫养病。”敏若将床头几上黄澄澄的蜜桔拿起一个，慢吞吞地剥皮去了白络，皇后听她闲话家常似的语气，也拿不准她猜出多少，便随和地笑道：“这坤宁宫四时八节初一十五的供奉不断，西屋里供着祖宗板日日不断，逢节庆还得大搞祭祀，香火气熏得我头疼，这一二个月都没睡过几个好觉了，不如搬出去，我在永寿宫住了许多年了，那边住着也舒坦……”
她话未说完，清朗的男声接上她这句话：“朕就说这地方住着养病不好，永寿宫反比这头好上许多了，宽敞又阔朗。”
能随意出入内宫的年轻男人还有几个？
敏若忙起身行礼，康熙笑着走了进来，先按住要起身的皇后，方对敏若摆摆手，“你怎么今儿个就进来了？倒也好，你姐姐念你好几日了。”
敏若垂头恭谨道：“家母惦念皇后娘娘的身子，得了谕旨便急忙将奴才从庄子上唤回入宫。”
康熙点点头，没说什么，往床沿上坐了，仔细打量皇后的面色，“果然是惦记的人到身边了，朕怎么瞧着你气色都好看多了。”
“那怕是刚吃完药熏的吧，她进来多久，哪有那么快。”皇后无奈笑道，正赶上迎夏端着茶进来，吩咐道：“别沏茶了，备参茶吧，皇上您等会是回去读书还是看折子？”
想起乾清宫里堆了一桌子罗里吧嗦写满废话的折子，康熙面色好像都灰败了几分，拍拍皇后的手，眼神示意她没事何必说那个呢。
皇后抿唇莞尔，轻声道：“今日事今日毕，总归都是要做的，您还是认了吧。”
敏若在旁看着皇后与康熙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觉着他们倒不像夫妻，更像是相处多年的朋友、亲人，有默契，处得平静和气，也给互相留余地。
这种相处方法是很难得的，只是这样相处下去，或许在对方心里会占据很重要的地位，但绝对处不成夫妻了。
不要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她毕竟不是一朵牡丹（此处应该骄傲地昂起头），第一辈子做女大学生的时候也是谈过几次恋爱的，虽然最后都没修成什么正果，在感情上还是有点经验的。
也因为在感情上有过经历，且是在二十一世纪留下的经历，所以直到如今她还保留着对感情的高要求，也从没幻想过能在这种封建王朝找到合心合意的人。
更别提与皇帝谈感情了。
康熙与皇后慢慢说着话，或许他过来本没什么事，只是想在这偌大□□中找一处能喝茶，坐下有人陪他拉几句家常话的地方。敏若极有眼色地起身行礼退下，见到兰芳站在廊下候她，微微垂着头，但背很直，如一棵松柏树，在风中也那样挺拔。
她于是想起秋日里与兰芳一起在庄子的山脚下纵马的时候，又忽然想，明年春末天气暖和时，或许她又可以与兰芳一起在庄子后的山脚下纵马。
这重重宫阙如今困不住她的身体，日后亦困不住她的心，只要人的灵魂是自由，天大地大即可任意驰骋，无论人身在何处。
其实想想，她这也算是提前达成退休目标了，毕竟她第一辈子的退休目标就是钱赚够了领着退休工资在家里一趟，每天生活娱乐，这边除了没有手机电脑空调wifi，其他都挺符合的。
兰芳见她出来连忙迎过来，迎春笑着招来一个小宫女，对敏若道：“这是雪青，这几日格格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去办就是了。她在娘娘身边侍候许多年了，事情都是很熟的。”
敏若知道这是叫她放心用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回到清暇居里，兰杜已经将她的包袱安放停当，涮了茶具沏了一壶茶出来，桌上还有两碟子新鲜点心，是迎夏才端茶的空档取了送来的，一应枕褥也都崭新的布置好，方才迎春特地来帮她忙活的。
肉眼可见的，兰杜因为迎夏迎春的举动而放松不少，她见敏若回来忙斟茶给她，道：“这皇宫大内规矩可真不老少，才迎春姐姐与了说了半晌，我、不，奴才都记下了，等会下去再与兰芳说。”
云嬷嬷合上清暇居的小窗，她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城，好像同时也跨越时空，看到了年少时候八九岁的那个她。
她回到宫里，与平日似有不同了，关上门窗，郑重地对敏若与兰芳兰杜主仆三人道：“格格，入了宫，老奴必得提醒您，处处行事万万小心，如今是在坤宁宫中，有皇后主子的庇护，但您也万不可疏漏大意了。”
“我省得，嬷嬷放心吧。”敏若道：“才皇后娘娘说今儿时候晚了，明日一早再叫我去拜见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届时嬷嬷万要提点我一二。”
云嬷嬷见她上道，心里松了松，扬起如平日一般沉稳温暖的笑容，“格格放心吧，万事有老奴呢。”
在宫里的日子对敏若来说应也是陌生又熟悉的，陌生是因为她本人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宫城中居住度日，熟悉是她前世已在另一座皇宫中度过数不清的日夜，原身也曾在这座紫禁城中度过漫长的几千个日夜。
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又熟悉。
她很适应这边的环境，夜里睡得略有些不安稳，但次日晨起的精气神并没被此牵连，看起来眼睛清亮有神，神态端然从容，瞧不出没睡好的样子。
昨夜三人都没留下守夜，故而并未为此惊叹，敏若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清楚这是上辈子十几年练出的功力。
因今日要去拜见太皇太后，一应妆容服饰云嬷嬷都谨慎再三，最终还是看着敏若换上了银朱百蝶穿花苏缎底月白丝线绣梅花镶边滚出白风毛的氅衣，里头搭着葱黄衬衣，头发分为上下两股，一股结了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一大半挽成纂儿用嵌红宝的金花头簪松松扣住，看着松散俏丽，其实里头用了三四根银短簪固定，保证哪怕敏若去跑马爬树，这头发都不会散的。
耳边是点缀着红艳艳玛瑙珠的蝴蝶垂珠耳铛，小小的米珠洁白圆润，用细细的银丝链串起坠着，走起路来颇有韵律的轻轻摇曳，煞是俏丽好看。
云嬷嬷细细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在头顶红绒线捆着发束的地方簪上两朵新撷的花朵，笑道：“我们格格生的鹅蛋脸面，柳叶眉水杏眼，高高饱满的额头是最有福气的，正是老人家喜欢的样子，等会只要进退不出差错，太皇太后定然会很喜欢您的。”
所以她才在敏若的装束上尽量往活泼明艳那上面靠，谁知道太皇太后她会不会因为前朝旧事而对气质温文举止柔和的女子有了忌惮，这会打扮得娇俏些准没错。
敏若确定装饰没有差错便披上斗篷转身出去，皇后不能与她同去，本是打算叫迎夏引她去。敏若来到正殿见皇后时，东暖阁里正坐着三四位嫔妃与皇后说话，看装束都不是低位嫔妃，凭着原身的记忆，敏若一个个对上人头，认出在座的几位分别是承乾宫贵妃佟氏——即未来的佟皇贵妃、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还有承乾宫乌雅福晋①、未来的孝恭仁皇后乌雅氏，翊坤宫宜嫔郭络罗氏。
她们的闺名原身不大知道，敏若也未细想，恭敬地一个个见过礼去，佟贵妃安座着，宜嫔着眼打量她，未来的德妃笑容亲切，“可当不得格格这样大的礼。从前只听皇后娘娘说起过格格性子文静，不想却生得这样明媚的模样，若不是眉眼间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像，可真认不出呢。”
敏若笑着将头低了一地，皇后已道：“好了，你们要去给老祖宗请安，她也该过去给老祖宗磕个头，正好，你们带她同去吧。老祖宗是最和蔼亲切的性子，最疼小辈们的，你不要害怕，老祖宗要赏你也不要推辞，老人家给你东西是给你添福添寿的，可不兴辞。散了后可往御花园里逛逛，倒没什么稀奇的，散散心也好，我这屋子里一股子药味，怕也把你熏得头疼了。”
“能陪在姐姐身边，怎会头疼呢？”敏若笑着与她姐妹情深，有原身的记忆在，她叫皇后姐姐倒是没有什么别扭的，那边三人听了皇后的话，心里多少有数，乌雅福晋先笑着答应了，“娘娘您可放心吧，我们会瞧着三格格的，您就安心养着，保准好端端地带出去、再好端端地给您送回来。”
她是满洲包衣出身，内务府选秀入宫，于皇后身边做过一段日子的侍女，后来被皇后转赠佟贵妃，再由佟贵妃举荐为宫妃，虽然如今在承乾宫居住算是佟贵妃一系，但对皇后依然尊敬有加，比起旁的嫔妃似乎也添了几分亲近。
皇后听她这样说，眉目微舒，笑着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有原主前世的记忆在，敏若对在场的几个人其实都不陌生，但她如今的身份并不适合与她们搭话，她也懒得凑那个热闹，于是便低眉敛目地跟在她们身后往慈宁宫走，听她们几个说话，并不搭嘴插言。
宜嫔与乌雅福晋都是由佟贵妃举荐得以侍奉康熙的，因而哪怕宜嫔性子骄傲些，对佟贵妃也恭敬相待，乌雅福晋瞧着生得清秀柔顺模样，好像天生没大脾气似的，对佟贵妃自然恭敬温顺。
路上三人说起家中小妹，谈及容色性格，宜嫔道：“我那几个妹妹倒都不大出众，只是性子老实，跟着我阿玛在盛京，现下都各有婚配了。要说还是果毅公府上的好运道，单一个皇后娘娘便雍容端庄至此，如今又有三格格，亦是出落得不凡，这好福气可不是寻常人家比得了的。”
这是说她不老实呢？
敏若暗暗扬眉，权当没听出宜嫔话里的意思，只抿着三分欣喜又恭谨的笑意道：“娘娘盛誉至此，奴才愧不敢当。”
宜嫔转头瞥她一眼，想是心里琢磨这人莫不是傻，怎么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呢。
佟贵妃此时已淡淡道：“皇后娘娘阿玛是恪僖公①老大人，老大人一生于朝中颇有声誉位极人臣，更是先帝为咱们万岁爷钦点的辅政大臣，他的儿女自然不凡。”
嗯，混到最后得罪康熙被削爵夺官，敏若在心里默默接道：倒是也没啥，就是略为眼盲心瞎，站错队得罪皇帝这事一般大臣都做不出来。
还是乌雅福晋软声道：“常闻皇后娘娘的玛法是咱们大清的开国五大功臣之一，追谥弘毅配享太庙，与费英东大人同伴太祖皇帝左右，生前就是大清的巴图鲁，英勇不凡，皇后娘娘有祖父如斯，怪道雍容华端远胜常人，三格格也如此出众不凡。”
敏若心道德妃年轻时候这不是挺会说话的么？怎么老了就混到和皇帝儿子针锋相对的地步了，面上还带含羞低头，宜嫔转头眼含讥讽地看着乌雅福晋，“听说万岁爷最近教乌雅妹妹读书认字，怪道如今说话也好听了，妹妹好生学学，回头也教教姐姐我怎么说话，等我学会了，我说的话，万岁爷和娘娘也都喜欢了。”
比起深得康熙喜欢，得以于今年八月封嫔的宜嫔，这位未来康熙后宫的胜者如今还只是在庶妃位——其实按照敏若接收的原身前世的记忆，这位未来的德妃本应于今年九月由皇后进言，以“柔顺恭婉”晋位常在，如今还在庶妃位未得正式品阶，不知何故。
敏若揣着花盆底稳稳走着，虽然她有原身的记忆、身体习惯，这两个月私底下也踩着花盆底略练了练，走在宫里的十字路上还是要小心谨慎，这会要甩个大马趴，有心人一经运作——此处特指前面那位佟贵妃宫外对钮祜禄氏虎视眈眈的娘家，没准治她个内廷失仪之罪，到时候别说吃香喝辣了，没准她就要到盛京或者直隶喝稀粥了。
为钮祜禄氏女教养声誉，皇后也未必会全力保她。
敏若已是神游天外了，面上还是端正温恭的模样，佟贵妃抬步进慈宁门的时候眼角余光从她身上快速略过，心中是什么想法只有佟贵妃她自己知道。
太皇太后不喜喧闹，常日里不大见嫔妃们，佟贵妃是牌面上的人——在宫里有面！宜嫔是跟着佟贵妃来蹭面熟的，乌雅福晋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敏若心里存着疑惑，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坤宁宫。
这位太皇太后在清朝算是高寿了，算来今年也有六十五岁，青丝已白，鬓发如银，梳着时下常见满族女子梳的盘辫，勒着石青红绒线绣五福捧寿的抹额，倚在暖阁炕上盘腿坐着，身材略微臃肿，面部圆润，是很富态的老人模样，身上银灰蜀锦卍字不到头的袷袍，周身除了一串佛珠别无他饰，面容神情颇为慈和。
这位老太皇太后与她笃信汉佛教的儿子和只考虑政治因素哪个都不信的孙子不同，她深信藏传佛教，时常请喇嘛入宫讲经学习佛法，每日晨昏功课虔诚，希望死后能升入长生天与故人相见团圆。
敏若一进暖阁就闻到一股檀香气，不浓，不会很冲鼻，她跟在三位嫔妃身后行礼请安，太皇太后着眼一看，见多出一个人来，抬手一指梳着满族少女发式的敏若，问身边的老宫女：“这是皇后家的那孩子吗？”
她满语说得有些慢，敏若听得清楚，又听她身边的老宫女应道：“是，这位正是钮祜禄家的三格格，听说有个汉名叫‘敏若’。”
“敏若。”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汉字，然后对苏麻喇道：“鄂尔齐的福晋似乎也有个汉名……遏必隆这几个女儿的名字都取得好听。”
敏若知道札什的福晋指的是原身嫁到蒙古巴林部的大姐钮祜禄&#183;钟若，那位鄂尔齐正是孝庄文皇后所钟爱的女儿阿图——即康熙的姑姑固伦淑慧长公主的儿子，算来钟若正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媳。
能叫太皇太后记住他媳妇的名字，可见固伦淑慧长公主这一脉到小孙儿都很得太皇太后的喜爱看重。
有了这一重关系，太皇太后看敏若似乎也顺眼了许多，笑得颇为和蔼地对敏若道：“你近前来，叫我看看。”
敏若于是进前，向太皇太后行了大礼，仗着最近练得比较多，她的满语说得还算顺溜，“奴才钮祜禄&#183;敏若给太皇太后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安万福。”
“好，好，好标致的小姑娘。”太皇太后又问她素日在家常做什么，敏若按照当事标准答案回答会做针黹，偶尔会与弟弟赛马练骑射，嗅着鼻尖的檀香气，又补了一句偶尔也会沏茶制香。
太皇太后听闻起了兴致，略问两句如何制香，敏若便以檀香为例讲解会以檀香粉加其他香料制成香丸，又从兰杜手中取来早在皇后的示意下准备的一串香丸手串奉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愈发起了兴致，拿在手上把玩半日，这时宜嫔忽然道：“老祖宗，皇后娘娘家里这位三格格可还是个能读书作画的能人呢，听闻素日读书写字都很好，咱们皇上还夸过呢。”
康熙啥时候夸过她写字作画？哪怕那日在庄子上，夸的也是她和法喀帮盼儿的事吧。康熙从未见过她的字画，又从何来夸。
敏若感慨了一番这位宜嫔娘娘虽然不是搞文字工作的，但语言艺术也练习得非常优秀。
心里想着，面上还得有点羞赧地道：“只是平日里喜欢瞎折腾罢了，书读得不好，额娘还总说我。不知皇上夸过，若知道皇上是怎么夸的，必得请人拿好字写出来挂在家里院门口，叫额娘再不许说我字写得丑了。”
她可没说谎，舒舒觉罗氏看不惯原身性子柔懦只爱读书写字，往常总说原身，于是说得颇为恳切，俨然一副真挚模样。
敏若这招纯属躺地无赖的破局方法，但太皇太后很吃着套，只见她指着宜嫔笑着说：“这是宫里第一等嘴里没边，我们可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夸的，你回头就追着你宜嫔娘娘，必得问出来，才好写着叫你额娘认了。”
说着，又道：“瞧你斯斯文文的模样，就知道你必是认得字的，读过书才能明理，宫里读过书的少，你姐姐就是难得通文墨的，我就喜欢她知书达理的，当年仁孝在的时候也是能陪老婆子我讲讲佛理，给我读读经书。……佟妃也写得好字，比你姑爸爸的字强。”
她说了一堆人，没一个是宜嫔得罪得起的，她越说，宜嫔的头低得越低，最后只能讪笑着面对转头看她的佟贵妃。
太皇太后坐在炕上，将她们的眼神官司尽收入眼中，转头看向乌雅福晋，“皇后说你识得汉字，梵文也写得好，我想叫你译两部去年广济寺的震寰和尚进上的经书，本是要求皇后的，可皇后这段日子一直病着，精神不济，她说你懂梵文也会认得汉字，你且试着帮我译一译吧。”
她命人取来经书，还有些笔墨，“不叫你白写字，写好了，有润笔费与你的。”
从这句话就可见她是个颇为诙谐的人，乌雅福晋哪敢受这话，连道不敢，又说自己笔力浅薄，愿意勉力一试。
太皇太后又看向敏若，眼中含着慈和笑意，“丫头，你可懂梵文吗？”
敏若道：“略知道一些，会读，不大会写。”
太皇太后笑道：“会读就很不错了，你留下，陪我说说话，等会读读经书，从前你姐姐也常陪我这老婆子，你们年轻人眼睛好，读书声音也脆，中听！”
敏若自然应是，佟贵妃三人听到这话就知道该告退了，果然没一会太皇太后就道：“你们的孝心我知道了，去吧。平日里服侍皇帝，你们也忙，不必日日往我这来。那经书不要急，年前与我就是了。”
前头的话是对佟贵妃与宜嫔说的，后一句对乌雅福晋说的，三人连忙称是，然后告退，乌雅贵人从暖阁退出去的时候，看敏若的目光都有些炙热。
似是感激又不像是对敏若的感激，敏若敏锐地注意到了，心里盘算着她那位姐姐是怎么促成今日这桩事的，又多少感觉到皇后的用心。
皇后是希望乌雅氏能记住皇后今日提拔她的这份情的，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给敏若铺路？
嫔妃三人退下了，太皇太后示意敏若念炕桌上的经书，敏若拿起来，她上辈子曾与皇家寺庙打过很长时间的一场交道，对梵文不说比老和尚精通至少能写能念远超一帮和尚——毕竟当时是为自己谋命，为了自己的小命和谋好处练的，有利可图，自然要下苦功夫。
她的大部分梵语经文念得都比和尚都溜，气质那也是特意端着练过的，这会要念起经来毫不含糊。
她诵经时声音顿挫平缓柔和如山泉水潺潺，颇有一番韵味，太皇太后先是看着她，后来也不由闭目认真聆听经文，拗口的梵文从她口中吐出，柔和的音色带着天然的慈悲，仿佛莲台上的菩萨从云端走下，足踏大地普度苍生疾苦——其实是上辈子为了忽悠变态皇帝练的。
太皇太后闭目凝神静听经文，脑海中好像一会能联想到苍翠的、绿油油的草地，一会是湛蓝的、有雄鹰飞翔的天空，都是生机勃勃的；想起草原上成群的牛马，想起少年时听喇嘛诵经时老喇嘛苍老沙哑又慈和的声音面容。
年轻姑娘如泉水潺潺般的诵经声不急不缓地传入耳中，太皇太后定定坐着，莫名想起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其实全是上辈子为了保命与混好日子练出来的技能，俗话说得好，不面对压力，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在哪里。
比如敏若以前就想不到自己有跟大和尚混的天赋，也想不到这强练出来的能耐上辈子给自己混了口安稳饭吃还不完，这辈子还能给她继续捞好处。
这家伙的，出去还不得给菩萨多添两个铜板的香油钱。

第十五章
太皇太后可不知道敏若心里正做着多“不敬佛祖”的打算，等她诵毕这一卷，睁眼看她，也是此刻，太皇太后才细细地着眼打量敏若。
面容生得是很秀气文静的模样，柳眉杏目，鹅蛋脸面，与皇后有几分相似，面上又总带着笑意，温温吞吞的温和模样，穿着鲜艳颜色的衣裳，倒衬出几分明媚俏丽来，但仍然并不媚气，平静从容的，更是肖似皇后。
比皇后在这个年纪时，还要更沉稳几分。
但二人也有区别，譬如此时，敏若方才诵毕经书，眼角眉梢似乎都透着温和禅意，与皇后的雍容模样决然不同，显得分外平善可亲，杏眼里含着温柔又似是悲悯的笑意，垂眼望着经书，目光那么专注又温柔，好似云端上的佛菩萨，正悲悯地凝视众生。
真不似寻常少年女子，倒像是庙里莲台上走下来的菩萨，极尽温和慈悲。
太皇太后心中有此感慨，命人端了茶水来给她，又使人取来一串佛堂中的念珠，笑着递与敏若：“好孩子，在宫里素日常来我这坐坐，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年里年外外头人都进上不少，只在佛堂里放着了，与你戴上，也不算玷污了。”
敏若忙起身谢恩，太皇太后笑着道：“并不必如此拘礼，久了你就知道了。”
还有一匣新样式的绢花并两匹贡绸，是她原本命人备下与敏若的见面礼，此时一气命人端上来，又添了一对宫造珠花，“前头内务府进新样子，我瞧这对好看就给留下了，可留我这也是没处戴的，你小姑娘家家，花儿似的年纪，拿去戴正好。不要又辞又谢的了，你只管收着。”
敏若于是谢过恩，接过赐下的表礼，又略坐了一会，太皇太后才说：“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你姐姐要念你的，去吧，明儿个得空了要再来坐坐。太后今儿个病了不见人，等改日你来我这，我介绍你给她认识，她一定也喜欢你。”
一卷经书的功夫，太皇太后话里话外对她都亲近许多，大概是已经将她当做了同道中人。
敏若心道这忽悠人的功夫数年没用，今天一使还是那么当用，真不愧她当年呕心沥血点灯熬油地读经并向老和尚学习。
都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她方才肯定是满脸云端菩萨的悲悯慈和。
要是这会对面做的换个信别的的人，她也能一秒切换状态给对方来个世外高人的飘渺如仙。
咱们这就叫专业！
从太皇太后这混了份见面礼和初始好感，敏若起身告退，太皇太后还使她宫里的一个宫女带着小太监送她回坤宁宫，帮着提带见面礼，苏麻喇又亲自送她出了正殿。
这在慈宁宫这算是第一等殊荣了，出来时宫人们都不禁另眼相看，只说暖阁中，苏麻喇回到太皇太后身侧，见宫人撤去残茶，太皇太后持着那串檀香珠若有所思，不禁轻声问：“老祖宗，怎么了？”
“你瞧那丫头像她姐姐吗？”太皇太后问道。
苏麻喇笑着答：“瞧那容貌样子，活脱脱是第二个皇后娘娘了，才刚走进来时，奴才还当是见到十年前的皇后娘娘了呢。”
“我说她们不像。”太皇太后将檀香珠手串戴到腕子上，“皇后眼里有野心，有对钮祜禄家的挂念，可她家这老三眼里，什么都没有，平平淡淡，虽是笑着，也跟一潭静水似的……她俩生得那么像，可我看着那三格格，却想不到皇后，只能想到佛堂里画像上的菩萨，平静慈和，不起波澜，悲悯众生。”
是个有佛性的孩子。
言罢，她垂头低喃道：“若有佛菩萨转世，应当便是如此吧。过几日叫她与阿娜日见一面，都是心思纯净的孩子，她们两个应该会很投缘。”
苏麻喇心道那小姑娘瞧着挺明媚俏丽的，但她自认识人不如太皇太后，便不再言语。
如果敏若听到太皇太后的这段话，她一定会感慨自己的“佛光普照”技能真是愈发精进了。
瞧，又是一个被她忽悠瘸了的。
太皇太后这话要是进佛堂里说，没准能当场把她的佛菩萨气活过来。
敏若完全不觉得忽悠老太太有什么可耻的，她这是忽悠吗？明明是太皇太后与她一见如故，硬拉她共参禅机！
什么忽悠不忽悠，演戏不演戏，说得那么难听。
从慈宁宫回到坤宁宫路程不远，敏若这月余骑马射箭养身功夫锻炼有术，走过去也并未觉得疲累，她一路慢吞吞地走，回去的时候却见坤宁宫里还有客在，不由有些稀奇。
皇后卧病，免了六宫请安侍疾，嫔妃们有心来探望请安的也都应该在早晨或者晌午后皇后午觉醒来的空档，再不就是晚上来，晨昏定省嘛。
这会子不早不晚的，怎么还会有人在？
她随口问了一嘴，门口的宫人自然不会瞒她，笑回道：“承乾宫的乌雅福晋在里头与娘娘说话呢……”
话音未落，迎春从里头走了出来，见到敏若与迎夏好欢喜，道：“可是回来了，虽说知道是搁老祖宗那，娘娘还是急着想三格格呢。乌雅小主在里头陪娘娘说话，格格，娘娘喊您进去。”
敏若于是只能歇了本来想回去躺着的心，抬步进了正殿里，坤宁宫正殿的门是开在东次间的，她进去迎面就是个大灶，让她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朴实的建筑审美。
东暖阁里地方狭小，皇后又在病中，最怕炭气，故而并未升炭盆子。而她素性好节俭，也不肯大量的煤炭往地龙里倾到，故而仅是地龙与火炕的热度听不足以让室内温暖如春，冬日里靴子又厚，进屋子里也没能暖和多少。
等她入内，迎春很有颜色地给她备上脚炉与手炉，乌雅氏笑意盈盈地与皇后说话，见敏若进来，亲切地问候道：“三格格回来了，外头天还冷不冷？瞧你只披着斗篷，怎不穿一顶暖和些的狐裘？”
“我一向不大怕冷，这斗篷足够了。”敏若向她欠了欠身，“乌雅福晋。姐姐，你这会可好些了？”
“好些了，快坐下喝口牛乳茶暖暖，你喝不惯咸的，我今儿个特意嘱人兑上蜜糖熬制的。”皇后软声道，敏若笑着应下，心中却微顿了一瞬：不喜咸口牛乳茶的不是她，而是原身，她哪一口都能喝，是原身自幼便不喜欢奶茶，觉着入口的咸味不好。
皇后对原身的这份关心，可惜原身前世到最后也没能知道。
她坐下踩着脚炉呷了牛乳茶，入口温温甜甜的，温度正适宜，想来是早备下的。
乌雅氏这时笑着道：“从前还没听说过老祖宗这样看重过哪家的格格闺眷呢，瞧这手串念珠，我打入宫也没见有人得过老祖宗赐的念珠。”
“老祖宗喜欢性子通透懂佛理的，你不正要给老祖宗抄撰佛经吗？译得好了，可不就有了。”皇后瞥了眼敏若腕上的珠子，心里头微舒又有些好奇，面上却笑着道：“你们是没赶上时候，老祖宗早年可喜欢送人佛珠了，前头几个，安嫔、惠嫔、荣嫔都有得过，仁孝皇后在时最得老祖宗的喜欢，珠子多的逢年过节都能拿来赏人。”
“可是我没赶上好时候。”乌雅氏忙道：“可依我看，老祖宗还是最看重娘娘您，瞧满宫的嫔妃，也就您说的话，老祖宗能听进去。我的汉文平平，不过仗着自幼在家常陪玛嬷礼佛才认得些梵文，也写得不好，想让老祖宗满意怕是难的。”
皇后摇摇头，“老祖宗是最慈爱宽厚的性子，何况宫里懂梵文又懂汉文的宫妃有多少？你已是很难得的了，左右不急，且徐徐练着吧，不求速度，但给老祖宗的一定得是好的。”
乌雅氏点点头，又恳切地道：“多谢娘娘的提点，妾身一定学好汉文、练好梵文，为太皇太后译好佛经。”
皇后不过淡笑而已。
又过一刻，乌雅氏见皇后面露倦色，知趣告退，走前表示希望能偶尔来向敏若求教汉文翻译。
皇后笑着示意敏若应下。待只剩下皇后与敏若二人，她方问敏若：“在老祖宗宫里觉着怎样？”
她没问别的，只看敏若带着的厚赐，就可知太皇太后对敏若的满意了。
敏若笑着道：“太皇太后十分慈爱，我为太皇太后念诵了些经文，又说了些话，她老人家便赐了表礼叫我回来了，还叫我改日再去。”
皇后支着身子略看了看太皇太后赐给敏若的表礼，心中愈是满意，于是道：“可见老祖宗喜欢你，你便常去，太后也不是难相与的人，你不要怕，你越是落落大方的，她们越是喜欢你，老人家喜欢小姑娘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你就很好，哪有人会不喜欢我们敏敏呢？”
敏若恍惚一瞬，听着这声“敏敏”，好似回到第一世，听到堂姐含笑喊她，她的小名如此，前世爸妈亲人都这样唤她。
今生舒舒觉罗氏也换过她“敏敏”，敏若却没有过什么触动，许是今日皇后这声“敏敏”唤得太温柔，许是其中的笑意与纵容太像敏若自己的姐姐，所以她竟生出了一瞬的恍惚。
皇后见状心里愈软，倾身拍了拍她的手，“敏敏莫怕，在这宫里，万事都有姐姐呢。……乌雅氏的容貌性情是皇上喜欢的，不说很聪明通透，但确实也比宜嫔经得提点，皇上这几年偏好出身不高、性子简单的女子，乌雅氏算是里头聪明拔尖的了，又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你往后可以与她相交，未必要有多深厚的情感，只是这偌大宫城，漫漫长日，我想给你找个能说话的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包办交友吧……
敏若活了三辈子，只听说过包办婚姻，还是头次经历这个，但也知道皇后并非是要求她与乌雅氏处得亲密，只是在宫中多一敌不如多一友，有时未必是朋友，点头之交有点利益关系或者旧情分，对方若尚存着良知，那这几分旧关系就远比朋友情分好用。
或许在此时的皇后眼中，如今的乌雅氏，就是尚未经历过漫长的宫廷生活而被泯灭抹去良知的那一个。
皇后又向后靠了靠，数道：“晚后博尔济吉特福晋许会过来，你们两个年岁相仿，她性情天真烂漫，你许会喜欢。荣嫔、惠嫔、安嫔等人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性子好相与的，不会与你为难，年轻些的万琉哈福晋、那拉福晋性情柔顺，回头你也可以认识认识。”
她一连说了许多话，言罢不禁有些咳嗽，敏若忙起身端水与她，皇后摆着手痛咳过一阵，方接过茶碗喝了两口水，缓声道：“姐姐这副身子，不知能再为你谋划多久，你莫要不耐，敏敏……”

第十六章
她病势早成，本人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故而此时语种并无悲哀，只是无奈地似乎叹息一般。她长久地凝视着妹妹年轻鲜活的脸庞，心中满是不舍与愧疚。
良久，她低喃道：“但凡姐姐这身子再中用几年，也能给你指一门好亲事，选一位如意郎。”
敏若垂头抚了抚皇后锦被上的褶皱，未作言语。
皇后所说的那位未来的宣妃、如今的博尔济吉特福晋，确实是与敏若年岁相仿的小姑娘。
她今年刚刚从遥远的草原来到紫禁城，皮肤还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挑、身量匀称，高高的鼻梁，圆圆的猫眼儿里好像还存着豹子般的野性，又是一片的纯净清澈，与那一双纯净的眼睛对视，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草原上碧色清澈的湖泊，眼神又很温暖。
温暖与野性融合在一起，敏若没感到分毫的违和别扭，只会想——这是生长得多么自由，又多么明媚的姑娘啊！
这位阿娜日齐齐格姑娘曾见过一望无际的草原，驯养过会翱翔于天际的雄鹰，降服过桀骜的烈马。
所以来到宫廷中，她始终不曾向康熙折腰，向康熙的喜好靠拢。记得在原身的上辈子里，她一直不得康熙喜爱，只安安稳稳地做着宣妃，煊赫的家世令她即便无宠也能在宫中保持尊荣，生活无忧。
在原身的记忆中，她并不喜与嫔妃交际，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吃了几次暗亏被太皇太后提点过的缘故。她生性骄傲坦率，学不来八面玲珑见人三分笑，干脆就不再与人交际，只往慈宁宫与后来的宁寿宫两处走动。
而在敏若模糊片面的对康熙后宫的记忆中，这位宣妃与定妃、通妃等几位是康熙后宫中难得的长寿苗子，从康熙早中年一直活到乾隆年前，极至当世高寿。
见到这位阿娜日齐齐格姑娘的第一面，敏若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地想：也不知在宫里生活的五六十年，她到底活得高不高兴。
前世的阿娜日齐齐格高不高兴，敏若此生是注定无法知道的。
眼下，阿娜日齐齐格初入宫廷，刚刚从慈宁宫中搬出来，在宫中有了自己的居所，就在西六宫中的咸福宫，地方略为偏僻，但从西长街可以直接通往太皇太后的慈宁宫，看起来她住得还不错。
她如今尚未得到正经封赐，只以庶妃福晋之身享受嫔妃待遇。
因阿娜日齐齐格入宫后皇后对她多有照顾，故而皇后抱病后她也常来探望皇后，她来时天色将昏未昏，是刚从慈宁宫出来就过来了的，进得暖阁来先向皇后请了安，然后眼带好奇地看向一边的敏若。
皇后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她名字叫做敏若。”
阿娜日齐齐格说着一口略微蹩脚但敏若勉强能听懂的汉话，学着皇后的发音重复了两遍，恍然大悟，突突地说道：“我知道‘敏’是聪明的意思，老祖宗说敏若是很聪明的人，叫我多和她一处玩。你生得真好看，眼睛比天上的白云都干净，我喜欢你。我叫阿娜日齐齐格，是……是……”
“是石榴花朵的意思。”阿娜日齐齐格的汉话略为蹩脚，语速一急就会传插上蒙语，敏若半听半猜的，皇后记得原身蒙语一般，轻声向她解释了两句，还帮助阿娜日翻译了一下她的名字的汉语意思。
敏若用汉语很慢地说：“我知道是石榴的意思，我也很喜欢石榴，谢谢你的喜欢，我也很喜欢你，你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又有像豹子一样的锋芒，漂亮极了。我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等下次，秋天的时候，我请你吃石榴。”
语毕，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直白地、全然是发自内心地夸赞一个人了。
阿娜日齐齐格很受用敏若这一般是用来哄孩子的语速（当然阿娜日齐齐格并不知道这个语速是用来哄孩子的），因为这是难得的很长一段话她都听懂了的汉话，当即高兴得不行，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激动得又是啼哩吐噜一长串话，见敏若愣怔，才反应过来敏若的语言能力有限，于是也学着敏若刚才的样子，放缓了语气重复一遍。
倒是皇后，在旁听着她们说话，先是笑着，低头间看到自己的手，食指根根瘦削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久病之人的手，肌肤苍白、原本丰润的软肉都被这恼人的病症慢慢耗干，只留下一层紧裹着骨头的皮肉。
与少女白皙柔润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目光一时微怔，半晌叫敏若带着阿娜日齐齐格到后头吃点心去，迎夏轻轻奉上一盏温热的蜜水，低唤她一声。
皇后看出迎夏的担忧，苦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忽然在想，我这身子，怕是吃不到明秋敏若的石榴了。去吧，你去给她们送些点心，送小厨房做得拿手的，饽饽房的手艺就那两样，阿娜日怕是也吃你了。小姑娘都好吃甜的，端些豆沙卷给她们。”
“诶。”迎夏应了声，压住心中的涩意，按照皇后的吩咐去给二人端点心。
小姑娘的友谊总是来得很快的，毕竟阿娜日齐齐格才初入宫廷，心中尚未树起很高的防备，而敏若好歹是个活了三辈子的老妖怪了（虽然前两辈子都短命吧），阅人无数，阿娜日在她面前就犹如白纸一张。
谁不喜欢和明媚得太阳似的的小姑娘打交道呢？
凭借敏若的亲和力，她想要与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拉近关系绝对是很容易的，等迎夏又按照皇后吩咐送来内务府新进的时令果子的时候，俩人已经按年岁月份排出大小，以姐妹相称了。
原身是顺治十八年正月生人，年岁略占便宜，阿娜日齐齐格亲亲热热地喊敏若“敏若额格其”，即蒙语中敏若姐姐的有意思，敏若占着原身年纪的便宜，以在当世来算足够做阿娜日齐齐格母亲的心灵年纪喊她家人才能喊的小名“阿娜日”。
倒也不算是占了阿娜日的便宜。
阿娜日小姑娘有着小兽一般的直觉，第一眼见得到敏若便觉着她颇为可亲，于是欢欣接纳敏若的示好，向敏若讲解草原上的风俗，听敏若说京城的好吃的，越是交谈越投机。
她从小到大都是凭借直觉交友的，直觉让她喜欢敏若，交谈聊天让她更喜欢敏若。迎夏进来的时候，她见到果子，高兴地道谢，又道：“娘娘宫里的点心真好吃，饽饽房做的我都吃腻了！”
饽饽房常做的都是如七星典子、孙尼额芬白糕一类的奶饽饽，以及核桃酥、芝麻酥、萨其马这些满族传统点心，精细口味的点心做得不多，毕竟各宫都有小厨房，要吃精细点心自己做，饽饽房只管做传统味道。
阿娜日初来乍到，咸福宫的小厨房还没配备到位，而太皇太后口味传统，也是吃饽饽房的点心多，所以她打入宫开始就吃饽饽房的点心，一开始还觉着味道不错，但吃久了也就腻了。
皇后时常会叫小厨房做些精细点心，阿娜日每次来吃得都很喜欢，皇后又会高兴地叫人装上一大盒子给她带回去，然后阿娜日吃高兴了下次再来夸，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一种良性循环。
这会听阿娜日这样说，迎夏笑道：“娘娘已使奴才给您装了一匣子点心了，您回去的时候带着就是了。今儿小厨房蒸了藕粉桂糖糕，娘娘说吃着清甜不腻又好克化，还叫您带一碟子给老祖宗去。”
阿娜日连道知道了，又在敏若这待了许久，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前不忘叮嘱敏若她明儿个再来，要敏若与她细细描述佛跳墙的滋味。
敏若对她说了明儿要迁宫一事，阿娜日只能失落地表示那就后天吧。
从坤宁宫出来，阿娜日提着给太皇太后的点心盒子往慈宁宫去，她带来的自幼婢女兰用蒙语对她说：“主子，来前孟古青格格不是叫您警惕宫里的女人，您怎么一下就和钮祜禄格格这样好，如果……”
“太皇太后说她好，我也觉着她好，为什么不能和她好？”阿娜日扭过头看着兰，“孟古青阿布哥额格其①也没说我不能交朋友啊！太皇太后都说敏敏额格其好！”
兰有些无奈，阿娜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大人似的：“哎呀，她要是有什么坏心我肯定能发现啊，我现在只能感觉到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那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好呢？如果有一天我觉得她不喜欢我了，那、那我就不和她好了呗！”
兰想要叹一口气，被阿娜日发现了，阿娜日连忙捂住她的嘴，连食盒也顾不上了，忙忙道：“孟古青阿布哥额格其说了，宫里不许人叹气的！”
“格格！”另一个她从蒙古带来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将要坠地的食盒，一手抱一个食盒，无奈地喊她。
阿娜日扭头一看，抬手想要抓抓脑袋又被兰快速拉住了，只能无辜地冲抱着食盒的婢女一笑，圆圆的猫眼儿微微眯起，显得有些俏皮，又无辜得像一只皮毛柔软的小兽。
清暇居里，敏若呷了口茶，兰杜小心地道：“您很喜欢博尔济吉特福晋？”
“她好看，我喜欢她。”敏若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喜欢你和兰芳，最喜欢你和兰芳。”
“格格！”兰杜有些无奈，嗔怪地喊她，兰芳从屋子角落的杌子上探头来看，敏若看着她们两个，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敏若来到宫中的第三天，跟随皇后搬到了永寿宫，拥有了一个颇为宽敞的偏殿。康熙早年后宫不丰，皇后便独居一宫，后来位尊至贵妃，摄六宫事，康熙不会要求，她更不会安排别人来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住。
后来皇后入主中宫，永寿宫也一直空着，几个偏殿只有在先帝时候住过人，这十几年皇后偶尔会收拾一两个出来待客，更多的时候还是空着，前段日子叫人收拾出后殿西偏殿来，不是不能给敏若住东殿，只是多年习惯使她保持谨慎。
西殿的一切布置都是皇后嘱咐迎春亲自安排的，处处典雅精细，和清暇居再一前后对比，简直是一步从地狱走天梯爬上了天堂，敏若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西殿暖阁的窗前布置了一张书案，敏若从皇后的书架上选了两部书，用来打发时间。
平日里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每天早起，与皇后一起吃早膳，偶尔会在膳后去慈宁宫逛一逛，太后性子也很好，还很年轻，偶尔会拉着她与阿娜日凑一桌叶子戏，太皇太后年迈坐不住牌桌，常是慈宁宫里的宫女补位，太皇太后在后头支招，也就相当于太皇太后操纵着一个“傀儡”和她们三个过招。
大多数时候还是留在皇后宫里，有时见见来给皇后请安的嫔妃，被拉着听或说些闲话琐事，有时回到屋里在窗前读书写字、品茶作画，她在宫里用的笔墨都是皇后从私库里拿给她的，品质上乘，用着比她从前的顺手。
敏若有时画完画，坐在椅子上对着画感慨山猪吃不了细糠，其实是怕离了皇后在宫外自己搞画纸弄不到这个品质的了。
冬月初，京师的天气还不算太冷，皇后的身子没好转也没变坏，康熙本打算出宫避寒，但顾念皇后的身子最终也没能去成。紫禁城冬日的炭火烧得很暖，内务府送来些生的板栗，这日天气好，她烤了一壶茶，炭盆里烤着板栗，围炉读书，怡然悠闲。
今日皇后遣人出宫办事，兰芳跟着蹭了顺风令牌，回来难掩激动地对敏若说：“庄子上，成了！成了！”

第十七章
敏若听了也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心里顿时舒了一大口气。
兰杜看着她们两个的样子，好半晌反应过来，一下喜得恨不得跳起来，说话都颠三倒四的了，眼圈却逐渐红了，“成了？真成了？”
兰芳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云嬷嬷从外头走进来，先是斥道：“在宫里行事还不知稳重，什么事值得这样？”
“嬷嬷，庄子上回话，那牛痘真成了！”兰芳走到外屋掩上门，回暖阁里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地道：“牛痘当真比人痘安全百倍，庄子上种痘三个人各个平安，出痘后不到一旬便已痊愈，如今年纪最长的那个壮年牛二都能上山了！”
云嬷嬷一时又惊又喜，也不忍斥责兰杜了——兰杜她娘就是先感染天花，虽然侥幸并未死在天花病上，却也彻底垮了身体的底子，身体一直孱弱，托了五六个月，拖垮了一个家，最终还是药石无用撒手人寰了。
兰杜进府前的事情她听说过，如今又怎么忍心斥责。
牛痘若真能预防天花又比人痘安全，日后得有多少人免遭天花之祸。而她的三格格……又该有多坦荡平顺的前路。
这是天大的大功德啊。
云嬷嬷老来难得心潮澎湃激动一会，眸光柔和地望着敏若。
敏若却不打算真全领下这一份功劳——比如给自己谋个发明天才的名声什么的。
她自己几斤几两她自己心里有数，牛痘是操作简单又有人痘的底子在，才这样容易成事，别的东西什么玻璃水泥杂交水稻她一样都搞不出来，真给自己鼓吹个名声出来反而白费了。
再说要是那些东西她都能搞，就不是在钮祜禄家搞出来了。
钱粮都有了，拼一拼再拼个火炮出来，不鼓捣造反起义搞革命简直白瞎了好东西！
主要她这不是没那能耐么。
没有那能耐，就别眼高于顶，还是老老实实地脚踏实地地走，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想法把未来的路铺好再说。
皇后在一日，能算一时算不了一世，她未来的路还得自己铺，何况她也不习惯依靠于人。
牛痘搞出来，敏若打算交给皇家，一来如今朝局并未十分明晰，这东西握在钮祜禄家手里不好，怕族中与本旗故交再起异心，不如交给皇家表示忠心；二来从原主上辈子的记忆中不难发觉康熙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东西交上去了，康熙得了好处，她往后半辈子的顺心日子就都不愁了。
她求的本就不多，安稳度日而已，而她“胸无大志”，也正应是康熙喜闻乐见的，他会乐于促成并庇护敏若。
人心情分，除了真心实意相交的，就都是算计出来的。
敏若舍不得算计如阿娜日那般简单明艳的小姑娘，不代表她不会算计人心。
牛痘的“重”，足以盖过她所求的一切，余下的情分也足以保法喀至少三四年内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敏若背对着兰杜、兰芳与云嬷嬷，走到暖阁的窗边轻轻推开窗，眼望着殿外。
在青壮年的满清王朝即将迎来鼎盛时期的康熙初期，有权力的蕴养，紫禁城的金黄琉璃瓦似乎都比在后世更加璀璨亮眼。
……个屁。
敏若唤了端茶进内殿的迎春一声：“姐姐醒了吗？”
“娘娘醒了。”迎春笑着答道，敏若点点头，嘱咐：“院里雪有些厚了，怕姐姐每日在殿里往出一看觉着晃眼，略往两边扫一扫吧。”
迎春听了顿时认真起来，神情端正地应下了——皇后的心腹太医刚嘱咐她不能每日都在暖阁内闷着，有余力时便要起身来走动走动，冬日天寒，不出内殿往窗边走走看看透透气也是好的。
这事关皇后的身体，迎春十分重视，敏若从西殿出来时便见小太监们已经闷头扫雪了。
皇后这会精神不错，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永寿宫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只有皇后一人居住，前殿做书房与待客厅、也做过一两年嫔妃请安待的地方，后殿则是卧房与日常起居之处，地方宽敞，布置得也十分精细。
迎夏在皇后身边侍候的年头久了，也识得几个字，这会在皇后榻旁一个绣墩上坐着，缓缓给皇后念着书，敏若略听了两句，似是一本游记。
见她来了，皇后展开眉眼一笑，“怎么不睡一会？这几日天儿冷，睡一睡养心血。”
“有一喜事要说与姐姐知道。”敏若微微抬起下巴向一侧，示意殿内侍奉的宫人们，皇后会意，虽不解，还是摆手使人退下，只留下迎夏、迎春心腹二人而已。
敏若方将牛痘之事说出，皇后亦是大惊又大喜，忙详细问敏若牛痘之事始末，又细问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敏若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皇后越问越是兴奋，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将她的心腹太医窦太医召了来，试探地问起种牛痘预防天花是否可行。
时下盛行的预防天花的方法是种人痘，成功率极低，即便对健康儿童而言也十分危险，故而愿意用此法的人并不多，而天花实在是一种致命的病了，对游牧民族而言犹甚，满族历代当权者对天花都很重视。
先帝便崩于天花，当今能顺利登上帝位也有他已平安出过痘的一部分因素在。
牛痘之法若当真有如敏若所言那般安全有效，那就是可安钮祜禄家三代太平的良方。
皇后重重握着敏若的手，窦太医倒是没给出准话，他不曾钻研此道，沉吟半晌只说或可一试，只是风险太大怕百姓不敢，这是或许可行的意思。
至于到底能不能成，就得找出愿意的人来试。
可现在摆到皇后面前的已经是结果了——敏若的庄子上，已经有接种过牛痘并平安痊愈的人了，而且是三人种痘，三人皆平安！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命人送窦太医，然后方压低声音问敏若：“你是如何想的？”
“愿将此方献与万岁，惠于万万人，除此之外无所求。”敏若一理衣衫，端然一拜。
皇后似是今日刚认识她一般，愣愣看着她许久，半晌低喃道：“我却是一个俗人了……你有此心，很好。”
顷刻之间她心内已盘算分明，这牛痘法就这样直接献上最好，不必非安给家里的哪一个人——此处特指法喀。
敏若是钮祜禄家的人，她的发明有利于天下人，自然也会惠及家人。康熙算是圣明之君，但比起钮祜禄家再出一个经韬纬略有创可惠及天下人的发明的权臣，恐怕他更希望那个人是钮祜禄家的女子，日后会成为她的妃子，成为爱新觉罗家的人。
她作为遏必隆的女儿，钮祜禄氏出身的皇后，应该全心全意为了家族考虑，她也一直在毫无保留地为家族考虑，即便偶尔略有私心，但在遏必隆的爵位由法喀承继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二者将永远绑在一起。
那皇后的几分私心，也不算是什么。
况且，在当下或许因为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又或许因为一直以来对小妹妹隐隐的愧疚，她那几分私心，在法喀与敏若只见，竟然更偏向了后者。
皇后思虑了许久，因为过度耗神想得脸色都有些白了，才回过神来，握住了敏若的手，“我便叫我的心腹到你的庄子上整理此事的记录，你放心，哪怕此事日后不为你扬名，皇上也会在别处弥补回来，必不会亏待了你。”
她也在隐隐暗示，如果康熙不愿将牛痘法以满族旧勋家族之人的发明面世，那敏若决不能闹将出来。
从一开始，她在朝堂康熙与满族旧勋隐隐的争斗中站的就是康熙这一边，而她的妹妹，哪怕还未上船，也早已被绑在了她的身边。
皇后轻轻吐出常常一口气，迟疑一会，又道：“此法或可为你谋个贵妃位，再进一步的可能不大。而且，你心里是个什么盘算？若你想以此功绩换个宗室女爵我劝你……”
“我省得。”敏若温声道：“皇上会更希望发明此法的是他的妃子，而不是钮祜禄家的格格、任意一家的福晋，甚至宗室妇，都不可以。”
康熙登基至今十七年，也和辅政大臣、满洲旧勋、宗室权王们掰了十几年的腕子，先帝一力推崇汉学未必只是因为喜爱汉学，更多是因为汉人儒家天地君亲师的说法，因为汉人讲忠君爱国。
先帝壮年在位时，宗室亲王满洲旧贵们尚要三五不时地出来争一争、闹一闹，康熙少帝登基，这些年即便宫里有太皇太后这根老辈分的定海神针，其中又有多少委屈是闭着眼睛咽下的。
前头阔过的宗室与旧贵们睡觉都想回到努尔哈赤立“八和硕贝勒共议国政”的时候，后金国内一切军国大事均由八大贝勒议处，连国汗之位那个人坐都得听这八个人的，那可真是大权在握声势赫赫。
实在不行皇太极刚上位那会也勉勉强强，“四大贝勒并排而坐”①，每人一个月轮流执政，也可以接受嘛。
可以说，祖上的“阔”完全迷花了宗室王爷贝勒们的眼睛，再有满洲旧勋这群搅屎棍在里头凑热闹，可以说先帝自执政起就在跟这群宗室旧贵们斗，到康熙如今仍不消停。
在这种情况下，康熙在宗室中可信任的人寥寥无几，倒是眼中钉肉中刺能写下来印本花名册了，他自然不能容许牛痘这种可避天花惠万世的大功落在满洲旧族或者宗室头上。
所以敏若一点献出牛痘之策，最好的结果，就是她入宫为妃，康熙会厚待于她，则两方皆大欢喜。
若她以此功换自由、换不入宫，只怕康熙就要使用一下他的小心眼技能，敏若也很有可能登上他的记仇小本红笔花名册了。
毕竟谁知道谁啊，她若表现出抗拒入宫的意思，那是不是也代表着钮祜禄家并不看好康熙这位如今在坐上的帝王呢？
敏若早就将这些事情算清楚了，她也没有后悔或者迟疑的意思，开弓没有回头箭，入宫本来就在她的计划内，她还打算混宫里的养老金呢，也不可能现在突然追求绝对身体上的自由，使劲开罪康熙了。
她始终认为她的心是自由的，心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的。前世巍峨的皇廷宫城困不住她的心，今生的紫禁城也困不住她的灵魂。
如此就够了，她并没有漂泊江湖的喜好，没有想要浪迹天涯的自由不羁之心。
她今生所求，也只是“安稳”两个字而已。
将牛痘之事告诉给皇后，通过皇后转向康熙这是敏若近日才做下的决定，若是皇后没有打动她，她没有感觉到皇后心里对她与钮祜禄家平衡微妙的转换，那她宁愿捂着再寻他法，也不会冒险着与他人做嫁衣的风险告诉皇后。
从皇后的殿中走出，院里的雪已经扫净了，敏若仰头望着蓝天，清透淡淡的蓝干净得令人忍不住喜欢，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她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
今有牛痘一法，可保此世万万人免受天花之苦。
她心甚欢喜。

第十八章
牛痘法现世，尤其是经康熙之手现世，除了预防天花之外，对康熙也有莫大的好处。
此时南方正打三藩，康熙正是需要声势与民心稳固的时候。
经过运作，牛痘法可以成为满清得天下是顺应天意的象征，对内，也能使康熙的底气更足。
旗军贪饷恋战，为多得军资而不愿奋力杀敌尽快止战之事如今已隐有苗头，打一场仗前线不可能没有康熙的心腹，康熙猜出一旦三藩显出颓势前方便可能出现的种种“胶着”战况，心中恼愤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
即便如今前线得力的多是汉军旗的绿林军，他也不能动八旗军，毕竟八旗子弟军是满清根本，如今正在战前，他一旦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忍一时不代表他能忍一世，他不会放过任何能够培养声望民心的机会，就如他日后不会放过任何打压开国诸王后裔、培植自己的军中心腹的机会一样。
敏若此时献上牛痘法，可谓正解了康熙心头之痒。
也正表了钮祜禄家对他的忠心。
经过皇后一番仔细确认、整理资料，真正向康熙献上牛痘法已近腊月，彼时正是前朝政务繁冗之时，忽听皇后前来，讶然抬头，“皇后怎么来了？快叫她进来。”
待皇后入内，他细观皇后面色，拧眉道：“今晨听窦春庭说你的身子近日颇有起色，怎么面色还是这么难看？寒冬腊月的，不在宫里好生养着，出来走动遭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皇后摇了摇头，她身体衰弱得厉害，气力不足，眼中却有些激动，好像一下把说话的气力也逼出来了，“妾有一事，必得亲自禀与万岁。”
康熙拉着她坐下，疑道：“究竟何事？”
“妾小妹偶得牛痘一法，可预防天花，现已在她的庄上试过，除了初始患病一人，另有三人接种牛痘，有韶龄幼子，也有冠年青壮，均平安出痘，未月便愈，与病前并无区别。此法与人痘法一样可以预防天花，但其凶险却远不及人痘法。”
皇后说着，将近日亲自整理好的文书献与康熙，康熙方才闻言便已大惊，接过东西却没去看，而是问皇后：“此言当真？”
“当真。”皇后道：“此事现除小妹庄上人等与妾数名心腹，绝无旁人知晓。小妹对万岁忠心耿耿，极力主张献与万岁。”
康熙翻开文书细看，激动得不知怎样言语，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皇后的手，将文书又从头看到尾一次，方问道：“你小妹呢？喊她……不，咱们去你宫里说。”
他看着皇后的气色，改口吩咐赵昌取他的大氅来，给皇后在她的斗篷外又披上一顶，自己也披上大氅，牵着皇后的手走出了乾清宫。
年底，户部又在筹算前线饷银物资，康熙这几日看着户部递上来的折子，心里一遍遍地算这些百姓的血汗银一路送到边关，最后会有多少充了人的腰包，真有多少能送到靠这份饷银东西度日的士兵手里。
越算心里越是怒火汹汹，偏为了前线的战局、为了真正要指这些银粮的士兵，他不能不给，明知道有人会贪，还是得捏着鼻子命户部筹银粮，心里憋屈得很。
这几日他未入后宫，后宫众人也没人敢来乾清宫招惹他，就是多少打听到这几日他心情不佳。
牛痘就好像寒冬腊月里的一阵春风，忽然叫他一直压抑着的一口气舒出大半去，与军资无甚关系，却是近几日他难得听到的一件叫他到这个年纪也忍不住兴奋激动的好消息。
敏若料定康熙哪怕看了皇后整理出的文书也必定会再问由来，故而她也早打好了腹稿，从头到尾答的滴水不漏，这件事也确实是时运助她，进行得顺风顺水、半分疏漏都没有。
因为她本是不打算现在研究进上牛痘法的，是庄子上挤奶的女人忽然得了类似天花的病症，管事人急忙报与她望她回京避灾，她静等两日，确定染病之人是感染了牛痘而非天花，才决心将此事提上议程。
她依稀记得天花病毒是可以通过不断接种减毒达到副作用极小的安全状态的，也大概记得是从人身上提取病毒，经过两种动物数代接种最后再接种到牛身上，通过十代接种培养达到减毒的目的。
但到底是哪两种动物她也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只能提醒招揽到庄子上的大夫小心试验，等康熙接手过此事，或许试验会进行得更大胆、也更快。
哪怕刨去医者仁心，大概也没有人能够抵抗住研究出最安全的痘种、从此使天下人免于天花之害的名声乃至留名青史的诱惑。
哪怕是太医院那群吃皇粮养的太医们。
她没打算从头到尾将这件事把在自己手里牢牢地握住功劳，她并不需要那么大的功劳，也没有成为“牛痘之母”的野心。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几分斤两，哪怕有后世的知识经验，她毕竟不是专攻生物医学类的，只是有几分通识，等那些专业的大夫上了道，绝对比她靠谱能打。
人活在世，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在向康熙陈述前后时，她也说明了她与庄子上的大夫猜测人痘或许可以通过不断在动物上传播接种来减弱毒性，最终再接种到牛的身上，可能会比直接取用牛痘安全。
康熙略通医理，闻言沉吟许久，侧头命：“传太医院院使来。”
赵昌知道此事到底有多重要，亦是难掩激动，忙退下去亲自去太医院传旨。
此时殿内只有梁九功与迎春迎夏而已，兰杜兰芳都被留在殿外。康熙平复心潮，看向敏若：“此事你居功甚伟，记你大功，朕可许你一个要求，只要无伤大体，朕都会满足你。”
敏若忽然跪下，“献上牛痘法是为臣子本分，奴才不敢居功。”
康熙道：“能献上此法说明你对大清、对朕的赤忱忠心，朕若不赏你，岂不令天下人寒心，说朕是个赏罚不明之人？你且开口，但凡你说出来的，朕一定满足你。”
与皇帝打交道总是需要十分的谨慎，敏若思忖着缓缓刚要开口，皇后忽然倾身拜下，“小妹久在闺阁，恐羞于开口向万岁请恩，妾斗胆一言，望万岁见妾多年侍奉宫中勤恳谨慎，小妹也算有功于万岁，听妾一眼。”
康熙望着她：“你说。”
皇后再拜一拜，缓声道：“小妹天性疏淡平和，不喜繁事，厌恶争纷，求万岁日后庇于小妹，保她能安居一隅，平稳度日，免被牵入汲汲之争。她亦非恋栈权位声名之人，妾请万岁万莫加隆恩于她，只赐她安稳年月，保她终老，妾纵来日，心内无愧于她。”
敏若怔怔看了眼皇后——皇后这是为她打起感情牌了。
康熙听到皇后后言，心中反而未起猜疑忌惮，又或许是牛痘之事对他而言惊喜实在太大，他老人家这会还开心着呢，于是顺嘴道：“常闻妹好乡野隐事，便特允你日后可留外园别院，随时小住，享山野田园之乐。”
皇后闻言万分惶恐，忙道：“此例寻常人家上可，宫中绝无此先例，纵得万岁厚爱，恐小妹福薄，不配重恩，宫中绝无先例，怎可开先河，只怕后世因此而纷乱颇多……”
嫔妃入宫哪有还能随便进出宫门的，即便大清如今尚未如几代前朝那般宫规严苛，嫔妃出宫除了随驾、省亲也只有一种可能——被遣送回家。
满人尚未习儒法深刻，对嫔妃们的拘束其实不比前朝，先帝废后博尔济吉特氏被废为静妃后没多久便被接回科尔沁，再嫁生子，听闻生活颇为和美。
其余先帝嫔妃年迈而无子位卑的也有被遣送回家的、服侍过先帝而没有被册封位份的宫女们先帝崩逝后也被允许出宫再嫁，太皇太后还恩赐了妆银。
但遣送回家后怎可再入宫门，康熙给敏若的特许是开了先例，且是极容易被人钻空子的先例，若有人因敏若能够随意出宫而对她或者试图借空对宫内不利。届时哪怕如今牛痘有泼天功绩，敏若也是有罪之人。
皇后怎肯叫敏若担这样的风险。
敏若也连道不敢，康熙却自顾自道：“唐中宗有昭容上官氏，于宫内封昭容、于长安有外宅，小妹功绩远超上官氏，怎还不配一处别院随心消遣了？皇后你就是行事过于谨慎了。”
皇后心道：你事后后悔的时候就不带这么说的了。
当然，沉浸宫廷多年，她到底也是个体面人，脸上怎么可能把情绪带出来，故而沉默未语。
康熙急不可耐地要去安排牛痘事宜，并未多留，只叮嘱皇后好生安养，又对敏若道：“你的功劳忠心，朕都记得，在你姐姐这安心住着，不必畏怯。”
估计他出门的时候还想：遏必隆那老犊子，何德何能生出这两个对大清、对朕忠心耿耿的女儿啊。
当然这是敏若站在他的立场上的假想猜测，只说康熙去后，敏若急忙扶皇后在炕上坐下，坐下，应下忙奉上一碗参茶，皇后痛饮半碗，缓了半晌，方长长吐出口气，对敏若轻声道：“那宫禁之事，回头……”
“还请姐姐替我辞去重赏。”敏若软声道：“敏自知不堪配。”
“好、好。”皇后长出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不是姐姐不知道你的喜欢，只是万岁的性子，这会他在兴头上，许出来的东西不觉有什么，日后过了如今的激动，或许不会后悔，有人说此不和礼法，他也听不进去，但倘若真有一日因此出了什么事故，恐怕……你也难辞其咎。万岁不是心智不坚之人，只是与帝王相处，到底先是帝王……你日后只管恭敬体贴于他，万莫将他当做你的夫君，否则……否则日后宫廷中长日漫漫，便都是你心痛的日子！”
她重重握着敏若的手，目光激动似乎想起旧人旧事、又或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被难得激动的情绪激起了一长串的咳嗽，良久方归于平静。
敏若缓声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①姐姐放心，敏若明白。”
皇后注视着妹妹明净清澈的眼眸，半晌方缓缓点了点头，一面用力握了握敏若的手。
“你若不是钮祜禄氏女子，不是满洲女子，不是八旗女子，只是普通民女之身，凭借牛痘之功，封个固伦公主，怕是也当得的。”

第十九章
“若我不生在钮祜禄氏，不生在满军旗，或可得一个爵位吧，可身为女子之身，哪怕封为公主，也难免成为政治权利争斗的棋子或者胜利的奖品，所以最终，是满军旗是汉军旗，究竟又有什么区别呢？”
敏若扶着皇后缓缓起身，“莫要多思了，脱去大衣裳，躺下歇歇吧。”
她于是似是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男子若有此功，封爵拜官荫蔽子孙，凭什么是女子，就只封个公主，做一朵庭内的富贵花了？”
皇后被她说得一怔，愣了许久，又是久久的缄默无言，半晌方道：“是啊，是什么道理呢。”
迎夏迎春近前来服侍她宽去了大衣裳，等皇后躺到床上，敏若倾身替她掖了掖被子，皇后忽然道：“庄子的事情你不要想了，我替你办，皇上心胸开阔，不是寻常受礼法拘束之人，日后你一年出去一二次小住还是不难的。况你那庄子地方好，皇上本也有心在外修建别院避喧听政，只是近几年前头都不消停，国库不宽裕只能作罢。我记得你那处庄子不出三十里就是前朝一‘清华园’的旧址，皇上若修别院，我心里算着，用那旧址翻葺的几率很大，便是不在那，也多半在你那庄子一圈周围，日后都便宜着呢，你且放心吧。”
可不是么，后来没几年，康熙就在那建了畅春园。
敏若心里不由想皇后若在后世，一定是个搞房地产的好料子，那边皇后已拍了拍她的手，“万事自有姐姐替你筹划，你莫多思了，只管安心吧。”
后来皇后与康熙一番推拉，究竟皇后是怎么操作的敏若不知道，但确实给了敏若一道私下的谕令，允赐每岁临“牛痘庄”静居祈福。
没错，敏若的庄子，被康熙大笔此名“牛痘庄”，听说还给一个御笔大牌匾，等康熙来回再莅临巡视几次，那地方没准就成半个皇家御苑了。
不就是敏若入宫之后想偶尔回去小住吗？到时候就算太皇太后要去住，都能名正言顺地说成是体恤万民感牛痘诞世之大功德。
没看连小住都被搞成“静居祈福”了吗？
但敏若半点没因此多么的感激涕零，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满心都是mmp啊。
这小子真是不是自己住的地方就随便造啊！合着你不住，给人取个名字就牛痘，你咋不给紫禁城改名叫牛痘城呢？到时候哪怕过八百辈子的小学生都得知道牛痘是康熙这皇帝在位的时候有人发明进献并被他推广的。
但不管怎么地，这事皇后是给她搞定了。
牛痘在前朝一波激起千重浪，康熙安排太医院先进行试验，同时按照敏若的说法进行持续接种减毒。都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医院的太医们被派出了大半，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自然要仔细探寻。
至于得到消息之后他们是怎么想的，就不管敏若的事了。
只是腊八这日，舒舒觉罗氏领了宫中赐的腊八粥入宫谢恩时，说起了敏若之事：“近日有好几家福晋登门与我说起敏若的婚事，竟还宗室妇。虽然敏若入宫之事没有光明正大地摆出来说过，可……”
“跳梁小丑何足俱，他们是来试探咱们家的位置的，额娘您不要管这个，干脆闭门谢客就是了。”皇后浅浅说了一句，“敏若的事，万岁爷自有安排。”
若是皇后说她自有安排，舒舒觉罗氏还能问上一句，可若是康熙的安排，舒舒觉罗氏可就不敢深问了，忙点了点头，四下里看看，问：“敏敏呢？”
“今儿腊八，我偷懒不见外命妇，太皇太后宫里确实热闹的，有几家宗室的老福晋入宫，太皇太后喊敏敏过去见见。敏敏性子随和宽厚，很得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的喜欢，额娘你就放心吧。”皇后又问起法喀的功课来，牵走了舒舒觉罗氏的心神，她立刻便撇下方才问起的小女儿，喜气洋洋地说起法喀近日的上进来。
皇后见她的模样，分明是旧日习惯了的，也应是她所认可的，可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只说慈宁宫里，敏若收了一盘子的见面礼，也磕了一堆的头，阿娜日就在她身边，俩人站在一处，年岁相仿、身量相当，也都打扮得明艳俏丽，简亲王府的老福晋笑道：“瞧这俩小姑娘站一处，真跟一对姐妹花似的。”
“她俩是有天长日久做姊妹的缘分的。”太皇太后的目光在殿内几人的身上轻轻扫过，笑着，似是意味深长地说。
阿娜日听不懂这些，茫然地眨眨眼，笑眯眯道：“我喜欢敏敏，若能与她真做姊妹可真是大好事。”
再相熟了，她干脆就学皇后喊敏若的小名，竟连“额格其”都不喊了，想是觉着敏若也没大她两个月，喊额格其她有些不划算吧。
敏若笑笑，没打算告诉她太皇太后话里的机锋，那边方才被太皇太后看过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全当听不懂，用一口流离的蒙语对太皇太后笑道：“这样好的姑娘，我可想拉回家给我家小哥儿做媳妇呢，能得这样的孙媳妇，那可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福分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敏若强听着分辨，那边太皇太后懒懒扫她一眼，“要么说你福气不如我深厚呢？”
这话一出，敏若还比阿娜日反应慢了一瞬，阿娜日都忍不住露出笑来了，她才反应过来，登时心里好笑极了——这可真是仗势行事了，若非以太皇太后的地位，怕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便是皇后，也没那个底气在这帮出身非满即蒙的宗室女眷中说出这句话。
这就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底气啊。
敏若心内咂舌，那边太皇太后又握住了她的手，似笑非笑地对众人道：“这孩子日后是要长久地陪在我身边了，可是我担了这福分了，你们往后要听经，可都得找我排队啊。”
这话一出，简亲王老福晋就笑了，推出身后的故简惠亲王福晋和卓来，“我们家这个可不用吧？这可是人家亲侄女，老祖宗您还管人家姑姑见侄女？”
她也说得蒙语，语气轻快活泼，看得出这些年孀居生涯并未叫她变得沉闷多少，在太皇太后与太后的照拂、来往宗室妇多是自家姐妹的情况下，她的日子远比天下孀居女子甚至有夫婿的妇人好过出百倍。
敏若笑着要向和卓行礼，和卓忙上前与她行抱腰接面礼，嘴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姑爸爸！”
其实她与钮祜禄&#183;敏若的年岁相差不小，未必有多亲近，但这一礼是拜自家长辈的，外人无话可说，也免去敏若与她究竟是谁行礼的尴尬。
因为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以皇家如今对敏若的看重，哪怕她最终无福与现下的钮祜禄氏皇后成就一段钮祜禄一门当朝双后的佳话，入宫也至少妃位起步。
没错，如今宫外正在站队，站的就是当下这位钮祜禄皇后一旦薨逝，接下来继任中宫的，是一向为康熙所偏爱的舅家表妹、孝康章皇后内侄女佟氏贵妃，还是这位如今有献牛痘大功的当今皇后之妹。
在敏若看来这是无稽之谈——康熙俨然是不可能再扶立一位钮祜禄氏皇后的，先不说为政治因素考虑他无此心，哪怕康熙真有这个意思，这段日子她也不可能过得如此悠闲平静。
康熙的意思，皇后一定是最先知道的。
何况康熙在宫内诸妃中，俨然偏爱于佟贵妃，这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而原主前世的记忆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她这个人，活到这个岁数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那这个消息，究竟是哪家传出去的呢？
揣测帝意的举动就这样明晃晃地于京中招摇，哪家的大聪明做的这绝顶聪明的事啊。
敏若轻轻摩挲着腕上入宫之后一直戴着的太皇太后赐下的珠串，目光似是随意地在满殿诰命上游动，最终轻轻落在了一人身上——佟国维之妻、佟贵妃之母、一品诰命夫人赫舍里氏。
嫁的是大聪明，生的也是大聪明，就是不知这位到底是不是大聪明。
她目光似乎只是随便落在了佟夫人身上，佟夫人与她对视的一瞬，她笑着向佟夫人微微欠身颔首致礼，行举端庄得体，有林下风致。
佟夫人对着她如此笑容可掬的温和模样，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局促，想要微微侧头避过，却强板着自己不退半步，也微微笑着，向敏若致礼。
嗯，大聪明家里人找到了。
敏若笑着又对她点点头，然后温柔得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偏头与阿娜日低语交谈，唯独佟夫人坐在远处，想起方才敏若温柔和顺甚至有几分清澈天真的笑眼，心跳似乎忽然有些急促起来，羞于继续与敏若对视。
她觉着脸颊微微有些热，低下头抬手摸了摸——其实并不热，只是心理情绪导致她产生的感觉。
似乎是人太多了，慈宁宫宽大的宫殿都让人觉着有些憋闷，佟夫人微微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又或许是于心不忍，低头强坐在那里，从外人的眼中看，她的行为依旧是端庄得体的。

第二十章
太皇太后经年不问外事，对时下京城中隐藏在暗处的汹涌并不清楚，今儿只是配合孙儿的意思将敏若拉来向部分不安分的外命妇宣示了皇家的意思，同时也存着想要给熟悉的命妇们炫耀炫耀的心。
此时殿内并无其他宫妃，年轻少女只有敏若、阿娜日二人，并康熙的几位公主在太皇太后炕上拥簇她坐着，可见太皇太后的意思。
这会说了半日的话，太皇太后对敏若道：“才听说你额娘也入宫了，我也不耽误你们母女团聚叙话的功夫了，快去吧。”
简亲王老福晋也忙对和卓道：“你也去吧。”
她是觉着和卓到底是钮祜禄家的出身，倒不在意和卓与那位舒舒觉罗氏老侧福晋亲近与否，无论怎样，和卓入宫都该去拜见皇后一番的。
敏若于是行礼告退，出门前还听到太皇太后对简亲王老福晋说：“这孩子待在身边，总是叫人感到舒心……”
和卓的蒙语显然比她溜，敏若还得细细想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和卓已经明白过来，笑着看了眼敏若——她年长敏若许多，敏若对她或许已没什么记忆了，但她当年确实抱过敏若这个小姑爸爸的，虽然感情冷淡相处不多，但她其实更拿敏若当小辈一样看。
好像一但把一个人看做自己的小辈了，心里就总是会有许多的偏爱与纵容。
至少此时，听到太皇太后对敏若的喜欢，和卓心里也跟着有些欢喜。
从慈宁宫到坤宁宫路程不远，二人披着厚厚的斗篷在雪地里走着，和卓有心问敏若两句，又因为一直以来关系的生疏而不知从何开口。
还是敏若先起的头，语气客气中又带着亲近热络地问和卓：“近来你身子可好，京里雪中，记得从前你在家时总是咳嗽，不知今冬还有没有咳嗽。”
和卓没想到她还能记着自己从前的事，又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心里忍不住想笑，软声道：“好多了，额娘请了宫中的太医为我医治，已有一二年未曾咳嗽过了。”
“那便好，今秋在外熬的秋梨膏，离家时嘱咐额娘给你送去两罐，不知你吃着可好？”和卓今日与她这般亲近，也未尝没有那两罐秋梨膏的缘故在里头，听敏若这般问，忙说吃着很好，又说老福晋在她那尝了一些，也很喜欢。
敏若点点头，二人继续往永寿宫走着，和卓离她近了有一些，见四下静悄悄地无人，只有身后几个心腹跟随，方才低声提起近日宫外之事。
说的无非是宫外皇后的传言，敏若也是今儿一早，宫外的赵嬷嬷坐不住了，借着这个命妇入宫朝见的空档给云嬷嬷递了消息，她才知道的。
舒舒觉罗氏久居内围，也没有发现这种事的细致心思，赵嬷嬷为防生变，只能走法喀的路子给云嬷嬷递信。
敏若握了握和卓的手，和卓看着她的眉眼，隐约知道是叫自己放心的意思，莫名地就松了口气。
今日一见，她发现她这三姑爸爸确实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身上有种叫人莫名想要听从信服的镇定泰然。
想是时势催人，皇后若真不好了，钮祜禄家有几个能站出来顶门立户的人？
她心情愈是沉重，走到永寿宫殿门前，听到里头舒舒觉罗氏的笑声，和卓不由看向了敏若。
敏若镇定地命人通传，然后与和卓进内，皇后正倚在暖阁的炕上与舒舒觉罗氏说话，见敏若回来忙叫她近前，摸了摸她的手，使人倒热茶来，“怎么不坐暖轿回来？才我还与额娘说呢，今儿天好冷。和卓也来啦？”
和卓笑着向皇后与舒舒觉罗氏请了安，敏若亦向舒舒觉罗氏见礼，舒舒觉罗氏见她与皇后亲近的样子，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道：“姐儿在宫里住着，也不想家、不想额娘了。”
“额娘。”没等敏若言声，皇后已笑着开口：“敏若在我这里住着，再挂念家里还能自个儿出宫去不成？和卓快坐下，姑爸爸这备的普洱茶，你喜欢的。”
和卓笑着谢了恩，几人略言语两句，和卓知道皇后许有话与敏若、舒舒觉罗氏二人说，便起身告退道：“慈宁宫那边许要散了，我得回去到老福晋跟前了。”
“你哪日再进来，我总见不到你，也想得紧。”皇后又命人将腊月里底下新进的缎子取来数匹与和卓，还有两匣年下宫里新造的绒花，“带回去赏人吧，料子我瞧着不错，年底下裁衣裳穿，算是姑爸爸先给的压岁钱了。”
按理来说和卓早出嫁了，能从娘家亲人手里领压岁钱都得是极得长辈喜爱的，她与皇后当年关系也不过平常，倒是这些年她嫁了人，皇后在宫里但凡从容些，也必定厚厚地在年底赏她。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给她撑腰罢了，即便老福晋待她极好，一门两寡妇的日子，里头是怎么个过头，外人总是体会不到的。
和卓谢了恩，领了东西出去，舒舒觉罗氏知道皇后明里暗里给和卓长脸的意思，倒是没有发什么牢骚，只是心里嘀咕——有好东西不先紧着额娘和亲弟弟，全倒给外人了。
皇后没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拉着敏若的手让她来自己身边坐下，细问方才在慈宁宫里的事，敏若为宽她的心，拣好事说了两件，又展示了自己收到的见面礼，倒是没提见到佟家夫人的事。
皇后却不是吃素的，她早已知道了外面的事，今天也是存着心思打发走和卓留下舒舒觉罗氏的，这会心愈发地沉，忖思半晌，刚要开口，忽然咳嗽了起来。
她是心里压着事，已有两宿没睡好了，今儿舒舒觉罗氏入宫来，她又记着另一件事，方才已是强打的精神，这会话要出口，咳嗽便止不住了。
敏若忙端热水给她，又给她顺气，皇后这病时日长了，越咳越吓人，舒舒觉罗氏手足无措地，看着皇后难受的样子心里发涩，一连声地喊：“小姑奶奶，额娘的小姑奶奶啊……你这病，治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个起色呢？！”
“额娘以为……我真是为了要个阿哥才拉扯着我的妹妹入宫吗？我这病但凡能有半分起色，我也做不到皇后这个位子，也不会拉着我的敏若往宫里跳！”皇后方才咳得撕心裂肺，脸咳得通红，唇色却是苍白的，满面病气，吓人得很。
舒舒觉罗氏一时呐呐，看着皇后的样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不敢给我准话。额娘——您心里但凡还有我这个女儿，但凡还记得您除了法喀以外还有两个女儿，您就听我一句话。”皇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久病之人难免身形消瘦，皇后原本圆润秀气的鹅蛋脸已经瘦出尖尖的一个下巴，颧骨凸起，也是此时，舒舒觉罗氏才发现自己这个女儿病态竟已如此明显。
她哭着道：“你这是戳额娘的心啊！你也是额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皇后有气无力地扬了扬唇角，像是一笑，“那就好，额娘您别哭……往后我若不在了，您万事都听敏敏的，她比我有成算，往后的日子却也必定比我艰难，您与法喀，万事听她的，约束好家里，不要给她添罗烂麻烦。”
敏若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后——她知道为何皇后身子明明已经不好、精神也不好了，今日还坚持留着舒舒觉罗氏到此刻。
皇后是心里存着事，存着为她扫平后患的心。
纵然不是真亲姊妹，这段日子朝夕相处，哪怕她是有意拉拢皇后站在她这边多为她考虑，但这段日子皇后的心却不是假的。
人心换人心，她扪心自问，自己就真没有被打动吗？
心里泛起的几分酸意告诉她——是有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紧紧握住了皇后的手，皇后笑着看她，又看看舒舒觉罗氏。
舒舒觉罗氏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这些年都是听女儿话了，听大女儿和听小女儿的话也都没差，到底忧心皇后的身子占上风，用力点头应下了。
皇后见她如此，方才展露出笑意，舒舒觉罗氏忍不住想多关心她一些，看她到底脸色实在难看也只能作罢，一时到了晚膳时分，皇后强撑着与舒舒觉罗氏同进了晚膳，膳后实在是支撑不住，在炕上歪着，舒舒觉罗氏红着眼起身告退。
敏若想留给皇后独自安静休息的时间，却被皇后按住了，她长出了两口气，道：“今日，姐姐还要为你办第二件事。敏敏……你往后日子的最后一道障碍，且看今日，姐姐替你拔了。”
她言罢，没等敏若说话，侧过头去问：“佟国维他福晋进承乾宫了吗？”
“半日了。”迎春道：“正殿里动静不小，佟贵妃把宫人都打发了，几位小主也都被支走。”
“好。”皇后闭目点了点头，忽然睁开眼，看向敏若，因旧病而一直有些虚软无神的目光此时竟然分外逼人，“佟家是皇上的外家，皇上对佟家一直眷恋颇深，这件事哪怕闹到明面上来，也未必会对佟家有可处置，反而显得咱们咄咄逼人闹得难堪，但谁规定……不能让他家的姑奶奶来压这事呢？人心之争，一毫一厘都要谨慎小心，你看着帝心今日在佟家，明日该在哪家，咱们说了算。你只记住，今天这委屈，你咽下了，钮祜禄家咽下了，是我们——退让了！”
她扬唇轻笑，有胜券在握的轻松愉悦，也有些小女儿的得意，对着敏若轻轻眨了眨眼，“好生瞧瞧，你姐姐我卧病数年，宝刀未老。”
敏若看着她这一笑，竟然微微愣神一瞬，皇后已平复了自己的呼吸，道：“好了，今儿还有事办呢，迎春——”她摆了摆手示意，然后转头对敏若道：“接下来，给你见几个人，皇上的意思是许你在宫里度年节，这段日子陆陆续续的见，姐姐这些年在宫里，可不是白过的。”
敏若忍不住握紧了皇后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承乾宫里，一台好戏正开锣。

第二十一章
佟夫人被带到承乾宫时，许是因为自己心虚，总是想到方才慈宁宫里见到的钮祜禄家那位小格格的模样，一双含着笑的眼儿清凌凌的，是天真不谙世事的纯澈，又仿佛有久经人心的通透。
坐在一摇一晃的轿子里，佟夫人还是总想起那双眼，心里不自觉地发颤。
往承乾宫的路，不过一年间，她已经走得很熟了，康熙对外家有眷恋之情，十分厚待佟家，佟夫人每旬都会入宫与贵妃叙天伦之乐，次数远胜舒舒觉罗氏，令舒舒觉罗氏十分艳羡，她亦为此得意。
自己姐儿没当上皇后又怎样，钮祜禄家可有佟家在御前得脸？舒舒觉罗氏那婢妾出身，可有她在宫里的体面？
但这一回，走在这熟悉的长街上，她却没有往日的得意与欣喜期待，反而心中惴惴不安。
许是因为清楚这次谋算钮祜禄家的手段实在上不得台面，许是因为被使手段的那孩子实在不大，眉目尚还稚嫩呢。
她膝下也有幼女，准备响应万岁的意思种上牛痘，牛痘的好处她岂能不知？只因知道，对着敏若的时候才更加心虚。
佟贵妃面色有些沉，她昨日见了皇后，昨晚康熙又来到承乾宫，即便没有明晃晃地叱骂责怪，但就是这样她心里才愈发不安。
她清楚康熙的性子，若是直接发出来了也罢，这样默默隐下，说明他对佟家仍有眷恋偏爱，可这份偏爱，也正在被消磨当中。
今日钮祜禄家退一步，他的心就会更偏向皇后与钮祜禄家的三格格一分，即便她有自信情分不改，可天长日久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而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觉着娘家此举实在愚蠢。
皇上是断没有再抬举一位钮祜禄家皇后的心的，这一点她清楚，家里难道就不清楚吗？
这样的行事，明面上看是能让人觉着钮祜禄家嚣张，可皇上岂是寻常人？
以皇上的目光心性，难道猜不到家里的算计？难道看不出这是有心引他觉得钮祜禄氏野心勃勃，让他厌恶钮祜禄氏？
如今这一茬，皇上面上压下了，可就是这样才叫她心慌，皇上心里真正有多少厌恶恼火，谁能猜得到呢？
思及此处，佟贵妃愈发气恼，想不通家里到底是哪个想出如此蠢笨的主意，再想起昨日康熙的话，在殿内也是坐立不安，来回走动。
佟夫人进来，一见到佟贵妃的面色心中便道不好，僵立在远处几瞬，才挤出笑来：“姐儿这么急使人喊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京里对我与钮祜禄家三格格的皇后之争的传言，是不是咱们家里传出去的？”佟贵妃注视着佟夫人，神情严肃。
佟夫人强笑着道：“姐儿这说的什么话，万岁爷待你的心家里还能不知道？怎么可能往外头传这种不着调的事情去——”
没等她话说完，就被佟贵妃恼极了的面色止住了，她将剩下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讪讪：“姐儿？这是怎么了？”
“皇上与我说得很清楚了，中宫身子不好，一旦中宫薨逝，他不会再立皇后。”佟贵妃闭眼深吸一口气，佟夫人大惊：“什么？！这可怎么好……孝康章皇后临终前可是嘱咐万岁一定要好生待你的……”
“那都多少年过去了！”佟贵妃身体轻颤，“而且当年我才多大？姑爸爸哪里想过把我指给表哥？去岁我坚持入宫，今年家里又闹出这件事来，皇上现在心里指不定是怎么看咱们家的！”
佟夫人手足无措，“可姐儿你待万岁的心是真的啊，这些年你一直挂念万岁，记着少年时你们两个青梅竹马长大的……是你实在喜欢，你阿玛才求万岁允你入宫侍奉帝驾。”
“哪怕我不喜欢表哥，阿玛就不会送女入宫了吗？”佟贵妃抬起眼看向佟夫人，佟夫人忙道：“怎会呢？咱们家的女孩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阿玛额娘怎舍得你们入宫来伺候人呢？”
佟贵妃讽笑一声，神情近是悲哀怜悯地看着自己的额娘，“您信吗？额娘。”语罢，未等佟夫人回应，便自顾喃喃道：“反正我是不信的。”
佟夫人见她如此，急忙道：“你可是额娘心头肉啊！你有什么不信的？这事情是你隆科多的主意，我回去便狠狠地呵斥他，再让你阿玛压着他到万岁爷跟前请罪去，保准不会连累你的，姐儿你放心。”
“罢了。”佟贵妃摇着头，闭目长叹一口气，“您回去问问隆科多，我这个做姐姐的几辈子没做好事得罪了他，这样明晃晃的阳谋，他打量着万岁猜不出来？万岁何等睿智，难道猜不出这是一场针对他与钮祜禄家的计谋，算计他，要他认为钮祜禄氏野心勃勃以厌弃钮祜禄家、厌弃钮祜禄氏三格格？
这计谋蠢得都要上天了！你们还沾沾自喜自以为精明！你们还看不上钮祜禄家的法喀说他是个纨绔，我看隆科多也没比他好哪去！他要是一直这么脑子糊涂，我看也别做官了，万岁再偏爱厚待他也爬不上去，就回盛京老家放羊去吧！”
她鲜有这般疾声厉色的时候，佟夫人一时竟都不敢辩驳，好一会才呐呐地道：“隆科多也是为你着急……万岁爷对咱们家一向宽厚亲近，回头我叫你阿玛带隆科多请罪去，万岁一定不会怪罪的。”
佟贵妃一时无力，叹道：“就让这事儿过去吧！再也别提了！皇后那边自有我去赔罪，能用银子了事最好，总得显出咱们家赔礼的诚意来，额娘你回去兑两万的银票进来，旁的我这自添。”
她望着佟夫人，实在是气恼了，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道：“就当这是没发生过，别让阿玛做带着隆科多去谢罪的蠢事，万岁爷如今的意思还不明白吗？就是要悄悄地揭过了！京里所以的流言蜚语都给我压下去，万岁爷不想发罪咱们家，咱们还非要将把柄递上去吗？”
这句话佟夫人听懂了，忙道：“我就说万岁对咱们家还是厚待的……给一个小人家赔罪，用得上两万的银子……”
没等她说完，佟贵妃只觉自己额角直跳，深吸一口气，道：“是给钮祜禄家赔罪，给皇后赔罪，皇后一日活着，一日就是大清的国母！您看如今宫内有资历有子嗣的嫔妃有哪一个是服我的？内务府、敬事房上上下下俱都对皇后心服口服，您当钮祜禄家还是前几年皇后只是妃子的时候吗？”
她也觉着自己语气过急了，轻缓下声音，对佟夫人道：“额娘，万岁对咱们家是最后厚待，有诸多偏爱，可您扪心自问问，如今咱们家的行事，可对得起万岁的厚爱吗？”
都说知子莫若母，儿女同样也知道母亲，她对自己的额娘又岂有不了解的，见佟夫人的样子就知道她并未听得进去，一时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终究是道：“您把我这话传给阿玛吧，告诉阿玛，中宫是没有指望了，家里老老实实的，我在宫里还好过些，太皇太后一向偏爱皇后与钮祜禄家三格格，这事一闹到她老人家跟前，我哪少了挂落吃？就叫家里安安分分的吧！让隆科多老老实实地在家读书习武，休要每日与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佟夫人呐呐应着，佟贵妃送走了额娘，坐在内殿的炕上，腰似乎也没有以往挺得那样直了。
贴身宫女迎了进来，低声道：“瞧着永寿宫人送出舒舒觉罗氏来了。”
“那是钮祜禄家的老福晋，是皇后的生母，你们也应尊称她的，就随着宫里叫吧。”佟贵妃叹息道：“我从前总看不上钮祜禄家，看不上皇后生扯她妹妹入宫来，可如今瞧着，咱们家恐怕还不如钮祜禄家呢。管怎么，她家人听话，不会做这种专给旁人递把柄刀子的事。”
宫女杜鹃劝道：“咱们家三爷还小呢，再大些，行事就稳重了。”
佟贵妃讽笑，“你真以为这事没有阿玛的点头，老三自己能办吗？这样大的声势，是他们一群打马逗鸟的公子哥能折腾出来的？”
她尤其气恼的是佟国维眼高手低，但这等事岂能与宫女说，坐在那里只觉胸口憋闷，好半晌才气道：“东西都备齐了？咱们去永寿宫。”
佟贵妃的赔罪礼确实很有诚意，匣子底下压着共有两万两的银票不说，一套金光璀璨的钿子头面上镶嵌着十来颗拇指盖大的殷红宝石，头面打造得精致华美异常，一看就知道必是佟家给她的压箱底的陪嫁。
她对皇后说得客气，只说是给敏若插戴着玩，然后才隐晦暗示这是给敏若压惊赔礼的玩意。
皇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不想往两家上牵扯，看她客气礼貌又难掩尴尬局促的模样，知道这件事实在是让她脸上挂不住，便也没与她多做为难。
只是待佟贵妃走后，她方对敏若感慨道：“看着佟贵妃这模样，我方才忽然想起，若是法喀还不知道上进，往后你是不是也是她今日这个境地。这样一想，我也不忍心难为她了。”
可不是，第一次见，同往慈宁宫拜见太皇太后的时候，这位佟贵妃还是端庄优雅的雍容模样，对敏若也只是表面三分笑其实有种漫不经心的高傲与不在意。
今日见，佟贵妃对着敏若时满眼不自在，恨不得当地找条缝就钻进去了。
也就是这样，叫皇后想起佟贵妃其实并未年长敏若几岁，也叫敏若心里满是感慨。
皇后又道：“佟家的男人不过尔尔，倒是命好，上一代有位孝康章皇后，这一代又有了佟贵妃，只可惜……”
可惜什么？
敏若闷头剥着蜜柚，没吭声，皇后看了眼那套金光灿烂的头面，道：“留着吧，若不收这东西，还当咱们过不去呢。”
“本来我也没多在意。”敏若将剥好的蜜柚分与皇后一瓣，皇后不禁笑了，“好，果然我们敏敏心胸开阔，非是常人能及的。姐姐预备给你的好东西多着呢，咱们不差这一副钿子头面。”
敏若随口问了一嘴这事是怎么办的，皇后倒是不瞒她，坦然告诉她了。
其实这事情皇后知道的比她早两天，然后也没多做什么，直接召见佟贵妃直白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这种消息放出去之后明面上对哪家有利，皇后门清。
同样，康熙也应是门清的，这种拙劣的计谋也敢拿出来使，所以她心中暗暗觉着佟家几个男人是不分高下的蠢。但到底都是康熙的舅舅表兄弟，她也没明晃晃说出来。
佟家的男人蠢，女人可不蠢，佟贵妃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情必然是瞒不过康熙的，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所以佟贵妃急，皇后也没闲着，亲自见了康熙一面，她拿捏康熙的心思实在是比佟家的一群蠢男人高明不少，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坦白出来，也彻底杜绝了康熙对钮祜禄家生疑以及过后对佟家生出怜惜的可能。
敏若略听她两句随意复述的言语就在心中暗道高明，又不禁道：“多大个事，也值得您这样折腾。”
皇后的精神头连日不好，本该是多歇息的，这样的心思算计最是耗神，她怎会不知。
皇后笑眼望着敏若，摇头道：“佟家如此明晃晃地针对你，我岂能不还之以眼？”
听她只提起了“针对你”，敏若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最终也只是抬起眼，望着皇后笑了一笑。
煞是明媚。
那边迎春翻看插眼着那套头面，忽然“诶唷”一声，将单独盛放耳坠子的盒子里子往上一拉，底下显出一个隔层来，皇后见是银票也没多惊讶，叫她清点好给敏若，道：“这八成是佟贵妃自己垫上的了……不过最终也是从佟家拿的，你不要手软，只管收着。你收了佟家的东西，皇上心里还能好受一些，佟家是他的外家，做出这种事他脸上也挂不住，这一篇悄悄揭过了，你的委屈他会知道的。”
敏若点点头，没过几日，年底新进云锦料子，乾清宫里那位大手一挥，除了孝敬太皇太后与太后的，余下几匹都送进永寿宫了，说是给皇后的，其实皇后病中日常穿的不过几身柔软面料的衣裳，云锦虽好，织锦璀璨，却不适合病人穿。
到底是给谁的可想而知。
皇后收到之后，拍了拍敏若的手，“别宫都没有，暂且由我替你收着，日后再裁衣穿，时下还是莫要太招摇。”
敏若点点头，“您放心，我省得。”
皇后看着她，便不由眉目舒展开，总觉着处处都是合心顺意的，不由又叮嘱道：“宫里的女人多半是可怜人，被家族权势裹挟着不得不争，有时我也觉着她们可怜又可悲，日后你在宫里，若非必要，也不必与她们针尖对麦芒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
“我知道，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何必相互为难。”敏若眉目温顺，心中却有些感慨。
她原是比宫里的其他人们见过更广阔的天地，见识过更好的一切，所以觉着圣宠皇恩不过如此无需在意；也因为她原不在意钮祜禄家，所以也没打算为了钮祜禄家在宫中拼杀。
可宫中的嫔妃们，却是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家族责任在宫里往前爬的。
可怜，可叹。
这时代原不厚待女人。
就好像佟家针对她的这一场算计，不是刀枪剑影的杀机，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场流言，算计她叫她失去“帝心”，因为这世上女子凡有入宫闱之心的，只要失去帝心，便不足为虑。
康熙是个标准的封建帝王，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一旦认定钮祜禄家野心勃勃，认定她心向后位心比天高，必会厌恶钮祜禄家，届时法喀依仗家族底蕴尚有前程可算，而她若遭帝王厌恶，哪怕有“牛痘”功劳，恐怕也只剩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可凭什么呢？就凭法喀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吗？
这计谋拙劣吗？拙劣得不能再拙劣了。好用吗？若是做成了，可当真是好用极了。
敏若注视着手上剥开的白净蜜柚，目光微冷。
“敏敏？”皇后见她出神，只当她是在想宫中过年之事，轻声唤她：“我身子不好，原不会出席今年除夕的阖宫夜宴的，你只管与我在永寿宫守岁便是了。咱们姊妹两个，有多少年没一处过年了？”
敏若轻声道：“十二年。”
皇后怔怔喃喃道：“十二年了……真长啊。”
她低低念了一句，垂着头，似乎沉入了无边的回忆之中。近来她一直精神不济，迎夏不敢叫她出神太久，忙近前来递茶，敏若轻轻唤着皇后，二人折腾了好一会，才发现皇后已经低着头睡了过去。
敏若是精于医理之人，见状将手轻轻搭到皇后的腕上，半晌松开，目光复杂地望着皇后。
皇后的身子早已是药石无用，如今，真正是到了强弩之末了。
两个月相处下来，她许是也动了真感情，此时竟有些悲伤怅然。
迎夏见皇后坐着睡去了，眼圈红红地，与迎春一齐用力，强扶皇后躺下，敏若将一旁的软毡展开搭在皇后身上。
皇后的寝殿里微有些凉，迎夏劝道：“三格格您回去歇着吧，那边还暖和些，娘娘且得睡一会呢，这边不比那头暖和，您再受凉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我再坐会。”敏若摇摇头，坐在炕上，目光仔细打量着皇后的眉眼，想起初见时她虽瘦削，脸颊尚勉强称得上丰润。
几个月的功夫，便已瘦成这样了。
这段日子在宫中，皇后步步行事为她思虑周详，可惜原身今生早已香消玉殒，前世更是因病未曾在皇后病中踏入宫门，才至死都觉着皇后心中并不在意她这个妹妹。
其实怎会不在意呢。
皇后睡着时眉心都是微微蹙着的，苍白的面色、有气无力的疲惫。敏若想起方才她说宫里的女人可怜，难道说的就没有她自己吗？
这宫里的女人，各个都为了家族荣宠活了一辈子，最后自己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为了存活，只能将少时的天真明媚丢掉。
可她偏不。敏若替皇后掖了掖软毡，动作很轻柔，心里的想法却没那么温柔顺从——她不可能为了钮祜禄家活，不可能为了法喀和舒舒觉罗氏活，她承了原身的情，也只会完成答应了原身的条件，除此之外，她只为自己活。
那不是她的亲娘，不是她的亲弟，指望她如皇后、如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一般处处为家中考虑，将家族利益视为一切，那俨然是不可能的。
因皇后，她愿意善待舒舒觉罗氏。而法喀，若是她做到这个地步还掰不正这根苗，那做再多也都是无济于事了。
幸好如今看来，法喀尚不算无可救药。
否则她也唯有舍弃。
辛苦从地狱中爬起得以重见天日，再度拥有鲜活生命的人，最懂得只为自己而活。
没有人比她更惜命，更珍惜平静的生活、点滴的时光。
晚晌康熙来过，皇后昏昏沉沉地未醒，敏若匆匆行了礼让过，康熙点点头，留下在后殿陪皇后坐了许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黑，天边一轮皎月，点点寒星。
京师的腊月格外寒冷，迎夏按皇后的吩咐给康熙递了手炉，康熙随手接过，嘱咐：“好生伺候你家主子，一旦有什么事，定要叫人去乾清宫传信。”
迎夏应了是，康熙顿了顿，又道：“若有任何需要，也只管遣人去寻赵昌。”
皇后掌宫多年，在这宫里，日用上的需要哪有用去乾清宫要的呢？
迎夏自认在皇后多年，算是练得处变不惊，此刻也确实没有拉胯，试探着猜测出康熙话里的意思，镇定地应下了，康熙点点头，抬步起驾了。
因皇后的身子不好，康熙来的阵仗不大，但一群人踩在院子里的脚步声是怎么都无法避免的——毕竟时下雪厚，即便清扫了，也免不得有些薄雪在地上。
敏若整理着这段日子在宫里攒下的香料——原料多半是出自皇后身上的。陆续调出的香料有一个小匣子装，里头满满当当的白瓷瓶罐，她挑拣出一瓶养神定心的药香丸来在鼻下嗅闻判断品质，云嬷嬷立在她身边炕沿下，轻声道：“皇上走了。”
“我晓得。”敏若头也不抬，“糖蒸酥酪好了没有？睡前想垫一垫再睡。”
托前世学来的健身功夫、每日步行来往慈宁宫与永寿宫之间再加上这身体正值青春年少的福，她如今还不怕吃了东西消耗不掉长肉，天气冷了，睡前热乎乎的一碗甜羹下肚，酥酪里有淡淡的米酒酿香，暖胃安眠。
——主要是现在睡得也早，不怕消化不动。
云嬷嬷见她这样子心里忍不住想叹气，问：“格格究竟是个什么成算——总是这样怎么成呢？”
“嬷嬷急了？”敏若终于抬起头了，扭头看她，眼里似有几分浅薄笑意，又似乎并不到眼底，“我如今还是未嫁身，是钮祜禄家的格格，以皇后妹妹的身份入宫侍疾，急急忙忙地到皇上跟前献殷勤，我成什么了？”
云嬷嬷道：“可您终究是要……”
“我知道嬷嬷急的什么，姐姐对我确实有安排。”敏若道：“我也不想姐姐在世时就真成了这宫里的人，容我清清静静地过几年，别在姐姐死前，就用帝妃的名分玷污了她眼前的地方。”
云嬷嬷急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的？亲姊病榻前勾引姐夫的小姨子，这么说好听了吗？”云嬷嬷少见敏若这般疾声厉色的，她也是头次知道一贯斯斯文文的三格格原来出口的话还是这样难听，一时不禁愣住，再凝目细看时敏若已经恢复素日的温和容色，慢条斯理地合上瓷罐的盖子。
云嬷嬷嘴唇颤抖着，颤声道：“您言语怎可如此放肆……”
敏若未曾被她打断输出，自顾将香料单独搁在炕桌上，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微微抬起头，目光平常地望着云嬷嬷，“您或许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但我还是希望您能清楚，我与您从前侍候过的前朝嫔妃不同，我入宫只求平稳度日，不求盛宠在身，亦不求皇恩浩荡垂怜，我也并不需要与人相争，只要我在宫里活着一日，对家族而言，就已算是功德圆满了。”
敏若缓缓道：“或许您听得进去，或许您听不进去，我只想告诉您，我或许并非您想辅佐的‘明主’，我无争斗之心、无争宠之好，哪怕入了宫，或许过得也不过是如从前一般的日子，每日种花养草，您若是觉着这样的日子您过得不惯，强留在我身边也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趁如今诸事未定，您还有选择可做、退路可走。我本也未曾打算带迎冬入宫，她与迎秋都会被留在宫外，多年情分，我会为她们两个安排好诸事，您不必担忧我会迁怒迎冬。”
云嬷嬷从未听她对自己如此严肃地说长长的一番话，她说的话也属实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云嬷嬷不由愣在原地，敏若见状，心中微有些失望——这位原身记忆中的战斗王者，战斗力还是不怎么样啊。
亏她把炮都架好了，就打算这段日子寻机一举炸掉这个可能会影响她以后咸鱼养老生涯的拦路石。
这弹药才发了一半，对面哑火了，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谁懂？谁懂啊？！
云嬷嬷自然不知敏若这会心里是怎么“自恋”的，愣了好一会之后如第一次认识敏若有一半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她许久，半日方道：“服侍了格格这么多年，还是头次知道格格原是这样的心胸志向。”
“不想笑就莫笑了，怪唬人的。”敏若道：“我的性子您应该清楚，不是喜好迁怒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哪怕您不随我入宫，我也会嘱咐额娘善待您，依旧是按照奉养乳母的规矩奉养您晚年。迎冬的婚事我也不会插手，她与迎秋的嫁妆我早就备下了，苏里嬷嬷怎样，我都不会牵怪迎秋，同样，无论您怎么选择，我也不会迁怒迎冬。”
云嬷嬷忽然跪下：“奴婢在您身边服侍多年，纵然待您之心不比待亲女，却也实在将您视若己出，您又何必出此攻心之言？迎冬不陪侍入宫正合奴婢之心，您能厚嫁、厚待她，奴婢感恩戴德，但陪伴在您身侧是奴婢自愿的。若奴婢在宫里混迹几年的经验能保您日后长乐无忧，是奴婢之幸，也是奴婢的心愿。”
“嬷嬷您几曾在我面前称过‘奴婢’？我又可曾将嬷嬷当过奴婢？”敏若倾身搀扶她，云嬷嬷执意不起，又行一礼，“承蒙格格厚爱多年，正因蒙格格厚爱，奴婢才有一言，不得不说。这宫廷看似是和和美美一潭静水，嫔妃间彼此称姐道妹，是天下第一繁花锦绣富贵之地，可其实刀锋剑芒远胜沙场，嫔妃之间看似争的是圣心宠爱，其实斗的是自己的地位、家族的利益。无论是谁，无论你想不想争，只要踏入了这重宫门，一切就都是身不由己。格格，争与不争，不在您啊！”
敏若道：“我争与不争，在我，不在旁人。嬷嬷以为，我为何会如此急切地献出牛痘之法？嬷嬷以为，姐姐这段日子真没为我铺半点路？嬷嬷以为，我真在意钮祜禄家的富贵滔天，在意到情愿自己在宫中身不由己与人汲汲相争？”
云嬷嬷呼吸一滞，被敏若的最后一句话震得僵在当地，久久未曾言语，半晌方嗫嚅道：“那是您的血缘出处啊……”
“钮祜禄家的富贵前程，他们当家的人自己去争，法喀乐意上进，自有他的前程，若他不愿上进，我在宫中再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算计争抢，又有何用？”敏若淡然道：“他已是国舅爷了，姐姐已经把能递给他的梯子都铺回他的脚下了，若是他还不能上进，我能做得比姐姐更多吗？”
云嬷嬷低头良久无言，敏若继续道：“我只想在宫里当一辈子的混日子人，这一点皇上知道、太皇太后也知道。姐姐一旦……我会带着皇家封号于宫外待年，国丧之后依礼入宫，嬷嬷你还有几年的光阴好生思忖思忖，未来的路往哪走。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不会阻拦你。”
云嬷嬷默然无语，敏若干脆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离开了暖阁。
年根底下，太皇太后亲口称赞乌雅氏“经文译写得用心”，懿旨封她为贵人，乌雅福晋可谓是一朝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直接跨过了答应、常在的品级，因而喜不自胜，先往慈宁宫谢恩后，忙来到永寿宫。
愈往年根底下，皇后的病越不好，这几日每日昏昏沉沉地睡着，敏若放心不下，不肯离开一步。乌雅贵人来时也只见到了敏若，知道皇后睡着，便道：“那我改日再来向娘娘问安。”
又将亲手抄录的经书、装着宝华殿求来的平安符的亲手缝制的荷包叫与敏若，请她代为转交。
敏若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她温和秀丽的眉目，轻声道：“我一定转交，谢谢小主的用心了。”
乌雅贵人连道是她应做的，不敢担“谢”字，与敏若略叙了两句话，知道敏若必放心不下皇后，便起身告了辞。
敏若在这座紫禁城的第一个新年过得很叫人心安，一座永寿宫，宽敞热闹的宫殿，身边遍是这两个月来已经很熟悉了的人。
或者说宫廷这地方，甚至比外面更叫她心安，因为在其中沉浸了太多年，她太清楚其中的各种危险门道，对她而言，这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地方虽不代表安全，却能叫她心绪平静，因为代表着她的绝对了解。
除夕这日，皇后一早起来更衣受了宫人们的礼，嫔妃们也纷纷来问安，皇后各有玩意赐下，敏若一直陪伴在侧，也算真正见齐了宫妃们。
皇后未曾参加夜宴，坤宁宫祭祀也被她辞去，同时她向康熙举荐佟贵妃代行职责。
康熙彼时闲坐与她说话，忽然听她提起此事，一时微感诧异，又回过味来，望着皇后的眉眼，叹道：“你是个最心软的人……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其实朕本也不想与布尔和为难，只是此事……罢了，只是委屈你家三妹了。”
布尔和系佟贵妃闺名。
“三妹虽年轻，气性却不大，性子也平和，这事她都没放在眼里，怎谈得上委屈不委屈的。只是委屈您了。”皇后轻轻握住了康熙的手，眼中似有几分怅意忧虑，“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咱们都不年轻了，皇上，您总是好与自己为难，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她未自称妾，也未称呼康熙为万岁，声音轻轻地唤着他“皇上”，好像一下时光也回到从前，回到她尚还康健的时候，彼时他们正年少。
康熙一时凝噎，反手握紧了皇后的手，“放心不下朕，怎么你们一个个的还要离朕而去呢？元芳走了，你也要……你也要舍下朕了……”
“皇上，您身边还会有许多许多的人陪着您，元芳在下头可只有她自己，我先去陪她，我们两个作伴，还能再等您许多许多年，您可千万要晚些来，我们两个才好弈棋对诗，有许多的清闲岁月相伴。”皇后言语间泪眼盈盈，康熙只觉心中酸楚难捱，侧过脸去不忍看她如今的消瘦病容。
半晌，他用力将皇后抱入怀中，“你走了，往后宫中，还有谁能真心疼保成呢？他先没了亲额娘，这几年，只有你真心疼他了。”
“太子总要长大的，他大了就会知道，他早有了天下最疼他的额娘，只是他们缘分不够，元芳才未能陪伴他长大。”
皇后轻笑着，“我只是放心不下您，但佟贵妃待您有心，还有佛拉娜、舒舒她们陪伴着您，倒显得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康熙连忙摇头，“不多余，你关心朕，挂念朕，朕高兴。朕只盼着这份关心挂念能拴住你，叫你永远挂怀不下，你就永远舍不得撒手。”
皇后闻言不禁发笑，“您这可是孩子话了。”
她的精神不济，与康熙说了一会子话便很累了，康熙见她显出疲态，便叫她躺下，为她掖了掖锦被，待她睡下方才起身。
走到外殿，他细问了敏若这几日皇后的身子，敏若知无不言，言语间细致之处，另康熙身后的梁九功都忍不住侧目。
还得人家是亲姊妹，等闲人有几个能这样用心的。
康熙眉心微蹙，对着敏若还是尽量平缓面色，“你照看着皇后，也珍重你自己的身子吧，不然她在病中也忍不住操心。”
敏若点点头，似乎又迟疑一瞬，才道：“其实姐姐每日最关心挂念的并非奴才。”
其余的无需她多言，康熙自己就会联想，他忍不住长叹一声，眼尾挂霜地走出了永寿宫 。
除夕夜坤宁宫代皇后祭祀的人选本来到这就应该算是定下了。佟贵妃这段日子被康熙冷落，心明镜似的知道缘故在哪，又僵持着，只能尽量沉心静气，每日恪尽孝道，向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隔日探皇后一回，回宫中便极力沉下心来，甚至拣起了太皇太后旧日赐下的佛经诵读学习。
也不过为学一个心静罢了。
当日皇后开口请佟贵妃代为祭祀，其实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中宫有恙，本该由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代为行职，由皇后开口，一则是走个流程，二来也算是给康熙和佟贵妃双方一个台阶下。
但令皇后没想到的事，这事竟然还能出波折。
不等康熙向众宣布这件事，佟贵妃却先向康熙提出所请——她自言近日常梦姑母孝康章皇后音容，想到景仁宫为孝康章皇后斋戒祈福数日。
其实这是一步昏招，康熙本来心中对佟家就有厌恼之意，佟贵妃还明晃晃抬出孝康章皇后的大旗来，一旦煽情棋走得有一分闪失，都会得不偿失。
这是皇后也不敢轻易用处的招式，偏生佟贵妃莽撞地用出来了，名头倒是打得很响，请求康熙时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模样、梨花带雨的凄婉，康熙当时刚与佟贵妃一起怀念了一番孝康章皇后，酒意熏人，并没拒绝，只是次日醒了酒，心中难免生恼，直接下旨安排佟贵妃移宫，到景仁宫居住，并命人修葺小佛堂，令佟贵妃每逢初一十五为孝康章皇后斋戒祈福。
祭祀最终康熙请出了太后代劳，皇后听了沉吟半日神色复杂，敏若递给她一盏参茶，皇后接过呷了一口，长叹道：“佟贵妃不是糊涂人，怎么走上这一步昏招了。……敏敏，你记着，与帝王相处，一举一动都要仔细……或者是要上心，以心待他，才有好结果。可以算计，但不能往他的软肋上算计，涉及孝康章皇后，若是平日，佟家会得好处，但前些日子佟家刚因野心遭了他的不喜，此时再用这一招，就是一步昏棋了。这不像是佟贵妃的主意，但有了这一遭，她或许也会更了解她的表哥一分了。”
皇后意味深长地说着，敏若将锦帕递给她，“谁知道是佟国维还是隆科多的主意呢……贵妃是受了牵连了。”
“所以皇上不会真心怪她。”皇后指尖轻轻往半空中一点，“敏敏，这男人的心啊，是最琢磨不定，却也是最好琢磨的。他心里有一个人的时候，这人就是千般好、万般好了，如今佟贵妃对他而言就是千般好、万般好，但一旦有一日，这份好有一分变了，剩下的千分、万分就也都留不住了。”
她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所以你千万要记住，男女之情、帝王之爱，在这宫里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先后有过、我有过、荣妃有过，今日佟贵妃有，他日，又不知是谁有，总是留不住的，若是人先沉溺进去，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谈了。荣妃当日何等俏丽动人的风姿，今日你见她温顺平和的模样，可能窥得半分当年风采？”
“姐姐——”敏若冲皇后一眨眼，颇为俏皮地悄悄话似的说：“我没有心！”
皇后忍俊不禁，朗笑出声，用力拍了拍敏若的手，“好，好！”
她难得有这样的精气神采，一时眸光明亮，煞是动人。

第二十二章
敏若发出的无心宣言确实是真情实意的宣泄，她一向认为没心没肺是嫔妃准则，真把一颗红心掏出来爱皇帝，最终只会自艾自怜悲伤抑郁。
智者不入爱河，她只想在寒冷的冬天住在宽敞豪华的宫殿里吃铁锅炖大鹅①。
多么朴实的愿望啊。
但好像大多数的嫔妃，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的，都没有参悟这个宫廷生活哲学至理。
也有人参透了，但情愿沉沦。
譬如眼前人。
看着皇后垂头针线，敏若劝道：“大过年的，姐姐你就别忙活了，这玩意怪废心神的，有这功夫不妨眯一会，等会好吃年饭的饺子。”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的的，两针的功夫就做完了，不废什么心神，正月里不能动针线，早些做完了，免得……”话到嘴边，她猛地顿住，转瞬方若无其事地笑问道：“今儿给你的香袋不喜欢吗？”
旁人用心给她做出来的东西，怎会不喜欢。
她只是不想看皇后这样劳神。
敏若如是想，也如是说，皇后闻言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费什么神，也不能光给你做，给旁人做就不许啊！”
说着她抬起一指轻轻点了点敏若的额头，敏若看了眼荷包上绣得颇为精细的海水江崖纹，撇了撇嘴没说话。
谁也没想到康熙会来，除夕夜本该阖宫聚在坤宁宫守岁的，偏生这位赶着吃饺子之后的空荡来了。
殿内摆了小小一炕桌，宫人都下去吃饭，敏若与皇后在里间炕上坐着，一大碗饺子、七八样小菜并合欢汤、平安果，一壶屠苏酒。
皇后不宜饮酒，只敏若斟了一杯，二人正说着话，康熙忽然来到，敏若行礼后忙要退下，康熙摆摆手，他裹挟着一身风雪而来，身上带着寒意，还没敢往暖阁里烤，就在明间里烤火，见敏若要退，摆手止住：“不必了，除夕夜，人多些热闹。”
“坤宁宫不该更热闹？”皇后亲自起身要为他解大氅，康熙道：“你莫出来了，炕上坐着吧。”
赵昌与梁九功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被他打发去与永寿宫的宫人一道吃年饭了，他是悄悄进来的，没有往日那样大的阵仗，还亲手提着一盒果菜，倒真像悄悄会张生的莺莺了……额，敏若被自己的联想噎了一下，不由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张生”。
“张生”正眉目含笑地看着来人，神情温和，真是半点不渣。
敏若压住自己漫无天际的联想，恭顺地低下头，康熙进暖阁来落了座，笑着道：“老祖宗身子倦，太后陪着老祖宗回去歇息了，坤宁宫怪没趣的，我想着来瞧瞧你……怎么大年三十的还做针线？”
他一开始是没看清皇后在做什么，凑近了才瞧见荷包的样式花样，忽然就顿住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光怪暗的，伤眼睛，别绣了。”
“最后两针，已做完了。”皇后将荷包随意在康熙腰间比了比，笑着说好看，敏若说不清她这会有几分真情几分演技，但看着皇后含笑的温和眼眸，只觉里头盛着的满满柔情并非作假。
敏若看着康熙将微微颤抖的手向背后移了几寸，手掌张合几次，最终也只用力握了皇后的手一下。或许是横亘在二人中的是生死与命运，即便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无法动摇，于是他除了握住皇后的手，再无其他言语。
新年的屠苏酒不辣，酒味不浓，但皇后许久没沾过酒了，属实怪想的，敏若见她在桌上频频觑看，便将自己的酒杯推远，皇后抬眼嗔她：“小管家婆。”
神情颇为灵动。
康熙朗笑着，将合欢汤推向了皇后，“屠苏酒宫里常有，等好了咱们再喝。”
“好了”其实也不过是个托词，他们心里都清楚，皇后的病早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所以这一场除夕欢乐的宴饮，也带着多少的苦涩与无奈。
皇后问起太子，康熙说：“保成捱不住，朕叫人带他到慈宁宫，随着老祖宗睡了。”
皇后点点头，没多问，举着合欢汤要与二人碰杯。康熙在的地方敏若总是异常沉默，碰了杯，皇后忽然喊她：“弹一曲琴吧，记得少时你最厌烦琴棋，长大了倒是都拣起来了。今儿除夕，弹一曲热闹些的曲子，不然就咱们三人，也怪冷清地道。”
古琴曲大多含蓄浑厚，或是寄激昂之情，或是愁思之乐，热闹欢快的属实不多，敏若按着琴弦沉思许久，抬手轻抚了一曲轻快的民间小调。
如今满族女子还没内卷得很严重，宫内懂琴的其实不多，一曲毕，康熙不由道：“却没听过用琴抚出的这样明快的调子……前儿说起叫乌朵她们学琴，老祖宗说听着怪凄凉的没意思，若早听到这曲，老祖宗怕是就同意了。该请三妹做先生，教乌朵她们呢。”
“她那半桶水的琴，岂不是误人子弟了？”皇后笑吟吟地，殿内气氛颇为和美，三人之间相互是夫妻、姊妹、姊夫与妻妹的关系，这大概是第一、也是最后一个这样的新年了。
康熙不赞同皇后的“半桶水”调论，对敏若的琴大加赞扬，随后几人坐着漫谈闲话，若论识见与读过的闲书，活了三辈子的敏若应该比二人加起来都多，即便谨言，到了熟悉的领域也总比平日轻松。
皇后气力不足，到后来便少言语，只是目光中带着欣慰与骄傲地看着敏若，握着她的手，眼里含着笑。
过年那一天大概是这段日子里最后一天轻松的时光了，转过年来，皇后的身子每日愈下，清醒的时光愈短、昏睡的时间愈长，敏若日日守在她榻前不敢离开半步，两三个月的相处，总归是皇后焐热了她的心，处出几分真情实意的“姊妹情”来。
敏若有原身上辈子的记忆，记得皇后大约是二月里去的，却实在想不起是二月多少了，只能小心再小心。
她见过许多的生离死别，却从没习惯过，看着皇后病容憔悴闭目昏睡的模样，她心中总有些悲意。
六宫嫔妃、康熙甚至是皇太后这段日子都常来，太皇太后一日三次地打发苏麻喇过来瞧皇后，算是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皇后的情状一日差过一日。
舒舒觉罗氏终于按捺不住，太皇太后懿旨容情允她入宫陪伴在永寿宫，她匆匆入宫后便日日守在皇后榻前，偶尔皇后醒着，母女两个说几句话，敏若这时大多沉默无言，皇后却总握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去。
到了二月里，天气愈发暖和，皇后的病没有很大的变化，大家心里悄悄地祈祷希望那个残忍的日子来得再晚些，敏若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
这日舒舒觉罗氏出了宫，皇后忽然精神了不少，拉着敏若说话，她这段日子偶尔糊涂的时候爱拉着敏若说胡话，难得见她清醒，大家心里都高兴，皇后一吩咐，迎春等人便连忙退下，给皇后与敏若留出空间。
皇后看着敏若，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发梢，又抬起手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脸庞，许久方依依不舍地道：“敏敏，姐姐要走了，你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敏若以为自己会很坚强，真到此时才发现原来眼睛热起来是如此的容易，她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皇后就笑，又指着床榻里头的柜子：“钥匙在屉子里，把柜子打开。”
敏若脱了鞋上床，依皇后的话打开柜子，却见里头空空荡荡，只一只长匣而已。
她转头看向皇后，皇后笑着示意她取出来，匣子里头是卷着的圣旨，皇后在敏若打开看的空档倚着床头半阖眼养神，一面缓声道：“我死后会有几年国丧，皇上的意思是，先封你的位份，叫你留家中待年，国丧后再依礼迎入宫中……民间总说皇帝怎样怎样，其实咱们皇上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人，你于公于他有功，于私有我们这些年的情分，日后他会宽和待你、护着你的，你不要怕他。皇上少年失恃失怙，步步走来甚是不易，日后姐姐不在了，你用心与他相处，好生照顾他，好吗？”
这口风不对，敏若下意识想要转头，却被皇后轻轻拉住了手，皇后睁开眼笑着看她，继续道：“额娘与法喀往后都会过得很好，我又把你拉入宫中，钮祜禄家至少还有几十年的荣华，我也算对得起阿玛。唯有你和皇上……是我所放心不下的……”
皇后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闭眼喘息许久，敏若心神归位，便也听得寝间外的声音了，见皇后到这个地步还在为她铺路，心里说不上是酸涩还是对原身惋惜，紧紧握住了皇后的手，轻声道：“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侍奉好皇上的。”
“是拿你的心！去贴他……”皇后道：“帝王之位、九五之尊，也是这世间最孤寂之身，敏敏，别怪姐姐自私，姐姐只求你，多陪陪他，拿你的心去，与他靠得近些。”
敏若看着她怅然悲伤的面容，竟也分辨不出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是心里想——这会外头那位不感动得泪流满面，都对不起皇后说这段话耗费的力气和流出的眼泪。
然而她面上只能点头，用力的点头。
皇后于是便笑，拉着她的手贴在心口上，“你也要好好的，我去见先皇后了，往后你不要与太子太过亲近，那样对他不好，多照顾端嫔，她是个可怜人……”
皇后絮絮地嘱咐了许多，敏若知道端嫔董佳氏是先仁孝皇后的陪嫁婢女，皇后这样嘱咐她，也是在为了她、戳康熙的心。
她低着头，将额头贴在皇后的手上，声音闷闷的，略有些哑意：“姐姐您嘱咐了我这么多，可有一件是真能就此放心下来的？不如您再坚强些，放心不下的人，还不得您亲自照护吗？”
皇后用指尖拭擦去她的眼泪，摇头轻笑，“傻丫头，人哪里拗得过天命啊。”
皇后眼中有隐约的泪光，此时她紧紧握住敏若的手，舍不得撒开一点，但她心中清楚，这只手，她握不住多久了。
那她唯有为她的妹妹铺好往后所有的路，为她的妹妹绑住帝心，让这只手的主人往后余生平平安安，健康喜乐。
她将她的妹妹拖入这个巨大的牢笼，就有保她平安欢喜的责任。
康熙应是在外头站了许久，皇后的精神不济，嘱咐好大多数的事情之后便昏昏沉沉地晕去了，敏若起身来出去见到康熙僵立在外殿，立时“大惊”，忙忙行礼。
康熙摆了摆手，张口声音微有些哑，嗓子里堵得厉害，“你下去歇着吧，朕进去陪陪你姐姐。”
敏若顺从地低头，康熙方抬步往里走，这位正在壮年的帝王此时脚步竟有些迟疑，敏若收回目光，起身走了出去。
这一对天家夫妻，情义恩爱，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
康熙生怕那日皇后忽然精神是回光返照，就守在永寿宫里没敢走，但见之后几日皇后虽然时常昏睡却没有大不好的样子，才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二月廿一这日，皇后晨起忽然有了精神，吩咐迎夏迎春收拾整理库房，众人心里怕有不好，强压下不安，按皇后的吩咐将库房里带锁的箱子都抬了出来，按册子一件件轻点整理。
按规矩，皇后死后，她所拥有的财物中属于内宫所有、有内务府造册的东西都要被内务府收回，所以大多数嫔妃死后她的后人继承不到什么东西。
但皇后不一样。
她在钮祜禄家正昌盛时带着大笔的嫁妆进了紫禁城，一应金银、布匹、物器之丰甚至远超敏若、秀若等姊妹在遏必隆临终所获得的“嫁妆”，何况还有遏必隆死前追赠给她的财物。
这些东西被迎春迎夏一一对着账目整理了出来，皇后看着账目，大概了解了自己的私房还剩多少，转手就给了敏若，叫她盯着打理。
夜深人静的时候，敏若守着她，听她不知是呓语还是清醒着的喃喃碎念：“姐姐只能为你铺最后的路，成全你余生的顺遂坦途、平安欢喜。皇上是个好人，你别怕他……敏敏，姐姐对不起你……”
敏若眼眶忽然微酸，为皇后掖了掖锦被，“好生睡吧。”
康熙听人回禀了皇后今日的举动，愈发提起一颗心，匆忙赶来时皇后已经睡着了，他只得问敏若今日皇后状态如何，敏若一一答了，康熙守在皇后床头许久，方才离去。
廿六这日是个很和暖的好天气，皇后早起忽然说想念太子了，敏若忙使人去请，太子却是被康熙带过来的，小娃娃才三四岁上，圆滚滚的糯米圆子似的，这段日子大家都拦着他不叫他见皇后，他小小的人心里似乎也有了感觉，进殿内就紧紧握着皇后的手，缩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问候。
皇后笑着拍了拍他，说话已是有气无力的了，眉眼却分外温柔，“钮祜禄娘娘要去见你皇额娘了，想再仔细瞧瞧保成，等见到她，好仔细与她说说保成如今的模样……迎夏——”
迎夏捧着巴掌大的小匣子上前，皇后亲自将匣子递到太子手里，轻抚他光溜溜的脑门，嘱咐道：“这是钮祜禄娘娘留给保成的东西，留给你日后养福晋用的，谁都不许给，也不许赏人，知道吗？”
小太子感到有些恐惧，眼泪大颗大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康熙看到匣子里是一纸地契，握紧了皇后的手，哑声命太子收下。
现存的几位皇子与公主也很快被人带到，皇后将早命人分出留给他们的东西一一交给了他们，公主们得到的东西丰厚些，金银器物布匹首饰，皇后一一看着她们，是如看敏若一般的温和神情。
她在宫中多年无子，其实也不算喜欢孩子，对太子是因为与先后的情分在，其余皇子在她跟前都不过平平，倒是公主们得她的怜爱多些，她特意收拾出几箱子的书给她们，叮嘱道：“日后一定要读书、多读书，也要习躬马，才是大清公主的风范。”
最年长的大公主流着泪应是，皇后便笑了，叫人将皇子公主们带走了，也命殿内的嫔妃们都散去，才又看向敏若，似乎轻轻叹息一声，“就放心不下你啊……”
康熙握着她的手，“朕会照顾好她的，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仍是笑着的，眼中却似乎染上点滴的悲意，“也放心不下您，批折子理政务要张弛有度，不要狠命读书，珍重自己的身子才是紧要……”
她说话已是断断续续的，康熙眼中有泪光，搂着她用力点头，皇后握着敏若的手，又握着康熙的手，最后将敏若的手轻轻送到了康熙的手中，康熙知道皇后的意思，再次道：“朕会照顾好她。”
皇后这才笑了笑，敏若忽然觉着心里酸酸涩涩的，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肉，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握住了皇后的手，泣不成声。
外头天光大作，皇后气息愈发微弱，她口中是喃喃念着什么，敏若忙倾身去听，康熙也凑近去听，这会二人都不顾什么礼法退让——谁抢到更近的位置听得仔细才是真的。
敏若听到她用满语喊舒舒觉罗氏，念“敏敏”，念“皇上”。这段日子她早已陆续地将要托付的人事都托付好了，迎春和迎夏不愿出宫婚嫁，康熙也许她们留在宫里，守着永寿宫，皇后曾嘱咐她们日后要如服侍她一般服侍敏若，也嘱咐敏若要好生待她们。
一切挂念的事都已有了结局，此时皇后口中喃喃反复地念着这几个名字称呼，更像是意识已经糊涂了。
舒舒觉罗氏昨日才离宫，本应今晚宫门落锁前回来，敏若转头冲外唤人去找她，皇后却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最后在敏若再度凑近的时候于她耳边念了一声“法喀”，敏若道：“我会教好他的，姐姐，您放心。”
皇后便笑了，抬手似乎想要最后一次摩挲她的眉眼，可惜手伸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敏若忙将脸颊提了过去，握住皇后的手，一点点轻抚过这张脸庞。
这是属于皇后妹妹的面容，皇后注视着这张面孔，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康熙，轻轻握着他的手，口里念着：“放心、不下啊……”
属于帝王的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出悲意，他带着泣声道：“朕会照顾好自己，也必会好生待敏若，果心……你、放心吧。”
皇后的目光开始涣散，康熙搂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肩背，忍着泣声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叫她放心，敏若不忍再看，握紧了皇后的手，别过头去。
她将在康熙的盛年离开他，在他尚且年轻、尚且保留着许多的人情味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他的人生，却也会被他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敏若仍然分辨不清她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为敏若铺路，又或许家族职责早已刻进皇后的骨血里，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一刻也未敢放下。
死亡，对皇后而言，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解脱。
她最后看向敏若的眼神温柔不舍又含着愧疚，令敏若心情酸涩，这一刻，或许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留在敏若接受的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忍不住扑到皇后怀里放声大哭，皇后最后抬手想要温柔地轻拍拍她的背，但不复温暖的手掌到底最终也未曾再落在她妹妹的背上。
霎时间永寿宫中遍地哭声，敏若拿起了那一封皇后早为她求来的圣旨，圣旨上御笔封她为贵妃，赐号为“毓”。
这道御旨代表着敏若往后几十年人生中的铁饭碗，但对此时的敏若而言，这只是一封能让她留在皇后灵前，为皇后举哀直到她的棺椁离宫的通行证。
在皇后的灵柩移出宫后，她也将以未来贵妃的身份回到钮祜禄家中“待年”，这是本朝未曾有过的先例，是皇后怀揣着对她的小妹妹的愧疚，向康熙求来的恩典。
以她逝后国丧之期，为敏若换来几年的自由时光。
不值得。
在这间住了几个月、熟悉的偏殿中，敏若望着那道圣旨，想：皇后在为了她的妹妹处处谋划周详时，可知道她真正的妹妹早已在深宫之中香消玉殒、郁郁而亡？
谁知道呢，想来是不知道的吧。
叫了人家几个月的姐姐，真看到皇后闭眼的那一刻，敏若恍惚间，竟也真把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那么她这辈子，会对得起皇后的所有谋划，在这紫禁城里比所有的嫔妃都活得快乐，活成一个快乐的小傻逼。

第二十三章
从宫里出来的日子一开始并没有敏若想得那么轻松快活。她当日信誓旦旦地对皇后说她是个“没有心”的人，但有时晨起下意识来到窗前推窗向北方看的动作提醒她，或许她并没有那么“没有心”。
敏若宣称自己已经不会再在意任何人事、被任何东西打动，但如今偶尔怅然若失的感觉提醒她，她在从痛苦与艰难中抽出身后，再次被一个人打动了。
再一次体会到温暖，重新拣起爱别人这一份与生俱来又被强行压制的本能。
这种感觉不赖，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就更不赖了。
同时她对原主也愈是惋惜，若是原主还在，做出与前世不一样的选择，或许也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她的胞姐对她的爱与在意。
而爱是在朝夕的相处中被温养出来的，在皇后心中的天平上，她每一天往自己的身边添一小块砝码，最终足以与法喀、舒舒觉罗氏绑在一起的代表钮祜禄家的天平另一端持平，最后隐隐地重过另一端。
因为皇后离家多年，与家中的感情全靠血缘与记忆维持，怎么抵得过血缘与日夜相处的双重加持。
可惜原主已经放弃了再尝试一次、自己拯救自己的机会，而她从一开始就是有意地获取皇后的好感，居心不良。
可怜皇后临终前，都不知道她的亲妹妹已经被困死在紫禁城中一回，最终走向死亡。
而她，只是被原主拉来的“冤大头”，白捡一条命的野鬼罢了。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甚至她还占了便宜。
敏若的怅然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这段日子亲眼见证皇后为钮祜禄&#183;敏若的百般筹划，令她有些想念自己的家人。
想念属于她的，嘴硬心软，永远明媚骄傲的姐姐。
但她已经在这样的想念中度过太多太多年，以至于这种情绪都不需要特意排解，过一两天，就会自动被代谢掉，这个自动代谢的过程从一开始的一个月、再到两旬、到半个月、到一旬、再到七八天、五六天，如今的一二天，漫长的十几年，消磨掉了她许多柔软的情绪。
因为唯有坚强才能活着。
今生遇到皇后对她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与皇后的朝夕相处让她重新捡起了些许的柔软，不再把自己包得刺猬似的，看起来温柔可亲其实与世上人都隔了十万八千里。
人活着，就是需要温暖和陪伴的。
皇后灵柩出宫入了巩华城，回家之后兰杜兰芳眼见着敏若消极了两日，心里头怪着急的，法喀也顾不得消沉，每天变着法招惹敏若，终于这天又看到敏若气冲冲抄起鸡毛掸子的英姿，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就只剩下兰杜与兰芳欢喜了，法喀被鸡毛掸子贴面的危机逼得蹿出正屋顺爬上树，心里已经泪流满面。
舒舒觉罗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闹腾，与乌达嬷嬷嘟囔道：“两个没心肝的，他们姐姐……才多久，他们两个就闹腾起来了。……也罢了，前段日子我瞧法喀日日闷不做声的，心里头怪着急的。唉，算着，快要烧果心的五七了吧？你悄悄地备一份纸钱，宫里的是宫里的。”
乌达嬷嬷低声道：“瞧三格格打宫里出来瘦了好几圈儿，这几日一直闷闷的，今儿好容易有精神了，皇后主子真知道这边的事，想来也能宽一宽心。”
舒舒觉罗氏闻言不再言语，眼中隐有几分哀色，乌达嬷嬷见她消瘦憔悴许多的模样，默默将别的话都咽下。
敏若这回没急着出京，在钮祜禄家安心住了一段日子，原身住的是皇后未曾入宫前居住的院落，在这段日子里，敏若也迎来了它曾经的另一个主人。
敏若一直闻其人而未见其面的遏必隆的长女、钮祜禄家的大小姐，“钟灵敏秀”中最年长的那一位——钮祜禄&#183;钟若。
她是为皇后大行而奔赴京中，但即便一路快马，她也未能见到曾经与她同院而居朝夕相对的妹妹，回到京中时皇后的灵柩已入巩华城，她只来得及匆匆到巩华城外伫立一番，然后进宫请安，再回到家中，从敏若这拿到皇后留给她的遗物。
不多，几件少年时姊妹两个的物什，并皇后病重断断续续攒下的绣品中属于她的一部分。
钟若的面容与皇后有几分相像，她们脸上的共同点大概来源于遏必隆的血脉基因，但钟若有与二姐不同的逼人英气，这应该是来源于她的生母与多年纵马草原的生活。
她的身子精瘦而不是消瘦，只扫了她的手臂一眼，敏若就确定这是位能驭烈马的高手。她与原身并不算很熟悉，但在如今的情势下再逢，无论熟悉与否，姊妹两个总是少不了抱头痛哭一顿。
敏若的陪哭业务精熟，上架多年从没得到过一条差评，这会与钟若抱头落了一场泪，钟若见她哭的样子又不免有些心疼，取锦帕来替她拭泪，低声道：“别哭了，大姐回来了。知道你伤心，但你二姐想来也不会愿意叫你为她伤心得伤了身子。”
她一摸敏若的肩就知道她这妹妹是真瘦，微微拧眉心里有些不赞同，到底时隔多年才见第一面，也不好张口就说教，只能尽量委婉地劝了两句。
其实敏若心里也直喊冤枉，她在进宫之前绝对是不瘦的，不仅不瘦，在庄子上三天一小吃五天一大吃一旬一次大吃特吃的美好日子还把她养得丰健莹润，虽然有锻炼跟着，那胳膊上也是有软肉的好嘛！
瘦得快主要是打年后开始的，再加上这段日子胃口一直不好，也就没把肉养回来。
但这等回庄子上再住一段时间，从小羊羔吃到专门养来吃的大肉牛，估计不出一个月，她的健康体重就回来了。
但这会她也不好跟钟若辩驳，姐妹两个和和美美又客客气气地交谈了一会，钟若终于忍不住了——要论打太极拉闲话的功夫，没几个人耗得过敏若。
她干脆了当地对敏若道：“你二姐给我去的信，嘱咐我多帮着你、护着你些，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多做些的地方，给你搞了点宫里的人手，应该没有她留给你的当用，但用处也不一样，蒙古的人脉，未必会真心实意地为你所用，但银子钱花出去，绝对是能把事办成的。”
就喜欢这种出手阔绰的大佬。
这种事谁会嫌弃要花银钱啊，蒙古在宫里的人脉那是几代博尔济吉特氏女人积攒出来的，想要撬动是绝对不可能的，平常人也根本搭不上线，能使钱出去买事办成，那是多少宫妃梦寐以求都做不到的事情啊。
敏若记得钟若前生也是将几条人脉交给了原主，后来也确实起了大作用，当下真情实意地向钟若道谢，钟若摆摆手，凝视着妹妹的眉眼，低声道：“按理，你出嫁时候我应该给你添一份妆，可等你出门的时候，我未必回来得及时，还是先把东西给你。
宫里头旁的东西都不缺，我思来想去，和当年给你二姐的一样，兑了些银票，还有两箱金银，留着给你压箱子吧。宫里虽然会赐下妆奁，阿玛和你二姐也都给你留了东西，但大姐给你的是阿姐的，不要推辞，收下吧，推辞就不吉利了。”
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似乎一句话都说出来，憋了许久，最终只是抬手轻抚了抚敏若的头，“苦了你了，好孩子。”
不同于皇后病重冰凉的手，钟若的手很温暖，是健康的肤色，也是健康的温度，敏若垂着头低声应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原主身边的许多人都爱她，又都不是最爱她。
因为有更加要紧的东西，所以大家都在作取舍的时候取了别的东西、舍弃掉了原主。
原主因此郁郁半生，她不在意这些，所以能够坦然接受他们的好意，把控得当地回馈好意。
在意与不在意而已。
钟若没在京中停留多久，敏若将她给的添妆锁进箱子里收进小库。这段日子来京中天气逐渐炎热，她有些想念庄子里，想亲眼看看庄子后头已经被纳入她名下的山，若非心里还挂念着京中的一桩事，想来她早带着法喀溜了。
这桩事是钮祜禄府的隐患，皇后一死，一直拉着绊着舒舒觉罗氏的一座大山骤然消失，许多事情舒舒觉罗氏已不能办得十分周全了，前头两个月还好，眼见日子渐久了，舒舒觉罗氏逐渐有了放飞自我的趋势。
事情的开端是府里放月钱银子的日子被推迟了，原本每月初八放月银，这月直到初十这日，还是迟迟没有动静。
敏若就是为防舒舒觉罗氏生幺蛾子留下的，如今府中一有异样，她心里的警铃就开始响了。
月钱银子是十二这日放下的，敏若安排去探查舒舒觉罗氏身边的人还没有动静，东大院先闹将起来了。
巴雅拉氏倒是没亲自来闹，只是派出了马前卒小兵秀若，带着她身边的两个老妈妈来到这边府里。
秀若没直接往舒舒觉罗氏那闹去，而是绕了个圈子先来敏若这，她来时敏若这边已有人点好了月钱银，敏若院里的月钱自然是没人敢克扣的，上上下下都计算得应当，早已按人发放下去，还有按例给敏若送来的赏人的散钱两匣子并一匣红封。
——因敏若如今“待年家中”的说法，她这边多了几个宫内赐下的教引嬷嬷与宫女，都是从前永寿宫旧人，灵若的心腹，甚至有两位嬷嬷都是从钮祜禄家进去的，在敏若身边倒是不妨碍什么，只是明面上的规矩礼数少不得，她们跟敏若这边每日装模作样的，散月钱时舒舒觉罗氏也不忘嘱人给她们包了红封。
她再吝啬，也知道有些地方是应该大方的。这会众人领了赏刚上来谢恩，那边秀若被妈妈们拥簇着脚步急匆匆地进来，气势倒不算很凶，瞧着竟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敏若见了心里生疑，站起身来到门口，“怎么了这是？”
“请三姐给我们娘仨做主！”秀若一过垂花门，来到当地，哭得楚楚可怜地双膝跪地请了跪安，没道万福，而是先哭诉道。
敏若忙走过去拉她起来，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测——还能是什么事啊，左不过是月例用度上的事呗。
东大院与这边不同，这边府里月初发的只是月钱，衣裳首饰按季裁剪打造，一应吃食用度不到自己手里，直接有厨房、总管房从账上拨，但东大院那边是每月初这边备齐了，银粮柴炭并折合出来的菜蔬银子一起送去，两边一对、一齐清账。
这是总管房每个月固有的大工程，也是敏若唯一能想到今日会生出事端的点。
毕竟舒舒觉罗氏对每月高额度供养东大院怨念已久，从前皇后在世有她压着，舒舒觉罗氏不敢克扣，如今皇后不在好几个月了，上月正好乌达嬷嬷也病了，撤回家养病去了，舒舒觉罗氏不搞点事出来都对不起她自己了。
想到这，敏若心里无奈地叹息，手上用力将秀若拉了起来，口中还不断安抚着：“有什么事你只管与姐姐说，自家姊妹有什么可客气的，在自己家里，怎么有了这天大的委屈？是哪起子刁奴欺负了你，惹你生气了？还是你身边的人伺候不尽心，只管与姐姐说——迎冬，快给四格格沏茶来。”
她强拉着秀若往屋里走，秀若边走边哭，倒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哭闹一场叫大家都下不来台的意思，顺势跟着敏若进了屋。
屋里头嬷嬷宫女们还怪疑惑的，敏若侧脸示意她们退下，先皇后的贴身嬷嬷绒嬷嬷会意，带着众宫人退下，云嬷嬷也带着丫头们撤到外屋，敏若拉着秀若来到东内屋炕上坐下，温声安抚道：“且先别哭了，瞧眼睛都哭红了，有什么事情只管说，等会姐姐带你找太太还你公道。”
“是、是总管房那起子刁奴，见太太连月来为先皇后的事身子不好，竟然起了欺主的心思，欺上瞒下，这月我们院的月例钱加上菜蔬钱、夏日购冰的钱，合起来竟然短了七十多两，说着虽不多，可我们娘仨全指着这份月银度日，少了这些可怎么过？额娘见短了这许多，当时就猜到必是底下的刁奴们仗着太太病着寸心克扣，气得当场只喊心口疼，阿灵阿进学念书去了，我唯有来找三姐，求三姐帮帮我们……”
秀若说着，泣不成声。敏若不得不感慨她做事周全，恐怕她与巴雅拉氏心里明知道是舒舒觉罗氏存心克扣，还得一口一个“刁奴欺主”，把事情美化成府内刁奴欺主仗着舒舒觉罗氏身子不好寸心弄鬼。
可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门艺术，秀若年纪虽不大，却已修炼得很有几分进益了。
秀若把话都搭好了，她本就是为了保舒舒觉罗氏的体面才待到现在的，怎么可能自己揭舒舒觉罗氏的短，当即做足了心疼妹妹的姐姐的样子，握着秀若的手义愤填膺地跟她骂“总管房的刁奴”，又安抚秀若道：“你且莫哭，等会三姐带你去找太太做主。”
笑话，她是谁啊？哪怕有康熙的旨意在，也只是未来的贵妃，现在就在家里摆出宫中主子的架子，仗着身份插手家事，一直以来的温良人设岂不是就白立了？为了人设不倒，她在真正走流程领下封妃旨意之前，绝不能在家中先逾矩张扬起来。
秀若听她这样说，眼泪巴巴地望着她，怪可怜的模样，她又生得随巴雅拉氏的姣好样貌，眉眼秀丽娇美，真叫人心都化了。
敏若不住安抚她道：“你莫哭，莫哭，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先起帖子请医生来给嫡额娘看诊，嫡额娘的身子才是紧要的，你理一理妆，我再带着你找太太去。如你说的，这几个月太太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家事也懒怠打理，想来就是如此，才叫底下人起了那欺上瞒下贪昧银钱的心，别怕，等太太知道了，必会为你们做主的。”
她说着，略略扬声，沉声道：“也该叫底下人知道，钮祜禄一门家风清正，容不得欺上瞒下贪昧嚣张之人！凡是犯了事的，不管几辈子的脸面，一概打了板子送到官府里去！”
刚领了月钱银想着过来走动走动的苏里嬷嬷正听到这句话，她从没听过敏若这样沉、仿佛含着恼火的声线，想到自己这将近一年的日子里坐的冷板凳，当时竟然双膝一软，若非迎秋扶着她，险些摔倒在院子当地。
廊下的小丫头们连忙近前搀扶她，敏若听到外头的动静，推开窗探头看去，面色一时变幻，再抬脸时已带着两分焦急的担忧，“快，快扶嬷嬷，可是嬷嬷的身子还没好全？按理这也快一年了，怎么身子就是不见好呢？！”
见她如此焦急担忧的模样，迎秋不禁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果然，她们格格就是最善良的，一直这样惦念关怀她额娘的身子，她前儿还听到哥哥暗地里悄悄与嫂子骂格格，说格格忘恩负义，依她看，她哥哥才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
苏里嬷嬷若知道她女儿怎么想的，恐怕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了，但这会她对着敏若的关心，只颤巍巍地被小丫头们架起来，战战兢兢地答：“多谢格格关心，许是日头太大中了暑气，都怪老奴不中用了……”
敏若忙对迎秋道：“还不快带你额娘回家歇着，叫抬竹轿来送嬷嬷，嬷嬷的身子若还没好，也不要硬挺着。嬷嬷的身子好了我才安心，若叫嬷嬷硬撑着来我这里，我真是当不得！”
迎秋感动得恨不得当场痛哭流涕，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带着哭腔道：“格格的体恤我知道了，回去一定好好劝额娘！”
然后苏里嬷嬷就被小丫头们七手八脚地给架走了，秀若在旁将这一场闹剧看了全程，再看敏若时心里不禁感慨：她这位三姐这一年多可真是变化良多。
从原来被那老嬷嬷吃得死死的，到现在将那老嬷嬷吃得死死的，还叫人家闺女对自己感恩戴德，真不是一般手腕。
如此想着，秀若脸上悲伤的表情不免淡了些，敏若转头看到，心里不由咂舌：大妹子你这不行啊，戏精本事还是没修炼到家，演戏怎么能演到一半把本事撂下了呢？这要放到你姐我上辈子混的地方，骨头渣子都被人啃没了！
这话肯定不能宣之于口，只见她美目中仍有几分忧色，对秀若低声道：“苏里嬷嬷这一年来的身子一直不好，又放心不下我，常想坚持过来侍奉，真是叫人揪心……不说这个了，走，姐姐带你找太太去，放心，这件事儿，太太一定会给你们个公道的。”
有她跟着去，舒舒觉罗氏也确实没有别的耍赖的余地，秀若这边声泪俱下唱念做打样样俱全地哭诉一番，敏若那边一脸义愤填膺地压阵，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府内奴才办事不力给做实了，这会法喀也得了信过来，姐弟三人迅速又站到统一战线上。
舒舒觉罗氏看着自己肚子里爬出的两只讨债鬼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但秀若就在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们的说法，将事情全部推到总管房的人办事不力身上去。
敏若可不打算叫她轻飘飘地把这一茬揭过了，皇后薨逝不过数月，舒舒觉罗氏便生起事来，其中固然有她心里早存了不愿意，也有她身边有人挑拨的缘故，这一回不把隐患彻底除了，往后这府里可还有得热闹呢！
但事是不能在秀若面前摆开的，不然真是脸丢到门外去了。
她这边看着舒舒觉罗氏大棍子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俨然是打算和稀泥保住自己的“心腹”的，与法喀对视一眼，目光示意他老实坐着，先催人将东西补齐送走了秀若，然后才命人将门关上，刚要将事情摆出来，忽然听到云嬷嬷压得很低尽量平缓却很明显带着急意的声音：“格格，奴才给您送件披风来——外头天儿阴了，怕是有雨。”
这语气，说的可不是要下雨了。
敏若心倏地一沉，忙唤：“快进来吧。”心里沉着，嘴里还得笑吟吟地日常闲话，“不过送个披风，嬷嬷何必亲自来，半路赶上雨可不好了。”
“格格的身子最‘紧要’，奴才哪敢耽搁。”云嬷嬷一面笑着说话一面进了门，舒舒觉罗氏很摸不着头脑，仍是一脸不快地看着敏若，却见云嬷嬷走进来的时候笑容就迅速消失了，严肃地走到敏若身边，附在她耳边耳语片刻，敏若的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舒舒觉罗氏下意识地提起心，莫名地有些揪心，那边法喀见状心猛地一沉，等云嬷嬷直起身，忙催问道：“怎么了这是？”
“额娘——”敏若转过头看着舒舒觉罗氏，面上没有明显的急色怒容，但目光沉沉，漆黑的眼瞳注视着她，叫舒舒觉罗氏不由畏缩，心里头怯得很，呐呐道：“怎、怎么了这是？”
敏若道：“您可知道，放印子钱那是要祸及满门的大罪？”
几乎她这边话音刚落，舒舒觉罗氏的声音立刻响起，“我、我哪里放印子钱了？格格纵大了，有底气了，可怎么还欺侮起自家额娘了？叫你姐姐知道，可、可……”
“可怎么？！”法喀登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悲愤。

第二十四章
对上法喀愤怒又哀伤的目光，舒舒觉罗氏原本将要脱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莫名气弱了两分，略醒过神来，便因为儿子“忤逆”的动作而又委屈又气恼，红着眼睛瞪法喀，“好啊，一个个的翅膀都长硬了，现在敢吼起老子娘了？！”
“额娘，二姐已经不在了。”法喀比敏若想得更沉得住气，冷静得更快，此时周身气息已经不见方才的悲怒，反而给人以平静无奈的感觉，淡淡的悲伤更像一块硬木，生生哽住了舒舒觉罗氏的喉咙。
法喀没管舒舒觉罗氏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咱们家没有能够光耀门楣的皇后了，二姐已经被咱们的家族荣耀与您我母子的平安荣华生生困死在宫里了！”
从已经没有光耀门楣的皇后那一句一出口，他的胸口就剧烈起伏着，敏若看得出他在强行要求自己的神情平静，但人的悲恸总是藏不住的，沉痛、哀伤、恼恨都从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来，感情的浓烈叫旁观者看着也不觉胸中发涩。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嘶吼出来的，敏若看得出他对自己的恼恨，对自己无能的怨愤，她迟疑了一瞬，没等她开口，法喀已经继续道：“
现在在您面前的，是钮祜禄家的下一个牺牲品。您说三姐欺侮您，可怎么欺侮了？且不说咱们母子如今的富贵安稳都是踩着二姐的命、三姐的往后余生换来的，就说放印子钱这事，您真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您知道印子钱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夫妻离散，知道这要是被人捅到朝廷上去，不仅如今家里的几口人，亡人的声誉同样会被影响！”
舒舒觉罗氏先还不怕，听到法喀的最后一句，眼里才真正涌出惧意，然而她口中仍嘴硬道：“我放的只是寻常借款银子，什么印子钱不印子钱的，我哪知道？再者说了，咱们家三代皇亲国戚，犯什么罪能有你们说得那么严重？杀人放火也不至于啊！”
她越说越觉着有理，先头听到可能会连累亡女声誉所产生的恐惧也都飞向滚滚长江了，半滴不剩，说出来的话没把旁人说服先把自己说服了，挺直腰板看起来理直气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呢。
得了，合着还是个法盲。
敏若上辈子走的都是高智商战斗路线，你来我往阳谋暗算哪个脸上没有三四层人皮？还真没见识过舒舒觉罗氏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搞事情明晃晃地遮都不遮一下的风格。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茫然——难道我说好的退休，就是换个地方啄菜鸡吗？不好意思，赢了好像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噎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摆了摆手，云嬷嬷忙从怀里将查来的证据递过来，敏若瞥了一眼，看到是写的事情经过与一沓契书文字，略扫了眼数额，便转手递给了法喀。
还行，没敢太嚣张……个屁！八百两整的银子在他们这些嫁妆聘金动戈万两的人家看来好像不算什么，但拿出去足够家徒四壁的穷苦人一跃成为小有资产的小富之家了，印子钱一月二分利，一两银子收二钱的利息，放出去八百，有三百没收回来的，光收回来的转手利润也有一百两。
怪不得舒舒觉罗氏动心啊。
这小高利贷放的，再干一年、胆子再大一点，岂不是要发家致富了？可如今这府里上下都是舒舒觉罗氏当家，她对自己只有厚待的，法喀一点意见都没有，相反，知道她花销大，还常想法孝敬贴补。这府里可有亏待舒舒觉罗氏一点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①，不外如是了。
但她也没开口，有心瞧瞧法喀能做到哪一步，故而只垂头喝茶。
那边法喀翻看着云嬷嬷送进来的东西，面色是肉眼可见地变难看了，翻着送回来的契书，心里略算了一下数额，拧眉问道：“契书都在这了吗？”
云嬷嬷道：“底下办事的人利落，一式两份的契书，外头的能收的都收回来了。好在外头尚未声张身份，借钱的并不知道是咱们家的，好平事。额外数的利钱都给了回去，就当是平价借出去的钱了。幸而老太太要的利银还不算极高，时间也短、借出去的数目也都不大，还没造出什么人命官司来。那些尚未收回利钱的也都不要了，不要利钱、本钱能还多少是多少，契书收回，就此了事。”
不就此便不要钱了也是怕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引出事端，办这事儿的是皇后留给敏若的人手与兰齐一起去办的，那小子年岁虽小，但跟着法喀几年，又在庄子里历练，处事倒是精熟。
法喀听到没闹出人命案来便松了口气，没看那边的舒舒觉罗氏，反复翻着前两页纸，抬起头道：“辛苦嬷嬷了，等晚晌，趁夜将吴良两口子捆来吧。”
吴良两口子，女人是舒舒觉罗氏身边的嬷嬷，这月余功夫，乌达嬷嬷不在了，因她口齿伶俐会奉承，还懂梳两样好看发式，颇得舒舒觉罗氏的喜欢，在这院里的地位突飞猛进，一跃成为舒舒觉罗氏的心腹。
吴良则在总管房办差，克扣东大院例银的事儿就是他按照舒舒觉罗氏的吩咐去办的，当然上面也记清楚了，他账目上看是扣了那边七十两，其实自己东抿抿、西抿抿，也捞了十两银子出来。
法喀看到这个，不禁冷冷讽笑一声，起身走到因为听见他要捆自己心腹而满脸不满的舒舒觉罗氏身边，把这页纸展给她看，因为清楚舒舒觉罗氏不识字，还拿手指着给她把吴良贪昧的那一段念了出来。
敏若见状，强忍笑意——这小子行啊，有她当年几分风范，不愧是她鸡毛掸子抽过的崽。
舒舒觉罗氏只能接受自己贪好处占便宜，别人贪好处占便宜对她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就好像在割她的肉。她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吴良占了钮祜禄家的便宜，就是在占她的便宜！至于吴良是靠克扣东院物品以次充好换来的好处，而不是直接薅她账上的羊毛这点她可不管。
她最大的“一家人”的大局观就是在这了，不管吴良是用什么手段给自己搂的好处，哪怕最终损的是那边的利益，在她的认知里也是在薅她的羊毛！
在舒舒觉罗氏的认知里，只要是从这边账上走的钱，都是她的！她可以把自己的钱想办法搂回来，却不能容忍别人用类似的手法搂钱！
典型的只许自己放火，不让百姓点灯。
因此，听法喀念出这一段，舒舒觉罗氏被气得浑身哆嗦，也顾不得法喀要捆了，站起身来气冲冲道：“把那贱皮子刁奴给我捆来扒皮！敢占老娘的便宜——”
“额娘！”法喀语气略重了些，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敏若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无奈，“您是想把您往出放印子钱的事情闹得公众皆知，还是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您克扣阿玛嫡妻及嫡出子女的供养？”
舒舒觉罗氏就好像被扎破泄了气的球，愤愤坐下了，法喀看出她在意的只是吴良竟然也敢从中捞好处，而半点没关注印子钱的事，心里一阵说不上是什么的复杂情绪，最终也只是满满的无力。
没等他想出舒舒觉罗氏这到底怎么办，敏若已淡淡道：“吴良两口子的事儿留晚上悄悄审，云嬷嬷你找可靠的人手去法喀院里，把那边把严实了。内院有些动静太明显，晚上去法喀院边上的东小院审。这夫妇二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引额娘放印子钱，法喀——”
她看向法喀，法喀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一时不寒而栗，忙恭敬地对云嬷嬷行了个礼，“请您遣人往后深查下去，这夫妇二人背后究竟有什么人，固然有晚上要审的，咱们这边也不能不动作。”
他这段日子也隐约悟出了一些什么，知道钮祜禄氏全族未必上下一条心，而自家如今在部分底蕴深厚的族人眼里怕是已并非是同路人了，故而没敢擅自动用府里遏必隆留下的人手，怕里头有族中老辈的猫腻。眼下能靠的，也只有敏若手里，先皇后留下的人了。
云嬷嬷忙侧身让过道：“都是下面人忙活的，老奴不敢居功，早安排人查着，眼下只怕格格着急，整齐了印子钱这一项就忙给您送进来。”
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看向敏若，敏若微微颔首，她才恭敬退后。
舒舒觉罗氏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敏若看她这样子，皱了皱眉，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法喀。
法喀顶着她的目光，不由更谨慎思索起来，半晌道：“还是请乌达嬷嬷回来吧……嬷嬷告病也有月余了，额娘身边属实是离不得嬷嬷。若吴良夫妇当真有鬼，他们俩可在咱们家几十年了……”
敏若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淡淡道：“再查。乌达嬷嬷那，还得请云嬷嬷你稍后亲自过去瞧瞧，看看嬷嬷的病。若是好得不差了，便将这边事情稍说一说，若是还是没大好转，你也好生宽慰宽慰乌达嬷嬷。”
云嬷嬷应了是，敏若终于转头，最后看向了舒舒觉罗氏，“您若是真想拖得咱们全家都不得安稳，您日后只管继续任意妄为。但二姐已经不在了，没人再给您兜底了。乌达嬷嬷回来后，一切还是如从从前一样，您没了一个女儿，还有一儿一女，行事万请谨慎多思。如今朝堂局势莫辨，咱们家需得万分低调谨慎才能保全如今的富贵平安，您若不想往后的几十年失了如今这份富贵，最好不要再生事。
您就老老实实在家做您的老封君，私房我与法喀都会孝敬您，不要想着从外头捞油水、收人家的礼或是从内院里克扣。这些年姐姐一直教你厚待东院，为的不是别的，是咱们家的名声、是法喀的前程！您若信我一句，就听我的，从前怎么给东院供给，如今一如往常。但您若是想法喀做一辈子的纨绔子弟无缘官场丢爵失位，那您怎么做，我也管不着了。咱们家的前程左右是没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舒舒觉罗氏显然被她后头的话唬住了，坐在那半晌没吭声，不知心里想的什么。敏若也不在意，猛药是下了，剩下的就看乌达嬷嬷的边鼓了，倒是这府里的人得好生盘一盘，别整得跟筛子似的，哪天再叫人撺掇舒舒觉罗氏给她背后捅了一刀。
刀未必是冲她来的，后腿却也绝对扯不到别人身上，最终祸害的还是她和法喀。
她言罢，转头看向法喀，意思是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方才的话法喀说不出口，其实站在子女的角度没有人适合说，但若不说舒舒觉罗氏总以为过的还是皇后在世风光正盛时的好日子呢，不把她从美梦里敲醒，往后这府里有得热闹了。
她并不打算活一辈子每天睁眼睛想的就是怎么给舒舒觉罗氏收拾烂摊子。
她是欠了舒舒觉罗氏的吗？
法喀垂头想了一会，道：“回头我会送一套大清律法来，等乌达嬷嬷回来了，请她每日给您诵读，十日一小考其中内容。额娘您若不听，或者考得不好，我便交代账房将您每月额外裁制衣裳、打造头面首饰的银子裁撤了。”
“要翻天了！”舒舒觉罗氏双眼直瞪：“儿子管起老子娘来了？！老娘怀胎十月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把你带到这世上，你如今竟还敢克扣起我的花销来了？！”
法喀有些无奈，“衣裳首饰脂粉咱们府里原都有旧例，衣裳首饰按季度新制，本是足够用的，看旧例，二姐在家时亦是如此，您每月额外有衣饰花销，脂粉钱更是超出了姊妹们所用加起来的数目，这都是份例之外另添的，账房每月单独给您立账目计算。
这倒不算什么，您辛苦多年，养育了我们三个儿女，享福是应该的。可您往后若是再有如放印子钱这般的行事，恐怕不光是这一份孝敬没了，咱们一家都没有如今富贵安稳的日子了。您别说如今这一份花销，例内的用度都未必能保住。”
舒舒觉罗氏被吓得一怔一怔的，看着法喀严肃认真的样子，嗫嚅道：“不能吧，咱们家可是三代皇亲国戚啊……”
“哪有什么不能？当年鳌拜所在的一支又何尝不是煊赫世家？如今他的后人如何了？哪还有当年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咱们家最鼎盛时，可有鳌拜的权势富贵？”敏若冷声道：“您若还清醒不过来，看不到咱们家如今的危险，恐怕那一天也不远了。”
其实她与法喀都是刻意往严重了说的，舒舒觉罗氏听了，一想到自己往后要过落魄日子，心尖直颤，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呐呐点头，捏着鼻子认了。
法喀看出她的不情愿来，知道她当下只是被吓得不得不认，一时心里累极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倒是也没气馁——日子还长呢。
这些年舒舒觉罗氏都是乌达嬷嬷随时在身边督促提醒着，如今是乌达嬷嬷不在，等乌达嬷嬷回来，一切便都好办了。
法喀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没用的人，活到这老大了，阿玛不在，却还得指望着姐姐们，从前过日子是、如今要用人也是。
若非有乌达嬷嬷这一号人物，舒舒觉罗氏他是真要头疼死的。
敏若已有些不耐烦了，主要是舒舒觉罗氏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和聪明人交道打多了，忽然降级到舒舒觉罗氏这，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忽然知道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还有什么叫“乱拳打死老师傅”②了。
主要是真不听劝啊这家伙。
但愿吓这一次，能叫舒舒觉罗氏长点记性吧。
审问吴良夫妻两个的事情还是留到晚上。此刻外头有些雨，敏若不想再在舒舒觉罗氏这待着了，干脆起身要走，法喀忙跟上送她回去。他撑着伞跟在敏若身边，雨里没有多少人，只身后三四步开外的地方跟着敏若随身的人。
法喀低声道：“额娘这边姐姐你不要操心了，放心交给我吧。倒是引诱撺掇额娘放印子钱这事……说到底可大可小，吴良家的行事竟还没露出钮祜禄家的名，恐怕不是外头人办的。”
“我也想了，若是外人，那不得把大行皇后母家的名狠狠宣扬出去，哪能这样悄默声地不透钮祜禄家的势。”敏若言罢，姐弟两个对视一眼，敏若先笑了，“你能想到这，很有长进了。”
法喀有些气恼，“恐怕是想捏住额娘的把柄了……都是一家子的人，咱们这一支难不成就碍了他们的眼吗？”
“不要急，天长日久的，慢慢收拾。”敏若拍了拍他的手臂，提醒道：“仗着他们不敢声张，如今又正心虚着，正是收拾家里的时候。颜珠、富保、尹德、阿灵阿他们身边都要上心。先不说咱们家如今是明摆着站皇上了，就说金银财帛动人心，你年岁小、姐姐不在了、我尚未入宫，空有牛痘之功而无权势依仗，偏生还占着爵位富贵大笔家产，他们怎能甘心？就怕他们往咱们背后伸手捅刀，一时眼下看不出什么，可若过些年发作出来，恐怕就是要命的了。”
法喀听出她的提醒，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打明儿个起，就不叫他们几个到族学进学去了，与我一起在外书房读书，身边的人也都会梳理一遍。无论额娘们怎样，一家骨肉兄弟，在朝堂上也应同气连枝。”
不能叫这几个小子被旁人拉拢了去，来捅他们这边的刀子。
敏若侧头，仔细打量着他，半晌良多欣慰地感慨道：“你是真长大了，看事也清楚明白了。叫二姐知道，该有多欣慰啊。”
后头那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瞬，法喀一时目光激动又复杂，良久才强抿唇笑了笑，“浑浑噩噩这么多年，其实我早该长大了。”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要是他早知道上进，他的姐姐合该选一如意郎，带着大笔妆银风风光光地嫁做人妻的，而不是似如今这般……
若是敏若知道他的想法，恐怕要说他多虑了。
哪怕他早几年知道上进，皇后也不会放心秀若或者云若、兰若中的任何一个入宫的。
最终还会是排行老三，与皇后、法喀一母同胞的敏若。
没什么差的。
只能说法喀不如她懂皇后，也还不够懂人心算计、权争势斗。
如敏若与法喀所料的，吴良夫妇二人是钮祜禄家别支早年插进来等人，这些年默默无闻的，如今皇后一死，那边终于有了异动。
可惜舒舒觉罗氏行事不够谨慎，第一个月就没掐准日子拖了放月银的时间，叫敏若察觉出不对来，那边满肚子的阴诡谋算也都不得不灰飞烟灭了。
再到这府里大清洗把各处插来的人拔了个干净，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认了。
这叫什么？千里之堤毁于蚁穴？③
敏若复盘这件事的时候，盘腿坐在窗边，拄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想，同时为自己在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怀疑到佟家感到两分“鳄鱼的愧疚”。
没错，她连眼泪都不惜得给两滴答。
但引诱舒舒觉罗氏放印子钱这法子不是白来的，敏若心里总觉着这里头恐怕还有鬼，嘱咐云嬷嬷使人细细查探后，揪出了几个所谓的“道上人”来，因为不好声张，悄默声地办事，查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不然动作再大起来就引人瞩目了，只能罢手。
抓出的人扔进官衙里了，最终是怎么个解决她也没太关注。
如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终于又见到盼儿了！
盼儿改了自己在户籍文书上的名字，辛盼两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往南走了一次，本来是年初就回来了的，但当时敏若在宫里，这一二个月也抽身不得，她便安心在外头钻研厨艺，如今敏若终于有空甩出手来见她，二人乘车出门，来到府外看敏若打算做酒楼的铺子。
看着上一份租期到了暂时空置的铺子，敏若好像看到了自己财源滚滚金银铺地的未来。
先容她擦一擦口水。
主要是上辈子太穷了，穷得这辈子看到原主的积蓄眼珠子都泛绿，差点没出息地在金子上打滚。
她给酒楼取了个名字叫“仙客来”，其实要不是怕太俗气了惹人闲话，她其实是想叫“财神来”的。
哪怕她再不迷信，这个世界上难道会有人不喜欢财神吗？！
过了皇后的热孝，仙客来正式筹备开业。
酒楼的管理人员她这段日子早就设想安排好了，有财力打底，钮祜禄家的声势所生意做个依靠还是够用的，内有新奇菜品做引子，外头法喀兢兢业业地帮她引客，都是出手阔绰的八旗勋贵、宗室子弟，仙客来的生意很快走上正途。

第二十五章
按照敏若最初的预想，仙客来会开设专门招待女客的雅座，倒不是不正常接待女宾了，大概就相当于在搞了一个仙客来下辖的专门招待女性贵宾的休闲会所。
设计得当然会比普通待客的酒楼部分精巧，还会提供桌牌投壶茶事香事等休闲服务，餐饮的部分反而会退到次要位置。她专门设计好了布置图纸，托第一辈子家庭条件还算不错的福，她去过不少这样的休闲会所，她姑姑还开过一家，高考之后的暑假她在那边打了两个月暑期工，算是略有经验。
如今的大清京师还没有这种设置，钮祜禄家即便在上层处境略为尴尬，但也足够震慑大部分人，支撑她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
现在唯一超出预期的就是仙客来开业之后的收益，托法喀和新奇菜式、辛盼的手艺的福，敏若这段日子真可谓是财源滚滚来，再加上菜式在女眷中试水的评价不错，她通过和卓委婉地流露出要办专门招待女眷的雅堂时，得到了一致的支持与许多期待。
她思忖两日，干脆直接搞了把大的，把仙客来后头的店面也盘了下来，两边从中间打通，将两边原本的后院一起，造出山水园林的景象，流水潺潺、竹叶青翠，掩着通幽小径，通往后楼的雅堂。
又专门画图设计装修，请工匠打造出柔软的沙发、座椅等，布置好舒适休闲的沙发席、也有复古清雅的矮几席地，总得来说就是为了两个字“搞钱”。
可以说除了不能安排几个年轻俊逸的小帅哥来“蓝袖添香”，她是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搞钱操作都弄出来了。
这个会所开业的时候皇后薨逝已有一年余，敏若盘点了皇后留给她的东西，将其中效益一直一般的胭脂铺也弄了出来。
她手中握有不少前世的宫廷秘方，也有许多来自现代的先进经验与目光（她能说她除了个搞休闲会所的姑姑以外还有一个做彩妆品牌的妈吗？），所以她才会一开始就将目光投放在这两个行业上——因为至少比别的行业有耳濡目染的经验，加上新花样的底气，亏的概率略低一点。
没错，她一开始其实是做好了亏钱的准备的，虽然打算做生意以及忽悠招揽人的时候都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肯定能赚钱，但她以前又没正儿八经真刀真枪地做过实体店生意，怎么可能保证自己就一定会赚？
那时候的信誓旦旦是为了给自己和被忽悠的人增加信心的，没想到仙客来开业之后当真财源滚滚，她才算是真有了信心，等仙客来步入正轨一切稳定起来，她才将目光投向了胭脂铺。
这是皇后留下的产业，她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个关了门再另办属于自己的，干脆就继续办这个了。这铺子本是皇后少年时练习打理财务的玩意，一开始办得不温不火，胜在皇后肯上心，眼见着要走上正轨了，她却忽然入了宫，铺子的发展也因此戛然而止。
打理铺子的人是皇后挑选出来的，倒是忠心耿耿，奈何并不擅长经营。敏若打算骑驴看唱本，先试着走看吧，擅经营的人好找，擅经营又忠心的人难找，还是得碰。
两边招人都是只要女性，一来仙客来的雅座宴女客，应用女侍应，胭脂铺子就更不可能招男人了——招去当摆设吗？客人都不敢用。
外头铺子的事就此算是走上了正轨，敏若又清闲下来，每天在庄子里头骑马钓鱼读书品茶，好不快活。
府里是彻底消停下来了，舒舒觉罗氏这块硬骨头，最终还是被法喀与敏若、乌达嬷嬷等人联手给“啃”了下来。
且说自打去岁乌达嬷嬷回了家里，法喀也确实抓住了舒舒觉罗氏的软肋，二人联手逼着舒舒觉罗氏一大把年纪开始回头学法。有一项衣饰妆粉银子钓着，舒舒觉罗氏咬着牙不得不认真学，是越学越惊心、越学越害怕。
本来嘛，他们这种人家，多少是有一点“视法纪于无物”的心理了，遏必隆早年还正大光明圈过地呢！后来上头御旨命停圈地也没见他停手，还是近年，法喀书读得多了，多少明白些法纪道理，才将圈来的地各归原主并加以补偿。
舒舒觉罗氏旁的不说，诉讼官司、以势欺人的事还是干过两件的，主要就是在长女荣登后位之后，被人吹捧得不知往哪飘了，自以为皇亲贵眷，几件小事罢了，再没有办不了的。
敏若看到回报之后，心里头感慨皇后若是再在皇后的位子上多坐几年，没准舒舒觉罗氏都敢正大光明地大开往乾清宫送伺候宫人的门路了。
幸而舒舒觉罗氏还没给人办什么真害了旁人性命的事，不然让她保舒舒觉罗氏，哪怕是原主的生母，哪怕再是如今这具身体的血缘亲人也关乎她的未来，她也做不到。
这几件事，法喀也一一查了出来，对受害之人各有弥补，可当日之害已经落成了，如今事后弥补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法喀清楚这点，只能一力向厚弥补，聊解愧疚。
这些暂且不说，只说舒舒觉罗氏读了律法之后，是一日比一日害怕，想起自己读到的法律惩罚，又有敏若示意云嬷嬷往重了给她讲的前朝两桩外戚被抄家流放的例子，她是彻底硬实不住了，连日彻夜的寝食不安，不出半月把自己折腾得病了，请太医用药，又是好一番折腾。
敏若看她这样子心里觉着无趣，也不耐在京里再空耗下去，想起庄子附近有一个不大的尼姑庵，便出了个损主意，劝舒舒觉罗氏有个信仰，往后就在佛前忏悔，美其名曰今生忏悔好了死后好不下地狱。
当然话说出口的时候是很婉转的，她话术一向不错，舒舒觉罗氏被她一忽悠，很难不动心。
于是最终出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就又多了数人。
法喀未能跟着出来，钮祜禄府刚刚被清洗了一番，若无主事人坐镇，恐怕难免波澜又起，于是留在府内读书，由舒舒觉罗氏与敏若借着因先后大行悲恸难忍在京触景伤情的理由出了京来到庄子上。
到庄子上没两天，敏若就给尼姑庵撒了大把的香油钱，把舒舒觉罗氏塞了进去，那尼姑庵离这边不远，舒舒觉罗氏先头来往了几日，每日去祝经祈祷，晚晌回来，后来日子久了嫌麻烦，干脆就带着数名贴身侍从留下常住了。
至此，敏若算是拔掉了钮祜禄家的一大毒瘤——盖因舒舒觉罗氏自己心虚，烧香礼佛的时候虔诚无比，庵里的住持知道她的身份，见她出手阔绰，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来笼络她，每日早中晚三次与她探讨佛理、研究因果功德之说。
不下半个月，舒舒觉罗氏便已被忽悠得一心向佛，只想安心在佛前忏悔前事，再也升不起搞事的心，若非实在舍不掉人间荣华，恐怕就要剃去三千烦恼丝出家了。
法喀三五日过来小住一日，亲眼见了舒舒觉罗氏的变化，疑心是那住持用的什么邪法将人蒙住了，险些请了萨满来，好在仔细查探之后确定住持只是与舒舒觉罗氏每日探讨佛法，只能相信舒舒觉罗氏是真有出自本心的虔诚向佛之心。
差点没把他吓坏了，但舒舒觉罗氏能就此了却争荣夸耀之心，足够他松一大口气了，再三确定舒舒觉罗氏不是被什么歪门邪道障住了，便放手随她去了，还在府内兴修佛堂以供舒舒觉罗氏用。
敏若听说他私下里为了感激菩萨“收留”舒舒觉罗氏这个“迷途的羔羊”（这当然是敏若的说法，法喀未曾了解过外国宗教，怎会知道“迷途的羔羊”这种说法，纯属敏若嘴欠心欠乱花花罢了），竟然还给尼姑庵的菩萨塑了金身，不由得捶胸顿足。
有这金子你给你姐姐啊！给你姐姐啊！
往日之金不可追，这些都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敏若财源滚滚来，已经不把法喀捐给尼姑庵塑金身的金子当回事了。
她在宫外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故而生意上的事办得有些急，幸在运气不错，一切顺风顺水地办了起来，可见做好人不白做，人品旺运气啊！
一事顺万事顺，这边胭脂铺的生意走上正轨没多久，人才也积极踊跃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是刚刚翻整铺子对外招人时，她做主留下的一个被丈夫休弃独自带一双儿女过活的年轻妇人张氏，二十出头的年岁，听闻从前是被买的童养媳，在那家长到十三岁成了婚，与那家的男人过到双十年华，养育了一双儿女。
原本靠她经营布庄，日子也还能维持。但前年婆母病逝，她这边带着孝呢，丈夫忽然带着一个道士回家，说是她与她的一双儿女克死了婆母，硬将她与孩子赶了出门。
其实道士是个假道士，丈夫忽然翻脸要赶她和孩子出门是因为一直喜欢却没能娶到的姑娘高嫁的夫家落了罪，女人全被充入贱籍。她丈夫暗地里与人有了数月的往来，那人有了身孕，她丈夫急匆匆地要给心爱之人和与心爱之人的孩子腾位置，便不顾女人服侍婆母终老、又已为公婆带了两回孝，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硬是将他们赶了出来。
张氏投告无门，官府不理这事，只能带着一双儿女流落在外。碰到胭脂铺招工，她本是来碰运气的，因为一般商家其实是不愿意用她这样的人的，没想到敏若愿意留她，欣喜若狂之余，做事更是上心。
她从前在那边时婆母体弱，她打理家务经营店铺多年，理事的业务颇为精练，来到这边虽然对胭脂生意不大熟悉，但肯用心学习，这世上本没什么难事，架不住一个用心，很快就学通了，试探着给掌事的人出了几个主意，都用处不小。
前头说过，胭脂铺的掌事本是先皇后安排的人，她本不擅经营的，如今铺子生意越是红火她心里越没有底，见有这个人才，岂肯放过，忙拉着她去见敏若。
敏若本是瞧她可怜搭了把手，见张氏真能自强不息乘风往上走心里也高兴，按张氏的功劳给她提了月钱，同时叫掌事的留意，考核了几个月，确定此人真正可用后，便与张氏签了契书。
为了保证她的利益，契书中自然有标明张氏一旦从她这边离职几年内不能从事相关行业、以及不能透露商品配方等内容，罚额高昂，可能还面临牢狱之灾。
一般人见了或许怯手，张氏却毫不犹豫地签下契约，更叫敏若肯定自己没看错人。
一切事情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法喀来看敏若的时候，知道这事已经定下了，不由道：“姐姐你近来可真是顺得很，我看仙客来那边也是宾客络绎不绝的，前儿有挑事的，没等我去呢，事先了了。要不寻个寺庙，咱们散些香油钱吧？”
“如今正值暑夏，有那个钱往寺庙里扔，不如置办些消暑的汤药包散与农户们。”敏若随口回绝了法喀的提议，心里想：笑话，能不顺吗，仙客来有康熙的三成股，而胭脂铺那边……若不是入手了，她还不知道，前些年那个胭脂铺竟然被皇后用来给康熙周转消息。
甚至连如今那位不善经济掌柜的，都曾是康熙麾下的人。
就这种背景，这两宗生意谁敢动？谁能动？
她那个姐姐，那些年到底是都帮康熙办了些什么事啊。
原身上辈子不喜俗物，性子又软弱皇后也没敢把铺子作为遗赠给她，故而敏若刚发现这事时属实是吃了一惊。
敏若伸手要给自己添茶，法喀连忙代劳，一把水青瓷祥云纹把壶里沏的是歇夏茶，素瓷荷叶纹拢口杯里盛着澄澈的茶水，鼻尖轻嗅有清淡的白茶香与淡淡的荷花香，是将白茶饼敲碎，茶叶与薄荷叶合塞在荷花苞里熏出来的。
拣出来后去了薄荷叶与落的荷花花蕊，只留下净茶，没有烟碳火气，入口有白茶的香醇清新、薄荷的清凉与荷花的浓香，是很适合夏日的一道茶。
唯一的缺点就是香气存留不久，一次只能备三两日的茶叶，日子长了就失了芳香与清凉。
法喀也喜欢极了这款茶，给敏若添了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将敏若的事情应下说回去办，天色晚了也拖拖拉拉地不肯走。
敏若无奈又好笑地睨了他一眼，挥挥手，迎冬捧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匣来，“足够你喝三日的了。”
法喀笑嘻嘻地接过道了谢，起身打了千儿告退，还得去辞舒舒觉罗氏。
送走了这小子，敏若在摇椅上晃了两下，翻完了剩下的半卷书，不知不觉天色便已漆黑了。
手边的几子上点起了锃亮的琉璃灯，迎冬捧来一床薄薄的线毯，道：“入夜了，您穿得单薄，还是盖着些吧。”
兰杜递上温水，劝道：“天黑了，再看书伤眼，不如回屋里咱们赶围棋。再说入夜了虫子多，您在外头仔细被蚊子叮了。”
“兰齐这几日适应得怎样？”敏若将手中书卷放下，看向兰杜。
在长达两年的拉扯战之后，苏里嬷嬷终于认栽了，接受了回家荣养的结局。恰逢迎秋到了年岁议婚，敏若给她贴了厚厚的一份嫁妆，并借机让苏里嬷嬷以此为由告老，两边都落个好名声。
迎秋舍不得敏若，但也不愿进宫去，她听了云嬷嬷两堂培训课，心里头害怕宫里，正好敏若也怕日后她被苏里嬷嬷牵制有什么差池，干脆就叫她在外婚许。
她嫁的是外旗下人家，不是钮祜禄府里的人，嫁过去后脱了奴藉，每年有国库钱粮养着，在外人眼中看来，可算是极好的婚事了。
她阿玛今年也正式跟着媳妇一起退了休，再不甘愿也没办法，这边庄头的位子还是落到了兰齐头上，那小子近几年学着办事，能力愈发强了，处事也远胜一般人，年岁虽小却也能服人，敏若扶他上来的时候庄子上下都没有异议，可见这小子这几年办差多努力上心。
兰杜倒是觉着兰齐还小，怕他理不好这事，却知道敏若一向喜欢扶植年轻人，只能再三提点兰齐叫他万万忠心谨慎，这会听敏若这样问，怎么可能说适应得不好，只说一切都好，叫敏若不必操心。
敏若笑了笑，“他还年轻，这边庄子上也就罢了，那边可是有从前跟过姐姐的人，有不服他的也平常。我知道你觉着兰齐还小，怕他不稳当，可我也就还能在宫外两年，就趁着这两年里，赶紧叫兰齐把他们降服了，多少有我在，他行事还能顺利些。”
兰杜听了，正色道：“您用心，那小子知道，正因为知道，更应该自己使力气用能耐。本都是他分内应做的事，怎能因您的好心，就把事情推到您这边来，给您添麻烦呢？”
她软下语气，笑道：“奴才知道，您是最烦事情、最好平静的性子，那小子也清楚，所以除非天塌了的大事，他大约是不会来烦您的。当年这边庄头家哥儿带头排挤他都挺过来了，如今有了正经您给的名分，他还能怕那边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了，他还占着牌面掌事人的身份呢。”
敏若晃着摇椅，不由感慨，“若天下父母都能有你这放得开手的心，就不怕再有不成器的子弟了。”
兰杜却认真地道：“奴才与兰齐幼年相依为命，多亏有您的庇佑帮助才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本就该处处替您考虑的。兰齐能有今天，也是您一力扶持提拔的，奴才说句不好听的，他说是连这点小磨难都过不去，就对不起您的信重了。”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从摇摇椅上起来，握着书甩甩袖子，“走吧，咱们进屋去。这几日虫子真是多了……要说这山底下水边上好是好，可也有恼人的地方。”
赵嬷嬷笑道：“鱼与熊掌哪有兼得的呢？①老奴倒觉着这地方甚好，蚊虫是多了些，可山清水秀的，住着实在舒服。”
为避正房之争、免去身份上的尴尬，舒舒觉罗氏偶尔从尼姑庵中回来也并不在敏若这边居住落脚，此时这处主院里也只有敏若并她随身的一众人，黑夜里头，人都睡了，院子周围都静悄悄的，赵嬷嬷带笑的声音被风声送出很远很远去，天上的星子在云后闪烁，俏皮地眨眼，似乎也很认同她这句话。
天地也温柔。
敏若在生活上解决了舒舒觉罗氏这退休生活的一大隐患，在事业上仙客来与胭脂铺都走上了正轨，她的生活又重新归于平静。
庄子上的日子极好，可惜也是有尽头的。
先后薨逝于康熙十六年，十九年再办选秀，敏若这位早得了册封“待年家中”的贵妃也要开始准备入宫事宜。
她入宫有册封礼，流程稍微麻烦一些，不与秀女们一同行动，在准备选秀前两个月，内务府已经操办起了“恩赐钮祜禄氏贵妃妆奁”。
嫔妃得到嫔位以上的册封入宫，就会有内务府筹办赐下的妆奁，从家具朝服到首饰衣物，一应俱全。
敏若封的贵妃更占便宜，日用器具小到胭脂水粉面盆胰子大到桌椅陈设箱橱衣镜，衣物首饰更不必说，可以说狠狠薅了一把宫里的羊毛（敏若言）。虽然死了之后这些东西还有留存的都是要还回去的，可活着这些年用了就是赚到啊！
厚厚的清单落在敏若的桌前，见了宫里送东西来瞧热闹的秀若等姊妹见了，纷纷感慨：“真是皇家的恩赐细心，咱们这等人家嫁女也不过如此了。”
到底都是从小金玉堆砌养出来的，虽然羡慕敏若多得这一份丰厚妆奁，倒是也没有眼红。
相反，这几年因为敏若的性子随和了许多（其实就是看她们跟看孩子似的，又怎会与她们争气），姐妹几个还常在她的庄子上齐聚玩耍，关系处得不错，改善良多。
此时敏若要离家入宫了，几人心中都有不舍，便是一贯最不爱将情绪显露于外的秀若也不由红了眼圈儿，低低道：“等进了宫里，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你们且都安心吧。”敏若一人点一下鼻尖，叫人将专门请人打造的一匣花头钗取出来，钗头均镶嵌着宝石，花样各有不同，她将萱草花与兰花分别递给云若和兰若，最后将一支梅花花样的钗子为秀若挽在发间。
“萱者忘忧、兰乃君子，而秀若……愿你如这枝梅花一般，凌风而放，傲岸高洁。”敏若注视着三个半路妹妹，送上了最温柔而真挚的祝福。

第二十六章
秀若没想过敏若会送给她这样的寄语，惊得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良久，抿着唇轻轻点头。
敏若笑了笑，又对姊妹三人道：“日后若有事，无需顾忌，只管入宫找我去。”
她说得意有所指，并非平日里的家庭琐事，年幼的兰若与云若半明未明，已将近议婚之龄的秀若却隐约明白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迎入宫+举行册封礼的日子被定在八月十七，敏若尚能在钮祜禄府里过一个中秋，但这段日子便不好如从前一般自由活动、任意游荡。
但在身边的内宫等人都是熟悉旧人的情况下，偶尔出门一趟也没什么，左右并非定例。
敏若这段日子老实地宅在钮祜禄家里，只赶在八月节前约人出门了一趟。
约的是法喀已经订婚的未来妻子。
法喀于去年末投身军营，去往三藩前线，这与大部分勋贵子弟走的先为侍卫再授官的路子不同，但一旦拼杀出来就是实打实的功绩，敏若是算着眼下三藩前线战局已经倾向稳定、法喀的身手也算过得去了，才点头允他去。
婚事是在法喀离开前定下的，女方是宗室女，父亲正黄旗公爵，家中声名不显，但到底是姓爱新觉罗的，舒舒觉罗氏对这一点颇为满意，也因此才与她家议婚。
敏若从原身上辈子的记忆里得知原本这位宗女嫁到钮祜禄家后与法喀很是做了几年恩爱夫妻，她本身擅躬马好骑射，性子爽利生得明媚，其母体弱，在家中掌家数年，颇有美誉——总得来说就是入门之后管得了家也管得了婆婆。
可惜她与法喀缘分不深，没几年便难产而亡——古代的医疗水平堪忧，妇女难产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她的体格本来颇为健朗，按理说应该平安的，但因她过门几年一直无嗣，舒舒觉罗氏与她额娘都很着急，给她喝了不少坐胎促孕的药方，折腾得她身体也不大好了，最终才因胎儿体大难产，母子均亡。
这位弟妹性子好、人品好，原身对她很是喜欢，当时她过世，原身还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
敏若对法喀婚事一直都只有一个要求：娶个厉害的，嫁过来之后能管住舒舒觉罗氏那种。至于什么家世身份倒是不在意。主要是也不想和太煊赫的宗室、勋贵门阀搭边，一开始没想到这位是因为今生法喀议婚的年岁往后拖了几年，而满族女孩一向议婚颇早，才没往这头想。
不想后来是法喀自己跟她提起这位阿颜图家的格格，敏若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他跟人家哥哥一道打猎混熟了，满族男女大防尚不严重，他们也一道打猎过，见了几次面，法喀多少抱有些少年慕艾的情怀，回来跟敏若提起了她。
敏若遣人打听了一番，才不由感慨什么是缘分。
这位前世早早嫁给法喀的宗室格格前年议婚过一次，因男方家故黄了，这几年阿颜图家也在打听相仿门第的适龄子弟，法喀身上有一个一等公爵位，又是已故孝昭皇后之弟，足以堪配这家宗女。
于是接触议亲，顺理成章。难得的是襄王有意而神女并非无心，这位海藿娜格格倾慕于法喀的身手性情与多少还能唬人的面皮，钮祜禄家略表露出结姻亲的意思，她便向父母陈情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眼下婚约已订，法喀去往战场也是在她的鼓励下去的，她说自己倾慕英雄，也向往祖辈骁勇，法喀得了未婚妻的鼓励，敏若看他离京的时候通身意气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位格格名唤海藿娜，是满语里百灵鸟的意思，但敏若私心里觉着她其实更像迎风而飞的海东青或看似高雅实为猛禽的仙鹤，百灵那般娇小的鸟不大堪配她。可惜世人夸赞女子多以娇俏婀娜为美，即便满人也不免俗，多用百灵鸟、报春鸟、蝴蝶等名，此为一憾也。
海藿娜身量高挑，原身已经算是当下女人中颇高的身量了，敏若过来之后努力补钙加油长高，也不过堪堪与她平齐。
因法喀才与她定亲就往前线去了，敏若对她多少有些补偿心里，再加上她确实非常喜欢海藿娜，故而这半年多将近一年的日子里，敏若常约她出来，骑马打猎也好、游园逛街也好，也常到京里各处酒楼探访美食，或到仙客来小坐、品尝新品。
仙客来后的雅堂俨然已经成为京中贵妇名流出门消遣的第一选择，后来京中倒是也陆续开了许多形式相似的地方，但一来菜品不如这边新奇美味、二来布置不如这边或雅致或舒适（毕竟敏若是使出了两辈子的功力来的）、三来仙客来毕竟占据先机，因而跟风者众，但京中论起女座雅堂，还是数仙客来第一。
不提前预定直接过去，空着的席位恐怕难找，但作为大老板总是有点特权的，二楼常年留着专属于她的雅间，她与海藿娜来了，直接就被辛盼迎了进去——其实往常过来她们是会在一楼厅上与诸位夫人一起推牌投壶玩乐的，奈何如今敏若这属于偷溜出门，再到一楼与大家玩乐，未免有些太嚣张了。
辛盼奉上几碟子精细点心，有中式的如鸳鸯卷、栗粉酥、桂花蒸糕，西式的如小曲奇、烤司康与奶油蛋糕。
没错，这几年在敏若的指挥下，辛盼带领仙客来全体后厨人员兢兢业业地折腾出了黄油，除了比较废牛奶和废厨子胳膊，别的都好说。得了黄油，淡奶油就也不难做了，于是仙客来陆续推出十几款新式糕点，均大受好评。
真正掌事历练两年，辛盼风采与当年又有不同，如今是满身精明能干的气场，也唯有对着敏若的时候还流露出几分温柔和顺的模样，“按您给的方子新烤的司康点心很受口淡的夫人们的欢迎，在前头卖得也很不错，我试着又往里加过果脯调味，今儿有加葡萄干与海棠丝的，您尝尝？”
海棠指的当然不是海棠花，而是一种小苹果一样的果子，与葡萄一样都是酸甜口味的，敏若尝了尝，称赞做得不错。海藿娜也尝了，请辛盼帮她装一匣子新点心，带回去给她阿玛额娘一起品尝。
辛盼如今是仙客来真正的大掌柜，每日都忙碌得很，今儿也是敏若来了，才挤出空闲来后头楼上待一会，往常这会应该告辞了，但今日许是因为知道敏若将要入宫的缘故，她迟迟舍不得离开，一直陪坐在侧。
敏若走前，她道：“兰英知道您将要入宫的消息，也想拜您一拜，您看哪日……”
“就明儿个吧，你们两个一齐到那边府里去。”敏若温声嘱咐道：“我叫兰芳在外头迎你们。”
辛盼欣喜非常，连忙应下。
敏若走前叫她将点心也给舒舒觉罗氏装了一匣——舒舒觉罗氏如今虽然拜菩萨拜得虔诚，但因舍不得这一口荤腥，还是只吃初一十五的花斋，这些点心她倒是也吃得。
哪怕敏若心里对舒舒觉罗氏是真的亲近不起来，但到底是给了原身一点骨血的人，无论是为了原身的恩情还是自己的孝道名声，她该做的地方还是都做到了。
回程的马车上，敏若与海藿娜同坐，二人略说些闲话，敏若并叮嘱她：“我入了宫，咱们怕是没有这样常聚的日子了，你也不要拘束，法喀还没回来呢，婚期不知在哪时，何必以礼法规矩拘束自己？常出来散散心，或者跟你哥哥他们出去玩玩都是有的。”
又取出法喀托人送回来请她转交海藿娜的东西，她没打开看过，催促海藿娜快看看是什么，打开才发现是一串打磨雕琢细致的红宝石手串，每颗都被打磨得只有红豆大小，用精巧的银花托包裹着，颜色殷红，打眼一看，真跟真红豆似的。
红豆表相思。
敏若心里啧啧感慨小子浪漫啊，那边海藿娜也是肉眼可见的喜欢，再着眼一看，还有些南面的新鲜物什，可惜那小子如今不在杭州，若是在苏杭之地，恐怕要把绫罗丝缎成箱给未婚妻搬回来吧？
敏若这会已经将自己也得了的玩器物件抛诸脑后，满心都是旁观见证小情侣谈恋爱的激动与揶揄。
海藿娜下车的时候脸颊是红彤彤的，敏若恨不得当场发出老阿姨怪笑，奈何身份受限，只能强行忍住，等马车又走起来才从唇角泻出几分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敏若显然是没有出门的机会了，除了次日见了现在作为实际上胭脂铺掌事人的张兰英（张氏本名兰英）、辛盼与几处庄子的大掌事兰齐，还安排好了不随她一同入宫的迎冬与其他小丫头们。
院子里的小丫头除了兰杜、兰芳之外，她还会带上两个二等乌希哈与臻儿，乌希哈擅厨、臻儿性子伶俐与人熟络得快好打交道，敏若观察了这两年，觉得是当用之人。
她们都是钮祜禄府的家生人，自幼在敏若身边伺候的，听了敏若的意思，回去和家里一商量，都很愿意跟进宫里过几年，领两年宫里的饷银不说，出来之后有宫里出来的名声，婚配也容易，未来更多了一条给人做教引嬷嬷的路。
除了这几个婢女，敏若还会带上云嬷嬷与赵嬷嬷，这加起来就是六个人了，永寿宫里还有迎春和迎夏等着她呢！按例贵妃身边标配宫女八人，这个名额占满了，就没有外人往她身边安插人手的机会。
太监们都继续用皇后那一套人手，过了两年了，永寿宫配备洒扫跑腿的小宫女应该会有换缺的，但缺口不大，一两个人，敏若觉着康熙安排人的面大。
有时候宫里有一双皇帝的眼睛，不仅是监视你，用得好了，也能够成为保护伞。
皇后在宫里的人手全面由她继承接管，若是康熙没安排人，那么她会自行安排身家清白的进去，不会叫旁人钻了空子。
而留在外头的丫头们，迎冬与兰齐订了婚，敏若给她添了一份极丰厚的嫁妆，二人在她入宫之前便会完婚。婚后迎冬与兰齐会在敏若常驻的那处庄子上居住，敏若去年在庄子后头又买下一小块空地，打算在那里建一一个专纺羊毛线，织羊毛制品的小工坊，招募附近村落家境贫困的女人做工。
本不是以盈利为目的建的工坊，不需要如兰英、辛盼那样的精明人操持。迎冬在她身边待得时间长，又是云嬷嬷的女儿，常年耳濡目染，行事也算不错，虽然天性软懦些，但有兰齐在她身边提点扶持，也不怕出问题，由她去主持工坊正好。
迎冬与兰齐是赵嬷嬷与迎秋俩人使劲撮合成的，比起这个时代标准的包办婚姻还民主了一些，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彼此也有好感，又都是正直善良之人，想来往后的日子能过得不错。
其余小丫头们，敏若均都赠与妆银，到了年岁的回家成婚，未到年岁的，愿意去别的格格身边的就到别的格格身边去，不想去别处的，就留在小院里。
敏若入宫之后，这座小院不会再有人住了，她们留下也不过看着屋子隔三差五洒扫洒扫，反而更清闲。
将身边一众人都安排停当了，敏若也专心收拾入宫要带东西。
她这几年攒下的东西实在不少，光是书籍就有好几口大箱子，再加上遏必隆留给原身的嫁妆、钮祜禄氏各家也就是原身的亲戚们送来的贺礼——甭管亲近的不亲近的，真心信服皇室现在座上那位的还是有别心的，敏若要入宫为贵妃，他们明面上都得过得去不是？
反正零碎东西是收拾出许多来，加上宫内赐下的妆奁，敏若那日粗粗摆开一看，小院面上竟塞不下，都摆到院子外头去了。
反正敏若看着这么多东西就感觉眼前一黑，随即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翻身了！已经过上退休老人生活了！不用干活了！
然后便一连几日颇为同情地看着兰杜等人，看得她们各个满头雾水的。
兰杜叹了口气，对敏若：“您不如试试那些吉服冠袍去吧。”
随着宫内赐下妆奁送来的有宫内为敏若量身裁制的朝褂朝裙、吉服冠袍及四季各色皮棉夹单的衣裳，衬衣、氅衣、紧身、马褂、袷袍、褂斓……都是旗衣制式。
要敏若一身身地试肯定是试不过来的，左右都是按着她的尺寸做的，大小差不离的，往后有不合身的叫身边人再改就是了。朝褂朝裙和吉服先前已经试过了，又不合身的也送回去改过了，这会兰杜这么说明摆着是想让敏若有点事干。
敏若干脆甩甩手，道：“得了，我看书去。”
十五这日，宫里赐下四味月饼、各色菊花数盏、会芳螃蟹二十只并各色时令鲜果一匣，同时随太皇太后懿旨，命敏若十七日从大南门入，再经由隆宗门、内右门入大内①。
府上摆出香案接旨，眼见敏若入宫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近，舒舒觉罗氏终于有了些小女儿也要离开自己身边悲伤。
十六这日晚上，敏若院里最后一次盘点带入宫中的箱笼，敏若沐浴之后拢着头发在廊下坐着摇椅乘凉。京里的八月还是有些热，舒舒觉罗氏走进来却不由拧眉道：“头发还湿者，就不要在外头待着，秋日里已经有风了，惹了头风可不是好办的。”
“我省得，包着头发呢，况今夜风也不大。”敏若说着，还是起身，迎舒舒觉罗氏进内屋里，沏上茶面子来，道：“入夜了，不宜饮茶，这茶面子很香，额娘尝尝？”
“你送去的我吃了，确实不错。”舒舒觉罗氏说着，与敏若又是相对无言，半晌，还是敏若挑起话来，嘱咐：“家中的世俗事就让乌达嬷嬷他们带着打理，额娘您若觉着烦了，还是那边庄上，我叫她们常留着屋室时时打扫。”
“我倒是想常在那边庵里住，可惜如今家里没个主事的人，再过几年，法喀也要成婚了，他媳妇过了门，我便可以安心去在菩萨跟前每天烧香念经了。”舒舒觉罗氏道。
敏若心道但愿到时候您还不改这主意，不然要在家里掰腕子，您恐怕是掰不过您未来的儿媳妇。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些诅咒舒舒觉罗氏的意思，她也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舒舒觉罗氏话音落了，她便笑道：“额娘您是好清静、有佛性的人。”
舒舒觉罗氏颇为矜持微微颔首，看得出她心里觉得敏若这话很中听。
一番闲话落下，舒舒觉罗氏望着敏若，想要张口又说不出什么来，好半晌终于道：“你……别怨家里、也别怨你姐姐……”
敏若没等她艰难地挤出下一句别的话，先轻轻点了点头，“您放心吧，姐姐的良苦用心我知道，怎么会怨呢？”
舒舒觉罗氏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忙用力点头，敏若注意到她眼圈有些红了，心里却毫无波澜。
隔日一早，敏若便要拜别舒舒觉罗氏入宫。先在祠堂里拜过遏必隆与钮祜禄家的列祖列宗，方来到正堂。
巴雅拉氏托病未来，秀若与阿灵阿都过来了，家里的其他哥儿格格也都过来，敏若挨个看过去，最终叮嘱秀若与男孩中目前在家最大的颜珠，“好生顾着家里。颜珠，你三哥不在，你要照顾好弟弟姊妹们。”
颜珠应了是，敏若又叮嘱云若兰若与其他几人两句，均都红着眼应了。
他们都知道，等敏若走出这个门，便再也不像如今这样，同在一家里，每日朝夕相见了。
敏若最后向舒舒觉罗氏深深拜下，又抱腰接面行了大礼，她声音微哑，红着眼对舒舒觉罗氏道：“额娘，女儿去了。”
“去吧，孩子。”舒舒觉罗氏亦是双眼通红，等敏若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离去，将要迈过门槛时，她终于忍不住用力喊了一声：“敏敏！”
敏若顶着沉重的三层金凤朝冠转过头，舒舒觉罗氏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觉着胸口闷闷的、嗓子里怪噎的，好一会，才哑声道：“往后，好好的……”
敏若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才在女官的搀扶下离去。
车轿一色用鹅黄，饰为金翟、遍绣鸾凤，敏若来到轿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宫人都以为她是在看钮祜禄府，并未出言劝阻，只有敏若知道她是在看兰杜兰芳她们。
若是不出意外，往后余生，就是她们与她作伴了。
倒也不孤单。
入宫先行册封礼，接领册宝，然后并没能歇上一脚，直接到慈宁宫、寿安宫及乾清宫三处，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康熙。
顶着几十斤的朝冠朝褂走了这一圈，等再回到永寿宫的时候敏若只觉自己的脖子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如今宫内并无皇后，不然还得往皇后宫中晃悠一圈。
迎春迎夏早翘首盼着敏若的到来，也早备下热水沐浴，帮着收整东西。知道敏若今儿一番折腾必定劳累极了，又备下粥羹点心，摆满了后殿暖阁里的一张小炕桌。
时隔数年再回到这宫里，敏若只觉处处都熟悉，又处处都陌生，修整一番后，强打起精神来。
好多年没折腾得这样狼狈过了，那朝冠实在不是人戴的，她这会还觉着脖子僵得怎么都不舒服。终于把那身衣裳换下来了，怎么都不肯再挽发髻了，只叫兰杜将她的头发在背后松松结成辫子，略盘了一下，用一套轻巧的金箍儿固定住，额前略用珠串抹额点缀，力求精简却不失礼数。
主要是脖子友好头。
赵嬷嬷看她这样子心疼得很，又心知稍后必有嫔妃来，不敢劝她歇下，只能往炕上多放了数个迎枕软靠，劝道：“您靠着歇歇。”
敏若刚才确实是又累又饿眼冒金星了，这会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块点心，总算是缓过来不少。
第一个来的人是出乎她意料却又是在意料之中的，阿娜日穿着一身宫装在两个宫女的拥簇下笑嘻嘻地走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敏敏，想我了没有？我给你带了点心来——”
她们两个这三年里也见过数次，常有文字物件来往，因而并不陌生。
阿娜日进来才发现敏若已经吃完一顿了，她顿了一下下，旋即不在意地挥挥手：“那你就留着待会吃吧，我从老祖宗那带来的，有新做的肉干。老祖宗宫里的肉干做得地道，你肯定喜欢。”
她如今汉话流利了不少，可知这几年在宫里还不是白混的。敏若也笑嘻嘻地谢过她，请阿娜日在炕上坐下，婢女奉茶来，二人说起话。
阿娜日道：“老祖宗说了，你入宫的日子赶得好，不然等二十二之后，皇贵妃受了封，您今天恐怕又得多折腾一段路了。”
“多谢天恩，容我偷懒了。”敏若道，其实康熙安排她在佟贵妃受封皇贵妃前正式行册封礼入宫，真的只是凑巧而没有深意吗？
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打算的，敏若是只打算做个小傻逼了——动脑子太累，她是进来过日子的，不是专业进来搞宫斗的。
让她想想，明天开始先做什么呢？嗯……要不把后头的花坛开出来先种上秋白菜和大萝卜？这都八月里，好像来不及了……还是先把院子布置上吧。
阿娜日浑然不知，敏若将带领她走向宫中刚刚被开创出来的另一大深渊。
此渊名为——混日子。

第二十七章
康熙很快发现，自己提前安排灵若她妹受封入宫以图平衡局势好像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这家伙她真是光吃不干事啊——哦，不对，她倒是也干了几件事，入宫第一天开始栽花建花坛开菜地，然后带着宫外带进来美其名曰“土特产”的栗子、核桃、鲜果等物招摇过市开始一一拜访嫔妃，这几天又在折腾什么烤点心的烤炉。
可见是在宫里住过的，一点没有不适应，过得十分自在，还在慈宁宫里打牌，听说手气好牌技差，得到了老祖宗的一等一单独指点。
本来想着，廿二正式晋封皇贵妃的圣旨一下，她总该动一动了吧？毕竟大前年在宫里的时候，她也算与佟家结下了点旧怨。
结果这老人家在盘腿坐炕上盘算搁御花园里烤小羊腿行不行得通，说要办什么“联谊会”给佟贵妃庆祝一下。
正在吃着核桃看书的康熙——就很突然。
倒是不需要她做什么大动作，只是宫里有一位满洲镶黄旗出身的大姓嫔妃位居贵妃高位，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他也并没抱过敏若入宫之后会与佟贵妃和平共处的期望，甚至他将敏若入宫的日子提在大封后宫之前，就隐隐有给她抬架子的意思。
——这点敏若心知肚明，在原身前世的记忆里，是在她入宫一年之后，也就是康熙二十年，康熙才大封后宫，封佟氏贵妃为皇贵妃、同时册封原身为贵妃，也封了后世俗称康熙后宫“四大天王”的惠宜德荣四妃。
但眼下，这四位都只是嫔位。
康熙只提前颁布了册封佟贵妃为皇贵妃的旨意，而并非如原身前世康熙二十年一般大封后宫。
其原因多半是她以牛痘之功直接跨过妃级受封贵妃。
帝王权术也要用到制衡后宫上，这小子满肚子坏水，封了她做贵妃，不愿钮祜禄家因一后、一贵妃的风光招摇，便干脆同时晋封一位统领后宫的皇贵妃来压一压钮祜禄家以及满洲镶黄旗的风头。
但同时他又不愿佟家独大，所以又将敏若安排在佟贵妃受封前正式受封入宫。
这就是俗称的暗搓搓拱火。
康熙的想法是很矛盾的，他既不希望钮祜禄家太风光，又希望敏若能在后宫里做点什么，叫佟家不能太得意，但却又不想她真正与佟贵妃为难。
老纠结人了。
他真正追求的，还是后宫前朝间的稳定平衡。
在这一局牌上，佟家的筹码已经足够多了。
他依然偏爱佟家，却不想佟家事事如愿。
故而他如此安排，除了平衡后宫、敲打钮祜禄家乃至整个满洲镶黄旗，更有震慑宫外的佟家的意思——他对外家确实因为额娘孝康章皇后而良多眷顾厚待，但十五年时佟家的举动也确实触到了他的眉头。
他不会因此拿佟家怎样，心里也仍然将佟家当做至亲看待，但他也不会就遂了佟家的意，让佟贵妃在后宫中一家独大。
哪怕他心里知道他的表妹确实秉性纯善行事得体，喜爱且认可她，认为她当得起统领六宫这份职责。
但做皇帝的，好像都是生来就擅长把感情与思维分得很清。
尤其随着他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上的年头愈久，久到他已送走了两位妻子、数不清的儿女。
可即便已经历过那么多生死，他其实也尚未及而立呐。
所以偶尔有的时候，他还会有一点点小冲动——就比如现在，他忽然就问敏若：“那年佟家做出那桩事，你心里难道真不记恨？”
敏若彼时正盼着腿认真思考搁御花园整点松树枝子烤羊腿的可能性，就在康熙话出口的前一秒，她刚刚在心里头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御花园的松树——主要是怕把康熙惹急眼了，小羊腿也烤不上、漂亮姐姐也贴不着了，所以还是决定老实地找内务府给她搞点树枝子。
听到康熙这样问，敏若愣了一下，直觉这是个陷阱，但不着痕迹地仔细打量了康熙两眼，自己也有些疑惑不解了——康熙倒真像是一时冲动激情发问。
这家伙，玩挺野啊。
忽然不说一句话拐三四个弯了，敏若还有些不习惯，转瞬间心里头千回百转，面上其实也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便道：“事情是佟家的男人做的，法喀也帮我报复回去了，翻页就是翻页了，若总把那点绿豆芝麻大小的事情存在心里伺机报复，那活得多累啊？再说，大家都是女子，本该相互怜惜帮扶得多些，把男人惹的事扣到女人头上报复，是我最不喜欢的。何况……佟家姊姊端庄淑婉，我心甚喜之。”
最后一句话她是笑嘻嘻说的，康熙一时竟听不出有几分玩笑几分真意。
但前头的话，他听得出来敏若是真心的。
他心里也为自己刚才忽然的冲动好笑，听了敏若的回答，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垂头看书，核桃嚼得怪惬意的。
不得不说，这核桃是挺香，怪不得老祖宗什么贵重礼物没收过，却拿贵妃这点东西当宝似的。
——他不知道太皇太后把敏若当成有精神上交流共鸣的佛道知己，这又是乡野间的东西，总会比平日宫中备的多几分新鲜。
而他刚才的冲动——或许是因为方才恍惚之间，看着敏若与她姐姐眉眼间的几分相似，又或是因为坐在这熟悉的地方，而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少年时，以为坐在对面的人是他相伴十几年，对彼此都再熟悉不过的果心。
所以他很顺畅自然地袒露了自己的想法疑问，并且在出口之后，因为尚未回神而没有第一时间感到不合适。
但敏若的回答一出口，他就清醒过来了。
无他，果心记仇。看着多温婉和煦的一个人，其实后来暗中指点法喀套隆科多套麻袋的就是她。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宫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康熙想着，神情似乎平添了几分温情色彩，含着很淡而略带怀念的两分笑，目光看似落在手中的书册上，其实心神已飘飞了。
敏若斜睨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康熙的寿命——这家伙不会活到二三十岁上忽然就傻了吧？
她就算是西伯利亚来的蝴蝶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翅膀，扇风扇出这么大的蝴蝶效应吧？
兰杜直觉敏若这会忽然看了皇上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出神，心里想的应该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好念头，于是默默上前给敏若添了茶，将茶碗端到她手上。
意思是——回神吧，喝茶。
敏若于是收回思绪不再多想，权当康熙今日的话是一场试探，如果作为一场试探来看，她的回答应该是足够了的，最后一句半是开玩笑一半也是她真心觉着佟贵妃不错（长得真的很秀致清丽的好看，再加上饱读诗书的文墨气一烘托，大小八分一美人）。
她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后妃们结仇，对佟贵妃也并无什么恶感，跟康熙开玩笑似的一句其实并不是随意出口，而是别有深意的——一来表明她并无与后妃们相争的心思（姐就是进来混日子的，领你的工钱不办事，关系户就是这么嚣张）；二来也有和康熙拉近距离的日子。
想在宫里顺遂欢乐地过一辈子，多少得跟康熙套点情分，她不打算走你侬我侬情深义重的路线，那就干脆慢慢当朋友当亲人处吧。
咱毕竟也是给他当过小姨子的人。
而康熙对先后的情分并非作假，对她总会有几分超过对其他普通嫔妃的宽容，她目前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借着这份宽容，慢慢地试探着走下去，不动声色地拉进二人间的距离，又保持着安全的、与男女感情线间的间距。
别和皇帝谈感情，无论他是真心是假意，最后哭的一定是女人。
敏若上辈子见多了这种情况，所以一开始就对与康熙谈男女感情避而远之。
慢慢建立安全感情的做法也是建立在康熙并非昏聩暴虐之君、年轻时候反而颇重感情的基础上。
如果面对的不是康熙，或者是晚年多猜忌的康熙，她大概就是能溜则溜，不能溜则走闷头保命的上策了。
但在一切基础良好的前提下，她不介意用手段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顺利一些。
她不打算与嫔妃们交恶，也没妄想建立与东西六宫的深厚感情，只要淡淡的就好，点头之交见面三分笑，只要背后没人害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有人害也不怕，咱是钢铁战士。
与大部分嫔妃保持普通友好关系、交二到三个至少能一起聊天打牌的“狐朋狗友”就是她目前为止在交友上的全部目标。
“联谊会”那日的小羊腿烤得很香。
她入宫之后，宫里的大多数嫔妃其实都做好了吃一顿下马威的准备。
哪怕当年她在宫里为先后侍疾的时候看起来脾气非常不错，但汉人不都说此一时、彼一时吗？不得不说时下大多数出身高门的满洲姑奶奶脾气都不是非常的乐观。
尤其这位出身高贵、入宫后位份也高贵，有傲气与盛气凌人的资本。
不想她倒是颇为和气的，见面礼除了常年的珠花衣料等物，还有些普通的山货鲜果小玩意。
入宫一段日子，也没见她发过什么脾气的，大多数时候只在自己宫里待着。从前在宫里时她与咸福宫那位博尔济吉特福晋好，如今俩人还是要好得很，出门走动多半是往慈宁宫去，要么就是御花园遛弯，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主动去过乾清宫一回，也没见她到别的嫔妃的宫殿去走动闲聊拉关系。
倒是宫里头少见的。
荣嫔私底下与惠嫔说这就是人以群分，怪不得先后这个妹妹与博尔济吉特福晋好得一个人似的，原来俩人都是差不多的性子脾气。
惠嫔心道未必，只说日子久了再看，其实心里觉着这位看起来不像不好热闹的人，不常与旁的嫔妃走动，多半是位份的缘故。
——这位毓主儿一入宫就是贵妃，如今宫里除了将要行册封礼的皇贵妃，位份最高的也不过她们这几个嫔位，她要和谁交际去？
到哪宫里都叫屈尊，唯一不叫屈尊的只有景仁宫，但她要主动去景仁宫了，那叫什么？主动低头示好？
惠嫔自觉自己是猜对了，但看了无知无觉拄着下巴出神的荣嫔一眼，也没说出来。
等敏若邀请各宫嫔妃御花园里吃烤小羊腿的时候，大家心里竟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当下也没有推辞的，能来的都来了。
去年十月晋封德嫔的乌雅氏今年二月刚得了个小阿哥，因小阿哥的身子不好，康熙特许她亲自抚养，又给取了个“祚”字，盼能给他添福添寿。
因有了这个小阿哥，德嫔这半年来忙碌得很，她原本随佟贵妃住在承乾宫里，后来佟贵妃迁去了景仁宫，她倒是没跟着搬去，如今就是她带着六阿哥住在承乾宫里。
身边养着儿子，德嫔肉眼可见地精气神不同了，但又因为小阿哥的身体不好，时常得跟着操心而有些消瘦，幸而妆容描画得精致，显得脸色也红润了，总得来说还是光彩照人的。
她对敏若与旁人又添了几分亲近，过来笑吟吟地欠身道了万福，“这段日子小六病了，我一直守着，今儿可算得闲，还得来讨贵妃的好肉吃。”
“本来就是为了热闹热闹，我在宫里闷得怪无聊的，外头庄子上宰羊，羊腿都在这了，那日可巧听老祖宗说烤羊腿的妙处，我不就动心了？”敏若笑着，又道：“也是我这段日子一直忙着收拾永寿宫，没好生与大家认识认识，正好借今日的机会来。”
她备的是自己在宫外酿的桂花甜醴、玫瑰葡萄清露与青梅酒三样，另有内务府的双料茉莉酒丰富选择，配了小菜果品，有御膳房的手艺，也有她叫乌希哈备的，口味比宫里的新鲜。
难得的是太皇太后与太后也来凑热闹了，她不过是前日在太皇太后跟前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太皇太后真能来。
秋日里御花园中摆满了应令的菊花，这会最炎热的天儿过去了，正是京师里头天气最舒爽的日子，太皇太后却已在石青袷袍外加了件薄棉坎肩——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了，比平常年轻人对寒暑更敏感些。
小宴摆在御花园中的绛雪轩里，敏若本来正招待嫔妃们，忽然见太皇太后与太后被一群宫人们簇拥着过来，连忙迎上，“老祖宗您还真来了。今儿的天气倒是不错，适合您出来走走。”
“你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啊。”太皇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接过了苏麻喇的地方与太后一起搀扶自己，笑眼又看向阿娜日，“你也舍得出来凑热闹了？”
阿娜日笑眯眯道：“就是再不想动，昨儿亲眼见贵妃宫里的人腌制羊腿、筹备炸货，味道实在是香得很，我也舍不得不来了。”
太皇太后摇头轻笑，挥手叫请安的嫔妃们起来，“我不过来凑个热闹，若叫你们碍手碍脚怪拘束的，倒叫我心里不好受了。都快坐下吧。这桃儿是你庄子上出的？”
“是，那边的果子都是我外头庄子上得的，跟前儿奉与您的一样。”敏若笑道，太皇太后便夸：“前儿得了你的桃儿，那样秀气的小尖儿、通红通红的，供在佛前真是好看。今早削了一个，都说好吃呢，桃香味很足。”
敏若便道是今岁的雨水好，其实京师产的桃儿品种味道都差不多，太皇太后觉着好吃多少有点心理因素在其中，至于别人——那就得看是哪个别人了。
至少太皇太后宫里的人，是有溜须拍马附和主子的嫌疑的。
太皇太后年岁大了，除了她身边的宫人，太后阿娜日她们也一贯都顺着她的心的，太皇太后说好吃的，甭管是真好吃假好吃，在宫里肯定就是“真”好吃了。
而太皇太后这会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未必没有为敏若做脸的意思。敏若心里感念她的心意，请她与太后上座了，又亲自割了好羊腿肉来，并各色时令鲜果、菜品摆了一小炕桌，请太皇太后与太后品尝。
羊腿其实并不是太皇太后记忆里的味道了，用的香料多、做法比蒙古的旧法更为精细，烤得外皮酥脆、肉嫩而多汁，咸香可口，蘸料是后配的，辣味在那里头，单独烤出来的羊腿只有香料作料的咸香，也足以令人食指大动，尤其外皮的地方焦香酥脆，入口只有一个“香”字！
太皇太后上了年岁，其实不大能吃油腻的，忍不住多吃了两口就被苏麻喇劝下了，太后倒是很喜欢，仗着年轻多吃了几块，看得太皇太后眼热极了。
敏若忙亲自斟了两碗酸甜解腻的酸梅汤来，撒上金黄的干桂花，温温的滋味也很好，太皇太后忙饮了半碗酸梅汤，又去夹羊肉。
佟皇贵妃笑着，劝道：“老祖宗，知道您喜欢，日后总叫膳房给您进上就是了，这东西吃多了可不好。”
“正是呢，这油腻的东西，您吃下去一时是舒服了，怕回头又觉着腻，以后就吃不下了。您若觉着这样腌的肉吃着新鲜，回头我就将腌肉的方子送到御膳房去，叫他们依样备给您。”敏若笑着劝道：“何必贪一时的新鲜，耽误了以后的胃口呢？”
太皇太后听了，这才不舍地撂下筷子。
她也没坐多一会，本来她是不大爱动弹的，过来纯粹是因为今儿个天气好、心情也好，又为了给敏若长长脸。吃了两口新鲜的，满足了口腹之欲，脸也给做完了，便起身要离去了。
倒是太后被她留下，太后本来年岁就轻——她做顺治皇后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四岁，顶多比惠嫔、荣嫔等年长的嫔妃大一轮，体力精神都比太皇太后好上许多，这会见吃食新鲜，自然愿意留下，还饮了两杯酒，夸赞了敏若酿酒的手艺。
饭后稀里糊涂地就支起了牌桌来，敏若、佟皇贵妃、太后与阿娜日一桌，敏若自觉这些日子在太皇太后的指点下牌技大有精进，没成想哪怕有阿娜日喂牌还是没战过，后来阿娜日见与她组队没有胜算，就改投太后门下了，堂姐妹两个联起手来，直杀得敏若与佟皇贵妃落花流水。
佟皇贵妃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无奈一笑，摇头叹道：“是我牌技不精了，打小练得不好，我在家时额娘都不爱带我打牌的。”
“同道中人。”敏若指指一边空荡荡的钱匣子，示意她也挺惨。
佟皇贵妃见她一派平常似乎毫无芥蒂的样子，想起前日康熙与她说的话，看敏若时的目光不免染上几分复杂，也是转瞬即逝。
敏若敏锐地注意到这点复杂，心道康熙就是后宫里第一等搅屎棍。但转念一想，他若是真把她那日的话说给佟皇贵妃了，倒也不是件坏事，是她狭隘了。
但她并没有反思自己一直以来对封建帝王的歧视与下意识的防备的打算——皇帝永远值得。
敏若在宫里“交游广阔”的日子似乎就是以这场烤羊腿宴会作为开端的，宫里混的大多都是知趣的人，她表露出友好的态度，自然有人亲近她。
没指望多交心，她就算在宫里当一座孤岛也能过得很开心，但为了她的小牌桌，她愿意敞开自己友谊的大门供人走进来。
但面上好的人多、真正趣味相投的人少，直到现在她与阿娜日还是跟太皇太后、太后打牌，每天就她被杀得落花流水最多，让她在自己的交友准则上除了投契又添一条：最好牌技烂。
咱不为赢钱，好歹容她先找回点自信，哪怕你就烂两天，然后再慢慢上去也行啊。
后来敏若又在永寿宫小厨房边把烤炉给做好了，带着乌希哈烤各种点心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顺便敲开了太后友谊的大门。
总之这日子就是美滋滋。
九月里头操办选秀，彼时佟皇贵妃已经顺利上岗成为后宫当家人，试图给敏若这个贵妃分派一点活以彰显自己并非贪权之人。
敏若使尽浑身解数给混了过去，将不想干活的懒人心理在佟皇贵妃面前一点没有遮掩地袒露出来——让一条刚刚真正过上憧憬数年的退休生活的咸鱼工作奋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敏若在这场选秀中发挥的唯一作用，就是选秀当天梳着脖子不友好头往绛雪轩里晃悠了一圈——这已经是她最大的退步了。
如果不是佟皇贵妃为防有人说她专权极力要求敏若同去，敏若那天其实是想在永寿宫里摇椅上晒日光浴的。
而不是在绛雪轩里坐着虐待自己的脖子看秀女。
绛雪轩里，敏若看了一眼妆容精致精神奕奕，端雅雍容仪态万方的佟皇贵妃，心中感到万分的钦佩。
事业批皇贵妃，可怕如斯。

第二十八章
这届选秀宫里没添什么新人，唯一进宫的一个是早就定下的仁孝皇后之妹，也就是未来的平妃赫舍里氏，敏若瞥了一眼，胸前的牌子上写明她的名字为“书芳”。
取这名的人多少带点不走心。
小丫头年岁不大，还不到敏若的胸高，生着一双水杏般的圆眼睛，黑白分明水润润小鹿似的，怯生生的站在那，肉眼可见地比身边的秀女们矮了不知多少头，也稚嫩了许多。
敏若最招架不住小孩子和小动物——这孩子两样都占全了。
她于是在心里默默问候了把小姑娘送进宫的赫舍里家男人一番，转头看了佟皇贵妃一眼，决定如果佟皇贵妃还是板着张脸的话，她就开口安抚一下小姑娘的情绪。
然而大概再端方威严的人对小孩子也是板不住脸的，即便是今日一力要拿起皇贵妃威严的佟皇贵妃，此时也不由轻柔了几分语气，随意问了两句，便示意留牌子。
——这是早就定下的。
赫舍里&#183;书芳规规矩矩地行礼谢了恩，敏若见她怯生生又规矩得体的模样，心里不禁升起些怜惜。
然后就只剩下指婚各家的了，这些都属于佟皇贵妃的活，敏若只需要坐在边上发呆。
选秀一选一整天，敏若与佟皇贵妃的晚膳是在绛雪轩里解决的，太监们垂头恭进食盒，檀木红漆雕福寿八仙圆桌上摆着二人的御膳房份例菜色。
二人落了座，才拾起筷子，敏若刚端起膳房进的一品官燕呷了一口——现在膳房的风格还很后金，汤饮非常有旧时风格，什么酸菜野鸡汤、酸菜大骨汤换着花样地上。
敏若私下里觉着皇宫一年大概能吃掉几千缸酸菜，她在宫里连续吃了快半个月，实在是吃伤了，每天算着亚硝酸盐的摄入量，就怕活到九十九的养老目标还没达成先得癌症了。
这时代大夫能治癌症吗？
敏若决定还是惜命一点，这段日子都是吃小厨房更多，今儿在佟皇贵妃跟前也不好嚣张到明目张胆地开小灶，只能吃膳房的伙食。
比起亚硝酸盐快乐汤，正膳里头喝燕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敏若心里默默吐槽膳房手艺如此怪不得康熙后来也自己搞小灶，忽然听佟皇贵妃道：“也不知六阿哥的病好些了没有……德嫔一贯与毓妹妹你亲近些，妹妹可知道？”
“我身在西六宫，算起来还不如您与德嫔离得近些呢，您都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敏若一心两用，一边扫着桌上的饭食，一边应对佟皇贵妃。
佟皇贵妃轻轻笑了笑，可以笑意不达眼底，“倒也是了……我只是瞧这段日子德嫔都没有来景仁宫瞧瞧四阿哥，想来六阿哥的身子是还没好。哪日妹妹你见了她，好劝劝她，四阿哥这几日总是啼哭不休，想是想念她了吧。”
“母子连心，德嫔为了六阿哥的身子日夜不安，怕是四阿哥也有所感。”敏若握着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佟皇贵妃，佟皇贵妃一噎，敏若于是换了张笑眯眯的脸，“用膳吧，下午还有秀女没看呢。”
佟皇贵妃笑容僵了一瞬，头一次想用一个不大文雅的词汇来形容人。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滚刀肉”吗？
如果敏若知道她这个想法，敏若大概会告诉她，“滚刀肉”形容的是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横竖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①。
而她虽然一般情况下都非常俱有这几个鲜明而优秀特质，但这会她自认自己应该是聪明敏锐充满大智慧的人设。
佟皇贵妃显然也不知道她心里是这样认为自己的。
敏若垂头给自己夹菜，心中哀叹：美人美则远矣，可惜花里带刺，靠近不得啊。
但愿试探只此一回。
动脑子真累，想回去躺着……
御膳房的菜式现在还比较偏早年满族风格，敏若被两代大厨养出来的胃口俨然不大吃得惯，略用了两口便撂下了筷子，希望下午佟皇贵妃能够速战速决。
早点回去，好叫乌希哈给她做点好的吃。
兰芳对这种言语机锋的敏锐度不高，略咂摸出皇贵妃的话有些不对味，但又想不清是在那，只看兰杜当时变了一瞬的神情觉着大概不是什么好应对的，但见敏若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又骄傲自豪了起来。
仍然不懂其中关窍，但看得出敏若应对得很轻松。
下午选秀选得波平浪静的，敏若吃完饭有点犯困，坐在那倒还是端方得体仪态万方的样子，叫旁人看不出深浅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会看前头的秀女眼睛都快重影了。
转头看一眼，佟皇贵妃倒仍是端端正正神情威严的模样，瞧着精神不错，还不时与秀女交谈几句，实在是令人佩服。
这就是事业批的实力吗？
这边选了一天散场，敏若回去时乌希哈早听了传信，给她备了鱼片油泼面。
手擀的宽条面顺滑筋道、碗底铺了糖盐酱油青蒜叶等调味料，片得薄薄在滚水里烫熟的鱼片净白微卷如一朵花的模样，覆在面上，另有切得细细的腌红萝卜丝与芥菜丝调味调色，鱼片上点了一勺红油辣子，白红绿三色交错，煞是好看，滚油一泼，调味料的香气迸发出来，冲人诱人。
一旁还有一瓯点着金桂花的卤梅汁，酸甜解腻，配着油泼面一起吃最好。
敏若回到宫里卸掉钗环，看到这碗面好像一下就活了过来，优雅而不失速度地先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为了小命着想，不想吃完就睡，干脆带着兰杜兰芳去后头遛弯。
她一般不在后殿用膳——由于先后妹妹的嚣张地位，她一个人住着偌大的永寿宫，永寿宫还保存着当年先后住的时候的格局，后殿是作为寝间与私人领域的存在，敏若不习惯在卧室里吃饭，就还如在庄子上时一样，将饭桌设在了前殿。
所以吃完饭的去后头遛弯指的当然是前殿与后殿间架着的那块空地，这段日子在她的辛勤耕耘下（主要是动嘴指挥下），这块地已经与旧时大不一样。两个青砖围成的方形小花坛（其实是菜地）分左右坐落在当地，中间布置了葡萄架子，埋好了移植来的葡萄藤，也不知明年能不能结果子。
青砖围成的小菜坛坐落在这朱墙琉璃瓦的宫殿中，显得莫名地朴素。
前殿因为是她日常起坐写字读书的地方，为了保证视野，没有种植高的花木也没搭架子，只移植来了两颗石榴树在殿门廊下两旁，入门绕过影壁，左右的地方则是栀子与金桂。
前殿庭前照样砌了花坛，这个不用来种菜——前殿毕竟是门面，她要是把前后都种上菜，宫里人私下再给她封个“种菜贵妃”什么的，那她岂不是真与牛痘庄相称了？
她决定还是保持一点风雅风格，前面的花坛还是留来摆花吧。
她从宫外带进来几盆养了三四年的心肝茉莉、山茶，如今就在偏殿中适应环境，准备越冬。
在宫里种菜纯粹是为了一点退休情怀，君不见退休老人三大爱好：种花、种菜、养鸟。
敏若没那个养宠物的爱好，就只种花种菜了。
这北京一环里未来寸土寸金还买不到、一点都不小的院子被她一点点拾掇了起来，想来等到明年夏秋，这里便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茂盛景象了。
后院里现在还没什么可看的，敏若溜达了两圈就到偏殿里去看她的宝贝心肝肝——那几盆从宫外带进来的茉莉、山茶。
别的都可以在宫里再养，这几盆是她养了数年的，实在不舍得留在宫外。
偏殿里头只有她与随身的兰杜兰芳和见她回来连忙迎上的两位嬷嬷，敏若弯腰用特意留下的冷茶浅浅润茉莉花土，兰芳这会终于低低道出了她的疑惑——主要是她刚才真没听懂佟皇贵妃和敏若打的机锋。
敏若刚才就发现她茫然的样子了，这会终于听她问出来，回头笑看她一眼，示意兰杜将方才佟皇贵妃说的话复述一遍，果然两位嬷嬷脸色大变。
云嬷嬷忙问：“咱们主子是怎么答的？”
兰杜道：“咱们主子说许是四阿哥与德嫔娘娘母子连心。”
云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见兰芳疑惑不解的模样，为她解惑道：“佟皇贵妃这话是看咱们主子年轻故意如此说的，若是咱们主子无知无觉地应了、或者没答复好，就是认下了德嫔不慈，只关心六阿哥而全然不在意四阿哥。
本来主子在宫里交好的嫔妃就不多，各宫都在试探主子的深浅，德嫔娘娘与主子的见面三分笑是从先后那来的，交情也不深。佟皇贵妃从德嫔这找突破，正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好计谋。若是成了，先是德嫔承了‘不慈’之名，咱们主子也或落下年轻莽撞心思粗浅的名，一来与德嫔交了恶，与各宫也留不下好处。”
赵嬷嬷面带忧色地看向敏若，“佟皇贵妃怕是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
“云嬷嬷说出了两点，却都是建立在我入套的基础上。但在此之外，还有一点，是嬷嬷没有说到的。”敏若仔细观察着茉莉的枝干，口中缓缓道：“佟皇贵妃也在试探我的深浅，她被我岔开话题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说明她并没有与撕破脸皮的意思，而是在试探我有几分斤两，好确定往后怎么对待我。”
她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公园老大爷的姿势慢吞吞地巡视查看几盆花，“经此一事，她日后应当也不会招惹我了，就不咸不淡地处着吧。同在宫中，撕破脸皮有什么意思？不求处得多好，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就是了，见面三分笑，何必求交心。”
赵嬷嬷听了还是不大放心，敏若只能道：“那就烦请嬷嬷劳累着，近日警惕些了？”
赵嬷嬷点点头，信誓旦旦地道：“主子您就放心吧！有我在，绝不叫人伸一指头进咱们永寿宫里。”
明显斗志勃发。
得，又是一个事业批。
敏若这条咸鱼忽然感觉自己后背发凉，好在赵嬷嬷这人她卷自己卷同僚不卷上司，不然她想过安稳的躺平日子恐怕有些难。
不过敏若觉着赵嬷嬷多半是要白忙活了，佟皇贵妃是个聪明人，她应该知道这会针对敏若对她并没有好处。
作为新上任的后宫当家人，她要做的应该是尽量交好后宫嫔妃，或者至少拉拢三四个听她指挥的嫔妃，日后才好办事。
而作为皇贵妃，她的职业任务应该是平衡好后宫，而不是与她之下位份最高的贵妃针尖对麦芒非要决出胜负来。
但这会不把赵嬷嬷的热血找个地方消耗，她恐怕就要遭殃，所以还是给赵嬷嬷找点事干吧。
敏若又在偏殿里溜达了两圈，决定——明天的选秀她死活都不去了！
天爷，这大选一选好几天，每天都僵坐在那里当个首饰架子，这明显不是人干事！
佟皇贵妃不是皇贵妃吗？皇贵妃是做什么的？统领后宫做事的啊！你做事不要拉着我，我只是个小贵妃，我不管事，又为什么要做事呢？
总不能你这边试探我，那边我还得陪你干活吧？没道理呀！
她为自己偷懒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并非常直接地把这个理由告诉了兰杜兰芳与两位嬷嬷，这四人对她的性格自然都是非常熟悉的，清楚她只是在为自己偷懒找理由而已。
云嬷嬷张了张口有心想劝一句，想起刚才敏若回来时累得一动不想动、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面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懒就懒吧，谁规定宫妃不能懒了？如今看这样子，没准懒怠些，还真能平平安安富贵如意地活到老呢！
敏若眼角往窗外扫了一眼，觉得今天窗户外面那位对她的记录应该是：贵妃于偏殿莳花绕殿散食扬言选秀甚累明日定不复去婢皆无言 隔日遂未至
至于刚才那番话会不会被记进去，谁知道呢？这些记录究竟会不会被送到康熙的案头，由康熙亲眼看过，谁知道呢？
反正她知道康熙后宫这么多人，光是出身高的目前就有佟皇贵妃、她与阿娜日三个，假设她们三个身边都有一个这样的人，那康熙难道真要在每天光是需要批复的折子就能把他淹了的基础上，再给自己增加额外工作量，翻阅关于她们三个日常记录的回报吗？
他老人家也不累得慌。
可若是他不看，那他搞这几个岗位是做什么？做慈善，给宫里增加就职岗位？
皇帝的心思她不懂，皇帝的心思你别猜。
敏若啧啧摇头，那边四人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最终只能将她的反常归于今天实在是太累，以及佟皇贵妃的试探行为上。
敏若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今天说了明日的选秀绝对不去了，隔日一大早晨就非常做作地演了一场头晕目眩恶心难受，把中年帅哥太医窦太医招来给她把了个平安脉，又演戏演全套地叫窦太医给她留了两个养身的药膳方。
然后顺理成章地使人去景仁宫与佟皇贵妃道病。
派出的是永寿宫以及她个人的形象代言人兰杜，兰杜对外一贯是沉稳大方的形象，又是她的贴身大宫女，到景仁宫与佟皇贵妃回话正合适，不会显得她怠慢佟皇贵妃。
那边佟皇贵妃早早起来，梳妆更衣毕了，在桌前进早膳，听说兰杜来了，忙传她入内，听了她的回禀。
到底是修炼不到家，听闻敏若今日称病不去选秀了，佟皇贵妃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略过一会才笑道：“想是昨儿个折腾得累了，本宫今晨起来还觉着腰背酸痛呢，贵妃年纪还小，想来更受不得了。不去就不去吧。”
兰杜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躬身轻轻退下了，举止得体看起来分外斯文有礼。
那边佟皇贵妃的贴身丫头杜鹃有些不满地咕哝道：“说什么身子不适，别是特意拿架子吧……”
“她没准是真不耐烦了，昨儿散了的时候，我见她走得比我都快。成日里干坐着，是没什么意思，我本想着她去了帮我分担分担，也叫外人不以为我专权。不想她去了也是一声不吭地，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叫她了。
行了，我昨儿试探她，她也听出来了。告诉咱们宫里的人，贵妃也是主子，往后都给我放尊敬了。表哥要后宫安稳，咱们这边不能擅起事端，大家互相给留几分体面，平平静静地过吧。”佟皇贵妃道：“今儿喊上惠嫔、荣嫔和宜嫔，端嫔还病着吗？”
杜鹃无奈道：“可不是？这段日子一直称病，只出门去了一趟永寿宫，然后就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佟皇贵妃面色淡淡：“她是原是仁孝皇后的陪嫁，也是与孝昭皇后相熟……也罢，便不勉强她了。再喊上德嫔吧，她每日里闷在承乾宫，也不见她出门。小孩子变化快，没几日的功夫四阿哥又长大了许多，也该叫她这个亲生额娘看看。”
杜鹃闻言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皇贵妃，打量她的面色，见她神情平常，方才应了声“诶”。
于是后来几天的选秀就是四嫔与佟皇贵妃同去了，敏若见佟皇贵妃没什么动静就知道她们之间已经完美达成了初步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共识，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躺在永寿宫里，恨不得当一条真鱼，翻身都有人帮忙那种。
——她那天真得坐累了，得好好缓上两天。
说好是退休老人咸鱼生活，怎么可以有人硬要拉她干活呢？这不道德！
敏若一边想着，一边在精神上激情谴责佟皇贵妃。
身体上，她缓缓翻了个身，发现迎着光看书眼睛不大舒服，于是又优美地把身返了回去。
总得来说等于没动弹。
一旁坐着针线的兰杜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颇为纵容，还给她掖了掖身上搭着的薄毯。
好在敏若的终极咸鱼期一向不长，她知道真想长命百岁日常运动还是要有的，在宫里过了两天躺平的完美颓废生活，就恢复到了从前偶尔和阿娜日一起去慈宁宫打牌的日子。
十月里头，赫舍里家那位小格格入了宫，名义上来说是“入宫待年”，没封具体位份，太皇太后的懿旨允她享受贵人待遇，宫人皆以“格格”称呼。
本来给她安排的宫殿是储秀宫，也都打扫出来了，可就在她将要入宫前两天，储秀宫忽然走了水，火倒是没有多大，但木质结构易燃易脏，短时间内明显是不适合住人了，还得好生收拾一番。
为了这个，佟皇贵妃正头疼了，又听到宫里头有“要入宫的赫舍里格格其实是灾星转世，不然为何着火就着了她要住的储秀宫”这样的言论，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发落了不少宫人，又开始为把赫舍里格格安排到哪而头疼。
康熙到她宫里用晚膳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此事，道：“要说方便，还是把赫舍里妹妹安排在西六宫，日后搬回去也便宜。可启祥宫里已住了不少嫔妃了；长春宫端嫔病着，不好打搅她；翊坤宫宜嫔那倒是空着，可她最近染了风寒，也不好叫赫舍里妹妹住进去。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毓妹妹的永寿宫与咸福宫了。”
康熙不假思索地道：“就咸福宫吧，永寿宫是果心在世时住过的地方，除了她妹妹，别叫旁的嫔妃进去住了。”
佟皇贵妃顺从地应下了，康熙看了她一眼，抬手指桌上的一道羹汤让宫人为她布汤。
赫舍里家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安排给了阿娜日，阿娜日为此好不头疼。
她虽享受嫔妃待遇，但到底不是正经主位，故而只住在咸福宫后殿，赫舍里格格来了，她还得琢磨着收拾哪个偏殿来安置，又不知道那小姑娘好不好相处，好不闹心。
她私底下与敏若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也不知闹不闹人，夜里想家里了哭不哭。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这么点的孩子他也收进来，还安排到我这，干嘛，让我当闺女养吗？”
“那是皇上自个想要的吗？”敏若嗤笑，“也是这个年岁小，倒比大的省事，真要年长的进来，又有得一番热闹了。皇上只需要我与皇贵妃相互制衡，赫舍里家有太子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一个高位得宠的嫔妃了。这个入宫，是时下最省心的选择了，人还小呢，至少能消停个四五年。只可惜了那小姑娘……你且放心吧，储秀宫再修整能修整多久？那日我见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磨人的，你就短短地担待一段日子。”

第二十九章
阿娜日的思虑其实不无道理，主要她这人从小在家就是跟着哥哥姐姐们骑马打猎摸兔子逗鸟混大的，要说野那玩得一套一套的，哄孩子是真不会。
这位赫舍里格格入宫是真来做“格格”的，她只是待年宫中，有贵人待遇但并无实际位份封号，与当年阿娜日血缘上的姑姑也就是那位早逝的慧妃以及如今的荣嫔情况大体相似，都是先养在宫中等着长大后再封位份服侍帝侧。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位赫舍里格格入宫之后一直默默无闻，真正开始走近嫔妃圈侍奉帝侧也是六七年之后的事情了，这悄默声的六七年，就是康熙选她入宫的好处。
年岁尚小，便没有搅弄后宫局势的能耐，也不会打破康熙暂时扶植起来的景仁、永寿两宫平衡。
而因她年岁小，至少五六年内都不会服侍康熙，真正拥有妃嫔的地位权利，只会在宫中做个透明隐身人，那么赫舍里家想要通过她做些什么也是没法做到的。
尤其她入宫不比敏若是带着贵妃封号入宫的，能随身带的侍奉人有限，赫舍里家能做的就也都有限。
敏若估计未来储秀宫里十个人得有八个是康熙或者那位颐养天年多年手段却半点没落下的太皇太后安排过的。
他们不会容许这位赫舍里格格有代表赫舍里家接近、影响太子的机会，她能在宫中安稳地长大，衣食无忧、富贵不缺，却又不会有太多的恩宠。
但同时，赫舍里家也没有更多摆布她的机会了，因为她已经比她的姊妹们更先为家族付出过了，她早早入宫，在宫里长大，赫舍里家能够左右她的余地就不大。
也不知对那个小姑娘来说，这算幸、还是不幸。
阿娜日其实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对人的情绪感官一向敏锐，从太皇太后的未尽之语里很敏锐地察觉出对那小姑娘的惋惜，私底下问敏若，敏若无奈道：“赫舍里家野心勃勃，不甘只在宫中有一个太子，还希望能出一个如佟家的皇贵妃那般的宠妃。皇上对赫舍里家的野心或许不喜，但日后太子还用得上赫舍里家，索额图也确实是能臣，所以他容许赫舍里家送女入宫，但赫舍里氏适龄女子皆未入选，最终被选入宫中的确是年岁最小尚不知事的一个，便很能说明皇上的态度了。”
敏若轻轻叹一声，“她将在宫中长大，却注定不会有佟皇贵妃那般的荣宠地位，余生富贵无忧，却又失去了承欢母亲膝下的机会。小小娃娃被一群男人的算计逼得离家，尚未有过见证世间万物美好的机会，便早早走入牢笼中，直到进入坟墓也只能面对这四方天，不可惜吗？不可怜吗？”
阿娜日默然半晌，用蒙语咕哝了一句：“比你我还可怜……死男人们，那么有能耐想要什么怎么不自己去争呢？一群只想扯着女人衣角往上走的废物。”
敏若忍不住朗笑两声，拍拍她的肩，“说得有理！这两天前朝事多，皇上不往后头来。你晚上到我那去，请你喝我的珍酿，然后可以留你在我那，偏殿空着。”
作为皇宫特殊的“二世祖”们，康熙越是不在，她们就可以过得越潇洒。一旦将恩宠看得淡了，她们这种永远不会缺衣少食丢地位的“宫里有人”派的日子就会过得非常洒脱快乐。
阿娜日这段日子被敏若带着胡吃海喝，很快感受到了养老生活的快乐，同时因为尚不知道敏若打算明年春天拉她种地做苦力的“险恶用心”，所以吃得玩得毫无负担快乐极了。
敏若酿酒的手艺可是上辈子在宫里偷的师，不说高手吧，至少是及格以上水平，再加上花样多，远比时下宫中常备的品类新鲜，故而凡是尝过的都充分给予好评。
主要是她对自己的手艺比较有数，没有搞过正经传统的珍酿，大多都是些花样果酒花酿，喝着就会新奇些。
阿娜日的胃早就被敏若折服，听她这样说哪有不同意的。天气渐凉，二人欢欢乐乐地在永寿宫起了个锅子，围在桌前涮肉吃了顿“晚点”。
清宫正膳的时间是有定例的，早膳在辰时前后，晚膳在未时前后，一般前后会有一点波动但大体不会超过这两个时辰。除了这两顿之外，每天可以有数顿点心是不限量也不险次数的。
敏若一般情况下都吃永寿宫自己的小厨房，乌希哈掌勺，就比吃膳房、饽饽房的膳食点心更自由许多，可以每天按心情加顿。
先不说她的每日的份例是多使劲都吃不完的，宫外庄子上还会按月送新鲜吃食进来，她目前为止一天两顿正餐两顿点心放开吃了一个来月，并偶尔呼朋唤友买一送一带领阿娜日一起吃，还是没把永寿宫财政吃出什么亏空来。
天气愈冷，宫里已经升起了炭盆子。这个时节吃涮锅是最舒坦的，敏若亲自筛了一壶殷红澄澈的桑葚酒出来，因为加了足量的冰糖的缘故，入口酸酸甜甜的，让人很容易忽视这其实是用高度的粮食酒泡出来的。
两人痛饮三大杯还嫌不足，阿娜日自诩酒量绝佳，结果越喝越上头，最终红着脸看敏若好像都看出重影了，迷迷瞪瞪地问：“你怎么变成两个人了？”
“就说你是妹妹吧。”敏若轻轻哼笑一声，其实她也有些醉了，但还没到阿娜日的地步，好像穿越一回，她的身体素质就会变好一回，虽然她想不明白其中到底有什么科学原理，但她如今的身体确实比原身和她上一世、第一世都要好，两辈子积攒的酒量好像也被带过来了，纵是阿娜日是喝马奶酒长大的，也没能喝过她。
真是一点都不科学，但一般情况下自己占便宜的事情就不要细究科不科学，反正也想不明白。
敏若拄着下巴看振臂一呼还要再来一杯的阿娜日，“得了吧你，都醉成这样，喝不下了。撤了撤了吧，改日再喝。”
“敏敏——”阿娜日忽然抱住她的胳膊，“你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老祖宗总想把我教成你这样，那什么……从容优雅处变不惊的，可我就是做不到，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我太喜欢你了……但这样太累了，咱们别活得太累，那什么家族啊、荣耀的他们不配！
我阿布说了，我进宫他只要我活得平安，别的什么都不求，最好也不受宠，能活到七八十就是长生天眷顾，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咱们两个一起，活到七八十，老了还要一起打牌！而且你对我太好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说着说着，忽然扁扁嘴委屈起来，“你要是不能对我好一辈子，就不要对我这么好！兰说了，那什么……人心易变，以后你要是变了，我得哭死！你要是对我好了，就得一辈子对我好，我就赖上你了！”
她越说越大声，多大个人了还闹得跟小娃娃讨糖吃似的。
敏若一开始听着还觉着她怪想得开的，听到后头又不禁有些无奈，见地下侍奉的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然后拍了拍阿娜日轻声安抚她。
其实仔细想想，她之所以对阿娜日好，又何尝不是觉着如果阿娜日最终活成了原主上辈子记忆里那个沉默冷肃的模样，太叫人遗憾惋惜了。
又或者是因为有时敏若也在想，如果上辈子在那个宫廷里能有个人拉她一把，或者不必拉她，只没有背叛、没有背后刺冷箭地陪她一起走一段路，是不是她想起在那个宫廷中生活的十几年时，还会忆起有些温暖的记忆。
封建时代的宫廷太冷，冷得每个人都只想自己活，但人生来就是需要同伴的温度的啊。
前生未能为受者，今生愿做施与人。
可以说她假善良，也可以说她做作天真，但她真的只是想给人一回温暖，也暖一暖自己的心。
阿娜日迷迷瞪瞪地，脑袋靠在敏若的肩上，又在她耳边喃喃道：“我会对赫舍里好的，她家的男人，太不是东西了！比我阿布还坏！”
“好，好。”敏若忍俊不禁。其实能说出只求阿娜日在宫里平安到老，阿娜日的阿布对她应该也不差，只是这个年代。人人都要为自己的家族活，人人都拗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阿娜日一看就是泡在父母兄姊疼爱里长大的小姑娘，让她这样的性子在宫里过，也确实是难为她了。
赫舍里格格是十月十五日入的宫，进宫来因未行册封礼，省去许多周折麻烦，只需四下里拜会一圈就是，只是她现下要拜的又比敏若多了一个地方——景仁宫皇贵妃。
佟皇贵妃倒是不至于难为她，但光是来回行走于东西六宫之间就足够折腾的了。
敏若带着兰杜兰芳来找阿娜日耍的时候见赫舍里格格刚回到咸福宫落脚，一看时辰都快晌午了。
小孩子体力不佳，折腾半日下来脸色已经煞白的，还按着礼数来拜访阿娜日，被老嬷嬷架着走路摇摇晃晃的，活像被地主压迫的小可怜。
阿娜日手足无措地，敏若忙吩咐人沏了糖水取了茶果点心来，摸了一下她的脉确定只是累极了不是有别的病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她足上高高的花盆底，眉心微蹙，吩咐她身边侍候的嬷嬷：“给你家格格取一双软底燕居的鞋子来吧，她年岁尚幼，总穿花盆底不爱长个子。”
其实是这玩意是木头做的，又沉又绊脚，走起路来累人得很，但她能说你家主子穿花盆底走道太累了吗？
阖宫嫔妃满族贵眷都是穿花盆底的，哪一个不是从小开始穿练的？这话传出去叫小姑娘日后如何自处？
陪着小姑娘入宫的是一个嬷嬷并一个小丫头，那嬷嬷应该是她乳母一类的人物，心疼与忧色溢于言表，此时忙不迭地应下，敏若看在眼里，心里倒是有些放心了。
好歹身边有真心在乎她的人跟着，这小姑娘在宫里还能有个作伴、能依靠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奴大欺主的问题，这么大的孩子身边就是得有个真心在意关怀她的成年人陪着，不然日子可没法过了。
阿娜日是个怜惜弱小的性子，见赫舍里格格这样，便告诉跟着赫舍里的嬷嬷，如果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她，也不知那嬷嬷听没听得进去。
倒是赫舍里格格乖乖巧巧地答应了，敏若温声问：“我记得是你叫书芳吧？慢点吃，别噎着，回头叫你殿里的人按时候去饽饽房领点心，要在殿里常备些，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书芳乖巧地点头，提起她的名字，她仰头笑着，明媚极了，“是我额娘给我取的名字，她说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所以叫‘书芳’。”
好吧。
敏若在心里为自己上回选秀的时候腹诽小姑娘的名字向她额娘道歉。她额娘说得有道理，可惜能这样为女子着想的人不多，书芳的额娘属实是个眼界开阔之人。
她笑着夸了两句，书芳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真切起来，略说了两句话，看小姑娘把点心都吃得差不多了，敏若便道：“好了，我该走了，改日去永寿宫找我玩，我那的点心做得不错，你应该喜欢。”
“我走了。”敏若又轻声与阿娜日说了一句，便徐徐起身。
阿娜日送她到宫门口，开玩笑似的道：“可见还是年岁小的吃香，你待她可太温柔了，就不怕我吃醋？”
“和小娃娃吃醋，你可真有能耐。”敏若白了她一眼，又正色道：“这几日叫兰小心着你宫里，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能被插进来了。”
阿娜日潇洒地摆摆手，“放心吧，我这有老祖宗的人，等闲人进不来。”
敏若点点头，才放下心来，带着兰杜兰芳离去了。
目送着她走远，阿娜日才道：“心太软了，跟表现出来的一点都不像。这回老祖宗看人可没我看得准！”
兰沉默地点了点她玩弄荷包流苏穗子的手，提醒道：“在外头呢，注意仪态。”
阿娜日撇撇嘴，到底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站直了身体，尽量表现得优雅雍容一些。
十月末，京师里落了雪。今年的雪有些厚，康熙有心出宫避寒——主要是在宫里也住腻了，本来都筹划得很好了，又因为前线“僵持”着的战局没了心情，于是今年还是在紫禁城中过冬。
敏若倒是没有什么，这是她在永寿宫度过的第二个冬天，只是这回这座宫殿里做主的人已经变成了她，许多大小事都要由她拿主意。
幸而还有迎春迎夏这两个老手在，她们确实做到了对先后的承诺，处处为敏若打算，有她们在，敏若少操了不少心，免走了许多麻烦弯路。
储秀宫如敏若所说的，修整得很快，在冬月到来之前，书芳已经从咸福宫搬走，阿娜日一开始怕她过去，后来她搬走的时候竟然还怪舍不得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她与敏若是倾盖如故，后来随着相处逐渐熟悉，感情也逐渐加深。而与书芳呢？她是一开始存着怜惜，后来发现小姑娘乖乖巧巧地实在喜人，不免就又多照顾了些。
敏若亦是如此，又因为在咸福宫偶然路过书芳居住的偏殿时发现小姑娘在哭，一时心软安慰了她一回，就此被小姑娘黏上了。
小孩子大约都有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是能够轻易分辨出对她怀有善意的人的。敏若那日也是看着她哭着说想额娘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世的妹妹，一时心软，如拍自己小妹妹一样哄了她一回，就给自己招来一个小跟屁虫。
说是小跟屁虫倒也不尽然，就是永寿宫成了书芳在这座宫城中唯一会走动的地方，一开始是与阿娜日一起来的，后来她搬出的储秀宫，还是与阿娜日一起来，只是变成了先到咸福宫等阿娜日。
敏若与阿娜日两个人的聚会局不得不变成三个人的，没办法，两个人都没法抵抗小姑娘软乎乎、湿漉漉、盛着满满的信赖的眼睛。
书芳身边应该是有康熙的人，后来似乎是偶然的一次，康熙说起：“赫舍里格格与你亲近也好，当年，你姐姐与她姐姐也是很亲近要好的。”
敏若当时点了点头，没说话。
年底下，又要有一笔送往前线的军资，康熙一连数日情绪都不大高，后宫的嫔妃们于是识趣地消失在他的眼前，也没有三五不时往乾清宫去送个汤水补品的了。
后宫里的日子于是愈发平静。
敏若到底还保留着点成年人的道德底线，没把小书芳拉到牌桌上凑数，偶尔成牌局还是在太皇太后宫里，只是太皇太后打入了冬、天气渐冷，便嗜睡起来，每日都不大有精神，牌逐渐也打得少了。
这日阿娜日与书芳都在敏若这，敏若翻出些字帖来，给二人写，都是她这几年间偶然收得的。
阿娜日的学习兴趣其实不高，但太皇太后近来一直催促她学些汉字诗书，为了保证自己的生活幸福美满，阿娜日决定糊弄糊弄事，同时一口拒绝了太皇太后打算派给她的老师——苏麻喇，表示自己跟着敏若学就行。
她当然是很机智的，想着跟着敏若学可以练学带玩三天打鱼五天晒网，跟着苏麻喇可没处讲情。
太皇太后倒是没多说什么，或许是当时并没想到阿娜日打的是什么主意，还凑趣似的替阿娜日出了份“束脩”给敏若，敏若收了人家的束脩礼，只好用心教人家的侄女。
学写字该从写大字开始，敏若挑了些适合刚开蒙小孩写的大字帖给阿娜日选，书芳求表扬似的写字给敏若看，倒是颇有些文致秀气。
敏若一问才知道是她额娘手把手教着写下来的，学写的簪花小楷，于是敏若也翻出一本拓的《名姬帖》给书芳写着玩。
她自己是纯属写字消磨时光了，也是为了把第一世打小的功夫慢慢捡起来。
这辈子她写了二三年，捡回些功底来，就不爱临帖了，也犯懒不爱抄经抄正经书，于是便随意整理些古书中的羹汤菜谱、插瓶养花之事，反正如今清闲时间大把大把，可以一一记录下来慢慢尝试看究竟可不可行。
阿娜日本是为了偷闲才找敏若学的，没想敏若收了束脩还真认真干事，像模像样地给她找了字帖、教她识汉字读诗书，就连比她小的书芳也认认真真地写字临帖，敏若也埋头写字，二人好像都有了正经事干，她一开始本是想来偷懒摸鱼的，不知不觉也被带着正经学了起来。
这里头阿娜日的心酸外人可不知道，一时看来还以为永寿宫学风颇浓。
外头嫔妃知道了，有在一处时说起来，只道这三个凑一起了，倒是投缘得很。
嘲讽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自己暗地里说说，也没有敢光明正大来敏若面前招摇的——她毕竟是如今宫内皇贵妃之下位份最高的第一人。
背后说酸话的多是低位的小常在答应，自觉还不够她一指头摁的，自己在私下里说酸话只是过过嘴瘾罢了，谁敢真摆出来说还叫敏若知道？
先皇后可才薨逝没几年，她的威势没有哪个嫔妃能忘了的，她的妹妹自然也没人敢招惹。
康熙来得突然，来之前没有通传，也没有响鞭声跟着，是人到宫门口了才有小太监通传，敏若与阿娜日都愣了一下，对视两眼。
书芳进宫来就当天见了康熙一面，康熙告诉她有事只管找他，别怕，好好在宫里过就是了。
后来嬷嬷告诉她那是在敲打她让她谨慎行事，书芳就更害怕康熙了。
在那一面之后书芳就再没见过康熙，这时代人对君王总有天然的敬畏，别看阿娜日私底下总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什么的，其实也很敬畏康熙。何况书芳自幼长在京中，赫舍里家算是康熙的嫡系，她入宫前又经过紧急培训，被灌了满脑子的君君臣臣、为妾妃之道。
一时间书芳持着笔手足无措地，敏若忙安抚她道：“别怕，莫慌，等会随着我们行礼问安，皇上是很宽和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然后方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出殿外迎接康熙并问安。
本来她想着康熙这段日子气一直不顺，等会别再吓着书芳，没成想打眼一看这位爷今天竟然是笑呵呵来的，也不知吃错哪门子药了。
康熙甫一进来，先朗声大笑两声，毫不夸张地说，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整张脸都灿烂起来了，快步上前扶住欠身道万福的敏若，道：“你不知道，法喀立了大功了！”
敏若一开始在康熙笑的时候还搁心里很不尊敬地想：好家伙这笑的，怎么不干脆仰天长笑三声呢，瞅这开心的。
然后听了康熙的话，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康熙究竟说了什么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好像都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瞬，瞬间回过神后，心脏立马突突突快速跳了起来。
能叫这老人家高兴成这样，法喀不会是在前线把吴三桂那叫吴世璠的孙子，还有那群一直在前线拖拖拉拉不愿打突击战、一心只吃空饷赚战争银的满洲八旗高层领军人物一起都砍了吧？
敏若摁住胸口，想：法喀，你姐姐我受不住啊！

第三十章
事实证明，被敏若压着读了二三年之乎者也的法喀行事还是没有那么莽的……或许。
他也就是在吴世璠从贵阳转奔云南的路上联合几个熟悉的、野心勃勃想要立功的勋贵子弟一路快马轻骑，并被俘的清将傅弘烈里应外合，率领数名绿营兵精锐，联手将吴世璠绑了……绑了而已。
也没对拖拖拉拉不爱干事的八旗兵高层动手，就是跟他们友好地切磋然后把人扫落下马导致他们在军中威望大跌而已。
而已个屁！
敏若敢说，他要不是皇帝小舅子，要不是钮祜禄家遏必隆这支的承爵人，他在边关前线就能放冷箭被人弄死！
她看现在他也有点危险！
而且敏若想起这一年来法喀信中语焉不详的消息，只觉太阳穴直蹦，脑仁好像要直接冲破头骨跳出来——这俩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搞起京师前线里应外合给八旗军砍刀了？
不，应该说，法喀什么时候背着她开始给康熙做事了？
按照原身的记忆，康熙本应在今年砍掉了大把敝师糜饷、误国病民的前线将领，其中包括许多满洲贵族统帅和以及八旗高层将领，甚至还有觉罗家的红带子，贝子、辅国公应有尽有，押解回京严加治罪，杀猴儆鸡，前线军风上下一肃。
同时调回在前线战功赫赫统筹有功的安亲王岳乐，安排了能力平庸的彰泰到前线主理战事。
但今年直到腊月里了，康熙还是迟迟没有动静，敏若这段日子偶尔总是感到不安——为今生与原身前世记忆的出入差别。
这下可好了，法喀的消息回来，她就知道出入出在哪里了。
是这姐夫和小舅子两个联手憋着坏呢！
那原应誓死不降吴世璠，于今年骂贼绝粒而死①的傅弘烈，倒成了假意投敌与法喀里应外合暗算吴世璠的同盟了！
还绑架吴世璠，威胁实际掌握政权的他岳父也就是郭壮图，还刻意放走吴应期挑拨吴应期与郭壮图内斗导致昆明内部政权动荡——哦，这是安亲王岳乐操作的。
怪不得今年康熙这边迟迟没有动静呢，这样环环相扣的计谋，总不可能是一群热血上头的少年人临时起意吧？
就傅弘烈假降这上面就有操作难度，要说这是法喀自己一个人搞出来的她绝不相信。
那他最有可能的帮手是谁？是亲自带兵进入长沙挥师西南谋贵州、年迈精悍的安亲王岳乐，还是时下她眼前这位年将而立仍旧热血沸腾的头铁帝王？
都有吧。
敏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做出康熙想要看到的反应，也是作为一个听到弟弟以身犯险却建立大功的姐姐应有的反应——狂喜、担忧……皇帝想看到的，她这里应有尽有。
至于心里给法喀安排了多少把鸡毛掸子，那不是康熙应该知道的事。
小兔崽子长大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两个每半个月一封信，这么长时间半点口风都没透给她。要不是有原身前世的记忆，她这会真得要怀疑法喀是不是重生了，或者说其实穿越的不是她，是法喀！
康熙对自己花费这么长时间布置的一个局得到了如此成果俨然十分自得，阿娜日拉着书芳告退完全没有打扰到他。
他对着敏若不好说太多战局朝政，便说起了法喀，然后不可避免地，提起了先后。
敏若坐在那并没有打扰康熙的激情吟唱，脸上认真诚恳地附和着他，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担心起法喀。
绑架吴世璠实在是铤而走险，而法喀也确实在前头得罪了太多人，哪怕她猜测出是康熙、安亲王与法喀合谋，她也仍旧不能放心。
好在康熙还给敏若捎来了法喀的亲手书信，在他激情吟唱施法一番之后，后知后觉地想起法喀给敏若的信，取出交给敏若，并道：“过几日朕欲往巩华城，你可要同去？”
敏若终于来了精神，正色应下，“愿与皇上同往。”
康熙点点头，“好，时间回头再与你细说。乾清宫还有折子，朕晚上再来。”
敏若忙起身行礼道“恭送”，送走了康熙，四下里瞧瞧，见云嬷嬷、赵嬷嬷等人都是喜不自胜的模样，便也弯弯眉眼笑了笑，道：“确实是好事……趁着宫门尚未落锁，传信出去，叫额娘明儿个入宫吧。”
“诶。”赵嬷嬷应了一声，云嬷嬷仔细打量着敏若容色，小心问道：“您是担心小公爷吗？”
敏若轻轻吐出一口气，垂眸抬手按了按眉心，“是有些……你们都下去吧。”
她确实担忧法咯，刚才听到康熙说出“吉讯”的那一瞬间几乎心脏骤停，联想到的不是她往后又多了依仗的日子，而是法咯在前线的安危。
几年相处下来，或许她早已真情实意地将法咯当做了她的弟弟。
就是这样的认知，才叫她心绪愈发凌乱复杂。
经历过皇后死时真切的悲伤，经历过刚才下意识的担忧与不安，她才真实地感觉到，原来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捡回了作为一个人给出信任、付出爱的本能。
这一点令她莫名地有些惊慌惶恐，又有些欢喜。
大概是惊慌于在此拥有了不能彻底为她所掌控的感情，欢喜于她的心、她的理智与灵魂，早已在她不知不觉间真正地从过去的阴霾中钻出来，拥抱回了作为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悲哀于，她怕这份重新拥有的本能会在接下来几十年的宫廷生活中再度被消磨干净。
她这几年来，看似一直在输出感情，不断地对许多人释放友好，其实却是最吝啬好感的那一个。就好像她与阿娜日这几年来交往一直没有停歇，入宫之后也顺理成章地朝夕相见同入同出，看起来亲近非常，但她却不敢对阿娜日直接坦荡表现出她真实的喜好与想法。
因为在开始一段友情之前，她就先为自己做好了保护自己的盾牌与随时抽身、哪怕面对背叛也能全身而退的准备。
阿娜日所知道的敏若，只是她所愿意叫人知道的她。她将所有的情绪、想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可以毫无掩饰示人的，展示出去不会对她造成不利的，一部分是将永远只面对她自己的。
这一点或许所有人都会有，但如她这般下意识地在做每一件事、说每一句话之前权衡利弊、下意识地防备身边的所有人，夜里身边一旦有人就睡不着觉，明显是不对劲的。
从前在宫外的时候还好，她习惯不留人守夜，兰杜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但入宫之后难免有不是自己独居的时候，每次熬到半夜闭上眼睛眯一会就下意识惊醒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就让这罪恶的封建王朝，终结在我的手中吧（大雾，其实是想暗杀三十不到，虽然不太打呼噜但是喘气声也很明显的康熙）。
封建王朝她是终结不了的，皇帝没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她要是舍身取义能成也就算了，明显不能成，她还是得好好为自己的项上人头考虑。
她很清楚这种状态如果持续下去会影响她的心理，也因此在书芳凑上来的时候没有选择不着痕迹地疏远——书芳和她第一世的小堂妹性格很像，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年岁又相仿，偶尔在与书芳相处时她心里会有几分熟悉与安稳，就是因为这几分相似。
但她的心理状态又让她注定不可能真心接纳书芳并与书芳亲近，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与时间，希望漫长的平静岁月能磨掉她心里最深处的不安与下意识的戒备。
可敏若又十分清楚，只要生活在皇权时代，她就不可能真正地放下戒备，所以这是一个矛盾命题，最终的结果只可能是减轻，不可能是消磨干净。
而现在看来，她寄予希望的时间只是附加项，真正有用的还是感情。
她在与法喀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法喀对姐姐真心实意的关怀中被逐渐打动，也付出了真正的感情。
不是强求刻意养出的感情，是日积月累、水到渠成。
敏若闭眼随意扯了两个引枕摞起来靠着，寒冬雪地，宫里已经烧起了地龙，她不大畏寒，没死命烧炭，但殿里也点起来了大熏笼来，还是很暖和。
她自认想开了一茬事——主要是咸鱼思维发作，又把“船到桥头自然直”七个字提起来在心里挂成了座右铭，实在是懒得再想那些闹心事了。
传到桥头自然直，真是先人留下的至理名言啊！
敏若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七个字，决定把这张纸裱起来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不，那样太明目张胆了，还是摆在书案上。
明天舒舒觉罗氏入宫，她还有好一番心理工作要做。
想想就头痛。海藿娜和法喀到底什么时候能完婚呐！
舒舒觉罗氏并不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她有一套成体系的逻辑，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活得非常快乐，仗着自己的逻辑时时刻刻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能理直气壮的，从前只有皇后能够压制住她。
皇后过世之后，眼见这位就要放飞自我，敏若迅速地往她头上套了观音大佛，把她忽悠出虔诚信仰来，尼姑庵的住持给力，这几年与舒舒觉罗氏日夜论佛，功德箱的重量突飞猛进的同时，舒舒觉罗氏信仰的虔诚度也突飞猛进。
在这样的基础上，与她沟通就容易多了。
听敏若说起法喀在前线立了大功，舒舒觉罗氏的第一反应是合掌念了声佛，然后不断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法喀这回可算是光宗耀祖了，菩萨保佑啊！”
敏若看她一脸激动却没有要飘的意思，嘴里念的都是在想自己的潜心修行终于有了福报，在心里默默夸了尼姑庵的静远师太一句“靠谱”，决定回头让迎冬替她再给尼姑庵贡献一吊钱的收入。
舒舒觉罗氏和菩萨捆绑销售，对她而言只值这个价，贵一文都没有。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敏若还是软声对舒舒觉罗氏道：“如今咱们家能有这个福报，与额娘您这几年的虔诚礼佛定然是分不开的，女儿心里也替额娘高兴。您看满京城的贵眷夫人，哪个有您命好的，阿玛当年战功赫赫，姐姐贵为一国之后，如今法喀眼见要有了出息，往后您还有得被人羡慕的呢。”
舒舒觉罗氏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敏若却语气一转，接着道：“请您千万代法喀在菩萨面前诵经祈福求保佑，他如今在战场上，那上头刀枪无眼地，万一……”
舒舒觉罗氏被吓了一跳，连忙合掌念了两声佛，点头道：“我一定好好求菩萨保佑法喀平平安安地回来。他再成了婚，定然更稳重了，往后在朝堂上，他能立得住……我的儿，咱们娘俩后半生也就有了依靠了。有个得力的弟弟，你在宫里头定能顺利轻许多。”
她拉住敏若的手，满怀期待地道：“如今都圆满了，额娘只想在佛前好好为你姐姐祈祷，祈祷她来生再托送个富贵如意的好人家。也求你，能得个聪明伶俐的小阿哥。法喀的媳妇再入了门，我再求菩萨赐我个白胖聪明的小孙儿，额娘这一辈子也就算是圆满了。”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有姐姐的庇佑，我在宫里过得很好，额娘不必为我担忧，多祈求法喀平安就是，这也是女儿如今唯一的愿望了。”
至于皇后……先不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转世轮回，哪怕真的有，恐怕皇后心里想要的，与舒舒觉罗氏所要祈求佛祖保佑的是决然不同的。
还是别让舒舒觉罗氏给死了的皇后添乱了。
康熙后来告诉了敏若去巩华城的日子叫她早做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一身便装、一顶备用的斗篷，敏若走前忽然起意，临时去御花园折了一枝梅花，一路上纵使寒风彻骨，也一直握在手里未曾放开。
自十三年仁孝皇后薨逝，从紫禁城到巩华城的这段路康熙已经走得很熟悉了，敏若却还是第一次，二人在路上最开始都异常的沉默，最终还是康熙先开口，看了敏若手中的花一眼，懊恼道：“朕也应该折两枝花带着的。”
敏若默默把握着梅花的那只手往回缩了缩，康熙有些无奈，又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朕还能抢你这一枝花不成？”
许是这段路走得太熟悉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哀伤与怀念，神情看起来颇为平和，与敏若道：“太子这几年总想要找额娘、找钮祜禄娘娘，朕今日本来打算带着他，昨夜却落了一场大雪，怕他染了风寒，只能将他留在宫里了。”
他或许并不是想让敏若回应他什么，只是这条路太长，他需要一个能够听他说话的人。
敏若轻声细语地道：“太子尚且年幼，确实要仔细风寒，小娃娃染了风寒是最不爱好的。”
“他打小身子就不好，小时候常常生病，这几年倒是好些了，可朕也不敢冒险。”康熙思绪已经不知不觉地飞了出去，或许飞回了宫里，落到儿子身边，或许已经先他的身体一步飞到了巩华城中，去到了他的两位妻子身边。
敏若自入宫以来，看似处处潇洒，其实大事上规循矩步，没在宫里收买人心拉帮结派，也没有试图借着先皇后的情分接近太子，甚至这么长时间连对他邀宠也没有过。
康熙有时候看着她，就想，果心当年求他庇护她的胞妹时，是否也料到了今时今日？
纵使他心里十分不喜遏必隆，但却得承认，遏必隆这丛歹竹还是出了几颗好笋的。
法喀自不必说，目光眼界都远不是索额图能及的（绝对激进主战派康熙对三藩之战最初提出杀主张撤藩官员以慰三桂的主和派索额图表示唾弃）；果心也不必说，这十几年来她的机敏聪慧没人比他更清楚，若是如今果心还在，他必无需在后宫平衡之上耗费心力；敏若虽行事不显，但先有牛痘之功，又有安于平常的心性，实在难得。
就是太懒了点。
康熙思及此处，看了敏若一眼，见她埋头整理着怀里的梅花，又忽然觉着这份怠懒也不算坏处。
至少重情义的人，比起野心勃勃喜好算计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更能令他放心。
但愿这一份平和心性能够持续的年头久些，他也必不会违背当日的诺言。
这宫里，聪明的人不难得，聪明又安静的人难得。
巩华行宫外，康熙指着三棵树，对敏若说：“那两棵桃树是康熙十三年，朕送仁孝过来后种下的，仁孝生前最爱桃花，当时朕觉着一棵桃树形单影只的难看，就种了两棵。大前年来送果心，思来想去，只给她种了一棵梅树，两棵不吉利。何况如今，她们两个想必也做上伴了吧。”
敏若从中品出了满满的“克妻男人”的心酸，注视那三棵树，半晌道：“姐姐生前很惦念仁孝皇后。”
康熙道：“她们两个从前就好，宫里最难过的日子是我们三个一起熬过来的，当时前朝后宫都不稳当……进去吧。明年朕的陵寝建成，她们两个就要先住进去了，朕也只能带你来看你姐姐最后一次了。”
敏若低着头跟他进去，两位的皇后的灵柩暂时安置于此，有人精心照管，康熙前些年常过来，进去时候轻车熟路的。
敏若将一路小心呵护捧来的梅花轻轻安放在灵若的灵柩前，郑重拜了一拜，感情没到那份上，思忖半晌也没想出心里有什么想说的话，倒是盘膝静静地坐在地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觉着心里头安安静静，又满满当当的。
良久，她忽然道：“法喀出息了，额娘好好的，他也要娶媳妇了，他的媳妇很好，我见过许多面，是能掌得起家、也会与他和和美美的人，他们都会很好的。”
敏若站起来，转过身，深深地凝视着皇后的灵位，忽然抬手，试图触摸一下，最终又停顿在半空中，轻轻落下，低声呢喃道：“我也很好，承蒙照顾，不胜感激。”
康熙和他的妻子有更多的话想说，敏若没那个做电灯泡的爱好，轻轻退出安放灵柩的偏殿来到殿外。
这几日的雪一直下个不停，北风呼呼地刮着，刮在脸上好似刀子割肉一样的疼，这属实不是个气候宜人的地方。
她随着康熙出宫这一趟，大家都知道是去巩华城了，倒是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景仁宫里，宜嫔道：“到底是孝昭皇后的亲妹妹，天然比咱们就多了一重身份，跟万岁出宫去的机会也多。”
佟皇贵妃看了她一眼，尚未言语，宜嫔又继续道：“如今钮祜禄家可大不一样了，听闻他家那位小公爷在前头立下了好大的功劳，叫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都说等他回来了必会重重封赏呢！毓贵妃这又是先后的妹妹，如今又是有功之臣的亲眷。算来咱们一样的身份，但里子可真是大不一样了。”
“宜嫔。”佟皇贵妃拍了拍炕里安睡的四阿哥，语气微沉，带着些微的警告：“皇上不喜嫔妃议论前朝事。”
宜嫔撇撇嘴，看了眼四阿哥，道：“四阿哥这段日子见长，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前儿个我去太后那瞧五阿哥，他也长高了好些。”
“你常去看五阿哥？”佟皇贵妃缓声道：“倒是也好，小娃娃哪有不想念额娘的？太后待五阿哥百般用心，但玛嬷和自己额娘总是不一样的，你是得常去瞧瞧她。”
宜嫔笑笑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佟皇贵妃手尖贴了贴四阿哥睡得红彤彤的小脸，似乎也将这一茬咽了下去。
半晌，她摩挲着四阿哥的脸蛋，缓声道：“小可怜见儿的。”
宜嫔局促地笑笑，转移话题道：“前儿见到卫氏出来走动，她的身子是真见长了，肚子高高的，我瞧着比我怀五阿哥的时候大了一圈呢。”
“她是二月的产期，进补得过了，太医嘱咐叫她多动少食，不然这霜天冻地的，哪敢叫她出来走动呢？”佟皇贵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四阿哥，缓缓道：“德嫔是生育过的，有她尽心照顾着，卫氏的身子有准。”
宜嫔闷头喝茶，干脆没吭声。
腊月里北风呼啸吹着，吹起紫禁城金黄琉璃瓦上的一层浮雪，雪花在半空中乱飞，恰似永远也安静不下的人心。
敏若在书房里，铺纸研墨，缓缓落笔一行字——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②

第三十一章
自从前线“捷报”传来，康熙的心情明显大不一样，连续多日的阴转大晴，看得出来前头几个月是憋得够呛，这段日子在他身边待着都感觉处处是和风细雨了，宫人出什么小错疏也都一笑而过，可见心情之美。
他这天一晴，后宫里就热闹了。也是年根底下了，各宫都准备裁制打造过年的衣裳首饰，争取艳冠群芳大出风头。
这种情况前提下，后宫第一土财主康熙就显得格外抢手，正值地方将要进贡云锦织锦，更是一年里头最后一茬抢手货。于是康熙这段日子补品炖品喝得肚子溜圆，敏若心里暗搓搓觉得他可能不到三十就要中年发福了。
当然这其中不免有敏若对皇帝这个职业的固有偏见的影响。其实在原身前世的记忆里，康熙的身材三四十之前都保持得还算不错，毕竟精于骑射布库，不是只能提笔的弱质文人，有运动量跟着，发福也发不到哪去。
至于后面嘛……原身那时候也不在了，自然也就不好说了。
不过按照康熙“多动症”一样的每年活动频率推算，五六十之前应该也胖不到哪去。
敏若没事在心里瞎叭叭又没必要隐引用实例仔细推算，这段日子法喀大出风头，她在宫里行事愈发低调，采取非必要不出门政策——主要她平时也没怎么出门，顶多偶尔御花园或者咸福宫、慈宁宫，这段日子太皇太后精神不济，慈宁宫也有日子没去了，出门的次数就更少了，如今又天寒地冻的，她恨不得干脆就长在火炕上，出不出门也没什么必要的。
由于认识到自己心理问题已经略微有些严重了，敏若最近试图寻找一些当下关于心理学方便的丛书——找不到大夫也不能找大夫，那总得试试自救吧？
可惜时下好像并没有专业研究这方面的书籍，至少敏若是没有找到，讲究心境的多是佛道两教的经文典籍，敏若没有改投唯心主义的意思，随意翻了两本，真理没悟到多少，心态也没有多少改变。
主要这种经文多半是讲心境的，要心怀大善念、要心平如止水，她心有大善念不见得，但心静却是从前用了十几年逼着自己练出来的本事。
在清朝活了四年多，除了上回法喀的事，再就是先后大行时，除了这两回，她自认心境从未有过大波动。
因为心乱了就难免带到脸上，哪怕再擅长控制表情，也只是或多或少而已。在专于攻心擅于攻心的人面前，哪怕露出些微一点都是致命的。
敏若在这上头吃过亏，所以咬着牙逼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住了，压到最后心如止水，鲜少有事能在她心中惊起大波澜。
所以说经书看了等于白看。
她于是认识到自己想要从外界寻求帮助是没路子可走了，干脆继续摆烂放平。
还是那十四个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句话被敏若认为是人生在世的至理名言（主要是实在想要摆烂时候拿出来用的至理名言）。
可惜这宫里大部分的嫔妃似乎都不认同这句话。
她们大多数人都信奉“先下手为强”。
趁夜色，迎夏在永寿门内的一段青砖路上先后见了两个人，回来时敏若正在暖阁里看兰杜兰芳她们整理衣裳，听见迎夏进来的脚步声，随口问：“有什么事这么急？”
“乾清宫传出口风了，三藩前线事情一了，万岁以此大喜庆功，可能会大封后宫。”
这是原身上辈子就有的事，在原身的前世，她正是在次年被正式册封晋位为贵妃，在此之前只是没行过册封礼的妃，同时还有佟贵妃被晋封为皇贵妃，掌六宫事务，惠宜德荣四嫔晋封为妃。
这是彻底奠定了康熙早中期后宫格局的一次大封，可惜今生敏若先以贵妃位入宫，佟贵妃也早于前世正式被册为皇贵妃，一下少了位分极高的两位，就显得今生这次即将来临的大封没有那样重量级。
敏若转头看向了迎夏，“景仁宫有动静？”
“还有承乾宫。”迎夏轻声道：“万岁有意晋封惠宜德荣四位嫔主子为妃，景仁宫那边似乎不大想让德嫔受封在承乾宫，成为承乾宫主位。”
“是不大想让德嫔做承乾宫主位，还是不大想让德嫔受封为妃，发现无法动摇皇上的想法，才退而求其次？”敏若看着她，眨眨眼，“德嫔呢？她要搞什么动静？”
迎夏无奈一笑，“您看得通透。年底了，宫里各处对账，乌雅家在内务府也算有些经营，想弄出些疏漏来不难。”
这几年宫里的事是谁管的？可不是佟皇贵妃么。
外头的也就算了，内宫里的账目若是出了疏漏，康熙少不得要问责佟贵妃。
只是……敏若略想了想，这里头的因果关系得倒过来算。
她沉吟着道：“是德嫔先想给皇贵妃下绊子，皇贵妃知道了消息，拿着想要反将她一军？”
迎夏点了点头，敏若便道：“这事一旦闹将出来，无论哪边占理，闹到御前去都不好看。所以皇贵妃一旦拿住德嫔那边的把柄，必然会与德嫔私下解决，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德嫔认栽，自己向皇上陈情不堪配承乾宫主位请求搬离。
不对……不对……这样做对皇贵妃来说好处不大，德嫔的把柄绝对不只值这个。要这么算，直接拿住德嫔的把柄闹开，闹黄了德嫔的晋位岂不更便宜？计算得失，德嫔丢了妃位的‘得’对皇贵妃而言绝对是值得一拼的，叫皇上知道她与德嫔间的互相算计防备也就不算什么了。”
敏若指尖轻轻一下下往炕桌上敲着，迎夏迟疑道：“莫非皇贵妃是想将德嫔收服作为己用？如今宫中列位嫔主，只有宜嫔娘娘是摆明了皇贵妃一系的，皇贵妃要统御后宫，高位嫔妃只有宜嫔主一人服她怕不够用。”
“皇贵妃心知肚明自己降服不了德嫔，不会多此一举，利益上划不来……是四阿哥——”敏若终于想到佟皇贵妃的最终目的，闭目轻轻吐出一口气，“德嫔有先算计皇贵妃的把柄在皇贵妃手上，为了保住家人以及在皇上眼中的形象，无论皇贵妃要求她什么她都必须应下。咱们知道的承乾宫主位只是最浅显的一层，皇贵妃真正要的是四阿哥。
她在宫中数年无子，宫中却陆续添丁，佟家必定着急。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完全被她掌控的皇子，卫氏腹中尚不知是男是女，德嫔的把柄却难抓，过了这村没这店，皇贵妃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彻底让德嫔主动断开与四阿哥的来往。”
迎夏恍然，“佟家确实着急，今年您入宫之后尤其急，陆续送进来三四贴催孕坐胎的方子，皇贵妃一直压着没用，佟家夫人几次入宫，为了这件事与皇贵妃闹得不大愉快。”
兰芳这时茫然地挠挠脑袋加入了话题，“可孩子哪有不想着自己亲娘的？等四阿哥大了，皇贵妃的手再紧、德嫔再是认了，玉牒上的记录可改不了，宫里人人都知道四阿哥是德嫔所出，四阿哥怎会不知？”
兰杜也道：“都说宫中最重礼数孝道，就是四阿哥心里真向着皇贵妃了，也不能不认亲娘啊！再说皇贵妃若真要把四阿哥当自己的儿子养，就为了四阿哥的前程，也不能——”
她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敏若笑看她一眼，“想到了？所以才说皇贵妃抓德嫔的把柄不好抓，好容易抓着了一次定然舍不得松手。就是要德嫔在自己娘家的富贵平安与儿子中间做选择呢。德嫔若选了自家，往后就得主动疏远四阿哥，不能与四阿哥亲近。而一旦如此，同时也就要认下一个‘不慈’的名声，这一点又正遂了皇贵妃的意。这一局对皇贵妃而言，算是一箭三雕。”
这话一落，众人都好半晌才晃过神来，兰芳呐呐道：“算得真精啊。”
一直沉默的云嬷嬷此时才笑着道：“娘娘看事情愈发犀利通透了。正是如此，经此一事，皇贵妃可谓是一举解决了心腹大患，算计精明。”
兰芳道：“何至于此啊。”
“为了利益、为了地位、为了家族、为了权势……”赵嬷嬷看向她，眼中是见惯了的平静，又有隐隐的无奈，“其实德嫔这一搏，有几分是为了她自己，又有几分是为了家族呢？皇贵妃掌宫甚严，内务府包衣们油水怕是短了不少吧，若是能一举将皇贵妃击溃，或者叫皇贵妃失了掌宫之权，宫里的包衣们就能过个肥年。”
她说着，隐隐有几分嫌弃，“原想着哪朝哪代宫里都是乌鸦一般黑，但如今瞧，用包衣还不比全用太监呢。太监倒是贪，可丰一时肥一时，严一时简一时，没根的东西，不必为了子孙后代考虑，没有血缘牵着各有筹划也拧不成一股绳，一朝一代地换，又没有这积年累世经营累积的底气，便也没有扶持妃子冲后宫当家人下手的胆气。”
云嬷嬷瞪她一眼，“慎言。”赵嬷嬷自知一时嘴快把不该说的都秃噜出来了，捂着嘴往后去，示意自己闭嘴。
云嬷嬷方才看向敏若：“您打算有什么动作吗？”
“没打算。”敏若一摊手，“德嫔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皇贵妃是算计精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俩人半斤八两，我没事进去掺和什么。”
她打趣道：“在旁边撑第三个戏台子，把她俩的事跟皇上都抖搂出来？于我有甚益处？就当不知道吧。赵嬷嬷你说的对，内务府的包衣是胆大包天，经营的年头长了，心也贪了。皇贵妃上来之后急于求成，下手也狠了些。但斗这一把未必不是坏事，包衣吃了亏，就且得消停两年。”
云嬷嬷想得却更多些，低声道：“可宜嫔也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吧……”
“她家不在京，她阿玛在盛京做官，掺和不到这里头的事来。所以皇贵妃对德嫔以及德嫔身后一系做什么，刀割不到宜嫔身上，她也就不会有别的打算。”敏若又看向赵嬷嬷：“而且嬷嬷你刚才有一句说得不对，内务府包衣们也未必不是各自筹划，只是利字当先时，血缘成了他们中间天然的联结，才让他们比前朝的太监们团结，因为他们的利益是一致。当利益不一致时，就比如说宜嫔的娘家所求不在宫里这些油水，即便同时内务府旗下包衣，他们也站不到一条线上。”
赵嬷嬷连连点头，又知道这不是对自己的说教，转头看向兰杜与兰芳，见兰杜听得认真极了似有所思，兰芳也一脸恍然大悟。
她与云嬷嬷对视一眼，都知道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两个丫头学得还是不够，看迎春与迎夏方才的反应速度就能看出来，那才是对宫里事、人心谋算清楚行事老辣的。
虽然她们二人也有些地方思虑的不算十分周全，但就是比兰杜兰芳更老练成熟。
云嬷嬷心道果然无论嘴里怎么教，都比不上真真切切地在这环境里历练着学，纸上谈兵都是一点就破，得学着能拿来用才是真的。
她活了这么多年，万事一点即通甚至无需点就能通的，她只见过一个。
云嬷嬷忍不住看向敏若，心中有些惋惜。
她看着长大的这位主子，若是天性没有这般怠懒，如今皇贵妃那个位子究竟是谁坐，犹未可知。
光是这揣摩人心的能耐，再过些年，怕是她也有所不及了。
如是想着，云嬷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见敏若轻描淡写垂头饮茶，仿佛半点没将方才那些令人心惊的推论放在心上，忍不住又感慨这好心性。
也好，也好。
她也老了，如今有女儿牵绊，不像年轻时候，无牵无挂野心勃勃。
若能平平稳稳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敏若作为一个可耻的二代人员，仗着先后在宫中的经营，几乎是先所有人一步知道了德嫔的计划与佟皇贵妃筹划反将一军打算。
但她并未打算借此来做点什么——一来她与德嫔关系平平，点头之交，并没亲密到那个份上，贸然出手只会引起德嫔的警惕，恐怕届时农夫与蛇，最终她也被撤下水；二来她对佟皇贵妃与德嫔的感官都平平，分不出的高低了，甚至如今隐隐还有些讨厌。
讨厌她们两个来回争斗，拿个小孩当筏子。
三来是没有利益关系，她们两个谁输谁赢对敏若都没有好处与坏处，那又何必插手呢？
就让她们自己斗着去吧。
只是小孩可怜，生母养母，好像都在意他，又好像都没那么在意他。
想到这，敏若指尖敲着炕桌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曾几何时，这句话也被她用来形容过原主。
或许这个时代、这样出身的人，多少都有几分相似的境遇吧。
敏若摇了摇头，道：“时候不早了，衣服也收拾得差不多，歇下吧。宫里可是要热闹起来了，咱们就别进去蹚那摊浑水，只求独善其身便是。”
云嬷嬷与赵嬷嬷齐声应诺，另外四人也连忙应声，敏若摆摆手，“都早点睡，晚上我这边不留人守夜，你们睡前四下里查看一番，外头上夜的太监给点一个火盆子，这大冬日里的，昨晚上我听外头风刮得都吓人，哪怕有棉被也不当事。”
兰杜道：“您吩咐过的，奴才都记着，早给备下了。他们上夜上差都是冻惯的，您善心惦记着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感恩戴德的呢。”
敏若摇摇头，没说什么。
一晚一个炭盆子，一个冬天又能烧多少炭去？且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调停安排还是兰杜去办，这点事情，哪值得感恩戴德的。
康熙不在又来了风声，敏若这几夜睡得都不大安稳，次日起来时候难免有些困倦，趁着外头雪听了天气放晴，迷瞪在炕上补眠。
这时候就看出宫中没有皇后的好处了，没有皇后，就不需要每日晨昏定省地请安，对敏若来说反而比在钮祜禄家的时候还要自在了，可以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虽然她的精神生物钟已经固定会早早地清醒一次，但大冬天的早晨，谁不想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多懒两刻钟呢？
这段日子宫里年下节赐陆续赐下了，宫内账目每日都在变动，所以正是趁乱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可螳螂捕蝉，焉知没有黄雀在后呢？
敏若懒洋洋地歪在炕上，拄着下巴瞅花房刚送来的金桔小盆栽，花房养得好，金桔叶子绿油油的，圆滚滚的金桔比她拇指盖稍微大点，橘黄橘黄的颜色瞧着就喜人，绿油油的叶子也是生机勃勃的。
就连云嬷嬷都忍不住赞道：“难为他们了，今年这个鬼冷的天，还把这些花木盆栽养得这样好。”
随着送来的还有腊梅、水仙等花卉，敏若将水仙安排到前头起居室中，腊梅摆在书房里，唯有小金桔留在了后头卧房，就摆在西边暖阁里。
她在后头大多数时候都在西暖阁的暖炕上歪着，这几日天冷她也懒得动弹，每日多在后头，这盆小金桔摆在这边正好，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生机勃勃又喜人得很，瞧着冬天里好像也不冷了。
约好了似的，花房的人刚走没多久，内务府的人也来了。
敏若只得理了理衣摆坐起来，深感自己今日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想偷会懒就总有人来呢？
然而她是真错怪内务府的人了，这可是代表散财童子康熙来的，年底下进贡的一批锦缎到了，康熙亲口吩咐的，花色可着永寿宫先选。
云嬷嬷微微一愣，等敏若选完了花色料子，她亲自拿了装着小锞子的荷包跟着内务府的人出来，拉着人在前后殿连接游廊处低声问了两句什么，然后不着痕迹地将荷包塞了过去。
织锦花样多半是鲜艳华丽的，迎春迎夏在宫中多年，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品质高低，笑道：“还是真是可真您头茬挑的，若是先有人选的，品质最好、花色最出挑的保准就被人选走了。这幅朱红的料子好，富贵万年的底子也正合宜，给您裁做氅衣除夕阖宫夜宴上穿，保管华丽又大方。”
富贵万年指的是芙蓉、桂花、万年青三种花色组成的图案，名字俗气，花样倒是不俗，何况这名字对敏若来说也不叫俗气，那叫好意头。
她支着下巴随意答应着，等那边云嬷嬷走进来，转眸看去，“承乾宫那边是皇上指的？”
“不错，皇上亲自给皇贵妃挑选了四种花色遣人送去。”云嬷嬷边说，边小心觑看着敏若的神色，见敏若漫不经心又似是了然的样子，心里微松。
迎春小心道：“终究是皇贵妃……”
敏若其实是在想，还算康熙有点分寸，也没打算把她往火上架，他今年刚立的皇贵妃，不可能年底就自个打皇贵妃脸的。要是这会真让皇贵妃拣她剩下的挑，那才叫居心不良呢。
但这话可不能明目张胆地所出来，算大不敬，故而敏若只是看热闹似的道：“本该是皇贵妃先挑的，皇上这样干脆直接地替皇贵妃选了，还不怕挨嗔怪，可见是真了解皇贵妃的喜好。”
迎夏抿嘴儿笑，道：“您这话传出去，倒显得您看热闹似的了。”
可不就是看热闹么。
敏若呷了口热腾腾的香栾蜜，酸酸甜甜的直接落入胃里，这样的大冬天再没有比这一口温热酸甜的果茶更叫人舒心的。
要说差什么，还差二斤瓜子。
敏若琢磨着，叫人喊了乌希哈来，嘱咐道：“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松子、葵花籽、南瓜籽、花生那些，你收拾收拾，或用盐，或用五香料，炒了来吃。过年还是得有些干货，宫里虽然会备，咱们自己也预备点，做得更合胃口。”
其实过年的瓜子花生哪有这么早预备的，敏若这纯粹是为了旁观过几日的热闹做准备。
乌希哈可不管什么年节几时预备什么东西的，敏若叫她准备，她就应下了，回头手脚麻利地，不出一天就筹备出几样来，用葵花式螺钿描金攒盒盛着摆在暖阁炕桌上，康熙吃了都说好！
就是有点上火，敏若只得又把配的薄荷胎菊茶找了出来，大冬天吃瓜子吃得上火了看太医，传出去怪丢人的，自己治吧。

第三十二章
宫里过年是极其无趣且啰嗦的，新入宫的嫔妃第一年入宫或许会感觉这繁琐的流程有些新鲜，等参加过两次、三次，就会觉得这些除了累人什么用处都没有的礼仪流程简直鸡肋。
——这当然不包括卷王与享受高位野心勃勃的嫔妃们。
比如今年新上任的皇贵妃，她虽然已经以贵妃身份代掌后宫三年，但第一次以皇贵妃的身份正儿八经地筹备过年事宜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今年太皇太后有恙，太后侍奉榻前，皇贵妃的职权便又扩大了许多，年下带领宫眷制作祭拜祖宗的糕点的事情也由皇贵妃主持。
这是年底下宫里一等一的大事，供奉祖宗容不得有疏漏，一早，宫妃们便齐聚景仁宫。
这是皇贵妃头一次主持此事，自然十分郑重准备，敏若到的不算很早，进去时已有五六位妃嫔在座了。甫一见她来，众人忙起身见礼，敏若点点头，径自在上首左下落座。
虽然是要紧事，但往糕点房里混的，敏若还是简单衣饰装扮，松花色绣时令花卉立领衬衣，风毛滚边的姜黄苏缎氅衣上绣的瓶花图纹，盘辫上略插戴两支绒花，点缀数条米珠串聚作流苏的银丝流苏钗，玉镯珍珠铛，不见金玉妆点，瞧着温吞文静，毫无攻击性。
她进来时注意到德嫔也在，青色旗衣金钿头，妆容精致，已有了主位嫔妃的气派在其中，但她今天来得这样早，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敏若四下里扫了一眼，除了德嫔，众嫔位中就只有宜嫔这个皇贵妃铁杆派在座。
宫女奉了茶来，敏若呷了一口，是煮的普洱，茶香醇厚，不算珍品，但也应是五六年上下的，足以说明佟皇贵妃对今日的看重了。
她上位皇贵妃之后，为免众人说她轻狂，也因大清建朝以来，前头只有一位皇贵妃，那位皇贵妃在宫里混得实在是诚惶诚恐小心谨慎，皇贵妃说着好听，虽落个副后之名，她行事却也不敢处处拿出威仪架子来。
譬如请安这事，先头两位皇后在时，身子好的时候嫔妃们都是要每日晨昏定省请安的。本来还应该每日向太皇太后、太后请安，只因本朝太皇太后好静，太后不爱与嫔妃们打交道，所以嫔妃只需每日向皇后请安。
如今宫中已有三年未有皇后了，佟皇贵妃初为皇贵妃，并非没有人向她进言望她拿出皇贵妃的威严来，一切效仿元后、先后在时之例，若求稳妥，略减一二分即可。
但皇贵妃天性谨慎，前头没有先例，她也就没敢贸然开先河。故而才有敏若仗着永寿宫里大部分都是自己人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好日子。
今日是除了众妃贺皇贵妃得封后第一次早早齐聚景仁宫，皇贵妃对此看重也是有的。
落座未多久，六宫嫔妃先后到来，宜嫔坐了许久，等人来得差不多、皇贵妃尚在梳妆未曾到前头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道：“贵妃今日穿得好生朴素，皇上特特赐给您的织锦云锦怎么未曾上身？可是不喜欢？”
这能怎么答？答不喜欢，颜色花色是自己选的、东西是康熙赐下的，说不喜欢既打自己的脸又打康熙的脸，还打在座摸不着的嫔妃的脸。
说喜欢，喜欢怎么不上身呢？若是觉着奢华不好，在座嫔妃可有的是打扮光鲜的，一句话打进去一票人。可谓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宜嫔这算是超水准的宫斗发挥了，估计也是憋了挺多天想出来的这一句，然后笑容明艳地望着敏若，似是挑衅一般。
可惜按照宫斗潜规则，言语间的宫斗至少应该是在地位或者资本相近的嫔妃间展开的。
宜嫔对敏若而言俨然不符合这条规则，敏若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做个翊坤宫主位，屈宜嫔的才了。”
这话甫一出口，众妃皆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敏若说的什么意思，刚走进来的阿娜日听了噗嗤一笑，看向宜嫔：“贵妃说您管得宽呢宜嫔姐姐。”
宜嫔闻此言登时脸憋得通红，眼睛睁得溜圆，不知是瞪敏若还是瞪阿娜日。
然而阿娜日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自找个地方坐下了，端着茶碗优哉游哉的，好不轻松。
宜嫔憋了一口火气，告诉自己——这个得罪不起！再一转头看向敏若，敏若目光漠然地坐在那，似是出神，也没看她，好像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过。
宜嫔一开始是被挤兑得气恼，这会又是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宫里的女人多少都要点体面，大家面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刀都藏在笑脸里，她哪里见过敏若这种当面说你管得宽的路数。
更让她生气的是一开始敏若说的她并没反应过来，在座的嫔妃们也多半都没反应过来，她还不算丢脸，只是茫然。
但被阿娜日这么一说出来，不只她知道，一下子满殿的人都知道敏若说她什么了，心里头茫然不复，脸上却挂不住了。
见她坐在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众妃心里头唏嘘，又忍不住伸颈侧目，悄悄打量敏若。
都说满洲贵女们上马下马脾气没有好的，但元后、先后到当今这位皇贵妃，还没叫她们见识过什么叫“脾气不好”，倒是这位自入宫来瞧着就和和气气的贵妃，脾气可真是了不得。
放平常妃嫔，方才宜嫔那话，少不得面上好声圆过去，多恼都是后头的事，这位竟然当场就顶了回去，还一副漫不经心丝毫没把宜嫔放在心上的样子。
难道如今的满洲高门大姓姑奶奶们已经不流行马鞭抽人，开始改走高端傲气路线了吗？
宜嫔对敏若出言不逊其实也是在场一部分人乐见的——敏若入宫来少与人打交道，一直表现得温吞平和，瞧不出深浅。宜嫔方才贸然开口，固然有人心里头吃惊，但无人开口阻拦，也确实是存着瞧热闹、看看敏若怎么回应的意思。
若是轻悄悄带过举重若轻没留任何话柄，说明这位是有本事的；若是正进了宜嫔的套，说明这位出身高门“素性聪颖”搞出过牛痘的贵妃也不过尔尔。
可任是她们心里头百般推测，也没想过敏若会如此直着来——倒也不算直着来，当面骂你但是你没听出来，算是直着来吗？
众妃一时也有些迷茫，这实在是宫里头没出现过的新路数。
几位年长资历老的嫔妃瞧瞧敏若从容不迫眉目平和地坐在那饮茶，神情平静得仿佛半点没将方才宜嫔的言语放在眼里的样子，心里头不由惊叹。
这好涵养、好心境，便是比之先后当年，也不差什么了，甚至还比先后当年处事更老练些。
至于这直来直去的路数，人看着可不是年轻气盛的样子，从从容容的……是不会绕弯子打太极，还是根本就不屑跟宜嫔绕弯子浪费时间呢？
惠嫔与荣嫔对视两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最终还是老好人惠嫔笑眯眯开口，“宜嫔素来是这爱管闲事又心直口快的性子，嘴里没个遮拦的，什么事情都好奇想问一问，先后在时也因此恼过她的，不过看着她年岁小娇惯她不爱计较罢了……如今你也是做额娘的人了，贵妃年岁可比你小，可再没人让着你了，还不跟贵妃赔礼。”
宜嫔憋憋屈屈的，是知道敏若不好惹，心里又有些不服气，但一个位份在这压着，又知道了敏若脾气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好，行事也并不似先后那般斯文，她就也不敢对敏若十分嚣张，呐呐道：“是我多嘴了。”
“有什么的，只是咱们间这样也就罢了，若在外命妇前言语上有些不成样子，就丢了皇家的脸面了。”敏若淡然道：“我心直口快，言语无状，宜嫔见谅。”
言罢，扭过头去将茶碗轻轻撂下，神情漠然，却是一副平和的嚣张。
单是脸上，就写着对宜嫔一个字都懒得说。
惠嫔按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唇角，心内又是讶然又是了然的好笑：这位可真是，半点亏都不吃。才她替宜嫔辩解的两句，人家转手照样拿来用的，半点不过心。看宜嫔那心里头憋气还得咬牙认着的样子，不得不说，往日常因要脸面而在宜嫔那有些言语上不如意的她心里竟也有些畅快。
宫里有这位贵妃娘娘，可真是宜嫔数年来积攒下来的福报啊。
惠嫔见宜嫔气得瞪圆眼睛四下里看寻找人支持，缓缓低下头作势仔细打量茶碗上的花卉纹样，四周的嫔妃们也都各有动作避开宜嫔寻求支持的目光。
最终宜嫔愤愤压下一口气，荣嫔等了一会，轻声细语地开口扯了个话题，“大郭络罗今儿个怎么没来？可是又病了？”
今儿这种场合，就放心宜嫔自己出来？！
荣嫔心里纳罕，提起姐姐，宜嫔脸色方有些缓和，道：“四公主昨儿夜里有些发热，一早找太医来瞧，道是受了些惊吓，得额娘在身边陪着，姐姐今儿个便来不了了。”
“小孩子是容易受惊发热的，额娘陪在身边，用药哄一哄，退了热就好了。”荣嫔有一肚子的育儿经，说起小孩子来语气更为轻缓。
惠嫔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荣嫔，等她说完，露出些落寞的神色时，便用关怀与安慰的神情围住了她，叫她一肚子旧事都被塞回了心底最深处。
众人说着话，方才僵硬的气氛被逐渐拉了回来，皇贵妃便是这会走进暖阁里的。
她今日格外用心装扮，众人细细打量，见她身着藕粉绣姚黄牡丹氅衣，雪白领巾上也绣着簇簇牡丹，盘发间挽着一支大红牡丹荣华、数只赤金点翠嵌红宝短钗，并不十分珠光宝气，却也华丽雍容，衣衫颜色素净，却又不失端雅。
皇贵妃免了众人的请安，笑着道：“才说什么呢？聊得那样热闹。”
“说些闲话。”敏若道：“时候差不多了吧？”
为防皇贵妃今日看气氛好、时机好趁热打铁定下每日晨昏定省之事，敏若决定主动出击，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①请安这事也是过了这村没这店，过去今天，皇贵妃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时机就不容易了。
今年如果不把这例子定下，那往后年头越长，皇贵妃越找不出开口的机会了。
这是敏若从原身前世的记忆参悟出的，为了自己的躺平养老大业，她今天绝对不会给皇贵妃在景仁宫坐着和大家说闲话然后顺理成章提起晨昏定省之事的机会的。
今天，她不是敏若，她是钮祜禄&#183;敏若！后宫第一刺头，非我其谁！
佟皇贵妃未想她今日如此，还有些吃惊，但和她一同选秀一天也算共处过，自认还算了解敏若的性子，知道她有时候滑不留手圆滑得很，但有时候直起来也叫人猝不及防。
故而也不恼，笑着道：“是我今儿个梳妆打扮迟了，是到了时候了，咱们且去饽饽房吧。”
众人皆应是，起身在她身后，随她走出景仁宫，于长街上上肩舆。
后妃亲自制作供奉祖先的糕点其实也不过是个噱头，在座的哪怕出身平平至少也都是官家出身，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做出来的点心有几个堪入口的？
幸而这点心也简单，最基础的面糖混合再发酵整出来的饽饽罢了，拿模子一按就是个花型，每人做一盘意思意思罢了。
敏若作为一个厨房理论高手，论实操和辛盼、乌希哈她们比不了，但前两辈子也是给在厨房里混过的——从给妈妈打下手到上辈子偷师的时候在厨房里头混，经验绝对是在座这些矬子里头的高个子。
于是动作就格外利落了起来，把面和好了往模子里头一按，反手一敲，来回几次做出一碟五个，就在那里看似忙碌其实无所事事，左看一下、右拿一下地混起了日子来。
众妃都忙得手忙脚乱，倒是没人注意到她这条正大光明搁这混的咸鱼。
都从景仁宫里出来了，饽饽做完了，皇贵妃也不好再把人拉回去，就搁饽饽房门口大家一一道别各自散了，各回各宫各找各家。
敏若为自己又成功混过一关，在心里鼓掌庆祝，并决定晚上来两杯酒犒劳一下机智的自己。
她是没在意宜嫔的话，可宜嫔长这么大，幼时在家阿玛额娘兄姊们疼着，入宫来早因容貌姣好家世出挑得了看重，后来被佟皇贵妃举荐伺候了康熙，康熙也颇疼她，叫她一路顺风顺水地做到了嫔位上，如今宫里论恩宠，她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一路走来没摔过什么跟头的人，忽然丢了面子哪能轻易就忘了？
没隔两日，康熙到翊坤宫的时候，宜嫔与康熙同进了晚点，膳后进了茶，康熙抱着小公主笑呵呵地哄了一会。
小公主年纪小，爱犯困，没玩多一会，外头天色漆黑了，便揉着眼睛哼唧起来，郭络罗常在忙与乳母将公主抱了下去，留下宜嫔与康熙独在正殿内。
因康熙将要封笔了，最近前朝紧着各种事情忙，有着过年的盼头，倒是都不嫌累。康熙喜欢宜嫔年轻爱娇，平日宜嫔撒个娇什么的他也很吃这套，今儿个见小公主一出去宜嫔便变了脸，略有些委屈的意思，康熙一扬眉，问道：“怎么了这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皇上！”宜嫔眼圈半红，似是娇嗔地望着他，道：“我在宫里这些年，从来规循矩步，伺候过先后与皇贵妃，又伺候您这些年，可曾有过不好的地方？”
笑话这时候康熙能说不好吗？他当然是摇头说没有的，一边饶有兴致地等着宜嫔的下文。
宜嫔勾着他的衣角，似是委屈的模样，继续道：“可我也不知道是哪得罪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竟然说我管得宽！您、您回头在贵妃跟前好歹替我描补着些，我年轻，或有言语不当心的，叫贵妃千万不要怪罪……”
她主要是突出贵妃骂她，后头又找补一句无非是想显得自己无辜些。
康熙确实一下来了精神，身子都坐直了些，眼睛微亮。宜嫔见状心里一动，神情愈发的委屈，康熙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险些气得她七窍喷火：“贵妃说你管得宽？为什么呀？她那个脾气还能骂人呐？！”
他一副新奇又震惊的样子，宜嫔这才反应过来，他那表情哪里是要为自己出气啊，分明是看热闹的！登时心里头恨不得锤他两拳，也不想搭理康熙。
然而康熙来了兴趣可不是那么容易没的，见问宜嫔不说，就知道宜嫔必然心虚，更加好奇她做了什么能把果心那瞧着除了吃喝万事不上心的妹妹惹恼了，便道：“你且说出来，朕替你分辨分辨，无论怎样，总归你……诶你确实是比毓贵妃大，也没法叫她让着你，这样，你说说，她怎么说你的，朕定然替你找补。”
宜嫔委屈巴巴地，知道今儿是非说不可了，有心想稍稍地变些言语，但她在宫里生活这几年，唯一认识得最深刻的事情就是这宫里没有瞒得过康熙的事情，她这会若是话语上颠倒黑白，恐怕更难过，还不如直接说出来，再想法给自己描补。
于是将前头对敏若说的话大致照原样说给康熙，又忙为自己找补道：“我是真没想那么多，就是好奇贵妃得了新料子怎么不穿出来，她若是不喜欢，那明年我就求求贵妃，把那朱红、洋红的鲜艳颜色留给我，左右她也不喜欢，白压箱底了……”
她越说气越弱，康熙笑着看她一眼，又问：“贵妃怎么说的？”
“她说我管得宽！”一提起这茬宜嫔就来气，康熙叫她依原样说，敏若那句话她可记得清楚呢，立刻依样说出来，“贵妃说‘做个翊坤宫的主位，屈宜嫔的才了’。”
康熙听了也属实愣了一瞬才回过味来，登时忍俊不禁，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见宜嫔在边上瞪得桃花眼儿溜圆的，才忍住没笑得很猖狂，只闷笑两声。
宜嫔的目光愈发幽怨，若非康熙好歹是个皇帝，这会八成已经被赶出门去了。
康熙笑了一会，摆摆手，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也别委屈了，你先招惹贵妃又说不过她，搁这跟朕说有什么用？朕能帮你骂贵妃去吗？”
能啊！宜嫔险些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到底还没傻到底，迅速将这两个字咽下了，只继续眼含幽怨地望着康熙。
康熙道：“你改日老老实实地备一份礼找贵妃赔罪去，年下的织锦云锦属贵妃先选是朕的意思，怎么，你心里头不乐意了？”
他转头看着宜嫔，宜嫔哪里敢应，忙道不敢。
康熙也不管她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只道：“你喜欢朱红，等转年开春地方进上了，朕叫内务府留一匹给你就是了。按尊卑论，贵妃的位份尊于你；论年岁，贵妃又比你小，断没有谦让着你的理。你就老实与她赔罪吧，明年没事多陪着太后念念经，别总在后宫里招这个、惹那个的。好脾气的都恼了你了，再这样下去，除了你姐姐谁还理你啊？”
他这话说的真是半点不婉转，宜嫔听先头只在心里头嘟囔就是冬日才要朱红的织锦，春夏谁穿一身大红出去，听了康熙后头的话才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那边康熙说完也不管宜嫔什么反应，甩甩手起身，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歇下吧。明儿个还有早朝呢。”
早朝早朝，早个……宜嫔看着康熙的背影，在心里头直磨牙，眼角扫到一边康熙用过的茶碗，气呼呼地伸手怼了怼那个茶碗。
康熙忽然回过头：“怎么了？你不困吗？”
“这就来。”宜嫔讪讪收回手，对着康熙一笑，“来了来了，今儿个换了内务府新送来的枕头，说是极难得的一种玉制的，我试了，觉着枕着舒服得很。”
康熙道：“用寻常软枕、谷枕、瓷枕便是了，前朝因何故亡国？盖因皇族素行奢侈赋税沉重民不聊生，朕自登基来，历行简朴以身作则，再三严令后宫上下不可过度奢靡，岂可用玉做枕？换了吧。”
宜嫔心里头的怨念都快凝结成雾了，咬着牙应了声，康熙浑然不觉，转回头去毫不在意地往床上一坐，等着宫人来换枕头。
宜嫔在外头用力呼吸——姐姐！你在哪？这郭络罗家的荣耀，我不做也罢！

第三十三章
作为一个无耻的二代人员，敏若可以很不客气的说，西六宫没有什么瞒得过她的动静。
当然先后留下的人也不是那么的闲，不会像康熙手下人那样每天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记下，他们主要通过筛选，有些能够探听到的嫔妃们打算搞的事情和与敏若相关的事才会被报与敏若。
翊坤宫里的事儿，与敏若相关，自然会叫她知道。
主要是吧……宜嫔说这事的时候没把人屏退干净。要是只留下她与康熙俩人，敏若或许没法知道这事，但她当着宫人的面明晃晃地说出来，那就不怪敏若知道了。
不谨慎，实在是太不谨慎了！
敏若嗑着瓜子在心里如是评价着，为了保持形象，她嘴里没说出来，但兰杜兰芳八成也猜出来她是怎么想的了。
兰芳悄咪咪背着兰杜接过敏若递来的瓜子，兰杜权当没看到，眼含无奈地望着敏若，想了想，还是道：“咱们要不要防备着宜嫔？”
“还能怎么防备？咱们能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不能知道的再怎么防备都是无用功。”敏若非常光棍地表示一切如常，顿了顿，又道：“其实我都有点可怜宜嫔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啊！
康熙他何德何能有这一宫美人？何德何能啊！
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就康熙这对女人的态度，就是个注孤生的命。
你说他是没有情商吗？他有啊！可他就是不用。
敏若越想心里越酸，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颗新鲜的嫩黄色大柠檬。还是那句话——康熙他何德何能啊！
还不仗着他是个皇帝。
对宜嫔，她倒是没有那么大的敌意提防——主要是这家伙眼药都上不对，让她连升起厌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厌。
这就是传说中的笨蛋美人吗？爱了爱了。
当然，敏若也不是全然没有提防的，深宫中多年修炼出的保命经验告诉她不能用固有印象看人，也不能真正小看任何一个人。
哪怕已经确认这人真的蠢得不值一提了，在他没有彻底倒下之前，都不能轻易放下防备。
对宜嫔，便是如此。
但她也没打算暗搓搓搞什么小动作报复——宜嫔其人，从原身上辈子的记忆来看，目不识丁见书就困。康熙叫宜嫔年后去随太后礼佛，对宜嫔而言绝对算得上是致命一击了。
而且……宜嫔努力上眼药又上不成功的样子真的让她好开心啊！
一时竟然升不起厌恶来。
主要是她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宜嫔奋力折腾挑衅一把，最后宜嫔受到心理伤害竟然比她重！
笨蛋美人，很有做谐星的天分。
看敏若在那抿嘴笑，云嬷嬷就知道她是被逗开心了，轻轻叹了口气，道：“宜嫔确实不足为虑，但她能在宫内立足，又诞下皇子、被封为嫔，可见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其实宜嫔晋位的原因很简单，康熙这几年偏爱出身不高、脑子不多的小美人，德嫔是温婉柔和流、宜嫔是明艳直爽流——这俩人中德嫔多少还比宜嫔多点脑子，但因她一贯在康熙面前表现得温柔和顺，康熙也不在意她真正有多少脑子，菟丝花一样的美人，真半点脑子没有的，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这一点康熙清楚。而德嫔更清楚康熙喜欢她什么，所以在康熙面前偶尔露出些天真情态来。也因此，她坚决不能让佟皇贵妃把抓住的她的把柄捅到康熙面前去。
她家世并无太大可取之处——至少不及宫里的二代流敏若、阿娜日这些；论容貌也并不如宜嫔明艳动人。
德嫔在康熙面前的晋身之道便是柔顺无害的性情，所以她决不能叫康熙发现她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恭柔顺。
皇贵妃拿准了这一点，才有把握用她的把柄与她交锋。
这话远了。就说宜嫔在宫里，原身记忆中的十几年，大多数时候给宜嫔出谋划策、出言劝诫她的都是她的同胞姐姐，也正是诞下未来的固伦恪靖公主的郭络罗贵人。
这位贵人在宫里诞下过一子一女，女儿又功绩昭著，但她至死都只是个贵人，甚至未得嫔位追谥，可见康熙对她并不算喜欢。
又或者说她其实也没那么想要康熙的喜欢。
她在宫里养大了自己的女儿，护着自己的妹妹一辈子，可惜最终还是先走一步。敏若忖思着，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若是康熙驾崩时这位未来的郭络罗贵人、如今的常在还活着，宜妃绝对不会有如历史上那般跟德妃作死的机会。
可惜了。
宜嫔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封嫔遭人妒忌也未曾有什么闪失，这便是她这位姐姐提点保护的结果。
敏若不打算试探试探郭络罗常在的深浅——她喜欢看热闹，但可不喜欢自己上台去唱戏。
她如今只想清清静静地不染琐碎繁事，就差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写到脑袋顶上——主要是懒，算计人也挺废心思的。
所以在次日郭络罗常在陪着宜嫔上门来向她赔礼的时候，敏若并未如宜嫔所猜测的那般摆出架子好好为难为难这姐妹俩，神情平淡地招待了，没多客气热络，却叫郭络罗常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如今她最怕的不是敏若甩脸子，而是热情招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八成就是把事情记在心里了，以这位主儿的出身位份，往后想给她们找点麻烦简直轻而易举。
倒是这样不冷不热地最让人放心，郭络罗常在觑着敏若的神色，又小心赔笑道：“我这妹妹您别看她也是做额娘的人了，可心还没长大呢，说话做事都幼稚得很，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想东西也简单。
从前在家里，额娘就常与我念叨说她心思浅、心胸又窄。这会得亏是碰到娘娘大度，若碰上的旁人，可真不知怎样了。”
说着就让宜嫔给敏若敬茶赔罪，敏若冷眼看着，宜嫔虽然心里头不大福气，但对这个姐姐倒是很服气的，不情不愿地起身来给敏若敬茶赔礼。
敏若淡淡摆摆手，“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就前后宫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后日子长着，彼此的脾气都知道了，处着就随和了。宜嫔的脾气是得改改，我的脾气也没好到哪去，打小这这样了。我还羡慕宜嫔有你这个姐姐呢，我姐姐在世时候也常说我，如今，我想找个说我的人都没有了。”
敏若说着，自己也怔了一怔，好像是不知不觉就提起先后了，她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侧过头去饮茶。
郭络罗氏姐妹只当她是伤神，宜嫔倒不好意思甩脸子了，讪讪道：“我姐姐是很管着我……”
这不是哪个灶热专拱哪个灶的火吗？她一出口就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郭络罗常在心里急得恨不得拍她两下，脸上还得带着歉疚对敏若道：“您瞧，她就是没那个脑子少哪根筋，这张嘴就不会说话，平日里头小公主都不爱听她说话，总被她气哭。”
郭络罗常在无奈举出了真正的小孩子，一般来讲她话说到这个份上，正会叫人觉着计较没意思。
敏若抬眼看她，又看看宜嫔，忽然招呼兰杜：“把我新做那身衣裳取来，叫宜嫔替我参详参详。论理，我虽在宫里过过一个年，参加夜宴还是头一次，也不知这身衣裳够不够得体。”
兰杜笑着应是，去了不多时，捧来一套簇新的朱红织锦裁成的衣裳，氅衣加上到膝的褂斓一套的，里头衬衣另配颜色不算。只见这套朱红衣裳底子是织锦上金线织就的宝瓶葫芦纹，另用素白、宝蓝、松花等色丝线散绣如意云纹与折枝花卉，花纹散落疏落有致，与织锦底子上的纹样相互映衬、相得益彰。
扣上缝的指甲盖大小的合浦珠，颗颗圆润大小一致光泽莹然，一眼见了就知道是佳品。
这一身衣裳虽然不过料子与扣子金贵些，刺绣并未另用珍贵线料，但做工精细绣样栩栩如真，一看就是宫内最顶级的绣娘的手艺。
宜嫔见了眼热得很，心里头又酸又委屈——毓贵妃她就是故意显摆的！
没错，敏若就是为了酸她让她不高兴，这打算做得明目张胆没有半分遮掩，反而叫郭络罗常在心里稍松了松——这是爽快人才做出来的事，心里头记着账的人面上反而不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至于敏若是真爽快假爽快——就都是她想让郭络罗常在看出来的了。
反正看着宜嫔酸得眼珠子发绿，她心里挺爽的。
就喜欢看宜嫔看不惯她又打不过她的样子。
郭络罗氏姐俩走了，云嬷嬷嗔怪敏若道：“您多大人了，还弄这种事……”
“瞧她不爽快，我心里怪爽快的。再说了，她就算心里不爽，还能拿我怎样吗？”敏若道：“且看着吧，往后宜嫔应该不会在与咱们为难了，不然就是她不识好歹，我弄她也是师出有名。”
云嬷嬷道：“老奴知道，都记着呢。”
敏若知道她的意思是她都防备着呢，笑了笑没再多言。
过了腊月二十三，宫里肉眼可见地就忙了起来，敏若这条咸鱼也不免被过年气氛带动——在炕上躺着翻了个身。宜嫔过来纯粹是给她调剂生活的，这几天宫里头上上下下都忙着，她怪无聊的。
二十五这日康熙赐下了亲笔春联给宫中几位嫔妃，得了的也不过景仁、永寿二宫并几宫嫔位，二十六同门神一并张贴在宫门楹柱上。
看在春联里祝她发财又健康的份上，敏若决定过年这段日子不总在心里暗搓搓吐槽康熙。
——主要是这段日子康熙东西赏得大方，拿人手短，敏若多少有点被收买了。
二十三那日坤宁宫祭灶有没有成功收买灶王爷敏若不知道，反正康熙是把她收买了。
没错，她就是这么有原则(见钱眼开）。
在张贴春联门神的同时，兰杜还带领着宫里的宫女们用红绒线结了络子，平安如意各种寓意的张挂出来，一进永寿宫只瞧白窗纸上红彤彤的结子，倒是怪好看的。
二十八那日舒舒觉罗氏抽空进宫了，并难得地带上了秀若等三位姑娘。
敏若今年算新嫁，按舒舒觉罗氏的话说，年前带着娘家妹妹来见她好像是能招子还是怎样的。
敏若活了三辈子，是没听说过这个风俗，不知道舒舒觉罗氏从哪刨腾来的——反正舒舒觉罗氏想孙子想外孙子确实是要想疯了，把离东北老家最远的地方的习俗挖来用都不足为奇。
她倒是不盼招子，就当是难得的一次与秀若她们说话叙旧的机会了。
头回进宫也没有叫她们空着手出去的道理，敏若每人分了一匹锦缎、两支新造红绒花，并叮嘱年后再进宫来，她再给散压岁钱。
小姑娘们笑嘻嘻地应了，敏若打量舒舒觉罗氏与她有话要说，便叫迎春带着她们到御花园里赏梅花去，迎春在宫里年头久了，上下宫人、六宫嫔妃都认识她，她带着三个姑娘出去，不会有什么岔子。
等人走了，舒舒觉罗氏才嘟囔道：“那样的好料子，给法喀未来媳妇也不算浪费了，平白无故地给她们做什么。”
“那是我的血缘姊妹，又是头回入宫，哪有叫空着手回家的理？”敏若道：“给海藿娜的也有，一应缎子珠花都齐备的，额娘给带回去吧。等年后，您再带着她们三个入宫来，我今年新嫁，该给她们压岁钱才是。”
舒舒觉罗氏不满地嘀咕两句，倒是也应下了，提到海藿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这才订了婚，法喀就走了，一走一年多。去年过年我厚厚地备了一份礼送到阿颜图府上，今年想着怎么都不是事，想找你商量商量。二来……我一想到过年了，法喀就在外头清清冷冷地，心里实在是不是滋味，你又不在家里，我实在待不住了，只觉着处处都是冷的。今儿好容易年前的事办齐了，我就想着进宫来看看你。”
敏若笑着安抚她道：“我在宫里很好，额娘您就放心吧。法喀这年过得可不清冷，他们前头今年军资充足，仗又打到尾声了，还不过得丰衣足食热热闹闹的？倒是海藿娜那边，我正要说呢，额娘你不妨就叫秀若她们三个年里择个日子上门去，与海藿娜玩一日，也是咱们家的态度。年后我会叫人赏赐阿颜图家，但外头是外头的意思。”
舒舒觉罗氏听了，虽不大喜欢秀若她们几个，却也知道这是心意，点头应下了。
敏若又道：“巧在额娘您进宫了，我现有件事说与您知道。四弟颜珠的婚事，家里头不用操心了。皇上的意思是他给指一门婚，顶好的门第，如今皇贵妃的亲妹子，那日我在景仁宫里瞧了一眼，倒是生得美人模子，性子瞧着也不错。”
舒舒觉罗氏听说是佟国维家，神情一时复杂。敏若可太清楚她想的什么了，呷了口茶，笑着道：“但我瞧还是海藿娜好，佟家的那个体质瞧着纤弱了些，不比海藿娜精神。何况佟家如今男人也没个顶门立户的，也不如爱新觉罗的出身。”
舒舒觉罗氏闷头没吭声，敏若略严肃些神情，道：“无论怎样，这婚事是定了，皇上亲口说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下回我与皇贵妃约好了，哪日您入宫，我引您瞧瞧佟家格格。我看不错，配颜珠很相应。他笔帖式①考上了吗？”
“考上了。”舒舒觉罗氏不情不愿地答，“这婚事一定下，他额娘可得扬巴起来了，娶的皇贵妃的妹子，先头佟太后的侄女，门第多高啊。”
敏若笑道：“穆姨②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佟氏女再如何，是皇贵妃的妹妹，您还是皇后的额娘呢！颜珠的婚事定好了于咱们家有好处，法喀他们兄弟们亲厚，往后是要在官场上相互扶持着走下去的，大家的路都顺才好呢。”
舒舒觉罗氏不满地道：“都说我法喀如今在前头是立了大功劳了，回来要封大将军的！那颜珠今年十六七了，笔帖式吭吭哧哧考了三年才考上，往后能帮扶上法喀些什么啊。”
敏若知道是没大说通她，就抬起头来给乌达嬷嬷使脸色，乌达嬷嬷冲她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敏若便微笑着收了话茬，转而与舒舒觉罗氏说起学佛的事情来。
舒舒觉罗氏这可就来了精神，细数自己这段日子里的“进益”，说得神采飞扬的。敏若冷眼瞧着，心里头想这进益进得真是可笑。
笔帖式意为文书者，是八旗子弟晋身官场的一种途径，想走文官路线又觉着自己没能耐试水科举考试和民人读书子弟争锋，便可以考取笔帖式。
本来在原身前世的记忆里，她的几个弟弟多是走时下满人勋贵子弟常走的侍卫路线进入官场的，这辈子四弟颜珠吭吭哧哧地读书要考笔帖式，是法喀的打算安排。
他当时的意思是广撒网遍钓鱼，颜珠的骑射如今看来不比老五出挑，法喀就说服他试着考考笔帖式，如今满人考笔帖式比起正经科举可是水得很，但考中了便有品阶，日后在官场上有家世依仗，晋身万事好说。
老六尹德和老七阿灵阿似乎想走科举的路子，如今在府里每天埋头吭哧瘪肚地读书。他们到底是亲兄弟，好好相处了两年，就很亲厚了，法喀年岁长，他的话他们也听，如今兄弟几个倒是一条心，一个个听分配用心上进。
法喀曾想与敏若详细说明几个弟弟每人的志向与未来路线，敏若嫌耽误她睡觉，听了两声确认法喀安排得逻辑上没什么错就没管了。
反正钮祜禄家遏必隆这一支的牌匾还在，他们几个在官场上也不能难混。
敏若对钮祜禄家唯一的要求就是“省心不惹事”，如今看来他们是要远超敏若的期待值了，倒也算是件好事。
可惜原身无缘见到他们兄弟和睦齐心上进的这一天。
与佟家联姻如今看来有利无害，康熙也是希望能够通过联姻来缓和两家的关系，尤其法喀如今算是能臣，若非他已经定了亲，康熙是恨不得把表妹直接安排给法喀的。
颜珠算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次”，但他既然考中了笔帖式，也不算辱没了佟氏女。
这等人家的婚事，一向是权衡利弊，没有自己做选择的份，有的婚前连未婚夫/妻的面都没见过一次，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亲了。
舒舒觉罗氏回了家，将事情与颜珠和他额娘一说，颜珠尚且平常，他额娘却欢喜得什么似的，连连向舒舒觉罗氏道谢。
舒舒觉罗氏道：“你要谢不如谢娘娘，我也是今儿个才听娘娘说起的。”
至于这桩婚事是康熙的意思，她一概没提，颜珠额娘自然以为是敏若促成的这桩好婚，连声道“谢谢娘娘”。
颜珠想起几年前兄弟几个一起套过的隆科多的麻袋，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鼻子，舒舒觉罗氏看了他一眼，道：“你三姐说了，其中利弊因由，等你哥哥回来再说给你。”
颜珠听了忙忙应是。
只说宫中，到了除夕这日，敏若一早被兰杜唤醒，起来沐浴、梳妆、更衣。
除夕是大日子，一早就要到慈宁宫去，阖宫上下齐向太皇太后、太后行大礼，然后再在二位的带领下祭拜神佛祖宗，然后亲近的宗室命妇女子要入宫向太皇太后、太后行除夕礼，晚上坤宁宫守岁，多半是闹个通宵。
敏若早起灌了一杯浓茶醒神，乌希哈捧着食盒进来，奉上点心粥羹，道：“听说等会慈宁宫会赐早膳，但时候还早呢，主子您还是先吃两口吧。”
敏若拍拍她的肩，“贴心人，乌希哈也。”
乌希哈咧嘴一笑，将点心一碟碟端出来，都是抗饿的点心，有油面混合物如桃酥萨其马，也有糯米糕、糯米豆沙卷，因都是甜味的点心，还备了花生猪肉粥，粥里零碎有绿油油的小菜，是永寿宫偏殿里拿小木框子盛土种出来的。
一口热粥下肚，敏若才感觉自己彻底清醒过来，迅速横扫了点心粥水，梳妆完毕，踩着点出门往慈宁宫赶。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住得近的好处了，都不用传步辇，出门走两步就到了。
这足以叫一众顶着腊月寒风一大早上披星戴月地往慈宁宫赶的东六宫居住人员嫉妒红眼了。

第三十四章
除夕过年的仪式对敏若来说就是两个字——无聊。
繁琐倒是不尽然，比起她上辈子见过也被迫经历过的繁琐仪式，清宫过年的仪式可以算是简化过的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上辈子待那个架空地的作者设定仪式的时候乱七八糟地把几个朝代编到一起去了，就显得异常的啰嗦冗长而麻烦）。
只是不管简单繁琐，这种一板一眼的仪式都会叫人感到无聊。
或者说宫里的年不是过来高兴的，而是过的展示给大家看的，每一个人都是参演者、又每一个人都是观戏客。天家威严礼仪规矩展示给每一个人看，好像只有天底下最麻烦热闹的规矩流程才最能体现天家威仪与尊贵地位。
敏若还是躲懒，早起梳妆时只在盘发上戴了一只轻巧精美的金累丝七凤钿口，每只凤头顶饰有米珠一颗，凤口衔珠而垂，或碧玺、或玛瑙、或蓝宝，雕琢似半开的花苞形状，亦用米珠链穿着，间有赤金造的金花头箍住宝石连接两端，钿口两边依样排开，唯正中一只凤口下衔着的是一颗莲子大的东珠，愈显端雅不凡。
这只钿口是时下难得的打造得华丽又重细巧的首饰，是进宫前在宫外的银匠手里打造的——近年来宫中的喜好虽有往精细发展的趋势，但金饰还是以华美为主，沉甸甸的一件件，要戴出这只钿口的感觉，敏若少不得又得插戴满头。
倒不是戴不起，主要是脖子累。她现在虽然已经极力寻求轻巧，但要保证大方美观轻巧而不失华丽，这钿口还是四两朝上，加上一头沉甸甸的盘发，压在脑袋顶上也不大轻巧。
要换成那些沉甸甸的“实在”首饰，她干脆别活了。
上辈子低头低得多了，后期脖子疼得厉害，稍有不慎就头昏眼晕的，敏若这辈子格外注意自己的颈椎健康，素日能少戴首饰就少戴，今天出来之前心疼地摩挲了三四把脖子，发誓出了十五保准让它好生松快松快。
但一来慈宁宫来，见众妃嫔都打扮得光彩耀目，头上珠玉光辉璀璨，就连年迈的太皇太后都戴着两支沉甸甸的双喜寿字连凤钗，一时心内肃然起敬——都是战士啊！
然而尽管她已自认打扮得十分“简单朴素”，这件钿口还是为她吸引到了不少目光——主要是七凤加东珠的搭配，如今宫里戴得起的嫔妃没几个，除了她就是佟皇贵妃，几个嫔有心但尚未敢一试，从康熙口里听到过口风的想不妨再等等再名正言顺地戴，余下几个近年愈发佛系，已经过了艳羡旁人头面首饰的年岁。
宜嫔张口有心想要酸一酸，但毕竟前几日刚被人家轻描淡写地骂得很惨，敬茶给人赔罪过，回去又被姐姐念了整整两日，如今心里才生出这个想法便下意识地瑟缩，一是那天丢大脸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二是条件反射般地感到有些耳朵疼——这个纯粹是被郭络罗常在念出来的。
何况又是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哪怕真借她几个胆子让她搞事情她多少也有点不敢。
于是她环视殿内，想找一个跟她想法差不多的人，俩人共鸣一下。
可惜少数几个盯着敏若的钿口流露出艳羡神情的都是极低位的嫔妃，宜嫔感觉跟她们共鸣多少有点掉份儿，看了看荣嫔、惠嫔等人，她这会也不在意往日的不和了，还特地看了德嫔一眼，结果这几个脸上笑得一个比一个温柔娴雅，丁点看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宜嫔心里头不屑，在心内哼了一声，没敢表露出来。郭络罗常在已经从她的神情中察觉出不对，正眼含告诫地望着她。
去祭神祭祖的时辰没到呢，太皇太后只先请下了殿里供着的南祖宗板，带着太后、康熙与宫妃们行礼磕了头，起来在暖阁里坐着等时候。间瞧了敏若一眼，笑道：“这衣裳你穿着好看，头面也精致，你这年岁，正该好生打扮得明艳些呢。往日一水儿的湖蓝水绿，你性子又缄默少言语，倒不显得年轻俏丽了。”
佟皇贵妃听她言，暗扫了敏若一眼，心道这人倒不如说是懒怠少言语。那边阿娜日支着下巴，听太皇太后的话便瞧敏若一眼，眨巴眨巴眼睛，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敏若嗔怪道：“老祖宗您上个月还说我穿水绿好看呢，可知也不过是哄我的了。”
太皇太后一时失笑，摇摇头，指着她道：“瞧瞧，瞧瞧，这张嘴啊，半点不饶人。”
正说笑着，一时到了去祭神的时辰，太监进来回禀，太皇太后率先起身，众人随行在后，康熙与太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太皇太后，皇贵妃随后，敏若略顿一步，避免与皇贵妃并肩而行。
她觉得她的皇宫生存经验大概可以单独开一门课，就叫“后宫生存指南”，如果在现代穿插小常识走沙雕风整理成书，一定爆火！
假如这辈子眼一闭她真三生有幸能再穿越一次又正好回家的话，她这两辈子活的就都是经验积攒，到时候写宫斗小说，一定没人写得比她真！
这种宫廷大场合对她来说略有压迫感，她在心里头乱想了一会，放飞脑洞出去，想起阔别已久的空调电视冰激凌，她爸做的烧牛肉烧排骨红烧肉，心情略轻快了些。
祭祖无甚意思，出来之后齐在慈宁宫，太皇太后方赐了早膳，因人数众多，只太皇太后、太后康熙比皇贵妃单设一桌坐下，其余人每人坐在椅上有一几单吃。
布膳时太皇太后慢吞吞地嘱咐：“再添一双碗筷。”然后招手唤敏若过去，“一个人怪没趣儿的，咱们坐着一处吃。”
这种日子坐在桌前，坐的是地位、吃的是体面。
倒是脸上有光，就是对胃不大友好。
不过宜嫔酸酸的、又很憋屈的小眼神多少在精神上给敏若找回了些快乐。
膳后向太皇太后行礼，亲近的宗室女眷亦在，每人得了太皇太后所赐荷包一枚，恭敬谢恩。
敏若站得离皇贵妃最近，磕头行礼时候在环佩叮当声中清楚地听到了皇贵妃脖子嘎嘣一声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要不是记起还在太皇太后殿中，她一定已经万分宝贝小心地捂住脖子了。
起来时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皇贵妃一眼，打量她头上戴着的满凤钿，心内讪讪：看着脖子就疼。
“脖子”这两个字俨然已经成为了敏若对自由的执念中的象形，健康的脖子象征着她不再作为皇城中卑贱如一根草芥的脆弱生命，而是已拥有了挺直脖子获得健康颈椎的权利。
因今儿个定是好一番折腾，她只带了身体最好的兰芳出来，两位嬷嬷年迈、迎春迎夏兰杜她们要硬生生站一日也是考验体力，站下来了怕得躺一天缓着。
兰芳的体力最好，应对起这样的体力消耗量显得游刃有余，还能在行走间扶一扶懒得其实一步都不想走的敏若，给她借点力。
实在是节庆典礼必不可少好帮手。
敏若在心里第一万次感谢起了先后。
除夕守岁应该是这一日里最轻松的时候了，坤宁宫三面的暖炕都烧得热烘烘的，火盆里燃烧着的松柏发出窸窣的声响，又传出淡淡的松香气。
大家仍是按照位份依次落座，但一年里最喜庆的日子，再严肃的人都紧绷不起来了。
太皇太后的精神头仍不大好，在炕里头倚着凭几歪着，怀抱手炉听晚辈们说笑。
小阿哥小公主们围着太皇太后、太后与康熙笑闹，年岁长大阿哥拘谨些，倒是几个小的笑起来最欢快。
小孩子的笑声最清脆悦耳，好像能叫人一下抛却所有的负担与忧虑。
小娃娃们被逗了一番后，敏若略倚着靠背，半阖着眼听康熙的养女大公主背书，眉目平和舒展。
大公主是恭亲王之女，早年被抱入宫中抚养，因她入宫之后宫内陆续立住了几个孩子，太皇太后与康熙都认为她是有福之人，待她十分优厚疼爱。
大公主先前曾在先后膝下养过数年，蒙先后教诲，与先后亲厚，敏若入宫之后她也曾到永寿宫问过安。她性情颇为斯文温厚——不是敏若这种假斯文，是真斯文，待人接物都温和有礼，又受先后熏陶，平日里颇好诗书。
——在已入学的大阿哥是个偏科的文科学渣一名的情况下，大公主对文学的喜好俨然给了康熙不少心灵上的安慰。
大公主献了首贺岁诗，一下把爱新觉罗家小辈的文化水平拔高了。
康熙简直神清气爽，先夸赞了大公主一番，赐予她一块徽墨一只玉佩作为鼓舞奖励，并道：“前些年朕还与你皇额娘说叫你们学琴的事儿，不过当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教你们，便暂搁置了。今儿个朕想起来，原是你毓娘娘的琴好，朕想着，往后你也向你与毓娘娘讨教讨教。她的琴极好，你用心学，必有进益的。”
大公主听了先是微怔，但她没有什么厌学心理，也并不抵触与敏若亲近——先皇后病重，敏若入宫侍疾的那段日子，她与敏若是常接触到的。
只是因为先皇后不愿她小孩子在病榻前捧药，不许她去永寿宫侍疾，她那段日子才存在感稍弱。但敏若每日也能见她一面，二人并不算陌生。
因而，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康熙话音一落，大公主连忙谢恩，原在一边养神的敏若没想事情忽然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康熙话已落地、大公主也谢了恩，也没有她反抗的余地，只能答应下。
教小姑娘弹琴嘛，隔三差五抽出一两个时辰结局，不是大问题。
那边太皇太后眯着眼听小辈们说话笑闹，本来半晌没言语了，这会忽然道：“二公主和三公主也都大了，到了该学些东西的年岁了。本来，孩子们大了也该学些文字书画，孝昭去前都不忘叮嘱她们日后用心学习，这几年，守着国丧，却都耽误了。”
康熙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是这个理。”
他料想太皇太后这会忽然开口是有什么想安排的，便看着太皇太后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敏若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边太皇太后端着茶碗呷了口参茶，沉吟半晌，才徐徐道：“左右格佛贺是要随着贵妃学的，不妨叫她们也随着贵妃学吧。贵妃颇通文字，教一教她们读书认字还是简单的，再说姊妹们一同学习，相互督促才有进境。”
她说的是满语，敏若这段日子在宫内大环境熏陶下满语突飞猛进，一边听太皇太后说一边在心里翻译成汉语，脑子里头刚反应过来便觉好像一套天雷“轰——”地劈了过来。
她好好地在这坐着，吃水果剥瓜子发呆，她是得罪谁了啊？大过年的，人家都欢欢乐乐，她反而落了个差事在身上。
然而康熙可不知道她这会怎么想的。
太皇太后这样一说，康熙听了也觉着甚有道理，本来他也没指望公主们能学出什么水平新高来，敏若的文化水平他心里多少有数，教几个小公主绰绰有余了。
且他觉着敏若属实算是多才了，能挽弓上马行事爽利有满洲贵女风采，也能读书写字抚琴作画，再到制香煮茶插花这些汉人颇为推崇的风雅事她也都擅长。
若是他的公主们能学到几分，不求样样皆通，通晓一两样，也足以叫他与近臣们好生炫耀炫耀了。
与汉臣炫耀你们家搞的我家闺女更会，和满臣炫耀我闺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比你家的优秀出十万八千里。
这会事情未定，康熙便已略想象出未来的场景，一时心内颇欢喜期待。
再者说，平时听回报，敏若每天在永寿宫慢悠悠读诗作画插花品茶地，小日子过得忒悠闲。每天都在被折子堆里度过的康熙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有一点小嫉妒她这种悠闲平和的小日子——一想到敏若再也不能每天睡到好晚醒，而是得早早起来教公主们读书作画；每天得讲解书籍教授琴棋得忙得脚不沾地，而不是每天悠闲地煮茶作画，他就好开心！
若再往深了说，以爱女之心出发，这几年他自认对敏若的心性也有些了解。
在康熙看来，敏若是难得的心境平和（入了宫也没折腾着争宠）、不慕名利（有牛痘的功劳也没管他讨什么好处）、淡泊恬静又干脆果决（仙客来日进斗金，干股分红说让就让）之人。
——有这四点先入为主的印象替敏若遮掩着，他很难发现敏若怠懒的性子，在这一点上他显然不如佟皇贵妃识人深刻（这就是对人对事先入为主的后果）。
这四点好处，但凡他的公主们能学到七分，日后也定能受益终身。
太皇太后自不知道康熙顷刻之间已经思虑颇深远，她见康熙赞许地点头，才笑道：“那这事可就定下了——行了，不白叫你干活。”
她看向敏若，嗔怪道：“日后要教小公主们的功课，可不许再怠懒了，别把公主们都带坏了。论理，她们也叫你一声毓额娘，你教她们是名正言顺的。但我还是替她们出一份束脩给你，叫她们给你磕了头，往后有半师半徒的名分，你可要尽心尽责，她们若有学的不好的地方，不许纵着她们。”
敏若还能怎样？这就是人在炕上坐，活从天上来。
她只得起身应下了，宜嫔不想她一个犯困的功夫自家小公主就要落到毓贵妃手里去了，登时如遭雷劈，什么瞌睡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见几位公主都在康熙的示意下向敏若行礼了，她急忙道：“不可啊！”
这话脱了口，她脑袋才跟上自己的嘴，见太皇太后看过来，分明老太太也没拧眉表达什么不快，眼神平常地望着她，却叫她莫名地后背一凉、心里升起恐惧与退缩。
但为了孩子，她还是快速调用自己的脑袋，勇敢咬牙发言道：“公、公主们尚小，天家金枝玉叶，何必也长得那么累。何况公主们都还小……”
她正说着话，脑袋转得飞快，无暇分身，自然没有注意到郭络罗常在急切地、在阻拦她的目光。
太皇太后倒是缓缓笑了，“宜嫔说的也有理，天家公主，上天赐的福分给她们，让她们不必似民女一般勤奋针黹维持家计，也不必如阿哥们那般刻苦读书习武，她们只要平安快乐地长大就是，自有皇父庇护一生，可依附在大清这棵大树上。只是……你问问她们，目不识丁、身无所长地长大，真是她们所乐意的吗？”
康熙道：“纵是天家公主也不能只安于享乐而不进取学习，正因为她们是天家公主，才应刻苦进取，修得才德兼备，为天下女子典范，才对得起她们的出身与自幼享受的天下子民的供养。”
敏若本来还有些怨念忽然天上掉下一大活，但宜嫔刚才的话一入耳，再加上太皇太后的前半句，她一下就来了精神。
虽然知道太皇太后是主张公主学习派，但她的前半段话还是重重踩在了敏若的雷点上。
敏若转身看向宜嫔，正色庄容地道：“纵是天家金枝，纵是女子之身，也不应耽溺于荣华享乐，不思进取，茫然混沌地做一世富贵乡中糊涂鬼。理应刻苦修身，读书以明理、学棋以阔心胸、习字以养精神、学诗学画以冶情操，才德兼美心胸开阔、有于世上立身之本才是女子可为、应为、必为之道！
你自以为养女儿一场只需用心呵护，保她在闺中开花明艳，日后到别家结硕果润草木，一世荣华无忧。但你为何不问问她，她是愿做依托于枝干的一朵花、随风飘曳的飘絮，还是修出立身之本、扎扎实实结根于地？”
宜嫔被她说得一时怔怔，张了张口却呐呐不知言语。
话一出口，敏若就知道她今天的情绪不对劲，也知道她出口的话有些逾矩显眼了。
其实她的情绪鲜少有这样明显露在脸上的激动，但或许是上辈子见了太多被“依附”二字养废了、害苦了的女子，而这辈子孩子们都尚年幼，都尚有选择的余地。
她方才的话，是十几年来少有的、未经细细思虑便脱口而出的。
话音落下，方才一瞬间的怒气被压下，敏若的理智也再度回笼。
理智回笼，她反应过来刚才有几句话其实别了太皇太后的话——无论太皇太后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她的身份，是绝不应该有半分别太皇太后的。
但她心中却不后悔。
只是理智回笼，这宫里的日子还得要过下去，敏若还是向太皇太后与康熙请罪道：“臣妾一时无状，失礼于御前，甘愿……”
“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康熙摆摆手，赞道：“朕觉着你说得很好，朕倒是情愿庇佑她们一世，可朕是她们的阿玛，年长于她们，又怎能真正庇佑她们一生？还是要她们自己立住才行。如今看来，叫你教她们是真没错。”
太皇太后凝视着敏若，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康熙言毕，方才缓声道：“你没说错，还说得很有道理。你……就好好教她们吧，年后淑慧会回京来，届时见了你，她必定喜欢。”
敏若低着头行了礼，回到原本的地方坐下。
本来这差事落到头上她不情不愿的，这会倒升起些傲气与难得的、这辈子一直没出现过的进取心来。
就看她能把这几位在原身的记忆中最终都被养成温柔和顺性子的公主教成什么样子吧。
送我三位温柔公主，我还你三匹“脱缰野马”，康熙，这是你的福报！
皇贵妃与敏若位次相邻，本来二人关系平常，素日也不算亲近，这会敏若落座，她却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敏若的背。
这是一个，越过了以二人关系应有的相处范围边界线的亲密动作。
敏若扭过头，见她目光有几分复杂地瞥了自己一眼，眼中似有些湿润。
但她很快回过头去整理好神情，依旧是仪态万方的模样，若非敏若自信看到的绝不会出错，只怕会以为方才那一点湿润亮光只是一时的错觉。
康熙和大阿哥、太子爷仨估计是这会最轻松、最没负担的人了，皇贵妃笑着向康熙举杯：“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事了。上课的安排且叫贵妃回头自个头疼去吧，这几个月，臣妾忙着宫务，她每日倒逍遥自在的，臣妾好看不惯，如今可好，她也落上差事了。”
康熙听了这话就笑——佟皇贵妃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皇贵妃见他笑了，继续道：“臣妾敬皇上一杯酒，祝您明岁事事顺心如意、愿我大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大阿哥与太子也连忙举起准备给他们的一壶屠苏酒里兑一升水的绵软甜汤，殿内的气氛便被带动了起来，刚才那一茬轻描淡写地就被揭过了。
敏若这会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地想——太皇太后怎么会忽然提起叫公主们跟随她学习呢？
要说是单纯为了重孙女们考虑，敏若不信；可若说是为她考虑，虚假的太婆婆与孙媳的祖婆媳情也没到那份上，“佛友知己”的感情也不至于叫太皇太后直接把教导孙女的事情都交给她吧？
这件事，必然是出于太皇太后的私心考虑，对太皇太后而言有利可图，或者说有事可谋的。
可究竟是什么呢？
敏若抬袖掩着饮下一杯屠苏酒，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

第三十五章
这件事就压在敏若心底，叫敏若总有些疑惑，不安倒是谈不上——以二人如今的身份之差，太皇太后要对敏若使坏，不至于特地搭上她的亲重孙女。
要说是为敏若谋好处，敏若是一点都不敢想的。
虽然她入宫后凭着自己这一身念经忽悠人的能耐与“禅心”成功获得了太皇太后的好感，但敏若还没天真到觉着仅是论几回佛经，便能够将太皇太后笼络到她的阵营，一心为她考虑。
太皇太后身历数朝、久经世故，如今对敏若亲密是因为敏若对她无害，又叫她感觉是精神上的知己、能讨她喜欢。可一旦有一天敏若让她感到威胁，哪里可能会对她造成不利，她一定是斩草除根最利落的哪一个（虽然敏若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和当朝太皇太后顶着干）。
总而言之，敏若与太皇太后之间就是虚假的祖婆与重孙媳情、脆弱又牢靠的知己情——只要敏若不与太皇太后顶着干，这份知己情大概能一直延续到太皇太后入土。
闲话不表，只说排除掉两种针对敏若的可能性后，敏若便思索起了这件事是不是对太皇太后会有什么好处？
她老人图什么？图敏若把她的重孙女们培养得文武双全再便宜了蒙古，还是图敏若六亲不认？
这倒不是故意在黑敏若，主要是敏若入宫直到现在，也没召见舒舒觉罗氏几回，更鲜少打发人回家去传递什么话、赏赐什么东西——宫内嫔妃想念娘家是常有的，位份高到敏若这个程度，便是一月召见舒舒觉罗氏三四回外人也无话可说，更不肖说传话赏东西这些低位嫔妃也可以使唤自己太监去做的事了。
而为兄弟请宫请爵，更是从未有过的。
就是皇贵妃入宫之后都不可避免地与康熙提过几次她的娘家兄弟隆科多等人，敏若却是只有康熙主动与她提起法喀，而她从未主动与康熙提及过她的弟弟们。
便是常在慈宁宫与太皇太后、太后等人说话时，提起的也多是庄子上的事儿，法喀或还有两嘴，余人便极少了，甚至可说是从未提及过。
这种入了夫家门便减少为娘家利益考虑的行为是当世所推崇的，或许敏若当年献上牛痘给康熙，而不是先告知钮祜禄家由家族内部商量判断利益做出处理的行为，在太皇太后眼中也属于此。
——就是当世对女子的要求，事事以夫家利益为上，既出闺阁，则娘家也为“外家”。
在太皇太后看来，敏若的行为自然应该归结于此。她当然不知道敏若不为钮祜禄家的利益考虑、与舒舒觉罗氏感情生疏，只是因为那不是她的家、不是她的亲娘而已。太皇太后只能以外人的目光看待分析敏若，又无法跳脱出时代思想的局限，所以最终只能得出那样的结论。
其实敏若想到这已经纯粹是在心里胡乱想来抖机灵的了。
主要是她对太皇太后的用意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决定不逼自己，开始抖机灵找乐子，但这一个机灵抖得她还没一乐呢，忽然就感觉思路清晰起来了。
——这两件事没准还真有关联。
便是敏若针对太皇太后利益的两种猜测，其实也能连接到一起。
康熙的公主们长大了八成都是要抚蒙的，太皇太后作为流着蒙古血脉的爱新觉罗家人，又怎会不希望公主们嫁去了蒙古，便一心向着蒙古呢？
只有公主们学到了敏若的“六亲不认”，嫁到蒙古去，才会从此一心为蒙古考虑，而不是身在蒙古心在京师，仍以大清国的利益为上而非以蒙古利益为上。
这是什么路数啊！
敏若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但想到那些年太皇太后源源不断地往先帝后宫中安排嫔妃，康熙继位后又先后安排了数位出身科尔沁贵女入宫待年，又觉着这个猜测并非毫无可能的。
当然，这也只是她胡思乱想的结果，敏若没把这听着就有几分荒谬的猜测强往太皇太后头上套，暂且将这一茬在心内带过，在坤宁宫坐着受了岁，过交子，祭祖礼佛后，宫人奉了水饽饽——即饺子上来。
再过些年，宫内除夕夜宴的流程便已确定了，进汤膳羹品、每位分设席位、有乐曲歌舞助兴，也不再拘泥于坤宁宫当中守岁。
但如今宫中还保持着在坤宁宫围坐炕上分设小桌进除夕宴的旧俗，其实敏若觉得还是这样好，至少炕上暖和，冬日里无论外头是多大的风雪，坤宁宫里三面万字炕，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坐在上头能从腿暖到脚，比坐在椅子上舒服多了。
敏若近年来生活作息规律，几乎亥时前后就会入眠，早上睡到多晚是她的事。上辈子晚睡早起多了，这辈子能够自主作息，敏若多少有些报复性多睡的心理，日子长了也就成习惯了。
除夕一年一次，守岁是必须的，但对敏若而言实在磨人，尤其坤宁宫地方暖和，热气一熏她就更困了。吃过水饽饽，康熙起身与太后一同侍候着太皇太后离席，这是象征着守夜这一大“关”过了的信号，敏若立刻响应，迅速与同样困倦不堪的嫔妃们辞别了，在兰芳的搀扶下离去。
阿哥公主们得对着离去的妃母们频频道恭送，再分别由自己额娘牵走，太子跟着康熙走了，住太后宫里的五阿哥同行，大阿哥、三阿哥回阿哥所，在殿内留到最后，与住公主所的三位公主一起恭送走了所有嫔妃，才互相行礼辞别。
——一个个都困得睡眼惺忪了，还得把礼数做周全，生在帝王家，可怜的娃。
敏若已经乘着兰杜与迎春迎夏几人拥来的轿子飞也似的回了永寿宫，宫内尚是灯火通明，早备下解酒的汤水与洗漱所需之物，宫女们服侍着敏若解了头发宽了衣裳洗去妆容，折腾了好一番，敏若才能奔赴她心爱的床榻揽着一床锦被睡个囫囵觉。
这一觉也不能睡足，元旦①这日早晨是断没有赖床的道理的，嫔妃们一早就得折腾起来去慈宁宫，甭管你困不困、睡没睡足，都得打扮得喜庆鲜亮脸上挂着笑去，恭恭敬敬地给老祖宗、太后拜年朝贺请了大安。
太皇太后年迈，精神头不足，往往元旦也没有大精神，便不会再折腾旁事，朝贺过后嫔妃们便可各散回宫。敏若从自己已经很模糊的记忆中想到第一世不知从哪看到的，说慈禧老太后尤爱看戏，元旦这日能从清早看到晚上还精神奕奕的，只苦了陪她看戏的嫔妃与站立陪侍的宫女太监们。
早起听迷迷瞪瞪地迎春说今日的安排时，敏若真是打心眼里感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彻底不打算去想太皇太后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目的，安排她来教公主们了。
左右这差事她是接下了，也打算好好做，又何必去考虑那么多。
敏若今儿换了一只与昨日的花色不同的钿口，亦是轻巧又不失华丽的款式。这些都是她入宫之前为了方便这种日子特意画图请人打造的，各种花色镶嵌，足够她戴过一年的节庆而不重样子了。
待更衣整齐后，她又用了早点，方在前殿明间宝座上落了座，永寿宫内宫人齐齐向她行礼贺年，宫女们以迎夏为首、太监则以先后的心腹太监，也是康熙特许仍戴皇后身边首领大太监方可领受的七品衔的永寿宫太监总管冬葵为首。
敏若听了一耳朵的吉祥如意岁岁平安，每人分赐荷包一个，里头装了金银锞子，永寿宫内洒扫使唤宫人每人也有一个荷包赏，然后便带着吉祥话匆匆去慈宁宫了。
敏若住得近但起得晚，所以早上时间紧凑些是难免的，赶到时候佟皇贵妃已经到了，这叫敏若不由感慨佟皇贵妃真是至尊卷王一位。
昨天她撤的时候见皇贵妃也是一脸困倦，这会坐在这又不知是几时来的，妆容精致姿态雍容，瞧着精神奕奕喜气洋洋的，真是叫人一看进眼里就觉着舒心。
这都是能耐、是修行啊。
敏若心里啧啧称赞，身上倒是不急不缓地向皇贵妃略微欠身，面上也含着笑，神情温雅从容，瞧不出她心里正想着什么。
皇贵妃见她来了，笑道：“不必多礼。昨儿晚睡得可好？”
敏若想了想方才为了给她遮黑眼圈兰杜使劲上到她脸上的粉，心道那是不可能好的，嘴里还得客气道：“还好，还好，多谢皇贵妃关心。”
其实她困得厉害，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客套了，脸上的精神和从容有礼的应对都属于灵魂本能，只有一颗还挂在寝殿里床榻上的心是只属于此刻的她的。
到时辰，太后与康熙先带众妃向太皇太后朝贺新年，然后又落座受康熙与嫔妃们贺，两波各宫均有赏赐受领。
轮到给敏若的时候，太皇太后道：“有物件是给你的，权当是我替公主们给你的束脩，是我年轻时戴的。可不许嫌东西老。”
这话一出，嫔妃们纷纷侧目——太皇太后赐的东西，又是她老人家亲身戴过的，赏给在场的任意一个嫔妃都不可能嫌弃啊！且这些年来受过太皇太后赐下的她佩戴过的首饰的人有几个，不过元后、先后、如今的皇贵妃与当初宫内最先有娠的马佳氏即如今的荣嫔四人而已。
元后先后暂且不论，就如今的皇贵妃与荣嫔，哪一个不是将太皇太后赐下的首饰视为象征荣耀的珍宝，好生收藏，恨不得供奉起来。
敏若一不是后宫之首，二也并非如荣嫔当年那般意义特殊，只因领了教引公主们读书的活便蒙受太皇太后恩赐，旁人怎么可能不侧目，又怎么可能不羡慕。
便是一贯处变不惊的老资历惠嫔都不免有些惊诧，略带艳羡地看向敏若，何况旁人。
太皇太后戴过的首饰赐下，那就象征着在宫里的体面。
敏若一时也难免诧异，连忙谢恩，太皇太后笑着道：“你可先别急着谢恩，收了东西就得好好教咱家的孩子们，不然岂不成了吃干饭的了？公主们学不好，我可拿你是问。”
见她一力抬举敏若，众妃心中各有猜测。康熙笑道：“老祖宗说的在理，受了好处可得好生教公主们，不然老祖宗恼了，朕可不替你兜着。”
“臣妾定对公主们倾囊相授。”敏若行礼拜道，言罢又笑意吟吟地道：“绝不给皇上替臣妾兜着的机会。”
康熙道：“朕还没说替你兜呢！”
太后在边上只笑，太皇太后睨他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多大人了。”
倒也笑了，见她欢畅起来，佟皇贵妃笑着道：“皇上这是彩衣娱亲呢，贵妃行事素来稳妥，公主们跟着她学，定然一水出落得才德兼备，哪能给皇上替她兜底的机会？”
殿内气氛一时和乐非常，敏若注意到荣嫔、兆佳常在两位有年岁稍长的公主的嫔妃都悄悄打量着她，郭络罗常在这会也暗暗看她，昨天晚上被她排揎了一顿的宜嫔更是一脸别扭却又三五不时就觑看她一眼。
敏若知道这会前三位的打量是为了什么，更知道宜嫔这会别别扭扭地是为了什么。
前三位无非是为自己的女儿忍不住打量敏若，后头那位怕是看太皇太后与康熙的态度，知道公主跟她学习已成定局，怕她因为她们间的不睦而对四公主不好。
想来此后宜嫔是得跟她客客气气的了，便是宫内的妃嫔们，多半也不会想要与她交恶。
无论从前是怎样的立场想法，谁能保证自己日后没个女儿呢？
这宫里的女人人人盼着生孩子，得了阿哥就是自己和娘家往后的底气依靠，若是位公主，好歹也是一份寄托。
宫中嫔妃众多，得过子嗣的却算不多，因而大家心里都很期盼未来能有一分自己诞下的骨血，便是公主也好，倒是没有各个钻牛角尖想要个阿哥——毕竟孩子不是自己使使劲就能生出来的，不是受宠的嫔妃，偶然能有了身孕便是万幸了，虽然心里都会悄悄期盼是个阿哥，但也不会有什么挑拣的心。
公主也好，至少也是一分血脉、一份依仗、一点希望。
所以在敏若即将成为公主们的老师的情况下，没有嫔妃会再和她交恶了，反而会尽量与她交好，再不济也做个见面三分笑的点头之交。
太皇太后与康熙这忽然从天而降的安排，倒是直接促进了敏若在后宫交际道路上的目标的达成。
敏若：我是不是要谢？
但是我真的不想谢，我只想为我即将逝去的每天咸鱼躺平无所事事的人生一大哭。
慈宁宫里的宫人都是手脚麻利的，很快将太皇太后要赐给敏若的头面呈上，打开瞧里头是一套的首饰，一只四季景嵌碧玺珊瑚的垂珠钿口，一对金錾花嵌珠镯，亦是同样花色宝石，四季青嵌珠花簪两支、金嵌珠满池娇花簪两支、金碧玺耳坠成对，整齐摆放在头面匣子里。
太皇太后瞧了一眼，道：“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这些年，偶尔瞧着这些年轻时候的东西，又戴不上了，心里空落落的。给你们年轻人正好。老祖宗这好东西多着，等你们出阁了，都等着领添妆的首饰匣子吧——”
后头那句话是对着公主们说的，几位公主连忙谢恩，敏若这边也领赏谢恩。太皇太后今儿精神不济，故而也没多说几句话，康熙便请辞了。
待人都退下，太皇太后才看了眼太后，问：“知道我为什么叫毓贵妃教公主们吗？”
太后茫然地摇头，太皇太后见状轻轻一叹，“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啊。……毓贵妃与母家不甚亲厚……或者她虽与姐弟亲厚，却不甚在意、挂念家族。没入皇宫便已一心向着皇帝了。
你瞧这段日子，她身在宫中，皇帝颇宠她，也没见她为娘家争取什么体面好处。虽然钮祜禄一门出了一位皇后、一位贵妃，已是光耀至极，可谁家会嫌锦上添花不好、嫌自家得的好处多呢？
便是佟家的那个，对皇帝多真心诚意，也未能免俗。这个不开口，可见是真不在意。公主们随着她，耳濡目染性子上总会有几分相似。学学识是其一，要能学到几分她这性子对咱们才是真好处……罢了，这些不是能强求来的，你就当我做痴梦赌概率呢吧。这件事情，往后你要牢牢地藏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出来。
记住，这事情千万千万不能露出端倪叫皇帝知道。我之所以不敢用明面上的手段，而是这样婉转地安排、赌运气能成与否，便是因为这是皇帝最见不得的事情。如今我还或者，日后一旦……你再也不要掺和这些事情，就将这些年我告诉过你的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什么都不要馋和、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做——咳咳……”
她说得太急，一时不住地咳嗽起来，太后慌了神，连忙给她端茶拍背，太皇太后用茶水顺了顺气，摆摆手，闭目半晌方缓过气来，道：“你知道了吗？”
太后忙连声应“知道了”，太皇太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没再言语，将头轻轻向身后的靠背上靠了靠，摆手道：“你去吧，我也累了。”
太后呐呐应下，苏麻喇送了她出去，回来与太皇太后道：“太后吓坏了，您又何必说与她知道呢，反正算是要……”
烂在她们肚子里，带到棺材中的事。
太皇太后喃喃道：“她但凡争气两分，我也不至于到今日还在谋算这些……可也罢了，谁知道她若争气了，我是不是还要替她操心呢？”
苏麻喇看着太皇太后，眼中带着忧色，轻声劝道：“不妨歇息一会吧，昨儿闹到好晚，回来后听您断断续续地咳嗽，也没睡好。这会子人都散了，眯一会吧。”
太皇太后摇摇头，吩咐苏麻喇服侍她宽了大衣裳，换上家常服饰，仍持起素日用的念珠，靠在炕上喃喃念了起来。
苏麻喇注视着太皇太后，眉心不自觉地微蹙着，眼中盛满了忧色。
太皇太后宫里的事情先后在时也不敢轻易探听，敏若自然无从得知太皇太后与太后、苏麻喇的私密交谈，所以她尚不知半夜那会她胡思乱想抖机灵的想法还真踩到正点上了。
知道也没什么，太皇太后打算落空的可能一半一半吧。
她会教公主们为了自己考虑，不是为爱新觉罗家，也绝不是为未来的夫家。她们只有多为自己考虑，才会在远离故土的陌生之地平安扎根、顺利地焕发生机。
这一点从一开始，敏若就清楚明确。
不过如今还在年里，教育公主的事论起尚早，皇贵妃说的帮忙布置场地也是十五之后的事了，敏若心里盘算着各种事情使劲拖一拖，真到开班怎么也得出了正月。
公主们学业大可不必如康熙给皇子们搞得那么狠，寓教于乐甚至还可以按照她的习惯安排假休。她这又不是尚书房那等正规教育机构，不领钱粮没有业绩要求，一切可以由她随心安排，课程自然无需安排得十分紧凑，上课的气氛也未必需要十分严肃，每天读书、背书地授课，她一想就觉着累。
她也琢磨出来了，康熙想让她教给公主们的恐怕还是所谓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种种风雅事，子史经书倒是其次的——这男人该死的虚荣心。
子史书敏若不打算落下——她并不打算教出来一群空有一身风雅技能却不通史事智慧不明的“盛世王朝的妆点”，点茶插花、挂画焚香也可以跟上，陶冶情操的兴趣课，多学学以后还能拿出来装。
康熙只以为她好煮茶，却不知她也会点茶。
凡是后世网络上能查出来的风雅事，她上辈子都被迫亲身体验学习了一番（原因当然是那个糅杂历朝历代风俗观念恨不得各种体系大战的架空王朝），所以说康熙请她教他的女儿们，绝对是物超所值。
如果形容卖东西的黑心叫“挂羊头卖狗肉”，那她应该叫什么呢？“挂狗肉卖羊头”？
我可真是这浮躁黑暗的世界上少有的良心人呐。
敏若拍拍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书，掐着腰如是想到（日常一嘚瑟）。

第三十六章
正月里头舒舒觉罗氏带着秀若几人入了一回宫，未出十五，敏若将备下的装着金银锞子的荷包分给三人，又将新得的数匹好花色锦缎赠与舒舒觉罗氏。
舒舒觉罗氏喜欢极了，口中还不断道：“我这一把老骨头，穿到庵里去可惜了，倒是留给法喀媳妇的。”
敏若道：“海藿娜往后穿的日子多呢，这些是我觉着好，留给额娘您的，您穿着就是了。”
舒舒觉罗氏眉开眼笑地，又与敏若说了几句话，敏若道：“太皇太后这几日精神还好，我叫迎夏引着您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这会子太后应该也在那呢。”
舒舒觉罗氏以先后封后被赐封一品诰命，是有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的资格的。且她到了那里，对着太皇太后与太后，自然就规循矩步起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这一点敏若还是放心的，她唤了迎夏进来吩咐两句，迎夏笑着应下了，扶着舒舒觉罗氏走出内殿。
敏若又叫人带云若与兰若去前殿选缎子，方看向神情有些急而不安的秀若，问：“怎么了？”
秀若康熙六年生人①，今年算来已有十五岁，凡八旗女子十三岁便可参选，选秀撂牌子后回家自行婚许。秀若参加的是去年的选秀——没错，正是敏若被佟皇贵妃强拉去干活只坐了一天就死活不去的那场选秀。
清宫选秀按旗籍分先后，秀若是头一天选的，俩人算是短暂地见了一面，敏若还叫迎春送她出了宫门。
敏若既已入宫，秀若便不会入选了，康熙也并无为她赐婚的想法打算。去年选秀时他朝堂上正忙着，将所有事都甩手交给了佟皇贵妃，赐婚的几家都极亲近的宗室与心腹大臣之女，旁的心半点没废。
所以秀若的婚事就交给她额娘巴雅拉氏定夺了，敏若走之前叮嘱秀若她们那句话，多少也是因为秀若的婚事。
秀若前世被巴雅拉氏许给不入八分辅国公云升，云升系皇太极之孙、顺治皇帝之侄，也就是康熙的堂弟，生于康熙三年，略年长秀若几岁，十七年被封为不入八分辅国公，这样单看起来倒也算是门当户对年岁相仿。
但架不住云升先头已成了一次婚，他原配是四品官之女——这其中也有一个缘故，皇太极的子嗣里，云升的阿玛高塞这一支本不是十分煊赫的，先帝当年只封了这个哥哥一个辅国公，康熙八年才在病中由康熙这个侄子擢升为镇国公爵，可见这一支是不大受皇帝待见的。
高塞常年居于盛京，于朝中并无声势底蕴，云升也不是他的承爵人，当时谋婚自然寻不到什么高门。
谁知道大前年康熙忽然心血来潮赐了他这堂弟一个不入八分辅国公爵位，云升才一朝从闲散宗室翻身成了辅国公。
云升的原配于去年六月里去世，满人男子本就没有那么在意妻孝，大多数都是在妻子去世一年内便迎进下一位继续掌管中馈。他现在若定秀若，等秀若待嫁数年，两边走完礼，到秀若出阁少说也得有二三年了，已是少有。
今生巴雅拉氏也为秀若开始相看人家，敏若告诉秀若那句话，全因前世这门婚事秀若便不大看得上眼，嫁得不情不愿，随云升在京几年，夫妻感情并不和美。
至少在原身薨逝之前，她这个妹妹婚后的生活并不算很如意。
人心都是偏的，不管到底是秀若和云升哪个的缘故才叫日子过得不好，相处了几年，敏若都只会希望秀若日后过得如意，所以若是秀若向她开口，她会以贵妃的身份委婉地暗示巴雅拉氏这门婚事不可行。
——其实在她看来云升也属实不是良配，虽然满人不在意嫡继名分，继妻娶得出身比原配高的大有人在，可云升与他原配瓜尔佳氏少年夫妻，瓜尔佳氏身体颇健朗，没想他一朝封爵，只隔两年瓜尔佳氏便难产而亡溘然长逝，而云升立刻寻觅下家，并看上了出身满洲镶黄旗、果毅公府嫡出的秀若。
不怪敏若阴谋论，阴暗之事诡谲算计她前世已经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所以刚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这件事，她就下意识地联想到许多。
若云升原配的死真有猫腻，哪怕不是阴谋算计而只是冷落施压，其人心性也足以令人胆寒。
若是没有便罢了，可秀若的终身大事，又怎能拿去赌一个概率呢？
秀若倒是未必有敏若想得那样多，她虽素来聪颖，到底见过得少，钮祜禄家的宅斗，大家水平属实都很一般，她也未曾经历过多少精深阴谋，自然也不会从中练出敏若这种下意识揣测各种可能的“本领”。
她只有一个想法，“世人要求女子三贞九烈，我都一一做到了，这些年我自认规循矩步从无差错，本堪得良配，凭什么就要配个……不干不净的男人？”
她属实有些词穷，瘪了半晌给云升扣了顶“不干不净”的帽子，气道：“那云升前头原配难产而亡，留下个病恹恹的阿哥，他屋里还三四房姬妾，养着两个孩子。我一过去先给三个孩子做了额娘，还要对着三四个房里人，是什么道理？！”
不怪她愤怒，虽然后世对满洲八旗子弟从来以“私生活混乱”揣摩，但其实直到清晚期，大部分的八旗高门子弟在婚前都是身心干净的，别说逛青楼楚馆，便是身边有几个使唤丫头的都少，都是老妈子们伺候大的。
时下满洲高门教育子弟多是习武，后来又添上读书，凡是家风清正些、督促子弟上进的人家，婚前是不许读淫邪之书的。所以有的子弟成了婚连怎么圆房都不知道，还闹出过笑话来。
敏若记得原身去世前，京师城中便有“傻姑爷”的传言，被嫔妃们拿来当着笑话讲过——大多数嫔妃表面上看着一个赛一个的端庄淑婉内敛端庄，其实私底下的话题也有颇为狂野的。
可以说大多数满洲八旗内部精挑细选过的高门婚配，还是可以做到新郎新娘都身心干净的。
秀若因云升“不干净”而不满这点，寻常满洲姑奶奶或许也会有，但多半不会如秀若这般直接宣之于口。秀若在敏若跟前直接说出来，可见对这门婚事是当真不满极了，不顾自己的体面想尽一切理由想说服敏若，叫敏若为她出面回绝婚事。
敏若被秀若那句“不干不净的男人”逗得险些笑出声来，看着秀若愠恼极了的模样，还是使劲把笑憋了回去，点点头道：“你放心吧，你若不喜欢，我叫人与嫡额娘说一声便是了。本来云升也并非良配，他虽是有个不入八分辅国公的爵位，可偌大京师，年岁与你相仿，亦有爵位在身不弱于他的宗室子弟多了，或者不瞧宗室，八旗子弟年轻有为之辈大有人在。你年岁尚小呢，咱们且不着急，慢慢地挑拣两年，准得给你找个合心称意的才好。”
秀若听她这样说，顿时欣喜极了，想想又有些委屈，眨眨眼强压下酸意，敏若看出她的想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嫡额娘也是为你的婚事关心则乱了，云升到底也算近支，太宗皇帝的亲孙，年轻有爵，你过去就是一品夫人，在嫡额娘眼里可不是极好的亲事了？”
“她半句话都不愿听我说，我一说不愿为人继室，额娘便哭，我也哭了，便再不敢与她分辨婚事。”秀若泣道：“我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玛不在了我的婚事就是听额娘的安排，可我这一辈子保不齐就嫁这一次，难道还不能叫我找个合心的吗？我又不是想做王宝钏，也不想嫁穷书生私奔去，我只求找个性情好、家世相仿的，不管他有没有什么能耐，干干净净的，能待我好我就知足了。”
秀若这话说得心酸，都说满族女孩在家的地位高，其实也只不过是相对而言。婚事还是家长一手抓，婚前和男方可能面都没见过一次，嫁过去之后无论合不合心，打碎牙齿血往肚子里咽，也得把日子过下去。
婆婆磋磨小姑子作妖照样没法反抗，想回家做两天姑奶奶，做人媳妇的想要出门回娘家都得得婆婆的允准。
这样的日子，若是再找一个混账夫君，那可真就千难万难没法过下去了。
敏若握着秀若的手，想了想，又道：“你的想法，你可以与阿灵阿说说。他虽年幼，却是很沉稳的，与你又一向亲厚，嫡额娘听他的也多些。法喀与我说阿灵阿对你的婚事很上心，在法喀走前还特地托他注意军营里有没有品性好、有能耐、与你年岁相仿的年轻子弟。”
而云升其人文武平庸，敏若记得他在原身前世也不过是作为康熙用来制衡宗室的棋子，才进了侍卫处领了内大臣衔。
他显然是不符合阿灵阿挑姐夫的标准的。
秀若听敏若这样说，擦擦眼泪道：“我、我再想想罢……”
她有些不愿意将事情说给弟弟办，遏必隆早逝，这些年她半个姐姐半个娘地对阿灵阿，护犊子得很，也将阿灵阿视为了半个儿子，怎会愿意让弟弟为自己的婚事恼心。
敏若打断她道：“别想了，弟弟养这么大是做什么用的？就是拿来办事的啊！嫡额娘听阿灵阿的，你告诉他他准有主意，你越是瞒着他，往后他知道越该懊恼后悔，如今你叫他能帮上你一点，他心里才该欢喜呢。”
她顶看不惯这种拿弟弟当儿子养，养着养着养成心里娇宝贝的，阿灵阿今年过了年也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议亲的年龄了，秀若还拿他当孩子看呢。
这么下去，岂不是到老了在秀若心里他还是个几百个月的小宝贝？
秀若也不知被敏若说动没有，缓缓点了点头，敏若知道光从她这安排不行，干脆安抚了一下她，稍后便去前殿书房里写了封信，大致将此事缘由经过写清楚，叫乌达嬷嬷转交给阿灵阿。
巴雅拉氏和秀若都把阿灵阿当孩子看，巴雅拉氏给秀若相看云升这事没告诉阿灵阿，秀若瞧不上云升不喜欢这门婚事，也没告诉阿灵阿。
可阿灵阿确实已经很大了，按照当下的世情，即便以他十二岁的年龄，能做的事情也远比巴雅拉氏和秀若要多。
他享受了这么多年秀若对他的关爱与呵护，本该有所回报。
敏若觉得无论兄弟姊妹间长大了最好的相处方式应该是相互扶持，而不是只有单方面的付出与一个人的获得。
而且秀若这件事，她对巴雅拉氏能做得有限，想让巴雅拉氏心甘情愿地放弃云升这个“金龟婿”，最好还是阿灵阿出面。
秀若低着头不言语，好久才对敏若道：“三姐……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姊妹。”敏若笑看她，捏了捏她的脸，“瞧这委屈巴巴的小样子，婚嫁是你一辈子的大事，确实不能稀里糊涂地嫁了。父母之命要听、媒妁之言要有，可我们家格格也不能屈心抑志地嫁过去啊！是不是？”
秀若紧紧抿着唇，用力点了两下头，敏若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髻，道：“好了，这事你就放心吧。不过你可不要忽然看上什么‘才情优秀品性纯善’只是一时怀才不遇的寒门才子，到时候姐姐和你额娘可不好交代。”
不是敏若觉着寒门子弟没好人，事实上她对寒门子弟的好感度绝对比现在的八旗子弟要高，但自古以来富小姐和穷书生的爱情故事有几个是happy ending的？
门户之见、身份之差，再加上当事人的自卑心理。
在最终成了悲剧的故事里，受苦受难的总归是富小姐，生活水准一下跌落谷底不说，还要被“爱情”背叛，到结局失去一切。
凭什么呀？
敏若理了理秀若的鬓发，尽量和缓容声，温声道：“行了，别哭了。叫人看到我的妹妹好端端地来、红着眼睛走，人家还以为我拿你怎样了呢。兰杜，打些水给四格格洗洗。我前儿得了一匣子头钗，没有内务府的印记，我瞧你们几个戴正好，等会取来你三个选，每人两支，再给海藿娜选两支。”
最小的兰若贴着敏若撒娇道：“三姐对嫂嫂真好！”
“对你们就不好了？”敏若捏了捏她的脸，“缎子钗子，哪一个不是给你们先选的？那匹水蓝与那匹豆青的也包上，回头冬葵你去一趟阿颜图府里。”
守在殿门口的冬葵笑着应“嗻”，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去选钗子，敏若在炕上坐了，笑看着她们，听着她们的说话声，也觉着心里怪舒坦的。
阿颜图府里，冬葵放下东西走了，阿颜图夫人喜上眉梢，翻看着料子与头钗，道：“咱家格格这门婚事定得是真不错！你看未来姑爷如今也上进了，听说还立下大功劳了，回来至少也是个将军。贵妃娘娘又这样惦记咱家格格，没进宫时常喊咱家格格出去玩，入了宫还三五不时地赏东西来。瞧这缎子颜色多正、入手轻薄柔软，裁春衣定然是极好的。”
阿颜图吸了口水烟，瞥了眼桌上的东西，点点头道：“是不错。喊格格来吧。可惜咱家的身份不够，入不了宫，不敢你该带着格格去向贵妃谢恩的。”
阿颜图夫人一时有些落寞，那边海藿娜被喊来取东西，见了东西，果然也很喜欢，又有些羞赧、强做大方地问：“贵妃宫里的公公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有什么口信吗？”
“我的格格呀——”阿颜图指指自己闺女，“这可不是你这大姑娘该问的了。宫里的公公来咱们这等人家哪个不是趾高气昂的？贵妃宫里的人算好涵养了，咱们哪能多问什么。”
阿颜图夫人瞪他一眼，对海藿娜道：“别听你阿玛说，那位冬葵公公常来常往，哪一次不是笑呵呵的？这回是没有姑爷的信儿，没准下回就有了呢？你就别念着了，一旦有了消息，额娘准第一个叫你知道。”
海藿娜点点头，她尚不知道，法喀回来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吴世璠一落到清兵手中，他那岳丈与被法喀他们刻意放走的吴应期没用安亲王怎挑拨，就立刻斗得昏天暗地的，两边为了争权恨不得悄悄暗杀了对方，安亲王拿着吴世璠这个“天子”在里头搅浑水，挑拨得两边真动起刀枪来，内斗最耗实力，如今最新给康熙的战报是清军已趁“吴”系不备连下三城直指昆明。
郭壮图在吴系经营多年实力雄厚，前些年挟吴世璠这个天子，作为吴系的实际控制者，属实积攒了不少资本。
吴应期真刀真枪地与他干起来竟然反而不如，如今已在法喀的贱招挑拨下起了投清之心。
真到打到昆明城的那一天，城门是外边破开的还是里面打开的，犹未可知。
康熙不喜后宫参政，但前线战报与法喀有关的他也会三五不时地说给敏若，敏若今儿听了法喀带一队骑兵斩杀了哪个吴系高级将领，明儿听说他又出什么损招在吴应期与郭壮图中间拱火，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担忧发展到最后的波澜不惊。
只是战场上哪有人是一帆风顺，能从头到脚平平安安全身而退的。法喀不可避免地还是受了两次伤，康熙不会将法喀负伤之事说与敏若，法喀也不会将负伤写在信里，但敏若对法喀何其了解，从他字里行间揣摩出不对来，连着心慌了好几日。
好在知道法喀终究是平安的，又有旁的事绊住她，叫她没有太多的功夫担忧。
——出了十五，宫里的年节算过去了，皇贵妃约了敏若，问她给公主们上课之事是什么章程。
敏若这段日子心里也拿定主意了，她不打算再占个御花园的亭阁，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懒得每日出门去折腾到御花园里上课。
而且在御花园里授课，一来不是主场影响她发挥，二来也影响她懒散躺平。
她打算将永寿宫空着的偏殿收拾一间出来作为课堂，在永寿宫里，她就算上躺摇椅上上课，有谁敢质疑？
当然敏若并没有嚣张到每天都躺着给公主们上课的地步，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虽然她确实打算把自己的宝贝藤椅安排到上课的偏殿里一把。
她又不打算搞高压教育，大家学着玩、玩着学，除了四书五经正经课程，其余风雅事她大可以搞得轻松些。
皇贵妃听了她的打算，并无置噱，只道：“你拿定了注意，我叫内务府人的听你的吩咐安排。另外公主们一应需要的笔墨用具，也只管从内务府拿，我都吩咐下去了，其余你需要什么器具，现有的随时去要，需要费些工时的，提前吩咐他们一声就是。”
她对此事的支持态度十分明确，敏若道了声谢，皇贵妃轻笑了一声，温柔中似乎又有几分怅然，“她们能走的路原比你我宽阔，我能做的便是极力支持你，别耽误她们未来的路。”
这样推心置腹的话放在年前她对着敏若是绝对说不出来的，但经了一个年，借着公主们的名头，这样带着几分自己愁丝的话，她对敏若说出来的时候十分平常轻松。
她喃喃道：“她们原比咱们能走得更远、更宽。”
敏若一时无言，只能点头，好半晌才道：“我会尽我所能地，把能教给她们的东西都教给她们的。”
“剩下的路，就让她们拿着装给她们的铠甲武器自己走下去。”皇贵妃笑了笑，“如此甚好。”
二人很快将这个话题揭过不谈，皇贵妃道：“后个我妹妹们入宫，你若是想见，就过来瞧瞧，我三妹也在。他们两个的婚事定下了，咱们两个更是亲上加亲了。”
敏若点点头，笑着道：“那我就明儿个再来了。”
佟皇贵妃有一个妹妹已嫁与钮祜禄氏，是与遏必隆这一支极亲近的血缘亲，她三妹再嫁与颜珠，确实算是亲上加亲。
钮祜禄家将先后迎来两桩婚事，无论按照身份还是长幼，都应该是海藿娜先过门，所以法喀回朝的时候便同时影响三家。
敏若揪了揪宫外刚送进来的鸡毛掸子上的鸡毛，确认捆得很稳固，又在空气中挥舞几下试试手感。
刚取了汉名为容慈的大公主兴冲冲地带着临好的字进来，见敏若对着空气挥舞鸡毛掸子，下意识地脚步一顿。
“毓、毓、毓娘娘？”

第三十七章
敏若看了眼满脸震惊顿足当地的容慈，略一思忖，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拍拍手里的鸡毛掸子，问她：“毓娘娘的新家伙事，怎么样？”
敏若冲着容慈一扬眉，颇轻松平和的模样。容慈却心尖直颤，想了想，小心地道：“您留的字，我与三妹都写完了，二妹虽拖拉了些，但实在是荣娘娘病了的缘故，您……”
“你想什么呢，不是要打你们的！”敏若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将鸡毛掸子顺手往一旁的花瓶里一插，布置清雅整洁的前殿顿时有向农家乐风格发展的倾向。
她拍了拍容慈的肩，将容慈手中写好的字接过，翻看两页，点头赞许道：“不错，看得出你这几年也没落下，字迹干净秀气，有几分像姐姐。不过你的腕力也不足，还要再练……算了，回头我再想想法子。”
敏若说着，带着容慈往出走。公主们日常在永寿宫前殿西偏殿里上课，如今刚出正月，正经开课没几天，大家还在磨合阶段，敏若没急着教什么——三位公主中只有容慈是识得汉文的，另外两位公主年岁小些不说，她们的额娘也都是满妃，不比容慈曾养在先后身边，对汉文书籍学习有优势。
她想要教课还得先教二人识字才行，一面给两位小公主开蒙，她也不打算耽误了容慈的进度，每日单抽出一个时辰与容慈读史书。
容慈的年岁不小了，孔孟之言儒家学说先后在时曾教过她，敏若便决定另辟蹊径从史入手。
她对历史的钻研不算极深，只有些自幼被长辈熏陶得来与拾人牙慧的知识，自己的感悟也只有在经历过一回穿越之后才终于有几分深刻，如今自己还时常翻阅旧书品读，自认若要教育容慈或许是不够格的，所以与容慈说的也是“共同探讨”。
有些她在幼时曾问过长辈的问题，如今由容慈提出，再由她来回答。
也是这样，她才发现，原来哪怕经历过十几年的无情岁月，她自觉第一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但当真正触及到那一处时，蒙灰的记忆被一双无形的手拂去尘土，她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了的话语回答如今还是可以清晰地说出来，并加上自己三世的理解告诉给容慈。
哪怕当时的景象她已记不大清楚，但那些话是哪位家人告诉她的、说话时他是什么表情、长辈们是怎么温柔地注视着她的，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东西，原来只是安静地埋藏在她脑海的最深处，也曾在无形中支持她、给予她力量，走过那漫长的十三年。
如今又被她翻了出来，如当年长辈教给她一样，教给另一个年少懵懂的小姑娘。
她的长辈们曾教给她能面对世事磨难也不言败、不放弃的勇气，如今，她希望她能把这份勇气交给眼前这个稚嫩、温和的小女孩。
学的东西不一样，留的功课自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两位小公主如今学的是三百千，刚刚开始认字，敏若整理出适合初学者写的字，叫她们每日写五张纸的大字。
一张纸写十二个字，从最简答的字开始入手，敏若自认这份功课不算很重，容慈在完成每天预习、整理自己的疑问与感悟三日做一篇文章的同时也有每天要临字的作业。
她跟着先后学的簪花小楷，敏若就叫兰齐在宫外又搞了一个《名姬帖》的拓本，叫她每日写两遍，虽然不到百字，但交上来比得是写得好的，静心沉笔写下去，要花费的时间不短。
而两位小公主还在写笔画与结构简单的字的阶段，临的也并非名家法帖，而是她每天打出例子给二人，就像后世小学老师带小孩子一样。
她自认这份功课不重，写来应该很轻松的，三公主也确实每天都完成得不错，二公主却除了前两日，后头几日交上来的越来越少，课上也总爱出神。
虽然二公主对功课的事是借口荣嫔身子不适她在钟粹宫侍疾，可荣嫔的身子怎样，敏若可比大公主她们清楚。
荣嫔是早年接连产子、丧子落下的旧疾，时气变幻时容易发作，温养多年后，其实并不严重，荣嫔今春也不过是稍微地有些咳嗽，平日里一切如常，略用些汤药罢了，哪里到二公主每日回宫后八九个时辰守在榻前侍奉。
——昨儿荣嫔还喊她逛园子去呢，御花园里的花多多少少都开了，二月是踏青的好时候，今年康熙没有出宫的打算，她们便只能在宫里逛逛。
荣嫔约她，一是有意与她交好，二也是为了二公主的事。
二公主入学之后，她与三公主的额娘兆佳常在多有交流，二公主不大乐意与荣嫔提起学的什么，三公主却每日都在请安时将敏若教的什么、学的什么一一说给兆佳常在听，荣嫔从兆佳氏那听了，多少觉出不对来。
她不知道什么厌学不厌学的，只是觉着女儿这样有些不对劲，但她未曾读书识过文字，对关注女儿学习上的事难免有些怯手，思前想后，便约了敏若，二人一道逛御花园，坐下喝茶的时候她才将此事说给敏若。
敏若听了，安抚她一番后，便开始细细分析二公主的心理——二公主过来的第一日是兴高采烈地来的，为什么过了一日忽然就兴致不高了起来？
敏若推测其中大概有两内外部分原因，一部分是二公主本心里的想法，她猜测着多半是因为三公主学起来比二公主快，二公主作为姐姐的心理有点受了打击，产生了些微的退却心——这是在课堂上能够观察出来的。
在三公主背书背得很快、先学会写一个新字的时候，二公主往往会有些黯然失落，但三公主的天资又确实在她之上，学得极快，敏若本就在为如何安慰二公主头疼，二公主因此产生厌学心理，也在她的意料当中
而外部……不排除是二公主身边有什么人影响到了她，两相结合，导致二公主有轻微的厌学心理。
这个“身边人”必然不是荣嫔，荣嫔对二公主读书识字是十分乐见的，也很支持敏若，不然也不会特意与兆佳常在交好，然后又敏锐地察觉出这件事，来找敏若反映并寻求帮助。
康熙也显然不是，他平素与公主们见面的机会不多，虽然身为父亲有天生的影响力，但真要施加影响当然也得是日常里亲近、能够经常影响公主的人，何况此事是康熙点头促成的，他要是有反对意见，早一开始这件事就不会成。
排除掉父母，那人选就屈指可数了。
如果建立在敏若这个猜测属实的基础上，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公主身边的乳母、保母们，敏若便特地问了荣嫔一嘴，问公主近日身边的妈妈们有没有什么变动。
荣嫔对此当然了如指掌，没迟疑一下就告诉敏若一切如常，还是公主自幼的妈妈们服侍，只是公主一个很亲近的乳母前段日子家人犯了疾症，告假出宫了一段时日。
三日前刚刚回宫，算来正是公主入学的第二日。
而二公主的课业也正是第三日开始正是滑铁卢的。
第二天看得出做得比第一日更用心，是被弯道超车的妹妹超过了的那种不甘促使她功课做得很精细用心，第三天直接滑铁卢，必然是受到了什么影响的。
从被激起上进争先之心到开始躺平摆烂，而且是逐步试探、缓缓摆烂，这里头这个过程叫敏若不得不怀疑二公主那位刚刚从家中归来的乳母。
但敏若当日按住未发，而是暗暗使冬葵命人去打探二公主这位乳母家中风气、她家中若有女孩性情教养又如何，上三旗包衣们彼此互有交往盘根错节，每一户的身家来历家人脾气邻里之间都十分清楚，打探起来十分容易。
冬葵是今儿一早来给敏若回报，并顺便捎来了宫外按照敏若的吩咐新制的鸡毛掸子，敏若一边寻思着冬葵的回报，一边顺手试了试鸡毛掸子的手感——倒不是针对公主们的，她不推崇体罚，而且二公主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根鸡毛掸子主要是为了法喀准备的，这一点她身边的人们也都很清楚。
谁知一个不凑巧竟然正让容慈撞上了，容慈一贯心思细致，早注意到二公主的异样，见到敏若挥舞鸡毛掸子难免多想。
敏若暂时安抚住她，带着她往偏殿去。
她确实打算解决一下二公主的事情，但没打算用武力解决。那根鸡毛掸子且先留着，等法喀回来再用，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二公主厌学。
二公主与三公主本是汉名，是康熙给取的，二公主绣莹，三公主静彤，过了年才三岁的四公主名叫恬雅，尽都出自《诗经》。
唯有容慈是今年敏若才给她取的汉名——容慈，宽和慈厚，有容乃大。
绣莹、静彤两位公主年岁相仿，在公主所里处得很好，十分亲近。绣莹年岁略长，搬入公主所后更是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姐姐”，处处都待静彤很好，但同时也觉着自己本应处处比静彤做得好。
因为她是“姐姐”，年岁既长，就应该像大公主如她那般如静彤。
大公主自幼就懂诗书，在她看来斯文高雅与常见的宗女子有很大不同，是她所仰望的存在，故而入学来大公主与她们进度不同，学得更加高深，那是应该的，因为她是姐姐，绣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心怀向往。
而与静彤，绣莹希望自己在静彤心里就如大公主在她心里那般，一朝在学习识字的速度上被妹妹超过了，绣莹心里当然不高兴。
所以第二日上课时候她更加专心，也不似头一日那天半玩一样轻松地做功课了，但认真上一天课又太累，第三日早起她觉着手疼，就有些懊恼，恰逢她最亲近的乳母崔妈妈在她耳边絮絮说“针黹女红方为女子本务，读书识字都是男人的事情”，她本就小，还不能似她额娘那般想得深，心里很亲近相信崔妈妈，又确实觉着读书太累而有些退缩，难免就被说动了。
但额娘在她进学之前几次与她说叫她好生跟着毓娘娘读书，她虽懵懂，也知道读书想来是件好事，这几日额娘又频频与她说好好读书的事，叫她心里有些矛盾。
今儿个讲《千字文》的时候，敏若一瞧她，她就想是不是毓娘娘发现我不想读书、生气我不好好读书了，故而一直惴惴不安地，提着笔将敏若安排的在课堂上做的课业胡乱应付好了，与三妹静彤一起交给了大姐姐。
东西交上去了，按照毓娘娘的习惯，今儿就算糊弄过去了，等会毓娘娘再过来留些回去做的课业，便可以散了。
绣莹本该轻松起来的，但这会心里却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敏若进来时候，感觉到敏若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一时不安尤甚。
敏若注意到绣莹的小表情，心里微微一笑——还是个孩子呢。
她道：“今儿文字课可以结了，回去照样是写大字，样子我给你们打出来了，回去照着写便是。容慈，你该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可以多读些旁的书，去我的书架上翻，那里的书随你挑，有疑惑不解的地方便记下来。”
容慈应了是，又担忧地看了看二妹妹，小心翼翼地打量敏若的神情目光。
然而敏若的情绪哪是那么容易能被她们打量出来的，知道容慈在打量她，脸上反而露出轻笑，更叫容慈心内惴惴。
敏若继续道：“不过今儿的事没结，你们可以留在这慢慢地做功课，晚膳留在我这用，我已命人去与你们额娘说过了——”她看向绣莹与静彤，又对三人地道：“今儿下午咱们开始学琴，给你们练习用的琴内务府已经备齐了，稍后送来，那边后头墙上已经钉好了给你们放琴的地方，下午先与你们说琴的由来、教你们如何保养琴、平日如何放琴。你们的琴，若想方便，便留着挂在这，若想带回去练习，日后逢五、逢九咱们学琴，记得当日将琴带来。”
容慈忙带着两个妹妹应是，敏若才看向绣莹，“你随我来。”
她这会笑容微敛，不是生气的样子，但莫名有几分威严，叫几个小姑娘升不起反抗的心。
绣莹心里一瑟缩，乖巧地点头应了，起身跟随敏若出去。
敏若带着绣莹来到正殿西暖阁里，这间正殿大致还保留着先后在时的格局，东暖阁外间是炕、北窗下设椅席，作为待客之处，里间则原是倚东墙安置的罗汉榻，里外是一重落地罩垂珠帘的隔断，如今稍有变动，将罗汉榻移走放到了西暖阁书房里，前殿东暖阁的里间放上的餐桌，将用餐的地方从后寝殿移到了前殿来。
西暖阁内外两间打通做了书房，皇后原只用了一间，敏若的书多，又添置了一面墙的书架、一张琴案等等，再加上收纳画具纸笔等东西的柜子，单一个里间俨然是不够用的，便把整个西暖阁都打通了作为书房使用，再添上了一张罗汉榻日常起坐用。
常待的地方，她还是喜欢布置得阔朗些。
她带着绣莹进了这个屋子，方才她替两个小公主打大字的样子，笔墨未收，这会一面随手收拾起来，一面叫绣莹在椅子上坐下。
绣莹不大敢坐，敏若笑了笑，道：“作吧，毓娘娘有些事想与你说，但不着急，等我先收拾完东西。”
绣莹多少知道她要和自己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怠慢学习其实是错的，于是坐立不安地揉着衣角，等敏若端来一壶茶水，她连忙起身倒茶。
敏若笑了笑，“你额娘说你打小就懂事，礼仪规矩从没叫她操过心，待人接物也一向落落大方地，这几日毓娘娘冷眼看着，你额娘说得果然不错，我们小公主属实是很出挑的。”
敏若越是夸奖，绣莹反而越是不安，讪讪地先开口道：“毓娘娘，我知道你生我气了……”
小孩子心里总是压不住事的，哪怕是长在帝王家、在紫禁城里学会用面具掩饰自己的孩子。
敏若见她开门打得就是直球便笑了，道：“我是有些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你还小，心智未定，会很容易受身边一切人、事、物的影响，这是很正常的事，毓娘娘小时候也是如你这般，一件事情做上两天就不喜欢了，觉着没趣儿，便不爱做了。”
绣莹听她了，忙抬起头看她，眼睛顿时一亮，敏若瞧着觉着她这样子像只小奶狗，眼睛湿漉漉的，里头是藏不住的喜气。
她心里有些想笑，面色却沉重严肃了起来，“但唯有一件事，是毓娘娘从始至终坚持，哪怕额娘不喜也从未退怯过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绣莹被她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心里再度惴惴起来，呐呐摇头道：“我不知道……”
“是读书。”敏若牵住她的手，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拉着她站了起来，走到那两面墙的书架前，轻抚着排列整齐的书脊，低声道：“世人说，才藻非女子事，说纺绩女红方为女子之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子史经籍非女子能读，《女四书》、《列女传》才是女子应学之书，女子应从中学三从四德、三贞九烈。可凭什么，有些书男人读得，读得出黄金屋颜如玉功名利禄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而女人读了，就会‘因而乱智’了呢 ？”
她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才被兰杜引来的容慈与静彤脚步一时顿住——她们从没听敏若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她们怯步的功夫，敏若已抬头看向她们，恢复了素日温和的容声，“你们也进来吧。”
二人迟疑着走了进来，敏若目光在三个小姑娘身上缓缓划过，低低一叹，“我幼年时，曾有一位教引嬷嬷，以前朝一无名氏女子教育我。
那女子家境贫寒，十四嫁与人为继，婆母不喜她容色姝丽，对她十分苛刻严厉，动辄打骂。丈夫在她过门之后不久便出门行商，她在家中要操持田地、侍奉婆母、养育丈夫原配留下的儿女。
因婆婆对她苛刻，家中的孩子但有伤病哭闹，婆婆不分青红皂白便毒打她，打得她身上新伤复旧伤，常常青紫，还要每日劳作到后半夜，家里的所有家务活都得她来干，每日鸡叫时若不起床，也是一顿毒打。让她每日劳作却不许她吃干饭，一家人裁制新衣也不带她。不出一年，她便被磋磨得形容憔悴，她娘心疼她上门来讲理，却被她婆婆骂出门去。”
三人听了都愤愤道：“那婆婆可真恶毒！”
敏若看着她们，问：“那若你们是这媳妇，你们往后会怎样对待婆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等她老了、走不动的时候，也不给她做衣裳、吃干饭！”在这几位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心里，没有新衣裳穿、吃不到干饭已经是很艰难的，不给人新衣干饭，自然十分恶毒。
见绣莹最先回答、满脸愤怒，敏若心里一笑，口中继续问道：“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那婆婆是她的长辈，她若磋磨回去岂不是有违孝道？”
“那也不能白受欺负了！”绣莹气道：“那老虔婆岂配为人长辈的？”
敏若摇摇头，神情很淡，“可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是恭敬顺从。你们说，她为何会成为教引嬷嬷用来教育我的事例？”
年岁最长的容慈似有所觉，试探着道：“可是女子待她婆母从始至终恭顺孝敬，最终打动了婆母？”
敏若冷嗤一声：“岂是这么简单？女子过门数年后，婆母便病了，只能卧床养病，她儿子也在行商时出了意外，瘫倒在床，一家的重担都在女人身上，她要伺候两个病人，还要照顾孩子。然而婆婆依旧性情不改，还是稍有不顺就对女人一顿打骂，女人从始至终对她孝敬恭顺，伺候了她整整两年，处处体贴无微不至，端屎擦尿拿她当亲娘一样，婆婆终于在死前被她感化，承认她是个好媳妇。”
这在时下算得上是“大圆满”结局了，几位公主却都听得眉头紧皱。
然而敏若这把火可不准备简简单单地只烧到这，她在心里整理好词句语序，不着痕迹地注意着几人的目光，继续道：“终于伺候走了婆婆，没两年，女人的丈夫也走了，他的伤病拖垮了家庭，他去世之后，女人一人拉扯他与原配的三个孩子，娘家人劝她改嫁也不愿意，说‘好女不侍二夫’，要终身为丈夫守贞。然后为了供养三个孩子读书，不惜去码头上扛沙袋、做苦工，还卖身与富人家为奴，生活百般艰难，却从不让男人留下的孩子做一点家务，只叫他们好生读书将来好为夫家光耀门楣。”
三位公主越听越气，怒其不争，刚要说话，却听敏若冷冷道：“这样的故事，是世人所推崇的，世人认为女子应有如此的德行，世人觉得女子应当做到这样，可这世人，究竟是全天下人，还是女子成为这样之后他们会受益的那一波人？”
年岁最长的容慈身形猛地僵住，下意识抬头愣愣地看着敏若，敏若与她目光相对，直直地看着她，神情不悲不喜。容慈一时怔怔地出神，手不自觉地按在酸涩难忍的心口，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眼眶湿热，伸手一摸，原来泪珠早已滚滚而下。

第三十八章
敏若看着容慈似悲似茫然的神情，心中轻轻一叹，却没有手软地继续加火：“许是祖宗庇佑那家人，那几个孩子长大后纷纷中了榜，长子最先考中进士，其后二三场内小的也都中了，娘家人都以为那女子的好日子来了，不想那三人却只向朝廷请封祖母、生母为诰命，以女子并非他们生母，又曾入贱籍为由将女子赶出家门。女子彼时伤病一身，穷困潦倒，已经扛不动码头的沙袋，也做不动奴婢的伙计，只能回到娘家向兄长借屋居住，靠给人浆洗衣裳谋生。”
绣莹两眼一红，愤愤骂道：“真是三个白眼狼！他们就该跟着那老虔婆刁妇人一起死了！白拖累这女人这些年。”
容慈看向敏若，“之后呢？”
若三个孩子都成了白眼狼，这故事俨然是不符合“世情”，不能够被人传唱的。
不然女子多年的辛苦岂不是成了笑话，哪能拿来宣扬德行以图影响世间女子。
容慈眼光冷冷，敏若见她如此，便知道她是想明白了，轻叹一声，继续道：“不错，之后是还有。女子回家不久，便得了急病，弥留之际她养大的那三个孩子终于找上门来，向她磕头赔罪，哭着说自己不孝、争抢着把她带回京中养病。当时的皇帝听了，恩封女子为诰命夫人，称赞三人‘知错能改，孝心可嘉’。”
静彤冷笑道：“别是折腾一回，就为了这八个字吧？”
绣莹明白过来，脸上更有急色，“皇上怎么能被这三个白眼狼所蒙蔽呢？”
“这只是个故事，又不是你汗阿玛赐的字。”敏若摸摸她的头安抚一句，容慈低声道：“需要的也只是这个故事，对吗？”
她抬起头，敏若弯了弯唇角，似乎是笑着，然而眼中一片冷然，“可不是如此么。”
“我明白了。”容慈喃喃道，敏若看向绣莹，问她：“这故事里的女子，世人所称赞推崇的贤孝恭顺她身上皆有，可你们扪心自问，真想要长成这样的人吗？”
静彤最先干脆地回答：“不想！”
简洁有力的两个字，掷地有声，容慈道：“容慈不愿。”
最后是绣莹，她眨眨眼，有些茫然地、求助一般地看向敏若，然而敏若一直不言语，她才呐呐道：“嬷嬷说的是错的，对吗？我不像长成那样的人，贤孝恭顺……我不愿意。”
绣莹仰头望着敏若，好像溺水的人在水中试图抓住一根浮木，问敏若：“那我应该怎样呢？我应该随您读书吗？”
“绣莹。”敏若半蹲下身，看着她，又拉住了静彤与容慈的手，“毓娘娘要告诉你们的是，当世间女子活成众口交赞的模样时，她们活得已不是她们自己了。你们几个尚有做选择的余地、有学习的机会、有未来掌控自己的心的能力，但这世上还有许多女子，在年少懵懂时便已被规定好了一生，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最终成为被世俗礼教、世人目光所操纵的傀儡，在不知不觉间，便失去了拥有自己思想的权利。”
她说：“你们未必要随着我读书，我并非只是教你们读书，我会尽我所有、把能教给你们的都教给你们，你们未来，有更广阔的天地，我希望你们未来能有更多选择。”
也希望你们能以你们的身份去帮助更多的人。
容慈忽然道：“想要一辈子清醒地活着，就要有底气，是吗毓娘娘？”
敏若看向她，点了点头。
容慈道：“满蒙联姻是旧俗，大清的公主多会抚蒙，这也是我们无力改变的，对吗？”
敏若默然，容慈道：“我懂了。”
她懂了什么？
敏若也不知道，只是看着容慈坚定的目光，敏若觉着如果她猜测的太皇太后的想法是真的，那太皇太后定是不能如愿了。
容慈若真到蒙古去，也绝不可能如太皇太后所想的那般一心一意为夫家考虑。
敏若又看向绣莹，“你可以自己选择，愿意继续跟随我学习吗？学与不学，在你自己。”
“学啊二姐姐！”静彤急忙拉了拉绣莹的袖子，敏若问她：“三公主觉着学习好吗？”
静彤扭过头来看敏若，眼睛清澈明亮，“毓娘娘您方才说，子史经籍，为什么男人读着有好处，却说女子读了会坏心乱智，我觉得是因为女子一旦读得多了，便不会顺从他们的操纵。额娘说读书能明理，凭什么女子只能做针线女红，不能读书明理呢？是不能读，还是世人不想要女子明理？因为明理了就不会贤孝恭顺，因为明理了就有自己所想的，就、就……”
她到底还小，一时词穷，容慈淡淡地接道：“也想要黄金屋，想要朱袍青衫，想要马上封侯。一旦明理开智，便会不受控制地生出野心，不会再甘愿一生困于四方天内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不会再甘心做男人的附属品。”
容慈站得很直，按照清宫礼仪教导要求与审美标准来讲，宫里的女子穿着旗衣、踩着花盆底，身子应该微微向前低着，头也应微微垂着，脖颈应该是一条柔美的曲线弧度，走起路来肩膀微向前倾，整体看来是非常柔美温顺的模样。
这是后年的审美，但在如今的宫中也略有苗头，教引公主们礼仪的精奇嬷嬷们平日也教导公主们行走间温柔婀娜些，和顺秀美些。
只是后宫内先后两代数位掌权人与高位嫔妃多是行动端正的，所以宫中这样的风气未曾成为主流。
容慈今日忽然立得挺拔，因为姿态端正，所以身形略有些瘦削却并不显得柔弱。
敏若看着她，良久方道：“这话，只可在我这说说吧。”
“都放在心里了，娘娘……先生。”容慈道：“我必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她知道敏若非这样大的口舌周折，绝不仅仅是为了劝说绣莹读书而已。
她道：“汉人史上有没有和亲公主掌权，我不知道。但我大清公主嫁到蒙古是下嫁，是抚蒙，无论我嫁到蒙古哪一部，他们都应以我为尊、以我为君，我代皇父摄掌他部军政，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敏若的反应是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殿门紧关，又知道兰芳一直守在外面，才放下心来。
一个人的野心不可能在顷刻之间升起，敏若知道她只是一把火，一把点燃了容慈心中干草的野火，让容慈心中燃起熊熊烈火，让容慈不再甘于只做一颗妆点皇朝盛世、彰显大清厚爱的明珠。
敏若只说了四个字，“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
就一定能做到。
我会倾尽全力帮助你。
容慈当然领会到敏若的意思，冲敏若扬唇一笑，煞是灿烂。
静彤道：“我也要，毓娘娘大姐姐，我也要！”
小小的公主踮起足尖，努力想让自己站得更高。
敏若笑了一声，忽然倾身一左一右将她与还懵懵懂懂地思考着的绣莹抱了起来，她道：“好，只要你们勤于学习，毓娘娘相信你们一定都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的。”
静彤用力抱住了她的脖子。
敏若的力气说小不小，但同时抱两个六七岁的孩子还是勉强，只抱了一下就把二人放下，并叮嘱道：“今日咱们说的话，大姐姐说的话，都不可以往外说，知道吗？”
绣莹眨眨眼，茫然地问：“额娘也不行吗？”
静彤也看向敏若，敏若略一思忖，道：“若要叫额娘知道，就要把毓娘娘刚才的话也说给额娘。”
不叫她们将今日之事传出去，防的不是她们的额娘，因为眼下看来荣嫔与兆佳常在都是全心为女儿考虑之人，她们只会希望公主们能过得好，哪怕这个好是世人眼中的“叛道离经”。
防的是慈宁宫里那位年老成精的老祖宗。
便是康熙知道也不怕，相反，无论作为帝王还是作为对女儿们尚有慈爱眷顾的父亲，他知道了都只会支持公主，而不是打压。
在作为一个封建时期的男人的同时，他首先是一位帝王。
帝王不会拒绝权利，不会拒绝对边藩的绝对掌控。
这日之后，敏若等了两日，康熙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钟粹、启祥二宫也一如既往的平静，叫她撇掉心中原本的一部分筹划的同时，心中也有些感慨于荣嫔与兆佳常在的慈母之心。
那日之后宫里都知道荣嫔忽然挑了二公主一个自幼乳母的错处将她赶出宫去，荣嫔不可能不知道当日之事；而兆佳常在，虽然敏若与她只是少少数面，但不难看出兆佳常在是个心思细致的人，而从静彤日常的言行中也能发现她对兆佳常在的依赖，她们母女感情深厚，静彤又小，怎么也不会瞒着兆佳常在的。
如今两边仍然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公主们还是每日来上课，并且绣莹比从前精神更振奋百倍，静彤也更为刻苦用心，就足以说明她们的态度了。
果然不管什么年月，都是有娘最好。
那日之后，永寿宫一切皆如往常，只是敏若翻看各种正经书更多了、时间也更长了，往往坐着一读书就是一下午，凡有感悟必要写出来，从头到尾整理一遍，整理得思路清晰之后却不能留，一切都焚烧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她是半桶水磕磕绊绊上路，只有不断学习精进，才能交给容慈更好的、日后交给绣莹与静彤更好的。
她所接受的知识多数来源于从小在家中受到的熏陶，前世在宫中也曾刻苦学习过，算是略有感悟，但学习与输出过程是不一样的，只有将脑海里的知识总结归纳拿出来输出给别人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拥有的知识有多浅薄。
因为输出的速度总是大于输入速度的，如今敏若教起容慈来还很轻松，但如果想要成就容慈的野心，容慈需要学的更多，她要走在前面带领容慈的脚步，就必须也学习更多。
幸而有前世的阅历，她慢慢吸收、梳理着新旧知识，头脑思维愈发清明。
大体上的懒散政策当然没有被改变，敏若如今只是有危机感，并不代表她的学识不足以教授容慈。
容慈想要把她掏空……在正式成婚离京之前怕是有些难度。
敏若这属于居安思危，但其实真算起知识含量来，敏若教她们几个真的是绰绰有余的。
二月末，三藩前线大捷的消息终于传入京师，康熙又是一连几日的春光灿烂。
本来他是想拿捏一下敏若，等着敏若迫不及待地来问他会如何封赏法喀，不想敏若却每日仍泰然如常地，与公主们读书授课、品诗赏画，固定活动就是每天下午在庭院里挥舞鸡毛掸子，他颇为茫然不解敏若这一行径，随口问了一嘴，敏若告诉他是在“保持手感”。
这日康熙总算是按捺不住了，问敏若道：“你就不打算问问朕会怎么封赏法喀？”
敏若下意识看向一旁瓶子里插着的鸡毛掸子，康熙也疑惑地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你这几日好不对劲。”
“他既立了功，皇上您总不会亏待他。我问再多又有何用？不如留着些悬念，等他回来再知道。”敏若笑道。
康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朕还偏就不给你留悬念了。兵部有一个满侍郎的位子空着，叫他先去历练着。另外，侍卫处将要空出一个领侍卫内大臣的缺，叫法喀先领上。”
领侍卫内大臣的位置从来都是皇帝心腹坐的，仁孝皇后的阿玛噶布喇、叔父索额图、康熙所倚重的佟国维与他的表弟鄂岱伦都做过领侍卫内大臣，法喀上辈子也进了侍卫处，但最后只混到二品的内大臣就被革职了，这辈子倒是直接空降做到上司的位置上去了。
若是原身的记忆没错的话，敏若记得颜珠未来的老丈人佟国维是在明年才被授为领侍卫内大臣，法喀这绝对算得上是弯道超车了。
敏若心里想着，脸上却有些迟疑地“啊”了一声，康熙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法喀毕竟尚且年轻，仍缺历练，虽得皇上信重抬举，做得几件事情，可他究竟年少，心气浮躁，怕担不得您这样的信任。”敏若缓缓道。
康熙笑了，“也奇，你这个做姐姐的还不盼他高官厚禄？怎么这会反而说起丧气话来了。”
“做姐姐自然盼他高官厚禄荫庇妻儿，可臣妾亦是您的贵妃、大清的臣子。”敏若道：“自该先为您考虑、为大清考虑。法喀毕竟年少，轻狂气未散，臣妾是怕您日后在他身上失望。”
康熙深看她一眼，语重心长地道：“朕知道你是为朕考虑、知道你对大清忠心、也知道你放心不下法喀，可你做姐姐的有时候也信得过他些，他回来之后就是要成婚的人了，朕如他这般年岁，已除鳌拜，他也做成了两桩事业，等再娶了亲，心就定住了，更可以大展身手。我大清八旗，如今正缺少如他这般的年轻悍将，朕主张提拔他，更是为了鼓舞八旗年轻子弟的士气。不然旗军中一个个的……”
他眼光微冷，将话咽了回去，没说与敏若听。
敏若听了，也无法再多言，只道：“只盼您多磨砺磨砺他，休叫他未做出几件大事，先仗着少年功勋轻狂起来了。”
“你放心！朕也算他的姐夫，怎能不为他考虑？”康熙拍了拍敏若的肩，动作并无狎昵，倒有几分哥俩好的意思，也不知他觉没觉出不对来。
康熙继续抒发他的豪情壮志，“古有冠军侯霍去病，朕看法喀也不弱于他什么。汉武帝北攻匈奴收复西域，朕平定三藩，再征噶尔丹、图开疆扩土，也不弱于他刘彻什么！”
越级碰瓷了哥们，而且你没发现辈分乱了吗？
敏若想要抬手捂脸，看着康熙坐在对面慷慨激昂的样子还是忍住了，只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还是没有提醒他霍去病是刘彻他妻室外甥，法喀从先后那算是你小舅子。
你拿法喀比冠军侯，一来这瓷碰得有点大，二来您没发现错辈了吗？
相处到如今，敏若也发现了，先后对康熙的评价虽有夫妻之间难免的滤镜，但康熙确实大部分都是买家秀买家秀相符合，这半年来待她也确实做到了当日的诺言，处处庇护宽待，也有如先后所言的“哪能可贵的少年意气”。
就是这意气有时候上头了，真看不出来是快三十岁、已做好些回爹的人了。
敏若给康熙和自己都添了茶，默默继续听康熙的豪情壮志。
嗐，衣食父母，磨叽点就磨叽点吧，看在钱和日子的份上，忍了。
三月，康熙先是以平定三藩赐宴太和殿，规格极高，凡朝臣员外郎以上皆入朝参加，赐有采币。同时平定三藩的诸位功臣府内家眷均得恩赐，其中满八旗将帅以安亲王府、法喀所属钮祜禄家得赐最厚，可见康熙对法喀的看重提拔之心。
敏若在宫内亦得彩缎十匹、珍珠两斛为赐，舒舒觉罗氏得赐只次于安亲王府的福晋们，一时在家中吐气扬眉——主要是旧年法喀不争气，族内多有议论，她虽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法喀出息了，她是最高兴的那个，也不是前几年总念叨敏若对法喀过于严厉的时候了。
入宫请安时吉服争气，头上没戴冠，新造的钿子上已插戴了由康熙钦此珍珠打造的头钗。
敏若见她满面红光的样子，免不得婉转敲打她两句，又在她们离去前叮嘱了乌达嬷嬷一番。
——舒舒觉罗氏这人得盯着，一个不错眼就容易飘，一飘起来就要命。
好在她现在一心向佛，倒是叫人略省心一些。
敏若又借此大喜，由太皇太后允准特例召见了海藿娜一回，将新得的时令缎子珍珠宝石赠与她许多。
舒舒觉罗氏已与阿颜图府上商定婚期在今年八月，海藿娜如今在家安心备嫁，已少出门，敏若召见是特例，得了赏赐连忙谢恩，有些羞赧又满是欢喜地悄悄与敏若道：“我如今就等着他回来了。”
“等他回来，过不了多久你就真得喊我额云了不是？”
额云是满语里对姐姐的称呼，虽然如今这种称呼已经逐渐被“姐姐”取缔，但在满人心里还是比姐姐亲近许多的称谓。
敏若这会提起，多有促狭打趣的意思。
海藿娜脸上腾起红云，倒没有十分羞怯，只道：“您又打趣我。”
“好了，不打趣你了。”敏若看着她，温声道：“往后你们成了婚，你有了诰命在身，入宫就会方便许多了。有什么事只管进来找我，家里外头，你喊我声姐姐，我就该多向着你些。”
海藿娜此时尚未知道敏若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寻常地表示亲厚，红着脸点了点头 。
敏若看着她，并未多说什么。
法喀对舒舒觉罗氏的不靠谱也是十分清楚的，为了家里的日子安稳，他第一个先要对舒舒觉罗氏严防死守，海藿娜日后不会有在婆媳关系上吃亏的机会。
但有些事情也是要由海藿娜办的，法喀也不可能每天就瞪眼睛看着舒舒觉罗氏。
她这会先嘱咐一句，等日后海藿娜需要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来了。
三月里头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移葬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入昌瑞山陵，敏若请求康熙允许她去送先后最后一程，康熙应允了。赫舍里家，噶布喇的身子每况愈下，那边似乎也递了消息进宫，但书芳迟疑再三，还是没有向康熙开口请求随行。
法喀终究是没赶上送先后最后一程。他回来的时候巩华城里已经再次空了，他只能在康熙的特例允许下进入永寿宫，见他如今唯一在世的同母姐姐敏若。
迎接他的是敏若操练了数月的狂风骤雨——鸡毛掸子大招。
法喀还没来得及先跟敏若炫耀炫耀自己在战场上的威风，就捡回了前几年练出的“抱头鼠窜”技能，一边窜一边喊：“姐、姐、三姐！别打了，知道错了啊——！”

第三十九章
法喀到底是战场上历练过了，两年不到身手长进不少，敏若想要追着他揍上一顿略有些费力。
她也不好喊上兰芳在旁拦截法喀，摇人帮她打弟弟，好像有点太欺负法喀了。
所以最终还是她一个人将鸡毛掸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如上所述，法喀其实没挨两下，但他不敢跑得很快让敏若一点都捱不着边，所以在追逐战过程中脚下放水，偶尔装模作样地被敏若敲上一下。
兰杜等敏若得手两次，才上来劝道：“好了，娘娘，小公爷如今也算有功之臣，您这样见面就打，传出去叫人还以为怎地了呢。”
敏若手持鸡毛掸子一手掐腰站在正殿台矶底下，冷笑看着法喀，问：“我打你需要理由吗？”
“不、不需要，姐姐打我怎么会需要理由呢？”法喀乖巧凑过去，对敏若露出讨好的笑容，“您看打得消气没有？若是还不顺气，您再打两下。”
“出息。”敏若轻哼一声，拎着他转身往后面走，法喀乖巧地被她拎着后脖颈子的衣服低头跟着走，兰杜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小太监宫女们与头次见到这种场面的迎春迎夏，笑道：“娘娘与小公爷姐弟感情深厚，小公爷是背着娘娘投军去的，娘娘忧心日久，如今终于见着面儿，才一时激动了些。”
一时激动……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兰杜从容自若地面对着大家疑惑的目光，还是迎夏先僵笑两声，“娘娘、娘娘疼小公爷啊，若是我弟弟背着我悄悄投军去了，我定然也是气急得很的。”
找补不回来就别找补了。
迎春拍了拍迎夏的背，目露同情目光。
后殿里，法喀见敏若把鸡毛掸子往炕桌上重重一拍，心也跟着一颤，小心打量敏若的目光，从一边抄了把美人锤来狗腿地给敏若捶腿，边讨好便有些委屈地说：“我去投军，你不是也同意了嘛……这一年多书信也没断过，怎么我回来姐姐你还不高兴，还打我！”
“你自己想想你做的那都是什么事！”敏若伸手恨恨拧住他耳朵，“能耐了你？”她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见兰芳在窗外冲她轻轻打了个手势才放下心，气愤地对法喀道：“你知不知道刚从皇上口中听说你在前头做了什么事的那一阵，我就生怕那群要钱不要命胆大包天的把你给悄默声地弄死在前线上！”
敏若冷声道：“八旗军贪功糜饷怠慢战机明显是想拖长战线好发财，你看不惯可以，不想容他们可以！但你别硬着脑壳子往上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谨慎小心三思而后行是不是都就着饭吃了！”
法喀道：“我没硬着脑壳子往上冲……”
敏若冷笑一声，问他：“那你说，你那段日子做了什么保险措施？你就能保证战场上、打猎时候身后不会突然飞出一支冷箭？八旗军中利益结盟盘根错节，皇上前头几年为什么忍着没敢轻举妄动？你去了倒是好了，挑衅得很爽吗？不对……还有一件事险些被你含混过去，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和皇上搅和到一起去的？”
原谅她用词不甚精确，实在是这会除了搅和她真想不到什么词了，狼狈为奸？还是算了，到底是在宫里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微乎其微的几率传出去，也要保持最基础的谨慎。
法喀更委屈了，“我怎么含混了？就前几年，打猎逛街的时候碰到过皇上几次，逐渐就熟了……我和你说过！当时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别拿来烦我’，说我打扰你补觉，把我赶出门了，一点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我。”
敏若身体僵了一下，就这一下，便被法喀敏锐地察觉了出来，他更来劲了，眼角用力挤出两滴眼泪，一手捂着刚才被敏若用鸡毛掸子拍到的地方，一手摸刚才敏若语到急处揪着的耳朵，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可怜”。
就好像被恶毒后妈和继姐们欺负的灰姑娘一样。
敏若就坐那看着他表演，等法喀觉着没意思了讪讪收回手，才冷笑一声，“好，那里算我的不是，后来你就没有一次和我说的机会吗？”
法喀讪讪低头，敏若闭闭眼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头重重怼了怼他的眉心，“你知不知道去年消息刚穿回来的时候险些吓死我！——”
法喀忙道：“姐，姐，快呸呸呸——”
敏若抬手直接捏住他的嘴巴示意他闭嘴，继续道：“我连做了好几宿噩梦，不是你被人冷箭射死，就是你被人用毒药死。八旗军内部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你那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要不是你运气好命大，几时悄默声地被人弄死了你都不知道！”
法喀道：“有阿玛留下的人护着我呢。”
“阿玛留下的人顶几个用？都是一路子货色！奔着钱去的，阿玛去了多少年了？香火情都不定还剩几分了，他们能真心实意护着你？”敏若一听就知道他只是在安慰自己，眉心直跳，道：“我知道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多少了，我只求你行事之前千万三思而后行，这次是你们运气好，你们可知这次的事但凡做起来有一点点的纰漏、先前但凡走露风声快些、他们的胆子再大些，你有没有回来的那天、这世上还有没有咱们这一家人都是两说了！”
她还有更深的没说，就是——万一那边提前知道风声，胆子再一盛，宫里安不安全都是两说了。
法喀只能握住她的手，安抚道：“皇上有提前安排布置，我在那边还有安亲王护着，其实不算很危险。”
敏若看着他，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道：“也罢了，事都尘埃落定了，我再说多少都是无用之功。只有一点，你一定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额娘、有我、还有海藿娜，行事万万要三思而后行，处处谨慎着些，珍惜着你这条小命吧！”
敏若用力戳着法喀的肩膀，恨声道：“你若有了万一，我一定立马就给海藿娜再寻好的，求太皇太后给她赐婚，留你这小子好事耽误人家姑娘呢。”
法喀知道她是气极了，也有些好笑，道：“我知道，您放心吧姐姐。”
他握住敏若的手，半跪在地上，头枕着敏若的膝盖，低声道：“我还要给你、给未来的小外甥做一辈子的依靠，怎么样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小命轻松就给断送了。你信我姐姐，去年行事虽险，却是很有把握的。”
“……谁要你给做依靠，你小子不让我操心就万事大吉了！”敏若道，二人正说话，忽听外头的响鞭依仗声，法喀惊了一惊，道：“皇上说留我与你多说会话，稍后过来一齐用膳的，这还不是时候啊……”
敏若冲他翻了个白眼，“送你过来的是哪的人你不记得了？皇上如今明摆着 对你的信重优待，一看你挨了打，送你来的小太监还不赶紧回乾清宫通风报信去？行了，出去接驾吧。”
她本来还有些要嘱咐法喀的，康熙这一来却把她的话也给打断了，她只能匆匆嘱咐道：“你不好常进内宫，我有手书一封，待会你走时带着。”
只是单有文字也不知法喀能不能看进去，她本来想着多念叨一遍能叫法喀多放心里去一些，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子历练一回是真成长起来了。
看着倒是沉稳多了，但真沉稳的人怎么可能在前线搞赌命碰概率的险事？
敏若只能希望法喀这回是真的长大了，出去前她顺手将鸡毛掸子插到了一旁的瓶子里，这根鸡毛掸子其实跟内殿的装饰风格不是太搭，过了今天它的使命任务也算达成了，敏若本该将它扔掉的。
——毕竟真的太丑了。
但想到这是迎冬听了她的吩咐传话一点点学着亲手做出来的，她也有些舍不得扔了，只能先放着，回头再收起来。
康熙显然是得了音讯匆匆赶来的，进来一瞧见那根鸡毛掸子，就想起敏若这段日子口口声声的“练练手感”，脚步顿在原地，好一会才道：“他如今也是有功之臣，回来你先劈头盖脸打了一顿，叫天下人怎么想？”
敏若道：“我是恼他不拿自己的安慰当回事，仗着离得远就忘了‘谨慎’二字怎么写了，他若有个万一，臣妾与额娘就算了，阿颜图家的格格等了他这几年，他回来若是缺条胳膊断条腿，臣妾怎么有脸应叫他家把格格嫁给他呢？”
康熙一时无言，敏若继续道：“立功是好事，知道为国、为君尽忠更是好事，说明他有旧年有长进、有出息。可凡是若不能学会珍重几身、思虑周全三思而后行，反而惹得家人担忧，就不是好事了。”
敏若低声道：“他在那边做的事臣妾一句未敢与额娘透露，额娘几次追问都被我含混过去。他今岁八月就要成婚，有家有室的人了，凡事总用多想想不是吗？？”
康熙往旁边一瞥，对上法喀满是期盼希望他帮助解围的目光，轻咳一声，“你三姐说得有理。”
法喀一时目光颇为幽怨，康熙又咳了两声，刻意避过头不看他，敏若将二人的目光往来尽数收入眼底，心里反而一松。
“罢了，你也大了，凡是自己拿主意的年岁了，只盼你行事前千万有些顾虑，三思而后行。”敏若道：“叫小厨房备了煮饽饽和面，不知这会好了没有。皇上也留下用一口？”
康熙就没打算拒绝，但拉着法喀一起莽的他这会对着敏若写满无奈的面孔略感心虚，故意问了一嘴“什么馅的”来转移话题。
敏若看出他的用意，顺着给他搭台阶下，“烧鸭黄芽菜和猪肉韭菜两种馅的，炖的春笋莲子鲫鱼汤，还有盒子菜，烙了小春饼，有熏鸡丝、熏肚丝、羊肉丁炒酱黄瓜丝等数样小菜。想着二月里他在行军途中，怕没有这个吃，给他补上。您别看韭菜馅简单，用的是新生出来的小菜，长不到五寸高就给割来做馅了。若不是这小子隔了快两年才回来，定然是没有吃这口的资格的。”
永寿宫的小菜坛前阵子天气暖和的时候由她带领忽悠来的劳工阿娜日、书芳并几个学生还种满了，下了几场雨、气候够暖和，小菜出芽发得很快，但也没长太高，小细韭菜没长到五寸高呢，还是个嫩宝宝，如敏若说的，若不是法喀在外头一年多没回来，他再喜欢韭菜馅，敏若也不可能把那点韭菜割了给他包饺子。
康熙闻言，笑对法喀道：“这点小菜，你三姐都不许朕惦记，非说等长齐了在吃，今儿可好，朕托你的福了。”
法喀道：“你就看奴才今儿已挨了顿打的份上吧。”
康熙朗笑两声，又对敏若道：“过阵子去瀛台，那头夏日有莲子，也是野趣。”
敏若最近大概找到一点种田的快乐——主要是她这菜种得随缘，洒下种子去也不施肥，种得是文艺养得是野趣，顶多她没事闲的拿着小壶洒点水，不求菜长得多好就没有负担。
每天早晨天气清爽的时候，搬一把躺椅在菜坛旁晃悠着，葡萄藤今年焕发出生机来，最近葡萄架上见些绿意，入目更是一派生机了。
虽然都还是小苗苗呢，这样的绿色也总是叫人心情舒畅、心境平和。
每天看着小菜的长势，还有缓过冬日，最近也抽出了新绿嫩芽的几盆花，都叫她心绪极安宁平静。
怪不得老头老太太退休了都喜欢养花种菜呢。
庄园上要引活水入园得有皇帝特许，敏若的庄子上没有，也没法引活水，平时又懒得出门动弹，故而穿越过来三年多她还没赏莲花采过莲子。
听康熙这样说了，敏若笑道：“那可得试试了。容慈她们最近也在学画，该带她们泛舟湖上，让她们试着将湖面风光落于纸上。”
康熙听了不由一喜，问：“都开始学画了？学得真快呀。前儿听绣莹弹琴，弹得断断续续的，怎么跟你半点不像？莫不是那孩子没慧根？”
“还打基础呢，哪能那么快把一支曲子弹下来？您这话叫荣嫔姐姐听了足是要哭的。画能画有几分像还不一定呢，她们都是刚起步，您要求就忒高了，恨不得她们一步登天，一个月内登堂入室，可能吗？”
敏若对康熙嗔怪道——这家伙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活脱脱一鸡娃家长啊。
康熙道：“朕那不是想着名师出高徒么。倒是容慈，那日我见她的字，真是大有长进了。读书也读得愈发深刻，有几个问题朕都没想到她能问出来。”
“可不就是大公主读得愈深了，臣妾拿不准，才叫她去向您讨教的吗？”敏若道：“臣妾这半桶水，也不知还能教她多久。”
——其实叫容慈去向康熙讨教，是她有意嘱咐的。
公主们的学识性格，最好是在康熙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长起来的，而且她与康熙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有些事情康熙的理解，就是比她想的更适合这个朝代。
而在康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如果容慈她们能够好好吸收了，日后都会有用处。
康熙笑道：“看你这段日子手不释卷的，看出压力来了。你的学识朕还不知道？教她们足够了，不必把自己逼得很紧，若有哪里不大清楚的，只管问朕就是了。”
他有心多问几句另外两位公主的学习进度，但因法喀还在这，便没继续问，敏若那边叫人传膳进来，三人同桌用了晚膳。
看法喀吃饭的速度就知道他跟康熙是早背着敏若混熟了——没准混得比敏若跟康熙都熟。
敏若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在心里寻思这俩人是怎么在她不知不觉间就这么熟了的呢？不过也是她疏忽了，这段日子听康熙偶尔提及法喀的语气，确实不像平常生疏的样子。
她打心眼里有些不爱与做皇帝的打交道，但也知道康熙如今这个年岁确实是最适合套近乎的年纪，法喀的身份又特殊，想要与康熙混得熟是有先天优势的，而且就法喀表现出的性子——敏若不得不承认，好像法喀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头脑、偶尔表现得异常聪明、但行事大多数时候又不太着调的人，就是很能吸引把心眼子玩出花、心脏恨不得跟莲蓬似的都是眼的人做朋友，且让人非常容易相信他、与他亲近。
总结一下就是大智若愚心直口快的小直肠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心黑的人就稀罕小没头脑吗？
敏若一开始不太能理解这种现象，但后来根据她两辈子的经验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如果尝试着推己及人，在她刚穿越过来，对法喀没有自己弟弟滤镜的时候，她确实也是对法喀的接受容忍度更高。
当时他和舒舒觉罗氏都蠢，但他是有可救药只是混惯了就不想动脑袋的那种，比起偶尔搞出点迷惑行为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特别精明的舒舒觉罗氏，她是觉着法喀更省事、有得救。
再到法喀一点点靠近她，如今真被她当成自己弟弟，也是因为法喀还有一片赤忱之心。
而康熙碰上的是已经开始上进的大智若愚型法喀，接纳度应该会比她当时还要更高一些吧？
敏若不是学心理学出身，也没有仔细分析康熙性格的想法，这会心里感慨两句，法喀走前她又嘱咐人取来各色吃食点心，满满当当两个大食盒，她敲敲食盒，道：“这个盒子里是藕粉桂糖糕、豆沙杏花酥、杨梅酥饼并凤梨酥四色点心，每样装的三碟，有孝敬额娘的一份，你记得捎给额娘，还有给秀若她们尝鲜的，剩下一份是你的。这里头的熏肉、鱼鲊、肉脯也是一式两份，你一份，另一份给颜珠他们尝个鲜吧。”
说着试着拎了一下，没拎起来——乌希哈使老鼻子劲了才把她吩咐的那些东西都塞进两个食盒里，食盒又是纯木质的，结实的同时拎起来是有点费力。
敏若沉默一瞬，让开地方指挥法喀：“你就给拎回去吧，都是我宫里做的，哪样喜欢下回额娘入宫的时候请额娘捎个话，我再使人做了叫额娘带回去。”
法喀咬牙把两个像装满了石头似的的食盒拎了起来，无奈道：“下回三姐您可别叫额娘自己拎了。”
说着他要告退，还得把食盒撂下行了礼，才吭吭哧哧地提起食盒走了。
看他两手各提一个的背影，康熙想说其实可以叫跟着送他的太监提东西，敏若看出他的意思，笑容可掬地道：“就让他自己拎着吧，左右带回去都是家里人吃的，自己拎回去才有心意。”
康熙一扬眉，没等他发表什么意见，敏若又道：“那些点心便罢了，日常也好吃到。鱼鲊肉脯这些小吃做着麻烦，日常预备得也少，我使人另装了一盒，您回乾清宫时带着，进点心时就粥吃着有味。”
康熙立刻收回了心里对于法喀稀薄的怜悯与同情，开玩笑似的拱拱手，道：“这厢还得多谢贵妃记挂着了。”
敏若半嗔半笑着摇头，下晌日头还是有些热，康熙得回乾清宫批折子去，敏若送走了他，搬了把躺椅在后殿廊下坐着，一边支着下巴看着自己的小菜地，一边盘算时候。
康熙二十年了，算算原身的第一个孩子十阿哥胤俄是康熙二十二年十月生的，她是不是应该调理调理身体准备备孕了？
早了点吧？
敏若对这些事实在是个门外汉，拄着下巴琢磨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答应了原身要照顾好原身的两个孩子，保他们平安长大，可如今她本人的存在就是个变量。眼下又在清朝，没有科技手段，生孩子这事实在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
如今只能祈求那两个孩子到了时候就麻利地滚到她肚子里来，不然她岂不是要失约违誓于原主？
敏若有点手痒痒，感觉自己又有点想写“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这种事是她急也没办法的，只能耐性子等着。
宜嫔应该在她之前生下九阿哥，如今九阿哥还没影呢，连个胚胎都不是，她这会就开始发愁似乎确实早了点。
如此想着，敏若又心安理得地躺平，瘫在躺椅上一晃一晃的，微风吹动庭院里海棠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人心不知不觉间也静了下去。
温僖贵妃的崽，你现在的未来额娘劝你们最好识趣点，到日子就老老实实到姐的肚子里蹲着来。记住，是你们求着姐生你，可不是姐求着生你们的！

第四十章
大部队凯旋不久，康熙颁下了后宫部分人期待已久的晋位圣旨，惠宜德荣四嫔被晋位为妃。
佟皇贵妃早就等着这一日了，客观地讲，如果抛去在个人心理感情上的危机感，皇贵妃应该是除了四位主人公之外最期待这封圣旨的人了。
这几人的晋封之事需要皇贵妃一手操持，并是宫内准备已久的，皇贵妃早等着这一场忙活，这一刀落下、所有准备都悉数派上用场没有落空，才应是叫皇贵妃十分舒心的。
何况妃与皇贵妃在位次上有着天壤之别，康熙不过晋封几个妃位罢了，还不至于叫皇贵妃有危机感。
四妃封定似乎也昭示着内宫的格局在今年于某种前提下初定，这四妃中，惠、荣二妃年长，早年便侍奉宫中，又育有皇子，属于老资历人员。俩人年轻时都风光过，封妃倒是正在许多人的预料之中，虽也是喜事，但因二人如今已有些深居简出的倾向，并没有多大的风头。
宜妃、德妃新宠，如今瞧来风头倒是更盛些。
这段日子翊坤宫来往送贺礼、套近乎的命妇就没断过，敏若和宜妃毕竟是前后身的邻居，门口人来人往的也安静不到哪去。
只粗略听着声音，敏若便不由联想到去年她刚入宫时候的“热闹”。每天陪坐喝茶的日子甚是难熬，人家是上门来套近乎送贺仪的，而且大部分都和原身有一点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她又不打算给自己拉一票仇恨和一个“目下无尘”的外人评价，——大多数时候对外保持平易近人的温和形象是她的外交方针以及存身之道，遍地树敌树的时候很爽、报应来的时候头很疼。
敏若别的好处没有，行事周全是付出多少代价被逼着练出来的本领，深入骨殖灵魂。
所以在来人的时候她也不能分神懈怠，就得端庄雍容地坐在那听人聊天套近乎，哪怕不用发言，干坐着听人叨叨叨也够煎熬的了——那一阵子每天早上一听回报有人来，她就非常想念她的床。
倒是不困，就是想躺着，坐得太累了，到最后一听到回报声心里就觉着类，对比之下躺着实在是太快乐了。
推己及人，敏若对宜妃升起了些微妙的同情，并且迅速要求窦太医给她安排了一个“需要静养”的小病套餐——永寿宫和翊坤宫离得太近，大多数的命妇入宫向宜妃贺喜之前都会选择先来永寿宫点一卯来彰显对她这位满洲镶黄旗出身的贵妃的亲近与尊敬。
哪怕法喀去年才站在康熙这边狠狠削了满洲八旗军高层大多数人一巴掌。
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他们的座右铭，顺风倒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刚不过就低头，这种技能显然已经被他们修炼到醇熟境界。
敏若不耐烦再应对她们一回，干脆从一开始就把她们登门拜访的机会给掐灭掉。
这件事她安排的时候并没瞒着康熙，康熙知道了也不过一笑，还说敏若：“你未免也太怠懒了些。”
“大好时光本当珍惜，何必拿来应付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做自己不耐烦的事。”敏若修剪着花枝，又笑了，“倒是绣莹她们合心了，我这一‘病’，她们的课也停了。”
康熙道：“你的‘病’可没人比荣妃更操心了，她见天盼着你快些好呢。绣莹在你这待了几个月，愈见出斯文沉稳了，还能念诗把她额娘哄得眉开眼笑的，她的课猛地一停了，荣妃都舍不得。”
康熙说着，又翻了页书，沉吟一会，道：“倒是也停不了多久了。”
敏若抬起头看他，眼中略带疑惑，康熙故作高深地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敏若嗔他一眼，心里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花枝往瓶里一插，故意阴阳怪气道：“那臣妾就静候您的佳音了。”
她觉得康熙大概是有一点抖m倾向，偶尔被她阴阳怪气一句，笑得还怪开心的。
当然她也猜到康熙是什么意思——瀛台避暑。
一离了紫禁城，命妇们要拜访便苦难了许多，避暑的行宫得是有头有脸有恩宠的大臣家命妇才能进得了的地方，流程也不似宫中这般规范，能不能进全凭做主的人的心情，若不想见，随意选个理由便可以杜绝宾客换来清净。
而且从内城折腾到瀛台，坐马车颠得要吐了一日里折腾给一个来回，就为了见面说几句客气凑近乎的话？敏若觉得这些命妇们脑袋大概没那么大。
她称病本来就是为了躲客人的，到了瀛台，迎来了清静日子，自然就不用“病”了。
这个方法在康熙看来实在是一本万利，既不用继续在宫里住，可以出宫去换换心情，公主们又有课上。
敏若有点不耐烦折腾，又有些不舍放弃即将到来的每天无所事事的躺平生活。再加上她对瀛台确实好奇，京师的夏天难熬，水面上总比陆地上凉快，还有泛舟采莲子钓着她，她就忍着折腾跟着去了。
康熙要去避暑，阿哥公主与部分嫔妃随行，本来皇贵妃也在此列，但养在景仁宫的八阿哥忽然病了，每日发热啼哭不止，清代的幼儿夭折率不是一般的高，皇贵妃不敢松心，便留在宫中照看。
每当这种时候，敏若就分外地羡慕康熙——这小子命是真好啊！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留下柠檬精酸酸的眼泪。
瀛台的占地不算很大，去的人又多，想要一个人独居是排不开的，大家都是凑着住。
敏若不过一开始住了两天新鲜，跟旁人东西暖阁地住着，哪怕是叫她还算放心阿娜日与她同住，半夜里那边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还是叫她彻夜睡不安稳，稍有响动便会醒来，如此反复，不消几天便有些精神不济——她最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在半夜惊醒的时候下意识往枕头底下伸手的动作了，如此再坚持下去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这又是一次以她彻底失败而告终的直面“阴影习惯”的尝试。
于是敏若略待了两天便向康熙提出去庄子上小住，去庄子上小住的权利本是康熙留给她的，敏若这会也不嫌弃“牛痘庄”这个名字了。
康熙看出敏若的脸色难看得紧，拧眉一会，道：“去也罢，是朕忘了，你往素是守夜都不许人守的。”
他盯着敏若的脸色看了一会，道：“你不妨带着容慈在身边，绣莹与静彤都随着额娘住，容慈本就孤单，不妨就叫她跟着你，一来你们来做个伴，二来你身边也有个能照顾你的人。”
敏若略一思忖，并未拒绝，康熙便吩咐赵昌帮着筹备。从瀛台到敏若的庄子上属实有些路程，一路马车颠簸着过去，又带着大队的侍卫宫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迎冬与兰齐略早些得了信，忙迎出来，云嬷嬷问：“院落屋室都清扫干净了吗？”
“主院日日收拾着，随时能住人，后头也收拾出几十间屋舍，足够跟来的人住了。”迎冬道。
敏若道：“把正院的三间东厢房收拾出来，容慈，庄子上只有一处主院，委屈你先随我住着了。”
容慈忙道不委屈，众人进了庄子里，敏若深吸一口气，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对着宽阔的天地，只觉通体舒泰。
当晚是敏若打离宫后睡的第一个好觉，兰杜半夜里不放心，没敢睡下，来到廊下也没进屋，窗外站了许久，抬头见兰芳也在，忙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兰芳使劲伸脖子把耳朵贴在窗边上，压低自己的呼吸声听了半晌，拉着兰杜走开了，到后头回廊上道：“睡着了，放心吧。”
“可算是有一夜安寝了。”兰杜顿时松了口气，道：“睡前还点了安神香，若再睡不着，可真是叫人揪心坏了。”
兰芳道：“主子是这几年自己安安静静地睡习惯了，我刚与你同屋的时候，半夜听着你呼吸也都觉着不对劲，一轮到你上夜我都恨不得放鞭炮。自个睡就好了，主子从前总睡得不好，八成也是因为有人上夜不习惯的缘故，却拖了这么多年才发现……”
她话刚说完，就见兰杜用力瞪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摸摸鼻子讨好笑道：“那不是那几年么，你看我如今习惯了咱俩同屋睡，刚才你一出屋我就发现了，没你喘气我还怪不习惯的。”
越描越黑。
兰杜干脆瞪了她一眼，提着灯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快回去睡吧，主子到这边来了，没准明天小公爷、盼姐她们相继就来了，有得热闹呢。”
“你别说——”兰芳姿态随意地抻了抻上半身，深呼吸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还是这庄子上待着舒坦，我觉着这会喘口气都是轻飘飘的。”
兰杜没吭声，提着灯注意着脚下闷头往回走，为了方便听传唤，今晚她与兰芳都没在自己屋里睡，正屋后一间小退步里炕上铺了席子，两床枕褥薄被，屋子虽不大，窗户半支着，凉风习习倒也惬意。
吹灯时候，兰芳才听到兰杜说：“格格在哪，心就在哪，哪就舒坦。”
“嘿嘿，有理有理。”兰芳嘟囔道：“过几天主子没准得带大公主骑马去，我得趁空抓紧练练，不然马术退步了在主子面前一显，多丢脸呐。”
兰杜翻了个身，“行了，睡吧。”
兰芳睁着眼睛回想了一下自己昔日的马上英姿，摸了摸在宫里半年多吃得有些软了的胳膊，发出来长长一声哀愁的叹息。
兰杜所料的不错，敏若一到庄子上，她这边人就不断了。
难得的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起来敏若精神奕奕的，乌希哈回到熟悉的主战场，操办了一桌花样早点，甜羹肉粥饽饽点心油饼酱菜四碟八碗地摆满了一张炕桌，迎冬进来见敏若的面色不错，笑道：“这个时节，后山上有早桑葚出来了，主子您要是有兴致，咱们上山去采桑葚，若是不爱动弹，就叫我家那口子带人摘了回来。或许比不过宫里的，咱们吃个新鲜。山脚下有个养鱼的小池塘子，您前头不是念叨着想有个钓鱼的地方吗？都建好了，池塘中间有个亭子，四周布上竹帘，摆上冰盆，夏天过堂风一吹，再没有更凉快的，钓鱼也不会被日头晒着。”
清律无皇上特许不许王公别院引活水入园为景，可自己搁田庄外头挖个池子养鱼没人管吧？又不布什么景，为了方便钓鱼建个凉亭不过分吧？
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敏若听了一笑，迎冬见她有兴致，忙继续道：“去年我们还特地选了好莲花秧子栽上，今年已有开花的了，瞧着那粉白相映的，真喜人！可惜还没结出莲蓬来，也不知秋日有没有藕吃，若是有，一定挖出来送进宫里给您吃个新鲜。——对了，昨儿趁夜府里就来人了，公爷听说您到庄子上来住了，说明儿休沐过来看您。盼姐和兰英姐也使人传信来说今儿个过来，只是她们从城中出来还的功夫呢，也不知几时到……”
她许久不见敏若，昨儿见到敏若时候又见敏若精神头不大足，便绞尽脑汁地将她能想到的敏若会感兴趣的新鲜事都说了个遍，除了那些新鲜事，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敏若说，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了。
敏若喝着荷叶银耳羹，听着迎冬絮叨，权拿迎冬说话声下饭了。她吃罢早饭，嘱咐容慈，“你慢慢吃，不着急。等会我这边还有几个人要来，今儿怕是没空陪你，等哪日择空，我带你上山摸野果子、下池塘钓鱼、山脚下跑马去。我这庄子你别看不大，可玩的多了。”
其实她这边几经扩张，比宫里东西六宫加起来都要宽敞不少，只是多是农田庄地，主要居住范围又只有一处主院，所以显得不如宫里宽敞罢了。
容慈听了忙道：“我还是头次到农庄里呢，瞧着正新鲜，娘娘疼我，叫这位姑姑找个熟悉的人带我逛一逛吧。”
“听到没，找个沉稳干脆的女人，带我们大公主四下里逛逛。”敏若笑看了迎冬一眼，又嘱咐容慈道：“逛一逛可以，得带着宫人们，也别走远了。这两边都是我家的庄子，但再远了，也有许多旁人家的庄子园地，别有不知你身份的，冲撞了你。”
容慈笑着应是，敏若指指桌子，“你慢慢吃着，别拘束……课业还是要做的，还是两篇字，你的字骨力有些不足，我记着庄子上有两箱我前些年收的帖子，等待会闲了找出来翻翻，你试着临些魏碑。你的小楷已写得足够清隽秀气了，再求几分疏朗架构与骨力，或许会更好看些。写着玩嘛，不必求与一开始临的帖子写得有多像，你正是最容易学习新事物的年岁，多写点帖子，才有更多不同的选择。”
容慈再度应是，敏若确定自己如果继续叨叨下去她今早上就没有好饭吃了，于是干脆起身，带着迎冬等人转移阵地，搬了把躺椅在廊下，吹着晨风消食养神。
在自己的主场上，她的心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兰齐试图带着账目来给她报一报这半年多的账——去岁本该是年底报账，但敏若彼时已在大内，只略翻了翻他递进去的账本，有了见面的机会，他觉得还是得详细地从头到尾给敏若说一遍才好。
兰杜看出敏若这会是一点心神都不想废的，对兰齐说：“你别忙活了，带人上山去吧，迎冬才说有桑葚，你拣好的摘回来些。宫里的人回头送了冰例来，你按往年的惯例收了，一应吃食用度也都按从前的例子预备，多备些牛乳、酒酿，过来得急没能带得很细致，你尽快筹备，行了，去吧。大早晨的叫主子醒醒神，你干你的活去，等主子有心情了你再来回话。”
兰齐被劈头吩咐了一顿，兰杜在他这积威颇深，他也不敢反驳，一一答应下来了，想了想，又道：“老侧福晋这段日子在山里庵上住着，主子您可要去请个安？”
“这几日身子不爽，改日吧。”敏若随口扯了个理由——其实是一晚上没把觉补回来，懒得折腾上山。
兰齐忙应着，又小心问要不要喊大夫来诊脉，迎冬也满是关怀地看向敏若。
云嬷嬷无奈地看了眼这小夫妻两个，道：“主子只是这段日子休息得不好，累了，缓一缓就是了。宫里定日会有太医来请平安脉，没事的。跟来的侍卫安置得怎样了？”
她见敏若闭着眼伸手胡乱去扯搭在躺椅扶手上的线毯，忙将毯子往敏若手里递了一递，然后示意兰齐与迎冬出去说话。
他们自去商量安置随行侍卫宫人之事，兰芳握着把扇子轻轻摇着，见敏若眉目舒展、颇为轻松惬意的样子，小声道：“主子您要不起来走一走，刚用过早膳，就睡了不好。”
“不睡，就这样躺着，早晨的风吹在脸上才最舒服。”敏若随口道：“你这几日把马术骑射捡一捡，别回头跟容慈前头给我丢人。”
兰芳信誓旦旦地一拍胸脯，“昨晚我还和兰杜说这事你，主子您就放心吧！保准不给你丢人！”
敏若懒散地睁开眼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我可等着瞧了。”
容慈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乡野幽僻处还能有这么多玩法，如毓娘娘所说的，一开始几天，毓娘娘都不大有功夫陪她，但等人都见得差不多了之后，毓娘娘便带着她上山下水地玩了起来。
公主们平时虽有骑射课，可安排得不多，是敏若上来成了‘紫禁城高等女子学校’的校长之后才加大了排骑射课的频率次数，但她们其实也尚未练习多久，容慈并不是很适应在野外骑马。
所以一开始是兰芳近身带她，在外头野了几回，手感就逐渐上来了。敏若不爱打猎，便带着容慈在兰齐的带领下往山沟子里钻，山里的野花野果就没有她们没祸害到的。
令人惊喜的是她们还从养鱼的“小”池塘里挖出了藕带来，藕带就是莲藕的缩小版，还没长成大莲藕就被敏若无情地揪了出来，利落地洗净之后切片，用泡椒腌制成酸辣口的。
在这样人很容易没胃口的炎热夏日里，这一口酸辣味的小菜就粥，俨然成了“救命良药”。
一向饮食节制的容慈在泡椒藕带新上桌的那天都忍不住多喝了一碗绿豆百合粥，然后不得不在饭后主动向敏若申请增加一圈遛弯额度。
从那以后，她被敏若带着陆续开发了圆樱桃糖水、槐叶冷淘拌面、竹叶煨笋的傍林鲜……吃的都是新鲜野趣，宫里头少有用小圆樱桃煎糖水的，也没人会折腾那些书里才见的新鲜吃食，容慈被敏若带着开发出新天地，吃吃喝喝不亦乐乎，已经将瀛台里的妹妹们和养父康熙彻底忘到脑后。
这日敏若又带着容慈去山里头摸樱桃，康熙本来是忽然起意，带着法喀过来打算给敏若来一个“惊喜”，没想到扑了个空，一时不由愣在原地。
法喀显然比他有经验的多，招手问迎冬：“我姐姐做什么去了？”
“娘娘带着大公主进山折樱桃去了，奴才这就使人传信去。”迎冬忙道。
康熙整理好心情——他是头次在找嫔妃这件事上扑了个空，站在原地适应了好一会才接受这个现实，摆摆手道：“不必了，折樱桃能用多一会功夫？咱们进去等等吧。”
法喀应了“嗻”，轻车熟路地引着康熙往里走，在敏若的会客厅里炕上坐下。
康熙见炕上铺着竹簟，当地设着风轮，凭几上也搭着薄薄的丝绸面料的薄单被，再想到刚才管事女人回话说敏若是带容慈进山去了，就知道敏若这段日子定是又过得十分惬意的。
他不由与法喀感慨道：“朕最佩服你三姐的一点，无论什么时候、在哪，她都能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若有不适应的也绝不勉强自己。”
法喀笑道：“我三姐常说，人活一世，短短几十年，若总可着自己委屈多憋屈啊？还是活得舒心最紧要。”
康熙长叹一声，心里微带感慨，又有些酸酸地道：“她看得通透，其实世上能看得通透的人多，真能做到洒脱的又有几个。朕是不比她，无事一身轻，拐着朕的公主上山折樱桃，这段日子也不定野成什么样了。”

第四十一章
法喀摸摸鼻子没说话，康熙斜他一眼，“你就怕她吧！”
“奴才少年顽劣时候，三姐是真拿荆条抽过的。”法喀道：“那时还有二姐给三姐撑腰……反正奴才这辈子是被姐姐给拿捏住了。”
康熙听着他话里猝然的停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留守的云嬷嬷领人奉了茶来，道：“娘娘去的时候只说折樱桃，来回路程不远，算着，再有一炷香也该回来了。”
康熙呷了口歇夏茶，道：“不急，是今儿难得空闲，想着出来走走，便过来瞧瞧。你家三姐这日子过得呀，清闲得哟——”
后头那句话是对着法喀说的，法喀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多少带点傻气。
康熙略带嫌弃地指指他，没等说话，忽听外头一连串的请安声，扭头见敏若带着容慈由院外进来，不由一笑，“悄悄，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山里的野樱桃长得极好，一条枝子上密密结着果子，约是小指甲盖那么大的，圆溜溜的小樱桃，熟透的果子玛瑙似的，通红得喜人；有生涩些的，白中混着红艳艳的颜色，也煞是好看。
敏若特地多撷了一枝，山泉水涤净了带回来打算插瓶的，因喜欢才亲自抱在怀里，进庄子里听传话说康熙来了，一路快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却忽然一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樱桃枝，想了想，扭身交给兰杜，嘱咐：“你先带下去插瓶吧。”
这可是她千挑万选出来最好看的、打算插在瓶中在屋里养上一两日，边观赏着边慢慢吃的，别康熙那小子哪根筋再搭得不对，把这枝樱桃给顺走了。
康熙可干得出那种事，尤其她最近过得潇洒，他却每天埋头政务，这会过来就赶上她带着容慈出去浪，怎么可能不顺手从她这牵点东西回去找补找补？
所以这枝她最喜欢的樱桃还是别出现在康熙眼前了。
敏若的盘算除了兰杜兰芳没人能察觉到，容慈见她顿足吩咐事务，等她吩咐完了才道：“咱们快进去吧，毓娘娘，别叫汗阿玛等急了。”
敏若心道早进晚进，知道咱们这段日子过得有多清闲惬意你汗阿玛都得眼红。倒是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与容慈进了主院。
出她意料的，康熙倒是没有很阴阳怪气的，大家坐着喝茶聊天叙话，态度颇为平和近人，只是吃起她们带回来的樱桃半点没手软，一口一把，边吃还边道：“酸了些，吃个野趣吧。”
你觉着不好吃你别吃啊！
敏若心里想着离自己远去的樱桃煎、糯米饼，看着他一口一把的动作心里直磨牙，容慈抿嘴儿一笑，道：“吃着是比宫里的果子新鲜，想是地方不同的缘故。女儿采了许多，汗阿玛您若喜欢，等会多带些去。”
其实一般情况下康熙对嫔妃、公主们是不太喜欢拿皇帝架子的——中老年时对皇子的教育两说，年轻时的康熙大多数时候其实不算个严父。
何况容慈并非他亲出，在不比自己亲女儿亲厚的同时，康熙对她难免更加宽待温和。
因而听容慈这么说，康熙就笑道：“朕就受了公主的孝敬了，回头得召你阿玛好生显一显才是。”
“怕恭亲王被气得不理您，再找老祖宗告状去。”敏若施施然起身去往香炉里填了香料，挽着袖子回来顺手添茶，似是随口笑道。
新配的香只在夏日用，香气不甜不厚，头里似是竹柏松针的清冽香气，再一呼间，才后知后觉品出一股浸人的梅花暗香，其中似乎还杂糅着酸甜清新的几种果香，甜而透爽，余味很清，香气并不悠长，几个呼吸间，感受得最深刻的不是花香、果香，倒像是一股淡淡的、不知是青草还是泥土的自然的芬芳，天然清冽，寒意幽幽。
康熙不由道：“这香从前没见你使过。”
他知道敏若有些自己配的香料，内务府送与各宫的香料她倒是不常用，多半都用来合做别香了，但他自认对敏若素日爱燃的香也有些了解，这一款香他从未见敏若燃过。
“这是新制的香，专在夏日里用的。”敏若道。
康熙道：“怪不得，闻着倒是清清爽爽的，比素日宫内常用的百合香、苏合香这些香料好出不少。”
盛夏时节，熏香要调得巧妙才能解燥安神，敏若其实听出了康熙话里话外的暗示，虽有些舍不得给他，但知道今儿不匀些东西出去是没好了，只得道：“百合、苏合都是用了多少年的旧香了，哪是我随手调的这一味杂香比得过了。
我这玩意也不过胜个稀奇，用的香粉不多，只选了几种常见的干花果皮调味，所费也有限。难得的是调和香粉用的是竹沥，竹沥难得，好容易砍的鲜竹，蒸了一日拢共也没得多少，调出来的香就更有限了，您若喜欢，我就叫人装些来，您回去点着玩吧。”
首先表明咱这就是便宜香，跟宫里平素用的没法比，拒绝越级抬咖碰瓷；其次再说明这香也有珍贵难得的地方，竹沥难取，得到的香就更少了，分你点是情分，多了别问我要，问也没有。
康熙笑道：“那就承贵妃割爱了？”
接着他又喝了口茶，似是感慨道：“入夏了，宫里喝的茶无非是那两样，那些贡茶虽好，喝的年头长了就觉着也不过平常，倒不如这点子新鲜的……这是用什么茶窨的来着？”
鬼子进村了！进村了同志们啊！
敏若在心里深呼吸一口劝自己想开，就当交保护费了，仰仗人家过日子呢不是，一面吩咐兰芳去再装两瓶茶叶，一面对康熙道：“今年是用早年随手种在庄子上的两棵茶树结的茶窨的，不及往素用现成白茶窨的味好，味儿倒是冲些，喝个新鲜倒是不错。”
她本来正在筹备搞两个茶树在宫里花坛上空着的地方养养，只是从宫外挪动静有点大，这会忽然想通了这里头的关窍，给康熙茶立马情愿起来了。
——都说吃人的嘴软，康熙这喝了她的茶，还不得给她挪茶树的事大开一路绿灯？
于是更加用力地给康熙添茶，寄希望于茶叶这个小妖精能给康熙勾引住。
康熙那边还自顾跟法喀感慨，“要论这生活上的细致享受，怕是没几个人比得过你三姐了。”
法喀讪笑：“三姐风雅，自幼如此。不像我这个俗人，就喝不出野山茶和白茶有什么区别。”
康熙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有什么的，喝就是了。”
他来的时候两袖清风，走的时候可是揣的腰包满满，除了樱桃茶叶香料，还顺了好些敏若搞的山货吃食。
倒是没提叫敏若回去的事，他见敏若住的自在，容慈也面色红润满脸红光的，觉着这俩人在这住着倒是也算不错。
瀛台敏若回去又是住得不舒坦的，若是叫敏若先回宫，同是出宫避暑的，贵妃先回宫了，传出去少不得有一番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康熙料准了人心，更不耐烦那些事。如今他摆明了要用法喀，前朝上未必人人称心，贵妃这边一旦有任何变故，都会引来些他不爱理会的麻烦事。
为了省事，他也不可能叫敏若先独自回宫，倒不如先在这庄子上住着。
当日敏若说要来的时候，他叫大公主陪伴同行，便有这里头的缘故——任那群人再怎么心盲眼瞎想生事，也不可能在大公主陪贵妃同行的情况下还说贵妃失宠于帝吧？
再到今日他带着法喀大摇大摆的来，也有几分其中的缘故。
康熙走之后，敏若静坐许久，也猜出他的用意，容慈彼时在旁边随口道：“汗阿玛今儿怎么来得这样突然？早知道一早起就不上山去了。”
敏若转头看她，问：“你觉着这其中都有什么缘故？”
她抬手来给自己与容慈添茶，笑道：“答出几点来，答得若不错，可以许你明日少做一样功课。”
容慈如今学的科目多了，每日的功课更多，少做一样是很有诱惑力的一种奖励。
容慈立刻正色不少，静坐揣摩猜测着康熙今日来的缘故，想了半天道：“汗阿玛来，不能是因为想您了吗？”
敏若被她问得一怔，回过味来就笑了，摇头道：“那你可低估你汗阿玛了，为帝王者，哪有单为情感左右的，何况我于你皇父又算什么？若是两位先后在时，你或可有此一猜。”
容慈未成想她会这样说，不由微怔，低声哑然道：“可汗阿玛于您确实甚是看重。”
“你这孩子，可长了个清秀小脑瓜。”她其实是想说单纯来的，到嘴边给咽下去了，半晌挤出个不伦不类的形容词，摇头笑道：“或许是吧，可有些事情你是必须得多想的，人心浮沉利益之争，皇上的恩宠并非只是简单的宠爱那么简单。”
敏若道：“便如我一入宫便是贵妃位，可你看许多你皇父喜欢的、如今也在高位的嫔妃，当年却都是从无品的庶妃一点点上来的。你道是个什么缘故呢？”
容慈望着她温柔含笑的眼眸，心神也放松许多，仔细想着，轻声道：“是因为您有牛痘之功，又是皇额娘的同胞妹妹，出身尊贵不凡。”
“跟皇家前头，有什么尊贵不凡的出身。无非是得力与否的臣子罢了。”敏若似乎只是随口提及一句，又笑对容慈道：“你说的在理几分，那你从此细细想今日事。你皇父驾临，于我而言确是恩遇，你说这份恩遇，又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皇父对您的看重……我明白了。”容慈垂着头，有几分失落，道：“我错了毓娘娘，枉费这些日子读的书，竟然还猜想得那么简单。”
敏若看着她，轻轻摇头，“你想的不是简单，是你心里，没将自己跳出你的身份去。在庄子上，你可以不必喊我‘毓娘娘’，也不必喊我‘妃母’，你可以只喊我老师，或者喊我敏姨，跳出你我这一轮庶母与公主的身份，更方便你看许多事。”
她轻点点容慈的额头，意味深长地道：“别把自己当做那座城里的人，跳出城外看，许多人、许多事，都不仅仅是你作为公主、帝女时所看得那样简单的。”
容慈听得似懂非懂，茫然中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只是灵光一瞬极过，没给她把握住的机会。
敏若见她如此，轻笑道：“好了，你还小呢，不必逼着自己处处都要想清楚，留给往后的岁月一些难关，也给你自己留些余地。”
紫禁城、或者是这偌大京师里的利益之争，若是小小年纪就看得明白了，恐怕容慈往后会被心思累得长不高。
随着年龄长大，在心智成熟的过程中逐渐理解许多事才是最优选择，敏若也不会填鸭似的一口气把许多事情内容都灌给容慈。
且叫她慢慢悟吧，她尚年轻，还有许多年月可以用来慢慢来参悟这些事情，把自己化为局中人，再步步成为执棋者。
然而康熙大概是真不甘心就叫她带着容慈这样在庄子上浪了，次日一早，就有人来传讯说二公主与三公主晚间到，敏若属实吃了一惊。
容慈听了倒是颇为期待地，知道敏若庄子上屋室不多，还特地与敏若道：“不妨叫妹妹们与我同住，左右我那屋室宽敞。”
敏若道：“你自个安排吧，她们过来她们额娘未必放心得下，不能容她们在外头住多久，一两夜就是极限了。你若是想要亲密些，就同在你屋里住着。若觉着不自在，我使人将那头的厢房也收拾出来。”
容慈忙道不必了，敏若摇头轻笑：“随你的安排吧。”
送走了容慈，敏若盘腿坐在炕上，在心里怒骂康熙三声小心眼，兰杜笑着道：“公主们过来了，您这可就热闹了。您琢磨琢磨有什么想吃的，好叫乌希哈提前预备。”
“我能有什么想吃的。”敏若随意道：“随她们吧，等明个再问她们就是了。”
兰杜笑吟吟地应了是。
公主们到敏若这庄子上可算是开了眼界了，她们打出生就在宫里，偶尔出宫也不过南苑、瀛台几处地方避暑避寒，近几年赶上打三藩，康熙忙于政务不大爱出宫，她们也没出过几次，对宫外属实没什么记忆，到瀛台的时候只觉着处处都是新鲜的。
今儿到了敏若这愈觉新鲜了，她们哪里见过水稻小麦的秧苗、地里长的土豆芋头，跟着敏若野了两天，回去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浑然把康熙冠冕堂皇交代的“好生学习”都抛诸脑后了。
但她们带了功课来，敏若也仔细检查了，另留了课业给她们，一个琴、一个字、一个画，都是天长日久练下来的功夫，耽误了能看出来。
绣莹与静彤两个乖乖巧巧地应下了，敏若摸摸她们的小脑袋，“行了，回去吧，代我向你们额娘问好，并谢谢她们送的东西，我很喜欢。”
二人来的时候都给敏若捎了小玩意，荣妃缝的香包、兆佳常在亲手做的艾草驱蚊香袋，并一些五毒饼、绿豆糕这些夏日常吃的点心，敏若便也选了几样果子点心作为回礼叫她们两个带回去。
应下了敏若的嘱咐，静彤不舍地道：“下回几时才能再来娘娘的庄子上玩啊？”
敏若笑了，“明年吧，过段日子咱们都得回宫了。等明年春日里，毓娘娘瞧瞧，带你们出宫来踏青。”
二人欢喜地应着，才不舍地上了回瀛台的马车。
容慈好笑道：“晚上也不知哪个哭着说想额娘，这会又恋恋不舍起来了。”
“小孩子嘛，常事。”敏若仰头看了看天，道：“今儿个天不错，傍晚的时候，带你钓鱼去，如何？”
容慈笑着应下，二人转身徐徐往回走，时光也慢、日头也长。
回宫确实是在秋日里了，秋风送爽，煞是清凉。
一夏不见，太皇太后精神头倒是如故，初去请安那日拉着公主们笑吟吟说了许久的话，又对敏若道：“容慈在你身边几个月，出落得愈发大方了。”
敏若笑道：“这我可不敢居功，倒是我承容慈照顾多些，她好性、心又细，处处管顾着我呢，夏日里头冰碗都不许我多吃。”
太皇太后抬手一指她，笑道：“可是遇着克星了不是？”
又听容慈说起在庄子上骑马，愈发来了兴致，道：“回头你们骑射课上，我也瞧瞧热闹去，看你真骑了一个夏日，可有些长进没有。”
容慈道：“老祖宗，您就瞧好吧！”
“瞧瞧——”太皇太后愈是眉开眼笑地，拉着容慈的手舍不得撒开似的。
好容易从慈宁宫里出来了，阿娜日带着书芳跟着敏若杀到永寿宫，颇为怨念地对敏若道：“是我长得丑得吓人吗？同寝几日还把你给弄走了，我一人住着怪闷的。你也是，自个去庄子上玩去了，也不想着我——”
看她一副幽幽怨怨的怨妇模样，敏若白她一眼，“你别把书芳给带坏了。你在宫里头一切可好？”
书芳轻轻点点头，“跟往常一样，每天看看书、写写字而已，偶尔过来给你的菜和葡萄浇点水，你宫里的人很得力，就没忘过一会，我也不过凑个热闹罢了，倒是偷了两回菜吃。”
她倒是怪实诚的，敏若忍俊不禁，“是该你吃，不吃都老了。我从庄子上带了些鲜羊肉回来，晚上吃暖锅，公主们也过来你们两个留不留？”
阿娜日忙道：“那必须留啊！快把你的卤梅汁找出来，在你这喝惯了，宫里做的我怎么喝都觉着不是滋味。”
“那你可太抬举我这的手艺了……”几人说笑着，聚在永寿宫里吃了一顿暖锅，溜走一夏的人气好像一下子就回来了。
然后宫内生活又重新回到正轨，敏若给公主们排的课业不算很满，主要是她自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春困秋乏夏打盹这句俗语在她身上可谓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春天困、夏天困、秋天也困，天短了完全不影响她早睡晚起还午睡。
云嬷嬷略有些想得多了，窦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旁敲侧击多问几句，敏若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还怪好笑的。
兰杜看着她的表情，属实愣了一下，敏若与她耳语两句，兰杜也不禁弯了弯眉眼，等窦太医走了才对云嬷嬷道：“您还不知道咱们主子吗？一年四季都是贪睡的，今秋也没什么不寻常。”
“出阁了就是最大的不寻常。”云嬷嬷正色道：“娘娘您年轻不知道，这妇人身上的事就是得时刻上心注意这，尤其是这宫里，一个不注意就有得后悔的。您的月事规律还算好的，有那些月事上没法主意，丢了孩子才发现的才是痛心呢。您早晚得有个自己的孩子，就得从一开始就注意着。
您正年轻，身强体健的，最好要孩子的年岁，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这宫里的女人啊，没个孩子是不成的。没有孩子，再高的家世出身，也就好像那没根的浮萍，后半生连个奔头都没有……”
敏若看着这个催生小队队长，深感云嬷嬷在她身边屈才了。云嬷嬷就应该专门搞催生去，一定会被后世那些婆婆们奉为指路明灯、女神级人物。
她无奈道：“孩子什么时候有谁说得准呢？你现在急也是白急，总不能你我说来个孩子，孩子自个就来了吧？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那不得看他什么时候乐意来吗？”
敏若颇为光棍地总结道：“该有的时候就有了，放平心态。”
云嬷嬷一时被噎住了，看着她良久无语。
也是八月里，海藿娜终于与法喀成了亲，婚后舒舒觉罗氏带着海藿娜入宫来，敏若瞧她眉目温柔面色红润的模样就知道她婚后过得很顺心。
她早备下了婚后要给海藿娜的东西，一面命人取来，一面嘱咐她：“法喀若是欺负你，只管找姐姐来，姐姐替你收拾他。”
海藿娜有些羞，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应下了，敏若看看她、再看看一边上坐着的舒舒觉罗氏，也摸不准这婆媳两个日后能处成什么样子。
反正康熙二十年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转年开年就是个热闹年景，按太皇太后的话说，宫里多少年没这样热闹地过过上元节了。
赐宴群臣赏花灯，后宫里也有得热闹。皇贵妃将花灯会操持得妥帖，扶着太皇太后玩了半宿。
三藩一平，康熙可谓了却了一桩心腹大患。他是闲不住的人，出了年就与太皇太后商量着要东巡谒陵去，这是正经理由，没带嫔妃们，只捎着太子，爷俩车队依仗浩浩荡荡地出了京，留下一宫的人，不免就散漫起来了。
在他走前，德妃才刚刚对外宣布了三个月的身孕，这孩子好像闹人得很，敏若去探望德妃两回，见她面色也不似从前那般了，脸色青白地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听说夜夜难眠，好久没睡过个整觉了，整个人瞧着憔悴得很，精气神也不好。
实在话讲，敏若见了心里有些害怕。

第四十二章
从永和宫回来，敏若裹紧自己的小毯子在暖阁炕上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向有过生育经验的人求助——闭门造车要不得。
她这永寿宫里唯一生过娃养过崽的就是催生大队模范标兵云嬷嬷了。
云嬷嬷自打入了宫，因为敏若的懒怠，她每日总是从早到晚地忙着，人情往来、月例供奉、库房出纳等等事务，都是她带领兰杜、迎夏二人裁夺打理。
虽然有迎夏这个老手在，但每日的工作量也是不容小觑的。若是旁人宫里，主子懒怠不爱理事，下头人少不得就图清省含混过去，或者自个从中捞捞油水好处。
但敏若这边，从云嬷嬷、迎夏各个都是处事精炼的老手、新手上路的兰杜小姑娘也是卷王一个，三人都是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舒坦的那类人，每天从早到晚囫囵忙着还怪乐在其中的。
敏若对此啧啧称奇，觉得此三人与她朝夕相处都没被她感染，甚至云嬷嬷想要引导她走向勤快、走向奋斗的想法还一直未曾动摇过，真是这世上少有的真正勤快人啊——她愿称此为懒娘专养勤快儿。
当然这种纯属是她自己没事闲着嘴里花花，云嬷嬷、迎夏与兰杜绝对是一等一的可靠。她们对敏若的忠诚是各有前因积攒下来的，兰杜自不必说；云嬷嬷亲自奶大了原身，虽有些多余的野心壮志，但她待敏若的心却是一等一的真；迎夏更多是忠心于先后，先后临终前叮嘱她服侍敏若，她便一心一意地跟着敏若。
永寿宫账目清明，敏若偶尔翻上两眼，也觉甚是省心，不管她想起多久前得的、压箱底多少年的东西，兰杜都能清清楚楚地找出来，她偶尔起兴往小库里一逛，只觉箱笼格架排列整齐分明，看得出三人是使出很大力气整肃打理的。
这三位敏若愿称她们为内宫生活必不可缺的好帮手，她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种菜养花风月诗酒，全靠云嬷嬷她们三个的有力支持。
所以三人年节拿的红包也是最丰的，敏若以此聊表心意，可惜云嬷嬷拿到之后只有久久的失笑无语。
今儿恰逢内务府送了南边来的时新果子两筐，多是些枇杷、青枣之类的，云嬷嬷与了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赏钱，叫冬葵搬出秤砣来一一称量清了记上，又喊乌希哈来拣出最好的来洗净给敏若，正吩咐着，兰芳过来传话道：“云嬷嬷，主子找您呢！”
云嬷嬷忙问：“是有什么事吗？”
她还怪惊奇的，敏若平时十天半个月也没一件事找她的，怎么今儿个忽然打发兰芳过来唤她了？
兰芳诚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主子没说。”
云嬷嬷无奈地看了看她，起身来擦擦手到前头去。
敏若正在前殿暖阁里炕上坐着，半支着窗看院里的花，云嬷嬷走进来略欠了欠身，问：“主子怎么了？唤奴才何事？”
“嬷嬷，生孩子疼吗？”敏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是说了句废话——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以二十一世纪优越的医疗水平，产妇也不能把无痛挂到最后，还是有受疼的时候，何况清朝。
但她除了这句废话真是想不出别的能够引出这个话题的问题了，于是并没找补，而是沉默地等着云嬷嬷的回应。
云嬷嬷闻声一愣，旋即笑了，“老奴知道了，格格是害怕了吧？”
她将声音放得柔和，走出去关上殿门，敏若扭身把窗子一推，云嬷嬷见了一笑，继续道：“年轻妇人没有不怕生育子嗣的，老奴知道。不过您放心，生孩子虽疼，也不过是一朝的事，孕期的苦楚也是说不准，或厉害或轻的，人人都不一样。等孩子生出来，渐渐大了，会疼人了，您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倒不指望未来的小阿哥多出息伶俐，只要孝敬着您，说句不好听的……真有那一日，您也有个倚靠去处不是？”
敏若良久的沉默无言，云嬷嬷见她闷头不语，便宽慰她道：“格格只管放心，丹容她从前跟着的姑姑是专门照顾宫内有孕嫔妃的，当时在先朝宫里颇有名声的，她跟着那位姑姑，学来不少本领，要论照顾孕妇，没人比她更精通的。太医是男子，在产孕之事上能做的有限，您有丹容，就远比旁的妃嫔们有优势多了。老奴自个也是生育过的，也有些经验，您若有孕了，有老奴与丹容照顾着，保管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诞下小阿哥。”
丹容便是赵嬷嬷的闺名。
没等敏若表态呢，她都想出好远去了，又想到敏若今早本是出门去探望有孕的德妃，再一联想宫中近日关于德妃害喜的传闻，便知道敏若是因何有此问，于是又添了后头的一段话。
敏若是在细想原身上辈子怀两个孩子时候的样子，老大胤俄孕期倒是不算太闹人，害喜症状跟寻常妇人没什么分别，就是生的时候艰难些，但也没有大风险。
并不是什么大惊险，生得艰难些是因为原身气血元气虚亏，孕期赵嬷嬷生怕有个万一，给补得有些用力，虽然后来极力控制，但那娃实在是太能吸收不挑食了，孩子落地就是健健康康虎头虎脑的，可苦了原身一番折腾。
现在敏若一感受原身那时生娃的苦，都觉得自己下半截一麻，从肚子往下好像都疼得麻木了，也分不清哪疼哪不疼，只觉整个下半身没一个舒服地方。
一感受到原身记忆里的疼痛，敏若只觉心里发苦，她按了按袖子，试图压住里面手臂上倒立的汗毛，一边郑重对云嬷嬷道：“无论阿哥公主，生下来你们都要一样的对待。”
她这里当然不可能有所偏颇，按照原身前世的记忆，两个孩子落地之后都会在她身边养上一段时日——十阿哥是在她身边到了入学开蒙的年岁才搬去阿哥所居住，此为特例，小公主则是按宫中的旧例，会在她身边住到差不多的年岁。
兄妹两个年岁差距不大，她不希望他们在永寿宫云嬷嬷她们这群人前得到的待遇就是不同的。
无论外面世情如何，她会尽她所能地给那两个孩子相同的爱与成长的环境。
她对原身的承诺是一方面，她自己的思想观念又是另外一方面。
云嬷嬷见她这郑重的好像孩子明日就呱呱落地的样子，心里甚是好笑，却也笑着答应下来，“你放心吧，咱们也没有那起子因是女儿就百般作弄的畜生辈，何况您生男生女都是咱们的小主子，只有恭敬呵护的，哪有偏私对待？那就逾越了，您放心吧。不只老奴，老奴也会注意着咱们宫里，不叫有人偏颇对待。只是……您说这些之前，不得先生个小主子，才能论这些事吗？”
她又顿了顿，苦口婆心地道：“知道您怕生孩子，可做女人哪有不过这关口的呢？尤其您又身在皇家，没个孩子，晚年都没个着落，叫您如眼下的太妃们一般憋屈着在太后眼底下挤在一宫过日子，您心里情愿吗？那太妃们住的可挤着呢，两人同居一殿的比比皆是，你受得住吗？眼一睁一闭，忍一时的痛，换日后的痛快罢了。”
在太妃们的待遇上，云嬷嬷确实没有夸张的成分。这孩子是怎么都得生的，敏若握了握云嬷嬷的手，道：“嬷嬷放心吧，我都省得。”
万恶的封建社会，狗屎的太妃养老制度！
敏若心中愤愤，脸上还得温柔平和地道：“不过嬷嬷您也不必急，都说孩子是缘分么？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你小胖墩混世魔王还有不到两年就将到达战场，云嬷嬷，就问你怕了吗？！
想起原身记忆里好能造作的好大儿，敏若对着云嬷嬷，缓缓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莫名地，云嬷嬷竟从她这个笑里品出些“慈爱温柔”来，一时被自己的联想堵了一堵，不再多品味敏若这个笑容，自顾道：“您的年岁也差不多了，二十出头正是女子产育最好的时候……赶明老奴就和丹容商量商量，给您多预备些补养气血的吃食补品。”
随你们，只要做得好吃我都吃。
敏若非常光棍地允许云嬷嬷随意发挥。
许是因为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法，敏若对德妃的这一胎颇为关注。早说过了，东西六宫里，只要敏若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能知道的。
所以德妃的身体状况就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的眼前，恶心呕吐、头晕目眩，再兼心悸惊梦，彻夜难眠。
可以说这个在原身的记忆里落地没几个月便撇下额娘而去的小娃娃，在尚未出生、还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狠狠给了额娘一场下马威。
六阿哥的身子又不好，时常有个头疼脑热的，敏若看着德妃肚子里揣着一个做那个的额娘，其中的苦楚艰难，哪是外人能体会感受到的。
比德妃更头疼的皇贵妃，德妃的身孕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有的，康熙一走了，宫里她就是主事的人。常日里外人就爱猜测她与德妃间有什么龃龉不快——虽然也确实是真事，但她们一贯表现出来的都是和睦友好，外人如此猜测就足以说明她们之间天然的关系叫人不大能相信她与德妃会友好相处。
在这种情况前提下，一旦德妃的身子有个什么闪失，那外人的猜测风雨还不劈头盖脸地往她这个六宫掌权人身上来？便是太皇太后那里，怕也不好交代。
于是皇贵妃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一切送往永和宫的东西物件她都再三谨慎、安排了太医驻守为德妃安胎、特许永和宫依永寿宫的前例，一应饮食供给全由小厨房自主安排，由德妃的心腹宫人操持——就差去庙里给德妃请尊菩萨回来供着了。
她也确实求了，虽然不是去庙里求的。
皇贵妃百般思索，为求周全稳妥，从太皇太后那求了一尊观音给德妃。这会也顾不得便宜了德妃多大的脸面了，她只求德妃这一胎安安稳稳的，都不用到生下来，德妃能把肚子里那块肉平安揣到康熙回来，然后保住保不住，她都不担心了。
实在是德妃的怀像太骇人了，有过生育的荣妃、惠妃瞧着都心惊，何况皇贵妃这个没有生育过的。
甚至有的嫔妃私下里已在猜测德妃这一胎究竟能不能“好”，这个好可不是健健康康平安顺利的好，而是能不能带到孩子落地。
敏若有原身的记忆，自然知道孩子能落地，但时人不知，有此猜测可见德妃的胎怀得多艰难。
赵嬷嬷知道敏若最近在关注这些产孕之事，便在私下里对敏若道：“这孩子怀着便如此艰难，能不能落地、落地后好与不好尚是两说，母体的元气先就大损，倒不如月份尚轻的时候用药落下，母体的气血底子好生补养还能养回来，何必死咬着牙，搭着自己的元气，拖出这一块怕也留不住的骨肉来。只是天家血脉，太医们不敢说这样的法子罢了。”
她说着，眼神平静中也带着些悲意，云嬷嬷横她一眼，“你和主子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
赵嬷嬷叹了口气，“我也是忽然有感而发罢了，六阿哥的身子不好，德妃娘娘或许也是想求个着落依靠，所以舍不得这孩子。”
敏若沉默一会，“咱们不说这些，生与不生，本也不是德妃自己能左右得了的。海藿娜明儿个要带着秀若她们几个入宫，叫乌希哈多预备些她们喜欢的点心吃食。”
“诶，您放心吧，乌希哈早就预备着了。”云嬷嬷笑着道。
转眼过了年，秀若的婚事也略有了些苗头，不是那个云升，是满洲正黄旗的一户人家，姓富察的，门第说不上很高，但也有爵位依仗家门，他自个也是年纪轻轻精于弓马，在战场上拼杀过的。
法喀记着阿灵阿的嘱咐，在军营里头格外留意与秀若年岁相仿而没有婚约、也未曾婚许过的，最终就看定了这个。他阿玛袭的是个子爵，但他前头已有了袭爵的长兄，到他这就没什么可凑的热闹了。
好在他自个知道上进，法喀也是瞧他家门风清正，结交下来发现这人人品也不差，才推荐与阿灵阿。
当然不只是推荐了这个，法喀在前头仔细留意了许多人，选拔出三四个适龄子弟来交给阿灵阿选，阿灵阿百般打听，又参详了巴雅拉氏和秀若的意见，民主选拔，最终看定了叫阿克敦的这个富察氏子弟。
其实对这个人选巴雅拉氏是有些不满的——无他，阿克敦身上无爵，虽有战功，也不过是个四品武官。外人眼中看着是年少得志前途远大了，但在巴雅拉氏眼里，和前头看的云升是没法比的。
巴雅拉氏自有一套理论：这些武官在战场上拼杀奋斗到老，也不过为了得个爵位，找门楣相仿或宗室人家嫁过去，人家生来就是带着爵位的，富贵清闲到老，岂不更如意？
何况钮祜禄氏果毅公府这一支，秀若前头三个姐姐两个入了紫禁城、一个嫁到蒙古做了郡王妃，相比之下，秀若这门低嫁的婚事就格外不如意了。
最终说服巴雅拉氏的还是阿灵阿与她细细分析了阿克敦的前程与门楣家风，他与法喀的想法一致，都是不求秀若高嫁的。
低嫁有低嫁的好处，嫁到富察家，以秀若钮祜禄氏女的身份，他家婆婆姑嫂哪一个不得给秀若供起来？哪敢对秀若有半分为难。便是阿克敦日后有个别想，也得考虑考虑果毅公府。
哪怕巴雅拉氏与舒舒觉罗氏不睦，但秀若也是老果毅公的嫡女，法喀又亲自为她寻觅婚事人选，富察家但凡有点脑袋也应该知道秀若不是他们欺负得起的。
何况阿克敦品性能耐皆有，日后不愁秀若的诰命顶戴。
除了低嫁的好处和夫婿的品性能耐之外，还有一点打动秀若的就是阿灵阿仔细打听之后，确定阿克敦身边并没有什么伺候的房里人，也没有什么沾花惹草的破习性。
上次入宫来说起婚事的时候，看秀若的神情容色，敏若就知道她是合心遂意。
如今两边已经开始走动，阿克敦与秀若的年岁都不小了，富察家是等着阿克敦上一次战场回来，但凡有些功勋也更好相看人家，没想这一朝碰上果毅公府的格格这样好的婚事，打听过秀若的脾气品性，就忙不迭地与巴雅拉氏走动起来，生怕一个不错眼就丢了这桩婚。
秀若如今是安心备嫁的时候了，也就是跟着海藿娜入宫来才出了次门，敏若听海藿娜说了家中事，笑着道：“给你的添妆我早就预备下了，就等你好事近了的时候了。”
秀若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十分羞怯，起来行了一礼，也是满面笑盈盈的，“得先多谢三姐的赏了。”
海藿娜笑着看着她，轻声与敏若道：“额娘近来在庵中清修，不然也该是要来的。”
“有些东西，你替我捎给额娘吧。”敏若又将各种东西取出，有给舒舒觉罗氏的，也有给海藿娜他们的，颜珠与佟氏女今岁七月便要成婚，敏若想了想，叫人带着秀若姊妹几个出去赏花，留下海藿娜在殿里，屏退了宫人二人说话。
海藿娜有些疑惑：“怎么了娘娘？”
“颜珠媳妇要过门了，我想着额娘怕得有些想法跟你说，思来想去，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我一贯是直性子藏不住事儿，有点想的就直接跟你说了。”
敏若先拍了拍海藿娜的手作为安抚，才继续道：“额娘本就盼着抱孙儿，颜珠娶了妻，家里一添人口，她老人家就更着急了。若额娘催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如今你身量未成，产育之事本不必很急，孩子总是会有的，急匆匆地催生孩子，对你、对孩子都不好。莫不如顺其自然了。
法喀没有急着要孩子的心，你也不必急。额娘催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还是你的身子紧要。若额娘急着想抱孙子，你就拿我的名头用吧，法喀早年就与我说得很清楚了，他是没有在自己家里搞个百花齐放的心的。他想与你好好过日子，你也不要有太多的思虑。”
她说得委婉，但这世上有几个女人听不懂呢？
海藿娜神情颇为动容，好一会才道：“我知道，谢谢姐姐替我考虑了。您放心，您今儿个说的话，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别的事情都不紧要。”敏若温和地嘱咐：“若是额娘很急，你就只管推到我身上来吧。额娘那人就是心直口快的，有些事情心里想的一样、嘴里说出来就是别的一股味的，其实她没有坏心的。我也看得出额娘很喜欢你，法喀不在的那一年多，她三五日就要与我念叨你一回，说法喀那小子对不住你，才订了婚就往外跑。”
海藿娜展颜轻笑，握住敏若的手，道：“姐姐放心，您疼我、额娘疼我，我心里都清楚的。额娘倒是没怎么催我，是我娘家额娘急得很，法喀也劝我不要多想，如今有姐姐这话，我心里就更放心了。”
“倒是没怎么催”。
就是催过了。
舒舒觉罗氏行为十级选手敏若有些无奈，听说海藿娜的额娘也催她，心里就更是无奈了。
好在法喀与海藿娜统一战线，敏若明确表明立场也能为海藿娜他们的阵营增加不少底气，他们俩心在一处，总会有好结果的。
送走了海藿娜与妹妹们，敏若嘱咐云嬷嬷：“我想过几日嬷嬷你出宫走一趟，有些事情还得是嬷嬷您办起来最稳妥。”
她还是送佛送到西吧。
云嬷嬷正色倾听，敏若将要她转达与舒舒觉罗氏的话一一说了，见云嬷嬷面有几分异色，敏若郑重道：“法喀与海藿娜迟早会有他们的孩子，又不是不能生，我只怕额娘催促下去，叫海藿娜与她离了心，法喀心里也不高兴，我额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着急了就指不定能使出什么昏招。”
这个评价云嬷嬷觉得舒舒觉罗氏绝对当得起，但她还是软声道：“您为人儿女的，这话本不当由您说。”
“嬷嬷懂我就是了，我也实在是为了额娘着急。”敏若用帕子揉了揉眼睛，擦了擦并不存在的&#183;鳄鱼的眼泪，云嬷嬷满心感慨，点点头应下这差事。

第四十三章
云嬷嬷固然久经人事深谙人心，但到底身份有限，有些话是她不便与舒舒觉罗氏说的，何况在时下的观点来看舒舒觉罗氏甚至阿颜图福晋的行为都并无错处，是理所应当的，云嬷嬷固然知道敏若的意思，但能说的也有限，说服力更是有限了。
所以最终还是得敏若出马。
舒舒觉罗氏是递了牌子匆匆入宫的，彼时是下晌，公主们当日只有上午一个时辰学琴、一个时辰读书的课，分别授毕了，同敏若一起用了晚膳，然后绣莹与静彤各找各的额娘去，容慈留在永寿宫，在前头偏殿里写字。
用她的话说是回了公主所也是自己一个人，不如留在敏若这，做做功课，做完了还有人说说话。
敏若没拒绝，用过晚膳饮过消食茶，闲聊一会容慈便到前头去做课业了，敏若在书房榻上睡了个午觉，醒来无所事事地坐着发了会呆，慢悠悠地又转悠到暖阁，把她那一套家伙事都从柜子里搬了出来，挑了喜欢的配好的香粉打香篆。
舒舒觉罗氏就是这会子来的，从她请入宫的消息到她人到永寿宫中间只隔了两刻钟，敏若估摸着这位怕是在宫门口叫人递消息然后一路健步如飞地进来的。
臻儿进来通传，小心地觑看敏若的神情，道：“是请老侧福晋到这边来，还是后殿去？”
“这边吧。”敏若抬手捏了捏眉心，幸而她如今也不是需要处处规循矩步的地步，舒舒觉罗氏行事稍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也不算什么，只是舒舒觉罗氏这个性子，她是越相处下来，越佩服原身前世能处处孝顺体贴三十多年。
要不人是亲母女呢。
她这个半道出家的，是真没有原身的耐性。
但好歹当了人家一会女儿，敏若对舒舒觉罗氏该做的也都要做到。
舒舒觉罗氏急匆匆地杀进来，满脸不满急色，敏若温吞平和地抬头看她，抬手吩咐：“都退下吧。”
兰芳首先应是，领着殿内侍候的宫人们退下，敏若亲自起身执了壶给舒舒觉罗氏添茶，京师天气愈热，敏若这几日胃口不大好，沏的花果茶饮子在殿里，平时都是备着一壶沏好的湃在早晨打的井水中，开始是沁凉沁凉的，到白日里也温突突的了，但也不难喝，
“额娘这是怎么了？”敏若笑盈盈道：“急匆匆地就进宫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传出去叫人以为咱们家怎么了呢。”
“咱们家能怎么了？我就算真怎么了，也是被你这个不孝的白眼狼气的！”舒舒觉罗氏桌子拍的震天响，气势汹汹地冲着敏若。
敏若倒不在意她，气定神闲地落了座，眼神往小香炉里撇了撇，见里头已成如意形的香粉被炕桌的晃动震得出现裂纹，眉心才微不可见的一蹙。
舒舒觉罗氏见她这样子，火气愈发地上来了，“我就该随着你们阿玛去了！不留在这世上生生受你们的气！当年给法喀挑媳妇的时候，你说得千般好万般好的，原是你看重的人，娶过来了你们三个一个鼻孔里出气！你们、你们就是仗着你姐姐她不在了——我的果心啊，你睁开眼睛看看，你才走多久，你的好妹妹都要踩到额娘的头上来了！你快来把额娘带走吧……”
敏若瞥了眼裂纹越来越大的如意，额角突突跳了两下，抬手摁了摁，忽然开口：“额娘若想念姐姐，等皇上回京，我可以请皇上允您去东山陵外遥念一番。”
“你、你……你这个不孝女！”舒舒觉罗氏骂人的水平就是普通没念过什么书的老太太的平均水平，骂不出什么花样来但水平也不差，这会是因为对着自己女儿骂爹骂娘都行不通被限制发挥了，只能扯着一句来回颠倒地喊。
敏若烦里偷闲，回想了一下自己经历过的骂人能骂出花来的所谓“文雅人”，忽然觉得舒舒觉罗氏这样也挺好的，骂人水平一般，她又不在意舒舒觉罗氏觉得她孝不孝顺的，所以不痛不痒，也不用动脑子去想这人在说她什么、怎不落格调地反讽回去。
不得不说，跟舒舒觉罗氏打交道最大的好处就是很省脑子。
不好的是有点费心。
敏若心里叹了口气，想到原主上辈子最后的悲哀与无奈，看舒舒觉罗氏的目光也愈发冷淡，半晌，终于道：“额娘您骂够了吗？”
“我骂、骂——”舒舒觉罗氏嘴皮子秃噜得更快了，请恕敏若满语水平有限，俚语骂法她实在是听不懂，起身再度给舒舒觉罗氏添了茶，从容淡然地道：“如果您是为了我叫云嬷嬷告诉您不要给法喀纳妾的事，那我能告诉您这是法喀早年就与我说好。阿玛一身贪恋温柔乡，法喀见得多了，心里觉着没意思。
况咱们家既然要往家风清正的路上走，就很没必要闹满园子的热闹了，海藿娜很好，她做得当家的主母，这半年多家里的事她不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人宾往来人情交道，她都做得很出挑，我想咱们家好像没有再选一人给她分担家务的必要。”
敏若最后话里带着几分反讽，舒舒觉罗氏没听出来，瞪着眼睛看她，“你是要你弟弟绝后啊！我是为了法喀好，为了你们好！法喀媳妇过门快一年了，肚子还一直没个动静，她岁数也不小了，要再没有，不是耽误你弟弟吗？”
舒舒觉罗氏这话一脱口，敏若就知道自己是歪打正着真碰到正地方了。
本来，若从不急着海藿娜生孩子那里论，在世人的眼光看来，她是不占道理的，所以只能从纳妾这件事上入手。
但如今舒舒觉罗氏还没有给法喀纳妾的具体行为，只是嘴上敲打海藿娜两句，所以敏若本来时在用话术忽悠舒舒觉罗氏，绊她往敏若预设好的路线上走，没成想舒舒觉罗氏张口就是这样说——那就是敏若歪打正着上了。
舒舒觉罗氏已经真有了要给法喀纳妾的具体行为。
敏若本来如平静海面一般的目光终于泛起些波澜，她向外看了一眼，好像一个无意义的随意动作一般，然后转过头来再度看向舒舒觉罗氏，道：“论年岁，我比海藿娜年长，按额娘您的话，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舒舒觉罗氏一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拿我的话将我呢！”
“海藿娜尚未及双十之年，本来就身量刚成，大好年华都在后头，生育之事也需要水到渠成无需急在一时，我就不懂额娘您在急什么。海藿娜聪明、行事周全识大体，他们两个好好的就够了，家里再有人口，真有一两个野心勃勃想方设法绊住法喀，让他一心都醉在温柔乡里无心仕途，从此专心在家生孩子，额娘您就满意了？”
她深知一般话术是说不倒舒舒觉罗氏的，只能往舒舒觉罗氏在意的地方使劲——譬如法喀的前途能耐，如今就是舒舒觉罗氏最看重的。
舒舒觉罗氏不傻，这些年随着果毅公府在京中的浮沉，她落寞过也风光过。遏必隆风头正盛的时候她风光；先后初掌后宫时、荣登后位后她风光；敏若被封贵妃后短暂地风光了一阵，与先后在时却远不能及。
她一生中几次沦落到出门交际被人冷落的境地，如今的她很清楚她今日众人争先吹捧的风光因何而来。
因法喀的功勋能耐，因法喀的简在帝心，因法喀的前程远大。
舒舒觉罗氏深怕再一次失去这样的荣光，深怕失去被人吹捧处处照顾高一人一等的待遇，所以法喀的前程，在她心里是可以重过孙儿的。
敏若的话一如何，舒舒觉罗氏整个人几乎都顿住了，僵坐在那里，好一会才呐呐道：“你、你不要唬我，我知道你大了，有自个的心思了，可我是额娘！我辛辛苦苦照顾你长大，我把我的心都掏给你了！”
“额娘您的心，是掏给了法喀，或许也掏给姐姐，可掏给过我吗？”敏若平淡的一句，宛如一盆冷水兜面浇在舒舒觉罗氏头上，一下戳破了这几年的“其乐融融，母慈女孝”。
舒舒觉罗氏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惊恐不安看向敏若，半晌才哭道：“你是觉着我偏疼你姐姐弟弟，心里不疼你是吗？你也是我的亲骨肉啊，我怎么可能不疼你……你怎么能这么想你额娘呢？”
“额娘，疼与不疼、偏与不偏，咱们心里都清楚。”敏若道：“只说今日，若是姐姐在，您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入宫，到了宫门口才叫人传信，然后气势汹汹地杀入永寿宫来吗？您就不怕叫外人看来会拿来如何攻讦我，就不怕我会因此在宫中没脸、被人拿出来说道？宫里头规矩大过天，您这样做，若有心人拿来操作，说你于宫内无视宫规行为放肆，您觉得我的日子会好过吗？若是姐姐还在，您敢这样吗？您无非是算准了我必然会向您低头，必然不敢生您的气，是吗？”
哪怕当年放印子钱的事叫舒舒觉罗氏知道她并不是没有脾气的面人，但一时的震慑只会叫舒舒觉罗氏收敛一时。
舒舒觉罗氏永远在不断试探着身边人的底线，敏若这几年对她态度温和，看起来“孝顺备至”，便叫舒舒觉罗氏觉得她的小女儿还是可以随她拿捏、无须在意的那个了。
可敏若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舒舒觉罗氏被敏若堵得嗓子一噎，嘴唇颤抖着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敏若看她这样子就知道今儿这台热闹可以散场了，一面徐徐起身，一面道：“这么多年，您也老了，我也不想深思那些事了，咱们就好端端的、母慈女孝地把接下来这些年给过去，您总归是我额娘，我心里还不得挂念着您，有什么好东西不巴巴地使人送回家去给您吃用？旁的就不要多想了。
法喀是个孝顺孩子，您又疼他这么多年，他势必对您孝敬备至，海藿娜也是个好孩子，她又是您的儿媳，过门来对您百依百顺的说个一个‘不’字吗？您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一个孩子罢了，他们两个都还年轻，总归是会有的，您这样急着催促、急着给法喀纳妾，究竟是急着抱孙子，还是看不惯海藿娜与法喀的日子好过顺心？”
她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其实就是在问舒舒觉罗氏，她究竟是急着抱孙儿，还是看不惯海藿娜过得顺心？
见舒舒觉罗氏瞪着眼却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敏若轻叹一声，“佛家可有讲节忍口舌的？额娘您是要修大福报的人，佛祖不叫做的事就莫做了。”
原身前世，海藿娜的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舒舒觉罗氏的着急催促——她娘家额娘虽然急，但百般寻方子逼海藿娜吃，也是因为舒舒觉罗氏表现出的对海藿娜迟迟无子的不满与积极为法喀纳妾的行为。
俩人都有过，算来舒舒觉罗氏过失更多。
若按今生舒舒觉罗氏的信仰算，她是不是也会遭果报呢？
敏若不知道，但如果舒舒觉罗氏再这么发展下去，她觉着危险。
“额娘，时候不早了，您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送您？”敏若客气地道。
舒舒觉罗氏怔怔看她，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要推门出去，她才大梦忽醒一般地转过身，对敏若道：“敏姐儿，你不要恨额娘，你要知道额娘也是疼你的……”
“女儿省得，额娘放心。”敏若笑盈盈地状似安抚，舒舒觉罗氏却被她这个笑烫到了一般，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最终还是用力一下推开了殿门，逃也似的去了。
舒舒觉罗氏走了，敏若吩咐云嬷嬷：“带一顶小轿送额娘出宫吧，嬷嬷你去送一送。”
云嬷嬷与兰芳一起在廊下为敏若把风，虽然她不及兰芳耳聪目明，但也隐约 听到了殿内的动静，此刻正是心绪复杂之时，听了敏若的吩咐，忙收敛心神出去，追上舒舒觉罗氏相送。
敏若似是不经意地看了兰芳一眼，兰芳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脚步轻而无声地走了出去。
舒舒觉罗氏离开了，按照敏若本来的预设，这里的剧情，到这就可结束了。
但此时，回到殿里，敏若挖起香灰上已经不成形状的香粉，然后转着炉子动作娴熟地压着香灰，容慈走进来时见她手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停滞，香灰压得平整干净，她本人的目光却不在手里的香炉上，好似已经神游天外。
容慈脚步微顿，抿抿唇上前，声音放得格外清脆柔和，“毓娘娘……我的文章写完了。”
她说着，将手上的宣纸轻轻递到敏若眼前，敏若抽回神思也不过顷刻之间的事，看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有几分好笑，温和地道：“好了，我没什么。你把这放下，就回去吧。明儿个按日子算是休沐，你若想过来，喊上你们妹妹们咱们去御花园里写生画画吧。”
见她如常的态度，容慈将心放回了肚子里，点点头，应道：“晚晌我与她们两个说，若是想去，就再来回您。”
“打发人说一声就是了，再过来又怪折腾的。”敏若吩咐臻儿送容慈回去，兰杜端着莲心茶进来，敏若瞧了一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杜软声道：“不相当的气，生着没意思。前儿熬的桑葚酱，乌希哈说拌冰酪一定好吃，正在后头蒸酥酪呢。”
看着这样的兰杜，又想起方才小心翼翼的容慈，敏若心里倏地一软，弯着眼睛冲她笑了笑，道：“好，我等着了。”
云嬷嬷与兰芳是一起回来的，兰芳略落后云嬷嬷半个身子，进来时冲敏若微微摇了摇头，敏若收回目光，再看云嬷嬷，却发现她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
云嬷嬷方才听到了内殿里的动静，气愤之余，人老成精的敏感又让她总觉着哪里不对劲，还是松舒舒觉罗氏出去的时候，在宫门口，她见舒舒觉罗氏惶然不安又强做体面镇定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舒舒觉罗氏那样子，多像她从前见过的那些曾被捧到天上去、却又在猝不及防间失去帝王恩宠的嫔妃们。
主子对老侧福晋行为性情的不满，早年她便窥得几分，当年为了老侧福晋放印子钱的事，母女两个也曾针锋相对过。但是什么时候开始，主子待老侧福晋又是百般孝敬、万事顺从的样子，甚至体贴顺从之处远胜从前了呢？
云嬷嬷心内愈惊，呼吸几乎一滞，再结合舒舒觉罗氏因敏若的孝敬恭顺，对敏若与对钮祜禄家愈来愈强的掌控欲，心里有一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捧杀”。
经过今日这一场闹剧，从此以后，恐怕老侧福晋再也升不起闹事的心了。
日后行事，也必然会再三思忖掂量后果，毕竟虽然公爷孝敬，老侧福晋在家里的体面，还是得有做贵妃的女儿的体贴孝敬支撑着，不是吗？
因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云嬷嬷回来后看敏若的目光便有几分复杂，敏若毫不顾忌地回望回去，云嬷嬷很快反应过来，忙收敛心神。
敏若抬手轻轻拍散珐琅彩松鹤纹三足小香炉上方袅袅升起的烟雾，一股清冽雅香迎面，叫她眉目微舒。敏若转过头，看向云嬷嬷：“我额娘打算安排给法喀纳妾的事，嬷嬷知道吗？”
云嬷嬷先是不解，瞬息之间反应过来，面容神情顿时一肃，“宫外未曾有过老侧福晋要给公爷纳妾的消息……是奴才疏忽了，乌达这段日子病了，老侧福晋又在府里不在城外，奴才便疏忽了府中的消息。”
“想也是乌达嬷嬷不在，不然我额娘生不出这些事来。细查吧，敲打敲打下面人，家里的人，凡是与额娘相关的，事无巨细，都要报到我这里来。”敏若收回盯着云嬷嬷的目光，拿起容慈交来的文章课业翻看，淡声道：“嬷嬷若是觉着事务繁重、精力不足，可以找个得力稳妥的人，替您分担一些。”
云嬷嬷道：“多谢主子体恤，兰杜已在入手的道上了，这回的事情是我是疏忽了。”
敏若点点头，“咱们久在宫中，宫外难免有不称手的，还是松懈不得。”
云嬷嬷心沉下去，点着头应声，面色严肃。
敏若扫了一眼她的面容，温声宽慰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往后注意就是了，为这个恼火，很没必要的。”
“是老奴失职了。”云嬷嬷道：“再不会有下次了。”
敏若持着容慈的卷子下炕往暖阁里走，路过云嬷嬷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权做安抚。
她看得出云嬷嬷是真懊恼，也因此放下些心。
如果云嬷嬷出了问题，她身边的人员结构就必然要有所变动，许多的麻烦事也会由此展开。她这个最烦麻烦，云嬷嬷没问题，是件好事。
一件值得喝两杯庆祝一下的好事。
这代表她还能心安理得不为俗事烦扰地躺平，把清闲日子过下去。
次日敏若带着几位公主去了御花园写生，正赶上佟皇贵妃难得地带着四阿哥出来遛弯，敏若起身与她相互见过礼，皇贵妃看着她笑道：“贵妃今儿个舍得出来了？这花画得怪精妙的，几位公主的画技一日千里，贵妃教得好啊。”
敏若道：“带她们出来，实地画画风景来，总困在殿里全凭记忆和想象画，怎么都画不真。”
佟皇贵妃又垂眸，见她笔下那只灵动的、好像连轻振翅膀的动作都被记录下来了的那只蝴蝶，不由称赞道：“果真是‘真’的，瞧这蝴蝶，跟落在画纸上的真蝴蝶似的。”
敏若笑着道：“难得你夸我一会，我可不客气了。”她看向四阿哥，笑吟吟地道：“四阿哥安好啊，毓娘娘带了点心出来，有你爱吃的玉粉团，要不要尝尝？”
佟皇贵妃见四阿哥心动的样子，笑道：“就去尝尝吧。”
她与敏若道：“难为你还记着他喜欢的点心。说来，皇上的家信里说再过七八日便可到京中了，见了几位公主的画，定然精细得很呢。”
“那该叫她们好好画了，不然学了这么久没个进益，我也不好交代。”敏若转过头看公主们，笑问道：“可听到了吗？都好好画。先撂下笔，和弟弟吃点心去吧。”
容慈先应了是，领着绣莹与静彤走过点心桌子那边去，敏若又与皇贵妃随口闲话两句，二人走前，敏若又嘱人将另一碟玉粉团也给他们装上了。
“本是阿娜日闹着要吃这个，今儿才做得多了，带一碟子回去给四阿哥做点心吃吧。”敏若笑着道。
皇贵妃听了，忙叫四阿哥与敏若道谢，见四阿哥欢喜的模样，敏若笑道：“好了，一碟点心罢了，用得着这样客气吗？”
玉粉团团如其名，看起来是粉粉嫩嫩一团子，外头裹着洁白如玉的椰蓉，一粘起来有椰蓉扑簌簌落下，如落雪花一般，入口糕体软绵入口即化、椰蓉香甜浓郁，品、味皆佳。
可满宫里也只有敏若宫里会做，四阿哥喜欢，敏若倒是把方子给了佟皇贵妃一份，可据说景仁宫小厨房里的宫女折腾了两回，总没做出那个滋味来，好叫四阿哥失望。
送走了这母子两个，敏若又在亭子里坐下，想起佟皇贵妃方才的话。
佟皇贵妃提醒了她，康熙要回来了，也已是四月里了。
德妃这一胎，如果原主的记忆没错的话，就是六月里生的了。
敏若垂下头，心里总有几分慌乱不安。
即便原主的经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怀那两个孩子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危险，但头次亲眼见证一个孕妇如此艰难的怀胎经历，对她而言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意义。
她这段日子偶尔惊梦，总有些惴惴不安，如今已是康熙二十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不出意外、原身前世的经历没有变动的话，她也要怀上十阿哥胤俄了。
那个时候，她会怎样呢？

第四十四章
如果是有宗教信仰、笃信神佛的人，面临这种情况应该会投向神佛的怀抱寻求安慰——譬如舒舒觉罗氏，面临小女儿已经与她离心的“残酷”现实，便逃避一般地逃到了山上的庵堂里，面对观音寻求庇佑安稳，连催生孙儿的事情也顾不上了。
神佛信仰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能够在人心绪不平、有所需求的时候带来安宁平静。
可惜敏若不信神佛，甚至因为前世的某些经验对神佛无甚好感，所以寻求神佛庇佑这条路显然是行不通的。
她决定另辟蹊径。
康熙回来之后，发现敏若竟开始研读《周易》，一时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么忽然读起这个了？从前没见你看过啊。”
敏若镇定地道：“品味品位其中的哲学道理……其实是容慈开始看了，她有的问题我回答不上，只能背后使劲看了。”
至于容慈为什么回去看《周易》，康熙深究不到那里。
这会听敏若这样说，康熙很没有义气地笑了，拍了两下敏若的肩，“公主们聪明机敏，朕知道，这一年多难为你了。”
不是你信誓旦旦地忽悠我说我的学问教公主们足够了的时候了。
敏若唾弃地看了一眼这个过河拆桥幸灾乐祸的男人，康熙对上她幽怨的目光，无辜地别开脸，想了想，又道：“朕对这些经史书籍也算有些钻研，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朕就是了。”
“臣妾可真是谢谢您了。”
康熙只觉得敏若口气有点不对味，他这个纯种古代人当然不知道有一个词叫“阴阳怪气”，听到敏若这口气他还怪想笑的——一般可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这种语气多少代表些亲近在里头。
他又拍了拍敏若的肩，并未察觉出这会的氛围半点不暧昧旖旎之余，竟然还有点桃园结拜的义气在里头。
想起回来之后看到的关于敏若与她钮祜禄家那位老侧福晋岌岌可危的母女关系的汇报，康熙轻叹了一声，没头没尾地对敏若道：“往后万事都只管找朕，你已是朕的人、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旁的人、事都没什么值得你挂心的。”
敏若看了这位皇帝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垂眸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如扇形统计图一般的三分愣怔、三分怅然落寞与四分欣喜庆幸，前后过渡流畅自然浑然天成，放到后世真是不拿奥斯卡可惜了。
她眼眶适时地微红，似乎有些感伤，又微微亮着，是溺水人抓住浮木的表情。
康熙愈觉心酸，一手揽着她、一手环抱着她的肩背，良久无言。
他当然不知道敏若这会想的是：不枉我特地让兰芳观风的时候放水了。
其实康熙的心思好预判，尤其在这种事上。
哪怕在孝道大过天的年代，父母偏心也是永远绕不过的话题，哪怕不能表现出不满，谁心里也都会有不痛快。
在这一件事上，如果是舒舒觉罗氏的娘家人，肯定会站在舒舒觉罗氏的角度上跟她一起谴责敏若，这就是人有远近亲疏。对康熙而言，敏若与舒舒觉罗氏孰远孰近、孰亲孰疏一目了然，他自然天然就会更偏向敏若。
在这其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康熙其实也并不是被父母所偏爱的孩子。
先帝子嗣虽不算十分丰厚，也正经有几个儿子，康熙能被选为继承人，不能说先帝对他不看重，但即便看重也是有限的，何况疼爱？先帝最疼爱的儿子，可是当年叫他明明白白说出“第一子生”①“朕第一子也”②的那位亲王。
皇帝的疼爱本就稀薄，给了这个儿子，分给别的儿子的自然就少了。敏若如今冷眼看着康熙对太子的疼爱、对公主们的疼爱，又何尝没有弥补自己当年遗憾的心理在其中。
而母爱，康熙得到的更是有限——和如今还有几个特例的儿子不同，他是一出生就如大多数的皇子们一样，被带离了额娘身边，真正能够与额娘亲近都是在他登基之后了，可惜他登基不久，佟氏太后的身体便急转直下。
短暂的幸福美好总是叫人难以忘怀，他如今对佟家的厚待偏爱，未必没有对慈和太后早逝的遗憾与怀念在其中。
所以敏若在舒舒觉罗氏那里不被疼的处境，很容易让康熙感同身受，并生出怜惜。
敏若在康熙怀里平静地用力眨眨眼再睁开，哪怕她情到深处眼中含泪的演技已经颇为娴熟，硬挤出泪来对她的眼睛还是不大友好。
幸好她早有准备。
和敏若抱团取暖之后，康熙作为一个勤政的帝王还得老实地滚回乾清宫批折子去。
晚晌间，敏若召来乌希哈，乌希哈端上煮得滚开过、现正晾得温热微烫的胎菊水过来，又有洁净的巾帕四张，在胎菊水中浸湿，然后取出来绞得微干，交替着给敏若敷眼睛。
这是很惬意的享受时光，敏若躺在炕上沉浸其中，并在康熙过来前完美地将装备撤下。
其实她不适应别人与她有身体接触这一点就直接减少了许多的享受——和康熙的正常夜间生活她都强忍，兰杜服侍她沐浴她只接受帮忙洗头，更不必说寻常嫔妃喜欢的叫手劲大的宫女给按摩什么的。
手搭到她身上的边她就觉着哪哪都不对劲。
这种情况跟身边有人睡不好觉一样，纯属上辈子留下的PTSD，什么时候能好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如果和刚刚穿越过来的那阵子比，她现在能接受兰杜给她洗头，其实已经算是有好转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头发太长了，一个人实在是糊弄不过来。现在的生活环境算好的，三日就可洗一次头，上辈子最开始的时候热水和洗发最简单的皂角都难弄，得格外花银钱讨，她那时候穷得底掉，自然也洗不起头，只能拿篦子干洗生弄。
所以穿越过来之后，她立刻找由头把原主梳妆匣子里所有的篦子都塞进箱底了——咱现在能洗头，再也不用那个破玩意了！
想当年在现代的时候，敏若放假蹲家里能硬挺到四天不洗头，还得她妈生催硬拽催她去洗。那时候的她怎会想到，她竟然还有想弄点热水洗头都难于上青天的时候。
次日一早，康熙上朝去，走前推了推敏若，敏若卷这被子翻身往里滚了一滚，被头往脑袋上一蒙，继续睡。
康熙也习惯了这待遇，心里只是好笑，伸手又推了推她，敏若脑袋从被子里伸出，露着两只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他：“咋了皇上？”
“你也没去盛京老家过啊。”康熙无奈失笑，摇摇头，道：“昨晚忘与你说了，今儿下午在御花园，荣妃和兆佳常在俩人商量好了要凑份子给绣莹和静彤与你办谢师宴，荣妃说了，绣莹现在花样子画得好出挑，还能给她写诗词绣样了，好俊的一手字！她心里感激你得很，与兆佳常在商量了要请你吃一顿酒呢。”
敏若用力憋住一个不太体面的哈欠，眨了眨湿润的眼后睁大了眼睛，“是吃顿饭还是以后就不让绣莹和静彤上课了？她们俩学得还浅呢！可不能就不学了！”
“荣妃是高兴的疯了！”康熙道：“绣莹刚识字的时候她就高兴得没边要谢谢你呢，现在绣莹能吟诗作对了，她更高兴了，怕贸然请你你不去，才叫朕来做说客，怎可能以后就叫绣莹不学了？”
他看着敏若强行清醒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睡吧，醒了叫迎夏她们跟你说。”
康熙一边叹气一边往出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去又把敏若推醒一次，敏若睁开半拉眼睛，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皇上您还有什么事啊？”
“没事，你睡吧。”康熙故作深沉一会，才道。
敏若睁大眼睛试图用肉眼判断一下这人是不是疯了，无奈道：“皇上，您早朝怕不是要迟了。”
“别睡了，睡多了对身子不好。”康熙怎么可能说我要去干活、看你搁这睡觉我心里不痛快，故意折腾你？
那肯定得个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做皇帝的，哪个还不是个体面人了？
敏若半边意识已经被周公那个小妖精拉扯走了，嘴里“嗯啊”地答应了康熙一顿，假装清醒地送走了康熙，康熙一出门，她在心里一阵唾骂，立刻往床上一倒，被子一蒙，又会周公去了。
这厮今日又犯什么大病。
如康熙所说的，荣妃确实是因为绣莹能吟诗作对、写出一手在敏若看来只能算还过得去的字而高兴得没边了，托康熙做说客，在御花园里摆了谢师宴，亲自操办了一桌小菜。
她酒量不深，略饮两杯便已有些微醺，酒后握着敏若的手，眼眶微红，也不说话。
千言万语都只在一双眼睛里了。
她难道不知道读书识字是件好事吗？她为何没能识字呢？是自己不愿意、不想吗？
她只能握紧了敏若的手，目露感激地望着敏若，良久，敏若才听到她轻轻道：“毓贵妃，我真情实意的、打心眼里地谢谢你。谢谢你那年除夕说的那些话，也谢谢当日没有直接放弃绣莹。”
荣妃说这话绝对是真情实意的，她又道：“以后，以后绣莹一定好生尊敬着你，拿你我一样的待。我谢你叫她不必如我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我谢谢你——”
敏若听她说到这个份上，就知道这位一贯不显山不露水颇为低调处事温吞的荣妃娘娘是真醉了，她按了按荣妃的手，温声道：“不必如此，我用心教她是因为接下了这桩差事，上心就是我应该做的。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绣莹聪明机敏，哪怕没有我，长大了定然也是个聪慧孩子。”
她又看向也要过来的兆佳常在，“静彤天资不凡，属实没叫我操多少心，碰到什么都一点即通的，是你生的好、也是你前头那几年教养得好，我不过是个教她读了两本书的人，实在不要这样高看我，我心里不安。”
“能叫她们有读两本书的机会，就已是大功德了。”兆佳氏见康熙已经离席了，才终于开口，“我们这一辈子，已经是稀里糊涂地过了，她们能遇到娘娘你、能读两本书，是她们天大的运气了。”
她素日常以沉默寡言的形象示人，敏若没想到她会有今日的一番话，一时沉默，兆佳氏已轻轻笑了，举杯向敏若敬了一杯酒：“早就想向您表达感激之情，但您不好见客、不喜与人打交道，总算今儿个，托荣妃姐姐和皇上的福，能向您敬一杯酒了。”
她道：“只求静彤出嫁前，能随着您再多读几本书。我虽拙些，却也知道那些书属实是好东西。我在家中时，兄弟们读书，我也偷偷跟着学，额娘骂我心大，说做好针线、学好理家才好许配人家，读书于女子无用。可我就想不通，都是人，那些男人挤破了头拼了命地要读书、要把书读好，凭什么放在女人身上就读不得了呢？”
“那年除夕夜，您说的那番话我至今都记得，也必定将永永久久地记下去。”兆佳氏说着，莞尔轻笑，“静彤遇到您，是她的运气。我虽没有她那么好的运气，可看着她一日日地长大、一日比一日懂多的道理，我心里比我自己学了还要高兴。”
荣妃接着道：“是啊，做额娘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好，能活得比自己清楚、比自己明白，也最好比自己幸运。她们是好命的人，生在皇家，生来衣食不缺，大了能读书识字，能说出那些我一辈子也说不出的大道理。做额娘的，看着也就心满意足了。”
敏若有一瞬的愣怔，顷刻之间缓过神来，抬手对着荣妃与兆佳常在敬了杯酒。
回到永寿宫，敏若宽了衣裳在炕上坐着，兰杜端了解酒茶来，见她兀自出神，忍不住轻声唤道：“娘娘？怎了这是？”
“我只是忽然想……罢了。”敏若摇摇头，“没什么。”
她是想什么呢？是想兆佳常在想要读书却被额娘制止时有多伤心？是想荣妃因何故会说出今日这番话？还是想起她们只能欢喜于女儿能够知道更多的道理、能有更多选择而无暇想到自己的悲哀？
都有吧。
敏若在暖阁的炕上坐了许久，又躺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暖阁里掌起灯来，她对着轻纱灯罩里摇曳的烛光，才忽然想出了一个不会很出格、又有可持续性发展的法子来。
次日三位公主照常来上课，敏若最近在给她们讲春秋战国史，一个时辰的文课后，最近新添了点茶的课程，下午有一个时辰的骑射，就是她们今日的所有安排。
文课过后，兰芳带着宫人们将敏若特地叫内务府打造的三套茶事工具从偏殿后收纳东西的柜子里抬了出来。在三人各取茶叶研磨之前，敏若先道：“今儿课前，我有桩额外的作业想要留给你们，早晨那会忘了与你们说了，这会都将手里的事情放一放，听我说来。”
三人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敏若才道：“这桩功课原是留给绣莹和静彤你们两个的，记住了，毓娘娘留给你们的任务是‘温故知新’，要将你们这两年来所学的知识回顾整理一番。但这桩功课不是毓娘娘来检查，而是由你们各自的额娘作为考官。
你们要将学到的知识在整理过之后，像毓娘娘教你们的时候一般教给你们的额娘，只有做到能让你们的额娘听懂、听会，你们的功课才算过关，才算你们前两年学的东西都学明白了，懂吗？容慈你就讲给我吧，我倒不必听懂了，但那些知识你学习了解得透不透彻，你一讲出来，我就知道了。所以你的课业比你的妹妹们更要难上十分，你愿意接受这场挑战吗？”
容慈大概察觉出敏若的用意，在两个小妹妹回过味来之前便率先点头道：“容慈愿意，毓娘娘您尽管放心吧，那些知识容慈都学得彻底，不怕您考校。”
她这一句话将这次的事情彻底定性为“考校”，而不是真正的女儿向母亲授课。
免去了“长幼尊卑颠倒”之顾虑。
绣莹与静彤二人被容慈影响，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了，就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敏若眼睛似嗔似笑地看着容慈一眼，容慈也冲她抿嘴儿一笑，兰杜在一边瞧着，微有些无奈地一笑。
静彤与绣莹领了功课自然斗志满满地回去努力奋斗了，荣妃与兆佳常在听了她们两个蹩脚的理由哭笑不得的，但孩子的课业她们总得配合着不是？于是只得无奈地开始学，学得不认真了公主还要说耽误她们的课业，使劲撒娇生气卖乖的，叫二人还真用起些心来。
而敏若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情移走。
六月里，德妃折腾了一夜，终于诞下了一个瘦巴巴的小公主。
康熙早听了太医的回禀，没敢对这个孩子抱有许多期待，见平安降世了，也不过看了一眼，嘱咐乳母、保姆和太医们好生照料而已。
——他已经失去过太多的孩子，经历过太多次痛苦，说他冷血也好、冷情也罢，他已不敢再对这种未生下来便隐约可以见出不好的孩子亲近太多了。
这个时候见得少、抱得少了，以后孩子去了的时候，才能够少伤心、不痛苦。
他倒是好生宽慰了德妃一番，嘱咐她好生坐月子、调理补养身子，这一胎拖得德妃憔悴不少，他瞧着也有几分心疼。
德妃的位份高，她产子的时候康熙与嫔妃们都到了，敏若听着她偶尔传出的呼痛声，临走前鬼使神差地进去看了她一眼。
德妃还清醒着，只是很虚弱，躺在床上由宫人清理身上，见敏若进来，有气无力地笑道：“产房污垢之地，贵妃仔细着，止步吧。”
“有什么的，谁还不是产房里生下来的？”敏若想让自己笑一笑，却清楚这会笑出来一定是比哭还难看，于是只勉强抿唇弯了弯唇角算是一笑，慰问德妃两句，才转身离去。
离去时她瞥了眼偏殿里的小公主，由乳母抱在怀里，哭声也跟小猫似的虚弱无力。
这样一条脆弱的小生命，是被另一个人舍了半条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可她却没有赏一秋金桂菊花的机会，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敏若对此惋惜，却又无可奈何。
她这个身份，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古代孩子夭折率高是有原因的，时代限制，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算是当世医术最高的一群人了，但紫禁城里的孩子还是很容易夭折。
她没有妙手回春的本事，能救未来属于她的孩子是因为她从怀上那个孩子开始就有掌握一切的权利，而德妃的孩子，她做不到。
亲眼看着一条脆弱的小生命诞生，没等绽放便先枯萎，这种滋味对敏若来说不大好受，即便她自认已经久经生死。
八月里，德妃亲自将这个她坚持拼了半条命也要带到这世上的孩子放入了小小的棺椁中，来祭奠小公主的人不多，她向每个人欠身行礼，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平静。
平静中的哀伤最能令人心酸，敏若想不出什么劝解的话，略待了一会便转身走了。德妃病了一场，她怀胎、生产时候耗费了许多元气，赵嬷嬷私下与敏若说她接下来二三年中要生育怕是难了，敏若回想着原身前世的记忆，知道赵嬷嬷推测的不错。
生育是时下女子的一道大关口，德妃算是征服了这道关口的一位猛人，但即便是她，也免不得在这上头栽了一个跟头。
再见到德妃的时候是一个月后了，她又恢复成了从前温婉柔和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没经历过，她仍然是落在永和宫枝头的、一朵温柔洁白的梨花。
转过年来，康熙要巡行五台山，敏若对佛门圣地没什么向往，说实话也是真不想动弹，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阿哥出生的月份，还是不得不咬着牙包袱款款的跟着康熙上路了。
小崽子，你知道你现在的未来的娘为你牺牲了多少吗？
是永寿宫的床，是春天的第一茬小菜，是你这辈子未来的娘我本应在春天开封、坐在宁静安稳之地悠哉品尝的第一坛葡萄酒。
坐在晃晃悠悠往五台山走的马车上，敏若目光呆滞两眼无神，非常想也别要孩子了，就让康熙半道把她撂下让她回京师吧！
这长途马车也太晃了吧！
橡胶，橡胶呢？让她想想橡胶在哪里？
当年学物理、学化学、学地理、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认真听讲？为什么？！

第四十五章
在去五台山的路上，敏若过起晕马车、睡康熙、晕马车、使劲睡康熙的日常。
她按照原身怀胎的月份推算出了受孕的大概日期，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变故，她还咬着牙坚持睡到了三月中。
出行队伍的人员给了她这样的行为最大的便利，康熙此次出巡只带了敏若一人。
这倒是与所谓的“专宠”无关。
此次出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巡幸五台山，并非游玩取乐，陪伴康熙出行的女眷身份以高位嫔妃最为合适，宫内合适的人选无非就是皇贵妃、敏若与四妃。
四妃皆有子女需要照管，皇贵妃抚养四阿哥与八阿哥，也难抽身。康熙此次出巡众子女中只带着太子，没有带上别的皇子女们，他们的母妃便也不便动身。
惠妃在大阿哥身上倒是不必费多少心，但她的身份上不如敏若合适，或者说最合适的人选本来就应该是位份最高的皇贵妃，敏若次之，选到敏若这里，就可以不必往下考虑了。
皇宫里许多事的许多事都是这样的，看似是皇帝一人发于心的决定，但其实这个“心”，发于条件抉择权衡利弊远比发于感情的面大。
如果皇帝真的事事随着自己的感情来办，那恐怕离史书上一个“昏君”的骂名也不远了。
做皇帝的，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权衡局势条件，控制自己的感情抉择。
所以敏若有时候觉得康熙也挺苦逼的，但转念一想起康熙看不惯她清闲使尽浑身解数给她找事干的时候，她心里就啥同情都没有了。
封建压迫下生存的小屁民不配同情封建统治者。
过了三月初，前后大概没有什么出入了，别管到底怀没怀上，敏若是撂挑子不干了，干脆直接地报了月事，然后每天躺在马车上醉生梦死。
准确地说睡生睡死。
主要是马车颠簸，什么事都做不成，读书眼睛瞎、插花没工具、点香洒香粉——而且小地方点香属实不是人干事，除了大睡其觉①，无事可做。
而且睡觉对她来说确实是件很快乐的事。
这段时间几乎夜夜与康熙在一起，她很久没在晚上睡个安稳觉了。
彼时已经是回程的路上了。
从京师出来到五台山，算来一路也没用到一个月的时光。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五台山也快，康熙到五台山去当然不可能是单纯拜佛的，这一行人中唯一只有拜佛这一个目的的大概也就是一个太皇太后了。
她老人家年岁已高，还坚持折腾着跟往五台山这一趟，敏若这种不信的人真是理解不了。
五台山上可热闹得很，不止汉传佛教的和尚们，还有藏传佛教的喇嘛们，敏若或随着康熙、或随着太皇太后，一处处地走动。
她就干脆当成是应付交际场面，也不当做是来拜佛菩萨的了，打扮得体面端庄地往二人身边一站，站康熙身边就当瓶花只管笑，站太皇太后身边就扶着她随着她老人家拜起拜深。
要论当个人、在各种场面当个合适上的，这世上绝对找不出几个比她更擅长的人了，陪了太皇太后几日，太皇太后便不断与康熙夸道：“这几日多亏了贵妃，她年轻人也耐心，跟着我一处处地拜、论佛论经，也多亏她陪着我这把老骨头了。”
康熙扶着她在榻上坐下，笑道：“是多亏有贵妃了，不然叫玛嬷您一人前后拜叩的，孙儿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敏若就在旁边含蓄温吞地笑着，太皇太后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道：“好孩子，等回了宫，老祖宗有好东西给你呢。”
“陪您是我的应当做的，哪里能受您的赏呢？”敏若笑着道，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康熙在一边笑道：“老祖宗可有得是好东西呢，朕都要羡慕你了。”
敏若心里感叹他对太皇太后的孝敬是没得说的，脸上有些羞赧地笑着，太皇太后嗔怪地对康熙道：“你可不要作怪了。这几日在山上，我觉着我这腿也不疼了、心口也不闷了、通体舒泰的，果然是佛门圣地。若不是这把老骨头了，我还真想在这边安安静静地住上一段日子。”
但无论太皇太后怎么舍不得，回程的日子是早定下的。
临走那日，敏若扶着太皇太后又进大殿拜了一回，这次太皇太后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祈祷了许久，起身时敏若看到她眼角有几分晶莹泪光，心里不由得一惊。
这老太太一生历尽风雨，练得处变不惊，能叫她神情有变的事情都不多，何况是如此哀苦伤痛的目光。
太皇太后微微抬头，敏若忙低下头全似没看到的样子，动作如常地搀扶太皇太后起身。
太皇太后今儿起来精神头便不大足，几乎是全借着她的力道起了身，二人缓缓出了大殿，走出去前太皇太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敏若驻足问：“老祖宗？”
“没事儿，咱们走吧。”太皇太后握着敏若的手，又深深地看了看敏若，敏若被她看得瘆得慌，又低声问：“老祖宗您怎么了？”
太皇太后被她扶着往外走，摇摇头，又似是感慨般地道：“你这样纯善无争的好孩子，菩萨会保佑你的，保佑你儿女孝顺、一生平安。”
这是传说中的好人卡吗？
敏若哪怕是个傻的也能发现她这会情绪不对劲，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轻地笑了一声，“是老祖宗庇佑我。仔细着台矶。”
“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护住你们谁？”太皇太后摇头轻笑了笑，“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这张嘴啊，看着多实诚个人，其实最能哄人了！”
敏若故作嗔怪道：“那我哄得您高不高兴嘛。”
此时康熙带着小太子也迎了上来，太皇太后见到孙儿，眼底的复杂神色终于散去一些，拍了拍敏若的手，朗笑了两声，“高兴、高兴。”
康熙道：“就贵妃最能哄您开心了，孙儿看啊，您现在心里指不定最疼的是谁了！”
他自然地扶过太皇太后的一边，敏若见小太子在原地仰着小脸，便笑着往后微微退了退身，示意太子站到她原本的位子来。
小太子连忙上前接过她的活，搀住太皇太后，他这小个子也说不上是他扶着太皇太后还是太皇太后牵着他了。
康熙将此收入眼中，太皇太后更是不可能没发觉，笑吟吟地被小太子搀扶着，扭头含笑看了眼敏若，眼中是难掩的满意。
敏若扶着兰芳的手，端雅从容地跟在这三人身后，行至下头又是一阵喇嘛和尚山呼万岁的声音，车辇依仗齐备，敏若的马车在太皇太后之后，仍是兰芳扶着她上车，马车里头还算宽敞，座位很深，是环形三面的座位，兰杜巧妙地用木箱子、杌子搭了一节把中间的空地接上，铺上厚厚的毡垫褥子，敏若能完全躺下还躺得怪舒服的，只需略存存腿，倒也没什么。
马车靠近轿帘处两侧的座位被兰杜略留了一节出来，她和兰芳两边坐着，中间是一个方便开启的小箱，里头一些常用的用具并些吃食点心，盖上盖子能放东西。这样一安排布置，马车上就也是个还算舒适的小空间了。
包着几层藤套、棉套的暖壶里是早备下的热水，兰杜等敏若脱了鞋在里头坐下、兰芳也坐定了，才搭着兰芳的手上车来，先从箱子里取出敏若素日用的茶具，给敏若倒了一茶碗热水：“山上也尽是些素味点心，公爷一早叫人递来一包茶面子并两包点心，奴才见有咸口的酥饼并奶味的饽饽，等会晌午头您再垫垫。还有两包蜜饯，有酸杏干和蜜桃、蜜林檎，您要尝尝吗？”
敏若这会只想把衣服换了然后睡觉，一大早就被折腾起来，还得整整齐齐一身吉服，谁顶得住啊？
兰杜见她摇头，看出她的想法来，笑着又将家常衣服并线毯翻了出来，等敏若脱掉吉服裙褂，道：“听公爷说咱们今儿个在龙泉关驻跸，早着呢，您可以好好补上一觉了。”
敏若迷迷瞪瞪地点点头，往后一倒躺下了，兰杜将毯子给她搭上，氅衣整齐叠好摆在一边待她醒来穿。
这一路马车颠得人也睡不好，何况车里还有兰杜、兰芳两个，外头车马声也不断，敏若一直只是浅眠，略休息休息精神罢了。
睡梦间忽然听一阵嘈杂似是欢庆声，她拧着眉睁开眼，兰杜兰芳一直守在旁边，见她如此，兰杜忙道：“是皇上带着侍卫们打了只老虎回来。才有一群野玩意往着车队上冲，皇上带人追去了，就打了这一只回来。”
敏若总结出三个字：没啥事。
她迷迷瞪瞪地刚要再睡，忽又一下清醒过来，问：“法喀跟着去了吗？”
“咱们公爷没事。”兰芳笑道：“只在皇上身边护着，才刚还特地来说了一声，都平平安安的。”
敏若才放下心，倒头继续睡。
只说方才，康熙见法喀到敏若的车架旁报平安，等他过去之后故意撇撇嘴，“多大人了你？”
“不报声平安，等贵妃醒来知道了臣容易挨鸡毛掸子。”法喀说着，后知后觉地嘟囔道：“也不知出来前，她带上了那‘神物’没有。”
“没带。”康熙很靠谱地输出情报，“她收拾东西时候朕瞧着，没带那根鸡毛掸子……到五台山她们无非是拜佛的，她带什么鸡毛掸子？你看你怕的。”
他刚才明显看到法喀松了口气，一时心里好生无语，看了眼自己打回来的打老虎，心里又激昂澎湃得很，忍不住对法喀道：“你也不拉一弓，打张皮子回去也好啊。”
“臣既领侍卫之职，保护您的安危便是首务。”法喀先是郑重地板着脸道，然后又笑了，他那张脸和气质很占便宜，笑起来莫名憨厚，“那些玩意贼得很，臣要打必得追出去，追出去了谁护着您呢？”
康熙道：“朕把你留在京中，可不是让你当个侍卫的。”
说着又笑了——领侍卫内大臣，说是侍卫好像也对？就是另外那几个听了得气得够呛。
他心里头笑，看法喀连连点头其实不明不觉的样子，又是想笑，又忍不住道：“你和你姐姐们真不像，别是她们两个生出来的时候把聪明劲都占去了吧？？”
法喀顿时认真起来，连连点头道：“臣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惜贵妃娘娘一听臣这么说就生气……”
他说着，抿着嘴，有几分对挨的打心有余悸的讪讪。
康熙才刚只是心里笑，这会脸上是真忍不住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感慨道：“你啊，是把脑袋都生到战场上去了！”
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是半点不像他那老狐狸阿玛那样精通。
一根直肠子，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也只能朕多护着你些了。”康熙似是一声叹息感慨，法喀脸上先是茫然，然后连忙道：“臣谢皇上隆恩！”
康熙清楚看到他刚才的茫然，无奈道：“你听懂什么了你就谢隆恩？”
“贵妃娘娘叮嘱过臣，遇事多谢恩、多磕头、少说话。”法喀说完，忙又补了一句：“而且臣听清楚您说什么了，您放心，臣其实不傻。”
康熙看了他一眼，道：“是，你是不傻，你就是不太精。”
他说着，摇头叹气地催马走了，法喀连忙催马跟上。
他们两个的对话要叫敏若知道了，准要夸法喀“装傻充愣”一把好手。以前纨绔子弟的身份是法喀拿来伪装性格的一大利器——毕竟他从前表现出的就不是什么聪明崽的样子。
但其实这小子的智商水平还是能看出来与皇后是亲姐弟的。
就是用与不用罢了。
可惜康熙身边没有先后的人，便是有也是“有交情”的，得用在刀刃上，不可能用来打探这种事，敏若是无缘知道他们两个今天这番“精彩”交谈了。
三月里，回京，康熙驻跸南苑一日，敏若奉太皇太后先行回紫禁城，宫内皇贵妃率宫妃众迎出，先拥太皇太后辇轿回了慈宁宫，请安后退出来，皇贵妃才对敏若道：“一路旅途奔波，瞧着你好像瘦了些，回头不如叫太医好生开方子养养。”
顿了顿，又笑了，“可算是你回来了，四阿哥想你宫里做的玉粉团想得紧，我叫我宫里小厨房又试了两回，都不必他尝了，我吃着就觉着不如你宫里做的。”
“改日做了，我便叫人送去。”敏若道：“多谢您关怀，是连日赶路赶的，歇两日就好了。”
皇贵妃笑了笑，见荣妃、容慈等人在后头驻足久久不动，知道她们或与敏若有话要说，便没多言，与敏若道了别，走了。
荣妃与兆佳常在、容慈等几个公主等皇贵妃去了才涌过来关心她，敏若一一笑着谢过，然后道：“容我再歇段时日，咱们廿一起再复课吧。便宜你们了，但功课得先交到我这来，我在外头得了新得了几本书，觉着不错，回头你们带回去读，我再给你们留功课。我是歇着，你们可歇不得。”
绣莹笑嘻嘻地道：“毓娘娘您放心吧，我这回写的文章大姐姐看了都说写得可好了！”
静彤也连连点头，容慈笑着道：“她们的课业确实都做得不错。”
“那我可拭目以待了，真做得好了，有些玩意给你们做奖励。”敏若笑着挨个摸了摸头，困意也涌了上来，旁人或还看不大出来，容慈却能察觉出一些来，便软声道：“一路奔波劳累了，毓娘娘快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我们送功课去。”
“别一早了，下午来吧，留你们晚膳。”敏若向荣妃与兆佳常在微微颔首，“我先去了。”
阿娜日、书芳与她同路，三人一起走了一段路程，阿娜日道：“你不在这段日子，宫里也有点事，你先睡吧，下午醒了使人说一声，我再找你去和你说。”
敏若点点头，顺手揉了把书芳的脑袋，在永寿门下停下，“我就不送你们了。”
她扑到阔别已久的大床上蒙头就睡，兰杜她们忙着归置东西、与云嬷嬷她们叙话了解事情，也都没闲着。
回到在她心里属于“安全”的地方，兰芳她们又都没敢进后殿，过路时脚步声都特意放得轻巧，殿里安安静静的，叫敏若难得好睡一觉。
枕褥间的清新香气都是她所习惯的，银质的镂空小香球里是她亲手调配出的香料，能宁心安神，难得的是香气清新淡逸，悠远绵长的香气清淡无害，没有很大的攻击性——这是所有能在敏若身边留存下的东西必须要有的特性。
淡香安眠，柔软熟悉的枕褥更叫人安心，敏若醒来的时候天边已是昏黄一片，难得的一场好觉叫她醒来之后神清气爽——寻常人累狠了再睡足了起来可能会有一段精神比较混沌的状态，敏若则没有，无论前提怎样，只要睡够了醒来，都能很快清醒过来。
她趿着鞋下了地，披上一旁衣架上搭着的衬衣，推开窗静静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还是臻儿捧着东西路过，见她拄着窗框望着天边，才忙道：“主子您醒了？奴才这就喊兰杜姐姐她们去……乌希哈姐姐做了好多吃食等您醒来呢。”
敏若笑眯眯冲她摆了摆手，不多时兰杜领着人走进来，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惬意慵懒，方才松了心，笑着道：“主子这觉可睡好了？”
“睡得好极了。”
回了永寿宫就是她的主场，她的状态很快就调整回来。
阿娜日晚上还是过来了，带着书芳一起，与敏若说近日宫中发生的事，道：“你不知道，前段日子，景仁宫忽然传出消息来说皇贵妃有身孕了。如今四个多月了，算来你们走前就把出来的，但一直没传消息出来。我瞧皇贵妃最近精神头都不大好，可见孩子怀得很累。”
敏若听了这个消息，才猛地想起——佟皇贵妃确实是与原主同年有的身孕，诞下的是一位小公主，生来有弱疾，未出一月便殇了。
也不是件喜事。
敏若最近莫名地不喜欢这些悲惨的结局，阿娜日见她兴致不高样子，仔细瞧了瞧她，道：“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下晌我去慈宁宫，老祖宗也没什么精神头，这一路可真是把你们折腾坏了。”
敏若道：“皇贵妃有喜是好事，还有什么事？”
“宫里还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生生死死的，还有宜妃也有了身孕，她这一胎倒是怀得很轻松，一日三次地出来遛弯，有此我们在御花园碰上了，她故意在我面前来回走，我当然就跟她说恭喜啊！结果她背过去就跟身边人说我是榆木脑袋，还当我没听到！我是不太会说汉话，可我耳朵确实不聋啊！”阿娜日“哼”了一声，“那女人才是榆木脑袋！”
敏若听着她的小学鸡骂人水平，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就被阿娜日捕捉到了，“你也觉得宜妃脑袋不好对不对？她比我阿布帐子里那几个只知道哭着装可怜的女奴更没脑子！”
敏若强忍住笑，安抚她道：“宜妃就是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五阿哥养在太后宫里，她想得紧，总算又有个孩子了，心里能不高兴吗？”
“是高兴，有个小娃娃，生活也有个调剂。”阿娜日拄着下巴，忽然伸手摸了摸敏若的肚子：“你这里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娃娃啊？你也快生一个吧，生出来咱们好热闹热闹。”
书芳慢悠悠道：“生孩子多疼啊，你自己怎么不生呢？”
“我倒是想啊！可我那些姑姑们、还有太后，她们在宫里那么多年，也没有过孩子啊。”阿娜日摆摆手，洒脱地道：“我要是有才奇了呢，就指望你们俩了。”
敏若深看她一眼，她是如此洒脱的模样，可心里就真的情愿这样成为棋子被人摆布一生吗？
敏若从前是不愿意想这些的，有些事情想多了无用，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这几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忍不住往多了想，又莫名的悲观。
敏若皱了皱眉，心里算了算日子，才无奈地又舒展开眉头。
还得等呢，现在验不了血也没个彩超什么呢，要能查出喜脉来正经还得一阵。
倒是也没叫她多等，公主们复课没几日，敏若早起顺手往手腕上一搭，搭着搭着，神情却正经了起来。
兰杜在旁轻声问：“主子，怎么了？”
敏若心道：我若告诉你是你们这几年心心念念的小崽子来了，你会不会把我辛辛苦苦蒸出来的茉莉清露洒一地？
敏若决定闭嘴以保全清露。

第四十六章
孩子可能真来了的事情敏若没有声张，她如常地梳妆更衣，上午容慈她们只有一节算学是需要她讲授的，然后便是各自读书拟文章写心得，敏若讲完算学，将早留好的功课布置下去，道：“四日后是算学课，那日交上来就是。”
三人齐声应是，敏若将她们今日要读的书的页码挨个给圈了出来，将她们三人安排停当，便走出了偏殿。
四月里，京师的天已有些转热，康熙人在玉泉山澄心园避暑，佟皇贵妃同去，旁的嫔妃都没带，宫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许多酸言醋气，风平浪静许多。
热闹倒是仍旧热闹，御花园里每天嫔妃不断，仍是各个容色娇姝，比园中盛开的夏花也不弱什么。
敏若素日懒得出门走动，顶多早晚各练一套活动量大概比广播体操大些的锻炼身体养生功，是上辈子学来的，算是增加运动量，有没有用处不清楚——毕竟她是牵机药弄死的，还没到验证养生结果的岁数。
四月，宫内的头部几位已经用上了冰，敏若好歹占这个贵妃的坑，算是最先用上冰的一批。
她每日的冰例分成两份，一份是偏殿里的冰盆，一份在日常起居的前殿里，冰鉴内装着一壶茶水，通气的孔眼向外散发着凉气，风轮也早就架好了，古代社会夏天必备神器预备得整整齐齐。
敏若倒不是十分畏暑，但谁会介意在能力范围内让自己过得更舒服呢？
她这会回到正殿在暖阁里一坐下，带着茉莉馨香的清风迎面而来，兰杜为她打着扇子，看着风轮旁案上的两盆茉莉花，笑道：“这花今年还真赏脸，早早地就开了，开也开不败。老人都说这样花开的绵延不绝是好兆头了，主子您这段日子怕不是要发财？”
兰杜笑着打趣一句，敏若想了想，说发财倒是也不错。
她怀孕了，从太皇太后、太后到康熙，哪个不得表示表示？小金库又能充盈一拨了。
但哪怕这么想，她还是觉着心里怪沉重的——活了第三辈子了，前两辈子她压根一点都没往以后会生孩子的事情上想过，穿过之后也多少带着些逃避心理，现在事情终于到头了，原本压在她心里的一块她穿过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还会不会生出来的石头落地了，对于怀孕生子这件事的恐惧也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
去年德妃的事一直压在她心里，今年佟皇贵妃也有了身子，月份尚浅，对外宣称是一切还好，但其实她这一胎也怀得艰难。
这个孩子本不是佟皇贵妃自然要下来的，是佟家四处搜寻来的催孕坐胎的方子吃出来的，佟皇贵妃最终还是扛不住家里的压力吃了催孕的药，或许也是心里想要一个真正属于她与康熙的孩子。
但她的身体本不适合受孕，吃药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她自己受罪，好容易有了这个，胎像也不稳固。康熙回宫没多久便匆忙带她去了玉泉山，多少有叫她安心静养安胎的意思。
宫里的事务被散给四妃——之所以没落到敏若头上是因为她以死相逼（划掉），死活不干，康熙无法，只能分配给四妃。
但他也没便宜了敏若，四、八两位小阿哥被安排到敏若这暂时照看着，敏若一开始只觉两眼一抹黑，但想想今年冬天宫里就有崽了，拿别人的崽练练手好像也不是不行。
当然，两位小皇子自有乳母照顾，她需要做的就是给空出了后头的两间偏殿来住着。八阿哥路还走不稳当，每天是他在前头走，乳母、保母们亦步亦趋地追；四阿哥则不一样了，这小子路已经走得很溜甚至会跑了，现在是个风一样的男子。
托这几年敏若和佟皇贵妃好像不到朋友但又熟稔彼此都有默契的关系的福，他对敏若并不陌生，对到永寿宫来小住也并不抵触——甚至因为敏若常叫乌希哈做玉粉团吃而像回了快乐老家一样。
清宫养孩子是不许孩子吃饱的，似乎是时下的传统，认为小孩子吃饱了不积福养不住，吃得越少身子越好。
这是完全的谬论，但却是宫里的老传统。四阿哥从前也难免被饿了两顿，来到永寿宫后发现饭碗盛得都满了，可以大概吃饱只是不能吃撑后实在是快乐疯了。
再加上小点心、牛乳羊乳各种乳酥加持，没几天小脸就肉嘟嘟的了，也不像从前感冒发烧三灾五难的——这似乎是时下小娃娃的常态了，三五日病一场，各个长的干巴瘦，本来应该是小脸蛋圆鼓鼓的年纪，可脸颊肉都少得可怜。叫敏若不解的是竟然从没有人想到是不是因为吃得不饱才变成那样的。
当然敏若也注意拿捏着分寸，没叫四阿哥吃得很过分再积食生出病来，时刻注意让他保持在健康的状态。在这方面她还是很小心，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口舌话柄，便是回头有人要借此发难她也有话说。
先后、钮祜禄&#183;敏若与法喀幼年都是没有饿过的，舒舒觉罗氏不信大夫那一套，这时候固执也显出固执的好处，她觉着遏必隆前头几个孩子没立住都是小时候饿的，一把骨头身子骨能好吗？于是从来没叫她的三个孩子小时候饿着过，别人怎么说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没放心里过。
而舒舒觉罗氏的三个孩子也确实各个都健康长大了，法喀如今身手更是出了名的好，例子就摆在前面，便是与人辩论她也有道理可讲。
如果只图安稳省事，她当然可以也如旧例一般不许四阿哥吃什么东西，就饿着吧，反正四阿哥在原身上辈子是平安长大了，除了大了后能吃了点，也没饿出个什么好歹来。
但说敏若心软也好，说她是“无谓的善良”也罢，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五六岁的小娃娃在她眼皮子底下饿着，盯着点心的时候眼睛都泛光，可点心总没有饭菜有营养。
她曾经心硬过，但再怎么狠心，只要稍有余地的时候，那点柔软的地方就会再度冒出来，小小的一块，却叫她怎么也忽略、舍弃不掉。
上辈子曾有人说她这是“无谓只会害了自己的愚妄”，可她觉着人总是要留有点心软的地方的，不然岂不是把人性都一起丢掉了？
如果连最后的善良与对弱势者的柔软都被丢掉了，那活着的究竟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魔呢？没有了良善与底线作为约束，人真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她曾经思索了这个问题许多年，一直没有得出答案，或者说她也并不需要答案。
她只要保证她自己还算是个人，就可以了。
一会联想到原身孕后期双腿浮肿抽筋彻夜难眠的苦日子，一会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敏若抬手按了按额角，起身想给自己点一炉安神香，想了想，还是又坐下了。
她道：“我有些头晕，喊窦太医来给我瞧瞧吧。”
兰杜一惊，忙应了声，吩咐小太监去传窦太医，回来不安地守着敏若，轻声问：“您除了头晕，还觉着怎么不舒服？是不是受了暑热了……我叫乌希哈熬些绿豆汤来。”
敏若很少自己说身上有哪里不舒服（除了偶尔装病逃避事务或麻烦的时候，但那也都是和兰杜她们至少有过示意通过气的），这会她忽然一说，兰杜顿时有几分心慌，隐隐地不知所措起来，幸而一贯历练得当，她行事愈发沉稳，还没有十分慌乱。
敏若按了按兰杜的手，安抚她，低声示意：“我这个月的月事没来。”
“那难不成是什么……不会的不会的。”兰杜心更慌了，强行镇定下来，道：“您的平安脉，太医们都是常请的，若真有什么事，早就被发现了，怎么可能有什么病症。您是不是这几日贪凉吃多了冰碗……”
“傻丫头啊！”一直仔细回忆敏若这段日子的表现的赵嬷嬷忍不住了，拉住兰杜低声道：“你可快停停吧，别猜了，等太医来，没准是好事呢。”
像是怕惊着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兰杜听得一头雾水，连听带猜的，等略回过些味儿来，一时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是惊是喜。
“太医？毓娘娘您是病了么……”在门口听了一会的四阿哥终于忍不住跑了进来，抱着敏若的腿问——他们两个这段时间以吃为链接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他已是知事的年岁，听闻敏若身体不好自然担忧。
敏若笑着安抚了他一下，想叫他出去玩，但见他不愿走，就叫人将他抱到另一边炕上，取来玩具给他玩。
哪怕宫里长大的孩子有再多的心眼，小时候都是一张白纸被涂上色的，佟皇贵妃有手腕、心里也还算有底线，景仁宫被她把持着，她又与四阿哥的生母达成了微妙的互相妥协与和平，所以四阿哥的成长环境算是宫里数一数二的了，还没被装上一肚子的权衡算计，也还没学会演戏。
敏若看得出他此刻的担忧确实是真情实意的，心情似乎也豁朗许多——真生个每天能关心她、叭叭叭跟她说话的小崽子似乎也不错。
她安抚四阿哥道：“放心吧，毓娘娘没什么事，只是喊太医来请平安脉罢了。小厨房今儿做了什么点心吃？”
对点心，四阿哥可精通了，忙给敏若数：“做的龙井茶酥和绿玉糕。”
就是茶味的酥团和绿豆糕。
名字纯属取来好听的，敏若听了就笑——这两样也都是四阿哥喜欢的，不过她还是叮嘱一句：“记得毓娘娘说过什么吗？无论吃什么都要适量，茶酥虽好，但你小孩子吃多了茶叶却不好，所以茶酥要少吃。绿玉糕清热解暑，夏日吃着很好，但怕你吃多了积食，所以也不能一口气吃得多了，不然日后可就都没有了。”
四阿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胤禛记得毓娘娘所说的，喜欢就还会有，不必急着一次吃足了，您放心吧，保证不会积食了！”
“好。”敏若笑了笑，窦春庭来的时候四阿哥已经啃了两块点心，喝起滋味酸甜的杨梅枇杷汤了，他进来匆匆行了礼，忙问敏若：“娘娘除了头晕，身子上还有哪里不适吗？”
敏若将手搭在他取出的迎枕上，道：“倒是没什么别的不适，只是每月循例之事，算来断有一个月多了。”
窦春庭听了，便知道敏若是什么意思，忙凝神正色给敏若诊脉，略问症候，望问切问一番，冲敏若笑着点了点头，“娘娘猜测的不错……只是月份尚浅，前日的平安脉才没诊出来，再过段日子便可更清楚些了。”
“那就稍等两日，多请几位太医一气看了，免得是什么别的症候，空欢喜一场不是？”敏若笑着道。
窦春庭连忙应声，这是个对他们俩都好的稳妥法子，也是太医们诊出嫔妃们有怀孕倾向、告知之后希望得到的最好的处理方案，四阿哥到底还小听得懵懵懂懂的，见到太医过来探看的容慈却听出意思了，等窦春庭走了，才激动地来到敏若身边。
“是……有吉讯了吗？”容慈难掩激动，强镇定下来，期待地看着敏若，委婉询问。
敏若笑着道：“还说不很准呢。好了，窦太医也说没有病症了，我们四阿哥可以放心了？”
四阿哥道：“可是为什么还要说再等一阵呢……”
“是因为四阿哥或许要有弟弟妹妹了，只是现在还说不准，所以要再等等。”敏若耐心地对他解释，“这可是个小秘密，现在只有四阿哥和姐姐知道得最快了，你们两个可以做到替毓娘娘保守秘密吗？”
容慈忙笑着应声——宫里确实有忌讳的，会等胎坐满三个月再对外传出风声，而敏若现在更倾向于谨慎行为，就是防止日后再有什么变故，容慈这几年跟着敏若，略学了些医理，知道滑脉会有很多种可能，若是这会大喇喇宣扬出去了，事后再不是，岂不是一场闹剧，敏若脸上也不好看。
容慈在宫里待的久了，也成了一半的精，知道这里头的关窍，自然无不应的。四阿哥不懂这些，但他隐约知道敏若这样嘱咐他其中一定是有道理的，何况那个小孩子不喜欢被郑重地对待？
敏若这样认真郑重地与他说话，四阿哥就有一种被看做大人的感觉，也无不应的。
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容慈笑意愈深，牵起他的手道：“可要随大姐姐读书去？大姐姐今儿给你带了大字，是毓娘娘当年写给你二姐、三姐的，被大姐姐讨来，你要不要试着写一写？”
四阿哥也快到了开蒙的年岁，佟皇贵妃去岁有空了便会给他读读书、指点他识识字，但后来因为有孕的种种不适也给耽搁了下来。
他从康熙和皇贵妃的态度中知道读书是件能叫汗阿玛喜欢、额娘高兴的好事，自然也是喜欢的，这段日子常凑在偏殿听敏若教课。容慈见他觉着有趣儿，便从绣莹、静彤那要了两张敏若当年写给她们的大字样子，打算送给四阿哥叫他跟着写着玩玩。
四阿哥还没学到写字了，听容慈这样说自然满怀期待的，又有些放心不下敏若，回头来看她。敏若笑道：“去吧，若真能写住，毓娘娘便专门给你也写一份大字帖。”
四阿哥听了，欢欢喜喜地应了，被容慈牵着手带出去。
他一走了，赵嬷嬷忙叫人将炕桌上的两样点心撤下，嘱咐：“这都是凉性的东西，娘娘接下来可万万要少吃、少动，冰果子冰茶冰碗子更是千万不要碰了。这胎脉还浅，正是该要注意的时候，奴才得嘱咐乌希哈，这段日子备什么、少备什么都得仔细着！”
她越说越兴奋，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了她的用武之地，敏若看她这亢奋样子就知道必须得给她安排事干，不然敏若就是往自己身上找事。
赵嬷嬷没事干，可不就从早到晚盯着她吃喝拉撒了吗？
于是她笑着表示随嬷嬷安排，赵嬷嬷又事无巨细地叮嘱兰杜许多，最后干脆道：“今儿晚上你过我那去，我将要注意的事细细地说给你……迎春迎夏和兰芳都来吧，兰芳你一贯跟着主子的时候多，你更得仔细听了。”
被喊了名字的几人连忙应声。
永寿宫的墙是不透风的，但不代表四阿哥身边的墙不透风。
也是赶巧了，今儿跟着四阿哥的嬷嬷偏生就是德妃安排的人，她生养过的当然能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回去之后连忙就给德妃传消息。
传消息也就罢了，还被迎夏瞧见了。迎夏晚间进来问敏若的意思，“要不要寻个事……”
“不管，传就传出去，本来也没指望瞒着。”敏若道：“而且也没什么可生事的，德妃但凡还清醒着，就该知道这事没什么可动的地方……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微微平静了一下，收敛好神情，吩咐迎夏：“注意着储秀宫的动静，太子身边也要留心，不过从书芳那边入手的面大。景仁宫也留些心，宁可错抓，不要放过。”
迎夏顿时神情严肃，郑重应是。
敏若有孕，会感觉到威胁的无非是这两家人，人心贪念不足为奇，原身怀着的时候那两家也闹过动静，不过当时都被云嬷嬷和赵嬷嬷挡得干净，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护持着原身的胎，半点危险的风声没传进原身耳朵里，所以敏若从原身的记忆里获取不到什么有效消息，只能从有限的视角内容中分析，得出的东西也有限。
但宫斗搞流产嘛，玩来玩去无非“衣、食、行”这三招，咱熟！
敏若这边开始打起攻防战，枪声没响但战壕得先垒结实了。她有孕的消息在宫内无法控制的小范围传播起来，最先知道的其实不是宫外对宫里消息灵通的那两家，而是慈宁宫那尊近年来一直不问世事的佛。
听了宫人的回禀，太皇太后微微抬手，苏麻喇示意人退下，轻声问：“这消息……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太皇太后问：“怎么拦？这宫里的消息，既然传出来了，就没有拦得住的。还能把会说话的嘴都封上不成？”
她拈着数珠，抬起眼笑看苏麻喇，苏麻喇沉默片刻，问：“那要不要帮帮贵妃？”
“你呀——就是一点，心软！”太皇太后说着，倒是也没否决，“皇贵妃不在，佟家的不成气候，那仨瓜俩枣的，够不上做什么。太子身边的人严密，也不会有什么疏漏，储秀宫那个不是和贵妃好吗？这可就热闹了。提醒提醒她吧，能不能听懂看她的。”
太皇太后说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重孙儿啊……皇帝难道就想，有一个出自钮祜禄氏贵女肚子的皇阿哥吗？”
苏麻喇道：“小果毅公毕竟效忠于皇上，这一脉如今对皇上忠心耿耿，咱们皇上心性是最好的，信了就是信了。”
“谁知道呢。”太皇太后道：“不过从这些年来看，我对玄烨的了解不及你，这一回，应该也是你说对了吧。玄烨不是狠心的人，做不到为了一个儿子舍弃另一个儿子。可皇位坐久了，人是会变的啊……钮祜禄家的两个，确实都是好运道……”
苏麻喇低头，默默无言。
如敏若所猜测的，最先动起来的是赫舍里家。
托先后的福，敏若成了在他们动手之前先知道风声的那一个，敏若身边的几个心腹知道了消息，很快进入了备战状态。
但储秀宫的事，除了敏若，还有一个人会知道的很快、很清楚。
是夜，宫门落锁，宫内掌灯，储秀宫里侍奉的一个嬷嬷关上门，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小药包来，守着烛光打开，仔细查验。
她确定了药粉是好的，放心地又要叫纸包折起来，正折到一半，忽然听房门轻轻响了三声，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她被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药顿时洒出一些去，她也顾不得心疼这珍贵又难得的东西，快速折好塞起来，嘴里还故作不耐地问：“谁呀，大晚上的也不睡觉。”
“嬷嬷不是也没睡吗？”屋外的声音泠泠动听，很清脆，是悦耳的少女声线。
落在那老嬷嬷耳中，却叫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瑟缩一下。

第四十七章
书芳的声音平和轻缓、悦耳动听，落在那嬷嬷耳中，却犹如催命符一般。
她拖着身子过来开门，强掩住心里的不安慌乱，挤出笑来，敷衍着问：“格格还没睡？”
书芳尚未正式受封，一直以来储秀宫中的宫人们都以“格格”称呼她，赫舍里家前前后后送入宫中的人则将这个称呼喊得更为亲切。
但书芳听在耳朵里，却只觉着讽刺，目光平静漠然，抬步进了小屋里，回首间，她的贴身宫女将门严密地关上，跟随走进屋里。
那嬷嬷见这阵仗，心里难免慌乱。
书芳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了，坐在那里矮了那嬷嬷一节，却仍似居高临下似的，不见往日的稚嫩，平和沉稳中竟有几分似敏若的样子。
她道：“衣嬷嬷，您这是忙什么呢？”
“没、没忙什么。”衣嬷嬷堆着笑道：“格格怎么还没睡？大晚上的来老奴这是有什么事吗？”
书芳淡淡望着她，问：“四姐近来安好吗？”
衣嬷嬷听书芳这样问，先是有些茫然，然而她也算做贼心虚，很快联想到另一件事上，便觉出书芳的问题意有所指，低头呐呐道：“老奴在宫里伺候您，和外头也没什么往来，怎么知道四格格好不好，想来是好的，上月不是还入宫来见您了吗？”
“是吗？嬷嬷不知道宫外的事儿啊？我还当嬷嬷知道呢。四姐眼看要出了孝，家里怕是看不上我在宫里占着位子不办事了吧？”书芳指指她的袖筒：“里边的东西，要我帮你拿出来吗？”
单看她坐在那里，眉眼神情似笑非笑的模样，跟敏若更是相像了。
衣嬷嬷心愈惊，瑟瑟未语，书芳继续道：“总是要知道的，我今儿既然来了，就说明您已瞒不过了，何必呢？如今您什么事都还没做，或许还能有个好下场，若是做了，这事是势必会查到您的头上的，届时……您家的三族恐怕都不好说啊。哦，我忘了，你儿子欠了好大一笔赌债，指着府里的钱来保命呢，可您自个算算，你真把这事情做了，你儿子不也难逃一死吗？”
“不可能！三老爷说——”衣嬷嬷话刚出口便心道不好，书芳冷笑，眼中写满了然：“果然是我那好三叔，他说什么？说这件事皇上必不会查到咱们宫里、也落不到你的身上，只要你办好了，他不仅给你儿子还上赌债，还给你们一大笔银钱、替你们脱籍，送你们走得远远的，去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书芳一面说，一面观察打量衣嬷嬷的神情，见她神情变化便知道是被自己说准了，登时一声嗤笑，“我那三叔嘴里没一句准话，他说的话，嬷嬷你也信呐！”
这一笑更像了，眼角眉梢的讽刺与漫不经心都学来七八分。
她的心腹宫女立在一边，只觉着主子现在的神情与永寿宫那位贵妃娘娘出奇的相似。
衣嬷嬷咬紧牙关不吭声，书芳轻轻叹了一声，缓站起，道：“我的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那儿子的赌债，你可知道是怎么欠下的？可多亏了我的好三叔，他叫人引着你儿子去赌钱，又是他叫人砍你儿子的指头、让你儿子抵命。你们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子，赌坊的人傻吗？觉得你家没钱。便是你家真的没钱，还不能向主子讨吗？口口声声要人脑袋的，究竟是赌坊的打手还是土匪啊？”
书芳走到衣嬷嬷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嬷嬷，忠心是好的，可你忠心的那个人，值得你为他如此吗？从这包药到你手里开始，你们全家，就都已经是三叔的弃子了。你们必须得死，才能证明我有罪，证明我有罪，四姐才能名正言顺地入宫，接替我的位置。咱们这几条命，还为赫舍里家除了太子未来的心腹大患——带有钮祜禄氏血统皇子，可真是一箭双雕啊，我那三叔此时想必正沾沾自喜，觉着他这一套连环计实在是算计得精妙得很吧？”
她话音轻轻的，一开始好似还带着笑，话也轻飘飘地传进衣嬷嬷的耳朵里，叫衣嬷嬷心里七上八下的。愈说到后面，书芳的声音愈冷，“可真是好盘算啊。静儿呢？这么大的热闹，她也不进来？”
说着话，屋门一下被推开，她的奶嬷嬷押着一个年轻宫女进来，啪地一下把人按得跪倒在地上，冲着那宫女就“呸”了一口，“抓着的时候正往您妆台屉子底下塞东西呢！真是不要脸的贱皮子，这么多年，格格可曾亏待过你？”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包，放在桌上给书芳瞧：“就这东西。”
静儿的牙根可比衣嬷嬷硬实，事儿是被发现了，怎么也逃不得了，干脆往脚上一坐，塌坐在地上，冷笑道：“格格这是为了毓贵妃，要与府里头别苗头了？”
“难道不是我那好三叔看不惯我在宫里占着地方不干事，打算将我那精明能干、端庄孝顺的姐姐送进宫来吗？”书芳听她提起敏若，目光微冷，语气却没有太大的波动，继续道。
静儿仰着头，目光与她针锋相对，“钮祜禄氏一旦诞下皇子，必定威胁太子殿下的地位！格格您身为皇后的妹妹，身为太子殿下的姨母，你不因为你与钮祜禄氏交好而感到羞愧吗？你与她交好、为了护她与家中撕破颜面，等到死后，在九泉之下，你怎么对得起皇后主子？！”
“是仁孝皇后。宫内曾有过两任皇后，你不说清楚，我哪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位皇后？”书芳似是轻笑，静儿却被她激怒了，情绪激动地道：“钮祜禄氏算什么皇后？！只有皇后主子，她善良端庄雍容华贵，只有她才配做大清国的皇后！钮祜禄氏姐妹两个都是贱人！一个占了皇后主子的位子，还要假惺惺地怀念地怀念皇后主子讨好皇上；一个如今又要生孩子来威胁太子殿下，她们两个活该去死！”
书芳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你可知谋害皇嗣、伤害贵妃是什么罪名？”
静儿仰脸看着她，却平静下来，牵着唇角一笑，“我们一家蒙受皇后主子恩重，当年若不是皇后主子，我们家人都死透了，如今能用我们的命，换为太子殿下铲除一大障碍，我阿玛额娘都心甘情愿！”
书芳眼中厌恶又反感的神情更深，轻轻吸了口气，道：“你这样会害了太子，你知道吗？你们这么做，不仅不会给太子铲除障碍，反而会叫皇上猜忌、抵触太子，皇上的疼爱才是太子的立身之本，你们这么做，难道就不是在铲除太子的根基吗？”
“皇上怎么会猜忌太子？”静儿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太子殿下纯孝至善，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太子殿下从头到尾不知半分、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皇上怎么会猜疑太子？！”
确实，康熙一手抚养太子长大，与太子父子感情深厚，眼下太子又尚且年幼，哪怕此事事发，他也绝对不会将此事怀疑到太子身上的。
可日后呢？
书芳这几年在敏若宫里，容慈她们上课的时候她也听着，断断续续，读了不少史书。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晚年不是猜忌丛生，忌惮年富力壮的太子、皇子？
她冷眼瞧着，若是赫舍里家如此行事再不改过，太子迟早有一日要被这外家拖累。如今是皇上还相信太子，站在太子身边将赫舍里家当外人，自然无事，可若是有一天，在皇上眼里，太子与赫舍里家被视为一体了呢？
书芳没再深想下去，但她却清楚以索额图为代表的赫舍里家再嚣张下去，野心只会害了自家，火也最终会烧到赫舍里家中。
前月，康熙以索额图偏袒亲弟之罪、治家不谨、为臣骄纵三罪，革去索额图身上大部分官职，只留下一个佐领低衔①，已经能看出他对赫舍里家的不满与敲打。
可索额图竟然毫不悔改，仍然有心谋算内宫、试图再在宫内经营，可见其人已然无可救药。
她预见到了赫舍里家的败落，冷眼旁观，似是局外人。
静儿见她神情平静，眼中竟迸出几分恨意：“皇后主子才是你的亲姐姐！她才是与你血脉相连、庇护你们荣华富贵的人！你竟然与钮祜禄氏的妹妹那贱人交好，你对得起皇后主子吗？这世上会真心疼爱你们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皇后主子！钮祜禄氏那小贱人不过拿你当把枪使，你当她拿你多亲近的？
她看你就跟看一只猫儿狗儿没什么两样的，你觉着她对你好，其实那不过是她轻描淡写的施舍罢了！她对你、对咸福宫那个，都远赶不上对那三位公主上心！看你如今倒是被她忽悠得团团转，为她鞍前马后，不惜自家与太子替她开刀了！你这是背叛了家族血缘，也要为那个钮祜禄氏的小贱人吗？！”
她嗓音尖锐，称起先后与敏若口口声声“贱人”，隐有癫狂神态，叫人看不过眼去。
书芳的乳母年岁愈高，性子愈发平和，见不惯她这样子，别过脸去隐有厌嫌。
“毓贵妃待我怎样，我比你们清楚。我生时仁孝皇后已在禁中，没几年我刚记事，仁孝皇后便薨逝，你说我蒙受仁孝皇后恩下的富贵荣华，我认，可若论背叛家族……难道不是赫舍里家先害了我娘，又舍弃了我吗？”书芳倾身去看静儿，眼中平静的海面下是暗藏着的汹涌波涛。
“我娘是怎么被抢进赫舍里家的？赫舍里家是怎么把她关在后院不许她见天日、直到她有了我因我屈服才允许她离开那间小屋的？赫舍里家、仁孝皇后那贤淑大度的额娘，又是怎么把我娘害死的？我又是为什么会入宫？难道不是自我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赫舍里家的弃子吗？
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打算将我送入宫中占几年位置、暂时从皇上那里混过，一找到机会立刻就会让我销声匿迹换四姐入宫，左右有元后恩泽庇佑，哪怕我在宫里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赫舍里家也能平安抽身，再换上原本被他们属意的四格格迎芳，从此由她在宫内为赫舍里家带来下一段荣耀，不是吗？
对赫舍里家而言，我是可以舍弃的，你可没看到的是太子亦然！只要宫里有了下一位得宠的赫舍里家妃嫔，有子是早晚的事，那扶哪一个上位不是赫舍里家的外孙？静儿啊静儿，这些年我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你偏偏就信了赫舍里家那群豺狗呢？”
书芳眼里含着冷笑与汹涌的、对赫舍里家的恨意，静儿不敢置信：“不可能！三爷说过他不可能害太子！他说过……”
“他若真不想害太子，赫舍里家就该干干净净的，不然太子迟早会被连累，哪怕是我这个与他关系疏远的姨母，只要我在宫里有什么罪过，势必会波及太子的。这一点，你难道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吗？”书芳注视着她，“你对大姐的忠心，我知道；你对太子的忠心，我也知道。可你难道不想想，你如今是在为太子好，还是不知不觉间，已成了帮助赫舍里家在宫内横行的一把刀呢？”
静儿极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多余的神色，但书芳看得出她已经被打动了——偏执之人，只要从她在意的地方入手，就是最好打动的。
赫舍里家这把刀用错的，她的软肋早已进了地底，父母亲族在她心里都不是最重要的，赫舍里家在她心里也不过是软肋的一块添头。
现在这个添头要对软肋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伸手（哪怕是书芳自己发挥出来忽悠她的，但她确实被说动了），这把刀会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将刀尖对准赫舍里家。
书芳唇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神情真挚地看向静儿：“赫舍里家的野心已经将要伤害到太子，现在会对太子不利的，不在宫里，在宫外。他们做的事，一旦被查出来，势必会连累到太子……”
她话说到一半，意有所指，却停下了话音。
静儿下意识顺着她所想的想下去，瞳孔骤缩。屋里安安静静的，衣嬷嬷早被她们两个的交锋吓得瘫倒在地，不知何时被书芳的奶嬷嬷谢嬷嬷并宫女可陶捂着嘴悄悄拖了出去。
此时室内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静儿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书芳：“由我出面，揭露赫舍里家的罪行，索额图已经遭皇上厌弃，干脆将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你从中周旋，保太子平安无辜、无事沾身。”
书芳方才站起来走了一圈，此时正在屋子角落上一张屏风边轻轻抚摸着屏风上的画，闻声扭头看向静儿：“如此，于我有何利处？”
“保你清白无暇，难道不算利处吗？……皇后主子在宫里留下些赫舍里家不知道的人手，由我主管，我可以交给你。”静儿道：“你休要得寸进尺。”
书芳微笑颔首，从善如流，“善……成交。”
她本来打算装最后一下，结果静儿没听懂，她只能转口换成白话。
静儿冷哼一声，“记住你的保证。”
“我一诺千金。将她们两个都带下去吧，找间空屋子捆上，明儿一早去见太皇太后。”
康熙与皇贵妃都不在宫内，此事报给太皇太后，名正言顺。
谢嬷嬷与可陶双双应是，又要捂着嘴押静儿，静儿起身甩甩手，“我自己会走！”
说着，昂首阔步往出走，在门口回头看向书芳：“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不然我在宫中多年，也不是白做的。”
书芳本来回身又要往屏风那边走，听到她的说话声转过头，道：“我一向重诺，倒是你，你的阿玛额娘还在赫舍里家，你真想好了？”
静儿不屑地道：“别拿蒙衣嬷嬷的话蒙我了，你对赫舍里家还是不够了解。我阿玛额娘早在皇后主子在世时便由皇后主子特许脱籍，如今已经不是赫舍里家的家下人了。何况……太子殿下才是最重要的，我阿玛额娘亦如此想。”
书芳扬眉一笑，抬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静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谢嬷嬷与可陶拉着她的胳膊跟着她。屋里，书芳拉开屏风，看向一直静静坐在屏风里头的人，“还好吗？可有哪里不舒坦的？”
“很好，看了一大场热闹，心里头可兴奋呢。”原来坐在里头的人正是敏若。今日宫门下钥前，书芳忽然悄悄使可陶去找敏若，将她唤来，带进了衣嬷嬷的房间，让她在屏风后坐好。
兰芳一直陪侍左右，如果衣嬷嬷发觉不对，那她就会先按住衣嬷嬷，保证敏若的安全，然后再用第二种方法逼问衣嬷嬷。
但今晚事情的进展十分顺利，书芳展颜冲敏若笑：“我今晚做得如何？”
“有我三分风采。”敏若故意打趣道，书芳嗔怪地看她一眼，又笑道：“还得多谢您夸了。”
敏若也笑着，旋即却又郑重神情，提醒道：“静儿想法与常人不同，怕不可控，与她合作便相当于与虎谋皮，要格外当心。”
这位元后留下在宫内的旧人，就是一把只有元后能掌握刀柄的刀。
其他任何人妄想掌控这把刀，都会被她反噬。
书芳对此十分清楚，镇定地点点头，“您放心吧，我省得。”
似乎是旁听容慈她们的课听多了的缘故，她对敏若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您”。
敏若凝神细细看着她，她有些疑惑，又很快镇定下来，落落大方地任敏若瞧她。等敏若瞧了许久，她的脸才悄悄红了，低下头道：“您这样瞧我做什么。”
“瞧我们书芳长大了。”敏若笑吟吟说了一句，又郑重起神情，正色庄容的道：“在我心里，你、容慈、绣莹与静彤都没什么两样的，你放心，好吗？”
书芳笑着摇头，方才那样冷然桀骜的人此时瞧着分外的乖巧，“我知道您对我好的，也知道您疼我。我从没多想过。”
敏若笑了，想了想，又道：“你若是不想唤我贵妃或者如阿娜日那般唤我的名字，可以喊我姐姐。你与容慈她们辈分不同，不然你也可以与她们一样唤我。”
书芳听了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到底宫门已经落钥，敏若没在储秀宫多停留，书芳知道她的习惯，也不曾挽留，只在出去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扶她，敏若好笑道：“我没那么脆弱……这才刚怀上！”
“还是要小心的……姐姐！”书芳笑得分外灿烂，敏若瞧她这样子，只得听她的，书芳便连着喊了好几声“姐姐”，出屋子迈门槛要喊，回廊外头遇到台阶要喊，一路送她到储秀门内。
她道：“明天姐姐就不要掺和到这里头了，您只管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敏若若非要在后续再掺和进来，只会给自己平添麻烦事，不如装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做一个彻底的“受害者”。
书芳这里也更好运作，不然就是她与敏若联手坑娘家一把，甭管怎么说，闹出来不好听。
这一点敏若与书芳都很清楚，所以书芳才会有这一句叮嘱。
储秀宫钥匙没有完全上锁，永寿宫亦然，沿途都是敏若的人，足够敏若顺利回去了。
敏若一路回到永寿宫，云嬷嬷早早候着，见兰芳扶着她回来，忙迎上来，摆摆手，冬葵将永寿宫门落锁，等回到殿内，云嬷嬷才问：“怎么样？”
“明日，元后留下的静儿会出面，状告赫舍里家意图谋害皇嗣。”敏若道。
云嬷嬷听了，松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地问：“那这一回，可能给他家一个教训？”
“也只有一个教训了。太子还用得到赫舍里家，索额图只能吃教训、不能倒。”敏若道：“帝王权术，制衡之心，他不会叫咱们家一家独大的。赫舍里家、佟家、钮祜禄家，甚至纳兰明珠，都是他的棋子，用惯了的刀，随时也都可以换。舍哪个、保哪个，都只是他一时的抉择罢了。”
敏若说着，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波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吧。”
见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云嬷嬷心里莫名地也有了底，轻轻应声。
敏若沐浴更了衣，躺到床上，陷入梦想前的一刻还在想——她应该怎么养出一个品质上佳的纨绔快乐小傻逼呢？
皇帝的儿子，还是别把聪明用正道上了。
混日子挺好的，或者钻研些奇淫技巧，也能让人放心。
至于让儿子当皇帝……敏若是一点没往那边想。
先不说康熙会不会容许下一任的帝王是带有八大姓直系血统的——万一新上去的一个脑抽，是亲近旧勋贵族的，再被旧贵宗室忽悠瘸了，搞个真“共治天下”，顺治康熙父子两代为了维护拔高皇权所做的经营可就都打了水漂。
再说她还等着康熙死了，溜出去到岭南吃荔枝呢。
这清宫里荔枝怎么就那么珍贵难得？！
还不如架空小说了，好歹什么水果都能吃到。
敏若在梦里与她久违的荔枝、山竹、榴莲……重逢，梦里把哈喇子流了满地。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去看枕头，见没有什么可疑的阴影，才长长松了口气。

第四十八章
次日书芳果带着静儿、衣嬷嬷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也在她们意料之中地将这事按住不提，只遣了心腹太医来给敏若诊脉，听了回禀沉吟半晌，未曾言语。
苏麻喇轻声道：“那姓衣的困在小佛堂后的偏房里，静儿也按住了。也遣人去给皇上送了信了。”
“那你说这赫舍里氏，她是怎么想的？”太皇太后道：“贵妃对她就那么好，值得她为了贵妃把自己娘家都卖了？”
苏麻喇忖度着道：“许是于心不忍，况且赫舍里格格入宫这些年一直规规矩矩的，这种事情怕是也没有那个胆子。”
太皇太后嗤笑一声，“能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储秀宫归拢到手里，你觉得她是弱了心智还是缺了手段？现在的年轻人啊，我是越来越看不准了，还有那个静儿……”
“静儿好说，为了太子，她什么事干不出来？对贵妃动手是为了太子，反水咬赫舍里家，也是为了保得太子干干净净罢了。”苏麻喇柔声道。
太皇太后向凭几上靠了靠，长吐出一口气，“罢了，罢了，这摊子浑水我是再不想管的，皇帝的后宫，就让皇帝回来管吧。这事，既然贵妃‘不知道’，就也不要‘叫她知道了’。平惹波折。皇上不会乐意见赫舍里家和钮祜禄家真刀真枪明火执仗地干起来，也不会真就一把捏死了索额图——为了太子，他还得留着索额图。”
苏麻喇轻轻点了点头。
敏若其实也知道这件事大概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但她觉着康熙之所以留着索额图，太子的原因占一部分，平衡朝局也是一部分。
纳兰明珠与索额图的平衡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法喀的加入或许会打破或者改变这种平衡，但法喀成长到那二人的程度还需要一段时间——即便是她一手教出来的，敏若也不得不承认在政治敏感度上面，法喀还是比不过这两根官场老油条。
年岁与经验差在那里呢。
而且这二人一直以来相互制衡，未必认法喀这个后起之秀。康熙也未必愿意让法喀加入这个平衡当中。
索额图被削官，是康熙在敲打赫舍里家，同时其实也是在隐隐地敲打纳兰明珠。可惜这俩人走十步笑百步，大哥不笑二哥，跟头都是一样的摔，摔得满脸血也不认疼。
在原身的记忆里，康熙在几年之后会再度起复索额图，这一世她预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前世索额图指使人对原身动手，难道康熙会不知道吗？
敏若自认连她都能知道的事，对后宫掌控欲极高、尤其是几个出身高门的嫔妃宫里都安插了人手的康熙绝对不会不知道。
还是不重要罢了。
便是原身当时真的中招没了孩子，康熙也不可能直接砍了索额图，压他两年过后仍旧会起复。
在康熙眼里，钮祜禄氏出身的贵妃和没出生的儿子捆一起，也比不过他一手养大、出生开始就成为了他平衡人心朝局工具的太子与前朝的安和稳固。
今生，敏若也不觉着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因而在康熙回来之后，见到脸上略有愠容与隐约可见的后怕的康熙时，敏若心中是有一瞬的愣怔与讶然的。
所以说，无论怎样权衡清楚、指有短长，在有人把手伸到自己的领域里要伤害自己的孩子时，这位至尊帝王还是会因此动怒对吗？
这属于什么？人类本能？
敏若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向康熙请安，“您怎么忽然从玉泉山回来了？皇贵妃怎么样，可好些了？我该去瞧瞧她的。”
“……朝中有些事，朕先回来。她的马车走的慢，得明儿个才能到。老祖宗叫人给朕传信，说你有身子了？”康熙笑起来，走近两步扶起敏若，道：“有了身子就好生注意着，这些都是虚礼，无妨的。太医怎么说？”
敏若抬手与他斟了茶，道：“太医说月份尚浅，但能摸出一些来，我本来体健，孩子自然安稳。”
“那就好，朕原本怕刚有他的时候，你一路五台山、宫里折腾着来去……”康熙话音一顿，咽下后头的话，总结道：“孩子好就好。你好生养着，改日朕叫法喀入宫来，你们姐弟两个见一面。”
外臣轻易是不许入内宫的，敏若忙要起身谢恩，被康熙按住了，他道：“别折腾了。”
一路奔波回宫，他面上有些疲容，敏若想了想，道：“您不如去后头躺下歇歇？等会容慈她们过来，今儿上午她们得学一节课。”
敏若保证这会康熙心里一定会有一点点动容——她都怀了娃了！怀了他的娃了还得给他女儿们上课，康熙这要是半点不动容，那他的心可以直接取出来炼剑了。
康熙目光果然更为柔和，对她道：“若是身子不适，就把容慈她们的课先听了吧。左右大约都学出门道来了，旁的且停停，书籍上的课叫她们自己用心钻研着，也不妨碍什么。还是你的身子紧要。”
“您也说了，旁的课都学出门道了，用不上我花什么心思。也不过讲些书吧了，她们自个看得浅，还是得有个人引着，好在几个孩子都聪明，费不了多少心力。日常反而是容慈盯着我多些，不许吃冰的、果子不许多吃，小小年纪絮叨得很。”敏若看似是嗔怪，其实眉眼含笑，康熙看出来了，也不禁笑了，“那孩子是比她妹妹们知事。”
于是也不再提听课的事，只道：“还是你的身子紧要。”
便不再说什么了。
敏若温温吞吞地笑着，康熙凝视着她平和浅笑的模样，一时神飞，思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康熙陪敏若用过晚膳才走，云嬷嬷等他走后才喜滋滋地走进来，悄声与敏若道：“可见皇上还是疼您呢，进来时那样的脸色神情，想必真是着急了。可见这日久天长，人心都是肉长的。”
“嬷嬷，您身历两代宫廷，什么时候也这么天真了？”敏若淡笑着看向云嬷嬷，神情温和平静，眼里还带着笑意，却叫云嬷嬷心无端地沉了下去。
跟帝王讲真心、求真爱，一向是最可笑的事情。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殿外的云雀婉转的鸣叫声传入暖阁里，云嬷嬷久久怔愣着僵在原地，敏若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嬷嬷，你的意思我知道，皇上待我好，我也知道。我如今只求腹中这孩儿能平安落地、长大，有他、有皇上，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回头间似不经意往殿外瞥了一眼，兰芳在窗边向她微微点头，敏若眼中才真正染上几分笑意。
康熙到今日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派来永寿宫监视敏若与钮祜禄家的棋子，已经变成了敏若刷他好感度与间接利用他的枢纽。
他所知道的敏若的隐秘性情想法，都是敏若愿意叫他知道的。
而心……她这颗心啊，早就被炼成铁石心肠了，什么打动不打动的，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她自认对康熙还算了解，如今不过是一时情急流露出的担忧，真正要分析他如今的心理还是得等事后。
敏若轻声道：“嬷嬷，我有些累了，想歪一会。”
“诶。”云嬷嬷连忙应声，扶着敏若往后头去。
没两日，法喀与海藿娜进了宫，敏若早得了信，许了容慈她们一日的假。
法喀散朝就过来了，海藿娜比他还早些，见敏若在影壁外等着，海藿娜忙快上前，“姐姐怎么等在这里？这正是风口，咱们快进殿里去吧。”
“夏日里头也没什么风，想着出来透透气，正好等你们。”敏若拉住她的手，笑道：“法喀应该也快了，咱们不急，在这里等等。”
海藿娜说不过她，只能顺从，敏若笑问道：“可用过早膳了？我叫小厨房预备了好些你们两个喜欢的吃食。”
往天都是容慈陪她吃早膳，偶尔绣莹与静彤也会过来，或者是阿娜日与书芳。敏若不喜欢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哪怕周遭都是宫人，也清清冷冷的。
兰芳她们碍于身份不能上桌，能陪敏若吃饭的人就那几个。阿娜日与书芳不是日日都来的，好在后来有了容慈，她几乎是每日都来，绣莹和静彤也会三五不时地过来——主要敏若宫里的饭好吃，比较能勾引到她们两个，敏若这的饭桌也就不清冷了。
海藿娜好歹三五不时地能入宫一次，法喀，敏若是实打实地许久没与他同桌吃饭过了，所以虽然嘴上总是嫌弃，忽然他能入宫一次，敏若还是叫乌希哈做了许多他喜欢的吃食。
听敏若这样说，海藿娜抿嘴儿一笑，道：“可不就等着来吃姐姐的了？在家里只垫了几口点心，厨房备的鸡丝细面都没肯吃。”
她侧过身，从身后的侍女手上接过带来的两个大大的食盒，对敏若道：“法喀说皇上特许，今儿个可以带些您喜欢的吃食入宫。我昨儿晚上叫人去了仙客来，辛老板特地预备这好多您喜欢的点心、卤味、肉脯一类的吃食，还有家里做的金糕和鲜肉酥饼，法喀说都是您在家时候喜欢的，特地一早叫厨房预备下。”
敏若确实有些惊喜，宫内外传递东西不便，能送东西的日子是有定数的，一般都是庄子上递东西进来，法喀按节令月份送时新鲜货、有趣的新鲜玩意，带点心进来还是头一回。
盼儿的手艺她也确实是许久没有吃得到了，一面欣然接过，一面表现出惊喜激动来，周全地表示应去向康熙谢恩。
这个流程走得满是技术没有感情，没多久法喀来了，敏若眼中才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总算是来了，我和海藿娜还说撇下你先吃了呢。”
“紧赶慢赶的就为了来姐姐您这蹭一顿早膳，怎么现在连早膳都不许吃了？”法喀故作幽怨，海藿娜忍俊不禁，道：“你不如求姐姐开开恩，没准还有你一口稀饭吃。”
法喀一通唱念做打，敏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喊他停下拉他进去，三人先吃过早膳，沏了消食茶来，坐着慢慢叙话。
敏若的身孕令法喀很惊喜，却又叫他忍不住感到不安。法喀道：“姐姐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养胎万万要精心细致，从来女子怀胎最艰难受罪了，姐姐你受苦了。”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又继续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更加努力上进、忠心办差，你腹中的孩子，无论是外甥还是外甥女，都叫他一生平安顺遂。”
“傻话，皇家的孩子，一生欢喜顺遂与否都系在皇上身上，由得了咱们吗？”敏若说着，忽然又笑了，“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准了，你是得上心，我若养出个纨绔阿哥来，皇上看不上眼，那可就得指望你这个舅舅了。”
法喀被她这样一说，登时激动起来，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姐姐你就放心吧！您只管撒开手养，哪怕是个纨绔子弟，只要他孝顺您就够了。”
敏若瞧着他这模样，眉眼温和地一笑，顺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似是感慨地道：“我也不求什么权势名利，未来若是个公主，她最好能留在我身边，额驸只要对她好，不求门第富贵，寻常人家也好；
若是个阿哥，就只要他孝顺，心性纯粹，皇上疼爱儿子，太子心性也宽和，日后绝不是容不下兄弟的人。他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就好，唯愿吾儿余且鲁，不求他无灾无难到公卿①，生下来就在天家，滔天富贵不够他受的？注定是一辈子富贵无忧的，还有什么要求的呢？只要他顺遂、平安……
宫里的孩子难养活，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我身边能有个孩子陪我，我就满足了。”
法喀随着她的话点头，又笑着道：“姐姐养出来的不怕不孝顺、也不怕不聪明。”
敏若眯眼看他，海藿娜笑吟吟道：“他搁这自夸呢，姐姐您今儿个是给他几分好脸了。”
“我看也是。”敏若捏住法喀的下巴，忍不住又伸手搓了搓他的脸，多大人了，蹲在那里任姐姐搓揉，好大一坨，乖巧似蹲在敏若身边，叫人瞧着真好笑。
譬如海藿娜，她就忍不住抿唇直笑。也有人觉着辣眼睛，譬如刚走进来的康熙。
他深看了法喀一眼，满眼写着——你还能这样？
几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请安，敏若嗔怪道：“皇上来了你们也不通报。”
兰芳看起来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康熙随和地笑道：“不怪他们，是朕没叫他们通报，都不是外人，不必将那些俗礼讲究得那么严格。何况你有身子的人，太医都说怕惊扰，响鞭声再惊着你，你说朕是打传依仗的小太监不打？”
“您总是满嘴道理。”敏若摇摇头，无奈又温婉的一笑，请他上座了，康熙问：“才说什么呢？可听到你们笑声了。”
张着耳朵说瞎话。
敏若心里是真佩服康熙这能耐，面上还得笑道：“说法喀做舅舅的，以后得更上进了，不然臣妾若生个纨绔子弟出来，叫人瞧不起，可不得他做舅舅的打上门去找场子？您一国之君自有威严，可不能做那种没皮没脸的事，不讲道理的就都留给法喀做吧。”
康熙看法喀听了敏若的话委屈又幽怨的样子，朗笑两声，拍拍法喀的肩，“舅舅疼外甥，怎么能说是没脸没皮呢？……那种事情朕真是不好做，你就多担待着吧。”
法喀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康熙轻咳两声，坐直身子，看起来正经不少，“朕的儿子，再纨绔不成器，还有人敢说闲话不成？贵妃多虑了。再说了，孩子还没出生呢，你先把他性子给定了，万一孩子就成器呢？”
“孩子成器了，难免就忙起来了，到时候还能每天早晚来给臣妾请安，有空就陪着臣妾吗？”敏若从前见惯了逻辑自成体系、不讲道理的人，今生的舒舒觉罗氏也算是其中翘楚，故而理直气壮的模样做出来没有半分的违和，“所以还是没出息的好，何况他已有父兄，还用多能干？小皇子嘛，生来就是享福来的。”
康熙似乎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又拍拍她的肩，动作姿态跟拍法喀没什么区别，“你这话以后可千万别叫儿子听到了。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对，有朕这样的阿玛，他快活恣肆一生也没什么，自然富贵顺遂、欢乐无忧。”
对别的儿子你还会这么说吗？
敏若心里头翻了个白眼，但在这点上，康熙的想法算是在她的预判之中，也是顺着她铺好的路往下走，没什么好不快的，反而算是好处。
她便只笑着，“富贵顺遂、欢乐无忧便是最大的福气了……还说不准是小公主还是小阿哥呢，皇上您先说了，可不是臣妾说的。”
他们两个现在属于是心怀鬼胎各有谋算，但最终要的结果不谋而合。
康熙未来要争的那几个儿子都太精了，那一局掺和进去，动辄幽禁终老，重则粉身碎骨，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掺和得好。
她宁愿她未来的崽去种地，也比被拉入局中丢了小命好——她的孩子能登基的概率几乎等于零，皇位继承人的最终选择权还是在康熙手上。除非朝野局势大变，或者康熙忽然脑抽，不然他不可能将带有果毅公一脉钮祜禄氏血脉的皇子立为继承人。
而这两种可能出现的概率也都几乎等于零。
几乎清朝的每一位皇帝都在制衡朝臣、制衡宗室，康熙雍正这两位铁血皇帝在位时，宗室勋贵们尚且各怀鬼胎，何况后头那些？
入关前的制度注定了入关后皇权与臣权不断争锋，康熙一生将天下、朝廷看得重过自己的血缘儿女，怎么可能将她的孩子立为继承人？哪怕法喀忠于他，他们这一支都明明白白毫无保留地忠于他，康熙也不可能去赌概率。
敏若将这些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所以从头到尾，没有过一点让她未来的孩子去争的想法。
只要他一世平安、健康就好，最好能快乐，至少要比原身快乐。
但她也不会故意把孩子养废，她会对原主应有的两个孩子倾注所有，能长成什么样，就看他们了。
如果十阿哥长大后仍然决定要争，那她也没必要再管了。
养一个孩子，无非是把能教给他的都教给他，人生的大抉择还是要孩子自己来做，她只能提出意见、在旁督促，却无法强求人心选择。
这些事情敏若最近想了许多，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法喀他们在宫里待到晚膳后，膳后敏若送他们福气二人到永寿门外，别时，法喀拉着她的手，郑重地对敏若道：“只求您平安顺心。”
他不是傻子，听得出敏若和康熙话里话外的意思，心酸之余也只能接受。看得出历练过了，一直没有在面上表露出半点来，直到此时，才借这一句向敏若表明心迹。
敏若弯弯眉眼，冲他一笑：“好，姐姐知道了。去吧，夏日天热，多去向额娘请安，要敬冰到庄子上去，代我给额娘请安，就……请额娘容我不孝吧。”
康熙在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敏若又强牵起了唇角，法喀低低应了声，又道：“姐姐你保重身子，好生安胎。我时常叫海藿娜入宫来陪你。”
海藿娜忙道：“过段日子我再递牌子入宫来，娘娘千万保重。”
康熙在侧，她自然改了对敏若的称呼。
敏若笑眼看着他们，微微点头。
小夫妻两个相携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康熙对敏若感慨地道：“法喀与你感情深厚，你那弟妹也算对得住你。”
敏若眨眨眼，疑惑地道：“海藿娜有什么对不对得住我的，她与我都为了法喀好罢了。”
康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将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带出去了，此时胡乱敷衍道：“你对她的好，朕难道看不出来？平日你除了那几个妹妹，就是惦记她了。”
敏若抿嘴儿笑了笑。
敏若的胎并不是从头到尾在宫里养的，没过多久，康熙便借暑热，以避暑为由奉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离宫，自己也带队赴瀛台，特许敏若去“牛痘庄”安胎。
反正说了一通“牛痘庄”是吉地、对皇子有益云云，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了一大套，宫外的人各有心思，没几个真信了他的话的。
敏若多少猜到康熙是觉得她在庄子上会比留在空荡荡的宫里安全，难得地在心里真情实意地感激起了康熙。
而在这期间，康熙降旨，以索额图已革职为由，将索额图之妻、之母诰命降为四品，是从索额图的佐领官来算的。
索额图是索尼之庶子，其母业已过世多年，一品诰命是追谥，降亡者追谥在时人看来称得上是莫大的耻辱，索额图脸上几乎就是明晃晃地印上了“帝心已失”四个大字。

第四十九章
离宫前敏若见了皇贵妃一面，她分明身子重了，身形却有些消瘦，不知虚不受补还是怎地，面上难得的脂粉不施，更显憔悴。
上回见她还是妆容精致得体的模样，敏若见她来了有些吃惊，一面迎她进暖阁里坐下奉茶，一面笑道：“这宫里有几个人见过皇贵妃粉黛不施的模样？我算是头一份了吧。”
“算是吧。”佟皇贵妃笑了笑，笑起来的样子端雅温和一如从前，难得的是笑意不只在唇角，也在眼中。
敏若见她这样子，才微微有些讶然，转瞬回过味来，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无非是为了四阿哥罢了。
说来也是凑巧了，敏若真正诊出喜脉那日四阿哥也在旁边，他原听过一回诊脉了，虽不通这些“大人间的事”，但他天性聪敏，听了窦太医贺喜，回过味来才知道上一次原来说的是毓贵妃有喜了。
他知道宫中女子都盼着有孕，也知道娘娘们有了身孕是一件好事，但他小小的人对女子有孕这件事却怀有天然的抵触。
他原是有额娘疼的，可额娘怀了身子、胎像不好，便被汗阿玛带出宫去安养，将他留在宫里；他原也是有亲额娘在意的，可亲额娘一年接着一年地怀小娃娃，分给他的注意逐渐便少了。
额娘出宫前曾唤了他的亲额娘去景仁宫，想让他暂回永和宫居住，却被那位德娘娘拒绝了。
他记着德娘娘眼睛含泪看他的样子，却也永远会记着他趴在门外、悄悄地偷听到德娘娘拒绝额娘提议的时候。
那么直接，那么干脆，没有一瞬的犹豫。
后来听说了德娘娘怀了身子的消息，他才在心里偷偷地猜测——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德娘娘才不愿意接他去永和宫住。
最后额娘只能将他和八弟送来永寿宫，幸在毓娘娘待他极好，带他玩闹、读书、吃点心，还会手把手临窗教他写字。
可现在，毓娘娘也有了身子了。
有了身子的毓娘娘，还会对他那么好吗？
四阿哥眨眨有些酸酸的眼睛，闷着头没吭声。那边云嬷嬷要赏永寿宫的宫人们，说是取彩头，敏若叫兰杜将早预备下的红封取出来，见者有份，她们几个的自然更丰厚。
清漆炕柜上的小屉子拉开，里头有只简单轻巧的小匣子，敏若取出匣子打开，里头盛着满满当当各种糖果，用裁成小块的糯米纸一块块包着，敏若抓出一把来，笑着回身对四阿哥说：“来，见者有份，这些糖是给你、八阿哥和你姐姐们的，劳我们四阿哥去分一分了……怎么了这是？委屈巴巴的小样子，哪个欺负你了不成？”
四阿哥听她喊自己，抬起头来，到底这段日子混得熟稔了，他跟敏若相处又不像与皇贵妃，没有母慈子孝套着，他说话也更大胆一些，声音低如蚊蚋地将心事说了出来。
“毓娘娘也有了身子，我、我是不是又要被送走了？”四阿哥低着头，小声地，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又怪伤心的样子。
敏若听了怪好笑的，看着他惶惶不安的小模样，心底又有些软，不禁软声道：“怎么会呢？你额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地将你托付给我了，我不得好好照顾着你，照顾到你额娘回来？不然她还不生撕了我。毓娘娘一诺千金，咱们四阿哥就放心吧！”
她知道四阿哥这模样的缘故在哪里，一时心里头拿捏不准尺寸方度，迟疑了一瞬，但决定做下的那一瞬间其实是没想那么多的。
想做就做了，她如今的位子，只要不是法喀搞个勾结敌国意图谋反，谁还能拿她怎样呢？
顾忌良多行事谨慎周全是习惯使然，从心行事的底气她却也早经营出来了。
所以她摸了摸四阿哥的小脑袋，温吞从容地笑着道：“我们小阿哥啊，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有了小宝宝，毓娘娘也会如往常一样对你好的，就好像你额娘，她有了身子，也仍旧满心满眼地挂念你，走前絮叨了我一大顿，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相处数年，我还是头次见到你额娘那么絮叨的样子，还不都是为了你？”
她抬指轻轻点了点四阿哥的额头，四阿哥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一瞬间眼中迸发出的光亮，敏若眼中也带出几分笑来，温声继续道：“你额娘多疼你啊 ？毓娘娘也疼你。毓娘娘肚子里这个还小呢，也不知是个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若是个小弟弟，你们可以一处读书、习武。若是个妹妹……”
被敏若几句话哄得眼光发亮的四阿哥连忙接道：“我就可以保护她、给她买花戴！”
“妹妹也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啊，不过在她不能保护自己之前，还是得麻烦我们四阿哥了？”敏若支着下巴，笑吟吟地，轻轻抚摸着四阿哥的头，眼光温柔：“无论再有多少个小孩子，你都是你额娘的宝贝，是你汗阿玛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的。”
若非是十足的上心，佟皇贵妃也不可能撂下一直的矜持从容对她絮叨四阿哥的衣食住行，光是眼看，皇贵妃对四阿哥的上心是远超过对八阿哥的。
只是她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表面永远是温吞柔和的模样，看不出心里究竟想的什么。四阿哥年岁尚小，所以暂时分辨不出皇贵妃这一份独对他的关爱，但外人是看得出来的。
佟皇贵妃的到来，正是因为那日的一场短暂交谈。
她坐下后将整理出的孕期注意事项交给敏若，随口说了两句打开话题，说着说着又笑了，“你身边有得力人，是我多事了。”
敏若忙道：“可不多事，紧要着呢，你再多说两句？”
皇贵妃忍俊不禁，略郑重了些神情，轻声道：“这段日子胤禛在你这，多蒙你照顾，我心里知道，只是一直身子不好，没能早早地来当面向你致谢。这次去瀛台我打算带着胤禛，八阿哥年岁太小，幸而惠妃留在宫中，她老资历、也生育过，我打算将八阿哥送去延禧宫由惠妃抚养，本来他亲生额娘也在延禧宫里，由惠妃暂养着他吧。”
没说多长时间，就是哪怕她产子了，也未必会将八阿哥接回去。
她对八阿哥和四阿哥倾注的感情到底是不一样的，何况八阿哥还有个一直未再开怀、心心念念惦记着他的亲生额娘。
皇贵妃道：“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胤禛他小小年纪想得会那样多。”
她没说是否是有人在四阿哥耳边嚼舌根子，敏若也没去打听，左右事情已经被挑开了，后头在意不在意、细究与否，都是皇贵妃自个的事了。
那段日子她暂养着四阿哥和八阿哥，按理那样的言行是有些逾矩的，听皇贵妃这样说，只笑道：“是我多嘴又多事，您不怪我就足够了。”
皇贵妃抿唇笑笑，送走了她，敏若转头问赵嬷嬷：“德妃的身子有五个来月了吧？”
“是。”赵嬷嬷说着，迟疑一瞬，又继续道：“奴才冷眼看着，德妃娘娘这一胎看似无恙，其实里头大有说头。光瞧容色来看不出什么，但这才五个月，脚底下都发虚了，可见元气损耗甚重。她去年生育一回本就摧残元气身体，这一胎……怕也不是自然而然来的。”
云嬷嬷眉心微蹙，向敏若轻声道：“六阿哥的身子愈见不好了，恐怕德妃也是心急。可就这样急着，难道不想想先头还有一个儿子吗？四阿哥虽说是皇贵妃养大的，可骨肉血缘哪是那么容易斩断的，德妃是他的生母，就是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了。这接回去，好好养断日子，不就熟悉了吗？皇贵妃如今自个有了身孕，未来在自己的子嗣和四阿哥间总要做个抉择的，孩子最是敏感，亲厚淡薄，他们总是最先发现的。”
“皇贵妃这一胎也未必好，瞧那脸色憔悴的。我看着啊，如今这些个有娠的娘娘们里，就属咱们主子和宜妃还算不错的了。”
比起云嬷嬷，赵嬷嬷见的阴诡之事少些，心境也更有几分温和慈悲，说这话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是有些无奈的模样。
敏若没言语，云嬷嬷忙道：“怪我多言了，主子您放心吧，您身子本就强健，再有丹容照顾着，保准妥妥当当地。”
敏若点点头，温声道：“都去吧，我有些累了。”
她最近很容易感到疲累，容慈她们的课也都停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她整理着要留给容慈她们的书单和要她们自己勤加练习、在琴棋上要达成的目标，也是做一会歇一会。
按理说她这月份尚浅呢，但前头见多了妇人有娠的惊险，哪怕知道原身最终是平安无事地产下了十阿哥胤俄，她还是偶有惧怕的感觉。
这种惧怕本是需要人分担排解的，如果在现代，第一人选应该是丈夫，然后是父母，都是至亲。可惜如今她算是“举目四顾无至亲”，占了孩子爹位置的那个就是尊佛——得供着，别说排解了，日常相处言语都得格外用心，白叫人费力。
法喀与海藿娜、兰杜兰芳等人同她虽亲近，到底也隔着一层，敏若本就是鲜少像人袒露心迹的性子，何况经了前世一遭，愈发习惯收敛自己所有的神情、控制自己的言语，不叫人探看出她的心迹半点来。
这些情绪她只能自己用力消解，好在这些年在消化自己的情绪上面她也算有些经验了，还应付得来。
容慈本是想要跟随她出宫的，被敏若拦住了。
她这回去庄子上多半就是每天躺平的咸鱼生活了，上山骑马恐怕都少，云嬷嬷她们不会放心，容慈过去了平白跟着憋得慌。
而且她也确实需要独处来整理一下情绪。
容慈无奈，拗不过她，只能留在宫中。
敏若到了庄子上先是狠狠睡了几天，睡得云嬷嬷、兰杜她们都害怕了，着急忙慌地将窦太医喊了过来，敏若知道自己的情况，嗜睡不是身体原因导致的，窦太医也不是全能，治不了精神心理上的病。
庄子上熟悉的环境与深度睡眠能给她安全感，是目前来讲平复心绪、排解焦虑的最好方法。敏若拿自己也没办法，只能放纵自己睡下去。睡了两天，情绪大概平复了，没有前段时日在宫里时那样总是胡思乱想莫名焦虑了。
这个穿过来之后才发现的新法子，这些年属实是为敏若立下了汗马功劳。
稍微缓解了一下情绪，见兰杜她们被吓得够呛，敏若只能遗憾地中止这次睡眠治疗。
窦太医请了脉，道：“娘娘的脉象反而比在宫中时更稳健有力许多了。瞧容色豁然、气色红润，心中瘀滞也散去不少吧？可见这乡野之地还是养人啊。”
云嬷嬷几人听了顿时长松一口气，兰杜将早备好的小荷包给了他，笑道：“听闻大人近日喜添金孙，娘娘特地嘱咐我们预备的，还有两匹红绸子，也添添喜气儿。”
窦春庭能做到先后的心腹，可知其医术非凡，这些年在太医院也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不缺这点东西。但贵妃赐的又是另一份好彩头，窦春庭忙恭敬谢了恩，笑道：“是添了小孙儿，内子近日欢喜得很，见了娘娘的赏赐必更欢喜了。”
他为先后做了许多年的事，妻子是先后当年许配给他的宫女，与他结发多年，二人早早育有儿女，长子如今给他添了孙儿、女儿也定下了婚事，更是人生圆满了。
“你女儿成亲时候要告诉我，我该给她添一份妆的，不当是我给的，只当是我代姐姐给的。”敏若话说到这个份上，窦春庭不敢再推辞，再次谢了恩。
送走了太医，敏若无奈地看了身边几人一眼，“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云嬷嬷眉眼俱笑，道：“是这几日想得多、想怕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从前妇人有孕嗜睡的也不是没有过，是我们草木皆惊了。您还是好好睡着，许是未来的小主子贪睡呢？睡过这段日子就好了。您害喜得还不严重，不呕吐、不眩晕，还吃得进东西，可见咱们小主子还没生出来就是个心疼娘的！”
敏若听她这么说，笑了，“还没出生的，嬷嬷你口中都夸成这样了，等生下来，您还不得夸成天仙降世啊？”
“咱们小主子当得起！怎么夸都当得起。”云嬷嬷喜滋滋地道：“您没事儿就好，窦太医还说您在庄子上住得好，奴才这两日看着您的气色也好许多了。还是叫乌希哈多预备些您顺口的吃食，小主子也要开始长份量了！”
这孩子算来也有三个月了，在当世的眼光看来算是胎已经稳固了，敏若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是头次怀孕，看原身记忆里头晕难受得厉害，现在想想应该是原身本来体质也不好，所以害喜的症状就会更严重。
她虽然有一点，但是不痛不痒的，也不像人家闻一点腥味就恶心得直吐，裹了面糊酥炸出来的小河鱼和白灼的鲜虾她空嘴能吃一盘，急得赵嬷嬷在旁边直跳脚，她胃口还是好得很。
这会听云嬷嬷这样说，赵嬷嬷就在一边幽幽怨怨地道：“主子的胃口足够好了，侍膳不劝膳，老规矩你也忘？”
“能吃是福！”云嬷嬷怀迎冬的时候条件不好，迎冬生下来底子就弱，养了好些年，还是到钮祜禄家有了条件才逐渐补起来，于是觉着孕妇就应该多吃、吃好的！
眼看这俩人就要掰头起来，敏若忙道：“云嬷嬷你这段日子折腾得不累吗？昨儿晚上迎冬就来了，人家满眼期盼地等你好久，你还忙活着清查东西。宫里赐下的东西都是有账目的，回头自然可算，现在可不是女儿要紧？我就许你两天假，您好去迎冬那，享享天伦之乐吧。她也怀着身子呢，自个娘在身边陪着就是不一样。兰杜——你与云嬷嬷同去？”
——她的身孕月份稳定了便告与宫中明面上知道，出宫之前便得了不少补品、布匹、金银玉饰的赏赐，出宫之后康熙还陆续使人送来许多玩意，云嬷嬷近日就是忙着将这些东西梳理干净登记造册的事。
其实本来不急，也是很快能干完的，但她担忧着敏若这里，手脚难免慢了下来。
兰杜听了敏若的话，忙道：“嬷嬷今晚过去，我还是明儿个得了空再去，叫她们娘俩好生亲密亲密，我去了迎冬反而不好与嬷嬷说私房话了。况嬷嬷走了，您身边也得有人伺候着不是？平日在宫里都忙，如今好容易落了闲了，您就准奴才在您身边好好伺候几日吧。”
敏若抿唇一笑，云嬷嬷被她们两个三言两语地说定了今晚就去看迎冬的时，一时心里好生无奈，只得道：“那老奴就斗胆，托几天清闲了。”
但她也放心不下敏若这里，临出去前叮嘱了兰杜几人好多，最后把赵嬷嬷都念叨烦了，摆手推她往出走，边走边道：“老姐姐你就去吧！好好好陪陪冬儿，主子身边有我呢，我你还不放心吗？”
“就是有你我才放心不下，千万要给主子好生进补，主子身子弱——”云嬷嬷坚持道，敏若隐约听见，心中无奈。
原主的奶嬷嬷总是不一样的，打小照顾着原生长大，固有印象已经留下了，原主自幼身体便不似寻常人康健，所以她近年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云嬷嬷才显得格外着急。
对这种行为敏若分外无奈，但是关心她的，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岁月，希望日子长了，云嬷嬷能意识到她现在是个能提着鞭子跑追打弟弟的健康人。
她在庄子上的养胎生活过得很安逸，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出门溜溜达达地走一圈，回院里用过早膳，膳后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搬出躺椅来在廊下吹着风，或看书、或小憩，都很闲适。晌午用过点心，睡了午觉，晚膳吃得迟些，是下午娱乐过再吃的，晚膳过后，天气微凉，出门再溜达一圈，回去娱乐娱乐，听听八卦嫌闻，再次睡觉。
总结下来就是睡觉、睡觉、睡觉。
不得不说，这样的生活很快乐。可能是上辈子太缺觉了，只要睡得好，敏若便觉着通体舒泰，从内而外的轻松舒适。
这一点，日日守着她的兰杜等人自然能察觉出来，也不好拦着她睡。现下敏若肚子里有了块肉，这觉可以全都推给孩子，睡得理直气壮、名正言顺的。
孩子也说不了话，也没法反驳，还在敏若的肚子里住着也没交过租金，帮着背背锅就算作还债了吧。
瀛台那边倒是三五日有人过来一回，或赐些贡上的时新果子，或赐下布匹玩器，最稀罕的一回是瀛台岛外折的莲蓬、荷花插了一瓶，碧色幽翠、粉红娇艳，插在冰裂纹青瓷瓶里，瞧着又鲜艳又雅致。
敏若喜欢得很——瀛台那边到底是数代经营的皇室别宫，荷花都是精心呵护着、不知养了多少年的，年复一年地绽放、枯萎，她这边的花才栽下去一两年，论品质也比不过那边。
这一瓶花是康熙送的最合她心意的一回了，送来后转日，康熙便过来了。
他仍是带着法喀一齐过来的，法喀与海藿娜这段日子常来，跟着康熙来是今年头一次，进屋先给敏若请了安，然后笑道：“打了两只野鸡来，我给送厨房去，叫他们整治上。”
“这大热的天打猎，皇上好兴致啊。”敏若嘱咐人往冰鉴里冰茶去，将自己喝的茶水先给康熙法喀各安排一杯，“一样的茶水，这个温突突的，她们不许我喝凉的，您稍担待着。”
康熙连灌了两杯茶水，摆摆手道：“有得喝就好了。窦春庭说你的胎安得好，脉息稳健有力。今儿法喀过去回事，说得了一把新弓要试，正好想着来瞧瞧你，便到这头来打猎了。”
“长大了不少了。”他伸手摸了摸敏若的肚子，已经微微地有了一点凸起，旗衣宽松还不大能看得出来，敏若觉得他这纯属是闭着眼睛说瞎话。
但人家是皇帝，还能怎么地呢？他说长不少就长不少吧。
现在多少有个拳头大了吧？

第五十章
康熙对这个孩子说不上期待，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既然来了，就断没有放任旁人算计，叫他见不到这人世的道理。
他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日，敏若其实不大耐烦应付他，但相处了几年，她对康熙已不像一开始那样下意识地抵触。肚子里的孩子和仿佛无穷无尽的困倦消耗了她许多精神，她分不出多少心神来控制情绪，也是头次庆幸时机刚好。
如果再早两年有了这个孩子，在康熙面前，她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这样正好，她能平静地将康熙当做一个点头之交的寻常友人对待，只要没有恐惧与抵触，亲密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演出来的。
康熙来了，她的起居也一切如常，只是夜里身边有人，睡得不够安稳，白日里睡得就更狠来了。
云嬷嬷知道她的老毛病，这回倒是没着急忙慌地把窦春庭给找来，还在康熙那描补了几句如“娘娘孕后嗜睡”之类的话，只是窦春庭隔日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悄悄拉他出去问能不能给敏若开些晚间安神的药。
怀着孩子，心血可不能在这上头熬。
窦春庭有些为难，敏若知道了便按住了云嬷嬷——孕妇的安眠药要这么好开，那窦春庭在太医院实在是屈才了，他应该著书立传名传后世啊！
她忖度着康熙也留不了两天，将就将就吧，好歹康熙的呼吸频率她已经算是熟悉，他在身边的时候迷瞪着眼睛也能浅眠一夜，总醒就总醒吧，她总不能把康熙的嘴和鼻子都堵上强迫他睡觉不打鼾不呼吸、再把手脚捆上让他不能动弹。
那她、整个果毅公府的死期也不远了。
就将就吧。
康熙自觉他驾临敏若的庄子又陪伴两日，是对敏若以及果毅公府的恩宠，根本不知道敏若从他来的第一日就在心里暗搓搓掰手指头算他什么时候走。
自信的男人真可怕。
法喀没跟着康熙在这住，倒是康熙走了之后，他将京中的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于休沐那日带着海藿娜来到他的庄子上住，就在敏若隔壁，一早过来的时候还早，敏若尚且睡着。
法喀不知道敏若这段时间的作息，看了眼前屋里的西洋自鸣钟，眉心簇着：“往日这个时候，姐姐该起了啊。”
他是掐着敏若素日起身的时候来的，做的是与敏若同进早膳的打算，还特地来早了半刻钟，就怕饭凉了。不成想饭倒是没凉，还没出锅呢，凉的是哪门子的饭？
海藿娜带着些忧色问迎她们的兰芳，“姐姐可是身上有什么不爽的？”
她额娘因产育幼弟伤身才致缠绵病榻，所以她对妇人有孕带有深刻的恐惧。
“主子只是这段日子格外嗜睡罢了，太医说是身孕的缘故。”兰芳心里算了算时候，“也快了，再有两刻钟，主子应该就起了。”
迎春从外头进来，身后小丫头提着食盒，盒子里有两碟点心、两碗甜酪，她福了福身，道：“公爷和夫人先用些点心垫垫，主子还不定什么时候起来呢。”
法喀道：“那我们就等着吧，不必麻烦了，没饿呢。……你用些吧，好像是熏肉酥饼，姐姐这点心做得最好了。”
海藿娜温声细语地道：“我也不饿，不过咱们走时可以将点心端着，也不短了吃。”
法喀大赞她明智。
事实证明兰芳对敏若的作息还是很了解的，二人在前屋里等了两刻钟，敏若便起身了，醒来后知道二人在前头等着，梳洗之后松松挽了头发便过来了，道：“你们来得好早。今儿个休沐了？”
法喀笑着应了是，又道：“在这陪您一上午，下晌去庵上，给额娘请安去。姐姐你怀着身子，便不要挪动了，知道你想念额娘，可身子紧要，我帮你带到。”
他多少知道敏若与舒舒觉罗氏闹的不快，作为弟弟和儿子，他夹在中间，倒算不上左右为难，但也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帮敏若对外周全名声。
譬如凡舒舒觉罗氏在外时，他至庵上向舒舒觉罗氏请安，必声势浩大地宣称贵妃命他代为问安，并将敏若新赐府内嘱孝敬给舒舒觉罗氏的东西一一念出，加以溢美之词，次次如此，毫不惜力。
——他每在庵上向舒舒觉罗氏请安，均是在庵外行礼，出口的话往来人等并有心人都会听到，而舒舒觉罗氏所常处的庵堂也是京内颇为贵眷们推崇的地方，所以敏若的孝名远扬，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劳是属于法喀的。
这小子的心思没有那么细致，一开始只是代敏若向舒舒觉罗氏请安，后来加码都是海藿娜的主意。自二人成了婚，法喀的路走得也愈发稳当，人情往来三节时下由海藿娜打理，从无疏漏的。
也就是命吧，这小子凭借一张好脸，给自己骗了个好媳妇来。
敏若偶尔想起他一开始玩世不恭混账模样还有些唏嘘，岁月催人人易变，法喀能成长成如今这样，也属实是一件幸事。
用膳后坐着喝茶的功夫听海藿娜说秀若的婚期定在今年六月里，敏若粗略算了算，届时她应该还在宫外。没等她说什么，海藿娜便已道：“虽说要成婚了的女儿不宜出门，可您的身份不便回府，改日我便带秀若来给您瞧瞧。成婚前几日，也悄悄带她过来一回。”
正说到敏若的心里去了，敏若笑道：“那便听你的安排了。”
没几日，海藿娜果带了秀若来，秀若近日安心备嫁，在家里也憋得够呛，难得有出门的机会，又是来见敏若的，心里欣喜极了，进屋来先盈盈向敏若请了安，便拉住敏若的手舍不得松开，“听说姐姐有了身孕，我给未来的小外甥绣了几件东西、还托人打了长命锁，今儿个都带来了。婚后我便要随阿克敦驻外边防，这孩子生的时候我怕是不在了，请姐姐千万要把东西给小外甥戴着。”
敏若没想她的婚期会定得这样急，听她这样说哪有不应的，先答应下来，才问婚期之事。
海藿娜道：“朝廷要在黑龙江设防备军，这是个大好机会，富察家走动的关系都走到法喀这来了，怎么也不愿错过。咱们也不好耽误了人家男儿郎的前程，两边商量着，见婚期往前挪了挪。那边备制不知什么时候定下，早些预备总是好的，本来婚期想在十月里，如今只怕耽搁了，就赶在六月了。”
敏若道：“设防的事儿一时半刻也办不完，这样急的，不还是秀若受罪？这大热天成婚，有苦头吃的。”
“是我与阿克敦商量过的，他的前程也是我的前程，这样大好机会要错过了，不知什么时候再有这运道，不如早早地将旁的事情了了，专心等机遇。也没什么苦头可吃的，什么时候成婚不是折腾一日？”秀若道。
敏若有些无奈，但秀若的话也在理，她只得道：“等成婚的时候你就知道有什么苦头了，大热天的穿喜袄，你看你受不受得住！也罢了，你自个知道怎么过日子，但婚后他若是敢欺负你，千万要找三姐来，知道吗？”
秀若笑着应是。
三人略说一会话，敏若打发人带秀若出去逛庄子，海藿娜才道：“其实阿克敦那小子待秀若不错，看得出真心，秀若也聪明，知道如何经营自己的日子。姐姐不必如此忧虑。”
“我不是忧虑，只是怕她婚后过得不好。但不试一试，怎知她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呢？”她从前不是这样思虑良多的人，想来想去，低头看了眼肚子。
还是得怪他。
敏若现在是每天掐着手指头算得什么时候能生，揣了个娃骑马爬山都不方便，云嬷嬷等人很不放心，她虽然又懒又咸，可偶尔还是想到山上逛逛的好吧！现在全被身边的人六票否决了，怪憋屈的。
六月里秀若成婚前，她特意叫冬葵与迎夏一齐送去恩赏添妆，有金子造的‘鸳鸯福禄’‘和合如意’等锞子共计九十九两，红、绿、蓝、紫四色锦缎明暗浓淡共十二匹，石榴盆景一件，玉如意、金如意各一对并合心佩一对，私底下她贴补了秀若六百两银子，算是送了一套齐全。
后头几个妹妹出嫁大概也就是这个规格了，秀若是第一个，显得格外郑重些。箱笼摆到富察家的时候阖府相迎争相瞻仰，更别提作为大媒来迎妆的阿克敦的姑母，嘴角就没落下过，对巴雅拉氏更是热络奉承，把没露面的秀若夸得跟朵花似的。
对这门婚事不大满意，乃至对阻拦她同云升议婚的敏若都升起埋怨的巴雅拉氏终于舒心了些，放下身段与富察姑母说笑着。
法喀不在京中，他跟着康熙出京围猎去了，但他以长兄的身份准备了丰厚的添妆，由海藿娜代为赠予。一贯与她不和的舒舒觉罗氏未曾出席，巴雅拉氏对海藿娜的态度还算客气，迎妆这日还算是融洽和美地过去了。
秀若大婚那日，若非肚子里有个崽，敏若其实本是可以出席的，可惜如今怀着孩子，便被许多无形的条条框框给禁锢住了，她不觉得自己出席一场婚礼就会出什么意外，却也不得不顾忌许多其他的因素。
天家行事总是规矩顾忌良多，她厌烦麻烦，就最好不要主动给自己找惹麻烦。
不过婚后秀若还是与海藿娜一同来了一次，她的气色红润，神采飞扬，发绾颇为精巧的时新发髻，斜插金凤钗，腕戴金囍连珠镯，耳配嵌红宝喜字金耳坠，红色旗衣上遍绣着石榴百子，是很典型的新妇装扮。
敏若观她容色就知道她婚后生活必定称心，再想起原主上辈子婚后初见时秀若眉宇间隐隐的郁色，心中不由感慨果然境遇养人。秀若她这门婚事挑得自己合心，嫁过去之后便也欢悦。
云若、兰若二人亦来了，身边跟着亦步亦趋的教引嬷嬷，敏若略想了想，道：“你们两个是今年的选秀？倒是也快了。”
“是啊。”云若说着，又笑了，对敏若道：“也不知到时候能不能见到三姐。宫里选秀是在哪选？内务府的人倒是说了些流程，不过都是模棱两可的囫囵话，有用的好像说了好些，可我一句没听懂。”
这屋里，敏若身边都是修成精了的狐狸，就是最简单的兰芳也把掩饰自己情绪的能耐练出十分来，所以还没表现出什么，海藿娜也是好修养，倒是秀若和兰若简单些，听了她这么说，忍不住“噗嗤”就笑出声来了。
云若秀气的眉头皱起来，“你们什么意思！三姐——您看她们！”
“好好好，不许笑我们云若！”敏若板着脸，横眉冷对地吩咐，到底也不过一瞬便破了功，转过头来对云若道：“也没什么，宫里选秀的地点不定，多数时候在御花园，但御花园里也有好几个可能的地点。今年宫里头迟迟没有主事的人定下，内务府自然不敢给外头消息，寻常人家还好，给错消息惹上了不能惹的人家，岂不是自找罪受？所以宁愿落埋怨，也不愿事后被收拾。等一旦定下有了消息，你们自然就知道了，他们可不愿少赚一文钱。”
云若、兰若二人听了都放心不少，陪着敏若说了半日的话，海藿娜见敏若露出些疲色来，便带着三姊妹去了。
等她们走了，敏若侧头吩咐迎夏：“注意着近日会不会有人向太皇太后、太后或者皇上请求指婚，云若和兰若毕竟是自幼养在府里的，和秀若又是两样。”
法喀如今风头正盛，她也有着身孕，难免有人图谋钮祜禄家的炙手可热，联姻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她只恐两个妹妹所托非人，圣旨既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还是要提前注意着。
迎夏在先后身边掌事多年，嗅觉敏锐远胜常人，听了敏若的吩咐就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干脆地欠了欠身，应下差事。
不过康熙倒是也没有敏若所预料的那么不靠谱。
太皇太后向他转达了几家求娶贵妃妹妹的话，他通通都告诉给敏若了，又明确直接地告诉了她其中有几家子弟不大可靠，唯一被他认可的还是个小不点孩子。
康熙道：“倒是普昌，他年岁虽小，心性倒还算不错，他阿玛去世早，他早袭爵，与寡母相依，读书习武也上进。他额娘今年身子不大好了，求到太皇太后跟前想给他求一门婚事，既是冲喜，未来也有个跟他相互扶持的人。”
康熙口中的普昌是宗室子、觉罗氏，他是努尔哈赤嫡长子褚英贝勒的玄孙，现有一个辅国公的爵位在身上——封爵的技术和法喀差不多，老爹死得早，属于凭运气流。
他也是上辈子兰若的夫婿，兰若性格内敛慢热，但天性温柔慈和，与他成婚之后相处得如姐弟一般，至少在原身的记忆中，二人感情深厚，他对兰若言听计从，敬重非常。
兰若的婚事算是钮祜禄家这姊妹几个里格外顺心的一个了，敏若听了，缓了缓神，道：“听着倒是不错的人选。”
这门婚事在原主的前世也是由康熙赐婚定下的，这会康熙这样对她说，她就知道康熙心里已经有倾向了。
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普昌家想求您给他和我的哪一个妹妹赐婚？”
康熙皱了皱眉，“你们家行五的叫什么来着？太皇太后没告诉朕，不过说是普昌额娘见过你那个妹妹，觉着大方得体。她既然求到老祖宗跟前，就是诚心的。”
兰若。
敏若道：“男婚女嫁总得有个来去，我明儿个就喊额娘带着兰心入宫。”
她的语气很委婉，也没有多话，康熙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他看了眼敏若高耸的肚子和身后倚着的迎枕，并没有因敏若的“不配合”而感到不快，随意地点了点头，便将这事揭过，又问：“窦春庭可说产期在什么时候了？”
“他说在十月里。”敏若道：“冬天出生的，也好，大了抗冻。”
康熙或许因为她这随意的语气而感到有些无语，但对着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叹了口气，摆摆手，抬手摸了摸敏若的肚子，“听话顺顺利利地出来吧，别折腾你额娘。”
今年宫里又没了一个孩子，皇贵妃在六月艰难产下一个女儿，转月即殇，德妃的怀像亦不大好，康熙虽然经历惯了这些，也难免感到有些伤感。
敏若看着他，想了想，道：“宜妃的产期好似就是这几日了，今儿个她没来，我有心想去瞧瞧，但这几日腿肿得厉害，嬷嬷她们不许我出门。皇上您去看看吧？她精神头怎样，您遣人来和我说说，也叫我心安些。”
自从她担任了公主们的老师，宜妃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她几乎称得上是热络讨好，为了女儿可谓是能屈能伸。
其实敏若对她并无太大恶感，在原主前世的记忆中，原主与宜妃后来因为儿子年岁相仿走得近也相处得不错，不过当时宜妃总是妄图挑衅她，她又不是面人，当然得回怼回去！
现在宜妃的态度发生转变，她也就没与宜妃多为难。宜妃今年时隔多年终于再度有孕，但宫里这几年怀了掉、怀了生、生了死的例子实在太多，即便宜妃已经生育过一次也难免慌乱，下意识就与同样怀有身孕又离得近的敏若抱起团来。
郭络罗常在乐意见宜妃与敏若交好，四公主已经到了将要入学的年岁，翊坤宫应该和永寿宫搞好关系。
就看如今前头三位公主各个出落得大方标致，或端方或明媚或灵动，各有千秋的模样，就知道贵妃是真心为她们打算，四公主日后的机缘还不落在永寿宫那间偏殿里？
所以她这几年为了给宜妃“洗脑”并与敏若打好关系也是煞费苦心，幸而宜妃有顾忌，不像一开始那样处处得罪敏若了，后来竟然也逐渐转性儿了，实在是叫她松了好长一口气。
宜妃这段日子将近临盆，在宫里待着总爱胡思乱想，郭络罗常在只能拉着她出来走动，但御花园太远，哪怕乘坐肩舆过去也有风险，所以敏若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敏若也不反感宜妃她们总来，不过一壶茶的事，身边对她没有威胁性的活人越多，越会让她拥有安稳平和的心境。
她照样给容慈她们讲书评课，半点不耽误，宜妃和郭络罗常在往往是带着四公主安静地坐在一边。四公主确实聪明敏锐，年岁虽小，却也能听懂几分她讲给容慈她们的内容，还能从中举一反三。哪怕尚且稚嫩拙劣，也足够叫人惊喜了。
敏若逐渐习惯了这娘仨的存在，今儿个她们忽然没来还怪不适应的。
康熙听她这么说，有些讶然，又是了然无奈的一笑，“你的脾气算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好了，性子和你姐姐也像。咱们若是得一位小公主啊，定然是最贴心、最仁善的。”
他站起身来，又摸了摸敏若的肚子，“汗阿玛走了，你乖乖的，莫要闹你额娘。”
也只有这短暂的时光，他垂眼时露出的才是真正的、毫无负担的温柔，这样的神情敏若只在面对先后与皇子公主们的时候从他眼中见到过，或许曾经拥有过这样目光的还有元后，谁知道呢？
猛虎嗅蔷薇①，最动人。
敏若起身预备相送，被康熙按住了，他随口嘱咐敏若好生安胎，然后阔步离去。
二人走了一遭流程，前脚康熙出了门，后脚敏若就很不走心地躺平了。云嬷嬷从外头走进来：“主子，皇上出了永寿门了。”
“给宫外传信，一定要额娘带着云若、兰若进宫一趟。”
兰若的婚事不同常事，在舒舒觉罗氏尚在人世的前提下，海藿娜这个“长嫂如母”是不够用的，这种时候敏若就格外庆幸果毅公府内外几乎已经分成两家的格局，不然她还得多面对一个巴雅拉氏。
光是舒舒觉罗氏就足够她头疼的了。
敏若抬手捏了捏眉心，孕后期她的手脚浮肿得都很厉害，指尖也比从前肿了一圈不止，展开的时候异感格外明显。
她注视着自己浮肿的手，心里百感交集。
她从前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怀着一个孩子，承受着因为这个孩子带来的种种不适，却又毫无怨念。
这不符合她有仇必报、有不爽当场回怼的性格，但她确确实实，哪怕是最难受的时候，也只是茫然痛苦，而没有怨怼过这个孩子。
这算什么？母爱吗？
做了几个月的免费房东，忽然就培养出一些未曾有过的柔软感情来了？
不知怎的，想到这里她忽然觉着心里头酸酸涩涩的。
临到睡前，坐在从床上按着自己浮肿的小腿，敏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会心里的酸涩是因为什么：她只是，忽然有些想妈妈了。
时隔多年，在确认所处环境算是安全的前提下，她于不知不觉间放纵了内心的柔软，便下意识地怀念起了母亲、家人。

第五十一章
自揣了崽，敏若的耐心多少不如往前，或者说是身体上不舒坦，也懒得应付人了，所以一直以来都避免与舒舒觉罗氏见面。
不过原身的亲娘，她怎么也不可能这辈子都不见，懒怠应付也得见面。好在自她有孕，云嬷嬷是处处替她打算周全，恨不得连饭都能替她吃，何况应付区区一个舒舒觉罗氏。
若是从前云嬷嬷还念着什么孝道、恭顺啊，现在敏若肚里揣着崽，在她心里那就是一加一大于二，旁的都不算什么了，敏若舒心最主要。
她知道舒舒觉罗氏和敏若的脾气，清楚这娘俩一旦哪里说不顺了敏若必定要不快，于是在舒舒觉罗氏到前便与敏若絮叨了好几次，“您可千万顾着自己的身子，如今可不只是您一个人，还有小主子呢。您这月份眼看大了，最是动不得气的。”
云嬷嬷当然也清楚舒舒觉罗氏有时候确实气人，又忙补了一句：“若老夫人哪句话叫您心里头不痛快了，您只管不言语，奴才帮您说。”
这对于云嬷嬷来说是稀奇话，她的观念就是时下传统观念，同时也远比满人更讲究礼法孝敬，认为对长辈要恭顺敬从，不可有忤逆违背之举，如今能这么叮嘱敏若，对她来说算是豁出去了。
敏若一时觉着有些好笑，又乐意受用。
舒舒觉罗氏和她闹过一场之后，许是意识到敏若不会继续纵容她，或者说对她的不满已经在她不知不觉间积攒得很深，她的女儿也在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一只刺猬，不会再处处恭顺地对她。
所以她与敏若的相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一开始是逃避似的不愿见到敏若，后来一旦见面，必定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因为开口气弱，所以干脆少言。
也是乌达嬷嬷日日在她耳朵边上念叨规矩，念叨当日皇后在时她亲身践行、后来又因为宫里的人便成了小女儿而逐渐不在意的那套规矩，念叨得她逐渐捡回当年在宫中的循规守礼来。
虽然心里头不情不愿的，但知道小女儿不会惯着自己后，她便先气弱了两分，清楚自己没有以前那样在永寿宫嚣张的资本了。
本来云嬷嬷都做好打场硬仗挺身而出的准备的，结果没想到准备都白做了，舒舒觉罗氏进来就往那一坐，一声不吭跟尊佛似的，旁人瞧了或许觉着憋气，敏若可没那事，见她不吭声就全当省事了，也没去关注她的情绪，干脆地将康熙打算给兰若指婚的事情说了出来。
同时也道：“婚事未必定，我在皇上那没说准，只含混过去，还是得问问你们的意思。要我说，那普昌倒是小了点。”
这会本该舒舒觉罗氏开口的，她是兰若她们半个额娘，巴雅拉氏这个爹娘不在，兰若的亲生额娘没有入宫的资格，舒舒觉罗氏作为承爵人的额娘，本该担过这份责任的。
但她坐那不吭声，敏若没强求，也不气不恼，将宫人们打发出去了，又叫人带云若去选裁衣的新缎子，牵着兰若的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才低声问：“你自己心里想想乐不乐意，若是你不情愿，三姐就替你回绝了。辅国公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回绝了也称不上得罪。”
兰若听了就笑，“三姐你这话传出去，叫人还以为咱家怎样了呢。……那家辅国公府的老太太我见过，年初时候她来过咱们家，当时还给了我一对镯子做见面礼，当时觉着丰些，我额娘说他家孩子还小呢，也没往多想，可……”
“老太太的身子不好，死前想找个能照顾儿子的，只能先把婚事给他定下。”敏若道：“皇上倒是说普昌那小子心性天资不错，但我觉着回头还是叫你三哥给打听打听。这婚事要成，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你过去了就是当家做主的人，那边还小，你打小养着他，要拿捏他不难；坏处是那小子康熙十四年生人，比你小太多了。”
敏若话说得直接，因为是对着兰若，干脆地将在她看来的好处坏处都点了出来，坏处说得委婉些，但兰若也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她想了想，握住了敏若的手，“三姐，谢谢你。”
“怎么了？”敏若疑惑地看她，兰若道：“谢谢三姐给我了一个让我自己选择、做决定的机会，皇上既然与您说了，心里定然是有了倾向的，对吧？”
兰若生了一双清透柔和的杏目，此时盈盈望着敏若，好像也带着熠熠清辉，她细声道：“姐姐疼我我知道，婚事我也愿意。”
她没等敏若说什么，便继续道：“好处坏处您都说得清楚了，这门婚事若不是因为辅国公的年岁小，八成也是落不到我头上的。虽然咱们满人没那么在意嫡庶之见，可阿玛到底去的早，我也并非您与三哥的同母妹，你们疼我，外人却未必觉着。我所求不多，只要婚后过得安稳平安便好，嫁到辅国公府去，一不怕婆婆刁难，二不怕男人在外……招惹是非，又有恩赐的庄田家底，对我而言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兰若郑重地对敏若道：“多谢三姐替我挡了一回，这门婚事我愿意，也请三姐先替我谢恩了。”
看着这门婚事就这样轻飘飘地定下了，敏若虽然知道兰若婚后过得很舒心，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要是在现代，这种包办婚姻保准被人唾弃，可现在竟然成了兰若的最优选。
她缓了缓神，道：“那我就替你应着了。应该是当庭指婚，谢恩的规矩教引嬷嬷教过你吗？”
“教过，三姐放心吧。”兰若笑着，敏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兰若走后，敏若忽然想起今年五月蒙古巴林部报了丧，巴林郡王鄂尔齐薨逝，郡王长子乌木达克袭爵。
钮祜禄家的长姐钟若丧了夫，幸而还有儿子袭爵，这几个月的信里倒是已经没有太多的悲恸，反而字句洒脱。她的几个儿子俱都十分孝顺，或许丧夫后的日子对她而言比从前还要顺心百倍。
信里钟若表明她没有改嫁的意思，敏若却想起这些年朝廷数度旌表节妇，分明从前满人丧了夫三嫁、四嫁者都有之，可这些年，满洲节妇却成了被朝廷特意表彰、赞扬的存在。
满人看似征服了天下，其实也被汉文化风俗所征服了，无论好坏全盘吸纳，甚至因做到了其中的“礼”而沾沾自喜。可“节妇烈女”四字，真是先贤圣人所褒扬的吗？
她从前对这风尚也有无解，以为是最初就宣扬女子节烈，可旧年无聊，读了先后收藏的几卷书，其中便有西汉刘向所著最初之《列女传》，那时的列女传还不是烈女传，也是读了，她才知道原来其中所记载女子多是各有其德行能力过人之处，宣扬其嘉言懿行，节义只是其中占比不大的一部分，而非所谓通篇都是“贞烈守节”。
这烈女二字，是后代一代代宣扬篡改出来的。横看竖看，字缝里都写满了“吃人”两个字①！可世人竟还要求女子去遵守、效仿烈女德行，甚至昔日改嫁风气盛行的马上民族，都开始宣扬起这两个字来。
多可气，多可悲。
敏若不知道钟若不打算再嫁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几面之缘不够她看透钟若，但她觉着钟若应该不是那种在意外人口中声名的人。
可除了声名外，家族、弟妹、子女，钟若还是会有良多顾忌。虽然在敏若看来，再嫁了也未必会有做寡妇顺心，可世人会这样想的少，她也拿不准钟若究竟是怎么想的。
钮祜禄家有一位为夫守寡多年的姑奶奶了，和卓这些年里里外外颇受命妇贵眷们褒扬，无非因为她一直没有再嫁。敏若私下里曾问过和卓一回，言明和卓若是想要再嫁，她会为她做主。
和卓当时愣了好久，才笑了笑，说：“娘娘怎么想起这事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嫁不嫁的了。”
难道她一开始就没有再嫁的心吗？是因为什么没有再嫁？是因为无人替她做主，还是因为年复一年，名声负担加身，逐渐压灭了她心里那点小火苗，让她动不起再嫁的心了。
敏若觉着寡妇的日子比当人家小媳妇欢乐多了，可和卓她们怎样想的，她不知道。
和卓把那些心思都埋藏在心里最深处，一向以平和柔顺示人，待人处事面面俱到礼貌周全。她与婆婆都寡居多年，相依为命朝夕相伴，这份脾气也是这些年里练出来的。
她与简惠亲王并无子嗣，这些年简亲王府的承爵人一个换了一个，她与她婆婆关起门来过日子，其中欢喜不快，都只能自己咽下。
当年先后在宫里时，明里暗里地给和卓撑腰，换了敏若，她也尽力做得周全了。
外人能做的都有限，敏若也不可能强求和卓的想法——和卓看似温顺柔和没有半分脾气的样子，其实心里头什么事都清清楚楚，敏若知道自己说不动她，便也未曾强求，只是尽自己的力给和卓撑腰，好歹当了人家一回姑姑不是。
敏若本来就思维发散，怀了孩子时候更爱胡思乱想了。送走了舒舒觉罗氏与妹妹们，她在炕上躺着的一会功夫，便胡思乱想了许多。
兰杜送走几人进了殿来，见敏若躺着出神，也没闭眼，连忙上前来问道：“主子，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吗？”
“没，没什么。”敏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一面支着身子要起身，可隆起的肚子叫她的动作笨拙得很，不似从前那般灵便了。
兰杜忙凑过来扶她，敏若借着她的力起身，忽然问：“你真打算就在我身边一辈子啊？”
兰杜愣了一下，“啊？——您不都答应我了么？我就跟着您一辈子了，您也不许赶我，怎么如今还要反悔不成？”
她一着急，就喊出了从前的自称来，敏若笑着怼了怼她：“我赶你做什么？我巴不得你在我身边一辈子呢。我只是怕你以后后悔，觉着活一辈子、大好年华都搭在我身上了。”
兰杜急得直瞪眼睛，干脆坐下了，“我看您就是嫌弃我了！说吧，看上底下哪一个了？要不要奴才给您提拔提拔，拉到您身边来伺候来？说好留我在您身边一辈子呢？老了往后的小主子还能不赏我一口饭吃？再不济还有兰齐呢，兰齐他不敢不管我！”
敏若见她急了，忙道：“咱俩好端端地说两句闲话，闲磨牙的，你倒急了。我哪有赶你的意思？你在我身边，老了只要我走得比你晚，我必然顾着你，就算我……也定嘱咐现在在我肚子里这个好好照顾你们。算了……你就当我胡思乱想吧，我是忽然想起大姐，又忽然想起和卓来了。”
兰杜远比旁人了解她，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言外未尽之意，也沉默了一瞬，握住了敏若的手，轻轻道：“各人有各人求的活法，我、兰芳，甚至迎春、迎夏，我们都觉着就这么活挺好的。守着您，未来有小主子，迎春迎夏舍不得永寿宫，我们都只想守着您过后半辈子。
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嫁个男人，若是所托非人，后半辈子更遭罪。便是嫁的是个人，后半辈子相夫教子，买点脂粉的钱也得经人同意再动用，日子过得憋屈又闹心，哪有在您身边的日子顺心？倒不如就赖上您和未来的小主子了。”
她说着，补了一句：“您还能不管我不成？”
“管，我怎么不得管你们？”敏若反握住她的手，道：“我怎么也舍不得不管你们啊。……好了，我知道了，是我一时想左了。兰若的添妆礼要预备着了，还是比着秀若的例预备，由你操办我放心。”
她确实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了，没准钟若与和卓就是觉着守寡的日子舒心呢？多想无益，不如不想。
事情总是要往好的方面想的，等兰杜出去了，敏若坐在那半晌，自我反省——她这想东西总爱往最坏里想的毛病得改，做事情发展预想的时候往坏了想没毛病，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往好了想，不然迟早用让那些想法把自己憋屈死。
她又不是学哲学的，有些事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通透，还是放过自己吧。
敏若摆出钻研着的姿态沉思不到半刻钟后，愉快地决定要放过自己，然后又恢复了四肢摊平躺平的姿势。
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姿势没有之一，可惜现在肚子里多了团肉，这个姿势就没有那么让她感到舒适了——这样躺下总会觉着憋得慌。
孕后期她的觉也睡不好了，晚上躺下便觉着喘不上气来，往往靠着枕头半躺半坐一坐就是半宿，白日里补觉补得就越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晚上喘不过气白天就喘得过来，说不清到底是科学还是玄学。
云嬷嬷对此积极表示有几个土方子可以一试，敏若看着赵嬷嬷使劲摇起来的头，坚定地拒绝了。
比起科学还是玄学的哲学问题，她更不理解的是云嬷嬷为什么有那么多半点道理没有的土方子，不许她吃兔肉说孩子会得兔唇、不许她吃鸭肉说孩子长大了走路会摇摇摆摆……
平时云嬷嬷多精明强干的一个人，怎么就被这些一看就半点道理没有的土方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呢？
不过除此之外，敏若的孕期也没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她宫里的人不必说，自然是万事顺着她的，太皇太后、康熙他们也多有照顾，怀了个孩子，敏若的小金库都丰盈不少。
选秀之前，敏若对康熙表达了兰若的意思，康熙笑了笑，“那就成就了一桩好事了。”
兰若的婚事就这样轻飘飘地定下了，选秀那日敏若过去坐了半日，满洲镶黄旗是头场选的，兰若又在靠前的位置，皇贵妃宣布了给兰若和普昌赐婚，兰若恭恭敬敬地按照规矩叩头谢恩，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喜气，完全看不出她其实和普昌面都没见过。
云若没有安排，可以回家自行婚配，姐妹两个随着大流又行礼退出去。
自失了小女儿，皇贵妃的身子便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好，但精神头倒是逐渐养回来了。她知道敏若今儿个是为什么来的，等兰若她们这一批出去，便与敏若道：“好了，你妹妹的婚事也毕了，你回去吧。这身子都这么重了，你还出来折腾。”
“就这两个妹妹，我还能松手不管？”敏若也不与她客气，说着便扶着兰芳的手用力起身，道：“那我就先去了，皇贵妃。”
皇贵妃嘱咐兰芳：“仔细着你家主子。明儿个就别来了，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待着吧，肚子都这样大了，还出来走动。你身边的嬷嬷也放心。”
敏若就笑，皇贵妃怪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等她走出去了，才吩咐传下一波秀女进来。
原主当年就是在十月里生下十阿哥的，进了十月，敏若就老老实实地蹲在永寿宫里不出门了，每天不过围着院子遛一遛。京师里花的花期短，进了十月，就没什么可开的了，倒是树上还挂这些没摘干净的石榴，这样长在树上，哪怕挂了雪，不出意外也能坚持着活到冬月。
敏若喜欢吃这种酸甜口轻盈的水果，人家孕妇吃石榴是为了治孕吐，她孕后期了才到石榴成熟的季节，谈何治孕吐？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不过赵嬷嬷她们也不许敏若吃得太狠，尤其愈到后期，非说吃多了上火害病，任是敏若极力要求，一天也只许几小匙子，当什么事嘛！
这段日子兰杜看着敏若每天遛弯的时候绕着那两棵树打转，心里头好笑又无奈，这边刚说回头悄悄叫兰芳上树弄一个下来，但只许敏若吃一半，敏若听了高兴着，高兴到一半乐极生悲，抱着肚子连着“诶唷”了两声。
兰杜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扶住她，扯着嗓子喊“兰芳！兰芳！”，又忙问敏若感觉怎么样，敏若倒是怪镇定的，她有原主上辈子的记忆，原主生产过两次，她四舍五入也算是有经验了，只在肚子开始疼的时候慌了一瞬就定下神来，还能分出注意安慰安慰慌乱的兰杜，等人都被喊来了，被兰芳抱着往布置好的产房去的时候不忘吩咐：“书芳和容慈她们要来别叫她们进来，莫把她们吓着了。你们也别怕啊。”
“我的主子哟——”兰杜急得什么似的，赵嬷嬷也忙对敏若道：“您快省着力气，等会好生小主子，也别多想那些事情了，您的胎位很正、身子骨也康健，孩子生得必定顺利，但头胎，开骨盆难免艰难，也会疼些，您千万不要害怕。”
这些话她这段日子已经与敏若说过许多次了，何况敏若也算是“有经验”的，怎会怕这个，这会更慌的反而是除了敏若外的一众人，就是赵嬷嬷自己，看似镇定地安抚敏若，其实手指头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敏若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安抚她们几句，进了产房里解了衣服往干净的床上一趟，不忘吩咐：“别急着往各处报信，我估摸得生一会呢，先传出去，到了外头也不过叫法喀和海藿娜跟着担心。孩子要生下来以后你们千万先洗干净再给我看，不然我辛辛苦苦生一回，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丑模样，岂不是太屈了？”
赵嬷嬷哭笑不得，“奴才的娘娘啊！您可别说了，快趁着还没那么疼，闭上眼睛蓄蓄力，等会有得您使劲的地方呢！”
说着又吩咐人把干净的布巾取来叠好放在敏若枕边，“等会开了骨盆，奴才就把这布巾送到您嘴边，您含进去，疼了就咬咬，千万别喊出来，大声喊叫最费力，力气不要泄在这上面。可千万别喊，也别咬着自己啊！”
她平日里不爱絮叨人的，忽然这样絮叨起来明显是慌神了，敏若试图递给赵嬷嬷一个眼神，让赵嬷嬷相信她真得很靠谱，可惜眼神递到一半就疼得龇牙咧嘴起来，看不出半分靠谱的样子。

第五十二章
赵嬷嬷被敏若这个样子弄得又急又好笑，急的是敏若生孩子这事她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任敏若自己熬，好笑的是这种时候了敏若还有心思逗她们。
兰杜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见敏若上一时还有心思调笑，转眼就疼得直冒冷汗，眼圈倏地一下就红了，向外问：“太医和接生姥姥怎么还没来？！”
接生姥姥和小孩的乳母、保母都是敏若早就挑选好的，已经在永寿宫里住了一段时日了，这会被兰芳和迎春拉去检查通身上下、盥洗双手，臻儿把话回给兰杜，兰杜忙催道：“快、快些！”
小厨房已架起柴火烧热水，趁着痛得还不算很厉害，赵嬷嬷先给敏若灌了一碗参鸡汤，乌希哈做事细致，汤上的浮油撇得很干净，但敏若实在疼得厉害，一点胃口没有，硬灌了下去，闭着眼睛疼得额角都是冷汗。
好像有把刀在肚子里头乱搅，胸口往下处处都疼，要不是有原主上辈子的记忆在，她这只小菜鸡大概会以为肠子被孩子在里头扯断了。
然而现实是她躺在产床上动都不敢动，生怕侧身翻一下惊动了肚子里那个小崽子让他在里头就掉个了，好像被绑架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骨盆还没完全打开，赵嬷嬷算理论经验丰富的那个（虽然隔了二十来年没用到过了），来回探手摸了敏若的肚子几次，安抚敏若道：“娘娘别怕，小主子胎位很正，咱们慢慢生不着急啊。”
谁都不敢打包票说多长时间就能生下来，敏若的身体底子好、怀像也一直都不错，又是顺其自然发动的，太医没开催产的汤药，在暖阁外间守着听动静，兰芳门神似的守在里外间交接处，所有靠近产房的人都要被通查全身上下，身上一个香囊一块玉佩都不能有，一根头发丝都要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对敏若一向是言听计从，敏若下了死命令的吩咐更是半点没有水分地执行。要论宫斗经验，敏若在紫禁城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女子生产时候能动手脚的地方她也都清清楚楚，除了这些东西外，所有要入口的汤药都是窦春庭亲自配药、在小厨房里熬好，由乌希哈送到赵嬷嬷手上再到敏若嘴边的，药渣也由乌希哈封存处理。
云嬷嬷也是在敏若吩咐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她侍候着长大的主子原来能小心周全到这种地步，或者说这位主子在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学会了怎么周全平安地活在宫里，怎么细致谨慎地保全自己。
她诧异之余竟然也有几分恍然——其实她早该知道了，只是没到事前，没能真正感受敏若的这一份谨慎周全。
敏若只觉着生孩子比牵机入肚还要疼，疼得她想打滚，又被兰杜她们按住动弹不得，越想心里越憋屈，愤愤骂道：“小兔崽子，再不出来你娘我不生了！”
“我的主子，可行不得，行不得啊！”赵嬷嬷连声道：“您再忍忍、再忍忍，就快了，就快了。”
从她把敏若的话当真还接茬过，云嬷嬷就知道她这会脑子也清醒不到哪去，过去身上一用力把她挤走了，握住敏若的手道：“主子别怕，没事儿的，小主子心疼着您呢，保准快快地就出来了。您可别说胡话，再把小主子给吓回去，可不更疼了？！”
敏若疼得迷迷糊糊的但是还没傻呢！听了云嬷嬷的话立刻就要反驳，然而肚子里那崽子也不知被那句话刺激了，忽然在她肚子里活跃起来，跟打了套拳似的，敏若闭着眼睛都能察觉到肚皮好像被小崽子的拳头顶起来了，更别提疼了。
她咬牙切齿地问：“我的鸡毛掸子呢？！”
这会她只能想起去年为了揍法喀搞来的、后来被压了箱底的鸡毛掸子了，云嬷嬷不知所以，还是赵嬷嬷觉察出不对来，猛地掀开被子一瞧，急得心脏直跳，嘴里还是安抚道：“这是小主子急着出来了，常有的，主子不怕，主子不怕啊——”
也不知是在安慰敏若还是安慰她自己。
说好的大佬呢？说好的王者辅助，为什么忽然变青铜了？
敏若心里因为赵嬷嬷不靠谱的表现而升起浓浓的悲伤，小兔崽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在她肚子里一劲地打拳。敏若本来立志要搞“快乐教育”，给孩子成长构建轻松温暖的氛围环境，可现在孩子还没落地呢，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想动手的冲动了。
真的太、疼、了啊！
这小子，出来了她一定送他去学铁砂掌，然后回来给她炒栗子！
康熙不知道他的贵妃这会脑袋里装着什么想法，他听产房里声音纷乱，扬声道：“敏若，你别怕！快些生下来，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朕都许你自己在身边养着！”
前头那句完全是废话，敏若疼得直咬牙，心里头满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嘴里还得扬声谢恩，只是声音也被痛意弄得断断续续的，狼狈得很。
紫禁城里能自己抚养皇子的嫔妃不多，这几年才陆续开了自行抚养子嗣的先例，康熙这会说出这样的话，敏若必是得诚恳谢恩的。
至少嘴里是。
她神志清醒地被剧痛折磨着，寻常人这会大约已经疼得头脑混沌，她也想干脆稀里糊涂地混过去，奈何脑袋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容她昏沉，勒紧了要她清醒地受这份堪比牵机之痛。
烦不到自己怀了九个多月的崽，就只能亲切问候崽他爹了，敏若在心里问候着康熙的三代祖宗，那边赵嬷嬷不断抚摸她的肚子试图安抚住里边手舞足蹈的小崽子，旁的都是其次，如果他在里头自己弄得换了体位，那娘俩都有得遭罪。
敏若气得想抽刀把自己肚子划开快些将小崽子取出来，剩下的理智固守着最后的底线将她的清醒紧紧束缚住，敏若就从下午一直疼到晚上，外头月上中天了，下午来凑热闹的太皇太后与太后相继离去，敏若听了两道依仗声，心里头问候起了康熙——如果等会再响起一道响鞭声，那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弑君的冲动。
太皇太后与太后就算了，她现在生的是谁的娃？要不是康熙前世今生图一爽，她能有今天这阵痛？！
疼到半夜，敏若其实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神智艰难地保持着清醒，嘴里的布巾早就吐了出来，她也没力气喊了，理智都用在不让自己咬了舌头上面，偶尔疼出几声“哎呦”，剩下的时间都是抽气声，艰难用力地保持着平缓的呼吸。
兰杜早就急得眼眶通红，这会到了半夜里，见迟迟没动静更是止不住地心慌，忍不住问赵嬷嬷：“这、这……”
剩下的话她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用力抓住赵嬷嬷的袖子，眼中带着焦急。赵嬷嬷也急，但她还算稳得住，查看几次，安抚兰杜道：“没事、没事，主子身体底子好，吉人又自有天象，你就放心吧。头胎都是这样的。”
问几次都是这样说，也不知是在安抚谁。
因为原身吃过的苦，敏若孕期有意控制吃食营养，但这孩子也不知是否天生就是搞生存的好苗子，求生欲太强，哪怕敏若后期刻意少吃，他也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到孕后期，敏若手臂、腿都与孕前无甚区别，只有肚子高挺圆滚，一看小不点在里头就没亏待过自己。
孩子长得大，生得自然艰难，敏若极力避免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原身能熬过来，她自然没有熬不过去的道理。
亥时，暖阁里的西洋自鸣钟响了起来，强维持意识清醒的敏若听到赵嬷嬷如释重负的声音：“见头了！看到小主子头了！主子您快用力啊！”
有些尖锐的声音一下将敏若从半边昏沉中唤醒，在神智归位之前，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按照赵嬷嬷的指示用力。
孩子的头出来之后，一切就都进入了正轨，敏若的身上已经疼得麻木了，孩子肩膀出来的时候她眼前好像都是白光，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身边人急切的交谈声。
她能听到声音、能感到麻木之下的隐痛，却又好像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膜，神智意识不受控制地要飞远去，焦急地守在她身边的兰杜隐约听到她喃喃说着什么，忙凑近去听，才听出敏若在喊“妈妈”、“妈妈”。
兰杜一瞬间热泪盈眶，心疼又无能为力，只能握紧敏若的手，道：“主子您加把劲、您加把劲——”
但兰杜唤不回敏若几乎已经要飘离开身体的神智，一片白茫茫中，她好像看到自己的妈妈，本来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身影此刻出现在她眼前，容颜神情有些憔悴，两鬓斑白，敏若的思维已经不大清楚，却还是在这一瞬间感到心里揪着生疼。
也是这时，敏若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遗忘母亲的样子，看到她憔悴的模样，敏若的脑海中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了第一世见到妈妈的最后一眼。
保养良好的面容、红润的气色，平展精致的长裙，带笑的眼眸脸庞。
敏若心里酸涩得发疼，眼前看到的东西却不受她控制，她又看到同样两鬓斑白了的爸爸，看到衰老许多的爷奶，看到眼带悲意的哥哥，看到……躺在病床上、连接着各种仪器的、她再熟悉不过的身躯面容。
没等她看得清楚，耳边忽然炸响如雷声轰鸣般的一声哭泣，将她好像飘飘欲飞的神智一下拉回了身体里。
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身上仍是痛得麻木，但肚子里已经没有鼓鼓胀胀的感觉了，浑身上下湿透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额角、眉心都是湿的，眼角好像也是湿润的，兰杜拧了温热的帕子来，先轻轻时擦了她的眼角，敏若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好像哭了。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赵嬷嬷欢喜又如释重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多久一个红彤彤有金线绣福寿纹的襁褓被放到敏若臂窝里，赵嬷嬷一叠声地唤她：“娘娘、娘娘您快瞧瞧咱们小阿哥！”
她生怕敏若就此闭上眼去，连声地唤她，乌希哈提着装了产后止血药的小食盒飞步而来，敏若这胎生得时间太长、孩子又太大，太医们生怕她产后大出血，早早备下了止血的药方汤剂，先服下以防万一。
孩子没被抱出去，产房里的动静一直没听停，守在外头的几人多少都察觉出不对来。
此时殿内只有康熙、阿娜日、皇贵妃与宜妃在，书芳与公主们来了，却都被兰芳用敏若的话劝走，康熙也陆续叫嫔妃们都离去了，只有阿娜日放心不下死活不肯走，皇贵妃也难得地没听康熙的劝，执意留下，宜妃一开始就缩在一边坐着一声不吭地，郭络罗常在回去照看公主和小阿哥了，她留在这，没等康熙说到她身上，她便道：“贵妃生了我就走。”
她在这就是为了看着她家恬雅的老师，别其他公主都上到课了，没等她家恬雅入学学到东西呢，老师就没了！宜妃这样告诉自己，咬着牙坐着没走。
这会听出里间不对，阿娜日先坐不住了，腾地一下起身快步入内，康熙被她这动作一惊，如梦乍醒，也快速起身。
敏若被那碗止血药苦得一下就清醒过来了，何况还要小崽子啊啊的哭声，叫她浑身虚软疲累得想要闭眼也闭不上。
孩子被放过来的时候，她用最后的力气睁着眼转过头去看，也是奇了，这孩子方才被抱着洗羊水、包襁褓的时候啊啊不住地哭，这会被放到敏若身边，哭声却奇迹般地一下止住了。
血腥味还笼罩着整个屋子，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一落下，敏若的挑剔劲就又上来了，她都忍不住地皱眉，小崽子却好像毫无感觉似的，闭着眼睛安静乖巧地躺在她身边。
就是这一瞬间，小崽子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好像都清晰可闻，敏若忽然再真实不过地感受到——她就是钮祜禄敏若了。
她继承了钮祜禄&#183;敏若的身体、记忆、身份，带着原身的委托接手了原身包括人生在内的一切，她早已成为了钮祜禄&#183;敏若。
这是原身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是她亲自将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从他呱呱落地的那样一刻起，她身上就多了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心理上也多出了一份寄托。
这是一根绳子，拴住了她与这个世界，一切不真实的虚幻感终将褪去，她已真正成为了钮祜禄&#183;敏若。
拥有了新的生命，与漫长的余生，许多许多平静安和的岁月等待她走过去拥抱住，她身边也有了一条与她曾靠一根脐带连接身躯的小生命。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对一个人的生命、未来负责的责任。
而她真真实实地活着，在未来几十年漫长的生活中，她将牵着这只稚嫩的小手，一起平稳地走在阳光下，带领他走过生活中的所有、所有。
望着闭眼睛、不知什么缘故皱巴着小脸的小崽子，敏若忽然笑了，抬起虚弱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脸，声音低低地道：“叫安儿，小名叫安儿。”
平安的安。
兰杜她们的心都为敏若而揪着，这会听她这样说，连声答应，一面小心观察她的脸色神情。阿娜日和康熙也在这一刻蹿了进来，正听到敏若给小崽取的小名。
“敏敏——”一向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阿娜日脸上少见地带着慌乱，快步进来，走听到敏若嘱咐的这句话，她最近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了不少，猛然听到敏若这样说，又是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样子，一下心脏都停跳了一瞬，三步并两步扑到敏若床前，“太医！太医呢？！”
敏若对她一起吃喝玩乐看话本子的狐朋狗友是何其了解，看到阿娜日这个表情只觉眼前一黑，那边康熙猛然听到阿娜日这样凄厉的一声喊，心尖仿佛也颤了一下，忙快步上前挤走了阿娜日，握紧敏若的手道：“你姐姐将你托付与朕，你若、你若有个万一，朕怎么——”
“皇上……”敏若只觉额角直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声音虚弱低微，但并不是下一刻就要死了的那种虚弱。
她深深吸气，用尽力气道：“臣妾无事……您、你们瞧瞧小阿哥，太医、传太医——”
云嬷嬷忙应了声，将帘帐略放下，请窦春庭他们进来请脉，康熙与阿娜日才反应过来他们闹了一桩闹剧。
阿娜日一时如释重负，猛地松了口气，回过神才发现不过几瞬的功夫，她竟然冒了一后背、满额头的冷汗出来。
康熙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略正色侧身让出给太医请脉的位置，奶嬷嬷近前来抱起了他刚刚出炉的小阿哥，他浅看两眼聊解尴尬，但看了看就不觉夸赞道：“这孩子长得真圆润。”
虽然还红彤彤的，但小脸圆鼓鼓，不像平常小孩生出来皱巴巴小猴子似的。
全靠他自己太会生存了。
敏若现在听到“圆润”这两个字就来气，刚才的剧痛好像还没离去，已经麻木了的身上偶尔还有阵阵隐痛，她极力控制自己不瞪这个这会还看热闹的孩爹一眼——打工人对老板的基本尊敬还是要有的。
皇贵妃这时也走进来看了一眼孩子，只匆匆一瞥没有深看，见敏若虚弱的样子，便温声嘱咐道：“你产后要好生调养着，听太医的话，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去与我说便是了。”
敏若点点头，她便笑了笑，道：“那我便去了，你好生歇着吧。”然后转身向康熙欠身告退，宜妃没进来晃悠，听到里头说话的声音，知道敏若平安，就起身跟着皇贵妃走了。
或许是药效见得快，又或者是运气足够好，敏若产后一个时辰安安稳稳地过去了，没有出血、也没有很大的痛苦，胎盘顺顺利利地娩出来，她便可以安心睡觉了。
康熙把她从产房抱回寝殿，鼻尖又萦绕着清清淡淡的馨香，敏若半梦半醒间眉心微舒，康熙又看了眼孩子，嘱咐兰杜她们好生伺候，便也起身走了。
阿娜日放心不下，吩咐自己身边人去告诉兰芳她们吉讯，留在偏殿榻上将就了一夜，第二日起来先过后殿来。
刚生产过，任敏若是怎样的习惯，可没人敢留敏若自个睡一夜了。她身边的得力干将们被分成了三批，云嬷嬷带着迎春去照看刚出生的小崽，迎夏和冬葵收宫里的尾，赵嬷嬷带领兰杜、兰芳守着敏若。
敏若后半夜几乎是昏迷过去的，也谈不上身边有人睡不睡得着的问题。
小崽睡一觉醒了喝了奶一直哭闹，赵嬷嬷实在没法子了，怕他哭坏把他抱了过来，一放到敏若身边就不哭了，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也不哭闹，小脸红扑扑地闭着眼睛又睡过去了。
敏若身边几个人都暗暗称奇，阿娜日过来见到她们都守着、小娃娃也在敏若床上，觉着怪稀奇的，给兰杜使了个眼色，拉她出来问：“你家主子早晨可醒了？你们在这她能睡得好吗？小阿哥怎么也被抱过来了……”
她张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兰杜赶忙一一回答。敏若从昏迷中大概转醒已经是日上中天了，她从昏迷中脱身，觉着眼前略微发白，四肢虚软无力，一直注意着她的兰芳见她睁眼连忙唤人，又忙端起一边温着的糖水，用小银匙舀着喂敏若喝下。
她顾忌着一边睡着的小崽，声音低低地道：“主子您可算醒了，小阿哥早上起来吃过奶就一直哭闹，赵嬷嬷便把他抱来，在您身边就不哭了，又睡过去了。”
敏若侧头看了眼小崽子，眼睛逐渐从白茫茫脱离，能够看清一些东西了，比如小崽子红彤彤的脸蛋、浓密的胎毛、短得几乎没有的脖子……
她迟疑了一下，醒来之后，清醒意识尚未回笼前，神智混沌从直觉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没抱错吧？”
这也忒丑了。

第五十三章
敏若话一出口，神智就回笼了，不等她再说什么，那边云嬷嬷嗔怪地道：“您这话说的，满宫里昨日就您一个生孩子，来来去去里里外外，我们这些人围着您，这小主子生出来您还能不认不成？何况您昨儿晚上又不是没看到。”
敏若讪讪一笑，这时臻儿也从后头将乌希哈备好的粥羹端来，正好替敏若解了围。
煲得米粒软烂的小米粥里有切得碎碎的青菜丁，黄澄澄的米粥里混着碧莹莹的颜色，瞧着分外好看，热气腾腾地诱人食欲，另有一盏清淡的红枣燕窝汤。
但与粥羹同来的，还有一碗汤药。
赵嬷嬷先将汤药端起与敏若，道：“这是促排产后污血的药，先吃服药，过一刻钟再用羹汤，汤也需稍晾一晾。”
敏若看着那碗散发着苦臭气的汤药，脸也皱得跟她大儿似的了，眼一闭咬牙喝干净了，终于卸货的好心情也被这睁眼第一碗的药给败得差不多了。
月子里没什么好吃的，哪怕乌希哈的手艺，有赵嬷嬷盯着也做不出什么花来，都是清清淡淡的原滋原味，敏若第一顿吃着倒是觉着还成，主要昨儿个折腾将近一日，实在是饿得很了，所以即便被一碗汤药坏了的胃口，两碗粥汤扫进肚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这边吃早饭，抬了炕桌过来，难免有些动静，那小崽子倒是安睡着没被打扰到。敏若吃着饭也忍不住眼神往那边飘去看他，看到小小的、不到她手臂长的小崽子生了张肉乎乎的团脸，红彤彤的肉皮，眉毛淡得很，只隐约能看到一点印记，小鼻子小嘴的——和好看真是半点不沾边。
但睫毛倒是生得很长，细看了一会，肉鼓鼓的小脸好像也生出几分可爱来，不知是否因为是自己崽的缘故。
云嬷嬷见她一个劲地瞧小安儿，便笑道：“主子您瞧，小阿哥怪得很，今儿早起就哭闹不休，喂了奶还是哭，怎么都哄不好，可一抱到您身边来就不哭了，止了眼泪又睡着了，瞧瞧这样子，多乖巧啊！大了必定是最听您话的。”
敏若撂下银匙与空汤碗示意人将炕桌撤下，听云嬷嬷这样说，顺手摸了小崽的脸蛋一把，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尖，略有回味——看着不太嫩，摸起来却跟嫩豆腐似的。
手感不错。
她这是完全没过脑子的顺手一摸，抬眼就见云嬷嬷满眼嗔怪地看着她，不由理直气壮地挺胸抬头，“他这不是睡得很香吗？我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的，他大了要是不听我的话，那我岂不是亏得很？”
“哪有这么算的。”赵嬷嬷无奈得很，将一壶养气血、排污浊的药茶轻轻放在屋里的几上，嘱咐兰杜道：“这一壶茶你时刻注意温一温，今儿给主子喝完，对身子有好处的。”
兰杜应了是，才说起阿娜日守了一夜一早才走，又说太皇太后与太后赏赐了许多布匹物什来，她整了单子，略与敏若念了念，敏若很是感受了一下财源滚滚的快乐。
但比起康熙来，那两位都只能算是小头了，康熙出手阔绰，绮罗锦缎自不必说，还有玉器摆件、古书字画、贡上的红蓝宝石、东珠一匣、合浦明珠一斛。
其丰厚不亚于当日皇贵妃产女。
这既是赏敏若的，也是赏弘毅公府，赏法喀和钮祜禄家的。
而没有让她以产子的风头盖过皇贵妃，也是康熙的仁慈。至少目前为止，他没有将刚出生的小阿哥高高抬起吸人注意的打算。
敏若对此心知肚明，怀着几分感激欣然接受——她对做皇帝这个职业的人一般要求很低，底线低自然容易心怀感激，她知道自己属于是被“皇帝”PUA了，但是想在封建时代活得好，最好别对皇帝有太高的期待、太多的信任。
降低底线、提高防备，才能长命百岁。
兰杜整理出长长的单子，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在安儿满月的时候，这张单子还会增长。
敏若醒来没多久，阿娜日、书芳还有容慈她们便过来了，容慈眼角眉梢难得地透着几分慌乱，见到敏若的一瞬间又变成庆幸，她快步走到敏若床前，匆匆欠了欠身，然后握住敏若的手，长松一口气，“今天您可不许赶我们了。昨儿晚上宫里都说……把我们吓坏了。”
她、绣莹与静彤凑在一间屋子里半宿没睡着，半夜里宫中也没有四处报信的了，她使人打探只打探到敏若生得很艰难，今儿早晨才有人报喜说贵妃生了个小阿哥。
敏若拍了怕她的手，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们小孩子家家，再被血腥气冲得吓着了。瞧瞧小弟弟，这小家伙在我肚子里还真是没亏待了自己。”
正说话间，窦春庭也过来请了脉，叮嘱敏若许多诸如“气血虚亏应好生调养”、“要时刻注意身子上的任何不适”一类的言语，又说了两句近日要给敏若用的各种药都是什么效用的。
几个小的听了更是害怕，敏若不得不在窦春庭走后安抚她们一番，幸好这时安儿也醒了，喝了奶躺在襁褓里低低哼唧，倒不像是哭，敏若搂着他拍两下就安静下来，阿娜日她们围着小孩看，满心满眼都是稀奇。
“真乖巧啊。”看着安儿闭着眼还不自觉蠕动的小嘴儿，容慈忙问道：“他是刚才没吃饱吗？”
赵嬷嬷笑道：“吃饱了，吃饱了。乳母的奶水很足，足够小阿哥吃饱了。这是常有的小动作，没准儿是小阿哥还在回味方才的一顿饱餐呢。”
她对外向来以严肃示人，几位公主难得见她说了一句俏皮话，讶然之余竟也有几分信服。
见她们把赵嬷嬷打趣的话当了真，敏若无奈地抬手按了按额角——这一个个的，都该涨功课！
还是课业太轻松了。
不过没关系，她们有她，不就是课业少吗？加量不加价，她这别的都不多，就是能留的作业多。
小小崽刚一出生就得到了姐姐与姨母们喜爱呵护，未来能从他额娘的鸡毛掸子下把他救出来的人不断增加，可惜又没有一个能够完全和他额娘抗衡，保护他的小屁股和小手心。
真是可悲、可叹呐！
次日海藿娜便入宫了，她还带着早就给孩子准备好的各色物件与温补身子的补品药材，将东西交给兰杜之后，她先对敏若道：“额娘在庵里清修，她说她欲为小阿哥念诵七七四十九卷经书祈福，不可中断，今儿个来不了了。”
也不知是不是该感慨，舒舒觉罗氏如今还知道找一个冠冕堂皇说得过去的理由来遮掩一下了。
敏若与海藿娜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了然。海藿娜小心地抱了抱小阿哥，笑道：“听说姐姐给小阿哥取了小名，是叫安儿吗？”
康熙默认了敏若给小崽取的小名，安也好，平安更好。
“是，平平安安。”敏若摸了摸小孩还没剃掉的浓郁胎发，海藿娜笑道：“是好名字，咱们小阿哥往后定然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将方才没有交与兰杜的最后一个盒子从婢女手中接过打开，里面是沉甸甸黄澄澄一个金锁，正反两面錾的四季平安与福禄寿喜，如意云纹滚边，嵌着珊瑚、琉璃、玛瑙、珍珠、琥珀、银等佛教六宝，与金锁本身的黄金质地相结合，正是整个佛教七宝①。
这个金锁承载着舅舅、舅母对小外甥沉甸甸的祝福，敏若没有推辞，笑着给安儿戴上瞧了瞧，方取下命人收好，对海藿娜道：“你们有心了。”
“法喀特地去庙里求来的图样，请老工匠打造的，还在佛前供奉过七七四十九天。”海藿娜缓声道：“咱们虽不信这些，但给孩子带着，有一份好意头总是好的。咱们小阿哥，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啊。”
这几年宫里夭折了太多孩子，自敏若有孕起法喀便一直心中不安，一向不信神佛的他也忍不住去庙里求了图纸、打造出金锁来又送回去供奉。
如海藿娜所说的，不管信不信，都是一份好寄托。
敏若笑了，道：“会的。这小子在娘胎里就好活，瞧把自己养活的，一生下来就胖嘟嘟的。”
相处两天，她提起小娃娃时眼角眉梢的神情愈见柔软，这会一边说话，手指一边轻轻戳着安安身上的软肉，脸上是真切的柔和静好。
海藿娜见过她太多温吞平和、岁月静好的模样，但此刻，海藿娜心里莫名地清楚，这是她头次见到这位一向慈爱温柔的姐姐真正静好柔和的模样。
海藿娜愣怔了一瞬，然后心尖一直悬着的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好像倏地放下了，她凝视着敏若，满怀期许，口吻却很平常如家常闲话一般地道：“有了安儿，姐姐往后也算是有个寄托了。我们在宫外一切都好，您与安儿也要好好的啊。”
敏若失笑，“你还操心上我了……放心吧，会的。”
或许是娘胎里营养充足，又或许是赵嬷嬷她们照顾得精心，小安儿如他的名字一般一路平平安安地长到满月，体重突破了七斤大关，敏若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与后世的十一斤多，即便在婴儿营养普遍丰盛的二十一世纪，也算是个胖娃娃了。
这小子好养活得很，吃奶吃得有劲，夜里醒了喝一两次奶就能再睡下，不用人彻夜地抱在怀里哄，他的乳母、保母们私下里都暗暗称奇。唯有一点就是安儿白日里很黏敏若，不在敏若身边就扯着嗓子嚎，刚出生那两天还没什么劲，越大越有劲了，哭起来声音也愈大，哄都哄不住，赵嬷嬷她们只能白日里安儿一醒就连忙抱到敏若身边来。
月子的后半程，敏若实在是忍不住了，晚间把兰杜她们从她的寝殿中请了出去，安安稳稳地睡了半个月好觉。
赵嬷嬷她们见敏若如此，才把晚间也将安儿放在敏若身边的想法给熄了——还是敏若的觉要紧。
睡眠养心血，月子里的觉更是珍贵，哪怕是永寿宫上下的新宝贝安安小阿哥，也得为敏若的睡眠让路。
洗三时候这小子响亮的哭声如果算作是“一鸣惊人”的话，满月了小胖墩白白胖胖、圆圆滚滚的样子更是“惊艳四座”。
饶是一直没对这个小儿子表现出多少疼爱的康熙也忍不住叫乳母抱到自己跟前仔细看了一会，伸手逗弄了一下，才宣布了给这个小儿子取的名字。
胤俄②。
礻我字本为祭名，一众皇阿哥们所从的字辈偏旁就注定了他们的名字多与天地祖宗鬼神祭祀有关联，胤俄的名字论涵义其实不及太子的礽有福之意，更不及六阿哥那本与福挂钩又被人私下解读为含义深刻的“祚”字。
甚至其实还不及禟、祐③等字的寓意。但与祭名挂钩，也全看外人怎么解读，有些“聪明人”就很容易多想。
但康熙私下里喊新鲜出炉的十阿哥的小名“安儿”更多，这其实就能说明康熙的心思了。
敏若无心再多加揣摩，也只想这孩子一生平安而已，无论俄字是平常还是意味深远，对她都没有任何意义。
按宫里的旧例，贵妃产子会得银四百两、布一百匹，布匹折价后，敏若约是得了超过千两的银子。
按照现在的购买力，她大概能在内城敲下一套数进大宅了，可惜现在内城的房子由内务府统一拥有分配给八旗人家，不通卖卖，而且她房子买来也无用。
所以斟酌过后，她用这些那四百两、并私下里添了些银钱在京郊、盛京等地为安儿添置了田产庄园，那四百两置庄子当然是不够看的，但架不住敏若手里银子厚啊！
敏若手里握着的仙客来与脂粉铺两桩生意都称得上是日进斗金，现在庄子上每年的盈余都愈发丰厚，织造工坊也开始盈利，她每年的收益更多。
这些年除了陆续修桥修路、投资康熙军资等等，她也没什么大花销，所以很是积攒下一笔银钱，如今拿出来添置田产的还不过是小头。她早年还在小汤山那边买下一块地建起了园子，温泉庄园，养生爱好者怎能错过？
敏若记得康熙在小汤山附近修建过一座汤泉行宫，但原身的记忆里没有，那应该是在至少康熙三十几年之后了。现在太皇太后、康熙常泡的汤泉多是赤城汤泉，再就是昌瑞山陵附近有一处汤泉，康熙每谒孝陵、至二先后陵前祭酒举哀后多办驻跸汤泉。
但要论环境优越，当然还是建造行宫之后的小汤山，敏若趁着康熙还没下手眼疾手快趁先建园地，到时候可以借着跟康熙出去泡温泉的机会去自己的园子里浪。
园中一切布景皆由敏若提出要求、画出大概布局图纸后请名匠打造，草木荫深山石秀雅，占地虽不大却布置精细，颇具南地风致。只可惜园子建成的时候敏若人已在宫中，无缘亲自游览享受一番。
她已经打算好了，等后年生了另一个崽，也按照这个规格再备一份田产园地。日后胤俄八成还是要娶蒙古福晋，再有法喀的战功权位，康熙未必会把永寿宫和蒙古绑得太紧，未来她的女儿抚蒙的概率不大，所以置田产的方向不必十分向关外发展。
康熙当然不知道敏若已经打算得那么长远了，他知道敏若在各处新置了田地庄园也只是一笑，闲谈时提起，道：“安儿才多大点，你都替他考虑得那样长远了。”
敏若笑着打趣道：“也不能光养您不养您儿子啊。”
这些年，打三藩、收台湾的军资，逢灾年赈灾的钱粮，敏若可都出了不少。钱不白花，康熙的好感拿钱刷最快。
这男人养着不便宜啊。
但康熙在里头掺了一股，每年她手里头收入多少康熙心中都有数，她尽早表明态度，早把康熙的信任心理和好感刷出来，往后的日子自然更顺、更省心。
花钱买平安嘛。也能买点地位，比如这会她这样打趣，康熙也没恼，反而笑吟吟地一起打趣：“他养起来应该比朕省钱些。”
二人一面说一面落子，敏若和康熙的棋水平都一般，真论起来敏若应该略胜康熙一筹，不过她这会琢磨着快到安儿睡醒的时候了，不免有些分神。
“朕赢了！朕赢了！”敏若漫不经心地捡棋子的时候，康熙已经兴冲冲落下一子，激动得手直拍桌案，将炕桌拍得一阵一阵的。
敏若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势已去，笑笑将棋子放下，慢吞吞地一拱手：“这局您赢了。”
康熙和敏若平时下棋输赢对半分，赢的时候反而更有成就感，本来兴冲冲地要再起一局，结果忽然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响起，康熙无奈地轻叹一声：“得，你去吧。朕回乾清宫批折子去了。”
“恭送皇上。”敏若起身后很不走心地欠了欠身，然后快步往寝间里去。
她一直住着的后殿东暖阁分为里外两间，里间是架子床、衣柜及连接着通向后更衣间的小门，外间布置着妆台屉架，地方宽敞，东西便能布置得疏落，屋子里自然清爽亮堂。
因小崽子粘人，敏若这段日子又坐月子多半时候都在寝间里，敏若便叫人将寝间南窗下的桌案挪了，换成一张罗汉榻叫安儿睡，正好与她的床榻相对，随时就能看到，白日小孩一旦醒了，抱到她身边也方便——冬日天气寒冷，在外头一日三五次地来回，可不是刚满月的小孩受得住的。
这段日子敏若又琢磨着将罗汉榻挪到西暖阁里间来，康熙见她因小安儿一个劲的变动永寿宫的格局，外头还添庄子置地的，忍不住说她“溺子”，但有时看着她将小安儿仔细揣在心尖上的样子，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当年，又不禁联想回敏若她自己身上。
最后只有一声长叹，没再多说什么。
所以在皇帝那把人设刷好是很有必要的，适当地寻找皇帝身上的共同点拉他共情更是点睛之笔。
胤俄满月之后，太皇太后几次说想瞧瞧他，但因天气寒冷都没能见到。
这日阿娜日过来看孩子，外头落了雪，她在门外拍了拍身上的雪珠，进来又在中堂的熏笼边暖了一会，等凉气散了才进暖阁里来，见敏若抱着小安儿在暖炕上的玩，便走近西暖阁里，忍不住问：“我额吉生了小孩，都把帐子里点得暖暖的，怎么你这还是跟前段日子似的……不是说小孩怕冷吗？”
“再怕冷这个温度也足够了，小孩子怕热不怕冷，他又胖，热了上火更不了得。”敏若历来都不喜屋子里烧得太暖和，宁愿搂着软毡坐也不爱用煤炭把屋子里烘得温暖如春，阿娜日知道她的习惯，但今年有了小娃娃，见敏若还是没多烧些炭火，阿娜日便忍不住念叨一句。
听敏若这样说，阿娜日叹了口气，“你总说他胖。”
“不胖吗？”敏若将手里缝了一半的小袄儿撂在炕桌上，掀开小包被撩开小裤捏了捏幼崽肉蓬蓬堆得白嫩嫩几截儿、跟嫩藕似的的小腿，阿娜日忙扯着被子又给包上，忍不住白了敏若一眼，但仔细一想，还真是挺胖的。
阿娜日道：“胖些好，我额吉说了，小娃娃胖嘟嘟的才有长头，更养得住。”
看她极力挽尊的样子，敏若不大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阿娜日坐下才道：“从老祖宗那边过来，老祖宗又问起小安儿，可惜她老人家近来身子不大好，也来不了，天儿这么冷，总不能把安儿抱出去。”
敏若听到太皇太后说起安儿，脸上没有一点受宠若惊，随口扯起预备过年的事，阿娜日很快被她把注意引走，说让乌希哈炒年货干货的时候带她一点的事。
阿娜日没坐多久便走了，云嬷嬷轻声道：“太皇太后不会是想把咱们小阿哥抱过去养吧？”
“皇上亲口允准我亲自抚养安儿，这里头活动的余头不大，何况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年岁高了，精神头也不好，养不了孩子了。但……”敏若眉心微蹙，略一思忖，抱着安儿转了个身，问迎夏：“太后身边有可动一动的人吗？”

第五十四章
在没确定太皇太后究竟动的是什么心思之前，敏若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两手准备。
如果太皇太后真的打起了将安儿与蒙古绑在一起的主意，那抚养安儿最好的人选应该是太后，可太后如今已抚养了五阿哥四年，且她对五阿哥倾注了极多的心血，祖孙二人感情亲厚，在五阿哥与十阿哥二选一的情况下，太后哪怕被太皇太后要求选择十阿哥，内心也会十分纠结。
五阿哥是太后在宫内痛苦挣扎二十余年后抓住的第一颗救命稻草，对太后有着非凡的意义。
而两个阿哥一起被抚养在太后宫里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实上，哪怕抛去五阿哥，让太后单独抚养十阿哥，太皇太后想要做到这一点也需要耗费心血周全谋划一番。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打动敏若。
只有敏若主动提出、太皇太后向康熙要求，这件事才有成的机会——在康熙脑抽了的前提下。
敏若将此看得清清楚楚，可惜太皇太后似乎至今都沉浸在蒙古的旧日光耀、与爱新觉罗家休戚荣耀与共的美梦中，哪怕她儿子的种种激烈行为也没能将她从中唤醒。
或者说太皇太后舍不得醒来，她满口念的是佛菩提，想修的福报正果有多少是为了自己，又有多少是为了那早逝的、不听话的儿子与她多年来坚持扶持的娘家？
她舍不得从旧梦中醒来，面对蒙古如今受帝王忌惮的事实。
也不愿接受，她心心念念的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家族，再也不会重复往日光辉的事实。
先帝、当今两朝，太皇太后对家族荣光稳固有多深的执念，就因此葬送了多少草原姑娘的青春年少、光鲜明媚。
她心里难道不清楚皇帝忌惮蒙古吗？究竟是她不清楚，还是她不愿清楚。她已年迈，只想闭着眼过完余生，沉醉在美好的旧梦中，她对阿娜日的倾力维护，是否也是出于几分自己不愿面对的愧疚呢？
太后那边的边鼓要敲，要让太后意识到五阿哥对她的依赖，要让她知道只有在她的庇护照顾下五阿哥才能过得好，让她对五阿哥升起保护欲；敏若这边的功课也要做。
她平日里懒得用脑子，但凡拿出来用了，就不会白白浪费，一定要用到有用处的地方。
康熙这日过来的时候敏若正与安儿在炕上晒太阳，冬日难得有这样好的暖阳，敏若穿着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在脑后结着辫子，手里握着一卷书，臂弯里躺着裹着小被子睡觉的安儿，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脸上，半张脸映着光影，温柔平和，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康熙下意识地驻足，敏若起身的动作唤他回神时，眼里还有未曾消散的惊艳与微弱的向往眷恋。
“不必了。”康熙看了眼安儿，“咱们过那边说话去？”
“哪儿呢，说话还要特地避着他，那这孩子就养得太娇气了，往后睡着半点动静听不得，可才有我受的。”敏若还是收回从头顶搂着安儿的手，起身来执壶给康熙斟了茶，“天儿冷了，煮的普洱，是旧存的，滋味很不错，您尝尝？……这好端端地过来怎么还带上书了？莫不是您嫌弃臣妾才疏学浅，觉着臣妾教公主们，知识浅薄了些，督促臣妾上进呢？”
康熙白了她一眼，叫梁九功将一路提来的书放下，“新制成的《日讲易经》，朕亲自做的序，你不是说自个研读《周易》读得稀里糊涂吗？新书制成了，朕特地给你留了一套。”
敏若早知道他今年命人将侍讲学士们所讲授《易经》要义编撰成文，但没成想这么快，也没想到他竟然会送一套这个来。
一时有些讶然，又忙起身谢恩，想到原来的打算，敏若这会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良心一向稀薄，书照收、谢照谢，原来打的算盘也不能耽搁。
只见她先是欢喜地收下书籍，然后又殷勤地端来三四盘点心果子，康熙瞧了好笑，道：“合着不送礼还不能见吃的了？”
“今儿点心做得滋味寡淡些，怕您吃不惯，但您这书一送，臣妾也不敢怠慢您，只能先把这个端来，再叫小厨房预备您素日喜欢的。——这是米浆制的米糕用羊乳化开、兑了细细的鱼蓉、蛋黄蒸的点心；这是米粉兑苹果泥蒸的；这一碟是牛乳合着米粉、菜泥蒸的。都是给婴儿陆续加上的吃食，左右闲来无事，同宫女折腾出来试试。不见盐精也无甚滋味，您要乐意赏脸就尝一口吧。现嘱咐小厨房备点心来，或者您先尝尝这现成的果子。”
敏若把她和乌希哈折腾出来的辅食一一细致介绍，康熙听了，盯着那些点心微怔住，好一会才笑道：“这是多大能吃的？朕记得保成那时候吃蒸蛋都快一岁了才给的。”
“人乳喝到六七个月，就不够孩子长了，得加上别的吃食。这些点心得六个多月才给他吃，但五个月上就可以将米糕、奶糕用水化开给他了，果泥、菜泥也可以陆续的加。不然光喝人乳，营养不够，喝得再多也不及添些旁的吃食。”时人认为人乳的营养高，小孩奶喝到二三岁上的比比皆是，辅食添加的当然没有后世那样细致甚至花样百出。
敏若对婴儿辅食的印象已经停留在很久之前堂姐家孩子吃的，记忆比较模糊，能折腾出来的也有限，但还是尽力与乌希哈研究，保证给安儿更多的营养。
她私底下揣测，清宫孩子夭折率高，未必没有抚养人不敢随意给添加辅食、全靠人乳喂样的缘故。
康熙虽然亲自抚养过太子，但太子的喂养宫人更是精细小心非常，一切但求稳妥，哪敢给多吃什么花样，一岁上下才敢给吃蒸蛋，然后就是米粥、面汤，哪怕天家皇子也没有太大的排面。他自个小时候也是这么吃过来的，如今印象已不深，只听乳母絮叨过，如今甫一见敏若这个阵仗，一时讶然。
许久，他才道：“你太小心了。”
他其实想说小儿子好命，又或者是想说敏若费心太多，但想了许久也只说出这五个字来，心里莫名地竟然有些羡慕起这小儿子。
但他还是问：“问了太医了吗？”
“与几位太医商讨着做的。其实民间百姓的孩子，没有宫里孩子这样的条件，母亲乳汁不足，又找不到牛羊乳的，就只能指着米汤了，不大点就开始吃野菜羹的也不是没有，大些能有米粥吃的都是好人家了。孩子本是不必养得十分精细的，越是精细，孩子才越难为人。”敏若说得婉转，但“难为人”指的是什么，康熙也清楚。
康熙听了她这话，默默一时不知想些什么。但话题没继续下去，他回过神来，随意瞥到北窗下案上摆着的料子，道：“这料子从前没见你穿过，颜色也不大鲜亮、花样也不新鲜，怎么还找出来摆上了？”
敏若笑道：“哪是我穿的呀，是老祖宗赐给小阿哥做衣裳的，说这绢布最柔软，给小孩做衣裳最好。”
康熙看了看在襁褓里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小儿子，笑道：“老祖宗还真是挂念着他。这段日子时常问起他，今儿早晨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又问起安儿了。”
敏若笑道：“是，老祖宗也常遣苏麻姑姑与太后身边的阿朵姑姑来瞧，只可惜这小子如今一日里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睡着的，几次来都正赶上他睡觉了。也想带他去给老祖宗瞧瞧，但这寒冬腊月里的，也怕出门叫他受了凉。还是得等开春，天气暖和些了，我再带着这小子去给老祖宗瞧瞧呢。”
康熙一扬眉，“太后身边的人可难见，怎么还来瞧他……阿朵姑姑回回都同苏麻姑姑同来吗？”
敏若见他扬眉，心中略定，继续笑道：“可不是吗？回回都是同来的，我这往前与阿朵姑姑见得还不多，问了迎夏才知道，原来是太后娘娘的陪嫁，侍候多年了。从前倒是没怎么见到过。”
康熙神情恢复如常，笑道：“你是没怎么见过，自胤祺养在太后宫里，太后出门都不怎么带阿朵姑姑了，只叫她看着胤祺呢。她原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人，太后处处都离不得她，也只有叫她照看胤祺才能放心。”
敏若笑道：“若不是皇上您说，我还不知道呢。”
“你哪能知道呢……”康熙喃喃一句，又道：“难得，想是太后也很喜欢胤俄。”
敏若道：“太后是喜欢孩子的，瞧把五阿哥看做心尖子似的。安儿是占着小、占便宜了，我回头还得与宜妃分说分说呢，别她心里为五阿哥吃醋了，又来与我酸言酸语的。”
康熙眼里才带上笑意，“恬雅马上到了入学的年岁了，宜妃如今可不敢跟你耍小性儿了。”
“那可得谢谢您给我这拿捏宜妃的大好机会。”敏若殷勤的挽袖子表示要为他揉肩捶背，康熙怪受宠若惊的。
眼药算是给上上了，能发酵到哪一步还是看太皇太后接下来的动作。
不过这几年每逢冬日太皇太后的身子都不大好，敏若估计她不会耽误多久。
现在每每与康熙提起安儿，恐怕是已经在铺垫了。敏若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送走了康熙，坐在暖阁的炕上回头透过窗子看康熙往出走，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几分笑。
孩子还小，现在正是她在康熙那往亲人路线上走的最好时机，而最巧的，是康熙所缺的，安儿都会有。康熙的额娘没有给康熙的，她都会给安儿。
不就是家庭的温暖吗？她这可以成吨批，想感受不要钱。康熙对美好的东西没有破坏欲，敏若可以放心地步步经营，以此来打动他。
哪怕她不费心思，其实太皇太后也是注定养不成安儿的，康熙心里给与蒙古挂钩的皇子下了判决书是一回事，他不愿太皇太后将科尔沁与果毅公一脉绑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信重法喀、与先后有情分、对太皇太后有孝心，但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①，他也绝不会容许两股大势力在他身畔结盟。
但凡露出一点小火苗来，就一定会被他掐灭。
太后可以抚养五阿哥，宜妃出身平平，其父虽有官职在身，但其出身也只能算是体面，而称不上显赫。她所在的郭络罗氏这一支，与弘毅公府这一宗的钮祜禄氏更是毫无可比性，何况现任果毅公、敏若的亲弟还是他要加以重用的。法喀如今已是领侍卫内大臣，皇帝近身侍卫由他统领，日后前程更是不可限量。康熙可以容许太后抚养五阿哥，但绝不会给科尔沁蒙古与钮祜禄家结盟的机会。
敏若对此心知肚明，可惜太皇太后还不愿睁眼看一看世界。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在康熙那把自己摘出来，要让康熙知道，是太皇太后想要抚养安儿，但她无心攀附太皇太后、太后、蒙古最为显赫的科尔沁部。
在康熙那的人设得时刻巩固，固有印象立住了才方便养老。
说来，还得谢谢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递来的梯子了。
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可以立人设，但要在康熙心里巩固她的人设，还是得逢到事上。
这不就是事么。
蒙古科尔沁部毕竟显赫，太皇太后在宫中也是声威赫赫，有几个嫔妃不愿由太皇太后、太后抚养自己的儿子呢？康熙当年，可就是由太皇太后养在身前，亲自抚养过一段时间的。
哪怕心里舍不得，为了儿子的前程，还不得舍得吗？
德妃新诞下公主，为了公主的未来，百般谋划才将公主送到太后身边，由太后抚养。虽然公主阿哥有所不同，但也足可见嫔妃们的想法。
敏若的不愿意，最终会在康熙心中将她推向一直以来经营着的、对她有利的方向，加深康熙对她的人设印象，如重视亲情、权欲淡泊。
这是很浅显的人心算计，但敏若理顺了之后还是沉默了一会——用脑子真累啊。
人活着，为什么不能完全不动脑呢？
再看到康熙给她带来的那一套书，她面无表情地想：这算什么？官方鼓励她学习？
敏若现在是报复性厌学心理，但对这套书，她还是有期待的。
能给康熙做侍讲学士的，几乎已经可以代表入朝文人中的最高水平了。虽然还是难免受如今君臣时代观念影响，但其中的知识也有丰富的可取之处。
这大概算是当代《易经》教辅书的较高水平了，比起她自己读着书瞎捉摸，有本可以供参考提取观点的解义是好的。
可惜敏若现在处于阶段性厌学状态，喊了兰芳过来将这套书收在书房里，顺便将她在康熙到来之前看的那本书也收过去了，然后仍将炕桌撤下，搂着儿子快乐地投奔了周公。
还是睡觉快乐，脑子谁愿意动谁动去吧。这件事她能铺垫的都铺垫完了，就等太皇太后那边出招了。
这叫以静制动，绝对不是因为懒。
太皇太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口的时机，在敏若意料之中，她等待的事情在除夕这一天到来。
太皇太后开口前，敏若心里其实就已有了预感。她安排人在太后那敲的边鼓效果不错，从太后近日对五阿哥的重视程度与两宫隐隐的僵持来看，太皇太后必然是对太后开过口、太后也没有同意。
在太后那碰的壁必然会使太皇太后的手段更加激进一些。在人前提起这件事，无论敏若还是太后，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事情可成。
太后不会当面反驳太皇太后，敏若身为晚辈妃妾，老祖宗开了口，她也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只是这事成得会有些惨烈，太皇太后不怕敏若事后对她们心怀芥蒂，也是吃准了捏住孩子天长日久敏若一定会服软。
撤下了那层体面的遮羞布，这宫里算计的无非是利益人心。
可惜啊……还是佛经洗脑得不够。
敏若垂着眸，目光微冷，姿态却十分恭顺。
从太皇太后开口的那一刻起，敏若赋闲多时的脑子就再次运转了起来，在心里分析太皇太后的心理、动机。太皇太后一边说着，她的神情也随之转变，从温和柔顺到震惊、纠结、不舍、紧张……
步步推进，感情细腻，真得很值得一个小金人。
皇贵妃从太皇太后话音落地，先说十阿哥好、又说自己的寂寞开始就敏感地觉察出不对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敏若，正瞧见敏若脸上的震惊与纠结，眉心微蹙，不免也被敏若感染了几分紧张。
敏若的震惊不是作假的，今日之事唯一出乎她意料的就是太皇太后竟然说的是想要将十阿哥接到慈宁宫去，而不是如她所猜测的一般交给太后抚养？
这算什么？是在这一场姑祖孙僵持之下，太皇太后松口了，选择纵容太后然后自己亲身上阵了吗？
康熙看她的时候正看到那份惊讶，也注意到她随后的纠结与坐立难安，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块终于尘埃落定，转头没等敏若开口便先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您怎么忽然想起这事了？”
他茫然惊讶的样子真得不能再真了，敏若在心里给他的戏打了八分——为了防止自己自满，她只给自己的演技打九分，康熙的分数绝对不能超过她，一旦超过了那就是不公平！（注：本打分赛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敏若所有。）
太皇太后才说自己喜爱十阿哥，又说自己的慈宁宫如何清冷云云，刚要提及起先帝与康熙的少年事打第三步感情牌，康熙这话正是给她递了把梯子，她似有些怀念地笑了笑，又略似怅然地道：“这段日子，我也常想起你皇父，和你小的时候的样子，偶尔梦到你皇父幼时的模样，醒来总感觉这心里空落落的。便想着身边热闹些，十阿哥好啊，他那虎头虎脑的小样子，白净净，真像你皇父小时候……”
敏若似有些急切不安地道：“十阿哥闹人难带得很，一离了臣妾就哭闹不休，臣妾只恐十阿哥到慈宁宫去，闹得老祖宗您没法静养，那实在是我们晚辈的罪过了。”
康熙转过头来似是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您若是想养个孩子在身边，不妨将五公主接去，五公主乖巧省事，才能叫你安心休养，何况皇额娘养着五阿哥、五公主两个孩子，也属实是费心了些。”
他说着，话音刻意在此微顿，太后略坐直了些，太皇太后看着他，容色未变，目光却有些沉。
太皇太后道：“五公主也好，可终究是不如十阿哥像你阿玛。”她说着，略有些低落，康熙忙道：“十阿哥太黏他额娘，娇气闹人得很，孙儿实在是怕他惊扰了玛嬷您静养，那可真是罪过了。不然八阿哥、九阿哥……都好，也都很乖巧。”
他这完全是仗着太皇太后不会养九阿哥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九阿哥闹奶闹觉闹人整个后宫都知道，而八阿哥更是完全不会在太皇太后的考虑范围内，随他怎么说了。
倒是惠妃一下坐直了身子，瞧着跟太后方才的样子颇为相似。
皇贵妃伸手过来拍了拍敏若的手示意她先冷静下来，才转过头看向太皇太后。这会她也回过味来了，太皇太后忽然来这一出，是打的杀一个猝不及防的主意啊。
正常要将皇子女养到身边，如太后当年养五阿哥，是康熙的主张；今年太后抚养五公主，那也是德妃一力促成的、提前与康熙通过气叫康熙点头同意的。
如今这一出，是孩子的额娘、皇上都不知道，太皇太后自个想要养十阿哥在身边。
这样突然出手的缘故在哪里呢？
皇贵妃看了看康熙，又看了看敏若。
恐怕是太皇太后怕提前打商量事情不成，不如先斩后奏成的面大。
这样的大日子，哪怕皇上有再多的顾虑，也不好直接回绝了长辈的心愿。
哪怕不能当场敲定，留下口子，事后的余地就大。
她心愈沉了下去，温婉和顺的笑着，帮康熙敲边鼓：“皇上和贵妃说的可是大实话，那十阿哥闹人得很，一刻离了他额娘就要哭的，到老祖宗您宫里去，恐怕您是没法安心休养了。”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太皇太后知道今晚这件事是说不下去了，便推说倦了，没把事情落死，轻轻地留个往后再说的口子。
敏若知道这事没完，果然次日阖宫请安毕，太皇太后便特地点她的名字将她留了下来，“贵妃先别走，陪我说说话。”
敏若顶着皇贵妃她们有几分担忧的眼神，镇定地欠了欠身，“是。”

第五十五章
只留下敏若，太皇太后起身往暖阁里走去。冬日里虽然都烧的地龙，但暖阁里也比正堂明间暖和些，暖炕上一色簇新暗红流云卍字不到头绣纹坐褥靠枕，边上搭一条银灰轻呢软毡。
稍稍往上头一坐，不多时，身上便都热乎乎的了。
暖阁里点着太皇太后素日用的安神香，敏若嗅到熟悉滋味，知道是出自她手的香料。
能静心宁神，常用可调理气血。自她入宫不久献与太皇太后之后，太皇太后的慈宁宫里便常燃这一味香料。
冬月里新进给太皇太后一匣，正是腊月一个月的用量，新春的香还未进上，这里应该是腊月那一匣余下的一点。
敏若微微垂眸，太皇太后本是极沉得住性子的，这会却先开口，只见她用指尖揉着眉心，即便极力掩饰，也有几分隐隐的焦躁。
这对旧历人事愈老愈精的太皇太后来说是难得见的。
太皇太后道：“你舍不得儿子，我知道。我也不过是瞧着安儿那孩子实在喜欢罢了，我这老婆子一把老骨头，不知还有几年功夫，我也不过留他在我身边三两年，热闹热闹。他永远是你的儿子，谁还能把这个给改了不成？权当是送阿哥所里是一样的，或者还比阿哥所更便宜一些，你的永寿宫离得近，随时来瞧他、抱他回去住都是很便宜的。你总是他额娘，他还能不与你亲厚？”
她强压下烦躁的情绪，如昨夜一般打算走怀柔政策，宫里不兴急赤白脸火急火燎地那一套，就算威逼利诱，也得戴一层怀柔的皮。然而敏若也如康熙一般不吃这一套。
三两年说得好听，可安儿哪怕只在她身边三两个月，都相当于在身上卡了个跟科尔沁有关系的戳，往后大有可运作的余地，何况这位老祖宗可不只是三两年的活头。
太皇太后的话已经算说得足够婉转的了，这年代就是这样，长辈要养家里的小孩，晚辈是没有置噱的资格的，所以她直截了当地说也没什么不合规矩。只是套上天家的一层皮，搭连了弯弯绕绕的利益人情进去，才要兜圈子做事。
按理，太皇太后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无论哪个在这，也该战战兢兢地表示让孩子替自己尽孝了。奈何敏若不是那种讲规矩行事的体面人。
只见敏若眼眶顿时一红，泫然欲泣，跪在脚踏边扶着太皇太后的腿，哀哀道：“老祖宗，臣妾在宫中这几年，唯得了安儿一个孩子，将他看得心尖肉一般，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其实不是安儿离不得臣妾，是臣妾离不得安儿。便是夜里一觉忽然醒了，臣妾都忍不住起身瞧瞧安儿，白日里离了一刻钟心里头就慌得很。
臣妾生他生得艰难，也不知日后是否还会再有子息，如今只有这个一条命根子，臣妾如何不想他能向您尽孝，哪怕聊解您愁绪万一，都是臣妾与安儿之幸。只是……只是臣妾实在怕了，生安儿那日生得太艰难，臣妾就生怕那时自个一闭眼便再看不到他，也怕他一生下来就……实在是不敢错眼撒手一瞬……老祖宗您可怜可怜臣妾，臣妾实在是怕了。”
想不到吧！你道德绑架我？我也绑架你！
看咱们两个谁更能绑！
这也是仗着四下里无人，太皇太后也不可能与她撕破脸，敏若才敢这样正大光明地耍赖，不然传出去一个“不孝”的罪名落给她，她可有得热闹了。
太皇太后心知敏若在这上头是不会松口了，略忖了忖，直接跳过剩下的怀柔部分，开始委婉地摆明厉害关系。
“我知道你舍不得安儿，可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尤其他们小阿哥，往后总会有自个的未来，成家立业，你总不能把他一辈子拴在你身边吧？”太皇太后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怅然，“我这半辈子啊，悟出一个道理，孩子要拴，你是拴不住的，他越大了，越不会听你的。可咱们做额娘的，也不可能真就撒手不管了，总得给孩子把一辈子打算得明明白白——做额娘的这份心，我懂你。”
她不好明说十阿哥养在她身边会有什么好处，只能打着怀柔的套子委婉地暗示敏若要为安儿的未来打算。
但要论装傻充愣不搭茬，敏若绝对是一把好手，都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装起愣那看起来就是天然愣，没有半分表演痕迹。
只见她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被太皇太后这句话惊了一惊，然后才呐呐道：“他大了，自然有他的前程，我只想他小时候在我眼前，好端端地长大，等大了，娶了媳妇立了家业，自然有皇上为他打算，臣妾想不到那些……何况您也说了，孩子大了就和额娘离了心，臣妾怎么能不趁他还小，好好地疼疼他……”
敏若说着，似是自知失言，讪讪低头，呐呐道：“老祖宗，臣妾失言，您罚臣妾吧。”
“你、你——”太皇太后气急，一瞬间眼睛都要气红了，但她到底与敏若相处了几年，知道敏若的心性，很快反应过来敏若这是不想搭茬就装傻充愣呢，便微微低下身，与敏若离得近些，慈爱又带着些压迫力地谆谆道：“孩子，我知道你舍不得的心，可既为人母，便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为孩子思虑周详，皇帝不是他一人阿玛，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他又是天下人的君父，心怀天下江山，对身边的小家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唯有你这个做额娘的，是能全心全意、只为了十阿哥思虑打算的。”
敏若心道这家伙不去搞传销洗脑可惜了，面上却一副怯懦和顺的样子，柳眉微蹙，迟疑着道：“可他生在帝王家，生来富贵已极，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臣妾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余生顺遂无忧，做个富贵闲人也好。若是大了还能为君父皇兄分忧，便是他自个的出息能耐。臣妾惟求他能在臣妾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大，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她说着，深深一拜，“老祖宗慈爱教诲，请恕臣妾愚笨，竟不能听训。臣妾不求有个多出息的儿子，他身为皇子，一生富贵已定，为人母，臣妾只求孩儿能够健康长大，一生平顺，仅此而已。”
见她又重复一遍，太皇太后便知道从这里是说不动她了。
那太皇太后便失去了这一场攻心战中的最大底牌，权势富贵，人家不要。
太皇太后注视着敏若，一时目光颇为复杂，不似往日的平和慈爱，锐利深刻好像能直接穿破敏若的皮肤看到敏若的心里。
然而纵是以她看人的眼光，竟也看不出敏若的神色有半分勉强伪装。
如非从心底觉着如此，太皇太后自认敏若在她面前是绝对含混不过去的。
良久，太皇太后长长一叹，“罢，你且去吧。”
敏若未曾多做纠缠，这不单单是她与太皇太后之间的事，更是康熙与太皇太后之间的事。
这台戏，她放不下落幕布，得康熙来。
往日太皇太后都会叫苏麻喇送她出门，今日太皇太后实在是不想搭理敏若，只使了个宫女送她出去。苏麻喇捧着小茶盘进了暖阁，将一盏参茶奉与太皇太后，见她面色难看的样子，低声劝道：“老祖宗，歇歇吧。您这段日子耗费心力太多，眠寝难安最伤身啊。”
“是我老了的缘故？如今这些年轻人，我竟都看不透了。她姐姐眼里是野心勃勃的，怎么这一母同胞的姊妹两个，这一个好像就无欲无求了呢？”太皇太后实在茫然，苏麻喇轻声道：“贵妃本就是心性淡泊所求不多之人，虽然平日佛菩萨不在嘴里，但心性修行不弱。”
她想说太皇太后从一开始就不该使这把子力气，纯属白折腾，可终究无法开口，只能这样婉转地劝道。
太皇太后听她的话，半晌方无力地喃喃道：“看她平日不虔不诚的，佛倒是比我念得好、念得通透。”
暖阁的炕烧得有些热了，她腿上又盖着软毡，方才情绪一激动，额头便浮出一层汗，这会妆粉略退，显出憔悴泛黄的脸色来。
苏麻喇看着，心内愈是忧虑，向一旁的香炉里看了一眼，道：“奴才再给您添些安神香来？”
言罢半晌，见太皇太后低眉垂目似是出神，便打开炕柜屉子取香粉盒，打开才发现其中的香粉已不多了。
她微微一愣，太皇太后此时抬头看来，摆摆手道：“罢了，没有了就撤下吧，再起一炉檀香，取我的念珠来。”
苏麻喇难得地没有顺从她的意思，又取来内务府进的安神香，坚持道：“您应该歇息了，自打进了腊月里，心里挂着这件事，您连着月余没好好歇息过了。太医都说您是心血燥热难安，应该宁神养眠才是。”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有康熙到来的通传声，太皇太后猛然抬头，苏麻喇心也倏地定住了。
她脸上露出笑来，又软声与太皇太后道：“就当奴才求您，您好生想想自个吧。皇上孝敬您、太后对您也是再孝顺不过的，还有老福晋、太妃们能常来陪您说说话，您本是该颐养天年的了。那些个事情，您就别想、也别看了。他们自个若有能耐，哪愁将来呢？若是立不住，您给筹划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便是把梯子都搭到他们脚底下去了，他们站不稳、走不动也都是白搭的！”
说着，苏麻喇又道：“皇上是孝敬您的，这些年了您待皇上的好皇上都知道，这亲祖孙没有隔夜的话，您看皇上今儿个紧忙就来了，是不存着敷衍您的心呢。您就和皇上好好说开了，本来这几年，皇上带着太子东奔西走的，您确实也寂寞些。或者不妨如皇上说的，将五公主从太后那接来，小公主白净可爱，真是喜人，活脱脱是咱们淑慧公主小时候的模样呢。”
她说的淑慧公主指的是固伦淑慧长公主，是太皇太后的子女中如今唯一还在世的，嫁的是蒙古巴林部，正是敏若的长姐钟若的婆婆。
太皇太后听她这么说，轻轻嗤笑，“你几时也学来这油嘴滑舌的了。”
但她还是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也不知是将苏麻喇的话听进了几分，轻声吩咐道：“叫皇帝进来吧。”
康熙与敏若在慈宁门下打了个照面，敏若瞥一眼就知道康熙一直没走，她微微欠身一礼，康熙伸手扶住她，道：“你先回去歇着吧，熬了一夜了。”
其实他的眼下也有些青黑之色，自先帝崩逝起，二十余年里太皇太后便是他在这世上的血脉至亲，他们祖孙二人在这偌大宫廷中相依为命，他的所有政治抱负无论太皇太后懂或不懂、赞成或不赞成都倾力支持，早年也是太皇太后全力稳固朝局为他筹划打算，他迎娶皇后亲政临朝，处处都有太皇太后的身影在。
但如今，他心里竟忽然明白了先帝当年全力反抗太皇太后是为什么。
因为在太皇太后的心里，她不仅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更是博尔济吉特家的人。她为大清的江山考虑，更为科尔沁的荣耀考虑。
康熙不愿想得太多，将这祖孙二人都珍惜维护的祖孙情蒙上一层泥土阴霾，但他又不得不多想。
见敏若神情似有恍然不安地走出来，一直未曾离去的康熙轻叹一声，安抚了敏若一句，见敏若略定住了神，才转头看向慈宁门的匾额。
敏若道：“我去了，皇上。”
“去吧，回去看看安儿。”康熙笑了笑，“正扯嗓子哭呢，哭声跟这都听见了。那孩子也太黏你了，稍离一回都不干。”
敏若听他这样说，做出如释重负的模样，转瞬似乎又有些着急，连忙往永寿宫去。
然后在慈宁宫里发生的事情，由于人手问题，敏若没有打探到。不过康熙与太皇太后长谈过一番，应是说了个半开——有些事情、心思是这祖孙俩没法说开的，比如太皇太后不可能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所念尽数说与康熙，康熙也不可能明着将扶立太子的缘故与他对蒙古的忌惮说给太皇太后。
不如就做两个半糊涂人，保全了这一世祖孙情。
过了初一，太皇太后便病了，康熙亲身侍奉病榻前，不让嫔妃们去侍疾，只皇贵妃在侧捧递药盏，阿娜日煎药捧帘，太医院医术最精深的四五个太医一同伺候着，都说无大碍。
这日窦春庭来给敏若请平安脉，敏若留他吃茶，似是随意的问：“太皇太后的身子怎样了？”
“太皇太后是一冬之病，陈发于春。自入腊月起，太皇太后似是思虑甚重、心火旺盛五内燥热，心绪不平常有急虑，晚间也少安眠。微臣等用尽温凉清泻之方也未曾见效，倒是过了年，冬病发陈正逢时节，用药大有疗效，如今已将大好了。”窦春庭干脆利落地将他所了解到的都抖了出来。
敏若听着微笑，道：“太皇太后的身子无恙，我也可以放心了。”
放心她没气死老太太。
她不信神佛，不信阴私果报，但她希望这辈子她手里能干干净净地。若上次生产时所梦为真，她第一世的身体还没凉透，那她或许真的还能有回去的那一天。希望她回去的那一天，抱住家人的手，是干干净净的。
窦春庭一向是沉稳缄默，吩咐他的事情他必干得干脆，多的一句不问。先后是有手腕有魄力的人，能叫她死了，还有一群人死心塌地地按照她的吩咐给敏若办事。
若不是生在这狗屁的时代，落了个狗屁的家里，她本能有更好的未来。
或许也不至英年早逝，纵是皇后之尊、死后荣光无尽，又有何用？
送走了窦春庭，敏若从炕柜里又取出一个匣子来，里头是做工精巧的香料罐子，太皇太后用惯的安神香，她早配好了的一份。
罐子底下还压着个小纸包，里头是一种配合安神药香中的一味药使用之后，会与檀香成分起反应，使人心血燥热、梦里难安的草。
山野间常见，不难得、算不上珍稀，也无甚香臭味，混在调配好的香粉中，看不出半点痕迹。
敏若一贯不用檀香，也少用药香，此时干脆地将那包草粉倒进了压箱底的另外一罐成色一般的沉香粉中，夏日兰杜爱用内务府进来的香料中品质平常的那些熏蚊子，这点草粉自然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消灭掉了。
至此，一桩事了得干干净净，不余半分痕迹。
至于太皇太后原本那么心思缜密愈老愈精明的人，为什么忽然行事急切、不讲章法起来，谁知道呢？
难道不是因为太后为五阿哥极力坚持，与太皇太后发生了矛盾，让太皇太后不得不阵前变卦放弃太后这个人选导致乱了章法吗？
我钮祜禄&#183;敏若堂堂正正一好人，心地善良到连蚊子都得摇人来杀（其实是因为懒），那些事情可与和无关。
算来算去，这一场不见硝烟的争端最终竟是阿娜日得了利，太皇太后病愈后不久，她因“孝悌感人”正式受封为咸福宫宣嫔，成为了西六宫主位中的一位。
没过多久康熙便寻了个由头申饬了科尔沁几位王爷贝勒，好大一场热闹，阿娜日的阿玛也没落好，她也不过是一声冷笑，未曾向家中去信。
过了年、开了春儿，安儿长得愈发快了，小娃娃一天一个样，白净净圆嘟嘟的，眉眼长开了愈见喜人。
容慈她们爱他爱得不行，每日下课，哪怕课业繁多，也一定要抽出时间来抱抱他、陪他玩一会，月份大了，安儿每天醒着的时间也就更长的了，对于姐姐们来说，这个小玩具就更好玩了。
新加入的四公主恬雅刚刚从翊坤宫搬到撷芳殿去同姐姐们一同居住生活，本来还有些不适应，来敏若这上课学东西，因为进度与姐姐们不一样，也有点不安。安儿这时候就成了抚平她心中不安的神器，有安儿作为枢纽，她很快同姐姐们打成一片，与敏若也很快亲近起来。
康熙是闲不住的人，去年冬月正式收复了台湾，今年又在关外布兵遣将，但看他不急不缓的样子一时半刻大概是打不起来，敏若拿着纸列了一堆式子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库，觉得康熙晚两年打仗也好。
这人形吞金兽她倒也不是养不起，可这隔年就要生老二了，她不得掂量掂量给老二存点田产钱吗？
虽然阿哥有宫里的开府钱、公主有宫里的嫁妆钱，可她这个做额娘的总是要表示表示的吧。
都得用钱，前头还挂着个两脚吞金的孩子爹，她就算是印钞机总也得歇歇吧！
列满了竖式的纸都被她悄摸地烧了，那点子烟气兰杜进来时候闻着了，便开窗子点起香来。敏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深感自己这个心算水平烂得要命的给广大穿越人士丢脸了。
谁说九年制义务教育出来的都会心算了？她觉着列式子算也挺好的，除了算完的草稿纸得毁尸灭迹，别的半点毛病没有！正确率贼高！
三月里兰若早于云若成了婚，她与普昌的婚事由康熙赐婚，选秀之后两家快速定了礼，辅国公府的老夫人亲自登门，与兰若的额娘好声好气地言语，说好了婚期尽早，最终定在了今年三月。
敏若给的添妆一如秀若当年的旧例，可惜兰若成婚的时候秀若已经跟着阿克敦前往关外，只能使人送了添妆的礼物来，不能亲临。
但所谓有失必有得，秀若虽不在，兰若成婚时却有另一位姐姐到来。
正是远嫁蒙古，甚少回家的钟若。
淑慧长公主听闻太皇太后病重，心焦挂念，上了折子请求回京亲自为额娘侍疾，康熙自然允准，钟若作为儿媳随行，也参加了兰若的婚礼。
兰若婚礼过后，她进得宫来，将兰若成婚当日之事一一细说与敏若，然后姐妹二人沏茶对坐，才说起他事来。
钟若神情冷淡平常，出口的话却叫敏若险些一口茶喷出来，“来前有些你姐夫家的亲戚与我打听咱们安儿，我先知会你一声，如今那边惦记着你身边这块小香饽饽的人不少，多少人上赶着想跟你搭亲家呢。”
她不看敏若猛地一顿的动作，继续道：“咱们两个是咱们姊妹的，外边又是另一份情分，甭管他们怎么说，我自然都听你的。那边不过是‘贪心’二字，什么好处都想摊上一把，我觉着甭管怎样，你自个思忖清楚了，这关系早早地搭上未必是好事。”
她似乎总是这样板着脸语出惊人，敏若一想到她把安儿比作小香饽饽，就忍不住想笑。

第五十六章
“大姐放心，我知道。”敏若收拾好表情，笑着道：“那一宫还好好的，我是万万不想与那边有交道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未来康熙给十阿哥聘博尔济吉特氏出身的嫡福晋以泼灭钮祜禄氏的野心是建立在大清山河稳固皇权坚固的基础上。十阿哥娶妻时原身早已去世，敏若如今唯一能隐约知道的就是未来的十福晋并不出自科尔沁部，而订婚时间也必在征准噶尔后，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如今蒙古各部实力底蕴仍在，虽依附大清但私底下却各有盘算，何况太皇太后这根真正联络满蒙姻亲的定海神针还在，康熙绝不会容许钮祜禄家与蒙古有过多往来。
与巴林部是姻亲在，钟若的婚是康熙赐下的，当日先后在时也来往甚密，自然无妨，他处还是要尽量减少往来的。
钟若听她应下，深看她一眼，也不知敏若究竟听进、听懂了多少，好半晌方道：“你与你二姐一个额娘生的，但你与她心性不像。”
敏若一时有些茫然，钟若见她的神情，道：“你眼中没有锋芒，看起来温温吞吞得好像什么脾气都没有，其实是最不容人侵犯的。才我提起有人惦记你儿子的时候，你的眼神像一头被仇敌叼住崽子的母狼。”
她这形容敏若还是头一次听到，怪新鲜的，也没急着反驳或应声，而是笑吟吟地看着她，等她的下一句话。
钟若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姐姐看起来满身的心眼子，其实心软、挂念多，是最受束缚、犹豫艰难的那个。她走时我伤心但不惋惜，她撒手而去，反而算是一种解脱。换了你在宫里，或许你能过得比她自在些。我看得出来，你不在意钮祜禄家、不在意果毅公府、不在意咱们那早死的阿玛，自然也不像你姐姐，会被家族荣耀拖垮在宫中。”
钟若可算得上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敏若被她说得眼皮子直跳，眼神略往外撇，见兰芳若无其事地站在窗前玩络子才略松了心，转过头来无奈苦笑道：“这是紫禁城不是蒙古，大姐您说话好歹有些个遮拦。”
钟若眨眨眼，向窗外示意：“你的人不是守着呢吗？”
敏若是服了这位长姐了，二人略说几句话，钟若解下荷包，从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坠儿递给敏若，“太皇太后的事我听说了，这个你收着，往后慈宁宫里的动静你多少能听到些。”
敏若闻言，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枚玉坠代表着什么，玉坠是莲花座，但座底却不是常见的如意、柳枝绘像，而是刻着一只狼头，狼目圆睁，死物依可略窥凶悍之意。
钟若仿佛浑然不知自己给出的东西、说出口的话能在宫中翻起多少惊涛骇浪，继续道：“皇上愈当盛年，对内宫的掌控越强，太皇太后的身子也每况愈下，不知日后是和景象。若这几个人在太皇太后死后随了葬，那这玩意也就真是个死物了。若那几人被恩赐出宫，此物你当归还于我；若她们跟了太后，你就继续使者吧，谁知哪日就派上用场了。”
钟若轻描淡写地说着，见敏若似有话说，便先她开口道：“我送出手的东西就是泼出去的水，你不要与我推拒，左右放在我这也用不上。……当日你姐姐入宫时，我是巴林部的新嫁妇，想帮她一把却用心无力，如今能帮上你这些，不只是帮你一个人的。”
她抬起眼，定定看着敏若，正色道：“你姐姐生前所放心不下的唯你一人，你要在宫内，好生珍重，不要辜负了她为你所做的种种布置。”
敏若不再推拒，将玉坠贴身收起，肃然应是。
钟若眉目方才稍缓，扭头看了眼西洋钟表上的时间，起身道：“我应去慈宁宫了，你莫送了。”
虽然她说不必送，敏若还是起身与她同行到永寿门下，然后姊妹二人方才别过。永寿宫与慈宁宫只隔着短短一条甬道，却又似是天堑之隔。
钟若穿着命妇进内应着的吉服大妆，是大清命妇装束而非蒙古王妃装束，头上的钿子很重，但她脊背仍然挺拔，身姿略为消瘦，但修长有力。
敏若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永寿宫与慈宁宫相近，但门不对开，要走过去还得绕一段路程。
兰杜捧着披风走到她身边，“三月天还有些风，主子，咱们回吧。”
“安儿醒了吗？”敏若转过身，边走便道：“叫臻儿去趟撷芳殿，告诉容慈她们，今儿下午的课照旧，我要考她们对孔孟之道的理解，趁着时候还没到，都好生复习复习。”
兰杜应了是，京师的三月算是花期，敏若今儿晌午本来打算带她们到御花园中写生，下午再考策论，不成想赶上钟若进宫，把她们上午的休闲时光给撞掉了，真是可惜。
敏若如是想着，眼角眉梢却在不知不觉间爬上笑意——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有几分幸灾乐祸。
敏若眼下其实正有一件苦事。
原身的小女儿是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廿七日生的，今年已是康熙二十三年。要正经算，那孩子是转年开年怀上的。原身生小女儿的时候早产，但最晚，那孩子也不会超过二三月份来到。
她能做的事情不多，只有调理身体、睡康熙两桩，但任一件都不是简单事。
睡康熙也罢了，她也不是没经历过。调理身体便有些难了，虽然极力避免，但生安儿的时候还是损耗了她的元气，这几个月坚持补养，倒是补得不错，但真要求稳妥，其实生二胎应该再过几年才是。
如今是原身的孩子，她只能跟着年份生，没法子。那在调理身子这件事上便偷懒不得，不能天长日久徐徐图之，得在至少三个月之前便将身体调理回来，然后开始备孕状态，那补药就得一天不落地喝。
真难喝啊。
刀横脖子上对敏若来说都没有这一天两碗药难受，兰杜她们瞧着也只能心疼而没有旁的办法。
好在敏若的脑袋还算靠谱，被迫喝了几个月苦药后，绞尽脑汁地与窦春庭商量方子，最终在身体的元气大致恢复，不必频繁调换药方的时候将汤药换成了药丸，以枣肉、蜂蜜调和成丸，虽然味道是甜中带苦的怪，好歹咽下去容易了些。
吃多了逐渐习惯，也能当糖丸嚼了，最后苦中作乐，还在心里把药丸子比作巧克力。
巧克力如果知道被拿来与药丸比，大概会哭吧。
进了五月，紫禁城里的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恬雅已经学完了《百家姓》与半篇《千字文》，敏若最近在整理教授静彤她们《急就篇》时的教案，恬雅天资聪颖甚至稍胜过静彤，同时年纪尚幼便可见心志坚定，有进取的锐意锋芒。
这是最难得的，敏若半道出家给孩子们当老师，教容慈、教静彤与绣莹都是摸索着来的，虽逐渐有了些心得，但忽有一个刚开蒙、脾性心智未全的孩子在眼前，她还是分外珍重小心。
何况这位四公主未来可是出息能耐得很，若因她之故耽误了孩子，那她真该羞愧死了。
也是在五月里，安儿头次学会坐了。
自打他近六个月了，赵嬷嬷就念叨着“三翻六坐”的老话，常教他坐，奈何这小子天生好像就不听摆弄，强扶着他坐下他必耷拉着脑袋往炕上贴，瞧着是坐不住的模样，其实他发育得极好，体格远胜同月龄婴儿，被人抱着小坐一会是不成问题的。
每每看他跟条滑手的小泥鳅似的把脑袋往炕上贴，然后拱着小屁股蛤蟆似的乱动弹，赵嬷嬷就哭笑不得。
小崽子逐渐大了，多少认得常照顾他的这些人了，也就没有刚出生时候那样黏敏若的气息，白日敏若给公主们上课的时候他也能跟着嬷嬷、姑姑们在殿里玩。
但他时间长了看不到敏若还是会哭，这时赵嬷嬷她们就会用小推车将他推到前头偏殿廊下来。
在殿门口那把小车一停，一半晒着太阳，耳朵里偶尔会有敏若的言语声，扭过头就能看到敏若。这对于安儿来说是个可以接受的休闲地方。
敏若画图纸叫兰齐找工匠打了一辆婴儿车，她对内部的稳定构造不大了解，但我泱泱大国自古工匠能人辈出，造出来的小车在平地上推着走稳当得很，送进来之后兰杜缝了个小纱帐钉上头，用油纸再贴一层，带竹骨架的，前后一拉遮挡阳光，好看又便宜。
她的生意够做，没有指着这个再发一笔的心，康熙倒是把图纸要过去了，听说琉璃厂里头这段日子小婴儿车遍地开花，还有各种花样的，应该是狠赚了一笔。
从他私底下又大方地分给敏若一盒沉甸甸的金锭便可知道了。
这属于意外之财，敏若决定将功劳记到儿子头上，毕竟如果不是那小子出生了，她怎么也打算不到婴儿车上头去。帮她造婴儿车的工匠应属头功，康熙应该也没亏待了。
敏若取出一个五两重的金锭给安儿打了金锁、小镯子成套作为分红酬谢，至于剩下，她这个做娘的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这日呼啦啦来了一阵雷阵雨，赵嬷嬷没敢推着安儿出来。一上午的课，下午是没有课的，上完了见外头雨没歇，敏若便对容慈几人道：“留这吧，先进午点，下晌吃了晚膳再走。这外头雨那样大，你们也走不了了。去瞧瞧安儿去，那小子这几日有意思得紧。”
几人纷纷兴奋地应是，跟着敏若顺着回廊到正殿里，赵嬷嬷果然又在炕上教安儿学坐，安儿也是一如既往的不配合，一坐下，那小脑瓜就好像感受到吸铁石吸引的贴，那炕就是吸铁石，使劲往下趴，趴下去了还用臀部动作配合着拱。
都说顺能生巧，他现在的动作可谓纯熟，拱起来晃晃悠悠的还挺好玩。
容慈见了，问赵嬷嬷道：“安儿这是要学会爬了吗？我瞧他这几日动弹得又熟练些了。”
直说拱得跟小癞蛤蟆似的就算了呗。敏若忍俊不禁，那边安儿也不知是听到容慈说话还是听到敏若笑的缘故，小屁股拱得更使劲了，不似方才慢悠悠的，竟然还带出几分节奏来！
敏若不是头天见他这动作了，但见一次还是感慨一次这孩大了绝对是跳街舞的一把好苗子——这年代把他给耽搁了啊。
容慈是头次见的，一时有些惊奇，赵嬷嬷哭笑不得，见敏若走过来抱安儿，才放心地退后，直起腰来道：“哪能呢，三翻六坐七爬，咱们小阿哥坐还没学会呢，能一下学了爬去？”
她正这么说着，静彤忽然迸发出一声惊呼，赵嬷嬷连忙看去，却见静彤手指着炕上，惊喜地道：“会爬了！会爬了！我才见安儿往前爬了一段！”
赵嬷嬷定睛一看，原是敏若将安儿的小腿放平了，然后手搭在安儿的脚底下叫他蹬了一下，本来屁股带着肚子正使劲了，可不是动弹起来了。
可那哪是爬啊，分明是拿肚子拱的。
她一时更是哭笑不得了，然而那边绣莹、静彤带着不明觉厉的恬雅已经啪啪鼓起掌来，她也没法跟这三位小公主解释“爬”和“拱”的区别，只能无奈地笑了。
有三个姐姐在旁边起哄，敏若明显注意到安儿更兴奋了起来，小腿倒腾得都更有劲了，心头好笑极了——她这是生了个小人来疯啊。
不过她也很配合，安儿要显摆，她就帮着安儿使劲，叫他很“爬”了一段，然后才将安儿抱了起来。
安儿正施展神通呢，忽然被打断了抱起来，就开始咧嘴，但敏若笑眯眯亲他一口，他又不闹了，小脑袋往敏若怀里拱，“咯咯”地笑了起来。
容慈瞧着喜欢得心都化了，忙过来伸手也想抱抱他，小安儿一上午没去见额娘，刚才到点了赵嬷嬷他们还不推他出去他还哼哼来着呢！这会怎么也舍不得撒手，搂着敏若脖子的小胖胳膊更使劲了，小脑袋往那边一转，又使劲往敏若怀里埋。
敏若更是又好笑又无奈，抱着他掂了两下，亲亲举举一顿哄，然后对容慈道：“你坐下抱他，这小子现在沉得很。”
容慈大概知道她要走什么路子了，憋着笑在炕沿上搭边坐了，乖巧等着。那边敏若抱着娃又举高高两次，安儿咯咯笑地正开心呢，她忽然停下不动了，愁眉苦脸地“哎哟”。
非常矫情做作地哎呦了两声，敏若弯腰把安儿放进容慈怀里，然后直起身在安儿咧嘴开喊的前一秒敲胳膊喊累，安儿眨巴着水润黑亮的眼睛，也不知懂没懂——敏若不是学学前教育出身，对小孩了解不多，但哪个当妈的看自家崽还没有点懂事滤镜呢？
她这会就感觉安儿好像是懂了，也没跟有咧嘴喊发泄不满，刚才玩的乐劲也没下去，容慈一逗他也笑。
绣莹与静听、恬雅瞧着眼热得很，纷纷也过去逗他，敏若笑看了一会，乌希哈指挥着小太监用大抬盒把午点抬了进来。
敏若习惯在午时前吃一顿点心，多半是一甜一咸两碟糕点、新鲜果子一碟并一盏喝的。喝的多是随时令的茶汤饮品，春日喝冰糖枇杷羹、川贝杏仁露；夏日卤梅汁、百合清酿、桑菊杏仁茶；秋日罗汉果桂圆甜汤、蒸梨汤；冬日用热腾腾的桂花甘草姜茶、熬得牛乳茶、油茶面子等等。偶尔还会有糖蒸酥酪、茯苓霜并各色香饮子等等。
反正要论养生和饮食上的讲究，用康熙的话说，满宫里没几个人比得过她。
今儿早晨乌希哈本来说点些卤梅汁来喝，不想忽然赶上下雨了，便改煮了牛乳茶，用蜜糖点的，喝一口甜香沁人，热气腾腾地捧在手上也喜人。
还有一碟子玉粉团、一碟肉松蛋糕卷，因为今日另外三位公主也留下了，还另将备着随时取用的糯米糕、红枣卷等也都先奉上了，时令水果备的樱桃、甜瓜，甜瓜白净净的颜色喜人，切成一牙牙摆在碧绿的荷叶式盘子上，与殷红的大樱桃相互映衬着，乍一看跟幅画而似的，喜人得紧。
——乌希哈很擅长打这种忽然加人的仗，静彤她们本就时常留下蹭敏若一顿午点吃，小厨房里一天从早到晚点心不断，哪怕前一刻钟忽然通传另外几位公主也留下了，乌希哈也不带慌的。
这会各样茶点摆了一小炕桌，绣莹不禁道：“还是毓娘娘您宫里伙食好。”
“伙食好，养出这个么小胖墩。”敏若说着，笑盈盈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安儿的头，喊人将他抱起来放进婴儿车里。
恬雅还有些不解，但这会甜香诱人的点心更吸引她，等她吃了一口玉粉团，有闲心转头看弟弟的时候，才发现安儿竟然在砸吧嘴，口水不受控制地从那红润的小嘴里淌出来，落到围了一圈的围嘴上。
她惊奇得很，还没见过这场面呢，不由目光灼灼地盯着看。安儿也不受她打扰，她盯归她盯，他自目光岿然不动的盯着吃东西的几个人，看着她们张嘴、咀嚼、吞咽的动作，就忍不住砸吧小嘴流口水。
“哎哟哟，小阿哥可瞧不得人吃东西了，这会够不着还好呢，要是在炕上，手就伸到桌子上了！”赵嬷嬷见恬雅看得入神，笑吟吟道：“这么大的孩子，凡是吃过旁的吃食的，保准都是这样。”
敏若笑睨了安儿一眼，“小子馋得很，别看他了，先吃点心。你要觉着新鲜，回去也逗逗小九，小孩都是这样的，让他馋还不简单了？”
这话听着就像后妈发言，敏若自己倒不觉着有什么，但一看到容慈那无奈的小模样，心里就觉着怪好玩的。
她宫里的茶点膳食那属于在东西六宫都有口皆碑的，且她也时常留公主们吃点心、用膳，到点了没见公主们回去请安吃饭，荣妃、兆佳常在她们也不慌。倒是宜妃头次经历这种事，忍不住抱着九阿哥在殿里来回转了两圈，嘴里念叨：“这恬雅怎么还不回来呢？”
“怎么还不回来呢？”
“好了，我的妃主子，您可坐下吧！”郭络罗常在吩咐人布膳，见宜妃来回地折腾，无奈地走过来将九阿哥抱过去，“你再摔了咱们胤禟！这么大的雨，叫孩子怎么能回来？贵妃留公主们用膳也是常事，你这样急什么？”
宜妃叹了口气，幽幽怨怨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担心什么。”
她本意是想让郭络罗常在捧捧她的场，跟着问一下，那样显得她比较有面。奈何郭络罗常在忙着折腾从永寿宫讨来的米糕辅食，无暇与她搭话，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搭台阶，接着道：“我是怕永寿宫那位再花言巧语的，把咱们恬雅给勾搭——呸，勾引……也不对……”
她一时词穷，郭络罗常在转头斜了她一眼，“知道不读书的坏处了吧？你就别操心了，一顿晚膳罢了，能怎地？你别说，贵妃宫里弄的这东西还真不错，化开白净净的，瞧着也细腻，不能拉嗓子。若是咱们禟儿吃得惯，就将做法方子讨来，也叫咱们小厨房预备些。”
宜妃嘟囔道：“吃着能好吗？”
“十阿哥可是长得白白胖胖，你看从前宫里的孩子有哪个比得过的？贵妃虽说是头一次生育，这孩子养得还是有一手的。何况信得过的太医不也跟咱们透底了，给小孩子少添些旁的吃食是无妨的，就试试吧。”郭络罗常在用小勺子搅着小碗里的米糊糊，看一眼九阿哥叹一口气，“那十阿哥还比咱们禟儿小两个月呢，长得都快赶上禟儿壮实了。”
九阿哥不爱喝奶，是乳母、郭络罗常在与宜妃都头疼的，宜妃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多说什么。
永寿宫里，敏若与几位小公主吃过午点后玩了会可爱的娃，约是未时前后，给了安儿一口米糊，安儿早被馋得口水流出三尺长，这会狼吞虎咽地吞米糊，容慈拿着手绢给他擦嘴，看一眼看得目瞪口呆的恬雅，心里头更是无奈了。
这小弟弟怎么总是跟没吃过饱饭似的呢？
从小到大与饭桌有关被教育的就是斯文优雅的容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敏若眼疾手快地趁她擦嘴吸引安儿注意的空把勺子一抽出来，碗底倒着敲敲给安儿示意——没啦！你嚎也没啦！
她怎么就生了个干饭十级积极的干饭崽呢？！
敏若看着安儿撇嘴要嚎的样子，心里头分外不解。

第五十七章
十阿哥的胃口吃相实在是让恬雅大开眼界，大概没有小孩能拒绝除了乳汁外的一口吃的，哪怕是在大人们看来没滋没味的米糊对他们来说也称得上是稀奇吃食了，吃着都新鲜得很，挑食厌奶让大人们揪心不已的九阿哥也不例外。
宜妃见儿子难得能吃进东西去了，免不了亲自到永寿宫来与敏若道谢，她是难得拉下脸来了，可见是真将儿子看得命根子一样。只是见她提起九阿哥吃东西时神情似有几分复杂，敏若疑惑道：“怎么，九阿哥吃着不惯吗？”
“我本就是来谢贵妃你那米糊胤禟能吃进去，怎会有吃不惯这一说呢？”宜妃说着，颇为哀愁地叹了口气，“只是喂那小家伙吃东西实在是太困难了些，吃一口手脚要刨腾好一会，吃进去了嘴还——”
她到底是没那个脸学小婴儿噗东西的样子，敏若也没见过多少小婴儿，安儿是个拿吃的当命的，吃起来狼吞虎咽，没有玩的心思，所以她也不知道小崽崽吃东西时候还有玩的小花招。
还是后来恬雅闲话时给敏若学了一下，她小姑娘细眉圆眼秀气可爱的小面孔学起小婴儿“噗噗——”的样子倒是不惹人厌，只是好笑得很，敏若当时一口茶险些把自己呛着，容慈也呛咳两声，对恬雅道：“万不可再出去学去。”
恬雅身边已有了教引规矩的嬷嬷，这动作甚是不雅，叫嬷嬷见到了要挨罚的。
恬雅知道轻重，道：“这不是在毓娘娘这么，就咱们几个，我给你们学学。”
容慈笑吟吟抬指轻点她的额头，看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也舍不得说她什么。
日子就在永寿宫一盏盏清茶间缓缓流逝，恬雅已通读了《救急篇》，能写十个颇为规整的大字出来，郭络罗常在欢喜得什么似的，借着节令的由头好好备了一份礼给敏若。
倒是不算十分贵重，但有亲手缝制的绣扇绢帕，有给小娃娃的布老虎、小肚兜，针脚细致用心，敏若这几年荷包绣帕一类的东西都快被荣妃她们包圆了，送来的贵重东西转手敏若又会补一份礼回去，荣妃她们琢磨来琢磨去，就改送针线玩意了，郭络罗常在直接送出这个，可见是用心关注过的。
敏若笑吟吟地与郭络罗常在道了谢，恬雅见她握着自个额娘送的绣扇，扇面上活灵活现的小猫咪扑蝶，也欢喜得很，激动了好几天，还是忍不住私底下悄悄与敏若邀功道：“那只小猫儿是恬雅画的！”
“哦？”敏若似有些惊奇的模样，扬眉持着扇子转过来仔细打量，赞道：“这小猫儿活泼灵动得很，瞧这两只小圆眼儿，俏皮可爱颇有神韵，我们恬雅的画技真是大有长进啊。”
恬雅听她这么夸，脸悄悄地红了，腻在敏若怀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是恬雅先画，然后额娘修的形状细节。恬雅还不会画这么好看的猫儿呢。”
“原来是额娘帮你修的呀，不过这只猫儿也有我们恬雅一份功劳对不对？”敏若笑揽着她，俩儿一处看扇面，敏若道：“我们恬雅的竹子画得很不错了，咱们先不学荷花，先学画猫儿好吗？”
学画这些东西多少都得有个参照，荷花她宫里就有两缸开得正好的，本来想趁着花期叫恬雅学，但如今瞧着推到明年也没什么，学这些东西还是兴趣最主要。
猫儿也好找，宫里养猫的嫔妃多，翊坤宫里现就养着一只，一只聪明可爱的小狸猫，恬雅要学画，现就有参照。
恬雅听了敏若的话好惊喜，连忙答应。
学画是要慢慢磨的，一笔一笔将一样东西画得熟练、技巧掌握得纯熟了才能学习下一样，恬雅的猫儿画到七八月里，也不过粗粗有一个形韵罢了。
倒是安儿快满了周岁，最近愈发活跃，敏若试图教会他喊“额娘”，教“汗阿玛”教得敷衍了些，顶多康熙来的时候做做样子，本来也没指望康熙能多疼爱安儿，或者说康熙对安儿淡淡得才好，若是真宠爱得摆到明面上来，敏若反而要怀疑康熙的用意。
如今太子虽然年少，却正是地位稳固的时候，阿哥们入学时间不长，也没有哪个显出有多机敏聪明，康熙疼爱太子人尽皆知，他若忽然再宠爱起永寿宫阿哥来，难免叫外面人多心。
淡淡的最好，康熙倒是常来，没把永寿宫与安儿常常挂在嘴边，但一应新鲜玩意必也少不了这边一份，这对敏若来说就是理想状态了。
敏若教“额娘”教得那叫一个呕心沥血，也不知那小坏蛋究竟学会了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敏若一拉着他喊“额娘”就左右寻摸旁的玩意冲敏若“啊——啊——”叫唤要求敏若陪他玩。
反正就是不正心学说话。
这日是胜芳新进的肥螃蟹，第一批螃蟹的数目不多，如今还没到吃螃蟹最好的时候，但甭管什么时候，只要进宫里的就得是个头最大、品质最好的，精挑细选出来，数量自然就少。
除康熙之外，上头太皇太后不沾寒凉，太后、太妃们各分得了一些，再有毓庆宫、阿哥所、撷芳殿各处，轮到嫔妃们也不过是皇贵妃与敏若各得了一小篓。
皇贵妃养着身子，将得的螃蟹赠与宜妃、德妃一部分，并几个低位小嫔妃一人一只。敏若就没有那么乐善好施了，她只约了阿娜日与书芳过来一道吃，结果康熙早上打发人来说用晚膳，阿娜日只能表示她带着书芳去太后那蹭吃去。
敏若对于康熙拿自己的份例赏小嫔妃然后来她这蹭吃的行径表示唾弃，但也不能提刀站在宫门口拦着康熙不许他进，只能勉勉强强接受美女陪餐变成半秃瓢男人陪餐了。
康熙过来的时候敏若正与安儿在后院葡萄架下头罗汉床上坐着学说话，康熙没叫人通传，走进来正见敏若笑嘻嘻地挠安儿痒痒肉，他道：“好端端地你欺负儿子做什么。”
“瞅您儿子笑的这模样，也不像是我欺负他了。”敏若扭头就见他来了，见兰芳站在康熙后头不远处眼光幽怨地望着自己，知道保准是刚才兰芳使劲给她打眼色，但她玩儿子玩得专心没看到，有些心虚地别开兰芳的眼，起身来款款向康熙福了福身。
敏若道：“皇上您可别冤枉好人，这小子坏得很，哄他开口叫人，也不像是不会的样子，就是不搭理我！”
康熙听了就笑，走过来随手摸了摸安儿的脑袋，敏若盯着他那只手，憋了一会还是把让他洗手的话给咽了回去。
衣食父母，咱忍了。
康熙随口逗安儿：“来，安儿，喊汗阿玛！汗阿玛！”
他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教孩子说话也不软声软气，整个跟土匪似的。敏若心道你儿子搭理你呢。定睛一看，小子果然没理会康熙，小胖手捏着小布老虎的脖子使劲挥舞着，黑亮水润的大眼睛盯着敏若，“咯咯”咧嘴就乐。
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好话赖话都得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语气得软和，态度也得好，不然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敏若在一边看笑话看得心情舒畅，顺手抱了抱他，笑道：“嗯呢，真乖，小布老虎真可爱是不是？来，看看汗阿玛，你说汗阿玛我还不会说话呢！”
她抱着安儿转过身来给康熙看，康熙顺手来摸他的小脸，安儿高贵地坐在敏若怀里，扬着肉嘟嘟的小下巴，抻着本来没有的脖子，试图居高临下地看康熙。
可惜小矮个耽误他动作，在康熙看来这小儿子跟只猫儿似的抬头眨巴着眼睛看抬，一副求摸求抱的讨喜模样，白嫩嫩圆嘟嘟的小脸上一双带着雨雾的紫葡萄般的大眼睛，水润明亮，小脸蛋红扑扑的，昂着小圆脑袋，可爱极了。
康熙道：“你叫你额娘不要着急，我们还没到会说话的时候呢。要说也是先学会说汗阿玛！你太子哥哥就是先学会说汗阿玛的，改日汗阿玛带着你太子哥哥来看你。”
敏若不满地道：“我每日与这小子朝夕相对的，也是我成日里哄他说话，他还不先学会喊额娘？有没有道理了！”
“父子天性！你不懂。”康熙笑得颇有几分讨打的嚣张，要是眼神能骂人，那康熙这会八成已经被敏若骂得狗血淋头了。
康熙见敏若眼里愤怒的目光，如无其事地别过头去，似乎在打量周遭的葡萄，转移话题道：“你这葡萄移来也有两年了，怎么还是不结果子呢？”
“也结果，可每每还没变色呢，小青果子一串串地就落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敏若摸摸一旁的葡萄架，道：“在宫外时候结果子结得最好，我才特地移了它进来，不成想换个地方还不成了。”
康熙道：“皇庄上好像也有好葡萄，不如叫内务府选一选拣好养的来给你换上。”
“罢了，再养两年吧，过两年安儿大了，若是还不结葡萄就换。”敏若注视着一架葡萄藤青碧的叶子，终是舍不得这养了快六年的葡萄。
康熙似是有几分感慨，“你性子念旧，也好。”
晚膳吃的螃蟹宴，其实也没什么做法，十来只比人巴掌大的螃蟹尽是清蒸的，配的木瓜佛手制酒、桂花炒姜米茶驱寒，另有些外头庄子上进的小螃蟹，做的糖腊子蟹、香辣子蟹、熘蟹肉等等小菜。
康熙尝了两口酒，称赞道：“这酒好，比内务府制的好滋味。”
各样菜式也是香辣口的小螃蟹最得他心，他口味本来就重，小螃蟹对半劈开裹着面糊炸得酥脆，与精选数种辣椒熬制出的辣酱同炒，个头不大但滋味最好，入口一咬仿佛蟹壳都酥了。
康熙没住嘴，又道：“这小螃蟹做得也好，更有滋味。”
敏若道：“原是书上的旧方制的酒，费事做出来味自然好；这小螃蟹您别看个头小，却比大的都费事，各个都是外头庄子上的人仔细挑拣出的，入锅能炸酥、炸脆，辣酱也难熬，好几种辣椒都是特地从外地寻来的，别看吃这一口简单，一大早起来小厨房就炒辣酱，一股子呛人的味。”
康熙听了，道：“你本是好清闲日子的人，能在这些事情上头耐性子下功夫，东西出来自然好。”
敏若听他这话不禁抬头看他——难得，康熙说这样的话没什么阴阳怪气的意味在里头，好像还是在……夸她？
真是稀奇了，要不是这会不好做得太明显，敏若都想扭头去看天边是不是下红雨了，脸上还是有几分赧然的道：“我也不过在这些事上用心罢了。我小时候还与姐姐夸口说要做当代陶渊明呢，结果现在一首五言的小诗都做不出来，也只能在这些吃喝田园事上用心了。”
“心静，日子过起来自然安然。”康熙似有感慨之意，“你没有那么多想要的，日子自然也过得有滋味。要论心性，阖宫之中敏若你当属头等。”
敏若抿嘴一笑，道：“您这忽然夸起我来，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她一面说着，一面给康熙盛汤，“螃蟹性寒，喝碗羊肉汤，驱寒的。”
这家伙是改走什么路线了？
忽然被康熙一夸，敏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怕这家伙紧跟着就要给她找什么事。
但很快，她就没心情想康熙了。
安儿一觉睡醒，针对没看到敏若这件事扯着嗓子喊表示不满，赵嬷嬷无奈只能把他抱了过来。
这小子在殿里已经喝了点水，按理说还没到他喝奶的时候，是不应该饿的。但他出来一看到敏若与康熙在吃东西，登时就不乐意了，敏若见他小嘴撅着眼看就要开口嚎，吩咐道：“拿水给他化些米糕来吧，鱼肉粥明儿个再吃。”
本来今儿是要给他吃鱼蓉粥的，再过个两刻钟左右乌希哈也该开始准备了。这会听敏若这么吩咐，赵嬷嬷忙应了声。
这小子当然不知道自己成功作没了一顿鱼蓉粥，他现在已经逐渐能够分辨好吃的了，这会见桌子上色彩缤纷琳琅满目的一桌，自己却只分到一碗米糊糊，怎么可能乐意？敏若与康熙那一桌菜式实在是太吸引他了，这会哪怕真吃上往日最喜欢的鱼蓉粥他也不带乐意的，小眼珠恨不得都长在一边的四仙桌上头了。
初秋的天气，葡萄藤下吃饭清爽荫凉，故而晚膳也摆在外头。往日葡萄架上的叶子是安儿最喜欢的玩具，这会也看不上眼了，眼巴巴地盯着饭桌，见敏若不搭理他，拍拍敏若特地寻匠人为他打造的儿童餐椅前的小桌板，嘴里“啊——啊——！”愤怒地喊着。
康熙知道安儿“向往”饭桌，但这么激烈还是头一次，一时微怔了一下，看向敏若，敏若道：“许是今儿的菜式颜色鲜艳些，更馋那小子。好了——你不要闹了，乖乖吃米糊糊，再不乖米糊糊也没有了。”
她板起脸的样子很唬人，至少很唬安儿，安儿被她“凶”了一下，不敢再大声喊了，消停了一会，又拍起桌板来，只是动作没有刚才那么愤怒激烈了，一把推开给她喂米糊的赵嬷嬷，冲着敏若“啊啊”了两声，忽然挤出一声“额、额、额额！”
敏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康熙听了愣了一下，仔细侧耳一听，安儿没吸引到敏若的注意，还在一边不断“额、额”呢，挺胸抬头怪骄傲的小模样，满脸都是在等敏若表扬。
康熙道：“他是不是喊额娘呢？”
“这不是喊鹅呢么……还真是！”敏若先是微微茫然，旋即反应过来，激动惊喜又好笑。
往后传出去，这小子是怎么学会喊额娘的？馋螃蟹！
那可真是要野史留名了。
敏若一时也顾不上吃饭了，走过去一把将胖儿子抱了起来，安儿见吸引到敏若，“额、额”得更有劲了，敏若想了想，吩咐道：“把那罐子肉松取来，舀些在他的米糊里吧。”
然后就在安儿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来了个偷梁换柱，装模作样地好像真从桌上的菜式中舀了一勺在米糊里。
安儿到底智商有限，康熙看着胖崽被骗津津有味一脸满足地吃米糊，忍不住道：“你可真行！”
这会这个真行可不是夸敏若行的语气，敏若振振有词地道：“他哪知道咱们吃的是什么？好像有了就够他满足的了。”
可怜这孩子辛辛苦苦挤出半个额娘来，就捞了一口肉松吃。
康熙叹了口气，深觉这儿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被他额娘耍得团团转，现在可好了，一开口喊了个“额”字，他额娘有了法子，迟早还不逼他把“娘”也喊出来？
不过他也不算什么好人，吃过饭了，在屋里消食的功夫，康熙拿着果子逗安儿哄他开口喊“汗阿玛”。
可惜安儿不是谁给的馅饼都吃，也不是那么好钓的。康熙拿着的雪梨完全吸引不到他，小胖墩一心往敏若怀里爬，被肉松糊弄得心满意足的他完全没发觉新鲜菜色的味道是他以前就吃过的。
敏若见康熙实在是不招安儿稀罕，为了保全他们俩岌岌可危的父子感情，想了想，施展出无影手拿过安儿手里抓着的、他最爱的小布老虎塞给康熙，拍拍儿子的小屁股：“去汗阿玛怀里拿小布老虎去。”
这一整句话安儿也不知听懂没懂，布老虎他是能听懂的，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见转眼间布老虎就跑到汗阿玛怀里去了，疑惑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哈喇子淌了一围嘴，想了好一会，好像恍然大悟似的一点脑袋，嘴里“啊啊”两声，小腿小手运用灵活地往康熙怀里爬去。
康熙瞧他乖巧喜人的样子怪眼热的，顺手就把他抱了过来，揣在怀里捏捏小脸蛋，敏若眼睁睁看着安儿的口水在外力下拉丝不断，直接落到了康熙的衣服上，憋着坏笑一声没坑。
康熙浑然不知自己的“龙袍”已经被小儿子的口水给洗了一遭，一面抱儿子一面与敏若道：“朕打算启程南巡，一路巡视河道，至南祭拜明孝陵，可能还回去曲阜走一趟，路经惠山、江宁等地，你可想同去？”
这一趟南巡被塞满了政治意义，无论是临曲阜还是谒明太祖陵对满政权而言都有特殊意义，巡视河道也是要事，游玩赏乐反而是次要的。
敏若使了个眼神示意安儿，无奈地对康熙道：“有这小家伙在，臣妾还能去哪？只能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了。皇上您一路顺风啊。”
康熙道：“那也好，你在宫里，容慈她们继续随着你上课，朕就带皇贵妃去。四阿哥或许还得来你这住段日子，只是皇贵妃怕安儿年幼，胤禛再来，叨扰你太多。”
“有地方呢，四阿哥也大了，不费什么心。”敏若笑道：“况且四阿哥也懂事了，我还喜欢他来呢。”
康熙将安儿放回敏若怀里，拍拍她的肩，“那你就多费心吧。”
康熙南巡自然不可能只带皇贵妃一人，传出了消息之后，宫妃们都跃跃欲要随行，其中宜妃本来都要成了，忽然说可能有了身孕，算来是七月里有的，两个月不到，若不是小日子没来仔细诊了脉都看不出来的。
这下她是怎么都不敢动弹了，去年郭络罗常在刚没了一个与安儿同年生的皇子，那孩子胎里就难带，她与她姐姐如今都心怀惴惴，这一胎少不得更精心仔细地养着。
康熙最终除了皇贵妃只带了两个低位年轻的嫔妃，留下满宫的女人，走前特意嘱咐四妃同理宫务，一如那年他带皇贵妃出京疗养，也是敏若带娃、四妃掌宫务。
他一走，宫里可就消停许多了，没有竞争自然就没有冲突，往日里的酸言酸语阴阳怪气一下都不见了，当然也没有康熙走前所想的什么思念成疾、迎风垂泪、牵肠挂肚相思泪。
事实上留守宫妃们过得快乐得很，胜芳最后供上的螃蟹没有大头分，都便宜了留在宫里的人，由敏若起头，御花园的party一场接着一场地办，内务府的黄酒下的都比往年多。
敏若算着原主上辈子怀崽的日子，吃药的时候也不发牢骚了。

第五十八章
京师十月，天气渐凉。
十一那日是安儿的周岁宴，康熙不在，却也命人送了赏赐回来，有一些黄河鲜鱼并地方的土产鲜果，这个季节鲜果难得，但敏若那却不会少了鲜果供应，宫里的果子也都是南边运来的，也算不上稀罕，倒是那些土产对敏若而言更稀奇些。
这些东西姑且算是敏若的份——安儿也没法吃。真正算得上是专赐给安儿的便是一只白玉长命锁，两只湖笔一部书，敏若知道后两样是给安儿抓周的意思。
东西未必紧要，是摆给外人看的脸面。安儿的周岁宴赶上康熙不在京中，若是康熙半点表示没有直接给忘了，外人难免猜测议论，永寿宫是否不得圣眷。
而他千里迢迢命人快马送赏赐回宫，便彰显出重视恩遇了。
寻常抓周是需要训练的——毕竟哪个孩子也不可能一堆琳琅满目的东西上手就抓住颜色暗淡陈旧的书籍、刀剑、算盘等物，小孩子总是更偏爱颜色鲜艳的东西。
这时候就得靠平日的训练了，想要抓周出风头，平日就得下功夫。
敏若不想安儿抓周当日抓个印章什么的一鸣惊人，她从一开始就训练安儿抓书本去。这世上孩子抓周抓书本的多，抓住一本书算不上出挑，但不出挑才是最好。
其实只要安儿那天不抓起胭脂水粉珠钗翠环，哪怕是扯下了自己的尿戒子挥舞起来，主持抓周的命妇都能给说出一朵花来。
再抓住本书，更是能直接被夸成未来才子。很多孩子一辈子最有文采的时候估计就是抓周这天了，只要抓住本书，或者抓住笔墨，一下就成为了众人口中“满腹经纶的才子”。
康熙的赏赐来得迟，离抓周宴只剩一天，敏若也没多少训练的机会，只能把他赐下的笔与训练安儿要抓的书摆在一处，尽量提高概率——康熙赐的书与她准备的书都是《论语》，就容她悄悄糊弄一下吧。
希望这小子多少给他汗阿玛点面子，虽然敏若不想外人觉得康熙对安儿有多么偏疼宠爱，但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总是需要父爱的。她的无害是令安儿与阿哥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本钱，但敏若要为安儿逐渐地积攒更多的本钱，康熙的孩子太多，难免有他顾不上的那个。
在她于康熙心中无害的前提下，她的身份就是安儿的本钱，安儿生来就比他有的兄弟姊妹们拥有了更多与康熙接触的机会，而感情都是天长日久地经营出来的。
经营的过程自然需要她这个脑袋已经长成了的额娘从中使劲，安儿抓住康熙赐下的笔算是一个加分项，人总是希望别人能够特殊对待自己，自己给出的东西也是一样，即便康熙身为帝王也不例外。
可惜时间太多，没有太多训练的时间，敏若只能抱着安儿加紧演习了两次抓周，装模作样地帮助安儿抓住书本和笔，然后笑眯眯地亲一亲安儿的额头、喂给他一口粟米糕吃。
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敏若拿出上辈子考试前死命复习的毅力，希望这小子能有她上辈子考试从不挂科的好运。
事实证明亲亲+粟米糕奖励法是真的行之有效，抓周当日，安儿在敏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之后，就迅速蹿向了放在老地方的那本老朋友《论语》，抓在手里晃悠两下，扭头冲敏若“咯咯”一乐，露出一口洁白小米牙。
一边的命妇连忙开腔，把安儿夸成日后定然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大才子，敏若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控制住下意识抽搐的唇角，笑着，眼含鼓励地对安儿道：“乖乖，再瞧瞧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安儿眨眨眼，懵懂地看着敏若，又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转过小脑袋往四周看，在场的大人们随着他的动作不免也有些紧张起来，却见安儿伸出小手嗖地一下抓起了摆在原本的《论语》旁边的两支湖笔。
一向对外高贵冷艳的阿娜日忙给安儿捧场道：“这是皇上前日赐回的湖笔吧？小阿哥一下就抓住了皇上赐下的笔，真是父子连心啊。”
命妇得了暗示，立刻开夸，从安儿日后必是落笔成章笔精墨妙夸到慈孝体贴，那边安儿也不知听没听出是在夸他，抓住了笔又转过身来看向敏若。
敏若对他从不吝惜笑容与夸奖，笑眯眯地展开怀抱，“好孩子，还有想要的吗？没有就过来额娘这里。”
安儿见她伸手，于是一路飞窜四肢并用爬到敏若跟前来，路上也不知怎的，忽然停了一下，小屁股往后一坐，手里还用力捏着那本《论语》的一角并两支湖笔，眼珠却滴溜溜不住地转，落在身边的一处地方，众人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却正见是凑数的一盒珠钗玉镯。
这种东西不是男孩抓周应抓的东西，但却是抓周宴上必须得有的，所以也备下了，只是盛在盒子里，放得也偏僻。
一般孩子当然是抓了东西快去快回，注意不到这些大人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结果这小子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在那盒珠翠前停下，一屁股坐住不动弹了。
荣妃好笑道：“诶唷小阿哥，这可不是你该看的东西，快回来吧，你额娘这可还有你的糕呢！”
阿娜日也在一边催促他：“好安儿，快过去找你额娘吃糕去。”
然而无论她们怎么催促，安儿都不动弹，坐在那里盯着那些钗子瞧了好一会，眼珠儿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那小脑瓜里打的什么主意。
敏若心里也揪了起来——这崽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给自个加戏呢！
她于是温声开口道：“乖乖，快过来吧，让额娘瞧瞧你拿的笔和书，额娘这还有你最爱的鱼茸糕！过来吃糕糕——”
她的声音好像一下惊醒了安儿，安儿猛地回头看看她，众人一喜，却见安儿又迅速转头去抓起一支钗子，然后再度手脚并用快速爬向敏若。
一支钗子与两支笔同时抓在一只手里，哪是他那没有敏若一半大的小手抓得住的，一路使劲拽到敏若跟前，一坐定了就快速将笔和书同时撇下。
负责主持抓周的命妇是敏若的一位堂姐，钮祜禄氏出身，她兄弟们与法喀一条心、跟康熙一个鼻孔出气，敏若自然放心由她来主持抓周说吉祥话。
刚才她那算是主持抓周宴的夫人们的正常发挥，这会碰到这种事情，她一时噎住，不知该怎么办。迟疑间，她却见到十阿哥握着那支头钗摇摇晃晃地竟然站了起来，握着钗子往敏若的头顶上比划。
她如溺水者在水中抓住了浮木，连忙道：“小阿哥这是要给娘娘戴花添彩呢！长大了必定是个孝顺孩子！”
可没有教人男娃抓周抓到钗环该怎么说的，她这纯属临场发挥，海藿娜定睛一看，心里头有数了——安儿抓的那支钗子不过是内务府寻常花色，只是与敏若素日常戴的一支花钗颜色上有些相似，这会也确实是往敏若头上比划的动作。
她快步走到敏若身边，笑着握住安儿的小手，帮他往敏若的发髻里插了一下，笑道：“咱们十阿哥小小年纪就知道孝敬额娘衣饰了，大了可得孝敬额娘更多好看钗子啊。”
然后手一伸稳稳当当地抱住安儿，安儿对她熟悉些，但今儿个在她怀里也有些挣扎，用力往敏若那边伸手——是讨抱呢。
海藿娜心里更有底了，笑着抱着安儿对敏若行了礼，道：“恭喜娘娘，咱们十阿哥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您了，长大了必定孝悌忠信皆全，是个忠孝君子。”
她的反应是很快的，迅速捏住了抓周命妇留下的话茬，没给人往仁孝上发挥的余地。
提起孝道自然容易与仁义搭到一处，但当今以仁孝治家国，下代天子承父训自当以此为戒。如今太子已立，东宫有主，十阿哥只是寻常皇子，怎可被人夸出“仁孝”二字？何况还是钮祜禄氏贵妃所出的皇子，寻常皇子传出仁孝美名只是平常，贵妃所出的皇子传出这等美名却容易叫人多想。
所以海藿娜在众人交口一夸把孝道发散出去之前先将安儿的孝顺定义，以孝悌忠信来夸，孝父母、敬兄长、忠君王，是永寿宫阿哥在孝义名声上最好的发挥方向。
尤其用“忠孝君子”再一定型，在场人的想法就几乎都被她套住了，夸赞也只会围绕着这两点来夸，绕不到把别的上面了。
敏若方才也是提一下心，瞬息之间就有海藿娜出来救场，她心内顿定，笑吟吟地抱过向她伸手卖乖要抱、满脸等夸奖的安儿，似是无奈地与他贴了贴额头，“钗子可不是这么戴的，往日都是姑姑帮着你给额娘插的，你真当是你自个给额娘戴上的啦？才刚你要一下没插对，额娘的眼泪可都要哭出三尺长了。”
书芳笑道：“这不是咱们十阿哥孝敬你嘛，十阿哥告诉额娘，等你长大了、小手有劲了也就知道怎么给额娘戴簪子了，到时候再服侍额娘梳头！”
“他小阿哥，大了自去读书去了，哪有服侍额娘梳头的机会。还是得指望他往后娶个好媳妇回来！”荣妃笑盈盈地捏捏安儿的小手：“以后娶个好媳妇，好生孝敬你额娘！”
话题就被她们这样三言两语地带远了，无论内外命妇都只是笑，兼有人夸安儿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孝敬额娘了，又有亲近的命妇笑着似是嗔怪地对敏若道：“可不能怪阿哥今儿个叫您悬心了，谁叫您往日拿这东西逗小阿哥，还让小阿哥伺候您梳头呢？”
敏若吸吸满身奶味的香儿子，笑道：“我这算是自作孽了。快帮我瞧瞧这钗子戴在头上可还顺眼？我这好端端梳了一早上的头，就被这个臭小子给毁了。”
说着，她还轻轻拍了拍安儿的小屁股，似乎笑骂一声：“小捣蛋鬼。”
在座多是做人额娘的，这会都只有夸安儿的，哪有会煞气氛的。
那边安儿似乎听懂了敏若说他“小捣蛋鬼”，委屈巴巴地就要咧嘴，敏若忙抱着他轻哄着，一面把被安儿随意撇在桌上的书籍湖笔抓了过来放到安儿怀里，掂了掂香喷喷的胖儿子，笑眯眯道：“好宝，额娘知道你孝顺，来，瞧瞧汗阿玛赏你的笔——大了可得写出一手好字，被辜负了你今儿个抓住的这支笔啊。”
这话一出，在座的都不是不识趣的人，再有阿娜日与书芳在旁辛辛苦苦地带氛围，很快就将话带到了安儿抓住康熙赏赐的湖笔上头。
这一日抓周宴实在是累人累心，送走了外命妇们，敏若还得抱着安儿去慈宁、宁寿两宫为两位长辈赐下给安儿抓周的物什谢恩。回到永寿宫的时候安儿已经累得在她怀里睡过去了，见他睡得香喷喷小猪似的，敏若忍不住手欠，捏了捏他红扑扑软嫩嫩的小脸蛋。
尚未离开，帮着兰杜她们安排收拾摊子的海藿娜见了有些无奈，轻声道：“您仔细着小阿哥的口水，别再把腮帮子捏坏了。”
老人讲小娃娃的脸蛋不能捏，腮帮子一捏坏口水大了也止不住。
敏若当然有分寸，但这会海藿娜说她，她也就认下了，投降道：“会注意的，我有分寸呢。额娘的身子好些了？”
今儿个安儿满月，舒舒觉罗氏却也称病没来，这自然不是作假的。自月前舒舒觉罗氏便因害了伤寒回京中府内卧床静养，宫里的太医按日子去请脉开方，也没见有好转。
海藿娜闻言，有些忧心地道：“一直没见好转，也请了好些外头有名的大夫瞧，都给开了方子，吃了也没见成效。”
敏若记着在原身前世，舒舒觉罗氏便是在她怀着第二胎女儿的时候去的，小公主出生的先天不足，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原身有身孕时因丧母悲痛过度。
敏若轻轻叹了口气，对海藿娜道：“再看看外地有没有什么好大夫，这伤寒可大可小，拖拖拉拉地到现在还一直没好，像是额娘的身子外有什么病症。”
海藿娜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敏若不是原身，她与舒舒觉罗氏这些年说是“和平共处”都是抬举了，和平的那两年都是她在给舒舒觉罗氏下套，后头舒舒觉罗氏消停了也是一举被她震慑住了的缘故。
这些年里，舒舒觉罗氏给她添的各种烦心事实在是数都数不完，敏若又怎会因舒舒觉罗氏的病伤心，也不会如原身一般因舒舒觉罗氏的死而悲恸。
只是到底是原身的额娘，忽然想起舒舒觉罗氏要不好了，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舒舒觉罗氏病了，敏若三五不时地叫太监、兰杜他们出宫去，送补品、探望，正好前阵子娱乐得累了，懒得每天与人打交道，只想懒在宫里，就顺势以此为借口不再应嫔妃们的邀请了。
但冬至的宴会，却是她必须得参加的。
因康熙不在，太皇太后抱恙，冬至日的阖宫聚宴是敏若起的头——太后侍奉太皇太后榻前，一般太皇太后不出席的场合，她轻易也不会出席。
三大巨头都不管，皇贵妃这个规矩遵行者也不在，嫔妃们就比较浪了，最后商定了当日的流程是一早请过慈宁、宁寿两宫的安，白天打牌聚会、晚膳时分在御花园绛雪轩吃饺子。
皇子公主们自有容慈带着玩，早晨跟着一起请了安，便撤到容慈那里去了。
荣妃热情地拉着敏若同桌，由于敏若坚持表示四个人的有意思，而惠妃表示不爱玩、宜妃安胎没来的缘故，阿娜日凑了个人头，最后一个人选荣妃迟疑了一下，敏若笑吟吟地转头看德妃，“德妃主赏个脸？别看书芳，那孩子不会玩，上桌再被荣妃给涮了。”
德妃抿嘴儿轻笑，道：“那我就凑个人了。”
敏若这几年打牌的水平可谓是突飞猛进，如今已经进步到了……呃，不会上手就给人送钱的地步。
德妃没跟她打过牌，上桌来斟酌着给她喂了张牌，敏若欢欢喜喜地吃下了，但吃了两张也觉出不对来了，抬起头正色道：“都不要让我啊！你们是看不起我吗？”
“不是我说，就您这一手牌，绣莹都玩得比您好。”荣妃笑着道，一边拈了一旁的果子吃，德妃失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她说着，利落地碰了敏若一张牌，迅速报了听，敏若再看自己手里——乱七八糟三套牌，一套都凑不上齐整的。
书芳从后头探头来看，唏嘘长叹，敏若白书芳一眼，转过头来镇定得叫人以为她胜券在握一般扔下一张牌，然后……给德妃点了胡。
荣妃长叹道：“才还想着一年冬至了，就不可着你一人祸祸了，这可是天命不是？”
敏若不服地表示：“再来！”
德妃一时有些迟疑，到第二把难免有些骑虎难下，敏若表示：“该碰碰该胡胡，牌场之上无交情。”
阿娜日懒洋洋瞥了她一眼，“今儿过去了你宫里还有饭吃吗？饿着你倒是没什么，别饿着安儿了。”
“就你们几个，还想把我的家底都搜刮干净？”敏若不屑地轻嗤一声，“做你们下辈子的黄粱美梦吧！”
德妃忍俊不禁，见她并不是在意的态度，逐渐便不再留守。
最后只见她与荣妃杀得呼啸来去昏天暗地，敏若在一边弱小又无助好像一根狗尾巴草，阿娜日一开始还算算牌，后来实在是算不过这两位牌场老手，讪讪地开始跟着敏若下蛋摸鱼。
等德妃从杀红眼的状态里抽出神来，才发现在一边“报团取暖瑟瑟发抖”的二人，一时微有些不好意思，敏若道：“从前也不见你像荣妃似的四处抓人打牌，没想到你的牌打得这样好。”
只是偶尔见德妃在太皇太后或者太后的牌桌上凑个人数，打得慢吞吞的，喂牌点炮都恰到好处。
德妃笑道：“我在家时常陪玛嬷额娘们玩牌，叶子戏、牌九都能玩，这些年虽玩得少了，还是会的。”
“可不是一般的会了。”敏若示意她看看自己的钱匣子，荣妃拆台道：“跟谁玩你最后剩的不是这些？也就容慈书芳她们不会玩罢了。”
容慈书芳不会玩，和敏若玩敏若就不至于垫底，但敏若还嫌她们菜不爱与她们玩，所以输钱纯属自找的。
不过这一场麻将之后，宫里就少见德妃的身影了。有几回找人凑数，都没找到德妃身上。
荣妃跟她打得有些意犹未尽，但后来宫里小道消息传六阿哥病了，太医倒是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棒子打不出两个字来，但都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德妃虽有手段但真摆出来还是有些不够看的，六阿哥病了的消息也封锁不住。
六阿哥打出生就三灾五难地，隔一阵一病，宫里的人差不多都习惯了，也没什么惊奇的，更没人往有大事上想——这些年六阿哥几乎一季要病两次，严重起来德妃几天内好好个人就能消瘦一圈。
次数多了，当然没有人会在六阿哥病的时候往多了想。见荣妃她们态度平常，从原身的记忆得知六阿哥便殇在转年的敏若心里忍不住叹气。
说不上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单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一条小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无奈，有时候知道的事情多了容易冷心冷情，敏若上辈子听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明白，今生托原身的福，算是体验了一回。
六阿哥是先天胎里的不足，这数年来精心调养却没有明显好转，尤其自四阿哥入学后，德妃竟也开始教六阿哥读书。
得益早年先后扶持她时的提点，德妃本人略通些文字，但这些年只是给太皇太后译佛经写得多，怕不能周全，竟还大费周章地选了通文理、性子好的太监来教六阿哥读书识字。
敏若听了人传话的时候就忍不住感慨这莫不是当代鸡娃家长？六阿哥的身子当然是禁不住这么折腾的，太医倒也劝过，但四阿哥入学之后表现良好，康熙还因此嘉奖皇贵妃，德妃憋着一股劲，更不愿意停下。
敏若听说太医进言过，便把劝两句的打算都压进肚子底——既然太医已经劝了，德妃却没听进去，那她说再多也是无用功。何况她与德妃交情本就平平，多说无益。
她没有多少心思关注六阿哥的病情，在生命的消逝前，如果没有办法阻止，那就只有当做自己看不到、不知道。
这是她十几年在宫里摸爬滚打悟出的道理，说她冷心冷情也好，说她没心没肺也罢，有些事情既然无能为力，关注又会让自己难受，不如干脆闭眼做个糊涂人。

第五十九章
康熙是冬月里回来的，他回来时正是京师中最冷的时候，众妃在慈宁宫大殿里同太皇太后、皇太后一起等待，没人出头提议在外相迎。
敏若是绝不肯在寒冬腊月里放弃温暖内殿的，荣妃、惠妃已经比较佛系，不爱搞那些场面事情——主要也是怕冷。
德妃近来为六阿哥的病忧心，身形消瘦许多，便是有脂粉遮着也隐约看得出几分憔悴，素缎立领衬衣外穿着柳绿缎底的长身马褂，缎子上本是竹叶暗纹，再用月白、柳黄、褐、黑等数色丝线绣出白梅枝图纹，窄褃掐腰的款式与平日宫中的“水桶装”大不一样，掐出削肩细腰好身段，隐约的憔悴反而惹人心生怜惜，乌油油的发间只点缀一支镶嵌了南红玛瑙珠的白玉花钗，隐添鲜艳，却也分外雅致。
冬日里大家都穿着臃肿，点炭炉子多了殿里也难免有些烟火气，这样清清丽丽的一身装扮第一眼必是令人眼前一亮的。
她自然宁愿随大流“怠慢”康熙，也不愿披上斗篷出去混在人堆里错过了第一眼的惊艳。
要论积极，往常高位嫔妃中还是宜妃最积极，但她如今怀着身子，自然以安胎为重。高位嫔妃没有开口的，敏若、四妃之下，便是有有心想要在外等候迎一迎康熙以表积极的，也没法开口。
于是敏若得以安享温暖，太皇太后宫中自然不会短了炭火，难得人多，在地龙之余另起了数个熏笼，将殿里熏得暖烘烘的。
殿里还点着檀香，香气甚浓，敏若被熏得昏昏欲睡的，低头呷了口浓茶醒神，心里暗骂——康熙那家伙几时改行做蜗牛去了，按理说这个点该到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她脑袋里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刚存在了一瞬，殿外便响起了康熙的依仗声，殿内众人顿时都精神了起来，又约是过了半刻钟，总算见得到康熙的身影，皇贵妃由宫人搀扶离他半步的距离跟随入内。
一见到二人，尤其是皇贵妃，敏若一肚子的瞌睡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她看着皇贵妃穿着臃肿冬装也难掩的消瘦，和甚至远胜的德妃的憔悴面孔，一时心中大惊。
这南巡多忙都是康熙的事，嫔妃随行无非是跟着出去逛的，又不比在京中需要打理人情事务，本该省心些的，怎么佟皇贵妃憔悴成这样了？
她下意识翻检回忆起原身的记忆，可原身彼时因挂念舒舒觉罗氏的身体、头胎的亏虚没养好断断续续地病着，少问别宫事，对这段时间里宫内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甚至因为持续丧母、产女伤身、丧女、抑郁之痛，原身在小女儿出生后的许多年里都过得浑浑噩噩，困在永寿宫里除了身边的宫人们、孩子，见得最多的便只有康熙，与其他嫔妃都往来不深。
她唯二参与经历过的两件大事便是太皇太后、佟皇贵妃先后两件丧事，佟皇贵妃死前封后，丧后嫔妃哭灵，一直郁郁不愿与人交往的原身才不得不走出永寿宫哭灵举哀。
这件事的时间在原身的记忆里都很清楚，太皇太后是康熙二十六，佟皇贵妃是康熙二十八年。这也是敏若唯二能从原身自看二十四年后的记忆里提取出的有效信息。
敏若不喜欢这种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事情，即便如今她在宫中只要法喀不作造反大死就足够她平安度过余生了，遇到这种前路不明的情况还是会让她下意识地有危机感。
这是无数次因为无法掌控前路、没有足够的信息而落入危机的经历留下的后遗症，敏若一直试图克服，这些年诸事顺遂少有危机甚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放开了，结果忽然碰到超出掌控的事情，还是会叫她下意识地生出危机感。
说她杯弓蛇影也罢，前世太多一开始看起来与她沾不上半毛钱关系的事儿最终刀尖就是落到了她身上，多少次死里逃生，为保小命她也不得不逼自己神经质起来。
今生皇贵妃的事看似与她无关，但她还是吩咐云嬷嬷仔细打听打听，皇贵妃的身子是怎么回事。
但没等云嬷嬷打听出什么，景仁宫先急匆匆地传了太医。
四阿哥本来都随着皇贵妃回去了，这会忽然又被康熙身边的人送回来。梁九功笑道：“皇上的意思，皇贵妃的身子须得卧床静养，怕是分不出心思照看四阿哥，还得请贵妃再照看四阿哥一段日子。”
能叫皇贵妃在自己在宫中的情况下将四阿哥送出来，可见她的身子真不是小事。
敏若心中微沉，有几分关切地问：“皇贵妃怎么了？今儿个上午瞧她脸色就不大好。”
“罢了，也不为难公公了。烦请公公帮我带句话，叫皇贵妃放心，且先安心叫四阿哥在我这吧，等她身子好了，保准还她好端端个儿子。”敏若笑着继续道。
梁九功微松了口气，笑吟吟地应了声“嗻”，道：“娘娘您放心吧。”
兰杜送梁九功出去，敏若见四阿哥惶恐不安的模样，冲他伸出手，软声问：“怎么了这是？吓成这样。瞧这一额头的汗。”
迎春忙取温水洗了帕子来递上，敏若给四阿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四阿哥好像才反应过来，一下扑进她怀里，哭道：“额娘流血了……额娘好难受……”
“好孩子，不怕，不怕。你额娘没事的，有你汗阿玛和太医们照顾着呢。”敏若沉浸宫廷多年，听四阿哥这么说，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心里一紧，语气愈发柔和，不断轻抚着四阿哥的背，温声哄着：“不怕，不怕啊！先在毓娘娘这住着，叫你额娘能没有挂念好好养养身子，等你额娘好些，毓娘娘就带你去看她，等你额娘身子好了，你就可以回去了。不是什么大事，还把我们小阿哥吓成这样？”
四阿哥可见是吓坏了，脸色煞白的，听敏若这样说才缓过来一点，安儿这时从炕上爬过来，扯着四阿哥的袖子喊：“哥！哥！”
安儿已经能把单词说得很溜了，知道称呼敏若是“额凉”，云嬷嬷与赵嬷嬷是“嬷嬷”，兰杜迎夏她们是“姑姑”，三阿哥、四阿哥他们是“哥哥”，容慈她们是“姐姐”。
这里头就属敏若的额娘不是叠字，他也直到现在都叫不标准，锅锅都变成哥哥，截截也变成姐姐了，额娘还是额凉。
敏若对此颇为郁闷，然而教再多次安儿也改不过来，还是“额凉”“额凉”地叫，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偶尔纠一纠安儿的字音挣扎挣扎，其他的就都交给时间了。
除了寄希望于时间，她还等着康熙回来好给她垫底，毕竟她偶尔教安儿喊“汗阿玛”，最终都会变成“汗妈妈”。
改词改句好像是小崽崽们生来就带的技能，他们学说话的过程多少有些费大人。
安儿的哥哥是四阿哥每天认认真真地抱着他，冲他喊了无数声哥哥换来的，在安儿学会之后，四阿哥也逐渐在一声声哥哥中迷失了自我。
他本就与敏若亲近，看安儿自然比看别的小阿哥不一样，这回又在敏若身边住得两个多月，亲自教的安儿喊哥哥，感情自然更不一样了。
往日安儿喊他，他可没有一次不应的，今天却还没从惊慌惧怕中走出来，安儿喊他也无用，敏若拍了拍他的背，斟酌一下还是决定不要自取其辱——四阿哥如今也是周岁六岁的大孩子了，她要抱倒也不是整不起来，可摇摇晃晃咬着牙抱起来岂不丢脸？
她往旁边挪了挪，对四阿哥道：“推了鞋上炕吧，炕上暖和。陪你弟弟玩一会，小厨房给他做的蒸蛋羹，你要不要也吃一碗？”
四阿哥小脸还是煞白的，摇摇头，虽然被敏若安慰着没有那么惊慌了，但他也不傻，不是那么容易哄回来的，总想着皇贵妃方才衣服上带着血脸色煞白闭着眼的样子，心里头难免害怕，上了炕也没挪动，依偎着敏若缩成一团。
敏若无声地叹了口气，扯来一旁的薄毯给他搭在腿上，抱来安儿轻轻点点他的额头，嘱咐道：“你乖乖陪着四哥，不许闹，知道吗？”
安儿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听懂了一点，忽然往啪地往炕上一趴，然后拱着小屁股往四阿哥那挪，小身子依偎着四阿哥，扯住他的袖子笑眯眯地喊：“哥哥！”
四阿哥依偎着敏若，安儿依偎着四阿哥，不同的是四阿哥在敏若身上寻求长辈的温暖与力量，而安儿好像是在哄他四哥。
敏若瞧着安儿那小样子，一时哑然失笑，心里倒是没有那么沉重了。
无论这事最后会不会与她套上关联，敏若都得知道清楚前因后果。云嬷嬷只打探出佟皇贵妃从南巡回来有了身子，一路奔波见了红，但身子没落，医女施针为她保住了胎，如今遵医嘱得卧床静养保胎。
还是隔日晚晌间，有人来回了话，迎夏才整理出事情来去，给敏若回话时面色也有几分沉重。
她道：“此次圣驾南巡，佟国维夫妇亦随驾而行，生在宫外规矩不严，皇上也没带几位宫妃，皇上怕皇贵妃一人孤独，特许佟夫人每日陪伴皇贵妃。佟夫人私下将皇贵妃用的补身药换成了宜男助孕之药，皇贵妃与皇上……许是路上有了，月份还浅没有发觉，一路奔波来身体不适也未曾往身孕上想过，结果今日刚一回宫，就见了血。”
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皇贵妃一开始对她也有提防、不友好，但自那年除夕之后，两宫关系逐渐归于平和，不算亲密，但平日相处得也算友好，尤其这几年在公主们上课的事上，皇贵妃一路给她大开绿灯让她省了不少麻烦敏若总会念着三分的。
说着焦急谈不上，忧心多少还有两分，敏若心道康熙就该给佟家那夫妇两个单独立一个部门就大清催生办，这为了催生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问道：“皇贵妃身子可有大碍？”
迎夏道：“太医院的意思是，皇贵妃的胎虽然眼下一时保住了，但母体弱、胎气动，非长久之像……这一胎若继续养下去，也只会消耗皇贵妃的生机元气。这一点瞒不过皇上，皇贵妃也知道了，如今还未下决断。”
敏若眉心微蹙，“皇贵妃因何有孕的事皇上知道吗？”
“皇贵妃严命此事不许透露出半点风声，尤其是对乾清宫。知道的人都是皇贵妃的心腹，咱们的人混在其中，但没有皇上的人。”迎夏道：“皇贵妃信任的心腹都是从宫外带进来的，先主子在皇贵妃没入宫便辗转安插进去一个，皇上没做过这手准备。”
也正常，康熙对他表妹不会有太高的提防，自然不会如先后一般早做准备。就算后来有什么动作，皇贵妃既然只信任从宫外带进来的心腹，那他再安排也晚了。
敏若只是觉着有些悲凉，佟家夫人明知道皇贵妃经过上一遭伤了身子，还是想方设法地让皇贵妃有孕，大概还会美其名曰是在帮助皇贵妃。在当世人的眼光中，一个女人从生到死一辈子，从头到脚最有用的器官，大概就是肚子里那个子宫吧？
无论是为了佟家的权势地位还是为了佟皇贵妃的未来，再多的大义凌然都遮掩不了他们不顾佟皇贵妃身子的事实。佟家夫人一个人不可能做成这样大的动作，背后到底有多少人的手段心思，谁知道呢？
更叫人无奈的是即使被娘家人坑到这个地步，皇贵妃还是选择了保娘家。
宫里的多少女人，这辈子都被家族的权势富贵绑住，看似锦衣荣华万人之上，其实最身不由己。
敏若一时心绪复杂，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怅然。
迎夏轻声道：“皇贵妃怕是铁了心要保娘家了。”
“罢了，就当咱们不知道吧。”敏若摆摆手，吩咐：“照看好四阿哥。”
她也说不准皇贵妃会不会强留这一胎，若是从原身前世记忆的时间来看或许没留，又或许前世根本就没有这一桩事。原身记忆的模糊叫她无从推测，只能静待答案。
没过几日敏若便听说皇贵妃落了胎，这必是康熙的决断，事关皇家血脉，哪怕是与皇贵妃自个的身子相关，她也不能自己拿主意，只有康熙做决定。
云嬷嬷与敏若唏嘘皇上与皇贵妃还是有真情分在的，敏若只觉得讽刺，这年头，自己的肚子留与不留，都不能由自己做决定，还得寄希望于另一个男人的良知——她不愿称之为情分，若康熙还有作为人的良知与作为皇贵妃夫婿的担当，他就应该做这样的选择。
这宫里活着的究竟是一群嫔妃，还是皇家与娘家共同持有的生育工具？
落了胎，许是佟夫人自觉心虚，她入宫几次，景仁宫里都很平静，皇贵妃小产这件事好像轻而易举地揭过去了。这年头，宫里的女人多，有怀孕生子的，自然也有流产的。
宫里每年都有嫔妃小产，算不得什么稀罕奇闻，皇贵妃本就跟着康熙一路奔波南巡回来，她从前身子也不好，小产不会让人感到惊讶。
众妃陆陆续续地去看望，敏若等了两天，猜着皇贵妃的精神好些了，才带着四阿哥过去。
四阿哥大概得在敏若这再住一个月了，皇贵妃按太医的嘱咐做小月养身子，一番变故叫她没有心力照顾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由敏若照顾四阿哥一个月，等皇贵妃出月再送回景仁宫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皇贵妃听说敏若到了，神情本有几分复杂，听说四阿哥同行，才一下精神起来，忙唤人取了胭脂来略修饰气色，又略整了整头发，确定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了，才命人请敏若与四阿哥进来。
四阿哥近几日一直惴惴不安，今日终于见到皇贵妃，见她气色尚好才放下心，给皇贵妃磕了头请了安，皇贵妃没叫他近前，轻声道：“额娘身上有病气，别过到你身上了，你在外间坐着，咱们娘俩说说话。”
她略严肃些，四阿哥便不敢违背她的话，只能在外间墩子上坐了，皇贵妃问他近日功课如何，他便一五一十地答，还将近日在敏若处，如何睡、如何吃、如何与安儿玩都说了一通。
他本意是叫皇贵妃放心，从前他在敏若宫里住，回去也必与皇贵妃细说日常如何。
然而皇贵妃近日似有些神思不属，听他说着，目光却逐渐复杂了起来，最终也不知是看着他，还是看着敏若出神。
她的身子不好，宫人也不敢唤她，四阿哥更是无知无觉继续说着，敏若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了一会，轻声接过了四阿哥的一句话茬，“这孩子这段日子吃了不少玉粉团，回来之后怕是不会再闹着你要玉粉团吃了。”
皇贵妃倏地回神，对四阿哥轻轻笑笑，吩咐：“带着阿哥去喝牛乳茶暖暖，我与贵妃说说话。”
她的贴身宫女应了是，留下皇贵妃与敏若在殿内，兰杜兰芳在敏若的示意下退到外间，敏若起身走向皇贵妃，“我会照顾好四阿哥，等你出了小月就把他送回来，放心吧。”
皇贵妃却愣愣地看着她没言声，敏若面色神情分毫不动，仍旧平和，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些，她似是疑惑地轻声问：“怎么了？”
“我只是忽然想……我好像有些羡慕你。”皇贵妃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敏若却一下联想出许多，心里郑重一些，面上却仍是轻松带笑的模样，“皇贵妃有什么可羡慕我的？皇上与你感情深厚，四阿哥又这样懂事孝顺，旁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你在意吗？……皇上与谁感情深厚，你在意吗？四阿哥孝顺，在自个身边养大的哪有不孝顺的，十阿哥还是你亲生的，大了自然更孝敬你，我有什么可叫你羡慕。”皇贵妃摇了摇头，她轻轻一笑，脸上似乎也有了些真实的血色。
可转眼，她眼中似乎又有几分落寞，“可我羡慕，我羡慕你什么都不在意，我羡慕你在宫里也能活得那么自由做事不必畏手畏脚顾忌良多，我羡慕你有先后那个姐姐……”
皇贵妃话到一般，自知失言，说得越多透露出的事越多，敏若的心智手段她清楚，言多必失，她怕她再透露得多了，敏若会从从中猜出始末来。
她只得道：“罢了，我好累，想歇歇。禛儿便全拜托你了，等我的身子好些，就接他回来。南边的风景很好，你没去可惜了，但等十阿哥大些，你还有许多次机会去，我却……”
后边那句话几乎就是自言自语的低喃了，敏若听得清楚，心中愈觉不详。
她道：“莫要想得太多，养好了身子才是主要的。容慈已学通了《资治通鉴》，做的几篇文章我看着觉着不错，下回带来给你瞧瞧？”
提起这事，皇贵妃似乎恍惚一瞬，旋即才笑了起来，这回眼中也有几分真意，更多的复杂神情却苦得好像一杯酽茶，叫人品不出其中到底有多少滋味。
她低声道：“好，下次吧……有你，是容慈她们的幸运，我的茉雅奇若是能长大，也会如她的姐姐们一样，同你读书识字吧。”
敏若看着她这样子，也无法多言，几年来隐约的默契此时发挥不了半点作用。两个人好像离得很近，敏若清楚皇贵妃此时心中的悲伤与无助，又好像离得很远，怎么也无法真正贴近。
敏若只能为皇贵妃掖了掖锦被，轻声道：“多思伤神，别多想了，好生静养吧。”
她也不知道日后她与皇贵妃还会不会有往日的心照不宣，皇贵妃与她的关系从来都很复杂，原本是不远不近的，今后不知会不会离得远了。
见她起身离去，皇贵妃终于扬声道：“你……你能一辈子活得这样自在吗？”
敏若扭过头看她，笑了，“我心里想这样自在，自然就自在了。”
“你心里想……你心里想……”
敏若不管皇贵妃能不能听懂了，见皇贵妃呐呐低语，转过头来抬步继续离去了。
彼此都是人生中的过客，她又能做多少，还是要皇贵妃自己走出来的。
她也说不清佟家忽然急着催促皇贵妃有孕生子，其中有多少她的缘故——她平安诞下健康的十阿哥，满京中跟赫舍里家同样着急的应该也就是佟家了。
她自认心如铁石，但看皇贵妃憔悴瘦弱的模样，还是把将这事捅到康熙跟前的想法压下了。
虽然看佟家那群人确实很不顺眼，这些年两边也一直不和，但如今将事捅出去，难免伤害到皇贵妃。
还有来日呢。
一时不发，权当是让她在皇贵妃生前先做几天好人吧。
若是这好人能做几年，她倒是也很乐意。

第六十章
错过这一次捅佟家刀的机会敏若并不惋惜，且不说佟家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就说这根辫子，现在捅出来也算不上是给佟家的致命一刀。
有些刀，只有在最恰当的时候捅出去，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她倒是情愿这一刀这几十年里都没有捅出去的机会，可惜她也说不准，皇贵妃究竟活不活得过了。
这些年为求低调稳妥，敏若鲜少从太医院那边打探别宫消息，但真要打探也必是百问百准的，她听了那边的回话，知道皇贵妃的身子这一回是真不太好了。
本来这些年伤身伤神，皇贵妃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这一次伤身不说，她自个儿又心有瘀滞，被娘家算计的事与身边人不能言、与康熙不敢言，甚至还要顾及娘家的安稳连彻底与家里分辨一场都不敢，只能郁郁憋在心中，对病情自然有害而无益。
敏若那天委婉地劝她两句，她若听进去了万事大吉，若是听不进去，敏若也无能为力。
她与皇贵妃交情淡泊如水，才会免去两边的麻烦。
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的。
敏若其实厌烦极了人心利益阴私谋算，从前偶尔还会因此烦躁，虽然她会很快自我调节心情，还是难免会有被影响到的那一两天。
但自有了安儿，软乎乎的一个小甜饼，每天睁眼第一声就是“额凉”，再多的烦躁不耐都被这一小罐蜜糖给驱走了，她的心态也愈发平和，不像从前偶尔是强求自己的平和。
是真平和，梅花开的时节，她抱着安儿去折花，站在花木下，看着一树的红梅与怀里的娇儿，只觉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都是岁月静好。
就连那些人心诡谲的利益之争好像都没有那么烦人了。
年下京师又有好大一场雪，今年节下的一切事物由四妃共同主持——敏若推说身子不好，未领宫务的差事，宜妃这一胎其实也不大稳当，但也不愿舍下宫务这一大块象征着地位权利的肥肉，好在她宫里还有郭络罗常在替她操心，比起头次操办年节事物战战兢兢处处谨慎的其他三妃，她可以说轻松得多。
但没多久郭络罗常在代她料理宫务的事情就被人捅到了康熙那里去，康熙原本未必不知，但有人说了出来就不一样了，为了规矩体统，他也不能当做不知道。
于是宜妃手头的宫务就被分散给了另外三妃，康熙倒是未曾斥责什么，只是嘱咐她安心养胎便是，郭络罗常在被罚也不过抄写女四书十遍，没有期限也没令禁足罚抄，看起来不痛不痒的，明眼人知道康熙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怎样追究翊坤宫。
但宜妃自觉丢了脸面，又连累了姐姐，郁闷憋屈好久，私下里又给德妃使了两次绊子，两宫私下里针尖对麦芒几乎红眼，明面上见了还得姐姐妹妹和和气气地称呼相处，敏若看着都觉着心累，更懒得与宫妃们打交道。
如今皇贵妃尚在，只是代理一时的宫务，就能叫人争成这样，可见人心之好利、人心之不平害人匪浅，人心之贪念亦如长流不绝之水，只要人还活着，就不可能断绝。
敏若曾在阴谋堆里打滚，人心利欲以求存，如今安稳下来，却厌烦不耐极了这些事情，所以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蹚进那一滩水里。
年下朝廷事多，康熙难得入一次后宫，晚晌与敏若吃汤锅做晚点，安儿照例在一边被馋得口水直流三尺，但这回乌希哈早给他备了香喷喷一碗瘦肉粥，粥里有切得碎碎的小青菜，是敏若特地在偏殿里种的，她用的炭火不多，份例内会剩下许多，正好弄个简易的小暖房，养了几箱子青菜。
宫里虽有皇庄上暖房菜蔬供应，但每日数目也不多，要吃新鲜的还是自个动手方便些。
安儿不挑食，敏若给他添加辅食菜蔬的时候是特地找了胡萝卜、土豆这一类一般孩子不爱吃的蔬菜开始添加的。
这些蔬菜倒是不算难寻，只是一般皇子公主开始吃饭食必定是从精细吃食开始的，何况敏若为安儿吃东西实在是折腾出不不少精细新鲜玩意，对那些玩意都很喜欢的康熙也曾期待过这些菜最终会被做成什么模样，结果是全弄成没滋美味的糊糊，看着就没有食欲，康熙不死心私底下偷尝了一口，咬牙咽了下去，自那以后看安儿吃菜糊糊吃得香喷喷的样子，目光都复杂极了。
这儿子，当真是好养啊。
没滋没味的安儿都能吃得喷香，何况本就滋味极好的肉粥果蔬。康熙可耻地爱上了儿子吃播，不知是看安儿吃东西喷香的样子，更喜欢在安儿面前用膳，桌上定是琳琅满目花样百出的一桌美食，看着安儿一边流口水一边用力往嘴里塞勺子他便食指大动。
敏若在心里深深唾骂康熙，但不得不承认胖崽一边馋一边用力吃东西的样子确实令人很有胃口……好吧她承认自己是个坏额娘。
比起康熙来，敏若大概还算个人。今儿的汤锅很清淡，虽然是骨汤底的，但并没有添加往日常有的当归、党参一类药材，连枸杞也没放，清凌凌的汤呈上来时康熙还有些意外，看了眼被人抱到一边餐椅上的安儿，倒是了然了。
他笑道：“朕有时觉着你可比在意朕更在意安儿多了。”
“安儿是我的骨肉，您是我的夫君。”敏若略略仰面望着他，眼中似有盈盈清辉，温柔含笑，“哪有可比的地方的。”
她没有自称“妾”，也没有叫康熙皇上，所以康熙似乎相信了，缓缓地笑了笑。
桌上有手打的鱼丸、牛肉丸，天气冷了，这些东西放在屋外存得住，乌希哈求了兰芳过去帮她一日忙，存下许多鱼丸、牛丸、虾丸，时人吃这些东西不多，但敏若喜欢，乌希哈便习惯了多备些，偶尔给敏若煮面煮粉做宵夜的时候放一些进去，或者用来烧汤、涮汤锅。
永寿宫小厨房准备吃食的标准只有一条：敏若喜欢。
敏若将这两种丸子各涮熟一个，煮了很长时间，捞出来之后用小勺子每样分出一小部分来在碟子里，然后再压、切成小小的碎块，拌在安儿的粥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微微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不是在用小调羹压割肉丸，而是持着香灰压压香灰打香篆，充满了人间烟火的事情，由她做来好像也是一身风雅气。
安儿一看到敏若分小碟子就知道是给自己的了——这小子在吃上面总是格外聪明，这会兴奋极了，也不用小调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粥了，眼巴巴地盯着敏若，嘴里不时“额凉”“额凉”地喊两声。
敏若听到声音会抬眸看他一眼，眼光带笑，又温柔得不像话。
康熙沉溺在这片温柔中，哪怕不是对他的——更因不是对他的，他才更舍不得挪开眼。
安儿从能拿住勺子起就是自己吃饭的，小豆丁自己吃东西，战况狼狈是难免的，但安儿舍不得浪费自己碗里的吃的，所以除了偶尔会不小心扬出去一点，他自己主观意识上是绝对不会同有的小孩一样将食物乱扬、捏在手里玩的。
在吃饭届，这小子绝对是架专心奋斗的战斗机。
他吃饭的时候，除了敏若偶尔把碗拉过去给他添菜之外，他是绝对不许旁人碰他的碗的。敏若有时候打趣这小子打小就护槽子得很，但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奋力吃饭、最后几勺子吃起来还格外珍惜的小样子，也觉着有趣得紧。
吃饭不费事总比费事好，康熙偶尔手欠摸摸儿子的饭碗，小崽崽可不讲究什么君父臣纲，敢抢他的碗，天王老子也照瞪不误，偏生他生得肉嘟嘟白净净一张小脸，半点杀伤力没有，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更像猫儿了，勾得康熙松手一次没多久就忍不住再手欠逗他，父子两个冤家似的。
四阿哥还在敏若这住着，晚上一起用膳，康熙忍不住问功课，宫里倒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私底下用膳就更放松了，康熙这大概是家长的通病，坐到饭桌上看到孩子就忍不住问起功课。
阿哥们的课业繁重，敏若是亲眼看着四阿哥睡得比猪晚、起得比鸡早，每天闷头就是学习背书，生怕他被学习的重担压得不长个了，才破例把每天简单的一顿晚茶变成正经饭食，就是为了给四阿哥补充营养的。
康熙属于沾儿子光还不自觉。敏若见四阿哥忙要撂下筷子回话，便道：“用着膳呢，您就别问功课了。”
她抬手给康熙夹菜，似是嗔怪地道：“这阿哥们课业本就繁重，饭桌上再想着学习，饭更吃不好了。四阿哥若在我这瘦了，回头皇贵妃还不是找我来？人家好端端一大儿子送过来，回去的时候憔悴得很，我可怎么有脸再见皇贵妃啊。”
康熙无奈地道：“你可是无论何时总有自己的说法的，皇贵妃还能怪到你头上？罢了——用膳吧。安儿也不知是随了谁，碰他饭碗一下都不许，护食得很。”
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敏若，示意这都是从她身上遗传下来的陋习。
敏若道：“好端端的，您若不去招惹他，他能护食吗？好了，快吃吧，锅子开了！”
康熙这家伙，有时候幼稚劲上来让敏若觉得他还没有安儿聪明呢。
皇帝没有杀伤力的时候看起来也与普通人无二，而在宫人们看来，贵妃似乎总能够与皇上相处得融洽平和，恰如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其实心里有多深的防备警惕，只有敏若她自己知道。
膳后康熙果考校了四阿哥的功课，敏若牵着安儿在正堂里溜达着消食啊，安儿的路已经走得很溜了，亦步亦趋地跟着敏若，偶尔跃跃欲试地拔腿想跑，又会被敏若迅速扯住。
一来刚才吃过东西，胃里满满当当地就跑对身体不好；二来如今是冬日，殿里难免有熏笼火盆，安儿若装上去，轻则流血重则毁容。
敏若盘算着改日可以将偏殿收拾收拾铺上毯子叫安儿在那里练习跑，晚上躺下的时候也还在思忖这事。
康熙见她出神，便问了一嘴，得到敏若的回答后顿时失笑，好一会才道：“你每日难道就想着安儿这点事吗？”
他话里有没说出来的意味，比如宜妃与德妃为了那点宫务私底下斗得针尖对麦芒，一贯无争的惠妃与荣妃也各有心思盘算，皇贵妃纵在病中每日也要过问一次宫内事务，而贵妃……你真的无心吗？
敏若转过身来，枕着臂弯懒洋洋地抬眼看他，眼中也含着几分疏懒的笑，“妾当然不只想着安儿，还想着皇上您啊——安儿就足够叫妾操心的了，皇上您就别跟着争风呷醋了，成吗？”
康熙似乎白了她一眼，顺手搭着她的腰，二人贴得很近，似乎是很亲密的姿态，然而心又离得很远，远到一个在清朝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上，一个则始终停留在几百年后自由平等的红旗下。
康熙的声音从敏若的头顶传来，帐子落下，床榻间的空间显得和狭小，他声音低沉，落在耳中好像也闷闷得。低沉而有磁性。
但请恕敏若此时满脑子都是后世wb网友们推出的油腻男人大赏，竟然完全感受不到他这会低沉声音的魅力。
康熙的话更让她神志清醒，这片与现代相差几百年的温柔乡叫敏若半点没有沉醉在其中的欲望，目光柔和似乎盛满了情意，心里又是冰冷清醒的一片冰天雪地。
康熙道：“布尔和的身子不好，没法打理宫务，年底下宫中杂事繁多，朕其实更属意你，惠妃德妃她们到底出身低微，虽勉力而为却也怕她们有不周全之处，何况她们的身份上也不及你名正言顺……”
“皇上，旧日读诗，有一句‘长恨人心不如水’①，我记得很深。我不想理那些事，只想关起门来，守着安儿，安安稳稳地过一生，若是走进权利、利益当中，我也不知走出来时，我还是什么样子。”
她仰头望着康熙，账内一盏宫灯烛光微弱，康熙却能看清她眼中的郑重真意，“妾之所求，不过守着这永寿故地，安儿健康长大，有您的垂怜眷爱而已。五年、十年、几十年，对妾而言都是一样的。”
敏若快被自己的一句话给恶心到了，咬着牙柔情似水地抬头看康熙，心道：看姐用甜蜜炮弹轰死你！
康熙半晌哑然，良久，方抚了抚敏若的鬓发，“朕知道了……安置吧。”
因为皇贵妃的身子，宫里这个年过得并不安稳，正如康熙所说的，惠妃、德妃三人虽然位高，但到底出身低些，也是头次主持宫中年下事宜，所以难免慌乱些。
倒是没有什么大差错，只是三人才勉力囫囵落个没差错，到底不如往年的两位先后与皇贵妃行事缜密、周全细致。
宫人们私下难免有议论，荣妃惠妃还好，前者了了事顿松一口气心道总算是没出岔子，后者虽有些遗憾，但她在宫中日久，经历的事多了，并不是很在意这一时事情办得出挑与否、宫人们如何想的。
唯有德妃，她比其他二位比起来年岁尚轻，这边顾着病着的六阿哥，那边战战兢兢地处理宫务，是咬着牙憋了一口气定要做得出挑搏个贤名尊重的，挑了宜妃一是因为见宜妃浑水摸鱼心有不平、二也是因为宜妃有宠，分到的是宫务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宜妃脱了手，事情自然分到另外三妃头上，德妃未与惠妃、荣妃这两个老资历争，但也吃到了口肥肉。
可人的心力精神到底有限，她这里咬着牙勉强两边支撑的，那边五公主年下又犯了咳疾，她这个做额娘的焦急挂心却分身无术无法亲身照顾，纵然太后没说什么，她自己心里却很过不去。
结果这样狠心舍神地忙了一大场，宫务还没能做到尽善尽美得众口交赞，心里怎么甘愿？
再加上年后六阿哥病势愈重，她的精力有限又不敢倒下，再见时整个人已又消瘦了两圈。
到了皇贵妃见了她，都忍不住叫她好生休息保养的地步。
德妃低头应是，没多言声。
皇贵妃的身子经过一个多月的静养，在年后有了好转，再见时她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神采似乎一如往昔，但又总叫人觉着哪里违和。
经此一遭，她再不能生育了，她注视着四阿哥的目光一如往昔，甚至隐隐还有几分快意，敏若愈见心内愈惊，但她对嫔妃、宫人们的态度都没有什么改变，一眼看上去也是与从前无二的雍容端庄，叫人无处下手猜测。
敏若只能将此事压下去，原身是在今年九月生下的小女儿，但小女儿是八月多月早产生下来的，所以原身怀上身子的时间约莫就在一月里。
时间愈近，敏若难免会有些紧张。好在已经有了安儿的先例，让她确定不出意外的话原身的小女儿她也会顺利怀上，所以还能耐下心静静等候。
三月里窦春庭第一次暗示她可能有了月份较浅的身子的时候，敏若正在带领兰芳她们翻地。今年也如往年一样，她要在永寿宫后院的小花坛里种菜，过了一个寒冬，天气和暖了，草木萌芽，菜地该翻一翻、除除草才好撒菜籽。
安儿已经学会磕磕绊绊地跑了，他在娘胎里养得好、营养又充足，发育得当然也很好，敏若种菜，他很热心地要帮忙，敏若笑纳了这个小小劳工，理所当然地指挥他帮自己干活，赵嬷嬷云嬷嬷念叨了几回，见她当耳边风一样，也只能作罢了。
请脉的时候敏若不忘指挥安儿，她坐在葡萄架下的罗汉床上叫窦春庭给她请脉，一边葡萄藤萌发新芽绿意清新。听了窦春庭的暗示，虽然早在敏若的预料当中，她还是感到有些惊喜，然后是猛松了一口气。
她笑道：“那咱们就耐心地再等等，月份深了脉象不也就清晰了吗？照常报吧。”
窦春庭应是，又笑道：“还得先恭喜娘娘了。您的身子这一年多养得极好，无论小阿哥还是小公主，定也都是极康健的。”
“我倒盼着是个女儿，养两个臭小子有什么意思？”敏若轻笑着，那边安儿的小耳朵灵敏地监测到她说的话，虽然没听清前一句，好像只听到“臭小子”了。
他转过头不满的道：“安儿不臭！”
“好好好，安儿不臭，我们安儿最香了，是额娘的乖宝贝。”敏若无奈失笑，对窦春庭道：“瞧吧，成日家盯着我，我说什么都要接一句。”
但看她眉眼间俱是笑意，明显是乐在其中的。
窦春庭笑道：“娘娘您是有福的人，阿哥这样聪明懂事，大了也必定是个孝顺孩子。”
这样的话说的人太多了，敏若倒没觉着什么，但窦春庭一向稳重寡言，可难得听他说这样的话，敏若笑道：“承你吉言了。”
哪个当妈的还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呢？
又过了半个多月，敏若的小菜已经出了一捺高的时候，她的胎脉终于明显清晰了起来，害喜的症状也随之出现，轻微的恶心、呕吐，正成为了有孕的佐证。
她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出，宫里宫外顿时都热闹了起来。
太皇太后、太后自然都有丰厚赏赐，尤其慈宁宫的赏赐比上回敏若怀安儿的时候也不差什么，分毫看不出中间这一年里因为安儿的事，两边闹出怎样的龃龉来。
康熙是惊大于喜，他没想到敏若这么快就又有了一胎，赏赐当然不少，招了太医细问敏若的身子，得到胎气稳固、母体康健的回答之后，倒是没有多做什么的打算。
他的孩子，既然来了，就该安安稳稳地落地。这一年来宫里令人伤心的事不少，宜妃的胎也不大好，他听了太医的回禀，不得不承认自己竟也生出些期待来。
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总归都是他的血脉。

第六十一章
敏若有孕之事传出宫去，海藿娜很快递牌子入宫请见。
去岁康熙指法喀往黑龙江统御兵事，准备攻雅克萨城，海藿娜留守京师，舒舒觉罗氏又病着，她打理家事操持人情往来之余还要为舒舒觉罗氏侍疾，倒是一如既往的明媚大方高贵得体，但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内务府新进了杭罗细纱，是早贡上预备裁制夏装的，敏若份例内的用度便绰绰有余，何况还有份例外亲选的贡品、康熙额外赐的布帛，将至春夏交替之际，夏衣要提早裁换，她这几日收获不少，兰杜带人将布料整理着陈列在偏殿，供她挑选。
她惦记着要选好花色给海藿娜，听说海藿娜来了便也没挪身，命人沏了海藿娜喜欢的六安茶来在偏殿里。
这偏殿冬日做花暖房用，家具陈设不多，反而显得颇为敞亮阔朗，仅有的一张罗汉榻两边设了席褥，矮几上一只素白花觚内仅供着一枝开得极好的鹅黄月季，清雅娇艳相得益彰，一应茶具也是素净的白瓷，一旁一只梅子青浅碟是这桌上少有的异色，其中却也盛清水养着数朵洁白的茉莉，暗香幽幽，又分外清爽宜人。
朱墙绿瓦的宫廷中少有这样素净清旷的居室存在，若这会是法喀进来他大概要当地蹲下盘算他姐手里是不是没钱了，海藿娜显然比他有情趣多了，进来请了安，便笑道：“娘娘这屋子布置得清爽干净，令人心神舒畅，娘娘可得教教我是怎么布置的。”
说笑一句，她才正色道：“一早听闻娘娘又有了身孕，我实在放心不下，才递牌子请入宫来。窦太医是怎么说的？您的胎脉可安稳？当年您生十阿哥时……叫我们好忧心，还是您的身子最主要。”
敏若笑着安抚她道：“既然有了这孩子，必然是无事的，窦太医说我的身子很康健，你就放心吧。倒是你，这过了年又开春，额娘身子不好你忙着侍疾，我也没怎么见到你，怎么却消瘦了这些？”
海藿娜抿抿唇，笑道：“多谢娘娘惦记关怀，家事冗杂，又挂心法喀他在前头究竟怎样……前儿听说这月里就要打雅克萨城，我这心是愈发安稳不住了。”
“你放心吧，打雅克萨不算是什么艰险战役，皇上派法喀去也不过是为了叫他捞个战功往后好再提拔他的。”其实内里应该还有叫法喀试探罗刹国军情局势的勾当打算，但这话敏若不好说出口，便只能这样安抚海藿娜。
海藿娜虽听了她的劝，心内还是惴惴不安的，敏若知道她的消瘦也有为舒舒觉罗氏侍疾操劳的缘故在其中，想了想，道：“额娘年事已高，我等晚辈唯有尽人事而听天命而已，一家上下还需由你操持事务，额娘更是离不得你照看汤药，你若把自己累倒了，家里岂不也乱了套了？”
也有些话做晚辈的不能说出口，她只能这样委婉地暗示海藿娜珍重身子，海藿娜听懂了，笑着对敏若道：“娘娘放心，臣妇心中都有数。”
她是为了确定敏若的身体状况入宫了，知道敏若的身体无恙、怀像很好便放下心，将带来的补品留下就要告辞，敏若留她选了料子，又道：“你小妹今岁不是要成婚了吗？你多选几匹带回去，与你小妹添妆奁裁新衣吧。”
海藿娜动容感激，道：“能有娘娘惦记，是我小妹的福气。”
敏若叫兰杜送她出宫，兰杜回来时她正被掌管针线事务的迎春拉着量身量，赵嬷嬷在旁道：“算来夏日里娘娘的腰腹定是要长的，衣裳多些放量，一来孕妇穿着宽松为上，二来今上提倡节俭，咱们宫里也不好三五不时地做新衣。”
迎春笑道：“嬷嬷只管放心，我都省得的。”
敏若看了走进来的兰杜一眼，“送她去了？”
“是，公夫人再三叮嘱奴才们好生侍候呢。听说老太太的身子愈见不好，近日竟已有些糊涂，常拉着公夫人的手唤先后的闺名，又总对着门外喊公爷。”兰杜一面说着，一面小心觑看敏若的神情，又忙道：“还拉着四夫人的手，唤您的名字，说‘敏敏原都这般大了，你姐姐定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的。’”
敏若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来，只嘱咐：“改日你替我回家看看吧，嘱咐窦太医多尽心，叫额娘好歹过得好受些。”
无论舒舒觉罗氏是假糊涂还是真糊涂了，这份“歉疚”她都无法代原身收下，能够宽恕体谅舒舒觉罗氏的人已不在了，她对舒舒觉罗氏称不上恼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做过再多的糊涂事，也不值得她记恨，自然也没有眷恋孺慕之心。
舒舒觉罗氏糊涂一生，是老来终于想起还有个对不起的小女儿，还是一直什么都清楚，只是睁着眼睛装糊涂，如今临了，只求自己能够安安心心地躺到地下去？
海藿娜托兰杜转述，说明她也不相信舒舒觉罗氏是忽然对敏若有了愧疚之情，没有亲自当面开口，也是不希望逼敏若表达。
算来先后与舒舒觉罗氏都是为了家族荣华将原主“舍弃”，原主后来怨舒舒觉罗氏更多，其实是因为在宫里的时候为舒舒觉罗氏办的糊涂事、也为舒舒觉罗氏在自己同姐姐间的偏心。先后在时舒舒觉罗氏能为了女儿循规蹈矩恪守规矩，为什么换成小女儿在宫中就不能了呢？
因为果然不够在意吧。
她的额娘成了宫妃斗争间旁人攻讦她的一把刀，却又屡劝不改，她又能怎么办呢？
舒舒觉罗氏亡故的时候她伤心，失去了女儿在宫内抑郁悲痛的近十年间又不可抑制地怨上了送她入宫的舒舒觉罗氏、选她入宫的先后、让她不得不入宫的法喀。
舒舒觉罗氏在原身前世仗着原身的孝顺能够行事肆无忌惮，今生也因敏若的手段而不得不收敛。她能糊涂着享福一辈子，当然不是真糊涂。
见敏若面色眸光平和淡然，兰杜几人方隐隐松了口气，兰杜应声道：“娘娘您放心吧，奴才知道该怎么做。”
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回果毅公府探望舒舒觉罗氏，与窦春庭同行，当庭请窦春庭为舒舒觉罗氏请脉、并送上补品声泪俱下地替敏若表达思念担忧之情。
这一套兰杜早就玩顺溜了，敏若信得过她，笑着道：“那就交给你去办了。”
探病宜早不宜迟，第二日一早兰杜便带着腰牌从宫内出发了。敏若怀这胎身体还算不错，公主们的课便没有停下。
恬雅已经能写出几十个颇为规范整秀的大字了，《千字文》、《急就篇》上的字也都认识通熟，敏若将要从《论语》开始教她读子史书，入门打基础的时候是最要上心仔细的，敏若最近翻看着当日与绣莹、静彤授书时的手札笔迹，也是不断地完备计划。
她的身子如何自个心里有数，反而是容慈操心得比她还要多些，几位公主的课程进度不一，她学得最精深，便一手接过了绣莹、静彤二人课业上大部分的事情，只有最主要的由敏若经手，其余大部分只需敏若把控方向，由她操作完成，可以说接过了敏若大部分的工作量。
敏若对此欣然接受，又有些惊喜——看着小姑娘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如今已经有了能掌控大局的苗头，端方稳重进退得宜，实在令她骄傲万分。
恬雅确实聪明机敏，许多事情一点就透，敏若教起她来顺手得很，私下却不免花费更多心神思索究竟应该怎样引导她，日后才不会有遗憾之处。
所以论语这二十篇她讲得很细致、很慢，剔除了一部分她觉得思想上对恬雅无益的章节，精彩处加以感悟，循循诱导。
这日兰杜回来的时候公主们下午的课也散了，要去校场练习骑射——去年敏若终于从康熙那把公主们的校场磨了下来，储秀宫后的戏台连着漱芳斋一处地方圈着改做了校场，专供公主们学习骑射，反正时下宫里听戏还不是主流娱乐（主要是太皇太后并两代先后都不喜欢，宫内听戏之风自然无法盛行），推个戏台子也没人阻止遗憾。
兰杜进来的时候正赶上容慈她们离开，忙在门口见过了礼，容慈问道：“姑姑出去做什么了？一上午没见到姑姑。”
“奉娘娘的命，出宫去探望老夫人。老夫人病笃，娘娘挂念非常，昨日公夫人入宫请安提及老夫人病情，娘娘问闻后寝食难安，今日便命奴才出宫探望。”这句话兰杜说得格外铿锵有力，是抑扬顿挫感情丰富，容慈闻言，礼貌地关心了舒舒觉罗氏的身体两句，才带着一串妹妹们离去。
兰杜进了内殿，窦春庭亦随她入内，给敏若请了平安脉，回道：“娘娘身强体健，皇嗣亦安健非常，请娘娘放心。”
敏若点点头，问道：“我额娘身子怎样了？昨儿个听法喀媳妇入宫说，额娘竟已有些糊涂了？”
“老夫人是年迈体衰、五脏俱弱，咳疾经久不愈，肺脉更伤。但……这以此等症候，看病势轻重并不足使老夫人神志不清，且今日微臣见老夫人目光有神，虽在病中气色虚弱，但精神尚足，言语谈话清晰。若说忽有神志混沌，或是未曾休息好、或是思虑深重的缘故。”窦春庭思忖半晌，答道。
总结一下就是舒舒觉罗氏虽然病得不轻，但还没到头脑糊涂的地步。
敏若心里有了底，点点头，又道：“我额娘的身子就多托你照看了，可惜我如今有了腹中这个，却连出宫探望一回都不成。”
“久病之人室有病气，娘娘千万不可以凤体、皇嗣安康为不顾。”窦春庭忙道：“老夫人慈爱宽和，必不会因娘娘未曾亲至而有郁结。”
他大概是当世夸舒舒觉罗氏慈爱宽和第一人了，平时那些拍舒舒觉罗氏的谄媚之辈都没有这么夸的。敏若一时失笑，轻声道：“我知道了。”
舒舒觉罗氏的身子就这样不好不坏地维持着，不见痊愈，但病情一时半刻还没有恶化得很严重，窦春庭私下告诉敏若这是因为她心有挂念，所以还有一口气吊着。敏若知道她吊着的那口气是为了什么，算着清军打雅克萨的时间，心道这口气也不知能吊到多久去。
五月里宫中添了新丁，宜妃怀这一胎的时候一开始怀像不大好，卧床保胎好一阵子，当时康熙心里已怕不好了，结果生下来小阿哥虽然瘦些，先天也有些不足，却没有什么要命的病症，真叫康熙大松一口长气，正逢夏至之日，他欢欢喜喜地就去方泽祭地了。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上天看不过他太过高兴，五月十四那日已久病的六阿哥胤祚再次高热不退，没几个时辰便口有呓语，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在他额娘怀里闭眼离去了。
这孩子生来身体就不好，病了许多年，这一病病得格外地久，德妃年前又那样着急地邀宠笼络康熙，宫中有明眼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准备，但这一天忽然到来，一条小生命地流逝还是叫人忍不住有些悲凉感慨。
敏若的情绪倒是如常，只是看安儿看得又紧了些。
宫里的孩子夭折的太多，安儿年岁还小，会遇到的危险就更多。原身前世安儿能平安长大，今生换成了她，她虽有把握，却也怕忽然有什么不在她预测之内的意外降临。
又或许是因为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的缘故，她难免思虑得多了些，对安儿也更紧张。
因她有着身孕，赵嬷嬷、云嬷嬷她们极力阻拦，康熙也没准她去送六阿哥一程。
在那之后时隔半月再见德妃时，德妃似乎已经从丧子的悲恸中走出来了，一身素色更加清丽俏雅。听阿娜日形容过六阿哥去后德妃形容枯槁悲痛欲绝的样子，敏若竟然生出一些敬佩——无论是不是六阿哥病得久了，德妃心中早有准备的缘故，她能好端端地走出来，收拾好心情继续往前走，就足以说明她心性之坚。
或者说倔强吧。这些年她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再要一个小阿哥，早年是因为六阿哥体弱，想多有一份保障；后来是因为六阿哥的身子眼看要不行了，总得为自己与娘家再做打算。
可如今这股气憋着，又多了一分理由：她想再要一个小阿哥，有没有可能，她那小小年纪就闭了眼的六阿哥放不下她这个额娘，投胎回来再做她的孩子。
德妃这样的想法其实一点都不科学，但敏若听了迎夏回禀，却微有些动容感慨。
她从前碰到这样的想法，纵不会有置噱异言，但也不会有多感动。
可自有了安儿，她的心好像就柔软了一些，如今肚子里又多了一小块肉，两个与她血脉相牵的孩子绑住了她，成为了她的羁绊，更把她这个自诩冷清冷清的人焐得柔软了起来。
甭管转世投胎这事科不科学，总归都是德妃的一份念想。
比起德妃，经历过太多次丧子的康熙还算镇定，只因这孩子是活生生地与他相处了数年，他才感到有些悲伤。
经历得多了，如今宫里的孩子落了地，若看着就是立不住、养不活的样子的话，他便不会亲近。没有感情，伤心也是有限的。
没了一个孩子，计划打算还要照走。
六月里，康熙按照计划预期一样打算巡幸塞外，没带嫔妃，随行的只有太子与皇长子胤禔。送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宫里的日子还要照过。
皇贵妃自在生死间走了半圈，似乎也想开不少，对四阿哥的功课没有往前那么督促严厉了，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她牵着四阿哥两个人慢慢地在御花园里闲逛，母慈子孝，尽享天伦。
佟家夫人许是心虚，先头隔好久才进宫一次，或是见皇贵妃的态度一如从前，逐渐放下了心，才恢复了一旬入宫一次以彰天恩的“惯例”。
雅克萨大捷的消息传回京中的时候正是京师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听闻舒舒觉罗氏听海藿娜说了法喀带军打破雅克萨城的消息后欢喜非常，进参汤一盏，白日还逗了逗颜珠与佟氏所出的小格格，晚间神智便糊涂起来，指着门口连问：“我儿来归？我儿来归？”
海藿娜在旁连答未归，也是答了三次后，舒舒觉罗氏眼角便滑下泪，喃喃念：“等不到、等不到了……”
再过半刻，竟又指着门口念起先后的闺名“果心”来，海藿娜便知不好，连声唤她也是无用，只听舒舒觉罗氏喃喃几声“果心不怕，额娘来了”，便彻底闭上眼，再无鼻息。
隔日一早，报丧的帖子就送到了宫中。皇贵妃听到消息，忙到永寿宫，与敏若演了一出你坚持出宫、我死命阻拦的戏码，最终严令宫人不许纵容敏若出宫，要敏若以腹中子嗣为上。
清宫对嫔妃的约束没有前几朝那样高，父母过世，只要请了皇上或太后的恩旨是可以出宫祭拜吊唁的，当然这一行为也需要脸面位份来支持，敏若身为贵妃，要出宫至舒舒觉罗氏灵前举哀并非不可行。
但她如今有着身孕，不出宫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皇贵妃前来与她折腾了一番，更是消除掉了所有叫人或说她不孝的口舌话柄。
说来多讽刺，生身父母，生前不能在身旁侍疾，死后不能吊唁举哀行孝礼。这事落到别的嫔妃身上敏若都得热情地帮她们骂一骂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到她自己身上，她却只有庆幸的。
舒舒觉罗氏生前的事儿，便是海藿娜入宫恐也不敢细学与敏若，但敏若在钮祜禄家眼线不少，尤其是舒舒觉罗氏身边，这几年被她安排得更是人手严密，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赚两份银子的“二五仔”。
舒舒觉罗氏当日的言行，是绝对瞒不过敏若的。
甚至她当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载下来，整理出一页纸送进了宫里。敏若前后看了三遍，没有一个字提及小女儿的。
她不伤心，只是有些心疼原主。
她不缺爱，不缺来自父母的爱，她有对她来说最好的爸爸妈妈，自然不会在意舒舒觉罗氏。可舒舒觉罗氏，就已经是原主的全部了。
遏必隆早逝，除去姊弟，原主在许多年里只有舒舒觉罗氏这个长辈至亲，待舒舒觉罗氏可以说孝敬非常、恭顺备至，可即使是在原主的前世，也没见舒舒觉罗氏待她多好、多上心。
那个可怜的姑娘一辈子被爱的有限，所有人都在取舍游戏中舍掉她取了其他，嫁了个男人偏偏是世上最无可能一心疼惜珍爱她的人。九死一生生下了一双儿女，结果女儿早早夭折带走了她的半条命，她也无福活到儿子孝敬她、将她带到宫外过宽心日子的那一天。
何其可怜。
敏若是个最冷静不过的怪物，哪怕不在意舒舒觉罗氏，心里未曾因为舒舒觉罗氏的死亡而有什么悲伤，面上还是悲痛欲绝地痛哭了一大场，然后“萎靡憔悴”地卧床数日。
康熙匆匆回銮这在原身前世是好像也是有的，但似乎是因为四阿哥染痢的缘故。彼时舒舒觉罗氏没有法喀那一口气吊着也早没了，自然谈不上回来宽慰她什么的。
今岁四阿哥也染了痢，病势不重，但痢病在当世是很重的病症，佟皇贵妃报与康熙知道，康熙果然回銮。
回銮之后先去给太皇太后请了安是旧例，从慈宁宫出来，他却直奔着永寿宫来了。
敏若险些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布置现场，好在她这段日子“悲伤”得很认真，通红的眼睛那是现成的，大概理了理头发，“憔悴悲惶”出去迎驾。
这告诉我们平时的积累是很有必要的，关键时刻能不掉链子，拼的就是平时的用心。

第六十二章
“你额娘的事朕听说了。”康熙说着，与敏若走进内殿来在炕上落了座。他已命心腹大臣至果毅公府上吊唁慰问，知道法喀不在，只有掌家媳操持丧事，还命内务府选内宫女官数名前去协助理事。
旨意是他回来的路上便吩咐下的，敏若已听说了，感激地道：“多谢皇上关怀挂念。”
“你要珍重身体，朕知道你伤心，但别忘了你如今并非你自己一人，还有你腹中咱们的孩儿。”康熙憋了半天憋出这一句来，看着敏若略显苍白的面色，想了想又道：“你难受的心，朕知道。”
敏若确定了这家伙是半点不会劝解人，但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是真伤心。
她坐在康熙身边，缓缓闭目点了点头，确定闭眼前眼中精准地流露出扇形统计图一般的三分惆怅三分悲伤四分释然，康熙显然很擅长对着人的脸和眼睛做阅读理解的，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敏若的肩背。
他见敏若如此，微妙地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也是因为难得见敏若如此柔弱的模样，不免更为动容。然而他却不知敏若这会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舒舒觉罗氏身有御封之一品诰命，死后自然与遏必隆同被奉于家庙中，她与巴雅拉氏互相看不顺眼十几年，最终还是逃不过死同受奉，不过巴雅拉氏如今身子还算健朗，她们两个大约都能“舒心”几年。
皇宫这座戏台子敏若可太熟悉了，怎样能恰好处地掌控住局面，让局面永远向对自己有好处的方向倾斜是她的看家本事。与康熙略说了几句话，便道：“前日听说四阿哥染了痢症，皇贵妃不许我去探望，皇上您快去瞧瞧吧。孩子病得重不重，您回头好歹遣人来告诉我一声。”
康熙道：“那你好生养着，朕就去了……前线事情算了了，法喀先于大军快马归来，最迟转月也就到了。此次论战，他数头功，又是一等军功中的头功，朕该好生赏他呢！那小子好得很，还说罗刹国的军队打得不过瘾，两炮下去就求饶了。改日你召法喀媳妇进宫来，好生宽慰宽慰他媳妇吧。”
敏若知道他是有心安慰自己，也知道叫她宽慰海藿娜的意思——法喀在外领兵这半年多，海藿娜一人操持家计，又赶上母丧，诸事累加，还要挂念法喀在前线的安危。法喀在外领兵，本就应当由后宫出面安抚家人，何况如今逢舒舒觉罗氏之丧，其实若非敏若有孕身子不便，很该由她出宫去吊唁慰问一番的。
她轻声应下了，康熙又略说了些法喀在阵前之事，才起身离去，敏若送到殿门口，康熙便不许她再送了，再四叮嘱她安心静养，保持心态平和，不可长久沉溺于哀痛之中，敏若均点头称是，到底殷勤送他到宫门口。
这可不就成了？皇上一回宫先来慰问贵妃的丧母之痛，说贵妃现沉溺于哀痛之中，外头再有想生事的，又能说敏若一句不孝吗？
目送走了康熙，敏若缓缓回身，兰芳忙过来搀扶她，进了内殿，乌希哈先奉上茯苓霜一盏，又摆出两碟子酸甜点心果子。
这段时间一是时气热、二是赶上舒舒觉罗氏的丧，敏若主观上和客观条件限制下两方面的原因，胃口不大好，兰杜看着也跟着揪心，今日康熙来了，话一出口她心中顿时大定，悄悄溜到后头去，嘱咐乌希哈备了吃食出来。
一碟里蒸的蜜糕清甜柔软，一碟酿梅子酸爽清香，样式简单但预备得很精细，茯苓霜上还点缀着切得细细的海棠脯丝。敏若心里一桩大事算是结果了，未来十几日预期内的戏份也可以省掉了，痛快地用了一盏茯苓霜羹，两块柔软的蜜糕，最后酿梅子酸爽收尾完美解腻，用过膳了在炕上歪着看安儿在殿里蹦蹦跳跳，心情格外舒畅。
康熙这次回来可是忙得很，先来安慰敏若，然后去景仁宫探望四阿哥、召见太医详问病情，又好生安抚了皇贵妃一番；最后从景仁宫里出来，又忽然想到今年五月里刚丢了看得命根一样的小儿子、如今养在外头的长子也病了的德妃，不知德妃心内如今是何等凄风楚雨的境地，又转道去永和宫宽慰了德妃一番。
待四阿哥病势稍微转好，他就要上路了，这时法喀竟然也令人惊喜地回到京中。
他是接了舒舒觉罗氏不好的书信快马加鞭飞也似地奔回来的，半路里错过了海藿娜的报丧信，飞奔到家门前才看到缟素一片，家中正停灵做法事，他匆忙换了麻衣孝服，进了正堂只觉喉头凝噎半晌无语，回过神来头件事是邦邦邦地磕了三个响头，才含泣声高呼一句：“额娘，儿不孝啊！”
随后守灵举哀，纵然一路快马奔波身心俱疲，也无半分疏漏省力之处。
敏若听人传禀，不由轻叹感慨，舒舒觉罗氏生育的三个儿女都是至孝之人，先后生前仍在为舒舒觉罗氏筹谋后事，法喀亦孝顺至此，原身前世更是未曾忤逆过舒舒觉罗氏半分。
也算好命了。
法喀归来，康熙便暂将行程延后几日，待法喀整顿衣冠入宫送请丁忧的折子时，他暂将折子压下不言，询问家计两句，嘱咐法喀莫要久久沉溺哀痛之中，为亡者哀，也要记着身边还有生者家人。
海藿娜算是他的族妹，算来他唤法喀一声妹婿也唤得，只是亲戚远了些罢，法喀又是他的小舅子，反而是这一重更亲，言谈间自然没太多礼教拘束。
法喀应了是，康熙才问起前线战局如何，法喀却肃容表示此战虽胜，怕罗刹国觊觎边境之心不绝，日后还有纷争。
康熙沉吟半晌，道：“副都统彭春，也是将才，叫他先莫要回京述职了，领兵戍守雅克萨城，据城防守。”法喀应是，康熙又道：“你媳妇今儿个入宫了？去瞧瞧你三姐吧，自老夫人丧后，你姐姐消瘦憔悴不少。”
法喀闻此精神顿时一震，他早在春日接了海藿娜的家信知道了敏若有孕在身的消息，此时听闻敏若消瘦憔悴，又怎能不为此揪心。
康熙知道他们姐弟感情深厚，也是抱着他们俩见了面或许能相互宽慰报团取暖的想法开口的，本来清宫里礼教拘束还不及前朝深刻严明，何况法喀如今也算有功之臣，与姐姐见面而已，又有何不可。
再则热孝之避，有孕之人虽有这重讲究，但敏若与法喀、海藿娜本是自家至亲，论起来她身上还有孝呢，见面又有何妨。
听闻敏若精神不好，法喀果然将满心的悲恸都给压了下去，进殿内就先对敏若絮叨起来。
他苦口婆心地道：“姐姐当日生育十阿哥生育得艰难，如今腹中又有骨肉，正该平心静气好生安养，莫要以悲痛伤身，若伤及气血累及外甥儿女，额娘泉下有知也必定痛心。额娘灵前有我代姐姐们尽孝，姐姐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敏若听他絮絮叨听得头疼，觉得自己怕是教了个唐僧出来。
然而为了不打击弟弟的好心，她还得感动慈爱地听着，听了一刻多钟实在忍不住了，只觉当年咬着牙跟老和尚学念经的时候都没有头疼的。
她招手命人将安儿抱了过来，往法喀怀里一塞，海藿娜笑吟吟地道：“快看看咱们外甥，可真是出落得好机灵聪敏！”
她有一句话没说，是她瞧着，比旁人家的孩子都好一万倍呢！看自家的孩子，长辈们总是带着一百八十重滤镜的。
法喀显然与她心意相通——想得都差不多。把安儿抱在怀里，好宝贝着，还道：“今日入宫匆忙，给咱们安儿的礼物没能带来。还有些淘换来的好宝石，回头一齐送来，姐姐留着造头面用吧。”
敏若没拒绝弟弟的心意，探手摸了他的脉，几人说了半日的话，一齐用了晚膳，法喀海藿娜夫妻二人才双双退下。
送走了他们两个，敏若忽然觉着这热闹了一日的宫室怪冷清的，坐在炕上闲翻起书本来，正消磨时光，忽觉一个热乎乎、奶香奶香的小身子贴近了。
她扭头去看，正见安儿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一朵洁净舒绽的茉莉花要往她鬓上簪，敏若顿时笑了，“额娘的宝贝，可不兴戴白花啊。”
廊下的茉莉是她素日最喜欢的，养了数年，插扦移植最终得了十几盆好的，年年春夏取出来摆在庭间，廊下的花儿是选出的香气最浓郁的几盆，栏杆前又有一大缸水莲，旁架着小风轮，借着水力摆动，吹进殿内阵阵花香。
安儿自然是知道她喜欢茉莉才掐了茉莉来哄她，敏若这会感动得心肝脾肺肾俱都要化了——至于见到那被掐得乱七八糟的花，心火直窜到哪里，就全都是后事了。
安儿乖巧是乖巧，淘气也是真淘气，小娃娃的乖巧和淘气似乎从来都不起冲突，他是块贴心的小甜饼不影响他每天上蹿下跳气得敏若每隔两日便固定火冒三丈一次。
舒舒觉罗氏的灵柩入了家庙暂受供奉停灵，她的丧事就算是暂告一段落了。法喀的丁忧折子康熙没批，照行夺情之例，但也没拉着法喀跟着他一起出巡，留法喀在京。
他那一大班子人走了，侍卫处的人也空了，兵部如今也无甚要紧事务。留法喀在京中，无非是他看法喀悲伤深切，给法喀放的整理心情的法外假日。
法喀每天无所事事，兵部点个卯，理两桩闲事便撤，康熙亲口交代他好生疗养身体，又有个守母孝的名头在，可谓奉旨、遵大义名正言顺地偷懒。
让人羡慕。
不过听说他在府中私下学习罗刹语、研习兵书，纵然敏若对清朝历史解不甚详，也知道清与罗刹属实是打过几次的，如今雅克萨才是第一战，法喀如今运筹准备，确实可见眼光不凡。
这小子也长大了啊。
听了海藿娜的话，敏若不禁有几分感慨。正好颜珠媳妇佟氏也带着小女入了宫，先到皇贵妃宫里请安说话才过来，敏若见小姑娘生得眉目清秀活泼灵动的模样，笑道：“我们玉儿生得真是好，像你，更喜人了。”
这话是对佟氏说的，佟氏抿嘴轻笑，敏若命人将留的素净缎子取出来给这娘仨个。佟氏与颜珠成婚不久便开怀，诞下这小姑娘，颜珠爱得跟眼珠子似的，特地取了“玉”字为名，叫美玉，虽则听着不够庄重雅清，却也饱含期许爱护之情。
小孩尚小，却生得粉妆玉琢眼神灵动，十分令人喜爱，安儿与她年岁相仿，却浑然小牛犊一个，敏若看着他就觉着脑袋疼。这会见了美玉，真是喜欢得不得了了，搂在身边与她说话，又取出一颗明珠赠她。
“是我钮祜禄家的美玉，也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敏若笑着将迎春素日结的素绒黑线络子取出一根，拴住明珠为美玉挂在颈上——舒舒觉罗氏也美玉隔代、又无祖母之名，算来只是美玉的庶祖母。
颜珠夫妻二人还住在果毅公府上，因而美玉的衣饰打扮才需素净些，但也不必清淡无饰。
佟氏喜不自胜，忙催美玉起身，“快向姑爸爸谢恩。”
美玉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行了大礼叩拜——她其实还不懂这些，但她入宫之前佟氏特地教了她请安的礼节，她便依样再做了一次。
敏若笑拉住美玉，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只求再得一个小公主，若我腹中是位小公主，能如美玉这般灵秀可爱就好了。”
安儿不满地在她身边蹭来蹭去，敏若知道这小子准是吃醋了，又笑着把他抱了上来，搂在身边摸摸哄哄。
海藿娜见状在一边抿嘴笑，看着看着，忽然也有了或许她也该要一个孩子了的想法。
倒不是急着诞育子嗣绵延血脉这些，法喀与她对此都看得很开，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孩子急也急不来，左右两人的身子都没问题，孩子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
舒舒觉罗氏病中全由她侍疾服侍，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于他人之手，舒舒觉罗氏临死前对她却还没有什么好脸色，其中未必没有这些年她与法喀迟迟无子，法喀却又坚持不纳妾的缘故。
她知道舒舒觉罗氏抱孙子的心结，侍候婆母便更伤心，尽力希望弥补，可惜舒舒觉罗氏却从来不是珍惜眼前人、看重眼前人好处的人。
或者说她就不是知道见好就收或者受人的好处会想到要回报的人。
她总将人对她的好当做理所应当，只有不顺她的人事才会叫她永久地记在心里，午夜梦回忽然醒了偶然想起都要咬牙切齿地痛骂两声。
她这一辈子活得明明顺利却又那么累，无非因此故。
不痛快都是她自个找着受的，敏若后来宽慰海藿娜的时候，宽慰着宽慰着俩人忽然相视一笑，不就是觉着舒舒觉罗氏不值得叫人因她郁闷吗？
不过海藿娜也只是忽然起的一个念头罢了，她与法喀还有母孝要守，至少再过两年多才能论起要孩子的事。
走前她将一匣新鲜玩意交给安儿，又笑道：“法喀最近在家闲着，自己磨了一把小木刀出来，想来是要给安儿的了。做出来了觉着不够好，还不好意思送出来，只能让小外甥再等等，等他舅舅再练练手艺了。”
敏若道：“从前也没见他做过木雕活，且练着吧。告诉他，做得不好我可不要的。”
海藿娜抿嘴儿一笑，“是给他找件在家做的闲事了，不然日日闷头读书习学，我看疗养没养多少，净瘦下去了。”
她又细细打量敏若的容色，笑道：“倒真像是怀了个小公主了，我从前听我额娘说，妇人有妊，若怀的是个心疼额娘的小女儿，也不折腾也不闹，反而养得额娘气色红润面有华光呢。”
敏若摸了摸肚子，笑道：“承你吉言了。”
她心里也觉着八成是个女儿——若生出来不是个女儿，她该如何与原身交代呢？
万一原身幽幽地再来入她的梦，她怎好意思和原身说：不好意思我这怀娃的时候怀出个意外，送你多一个好大儿？
但这一胎确实省事，她也没晕、没吐，只难受在带着孩子比往年更畏暑热了一些，怀安儿的时候虽也畏热易生汗，却不如这次严重。打从五月份起，这殿里的冰就没有一刻落下的。
月份愈重了，怕热也愈严重，如今暑热严峻，敏若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但想到能生出个如美玉那般软糯可爱的小女儿，她就觉着再难过也不是不能容忍的了。
几人略说了几句话，敏若送海藿娜与抱着美玉的佟氏到宫门口，才转身回来。
进了殿里，见安儿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小可怜样子，敏若扬了扬眉，顺手抱了抱安儿，将带到炕上来，问：“怎么了？谁招惹我的小阿哥了，瞧瞧这小可怜样儿。”
“额娘肚子里有了妹妹，就不喜欢安儿了吗？”安儿拱进敏若怀里，抱着她的腰，仰头问她。
小孩子的情绪敏感，委屈来得也快，话刚出口，大眼睛里很快泛出水光，眼泪汪汪地仰头看着敏若。
敏若心道来了，二胎家庭必备流程终于走来了！
对这个问题，她其实思忖良久，还是决定如实告知，而不是哄骗安儿“无论有没有弟妹，额娘都最喜欢你”。
虽然她见过许多这样说的家长，但她既然决定一碗水端平，那此时告诉安儿最喜欢他，一来哄骗了他，二来是不是也在伤害还没出世的小女儿呢？
她心里早拿定了主意，此时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靠，她如今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也常坐卧不安的，迎春带着宫女们赶制出数个填装棉花的大枕头，比迎枕大而扁些、靠着又比凭几属实，倒有些类似后世的抱枕。
敏若靠着抱枕坐稳当了，对安儿招招手，安儿就爬了过来，趴在敏若腿上，还是委屈巴巴的小样子，眼里含着泪珠儿，瞧着真叫人心都化了。
平日里他都是一副混世小魔王的姿态，撒娇可爱起来也是活泼灵动的样子，这会这小可怜模样叫兰杜她们都看得惊奇。
“额娘可以告诉你，额娘永远是最爱你、最喜欢的，你是额娘的骨肉，是额娘最亲、最亲的人了，额娘怎么可能因为有了弟弟妹妹就不疼你了呢？”敏若先是软声安抚，见安儿要破涕为笑，又郑重地道：“但妹妹也是额娘的孩子，额娘疼你、疼妹妹，都是一样的疼，你们都是额娘的孩子，都是额娘在这世上最紧要、最疼爱的人。”
安儿神情大振，没等他撅起嘴，敏若就快速把他搂进了怀里，连声打退他的“哭法”。
她知道小孩喜欢的无非是独一无二，额娘要独一无二地爱他、身边的姑姑嬷嬷们也要独一无二地对他，可这世上哪那么多独一无二呢？
她决定送给安儿一个独一无二。
“等妹妹出生了，你们两个就是世界上血缘最近的人，你是妹妹最好、最喜欢、最独一无二的同母兄，虽然你们有许多兄弟姊妹，可唯有你们两个都在额娘的肚子里住过，是最亲近的。额娘是一样的疼你们，给你们都是最多的爱，但妹妹在兄弟们中会最信赖你、最爱戴你，因为她在是别的哥哥们的妹妹前，先是你的妹妹了。”
她声音柔缓温柔的，“如果额娘不在了，你们两个就会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的妹妹会有许多的哥哥弟弟，但额娘相信，在她心里，你一定是最重要的哥哥。你们可以一起玩儿、一起学习……额娘在小廊角给你们起一个小花坛好不好？你不是早就想要像额娘一样有自己的地种东西了吗？你是哥哥，你先来到额娘身边，就比妹妹先种，等你学会种、种得很好了，妹妹也大了，再有你做小夫子，教妹妹种好不好？”
敏若抱紧了儿子，看着儿子懵懂的小样子，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或许你现在还听不懂那么多，但你只需知道，无论何时，额娘都最爱你们两个人，绝不会爱妹妹更多、爱你的少。”
她这里属于偷换概念，绝口不提“不会爱他更多爱妹妹少”这个打击人的观点。安儿到底岁数还小——没满两周岁呢，就这样被敏若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满脑子都是“额娘最爱他，妹妹也最爱他”。
可怜单纯的崽，终究是玩不过心机深沉险恶的大人啊！

第六十三章
敏若发现安儿小小年纪，已经显露出了说相声的天赋，不到两周岁就很能叭叭了，语言发育得远超同龄人。
她坚决不承认这点遗传自自己，但显然阿娜日、书芳甚至荣妃等人对“儿性肖娘”有着深刻的理解。
又是一个从“为什么”开始的早晨，安儿开始了每天早晨的第一问：“额娘，今天的天为什么不蓝了？”
看他皱着白嫩嫩的圆包子脸趴在窗边往外看，满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阴天多大仇呢。
然而敏若知道他儿子只是管得宽。
敏若搅了搅自己的豆沙粥——安儿吃的肉松粥，炒得香脆可口的肉松从小就是安儿的最爱，和着粳米粥一起安儿能痛喝两大碗。她抬眼道：“今儿个阴天，天当然不蓝了，快过来用朝食，吃过饭叫赵嬷嬷和你迎春姑姑带你到后头玩去，今儿个上午你姐姐们有课。”
安儿皱起小眉头，脸上的包子褶就更明显了，敏若看着莫名地感到有些喜意，强憋着笑，问：“又怎么了？今儿早晨可是你最爱的肉松粥啊，你若不吃，额娘就叫你姑姑们代劳解决了。”
这话我们小宝贝可听不得，安儿一听敏若这么说，忙一溜烟地从暖阁炕上下来跑到敏若身边，带着小奶膘的五短身材不影响他奔饭来的敏捷动作。他打小就长在永寿宫里，上炕下炕是会自由走动之后最先学会的技能，从此也算拥有了在永寿宫内上蹿下跳自由玩耍的基础本领。
敏若看他拱着小胖屁股在炕沿上一撅一撅、小脚尖努力踮着的样子就觉着好笑。
这小子还贼得很，最开始学会这项技能并没有声张显摆——或许是因为他发现自从他学会走路之后，他的行动不仅没有变得灵便随意，反而被更多的人盯得更严密了的缘故，他明明已经学会下炕了，但一直没有在人前用过，每天还是装模作样地撅着屁股在炕沿旁边来回爬、拱，就是装作脚尖不敢沾地的样子，悬在一半就瘪嘴，大眼睛泪汪汪地挂在那里，然后他的乳母们便受不住了，忙将他抱起轻哄。
一开始那一两次敏若瞧着还怪高兴的——儿子出糗谁不喜欢看嘛。但后来逐渐就发现不对了——这小子学会偷糕点吃了！
自从安儿学会走动，因为他时常在炕上玩，敏若就把炕桌撤下了，点心碟子、果子攒盒都挪到了临北窗的桌案上，安儿自然是拿不到的，想混块点心吃必须得好声好气地求求额娘、亲亲额娘。
但忽然有一天，敏若发现安儿没求她要点心吃，小肚子也圆滚滚鼓得高高的，这就很不对劲了。敏若分别约谈兰杜、乌希哈，知道当日殿内的点心碟子空了一次，安儿主动去找乌希哈，拉她去看点心碟，也不自己主动说，就指着碟子喊：“糕、糕没！”
乌希哈哪能想到小阿哥小小年纪就学会偷吃然后“恶人先告状”了？只以为是敏若将点心吃了或者分给公主们了，自然麻利地将点心补上，她还非常体贴地给补成了与早晨备的一样的糕点——也是安儿最喜欢的。
她的想法是安儿找她说糕点没了当然是因为安儿在意那碟糕点，敏若每天给安儿的点心都是有定数的，她以为安儿还没吃到，自然是再预备安儿喜欢的补上。
“不然我们小阿哥多委屈啊！”乌希哈光是一想象安儿委屈巴巴的小样子，就忍不住心疼地表示。
所以安儿这个“瞒天过海”大计划的第一个天坑，就被他乌希哈姑姑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挥铲子给添上了。
敏若猜到前因后果之后无语好一会，又怪好笑的，嘱咐乌希哈明日继续准备安儿爱吃的点心之后坐在殿里半晌，给自己儿子找个优点出来：小小年纪就会动脑子了，而且头脑非常灵活，除了顾头不顾尾、顾吃不顾埋、行事不周全……之外简直没有缺点。
总结下来除了头脑灵活这一点之外都是缺点。
所以当安儿一次计成，自信心爆棚，试图再次照葫芦画瓢瞒天过海混口吃的的时候，被敏若当场抓包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孩子要在她额娘眼皮子底下偷吃，属实还是嫩了点。
事后安儿被罚给敏若“表演”上下炕二十次，一旬不许吃点心，并勤勤恳恳地又给敏若种了半个月地。
所谓廉价劳动力，无外乎此了。
他不仅平时廉价，特殊时期（指犯了错）还可以免费。
也是知道安儿会自个上下炕了之后，敏若干脆把地上的脚踏和小杌都撤了，两个有炕的暖阁外间均都通铺上厚实柔软的地毡，确保哪天安儿小崽崽失前蹄也不会摔到脑袋。
安儿的乳母、保母们都被吓得心惊胆战诚惶诚恐地给敏若磕头请罪了，敏若与安儿好好说了一番道理，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那小子贼得很，知道敏若生气了就腆着脸凑过来讨好敏若，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呢，小嘴已经很甜了，再大些还不知要怎么忽悠天真少女去。
被罚连续上下炕二十次的安儿成功对上下炕动作产生了阴影，半个月内都对内殿的两重炕采取绕道而行、绕不开就视而不见的政策。这段日子是阴影终于下去点了，活跃了两天，上下炕的动作就再度娴熟了起来，看他这会的动作，是已经完全把那天的累给忘到脑后了。
安儿继续输出：“那阴天为什么天就不蓝了？是因为天不高兴所以就不蓝吗？”
请恕敏若没懂，天高不高兴和它蓝不蓝有什么关系？而且天为什么会高兴呢？
她试图整理出简单的语言来给儿子解释一下乌云遮天的原理，然后发现按照她儿子追根究底的思维方式，她想将事情解释清楚至少得废两刻钟的口舌，那早膳就都凉了。
她只得道：“先用膳，等下午额娘下了课，再给你解释。”
“好吧。”安儿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小脸蛋鼓鼓的，看起来柔软好摸，脸颊肉是轻轻一戳还会有回弹的，一身的奶香气让人恨不得抱着狠狠地咬上一口！现在也没有他会流口水的烦恼了，敏若恨不得每天都吸一吸可爱的儿子，用力揉他的小脸蛋。
敏若此时就庆幸于她第一辈子人大幼稚，专爱各种幼儿启蒙动画二十年，上辈子也借着便利学习过许多其实远超封建时代背景的天文、物理知识。
不然养这么一个成精了的十万个为什么可能还不够格。
随着月份渐长，敏若的身子也愈重了，快八个月的时候太皇太后忽然又病了，低位嫔妃们摸不到慈宁宫的门槛也就罢了，嫔位朝上的怎么也得出面遛一遛，敏若这个贵妃更是不能甩手不见人。
皇贵妃来得早些，问了她没进去就在外面等了会，等到她被兰芳与云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过来，便道：“你的身子重了，怎不乘轿辇来？”
“太皇太后染恙，我自然心急如焚，哪顾得上轿辇了。”敏若说完，皇贵妃不着痕迹地白了她一眼，与她同行过了慈宁门，四下没有慈宁宫宫人的时候，才低声嘱咐她道：“等会别犯傻，老祖宗这要有人侍疾，我、惠妃、荣妃、宜妃、赫舍里妃、宣嫔哪个不能伺候？你与德妃有身子，安心养胎才是正经，何况你的月份又重了。”
——书芳在去年正式受封为妃，无特赐封号，因而以姓为号，偶尔也会被称为储秀宫主子。
而德妃是今晨刚刚诊出两个多月的身子，算来正是康熙六月里回来的那一次有的。
太皇太后本是不喜欢要嫔妃们侍疾的，她老人家眼光高，康熙后宫里一般的莺莺燕燕她都觉得“不配”入她的眼，偶尔病了侍奉的也多是皇贵妃与阿娜日。但如今康熙不在宫中，就到了嫔妃们尽孝的时候了，大家都是场面人，康熙不在宫里得比康熙在宫里的时候更孝顺十倍，一来成全了名声，二来康熙回来也少不了好处。
惠妃和荣妃已经做好在慈宁宫轮流驻扎的准备了，敏若听皇贵妃这么说，笑道：“这话你该和德妃说才睡，我像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
什么名声孝道，也值得她带着自己的宝贝闺女来赌？
反正她的月份高，不在榻前侍疾是理所应当的，来问过安就是全了孝道礼数，日后大不了早晚来点个卯而已，太皇太后日后哪怕真有找她事的心，也没法从这上头挑剔。
皇贵妃不满地白了她一眼，道：“我是为了谁打算？德妃不用我提醒，她自己心里头清楚着呢。”
不然德妃的身子早不报晚不报，今晨太皇太后染恙的消息出来，她那边也忽然传出喜脉了。都捂到两个多月了，怎么看都是奔着三个月稳当了再传出来的。如今忽然传出来，可不就是为了避侍疾。
给老人侍疾最要精心，尤其在太皇太后宫里，容不得有半分走神懈怠的，必须得眼明手快时刻精神着。唯一常年给太皇太后侍疾还能在慈宁宫里把自己养得面色红润的满宫里就阿娜日一个，人家是太皇太后娘家亲侄孙女，外人哪里比得。
为了孩子好，德妃也不得不迅速将身孕报出来，不然折腾到太皇太后病愈，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没有都不好说了。
皇贵妃是怕太皇太后等会忽然挑刺而敏若一个抹不开面反而挂累了自个身子，她却不知敏若是天下头一等厚颜无耻之人，抹不开面这四个字从来和她沾不上一根头发丝的关系。
二人在宫门口略错开先后，敏若注视着皇贵妃的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雍容，可比今年年初时却又消瘦了些。皇贵妃看似是走出来了，潇洒坦荡地没与娘家计较那件事，但敏若反而盼着她真刀真枪地和娘家干一场。
气发出来就是发出来了，憋在肚子里才最伤人。
可惜她与皇贵妃的情分没到那个份上，既然委婉地劝过了，皇贵妃却没听，就无需再劝。
再劝也无用，言语深刻挑开了，反而伤情分。
她只是想，为何这世上总是挂念良多之人活得畏手畏脚，只念权势不顾情分的人反而能如愿呢？
太皇太后这回是真病了，腹泻呕吐折腾得脸色苍白，虽不是什么大病，太医们却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在慈宁宫侍候着，裕亲王福全也入宫，与太医交谈着询问太皇太后的病情。
皇贵妃与众妃过来，服侍太皇太后用过安神汤睡下了，方从内殿里走出来，身后贵妃、四妃五嫔（安嫔、端嫔、敬嫔、宣嫔、僖嫔）依次排开，好大的阵仗排场。
在皇贵妃意料之外却在敏若预期之内的，太皇太后并没有为难敏若的意思，虽没有如从前一般的亲近，却也和气地嘱咐：“贵妃与德妃有孕，就别在我这服侍我这老婆子了，有孕之人最是要谨慎安胎，你们两个回宫去养胎吧，你们的孝心我已知道了。”
敏若知道皇贵妃是记着去年时因安儿的事她与太皇太后闹的不快，但其实从康熙与太皇太后长谈过后，无论太皇太后愿意与否，这件事情都只能翻篇了。
太皇太后虽然年迈，却也没糊涂到头脑昏聩的地步，她不会明面上和孙儿过不去，自然不会降低身价针对敏若一个小辈，今日也不会借侍疾之故刻意为难有孕的敏若。
皇贵妃是心思敏感难免多思，方才那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看了敏若一眼——人心关窍，把握得真准啊。
见众嫔妃出来，太医们连忙行礼让过，裕亲王也要行礼，皇贵妃道：“王兄就免了吧，现有一事要与裕亲王兄商议。”
“可是为了老祖宗的身子？”裕亲王道：“是该请娘娘一个示下，此时究竟要不要报与皇上知道。”
皇贵妃蹙眉道：“老祖宗病了是大事，怎能瞒着皇上呢？我是想请王兄拿个主意，是由我去信与皇上，还是请王兄写下奏文使人快马去送。老祖宗是皇上仍在世的最大的长辈了，老祖宗病了，也是咱们大清国的大事。”
她补上后一句，裕亲王不是愚笨之人，自然听出她的意思了，思忖几瞬，应了是，道：“臣立刻拟奏万岁之文，命人快马送至驾前。”
皇贵妃轻松了口气，向裕亲王稍稍欠身道了半礼，“多谢王兄替我拿这主意了，深宫妇人见识浅薄，若非有王兄，恐怕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了。”
裕亲王连道不敢，二人互相谦虚了一下，皇贵妃又召来太医详问过太皇太后的病情，方转身对众嫔妃们：“宣嫔如旧例，就在慈宁宫住下吧，余者惠妃、荣妃、宜妃咱们四个分两班轮流侍疾，今日我与宜妃先留下，惠妃、荣妃你们两个老成稳妥，做一班便好，彼此间相互周全着。明日辰时你们过来与我和宜妃做交替便是。贵妃，你和德妃回去吧，有身子的人就别留下了，如老祖宗说的，有孝心便是了。安嫔你们也回去吧，若是有心，不如抄几卷经书送去宝华殿为老祖宗祈福。”
众人齐声应是，敏若就相当于过来浑水摸了把鱼，浑身轻松地走了出去。
其实也不算轻松，她如今月份越大、肚子也越大，上次怀安儿时孕后期的种种不便这会也没躲过，都一一出现。敏若倒是能忍，只是难免愈发懒怠了，好在现如今早晚天气也凉爽起来，京师最炎热的夏日都过去了，不然恐怕更难熬。
轻松是心灵上的，不用侍疾是省了敏若的大事，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事情落实了，有露出几分苦大仇深脸色的宜妃对比着，她还是略觉心情舒畅。
从慈宁宫出来回了永寿宫，兰杜她们忙服侍敏若宽了外裳，换上宽松轻薄的常服在炕上躺下，又端了井水中凉着、微微清凉的卤梅汁来，敏若喝了半碗，靠着软枕暗囊喘平了气，才觉着舒服些了。
云嬷嬷心疼地道：“娘娘是身子好，这胎前头没吃什么苦头，怀得也顺当。可这大太阳底下走动，哪个孕妇受得住？”
“肩舆也是烤着，乘轿辇闷得密不透风，还不如走了。从永寿宫到慈宁宫，也没多远的路程。”敏若摸着肚子安抚小闺女，脸色有几分苍白，却也笑着，“是这孩子不老实，在里头乱动弹，我的气再急促些，自然就更不好受了。小坏蛋。”
她笑着似嗔似怪地摸摸肚子，云嬷嬷轻叹道：“这盼这小主子出来了，乖巧懂事些，千万要体谅娘娘、心疼娘娘为怀他受的罪啊。”
安儿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孩子生出来了，倒是小甜饼一个，心疼敏若又体贴敏若，但惹事的时候也是半点没留手。
所以云嬷嬷才特地加上一句“懂事乖巧些”。
敏若想起安儿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云嬷嬷都是怎么念叨的？什么聪明懂事、乖巧听话……忽然觉着云嬷嬷这话里都是flag。
安儿不知何时钻了过来，脱了鞋上炕乖巧地在敏若身边坐着，方才敏若回来脸色微有些白，殿内的气氛也明显不如往日轻快，就有些害怕了。
人都以为小孩子不懂事，其实小孩子才是最敏感的。他爬到敏若身边，小心地伸出小手摸了摸敏若的肚子，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敏若：“额娘不难受。”
“额娘不难受！”敏若笑着亲了亲安儿的额头，只觉心都化了，柔声道：“有安儿的安慰，额娘就一点都不难受了。”
兰杜在旁边道：“小阿哥您看娘娘如今身子不舒坦，当年怀您的时候害喜比这还厉害呢，遭的罪更多。”
赵嬷嬷嗔怪她：“你和阿哥说这个做什么。”不过她也知道兰杜的用意，转过头来，与安儿叹道：“娘娘当时怀的头胎，怀相不大好，生您的时候折腾了一日，半夜将将将您生下来，太医生怕大出血……”
没等她说完，敏若柔声道：“嬷嬷，再吓着安儿了。”
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往下说下去，恐怕安儿就要生出生育恐惧了。
孝顺教育是好的，告诉孩子母亲生他的困难也是好的，但安儿如今到底还太小了，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刚才她脸色一白他就慌了神，自个还是个小豆丁呢，哪能理解那么多。
要等以后他心智成熟了再教育，还得以此教育他以后不能一身清朝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干啥啥不行，逼媳妇生娃一个顶十个。哪怕这个年代，不能给女性生育自主权，她也希望她的孩子至少学会尊重自己的妻子。
赵嬷嬷不知敏若的计议，却知敏若说的有理，自知失言懊恼地低下头。
安儿是个机灵孩子，虽然大人这会的话题他听不太懂，但半蒙半猜地还是叫他听懂了一下，便保住敏若的肚子，小声道：“额娘怀我的时候也这么难过吗？”
“傻孩子，这可不叫难过。”敏若笑道：“想到忍过去了就能生出如我们安儿这般可爱、会疼人的小娃娃，额娘心里就甜滋滋的，身上难受些也能忍过了。难过可不是这么用的，额娘有安儿，心里怎么会难过呢？”
好像当初一难受在心里激情开骂康熙三代祖宗的人不是她一样。
安儿听得半懂，感动得小眼圈湿润，一头扎进敏若怀里。敏若有孕的时间长了，他也有分寸了，知道不能往额娘的肚子上扎，往额娘怀里钻的时候也要轻轻的、不能碰到额娘的肚子伤到额娘。
敏若好像看到一只迷途的小鹿，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往鹿妈妈怀里钻，一下心化得都快成一滩水了，又听到安儿在她怀里说：“安儿最最最最最——爱额娘了！”
他埋在敏若怀里，声音难免闷闷的，但又有斩钉截铁的力道，虽然稚气，却又那么有力量，“额娘就是安儿最要紧的人！”
这小子学的都是什么烂词，一点文化没有。
敏若心里吐槽着，却忽然觉着眼眶有点热，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这个在各种悲情电影里杀过七进七出的钢铁硬女竟然被一个小崽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是代表她老了吗？敏若心里还胡思乱想着，身体却再诚实不过地直接送给安儿一个香吻，“安儿也是额娘最爱的大宝贝！”
古人当然不会爱来爱去地将爱直接地宣之于口，架不住她这个作弊的现代人，从小就不吝于对安儿表达她的爱，安儿也跟她学得半点不含蓄矜持。
康熙对这种行为表示非常看不过眼，但他确实也敌不过小崽子的“最爱”攻势，最终只能嘴硬傲娇地悄悄享受。

第六十四章
今年后院的葡萄长得出奇得好，不知是缓过苗来了还是今年的阳光很好的缘故，那些葡萄结了青果子之后竟然没如往年一般陆续落下，而是大部分安安稳稳地过了夏，变成鲜亮如黑玛瑙似的颜色，等来了京师的晨霜，滋味更好。
这是敏若自搬入永寿宫内迎来的第一年葡萄大丰收，这一架葡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好像要一年将往前数年的量都收获回来似的，葡萄藤上缀着沉甸甸的、浓丽晶莹的葡萄串，这是敏若特地挑选出的品种，滋味也极好，酸甜爽口。
葡萄的丰收简直令她欣喜若狂，素日略有些交情的嫔妃都得了她这的葡萄，还特地送了宫外与海藿娜、辛盼等人，最终还是剩下了许多，实在是吃不下了，又怕再不摘下来葡萄果子烂在架上，思忖再三决定酿成葡萄酒。
就当是为女儿酿的了。
安儿出生那年她酿了数坛极好的当归酒贮藏，这一架葡萄既然是在女儿的生年焕发出如此生机，为女儿酿酒正合宜。
所以康熙被裕亲王报太皇太后病的折子催回来的时候那些葡萄已经被通通剪下酿进坛子里了，他只见到敏若带人给葡萄酒排气，想起敏若信中所说的，笑道：“你这葡萄这么多年头一次留下果子吃，也不知遣人送些给朕去。”
“路程遥遥，葡萄剪下后又是易腐败之物，快马送去平耗车马人力，大费周章恐怕送过去的也不新鲜的了。”敏若笑眯眯道：“不如等明岁再结了果子的时候您留在宫中，吃的就是最新鲜的了。”
康熙瞥了眼酒坛子，一扬下巴，“或者你这酒酿成了匀朕两小坛，也算是弥补了朕未曾吃到葡萄的惋惜。”
敏若道：“这可是给您女儿酿的，您还要与小公主抢酒不成？”
康熙笑了，摸了摸她的肚子，“就那么肯定是个小公主了？”
“老人都说酸儿辣女，臣妾已经寻了个擅制川湘菜的厨子叫乌希哈学来做着吃，一定是！”敏若目光灼灼地郑重道。
康熙也习惯了她偶尔一本正经满嘴歪理地胡说八道，摇头叹道：“照你这么说，凡有孕的妃嫔，也不进补品了，定都守着醋坛子喝！……你就那么想要个小公主？”
“哪个做额娘的不想要个好打扮的小公主的呢？不然这积攒了半辈子的衣料、头面岂不都只能撂在箱子里蒙尘了？”敏若也摸了摸肚子，道：“只盼她健健康康地，能有七八分像臣妾，臣妾就满足了。”
康熙一时无语，“你求的还真不多。”
傻子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敏若似乎浑然未觉，振振有词道：“人家都求女儿生得粉妆玉琢、天性机敏聪颖、贤德淑让、大了能有一桩好姻缘……人人都求，神仙都听倦了，定是爱搭不惜理的。没准妾求的少，碧霞娘娘一听觉得稀奇，就允了呢？
她已生在锦绣窝里了，有您这个皇父、有妾这个额娘，必定是事事如意地长大的，她大了要什么，也不必去求神佛了。难道皇上您还会不疼自己的女儿吗？”
康熙还是不够了解她，不然从她嘴里听到神仙二字就该知道纯粹是在忽悠自己，他对敏若的话还怪受用的，轻哼道：“朕的女儿，有朕就够了，自不必去求什么神佛庇佑让她如愿。你平日里同太皇太后论经不是一套一套的，怎么这会又满嘴碧霞娘娘起来了？”
敏若对他招招手示意他略低些身，然后在他耳边郑道：“臣妾这叫两门抱，哪个灵求哪个罢了。”
康熙叹了口气，“你这话可不能叫老祖宗听到，不然往后她是定不再听你讲经的了。”
“本来就被安儿那个小磨人精缠着，肚子里这个再落了地，是真没有讲经论道的日子了。”敏若似乎轻叹一声，康熙道：“老祖宗最是慈爱，必不会纠结挑剔于此的，你放心吧。何况苏麻姑姑都说你孝顺呢，自老祖宗病了，每日晨昏必去探望。老祖宗也说。其实你身子重了，很不必日日过去的。”
敏若轻声道：“妾能做的也唯有这些了。”
康熙握住她的手，笑道：“好了，你这酒也看过了，走吧？朕瞧着安儿真是长大了好些，说话都愈见灵快了。”
“您与他待多就知道了，这孩子也忒能说了，每日从早到晚，除了睡觉吃饭，小嘴必没有一整刻是停着的。荣妃她们非说是随了我，我怎不知我那么能说？”敏若撇嘴道。
康熙朗笑两声，二人一面说话一面回了后殿里，近日太皇太后身体转安，康熙才从慈宁宫出来挨宫坐坐，并嘱咐敏若：“老祖宗说的有理，你的身子愈发地重了，还是好生在宫中安胎，孝心老祖宗已知道了，你这样大的肚子每日出门，反而叫老祖宗放心不下，难免有碍老祖宗静心休养。”
话说到这个地步，敏若顺着台阶就下了，笑着表示多谢太皇太后关怀，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康熙才起身离去。
兰杜道：“这下可好了，不必每日里早晚折腾了。”
敏若心道还是康熙的梯子搭得好，想了想嘱咐兰杜将乌希哈近日新制的肉脯并用新弄来的可可果做出的巧克力装一些给康熙送去。
自去岁开放海禁，兰齐代表她出面，投资入股了一只做海外贸易的商队。
主要还是带着康熙下的水，她继续赚小头，背靠康熙没烦恼，也不怕一但被人捅出来招惹麻烦。与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相比，割给康熙大部分的利益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何况让康熙插手进来，就能浇灭康熙对她可能产生的疑心，以防日后之患，丧失眼前一时之利而已，不算什么。
她理直气壮地对康熙表示自己银子够花，只是对海外的新鲜东西感兴趣，并且不想让那群做生意的占到她的便宜——玻璃、花水、钟表、西洋镜这些东西在大清一向都属于贵价物品，但也不过是仗着舶来品稀奇以奇货可居溢价。
真正主持出海事务的人明面上看来是兰齐偶然结识的一个朋友，江湖人，年轻、有眼界、有野心，碰到开放海禁的机会，跃跃欲试地想要去看一看外面的广阔天地，最好做出一桩如郑和那般的大事业。
而兰杜被他说动、禀报敏若商量出资，从头到尾的所有流程都顺理成章，经得起推敲。
敏若的理由虽然略显荒诞任性，但也确实说得过去。
康熙对此略为无语，但出海暴利，也有他一直放心不下的风险，能够有这个将出海贸易隐隐掌控的机会他还是不愿错过，于是也拨了一部分私房钱参了一股，并安插了数名心腹进去。沿海衙门被人打过招呼，自然一路广开绿灯。
他们只以为这是京里那个勋贵高门的生意，却想不到商队背后真正的人其实是被敏若扯下水的康熙。
敏若委婉地暗示兰齐行事一切小心，兰齐知道船队中有康熙的人，行事自然会更有分寸，他一贯处事得宜，敏若很放心。
康熙如今尚在壮年，还有雄心壮志，对海外的新鲜事物接受度也颇高。
敏若不知道这艘船能够改变多少东西，若改变不了康熙的想法，至少谋一个未来吧。
眼下她就只当是为了赚钱和搜集新鲜玩意的投资了，整理了一下航海注意事宜由兰杜作为搜集到的要点转交，民间已经太多年没有民船出海了，兰杜说是四处搜集来的，也让人无法追究。
商船经过了一番筹建，今年终于出海一回，没有走得太远，沿着海岸线来去，历时六个月。敏若最初对他们的期待值就是别把船丢了，别亏就行，结果还小赚了一笔，也给敏若带回不少新鲜玩意。
可可果便是其中之一，更人惊喜的是还有几棵小柠檬树，一路被带回京师后还活了两颗，敏若打算弄成盆栽养着，冬日就放在她放花、种菜的小暖房中。
可惜她真正想要的橡胶树那边还是没能找到，只能让人继续留意。
还有些花水呢绒宝石珍珠一类的玩意，敏若叫人登了记收起来了，她手头从来不缺这些东西，虽然都价值不菲，但对她来说也不算稀罕。
巧克力是纯手磨出来的，兰芳又被乌希哈拉过去做苦力，回来对敏若指天发誓再也不去给乌希哈帮忙，然而巧克力做出来只尝了一口就妥协了，为了多混几口吃的把自己发出的誓硬生生又给收了回去。
这东西在宫中是广受好评，可惜敏若得的可可果也不多，做出来的巧克力更是有限，仙客来都没分到呢，可见有多紧俏。刚做出来那阵子康熙不在宫里，现在巧克力对他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用来报答康熙给她搭梯子的恩情足够了。
——太皇太后不可能干脆地说叫她不必每日早晚去折腾了，敏若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康熙使的虽然不过是几句话的力气，但她报答的心还是要有的。
康熙虽然秉持着对永寿宫小厨房和敏若在吃上面的用心的信任，对着黑黢黢的巧克力，还是忍不住找太医来验了一下毒，确认没毒尝了一口，虽说不上惊为天人，却也颇为新鲜，一小匣子六块糯米纸包着的巧克力一下午都被他一边批着奏折一边消灭干净了，晚上忍不住又晃到敏若这里。
敏若正装模作样地对着灯、以书对照学习洋文，康熙见了沉吟半晌，感慨道：“你这个公主老师倒是比保清他们的授业师还要用功。”
不过若是给阿哥们授课的大臣如敏若一般用功研习起洋文、还试图翻阅外文的杂学著作，他估计就要痛骂人家沉溺于奇技淫巧，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儿子换个老师了。
敏若笑道：“闲来无事，翻着瞧瞧。外邦杂学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我学来讲给容慈她们听听，便当是开阔开阔眼界了。”
“朕那有不少传教士编写的满文西洋杂学书籍，回头叫人给你送来。”康熙随口道，然后问：“容慈她们的蒙语、藏语学得如何了？”
见敏若似乎面露难色，他一扬眉，问：“怎么？学得不好？”
敏若满脸写着豁出去了，苦着脸表示：“容慈她们学得比我快多了，已经能用蒙语与太后顺利交流探讨地域水草天气，我还得在一边半蒙半猜。上月太皇太后传藏族喇嘛入宫，容慈她们跟喇嘛用藏语交流经文，我在一边听得半懂不懂，还得靠静彤给我翻译。”
康熙没想到是这个发展，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敏若满脸悲愤地望着他，才把笑咽了回去，拍拍敏若的肩表示他也无能为力，并道：“藏语也就罢了，怎么你的蒙语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往好里想想，至少你现在比容慈她们多会一门外语。”
“是三门！”敏若将桌上的几种语言书依次摆开，哼道：“不多学几门外语岂不是压不住她们了？”
康熙过了半晌才咂咂嘴，“你学吧。”
他显然不认为敏若能学出什么来，就当她是在打发时间了。他毫不客气地要走了敏若这剩下的巧克力的一半，半点没有抢孕妇口粮的愧疚感，反而认为他只要一半已经很够意思了。
敏若收回上午对他的感激，怒写三国语言在纸上唾骂此人，泄愤之后守着蜡烛将纸张毁尸灭迹。
看着烧出来的纸灰，敏若高傲冷艳地一扬下巴：康熙那个只会用二十六个字母来忽悠大臣的家伙，怎么会知道她当年也是在鸡娃教育下学习过英意法三国语言的小鸡仔。
虽然隔的年头久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现代语言和古代语言之间也有些差异，但要捡起来也是不难的。何况她如今有大把的时间来学习钻研这些东西，哪怕当年有的语言学的只是皮毛，如今却可以慢慢加深学习。
至于蒙语藏语……她为什么要把她整个人都展示给康熙呢？人设就是人设，戏演一辈子，假的在旁人眼里也成真的了。
从始至终，她要做的就只是保护自己而已。
康熙自以为看懂、摸懂了她，其实是谁摸懂了谁呢？
看到扫纸灰的盒子，敏若又想起被康熙顺走的一盒巧克力了，忍不住悲从心底起，暗恨自己先头为什么没叫乌希哈准备一盒不放糖的留着暗算康熙的舌头。
康熙他不值得她珍贵的细白糖！
甭管她如何的真悲愤，那一半巧克力都如流水一般不可追回了，敏若生了一会气，想起肚里的崽又觉着不值得——狗康熙不值得她的崽在肚子里因为他而吃气！
于是日子照过，只是巧克力吃起来又节省了许多，恨不得一块掰成四块吃，她实在是许多年没有吃到过这熟悉的味道了，好像闭着眼、吃着巧克力，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她还在家里，耳边有爸爸妈妈的说话声，她就着巧克力偷爷爷的茶喝。
那时，吹过脸边的风好像都格外温柔。
太医们推算她的产期在冬月里，进了冬月，她的行动愈发不方便，京师一直没有落雪，天气阴沉沉的。冬月里初一日食，十六又有月食，连日来又积阴无雪，人道不详，云嬷嬷为此很是发愁了几日。
她与迎夏都怕这不祥之兆被推到不知哪天就会出生的小主子身上，私下里做了一番严密的安排，保证无论京里、宫中一旦出现什么端倪，就把流言蜚语扼杀在苗头上。
敏若知道她们俩的安排，也跟着查缺补漏了一番——时人迷信，连续碰到日食、月食，又有积阴无雪的不祥之兆。再憋段日子不下雪，没准康熙都得发罪己诏了，若真有人给她尚未出世的闺女扣上一口大锅，那她只有追悔莫及的份。
她总不能催着天快点下雪，只能在能做的地方多使劲。
安儿小崽崽就没有这些忧虑了，自从听赵嬷嬷说快到了小宝宝出生的日子，他每天早晨必做的一件事就是趴在敏若的肚子上细声细气地说：“我是哥哥！我是你哥哥！”
敏若听他轻得做贼似的口气就想笑，每次都忍不住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一口。
她现在开始相信孟子的人性本善论了，就如后世所说的，每个孩子出生时都是一张白纸，是后天的家庭环境、教育给这张纸画上各种各样的颜色。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自然会爱人，罐子里有足够多的蜜糖，小孩自然会把蜜倒出来也甜别人。
孕后期，敏若小腿抽筋的情况愈发严重，有时忽然就疼得脸色煞白，安儿经历了一两次，就从最开始被吓得眼泪汪汪手足无措进步到开始学习着给敏若按摩揉腿了。
因他手劲不足，痛的时候是赵嬷嬷她们给敏若揉，他就负责每天睡前像模像样地在敏若泡脚后给敏若按摩一顿，虽然年龄力气所限，导致效果有限，但态度绝对认真郑重。
敏若有时看着他一本正经绷着小脸给她按腿的样子，就觉着心里暖呼呼的。
孕期的难受也不白忍、生他时的痛也不白痛。
她从前从未想过有一日生子如何如何，成了钮祜禄&#183;敏若之后也只是感谢原身送给她的再一次生命。
但在安儿逐渐长大的这段日子里，她又感激起原身将安儿送到她身边。
如果不是原身的托付，她是绝对不会有生孩子的想法的：一来是疼，二来古代女性生育的风险太高，她这人惜命，宁愿老了跟太妃们挤宁寿宫，也不会铤而走险去生娃。
是因为有原身的托付，她才会将这个孩子带到这世上来，才会再次感受到家的温暖，感受到至亲之间不带附加条件的、浓烈真挚的爱。
哪怕法喀对她也是绝对的真心亲情，但她的经历与性情使然，她不会轻易对人放下戒备。
只有这个被她带到这世上的小生命是个例外，也只有孩子对于妈妈简单而真诚的爱，能够打动她，让她丢盔卸甲，放弃防备将这个小孩子完完全全地塞进心里。
随着天气愈冷，她的心里也隐约地有了预感。
十八这日一早，康熙要去看阅兵，时值蒙古喀尔喀土谢图汗子台吉阿海并厄鲁特固鲁木锡台吉、噶尔丹博硕克图汗、塔西兰和卓等朝贡、来使在京，听闻阅兵之会，请理藩院大臣转奏希望能观看大清阅兵之会。
这样显摆羽翼、震慑蒙古的机会康熙怎舍得错过，一早进早膳时敏若就见康熙兴致勃勃的样子，笑着道：“您今日兴致可高。”
“检预八旗兵丁是大事，今日还有数位蒙古台吉在场，得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清之威！”康熙又看了眼敏若的肚子，叹道：“这孩子倒不是个急性子，太医怎么说的？”
敏若笑道：“太医说不急，再迟一旬左右也是无妨的。妾倒是盼着她再等几日，若能恰好在廿二那日生，就与她哥哥是一日的生辰了。”
“孩子过生辰你也盼着偷懒！”康熙白她一眼，敏若不满地道：“妾是想着兄妹间的缘分，皇上您怎可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康熙叹道：“朕还不知道你吗？行了，快用早膳吧，今早的鸡丝细面不错。”
敏若只能任由他含混过关，其实她今早隐隐有些预感，这孩子在里面怕是待不住了。
不过如今还没有什么症状，她也只是预感而已，暂且没唤太医来，只格外多用了些早膳。
生孩子最耗力气，生到一半没油了是最可怕的事情，还是早晨老老实实地把油加满吧。
敏若抱着做准备的心态，上午又进了一顿点心、两碗油茶，吃完了在院子里溜了两圈，结果日上三竿了孩子还是没个动静。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感觉错了，被兰芳扶着往回走的时候刚叹了口气，兰芳抬头看向她，然而没等敏若开口说话，他的面色却先一变。
见她神情震惊，又伸手捂肚子，兰芳立刻反应过来，忙问：“是不是要生了主子？”
“这孩子……”敏若噎了半晌，额角也沁出冷汗来——不是急的，是疼的。这阵痛来得又急又快，她半晌挤出一句：“真会啊。”
兰芳急得大冬天里汗都出来了，连忙大声喊嬷嬷们过来，将敏若半架半抱着往产房去了。

第六十五章
康熙这一日从王家岭到行宫，先试枪炮，红衣巨炮、火器响起声震天地，树侯栏墙应声而倒，震地轰然，扫一眼蒙古台吉们双腿瑟瑟惊惧失色，甚至有的匍匐在地抖如筛糠①，简直是令他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再至行宫一试骑射，见宗亲贝勒、八旗子弟擅射中的者甚多，心内颇为满意，自行宫还宫时，蒙古台吉们殷勤地前来相送，康熙志得意满，还得在蒙古台吉前来试探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表示“无足惊叹尔”。
这种舒畅是由内而外的，还到皇城，他脸上才露出几分笑容，正欲与骑马拥辇的法喀说两句话，忽听焦急地回禀声：“皇上，贵妃娘娘晌午发动了——”
他心一急，忙命快快入宫，想了想对法喀道：“你回府等着，莫要忧心，有了信朕会遣人去你府上的。”
法喀忙应是，妇人产子之凶险人尽皆知，他心中惴惴不安，强定下神回到府内等候消息。
海藿娜本来在后屋抱厦暖阁里喝茶理事，听了他回府的消息匆匆赶来，问：“今儿个不是阅兵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见法喀面上的焦急不安之色，心顿时也提了起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姐姐发动了。”法喀道：“瞧传讯的宫人面色很急，我想起姐姐当年生安儿生得艰难……”
海藿娜听了，顿时也慌张起来，但她到底不似法喀那样心神俱乱，想了想，道：“生安儿那般艰难，姐姐都挺过来了，这一胎的怀相一向不错，我听人说女子产育总是头一胎更为艰难，姐姐这都是第二胎了，想必会更顺利些的。”
虽如此说着，她还是吩咐人去舒舒觉罗氏生前供佛的西佛堂里进一炷香，想了想又觉着旁人进香恐怕菩萨觉着不虔诚，便披上斗篷带着婢子往西佛堂里去了。
她出门时一打帘子，屋外的一阵冷风吹进来，法喀瞥见外头阴沉的天色，顿时精神一振，面色肃然思忖片刻，招来自己的心腹贴耳吩咐几句。
心腹领了命出去，刚一打开门打帘子，忽然惊呼道：“三爷！下雪了！下雪了三爷！”
法喀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短短顷刻间地上便已积攒了薄薄一层银白，他登时眼睛一亮，长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忙命道：“快快遣人去宫门口打探！”
这场雪来得出奇的巧，这边康熙刚到永寿宫门口，便已听到永寿宫内传出一阵哭声，娇嫩尖锐，他心内顿时大定，刚要问是皇子还是公主，便听身边人惊呼：“下雪了，下雪了皇上！”
他仰头一看，天边洋洋洒洒飞来鹅毛大的雪花，眼前铺天盖地都是雪的洁白，顷刻之间便已在地上积攒出薄薄一层，他脸上有一瞬的惊讶与狂喜，顾不得身边人，拔腿快步往殿内去。
安儿在外间里被乳母抱在怀中，因方才敏若生产时产生的惊惧，他脸上犹带泪痕，方才里间传来的哭声和大人们如释重负的表情让他隐约觉着好像结束了，他可以稍微地松一口气了，但乳母抱他还是抱得很紧，叫他有些浅浅的慌乱不安。
此时见到康熙，他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扑了过去，“汗阿玛！”
“安儿不怕！”康熙短促地安慰他一句，转头见敏若身边的一个嬷嬷喜气洋洋地走出来，双腿跪下说：“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个小公主！”
身后梁九功觑看着他的面色，奉承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公主降世天降瑞雪，实乃吉兆啊！”
康熙面上浮现出浓浓的喜意，急急两步要往产房里走，想想又半途把儿子撂下了，并道：“是！吉兆！吉兆！朕记得，就是听到公主哭声那一刻，天边就降下雪来。”
他透过门向外望，见天边一改连日的阴沉暗闷，云势减去终见天光，大雪纷纷扬扬飘洒而下，转眼之间，宫殿的檐角上都覆上一层洁净白雪。
此时殿外天明雪净，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话音一落，宫人们齐齐跪下，贺喜的声音不断浮现，安儿的乳母膝行来到安儿身边，方才的紧张全部消散，也为永寿宫迎来新的小生命、紫禁城的七公主诞生而欢喜。
内殿的敏若摸了摸女儿红彤彤、柔软的小脸，听到外面的声响，低声问：“是下雪了吗？”
“是，娘娘，下雪了！”兰杜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喜意，连日来的忧心彻底烟消云散，迎夏与云嬷嬷双双松了口气，半点不为多日的准备落空而惋惜。
只有欢喜，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层喜气。
敏若也松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脑中又开始盘算这“吉兆”会不会给小女儿带来危险。
她倒不会觉着麻烦，事实上，如果她今日生下的不是女儿，康熙是必不会说出刚才的话的，因为是女儿，所以可以没有顾虑地将吉兆归在这条紫禁城中新生的小生命上。
传出去自然民心向往，近日京中隐隐的流言蜚语必定一扫而空，吉兆既然来自天子之女，自然也是属于天子的。
吉兆落在女儿身上，对康熙更为有利，也因为是个女儿，不会对皇权与继承人产生任何的威胁，不会对局势有任何的影响，不用担心增长了满洲旧族高门的野心。好处尽归于康熙，也属于新生儿。
敏若不需要祥瑞之母的“福分”，她只想这份吉兆的好处实打实地落在女儿身上。
康熙的公主不少，如今最受宠爱的绣莹是荣妃所出，也是康熙立住的第一个亲女，所以备受关注疼爱。她的女儿没有占长的优势，她自认在康熙那里的情分也绝对比不过皇贵妃，所以这场雪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场雪会让康熙关注这个女儿，对这个一出生就给他带来好处的女儿生出最初的疼爱。日后无论局面出现什么改变，他都绝不会舍得将吉兆送到蒙古去，她可以长长久久地将女儿留在身边。
敏若如是想着，长长地松了口气。康熙已经快步走了进来，或许因为近日京中隐隐有流言将连续天象异常推到满清天子无德不堪执掌江山上的缘故，他这段日子的心情一直都不算好，只是天象摆在那里，即便他再四催促钦天监观测天象，也看不出哪日能有雪。
日日是阴天，日日不下雪。
今日初雪终降，同时竟然天边大晴，康熙多日来的烦恼就此一扫而空，喜意比晌午看到蒙古台吉瑟瑟发抖时更甚难得地喜形于色，满面欢悦。
是满心重担都卸下了的、真情实意的欢喜，皇贵妃见到他这模样，都不由顿住了脚步，想了想，也笑了笑，转过身来对阿娜日与荣妃她们摆摆手，道：“咱们先走吧，回去想想，小公主满月该送什么礼来。”
离开宫室，与众人别过，皇贵妃走在宫道上，除了心腹宫人，其他宫人均远远缀在后头。
她的贴身宫女杜鹃道：“这小公主生来带着这般吉兆，永寿宫可真是风光起来了……娘娘您还这样欢喜，贵妃可是您之下位份最高的嫔妃了，万一……”
“皇上不会再封一位钮祜禄氏皇后的。”皇贵妃道：“只可惜不是个小皇子，不然……公主也好，公主也好，贵妃是个有福的人，她原心地好，福分也比我深。”
杜鹃小心觑看她的神情，心内惴惴地不安稳，又隐隐有些心疼。
只说永寿宫里，敏若见到康熙满脸真切的喜气，就知道闺女往后在宫里“横行霸道”是稳了。
她这里只是用了一个比较夸张的形容，叫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这千娇百宠长大的小闺女，大了是真的横行霸道起来了……
康熙半倾身看着敏若身边的小小襁褓，红彤彤软绵绵的小脸叫他摸都舍不得用力，他已有许多儿女了，但此时却如头一回见到襁褓中幼儿一般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喜欢才好，半晌，道：“朕要给咱们女儿取个名字……啊对，你说若是个女儿你要自己取名，你给女儿瞧了什么？”
敏若迅速把自己早就看好的名字说出来，防止康熙截胡，“叫嘉会，嘉之会也的嘉会。”
康熙喃喃道：“《易经》乾卦上九《文言》讲，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嘉会，嘉会，美好荟萃，好名字，好名字。”
看着敏若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与隐隐的疲倦，他竟有些舍不得叫这个名字被闲置落了空，于是难得地干了件人事，表示：“那咱们的七公主就叫嘉会，爱新觉罗&#183;嘉会。朕还要给她取个乳名，就叫瑞初，今日公主降世，瑞雪初来。我们这小女儿，吉瑞福寿以今日为初始，绵延一生不绝。”
寻常公主皇子降世，为了避免夭折，轻易是不先论序齿的。康熙这会一高兴，就把女儿的序齿给排上了。
敏若喃喃念了两遍，也觉着瑞初这名字不错，笑着道：“妾先替七公主多谢皇上赐名了。”
她叫云嬷嬷将瑞初抱起来方便康熙看得清楚，康熙这会心潮澎湃激动得很，恨不得现在就把瑞初抱出去好好显摆显摆。他在殿里转了两圈，对敏若道：“朕打算封咱们的女儿为固伦公主。”
“皇上不可！”去岁书芳封妃，赫舍里家一扫颓势，索额图起复那是早晚的事，康熙再疼瑞初都无妨，可此时就封固伦公主，却是将整个永寿宫都捧了起来，只怕瑞初就会成为赫舍里家甚至佟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敏若忙道：“瑞初才刚出生，皇上您便赐她太多，妾只怕孩儿福薄，也怕她……一下成了众矢之的。”她望着康熙，目露哀求之色，“妾只求带着安儿与她安稳度日，不求其他，请皇上千万三思啊。”
敏若鲜少对康熙露出这样的脆弱模样，康熙半晌才叹了口气，“若是旁人，恐怕此时已经欢天喜地地应下了。”
他摆摆手叫宫人退下，凝视着敏若，郑重地问她：“朕早就想问你，在宫内多年，当日之志，仍未改变吗？”
敏若亦郑重答道：“当日之志，今犹未改。妾只求在姐姐的故地，安稳平静度日，有子女环绕身侧，仅此而已。”
“好。”康熙点了点头，道：“朕去岁在南得一块美玉，晶莹洁白如雪，剔透润泽如凝脂，便是内帑旧藏也少见此等佳品，正配我们瑞初。”
他未再提封固伦公主之事，敏若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闭了闭眼，康熙道：“朕抱你回寝殿里。瑞初的乳母、保母你都挑好了？都进来吧！”
门外的兰芳等人等到传召声才如殿来，取了早备下的斗篷棉被将敏若紧紧裹住，康熙倾身将敏若抱起，敏若答道：“都挑选好了，均是身家清白、性情柔和之人。”
康熙点点头：“那便好。”
然而虽未封固伦公主，康熙对瑞初的赏赐也丰厚到足以令人眼红了。寻常皇子公主没有一出生便受诸多恩赐的，然瑞初甫一出生，便拥有了琳琅满目的数箱金银玉器、绸缎簪钗，康熙特意赐下的玉由内务府请巧匠刻上了瑞初的大名嘉会与康熙所取的乳名，公主之名迅速传遍了整个紫禁城，甚至整个京师的高门。
原本碍于天象，康熙是有苦难言，如今瑞雪终降、天色明晴，康熙终于开始命人处理传播流言之人，并大肆宣扬爱新觉罗氏公主出生所带来的吉兆。
京里的动静敏若无心关注，她知道康熙的意思，封瑞初为固伦公主，自然可以在圣旨中将吉兆大肆宣扬，此千万年后，读史书的人都会知道康熙二十四年，爱新觉罗氏新生一位象征着吉兆、象征着爱新觉罗家得天下乃是天命所归的公主。
但同时也是将瑞初，甚至整个永寿宫都架到了火上烤。先后于康熙十六年去世，如今不满十年，虽然康熙晋皇贵妃掌管六宫事务的行为已经足够说明他无心再度立后，但贸然封一位刚出世的公主为固伦公主，除去吉兆这一方面，难免叫人认为贵妃盛宠，自然会有人生出旁的心思来。
从来人心不静，贪嗔痴念皆从心起，钮祜禄氏会因此而生出莫大的野心，镶黄旗中底蕴深厚的旧族也难免再起心思。
并不利于朝纲稳固。
而除此之外，瑞初也会迎来许多危险。
瑞初虽不是皇子，却有同胞兄弟啊。
所以关起宫门来低调度日，才是在吉兆之下，敏若保全安儿，也保瑞初平安长大的最好办法。
康熙心中清楚这些，两面取舍罢了，听敏若那么说，便将封固伦公主之事放下了。
不就是吹么，不能发圣旨，他也有得是法子。
散播推动谣言的人其实早就被他拿住了，但天象一日未变，谣言就不会停止，他若降旨遏制风言反而落了下乘。
瑞初的降世让这流言不攻自破，康熙虽未封固伦公主，但一番努力思考之下，他想出了一个绝妙无比的好主意——他叫翰林院的侍读学士、编撰们操笔，写了一篇为他这些年的功绩歌功颂德的文章，平三藩、对罗刹、巡黄河、幸口外，很值得拿出来吹一吹啦！
其中又着重提及于康熙十四年皇储已定，太子天资如何聪颖、学习如何勤奋刻苦云云；再说明二十四年天有异象，久阴无雪，公主瑞初伴吉兆而生，降世初啼，天降瑞雪光辉明媚……
主要就是狠狠地吹了一把。文章写成之后共译出满蒙汉三语三篇，张贴布告令人传颂还只是次要的，隔月以岁暮祭陵时还特地选心腹官员三位衣帽整肃立于灵前，于他奠酒之后“恭进”诵与皇父先祖。
以满蒙汉三族语言。
敏若当时听宫人学那篇文章的时候就深感这古代文人拍起皇帝马屁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望尘莫及，再听说康熙这个骚操作，顿时久久无语。
这是得载入史册了，不只康熙此行、瑞初生之所带吉兆会被载入史册，《康熙帝于二十四年祭孝陵文》也会一字不落地流传到后世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没有机会自己创造机会也要上吗？
兰杜才学了一半，见敏若神情复杂，小心问：“娘娘，怎么了？”
“我是在想，咱们瑞初这祥瑞之名，怕是要传遍天下了。”襁褓里的小姑娘快要满月了，皮肤愈发地白净细嫩，不再红彤彤、皱巴巴地，眉眼也长开了一些，眉毛有些痕迹了。
海藿娜与佟氏入宫来见过，都说小公主的眉毛生得像敏若，竟然亲身驾临来看了瑞初一眼的太皇太后则说瑞初的眼睛生得像康熙。
敏若看不出小娃娃长得像谁，只觉得自己闺女天下第一好看，同时对太皇太后驾临并表现出对瑞初的喜爱这件事生出了警惕。
但她倒是不怕那年的事情再重演一次，有了去岁的教训，瑞初又只是个公主，太皇太后是必不会再忽然于大场合提出抱瑞初去宫中养，多半是私下先与康熙交涉。
养一位小公主在身边，在太皇太后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康熙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敏若知道康熙一定会拒绝——从瑞初与吉瑞二字沾上边开始，瑞初就不可能抚蒙了。
而且康熙会拒绝地更干脆、更滴水不漏，让太皇太后没有办法从旁入手。敏若不必再如那时一般为了留住儿子谋划打算，她只要安心在月子中养身体、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在永寿宫里过平静日子就好。
这一回的狂风骤雨，有康熙来挡。
这一波她算是被女儿带飞了吧？
敏若笑眯眯倾身往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对在一边玩布老虎的安儿招招手。
安儿疑惑眨眼：“额娘？”一面凑了过来，敏若笑着在他额头上也亲了一下，“额娘有安儿，有妹妹，此后余生都心满意足了。”
安儿一下扔掉布老虎，抱住额娘的腰，送给额娘一个大大的微笑：“安儿和妹妹永远陪额娘！永远让额娘高兴！”
“好，那我们安儿明年能不能少祸害额娘的花啊？”敏若笑吟吟地刮了刮他的小鼻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安儿小脸皱起来，好一会才勉强道：“好吧。”
他实在喜欢极了永寿宫的一切，喜欢后院的小菜圃，喜欢庭前的花，敏若喜欢的他就尤其喜欢，今年一整年，茉莉的花期里，敏若那些宝贝茉莉可没少被安儿祸害。
他还小，还不知道怎么好好地喜欢，但没关系，敏若会慢慢教给他，叫他珍视茉莉新芽花苞、教他何时折花怎样折花、教他怎样修剪花的枝叶才能叫花愈长愈茂盛。
还有许多平静安和的岁月属于这娘仨，敏若可以一点点地，教会安儿与瑞初他们需要学会的一切。
她对花花草草的苗株嫩芽一向都很有耐心，对自己的孩子更有一万分的耐心。
瑞初十八满月，离宫前便嘱咐皇贵妃这场满月宴要筹办得盛大，皇贵妃办得很上心，也时常过来与敏若沟通交流。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皇贵妃除了头次抱了抱瑞初外，很少抱她，往往只是轻轻地看一眼，用温柔又似落寞的目光注视这小小的孩子。
自瑞初出生后，敏若的永寿宫热闹不少，这是没法子的事，敏若只能耐着性子招待。
今日皇贵妃过来的时候有几位嫔妃在座，起身来向她请了安复又落座，荣妃笑着道：“皇贵妃又是为了七公主满月宴的事来的吧？我们也正在这说呢，这七公主生下来不到一个月，皇上赐下的奇珍异宝都填满了箱子，我们都不知该送什么才是新鲜的了。”
康熙对这个生下来就给他带来好运的女儿万分珍视疼爱，而帝王的疼宠很容易从赏赐上体现出来。源源不断的金银珠玉被送进了永寿宫，敏若也算沾了女儿的光，小金库丰满不少。
皇贵妃道：“满月还能送什么？无非是长命锁小手镯……后儿个就是正日子了，也是你出月的日子，我想着不妨请些小戏入宫来，好生热闹热闹，正好老祖宗前头病着，年底宫里好好热闹一场，也算取个好。皇上也来信，说十七归来，原本算日子路程，正该是十八到京师的，十七能到必是一路疾行，还不是为了小公主的满月？可见她汗阿玛对小公主有多疼爱呢。”

第六十六章
瑞初的满月宴办得格外盛大，海藿娜与法喀送来的是依照当日赠与安儿的长命锁式样打造的一枚长命锁，只在细微处有些差别，做工精美别致，华丽异常。
瑞珠的小衣服上系着一块玉，用颜色鲜艳的络子系住，玉质晶莹，触手细腻温凉，眼睛一瞧见就知道是上品。
海藿娜笑道：“应该给小公主打几顶金项圈，长大了好戴这块玉，细细的小金链也好看，四季应令分别佩戴。这样只用络子拴着，倒显不出玉质了。”
“她还小呢，戴不得项圈与颈链。”敏若道：“内务府倒是造了极顶好看的项圈，再大些就能戴了。”
海藿娜道：“该叫她舅舅给打呢！我能抱抱小公主吗？”
敏若笑着将瑞初放到海藿娜的怀里，佟氏在旁凑趣，几人言语几句，便听到康熙的仪仗声，海藿娜忙将瑞初放回敏若怀中，拉着佟氏退到一边去。
荣妃笑与敏若道：“你这弟妹忒小心了……你弟弟他们夫妻两个都是谨慎周全的人。”
“谨慎周全，路才长。”敏若笑着道。
这几句话里其实有一桩故事。
今年六月，广西道御史钱钰疏上疏言晋抚穆尔赛贪加火耗使百姓不堪重负，请康熙明旨禁止，以舒一方之困。
火耗即指征收的税银在熔炼时产生的一部分损耗，为了弥补损耗、保证税银足额，各省各地在征税时都会额外加征一部分“火耗银”，但实际上，各省各地加征的火耗银数目已远远超过了弥补损耗所需之额，多出来的那些银两进了谁的腰包自然不言而喻。
这件事一开始在高坐明堂的皇帝老眼中只是一件小事，当时康熙人在巡幸塞外途中，便只命九卿、詹事等会同确议。
这件事一拖就拖到了八月初，然而事情再摆到康熙眼前时，结果却叫康熙大跌眼镜。
九卿议同，上奏者钱钰不能察核，意思就是钱钰本人奏上的事没有证据，穆尔赛完全就是冤枉的，给出的处理结果建议是将钱钰降三级留用。
然而康熙闻钱钰所奏之后已命人往晋地打探虚实，九卿所奏可以说正撞到他眉头火上。待回宫，太皇太后病愈后再议起此事，钱钰已又挖出了穆尔赛嫁女时向属官索要昂贵礼物之事，并掌握了他妄加当地火耗的实际证据，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揪出数名与穆尔赛在当地结党的官员官役。
然而即便如此，当康熙问众人穆尔赛居官如何时，康熙的近臣，大冤种户部尚书科尔坤还是掷地有声地夸穆尔赛为人朴实、不生事①，并且拉出了山西人陈廷敬，说他在开会的时候也说穆尔赛不生事。
康熙再问陈廷敬，陈廷敬表示这话老子可没说过别往老子身上赖，科尔坤又拉上侍郎蒋弘道，说他也说老穆老实！蒋弘道连忙表示他真没说过这句话，康熙被气得眉头直蹿火，怒骂“嗣后九卿何可信用！*”，拂袖而去。
要说这事和后宫本没关系，官员贪渎、官官相护混了两世封建王朝的敏若也见惯了，但这会敏若想起此事是因为法喀当时就在康熙身边。
从乾清宫出来，康熙气不过，又问法喀穆尔赛此人如何，法喀则回答得很干脆“没见过，只是臣成婚时他送的盆景摆设以赤金为盆、珍珠为土、玉为木骨，高有三尺，华美异常，价值不菲。臣自觉往日素无交情，不堪受重礼，退回去了”。
山西巡抚一年俸禄一百五十五两白银，哪怕加上冰敬碳敬，他攒上十年怕也不够一个盆的。
康熙立刻就明白了。
穆尔赛贪腐证据确凿，最终被判绞刑，科尔坤等人有的降级有的免官。后宫里不过将此事当做笑话一谈，唯有惠妃郁闷得好些日子没缓过来。
大阿哥已经到了要成婚的年岁，他的嫡福晋位置已有了几位候选人，科尔坤的女儿伊尔根觉罗氏赫然在列，并且惠妃与大阿哥都颇为看好与明珠一党的科尔坤的女儿，如无意外的话，等明年选秀之后，康熙便要为大阿哥与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指婚了。
科尔坤倒是被宽免留任，但降三级已足够丢脸的了，惠妃心里气得紧，可科尔坤毕竟还是户部尚书，掌握大清钱袋子的人，要就此调转苗头更换人选惠妃母子又舍不得，最终惠妃被气得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近来刚刚转好，才来出席瑞初的满月宴。
荣妃素与惠妃亲近，正是因惠妃的病才有此一声感慨，敏若心道科尔坤那可不是做事不谨慎、是心大桀骜贪钱，但好歹是惠妃未来的亲家，她也不好说出口，便笑着顺着荣妃的话说了一句。
荣妃叹道：“谁说不是呢。……绣莹逐渐大了，我也不求皇上给她指的额附有什么雄才大略，只要为人处世谨慎勤勉些就好。”
“绣莹自个就是有本事的，到了哪儿都不会差。”敏若知道她忧心的是什么，笑着宽慰她。
荣妃长长叹了口气，又忙道：“今儿个是你这小丫头的好日子，我在这唉声叹气的，平白晦气。走吧，听这仪仗声是愈发地近了。”
众人出门迎驾，康熙满面春风地走进来，一手一个扶起了皇贵妃与敏若，又道：“都起来吧。”随即便径自伸手，接过了乳母怀里的瑞初。
这段日子他几乎日日都来看瑞初，瑞初在他怀里躺得安安稳稳的，眼睛是有些圆圆亮亮的。她可比安儿乖巧好哄多了，无论在谁怀里，小嘴儿总是微微上扬，一副好像笑着的模样。
康熙颇为自得地道：“公主与朕最好！”
敏若心道瑞初才多大点，还不到能分辨出人、有分离焦虑的月份呢。往后与谁好康熙他说得可不算，怎么都应该与她这个额娘最好才是！
康熙不知敏若如何腹诽，他这样说，荣妃在旁笑道：“父女连心，小公主啊，一被皇上抱到怀里就笑了。”
绣莹在她身边，伸长了脖子要去看康熙怀里的小妹妹，一时再听依仗通传声，竟然是太皇太后与太后亲至。
敏若这永寿宫今日可谓是蓬荜生辉了，这两位轻易不到嫔妃宫中走动的，但瑞初落地这一个月里，太后倒没怎么动，太皇太后算上今日，可来了三次了。
这是件奇事，德妃下意识看向太后身边的五公主，见小小的女儿被乳母抱在怀里，披着雪白无一丝杂色的柔软狐裘，头上戴着一顶绣纹精巧、贡锦制成点缀珍珠的帽子，行动间隐约能看到颈上的粉珠链，那珍珠颗颗浑圆，俱都有小指盖大小，珠光盈盈，明眼人一看就知必是极品，没有康熙的吩咐，内务府哪会单独为哪位公主准备如此珍品？也只能是出自太后的私房了。
秀气的柳眉杏目是遗传自额娘的，长在小姑娘脸上因为一片天真烂漫的神情而更令人心喜了，白白净净乖巧可爱，太后亲自牵着五阿哥，走动间还不时回头去看五公主。
德妃将此尽收入眼中，才轻轻松了口气，随众人的动作起了身，进了殿内。
正殿此时已铺备陈设布置一新，瑞初的满月宴，敏若与瑞初都是主角。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先将后妃产女的例行宫内恩赏送来。
安儿满月时，敏若得银四百两、币一百端，按理说这几年里敏若的位份没挪窝，赏赐也应该如旧，不会有变动的。架不住瑞初有面，康熙亲口吩咐内务府“七公主降世，贵妃所得恩赏俱抬一级办给”。
于是敏若便得了明晃晃的银锭五百两、二百匹绢布。是皇贵妃位分应得的恩赏。
瑞初生而带吉兆，这一个月来众妃也都看清了康熙对瑞初的看重，此时倒不惊奇，只是有好事的人悄悄去打量皇贵妃的面色，见她容色平静、目光寻常，心里暗暗纳罕称奇。
敏若恭敬谢过恩赏，还有内务府按照康熙的吩咐随赐的珍珠两斛、玉器十件、年下新进织锦云锦六匹、新造金镶各色珠石花头簪十二支、金镶玉花钿两只、玉镯两对。
宫中产女嫔妃众多，这些恩赏却算得上是头一份的了，便是先头诸位阿哥满月时，也没有哪位阿哥的生母得到过这般恩赏。
众人心中不免再度惊叹康熙对七公主的看重，又有人暗道敏若好命，虽不过生了个公主，却是生来为她皇父解了燃眉之急的。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瑞初之生象征吉兆，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纯粹是敏若这孩子生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但康熙说七公主是吉兆祥瑞，那七公主就必定是吉兆祥瑞，哪怕有人心中暗暗羡妒，也无人说出什么酸话或者触康熙眉头的话来。
佟国维的夫人眼红得要命，暗恨为何不是当日皇贵妃产女时有这样的风光，天大的便宜都被钮祜禄家给减去了，再见海藿娜年纪轻轻已是一身与她相同的一品命妇装束，心内更加不平。
然而她如今却已不敢再对皇贵妃指手画脚、在皇贵妃耳边絮叨什么。经历了去年的事，皇贵妃的身子损耗太重，大不如前，再没有生育的可能了。
佟夫人听了太医的话，心里懊恼愧疚得紧，与佟国维这一年来都不大和美。虽然皇贵妃对他们的态度还是一如从前，但她却已没有了对皇贵妃指手画脚、在景仁宫挥斥方遒的底气。
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女儿并未记恨她，每每宫内赐下的物什一定要摆出来喊来家中所有晚辈、在家的同辈观阅，新赐下的缎子隔几日就定会上她的身，好像听人一声声说着“娘娘孝顺，夫人有福”，皇贵妃就还是她最贴心孝顺的女儿，她们间从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没有任何的隔阂。
敏若起身后不着痕迹地留意殿内众人的面色神情。瑞初的出生，只能说一切都恰到好处。如果没有那一场大雪，或者有雪但瑞初是个男孩儿，那今日永寿宫的场面都会大不一样。
她不怕被人眼红，什么样的明枪暗箭过来，她自认都挡得住。何况瑞初只是公主，康熙再宠爱、意义再深，影响不到朝局大统，也不至于令人丧心病狂地使劲手段针对。
她有些庆幸，这些年，在宫内人看来，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仅是不好惹这一点，就足够为她、为瑞初免去无数的麻烦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宫里的人更是如此。
能够后宫里站稳脚跟的，都是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事情值得松手一搏，什么事情不值得拼一身剐。
如今对敏若来说最大的麻烦估计就是此时坐在殿里的太皇太后了，不过没关系，今天的主力输出不是她，是康熙。
太皇太后坐定了，笑着说了几句话，眼神不住往瑞初身上瞧，康熙笑着道：“老祖宗您不妨抱抱瑞初？这小家伙也不重，抱在怀里软绵绵的。”
太皇太后一面伸出手，一面道：“我这老骨头没什么力气，怕摔了小公主……苏麻，你帮我扶着些。”
苏麻喇忙应了是，康熙将瑞初放进太皇太后怀里，苏麻喇在底下扶拖着，太皇太后细细看了好一会，道：“这小眉毛、小眼睛生得真是秀气……尤其眼睛，真是像极了皇帝。”
听她这么说，康熙心里美得很，道：“孙儿也觉着像呢。”
太皇太后笑了笑，“眉眼间还有几分像她穆昆妈妈②，我真是抱着都舍不得撒手了，多少年没见到这样好看秀气的小娃娃了。来瞧了两次，我也时常念着，可惜天气寒冷雪路难行，不能日日过来，总是想念得紧。”
康熙道：“老祖宗若是想念淑慧姑爸爸，不妨接大长公主进京来，在您身边陪伴一段日子。等开了春，天气和暖，瑞初也大了，叫贵妃时常带着她去向您请安，您就能时常见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伸手道：“小家伙可也不轻，老祖宗您抱有一会了，怕是累了。”他说着，将瑞初抱起来，又转身交给敏若，一面笑道：“这孩子与孙儿极好，一到我怀里便笑……”
正说着呢，就见瑞初到敏若怀里，先吸吸小鼻子，人还以为她要哭了，下一瞬就咧开小嘴无声地笑了，脸颊似乎还在敏若怀里轻轻蹭了蹭，孩子太小了，众人也说不准究竟动没动，反正对额娘的依恋是肉眼可见的。
与在康熙怀里扬小嘴唇的样子不说天差地别吧，那差距也是肉眼可见的，康熙又气又好笑地伸出手指点点瑞初的额头，“小小年纪就偏心了！”
有去年的经历教训，太皇太后听康熙说到这，心中一叹，知道不可再强求了，摇了摇头，道：“小娃娃自然是与额娘亲的，十月怀胎，是在额娘肚子里住了足足十个月呢！难为贵妃了，这样纤弱的身子，为皇帝生育了这样健康的两个皇嗣。”
她和气地命人捧出一只面匣来，打开其中却是一只赤金錾四季景点缀珠石的钿口，四季景顾名思义，即是一年四季景象錾刻在一处，多是分錾四季花卉的，也有新鲜的是以四季果子为图，太皇太后这一只花钿上分别錾的是兰、荷、桂、梅四种花朵，点缀镶嵌绿翡翠、粉碧玺、蓝宝石、红玛瑙等各色珠石，色彩搭配得宜，做工精巧，格外不俗。
太皇太后笑着道：“倒腾库房寻出来的，且收下吧，就算是嘉奖你生下瑞初。瑞初出生那日的雪叫人看了心中真畅快！喇嘛们都说是大吉兆呢。”
不错，瑞初满月，难得在京的、有脸面的喇嘛、和尚、道爷们竟然都从外进了礼来，敏若也不知他们是被康熙忽悠瘸了还是为了顺应“天意”，左右各色物件都记下了是哪家的，收在了库房里。
太皇太后是笃信这些的，所以对瑞初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地喜欢，可惜竟不能抱到身边养育，心中满是遗憾，只是康熙态度坚决，她也不愿因此与孙儿撕破脸。
话说到这个份上，敏若就没有推辞的余地了，恭敬地谢过赏，太皇太后又赠与瑞初一块玉，因早知康熙赠与瑞初一块美玉，便道：“是不及皇帝给的，与七公主戴着玩吧。”
敏若忙抱着瑞初代她谢恩，太皇太后叹着气叮嘱她：“等天气和暖了，一定常常带着七公主过去行走。”
敏若点头应着，太皇太后略饮两杯薄酒，进了些冷荤，便与太后先离席了。
这两位一撤，殿内的气氛明显就和缓轻松了不少，一日欢喜笑闹中作完了瑞初的满月宴，晚上康熙留宿，抱着瑞初在炕上玩，见敏若在那边瞧着兰杜她们将礼物登记入账，想了想，忽然道：“你放心，无论是谁都不会从你这抱走瑞初的。”
他有意安抚敏若，怕敏若因为太皇太后表现出的对瑞初的喜欢而心有不安。
敏若似乎定了定神，笑着点头，“有皇上您这句话，妾就安心了。”
“来，瞧瞧那对镯子，那也是朕在南边得的，当时就觉着定很衬你——”康熙笑着对敏若伸出手，殿内灯火昏黄，气息仿佛都颇为温柔，安儿与兄弟们玩了一日，已忍不住伏在炕上睡过去了，瑞初乖巧地躺在哥哥身边眨巴眼睛，四下里只闻兰杜、迎夏对账记礼的私语声，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在其中。
次日晨起，康熙上大朝去了，乳母将醒来洗涮干净吃过奶的瑞初抱了过来，敏若一晚没睡安稳，正困倦得厉害，搂着瑞初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没多久安儿也过来，小炮弹一样冲进殿里。
见帐子还放着，安儿就知敏若没起，想了想，也进内殿，脱了外衣上床，将鞋子甩掉，爬床爬到一半又撅着小屁股扭身回去把鞋子在脚踏上摆正了，掐着小腰看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才又爬到床上去，在敏若的另一边蹭了蹭，与妹妹一左一右将敏若“绑架”住，没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敏若自然转醒已近巳时了，瑞初就这样被她搂着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上午去，她醒来先将儿子往旁边推了推，拉来丝绵被给他盖上，然后看了看女儿的尿戒子——为了防止瑞初弄脏她的床铺，每每瑞初被抱来她屋里睡的时候必铺上厚厚的三四层垫子，先是一层绸单、然后是吸水的厚毡垫、再是两层细密厚实的棉布，最上头铺上柔软贴身的绢布。
有安儿那时的历练，这种古代隔尿垫在永寿宫已经颇成规格，通常由孩子身边的乳母、保母带宫女们缝制，底下三层缝在一处，每每洗净、晒干、熨板正后与毡垫卷做一卷，绸单包上收在箱子里，随用随取随铺。
瑞初身上还有尿戒子，数重保险，一般是弄不脏敏若的床的。
她中途感知到应该是瑞初的保母进来查看更换过尿戒子，这会倒是还算干爽，便没弄瑞初，轻轻下了床，唤了兰杜她们进来，备水梳洗。
年下宫中常有往来，敏若少不得仔细梳妆一番，坐在妆台前挽发的时候，她轻声问：“钦天监……”
“封了银子去了，那边千恩万谢的。这一回的善缘结下了，往后再有什么事儿就不愁了。”兰杜笑道。
为保万全，敏若特意联系上了曾受先后恩惠的一位钦天监副使，请他在康熙问询的时候向康熙进言，公主要在生身之母身边长大，才能顺遂平安。
这里头有的是他们的套话，敏若不懂那些，但左右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说法。
康熙昨日既有那言，这件事就可以尘埃落定了，无论钦天监的话在其中有没有起到作用，留一份善缘，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敏若点了点头，用过早膳后，花房送了些红艳艳的天竺果枝与娇嫩鹅黄的腊梅盆栽来，并有数瓶水仙、梅花等新鲜花卉，年节下了，各宫都要摆吉祥花卉，花房忙着各处进花，永寿宫如今风头正盛，花房的人自然更加殷勤。
“知道娘娘喜好取鲜花插瓶，这些都是新得的头等佳品，先送来永寿宫请娘娘品鉴赏玩。”来送花的太监还是个有品级的，他满脸堆笑地道：“外头还有几盆金桔盆栽，娘娘留着摆在殿里，权当添添喜气儿。”
敏若笑了笑，道：“你们有心了。”
兰杜给了赏钱银，太监们欢欢喜喜地去了，敏若安排将成盆花卉摆放停当后坐在窗边修剪花枝，安儿醒来，揉着眼睛趿着鞋过来找她，迷迷瞪瞪地扑进她怀里，撒娇道：“额娘怎么起来了？”
“额娘可不像你们两只小懒猫，贪睡得很。”敏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乳母进去给瑞初喂奶，安儿不满地道：“我醒得最早！额娘才是小懒猫！”
兰杜在旁扫着炕桌上落下的花叶，闻言笑道：“娘娘应该是大懒猫才是。”
安儿笑嘻嘻地看着敏若，敏若无奈，点点这两个的额头，“行了，你去收拾收拾，等额娘插完花，咱们承乾宫看你四哥去。”
“好耶！”安儿连忙答应，安静下来小脸又有几分愁意，“也不知四哥的病好些没有。”
胤禛小同志在腊月最冷的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不幸地感染上了风寒，敏若早听说了，只是也没出月子一直不得去探望，昨日听皇贵妃说四阿哥的病好些了，不怕传染安儿这个小牛犊了，便想着干脆今日过去瞧瞧。
见安儿如此，敏若笑道：“你小小年纪还知道愁呢？你佟娘娘说好些了，你若不放心，今儿个亲身去看看就可以知道了。”
安儿连忙点头，敏若将花插好，分摆在各个屋子里，平日授课的偏殿也摆上一瓶极鲜艳的梅花，又有两盆金桔，暗香幽幽，鲜亮新妍。
然后娘俩分别收拾好了，才传了暖轿出门。
也是不巧，到景仁宫的时候正赶上佟夫人入宫，皇贵妃的贴身宫女杜鹃面色铁青地站在正殿廊下，敏若一见就知道保准是有事了——杜鹃在皇贵妃身边历练多年，等闲事情还真不至于叫她变成这样的脸色，竟然轻易将情绪显露于外，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再注意到杜鹃看到自己时一瞬间复杂的神情，敏若微不可见地一扬眉：这是和她有关了？

第六十七章
杜鹃的情绪也只是一瞬间的，再一眨眼时，她已经脸上堆着笑迎了过来，只是笑容难免略带局促。
“娘娘您怎么来了？府上夫人在里头同我们娘娘说话呢，奴才这就使人通传去。”杜鹃忙道，敏若摇摇头，“这孩子惦记着他四哥，今儿我活动便宜了，带他来瞧瞧。就让你家娘娘慢慢和佟夫人说话吧，你带我们娘俩去瞧瞧四阿哥。”
杜鹃连忙道：“不敢怠慢贵妃娘娘，奴才还是去通传一声……”
见她甚至不顾尊卑礼节如此坚持，敏若就知道里头定有猫腻，面上却淡笑着点点头，果然见杜鹃长松一口气，对她轻声道：“贵主儿稍候——”然后躬身连退数步快速转身上了台矶。
兰杜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着，敏若扶着她手臂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也没多久，正殿殿门大开，皇贵妃身边数名有脸面的贴身宫女四下涌出一齐迎了过来，蹲身请安后恭敬道：“贵妃娘娘请——”
敏若欣然抬步入了正殿，佟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在她进来的一瞬间极力改换神情，佟夫人身边还坐着一位妙龄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清雅简单的豆青旗装，鬓边戴一朵剪绒玉兰花，清秀稚嫩如枝头豆蔻一般，样貌约与皇贵妃有几分像，打扮气度像得更深了几分。
敏若曾听颜珠媳妇说皇贵妃容颜肖似其姑也就是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佟氏，想来这位格格也是有几分像先慈和皇太后的。
见敏若进店，二人忙起身请安，小姑娘行动举止落落大方、端庄有度，与皇贵妃更为相似了。
敏若心里瞬间明白了佟家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也从原身的记忆中拉出这个人是谁了。
正是“未来”会在皇贵妃病逝后入宫的小佟氏，也正是未来的悫惠皇贵妃。
而杜鹃方才的行为也说得通的。
一瞬间的别扭与怨怪是因为佟家因她产下瑞初受了刺激，然而皇贵妃已经不能再生育，便试图再送一位佟氏女入宫产子稳固地位，或许这个想法从前就有了，但却在这一回表露出来，将这件事怨到她头上也是有的，只是杜鹃实在生嫩了些，这样明晃晃将神情显露于外，或许在杜鹃自个看来是掩饰得不错的，其实能瞒得过谁？
皇贵妃身边确实是一群给她扯后腿的。
佟家是，杜鹃也是。
如今不过是皇贵妃在宫中地位稳固，无人敢开罪于她罢了，若真有一日皇贵妃失势，或者无法再庇护身边之人了，杜鹃的下场如何便不好说。
敏若懒得与人计较这种小节，但宫里可不乏睚眦必报之人。
至于极力请她入正殿的行为也很好理解，皇贵妃将身边宫人都打发了出来，只单独与佟夫人、佟格格说话，杜鹃怕皇贵妃在内为难又不敢擅自打扰，然而这时敏若来了，敏若身为贵妃，来到景仁宫由皇贵妃亲自接待是理所应当的，佟夫人即便身为一品诰命，也没有让敏若在殿外等、或者有意避见敏若的资格。
这样算来，她是隐隐被杜鹃利用了一回啊。
敏若眨眨眼，唤了佟夫人与佟格格起身，对皇贵妃微微欠身后被让着在炕上坐下，宫女奉了茶来，敏若端起呷了一口，似是感慨地与皇贵妃道：“你身边的人——那个叫杜鹃的，真是热情啊。才我说既然你与佟夫人说着话，我便直接去瞧瞧四阿哥，不打搅你们母女俩叙话。她倒是守规矩得很，可见你平日御下有方。”
她这个人一般不攒隔夜仇，有看不顺眼的当场就还回去。
皇贵妃听她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瞥了杜鹃一眼，见杜鹃脸色不自然得很，心里就知道必是有事了。
她当下只觉额角直跳，心道：一个个的都不叫人省心。抬起头对敏若笑道：“我替她谢谢你夸了，贵妃难得开口夸谁，回头我得赏她才是。”
意思就是账回头再算。
敏若瞥了眼似乎尚未品出皇贵妃话中深意的杜鹃，感慨皇贵妃这王者带青铜也是怪累的，不过想想皇贵妃这些年在宫里可谓是顺风顺水，偶有挫折，以皇贵妃的性子与康熙的偏爱，想来皇贵妃身边的这一波人也没在宫里受到过什么委屈。
没有挫折，没有长进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只是在这偌大的皇廷中，没有长进，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敏若没再说什么，皇贵妃便笑道：“这是我妹子，你还没见过吧？茉雅奇，来见过贵妃娘娘。”
名唤茉雅奇的佟家格格上前请了安，敏若无奈笑道：“我这也没什么准备……这只镯子是太后赐予我的，今日便转赠与你吧。”
其实是牌桌上太后输出来的，私底下的往来，没有登记造档，转手赠人倒是也没关系。
那是一只金绞丝嵌珠镯，也只有这季节敏若才戴金手镯，做工倒是精细上乘。
茉雅奇有几分受宠若惊地恭敬拜谢过，才双手接过手镯。佟夫人显然认为敏若这个行为有炫耀的嫌疑，然而身份天差地别，她背后说嘴是有的，却不敢在敏若面前张口说什么，憋得脸色涨红。
敏若瞥到了，感慨这人聪明与否真是和年岁无关的，想了想，故意开口道：“今年宫里的地龙是都烧得热了些，夫人可是觉着热了？”
佟夫人不想她竟猛地开口，噎了一瞬，讪讪道：“是啊，是啊，是有些热。”
佟皇贵妃额角又开始跳了，敏若没多做这搅屎棍，直接对皇贵妃道：“不打搅你们娘们热闹，我带着安儿去瞧瞧四阿哥，这小子一直惦记他四哥，今儿我总算能带他来瞧瞧了。”
“才去看的时候四阿哥读书呢，应该没睡。罄音，你带着贵妃去四阿哥屋里。恕我招待不周了。”皇贵妃客气地道。
敏若笑笑，“有什么的。”
说着起身，牵起安儿的手，同皇贵妃的另一位心腹罄音离去。
这位看起来可比杜鹃段位高多了，一副沉着内敛的模样，引着敏若与安儿来到四阿哥所居住的偏殿前，先是轻声唤小太监通传，引敏若入内后又对四阿哥说：“贵妃娘娘与十阿哥探望您来了。”
然后躬身退下半晌，带着人用小茶盘捧着盖碗进来，奉与敏若一盏、安儿一盏，“冬日天寒，小厨房备的牛乳茶。”
然后方向敏若欠身行礼告退。
敏若端起盖碗呷了一口，甜滋滋、热乎乎的口感滋味一路从口腔暖到胃里。
敏若与安儿过来，四阿哥明显有些兴奋，算来安儿的哥哥还是四阿哥教会的，兄弟二人有一个多月没见过，这会见了亲热得很。敏若与安儿坐到晚膳时分，前头皇贵妃又使罄音来请敏若用晚膳，敏若知道佟夫人与佟家格格没走，她看佟夫人不大顺眼，同桌吃饭怕是倒胃口，便道：“不必了，我与安儿也该回去了。这会子瑞初该醒了，见不到我会闹的。”
然而再转过头，看两个孩子依依不舍、难舍难分的样子，敏若实在是有几分无奈，便对四阿哥道：“改日，你的风寒大好了，就去永寿宫找弟弟玩，散了学过去也好，毓娘娘叫小厨房预备你喜欢的点心。今儿给你带的玉粉团，趁新鲜吃。”
又对安儿道：“你今日已与哥哥玩了许久了，哥哥的风寒尚未痊愈，若是消耗精神过度，怕是病势又要反复，咱们今儿个先走，或者明后日额娘再叫你迎夏姑姑带你来玩。”
安儿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地点头，敏若又看向四阿哥，指了指炕桌上的书本，道：“病中要好生休养精神，读书用功是好的，自己的身子也重要啊。”
四阿哥忙道：“谢毓娘娘关怀，胤禛知道了。”
“那我们就走了，你好好养病，明儿个我再叫人送他过来。”敏若不得不放低底线，才把安儿带走。
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喜欢黏着大孩玩，平日容慈她们在永寿宫上课的时候，课间空隙，安儿也爱黏着她们。可惜敏若生育瑞初，算来公主们的课挺了有一个多月了，安儿实在是想念哥哥姐姐们得紧。
让他回去等四阿哥病好了、再碰巧赶上那天散学后有空再过去实在是太难了！听敏若说明儿个再叫人送他来找哥哥们，安儿才乖巧地跟随敏若回去。
罄音送敏若到景仁门外，敏若似是随口一问：“佟家夫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位茉雅奇格格行几？”
“府上夫人一早就入宫来了，茉雅奇格格行四，年正幼于贵府上四奶奶两岁。”罄音毕恭毕敬地答道。
敏若笑了笑，她恭敬欠身，待敏若走出好远去，才转身回到景仁宫内。
敏若记得颜珠媳妇塔尔玛是康熙五年生人，与颜珠相差一岁，那这位茉雅奇格格应该就是康熙七年生人了。
算来今年虚岁十八，正常满洲女子这个年岁应该已经参加过一轮选秀然后订婚备嫁了，佟家如今还打算推这位格格入宫，可见是早有此打算的。
敏若仔细搜寻了一番原身的记忆，终于知道在原身前世，这位茉雅奇格格入宫时虚岁已有二十三岁。
佟家男人的野心耽误了她，也叫她落下一片“攀龙附凤”的名声。虽然明面上不好说，但那时京师、宫中私下确实都有不少针对佟氏四格格的闲话。
敏若撇撇嘴，心中有些感慨，回了永寿宫，晚晌迎夏来报：“皇贵妃拿了杜鹃一个办事不力的罪过，趁夜罚了五板子、革去了半年的银米。吩咐不许向外宣扬。”
敏若掐下开败了的红梅花，点点头没说话。
隔日皇贵妃使人来送年下新得的缎子，来送的人是罄音，请了安笑着道：“本该是杜鹃姐姐来送的，偏昨日因办事不力的缘故，皇贵主儿罚了杜鹃姐姐，如今杜鹃姐姐养伤思过呢，才使奴才来送，请娘娘担待。”
杜鹃是皇贵妃宫内的掌事姑姑，其他宫女又比她低了一等，正常来给敏若送东西理应是杜鹃送才显得恭敬正式，所以罄音解释这一句并不显得突兀。
敏若笑着点了点头，道：“有什么的，这缎子我瞧着品质可真不错，迎夏——带罄音下去吃茶，等会你跟着罄音去景仁宫，替我道声谢。”
迎夏应了是，带着罄音退下。
安儿懵懵懂懂地坐在旁边，等人下去了，殿里只有兰杜、迎春、兰芳等几个人在侧，才扯住敏若的袖子撒娇道：“额娘！找四哥！额娘——”
敏若怔了一下，旋即无奈地笑道：“好。正好她们还没走呢，你换身衣裳，穿上斗篷也跟着去了吧。小厨房一早做的肉松蛋糕卷和酥油饽饽，你一道带了去，和你四哥吃。”
“好耶！”安儿兴奋极了，蹦着就要下炕，动之前不忘抻脖子在敏若脸上重重亲了一口，“额娘最好了！”然后就要蹦下炕，被敏若揪住衣领子，“你好好走！”
于是瞬间优雅起来，规规矩矩地滑下炕，下了炕就变了个人，迈着小短腿欢快地往出跑，走到门口一个急刹，喊：“嬷嬷！我的斗篷！”
这么大的小孩好像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敏若叫迎春送安儿去迎夏那，兰杜轻声道：“小阿哥若是日日过去，怕是不大好啊。”
“没事儿，明儿个他就不想去了。”敏若笑了笑，兰杜摸不着头脑，只当她是另有安排。
果然下晌容慈过来的时候，敏若道：“年底下了，我后头那棵红梅花开的极好，回去告诉你妹妹们，明儿个都过来，我要考画。让恬雅也来，她不是正想学画梅花呢吗？”
容慈一时有些惊喜，又忙问：“您的身子……”
“无妨，都养了一个月了，再说也不多授课，明日画梅花，后日考你们的琴。再有这一个来月我留下的策论文章，你回去收齐了，明日给我，我留下瞧瞧，后日与你们分别讲过。年底了，就这两天的空闲功夫了，把今年的事都了结了。”
容慈连忙应是，陪敏若用过晚膳，才起身离去。
兰杜一如往常送容慈传出去，回来对敏若笑道：“果然是好法子。”
安儿最爱看容慈她们上课，容慈她们复了课，安儿可不就没心思乱窜了？
敏若轻哼一声，神采飞扬，“我还治不住他了！”
兰杜兰芳在边上抿着嘴直笑。
她们永寿宫的这小孙猴啊，确实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指山。
愈到年根底下，宫里就愈忙，虽然敏若宫里有兰杜和迎夏这两个得力助手，让她不必日日忙碌于年节预备的事宜，但宫中的种种礼节习俗性流程和宾客往来却是兰杜迎夏不能代她出面的，所以即便是清闲如她，也只挤出三整天的时间来解决公主们的年终考核与积攒下的功课中的问题。
仅是三天也足够拴住安儿的腿和心了，因为三天之后四阿哥这个学习斗士就又回到了书房读书，清朝皇子课业繁重，每年能休息的日子不超过五天，三节之外便是康熙的生辰与他们自己的生辰，除此之外便是除夕也得老老实实地跟随师傅们学习。
敏若有时候想他们的文武满汉师傅私底下会不会痛骂康熙，毕竟一般衙门除夕当日也没什么事，下午都各回各家过年了。
这群教授皇子功课的师傅却还得苦兮兮地在宫里上差，惨呐！
安儿还在这可怜兮兮地做牛郎呢，那边横亘在他和织女之间的已经从银河变成织女要上学去了，他只能等待年节再与四哥一起玩耍。
当然，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崽子没两天就把四哥这个“小妖精”抛到脑后了，瑞初最近每天醒着的时间有所延长，在头一次真正有做哥哥的体验的安儿心里，瑞初简直是可爱好玩极了，每天与妹妹玩一玩、与额娘玩一玩，祸害祸害额娘的花花草草，他的一天就愉快地过去了。
宫里的年过来过去都是那一个味，这个年对敏若来说有些不同的就是元旦那日，从慈宁宫出来在宁寿宫请安的时候，本是带领宗室有爵之人、公爵内大臣大学士等人至两宫行礼，问安后应直接去太和门接受朝贺饮宴的康熙却走进来，对敏若道：“朕等会去永寿宫接瑞初，回头直接送她回去。”
敏若一怔，忙问：“怎么？”
“朕带瑞初去见见人。”康熙面带微笑，敏若直觉他纯属是为了显摆——瑞初才多大点？认得清人吗？
她为难地道：“只怕瑞初受了凉。”
“没事，来去都乘暖轿，太和殿里暖气也足，你叫迎夏或兰杜哪个跟着也无妨，她们照顾得细心些，再有瑞初的乳母、保母都带上，你总放心了吧？”康熙大手一挥，不容敏若拒绝，敏若想了想，侧头吩咐兰杜几句，叫她亲自跟上了才放心。
她倒是不怕瑞初受了凉或怎地，太和殿里怎么都不可能冷，康熙身边也都是细致人，来去路上不会叫瑞初受了风、着了凉，只是忽然康熙要带走瑞初，她难免有些放心不下，此时只顾担忧瑞初，她详细吩咐兰杜许多，等人走了，对着太后甚至隐隐带着些惊讶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今天去太和殿，那是元旦的大朝贺啊！
怪不得康熙那么兴奋呢，一显摆都显摆到外藩王和别国使臣前了，宗室王爷们都不够算的！
敏若使劲定住神，长长出了口气，决定先发制人，取帕子来轻轻拭了拭额角，蹙着眉叹道：“瑞初那么小，也没出过永寿宫几回，这么冷的天，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太后侧头听嬷嬷的转述，想了想，道：“你也别担心了，皇帝身边都是稳妥的人。……宣嫔留下，你们都去吧。”
敏若在心里把蒙语翻译成汉语，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低头温顺地随大流告了退，走出宁寿宫正殿，在台矶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书芳走到她身边，面带忧色地望着她，四下里宫妃看她的神情难免带着复杂的艳羡与其他情绪，倒是荣妃、兆佳常在与她相处几年，此时来安慰她几句。
荣妃道：“赵昌和梁九功都是心思细致的人，你放心吧。何况瑞初的乳母保母们都去了，还有兰杜这个稳妥人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今儿的天气也不算很冷，又无风无雪的，一路乘着暖轿过去，太和殿里有地龙，瑞初也不过在襁褓里被人抱着罢了，不怕受风、受寒凉。大过年的，唉声叹气的不吉利，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敏若戏演了个全套，然后迅速脚底抹油般地溜了，出门乘上暖轿，快速回宫，撤离战场。
回去立刻叮嘱云嬷嬷与迎夏提高戒备，再次梳理瑞初身边的人员配置，避免有人被刺激到暗下黑手。
此刻心内痛骂康熙半个时辰。
麻烦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身后有嫔妃酸溜溜地交谈，宜妃也有些酸酸的，与郭络罗常在道：“咱们真是不如人家命好，生了个有大福气的小公主，得亏咱们恬雅与七公主年岁差得大，不然可不就一路被比下去了！”
郭络罗常在轻声道：“七公主是有大福气的，皇上怎么疼爱都是值得的。慎言。”
宜妃见到她难得地面露郑重严肃之色，心里不由怯了两分，呐呐称是。
后头章佳庶妃小心地看了看德妃的面色，轻声道：“咱们五公主今儿个穿的是织锦吧？瞧那颜色真好看。”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知道。七公主是生来的福气，好命，咱们比不了。”德妃转头对她笑道：“我还想回去瞧瞧五公主，你先回去？”
“是。”章佳庶妃点头应下，德妃的宫女扶着她转身往回走，低声道：“咱们五公主有太后抚养，也是有大福份的。”
“我知道。”德妃垂着眼，目光有些晦涩不明，再抬起头来时，神情已平静许多，轻声道：“咱们小五今年要种痘了……她额娘原就比不过人家，有什么好不平的。贵妃咱们招惹不起……宫里的孩子要养活难，七公主有大福分傍身，想必也会平安长大吧。咱们看顾好自个就是了，我只要小五平平安安长大，我肚子里这个顺利出生，最好是给小五添个弟弟，未来我们娘俩都有个依傍。”
侍女垂眸，心中暗暗将这句话记住。
康熙公然抱着七公主出席元旦朝贺之事在京中掀起大片的议论声，都在说皇上对七公主的疼爱看重，好在瑞初到底只是公主，没有利益影响，真眼红的人还没几个。

第六十八章
回到永寿宫，敏若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最后带了兰芳并几个宫人到从前头到后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总算康熙还算有分寸，没叫瑞初待过一整个朝贺正宴，敏若到了之后约么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见赵昌、梁九功二人并兰杜、瑞初的乳母、保母等一齐拥着轿子过来，见敏若在此，忙停轿请安。
“七公主怎样？”敏若顾不上与他们多客套，赵昌忙道：“公主好好地，也没哭闹，在前头皇上一直抱在怀里，约过了一刻钟公主便困倦了，乳母哄着睡了，皇上遣奴才们送公主回来。”
敏若将轿帘轻轻挑起一条细缝，探头去看，见瑞初裹着件氅衣睡在一位乳母怀里，小脸蛋红扑扑地，裹得很严实。
这位乳母是瑞初身边的大妈妈，见到敏若忙垂首倾身，又低声道：“公主睡得很香。”
敏若见还有两三个手炉大小的小熏笼拥簇在周围，一旁轿帘微微卷起一节透气，乳母周到地侧身挡着风，才放下心，道：“咱们回宫。”
“诶！”乳母也实在是不适应朝贺的大场面，听敏若这么说，只觉前头一直隐隐不安惶恐的心顿时大定，连忙应声。敏若将轿帘一掩，吩咐太监起轿。
赵昌赔笑道：“娘娘您放心吧，皇上把随身的氅衣给公主裹着，暖轿里还有几个小熏笼暖着，保准不会叫咱们公主受了寒凉的。”
敏若强挤出一丝笑来的模样，道：“皇上有心了。”
略顿了顿，敏若又道：“你们都回去伺候皇上吧，我本就为了接瑞初来这的。”
赵昌心中讪讪，行礼道恭送，见永寿宫宫人拥着暖轿离去，方才抹了把汗，梁九功道：“这位娘娘比前头孝昭娘娘真是也不差什么。”
“休得妄议主子们。”赵昌提醒他道。
敏若在这迎瑞初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康熙，康熙难得地生出几分心虚来，散了朝贺过来，见敏若歪在炕上拍着瑞初和安儿睡觉，眼神示意一番，敏若道：“都睡熟了，您进来吧。”
她说着起身，替两个孩子把薄被掖了掖，与康熙到明间罗汉榻上坐。
康熙道：“你不知瑞初今儿个有多乖巧！……她倒是胆子大，那么多人也没害怕……”
“不是怕与不怕的缘故。”敏若涮了杯盏给他斟了一茶钟煮的滇红，茶香袅袅热气扑面，敏若将茶钟盖盖上，端到罗汉榻上的小几上，才看向康熙，轻叹着道：“妾怕的是瑞初经不住那么大的福分——您听妾说！小孩子难养活天下人都知道，哪个孩子打小不是三灾五难的？一场风寒、偶然的发热就足能要了小娃娃的命了，尤其瑞初太小，都不必有什么大病，或是哪一夜伺候的妈妈们没注意叫她受了点风，没准转天妾就能哭死了。皇上——”
她抓住康熙的手臂，哀求道：“妾平生所求，就是这一双儿女平安在妾身边长大了，不求他们未来有多大的出息声名，也不求他们过得多显赫荣华，只要他们平安。瑞初生来已经得了大福气了，妾实在是害怕得很，怕老天不许妾身边有这一份福气，怕上苍不容她生来便诸事皆全，皇上……”
康熙鲜少见到她露出这样狼狈的哀求神色，尤其此刻钗环尽除，只简单编着头发，许是因为昨夜一夜没能安睡的缘故，隐隐也有几分憔悴。
在他心里，敏若似乎从来是平和淡然的，对外总是从容矜雅，对着他最狼狈的时候也有一股子镇定的精气神，可此时那股子精气神丢了，就像普天下所有的母亲一般，为孩子的安危健康而失魂落魄。
原本那股似乎隔绝与世的疏离出尘、漫不经心也不见了，只有一身的烟火气。
却是这股烟火气，叫康熙的心底轻动，似乎被无形之中的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有些麻麻涩涩的，他微怔住，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因为忽然想到——若是他的额娘还在，是否也会如敏若这般，只求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不求权势富贵，不求利禄声名。
半晌，他道：“你放心，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地长大的。”
他知道敏若话里话外没有说清、一直在暗示他的隐忧，是不希望瑞初风头太盛，他默默将原本上元赐宴百官时也将瑞初抱着出场的打算压下，安抚敏若道：“瑞初有朕疼她、护她，她生来就是紫禁城中的公主，朕会护她一生平顺喜乐，让她如你所愿一般。她是朕的女儿，恩荣殊赐她都当得。但……你说的话，朕知道了，你放心。”
敏若心道就是你说话我才不放心！面上彷徨未退，呐呐道：“妾……妾放心吧。”
康熙拍了拍她的肩，有一声轻叹没出口，只是转头看着炕上依偎在一处睡得正香的两个孩子，轻声道：“咱们的孩子，都会平安长大的。”
敏若点着头，垂眸不语。
皇帝这职业在敏若这的印象分为负，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信任康熙，只是这几年相处下来，敏若自认对康熙的为人也有几分了解，暂且信他一回也罢。
元旦这日宫里热闹得很，入夜才逐渐沉寂下来，一张纸条辗转到了敏若手上，敏若展开看了，面色渐沉。
迎夏小心打量敏若的面色，眼中也有几分恼意，“德妃此人，先年皇后在时说她为人尚算忠厚，近年心性愈变，累有奸狡反复之性，如今竟还敢妄议咱们公主，咱们要不要……”
“还能因为这一两句话，悄默声地弄死一位宫妃不成？”敏若将手中的纸条放下，面上初有愠容，过了一会却平静下来。
她道：“德妃既然提起瑞初，可见心中不平，虽然如今还没有动手的胆子，以后可说不准。她身边如今最信中的那个宫女，是她远房堂妹吧？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二了，算来年岁也不小，德妃若还顾念着姊妹之情，也该恩赐她出宫还家了。”迎夏道。
敏若吩咐：“给她找一门好亲事，亲事有了苗头，德妃只要还不想与乌雅家离心，就没有不放人的理由。”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被撂在炕桌上的纸条，问道：“这个人，可信吗？”
“先后对樱儿恩同再造，她唯一的弟弟辗转入了民籍，如今在先后留给您的那庄子上做农户，已成了家。这消息宫内上下无人知晓，人只知道她额娘早逝，阿玛继娶不管他们姐弟，强将她送入宫攀图富贵，没过半年她弟弟就没了。她与德妃同年入宫，最初却在景仁宫洒扫，后来德妃到了娘娘身边服侍，辗转将她拉来永寿宫，收服为心腹。明面上看与咱们沾不上关系。”迎夏恭谨答道。
敏若道：“只怕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百密一疏。”
迎夏忙道：“此时从头到尾都是奴才亲手操办，除了奴才和先后，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先后当日言德妃日后必不凡，不可小觑松疏。”
论眼界，先后确实是数一数二的。若非这年月耽搁了她，在后世，做风险投资应该也能跻身富豪榜。
敏若一时有些感慨，感慨过后定了定神，道：“德妃的堂妹走了，也到了她晋身的时候了。”
迎夏应了是，她在宫内历练多年，自然知道怎么操作。
不过这枚棋敏若也没打算怎么用，不过是用来监看德妃动向的。天长日久人心难测，若用樱儿办什么不利德妃的事，怕她另有心思。
迎夏退下了，敏若侧首垂眸凝视着那张纸条上的蝇头小字，半晌闭目：她希望德妃提起五公主将要种痘是良心未泯、仍怀感恩。她不喜玩弄阴诡之术、阴私算计，但若论玩这把刀，恐怕这满宫里也没人比得过她。
她在凶险远胜紫禁城的地方、踩在刀尖上活过，能平安活过十三年，靠的就是算计人心玩弄阴诡。
有些人，最好别把主意打到她的崽子身上。
母狮子怎么叫的来着？敏若沉思了一会，觉得她这会如果嗷呜出来，兰杜八成觉着她疯了。
于是闭嘴。
有些布置须得徐徐图之，行事太急就容易露出破绽来，所以敏若不急不缓地静候成效时机。
还没出正月，海藿娜入宫又带给敏若一则消息——秀若的夫婿阿克敦镇守雅克萨城，带一队轻骑夺了试图再据雅克萨城的罗刹国人携带准备的可供五百人食用三年的粮草，配合都统公彭春俘获罗刹国四百余兵士。
敏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了一下——如果她对清朝中俄边境纷争隐约的记忆没错的话，俄再据雅克萨之后清军打的是围歼持久战，拖拖拉拉到年尾，才由俄国大帝来书请和。
这算什么？小豆芽才冒头，就被一把掐了？敏若直觉这里面有法喀的事，还是康熙晚间过来，与敏若提起是去年法喀还朝后，与他进言罗刹国军队必会再犯，于是才有了彭春带兵镇城之事。
他又道：“朕还听说，在此战中立了大功的那个阿克敦，是你妹子的夫婿？不错，不错啊！彭春为他请的是头功，你妹子这回的诰命可是稳了。”
敏若道：“妾那嫡额娘这回不用在家中每日怨天怨地了。”
秀若本就是有诰命在身的，这也是巴雅拉氏从与富察家这门婚事里勉强找出的一个好处，这会阿克敦立了功，秀若的诰命也会往上长，倒是件喜事。
自秀若随阿克敦奔赴黑龙江之后，巴雅拉氏在家越想越觉着这门婚事结得不好，也不知她是不是对舒舒觉罗氏爱在心中口难开，反正舒舒觉罗氏病的那一阵她消停得很，舒舒觉罗氏过世后她还病了一场，病愈后行事逐渐不似从前，从前有什么只在心里或者关起门来发作，如今动辄对阿灵阿发作——不满他支持秀若嫁阿克敦，对促成这门婚事的法喀与敏若也多有怨言。
她年纪轻轻便嫁给糟老头子遏必隆做了第三房继妻，打入门时就与舒舒觉罗氏互相看不顺眼，可以说她尚不算长的一生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与舒舒觉罗氏明争暗斗互相嘲讽，如今舒舒觉罗氏骤然过世，她还怪不适应的。
再想想，舒舒觉罗氏一生斗战胜佛一般经历过遏必隆的三任嫡妻，而巴雅拉氏自入门后便只经历过舒舒觉罗氏这一个有儿女傍身撑腰的刺头，还怪不公平的。
敏若思绪乱飞，飞着飞着自个撇了撇嘴，康熙没注意到，他对果毅公府的热闹颇感兴趣——倒不是针对法喀的，主要是遏必隆和他有旧怨，所以他格外乐意听遏必隆妻妾们的恩怨。
可惜敏若不是好说八卦的人，康熙等了一会没等到她的下文，心里还怪失望的。
二月里，初八是太皇太后的圣寿，她老人家年岁已高，每年生辰蒙古外藩都会上京来携礼贺寿，不过康熙自登基来多年在外搞兵事、大清也属实算不上风调雨顺，后宫的用度常年缩减，太皇太后、太后、康熙的千秋万寿本应办的宴席也年年免去。
太皇太后今年照旧降旨免宴，只在慈宁宫受了康熙带宗室亲王之下、文武大臣行礼，皇贵妃带内命妇朝贺圣寿，然后慈宁宫内有几桌家宴罢了。
往年不过是康熙、裕亲王、恭亲王等两位宗室近支，太皇太后亲近的几位宗室老福晋，并后宫中高位嫔妃而已。
今年却用屏风隔出内外，皇贵妃伺机与敏若附耳低声道：“老祖宗今年留了几位蒙古外藩王家眷，都带着孩子，均是亲、郡王嫡系世子，最大的不过五岁。”
得，太皇太后这司马昭之心，算得上是路人皆知了。
敏若早得了这消息，但皇贵妃提醒她也是有心，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皇贵妃才径自离去，到太皇太后跟前说话。
宫里这样明晃晃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康熙的。
在“棒打鸳鸯”这一方面，康熙明显修为精深，不过太皇太后如今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大好，康熙总得来说用的就是一个“托”字诀，满蒙联姻是旧俗，这上头太皇太后占理，他也不愿当面驳斥叫老人伤心。
不过敏若看太皇太后这一副要给瑞初“选后”的家世，心中暗诽对福瑞之说恐怕宫里除了康熙就是太皇太后信得最深了。
无论太皇太后怎么有心、怎么极力想要促成此事，她都不会直接做主驳了康熙的面子，这是他们祖孙俩多年来相处下来的默契，就如康熙也顾及着她的身体心情，没有将有些话当面直说出来。
宴席散后，太皇太后留下康熙、皇贵妃与敏若，提起今日在场的一位小世子她瞧着极好，又聪明伶俐，又恭谨孝顺，很配瑞初。
皇贵妃柳眉微蹙，敏若心道这要是二十一世纪，太皇太后这行为第一个过不了《民法典》，简直法外狂徒一个。
那边康熙见她面似有急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冷静下来等着自己发挥。
转过头去只以舍不得瑞初，一想到瑞初有离开他身边的一日就心如刀割，实在是不敢想瑞初的婚事为由推脱含混过去。又说定要留瑞初到十七八九再选婚论嫁，多享受几日父女天伦。
最后说着说着一拍大腿，康熙竟然滔滔不绝地谈起了给瑞初选婿的要求，首先出身得足够好，才配得上他的宝贝公主；然后得有本事，不然配不上他的宝贝公主；但还不能太上进，额驸一旦上进起来就不能陪他宝贝女儿。
什么名禄富贵他家宝贝女儿都少不了，额驸依附于公主府生活自然有好日子，若非得选个勤恳上进的额驸，那他还选什么女婿，不如直接选臣子了。
康熙一开始是纯属胡咧咧，后来越说竟然还越觉着自己有理，声势愈发地壮了起来。
听着康熙这满嘴歪理，敏若明显注意到太皇太后嘴角轻微抽搐，后来干脆就直接抬手按太阳穴了，可见被康熙说得十分无语且头疼。
太皇太后强忍了一会，看康熙还是滔滔不绝一副傻爹模样，实在是忍无可忍，出言道：“皇帝！”她声音微沉，康熙无辜地看向她，恭敬亲切地喊：“玛嬷，您有什么话？孙儿听着。”
“哪有你那么选额驸的？！”太皇太后直拍桌子，“自古有本事的男儿郎，哪个不是雄心壮志一心报效家国？你今日这话若传出去，非得害了瑞初一生不可！”
“朕的女儿不愁嫁！”康熙振振有词，“难道未来额驸还敢对朕、对瑞初心怀怨怼？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祖孙二人第一次不欢而散，因为瑞初的婚事。
从慈宁宫出来，见康熙目光微沉不复方才的亢奋样子，敏若就知道他方才那些言语做派五分真五分假，之所以用看起来这样荒唐的招数，其实还是不愿与太皇太后闹翻，叫太皇太后伤心。
她与康熙走在宫道上，皇贵妃要去宝华殿拜佛，她与康熙回永寿宫，路上她道：“妾觉得您的想法很好，额驸是不能太上进，若是一心上进，岂不是冷落了咱们瑞初？还是找个知冷知热的好。……瑞初如今还小呢，妾也是不敢想她日后成婚之事，若能如您所说的留到十七八九，真真儿是最好的了。”
康熙听她这么说，转过头看她一眼，笑了，然后感慨着道：“朕也只想让瑞初长长久久地留在咱们身边，就在京师里成家生子，有了什么委屈立刻就能来找朕给她做主。额驸若敢给她气受，大不了咱们换一个。”
满族最初的民风确实颇为开放，和离再嫁的女子颇多，是后来受儒法礼教影响愈深，对女子的禁锢要求也随之愈深愈严苛。
康熙此人，明面上崇文重儒，也如前朝旧例对贞洁烈妇多有褒奖，但偶尔私下言语间，还是会流露出一些早满风气。
或者也可以称为双标。
敏若作为瑞初的母亲，本应为他这句话而动容的，但此时心情却突然压抑起来，好像有一股无名的火气在她心里横冲直撞，面上与康熙笑盈盈地交谈着，心里却百感交集。
幸而回到永寿宫没多久，乾清宫便有大臣求见，康熙离去了，兰杜才走进来，软声对敏若道：“公主与阿哥都午睡呢，等醒了再来给娘娘请安……您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吗？”
敏若的情绪一向不上脸，好像她的脸、眼睛和心是分开的两个系统。也只有与她日日相对、又对她的情绪格外留意的兰杜，才隐约觉出几分不对来。
敏若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兰杜才放下心，道：“那奴才服侍您宽衣歇下吧。”
敏若再度摇头，道：“你去歇着吧，我自个歪一会。”
兰杜应了是，小心地退下了。
留在敏若自个在殿里坐着，好一会起身倒了一碗温茶，难得摒弃仪态，蜷膝伸出手臂抱着腿也抱着那碗茶，静静坐在炕上。
她刚才那一瞬间，忽然想，所以皇朝为什么终将被取缔？
因为常说天子作民父母①，可有几个皇帝能真正地做到爱民如子？有时候百姓也只是稳固皇权地位的工具，在皇帝心中，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的永远只有皇位权利江山绵延。
所以为了江山稳固、斯文礼教的名声，哪怕皇帝自己心里觉得女子和离再嫁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会大肆褒奖宣扬贞烈女子。
因为那是“礼”，满族皇帝需要礼，需要重礼斯文的名声。
而这其中女子的选择是什么，并不重要。
甚至天下人的想法如何也不重要，因为皇帝最终看中的还是士人阶级，能够直接影响他的权利名声的那一部分人的看法，百姓对他们来说只是搭头——至少对大多数皇帝而言。
她应为康熙对瑞初的偏爱而欢喜，可实际上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只有一股悲哀。
她对处理这种情绪其实很有经验，向生的欲望可以让她快速消化掉所有不良情绪，她只是有些想家，所以不想与人说话，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
廿二是先后的忌辰，敏若向康熙请旨借机出去溜达一圈，法喀随行护卫，康熙本也打算同行，却被文华殿修建成、祭圣贤先师的事情绊住了脚，只能交代法喀小心护送。
然后在敏若临动身前一天快乐地来到永寿宫抱走了瑞初。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康熙带瑞初，敏若自己带安儿，一人一个孩子带，很公平。
……其实敏若是打算自己出门清静清静的，安儿现在小嘴实在是太能叭叭了，过了一个年，他话说得愈发得溜了。
敏若有时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能说，好容易钻个机会空子出去溜达溜达，结果还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带上了这只小喇叭。

第六十九章
其实将瑞初放到康熙那，是敏若仔细考量过的。瑞初月份尚浅，她不可能抱着才三个月出头的小娃出来折腾，而将瑞初留在宫里，康熙那就是最安全严密的地方。
毫不客气地说，太子打小可就是不知多少旧煊赫宗室、显耀满洲旧勋的眼中钉、肉中刺，后宫嫔妃也不是没有过打太子主意的，但那又如何？太子还不是在康熙的不保护下安安全全地长大了。
瑞初如今对康熙的意义，与太子当年，隐有异曲同工之妙。
何况康熙其人，是最容不得有人向他的地盘伸手、挑战他的权威的，所以瑞初在乾清宫，虽然招人眼一些，却远比送到阿娜日或者皇贵妃那安全。
荣妃、书芳她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荣妃手腕平平，书芳虽有谋略到底年幼，恐怕看顾不过来一个孩子。而若单单将瑞初留在永寿宫里，哪怕有云嬷嬷、迎夏等人主持照看，身份上到底也有限，还是送去康熙，名正言顺，又能保瑞初安全。
带着安儿实在是无奈之下的选择，若不是将一个皇子也塞到乾清宫去实在太惹眼了些，阿娜日她们也招架不住安儿——且将兄妹二人分散放到两个地方，总好像她与康熙偏心不看重安儿一般。敏若只得捏着鼻子带着安儿上了路。
这么大的小男孩是最淘气顽皮的，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感受触摸整个世界，但其实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好在敏若还带着法喀这个劳工。
安儿看法喀骑着神俊的高头大马，威武的模样实在是令他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敏若这一行车马走得很慢，是势要走出康熙往年谒陵慢吞吞来去的架势的，安儿从出生起就在宫里，还没坐过马车，头两个时辰都新奇得很，但晃着晃着逐渐就坐不住了。
他这一副屁股底下有针、心里头长草的模样敏若都看在眼里，故意不吭声使坏，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伏在垒起来的抱枕暗囊上闭目休息。
最终安儿还是忍不住了，趴在窗旁看了一会，蹭到敏若身边来，软声撒娇：“额娘，安儿骑马！”
“安儿才多大，会骑马吗？”敏若这句话一出口，就好像一个讯号，安儿立刻精神起来，目光灼灼的望着她，“舅舅教！安儿就会！”
敏若被小胖崽逗得忍不住一笑，捏捏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蛋，叮嘱一句：“出去了要叫三舅舅，三舅舅知道吗？”
安儿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一样，水汪汪的眼睛还是巴巴地望着敏若，敏若亲了口儿子的大脑门，一打窗帘冲外道：“法喀过来！”
法喀骑马拥着敏若的车辇，就在车轿不出五步的地方缓缓前行，闻声立刻勒紧缰绳，又凑近些，低声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带着你外甥，骑马溜两圈。”敏若到底也同容慈她们一道练了两年骑射，也正经练了几年养身的功夫，手上还是有些力气的，轻轻松松地夹着安儿的腋下把他顺着窗户传递出去。
法喀被她这轻松得好像是在递什么物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把安儿举在那里僵了半晌不知怎么做。
敏若白了他一眼，搂着抱枕指指点点：“你把安儿抱怀里，让他在你身前坐，带他跑两圈。”
法喀才回过神来是的，嗯啊快速应了两声，然后就要往后窜给安儿挪地方，敏若叹了口气，“你别弄，就叫他在你马鞍前头坐着，你到后头去，他万一在前头乱动，你还控得住马吗？”
法喀抱着安儿的手臂还有些僵硬，看向敏若时眼中的疑惑却很真实：“为何控不住？”
得，她以菜鸡之脑度大佬之力了。
敏若翻了个白眼，看着法喀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将姿势力气都调试好了，然后那匹康熙赐给他的汗血名驹就带着他与安儿小跑起来。
除此骑马感觉其实不会太好，再稳的马跑起来也难免会给人颠簸摇晃的感觉，一般皇子五六岁开始学习骑射，刚刚上马都得适应几天。
但安儿的胆子出奇得大，一开始被晃得忍不住伏下去抱住马脖子，马跑出不到一射之地他就习惯了，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又慢慢直起身来，靠在法喀怀里，握着法喀的胳膊，咯咯地笑。
笑起来时一双与敏若有些相似的眼睛好像盛着细碎的星光，清澈明透，眼中只有纯粹的兴奋与欢喜。
对着这样的一双眼，法喀的身体逐渐放松，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欢喜起来，轻声问：“要再跑快点吗？”
“快点！快点！舅……三舅舅再快点！”安儿还带着奶味的声音随着风传出好远去，间杂着细碎的笑声，敏若头倚着马车壁，听着他的声音，眉眼不禁舒展开。
法喀笑着抱住安儿：“可快起来了——叫舅舅，就叫舅舅！”
他催着马，带着安儿迎风小跑起来，听着耳边不断想起的清脆笑声，他不禁想——若是当年，姐姐没有入宫，或许寻一个喜欢的人，或许没有出嫁，总归不是为形势低头或者将就，是否也会如此刻他怀里这个孩子一样，欢喜、这样无忧无虑、这样能无拘无束地笑。
骑马一时爽，半个时辰后，看着被法喀抱在怀里眼睛跟被黏上一样睁不开的安儿，敏若伸手把小崽子抱了过来，道：“你也真惯着他，跑两圈就是了，还骑这么长时间。”
法喀拍拍胸脯保证道：“不怕，小阿哥后来一直在我怀里坐着，腿保准不会磨破的。”
“我是说那个吗？腿磨破了他就知道疼了，下次自然不闹着要骑马了。”敏若无奈，法喀愣了一下，“啊？”
他神情一时复杂，过了一会，道：“怪我没领会到姐姐你的意思……”
敏若对上他震惊又钦佩的目光，无语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罢了……咱们今晚歇在庄子上吗？”
“是，兰齐早就过去安排布置了，是算着车马路程走的。”法喀道：“明日若辰时后动身，约么巳时半便能到昌平行宫。”
敏若作为一个继承了两份财产的当代富婆，在京周当然不可能只有常住的那一个庄子，知道敏若想要慢慢走不想赶路的意思后，法喀便连夜排算好车马路程，又与兰齐商量好了敏若落脚的地方。
钮祜禄家在昌平行宫附近自然也是有庄子的，但法喀左思右想，敏若还是在自己的私产落脚更为名正言顺，且……他觉着或许敏若还是更喜欢在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落脚。
所以兰齐早就带着迎冬过去收拾敏若与一众随行侍卫宫人们的落脚地，从昌平行宫到东陵还有一段距离，敏若明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再在昌平行宫歇脚一天，后天是廿二的正日子，她清早赶去东陵，晚上可以选择回昌平行宫或者回庄子歇息一晚再回宫。
这短短三日半的旅程是自安儿出生之后敏若头一次出来放风，倒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只是想离开皇宫出来潇洒潇洒。
天大地大，但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她想去的地方，只是忽然觉着在宫里待倦了而已。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敏若接过兰杜递来的湿热巾帕给安儿擦了把脸，小崽子刚才在舅舅怀里、骑着高头大马好似驰骋在天地间，激动又兴奋，一脑门的汗，这会脸蛋也睡得红扑扑的，睡得喷香活像一只小猪，来回给他擦身动他也没见他醒。
等安儿一觉睡醒，马车已经停在庄子门前了，他从未见过兰齐与迎冬，见敏若带着笑平和又熟稔地与他们交谈，稀奇得很，眨巴着眼睛盯着二人瞧。
迎冬笑道：“小阿哥，奴才是娘娘在家中时的贴身侍女，也是云嬷嬷的女儿；这是外子，如今替娘娘打理宫外的庄田产业，是您兰杜姑姑的弟弟。”
安儿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啃着手指头理这听起来好复杂的关系，敏若忍着笑，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叫兰齐叔、冬姑姑。”
安儿按照敏若教的一一加过，二人喜得不行，忙要再给他磕头请安，敏若叫兰杜拦住他们二人道：“他小孩子家，不兴这个。”
虽然迎冬已不在她身边数年，但庄子正院正房一应陈设布置还是按照敏若的喜好安排的，虽然屋子的格局不如敏若常住的那个庄子阔朗，但也打扫得纤尘不染，面阔五间的大房，东内屋是寝间，连接着安放榻柜几案的外屋，西外屋是炕，炕桌上一只白瓷瓶内插着数枝娇艳樱花，内屋墙上悬着敏若旧年画的、随意存在庄子里的画，下设条案，案上有数部旧书、一瓶梨花，除此外内屋只有一张躺椅，正对着南面的窗，铺着柔软的绒毡，一应布置都是敏若熟悉的模样。
饭桌特地设在了耳房里，兰杜一一瞧过了，侍候敏若梳妆的时候与她笑道：“迎冬虽有五六年没在您身边了，您的喜好倒是都记得清清楚楚。”
无论怎样，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总是好的。
敏若敏若闭着眼，倚着凭几出神放空，兰杜替她将头上的簪钗取掉，又将发髻解开替她梳通了头发，便起身轻轻合上镜奁，兰芳上前取下炕几，兰杜将一旁的线毯搭到敏若的腿上，道：“您歪一会吧，乌希哈去后头灶上给您预备吃的了。”
敏若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屋子又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当中。
时正是二月，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好时节。
去东陵那日，敏若带上了安儿，他懵懵懂懂地跟敏若走近山陵中，因康熙尚在人世，山陵门未封，其中安安静静地住着两位皇后，等待着后来者的到来。
法喀在敏若身后不远的地方，当年先后入山陵时，他随军征战在外，未能亲自来送一程，后来在先后的忌辰代康熙来过几次，祭奠先后，但与这回同敏若一起来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他们姐弟三人，生来是至亲，却又在不知不觉间走散了。他曾有两位姐姐，如今只有敏若了。
安儿不知“先后”是何人，虽然迎春迎夏与康熙敏若偶尔会有提及，小孩子的理解能力到底还是有限，想不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
到皇后的灵前，敏若奠酒祭祀，嘱咐安儿：“给你安布①磕个头，这是额娘与舅舅一母同胞的姐姐。”
她在宫内这些年受先后庇护、余荫良多，原身怨先后是原身的事，她入宫算是和先后一拍即合，没有埋怨先后的资格。
安儿似乎也被这里肃穆的气氛影响了，按照敏若的吩咐跪下磕头，口称“安布”，敏若仰头望着皇后的灵位，低声道：“这是安儿，大名叫胤俄，您的外甥。还有一个小外甥女，她才刚出生没几个月，便没带她过来。”
她话间未曾提起自称，言罢，好像完成了一桩任务似的，又转头看向法喀，“给姐姐请个安吧。”
法喀眼圈有些红，点点头，上前奠酒祭安，恭敬道：“额娘去岁已逝，不知是否已与二姐于泉下相聚。我会与海藿娜好好守着家里，等出了额娘的孝期，便准备要个孩子，咱们家会好好地传下去，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颜珠媳妇上月生了，是个很健康的小阿哥，富保去岁已成了婚，新妇的品性很好，刚过门便赶上了额娘的丧事，处处守礼、恪进孝道，帮了海藿娜不少。出了额娘的孝，尹德也快议亲了，海藿娜替他看中了一位宗女，觉罗氏，虽家门不显，但听说品性教养极好。阿灵阿也大了，很出息了。等他也成了婚，咱们府便彻底分灶分家了。
秀若的夫婿很出息，在边境立了功，官品已升到四品，秀若也有了四品诰命在身。兰若的夫婿听说读书很用功，云若今年要成婚了，她的年岁不小，不能再耽搁了，许的人心性不错……”
舒舒觉罗氏虽在果毅公府做了十几年的主，到底只是众人的庶母，按例遏必隆非她出的子女们只需为她服一年的齐衰杖期，出了孝便不影响云若正常出阁。
只是孝期中，府内不好红绫高挂双喜遍贴，有些委屈了云若，但云若的婚事已耽搁了几年，男方那边出了母孝，急着迎主母入门掌事，再耽误不得了。
法喀絮絮地将家中近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敏若垂眸在一边听着，仿若身处事外的局外人。
从东陵回到昌平行宫的时候天色尚早，走出东陵，敏若便已收拾好情绪。安儿现在看法喀骑马还是眼馋得很，有了那天的经验，更是打点地缠着敏若讨好撒娇。
敏若念着法喀刚祭拜完先后，按住安儿没许他去打扰，回到行宫里才叫人备了马，她亲自带着安儿出去跑了两圈。
法喀自然跟随在左右，敏若的马术不错，虽比不得他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带安儿一个还是足够了，安儿被带着跑了两圈，小脸又红扑扑地了，脑门上一层薄汗，兴奋地直拍手：“额娘厉害！额娘厉害！”
敏若一扬眉，“是额娘厉害还是三舅舅厉害？”
法喀听她如此问，不由也期待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安儿，却见这前天还在他怀里大夸舅舅多厉害的小白眼狼此时抱住敏若的手臂，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斩钉截铁，明亮的大眼睛看不出一丝违心勉强，真心实意地道：“额娘厉害！额娘最厉害！”
“哈哈哈——”敏若朗笑两声，催马前行：“好，额娘再带你跑一圈！”
安儿兴奋的声音传出好远去：“啊——！”
法喀被落在原地，哀哀戚戚地捂住心口，半晌，却笑了，低声道：“真好。”
在康熙的翘首以盼中，敏若终于在廿三那日回到宫里，康熙迫不及待地将瑞初放回了她怀里，看着嗅着熟悉的气味安静下来、在敏若怀里低低抽泣着的瑞初，康熙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你再不回来，朕要带着瑞初找你去了。”
瑞初实在是个很好带的孩子，打出生起就很少哭，刚落地时被接生嬷嬷们打出来的哭声是敏若记忆中她哭得最响亮的一次，然后顶多是有些小哼唧，额娘抱着哄一哄便好了。
所以刚刚看到在康熙怀里嚎啕大哭的瑞初的时候，敏若是有些惊讶的，这会下意识地抱紧了瑞初轻轻拍着、哄着，一面抬起头来看康熙，“瑞初这是怎么了？”
康熙叹了口气，“打你走了之后就不大开心，第一还好呢，二十一有些闹人，朕哄着也就罢了，二十二有政事，朕忙起来，晚间没能去哄她，这孩子生生哭了半宿！朕去了，好歹是消停了睡下，隔日朕可没敢让她离了朕眼前，抱着哄了一日，你今儿个可算是回来了！”
敏若听了忍不住心疼，亲亲女儿的小脸，低声哄道：“乖乖，额娘回来了……劳累您了。”
她抬起头笑眼看康熙，“这回知道您的小公主闹起人来多要命了吧？”
康熙白她一眼，看着瑞初在她怀里轻轻哼哼的样子，心里头止不住地发酸，“还是额娘好！汗阿玛怎么哄，都不如你额娘抱抱你，是不是？”
他摸摸瑞初的小脑袋，脑袋后面薄薄一层汗，叫他又有些心疼，叹道：“那日乳母怎么都哄不好了，朕抱在怀里哄睡的，到朕怀里就抓住朕的袖口不放，可朕还有政务在身，也不能时时抱着她、哄着她，这几日咱们瑞初可遭罪了。”
他是又心疼，和乳母们比起来又有点自得，敏若接过乳母递来的湿热巾子擦了擦女儿的后脑勺，心疼得无暇顾及康熙，只又轻轻亲了亲瑞初的额头，软声道：“额娘再不放下咱们乖乖自个出去了噢，到哪都带着我们乖乖。”
安儿在旁边使劲插进来个地方，握着敏若的手臂翘脚看妹妹，“额娘，妹妹哭了！眼睛都红了！”
“是啊，额娘带你出去，没带妹妹，妹妹伤心了。”敏若半倚着凭几拍瑞初，康熙道：“瑞初才多大，你便是去看果心的，也不能带着她呀，别想那么多。”
他等敏若哄得瑞初安稳睡下了才放心地起身离去，感情和责任都是相处出来的，他一开始对瑞初的偏疼是因为瑞初出生给他带来的好处，但几个月来关心与疼爱都已形成了习惯，自然而然地时刻流露出来。
出宫一会，换了个地方，见了两位故人，敏若从月初就不大美丽的心情好了不少，这会回宫见女儿可怜巴巴的小样子更是心疼。
小孩或许是真是有什么特殊技能的，哪怕敏若知道她还不是理论上能够认出人的月份，但她确实比依赖旁人更依赖敏若，好像光靠嗅觉就能分辨出人似的，敏若抱着她哄睡了，抬手递给乳母，乳母刚抱过去了，瑞初就又低低哼唧起来。
敏若只得把她又抱回怀里，轻拍着安抚，无奈道：“好，额娘抱着睡会……这几日你们跟着也累了，下去歇歇吧，这有我看着呢。晚晌再上差。”
乳母们应了是，恭敬地退下，兰杜软声与敏若道：“咱们小阿哥和小公主都黏您，小阿哥打小醒了就必须得在您身边，奴才原本还觉着小公主没那么黏您，这一回离了您几日才看出来，原来也是亲您的。”
敏若摇头叹息，垂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道：“安儿再大些就要种痘了，瑞初这样粘人，我怎么放心呢？”
似乎当了母亲就有数不清的担忧，兰杜凝视着敏若的模样，忽然道：“真好。”
“怎么？”敏若不解地抬头看她，疑惑道：“兰杜你怎么了？我说安儿若种痘，我必是得去陪他的，瑞初还不知怎么办呢。”
兰杜轻声道：“奴才是觉着，自有了小阿哥和小公主，主子您身上好像也多了许多烟火气，从前总是好像能随时抽离出世一般，有了小主子们，便逐渐不一样了。”
可不是？从前是在这世上无牵无挂，现在是有了牵绊记挂，被这两个小崽把腿给绊住了。
敏若想了想，笑了，嗔怪兰杜道：“你净编排我。”
她上辈子小心翼翼，不敢与任何人事有太多的牵扯，已忘了有牵挂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如今试来，确实不错。

第七十章
无论怎样，见敏若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之后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兰杜这段日子一直暗暗提着又无法与人诉说忧愁的心算是放下了。
兰芳似乎对敏若这段时间的情绪也隐有所觉，她生性虽不似兰杜那般细致缜密，却独有一种直觉，更因为有这种直觉，其实她对敏若的情绪反而更敏感一些，也不似兰杜那么着急。
——她在敏若身边待的时间愈长了，就愈清楚敏若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并不似兰杜一般因为敏若偶尔的情绪异样而忧心忡忡。
兰杜的忧心她自然也关注到了，揣着股坏心思没与兰杜说开，等回到宫中，见兰杜如释重负的样子，才半是认真半是嬉皮笑脸地去与兰杜详谈。
周岁里的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的，敏若养过安儿，自然知道襁褓中的婴儿每月的变化有多大，因此对瑞初格外上心关注。
开了春，天气暖和，安儿可野的地方就多了。跟着出宫一回，他也算见过大世面的小崽崽了！——指被舅舅和额娘抱着骑过马。
有了头两次经历，小崽崽的心就野了，磨着敏若想要再骑马，后来不知那日与他四哥嘀咕了一番，转头就磨着康熙撒娇，想要一匹大马跟着哥哥们骑马。
安儿是最擅长撒娇的，每天为了讨要点心、因为闯祸要求额娘的原谅……撒的娇加起来可以绕紫禁城一圈半，康熙自然也没少被他撒娇，一开始还因为少有皇子公主对他撒娇而感到稀奇，让安儿很是如愿了两回，但经历多了逐渐就有抵抗力了，当时就掀起眼皮子看了五短身材一脸奶膘的胖儿子一眼，不屑地轻呵一声：“你，骑马？”
敏若试图用新得的素色锦缎给两个小崽崽一人缝一个抱枕，因为懒癌与拖延症都已深至晚期，至今还停留在画图阶段，偶尔无聊了取出画册子描两笔，进度也就聊胜于无吧。
当时她就正在康熙对面，伏着炕桌懒洋洋地描花样子，闻声抬眼看了腻着康熙撒娇的安儿一眼，稀少的慈母之心因为对康熙的看不惯而少见地动了动，她轻咳一声，对安儿解释道：“不是不许你骑马，是你如今还小呢，自个连马都上不去，怎么能骑马呢？等你再长大些，长到哥哥们入学时那么大，自然就有小马骑了。”
安儿爬到她身边来，勾着她的脖子蹭了蹭，撒娇道：“安儿想要大马！像额娘和舅舅骑的那样的大马！”
“可安儿还小啊，那样的大马你控不住。不信你回头问问哥哥们，他们刚入学的时候也是从小马驹开始骑的呀。小孩子要和小马驹一起长大，马儿才会听你的话的。而且安儿难道不想做小马的小主人，与它一起长大吗？你可以给小马喂粮草，可以给小马沐浴……”
安儿越听敏若的话，眼睛越亮，不自觉地跟着点起小脑袋，敏若却忽然画风一转，又严肃了一点，“不过安儿现在是不可以学骑马的，你还小，没有小马高不说，哪怕是小马驹都能轻松地将你从马背上甩下来，不信你回头问问你三舅舅，他小时候被从马背上甩下来好几次，那时候他都比安儿高不少了呢，还是控不住马，是等六七岁了才能顺利上马控马呢。”
原本随意看着书的康熙来了精神，抬头看向敏若，敏若权当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康熙此人极好八卦新闻，敏若觉得他要不是做了皇帝，绝对是村口嗑瓜子磨牙道家长里短的大妈大姨们的知己。
这会还是先解决儿子比较重要。
安儿听敏若那么说，鼓着小脸道：“安儿保证不被小马甩下来还不行吗？”
“傻孩子，小马把不把你甩下来，哪里是你说得算的？这样吧——”敏若往外看了看，肚子里一腔坏水又酝酿起来，她轻咳两声，故作严肃正经地道：“这样吧，额娘本来打算给你们砌小菜圃的青砖你看到了吗？你若是能搬起一块来，额娘便允你骑马去。”
安儿立刻满怀期待地看向康熙，他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不能可着额娘一人剥削，要认清谁才是宫里真正的大财主。
康熙饶有兴致地一扬眉，“去吧，只要你能把那块砖自己捧起来，汗阿玛便送你一匹汗血宝马的小马驹。”
安儿脸上登时灿烂极了，眉开眼笑地，还没把砖头捧起来呢，已经开始遥望自己与小马一起跑起来吹风，就像舅舅和额娘带着他跑马时的那样，又想到自己给小马喂粮草、洗澡梳毛，眼睛越来越亮。
康熙瞥了眼兴冲冲出去抱转头的儿子，吩咐赵昌：“跟着阿哥去，别叫他砸了自己的手脚。”
“您就放心吧，那青砖各个少说有十几斤重，他使出吃奶的劲都搬不起来。”敏若边说便将画纸翻了一页，这回不似方才的漫不经心，手中下笔如有神，三两笔便勾勒出一只小马的轮廓，小马气势昂扬前蹄高高抬起，仿佛御风奔跑，怎“神气”二字了得。
康熙看了一眼，感慨道：“静彤的画已是她们姊妹中得头筹的了，她兄弟们也比不得，却还是不及你的十之一二。”
敏若道：“您这夸得妾受宠若惊了……静彤很有天分，已学去我少说五分了。我如她那年岁，画得可不如她多了。”
康熙摇头道：“你的徒弟，你自然是可着夸的。这画好，三两笔便有神韵了，新科进士中有一个极擅书画的，进了翰林院，朕见过他的画两回，你若正心画，他必不如你。”
虽然敏若总是腹诽康熙如何如何的，但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点好，就是能大方地承认旁人的优点，也从来不会刻意打压批评宫中嫔妃的特长（虽然有时候真话说出来其实更气人）。
这一点看似简单，封建社会的男人能做到的却少。
敏若笑着抬眼看康熙，道：“多谢您夸奖了。”
康熙侧头看她画小马，想了想，等安儿满手灰尘垂头丧气地回来后，对安儿道：“你年岁还小，暂时骑不得真马，朕叫造办处给你做几只一拧就会动的小马玩具。”
安儿正站在那里乖乖地洗手，听康熙这么说，惊喜极了，顿时眼前一亮。敏若瞥了康熙一眼，收回刚才心里夸他的话——狗男人，抢我创意哄儿子，你很骄傲吗？！
康熙别过头去不看她，享受儿子欢喜崇拜的目光和大大的香吻。
他揉揉儿子的小脑袋，慢条斯理地道：“庄重些。”
“庄重？什么叫庄重？额娘说安儿很重的！安儿不需要装重！”安儿疑惑地眨眨眼，大声道。
康熙顿时语塞，敏若见他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心里畅快极了，伸手将儿子抱了过来，吩咐乳母去给安儿取干净的褂子穿上，一面笑眯眯地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汗阿玛是说‘庄重’，意思是叫安儿行为举止端正严肃些，莫要轻浮……比如安儿总是亲汗阿玛，汗阿玛觉得那就是‘轻浮’。”
“可是汗阿玛和额娘最喜欢安儿亲亲了啊！”安儿说着，还仰着小脑袋在敏若脸颊上亲了响亮的一口，“额娘最喜欢安儿亲亲了是不是？！”
康熙觉得他在这殿里是待不下去了，敏若被安儿哄得眉开眼笑的，搂着他看画册上她刚刚画出来的小马，道：“额娘就给安儿缝一只这样的小马好不好？安儿还可以想想，在这小马上头绣什么花纹呢？”
“额娘额娘！”安儿忙扯住敏若的衣袖，“绣小羊和小猪好不好？”他咽了咽口水，“涮锅好吃！肉松好吃！”
敏若忽然也无语起来，康熙拍案大笑，道：“那这小马绣出来，是叫猪羊马还是叫马羊猪啊？”
安儿当然听不出他取笑打趣的意思，皱着小鼻子想了好一会，觉着哪个名字都不错。
敏若看着儿子认真严肃的模样，终于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当然最后她还是按照安儿的想法绘出了图纸，小马的屁股上一边是毛茸茸的一只雪白小羊，一边是粉嘟嘟一只小胖猪，参考了后世卡通动物的样式，未必十分仿真，但画出来便令人觉童趣可爱。
图纸画完了，真要上手做，她也是拖拖拉拉地三两日缝一针，一只小马硬是到四月里才隐约有了雏形。
康熙初五便去了瀛台，带着几位嫔妃，敏若懒得去凑热闹，他倒是问了敏若想不想去庄子上住一段时日，敏若听说他今年还打算巡行塞外，去塞外的时间可比去瀛台上，她当机立断，决定把去庄子上的机会留到康熙去塞外的时候。
莺飞草长二月天，人间四月芳菲尽①。
入了夏，便不似春日那般桃李秾艳樱杏争芳了，树木都结了绿叶，敏若宫里的石榴也冒了花骨朵，天气愈暖，又过一冬的茉莉也抽出新叶。
那边供了些荔枝鲜果来，京师地处北方，荔枝这种娇贵的南果便格外稀罕珍贵。若是名品荔枝，随着树总共也来不了多少，每宫分到的都有限。品种寻常的荔枝倒是多些，敏若这分到的就不少。
她属于享了位份的福，吃着荔枝的时候忍不住想——架空宫廷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荔枝芒果随便吃，偶尔还能赶上榴莲山竹，可比现在有口福。再想想康熙还有三十多年好活，她想去岭南狂吃荔枝的梦想距离实现还是遥遥无期。
对低位嫔妃们与京外还没等到市售荔枝的人家，敏若这可称得上凡尔赛了。这日海藿娜入宫来，见敏若这有荔枝，笑道：“多谢姐姐记挂着我了。”
是敏若喊她入宫的，海藿娜也没想到有什么事，便将为云若筹办嫁妆、尹德办彩礼的事情一一道来，敏若道：“累了你了，上回去祭拜先后，法喀说富保的新妇处事不错，叫她与塔尔玛多帮你分担些。如今还在一个家门里，不用白不用。”
海藿娜抿嘴儿轻笑，点头道：“我知道，您放心吧。”她才问：“您忽然叫人传召我入宫，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哪有什么事啊？只是许久不见你了，想得慌。底下又进了新荔枝来，记着你喜欢，喊你来尝尝。”敏若道：“等会带一盒回去，与家里面分吧。”
其实她忽然叫海藿娜入宫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原身上辈子此时已浑浑噩噩地过了，记忆模糊，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但唯独对今年的四月十二印象格外深刻，因为在原身的前世，法喀正是在今日被削爵的。
当时小女儿的身体也十分不好，原身本就陷在产后抑郁当中，还要为小女儿的病忧心，法喀被削爵险些压到了她，令她大受打击的同时开始怀疑自己那些年的坚持是否都做了无用功。
今生一切都不同了，法喀战功赫赫简在帝心，有海藿娜扶持，行事愈发缜密稳重；瑞初的身体极好，也不似安儿小时候那样爱哭闹，让人省心得很，如今快五个月了，长得玉粉团一般，白净净胖嘟嘟的小脸，一身的奶香，哪怕眼睛生得像康熙这点令敏若十分心塞，她还是觉得女儿堪称天下第一小漂亮；而前世在法喀被削爵这事里使了大力气的阿灵阿如今还在家里老老实实地背书，对法喀这个哥哥心服口服，以兄嫂马首是瞻。
一切都在好的路上，也将在好的路上越走越远。
这个缘故她自然不能与海藿娜说，海藿娜听了敏若的话，嗔怪地道：“您总是哄我。”眼里还是带上了盈盈的笑意。
她见到一边填充上棉花正等敏若封口的小马，“诶哟”了一声，惊奇道：“这小马屁股上怎么是一只羊和一只……猪呢？”
敏若看了眼在旁吭哧吭哧喝甜汤的安儿，示意——这是你大外甥自个要求的。
海藿娜自然知道安儿的口味喜好，却忍不住道：“这小猪小羊绣得如此可爱，安儿看了，往后还舍得吃了吗？”
这个问题安儿已经纠结过了，这会放下小汤匙、绷着小脸，很认真严肃地对海藿娜说：“小猪小羊长出来就是给人吃的，我若是不吃它们了，它们才要伤心呢！而且额娘说了，有许多百姓生计便依赖于饲养猪羊出售肉品，我多多吃猪羊，就有多多的百姓能赚钱！”
这真是……话糙理不糙。乍一听理有些歪，仔细想想，倒也真是那个道理。
海藿娜琢磨一会，佩服地对敏若道：“姐姐厉害。”
还得想方设法给孩子讲这种道理，养孩子真是太难了。
敏若不知她是怎么把话说到这的，看着海藿娜满眼的钦佩，一时有些疑惑不解。
宫里的日子想要慢慢过，总是能寻出很多有意思的事来。
今年夏日，敏若开始教恬雅画石榴花，并亲自绘画图纸，叫内务府的人打造了一张小型曲水流觞桌来——在宫里挖出蜿蜒溪水行宴肯定是行不通的，造张桌子将就着用吧。
办曲水流觞宴是一时兴起，岁月悠长，人要学会给自己找乐子。康熙回宫后觉着这样式颇为新奇，好在他还要点脸，没直接抢敏若的桌子，而是自己改了点样式，叫内务府又打造了一张，五月再去瀛台的时候给带上了，时不时与亲近臣子兄弟饮酒赏花、品评诗词，好不悠闲。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②。曲水流觞宴在京中逐渐风行，康熙眼疾手快又大赚一笔，这小子还算讲究，敏若跟着又喝了一大口肉汤。
不过这回康熙没能在瀛台逍遥多久，他初四离宫，初十那日太皇太后便病了，作为留守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这边太皇太后刚刚染恙，敏若便快速命人传信与康熙，转日康熙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宫里。
太皇太后的病症其实并不严重，只是有些咳嗽、微微地发热，年岁大了，人身上总是爱有各种各样的病症。
见康熙着急忙慌地回来，太皇太后有些无奈，“我这并不是什么大病症，也值得你这样着急……贵妃也是，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叫人给皇帝传信呢。”
“老祖宗您的身子最紧要，便是掉了一根头发丝都不是小事！您这咳嗽着，妾若瞒着皇上，等皇上回宫知道了，妾必是要吃挂落的。”敏若将太医熬好的药递给了皇贵妃，皇贵妃近前服侍太皇太后用药。
太皇太后笑着嗔她道：“都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还是这么能磨牙，皇帝还能怪罪？”
不过孙儿回了宫，亲自服侍在侧，太皇太后的身子是好得很快。
她年里被康熙胡搅蛮缠一顿，算是暂时歇了给瑞初和娘家人拉红线的心。小太子跟随康熙时刻侍奉在她榻前，太子今年十三了，已有了少年郎的翩翩风采，雍容俊雅，今岁他已出阁讲书，即将接触朝廷政事，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难得并不轻狂，仍是从容俊雅的模样。
太皇太后偶尔怔怔地望着太子出神，太皇太后当日支持康熙立太子是因为朝局危时，国内须有太子稳固人心，元后正位中宫多年，太子既然出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
后来起了抱养安儿的心，是因为觉得太子受康熙教养长大，日后怕不会亲近偏重蒙古。
可惜抱养安儿之事因为敏若的不愿与康熙的阻拦而未成，她也只能熄了那份心。
可即便她心里为了娘家的利益不希望太子继承大统，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重孙儿确实很优秀。
有时望着太子，她便不由想起康熙如他这般年岁的时候。
康熙彼时比太子更深沉，更不易叫人看出心中所思所想来，因为彼时他已是一国君主，却有鳌拜这一大威胁在，他必须收敛锋芒积蓄气力，来取得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利。
而太子在康熙的庇护下长大，自幼最大的压力便是皇父对课业的严格要求，算来，他承受的压力远不及康熙当年。
太子已经逐渐长大了，而她的孙儿还在壮年，雄心勃勃，意气风发。
这一对君臣父子，最终会走到什么地步？她也不知道。
太皇太后不喜汉学，但精通汉文，酷爱读史，只是这几年常在病中，没有年轻时候彻夜读书的精神气力了。
今日苏麻喇将睡前的燕窝羹端进来，正见太皇太后倚在床头读书，一时有些惊讶，“您怎么还把这书翻出来了？”
太皇太后抬起眼看她，笑了笑，“有些无聊，寻本书来翻翻。”
苏麻喇定睛一看，才发现她手里翻的是遭收在不知哪口箱子里的《汉书》，再仔细一瞧，武帝纪。
她眉心微蹙，不知太皇太后将这一本翻出来是何用意。
太皇太后的病没几日便大好了，再次期间德妃又添了一位小公主，五公主已在太后身边抚养，她若想将这一个也送去其实也简单，不过纠结两日，她还是歇了将小公主也想法送到太后身边的心，而是选择自己抚养。
六阿哥夭折后，她身边没有孩子太长时间、她也孤独了太久了。她如今已位列四妃，自己养育女儿长大，女儿的出身已经盖过宫中数位公主了。
公主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去岁瑞初降世，敏若自己取的大名，有此前例，她也希望能自己为女儿取名，公主降世后婉转地与康熙提了一嘴，康熙果然应允。
最终择了“楚楚”二字，取的楚楚动人之意，只听名字，似乎便能联想到鲜明洁净的少女面孔。
容慈与几位公主结伴一起去探望了小公主，回来与敏若笑道：“楚楚生得一双杏目，像极了德妃娘娘。只是……名字的意头不及绣莹她们。”
像额娘的女儿啊。
真好。敏若微微感到有些羡慕。
后来康熙思及去岁之事，曾问过太皇太后一回，要不要将刚出生的楚楚抱到身边养育。太皇太后沉默许久，到底是摇了摇头，“我老了，叫小孩子在我身边几年，也不过徒增日后伤心罢了。”
此时就此作罢，敏若听说了，总觉着太皇太后或许是看开了什么。
但那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了，七月，对她来说有一桩大喜事。
康熙终于带着自己的儿子们滚出宫去塞外了，敏若在他走之前就高高兴兴地收拾起行囊，正大光明地领了康熙的口谕，带着儿女与大部队出宫去往庄子上。

第七十一章
在庄子上敏若可以比在宫中轻松很多，因为在宫里总要谨慎注意会不会有人给她挖坑，会不会有红眼病盯着安儿和瑞初——她虽然不怕应付麻烦，但真的很烦麻烦。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人生就是每天从早躺到晚，有吃有喝，偶尔咸鱼翻身起来搞点兴趣爱好，动脑子的事最好一件别做。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尤其瑞初出生之后，为防有人下手，敏若不得不又提起精神小心起来，还有个在旁边扯后腿试图让全天下人知道他小闺女天下第一好的康熙，宫内一群随时可能化友为敌的邻居——她始终坚定认为，宫中最永恒的不是什么关系，而是利益。
家族利益、自身利益、儿女利益，随时都可能令友人反目、刀剑相对。
她当然知道她这个想法略微有些阴暗，也谨慎得太过，但没办法，谨慎才能活得长。
从宫里的那个环境抽离出来，回到从外到内都仔细梳理布置过数年，可以完全信任放松的环境中，不用再每天想康熙那坑货会不会忽然又搞什么幺蛾子给瑞初，有人伸手时她从哪个角度背刺比较干净利落不见血能一绝后患二保人设，实在是美好生活。
其实瑞初但凡再大些、长成了，她都不至于这样谨慎，孩子大了嘛，有什么事你自己解决，别来找你老娘想办法。主要是瑞初如今太小了，小到随便是个人如趁她不备，一只手就能把瑞初掐死！所以她必须时刻戒备，保全瑞初周全。
福瑞吉兆之名有弊有利，弊端就在于瑞初从出生起就有可能成为人家射箭的靶子，利处则是这孩子一出生，就不愁皇父看重、日后尊荣，也不用敏若动脑子想怎么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只要瑞初能平安长大，必然会是皇室中最尊贵的公主。
而这平安长大的过程中，康熙只能算个青铜辅助，她不得不带领团队勇往向前一路直冲。
人生在世最忌轻敌，她自信护得住女儿，也确实看不上现在那三脚猫的宫斗手段，但却不会疏忽大意。
她向来自信而不自负。
对她来说谨慎不难、防备不难，主要是动脑子比较累。
庄子上看似远离宫禁，不如紫禁城防卫周密侍卫成群规矩周全的安全……但谁说侍卫多才安全呢？
几年的时间，足够她将这边布置得外松内紧，庄子内的所有常住人口都被严格清查过，后来陆续因婚嫁添进来的、搭上关系的人家也都是仔细彻查过的。
她虽没吃过搞安防的猪肉，但猪跑还是见过不少的。若她人在宫里的时候，被人把宫外老巢掀了，那岂是“丢脸”二字了得。
所以离宫前阿娜日长吁短叹地跟她絮叨宫外未必有宫内安全严密的时候，她唯有但笑不语。
你永远无法一个被迫害妄想症晚期会为经营自己的老巢而费多少心思。
来到庄子上，敏若肉眼可见地又放松不少。那日看着阳光下乳母哄着瑞初学爬的样子，忽然恍惚——说好她是来养老的呢？
为何却被这两个小讨债鬼绑上，不得不无穷无尽地动脑子？
敏若掐着手指一算，兰杜在旁轻轻摇着团扇，团扇轻摇中透出阵阵幽香，是镂空的白玉扇骨里塞着的香丸的香气。她柔声道：“您算什么呢？”
“算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敏若叹了口气，道：“养孩子甚累啊。”
兰杜一时无奈，忍俊不禁，“您现在就叫累了，等小主子们再大些，到了会闹人的时候，那岂不是要头疼了？”
敏若闭上眼睛，滚蛋吧，现实。
安儿骑着兰芳做给他的小木马满院子乱窜，看到敏若与兰杜轻语，便骑着小马蹭了过来，仰头看着敏若撒娇：“额娘——你们说什么呢呀？咱们午点吃什么？”
敏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小牛犊一样的儿子，又转头看懒洋洋趴在榻上，乳母怎么催促都不动弹的女儿，忽然扬眉笑了。
这岂不就是，传说中的人间烟火气吗？
她看哪个再敢说她没人味来着。
想起上辈子死前，已经被她拉着去死垫背了，还嘴欠骂她没人味的“故人”，敏若眼带鄙夷——现实就是他们现在尸骨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连有没有棺材都不一定，而她！这辈子有两个崽，老了怎样不知，死后肯定比他们风光！
安儿可不知敏若想的什么，扯着敏若的袖子一个劲地催问：“额娘！吃糕！吃糕！”
“先叫嬷嬷带你去洗洗身上的汗。”敏若转头吩咐跟安儿的妈妈，“擦身的粉今早兰杜找出来了，放安儿房里桌上了。”
安儿身边乳母中的头一份汉姓白，江湖人称白妈妈，一家老小已经进入敏若麾下，人在永寿宫、家在隔壁先后留给敏若的庄子里。
听了敏若的话，白妈妈笑着应了是，安儿喜欢玩水，但吃的当然比玩水重要，没得到敏若的准确答复之前他的小脚是不舍得从敏若身前挪窝的。
敏若翻了一页书，瞥了他一眼，抬手指指一边的鲜鸡头米，“去洗干净了，回来剥鸡头米吃。午点吃冰糖莲子羹，冷淘凉面，晚膳晚些吃，你若有些什么想吃的点心，想好了去找你乌希哈姑姑。”
安儿眼睛顿时一亮，来了精神，跟着白妈妈一路小跑去洗澡了。
打五月起，京师附近的池塘园子内鸡头米差不多能吃了，宫内宫外，女眷多吃这个，一来清清甜甜的滋味不错，二来据说滋阴养颜，自然令闺中女子们趋之若鹜。
敏若是纯粹拿来当零嘴吃的，不过自安儿出生、会跑动之后，像鸡头、莲子这一类的果子就被赋予了新的用处。
带皮成盘装，安儿爱吃，就能耐住性子坐那慢慢剥，他人小、手指头也短短的没什么力气，剥起来费劲得很，一小碟子鸡头米够他坐两三刻钟的，若是换成莲子时间则会更长，就是敏若难得的消停时光。
芡实、莲蓬，有贪嘴淘气崽的老母亲的福音。
瑞初和她哥哥完全是两个极端，她不淘气，甚至有些懒，性子如今瞧着好像与敏若有几分相像，能躺着绝不趴着，能倒着绝不坐着，被乳母催急了也顶多翻个身，手脚绝对没有要爬的意思。
但你说她不会呢？好像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当初学翻身、学坐，一开始也是懒洋洋地不配合，后来不知哪天忽然就做成了，也没见她练，好像人家一直就会，只是没兴趣动而已。
敏若的神经一贯敏感，也怀疑过瑞初到底是不是她的“崽”，但不着痕迹地试探了两回，确定瑞初真是个正常的小婴儿，顶多……冷淡一点？
就是对许多事情都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敏若反而宽慰了兰杜她们几回，至于康熙，他从一开始就没觉得他女儿有什么问题过。
甚至可以说，在他心里，他的女儿就应该与众不同，和平常小孩不一样更能说明瑞初的不同之处。
敏若愿封康熙为迷信傻爹。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到底对什么感兴趣了。
午点用的冷淘凉面，顾名思义，冷水里淘洗过的面，选槐叶绞汁和面，煮出来面条是碧莹莹的颜色，在凉水中一过，愈发清透喜人，备的茄丁肉酱与酸辣羊肉丁两样卤子，汆过水的芽菜和水灵灵的青瓜丝整齐地排在素青、净白二色的碟子上，极为清爽。
官窑梅子青云纹盖盅里盛着澄澈微黄的冰糖莲子羹，亦是湃过冷水的，盖盅也在冰中震过，入手一摸冰冰凉凉的。安儿那一碗只单单是井水湃的，却也很清凉了。每只盖盅随进一只小银匙子，敏若习惯膳后饮甜汤，甜羹先被放在又一遍。
安儿的食欲一向很好，一顿午点可以吃一竹笊篱的面，他不大能吃辣，但嘴馋，央着婢子给他添一点点酸辣的羊肉卤，侍膳的小宫女是臻儿满年出宫成婚之后顶了臻儿位子的，名叫菱枝，不敢按照安儿的意思办事，为难地转头看向敏若。
敏若道：“给他一点点吧。”夏日里酸辣的口味确实很开胃，她自己吃酸辣卤独食好像显得有点残忍，不过小孩吃太多重口味对肾脏负担太大，所以只能给一点点。安儿还算好糊弄，或者说知道额娘这一旦出口的话就没有什么撒娇分辨的余地了，心满意足地认下了婢女挑给他的一小匙卤子。
用过凉面后，敏若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匙子挑甜汤，安儿也被她留下，在她对面强坐了三刻钟，她才道：“去吧。”
安儿顿时如蒙大赦，他从小就是一身小牛犊般的活力，虽然从小长在额娘身边，也没有染上敏若每日午睡的爱好，只有实在玩得累极了才会在下午小睡一会。
饭后如果不是敏若强硬留下，他撂下筷子洗完手的一瞬间已经窜出去了，这会敏若终于松口，安儿喜滋滋地凑过来亲敏若一大口，又亲亲在一边迷瞪着的妹妹，迈开小短腿玩去了。
瑞初就不如安儿小时候那样好吃了，中午敏若与安儿用午点时，乳母也给她化了米糊糊来，瑞初吃了半碗，没那么饿了，便不爱张嘴了，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装睡，乳母也不能将饭食强塞进她嘴里，只得作罢。
但这会瑞初也没真睡着，还没到她睡觉的时候呢，等安儿走了，她才仰着脖子冲敏若哼唧，乳母忙将她抱到敏若的榻上，凉棚下有冰盆风轮，榻上铺着千金难得的玉席，玉席上还有薄薄一层绸单，便是娘俩凑在一块午睡也不会热得厉害。
瑞初小脸贴着敏若的手臂蹭了两下，敏若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敷衍地轻轻拍了拍女儿，没多久瑞初闭目安稳睡去，她也将书放下，逐渐陷入夏日午后的宁静昏沉当中。
将她骤然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畔侍女众多，敏若其实没睡过去，只是闭眼迷瞪着，忽然睁眼把兰杜吓了一跳，兰杜忙端着冰茶近前，并道：“许是小阿哥回来了，奴才去瞧瞧。”
然而没等她出门，院门一开，众人只觉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尤其炎天暑日热浪滚滚，那股臭味好像都更明显了。
兰芳皱眉道：“什么味啊——”话音出口，猛地顿住，因为她看到她家小主子半身黢黑站在阳光下冲她们咧嘴，白嫩嫩的小脸上也有两道黑印，笑得倒是灿烂，一口小白牙被黑印一衬，好像反光似的，安儿周身服侍的妈妈婢子小太监们无不苦着一张脸。
安儿愈行愈进，臭味也愈发明显。
敏若当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孩子不能要了。
“别带进来！”敏若厉声道：“外面新挖的那池子蓄了水还没放鱼，把小阿哥带过去洗涮干净！”
“是！”白妈妈一得了敏若的吩咐，顿时如得了圣旨仙谕救命甘露一般，咬着牙一把将安儿高高抱起，一群人快速冲向外面的水池子。
敏若眼前好像一阵阵地发黑，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了，方才儿子带着一身农家肥的印记、臭味，逆着光对她咧嘴露着大白牙笑得活像个立了大功的小英雄一般的景象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半晌，她抓住兰杜的手，“安儿出生那日，真没抱错吗？”
兰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扶住敏若，“主子，那日满宫就您一个生产的。诶唷——咱们小公主会爬了！”
她寄希望于忽然学会新技能的瑞初能够吸引到敏若的主意力，只见不知何时醒来的瑞初睁着水润清澈的大眼睛又在敏若她们没注意到的时候调了个身体的方向，小脑袋扬起看着安儿他们到底背影，一脚使劲往前蹬，已经爬出十寸远了，似乎是试图去抓住她那“小英雄”哥哥，目光灼灼，满脸都写着：哇，好热闹啊。
敏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敏若也不能就把安儿扔了（虽然她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她忙命人打一桶温水来，加了许多花瓣、花水，把她压箱底的好货都找出来了，要不是怕安儿身上有什么破损，她真想把鲜花精油也成瓶地倒进去，还另催促乌希哈快快熬一大桶艾草水来晾着。
儿子成那个臭样子了，洗一锅肯定是没用了。她安排好一切，走到院门前来看，兰杜正在指挥婆子们用水洗刷安儿刚才站过、走过的地方，察觉出敏若眉眼下压着的火气，低声劝道：“您别急，没事的，农户人家的孩子淘气，落到粪坑里都是有的，咱们小阿哥只是、只是……”
她一时语塞，敏若道：“只是掉进了发酵农家肥的坑里，这很值得骄傲吗？和直接掉进……里有什么区别？”
那边迎冬带人提着水桶快速赶来，也忙安抚敏若道：“主子您放心，庄子里孩子多，都淘气，这样的事儿多着呢，不算什么的。现下就是先给小阿哥洗干净了，然后要在艾草水、薄荷汤里泡一泡，这天儿太热，小主子肉皮儿嫩，别再烫坏了。”
乌希哈已经紧锣密鼓地烧完艾草水在煮薄荷汤了，敏若点点头，迎冬又将药膏子取出来，“这是庄子里备的草药膏子，等会小主子身上若是有破了皮的地方，就将这个敷上，过几日结了皮就不怕了。”
敏若又点点头，忽然神情微动，转头吩咐兰芳两句，迎冬不明所以，在门口看着白妈妈她们在池子里涮洗安儿，笑了，“得亏这池子里还没放鱼，不然还真找不出这么合适又方便的地方呢。”
这就是苦中作乐了，敏若强扯了扯嘴角，召了跟着安儿出去、这会插不上手的小太监来问前后缘故，果然不出她所料，安儿一出正院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野了出去，几个妈妈宫女根本拉不住，就是底下人一个不错眼的，安儿就跳进了发酵农家肥的大坑里，得亏太监们眼疾手快将他拉了上来，不然敏若这儿会看到的就不是半身粑粑孩、而是全身粑粑孩了。
回来的路上安儿还不许乳母们，非得自个走，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回来，路遇一群跟隔壁的水鸭子打架赢了的大白鹅，二者颇有姿态颇有些相似，安儿还想摒弃前嫌——指以前跟大鹅打架没打过，过去慰问慰问“同行者”，结果人家鹅都嫌弃他，在他过去之前就嘎嘎绕道走了。
脸上那两道是回来路上自个擦汗蹭上的，敏若越听额角的青筋跳得越狠，扬头看了一眼，白嫩嫩藕节儿似的手臂也被妈妈们搓洗出原色了，还有两道印没擦去，可以窥见方才的“风姿”。
兰杜与迎春双双持着团扇在她身边用力扇，试图用带着清香的凉风唤回敏若的理智，等安儿终于被大概秃噜出颜色了，另一位常妈妈将他抱了出来，敏若对白妈妈道：“你去洗洗歇歇吧，不急着过来。”
白妈妈知道她的性子，低头应了是，没记着请罪。
安儿入门就被按到盛着花水的浴桶里洗了第二道，敏若心道这桶是不能留了，见安儿没心没肺地还对着她笑，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安儿从水里坚强地伸出一只手，白胖胖的小手里还攥着一朵花，紫色的，说不上是什么野花，原本应该开得很秀丽漂亮，可惜水里打了一翻滚，有些蔫了，倒是不见脏，应该没在农家肥坑里滚过。
敏若道：“这是什么？”
她看到方才安儿从汉白玉铺的、打算养鱼结果先用来给他洗了一回澡的池子里出来的时候从边沿处拣起了这朵花，只不知是谁落在那的。
安儿冲敏若又咧嘴一笑，“花好看！给额娘！”
敏若按了按眉心，叹道：“你少弄两回这种事，额娘会更开心。”
不过还是将那朵花接过了。
安儿笑嘻嘻道：“给额娘摘花！那的花最好看！”
敏若一扬眉，抱胸看着他，“掉进坑里是为了给额娘摘花吗？”
这回小崽子应得格外清脆，掷地有声，敏若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复杂感觉，好一会，无奈地一笑，“那你下次摘花的时候，能不能瞧瞧那前头是什么地方？你可知妈妈们都被你连累得要受罚了。”
安儿忙道：“不罚妈妈们！不罚妈妈们！”
敏若冷然摇头，“照顾你是妈妈们的责任，没看住你便是她们的过失。你和大鹅打架，额娘可以不追究妈妈们，因为那是你自己欠上去招惹鹅，妈妈们为了护着你还受了伤。但掉进坑里就是她们看你看得不周到，你的安全是你身边所有人都要负责的。你这回掉进坑里，那坑那么深，都能给你淹没了，好运的是小太监们把你拉了出来，若是没能拉出来呢？你若有个万一，你妈妈们的三族都得发配宁古塔！”
安儿极少看到她如此冰冷严厉的模样，一时小心尖惴惴，眼圈儿逐渐红了，却憋着没哭出来，抿着小嘴被又洗了两轮，才把包上大巾子被抱到榻上。
安儿扯着敏若的袖子哀求道：“安儿自己淘气，不罚妈妈们好不好……”
敏若微微弯腰，与他四目相对，“妈妈们职责有失，定要受罚的。不仅是妈妈们，跟着你的宫女、太监也都要受罚。你要知道，不仅仅是你自己承担你淘气的后果的。”
她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不可能因此打安儿身边人的板子，安儿这样大的小孩也确实难看管，一个不错眼就容易犯事，尤其她对安儿还是有些放养政策的。有些阿哥所、公主所里的妈妈照顾小主子，为图省事干脆就不许小主子玩闹、不给小主子吃饱，那样自然免了受伤生病，自然也免了受罚。
但敏若这那种做法行不通，安儿身边的人就更得上十分的心，也因此敏若素日不喜身边伺候人等繁冗，安儿身边伺候的人却安排得十足十，就是因为人多才能看出安儿，确保不出错。
安儿掉到坑里，有他自己没有试那个坑的缘故，可安儿却才两岁多，还不到能把大人的话听得清楚明白，也不到能行事周全的岁数，那这一次的事情，大头的责任应该在谁？
许是因为物伤其类，敏若寿宫的宫人其实并不算严苛，只要保证本分内的差事不要出错便是，但这一回，安儿身边的人确实有疏忽失察之过。
安儿玩的范围就那么大，在来到庄子上的第一天她就叫人仔细检查过，那安儿身边的人，也应该对这些有数的。
今日跟随安儿出门的两个能做主的妈妈，一个是她的人，一个是康熙的人，敏若闭眼想着应该如何敲一敲众人的警钟，那边安儿又轻轻扯她的袖子。
她垂眸一看，见儿子眼圈红红的样子，无声一叹，垂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安儿送的花，额娘很喜欢。但下次做事之前，要学会周全，知道吗？”
她打开兰芳取来的小钵，其中盛着墨绿色、散发着草腥、苦臭味的膏子，她看着懵懂可怜的安儿，露出一个变态的微笑。
小崽崽，让额娘先教会你，什么叫马虎大意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七十二章
安儿身边的人最终齐齐短了半年的俸禄钱粮，钱其实不算多，敏若平日与他们的赏赐丰厚，半年的月例不算什么。革了银米主要在“丢脸”二字，白妈妈与常妈妈平日里格外体面，这会也格外丢脸。
敏若重操旧业又给他们来了一回岗位培训。这回的事情也算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安儿实在是太淘气了，这次只是掉进坑里还好，若下一次就是掉进水塘里、从山崖下摔下去了呢？小孩子总是有许多的不定性，尤其安儿这么大，对大人的话都半懂不懂，道理很难讲通，那对他身边的人要求就很高。
敏若一方面与白妈妈与常妈妈长谈了一番，又敲打了安儿身边的其他人，一方面也与安儿长谈一次。
道理哪怕他听不懂也必须要讲，只要听进去几个字就不算是无用功。如果安儿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己，那身边多少人都是填人头的。
敏若难得发一次火，把安儿吓得端端正正坐那老老实实听了半个时辰唐僧念经，玩的时候再遇到类似发酵农家肥的那种坑都绕道走。
同时这次的事情也让敏若认识到——她家小闺女是真比较喜欢看热闹啊。
尤其是她哥哥的热闹，白日里她训安儿，瑞初就在旁边啃着手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敏若觉得要不是她那小米牙和现实条件实在不支持，瑞初那会手边嗑应该是瓜子！
晚晌间，敏若守着灯又给安儿上了一次药膏。安儿的身上没有坏的地方，所以迎冬送来的膏子没有派上用场，但敏若这种坏心眼额娘怎么可能让安儿轻轻松松地将此事过去了呢？
她叫兰芳寻了一种清凉解毒的药膏来，药效非常一般，品质也一般，敷上顶多算无功无过，但有一个特点就是味道神似熬出来的中药汤，又苦、又腥、又臭！糊在皮肤上黑乎乎的一片，也实在称不上美观。
这种药在宫里非常不受欢迎，故而太医院也不会预备。敏若这的两盒是前儿个敏若逛街逛到药铺里看着新奇，随手买回来的，现在可不就是派上用场了？
对安儿来说，什么丑、什么臭都是次要的，要命的是敏若给他的小脚丫敷上药之后又给他裹上了重重的纱布，并且微笑着道：“脚上既然涂了药，这几日就老实些，不要来回跑跳玩闹了。”
安儿当时就给敏若展示了一下他皱出来的一脸包子褶，瑞初虽然听不懂敏若说的什么，但一看到安儿这个表情，就“咯咯咯”地笑了一起来，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传入安儿的耳朵中，叫安儿更委屈了几分。
他撅着小嘴道：“坏妹妹！”
敏若收拾着药膏盒和纱布，凉凉道：“若不是你先犯了错，你妹妹也没有嘲笑你的机会……不过妹妹嘲笑人确实不对，你等她大些，额娘再罚她。”
至少别笑得这么明目张胆，不然不说安儿这个当哥的没面子，这事哪天要是落在她头上，做额娘的脸岂不是丢光了？！
不过瑞初如今还是个每天只知道吃吃睡睡的小奶娃，和她讲道理显然是讲不通的。
安儿垂着头，委屈巴巴地，想了想又忽然抬起头，冲着瑞初“哈哈哈”使劲笑了一阵，把瑞初笑得都愣住了，才掐着腰用力“哼！”了一声。
敏若：……
这就是传说中的你笑我，我也笑话你？
好幼稚的游戏。
敏若的逍遥日子一直过到八月，虽然因为安儿的淘气庄子上时有鸡飞狗跳的，但自己生的崽，咬着牙也得认！
康熙八月中旬回銮，敏若得了信便提前收拾东西带安儿与瑞初回宫了，出来的时候就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回去的时候又添了许多行囊。
有在庄子上晾的杏脯李干、海棠桃脯，还有用庄子上的葡萄酿的葡萄酒……阿娜日、书芳、荣妃她们，与容慈她们来上课的时候都得了些，太皇太后与太后那边照例也有一份，是为了礼数孝道周全。
虽然安儿出生之后，她与慈宁宫的关系逐渐僵硬，但关系不影响行事周全体面。她曾见多了私下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见了面还挽着手和和气气称姐道妹的。
都是体面人，有再多私怨也不能闹到脸上来。敏若受此风气影响深重，习惯行事体面周全，紫禁城里倒不一定都是体面人，光看宜妃行事便可知大家的主流风格，所以敏若的“体面”还是很能唬人的。
八月十八圣驾回銮，二十一那日康熙再度任用索额图为领侍卫内大臣，消息一传回宫内，便激起不少波澜。
其实康熙再度起用索额图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且太子今年出阁讲学，嗅觉稍微灵敏些的嫔妃便隐有了预感，但这一天真到来时，还是叫有些人有些坐不住了。
书芳私下与敏若道：“我那叔父哪路货色？野心勃勃又无能力匹称，早年还算有几分英才，这些年沉溺权势之中，怕早没有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皇上为太子起用他，我却怕有此等人在侧，太子总有一日会被折了心智。”
这话何其犀利。
敏若忍不住深看她一眼，书芳垂眸，话音轻轻，语气复杂意味不明，“这一盘好棋，在索额图手里下，迟早会毁了。”
赫舍里家开局占着的算好棋吗？
其实算的。
康熙对少年结发、患难与共过的元后感情极深，早年对太子也确实是实打实的疼爱看重。先手有利，艰难都在后手，其实如果开盘赫舍里家低调发育积攒实力，带领太子走纯孝低调路线，未必没有苟过康熙晚年猜忌的可能。
注意是苟过。
康熙晚年猜忌太子是断然无可避的，帝王暮年、盛年太子，对权利的欲望、留恋会逐渐消磨干净年轻时的所有感情。
太子声势愈盛、在朝中的拥趸愈多，康熙的猜忌就越重。若是反之，太子默默无名手腕平庸，善终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要小心地取中间的平均值，才能保全平安。
赫舍里家愈张狂，太子的路就越短。可惜如今赫舍里家那一家老爷们，似乎没有看到这一点的。
所以敏若厌恶皇帝，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坐到那把椅子上，掌握过至高无上的权利，就总有一天会为了维护权利走向孤家寡人之路。
所以称孤道寡。
敏若每每思及此，就愈发庆幸瑞初是个公主。不然康熙年轻时候尚好，等康熙老了，针对瑞初的明枪暗箭就不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暗算皇帝造反当二五仔这事吧……说实话敏若是有点干够了，她上辈子还不是活动策划人，只是负责在宫内策应工作，已经叫她心神俱疲了，这辈子要再来一次……她真的只是想要养老啊！
幸好上天对她这条可怜无辜一心只想养老的普通咸鱼还没有那么狠。
康熙廿二那日圣驾回宫，然后陆续开始在后宫几位高位嫔妃宫中留宿，这算是已经形成惯例的了。
他廿三那日过来的时候安儿正对着瑞初喋喋不休试图教会她喊哥哥，敏若关注到康熙看向安儿一瞬间复杂、隐隐有些嫌弃又好像好笑的神情，知道安儿掉进发缴肥坑里的事情康熙还是知道了。
怪她，儿子闹出这么大的糗事，她也没封个口什么的，这传出去她儿日后还怎么做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敏若心道康熙那个嘴大的说不住已经宣扬出去了，到时候未来人家都叫安儿什么？叫粪坑王爷……
爱看热闹这事属于人类的天性，所以忍不住想看儿子热闹这事也真怪不得她。好在康熙好像还顾念一点点父子之情，只自己表情复杂地盯着安儿抿了一会嘴，还没有大肆宣扬出去。
小小的安儿尚且不知道，在阿玛和额娘中，其实还是他最爱的额娘比较坏。
瑞初对康熙是有一点父女之情的，但不多，主要是小孩子的记忆能力有限，一个多月不见，汗阿玛已经被她抛到脑后去了，康熙笑眯眯地将她抱起来，她皱着小眉头缩着脖子目光严肃地打量了康熙好久，才在敏若的逗弄下赏脸勉强一笑。
康熙心瞬间被打击得分裂成一瓣一瓣，唉声叹气地道：“小七你从前与阿玛最好了，你都不记得了吗？”
敏若笑着轻轻抚着瑞初的后背，瑞初也是个体面人，略带敷衍地伸出胳膊圈住了康熙的脖子，头往他的身上一栽，刺绣的纹样磨得她有些痒痒的，她便自个坐在康熙怀里转了个身，跌坐在他腿上，背倚着康熙的肚子，“咯咯”地直笑。
软乎乎、小小的与自己血脉相牵的一团全心依赖、依偎在自己怀里，任是七尺硬汉这会也该被软化了，何况康熙这个傻爹预备役。
敏若看着康熙脸上露出类似被融化了的神情，知道这家伙离再跳回坑里是不远了。
她家瑞初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萌化别人的心，没有人顶得住她的甜蜜炮弹。敏若在旁边看了一会，瑞初见她坐得时间长，便伸出手臂冲她“啊——啊——”地叫唤，敏若笑着倾身将她抱过来，瑞初拱在她怀里，小脑袋贴着她的肩膀，又是“咯咯”地一串笑声。
康熙颇为眼热，等敏若抱着瑞初坐了一会，又开始不断拿玩具勾引瑞初，许久才说起正事来，“罗刹国的国主来书议和，希望两国使臣于后年在色冷格地方谈判。法喀他为此早有准备，若去谈判，他也确实是不二人选，只是……朕想着他到底还年轻了些，经验不足，想叫索额图与他同领使团前去。索额图总管谈判事宜，他领兵统辖随行兵事，有什么事他们二人一文一武，相互商量着来，也更稳妥些。”
敏若立刻就知道康熙的意思了，想来这事是法喀早就预料到的，这几年他也确实苦学罗刹语言，想来正是为了这场谈判做准备。
这事康熙不可能不知道，又或者还跟法喀许诺过什么，所以这会才会在她这里提起，且说起来倒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一般。
索额图在家待了几年，如今虽是康熙为太子再度起复他，但朝中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占着的，他只再受了领侍卫内大臣的官衔，到底没什么实权，也做不出什么政绩，官名听着好听罢了。
若是与罗刹国的谈判能谈出来，就真正是一条能名留青史的政绩，太子如今在朝中无甚根基，索额图最好做两桩能让人夸得出的差事，才对局面有利。
敏若细想了想，似乎原本历史上的《尼布楚条约》也是索额图与俄方签订的，只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尼布楚条约》是在尼布楚签订的，怎么如今却成了色冷格？
而且年份好像也不大对得上，她对清朝历史了解得不甚深刻，只记得《尼布楚条约》签订时正好赶上清国内噶尔丹作乱，为了尽早抽出手来全心对付噶尔丹，在签订条约上，清方让步不少。
若如康熙所言，于后年谈判签订条约，虽然与噶尔丹作乱会有一部分重叠时间，但如果快刀斩乱麻，未必没有在噶尔丹作乱之前快刀斩乱麻完成谈判的可能。
那这里面的变数究竟在哪呢？
因为事关法喀，敏若心中细细思忖着，一面分出神来听康熙的话，只听康熙继续道：“索额图其人，狡诈恋权贪妄自大，却也有缜密练达之处。”
他知道敏若、法喀与索额图的旧怨，因而说这话的时候隐隐感觉怀里的瑞初有点沉重，但到底还是说出口的了，“他与法喀同行，则谈判之事朕可以放心松手于他二人。法喀这两年苦学罗刹语，朕知道他的抱负，议和之事虽名义上由索额图领队，但谈判之时还是由他主导，这一点可以叫他放心。朕怕他不愿与索额图同行谋事，明日散朝，朕叫法喀过来，你好生劝慰劝慰他。”
“有什么可劝慰的，为您办差，您怎么吩咐便得怎么来，有他在里头耍小性的份？都是大人了，入朝当差这么多年，若还不知道大局为重，他不如回盛京老家放羊去！多大人了，这世上事哪有能处处遂他心意的，若只因一时不合心就对君主心生怨怼，那他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敏若说得干脆，似乎并不在意索额图之事。
康熙心里顿时一松，又有几分好笑，“盛京老家也没多少放羊……法喀是懂事，只是有时候脾气直了些，朕这样安排，他会认，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你做姐姐的好生宽慰宽慰他，果心和你们额娘都不在了，人说长姐如母……你别总是对法喀冷嘲热讽的，他对你可是一腔尊敬信任。”
“您还替他抱上不平了？”敏若指指安儿瑞初，“您瞧瞧这两个孩子，我和法喀，与您孰亲孰远啊？”
康熙振振有词道：“朕只站理！”
“得，您老人家呀，去抱您的理吧！”敏若探身伸手将瑞初抱了过来，顺脚把在地上玩小木马的安儿也扒拉了过来，轻哼着道。
康熙摇头叹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①啊。”
敏若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烦这句话。
领导，是领导。
她如是告诉自己。
“女子和小人就不伺候了，皇上您去哪，请便吧！”敏若扬眉轻哼一声，康熙叹了口气，“都做人额娘的了，你这般任性，也不怕带坏了安儿和瑞初。”
敏若心道要论带坏孩子，这世上哪个能和您比，面上非常优雅客气地低头看向安儿，“额娘带坏你了吗？”
她语调轻轻柔柔如三月的和风细雨，入耳只令人感觉如春风拂面。安儿却敏锐地从中察觉到隐藏在半空中即将可能会被挥舞起来的鸡毛掸子，忙快速上前抱住敏若的小腿，清甜的小奶音掷地有声，“额娘最好了！”
敏若冲着康熙露出微笑，“这就是公理人心。”
康熙无奈，“安儿自然向着你了……来瑞初，过来，到汗阿玛怀里来。你额娘啊，就是这世上最不讲理的女子，你大了可千万不要与你额娘学……学一学倒是也无妨，你看这普天之下，有谁能欺负得了你额娘？”
敏若是真有些累了，懒得做戏应付他，次日散朝后，法喀果然过来，敏若才用过早膳，坐在前殿书房窗前，垂着风赏花。
时值八月，正是桂花的好时候，花房往各宫都送了桂花，敏若这尤其多些，金桂与丹桂交杂错列，香飘三里。
法喀进了殿来，施礼请了安，敏若抬手挥退宫人，叫他在对面坐了，抬手斟茶给他，将康熙昨日所言之事娓娓道来。
法喀道：“皇上既然如此安排，必是有皇上的用心，臣绝无异议。”
“皇上是怕你心里不高兴，叫我哄哄你，还说让我对你温柔些，说我平日里对你不是打、就是骂的，不够慈爱！”敏若撇了撇嘴，眯着眼盯着法喀，“我对你，凶吗？”
“姐姐对我一向温柔慈爱，谆谆关怀令我心常如在七月艳阳之下……”法喀忙道。
敏若听了一半，抬抬手，“得了，别拍我马屁了。”
她冲外道：“兰芳啊，你去小厨房瞧瞧我叫乌希哈做的松瓤奶酥好了没有……下月的月例也该去内务府领了吧？”
法喀注意到兰芳应是转身之后支走廊下的一个宫女，他眉心微蹙，有些忧色地看着敏若。
敏若笑笑，低声道：“宫内惯例如此，没什么……虽说谈判还有两年的功夫，可我这心里总是不大安稳，怕到时候再出什么事。”
法喀镇定道：“皇上如今隐约透露出的意思是要罗刹国人退出黑龙江全境、永不犯我国土，黑龙江流域全境我们都势在必得，罗刹国两次战败，谈判我们自然占上风。罗刹国到底国力强盛，不可能轻易松口，谈判时或许会有些波折。皇上命我于驻京师附近，八旗、绿林军中选拔精锐训练，罗刹国的使团如今想是已经上了路，等打探到随行军队多少，便算有底了。”
敏若看了他一会，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在你和索额图之间，皇上还是偏向你的。只是太子业已出阁讲学，将要入朝，皇上必得为太子谋划打算。”
法喀道：“姐姐放心，我都明白。”他声音愈低，几乎是气声，只有与他离得很近的敏若能隐约听出他在说什么，“当年索额图意图谋害你之事，我永不会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索额图行事嚣张居功自傲，皇上对他早有不满，有我为姐姐出气的那一天。”
敏若道：“真算起来，索额图当年应该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才是……你的心我知道了。话也差不多了，去瞧瞧安儿和瑞初吧，你送的木剑安儿很喜欢，常握着不离手，上回九阿哥来玩，瞧了多眼热，好声好气地和安儿商量许久也没能讨了去。”
九阿哥是宜妃与郭络罗常在的心头肉，在翊坤宫里横行霸道的小霸王，来了永寿宫可不敢嚣张。一开始是闹了一回，在地上撒泼打滚，可不仅没能如愿，还被姐姐“替师行道”揍了一顿。
恬雅往日颇疼这个弟弟，忽然横眉立目地把九阿哥吓得够呛，小屁股也正经疼了两天，郭络罗常在有心训恬雅两句，架不住宜妃护着恬雅（敏若给宜妃留下的心理阴影颇深，当时九阿哥一撒泼，她就心尖直颤，生怕敏若抄起殿里的鸡毛掸子就削九阿哥一顿，可以说恬雅的动作在她心里不是削九阿哥，那是在救九阿哥！），经历了一顿胖揍，恬雅在九阿哥心里的威信逐渐树立起来，翊坤宫小霸王有了个怕的人，叫宜妃与郭络罗常在好不欣喜，也叫九阿哥再不敢在永寿宫放肆。
那之后，再眼热安儿的小木剑，他也只能好声好气地求，安儿倒是大方，虽没送给他，但偶尔也叫他玩一玩，被教训过一顿之后，偶尔玩一会都格外让九阿哥高兴。
法喀听了笑道：“我还又刻了一把小木刀，仿照御前侍卫佩刀的样子做的，回头给安儿送进来。”
姐弟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起身往另一边暖阁里去。法喀难得入宫一次，总是有许多话想与敏若说，敏若也难得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回应他的关心，法喀直留到用了晚膳，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第七十三章
到了九月，京师的天气愈见凉爽，热气总算被驱逐出境。京师的秋日总是来得晚些，凉爽来得更晚。
总算不是好像天上下火一般，略一活动便一身黏糊糊的汗，安儿的快乐天终于到来，再也不是每日穿着小裤衩小褂子满院跑的时候了。
这日是初八，御膳房将新制的重阳花糕献了两盒来，花房送了名品菊花，有黄、红、白、紫四色，诸如“玉带飘香”、“蜜西施”、“紫霞觞”①、“连珠玛瑙”等名品不胜枚举，在前殿堂下花坛上密密铺了一层，秋风拂过菊浪翻涌，浓浓秋意扑面而来。
以“辣手摧花”为好的安儿可是欢喜极了，绕着小花坛连跑了四五圈，折下一朵怒放的嫣紫菊花来小跑到凉棚下乘凉的敏若身边，献宝一样地道：“额娘！花！好看！”
他总是兴冲冲、精神勃勃的样子，时时刻刻都活力满满，真是叫人佩服。敏若笑着低身，安儿踮着脚给她簪在鬓边，拍手夸道：“好看！最好看！”
“是花儿好看，还是你额娘好看啊？”在旁坐着的荣妃笑吟吟地打趣道，安儿不假思索地道：“额娘最好看！”胖嘟嘟的手指一指敏若鬓边的那朵花，“最好看的花！给额娘最好看！”
荣妃一时茫然，阿娜日拈了花糕来尝，笑着给荣妃解释道：“是说，额娘最好看，给额娘戴的花是花坛里头最好看的，额娘带上之后更是最最好看的了——宣娘娘说得对不对？”
安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荣妃心都化了，笑道：“我就最羡慕贵妃你了，两个孩子都是这样小小的、最贴心乖巧的时候，胤祉和绣莹都大了，没有如安儿这般黏着撒娇、嘴甜的时候了。皇上说今年就给胤祉挑出福晋的人选，订了婚事等大些成婚，我哪懂那些？还是得请皇贵妃替我相看着才是——”
她说着，转头看向那边静坐着笑看安儿玩闹的皇贵妃，皇贵妃回过神来，摇头笑道：“取新妇看的不过是第一个眼缘，你的儿媳妇，往后朝夕相对的，得挑合你和胤祉心的才对。我也看了几家，留了名帖，你后儿个来我宫里瞧。正日子上多看几个，粗粗看定几个，留着日后再选，日子长着呢，总能看出人品心性如何。”
荣妃道：“惠妃姐姐也是这么与我说的，她算是选到合心顺意的儿媳了，这过了年，大阿哥还不迎新妇了？”
皇贵妃抿唇轻笑：“皇上已经叫钦天监择吉日了。”
她说着，微微侧过头去咳嗽几声，这一年她的身形愈见消瘦了，秋风起时咳嗽得愈发厉害。
敏若剥着橘子，关切道：“叫太医好好开几个方子吃着，秋日是进补调养身子的好时候。”
皇贵妃道：“从你这要的蒸梨的方子，禛儿倒是日日催着小厨房做给我，吃了一段日子，觉着咳得没那么厉害了。太医也不过是老一套的说法，没什么好方子。”
荣妃仔细看她的面色，皇贵妃妆容精致，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身形愈显瘦削。
她叹道：“皇贵妃你还年轻，可不要不把身子当回事，好生调养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四阿哥眼看是个孝顺孩子，皇贵妃你的福气在后头啊。”
说着，荣妃又转头笑看敏若：“你的福分也在后头呢，人说三岁看老，安儿小小的就这么孝顺，大了那还了得？瑞初也是个有福的，你的儿孙福都在后头呢。赫舍里妹妹和宣嫔妹妹也该想想要个孩子的事儿了，这女人啊，活一辈子……”
“绣莹过来了，她们的画怕是画好了。”敏若笑盈盈地冲捧着画纸走过来的绣莹招手，荣妃顿将方才的感慨劝导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伸着脖子看绣莹的画，不住夸道：“可比我画得好处十万八千里去了。”
敏若斜她一眼，笑道：“孩子有你这么夸啊，往后保准是差不了。……画得不错，去喊你大姐姐她们，说锅子预备得差不多了，都先将笔撂下，来用膳吧。”
今儿永寿宫人这么多，是她约了人来吃菊花锅子的缘故。这时节，吃菊花锅子就是讨个新鲜合时令，用鳜鱼锅底，汤里有些鲜虾燕窝，吊得很鲜的高汤，撒入新鲜洗净的菊花瓣，一时清香四溢，汤底已是浓郁的奶白色，黄、紫二色的菊花瓣在其中随汤波翻涌，更是好看。
桌上有水灵灵的时令菜蔬、白净净的豆腐菌菇、片得薄如纸红艳艳的牛肉片、净白透光的鳜鱼肉，热菜有蟹肉烩茶腿、杂果煨苏鸡这种清淡口味，也有浓油赤酱如烧鹿蹄筋、酱焖菌菇，均是一式两样的预备，后院的葡萄架下备了两桌，敏若、皇贵妃、荣妃等人一桌，容慈带领妹妹们坐一桌。
宜妃代郭络罗常在作为恬雅的母亲出席，兆佳常在偶感风寒故未前来，却叫静彤带来了亲手制的果子一盒，现筛了澄澈的葡萄玫瑰露来，还有一壶海棠酒、一壶木樨酿，孩子们有热水沏的蜜柚浆和香饮子。
这算半个敏若办的家长招待宴吧，反正几个孩子的额娘都请了，皇贵妃那里原是客气一番，哪想她听说先头活动是公主们画菊花便来了，这很出乎敏若意料。
阿娜日与书芳算是敏若这固定的蹭饭人口了，有好吃的岂有不来之理。
入座后，敏若趁大家没动筷，先命人取了两个食盒来，盛两碗高汤、拣些茶腿、菌菇在碗里，两盒分别送往慈宁宫和永寿宫。
甭管这菜送过去太皇太后是喂鸡还是喂狗，礼数总归尽到了。
既然曾经有过“蜜月期”，哪怕现在不蜜里调油甚至差点反目成仇了，对外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阿娜日现在对敏若都有几分佩服，皇贵妃笑道：“到底是贵妃的孝心，我们就都没想到呢。”
“一点子小事，谁想不到的？不过是越不过我这个主人家罢了。”敏若招呼道：“都动筷吧，容慈，照看好妹妹们。”
安儿也在容慈她们那桌加了餐椅，有白妈妈帮着夹菜，他自己就能拿着小勺子吭吭哧哧吃得很香了，不需要容慈她们特殊照顾。
不过容慈还是时刻注意着安儿的动作，抬手给他夹菜添汤，几个小妹妹也都被她照顾得周到。
皇贵妃看在眼中，夸道：“大公主是真不错。”
“可不是，比我那个好出十万八千里呢。皇贵妃——我的儿媳妇就比着这个样子找了，能有个七八分我就知足了。你说你也没有个年岁相当的侄女什么的。”荣妃话说到一半，转过头来对敏若唉声叹气道：“你若是有个侄女，我如今就不必愁了。”
“我家美玉才不大点，你要诚心想娶，我倒是也能替她阿玛额娘应下，就是苦了三阿哥了，这等的年头有些长啊——”敏若笑吟吟地打趣，荣妃嗔怪地白她一眼，“偏你不正经！”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不正经的。
不过容慈的优秀出挑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用过膳，大家又在前院围坐在凉棚里喝消食茶，瑞初蜷在敏若腿边困得眼睛好像都黏上了，敏若取了毯子来搭在瑞初身上，一面轻轻拍着。
皇贵妃不经意间瞥到，不由恍神愣愣地看了半刻，忽然回过神来，急忙别过头去，那边安儿跟着迎春去给敏若剪插瓶的菊花，回来的时候神气极了，敏若将瑞初哄睡了，叫乳母抱进去，与安儿低低说了两句话。
公主们先后住笔，回道菊花图画毕了，彼时皇贵妃已望着她们绘图的模样出神许久，看了公主们的画，笑道：“我那有新得的菊花珠花十二支，是用小米珠穿着，点缀翡翠、碧玺珠子制成的，你们四个每人三支，分了吧。嘉奖你们花画的好。果然都得了贵妃的真传了。”
几人连忙谢恩，敏若道：“这师父多少也沾点光吧……”
“那一批珠花可不是你先选的？”皇贵妃斜她一眼，“得了好处转头就不认账了……得了，新得的一幅织紫霞觞的月白底织锦，回头给你送来。”
敏若也不客气，笑嘻嘻地谢了，素日她们之间珠花料子的往来都平常，众人又煮着茶说了半日话，茶雾滚滚，小茶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庭前菊花怒放、石榴树上硕果累累，正是一片人间烟火气。
这样的天地间，好像岁月也温柔。
众人直聚到天色将晚，方依依不舍地散了。
九月九正日子，有登高筵宴的流程旧例，过了重阳，十二那日就是开选秀女的正日子，康熙不负众望正式给大阿哥和伊尔根觉罗氏赐了婚，科尔坤如今还在尚书任上，伊尔根觉罗氏配大阿哥，家世是足够的。
惠妃连着几日都是眉开眼笑地，这日又邀众妃到延禧宫去，敏若秉持着看热闹的心过去，才算见到未来大福晋的真容。
生得姣好秀丽的眉目，眼中总是含着盈盈笑意，薄薄的一层妆粉倒反而像是玷污了她一般，穿着宽松的碧绿褂子，也能看出少女如韧柳一般的身形。
来者免不得都给了见面礼，敏若送出一条压襟串子去，见到了人算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便没久留，与惠妃说一声走了。
荣妃那边圈出了几个未来儿媳妇的人选，现在正每日对着名帖纠结了，她顺路逛荡去看了一眼，荣妃叹着气道：“娶媳妇真难啊。”
“是给你儿子娶媳妇。多多少少，还不得选三阿哥喜欢的？”敏若道：“皇上与皇贵妃既然选中了这几个，就必然是家世、品行皆好的，你再纠结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叫三阿哥瞧瞧喜欢那个。他娶了自己喜欢的，往后的日子才能和和美美地过。”
荣妃听了眼睛一亮，握住敏若的手用力摇了摇，“贵妃你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有理。我这就叫人喊老三散学后过来。”
这为了儿子娶妇的事情头疼，爱称也不叫了，小心肝都变成老三了。
敏若心里啧啧感慨，摇摇摆摆地又走了出去，溜达一大圈回到宫里。
一转眼到冬月里，瑞初的周岁生辰一日日近了。
瑞初周岁，康熙与敏若都很看重，康熙最近试图培养瑞初抓周，人说女孩抓针线好，日后手巧；也有说抓《女四书》，日后性必柔顺贞烈。
康熙没听那个，主要培养瑞初抓他的玉和他素日常读的、上面还有朱笔批注的一本论语。
他对此很有一番解释：“朕随身的佩玉撂在那，瑞初若抓住了，就说明朕能做她一辈子的依仗；抓这本《论语》，不求她日后有什么大学问，但腹有诗书自然德行皆美。”
敏若就拄着下巴看他造作，有时候她觉着怕不是瑞初在哄着她这个傻爹，而非康熙在哄瑞初。看着瑞初在康熙的轻哄下偶尔无奈施舍配合的小模样，她便忍俊不禁。
她准备给瑞初缝个大的、能在睡觉时倚着抱着的玩偶，这段日子一直在忙这个。她的针线其实非常不错，正心做起来满宫里没几个人比得过她的，毕竟是曾经用来保命吃饭的手段。
不过多年不用，难免生疏了，这两年有了孩子，才陆续都捡了起来。
康熙瞥了一眼，故意感慨道：“这荷包还是去年容慈女红学得出师了给朕绣的。”
一会轻咳两声，指着敏若撂在桌上的花样子，“这松柏图样倒是有几分清俊意思，不显得女气。”
敏若从丝线中抬头来，心道：您这暗示的手法简直已经不是“拙劣”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一面道：“你若瞧着好，妾便与您也绣一个，只是时间要长些，不怕您笑话，妾这手艺是真一般，做得也慢。这给瑞初的小玩意绣了有快半年了，才将将要做好。您若是也想要一个，不如妾给您绣一个荷包给您做明岁的生辰贺礼。”
康熙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他也清楚这会他一旦敢嫌弃敏若的绣活做得慢，绝对是鸡飞蛋打，于是颇为矜持地点点了头，“你若执意如此，倒也罢了。”
没张好看的脸，装什么死傲娇。
敏若用帕子挡住唇角，怕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到康熙。
康熙的训练大概是有一点点靠谱的，抓周那天，瑞初被敏若催促了两声，赏脸往桌子上看了几眼，很快向康熙刻意放得离她最近的玉佩爬了过去。
皇帝从腰间刚刚解下、亲自放到桌子上的玉佩被公主一把抓住了，这里头的花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过也没人会不合时宜地说出来煞风景，反而都笑吟吟地夸了起来，只心内愈为惊叹皇帝对七公主的看重疼爱。
满宫里，抓周时候能抓皇父的佩玉的又有几人？从前也不过是太子一人而已，如今，又多了这一位小小的七公主。
康熙一时简直志得意满，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一面笑着对瑞初道：“乖乖，再去抓一样去，抓到了就回来，汗阿玛这有糕。”
他以前总酸敏若和安儿、瑞初腻歪，但相处得时间久了，难免也被熏染到了，殿内一时人皆惊叹，少见康熙与皇子公主们相处的几位命妇更是不慎将惊讶挂在了脸上，海藿娜笑眼盈盈地看着敏若与瑞初，心内愈发安稳。
可惜大概上天也不愿见康熙太骄傲，这边他话音刚落，瑞初就一屁股坐在桌上，香喷喷地啃了一会手指头，足是敏若近过去催促她，她才扭过身歪歪斜斜地爬了一段，却离康熙亲自放下的那一本《论语》越来越远了。
康熙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见瑞初将小手搭在了高高的一部书上头，玉佩被放在书匣顶上，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圈住那一部书，开始慢慢往回蹭，显然是一眼的眼缘，手掌忍不住在书面上轻轻拍了拍，肉眼可见地轻快欢悦。
康熙与敏若低声道：“那是什么？……怎么桌上还有第二本书呢，还是一整套！”
敏若道：“荣妃说，小公主抓周桌上没有一套《女四书》不成样子……”
她说着微微一顿，康熙侧头看来，敏若继续道：“我这您又不是不知道，要找出那几本书也难，就把半套没有封字的《资治通鉴》放了上去，本来是糊弄荣妃用的，没成想……”
有“珠玉”在前，《资治通鉴》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康熙道：“荣妃从前就讲究这些，年岁上来更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他对女儿没抓到自己亲自放上去、有御笔朱批的《论语》还是有些不满，又不能怪女儿，只能嘟囔了一句，那边主持抓周宴的命妇已经把瑞初夸成了未来才女、当代李清照第二。
敏若看康熙憋屈的样子，心里头简直爽翻了，一面上前去抱起了瑞初，笑盈盈地道：“快来，谢过汗阿玛赏的玉佩——”
康熙又笑了起来，倾身接过女儿抱着，一手笑着将那块玉佩放进瑞初的怀里，示意敏若给瑞初系上，“汗阿玛的金枝玉叶，什么当不得？这块玉佩就给咱们瑞初了，往后成了婚，若是额驸敢对你不好，就把这玉佩照他脑袋砸过去！”
康熙说的是满语，话音一落，殿里在太皇太后的示意下来送礼凑热闹的蒙古王妃明显浑身一震。敏若将玉佩松松系在瑞初领口的小扣子上，口中作势嗔怪：“公主还小呢，哪有您这么教的。”
康熙朗笑两声，“今儿是好日子，还不许朕说笑两句了？说正经话，戴着这块玉佩，许我们七公主日后，非遇祖辈尊长、皇父母、生身额娘，即见而不跪。”
敏若忙称“恩典甚重，恐公主福薄不能承受”，与康熙极限推拉了一番，至少做足了面子工程，才抱着瑞初战战兢兢地谢了恩。
皇室公主名牌高，但膝盖也没多金贵，在宫里长大时逢初一十五得给长辈们行大礼不说，长大出阁后每逢年节也要随众入宫朝贺，贵妃位上即可受公主拜礼。
如今宫里是只有敏若一个贵妃，可未来还有一个占了几十年贵妃萝卜坑的佟氏呢，敏若自然舍不得自己女儿去跪旁人，康熙这恩赏给得算是里子面子都有了。
稍后筵席，康熙不便再留，抱了抱瑞初，起身回了乾清宫。此时方有命妇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感慨七公主的荣耀恩宠。
海藿娜抱过瑞初来，与敏若笑道：“万万没想到今儿还有这个，早知道我便不添玉来了。”
桌上有一块芙蓉美玉，正是她添上给瑞初抓周的，若是瑞初抓住了，主礼的命妇自然会夸瑞初日后颜姣如玉、心性高洁美好……
敏若道：“法喀早知道了，故意唬你呢。替我们小七谢过三舅母了？”
海藿娜笑道：“可不敢当。”
本来瑞初出生时，康熙便已赐下一块美玉，谁也预料不到还有今日这一出。给瑞初添抓周物件的玉是海藿娜从嫁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莹润美丽品质不凡，这会听说法喀早知道康熙会给添玉，她便知道法喀是存心憋坏想看她震惊模样呢，遂与敏若道：“回头您可得骂他，哪有成日家揣着坏、想看自己媳妇的笑话的？”
“哪是笑话了了，本没什么，寻常放玉的人也多，平常事而已……不过那小子最近确实欠得很，少收拾了。”敏若道：“等下回，我弄他。”
海藿娜才道：“姐姐这话，我可记住了。下次不收拾他我不依的……听说钦天监给皇上取的动身的吉日本是今日，因今日是公主的周岁宴，皇上才将出行谒陵的日子定在十九？”
敏若点点头，问：“京里都传遍了？”
“好信的人多。”海藿娜轻声道。
敏若笑了，“皇上是想亲眼看着瑞初抓周呢，父亲疼爱子女本是天性，再好信的人能传成什么样去？”
她这一年里将瑞初身边真正收拾成铁桶一片了，最近也光棍不少。
如今眼瞧着低调保命的路线是不适合瑞初了，那便张狂些又何妨？她也不是没有护住瑞初的底气。
海藿娜也在她耳边低声道：“法喀说了，咱们家什么都不怕，只要娘娘与阿哥公主安好，您怎样都成，我们两个都听您的。”
敏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多大点事，值得你们这样。”
都给我嚣张起来！真有不长眼的敢来犯，正好拿来立立威。
不过或许是前几年她明怼宜妃、直拒太皇太后有点太嚣张了，接下来的一年里，瑞初身边偶尔有点红眼病闹出来的小事，倒也没有大风波。
就连宫外那左脸写“嚣”右脸写“张”，眼睛颜色恨不得跟兔子一模一样的两家人都十分消停，让敏若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被谁套麻袋敲了闷棍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消停啊。
不说搞什么大动静，弄点烦人的小事也是他们干得出来的。
可惜都没有。
后来敏若回过味来，特地拉书芳大吃一顿，皇贵妃那里不好明着感谢，只秋日多赠两坛松花酒。
转眼二十六年入冬，太皇太后的身子愈见不好，敏若心里生着提防，怕她老人家临了忽然咬着牙要为自己娘家后人打算一场，私下里与钟若的通信愈发频繁。

第七十四章
淑慧大长公主早已进京入宫，日夜不离地守在慈宁宫榻前侍候太皇太后，钟若跟随上京，偶尔也陪伴在大长公主身侧。
这日晌午后，敏若正哄瑞初午睡，钟若忽然到访。
敏若听说钟若过来了，便恐是慈宁宫有事，拍了拍瑞初，轻声道：“瑞初乖，先睡下，额娘出去瞧瞧。”
瑞初眨巴着眼睛，忽然抓住敏若的手，“额娘不急。”
望着女儿澄澈干净的眼瞳，敏若笑了笑，“额娘有甚好急的……乖乖，一会你哥哥回来，叫他过来陪你。”
瑞初乖巧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转眼安儿已经到了将要入学的年岁，敏若与康熙商量好明年开春，叫安儿搬进阿哥所去，同时入上书房读书。
今儿安儿是去找九阿哥了，算着最迟再有两刻钟也该回来了。
这两个小子越大越淘气，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没少遭他们祸害，今天招了这宫的猫，明天逗了那宫的狗。
要不是敏若盯得紧，去岁安儿险些宫里养了一窝老鼠，敏若追问之下才知道是他想知道小老鼠是怎么偷油的……就很离谱，是我的儿歌唱错了还是你听《西游记》的时候脑袋里那根弦跟一般小朋友不一样？
再有在庄子上撵着鹅追着挑衅，人家鹅一回身叨他，他打不过了竟然拿着杆子去捅老朋友——发酵农家肥的坑，然后握在手里再去追大鹅。
这是从当年带着满身屎大鹅绕道走的经历中提取出的经验吗？！
再有什么抢鸡蛋招惹老母鸡、给鸭子洗澡被带进沟里打滚……这种事情简直不胜枚举，敏若再带安儿去庄子上之前都要不断催眠自己：孩子和自然接触有好处、有好处。
总之，有这几年的经历，敏若自认心性修养是大有长进啊，现在哪怕忽然有人来告诉她安儿又掉进粪坑里了，她都能风轻云淡地挥挥袖。
论锻炼心性，养儿现在于敏若心中已经能与架空宫廷求生并排了。
都不是人干事啊！
可以说要不是安儿滑跪求饶得飞快、技能纯熟舌灿莲花小嘴甜得一批，迎冬当年为法喀所准备的高质量鸡毛掸子应该早就被抽散架了。
敏若只能用“孩子聪明才能想出这么多淘气的事情”来安慰自己，其实心里清楚这纯粹是闭着眼睛哄鬼。
但没关系，有这么孝顺的好大儿，她情愿当鬼。
近来是因为太皇太后病重，敏若下了死命令叫安儿老实些，他和九阿哥的活动范围才被缩减在永寿宫和翊坤宫内。
前段日子天气转凉，小九受了凉气，略有些咳嗽。敏若怕传染自然把安儿拴在宫里两天，不过小九近日稍微转好，安儿也壮得小牛犊一样一般人得病完全没法传染给他，敏若被安儿磨得不行了，痛快似抬手解禁，允许安儿去找小九玩去。
这如在地狱受刑一般的磨难，不应该只有她一人来承受。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安儿塞给康熙，可惜身份受限。
她倒是想光棍一点，不过想想以后还得在康熙这讨饭吃几十年，还是老实做人吧。
她时而悲愤地想：等康熙快死了的时候，她一定也要让他尝尝被熊孩子折磨的滋味！崽又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被她拉下水或者说早已经在水中了的是翊坤宫可怜的郭络罗两姐妹，小九确实淘气，与安儿碰到一起更是魔王合体快乐加倍，敏若将小魔王甩了出去，微弱的同情心让她最近对宜妃客气了不少。
今晨安儿又提着新做的点心高高兴兴地去了翊坤宫，敏若捞得半日清静，与瑞初选料子裁制新衣，平静快乐一上午。
这会忽然听说钟若到来，她忙起身去接，与钟若在前殿坐了，一面亲自斟了温着的茶来，一面命人将点心端来，“大姐从哪来？用过膳了吗？今日备的小青柑，滋味不错，大姐尝尝。”
“有劳。从慈宁宫来，或许能受你这一顿饭。”钟若点点头，敏若看她这平和淡定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心愈定下来，笑着道：“有什么不能的呢？小厨房里温着羊骨白萝卜汤，是我自个种的萝卜炖的汤，大姐你一定要尝尝。我再叫小厨房预备两样菜，也快——”
“不必那样麻烦了，就着汤下一碗面来就是。”钟若道：“快些，我得在老祖宗醒来前回去。”
敏若提起精神来，侧头吩咐兰芳两句。
钟若继续道：“老祖宗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你也常在那边，应该知道。前段日子她老人家忽然说想见见年轻的后辈们，各家王府都送了晚辈入京。”
这点敏若也知道。
也正因此，她最近对慈宁宫的消息才愈发关注。
“今日皇上也在那，她忽然提起二公主和我家乌尔衮来，皇上已经口头允诺了这门婚事，待二公主成年，便降明旨赐婚。”钟若呷了口茶，口吻平静地好像不是说起自己儿子的婚事，“这些日子慈宁宫常有动静，我怕这门婚事只是个开始。卓礼克图亲王一系，与达尔罕王一系的晚辈都有入京，有许多年岁与瑞初正相仿的。”
敏若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波动，绣莹和乌尔衮的婚事她早就知道了，因而并不惊讶，她也相信以绣莹的本事无论到哪里去都能过得很好，她依稀记着在原身上辈子绣莹与额驸感情不错。
容慈、绣莹、静彤都陆续长大，康熙本来已经在着手准备给容慈相看了，绣莹弯道超车由太皇太后做推手订了婚，其中想是有太皇太后认为容慈并非康熙亲生的缘故。
几个女孩都已年长，敏若把能教给她们的都教给她们了，相信她们无论到哪里去都能过得很好。可瑞初不一样。
她的瑞初今年才满两周岁，小小一团，就已经有人谋算起了她的婚事，叫敏若怎能不反感。
她就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绝对无法接受有人试图将手伸进她的领地抱走她的孩子。
无论是任何形式上的。
科尔沁有三支世袭亲王世袭，其中卓礼克图亲王与达尔罕亲王两脉与太皇太后有最亲近的血缘亲——第一代王爷分别是太皇太后的兄弟吴克善和满礼习珠。
也因为这份血缘关系，这两系在科尔沁格外受尊崇。虽因先帝废后之事，卓礼克图亲王一脉不及早年风光，但太皇太后念及骨肉亲情，对卓礼克图一脉自然比其他王系更加偏爱。
阿娜日正是当代达尔罕王的亲女，算辈分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她的阿布是太皇太后的侄儿，也是极近的血缘关系。
以太皇太后对瑞初的“福气”的在意程度，在她心里恐怕也只有自己的亲侄重孙配拣这份大便宜，这会特地喊晚辈进京，她的打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见敏若神情郑重起来，钟若便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想了想又低声提醒道：“达尔罕王脉对这门婚事不大热衷——你知道，这几年皇上对瑞初的偏爱肉眼可见，虽然是一块大香饽饽，但皇上也时有惊世骇俗之言，几个小子的额吉都怕公主真被养成骄悍脾气，动戈要打杀额驸。
卓礼克图亲王那一脉更加活跃一些，因先帝静妃之事，这一脉这些年都不大有脸，你是知道的。尚了当今最为偏爱的公主，得七公主福泽润及，才有一举翻身之可能……这是当代亲王的原话。所以那一脉的子弟来得也格外多。”
她又将来的孩子的父母身份性情仔细与敏若说了一番，她在蒙古经营多年，说起科尔沁之事来也算得上是如数家珍。
敏若郑重道：“多谢大姐用心了。”
“有什么的。蒙古也说不上是不是个好地方，但你就这一儿一女，阿哥大了无论偏文偏武，都重心在自己的前程上，若是公主也远嫁了，你该多寂寞？”钟若语气目光仍旧是平平淡淡的，却有着她独特的温柔。
她轻声道：“紫禁城虽就在京师，但我觉着宫里只怕比草原更寂寞……我算是咱们姊妹几个里过得自在的那个了，我希望你也快活些，把果心的份一起快活出来。儿女绕膝，享尽天伦之乐。”
敏若忽然觉着喉咙里噎涩难忍，好像一块硬石头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地，半晌才发觉自己眼睛好像有些酸。
她看着钟若的目光，虽然依旧平静淡然，她却能看见其中的真诚。她想——原身把自己封闭得太早，钟若离得也太远。
所以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原身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如此真诚地盼望她能快活一生的姐姐。
这份情绪消散得很快，敏若低声道：“大姐……谢谢你。”
钟若忽然抬手摸了摸敏若的头，像摸小孩子一样，很轻、很温柔，轻轻地一下就收回手，敏若抬眼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面色还是毫无波澜的样子，好像忽然摸人家头的人不是她一样。
敏若想了想，轻声道：“绣莹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伶俐、善良，有时候爱娇了些，但心性很好，会体恤人、有同理心……”
“我知道，在慈宁宫里见过两回，三公主处事大方有度，属实不凡。”钟若脸上带上笑意，“我也见过荣妃娘娘几面，是宽和良善之人。你放心吧，我、乌尔衮都会好好待三公主，待你这小学生的。……其实她和你二姐少年时很像，行事果决有度，又有几分被娇宠长大的娇憨——我希望她那份娇憨能由乌尔衮呵护着，在她身上留存一辈子。”
敏若有些诧异，但又欢喜于她对绣莹的态度。
钟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但本性确实颇为冷淡，这么多年她鲜少见钟若的神情有什么明显的波动，更少见钟若明确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喜欢。
钟若不是会说假话的人，既然她说喜欢绣莹，那就一定是真的。
这代表至少在千里之外的异乡，绣莹获得后迎来的家人的真心呵护的可能性更高。
至于钟若所说的——无论前世今生，原主对两个姐姐少年期的记忆都不大清晰，哪怕敏若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之后可以神奇得好像看电影一样清晰地回放原身记忆中的任一片段，但对原身本就模糊的记忆，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原身与两个姐姐都年岁相差甚远，稍微记事的时候钟若与先后已经快要出嫁了，一个远嫁蒙古、一个深入禁宫，原身对两个姐姐在闺中最后的记忆，已经是二人待嫁时的了。
她自然也不知道，先后少年时究竟是什么样的。
故而听钟若这样说，敏若微微有些诧异——敏若见过的先后，目光精准料事如神，精于把控人心算计阳谋，可在钟若的口中，她的二妹妹，少年时是果敢又娇憨的，是如绣莹一般，被阿玛和额娘保护得很好的模样。
倒是……也怪不得。
若不是被真正爱护、呵护过，先后又怎会甘心情愿地拖着钮祜禄家一辈子，到死还在为钮祜禄家筹谋打算。
舒舒觉罗氏对先后，确实是无可挑剔。
与先后相比，原身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了，对娘家当然也没有那样重的责任感，所以最终被孤独、绝望与怨怼压得透不过气来，失去了接受新生的勇气。
这一家，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倒也不完全算，还是有人在意原主，只是在意得不多，原身又太需要爱了，一场小雨救不了久旱的灾田。
敏若脑袋里思绪乱飞，其实也不过是瞬息之间，脸上整理好表情，对钟若道：“绣莹是个很好的孩子，日后你们相处着就知道了。”
钟若轻轻点了点头。
再说瑞初之事。
太皇太后的用意明显，但敏若其实没太着急，现在只需要确定的一件事是康熙到底有没有转变立场，只要康熙的态度没有改变，此局好破。
冬月十八是瑞初的生辰，康熙因为日夜担忧太皇太后的身子而消瘦不少，因是瑞初的生辰，脸上才难得地挂上了笑模样，来永寿宫抱了抱女儿，将准备好的生辰礼物交给瑞初，并将新请来的平安符给瑞初挂在颈上。
他与敏若低声道：“最近你也日夜守在慈宁宫，劳累了，难得休息一日，多陪陪瑞初吧……今年的生辰这样简单地过，委屈咱们瑞初了。”
他抱着瑞初，有些歉疚地道：“等老祖宗的病好了，阿玛带你出宫去。老祖宗很信任白塔寺的老方丈，病愈了必会亲自去进香的，阿玛带着咱们瑞初去。”
“瑞初不委屈。”瑞初仰着头，清澈的眼睛望着康熙，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不染世间的分毫污垢，永远平和干净，好像能给疲惫的旅人一处令人安心的休憩之所。
瑞初伸出小手摸了摸康熙的脸，眼中有些心疼，“阿玛累——歇歇。瑞初不过生辰，阿玛歇歇。”
康熙一下抱紧了女儿，半晌才道：“阿玛不累，阿玛是怕……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不到额娘，也见不到汗阿玛，只有老祖宗能时常见到。她那时候还年轻，尝尝给阿玛做饽饽吃，苏麻姑姑教阿玛认字的时候，老祖宗就在一旁坐着，老祖宗似乎总是很慈和的模样，没对阿玛生过什么气，也从来支持阿玛的所有决定。
在阿玛的记忆里，只见到老祖宗掉过三次眼泪，一次是先帝驾崩时；一次是阿玛少时读书不用功，贪恋玩乐，老祖宗气急了，拿着拐杖来抽阿玛，一边哭一边骂，问阿玛可对得起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第三次是阿玛年轻时，太着急、读书读得太狠，累得吐血了，老祖宗哭着在阿玛床前，说阿玛若有万一，她怎对得起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他陷入了漫长久远的回忆当中，回过神是因为女儿冰凉手的轻轻摸他的脸颊，他定睛一看，瑞初只有敏若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心疼，“阿玛不哭……阿玛不吐血！”
“好宝贝，阿玛好好的呢，你看——”敏若见瑞初眼圈都有些红了，忙安抚她，康熙也急了，忙道：“是啊是啊，阿玛好好的呢，瑞初不哭、瑞初不哭……”
他边说边抱紧了女儿，好像也在汲取温暖和力量。
被人牵挂关心是最令人没有抵抗力的。
他闭了闭眼，喃喃道：“瑞初是心疼阿玛了吗？”
敏若拧了巾帕来给这父女俩，低声道：“您平日那么疼瑞初，在人的关心中，瑞初自然也就学会关心人了。何况父女天性，您憔悴成如此模样，瑞初又怎会不心疼呢？”
康熙垂眸，目光柔和，轻抚着女儿的眉眼，问：“朕的瑞初小小年纪，懵懵懂懂，尚知道体贴关心朕……瑞初，你想陪在阿玛额娘身边一辈子吗？”
瑞初仰着头看他，忽然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握住康熙的手，一只握住敏若的手，然后用力拉着，让四只手凑在一起，“阿玛、额娘、瑞初、哥哥，在一起、一辈子！”
康熙似乎愣怔了片刻，然后如释重负一般，朗笑两声：“好！好！咱们在一起，一辈子。”
他紧紧握住了敏若和瑞初的手，敏若下意识想要用力抽离，又在刹那之间生生遏住身体的条件反射，放松肌肉，眉眼柔和、目光盈盈地望着康熙，眼中含笑，“您父女俩又在这说痴话呢，瑞初迟早是要出宫嫁人的，哪有在家陪着阿玛额娘一辈子的理？”
“朕会赐给瑞初离咱们最近的公主府、离畅春园最近的园子，只要想见面，咱们随时随地便能见到。”康熙含笑道：“朕要让朕的小公主，一辈子活在朕的羽翼下，轻松快活地做爱新觉罗家的小凤凰。”
敏若的心顿时一定——康熙这是在动摇之后，再次做下了决定。
她不由看了眼女儿，见女儿懵懂又似乎清透淡泊的模样，心里给瑞初点了大大一个赞：今天她只是辅助，瑞初才是主攻啊！
康熙这会一颗傻爹心都快化了吧？
敏若幽幽看了眼康熙。
瑞初忽然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眼中似乎映着点点星光，俏丽明媚的好看。
有一股冰雪初融般的清新与春日草木萌发的生机……总之敏若的一颗老母亲心瞬间就化了。
敏若笑眯眯凑过去亲了瑞初一大口，心里感叹：这小崽子再大点，谁哄不了啊？这一套组合拳，任是铁石心肠都得被融化了。
太皇太后对康熙而言意义非同寻常，她几乎是康熙这三十几年的人生中唯一可以全心信任的长辈。如今太皇太后的身子眼见不好了，又只有瑞初嫁与科尔沁部这一个心愿未了，在这种情况下康熙难免会动摇。
只是理智与对蒙古的芥蒂防备又让他不大情愿将瑞初嫁到蒙古——在这种利弊权衡中，感情反而不占什么地位、影响不到最终的决策。
瑞初此时这一套连环甜饼，不是打动了康熙，只是将康熙那点微弱的动摇扳了回来，让康熙能够理直气壮地继续自己原来的决定而已。
敏若起身道：“我去小厨房瞧瞧，乌希哈的面擀得怎样了。今儿咱们都沾小寿星的福，吃寿面！……瑞初小孩子家家，本不必作什么生日的，左不过咱们一起吃顿饭罢了，皇上您如此用心地送了新鲜玩意给她，心意已经足够了。”
康熙道：“朕只想给瑞初最好的。朕如今，才真盼着能长命百岁了，这样就能护着朕的小公主一辈子，将我们瑞初长长久久地庇护在羽翼下。”
敏若一时无言，她不希望瑞初一辈子做一株依附在康熙这棵大树上的女萝，她真心期盼瑞初能振翅而飞，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她也不知，在这个时代瑞初能不能做到。
“安儿呢？他做什么去了？”康熙见敏若没接话，就暂时没有继续与她分享自己为瑞初安排好的锦绣安稳人生，而是问道。
敏若眉心微蹙，“原是说与他九哥合力给瑞初准备了礼物，去取了，按理说也该回来了啊。兰杜，你瞧瞧——”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一阵嘈杂的声音，菱枝面带急色地进来，扑通跪在殿里，神色惊慌，“娘娘不好了！咱们小阿哥……咱们小阿哥和慈宁宫里几位蒙古小世子小阿哥打起来了！”
敏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她家崽什么时候还学会跟人打架了？与鸡鸭鹅报复性斗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吗？
康熙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瑞初眨巴眨巴眼睛，缓缓把自己的右手指塞进了嘴巴里。

第七十五章
只在顷刻之间，敏若心里已经想了很多。
她当然不认为她儿子会主动挑衅招惹别人，安儿那小子淘气是淘气，但没有随便挑衅招惹人的坏毛病，从小到大就是和鹅打的架最猛，那也是因为先被鹅欺负了，才会百般想要找场子回去。
人说小孩子下手没轻重，但她因为瑞初在安儿不大的时候就出生了的缘故，对安儿在这上面的教育颇为严格，敏若可以说，她儿子虽然淘气，却绝对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动物。
除了和鹅互殴以外，安儿最大的能耐也就是跟庄子上的护院土狗互相汪汪叫，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对被拴着的狗伸一下手，硬是把狗给“喊”服了，才挺着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找敏若。
……虽然敏若不觉得那有什么可骄傲的，但这足以说明安儿不是会随便伤害其他生命的熊孩子。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敏若的心中才隐隐有些预测。
安儿在意的人不少，但说到底也就是身边这一群，与那几个蒙古来的、一直在慈宁宫里住着的小子们能有关系的，也不过是瑞初一人罢了。
想到前段日子钟若来的时候透给她的口风，达尔罕王和卓礼克图王这两脉对与瑞初结亲的看法……敏若眸光微暗。
那群小萝卜头最好别是背地里说瑞初什么坏话被安儿听到了，不然……那可真是千里迢迢给她送人头啊。
名正言顺地给康熙送拒绝的理由，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知道了不得气吐血？
太皇太后留在宫里的四个孩子都年岁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比安儿稍大一岁，剩下的有了两个稍微比瑞初大一两年，与安儿也算得上是年岁相仿，最小的和瑞初同年，话都说不明白，但长得很可爱的小豆丁一个。
太皇太后留这个几个孩子在宫里，自然是抱着康熙没准就看中了哪个，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敏若总不能防贼一样防这些小豆丁，太皇太后再四推算，觉得成事的概率不小。
但这个法子有利自然也有弊。
这么大的小不点，可是最不可控的。
比如谨言慎行，哪怕家里人反复叮嘱了，这些孩子也未必记得住。
尤其四个在一起，又是两股子人，互相一激，什么话说不出来？
敏若摩挲着袖角上的玉兰花刺绣，脸上带着真切的急意，急忙要往外走。
康熙拉着她，道：“坐下，不急。阿哥呢？”
最后一句是问菱枝的，菱枝忙回道：“就在后头呢，白妈妈见不好，忙催奴才回来报信。”
康熙端起茶碗，垂头呷了口茶，问：“阿哥怎样？”
菱枝顿有扬眉吐气之色，傲然抬头：“四位蒙古阿哥都不是九阿哥和咱们阿哥的敌手……”
她话到一边，发觉敏若盯着她看，倒是没什么怒容，眼中略带制止的神色，她忙讪讪垂头，康熙却已了然，顿时大笑。
敏若有气无力地看他，“您还小！您儿子都和人打架了您还笑！”
“十阿哥纯善，不是轻易会与人起干戈的。不过老祖宗那确实不好交代。赵昌，将人都带过来，九阿哥是怎么回事？”康熙眉心微蹙，菱枝忙战战兢兢答道：“听白妈妈说，九阿哥原是送十阿哥出门，行到慈宁宫后身，忽然……忽然……”
“忽然怎么？”九阿哥和安儿每回分别都难舍难分十八送，敏若都已经习惯了，听菱枝话有迟疑，知道其中怕有菱枝难以启齿的内容，想了想又道：“罢了，料你知道的也不详细，去吧，快些将安儿接进来。”
菱枝本就是被她派去迎安儿的，自然不如白妈妈那些跟着亲历的人清楚由来，或许听人说了一点，但既然知道得不甚详细，又怎好在御前信口开河。
康熙见敏若焦急不安的模样，握了握她的手，只觉手心里一层的汗，不由宽慰道：“别急，安儿不是主动惹事的孩子……”
他说着，忽然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敏若抬头看他，眼中流露出忧伤和绝望。
意思是皇上您这句话水分有点大，别哄我了。
敏若一面眼中水光盈盈地望着康熙，身后的手悄悄将方才发挥了大作用的手炉推到一旁。康熙一见她如此情状，愈是心软，宽慰道：“孩子们一时起什么摩擦都是常有的，老祖宗又怎会因此怪罪自家孙儿？”
事实上对于太皇太后明目张胆将娘家侄重孙招进宫里这种目的人尽皆知的行为，他心里并非没有厌恶反感——哪怕早已清楚太皇太后、蒙古的想法，他也照样不乐意有人伸手算计他的女儿。
只是太皇太后如今的身子实在是大不好了，他对着病中的老祖母，便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想求太皇太后熬过这一关，平平安安地。
不能怨自家人，那不就可着外人怨了？
博尔济吉特氏的几个孩子都还小，他却早满看不上眼了，哪怕听说安儿、九阿哥与他们打了一架，其实也没多生气。
他是看着安儿从小被敏若管教约束的，知道安儿看似淘气，其实从来没有出格的行为，没做过真讨人厌的事。这忽然打起架来，他认为安儿主动惹事的可能不大。
且小孩子们打了一架罢了，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他还有闲心安慰敏若，敏若低着头，似乎因为他的话而心神稍定。
少顷，赵昌带着一串小娃娃走了进来，打头的两个自然是安儿和九阿哥，小兄弟两个手牵着手，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好像接受检阅的小英雄一般，脸上的青紫当然是英雄的徽记。
后头四个蒙古衣袍的博尔济吉特氏子弟应该是没打赢，很没面子，脸上也都有伤，灰头土脸地垂头进来，悄摸地跟在二人身后，跪地请安。
其实也不怪他们四打二输了，其中大些的那个，不壮硕不说，瞧着还没安儿壮实，中不溜的两个倒是壮，可架不住还有一个只知道啃手指头哭的拖后腿，这良莠不齐的队伍打不过“训练有素”默契度极高的“混世魔王二人组”也是理所应当的。
敏若认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是达尔罕王一脉的，心道阿娜日的兄弟们是真的很光棍，就差把老子儿子不求尚公主写在额头上了。
看看卓礼克图脉派出的这两位精兵强将，这一大一小简直就是来送菜的。
安儿一进门，便立刻冲敏若大声道：“他们说妹妹不好！说妹妹凶！说除了他们肯定没人愿意娶妹妹了，妹妹只能嫁给他们！”
他边说，还一边伸出手指其中两个孩子，康熙立刻认出正是卓礼克图王脉的两个小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想要把手中茶碗甩出去，但瑞初还在他怀里坐着，又怕吓到瑞初，生生忍住火气，命安儿：“带妹妹下去玩去。”
“阿玛——”瑞初小手紧紧抓住康熙的袖子，“阿玛不气！”
康熙心里的一腔怒意一时都被压在了那里，他忍了几瞬，生生吐出一口长气来，低头摸了摸瑞初的头，想了想也没坚持叫安儿下去，而是叫瑞初的乳母将她抱走，“瑞初不怕，阿玛不气，去随妈妈吃糕去。”
瑞初睁着一双懵懂清澈的大眼睛点点头，又不叫乳母抱，自己蹭着下了炕，走到安儿和九阿哥身边，摸摸二人脸上的青紫痕迹，“哥哥疼？”
安儿冲她咧嘴一笑，挥舞一下拳头，“瑞初不怕，哥哥保护你！哥哥不疼！哥哥是巴图鲁！”
九阿哥也跟着咧嘴笑，就是如今这副尊容，难免显得傻呵呵的。
敏若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满满当当的。
她在安儿身上，好像看到她的哥哥姐姐当年为了保护她跟大孩子打架的样子……她抹了把眼睛，没遮掩难得流露出的真切情感，走过去一把抱住安儿和九阿哥，“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说着，顺着这股情绪低泣，好像要将对亲人的思念也一起哭出来。
与她同床共枕、朝夕相对这些年，也相识有十年，可以说除了先后崩逝、舒舒觉罗氏去世（演康熙的），康熙从未见敏若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一时竟然也感到有几分揪心，忙起身来拍了拍敏若的肩，“莫哭了，吓着孩子们了。”
九阿哥果然瞪大双眼僵立在原地不知怎样是好，安儿更是手足无措，伸出小手又知道敏若爱干净，连忙把手在衣袖上胡乱抹了两下，才轻轻抬手给敏若擦拭眼泪，“额娘不哭，额娘不哭，安儿绝不会叫人欺负额娘和妹妹的！安儿是小巴图鲁！”
九阿哥跟着把胸脯拍得咣咣作响，“小巴图鲁！”
敏若被九阿哥的动作弄得心里好笑得很，面上也破涕为笑，胡乱抹了把自己的眼泪，给两个孩子擦脸上的灰，“都是小巴图鲁，都是小巴图鲁。额娘叫人做点心饽饽给你们吃，毓娘娘叫小厨房给小九做小九最喜欢的红豆蜜饼好不好？”
九阿哥忙不迭地点头，眼睛锃亮直冒光。
安儿抽抽鼻子，也给敏若擦脸，“额娘不哭了，安儿心疼。”
这小子，一张小甜嘴都是这些年为了在敏若的鸡毛掸子下逃生练下来的，此时却哄得敏若心里热乎乎的。
康熙又拍了拍敏若的肩，“好了，你看孩子们都哄你呢。说说吧——你先说。”
他指了一个脸熟的小太监，是跟着小阿哥们进来的，低着腰就没敢抬起来过，康喜认得是慈宁宫里的人。
康熙话音刚落，小太监身子一软，抖如筛糠，只敢不断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看他这反应，就知道博尔济吉特氏的小公子们话恐怕说得只有比安儿转述的更难听的。
毕竟安儿还小，言语理解能力有限，有些话他是听不懂的——其实那几个孩子也未必听得懂，只是将自己阿布额吉所语拿来说，还得装作自己明白得很的样子，以显摆自己。
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却将被太皇太后安排给他们的小太监吓得心尖直颤，这会一个字都不敢开口转述给康熙。
康熙目光冰冷地看他一眼，目光直接从四个小孩身上掠过，落到后头的常妈妈身上：“你是跟着阿哥的人，你说！”
常妈妈跪着磕了个头，也是咬着牙，将跟在安儿身后、听到的那些话原模原样地学了一番，敏若知道她的蒙语颇好，甚至其中有些一看就是孩子模仿大人的腔调她都给学了出来，敏若这些年在蒙语上也不是毫无长进，日日与阿娜日她们相处，常妈妈学的一部分俚语土话她不是听不懂。
就是听懂了，脸色才愈发难看，阴阴沉沉面笼寒霜，转头看康熙也是如此，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看几个小孩的眼神也愈发冷厉。
那些说瑞初凶悍、丑陋、大了除了他们肯定无人敢娶、还不如帐中的女奴好、生出的孩子若是体质不好那她还不如牛马顶用的言论……叫人听了真是恨不得扒了这几个小崽子的裤子朝着屁股狠狠打过去，但用头发丝想都知道这种话必不是孩子能说出来的。
“这就是你们卓礼克图王府的教养！”康熙怒气勃勃地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正摔在那两个中不溜的孩子中间，吓得二小一阵瑟缩，另外两个抱成一团也不敢言语。
他们两个虽然没主动说攻击瑞初的话，但为了合群，能顺利与另外这二人玩在一起，少不得也附和两句，小的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这些，大的见康熙盛怒至极，忙紧紧抱住堂弟瑟缩在侧。
还是敏若沉着脸道：“皇上，这样话的不是小孩子能说出来的。”
康熙扭过头看她，她目光灼灼地注视康熙，“瑞初才三岁，小小的一团，她究竟是招惹到谁了，竟至人如此以言语攻讦她的地步！或者您赐妾带安儿和瑞初去庙里修行啊，瑞初出了家，便可以绝了那些人的心、也不必受这等……污言秽语的攻击了。”
她说话前，已缓缓起身跪在地上，拉着康熙的衣摆哀哀哭着，说到最后，提及“污言秽语”四字，隐有咬牙切齿之意。
康熙见她如此，心中又怎会好受，忙伸手去扶她，“不是瑞初的错！是那群眼皮子浅的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觊觎咱们瑞初的福寿！”
敏若的话可以说是在扎他的心，若不是因为他的犹豫不定，不是他的摇摆迟疑，这几个孩子本没有入宫的机会，瑞初也不会遭受这样的言语攻讦。
安儿见敏若跪着哭了，更是怕得不成样子，“嗷”一嗓子也哭出来，抱住敏若的腿道：“额娘！额娘！安儿保护您和妹妹！您别哭！别哭！”
娘俩抱在一处，敏若不出声地抽泣着，浑身都在颤抖，安儿心里发慌，哭的声音更大，九阿哥气得扑过去又要和那几个孩子打：“你们坏人！都是坏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欺负人！汗阿玛他们欺负人！”
康熙因敏若无声抽泣浑身颤抖的模样，心里本就不好受，又见娘俩抱着哭作一团，好似悲痛无依的模样，叫他也恨不得悲从中来，此时听九阿哥此语，喝了他一声：“胤禟！”又噎住半晌说不出什么来，只命人：“送他回去！”
九阿哥哪里肯，当即就要在地上打滚。
这边战况正激烈着，冬葵进来回：“慈宁宫的寿喜公公来了。”
寿喜是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太皇太后自先帝年间就用着的心腹太监，平日里在康熙面前也颇有脸面，从没吃过康熙的脸色排揎。然此时听说他来，康熙的面色一瞬间却更难看了。
等敏若再打量他面色的时候，他的神情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倾过身来扶敏若：“你镇定些，安儿才有主心骨，朕去一会，你哄哄安儿……和这小子，叫瑞初不要害怕，朕稍去便回，继续给她过生辰。”
演戏嘛，激烈处也要适当有缓冲的，敏若这块的激昂戏码已是唱得差不多了，她慢慢止住抽泣，顺着康熙的力道起身，低低应了声“是”。
康熙见她似是定住了神，才一屁股坐下，冷声吩咐：“传他进来。”
寿喜入了内殿，向康熙请了安，笑道：“老祖宗说听这边好大的动静，叫几位小哥来给七公主祝个生辰，怎么还不回去？遣奴才来看看。”
“朕正要带他们回去，给老祖宗请安呢。”康熙站起身来，命赵昌道：“还不扶四位小阿哥起身。”
他面色平常看不出喜怒来，却正叫来前听了两耳朵的寿喜心惊，四个孩子垂着头，不敢多言，也不敢多做什么，低着头顺着太监们的力道起身，最大的那个拉紧了小弟弟的手，抿紧唇，怕却一直挡在弟弟身前没有退。
另外两个见了寿喜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却又被康熙吓得不敢多言，起身时腿还微微发抖，赵昌与梁九功亲自扣住他们两个，手上力道和捏的位置都很有分寸，叫他们俩个站不直也低不下去，只能半弓着身子。
梁九功看着两个小孩，心中也有几分厌恶：这小孩子不学好，还敢来惦记他们公主了。就是今儿没挨十阿哥和九阿哥的一顿打，还以为那些话皇上不会知道吗？
康熙起身离去前，敏若忽然唤住了他，颤颤一声“爷”，康熙回头来看她，安抚般地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儿了。”
他瞥了一眼几个孩子，“朕知道主次，教他们说瑞初闲话的人，朕绝不轻饶。”
敏若轻轻点了点头，松开扯着康熙衣袖的手退身两步，恭敬地蹲身下去行了大礼，出口的话还带着颤音，“妾相信皇上。”
康熙出门，敏若这个姿势还维持了一会，兰芳兰杜来扶她的时候她方才顺着力道起身，心里觉着自己这一番念唱作打，绝对是优+的等级。
安儿明显是被她刚才哭的样子吓坏了，康熙一走就一下扑进她怀里，敏若忙紧紧抱住儿子，在他耳边不断道：“安儿今日做得很好，安儿也是小男子汉了，额娘很高兴——九阿哥也做得好。”
她展臂将九阿哥一起也抱进了怀里，兰杜微微侧头，菱枝带人捧着热水、安儿的衣物进来，敏若比了比九阿哥的身量，安儿的衣服他是穿得下的。
她亲自挽袖拧了巾帕来给二人擦脸擦手，并脱下二人的衣服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确定没有很严重的伤痕才松了口气，教育道：“你们保护妹妹的心是好的，但你们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他们人那么多，安儿你可以记下他们说的话，回来找汗阿玛和额娘啊！”
“宣娘娘家的那两个并没怎么打架！我见他们没骂，只有那个大的附和两句，便没有怎么动手，还没挨两下，那个大的就带着小的就地滚了起来，所以才一身尘灰！”安儿并不能记住那两家都是什么王府，只能简单粗暴地将达尔罕王府出身的两个孩子划给阿娜日，这种算法倒是也没错。
安儿扬着头轻哼一声，说：“至于另外两个，他们两个根本不算什么！舅舅说了，我是大清未来的巴图鲁，要从小学会保护额娘和妹妹！”
敏若听了不知是哭是笑，轻轻点点儿子的额头，“安儿现在还小，还不是巴图鲁呢，是额娘的宝贝。你受伤了，额娘也心疼的。还有小九，你看你这下巴上青了这样一块，你额娘得多心疼啊？”
安儿挥挥手，颇有大将之风：“等我入了学，学了布库，以后打架就不会受伤了！九哥那才不是被打的呢，他根本没能挤进去打上两拳，就左脚踩右脚摔在地上了！他下巴上那是在地下磕的！”
“诶唷，快让毓娘娘看看你的牙——”九阿哥听了安儿的话，刚刚瘪瘪嘴，就被敏若给打断了，乖巧地张嘴让敏若查看他的牙齿，那边瑞初不知何时过来了，小脸比炕沿没高多少，扁着嘴，眼里有一泡眼泪：“瑞初自己打！哥哥不要疼！”
她不知道受伤的概念，在她的世界里，她只知道这会安儿和九阿哥一定很疼，她掐着腰，因为哥哥们的疼而不复方才淡定啃手指的模样，气鼓鼓地道：“瑞初大了打！鞭子抽！玉玉砸！阿玛说，瑞初有多多玉玉，都砸！”
“爱新觉罗&#183;嘉会！”敏若看着站在外间张大嘴巴的宜妃和恬雅，只觉眉心直抽抽——康熙到底教了她闺女一堆什么玩意？！

第七十六章
听闻九阿哥与十阿哥一起跟蒙古来的小公子们打了架，还受了伤，被皇上身边的人带去了，宜妃本是又气又急的。她急色匆匆地就要出门，郭络罗常在近日有些咳嗽，听了动静匆忙披衣出来，心急得要命，忙催促恬雅跟上。
路上听了跟九阿哥的妈妈回禀由来，恬雅心怕宜妃迁怒怪罪贵妃与十阿哥、七公主，忙在旁轻声安抚开解，二人进到正殿却正听到九阿哥受伤的由来，一时宜妃脸上又青又红，真是热闹极了。
恬雅侧过头去不忍看宜妃的脸色，又听到那边瑞初的“厥词”，一时又惊得合不拢嘴，注意到宜妃也是惊讶震撼的模样，讪讪道：“毓娘娘往日也不是这么教我们的……都是汗阿玛教七妹妹的。”
二人正说话，敏若快速检查过九阿哥的口腔确定他的牙齿没有动摇的，才招呼起宜妃和恬雅，吩咐人倒茶来，“你先等会，等我给小九上完药，答应了让他们几个一处吃饽饽的。我得与你道声不是，到底是安儿拉着小九，为瑞初打的架。”
宜妃听说了九阿哥受伤的前因后果，真是连发脾气的底气都没了，讪讪笑了笑，抬指恨铁不成钢地戳戳九阿哥的脑门，“你还比十阿哥大呢，架都不会打，还把自己下巴磕了，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就这样的，大了还要给你四姐撑腰呢，我看你求你四姐给你撑腰还差不多。”
恬雅抿唇忍笑，扶着宜妃在一旁的墩子上落了座，仔细查看九阿哥身上有没有旁的伤势，又抱起瑞初帮助她上了炕，“才可都听到你说的了，真是咱们爱新觉罗家公主的风范啊！”
敏若给两个小崽子上着药，白了她一眼，“你就别助长她的气势了！也不知成日里都学了什么，还拿玉砸人……”
额娘的玉不要钱吗？
她这会冷静下来，倒觉得女儿强势凶悍些也好，就是得让瑞初好好上武学课、再给瑞初多培养几个会武的婢子在身边——不然以后踢到铁板打不过可怎么办？
至于砸人可不太美，想像一下，瑞初出门，挂着叮叮当当一身玉件，一边和人吵架一边从身上解东西砸人……画面实在不敢想象。
倒是学鞭子不错，早年满洲女子多擅骑射，一手马鞭舞得虎虎生威的大有人在，哪怕瑞初用鞭子用得在嚣张，也能被康熙洗成“满洲旧风”。
瑞初大概不知道她额娘在吼完她之后这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连以后怎么给她公关洗地都想好了，嘟着小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敏若，敏若抖开安儿的新衣往九阿哥身上比了比，一边忙活着一边叹道：“你才多大，小萝卜头大点，就叫嚣着要打人了，真碰上了你打得过吗？瞧瞧你哥哥们都成什么样了。”
瑞初掐着小腰，昂首挺胸，“瑞初大了打！”
敏若看了女儿一眼，暂将言语压下不表，心中已经盘算起怎么培养女儿——瑞初大了必定与其他几位公主不同，她出生起就在风口浪尖上，不可能低调安静地过一辈子，经此一遭大概也算与蒙古结了仇怨，日后如何尚且不知，瑞初有些本领傍身，不让她欺负别人，但也别被人欺负了。
……虽然以康熙那个护犊子的性格，能让瑞初被人欺负到的可能性也不大。
她如今只求瑞初大了别长成称霸京师的小霸王一只，宜妃可不知她的这个忧愁，见瑞初粉团似的个小人，平日里总是板着张小脸冷冰冰的样子，这会倒是生动活泼起来了，一时忍俊不禁，道：“公主可真是有志向。”
她难得的是个打趣的语气而不是冷嘲热讽，瑞初对人的情绪有一种生来的敏感，歪头看了她一会，用力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敏若，指指自己，“瑞初！有志向！”
“好了，最有志向的小公主，您可否坐一坐？想吃什么点心快告诉菱枝，叫她转告给乌希哈姑姑。”敏若按住了瑞初，快速给九阿哥和安儿都套上干净的衣裳。
因为敏若的挽留，宜妃没能快速将九阿哥带走，又因为觉着儿子跟兄弟一起打架没能帮忙反而自己把自己给拌摔了而感到有些丢脸，没好意思跟敏若闹，见敏若细致地给九阿哥查看伤势，又上药、换衣服，更是抹不开脸开口了。
终是在敏若这留了许久，坐着吃了两碗茶，看着孩子们快快乐乐地喝香饮子吃点心饽饽，敏若言而有信，果然叫乌希哈做了九阿哥最喜欢的玫瑰牛乳糖酥饼；安儿就比较博爱了，他喜欢的点心一大堆，乌希哈今日备的软皮绿豆饼赫然在其中，也不必另外预备；瑞初有一碟糯糯的蜜糕，拿着小勺子、就着羊乳挖着吃。
待孩子们吃过点心，敏若还命人将玫瑰糖酥饼装了一盒与宜妃带回去，并送到宫门外。
宜妃在敏若这鲜少有这种待遇，一时受宠若惊地，回到翊坤宫坐下半晌还魂不守舍，等恬雅端着茶唤她，她捧着温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后背汗毛都起来了。
“儿啊。”她望着翘脚去摸炕桌上从永寿宫带出来的点心盒子的九阿哥，看着儿子下巴上明显的一块青紫，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跟紧你十弟吧……不然往后你若被人欺负了，额娘怕你连还手都还不上。”
九阿哥疑惑地眨眨眼，继续伸手去摸点心，摸到一块酥饼就心满意足地低头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嗯嗯答应着。
见他这模样，宜妃更是忧心了，一时忍不住哀叹两声，忽然郭络罗常在进来，忙道：“姐姐你病着，怎不好生歇着？”
“慈宁宫外的动静不小，我怎么歇得住呢？”郭络罗常在落了座，道：“事情我也听了一些，这些稚子之言气人却只是有限，终究只是不懂事的孩子，真正叫人恼的是将那些话说给他们的人。”
提起那件事，恬雅就气得小脸通红，愤愤道：“汗阿玛待他们已经足够恩厚了！老祖宗又那样偏爱照顾他们，他们竟还敢在背地里议论天家公主，真是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
郭络罗常在望着女儿的模样，叹了口气，“你们姊妹里，原是你七妹妹最好命。虽有这一遭的事情，可我冷眼里看着，皇上本就舍不得将她远嫁，如今更是不可能遂了老祖宗的心愿了。能在家京中平安富贵一生，又怎不算是好命？”
恬雅倒是笑道：“七妹妹生来就是汗阿玛的吉兆，汗阿玛怎么可能舍得将这吉兆送到蒙古去呢？女儿不如七妹妹会生，但自认本领学识也不差，若叫女儿想，抚蒙倒也未必是坏事，在京里拘束良多，不过是做一位典雅端庄皇城典范的公主罢了，可去了蒙古，天大地大大有可为，女儿是君他们是臣，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
郭络罗常在凝视她半晌，叹息道：“你这么想，是难得的。”
宜妃听了母女俩的交谈，感慨道：“姐姐你年轻时不也这么说过吗？果然是女儿像额娘了。”
永寿宫里，敏若仔细考虑了一番之后，决定让兰芳从明天开始教授安儿和瑞初一点功夫，武学基础，不求很精深，练一练他们的小胳膊小腿更有力气些就行。
——瑞初还小，她没指望瑞初能学出个什么来，主要是跟着玩、从小培养精神毅力，养成习惯了大了开始学的时候才不会叫苦。
敏若认为自己简直用心良苦，又翻了翻书房里的《孙子兵法》，她对这方便不感什么兴趣，这书还是先后留下的，书上有些先后留下的小楷批注，敏若仔细翻了翻，从先后的批注感悟中领悟学习到不少，又从中得知康熙那有几本不错的、讲兵法谋略的书。
这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搞来。
她又不是自己占康熙的便宜，是要学来教他崽崽的。
虽然瑞初一刚满两周岁的小崽，她也不指望瑞初能学到什么，但还是给瑞初找点事干，让她知道打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到的。
主要的培训对象是安儿和容慈她们，敏若在心里计划好了从康熙那打秋风的方案，然后歪在炕上，搂着鹅子女鹅喝茶，等慈宁宫的动静。
看康熙出去时候那表面平静其实能吃人的目光，就知道今日的事情必是不能善了了。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敏若便听到冬葵打探来的消息，“两府的小公子因冲撞御驾、御前不恭被罚庭杖，念年幼只行五杖。因卓礼克图府的二位公子体弱、年幼，太皇太后不忍其受杖，专门求情，使二人免受庭杖，罚戒尺抄书。卓礼克图府二位公子的父母妄议皇室、有对帝不恭之言，有官职爵位诰命，尽数削去，命往宁古塔充军驻守。”
一听到康熙给安的罪名，敏若就知道他是为免外面的风言风针对瑞初。
给孩子的惩戒其实不算重，便是真打了庭杖也不会打得多重，何况五杖也不算什么，但要命的一点在罚的不均匀，又明言是太皇太后为达尔罕王府的两个孩子求情，人心生乱总在不平，日后两家之间必有纷争。
削爵免官充军驻守一条龙服务重在丢脸，到了宁古塔大有可操作的余地，那两家人到了那边倒也不至于吃什么苦，可丢了官爵富贵和安逸日子，一家人在苦寒之地捱生活，必定是过得鸡飞狗跳的。
要敏若说康熙最绝的还是没罚另外两家的家长，敏若可不相信康熙是因为讲道理才没罚，他可是搞迁怒的一把好手。
这一方重重罚了，一方也涉事了却轻轻揭过——虽然他们知道那两个孩子没怎么说是非，可受了罚丢了脸的那一方可不会甘心这么想。
等大部队回了蒙古，科尔沁那边也必是鸡飞狗跳的了。
原本两家同气连枝相互扶持，日后怎么样……可不好说了。
这么说来，瑞初这一桩事，来得也算正合康熙心意了。
太皇太后病笃，康熙少不得加恩于科尔沁，一来是为了叫太皇太后安心，二来也是为了彰显孝道。但要说康熙对那边没什么坏心思，敏若可一百个不相信。
那家伙时刻酝酿着满肚子的坏水，这一次倒是将这把人家自个递来的刀玩得顺手了。
事情虽然有了了结，康熙却迟迟没有出来。敏若静等着，约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等迎夏匆匆进来回禀一句，敏若才点了点头，吩咐她：“去书房，把我的香具取来。”
这边殿上炕柜里有些她常用的香料，她随意从多宝阁上取了一只素净些的香炉下来，安儿和瑞初满怀期待地在旁边做好了，安儿叽叽喳喳地道：“额娘做花！做一朵小花——”
瑞初其实更喜欢云，平日里肯定是扬着小下巴对着安儿寸土不让，但今天难得地没吭声，任由安儿挑挑拣拣出一只牡丹纹香印给敏若。
然而敏若今天可不是为了打发时光玩的，她亲了亲安儿的额头，手上开始压香粉，动作却不似往日的平稳从容，打开取下香印的时候瑞初清楚地看到敏若的手一颤，似乎心神不宁，低头一看，香炉碗里的香灰散了一片，忽然不似往日端丽姣好的样子。
她眨眨眼，仰头望着敏若，刚要说什么，便听到外头有通传声，是康熙来了。
她与安儿便乖巧地跟在敏若身后迎驾请安，康熙拉起他们大步进了殿内，炕上落座的时候瞥了一眼香炉碗，本是稀奇敏若这会还有这个闲心，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绝非敏若往日的水平。
敏若的心不静，缘故在哪里，他清楚。
他抿抿唇，摸了摸安儿和瑞初的头，与敏若道：“放心吧。朕粗粗想了几个地方，都很不错，现是空着的府邸，可以给咱们瑞初做公主府。你帮着朕参详参详，咱们现选中一处，慢慢给瑞初建起公主府来，要在府内兴建一处专门为老祖宗祈福的小佛堂——赐公主府，这也是老祖宗的意思。”
敏若似乎心神顿时一定，连忙点头。
瑞初浑然不知她顷刻之间就在北京二环之内有了一套至少几百间屋子的大宅，听到康熙提起她的名字，便仰头看着康熙，“阿玛生气？”
意思是现在还生气吗？
康熙笑摸了把女儿的头，“阿玛不气，瑞初不怕。安儿你今日做得很好，虽然有些鲁莽，但念在你还年幼的份上，又有保护妹妹的心，一点鲁莽也不算错处。只是等明岁入学读了书，行事就要稳重些了，做什么之前心里要有成算，想好怎么收尾，知道吗？”
这个话题对安儿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似乎太高声了，但却是这样大的宫里的孩子的必修课，男孩儿总是崇拜父亲的，何况还是康熙与安儿这样君臣父子的身份。有些事情由康熙教授给安儿，正是最合适不过的。
安儿想了一会，用力点了点头。康熙又看向瑞初，想了半晌，温声笑道：“瑞初你要记得，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你害怕，你有阿玛，阿玛自会护你一世平安喜乐。”
瑞初懵懵懂懂地眨着眼，歪着小脑袋栽进敏若怀里，敏若一把搂住女儿，笑对康熙道：“您若养出个纨绔公主来，外面人恐怕有得笑话的。您不知道您女儿今儿个都说了什么！”
她于是将瑞初方才的霸气宣言学了一遍，康熙也不出她所料的、面不改色地盛赞瑞初有先祖之风，并且因瑞初把他平日说的话都听进去了而大大地表扬了一番。
康熙若喜欢哪个孩子，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敏若轻抚着瑞初小小的身子，忽然想——所以在被弃之如履的那一刻，被抛弃的孩子才会心痛如刀割。
瑞初与康熙的天然身份上，就注定他们两个很难有根本的利益冲突，所以这份偏爱，大概能安稳地维持到很多很多年以后。
敏若拍了拍小小的女儿，低头看她，见瑞初眼睛弯弯地、眼里似乎盛着散碎的星光，也正仰头看着她。
干净、清澈的瞳孔里是真实的笑意，这一双眼平日总是安安静静得好像春日的静水、雪域的高山，一旦盛上这样真切的笑意，就成为了珍贵美好又易碎的琉璃美玉，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去精心呵护。
敏若轻抚瑞初的眉心，温和地垂头在那亲了一下，又亲了亲一边拄着下巴看热闹的安儿，嘴里话锋一转，对康熙道：“不过我仔细想了想，瑞初厉害些也没什么不好的。厉害些才不会被人欺负。您知道我身边的兰芳会一点粗浅的功夫，我打算叫兰芳教一教他们两个。”
康熙大手一挥，“粗浅功夫够干什么的，朕御前有功夫不错的，回头叫她来教瑞初。安儿入了学，自然有武师傅教习布库骑射，这会学杂了反而不好。”
敏若没跟他硬犟，康熙既然说了身手不错，那就肯定是很出挑的了。她还不想暴露兰芳的身手深浅如何，干脆不与康熙争这个。
反正康熙御前的人教瑞初肯定也会用心，至于安儿，康熙说的也有道理，入了学，自然会有武师傅教习。
不过从这一天开始，安儿还是被她严命每天起得早早地扎马步，拿着小弓在后院练射箭——这回打架是赢了，他自己也落一身的伤，算是给敏若敲了个警钟。
这孩子越来越大了，以后生活中的不稳定因素会更多，还是要提早做准备。
要不是现在的天气实在不方便，她都想把安儿送到御花园的水坑子里面泅水去了。
安儿在庄子上浪过，敏若的被迫害妄想症常年发作，自然没落下教他学泅水，庄子上有谙熟水性的人，带着安儿练了一夏天，安儿游得没多标准，倒是跟庄子上护院的大黑狗学会了狗刨。
敏若无奈，只能接受现实，狗刨好歹也算是能在水里动弹了。她叫教安儿泅水的人主要教安儿怎么在水上浮起来，这个有意思，安儿自然学得很不错，鼓着嘴能在水面上浮很久。
除此之外，敏若又开始挽袖子教他认药材、学药理，这点其实早年他在偏殿看热闹的时候也跟着容慈他们学到一点，不过小小的，学得也没多认真，倒是揪了敏若不少花草菜树的叶子嚼，每一样都试图认一认能治什么病——得出的结果是那些叶子的大概不治屁股疼。
安儿如今虽说是快要入学的年纪了，可其实也没大到哪去，药性药理这些东西最是枯燥复杂，安儿学得咬牙切齿，下了课抱着敏若的大腿哭着说不想学了。
这个时候就显出有二胎的坏处了——瑞初她学得是真快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敏若挑出来的药材，只要是介绍过的，她看过了，回头敏若再考的时候她就一定知道是什么。最打击安儿的是，瑞初有时候连药名都记不全、说不全，却能磕磕巴巴地说出一个字、两个字来，说明她对那些药材的印象确实很清晰深刻。
康熙来看了两回，哈哈大笑着出门去，因为太皇太后的病与许多事而郁闷的情绪被一扫而空。
敏若心里暗骂这个以看儿子热闹为乐的男人两句，其实她自己看着安儿可怜巴巴的样子也挺好笑的。
不过心里笑是笑，面上一定得严肃正经的，跟着安儿一起控诉康熙，并且告诉安儿妹妹记得快或许是因为妹妹在这上面有天赋，但每个人天生的长处都不一样，比如妹妹的力气就没有安儿大，也没有安儿长得高，而且一生下来就比安儿小两岁，在这上头安儿岂不是比妹妹厉害多了？
他可是一出生就比妹妹大两岁诶！多厉害！
安儿小小年纪，没见过大世面，哪知道什么叫话术，轻轻松松就被敏若饶了进去，接受了自己没妹妹学得快的这个现实，回头敏若拿糕一钓，再好好鼓励一下，他学起来便更用心，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总是溜号想去玩了。
乖巧地坐在一边的小杌子上、穿着小号披风抱着汤婆子旁观课程的瑞初拄着下巴看了看干劲满满的哥哥，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容慈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一面将一卷书递给敏若，一面嘱咐她道：“不许吃手哦，我们瑞初都快四岁了，再不能和小时候一般了，叫旁人见了会笑话的。”
好吧。
瑞初接过容慈顺手递给她的几颗松子，小手用力剥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容慈是腊月二十八生的，这个生日很占便宜，她一出生没两天就是两岁的人了，今年正满了十八岁，转年十九，一般满族女子都早已出阁的年岁了。
前几日康熙刚刚为她定下一门婚约，男方是博尔济吉特氏子弟，名般迪，系蒙古科尔沁部奇他持郡王的从孙，论血脉也是太皇太后的亲侄重孙，受一等台吉爵位。
容慈与绣莹是前后脚订的婚，论出身尊荣，般迪似乎无法与乌尔衮相提并论，又因绣莹与容慈亲女养女之分，宫内难免有人议论。
不过太皇太后身体愈见不好，皇贵妃约束宫内上下颇严，隐约有些风声之后皇贵妃快速抓住浮出水面的刺头一通连消带打狠狠发落，宫内上下风气顿时为之一肃，无人再敢说一句闲语。
按理，宫人们便是无事时闲聊，也只能说宫外的闲杂琐碎，是决不能牵扯到宫里的任意一位主子的。元后与先后在时，均是掌宫颇严，故而宫内胡鬼人神之说颇盛，就是因为这些宫人闲暇之时无话可说，只能可着这些胡鬼不羁之事死命地说。
皇贵妃上来之后，一则因为毕竟不是皇后，自认名位不正，不敢太大刀阔斧严格行事；二来也是为一个慈和名声，待下远比两位先后宽松。
如今从大公主的事上察觉出从前的疏漏之处来，少不得费神数日，好好正了一正宫内的风气。
她也因此对容慈存了些愧疚，内务府新进的珠绒花、衣料等等多赠与容慈许多。
容慈倒是淡然处之，来者一概不拒，端正谢过便收下，还好好宽慰了皇贵妃一番，表明自己对宫内的闲言碎语并不在意。
——她本来就不在意。
这会敏若转头看着容慈教训瑞初的模样，便莫名想到今晨，容慈是怎么与她说的。
“我本管不住这世上所有人的嘴，行事只要无愧于心便是了。婚事是皇父所赐，额驸的人品却也是王府里仔细打听过的，我自己知道他如何就是了。往后的日子怎样也是我自己过的，若全听旁人说什么，我句句都要往心里去，那是不是他们哪日说我要死了我还得快快吞一瓶毒药别叫他们的话落了空啊？”
彼时敏若正在整理给安儿上课的药材，闻言不禁抬头看向容慈，见她一派云淡风轻的，仿佛方才语出惊人的不是她似的，还在垂头帮着递送东西，一时微有些感慨，“你们诸姊妹中，你的心性是头一等的了……你那话有些促狭，可别再对外说去，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是个憨的呢。”
容慈抬头冲她灿烂一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这点事我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敏若当时是怎么说的？……她抬手塞给容慈一把松子，打发她去剥松子，“别忙活了，吃果子去，这我自己弄就成。”
然后现在那把松子被容慈分给了瑞初一半。
瑞初短短肉肉的小手指勤勤恳恳地剥了半晌的松子，得了一小撮松子仁，等敏若下了课坐着喝润喉茶的时候，便勤快地倒腾着小短腿过来，塞给敏若两枚、又塞给安儿两枚，均是服务周到地塞进嘴里。
“好香！”敏若忍不住亲了亲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容慈笑眯眯摸了把瑞初的头，道：“姐姐就没有吗？”
瑞初抬起手，白白嫩嫩的掌心里赫然还剩下三粒松子仁，“姐姐吃两个！”
容慈忍俊不禁，抬指虚虚轻点一下她的额头，“我们瑞初真大方。”
偏殿内的气氛一时颇为轻松，因为太皇太后的病与前几日的事端，宫内连日来都仿佛阴云笼罩一般，唯有这一处地方一切都如往常，只是公主们停了课，嬉笑声少了些而已。
不过没几日，太皇太后的病势愈重，康熙彻底守在慈宁宫不敢离开，谕令内阁非紧要事务无需上奏，他暂时从繁杂的朝政中抽身，来到慈宁宫日夜侍候太皇太后的汤药。
皇贵妃倒是颇为镇定，召集了后宫嫔妃，与高位嫔妃们商定了轮流侍疾之事，这种时候没有一分置噱的余地，众人均点头应是，服从皇贵妃的安排。
慈宁宫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重，康熙与太皇太后三十年祖孙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感情不是轻易能够说清的，哪怕有前事种种失望冲突，到了今日，真是太皇太后不大好了的时候，康熙之悲痛惶恐，叫外人看了都不禁心酸。
敏若与皇贵妃一同陪伴康熙侍疾，她太清楚怎么在这种时刻浑水摸鱼，并且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勤勤恳恳工作了，几日下来是半点没累着，未免满面红光的惹人闲话，她还特地嘱咐乌希哈不要预备补身的吃食汤品。
皇贵妃这种正儿八经名门出身、按照皇妃标准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当然是不可能知道敏若这种社畜摸鱼法的。
且她的性格也不容她对为太皇太后侍疾之事有分毫疏忽懈怠，她在慈宁宫内事必躬亲，太皇太后一药一汤她都一定亲身尝过，端进汤药也绝不假他人之手，记到史书里那就是贤德后妃典范，与康熙合在一起，便是儒家礼教之下孝顺晚辈的标杆。
其实她与太皇太后有多么深的感情吗？还真没有。
她入宫多年，但太皇太后连年深居简出，哪怕皇贵妃算是与太皇太后打交道多的，也不过每日请安、年节宴会的相见与偶尔太皇太后抱恙时侍疾罢了，看似相处得多，其实并没亲近到哪去。
只因她嫁与了康熙，成为了康熙的皇贵妃，便必须对太皇太后恪尽孝道，为后宫典范。
皇贵妃的身子这几年本就不大好，又与康熙共进退，不眠不休守在慈宁宫里，几日下来愈见消瘦。
她本比康熙年轻的，然而身体底子不如康熙，经不住这样的消耗，如今乍一看，已不大能看出二人之间的年岁差距了。
这日天色将晚，荣妃与惠妃前来换她们，但皇贵妃不走，也只有敏若与二人交换。她宫里毕竟还有安儿和瑞初这两个孩子，瑞初尚幼，康熙也不放心，故而早早交代她每日回去照看孩子们。
她这是扯着大旗名正言顺，不然碰到皇贵妃这种卷王同事可有得闹心。
从正殿出来前，敏若轻轻拉了拉皇贵妃的衣袖，皇贵妃会意，以为她有什么事便跟着出去了，二人在外殿驻足，敏若低声道：“你找个太医给你瞧瞧吧，我瞧你脸色白得吓人。”
敏若不好劝皇贵妃回去歇着，传出去易生事端，也只能这样委婉地提醒皇贵妃。
皇贵妃笑道：“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快回去吧——两个孩子见不到你岂不是要闹了？”
敏若压下心中的担忧，眉心微蹙，郑重地又提醒了一遍，“你的身体底子本就单薄，自己要上心注意，叫太医瞧一眼而已，不费什么力气。”
皇贵妃好笑地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放心吧，我还年轻呢，如今老祖宗这样的情况，做晚辈的可不敢病。”
敏若知道是劝不动她了，心里有些无奈，与她道了别出来，想想晚上吃饭的时候与安儿提了一嘴皇贵妃的身子，并道：“你哪日见了你四哥，叫你四哥劝劝他额娘，好好看太医吃药，别仗着年轻就可劲败自己的身子。”
她所能做的也唯有这些，无论皇贵妃听不听得进去，她又能再做些什么呢？
旁人的事情，小到一个选择大到生死，她又能左右得了多少。
愈到腊月里，天气愈冷，太皇太后的身子也愈不好。
康熙于腊月初亲制祝文泣拜天地，为太皇太后祈福，求以己身寿数延续太皇太后生命。
死亡愈近，往日的争执不满好像就会离人越远，旧日温馨的回忆被人一点点地拣起，只留下不舍与眷恋。
可惜这世上大抵没有什么神佛，便是有也不会睁眼听取人间的祈祷，康熙的祈求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愈到年底，太皇太后的身子愈不好了，廿四这日却难得地来了精神，说想见一见重孙、重孙女们，康熙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忍泪命人唤了皇子公主们前来。
大阿哥上月已成婚，迎娶了科尔坤的嫡女伊尔根觉罗氏，这婚事办得很急，康熙也有用这一桩婚为太皇太后冲喜的意思，可惜生死之前，万物无力，何况这种荒谬之谈。
年轻的大福晋头次经历这样的场合，跪在大阿哥身边，神情有些惶恐不安。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命人将一对如意与她，笑着道：“你应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重孙媳妇了，这对如意便偏给你了，要早日为胤禔开枝散叶啊。”
大福晋叩头称是，太皇太后又环视殿内，这回独独唤了瑞初上前，敏若顷刻间呼吸都急促了一分，下意识握紧了女儿的手，转瞬间整理好情绪，牵起瑞初上前。
等她牵着瑞初走到前面，太皇太后抬手示意叫瑞初自己过去，瑞初仰头看了看敏若，眼里没有彷徨无助，一如既往的平静澄澈，敏若心微微定了定，重新跪下来，嘱咐瑞初：“上去给老祖宗请安，不要怕，老祖宗是最疼你们的。”
瑞初乖巧地点点头，走上前去，有模有样地行了叩拜大礼。太皇太后凝视她许久，招招手叫她在床边坐下，忽然问道：“你瞧老祖宗好吗？”
瑞初用懵懂干净得好像一只天真小兽的眼睛看着她，康熙不自觉地握住了女儿的手，刚开口说什么，太皇太后又道：“不要怕，我是你的乌库妈妈。”
瑞初忽然开口，声音很清脆，潺潺如溪水，清澈干净，“乌库妈妈好。乌库妈妈不生病了。”
康熙心里一紧，太皇太后似是顿了一瞬，旋即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扬着唇，脸上的褶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银白的发髻昭示着她的高寿。
她轻抚着瑞初的头，又问：“乌库妈妈死后会上长生天，对吗？”
敏若面上似有惶恐不安之意，眼中却是一片的冷然，就在太皇太后榻前侍奉的阿娜日忍不住开口轻声唤：“老祖宗……”
她开口的那一瞬间，瑞初懵懂地看着太皇太后，“乌库妈妈……长生天？”
这对瑞初来说是个疑问句，说明她没懂“长生天”是个什么玩意，然后太皇太后可不知道那些，只当她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好！好！”太皇太后带着泣音笑了两声，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又摸了摸瑞初的头，转头对敏若道：“来，牵着七公主，叫七公主别怕——乌库妈妈要去见你的玛法他们了。”
敏若快步上前牵住了瑞初，女儿的手被握入手中，她的心终于一定，忙牵着瑞初回到后面跪下，书芳跪在四妃那一排，也在她的身后，此时正关切地望着她。
敏若轻轻吸了口气，递给书芳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其实太皇太后这举动没什么稀奇的，一个笃信神佛半辈子的老太太，死前心有不安，想找一个似乎生带祥瑞的晚辈问自己死了能不能升天，就跟去庙里找和尚问这问题一样，甚至可能她心里会更信瑞初一些。
毕竟庙里的和尚修行得多好太皇太后未必清楚，但她却因瑞初生来的吉兆而笃信瑞初是有大福分的。
头一个问题则是想问瑞初会不会因为前事怪她，其实瑞初这么大的小孩本是不知道什么怪与不怪的，只是因为瑞初在她眼中有不同之处，所以为求一个心安罢了。
事情不大，只是叫敏若稍微地有些不爽。
不过谁能跟病榻上的老太太计较这个呢？
敏若只握紧了女儿的手，太皇太后今日也没多说什么，便叫众人散了。
回到永寿宫，敏若抱紧了瑞初，郑重严肃地嘱咐她：“以后再有这种问题，你就说不明白、不知道，不许回答，知道吗？”
这样的句子对瑞初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实在是有些复杂，瑞初却好像听明白了似的，伸出小手去抚敏若的眉心，奶声奶气地道：“瑞初知道——额娘不愁！”
敏若将瑞初紧紧搂进怀里，终于长松了一口气。
次日，太皇太后便有些昏沉不醒了，众妃、皇子女、宗室亲王惶恐聚集，太皇太后醒来时只嘱咐康熙两句陵寝之事，便有些喘息不匀。
太后忙服侍她进了参汤，太皇太后又握紧了太后的手，看看阿娜日，嘱咐：“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是。”阿娜日泣拜道：“我会好好孝顺、照顾太后的，老祖宗您放心吧。”
太皇太后似乎短促地笑了一声，松开太后的时候，又看向康熙，康熙连忙近前，这回她似有许多想要叮嘱的话，然而气力不足，说得断断续续，康熙边听边流泪，口中不断称是，终是没能听全太皇太后的嘱咐。
其实太皇太后早已立下遗诏，诸多事情自会在她死后由苏麻喇传达与众人，她这会的叮嘱，就好似寻常人家的祖母闭眼前放心不下最疼爱的孙儿一般，康熙握着太皇太后的手不断流泪，听着她声音愈低，到最后气息断绝，身体都冰冷起来。
康熙终于忍不住哀嚎出声，殿内一众人皆垂头哭泣，敏若亦是泪如雨下，握着瑞初手腕的手却终于敢稍松一点。
宫人们忙着为太皇太后装裹，腊月里赶上大丧，这个年是注定过不消停了，太皇太后灵柩暂停宫中，皇贵妃每日率众嫔妃、公主、诰命哭灵举哀。
这日苏麻喇终于略从打击中走出一点，站出来宣读太皇太后遗诏，诏书中太皇太后自陈经历三位皇帝，送走夫、子时如何悲痛欲绝，又夸赞康熙孝顺云云，嘱咐她去后康熙不许割辫、应遵循旧制以日代月替守丧期——前朝如今正为了这事与康熙扯皮，马上就是元旦了，年后有不少重要祭祀，康熙若服大丧，则无法亲临祭祀，会耽误许多事。
康熙执意为祖母守二十七个月，便是遗诏出台也没能叫他动摇，前朝则臣子一心劝康熙以日带月，这一点想来短时间内是无法有定论的了。
除了这些，苏麻喇还宣布了太皇太后的遗产分配，她老人家历经了大清入关建国，经历三代皇帝，积攒了许多身家。
身后的东西有留给康熙的，也有留给太后和阿娜日的，包括康熙的公主们，也各都得了一箱子添妆。
但真正叫人侧目的是她在一众重孙女中，独独留给瑞初的东西最多，比其他公主们多出两箱，外人不知是什么，回到永寿宫中敏若打开来瞧，才发现瑞初除了比她的姐妹们多一箱头面摆件衣料之外，另一箱里全是佛经、念珠与各年各庙上献与太皇太后的珠串玩意。
敏若的神情一时复杂——她有时候是真猜不透这些有宗教信仰的人的想法。
瑞初倒是好淡定，歪着小脑袋看敏若：“额娘喜欢吗？都给额娘！”
若说对这些东西最没概念的应该就是瑞初了，康熙从小就没在这些上头亏了她，太皇太后与她的那两箱子衣料头面玩器，看似都是珍贵玩意，其实在瑞初这真不算很稀罕。
倒是那些一盒一盒的佛像挂件什么的她瞧着新奇些，但也算不上喜欢。
敏若将盒子一个个盖上，屈指轻轻敲了下瑞初的额头，“我们七公主真是大方暗暗——额娘不要你的东西，一样样登记造册，给公主收好了。”
敏若吩咐瑞初身边的人。
乌妈妈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因次日还要哭灵举哀，敏若与两个孩子都早早睡下了。
太皇太后的丧事可是苦了皇贵妃，康熙日夜守在太皇太后灵柩前，悲泣不止浆米不进，皇贵妃便时刻咬牙陪伴在侧，总算撑到太皇太后的灵柩出了宫，她立刻便倒下了。
她这一倒下，景仁宫里可是被吓得个人仰马翻，敏若去探病几回，知道杜鹃吓得也有些支持不住了，景仁宫里主事的人换成了罄音，才算是又安稳了下来。
皇贵妃病了，四阿哥自然侍疾在侧，她有些不愿意耽误四阿哥的功课，又因康熙不在宫中，恐四阿哥不在身侧落下个不孝的埋怨，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叫四阿哥每日在她身边温书学习。
六宫嫔妃都来探病，见了免不得夸四阿哥孝顺又勤勉，唯有德妃因为生了十四阿哥还在月子里，没能来探望，只听了人传出的话，抱着小儿子轻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敏若与佟夫人是有什么鬼缘分，这日敏若来探皇贵妃的病，见佟夫人又在，皇贵妃的脸上隐有无奈，佟夫人见她到来，脸色跟见了鬼似的，青青红红半晌才消停。
敏若心里头好奇，晚上才知道原是佟夫人想叫佟家四格格茉雅奇进来给皇贵妃侍疾，话间一个不慎提及了先后在时她入宫侍疾的例子。
可她入宫侍疾的时候，先后的身子都什么样了？
敏若已习惯了佟家人这做派，一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无语。
这要是真把皇贵妃作得与佟家离了心，难道佟家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她就是很不理解佟家人的脑回路。
哪怕真压着皇贵妃同意家里别的女孩入宫了，拼着生下个皇子来，难道还能凭借其外家也是康熙外家的身份直接保送下一任皇帝吗？
倒是保送先天性疾病的几率有点大。
以佟家和康熙的亲戚关系，皇贵妃的小公主其实生下来是健康孩子的概率才比较低。
可惜这一点敏若无法与任何人说，虽然通过宫外的医者隐约向外传输了近亲成婚容易生出的孩子亦有先天疾病的观点，但近亲成婚已成旧俗，一时半日内这一点观点并不能动摇世人的想法。
佟家这种直接换皇贵妃的补药的猛人显然更不可能听进去那些。
然而皇贵妃最终还是答应了佟家小格格入宫侍疾，只是入宫的并非是四格格一人，同入紫禁城的，还有佟家的五格格黛澜。
而敏若听到消息后愣了好一会，前世这时原身的记忆对外事虽然已不甚清楚了，但还是知道并见过佟家入宫来侍疾的小格格的，正是那位未来的悫惠皇贵妃，茉雅奇格格。
也仅有佟四格格一人。
如今这位五格格，又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八章
头次见到黛澜，是皇贵妃叫人来给敏若送东西。前段日子时令水果进上，永寿宫做了些杨梅味的糖果，敏若记着四阿哥喜欢，照例叫人送了一小盒过去。
皇贵妃是人情往来的回礼，送了些花生酥糖来，景仁宫的花生酥糖做得有一手，瑞初很喜欢，大概皇贵妃也是记下了。
本来这东西应该是杜鹃或者罄音送来的，杜鹃在敏若这不得脸，罄音又刚刚上了位，由她过来的面大，皇贵妃也确实是遣了她来，可与罄音同来的却还有一位佟家五格格。
敏若是头一次见到她，少不得仔细打量一番。
这位黛澜格格与皇贵妃和她的姐姐茉雅奇格格长得都不像，虽也生得一双水杏般的眼睛，形状却略似柳叶，微有些弯而狭长，眼角微挑，天生就不是柔情似水的模子，若是严肃些，或许还会显得有些刻薄。
但她的眼神很淡，不是严肃冷厉，是好似无牵无挂的清清冷冷，波澜不惊，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竟叫敏若莫名联想到瑞初，没有放肆打量周围的轻浮目光，目光清正、端冷持重。
时在季春，天气其实已经很暖和了，但她还在旗装外披着一件斗篷，素锦裁成，很素淡的颜色，穿着身量有些不合，敏若便知道佟家对这位五格格恐怕并不算看重。
可既然不看重，怎么还送了她入宫来呢？
敏若心里微微有些疑惑，她这个人在事不关己的时候是很爱热闹的，从前拿“好奇心害死猫”的法则压着自己的本性，如今处境安全，看热闹的心自然就又起来了。
她暂将这一点疑问压下记在心里，又仔细打量黛澜的打扮，也不知是不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丧期未过的缘故，黛澜发间只一支玉钗为饰，简单素净，玉钗的质地不错，但雕工简单，也算不上珍贵。
……至少以敏若对皇贵妃与她那出身佟家的弟妹的了解来看，佟家的女儿应该看不上这样品质的玉钗，黛澜却在宫内将这钗戴在头上并仅此一支，其实可见看重。
敏若心内愈是好奇，黛澜已微微垂首入了内殿，这本是宫内的规矩，这宫里低头的人多了，但她低下头是清瘦的肩背还是挺拔的，倒像是风中一竿劲竹，看似被风吹得一时低头，其实竹根坚定，从未动摇过。
再直俯身一拜，此时动作才真有了几分恭敬，眼中也有真挚之意，她行礼的动作与敏若见过的她的四姐茉雅奇不一样，拜就是干干脆脆直挺挺地跪下再拜，行举清爽干脆，看上去与“袅娜娉婷”四字毫无干系，自然也算不上赏心悦目，但敏若莫名地喜欢。
黛澜恭谨诚挚地拜道：“女黛澜拜见贵妃，愿贵妃长命千秋、安乐无忧。”
这一套祝词宫里不常见，称呼也不算很和规矩礼仪。敏若瞥见她身后跟来的嬷嬷脸明显一沉，微微一扬眉，却笑吟吟地夸道：“这祝词听着新鲜，我喜欢。不过在宫里，总有些多事的人喜欢你盯着你的一举一行、一言一语斤斤计较，为少些事端，这话最好别再说了。……你若是愿意，可以对我自称‘我’，或者名字也可以。”
她不知黛澜是不是厌恶“臣女”里的那个“臣”字所代表的一切或者“奴才”这个自称，但都没关系，左右这两个自称她其实也都不是太喜欢。
对她胃口。
所以这真是个坏透了的时代，容不得人有自己的不愿与不喜欢，她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在永寿宫里维持这一份简单的骄傲，但出了这个门，以黛澜的身份就必须要合群。
在没有掌控自己生命的能力之前，就要学会伪装与融合。
这是敏若用十几年学到的教训，她由衷地希望眼前这个姑娘日后学会的是前者而非后者。
黛澜看着她，眼睛仍旧很清澈，所以敏若未曾反感其中隐隐的炙热。
只是有些疑惑……佟家这小姑娘，看她的眼神怎么不对劲呢？在她看来，佟家女看她的眼神一般应该分类为两种，一种是看知道的陌生人的，有好奇、有探究，但在没有真正构成联结关系之前又会避而远之，恭敬退让；一种就应该是被家里洗脑了的，看她会很厌烦，当然目前为止她还没在皇贵妃这几个妹妹身上看到那种眼神，不过这种推测很合乎逻辑，敏若如果想印证，多召见一些佟家近支尚且年幼的小格格应该就会成功。
但她显然没那么无聊。
黛澜此时的眼神是这两种以外的第三种，有些炙热的……喜欢或者向往？总归是好的方面，敏若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此时黛澜看她的目光与辛盼和张兰英她们有些相似，她不太擅长应对人的这种情感，但她对人的情绪感知一向敏锐，所以也略放下了对黛澜的警惕与防备，这个超出她掌控的变数，目前姑且可以算作无害。
所以她笑吟吟地夸了一句：“萧萧肃肃，有如松下之风，我想到该送你什么做见面礼了。”
她这句夸得其实不大合宜，萧萧肃肃形容人潇洒脱俗清静凝定，一向是世人用来形容男子的，而夸赞女子世人也更喜欢以“林下风致”即举止娴雅、端庄大方，而非敏若随口说的那句“松下之风”。
松下风原出自肃肃如松下风，前人用来夸赞嵇康，后面还有一句高而徐引，形容其人似松间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
总归不是世人所推崇的女子风范。
跟黛澜的那位佟家来的嬷嬷大抵是知道些文字的，此时脸色更是难看，敏若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而过，罄音便已察觉出一样，转头目带警告之意地冷冷看了那嬷嬷一眼，嬷嬷神情顿时一肃，忙低下头。
敏若扬扬眉，语调轻缓懒散，放到后世的宫斗剧里就是绝对的反派典型，“皇贵妃的宫里的人，几时也这么不规矩了？”
“原是府中派来跟随照顾两位格格，上不得台面的，头次面见贵妃风仪，一时震撼，请贵妃莫怪。”罄音笑着道。
敏若瞥她一眼，“你这么说，我可信了。”
罄音笑道：“奴才一向是个老实人，娘娘您当然信得过奴才。”
这可是皇贵妃宫里最不老实的人了。
想起这些年源源不断传到永寿宫里的、来自景仁宫的消息，敏若冲罄音轻笑一声，转头命人将一样东西取来。
“我原是头次见五格格，这份表礼格格收着吧。”檀木匣没有上实行的洋漆，也没有镶嵌螺钿明珠，看起来十分普通，但只要细看一样匣子上栩栩如生的兰花，就知道匣子的前主人在它的雕刻打造上下了大本钱。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颜色清润的青玉，质地细腻，被精心雕琢打磨成一块雕刻兰花的玉牌，整块玉牌通体只有三处青玉上常见的黑点，并且聚拢在牌面上，使工匠可以从中入手，借玉上天然生成的颜色雕刻出三朵风骨清绝的墨兰。
好像上天也在成全这块玉牌，除了这三朵墨兰之外，这块青玉干干净净，是清润深沉的青色，没有半点多余杂色。
黛澜的名字中正有一个“黛”字，与墨兰正相称。
敏若是偶然间得了这块玉牌，自己戴着不对味，送人也没碰到谁合适，今日总算送出手去，不至于叫这块玉牌长在她的箱子深处落灰了。
黛澜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雀跃激动之色难掩，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木匣，郑重地向敏若一礼，“黛澜多谢您的恩赏厚爱。”
敏若又看了她一眼，心道佟国维那老瘪犊子还能生出这好笋来？
不是从哪家偷来的吧。
而且黛澜这名字放在她姊妹中也奇怪。
大清建国，佟家被编在汉军旗，直到本月初才上奏请归满洲。在这之前的几十年里，他家虽在汉军旗，却一直以满洲血脉自傲，也时刻保持着满洲旧贵的矜持高傲，家中女孩儿均起满名，据敏若知道的，自皇贵妃的长姐到茉雅奇都无人例外，唯独黛澜，却取了一个汉名。
她未曾多留黛澜，哪怕黛澜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向她释放着干净的善意。
她只笑着问了几句皇贵妃的身体，又客套几句场面话，最后才道：“哪日得了空，黛澜你便过来坐坐，我宫里的点心做得很不错，宫里的孩子们都喜欢。”
黛澜恭敬应下“是”，才与罄音几人一齐离去。
殿门掩上，敏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才转头看向兰杜，目光无声地示意她有些事情需要她去办。
兰杜会意，轻轻点头，“下午便向宫外传讯，最迟三日，就会有结果的。”
敏若点点头，迎夏这时也端着清炖百合汤走了进来，一面轻声回道：“小公主快要起了，赫舍里娘娘打发人送了一盒果子来，交代说您这几日睡眠不安，要小厨房炖些桂圆汤喝。”
兰芳忽然道：“我知道才瞧佟家五格格看您那眼神像谁了——活脱脱赫舍里娘娘第二啊！”
“休要说这些闲言。”兰杜微微拧眉，提醒她一句，迎夏愣了一下，“才不是佟家五格格过来送东西？怎么了？”
敏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道：“没怎么，你可知佟家为什么会送四格格和五格格一起进宫？”
迎夏拧拧眉，“奴才得问问，娘娘您稍等等，最迟晚晌间就有答复了。”
宫里的日子总是那样平静，尤其敏若在宫里的年愈长，她的行事做派宫里人都清楚了，更没有人敢再招惹得罪她，早年唯一能拉来当乐子的宜妃好像也被她吓怕了，如今她真是还目四视无敌手，寂寞高处不胜寒。
难得有点新奇事做乐子，敏若被勾起了好奇心来，随意点点头，从炕桌上的盒子里抓了点松子来在手上剥，寻思着应该叫乌希哈再炒点瓜子来吃了。
没办法，太皇太后丧期内，虽然宫里的忌讳不大，但是为了维持人设，敏若还是改为茹素，只是没禁乳荤，但美食这一大爱好也算是被砍掉一大半了，就得从别的上面多找找快乐。
迎夏看了眼茶果盒，又笑了，“咱们七公主真是随了娘娘了，也是这么爱吃松子葵花籽这些费劲的吃食。旁人剥出来的还不要。”
后一点可不像她，敏若心中道。
她只是一开始不太习惯别人经手过的水果干果，但现在环境安全，她本性中的懒惰逐渐又占上风，果来张口又成为习惯了。而瑞初好像将一边看热闹一边剥这些东西作为乐趣，所以不愿吃别人递过去的剥好的松仁瓜子。
敏若在心里指指点点：小丫头还是太嫩了，不知道饭来张口的乐趣。不过有这么个爱剥东西的女儿，胃不太好的敏若还是很快乐的。瑞初对她一向很大方，自个吭哧吭哧剥出来的坚果敏若可以随便吃。
兰杜她们对敏若总是吃瑞初的劳动成果的行为有些无奈，但往好了想这说明小公主小小年纪就很孝顺了，长大了对额娘也一定好，其实有些偏心眼的兰杜就闭着眼睛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了。
晚晌间，敏若得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八卦。
事实上，迎夏和给她递消息的那位女士都不是什么会讲故事的人，她只能将自己收到的消息整理了一下，回禀与敏若知道：“佟家五格格原本已到婚配之龄，佟家为她定了一桩婚事，是瓜尔佳氏一位子爵的第七子，继妻所出，他的生母也早已去世，现其父已有了第三位继夫人，这位七少爷在家中并不算很得看中，但子爵对他额娘还算有几分感情，便百般为他谋了佟家的这桩婚事，以期来日佟家能帮扶他。只是……那位七少爷与继夫人的内侄女有染，有出格之为，那位格格已有了身子，两家便退了婚。”
敏若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迎夏轻声解释道：“继夫人不愿内侄女为妾，也因她无子，希望借侄女掌控七子再与继承人夺权位，所以瓜尔佳氏才会与佟家退婚。本来那位子爵提出让另一位儿子接替婚约，但继夫人不愿叫他人得了这份助力，百般打探，揪出一件旧事来。”
“佟五格格幼年曾从马上跌落，受了重伤，不能再生育了。不然佟家也不会自降门第，与子爵府一个承爵无望的无能后辈议婚。子爵阿昌闻此自然不愿再娶五格格为儿媳，也与佟家闹得好大的不痛快，这门婚事便作罢了。上旬两家刚以国丧为由退了婚是。皇贵妃许是心疼妹妹，在与佟家僵持之后同意叫四格格入宫侍疾的同时，也将五格格接了进来。”迎夏说着，微微蹙眉。
她道：“五格格幼年之事似乎很有些内情，只是罄音到佟府得晚，皇贵妃也不愿提起，便没法打探了。”
敏若道：“无妨，叫外面的人慢慢查去吧。我知道了。”
倒真是机缘凑巧了。
这种事情，降临在当世一位寻常女子身上都是莫大的打击，不过黛澜好像并未因此而郁郁不欢，平静冷淡得好像局外之人，倒叫敏若更高看了几分。
有这份心性，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处境，都总能走出路来。
且不得不说，听了迎夏的回禀，她对黛澜更是好奇了。
好奇佟家怎么能养出这样一个人。
不过这点事只能算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点调剂，她最近还在忙着一件正经事。
本来今年过了年，安儿就应该从永寿宫搬到阿哥所去了，和九阿哥一起，他们两个院子都是挨着的，第三所的后两进院，安儿凭借年纪成功得到了第三进院，拥有了比哥哥们多的五间后罩房和更靠近茶水房的地理位置。
敏若年前已经陆续将那边布置得差不多了，只因赶上太皇太后的大丧，安儿搬家的事就被耽误了下来——毕竟小阿哥们都停学每日哭灵举哀了，安儿急急忙忙地搬过去也没什么意义，内务府更是一时分不出人手来。
敏若便有了更多与安儿相处的时间，也忍不住开始准备更多的东西。
如今内务府终于从一桩忙碌事中抽身，能够分出些人手来操办两位小阿哥迁宫的事了，敏若召了内务府总管来，按旧例翻着黄历定下了迁宫的日子，又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安儿的东西很多，大到装着他家底的箱笼，小到殿里的玩偶扫帚，敏若都叫兰杜、迎夏出手，给整顿归置得明明白白，要带到阿哥所去。
但因为阿哥所的地方有限，有些东西还算是存在敏若这边，算是他不花钱刷脸在敏若这租了个库房了。
阿哥所里的人也都是敏若精心梳理挑选过的，里外侍候的宫女都选的家里与果毅公府有旧的，太监则更要费心些，小太监选出身清白与别宫没有关系的，掌事的几个则是敏若这些年陆续经营下的人手，保证过去之后会对安儿忠心耿耿。
安儿看着敏若为他这些事情费心，这半年来对敏若殷勤极了，这会敏若掐腰站在廊下看人收拾东西，安儿剥了枇杷鲜果来，顺手塞给妹妹一个，然后捧着盘子来到敏若跟前，满脸讨好地献殷勤，“额娘吃果子，安儿特地给额娘剥的，这枇杷清甜可口，滋味好极了！瑞初你说是不是？”
瑞初慢吞吞地啃完了果子，用帕子擦干净手指，团团的小脸看起来好严肃的模样，郑重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敏若听她说话这慢悠悠的强调，忍俊不禁地转头，也拈了枚枇杷来尝，一边嗔怪她道：“别学你阿玛那说话的腔调。”
瑞初道：“阿玛说话，都听！”
意思是别人都听她阿玛的话，说明她阿玛这么说话很有用！
敏若心道：傻崽，旁人听你阿玛的可不是因为他怎样说话，而是因为他是皇帝，拥有这大清国土上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帝的位子换一个人做，说话照样也是很多人听的。
而哪怕是这样有用的权利，他们说话也未必人人都听，或者有人听了实则阳奉阴违，这是因为人心从来不是权利能够把控的。
可惜这些话如今说给两个孩子好像为时尚早，她只得道：“可是额娘觉着瑞初的样子就很好了，在额娘心里，瑞初是这世上最棒的小姑娘了，为什么瑞初还要去学别人呢？”
瑞初绷着小脸想了一会，转头看向安儿，还是一副严严肃肃可可爱爱的模样，“果果好吃，谢谢哥哥。”
安儿小脸微红，道：“不客气！再来一个妹妹——”
敏若看着忽然从她眼前飞走的果盘，满脸写着疑惑：说好特地给你老娘我剥的呢？
约过了两瞬，果盘又飞了回来，安儿努力踮脚把果子递得离敏若更近了些，殷勤地道：“额娘再吃个！这个、这个大！”
“你啊！”敏若笑吟吟地轻轻一点儿子的大脑门，眼中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温柔的笑意。
养着这两个小活宝，宫里的日子好像都轻快了许多，不再每天是缭绕的茶雾与熏香，生活里不再只是书画、鲜花与菜蔬，还有这两条鲜活的小生命，稚嫩、脆弱，总是全心全意地依赖、信任、充满爱地看着她。
虽然这具身体曾属于原身，她只算是接任者，也并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钮祜禄&#183;敏若，但自己十月怀胎孕育出的这两个孩子，却也确确实实是与她血脉相连的。
是这世上，唯二两个，能够轻易叫她为之心乱神慌的存在。
这种现象是从前的她极力杜绝避免的，如今却觉着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
有牵挂的感觉……其实不只是“也”不错了，是非常不错。
敏若又笑着摸了摸瑞初，叫安儿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又拈起一颗枇杷吃着，随口叮嘱到阿哥所后的生活注意事项，已经进学之后都要注意些什么。
这些事情她已叮嘱过安儿多次，安儿都记得很清楚了，却没有不耐，坐在那里、晃着小脚，乖巧地聆听着。
瑞初不喜欢坐栏杆，她坐在宫女搬出来的小杌子上，拄着下巴，乖巧而安静地注视着敏若，听她说话。
这是敏若最好的聆听者，最好的牵绊，最好的血脉继承人。
她最爱的孩子。
是温暖了她的心与灵魂的柔软、羁绊。

第七十九章
兰杜的动作也不慢，如她所说，敏若在三日之内，便知道了她所好奇的黛澜的消息。
敏若没有无故探查人隐私的习惯，只是她从前并未听人说过佟氏这第五女，好奇之下才命人查探了一下，没有让兰杜他们查得很深。
让兰杜更上心的原因是黛澜对敏若明显异常的态度，虽然是向好倾向的，但不查明黛澜的经历、性情与旧日行事的习惯，兰杜还是不会放心。
所以她暗示兰齐用人，仔细探查梳理清楚了佟家五格格从前的经历，这些都不难，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佟家的门墙并不算把得很严。
听了兰杜的回禀，敏若才知道原来黛澜的生母是民人——清朝虽编列了汉军旗，但汉军旗并不代表就是汉族人，大多数的汉人还是民间人，也被称为“民人”。
至今政府并无明确的满汉不能通婚的政令，但黛澜的生母身世更离奇些，她本是前朝官宦人家女，家破时年龄尚幼，被托付与其家一位故交女冠，跟随女冠长大，自然也跟随修行，只是并未正式出家，但其笄年亦尚未有婚配之意，可知其心在道门，总有走入其中的一日。
长到十九岁时，因性颇灵慧清明，在京内已小有声名，她师父为她定好了年满二十便正式受冠巾仪式出家。
然在十九那年的腊月，她碰上了与佟夫人一起上山进香的佟国维。
佟国维彼时已有妻有妾有子有女，见色起意便向道观施压，逼得观中道士离散，强抢她下了山，并未带入府中，而是置了外宅关住。
佟家人的嘴不严，这也是旧年在京里传得好热闹的一桩脏事，兰齐细心打听，梳理清楚来去，知道当年是佟国维将那女子强关在外宅中，以其师父同道性命相逼迫使她不能自尽，然后强行有了夫妻之实。
后来那女子好似也认了命，年头愈长，京里也没多少人再关注当年这桩“红粉逸闻”，最多不过提起时笑道一句佟公“少年风流”。
去他妈的少年风流！
敏若鲜少有内心情绪波动这么剧烈的时候，她劈手拿过兰杜手里的纸张快速翻着，知道后来那女子有了黛澜，因她一直对佟国维冷面相待，好像又容貌受损，遂渐被佟国维厌弃——她在被发现有身孕前便毁了容貌，怀胎时便被冷落，五格格出生后，佟家的人就好像都忘了这母女俩似的，黛澜的名字是她取的，母女二人在偏僻院落中活着。
黛澜长到四五岁大的时候，佟家忽然好像又记起了她们娘俩，将她们赶到京郊的庄子上，然后就是长达十几年的不闻不问。
正是在这之前，黛澜忽然受了伤，据说是从马上跌下，伤势极重，损伤了肺脉，也不能再生育了。
这里头必定是有事的。但也是奇怪，明明漏得跟筛子似的个佟家，那一段的事情却把得密不透风谁都打探不到，对外的所有口风都是黛澜自己淘气、偷骑马从马上掉下来的。
可但凡用点脑子想都能知道，以黛澜被全家忽视的身份，她怎么可能能够接触到马匹、又有至少是在校场这样的场地跑马的机会呢？
或者说，这马究竟是不是黛澜自己要上的、或者究竟是不是从马上跌下的，都未可知。
敏若眸光愈冷，蹙着眉快速往后翻，兰杜继续道：“……庄子上倒是好打探些，也是巧了，那庄子离您的庄子不远，不过六七里地的路程，素日佃户人家都有些往来，打探起消息来也不难。佟府对她们母女二人几乎是完全忽视的态度，倒是皇贵妃每年都会交代人送些银钱米粮过去，每逢岁赏佟氏女子也不会落下五格格，所以母女俩的日子还不算难过。前几年五格格的生母便因过世了，如果说五格格可能与您有交集的地方，只在这里。”
兰杜说着，话音微微一顿，面色郑重起来，“您知道，佟家一直以来都与果毅公府不睦，虽然表面支持皇上推行牛痘法，但佟国维一家私下其实一直对牛痘不屑一顾，是近年来见牛痘推行下去并无失败凶险之例，才逐渐安排家中子弟种痘。
而五格格母女，则在您刚刚推出牛痘那一年，便在庄子上种了痘——后来庄上后进的流民农户中有天花患者，五格格因此幸免于难。其母虽也染病，但症状极轻，很快痊愈。她的身体一直都不算好，如果没有种过痘，恐怕当时便要命丧于天花。后来断断续续病了几年，于二十四年初病逝，算来五格格也是刚出母孝，便议了阿昌子爵府的婚事。”
敏若拧拧眉，“她母亲既然身体不好，种痘之后还平安吗？”
兰杜道：“似乎有些症状，但挺过来了，有惊无险。倒也是仗着种这痘，才在天花病上保下一条命来，多有了几岁光阴。”
敏若低低“嗯”了一声，看来经过数次转接种培植，最终从牛体寄出的人痘安全性确实很高。
除去她关心的这一点外，佟黛澜母女两个的经历，耐人寻味的地方可太多了。
一般庄子轻易是不接收流民的，何况佟家这等人家，庄子上必定是不缺佃户的，敏若想了想，问兰杜：“那患了天花的流民，是佟家人安排的？”
兰杜眉心亦是微蹙，“年代久远，只隐约能查到此事似乎与佟夫人有关。”
佟夫人。
从当时的事态来看，当时黛澜母女被赶到庄子上，无人问津，明显是叫她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佟夫人很没必要特意安排一局杀招来针对这母女两个。
这样多余一笔的安排，倒更像是要灭口似的。
敏若寻思着，忽然一顿，低头快速翻了两下纸页，确定了年份，然后转头问迎夏：“康熙十八年前后，皇贵妃与佟夫人闹过矛盾吗？”
因年代久远，敏若猛地一问，迎夏还愣了一下，然后拧眉回想许久，忽然吸了口凉气，“吵过！皇贵妃当年屏退身边所有人与佟夫人吵了好大一架，散场之后两人面上都有不快，罄音只在快散了的时候才能进去听了一耳朵，母女俩闹了好大的不快，当时还是贵妃的皇贵妃也是头次对佟夫人态度那般强硬，叫她再不许多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记得当时正是秋天，太皇太后头次命皇贵妃操办中秋家宴，皇贵妃当年赏给佟家的节礼恩赐格外丰厚，几位小格格更是都得了许多赏赐，当时宫里人都道是贵妃总算得了老祖宗的青眼的缘故。如今看来……”
“查查吧，黛澜当年受伤的事，恐怕与隆科多有关。还有……”她疑心黛澜忽然出了孝就定亲、紧接着退亲、然后就同四格格一起入宫侍疾，恐怕其中，不只是巧合，还有黛澜自己的谋算。
她能活到今天过上这太平安稳日子，凭的就是一腔直觉。
后面的话她压住没说出口，只吩咐了前半句。如果当年黛澜受伤的事真和隆科多有关，那么至少康熙十八年前那一部分的逻辑就都说得通了。佟夫人动手要灭这娘俩的口，算得上是铤而走险，除了她的心头肉、“后半生的倚靠”隆科多，敏若想不出还有哪个人能叫佟夫人做到这份上。
事情已经查到这了，目前看这件事目前看来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按照低调苟命原则，她可以到此为止了，此后不必再管这件事。
但敏若既然已经因好奇查到这里了，就不介意继续查下去。
她上辈子谨慎够了，前天刚决定这辈子活得随性洒脱一点——太皇太后已算当世高寿，也不过活了七十有五，死前还挂念着不成器的娘家、放不下早离心的儿子，内心疲惫不堪，算来那一辈子活得也是够累。
她倒是没有太皇太后挂念在意的多，可康熙朝有六十多年啊！她若在这些年里一直谨慎求生，直挨到康熙死了出宫跟儿子过的时候再潇洒起来，还能潇洒几年？
这个道理敏若最近刚刚想到，深以为然，决定以后活得再潇洒嚣张一点。
她已列贵妃位，有儿女子嗣，在宫内的地位已然十分稳固；宫外，法喀本就是个机灵的，还有敏锐细致的海藿娜在旁提点，前朝钮祜禄家也无需她操心。
以敏若现在的身份和拥有的底牌，放到宫斗剧里就完全是能让主角头疼三四十集的反派苗子，可惜她没有做反派、也没有扶儿子做皇帝的雄心壮志。
既然没有需要为之努力的奋斗目标，那就过得再洒脱一些，也未尝不可。
如今叫她纠结的只有一点，黛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向佟家复仇吗？现在她尚且没有黛澜操控这一年里发生的一切的证据，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看得清楚，黛澜目光清正而心性坚韧又隐有几分冷傲，绝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被欺负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没有反抗。
如果在原身前世，是因为没有牛痘，所以母女二人死于天花的话，后来佟家没有任何动静也就说得通的。
而这辈子，她似乎成为了这一局里变数。
敏若眸中流光暗动，隐隐提起些兴趣来。
有意思，有意思。
她想看看，黛澜究竟是要怎么做、能走到哪一步。
兰杜又缓声道：“不仅如此，兰齐还发现佟五格格在灵庆观为您燃着长明灯、立了长生牌位，虽未名指您的名讳，但书的是‘发明牛痘法之善信’，每逢您的生辰，都会加添香油供奉银钱。”
“灵庆观？”敏若微微侧头扬眉，倒是个熟悉地方。
她还没入宫前，在庄子上的那两年，因为喜欢那边的清静与风景，时常过去坐坐，与观中之人也算熟悉。
后来去得逐渐少了，算来上次去还是前年。她对灵庆观最大的印象就是神秘，一观的道士，老的老小的小，青壮的几个都当骡子使，每人身兼数职，且……或多或少少都有些身手或能耐。
不过她这个人最好的一点就是有分寸，虽然有些时候好奇心旺盛，但对有些事情也完全升不起好奇心。
无论是江湖旧事还是家国仇怨，都不是她能左右操纵得了的了，不愿查、不想查，也不想知道个究竟。
且那庄子离道观那样近，前世若那道观出了什么事，原身不会不知道的。至于今生，若有什么动静，也瞒不过兰齐的耳目。
如果灵庆观真是如她所猜测的那般，她反而更不想查清楚然后闹将出来了。
不得不说，如果在矬子里头拔高个子，那她对前朝的好感度还是比当朝高一些的。
若真是一群家国俱破之人最后的栖身隐居之地的话，那她无论出于本心还是道义，都不应戳破这层纱。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敏若脑袋里走了一遭，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她道：“就去办吧，告诉兰齐，不必急，慢慢查。云嬷嬷您也用些心，佟家的旧事多打听打听。”
她好多年没看连续剧了，这会兴致正高。
兰杜与云嬷嬷俱都应了是，敏若又对迎夏道：“安儿就要搬过去了，阿哥所里侍奉的所有宫人都要格外注意，别有人临到这时趁着咱们灯下黑的功夫惹事端往里替换安插人。”
迎夏郑重应了是，敏若想了想，低声道：“尤其要提醒内务府。”
要说康熙有没有往儿子身边安插人的爱好？有！只是这爱好目前看来是仅指针对太子的。
他若是往安儿身边安插两个人还好了呢，用好了能给安儿免去不少麻烦。
可惜康熙对儿子们就没有对后宫几位出身高门的嫔妃那么大方了。
敏若心里骂了康熙两句抠搜，迎夏浑然不知，听了敏若的吩咐，知道敏若叫她尤其注意的是哪几家，点头应下。
在内务府有经营的，无非是包衣籍出身的嫔妃，还有掌管过宫务的皇贵妃、四妃而已。
四妃之中，又有两位是出身包衣籍的。
德妃本就心思深沉，失了六阿哥之后心思更加令人难以揣测，需要多加提防；宜妃倒是没有那个生事的脑子，但她身边有郭络罗常在，也不得不防，虽然如今两宫算处得还不错，但若全然不防，只怕被捅刀的那一天更疼，现在防着些，也有利于维护关系；剩下就是皇贵妃与荣、惠二妃了。
荣妃倒是不要紧，三阿哥在历史上未真走入夺嫡当中，荣妃也不是有野心的人。惠妃的大阿哥却是野心勃勃，安儿的身份或者说整个永寿宫就相当于一块香饽饽，正值安儿迁宫、人手上易有疏漏之时，敏若不得不防。
至于皇贵妃，礼貌一防，不然好像有些对不起她这后宫第一人的身份。
不过敏若心里对她倒是没有多少警惕戒备，这些年二人之间也算有些默契，虽然未能好得如同一人或者多交心，但皇贵妃自康熙二十年始，确实从未做过对敏若与她的孩子、家族不利的任何事情。
最后也不出她所料，果然是德妃与惠妃动了心，但迎夏防范紧密，她们的计划进行到一半，便被敏若敲山震虎，叫她们不得不收手。
安儿可不知他搬这一回家叫他额娘和姑姑们操了多少心，每天在宫里和瑞初憨闹疯玩，倒是也期待去阿哥所和哥哥们住，但临要搬家那一日，他忽然又不舍退缩起来。
安儿抱住敏若的腿，瘪着嘴要哭不哭地道：“额娘，儿子舍不得您和妹妹！”
“额娘也舍不得你，可你的哥哥们都是比你还小的时候就搬进阿哥所居住、每日进学的，你已经算是晚的了。”敏若揉揉儿子的小脑瓜，道：“你与你九哥一同搬去，日后前后院地住着，一同进学读书、岂不更亲密了？搬去阿哥所里，你找你四哥也方便了，不必总是趁他空了才能找他，日后可以每日一道上下学，一起用膳、学习功课，岂不美哉？”
安儿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里分明已经有了欲坠不坠的泪珠，他的眼生得像敏若，生来一双水杏般的圆眼，兰杜她们最是招架不住，纷纷侧过头去，不忍看。
瑞初慢悠悠地晃荡了来，道：“哥哥你明天晚上回来用膳，咱们吃莼菜豆腐羹！”
喜好咸辣荤腥的安儿小嘴仍旧瘪着，动都没动，可惜如今正在孝期，也吃不了炙羊肉、炙猪肉、烤鲜鱼一类安儿喜欢的荤腥吃食，拣素菜出来对安儿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最喜欢清淡鲜美的羹汤的瑞初蹙了蹙小眉头，想了想，忽然踮起脚拍了一下安儿的肩膀，指着影壁那边道：“九哥要来，哥哥丢人！”
她仰着头看着安儿，神色认真煞有介事的样子还真把安儿唬住了，一溜烟地就去殿里喊妈妈给他擦脸拍衣裳。
敏若无奈地垂头，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笑道：“等你哥哥出来，见九哥没来，岂不是要恼你的？”
瑞初也学着安儿的样子，一下抱住敏若的腿，仰着头小猫一样地哼哼，“有额娘，不敢！”
“好，额娘给我们瑞初撑腰！”敏若笑着弯腰把瑞初抱了起来，她这几年弓马娴熟，养身的功夫也没落下，臂力很是不错，抱安儿是不大抱得了了，抱瑞初可正经能抱一会呢。
瑞初被她抱进怀里就笑，笑得眉眼弯弯，月牙似的眼睛里亮闪闪的，伸出藕节似的手臂圈住敏若的脖子，脑袋往她怀里一靠：“额娘最好了！”
不过我们小公主又怎么可能被哥哥抱怨呢？
只见这边安儿刚从后头跑过来，小太监便进来报信：“赫舍里娘娘和宣嫔娘娘来了，宜妃娘娘、常在小主、四公主也带着九阿哥过来了。”
安儿气喘吁吁地拄着石凳喘了两口气，然后站直了身子端起大哥的风范。
他虽小九阿哥几个月，却一直是兄弟两个里拿主意的那个，混世小魔王组合在宫里招猫逗狗上蹿下跳都是他挑事拿主意，虽然名分上是个弟弟，心里却当自己是哥哥的，哪肯在九阿哥面前丢脸。
九阿哥才已在翊坤宫哭了一遭，两眼红红地喊着“小十”过来。宜妃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语，对着敏若语塞半晌，瞥了眼亲亲热热在一处的兄弟俩，叹息道：“我把我这儿子给你吧贵妃！”
恬雅笑着解释道：“这小子打从早上起来就哭，才刚宜额娘劝他，说进了阿哥所便与小十前后院住，兄弟两个更亲近，还能日日在一处，这孩子就劝不住了，非得要来找小十一处去阿哥所。”
所以一路嚎、一路喊着“小十”杀了过来，阿娜日和书芳看到了方才的热闹，打趣地与敏若道：“两个孩子可真是亲密啊。”
敏若瞥了眼一边，只见安儿绷着小脸、扬着脑袋故作镇定，还背着手站，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呢，在那故作严肃正经，叫人瞧了真是又爱又好笑。然而九阿哥可吃他那一套，眼睛亮闪闪，泪光还没褪净，就已是满脸崇拜了。
小胖子憧憬崇拜非常地看着他十弟，声调高亢地赞叹道：“十弟，你真是厉害啊！”
才见过那小子抱着敏若的腿、又满地打滚的样子的永寿宫众人强忍笑意，敏若就没那么客气了，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瑞初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她笑就跟着笑，眼睛懵懂纯澈，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恬雅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可不兴这么笑啊小七，来，姐姐抱抱好吗？毓娘娘累了——”
听到她的后半句，瑞初才乖巧地冲她伸出手臂，被恬雅抱了过去。宜妃瞧了，又看了眼另一边那两个“混世小魔王”，忍不住道：“我是真羡慕贵妃你，有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陪在身边，恬雅到底大了，陪我和姐姐的也有限。”
郭络罗常在无奈一笑，敏若冲她眨眨眼，坏笑道：“你就羡慕吧，我闺女可爱我知道。”
宜妃又说不过她，转身走到郭络罗常在那一边去了，瘪着嘴的样子倒和安儿刚才有些像。
两个小的初初离宫，长辈们是恨不得十里相送，直送到了阿哥所里，四阿哥今日回了皇贵妃，早早回到阿哥所中，又非得捧着卷书，故作淡定地在院门口读着。
他在头所第三进里住，平日里怎么都不可能到头所门口来读书啊！
敏若瞬间就明白了这孩子的用意，刚刚抿唇一笑，安儿已经扯着小九炮弹一样冲了过去，兴高采烈地喊：“四哥！”
小九在他身后被他扯着跑，又噘着嘴表示不满，四阿哥美得心里都要开花了，面上却得淡淡止住安儿：“三哥此时想在温书、也莫要惊扰了大嫂。”
安儿嘴里和脚下一起一个急刹车，此时大福晋已经走了出来，他高高兴兴地挥手喊：“大嫂！”又探着头去看刚刚露出个脸的三阿哥：“三哥！”
敏若牵着瑞初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以自己崽的社牛程度，搬到阿哥所里一定是小老鼠进粮仓——快乐极了。
根本不用她这个老母亲在后头泣涕涟涟依依不舍挂念不已好么？
她忽然有些想掐腰，想想还有晚辈呢，勉强把手放下，决定再做一会优雅端庄体面人。

第八十章
两个小阿哥刚搬到阿哥所，安儿打算请哥哥嫂嫂们晚上一起吃一顿——此时嫂嫂特指大福晋，毕竟现在康熙的儿子们除了老大之外各个都是单身狗。
三阿哥年岁尚小，荣妃尚没给他安排服侍的人。
太子倒是到了年岁，不过康熙去岁忙于为太皇太后侍疾、今年沉溺于丧祖母的悲恸当中，自然无心为儿子安排这种事。康熙不开口，又是这样的时候，后宫嫔妃也没有敢伸手的，所以太子身边如今也没人。
敏若其实不大看得惯这种儿子还小就往身边塞人的习惯，都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疼”，首先你做额娘的难道不疼儿子吗？他们身边的奶妈宫女太监难道不知冷知热吗？
非得给先安排上房里人，她看反倒是催命的。
荣妃本来早已在宫里挑选出两个清秀温顺的宫女打算给三阿哥，偶然听敏若说了两嘴医书，暂且将心思压下了，打算缓两年，等媳妇过门前再说。
敏若不在意那些，也不怕安儿娶了媳妇不会办事，反正是不打算在他婚前就给安排上房里人，规矩怎样另说，这种事情现在尚没有明确流传下来的规矩，不过看各自额娘的心罢了，敏若要不想预备，顶多被外人说几句，康熙在这种事情上轻易说不过她，康熙的关过了，外人的话敏若也不必在意。
——话远了。
只说当下，将安儿他们送到阿哥所，敏若与宜妃两行人各自看着孩子安置。安儿的后院是敏若亲自看着布置起来的，院内两棵石榴树是前几年她特地在永寿宫为安儿培植下的，安儿与瑞初从小就看着她庭前的石榴树长大，都很喜欢，敏若早早为两个孩子每人种了两棵，用大盆养在边角处，等待他们搬家时候带走移到院子里。
阿哥所的小院不大，所以除了这两棵石榴树外，敏若没再往前院里移植大的花卉草木来，有一桃一杏（能结果的）是安儿特地要求的，敏若看着前院布置，斟酌再三给安排到了正殿外回廊向东西两侧转角的后方。
简单来说就是栽后边去了，不影响前院采光布局。
青砖砌出来的花坛是按照永寿宫的花坛样子砌的，在院内左右的相对，不同的是里面没填土，用来摆放成盆花卉，可以随季节更换。
两侧花坛后分别是一组石桌凳与一只高底座陶外白瓷里鱼戏莲叶纹大缸，缸内有从永寿宫的缸里移来的数棵莲花并几尾小金鱼，数量略少，显得缸内清疏简单。
两侧厢房敏若没怎么管，只将正房仔细布置了一番，所有的地龙、火炕都叫内务府的人仔细检查过确定当用，然后一应帐幔陈设，亦都从她私库中拨出，此时走近一看，殿内一色是亮眼的松绿色纱幔，西暖阁外间有炕，炕上所有毡垫、坐褥均是石青色，点缀着柳黄的靠背、引枕、暗囊，大气又不失松快灵活，既应了紫禁城的景，又没太憋屈压抑孩子的视野。
内间做餐厅，安放紫檀八仙桌，两边窗下各有雕花梳背椅两把，不过今晚安儿要请兄弟们吃饭的话大概只能大家委屈委屈用绣墩了，毕竟人多。
东暖阁里间是床柜等物，外间暂时放了一张罗汉榻和两组书架，等安儿娶媳妇了这屋大概就会变成他媳妇的梳妆间，他的榻和书架就不配存在了。
敏若将东耳房做成了安儿的书房，西耳房暂时做库房，后头有几间偏房，是宫人上夜听候吩咐的地方。
这小院虽小，这样布置一番，倒也五脏俱全，大小和永寿宫比不了，但面阔五间的正殿却也比安儿从前睡的偏殿宽敞些。安儿在小院里从前蹦到后又从后窜到前，敏若实在是看得眼睛累，那点依依不舍的离愁别绪也都喂了狗了，里外查看过确认没问题，就带着阿娜日书芳她们浩浩荡荡地走了。
至于安儿和他的哥哥们怎么暖房叙旧都是他们自个的事。
不过到底还是自己亲儿子，敏若也没完全不管，晚上间歇选择性迷信的她吩咐乌希哈准备了些菜式，有油焖春笋、烧豆腐、素烧面筋、莼菜豆苗羹等六道素菜，并八样小菜拼的攒盒，由于能找的最接近的是九宫攒盒，她随手从院子里折了一朵月季花，安排在攒盒中心的格子里，一来做装饰，二来不会破坏发发发的意思。
祝儿砸以后又顺又发！
发的时候最好记着点额娘，毕竟吃了你额娘这么多年饭。
这句话因为兰杜她们的寸步不离，敏若没好意思对安儿说出口，不过亲母子这么多年，前半句安儿应该也早已意会了。
不得不说，安儿一搬出去，永寿宫里好像一下子清冷了不少，瑞初的性子和她哥哥完全不一样，瑞初不爱闹、也不爱上蹿下跳，搂着小布马可以在敏若身边看她插花、点茶一下午，安静乖巧地，敏若转头看她，她就冲着敏若弯弯眼睛。
敏若再出江湖重操旧业又画了些适合小孩子的画册，瑞初捧着画册就能安安静静地看好长时间。
保持着大概五日一次、以皇贵妃让送各种东西、传话为由过来的频率的黛澜忍不住道：“七公主小小年纪便如何静得下心，大必不凡，想必也能如您一般造就一番事业。”
敏若有些惊讶，扬了扬眉，“我有什么事业？”压迫辛盼兰齐他们小骡子不断往前冲给她打工让她躺着收钱的事业，还是在宫里每天品茶绘画退休生活？……这算事业吗？
敏若莫名地有些心虚，却见黛澜面色微变，郑重地望着她，目光灼灼地道：“发明接种牛痘以预防天花之法，是足以流传万世、镌刻史书的大功绩，岂不是您的事业吗？”
敏若一时有些不好意思，顶着黛澜这样炙热的目光，也不好告诉她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而且……她真的被黛澜说得有些心虚了，必经她这么懒，黛澜至今过来的几次，每一次进来之前她都是在炕上歪着。
见敏若没有言语，黛澜又道：“便是不说牛痘之功，您如今教导各位公主，几位公主形容温雅举止斯文，端雅得体威仪有度，不也是您的功劳吗？”
敏若想了想，握住她的手：“这话回去之后，你与你姐姐多说说。”
正好最近她打算把公主们的琴换成品质更好一点的，还得财务总监支持啊。
黛澜被她握住手的一瞬间明显激动了一下，绷着的脸都红了两分，被敏若带着晃了晃手，脸更红了。
冰山乍融、久雨初晴最是令人惊叹，敏若这时才忽然注意到黛澜气质之外的美丽。
往日见到黛澜，只是最先注意到她如山岚雨雾笼罩中的连绵青山一般的气质，清冷、悠远、神秘，然此时久雨初晴，又叫人忽然注意到原来她的眉眼都生得恰到好处，英气与秀致都呈现在这一张面孔上，眉眼间多一分则嫌戾气重、少一分则太过秀气失了英气，这样二者恰到好处的融合最是难得。
她眼中总是清冷平静，好似神秘的连绵青山，叫人看不清深浅来，此时忽然染上这样生动的情绪，好像山岚忽散，云销雨霁，叫人似乎能触见山花灿烂、阳光明媚。
敏若是绝对的颜控的，永寿宫对外的挑选宫人的准则宫内无人不知，只有四个字“容貌端正”。
此时对着黛澜忽然生动起来的面孔，她只有一个想法——美女，画下来。
并且祈祷以后摘到这朵高岭之花的男人最好品行端正对黛澜一心一意，不然她一定会在心里狠狠唾弃那个男人。
她热情地表示要给黛澜画像，黛澜完全无法抵挡住，清醒地沉沦着点了头，敏若便命人去给皇贵妃捎了口信，说要留黛澜一用，卖了个关子没说做什么，她在皇贵妃那这点脸面还是有的，不多时迎春回来，并笑道：“皇贵妃说了，主子您若实在喜欢五格格，留五格格小住一夜也好，五格格对您可是仰慕已久。”
这回黛澜的脸没红，因为她刚才已经红透了，喝了一碗凉茶冷静下来，这回自认情绪已经十分镇定了，结果等敏若笑吟吟地拈着一朵新撷下的红石榴花为她簪在鬓边时，她的脸颊还是很没出息地红透了。
敏若亲自挑了颜色选了画绢来，只有画在绢布上，才能让这幅美人图多年不朽。她鲜少在绢上作画，但调试起颜色来仍是得心应手从容不迫的模样——或者说她只要拿起画笔，必是镇定从容。
这是她的主场。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黛澜似乎畏寒，还是习惯在旗装外披一件斗篷，这会斗篷解下，露出雪青色素纹衬衣来，她通身都是素净颜色，发间依旧只有那支玉钗，敏若为她簪上的那一朵绯红石榴花便是唯一的艳色，衬得她鲜妍明媚起来。
她在花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落座，敏若亲自挑选的玫瑰圈椅，并将一把翡翠骨团扇送入她手中，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头顶树上的艳色太浓便不衬她，在院子里晃了两圈，命人将那椅子挪到了莲花缸旁边。
莲花缸外表是灰扑扑的颜色，缸内倒是白瓷润泽，不过也画不到，这样朴素清简的颜色很沉黛澜。这个时节，莲花还没开，莲叶却已舒展开来，亭亭参差，舒绽身姿，青嫩浓绿，恰是浓浓的一股生机，与那朵红石榴花一起，点缀黛澜的气度。
敏若画到一半，心里感慨若是广袖长袍，这会画两笔随风轻曳的袖角，更衬出尘缥缈之姿。
用人做模特总得给点好处，这画做得慢，敏若没一口气画完，画出大致的骨架架构，记住黛澜此时的模样，便命人安排茶点果子来。
黛澜笑道：“尚未等娘娘画完，我却先吃到酬劳了。”
“尝尝吧，都说我宫里的点心做得不错。”敏若笑道：“你若是喜欢，往后可以常常过来，我宫里总是备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的。”
黛澜似乎低低呢喃着什么，声音很轻，纵然以敏若的耳力也听得断断续续，扬着眉疑惑地看她。
唯有恰巧端着东西从黛澜身后擦过的兰芳将黛澜的话隐约听清。
佟五格格似乎说：“如他日能与您常做茶画之伴，也应算作祸福相依中的一幸了。”
她疑惑地看了看黛澜，心道这什么路数？
黛澜未能在敏若这留许久，约莫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敏若摇着团扇的手微微顿了顿，问兰芳：“她方才是说，祸福相依吗？”
兰芳点点头，将黛澜的原话重复一遍，敏若努力刨除掉其中可能让她自满的一部分情绪内容，分析出有效信息来。
什么叫常作伴，什么叫祸福相依中的一幸？
敏若眯了眯眼，思忖半晌，吩咐道：“明日叫乌希哈做些皇贵妃爱吃的点心，咱们有段日子没去瞧瞧皇贵妃了。”
现在要紧的就是摸清皇贵妃的心思了。
皇贵妃既然同意四格格入宫侍疾，想必是与家里拉锯战没拉赢，而黛澜这句话透露出的深意叫人不得不仔细分析。
已知佟家属意四格格茉雅奇入宫，黛澜有入宫的打算（很可能是为了报复佟家），那皇贵妃是怎么想的呢？
敏若手中的团扇一下一下轻敲着画案，兰杜近前来道：“主子，公主醒了。”
敏若回过神来，笑吟吟地转头，就见瑞初提着袍角小心地下着台矶，瑞初身上总是有一种远超她同龄小孩的稳重冷静，或者说这孩子生来性子就清冷，如果不是已经几次试探并且目睹过瑞初一边哼唧吃奶一边尿被窝的样子，敏若一定会怀疑这崽是不是跟她一样是穿越来的……或者像原身，重生的呢？
她试探着得出结论之后，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落。
欣喜更多吧，她虽然希望能在这茫茫异世有一个曾见过一样的世界的人相伴，却又别扭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闺女可能还有过另外一对爹娘——那她闺女应该最爱谁呢？
按照她自己的经验（虽然舒舒觉罗氏和善良美丽大方优雅的她显然没有任何可比性），肯定还是偏心相伴时间更长的头胎爹妈。
她的闺女，心里怎么能有别的爸妈？就应该最爱她啊！如果不是还得指望着康熙过日子，敏若真想把康熙也一脚从闺女的心里给踹出去。
而且半路做人家的妈，总有种忽然的当后妈的感觉，天地良心，瑞初可真是她顶着疼自己生的！还是原生崽好，不求聪明绝顶擦略过人，也不求什么灵魂之友相互取暖，她只要自己的崽，她只要她的崽子们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有孩子们，有兰杜他们，她孤独，却又不算孤独。
次日去看皇贵妃，敏若终于确定黛澜是对佟家有打算了。
因为皇贵妃虽然松了口叫妹妹入宫，但松的明显不是黛澜的口。
是茉雅奇。
那么黛澜要怎么达成目的呢？
敏若一时有些好奇，不过看黛澜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又摸不准黛澜的路数。
总归应不是对茉雅奇有伤害的法子，那种法子虽然好用，但她观黛澜的目光、度其性情，应该不是做得出那种事的人。
时日还长，慢慢看吧。
反正这一局，她是坐在台下看戏的人。
……或者偶尔给黛澜帮帮忙、搅搅佟家的局，这样的事敏若很乐意做。
这一局里的变数就两个，康熙和皇贵妃，佟家再怎么上蹿下跳都不作数的，真正能对入宫的人选做出决定的就是这两个人。
康熙当然是拿主意的那个人，但他敬重皇贵妃，必然也会参考皇贵妃的意见。
但皇贵妃看似温和柔顺，其实是最固执之人。如果是敏若，肯定是两方一起下手，先从皇贵妃这扎心，让皇贵妃不断回想起佟家做的糟心事，皇贵妃最在意的是四阿哥，遗憾的不能看着四阿哥长大成人、入朝成婚。
是什么让她不能看到四阿哥长大的那一日？
佟家呀。
如果是敏若操盘，那么无论在皇贵妃的身体崩盘这件事上佟家真正应该承担多少责任，她都会在皇贵妃心里把佟家刷成全责。
然后黛澜的机会就来了。
皇贵妃现在偏茉雅奇而不选黛澜就是因为茉雅奇是佟家培养出来的、入宫的人选，在皇贵妃心里有了先入之主，同时从家族层面上考虑，茉雅奇上位对佟家必然有利。
而黛澜不受控制、又注定不能生育，对佟家的利益没有帮助。
但皇贵妃在宫内多年，没有自己的孩子，甚至因为佟家的手脚而彻底失去了留下自己血脉的机会，难道她心里不恨吗？
那她的内心深处，真的会真心希望佟家再送女入宫、诞下康熙的血脉，如佟家所期待的那般延续佟氏的荣耀吗？
未必吧。
皇贵妃是个好姐姐，是个好皇贵妃，是个好女儿，却也是真正期待过与康熙结缡相伴、举案白首过的。
她真的会希望有另一个按照她夫君的喜好培养出的女孩，抱着不纯的目的去到她夫君的身边，并以与她相似的面容性情获得那个人的宠爱吗？
然后继承她在宫中的一切，地位、孩子、包括康熙的偏爱？
当局者迷，皇贵妃不知道如果她的身子不好、不能再掌管后宫了，那康熙不会也再抬举一位佟姓的后宫当家人。如果皇贵妃不在了，他更不可能再封一位佟氏出身的后宫第一人，哪怕仅是皇贵妃之位。
一是为了平衡，二来，康熙对皇贵妃到底是不一般的。
这后宫之中，也仅有一个佟氏布尔和而已。
可皇贵妃看不清，她因即将失去的东西怅然若失，郁郁不欢。
当她心中因此不快的时候，以她对家族的不满去撬动原本的责任，这一局里无需皇贵妃倒戈，只需要撬动她的心而已。
剩下的半把，在康熙。
敏若手里握着在康熙那里，能让他彻底在心中将佟家打入冷宫、将佟国维一家踢出亲人范畴的把柄。
康熙如今，对佟家的看重，一半来自先慈和皇太后，一半来自皇贵妃。
他也曾满心期待与皇贵妃有血脉延续，对皇贵妃许诺会好好疼爱教养那个孩子。
先后崩逝之后，他立布尔和为皇贵妃，便是有相伴余生之意的。
可是谁，坏了他一家亲热的构思、坏了他与皇贵妃相守到老的未来呢？
是佟家啊。
可以说在这件事上佟家的小辫子抓起来就能捏住他们的七寸，可惜了，也不知黛澜知不知道。
等事情捅给康熙了，康熙自然会彻查佟家，然后会顺理成章地发现佟家的心思打算。
以他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叫佟家如愿的。
而此时，佟家正有一位符合他一切要求的格格。黛澜，性子冷、和佟家关系不好、不能生育。
比起将茉雅奇接入宫中，康熙也会更偏向与佟家关系疏淡的黛澜吧？
这是建立在皇贵妃去世的基础上，康熙不可能让敏若在后宫一家独大，那平衡敏若最好的选择无非就是佟家，康熙不会再选择满洲旧勋家门，其中的度不好把握，佟家就是康熙用得最顺手的一盆棋子。
只是棋子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比较烦人而已，但拍拍打打，摔碎了也还能将就着用。
这条线敏若算是盘得清楚了，可惜黛澜不是她，她也不是黛澜，她左右不了黛澜的想法，只能静静等待这一场戏的开场。
关于皇贵妃身体的问题，敏若示意人不着痕迹地递到黛澜手上。
一来为了她乐得见佟家吃瘪，搅浑水看热闹可是她的人生爱好；二来，她愿意帮黛澜一把。
举目无亲均是敌，算计周围所有人的感觉她清楚，难熬，她这点补给送过去，至少能给黛澜增添一些底气。
这些都是未来的事了，现下叫敏若心里有些不好受的，是探皇贵妃病的那日，皇贵妃与敏若提起太医私下与她透露她的身子或许不大好了时，眼角眉梢都明显透着疲惫与落寞。
这在她脸上是很少见的，敏若见惯了生死，却忽然也有些心酸，低声道：“好生养着，总会好的。你就是心里牵念得太多了，将那些事情都放下，清清静静地养着，不好吗？”
皇贵妃微怔了一瞬，然后无奈地叹道：“我是心里知道这个道理，却属实做不到。……等皇上回宫，我禀了皇上，将宫务交与四妃分担——知道你不愿管，看你那个脸变的。如今大行太皇太后梓宫发引，宫里千万不能出闪失，我一时还不能松手，等皇上回来就好了。”
她口风前后矛盾，敏若就权当听不清楚了，只道：“只有一点你记着，你还年轻着呢，没什么人、事能比你的大好时光、身子未来更紧要的。你想想四阿哥，他还小呢！”
“四阿哥不还有德妃呢吗？”皇贵妃笑着打趣一句，看敏若的脸色，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笑话说得不大好，叹息着推了推敏若，“好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对四阿哥来说，德妃属实不是个靠得住的，这点我也知道，你就放心吧，就算为了四阿哥，我也会振作起来，好好养病，不求长命百岁，也该看着他娶妻生子啊。”
敏若静了一瞬，微微舒了口气，“你能这样想就好。”
你真能这样想就好。
可看着皇贵妃眉眼间隐隐的郁色，笑起来眼睛里好像也是苦的。
她心里不禁有些酸楚，许是刀藏久了、平和日子长了，她的心也软了吧。
又或者她其实从来都做不到对生命的流逝无动于衷，只是从前强求自己漠视而已。

第八十一章
皇贵妃的身子有不好，虽然消息瞒得紧，但总是瞒不过康熙的。
康熙的銮驾在廿三那日回到宫里，回了宫便直奔景仁宫去，思忖打算良久，决定带皇贵妃到畅春园静养。
园子里的环境总比宫里令人放松，更适合人养病。
因安儿已入学了的缘故，敏若就不能像从前那样自在地带着崽去庄子上了，安儿的课业耽搁不得，自然不能与他们同去，可若是连着许多日子见不到敏若，他肯定也是会想的。
敏若如今是打算至少等安儿再大些，再恢复到从前一寻到机会就溜到庄子上一住一个月打底的快乐生活。
因为前些年去瀛台的经历，之后出宫康熙一般是不找敏若的，任由她趁机带着孩子们去庄子上躲清闲。但想到这回是去畅春园，园子里的环境可比瀛台那边优越多了，敏若大可以带着孩子们自己住一个小院，花草山水更是秀致奇丽，比她那庄子上环境还好呢！（康熙自认为）
他也确实是舍不得女儿，本来半个多月没见到女儿，他就想得很。这再一出宫去，又不知何年月回来，女儿必然是不肯离开她额娘的，若是敏若不跟着去，那他再见到女儿的时候女儿不会都把他忘了吧？
于是康熙极力撺掇敏若同去，敏若对畅春园也确实很感兴趣，园子刚建成的时候康熙还兴致勃勃地卷着图纸来给她看，被她“敲诈”了一个她比较喜欢的院子去，据说从殿里推窗看出去，能看到大片的荷池，名还是她自己取的呢，如今康熙既然要去，她自然没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皇家园林古建筑，她第一世跟着家里长辈逛遍了全国大小古园林建筑，但畅春园这曾经的御园却倒在了战火纷争中，只有废墟旧址与零星的建筑留存，让人不得一见旧日风采。
长辈们提起这些旧建筑时的语气总是悲痛又惋惜的，在当时还是个小豆丁的敏若心里种下了好奇的种子，如今能亲眼去瞧瞧这座皇家园林刚刚建成时的风采，最主要的是还能不花钱住在里面！她怎么可能不乐意啊！
这要是在她的第一世，想住古建筑风景区……还是在家里吹着空调做梦比较现实。
她打算进去住住，多画些画练练手、将园子中的景致记得清楚些，如果真有回家的一天的话，还能拿出去吹吹牛。
……虽然大家可能都会将她的画当成创作发挥。
但那并不影响她拿来装x不是吗？
时刻注意保持心态轻松的敏若的一大特点就是随时随地都能脑洞大开产生一堆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想法，而在现实里，兰杜他们正为了敏若出行忙碌着。
敏若出一次门阵仗可不小，光是她日常用的各式茶具、香器就收拾出了一大箱子，还有日常用的枕褥器皿，去畅春园不比去庄子上，那边有敏若从前的生活痕迹，各样日常用度也都常备着，畅春园还是头次去，少不得预备得周全些。
还有安儿和瑞初身边的人也都忙着，因这回敏若去的缘故，几位入了学的公主也都跟着去了，这几日在敏若这边上课，课下都忍不住兴奋地交流这件事。她们都是自幼长在紫禁城里的，从前虽也去过瀛台，但听说那畅春园是新建的、占地颇广的大园子，叫她们怎能不兴奋新奇。
敏若看她们一个个兴奋的样子，也实在是无奈了，最终干脆将书本撂下，去书房翻出另外几本书来，铺开画纸对几人道：“如今讲别的你们怕是也听不进去了，咱们就来讲讲园林山水建造和屋室布置吧。”
她在这方面算是有优势的，第一世跟着长辈们见识过许多、第二世因便利阅读过许多杂书，其中便有不少和这方面有关的，至少算个理论上的高手。不说教容嘉她们建房子吧，讲讲园林史和幽趣布置那绝对是信手拈来的。
总算是靠着这点还算有意思的内容，在离宫前两天里把这几个孩子的心都勾住了，刚刚入学的五公主蓁蓁尤为惊叹，上了两节课，就被敏若总是从容镇定、对任何知识门道都信手拈来的样子给镇住了，听阿娜日说太后还与她抱怨，自入了学，五公主回去之后满心满口都是贵妃，半点记不得旁人了。
专勾娃心的“祸水”敏若得意地笑了笑。
她确实是把教导公主们当做正经事来办的，想到要去园子上住，最惦记的也是这件事。
算来如今已有五位公主一齐上课，书芳偶尔还会来蹭课，瑞初在她们上课的时候也总是喜欢在一边坐着，那算上她，就至少有八个人在一间屋子里了。
马上又是夏日了，场地若是太小，难免憋闷。离宫前一日的最后一堂课，她交代了到畅春园之后暂停两日课程，一是为了在园中安置东西事务，二来便是为了寻找布置合适的场地。
不过康熙这人有的时候确实比她想得要靠谱。
敏若圈的院子离居址集中的那一片繁华区有些远，坐落在畅春园西花园里，倒是离阿哥们要住的阿哥所和他们读书进学的无逸斋近些。
因为偏僻，所以院子也格外的大，看似只是简单的小三进院落——即在宫内永寿宫的格局上还增添了入门的第一进院，这进院落也不过一丈半左右的进深，算是一个简单的缓冲，这里并没有主要建筑，进院迎面看到的就是墙，只与大门同侧有三间坐南朝北的小倒座房，是门房上人与上夜宫人上值的地方。
从一进院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能通往后院，后院的格局布置几乎就是永寿宫的缩小版，只是少了两间后偏殿，后殿则变成了一排后罩房，同时正房两侧多了四间耳房，是五正四耳的大格局。
一切景致安排都与永寿宫所差不多，但仅是这样显然并不足以令敏若感到惊喜。
真正令她感到惊喜的是这座小院竟还带着一个西跨院。
无论宫内还是皇家园林，除非圣意安排，否则绘图人一般不会单独将某一院子做得规格太高——容易引起纷争。最好大家的院子各有千秋，都很出挑，这是工匠们为了减少自己的麻烦而产生的小智慧。
敏若这个院子会带跨院，显然就是康熙特意吩咐下的——原本敏若看到的图纸里是没有这个跨院的，这座院子在图纸上看也不算很大，顶多是花园里一处供人落脚短住的小院罢了，因为敏若圈住了这里，这里的规格布置才会一变再变。
因为增加了小西跨院，为了保证院子视觉上的平衡，整个院子都向东移了，与西花园和畅春园主体之间的墙壁紧紧相接，不留缝隙，去掉了图纸上二者之间原本的竹林、小径，让院子看起来依附于园子的大整体，增添上西跨院之后也不会显得太歪倾斜向西侧。
小跨院不大，二进院即正院的西侧厢房旁开了一处月亮门通向跨院，整个跨院依附于主院，三面是墙，只开了这一道小门。
院内建得一座秀巧的二层小楼，靠南墙一溜五间小倒座房，除此之外也没有屋室了，格局简单一目了然。
这明显是康熙为公主们准备的上课的地方，小楼中已经备齐了书案桌椅，还仿照永寿宫前西偏殿的样子，挨着东墙打了有人半身高的放东西的格子、墙上有挂琴的钩子，上下两层皆是如此。
晚上主院的大门一关，跨院外墙上没有小门，自然无人能够穿过跨院摸进主院里，最大程度保障了主院的安全，屋室简单也方便宫人巡视。
公主们不上课的时候，似乎也可以作为赏景、聚会的地方。
那栋二层小楼令敏若最惊喜，宫中、至少东西六宫这种寝宫里是没有这种建筑的，寻常民居也少建二层，倒是园林中多些。敏若穿过来这些年，就在瀛台住过一次，还因为睡眠原因，没两宿就溜了。
这样的小楼外观挺阔点缀秀气，或许因为地方不算很大的缘故，建得也颇秀巧，上下两层都是面阔三间，在二楼窗前推窗向南边看，入目便是大片大片的莲池，整个西花园的景致，山水亭台栏杆树木尽览无余。
还能看到皇子们住的阿哥所、再伸伸脖子，隐约还能瞧见他们上课的无逸斋。
安儿从阿哥所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这座小楼便格外惊奇，趴在二楼窗边翘着脚看，兴奋地给敏若介绍：“额娘额娘，你快看——那就是我的院子！我挨着四哥住！”
因是头次来园子里，五阿哥放心不下弟弟，揪着九阿哥在他身边住，安儿便顺势捞到了和他四哥做邻居的机会。
敏若笑着听他絮叨，瑞初也趴在窗边看，她人小，还得踩着椅子，乌妈妈满不放心地守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她。
康熙的一腔痴心没有错付，他一靠近院子，他的宝贝女儿就发现了他的身影，不过瑞初也并没有很激动，淡定地拉了拉敏若的衣袖，等敏若转头看她，才伸出白嫩嫩的手指往窗外指了指，道：“阿玛！”
安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康熙的身影，他可比瑞初热情多了，雀跃地道：“是汗阿玛！额娘，是汗阿玛！汗阿玛——”
他扯嗓子喊了一声，康熙果然循声看来，冲他们用力招了两下手，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敏若短暂的被打动期还没过去，这会还记着康熙的好，没在心里腹诽什么，非常配合地带着安儿、瑞初他们走了出去。
娘三个一出院门，正好康熙他们也走到跟前了，康熙兴冲冲地拉住要行礼的敏若，指着院门廊檐下的匾额给她看：“瞧瞧，晌午可注意到了？朕特地给你写的匾额！”
安儿好奇地仰着小脖子看去，正见白底冰裂纹的匾额上有墨黑碎金的三个大字——“养乐斋”，正是敏若自己取的院名。细看养乐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安儿也算是认字多年的人了，一边辨认着一边读了出来：“宸翰之宝，丁卯年园初成，赐贵妃钮祜禄氏。”
康熙得意地看向敏若，问：“怎样，可惊喜吗？”
敏若：“……妾自然是惊喜，皇上的字真是写得愈发得好了，兼有颜、柳、董三家风骨，不失二王神韵，大气磅礴不失俊秀风骨，真是一笔好字啊！妾就是再练十年，怕也没有这一手气韵。蒙您厚爱，赐下这块匾额，妾都不知该如何回报您了。”
个屁，晌午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注意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那也不能怪她啊！主要是白底日头底下反光，她就匆匆瞥了一眼院名，骄傲了一下自己起名的水平，然后奔着进去看院子，也没看得太仔细。
这不能怪她……吧？
康熙被她这么一夸，简直是神清气爽得意极了，“哪里哪里。”他故意谦虚了一句，然后忍不住道：“你的字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就是平日太懒怠了，拿出偷懒的时间多练练，勉强也能有朕之七八。”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敏若心中连续默念三遍“是老板”，摆出诚恳受教的神色来，康熙心里更是飘得恨不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等进了正屋里坐下喝了口歇夏茶，他才想起一事来，道：“法喀他们初四便启行了，明日他过来，他媳妇也会过来向你请安、陪你说说话，你们三个一齐用顿晚膳。后日法喀再过来，咱们三个再一处吃。”
敏若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原不是订的初三启行吗？怎么又初四了。”
康熙道：“你不知道，也幸好法喀谨慎，昨儿个他去查了随行兵士的火器，发现有许多都不大当用了，现从别处调来好的，得两日的功夫，启行的日期便延了一日。他们带去的这些兵将、火器那都是要震慑罗刹国人的，也是他们安全的保障，半点不容有失。也多亏法喀去看了一眼，不然等到了那里再发现问题可晚了。”
朝堂之事，敏若一般不会顺着他继续往下说，康熙也就此住了口，又说道：“那边的延英楼你们都瞧过了？朕吩咐他们按着永寿宫那边的样子布置的，你们用着应该也习惯。”
敏若忙道：“多谢您用心，也多谢您为那边赐名了。延英，延英……”
属实是个好名字。
无论康熙是怎么想的，她私心里希望那个“英”字就是英才的英。
康熙听她这么说，却有些感慨地道：“你确实将绣莹她们教得很好，前日在宫中，朕偶然考校了她们一番，真是惜她们不为男儿身。容慈自不必说，子史经籍各家经典信手拈来；静彤的史学得真是极好，有些话鞭辟入里，便是保清，原比她多读两年书，也不及她学得通透；恬雅虽小她们两岁，可朕考校《通鉴》中邹忌、田忌之恶，她也学得很精、感悟上还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当真不凡……”
他说起几个女儿的学识，话里充满了遗憾与惋惜，“她们三个若生为男儿，必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材！”
“虽是女子，身为大清公主，日后远嫁离京，以君身临臣子地，或亦可替您守疆土、镇疆域也未可知。”敏若起身来替他添茶，康熙抬手的动作一顿，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轻松淡定的模样，摇头笑道：“你啊，满口惊世骇俗之言，又总是这样从容淡定的模样。静彤她们若真能做到如你所言那般，倒也算是朕之一幸了。”
敏若随意地道：“反正是您的闺女，教好了我受您的夸，若是教砸了我可不全认的，生的和教的责任得□□开！”
被她这么一弄，康熙原本那点正经的感慨一下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颇为无语地看了敏若一眼，“合着朕还生出过来了。”
敏若叹了口气，哥俩好地坐下拍拍他的肩，“妾这不是要找个人推卸……分担一下责任嘛。您堂堂七尺男儿、九五之尊，正是天下最有担当之人！您不替妾分担，谁来分担？”
康熙拉着她的手撂下来，无语地道：“青天白日的，你正经些。”
敏若又试图哥俩好地拍拍他，康熙道：“朕是你夫君！”
“夫君？”瑞初怀里抱着果子盒，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夫君什么？”
意思是夫君是啥玩意？
安儿从她身后冒出来，拉了因为歪头而险些摔倒的妹妹一把，无奈地接过她怀里的攒盒，拉住妹妹的手，摇头晃脑地上来先背了一句诗：“人世悲欢不可知，夫君初破黑山归。①傻妹妹，夫君就是相公啊！”
瑞初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松子仁来使劲剥，小眉头皱起来，“相公什么？”
意思是什么是相公啊……安儿一时也被她问住了，那边敏若眉心突突直跳两下，冲安儿招手：“过来。谁叫你的那句诗？”
这才搬出去不到半个月，她崽怎么还学会背闺怨诗了呢？
敏若：就是很不理解。
安儿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大哥给大嫂背！我和小九听到学会了！”
敏若嘴角轻微地抽出两下，看了康熙一眼——您大儿子可真是太有文化了。
康熙明显感到有些丢脸，但他对儿子还是很端得住的，皱眉沉声道：“这不是你这么大应学的，你也不要再给人背，知道吗？”
“噢——”安儿瘪着小嘴应了一声，瑞初歪着小脑袋继续问：“那到底什么是夫君？相公？”
敏若忽然站了起来，“我去瞧瞧乌希哈吃食预备得怎么样了，皇上您才高八斗博通古今，妾相信孩子的一点点小问题您一定能给解答清楚吧？”
这不就跟后世给孩子解释老公老婆是什么一样尴尬吗？敏若说完，不等康熙反应，便脚底抹油般地溜了，等康熙回过神来，正屋里已不见敏若的身影。
他好生无奈，叹息着摇了摇头，倒是想含混过去，架不住小女儿清凌凌的眼儿盯着他，叫他没法糊弄，只能绞尽脑汁地给二人解释称谓问题。
回去之后转手送给敏若一箱字帖，来送东西的赵昌笑容可掬，“传皇上口谕：贵妃常日无事时多临帖习字，为人师表，如字笔反不及容慈等人，岂不丢脸？”
小心眼的男人。
敏若淡定地接下了字帖，康熙想在这上面找回场子来可是失算了。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缺乏自信心！怎么可能因为康熙这几句话就动摇底气，闷头练字去了。她要写字，只能是自愿地怡情冶性，谁都逼不了她动笔。
打开箱子一看，十来幅字帖，都是名家名笔，敏若不由在心中感慨：这就是割大款的快乐吗？
明天就叫容慈她们来挑挑。
她先挑挑拣拣出两本留在外面，沏了一壶清茶，执杯在延英楼二楼的窗边坐了，一面品茶、一面慢慢欣赏字帖，抬头就是湖光绿意夏花绚烂，园中山石嶙峋亭台楼阁尽在眼中，夏风徐徐，煞是悠闲。
感谢大佬友情赞助的字帖！
容慈姊妹几个相携来到，被人引到跨院里来，就见敏若坐在楼上窗边悠闲地欣赏字帖，不由感慨道：“每每见到毓娘娘，好像这时间走得都慢了，心里又平静又舒坦。”
又见瑞初坐在另一个窗边拄着下巴往出看，便笑着冲她挥手，“太子他们带了些京师里的新鲜果子点心进来，我们顺路把给毓娘娘与你的这一份捎来，可要下来尝尝？”
“你们上来坐吧。”敏若从字帖中抬头，看向她们道：“正好是你们未来上课的地方，先进来瞧瞧吧。”
几人连忙答应着，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从楼上看到楼下，见各处桌椅布置，都道内务府有心。
只说初三那日，敏若忽然听说喀尔喀起了战火纷争，原是噶尔丹所为，奏章今日刚刚递到京中，而法喀他们使团原定的谈判出行路线，正要经过喀尔喀，在喀尔喀当地补充粮草修整军队。
如今索额图、法喀、佟国纲等一众谈判团成员都在康熙那边议事，就是在探讨谈判还要不要如常进行。
敏若微微坐直了身子，想到原本他们定的就是初三动身，心道：法喀这小子还真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第八十二章
此时已近黄昏，如果使团一早出发，康熙必定会命人快马追上他们告知此事，然后为保稳妥，这场谈判会就此取消，另择时间地点。
为保稳妥是指没有人愿意在皇帝心里留下冒进的印象，在京中尚且能到御前一辩，臣子在外，就只能极力揣摩圣心，做出最稳妥的决定，同时也失去了说动康熙的机会。
其实康熙不是保守派，甚至在很多方面他的行为都颇为激进，从鳌拜到三藩，他赌对了一次又一次，敏若在猜测他这一回会如何选择。
事发突然，她并没有机会提前知道法喀的想法，但凭对法喀的了解，她多少也能推测出一些。
法喀不会看不出噶尔丹野心勃勃，大清和准噶尔部总有一战，这一次谈判如果不进行下去，再择机会，恐怕届时为了尽快解决纷争保证能够全心对付准噶尔，在领土问题上，大清便不能保持如今的强硬态度。
同理，康熙也不会看不到。
未雨绸缪，是作为国家给掌舵者的必修课。
敏若闭了闭眼，兰杜轻声道：“园子门快落锁了，清溪书屋还是没有动静。”
“恐怕一时半刻是不会有结果了。”敏若偏头吩咐道：“叫乌希哈预备些吃食，若法喀今晚不走了，便让冬葵给他送去。备冰镇的冰糖莲子羹，莲芯扔进去同煮。”
兰杜应了是，依敏若的吩咐下去安排。
莲子汤是备给康熙下火的，入了夏天气热白日长，敏若习惯晚上酉初刻吃一顿晚点，今日想了想，叫人预备的冷淘凉面。
她与安儿、瑞初吃过一顿，娘仨在庭间坐着用消食茶。
消食茶内有山楂、乌梅这等生津解腻的食材，也有甘草、陈皮等健脾养胃滋阴润肺之药，敏若自安儿出生后的许多年里一直都是用最简单的消食汤，就今年因瑞初也大些了，许多药品吃食不再是禁忌，花样才逐渐多了起来。
这间小小的庭院外还有重重庇护，外间的风雨暂时吹不到这里来。喀尔喀部并未归顺寻求大清的庇佑，至少在他部依附大清之前，大清与准噶尔两方是不会发生明面冲突的。
哪怕有远见之人已经预料到了以噶尔丹的野心，准噶尔部与大清之间必有一战，朝中还是有更多的臣子觉得准噶尔部必然不敢触怒天朝、不足为惧。
敏若垂眸，目光晦涩不明，瑞初小小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额娘，出事了吗？”
瑞初的话说得越来越溜，只是一般时候都懒得多说几个字，非必要言语能精简就精简。这会难得这样问，敏若就知道她是很正经地在问自己。
她执着团扇轻轻摇着，侧头问瑞初：“何以见得呢？”
“阿玛，没来。”瑞初认真地道。
今日本来是说好了，康熙带着法喀过来、他们一起用膳的日子。
瑞初的记性一向很好，何况那是康熙前天才说的话，她能记住并不令人惊讶。
但她能因为康熙没来而从中做推断，无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否正确，都证明瑞初的逻辑思维发展得很快。
何况她这结论做得也不算错。
敏若不知道她是不是养了个小天才，这世上幼时聪明灵慧的孩子太多，她怕瑞初最终成了伤仲永，也怕瑞初因为被捧得太高而遭受更多的明枪暗箭，所以并未特别宣扬此事，只是一如对安儿一般，耐心细致地引导教育。
安儿如瑞初这么大的时候，她从没因为安儿是个孩子而含混糊弄过他的任何问题——哪怕有时她被安儿的问题弄得头都快炸了，却还是会极力给安儿解释、引导安儿。
对比安儿乖巧许多、属实令她省心不少、提出的都是正当问题而没有大鹅为什么一边吃一边拉屎、猪为什么不能帮他打架这种令人吐血的问题的瑞初（此处拉踩安儿），她当然更不可能糊弄过去。
她笑看了女儿一眼，温声道：“阿玛是碰到了一点问题，不过瑞初可以放心，并不是出什么大事了，你阿玛他们如今商量解决的方法呢。等他忙完了，自然就来陪瑞初了，瑞初不要着急，额娘陪瑞初一起等，好不好？”
“不用等了——”康熙从垂花门穿过来，身后的宫人除了赵昌和梁九功都留在外院。
他大步进内，直接抱起了瑞初。院子里置了风轮，凉棚下又有冰盆，近些便觉凉气袭来，伴着一股幽幽暗香，是风轮旁茉莉的清香。
——无论到哪里，把自己所处的地方变成宜居环境是敏若三辈子练就的本领。
他眉间的燥意因此一扫而空，抱着瑞初在敏若身边坐下，道：“确实有些事情，所以你舅舅今日不能同你一起用晚膳了。不过没关系，日后还会有机会的。”
敏若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和法喀八成是又穿上一条裤子了。
敏若端了凉茶与他，柔声问道：“晚点用的冷淘凉面，您可用过了？若是没用过，我叫她们再煮些面来。”
康熙点点头：“煮些来吧。”
用过晚点，宫人才用小茶盘奉了盖盅上来，盖盅内盛着冰镇过的冰糖莲子羹，汤羹中几抹浓绿的颜色格外醒目，康熙痛快地饮了一盅，才觉着腹内的火气也被浇灭了，低头一看，道：“怪不得有点苦味，莲子心怎么还放进来了？”
“料您今日为政务忧心，恐心火燥热难平，特地放了干莲子心进去同煮。其实莲子心炖在莲子羹里，虽有些微微的苦涩，却更有清新之气，夏日饮用更利心脾。——皇上用了这盏羹，可别再生气了。才刚您进来时候那眉头蹙的，安儿都要被您吓着了。”敏若嗔怪道。
康熙的心火下来了，听她这么说倒是也没恼，只指着安儿嗤笑道：“这小子打小天不怕地不怕的，还能被朕吓着？”
“当然不——”安儿“悄咪咪 ”转头看向敏若，迟疑道：“我……被吓着了吗？”
敏若满脸的哭笑不得，提起一指点点的额头，好笑道：“得了，你没被吓着，是额娘被吓着，嫌丢脸拿你做借口，行了吧？”
时候不早，安儿应该回阿哥所去了，敏若吩咐人将莲子汤端几碗来，道：“回去后与你四哥、五哥他们喝。”
康熙扬扬眉，敏若笑着转过头来对他道：“可真是得感谢四阿哥和五阿哥，自打小九和安儿入了学，多亏他们两个督促着读书学习，不然这两个小子不定野成什么样了！”
“有你这么个额娘，安儿还能怎么野？连蓁蓁那个性子，都被你收服了，乖乖学习识字，安儿这小孙猴，还能跳出你的手掌心去？你无非是懒，不愿意费心思罢了，老四把你的活计揽了过去，拘着安儿读书上进，你瞧你笑的！”康熙又看了眼安儿，“你四哥的功课确实好，读书也上进，你得跟着他好生学——骑射弓马可不能看你四哥，得看你大哥和你三哥、五哥，知道吗？”
安儿嘟囔道：“四哥能拉那——么大的弓，多厉害呀！但大哥、三哥和五哥确实厉害，他们的弓我都握不住！”
“你还小呢，大了就能握住了。”敏若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四哥也厉害！你的这些哥哥们都是好的，你就只管跟着哥哥们学吧。”
作为大清鸡娃教育开创者，康熙确实是培养出了一水的出色儿子，他的孙子、曾孙们就都没有他这样的运气了。除了天资外，或许也有阶级眼界的局限性，外面的世界在变、人在变，大清却一成不变地在原地踏步，统治阶级的眼界决定了王朝的惨淡收场。
敏若又嘱咐人装上两碟点心，康熙见她如此安排，好笑道：“阿哥所还能饿着了他们。”
“点心局做的和我宫里的能一样吗？”敏若正色道：“一则这是孩子自幼吃惯的，是我这个做额娘的心意；二则将他喜欢的点心带去给他哥哥们分，那是诚意！四阿哥和五阿哥能带着他学习，我心里真是感激不尽，一点点心怎么了？小四打小也没少吃我这点心！”
“得，总是你是有理的。”康熙摆摆手，等安儿走了，才道：“你今儿个去瞧布尔和了？她瞧着可好些？朕今儿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她。”
没来得及去看皇贵妃便过来了，说明他确实是被法喀说动、说服了，俩人的立场完全一致，可能还一起被其他人唱了反调——火气大概也是从那里来的。
能让康熙恼成那样的，一般官员肯定做不到。
那会是谁呢？
敏若想到一个人，索额图。索额图自认与她、法喀是有旧怨的，在康熙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极力反驳法喀、与法喀打对台戏，是非常容易发生的事。
而康熙一贯喜欢放线钓鱼，大概也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在听臣子们的意见。索额图自认为是在反驳法喀，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康熙心里那把火上浇油。
敏若心里盘算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面上却笑着道：“许是园子里的风景好，又或是比在宫里时候松快，皇贵妃的精神瞧着是好些了。再有亲妹子陪着、哄着她，心情更是舒畅了。四格格做的几样饽饽，我吃着倒有些旧味道；还听了五格格的琴，弹得是真不错，乡间小调也别有幽韵。”
康熙明显松了口气，“太医说了，她的心情若能好些，身子见好得便快。”
“出了宫，见的人少了、烦心事也少了，心情自然会松快的。”敏若起身给他添茶，道：“我瞧着呀，见不到佟夫人，皇贵妃就不闹心！撇开那些宫务，安安心心地静养着，她那心一松，身子自然也松快了。”
敏若边说边撇嘴，康熙有些无奈，“你这话传出去，人家以为你对佟家的女眷有什么意见呢。”
“我就是有意见！回回见我拉着一张脸好像我欠她三万五千两银子似的，我看她连她几个女儿半分都赶不上！佟家的格格倒是个个都好，也不知这是什么风水，好姑娘都由她家生出来了，偏媳妇娶成这样。今儿我一到皇贵妃那，见茉雅奇穿着一身水绿衣裳，出挑得哟——只恨我生的是个女儿身！”
敏若在康熙面前言语随意是有的，康熙也不恼不见怪，只摇头道：“你这话，也就与朕说说吧。佟夫人老了，也糊涂，若有什么叫你不快的地方，你告诉皇贵妃便是。……三万五千两对你还算银子？”
他侧头笑着打趣，敏若道：“就是一两、五两都是银子！是我给安儿攒的老婆本，是咱们瑞初的嫁妆！瑞初日后若留在京里，各样花销都多了去了，那几个俸禄银子怎能够花？少不得我这个做额娘的贴补她。”
康熙无奈道：“瑞初的公主府还是朕养着呢——”
敏若瞪圆了眼睛，“您的闺女！如今连个公主府也不愿意帮着养了？”
瑞初坐在康熙怀里，仰着脖子看他，康熙长叹着摇头：“朕算是知道法喀为何不敢在你面前高声说话了，便是你不打他，这一顿排揎下来，一般人也受不住！”
瑞初转过头看敏若，笑得露出几颗小牙，“额娘钱，额娘花！瑞初钱，给额娘！”
“额娘的好公主——”敏若感动得无以复加，伸出双臂要去抱瑞初，康熙皱眉抱紧了瑞初，严肃地低头看她，试图让瑞初自己悟出什么。
瑞初懵懂地眨眨眼，左手悄悄按住了自己的右手，眼巴巴地盯着康熙看，似乎还认真思考了一会（敏若觉得她是在欣赏康熙这个少见而有趣的表情），才伸出短短的胳膊环住康熙的脖子，学着康熙的样子，严肃地皱起小眉头，“也给阿玛花！”
好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康熙对着女儿这副小样子迅速破功，好笑地敲了敲她的额头，“还说得怪不情愿的！”
瑞初拍了两下小手，“阿玛！好看！”
“她说您刚才那个样子俊呢！”敏若好笑地给康熙解释，又道：“夸阿玛可不能说好看，得说俊朗乖宝。”
瑞初板着严肃的小脸，皱着包子褶认真地点点头，康熙实在忍不住，抱着女儿站起来高高举了两下，朗笑道：“知道阿玛的好了吧？别听你额娘危言耸听，阿玛养得起你！咱们瑞初就要做大清最尊贵如意的公主！”
见他笑声爽朗眉眼间郁燥一扫而空，不远处的赵昌才长长松了口气——跟着康熙从清溪书屋这一路过来，外人或看不出什么，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若还看不出皇上心情不佳，那真是不必吃御前这口饭了！一个个都心惊胆战地跟着，总算这会皇上的心情松快了，果然是七公主最得皇上的看重疼爱。
真真是当心尖子一样的疼。
再转头看看坐在一边嗔怪皇上的那位主儿，“皇上您这话可没道理，瑞初她们姊妹多少个呢？就应各个都尊贵如意才是，哪能让瑞初一个人把好处便宜都占了？我可替容慈、绣莹她们不平。”
——这位贵妃也不了得，人家想叫皇上听进去什么话、就能叫皇上听进去什么话；甭管什么话，从人家嘴里说出来，皇上就是不恼。
这可是真本事，多少人一辈子都学不来。
赵昌心里头感慨万千，想想他也算伺候过两位钮祜禄氏出身的后宫主子，这两位主子看似是一母姊妹，眉眼都生得像，性格却半点不像。
先后是端庄雍容将锋芒都藏在心里，这位主儿恣肆洒脱半口气都不咽，有关起宫门来过低调日子的心性，也能毫不留情面地叫犯到她眼前的人都哭出来，喜怒哀乐、念唱作打，一言一行都是本事。
宫里几曾有过这样的人？真真假假，便是他们这些历久了人的也看不清，性子冷手腕狠是真的，可素日待人的平和不倨傲也是真的。
所以人心性情，哪里是轻易就能说透的。至少这些年，这宫里平平常常地就把他们跟个寻常人似的待的，可就这一位。有小子不识好歹碎嘴说这位主哪哪不好，他却觉着这就是宫里最好的心了。
平常能把你当个人似的待，比拿你有用的时候热络客气地说一千句、一万句话都珍贵。
敏若不知道赵昌心里这一番因今晚和她平日性情而升起的感慨，起身接过瑞初，见她被康熙举高举得两眼发光，无奈道：“这小时还好哄，等大了再想飞那么高，您还能举吗？”
康熙轻嗤一声，不屑地道：“就是七老八十了，朕也举得动瑞初！——不若你先替瑞初试试？”
敏若快速一屁股坐到罗汉榻上，康熙那表情明显就是要作怪，大夏天的她可不想跟蹲醋坛子似的被熏。
就算她吃不了亏吧，那一群女人围着她坐一会，平时是欣赏美丽，要各个话里话外一股子醋味，谁受得了？
反正她是受不了。
见她跟躲老虎似的，康熙轻笑，“平日里那股子敢与世俗争先的勇悍都哪去了？也不见你这么看重那些规矩礼教。”
敏若道：“天地良心，难得您夸我一句，这句我可得记下来裱上！”
康熙却有些感慨，“这可不是朕说的，是容慈在朕面前夸你的原话。你啊，算是把朕的这些女儿都笼络去了，便是最稳重成熟的容慈、最跳脱的蓁蓁提起你都是满口夸赞。”
敏若心道怪不得这家伙这段日子对她的学堂工作如此支持，这是有人在他面前为她进言过了！
夸完了还不来邀功，真是一群好崽啊！
敏若面上羞赧地道：“当不得。”心里对崽们大夸特夸，真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崽，有眼光！
相识多年，康熙多少知道她是什么货色，白了她一眼，“心里都美出花来了吧？行了，咱们安安静静地说会话，朕心里头乱得很。”
他话里大有深意，敏若沉默下来，起身又端了一壶茶置在冰盆里，康熙也不会直接将前朝事务说出来，他只是烦心，想借着话说出来纾解纾解，皇贵妃病着，又一贯心思敏感，他怕说出来反叫皇贵妃也跟着担忧耗神，思来想去，竟唯有敏若这一个能叫他放心的人了。
因他是忽然来的这一出，敏若并没备酒，可光是喝茶他也好像喝醉了一般，最后躺在榻上仰望着天边繁星，拉着来扶他的敏若的手，喃喃道：“你说这人，怎么就都会变呢？”
“人没有不变的，皇上。”敏若扶着他起身，轻声道：“自古人心最难捉摸，人年岁长、心思也在变，哪有一辈子都没变过的人呢？”
康熙侧头看她，语气似是轻松散漫，眼神却很真，他道：“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从十六年至今，你我相识相伴近十载，朕便未见你变过。”
他说完，便回过头去，闷头往前走，敏若忽然碰上他这么走心还怪不适应的，扶着他往正殿里，随口笑道：“您这夸的我都不知怎么开口了。”
康熙却似是醉了说胡话一般，继续语气松快地嘟囔道：“法喀也像你，你们一母同胞的姊弟三个，法喀受你教养长大，他不像果心，更像你，眼界广、心胸开阔，看似斤斤计较，大事上却从不含糊，可……”
敏若耳力极佳，与他离得又近，他后面的话便是囫囵在嗓子里，也叫她隐约听出“首芳”二字。
首芳……敏若心忽然一定，首芳是仁孝皇后名讳。
这样看来，康熙与法喀的裤子是准了。
她最后提着的一丝心也放下，闷头道：“您忽然这一夸，我都不好意思再骄傲了，怎么好像被您拉进套里了似的？往后还不得更战战兢兢地教您的公主们？”
康熙朗笑两声，“这都是你自己情愿的，朕可不多给你俸禄！”
“您快进屋去醒醒茶吧！一壶歇夏茶都能给你醉成这样，我看往后您也别喝酒了！”敏若故意推着他往屋里走，康熙便笑，也不恼。
次日，清溪书屋里又是一上午的热闹，下午那会敏若听说终于有了定夺，谈判使团照旧出行，日期地点都无变动，只前往谈判地点的路线略有更改，并且康熙御笔增加了使团随行兵士人数、配备火器数量。
敏若听着，就知道恐怕法喀他们这一行，不只是与罗刹国谈判一个目的了。
这回动身的日子很急，临行前一日，康熙如约带着法喀过来了，敏若带着乌希哈她们包了一顿饺子，法喀走前，她将特意包在饺子又分得每碗一个给法喀吃了出来的铜钱用红绳穿着给他戴在手腕上。
“此去一路顺利，保疆域不失，保边境自此安宁，然后凯旋而归。”敏若拍了拍法喀的头，还好似许多年前拍半大孩子似的，“姐姐就在京里等着，等你回来，再给你包一顿饺子。”
法喀冲她扬眉一笑，煞是灿烂。
等他走后，康熙才道：“你不是不信那些吗？”
不信的是神佛，送出的是寄托。
敏若望着法喀被梁九功引出去的背影，低声道：“有什么信与不信的，只要他平平安安成事归来就好。”
挺直腰板的使团，不割让出去的国土。
这样才好。

第八十三章
黛澜就好像一头脱离了狼群的孤狼，默默蛰伏在敌人身畔，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好给敌人送上致命一击。
敏若凭借脑洞推测出她可能要做的事，也因为一点好奇一直默默地关注着黛澜的行动，到目前为止，黛澜好像仍在等候时机的来临，但她又一直在动作着。
在皇贵妃身边，她做到了一个妹妹应该做的一切，纵然沉默寡言，对皇贵妃的身子却十分上心，与太医沟通病情、再到日常羹汤药剂，处处仔细无微不至，又不爱出言表功，可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瞎子呢？行善事而不贪功，更加人高看折服。
不到一个月下来，皇贵妃身边的一批人马提起她便满口都是称赞誉美之词，尤其满心满眼都是皇贵妃的杜鹃，待黛澜更是恭敬远过对茉雅奇。
皇贵妃原本是想将妹妹接到身边，比在家里乌烟瘴气的舒坦——黛澜已至嫁年，再在庄子上住着就说不过去了，佟家本来打的是将她带回去快些说人家嫁出门的主意，为此还特地向康熙求了恩典，以黛澜身有疾恙而免去选秀直接议婚，对外则宣称是皇家恩典。
然而现在那桩婚事没了，佟夫人看黛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却也不可能将黛澜再送到庄子上去。皇贵妃自没了女儿，心便更软了，从前与黛澜没什么姊妹情还能护她一把，如今更是仔细为黛澜思虑了一番，决定将黛澜接进宫中来。
一来聊解恰逢不幸的抑郁之情，二来在她身边刷点好名声。她再扒拉扒拉人家，给黛澜寻个条件合适的人家，大不了嫁过去与人做继母，对有些人家而言，继室无所出反而免去了许多麻烦，到时候请康熙赐婚，她再赐些嫁妆给黛澜，便面去了许多人背后的口舌是非。
按常理讲，她这个与黛澜关系生疏的嫡姐，是无需插手这么多的，佟夫人也说她算是仁至义尽了。正因佟夫人这话，皇贵妃才愈不爱见佟夫人。
自来到畅春园中，一来佟夫人不能常常从京里折腾过来叨扰；二来无需为那些繁琐的宫务而耗费心神，又有妹妹陪伴在侧、四阿哥时时孝顺，皇贵妃的心情逐渐转好，病症似乎也略有消减。
午后天地冥静，因嫔妃们多有歇午觉的习惯，园内宫人均不敢高声言语，皇贵妃所居院落中更是连一声蝉鸣都不闻。皇贵妃午睡起身，没唤宫人服侍，径自披衣下了床，推开门便见黛澜坐在外间窗边摹帖，写的是小楷的《灵飞经》，笔下字迹端正清丽，落笔有力稳健挺拔，却又隐有潇洒之风，本应很矛盾的两种风格在黛澜笔下却如清风流水一般自然。
都说字如其人。
她驻足原地，静看了一会，因黛澜轻咳出声，她才轻轻递了盏茶过去，并道：“叫太医与你看看吧，总是这么咳着不是事，你才多大呀。”
黛澜好像才发现她一般，匆忙起身回头，将茶盏接过放在桌上，冲她福了福身，“皇贵妃。不妨事，原是我夜里贪凉，窗开得大了些，又在窗边吹风，带了丸药，略吃些就好了。”
皇贵妃眉心微蹙，“不好不当回事的，下晌太医来请脉，叫他也给你瞧瞧……你今儿下午是要去贵妃那吗？”
“是，贵妃说要给七公主攒画册，让我过去帮着调色。”黛澜道。
皇贵妃恍然，“那也罢，你照常去吧，明日一早叫太医给你瞧，正好开了药，咱们两个一处吃。……贵妃看着不好相处，其实是最与人为善的，你不招惹恼了她，她就不会为与你为难，你与她多相处些，没有坏处。”
黛澜轻声应了是，皇贵妃又浅浅交代几句，见黛澜安静内敛的模样，她按着微微蹙起的眉心，将心内的感慨唏嘘压下，道：“时候差不多了，贵妃也该起了，你过去吧。天儿热，乘辇轿去，罄音——”
自殿外入内的罄音欠身应下，带黛澜离去，皇贵妃在她原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轻翻着她摹写的经文，半晌无言。
杜鹃不知何时捧着茶碗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四格格才去园子里折莲花去了，您昨儿不算说贵妃宫里那插瓶的花好看吗？两位格格带您用心真是没得说的。”
皇贵妃道：“茉雅奇自幼养在额娘那，又是打小被教着……的，在我身边又怎会不用心？我只是……罢了，你细细地问黛澜身边的丫头，将黛澜的症状记下，下午许平之来请脉的时候说给他，明日一早，叫他先给黛澜瞧瞧。”
杜鹃将皇贵妃的吩咐记下，笑道：“五格格虽寡言少语的，细心之处真是没得说，新换的羹汤方子您用了之后睡得都香来了。”
她越是这样说，皇贵妃心里越是静不下来，最终将那一叠写好的经书合上撂在桌上，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养乐斋里，敏若午睡起来，正和瑞初吃点心，黛澜去得很巧，敏若先命人端了冰茶来与她消暑，才笑着叫人再端一碗冰酪来，道：“你来得可是巧了，再晚一点，这碗冰酪我就赏人了。”
宫内常做的冰酪是用碎冰合着牛羊乳、鲜果汁子做成的，但这个时节的冰都是冬日挖的河中冰存下的，哪怕皇家用，挖冰的时候再谨慎选择，化开之后水里也难免沉淀些泥沙，虽然刨成冰沙之后已看不清了，敏若还是吃不惯，故而她宫里的冰酪一贯是冰过的酸奶拌水果。
不要瞧不起水果捞，总比吃沙子浮灰好，夏日里的甜瓜属实清甜爽口，又有熬过的桑葚、腌的枇杷、新鲜的桃子、爽脆的果藕菱角，拌在酸奶里都别有一番风味。
黛澜少见地弯了弯唇角，“您还要用我做事呢，若连碗吃的都舍不得，我可去了。”
“瞧瞧，黛澜也会开玩笑了。”敏若又叫她尝新做的豌豆黄与枣泥桂花馅的山药糕，这会最毒的日头还没过去，敏若是作画也懒得动，打算等黄昏前后，天气凉爽了再铺开家伙事去园子里。
她一面轻摇着团扇，一面道：“你怎么这会子来，外头的日头正毒着呢，其实申时前后来就好了。”
黛澜吃着点心，听她问话，放下手中玉著，端坐着道：“皇贵妃歇午觉醒了，说起下午的事，我说您喊我来替您调色，她便叫我过来了。”
敏若笑道：“得谢谢皇贵妃，送给我这么大一妹妹干活来——”
不过看着黛澜提起皇贵妃时一如既往冷淡的神色，与平静的好像在说什么与己无关之事的口气，敏若心里微动，忽然想，今日黛澜对皇贵妃，与旧日她对先后，哪个真心多些？
她也说不清，说到底，她对先后那点可怜的真心是在先后不断为她打算之后才生出的；而皇贵妃与黛澜之间掺杂着太多的旧事、血缘至亲留下的旧恩怨，皇贵妃虽是未曾参与其中、甚至是帮过黛澜的人，但站在受害者的角度看，却也不过是岸上观火与事后无济于事的弥补罢了。
或许黛澜的想法没有她这么偏执刻薄，对皇贵妃大概也会生出几分真心感激之意来。但走到如今，本来就是黛澜步步谋划下来的，哪怕生出真心来，也影响不了什么，只会让这一台戏更真罢了。
皇贵妃是这里面最可悲的一步棋，佟家把她当棋子，她自己清醒着沉沦在其中，就好像溺水之人觉得自己已无力挣扎，便以“认命”二字告诉自己，本是会水的，却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其实她若动动手脚，又岂会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呢？
敏若要给瑞初画画册是真，当年安儿小的时候她也给安儿画了许多画，有些裁成小幅的，一页一页地装订成册，好像一本影集似的。
瑞初如今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大眼睛、翘鼻子，真生得小粉团似的，敏若又怎么愿意错过。
经过康熙特许，敏若大胆地给瑞初做了几身其他朝代的衣裳，广袖长袍上身，配合着瑞初不笑时清清冷冷的小脸，倒真有几分仙气。
敏若的画册出炉，康熙简直是爱不释手，差点揣袖子里直接带走，若不是敏若眼尖瞥见了，那这画册送到康熙手上，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被敏若直接戳穿的康熙将画册撂下，轻咳两声，“看你防贼似的，朕是那种人吗？”
“皇上您自己说是不是吧。”敏若轻呵一声，冲他撇撇嘴，起身将画册收起在书架上。
康熙道：“你这冷嘲热讽的……朕不是瞧着瑞初实在可爱，想带回去好好瞧瞧嘛！”
一见他这样能屈能伸，敏若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打着算盘珠子呢，果不其然，再说两句话下去，敏若就被康熙要求再画一本瑞初的画册专门给他，作为交换，他私库里的古籍孤本字画随便挑。
敏若猛地转头看向康熙，“此言当真？”
康熙傲然道：“朕一言九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敏若强压下自己拉着康熙签个合同的冲动，主要康熙要脸的人，到时候哪怕再舍不得也不会耍赖，在这一点上她还是放心的。
敏若美滋滋地道：“您就擎等着看画吧，想要什么背景衣裳的，您也与我说说。”
见她态度如此殷勤，康熙睨她一眼，“瞧瞧你这副谄媚嘴脸。”
“妾比不得您财大气粗，也不及您有风骨，就是这么容易为五斗米折腰。”好处给足了，她就是谄媚！大气的甲方就是好爸爸，大方又条件不多不烦人的甲方爸爸就是神仙转世！
康熙才瞧敏若那本画册就觉着已足够好了，这会还真没有什么意见，只道：“你随喜欢的画吧——你们给瑞初做那小衣裳穿上还真怪衬她的，好看。”
亲爹看自己闺女，就是皱着小脸和哥哥抢点心都是如花似玉小公主，穿上那样飘然欲仙的衣裳静静站在那里看水面上的飞鸟荷花，尤其敏若画得女儿清冷又平和，在康熙那更是能看成仙女下凡了。
敏若夸了康熙一句“有眼光”，便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要从康熙那掏点什么来好。
她这边为了康熙库房里的古籍字画而奋斗着，那边黛澜步伐稳健地一步步设局布置，虽然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冷模样，可就是不表现在外的仔细才更能打动人不是吗？
下次在皇贵妃哪里，正巧碰上四阿哥来请安，敏若便发觉四阿哥与黛澜比与茉雅奇亲近多了。不是如安儿那般黏黏糊糊的亲近，而是信任与隐隐的、对长辈的依赖。
这在紫禁城里的孩子身上是很难得见的，敏若见此就知道皇贵妃心里的天平上黛澜的那一方又被加了筹码，这也是一开始她没有设想到的方面，也没见黛澜对四阿哥做些什么，想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茉雅奇输得不亏，而且也说不上她是输是赢。茉雅奇的性子与皇贵妃太像，又没有皇贵妃对康熙的倾慕喜爱，她需要感情的滋养，却无法从康熙身上得到感情以此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哪怕是自己单方面付出的也付不出去，她或许能在宫里做好一个贵妃，却总会留有遗憾。
敏若是局外人，能够冷静、不带感情地分析皇贵妃这一院子的人心，皇贵妃做不到，但她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并掌管宫务多年不出差错，又怎会看不清身边的波澜。
这日小叙，皇贵妃忽然问：“你家那个小弟，就是与你那嫁了富察氏的妹妹同母的那个，今年多大了？可曾定下了？”
敏若道：“你是说阿灵阿吧？他是康熙九年出生的，今年算来也有二十了。前年选秀之后，倒是定过一户人家，可那位格格去岁不幸害病去了。家里这不正给他瞧着呢吗？”
皇贵妃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又笑道：“也不必那么急着相看，明年又有选秀，好姑娘可不都在后头呢？”
“承你吉言了。”敏若呷了口酸梅汤，道：“为了他这婚事，我那嫡额娘也好操心，这几年她的身子又不好了，阿灵阿倒不着急，说先服侍母病、一面读书考科举，他举人已中了，会试再中，相看的时候女家不得也高看他一眼？”
皇贵妃道：“我是听说过他中了举人的，真是难得，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读书的本就少，如今呐，就是弓马娴熟的也难得了。你的几个弟弟倒是都好，小果毅公多疼媳妇？我看着都羡慕呢。”
“皇上待你不好吗？京中女眷都羡慕你呢，还有你羡慕旁人的份。”敏若轻轻将话拉远了，皇贵妃又问：“你嫡额娘既然身子不好了，着急他的婚事是一定的。”
敏若摇摇头，道：“二十五年的选秀到如今，黄花菜都凉了，我那嫡额娘眼光高，看不上寻常人家，门当户对的那几家，恨不得前脚格格刚从宫里出来，后脚人家大媒都登门了，这怎么来得及呢？她便是心里再着急，少不得也得慢慢等了。”
皇贵妃叹了口气，道：“倒也是这个理。”
敏若瞧她倒像是隐隐松了口气的模样，低头没说话，心里知道皇贵妃在茉雅奇与黛澜之间大概是有了选择了。
没几日，海藿娜进园子来与她说话请安，笑着将带给安儿和瑞初的小衣裳与了敏若，道：“在家里闲来无事，做的这些。姐姐你不知道，富保媳妇真是做得一手好针线，那花儿绣得栩栩如生，我瞧着都汗颜，没脸和她比较。这小纱氅衣上的玉兰花就是她绣的。”
敏若瞧了几眼，笑道：“真是不错。”她将衣裳交给兰杜拿去，屏退众人，与海藿娜道：“你回家问问老福晋，孝康皇后的内侄女，这个门第身份，她可看得上？”
海藿娜微微一惊，思忖片刻，道：“可是佟家那位四格格？”
敏若听她这么说，就知道佟家门里那点门道，经过黛澜与瓜尔佳家退婚一时之后，怕是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家都知道了。
见敏若点头，海藿娜迟疑着道：“佟家自然好门第，可四弟已娶了塔尔玛，六弟……”
“皇贵妃有所求，皇上会答应的。”敏若轻叹着道：“这事虽不是十足准，却也有八分了。你看这桩婚事，对咱们家有几分好处？”
海藿娜苦笑一声，“咱们家与佟家是政见不合，四弟娶了塔尔玛，也没得佟家多少好处，到六弟身上，能有多少？老福晋倒是会喜欢佟家，佟家格格就未必了，但敬着家世，老福晋只有点头的份。只是……这四格格在闺中长到双十之岁，明眼人都看得出佟家是铁了心把她要往宫里送的，这门婚事，佟家乐意吗？”
塔尔玛是颜珠媳妇的闺名。
敏若听海藿娜这么说，道：“你说想到了关窍上，不过佟家乐不乐意并不紧要，如今这桩婚事，真正能做主的人正是想要促成这桩婚事的人。”
海藿娜沉吟半晌，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回去定会叫老福晋欢欢喜喜地盼着儿媳妇的。”
“你做事我放心。”巴雅拉氏一心想要个出身高门的儿媳，这个儿媳若再是深得康熙看重偏爱的佟家出身更是大不一样，在这种前提下，儿媳的年岁大些、原本抱的是什么心都无妨了。
敏若想了想，又道：“这件事你不要太着急，现在还只是个苗头，今年是没结果的，皇贵妃那边也有得磨，真要定下来，也得等明年选秀之后。”
海藿娜低声道：“老福晋的身子愈不好了，能不能到那时候还两说呢。不过微微透去一些，也能叫老福晋放心了，这段日子为阿灵阿的婚事，老福晋操了不少心，好在秀若回了京，她也有个能说体己话的人。”
敏若点点头，二人没在多说这事。
她没告诉海藿娜的一句是，过了明年，佟家就未必能有如今这样的天子偏爱的风光了。
不过这倒没什么，皇贵妃安排的妹妹的去处，在康熙那能留几分香火情，不会连累阿灵阿，只是少些妻家好处罢了，比起与赫舍里氏或者乌雅氏结亲，敏若倒情愿是佟家的姑娘。
这事就如她所说的只是个苗头，皇贵妃虽存了心，却不着急办，慢慢等待着时机。
法喀他们回到京中的时候已是秋日了，谈判的结果正如出京前康熙谕示的那般，整个黑龙江流域尽归大清所有。
那地方前头历朝历代都没有经营，“荒蛮”之地，哪怕是本朝也没多用什么心经营，没本的卖卖，康熙之所以如此吩咐，只因为老家在那边，不蒸馒头争口气罢了。
真要到手了，如何开发经营也是个难题。
秀若再进来时与敏若说，阿克敦与她商量着，想领那边一个官衔，就在那边练兵镇守。
她笑道：“在那边待了几年，一开始觉着不适应，哪哪都不如京中繁华，可后来却也逐渐住出意趣来。到了那边，虽是贫瘠之地，远离都中，但若能教化百姓、使民安乐，驻镇边防使外不敢犯，岂不也是大功德一桩？算来却是能大展拳脚之地了。二来，不怕姐姐笑话我，在那边待久了，回京里对着这些人情往来、高门大户的盘算官司，心里真是不习惯，倒是野僻之地，活得更自在了。”
敏若此时尚不知秀若夫妇留驻黑龙江领兵的这个决定未来成了瑞初与安儿多大的事，闻此只点点头，道：“你们的志向如此就最好，人生在世，能去做自己乐意的事是最难得的。”
“多谢姐姐。”秀若握紧了敏若的手，眼眶有些微红，“无论是当年的婚事，还是如今。从始至终都如此支持我的，也唯有姐姐了。”
敏若轻轻笑了，拍了拍她的肩，“你都是多大人了，做什么选择都得自己做主了，我除了支持你，还能做什么？”
秀若侧过头去抹了抹眼睛，又道：“不过我还是得在京里头留段日子，额娘的身子不好，我也放心不下。阿克敦等得了安排先去任上，我这边……等额娘的身子有些好转再去也不迟。”
敏若知道巴雅拉氏的身子已是不好了，听秀若这么说，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第八十四章
这回与俄签订的条约变成了《色冷格条约》，法喀钻研罗刹语数年是有成果的，“四十张貂皮卖大清”①的笑话闹剧未曾再度上演。
使团回京之后，康熙狠狠发落了两个被他称赞为“贞俭无双”的传教士，出去时候是带着三品顶戴挺直腰板去的，回来时候是被兵士押管带着镣铐回来的。
他们大概是没机会再看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月亮了。
这两位传教士在清廷供职多年，算是深受康熙的信任，然而在大清与罗刹国谈判的关键时刻，竟然被罗刹国四十张貂皮收买，轻易倒戈！
敏若暗地里忖思着，康熙若是文化素养稍低一点，恐怕都要在心里骂娘了——京师是真不缺貂皮啊，东北年年贡上，品质一般的在康熙那连上身的机会都没有，结果他派出去并寄与信任的两个传教士，就轻而易举地被四十张貂皮给收买了！
内务府每年因虫蛀腐朽处理掉的残次品都不止这个数！
康熙心里恐怕连用貂皮捂死那两个人的心都有了！
也不知这次的事能否给康熙敲一个警钟。
满清帝王从来防汉胜于防外，这一点似乎已经是无可救药了的，敏若一贯有自知之明，她清楚什么是自己无法改变的，只是偶尔会感到无力。
如今这倒是一点希望的曙光，历史上，南怀仁排挤走了戴梓，如今康熙对洋人的信任不复，或许届时她可以通过法喀保住戴梓。
哪怕戴梓日后在火器上再没有任何大的进展发明，他立在那里，也会吸引更多有能耐才干的民人入朝，相反，他如果被一个外国人轻而易举地打压下去了，也会间接令许多民间人才不敢入朝。
不能解决清帝的偏见，想要保证热武器的发展，就得想办法培养满人。
蒙古人也不行，康熙不会用，甚至可能一巴掌就给摁死了。
这些事她只要交代了，自然有法喀去做，无需她多操心什么。
她看不惯清朝皇帝对汉族的打压防备，也看不惯他们的对外态度，但能做的事情却也有限。
哪怕她一盆药弄死了这紫禁城里康熙以及他的所有继承人，再弄死可能继承皇位的所有宗室（先不说把宗室也一起都弄死的难度有多高），宗室之外也还有世代经营的满洲勋贵在京近水楼台。
民间的反清势力没有成气数的，当年南明的几次政权转移，说明他们的内部也已经坏得彻底，这些年仅存的苗苗也被清大力打击，再不成气候。
天不生第二个朱元璋，不生第二个李世民。何况哪怕天降雄才在这中原大地上再起一个王朝，又能比清好到哪里去？
她就恨这个年代民间没有搞革命的，可巴黎公社运动的教训历历在目，革命运动是需要社会生产力水平发展与人民思想的进步作为根本支撑的，再说没有武装势力支撑，哪怕闹得洪水滔天又何用呢？
反封建专制主义的思想这些年也逐渐被打压下去，朝廷握着兵、握着刀枪，满清铁骑虽然风光不似旧日可战力仍存。
敏若其实轻易不想这些事情，因为想来想去也只能把自己饶进emo的巷子里。
今日因为使团回京之事想到这许多的事情，敏若抬手按了按眉心，收拾好情绪。
瑞初不知何时上炕爬到她怀里，趴在她腿上，手里还抱着那匹敏若缝给她的和哥哥一样的小马，仰着头问：“额娘，怎么了？”
她对人的情绪的敏感好像是天生的，敏若低头抱住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笑了，“想到些让人头疼的事情。”
糊弄孩子是没好结果的，而她一般这样说，瑞初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果然，听了敏若的回答，瑞初抱着小红马歪了歪小脑袋，道：“额娘再不开心，告诉瑞初！”
“好，额娘告诉瑞初。”敏若低头亲了亲瑞初的脑门，笑道：“有瑞初在身边，额娘怎么还会不开心呢？有什么不高兴的，看到我们瑞初就都烟消云散了。”
瑞初现在隐约能够听懂一点成语了，听敏若这么说，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忽然站起来，肉嘟嘟的小脸蛋贴向敏若，帖到那一瞬间，那种柔软的、好像云朵又像豆腐一样的触感叫敏若心都化了。
贴了贴小脸，瑞初一屁股又坐回敏若怀里，捏着小红马马蹄上的云朵刺绣，仰着小脸看向敏若，认真地道：“那给额娘多看！”
“好！额娘多看看！看看我们瑞初——”敏若掐着瑞初的腋下把她抱起来，轻轻举了一下，然后凑过去亲一大口，“看看我们最可爱、最贴心、额娘最宝贝的瑞初！”
谁能体会到生出个小甜饼的快乐？！
我啊！
敏若心里都开始飞花了，又重重亲了瑞初一口，兰杜在边上忍不住抿嘴儿，等敏若轻拍着瑞初哄她午睡睡下，兰杜与兰芳从殿内轻轻退出去，将殿门掩上，兰芳才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兰杜这会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听兰芳这样问，抿抿唇，轻声道：“我笑打咱们小主子们出生了，咱们主子笑的时候也多了。往前主子心情不好时咱们只能跟着干着急，如今有了小主子，公主三言两语便将主子哄得欢喜了。”
兰芳道：“大抵这世上做母亲的都是这样的吧……”
她抿抿唇，道：“这样多好？公主还能陪在主子身边许多年，往后主子都会开开心心的。”
兰杜带着些期许，轻声道：“若能一直如此，真是好极了。”
回京第三日，法喀终于收拾好一切，跟着梁九功来了永寿宫——主要是康熙终于收拾好情绪、没那么震怒郁闷了，想起来安排敏若和法喀见一见。
彼时敏若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新缎子，前朝后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法喀立了功回来，敏若这也正是热闹时候，康熙昨日吩咐苏州新进的缎子永寿宫先选，今儿一早内务府就抬了两抬缎子来，琳琅满目各种花色的，还有一匣新造的花头钗。
敏若不耐烦选缎子，叫兰杜她们挑选，一面拿着小竹剪刀拾掇花，偶尔瞥两眼，指了两匹还算看得过去的。
法喀进来后先行了礼，敏若听见声音转过头去，撂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扶他，见他瘦了不少，道：“一路奔波，劳苦了。皇上可允了你休沐？在家里好生歇歇——”
她一面说，一面捏了捏法喀手臂上的腱子肉——真硬啊！
法喀笑道：“皇上许我在家休沐三日，正好后日尹德成亲。”
“女方那有一份添妆，还有一份给他们的如意，正巧你今儿个就给带出去吧。”敏若拉着法喀往里走，没想到法喀今日过来，她本来说好给法喀包的饺子也还没包，不过倒也来得及，侧头吩咐乌希哈预备着。
后院菜坛里新生的韭菜长了一掌半高，膳房里正好有新鲜牛肉，乌希哈掌管小厨房的菜刀多年练出一手利落刀法，听着菜墩砰砰的声音，法喀忍不住笑道：“乌希哈要到战场上也能剁人头了。”
敏若看了他一眼：“……你若不会打趣人就别打趣了，还不如以前吊儿郎当的呢，仔细把她们吓着！”
法喀转头一看，周围宫女各个镇定沉静面色不变，倒是有几个小太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他扭过头来，笑道：“这些可都是在姐姐身边历练久了的，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吓着了？”
“奴才们被没被吓着，你说了可不算，主子说得才算！”兰杜端着小茶盘走来，将两碗冰镇卤梅汁奉上，笑着敏若道：“您看桌子是布在这里还是摆进去？”
“就在这儿吧，你们也洗洗手来捏饺子，快些。”看在诺都许出去了的份上，敏若喝了两口卤梅汁，洗了手开始挽袖子，法喀笑嘻嘻地凑在一边，没用敏若开口，自己乖乖去洗手了。
笑话，是敏若的鸡毛掸子掉了毛还是眼刀退了休，让他有胆子在敏若挽袖子干活的时候在边上躲清闲？
他们正包饺子的时候，瑞初从前头绕过来，径自走到敏若身边，拉着她的衣裳，仰头看着法喀，倒是没害怕，也不像寻常小不点见了气势重的人怯生生的，清凌凌的眼儿盯着法喀看，眼中有好奇却没有恐惧。
法喀率先注意到小外甥女，对她露出大大的一个微笑，低身道：“我是舅舅，三舅舅！给七公主见安了！”
“她小孩子家家，不惯她这个。”敏若低头看向瑞初，“是额娘的弟弟、你和哥哥的舅舅，春日里你还见过的，忘了吗？”
瑞初摇摇头，吐出清脆的一个字，“没。”转过来看向法喀，微微一欠身，“舅舅安好。”
法喀忙道：“可不敢受公主的礼。回来的路上遇到走东西买卖丝绸、宝石的商人，收到些不错的宝石，姐姐与安儿、瑞初一人一匣，还有些呢绒料子、皮货……”
他说到这，可疑地停顿了一下，顷刻两声，道：“不是罗刹国的皮货，是咱们北边老家的皮货，品质不错，姐姐不喜欢，就给公主穿吧。有两颗品质极好的红宝石，瞧着殷红殷红的，您与海藿娜一人一颗。”
敏若轻笑了一声——这小子那句老家的皮货补的，明显是把罗刹国拿四十张貂皮收买传教士的事记在心里了。
若不是知道其间的内情，还得觉得他这句话怪别扭的。
“老家的皮货好天下闻名，罗刹国的也未必能赶上，我还能因为你出去一趟给我带的不是罗刹国的皮货、是老家的皮货怪你吗？”敏若道：“东西我收下了，你休沐在家就别出去野了，好好陪陪海藿娜。那年额娘病，你不在家，海藿娜一人操持着家里家外；今年尹德要成婚了，你也不在家，还是海藿娜一人忙活着，亏得你这媳妇娶得早，若是现在娶，恐怕都没人看得上你！”
法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海藿娜看得上我就够了。”
敏若白他一眼，但海藿娜他俩的感情确实一直都很好，法喀一直未纳妾，他几次离家一走好几个月，海藿娜操持家里家外人情往来也从无抱怨，少年夫妻至今感情不变，是件很难得的事情，无论是从时下的世情还是后世的眼光来看。
两个人都要足够好，要足够信赖对方。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又最脆弱的东西，可能说错的一句话就会成为压垮一段感情的最后一块石头，又可能因为一阵轻轻的雨，又在枯萎之地催生起新芽来。
无论作为姐姐，还是作为朋友，她都希望法喀与海藿娜能这样好一辈子。
她愿意为他们遮风挡雨，但如今法喀且不必说，海藿娜也成长得不会在意人的闲言碎语与眼光，似乎不用她担心什么了。
法喀在永寿宫待到宫门落钥前，临走前，他对敏若道：“我与海藿娜打算要个孩子了，无论男女，到时候由姐姐给他取个名字好吗？”
敏若迟疑了一下，笑了，“我取汉名，你们取满名吧。你读的那两卷半的书，我还真不敢叫你给孩子取汉名。”
法喀很光棍地道：“我就这样了，您若想咱们家出个才学深厚之人，就等着您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吧。”
敏若直送他到永寿门外，目送着他跟着小太监走远，才转过身来，吩咐：“法喀送来的那颗颜色最好的红宝石，就嵌在我新做的那支钿口上吧。”
人说中老年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炫儿子，她儿子还没到岁数，先炫炫弟弟不过分吧？
兰杜笑盈盈地应了。
喀尔喀被准噶尔部攻破的消息传回京里的时候，京师的天气已有些冷了，敏若从库房里翻拣出一块薄绒料来，打算给安儿做一双上下学路上能戴的手套、再加一顶帽子。
瑞初同样是一顶帽子，要带着耳包的，帽身用柔软的缎子做表，细棉布做里子，装上轻软的棉花，帽子前沿做成类似卧兔儿的款式，缝上风毛，敏若光是画图的时候对着女儿的小脸一比，就知道戴上之后定是如雪中小兔子成精一般的白净精灵，清冷可爱。
阿娜日看她那图纸眼馋得很，决定也做一个自己戴。自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她贴身侍奉着，到了秋日，太后的身子转好，她才算得了闲，能来敏若这边逛逛。
她的针线活其实一般，不过这东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需“细心”、“耐心”四字而已，敏若里里外外给阿娜日画好分解的图纸，又拿着自己裁好的布给她演示一番，阿娜日就信心满满地上路了。
消息乍传来是冬葵进来通报的，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前朝的大消息嫔妃们多少也都需要注意着前朝的大事，以免在不知道的时候触了皇帝的眉头，这种明面上的事敏若这一般都是冬葵办的。
他进来打了个千，将喀尔喀部被攻破的事情说了，并道：“回皇上召见了安秦王、裕亲王、恭亲王、咱们公爷还有几位掌兵的老大人、几位大学士、户部兵部几位尚书，现在乾清宫议事呢。”
敏若手里头针线一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喀尔喀干不过噶尔丹，抱地主老财家大腿寻求庇佑那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何况敏若对这一部分的清史多少有些印象，知道大清与噶尔丹第一次打仗明面上就是因此开战的。
只是……看了眼阿娜日，她道：“怎么了？”
从前也没听说达尔罕王府和喀尔喀部有什么交情啊。
阿娜日叹了口气，有些唏嘘，道：“喀尔喀部被攻破，又内附大清，恐怕咱们与噶尔丹迟早要有一战了。”
她比量着手里的针线，忽然觉得怎么缝都不好了，将东西放下，声音有些低沉，“战火一起，又不知多少好儿郎要命丧战场，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你总说这世间纷争多是因人心不平而起，可这人心为何就要不平呢？”
敏若一时哑然，良久方道：“国土、资源、金银、牛羊……”
前朝时蒙古作为关外的游牧民族频繁入侵中原，大笔进军公然开战者有，更多的却是小股骑兵部队的骚扰，来兵并不是为了宣战、挑战中原，而是为了抢夺资源，抢夺牛羊、金银、武器甚至妇女。
阿娜日与其说是问她人心之不平，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她早就知道战争的由来的答案，又太过于清楚战争的代价。心里的千言万语无人能够倾诉，只能这样看似不着边际地与敏若提起。
她又将针线拿回了手里，低着头默不作声半晌，才低低道：“我讨厌战争。”
“谁不讨厌呢？”这世上谁不爱和平、谁不厌恶战争？
敏若觉得她大概是做不成什么大事、做不成所谓“英豪”。
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应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倒是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再活一辈子，抱着的想法就是活着是赚的、死了就算不赚不亏，可她始终无法做到漠视生命的消逝。
她厌烦自己的眼前死人。在有些“野心家”，所谓“成大事者”看来，这也算是懦弱吧。
大清与准噶尔之间必有一战，但却不在眼前，至少康熙不着急，他能沉下心来加强武备、锻炼兵士、筹造鸟铳火炮，他知道这一局，赌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谁先出手，便失去了所谓的“大义”。
他甚至开始筹备第二次南巡，打算再刷一刷文人声望、稳固一下南地民心，免得北边开战时南边再生乱。
这回他想带上敏若与瑞初，按照敏若的死宅个性，本来是不应该答应的。不过想到安儿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免得只见紫禁城的一亩三分地，以为天下就是这么大。
少时走过的路广了，眼睛最好也不要只拘泥于这小小的都城。
她若不去，康熙带上安儿的面也小，便是带上了，她也不放心将儿子就那么交出去，思忖再三，又问了窦春庭确认瑞初可以经得住从北到南的一路奔波，才应下康熙。
然而跟着康熙出了京，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了——皇贵妃没去，她跟着去了，那召见命妇、当地名望家族妇人拜见那些麻烦事不都得她来吗？
现在回紫禁城把德妃她们薅上一个还来得及吗？
上了康熙的贼船的敏若在窗边愤愤咬了一天手帕磨牙，两个崽倒是适应良好。
法喀领了康熙安排的差事，往京畿练兵去，出京时海藿娜已有了两个来月的身孕，法喀明显更想在家陪媳妇而不是出差干活。
一想到被迫营业的不只是她一个，敏若莫名地舒心了一点。
本来嘛，到底也当了几年亲姐弟，敏若还是替法喀稍微争取了一下，最终得知康熙本就只打算安排法喀出去练两个月的兵——而她需要跟着康熙出去在外逛荡至少五个月！一下什么心软怜惜同情都没了。
人就怕比。
法喀出差，没什么可委屈的，他姐都得出差！
敏若只怕委屈了海藿娜，她怀着身孕，法喀还不在身边，思来想去，离京前敏若将赵嬷嬷安排到了海藿娜身边，一来海藿娜是头胎、她额娘身子又不好，怕不能照顾她，海藿娜身边没个靠谱的女性长辈看顾着，怕她心有不安，赵嬷嬷照顾了她两胎，经验丰富，去了好歹能叫海藿娜安心一些；二来也能替海藿娜镇住族中一些魑魅魍魉。
她这个贵妃、法喀这个果毅公，如今算是钮祜禄氏的两块镇族招牌了。法喀不在家，或有人敢到海藿娜去闹事撒泼，但加上一个永寿宫出去的掌事嬷嬷，可就未必有人敢了。
再加上各种明面上摆出去的补品赏赐，算是将贵妃对果毅公夫人这一胎的看重宣扬得京师人尽皆知，她就不信了还敢有人去果毅公府闹事、哭诉打扰海藿娜养胎。
海藿娜身为大妇，从前确实处理过不少族中事，这家的少年失学、那家格格眼看要出门了家里没有嫁妆钱、谁家寡妇小子日子难过的，但今时不同以往，海藿娜有孕，法喀不能陪着她已经够委屈的了，敏若不能把法喀留在京里陪她，也绝不容有人打扰海藿娜养胎、坏她心情！
上路第二日，敏若整理好与厌学心理并称两大绝症的厌班心理，不再画圈圈诅咒康熙，试图欣赏沿途的自然美景，放松身心、享受旅途生活。
妈的我的橡胶树怎么还不来？！实在不行橡胶草也行……怎么提炼橡胶做车轱辘来着？

第八十五章
二月里，一行人抵达绍兴，康熙要祭大禹陵、制祭书额、召见地方名绅……敏若就比较闲了，她到绍兴先扑到驻跸别院的床上睡了一大天，第二日醒来第一件事是叫被康熙留下听她差遣吩咐的富保去搞了一车绍兴好酒，好带回京去。
富保在康熙身边也做了二三年的御前侍卫，敏若的路数他基本熟悉了，何况又是一家姐弟，更无二话，听了吩咐就去办，直接寻的当地最有名气的酒家，拿着敏若给的银子办了一车酒回来。
旅行到外地，最大的乐趣不就是买特产吗？绍兴的杨梅也有名气，可惜如今还不是杨梅成熟的时候，富保只能给敏若带了些蜜饯杨梅回来，又按照敏若的吩咐搞了棵小茶树，养在盆里。
康熙见敏若摆出这样搞特产的架势，无奈道：“你又不是嗜酒之人，弄这么多酒回去有何用呢？”
“倒卖啊！太后、荣妃、宣嫔、郭络罗常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酒的，绍兴的黄酒天下闻名，我带回去，一人先送上一小坛，然后叫仙客来大举对外售卖，宣称是当世难得之佳品！我这银子不就上来了吗？——皇上您提醒到我了，虽说是这么多酒，可若卖起来就不算多了，我得斟酌着送，一人一坛子太多了，正好越窑青瓷出佳品，我叫富保去替我寻摸个十几个便宜小坛子，回来把酒一装，一坛匀十坛！”敏若越说越说激动。
康熙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无言，“……你还是自己去吧，你的眼光本就挑剔，富保又不会品鉴瓷器，他选的你再不喜欢。叫他跟着你，多带些侍卫随行，你带着瑞初和安儿出去逛逛。咱们在绍兴留不了多久，你有什么想买的趁早办。”
敏若虽然又宅又懒，但到了一处新鲜地方，出去逛逛也是挺有吸引力，当下欢欢喜喜地谢了恩，康熙叹道：“皇额娘老人家了，饮酒要适度。”
敏若于是指天发誓绝对不祸害太后，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一阵喧闹急促的声音，她推窗一看，只见兰杜、迎春、菱枝等人满脸急色地围着蹲在地上的安儿和瑞初打转，两个崽子也不知是从哪来，安儿弄得身上一块块泥巴，瑞初身上倒是干净的，就是脸蛋上也不知被哪个手欠的抹了两道黑黢黢的，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就在二人跟前的，赫然是一盆茶花，花倒是好端端地长在枝头上，叶子被薅得只剩零星几片，好不可怜，再远一点，一小棵茶树已经被薅秃了。
敏若看看那盆花，再看看二人蠕动着的小嘴巴，当下眼睛一翻险些厥过去，自己伸手按住自己的人中，“你们在做什么？！”
康熙被震得定在那里半晌——又惊又忍不住被女儿可爱的样子戳得心都化了。
主要是瑞初面无表情蹲在那里嚼东西，小小一团，好像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虽然仍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康熙带着十八重滤镜看自己姑娘，竟然从中看出几分无辜来。
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两抹黑印也不狼狈，反而更无辜可爱了。
至于惊……安儿这些年在宫内可谓是案底满满、“劣迹斑斑”，做出什么淘气得令人头疼的事情都不会让康熙感到惊讶，可瑞初从小到大乖巧懂事安静可人（在他心里），怎么竟也被她哥哥拉下水了？
敏若深知小女儿切开黑的本性，看了眼在一边冲她讨好谄媚地傻乐的安儿，又看了眼清清冷冷好像十分无辜的瑞初，松开使劲抠着人中的大拇指，抬手按按眉心，吩咐：“把十阿哥和七公主带进来。”
“是。”兰芳干脆地应了一声，快步出去把两个小崽子提了回来。
敏若又探头看她的花和茶树，茶树倒是没什么，被揪秃了也无妨，她本就是打算带回京中去养在庭院里了，这一路折腾，能把树干活着带回去就好，上面的茶芽她本来也没做留下的打算——可那株茶花！她新得的名品！就这么被两个小崽子薅秃了！
看着那可怜的、光秃秃的枝干、孤零零地傲立云端的两朵花，敏若忍不住又伸手去抠自己的人中。
别活了，这两个孩子也不能要了，同归于尽吧。
康熙看她这模样，知道恐怕今天不能轻易过去，以前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是先看热闹、热闹看够了再打两句圆场的，敏若收拾安儿一般也不会收拾得太狠，轻易不动手，都是些捡豆子、翻地的体力劳动，他觉得不痛不痒便不会在意。
但今天瑞初竟然也混进了她哥哥的队伍里，他就有些坐不住了，低声道：“朕叫人再寻两株茶花茶树来，你先莫气了，孩子们也不是有意的。”
他知道那盆茶花是富保寻来的名品、敏若的新心头好，想了想又低声道：“孩子还小，但也很有分寸了，你看玩得那么狼狈，也没冲那花伸手，只摘叶子，也、也算是乖巧的了。”
敏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努力替你闺女辩解的样子真是苍白又无力。
她凉凉看了两个崽一眼，吩咐他们身边的妈妈：“带下去洗干净了送上来。你们两个，商量商量怎么辩解吧，等会再说。”
安儿乖巧地、抿着小嘴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瑞初低下头，敏若这边出了屋子，没等乳母抱起她，康熙忙问：“怎么回事？你怎么还淘气上了呢？”
瑞初仰头看他，无辜地道：“吃叶子，去火！”
康熙疑惑地皱眉，“去什么火？还吃茶花叶子？”
他见敏若去后头看那盆茶花了，忙道：“快跟着乳母下去洗干净，快快回来——等会看阿玛的眼色行事！”
瑞初也不知听没听懂，乖巧地跟在哥哥身后，闷头出去了。
敏若看到那茶花杆上光秃秃的叶子就觉着头疼，命人取了剪刀来，将花也剪了下来，修了些枝子，半开不开的几个花苞都揪了下来，灌上些薄肥，换到日头好的地方去。
茶花喜阳但不耐晒，如今还是二月里，南方的日头也没有太毒，好好晒两天也没问题。
等处理完这盆花，敏若看了眼被摘得光秃秃的茶树，又气又好笑——那两个崽子，把嘴都吃绿了，可真是没少嚼啊。
康熙等她将花处理完了回去，命人端了凉茶来，低声道：“孩子还小，循循善诱才是教导之法，等会你可别发大火气，再把孩子吓着了。”
“您可放心吧！您闺女轻易吓不着！”敏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康熙见她运气的样子，道：“瑞初心性纯稚良善，你动了怒，她岂会不害怕？”
这是亲爹眼里出傻白甜？
敏若一时无语，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蹦起的青筋，胡乱应付过去。
她倒是没生很大的气，活了这么多年磨出来的养性功夫，让她还不至于因为一盆花勃然大怒，气是气在这两个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东西都祸害、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若说往日的祸是安儿自己闯的，今天的事里绝对也有瑞初的一部分。
敏若灌了半碗凉茶下肚，在炕上端端正正地坐定了，又长出一口气。
瑞初如今也大了，孩子聪明更需要用心教育，若是一个引导不好，把瑞初养成骄纵纨绔（按照康熙对瑞初的溺爱，是真有这个可能的），她到时候连哭都找不着地方去。
瑞初生性清傲冷淡，细微之处似乎却又有悲悯怜弱之心，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用心引导，让这份悲悯怜弱之心保持下去、并一点点壮大，她可以清傲冷淡，却应该珍视生命、怜惜弱小。
身为上位者，若只是“傲”而无“悲悯怜爱”之心，那便是身边人、百姓的灾难。
敏若相信孟子的人性本善论，更相信自己孩子的品性，若这一根清清白白的笋在她手里长歪了，那她真是羞愧无颜见天地。
小孩子当然都可以淘气，他们有淘气的资本，但要懂得“分寸”。
要学会不伤害他人心爱的东西，这是其一；做事之前要学会考虑后果，并考虑考虑身边人是否会因此受到伤害，这是其二。
他们生来就是皇子公主，享有权柄的同时也容易伤害到别人，无论是否是出于本心，伤害都是能够轻易造成的。这一课，当年安儿掉粪坑的时候敏若给他上过，现在，轮到瑞初了。
别说什么孩子还小，瑞初的智商在她目测看来比她哥要高出不少。而且孩子再小也要讲道理，小时候放纵孩子，大了大人受罪。
这两个孩子是好审的，他们两个还没学会对敏若说谎（很小很小刚有个苗头的时候就被敏若逐一摁灭了），等他们回来，敏若一问，安儿便老老实实地答了。
“是我的主意！我今早起来感觉嗓子热热的，像是上火了，看到园子里的茶树，就过去摘叶子嚼了。”这里头的逻辑好像又通又不通，敏若又呷了口凉茶，看了眼安儿，意味不明地道：“倒是怪讲义气的。”
瑞初在她话没出口前，已经扬着脑袋上前一步，庄重严肃地绷着小脸，对敏若道：“茶叶清凉降火，是我提起的！我带哥哥去吃！”
安儿连忙抢道：“妹妹只说摘茶树上的叶子，因为树上的叶子不剩多少了，我怕吃完了也不能把火清完，就带着妹妹去摘茶花的叶子！”
瑞初道：“吃叶子，是我！”
安儿昂首挺胸，“妹妹说茶叶能清火，我说茶花的叶子也是茶叶，肯定也能清火！我们两个就去吃了！额娘要罚就罚我吧！”
敏若淡淡睨了他们两个一眼，尚未做声，康熙便在旁道：“瞧他们兄妹友爱的样子，你难道不欣慰吗？这事他们定然不是有心的，这回便罢了吧。”
倒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一看就是当皇帝的。
敏若没理他，看向瑞初，问道：“上火了应该看太医、吃汤药，为何要带着哥哥去嚼叶子呢？茶叶也就罢了，茶花叶子树上可没写过能清热降火，我也未曾教过你们，你们还敢吃？”
瑞初绷着小脸，微微有一点不安，但还是在地上站直了，挺直小腰板，仰脸看着敏若，“瑞初知道错了。”
见她这样，康熙便受不住了，那绷着的严肃认真的小脸在他眼里也变成委屈巴巴了，他道：“好了！瑞初已经知道错了！”
敏若扭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将凉茶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过头来看向瑞初和安儿，继续道：“你们身边的人看护你们不力，都要受罚。阿哥公主平日淘气，你们难免有看顾不到的，我轻易不与你们计较发作。但今日能叫他们把花叶子揪下来吃进嘴里还不第一时间阻拦，你们各个都要被治一个‘玩忽职守’！”
安儿和瑞初身边跟的嬷嬷连忙请罪，敏若看了两眼，问道：“白妈妈、常妈妈、乌妈妈和谢妈妈呢？”
这四个都是素日安儿和瑞初身边的得力嬷嬷，今日却都不在。
菱枝回道：“白妈妈与谢妈妈水土不服，今儿没上来服侍；常妈妈给阿哥取点心去了；乌妈妈被公主使唤去找东西了，从北带来的箱笼多，现还没翻出来呢。”
倒是巧了。
敏若目光微冷，看了眼跟着两个孩子进来之后低头跪在外间的宫人，道：“每人革去两个月钱粮，不能行规劝之本分，罚跪半个时辰。常妈妈与乌妈妈是他们身边的掌事嬷嬷，管事有失，每人罚半年月银。”
她一般惩罚宫人都是月银开始，罚跪或者动上板子的都少。这话一处，瑞初和安儿都有些慌了。
敏若冷声道：“阿哥和公主做什么事，你们在身边侍候，要学会分辨对阿哥公主的身体是否会有坏处。他们两个去揪茶树、茶花的叶子吃，谁能保证对身体没有坏处？你们若只因不愿讨他们的不快便不阻拦，那趁早收拾东西回内务府去！”
外间一众宫女太监齐齐应是，兰杜走上前来蹲身行礼，“奴才身为掌事宫女，令阿哥、公主于宫内行为有失险伤己身，奴才有疏忽之责，请娘娘降罪奴才，以正规矩人心。”
敏若注视着瑞初和安儿，冷声道：“半年月钱，自己领罚。”
“是。”兰杜端正行了大礼，康熙知道她轻易不惩罚宫人的，对身边几个得脸的尤为宽厚偏爱，见她不仅罚了两个孩子身边的人，如今连兰杜也罚了，知道她是真恼了，却也忽然想通了她的用意。
眼神往旁边一瞥，果然见到瑞初抿抿唇，有些内疚的模样。
“额娘！是瑞初的错，不关姑姑、妈妈和霜泠她们的事！”瑞初忽然上前，扑通一下跪下，扯着敏若的衣摆，安儿也忙为兰杜等人求情。
敏若注视着他们二人，神情严肃道：“你们是还小，但要明白，你们身边的人生死荣辱都依附于你们。今日我治她们看护不力，只是轻罚，但若你们因乱吃花叶子这事病了，她们便是疏忽职守，要受重责！”
她语气微硬，兰杜从殿外进来，低头道：“皇上、娘娘，窦太医到了。”
敏若道：“传他进来。”
叫窦春庭来，是因为敏若拿不准这两个小崽子一口气嚼了那么多茶树叶子和茶花叶子对身体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那棵茶树虽然是小株，上面的老叶也被敏若修剪得差不多了，但光是新芽摘下来就至少一小筐，这两个孩崽子给嚼了，已经够令人揪心的了，就算是安儿那么大的孩子都是不建议饮茶的，何况瑞初才到她腰高的一个小萝卜头？
就还不算完，竟然又去嚼茶花的绿叶。
这是要把buff叠满吗？
窦春庭大概也是头次见到这种作死方式，但他到底在紫禁城中行医多年，是见过大世面的，镇定地给二人把了脉、仔细检查了二人的唇色、眼底、舌苔，又请人将那盆茶花取了来，摘下少得可怜的几片独苗苗叶子，又是验毒、又是亲尝，一番折腾，转过来对敏若道：“此二物本无毒，阿哥公主误食本是无妨，可如今服用剂量太大，为防万一，还是催吐出来为好。烦请姑姑取两壶牛乳、两根玉簪来。”
敏若点头示意兰杜去预备，康熙这会才揪起了心，问窦春庭：“公主和阿哥究竟有妨无妨？”
“此二物虽无毒，但阿哥公主服用的剂量太高，催吐出来是保险起见，不然恐怕下午阿哥公主也是要闹肚子的。”窦春庭回道。
康熙点点头，过一会见瑞初被催吐，吐得小脸煞白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在旁边不住地念叨，“往后可不许这样淘气了”“再别乱吃东西了”“千万千万仔细些行事”……
敏若听得心烦意乱，心道这家伙老了儿子们要斗，真不适合用帝王心术弹压，就该都圈到宫里来苦口婆心唐僧念经，一定能把几个儿子半路念出家去求清静。
这小院里折腾了一下午，敏若本来已经想不起明日出门的事了，然而瑞初忽然又提起，“额娘，不生病，明天出去？”
是在问敏若明天可以出去吗？
敏若心里就觉着哪里不对，从上午就开始了，这会听瑞初这样问，那种感觉更为明显。她想了想，蹲下身与瑞初四目相对，道：“为什么呢？你知道额娘本来打算明天带你和哥哥出去吗？”
安儿听到这句话，一下瞪圆了眼睛，瑞初也有一点惊讶，忙道：“我们想出。额娘带我们出？”
“如果你们明天没有生病的话。”敏若又问：“为什么要带哥哥吃茶树叶子呢？”
不是她低看安儿，是安儿那个小脑袋，想要说动瑞初一起去吃叶子，还是有些困难的。除非瑞初自己想。
瑞初认真地道：“哥哥难受、我生病，不生病才能出去，明天想出去！”
意思是安儿难受了，也容易传染给她，他们两个只有不生病，才能求敏若带他们出去。所以一向小大人似的冷静的瑞初才会带领安儿去嚼茶叶，为求稳妥，在薅秃了一棵茶树之后又被安儿的歪理说动，跟着安儿去嚼茶花叶子。
敏若一时哭笑不得，没等她什么，康熙已道：“明日阿玛与额娘一起带着你们出去，瑞初听话，再不许做这样的事情的，才催吐的时候多难受啊？阿玛额娘额跟着难受啊！”
瑞初低头道：“是我错了，额娘罚我吧。”
“罚你通篇背诵《本草纲目》，回京之前就要背出来，不然把你的小菜地都推了给额娘种花了。”敏若道。
瑞初对她的小菜地可谓是尽心尽力，去岁种菜之后，每天早起都要去观察小菜长没长个，今年出京之前还依依不舍地与小菜地告别，叮嘱云嬷嬷一定要帮她把小菜种上。
听敏若这样说，瑞初连忙郑重地点点头，康熙道：“咱们瑞初才多大呀，《本草》也太长了——”
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安排每个儿子一百二十遍时的样子。
敏若淡淡道：“她本就背下来一些了，全背下来不难。”
康熙试图讲情失败，看敏若的眼神好像在看虐待孩子的继母。
安儿听说明天不生病就能出去，又记得窦春庭说的吃了那么多茶叶和茶花叶可能会拉肚子，一时急得要命，见妹妹受罚，刚蹭过来，还没开口讲情，就被敏若安排了手抄《本草》一遍。
要求是回宫之后一个月之内交上来。
安儿的小脸顿时皱得堪比十八道褶大包子，瑞初有心替他分担分担，奈何年纪太小还没学写字，懊恼地低下头。
晚上康熙没走，敏若借口帮瑞初洗澡、安抚她一下，康熙忙不迭地催促她过去，给瑞初洗澡的时候，只有她们娘俩，敏若才笑着、似乎随意地问起：“你今儿个怎么那么着急，还出主意带哥哥去吃茶叶子、又听哥哥的吃茶花叶子，就为了不生病，明天好出去？咱们还要在绍兴留两日呢，过几日出去不也是一样？那茶叶子不苦啊？”
瑞初摇了两下头，她很好照顾，洗澡也不会贪恋玩水，乖乖地抬手配合动作，所以敏若才放心地屏退众人单独给她洗澡。这会听敏若这样问，瑞初抿着小嘴想了想，认真地道：“苦，但就要明天出去。”
敏若微微直起腰身，取来大毛巾来，听了瑞初这句话，眉尾扬起。

第八十六章
敏若脑中千回百转，口吻却平静如常，笑着道：“凡事总有个缘由，你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就想明天出门吧？”她道：“与额娘说说，没准你的理由就说服额娘了呢？”
瑞初注视着她，目光专注神情郑重，“我也不知为何，但明日出去很重要，我知道。”
敏若眉心微蹙，问道：“是感觉吗？”
瑞初忙用力点头，敏若将心中疑惑压下，笑着道：“也罢，你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若是你和哥哥没有闹病，额娘就带你们出去。但你们若是闹病了——可得记着这回乱吃东西造成的后果。”
瑞初明显有些忧虑，敏若瞧她这样子，心里却没那么沉重了。
她多少次死里逃生都得益于自己的直觉，有几次抓住机会得了好处也是因为直觉，没道理直觉放在女儿身上，她就不信了。
她对自己的女儿何其了解，怎会分辨不出瑞初是真的直觉想要明日出门，还是被什么人挑唆撺掇的。
那就明日出去又何妨？
至于方才的话……就当是先吓吓瑞初，让她吃个教训。聪明的孩子才更容易自作主张，但她现在还小，尚且没有自保之力，敏若希望这一晚上的忧虑能让她长一智，日后行事千万三思而后行。
将瑞初抱出来擦干了，兰杜等人就侍候在外间，忙帮着给瑞初穿衣擦头发，敏若道：“我去看看你哥哥，睡下吧。”
瑞初乖巧地点点头，板着小脸在床上躺得端端正正，“额娘寝安！”然后快速闭上了双眼。
看得出是很想快点睡着了。
敏若在她床头坐了一会，轻抚女儿的额发，闭眼掩下眸中的担忧之色。
人对于未知之事总会有恐惧，敏若性子不同与常人，她面对未知时会兴意勃勃斗志昂扬，头脑更清晰十倍，盘算所有可能的风险逐一摁灭，可那是在未知出现在她自己身上的时候。
孩子会成为母亲的软肋，在瑞初身上，敏若不得不小心、再小心，哪怕万分之一的危险风险也会叫她心神不宁。
主要是瑞初还太小了，谁说得准她的直觉给她带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在敏若心里，瑞初还没到能分辨出好坏预感的年纪，万一明天遇到的就是不好的事呢？
可若因此就拘着瑞初不出去，她也怕明日真会有对瑞初十分重要的事，她凭着预感直觉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对此更为敏感，也确实重视。
从瑞初房里出来，到安儿房间，短短几步路，敏若却走了许久，兰杜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问：“主子，怎么了？”
“我在想，瑞初非要明日出去，会不会有什么事发生。”敏若说着，道：“告诉富保，选精干侍卫随行；兰芳，明日你就守在瑞初身边，不要离开一步。”
二人并不知道敏若为何会紧张得神经兮兮的，但多年跟在敏若身边，她们二人最大的习惯就是“服从”，对敏若无条件的服从。二人立刻应下，兰杜想了想又道：“主子不必如此忧心，明日既然皇上也一同出行，随行侍卫必定都是十分妥当的。兰芳也会跟好公主，咱们公主福泽深厚，定是要长命百岁的，您不必如此不安。”
她们眼中的敏若从来都是风轻云淡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为这点没影的事忧心，她们在敏若身上还是头次见到。
敏若点点头，“许是我想多了。”
安儿这会已经睡得香喷喷小猪似的了，可见今儿的一番折腾是累着了他。敏若替他掖了掖被子，安儿哼唧两声，敏若便轻轻拍着他哄了一会，离去前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明儿额娘带你们出去玩去。”
希望是她神经太敏感了。
睡前，她还是稍微与康熙提了一嘴这件事——明日出行，随行的侍卫虽然多，但必是以护卫康熙为主，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康熙拨出一部分人来，交代他们专门保护瑞初。
以康熙对瑞初的看重，以及对福气之说的深信不疑（敏若常觉着在他心里他闺女恐怕是仙女转世），他会放在心上的。
听了敏若所言，康熙果然精神一振——他倒是没像敏若那样专往不好的地方想，只是觉得瑞初有这种预感，或许会有什么吉利之事发生，当即便有些兴奋，看着忧心忡忡的敏若，他安抚道：“咱们瑞初最是福泽深厚，你就放心吧，没准明日还有什么瑞初的机缘呢……朕会叫富保单独带一队侍卫，专门护卫瑞初，你总放心了吧？”
“多谢皇上恩典。”敏若实在是不想跟他沟通了，这家伙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迷信思想？
虽然她偶尔也迷信那么一下下……但她真没到康熙这个地步，或者说一直没有融入到这个时代的思想中。
在她心里，无神无佛，人活自强自重，一生困顿得意、顺境逆旅，只能由自己掌握、并选择走下去的方向，无论面临何等境地，都应握紧自己手中的刀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若将所有前途都寄托于神佛命数，然后什么都不做、只安心等待命运的安排，那人活的那口气还在了吗？
她的我心主我命，不是唯心主义论，而是时刻告诫自己，她的命数、前路，都由她的心思想法决定，人生这艘船的舵，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见她兴致寥寥，康熙道：“你就是容易多想——行了，安歇吧。明儿还得带他们出去呢。”
敏若点头应下，起身去熄灯，其实是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任是敏若如何的警惕布置，第二日事态的发展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并如失笼的马一般撒蹄子奔向滚滚狗血黄河。
站在绍兴繁华热闹的街市上，看着小萝卜头瑞初神情冷冷地瞪着有两个她高的中年女人、一边地上跪着个瑟缩可怜的小男孩，二月虽是初春，凉气仍在，那小男孩却是衣不蔽体，破破烂烂的袍子，穿着跟乞丐也没什么分别。
这个剧情走向敏若是真的没想到，她满脸写满了问号——这算什么？英雄救美男？
那小孩脸上虽是一块块青青紫紫的，但凭借敏若多年看人的经验，小孩骨相好，长大了定是个清俊模样。
只是可惜了……敏若瞥了眼那嚣张张嘴要骂瑞初的妇人，冷声道：“还看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热闹不成？进去说！”
说完转过头，看向康熙，低声道：“咱们先进去再说吧，瑞初年岁小，行事冲动了些，但路见不平如此行事也算有勇义之风，爷——”
“进去吧。”康熙拍了拍敏若的手，笑道：“没准真是有什么缘分呢？”
那妇人开的是家临街的面馆，铺面不小，店里却没有什么伙计，也没客人，看着清冷得很。众人入了内，瑞初板着小脸冲那妇人“哼”了一声，转头问那个孩子：“她如此欺负你，你还要留在她身边吗？”
小孩的事方才在外面听百姓的闲话就多少能够拼凑出来了。
无非是父母早逝，被托付与远房亲戚。亲戚住着人家的宅子、做着人家的生意、花着人家父母留下的银钱，自己一家人吃香喝辣两个孩子养得肥头大耳，却嫌弃人家的孩子是个累赘，不仅不给足吃喝，还当做长工使唤。
瑞初是最见不得这些不平之事的，见那孩子挨女人的毒打不知缘由尚且出口相助，何况知道了事情前后，心中对此更是厌恶透顶、欲要为小孩出头。
康熙少年登基，执掌朝纲多年，见过的事情多了，并不至于因此便如瑞初一般愤愤不平，但心中难免也有不喜，拧眉侧头，低低吩咐富保两句。
富保应是离去，敏若安抚住瑞初，取了洁净帕子，命人打了一盆水来浸湿了递给那孩子，软声道：“你别怕，我们爷会为你谋个公道的。”
她说完，转头眼带央求之意地看向康熙，瑞初也走过去牵住康熙的衣摆，喊道：“阿玛！”
见她难得地有几分急意，康熙神情才微变，伸手抱起她，道：“瑞初想怎么办？”
瑞初皱着眉，看得出是认真思索的模样，安儿已愤愤道：“这妇人心肝都黑透了，定要叫她男人休妻！然后——然后——”
敏若垂眼看着儿子，轻叹了口气，瞥一眼一旁闻言瑟瑟不安又有些尴尬的男人，蹲下身在安儿耳边，将事情说通。
同在一屋檐下，男人又怎会不知那妇人虐待自己的远房侄儿？如今不过是只见到妇人殴打那孩子、邻人口中也都是这妇人虐待他罢了，可人言如此，事实如何？
哪怕这男人没有助纣为虐，他也是袖手旁观者。
这二者都可恨，没有轻重之分。
安儿听了她的话，瞪大了眼睛，蹬蹬跑过去扯住康熙的袖子，愤愤道：“阿玛！要将这两个人下大狱！”
几乎是与他同一时间，瑞初也板着脸道：“要用大清律法惩罚他们！”
那夫妻二人一听这话，顿时都瑟瑟发抖扑通跪下，一个个抖若筛糠，他们的两个孩子愤愤要扑过来，被也气恼着的年轻侍卫一把架住。
康熙瞥了侍卫一眼，安抚二人道：“不急，且先等等。”
敏若知道他派富保出去做什么，无非是打探这一家的事情，怕其中更深处有什么事是他们没看到的。
如此，众人且静下心来等了一会，那女人见久久没有动静，胆气逐渐回来了，扑过去要抢回自己的两个孩子，口中还道：“你们这一群天杀的王八也想吓唬住老娘——”
“放肆！”赵昌沉声怒喝，离她最近的侍卫快速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扣押着跪下，康熙倒是面色不变，反而饶有兴趣地一扬眉——大概是这辈子头次被这样骂，有点新鲜。
敏若脸上是气恼极了的模样，气冲冲地骂人，可惜颠来复去都不过是“刁民”“毒妇”这两样。
康熙更是生不出恼意了，反而有些想笑，拉着敏若坐好，叹道：“你跟一个无知妇人置什么气？”
瑞初不知道“天杀的王八”是什么话，但她一向敏锐，从众人的反应中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听的，脸色更是冷冰冰的，瞪了那个女人一眼，安儿气鼓鼓道：“打她板子！打她板子！”
“贵人息怒。”那小男孩才好似忽然又重回人间一般，从愣怔惊恐中回过神，道：“请几位贵人快快离去吧，不要因小人而与他们起斗争，这女人与知府大人有亲，几位若再与她争执下去，恐怕反将自己陷入险境，请老爷、夫人带着姑娘公子快走吧！快离开绍兴，莫要再来了——”
他说着，用力行了一礼，“今日之恩，永世不忘，请诸位珍重！”
他不说这话还好，听了他这话，康熙却反而动了真怒气，一拍桌子，喝道：“绍兴知府又如何？叫他立刻滚过来！”
一位御前侍卫震声应是，富保正是此时从外入内，附在康熙耳边低语一番，康熙的眉头蹙得愈紧，眼神已不屑在那夫妇二人身上停留一瞬，只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敏若略听到一些，心内嫌恶更甚，但看看一双儿女，反而更庆幸没因为那点警惕而退缩畏手畏脚地不带他们出来。
若是今日不出来，又怎能见识到这世上还有如何卑鄙丑陋的人心，知道这世人贪心、恶毒起来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女人与当地知府确实有亲，却只亲在她表妹是知府的爱妾，她与表妹关系一般，在表妹得意之后才殷勤奉承。他们两口子四肢不勤懒怠劳作，从前家境十分艰难，只偶尔知府妾从手里漏出一点来，让他们艰难度日。
小孩姓虞，名叫虞云，父母勤劳肯干，在世时白手起家攒下的这面馆、城中的宅邸与金银，可惜一朝过世，家亲全无，这孩子便被辗转托付给远亲堂弟——也就是夫妇中的男人。
此二人得了人家的家业，不说让人家孩子继续读书、就是连生意也不教他做，将财物家产全部霸占为己有之后，将这孩子养得奴才一样，给自家洒扫烧火、伺候他们一家四口和两个孩子，可怜虞云小小年纪，只因父母过世，日子便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里。
然后他的日子，敏若方才也听看热闹的邻人说过了。这面馆的生意自这夫妇接手之后便每况愈下，他们又吝啬不愿花钱请人，便将小孩两处使唤，无论面馆还是宅子里的活，都是小孩一人做。
这孩子还比安儿大一岁，可瞧那瘦弱的模样，看起来还不如瑞初大呢。
安儿气得脸色涨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岂有此理！阿玛！打他们板子！”
瑞初听说男孩已经无亲，却转过头来，带着些央求的神色，看康熙与敏若。
敏若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一来这孩子确实可怜；二来如果这夫妇二人不养他，他也确实无处可去了。敏若心里已有了打算，却暂时未曾言语，只觑看康熙的面色。
康熙想的或许比她还要多些，看看那孩子，又瞧瞧瑞初，问道：“你是读过书吗？”
问的是虞云，虞云跪着答道：“小人父母尚在时，曾教我识得几个字。”
康熙闻言，才仔细端详了他一会，说不上是惋惜还是什么，叹道：“朕知道了，你放心，朕会给你个公道的。”
虞云听他自称，才真正知道他们的身份，登时激动得浑身颤颤不知怎样是好，瑞初从康熙怀里爬下来，走到他身边，将方才敏若放下的手帕递给他，“擦干净脸，看着我皇父是怎样与你公道的。”
虞云小心地抬起头看她，双手接过帕子，敏若在旁只瞥了一眼，忽然一惊。
这孩子看瑞初的眼神，就好像披着夜色在沙漠中行走许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东边升起的一轮旭日。
斩破夜色，指引方向的日光。
不过想想，方才那女人边骂边虐打他时在，周边邻里街坊过路行人，纵有不忍者，却无一人上前阻拦，瑞初气势汹汹地带领着侍卫拉开了将他救下，又何尝不是从天而降的英雄一般。
……就是这英雄实在小了点，还不到坏人的腰高呢。
敏若总觉着这事情走向是愈发地不受控了，不过看瑞初如此急公好义，她心中还是有几分欣慰的。
大清律法中并无规定如何惩罚占人遗产、虐待遗子之人，但屋内正坐着个能左右、制定律法之人。
那夫妇二人最终被治流放关外，康熙宣布的时候神情倒是严肃哀痛，站在店门口痛心疾首地悉数二人罪行、将二人斥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辈，但敏若觉着他心里想的应该是：都给老子滚到黑龙江种地生孩子去吧！
本来圈了大片荒芜之地回来，偏远之地要经营起来必定需要迁移民户，康熙怕引起民怨影响对噶尔丹的布局，在这一块的动作都慎之又慎。这夫妻两个生的孩子各个面色红润膘肥体壮，可见“基因”不错，过去之后奋斗奋斗，没准还真能做不少贡献。
至于那孩子……这夫妇二人落了网，他也无人照管了，家业也都被败得差不多了，大宅已经被转卖，这铺面也因经营不善而转手，这本就是他们做的最后一个月了，他如今能收拾出来的、属于父母的遗物，竟只有一盒那妇人舍不得卖的首饰和几件衣服，金银所剩无多，他的衣衫好的都被抢去、剩下的两身都破烂不堪，自己的东西最终只有一把被他小心翼翼从树下挖出的木剑。
敏若耐心等着他回来，见带着一把小剑，想了想，对富保道：“你看着孩子筋骨如何？”
“弱些，但天分不错，若好生熬打熬打，或可有一番作为。”富保道。
敏若便道：“既然如此，便将他带回京吧，让法喀收个徒弟，带他学武，无论如何，学来立身之本，大了或去投军，也是一条出路。便算是将这一桩善事做到底了。”
这话正合了瑞初所想，她神色明显轻松不少，康熙点点头，道：“这安排不错。”
他本来也正为这个头疼，一来这孩子留下怕也没什么活路了；二来瑞初明显是想救人救到底；三来他心里也觉着这怕就是他所期待的“奇遇”了，也想着将虞云带回京去；四来……他心里还有另外的盘算。
这个孩子安置好了，对他而言，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只是带回去了要如何安置也是一个问题，敏若这样安排正合他意。
虞云强按捺住激动，用力磕了一个头，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地道：“小人蒙此大恩，此生为陛下与公主鞍前马后，效生死之劳！”
他此时眼圈才红起来，有几分真正的孩子模样，敏若到底是为人母，瞧小孩这样，心内分外不忍，低低一叹，又递了一块手帕过去，“自己先活好了，再谈那些报恩效力之事。回了京会有大夫替你调养身子，你将筋骨养回来，才有日后可期。”
此时街上百姓一阵山呼万岁，“万岁圣明，爱民如子”之声不绝于耳，敏若瞥了眼一旁连连拭汗的绍兴知府，眼中略过一丝讽意。
康熙在店门口处置那夫妻两个、又等着富保带虞云回家走一趟，在这上面耗费那么多时间，未必不是为了这个。
与噶尔丹的交战是迟早之事，南方若民心不稳，战局一开京师容易腹背受敌，康熙不顾皇贵妃身体抱恙也要南巡，正是为了稳固民心。
今日这桩事，倒是机缘巧合之下，为康熙搭上了台阶，解了他的忧虑。
想必今日之后，康熙对瑞初于他的福缘之说也会更加信服了。
不管怎样，总归是瑞初初次行侠仗义圆满成功，敏若心里也为女儿开心。
善良的心需要呵护培养，瑞初生来带着一腔善念，她这个做母亲的，要做的就是小心呵护维持这善念。
鼓励与表扬会让孩子心灵得到极大的满足，日后更热衷于善事，但瑞初今日的行为也有不够稳妥之处——即行动不够周全，疏忽了自己的安全问题。
但这不是大事，哪怕瑞初没意识到，还有她这个做娘的呢。她会让侍卫跟紧瑞初、按住那妇人的丈夫、拦住孩子，自然也会教导瑞初注意自身安全。
回程的路上，敏若抱着瑞初亲了亲她的额头，道：“瑞初今天真勇敢。”
并夸奖了快步跟着妹妹保护妹妹的安儿一番，康熙只会比她更高兴，甚至有些激动，路上隐而不发，回到别院之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抱起瑞初高高举起，“我们瑞初真是阿玛的福星！”
敏若抱住了安儿，见瑞初因被康熙举起而瞪大眼睛，眼中也流露出笑意来。

第八十七章
作为一个大人（尤爱八卦新闻、曾经常年混迹各大狗血电视剧小说中的大人），在今日一行里，敏若是有一瞬的想歪的，也因此心情隐有些复杂。
她自认对瑞初的性格还算了解，多少也能推算出瑞初的心理活动，回去的路上心里百感交集，有心和瑞初谈一谈这件事，又不知该从何提起。
因为她说不清瑞初的预感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就是所谓的天赐良缘？
她不信这个。
站在作为一个母亲的立场上，她希望她的女儿长大之后能够最大程度地自主婚事（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希望瑞初能选到一个合心遂意的人，哪怕今日这一幕看起来确实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好像真是天赐良缘一般，她也不愿在心中过早地为瑞初的未来下定论。
而且……若这真是所谓的机缘凑巧天命所至，她也是不信的。她活了三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与命争，若不敢争，那她上辈子落到那宫里的时候就该引颈受戮闭眼睛等死。她最不信命，也最厌烦所谓“命中注定”之说。
瑞初还小，她以后的路还长，可以有无限的可能，何必现在便拘泥于一个“命”字。如果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在心里过早地给瑞初下了定论，那一与她一贯的行为准则相悖，二她的女儿还有缘可以真正触碰到“自由”二字吗？
古代女子追自由难，天家公主更是难上加难，但瑞初生来已经握住了一手好牌，大了未必没有为自己的一争之力。
她想放手送女儿飞一把，可以说，如果瑞初长大了告诉她自己不想成婚，她也会想办法，哪怕以出家为女冠作为转圜之法，她也会在康熙那里极力帮助女儿。
她希望瑞初以后人生中走过的所有路，都出自自己的内心选择，哪怕如今看来，这不过是个美好的泡沫幻想。
因心里压着这件事，她回去的路上一直兴致寥寥。康熙的心思她倒是多少摸出一些，今日之行已安民心，再安排心腹官员推波助澜，南地民心大定，此行至此，可谓事半功倍。
而促成了这件事的瑞初自然又成了康熙嘴里的“福星”，尤其有昨晚敏若所言之事，康熙心里更是忍不住往那些玄之又玄之事上想去，抱着瑞初高高飞了两圈，才按捺住欢悦冷静下来，传命召随行几位心腹大臣，并对敏若道：“晚膳不必等朕了，你带着孩子们先吃，朕不定什么时候过来。——今日没逛成，咱们多留两日，后日阿玛再带瑞初出去逛好吗？”
瑞初板着小脸试图严肃地点点头，娘仨送了康熙出去，安儿还为了刚才的事气鼓鼓的，敏若瞧着心内又是好笑又有些宽慰，低头看了眼女儿，忽然出声问：“如此，今日一行可算是圆满了？”
瑞初皱着眉，摇摇头。
敏若见她这样子，在榻上落了座，温声问：“为何呢？”
瑞初抿着唇想了一会，道：“女儿有三疑。”
敏若见此，郑重起来，安儿不知何时也爬到她身边来，挨着她坐，目光灼灼地看着妹妹。
敏若示意瑞初也坐下，瑞初手脚并用爬上墩子转过来坐好，面对着敏若坐得端端正正的，带着疑虑开口：“第一，官员常颂我朝子民安居乐业、义勇德孝知礼节仁义，为何今日街上，虞谢氏痛殴幼童，围观者众，却无一人帮助幼童？他们与幼童之父母为邻里、为友人，在我出面之后大肆诉说虞谢氏之过失，为何一开始却一声不吭，冷眼看孩童受虐待毒打？”
敏若料想到瑞初或许是有什么大的疑问，却没想到瑞初一开口就是这样的王炸。
瑞初的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溜了，恬雅、蓁蓁陆续开蒙，她从《千字文》《急就篇》开始，再到接触盛行之儒学，蓁蓁如今已学罢《大学》，待她回京便要开学《论语》，恬雅更是已学到了《中庸》。瑞初跟着旁听，其实学的比蓁蓁快多了，隐隐能够跟上恬雅的进程。
且她又不是光听这些课程，容慈、静彤她们的课她也照听，哪怕半懂不懂的，真算起来还是比她那个大她两岁的哥有文化多了。
在发现女儿的文化水平已经超过儿子之后，敏若也思考过她说话为何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出挤，安儿如她这么大的时候小嘴正跟机关枪似的，每日从早到晚除了睡觉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停歇，当时怪烦的，女儿长到这么大、懂些事了还没那么说话，她还怪慌的。
家长的心理就是这样的矛盾，孩子能说的时候嫌烦，孩子不说的时候心慌。她带领永寿宫众人辛辛苦苦观察了瑞初半个多月，最终得出的答案令她哭笑不得。
瑞初不是不能说长句子，她只是懒得说。平日只用简单的几个词，是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完美理解到她的意思，她就懒得说那些长长的词句。而对不亲近的人，她更是懒得说话了。
让瑞初说出这样长的一番话，实在是很难得的，敏若提起精神来，知道她今日是真有疑惑，开篇第一个问题投出的就是个大雷，叫她心生无奈，寻思许久、整理语句，才开口回答。
“皇上以自身德行引导教化万民，我朝官员上下均歌颂陛下之礼仪仁孝，以期上行下效。然我朝百姓一忙于生计，活于世间尚且困难，如何能有受此教化熏陶之机会；二不通文理，自然听不懂朝廷、官员们传唱之说辞。”
所以人民素质的提高需要建立在社会生产水平、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基础上，所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①”不外乎此。朝廷宣发的那些诏书、邸报、歌功颂德的文章一个个写得词藻华美骈四俪六，八股文章写得跟殿试考科举一样，百姓听不懂能当何用？屁有没有，自己娱乐自己呢，到写折子的时候，就随便选两个当地仁孝的故事，当做自己的功绩大肆夸耀。
敏若先说了结论，才缓缓与瑞初讲人性，瑞初自幼眼光敏锐，小小年纪心里已有些善恶之观，可她不知道，这世上的人，有时候是不能全然以善恶二字来分的。
“那些街上百姓，心疼虞云的自然也大有人在，可虞云父母已逝，他们日后要打交道的是今日落了罪的那对虞氏夫妻，邻里街坊自然不愿交恶。他们便有善念心疼那孩子，顶多私下给口水食。人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虞谢氏是小人，他们若是一时得罪，便是一世结仇，一来邻里间不好如此，二来那虞谢氏说自己与知府有亲，等闲百姓哪敢得罪？”
敏若温声谆谆道：“人都有从众之心，今日你超群而出为虞云出头，那些百姓不也有变了口风说虞谢氏不是的吗？这就是从众了，有了出头的一个人，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站出来。但就在这‘从众’二字，没有带头的那个人，常人缺乏勇气，便不敢与虞谢氏对骂辩驳。今日你一出言，立刻便有人附和，可见他们平日对虞谢氏已很看不惯了，只是缺少出头的那个人罢了 。”
人就是最复杂的生物，在群体中，可以一起懦弱得默默无声，也可以一起勇敢地冲锋陷阵，敏若对大众心理与人性没有很深的研究，只能浅浅按照自己的经验来告诉给瑞初。
瑞初拧着眉，若有所思，“那要如何才能真正教化百姓？又要如何，才能让我朝百姓人人敢于出头呢？”
敏若心道这怕是难了……怯懦是人天性中的一部分，只是有的人勇敢占上风，有的人在逆境中被迫勇敢，而有的人一辈子也不敢勇敢一回。
人性哪是那么容易被改变、被征服的。
她低低叹了一声，没等她开口，瑞初竟然低着头继续道：“若我朝百姓人人读得子史书籍，学得礼仪仁义，知道书中道理，是否就会有更多的勇敢之人呢？”
敏若目光骤变，瑞初这属于直线思想，想得称不上错，却有些危险。
这种“开民智”的想法，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容的，而在如今，这种想法更危险一些。一是因为少数民族政权入主中原的特殊性，二是因为明末清初涌现出的反封建、反帝制的思想，这种思想对皇权有着莫大的威胁，而民智既开，历代皇帝极力促成的“家天下”就有被质疑的风险。
她定住心神，软声道：“或许如此，但广开民智极为困难，寻常百姓无法读书、也读不起书，想要让百姓各个入学堂学文字哪有那么容易？”
“那便不传拗口文字，只传知识文化！”瑞初越说眼睛越亮，隐有光彩，明媚夺目，“八股文字晦涩难懂，无以教化百姓，教化百姓之文字只需通俗易懂，讲授礼义仁孝书中道理，圣人之言也不必难懂……要宣与天下百姓，传播故事道理。”
得，这还要废八股文改白话文？
敏若心道这玩意得要拆棚，才能让人折中取改白话文这扇窗，如今说来为时太早。不过瑞初的想法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她也无意消灭孩子的积极性，便道：“你可与你皇父说去，若你说的有理，你皇父自然会听取。”
只是究竟是哪个听取就说不定了。瑞初这个法子，若要康熙来用，若么是各地自办志记，宣与百姓，要么如邸报一般弄个传与各地的文书，但内容与瑞初想要的雏形版开民智恐怕相差甚远。
究竟是开民智，还是大肆宣扬忠君爱国、满清君主之爱民，可不好说。
不过这些敏若并未说与瑞初，瑞初也无需现在就知道，如果瑞初今日之心常在，那她再大一些，自己就会发现这其中的矛盾之处的。
总要让现实来让她发现阶级、理想之间的矛盾。
敏若眉眼温柔又平静地注视着女儿，然而她心中已下了为人母能做下的最大狠心。
让女儿自己亲眼去看，这世上并非她所构想的乌托邦，而是一片充斥着苦难与矛盾的焦土。
敏若喝了口茶，又示意瑞初喝一口茶，问道：“第二呢？”
一听敏若这样问，瑞初便不见方才的激动欢快，抿着唇想了一会，脸色不是平时如隔云端的清冷或者无意间板起的严肃，沉重中又有疑惑不解，她的眉心紧蹙着，问：“都说皇父是天下人的君父，爱民如子，那我朝官府也当急子民所急、如父母一般爱子民，为何虞云深受起堂叔夫妇二人虐待，当地官府却不管不顾？难道虞云不是我大清子民、不是阿玛的子民吗？”
她的问题越来越犀利，哪怕敏若知道兰芳就守在门外，言语出口之前也再三思忖、慎之又慎，只怕流露出“狂悖大逆”之言来。
一来她还想活，二来她也不想连累孩子与法喀他们。
敏若静静地想了一会，轻声道：“因为官府按照大清律例行事，大清律例当中并无一条规定受人遗泽而虐待其儿女该如何惩罚。”
瑞初眉头皱得紧紧的，“那皇父为何能惩罚他们呢？”
“因为你皇父是天下的君主，他拥有权力，他的权力让他能惩罚虞氏夫妇、保护他的子民。”敏若尽量让自己言语温和，瑞初常在日前行走，安儿也还小，她若言语不慎流露出对康熙乃至政治制度的不满来，若他二人一句无心带出，便会惹来麻烦。
瑞初仰头看她，“那绍兴知府、浙江巡抚……他们就没有权力？阿玛说他们是一方父母官，他们也理应爱民如子，为什么他们不能用他们的权力来保护子民呢？……虞谢氏的姐姐只是绍兴知府的妾，她却能仗势在绍兴城中耀武扬威，绍兴知府是否也御下有失、有品德不修之过？”
她的问题一个个像小连珠炮弹一样被吐出来，乍然一听很像杠精，但敏若知道她是真情实意地疑惑不解、茫然不满。
安儿忽然道：“他们用不好权力。”
一语中的。
瑞初一下更坐直了一分，目光定定地望着敏若，好像精神奕奕，但敏若知道那双眼里写满了的是不解和茫然，“他们既然用不好权力，那为什么还会拥有权力呢？只因为他们是朝廷选派来官员吗？为什么没有人监管他们呢？朝廷为什么会派他们来做官呢？做父母官的官员，不应该是为了百姓好的吗？”
安儿在旁幽幽道：“既然朝廷派来的官员不好，为什么不能让百姓自己举官呢？”
“兰芳！”敏若猛地站了起来，门口的兰芳迅速应声，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敏若快步到门口，状似无事地问：“哪个在近前？”
兰芳扬声道：“娘娘您有什么吩咐？兰杜带着她们收拾箱笼物件去了，富保大人这几日真是送了不少东西进来，皇上才刚还命人送了两瓶茶叶、数匹好丝绵来，正忙着收拾呢！娘娘您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就是了。”
“罢了，等她们回来你便叫她们进来，我再吩咐吧。”敏若一面说，一面转身，听着屋外的兰芳响亮地答应一声。
她走近屋里，看向安儿和瑞初，问道：“你们知道如今朝里做官的都是什么人吗？”
瑞初对前朝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在乾清宫的见闻，对这倒是不甚清楚，安儿好歹是入了学的，便掰着手指头道：“汉官多是科举靠上来的，满官走科举的少，多是投军或考笔帖式上来，家世好的便直接入宫做侍卫再被皇父指派入朝，太子的外叔祖索中堂便是一例。咱们家，舅舅是投军入朝、四舅舅考的笔帖式、五舅舅在汗阿玛身边做侍卫，满官入朝，大约就是这几条路了。”
敏若长长地舒了口气，道：“他们经过如此途径入朝，由朝廷授官。指派官员是朝廷的权力，是你们汗阿玛的权力，只有从朝中出去的官员才会忠于我大清、忠于皇上，若是地方百姓举官，举上一位不知根底的官员，不忠于大清，那又怎么办呢？”
安儿一时有些纠结，瑞初坐在那里，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也像他刚才一样幽幽道：“只要举上来的官对百姓好不就成了吗？他们若真心对百姓好，皇阿玛是英明君主，他们自然也会被皇阿玛折服，效忠于皇阿玛。”
敏若低低一叹，道：“前朝开国后前后四位英明之君，可宣宗之后，英宗可算得上是英明君主？”
安儿还没学到明史，瑞初也有些茫然，但听出了敏若话里的意思。她喃喃道：“额娘是说，江山未必代代有明君吗？那官员名望重而不忠于朝，确实易生乱。君主无道……为何要有无道之君呢？就不能、就不能全都是英明君主吗？”
她的小脑袋瓜里一团乱麻，到底还小呢，哪怕再聪明，许多事情也有想不到的地方。
敏若揉了揉她的脑袋，失笑道：“一朝一家，哪能生出那么多英明之主来？有些事情，等你再大些，开始学史便明白了……或者额娘教你恬雅姐姐的时候，你在旁边悄悄地听，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感想，便私下告诉额娘，好不好？”
瑞初绷着小脸用力点了两下头，脑袋点得飞快，可见是早有这个想法了。
敏若笑了笑，然而没等她笑完，又听瑞初低声嘟囔：“一朝一家，可为何天下只是一朝一家之天下呢？若是一家的子孙不行，就换另一家的有能之人呗。”
她笑容僵在脸上，心突突猛跳了两下，急忙抱住瑞初和安儿，甚至放心不下地推开窗子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关上窗，也不敢带着两个孩子再在榻上说话了，来到卧房床上，房中窗子紧闭，床榻在房间中央靠着墙，不似才坐的榻临窗。
她看着瑞初，郑重道：“这句话，千万不能在你皇父面前说，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说，知道吗？自夏至今，九朝六十几国，都是一姓、一家、一朝，你此言若出，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是在违背你皇父——他正是这家天下的家主、君王。”
她抱紧了两个孩子，忽然久违地感到了迷茫，但并不惊慌，她定定地注视着前方，道：“皇权是这世上最大的权利，言语之间便可定人生死，皇权稳固之下也没有父子父女之情，汉武帝杀太子刘据，武则天杀太子李弘，皇帝心里最重要的永远只有权力稳固独坐江山。今日你的话若传出去，咱们母子三人必死无葬身之地！”
安儿头次听她说这么严重的话，吓得忙伸手抱紧了敏若，连声道：“额娘不怕，有安儿！”瑞初也忙道：“瑞初知道，额娘别急！瑞初出去一定不说！”
“好，好。”敏若长长地舒了口气，定了定神，轻抚着儿女的脊背，“额娘只求你们两个都能平安健康地长大，你们知道吗？”
二人用力点头，岑静许久之后，敏若问道：“瑞初，你的第三问呢，是什么？”
瑞初才被敏若吓了一下，虽然从前敏若也隐隐地告诉他们这一点，但她还是头次如此清楚地知道——她的阿玛不仅是她的阿玛，还是天下君王，那么疼爱她的皇父，也会不顾一切捍卫自己的权利。
她抿紧了唇，内心斗争激烈，听到敏若这样问，想了一会，才低声道：“第三问，我有两疑。第一疑，若是虞云有心劝咱们离开，为何不在一开始便开口，进屋之内他也有几次开口的机会，却直到我和哥哥喊出‘阿玛’，哥哥说打她板子的时候，才叫咱们离开，并说破虞谢氏与知府的关系呢？
第二疑……我想我或许已经明白了，额娘。”
她坐在敏若怀里，仰头看着她，“阿玛一定要在门口宣判虞谢氏罪行、对他们的惩处，回来之后又那么高兴，说我是他的福气，是因为权力的稳固，对吗？”
她呐呐道：“因为民心，阿玛需要民心，需要百姓的信服，可如果真心对百姓好，百姓过得好，自然万民归心，民心为何还需要算计呢？……阿玛喜欢我，也是因为我一出生就给他带来的民心，对吗？”
瑞初仰着头，敏若看出她的眼圈有些红了，一瞬间心里也酸酸涩涩地不是滋味，但此时此刻，敏若忽然明白了。
今日一行，瑞初的奇遇不是明面上遇到、施恩并带了回来的虞云。
瑞初的奇遇，在她的心里。
一颗仁人之心，一颗尚且稚嫩天真，却莫名通透的心，一颗，装着百姓的心。
敏若伸手贴着女儿小小的胸膛，倾身在瑞初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女儿好像要长大了。
敏若想，不知能长到多大、多高，但她会尽她所能，为瑞初遮挡还不能直面的风雨，让瑞初能平安成长。

第八十八章
她思忖良久，她并不愿在女儿这样小的时候就将人性清清楚楚地告诉给女儿，但瑞初早慧，若随意糊弄过去，一怕糊弄不住，二怕对日后不好。
半晌，敏若方道：“你汗阿玛当然很疼你，额娘相信这份疼爱是出于真心的，你皇姐们出生时都没有吉兆，你汗阿玛不也一样疼她们吗？”
瑞初板着小脸，眉头皱着，轻轻摇头，“不是的，不一样。……额娘最疼我和哥哥，不是因为吉兆，对吧？”
她仰起小脸看向敏若，敏若笑眯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额娘当然最疼你们，你们是额娘的骨肉，额娘怎么会不疼你们呢？哪怕你们淘气、再气额娘，额娘都是最疼你们的。”
瑞初抱紧了敏若，把头埋进她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那就够了。”
安儿也把自己挤了进来，道：“额娘当然最疼咱们了，妹妹你不知道，额娘生你的时候，有那——么疼，赵嬷嬷说生我的时候还好危险，那么难过额娘都把咱们生下来，当然最疼咱们！”
他活泼强壮得小牛犊子一样，说话也掷地有声，瑞初见过宫中女子有孕，但还没见识过生产，听到安儿这么说，皱着小脸抬头看敏若，伸出小手摸摸敏若的肚子，“额娘——很疼吗？”
敏若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谁生孩子不疼呢？不过看到你和哥哥的时候，额娘就一点都不后悔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你的问题，额娘现在就能回答你。但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只有你自己学会看、学会分析，才能真正掌握其中的关窍，你真的要额娘现在就告诉你答案吗？”
瑞初想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敏若便又笑了，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轻声带：“不要怕、不要急，你还有额娘，你与哥哥都可以慢慢长大，一切都有额娘呢。”
有额娘为你们遮风挡雨，有额娘为你们谋划前路。
瑞初今日见了太多、想了太多，心神激荡，敏若牵着她回了房间，命人煮了安神汤来，少少叫她喝了半盏，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睡吧，睡吧，后儿个咱们再出去逛去。”
瑞初乖巧地闭上眼睛，敏若知道她一时半刻怕是睡不着的，便没等她睡过去，略坐了一会就起身离去。
出了瑞初卧房的门，就见安儿等在门口，她一扬眉，笑着道：“怎么，你也有惑要解？”
安儿抿着唇点了点头，敏若道：“回去说。”
安儿道：“儿子只有一个疑惑，边走便说吧，等会我也回房里。”
“也好。”敏若自然欣然应允。
安儿思忖着，缓缓道：“今日虞云，是否存了利用我们之心？”
他半大不大的年岁，会看一些人，又做不到将人分析得十分清晰透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向额娘求教。
敏若知道他多半是想问这个，笑了笑，道：“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非黑即白的。虞云那会是看出你们身份不凡，才喊破此事，不过倒也不算多坏的心思，在苦难中艰难长大的孩子，懂得保护自己是一件好事，我们不能强求他一定刚正不阿、是非黑白分明。
为了保护自己，有一点小心思无妨，额娘倒觉着他是个好孩子，眼光清正、不卑不亢，相仿的年岁，不同的处境，看到你和瑞初也没有嫉妒之心，多好的心性啊。你舅舅会教好他的，这世上已有太多的可怜人了，咱们能帮到一个是一个吧。”
她低头看着安儿，见他皱着眉若有所思的，忍俊不禁地道：“你舅舅当年可混不吝多了，纨绔子弟一个，如今还不是威风八面威严得体？他是额娘教出来的，如今，看他能把虞云那孩子教成什么样吧。”
安儿认真地道：“儿子知道了，以后看人不会再武断地下定论，如额娘您一样，多看、多思。”
“好，真是额娘的聪明崽。”敏若用力揉一把安儿的锃亮的大脑门，安儿总感觉他额娘这个动作像极了他和四哥揉那只小京巴，但想想额娘揉舅舅也是这样揉的，也没影响舅舅威武庄严啊！
于是那点怪怪的感觉就都烟消云散了，乖乖地站在那里让敏若揉了好一会，敏若收手的时候他还怪不舍的。
走到他房间门口，敏若转身回正房去，安儿行礼送敏若，站直了身子后抬手摸摸头，认认真真地想：额娘若是每日都这样揉我的脑袋，我是不是就能更快长得如舅舅那般高大威武了？
回到正房里，敏若只留了兰杜兰芳在近身侍候，忽然问：“今年几几年来着？”
兰杜明显愣了一下，半晌才笑道：“娘娘您今日是累糊涂了不成？您是皇上登基那年生的，您说今年是多少年了？”
敏若其实是问公历，问出口就知道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的，她只能对兰杜笑了笑，然后轻声嘱咐：“你帮我记着，回京之后告诉兰齐，让他转告出海的商队，多注意海外的新鲜消息，尤其是海外大国。”
她隐约记得英国的光荣革命是在清康熙年同期，但已记不清具体对应的是什么侍候了。
兰杜有些疑惑，但她习惯了服从敏若的所有吩咐，立刻点头应下。敏若看了眼窗外隐约的影子，倒是半开玩笑地解释了一句，“容慈她们就要远嫁，打听打听外头的民生疾苦，一有了对比，嫁到蒙古大概也就不算苦了。她们心里倒是没有怨怼，我只怕她们因离乡去土郁郁不欢，听闻外国的公主多是和亲别国，终生难见父母一面，还比不得她们嫁到蒙古呢。”
兰杜点点头，看了眼窗外，心内稍安。
这样的话，不是敏若说得出来的，但若是有“耳报神”在，倒是也正常。
她扶着敏若坐下，笑道：“今儿折腾一天了，娘娘你就好生歇歇吧。乌希哈炖着燕窝羹，等会端来您用一盏，再眯一会吧。”
敏若摇头道：“不急。你先去找找安儿的衣裳，寻花纹平常的，简单改改，给富保送去，让他给虞云穿。他们一群大男人，哪里想得到这个，咱们同行的又没有什么孩子，一下要找衣裳也难，且拿安儿的先改一改吧。叫窦春庭给他瞧瞧。”
敏若这样安排，不因为虞云是瑞初捡回来的，也不为他将是法喀的徒弟，只单纯是想为那个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兰杜笑着道：“娘娘悲悯仁爱，奴才们都知道，您就放心吧。那也确实是个可怜孩子，叫人忍不住心疼。从此跟着公爷，夫人最是心软，他日子必然好过，若再能好生习武上进，也不愁前途光明，倒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但愿吧。”敏若随口应着，却没依着兰杜所想就此歇息，而是忍不住又去看了看瑞初，果然瑞初还没睡下，踮着脚去取架子上的书。
这别院是当地官员安排布置的，卧房中一应陈设布置齐全，书籍古琴这些“风雅”之物自然少不了。瑞初认得字、也跟着姐姐们蹭过课，不至于是个小文盲，书还是能看懂的，平日在京，常蹭敏若的书看，只是自己还没有一两本而已，别院中的布置正合了她的心。
敏若见她翘脚取下一本《墨子》，思忖半晌，才记起其中有一句“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①”。
《墨子》她并未全篇列入公主们的课程当中，只略选两篇佳文讲解，其余都是公主们自行研读。容慈读得深些，曾与她就这一篇进行讨论，如今才想起瑞初当日似乎在侧。
那应该是瑞初对《墨子》唯一的印象了。
她不由感慨，瑞初的记性天资，可真是比她这个做娘的要好出十万八千里不只啊。
兰杜见她在窗边久站，不禁低低唤她。
敏若回过神来，转身往安儿房间走去，进去一看，安儿睡得活像一头无忧无虑的小猪，她在床边轻轻坐下，安儿便抱着被子哼哼两声——更像小猪崽了。
敏若忍俊不禁，眉眼间透出温柔神采，轻轻拍了拍他，半晌才起身离去。
因此“意外之喜”，康熙在绍兴又停留了两日，一日安排布置种种事宜、趁热打铁刷民心声望，一日带着敏若、瑞初与安儿出门闲逛。
大阿哥本也应该同行，奈何日前宫中来报惠妃有恙，大阿哥快马加鞭回宫尽孝去了，便只剩下四人带着侍卫出行。
对康熙而言，绍兴一行已有了最大的收获，他也愿意多停留一日，陪女儿逛逛。
并且作为大财主承包了逛街的花销。
敏若乐得花大户——康熙每年从她这得到的分红就足够把这条街买个三四遍了，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一回就没什么奇遇了，敏若带着孩子们痛痛快快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去的时候成功塞满了船上小半间屋子。
绍兴的下一站是杭州，可惜来这时节赶不上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但烟柳画船，风帘翠幕②，亦别有一番清新雅趣。
康熙本不欲在杭州久留，但当地官员再三奏请康熙停留几日，敏若趁空寻茶园买了数瓶新采的今春茶叶，虽不及历来贡上的龙井珍品，喝在口中也别有一番滋味。
苏杭的胭脂香粉、布锦丝绵、工匠巧手天下闻名，女人的销金窟、男人的小金库在哭。不过敏若还得吃康熙的饭呢，没打算把康熙花得肉疼，她带着孩子们逛了两日，到最后还是自己承担了大部分花销。
出来一趟，她看到不少新鲜的东西，打算打给海藿娜和书芳她们的是大头，宫内素日点头之交的嫔妃们也不可疏忽，她待人亲热疏淡全凭喜好但行事一贯周全有礼，这是宫内人皆认可的。
出门一趟，给亲近的人都带了礼物，素日的点头之交也需带点东西才算是周全礼数，至于有的人私底下怎么想，管他呢！
三月至南京，南京的织锦绒花巧夺天工，康熙见了敏若的阵仗，不由打趣道：“你这出来一趟，倒真正算是‘藏富于民’了。”
敏若知道他是存心打趣，这词原也不是放这地方用的，一面收整着东西一面笑道：“出来一趟总不好两手空空地回去，得给她们带些礼物。阿娜日好颜色明艳的锦缎、书芳好茶……皇贵妃好这些精巧扇子，画绢是给黛澜带的，这些胭脂、绒花带给荣妃、宜妃她们。
容慈她们也不能落下，我看什么新鲜的都觉着正衬她们，小姑娘家家，正该是好生打扮的年岁，自然要多给她们带些。何况……容慈与绣莹都大了，我不得准备着给她们添妆的物什了？”
康熙不禁感慨一声，“贵妃有心了。”
他感慨于敏若对容慈她们的细心，又道：“你在她们身上花的心思，赶上尚书房的师傅们了。”
敏若听了，满脸受宠若惊，“这么多年了，可是头次听您夸我勤勉，您若真有心夸奖，不如咱们落到纸上来？也不用多书，‘克勤克勉’四字就足够了，我回去裱在墙上，看哪个还敢说我懒怠！”
她此刻在康熙眼里简直是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边说着，还边得意地轻哼一声，康熙睨她一眼，也轻哼道：“你算盘打得倒是响！”
往日说敏若怠懒最多的他总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攻击了。
敏若最终还是没能忽悠来康熙的墨宝，等康熙走了，安儿蹭过来道：“儿子给额娘写！写一屋子的‘克勤克勉’！”
敏若脸色一僵，低头看他一眼，默默无语半晌——她崽……可真是实诚啊。
“可得了吧！你写一屋子和你汗阿玛写一张那用处可不一样。你汗阿玛的写出来，额娘能借此一雪懒怠之名；你写一屋子出来，倒成了告诫你额娘要‘克勤克勉’的。”她抬指轻轻点点安儿的额头，颇为光棍地表示：“你额娘我怠懒了半辈子了，也不想往后勤快起来，你可不要多事！”
安儿长长地“噢——”了一声，小嘴张得能吞鸡蛋了，看了敏若半晌，转过身去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敏若一时颇为疑惑，“你叹气做什么？”
“师傅说了，我辈子弟，当勤勉读书、奋发求进……罢了，额娘您都有我了，以后我上进就是了，您就继续过您的怠懒日子吧。”安儿长叹一声，好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自认这些年一直给两个小崽崽遮风挡雨，完全称得上是三好母亲的敏若瞪大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强忍笑意，拍着安儿的肩膀郑重夸赞道：“我们安儿可真是孝顺娃娃，额娘就等着看你上进了。”
瑞初在边上看着，忍不住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摸了两颗松子来剥。
御驾回銮的路上，自然是一片平和祥乐。敏若不晕船，每日在船上还饶有兴致地寻些打发时间的事情来做，京里却波澜渐生。
京师内，靠近皇城的一座豪阔宅邸，主人坐在书房中，听着中年妇人的回话，面色渐沉，“你是说，大福晋有身孕了？”
“太医不敢报准脉，伊尔根觉罗家在宫内没有根基，自然也无人向大福晋透底。但谢嬷嬷是经久了事的，在这种事情上从没看走过眼，何况大福晋的癸水也有推迟，更加可以肯定是有喜了。”妇人答道。
上首的人神情焦急起来，“我就说不该让大阿哥率先成婚娶福晋！如今可好了，若大福晋怀的是个小阿哥，那皇长孙的位置岂不就被大阿哥一脉给占住了？太子殿下才是国之储君，大阿哥臣子之辈，竟也敢抢先太子诞下皇长孙？
从前便嚣张得意不可一世了，明珠那家伙被收拾了，眼看才低调几天，皇上又大张旗鼓地抬举他让他慰问官员，今年还带他南巡！还有永寿宫，那钮祜禄氏女子诡计多端，不知怎么谄媚万岁，竟然叫皇上将他们母子都带出了京去！”
这位太子党的泰山柱石在书房里一顿无能狂怒，想到去岁的差事全被法喀那毛头小子抢了风头，心里更是愤恨不已。
妇人急道：“老爷还是得先有个定夺出来，总不能眼看着大阿哥占了皇长孙的好位子啊！”
索额图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回到椅子上坐下，不知想着什么，冷笑道：“大阿哥那孩子，也不知有没有落地的命数！明珠已败，大阿哥娶的尚书女也成了破落户，他在朝中没有依仗，如今不过是仗着皇上对他还有几分父子之情负隅顽抗罢了！倒是永寿宫母子，那法喀如今在御前愈发得脸，竟被派去京畿练兵，等他回来怕镇驻京师的差事都是他的了，此时不防，等那十阿哥长大，永寿宫一脉气数渐成，必是太子的心腹大患！”
那嬷嬷见他如此冷静睿智地分析，心中万分信服，连连点头道：“老爷您说的是！那咱们要不要……趁着那十阿哥还没长大，小孩子，宫人伺候得有一点疏忽，一阵风都能把他们吹死！可惜那十阿哥却种了痘，不然弄点东西进去，也就成事了。贵妃已非青年人，再要产育，怕是也难！没了十阿哥，永寿宫自此便一蹶不振，太子殿下永无后患！”
索额图若有所思，喃喃道：“永寿宫最棘手的却不是十阿哥，可还有一个备受皇上恩宠看重的祥瑞公主呢！也就是钮祜禄家的贱婢，才想得出那样神神鬼鬼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嬷嬷咬牙道：“不如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不可！”索额图立刻否决道：“七公主还养在永寿宫，钮祜禄氏贱婢有些手段，咱们若贸然伸手进去，反而引她警惕，怕更会搭了人进去！再说皇上在七公主身边也必有安排布置，咱们可不能暴露了。”
嬷嬷闻此，急道：“那咱们旧年几次……怕不会连累了太子！”
“那几次还没到钮祜禄氏手里就被挡住了，皇上的人也未必知道。如今人都没了，死无对证，你慌什么？”索额图拧眉呵斥道：“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将与宫里人手对接之事都交给你？你也是在娘娘身边伺候过的，拿得住些！若不是见你对太子忠心耿耿，呵！”
他口里的“娘娘”，指的自然是元后，也只有元后。如今宫里的储秀宫娘娘，早在几年前便被他在心里从赫舍里家的阵营中踢了出去。
想到那位娘娘，索额图心内不禁又暗骂一声：白眼狼！就那么被钮祜禄氏贱婢拉拢了去，看她没了可利用之处后，会如何被那心思阴狠的钮祜禄氏贱婢弃之如履的！
嬷嬷心有余悸，忙又道：“我以后一定谨慎沉稳行事。如今要紧的，还是宫里……”
“不急，不急，待我想个一箭双雕的法子。”索额图眯眯眼，眼中阴狠之色令人不寒而栗，“谋害皇长孙，打压大阿哥，足以叫皇上相信钮祜禄氏野心勃勃的，法喀也得不着好去。母妃失势落了罪，七公主还能有今日的风光吗？届时十阿哥也是任我们拿捏。”
嬷嬷眼睛顿时亮起，“老爷英明！您说，咱们怎么办？老奴这就去筹备！”
索额图拧眉不满地看着她，“如此大计，岂是顷刻间便可有的？急躁什么，不筹算周详，露出破绽马脚来，岂不坏了大事？”
嬷嬷忙低头道：“老奴见识浅薄，是老奴急躁了。”
索额图叹道：“也罢，看在你对太子忠心耿耿的份上。”
他向后靠了靠，一副闭目沉吟的模样，嬷嬷眼带仰慕地望着他，见他一副高深模样，不由发自内心地道：“老爷，太子殿下的未来，可都指望您这个外叔公了！”
索额图长叹一声，“赫舍里家的未来、太子殿下的未来，这些年就压在本官身上，叫本官夙夜难寐、无法轻松片刻啊！”
嬷嬷眼眶微热，真情实意地感慨：“老爷实乃太子殿下的大忠臣！待太子殿下登临践祚，老爷当属头功！”

第八十九章
且说南边，南京是南巡一行要停驻的最后一站，康熙谒明孝陵后，此行目的悉皆达到，便开始整顿回銮。
他的万寿节也在回銮路上度过，随行众人等、沿途官员筹备贺寿，免筵行仪。瑞初早早准备好了给康熙的生辰礼，在绍兴时，误打误撞，叫她忽然发现了紫禁城一层和乐下的残酷真相，但康熙待她的疼爱到底不是作假，她对康熙也仍有孺慕之情，虽心情有变，礼物还是照送。
敏若挽袖子给康熙擀了一碗寿面，她会吃、见过的猪跑多会指点江山，但真动起手来其实水平有限，擀面条还是最开始妈妈教的，上辈子无处可用，这辈子安儿出生之后，为了给孩子庆祝生日才捡了起来。
康熙见到的第一回就在一边阴阳怪气酸不溜丢，敏若心里盘算了一下抄经和擀面条的工作量，觉得还是擀面条划算，便干脆地将每年生辰礼中表达心意的那一部分从手抄的经书换成了寿面。
抄一本经，哪怕她发挥最高手速也得抄个三五日，一碗面条能用多久的功夫？
然而康熙好像更青睐这碗面，万寿节前一日，还故意与敏若道：“今年咱们在船上，诸事不便，你便省些事吧。”
这家伙的话有些时候就得反着听，次日，看着敏若一大早上起来忙活着和面、嘱咐婢女烧水，康熙还是怪高兴地，出去受了众人的礼，神采飞扬地回来，坐到桌前等着吃寿面。
他少年登基，早担大任，但幼年太皇太后对他可谓保护严密，虽外有野心勃勃摄政之臣，他也只需要专心习文练武、学习朝政之事，准备做一个好皇帝。
大了之后压力渐重，鳌拜、三藩、丧妻、后宫朝堂势力之争桩桩件件都压着他，但他似乎天生就适合做皇帝，在这样的场面中也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他没完全变得喜怒不形于色，有帝王威严在身，却也没时时刻刻威严庄重，或许也有他掌控朝堂后宫都极为顺利的缘故。
他在心里给自己圈了块地，允许自己在有些人面前、有些时刻场景下，可以稍微放松一些。
这碗寿面安儿多大，他就吃了多少年，撂下筷子净手喝漱口茶，然后端起宫女奉上的消食茶，故意道：“贵妃你这面，多少年都是一个滋味。”
不出他所料，敏若果然立刻横眉立目，康熙又笑道：“不过滋味也是比御膳房好出不知多少去。”
敏若站起身来收拾碗筷，看着空荡荡的碗底，闭口轻轻“哼”了一声。康熙便笑着拉她的手，道：“叫宫人收拾，咱们坐会。难得是在外头过生辰，还怪新鲜的。”
“安儿和瑞初一早献给您的生辰礼，您可瞧了？”敏若在一旁落了座，似有些酸意地道：“他们在南边就开始准备您这份生辰礼物了，正月里也没见他们多用心。”
她生辰在正月，康熙睨她一眼，轻哼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送你那幅寒梅图两个孩子一块画了一个来月，朕瞧着还眼热呢！”
敏若心道你当然只有羡慕我的份，看着他眼中隐含得意的模样，心里也轻哼一声。
康熙万寿时，圣驾离京已经不远了，皇太子率诸皇子、留在京中的内大臣、重臣侍卫等迎接至天津，是日圣驾驻跸武清县。
康熙召见诸皇子时敏若亦在，他见大阿哥面带喜色，不由道：“你额娘的身子转好了？”
“是，汗阿玛。”大阿哥喜气洋洋地道：“不仅额娘的身子好了，儿子福晋还有了身孕，额娘如今每日精神十足、身轻体健，太医说远比病前还要好！”
康熙诸皇子中，如今唯有大阿哥已经成婚，如今大福晋有喜，便是康熙孙辈中的第一个孩子。
康熙登时面上也透出喜色来，并特地吩咐：“待你福晋诞下孩子，无论男女，都由朕亲自取名！”
大阿哥欣喜若狂，连忙谢恩。
敏若脸上也恰到好处的笑，好像也为大阿哥夫妇高兴，眼神却在诸皇子中轻轻掠过一遍，在太子身上尤其停留一瞬，太子倒是没什么大表情，温和轻笑神情淡然。
又过半晌，敏若向康熙行礼，从内退出，康熙笑道：“你与法喀说说那孩子的事。瑞初和安儿留下。”
敏若笑道：“妾知道，正是要去说这事呢。你们听话，不许淘气。”
两个小崽均乖巧地答应着，敏若退了出去，见庭中有大臣等候传召，索额图赫然在列，诸臣见她出来忙行礼请安，索额图跪得不情不愿的，敏若无辜地眨眨眼，笑着免了众人的礼，对法喀道：“你随我过来，有些事情皇上叫我嘱咐你。”
法喀干脆地答应一声，起身跟她出去。
二人来到敏若院中，宫人沏上茶来，在院子中坐了，兰杜兰芳二人侍候在侧。
敏若将虞云之事细细说来，法喀是将要做阿玛的人，本性也有一番少年心性，听罢怒道：“那虞氏夫妇何堪为人尊长！”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姐姐放心吧，我保准好好教那孩子。若海藿娜生的是个阿哥，就叫他们俩一处长大、师兄弟相称。”
敏若点点头，“你和海藿娜我当然放心，海藿娜的身孕如何了？”
提起这事来，法喀忙道：“多亏了姐姐叫赵嬷嬷来府里，这两个月若不是她，许多孕中妇人禁忌之处、需要注意之处，我们都两眼一抹黑。海藿娜的额娘身子又不好，分不出心神来照顾她，海藿娜身边里里外外，都多亏了赵嬷嬷了。”
敏若道：“那就叫她再留在府里，等海藿娜产子再回宫中也不迟，我身边左右也不缺人。”
法喀大喜，“多谢姐姐疼爱我们！”
“我可是为了海藿娜和她腹中我那没出生的侄子侄女，你就别往自个脸上贴金了。”敏若一点他的额头，法喀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看着他如今这模样，敏若心里多少有些欣慰。她低声道：“皇上叫你去京畿练兵，可见对你的信重，若我大清与噶尔丹真有一战，你当如何？”
法喀郑重道：“为皇上、为大清效力，法喀万死不辞、临刀斧亦不退。但姐姐放心，有海藿娜、有她腹中的孩子、还有您，哪怕战场上再凶险，我也一定会好好地回来。”
敏若笑了笑，揉了把他的狗头，“咱们家荣华功名已足，颜珠他们也都长大了，今年富保跟着南巡，我看他做事也颇为稳重有条理，这些年你绷着的弦可以松一松了。人活世上几十年，功名利禄固然重要，家人欢喜、妻女在侧的平静和美日子也要珍惜啊。”
法喀道：“钮祜禄家如今富贵已足，我也算得起阿玛额娘了。二姐不在了，只要您在宫里一切都好，我也无甚所求，只想多陪伴海藿娜和未来的孩子。您也只管放心，我与海藿娜多年夫妻，情谊深厚自不必说，何况她如今是为我孕育子嗣，我绝不会做令她伤心之事的。我只求与她相伴白首，有一二儿女在侧，便心满意足了……等再过些年，孩子大了我便辞官，带着海藿娜游览天下美景，江南、蜀中，还要带她回盛京、去草原策马……”
这思想觉悟在当下男人里算是高的了，畅想的未来也确实美好。
敏若拍了拍他的肩，道：“最好如此，你若敢对不住海藿娜，见异思迁像阿玛似的弄一府的人，你仔细着我的鸡毛掸子！”
法喀冲她极尽谄媚讨好地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可是您带大的，姐姐放心！”
敏若眉目方才微舒，微微侧头，兰芳会意，状似平常地抬步，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然后走到门口去。
这院子小巧玲珑的，她步子不大但速度很快。法喀见此，神情却有些复杂，看向敏若时，有些心疼，又恨自己无能。
他低低道：“姐姐这么多年，劳累了。”
敏若摸摸他的头，这次动作很温柔，声音平和，声音很低地道：“皇上是要用你、也信你，但战后功勋若极，在皇上面前进退更要得宜。我不求你在朝堂中如何尊荣显耀，只要一家平安。”
法喀郑重应是，敏若笑了笑，又想起大福晋的身孕。这么多年太子与大阿哥一直不睦，皇长孙的名分说紧要不算很紧要，但属实有脸，哪怕太子不在意，太子身边的人也会十分在意这名分。
她低声问道：“大福晋有孕，京里都传开了吗？”
“短短半日就传遍了，听说月份还浅，这就宣扬出来、又传得这么快，应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法喀知道敏若所问为何，又低声道：“索额图态度不显，好像没受大福晋的身孕影响。”
他短短两段话，便把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都点了出来。
敏若心内思忖着，“倒是奇了。”
她翻阅着原身的记忆，试图从中得到些什么，可惜原身前世此时已沉浸在悲痛哀愁当中，混沌度日，对外界之事毫不关注，她自然是一无所得。
不过在这点上她的心态还是很光棍的，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上辈子还没有“预知”这个作弊器呢，不还是好端端地活了十几年，算赢了一场又一场？
宫斗是一门纯凭本事的艺术，敏若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她想了想，嘱咐道：“注意索额图府上的动静，大福晋有孕、瑞初在南边又出了一场风头，索额图不带咽下这口气的。”
法喀神情郑重严肃地应下。
法喀去后，敏若回了屋里，兰芳低声禀道：“后头的话他们都没听到。”
敏若点点头，兰杜道：“大福晋有喜，咱们要不要送一份礼？”
“不必。”敏若不假思索地道：“往后这几个月里，注意与阿哥所和钟粹宫的一切接触，与大阿哥那边不要搭半点关系，也告诉安儿身边的人，尽量避免安儿与大福晋的接触。大福晋孕期，这一点尤为紧要。并仔细注意阿哥所里的动静，一切风吹草动都要汇报与我。”
兰杜见她正色吩咐，连忙应是，敏若想了想，又道：“为防万一，给惠妃、荣妃、德妃和宜妃、端嫔、戴佳贵人、兆佳常在、郭络罗常在的礼要一模一样的四份，香料不要给了，只送那火漆封匣的脂粉、还有那几盒南京绒花。”
兰杜又应一声“是”，敏若细细忖着其中是否还有疏漏，在宫廷争斗中，最重要的就是防患于未然，任何时候行事都要保证“周全 ”二字。
永远不要给你的敌人留下扣你屎盆子的机会。
那脂粉是在杭州采买的，火漆纸印的封盒，落款是店名牌子，拆开是颇为精巧的描漆小匣，内里有一套胭脂水粉，是他们家专门做的送礼的包装。
敏若名下就有胭脂铺，这一回算是给同行贡献营业额了，买回来本就是为了送人的，从内里的东西到外包装都一模一样的数盒。纸封的盒子保证送人途中如果被人动了手脚立马就会被发现——包盒子的厚桐皮纸是店家特制的，内印有店铺名纹，只有杭州的这家铺子有这种纸，外以漆封，看似只是花样精美的点缀，但到敏若这，就成了保证自己清白无辜的一笔。
绒花上就更不好动手脚了，什么花芯熏药，这种手段如今清宫里有没有会使且两说，在送礼这道流程上，敏若就会想办法免掉后患。
回宫后，阿娜日与书芳先到，黛澜随后便至，几个月不见，她的身量似乎又长了些，显得愈发清瘦高挑。
黛澜身畔有景仁宫宫人，对她恭敬备至；身上一应衣衫似乎都是宫内绣娘的手艺，虽然一如从前的素净，但低调中暗含精致，可见她在景仁宫内的地位与从前也大不一般了。
见到敏若，她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些喜意，进来先行了礼，敏若笑盈盈地招呼她：“快来，给你带了些好画绢，还有宣纸、湖笔……挑两匹料子回去裁衣裳，那一匣扇子是给你姐姐的，你也带回去。再有一盒绒花，你带回去与四格格分吧。”
她交代得干脆，黛澜眼中的欣喜愈发掩藏不住了，好像又有些羞赧，郑重地道了谢，阿娜日正拉着书芳嘀嘀咕咕选料子，书芳的心都飞到那几块美玉上了，偏生力气不如阿娜日，被她拉着挣脱不开，只能按捺着陪她选缎子，一见黛澜来了，忙道：“我想瞧瞧你那画绢——姐姐偏心呢。”
“宣纸、湖笔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你的玉黛澜也没有，你还在这里抱不平？”敏若白她一眼，又无奈地笑道：“快把她松开吧，我陪你选料子。那匹朱红的织锦是特地带给你的，马踏祥云的纹样可不好找……”
她正说着，一时荣妃也来了，进来就道：“绣莹叫我来打打前站，怕你回来累了没空见客，你可倒好，这正热闹呢！我得打发人回去告诉绣莹，她们几个想你想得牵肠挂肚，你就不想她们？”
“想呢！这不是给她们分礼物呢吗？”敏若指着一份份排好的宣纸湖笔，又指着另一堆两份锦缎衣料、金玉花钿，“这还有给你女儿的添妆，你再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就都偏给容慈了！”
荣妃抿嘴就笑，凑过来瞧，道：“可真是新鲜东西，你这一趟是没白走。”
敏若指了指一旁分好的八份东西，然后笑嘻嘻冲荣妃一拱手，“小的求娘娘办件事。”
荣妃一看就明白了，轻哼一声，故意扬头矜持道：“我的身价，可不是你随便劳动得起的。”
敏若指着一旁一幅幅锦缎，笑道：“随娘娘挑，回头我寻个机会悄悄地给您送去。”
荣妃这才像被收买了似的，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替你捎带一趟吧。说，都谁的？”
“德妃和惠妃的，左右你们住得也近，你回去必得路过她们宫室，就给她们一人捎一份。你自己挑喜欢的那份留下。给我行个方便，我这现短着人呢，宫里还忙着收整东西，实在分不出人手往东边走了，黛澜的身份也不方便替我带，劳苦姐姐了——”
敏若殷勤地请荣妃去挑衣料，荣妃白她一眼，“你那一模一样的三份，许我挑什么？罢了，我就替你捎一趟。”然后也不与敏若客气，挑了两匹喜欢的花色的料子，一幅织锦一匹苏缎，敏若笑着嘱咐人收起来记下。
这些年，因为绣莹，她与荣妃走得近些，荣妃不愧是最早在康熙身边、又在宫内站稳脚跟的，为人处世都没得说，二人不说分外投契、亲如姊妹，交情总比跟惠妃、德妃她们好些。
宫里的关系都靠维持，哪怕敏若所求只是简单的井水不犯河水、见面点头之交，面上都得表出十分好来！
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礼节上要做到周到，短了哪个的不是事。惠妃那边不送不好，送出了怕有人从中动手脚——她命人断绝一切与大福晋有接触或者间接接触的可能，惠妃那边就是最大的口子。
倒不一定就一定会有事，毕竟真要从惠妃那边动手，需要花费的心思极大，成本代价太高，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所以可能性不大。但敏若一贯的习惯就是未雨绸缪、将一切不确定因素都掌握进手里，所以准备必须要做的。
三份一模一样的东西由荣妃带过去，送给哪宫哪一份都不由敏若做主，这样哪怕真有人借此生事，也能极大程度上洗清敏若。
至于到底会不会有事……敏若也确实好奇，宫里这滩浑水，究竟有多少人在淌。
这件事并不值得她挂心，回宫第二日，她去探望了皇贵妃。
皇贵妃的脸色一如她离京前苍白，倒是没有十分憔悴，进去的时候茉雅奇在旁边做针线，见敏若进来，不知为何，面上似有些红，连忙行礼问安。
敏若看她一眼，知道年里海藿娜特地办了一场暖炉会，茉雅奇也参与了，想来皇贵妃与茉雅奇姊妹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敏若和气地笑道：“四格格忙吧，我来瞧瞧皇贵妃。昨儿我叫黛澜带来的扇子你可瞧见了？我一见就知道你必会喜欢。”
皇贵妃抿唇轻笑，这时黛澜也端着药进来，在门外见到永寿宫的宫人，她就知道敏若来了，入内来先向敏若行了礼，然后近前服侍皇贵妃用药。
皇贵妃笑着道：“我收到了——”等用过药，又道：“果然是你了解我，那扇骨也不知是怎么做的，镂雕的文竹又嵌玉，竟还十分坚固，上头的刺绣、画也好，内务府可断没有那个手艺，果然是南方的匠人手巧。”
她与敏若几个月没见，甫一见面，竟也有许多想说的话，拉着敏若舍不得松手。
黛澜就安静地在一旁倾听，皇贵妃说着说着，忽然说到茉雅奇身上，笑道：“你瞧瞧她的针线，这一年多在我身边，鞋袜绢帕不知给我做了多少，我都用不过来。”
又问道：“你家弟弟可是要下场后年的会试？”
“是了，先生说他去年火候不够，要再打磨打磨。谁知道结果呢，就当做是历练一场吧，时间还长，我嫡额娘身子愈不好了，他如今就专心在家侍疾呢。”敏若道。
皇贵妃似是恍然，将此事暗暗记下，二人又说了好一会话，敏若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见皇贵妃放在枕边的一部《灵飞经》，蓝色封皮面上的字迹她倒是颇为眼熟。
隔日海藿娜入宫，先是与敏若笑着说了些家常，敏若隐隐提醒她：“阿灵阿也大了，嫡额娘的身子又愈发不好，我寻思着是不是先给他订一门婚事，不然又得耽搁几年。”
海藿娜了然，口里应和着，“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敏若又关心了她的身体，二人话了几句家常，临走前，海藿娜在敏若耳边低低道：“索额图府里有人快马出京，好像是去了南边。”
敏若眼神一凛，唇角却微微扬起，带上了笑意。
兰杜出去送海藿娜，兰芳在旁边看着敏若的表情，总感觉有人应该是要倒霉了。

第九十章
人散后，兰杜回到殿内，端上一盏清凉的冰糖枇杷羹，枇杷羹入口甜滋滋的，枇杷脆甜，汤上飘着红艳艳的枸杞，与橙黄交映，颜色煞是好看。
敏若用小银匙舀着枇杷，心中有了打算，吩咐道：“打听打听，大阿哥身边有没有元后留下的人。”
兰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小心问道：“您是说，向——那边打听？”
她向外，往慈宁宫的方向指了指，敏若一扬眉，“不然呢，还能是哪？元后心性缜密，先后也未必会对她在宫内的人手布置有多关注，”毕竟元后与先后相处融洽，二人互有默契，奉行的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政策，“还是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靠谱！”
她大姐更靠谱！
蒙古的人脉，要用难，但打听点事还是不难的。兰杜干脆地点点头，又道：“可是太子那边要有什么动静了？”
“可未必是太子要有什么动静。”敏若这话意味深长，兰杜道：“奴才会多加防范的。”
敏若扬扬眉，不置可否。
索额图的人往江南去了，敏若在心中猜测着他的意图打算。
这种局里，大忌就是过早地给敌人下定论，一旦敌人的行为有与预期不符之处，都会造成预料不到的后果与打击。
所以敏若未先下定论，而是沉下心，静静等待着索额图的动静。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她也越来越镇定。
在交锋之后，无形的等待最是漫长熬人，谁先急了，谁自乱阵脚。
她不急，就只能是别人急。
蒙古在宫里的人脉不是虚的，大姐做事也确实靠谱，给的都是用得上、能够用上的人，做事干脆利落，好处给够了，敏若不久便收到了答复。
先后埋在大阿哥身边的人，竟是大阿哥那如今还在宫中伺候、服侍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的乳母钱氏。
而自大福晋有孕之后，惠妃还特地安排这位钱嬷嬷近身照顾大福晋，安胎保养。
这可不是把贼头子送去看库房了？
敏若一时无语。
她算着从京师到江南快马来去路程，提前几日命人看紧了钱嬷嬷。
这日黛澜来替皇贵妃送东西，见敏若坐在炕上打香篆，瑞初盘着小腿在另一边看书，敏若松松挽着发，神情平和宁静，光是瞧着她的眉眼神情，心内便不由自主地升起岁月静好之感，手上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优雅从容，发间的步摇被清风吹得微动，更显优雅美好。
在她对面，瑞初坐得端正、小脸上神情也严肃，架不住是一张小包子脸，再严肃瞧着都是可爱的。娘俩一个平和一个正经，气质却莫名契合。
春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照在敏若的侧脸上，发间花头簪上点缀的明珠因日光照耀而润泽生辉，眼眸平静明亮，更胜珍珠色彩。
她不禁道：“娘娘风采，更胜明珠。”
她这话，若是落在一世俗婆子嘴里说出来，那就实打实是谄媚讨好之言，但她神色认真言语恳切，可见字字出于真心。
瑞初放下书，由衷赞道：“好眼光。”
黛澜摇头，正色道：“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是娘娘风采出众，实在令人折服。”
瑞初脸上涌现出一种遇到知己的欣慰快乐，认真地点头。
敏若被她们俩这一来一回弄得哭笑不得，摇头无奈道：“得了，坐下，尝尝我新得的春茶。”
黛澜送来的也是皇贵妃新得的茶叶，不过是旧藏的白茶，细嗅一股幽芳，可见是珍品。在宫里，白茶并不吃香，不算主流稀罕茶叶，皇贵妃拿来送人也不过是因为敏若喜欢罢了。
敏若笑着收下，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瑞初皱着小眉头往外看——敏若待下宽厚但不影响她规矩严格，永寿宫内是不允许出现这种脚步声的。
敏若倒是镇定从容，还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敢的墨迹，然后撂下笔，素手推开窗子，对外问道：“怎么了这是？”
梁九功面带急色地进来，见到她这从容平和的模样，却好像一潭静水一下浇在他的心火上，叫他也不禁跟着平静下来。
他低低舒了口气，行礼道：“贵主子，皇上有请您往阿哥所走一趟。”
“怎么还忽然去阿哥所了？……安儿又闯祸了不成？”敏若蹙起眉来，身体微微前行，梁九功苦笑，道：“十阿哥好好的，皇上着急着呢，您快些。”
敏若皱着眉，似有不解地起身。
半个时辰前。
惠妃延禧宫给未出世的小孙儿绣肚兜，忽听宫人急急来报：“娘娘，不好了，大福晋见红了！”
惠妃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急急忙忙起身，连穿鞋都没顾得上就要往出跑，贴身宫女忙拉住她，服侍她穿上鞋子，又要叫人传轿辇，惠妃急道：“怎么来得及？快随我走！”
说吧，急得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快速冲出正殿，宫女连忙跟上，喊道：“娘娘小心啊！你们还不快扶着娘娘！”
惠妃一路急赶到阿哥所时，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了，太医在外间屏风外向医女叮嘱着什么，见惠妃进来，端正行礼请安。她只来得及随意瞥了一眼，便匆匆入内。
进去后，惠妃见大福晋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大阿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她喝药，身上还有数根闪闪耀眼的银针。
惠妃见大福晋虽眼眶带红，但情绪还算稳定，大阿哥也还算镇定，而不是二人抱着哭成一团，才算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了？”
“施针及时，太医说孩子暂时保住了。究竟怎样，还得看今晚。”大阿哥转过头来，惠妃见他眼圈竟也有些红了，松了口气的同时斥道：“多大的人了，还不稳重些，仔细你皇父骂你！”
“额娘……”大阿哥苦笑着摇头，按住要起来的大福晋，“儿是真慌了神了。”
惠妃蹙着眉，低声问：“素日给你媳妇安胎的太医呢？怎么是谢选，他不专精妇幼产科啊。”
大阿哥提起这个就来气，“昨儿还好好地来请脉，谁知今儿去找他的时候，太医院就没他的影子！正是着急的档口，哪能专门出宫找他去，太医院里留守的太医就属谢选医术最高，就把他拉来了。好在还真没拉错，这针施用得也及时。”
惠妃眉目微舒，点头道：“他医术确实不错。”复又皱起眉，问道：“胎像不是不错吗？怎么忽然见了红？”
她到底在宫内多年，面色沉下来绝对是很有压迫力的，尤其大福晋一向有些怕她，一时便有些慌乱，心神一慌，身上微微一动，便痛得连着“诶唷”了两声。
大阿哥急得忙唤太医，谢选忙让医女进来，医女脱鞋上床，纱帐一放，他再入内，去试大福晋的脉，问了医女几个问题，微微松了口气，“大福晋此时定要心气平和，一但心神激荡，便会伤到腹中胎儿。请您放心，微臣已经给您用了保胎汤药、也已施针为您安胎。”
惠妃急着问他：“你只说大福晋这一胎究竟能不能保住？”
“若能平安过了今夜，或能多些把握。”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惠妃急得要命，又问大福晋见红的缘由。
谢选蹙眉，惠妃便知其中必有猫腻，挺直了身子道：“你说！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谢选迟疑着道：“大福晋今日见红，倒似是用了活血通络之物所致……活血通络之物，一向是孕妇大忌。”
惠妃气得直拍桌子，“好啊！”
她召集了这屋里所有服侍的嬷嬷、宫女，询问今日大福晋的用度饮食，众人都道一切如常日，唯有大阿哥的乳母钱嬷嬷皱着眉，若有所思。
惠妃对她自然信任，注意着她的神情，问道：“钱嬷嬷，怎么了？”
钱嬷嬷支支吾吾地道：“若有与从前不同的，就是大福晋这几日用着您赐下的脂粉……用了有一旬左右了，除了这些之外，大福晋的一应羹汤补品都与从前一样，膳食也都是仔细查验过、必没有孕妇忌用之物的。”
惠妃听了，眉心蹙起，大阿哥忙叫人取那些脂粉来给谢选查看，谢选一盒盒打开，最终目光停留在一盒用了一小半的殷红颜值膏上，在鼻下仔细嗅闻，和后来竟伸手挖了一些送入口中。
大阿哥急忙道：“是这胭脂膏子的问题？”
惠妃转头定定地看着谢选，大福晋也着急起来，谢选沉吟半晌，道：“此胭脂中，混入了藏红花粉，剂量不重，但如果日日使用，一旬左右便足以令产妇血通而动，只是……此物需从口入。”
大福晋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色好像更白了，她呐呐道：“我自有身孕来唇色便不好，得了这胭脂之后，因听它‘干净’，便日日以此试唇。”
谢选道：“那便是了。”
大阿哥已经勃然怒起，惠妃的贴身宫人也气得很，“这些胭脂都是贵妃赠与娘娘的，娘娘听说极好，才命赏给大福晋使用。”
大阿哥气得火冒三丈，“我孩儿究竟何处得罪了贵妃？”
说着就要往外冲，惠妃直觉哪里不对，本来皱眉沉思着，见他要往外冲，一声喝住他，“ 怎么，你还要强闯后宫吗？”
大阿哥气道：“她算计我孩儿，这口气我怎能咽下？”
惠妃气得心口直突突，指着他半晌，咬牙道：“你但凡能多长半个脑子！——坐下，听我的！”
她说着，一侧头，宫人便请谢选与医女出去，惠妃才道：“等会你直接去乾清宫找你汗阿玛，照我教给你的，一个字不许差地说！”
大阿哥强按捺住心急，咬着牙点点头。
乾清宫此时并无大臣在，康熙坐在殿内批阅奏章，忽听大阿哥来了，便有些疑惑，命传他进来，却见大阿哥进来之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哭道：“汗阿玛！求您救救儿臣，救救儿臣和云岚的孩子！”
康熙拧眉，“你这是怎么了？”
大阿哥没管他，闷着头继续道：“儿臣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贵妃娘娘，让贵妃娘娘对一未曾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儿臣愿意向贵妃娘娘请罪、给贵妃娘娘磕头，只求贵妃娘娘放过儿臣的孩子……”
他这一番哭诉下来，康熙便是个傻子也觉出不对了，命人拉他起来，问：“贵妃怎么了？”
大阿哥哭道：“贵妃竟在回宫送的胭脂里掺杂了不利孕妇的药材，如今儿臣媳妇见了红，太医还在安胎诊治，汗阿玛，请您救救儿臣的孩子吧——”
康熙听他哭嚎听得太阳穴直跳，猛地起身，命道：“去传贵妃去阿哥所。”
然后虎步龙行向外，路过大阿哥的时候顺手把他拎了起来。
再然后，便是永寿宫之事了。
敏若起身离去后，黛澜在原地思索一会，总觉着哪处不对劲，也连忙起身回景仁宫，走前不忘对瑞初道：“我先告退了。”
她见敏若留下兰杜，知道瑞初有人照顾，便放心离去，快速回了景仁宫，与皇贵妃说起此事来。
敏若到阿哥所的时候康熙早到了，几人在殿里坐着，见敏若神情平和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大阿哥眼睛通红，险些直冲敏若冲出去。惠妃暗地里死死拉住大阿哥后腰上的衣服，到底力气比不上大阿哥，干脆咬牙在他后腰用力一掐，掐得大阿哥一个哆嗦，脚才停下来。
敏若镇定地向康熙福了福身，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大福晋，“大福晋这是怎么了？”
大福晋眼中含泪，恨恨道：“我怎么了，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吗？”
康熙皱眉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过头来打量敏若的神情，看出她有一瞬明显的茫然，疑惑地眨眼，问：“我……应该知道？”
大阿哥急得心里眼里都冒火，后腰却被额娘死死掐住让他动身不得，他只能咬牙道：“都这个时候了，贵妃娘娘您还装傻充愣？”
康熙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复又看向敏若，道：“大福晋见了红，太医说你送来的胭脂里有通瘀活血之药。”
敏若道：“我从未送与大福晋胭脂，无论是回宫之后还是从前，我永寿宫与大福晋之前从无任何接触，遑论赠送物品，谈何是‘我送来’的胭脂？”
她干脆地跪下，仰头看着康熙，脊背挺如修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妾纵是一贯好性，也受不了这平白栽赃来的罪名！请皇上明察！”
惠妃见她如此，心里更有底了，康熙指尖轻轻敲敲高几，惠妃便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那胭脂是贵妃回宫后赠与我、我又赏赐与老大媳妇的。”
大阿哥急道：“那万一是她一开始就知道我额娘会把那胭脂给云岚呢——”
“大阿哥慎言！”敏若转过头看他，疾声厉色道。
康熙看出她有点想骂人了，轻咳两声，沉声道：“贵妃！那胭脂确实是你送的，这一点你作何解释？”
敏若轻哼一声，“且不说妾为什么要害大福晋，就说妾若真要害大福晋这一胎，为何要在明晃晃的胭脂上动手脚？为了出事的时候让人最快知道‘真相’，一下查到妾头上？”
康熙压住轻微抽搐的唇角，咳了两声，却见敏若越说越扬头，最后干脆掐起腰来了，也不似往日的温和端庄，形容颇似街上想要骂街的泼妇，嘴角斜扬眼神犀利，就知道他大儿恐怕要挨骂。
他抢在敏若之前迅速开口道：“谢选你说，那胭脂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辜的、在敏若掐腰时甚至试图后退一步的太医谢选战战兢兢地上前行了一礼，将查验胭脂时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敏若眯眼听着，忽然道：“胭脂给我。”
谢选愣了一下，似乎下意识看向康熙，康熙看了看敏若，微微点头，谢选忙双手将胭脂盒递过。
敏若接过胭脂，大阿哥急得要命，却被惠妃死死掐住胳膊，不敢用力挣扎。只见那胭脂盒入了敏若的手，敏若指尖在盒底摸了一圈，然后将胭脂盒调转过来，细看两眼，举起对众人示意道：“我赠与惠妃的胭脂，并不是这一盒。”
大福晋急道：“空口无凭，你可有实据？”
敏若冷声道：“我就是实据！”她将小小的胭脂盒倒放在康熙手边的高几上，道：“柳记的所有胭脂出售时盒体下都会有一行字，记录这盒胭脂生产的月份，柳记对外宣传的就是他们店铺只销售当月生产胭脂，这盒子上的时间是三月，可咱们是在二月时到的杭州、妾带人采买的胭脂。这三月产的胭脂，是怎么卖到二月买胭脂的妾的手中的呢？
因此说颇为新鲜，妾买时特地查看了，确认买回来所有的脂粉瓶盒下都记着二月，若您不信，这胭脂水粉妾送了许多人，都取来一看便是——便是同匣子的那些底下，想也是二月吧。”
她说罢，微微一侧头，兰芳便蹲身拣起地上盒子里的其他脂粉，一个个看去，底部果然都是二月。
康熙看着那行小字，面色愈沉，大阿哥急忙上前来看，看完面色阴沉半晌。
他脑子虽不如亲爹娘，性子也确实执拗，但他知道，在这种事上，贵妃没有说谎的必要、也没有在御前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的底气。
那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事？
敏若还等着他再接着发问，她好发接下来的连珠炮，结果这小子哑火了。
就很气哦。
屋里一直在大福晋床前落泪的钱嬷嬷忽然道：“奴才斗胆，请问贵妃若非早有今日以此脱罪的筹谋打算，您何至于对这胭脂盒子知道得如此清楚？柳记并非本地胭脂铺，贵妃娘娘您没道理这样清楚此事！”
她说着，又高声哭道：“老奴顶撞贵妃，自知死罪，只求皇上彻查此事，为阿哥、福晋与小主子讨回公道！”
说着，猛地就要冲床头的几子上撞去，手还在半空中挥舞着。
宫里可一色都是硬木家具，这沉甸甸的厚重紫檀，老婆子一头撞上去还不瞬间鲜血横流？
大阿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便迅速扯住钱嬷嬷，敏若在旁冷哼道：“这谁？莫不是老大媳妇的奶妈？对老大媳妇倒是比她正经婆婆还上心！可老大媳妇刚刚见了红，你这一头碰死在她的屋里床前，是生怕她吓不着？究竟是何居心！”
惠妃看了钱嬷嬷一眼，眼中已没有了任何温度，钱嬷嬷被大阿哥的手死死钳住，自知机会已失，状似低喃一声：“太后，奴才为皇贵主子尽忠了！”便要咬舌而去。
大阿哥正厉声吼道：“你说什么？”敏若急声命道：“把她下巴卸了！”
大阿哥半点没反应过来是在说他，还死死掐着钱嬷嬷问她“你刚才说什么？！”康熙气得起身都要自己来了，惠妃忽然上前，狠狠一巴掌抽在钱嬷嬷脸上，让她不自觉张了一下嘴，康熙已喊了侍卫入内，一下卸掉钱嬷嬷的下巴。
他冷声问大阿哥：“你发什么愣？”
“她方才说为皇贵主子尽忠了！”大阿哥回过神来，急忙道：“此人……”
“闭嘴吧你！”康熙面色极冷，“你究竟还要攀扯几位长辈？贵妃来这与你对峙，皇贵妃卧病在床已久，你怎么？还要闹到景仁宫去吗？”
正说话间，忽听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不必传召，妾已来了。”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赫然是皇贵妃，被黛澜与茉雅奇左右搀扶着，站在殿门口。
敏若有些急了，“你怎么来了？”
“黛澜回去，说怕你有事，忙叫人打探，听说了这边的事，我就来了。”皇贵妃有些虚弱地冲她一笑，又抬步入内，缓缓要向康熙行礼。
康熙一把扶住她，“你怎么过来了？……这没什么大事。”
“妾才在外头，恍惚间好似听到了妾的名号，如此看来，倒是来得巧了。”她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钱嬷嬷，似乎莞尔，神情却极冷，“就是这位嬷嬷，要为吾尽忠？”
钱嬷嬷似乎慌乱了一瞬，然后连忙向康熙磕头：“皇上，一切都是奴才自作主张，一切都是奴才自作主张，此事与索额图大人无关啊皇上！”
康熙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地上的垃圾，厌恶嫌弃，听她这样说，眼中厌恶更甚，大阿哥已急道：“你才还说为皇贵妃尽忠，怎么这会又极力攀扯索额图？？你说，你是不是在袒护皇贵妃！”
“好啊，好啊，好一个忠仆！”敏若拍着手，长叹道：“你这句句攀扯旁人为皇贵妃开脱，又句句不忘攀扯皇贵妃，可真是舌灿莲花的一张好嘴啊，不去街头唱莲花落讨饭吃可惜了！”
为了搅浑这一滩水，摘出赫舍里家，这位元后的忠仆，可真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啊。
她算是亲眼见证了一场“狗急跳墙的好戏。
就是这法子实在算不上高明，人心可不是这样算计的。
这人水平不行。
怎么在大阿哥身边埋伏下这么多年的？
凭蠢吗？

第九十一章
敏若骂人还是很有水平的，至少钱嬷嬷就被她这句话骂得险些吐血。
见她目眦欲裂、神情狠厉地瞪着自己，敏若冷笑一声，倾身掐住她的下巴，“你究竟是谁的人，吾心中有数，先是构陷吾，构陷吾不成又攀扯皇贵妃，你究竟是为了保谁，傻子都清楚，你这一番念唱作打恰恰暴露了你的身份，怎么，你当这殿里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钱嬷嬷听了她的话本该生气，然而猛地一抬眼对上敏若的眼眸，却被那眸中的狠厉震得浑身一僵，呼吸停滞，半晌才呛咳一声，哆哆嗦嗦地剧烈喘息起来，眼中惧色明显，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惠妃听敏若这话，瞥了眼自己儿子，见他眉心紧蹙毫无头绪的迷茫样子，心内恨恨：这可不就是有个傻子吗？！
康熙眉心直抽，运了口长气吐出来，轻声道：“贵妃，莫与她针锋相对，失了身份。”
“皇上说得是。”敏若收回掐着钱嬷嬷下巴的手，转过身来对着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一面向后伸手，兰芳利落地递上洁净柔软的绢帕，敏若就垂着头，用绢帕一根根、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钱嬷嬷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自爆”，明面上看是为了攀扯索额图、保住皇贵妃，可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就能品出来，她这攀扯，其实正是为了保护索额图。
人心算计啊，可惜了，钱嬷嬷这招式浅薄得很。若敏若是她，一开始就不要有那句牵扯皇贵妃的话，直接咬死了索额图做的，反而会令人认为，是有人刻意栽赃索额图、挑拨大阿哥与太子，索额图若是聪明一些，在宫外配合一打，就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可惜了，多走一步，便是画蛇添足。那位钱嬷嬷好像还觉着自己怪优秀的。
康熙见她垂着眼，低头擦手指，神情清冷慵懒，眼角眉梢都透着漫不经心，好像只是打骂了一只不听话闹事的猫狗。可正是如此，以康熙对她的了解，才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而且火气不只是冲着钱嬷嬷、和钱嬷嬷背后之人的。
他看了大阿哥一眼，心里也有失望。
识人不清，纵一心怀鬼胎之人在自己身边十几年还万分信任，这是一过；心志不坚，被人言语轻易说服不能自己分析情况，这是第二过；性情暴躁、多疑易变，此为第三过。
他疼爱这个大儿子，也曾对这立住的第一个孩子给予重望，大阿哥谙熟躬马、自幼学习武艺一点即通，他便希望这个儿子能建功立业、保卫大清疆土。
可大阿哥却不知他的厚望期许，一心只想与太子争夺，却不看看，论心性、论学识，他又怎么比得过太子？
太子……思及太子，康熙目光微冷。
索额图是一把好刀，可太子却控制不住这一把刀。太子，也叫他失望了。
康熙心里无声一叹，他玛法、皇父都不是长命之人，他如今也活了三十余岁，年将不惑，虽然雄心勃勃自认还在壮年，却不得不为大清江山做好准备。
可太子，他连一个索额图都掌控不住，真能掌管好这大清江山吗？
敏若不知康熙心内的忧愁，她擦完手指，将手中绢帕轻飘飘往地上一扔，先对皇贵妃道：“您身子不好，先坐下。”才站定了，慢悠悠开腔，“我这胭脂是十一日之前赠与惠妃、又被惠妃赏与大福晋的，若有人想在这其中动手脚，必得在我将胭脂送出之后，才能想出法子。
胭脂是我从杭州采买来的，自京师至杭州，哪怕日夜兼程，一路快马，也需……”
她顿了一下，倒不是不知道，只是她的身份不适合对这些事情知之甚详，不然怕会引来些麻烦，给日后留下隐患。
康熙皱眉算着，大阿哥立刻答道：“三日！日夜兼程，快马而行，三日左右便可。”
“好，三日。”敏若扬了扬眉，道：“来去六日，哪怕胭脂一回来就被送入宫中，抛去其中浪费的时间，以每日晨妆使用算，老大媳妇满打满算也只用了三日，短短三日，如何能让这微量的藏红花起效呢？”
她忽然扭过身，眼中似乎带着漫不经心的淡笑，细看实则锋芒暗藏，令人不寒而栗，她倾身向钱嬷嬷，低声道：“那老大媳妇今日这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说，宫里有得是能人。为了天家血脉子孙，便是把这阿哥所翻过来又如何？总有能发现你的猫腻的地方，是不是，钱妈妈——”
她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钱嬷嬷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咬着牙没吭声。
没意思。
她这会要是怒起与敏若对骂然后一头撞死，敏若还算她有胆气。
大阿哥听了敏若这话，已经急得就要去吩咐，惠妃死死掐住他，上前恳求康熙道：“皇上，贵妃所言并不无道理，请您恩准彻查阿哥所，还老大和他媳妇一个公道。”
惠妃语中已有哀求之意，康熙与她相伴多年，惠妃为他诞育子嗣，他看着惠妃哀求的神情，半晌说不出一个“不”字来，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御前太监们鱼贯而入，将大阿哥这小院彻查一遍，可惜最终也只从钱嬷嬷屋里搜出那盒原本是敏若送给惠妃的胭脂而已，除了再次证明敏若的清白、与钱嬷嬷确实是下手之人以外，并无其他收获。
惠妃想要的交流信纸、银票财物，都没有见到。钱嬷嬷屋里虽有些金银，可皇子乳母本就待遇极高，大阿哥平日出手也阔绰大方，钱嬷嬷作为他最敬爱、信重的乳母，手里有这些金银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惠妃见了，不免有些失望。
黛澜一直安安静静地与茉雅奇并立在皇贵妃身后，在殿内一片死寂时，忽然道：“既然胭脂的药效不足，那大福晋今日可用了什么汤药饮食？不如也取来，叫太医一一查验。”
黛澜此言一出，大阿哥立刻相应——他这个人就是一点好，永远站“理”。
康熙已经有些闹心了，闭眼点点头，皇贵妃便知道他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
这边大福晋带进宫的心腹侍女忙去取大福晋用药的药渣、与未曾送走的膳食残菜，康熙忽然道：“贵妃无辜，老大你方才口口声声不敬贵妃，是否应该向贵妃请罪？”
他话有些重，惠妃便知道他是有些恼了大阿哥今日的言行，其实她心里也恼，恨自己当年生大阿哥的时候怎么少给他生了一个脑子，可惜孩子都养这么大了，她也已不能再生育，儿子长成这样，也只能咬着牙认下。
这会被康熙这样命令，大阿哥也有几分羞愤，但敏若是他的长辈，他赔个罪，似乎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惠妃在他身后掐着他的手愈发用力，大阿哥冲敏若跪得干脆，磕了个头，道：“儿臣不敬毓娘娘、行为放肆，请毓娘娘治罪。”
“罢了，我与你额娘相交多年，你也是为妻儿着急，看在这两点的份上。”敏若眼角的余光在床上的大福晋身上轻轻掠过，大阿哥这个头她受得坦然，就为她保住了大福晋腹中那个本应死在索额图的猛药下的孩子，她就受得起大阿哥这一礼。
见她未加为难，甚至还对自己的行为十分肯定（大阿哥自认为的），大阿哥心中却真生出几分羞愧，诚心诚意地又磕了个头，“儿臣日后一定好生孝敬贵妃娘娘！”
敏若嘴角轻微地抽搐，向后退了两步，甩手道：“罢了，罢了，很是不必，你孝敬你汗阿玛与额娘便足够了。”
康熙见此却反而笑了，那边谢选已经查验过侍女端来的所有东西，一次次仔细嗅闻，一次次地摇头。
侍女愈发地失望，大福晋也忍不住闭目，黛澜忽然指着大福晋床旁高几上的一只碗：“那是什么？”
侍女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道：“那是大福晋每日都要用的安胎补汤，正是钱嬷嬷预备的！”
她快速将那只碗端了过来，并道：“从前都是赤豆龙眼炖雪蛤，因这几日大福晋睡得有些不安稳，钱嬷嬷便加了安神的酸枣仁与杏仁。”
谢选微微蹙眉，康熙略通医理，知道杏仁并不是安神之物，闻言，冷冷看了钱嬷嬷一眼。
等谢选说出羹汤中的杏仁并非是杏仁，而是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禁食的桃仁，康熙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大清的皇孙，险些殒命在一个胆大包天、正大光明使用阴私手段的老妇人手中！
谢选说出桃仁之事，眉心却又蹙起来，康熙看他一眼，问：“还怎么？”
谢选行了一礼，道：“微臣怀疑这碗羹中，还混合了其他药物。”
康熙面色黑沉沉得吓人，“再验！”
谢选应是，打开药箱，从针囊中取出一只略粗的银针，往那碗羹汤里一探，似乎要带取最底层的汤汁，那根针被他捏在手中，重重擦着碗底划了两圈，众人甚至听到瓷器被尖锐物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
康熙皱起眉，却见谢选忽然动作极快地将银针抽出，在一块洁白的布巾上轻轻一擦，留下一块红痕，他又取请人取了一碗清水来，在布巾上轻轻点水，然后放到鼻下细嗅。
愈是嗅那张巾子，谢选的眉头皱得越紧，似乎有些迟疑，又小心翼翼地药箱中取出一只隐隐透光的玻璃碗来，康熙看他对那品质极次的玻璃碗竟然珍视到如此地步，不由皱眉，事后不忘吩咐梁九功赏给谢选品质最好的、剔透洁净的玻璃碗十只。
堂堂皇家太医，把个次得不能再次的玻璃碗当宝似的，实在丢脸！纵是谢选沉迷研究医药、俸禄赏赐都用来购入珍稀药材导致囊中羞涩，也不能拿着那么个破玩意出去给他丢脸！
只说眼下，谢选又将羹汤倒进碗中，走到窗边对着日光仔细查看，又亲口尝了尝，半晌回来，低头回禀道：“此汤羹中，应有不下五种对孕妇身体、胎儿有碍的药材，请万岁恕微臣才疏学浅，只能试出藏红花、石膏、益母草三种，请皇上降罪。”
康熙听了他的话，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紫禁城是成了筛子，叫人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他儿媳的安胎羹汤中动手脚，这是安胎羹？这分明是滑胎羹才是！
敏若坐在康熙方面命人搬给她的椅子上，冷眼旁观大阿哥的狂怒、大福晋的不安、惠妃的愠怒与康熙的痛恨，淡淡看了谢选一眼。
康熙又怎么知道，那些原本也应该为针对他儿媳所用、却被人掉包走的另一半药粉，就在他眼下、于他们不知不觉间回到了那碗羹中。
查出了“元凶”，康熙心有顾忌，看向皇贵妃与敏若：“天色不早了，你们去吧。……朕晚上去陪你和瑞初用膳。”
他说着的是哄人的话，语气可没轻柔多少。看他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的面色，敏若没多逼逼什么，麻利地和皇贵妃一起撤了。
当然，她觉得康熙这个动作，除了给皇家略留点遮羞布之外，简直没有任何的意义。
她和皇贵妃又不是傻，怎么可能猜不出这件事情的幕后元凶究竟是谁？
可能皇家就是比较看中这点遮羞布吧。
回到永寿宫，在暖阁的炕上坐定了，敏若撇撇嘴，想起刚才钱嬷嬷的表现，她忽然又有些唏嘘，她低喃感慨道：“堕落啦……”
“主子您说什么？”兰杜端上一盏红豆藕粉圆来，笑着道：“咱们公主都很困了，放心不下您，非要等您回来呢。”
敏若揉了一把在她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扑进她怀里的瑞初的小脑袋，笑眯眯道：“去睡吧，等下午额娘再与你说刚才发生的事。”
瑞初乖巧地点点头，慢吞吞地爬下炕，穿上鞋子，有模有样地冲敏若福了福身，带着乳母离去了。
兰杜才低声道：“主子您方才说什么？阿哥所那边究竟是怎么了？”
敏若心里头满是感慨，她才说自己堕落了，曾几何时，她与对手你来我往，那是借刀杀人、运筹帷幄、算计人心，她处死地而谋生存，揣测人心纵览全局细致入微只为防明枪暗箭并加以反击，操纵棋局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个有点吹过了。
总之！当年她打的可都是王者局，如今却与菜鸡如此互啄，她百般手段周全筹备，最终索额图竟然就给她来了个这？
她准备的多少环节证据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敏若一时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懊恼，算了，对手菜点也有好处，至少省事省心省力。
她吃了口软糯香甜的藕粉小浮元子，喝了口细腻顺滑的豆沙羹，长叹出一口浊气，道：“叫兰芳与你说学吧。”
这种局面，她但凡复盘两次以上都会对她造成心灵上的莫大伤害，纯属浪费脑细胞，还是省着力气，留着下午给瑞初分析局面吧。
不过后续收尾行为还是不能落下的，敏若等兰芳向兰杜描述完上午的事，嘱咐她：“叫人给宫外传信——明目张胆些，让法喀找索额图的错处，再让颜珠狠狠参他一本！实在不行，套麻袋把他给我打一顿！别打出重伤来，但也要让他知道疼，最少躺他一个月！”
康熙恐怕不会直接处置索额图，而是会将他留下给太子磨刀。索额图还没到倒台的时候，但这并不影响敏若先“小小”地出一口气。
想来康熙也不会阻止、怪罪她这个可怜无辜被人诬陷栽赃的直爽弱女子，为自己出一小口气吧？
索额图可是满洲子弟，自幼谙熟躬马，身强体健（在很多年前，还没沾染上酒色的曾经）折条胳膊腿、再受些黑手、在床上躺个一两个月，可不能算是重伤吧？
她可是顾全大局，都没有让法喀下最狠的手呢！
兰杜立刻干脆应下，气道：“就是得让他吃些教训，不然他还以为咱们永寿宫软弱可欺呢！”
敏若吩咐兰杜所言，很快便被康熙知晓。时已暮色沉沉，康熙面上也有些倦意，听了这话却忍不住发笑，摇头道：“罢了，随她去吧。”
面孔平平无奇的宫人应声退下，康熙忽然转头问赵昌，“你看贵妃如何？心性、眼力……都可以。”
赵昌迟疑，“奴才……”
“你只管直言，朕让你说的，这只有你和朕，别磕磕巴巴。”康熙不耐地摆摆手，赵昌低头应了声“遮”，似乎忖思半晌，才道：“贵妃心性坚韧，眼光也明，观人洞若观火。”
康熙点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若论心性眼力，敏若与果心都有一比之力……只是更懒怠了些，轻易不爱动她那脑筋。”
康熙边说着，边摇头感慨，又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提起敏若心性脑筋而扬起的几分笑意微变，冷哼一声，道：“倒是也好，她若是也勤勉聪明起来，这后宫之中，朕还敢安眠吗？”
他唇角挂着几分隐隐的讽笑，赵昌心肝颤颤，低头不敢言语。
“等吧，等法喀什么时候打过索额图了，再召索额图入宫。不管伤多重，哪怕是爬，都给朕爬到宫里来，知道吗？”康熙目光冰凉，赵昌忙恭敬应是。
康熙缓缓站起身，“走吧，去永寿宫……取一对玉珏，分别赐与太子与大阿哥，新进的杭罗，赐大福晋十匹。”
赵昌恭敬应下，并快步上前打帘传禀：“起驾永寿宫！”
阿哥所里，惠妃见大福晋睡安稳了，看了眼领了乾清宫送来的赏赐之后脸色一直晦暗不明的大阿哥，叹道：“无论如何，你就是演，都给我做出个友睦兄弟的样子来！”
大阿哥咬着牙应是，惠妃摇了摇头，扶着贴身婢女的手出门，上了步辇回延禧宫。
路上，惠妃吩咐：“取我亲自绣的那架四季常青的炕屏，小心包好，明日你随我去永寿宫一趟。老大的性子，是太急躁了些。”
她身子微斜，依靠着步辇的扶手，头疼地按着眉心。
贴身宫女吉祥小心道：“贵妃今日确实有嫌疑，不怪大阿哥。”
“人家说风就是雨，还不怪他？我只恨我生他的时候少与了他半个脑子！……等他媳妇好了，让他媳妇恭恭敬敬地带着礼物上门给贵妃赔罪去。贵妃出身果毅公府，又是皇贵妃之下第一人，他可是真敢得罪，还想领兵作战呢，把贵妃得罪狠了，她那如今在前朝武将中地位极高的弟弟不给他穿小鞋就不错了！”
惠妃又气又无奈，吉祥忙劝她两句，无非是大阿哥还小、有了孩子便稳重了云云，过了一会，又小心问：“今日证据那样明晃晃地指向贵妃，娘娘您就没怀疑过贵妃吗？”
惠妃道：“到底认识这么多年，贵妃的性子如何我心里有数，不是会随意害人之人。她心狠，却不毒。……何况我们与永寿宫并没有利益之争，皇长孙的名分，究竟是哪家看重，傻子都知道！偏保清那个蠢小子……”
惠妃眼里的嫌弃都快要满溢出来了，若非是亲儿子，实在扔不了，她是真不想认这个儿子了。
至于儿子心心念念的什么大业……她如今是不得不承认，就那脑子，先不说能不能争过太子，便是太子最终倒在了那古往今来太子们的坎上，她那蠢儿子也不可能有机会。
除非他们找到个法力高超的萨满，直接将皇上障住，让皇上除了保清谁都看不到。
可惜，天下哪有那样厉害的人。
惠妃长叹一口气，低喃道：“我如今真是什么心气都没了，只盼老大媳妇得力，一举给我生个孙儿，保清有些脸，我也安心含饴弄孙了。他……随他怎地去吧，总归皇上疼他，总能叫他有个后路抽身。”
明珠都倒了，他们娘俩精挑细选出来的大福晋娘家也没剩助力，她左算右算，除了皇上对第一个立住的儿子的偏爱之外，她是真看不出来保清还有什么底牌了。
可皇上对他的那几分偏爱，哪里比得过对太子呢？
夜幕沉沉，惠妃卸了浑身的力气，看了眼自己大拇指和食指上劈了的指甲，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满心的疲惫，也只有在夜幕的遮挡下，才能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了。

第九十二章
这件事情明面上只能不明不白地压下了，在康熙看来，敏若虽然小有报复行为，但也算是生生吞下了这口气，他不能与敏若细细说自己心中的打算，只能在别的地方加以补偿。
时正值南边贡上夏衣料子，杭罗细纱堆满了敏若偏殿内两张桌子，并有头面首饰，光是花钿发冠就有三四件，样样华美不凡，敏若甫一见便知必是内帑中所存珍品。
尤其一只大凤挑心，凤口衔下明晃晃有龙眼大的大东珠，殷红璀璨的红宝石点凤目，凤尾均缀明珠，华光耀眼，虽非九尾之凤，富贵雍容之气也足。
恕敏若比较现实，看到那只大头钗的第一眼，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然后自动在心里把它换算成了一锭锭的金子。
这玩意还是别上脑袋了，这一看就用料敦足，又几乎有敏若双掌并接那样大，架到头上压一天，脖子干脆别要了。
但能不能戴是一方面，值不值钱又是另外一方面，看着黄澄澄的金子与硕大的珍珠、颜色浓郁的宝石……敏若很没有骨气地被康熙收买了。
不好意思，她就是这么见钱眼开。
有这金凤凰一对比，那些珍珠、玉器瞬间都清雅了十分不止，摆在偏殿里由兰杜她们登记造册整理，敏若带着瑞初坐在榻上喝茶，随意把玩几样玉器。
她的眼力见识和知识储备都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各种玉质特点如数家珍，瑞初偶尔听到这些与书本无关、不算很正经的调剂生活的知识，倒也颇有兴趣，撑着小下巴认真听着。
黛澜进来时便见她这副乖乖巧巧的小模样，唇角微不可见地向上扬了扬，向敏若欠了欠身，道：“公主在您跟前最乖巧了。”
“快坐下吧，庄子上送了新鲜野菜，今儿有野菜水饽饽，叫人跟你姐姐说一声，你就留我这用膳吧。”敏若笑眯眯冲她招手，黛澜点点头，侧头简单吩咐跟来的人两句，景仁宫的宫人便恭敬退下。
看来她已经收服了景仁宫的人——至少其中有一部分，对她信服有加。
敏若抿唇笑笑，黛澜在她的目光示意下落了座，迎春端了果子露来，笑道：“是卤桑葚汁子，格格您喜欢的。”
黛澜微微点头，道了声：“有劳。”迎春奉了茶后带着宫人们退下，只剩下兰杜与兰芳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清点、登记东西。
敏若方对黛澜笑道：“昨儿的事，我得备一份礼谢你呢，若是你没注意到我的眼神，又得兜好大一个圈子。”
黛澜认真道：“您的任何一个神色目光，我都不会疏忽漏过的。”
鲜少有人和敏若打这样的直球，她忍不住愣了一下，旋即轻笑，眉眼弯弯地望着黛澜，“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知道那汤羹之事？”
“您做事自有您的道理，您若愿意解释与我，那我便听着；若您不愿说，我能为您做什么事您也只管吩咐就是。”黛澜更加正色地道。
这样被人毫无底线地信任的感觉，不错。
敏若的眉眼忍不住又弯了一下，才解释道：“昨日那婆子要自尽，按理说她要吓大福晋，最狠的肯定是往床架子上撞一下，哪怕药没成，她一头撞在床架子上，血和脑浆一流，原本打算的事也能成。可她非要去撞那个几子，手还在半空中胡乱动着，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销毁证据。汤碗往墙角一碎，天然便有遮挡，再有个死人横在那里，便是太医也不会注意那碗汤了，回头屋子一收拾，谁也不知道大福晋这身子究竟是怎么被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常，一如素日的闲适从容，看不出半分喜怒，好像轻飘飘地在说“今儿太阳真好啊”一样。
言罢，她眼神轻轻落在黛澜身上，心里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
这样的情绪，已经鲜少出现在她心里了。
然而黛澜没让她失望，听了敏若这样说，黛澜也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思忖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您果然细致入微，洞若观火。”
敏若忍不住道：“你不觉得我那样说，未免有些冷酷无情吗？”
瑞初忽然伸手拉她的衣袖，黛澜已轻声道：“您已是这世间最有情的人了，温和慈悲，都在您心里。”黛澜抬起眼，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敏若，又低声道：“人生在世，只有冷酷些，才能活下去。我只怕您不够冷。”
黛澜在宫外那座小庄子里时，偶尔会爬到山上，遥遥望着牛痘庄的方向，想，能以牛痘惠及天下的女子，定然是心肠最慈和悲悯之人，她在宫里，会过得好吗？
见面之后，发现敏若心性其实比她想得冷些，她心里只有庆幸，并无失落。
她甚至希望敏若更狠些，可这样也好，温和慈悲又不失冷厉决断，这样能在宫里活下去，顺顺遂遂又欢喜平和地活下去。
她是那样崇拜向往一个人，在心里悄悄将无数美好的词汇放到那个人身上，但她也从来不认为那个人就应该是自己所想的模样。
只要她所向往之人活得很好，那个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的，因为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黛澜深深凝视着敏若，目光似乎清冷又激烈，这本就是矛盾的。清冷是她永远披在身上的皮，也是她天长日久之下生成的底色，而激烈，似乎才真正属于这一刻的她。
半晌，黛澜低声道：“未来日久天长，我只盼您日日都好、时时刻刻都好。”
敏若哑然半晌，将女儿抱过来，笑着点了点头，“但愿如此，日后岁月悠长，有你们二三友邻为伴，倒也好打发时光。”
再活一世，她有了许多身边人、同路人，满心满眼信任着她的人，这种感觉还不赖。
敏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如是想到。
康熙有心去畅春园避暑，闰三月启行，敏若临走前先见了海藿娜一面，法喀已经带人套了索额图一轮麻袋，听说索额图很是受了些伤，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他的手臂和腿断得尤其惨烈，想来二三个月内能是不能自由动弹了，京师的夏日炎热，也有他受的。
至于其他地方更是哑巴亏一堆，法喀拜过几个行走江湖的武师傅，深知道怎么让人又疼又有苦难言，这还不是最阴损的招式。
最狠的是敏若亲自拟方、交代人配的一副药。
相信那服药，会让索中堂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快乐”的。
索额图好酒色，可若后半生，他与后头那一字再也无缘了呢？
而且他那“病”，会是循序渐进得的，哪怕他找遍天下医者，也不会有人发现来病的缘由，只会让他一次次看到好转的曙光，然后希望破灭，继续愤懑。
这天下，除了敏若，再也没人会知道那一副宫廷秘药了。
能把过去痛苦中的收获变成刀，为自己开辟前路，或许才真正说明，敏若已将过去全部放下了。
至于再不能“人事”这点“小”痛苦，就姑且也当成敏若提前从索额图身上收的小小利息吧。
听海藿娜转达法喀“事情都办完了”的话，敏若眨眨眼，笑得分外单纯无辜。
海藿娜就被她这个表情蒙骗了，忍不住愤愤道：“那索额图简直欺人太甚，姐姐您等着，如今都是小打小闹，有咱们真正收拾他的那一天！”
敏若摸了摸她已经隆起的肚子，无奈道：“心平气和些，别再生出个小暴脾气来。”
海藿娜噗嗤一声笑出来，“可晚了，他阿玛前段日子气得日日在府里要喷火似的，校场的青砖都被他弄裂了好几块，这孩子多半是已经学到了。”
敏若想了想，转头嘱咐：“把歇夏茶取两瓶来装在盒子里。”她道：“你带回府去，清凉解渴的，夏日喝最好，法喀喜欢的。还有卤梅子，沏出来就是卤梅汁，喝着与酸梅汤相较别有一番风味。告诉法喀，平心静气地等着，只要静得下心，就有给旁人烧纸的那一天。”
海藿娜眉眼弯弯，点头道：“有了姐姐的话，我回去就说他。”
此事算是以索额图躺着养伤为小结局，暂时告一段落。约莫过了半个多月，大福晋的身子略养好了些，敏若这就迎来了这位意料情理之中的客人。
大福晋脸上没带妆，想来是对那些脂粉留下阴影了，气色还是不大好，但眉眼含笑，依稀可见旧日的灵动温婉，又因那几分憔悴而更加惹人怜惜。
她当日的直言，敏若并不怪她，任谁险些流产，对着可能是害自己和孩子的凶手的人都不可能客客气气地给好脸色。她对大福晋心怀包容，恼大阿哥多些，纯粹因为那家伙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脑袋动都不动，好似纯粹是个摆件。
便是他自幼养在大臣府里，做臣子的不敢管教皇子，也不至于一点脑子都没有吧？
但细想想着，他自幼顺风顺水惯了，在明珠府里事事以他为先自不必说，回了宫里康熙对这个第一个立住的儿子也格外疼爱。
他长到这么大，遇到过最大的挫折除了太子就是去年明珠被康熙给收拾了，可康熙前脚收拾明珠，后脚就连着给他体面让他长脸，也足可见对这个儿子的看重疼爱。
康熙疼他或许没有疼太子多，但也绝对超过了对宫内其他许多阿哥公主。
身边备受他信赖亲近的乳母又是赫舍里家的人，他被养成直鲁骄纵的性子，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如今他可不是孩子的年岁了，马上做爹了，也只有惠妃还拿他当个孩子，敏若不是什么好性的人，从不容人在她眼前放肆。
惠妃第一时间就能反应过来永寿宫与他们并不存在利益之争，敏若没必要害大福晋的孩子，大阿哥凭什么就想不到？
若大阿哥一直是如此的心思水平，那他在夺嫡之争中一败涂地，似乎也不足为奇。
无论心里怎么想，大福晋客气又内疚地来赔罪，敏若总不会对着大福晋置气。
她和和气气地命人搀扶起大福晋，又叫人端了热牛乳来，道：“你怀着身子，不宜饮茶，我宫里的果子露浆汁都是冷的，也不敢给你，你将就将就，用些牛乳吧。”
大福晋感激地谢过，又道：“那日实在是都急坏了，我与大阿哥都有言语无状的地方，冲撞了您，他一向是有口无心、头脑简单的，请您一定不要怪罪于他，臣媳心思蠢笨，竟也轻易被人蒙骗，才是罪不可赦。”
敏若无奈道：“你又何必这样说自己？”
大福晋抿抿唇，有些惴惴不安，敏若继续道：“我并未怪罪于你，你那日恼，是为人母的天性，相反，你若是不闹不怒，还能好声好气地与我说话，我才真会看不惯你呢。
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回去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不必成日为那些微末小事惴惴不安，再大的事，和你自己的身子、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没法比的，何况我也并没有怪你。你嫁入宫中这两年，宫里人都夸你品行俱佳，荣妃也说你通透，怎么这点事你还想不通了呢？”
见大福晋神情茫然，敏若无声一叹，道：“你且好生想想的，想想你的阿玛额娘、想想大阿哥与你那样好，想想余生还有多少年。这世上有什么事，能比你自己的身子更紧要呢？……七公主要醒了，我去瞧瞧给她包得馄饨，大福晋在这歇歇，等天气凉爽些再回去吧，可乘了辇轿来？”
大福晋点点头，敏若便放心地起身出去。
大福晋知道，她并非是真正要去看馄饨，只是随便找件事，从这里出去。
但这样的行为，大福晋心里却并无反感，反而因为敏若方才的话和关怀，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感动。
自她有孕以来，这是头一个人，关心她不是只关心她腹中的孩子，而是先关心她的身体。
这种体验对她来说有些新鲜，心里又被装得满满当当的，一时百感交集，情绪莫名。
大福晋定定坐在那里出神许久，还是她的贴身侍女来唤她，才叫她回过神。
“福晋，您在这坐了许久了，咱们回去吧。”婢女小心翼翼地道，自大福晋险些流产之后，她身边这些人待她都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大福晋扭头看了看陪伴自己长大的婢女，见她眼中满满盈着的关心，心里谋个柔软的位置也倏地一动，被人戳了一下似的，刹那之间，便觉眼鼻有些酸酸涩涩的。
她握了握婢女的手，顺着力道起身后，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端端正正地冲正殿的宝座行了一礼，垂头低喃道：“贵妃母教诲，臣媳……记下了。”
大阿哥最近开始入朝学习办事，早上朝会散了之后，勉强在衙门待了一上午，实在是心里长草，下午忍不住溜回了宫里。
他回宫后先去给惠妃请了安，回到阿哥所，见大福晋倚着暗囊半躺在炕上，面色有些苍白。因知道今日大福晋要去永寿宫，他心里一紧，忙道：“贵妃为难你了？回头我请额娘带我再去一趟，你就不要……”
“爷。”大福晋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贵妃并未为难我，相反，贵妃待我很和蔼，念着我不能饮茶、用冰饮，还特地热了牛乳给我喝。”
大阿哥明显松了口气，又忙问：“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今儿个累狠了？”
“这几日我还是时常感到晕眩无力……保清，倘或、倘或这孩子真……”大福晋眼圈微红，但注视着大阿哥的眼中深处却有探究与期待。
大阿哥抿唇想了一会，在大福晋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忽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问：“你感受到了？”
大福晋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一双眼就好似被山岚雾气笼罩的青山，朦胧湿润，令人心不自觉地软得一塌糊涂。
大阿哥定定看着她，正色道：“初学武时，武师傅就告诉我们，胸膛和脖颈，是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的位置。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人，能将手放到这里，听我的心跳。若这个孩子……那就是咱们和他没缘分，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他后边还有一句“还会有很多孩子”，但没等他说出口，嘴已经被大福晋堵住了。
唇上柔软的触感只是一瞬间的，他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那种感觉，让他整个人身体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脸上倏地腾起两片红云。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正见大福晋眼中水光潋滟，泪光隐隐，却盈满笑意地看着她，大阿哥脸轰地一下全部红透了，猛地站起来，想要走两步却发觉手里还握着大福晋的手，屁股比脑袋快地又腾一下坐下，手脚无措好一会，忽然展臂将大福晋紧紧抱入怀中。
他已把什么以后还会有孩子那种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脑袋里什么都想不到，半晌只挤出一句：“云岚，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大福晋头枕在他颈窝里，眼角滑下两滴泪，笑意却愈发明晰。
敏若不知道她无心插柳柳成荫。康熙准备奉皇太后、带皇贵妃去畅春园避暑休养，敏若喜欢养乐斋的院落、畅春园的风景，便在康熙问她时应下，并开始准备她和瑞初的行礼。
她本以为要捅佟家，怎么也得等到皇贵妃过世之后，然而四月里，皇贵妃的身子愈见不好了，在她照常带公主们上课的一个平凡夏日，一道惊雷劈到了清溪书屋里。
而将此事捅出来的人，不是罄音，而是佟氏家生子出身、最为忠心耿耿的杜鹃。
敏若不知她在御前是怎么对康熙说的，但听说她从正殿走出来的时候双目通红犹带恨色，想来是恨极了害皇贵妃身子虚弱至此的佟家。
然后便无需皇贵妃再如何活动准备，康熙自己，就在黛澜与茉雅奇之间，取中了已无法再生育、对佟家态度冷漠甚至对隆科多隐隐含恨的黛澜。
皇贵妃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限，她昏睡了数日，几位太医都闷头不言，众人心中便已有了预料。
敏若记得皇贵妃不应是四月的时候里去的，原身前世后期记忆虽然模糊，这种大事却不至于将月份混淆。
但即便有原身的记忆兜底，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因皇贵妃病重，四阿哥无逸斋里告了假，日夜在皇贵妃榻前侍疾。
许是命不该绝于此时，皇贵妃最终还是在婢女、儿子与妹妹们的哭声中睁开了眼。
她醒来的第一日，杜鹃便哭着向她说了御前告状之事，本来已做好了被皇贵妃痛斥甚至赶走的准备，不想皇贵妃听说之后，竟然并未有她预料之中的勃然大怒。
只见皇贵妃目光痴痴望着床帐子上葫芦百子的刺绣，出神半晌，杜鹃几人心内愈发慌乱，忙轻声唤她，皇贵妃被唤得回过神来，口中却爆发出一阵笑声，只是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凄厉，不带半分欢愉，凄苦得让人心里发涩。
她一壁笑，眼角一壁流下泪来，眼泪很快洇湿了柔软的玉芯丝绵枕，她眼中泪流不止，口中的笑声也久久不停。
“姐姐——”黛澜跪到床前，握住了皇贵妃的手，眼中有隐隐的关切与不安，抿唇半晌，她却只道：“大喜大悲，最是伤身……”便闭口缄默无言。
皇贵妃“哈哈”地又笑了两声，目光痴痴地望着床帐，喃喃道：“我这副身子，早就伤了，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自那日后，她的身子并未如太医们所预料的那般每日愈下，相反还隐隐有些好转。
她身边的一众人不由又怀上些期许，然而这日，在敏若询问之后，把过皇贵妃脉的窦春庭却道：“皇贵妃身体根基已损，如今虽看起来略有好转，也只是在空中阁楼上加以装饰而已，一口心气吊着皇贵妃的精神，若有一日，这精神散了，人的生气也就散了。”
敏若听罢，静默半晌无言，下午京内又忽然有人传信来，说巴雅拉氏已神智糊涂得认不清人了。
晨起来糊涂了，白日里忽然指着一中年嬷嬷喊“舒舒觉罗氏！”说了满口愤骂的胡话，最后却抱着那嬷嬷哭起来，哭嚎悲戚，发鬓花白的老福晋，却哭得好像个小孩子一般。
巴雅拉氏今年，年尚未满五十啊。

第九十三章
她嫁给遏必隆时，遏必隆已是位高权重、年将天命，而她方是二八年华，青春年少。
她是否是心甘情愿，外人不得而知，但她家世不显，遏必隆在连娶了两任皇室出身的妻子之后、在并未受皇帝忌惮的前提下低聘了家道与果毅公府相比可称贫寒的巴雅拉氏，傻子都知道其中必有几分见色起意。
嫁与遏必隆后，他们倒也过了几年浓情蜜意的日子——无论巴雅拉氏本心里到底愿不愿嫁给年岁足与她祖父相当的遏必隆，终究是遵从父母之命嫁了，既嫁了，便也认命，婚后尽心地做好遏必隆妻子这个角色。
她与舒舒觉罗氏在身份上存在着天然矛盾，二人不睦了一辈子，互相使绊子、私底下骂人、明里暗里相互嘲讽，可如今老来老来，她糊涂了，竟也只呼舒舒觉罗氏的名字。
或许是提都不想提遏必隆的名字，也不愿念及生父母——在钮祜禄府的那几年里，敏若看得出巴雅拉氏与她娘家并不亲近，偶尔娘家人上门，也从未热络亲近过，秀若甚至连母舅都不愿叫一声。
所以最后，在她曾度过的那段充满悲苦的岁月中，唯一能被她说出口来的人，竟然是舒舒觉罗氏。
敏若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何巴雅拉氏对遏必隆除了秀若与阿灵阿之外的所有子女都厌恶不喜，甚至哪怕是早已出嫁的长姐钟若、和光耀门楣贵为皇后的二姐灵若，她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因为她恨遏必隆，也平等地恨着拥有他血脉的所有人，只有自己的孩子，让她无法厌恶。
敏若坐在那里，愣怔许久。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鼻子竟然微微有些酸，可她平日与巴雅拉氏分明并不亲近，甚至鲜少打交道。
或许是因为，她想到，巴雅拉氏年少时或许也曾有心悦之人，或许也曾盼望嫁一俊朗有才的少年郎，如寻常幸福女子一般，与夫婿相守度日、生儿育女、恩爱白头。
可她最终却不得不嫁给了年岁足够做她祖父的遏必隆。因为父母之命，因为权势压人，因为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终身做主的权利。
巴雅拉氏在两个儿女的婚事上极重权势，并非因为她贪慕权势，而是因为她深吃过没有权势的苦，便急迫地觉着自己、儿女手中必须拥有权势。
兰杜轻轻端上一盏玉竹莲藕茶，并轻声道：“您这几日火气有些旺，嘴里都破了，喝些清凉润肺的茶水吧。”
敏若呷了口茶，安静半晌，道：“告诉皇贵妃，阿灵阿的额娘不大好了。”
兰杜听她如此说，愣了一瞬，方才呐呐应诺。
敏若知道她为什么愣，因为阿灵阿与茉雅奇的事只是她们私下有了默契，不应该正大光明地将阿灵阿拿出来说。
可敏若今日，不想称呼巴雅拉氏为“嫡母”。
消息传过去，皇贵妃知道敏若的用意——孝中赐婚，不美。
杜鹃已将佟家暗中算计她有孕却害她伤了身子的事情尽数捅给康熙，皇贵妃这时本应勃然大怒然后竭力弥补。可她如今不想再思虑那么多的家族前程、门楣荣耀，她只想痛痛快快地，随自己的本心做一次。
于是她直接向康熙提出想请康熙为茉雅奇与阿灵阿赐婚，她说如今所放不下的，除了四阿哥便只有这两个妹妹，惟愿早早安置好她们，心里才能少些负担。
佟家与钮祜禄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甚至算起朝中底蕴来说，隐隐是佟家高攀了。
在康熙的圣心上，也是佟家高攀了。
他每看一眼皇贵妃虚弱憔悴的病容，对佟家的眷恋就少一分；皇贵妃昏睡的那几日，他每揪心地试探皇贵妃的鼻息一次，对佟家的恨就深一点。
而姐弟和睦一家其乐融融的果毅公府，在他心里比佟家高出不知多少去了。
但他虽对佟家不满，茉雅奇在宫内侍奉了皇贵妃两年，他也知道茉雅奇的品性行事颇为端正得体，虽因反感佟家的算计而对茉雅奇生不出好感，却也不至于厌恶到连一门好婚事都不愿意给她。尤其是在皇贵妃拖着病体恳求他的情况下，康熙又怎么忍心拒绝。
可他也未曾空口就定下这桩婚事，而是在从皇贵妃院中出来后，来到了养乐斋。
敏若正教蓁蓁打香篆，蓁蓁手小，握着香印也不稳当，敏若坐在她身边，缓缓喝着茶，不疾不徐地，一句句指点她。
容慈在窗边临帖，绣莹在另一边窗前画画，静彤与绣莹有两篇策论文章要做，瑞初坐在额娘身边，小小的人儿有模有样地翻着书，只有皱着的眉头透出几分稚气可爱。
众人各司其事，屋内除了敏若偶尔轻缓平和教导蓁蓁的声音，便只有笔墨簌簌、纸张翻卷之音，屋外的蝉鸣在此刻都分外清晰。
岁月悠悠，时光静好，此时尽在这一间屋子里。
康熙竟下意识地在门口顿足，不忍打破这一刻的美好。
然而哪怕没有太监传禀，光是他上楼的声响，便足以叫敏若注意到他了。
敏若放下茶碗徐徐起身，笑着道了个万福礼，“皇上您怎么来了？……皇贵妃睡下了？”
“她睡下了，朕有一桩事，想与你说。”康熙顿了一瞬，道。
敏若大致知道了是什么事，于是交代刚刚向康熙行了礼的众人，“你们继续，过一会我叫乌希哈带人送茶点来，可以休息一刻钟。……你的香篆打好了，若是觉着可以，便等我回来瞧，若是觉着不好，便点了吧。稍后要读《孟子》。”
众人应下后蓁蓁又单独乖巧地应了声“是”，她眉目灵动眼波盈盈含笑，是比她额娘还要出挑的美人，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十分精致，被太后纵得淘气了些，在敏若面前却不敢放肆，总是乖巧懂事的模样。
敏若笑了笑，又嘱咐了瑞初两句。
她对这些孩子好像总是有无尽的耐心与细致，康熙的心莫名地也平静了下来，站在门口，听着她一一嘱咐交代好，然后转身走向他。
纤长挺拔的身姿，头发只用一支雕琢茉莉花的和田白长簪松松挽在脑后，眼神微微向下落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但并不显得卑微，反而满是进退得宜的从容矜持。
眼中的温和平静不代表温驯柔懦，象征的是自信与矜傲；举止的得体不是恪守规矩，而是镇定自若的从容。
康熙便怔怔看着她如此模样，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唇角已在不知不觉间扬起。
他握住了敏若的手，拉她走出延英楼，二人来到隔壁正屋坐下，敏若亲自给他斟了歇夏茶，康熙说起了皇贵妃希望结亲之事。
敏若思忖着缓缓道：“此时皇贵妃原与我说过，茉雅奇是个好孩子，我自然没有不乐意的。也好，阿灵阿的额娘已有些糊涂了，若再不……我怕她等不到知道有新妇的那一天了。”
康熙摇摇头，“布尔和的意思是，要亲眼看着茉雅奇成婚。婚仪从急，她希望茉雅奇从她身边出嫁。”而不是从佟府出嫁。
敏若没想到皇贵妃还有这一手，不禁顿了顿，康熙便道：“朕知道这有些仓促，但既然你那嫡额娘也时候不久了，不如快些将婚事办了，事从权急，叫她也能看到新妇，安心闭眼。”
这种事能让他言语软和到这个程度，足可见他对皇贵妃的用心，也可见皇贵妃是给他下了多猛的一剂药。
皇贵妃甚至不愿让妹妹从佟家出嫁，这个行为可以理解为她怕佟家从中作梗耽误妹妹的终生，也可以理解为皇贵妃厌恶反感佟家，已不愿妹妹再回到家中备嫁。
杜鹃向康熙告状，不是在皇贵妃的示意下，但皇贵妃此时的举动，正说明了她心中对佟家的芥蒂。
这一点康熙看得清清楚楚，也必然会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软刀子磨人最疼，这是皇贵妃对佟家，最狠的报复，看似温柔平淡，其实已让佟家失去了最要紧的仪仗——圣心偏爱。
而这其中，皇贵妃想法的改变，破釜沉舟的决定，有多少是黛澜发挥的作用呢？
敏若不得而知，但皇贵妃心甘情愿地被绑在佟家的船上几十年，临终能潇洒放肆一回，想来也是她所愿。
皇贵妃身体已是衰败得再无好转的可能，她这样明目张胆地与娘家作对，可以理解为，她破罐子破摔了。
什么骨肉之情，什么家族荣耀，都被她从心里踢出去了。
临走前能看开这个，而不是到死前都在汲汲为佟家谋划，对皇贵妃而言，倒也算得上幸事一桩。
敏若思及此处，垂眸一笑，道：“您说的有理，我回头叫府里人来，商量商量。这婚事紧急仓促，但能全他们二人孝义，却也算是一桩美事了。皇贵妃……”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略减，轻声道：“我叫乌希哈做了枣泥山药糕和玉粉团，您过去的时候给她带着吧。”
康熙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平和安静又似是一潭略染秋风悲凉的静水的眸子，良久方点了点头。
“她说你日日去瞧她，怕过了病气到你身上，叫朕劝劝你，不必日日都去。”康熙说着，话音微顿，又笑了，“但朕看得出来，她很欢喜你去。”
敏若也笑了，道：“那也劳烦您转告皇贵妃，她若再口是心非，我可真不去了，点心也不许人做与她了！”
“好霸道！”康熙扬眉调侃一声，眉间惆怅稍减，二人相视一笑，过了一会，他话音又轻了起来，“她在宫里，真正交心的人不多，你常去陪陪她吧。”
敏若点了点头，无声地答应着。
他凝视着敏若的眉眼，二人都没说话，正屋里便寂静许久。
敏若起身去添茶的时候，他才忽然道：“法喀很……孝顺你。”
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比这二字更贴切的词汇。
敏若端着茶来，轻轻笑着，“他是我管教出来的、跟着我生活了二三年，心里自然惦记我。”
康熙沉默了半晌道：“如此，是极好的。”
他看得出法喀惦记敏若，比有的人家儿女惦记老娘都多。思来想去，也只能说是各家各有各家的命数了。
记得法喀少年时纨绔一个，果心当年都为此头疼不已，如今的赤胆忠心威勇可靠，也是敏若花了心思教养出来的。
遏必隆早逝，却也可以算是敏若他们“运道”里的一部分。
康熙如此想着，不禁感慨道：“人说所谓‘福分命数’，都是自己积攒下来的。在你身上，朕才真瞧见这句话。”
若论境遇，敏若从前恐怕远不及布尔和，生母糊涂、嫡母做壁上观、弟弟纨绔、家中感情疏远、族中群狼环伺，唯一能做依靠的姐姐身体孱弱早逝。
如今果毅公府这互相扶持的一府兄弟情深，法喀的官途前程，可以说都是敏若一手扶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大雨，他们在敏若的庄子上落脚，果心郑重地对他说，敏若能够帮他掌控住钮祜禄家。
如今看来，果心观人观事，亦是眼光清明、洞若观火。
远胜过他。
他当时只想，这小姑娘只要安安静静地不生事，他为了与果心的情分，也会护持她平安一生。
许是因为皇贵妃的病势愈重，生死当前，他总是想起许多许多旧事来，也会乱七八糟漫无边际地想到许多旁的事。
在敏若这坐了半个时辰，吃了一碗歇夏茶，他忽然又想起一事，道：“法喀媳妇不是有孕了吗？别叫她折腾了，明儿他来回练兵事务，说完了朕叫他来找你。”
敏若立刻道：“多谢您体恤。”
康熙似乎哼笑了一声，“你把身边的得力嬷嬷都派出去了，足可见多在乎那未出世的小侄儿，朕岂敢不体恤啊？”
敏若嗔怪地横了他一眼，送他走出养乐斋，转身吩咐：“把姐姐留给我的如意，取出一对来吧，要金镶羊脂白、刻和合二仙的那一对。”
有皇贵妃所求，阿灵阿与茉雅奇的婚事会很仓促，她总要给足茉雅奇的体面，哪怕是看在这么多年，与皇贵妃的交情的份上，她也要摆出对茉雅奇的重视，震慑佟家，让他们不敢仗着皇贵妃命不久矣便试图拿捏茉雅奇。
抬步时候，她隐隐讽笑了一下，权势、地位，真是好东西啊。
那边，走出养乐斋，康熙忽然吩咐：“在民间寻一位笔法精湛的女画师，或者命妇宗室女中有擅作画的，请过来，为贵妃向众公主授课时的景象绘一幅画吧。”
这样的美好，似乎只有落在纸上，才能永远地保存下来。
他才驻足门外，未敢踏进那一步，是怕倘若他进去了，就会打破那镜花水月一般的美好。
他已失去了许多许多，又将在失去一位本盼望相携白首的“妻子”，对还拥有的东西，便格外的吝啬。
赵昌看出他眉眼间深藏着的、数日未散的惆怅郁气，垂首应“嗻”。
任是人间帝王，九五之尊，也有两件掌控不住之事。
一是生，二是死。
所以任他坐拥天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意的人一个个地离开他。
幸而帝王心性已成，纵是悲切，也总记得江山为重、大局为紧。
不知是幸是不幸。
关于阿灵阿的这门婚事，海藿娜早已与法喀沟通过，听敏若说起时，法喀也并无惊讶之色，只是道：“是否急了些？”
“皇贵妃的身子不大好了，希望能看着妹妹出嫁，了却一桩心事。”敏若未与法喀解释得很细致，只隐晦地道：“四格格怕是不得佟家的重视，皇贵妃说一应嫁妆奁产自有她来出，四格格也会从畅春园出嫁。告诉阿灵阿，他们成婚之后，也不要与佟家搭关系，只做寻常亲戚一般走动便足够了。”
法喀到底是官场上历练了两年的，听出这其中有不对，迟疑一下，道：“可是皇贵妃与佟家生了嫌隙？”
敏若注视着他，无声地示意。
法喀明白过来，道：“我会让阿灵阿好生待佟家四格格的，姐姐您就放心吧。”
临走前，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对敏若郑重地低声道：“姐姐，我只愿你在宫中健康平安、欢喜度日，圣眷、前程，自有我们在前朝拼，你只要平平安安地，知道你过得欢喜，我才放心。”
敏若没想到他忽然走煽情路线，还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不禁莞尔，顺手揉了把他的大脑袋，“你的心意，姐姐都知道。放心吧，我在宫内多年，自有安稳处身之道，自然也过得欢喜。你们都不必为我忧心，同样，你们在外头也要好好的，我才能省些心。”
法喀撇撇嘴，道：“姐姐你只操心我和海藿娜……还有你未来的小侄儿小侄女就够了！颜珠他们自有我和海藿娜来操心，姐姐你就别想他们了，怪费心力的！”
快要做阿玛的人了，还是怪小气的。
敏若忍俊不禁，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快让我瞧瞧，哪家酿醋的坛子破了！怎么一股子酸味？”
法喀在敏若面前一贯口无遮拦，被敏若揉揉戳戳打趣也都习惯了，并不在意，只戴好自己的官帽，轻哼了一声，“钮祜禄家的！我走了，姐姐保重，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见他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敏若弯了弯眉眼，叫兰杜将预备给海藿娜的补品、衣料取了过来，好在法喀还没“丧心病狂”到与自己媳妇争风吃醋的地步，将东西接下，谢了恩，跟着太监出去了。
送走法喀之后，敏若在延英楼二楼，望着窗外园子远处的景致出神许久。
下晌天气凉爽的时候，她吩咐：“去皇贵妃那，请五格格来，就说我新得了好云雾茶，请五格格来一起品鉴。”
兰杜知道她大抵是有什么话想与黛澜说，利落地答应下来，出去安排。
黛澜过来的时候风已更清爽了，敏若坐在窗边，已沏好了茶，自斟一钟缓缓啜饮，眼睛望着天边，还沉浸在黄昏风景之中。
“娘娘，”黛澜轻声唤她，“听说您新得了好茶？”
敏若点点头，“我弟弟送进来的，坐下尝尝。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诶。”黛澜应了声，在她对面落座。
敏若知道黛澜也是行事干脆爽利之人，便并未多绕弯子，而是直接道：“你若是不想入宫，想出家清修，去过清静日子。我有转圜的法子，皇贵妃也会成全你的。”
黛澜来之前已隐隐有了些预感，真听到敏若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扬了扬唇角，“您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的心，何曾为这天家权势、巍峨皇城停驻过？”敏若轻轻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听我一句劝，佟家并不值得你牺牲余生。如今皇贵妃与佟家反目，皇上日后对佟家也必不如前，佟家几个男人都不算很有本事的，没了圣心偏爱，在朝中站不住脚。你若是对佟家心怀怨愤，就只管静静地，等着看他的下场吧。”
她话说得看似直接，但其实为了隐藏她清楚皇贵妃与佟家的恩怨、黛澜与佟家的恩怨这两件事，言语间也有隐晦模糊之处。
黛澜顿了两瞬，却忽然嗤笑一声。她抬起头，目光清正、昭昭朗朗地看向敏若，郑重道：“那不够。我恨佟国维、恨隆科多，只有亲手将他们从春风得意处撤下，才能了结我心中的愤恨。
我想求清静，可心中恨意一日不平，就永不可能真正清静。至于入宫……在宫内，能过得怎样，全看我想怎样，我若求清静，在哪里不是清静？入宫，也只是换了个地方炼心罢了。而且——”
她目光郑重地看着敏若，“对于皇上而言，我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外人眼中，与敏若几乎不相上下的出身，出身之外，性情冷淡、权欲淡泊、无法生育，恐怕普天之下，康熙都再找不出一个比黛澜更合适用来平衡后宫的高位嫔妃人选了。
敏若不喜宫权，他就不会再立一位掌管宫权的贵妃，两宫同样不好权的贵妃才能相互制衡，不然成日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后宫也消停不得。
两宫贵妃之下，有封号的四妃掌管宫权，四人之间相互制衡的同时，又受到两位出身高门的贵妃的压制无法行事放肆。
这就是在康熙心里，没有一个主事之人后的后宫的理想状态了。

第九十四章
敏若听到这里，便知黛澜心意已决。
她叹了一声，道：“是我狭隘了。你说的不错，在何处不能过得清静，一切端看本心罢了。”
之所以有前言相劝，不过是因为她觉得黛澜仍有选择的余地，有她帮助、皇贵妃成全，黛澜本不需要一生都搭在这人心浮躁尽是权欲争端之处。
她本想送黛澜一场自在，让黛澜能够随心生活，如今看来，倒是她狭隘了。
黛澜忙道：“娘娘何必如此说，若无仇恨在心，执着缠身，能处一清静地，隐居山林中，静心问道修心，也是我心之所求。不过我心有执念，便是离去了，也静不下心，不如留下。”
敏若道：“那往后岁月漫长，咱们慢慢做伴吧。……得了新鲜的青梅子，洗净用糖腌渍过后，与青桔干、陈皮、甘草同用蜜浸，现已腌渍了四五日，略入些滋味，用水点来冰冰凉凉地喝着最好；或者用清茶沏，滋味也不错。能清热消暑，健脾开胃，你带回去喝吧。阴虚气燥之人不宜服用，皇贵妃喝不喝得，你得问问太医。”
黛澜点头应下，眼中有几分笑意，道：“您的卤梅汁做得最好，我虽按您的方子试了几次，总觉着不是那个滋味。”
“蜜要用浸过的槐花蜜，才最是清凉，又隐有花香。别的好像也没什么诀窍了，做这些吃食，一是为口腹之欲，二是以此消遣，做得用心，吃着自然也就顺口了。”敏若啜了口茶，黛澜静静听着，她不笑时，天生好像就是清冷出尘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清清冷冷的，唇轻轻抿着，愈显得不好接近。
此刻她眼中隐约的笑意，让这座冰山山巅上的冰雪微融，敏若忍不住看了两眼，不禁暗叹，黛澜的母亲也不知是何等的美人，黛澜与皇贵妃、茉雅奇毫无相似之处，可见这副美丽面庞中，佟家的基因并没出什么力。
没出什么力才好，若黛澜真有几分佟家人的面孔特点，还恐是佟家的基因污染了人家好好一块净土。
康熙赐婚的旨意一下，稍微敏锐之人都察觉出了皇贵妃、康熙与佟家之间的复杂怪异之处。
后宫嫔妃有想得多的，然而见康熙对皇贵妃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关怀每日必探，皇贵妃那边又一切如常——甚至她的精气神好像比前一阵还好上不少，她身边的宫女们忙着为茉雅奇操办嫁妆，她偶尔来了精神，还会吩咐指点一二。
而茉雅奇更是平静得很，对不能回家中待嫁之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每日忙着缝制绣品嫁妆，只偶尔有人打趣时，才会露出几分待嫁娘的羞怯。
正常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在没过几日，佟夫人气势汹汹地杀进了畅春园，直奔皇贵妃院内，才叫大家有了种“真实”感。
终于来了呀。
敏若甫一听见动静，便兴冲冲地叫兰杜她们为她梳妆打扮，她要去看热闹……啊不，救场。
皇贵妃的身体毕竟不好，情绪一个激动可能就会出事，黛澜的身份上天然受佟夫人制约，现在也还不是她和佟夫人撕破脸皮的时候，也难免束手束脚。
敏若就不一样了，凭她的身份，她就是正大光明地给佟夫人没脸，只要康熙没二话，外人也不敢说什么——而如今，康熙正是对佟家不满最重的那个人。
他又知道敏若一贯看不惯佟夫人，从前他对佟家还有眷恋之情时敏若尚且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说对佟夫人的不满，他都没说过什么，如今，敏若就是把巴掌扇到佟夫人的脸上，康熙又能哼几声？
嘿嘿，她就是喜欢看有人恨她恨得要死又干不过她的样子。
兰杜了解她的性子，心中虽有些无奈，却也乐得见敏若开心，于是麻利地取来了新裁的罗衫、精巧的头面，服侍敏若更衣上妆一番。
时值炎夏，天气炎热，敏若着薄薄一件素绸衬衣，外罩水绿杭罗氅衣，氅衣上由下向上绣出一树清雅梨花，点点月白铺落在水绿之上，宛若碎玉琼珠，清雅淡逸，部分花芯上点缀点点米珠，更添端雅高洁之气。
乌油油的发盘做包头，戴一只青玉七凤口钿，每只凤口衔垂水滴形蓝宝石，湛蓝宝石颜色浓郁，乃是法喀旧年在罗刹国所得，串接蓝宝石与凤口的是一条条米珠串，米珠不算昂贵难得之物，寻常百姓之家也会有一两件米珠点缀的首饰，但若通身上下所用之米珠均是浑圆天成、光泽上等、大小相近，便很珍贵难得了。
敏若打扮好，对着清晰的西洋镜照了照前后身，又觉着这样低调的炫佟夫人未必能直接感受到，想了想，又带上一对东珠耳坠，浑圆有莲子大的珍珠以银丝链串做坠，贴耳垂的银掐丝花托上镶嵌着颜色浓郁的蓝宝石，隐有冷光，压着圆润典雅的珍珠，更添清冷高洁之气，更合这夏日。
敏若带上玉镯，压襟以翡翠碧玺珠串，轻敛眉目，不怒自威，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一会，自觉一身高贵冷艳的气质，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扬下巴，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挥手：“随我出征！”
兰杜忍笑，兰芳却兴奋地立刻应道：“是！”
兰杜一时无奈扶额，随敏若出了正殿，唤冬葵来，二人低声交谈几句，不多时，敏若“出征”，只见十数名衣饰整洁端正恭谨的宫人跟随步辇浩荡前行，摆出整套贵妃仪仗来，又有兰杜、兰芳、迎春、冬葵四人拥步辇而行，真是浩浩荡荡，威严万千，令人望而生畏。
敏若平日出行顶多随身带二三个人，少有这样大的阵仗架势，一路所过之处，嫔妃听了宫人的惊叹都忍不住出来看，便是得给敏若行礼也认了。
欠身待仪仗过去，宜妃与郭络罗常在道：“贵妃这是要做什么？气势汹汹的，寻仇去？”
见她激动又兴奋的样子，郭络罗常在心有无奈，拉她转身回了院中，“今日佟夫人进来给皇贵妃请安了，瞧着，贵妃也算是往皇贵妃那的方向去的……贵妃素来瞧不上佟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我说，佟夫人也是忒张狂了！做个国舅夫人，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往日见了我，也是一脸傲慢，那回还生受了姐姐你的礼！就该让贵妃治治她呢！”宜妃愤愤不平地道。
郭络罗常在眨了眨眼，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道：“从前是佟家势大，又有皇贵妃撑腰，咱们不得不退上一步，可往后……谁让谁可就难说了。”
宜妃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对上她“天真无邪”的模样，郭络罗常在心内无奈更甚，叹道：“皇贵妃直接求皇上给四格格与贵妃家那小子赐了婚，又坚持让四格格从自己身边出嫁，你真当皇贵妃是舍不得妹妹啊？她那是在表示对佟家的不满！等着吧，往后，佟家可有得热闹了。”
宜妃还是没太听明白，见郭络罗常在若有所思的样子，又不敢细问，委屈巴巴地转过头，看了眼恬雅，抱着几分侥幸心理问：“你明白了吗？”
恬雅却蹙着眉，轻声道：“皇贵妃此举，意在向皇父表达她对佟家的不满！皇父待皇贵妃情重，日后佟家所得恩遇怕再不能如从前了。
……皇贵妃多年来倾力扶持娘家，便是佟家早早要送女入宫侍疾，意在皇父时她也没与佟家闹翻，如今忽然这般行事，可是佟家又做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在宜妃心里，与郭络罗常在相比，恬雅说得还算是人话，她勉强听懂了，虽然因为恬雅都比她明白这一点而略受打击，却很快笑了起来，“甭管怎么，皇贵妃与佟家闹掰了就是好事！这些年仗着皇贵妃佟家才能耀武扬威，还不好生讨好着皇贵妃，总想拿捏一二，天底下的好事都要叫他家占了不成？”
“我只怕……”郭络罗常在话到嘴边，看了眼宜妃庆幸的样子，又将话都咽了回去，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只怕，皇贵妃这般，不是因为佟家做了什么，而是所余时间不长，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如论如何，宜妃是皇贵妃提拔的，承乾宫旧人出身，这些年翊坤宫依附皇贵妃，在宫内也安稳立身。若没了皇贵妃，恐怕日后要沾染的风波更多了。
她这妹妹，却还是这没长大的样子，真是叫人忧虑不已。
如今有她在，尚且能护持一二，可若有一日，她不在了呢？
她的年岁与皇贵妃相仿，如今见皇贵妃身体日益衰败，她也难免多思，心里不大好受。
恬雅担忧地看了额娘一眼，走到她身后，低声唤：“额娘！”
这母女二人随后有如何一番交谈，外人不得而知，只说眼下，敏若带人浩浩荡荡到了皇贵妃院里，真仿若是来砸场子的一般。
皇贵妃身边的杜鹃见了就有点慌，罄音镇定地迎了上来，笑着道：“贵主子您来了，皇贵妃正与夫人在里头说话呢。”
“你家四格格和五格格呢？”敏若扶着兰芳的手下轿，挥手示意众人免礼，一面问。
罄音正欲答言，却见黛澜从院内走出来，站在门下冲着敏若欠了欠身，“我在这呢。您请吧。”
黛澜猜测到敏若前来是为了什么，见敏若展翅孔雀一般的模样，心内只觉可爱，唇角微微扬起，道：“皇贵妃一早还念叨您呢。”
杜鹃听出是让敏若进殿的意思，却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她虽一向抵触永寿宫，但这些年下来，也看出贵妃对皇贵妃并无恶意。这会若说园子中有谁能挡住夫人让夫人退却，除了皇上恐怕也只有贵妃了。
敏若保持着高贵冷艳的姿态，对着黛澜微微一点头，黛澜便恭顺地跟随在她身后，一行人再入院内，杜鹃忙在正殿门口通传一声，然后也不管里头有没有声音，便请敏若上前。
佟夫人一早来得气势汹汹，在殿内破口开骂，按理说往常这种时候皇贵妃应该已经将人遣出院子命人紧闭殿门了，今日院内一众宫人却都没动，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佟夫人尖锐的骂声。
无非是说皇贵妃不孝、未曾将家里放在心上，难听的甚至有“当上了皇贵妃便自觉了不起了？岂不知没了家里的帮扶你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话她从前是断不敢对皇贵妃说出口的，后来因对皇贵妃有愧，更是从未说过类似的言语，今日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可见真是因为皇贵妃的釜底抽薪气急败坏了。
眼见皇贵妃身子不好，他们已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茉雅奇身上，然而皇贵妃先斩后奏给茉雅奇赐了婚，可不是叫他们的希望都破灭了？若只是如此，佟夫人还不至于气到这个地步，最叫她生气的，是在茉雅奇被赐婚之后，黛澜却一直没有安排，仍在皇贵妃身边伺候，甚至皇上还亲口赞她“至诚至孝”。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佟夫人因此而惶恐不安，她蹉跎黛澜母女多年，又是隆科多害得黛澜从马上摔下从此不能生育，黛澜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愤？
这要是叫黛澜留在宫中，真得了皇上的宠爱……
她在佟家多年，太清楚那个男人的心性了。
在他心里，家族的权势利益才是头一份的，在家族利益之下，谁都可以放为弃子。
他只会认得宠、能给家里撑腰的娘娘，届时，他们这与娘娘有旧怨的母子俩，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今日在皇贵妃面前如此失态，更多就是因为这个。
她一面宣泄情绪，一面也希望骂醒女儿，却不知皇贵妃见她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的厌恶反感只会更深。
此时殿内，佟夫人已经吼得累了，换走卖惨政策，坐在炕上不住地哭着，口口声声道：“我这辈子，只有你和隆科多两个孩子。隆科多虽不成器，却也是你的至亲兄弟，打小他对你怎样，你还不知道吗？若真叫那老五做了娘娘，她还不将她那个娘捧成天仙，叫你阿玛写了牌位、认福晋入祠堂，届时佟家岂还会有我们娘俩的容身之地？额娘这半辈子为了你们姊弟两个操劳，如今老来，竟还要受这样的屈辱，过看人脸色的日子，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皇贵妃的气力不足，倚着软枕看她叱骂哭闹，眼神淡漠，好像再看与自己无关之人一般，只有一直按在心口的手表明她此刻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平静。
这会听佟夫人这样说，她眼中才有几分讽意，轻嗤一声，道：“额娘您究竟是怕什么，当我心里不知道吗？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亏心事都做下了，您如今才知道害怕，不觉得晚吗？”
“我是你额娘！”佟夫人柳眉倒竖，气急败坏，“你怎可如此对我冷嘲热讽？你这是不孝，不孝！”
见她终于破功，不再哭诉可怜，皇贵妃垂眼轻轻摩挲丝绵被上的如意百子纹，嗤笑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极为冷淡，“您给我用那会损伤身体元气促孕、以母体生机换胎儿平安的药时，可曾想过我是您的女儿？您惋惜于那个孩子因南北奔波小产时，可曾想过我是您的女儿？可曾想过……若那孩子好好落了地，我的命也就没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隐有几分凄苦，佟夫人不曾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么深的内情，一时呐呐不知如何应对。
那边敏若走到矶下，凭借灵敏的耳朵隐约听到皇贵妃的话音，想要直接上台阶的脚一顿，微微侧头，罄音会意，通传道：“贵妃娘娘到——”
敏若方才从容缓缓拾级而上，额前蓝宝石珠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她脊背笔挺，身姿庄雅，仪态万千。
皇贵妃只当敏若是来“解救”她的，抬起头，眼中带上些光亮，见敏若缓步入内，方轻笑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佟夫人本来面色煞白，这会见到敏若，还没反应过来，敏若已边闲闲拨弄着细银丝戒指上纯净湛蓝的宝石，边懒洋洋道：“夫人一贯是最知道礼数的，怎么，连行礼都不会了？”
佟夫人咬咬牙，起身来向敏若道了个万福，敏若蹙眉道：“宫内最是讲究规矩礼节，佟家也是望族，自诩文武世家，怎么如今连宫内拜见贵妃的规矩礼数都不知道了？诶，想是夫人老了，也罢，我这个人啊，一向最是宽厚待下，不跪就不跪了吧。皇贵妃的身子不好，见人时间长了便累了。我有些宫内要务要与皇贵妃商谈，夫人不如还是退下吧，想要探望皇贵妃，改日再来便是。”
至于下次来还进不进得畅春园，就得看皇贵妃的心情了。
敏若是想要速战速决快将佟夫人赶走，别再让她把皇贵妃气个好歹来。
至于居高临下语气欠揍纯属自由发挥——她看佟夫人不顺眼的根源可以直接追溯到康熙十六年，这些年她对佟夫人也愈看不上眼，佟夫人心里估计也恨她恨得要死，相看两厌，她自然不可能对佟夫人有什么好口气。
然而佟夫人见她如此趾高气昂，只觉被她羞辱了一般，又怎肯轻易离去，挺直了腰板愤愤道：“老身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虽然位卑于贵妃，却更是皇上的长辈，您怎可如此侮辱老身？我是皇贵妃的额娘！看视陪伴皇贵妃，难道也要听从贵妃的安排吩咐吗？贵妃行事是否过分了些？！”
敏若眨眨眼，没想到她今天竟然还有与自己一战之力，看来确实是气糊涂了。
当下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皇上的长辈是大行太皇太后、大行慈和皇太后与如今园中的仁宪皇太后①、宫内的太妃们！因慈和皇太后惠泽，皇上才对佟家礼让恩厚，夫人却仗着皇上隆恩来大内御地充起长辈来了？吾身为贵妃，本就有训导命妇之责，夫人若是不服我，只管去皇太后跟前告我！”
先不说皇太后偏不偏心眼、看不看得上佟家，就说她老人家满语汉语都不会说，佟夫人又不通蒙语，过去了也没法告状。
佟夫人被她气得脸色涨红却还咬着牙不肯离去，敏若心里一叹，凑她近些，低声下了剂猛药。
“旁的也罢了，只是前儿我隐约听说，夫人你的儿子，叫隆科多的那个，好像强纳了他岳丈的外室做妾，还纵得妾室爬到了嫡妻的头上耀武扬威、虐待嫡子，可有此事啊？这强抢人妾、宠妾灭妻，该当何罪？夫人快些离去，这事悄悄地就过去了，我若是说出来，大家闹将开来，岂不难看？”
当然是不可能揭过去的，先不说隆科多的妻子被这狗男女联手欺负多可怜，叫人怎忍心看她继续被磋磨，就是黛澜也不可能放过隆科多这一个大把柄。
然而此时在皇贵妃殿里，皇贵妃身子不好，这事还是不要闹出来，叫皇贵妃心神难安，若再闹出病来，岂不吓人？
她都这样说了，佟夫人但凡有些脑子，就该快点撤了，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儿子扫尾。尾巴当然不可能让她扫干净，但至少一二个月内，皇贵妃这是清静了。
敏若心内盘算得清楚，言罢缓缓直身，在炕上落了座。
皇贵妃不知她说了什么，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们。却见佟夫人面带慌乱之色，当下心内便觉不对。
敏若有心让皇贵妃过几天安生日子，然而佟夫人却没她想得那么聪明，这会听敏若之言，佟夫人急道：“什么强纳，那分明是他岳丈送与他的！他媳妇过门几年了，就给他添了一个儿子，她阿玛心存愧疚，才赠与隆科多一妾为我佟家开枝散叶！
李氏性情温良和善，我甚喜欢，与隆科多媳妇也相处融洽，待岳兴阿更是视如己出，贵妃怎可如此毫无根据地恶语攻讦一女子，岂不知女子名节大过天，贵妃若坏了她的终生，是何罪过？！”
母女多年，听她如此急切、口不择言，虽未闻敏若之言语，凭借佟夫人的话语和急色，皇贵妃也能猜出七八分来了，一时面色铁青，忍不住将床边的茶碗重重拂落在地。
敏若忙叫人传太医进来，并冷冷看了佟夫人一眼，“皇贵妃本就身体虚弱，若被夫人气得有什么不好，夫人可担得起冲撞当朝皇贵妃害皇贵妃抱恙的罪过？！”
见佟夫人似有恼羞成怒的倾向，黛澜疾步上前挡在敏若身前，敏若心内一暖，却在她身后低声道：“你去看皇贵妃，她不敢动我！”
旋即绕开一步，冷声对佟夫人道：“你若还为你那儿子好，最好快快退下！不然还等皇上来向你问罪不成？！——快去给皇贵妃看看！”

第九十五章
专为皇贵妃看诊开方的太医这几个月来一直就在皇贵妃宫室附近伺候，此时听了传唤被宫女拉来，心顿时就提了起来，进殿内快速向敏若行了个礼，听了敏若的命令，忙小跑去给皇贵妃诊脉。
皇贵妃此时脸色难看得很，俨然是被气急了的模样，太医看看这殿里的几个人，愈发觉着后脖颈子发凉，转头交代医女施针的穴位地方，一面向黛澜道：“请格格先安抚皇贵妃的情绪，叫皇贵妃心情平静下来，不然恐怕心悸之症更重，不好施针用药。”
皇贵妃气得直哆嗦，转头看向杜鹃，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鹃不敢答话，她又看向罄音，喝令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罄音扑通双膝跪地，哀求道：“娘娘，奴才也知道得不清楚，您容奴才探问探问，知道得清楚明晰了再向您回禀。”
皇贵妃听到这就知道准是有事，刚要问敏若，那边佟夫人却忽然尖声道：“布尔和你别听她们胡吣，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品你还不知道？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怎么能相信他会做出那种……”
“来人！把佟夫人给吾请下去！”敏若眉心直跳，厉声喝道，直接打断了佟夫人的话。
敏若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今天不是来找转圜方法的，她是打算送皇贵妃下去的。
皇贵妃手死死按着胸口，浑身哆嗦咬牙看着佟夫人，“就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品，我才心中不安！”
佟夫人气得脸色涨红，听皇贵妃如此贬低自己儿子，怎么忍得了？
她今日本就是揣着一肚子的气来的，本想让皇贵妃低头，结果皇贵妃不低头不说，她那一套念唱作打皇贵妃好似半点不在意，本就让她憋了火，方才还吃了敏若一通排揎，又险些被人拉下去，心里更是火气冲天，再听皇贵妃还贬低自己儿子，一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气冲冲道：“你这个不肖女——”
“把她的嘴给我捂上！”敏若一拍桌子，生怕在再说下去把皇贵妃给气出个好歹来，厉声命令：“给我带下去关起来！皇上来之前不许她走！”
顾忌着是别人的主场，方才兰杜兰芳没敢太霸道，等着皇贵妃宫里人的动作，所以佟夫人才能嚣张到现在。
这会再听了敏若的吩咐，二人双双撸了袖子上前，罄音猛地起身，“不劳烦两位姑姑！”
她才也是等着旁人动静，结果没一个人敢动，她便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周全体面了，这会若叫兰杜兰芳在这动了手，传出去只怕对敏若有碍，还是得她们这些皇贵妃身边的人来！
她一起身，惶然不安的杜鹃顿时如得了主心骨一般，二人亲自上手，带着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将佟夫人捂了嘴拉扯下去——到了这个地步，佟夫人往后怕是也没什么体面可言了。
咆哮内苑、冲撞皇贵妃，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可不是从前有皇贵妃为她遮掩、 保她平安的时候了。
便是退一万步，皇贵妃被佟夫人灌了迷魂汤，今日被气得犯了病，还要保她让她日后继续耀武扬威，眼下为了不让皇贵妃直接被佟夫人气死，她们也豁出去了。
那边皇贵妃躺在床上，还是气得浑身哆嗦，忽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口中喃喃：“阿姆巴那克其合，我对不住你……”
阿姆巴那克其合是满语里大舅妈的意思，敏若记得皇贵妃幼年曾在赫舍里家，由她的大舅母、也就是佟夫人的嫂子教养。
那是一位名声极好的贵眷命妇，在原主前生的记忆里，她曾听舒舒觉罗氏提起过，便是舒舒觉罗氏那性子，提起那位赫舍里夫人也是十分服气。
可惜好人没长寿，四十来岁上，她高龄产子难产没了，只留下两个女儿相依为命，没过几年小女儿也一命呜呼，最后就只剩下长女一点血脉。
皇贵妃对那位赫舍里格格一向多有照拂，后来更是亲自为她与隆科多赐了婚，赠了极丰厚的添妆，可见她对那位大舅母感情极深。
可如今看来，指的那一桩“美满姻缘”，倒更像是遭了段孽了。
皇贵妃最是聪慧敏锐之人，又对佟夫人十分了解，只从三言两语间，便判断出赫舍里氏怕是受了大委屈。刚刚才被佟夫人如此刁难叱骂，皇贵妃难免想起昔日仁厚慈爱的舅母，这会便听闻表妹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她心里怎么受得住。
敏若叫殿内多余的人都散去，命太医道：“好生为皇贵妃诊治——你放心，佟家的事我清楚，没那么严重，回头等你好些、有精神了，我再细细与你说。”
皇贵妃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极力睁眼，用力盯着敏若：“一定！”
“一定，你放心。”敏若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来走出去吩咐：“遣人去清溪书屋，请皇上过来一趟。”
正说话间，罄音擦着手奔回来，见敏若在廊下吩咐事务，脚步一顿，恭敬地欠身行礼：“贵主子。”
敏若点点头，交代道：“看好了佟夫人，皇贵妃的心神不安，她若吵嚷出来，再惊动了皇贵妃。”
罄音应是，敏若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彩，心里满是厌烦。
她见过太多又蠢又毒的人，像佟夫人这样的不算其中翘楚。可蠢到这个份上还能在她眼前不断蹦跶的，这是头一个。
敏若抬手捏了捏眉心，盘算等会要给康熙进什么谗言，给佟夫人安排怎么个“好”下场。
等康熙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便见敏若面色阴沉地立在廊下，周遭宫人低头拱侍，俱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尤其敏若倚重的两个心腹，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站着。
康熙一看就知大事不好——虽然大多数时候敏若都很斤斤计较，但他知道敏若的性子其实不错，能叫她气成这样……
他忍不住私下里看了看，他那额克出①……现在还活着吗？
他提了口气，走上前去问敏若：“怎么了这是？哪个能把你气成这样……布尔哈怎么了？”
“问问您那好额克出吧，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敬长辈，还骂皇贵妃不肖！……皇贵妃要是不肖，这天底下还有几个正经人了？”敏若气冲冲地拉着他往里走。
她这话其实不假，就说这些年，佟家全靠皇贵妃孜孜不倦地反哺输血，在外荣光也多依仗皇帝外家、皇贵妃母族的名牌，可以说佟氏尊荣半数来自皇贵妃。
而佟夫人得以在佟家耀武扬威，肆意打压佟国维的所有妾室，也全依靠做皇贵妃的大女儿。
结果就是这样，在佟夫人口中，皇贵妃还成了“不肖女”了。
这可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康熙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一皱眉，“她岂敢在此放肆至此？”
“叫皇贵妃身边的人与您说吧，别弄得跟我特地给佟夫人穿小鞋似的。”敏若吐了口气，很不耐烦的气恼样子，“什么东西！要不是皇贵妃她额娘，看我能让她好端端地站着走出去！”
康熙本来有些恼，这会却忍不住笑了，哄她道：“是是是，贵妃威武，快别气了！”
然而这点好心情一进殿内，见到皇贵妃毫无血色的面孔，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他眉心紧蹙，问太医：“怎样？”
太医战战兢兢地行了一礼，低头道：“皇贵妃气动肝火、怒冲心悸，一时气血不支，晕厥过去。现已用药施针，半个时辰内会有好转。只是……只是皇贵妃身体本已孱弱无支，须得小心静养，今日忽动肝火，恐怕……”
他磕了个头，“微臣无能。”
康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立刻命道：“传谢选、窦春庭他们一起过来！”
那太医没有被同行抢活的怒火，反而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难兄难弟垫背的，多几个才好。
康熙看了黛澜一眼，但她面容端正严肃地立在一边，看不出深浅来，只有看向皇贵妃时眼中才有几分忧色，让人无法从她脸上品出什么。
茉雅奇更是慌得六神无主，守在皇贵妃床前，满脸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别问我……
康熙用力吐出一口气，仔细看了看皇贵妃，见她还昏睡着，便起身来到明间，命传了杜鹃与罄音二人过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鹃本就被佟夫人的言语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若说平常，皇贵妃好端端的时候，她或许还有些顾忌，要等皇贵妃的意思，可这会皇贵妃被气得都昏了过去，她干脆就又开了狂暴模式，把佟夫人进来之后的言语都学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个罄音暗戳戳地拱火，她越说越气，康熙也越听越气，再看一眼一边咬牙切齿显然还没消气的敏若，眉心紧锁起来，命道：“将佟夫人带上来。”
一个“带”字，便叫人知道他的态度了。
杜鹃立刻应是，干脆起身，雄赳赳气昂昂满身要寻仇去的气势。罄音连忙跟上，叫敏若多看一眼的是黛澜身边的两个人也出去了，看着是去帮忙的，至于究竟是要做什么，这殿里除了黛澜恐怕谁也不知道。
康熙又看向敏若，低声安抚道：“好了，不气了，跟个愚人有甚好气的。”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次见到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而且她骂我也就算了，我们两个旧恩怨在那，我也没少给她脸子看，可她还骂皇贵妃，”敏若瞪着眼睛，愤愤道：“皇贵妃哪对不住她了？这些年她在宫里宫外得罪了多少人？哪次不是皇贵妃给她找补？倒还在她那落了个不是！这年头……真是做人孩子的生来就没理了？！”
她若直接替皇贵妃抱不平，康熙这家伙回去之后寻思着没准会觉出不对（虽然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觉得她与皇贵妃真是伯牙子期之交），凡事就怕万一，人设维持除了精绝演技，还要在细微之处用心，尽力消除掉一切不稳定因素。
敏若后头那句话一出，倒像是物伤己类，前面的话顿时就不突兀了。
康熙一时心里百感交集，思绪复杂，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向来人心不平，你是知道的，何必恼这个。”
“您气得耳根子都红了，还宽慰我？”敏若将凉茶端给他，道：“这回我都叫人把她捂嘴带下去了，您若是轻飘飘将这一篇揭过了，我可不依！”
见她撇着嘴满脸写着“老娘很不开心”，康熙眉目反而微舒，问道：“那你说，怎么样？”
其实佟夫人不好处置，这毕竟是个诰命夫人，又是皇贵妃的生母，也不能叫佟国维休妻（敏若私心认为那一家子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最好就聚在一起互相祸害，也别让谁先抽身了）。
今日叫康熙下定决心一定要处置了她，是因为她将皇贵妃气得犯了病，可若皇贵妃醒来，听说额娘受罚了，因此更忧心伤神了呢？
康熙因此而略有些顾忌，但罄音和黛澜身边的人果然也都不是吃白饭的。
康熙来得行色匆匆，身边只跟着数个太监，赵昌与梁九功刚才都没抢到去带人过来的差事，这会就在康熙身旁侍立。众人只听中年妇人的骂声由远及近，是：“皇贵妃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怀胎十月将她带大的，她心里怎么可能不向着我？你们这群犯上的奴才，通通都应该打发了！”
然后也不知罄音她们说了什么，佟夫人又哭天抢地跟死了娘似的，“太后啊！您可看到了！您这才去了多少年，布尔和都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您死前千叮万嘱咐她要孝顺父母照顾弟弟，如今、如今她被那钮祜禄氏女子蒙骗了去，半点不顾念骨肉亲情了！我的妹妹啊，你闭眼前可知道还有今日！我要寻万岁，寻万岁去为咱们家做——”
哭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敏若估计她应该是看到殿外侍立着的御前太监了。
佟夫人从前虽也爱提慈和皇太后，可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哭天抢地地喊、控诉皇贵妃不孝还是头一次，可见真是被如今的境地吓到、也被敏若气到了。
当然，罄音和黛澜派去的那两位也真是给力。
若没有用言语挑拨，这会佟夫人情绪再激动，也不至于到这近乎癫狂的地步。
她思忖间，佟夫人也被罄音和杜鹃押了进来，也是佟夫人被带进来之后，敏若才发现，佟夫人可能比她想得还没有分寸一些。
因为她是被捂着嘴带进来的，进来时还在用力挣扎，可见方才突然噤声，并非是见到御前宫人而发现不对，而是被人生生给捂回去的。
直到见到坐在上首的康熙，她才忽然瞪大双眼，浑身一颤，瘫软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明明没人捂着她的嘴了，她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一下哑了似的，再没有方才那哭天抢地无人不骂的气概。
敏若眉心微蹙：不对，佟夫人不应该只这点战斗力。
哪怕到了御前，这些年康熙待她宽厚，她也应该有负隅顽抗一下的底气的。
这精神状态……瞧着倒像是犯病了，时而癫狂冲动，时而惊恐畏缩，这会伏在地上颤抖着无言，瞧着更像了。
康熙听到佟夫人提及慈和皇太后时，太阳穴明显跳了一下。
皇太后临终前放心不下儿子、放心不下娘家，嘱咐娘家多看顾儿子，嘱咐儿子多看顾外家，这全然是满怀孝女慈母之心，本没什么，但当那儿子是当朝皇帝的时候，前头那句话便有些逾矩了。
康熙逐渐长大之后，佟家为免他猜忌反感，从来不敢提慈和皇太后临终之嘱咐，将分寸拿捏得妥帖，尽量不去触康熙的眉头，让康熙想额娘在自己和娘家中究竟更看重哪一个。
这一点本是做得极好的，可架不住佟夫人今日忽然状似疯癫，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扯出来了，若不是罄音捂嘴捂得快，然后又叫杜鹃死死用力将佟夫人的手捂住，佟夫人接着能说出什么，还未可知呢。
佟夫人被地上的寒气一冲，好像一下子也清醒过来，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康熙阴沉的面色，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瘫软倒在地上磕头。
然而康熙其实没他们想得气量那么小，也没那么容易想起那些陈年往事。他这会脸色阴沉，只是因为佟夫人话里话外拿大行皇太后来压皇贵妃，指责皇贵妃不孝顺、不为了佟家考虑。
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他宫里的嫔妃们活在宫里，却大多都是在为宫外的家族考虑，他也正是基于这一点、结合前朝后宫局势大行平衡之术。
可大家心知肚明是心知肚明，佟家夫人这样正大光明地将让皇贵妃为自家打算说出来，未免也太过于明目张胆了吧？
叫人听了总觉得反感。
康熙冷声道：“夫人方才不是很精神、很有话说吗？怎么这会就没话说了？”
佟夫人颤颤磕了两个头，“臣妇、臣妇……臣妇一时气急，言语无状，请皇上恕罪！”
“隆科多的嫡妻是怎么回事？”康熙忽然问道，佟夫人颤颤巍巍地想要把那一套说辞再拿出来说一遍，刚说出是隆科多的岳父赠与他开枝散叶的，便听康熙冷冷道：“欺君罔上是何罪，夫人心里应该有数。”
佟夫人一下泄了力，瑟缩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又有人将她的嘴捂上了一般。
敏若见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心里更疑惑了。佟家一向受康熙偏爱，佟夫人也颇有体面，每年生辰甚至有康熙恩赏赐礼，不至于怕康熙到这个份上。
她下意识环看四周，却见黛澜在康熙目光盲区，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目光冰冷地望着佟夫人，冷得似数九寒雪一般，叫人一见便直冷到心里。
然而这又不似恼恨的目光，反而像是……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的陷阱里自寻死路的目光
敏若仔细打量着那两个被黛澜派去的宫人身上的荷包、衣饰，细嗅分辨殿内的熏香、花植气味，心里逐渐有了猜测。
她转头不着痕迹地冲兰芳使了几个眼色，那边康熙已冷声道：“佟夫人御前失仪、形态癫狂，不堪为掌家妇，念其育皇贵妃有功，不命佟氏将其休弃，便令她去庵中静修思过、平心养气，如非有诏，不许擅出！”
敏若在旁听着，心内暗暗升起警惕来。
康熙没叫佟夫人与佟国维和离，是皇贵妃的缘故，但清修的地点可大有说头。这会若真叫佟夫人被发落出府，岂不是就在康熙的心里把佟家的罪名都揽过去了？
那可不美，一条绳上的蚂蚱就该共进退才是，这忽然一个冲出来挨打让剩下的偷溜了，是什么意思？
敏若徐徐道：“佟夫人在佟家多年，操持家计养育子女，虽无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冲撞皇贵妃，口口声声也是为佟家考虑，她虽有过，却也算无愧于佟家。与其令她京静修，不如便令佟大人在府内修建佛堂，佟夫人在其中思过静修，无诏不得擅出。”
康熙看她一眼，眉心微蹙略有疑惑，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敏若知道他必得要个解释来，登时冷笑一声，略带嘲讽地道：“若去京郊，任意一庵中，只恐有人欺上瞒下，私迎佟夫人回京，或取安逸处安置。可若在京中府内静修，天子脚下，想是没人敢做什么手脚。夫人便老老实实，日日吃斋礼佛、在佛前抄经捡佛豆，反省前半生的过失吧。”
康熙不语，他也知道佟夫人一人，是没胆子也没那个能力算计皇贵妃生育的，更遑论培养四格格。
半晌，他道：“便依贵妃所言。”
佟夫人恨恨看着敏若，这会康熙出言，她却不得不磕头，将罚做恩领下。
敏若懒洋洋地在旁看着，心里头冷哼：这双标的，康熙弄你就谢恩，我弄你就瞪人？怎么滴，看不起我这是？
那边黛澜看了佟夫人一眼，并未出言痛打落水狗，可她目光深沉，冷意未退，可知，这一盘棋，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这边一时岑寂，忽听到皇贵妃的声音，“穆尔登格——”
众人循声转头看去，却见皇贵妃在两位宫人的搀扶下扶着落地罩站在内外殿隔断处，她顾不得旁的，只定定盯紧了佟夫人，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用力，“穆尔登格，究竟怎么了？”
穆尔登格，系隆科多妻子赫舍里氏闺名。
敏若仔细打量皇贵妃的气色，脸色青白难看得很，但目光锐利，有一股难得的尖锐锋芒。
敏若便知道，今儿这一台戏，远远没到落幕的时候。
让她想想，怎么牵扯到佟国维身上，送他一个“治家不善”呢？
痛打落水狗，还是一打一串来得爽些。

第九十六章
素日里见多了皇贵妃端庄平和、温柔可亲的样子，偶尔一见她这样锐利锋芒必现，还怪新奇好看的。
敏若心里盘算着怎么搞她爹，又忍不住咂咂嘴，暗道：怪辣的。
不过皇贵妃难看的脸色还是叫她心微微沉了沉，皇贵妃的身体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今日又被气得昏厥了过去，这会转醒之后便强行起身，须得两个宫人架住她才能勉强站住，可见气力不足。
康熙也看出来了，猛地站起来，道：“你回去躺着——”
“皇上！”皇贵妃微微用了些力，注视着他，郑重道：“妾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否则——否则——”
她说着，一时气促，捂着胸口用力喘息，身体有些虚软地向后倒去，康熙忙快步过去扶住了她，到底拗不过她，扶她到炕上倚着暗囊半躺下，又命人将佟夫人带进内殿来。
敏若搭手摸上皇贵妃的脉，眉心紧蹙着，康熙见状，心知不好，眼带询问之色地看过去，敏若抿着唇摇摇头，转身吩咐两句，兰杜出去带了太医过来，二人也不知说了什么，不多时，宫人端上一碗温水，太医取出药丸，请皇贵妃以温水送服。
又有医女取针，遣去太监、落下纱帘，轻灸了皇贵妃身上数个穴位。康熙不肯出去，自然也没人敢请他，他就坐在一边，眼看着皇贵妃的面色微微转好些，长长松了口气，握着皇贵妃的手轻唤：“布尔和？”
佟夫人被强拉进内殿之后就一直瘫软在地，也没人顾得上她，她亲眼见皇贵妃方才面白如纸、嘴唇发紫险些昏过去的样子，又见到她这会的好转，心里终于意识到——她的女儿病了，是真的病了，不是唬人，是真的病得很厉害。
她心里涌起阵阵的不安，从地上支起来连滚打趴地靠近皇贵妃，口里声声唤道：“布尔和——布尔和？额娘的布尔和——”
“额娘……”皇贵妃半支着身子，强伸头看她，佟夫人听她喊自己，心内略安，口中呐呐道：“额娘不是故意的，额娘不知道你病得这样严重……你怎么了？是生了心疾吗……”
“姐姐已陆续病了两年，今早您进来时她的面色就那样难看，您难道没看出来吗？”黛澜站了出来，挡住佟夫人伸向皇贵妃的手，“只是您当时急着发泄，急着逼姐姐低头，现在姐姐这样难捱只因被您气犯了病，您还只顾着确定姐姐无事好宽慰自己吗？”
她的语气不似以往一贯的直线、平静，隐隐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强硬，这落在康熙和皇贵妃耳中，便是她因此气恼愤怒极了的象征。
皇贵妃眼中甚至因此有几分欣慰，或许是觉着，总算那个家里还有个人是单纯只在意她的。康熙已被黛澜的话拱得火到头顶了，气得想要拍桌子，又因顾忌皇贵妃而不能动手。
敏若觉着多亏了他修养极好，不然这会就该骂娘了。
不过没关系，康熙不能发挥，不代表她不能造作啊！
只见她一面抬手摸着皇贵妃的脉，一面看向佟夫人：“我因你是佟大人的夫人、皇贵妃的额娘，也尊你一声夫人。可你最好还是谨慎些言语，这是御园不是你佟府！隆科多是你的儿子不假，可皇贵妃也是你所生，你仔细掂量掂量，可要为了你那一个儿子，也葬送了母女情！”冷声吩咐：“看什么看？都是死的不成？还不带佟夫人下去！”
皇贵妃当然是不可能让佟夫人就这么走了的，她心里还压着一件事，哪怕是今日就要闭眼，她也要将有些事情问个清楚。
皇贵妃强出声道：“且住手……”她转头看向杜鹃，杜鹃眼含一包热泪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敏若明显感觉到皇贵妃有一瞬间的无力与绝望，幸而下一瞬她就又看向了罄音，还是眼中似有万千深意。
罄音不愧是景仁宫第一靠谱人，立刻会意，转身面对佟夫人，定定道：“三少奶奶现下究竟如何？……夫人您不愿说也无妨，这位嬷嬷，你是跟着夫人入宫的，这些年也常往宫内走动，应该知道，宫里有太多的法子让你自己开口把娘娘要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还是趁现在，咱们客客气气地，你将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罄音的口吻温和而平静，但她在宫内历练多年，自有一番威势，哪怕佟夫人带进宫的是她的陪房、一位平日在佟家颇有体面的嬷嬷，也架不住罄音带着威胁之色看她，哆嗦着瘫软在地，喃喃道：“我说，我说……”
佟夫人顾不得康熙在场，尖声道：“你说什么？！”
“额娘是心虚了吗？”皇贵妃声音沉沉，面色也沉，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呛咳一阵，一直不敢言声的茉雅奇忙端上温水与她，佟夫人听她如此，一瞬间不满盖过心虚，瞪着眼睛刚要开口，就被罄音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然后罄音还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得罪了。”
这会是个傻子都知道，皇贵妃是要和佟夫人彻底撕破脸皮了，罄音行事便没有那么多顾忌。
皇贵妃果然没因她这个大胆的动作恼怒，目光只紧紧盯着那嬷嬷，嬷嬷见自己主子都任人摆弄，更见不到希望，自然也坚持不下去了，软倒在地上，溃不成兵，“老奴说，老奴知道的都说……”
敏若一直注意着佟家的动静，自然知道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隆科多和他那“爱妾”还没嚣张到直接虐待嫡妻的地步，但隆科多冷落嫡妻、赫舍里氏受了不少委屈是真的，月前她与李四儿大吵一架，被气得病了，如今已经痊愈，但佟府还是对外宣称她抱病。
这件事里唯一牵动敏若情绪的地方，就在这里。
对外宣称赫舍里氏抱病，是佟夫人的主意。她怕赫舍里氏递牌子找佟皇贵妃告状，而皇贵妃对这个表妹一向十分偏爱，她深恐皇贵妃因此而惩罚隆科多，便将赫舍里氏软禁在府中院内，严防死守，不给赫舍里氏半点出门的机会。
赫舍里氏的乳娘想尽办法递了消息回赫舍里府，那位岳丈老爷却恍若不闻，然后李四儿借故持隆科多的刀闹到赫舍里氏院里，要打杀了那乳娘，赫舍里氏跪求佟夫人，佟夫人虽呵斥了李四儿两句，却在隆科多力挺李四儿之后退缩无言。
若非赫舍里氏要以身为那乳娘挡刀，李四儿知道皇贵妃看重赫舍里氏，一旦赫舍里氏出事必会有人临府祭奠，届时事情瞒不过她定难逃一死，便没敢下手，恐怕此时，那赫舍里氏身边的忠仆们都已命丧黄泉了。
不过听说在那之后，李四儿还对赫舍里氏放言，“宫里娘娘听说病了好几年了，也不知还能庇护奶奶几年，奶奶可得硬挺着，您的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简直是嚣张到了极点。
敏若冷冷看了那个嬷嬷一眼，想让她自觉将所有话都抖搂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有人外力一逼呢？
她不着痕迹地递给正对着她们的罄音一个眼神，然后目光微微向下，看着罄音足边的嬷嬷。罄音果然会意，以言语话术不断威逼，终于突破那嬷嬷的心理防线，叫她颠三倒四地将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从李四儿是怎样被隆科多抢回府的、在府内是怎么耀武扬威的，到她如何对佟夫人不恭敬、欺负赫舍里氏母子，甚至连那日她对赫舍里氏所说的话，都被这嬷嬷一一学来。
言语无序，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己就会梳理吸收。
康熙听罢，面色铁青，定坐在那里，看佟夫人的眼光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李四儿说了如此对皇贵妃不敬之语，竟还活蹦乱跳活在佟家，佟夫人哪怕不为皇家威严，难道还不为自己女儿出头吗？
隆科多是她的儿子！她若铁了心要打杀那李四儿，隆科多还能提刀和她硬碰硬吗？
再想到隆科多，康熙又是一阵心烦，他就是那么容自己的妾室诅咒自己姐姐的？
皇额娘娘家怎么净出这种歹笋！
敏若瞥了康熙一眼，腹诽他这会的样子应该已经能吓哭小孩了。
皇贵妃亦是听得面色铁青，那嬷嬷说完了之后，瑟缩着磕了个头，殿内便静悄悄了许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半晌，皇贵妃似乎自嘲讽笑一声，“额娘，你可真是我的好额娘；隆科多也真是我的好弟弟啊！”她说到最后，甚至隐带泣音，便是再怎么失望了，发现自己的额娘和弟弟竟能纵容妾室说出那种诅咒她的话，又怎么可能不伤心生气。
从此以后，她心里是真没有那两个人了。
她按着心口长长吐了口气，抓住康熙的手，带着哀求之色，“穆尔登格……我想接穆尔登格到我身边来，好歹、好歹……”
她说着，因为情绪激动，声音一时噎住，黛澜忙为她顺气，康熙实在想不起来穆尔登格是谁，敏若低声道：“似乎是皇贵妃那个……表妹！就隆科多他媳妇！”
“好！好！”若是平日里，康熙或许还有规矩、世言诸多顾虑，可如今皇贵妃的身子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他轻易不愿违背皇贵妃的心意，便连忙答应下来。
皇贵妃一桩心事有了着落，长长松了口气，险些就闭眼昏厥过去。敏若忙按住她的穴道，并命太医上前搭脉诊治开方，皇贵妃已半是昏迷，神志不清，敏若依稀还能听到，她口中不断念着她那位大舅母，念到最后隐带泣音，终是一闭眼，昏了过去。
康熙吓得忙去试探她的气息，佟夫人才刚险些狗急跳墙，这会却被吓得定在当场，浑身颤抖着，好久才试探着喊：“布尔和？”
“夫人如今可满意了？”黛澜转过头来，目光凉凉地盯着她。黛澜的声音好像给康熙提了个醒，他冷冷看了佟夫人一眼，道：“怎么，都是死的吗？不记得朕的吩咐吗？”
赵昌立刻高声应“嗻”，指挥着两个太监将佟夫人和她那嬷嬷押了下去，康熙又冷声吩咐：“把隆科多他媳妇接进来，就说是给皇贵妃侍疾，让隆科多给朕滚到清溪书屋外跪着！他那小妾……胆敢诅咒皇贵妃、藐视皇家威仪，乱棍打死！”
敏若定定道：“身为妾室，妄伤主母、意图谋害嫡子、不敬婆母，将她的罪行整理出来。”
若只以藐视皇家威仪作为罪名，又不好将李四儿诅咒皇贵妃的话公布于众，便直接将李四儿乱棍打死，恐怕有损康熙声名。
对赫舍里氏来说，也不够解气。
康熙闭了闭眼，“按贵妃的吩咐做。”
赵昌轻轻松了口气，立刻应下。
太医把着皇贵妃的脉，回道：“皇贵妃是情志不安，又忽然心力交瘁，一时气血相冲，才昏厥过去。方才医女施针已经提起皇贵妃气血元气，此刻不可再贸然动针用药唤醒皇贵妃，恐怕反而会伤及皇贵妃元气，不如便叫皇贵妃安睡一觉，更有些好处。微臣即刻开一方剂，待皇贵妃饮下，眠中也略平和些气血。”
没说补元气，皇贵妃的身体现在就好像在水中漂浮的竹筐，无论里头进多少水，最终都是留不住的。
另外几位太医纷纷附和此言，康熙便命他们去开方子，然后一下抱起皇贵妃，抱她往内寝殿床上去。
敏若轻声道：“皇上在这守着皇贵妃也好，只是您千万收拾收拾情绪，别等皇贵妃醒来，再叫她见到您气恼，恐怕她会多想。皇贵妃的病症最忌多思多念，伤神伤气。”
康熙点点头，对她道：“你也累了，去吧……赫舍里氏行为无状，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已受到惩罚，我还有何放不下要斤斤计较的。只是……妾有一言，知道必会触皇上眉头令皇上不愉，但为皇贵妃，却不得不劝。”敏若面上似有几分难色，康熙看着她，容色和缓一些，道：“你且说吧。”
敏若道：“今日已处置了佟夫人，那诅咒皇贵妃又以下犯上的李四儿也得了教训，既然隆科多极疼此妾，那李四儿受了发落，也算隆科多得了教训。皇贵妃额娘已经受罚，若是胞弟再受惩处，恐怕外头人言语议论得难听。妾斗胆，请皇上为皇贵妃考虑，暂且不要大肆发落隆科多。”
康熙皱着眉，好在还未恼，“你说，该怎么办？”
“这本是佟家的家事，自该由佟国维大人处理的。从前许是忙于公务，佟大人无暇分心关注家事，皇上不妨私下里暗示一下佟大人。佟大人要教训儿子本是天经地义的，都无需给外头什么理由，便能叫隆科多吃了教训、也保全了佟家的名声……
佟家的名声颜面，和妾没什么关系，妾本无须在意的，可皇贵妃终究是佟氏女不是？事情交给佟大人，听闻佟大人最疼皇贵妃，自然会秉公处置隆科多，既为皇贵妃出了气，事情闹得不难看，也保了皇贵妃的颜面。”
敏若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言罢便轻轻一福声，转了话风，道：“您知道妾是不爱管人家的事的，今儿说这么多，无非是为了皇贵妃，斗胆进言，妾眼界狭窄，若说得不对，请您也不要笑话妾。……您在这守着皇贵妃，妾先去了，这一日折腾得狠了，下午还得给容慈她们上课呢。”
康熙点点头，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放心吧。”
敏若听罢，心道姐这是挑拨离间，你当我是真在劝你从轻发落隆科多吗？
在佟国维心里，什么闺女能比得过佟家的未来和他最看重的打算交托家族前程的儿子呢？
看李四儿能在隆科多的纵容下在佟府中放肆到踩在正房头顶上的地步，却还皮毛不伤，足可见佟国维对隆科多的纵容偏袒。
指望着佟国维为了皇贵妃发落隆科多？做戏倒是有的。
可如今康熙前脚发落佟夫人、杖杀李四儿，后脚召隆科多跪到清溪书屋外，谁能忍住不多想？
这一个多想，就会让佟国维自乱阵脚。
等他坐不住来向康熙求情的时候，就是康熙迁怒于他的时候。
哦，这里头还得有人添柴加把火，但她相信黛澜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且把机会留给黛澜吧，如果黛澜来不及动作，她再让人在佟国维那边扇风点点火。
就让佟国维以为，康熙因为隆科多私德不修，要夺了隆科多的官，如何？
什么？康熙是因为隆科多纵容小妾诅咒皇贵妃才生气的？
怎么可能嘛，康熙当然是生气自己寄予重望的朝廷未来栋梁行为失常、自毁前程。
等佟国维欲扬先抑、来到康熙面前以隆科多私德不修请康熙处置隆科多的时候，康熙会不会认为，他是在避重就轻、要保护隆科多呢？
答案是肯定的。
康熙现在本来就在气头上，就好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因为皇贵妃的身子才没有当场发作，或许也会因她方才的话而有些顾忌，可一旦佟国维也表现出了与佟夫人“如出一辙”的偏心与对皇贵妃的漠不在意……那康熙的情绪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佟国维、隆科多……得罪了姐，是你们的福气。
敏若漠然想到。
不过算计人老子不影响敏若关心皇贵妃。临走前，她略带忧愁地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皇贵妃，真心有些惆怅担忧——皇贵妃这身子，今日之后，恐怕更是每况愈下了。
人力从来拗不过生死，纵然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当代医术数一数二的，对皇贵妃这已病入膏肓的人，却还是无能为力。
她内心一向保持着对人的距离，皇贵妃与她的交情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可她们也曾并肩作战过，她们也曾有过一瞬间的默契，她也曾……见过皇贵妃青春年少、荣光明媚的模样。
而如今，皇贵妃颧骨高突、容色憔悴、面有暮色。
她深深厌恶这种面对生死的无力感，厌恶见到对她抱有善意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要叹一口气。
康熙也想叹气，但他见敏若难得露出这般惶然脆弱的模样，又觉着自己若是叹气了，恐怕敏若更觉着没有主心骨了，便拍了拍她的肩，道：“没事儿了，下午不是还要给容慈她们上课吗？去吧，朕在这呢。”
敏若胡乱点了两下头，又交代黛澜：“你姐姐醒了便遣人去告诉我一声。”
“诶。”黛澜应下了，敏若又看了她一眼，她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眼中似乎仍是那座安静清冷的冰山，但敏若能窥见其下掩藏着的汹涌骇浪。
临去前，敏若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皇贵妃。如今皇贵妃还在，她、黛澜、甚至康熙，行事都有所顾忌。
等到皇贵妃真闭上了眼，佟家将要面对的，便是远胜于今日的风雨。
自康熙亲政后，佟氏一门荣光煊赫十几年，同时可揪小尾巴加起来也足能把乾清宫的御案填满。不过敏若只针对佟国维和隆科多这爷俩，他们出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也会震慑佟氏族人。
想要一下把佟家绊倒不现实，她和佟家另一支也没什么仇怨。佟国纲继续站在朝堂上是件好事，佟家不倒、黛澜便有“能与她互相制衡”的底气，康熙的布局顺利，后宫少些事端，她的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心。
且佟国纲似乎和他那弟弟不一样，法喀与他一同出使谈判一次，回来与敏若学发生的事时，难得称赞了一个佟家人，便是佟国纲。
他赞佟国纲有一身悍勇冲劲，虽然二人在出使前、途中都闹出了一些矛盾，但后来似乎化干戈为玉帛了。
法喀看人的眼光，敏若还是信得过的。
这一门兄弟父女，真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啊。
敏若看着皇贵妃，忍不住发出如是感慨。
黛澜没叫敏若失望，在各个方面。
无论是反应之敏锐、下手之果断，还是她在佟家的经营，都让敏若知道，这个怀着对佟家的恨意杀回京师的小姑娘，从来没有一句虚言，也没有一刻手软过。
可惜康熙还是没直接摁死那父子两个，敏若也分不清他是有几分念旧情、有几分为了皇贵妃的颜面，总归最后佟国维被治了个与佟夫人一同清修静心，这个说得比较场面，只说他治家不齐、昼夜操劳乃至性忽反常，又冠冕堂皇地体恤他多年为官辛劳、为国如何尽忠等等……处理结果比较无情，官都没了，一个不剩。
申饬并为佟国维下达处罚的圣旨中还有一句“恩准仍留原府居住”，简单来说就是这房子朕看在你姐你姑娘的面子上，恩准你继续住着。然后告诉佟国维，以后就跟着你老婆好好修行吧，也养养身体，等你好了朕还要重用你！
至于怎么才算好了……那这标准就只有康熙自己知道了。
总得来说就是给开了张空头支票，巴掌都扇到脸上去了，空头支票开再多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隆科多被授了个副都统的官，远远打发到黑龙江去了。赫舍里氏那边还要看皇贵妃的打算，康熙也是不想多费脑子，干脆没管，反正赫舍里氏被接到皇贵妃身边了，隆科多即日便要赴任，也带不走她。
倒是敏若听了康熙对隆科多的安排，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隆科多以后的顶头上司，就是阿克敦了。
这还不传消息给我们嫉恶如仇的秀若妹子？秀若生平最厌烦不尊重嫡妻、宠妾灭妻的男人，她又心性果决、眼光开阔，堪称是阿克敦的智囊，阿克敦本人更是粑耳朵一个，老婆说什么是什么，隆科多去了那边，可有好日子过。
康熙可见是气急了，当日下午便连发圣旨公布了处理结果。皇贵妃尚未醒来，但她对娘家心已如死灰，甚至早就清楚了佟国维的真面目，对佟国维的期待比对佟夫人还要低上许多，便是醒来之后，恐怕也不会因此多伤心难过。
赫舍里氏那位穆尔登格姑娘已被接进了园子里，有她陪伴，皇贵妃或可更为宽心。

第九十七章
次日再去探病时，敏若见到了那位压倒了皇贵妃心里对佟家的最后一颗稻草的穆尔登格，算来她今年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可真正见到她的人，没有一个会认为她是这个年岁的人。
只见她容色憔悴、脸色蜡黄，身形瘦削，行走间低头轻步，看起来甚至时刻都有些胆怯瑟缩，哪里是在锦衣富贵堆里养大的大家千金的模样？
敏若虽听人回报了这位三奶奶在佟家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佟家人竟真敢在皇贵妃尚且在世时便将这隆科多的嫡妻、皇贵妃最疼爱的表妹磋磨成如此模样。
她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见了尚且心惊，曾亲自抚育教养过穆尔登格两年的皇贵妃又该有多痛心，是可想而知的。
今日见了皇贵妃，敏若见她两眼通红，俨然是哭过一大场的。敏若听说皇贵妃的大舅母产育艰难，辗转多年老蚌生珠才得了这一女，然后陆续有妊，在世时将这长女看得宝贝一样，皇贵妃与大舅母感情深厚，对这位穆尔登格大格格也十分疼爱。
后来皇贵妃的大舅母难产过世，没两年小格格也没了，只留下这么一丝血脉在世上。彼时佟家势胜过赫舍里家，皇贵妃仗着家势，在穆尔登格被继母漠视、弟妹欺负时强接到了佟家，每日与她同寝同居，亲自照顾教养，比待亲妹更亲厚。
也正是那两年的时间，让穆尔登格与隆科多有了接触的机会，后来穆尔登格到了议亲的年岁，皇贵妃便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隆科多。
她亲自赐了婚、从赫舍里家把穆尔登格母亲的嫁妆家私撕了过来填进穆尔登格的奁产中、并又另赐下厚厚一份添妆，让穆尔登格风风光光地嫁给了隆科多，也是嫁到自己的姑姑家。
当时京中人人都说这是门好亲事，嫁到知根知底的姑姑家，日后有姑姑做婆母疼，还有最偏爱她的表姐呵护庇佑，必会让穆尔登格一生顺遂欢喜。
怎料，这姑姑从没拿亲侄女当回事过，表姐也不过是一时病重无法关注外面的事，便叫她在自家府邸里被妾室踩到了头上。
肉见可见的，皇贵妃怜惜、心疼极了穆尔登格，听闻穆尔登格昨日下午刚被接来，皇贵妃醒后便抱着她痛哭一场，这会还是一刻都不舍得穆尔登格从她眼前消失。
可观她神情言语，便可知她又恨穆尔登格不够刚硬坚强。
这份“恨”里掺杂着十足的懊恼，她的身子已经不好了，太医都不敢说能不能捱过今夏，她究竟又能庇护穆尔登格多久呢？
敏若过来的时候，她面上还有郁色，敏若久阅人心，怎会猜不出皇贵妃的心事？思忖再三，敏若还是缓缓笑着道：“有一桩事，我想说来与你笑笑，又怕孩子面上挂不住，你听了，一笑便罢，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皇贵妃欣然道：“什么事还能叫孩子面上挂不住？”
“你说安儿那孩子，打小随着我，侍弄花草菜蔬，本该是很精园艺的吧？昨晚上他来请安，我牵着他和瑞初出去走走，见有人进新稻种进园子，便带着他们瞧热闹去。结果安儿忽然问我，‘额娘，那院里挖那么多坑做什么？种地怎么不填土呢？’我才晓得原来那小子不知稻苗是种在水里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皇贵妃斜她一眼，“有你这么笑孩子的？他才多大，怎能事事尽知，还不得你这个做额娘的——”
她说着，话音猛地一顿。敏若便知她什么都明白了，淡然笑着，回视过去。
皇贵妃摇头轻笑两声，脸上倒是有了些血色，“是了，是了，有些事，总是要有人教过，孩子才懂的。园子里进了稻种？可这都什么月份了，还能种稻子吗？”
“倒是不急，听闻是些野稻，皇上偶尔听闻，命人寻来瞧瞧。如今自然不是种稻子的时候，那院子里挖了坑还没进水呢，想来只是先预备着。听皇上的意思，倒好像是要专门设一处培植稻谷的地方，不过如今还是没影的事呢。”
敏若絮絮闲语着，见皇贵妃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知道她才刚的话，皇贵妃是听进去了。
“重症用猛药，乱世用重典，个中分寸，你自己拿捏吧。”敏若说着，缓缓起身，忽然又凑近了一些，在皇贵妃耳边道：“骗你的，安儿打小随着我在园子里混，还在稻田里摸过鱼，怎会不知稻子是种在水里的……为了哄你一笑，我连儿子都买了，可否赏咱个好脸色瞧？”
她眉目清朗含笑，却有几分磊落谦和、温润如玉的模样，昭昭皎皎，如日如月，当得一句从容矜雅、风度出尘。
皇贵妃一时看得有些痴了，回过神来低眉轻笑道：“多谢贵妃费心哄我了。”
眼中到底也染上几分笑意。
敏若这才直起身，眉飞色舞，神采飞扬，难掩得意。
她又送了一串檀木青玉十八子给穆尔登格做见面礼。
珠串下小小的玉坠牌上是篆体的“岁岁平安”四个小字，皇贵妃见了，心内很是熨帖，一时又忽然生出些希冀来，眼前一片黑暗中似乎生出一抹亮光，她轻咳了两声，喘匀了气，对穆尔登格轻声道：“贵妃所赐，你且收下吧。”
黛澜端着润喉的茶来，皇贵妃接过饮了一口，因敏若要走，便又吩咐黛澜：“你送送贵妃。”
黛澜应了声是，随敏若走出殿来，眉宇神情隐隐微松，一面随着敏若往外走，一面低声道：“近日来天色不好，恐会有大雨连降，您那院子近水，多叫宫人熏些防蚊虫的香药。”
敏若笑着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道：“我那近来少些香炉灰给蓁蓁他们铺香炉碗底用，你这要有余份懒得处理的，便送我那去吧。”
意思是，昨天的香料焚化出的灰如果处理不了，就送到我那去。
能勾起人的情绪，让人激动、亢奋、无法理智思考、下意识无限度放大自己情绪中的阴暗偏激面……有这种功效的香料敏若曾见过，但想在这个世界配出来有些难。
黛澜昨天用的是本土方子，以敏若前世见惯各种宫廷秘药的眼力来看，香料也会有效，但效用有限，发挥和增强效果，都需要另外的东西来做引子。
倒也有避免误伤的一点好处。
黛澜行事缜密隐蔽，为了控制香料发作的时间，引子自然也是分为两种下的。
昨日敏若在被派去帮忙押佟夫人上殿的黛澜身边侍女们身上看到的只是其中一种，是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的，让前一味引子起效，并为后点起的香做铺垫。
敏若事后仔细盘算，猜测最开始的引子，应该是下在单独奉给佟夫人的茶水中的。晚晌间悄悄一问，昨日果然是黛澜亲自给佟夫人奉的茶。
一者负责在佟夫人身体里先埋下引线，一者负责点燃引线，香料则是这条蜈蚣链中起主要效果的骨干部分，但少了另外两者，香料也无法起效，所以它们相互依存，三样布置环环相扣，才能发挥出黛澜想要的效果。
到这里逻辑关系就比较清晰了，这样的安排最大程度地杜绝了误伤的可能，只针对佟夫人一个人用药发挥。香料、茶水、宫人身上的荷包少了任何一样，药都无法发挥出最好的效果，自然也谈不上影响他人。
这三步布置看似复杂，但每一环都不可或缺，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精简又最缜密的方案了。
至少如果这件事让敏若来做，她应该也就是这么个安排。
这些虽然有一部分只是敏若的推测，但已经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方案。
她没有深探究竟的想法，这会这样对黛澜说也不是为了试探黛澜，而是在告诉黛澜：尾巴收不干净就来找我。
她在告诉黛澜，我懂你，我也绝不会背叛你。
黛澜显然也听明白了，轻声细语地道：“昨儿晚上正好倒了香炉灰，这样，这段日子我给您攒一攒，够一盒子了让人送去。”
“也好，孩子手笨，怕是要多费些香灰了，你且替我留心着吧。”敏若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黛澜把尾巴收干净了便放下心，道：“穆尔登格进来了，皇贵妃身边有人照顾，你平日若得闲了，尽管去我那里坐坐。”
黛澜唇角上扬几分，略显轻快地点点头。
或许是因为有穆尔登格的事情吊着，随后几日，皇贵妃的精神头还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每日将穆尔登格带在身边，循循引导教育，偶尔还问一问茉雅奇婚事筹备得如何，顺口教导穆尔登格些掌家管事、驾驭人心的事宜，偶尔旁听的茉雅奇与一直走野路子的黛澜亦受益匪浅。
穆尔登格入园之后，黛澜得了些空闲，能如皇贵妃的病还不算很严重时那样，二三日来敏若这边一趟，敏若正教蓁蓁抚琴，她便也跟着学了一些。
她母亲教了她字画，教了她傍身的医术，却还没来得及教她琴棋。
听说她母亲在世时琴弹得极好，只是她少时坐不住，未能从中偷学几分。
黛澜鲜少说起自己的往事，敏若头次听她提起时还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倏地一动，认真倾听。
她是一个绝好的倾听者，不会随意发表评论、也不会有什么怪异特殊的神色，从头到尾，没有怜悯也没有反感异样，黛澜愿意说，她便安安静静地听，黛澜不愿说的，她也不会追问。
几日下来，黛澜在养乐斋肉眼可见地比从前更为放松了。
与此同时，茉雅奇与阿灵阿的大婚吉日也定了下来。
六月廿七，剩下的时间不算很多，皇贵妃也没客气，直接命人拿单子按照当年颜珠媳妇出嫁的规格给茉雅奇讨了一份嫁妆来，现物有的就拿，因佟家原预备着送茉雅奇入宫的缘故，并未为茉雅奇筹办正经嫁妆，皇贵妃便只挑有的拿，剩下的都按正价折现取来，尽数送给茉雅奇做压箱银。
隆科多已经去了黑龙江，李四儿被乱杖打死，佟国维和佟夫人老老实实地遵圣旨、在内侍的监督下蹲佛堂里清修，佟家现下掌家的是庶子媳妇，虽一朝反身不必再受佟夫人压迫，却也不敢反抗皇贵妃，抱着反正本来和自家也没大关系的光棍心理，皇贵妃要什么给什么，一个磕巴不打。
皇贵妃借机将穆尔登格的嫁妆都抬了出来，她劝了穆尔登格几日，穆尔登格便下定决心要和离，于是由皇贵妃做主，降旨命穆尔登格与隆科多和离，又非常客气却又不是很客气地给穆尔登格讨要了足够三年衣食用度的资银，算作和离后的奉养之资。
同时她还给黛澜也依规格要了一套嫁妆，等佟国维和佟夫人出来看到账本的时候，恐怕眼泪能淹了整个佟府。
这可不叫女生外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就是因为清楚佟府有多少家底、如今掌家媳妇的性格如何，皇贵妃才能不费周折、轻而易举地从佟家掏出这样一大笔钱来。
敏若一个蹲在旁边看热闹的，都忍不住啧啧感慨，佟家佟国维这一支的脑袋，怕是都长在皇贵妃身上了。
黛澜不算，把黛澜算在佟家人里，辱她娘了。
佟家虽出了银子，茉雅奇嫁妆里的大部分物件还是皇贵妃命内务府紧急筹备、并从自己的私库中挑选支取，两边同时用力，才在紧巴紧的婚期来临前将嫁妆筹备整起来。
整整齐齐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摆在皇贵妃院里，一色黑漆深箱，系着鲜艳红绸，贴着喜字与双方姓氏门楣字签。箱子多得好像都将这院子堆得无处下脚，原本嫁妆中应有的那部分桌几床榻，因为时间太紧来不及筹备，皇贵妃便按台数以衣料、首饰、摆件等其他物品补齐，家具由钮祜禄家出，阿灵阿也急着迎娶新妇好叫巴雅拉氏看上一眼，又怎会有异议。
敏若在送嫁妆的前一日来看，进了殿内便忍不住感慨：“你那院里真是堆得无处下脚了。”
或许因为要嫁妹妹的缘故，皇贵妃这几日的精气神极好，此时正坐在炕上喝药，听敏若这样说，笑道：“你想想这些东西都是要送到你家去的，就不觉得多了。”
敏若啧啧两声，茉雅奇羞答答地过来奉茶，皇贵妃无奈又嗔怪地看了眼外殿站着的黛澜和穆尔登格，敏若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段日子皇贵妃这院里的气氛定然都松快许多。
她含笑接过茉雅奇的茶，道：“我可不贪那个便宜，我现在就觉着呀，阿灵阿可真是拣了大便宜了。瞧茉雅奇在你身边，出落得这样落落大方、举止端雅，阿灵阿也不知碰了几辈子的大运，摊上这么好个媳妇。”
被她这样一说，茉雅奇更是不好意思，脸都羞红了，到底和敏若熟悉一些，低声道：“贵主儿您就别打趣奴才了。”
“好好，去和你姊妹们玩吧。我带了一盒花来，是近日京师里的新鲜流行花色，听说是南边传来的，宫中还没有，你们三个分着戴吧。”敏若笑吟吟道。
她说起你们姊妹们时口吻轻松随意，好像是在说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可其实三人中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已经为人母了。
皇贵妃听她这么说，眼里看着穆尔登格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眉眼弯弯的样子，忍不住深看了敏若一眼。
不带分毫探究，只似有感慨。
敏若还带了给茉雅奇的添妆来，一盒宝石珠子、赤金龙凤镯两对、一对先后留给她的如意、十二匹新鲜颜色锦缎。
这里头最为稀罕的莫过于先后留下的金镶玉雕和合二仙如意了，皇贵妃甫一听敏若提起，便道：“这……既是先后留与你的，多少也是份念想，就这样给了茉雅奇，是否太贵重了些？”
“姐姐在世时很看重阿灵阿，这如意给了他的新妇，想来姐姐也会乐意的。”敏若笑意盈盈地说了句明眼人都知是假、又让人无可挑剔的假话，皇贵妃轻轻舒了口气，命茉雅奇道：“还不快向贵妃谢恩。”
茉雅奇忙上来行礼谢恩，敏若摇头笑道：“不算什么，你收着吧。往后与阿灵阿好好过日子，他若敢对你不好，只管找我来，我教训他。”
茉雅奇脸又红着、又有些激动，利落地磕了头，“贵妃恩典，奴才永世不忘。”
敏若见她对未来的生活隐隐带着期待的模样，忍不住想，或许对她来说，嫁人做正妻、有夫妻和美一世的机会，远比入宫为妃，尊荣无限却不能着正红、毫无得一心人的可能要快乐吧。
她的性子，其实是最像皇贵妃的。
都是被佟家精心雕琢出的、后宫中的“美玉良才”，却又一样，向往一心人，向往白头偕老。
这些年阿灵阿有法喀与海藿娜教养，海藿娜亲口与敏若说，阿灵阿是个有担当、能有能为的，茉雅奇嫁与他为妻，只要二人的气场不是太不和，就有真正交心、和和美美的机会。
茉雅奇应该拥有真正走向快乐与幸福的机会，如今，她有了。
这一世，也算是她阴差阳错，凑成了一段良缘了。
廿七那日茉雅奇出嫁，按旧例应是晚上出嫁的，可她从畅春园中走，进城、到内城果毅公府又是好一番折腾，所以皇贵妃院里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皇贵妃嫁妹妹，又是自家娶妇，敏若少不得要过去瞧瞧。
过去的时候新娘正在卧房里上妆，皇贵妃坐在一边瞧着，见茉雅奇有些羞怯、又期待的模样，盯着一旁鲜红的喜服，略有些出神。
穆尔登格今儿精神头倒是很不错，她在皇贵妃身边养了一段日子，皮肤也逐渐白皙起来、面色也红润了，从前被人强行从她身上摘走的端雅从容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眼角眉梢都带着坚定，不是低眉柔顺的闺秀模样，坚韧顽强，似一条韧柳，让人无法再次强行折断，取走她的高傲风骨。
敏若见了，不禁感慨一下，皇贵妃这改造课进度属实不错，这要放到后世，皇贵妃跟女德班打个擂台，绝对能让女德班校长们对她闻风丧胆。
这反洗脑的速度可比他们洗脑的速度快多了。
可能从前，没有身体到强弩之末的破罐子破摔，皇贵妃也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教穆尔登格、给穆尔登格洗脑。又或许那个时候，连她自己都懵懂蒙昧，不知究竟温和柔顺是对，还是坚韧不拔是对。
她这一生随波逐流，被家族推着走，终于反抗一回，却是在生命已经展开倒计时的时候。
乍一想很是悲哀，可再想想，好歹她最后还是潇洒自在了一回，却也算得上是幸事了。
送茉雅奇出嫁之后，皇贵妃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日益衰败起来，太医们进清溪书屋给康熙回话的时候都缩着脖子进去，然后再灰头土脸地闷着头出来。
七月里，茉雅奇归宁，也没回佟家，皇贵妃下谕将她召来，阿灵阿陪着过来，皇贵妃特许入园，众人一道，见了这一双璧人一面。
茉雅奇面色红润，肉眼可见的生活舒心，阿灵阿待她体贴关注，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何况是一屋子人精。
皇贵妃笑得十分舒心，命人捧上一对鸳鸯佩来赠与二人，留茉雅奇用了膳，茉雅奇临走前，依依不舍地拉着皇贵妃的手，舍不得放开。
“好了，总有一别的。”皇贵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道：“去给贵妃行个礼吧。”
茉雅奇依言起身，来向敏若行了大礼，候在殿外的阿灵阿跟随行礼，敏若搀起茉雅奇来，道：“不敢当，我也没为你们的婚事做什么，受不得这一礼。”
“日后，你也是她的姐姐了，她待你恭敬是应该的。”皇贵妃话有深意，敏若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茉雅奇的婚事是皇贵妃的一大块心事，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吊着皇贵妃的那口气好像也一下散了大半。
这日黄昏，敏若与容慈坐在延英楼上临帖写字，瑞初被她抱在怀里，乖乖地她写一个字便念一个字，氛围美好到让人舍不得破坏。
兰杜上来通禀时，都下意识地顿足门外，还是敏若扭头看她，她才回道：“罄音来了，说皇贵妃想请您过去一叙。”
这个时间请她过去必不是小事，再联想到皇贵妃最近的身体如何，敏若心内顿时有了猜测。
她笔尖一滞，落下一块墨渍在纸上，却也无暇顾及。敏若撂下笔，将瑞初放到地上，喝了两口凉茶，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吧。”

第九十八章
到皇贵妃院里的时候，敏若见黛澜她们都不在，便更确定自己的猜测，对着推门的罄音点了点头，入了内殿，道：“忽然遣人去喊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叫她们带小四出去折莲蓬了，我自己清静清静，又想见见你，有些话想与你说。”自皇贵妃病势愈发严重，四阿哥便在无逸斋里告了假，回到皇贵妃身边，日夜侍疾不离身侧。
这会四阿哥也不在，自然是皇贵妃想法子支出去的。把“孩子们”都支走了，还能是为了什么事。
敏若仔细打量着皇贵妃的面容气色，轻声道：“今儿个可用过药了？我还说等天气凉爽了，带黛澜和穆尔登格骑马去呢，你也去啊。法喀给我寻了匹好马，神气得很，就是这个时节太热，马上跑两圈便是一身汗，还得再等等。到时候咱们同去，黛澜说她还不会骑马的，咱们一块教她。”
皇贵妃先是笑着，听到最后，神情却隐有几分黯然，“当年，是我怯懦了，也是我自私。若我能像护着穆尔登格似的护着黛澜，她如今该是能琴棋、善弓马的大家格格，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是孤零零地坐着。”
敏若听她这么说，垂眸思忖着，缓缓道：“黛澜虽是个冷性子，心却是热的。面冷心热，这样的人总是不爱言语。你们家的恩怨，我虽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黛澜很在意你，这几年在你身边，处处体贴得宜，说句不怕埋汰我自己的话，比我当年在我姐姐身边都上心呢。”
说了这一番话，敏若才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道：“总是心善之人才更好折磨自己，把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可这世间人事怎能处处两全？人心都是有取舍的。从前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如今却糊涂了呢？”
皇贵妃苦笑道：“我哪算得什么明白人啊……我这半生都是糊涂着过的。当年——”她忽然抓住了敏若的手，似是忽然有了一股子精气神，目光灼灼地看着敏若，她郑重道：“当年，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当时我满心觉着是先后抢了皇上妻子的位置，又觉得、觉得钮祜禄家贪心不足，便也满看不上你。如今回想往事，是我心思狭隘、目光浅薄，又不敢得罪先后，只能暗暗为难你……
我很抱歉，这些年我一直想说，又觉着时日还长，咱们这样相处着也挺好的，只是、只是如今我眼看时日无多，这句话我不说出来，怕是到九泉之地也于心难安。我很抱歉，贵妃，你刚入为先后侍疾那年，我待你不好，还纵容人为难你，我很抱歉……”
她说着，眼圈隐隐微红，含泪望着敏若，凄然恳切的。敏若叹道：“当年你怎么为难我了？一没有盛气凌人仗着位份欺负我，姐姐过世之后，我再入宫时，你也没与我使绊子，更没有在宫份月例上与我为难过。”
若皇贵妃真办过那样的事情，她们也不会生出后来的默契。
她这个人一向记仇得很。
言及此处，敏若有些无奈，道：“还是方才那句话，你不要总是为难自己，圣人都不一定能做到永远不偏不倚全看公理行事、全然摒弃私心，何况咱们还不是圣人。你若非这么说，那我告诉你，我从没怪过你，你若非放不下，那你的歉意我也接受了，如此，你可以宽心些吧？”
她曾见过天地间最浓烈的恶，对未曾打算深交或者没有特殊亲密关系的人的道德底线要求其实不算很高。
皇贵妃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只是好人也难免会有些私心，所以一开始她入宫给先后侍疾那年，皇贵妃不大看得上她，也在太皇太后面前给她挖过坑。
但后来那些年里的默契相助也不是假的，便是敏若入宫后，二人关系平常的那一段时间，许是因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无法更改，皇贵妃也未曾为难过她。
听敏若如此说，皇贵妃先愣了一下，然后扬唇一笑，笑得甚是明媚，又似乎有几分涩然，“我做了一辈子的糊涂人，从来没有你看得通透，也没想到最终高看我一眼的人竟然是你。”
她用力握了握敏若的手，可惜力气不足，敏若只觉跟被小猫碰了一下似的，顺手握了回去，也算是那个意思了。
皇贵妃笑过之后便用力咳了一阵，用敏若递来的热饮润了润喉，咽下咳嗽，又喘了许久才喘匀气息，抓住敏若的手，定定看着她，道：“若有来生，我想与你真做一回朋友……或者，我也很羡慕瑞初与你的妹妹们……更羡慕容慈她们，能遇上你。”
她闭目掩住眸中的苦涩，喃喃道：“我一世为人女，自认恪尽孝道恭顺怪怀备至，最终却落了个不孝的评价；为人长姐，我没教好穆尔登格，当年也未曾护着黛澜，可到了今日，陪伴、宽慰我最多的，却恰恰是我亏欠最多的黛澜；为人母——”
皇贵妃的精神体力都不容许她一次性说这样长的一段话了，见她面色隐隐发紫，敏若忙给她顺了顺气，道：“慢慢说，不急，喘喘气咱们慢慢说。”
皇贵妃苦笑着，隐带凄然，哆嗦了半晌继续道：“为人母，我一保不住小八，二不能长久庇佑禛儿，却早早令他与德妃母子离心。……德妃是个心冷的人，如今又有了十四阿哥，我去之后，她对禛儿虽有几分情分，却比不上对十四阿哥，又有与我的旧怨横亘在其中……
黛澜是个心软的孩子，我盼着她能照拂照拂禛儿，也更盼着她能安稳在宫中立足。她与你好、也乐意听你的话，届时她若有冲动之举，你一定要劝着她、拦着她。她能照拂禛儿一些很好，但我更希望她能在宫内安稳立足，立足之后才有日后。”
她絮絮说着，说到最后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苦笑一声，道：“说到底，只怪我命短福薄，一辈子心比天高，最终却只能给身后人留下一个烂摊子。……我今日请你来，其实是有事想求你，虽然难以开口，但除了你，我也想不出第二人合适的人了。”
她挣扎着起身，郑重地要向敏若行礼，敏若忙拉住她：“可不敢当，有什么事能且说吧，能帮上的我自然会帮。”
皇贵妃摇了摇头，固执地一礼行下去，她的身体已经不住这样大的动作了，一起身边便瘫坐在床上，喘息着半晌没言语。
敏若从旁取了绢帕给她拭擦额头上的汗，“说吧，我若能做到，便应你。”
皇贵妃道：“我是真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够托付，我也知道我所求过分，只求你听完……无论你应不应，都不影响咱们的情分。”
敏若无奈，坐直了身子，“你说吧。”
皇贵妃方道：“我有两桩事求你，第一，我想请你日后多照拂黛澜。”
敏若道：“谈不上照不照拂，我拿她当自己妹妹一样的待，若为了这件事，你很不必求我的。”
皇贵妃一笑，又敛起笑意，低头道：“我知道你会照顾黛澜，会叫你为难的，是下一件事。……我想求你，日后好歹照拂一些禛儿，无论怎样，看在你也曾照顾过他几回、他又一直与十阿哥很好的份上……”
她越说底气越不足，最终呐呐道：“我知道，我若不好了，皇上一定会让德妃继续照顾他，续他们一场母子缘分，明面上你也不好做些什么，只是若有他实在为难的境地，求你帮他一把……那孩子念情、念旧，我怕我去了之后，他心里难过……”
也怕德妃待四阿哥不好，叫他更难过。可除了托敏若照顾看护一些之外，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若此时强求康熙将四阿哥记到他名下，等她去了之后反而不好。难免有人说四阿哥眼中只重权势，为了佟佳氏这个外家，连自己亲额娘都不认了，养娘没了之后甘愿跟着半道来的姨母，也不愿回自己亲额娘身边尽孝。
虽然佟国维这一支如今是不好了，可佟家还有佟国纲，亦是声势显赫，皇贵妃不得不多顾虑一些。
且……她也怕四阿哥占了好出身，日后被太子忌惮。
她与敏若终究不同，她以皇贵妃之身摄六宫事十几年，皇贵妃皇贵妃，占了一个“皇”字，什么事就都大不一样了。敏若在宫内行事尚且谨慎万分，从不死命拘着安儿读书上进，何况是她。
她想过求康熙一把，在玉牒上将胤禛改到她名下，等她去后，再由黛澜照顾胤禛。可思来想去，还是算不出有几分可行。
她知道康熙与她有情分，可德妃侍奉帝驾十几年，难道就没有情分吗？
她已养了人家的儿子十几年，死后还要拽进了不撒手，未免显得太过得寸进尺，也失了一份“仁义”。
对黛澜、对四阿哥都不好。
她活了三十余年，从前每行一步都要为了家族考虑，如今只差一招未落，不必顾虑家族了，却总得为自己的儿子和妹妹多加思虑打算。
如今，皇贵妃思来算去，觉着最好的结果就是日后四阿哥去孝敬德妃，黛澜总会照顾四阿哥一些，四阿哥不是不念情的人，也会念着黛澜的好处，再有敏若护着他们俩，也算是好结果了。
至少是她能打算来的，最好的结果。
敏若知道她的意思，也因此而沉默下来。
这两件事，哪怕皇贵妃不托付她，她也会做。照顾黛澜，是为了眼缘与情分，照顾四阿哥，若是没有这些年的相处，她应下来一定是为了将来打算得多些，但几年相处下来，照顾四阿哥她也是为了情分。
皇贵妃说会让她为难的地方，其实是在德妃那里。皇贵妃怕她顾忌德妃，不好照拂四阿哥，这宫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哪怕明面上不做什么，暗地里帮了四阿哥，也不定瞒得住，德妃一旦多想，也是影响她们的交情。
可敏若何曾是在乎那些的人？她若是在乎那些，这些年在宫里，也不能过得如此洒脱。
皇贵妃只听敏若道：“你放心，我待四阿哥，从前怎样，日后还怎样。我好歹也养过他几个月，你忘了不成？何况安儿和他又好，他们兄弟们在一处亲厚、热闹着呢，你就放心吧。”
皇贵妃不住点头，道：“好、真好……”
她今日耗费精神太过，其实也已没什么说话的气力了，只能紧紧握住敏若的手，敏若见她有些昏昏沉沉的，唇却一直动着，凑近了好些，才听到她在说：“谢谢、谢谢……我不知该这样感谢你了……”
敏若扶着她躺下，道：“有什么好谢的，都是哪怕你不说，我也会做的事。好好歇着吧，明儿我叫小厨房做了枣泥酥，带着来看你。”
皇贵妃闭着眼，点了两下头，动作迟滞缓慢。
敏若知道是她的精神不足了，搭着皇贵妃的脉仔细探了探，心愈沉下去，等皇贵妃昏睡过去，才起身离开。
然而一绕过屏风，拉开帘子出了寝间，却见黛澜、穆尔登格与四阿哥整整齐齐站在暖阁里，四阿哥眼睛红得兔子似的，穆尔登格也垂头拭泪，黛澜站在那里，清清冷冷的好似一座冰山，垂着头，令人看不清她眼里是什么。
敏若心里有些感慨，又是无奈，“你们还站这偷听上了，要听正大光明地进去听啊！”
“毓娘娘——”四阿哥仰头看她，本来已经很成熟稳重的小孩子脸上带着些惶然，“额娘、额娘是很不好了吗？”
他哽咽着问敏若，敏若看着小孩脸上的无助与期盼，一时竟有些不忍回答。
四阿哥希望她告诉他皇贵妃一切都好，在他心里，敏若是很可靠的长辈，敏若说的话自然可信。可这生死之事，又怎么是敏若能说得准的。
她只能摸了摸四阿哥的头，用沉默来回答四阿哥这个问题。
四阿哥原本强忍着的泪便决堤一样淌了出来，因为皇贵妃睡着，他便死死将哭声堵在嗓子里，强忍不住时才发出几声呜咽，哭得浑身发抖。
敏若从前对孩子便心软，何况如今有了安儿和瑞初，她又养过四阿哥几个月，这么多年眼看着小豆丁一样的孩子一点点长大，怎么忍心见他哭成这样，一把将他捞进怀里，一面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一面哄道：“好了，不哭了，你哭得眼睛又红又肿，你额娘见了该心疼了。”
孩子哭的时候是最不禁人哄的，一旦有人哄了，眼泪便更如泄闸一般无法止住。
眼见四阿哥扑在敏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黛澜蹲下身，对敏若道：“叫他哭一场吧，这些眼泪，他忍了许久了。”
敏若抿抿唇，动作温柔地轻抚着四阿哥的脊背，低声道：“别怕，你额娘见了该心疼了……等会无逸斋散了学，毓娘娘叫你十弟过来，给你额娘送点心，再给你带一碟子玉粉团，你瞧一瞧他的功课，好不好？”
四阿哥抽噎着点头，敏若为他擦了擦眼泪，有再多的道理也没法与孩子说，大人尚且做不到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教孩子看破生死呢？
她只能低声道：“你哭得太狠，你额娘见了多心疼啊？她最挂念你、最放不下你，你好好地多陪陪她，她比什么都高兴。”
四阿哥又点点头，抽泣声到底没止住，敏若看孩子哭，岂有不心疼的，命人打了水来，亲自拧巾子给他擦脸，温声道：“天儿要晚了，毓娘娘得回去了。你记着，你如今是额娘身边唯一的男子汉，你不能怕、不能慌，得担起照顾额娘的责任，知道吗？”
四阿哥这回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敏若眉目才微松了些，又柔声道：“若有事情，你汗阿玛又腾不出空来，便遣人去养乐斋找毓娘娘吧。你额娘醒了，不拘多晚，也遣人去告诉我一声。”
听敏若这样一说，四阿哥顿时有了被大人交托重担的感觉，板着小脸认真地应下了，眼睛还是红彤彤的、又肿得核桃似的，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叫人又心软又心酸。
敏若竟有些不忍看，走出殿里后，才站在廊下感慨，自己果然是老了，见不得孩子哭、也愈发不爱见生死之别。
黛澜跟在她身后出来，轻声道：“天儿要黑了，您快些回去吧。”
敏若点点头，又嘱咐一边，“若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去。”
黛澜应了一声，想要扬扬唇，到底没扬起来，许是因为皇贵妃方才的话，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来的相处，她自认冷心冷情，却并非分毫未被皇贵妃打动。
这会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半晌，也只低声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敏若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回到养乐斋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了，瑞初和安儿翘首以盼等在垂花门下，见到敏若的身影便连忙迎上来。
听着安儿叽叽喳喳地叫“额娘”，瑞初也在灯下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她，敏若眉目微舒，牵住两个孩子热乎乎的小手，往院里走去。
也罢，老了就老了吧，有这两块小甜饼粘糕在身边，多冷硬的心能不化？
现在又不是上辈子搞极限宫斗求生的时候了，心软一点也没什么。
只要刀还没钝，那点心软就不会误事。
晚上卸妆时，敏若坐在妆台前，一边是一盏明亮微黄的琉璃灯，她看着映得人面孔纤毫毕现的西洋镜中自己被琉璃灯映得微黄的面孔，心中忽然想：或许那不叫心软，那叫人气儿。
人间烟火气，人活着的气儿。当她为了活着，摒弃自己的七情六欲，抛掉善念心软，逼着自己心冷如铁石一般时，也将自己身上的人气儿一起丢掉了。
十三年，活得半人半鬼。
如今那份心软回来了，或许，连带着那份人气儿也一起回来了。
……下次安儿上蹿下跳的时候，可以轻点打。
毕竟好歹也是个治愈系的崽。
敏若对着镜子眨眨眼，若有所思。
皇贵妃的身子，自见了敏若那日之后，便每况愈下，及至初九那日，竟似已在弥留之际，神智糊涂，昏沉不醒，若非四阿哥哭的一场将她惊醒，恐怕她已长睡不起。
当初为避京中喧闹杂乱才带皇贵妃出京来养病，康熙本想着七月里天气凉爽些便挪回宫里，可皇贵妃，似乎等不到回去的那一日了。
康熙红着眼睛下旨立皇贵妃为后，正位中宫、颁恩诏与天下为皇贵妃祈福。康熙妻子的位置，是皇贵妃自入宫廷便向往的，可真到看到那一封诏书的时候，皇贵妃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彼时敏若也在，见她怔怔地望着那封诏书出神，眼睛都许久未眨一下，怕她一下厥过去，连忙唤她：“皇后？皇后？”
“我……我盼这封诏书，足有十二年……可真看到这封诏书，我才知道，我所求之位，并非皇后之位，而是他的妻子……皇上，表哥，我早已如愿了……”皇贵妃闭目喃喃，听完太医回禀红着眼走进来的康熙浑身一震，几欲当场流下泪来。
敏若无声一叹，起身来冲康熙欠了欠身，算作告退。
下午，敏若以后宫之首、太子以诸皇子公主之首身份，率内外众命妇、康熙的皇子公主们向皇贵妃行了大礼，黛澜被康熙授妃位，亦随同行礼。
嫔妃中自然有人因此不满、不忿，但敏若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们，她在宫中积威多年，又几度拿在宫里得宠也嚣张的宜妃立威，她目光一冷，宫妃中还真无人敢造次。
立后这日，畅春园中热闹了一日，京师也不大安静。
新后膝下，可还养着一位四阿哥啊。
尤其朝中支持太子之人，更是警惕不安。
次日初十，清早起来天阴沉沉的，皇子公主们的课都停了，尽在皇后那边侍疾，敏若带着瑞初过去之后，见皇后今日难得有了些精神，一点点安排自己身后之事。
黛澜受妃位、茉雅奇已嫁，这两桩心事落了地，她还放心不下的就是穆尔登格，求康熙恩赐了一个郡君封号，并将自己嫁妆中的一处庄园取出赠与穆尔登格，特地嘱咐，穆尔登格随时有权利上佟家探望、接走仍在佟家读书习武的岳兴阿。
同时道：“初嫁从父，再嫁便由己了。倘若日后遇到合适之人，无论赫舍里家还是佟家，都无权阻拦你另结佳偶。”
穆尔登格泣不成声，用力磕头谢恩。
皇后对她笑了笑，又招手唤四阿哥近前来，叫他跪在床前，一字一句地嘱咐他：“额娘寿数已终，无福见你长成、成家、立业，此为一憾也。然寿数天定，非人力可以左右，额娘天命已至，你也不要太过悲伤。只愿你日后恪忠孝之道、行仁义之举，方不复额娘多年教诲。”
四阿哥眼中含泪，磕头应是。
借着这股精气神，皇后又要张口说什么，开口却是一阵的咳嗽，康熙忙搂着她给她顺气，皇后咳了好一阵，方才那点精气神好像也消了不少，闭目喘息许久，才又继续道：“我为你相中了一门亲事，你皇父也应允了……是费扬古家的乌拉那拉氏格格，她额娘是觉罗氏，听说、她出落得娴静端庄，堪为良配……”
她话已说得断断续续的了，康熙目露不忍之色，唤她：“布尔和，歇歇吧……”
皇后执拗地摇头，冲四阿哥伸出手，四阿哥忙将手递去，只见皇后郑重道：“日后，你与她，结为夫妇，应、相互扶持，共同……共同孝敬你皇父与额娘——”
皇后说着，冲德妃伸出了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无数双眼睛猛地看向德妃，敏若眼神最利，又靠前，看到德妃一瞬间的错愕，与随之浮起的，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的复杂神色。
而皇后定定看着德妃，目光灼灼，坚定有力。

第九十九章
在皇后执着的目光下，德妃低着头上前，却没言语，只默默磕头行了一礼。她曾以宫女身份侍奉过先后、佟佳氏两任皇后，受到的是宫廷中最严苛的礼仪规矩培训，习惯早刻在骨子里，如今行起礼来，还是温顺恭敬的模样，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皇后只沉默地冲德妃伸手，待德妃在她的注视下不得不将手递上时，皇后才松了松眉眼，将四阿哥的手送到德妃的手里。
德妃离得很近，听到皇后的低喃声：“乌雅&#183;殊兰，我、将禛儿还给你了，今生亏欠你的，来世、来世做牛做马……回报与你……”
德妃重重磕了个头，道：“妾，万不敢当。”
皇后阖眼一瞬，没能听到她陈情表态，皇后大约是有些失望的。然此刻强求也无益，皇后只能用力重重拍了拍母子二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她卧病在床已久，气血劲力都被日复一日的病症消耗得见底了，这会很用力的、寄托着希望的一下，落在德妃手上，也只像轻飘飘地落下的一片羽毛一般而已。
德妃闭目垂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总归有些复杂。她以为这个时候自己应当欢喜，然后喜意却一点都生不出来，甚至心里还有些发酸。
曾经日思夜想的儿子的手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她却没有再获珍宝的欢喜，而是下意识地想起她的胤祚，想起她的胤祯……
皇后竭尽力气将四阿哥又交还给了德妃，目光带着眷恋、不舍，一寸一寸地打量四阿哥的面孔，四阿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死死咬着牙，没敢哭出声，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悲伤。
皇后自然也能看出来，她眼中也盈满了不舍与悲意，心疼得恨不得立刻抱紧这个孩子，可惜终究是有心无力。
她只能又摸了摸四阿哥的头，低低嘱咐：“不哭、不要伤心，额娘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着你。……黛澜……”
黛澜膝行上前，皇贵妃握着她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出口来，却只剩：“你要，好好的……”
见她目光不住往穆尔登格身上看去，黛澜低声道：“黛澜会的，黛澜也会照顾好穆尔登格姐姐，请长姐放心。”
皇后目光中似是酝酿着一坛苦酒，愈听黛澜如此说，其中的苦涩之意便愈浓。她终于忍不住看向康熙，目露哀求，康熙压下喉中酸楚，尽量用正常平缓的语气说，“朕会厚待黛澜，你放心。”
皇后这才低低笑了一下，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眼光却充满着留恋、苦涩，不肯从康熙身上移开。
康熙低了些身，让自己离皇贵妃又近了一些，揽着皇贵妃，倒似二人相互依偎似的。
深宫中多年的相互陪伴，他对皇贵妃用情不比两位先后少，不然也不会在昨日执意下旨，立皇贵妃为后。
一众宫妃垂头跪坐，敏若有些怕瑞初和安儿今日太伤心，又苦恼于该如何教他们认清、学会接受生死。
又或者……其实她也有些厌烦面对曾经那样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
皇后断断续续地、声音微弱地与康熙说话。二人贴得很近，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相依，彼此之间毫无距离；又好似隔得很远，他们都将彼此视为至亲，心却无法真正走到一起。
皇后是在康熙的怀里闭上眼睛的，她在死前安排好了自己放心不下的所有人，杜鹃去穆尔登格身边伺候，罄音留在黛澜身边，景仁宫的原班人马转头不过换了个主子，黛澜已是妃位，景仁宫人在宫内照样不会被人欺负。
穆尔登格有了爵位、有皇后赐下的庄子、有伺候过皇后的嬷嬷和自己的一干忠仆傍身，又有自己的嫁妆财物压箱，余生自可安稳度过，若要另择佳偶，想来她吃一堑长一智、有皇后月余填鸭教诲，婚事又可自专，再不会一头掉进火坑里。
四阿哥也被交回给德妃，皇后生前帮他定下了嫡福晋的人选，一是怕自己死后佟家再有心思算计四阿哥嫡福晋的位子、为佟家荣耀推四阿哥与太子相争；二是怕德妃看上自己娘家侄女，欲与四阿哥做嫡福晋。
乌雅氏祖上虽也出过一品官、有过爵位，可那也是德妃祖父时的事了，德妃的祖父最终因故被削爵，她阿玛只任包衣护军参领，五品官衔，皇后实在不愿四阿哥娶了乌雅氏女。
不因旧事，没有芥蒂，她自认为自己没资格介意这个。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乌雅氏出身的嫡福晋无法给四阿哥带来更多的助力。
她取中的乌拉那拉氏出身大姓名门，其父费扬古，太宗年间曾养于宫中，几次征战沙场功勋赫赫，累任内务府总管、步兵统领，身担内大臣之职，称得上是康熙的心腹近臣。
而其母出身觉罗氏，系太祖之子广略贝勒褚英之曾孙女，其同父姊为先帝孝献皇后继母——就是都不大得意。不过哪怕乌拉那拉氏的外祖父混得不咋地还被革了爵位、孝献皇后在当朝也并不受康熙与大行太皇太后尊重，这也并不能掩盖乌拉那拉氏血统强大关系户的身份。
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嫡福晋，未来既可以成为四阿哥在朝堂立足办差的助力，也可以从容在京师平衡各方势力与宗亲贵眷交际，可以说是皇后千挑万选费尽心思挑选出的，若不是四阿哥与乌拉那拉氏都年岁尚小，她真想紧赶着二人，在自己闭眼前成亲。
四阿哥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虽然不清楚皇后提前为他定下嫡福晋的真正缘由，却清楚这一门婚事花费了皇后多少心血、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才听皇后说起时便忍不住流泪，皇后真正闭上眼的那一刻，他便再也忍不住哭声，伏在皇后的床上痛哭出声。
殿内刹那间遍地都是哭声，无论真是体念皇后素日温柔慈和、处事不偏不倚，还是为了体面好看，殿内众人都哭得哀恸不已，仿佛死了自己亲妈一般。
敏若早知有今日，心中的哀痛其实并不浓重，只是隐隐有些酸涩，眼泪不住地往出流。这样隐隐的酸涩反而压得她心里更沉重，闷得好像透不过一点气，她便恼今日的天气，这样闷闷的，叫人的心情也不好了。
然而被兰杜搀扶着走出皇后寝殿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方才，在她不知不觉间，外面已下了一场雨。一场倾盆大雨洗去了一日的阴沉闷热，喘一口气都是清清凉凉的。
皇后院内摆了早桂，一场雨大，花落了不少，委身于泥土中，那股桂花的甜香却好像更明显了，萦绕在人的鼻端。
“娘娘——您看。”敏若立在那里出神，却忽然听兰杜低声唤她，她乍一回神，下意识眨眨眼，再定睛却见天边一抹彩虹如瓷器上的釉彩，清淡自然地挂在天边。
想是虹光架起长桥，来接它的星星摆脱束缚、苦难、哀痛，奔向真正自由的天边了。
敏若怔了一瞬，再回神时，心中那种难言的酸涩也淡去不少，似乎有无形间的一双手，抓住那些酸涩悲伤，揉成一团，仍向天边。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牵住瑞初与安儿的手。
皇后崩逝，灵柩应运回宫中停放行祭礼，康熙今年大概不会再回畅春园了，她得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快些收拾东西。
从皇后的院里出来，她与德妃短暂地碰了一面，清晰地见到德妃面色平静地立在院外、注视着皇后的寝殿，眼角却忽然落下一滴眼泪，泪珠晶莹划过脸颊留下长长的泪痕，德妃注意到她的到来，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冲她微微欠身。
敏若思绪一时有些复杂，面上却客气地向德妃颔首回礼。
大清皇后的丧仪极尽复杂，敏若曾亲自守着孝昭皇后的灵柩直到出宫，参加了一整套繁复的皇后丧仪，算是有经验了。她的体力又好，叫一众宫妃、小孩子们叫苦不迭的丧仪，对敏若来说倒是很轻松简单。
丧仪之礼繁复，却比不过人内心对逝者逝去的悲恸哀伤，真正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人，是感觉不到劳累疲惫的。
因为心早已经被悲伤占据，分不出给其他情绪的半点地方。
看着执着跪在皇后灵柩前不肯离去、食水不进的四阿哥，敏若顿足在殿外，轻声问罄音，“德妃可曾来过？”
嫔妃们自然日日都来举哀行礼，罄音知道敏若问的是什么，同样用微不可闻的轻声回答：“来劝过一回，阿哥执意不走，德妃娘娘便没再劝。只是……出去的时候神情恍惚，似有些伤心的模样。”
先后、德妃、四阿哥，这三人间的关系似乎结成了复杂无解的死结。敏若皱了皱眉，也感到有些无奈，思来想去，还是抬步回了永寿宫，挽袖亲自下厨，做了几碗不放猪油的红枣味粟米蒸糕，熬了一小锅玉竹麦冬茶——幸好都是简单东西，又有乌希哈在旁打下手协助，敏若的“厨艺”并没有发挥的余地，吃食饮品出锅，卖相滋味都不错。
她装了一份给四阿哥和安儿一起吃的，叫安儿提着小食盒送去，想了想，还是叫人另装了一盒，送去乾清宫给康熙。
另外两份留在永寿宫里，她捏了一小块蒸糕给瑞初，亲亲女儿的小脸，叮嘱道：“额娘陪着哥哥去一会，马上就回来，瑞初先吃糕垫着，等额娘回来咱们再一块用晚点，好不好？”
瑞初乖巧地点头。
站在永寿门下，目送额娘披着黄昏落日的余晖，牵着哥哥的手往东六宫走去。
她知道，等宫殿里点起灯的时候，额娘就又会回到她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搂在身边，与她一起吃点心、读书。
她在爱里长大，从小到大最坚信的事情就是无论额娘走去哪里，都会很快回到她的身边，她与哥哥，都是额娘最珍视的、世上再无其他的珍宝。
先后暂时停灵之地，敏若驻足殿外，看着安儿费劲地提着食盒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向孤零零、端端正正跪在灵前的四阿哥。
安儿从小就黏四阿哥，跟哥哥撒娇也撒出经验来了，扯着四阿哥的袖口歪缠一阵，到底是四阿哥败下阵来，无奈地被安儿拉出宫殿，出来用膳。
甫一回身，便见敏若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们，一身素服，背后是皎洁月光，温柔的目光让他不自觉地想起额娘。
想起躺在灵柩中，不会再睁眼温柔注视他的额娘。
四阿哥的眼眶顿时又湿润起来，忽然跑了两步，一下扑进敏若怀里，闷闷地道：“毓娘娘……”
“叫皇后娘娘见了四阿哥如今这模样，岂不是要心疼了？德妃瞧了也要心疼的。”敏若半蹲身接住他，道：“这几日早晚，可去给你额娘请过安了？”
四阿哥懵懂地从敏若怀里抬起头看向她，敏若几不可见地无声一叹，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柔和，“你额娘这几日很是担心你，今晨我瞧她都憔悴不少。每日早晚得空，叫你身边的妈妈带你去永和宫向你额娘问个安，再回来守着皇额娘，好不好？”
她在四阿哥耳边低声道：“你皇额娘临终前的托付叮嘱，便是希望她走之后，你还有额娘关怀照顾，不要叫她白费心，好吗？”
四阿哥茫然懵懂地看着她，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想了一会，轻轻点头，道：“胤禛知道了，等会我就去向额娘问安。”
“好孩子。你额娘这些年其实也一直挂念着你，她疼你，不比疼你六弟、十四弟少，只是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不像你皇额娘，也不像毓娘娘，喜欢把疼啊、爱啊的挂在嘴边，但她也是记挂你的，知道吗？”敏若耐住性子，循循善诱做了一回心理导师，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自己清楚。
德妃或许念着四阿哥，但相继有了六阿哥、十四阿哥两个儿子之后，那份挂念疼爱便淡了。
她说这话，一是希望四阿哥听进去，母子之间想要走近总要有一个人先抬一步，如今是四阿哥需要德妃的关注疼爱，那便由四阿哥先走这一步又何妨？
二是说给身后，在四阿哥扑向她时来到，又一直默不作声的德妃的。
希望德妃那点慈母之心，能被她这话勾得更浓。
然后德妃才会有更多的耐心，慢慢接纳这个不在她身边许多年、她自己并不算很熟悉的孩子。
敏若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布尔和的好处是真不好拿，她连这母子关系的缓冲粘合剂都做了，也不知今生，这母子俩的关系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敏若忽然想起先后崩逝的头一日，康熙封后的诏书没到的时候，敏若坐在先后的寝殿里，喝茶与先后说话，听先后说：“我思来想去，若人真有来世，还是与你做朋友吧。倘若平白低了一辈，我也有些吃亏。”
敏若记得当时自己似乎笑了，然后先后带着些期待地对敏若说，希望敏若能唤她的名字一回。
她不喜欢佟氏、佟佳氏这样的称呼，也不喜欢“皇贵妃”这个位份封号，她有自己的名字，叫做布尔和。
敏若的神思一时飘出好远去，安静的夏夜，让她灵敏的耳朵能够捕捉到愈行愈远的脚步声，那是德妃离去的脚步。
敏若回了神，笑着抚了抚四阿哥的背，“好了，你吃点心去吧，毓娘娘亲手做的，可不许剩下浪费了。毓娘娘好容易做一回点心，若你还没吃完，那毓娘娘就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艺不够好了。”
小崽崽哪禁得住她这个绝世演技和一肚子坏水，被哄得迷迷糊糊地跟着安儿吃点心去，小哥俩在廊下坐了，宫人捧了蒲团来，又有一张小杌，安儿将一大碟糕点端出来，四阿哥顿时眼前一黑——
那蒸糕瞧着红酽酽的、也确实宣软香甜，很是诱人，可那——么一大碟，怎么是他自己努力就能够吃完的啊！
待下一刻，安儿取出一大盅茶汤，请罄音帮忙取两个小碗并汤匙来，四阿哥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让他一个人吃的。
敏若见小哥俩的小餐桌安放停当了，便转身离去，临走前与不知何时来到的黛澜对视一眼，冲她眨眨眼，示意：看我厉害吧。
黛澜轻轻抿唇，唇角微扬，眼中也有几分笑意。
回到永寿宫的时候，敏若才发现康熙也在，坐在里屋炕上陪瑞初看书。敏若有些讶然又带着打趣地道：“您可舍得往后头来一趟了，只是头一个来妾这，那些姐妹们回头还不得手撕了妾？”
见她脸上满是揶揄打趣，康熙白她一眼，“宜妃都被你吓老实了，这宫里还有敢招惹你的人吗？”顿了一顿，又半带笑意地道：“你忽然巴巴地叫人送吃的过去，朕还以为是想朕了，结果是朕自作多情，原来不过是借小四的面子得了一顿晚点，可朕却巴巴地来了。贵妃还不叫小厨房多预备些好吃的，补偿补偿朕？”
敏若笑着转头吩咐，“叫乌希哈预备些吃食来。”又对康熙道：“妾还白忙活了一顿呢，其实若我不去，四阿哥也有吃的，偏我爱操这个闲心……四阿哥与德妃都是内敛之人，我在中间帮他们拉合拉合，亲母子有了桥走，您瞧着吧，没两日就亲近起来了。”
她此语，意在解释并非是眼热想拉拢四阿哥才走这一遭，言罢自顾在炕上坐下，扬着下巴道：“布尔和那日与我说，若来世生在普通人家，只愿读书作画、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平淡一生。我今儿却忽然想，若有来生，我生在普通人家，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热心人！什么保媒拉纤、调节家人关系，咱都不在话下，手到擒来！”
康熙看了她一眼，发觉自己是不能用正常的宫中思维来想这个人的——钮祜禄&#183;敏若满脑子的筋就没长到正地方过！
送点心不是为了邀宠，是给他儿子做了顺手给的；给他儿子做点心不是为了拉拢，是为了调节人家母子关系……或许也有些是心疼禛儿的缘故；做了这样一件好事，她不急着邀功，却在那美滋滋地畅想来生自己能做什么。
偏生以他这么多年对敏若的了解，还确定她不是在装模作样地演戏，是真情实意就这样想的。
她在宫里能安安稳稳地过这么多年，真是多亏了有朕偏着她、护着她啊！不然就她那一股子又通透又虎的劲，这会指不定都被踩成什么样的……
康熙一时有些自得，但转念一想，却觉着倒也未必。
敏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可人缘却出奇得好。后宫嫔妃中，便是一开始爱说她酸话的宜妃，如今私底下也念着她的好处。
难道是直人自有直福？
……许是心地良善之人，自然有福吧。
康熙凝视着敏若的眉眼，见她还沉浸在美好的来世畅想之中，又有些无奈，将瑞初放到地上，凉凉地道：“瑞初，快去给你额娘端一碗茶来，让她醒醒觉。这还没到落锁的时辰呢，你额娘怎么就困成这样，都要去会周公了？”
若不是在梦中，又怎能将来世之事都打算得明明白白了？
敏若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轻哼一声，“没情趣！您若再这样，来世我便托送个男人！先娶了布尔和！”
想说让你没媳妇，又想起康熙好像不只答应过布尔和一个人，来世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一时心内满是唾弃。
渣男！下辈子都许出去至少俩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对元后应该也许过一个，那就是仨。
敏若心里忍不住啧啧啧，这要真有下辈子，怎么滴，把康熙劈成三瓣呗？康熙以后要再答应几个人，恐怕五块都不够分了。
她兀自想着，忍不住嘿嘿一乐，康熙白她一眼，“可快醒醒吧！布尔和看得上你？”
见女儿踮着脚去取茶碗，康熙忙唤宫人：“还不快帮帮公主。”
瑞初在迎春的帮助下斟了一碗温茶来奉与敏若，仰着小脸道：“额娘，喝茶！额娘最好了！”
她不能直接说汗阿玛是错的，但也有自己的小倔强，认真地表示额娘就是最好的，阿玛说得不对！
敏若顿时眉开眼笑，将女儿抱起搂进怀里，重重亲了一口，“额娘的乖乖！”
康熙瞧着颇为眼热，也招手唤女儿过去，敏若抱着瑞初不撒手，康熙便百般哄瑞初自己过来，这样闹了一番，他连日来皱着的眉头，也稍微松了一些。

第一百章
布尔和身后极尽哀荣，宫内上下都忙于大行皇后之丧，宫外的果毅公府也并不平静。
海藿娜这一胎现也九个多月了，本就将要临盆，府内上下都万分小心，现正赶上了布尔和的国丧，虽一贯皇上体贴官眷，可以报产育留在府中免去行仪，但法喀身为康熙近臣，少不得斟酌一本奏章出来，向康熙陈情。
愈是官位显赫、愈是位高权重、愈是简在帝心，行事就愈要处处小心。
何况如今先后崩逝，朝里朝外都在议论接下来宫中是哪位贵人掌权。现下外人眼中最有可能执掌宫权的，正是育有一子一女、出身高贵又是时下后宫位份最高之人的毓贵妃钮祜禄氏。
这种猜测，正将钮祜禄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所以敏若才会与康熙插科打诨不说正事，而法喀在朝中历练多年，眼界愈发开阔，又怎会看不出这个？因而自先后大行，行事便愈发低调谨慎。
但实话说，法喀被敏若逼着读的那几本书……一般实事求是写点正经奏章还行，跟康熙插科打诨凭借一腔令康熙包容的“虎劲”（在康熙看来跟敏若很像的一股虎劲，不愧是亲生、又是敏若教出来的弟弟，并且其人坚定认为绣莹她们没被敏若教得又直又虎全赖他的良好遗传），那三碗半的墨水也没出过错。可要将奏章写得深入浅出娓娓道来，还得感人至深令人声泪俱下……属实是有些难度。
他那正坐书房里往出憋字呢，忽然听人急匆匆地来报：“太太、太太发动了！”
法喀一听，脑袋里嗡的一声，跟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一下从书房的太师椅上跳起来就蹿了出去。
得，还写什么折子，我媳妇生孩子了，天王老子死了也去不了！
海藿娜的身子强健，孩子生的也不费事，敏若彼时在宫里忙于布尔哈的身后事，听到生了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心里的酸涩郁闷也被吹散了些。只是孩子生在皇后丧期，洗三、满月都不好大办，敏若当时又忙着，只能先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洗三添盆的小如意锞子送过去。
布尔和丧后，宗室百官、内外命妇均持服二十七日，灵前举哀，敏若暂领率内外命妇行仪之事，她在宫内颇有积威，有封号有子嗣的四妃都不出头，她的位份最高，名正言顺，自然无人置噱。
这是不能让的，让出去了就等于亲手送旁人踩到自己的头上了。仪典上的尊位和宫权意义不同，敏若可以推宫权，可以不理事，却不能在大仪典上让位份不及她的嫔妃越过她去。
过了十几年躺平生活的敏若为了偷懒连短期寒暑假、每旬例休都给容慈她们弄出来了，可见平日为了偷懒摸鱼使了多少劲、干活的时候有多能省力。
多年不参加这种不能偷懒的集体大型仪典，这个强度的举哀哭灵让她觉得有些疲惫，再加上半个朋友去世的哀伤，更压在她心里，令她郁郁不欢，身上累，心里也累。小姑娘出生算是这段日子里唯一让敏若开怀的好消息了。
早在孩子还在海藿娜肚子里的时候，她这做姑姑的就已经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只是当时还不知男女，准备的都是衣料、小手镯、小铃铛这些小孩子都能用上的东西，等确定是个小侄女了，敏若又大气起来，翻拣着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寻出一块莹润如凝脂、洁白中还有几抹如桃花般娇艳的粉似淡云在天又如墨汁入水一般飘逸散开的极品美玉。
这样颜色罕见、品质又十分上乘的玉是十分稀罕的，翻遍紫禁城也未必能寻出几件来。敏若一口气能得了三块，实在是碰到点上了，是出去的商队带回来的，收到的一块玉，在玉质、颜色好的地方，只取出这三小块来，精心打磨一番，才送到了敏若的手里。
她对这种新嫩颜色的玉不感冒，一直收着没戴，打算留给瑞初一块、安儿未来媳妇一块，现在有了小侄女，正好再送一块。
布尔和崩逝，宫里那一阵忙碌劲过了，却也不复从前的消停日子。
昔日孝昭皇后崩逝，先后先以贵妃位暂领宫权，然后又顺利成章被晋位皇贵妃摄六宫事。如今先后崩逝，宫务却不可无人主理，那这主理之人应该是谁？
敏若无心于此，一是懒，二是不想领一份工钱给康熙当牛做马——她教容慈她们已经需要耗费许多心力，再领一份宫务，那岂不是要累死了？
再退一步说，她教公主们学习，尚且可以想办法给自己造便利躲躲懒；可若把宫务揽到身上……那岂不是全年无休、旁人越闲她约忙？
不行不行，这事干不得、不是人干的！
所以在康熙稍微提了一嘴之后，敏若快速道：“妾已领了教习容慈她们读书、学习琴棋书画礼仪文字的差事，怕是无暇分神再照管宫务了。惠妃姐姐、荣妃姐姐还有德妃、宜妃、书芳都是聪慧能干之人，皇上您还是知人善用……也别可着妾一头羊薅毛啊！”
见她有些嗔怪抱怨的样子，康熙扬扬眉，“掌六宫事务的权柄从来都是后宫众妃趋之若鹜与，到你这倒是成了避之不及的了……她们几个当然好，可身份毕竟不及你，掌起事来也不如你名正言顺。”
敏若郑重道：“人各有志，亦各有所长，妾多年来教公主们读书学习，算是小有苦劳，可妾擅长教公主们，却并不擅长经济事务，恐无被您托付此重任之能。
再者，教育培养公主们也算是皇室要务，妾向以重任在身时刻警醒自身，不可懈怠一瞬，时刻以教养公主们为人成才为头等要事，一人经历有限，若再掌宫务，只恐两头都耽搁下了。
惠宜德荣四妃擅经济事务，从前也曾分管宫务，做得十分妥当。再有书芳亦心性聪敏灵慧，算学极佳，可堪一任，从能力上来看，她们便比妾合适。”
康熙看了她一眼，道：“你的身份比她们高，若你不掌事，反叫她们掌事，传出去恐令人以为永寿宫不受朕重视。”
“皇上您将公主们都交给妾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您对妾的倚重信任！若还有小人妄加揣测，那妾也只能说妾不屑在意他们，恐脏了妾的眼！”敏若轻哼一声，又道：“再说，宫务再重，说到底也是皇上您的家务事，安排给谁就是谁干，哪容得外头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揣摩这个揣测那个！一个个管得恁宽！不如都去那荒凉之地种地生孩子！”
康熙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咳了两声，叹道：“你这言辞忒辛辣了！”
“妾一贯是有什么说什么，都是真话！想到您每每为了边境发展安定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他们倒好，不说为您分忧，倒揪着您这点家务事眼珠子都盯成公鸡眼睛那么大了！豆子两颗嵌在脸上，也不知回家看不看得清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康熙听她这么说，嘴里说着：“愈发不成体统了。”其实心里还真怪爽的！
再骂两句！他心道。
结果敏若嗯嗯啊啊地答应着他的“训斥”，撇着嘴低头喝茶去了，他等了一会没动静，心里有些遗憾，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朕是天子，天子家务事也是天下人之事，并非简简单单一家、两人之事。朝中也有与朕一样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忧国忧民的贤臣，这一点法喀就做得很好！”
敏若迟疑了一下，“他……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忧国忧民？”
看着她脸上明显的怀疑，康熙不满地瞪眼睛，“怎么，你不信？法喀比那起子……好多了！新得爱女还不忘操心兵备，可不当得上‘忧国忧民’四字？他原是你弟弟，你心里也要高看他一些，不能因他少年不懂事浪荡几年，便在心里贬低他。他是你教养大的，他是怎样的心性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敏若心道：我当然清楚，这不是演你呢么！
然敏若心内如此想，面上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妾只是跟他操心惯了，心里总还拿他当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呢。”
康熙也不知由她这话想到什么，叹了口气，看着她颇为动情地道：“你是将法喀视为半子，自然常忧心他。天下父母之心，大抵都是如此吧……”
他深沉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浓浓的自我感动当中。
敏若垂头默默。
自布尔和去后，为宫权一事，宫内人心浮躁。而这其中，最乍眼的莫过于一直沉寂着的僖嫔赫舍里氏。
赫舍里氏本是元后的族妹，在元后崩逝之后被送入宫中，她的容颜面孔与元后至少七分像！傻子都知道赫舍里家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康熙似乎不大吃替身这一套，僖嫔入宫后虽受了一段日子的宠爱，但恩眷不长，她又一直没有生育，在康熙十六年被封为僖嫔之后，便坐在嫔位上一直没有动弹过。
眼睁睁看着一同封嫔的惠嫔、荣嫔、宜嫔都晋封为妃，后受封的德妃后来者居上，她心里恐怕也不好受。只是后来因她不受宠，赫舍里家又想尽办法送了书芳进来。书芳是本家嫡支，赫舍里家自然更偏向支持书芳。僖嫔无宠，又失去了家族的扶持，在宫内便逐渐沉寂、甚至失去了存在感，若非年节例赏时内务府会进单子名册，康熙恐怕都忘了宫内还有这一位嫔。
书芳前些年与赫舍里家闹翻，赫舍里家试图再送一个本家女孩入宫，被康熙挡下，然后索额图又诸事不顺，没有关注后宫的心思。
如今布尔和崩逝，后宫主事之人位置空悬，赫舍里家难免又起了心思。既然书芳他拿捏不住、又不能再送人入宫来，僖嫔这一枚被闲置多年的棋子便再度进入了他的眼帘。
其实哪只是赫舍里家起了心思，如今宫内有高位嫔妃的几家，便是族中不显的惠宜德荣四妃娘家都有人隐隐来探问形势，阿娜日更是收到不少草原来信——康熙要打准噶尔是预期之中的了，他用得到蒙古铁骑，就该给出些诚意来。
有什么诚意，比宫内再出一位带有黄金血脉的蒙古皇后更能令蒙古众部信服呢？
太后宫里也是热闹，她从前有太皇太后庇护，虽知道这里头的事，却不清楚门道，猛一碰上，竟有些手足无措。后来还是阿娜日给她出了主意，她就干脆称病，也不见人、也不看信，都病了自然也不会回信，算是个行之有效却只能暂时拖延的赖皮方法。
再有佟家也未必没有想法，可佟家最擅内宫经营、钻营取巧的佟国维大人如今还遵圣旨蹲在佛堂里清修呢，宫内新主对佟家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冷淡，佟家圣心眷宠似乎也不如从前，哪怕是有心的也不得不缩起脖子来，没敢轻易动弹。
这倒是给了黛澜一份清静，不过她可不想要这份清静，她盼着佟家如今能跳得高些呢，这段时间想了不少刁钻法子，似乎在努力给佟国维打鸡血，让他振奋起来！
让他相信，五格格对家里的冷淡只是表面上的，其实心里对他这个阿玛是有一腔孺慕之情的！让他相信康熙对他的恼也只是一时的，先后临终能被封后，死后又有如此哀荣，就说明皇上对佟家的圣眷偏爱不减！
让他生出，自家还能再出一位执六宫事、一心为家族的后宫主事人的自信。
忽悠佟国维这事需要徐徐图之，黛澜在佟家双管齐下，也不知何时会有成效了。
在这因索额图的心大、自己对太子的忧心而唏嘘感慨的康熙，自然不知道他的后宫里正有一个小联盟，憋着坏水等着看几位他的外戚“宠臣”吃瘪。
他唏嘘感慨了一番，又对敏若道：“罢了，你就安心教容慈她们吧，那些事情朕心里有数，你且放心。”
康熙也是闲的，喝着茶忽然又问：“你与黛澜一向也很好，怎么方才举荐人却只提惠妃、德妃、荣妃、宜妃与赫舍里氏，却绝口不提黛澜？……你与宣嫔关系也不错啊。”
敏若有些无奈，“黛澜性子清冷又最是喜静，是不爱这些经济俗物的。阿娜日都被烦得拉着太后装病闭宫了！我还举荐她，等她半夜从宁寿宫杀过来痛骂我一顿然后与我断交吗？”
康熙笑了两声，看他眉眼间的畅快，可见阿娜日或者说太后的行为还是很令他满意的。
至于蒙古……只能还有用。
打个棍子给个甜枣的事情他都做得熟练了，他从来都清楚蒙古对大清、对大清的帝王皇权意味着什么，此时倒不惊讶，也不慌乱，可见心中早有应对之策。
只是坐了半晌，他还是忍不住感慨，“若是世人都如你这般，无权欲之求，朕便可以省心许多了。”
“妾少时的梦想是归隐山中，养花种菜、抚琴读书，清幽山居怡然自乐。若天下人人都如妾这般，那皇上您就只能自个孤零零地为了大清奋斗了。”敏若起身给他添茶，闻此言一扬眉，道。
康熙白她一眼，看着平和安然的模样，又不禁道：“若真有来世，朕不为帝皇，便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妇，过你所说那种清幽山居、怡然自乐的生活，倒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敏若抬眼看他，笑道：“您又说笑了，妾身卑贱，怎堪与您为夫妇？何况我也不愿与姐姐相争。若真有来生，您还是先想想是先许姐姐，还是先许布尔和吧。”
在康熙变了脸色之前，她又迅速道：“妾就做那山下爱慕您的村中姑娘，您要隐居山中，总得有人送柴米食物进山吧？妾就等那几回，旬余见您一次，便知足了。”
康熙一时心情复杂，好像被嫌弃了，又好像被人表白了一番，但被表白得也不怎么爽，总归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就很复杂。
半晌，他撇嘴道：“若隐居山中，朕还不愿娶你这刁妇人呢！没有婢仆伺候，你还不日日催着朕五更起来给你折花、与你翻地种菜？”
“隐居不种菜还是隐居了吗？！”敏若不满地表示：“妾还没说嫁呢！皇上大可不必先嫌弃，没准妾来世真做了个男人，娶了布尔哈，再娶书芳、娶黛澜、娶阿娜日……若养得起，您这三宫六院我就都娶了！”
康熙瞪眼睛，“你这女人——”
二人架势刚拉开，冬葵匆匆进来，在外间道：“娘娘，果毅公府里遣人报丧来了。”
“什么？”康熙猛地扬声，敏若都被他震了一下，好在康熙反应得也快，马上问道：“是谁？”
冬葵道：“是老果毅公夫人，今日申时去的，听说去得甚是安详。”
康熙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实在是一向他早知果毅公府内分灶之事，甫一听果毅公府报丧，还以为是他那刚刚产女不久的族妹有了闪失。
法喀尚在壮年，他倒不怕，只有妇人产育最容易出意外，这才叫康熙联想到那里。法喀与他那族妹感情深厚，这些年无嗣都一直咬牙未曾纳妾，终于得了个闺女，捧在怀里当宝一样地看，可见有多看重他那族妹。
若他那族妹有事，打击得法喀一蹶不振，万一再过分点，那没出息的小子要死要活要殉情了，他可怎么办？
好容易得这一个将帅之才啊！还是难得忠心耿耿又心思澄澈之人，又是果心与敏若的弟弟……这要真有个万一，对大清是多大一个损失不说，他在情感上也不能接受。
敏若不知道康熙那一瞬间里，已经连海藿娜若有万一法喀那个恋爱脑可能会殉情都想到了，不然她一定会咬着银牙给康熙熬一大锅黄连汤，让他冷静冷静。
有事没事，请盼她弟妹、您族妹点好！
听说是巴雅拉氏之丧，康熙就没有那么重视了，吩咐了按例赐祭礼之事，又道：“果毅公老夫人薨后，如尊入果毅公府家庙，今岁例赐祭赏再丰三成。”
赵昌应“嗻”，敏若少不得坐在炕上惆怅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嘱咐人赐祭礼，又名冬葵：“明日你出宫一趟，宽慰宽慰阿灵阿夫妇。……告诉茉雅奇，珍重自己的身子。”
冬葵亦应“嗻”，敏若转过头，见康熙似是出神，又似有些惆怅的模样，略感疑惑，道：“皇上，您怎么了？”
“朕是想，又有三年孝期，这法喀何时才能有个后啊！”康熙说起这个就想拍大腿，“朕早说与他寻一房好生养的开枝散叶，你偏不许，说什么他和他媳妇都还年轻，再过三年，他媳妇就不年轻了！”
敏若：“……”
若你真有读眼术，那你能看到我眼里满满当当的嫌弃吗？
封建狗男人。
我们海藿娜今年周岁二十没过半，到你嘴里就成“不年轻”了？
敏若淡淡道：“时候不早了，皇上您去哪，请早吧。妾这年已三十老女人，就不绊您的脚了。”
听她说得阴阳怪气的，康熙才反应过来她还比法喀和法喀媳妇大呢，立刻振声道：“朕不是说你！你在这里多想什么。贵妃容色清丽雅冠梅兰，与容慈站一块，不知道的人都道你们是姊妹呢！”
敏若嗔他道：“法喀与海藿娜过得好好的，何必再插一个人进去，好端端的家里便平添事端纷乱。家和才能万事兴，海藿娜要操持家务人际往来，让法喀出征时能无后顾之忧，为此已是忙乱，又何必再给她添罗乱？若再出纷争，反而对法喀不好。海藿娜确实还年轻，她身子又好，人都说先开花再结果，如今有了小格格就说明他们两个身子都没问题，日后总会有孩子的，您又何必急这个？”
“罢了，你总是有道理。”康熙似乎有些无奈，摇摇头，没再说别的。
人说事在人为、水滴石穿，黛澜本来已经做好了和佟国维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那家伙那么不抗劝，没几日就被黛澜安排的人手用话术说动了，开始积极联络黛澜，又试图在前朝略造声势——他难得地聪明了一回，没直接推黛澜出来，而是在时下宣扬大行皇后之德行、佟佳氏女子之教养。
这隐晦心思，外人或许不知，但和他打着相近心思的索额图不可能看不出来啊！那家伙登时便怒了，精神振奋起来，开始与佟国维拼竞手段。
敏若就在宫里看他们热闹，眼见他们相互厮杀攻讦，真似养蛊一般。
“就索额图了？”敏若问。
黛澜呷了口茶，神情淡淡，“为后宫权位之争，家族利益大计，互相查出些腌臜事来抖出来，不也正常吗？”
她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多亏索大人，真是我瞌睡了他便送枕头啊。”
敏若意识到黛澜说了个冷笑话，忍不住弯弯眉眼，由衷附和道：“索大人确实是好人，好用啊！”
感动大清国十大善人啊！还有什么比这边正纠结合适的、抖佟国维黑料的人选，他就把自己当成刀递上来给用更贴心的事情呢？

第一百零一章
数遍天下，对前朝后宫的所有风吹草动最了如指掌的非康熙莫属。
眼下的时局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自然清楚背后搅动风云之人所求为何。也因此，他心中愈发不喜。
如今后宫中敏若摆明立场不想再进一步，宫外钮祜禄家以法喀为首的果毅公府一系安安静静、安分守常——其实倒也不算，老果毅公夫人日前薨逝，果毅公府发丧做法会，诸多人事繁杂，与安静二字看起来似乎并不搭边。
可康熙看的是府内人的动作，果毅公府满府都忙于丧事，无人联结朝臣四处走动，为后宫造声势剑指后位，对康熙而言，就配得上“安分”二字了。
当日他问敏若之言，看似是闲来无事毫无防备的闲语，其实更是对敏若心思的试探。
敏若毫不顾忌地表明心愿立场，令康熙隐隐地松了口气。
对后宫，他一向只有一个要求“平衡”。若敏若真有为第一人的野心，会平白多生出许多事端来，也会让他面临做抉择的境地。
他内心中不愿在果心、敏若、瑞初与首芳、保成之间做抉择，敏若安于当下，是最好的结果。
不然，他也知道，他只会有一个选择。
索额图与佟国维剑指后宫掌权人之位的野心，倒是没叫他生出什么紧张忌惮来，只有一声冷笑而已。
当剥离掉感情有关的那一部分，前朝后宫中只需要利益平衡的时候，他是全天下最冷酷又最理智的人，随时能够为自己做出最优选。
佟国维的活跃对康熙而言就好像一场笑话，他冷眼看着，站在岸上，看着佟国维汲汲追求权势的丑陋嘴脸。
他将恩封承恩公的诏书一直压到八月里，直到佟国维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每日忐忑不安，才命随侍翰林官员拟恩封承恩公之诏，并欲于隔日朝会上宣读。
大行皇后满月将近，帝将亲临致祭，皇后生父受封承恩公随祭才算名正言顺，加封承恩公的诏书本该在七月颁发，却被康熙生生压到八月里，这未尝不是康熙在暗示佟国维他对佟国维行为的不满。
可佟国维似乎对此一无所觉，又或者是不想明白。
他想要权利，当然也能忍受走向权利路上的荆棘，并认为自己完全有覆盖掉代价的依仗底蕴。
次日，抢在康熙表达恩封大行皇后之父的意思前，先有御史在朝中炸下一道针对佟国维的惊雷。
后宫得到关于前朝的消息应该是京师中最快的了，但还是不免有所延迟。
从昨日皇上有意于次日宣布加封承恩公的消息传出宫开始，黛澜便在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次日一早，她穿着一身白衣，敲开了永寿宫的宫门。
宫内为大行皇后服丧的二十七日已过，但黛澜身为她的同胞姊妹，着素服似乎也无可厚非。
书芳也来了，她来得还要更早些，储秀宫与永寿宫毕竟离得更近。
黛澜进来的时候，敏若与书芳正坐在正殿暖阁的窗边喝茶，新沏的凤凰单枞茶汤色赤黄，入口茶香馥郁，非是佳酿，但在这初秋的天气里，似乎也能醉人。
“近来早晚有几分凉意，怎不加件衣裳？”敏若抬眼看黛澜，语带关切。
黛澜似乎轻轻笑了笑，又或者只是冰冷如霜的眉眼略缓和了一些，“今日心情雀跃，不觉得冷。”
敏若一时默然，只能侧头命人取一件她的斗篷来等会给黛澜带上。
黛澜在一旁落了座，书芳忽然道：“这会应该差不多了吧？”
“参奏当朝国丈贪赃枉法，妄收钱财为人平判官司、纵容内宅妇人放印子钱、于圣主命令禁止后仍行跑马圈地之事，多紧要之事，岂能不是炸响今日早朝的第一道惊雷？”黛澜一面说，一面低头徐徐喝了口茶，口吻清冷平缓，好像是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
然下一瞬，她再开口时，语气横变，目光愈冷愈厉，“至于草菅人命强抢民女，也不知索额图究竟敢不敢奏。可别白费了我将身世摆到他面前花费的心思。”
“索中堂胆气包天，有何不敢？他还会欢喜佟国维有这样与你相关的大把柄送到他手上，你母亲既为民女出身，便是彻底断了他眼中的，佟佳氏女的后位了。”书芳口吻淡淡，黛澜轻轻阖眸。
她闭目沉声，极力让自己语气平缓，却又控制不住地带有几分泣音，一种极强烈的情绪在她胸口里横冲直撞，她的养性功夫修炼得极好，此时却无法让自己心神真正冷静下来。
她话中带着浓浓的、遮掩不过的沉痛之意，一字字道：“我阿娘过世，我为她守孝三年，服丧食斋，时时刻刻所念，均是祈求她在天之灵能原谅我回府认父的不孝。”
敏若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安慰。
黛澜幼年时受过许多的苦，身体受过重创，如今每逢春秋还爱犯咳疾，身形总是消瘦的，此时敏若手下冰凉的温度时刻提醒着她，佟家父子曾给黛澜母女带去怎样的灾祸。
静默须臾，敏若低声道：“今日过后，令堂在天有灵，亦可聊有安慰。”
黛澜咬着牙，字字泣血，“哪怕不能让他因此落罪、不能让他为我阿娘偿命，我也要他身败名裂，要他遗臭万年！”
书芳定定凝视着她，眼中忽也有几分怅然，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当中。
敏若心里微微一叹。
康熙不会因黛澜母亲之事问罪佟国维的，一为佟家声誉、布尔和声誉；二也为满汉一家的形象。
黛澜的母亲是前朝官宦家女子，家人殉国，留小女存世。这身份在天下人眼中天然便与佟国维存在着矛盾，而其中又牵扯到道门信仰，关系更是复杂。
康熙不愿引起民愤，激化满汉矛盾，必不会允许这件事广为人，又何谈以此问罪佟国维。
其实早年在一众旧勋家中，如黛澜阿娘那般的事也并不少见。乍得权势，乍入中原。在关外马背上纵横驰骋的“巴图鲁”们，醉心于京师女子姣好容色，哪顾得佳人是否真心相许，哪念得佳人是否甘心情愿。
他们只需凭权势得到，初尝权势滋味，便如陈年的佳酿美酒，令他们沉醉在其中不可自拔。
可做得如佟国维那么绝，在人宁死不愿时以人至亲之人性命相迫的，到底还是少数。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弱势，身不由自主、命不由自言。而朝代的更迭，政权变换的冰冷，无差别地伤害着所有弱势群体，又似乎更重地伤害着处在弱势群体的底层中的女性们。
满族姑奶奶们在家中的地位高，但在大部分的满族男人（或真或假地）尊重疼爱着自己的额娘姊妹女儿的同时，也不影响他们将民女视为卑微的、如物件一般唾手可得的存在。
瑞初本在敏若身边坐着，静静研读书籍，听到黛澜这样说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眸中不知是茫然还是悲悯。
如众人意料之中的，康熙在御史宣读出佟国维强抢道门女子、以其师父亲友性命相迫命为婢妾的罪状时喝止了御史。
旋即宣命散朝，又召一干臣子入乾清宫议事。
敏若知道，这一回，不仅佟国维彻底仕途无望，索额图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康熙冷眼看他与佟国维相争，却不会愿意他真与佟国维斗得你死我活。康熙从登基开始就面临党争，对于党争，他从来只用六个字处理，“平衡”与“适时消灭”。
昔日与索额图在朝堂上斗得昏天暗地的明珠一党今已再不复旧日煊赫，索额图几次被申饬、又被夺官，可他似乎还是没能从他那老伙计的下场里吃到什么教训。
他今日摁死了佟国维，明日谁来摁他呢？
唯有康熙罢了。
康熙最终对御史参奏佟国维的事情通通判了个“查非实情，乃系恶意构陷之罪”，而以在朝内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为名问罪佟国维，罢免刚刚复授不久的一切官职，命回家继续静修，无诏亦不可擅出。
夜赐鸩酒一壶入佟府，次日清晨，佟府报佟国维夫人暴毙。
佟国维真正的罪名若公之于众，恐会有有心人借机激化宣扬民族矛盾，所以最终都被打了个“查非实情”，这一点在敏若、黛澜、书芳的意料之中。
可惜这世上就是有些，哪怕是天授君主也不能如愿的事情。
黛澜显然不打算罢手，她并不在意什么满清江山稳固，自然无所忌惮，可即便如此，她却也并不打算刻意激化民族矛盾，令处于弱势的民众以卵击石，或者被人利用为刀斧，打破了难得的安稳平静，所以从头到尾都非常小心地引导着流言，让一切都停止在大众唾弃愤骂佟国维上。
她从未对康熙报过希望，也早安排好后手，自然也谈不上失望。康熙后来怀疑过佟国维之事有她掺和的一把，可等他细查时，一切痕迹都已被抹清，而引导舆论的屎盆子，也被黛澜彻底扣在了索额图的脑袋上。
索额图当然没有那么傻，会在了解到康熙的意图、猜测到圣心帝意之后还大肆宣扬佟国维的罪行与康熙对着干……可架不住康熙觉着他傻呀。
索额图从头到尾都没有辩解的机会，便又被打了个闭门读书的无期徒刑，一局棋已落定，他就没有翻盘的机会，帝心已失，他只能永远带着这个屎盆子了。而他什么时候能结束闭门读书走出府门，当然还是康熙说了算。
至于前期不懈引导康熙觉着索额图视黛澜这个“后宫主事者有力竞争人”为眼中钉，从而让康熙觉得，索额图极力宣扬黛澜生母的出身、及她和佟国维的恩怨情仇这个行为非常合理的紫禁城女子天团们表示：不必言谢。
处置了佟国维和索额图，康熙似乎也没耐心再等下去了，干脆地宣布了后宫主事人之争的结果——赐储秀宫妃封号为“平”，由惠宜德荣平五妃分理六宫事，五妃理事的同时由贵妃行权监督，每月逢朔日，五妃与贵妃同清上月事务账目。
凤印与中宫笺表封存坤宁宫，用时需有贵妃、五妃同向康熙本人请旨。
敏若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多惊讶，只是忍不住感慨：每月又多了一日假期啊。
至于监督同清盘账之事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康熙明显是不想令外人觉得她作为一个摆设被隔绝在后宫大权之外，位高而无实，便顺手把她塞进了后宫管理团队中做了一个花瓶摆设。
所谓“监督”二字，说来很重，但是“同清账目”，便足够说明她与五妃在管理宫务上并非上下级关系，那这监督也只是康熙给她安了个好听的名号而已。
这样正好，五妃不可能月月花出一整日的时间来与她空耗，她算来算去，至少白捞半天休息。
在安排好宫权所有之后，康熙又大笔一挥将代行桑蚕之礼、年节率众命妇朝贺太后之礼等等原本先后以皇贵妃身份代行之事的人选也定下来，敏若在众妃羡慕的目光中白捞“天降一大饼”，掐着手指头试图算出来自己平白添了多少工作量。
最后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带着眼泪硬灌一大碗凉茶好好冷静了一下。
但为了保证地位与威信，保护自己的安稳日子，敏若还是得接受这平白增长的工作量。
接受现实是接受现实，作为一个经常性厌工作烦领导的反996中坚咸鱼力量，敏若最近还是不怎么想看到大领导康熙的身影。好在康熙很快宣布他要巡行边外，人不在眼前了，敏若也就不会日常厌工烦领导了。
康熙这次出行，政治上的目的比较强：安抚并敲打蒙古各部，是同时揣着大棒和甜枣去的，因而思忖再三后，带上了阿娜日随行。
但在政治意图之外，他也多少有出门略解惆怅悲郁之情的意思。所以除了带上大阿哥和三阿哥之外，康熙还带上了四阿哥。
这是四阿哥头次随圣驾出巡，明眼人都看得出康熙带上这个儿子，也有带他出去散散心的意思。
最近德妃与四阿哥的母子关系在四阿哥的主动靠近、德妃的不拒绝之下拉进不少，德妃对四阿哥的悲伤怆然选择眼不见心不烦，虽然猜到康熙此行带四阿哥出门的目的之后，难免因为四阿哥对大行皇后的孺慕依赖而有些郁闷，却还是做到了一位额娘该做的，细致敦促随行的妈妈宫人们收整四阿哥的行礼。
四阿哥身边的几位妈妈、大宫女都是先后那里出去的，行事沉稳妥帖自不必说，德妃交代一番是全了自己做额娘的心，康熙闻后，喜她细致体贴，多有赞许。
夜晚衾枕之间，也不免与德妃细细说四阿哥之重情与母子血缘天性，德妃在他说的时候温柔恭顺地一一应着，只在他睡下后，躺在床榻上，睁眼望着质地轻软名贵的纱帐，一夜未眠。
只有高位、受宠嫔妃能搭上边的珍贵料子，在四阿哥出生之前，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
回顾旧日，她最不愿承认的，便是当年将四阿哥抱给大行皇后养育，才为她换来了晋身之机、与康熙的愧疚这个她后来往上走的依仗。
她苦心经营多年，让愧疚成了情分，又生下了二子三女，坐上了妃位宝座、成为了执掌宫权的五妃之一。
却一点都不想，面对最初卑微的自己。
……在大行皇后绝对的强权压制之下毫无一搏之力的自己，为了娘家放弃了儿子的自己。
德妃这一番心路历程，外人不得而知。那日之后，她仍是她，温婉谦卑是她，柔和恭顺是她，处事圆滑也是她。
对于康熙此行的目的，阿娜日或许清楚，又或许从头到尾都不打算在意。
临走前一日，她来找敏若，笑着说：“我母妃身边有一位极擅做肉干的女奴，待我回来带许多肉干与你，比先头慈宁宫做的滋味还好，你一定喜欢。”
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明媚灿烂，好像浑然不知康熙此行的打算，也不知康熙带上她的原因。
敏若却知道，阿娜日其实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她只是不想掺和，不想如太皇太后、布尔和那般，一生为家族所累。
敏若便温声道：“那我可等着了。”
她调配了一些能够驱蚊虫的香包、香料，给阿娜日带上了，嘱咐沿途佩戴、熏香，可以驱防蚊虫；还有许多便携耐存放的点心果子，小纸包一包一包地分好，笺子上写了可以存放的日期。
还有一些常用药、阿娜日可以赠与家人的京师特产，倒真像是送小姐妹回乡探亲一样。
阿娜日瞧见那一大箱子东西，属实愣了一愣，过了好一会，倏地一笑，甚是爽朗动人，“当年我入京时，额吉也是这样，给我预备了许多东西、细细地嘱咐我。阿布有些急，催促着我动身，我却知道他也舍不得我……一晃十二年，我也总算，能够回去看看了。”
这一行，无论康熙目的如何，她始终只当做探亲来看待。
敏若柔声道：“回家玩得开心，我们在京里等你回来。”
阿娜日笑嘻嘻地答应一声，“等我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
康熙一走，偌大的紫禁城好像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了纷争的中心目标，那些纷争也就都成了不必要的存在。
瑞初本在读《长短经》，近日却不知为何撇下了，开始细细研读《大清律法》。
敏若那日随口问了一句，却见瑞初从书本中抬起头，面色凝重，眼中似有疑惑，郑重地问：“额娘，当有能够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权利之时，对天下百姓而言，是否也算不幸？”
敏若不知她话里的权利指的是佟国维能够左右官员裁决判案的“权势”，还是……皇帝君权。
或许亲眼见证了佟国维之事，瑞初受到的冲击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所以敏若略微迟疑，只在她迟疑的一瞬里，瑞初已自顾得到了答案，“大抵是不幸的吧。天下为公方能四海升平，若不以法而以权治国，那在根基上岂不就错了？”
“可治国的是皇帝，无上的是皇权啊。”敏若摒弃迟疑、抛下犹豫，面对着女儿，认真地道：“皇权的根本是要稳定国家政权，而法是维护国家运转、百姓生活的根本。皇权要凌驾于法之上并掌控住法，才能保证皇权的稳固。”
瑞初蹙着眉，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纠结来，“可为何是保持政权稳固，而不是让百姓安心、安居、安稳呢？”
“因为皇帝也是人，因为皇室凌驾于天下万民之上。当皇室拥有了权利，便不会容许大权旁落。拥有过的权利的人，会格外畏惧失去权力。他们无法接受失去，便要想方设法地将权利牢牢地握住、保证自己的政权永远稳固。”敏若说起这话时，神情甚至有几分冷酷的严肃。
但瑞初看在眼里，却并不害怕。
她只是无意识很用力地皱紧了眉头，似乎茫然而无力。
敏若抱紧了女儿，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生来就是皇室中的一员，这是无法选择的。但是帮助权利压迫百姓，还是掌控权力帮助百姓，选择权在你。”
站在公主的身份上，瑞初至少能做一点小事，比如约束好自己，不任用权利去伤害百姓。
瑞初眨眨眼，若有所思地。
敏若低声道：“权与法总是相生相克的关系，当法为权束缚、为权附庸时，便只是被上位者用来掌控百姓、稳固权利的工具。”
“那如果法束缚掌控权利呢？”瑞初做了个最简单的反向思考，然后在额娘温柔目光的注视下，慢慢安静沉默下来。
她知道，这个话题至此，已经越界了。
她便垂着头，依偎在额娘怀里，静静地过了许久，谁也不知她究竟想着什么。
也没人知道，敏若此刻在想着什么。
瑞初到底还小，她生而为皇室公主，天然站在了皇室的立场上。许多现实、想法对她而言都是十分残酷的，可在她清冷沉默的外表下，又有一座跃跃欲要喷发的火山。
火山里装满了炙热的岩浆，让她无法停止思考，让她哪怕在痛苦中沉沦，也不愿停下脚步，安心享受蜜糖的甜美。

第一百零二章
最终敏若捡起了那本被瑞初撂在案头数日的《长短经》，“读读这一本吧，你阿玛走前不是允许你随时去他的书房找书读吗？进去东边的架子上，从上往下第四层，里面的书你可以悄悄翻翻，叫兰芳带着你去。”
康熙的书架上，有一层专门收录讲述帝王之术、治国之道的书籍，不过这种内容的书籍本就不多，精品更少，哪怕康熙富有天下，也只收藏了一个书架内的一小层而已。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你的疑惑，或许就在那些书了，又或许不在。有些话，额娘也不知要怎么与你说，那便由你自己来想吧。你想出什么，来找额娘，不谈教导，咱们母女权作探讨。”
瑞初的眼光太利，又拥有难得的清醒。她怕这种清醒会让瑞初感到无比痛苦，但她又不愿掐灭瑞初的清醒聪明，让她浑浑噩噩地度过荣华富贵的一生。
安知那样的生活，对瑞初来说就不算痛苦呢？
她身为人母，给了瑞初生命，却自认没有资格左右瑞初的前路。瑞初脚下的路，应该来自于瑞初自己的选择。
敏若了解她生的孩子。只要是瑞初自己做出的选择，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瑞初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小小年纪，瑞初性格中的坚韧、果敢已经初初展露，她性情中的棱角刚毅为清冷掩盖，却瞒不过敏若的眼睛。
她希望瑞初能够飞得高，飞得很高很高，哪怕她心里太害怕瑞初会痛苦、有可能会面临危机，她也不想就此摁灭瑞初的天性。
雄鹰的翅膀是折不断的，失去了翅膀的鹰宁愿赴死也不会选择屈服。
她应该给瑞初提供成长的机会，而不是想尽办法，扼杀瑞初的天性，让她向此世屈服……或许是这样吧。
当夜，敏若在后殿的暖阁里坐了许久，守着一豆微光直到天亮。兰杜和兰芳不舍得从她身边离去，便在毡垫上陪她熬了一夜。
天边将明时，敏若忽然有了动作。
她将那盏已被兰杜换了一次蜡烛的琉璃灯吹灭了，灯罩掀开，灯中已积攒厚厚一层殷红蜡泪。
血一样的红，带着烛火燃烧残余的温热，清晰地映入敏若的眼中。
她想，她已经做下了身为一个母亲最狠、最自私、最无情的决定。
她会放手，让瑞初继续飞下去。是为了成全瑞初，又或许，有那么一两分是为了成全她自己，所以她说自己自私、无情。
她清楚瑞初的思想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瑞初会有多痛苦，可她却不打算阻拦。
浑浑噩噩过一生，难道不痛苦吗？
她痛苦。她咽着一口气，闭眼活了两辈子，看似清醒狠绝落子无错为自己杀出了一条平安坦荡之路，换得如今的安稳生活，却也一直在逼着自己糊涂。
清醒地，糊涂着。
如今，为何要拦？
但她不会逼瑞初，哪怕决定将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教给瑞初，她也依然没有任何左右瑞初想法的打算。
她只希望，瑞初能够全然听从自己的本心行事，做属于自己而非被人左右的选择。无论她的女儿日后是在清醒中走向未知还是在锦绣帐中安稳富贵一生，她都不会遗憾，因为那是瑞初自己的人生、瑞初自己的选择。
若瑞初选择走向未知，敏若会尽自己所能地在瑞初背后保护她、为她提供帮助；如果瑞初选择富贵金玉丛，她会作为母亲，庇护自己的女儿一生。
她所需要做的，是给瑞初做选择的权利。
敏若深吸一口气，仰望着东方的旭日微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将做到，作为一个母亲，能做的一切。
兰杜和兰芳不知敏若这一晚上沉默无言地想了些什么，她们好奇，却未曾问过。她们从来都相信，敏若一切所思所为都自有道理，而她们只需听从敏若的命令、服从安排。
兰杜比兰芳沉稳，兰芳比兰杜直爽，她们性格各有不同，但唯独在对敏若的信任上，二人如出一辙。
敏若仰望着天边，忽然道：“帮我取纸笔来。”
兰杜忙起身取了笔墨来，敏若落笔，写下两个字——斐钰。
斐然成章的斐，意指文采；而钰既为珍宝，又为坚金。
这两个字，送给法喀的孩子。她早已答应了为法喀的孩子取名，却一直想不出用什么字最好。尤其在确定是个小侄女之后，她不愿用世人喜爱的贞淑柔顺等字，又不愿用烂大街的春红香玉①——重名率太高，还想给小侄女选一个好意头，因而一直迟疑不决。
今天望着那抹朝霞，她却忽然有了灵感。
愿她的小侄女如珍宝、如坚金、如今日金色之朝霞——又愿瑞初的梦想也如此朝霞。愿她的小侄女读满腹文章，文采斐然，将知识学到自己肚子里，未来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能够拥有选择自己要过怎样的人生的权利。
次日一早，冬葵将带有敏若笔迹的云笺带到果毅公府去。法喀已为女儿取好了额林珠这个满名，意为珍宝女孩。得到敏若给额林珠取的大名，法喀将额林珠抱在怀里，欢喜地连唤了几声“斐钰”，才低头贴了贴女儿的额头，“听听姑姑给你取的名字，姑姑多疼你啊，以后我们额林珠汉名就叫斐钰了。”
海藿娜的目光落坐在那云笺上，斐钰二字之下的一行小字上，“吾家珍宝 愿她聪颖灵慧  坚韧不折  一世平安喜乐”。
她笑道：“我今日才这样深刻地知道，姐姐有多疼你。”
法喀疑惑地转头看她，海藿娜笑着继续道：“若非是因为疼你，姐姐又怎会对这素未蒙面的小女孩有如此的呵护期许……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疼我的缘故。”
“我可是姐姐唯一的一母同胞亲弟弟，也是唯一被她亲自教养过的！”法喀骄傲地昂起头，听了海藿娜的后半句，又没有那么神气了，讪讪道：“姐姐当然也疼你了，不过还是最疼我！”
海藿娜轻睨他一眼，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笑骂道：“德行！”
法喀怀里抱着软软的女儿，看着炕上歪着的、气色红润健康平安的妻子，只觉心满意足，这种幸福，便是给他个玉皇大帝当他也不换！
虽因果毅公老夫人之薨，果毅公家的大格格满月也未能大办，但有皇贵妃从宫内赐下的美玉与丰厚的满月之礼、没几日又有贵妃亲自赐名，足可见贵妃对这侄女的厚爱，自然也无人敢看轻果毅公府的大格格的分量。
有一个简在帝心位高权重的阿玛，额娘是宗女，身为贵妃的姑爸爸又对她疼爱非常，这位小格格就仿佛生在安乐窝里，似乎注定了会一生富贵顺遂、福乐安康。
至于未来的事究竟怎么样，谁知道呢？
然后敏若度过了一段舒心惬意时光，康熙不在宫中，她便少了许多顾忌。公主们复了课，她又开始给她们讲新的书籍，等远洋的船队归来之后，她们或许又会多上一门新的课程也未可知。
而后便是择新桂酿酒、选莲藕煲汤。布尔和临终前许诺送给她一棵畅春园院中的金桂，从前布尔和院中的桂花总是开得极好，敏若对桂花没有特殊的喜好，但移一株布尔和的桂花过来植在庭院中，便好像是在这如流水般逝去的光阴里，留下一分故人的痕迹，安稳地存放在身边。
在康熙走前，敏若便向他请了旨，腾出手来立刻安排内务府的人去了畅春园，桂花回来被安置在前庭院的角落里，愿它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明年秋日能够欣然绽放，点缀京师的秋日、带来满室的甜香。
布尔和七七那日，敏若至她灵前祭拜了一番，酹酒用的是敏若珍藏的旧酿青梅酒，布尔和在世时非常喜欢，可惜等到她们两个真正走得很近的时候，已经是布尔和病重之时了，彼时布尔和受身体拖累，早与美酒佳酿无缘。
此为布尔和生前一憾也，敏若不知布尔和死后她祭的酒布尔和还能不能收到，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以珍藏佳酿祭祀，也只是随心而为，了却遗憾而已。
其实按照正常的逻辑推论，经历过两次穿越、甚至面对面见到过原主的魂魄，她哪怕不全信，也应该有些相信鬼神之说了。
但敏若依旧不信，或者说是要求自己不信。因为信了鬼神之说，好像就终会信命，然后一步步地，投向神佛。
但她坚信唯物主义，或者说，唯物主义对她来说不只是简单的一种哲学学说，而是一种象征着曾经的信仰。
她坚信唯物主义，好像也在固守着自己的曾经，让她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咬着牙走下去，不拜神佛、不求神佛，只为自己、只信自己。
唯物主义，代表她的曾经，是让她坚持下去的信念。
她要自己信这世上无神无佛，命运只在自己手中掌握。
不然那十几年苦苦挣扎艰难求生，难道只是神佛笔下轻轻一点、一个不紧要的故事、一场无所谓的游戏吗？
不。
那十几年是她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辟出的生存时间，是她为自己谋求来的生命，是她自己算来的生存！与神佛无关，与所谓命数也无关。
她厌弃的神佛，其实不是人的信仰，而是厌烦被人掌控命运的说法。
她的前路，只在自己的脚下走出。
所以她也不愿禁锢瑞初，因为她不想做瑞初的那个“命运”。
她要让瑞初，掌控自己的前路。
至此刻，在布尔和灵前，敏若将三杯酒倒在地上，剩下一只小巧密封的黑陶坛子，被她放入布尔和的灵柩当中。
“答应请你的青梅酒，今日，我来完成诺言了。”康熙回京之后，布尔和灵柩离京的日子便近了。往后漫长的余生，她也不知能去看布尔和几回，索性便放了一坛酒在布尔和的身边，一次性将赠一坛酒的许诺完成了。
日子就在敏若的花草香茶中一日日度过。敏若宫中的石榴结了一茬果子，最高处的还挂在树梢，约么能挺过半冬。
康熙在九月中旬回宫，然后宫内会陆续有几桩要事，首先便是为布尔哈加谥。这年代，好像圣旨里用的生僻字越多、需要人绞尽脑汁地去想的典故越多，便显得拟诏书的大臣越有文采一样。
听着抄来的前朝诏书，敏若眉头皱得死紧，好在冬葵读圣旨都读出经验来了，没闹出什么遇到生僻字打磕巴的乌龙。
其实这道圣旨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宣布了布尔和的谥号为孝懿皇后，别的嫔妃对此大概还会有些好奇，可架不住敏若早就知道了啊！
所以她真的是一点期待值都没有，如果宫里开一个压谥号的赌局，她一定比所有人都准——毕竟是做了自己的第一世和原身的上一世两辈子的弊。
这会想听听册封的圣旨，也只是想听听康熙会示意拟旨的大臣怎么夸布尔和，可惜虽然都是好词，就是不是人话，听着未免费劲了点——或许这样显得皇家品味比较高贵不从众？
她死了，若是能有人评她“是个好人”，她便知足了，不求这些美誉赞名。
康熙回宫后不久便是布尔和的满月祭，听闻敏若在她的灵柩中放了一坛酒，也只是默默半晌，未曾多说什么。
阿娜日出去的时候带了敏若一大箱东西，回来又给敏若带了一大箱东西——比敏若给她带的箱子还要大。
零零总总都是一些草原上的特产，能装满一大箱子，甚至看得出最后是有人使劲将东西硬塞进去才让箱子将所有礼物都装下，可见阿娜日是看到什么东西都想给敏若带一点。
箱子中有两件蒙古衣袍，鲜亮明艳的大红色，还有一件是绣着明亮格桑花的藏蓝，袍边滚着雪白浓密的风毛，做工十分细致。
阿娜日笑眯眯道：“我特地叫人按你的身量尺寸做的。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好像甚少见你穿大红颜色，只有几年过年，你穿几回，明媚艳丽，叫人见之不忘。可惜你平日不穿那颜色，叫我平白少了许多欣赏美丽的机会，多遗憾？这回特地给你做了一身大红的。”
她又道：“你素日衣裳多是些素青、月白、淡蓝，再浓些的也不过水绿、柳绿、湛蓝，左右逃不出那几个颜色去，偶尔穿身新鲜的，多好看呀？藏蓝你穿着也好看，衬得你又白又水灵——”
她越说越是兴奋起来，敏若看她宛如街头调戏小娘子的纨绔子弟的兴奋神情，按了按额角，有些无奈，“好了。你坐着喝茶，我试试去。”
阿娜日才心满意足地落了座，催着敏若快将两件袍子分别换上给她看看，两件都看过之后，长叹一声，道：“你穿这这两身衣裳之美，便宛如娥皇女英，叫人根本无法取其一而割舍另一个啊！”
敏若这回脑袋边上真是要挂黑线了，她道：“你真该跟着容慈她们再上几课来，瑞初都比你有文化！”
阿娜日嘿嘿就是笑，从草原走了一遭回来，她好像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就像是单纯地回去探了一趟亲。康熙降旨以她“纯孝恪礼”为名晋封她为宣妃，她似乎也没感到多么的惊喜，只是与敏若说长了月例，以后打牌的时候就不怕输了。
她带着足够的傍身之物入宫，太皇太后生前也给她留下许多东西，她又怎会为银钱发愁呢？
不过是玩笑罢了。
她额吉的人做的牛肉干风味确实还要胜过昔日太皇太后宫里，敏若挽着袖子决定再接再厉，在当年从太皇太后那偷师来的制肉方子上再做努力。
对于美食，她总是有无尽的耐心和兴趣。
阿娜日作为“泼出去的水”，回来前死缠烂打从她额吉那讨了制肉的方子来，见敏若撸袖子要开始研究，便带着秘方来跟她一起探讨。
康熙本打算冷眼旁观晋了位的宣妃回宫之后会是怎样的动作，结果她一头扎进了永寿宫里跟着敏若研究怎么做风干牛肉干更好吃……
嗯，不错。
很实在。
康熙心里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好笑。
这就是科尔沁部乃至整个蒙古寄予厚望的娘娘，倒是跟他的贵妃学了好一身躲懒避嫌的能耐。
回到宫中，阿娜日很快又恢复了从前和敏若一起风花雪月咸鱼躺的快乐生活，她当然不可能再跟着容慈她们一起学习了，自从她的汉文水平长进到能诵几本歪诗、看懂时兴的话本子，看传奇曲子戏文的时候不会揪头发，太皇太后便满足了。
也有可能是意识到阿娜日已没什么进步发展的空间，她再没强求过阿娜日学习，阿娜日立刻就不学了，并且从那以后对“学习”二字敬而远之，每每在窗外看敏若给容慈她们上课，小公主们一个个热忱好学、书芳和黛澜认真旁听，她都忍不住咂舌。
这世上，竟还有人会喜欢那毫无意思、晦涩难懂的文字书籍？
阿娜日：我不是很懂。
而太皇太后崩逝之后，更是没人管阿娜日学习的事了，她偶尔也会感到有些落寞，但让她因为怀念太皇太后便认真学习书籍文字，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平时她常和太后在一处，太后对汉文，那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这些年，太后一直都生活在布满蒙古女人的圈子里，宁寿宫伺候的宫人都必须要会说蒙文的，康熙与太后也说蒙语，太后连满语都半懂不懂听起来全靠蒙，何况学习汉语？
这好像是以太皇太后为代表的蒙古势力与顺治、康熙一场无声的角逐，但对太后而言，她不清楚那些政治争端，她只知道她刚入宫时便不需要学满语、汉语，身边人都会与她说蒙语，当上太后就更不需要了，那又何必去学呢？
阿娜日当年学习汉文时痛苦的样子让太后如今想起还心怀惴惴，而阿娜日，她回蒙古走了一圈，对自己的文化水平充满了和她实际水平不匹配的自信——她现在就是她们老博尔济吉特家女人里最有文化的那一个！
尤其她拽两句酸诗的时候，她额吉、阿布格额其格、额其格们如听天书的神情，更是让她自信心爆棚！
回到紫禁城之后的第二日，看着东偏殿里跟随敏若读书孜孜不倦的小公主、出口成章落笔挥挥洒洒便是千余字的大公主，阿娜日紧紧身上的小马甲，悄悄溜回了正殿。
唉，得什么时候，才能再回老家当一趟“文化人”呢？
至于努力学习，在紫禁城里也当一当文化人……这个选项从来没出现在阿娜日的脑海里过。
她对此颇为光棍地表示，她已经没文化地活了这么多年了，虚荣心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得到满足。
她在宫里活得快乐自在点，就挺好。
敏若曾经生存所迫做过各种卷王，再次获得宝贵生命后发誓躺平养老，容慈她们卷的时候她当然不卷！阿娜日这种想法与她颇为契合，她也没有非要逼着阿娜日读书。
从进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阿娜日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在宫里让自己过得快乐自在就比什么都好。
在躺平这一态度上，敏若与阿娜日高度契合，所以一般玩乐的新项目都是阿娜日和她一起的，包括研究吃食方子，也是阿娜日比较积极。
而书芳更喜欢在她宫里静静地坐着，练字读书。她未曾与四妃争抢宫权中更紧要的那一部分，拣了些看起来没那么重要的地方、活计回来管着，每日大部分的时间还是泡在敏若宫里。
书芳与阿娜日原本分工默契，三角形的友谊关系颇为稳定。然而敏若作为友谊的“海王”，这几年又对黛澜伸出友善之手，书芳与阿娜日并不反感黛澜，黛澜也不反感与她们接触，三角形关系就转变成了四角形。
在敏若的端水调和、不懈努力之下，也得宜于大家的性子都不错，相处得也还算和睦。
只是偶尔，算是从小在敏若身边长大的书芳“小朋友”，会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的感觉。
尤其是在瑞初能拿笔之后已由二人转变为三人的写字时间，又增加了第四个人的时候。
书芳想了想，指挥宫人把她的椅子安放在敏若旁边。
如果在兵法上讲，应该是她和瑞初一左一右一起包了敏若的饺子。
被包围住的敏若：“……”
就是……你们难道都不感觉有些拥挤吗？

第一百零三章
在连续被包了两天饺子，又被黛澜次日临走前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之后，敏若决定挺身奋起，找回主场优势约谈书芳。
……主要是再不弄明白这小妮子究竟在搞什么，她就要emo了。
想想这边她酣畅淋漓地写完一篇字，刚打算自己美滋滋地欣赏一会，忽然察觉到隔壁有一道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当场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吗！
尤其书芳成日幽幽怨怨欲说还休的样子，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崽，费尽苦心养出来的落落大方矜雅得体进退有度的崽！怎么忽换风格路数了？
敏若约容慈她们谈话一般在前殿的书房，约书芳也约在了书房里。时天气已稍微转凉，敏若宫里换下了歇夏茶，沏的是青茶。
后世千金难求的武夷山母树茶现尚未禁采，也不算十分珍惜的茶叶，每年都有贡入宫中的数目。
康熙对大红袍没有特别的偏好、太后只喝奶茶、布尔和在世时专爱龙井，他们三个没有特别需求，敏若又好茶，每年的贡品便大多都进了永寿宫。
敏若每次喝这茶时，都不禁要想，若真有能回去的一日，她真要把这茶入口的滋味感受好好记牢，以便和人装那啥的时候用……虽然她其实也不觉得母树茶和多年栽培的精品味道上会有很大的差距。
书芳走进书房时，敏若正抬手斟茶，洁净细腻的甜白釉小茶钟被敏若轻轻捏在食指与拇指双指之间，那两根手指几乎要比瓷器还白皙细腻，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双手抚得了琴、作得了画、捧过诗书也带着她一点点翻看过经籍。在入宫这九年里，眼前这个人几乎就扮演起了“母亲”的角色，又或是一位可亲的友人、可敬的师长……
这双手将她从彷徨不安中拉了出来，教她挺直腰背，教她如何应对交际，教她如何敲打拉拢宫人、逐渐培植心腹，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典礼礼仪，教她智谋、告诉她如何与宫外周旋……
如何做人、如何在宫内立身……可以说她的一切，都来自于眼前人的教授。
从书芳入宫开始，敏若便与阿娜日极好，阿娜日也在她成长的路上扮演了半个良师益友的角色，所以她们的三角结构一开始组成的颇为顺畅。
书芳与容慈她们一起学习，原本都是同一起跑线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抵触公主们。再到安儿、瑞初出生，她也只会替敏若欢喜，因为那是敏若的骨肉。
而荣妃她们这些敏若的“泛泛之交”，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对她来说不值一提。直到黛澜出现，前两年黛澜得围着布尔和转，加入三角结构的时间很少，哪怕感觉到敏若与黛澜的投契，书芳也没生出很重的危机感。
直到今年，或者说直到大行皇后那边不必日日守灵举哀，黛澜开始每日到永寿宫报到了，书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前和敏若一起品诗评画的是她、敏若作画时候在一边备笔调色不时点评的是她、一起读书写字的是她、捧着新做的字画等点评夸奖的也是她……阿娜日只负责在一边吃果子、看话本子、看热闹。
可为什么如今在做这些事情时又突然插了一个人进来呢？！
书芳：我委屈，我憋屈，我不说，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可等了好几日，她发现一贯心思缜密细致的敏若在这方面好像比较大条，一直没有发现她的“隐忍委屈”，于是决定主动出击。
凭她对敏若的了解，她和瑞初在练字的时候一左一右把敏若挤在中间，然后她再盯着敏若看，敏若一定挺超不过三天。
事实上她也确实对敏若了解深厚。
坐在那容慈、绣莹都坐过的罗汉榻西席上，书芳道：“您终于受不住了？”
敏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将茶钟往她那边推了推，道：“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直接与我说便是了，何必那样幽幽怨怨地盯着我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的不高兴，说出来只叫您觉着我小气不讲道理，再自责这么多年未曾教好我。”书芳垂着头，看起来有几分小郁闷。
敏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无奈之意愈重。
她对书芳是真狠不下心，刚入宫时瘦伶伶一个小姑娘，被她带在身边一点点带大，是她教书芳为人处世，看着书芳一点点出落成如今矜雅得体的模样，在心里，书芳和容慈她们并无甚差别。
便是比不上瑞初和安儿，也能和法喀画个等号了。
都是她带大的孩子。
而书芳如今，也不过十九岁而已，周岁未满十八，在历经三世心理年纪已经快到法定退休年龄的敏若眼里，真就是个孩子。
而且还在青春期。
青春期的孩子情绪不稳定、爱钻牛角尖，需要大人一点点地耐心引导，这一点无论在法喀还是在容慈、绣莹身上敏若都做得很好。
而在一向懂事，早早长大开始学习如何在宫中立足的书芳身上，她应有更高的耐心。
所以敏若带着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一声，弯弯眉眼，为书芳扶正了发间一支嵌珠钗，“你若是心里不快，能选择最先说与我知道，我只会欣慰欢喜，又何谈失望。书芳，我希望你清楚，在我心里，你和容慈她们都是一样的。”
她很郑重地道：“我至今入宫已满十年，这十年光阴里，我的心思大多都花在了如何教养你、容慈和绣莹她们身上。对我而言你们都很重要，与阿娜日、黛澜更谈不上轻重之分。”
书芳眼睛微热，低垂着脑袋，开口时声音微哑，“是我不够好，是我没有平常心，是我不够宽和仁爱……”
“你才多大，要什么宽和仁爱？”敏若声音略重了一些，“何况我觉着我已将你教得很好了，若你还觉着自己不好，那只能是我的缘故了。是我不会教孩子，我即刻回了皇上去，容慈她们我也不配教了，莫叫我带坏了公主——”
没等她说完，书芳忙道：“不、不是的！”
“那你就得承认我教出来的你确实优秀，端雅大方进退有度，强过京师内一众名门贵女。而我呢，就是那名师出高徒里的‘名师’！”敏若骄傲地扬起头。
论话术书芳哪里绕得过她，被架在那，若书芳还执意说自己不好，那岂不就是在打敏若的脸了？书芳哪里愿意，半晌没说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哪看得出半点与索额图针锋相对，借人之口唇枪舌战言辞辛辣到直令传话的人心底发虚双腿发软，面对家族威胁也不退一步的镇定果决模样。
敏若歪头笑盈盈地、带着几分打趣看着书芳，半晌才悠悠叹道：“你就承认吧，优秀如我，将你也教得如此优秀。咱们两个摆出去定是要叫整个京师贵眷都羡慕的！哪家的女孩能养得比我们书芳更大方得体？”
书芳听她这么说，才噗嗤一声笑出声，低声道：“她们只会说您养虎为患、说我与虎谋皮，说咱们是面和心不和，日后总有针锋相对的一日。”
“会有吗？”敏若轻嗤一声，笑问道。
书芳用力摇头，断然道：“绝不会有。”
“那不就好了，随她们怎么说去吧。”敏若拍了拍书芳的肩，认真道：“你只要相信，对我来说你真的很重要；在我心里你也是无可替代的，就好了。”
这不是哄人的话。
她最初对书芳心软，不只是因为书芳当时年岁小，还因为那一双水润清澈的杏眼，让她联想到她的小堂妹。
一想到她的小堂妹那双与书芳相似的眼中若也流露出那样怯生生的不安，她便揪心得很。这些年她对书芳的耐心细致，未必没有移情之故。可感情总不是作假的，这些年下来，她真心将书芳当做自己的妹妹，自然是很重要的存在，对书芳好也是发自本心的。
而无可替代……哪个孩子在家长眼里不是无可替代的呢？
敏若非常温柔慈爱（自觉）地凝视着书芳，书芳严肃了一小会，还是板不住脸了，泄了气，道：“今日的话，我可记住了。”
“记着吧，往后若是心里再不高兴，可要头一个找我来。”敏若将装果子点心的攒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扬眉示意，“前头制的桂花蜜酿梅子，尝尝？”
书芳闷头尝果子，吐了梅核后又喝了口茶漱口，半晌才道：“我有时其实有些羡慕容慈她们……”
虽无师徒之名，却也真正是贵妃的后辈，可以正大光明地孝敬贵妃。而她却总要被外人怀疑与贵妃的和睦亲近是假，其实是面和心不和。
她有自己的阿娘，所以不羡慕瑞初。但她阿娘早逝，她自己孤零零地在赫舍里家的宅院里无人关注的地方服了三年母孝，然后便被塞进了宫里，成了皇上制衡赫舍里家的一枚棋子，是这一局里，最无关紧要、最无人在意的存在。
可这样无人在意的她，却在入宫之后，遇到了一个会关注照顾她的人，会教她待人接物、为人道理的人，遇到了一只会在她彷徨无助时牵起她的手。
书芳长到这么大，在失去了阿娘之后碰到的第一个可靠的女性长辈便是敏若，故而对敏若抱有一种雏鸟心理，无条件的信任依赖之余，不免也有些小孩子的通病——占有欲。
她的占有欲从前无处发挥，这回碰上黛澜，顿如火山喷发一般轰地爆发出来。
敏若自封了个“妇女儿童之友”，以前也没少在朋友们中端水做润滑粘合剂，但这么复杂的情况还是头回遇到，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先断然对书芳表明她在自己心里的重要性、无可替代性、和黛澜的不同，本来这会应该趁热打铁，但听到书芳这样说，敏若却忽又有些无措。
半晌，她笑着道：“容慈她们总有离开的一日，你可是要陪我一辈子的……莫不是想中途甩掉我也如容慈她们一般出去野去？”
书芳心里那点惆怅失落顿如雨后轻云一般散去，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自然是要陪着您一辈子的，等你老了，没准还能在榻前侍奉汤药呢！”
敏若忍俊不禁，抬起一指去戳书芳的额头。
她又怎能不怜惜书芳呢？
若放在现代，书芳也不过是还在读高中的年纪，定是爸妈怀里的宝贝，凭书芳的聪颖灵透，也一定是家中的骄傲。
可在这里，书芳却早早被困于宫廷，恐怕终生不能解脱。
对她这种地狱里苟延残喘过、偷得一条命的人来说，如今安稳平静的生活已属难得，足够令她满足，哪怕午夜梦回间那样怀念故土家人，眼下日子也并不难熬，相反，这样平静安稳的生活已令她格外珍惜。
可书芳呢？
书芳小小年纪就进了宫，从头到尾连自己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书芳在她宫里看了成箱的史书游记，却只能指着书卷挥斥方遒，再一次次试图于笔下绘出游记中的景色。
这对书芳来说，何其不公？
她只能在自己能做到的地方对书芳好一点，多关心书芳一点。
但话说回来了，书芳苦，再看这世上芸芸众生，食不果腹忍耐饥寒，是否又远比书芳要苦十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骂这狗封建社会。
敏若被亲爸妈教得很好，一向谈吐斯文温和有度，但自穿越了两遭之后，心内竟常有骂娘带脏的冲动，这点不好，但她并不打算反省自己。
因为有些狗玩意是真欠骂！
书芳不知道敏若在心里如何激烈发言的，只是被敏若戳了一下额头，笑嘻嘻地低了一低头，再抬眼时冲着敏若灿烂一笑，道：“娘娘放心吧，我不会与佟妃为难的。”
好吧，孩子确实不需要偏心，她只需要“重要”。
在敏若心里的重要。
然后自己就会开解自己了。
敏若没想到竟然不用后续了，顿时长松一口气，虽然她是有一些微末的端水经验啦，自信哄过书芳不成问题——可哄青春期孩子这件事属实是有些脑袋，后面的流程能省去就最好了。
十月里宫内还有一桩大事，在此之前，永寿宫暂时安静下来，敏若可以松一口气恢复往常的惬意生活了。然后康熙给力，很快准备带着大儿子、三儿子和四儿子出宫，送布尔和的梓宫入遵化东陵。
这一来一去少说半个多月，刚刚有点热闹劲的后宫立马就会再次安静下来。
而不得不说的是，康熙不在宫里时，敏若也要比他在宫中时更自在一些。
但这一回送康熙离宫，敏若却并没有那么欢欣雀跃，相反，她的心情有些沉重。
故人灵柩离宫便要入清东陵，敏若这些年虽随康熙去过东陵几次，但次数也不多，未来也不知还能去几次。布尔和的灵柩一离宫，恐怕日后便没几次再见的机会了。
最后一次到布尔和的灵前，敏若又往她尚未封死的灵柩中塞了一坛子酒，站了一会，说：“就当是我欠你酒的利息吧。”若有来生，别生在这破时代了。
你可知，我的故土，姑娘人人能读书、能为官、为商，能正大光明地为医、为师。
人人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离婚自由，不会因遇人不淑便彻底断送自己的一生，求助求生也无门。
若人真有来世，去看看吧。
帝驾与大行皇后梓宫离宫时，王以下、二品以上大臣及内外命妇宗室女眷跪送，目送浩荡队伍远去，敏若扶着兰杜的手，轻声道：“散了吧。”
内命妇以惠妃为首、外命妇以裕亲王福晋为首，均欠身垂头应是。
康熙的圣驾一离宫，宫里又清静了。安儿的生辰将近，虽然因为尚在先后孝期而不能热热闹闹地办，但敏若也不打算亏待了儿子，娘仨吃一顿团圆饭总没错吧？
乌希哈操办了一桌素席，安儿这两年吃素都吃出习惯了，何况乌希哈的手艺确实好，便也不叫苦，只是过生辰的好日子，吃着吃着，难免怀念起大猪肘子。
敏若是知道自己儿子的，笑道：“孝懿皇后在世时候最疼你们，她去了，为她尽一份心是有的，何况还有你四哥呢？你就当是为了陪陪你四哥吧，待过了年，额娘便嘱咐你乌希哈姑姑给你做酱焖肘子。”
安儿摇了摇头，皱巴着小脸，道：“儿子正是想起四哥了。……四哥从前虽然不显，但也是爱吃乌希哈姑姑做的肘子的，现在连肘子都不想了，每日白菜豆腐……可见是伤心狠了。”
敏若想了想，道：“那等你汗阿玛他们回来，额娘叫你乌希哈姑姑做一碟子不放荤油的玉粉团送到阿哥所去，你和你四哥一起吃，好不好？丧母之痛不是那么容易走出来的，你若心疼你四哥，便时常陪着他吧。”
安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叹气表示：“我前段日子常陪着四哥，小九都不乐意了，前儿说我一心只有孝懿皇额娘的儿子，没有旧日贫贱时的糟糠兄弟了。现在四哥走了我才又想起他，简直是当世‘陈世美’。额娘，陈世美是什么啊？”
这其实牵扯到很严肃的话题，但敏若还是忍不住先笑了一下。
“旧日贫贱时的兄弟”，这群天家皇子就算落魄到被圈禁的地步，和贫贱二字恐怕也是沾不上半点边的。
而且糟糠兄弟……这什么破词啊？还陈世美！尚书房的太傅博士们教书难道会教这个？
敏若仔细想了想，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握着筷子的手当场顿住……不、不会吧？
宜妃前段日子，好像确实在她这拿走一本近日京中大火的、讲糟糠之妻如何凭借礼法孝道逼陈世美夫君不能休妻并保住自己的正室地位，然后没两年夫君死了，她又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养育儿女长大成才，后来儿子为官，糟糠之妻荣升诰命夫人晚年安享荣华的故事。
这书是宫外送新书给敏若的时候顺道捎进来的，近十本近日新火的话本子摞在一处，敏若挨个翻了两页便都没兴趣，给扔到一边了。唯那本书看的时候敏若多联想了一点，比如没准那夫君就是被“忍气吞声”的糟糠之妻弄死的……撂在案头的功夫，被闲逛过来的宜妃盯上了。
然后就被顺走了。
九阿哥之所以会知道“糟糠”这个词，并且用到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上去，没准还真是她的锅。
敏若一时无语，那边安儿小脸上写满忧愁地叹了口气，敏若才回过神，正经起来。
片刻之后，敏若给安儿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小寿星就不要叹气了，快吃饭，额娘亲手给你做的长寿面也不能剩下！你放心吧，等会额娘叫你乌希哈姑姑做小九喜欢的枣泥酥，你带回阿哥所去与你九哥同吃，好不好？你们兄弟两个从小亲厚，常是形影不离的。如今忽然你忽然和四哥更亲近了，你九哥吃味也是有的。”
“可从前我也和四哥亲近啊！我小时候就和四哥最好，九哥都不吃味！”安儿皱着包子小脸，叹息一声，“唉，大了好难啊。”
见他发出如是感慨，敏若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实在是顶着这一张小包子脸认真地叹息的安儿太可爱了。
至于陈世美是什么的问题，敏若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铡美案的故事，果然把正义感十足的安儿气得握紧了小拳头，“这陈世美真不是个好人！我若是那秦香莲，我、我就要砍他的脑袋！”
敏若引他思考了一下陈世美的卑鄙无耻，顺利引导得安儿拍着胸脯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好好待自己福晋，不做“陈世美”！
偷偷翻了两本康熙的库存私货，最近又开始翻旧朝律法的瑞初听了这故事，却下意识地开始想，如果没有遇到坚持秉公执法的包拯，秦香莲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这边厢她正想着，哥哥的高声急语打断了她的思考。
安儿终于想起正事，急急道：“不行！九哥怎么能说我是‘陈世美’呢？陈世美是大坏人，我可不是！我要去找宜娘娘，我要为自己伸冤！”

第一百零四章
安儿气得小脸鼓成青蛙，敏若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被这个可爱的表情暂时压下。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儿子嫩得跟豆腐似的、又因为着急而红扑扑的小脸。
“好了，这一状啊，额娘帮你告。正好额娘有些事要与你宜娘娘说，等晚上，你先带着点心回去找你九哥，明日额娘去找你宜娘娘好吗？”敏若笑吟吟地问。
若叫安儿直接去找宜妃告状，倒真似小孩子间的玩闹，却把其中的深意给掩过了。
“只讨好孝懿皇后的儿子”，安儿说得懵懂，但九阿哥的话大抵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敏若看了安儿身边的常妈妈一眼，常妈妈微微点头，明白了敏若的意思。
她希望是她多想了。但在宫廷中生活，最不怕的就是多想。只有多做预案，才能免于被各种事件猝不及防地冲击到。
安儿被她保护得太好，进了阿哥所身边还有常妈妈、白妈妈等一众得力人护持，便是四阿哥也忍不住多护着他一些，所以这孩子并不知道，宫里有些人、有些事，阴暗得如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不堪。
敏若给儿子和女儿各夹了些菜，若有所思地想着，心里琢磨着也应该叫这两个孩子知道知道，这世上不仅有人间疾苦，还有人心百态。
年初虞氏夫妇的事、虞云的遭遇或许叫他们认识到这世上人心之恶，但宫里的阴私算计，他们还得慢慢认识。
安儿今年周岁已满六岁了，放到现代也不过是刚要上小学的年纪，但在这紫禁城里，他却应该清楚那些人心阴暗丑陋之算计了。
膳后用了漱口茶，宫人端上消食的汤水来。安儿方才吃饭时候的小郁闷、小愤怒这会已经烟消云散，晚饭敏若只许吃七分饱，过生辰也不能例外，安儿还有胃口吨吨吨喝了一碗消食汤，然后蹭来敏若身边撒娇。
敏若笑着低头看他，温声与他聊起平常生活中的事情，瑞初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开口说两句话。
瑞初对外一贯表现得清冷沉默，这几句话绝对是亲妈亲哥才有的待遇——瑞初在他们身边，很放松、亦很有耐心。
安儿习惯了妹妹平常的沉默，更习惯妹妹对外与对“内”的“双标”。
他知道妹妹大多数时间只是懒得费口舌，但从小到大，只要是只有娘仨和姑姑们在的地方，他就会格外喜欢逗妹妹说话。
他不觉得妹妹的清冷是有些碎嘴人口中的“孤僻”和“目下无尘”，他只是希望妹妹多笑一笑，多高兴一点，希望气氛更轻快热闹一点，因为往往那时候额娘也会很高兴，笑得眉眼弯弯的，比画都好看。
安儿的小脑袋里最大的愿望，莫过于额娘、妹妹和自己三个人在一起，每一天都高高兴兴的了。
至于汗阿玛……嗐，那不重要。
小男孩一般都会比较崇拜父亲，但安儿的直觉太准，他能清楚地分辨出来，皇父没有喜欢太子二哥、大哥、三哥那样喜欢自己，既然这样，他都有额娘了，为什么又一定要汗阿玛的喜欢呢？
汗阿玛喜欢妹妹就够了。
已经知道一点宫内的风气习惯与宫人们的捧高踩低的小阿哥如是想。
他以后一定会努力建功立业，成为厉害的皇子。那样，哪怕有一天汗阿玛像不喜欢他一样不喜欢额娘和妹妹了，额娘和妹妹在宫里也不会受欺负！
——来自一只至今都不知道他额娘在宫里混靠的究竟是什么的安儿崽。
饭后的闲谈时间过去，敏若又一次祝安儿生辰快乐，趁着天黑前叫人送安儿回阿哥所去，却留下了常妈妈和白妈妈二人。
永寿宫前殿的东暖阁炕上常年放着一只凭几，上面搭着柔软的绒毯。敏若坐下，略从凭几上借了些力靠着，又使人搬了杌子来，叫常妈妈和白妈妈也坐。
二人知道敏若的性子，没有推辞，坐下之后开始说这段时间阿哥所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循序渐进，可见早就开始准备今天的事了。
说完宫人口中的议论，又给敏若学了那日九阿哥和安儿吵架说的话，常妈妈叹着气道：“本来便是您没问，明日奴才们也要来回话的。诸如咱们阿哥与四阿哥好，全是为了讨好孝懿皇后养子这些话，是在圣驾离宫后才逐渐有了苗头，奴才们细细地探查过，却没探出背后究竟有什么人，或是宫人自个口中的闲言碎语，因四阿哥不在阿哥所里便放肆地说出来，也未可知。”
“无论背后有没有人，好说闲话这点也该整治整治。”敏若眸光有些冷，“大行皇后在时，严令宫人不许言宫内是非、乱传闲话，狠狠打击一番后，宫内风气为之一肃。如今是看大行皇后不在了，便又放肆起来了。”
若传出来的这些话背后真有所谓的有心人，其实人选也多少能推断出来。
是人行事，无非为己为利。
那样怕作为孝懿皇后养子的四阿哥与安儿这个钮祜禄氏所出的阿哥拧成一股绳的，还能是谁？
这索额图，是最近在家里待得太舒坦了？
见敏若自有计较，常、白二人顿时轻轻松了一口气。她们两个仔细查了一圈却没查出什么头绪来，敏若虽素性宽和，对下要求却一贯很严，这回是她们两个事情没做到位，没挨训真是万幸了。
敏若回过神来，见她二人神情，心中有几分无奈，道：“这次的事，你们两个做得不错。这样的风言风语本是宫内常有的，便换做是我，也未必真能查出什么。你们有这一份细心便很好了。安儿在阿哥所里，你们两个平日还是得多上些心，宫内这几个月乱得很，阿哥所里怕也不安静。”
二人连连点头，常妈妈又小心的问：“此事可要报与那边知道？”
那边指的是乾清宫。
敏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这件事叫康熙知道了，可能会在心里因挑拨皇子兄弟记幕后之人一笔，但实际行动也大概率是没有的。
安儿和四阿哥自幼亲厚，康熙平时不在意，她若将这件事挑到康熙那里，反而提醒了康熙这一点。康熙可能会在意反感有人往他的宫中伸手，却不会因那事生气。
如今只好在四阿哥没有真正在玉牒上记于布尔和名下，否则出面挑拨这兄弟两个关系的恐怕就是康熙了。
常妈妈见敏若面色莫测，心底发虚，听从安排点点头，没敢再问下一步。
半晌，敏若道：“就这样吧，阿哥所里的动静你们两个平日多注意些。安儿和九阿哥之间的事情我来处理。那翠儿可还老实？”
白妈妈道：“有奴才们时时看着，她就是不老实也得老实！”
“可以让她不老实了，安儿也大了，该见识见识这宫里宫外的人心诡谲、阴私谋算了。”敏若淡淡吩咐。
白妈妈和常妈妈对视一眼，均是无声一叹。但得了敏若的吩咐，二人剩下的半口气也松了，顿时如又有了主心骨一般，振奋起精神，齐齐应下。
敏若命人取了些料子补品来，分别给常妈妈和白妈妈，先是常妈妈：“你孩子身体不好，这些补品你给他捎回去。等年底，许你半个月休沐，你回去陪陪孩子。”
然后是白妈妈，“料子给你家姑娘做嫁妆活计使吧，不是订婚了吗？成婚之前记得提醒我，我该赏她一份添妆给她压压箱子。这些年你们两个照顾安儿，费了多少心我都知道，家里若有什么难事，千万不要有所顾忌，直接与我说，或者告诉兰杜，都是一样的。”
二人齐齐拜下，感激得格外恳切。
常妈妈的小儿子身体不好，家里需要银钱使，也因此她才会撇下孩子入宫，担着轻易便可能掉脑袋的风险做阿哥公主的乳娘。如今虽有了银钱，日常温补身子的药品也不是一项小开销，敏若赏赐一份，她便少花一份，何况敏若手里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是珍品，比外头买的好出不知多少去。
而东西又不是最难得的，难得的是一份心意。
譬如白妈妈的女儿新定了亲，婚事是果毅公府的管家娘子帮做的媒，对方是军中颇有前程的年轻兵士，也是满洲包衣籍，但他的祖辈做到过三品官，他家和白家的门第就大不一样。
这门婚事能说上就多亏了果毅公府，如今又有贵妃亲口允诺给她姑娘赐添妆，未来到婆家去，婆姑妯娌都免不得要高看她家女孩一眼。
白妈妈谢得格外喜气洋洋，敏若见她们两个高兴，心底不知怎得也轻快许多，命她二人去了，又唤了迎夏过来，道：“索额图和佟国维在宫里的人手，无论是元后留下的还是慈和皇太后留下的老人，只要是咱们这边能查到的，都整理给我。”
迎夏知道她这是要有什么大动作，立刻郑重起来，连忙回去准备。
兰杜沏了一杯清凉降火的茶来，进来瞧瞧敏若的脸色，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从敏若的脸上看出她的真实情绪来——尤其在敏若确实有点情绪的时候。
她有些失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很快振奋起来，轻声道：“主子您有什么打算？”
“借这一次的机会，干脆把这些人都踢出去。……书芳她们新官上任三把火，也需得狠狠地烧一场，不然无法服众，日后的乱事只会更多。”敏若淡淡道。
兰杜若有所思，想起敏若方才的话，小心地问：“那您是准备明日去宜妃娘娘宫里时说这事吗？”
“不。宜妃宫里还有一个会计算得失的郭络罗常在，她最后虽然还是会点头让宜妃做这件事情，因为对宜妃有利，但也会试图猜测我的动机，挖掘我会在其中得到什么了好处。我不喜欢有人试图扒开我的心、盘算我做任何事的动机。”
敏若顿了一下，又继续道：“这件事情需要有个‘起因’来让他变得顺理成章。宫内宫女太监嚼人口舌是非的事情不是一日两日，如今不是大行皇后当年办事的特殊时期，若不捏住一件严重的事情便大肆惩罚约束阖宫宫女太监，动作太大恐会适得其反，反而显得过于严苛。……嚼口舌是非的罪过不够大，偷窃主子财物才大。
关注关注宫外的当铺，五阿哥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不是一日两日的，太后约束不到、宜妃关注不到，掐住了东西，想办法递到太后眼前去。严查宫人、以规矩约束宫人这件事，从太后宫里掀开来才热闹。……也该有个铺垫，九阿哥身边的人先洗一波正好。”
兰杜正色应是。
在敏若的计划里，去找宜妃，主要是为了九阿哥和安儿。让宜妃彻查处理九阿哥身边的人，也是一半为了两个孩子，一半为了在太后那里为后事做铺垫。
她与宜妃住得近，又因为恬雅，时常也有些走动，九阿哥与安儿年岁相仿，又有便利条件在，所以从小兄弟两个就格外亲厚。
她不希望这一份感情被外人破坏。九阿哥或许是无心之言，但总归是他听到了些什么，不然他对安儿和四阿哥走得近的不快也不会那样浓，乃至对安儿把“讨好孝懿皇额娘的儿子”那样的话嚷了出来。
没错，九阿哥的原话，就是宫人口中的“讨好”。
常妈妈学给敏若之后，敏若更加肯定了要找宜妃谈一谈的想法。九阿哥还小，没有树立起明确、正确的是非观念，宜妃作为他的额娘，应该对他身边的人事、环境有所关注。
无论这闲话是有人特地在九阿哥耳边说，以来戳安儿的心的；还是九阿哥偶然间听到的，宜妃都应当知道，然后由宜妃做出处理。
九阿哥或许不知道“讨好”是个带有折辱意思的词，他因为弟弟和四哥更亲近而不开心，便把自己听到的话拿出来说给安儿，还加入了自己“陈世美”“糟糠兄弟”的发挥，希望安儿能“迷途知返”。
安儿隐约间应该知道“讨好”这个词不大好，所以在对敏若告状的时候并没有提起那两个字，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换了别的话代替。
安儿不介意，不代表敏若这个做额娘的不能替他“介意”。
九阿哥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知道九阿哥的本性如何。如今九阿哥住在阿哥所里，宜妃有心关注，却也难免被人钻了空子。如今九阿哥还小，性格尚未定性，若真被人带偏了，有宜妃痛心疾首的那一天。
所以无论如何，敏若对这次的事，都必须得做一下“介意”的样子震慑住宜妃，让宜妃上起心来。
她介意了，宜妃就会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而正视这次的事情。
宜妃好华丽宽敞，翊坤宫内一应金玉摆设皆价值不菲，墙上是姹紫嫣红的芍药图，挂着桃粉的轻纱帐子。一进殿内，只觉一阵暖香气扑鼻，是一股旖旎浓郁的甜香与上好的银霜炭燃烧散发的松柏香、热气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滋味。
简单来说，是一处温柔富贵乡。
敏若不常到翊坤宫来，宜妃有些惊讶，欠身道了万福礼，然后请她进殿，命人奉了茶。
说实话……看到敏若那张波平无澜不带半分笑意的脸出现在自己宫门口的时候，她是有一瞬间的腿软的。
若是平常的窜门，或者是有什么事找上门来，敏若脸上至少应该有一般待人的笑啊！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地过来，八成是有什么不好的事了。
宜妃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才讪讪小心问：“贵妃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别是恬雅在永寿宫学习时候怎么惹到贵妃了？虽然恬雅一贯聪慧稳妥令人省心，但孩子嘛，总有淘气的时候。
宜妃在心里打了一肚子腹稿，无非是好声好气地先认错、然后想办法替自家闺女分辨分辨，回头再关门教女。
没办法，姐姐病了，恬雅就是她的责任。
等敏若落了座，四下里一瞧，问：“郭络罗常在怎么不见？”
宜妃心里更是咯噔一下，面上笑着道：“姐姐这几日略染风寒，有些咳嗽，也是旧疾了，劳贵妃挂念。”
敏若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道：“我那有个蒸梨的方子，润肺轻喉很是不错，回头叫人给你送来。”
宜妃点头答应着，心里七上八下地，还是忍不住道：“这几日恬雅她额娘病着，我也没什么心思问她每日学习之事，可是她在永寿宫犯了什么错处？贵妃千万不要生气，她千错万错，说与我知道，我自然会教训她，你为这个生气是不值当的……”
当年混社会的时候再狂，当了孩子娘，对上孩子老师的时候，还有几个敢嚣张的？
尤其这老师当年还收拾过你。
反正宜妃是不敢。
敏若只听她起个话头，就知道她必然是想差了。但敏若却抱着几分看热闹的恶趣味没有打断，等宜妃讪讪地住了口，才端着一派正经人的严肃模样，道：“我是有一事要来寻你说，却不是为了恬雅，而是因为小九。”
宜妃急了，“小九？小九怎么了？”
恬雅每日在永寿宫，或是功课上有什么不好的、或者和姊妹们怎么淘气了，都是可追寻的。可九阿哥在阿哥所，和永寿宫离着十万八千里远，还能叫贵妃绷着张脸上门，那必然不是小事。
敏若道：“说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凡事爱往多了想，想到了有些事情，便忍不住来告诉你一声，叫你好歹防备一些。”
宜妃立刻严肃起来，“是什么事？”
敏若于是将从常妈妈那听来的，九阿哥与安儿吵架时说的话转述与宜妃，又道：“这倒不是大事，回头你注意着些，别叫小九再瞧见那些话本子就是了。书房的师傅是最不喜欢阿哥们读经典之外的书籍的，叫他们知道小九悄悄读了话本子、再报与皇上知道，那还了得？
这是其次的，我要与你说的要紧事是‘讨好’之说。这话绝不是小九自个能说出来的，必是他耳边有人嚼舌根子挑唆，挑唆的深意无非是挑拨他们兄弟感情，那嚼舌根子呢？能叫小九这样听进去，想必也是他素日常见的人。
如今的话事小，安儿不懂那些，他们两个本也亲厚，吵吵闹闹一番，不日便好了，这都不算什么。可若日后那心怀祸胎的在小九耳边说别的话，挑唆着小九玩闹不上进呢？
他们这些孩子，说是天潢贵胄生来尊贵，可总要自己有能为，才能保着自己、子孙后人继续尊贵下去。咱们做额娘的，便得在孩子长大的路上处处小心，时刻提防有心存祸根之人暗算了他们，孩子还小，是最好笼络哄骗的，咱们做大人的得上心！”
宜妃先时听了她转述的话只觉着羞恼，刚要说自己回头教训九阿哥，便听了敏若后头的话，愈听心内愈紧，连声答应着，道：“贵妃你且放心，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小九，那话也是能胡乱说的？他说是还小，可也是懂事的年纪了，若还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真是白长这么大了。……多谢你提醒我这件事，若不是你提醒，我恐怕也想不到那里。回头我便细细查探一下小九身边的人，若有存着祸心的，趁早撵了出去干净，别叫她们真祸害了我儿。”
敏若似乎微松一口气，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教养孩子并非一日之功，咱们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必得时刻注意着，才能保孩子平安长大、成才，日后能堪为人依靠。不然你还能为他打算一辈子吗？总得他自己立住才行。”
宜妃听了她这样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愈发觉得敏若不是来寻仇的了，心里还为小九的话怪不好受的，连声答应着，又道：“贵妃放心，我都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安儿那可千万替我赔个不是，我回头便好好说说小九。”
“小孩子不懂事，你说狠了他也不知道，将道理揉开讲明才是正经。”敏若拍了拍她的肩，叹道：“这孩子们都还小，你我任重道远，一日不可懈怠，真是劳苦你了。”
宜妃乍然一听她这好像带着怜惜之意的言语，心里一哆嗦，竟有几分感动，热情地送敏若出翊坤门，才依依不舍地与敏若别过。
回到翊坤宫里，她面色腾地沉下，急急命：“去阿哥所把胤禟身边伺候的人都给我拉来！不——我过去！”
“怎么了这是？”郭络罗常在披着衣裳匆匆从后头赶过来，见宜妃如此容色，忙问道：“贵妃来说了什么？”
一时情急，她的咳嗽便压不住了，扶着宫女的手咳得昏天暗地，还担忧胤禟与宜妃，气色愈发难堪。宜妃忙搀扶她回后殿歇息，道：“一点小事，姐姐放心，我能处理得来，等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且不说敏若串这一趟门子激起了多少风雨，回到永寿宫之后，敏若道：“太后那边加点紧，宜妃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揪到人了必定当场发落。这第一炮打响了，隔得时候太长，后面的仗就借不上力了。”
兰杜利落应是。

第一百零五章
晚晌间从上书房里下了学，九阿哥“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昨天刚刚与他和好的十弟一起回阿哥所，内心欢欣雀跃自觉终于把十弟从那个可恶的四哥那里抢回来了，面上还是板着张小脸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晚上要和十弟玩什么。
最近天气愈发寒冷，敏若嘱咐安儿不必日日晚上都回永寿宫去请安、与她和瑞初一道用晚点。
皇子们读书朝卯晚申，每天十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哪怕刨去早午两次进膳，时间也不会少于九个小时。夏天日长也罢，冬日京师天黑得本来就早，敏若只想儿子早些回去做完功课歇着，何必白折腾一趟。
她偶尔会带着瑞初去阿哥所里瞧瞧安儿，陪安儿一起用顿膳，也算团聚了。但安儿粘人且嘴馋，虽有敏若如此嘱咐，还是三天两头地往回奔。
今儿个是终于哄好了九阿哥的缘故，安儿决定回阿哥所陪陪哥哥——额娘说了，哄人的诀窍就是要趁热打铁，不能若即若离。
但走在回阿哥所的路上，安儿看了眼身边眼中的雀跃简直遮不住的九哥，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额娘昨儿说今天吃什么来着？是什锦锅子吧……
他心简直要痛得滴血了。
哪怕是纯素的什锦锅子，乌希哈姑姑做得都比阿哥所的膳房做的好吃，好吃十倍！
满心念着没能吃进嘴的什锦锅子，安儿是越想越馋，和九阿哥一起回到阿哥所，迈进小院子时还忍不住在想什锦锅里的菌菇丸子。
抬眼便见九阿哥的第二进小院里安安静静肃穆一片，应是宜额娘宫里的一个嬷嬷站在廊下等他们，见他们来了，欠身一礼后，对九阿哥道：“娘娘命奴才在此等您下学归来，然后带您过翊坤宫去一趟。”
安儿敏锐地察觉到往日热闹得小院此时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九阿哥身边那些周到热络的嬷嬷、玲珑活泼的宫女、伶俐讨喜的小太监都没有迎上前来，而是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两边——好像还少了几个人。
他一时有些迷惑茫然，好在这时常妈妈走了过来，笑着对他道：“贵主儿也遣人来喊您回去吃锅子呢，说是做您最喜欢的什锦锅子。阿哥回去将书本撂下，换身衣裳咱们也去给贵主儿请安吧？”
才觉得有点不对劲的九阿哥闻此心中大定，喜滋滋地问宜妃身边的嬷嬷，“是要去贵额娘宫里吃锅子吗？”
那嬷嬷笑着道：“娘娘是有些事要与您说，贵主宫里的锅子您改日或能吃到。”
“噢。”九阿哥闻言，有些失落地低下脑袋，不过听说宜妃传召，他也没耽搁，回屋里换了上学穿了一天的褂子，披上斗篷跟着嬷嬷往翊坤宫去。
安儿与他同行，小哥俩一起走了一道，安儿眨眨眼，想起昨天自己和额娘告状的事，看看表情严肃的宜额娘宫里的嬷嬷，凑到九阿哥耳边小声道：“九哥，我、我昨天和我额娘说咱们吵架的事了。”
乍一听他们俩吵架的事，九阿哥其实怪心虚的，因为那天光是他对安儿吼了，其实算不上是两个人“吵”，只能算是他单方面的嚷。
正因为心虚，他小脸皱成一团，嘟囔道：“你怎么还和贵额娘说啊……”
“话赶话说到那了嘛，额娘还叫人做枣泥酥给我带回来哄你呢！”安儿又道：“不过宜额娘知道了，如果有一点生气的话，你就好好认错，然后让小柱子去找我！我就去帮你说话！”
九阿哥看他一眼，皱着包子脸，说：“好吧……那天确实是我不好，是我口不择言了。……我就是觉得打从孝懿皇额娘崩逝之后，你光和四哥玩，都不稀罕搭理我。咱们俩才是一起长大的！四哥额娘是德妃，和我额娘一样是妃位，才不比我尊贵！咱们还打小一块玩呢！”
安儿没蠢到这会嘟囔他也是打小和四哥一起玩的，乖巧地点点头，九阿哥踮起脚摸摸他的脑袋，认真地道：“我是你九哥！咱们俩出生就认识了，你一定得和我最好，知道吗？”
打小在翊坤宫里被额娘、姨妈娇宠着长大的小阿哥，搬出翊坤宫进了阿哥所还有自己亲哥罩着，九阿哥可以说是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委屈，又打小被骄纵着，自然有一股子骄横霸道劲。
不过安儿比较克他，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听了这话，安儿看他一眼，看起来有些无奈地表示：“咱们兄弟都是出生就认识了。……好吧，咱们俩当然好啦。你快去吧，宜额娘等你呢。”
目送九阿哥进了翊坤宫门，安儿摇摇头，长叹一声：“唉。”
后来被敏若派到阿哥所照顾安儿的菱枝有些疑惑，“阿哥，怎么了？”
“真难啊——”安儿面带感慨之色，一看着他长大，对他的性格和日常生活都极为了解的菱枝第一时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神情一时有些复杂，半晌道：“您或许可以向娘娘讨教讨教。”
安儿叹道：“我还是自己想想吧。”
夹在两个哥哥中间为难，还为此求助额娘，多丢人啊！
安儿一边冥思苦想着解决方法，一边来到永寿宫。
一绕过影壁，就见妹妹裹着斗篷，白净净得跟雪团似的，蹲在廊下不知在画些什么。
他快步凑了过去，笑嘻嘻问：“瞧什么呢瑞初？”
“哥哥。”瑞初仰脸看他一眼，复又低下头，指着地上用小棍画出来的图案，“黛姨说这叫‘太极’。”
安儿好歹也是进学读过书的，太极的图案还是认得，他有些疑惑，“你瞧它做什么？你若喜欢，不如请舅舅拿小木板给你刻一个，再填上颜色，可以握在手里把玩。”
瑞初摇了摇头，道：“黛姨说太极之独特玄妙之处在于平衡，一阴一阳势均力敌的平衡，我在想这‘平衡’究竟是怎么达到的。”
她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有说这样长一段话的耐心，安儿打小习惯了这种待遇，并未受宠若惊，而是蹲在地上跟她一起看，看着看着，忽然就把自己的为难之处说了出来。
回过神来发现纠结之处都被自个抖了个底掉，安儿索性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就罢了，可千万别和额娘说，不然我多丢脸啊！”
瑞初歪着小脑袋看他一会，忽然指指自己头上簪着的两朵娇艳海棠，道：“近日花房送来的兰花与四季海棠都开得极好，晨起成柳为我簪花，她撷的海棠来，寒枝采的兰花，她们一个说海棠好看，一个说兰花好看，都叫我选，我便说今日戴海棠、明日簪兰花，都是一样的喜欢。”
安儿先时听得茫然，过一会恍然大悟，一拍膝盖道：“所以无需有取舍，平衡便好！”
让四哥觉得他最喜欢四哥，九哥觉着他最喜欢九哥，俩人都满足了，他也不必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了。
安儿一时觉得自个甚是聪明，又觉着妹妹更聪明，美滋滋地夸道：“瑞初你真是咱们永寿宫第一聪明人！……只比额娘差一点！”
瑞初扔了手里的树枝子慢慢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平淡地“噢”了一声，忽然眨眨眼，盯着地上的图案，若有所思。
安儿兀自嘀咕着，忽然听嘎吱一声，正殿的门被从里头推开，棉帘子卷了两卷，敏若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打趣道：“我才在里头，怎么听见有人说我们永寿宫出了第一聪明人了？”
安儿笑嘻嘻地打千，脆生生地喊“额娘！”
然后忙不迭地跑过去扶住敏若，笑道：“自然还是额娘最聪明了。额娘，您今儿个去找宜娘娘了吗？”
敏若知道他嘴里左右都逃不过这件事，便泰然点头，“是去了，不过你放心，主要说的是别的话，你宜额娘不会狠训你九哥的。”
不过她今儿个早早地叫恬雅回去了。宜妃惯孩子舍不得说，恬雅可不是眼睛里容得下沙子的人，听了事情来龙去脉，必得好好跟九阿哥讲一番道理。
这一点就没必要和安儿说了。
她牵住女儿的手，带着一双儿女往回走，一面道：“今晚吃什锦锅子，等会先盛出两碗菜来，咱们早些吃，吃完后你带去翊坤宫，正好瞧瞧你九哥。”
安儿安心了，嗅着什锦锅子的清甜浓香，心满意足地走进正殿里。
然而敏若料错了一件事，就是恬雅确实会教训九阿哥，但她得有那个机会和时间啊！
翊坤宫后殿里，恬雅拿小银匙子搅了搅银耳羹，一面端给郭络罗常在，一面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姨妈急匆匆地去阿哥所，发落了小九身边的一群人，如今宫里都传遍了！这会又叫小九进去关紧殿门，别是有什么事吧？”
“好像是有些事，贵妃一早过来了一趟，好像是小九和小十闹什么矛盾了……咳咳咳——”郭络罗常在话说到一半，猛地爆发出一阵咳嗽来。
恬雅听闻只是小哥俩闹矛盾这种小事，本来要说那何至于发落一众人，郭络罗常在这一咳嗽，肚子里的疑惑一下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忙凑过去给她顺气递水一阵忙碌。
等再停下手时，看着郭络罗常在苍白的唇色，更是只有揪心，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正殿里，宜妃看着自己儿子，忍不住地叹气，却没什么气急恼意，“你也这么大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心里没点数吗？便是你与安儿打小亲近，也不怕把他惹恼了，就此不理你了？”
九阿哥本来因听了安儿的话，进殿来便立刻滑跪、抱着宜妃的腿便是一阵求饶，把宜妃的火气都给浇灭了，这会自信心涌上来，又不是刚才低眉顺眼的他了。
听宜妃这样说，九阿哥忍不住道：“安儿就没生我气！……往回您和姨妈吵架，姨妈也没生您的气啊！”
“你姨妈小时候生我气能连着半个月不理我！”宜妃急道：“我也不会和你姨妈说那等钻心的话！什么讨好孝懿皇后的儿子，那是你做兄弟、做晚辈应当说的话吗？”
九阿哥鼓着脸，很不服气的样子，宜妃见他这样，才刚被浇灭的火气却又涌了上来，下意识要回头找姐姐，却又想起姐姐今儿个病着，只能强压住火坐下，对九阿哥道：“反正今儿个你必须得跟安儿道歉，你那话就不是人说的！安儿不恼你是他脾气好，你却不能可着老实人欺负！
你当谁都得惯着你这臭毛病吗？我可告诉你，好脾气的人生起气来才狠！当年我惹恼了你姨妈，她半个月没与我说一个字！再有下次，你若真把安儿惹恼了，看他还理不理你！”
九阿哥听了，也不知怕没怕，咬着牙道：“安儿才不会和我生气呢！”
宜妃看他梗个脖子的样子，就好像看到幼年时自信的自己，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小子，等着吧，有你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天！
敏若是万万没料到，翊坤宫里最靠谱的两个人一个生病、一个侍疾组团离线，一个宜妃单线冲阵，愉快决定不管了，等着看儿子吃瘪的那一天。
吵起架来口不择言这点可以不管，可好歹得叫九阿哥心里有点数、别平时什么都敢听敢说敢想吧？
那日之后，敏若自觉这件事了结得差不多了，便没再管。没几日，宁寿宫太后忽然将宫内掌事的五妃并敏若都唤道了宁寿宫，冷着脸说明五阿哥身边的奶嬷嬷偷窃宫中物件中饱私囊之事，连带还揪出了阿哥所内有阿哥们身边有脸面的妈妈聚集赌钱吃酒。
这可是大事。
便是一贯性情恬淡平和的荣妃都一下严肃起来，太后嘴里啼哩吐噜一顿输出，表情严肃极了，看起来还有些恼意。在场几人的蒙语水平都不错，一个个恭敬垂首，摆出内疚懊恼的样子听太后用母语骂人。
太后显然是开始不信任新上任的五人组办事的能力了，毕竟前头三位皇后执掌宫务时都没出过这种事。
五妃中以惠妃为首，掌管宫权她也是头一份，这会挨骂自然也是当仁不让第一名，面上懊恼之色愈显，等太后顿口喝茶时，起身来道：“妾等无能，有失察之过，请太后容妾等戴罪立功，严查此事！”
敏若亦起身道：“妾亦有失察之责。”
太后看她一眼，皱着眉头，言语却并不辛辣，“你又不管事，这会抢什么责任？坐下吧！”
太后又看向惠妃，郑重表示：“这几个人是犯到我手里、教我知道了，可这种事宫内却未必只有她们这一桩！我听说你前段日子打发了九阿哥身边不少妈妈下人？”
她看向宜妃，宜妃一时有些慌乱，起身来道：“是打发了几个嘴碎的宫人……没想到还有这事，是我对胤祺的关注不足，请太后降罪。”
德妃、荣妃与书芳也只得站起身来，荣妃打圆场道：“太后，容妾说句话，宜妹妹还养着十一阿哥与九公主，精力有限，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若非您英明察觉，妾们还不知阿哥所内竟有这等蠹虫贼人！
幸而如今发现得早，尚未有人酿成大错，咱们可以细细彻查、逐一查清后处置，也免去日后不知多少乱事。一想到宫内还有许多此等贼人于暗处经营窥视，真叫妾心惊胆战，若不将此等人尽数揪出、肃清宫内风气，日后酿出大过，或叫他们带坏了小阿哥与公主们，妾等万死亦不能抵消罪责啊！”
宜妃确实不只得为五阿哥和九阿哥操心，她旧年还生育了十一阿哥，如今也将要入学了，可先天不足令他身体羸弱，每逢季节交替必风寒发热，叫宜妃日日悬心不已。
还有庶妃章佳氏所出的公主，被康熙交给宜妃抚养。章佳氏住在永和宫里，一向唯德妃马首是瞻，康熙这一手未必没有因宜妃与德妃从前不睦、要叫她们缓和关系的意思。
宜妃就是再不愿，也得捏着鼻子好生抚养九公主。照看孩子要费多少心，养过的都知道。有这两个孩子要操心，宜妃真是心力交瘁，哪还能分出心神去关心两个已经进了阿哥所的儿子？
尤其五阿哥年长，她每每还要叮嘱五阿哥多照看弟弟，在他身上费的心就更少了。
今日乍听太后提起此事，宜妃心里才又恼又后怕，恼她们竟敢吃里扒外拿胤祺的东西出去买来偿还赌债；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叫她们带坏了胤祺，让胤祺小小年纪也赌钱吃酒去，那她哭都找不着地方！
本来胤祺在太后身边长大，入学之后清语不顺、汉语不通就够使她担心着急的了，好在只是读书慢些，太后将他身板养得壮实，在弓马上五阿哥还是很擅长的，也叫宜妃心内聊有慰藉。
若因她的疏忽，叫五阿哥小小年纪染上那等坏癖，她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见她是真心实意的懊恼，太后心里的火气稍微下去一点，只道：“你总得记着，你不只九阿哥、十一阿哥这两个儿子，也多关注胤祺一些！德妃还养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楚楚这三个孩子，不也时常来我这探望蓁蓁？四季针线就没有落下的，她怎么就有心？”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会太后这样说了，德妃却反而有些站不稳当，低着头没敢搭言，总觉着惠妃、荣妃的眼光落在她身上都是意味深长的，心里忖思着回去便给随着皇上出巡的胤禛写封信关心关心。
那边宜妃呐呐答应着，敏若道：“如今还是商量商量此事怎么处理要紧。”
惠妃斩钉截铁地落下两个字，“严查！”
荣妃亦冷声接道：“一经查出，全部严办！”
她们都有儿子在阿哥所，对此时自然更加上心——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叫人把儿子给带坏了可怎么办？
那些乳母都是与阿哥最亲近的人，中饱私囊固然可恨，赌钱吃酒若将孩子带坏了最该死！
宜妃想起前几日的事，又恨恨道：“我看也该给底下人紧紧皮子了！主子身边伺候的都不知是人是鬼，一个个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就该通通严查一番！”
这话德妃不好说，宜妃是家里根基在外，自然无所顾忌，可她家里却正儿八经是宫中讨生活的，亲友在宫内的亦不在少数，她若说了，回头查到自家人头上，求到她这里来该怎么办？
这些年她在宫里能过得顺心，也多亏了家中帮忙。
她正低头忖思着，那边书芳也道：“宫内之风气不清，严打一番，杀鸡儆猴，自然上下为之一肃。”
敏若端然道：“几位妹妹所言有理。”
德妃也只得道：“妾也认为姊妹们所言有理。”
太后点点头，“那就你们斟酌着办吧。”
她是不管宫中事的，只命六人自出去拿章程。
从宁寿宫出来，敏若便道：“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使人过去说一声便是了。”
说完抬腿就溜，绝不给人把她留下干活的机会。
剩下五人面面相觑，最终惠妃道：“去我那，咱们详谈吧。”
康熙二十八年紫禁城严打行动，就在敏若幕后推动、太后施压、五妃主持下轰轰烈烈地展开，敏若盘腿坐在永寿宫的炕上，执笔对着名单册子勾勾画画。
兰杜在旁研墨，一面瞧着，迎夏道：“另一本名册上是被大行皇后留给了四阿哥的人手，以及平妃娘娘送来，赫舍里家能为她所用之人。”
“他们的人留着。”敏若敲敲手下这本，“这些，都弄出去——告诉罄音，关注些布尔和留给四阿哥的人，也是佟家出来的，未必可靠。”
迎夏点头应是，又道：“您放心，罄音也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万事心里都有数。”
“借这一回，把该清的人清出去了，日后也免些麻烦事……”
几人说着话，迎春打帘子从外面进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笺子递过来，“储秀宫主子使人送来的，说是僖嫔娘娘给她送去的，她抄了一份与您瞧瞧。”
敏若垂眼一看，俱是些位置、人名。
她抬头看着几人，笑道：“你们可知，什么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①”敏若将手里的笺子往桌上一扔，轻嗤一声，“说的就是索额图。”

第一百零六章
事关自己儿子，便是一贯恬淡无争的荣妃都动了大怒，彻查了三阿哥身边一干人等，虽然三阿哥的亲近乳母未曾凡事，却牵连到几个他院中的教管掌事嬷嬷，还查出底下几个小太监、宫女来历不干净，荣妃狠狠发落了一众人，也下了狠心同意惠妃和宜妃彻查阖宫宫人的想法。
一时宫中宫人们可谓是人人自危，敏若特地叫了常妈妈来，仔细嘱咐了一番——这回借着彻查之事，安儿身边的“磨刀石”正好物尽其用，让安儿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哪怕是大清洗活动，掌事的几人能做的也有限，除了她们自己的地方，对别的地方宫人起到最大的就是震慑效果。
不过没关系，够用了。
她们关注不到的地方，敏若会帮她们啊，嘿嘿。
借着明面上的几双手搅动风云，将宫里闹得一片腥风血雨时，永寿宫里，敏若正盘腿坐在炕上赏雪。
本来昨夜雪扑簌簌下了一夜，今早起来满地银白一片清静素裹，敏若应带着人在院中炙肉煲汤——再不济也邀三五好友来吃一顿饺子，好生热闹热闹。
然此时，她只能围着厚厚的斗篷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挨着炕与炕桌一条线的小杌子上座着一只小泥炉，炉上温着一壶姜茶，而非略温陈酿薄酒、新煮醇厚珍茶。
她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盖因昨夜作的一场大死。
今年京师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晚，十月的最后一个夜里，敏若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屋外的风声，起来一看才发现落了雪，北风呼啸来去，带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敏若推窗看时地上已积了一层银白，这样风声凛冽的雪夜，月亮竟然出奇的柔亮皎洁，明月光辉洒落在地，映得雪光也温柔。
敏若一时看得入了神，又惦记自己树顶上的那点石榴，怕被这北风吹到了地上，在窗边站了许久。
自然也就没躲过这刀子刮人一般的寒冷北风。
次日一早起来，敏若便觉得头晕脑胀，鼻子也发堵，都不必叫窦春庭来，她自个一搭脉，便确定自己是作死作得感染风寒了。
今日她醒得迟，是兰杜进来唤她，见她呆坐在床上，脸颊酡红，便觉出不对来，上前稍微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面色骤变，道：“您这别是受了风寒……不应该啊，您这被子早换了厚的，榻上也有汤婆子，地龙更没落下，寝间的窗掩得严严实实的，怎么还着了风寒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敏若一阵心虚，没敢说自己昨晚的作死行为。兰芳走过来道：“好了，风寒还不是容易得的？指不定是这段日子时气的缘故，我叫冬葵请窦太医来？你快服侍着主子更衣起来吧。”
她这话是对兰杜说的，言罢又向敏若请示，“是否要去告诉公主们，今儿个的课不能上了？”
“就你去吧，请云嬷嬷到前头来，让她老人家带着瑞初与你同去，便让瑞初在公主所里待一日。我这风寒来得急，只怕它过人，再叫瑞初染上了。”敏若带着鼻音，如是吩咐道。
兰芳应了是，永寿宫里便是急匆匆的一番折腾。
窦春庭来了，给敏若请过脉、一番问诊，确定是受了风寒。他与敏若相处多年，太熟悉敏若的性子癖好，便没给她开药方，只叫取疏风散寒丸，用煎姜汤送服。
冬雪初落，正是易感风寒之时，窦春庭又在宫中多年，自然不会对敏若的病因多嘴。敏若笑眯眯地挥手送别了窦春庭，转身悄悄松了口气。
她那点老底若是被兜出来了，兰杜兰芳加上迎春迎夏这四大天王绝对会念叨死她的。
幸好平安渡过此劫。
感谢窦大菩萨。
然而即便平安度过此关，风寒大神也不会因为敏若是自己作死作来的病而高抬贵手，该怎么难受还是怎么难受。
敏若最近在思虑一件事，动起来或许会有些危险，但明年康熙御驾亲征准噶尔，对南方局势掌控必有疏忽，她商队船队中康熙的人也被她或踢、或收服，剩下的几个算是被架空成了老大爷，有什么动作瞒过不成问题。
这算是近年来的一个好机会。
她书都备好了，但近日又有些迟疑——如今康熙正在盛年，雄心勃勃精力旺盛，真的是搞事情的好机会吗？
她身被困在宫中，后续发力必有不足，宫外的安排布置不够，哪怕思想书籍传播出去，也可能萌芽还没见光，就被人掐灭了。
如果说最好的机会，还应该是康熙晚年。
九子夺嫡，朝局混乱，在南边浑水摸鱼起来会比当下容易。
只是……恐怕南方那几位反君主专制的老学者，撑不到那一天了。
届时在南便少一分助力。
趁着这场病，敏若停下动作，安安静静地思考了一日，还是觉得如今并非最好的时机。
政局，政局。
愈到康熙晚年，京中的政局愈乱，耗费他的精神更多，天高皇帝远之地，才更有可为之处。
她会活到那一天的。
哪怕她有生之年，看不到这座紫禁城的大门被由外推开，看不到“人间遍种自由花①”，有一点可为之事，也算足够了。
月上中天，殿内掌灯。兰杜端着一盏姜汤进来敦促敏若服药，见她定定坐在炕上，眉眼微垂，眼神落在炕桌上一张云笺上，笺上一行清隽小字，铁画银钩，风骨凌然，力透纸背。
“天下为主君为客”②。
兰杜取来青瓷笔洗轻轻放在炕桌上，低声道：“皇上圣驾已经回銮，算着脚程，应是初八回宫。”
敏若将手中云笺在除了灯罩的蜡烛上一晃，质地精美的云笺带着炙热的火被扔进笔洗中。
“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南下吧，黄宗羲、王夫之……谢选不是说在宫内待得厌倦了，想要游历行医、寻药济苍生吗？允了。”敏若捧起姜汤，一口吞掉那些圆溜溜的苦药丸子。
兰杜镇定应是，一句旁言也无。
康熙大概想不到，这天下当下、将来最跃跃欲试要绝这爱新觉罗氏江山的两人其中的一个，是在他眼中又直又莽、心思缜密却又直爽洒脱、心性仁厚的枕边人。
嗐，大家都是宫里混的，谁还没有三四层人设呢？
敏若的身子很好，不常染病，这猛地一感染风寒，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一旬，用的药有限，主要靠她自己的体质挺过来的。
病中精神头难免不足，敏若平日就嗜睡，染了风寒便更嗜睡了。尤其有件事在心里有了结果，心无顾念牵挂，睡得就更狠。
宫中的严打行动早已进入了尾声，有兰杜她们关注着，敏若自觉不用操心那么多。
直到这日安儿急匆匆地走进永寿宫，拉着敏若哭道：“九哥！九哥剪了来福的毛，四哥生气，剪了九哥的辫子，额娘！九哥找汗阿玛告状，四哥被汗阿玛带走了！”
还有这一出？
敏若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没想到真有这一出——原身前世此时的记忆只有永寿宫的一亩三分地，这点“小事”原身是半点记忆都无。
敏若便以为这野史杜撰之事并不会发生，结果还真闹了这一出。
不对……他们的矛盾冲突点归根结底在九阿哥对安儿与四阿哥好的不满，有人在他耳边挑唆身份问题，这一点敏若已经提醒过宜妃，便是宜妃没注意到这一点的严重性，那恬雅呢？
敏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什么地方算漏了，匆忙起身，问道：“德妃可知道了？”
“前阵子德妃趁机在四阿哥身边安插了几个与乌雅氏有亲的宫人，德妃怎么可能不知道？”兰杜道，敏若便让她关注永和宫的动静。
兰杜应是出去，敏若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又命人去与黛澜传了话，若是德妃这回没动静，那她少不得与黛澜去走一趟。
此事也怪她，自认将教育九阿哥之事交给翊坤宫便可以放心了，却忘了其中可能会生出的变数。
敏若眉头皱得思紧，又吩咐人去翊坤宫走一趟瞧瞧。
永和宫里，德妃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瞧大小样式，是一件做给四阿哥的褂子，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可见用心。
乍听了宫人回禀，她惊呼一声：“什么？”
手下一个不注意，针尖直戳进指尖里，柔嫩的指尖立刻见了血，雪珠子从里头渗出来，她的贴身宫女珠儿连忙上前，“娘娘！”
“不妨事。”德妃挥挥手，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说，胤禛剪了九阿哥的辫子？为什么？”
珠儿支支吾吾地不敢答话，德妃眉目一冷，“说！究竟是什么缘故？”
珠儿低头，一咬牙，道：“是因为九阿哥剪了来福的毛——”
“来福，来福……”德妃念了几声，想起这来福究竟是什么，“……是大行皇后养的那条狗？”
珠儿头低得不能再低了，闷声应是。
德妃僵在那里半晌，发出一声嗤笑，眼带讽意，“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情分，为了一条狗，他都能跟兄弟红眼，剪了兄弟的辫子……你才说，现在怎么了？”
珠儿道：“皇上命人把四阿哥带去乾清宫了！娘娘，咱们要不要……”
“宜妃怎么样？”德妃秀眉蹙着，珠儿道：“九阿哥哭着去乾清宫告状，翊坤宫这会还没动静呢。儿子被剪了辫子这样大的事，宜妃不可能不生气啊。”
德妃面露迟疑为难之色，眼中却不见最初的焦急，她定定坐在那里，半晌没言语，此时忽听外头有人禀：“娘娘，十四阿哥醒了，哭着找额娘呢！”
德妃几乎是瞬间倏地起身，珠儿急忙道：“那四阿哥……”
“皇上疼他，又是九阿哥剪了大行皇后的狗，皇上哪怕不顾念父子之情，还能不顾念与佟佳氏先后的情分吗？”德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冷，又过半晌，终究是道：“遣人去景仁宫说这事，再去永寿宫，贵妃与佟佳氏先后好了一场，对四阿哥又一向疼爱，不会坐视不理。……就说十三阿哥闹病，我走不开。”
“是。”珠儿低低应是，她垂着头，正能看到德妃垂在身侧的手一只拳头握得死紧，还轻轻颤着，彰显出主人的心情并不如她的言语一般冷静。
珠儿恭谨地躬身退了出去，德妃瞬间好似泄了力一般，坐回炕上，牙齿好像也在轻颤。半晌，她喉间挤出低低一句，“佟佳布尔和……你都死了！还要留下一只畜生抢我的儿子！你说你把他还给我了，怎么不把那畜生也一起带走呢？！”
想起阿哥所里满院子大行皇后安排给四阿哥的人手，她忍不住抬手狠狠将炕桌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咬紧牙关不再发一言，只是身子好像仍在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一面口中喃喃念着，“祯儿，祯儿……”一面起身，出去看十四阿哥。
“快将十四阿哥抱到十三阿哥屋里去，十三阿哥病了，十四阿哥多心疼哥哥啊。”友爱兄弟，才是皇上想在阿哥们身上看到的。
永寿宫里，听了宫人的回话，敏若冷着脸打发走永和宫的人，便忍不住一拳捶在炕桌上。
兰杜忙道：“娘娘息怒，不值得您动气的。”
“走，去翊坤宫。”敏若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吐出，起身道。
乾清宫里，康熙属实是有些动怒了，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四阿哥骂道：“你皇额娘在世时，时常教导你友爱兄弟，临去前特意叮嘱你恪忠孝之道、行仁义之举，你都忘了不成？”
四阿哥咬牙憋得脸色涨红也没发出一声，只是眼带泪光地看着康熙，康熙本就在气头上，见他如此，将桌子拍得啪啪作响：“你是不服朕的训斥吗？来人——！”
一边九阿哥见四阿哥挨训，本来心里怪得意的，这会也无端心慌起来，呐呐地想要上前解释，却又被康熙这样的怒火吓得不敢动。
“皇上请慢！”敏若难得带着几分尖锐急意的声音传进殿内，然后才是梁九功带着汗的通传：“皇上，贵妃娘娘、宜妃娘娘、佟佳妃娘娘、十阿哥求见！”
殿门在梁九功进来通传时便已被推开，康熙正见到急色匆匆的敏若和她身后的宜妃与黛澜，还有一边的小安儿。
他怒气不减，一拍桌子，“怎么？你也要为这个孽障求情吗？”
“那是布尔和留给胤禛的狗，皇上。”敏若眼角的余光扫过宜妃，见她被康熙的怒气压得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心里咬牙骂了一句，快步进殿上前，双膝跪下，“来福是布尔和生前最喜欢的宠物啊，皇上！”
听到敏若的声音言语、又听到先后的名讳，四阿哥眼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哽咽。
敏若拉着他道：“你这孩子，便是再想念你皇额娘、再心疼你皇额娘给你留下的狗，也不能剪了兄弟的发辫啊！你是他哥哥，便是怎么训斥他、罚他抄书写字，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谁会说一个不字？！
你剪了弟弟的辫子，便是我们知道你是因为弟弟伤了你皇额娘留给你的狗，实在生气一时被气昏了头脑，可外人怎么会顾念这一份内情呢？明日御史不定对你怎么口诛笔伐，你皇父就为你这行为冲动、落下外人话柄恼你，又不知要为你这事操心烦恼多少，你还不快向皇父请罪？向弟弟和宜额娘道歉。”
她这一通话连环炮似的说出来，连给康熙问一句的空档都没留，自顾给四阿哥的行为定性为心疼皇额娘留下的狗、稍微有一点冲动，并将康熙的怒火定为因四阿哥可能落在外人口中的话柄的恼火，直接将四阿哥剪了九阿哥辫子的行为定义为兄弟间出格一点的小打小闹。
满人的发辫遇父母、帝后大丧而割，这这件事若被有心人哪去用，一经运作便不是小事。
若定义为兄弟间的打闹，那外人若非要小题大做也站不住脚。
安儿也进殿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汗阿玛您罚我吧！都是我的错，九哥生四哥的气都是因为我！您罚我吧，不要生四哥和九哥的气！”
他们这母子俩，一个进来“指鹿为马舌灿莲花颠倒黑白”，一个进来就痛哭流涕地认错，却打了康熙一个措手不及。
黛澜快步入殿，叩倒在地，“请皇上念在四阿哥对姐姐的一片孝心上，饶了四阿哥这一次冲动之举吧——他只是太想念姐姐、太重视姐姐唯一留给他的宠物了！若您实在要罚，便罚妾吧！姐姐临终前叫妾照看好四阿哥、照看好来福，是妾没能做到，请皇上降罪！”
宜妃一个不注意，自己身边三个战友就都冲锋进去了，她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狠狠瞪了一旁茫然又着急的九阿哥一眼，咬着牙闷头走进殿内，跪下就道：“妾教子无方，竟令胤禟伤害了大行皇后留下的狗，请皇上降罪！”
九阿哥急忙哭道：“不怪额娘！不怪十弟！是我自己剪了四哥的狗毛，想让四哥生气！汗阿玛您别生气了！也别怪四哥了！”
一时殿内两个孩子的哭声震天响，安儿有了同伴，哭得更使劲了，“您罚我吧！”他这一边一喊，九阿哥一听：那还了得？立刻用比他更高的声音哭道：“不怪十弟！汗阿玛您罚我吧！”
康熙被他们两个的哭声震得头疼，四个人争先请罪，令他一时竟也摸不清这是什么路数，又见敏若与黛澜左右抱着四阿哥哀哀看着他，四阿哥咬牙哭着，悲恸至极的模样，心里便也有些不是滋味。
“好了！”他震声道：“都像什么样子？！”
九阿哥和安儿才憋住哭声，却也在那轻轻抽泣，小孩子哭起来是轻易收不住的，憋住了忍不住打着哆嗦。
敏若等殿内安静一点，叩头一拜道：“妾等情急之下，匆忙而来，御前失仪，请皇上降罪！妾身甘愿领罚！”
“好了，你在这闹什么？”康熙语中似有不耐之意，众人却听出他方才的恼火已退，宜妃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看了敏若一眼。
心里说不上是佩服还是羡慕。
康熙白了敏若一眼，命她们三人先起身，才看向安儿：“你才为什么说你九哥生气是因为你？”
九阿哥瞪大眼睛，尖声道：“不要说！”
康熙眉目略冷，“说！”
安儿瘪着嘴抽泣，康熙冷声道：“给朕说！”宜妃急了，推了推九阿哥，“不就是那点子小心眼丢人事，有什么说不得的？十阿哥，你就说吧！宜额娘给你做主，你九哥不敢跟你生气！”
安儿才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把九阿哥因为他在先后大行后与四阿哥亲密而吃醋的事情说了出来，到底没说那“讨好”之言，宜妃听了心里大松一口气——其实她已经做好了安儿口无遮拦全抖出来，她要为九阿哥辩解的准备。
她将九阿哥身边的人处置了四五个，这一点正能印证九阿哥是被人蛊惑蒙骗，才说了那样不合宜的话。
今日这场面，要瞒下九阿哥与十阿哥吵架的事是不可能的，与其等皇上自己查出来生气，不如一口气闹出来，前头皇上才因为四阿哥的事动了怒、小九辫子都被割了也挺惨的，皇上还不至于太生小九的气……吧？
然而安儿没说那讨好之言，宜妃心里那点不安劲散去了，干脆地跪下请罪道：“事后贵妃曾提醒过妾，然妾愚钝，只查出小九身边有人嚼舌根子挑拨兄弟关系，却忘了教育小九恭敬兄长，此乃妾教子无方，请皇上降罪！”
“别请罪了！”康熙被九阿哥“吃醋”的行为震得表情复杂极了，宜妃又站出来请罪，弄得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四个人争相请罪的景象，挥挥手叫宜妃起来，看向九阿哥，叱责道：“你这竖子！都是至亲兄弟，自当兄友弟恭亲密无间，你却闹出这等争风吃醋妇人之行，师傅去岁教授你们《孝经》，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第一百零七章
训完了九阿哥，接着训四阿哥。
看着四阿哥跪在那里咬着牙淌眼泪的样子，康熙其实已不太忍心了，半晌叹了口气，道：“你的性情还是急躁了些，凡事切记戒急用忍，此时你若能静下心来与胤禟仔细沟通，也不至于到与弟弟动刀剪的地步。”
言罢，横一眼一边挺着小胸脯又要为四哥辩解的安儿，无甚好气地道：“你们三个回头每人抄《孝经》百遍交上来。”
安儿倒也不委屈，干脆地跟着哥哥们应下，又不放心地道：“是我调节不当，没能好好关注九哥心情，汗阿玛不要怪罪四哥！”
“去吧你！”康熙想起身在他的小屁股上踢一脚，然看了眼端端正正立在一旁的敏若，还是没把龙臀从龙椅上离开。
四阿哥拉住安儿，恭敬地磕头告退，声音犹有凝噎之意，却又强做镇定得体。
敏若也一起欠身告退，康熙看她一眼，见她满是怜惜地牵住四阿哥和安儿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便也有些气短，挥手叫他们去了，才对赵昌道：“你怎不提醒朕那只狗是来福？”
赵昌干脆地道：“奴才有罪——”
“得了，一个两个都抢着认罪，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好事呢！”康熙白他一眼，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那边敏若牵着两个孩子、带着一众人回了西六宫，在永寿门下驻足时，宜妃有些讪讪，拉住九阿哥，对敏若道：“我回去好好教训教训这孩子，快给你四哥道个歉。”
对四阿哥一言不合剪了小九的辫子，宜妃心里未必不埋怨，可对上先后养的狗，她受先后恩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辩驳怪怨四阿哥，便只能叫小九道歉。
九阿哥才被吓坏了，这会才缓过来一些，站在额娘身边又来了底气，掐着腰刚要说话，忽觉凉凉的触感在耳朵上，然后便是两根纤细的手指拧着他的耳朵往上一提，力道用得不是很大，疼在这人另一只手掐住了他后脖颈上的软肉。
“诶唷、诶唷——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九阿哥嘴比脑子快先一通道歉，原本绷着小脸怪不乐意的安儿见到站在九阿哥身后目光幽幽的恬雅，眼睛顿时一亮，“四姐姐！”
恬雅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又恭谨地向敏若、黛澜欠身行礼，然后才对九阿哥冷哼一声，“还剃来福的毛，能耐了你！四哥，这事是小九做的不对，我回去便好好教训他一顿，再给来福做两件保暖的小衣裳，当我替他赔礼了。”
她这样说，四阿哥反而不好再冷着脸怪罪，只得道：“也有我的不是，我不该剪九弟的辫子。”
敏若见他们一来一去就将这事情在明面上带过了，不由瞥了宜妃一眼——还不如孩子会做人。
四阿哥剪九阿哥的辫子，宜妃不乐意，恬雅训九阿哥宜妃可不会不乐意，只别过之后，与恬雅嘟囔道：“你九弟他也不是有意的……”
“这是剪了孝懿皇额娘的宠物的毛！这一回是四哥也冲动了，所以两边抹平，若四哥没冲动，却将这事情闹大了算，小九这就叫不孝！”恬雅戳了戳九阿哥的额头，有些气恼，“这寒冬腊月的，你都知道裹着皮裘棉褂取暖，却把那狗的毛给剃了，若把它冻没了你当怎么办？”
九阿哥呐呐道：“不、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恬雅一面训斥他，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宜妃的神情，见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拧着九阿哥，一面拉他往回走，一面继续道：“来福若真有个好歹，你知道是多大的事？那是皇额娘养过、留给四哥的宠物！届时别说外头的风言风语了，就是汗阿玛心里都得恼你！”
那边，见了恬雅的人影，敏若略一思忖，侧头吩咐了兰杜两句。
见兰杜得了吩咐往翊坤宫那边去，四阿哥低声道：“毓娘娘不必因我与宜妃娘娘起不快……”
“我叫她去告诉你四妹妹，小九那混账小子做了什么事。翊坤宫里，也就你四妹妹治得住小九了。没事，你就在毓娘娘这等着小九来给你赔罪吧！”敏若牵着他往回走，又横了安儿一眼，“那也是，这若是传到外头记在野史笔墨中，还不封你个‘祸水’称号？”
安儿有些内疚，道：“我以为上回就和九哥说开了，没想到九哥憋着想找四哥的不快。”
提起这个，敏若道：“也怪我，上回就该和宜妃说开了，哪想到她脑袋里就没长多想的那根弦！叫宫女给来福量个身长体量，毓娘娘叫你兰杜姑姑她们给来福做两件保暖的小棉衣穿，算作毓娘娘像你赔罪了好不好？”
四阿哥连忙道：“此事与毓娘娘何干？娘娘莫要自责，全因胤禛心性急躁，还累得毓娘娘替我求情又请罪，寒冬之月如此奔波，我心里已经觉得很对不住了。”
“那就怪安儿！”敏若道：“这小子做事顾头不顾尾的，又没发现九阿哥心里憋着怨你，忒大意了！”
四阿哥急道：“十弟也没错！胤禟做的事，与他有什么相干？”
“那就都没错了，你也不要怪自己，小九先犯到你手里的，在我看你算是做得很克制的了。若放在毓娘娘如你这般的年岁，有人动了我的狗、便是没有那样特殊的意义的，我也必得剪了他的头发不可！”
敏若一面说，一面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回走。
殿里烧着地龙，又生了火盆，有两盆兰花开得正好，一打帘子，只觉一股融着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敏若眉目微舒，接了斗篷在暖阁炕上坐下，方拉住四阿哥的手，继续道：“毓娘娘知道你心里不高兴，或者说伤心得很。毓娘娘只问你，这件事你算是回敬得满意了？若你还生气，那娘娘就带你去翊坤宫再找一回场子去。你汗阿玛便是生气，天塌下毓娘娘顶着呢，都不怕！”
四阿哥抿抿唇，有些迟疑，半晌道：“我、我虽还生九弟的气，却觉得够了。”
“那咱们就当此事过去了。并非是毓娘娘强求你一定要原谅胤禟的意思，而是毓娘娘觉得，一件令你生气的事情，如果你已经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回报回去了，那就不要还将此事挂在心里耿耿于怀了。当然，毓娘娘并非强求你宽容豁达，而是此时你已不能做出能让自己更高兴舒心的处理方法了，还一直揣在心里，只会让你更不高兴，对不对？”
敏若示意人搬了暖凳来让两个孩子坐下，继续道：“扪心自问，如果站在你的位置，碰到这样的事情，毓娘娘也会很生气，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所以毓娘娘觉得你做得没错，也不会说你。那接下来呢？如果是毓娘娘，这会还是很生气，一定会逼着胤禟给来福认错，然后也不会开心多少，每次看到来福，都会想到胤禟剃了它的毛，然后更生气了！”
“这样一直生气，最后气没消、心里存着芥蒂，便结了仇怨。外人也会觉着毓娘娘咄咄逼人，没准你汗阿玛还会觉得我不知道‘适可而止’。因为胤禟是他的儿子，来福却只是一条狗。可毓娘娘就是生气啊！我的狗是当做宝贝一样养大的，寒冬腊月里被剃了毛，还不许我生气、替它讨回公道了吗？”
四阿哥抿着唇，仰着脸看她，缓声道：“然后汗阿玛就会更失望，对吗？”
“可你也是他的儿子呀，而且来福是你皇额娘养过的狗！现在来福被剃了毛、胤禟被剪了辫子，谁又比谁惨？你汗阿玛有什么可失望的。”敏若轻哼道：“他还该庆幸你足够理智豁达，若换做是我，你九弟的屁股都开花了！”
四阿哥低头闷声道：“毓娘娘不必这样开解劝慰我，我不会再怪胤禟了……”
敏若却摇了摇头，用更柔和的声音道：“毓娘娘不是在劝你，也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宽恕胤禟。毓娘娘只是觉得，这件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帮来福报复了回去，如果还继续挂在心里惦记着，实在无济于事，对自己还不好，会闹得自己总是不开心。
你皇额娘在世时我也常劝她，看人看事豁达些，心里不要揣事情，揣着事情，日子就不开心了。碰到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人、事，你便让他也不开心回去！然后看他不开心的样子，你心里若松快些，就被把那口气继续哽在那里了，多难受啊？”
她轻柔地抚摸四阿哥的头，手心温热，令四阿哥恍惚间觉得，好像是皇额娘回到了自己身边。
敏若轻声道：“等你再大些，就会发现，过往种种，许多令你当下火冒三丈的事、恨不得记恨终生的人，其实都并不算什么。但许多事情眼下是并没有办法那样轻易放开的，就像毓娘娘在你这个年岁，也有许多看不开、记恨着的人和事。
这都没关系，因为人就是从小长大，心境也随之长大的。所以毓娘娘不会强求你，只求你现在不要让自己继续不高兴下去了，你这样不开心，你十弟、姨母与我见了都好心疼。是不是，安儿？”
忽然被敏若点名的安儿连忙点头，敏若拍了拍四阿哥的肩，似乎长叹了一口气，“这话原该是你皇额娘与你说的，如今她不在了，便容毓娘娘越俎代庖一次吧。你还小呢，所以许多事情现在看不开都没关系，你可以慢慢长大，我们，还有你皇额娘在天有灵，都会陪着你。”
四阿哥却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话，除了您，再不会有人与我说了。”
不会有人隐晦地提点他如果做得再过一点，皇父心里会怨怪，所以在为自己出气的时候要注意拿捏其中的分寸；不会有人告诉他不必急着现在就长大、急着现在便心境豁达，小孩有些事情看不开、做不到宽容豁达是理所应当的。
但其实，他自己心里知道，从皇额娘崩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在宫里做孩子的权利了，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如皇额娘那般替他遮风挡雨了。
哪怕是……亲生额娘。
但是没关系。他抬起眼，眼中似乎闪烁着泪光，却笑对着敏若，“谢谢您。”
敏若原本能循循善诱地开导四阿哥，看到他这个表情，心里却忽然一阵酸涩。半晌，她抱住四阿哥，叹道：“不哭，毓娘娘在、弟弟在、姨母也在，我们都在。”
四阿哥将头埋在她怀里，敏若只能听到他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好想额娘……”
敏若轻抚他后背的动作一顿，半晌，轻笑道：“傻孩子，得叫皇额娘了。你可这宫里的女人多少都盼着能成为皇上的妻子、皇子皇女们的皇额娘？”
“额娘说毓额娘不盼。”四阿哥含糊地说完，又低声道：“额娘，她宁愿不做那个皇后，只想看着我长大、娶妻生子……”
敏若低低一叹，拍着他的背道：“那你就好好地长大、好好地活。再过两年，等出了你皇额娘的孝，皇上多半就会让你和乌拉那拉氏的小姑娘完婚了。那是你皇额娘为你千挑万选出来的嫡福晋，成婚之后你们俩好好过，生儿育女、夫妻和睦，你皇额娘若在天有灵，见了也能安息。”
四阿哥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都不哭丧个脸了。”敏若直起身，看了眼一旁瘪着小嘴的安儿，抬指轻点他的额头，带着打趣地笑道：“我还不知，原来我是个做祸水的胚子，不然也生不出我们安儿来？叫哥哥为你吃醋，你可得意了吧？”
“额娘！”安儿跺跺脚，“您又打趣我！四哥，对不起……”
他低着头，跟个小鹌鹑似的，四阿哥有些无奈，道：“你有什么错？怪你未曾调节我和胤禟的关系？好没道理。”
敏若在旁幽幽道：“别劝他了。上回你们在外头时，胤禟就跟安儿吵了一架，说安儿光与你好、不与他好了。他们两个吵了一架，安儿巴巴地捧着点心去跟胤禟和好了，又请教他大姐和妹妹，这种事情应该如何处理。如今瞧着，这三个臭皮匠凑一堆，到底是不够诸葛亮的分量的。
……你也别气胤禟了，那小子打小被你宜额娘养得骄纵了些，又有人在他耳边挑拨那不中听的话，才叫他迁怒恼了你。其实最该怨的是没能调节平衡好这其中的关系那个！”
她说着，复又轻点一下安儿额头，打趣着问道：“下回是问大姐和妹妹，还是来问额娘？”
“额娘八成会想让我吃个教训然后自己摩挲着办，不如去问大姐和瑞初，好歹能有个法子。唉——我怎知她们两个各个胸有成竹的样子，出的法子却不靠谱。”安儿长吁短叹地，又对四阿哥道：“四哥，回头我把舅舅给我的好皮子找出来，请迎春姑姑给来福做两身好衣裳！迎春姑姑的手艺最好，再给来福的衣服上绣上老虎！比有毛的时候还威风！这会、这会我一定让九哥给你道歉！不然我就、我也不理他了！”
四阿哥道：“胤禟与你还是好的，你不要因我与他置气。”
咦！
敏若摸摸下巴，仔细打量四阿哥的神情，心道：她也算看着四阿哥长大的，怎么不知这小子还有这路数？！
口中仍笑着打趣安儿道：“拿我的人帮你做人情，你小子可太大方些了吧？请你迎春姑姑动针线，你给什么好处啊？”
安儿求迎春办事哪用给什么好处？迎春看着敏若怀胎、看着他和瑞初呱呱落地，把他和瑞初当自个的心尖子一样疼。安儿都不用吩咐，只随口一提的事，迎春都保管花心思给办妥了。
这会听敏若这样说，也知道敏若是在打趣孩子，才没吭声，等安儿凑过去拉着敏若的衣摆撒娇，才笑着道：“奴才给小阿哥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我给你谋好处呢，你倒在这拆我的台，真是不识好人心！”敏若状似嗔怪的看她一眼，等迎春笑着应下了，安儿才转头看向四阿哥，认真地道：“不一样，这回九哥的做法让我很生气，如果九阿哥不承认自己错了，那我心里还是会不高兴，以后和九哥一起玩也不快活了！额娘说，做朋友讲究心意契合，我觉得九哥这回的事情做得不多，他若不觉得，那我们的心意便不契合了。”
见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敏若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小的孩子，又怎么知道，这世上三观契合、志趣相投的知己最难得。朋友多是糊里糊涂地做的。
不过小九那边没问题，他也是敏若看着长大的，敏若清楚，他虽然略有些骄纵，但品性不坏，等恬雅将道理细细地与他讲通了，他会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对错的。
这样看来，她的儿子很幸运。
而她，比安儿更幸运。
转头看了眼黛澜，敏若笑道：“有时我真是觉得孩子大了，说起这些道理来头头是道的。但有时候啊，有些事也真是做得令人啼笑皆非。”
“敏若姐姐教得好，安儿长得也好。”这是黛澜今日走进永寿宫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冲敏若微微扬了扬唇，然后转头看向四阿哥，认真地道：“你不要觉得孤单，你皇额娘到最后一刻最挂念的还是你。”
四阿哥先时听安儿那样说，神情似有触动，再听黛澜言语，恭谨点头，“姨母放心，我知道。”
敏若看他们这样子，轻轻舒了口气，道：“就在毓娘娘这用膳吧，我叫小厨房起个素什锦锅子咱们吃。你四妹那边还有得教训小九呢，咱们就只管等他们过来。”
四阿哥点头无言。
敏若果然是很了解恬雅的，赶着晚膳前头，她提溜着垂头耷脑的胤禟来了，孩子进来，闷头跟在姐姐身后给敏若、黛澜请了安，转身就冲四阿哥行了一礼，“四哥我错了！我回头就赔给来福十身衣裳，以后再也不与你置气了！”
恬雅见他认错认得如此干脆，面露些许满意神情，又冲四阿哥道了个万福，面带歉疚之色地道：“胤禟如此行事不端，是我做姐姐的教导无方。我知道四哥最是敬爱孺慕皇额娘，想必也不愿原谅胤禟。只求你若是怪罪，便连我一道，让我这个做姐姐的与胤禟同担罪责，心里才能松快一些。”
听到恬雅这样说，胤禟头低得更低了，闷声道：“四哥，是我错了，你、你若不愿原谅我，我、我就赔给来福二十身衣裳，或者你再剪我一节辫子吧！”
他抬起头看着四阿哥，眼中含着泪，见四阿哥无动于衷，便又要去扯自己身后的辫子。
敏若一见，便知必是恬雅与他讲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又将他大训了一顿。或许说得还更严重些，恬雅的话术都是跟她学的，忽悠人时候尚能舌灿莲花，何况是劝诫教导自己的弟弟，必是言辞犀利鞭辟入里。
且她都能料到，恬雅必不是走的一力讲利害关系、训斥胤禟的路线，想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循循善诱，可能还会把胤禛受到的伤害说得更严重些，好将胤禟心里的气愤化为愧疚。
恬雅这样客客气气地、胤禟也诚心诚意道歉，胤禛反而不好继续怪罪。他绷着小脸，道：“四妹不必如此，九弟道歉，我便接受了。此事也有我的不是，是我行事急躁，直接剪了九弟的辫子。才在乾清宫，毓娘娘说我的有理，怪我行事冲动，也请九弟谅解我。”
恬雅微松一口气，俩人都愿意说清就好。这事就不是囫囵过去，还是摊开明晰地过去，日后兄弟间也不会留下隔阂。
都说天家无父子、无手足，可她总是希望这些兄弟能和睦些、再和睦些。
她们这些公主手足情深、将彼此都看得极重，又怎会不希望兄弟们也亲厚些呢？
敏若看着胤禛堪称“进退有度”的小大人模样，心内有万分感慨。
她只能在心内感慨：布尔和，也不知你若还在，会怎样教育胤禛。我只能按自己的想法来走，这货已售出，甭管你满不满意，我可都不管售后。

第一百零八章
胤禟与胤禛顺利“和解”，不过看安儿严肃地板着包子脸的小样子，这兄弟仨的事情应该还没结束。
但那都和敏若没关系了，让他们回阿哥所里自己解决吧。
乌希哈备的什锦锅子汤底鲜香浓郁，涮的菜色虽然都是素食，却也预备得花样百出，哪怕比平日少了些红肉、肉丸，这一顿锅子吃得也不单调。
还有浇了红糖汁的藕粉丸子、冰冰凉凉的山楂雪梨饮、入口清甜顺滑的红豆沙、滋味咸香外皮酥脆内里柔嫩的藕丸子……
总归是林林总总布置了一桌子吃食。在座的都是很习惯在敏若这吃饭的，倒也没有拘束，恬雅打发人回去和宜妃说了一声，便带着胤禟留下蹭了一顿饭，还很不见外地开口讨要藕丸子的制法。
敏若想了想，道：“这丸子的材料倒是都易得，主料是藕，佐了荸荠和豆腐，所以滋味清新口感柔嫩，调味的作料我回头叫乌希哈写出来，明儿个你带去吧。”
恬雅笑嘻嘻地道谢，又道：“总是在您这连吃带拿，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敏若白她一眼，“知道不好意思下次这种事情少干……豆腐可以吃得了，快捞！”
总归这一顿饭是吃得舒适放松，在自己的主场上，一般人轻易影响不到敏若的情绪，甭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对敏若来说再没有比吃饭更大的事。
说是晚膳，其实用完了外头还是朗朗白日。这会正是冬日一天中最暖和的那段时间，敏若没多留人，叫人将几样小食装了一盒让恬雅给她额娘和那个今天还算给力的姨母带回去，又命冬葵带人送安儿和胤禛回阿哥所。
论理今儿难得有一日空档，安儿怎么都会留在永寿宫和额娘妹妹亲近亲近，但今日他回去还有事要做，听敏若这样吩咐，绷着小脸行礼告退，胤禟见状心里讪讪，悄悄扯恬雅的袖子。
他们私底下什么眉眼官司敏若一概不管，把孩子们都打发走了，趁着这会天气暖和，黛澜也回去了。敏若带着瑞初撤离还带着用膳留下的味道的前殿，回到后殿中，暖阁里的炕已经烧得热烘烘的了。
这会已经到了瑞初午睡的时间，她跟着敏若上了炕，轻车熟路地往敏若怀里一钻，脸颊蹭了蹭敏若的衣服，低声唤她。
敏若轻抚着女儿柔顺的头发，笑着问：“怎么了？”
“您觉得哥哥能平衡好四哥和九哥的关系吗？”瑞初轻声问。
敏若想了想，道：“能的。你哥哥是大智若愚，别看他平日好像懵懵懂懂的模样，真遇到事了，心里比谁都清明。”
瑞初仰起小脸看她，“我也觉得哥哥能！”
敏若见她精神振奋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没困，往身后的凭几上倚了倚，一面取绒毯来搭在自己腿上、瑞初的身上，一面随口问：“你觉得今日之事，你四哥吃亏多，还是你九哥吃亏多？”
瑞初不假思索：“四哥。”
“哦？”敏若扬了扬眉，“何出此言呢？你九哥可是连辫子都被你四哥给剪了。”
瑞初摇摇头，道：“九哥不在意辫子，只是气四哥这样反击他、让他丢脸了而已。四哥很看重来福，来福丢了毛，四哥比九哥短了一截辫子还要在意。四哥在意得比九哥多，生气伤心都比九哥多，自然是四哥吃亏了。而且……”
她抿着嘴皱起小眉头，敏若笑着伸手去抚，柔声道：“才多大啊，就想眉心生出皱纹吗？快松一松。”
“而且汗阿玛一开始都并没想起来福是佟佳娘娘养的狗。”瑞初认真地望着敏若，“汗阿玛是已经忘记佟佳娘娘了吗？”
敏若愣了一下，看着瑞初清透的眼眸。
她眼中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悲哀、怜悯都没有，干干净净得好像那夜大雪之后，次日清晨的天。
淡蓝清透的一片，不见一丝云彩阴霾，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细细地，又似乎已映照了这世间的万水千山。
敏若思忖了良久，缓声答道：“不，你汗阿玛没有忘了你佟佳娘娘，相反，他很想念你佟佳娘娘。但对他而言，逝者已矣，终究是过去了。他一直都在往前走，背后的风景，逐渐就不会记得那样深切了……他还是念着你佟佳娘娘的，不然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如此轻易了结。”
瑞初似乎点了点头，倚在她怀里，低声喃喃道：“可我有些想佟佳娘娘了，往前走和怀念过去本是不冲突的不是吗？”
敏若被她问得一顿，半晌，低低叹了口气，温柔地轻抚她的额发，轻声道：“人这一生啊，要见的风景太多，可心里的地方是有限的。有些事情注定是记不了一辈子的，或许是在主人看来不大紧要，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便是在意的东西，也总有忘却的一日，等你大些、再大些，便明白了。”
所以纵然她对家人的怀念浓厚不散，却也想不起，母亲的眉眼是什么样子的了。
年头太长、时间太久，岁月是最无情的东西。
不过康熙这宗事怕是怪不到时间头上，只说明他不在意而已。
作为帝王，作为天下之主，他每日惦念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觉间，就会把有些东西从他的心里挤出去。布尔和还住在他心里，但除了布尔和之外，旧日景仁宫的一草一木、猫猫狗狗，随着布尔和生命的消逝，也会很快消失在康熙的记忆里。
他有情，又无情。
敏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低声道：“睡吧。”
再晚些，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没关系，现在，她只想与女儿在冬日还算温暖的午后，长长地睡一觉。
醒来之后阳光还好，天气也还好。她的余生，还有许多这样温暖平静的时光在等待着她，她会怀揣着对亲人的思念，过好余生的每一日。
对白捡来的生命、与前世相比已称得上十分安稳的生活，她珍视无比。
哪怕再怀念从前，生命与眼下，也都是要珍惜的。
冬日的暖阳透过一层窗照在敏若的脸上，从兰杜的角度看，好像是给她的面庞蒙上了一层金纱，有一种复杂而玄妙的平和与神圣的交融。
敏若安稳地阖目，轻轻拍着女儿的脊背，殿内一片静谧，连岁月也温柔。
瑞初年岁小，嗜睡，今天睡得已经比往日晚了，这一觉的时间很长，足够敏若小憩醒来，梳妆更衣，也足够殿外的旭日斜落，天色擦黑。
“额娘——”瑞初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喊敏若，“您做什么去？”
敏若已将一身里里外外衬衣、氅衣穿戴整齐，正站在明间往身上披斗篷。听到瑞初的声音，敏若转头往殿里看去，眉眼柔和些许，道：“去乾清宫一趟，半个时辰左右应该能回来。你若饿了，就先吃晚点，不必等额娘了。”
“噢。”瑞初乖乖巧巧地答应着，还是不大清醒，白净的脸边有被毯子印出的红印。
看着女儿这小模样，敏若一颗老母亲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把什么康熙，什么乾清宫都扔到九霄云外去，只想在家好好陪着自己闺女。
然而走还是得走，她匆匆进了暖阁里，在瑞初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额娘的乖乖，等着，额娘很快回来。”
言罢，便转身带人离去。
瑞初托着小脸在炕上坐了一会醒觉，过了约么有半炷香的时间，她慢吞吞地抻了抻身子，侧头喊自己的宫女成柳，“帮我把上午没读完的那本书拿来吧。”
“是。”成柳应了声，又点了两盏灯来，将暖阁里照得亮亮的，通明如白昼。
敏若今天在乾清宫里的行为有一点的出格，虽然凭借这么多年相处打下来的底子，敏若确定康熙不会生她的气。但一是为了契合人设，二是为了加深人设并为日后的生活做保障，敏若还是得走这一趟。
按照她多年的经验，这种情况前提下过去，不带点东西说不过去 。
所以敏若下午便叫乌希哈煲了一锅粥，还有几碟子小菜、一盅山楂雪梨饮，拿大提盒装了两盒，她带着人和东西，慢吞吞地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门口的侍卫不会拦她，进去了梁九功瞧见她的身影连忙迎上来，“贵主子来了，皇上在里头批奏折呢。”
“替我通传一声吧。皇上用过晚点了吗？”敏若似是随意一问，梁九功满脸是笑地摇摇头，过去给敏若通传。
康熙也没拦敏若，所以敏若一路顺畅地进入了康熙处理政务的殿内，熟悉得好像回自己老家——其实她不常来乾清宫，但骄纵跋扈起来气势得端足。
“怎么过来了？”康熙没从奏章中抬起头来，随意挥了挥手示意敏若起身，随口问。
敏若道：“料想皇上还没用晚点，中午带着孩子们吃了顿好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想着也来犒劳犒劳您的胃口。”
康熙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意味不明，“朕还以为是来赔罪的呢。”
“您愿意这么想倒是也对。”敏若极为流畅地接下一句，然后道：“白日是行举有失，在御前放肆，请您绕过妾这一回吧。”
康熙看了眼她按在食盒上的手，道：“朕若是不绕过，你就不给朕吃了？”
敏若以笑容无声回答。
康熙轻哼了一声，白她一眼，“朕要和你计较起来，那气三天三夜都生不完！罢了，还能和你计较吗？”
“妾小您这么多，您又大人有大量，我自个琢磨着您应该也是不会计较的。”敏若笑眯眯道，康熙斜睨她一眼，“朕若是与你计较，就是不够大度了？”
敏若撇嘴道：“您再挑我的话、翻我的白眼，我可就带着食盒走了。”
康熙摆摆手，“朕大人有大量，就不与你计较这回了。有什么吃的？”
敏若亲手打开食盒，先端了一个盖盅出来，掀开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粥，粥底洁白晶莹，撒着碧绿的香菜碎，热气腾腾、米香浓郁。
康熙一扬眉，“你就给朕喝萝卜粥？”
“我都陪着孩子们吃了几个月的素了，您这会不过是一碗素粥，有什么抱怨的？”敏若也跟着扬眉，康熙道：“朕还以为你是来给朕清火的呢……瑞初还小，她还得长身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不要带着瑞初死守那些刻板规矩。”
敏若道：“她是晚辈，应该的。……确实是煲来给您下下火气的，您难道就不吃了？”说完，也不等康熙言语，抿唇笑了，“润肺止咳的，这段日子落了雪，地龙、熏笼烧得更热了，您这几日咳嗽得厉害，想是受了燥热火气，用些凉粥正好。”
康熙长叹一声，“孩子们却见不到朕的不适，各个不叫人省心。”
“叫人省心的还是孩子了吗？”敏若一面说着，一面又从食盒里一碟碟往外端东西，“不过您每日看奏折、读书到三更，光是素粥也不顶用。用油炸得酥脆的鱼鲊，还有一碟子肉脯……秋日腌的瓜菽，前儿开坛取出来合着大椒、茴香、砂仁一起烘干的，入口香脆，都说吃着不错。藕丸子是今儿个新做的，中午孩子们吃的时候很喜欢……”
康熙听着她絮絮地说，走过来在榻上坐下，坐定之后低声道：“你也别忙了，坐下，咱们俩说说话。”
敏若点点头，将食盒盖上，在小炕桌的另一边落了座。
康熙一边喝粥，一面问她：“白日里是德妃叫人给你报的信？”
“是。说是十三阿哥病了，她走不开身。”敏若神情很淡，言止于此。康熙空着的一只手伸过来拍拍她的手，道：“朕问了太医，胤祥是有些咳嗽。”
可不是，十三阿哥病了有六七日了。时气的缘故，这段日子咳嗽的人多，可十三阿哥先天强健，那点咳嗽到如今也该快好了。
见敏若没言语，康熙没再提这个，只道：“朕心里有数，不会叫胤禛吃了亏的，你放心。”
敏若点点头，从她把康熙拉到饭桌前开始，她今天过来的目的就已经系数达到了。
康熙这会在她对面叨叨，她满心都是：加戏加班得加钱。
可惜这句话这辈子大概没有说出来的机会，没事，憋着搁心里自己爽爽也挺好。
至于康熙说的不会叫胤禛吃亏……她听了心里其实也没什么波动。
宫里的这些孩子，要长大哪有不吃亏的？
就是安儿，她不也人工让他吃了一次亏，好认识人心险恶，让他知道自己当下的处境吗？
而且康熙这些儿子里，到最后最不会吃亏的恐怕就是胤禛了。
她在心里跑马，面上摆出平静的神情听康熙说话。康熙继续道：“朕今日忽然想，要不就由你先照顾着胤禛。虽说他大了、在阿哥所里住，用人操心的地方有限，可到底还得有个人看顾着些。原本你和布尔和也好，当年胤禛还小的时候，布尔和也将他托付给你几次。若说这宫里还有个能处处惦记他的人，也无外乎是你了……”
敏若立刻清醒起来，郑重地道：“当日姐姐尚在时，我说我此生只求安稳度日，今日这句话我还能原样说给您。如今有了安儿和瑞初，我也只想守着两个孩子安稳度过余生。权势、荣华、尊位，我都不求。”
她极认真正色地看向康熙，康熙似乎怔了一下，“朕没与你说这个……”
“胤禛是布尔和养大的，他生母又尚且在世。可您若让我抚养他，我是什么身份呢？”
敏若轻轻摇头，“您知道我的性子，是最不喜欢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如今的日子便很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儿女绕膝、有您相伴，一切都足够我满足的了。我知道，前段日子宫外风言风语不少，可他们所说的那些，我都不想求。
此生若不生在富贵门庭、未入帝王家，便在乡野之间、辟一处清静之地清幽平淡地过一生，也是我所愿意的。反而权势、名位，非我所求，非我所愿。”
她鲜少用这样很认真正经的神情对康熙说话，康熙凝视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朕明白。”
敏若很浅地笑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无需那些名分，我也会照看胤禛的。
不说与布尔和的情分，就说这么多年，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布尔和不在了，我多看顾他一些，是做长辈的应当做的。”
她顿了一顿，又语重心长地轻声道：“德妃与胤禛母子分别多年，情分是要慢慢培养出来的。您多给他们些时间，局外人再着急都是无用的。”
“这段日子，不说你推了胤禛一把，就是惠妃、荣妃哪个没有劝过她？她若真念着这份母子情分，今日为何不来？十三的病也不过是个托词！怯懦犹豫进退失据，她就那么怕得罪人吗？”康熙振声道。
敏若心里知道，德妃怕得罪人恐怕还是小块的，更多的是介意四阿哥为了布尔和留下的狗与弟弟起争端。
这么多年德妃与宜妃不睦，她还能怕得罪宜妃？便是胤禛剪了兄弟辫子的事情不好听，也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之所以没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介意胤禛太过在意布尔和，在意到能为了一条狗被剃了毛就跟弟弟针锋相对。
这种事情，想不开就是想不开，外人劝多少都没用。
敏若没多言语，康熙道：“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朕心里有打算。你往后就多看顾胤禛一些吧。”
敏若点点头，应下了，取银筷来给他夹瓜菽，道：“取的老瓜、嫩茄，和着香料、料汁封坛腌了两个月，下粥很不错。这些炸鱼、肉脯都太燥了，您若喜欢改日我再叫人做了送来，不宜一次用得太多。就着小菜吃些粥吧。”
康熙用着晚点，便也不提那一茬了。
不过没几日，送布尔和灵位入了奉先殿，他便借故将“悲痛甚剧”的胤禛接到了乾清宫，日日带在身边，又令太子检查教导胤禛的功课，不出一个月，兄弟二人便逐渐亲厚起来。
敏若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敲打德妃，德妃在他身边多年，自然不会不知他的不满，很快便主动亲近起胤禛来。
私下里说起这件事，康熙得意洋洋地与敏若道：“看朕的法子好吧？”
敏若一面给他添茶，一面有些无奈地道：“是，您英明神武。”
康熙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朕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觉着强扭的瓜不甜，可这瓜掰下来才知道究竟甜不甜！亲母子，相处着便逐渐亲厚了。你原先那法子都太温和了一些，就得来一剂猛药！”
敏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您这猛药下得太狠。晚膳包水饽饽吃吧？暖房里养的韭菜长得嫩生生的有一掌多高了，内务府送了些好牛肉来，皇庄上新进的。”
康熙探头去看瑞初写的字，一面随意点了点头，“你说了算。”
德妃与胤禛的母子关系缓和了（至少明面上），康熙也没留胤禛在乾清宫里多待。年下事多，宫里也不清闲。
太后的宁寿新宫修葺得差不多了，要迎请太后入新居，内务府好一阵忙碌，掌管宫务五妃也都勤勤恳恳，于此事上不敢松懈。
至移宫的正日子，康熙并后宫妃嫔、皇子女一齐朝贺太后。
太后少年守寡，其实真与先帝也不过做了六年不到的夫妻，随后的二十九年里都居深宫受康熙奉养，深居简出，她又不爱听戏、也不好召见命妇嫔妃，只与蒙古来的阿娜日与几位亲戚命妇来往，这几年身边养着胤祺和蓁蓁，倒是逐渐开朗明媚起来。
这样热闹欢喜的日子，她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新宁寿宫修葺得极挺阔大气，太后不住与人慨叹康熙的孝心，众人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是很开心的。
阿娜日往常总是陪在她身边，今日退一步在下，这会见太后与康熙说话，便在敏若耳边，低声对敏若道：“太后今日很开心，这些年来，除了胤祺和蓁蓁到了她身边，便是今天最高兴了。”
高兴的不是这宽敞华丽的新宫，而是康熙的孝心。
敏若凝视着太后其实并不算苍老的面孔，心里浮起万千感慨，无声地一叹。

第一百零九章
借着太后迁新宫的喜意，康熙连续颁布两道圣旨，前脚加封阿娜日这个宣嫔为宣妃，在人皆以为从此之后便是七妃并立之时，又颁旨加封黛澜为贵妃。
这两个都是晋位，论理来说都是喜事，但想来无论佟家还是科尔沁都不会因此而感到有多高兴。
佟国维不高兴是正常的，这几个月他极力笼络黛澜想要再续父女之情，结果确实他被掀出旧事来狠狠参了一笔，然后黛澜便再没搭理过他，他便是想不到御史参他有黛澜的手笔在里头，也能感觉出黛澜对他的怨恨，如今恐怕正是满心的焦急，生怕黛澜晋了位立刻便针对他呢。
而科尔沁那边，阿娜日在宫内沉浮多年，一直寂寂无名，位份不高、恩宠不浓，只侍奉太皇太后、太后度日，那边难免憋屈。论理来说，阿娜日乍然得封，日后便列妃位，对他们来说是一桩极大的喜事，象征着天子对他们科尔沁部的看重。
可与一位佟佳氏出身的女子一同晋封，还被佟佳氏稳稳压了一头，这里头的寓意便令人不得不深思了。
康熙看似两个都抬高了，其实两个都敲打了。佟国纲想起弟弟和贵妃娘娘生母的恩恩怨怨，苦着脸叫他媳妇操持了几箱子好东西，做年礼送入了宫中给黛澜，不无缓和关系、示好之意。
科尔沁那边，如今蒙古在宫中只阿娜日一位高位嫔妃，康熙对阿娜日的赏罚恩眷便也代表着他对蒙古的看法，达尔罕王少不得与那些带着弯弯绕绕亲戚的叔伯兄弟们齐聚一堂，好好商量了一番这事，最终借着这股喜劲，年底蒙古进与康熙、太后与阿娜日的年礼足比往年丰厚了三分。
康熙安排给他们的、与噶尔丹喀尔喀事务相关的差事，也少不得战战兢兢地办完了，然后让养着的有文笔的文人好好地写出给康熙歌功颂德、抒发感恩崇敬之情兼回事务的折子，随年礼一起由晚辈恭恭敬敬地送入京中。
而康熙从头到尾，不过发了两道圣旨，每年多出两份花销罢了。
同时他还从封黛澜为贵妃上达到了对敏若的制衡目的，如今佟国纲与法喀走得愈近，他倒是没有什么挑拨之心，马上就要动兵了，朝中忠心于他的武将重臣愈是团结，对他越有利。
但“制衡”二字，却是无法避免的。
当坐在那把龙椅上，他的心就是最无情的权衡利益的工具。
敏若看清他这一系列动作之下隐藏的寓意，却也未因此如何战战兢兢，她和黛澜好她的，黛澜和佟家生疏冷硬黛澜的，法喀和佟国纲好他们的。
他们这样看似两股天然的利益联盟私下如此分裂，更合康熙的心意。
其实如今这时局，倒也算是提前让阿娜日和黛澜享受了一些位份上和待遇上的好处。不然如果敏若没记错的话，按照历史轨迹走，阿娜日和黛澜要封妃和贵妃，可还有得等呢。
这算什么？阴差阳错？
敏若自己胡乱想着，最近年下了，宫里愈发见忙，她懒得理会那些事情，自有兰杜和迎夏替她打理周全，可她也还是难免有一点忙碌，所以清闲下来便愈发懒怠，歪倒在炕上，脑袋里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现实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好在每年也就过这一回年，若是一年要过十二个月的年，那敏若保准要打挺装病撂挑子不干了。
年底下，入宫请安的诰命更多。论理，果毅公府满门上下如今还在孝中，虽然阿灵阿成婚之后，果毅公府便按照旧日遏必隆临死前分配好的分家数目正式分了家，但巴雅拉氏身为遏必隆嫡妻，也是法喀的嫡母，为她守二十七个月的大孝是应该的，法喀与海藿娜如今便在孝中，其实是不应该入宫面见贵人的。
但敏若是法喀的姐姐，这里头那一重身份便不一样了。年底下，海藿娜知道敏若必念着见一见小侄女，给如今五个多月大，已经长得白嫩嫩、胖嘟嘟了的斐钰换上了簇新的素衣，用银链挂着那块敏若与的玉在她衣领下头，披上小裘衣，戴着滚了风毛愈显毛绒可爱的小帽子，打扮得圆滚可爱。
然后抱着斐钰，在法喀艳羡的目光中入了宫。
法喀倒是也常入宫，只是都是去见康熙的，没有康熙的恩典，哪能随意往内廷中窜？
所以入宫的次数海藿娜比不得法喀，但要论与敏若见面的次数，法喀可是拍马都不及海藿娜。
法喀越看海藿娜抱着斐钰一步不顿地往里走的背影，嘴里越是发酸，站那看了半晌，长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往乾清宫去了。
他不怕御前失仪，或者说他在限度内、无伤大雅的失仪是康熙喜闻乐见的。
他的身份特殊，从钟若那论是康熙的亲小舅子，也算是看康熙看着从纨绔子弟小混蛋长到如今这样的巴图鲁男子汉的，康熙看他有一份比看旁人更多的宽容，法喀要做的就是经营这份宽容，让它在康熙心里愈发浓厚，这是敏若的教导指引，他自己也在其中摸索出了一点道理。
而且，姐姐叫兰杜来接海藿娜，若是近日圣心不愉，自然也会叫兰杜提醒他。
皇上没有不愉快，就代表他可以稍微放肆那么一点。
嗐，马上过年了，料想皇上也更想见到亲厚的子弟跟他插科打诨闹一闹，而不是对着板着张脸的老大人一丝不苟地回事听差。
果然，康熙见了他的沮丧，并未怪罪，而是一面喝着茶一面态度随意地问：“怎么了？大年下垂头耷脑的，你姐姐见了不打你！”
“姐姐哪顾得上打臣了？”法喀略有些酸气地道：“光疼弟媳妇和小侄女还来不及呢！”
“你媳妇带着孩子去见敏若了？”康熙对法喀的尿性多少是有些了解的，听他这样说立刻了然，扬眉一笑，“难怪。那你这一口醋，又吃媳妇的又吃闺女的，你姐姐知道又该说你不成器。京畿练兵练得怎么样？与朕说说，办得好了，准你去给你姐姐请个安。”
法喀立刻振奋起来，应了声“嗻！”然后细致地说起练兵之事来。
兵事上不容马虎，无论皇上到底知道多少，他都得把皇上认为他知道的一点不漏地说出来，不然藏着兵事不与皇帝知道，那存的是什么心？要造反吗？
敏若曾在宫廷沉浮十几年，太清楚该如何与坐在天下尊位、执掌生死大权的人打交道了，在入宫之前，教导法喀的那几年，自然是倾尽全力引导教诲——她和法喀只要不撕破脸皮，注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法喀在前朝哪怕不能平步青云，好歹也要安安稳稳，若是落了罪，难免牵连到她。
因抱着这个想法，敏若一开始教导法喀时便极用心，只是后来真正把法喀当弟弟看了，又夹杂了几分真心的疼爱进去。
永寿宫里，见到久违的海藿娜带着小姑娘过来，敏若笑吟吟地道：“就等你们了，叫乌希哈做了肉松蛋糕卷，也不知如今外头仙客来的手艺进益得怎样，乌希哈还比不比得过了。”
“可不是巧了？您想着仙客来、念着辛姑娘，辛姑娘也念着您呢。知道我年底下要入宫给您请安来，今儿一早特地送了许多她亲手做的吃食点心蜜饯果脯来，瞧那些果脯蜜饯的成色，就知道必不是一日备的，是时时刻刻心念着您呢。”
海藿娜说完了辛盼托她送的东西，才继续笑着道：“姐姐宫里的保准是好的，仙客来的厨子手艺再好，也比不上姐姐特地叫人预备我喜欢的吃食的心啊！”
敏若笑吟吟一点她的眉心，“做额娘的人了，还撒娇呢。”
“您不知道法喀见我今儿个带斐钰来见您有多羡慕！”海藿娜笑道：“那醋味，都快香飘十里了！这会也不知熏到了皇上没有，若是惊动了圣驾，可真是他千万个罪过了。”
她宗女出身，开起玩笑来便没有那么多顾忌，何况这话也没那么不尊敬。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都笑，唯有小聪明瑞初被惊了一下，皱着小眉头道：“酿醋虽是与民生相关的好事，可舅舅喜欢自己在家酿便是了，为何还要带去给皇父呢？皇父可不喜欢吃醋……”
甫一听她的话，殿内众人均是愣了一愣，再就是乐不可支。敏若无奈又好笑地搂过女儿来，“傻孩子，你舅母是开你舅舅的玩笑呢！说他见你舅母和妹妹能入宫，心里酸得很，身边才都是醋味，没在家里酿醋还给你皇父瞧！”
瑞初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倒也没有脸红懊恼，而是认认真真地道：“是女儿见识浅薄、才疏学浅了。请舅母不要见怪。”
“诶哟哟——”海藿娜本就极疼安儿和瑞初，自有了斐钰之后，更是满心母爱爆棚，听到瑞初这样说，哪里还坐得住？忍不住将瑞初搂进怀里一阵揉搓，瑞初平日怪聪慧懂事的，其实也不过是个不大点的小娃娃，因手腕未曾长成，敏若都不怎么许她写字，偶尔写两笔也歪歪扭扭的，不过看得书多又深，知道的知识典故恐怕比她哥哥都多。
这会被海藿娜搂在怀里，小脸才微微有些红，忍不住用眼神向敏若求救、
这一份“少年老成”平日见了便怪叫人心喜的了，方才那样伶俐通透的表现，更叫人心里喜欢，海藿娜不由道：“若斐钰大了，能有公主七分，我就心满意足了！到底还是娘娘会教孩子，公主这样清透可爱，上回见到阿哥，又是那样的温和敦厚，有这一双佳儿女，娘娘晚年有福啦！”
这话，等闲嫔妃的娘家人，便是再亲近都不敢与宫里的娘娘们说的，为什么？——大清的公主有几个不抚蒙的！便是养得再好的女儿，总有远去的一日，有几个嫔妃有命等到女儿承欢膝下的一日？
海藿娜敢说这话，也是仗着康熙连公主府都给瑞初赐下了，明摆着是不舌部福瑞女儿远嫁的意思。
敏若听了，笑道：“要论儿女福，还是你能比我享得多些。斐钰再大些，可千万要教她读书、习练弓马，千万不要学那些扭捏做派，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是什么好规矩，倒把好好的孩子养坏了。”
海藿娜应着，道：“她阿玛喜欢她喜欢得什么似的，打从她出生了，看小马驹都比从前用心，哪里是舍得约束她的样子？这个养大了啊，必是个能抽鞭子打陀螺的满洲姑奶奶，娘娘您就放心吧！更别说拘着不给她读书了，我只怕她大了像她阿玛和我！若她愿意读些书，那我可真得些祖宗保佑了……谢您给的一分好血缘！”
她振振有词地道：“法喀肚子里那三两半墨水，这么多年书房里的书，除了几卷兵书和那些少时读过的典籍经典，其他都纯粹是摆来撑面子的！所以这孩子长大了最好像您这个姑爸爸，别像她阿玛，像了没好！”
敏若忍俊不禁，点点小斐钰秀气的眉毛，笑道：“甭管怎么样，咱家的格格就是最好的了。”
海藿娜微怔，旋即笑了，眉眼中俱是温柔和软之色，凝视着斐钰，口中也附和着敏若，“可不正是这话吗？”
做娘的，其实不求孩子日后能多有出息、多聪明多伶俐、多有学问武艺多高，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能快活欢喜一辈子，便是最值得庆幸欣喜之事了。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只能道：“斐钰必是有福气的。”
总归她活着一日，便不可能让人欺负了自家的孩子去。
而法喀和海藿娜，更不是能容忍人家欺负自家女孩的人。
只要斐钰不嫁进皇家，就一切好说。看海藿娜与法喀，恐怕也是不愿斐钰做皇子福晋的。
左右如今斐钰年岁还小，这件事如今还不是最紧要的。
众人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海藿娜先是说了茉雅奇，笑着道：“阿灵阿这媳妇娶得果然好，不愧是孝懿皇后教养过的亲妹子。”
她知道敏若与布尔和好，这样说起来就没有顾忌。
“她入门没多久，老太太去了，等闲新媳妇不得跟天塌了似的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她却很沉稳大方，也拿得定主意，一应装裹、备棺椁、请僧道、招待亲友这些事都办得极得体。待人接物也周全，我原先觉着颜珠媳妇就很好了，如今冷眼瞧着，却不如她拿得定主意。”海藿娜由衷夸道。
敏若心道：一个是寻常女儿，一个是当做未来入宫的妃子培养的，自然大不一样。
一面这般想着，敏若一面叮嘱，“你若照看她两分，便多照看些吧。她和阿灵阿过得怎样？”
“得了这样一个好媳妇，阿灵阿还能不喜欢？虽是在孝中，看他们小夫妻俩每日一个读书写字，一个掌家理事，偶尔一同风雅一番，倒是乐在其中的样子。”海藿娜道：“我能看顾到的地方，也会多照看她一些的，姐姐您就放心吧。”
敏若笑着点了点头。
海藿娜又随意提了一嘴被送到他们府上的虞云，她太久没见敏若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与敏若说，随便张口就是一桩事情。
她道：“法喀见了他倒是喜欢，收做徒弟也是当儿子养的，命人叫他习文练武，在家有空的时候必亲自指点。那孩子也确实是个好的，我从前是觉着他被那样的贼人苛待实在可怜，便都关怀几分，不想他却那样知道感恩，又聪明通透，让人忍不住更喜欢几分——若不是年岁差得实在太大，我都想把他订做姑爷了！”
其实也不过是句玩笑话，斐钰的身份，日后便是许婚，多半也是从门当户对的满洲勋贵大族中找，找个新秀子弟，哪怕是金殿登科的，都算是低嫁了。
敏若知道虞云果然好学优秀，便放下心。
法喀与海藿娜是厚道人，那孩子自己又知道上进，对康熙来说还有点特别的用处，日后大有前程可言。
从前的苦日子，算是都过去了。
瑞初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神情平常，倒是忍不住伸手逗逗小斐钰——她平日对宫里的孩子也多是淡淡的，这会这样喜欢斐钰，足是合了眼缘的缘故。
海藿娜见了心里更欢喜了，见斐钰也盯着瑞初咯咯地笑，忍不住道：“斐钰也喜欢公主呢，她平日里对不喜欢的人，眼皮子都稀罕抬一下，倒是跟亲近的人，爱娇爱笑的，性子古怪得很！”
“瑞初多少也是这个性子。”敏若道：“有点脾气也好，免得叫人觉着咱家的格格好欺负。有点性子，反而令人不敢招惹。”
海藿娜连连点头，显然对敏若的话深以为然。
这大概已经算是眼下大清比较有牌面的一个熊家长联盟了，其实就算斐钰往后性子和软乖顺，就凭她的阿玛和姑爸爸，又有几个人敢招惹她的呢？
没多久法喀来了，敏若久违地见了弟弟一面，心里也是欢喜，面上当然不假辞色，行动上则是很直接地叫人又剪了暖房里刚长出没多高的嫩韭菜，又命人取了好牛肉来，包了一顿水饽饽吃。
康熙将此尽数收入眼中，与法喀感慨：“朕是托了你的福啊！”
法喀连道不敢，康熙白他一眼，“嘴都咧到眼睛下边去了！”
因有女眷在，康熙并没多留，也没硬要掺和进人家姐弟团圆里头——也是年底实在是忙。没坐多久，他便起身回乾清宫批折子去了，敏若记着他的话，饺子好了叫人装了两碗饺子，一碗过水的配了料碟、一碗是酸汤的，给康熙送去了。
往日还不觉得，自有了斐钰，亲眼见敏若在宫里行事须得如此周全，在康熙面前言语与在她面前也大不一样，海藿娜心里又是心疼怜惜，又坚定了绝对不让斐钰嫁入皇家的心。
大不了到时候提前叫法喀求个恩典，允了斐钰自行婚配——咱家格格都不参加选秀了，皇上总不能为儿子强娶。
实在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自家这个位置，太容易再与皇家结下一代的亲了。
早早地做打算，免得未来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敏若与他们一家三口聚了一场，又将早备好的年底赏赐东西叫他们一起带出去，无论是给秀若云若兰若，还是给茉雅奇她们的，都一份份地分好了。给晚辈的几个小侄子侄女的锞子、头花也都排布得整齐，斐钰多得了一小盒珍珠和两块好玉，那是敏若私底下给的，不掺和进年礼里。
海藿娜带着大箱子来，又满载而归。永寿宫里，敏若也盘腿坐炕上看兰杜她们轻点海藿娜送进来的节礼，衣料、珠石、药材、皮料这些自不必说，新鲜的有各地的特产吃食，近日京中时兴的话本子、戏文本子，还有给两个孩子准备的笔墨玩意，再小到一些戒指珠串一类的小东西，琳琅满目一大堆，一看就不是一日能准备出来的。
安儿晚晌间也过来了，听说法喀过来过，好不失望的样子——可能小男孩就是容易跟舅舅好，他尤其爱黏着法喀，法喀对他和瑞初也确实好，年节生辰的礼物自不必说，那一手削木头的技术，可多半是为了安儿练出来的。
安儿的小木刀小木剑或许不是阿哥们中最精美的，却一定是打磨雕琢得最用心，让安儿显摆起来最有底气的那一个。
瑞初得了一只小木兔子，眼睛镶嵌的小玛瑙珠，不算很精贵，却做得实在可爱，瑞初捧在手上看了一会，忽然对敏若道：“我也想学木雕，额娘。”
敏若道：“你兰芳姑姑就会，等你再大些，握得住刀、削得动木头了，就叫她教你。”
瑞初听了，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像寻常孩子，有什么事立刻就要达到目的，否则哭闹大喊誓不罢休。
敏若看着自家俩“乖仔”（偶尔淘气起来也是不一样的要命），心满意足：有佳儿女，生之大幸啊。

第一百一十章
因有太后迁宫、两宫晋位这样的喜事，虽有布尔和之崩，但今年的年过得也并不清冷。
年宴上敏若见到了自八月起就被康熙禁足宫中的僖嫔，她身着素衣，未扫娥眉，容颜清淡，与旧年大不一样，却自有一份清新天然之美，且眉宇间隐带洒脱之意，不似往常，总是笼着一层又一层散不去的愁云。
今岁虽是大行皇后之丧，但如今已至新年，除了诸皇子公主在衣着上还有些注意，其他人都不必再素衣服丧了。
僖嫔这身素衣，是为她七月里殁了的额娘穿的。身为天家嫔妃，一不能到额娘灵前叩首哭灵，二不能在宫内披麻戴孝，如今借着布尔和之崩，僖嫔才能正大光明地为自己额娘尽些孝心。
不过月份也长了，哀思已淡，看僖嫔今日神情轻松明快，可知她心情不错。
敏若见此会心一笑，僖嫔也抿着轻笑不着痕迹地向她致意，回头时敏若见荣妃有几分惊讶诧异地看着僖嫔，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年宴年复一年总是没什么区别，今年唯二的不同，一是布尔和不在了，二是容慈将嫁。
康熙已着内务府置办公主嫁妆，并有礼部筹办公主下嫁事宜，明显婚期就在今年了。
因而小姊妹们坐在一处，明显有些不舍，格外珍视这个新年。
太后今岁心情格外的好，特特夸了一句，“今年的年宴惠妃她们操持得也不错。”
阿娜日无心宫权，太后也没有太皇太后那么多想头，在宫里只求安享晚年，便没有多说什么。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既是给掌管宫务的五妃长脸，也是给钦点五妃掌事的康熙长脸。
几人听了，果然都心情欢悦。
然后太后略提起容慈的婚事，容慈要嫁的那位是大行太皇太后的亲曾侄孙，与太后自然也有亲戚关系，且论辈分比太皇太后还要更近一些。
她吃过未来额驸的祖父的糖，得过他们家的小马驹，又是看着容慈长大的，提起这桩婚事，不谈政治因素，只是感情上的感慨反而还要比太皇太后多些。
她笑着表示有好东西要给容慈，容慈落落大方地起身谢恩，又感谢太后的慈爱，一举一动进退有度，康熙看在眼中，又瞧瞧各有千秋却是一样大方得体的女儿们，看了眼坐在一边明显不大喜欢这样的场合却还是雍容端雅得体的敏若，心里略有感慨。
这后宫里看起来最不羁跳脱的那一个，却偏偏是行事最有章法、能力最强的那一个。
可惜她却心无凡俗权念，不然后宫之权他又何必分散成五份让五妃并列相互制衡，还得给她们断官司。
康熙心内一阵长叹。敏若如知道他这个想法，大概会在心里无情唾弃他。
她要是真表露出对权利的欲望了，恐怕第一个要摁灭的也是他。
他一心要后宫平衡，给他平衡了还嫌弃人多事多给他造成麻烦。他如今还要人干活，有人心的地方就有争端，他要居中调解就是他应为自己的平衡付出的代价。
真要六宫大权集一人之手，妃位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合适，若宫权到了敏若手里，他恐怕要比现在更闹心。
吃了葡萄还嫌葡萄酸，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这家伙。
除夕宫宴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年节里宫中更不消停，各宫各殿每日都是人来人往的。荣妃好容易得空与绣莹一起过来，一算是拜年，二也是和“话友”一起松快松快嘴皮子。
荣妃年轻时候便好说话，年岁上来，做了额娘，人都说是要沉稳的年岁了，她又成了高位嫔妃，只能要求自己端庄沉稳起来。但敏若位份高于她，不必担心丢脸什么的话，聊起天、说起新鲜事来自然更没有忌惮。
她过来的时候见敏若垂头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就知道是容慈嫁妆，跟在一边看了两眼，道：“真是繁琐啊，不过她们到蒙古去，就是东西制备得越齐全，日后才越省心……难为你了，为了容慈，主动揽下这一桩差事来。”
“这才是头一件呢，跟着容慈去蒙古的太监、嬷嬷、宫女都得再仔细敲打，免得到了蒙古，仗着公主远嫁，于公主府内擅权揽事，有脸的仗着体面欺上瞒下，不成样子。”容慈的手腕敏若信得过，之所以说这一嘴，还不是给荣妃说的？
绣莹的婚期也近了，她虽有御下之道，但打小不是被额娘护着就是跟着姐姐混，没吃过下人的苦头，难免松懈些。敏若暗里提点她两回，她看起来是知道了，但她自幼心性跳脱，敏若还是不放心，便再提点了一下荣妃。
荣妃听了果然意会，郑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旋即带着几分感慨笑道：“当年皇上要接大公主进宫的时候，宫里人人都盼着能有自己的孩子，不愿抚养大公主。是孝昭皇后起了慈心，平日对大公主多有关爱照拂。
后来孝昭娘娘去了，有人私下里与我说大公主可怜，小小年纪离了阿玛额娘入宫来，如今连关心她、疼她的那个长辈也没了。哪成想还有个你呢？算来她也算是福泽深厚了，连你这么个不爱揽事的人，都为她出山忙碌起来。”
她说起旧人旧事来毫无遮掩赧涩，想是年纪渐长、阅历更深，便不在意年轻时看得有天一般大的那些事了，又或是了解敏若的心性，知道说出来敏若不会生恼。
敏若果然只是一笑，“孩子的福泽都还在后面呢，现在算什么深厚？”
荣妃听了，叹一口气，道：“也是这个理。出嫁后能得个好额驸，才真是后半生的福气呢。”
敏若扬扬眉，没与她争这一句。敏若不喜欢把女人一生荣辱欢喜的福分都系在男人身上这种说法，但容慈她们的额驸若都是好的，好歹能叫她们感情上幸福些，异地他乡，聊算慰藉。
敏若舍不得容慈，舍不得她教着长大的这几个孩子，但她又没有能力动摇这所谓的“满蒙联姻”，便只能对她们几个倾囊相授，望她们哪怕离开紫禁城，远去草原，也能安稳立身。
这个话题对荣妃来说多少有些沉重，绣莹的嫁妆康熙也示意内务府慢慢筹备，她心里有了预感，便更不爱说这件事。落座之后，与敏若说起僖嫔来，道：“她这段日子瞧着和以往真是大不一样了。那日夜宴，我瞧她竟惊了一下，你猜怎的？”
敏若展开册子下一页核对着，随口问：“怎的？”
“僖嫔从前的容颜，与元后有至少五分相似，就是在同胞姊妹里面也算难得的，何况她与元后只是同族。当时我们暗地里都感慨这‘缘分’二字的可怕之处，可今年年宴那日一见，那五分相似如今顶多只剩三分了，只眉眼处些微的一点，你道奇不奇？”荣妃唏嘘道。
见敏若漫不经心没当回事的样子，她又道：“你想啊，这人的容颜岂是一日两日内便能有如此大的变化的？我心里忖思了两日，还是觉着不对劲，细细想来，像是僖嫔那日没带妆的缘故。这里头深意可不就大了……”
没等她说完，绣莹牵着瑞初的手持着梅花笑盈盈地走进来，她连忙住口，带笑看向女儿。
早已与僖嫔有了首尾……呸！稍微勾结了一点的敏若自然知道，这里头最大的深意，不是邀宠也不是看开了，而是赫舍里家能掌握僖嫔的武器没了，僖嫔无所忌惮，转过身来，便联合书芳一起捅了赫舍里家一刀。
事成之后，虽有康熙因误解她当时的行事猖狂而心生不喜，存着敲打之意命她禁足宫中，僖嫔还是笑得畅快极了。
出了元宵，宫里的年算是过去了。
敏若又碰上桩新鲜事，康熙忽然命赵昌亲自带人送了一抬十二匹鲜亮颜色缎子、十二匹纱罗、六匹织锦、一盒东珠并一斛南珠、一只精巧的前朝内造白玉金枝千叶冠来。
堆在殿前还怪晃人眼的，敏若略有些疑惑，康熙要赏赐宫妃，不是年节就是有缘故，这不时不节的，有没有什么特殊之事，皇帝的便宜不好占，他忽然使人送了这些东西来，别是有什么事要让她干吧？
康熙对亲近的心腹重臣一贯是家人般的温暖，对后宫嫔妃也多有宽厚温和，但哪个又敢真将他全然当做家人、宽厚温和之人呢？
上一个仗着他倚重自认为能在前朝搅风搅雨的人是纳兰明珠，那人现在虽有个职位在身，但不得重用，恨不得日子蹲在家里种蘑菇，纳兰府也不绝似旧年煊赫。
再找一个，索额图，那家伙去年被削得很了，现在还没缓过来劲。今年若打噶尔丹，康熙可能会用他，只是这起用是因为看重还是觉着索额图还有用处，便未可知了。
——这俩人也是作死，但他们作的死，却是康熙一点点将他们捧上去，给了他们底气。也是康熙要拿捏前朝尺度平衡，所以没有一开始便敲打二人，而是眼看着他们被养大了心性、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他只要政局平稳，要朝局对他有利，臣子只要对他有用、对他忠心，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这些都是小事。
他厌烦贪贿之事，那是厌烦他不喜欢的臣子贪贿。
法喀看似与康熙处得亲厚，其实心里将尺度拿捏得明明白白，在康熙面前的“放肆”全是被罩在亲厚这个套子里，十年来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康熙对自己的心腹恩宽，法喀甚至远在江南的曹寅等人尚且行事小心。对后宫嫔妃，他还不如对自己的臣子们呢。
在他眼里，嫔妃大概可以归于两类，有用的——譬如敏若、阿娜日这等出身好，惠妃、荣妃这种能为他生育皇子打理公务的；调节心情的——譬如偶尔昙花一现，总不得历尽一年春景的小嫔妃们。
他对前者才会有几分真正的偏爱宽厚，对后者的仁和，只是因为没放在心上。
哪年宫里没有触犯宫规被处罚的嫔妃？其中又有多少受过康熙一时之宠？
康熙的恩宠是后宫中的风向标，但高位几人却又心知肚明，这是后宫中最靠不住的东西。
其实对康熙亲近之人，其实算得上是个好皇帝了。但若有一日，你的行为触犯了他、令他不喜了，或者他对你生出真正的猜忌了，那他将收回对你的所有恩眷宽和。
敏若厌烦这些帝王心术，厌烦那些平衡手段，无端的猜忌猜疑，厌烦这天下所有名叫“皇帝”的生物。
但她又不得不在其下生存，所以规循矩步，拉着法喀小心谨慎，处处避嫌；所以时刻提醒康熙，她只求安稳度日，不求富贵权柄；所以将她的所有生意都拉康熙参上一手，情愿分出利益，以避免日后猜忌。
到目前为止，康熙对她还算厚道。那些平衡手段，如今身在人屋檐下，敏若也认了。
但康熙忽然叫人送这么多好处来，还是叫敏若难得地正经起来，上了心。
她心里不断思忖着，脸上也挂着笑，问赵昌：“这不时不节的，也没有个什么缘故，皇上赏赐这么多东西，还叫我心里怪慌乱的。”
赵昌笑着道：“皇上的意思是嘉奖贵主您这些年教导公主们有功，恰逢新进了织锦缎子，便命奴才择好颜色给您送来。”
敏若道：“那我得走一趟去向皇上谢恩了。公公是等等我，还是先回去给皇上回个话？”
赵昌笑吟吟道：“奴才得先回去向皇上回话，娘娘不急，皇上这几日政务并不繁忙。”
敏若点点头，知道他有意提醒，转身回去梳妆，兰杜从内殿取了荷包来，笑着塞给赵昌。
康熙忽然赏这一回，敏若等了两日没有后音，只能暂时相信康熙确实是嘉奖她教导容慈她们有功——容慈将嫁了，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康熙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敏若痛快地将挑了一部分布匹塞进给容慈的添妆箱子里，一边又带着瑞初和安儿一起裁衣裳“分赃”。
天气转暖，永寿宫内的芍药牡丹簇簇绽放争妍斗艳时，康熙降旨册封容慈为纯禧和硕公主，赐佳期吉日，下嫁蒙古科尔沁部台吉般迪。
敏若已将容慈的嫁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打点得妥妥帖帖，又额外塞了一份她给的添妆进去，金玉绮罗、书籍摆设，将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是没入宫中账目的公主私产。
离宫的吉期的前一日，容慈来见敏若，敏若温了酒等她，见她穿着一身豆青旗装，身姿挺拔，披着月光而来，更显高洁出尘了。
她郑重地向敏若行了大礼，“自孝昭皇额娘崩逝，容慈于宫内日日惴惴不安，谢娘娘多年教导关爱，扫去容慈性中怯懦，拉容慈于茫然中走出，为容慈立心志、明志向。容慈此去，怕无归来之日，万望娘娘善自珍重、多加保养。”
言罢，深深叩首。
敏若听她言罢，一时也觉眼中酸涩，半晌，低低道：“咱们还有许多见面的日子呢。……你若愿意，唤我老师吧，我其实不大喜欢人唤我‘娘娘’。”
因为“娘娘”这两个字，时刻提醒她自己如今的身份，提醒她她也成为了从前最厌恶的人中的一员。
她在宫内的大部分用度开支都是自行承担，份例内的银钱，多都折了粮米药材施粥施药与百姓。说是心理安慰也罢，她并不大愿意用宫中的银钱。
也不喜欢旁人唤她“娘娘”，但身边人唤她最多的终究逃不过主子或娘娘这两个称呼，她也只能让自己不在意。
而容慈她们唤她“娘娘”的时候，敏若的反感没有那么深，或许是因为容慈她们喊的是长辈，而不是上位者。
当然，即便如此，她对这个称呼也绝对称不上喜欢。
容慈眼眶湿热，被敏若拉着手抬头看向敏若，哑声唤一声“老师”。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①。”敏若轻抚她的鬓发，低声道：“我这一生，还在世上一日、你还需要我一日，我便会尽我所能庇护帮助你一日。容慈，走到漠南也别怕，我永远在。”
容慈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再也强忍不住，只闷闷又行了一礼，端正地磕了三个头，敏若也取帕子拭泪，然后扶起她，笑着道：“不磕头了，咱们这一拜一哭，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去了。进殿里，温了酒，咱们说会话。”
敏若已将能教给容慈的都教给她的，现在要与容慈说的，都是些闲话，以及一点不能叫外人知道的事情。
酒过三巡，敏若的脸颊微微有些红，容慈也有些微醺，眼中带着泪，与敏若低声道：“老师，我有些想皇额娘了……”
“你能过得好好的，你皇额娘若泉下有知，也会安心。”敏若看着她，道：“她取名‘容慈’的含义你可知道吗？”
容慈用力扬扬唇，道：“皇额娘希望我心胸宽广、品德高尚。我尽力而为。”
“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敏若摸摸她的头，笑眼看她，“在我心里，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双十年华的小姑娘了。”
容慈破涕为笑，“都二十多了，算不上小姑娘了。”
“我庆幸能把你在宫中留到这么大，不然小小年纪成了婚，也总叫人放心不下。”敏若拍了拍容慈的手，叮嘱道：“去路迢迢，远别故土，千万要珍重自己、保重身子。不要吝惜求助，若有什么事，立刻写信回来，知道吗？”
容慈反手握住了她递过去的荷包，极用力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在蒙古站稳脚跟，尽快熟悉漠南蒙古的局面形势，为妹妹们先撑起第一片天。”
敏若的感情让她想说你照顾好自己便足够了，但她的理智又不容许她这样说。最终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姊妹中，我最心疼你。懂事的孩子最易受委屈，也最令人心疼。你与绣莹离得还算近，彼此能做个伴，我也放心了。”
容慈稳重，能给绣莹撑腰拿主意；绣莹活泼，总能令容慈展颜。
至于一个嫁的是科尔沁部，一个嫁的是巴林部……就是这两个部落中辈分最高的族老，还能阻止公主姐妹们过府相聚吗？
容慈看着敏若满怀温柔慈爱的目光，笑着用力点头，垂头时到底有一滴怎么也含不住的眼泪啪嗒落在了炕桌上。
在影壁后听到敏若与容慈的对话后顿在原地，一直没出声，又在窗外听了许久二人交谈的康熙，垂头轻叹，抬步转身离去。
本来，明日容慈出嫁，他白日召见了恭亲王，用过晚点想了想，便抬步往永寿宫来。
他是临时起意，没带许多宫人，没传仪仗。因敏若与容慈一副要抱头痛哭的样子，又似有许多话要说，难得良心发现没进去打扰，又因为良心不太明显而毫不客气地听了一回壁角。
回到公主所里，容慈打开敏若给她的荷包，见里头四五个人名。容慈已翻看过陪嫁人等的名录，如何认不出那是将要护送她远嫁、然后留在蒙古护卫公主府的那一部分侍卫中的人。
她惊了一瞬，然后攥紧那张纸，埋头无声落泪。
次日是好长的一番依依惜别，瑞初少见地红了眼圈，紧紧捏住姐姐的衣角，却不能留住容慈的人。
容慈一走，永寿宫的小课堂好像一下清冷不少。其实容慈并不是活跃的人，从前她静静坐在那读书、写文章，偶尔指导妹妹们功课，好像并不是很起眼，等她走了，那间偏殿里的人却万分的不适应。
乌希哈几次预备点心时都下意识预备了容慈的那一份，她最喜欢的杏仁酥被摆到那张空置的案上，然后才反应过来，大公主已经不在了。
课堂里最小的蓁蓁在没有宫人时，哭着问敏若：“为什么自古来女子的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她备受宠爱，在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在容慈的婚事上，第一次感觉到了只能随波逐流的无力之感。
敏若只能摸摸她的头，静彤、恬雅坐在一边，握紧了彼此的手，两位年长的姐姐目光苦涩，眼中却有如出一辙的坚定。
七月，准噶尔犯边，康熙降旨，御驾亲征。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为征讨噶尔丹的军资，内廷自五月起，由太后出面主持集体缩减用度。荣妃私下里与敏若道：“上回赶上这事还是皇上打三藩的时候。其实咱们再缩减用度又能苦到哪里去？不够可怜了那些位份低微的，份例本就少，还得再减一份。”
“前线打仗，行军的粮草帐篷、伤药刀枪都要钱，咱们匀出一点是一点。咱们吃多少苦，前线的将士们吃的苦岂不比咱们要多上许多？”敏若道。
荣妃叹了口气，“你应当比我着急，你家法喀将军还有在皇上跟前当差的那个弟弟都上了战场。危险是危险，却也是机遇，我大清以弓马建国，战场也是最好晋身的地方。只可惜我家那些兄弟子侄，没几个出息的，如今家里还只靠我阿玛顶立着，等哪一日我阿玛致仕了，我家还不定怎么样呢。……你不知道宫里有多少人羡慕你，有个能干的兄弟在外头操持。”
她边说边唏嘘着摇头，敏若知道她是为了娘家兄弟不成器头疼，却也无从劝解，只能道：“平安便是福了。每回法喀上战场，我都生怕他真有个三长两短……”
荣妃观她神情，想起法喀至今膝下还只有一女，便不好再与敏若说这些话，想了想，转又笑道：“前儿个宜妃与我抱怨说近来饽饽房的点心做得都不如从前精细了，也确实，最近饽饽房送到各处的点心都是最简单、易得的东西，我吃着也不如从前。
这倒也罢了，只是近来宫中有些风言风语，说太后带头削减用度为支持皇上征准噶尔，宫里姊妹们大家都过得苦日子，唯你这里单开着小厨房，衣食用度并无改变，也不知宫外究竟帮了多少。”
她道：“我知道你这的用度多不走宫里的账，这些闲言碎语堆起来也恼人得很，你还是得上点心。”
“不愁，就把我的份例用度每月再匀出三分，分与底下的庶妃们吧。”敏若呷了口温茶，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荣妃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是有把握，笑道：“想来你是早知道了。”
敏若冲她一笑，扬扬眉，“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必在意。”
荣妃点点头，道：“却也是这个道理。我只怕众口铄金，这会才反应过来，你何时是在意那位外人言语之人。”
看敏若这样淡然的态度、直接的方法，恐怕是连在背后挑唆这话的是谁都知道了。
份例匀出去，只贴补给位份最低、份例最少的庶妃们，那想来传出这闲话的人在有位份的低位嫔妃当中。
荣妃道：“我就与惠妃姐姐她们商量商量，不能叫你一个人吃亏，我们几个也得有点表示不是？不过我们可不及你这个大户阔绰，你出三分，我们就出两分吧。”
“黛澜那也走三分。”敏若叮嘱一句，荣妃笑着点头，“知道了，还能落下佟佳贵妃？”
这一场尚未成形的风雨便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吹散了，庶妃们得了好处，知道是敏若牵的头，哪怕不说感恩，为了做人的体面，也不能再传那些言语。说闲话的多是贵人常在之流低位嫔妃，敏若这一举动敲山震虎，让她们知道敏若并非不知道她们的行为、对她们也并非毫无办法。
而这隐隐成形的小团体中并非上下一心，多是因康熙不在宫中日子无聊、份例又被削减了心里不平而附和跟着起事的，如今见庶妃们得了好处，自己还得苦兮兮地过日子，对挑事的那几个人自然心怀怨怼。
没过数日，上头掌管宫务的五位娘娘又在永寿宫贵妃的提点交代下，推行按照位份裁定削减用度数目之事，而不是各个减半的一刀切，这些低位嫔妃的日子一下好过许多。
棒子打了、甜枣给了，自然有人对敏若更加心悦诚服，这场无形的风雨再不成气候。
至于事后被寻了错处罚抄佛经的两个小贵人，嘿，谁还在意她们呢？
前世一征噶尔丹没成，盖因康熙中途染疾，不得不提前回銮，而掌管军务的两位王爷降服不住八旗兵丁，战事到末期，八旗兵少不得又犯起了拖延战事以赚军饷的老病。老病不算什么，好歹最终战事赢了，可大捷之后，主事的裕亲王并非能当机决断之人（又或者是掌控不住八旗兵），坐失战机，又中了噶尔丹的缓兵遁逃之计，生生放走了噶尔丹。
这是敏若目前还能记得的全部内容，究竟是真是假敏若也并不确定。原身前世对这场战事并不关心，每日只闭门为小女诵经祈福，敏若也无法从原身的记忆里获得什么有效内容。
这辈子兵分三路，除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从左右两翼迂回北进之外，法喀又领一路兵正面直对，康熙御驾博洛和屯就近指挥。
今年春日，牛痘庄上终于成功研制出能够有效遏制、治疗疟疾的药丸——主要是敏若开了后世的挂。她在京郊买地二百亩专种黄花蒿以便庄上大夫们研究，又根据自己的记忆给出提示。
现在的技术水平还没办法完全提纯出青蒿素，所以敏若一开始其实并没抱太大的希望。
但事实告诉她真不要小瞧了这些古人的智慧、大夫的水平，他们便览医书，还真测试出了效验极高的方子，然后几经周折制出药丸了，虽然效果略打折扣，但也比平时病人们吃的“太平方”有效多了。
此次康熙出征，随行太医们携带的各种方便药丸散粉之中，便有此药。
同时为防万一，敏若还捐了几十斤黄花蒿。
康熙如今尚且年轻，没到惜命如珍宝的时候。他的病若好得快，绝不会轻易从博洛和屯回銮回京。
他处事决断，比裕亲王更多两分魄力，不说用兵如神，却也熟悉兵事，有他就近指挥，战机被误的机会不多。
敏若只能说，这种天时地利人和，如果还能叫那噶家二蛋跑了，那康熙和法喀总有一个是菜逼。
打仗不只消耗国力，还会伤害民力。能一场打完的仗就不要拖到日后再打一场又一场。
战场上死伤的是百姓，勒紧裤腰带交税以供军资的是百姓。她对这国朝没有好感、没有归属感，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吃亏，能伸手帮一把却还无动于衷。
事实证明，法喀和康熙哪个都不想当菜逼。
只是随着法喀斩首噶尔丹，清兵大捷班师回朝的消息一同传回来的，还有一条让敏若心惊胆战，冒了一身冷汗的消息跟着一起传回来。
法喀受伤了，带兵冲阵斩首噶尔丹时受的伤，一支羽箭直冲心脉，闪避之后深入肩胛，还有火铳一枪直接打到了他的腿上，伤势极重。
敏若捏着康熙信纸的手都在轻轻颤抖，她的理智好像在那一瞬间通通下线了，让她没有清醒的脑袋去盘算法喀此举是否有故意为之、以此避嫌之意。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怦怦乱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十几年的姐弟情谊，法喀待她以真挚，她又怎会全然不被打动？
兰杜见她的神情便知不好，忙近前来呼唤她，又去看那信纸，瑞初在旁边探头瞧见信上的字，小脸上血色尽失，肉眼可见的慌乱恐惧，颤着声音安慰敏若，“额娘，额娘不怕，额娘——”
敏若一把将她带到怀里紧紧搂住，深吸了一口气，哑声低道：“你舅舅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深呼吸几次，理智逐渐回笼，心里无限盼望这是法喀的避嫌之举，幸而兰杜很快道：“主子！您快看，这后头皇上又写了，经过太医们全力救治，咱们小公爷的伤情暂时稳住了。”
她看起来还很沉稳的样子，其实自法喀年岁渐长，哪怕是她们这群跟着敏若从果毅公府出来的，也不再唤法喀为“小公爷”了。公爷、将军……如今她忽然又喊法喀小公爷，可见也有几分慌乱。
敏若快速着眼看去，稍稍松了口气，又道：“快命人备车马，接海藿娜来！”
兰杜应了是，不多时海藿娜匆匆进来，一入殿中便猛地投入敏若的怀里，“姐姐！”
“不怕，不怕。法喀没事。”康熙信里写法喀的伤情虽然被控制住，却因失血过多昏迷未曾转醒，料想这一批回京的信件中也不会有法喀的家信。
消息是瞒不住的，恐怕此时法喀负伤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师，海藿娜不可能不知道。她正是怕海藿娜自己在府里胡乱猜想担惊受怕，才当机立断命人借海藿娜入宫来。
听敏若这样说，海藿娜心神稍定，忙问道：“姐姐您是有什么消息吗？”
“皇上给我的信里说了，法喀虽然负伤，但在太医的救治下伤势已经得到控制，只因失血过多，而一直在昏迷当中，所以未能有家信传回。”
敏若拍着海藿娜的背，道：“如今京中恐怕什么风言风语都有，你先要稳住了，我正是怕你慌了神，才匆匆接你进来好叫你安心。”
海藿娜红着眼圈道：“我、我当初就不该说我仰慕英雄……他在战场上若真有三长两短，我、我与斐钰可怎么办呢？我倒情愿他做个富贵闲人了……”
敏若安抚她道：“你先别想这么多，总归如今法喀还算无事，你若先慌了神、只顾伤心，府里怎么办？斐钰怎么办？想想斐钰，她才那么小，若你每日魂不守舍地自责伤心，岂不是对她也不好？再者说，建功立业这条路是法喀自己选的，要怪也该怪我，逼他学习上进，挺立果毅公府门庭，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
敏若这样说，海藿娜便不好自责，只在她怀里哭泣，略过半晌，她直起身来，哑声道：“姐姐放心，您的话我明白。在法喀回京之前，我会稳住的，我会顾好斐钰，与斐钰一起等他回来。”
敏若握住了海藿娜的手，“咱们一起等，不怕、不慌，定然会无事的！我的话你还信不过了吗？”
海藿娜擦干眼泪，想对敏若笑笑，可却怎么也扯不起唇角，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信姐姐。”
“别怕，别怕……”敏若复又抱住海藿娜轻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慰着，不知是否也同时在安慰自己。
大军班师回朝已是九月里了，康熙甫一回宫，后妃恭候，敏若行过礼着急忙慌地过去，康熙立刻道：“法喀已经醒了，太医说日后只需好生保养，你放心。”
敏若脸上才有了两分血色，好像猛地松了口气的样子。康熙见她如此，心中也不好受，拍拍她的手，道：“你先回宫等着，朕去向皇额娘请安，回头再与你细说。”
敏若魂不守舍地点点头——其实她已经通过隐秘的渠道知道法喀没大问题了。
更有甚者，她知道得比康熙还多。
此次康熙御驾亲征，随行御医便有窦春庭，主要为法喀疗伤的也是他。
而这些年因她的织造坊，兰齐也筹办起一直专门走草原贩卖两地特产、主要收购羊毛的商队。当刻意关注起来，要论南北两地的消息，恐怕她知道得比享受八百里加急待遇的康熙都快。
但在康熙眼里，她是不知道的。
那她就演一场魂不守舍担忧挂念的戏份又何妨？法喀看出此后几十年中，大清可以没有再如这般的大型战事。此次斩首噶尔丹，征讨准噶尔的战事中他就是头功，上回征三藩，立下奇功的也是他，再有与沙俄谈判之功加身，他也认为他战场上功绩已足。
过犹不及。
敏若带着兰杜兰芳回了永寿宫，康熙来的时候没命人通传，正见敏若抬手倒茶，魂不守舍的模样，连茶碗中的茶水满溢出来和他走进殿内都未曾发现。
康熙心里一叹，轻声唤道：“敏若。”
“皇上！”敏若猛地一回神，急急站了起来，匆忙行礼，又问：“法喀究竟怎样了？”
“法喀的伤已有好转了，你放心。只是……”康熙眉心微蹙，眼中满是惋惜之色，又见敏若被他这一顿吓得脸色煞白，忙又继续道：“你且安心，只是日后恐怕再不能昼夜行军、连日骑射。不过太医也说了，虽然伤势会留下病根，但法喀年轻力壮，若能好生安养，大约不会影响寿数。”
敏若浑身一松，跌坐在炕沿上，康熙见她顷刻之间满面是泪，轻叹一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肩，无声安慰。
“他少时原是想做个欢乐无忧的纨绔子弟。是我，是我苦于家中无人顶立门庭，非要逼他上进，逼他读书习武，让他上了战场，怪我、都怪我……”
敏若将头埋在康熙肩上泣不成声，哭得浑身颤抖。康熙心内酸涩，眼圈不知不觉也红了，搂住她道：“大男儿志在四方，当年朕问他志向，他说他向往如霍去病一般封狼居胥。当日他奇计破吴，今日又巧破驼阵，他生来就是将才！怎么能怪上你呢？你且放心，朕决意加封他为太子太师，再授公爵，任兵部尚书，再为他那小女与十四赐婚，哪怕此后他不能再征沙场，朕也要让他在京内安然富贵一生！”
敏若起身深深拜下，“皇上如此恩厚，妾怕他受不住……妾斗胆，请您免去法喀官职，让他与海藿娜带着孩子做一回富贵闲人，那日消息乍然回京，海藿娜哭着扑到妾怀里，哭着说情愿他做个富贵闲人……”
敏若一面说着，一面闭目流泪，康熙道：“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
他眉心紧皱，见敏若闭目流泪，心内又万分不忍，伸手扶她起身，缓声道：：“朕知道你一心只求安稳平静，并不好权势富贵。可你也要替法喀考虑，他才三十不到！若此时就做个只领公爵的富贵闲人，身无官位、手无实权，如今还有朕照拂，可再过些年，若是……朕是怕他、怕你们母子被人欺负！”
康熙这话是真有几分真情流露，敏若抬头看他，红肿着眼、容色憔悴。康熙与她同床共枕十余年，见她如此，心内焉能不痛？
他长叹一声，道：“敏若，人在世间，便难免被利禄俗名所胁，你不能求这世上人人心境如你，宽和仁厚不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才是人之常事，你要为法喀与他妻女多做考虑。”
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敏若便知道康熙方才允诺的加恩绝无半分是有意试探或者违心之打算。
她垂头呐呐半晌，道：“妾……知道了。”
见她如此，康熙复又长叹一口气，轻抚她的眉眼，道：“你说愿生在乡野之间，想平凡安稳度日。可你这心性，若不生在富贵门庭，若无朕护着你，你岂不是要被这世间人事伤透了心？”
敏若在他怀里无声哭泣，身躯轻颤，康熙心里酸涩，低声道：“莫哭了，别怕，朕回来了。……朕还要说呢，你那些医书还真没白翻，你庄子上研制出的药丸这回立了大功了。朕在行军途中染上疟疾，军中将士也多有感染，你那药竟颇有奇效，还有你给带上的那几十斤草，可立了大功了……”
“那是黄花蒿！”敏若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红的，康熙又是好笑，又有些怜惜，也没与她争辩，扬眉道：“好好好，就黄花蒿。朕打算给你这药赐名，就叫‘治疟神方’！治疟神方立此大功，朕得重重赏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吧。”
敏若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早在当年的牛痘庄上，她就应该清楚地了解到康熙在取名这件事上的不靠谱了。
她擦干眼泪，与康熙得到：“那药能研制出来，原是大夫们的功劳，妾并不敢居功，您若要是赏赐，便将赏赐折给大夫们吧。只是……妾还真有两桩事情要求您。”
康熙目光幽深一些，道：“你说。”
敏若起身来，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第一件事，妾想改日出宫，亲眼瞧一瞧法喀。只知道他受了伤，不亲眼瞧瞧他，妾心神难安。”
康熙轻叹，道：“朕本也是要带你出宫去的。也罢，你还可以带上安儿和瑞初，便回去小住几日也无妨。左右本来许你每年出宫到庄子上小住，这几年你却都被绊住腿脚，不能动身。”
敏若微微松了口气的模样，向康熙谢恩，又行一礼，道：“第二件事，妾想请您收回为斐钰赐婚与十四阿哥的成命。”
康熙皱眉，“怎么？”
“去岁妾与海藿娜、法喀便曾偶然谈起过斐钰的婚事。法喀发誓与海藿娜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愿斐钰日后也能择一个如此的郎君，恩爱一生、白首不离。只怕委屈了十四阿哥，这是其一。
您若赐婚，能将斐钰嫁给您的孩子，如此圣眷恩荣，法喀与海藿娜自然欢天喜地、不会有异议。可妾这个做姑姑的，却真心希望斐钰能过得如她额娘那般顺心、如意，只要她快乐、平安、健康地长大，妾便觉得比什么都好。
其二……若被选为皇子福晋，她便得不骄不躁、不嫉不妒、端方贤淑，妾……妾自认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她又怎能做到？妾不想让她也尝到亲眼见夫君与旁人恩爱，却得强求自己不嫉不妒的滋味——妾此生只求陪伴在您身侧，能平安度日、子女绕膝，做您的妾妃，能与您白头到老，哪怕身处宫闱不得自在也无怨无悔。
可妾也想，让斐钰快活自在地过一生……”
说着，敏若抬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康熙。康熙竟是一时无言，想说女子就该不嫉不妒、端方贤淑，可敏若难得的一番真情表露，又叫他心里莫名地有几分满足——朕就知道没有人能不爱朕！
一时竟也不忍直接拒绝敏若。
敏若已带着泣音一拜，“妾自知失言冒犯，请皇上惩罚妾吧。”
康熙长长叹息，“你以真心待朕，才会心中苦涩，今日你如此真情表露，朕才知你对朕的用情竟不比果心少。朕又怎会罚你呢？这桩婚事……”
敏若目露期盼地望着他，康熙长叹一口气，“也罢，便罢了吧。……只这骄纵孩子是万万不可的，唉，也罢，那孩子大了，朕便赏她个爵位，好歹让法喀能找个女婿。”

第一百一十二章
虽然知道法喀这次受伤有故意为之的成分，真见到他惨白着一张脸呼吸微弱地躺在床上，敏若的眼眶还是立即一酸，又心疼又气又无可奈何。
“姐姐——”法喀见她红着眼便着急起来，才被康熙按住叫他不要起身行礼，这会他又忍不住挣扎起来，敏若也迅速伸手按住了他，开口带着些哭腔，又和温柔完全不沾边，“你别动了！老实地躺着吧！大夫，大夫呢？”
康熙叫窦春庭暂时常驻果毅公府给法喀疗伤，这会他听敏若召唤连忙入内，左不过是那一套说辞。敏若听了他说的话，才知道那日康熙对她说得还要婉转些，窦春庭是干脆让法喀近一年内不要擅动弓马，从伤势的严重性谈到可能出现的后遗症，听起来逻辑合理十分顺畅。
就连敏若这个念了少说二十年医书都都快被他骗过去了，康熙虽也通些医理，却只是略通，当然十分相信他的话——也不仅是窦春庭的话，更是整个太医院给法喀诊过脉的太医的话。
太医们的水平敏若心里有数，高是高，为了明哲保身也往往习惯把话往严重里说。敏若现在只想康熙快点出去，然后她亲眼瞧瞧法喀的伤势、搭一搭法喀的脉。
幸好康熙最近抽风一样地善解人意，见敏若坐在床边握着法喀的手默默垂泪，便叹了一声，对法喀道：“你姐姐吓坏了，你陪她说说话吧。”
旋即起身离去。
屋门一关上，敏若立刻给兰芳使了个眼色，她慢悠悠踱步似的从窗边一路溜达到门口。敏若快速搭上法喀的脉，面色一沉，“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她说话用的是气声，很低，又有掩藏不住的恼火，“你就不想想若真有个意外，你叫海藿娜和斐钰怎么办？”
法喀苦笑，“那一火铳也罢，那一箭是正冲着我的心口来的，我若完全避过，便错失斩首准噶尔之机，用肩胛处生受了，虽会留些后遗症，却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你就没想过还可能会伤到肺脉？”敏若打眼一看就知道法喀那一箭不是完全扎在肩胛处的，箭伤带到肺脉，日后必会留下疾症，轻则换季咳嗽些，重则牵连心脉。
幸而……法喀身上的伤还不算重，康熙说的太医说若好生保养不会影响寿数的话是真的。
康熙想来是知道法喀伤到了肺脉，所以才会隐带愧疚地思虑那般周全。
法喀冲敏若一笑，敏若瞪他一眼，鼻子又有些发酸，“你这一出铤而走险，可知把海藿娜吓成什么样子了？”
“日后，我们还会有许多平静安稳的年月。太子逐渐长成，前朝并不安稳，我借此机会能从领兵之位上退下来，是件好事。”法喀艰难地拉住她的手，“姐姐，不要伤心，不要怕。”
敏若侧过头去擦了擦眼睛，“你叫我如何不害怕！……你这身子得好好调养，脏腑伤虽不严重，可从此之后也要注意。回头我将药膳方整理出来，交给海藿娜，让她一年四季应时顿顿盯着你吃。”
法喀从善如流，笑道：“只要姐姐不气了，便是让我生吞黄连我也得吃啊。”
敏若白他一眼，“黄连煎汤才苦，你也想尝尝吗？”
二人这样一个来回，气氛倒是隐隐松快一些。敏若叹了口气，挽袖给法喀换了伤药，又将洁净的棉布缠绕回去，不忘叮嘱道：“裹伤的棉布用之前要在水中煮得滚沸了，太阳底下晒干再用。防着些灰尘。”
法喀一一点头，敏若叹了口气，道：“我隐隐料到会有这一天，却不想你如此果断，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战场上是最好的机会，姐姐。”法喀道：“此次准噶尔落败，他那侄子盘踞漠西与大清联手，虽是野心勃勃之人，可一二十年内底气不足，尚不会与大清撕破脸面。此次由我斩首噶尔丹，功勋已足，若不借此机会退下，只恐日后牵涉到党争之中，也怕……君心难测。”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清晰，声音却很低。敏若听了，心里感慨万千，最终只摸了摸他的头，道：“你长大了。”
党争不可怕，只要法喀简在帝心一日，他在前朝便能稳如泰山。可怕的是在他手握重兵的同时，康熙对他的信任逐渐转化为忌惮。借此机会卸下兵权，日后哪怕任九门提督，有康熙的信任，也不怕有风险。
这其中关窍懂得都懂，可能如法喀这般当机立断，拼着留下伤疾也要借机退下，又有几个人？
敏若瞥了他一眼，眉目又柔和一些，“地方掌控得不错，穴位经络脏腑图没白背。”
法喀的伤势自然是他自己控制住的，如果将肩胛完全伤透，一只手不能拉弓搭箭，虽是消除了全部的隐患，也可彻底葬送了日后。就这样肩胛、肺脉两处都伤了，听起来严重，但其实又能养回八九分是最好的。
留下的那一二分后遗症，日后正好加以运用，保全自身。
见她神情不像方才那样严肃了，法喀也笑，眉眼弯弯的，二十多岁的人了，瞧着还如十几岁的时候一般。
他道：“我不求再添功勋，也不想再进一步。只要能与海藿娜好好地过日子，知道姐姐你与孩子们在宫里平安，便知足了。”
“姐姐在呢，你这伤不会白受。”她在康熙面前不是白哭的，往后的几十年也不会白过。台子都搭成这样了，若还不能叫法喀后半生平坦，远离帝王猜忌，那她可真是白混这么多年了。
法喀就冲她笑，蹭着她摸自己头的手，道：“姐姐你好好的就好。”
三藩时献计破吴、冲锋大破准噶尔军队、亲自斩首噶尔丹的功绩已足够保他留名青史，保他至少未来十年内，站在大清武将之首。
他不求再进一步，不求建立不世之功勋。只要妻女姊甥平安，一家人都能安稳度日，便令他万分满足了。
敏若摸着他光溜溜的脑门，当年这样摸，觉得这孩子笑起来哈士奇似的，怪好玩的，现在这样摸，心里又软又怜惜。
她道：“姐姐永远在，永远都会好好的，你放心。”
这样轻松柔和的氛围持续了一会，敏若又说起康熙有意为斐钰与十四阿哥赐婚的事情，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已替斐钰回绝了。这不是好婚事，斐钰还是嫁一户寻常人家的子弟，便是不如咱们家，也比嫁入皇家强。”
这桩婚事，康熙目前确实是抱着为法喀打算的心理赐下的。如今太子地位尚还稳固，继位之后，这些皇子们少不得混个亲王、郡王。
届时斐钰便是板上钉钉的王妃。而与斐钰年岁相仿的皇阿哥里，十三阿哥的生母只是庶妃，不比十四阿哥的额娘是德妃，掌管宫务的五妃之一，身份远远优越于十三阿哥。
至少在康熙看来，十四阿哥是个对斐钰而言的好选择。
但敏若不这样想，很显然，法喀也不这样想。
听敏若这样说，法喀立即郑重起来，点头道：“我与海藿娜也是这样想的，姐姐放心。只是……姐姐你回绝了这门婚事，皇上不会恼您吧？”
敏若瞧着他一笑，道：“我在宫里沉浮十二年，你放心吧。若能让皇上因这个就恼了我，那我又何来的今日？”
法喀松了口气，放下些心，又道：“姐姐，只要你好，只要你好好的。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会为海藿娜和斐钰撑起一片天地。我也希望这片天地多少能为你这遮挡些风雨，但这些年，好像一直都是你在为我们遮风挡雨……”
他心里有些落寞，自责自己的无能。敏若抬手，又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又怎知你未曾为我遮风挡雨过？你不知宫内有多少人羡慕我有你这么个出息的弟弟呢。”
法喀这才打起精神来。敏若带着安儿和瑞初来的，扎扎实实地在府里住了几日，康熙特许，又是碰到这样的事，宫内倒没人拈酸，但也难免传出些难听的话，荣妃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没等她动作，便被书芳和黛澜联手给涅灭了。
一个是执掌宫权的五妃之一，一个是宫内二贵妃之一，敏若不在，东西六宫里黛澜就是最大的，这两个一个有名一个有名有权，收拾人顺理成章，都不必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阿娜日在宁寿宫召了宫内几处管事敲打，发了好大的一通火气。如今后宫里就属太后的排面最大，她又有得力的娘家依仗，虽只是无宠妃位，也无人敢轻视。
如此不出一日，宫内顿时消停下来，东西六宫加起来半句闲言碎语、诅咒法喀的话都听不到。
这件事她们默契地没有告诉敏若，但敏若还是通过兰杜的口知道了，兰杜气得很，又有些欣慰，“主子您与几位娘娘相交一场，到底没交错。”
“该备些新鲜东西谢她们才是。”敏若在宫里活了两辈子，见多了人心诡谲纷杂，倒是未因这事恼，垂头细细翻看研读着窦春庭开给法喀的方子。
见她并不在意，兰杜微微松了口气，道：“今儿个天有些凉，奴才叫人将火炕烧起来，那烟道却还是通的！”
寻常火炕一二年不用，烟道就潮得厉害或者往外冒烟了，如今还是通的，说明这些年这间院子一直有人顾着收拾。
便是那日刚随着敏若回来时，她恍然间也觉着，好像还是当年敏若刚刚接到正式册封的圣旨的时候，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布置悉如当年，就好像敏若从未从这间屋子里离开一样。
但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颜色最鲜亮的纱罗也不能历经十几年而不变色，如今屋子里的帐子是当年同样的质地、颜色，却不是当年那一匹了。
敏若闻此，才轻轻叹了口气，兰杜笑着道：“可见咱们小公爷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您呢……”
“他是个心软、念情的孩子……”却为了家族亲人，不得不在朝堂上盘算人心势力朝局。
敏若闭目一叹，摇头道：“不说这个了。我要的药材都弄来了吗？”
“天黑前，张掌柜、辛掌柜和兰齐便把您要的东西弄齐送来了。”兰杜笑着道。
敏若点点头，“明日开始制药，叫安儿和瑞初早些起来瞧着。”
“是。”兰杜笑着应了是。
敏若在府里住了一旬左右，做了一批前世得的、这辈子试来还有效的宫廷秘方金疮药和壮筋骨脏腑的药丸，窦春庭后头几天看她的眼神简直都在发亮。
药配齐了，敏若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她肚子里那点墨水她还是清楚的，这些方子、牛痘和“治疟神方”都靠拾人牙慧得的，窦春庭这眼神她可担待不起。
回到宫里之后，敏若承受了一番来自朋友和学生们的热烈关怀。将从宫外带回来的东西分给她们，便开始准备复课。
已快冬月里了，再不抓紧，很快就要到了她自己给公主们定的“避寒假”的日子了。但如今看康熙的口风，绣莹明年便将与钟若的次子乌尔衮完婚，她却还有些东西没教完，少不得紧赶着课时，不好多耽搁。
她这边带领着公主们搞“假前突击”，不想回宫第二日，康熙突然劈给她一道惊雷。
“你在宫外那段日子里，静彤求见朕，希望朕为她与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赐婚。”康熙说起这话，神情平淡得好像不是在提起自己女儿的婚事。
他道：“你知道，策妄阿拉布坦不算良配。你……你再问问静彤吧，她们与你一向无话不谈，你问问她，若是她不后悔，朕便为她赐婚了。”
敏若有些坐不住了。
策妄阿拉布坦是数月前被法喀弄死的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的侄子，他的父亲是准噶尔部前任大汗，在他父亲被暗杀死亡后，噶尔丹在达赖喇嘛与和硕特部首领的支持下夺取了汗位，他便率部归顺。
这里不得不说一嘴的是和硕特部首领鄂齐尔图汗与噶尔丹和策妄阿拉布坦三人之间的复杂关系，鄂齐尔图汗的孙女阿奴首先嫁给了策妄阿拉布坦的父亲僧格，僧格死后，鄂齐尔图汗支持噶尔丹上位成为准噶尔的首领，准噶尔又按照旧俗迎娶了他的孙女、自己的嫂子作为可敦。
但随后，噶尔丹便强抢了正在与策妄阿拉布坦议婚的阿奴的妹妹阿海，又因鄂齐尔图汗收容了他逃窜的政敌叔叔与鄂齐尔图汗闹翻，大肆举兵攻打和硕特部。三方关系就此彻底崩裂。
鄂齐尔图汗最终选择归降准噶尔寻求安稳，策妄阿拉布坦则被迫带领僧格的旧部流亡离开准噶尔部，并与大清寻求合作，期望联手彻底弄死准噶尔，夺回属于他父亲，也应属于他的汗位。
蛰伏一段时间后，策妄阿拉布坦抓准时机，在噶尔丹攻打喀尔喀部时趁机发兵篡权，攻占了准噶尔部领地，逼得噶尔丹不得不留驻科布多，无法返回准噶尔部。
康熙看出此人能屈能伸、野心勃勃，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这又确实是个极好的、彻底按死噶尔丹的机会，当即决定先灭噶尔丹，再谋后事。
他自信以大清今日之兵强马壮，策妄阿拉布坦至少得窝于准噶尔原地老实个二十年。
而清军攻打噶尔丹部时的猛烈攻势也确实震慑到了策妄阿拉布坦，这边大军得胜还朝后没多久，策妄阿拉布坦便派人送书，希望结为友好之邦，并献上噶尔丹与阿奴的爱子塞布腾巴尔珠尔的人头以示好。
但血淋淋的一颗头被送到御前，其中是否也有示威之意，人人心里都清楚。
康熙本来其实也有与策妄阿拉布坦联姻之意，但多少有些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又因策妄阿拉布坦已有可敦，而有些迟疑。
静彤却看准时机，当机立断，来到御前请求康熙将她赐婚给策妄阿拉布坦，愿代大清与准噶尔部结为姻亲之好，代父掌控准噶尔部。
康熙迟疑了。
之所以没有一锤子敲定此事，或许是他还顾念着那一点父女之情。但作为帝王，他知道这一桩婚事、静彤的想法若是能成会给他带来的好处，所以他又没有拒绝。
而是在敏若回宫之后，找上敏若，希望她问清楚静彤的心思。
如果静彤心意不坚，那到了准噶尔部也只是结一时的姻亲之好。如果静彤真的坚定地有了想法目标，那作为一个帝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敏若听到这个消息，有一瞬间的震惊，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静彤这位康熙的三公主在历史上似乎默默无名，但敏若教导她十几年，怎会不知她的心性果决、野心勃勃毫不弱于她那有“海蚌公主”美称的四妹恬雅。
静彤做出这个决定，她并不意外。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部……是能成就静彤野心的好人选、好地方。
但同时，远离大清，群狼环伺，静彤也容易悄无声息地，死在准噶尔部。
在她死后，康熙或许会将她的死扣在策妄阿拉布坦头上，发兵征讨准噶尔部，也有可能问责准噶尔部，得到利益而不发兵。
端看届时，大清的兵力与朝局。
想来，静彤也明白这一点。
她如果死在了准噶尔部，她的皇父未必会为她报仇。
敏若见到静彤，只说了这件事。
静彤冲她一笑，笑得甚是明媚清朗，眼中却有一种名为“野心”的光在浮动。
她说：“老师，我是您教出来的。我相信，我不会输。”
她会在准噶尔部笑到最后，成为准噶尔部的……王。
敏若握紧了她的手，却说不出阻拦的话来。
半晌，敏若道：“你汗阿玛为你看中了喀喇沁部杜棱郡王的次子噶尔臧，若你下嫁，他便将会承袭王爵。”
“大姐姐已与般迪成婚数月，她在公主府开设学堂，授蒙古孩童清语、汉语、文字，并在科尔沁军队回到科尔沁之后亲自慰问死亡将士家属、从公主府银库支与抚恤银两、用带去的药粉医方医治伤员，得到了额伊勒德格公主①的称号，获得了在科尔沁的名望与尊重。
她还打算在明年带领科尔沁部百姓开垦田地。她将成为名副其实的善良仁爱公主，我若嫁去喀喇沁部，想来也需以此作为参摄政事的开端。但我不想，老师。”
静彤平静地诉说着，“我希望成为恩和公主②，更想成为准噶尔部的王。策妄阿拉布坦已有可敦也没关系，我只要以大清公主之身，成为他的妻子，进入准噶尔部。”
她跪下来，扶着敏若的膝，“现在您的学生想要去开辟自己的天下，征服一片正被野心勃勃之辈统治的、曾对大清产生过威胁的土地。老师，您支持我吗？”
敏若静了一瞬，低下身，握住她的手，“山高水远、去路迢迢，珍重。……我会照顾好你额娘。”
静彤向她一笑，眉眼弯弯，甚是明媚，眼中似有一种摄人的光亮，亮过星辰，夹杂着勃勃的野心，意图比肩日月。
敏若只有支持。
但也不能叫静彤孤零零地去，若无底气支撑，静彤过去了岂不成了受人欺负的了？
哪怕静彤有翻身的能力，她还是希望康熙能够在前期给静彤提供更多的底气。
康熙是个清醒的人，他知道女儿若能在准噶尔部站稳脚跟甚至掌控实权会给大清带来多大的好处。所以在敏若的劝说下，他也未曾吝惜兵力，从八旗营中选了三千精兵作为静彤的侍卫护送静彤入准噶尔，并驻扎准噶尔保护静彤。
他们的父母妻儿随行，这样大的一批人到了准噶尔部，会给静彤撕下很大的一块土地。
再然后，他会就近调兵，整出骑兵数万，驻扎在漠西蒙古的边界。
千军万马，在静彤身后，飘起大清的旌旗，成为她的底气。
这还只是朝内的准备。他联姻的意图一隐隐地传到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立刻上书求娶公主，并许诺废除现在的可敦迎娶公主。
康熙显然不可能让他一点好处不出就娶到大清的公主，两方几次撕扯，康熙狮子大开口提出废除可敦的同时，还要为公主随驾万人护卫，要求策妄阿拉布坦在王帐附近开辟土地专供公主随行护卫家人居住，并为公主建造公主府。
同时还要求有大清骑兵驻扎准噶尔边境之内，为公主差遣驱使。
敏若听到他提的这个条件，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康熙要是去做生意，肯定也穷不了。
瞧着嘴张的，她一开始估算的还是保守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娘娘，兆佳常在来了。”
乌希哈新做了花生乳酪，配一碟椒盐千层小酥饼、一碟豆沙糯米卷，乳酪浓香，酥饼咸鲜，卷着豆沙的糯米卷带着微微的甜意，但口味又都不是太重，相互取长补短，不会有一种口味专横地一枝独秀。
这一顿午点口味搭配得极为用心，正是专为照顾敏若的胃口做的。
可惜敏若是注定不能安安静静地喝完这碗乳酪。
她轻声交代让乌希哈再做一碗乳酪来，然后起身接兆佳常在到门口。
放在一般嫔妃身上，让敏若接到门口，绝对是受宠若惊恨不得毕恭毕敬的程度了，兆佳常在心里却只有着急，一路急切地赶来，她在敏若身前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张口就道：“娘娘，静彤她——”
“进殿里，咱们慢慢说。”敏若拉住她，不容她拒绝地带着她往殿里走。兆佳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又急道：“皇上要将静彤嫁给那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可是个不毛之地，听说那边男子各个粗暴蛮横，静彤，静彤打小被养得娇贵，又出落得那样知书达理，抚蒙我也就认了，好歹都是大清疆域，可若去了准噶尔，那、那……”
敏若按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暖阁炕上坐了，又安抚道：“这门婚事是静彤自己求的，对她来说，准噶尔部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却有一个足以弥补那所有不好的好处。”
兆佳常在一时有些茫然，“可、可皇上原本给她挑的那杜棱郡王的次子有什么不好吗？喀喇沁又是水草丰美的安稳之地，听皇上说那，杜棱郡王的次子少时便能挽八力弓，如今大了更不了得，又读过几本诗书，生得俊朗、性子温和，与静彤最相宜。那策妄阿拉布坦……他都有了可敦了！”
“我怎么听说那噶尔臧生性粗暴鲁直，贪恋女色，强要过他母妃帐中的女奴不说，还稍有不顺心便施加拳脚打骂不休……”敏若好像愣了一下，兆佳常在也愣住了，抬头看向敏若，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敏若叹息道：“你是听谁说的？”
“皇上说的……”兆佳常在无端气弱了两分，也没有方才的慌乱急切了，问：“娘娘是听谁说的？”
敏若低声道：“阿娜日与我说的。”
听敏若这样说，兆佳常在迟疑一下，心里有些茫然。
若说她有多信任康熙，那是胡话。
她在康熙那里从来宠爱稀薄，每年能见康熙几面多是在宫内宴会上，要为静彤择额驸时，康熙破天荒地翻了她的牌子，说起静彤的婚事，也是直接通知兆佳常在他看好的人选，然后许是为了宽慰兆佳常在，又说了几句噶尔臧的好处。
兆佳常在常年幽居深宫，青春年少时或许生出过一些对康熙的期待，可那点少女心花也很快被紫禁城中的冷风吹散。
后来的许多年里，她作为旁观者见到宫里发生的太多太多事，若说对康熙还有依赖信任，那纯属胡话。
这些年她将女儿作为自己的全部寄托，在女儿的婚事自己完全做不得主的情况下，便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女儿的阿玛身上。
兆佳常在将康熙的话当真话听了，忍着母女离别的不舍，强要自己欢欢喜喜地给女儿绣嫁妆。
可这会听敏若这样一说，她心里立刻就没有任何自信了，只茫然地眨眼，呐呐道：“宣妃消息想是不会错的……可那策妄阿拉布坦也非良配啊！”
她一时面色如土，心内只觉万般无力，令她想要掩面哭泣。
敏若叹了口气，见兰杜捧着小茶盘上来，轻声道：“今儿小厨房做的花生乳酪不错，你喝一碗？……静彤往日很喜欢。”
听到女儿的名字，兆佳常在的手指才轻轻动了动。敏若不去揣度猜测她的心思，继续道：“平心而论，若是瑞初忽然与我说要嫁到准噶尔部，我八成也是不同意的。在大清疆域之内，尚能有她皇父庇佑，可若离开大清，远嫁准噶尔部，娇弱公主，便如粘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再者说，那策妄阿拉布坦也实在不是良配。”
兆佳常在连连点头，有些激动，“正是这话呢！”
敏若看着她，笑了笑，眉眼温和间又蕴满包容平静，令兆佳常在不知不觉间也平和了下来。
敏若方继续道：“可一来，静彤并非娇弱公主，她是你的孩子，究竟是怎样的本领、心性你应该最了解不过。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你也应该能猜出来，静彤是奔着什么，非要嫁去准噶尔部的。”
兆佳常在此时已经丧失了所有仔细思考的能力，她茫然无助地看着敏若，敏若拍了拍她冰凉的手，“她要自由，嫁去准噶尔部能给她带来自由；她要权力，准噶尔部能给她带来权力……”
敏若的声音很低，传入兆佳常在耳中却宛如惊雷一般炸开，她一下抬头直直地盯着敏若瞪大了眼睛。
敏若眼帘微垂，低声道：“我又何尝舍得她呢？若左右都不是奔着夫妻和睦一生去的，嫁去喀喇沁，好歹尊贵无忧一生。可……她要权力、要自由。
在咱们看来的蜜糖，是她眼中的砒霜；咱们眼里的砒霜，正是她心中的蜜糖。喀喇沁部好，又没那么好；准噶尔部不好，却又没那么不好。”
“她若不想做笼中鸟，咱们哪怕生生折了她的羽翼，让她往在咱们看来极好、极平顺的一生的那条路上走，她过得又真会快活吗？”敏若垂目喃喃，声音也有些沙哑。
兆佳常在一时茫然，见她如此，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敏若的那些话就在她脑中不断回荡，她半个字都不想听进去，却又忍不住地去想。
半晌，敏若抬起头，缓缓对她道：“去找静彤说说吧，孩子大了，许多事情，是要看她的心意，而不是单单咱们就能左右的了。”
兆佳常在魂不守舍地起身，敏若叫冬葵带人送她回启祥宫。看着她的背影，敏若忽然轻轻感慨一声，“这么多年，她还是头次见她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虽说您早就做好了替三公主劝兆佳常在的准备，可前头皇上的意思都明明白白地了，兆佳常在还登门来找您，是什么意思嘛。”兰杜不满地抱怨道。
敏若却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正是因为知女莫若母。她心里其实清楚，这桩婚事可能是静彤自己求来的。所以来找我，是希望我能劝动静彤。想想，我与她交情没到那份上，她也不可能指望着我替她去求皇上啊。”
兰杜眉头仍然蹙着，敏若笑吟吟地去抚她的眉心，笑道：“好了，不皱眉了。这马上年下了，还说选些好绒花给你们戴，若是皱出纹来可就不美了。”
兰杜叹了口气，“您总是这样逗奴才。”
敏若美滋滋地垂头呷了口花生乳酪，没说话。
如敏若所料，兆佳常在确实拗不过静彤，不然一开始她也不会慌张地来找敏若，希望寻求敏若的帮助，让敏若去劝说静彤。
与准噶尔部还有得扯皮，年底下，行过大行太皇太后的三年祭礼，康熙从东陵回来，一道御旨晋了兆佳常在嫔位，封号“锦”，为启祥宫主位。
锦嫔在宫内多年，因她不争不抢，素日性子又好，在宫内人缘颇好。她一朝封嫔，宫内嫔妃们免不得去祝贺一番，然而锦嫔魂不守舍兴致寥寥，看起来全无封嫔成为主位娘娘的欢喜。
荣妃知道她心里的苦闷，又因绣莹明岁也将嫁，更有几分感同身受，私下里劝她，“这就是大清公主的命了吧……皇上既然打算驻兵在准噶尔附近，又要指派侍卫随嫁，便是有为静彤撑腰的心。你便是松不下心，也不要这样苦闷了，叫人见了不好，有些闲言碎语的，对静彤也不好。”
锦嫔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愁苦之色，苦笑着道：“二公主将嫁到巴林部去，巴林部水草丰美，头上太婆婆又是自家姑祖母，额驸少年英才、丰神俊朗，虽也是远嫁出去，却可见的一生顺遂平安。荣妃姐姐你虽也伤心，却又怎知我心里的苦闷……静彤、静彤她……我如今也不知，该不该后悔当年极力支持叫她读书去了。若是没读过那几卷书，便是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总好过踩在刀尖上，拿命去赌。”
荣妃抿了抿唇，忽听一道清越的女声，“嫁到准噶尔部是女儿所求，女儿只求清醒明白地过一生，若是叫我浑浑噩噩地活了，却、非我所愿。”
二人循声看去，便见静彤快步走入殿内，神情坚毅，“令额娘伤心忧虑，是女儿不孝。可还请额娘容许女儿，‘任性’这一回。”
她端正地向荣妃问了安，荣妃起身讪讪道：“我便先回去了，有一件给绣莹的衣裳还没做完。”
“荣妃母路上小心。”静彤又行一礼，荣妃快步离去，走出宫门，才与贴身宫女道：“我方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贴身宫女低声道：“咱们快回去吧，要起风了。”
静彤与锦嫔还有几番长谈，敏若没有太关注后续，但年后见锦嫔已经打起精神，并仔细关注前头康熙与准噶尔部扯皮的结果，便知道她终究没有拗过静彤。
无论是不是被静彤说服了，至少她自己劝着自己认下了。
其实静彤此去噶尔丹，还真不会如锦嫔所想、宫中任人猜测得那般艰难危险。
康熙心里的底线条件是大清骑兵压境，三千精兵作为侍卫，协同家小与静彤同往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如果要娶公主，便要认下划出大片土地为静彤建造公主府、并为她的随驾人员几乎相当于建一座小城都的条件。
这无异于是在策妄阿拉布坦的心上割肉，可娶公主、暂时与大清修好换来休养生息、积攒底蕴的时间这件事，对策妄阿拉布坦又太有吸引力，所以无论与康熙怎么扯皮，最终他还是会在讨价还价之后接受。
他的心里轻视女人，认为这一盘棋只是他与康熙之间的博弈，认为真正的威胁在边境的骑兵、在入境的侍卫当中，而嫁来的高贵公主只是一尊花瓶摆设，将成为被他征服的战利品。
这将会成为他这一生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收到策妄阿拉布坦送来的还沾染着血腥的狼皮和打理干净的狼牙，静彤坐在殿内，冷冷看了两眼，轻哼一声。
她的贴身宫女皱着眉道：“要不要将这狼皮扔出去？”
“扔出去做什么？送去内务府，叫他们鞣制好了送回来。”静彤呷了口茶水，想了想，道：“把绣房送来的香囊荷包翻一翻，找个粉粉嫩嫩、情意绵绵的出来。送去乾清宫，请去准噶尔部赐礼的车队替我捎带过去。千万嘱咐，是我亲、手、缝、制、的！”
另一个贴身宫女短促地笑了一声，便连忙闭紧嘴巴，按照静彤的吩咐去找那粉粉嫩嫩、“情意绵绵”的荷包去。
静彤的奶嬷嬷面带忧色地在一边瞧着，皱着鼻子道：“这狼皮都臭了！恐怕鞣制出来也不大好。”
“示威呢。”静彤饶有兴味地扬眉笑，“可不得留着，头一次有人送我如此……原滋原味的狼皮，丢了多可惜？我得永远记住，这被人威胁的滋味。”
宫女在她的示意下拣起那枚狼牙，双手捧过来，小心道：“这狼牙倒是打理得干净。”
“可惜了，茹毛饮血的玩意，牙洗得再干净，还是有股子腥味。”静彤摇头晃脑，似是惋惜，“这打了个棒子，给的甜枣可不大甜啊。”
最终一切如康熙所愿，策妄阿拉布坦捏着鼻子接受了清天子只派兵驻扎漠西蒙古边境之外三十里处、公主随嫁三千侍卫的条件，开始在王庭附近圈地，在内务府和工部派遣过去的官员的指点下建造公主府与公主别庄城苑。
身为法喀的亲弟弟，凭借公子哥扬武扬威的气质和多年办差在御史台骂天骂地的能力被康熙临时点为内务府官员，又派去准噶尔部督造“公主府邸”的颜珠表示：在汗王面前鼻孔朝天耀武扬威的快乐，一般人感受不到。
回京时，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健壮了一圈。他媳妇泪眼盈盈地带着儿女扑过去，一时不差，撞到一身的硬肌肉块子，“诶唷”两声，一时也哭不下去了，带着眼泪哭笑不得地，道：“你这是炼铁去了不成？”
“可比炼铁难多了！”颜珠笑吟吟地抱起一双儿女，塔尔玛看着自己从前雍容丰俊，一身富家儿郎、文官儒雅气派的夫君变成又黑又硬的汉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有些欲哭无泪。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逃难去了呢！”她嗔怪道。
颜珠将孩子放下，摆摆手，道：“咱们去三哥那。这回多亏了三哥给我的侍卫，不然你夫君我恐怕真就被噶尔丹的旧部摁死在准噶尔了。”
策妄阿拉布坦那个黑心肝的小瘪犊子，竟然还大肆宣扬他清法喀大将军弟弟的身份，想借噶尔丹的旧部之手杀人，真损呐！
往外走了一遭，颜珠骂人的词汇量大增。塔尔玛听了他的话吓得顿时心神巨震，连忙问：“那可有事没有？”
“我现在还在这，不就是没事吗？”颜珠笑着看她，道：“别急，等我见过三哥，再细细与你说。这回你的三品诰命可是稳了，皇上亲口说的，不是借的三品衔了。”
塔尔玛已听不进去那些，拉住两个孩子忙命人套马车。
宫里，知道康熙派他们去准噶尔督造公主府就是为了震慑敲打策妄阿拉布坦地道敏若，听闻颜珠平安回来了，没在准噶尔部或者半路被人摁死，顿时大松一口气，又命人将新进的鲜艳颜色锦缎选出十二匹来，并宫造珠花、绢花、一斛合浦明珠，同送去了颜珠府上给塔尔玛。
督造公主府的使团回来了，说明静彤的婚期也就近了。
在这期间，绣莹已在荣妃不舍的眼泪下挥别亲人，浩浩荡荡地嫁去了巴林部。
钟若特别来信，对敏若保证会好好待敏若这个学生，让敏若没事就别想她了，大夏日里还染风寒打喷嚏，怪丢人的。
敏若若无其事地将信纸一折，隐住第二页，只叫荣妃瞧了第一页的几行字，见绣莹未来的婆婆都承诺会好好关怀绣莹，荣妃提了多日的一颗心终于稍微放下一些，擦擦眼泪，道：“听闻额驸也是个好性子，只盼绣莹与他能好好过日子吧。”
“会的，咱们绣莹看着大大咧咧没主意，其实心里和她姐妹们一样，都是最有成算的！”敏若安慰她道。
荣妃叹了口气，看了眼安安静静坐在敏若身边临帖写字的瑞初，感慨道：“如今啊，我就最羡慕你了。咱们瑞初又体贴又懂事，安儿也是赤子纯善之心，你这样的福气，宫里有几个人比得过的？”
敏若笑了笑，叹息道：“你这话我都没脸听。前儿又听说安儿的课业不好，气得先生去御前请罪要引咎辞恩。你说我这做额娘的，也不是没管过，可怎么就管不明白了呢？当年容慈、绣莹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勤奋好学、一点即通的？枉我教了这么多年孩子，自认也有些心得，可却连自家的骨肉都管不明白。”
荣妃却不满地道：“当年绣莹也淘气、也不听话，不还是你细细地引导回来的吗？现在教皇子们的师傅就连那点子耐心都没有？胤祉当年汉话说不明白，还不是师傅一点点教出来的。安儿百精百灵个孩子，怎么就能课业不好了？依我看，还是先生不上心！还要引咎辞恩，别是借题发作吧！”
敏若看她瞪着眼睛熊家长做派，心里一时有些无奈，其实荣妃这话也不算假，教安儿的师傅要辞恩，恐是不愿沾染这滩浑水，想要趁早脱身保平安。
好好教得罪康熙，不好好教得罪手握护卫京师大权的果毅公府，这差事人鬼难做、进退两难，倒不如趁早引咎辞恩，一时丢了官不是大事，他若有能耐，日后便还有再往上走的机会。
荣妃不清楚这些，自然不明白为何如今教天家皇子的师傅都能嚣张到这个份上了——她毕竟看着安儿长大的，也见过敏若给安儿启蒙，总听绣莹夸安儿聪明，如今听说安儿课业不好，自然认为是师傅怠慢。
敏若道：“罢了，师生之间也讲究个缘分，他们没缘罢了。你在这气什么？多大点事，也值当！”
荣妃嗔她道：“我就是戏本子里急的那个太监！得，我回去了。前儿锦嫔与我要当年给绣莹做的装平安符荷包的花样子，我回去找给她。”
敏若点点头，交代迎夏：“你送一送。荣妃姐姐，恕我不远送啦。”
“您块坐着吧！”荣妃道。
再转年，康熙三十一年，静彤受封为和硕端静公主，择十月之期，启行下嫁准噶尔部。
策妄阿拉布坦想递国书表明与静彤之婚是结大清与准噶尔汗国两国之好，康熙干脆降旨将这门婚姻称之为“下嫁”。
静彤嫁去准噶尔后的婚后生活是京师众人轻易可以推测出的艰难，一时惋惜者有之、说风凉话的也有之。
太后亲近的孙儿、孙女们，却也忍不住在静彤出嫁前拉住她的手，嘱咐她日后要“好好保重”。
静彤笑着应着，临行前辞别母妃，她端端正正地行了叩拜大礼，然后抚着锦嫔的膝，轻声道：“女儿今日要去了，女儿不孝，不敢奢望额娘谅解，只求额娘日后多加保重、珍重贵体。也请额娘相信，今日一别，并非永别。”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锦嫔一时怔怔地望着她，静彤起身来，又用力抱了一下，在嬷嬷、宫人们的搀扶拥簇下缓缓转身，临要上轿，又向敏若一礼，“蒙您多年教诲之恩，静彤，无以为报。”
敏若没哭，冲她笑了笑，静彤的嫁妆里有重重的一箱子书，有她今生积攒的，也有她前世在宫廷藏书阁中阅读到、今生静彤或许能用到的知识，她秉灯写了数月，全塞进了静彤的嫁妆里。
静彤便也冲她一笑，然后立直身子，对众人最后行了一礼，“皇父，儿臣去了。”
轿辇启行，锦嫔才撕心裂肺地哭出一声：“我儿！静彤！”
敏若低头擦了擦眼角，望着天边的旭日，心内真诚希望，静彤便如今日之朝阳，前路永远光明坦荡。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春末夏初，庄子上比宫里要忙碌许多。外头热火朝天地张罗着插秧耕地，敏若这边这个庄子上主要种的番薯和玉米，隔壁种稻谷和小麦，而眼下正是稻谷插秧的好时候。
所以敏若来得其实不算很凑巧。
上回还是在法喀受伤时，在果毅公府里匆匆见了一面的迎冬如今身子愈发健朗，她是闲不住的人，与兰齐自己也开了块地，种些水稻，年底多的时候打出两石稻米来，其实不当什么，但精细筛过拿布口袋扎着馈赠亲友，吃的就是一份她自己种的闲趣。
插秧时正是后头的纺织坊停工的时候，她干起活来也没有负担，拉着兰齐撸袖子干得热火朝天，将近十年下来，身手愈发轻盈灵便了，带着家里三个孩子一起下地，干起活来轻快利索，原本正琢磨着今年再开辟出一块地来，可以多得些出息。
然而敏若的到来直接让她这个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开新地了，她连地都不想下了，只想每日跟在敏若身边。
她与敏若道：“您这赶上春耕的时候来，一则早晚吵得慌不说，二来奴才也怕哪里疏漏了您。”
“皇上避喧听政，带着嫔妃皇子们到畅春园小住，左右这边离得近，我就过来了。……倒不是我急着来的，你也知道，我还念着公主们的课业，本是想夏日炎热时候，公主们停了课，我再过来。可这小子——”
敏若抬起一指，指了指在一边和妹妹喝果子汁的安儿，“非要闹着现在就来，说要看春耕，说园子里那点糊弄人的把式他都看腻歪了，想见见真正的春耕是什么模样。我没法子，只能带着他们过来了。”
安儿今年虚岁十三，放到这个时代，是将要议亲的年纪了，他四哥三年前迎娶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又有了德妃安排的两房格格，也不过比他如今略长一岁。
三十年时一场选秀，紫禁城的大龄剩男三阿哥和早被布尔和定下婚事的四阿哥都成了亲，五阿哥和七阿哥也定下了福晋，五阿哥去岁已经成婚，七阿哥的喜事就在今年了。
本来今年也该给安儿选出几位福晋的候选人，等到秋日，挑出观察着好的由康熙给赐婚，等安儿和福晋都再大两岁便顺利成婚。
荣妃为这个和敏若说了一肚子挑媳妇的关窍要门，敏若权当新鲜事听了，其实没往心里放去。
对安儿的婚事，康熙至今还没有动静，一直走一个拖字诀，很可能心里还没下定主意，那她又急什么？
她心里不想安儿那么小就成婚，便是康熙拿定主意，多半也是走一个拖字诀，这一点俩人也算……不谋而合？
在敏若的内心深处，她希望安儿能找到一位合心的女子，然后二人一起，度过平安幸福的一生。
哪怕是在君主父权掌控一切的时代，她也仍旧如此希望，最起码，她盼望安儿对日后的福晋怀有至少一丝好感。
陌生、试探、利益，不足以支撑度过漫长的一生。后宫中许多嫔妃抑郁于此，她不在意的东西，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也不在意。
作为母亲，敏若只希望安儿和瑞初都幸福快乐。
现在安儿已经长得高高的个子了，跟着师傅练骑射布库，长得很精壮。但敏若的基因在那摆着，穿上衣裳，他不憨笑淘气的时候，瞧着更像温润公子哥，而不是精壮小腹肌男。
他在母体里就被养得很好，出生之后，敏若亲自带他，也没叫他如有的皇子女、当时许多富贵人家的小娃娃一般受了奶嬷嬷为图省事不给多吃东西、常挨饿的苦，身体根基就好，敏若身量也不低，营养、基因加上锻炼，保证了他的身高发展。
迎冬听了敏若的话，才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放心，道：“那边干起活来难免顾不上阿哥，若阿哥要瞧耕地，奴才叫家里大小子跟着，他年岁虽不大，却也照顾过弟妹，很稳重了，有他跟着阿哥，奴才也放心些。”
敏若道：“都随你的安排。”
迎冬抿嘴儿一笑，敏若道：“你去与云嬷嬷说说话吧，嬷嬷这两年身子倒还好，只是很想你。我出宫得空的机会不多，也耽搁了你们母女相见，快去陪陪嬷嬷吧。”
迎冬听了，再顾不得别的，忙欢喜地谢了恩，退下了。
兰齐进来回别的话，见安儿和瑞初都在，小心地去看敏若的神情。敏若命人给他倒了茶、让他在他媳妇方才坐的地方坐下说，见他如此，笑道：“说吧，我的事情，他们两个没有不知道的。”
当然是假的，她身上的秘密一层套一层，安儿和瑞初知道的都只是她觉得可以让他们知道的那一部分。
兰齐管着的生意，若叫外人知道了或许会震撼惊悚，觉得她的手伸得太长，但在敏若心里，却是在安儿和瑞初可以知道的那个范围内的。
兰齐于是不再想别的，专注心神，开始向敏若报账回事。
他直坐到日暮西斜，喝了敏若两壶润喉茶，终于回完了话，带着几分急促之意快步离开。安儿多少知道敏若有钱——比宫里的许多娘娘都还要富有，但他没想到敏若竟然还把控着船运洋行的生意，没想到敏若竟然能这么有钱。
敏若正观赏海外送进来的新种子种出的小盆景，说是盆景也不尽然，这其实是一株番茄秧，可惜秧苗太弱，还得再养一养，再种到地里去。
抬眼见到儿子震撼的表情，她随口道：“这才算什么？”
安儿凑过来冲她讨好一笑，“儿子不是被惊到了么。额娘您素日虽然讲究，却并不豪奢，儿子哪能想到您这么阔。比汗阿玛都阔！”
敏若扬扬眉，意味不明地道：“可没你汗阿玛阔。”
她似乎只是随口一句感慨，瑞初歪歪脑袋，敏若已调转话锋，语重心长地对安儿道：“额娘只是想告诉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顾虑你汗阿玛。钱，额娘有。论情况事态，额娘在宫中多年，自认从未令自己处于下风过，对于你皇父的心思，也多少能揣摩出几分来。”
安儿仰头看着她，蹲在身边，像是想要缩成小时候那样小小一团，可惜现在已经是浑身肌肉的大块头了。他扶着敏若的膝，将头贴在上面，低声唤：“额娘。”
敏若笑道：“额娘在呢。”
安儿又唤：“额娘。”
他唤一声，敏若应一声。最终，安儿道：“儿子无能，儿子不孝。”
“去做你自己感兴趣的事，不要顾虑额娘，额娘只希望你幸福快乐。”敏若轻抚儿子的头，道：“你若喜欢农耕事务，便尽管去做。若觉得朝中事无趣，想要纵情山野，也尽管去做。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要记着，额娘永远支持你。”
安儿声音微哑，用力重重“嗯”了一声。
晚晌间，敏若屋里点着琉璃灯，暖阁中亮如白昼，她与瑞初对座，她在冥想，瑞初在翻书。
一片寂静中，敏若忽然道：“是有什么话想和额娘说吗？”
瑞初眨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敏若知道，瑞初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本意疑惑，而是在疑惑敏若为什么会知道她有心事。
于是笑着指了指她手中的书，“翻书的频率不对。说吧，有什么事？”
瑞初将手中的书本放下，抿着唇。有些事情在她心里已经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她并不需要思索，便可以直接问出口。这会的停顿，是等敏若摆手，叫屋里除了兰杜和兰芳之外的人退出去。
房门被轻轻阖上，兰芳熟门熟路地从窗边一路溜达到门口，开始发挥自己最擅长的固有技能——望风。
瑞初才轻声道：“是皇父不愿让哥哥文武悉知，长得如太子二哥、三哥、四哥那样优秀，对吗？”
让她意识到对她向来十分疼爱甚至称得上溺爱的汗阿玛在忌惮她的哥哥甚至她的额娘，其实是有一点残忍的。这一点或许早就被她压在心底，只是迟迟没有问出口来。
这会她问出来了，敏若并不惊讶她能看出来，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道：“你应清楚如今的朝局。你舅舅虽与旧勋贵们不是一条心，可你哥哥身上到底流着钮祜禄氏的血脉，是极容易被宗室旧人、满洲旧勋们拉拢的，皇上又怎会放心他呢？”
瑞初道：“所以哪怕有一日皇父与太子闹出不愉，他也仍然会打压哥哥，对吗？”
敏若摸了摸她的头，并未言语，却又已经给了瑞初答案。
她想了想，在瑞初将要发出下一问时，轻声道：“这些事情，你现在可以不要去想。一起都有额娘，如今的事态也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恶劣。你皇父对年轻的皇子们，到底还是有些慈父之心的……”
“可即便哥哥那样聪慧，那样一点即通，也还是不得不放弃子史经籍，要么就此愚钝下去，要么另谋出路。”瑞初眸中似有些悲哀之色，敏若瞧着心疼，又无可奈何。
半晌，瑞初低声道：“在爱新觉罗&#183;嘉会心里，额娘和哥哥最重要。”
她绕过炕桌来到敏若身边，依偎进额娘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
康熙疼她，甚至可以说在一众公主中最疼她，但这种疼爱也是建立在她生来就是康熙心中的福瑞的基础上。瑞初很清楚，没有那些“福瑞”，她也只是汗阿玛的女儿中平凡的一个，或许额娘的身份高贵些，会让她过得比姐妹们更为宽裕、更加养尊处优，但最终还是会作为皇父的棋子，离乡远去。
她的姐姐们，难道不想留在额娘的身边，承欢膝下吗？
三姐为自己拼出了一条虽然布满荆棘，却又有最远大的前程的路。可如果三姐没有那份心志，或者最终输了呢？
汗阿玛会为三姐哭一场吗？
瑞初不愿想得太清楚，却又下意识地已将一切想得清楚。
那份“通透”有些磨人，她有时却很庆幸，她拥有这一份通透。
与其浑浑噩噩地过一生，不如清楚明白地活十年。
在额娘哥哥与阿玛之间要选择谁？
在今日之前，瑞初并未有过犹豫。
若她不是福瑞，并不讨人喜欢，额娘也依旧会疼她，哥哥也依旧会喜爱她，因为她是额娘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
可她虽然仍是阿玛的女儿，阿玛却有许多女儿，阿玛对那些女儿如何呢？
直到今天，听到额娘的那句话，她不自觉多想了许多，却未曾有一瞬改变、迟疑自己的立场，只是希望，阿玛最终能有一个相对的好结局。
敏若听到瑞初这样说，有一霎的震惊，心里又觉得酸酸涩涩的。低头亲了亲瑞初的额头，她低声道：“别怕，若不出意外，额娘是不会和你阿玛撕破脸的。”
“那您今天那样说——”瑞初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她，自从她愈大了，敏若鲜少从她脸上看出如此鲜明的情绪，不禁莞尔，笑着道：“你哥哥没有那个野心。额娘只是想告诉他，他有许多选择。若实在无路可走，退一万步，额娘还能把他推上去。”
瑞初仰头望着她，目光清澈，眼中好像没有一丝杂质，也并没有什么真切的野心。如果认真仔细地瞧，那里好像还有瑞初那种与生俱来的悲悯与平和。
清清冷冷的，又最温柔不过的目光。
她好像只是单纯地发出这一问，敏若却能看出她的认真。
她轻声道：“那若是我想进一步呢？”
这言语与她的目光合在一处，很复杂，又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敏若不假思索，没有任何迟疑，“那额娘也会全力支持你。你舅舅也会。”
瑞初将头埋进她怀里，敏若轻抚女儿的头发，“和你哥哥一样，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额娘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瑞初的声音闷闷的，“额娘您怎么这样好。”
敏若笑了，“你是额娘的女儿，额娘当然对你好。”
“额娘您对姐姐们也好，对黛姨和宣额娘、平额娘也好。”瑞初轻声道：“若人真要来生、转世，我生生世世都想做额娘的女儿。”
敏若眉开眼笑，搂住她狠狠亲了一口，“额娘也愿意生生世世做瑞初的额娘。”
从来到的第二天开始，安儿开始每天跟着迎冬家的大小子在田间地头溜溜达达，偶尔还蹲进地里瞧瞧已经长出来的番薯、玉米等作物，倒是过得充实得很。
等康熙偶然起意（被恬雅她们组团缠的），带着公主们来敏若这庄子上瞧敏若时，见到了敏若和瑞初，却没瞧见安儿的影子。
他扬了扬眉，道：“安儿呢？”
敏若一面端歇夏茶给他，一面道：“哪知道呢？好几日找不着他的人影了，吃过早饭就窜出去，天漆黑了才回来，带着几个年轻小子不知做什么。我才说叫人去那地垄沟里找找，可地方太大也不好找——兰芳，快去瞧瞧，可找到阿哥人了吗？”
兰芳应了是，康熙道：“说是来陪你，才允他无逸斋辞了课，怎么现还闹起早出晚归了呢？”
敏若心里唾弃他，面上笑道：“他这个年岁的孩子，就是没笼头的马，谁栓得住？就随他吧，左右就在这一左一右，也淘气不到哪去。往大了说，西边是他三舅舅的庄子，东边是他姨……现在也算是我的了。自家的地方，再怎么淘气也是有限的。”
康熙叹息着道：“慈母多败儿啊。”
恬雅她们几个，却一时眼巴巴地看着敏若，一时眼巴巴地往外头瞧。敏若笑着道：“前儿我弟弟送了几匹小马驹来，品种不错，也都很神气，就在那边庄子上养着。叫瑞初带你们跑马去吧。”
她对恬雅和蓁蓁道：“还没来过娘娘这庄子吧？你们大姐少时可喜欢这了。有得野呢！”
蓁蓁和恬雅听了，便一左一右地上前缠磨康熙。
容慈、绣莹与静彤出嫁了，敏若的小课堂里也增添了另外几位公主，分别是庶妃那拉氏所出的六公主甘棠、德妃所出的八公主楚楚、还有章佳氏所出由宜妃教养的九公主庆云与贵人袁氏所出的十公主雪霏，再加上一个小课堂多年旁听生，敏若自己的七公主瑞初。
这些孩子中，最小的雪霏今年周岁才五岁，刚刚开始识字，最大的甘棠今年周岁九岁，已读完了数本子书，正在学史和西方的物理数学，并敏若“一时兴起”给公主们加上的两门外语：英吉利语和罗刹语，还有一种公主们一起上的“西事课”。
课上讲的都是些西方的新鲜事，康熙二十九年开始加设。康熙一开始还有些关注，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耐着性子旁听了两节，见不过是些洋人国家的风土人情、欧洲各国王室的逸闻趣事与复杂混乱的联姻关系，听了两节课，他倒是听了满脑子的王室八卦。
康熙再听不下去了——敏若讲得倒是有趣，可架不住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啊。私下里，康熙与敏若道：“你没事讲这些无稽之谈做什么？平白浪费时间。”
彼时容慈和静彤尚未出嫁，敏若冲康熙笑了笑，又似乎有些伤感，“只是想告诉她们，这天下的公主，有境遇远不及她们的。她们尚只是下嫁，仍在皇父庇佑之下，能过上安稳生活，又何尝不是一桩幸事呢？”
康熙听说是给公主们上思想课，便没再阻拦。
最锋芒毕露的几年课是给容慈、绣莹和静彤、恬雅、瑞初上的，随着容慈她们陆续嫁了，甘棠她们嫁入学堂，敏若的课程似乎彻底变成了“八卦新闻课”，又或者只是将其中的锋芒深意藏得更深了。
能从其中有所感悟的，是“自己聪明”，与敏若可没关系。
容慈她们，敏若可以完全放心，蓁蓁对她而言也多少无害。可甘棠、楚楚她们，敏若却不得不小心些，毕竟她们养在自己额娘身边，人口混杂，敏若不得不小心。
旁事不提，敏若一向是个会让孩子们不知不觉喜欢、信服的长辈，哪怕最小的雪霏才跟了她几个月，也对她形成一种自然的信赖。
这会听敏若这样说，几个小的也充满了期待，几位小公主或许畏惧康熙，养在宜妃身边的庆云和德妃亲自抚养长大的楚楚可不怕，也上去跟着两位姐姐歪缠。
康熙一时无奈，松口道：“行，去吧。”
他细细嘱咐瑞初，“千万要小心，不要刻意避开跟着的嬷嬷们，骑马也要专心注意——你庄子上有擅骑的女人吗？”
敏若道：“您只管放心吧，我叫兰芳带人跟着去。恬雅和蓁蓁的骑射也好，瑞初更是潇洒自如得很，带着几个小的没问题。”
康熙还不放心，又嘱咐瑞初，“千万仔细，不要受伤了。若从马背上摔一下可有得疼。”
瑞初笑了笑，道：“汗阿玛放心吧。我们会看顾好妹妹们的。”
康熙见她应着，却还是不放心，又命时任一等御前侍卫的富保带着擅骑的侍卫们跟随前去护卫公主们。
富保去了，自然会不惜一切保护瑞初。
富保干脆地应“嗻”，康熙方才叫她们去了。
几位公主没带骑装，敏若想了想，命人取了瑞初历年的骑装给几位小公主换上，瑞初生得高挑，和蓁蓁的身量已差不大多，她穿瑞初现在的便很合适。再就是恬雅，她命人取了自己年少时的骑装来，带着护腕、穿上靴子、一系腰带，倒是也差不大多。
衣服有些旧了，但迎冬从来都将她的东西收得好好的，用布一层层裹着，倒也没落上什么灰。恬雅这会满心都是小马驹，也没那么多讲究了，欢天喜地地接过骑装去换，满脸跃跃欲试。
看着她们兴奋的背影，康熙叹道：“恐怕朕今晚都带不回她们去了。”
“后头起了几座园子，她们便是留下也睡得下。”敏若揶揄道：“只是为难了皇上您，回去还不知怎么跟宜妃、德妃她们解释呢。”
康熙摇了摇头，二人闲着说笑，忽听安儿好像隔了老远的喊声：“额娘！我做出来！我做出来了！”
康熙皱眉，“做出什么东西了？这孩子越大越莽撞了。”
敏若茫然：“妾不知道啊，您知道吗？”
康熙肉眼可见的无语，皱眉道：“你都不知，朕从何而知？”
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康熙轻车简行，来得阵仗不大，安儿到了院门口才发现有御前侍卫守着，愣了一下。兰芳已迎了出来，快速解释了一下情况，然后带着他回到正屋里。
安儿甫一进屋，康熙面色不善地问：“说是来陪你额娘的，朕才允你暂于无逸斋告假辞课，怎么来了庄子上就整日叫人摸不着踪影，去做那些你额娘都不知道的神神秘秘之事？”
听他此言，敏若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的崽还是很机灵的，哪怕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完全没被康熙的陷阱套进去，听到康熙这么说，镇定自若地行完了礼，然后笑嘻嘻地道：“这不是想给额娘一个惊喜嘛，哪料想今儿个汗阿玛您来了，被您抓了个正着。”
他在那插科打诨，敏若适时开口，皱着眉道：“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苦臭苦臭的味？”
听到她这话，安儿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闻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问题，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今儿太兴奋，忘了换身衣裳再来见您了。”
“得了，说吧。”敏若白了他一眼，道。
安儿才神神秘秘地出去，从外头等着的迎冬家大小子兰舟那拿进来一个包得严实的大瓶子，兴高采烈地宣布：“这就是儿发明出的除虫神方！”
“咳——”敏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康熙，忽然有些后悔把这崽生出来了。
这崽取名的本事，怎么和他那个生理学上的爹一脉相承？
对这个名字，康熙倒是接受良好，他接受得不好的是安儿捣鼓的究竟是什么神神秘秘的玩意。他皱眉道：“此物乃何用？”
“作物除虫之用！”安儿骄傲地昂首，“已经试验过来，泼洒在植物的秧苗上，植物便不会再生虫子了！”
敏若道：“所以这段日子你神神秘秘地就是在做这个？……做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这不是儿子的药理学得不好，万一没做出来，您该觉着丢人了。儿子也就是一试，没想到还真有用！多亏了萧大夫和赵大夫的帮忙，不然儿子还真做不出来！”
如果敏若没记错的话，赵大夫和萧大夫是从研制试验牛痘之后留在庄子上的，因为这座庄子是她的别院，所以人一直被安排在隔壁法喀家——左右法喀不常到这边来，那个庄子也一直都是兰齐代为打理的，几乎算是半借半送给她了。
敏若倒不至于贪弟弟的庄子，但左右他们不来住，也用不上，借着安置个人还是容易的——兰齐还义务打理那边庄子，每年至少能给法咯贡献千八百两的营收，按照他那个庄子大小，在京中也是头一等收入的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和隔壁那俩搭上了？
见敏若脸上真切的茫然，康熙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安儿，严肃地道：“此物真有你说的那般神效？”
安儿拍着胸脯表示：“已经在隔壁庄子上试验过了！”
敏若轻呵一声，“还知道避着我！”
安儿冲她讨好一笑，康熙皱眉沉思片刻，起身道：“带朕去看看。”
又名：“请那两个大夫也过去。”
敏若见他要走，忙起身道恭送，安儿乖顺地跟在康熙身后，扭身的空档冲她挤眉弄眼的，敏若便知道他是心里有谱的，于是不再操心。
只是这一行人走了之后，敏若坐在屋里，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孩子，连我都瞒了。”
“瞧阿哥那会那激动样子，想是要给您个‘惊喜’的。”在敏若身边待了多年，兰杜的词汇库都先进不少，见敏若并无愠容，便继续打趣道：“哪成想半路杀出个皇上来呢？”
敏若轻轻睨她一眼，“这话可别在外头说。”
兰杜便抿嘴儿笑，二人说着话，敏若虽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安儿能不能把事情做好，但既然已经决定相信儿子，她就不会再多折腾什么，兀自定下神，开始在屋里寻消遣。
看了两章小说、喝了半壶茶，康熙他们还没回来。敏若眉心微蹙，转头看了兰芳一眼，兰芳会意，干脆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说是放心儿子自己去做，但敏若在康熙身边多年，多少清楚康熙的心性深浅，若是安儿今日做不到位，那她少不得在后头给安儿填补填补。
一面想着，敏若的手一面轻车熟路地从炕柜里摸了糖果盒子出来，开始扒拉糖果吃。
好在康熙他们也没耽搁多少时间，再回到这边时，众人脸上都是带着喜意的。敏若看了安儿一眼，见安儿不着痕迹地冲她扬扬唇角，就知道有些事情是稳了。
康熙果然不再纠结安儿出来胡耍、不好好研习功课的问题，也应允了敏若可以带着安儿在庄子上再住一段时日，只是他想念瑞初，想把瑞初先带回畅春园去。
有迎夏和迎春坐镇养乐斋，敏若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想了想，笑着表示过些日子不妨让几位公主都来这边住一段时日，她正好一面给她们上课，一面带她们消遣耍耍。
康熙没同意也没拒绝，只说再议，又召了安儿上前，虎着脸道：“这次这药，你做得不错。若你真对这些农耕之事感兴趣，那多接触接触也没坏处。只是有一点，子史功课也万万不能落下，你要自己温习，若叫朕发现你的功课落下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安儿带着掩不住的喜意端正脸色上来谢恩，康熙见状，摆摆手没说话。
康熙这关好过，安儿要专注在这些“奇淫巧技”上——虽然康熙本人也颇注重农务，还专门辟了个丰泽园培育好品种的稻子，但那是源自他“这天下都是老子的，什么事老子都要管”的思想。
他研究稻谷在他心里是利国利民，行为堪称一代明君，但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和本身的思想还是让他觉得儿子们最好的出路在书本上、在刀枪上，而不是在稻田、土地上。
喜欢农事可以，闲来搞搞朕给你心性加一分，可你要专门去搞……太医院哪个太医擅长医脑子来着？
尤其是这个年纪，不专心读书开始搞别的事情，日后文不成武不就，皇帝是你老爹也不能给你送官啊！
安儿这样不务正业，放在别的儿子身上他肯定要大骂一顿，但放在安儿身上，反而正合了他的意。
要种地？种吧，阿玛给你撑腰，谁不让你种就是和阿玛作对！
康熙当然不能这样说，他还得呵斥安儿不得落下功课，若是他的心思让人轻易就猜出来了，他的颜面何存？
至于安儿能不能真做出点成就来……不是康熙看不起自己儿子，如今大清国境内广植稻麦苞薯，后二者都是前朝年间海外传进来的高产品种，这些年大力推广下来，多少解决一些饥荒问题。但自古流传下的稻谷和麦子还是百姓心中最要紧的作物，自古以来，研究这二者的人数不胜数，有几个做出了什么成就的？
康熙如今除了觉得安儿的选择让他省去了些麻烦之外，便是盘算着怎么借着帝王之子投身农务、一心为百姓谋福祉这件事给自己刷点民心名望——好处当然得落在自己头上，不能让儿子拣了。
见他面色沉沉看不出深浅来，敏若便知道他心里八成是盘算起什么了，就连康熙在盘算什么，她也多少能猜出一些。
正因为能猜出来，所以这么多年，她的神智才一直保持冷静，而没有被康熙驯服、被这年代驯服。
“皇上，茶热了，妾给您换一碗。” 敏若说着，给康熙换上了新从冰鉴中取出的歇夏茶。
康熙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是平静和缓的模样，略一思忖，状似无奈地感慨道：“安儿这小子，真是太不像话了。堂堂皇子，哪有专奔着去与土地打交道，连文武课业都放下了的？只是……这农务乃国之根基，他既然如此提出，也是一颗纯然之心，朕却不忍拒绝了。”
他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目光专注地落在敏若身上，不放过她神情的一丝变化。
然而敏若只是扬唇轻笑，眼中神采奕奕，“妾倒是不觉得他不像话，相反，妾很欣喜他能有这份心。说到底，咱们大清子民的根基是在土地上的，他若能在农事上尽一份力，也是为天下万民、为您尽一份力，妾这个做额娘的，也唯有支持他。至于功课……”
她脸上才露出几分真切的无奈来，喃喃念道：“枉我教导容慈她们多年，自认也是教出了一水满腹诗书之人，怎奈何我这一份骨血在这上头就不开窍了……他妹妹年幼于他，不说那些正经书籍，《诗经》《楚辞》这些也都通读过，句句谙熟于心。怎得这小子就……不开窍呢！”
康熙压住唇角，盯着敏若看了半晌，直到敏满脸茫然地问他：“妾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康熙方缓缓摇头道：“没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便不要操心这么多了。安儿的前程，自有朕为他打算着呢。”
敏若笑盈盈地欠身应是，心里刷过一阵mmp。
信你个鬼！
康熙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
他走之后的第二天，或许是因为康熙有意截拦，消息尚还未在京中传遍。
清晨起来，天气凉爽。
晨风簌簌，迎面吹来清爽得很，似乎还混杂着远方的花香。
这个时节，各种作物都长得极快，田地中已是一片绿意茵茵。敏若与安儿一起走在田间地头，方圆三里内只有兰芳一个人跟着，安儿的贴身太监都被甩在紧后头。
少有仅是母子俩相处的时候，安儿有些想念瑞初，又有些眷恋此刻的时光。
安静了一会，他道：“额娘您想说什么，便说吧。”
“想必你也猜到了。”敏若问：“我只问你这一次，你真无坐上那个位子的心？”
她的声音轻轻的，很平淡，和她昨晚问安儿想吃什么用的是一样的语气。
虽然安儿心里早就有了底，听她这么问，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道：“额娘您这话说的，好像拿那个位子当大白菜卖似的。”
敏若淡淡道：“趁你舅舅还在九门提督的位子上，一切都好办。尤其你还年幼，宗室亲贵们都会乐见其成。只是上去之后日子或许会难过些，但忍上几年，权衡利益、平衡局势，菜市口再流上几场血，天下还是会很快平定下来。史书总由胜者书写，只要你做好应做的事，百年千年之后，照样有人为你歌功颂德。况且……生前爽就爽了，还管死后他们怎么说？”
而且造反这事，你娘我有经验，上辈子不是白做研究的，第一世也不是白看猪跑的。
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语，等闲叫人听了，永寿宫上下和敏若九族（排除康熙）之外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这会处处安静，十丈内只有兰芳的呼吸声，百丈内，也只有几声蝉鸣。
安儿道：“是儿无能，没有那份心智志向。儿之所求，只希望日后，能有奉额娘去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①；去台湾，吃您心心念念的芒果和凤梨；再去回部，那有您念叨过的蜜瓜。
杏花微雨的时节，在江南小住，人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可跟着汗阿玛去南巡，总是慌慌忙忙的，儿子奉您去，咱们可以慢慢地走。听江南的小调，品最绵柔的酒，赏西湖的雨。还有蜀地，那有最险峻的山。”
他抚着敏若的手臂往前走，一面絮絮地说着。敏若扭头斜他一眼，不禁也笑了。
正好，她也不想做那劳什子的太后。
她感慨道：“我就等着那一日了。”
她盘算着，安儿日后分饼大小能分个亲王，若要离京恐怕不易，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总有法子。做太妃，总比做太后自在。
俩人就这么轻松地谈完了要不要搞个皇帝来当当的话题，畅春园中，总算听到了御前传出来的风筝，四阿哥急急忙忙赶到敏若的庄子，安儿迎来了他不好度过的那个关口。
有些话，他们两个自个就能说清。敏若没进去掺和，命人领着四阿哥去找安儿，垂头瞧了瞧自己打出来的香篆——不错，功力没退步。
前儿听汇报，橡胶也快要做出来了。正好，不要耽搁了过些年她和儿子出去浪。
安儿或许隐隐与四阿哥说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或者四阿哥自己便猜测到了。再见到这两个孩子的时候，虽然面上都看不大出来，但敏若何等的眼力，自然能瞧见他们眼睛微微的红。
叹了口气，道：“你今儿个是回京还是回园子里？”
四阿哥道：“回宫。”
“那也吧。拧了巾子来，给阿哥们敷敷眼睛吧。”敏若侧头吩咐，小宫女应下了，不多时捧着沁凉的巾子过来，二人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
敏若坐在窗边沏茶，声音清而平缓，似是一阵柔和的春雨，能浇灭人心中的急躁、安抚住不安。她道：“你们还小，有些事情或许看明白了、或许没看明白，其实都没什么要紧的。日子总得过下去，满心压抑抑郁愤懑的一日是活，轻松畅然欢喜快乐的一日也是活，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自己松快一些呢？”
她言至此处，便在此打住。转了口风，问四阿哥：“你媳妇这段日子怎么样？前儿她打发人送了一盒香料来，配得不错，再练一练就可以出师了！”
四阿哥听了，笑道：“应婉又麻烦您了，真是不该。她极好的，前儿与人赛马，还赢了两支金簪彩头呢。昨儿个又宴客还礼，我便是今儿个回去，恐怕她都没空理我。”
敏若笑了，道：“你们还年轻，这样才是最好的呢。总在宫里闷着，阿哥所里那点小地方，什么人还不闷坏了？你们这些皇子还好，也入朝办差了，三五不时还能闲逛消遣消遣，她们可是少有出门的机会。今年气候好，叫她没事多出来逛逛。或者哪日得空了，来我这坐坐，我得了一种新茶，滋味很不错，正想邀人尝尝呢。”
四阿哥立刻应道：“毓额娘说得有理，回去我便告诉她，您邀她来品茶，她定然乐意来的。”
皇子福晋们受的拘束倒是不如嫔妃们多，到底嫁的是皇帝的儿子而非皇帝，但尚未出宫开府，便总得受着宫里规矩约束。
敏若倒是没什么，她宅女一个，偶尔想想诗和远方，更多时候还是眷恋属于自己的、安稳的一亩三分地。
可这些年轻福晋们，在闺中做格格的时候，可都是能扬起马鞭、挽得动大弓的，康熙挑的儿媳，除了老五因养在太后膝下，被康熙安排了个无权无势的岳家，其余各个都是满洲高门著族出身，大多数还保留着“养姑奶奶”的习惯。
就是最斯文、通诗书的三福晋，那也是能与三阿哥战一场布库的主——虽然结局不太好，但至少说明人家也练过！
把曾经活得那样生动鲜活的小姑娘圈在宫里，每日对着那一亩三分地，能好受到哪里去？
敏若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反正宫规只要求宫妃不能随意出宫，也没要求皇子福晋也不能随意出宫。
目前来讲，只要找到已经把内宫门禁掌握在手里的书芳报备、取得了自己婆婆的同意，皇子福晋们还是可以轻松出宫的。
尤其现在高位的几位嫔妃都随着康熙出宫了，书芳留守在宫里，一向是不会难为她们的，婆婆远在宫外，打发人去说一声请示一下，目前福晋们的婆婆都是体面人，只要有正当理由，总不会干脆了当地还经过多少人的口拒绝回去。
至于理由真不正当……还不是解释的人说了算。
总归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敏若的庄子上是很热闹的，走了四福晋应婉，瑞初又带领一众姊妹杀了过来。
听到公主们来了的通传时，敏若正坐在窗边翻看静彤送来的书信——信中提到她最近与喇嘛辩论佛法，感谢敏若旧年教给她的话术以及那足够唬人的佛法，她虽然实际上落了喇嘛一程，可外人看不出深浅，还是觉得她颇为厉害。
今年准噶尔部很冷，直到三月，冰雪才将将有解冻的趋势。她用药控制住了伤寒，赢得了仁爱的名声，又通过与喇嘛的辩法，获得了部分牧民的信赖，与……信仰。
同时她一直坚持善待底层的农奴，因她的“温和柔顺”，也因她从未打过策妄阿拉布坦的“勇士骑兵们”的主意，策妄阿拉布坦逐渐放下了对她的警惕。
两年时光，这是个很好的开局。
敏若知道准噶尔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如今，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总有一日，她会亲眼见证，她的学生，将在苦寒之地掀起怎样的风浪、换出怎样的新天来。
听闻瑞初她们到来，敏若才将书信妥帖收起，笑着起身，在廊下迎接女孩们。
庄子里的日子总是那样的轻松惬意，公主们来，能够小住五日，敏若未能打算懈怠她们的功课，每日抽出半日的时间来抽检，剩下的时间让瑞初带着她们漫山遍野地玩。
富保领命带着一众侍卫护卫公主们，瑞初在京中有公主府，康熙的意思是想在今年为她按照固伦公主应有的品级配备侍卫。
富保将此事回给敏若知道，康熙或许有安慰弥补的意思在其中，事实上——知道安儿去种地了，大部分与法喀亲近、试图如索额图支持太子一般支持安儿的钮祜禄家人都震撼又恼怒，富保没有立从龙之功的心，但想到自己外甥去种地了，而几位年长的皇子已经入朝参政，眼见被皇上大力培养，心内也不免有些不忿。
敏若听了康熙的安排，点点头道：“你多上心，瑞初也大了，或有在公主府小住的时候，公主府的侍卫必须是当用的。”
富保郑重应下，“贵妃放心。”
“安儿之事，不必着急。农务也是紧要之事，他愿意脚踏实地地走，做些真正于民有利的事，其实我心里很高兴。”敏若道。
富保轻叹，“兄长与臣，都只怕娘娘和阿哥、公主受了委屈。”
“我有什么委屈的。”敏若轻笑一声，拍拍的肩，“好好给皇上办差吧，你的前程可都在里头呢。”
富保郑重应是。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带着公主们在庄子上野了五日，太后都忍不住使人来催蓁蓁，说想她啦，敏若才挥别依依不舍的公主们，让富保带着一众侍卫，护送公主们回畅春园。
彼时田中的稻苗已长到人腰高，风吹过时发出簌簌声响，入眼一片青绿，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安儿每天上午蹲在地里，不知观察鼓捣什么。敏若去瞧过他两回，发现他更多时候是在地里发呆，有时看天、有时看地、有时看叶子。
敏若心里打趣地想，当年牛顿发呆发出了万有引力，也不知她崽发呆，能不能发出个杂交水稻。
到底也不过是个玩笑。
她其实不求安儿能在这一道上真正做出些什么成就来。
安儿出生那年，她读苏轼的诗，诗中有一句“唯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①”。
她也不求安儿到公卿。
生在帝王家，他这辈子注定富贵已极，便是什么都不做，只做个闲人，于朝野无建树，康熙分饼到最后也至少分他个郡王，如果还顾念些情分，那安儿也能捞个亲王。
他这一生，只要不掺和到权谋之中，明哲保身，便能安稳度过。
作为一个母亲，敏若生下了她的儿子，注定要为这个孩子负责。那么，她由衷地盼望，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一生安稳顺遂。
种地也好，只要安安稳稳地种一辈子。人家种的是粮食，他要种的是安稳。
如今，安儿已有了富贵；日后，还会拥有安稳。等到四阿哥登基，看在打小这份兄弟情上，安儿的日子或许还能比老爹在时过得更潇洒几分。
只怪安儿的老爹太能活，不然安儿或许还能有更多的选择。
她知道，安儿的心胸开阔坦荡，本性宽厚仁善。既然做下了决定，就不会后悔的，也会欢喜、带着期待地迎接日后，而不是带着遗憾与痛苦度过往后余生。
可安儿心里，就不会有一点的委屈和不甘吗？
再心胸开阔，也还是个孩子呢。
站在土道上，敏若凝视着自己儿子，有些心疼，又无可奈何。
她教过安儿心胸开阔，安儿也做到了。她相信，这一关，安儿终能走过去的。
“额娘？”安儿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看到敏若的影子，急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快步跑了过来，“今儿天这么热，您怎么过来了？若有事，叫人喊儿子过去便是了。”
“听人说你日日在田里发呆，我想来瞧瞧你。叫人喊你过去，你对着我总是一副笑模样，我能看出什么？”敏若伸手拿掉他头上的草叶，给他扣正了草帽。
这样晒了一段日子，这小子脸是愈发地黑了，连前脑门都有些向黄土色发展的趋势。敏若看不过眼，叫兰杜找迎冬拿了几顶草帽，给他戴着。
安儿摸摸帽子，嘿嘿一笑，道：“额娘放心吧，儿子没自怨自艾。儿子挑的是自己喜欢的路，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儿子本来也不喜欢那些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若是在旧年，没准儿子都去闯荡江湖了！可惜，唉……”
这年月，大多数的江湖人士对满清皇室还是抱着不满的，其中身份更是混杂。安儿要是流露出要去混江湖的意思，虽不能把康熙气死，却能让他的小屁股开花。
所以安儿非常知情识趣地没在康熙面前说出这一点来，敏若听他这样说，白了他一眼，手中的油纸伞收拢，冲他屁股一拍，“小心你皇父把你屁股打开花！”
“儿子还想去游历千山万水，品遍世间美食佳酿。可一来皇父不会愿意儿子长期游走在外，二来，儿子走了，把额娘留在京里，多孤单啊？”
安儿耸耸肩，说这话的时候口吻颇为随意。
敏若却知道，这其中的深意是，如果他长期在外游走，康熙对他的掌控必然有所减弱，那不会是康熙乐意见到的，所以也不会许。
这里头的深意，太冷，令人从心底往上地发冷。
但安儿能这样轻松随意地说出来，敏若看出他是真不在意了。
见她眉目微舒，安儿笑眯眯地继续道：“不过不出京也有好处。在这边待了数日，儿子反而愈觉天地开阔，草木茵茵，真是美妙异常。而且前天儿子听兰舟说，他曾在临近昌平那边的一座山上也见过早熟的稻子。儿子按他说的日期算了算，竟比皇父派人种到丰泽园的那些还要早上两日。故而打算去瞧瞧，只是因要远行，怕额娘担忧，一直没敢和您说呢。”
“你是怕我不许吧？”敏若睨他一眼，见他冲自己讨好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要去也成，只是得带足了侍卫们。走之前，先去畅春园回了你皇父，怎么说可知道？”
安儿忙拍胸脯保证，“您放心，儿子会说，保证不拆皇父的台，就说听说那边有好品种，想要去见识见识！”
敏若点了点头，又道：“昌平那有汤泉，地气原比这边暖和些。你心心念念要去看那野稻子，去瞧瞧也好。只是若今年留了种，明年在京种出来，不比在那边发苗早，你可不许失望啊。”
安儿道：“额娘放心吧，儿子省得的。”
见他镇定自若的模样，敏若便知道他是考虑清楚了。见他眼中清澈明朗，也知道他并非受委屈所扰，于是才放下心来。
只是回去之后，思来想去，却提笔将今日去看安儿，见他坐在田埂上，望着稻子发呆的样子画了下来。
她画自己儿子可谓顺笔极了，安儿的眉眼鼻唇在她笔下都流畅自然，头上扣着顶草帽、嘴里叼根野草的小模样更是生动活泼，好似透着一股灵气。
就是……本该潇洒不羁的姿势，被她画得有点憨乖憨乖的。
不过这是小问题，安儿总不能因为她的画耽误他耍帅了来跟他额娘闹吧？
那敏若可有话说。
瑞初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在她身边看着她笔下的画，等她收了笔，才认真地道：“额娘也要给我画一幅画！”
二孩家庭，懂得都懂。哪怕两个崽再懂事、再早熟、再贴心，该争的宠吃的醋还是无法避免的。
安儿和瑞初兄妹两个亲密得很，从小到大玩具都能相互分享，但偶尔还是会为了一两块小点心发生争执。
瑞初打小清清冷冷一张小脸，与生俱来的那点小脾气，除了放在跟自己较劲上，大约都消耗在和她哥吵架上面了。
其实也好。平日里的小吵小闹并不会影响兄妹间的感情，反而是愈吵愈亲厚的。
就像敏若，这些年她偶尔想起自己那些当年为了电视遥控器、电脑看什么节目、过年的饺子吃是什么馅吵得昏天暗地的怨种兄弟姐妹们，哪怕因为时光的久远和她的思念而让回忆都带上了美好，也不能隐藏他们曾经吵得大人头疼猫遛鸟飞的事实。
但感情不还是那么好吗？
难得见瑞初撒娇，敏若故意拿了一下乔，等瑞初来拉她的袖口了，她才笑眯眯地一刮女儿的小鼻梁，“好，额娘给瑞初也画一幅。瑞初想要什么的样的，额娘就给你画什么样的，好不好？”
瑞初才绷着小脸，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在庄子上待到六月的尾巴上，敏若知道自己是不能再留了。
临走前她带着安儿和瑞初去灵庆观喝茶，那的茶十几年不变，还是老味道。
这回初到时，她来过一次，如今要走了，还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喝茶。
不拜神，但人家的茶不能白嫖。
在大殿里登记香油钱账册的道士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的，敏若的记忆力这辈子愈发好了，从他的眉眼上依稀认出是当年那些小道士中的一个，笑着随口与祝主持道：“当年的孩子们也都长大了。这手字不错。”
“您过誉了，他的字还有得练呢。”十几年的光阴流逝，在这位祝主持的身上却没能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鬓角有些泛白了，面孔却没多大变化。
或许更成熟了些？只是从前敏若初见他，他就是一副云淡风轻、万事不经心的模样，如今也没添上多少愁苦，面容上的变化自然不大。
“倒是您，多年不见，这‘茶钱’给的都一文不差。真是好记性啊。”祝主持这话带着打趣，敏若没从中品出讽刺来，便也当个玩笑话听，“再过二十年，我给的还是这个数。到时候也不知还是不是这位道长来记。”
她见观中多了两三个小道士，但多得有限，十几年过去了才增加这个数，可见这位祝主持一开始也没奔着将这道观做好、做大去。
听她这么说，祝主持笑道：“若您二十年后还乐意赏光再来，那贫道一定尽力活到那岁数，再给您登记一回茶钱。”
敏若走之前，他忽然对敏若道：“施主，您信命吗？”
敏若扭过头看他，淡然一笑，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恣意与令人下意识闪避的锋芒，“我这人活了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命。”
“那贫道便祝施主不受岁月扰，安康长乐，顺遂终老。”祝主持深深一礼，敏若便当吉祥话听了，笑道：“有您这话，下回来我得多给些茶钱啊。”
祝主持挥挥手，笑道：“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倒真有几分洒脱，不过不是修道修出清静平常心的洒脱，而是阅过千帆、见多了、看透了，或曾经有得多了，如今不在意了的洒脱。
敏若笑道：“您境界高。”
祝主持笑而不语，又转身取来一个朴素的木盒子，笑着递给瑞初，“昔日施主初带小公子来时，贫道赠与小公子一枚平安符。今日初见女公子，本应同样赠与平安符，可惜今日平安符已尽数赠完，这是一枚木雕，在三清道祖前念诵过，便赠与女公子吧。”
瑞初转头看向敏若，敏若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示意兰杜取了一锭银子填入功德箱中，主持笑着送众人离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瑞初打开那个盒子，见里头一个小小的木头坠子，上头纂刻着些用小篆写的道教真言，奇怪的是坠子下还压着一张纸。
敏若取来一看，纸上写的是“心存大善，天从人愿”。
如果敏若猜得没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改自《增广贤文》中“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念善行，天必佑之”之句。
改成这样……倒是也挺顺嘴的。
何为善念，何为大善？何为天必佑之，何为天从人愿？
尤其那个天从人愿一改，整句话的意思，似乎将天和人之间的主次都变了。
敏若摸摸下巴，她能感觉到祝主持对瑞初并没有恶意，那她也不想多纠结这句话的深意了。
总归是句祝福的话，而且……她若再深思下去，晚上不知道得回忆多少遍唯物主义思想。
请对一名光荣的党员好一点。
自安儿和瑞初相继出生，敏若便再未在庄子上住过这么长时间，走时竟还有些不舍。迎冬含着泪送她出来，忍不住问：“主子下回还什么时候能再来？阿哥做的那杀虫神方可顶了大用啦，今年山上果树的收成都比往年好。今年的杏脯做得多，奴才给您多装了许多，您回宫里赏人也好……”
敏若轻笑：“我们家迎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可舍不得轻易赏人。行了，就送到这吧。云嬷嬷就留在你这里了，你与兰齐可千万要好生孝敬嬷嬷，知道吗？”
迎冬忍着泪应是，要离开了，不只安儿舍不得，就连瑞初也有几分舍不得，见她上了车还回头去看，敏若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还有再来的一日呢 。”
又对安儿道：“你到底还小，总不能一年到头蹲在庄子里，守着土过日子。上书房还是得去，不过此后，你或许能轻松些了。”
安儿笑道：“额娘放心，这些事我都明白的。”
敏若也摸了摸他的头，微微一笑。
回到畅春园没多久就是回程的日子了，敏若在园子里已经派了一波特产，给书芳和黛澜的得回去再发。期间阿娜日借着太后命人送东西回宫的机会还和二人炫耀了一番敏若带回来的杏脯的好滋味，为敏若招来两封急信。
书芳的字写得越来越好，端正规整中透着秀气，此时却写得力透纸背劲力十足，黛澜也故意调侃敏若，叫敏若好生无奈。
回到宫里，阿娜日被二人组团一通排揎，敏若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俩人这会倒是配合得出奇的默契，书芳主攻，黛澜清清冷冷地坐在一边补刀，这俩人配合无间，阿娜日无力招架，摸摸自己鼻子，只得认了不是。
但她满脸写着：我下次还干！
晚膳吃的涮锅，搭配水晶山楂、冰桂花藕粉、红豆糯米圆等几味解腻点心，都制得冰冰凉凉的，熬的桂花酸梅汤也是冰过的，这京师大热天里吃涮锅，也只能在这上头描补了。
每当这个时候，敏若就分外想念空调，屋里摆四个冰鉴也挡不住铜锅的热气，大家都吃得满头是汗。
这种时候唯一的特例便是黛澜了，她一年四季手足都是冰的，怕冷不怕热，夏日吃涮锅，最多不过脑门上薄薄一层汗，半点不显狼狈。
她的身子在逐渐调理，但积年落下的亏虚旧症不是那么好弥补调理回来的，窦春庭医术再高也不是神仙，还需要时间。
好在黛澜是个足够听话的病人，一年四季都药都按顿喝，关注着她的脉案的敏若见了简直是老怀欣慰。
饭后，阿娜日先撤，留下三人坐在葡萄架下喝消食茶。
过了半晌，黛澜先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敏若看出书芳或有话说，笑着点头。送走了黛澜，敏若问兰芳道：“你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手给书芳添茶。书芳轻声道：“我打算要个孩子了。”
敏若听了她这话，有一瞬略有些惊讶。
历史上的平妃应该是有一个孩子的，她不清楚到底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那孩子早夭。没几年，历史上的平妃也薨在深宫之中。
记得死时，那位平妃还很年轻。
这辈子书芳身体康健，按理说，这几年也确实在当世女子的最佳生育年龄。她的身体没问题，历史上又生育过，如果想要孩子，早应该有了。
之所以一直没有，无非是书芳自己在避孕。
敏若思及此处，笑了，“怎么忽然想要了？”
“安儿都去种地了，我还不得赶紧要个孩子。不然岂不是会被甩在宫中？”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挑，有些揶揄打趣的意思。
敏若一时失笑，问：“那赫舍里家那边……”
“他们阻碍不到我，也没那么在意我。至于皇上……太子早已长成，他也没必要防着我。”书芳道：“今年你们都走了，留下的黛澜与我碰了面，一个时辰也说不出五句话来。我倒忽然觉着有些寂寞了。生个孩子养着也好。”
宫里的女人都那么盼孩子，一半是为了荣宠、日后，一半也是为了聊解估计。
好歹，身边还能有个自己的血脉陪着。
敏若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书芳笑了笑，“你还能替我生不成……没什么，我自己弄得来。只是在这些事上我经验不足，届时若真有了，还得向你借赵嬷嬷一段时日。”
康熙不会阻拦，不代表就会帮忙，他老人家能安安稳稳地做壁上观就是书芳预期之内最好的结果。而赫舍里家……书芳在宫里的人脉势力多少有一部分是借着赫舍里家的底铺展开的，为防内有隐患，她不打算从宫里找精通妇人产育事的嬷嬷。
正好敏若这的赵嬷嬷，她照顾了敏若两胎，有多清楚里面的门道，又有多精明，书芳清楚。如今安儿搬走了，瑞初也大了，赵嬷嬷在永寿宫里闲得都开始种菜了，书芳若要把她借去，赵嬷嬷会乐意的。
至于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沾染到敏若的麻烦……书芳面色平和仿佛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天气花草，眼神却冷而锐利，“储秀宫内我自认还不会有问题，若有外面的动静闹到我面前，还牵连到娘娘，那我大可以将手中的宫权扔出去，也不要在宫里活了。”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赵嬷嬷会乐意去的，你放心。”
书芳于是冲她展眉一笑，柔声道：“多谢姐姐。”
啊，敏若只想醉倒在此刻的温柔乡里。
她家那几个名为“妹妹”的小崽子如果能有书芳八分懂事斯文明理乖巧，她当年也不会被气得生吞降压药了。
不过哪怕当年备齐气得再狠，敏若此刻，还是莫名地有些怀念那“升血压buff点满&#183;乡”。
见她先是笑着，复又似有几分恍惚，书芳道：“姐姐是乏了吗？那我便先去了。”
“冬葵，送送书芳。”敏若回过神来，轻轻点点头。冬葵连忙上前，迎着书芳往出走。
兰杜敏锐地察觉出敏若的神情似有些不对，上前低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累，想睡一会。”才一瞬间的恍惚已经闪了过去，敏若随意扯了个理由，折腾了一日，她也确实有些累，想要睡下了。
书芳的动作显然是很快的。她毕竟位列手握宫权的五妃之一，康熙对她还是有几分看重的，便是没有爱重，也不影响他端水翻后宫。
书芳停了避孕的药，又快速用了一个来月调理身体的药，在冬月前有了一点症状，成功诊出微弱的喜脉来。
只是脉象细弱，月份太浅，纵然以窦春庭的医术也不敢断言，只能隐晦暗示。
负责为书芳看诊的原本是另一位太医，也算她的心腹，只是不擅妇人科。书芳于是请了太医院的著名全能型人才窦春庭来诊脉，得到模糊的答案后，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有劳窦太医了。”
她道：“再过半个月，或许就能诊出了吧？”
窦春庭点点头，书芳道：“那便过半个月再诊。”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带着急意的通传，“娘娘，兰杜姑娘来了！”
然后兰杜匆忙入内，“窦太医，我家主子忽然昏睡过去，今晨怎么都叫不醒了，请您快去瞧瞧！”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从一早开始，敏若便昏睡不醒，至下午又发起热来。窦春庭诊脉也诊不出什么，永寿宫正殿险些被人围死了。
太后也被惊动了，要求宫人带她过来，到床边看了看敏若，见她昏睡着，长叹一声：“唉……好孩子，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她轻抚一下敏若的头顶，康熙在旁劝道：“太医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贵妃无恙是一定的。这里人多，嘈乱，皇额娘还是先回去歇着，贵妃一醒了，儿子便立刻叫人传消息给您。”
太后又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被宫人扶着出去了。
瑞初脸上少见地带着慌乱不安，安儿紧紧抱着她，二人缩在敏若床边，宫人怎么拉都带不走。
窦春庭在宫中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的，闷头钻研医书，后来凭借医术先入先后的眼，后来又被康熙发现提为御医，当年做冷板凳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得势后也未见轻狂，心性可见一斑，便是当年大行太皇太后不好了，顶着康熙的震怒，他也仍能不动声色。
可今日，他眼中却隐隐流露出些急躁之意来——敏若病没什么，这世间人没有不会生病的，可这样昏睡了、又发热，他却完全诊不出病因来，绝对是头一次。
康熙又问他敏若的身子究竟怎么样了，窦春庭压住心绪，拣了几句囫囵话说了，又道：“臣已备了退热之方，待娘娘服下，再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你们在这观了一天了，倒是又观出发热来了！”康熙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敏若最喜欢的那只甜白釉杯也随之轻震，康熙看了一眼，更是心烦。
黛澜坐在敏若床边，指尖搭在敏若的脉上，凝神闭目细细感受。半晌，抬起头来，阿娜日、书芳与两个孩子都目露期盼地看过去，黛澜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线，蹙着眉摇摇头。
她声音很轻，只有寝间中的几个人能听到：“就像睡着了一样。”
阿娜日急道：“可这都……可这都发热了啊。”
她被书芳拉了拉袖子，声音顿时轻了下来，还下意识地悄悄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兰杜和兰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这边暖阁里不该在的人都打发走了。
黛澜蹙着眉摇摇头，盯着自己的手尖看了半晌，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虽然原本就是久病成医的半桶水。
见她如此，阿娜日更不好吭声，看着敏若半晌，“唉”了一声，低声道：“原本咱们这几个人里，最省心的就是她了。哪成想是憋着把大的，一下把前些年没叫人操心的都给拉回来了。……太医若是还看不好，要不要请宫外的喇嘛萨满来瞧瞧？”
黛澜眉心蹙得更紧，书芳摇头道：“先别提此事，姐姐不喜欢和那些神神鬼鬼的人事打交道。……若是明日还不醒，便召他们入宫。”
阿娜日点点头，这会时间不早了，若召喇嘛萨满入宫，正经得折腾一阵，左右今晚都来不及，若今晚敏若还醒不过来，明日再召他们也来得及。
皇上那边倒是好说，只是若喇嘛萨满也没用……她心一时直往下沉，回过神来又猛地“呸呸呸”。
安儿到底还是孩子，见敏若迟迟不醒，众人又都是忧愁模样，一时更是不安。瑞初死死地握着他的手，眼中带着惶然，声音却出奇的坚定有力，“额娘一定没事的。”
“对，额娘一定不会有事的。”安儿用力道。
他们一群人被吓得不敢离开永寿宫一步，正在昏睡中的敏若其实反倒没有多么难受。
她自昨晚睡下之后，便觉着身体飘飘忽忽的，就好像一直在跑。也说不清跑了多长时间，反正是她是挺累的，跑到最后想干脆往地上一躺撂挑子不干了，但又好像一只被胡萝卜钓着的驴，每次一想摆烂，就总会觉得终点上有什么她不可错过的好东西。
敏若性格其实颇为执拗，至少现在，可能的好处就在眼前，虽然是根摸不着的胡萝卜，她也想抓到手里看看。
也不知是不是在梦里的缘故，她从头到脚一身轻，便也把所谓的谨慎缜密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不想思考多余的因素，心里决定了，便去做了。
但甭管是怎样的毅力……跑这一路是真挺累的，最后敏若隐隐约约见到一抹白光，往前一扑，便觉头重脚轻，好像忽然倒着落在了什么地方。
是充斥着一种积年累月焚香留下的淡淡檀香气味的地方，敏若只觉得这地方给她的感觉莫名的熟悉，甚至好像还有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温暖感觉。
她睁开眼环视身边，又快速愣在当地。
这是……她奶奶的书房。
是她第一世的奶奶的书房，是她在成长的过程中待的最多的地方。她在这里学过画画，在这里写过作业，在这里陪奶奶听戏……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敏若猛地抬头，向一个方向看去。那里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窗外应有一颗栀子，树木极高，据说是她爷爷和奶奶结婚时候种下的，每年夏天，妈妈会带着她在那里摘花，插瓶、做香包。
——只是此时窗外只有白茫茫一片，方才那种太阳洒落在身上温暖的感觉好像是错觉一般。
落地窗前有一张软塌，下雨的天气她喜欢窝在那里听雨，秋日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在那里晒太阳。
一年四季，她有许多时间都窝在那张榻上，奶奶还和家人说她，说她生得脾性活脱脱像只小猫，又懒怠，性子散漫又火爆，人一招惹便呲牙……
敏若愣愣地看着那个窗户，看着那张榻，她尚未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扑到那张榻上大声哭泣，也想抱住这间书房的主人、这栋房子的所有人大声哭泣，一路走来她吃过的所有苦，她以为她早已忘记了，因为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太多，后来好像都不痛不痒了。
但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没忘，当初被那个脑子有病的暴君抽的鞭子她没忘，被妖妃划伤的脸她没忘，被太后逼着饮下的那杯与太后同归于尽的牵机酒她更没忘！
敏若僵立在原地半晌，忽然转过身，跑向通向外屋的那扇门，用力地推、踢、用身体去撞，可无论她怎样用力，那扇门都好像被封死了一般——或者说根本无法打开一般，哪怕她用再大的力气，也没让那扇门稍微动一下。
她努力了半晌，终于泄了力，蹲在门边将头埋在膝盖上，无声痛哭起来。
半晌之后，敏若猛地站起身，用力擦了擦眼泪，开始绕着这间屋子走起来——她既然今天能回到这里，那就说明她以后至少还有回来的机会。
如果所谓的平行宇宙理论是真，她的家处在一点、她穿越过的两个地方是另外两点。这三点之间或许没有交集，但她先后穿越两回，又在梦里回到最初的世界，是不是说明，如果她还有下一次穿越，她还是有穿回家里的可能的？
不要急，不要急，慢慢等。
敏若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承了钮祜禄&#183;敏若的一条命，总得替她活个有头有尾。
至于为什么肯定这是一次梦中的“旅行”，而不是因为太过思念故乡而在梦中构建起的场景……
她在这个房间里溜达了两圈，发现了这个房间里许多在她的记忆中没有的东西。
比如桌上的字，写的并不是奶奶从前喜欢的那些诗文、文章，而是一篇篇祈求平安的经文，字迹是她熟悉的家人的字迹，不只是奶奶的，还有爸妈、爷爷……许多许多人的。
一旁的纸上，好像人在做别的事情时随笔留下的字迹，也只有两个字——敏若。
最特殊的书房的一角，不知何时供上了一尊观音像，供台上放着很厚的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经文。
她家里一家唯物主义者，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佛祈求平安。
所以敏若笃信，这里的时间线，和她当年生安儿时梦到的那个自己作为植物人躺在床上的场景是一样的。
心里虽然不好受，却隐隐多出了几分期盼和奔头。
然后她就一直在这房间里打转，摸摸那个、看看这个，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会从梦中转醒，她恋恋不舍地打量过这房间中的每一处。
等到全都看过一遍了，还是没有醒过去的迹象，敏若看着屋子里满架子的书，忽然悟了——有这种好机会，不背点书可惜了。
她虽然学了那么多年的政治思修马哲，但到底过了许多年，对许多文字内容已经记得不甚清楚，这不正是一个快速补充知识含量的好机会吗？
而且穿越两回，凭借上辈子的有意锻炼和这辈子捡的便宜，她的记忆力有了显著提升，至少现在速记下几本书，记住一两日，回去快速默写出来还是没问题的……吧？
说干就干，敏若撸袖子从奶奶的书架上掏出奶奶的宝贝“思想”“理论”“宣言”①……在《资本论》前面，她脚步微顿，看着那本书思考了一会，顺手抽出来。
二百多万字，背下来有点难，但等背完了别的，如果还没醒的话，她或许可以拣紧要内容翻一翻。
因为不确定还有多少可以停留的时间，又有了奔头和短期目标，敏若立刻有了干劲，开始飞速默背起那些书籍。
身于书中，不知年月，敏若背书背得脑子发涨，咬牙撑着一口气翻完最后一本，又拎来第一本开始复习。
到最后她眼前都开始冒星星了，脑袋里却似乎更加清明，一切内容开始按照书本章节归位，最后敏若的手一松，忽然向后倒了下去。
骤然下坠的感觉令敏若快速清醒过来，她猛地一睁眼，整个人也从那种忙碌的感觉中抽离，身体和大脑的疲惫一阵阵地涌上来，脑子也涨涨地发疼……好像还有热？
她伸手摸了摸头，面露惊恐之色：完了，不会是她刚才在奶奶的书房里作死，把大脑cpu给烧坏了吧？
“醒了，额娘醒了！”瑞初的声音猛地在她耳边响起，然后敏若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来不及反应，便有许多人涌进了不大的寝间里。
见她手愣愣地搭在头上，倒是醒了，阿娜日心一下回到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口气，又无甚好气地道：“您还知道醒啊？这一睡睡一日，把我们都吓坏了！别捂着额头了，窦春庭给你开了药，都喝了两剂了，若再不退热，他也该回老家种地了！”
敏若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恐怕是真急坏了。康熙耐着性子在这等了将近一日，见敏若终于转醒，虽还不知缘由，却也不禁松了口气，上前关怀两句，又命窦春庭来给敏若诊脉。
“贵妃醒来，你们医治不利之罪朕便不追究了，只罚半年俸禄，略作惩戒吧！”
窦春庭为首的一众太医连忙谢恩，然后上来请脉。
敏若的脉象倒是反而不如早晨窦春庭请脉的那会平和了，脉搏激烈，也不知是发热的缘故，还是这昏了一日的缘故。
窦春庭眉心微蹙，敏若忽然笑了，“我倒是许久没睡得这样好了，前段日子总是睡不安稳，安神汤吃了也没用处，今儿个难得睡了这样长的一觉。我竟病了？可是感染了风寒，近来天气不好，我倒觉着嗓子有些干涩。”
窦春庭何等心智？立刻顺着敏若的话说下去，另外几位太医为了保住自己的形象，也连忙附和。
贵妃的桥都递过来了，就是给他们解释的机会，他们若还不顺着走下去，岂不是太蠢了？
康熙知道敏若的睡眠一向不好（废话，身边有他这么个大活人，敏若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听了这话和太医们的描补倒是没有怀疑，只是叹道：“你这一觉睡得可是太长了。”
敏若感染了风寒，他便不好留宿永寿宫了。一日没批折子，想来乾清宫中也有许多政务需要他去处理。
康熙道：“你好生歇着吧，日后若有什么不是，千万要早看太医。别像这回一般吓人了。”
敏若急着把自己背下的那些书都默出来——再不写怕忘了。巴不得这殿里所有人都尽快离去，但此时殿里的人又大多都是需要她仔细宽慰的，正头疼呢。
听说康熙要走，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支持，连忙应付他几句，送走了康熙。
然后是阿娜日她们，“守了我一日，叫你们受累了。多谢娘娘们关心我啊？”
“你也忒会吓唬人了！”阿娜日抬指去戳她额头，敏若不满地抱怨：“我都是做额娘的人了！今儿你们也累了，我脑子也昏昏沉沉的，话都说不清楚，等我好些，咱们再吃酒聊天吧。就品我今年新酿的杏子酒。”
阿娜日听了，还有话说，黛澜已轻声道：“那我们便去了——你好生宽慰宽慰阿哥公主们吧，她们今日也吓坏了。”
敏若看着一群孩子们，顿时更觉头疼，无奈地轻轻点头，等她们离去，才冲着安儿和瑞初张开手臂。
安儿带着瑞初猛地扑进了她怀里，哭道：“额娘！我好怕！我好怕！”
敏若轻拍着他和妹妹的脊背安抚，“好了，好了，额娘没事了。”
她眉眼中似乎露出几分疲态，一直守在一边的四阿哥见了，上前来拉了拉安儿的袖子，低声道：“毓额娘身子虚弱，想是累了。你这样，毓额娘反而更费心神。不如今日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给毓额娘请安，也让毓额娘好生休息一番。”
敏若心中感动：这是谁家的大棉袄！
安儿到底被四阿哥说动了，带着一脸眼泪从敏若怀里抬起脑袋，不放心地对敏若道：“儿子明日一早就来，您一定要好生休息，知道吗？”
“好。去吧，放心，明儿早上额娘保准好好的了。”敏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作为安抚，那边恬雅等人见她醒了便松了心，见状也纷纷告退，并叮嘱敏若保重。
敏若点点头，宽慰公主们几句，又摸摸儿子的大脑门，低声道：“好了，去吧，额娘好好的，不要怕。明日你一早就来，额娘叫你乌希哈姑姑给你做小馄饨。”
安儿瘪着嘴点点头，敏若又对四阿哥道：“好孩子，叫你担心了。毓额娘想请你带十弟回去，好不好？”
敏若如果对他说感谢他今天的关心、或者说麻烦他带安儿回去，反而会叫他觉着生分，这会敏若这样请求，客气却不算很生分，语气轻缓地跟与自家孩子说话一样，倒有几分亲切之意。再加上本来就是他打算做的事情，四阿哥怎么可能拒绝？连忙点头道：“毓额娘放心吧。”
敏若对他们笑了笑，打发冬葵去送他们。
然后留下个最棘手的瑞初，敏若屏退了外头人，命人送走了一众太医们，只留下兰杜和兰芳在殿里，然后抱紧了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了，额娘醒了，不怕了。额娘忽然想起一些书本中的内容，想要写出来，瑞初陪着额娘好吗？就亲眼看着，额娘不会再这样睡了。”
瑞初皱着小眉头有些不赞同的样子，到底拗不过敏若，兰杜兰芳自然也拗不过。
这是敏若能想到的最快的解决瑞初的方法，不然瑞初这种小机灵鬼是很难快速弄走的，但那些东西耽搁不得。
敏若身上确实累，懒得走去书房了，便叫兰芳抬了一张边几来，并笔墨等物，坐在床边伏案书写起来。
她这一写便写了一个通宵，脑袋里还有许多内容没能写出来。背的时候痛苦，写的时候更痛苦。短期记忆都是有时效的，她便是仗着自己的记忆能力把那些东西都强塞进脑子里，没有复习也只会快速遗忘，所以如果不借着现在记忆还算清楚的时候写出来，恐怕就没有日后的机会了。
瑞初也陪了她一夜，打着哈欠在旁边替她整理手稿，敏若埋头在文字之中无暇关注其他，兰杜却有些心疼，几番劝瑞初回去休息，瑞初不走，兰杜也没有办法。
瑞初整理手稿，自然免不了看了两眼，越看越震惊，到最后盯着那些文字眼睛几乎发光，脚好像钉在了那里一样，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这一个通宵在敏若脑袋里那些东西前面根本不当什么。她写出了厚厚一沓子纸，她脑袋里却还有强背下的更多张纸没有写出来。
安儿一早上过来探望敏若时，便见殿门神神秘秘地掩着，宫人也都只在前院伺候，兰杜姑姑和兰芳姑姑的影子更是不见。
他忙跑到前院去找到迎夏，问：“额娘还没起来吗？”
迎夏也不清楚，只知道公主和兰杜兰芳昨夜一直守在寝殿里，只兰杜一早出来了一趟，叫乌希哈预备吃食，可也没说娘娘醒没醒啊！
她纠结了一下，带着安儿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兰芳从里头将殿门打开，冲她点点头，然后对安儿道：“娘娘不大安稳，阿哥脚步轻些。迎夏姐姐，娘娘吩咐关闭宫门，不许任何人进来，如有上门，一概道娘娘身体不适，不见客。”
迎夏立刻严肃起来，她和安儿听了兰芳的话，都以为敏若是睡得不大安稳，哪能想到敏若是熬了一晚上的鹰，根本没睡。
安儿轻手轻脚地进了殿，见敏若伏在那里写东西，立刻皱起眉，刚要说什么，兰芳已经快速向他示意噤声，然后近前轻声道：“主子，阿哥来了。”
“啊。”敏若嘴里只来得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一面埋头疯狂快速书写着，一面道：“带他吃早膳，送他去上书房。告诉他，我有要紧事办，有什么话都过几日再说。”
写了一晚上，敏若的精神倒是越来越振奋，安儿有些茫然，见妹妹眼下重重的青黑，心内茫然更甚。
“啊，对了——”写完那一个章节，敏若抬起头，按了按眉心，不敢放松紧绷的大脑，却吩咐道：“快带公主回去休息。”
安儿来反正都打断她的思绪了，敏若干脆一起将瑞初也解决了。
“快回去歇着，熬了一夜了当我不知道吗？回去睡一觉，醒了再过来，听话。”敏若指尖点点桌子，见瑞初目光还不舍得从那些手稿上离开，心里忽然有几分无奈，又或者是有了一种莫名的……宿命感？
呸呸呸！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敏若闭门闷头耕耘了三天，日日夜夜笔耕不辍，其中因坚持不住曾短暂地睡过去一刻钟，然后凭借大脑强大的危机感又生生从睡眠中醒过来，摸笔继续写。
兰杜和兰芳被她吓得心惊胆战，也硬生生陪了她三天，期间只有窦春庭如常进入永寿宫，再似模似样地登记脉案，康熙招他去问了两回，窦春庭只说敏若风寒严重，怕过人，不敢见人，康熙便只吩咐他几句，又叫人送了些补品到永寿宫去。
外有赵嬷嬷带着迎春迎夏周旋，内里有兰杜兰芳照顾，瑞初身边虽有康熙的人，可敏若的消息在寝殿里就被瞒得死死的，永寿宫里演的一台好戏，她们总不能冲进敏若的寝殿里看。
后殿的殿门日日紧闭，夜间燃灯，兰芳便会用黑色的厚毡子将窗子封紧了，保证不会露出一丝光线，她们也没法发现破绽。
等敏若脑子里那点墨汁终于被挤得差不多了，她的身体也几乎被掏空了。
最后那几个本子上的字迹虚浮，与往日的风骨劲力简直是天差地别。瑞初一直在她身边，端递茶水、整理手稿，怎会看不出这点？因而也有些忧愁，便是那些精彩的、令她无法自拔的文字似乎也没有一开始的吸引力了。
今日见敏若总算撂笔，却没有趁热打铁去摸白纸，而是抻着腰身常常舒了口气，瑞初忙道：“是写完了吗？”
除了第一夜敏若太过入神，让她跟着自己熬了一个大夜之外，敏若每天晚上燃灯前都会叫瑞初先回去睡。这几日里，瑞初和心思缜密的兰杜就实行日夜倒班制。
瑞初不舍离去，却知道敏若不可能纵容她日夜守在这里，只能听话没晚回去睡觉，白天再以侍疾的名义，扒拉过早膳便匆匆往敏若这来。
敏若遗憾地看着那被摞得高高的纸张，能写的都写出来了，至于没能记住的那些，也只能成为遗憾了。
这些文字还需要再按照时代特色修改润笔，敏若郑重地叫兰芳亲自放到了床下的暗格里。
书房应该再换一批柜子了，原本虽有些能藏匿见不得宫中人的东西的地方，如今也不够用了。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内务府的人手可以动，东西还是不能在宫里做，宫里墙不够严实，也容易露出马脚。
得让兰齐在宫外安排人做，然后偷梁换柱送进宫里。
看似比在宫里直接做风险更大，其实操作得宜，远远比在宫里做来得安全。
见她已兀自陷入了沉思，兰杜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主子，可是写得了？”
“得了，不必再写了。”敏若叹了口气，看向屋外，才发现已经月上中天了。
“瑞初你怎么还没回去睡？”
听她这样说，瑞初道：“时候还早，我想再陪额娘一会。”
敏若有些无奈，只得摸了摸瑞初的脑袋。她实在是累极了，这会一句话都不想说，脑子涨得发热，她后知后觉地抬手一摸——烫手。
兰杜见她僵在那里，顿时慌乱起来，连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感受着她额头上滚烫的温度，连声道：“不得了，不得了了，必是这几日受了风了，快去请窦太医来！”
兰芳一下也慌了神，快手快脚地将床板严丝合缝地按回去。瑞初头次知道额娘寝殿里还有这等好地方，本来正愣神看着，听兰杜这话，一下回过神来，忙道：“芳姑姑收拾，我出去叫冬葵公公传太医！”
兰杜连忙应声，又和兰芳一起收拾好床褥，扶着敏若躺下了，叹道：“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真就多灾多难的？”
敏若闭目，心道：这回可是碰了大运了，才不是灾难呢。但想着想着，她忽然顿住了，问兰杜道：“今儿个初几了？”
“初三。”兰杜不假思索地回答，又疑惑道：“怎么了？您这一下不分白天黑夜地写了三四日，别是连日子都忘了吧！”
她略有点阴阳怪气的，敏若心虚气短，没敢应声。
只是心里却长长叹了口气。
兰杜方才那句话，倒也说准了一点。
今年是康熙三十三年，如今是冬月初三。
也是原身命陨在这深宫中的日子。
她心里惋惜，又莫名地也有些伤情。或许是因为顶着原身的皮囊活了这么多年，她与原身也算“血脉之亲”？
无论原身是不是推她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她白捡一条命是真的，既得利益者，没有痛恨厌恶施恩人的资格——哪怕那个人原本也有她的目的。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那么是非曲直清楚明晰的事情，敏若活了这么多年，记仇，更记恩。她教孩子们心胸开阔，自己自然得是豁达之人，不然只以言传而无身教，如何能服人？
敏若实在是累得提不起精神了，她听着兰杜和兰芳她们忙乱的动静，眼皮好像坠着十斤重的水泥似的，就要粘上了，根本睁不开。
意识逐渐昏沉，陷入混沌深眠当中。
哪怕自瑞初这个粘人的孩子出生之后，敏若身边有人便无法入睡的毛病已经略有好转，但并没有到耳边有这么明显的动静还能轻易睡过去的地步。
今日实在是累狠了，再睁一刻眼睛，她都怕自己要猝死了。
陷入深眠之后，敏若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再有意识的时候身上依旧很累，只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叫她不得不睁开眼。
“姑娘，姑娘……”那声音很轻、似乎很近，就在她耳边，却没有喘气带出的风。敏若下意识地觉出不对，清醒了一下，快速睁开眼，霎时间只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再过一瞬，她一定神，眼前逐渐出现一个人影，豆青的旗装衬衣，领口绣着一朵朵的玉兰花，头上梳着京城少女几十年来一直时兴的圆满髻，斜插两朵玉簪花，真是清雅秀丽至极。
而那一副面孔，也正是敏若所熟悉的。
钮祜禄&#183;敏若。
她下意识地皱眉，没等她开口，钮祜禄已经冲她一欠身，腰板直挺挺的，道的礼节周全，又行得干脆利落，脊背一刻不弯，似是一竿修竹般的好看。
“谢谢。”
敏若只听到这两个字，眼前的人影便消失了。然后原身前世的一切又在她眼前过了一遍。
等作为旁观者，看到原身在永寿宫的榻上咽气后，梦境中的一切似乎也逐渐消失。她一下从梦中醒来，只觉着额头上凉浸浸的，意识缓慢回笼，让她能听清周围的声音。
是兰杜在与窦春庭交谈，隐隐还能听到康熙和阿娜日的声音。
阿娜日在说：“这病了这么多日了，你们太医也治着，多少药吃下去就是不见好。那日昏睡着，你们是风寒的缘故，如今呢？又昏睡又高热，还是怪风寒吗？这风寒都几日了？等闲也该要见好了，怎么这却愈见严重了？”
“要我说，不如就真请几位喇嘛萨满来办一办，驱一驱邪祟，或就吉利了！”还是阿娜日的声音，“这总不见好，若再来两次这样的高热昏迷，你们太医却还是半点方法没有，难道就要人干熬着吗？！”
阿娜日真不愧西六宫头号迷信头子。
顾不得梦里见的原主，敏若心里感慨万分。
她自家事自己清楚，上回昏迷是因为梦里回老家了，发热多半是因为疯狂背书把大脑cpu烧了，这回昏睡是因为累得狠了，三四个日夜没睡觉，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这些年她可谓是骄奢淫逸四肢不勤，这种高强度、费精神的忙碌，身体当然顶不住。
所以纯粹还是自己作死。
发烧多半是因为真感染了风寒了，她现在就觉得鼻塞头痛，明显是风寒的症状。
不过……阿娜日这话，倒是给了她一点灵感。
她正想着，端了凉水进来的黛澜见她睁眼，一下有些惊喜，却被敏若的目光止住，忙附身过来，用气声问：“怎么了？”
敏若手往外屋指指，实在是力气不够，她只能简短地道：“喇嘛。”
黛澜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知她的目的何在。
毕竟敏若不是信神佛的人，忽然赞同阿娜日的想法，那一定是有目的在其中的，可她这会却猜不出来。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闭目，“出宫，休养。”
至于为什么出宫……
看看哪个小倒霉蛋，那么幸运，能得到姐亲赠的黑锅一口？
当然是索额图啦！
自打安儿去种地了，那家伙可算是猖狂起来。几次三番对法喀耀武扬威不说，竟然还敢暗示内务府官员截留阿哥所给安儿的用度！
这可不是犯到敏若的地头上了？
敏若琢磨着，这回若是不教训教训他，恐怕下回他就敢把手伸到永寿宫来了。
她在梦里短暂复盘了原身前世的记忆，某些混乱之处此刻似乎也清晰起来，当年那些在原主心神最脆弱的时候不断传到她耳边的风言风语、和前世十阿哥的淘气顽皮，难道就没有索额图的手笔在其中吗？
索额图的死期在后头，她没有让康熙现在就下决心按死索额图的信心，但趁这回的机会，让他吃一回哑巴亏也是有的。
黛澜立刻郑重神情，轻轻点头，那边书芳也没了反驳阿娜日这个提议的心，想来是正在纠结。她若过去了，正好帮一腔。
敏若又轻声道：“兰杜。”
黛澜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走出内间，对外头询问窦春庭还有没有什么立刻有效的退热法子的兰杜道：“我出去瞧瞧，你进去给姐姐换帕子吧。”
兰杜忙应了是，进了内间，却见敏若睁眼看她，一下是又惊又喜，忙要开口，却想起放在黛澜的话，便强压住声音，用气声低声道：“娘娘您可醒了，是有什么吩咐吗？”
敏若的眼神往床边一飞，她忙将温热的姜水端了过来，敏若也没得嫌弃，闭着眼睛连吞了好多口，终于觉得干涩发疼、火辣辣的喉咙舒服一些，深吸了几口气，与兰杜大略交代了自己的打算，又唤了窦春庭进来。
等窦春庭那也交代完全，她重新闭上眼，微微点点头。二人会意，兰杜连忙道：“醒了！娘娘醒了！”
那边康熙已经敲定了请京中有名的几位喇嘛萨满入宫为敏若祈福之事，永寿宫闭宫数日，窦春庭交上去的脉案写得也严重，这毕竟是个风寒都能死人的年代，康熙此时心里也免不了有些发慌。
听闻敏若醒来，他忙过来查看，见敏若虽有气无力的，到底睁着眼睛，他才长闭闭眼，长松了口气，道：“你若真有个万一，朕该如何与果心交代？……快不要起身，不讲那些俗礼了，你只管躺着吧。”
敏若虚弱地笑了笑，阿娜日等人一见，一直惴惴不安的那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眼眶半红着，对敏若道：“这才几日？都第二次了，你可知你险些把我们……”
敏若虚弱地冲她讨好一笑，阿娜日见了心里更酸涩难忍，似是憋着气，背过身去不看她，其实眼圈已红透了。
然后的流程就都好走了。书芳何等机敏，刚才黛澜帮腔时她还没反应过来，但这会见敏若醒来，算一算时机，打量打量黛澜的神情目光，便知道这其中必有事，于是继续向康熙进言，表示敏若虽然醒了，但无端昏迷发热也并非一次，请萨满喇嘛们入宫祈福一番，也聊胜于无。
康熙心里自有定夺，没多发言，只叫敏若好生休养。他又在这耽搁了半日，见敏若醒了，觉得可以放下心来，便没再停留。
安儿还在上学，没人告诉他，这回只有瑞初被吓了一次。她扑进敏若怀里紧紧抱住敏若，敏若感觉她的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一时无奈，只能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抬眼间，对上窦春庭和兰杜的目光，三人目光交汇，敏若微微垂了垂眼，二人会意，各自下去忙碌。
书芳等宫人都退得差不多，见没有外人了，才问：“姐姐，怎么了？你从前最不信那些的。”
“借这个机会，我想出宫去住段日子，清静清静。这段日子宫里人言是非嘈杂扰人，我实在不耐烦应付。”敏若道。
这倒是她一贯的路数，兰芳听了并未怀疑。阿娜日长叹一口气，道：“其实宫外也好，我听蓁蓁说，你那庄子真是个好地方。若不是进了这宫里，能在那庄子上过一辈子也定是极好的。……哪都比宫里好，这宫里就是嘴碎的人多，在宫外还能清静些，好好养病。”
敏若又看向兰芳，道：“你的脸色很不好看，快回去歇着吧。怎么了这是？”
“书芳有身子了！”阿娜日无奈道：“那日要告诉你，你又不见人，如今成了最后知道的吧？”
“啊？！”敏若一时有些震惊，书芳抿唇轻笑笑，“宫里人还不知道呢，皇上也不知道，姐姐不是最后知道的。没到两个月呢，窦太医说喜脉还不大明显，我想着如今宣扬出去只怕不好，且就等等吧。”
“那你更得回去歇着了！”敏若连忙道：“诶唷，赵嬷嬷……我把她留下看家，回头你到了月份，直接来领人！”
书芳道：“好了，都这样了，就别操心了。快闭眼歇歇吧，我们在这坐会就走了。”
“你快回去！”敏若坚持道：“你如今的身子是最不能受病的，我这风寒眼看严重，定会过人，你若中了招，那就是我天大的罪过了！”
书芳本没觉着有多么要紧，架不住她坚持，只能应下。为了不让她一个人出去招眼，阿娜日便也一起走了，临去前不忘叮嘱敏若：“你若想出去住住，喇嘛们该怎么说我心里都有数了，你就放心吧。”
“我还想摆一个人一道，让兰杜安排，你就别插手了。”敏若道，阿娜日虽然脑子里那根与这些阴私谋算搭边的筋不算太长，但敏若这已经不算暗示了，简直是明晃晃的明示，她想听不懂都难。
但阿娜日也只能听出敏若是要搞事，却想不通敏若要搞谁。心里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口中连忙答应着，“你既然有打算了，那我就不给你添乱。但京里几个有名的喇嘛我都是熟悉的，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便招呼我一声便是。”
敏若笑着点点头。
这口锅要叩到索额图脑袋上，实在是简单极了。
她的计划很简单，喇嘛萨满们入宫前如果被暗示是来给贵妃娘娘驱邪、祈福的，他们来敏若这摆了一番把式，出去对康熙就肯定会按照自己听说的方向大说特说一番。
那些喇嘛多年忽悠蒙古高层，本事自不必说。就说那些从前在关外老家混、跟着满清政权鸡犬升天的萨满们，察言观色、迎合上意的本事更是许多人拍马都不能及的。
为了保证“周全”，他们入宫前必然会向宫人打听敏若的情况，得到他们以为的暗示后，就会顺着那条线索大加渲染，从此在敏若规划好的路上帮敏若跑出十万八千里去。
他们当然不会把话说得很清楚，但他们说贵妃身边有“邪晦之气”，那这邪晦之气是怎么来的呢？？
他们不会说清楚，但康熙自己会想啊！
而且康熙作为紫禁城里最大的聪明人（他自认为的），心理分析必然是鞭辟入里，自己深信不疑！
邪晦之气从哪来？有人针对贵妃啊，不然贵妃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短期内昏迷两次而且每次都持续发热呢？
邪晦之气怎么来的？总不过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呗。
比起那些稻草人、布娃娃的“传统”巫蛊手段，现在的满清高层、包括康熙本人，在涉及巫蛊方面还是会下意识地联想到喇嘛萨满。
清朝严禁王公大臣私自结交喇嘛，当年老安亲王岳乐私留喇嘛，丢了宗人府权和议政之权，当中虽然有康熙借题发挥之意，但也可见康熙对于王公大臣私下结交喇嘛的忌惮。
而巧了，最近京里，结交喇嘛又和敏若有旧怨的人就一个，那就是康熙的舅丈人、敏若的好冤大头——索额图。
他那喇嘛说来与敏若也有些渊源。
索额图从前对那些喇嘛萨满之事最是不屑一顾，也从来不屑结交喇嘛萨满，可如今这不是时不似从前……他被敏若的药搞不行了。
虽然已经很多年未能“一振雄风”，但他心里还是怀揣着一点希望的，所以多年来，从未放弃过寻医问药，偏方吃了两大筐，就连江湖郎中提出先解毒、再扶气的治疗方法，让他生生喝了一旬的黄连汤，他都没有退缩过，咬着牙喝下去了。
后来那郎中跑得不见人影，索额图也不能因此事声张，想要给他按个偷窃的名头把人抓捕回来，又因为法喀咬得紧，他自己说不清楚而没能成事，最能咬着牙吃下闷亏，命人私下查访那江湖郎中，当然也不可能有消息了。
近日有人给他举荐了一位听说颇擅医道的喇嘛，索额图一开始没当回事，只死马当活马医，与那喇嘛见了一面。没想到那喇嘛虽名不见经传，可竟颇有些才能，与他浅谈一番，他便被说动了两分，将喇嘛请到府上，好吃好喝伺候着，然后扭扭捏捏地请喇嘛给他看诊一番。
喇嘛亲自支起炉子，要了一堆珍贵药材，在院内支起大锅，除了那些珍贵药材外，又放入了自己神神秘秘的珍稀药引一起熬煮，每日送给索额图两碗汤药，并说必须吃足三个月才能有成效。
算来索额图如今应该吃了也有一旬了，别的效用没有，但每日倒是红光满面的，人人都说他气色好了，索额图心里对喇嘛就更信服，每日药都喝得倍起劲。
至于他真正喝的是什么……如果泥巴黄连汤也可以治病的话……
正在府里，每日咕咚咕咚两大碗，一心盼望治好病之后的美好生活的索额图并不知道，有一口大锅，正在从天而降，扣到他脑袋上的路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给人扣锅这种技能，敏若还从没失手过。
萨满、喇嘛们入宫又是唱跳又是念咒地折腾了一番后，敏若的病情似乎略有好转——其实是窦春庭开的治风寒的药上劲了。敏若的病可以说全是自己作死做出来的，一开始可能只是稍微受了点风，后来不肯撂笔持续费神，便发展成了重风寒。
康熙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他被忽悠得感觉敏若好像得了什么大病一样，短时间内两次昏迷与发热也确实很吓人。忽然听说敏若有好转，便又想起了萨满喇嘛们的话。
敏若前两日发热发得厉害，总算有一日退了热，前一夜听殿外好像落了雪，躺在床上抓耳挠腮地心痒痒，可闭着眼睛想也知道兰杜不可能让她到窗边去看，只能长叹一口气，玩弄手指消磨时间。
没错，兰杜现在连书都不许她看了。
真是反了天了！
被兰杜管得死死的、没有一点耍赖余地的敏若，以一种完美的咸鱼姿态瘫在床上，仰头望天，留下龙王悲愤的眼泪。
她正在脑子里侃大山消磨时间，忽然听到几声闷闷的敲窗声，短促的两下，清晰有力。
敏若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了整被子在床上躺出端正矜雅的姿势后阖上眼。
康熙没带大摇大摆的仪仗，也没带许多宫人来。他径自进了永寿宫，问迎出来的兰杜：“贵妃怎么样了？”
“娘娘服了药，说有些困倦，眯着呢。”兰杜恭谨回道。
康熙点点头，“无需通传了。”
言罢，抬步往敏若寝殿去，进殿见敏若果然阖眼似是睡着了的模样，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一时心里百感交集，顿足当地。
兰杜走过去轻声唤敏若，敏若带着几分疲倦与虚弱“醒来”，见到康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康熙忙快步上前按住了她，“你就不要动了。朕本就是想来瞧瞧你，若还折腾你一番，病反而重了，那倒是朕的不是了。”
敏若听他这口气，就知道出宫的事十拿九稳了。
她虚弱地扬唇一笑，道：“那便承您隆恩了。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妾叫瑞初去公主所找她姐妹们了。早知道便不让她去了。”
“朕是来瞧你的。”康熙拍了拍她的手，“孩子不在也好，咱们两个说说话。”
敏若温顺又似乎有几分感动地点点头，康熙握着她的手，道：“天气愈冷了，朕的事务也多，不能日日来看你，你要好生珍重身子，安心养病——你们要照顾好娘娘，等娘娘身子痊愈了，朕重重赏你们。”
兰杜等人齐声应是，敏若笑道：“她们已照顾得十分周全了，兰杜将妾看得紧着呢，不许翻书，也不许多用神。”
康熙肃容道：“正该这样。……前日见平妃，她说这段日子宫里人心浮动、言语混乱，让人烦心得很。朕想着，宫里向来是这一点不好，没个安静时候。你这病拖拖拉拉地，多少日都不见好，想也是宫里不消停、让你不能安心静养的缘故。朕想着，你不如去畅春园住段日子，那边风景也好、也清静，安安静静地休养上一段时间。”
他说着，目光也在注意敏若的表情，见敏若似乎有些惊讶，言罢后，低声问：“你不愿意？”
“倒没什么不愿意的，只是这年底下了，妾出宫去养病，若有什么风言风语，您可得替妾挡着。您知道我不爱搭理那些事，可多了也怪恼人的。”敏若知道康熙支开她的意思，无非是想将后续的事情低调解决，不想让她发现“索额图在其中做的手脚”。
这本就是在她的计算之内的，她对康熙也从来没抱过什么希望，自然不可能有所谓的“失望情绪”，心里微微一松，目的达成，她又算准了一把。
同时，她出宫之后，京师内或许会兴起更严重的风言风语，康熙正好借此机会清理一番，名正言顺。
一来清一清几年来随着太子长大、大阿哥与太子针锋相对而浮躁起来的人心，二来也彰显一下对她的恩宠，安抚钮祜禄氏。
这一局，她和康熙算是相互利用，最终都能达成目的，所以敏若算计起康熙的愧疚情绪来，也没有手软。
听她这么说，康熙心里也有几分复杂，面上无奈地摇头，道：“朕还能让那些琐碎事扰到你不成？……就叫安儿留在宫里继续上学吧，有他兄弟们作伴，你不必担心他。瑞初……”
这一回算来吃亏的本就是敏若，他也不忍心叫敏若一人孤零零地出宫休养，思来想去，还是女儿陪着去更好。一来告诉有些人贵妃并非失恩于御前，二来也好叫敏若有个人作伴。
他虽舍不得又要许久见不到女儿，思来想去，却还是瑞初陪伴敏若出宫休养最好。
敏若已轻声请求道：“就让瑞初跟着妾吧。她还小，将她放在宫里，妾也不安心。”
康熙已是无奈，“瑞初已经十一了……也罢，就让瑞初陪着你去吧，不然朕也放心不下。”
敏若才笑盈盈地看向康熙，道：“妾谢过皇上恩典了。”
康熙见她并未勉强之意，才彻底放下心，心里又忽生出几分感慨，“朕知道，比起在宫里，你更爱在外面住……若人人都有如你这般的平和心性，能学一学你的宽厚无争，这世上便没有那么多事端了。”
这些年，他对索额图也算容忍再三，不过看着他是元后外家，太子要在朝堂上立足还用得上索额图的份上。可他如此恩宽，却纵得索额图不知深浅了！
敏若、法喀和胤俄已退让至此，索额图竟还步步紧逼，甚至试图……以巫蛊之术诅咒敏若，究竟是何居心？
巫蛊之说玄之又玄，世人对它总是会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理解。至少在现下看来，母子女间血脉相连，曾为一体，无论母还是子，只要一方受到针对和诅咒，那另一方也会受到影响。
康熙听到这个说法后，心中所索额图的怒火更甚，此刻隐忍不发，只因巫蛊之说闹出来实在太过难看，何况还是重臣、外戚诅咒贵妃。
为了太子的颜面、为了大清的颜面，他不得不将这一关遮掩过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里的怒火却没有一分一毫的减轻，听暗中到索额图府上抓人的侍卫说那喇嘛已经逃之夭夭，不见踪影，康熙也只是冷笑一声——
什么逃之夭夭不见踪影，恐怕是索额图发现自己做的好事败露，已经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
康熙与索额图多年君臣，他清楚索额图有这个狠心。
那也无需继续查下去了。因为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痕迹。以索额图的狠辣，定然已将涉事之人都处理干净。
不过没关系，这件事，他在心里，给索额图记着呢。
敏若面上轻笑着低头，心里也同样嘿嘿直笑。
这样想就对了！如此宽厚无争的我，怎么会诬陷别人呢？怎么会给大清的国之栋梁、您的股肱之臣扣黑锅呢？
索大人，你就认了这口锅吧！
算算时间，那位在索中堂府里每日兢兢业业熬药的喇嘛先生也该遁走了吧？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魔法世界，她一定会推荐那位江湖骗子先生去霍格沃茨熬魔药的。真是一把好手啊，又能忽悠索额图，又能熬恶心人的苦汤子，技能两把抓，样样都能使，他不发财谁发财？！
康熙可不知他身边这位宽厚无争的贵妃都干了什么好事，见敏若答应得如此痛快，他心里唏嘘感慨之余，又赐下了丰厚的赏赐作为补偿，补品、金玉、绸缎、珍珠、皮料……
源源不断送到永寿宫的赏赐，既让康熙自己心安，同时也在对外昭示着永寿宫恩眷不改。
敏若现在连发财了都懒得感慨，她现在实在是阔得很，倒也没那么在意康熙送来的这些东西。康熙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她急着黛澜畏寒、书芳又有了身孕，便将那些皮货拣好的都给二人送了去，阿娜日见者有份分到一对闪耀的金钗。
“你哪日动身出宫？”阿娜日问道。
“约莫就是这几日了。皇上昨儿命内务府遣人去收拾畅春园的房屋，三四日内应该便可以了。”才怪！
畅春园的房子一时半刻是不能修好的，不然她怎么去自己庄子上住？
阿娜日听她这么说，笑道：“你这会，恐怕恨不得养乐斋忽然有根柱子倒了，畅春园再好，也不如你自己的庄子待着快活。”
“知我者，阿娜日也。”敏若笑吟吟地道，只是她风寒尚未痊愈，说话时还带着些鼻音。
阿娜日陪她坐了一会，倒了去陪太后跪经的时间，便起身离去了。
等她走了，敏若侧头看向兰杜，兰杜点点头：“都安排妥当了。”
兰杜办事一向妥帖，敏若再不操心那些，安心等着康熙来跟她商量换地方。
想当年，她想到外面度假小住，顶多磨一磨自己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帮腔，现在呢？这一环套一环的算计，她使起来倒是信手拈来的，但为了保证计划稳妥进行，少不得在其中费些心。
她又难得染一次这样严重的风寒，每日头疼流涕便闹心得很了，再想这些事，真是感觉烦人。
总算，快要落定了。到了宫外就好了，有兰杜她们，她大可以安心做个甩手掌柜，晾她自己的鱼，唯一需要她用心做的事情，便是整理那些凌乱的手稿。
见她垂眸坐在炕上没言语，兰杜知道她这段日子身体不好受，便笑着端来一盏羹，轻声道：“银耳羹，润肺的。乌希哈文火炖了半日，您好歹用一盏。”
敏若点头示意她放下，兰杜笑着继续道：“等出去就好了，也不知这时节，和水塘里的鱼还能不能捞着了？咱们夏日做的铁盘、铁架子，当时天气炎热，吃了两顿烤鱼您便上火了，嘴角都起了燎泡，如今可不怕了，可放开了吃。只是这段日子您还是得好生服药，病好了才有那些消遣呢。”
敏若知道她是哄自己的意思，心里有些无奈，轻轻白了她一眼，嗔道：“你拿我当安儿哄呢？”
二人嬉笑一番，敏若用过汤品，没多久吃了晚膳、服了汤药，便入内室睡下了。
日落之前，内务府的人快马回来报信。养乐斋的窗子坏了一扇，还有屋头的瓦片有些需要替换。
康熙思忖再三，与敏若略一说此事，敏若道：“那头久无人住，有些损坏的地方也在所难免。您又何必生内务府的气？依妾想，不如就带着瑞初去庄子上，那头的屋子院落，迎冬一年到头都照顾得好好的，去了就能住。”
康熙点点头，也不知想到什么，“你那几个打小上来的人倒都是很能干的。……只是朕想着，你说是出宫养病去的，到行宫别院也就罢了，去了你自己的庄子上，外头难免有人多想，风言风语，恐怕也不好听。”
“什么风言风语的，妾在宫里，您如此的恩眷厚爱，尚且有人看不清楚，可见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他们想看的。……其实南苑西苑都好，只是您已这么说，妾还就想到庄子上住去了。那可是您赐名的庄子，牛痘和治疟疾的药都在那里被研究出来的，哪还有人敢说三道四？”敏若轻哼一声，“一群成日家闲得只能如内宅妇人一般磨牙的！”
康熙无奈看她一眼，敏若又讨好地笑道：“何况不是还有您呢吗？”
“你呀！就是这张嘴刁钻。”康熙摇摇头，但仔细想想，他觉着敏若到庄子上静养倒也未尝不可。
便如敏若所说，真是叫那群人闲得，敢对宫中人事说三道四，还看不起他亲口赐名的庄子？
如今朝野内外，哪家子弟没种过牛痘？康熙早年都想把那庄子要过来打造成大清福瑞之地了！
后来想想，终究是钮祜禄氏的产业，才作罢了。可他心里却着实觉得那是个好地方，毕竟给他带去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先是给了他蒙上苍厚爱的好名声，后来那“治疟神方”又治了他的病。
过了半晌，康熙道：“你说的倒是也有理，朕再想想。”
敏若知道他已被说动了七分了，笑着应道：“妾听您的安排。您怎么打算，只管知会妾就是了。咳咳——咳咳咳，皇上恕罪，您还是别在这久坐了，妾的病若过给您了，可真是天大的罪过。”
说完，便不住地咳嗽起来。兰杜忙端润喉的茶汤来，康熙瞧她如此难受的模样，终究同床共枕、相伴多年，心里又怎么好受？
他长叹一口气，道：“你好生歇着，朕叫富保带稳妥人护送你去庄子上，叫窦春庭也跟着去，不然朕放心不下。”
敏若闭目胡乱点点头，又咳了几声，嗓子嘶哑，兰杜见了心疼得不得了，康熙又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主子，快用些茶汤。”兰杜道：“这个时节，新鲜的梨子也不不好找了。乌希哈蒸了个鲜橙，等会端来，您好歹吃两口？总是这样咳下去可不是事啊，别再咳出喉疾了。”
敏若摆摆手，等顺下那口气，才道：“没事，我心里有数。才有几分是故意的。”
后一句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兰杜耳边说的，才叫兰杜听清了。兰杜猛松了口气，低声道：“您可吓死奴才了……呸呸呸。您快再用两口茶，蒸橙还是要吃的，洒了一点点盐巴，上回见辛掌柜，她说这样做对嗓子最好了。”
敏若有些无奈，知道她是真担心着急，便也没有拒绝。
康熙没多迟疑，便敲定了敏若带着瑞初去庄子上休养之事。宫里筹备此事的动静不小，全套贵妃仪仗出宫，消息很快传到宫外，一时城内官邸，大多都在议论此事。
都在讨论，贵妃是否真正失宠于御前了。
虽然皇上给足了贵妃脸面阵仗，可这都冬月了，还借着养病的名义送贵妃出宫，别是真出了什么事吧？
一时宫内也是人心浮动，想要打探永寿宫消息的数不胜数。
敏若顺手往康熙那递了两桩内务府的把柄。她费劲巴拉地（并没有）搭好了这个台子，不搞内务府一把可惜了。
物尽其用嘛，折腾一会，总不能就欺负索额图一个，还得有人跟他分、担、分、担。
养乐斋的事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可自出安儿之事后，她在畅春园里住的那段日子，内务府便在用度上几番试探，她一直没搭理，还真叫他们以为她几年没动手就变好性了？
那窗子是她回去之后刻意弄坏了新换的，她在内务府的人手发现有人意图从中偷工减料赚好处、以低于贵妃位份的规格置办时曾请示过她是否要出手敲打一番，被她拦住了。
若是敲打了，叫他们把好料还回去了，那她不是白祸害那扇原本的好窗子了吗？
不过窗户那一步棋原本是预备明年再去畅春园时用的，哪成想今年就有机会用上，也真是巧了。
索性，直接把赫舍里家在内务府的人脉都拔了，至于其中误伤到那个，那可不能怪她。
毕竟会被康熙查出来的，哪有无辜的？
内务府之事，康熙其实未必不清楚。只是在他看来，奴才忠心、能用，那稍微贪一点、富一富自家人也无所谓。
可伸手到贵妃用度，伸手到后宫日常钱粮上，就犯了康熙的忌讳了。
从前甚至有低位小嫔妃为了日常用度，不得不百般想法子、套关系讨好内务府中的大小管事。
若非书芳与几个低位嫔妃关系不错，偶然交谈间发觉了，连着惠妃和荣妃狠狠敲打了一番，恐怕那种事情如今宫里还有呢。
这不也算是骑在康熙的脖子上为难他的女人了？
事情捅过去了，敏若就不再关心康熙的心情了——生气是必然的，康熙越气，内务府的人和索额图越没有好下场，她关心什么？不在旁边煽风点火就够意思的了。
……虽然她人都走了，想要隔空煽风点火也属实有些难，需要费点力气。
康熙到底是精明果断之人，三线并齐，他选择先解决索额图巫蛊之事。
他倒并没做别的，只是召索额图到御前，言辞平静地命他此后不必再操心朝堂中事，安心在家闭门读书吧。
原本索额图便因二十九年跟随出征办事不力被降四级留用，如今又被安了个免官在家读书，尤其康熙并非满面怒容重重地呵斥他。
这是康熙气狠了，失望极了，或者说干脆不想再见、再想一个人的表现。
在朝中为官多年，索额图自认对康熙心思也有些了解，听他言语、快速两眼打量康熙的神情，索额图顿时心惊肉跳，连忙叩首，又道不知自己犯何罪令万岁恼怒至此。
等了几瞬，没听到康熙的声音，他心里已有些慌乱，强自镇定后，又道：“无论万岁如何怪罪，臣都愿意领受。请万岁万不要因臣卑贱之身生怒动气，如因此伤害圣体，臣万死不能辞其嘴。还望万岁看在臣多年忠心耿耿，与臣明言，给臣为自身辩驳清白之机会。”
他自认言辞今生、恭敬悲下，康熙多少应该被打动一点。然而言出半晌，乾清宫殿里一片寂静，索额图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愈发心惊胆怕，汗如雨下，半晌，终于听到康熙一声冷笑。
“你倒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康熙冷冷看他一眼，“回去吧，闭门读书，若叫朕知道你擅出一步……你自己掂量着办。”
言罢，转身离去，不再看他，留索额图一人跪在堂下，汗如雨下。
他塞了两个荷包，从梁九功嘴里套了句话，“索三爷您府中那位喇嘛也不知还安好吗？”只这一句，他出宫之后仍心跳不止，忙又命人送了两千两的银票和一盒浑圆有莲子大的珍珠过梁九功的私宅里。
那喇嘛数日前忽然不知所踪，索额图便是个傻子也觉出不对来，如今又被这样暗示，自然会命人追查。
查来查去，结果到手那日，他一拳捶在书房桌案上：“佟国维个鳖孙！”
庄子上，兰杜轻声细语地与敏若道：“若非那佟家的从前便与索额图结了仇，这会还真不好找人顶锅呢。”

第一百二十章
敏若闻言，笑睨她一眼，“你也学坏了。”
“全赖您的英明神武，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跟在您身边，多少也被熏陶了一些。”兰杜笑吟吟地插科打诨，忖了忖，又道：“只是咱们将此事全然扣到佟国维身上，未免有些冒险了？佟国维与索额图那点小打小闹的恩怨，不至于让他构陷索额图到这个地步啊。”
敏若知道兰杜所指，轻笑一声，道：“本也没指望将屎盆子全扣到佟国维身上。”
话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并不太附和她高贵优雅的人设，然后身边兰杜兰芳等人均是面不改色，显然都已经十分清楚她的尿性了。
敏若道：“只要索额图相信那个喇嘛是佟国维派去的就足够了。本来我只是打算让索额图觉得那泥巴黄连汤是佟国维送他喝了，好给法喀扫个尾，哪成想还有天降这好事，索额图自然会觉着佟国维这是一箭双雕——一来弄死我这个他的心腹大患，二来弄死索额图这个与他有怨的老对头。……佟国维当年本就对太子不大恭敬，若不是这几年蹲家里念经念得脑子不大清楚了，恐怕已经开始试图接触四阿哥或是八阿哥了。”
一个是先后养子，一个是顺位下来，除了五阿哥、七阿哥之外最年长又可用的阿哥。
上辈子这哥俩被佟家父子俩搞，不亏，
“佟国维如今落了个半疯，行事自然无所顾忌，索额图也不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人刻意构陷——主子病的两回都是实打实的，京师都被惊动了，他便是怀疑您刻意布局，也查不出痕迹来，最终还是只能怪佟国维。”兰杜接着她的话，轻声道。
敏若先是点点头，复又眉目微沉，低声道：“还是得给索额图再加加药，他会怀疑我和法喀在里头有动作的，咱们的尾巴扫干净了，他自然查不到。给他布置一些，会让他觉得佟国维有意构陷我们的‘证据’吧。”
兰杜肃容应是，兰芳长叹一声，道：“这一环套一环，真是费劲得很。”
“与人真刀真枪的拼才是费力的，如今敌在明我在暗，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这一局反而简单。而且甭管费多少心，想想索额图和佟国维只能咽下的暗亏，也会觉着值得。”敏若笑吟吟地拉了拉身上的斗篷，兰杜为她续了热茶，“连日来天气不好，您的身子也没好全，还是谨慎些。”
敏若道：“我八百年病这一场，好得也快，本没当什么，你们倒好，外人见了还以为我怎么地了呢。”
兰杜听她这话，轻哼一声，“那几次烧得额头都是烫，也不知是谁发的热！咱们公主都被您吓坏了，您自个还当没什么事呢。”
在这点上，敏若略微心虚——她身体确实好，往回偶尔小病一场，有时药都不必吃自己就好了。这会闹得那么厉害，无非是她自个作死作的，但她自认体格强健，重风寒好得也挺顺利，便没当回事。
可把女儿和身边这群人吓到了，实在是实打实的罪过。
来了庄子上五六日了，她还是每日老老实实地盘踞在炕上，笔都没动一下。那些辛辛苦苦带出宫的手稿现在还在箱子里存着呢，虽说是在隐蔽安全的暗室当中，可若一直屯在那里不整理，也只能放着生虫，她这回也白折腾出宫了。
为了尽快解禁，从被看管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敏若每日配合服药，在室内稍微锻炼，风寒老兄也着实给力，没几日好了个彻底。
敏若扯着窦春庭的大旗力压兰杜，兰芳比兰杜好忽悠，迎夏迎春赵嬷嬷留着看家没跟出来，兰杜的同盟有限，敏若很快搞定了兰杜，成功取得了书房的使用权。
终于解禁这天，敏若看外面，只觉那天是湛蓝湛蓝的，云朵也是飘逸自由的，就连巍峨银白的远山都是那般壮丽美好。
瑞初身边几个小丫头凑着要套雪兔子，敏若站着看了一会，指指点点提供技术指导。
瑞初本不会那个，不过是见难得出了宫，小丫头们性子也活跃起来，才允她们轻松轻松，见敏若在那边指手画脚，说得还怪有道理的，不由问：“额娘还会套兔子？”
“你额娘我也是见过世面的。”敏若搂着她轻哼一声，带领她在庄子里偏僻处挖了两个陷阱，插上标识以提醒那些每日四处憨耍的小娃娃们，然后带着瑞初回家静候佳音。
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瑞初不自觉就信服了几分，心内也生出些期待。晚上给宫里写信的时候，她铺开纸张，胸有成竹地蘸墨落笔——前日落雪，天地清寒远山寂寂，一片银白中唯冬日可爱，额娘携我制陷阱数个，静待来兔，额娘学识见识之深，我万不及，还当勤勉自律，望能及额娘之万一。
给康熙的信上，她思索了一下，将这段话几乎原篇复制过去，只略添上二人指挥宫人的动作，又在最后一句上，额娘前头勉强添了个“汗阿玛”。
次日清早，便有宫人将信递到侍卫手上，城门一开，敏若与瑞初的家信便会送入城中，再进紫禁城。
信送出去了，瑞初也一早就精神了，起来披上厚厚的斗篷，难得有几分雀跃地去找敏若，拉着额娘一同去看陷阱。
然后……嗯……
看着空空如也的陷阱，敏若强行挽尊，“理论技术没问题。”
瑞初眨巴眨巴眼睛，忽而叹息，“这山上的兔子实在是太没眼色了，竟都看不出这雪地里的胡萝卜，白瞎了额娘如此精妙的陷阱。”
好崽，懂事，还知道给额娘捞面子。
敏若心里感动出一列小火车，但这个陷阱布置确实颇为精妙，她上辈子也看过春猎秋猎宫里侍卫们给皇子公主套兔子，就是这么弄的，怎么就套不着呢？
不应该呀，她叫人找做“兔子饵”的胡萝卜都是最鲜嫩水灵的！如今这个时节，这么好的胡萝卜可不好找！
昨儿跟着这娘俩忙活一场，却总觉着哪里不对的迎冬这会忽然一拍脑门，“诶呦，奴才忘了。这个时节要套兔子，还是放菜叶子最好，新鲜脆生的，一套一个准！”
敏若看了眼橘黄色、一看就饱含胡萝卜素的胡萝卜，目光幽深：有什么菜叶子，竟然比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上好胡萝卜还要有吸引力？！
然而迎冬见她没反应，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委婉地轻声道：“想来这胡萝卜是稀罕物，哪家舍得给兔子吃呢？山里的野兔子就更没见过了，许是没见过，便不敢吃吧。”
说好的兔子都爱吃胡萝卜呢？！
敏若悲愤地盯着那根胡萝卜——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第一二三年为什么偏她？！
瑞初凑过来小声道：“没事的额娘，咱们今天就给换成菜叶，再套一次！这陷阱布置得如此精妙，肯定能成！”
敏若欲哭无泪，长长叹息一声，“但愿吧。”
敏若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课本、儿童绘本诈骗，一时真是有苦难言，其实胡萝卜传进来的年头不少了，自元末至今，栽种培育了不知多少代，迎冬的话乍一听有理，细听全是为了给她挽尊。
瑞初于是又亲自挑选了好菜叶子放到上面，敏若冥思苦想一番，又撒了点干草，也不知能不能成。
晚晌间宫里的信来，安儿在信上表达了对妹妹和额娘生活的羡慕，并在信中期待地问可得了兔子没有？若得了，千万记得分他一只，他在阿哥所里养着玩。
康熙也在给女儿的信中随口问了一句。瑞初读完信，沉默半晌，默默将两张信纸塞到书底下。
额娘的尊严，还是要好好保护的。
好在敏若的学来的陷阱还是不错的，次日，布置的三处地方，有两处都成功套住了猎物。
有一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伏在雪地里，若没抬起头，都看不出还有兔子。
倒不像山里的，只是瘦骨伶仃的，也不像是家养的。
另一处的收获更令人惊喜，是一只皮毛微微发灰的小貂，那貂后腿似乎是被什么咬伤了，不然也不会落入陷阱里。
瑞虎惊喜极了，小宫女笑着捧来兔子，她伸手摸了两下，热乎乎、软软的。
一旁貂伏在地上，呼吸微弱。瑞初瞧了，又叫人抱起，找能治伤的大夫来给清理伤口上药。
这只貂瞧着不大，但牙齿已经很利了，也很警觉，想来不是刚出生的小崽，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的独自山林生活经验了。
这种小东西，体型总是很有迷惑性，
站在瑞初正屋里，敏若问道：“想养吗？”
瑞初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敏若想了想，“若养了，往后你就得长久地看顾着它们。你可做好准备了？”
瑞初又认真地点了点头，敏若方笑了笑，嘱咐宫人将这兔子擦一擦，小貂的伤也处理好了，趴在那里努力睁着眼睛警戒。
宫人们也不敢让瑞初和它们太亲近，又得找笼子。
瑞初过了一开始的惊喜劲，看着兔子和貂相继被关进笼子里，一时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敏若看她如此模样，轻轻一笑，带着兰杜她们离开了，回到屋里，方吩咐了迎冬几句。
迎冬领命去了，兰杜有些疑惑，“公主不是都养那两只小东西了吗？”
“她不会养的。”敏若道：“我的孩子，我自己了解。”
兰杜不知敏若此言从何而来，只得压下心头的疑惑。
不出一日，瑞初果然来找敏若，说了自己的打算。
敏若没有意外，只是问她一句：“不是很喜欢吗，为何不养在身边？”
瑞初沉默了一会，轻声说：“它们大约也不愿永远被关在笼子里。”
“可它们若在你身边，会过得很安逸、舒适，也定然长命。若是被放到外头去，可就说不准了。这冰天雪地的，那兔子能不能捱过今冬就不好说，小貂又受了伤，想来不是险些做了旁的动物口中的猎物，就是争猎物未曾争过，若放出去了……”敏若呷了口茶，徐徐道。
瑞初轻轻摇头，“可在我身边的安逸舒适，难道就是它们想要的吗？”
她道：“我打算等那貂的伤好了，便将它放走。那只兔子……明春化冻时放回山里吧。”
兔子会啃食作物的青苗，一贯是农家所不喜的，田间见了定要驱逐，家里养着多是为了吃肉。瑞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放回山里。
瑞初的想法很简单：“我并没有轻易决定它们的未来、生命的权力。无论它们最终会活成什么样子，它们本来就是属于山林中的。无论是猎食养活自己，还是填饱他兽的肚子，山、动物们之间，本就有它们的生存相处方式。”
敏若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瑞初轻声道：“而且都说野兽难驯，经历过自由自在的野兽，怎么会愿意被圈禁在小小一个笼子呢？那只貂，我觉着若是留下，恐怕养不活它。”
敏若道：“你自己拿主意，有什么安排，告诉你迎冬姑姑就可以。”
她知道瑞初向往远方、爱自由，也尊重自由。
那只小貂一看就野性难消，提防警惕人类的靠近，瑞初不会看不出来。
瑞初是个看似清清冷冷，其实很心软的孩子。
她有时看着瑞初，会感到有些无力，因为她其实不知道教瑞初什么才是“好的”。
瑞初很敏锐，有一种野兽一般的直觉，无论是面对危险，还是面对各种局势。她好像生来就该站在权利之上，清冷通透，分析人心细致入微，从小到大眼光都十分锐利。
或许少时，她还局限于肚子里的墨水，这几年逐渐长大，形容也愈发通透。敏若曾见过各种方面的天才，有数学天赋的、有语言天赋的……但这样生来便心、眼通透，悉知人心的，是什么样的天才？
敏若只能想，这要是在现代，没准瑞初还能封个读心大师！
她没有培养过天才。容慈、绣莹、静彤、恬雅等人都很聪明，其中静彤和恬雅的天资格外不凡，但她们少时，比起瑞初，也更像个普通的孩子。
这几年，瑞初的阅历见长，对朝局形势洞若观火，愈见明晰。甚至敏若这个开了知道点清朝历史的挂、这些年对前朝也一直十分关注的穿越者，有时候都不如瑞初目光精辟，
这种敏锐，或许是她天生的，或许是在康熙身边待久了得到的收获。康熙提防安儿，却不会提防瑞初，他亲近的大臣们时常能见到皇帝在批阅奏章时，当今最疼爱的七公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或读书、或写字，偶尔为皇上添茶，总是一言不发，却也令人无法忽视。
在这种不提防中，瑞初对朝局的直接收获，远胜于需要通过消息传递听到精简过后的消息的敏若。
而且在康熙身边，不知不觉间瑞初也会有所收获。
敏若不知道她究竟应该怎么教瑞初才是“好”，只好陪着瑞初一起长大，时刻关注她的需求。
敏若教过瑞初“尊重”，也想过瑞初不会养那只小貂，但没想过瑞初会连兔子也不留。
毕竟套兔子的时候瑞初颇为积极，而兔子这种生物吧……在大自然里的生存率也确实不高，种族延续得如此顺利，全靠能生。
无论古代现代，家养兔子消遣的不少。就是敏若，小时候也养过两只兔子，养到两只兔子寿终正寝，还非常认真地将它们火化了、还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埋葬。
——其实就是她家老宅后院水池子边上的大柳树下面。
所以敏若真没觉得养只兔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听了瑞初的话，她却忽然觉得，或许是她先入为主了。
常说保护大自然的生物链、生态圈，兔子，不也是山林中生物链里的一环吗？
它的家在山里，生死归宿都在山里。以为它好为由，将它留下，是否也是一种不尊重呢？那么反之，将它送回山里，让它继续在山野间生存，对它来说真的就是好的？
这是一个复杂又似乎无解的问题。
只知道啃叶子的憨兔子显然没法给出她答案。
但没过多久，敏若便听闻瑞初交代了迎冬，如果放生时那两只小动物不走，或者走了之后又跑回来，便将它们留下，然后送入宫中。
瑞初后来提笔给安儿写了信，安儿倒也不是十分想要兔子，听说她没决定养，便也不要了，还在信中安慰她，宫里有许多精挑细选出来的小猫小狗，瑞初若是喜欢这些小动物，挑一只养在身边也不错。
他大肆渲染了一下四哥养的来福有多可爱，瑞初看到信的时候笑了笑，倒也没动心。
跟着敏若套兔子纯属一时稀奇，那雪白雪白的小兔子如今就养在她院子的厢房里，她每日会过去瞧瞧，被养了几日，伙食供应上了，小兔子似乎也精神了一些，她几次过去，都是在闷头嚼草叶子。
那只小貂更谨慎一些，熬到受不住了才吃了宫人送去的食水。它的伤好得很快，然后肉眼可见地活跃了起来，开始每日在笼子里转圈，叫声也多了起来，因它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瑞初还没放走它，日复一日，小貂明显焦躁了起来。
冬月下旬，小貂的伤好了十之八九，瑞初知道它再也按捺不住了，便叫人提上笼子，一行人出了庄子，走到山脚下。
笼子门一被打开，小貂听到声响，警惕地缩成一团打量周围。
瑞初没出声，站在敏若身边，目光安静又似乎暗藏深渊地注视着那只貂。
一阵风吹过，兰杜紧了紧敏若身上的斗篷，轻声道：“主子，起风了。”
“有快半炷香了吧？”敏若轻声道：“再等等，快了。”
瑞初被敏若牵着的那只手又用了些力，在风声中，她忽然见到有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朱漆笼子里蹿了出去，落入雪地中，不多时便不见踪影。
瑞初蹲下去，看那只笼子，只见笼子内侧，有一根木条已经被啃去了一寸多，如果再过些日子，恐怕这根木条也被小貂啃断了。
她轻声道：“它回家了，额娘。”
“额娘带你回家。”敏若重新牵起她的手，“有些生命生来就是属于山野的，自由与山，于他们，便如同生命一般重要。”
瑞初仰着脸冲她笑，轻声道：“我想看看那只兔子会怎么选。”
敏若点点头。
自由与安逸，看起来是一道选择题。
不过兔子的答案想要知道还早着呢，如今，敏若牵着瑞初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雪地里。
她们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今日有雪，很快会将这些痕迹覆盖住。
回到温暖的室内，瑞初捧着消寒茶，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想着那只貂。
她其实并不确定，那只貂能不能在山中平安度过寒冷的冬季。
但它已义无反顾地奔向自由。
有些生命，生来就是不受拘束的，
瑞初想：她也不想被关在笼子里。
她想下一场这样轰轰烈烈的雪，或者是一场雨，又或者是一场大火，掩埋、冲刷、焚烧掉许许多多，连她也数不清楚的东西。
她心里好像已经有了这样的一团火，又好像还缺了一把引子，让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样的雪、什么样的火。
心里好像已经满满的了，又或许还差一些东西。
额娘写出的那些文字很好，整理出的书册很好，她好像从中收获到了什么，每每想起其中的文字便会心跳如擂鼓，霹雳炸响在她耳边，但又似乎还缺了一点东西。
就好像沙漠中独行的旅人，带着满满的行囊，手里拿着指南针，却尚未弄清楚，应该如何运用它。
知女莫若母，何况敏若洞悉人心，又与瑞初日日相伴。
她看出了女儿的茫然，送走小貂回来，她对瑞初轻声道：“听说明日城中有街市，你想不想去瞧瞧？”
瑞初睁大了眼睛看她，敏若微微一笑，道：“我已在书信中与你阿玛说过了，你阿玛应允了。只是须得由你舅舅带着你去，不然额娘也不放心。”
法喀今晚就会赶过来。
她懒得走动，便由法喀带着外甥女，去瞧瞧这人间的烟火气吧。
瞧瞧街市的热闹，也瞧瞧，这繁华喧闹之下，掩藏着的民生疾苦。
街市在外城，瑞初会见到许多、许多在宫里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注定是一朵自由花，她能为瑞初做什么呢？
敏若思来想去，想出的答案是：那就让她给这朵花上上肥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如果早知道法喀带出瑞初一起出门，这一大一小凑在一处会搞出多大事，敏若一定……早就把他们两个拴在一起了！
事情要从头说起。
且说昨日晚间，法喀拖家带口地来到敏若的庄子上，敏若早叫人将隔壁的正院打扫出来，他们一家四口就在那边歇息下，今日一早，海藿娜抱着小儿子来找敏若，法喀带着瑞初和斐钰一起出了门。
——今年初，果毅公府上添了新丁，七岁的斐钰迎来了她的弟弟。法喀为他取名肃钰，从了敏若给她姐姐取的“钰”字做字辈。
肃字，恭也、敬也、戒也①。
夏日里，敏若在庄子上时，海藿娜曾带着那孩子过来给敏若瞧了一眼。小娃娃生得甚是玉雪可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天生一副笑模样，见了谁都笑。
这孩子出生取名之后，康熙特准斐钰附公主学、受教于永寿宫贵妃，是以学生的身份而非公主伴读，这在京师中人看来，绝对是康熙对果毅公府、对永寿宫一脉的荣恩。
因果毅公府这位不知盼了多少年才来的小公子身体并不大好，皇上还亲自赐给那个孩子一枚金锁，上面镌刻着“寿安”二字，以为赐福庇佑，寿安也就成了康熙钦赐给肃钰的乳名。
果毅公府满门之煊赫荣宠，可见一斑。
自然也有聪明人盘算着那些所谓的君心、猜忌，所以今年在永寿宫一脉明显退让之后，京师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
背后更多的，其实是对钮祜禄家的试探。
这些弯弯绕绕可打扰不到孩子，海藿娜心中自有成算，外界的风风雨雨一点侵扰不到府内。她今年唯二操的心，都落在敏若和斐钰身上了。
一是这一年，敏若身边实在不消停，又是安儿、又是她自己病了，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二便是斐钰入宫进学，虽说是在自己姑姑身边，敏若也说公主们心性都是极好的，海藿娜还是不免为斐钰发愁。
毕竟自家孩子自己清楚，斐钰也就那张乖巧文静的脸还能骗骗人。无论性子还是天分，她可都十成十地随了她的阿玛。
小小年纪，单手能拎起有她阿玛高的七星戟，半本《诗经》海藿娜教了半年，人跟着她念，虽说磕磕绊绊地倒也念了下来，可到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记住。
海藿娜有时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其实也没有姐姐夸得那么聪明……好在斐钰进入永寿宫学习之后，很快就认识好几个字了，第一天回来，斐钰足足认识了两个字！
海藿娜当时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法喀道：“不用担心咱们闺女以后目不识丁了！”
法喀镇定地拍了拍她，一面不着痕迹地把怀里原本打算用来安慰海藿娜的、用锦盒装着的金钗往里塞了塞，同时悄悄打手势，让人将他特地请人打造出来，打算用于安慰可能因为不好好认字而被姑姑打了手板的斐钰的弓收起来。
做好了安慰妻女的准备，法喀也算个好爹，可回头见到斐钰，见她小脸红扑扑地嘿嘿笑，说姑姑搂着她学认字、姑姑身上香香的、姑姑让人给她做好吃的小点心、姑姑好温柔！法喀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凭什么，同样都是劝学，斐钰就是点心加温柔，他就是板子加棍棒？
是他这个亲弟弟不配吗？！
但任他心里再怎么不平，一个是亲姐姐，一个是亲闺女，还能不认了不成？
他只能看看闺女，再看看媳妇，然后长叹一声，他姐这重女轻男的毛病大约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斐钰第一次因为功课做得不好、并在偏殿里调皮捣蛋影响敏若上课，被敏若打了一下小手板并罚写十张大字的那一天，法喀看着瘪着嘴、捏着笔、正对着宣纸运气的宝贝闺女，却没有物伤其类的伤痛、忆起往昔的感慨，只想出门仰天大笑三声。
好家伙，你也有今天！我就知道，你姑姑那个暴脾气不可能一直忍你！
事实上，当晚法喀也确实跟媳妇哼唧出来了，并寻求认同。
……这些丢人事，法喀自己显然不会说，都是海藿娜学给敏若的。
许久不见，宫里宫外都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新鲜事，海藿娜喝着牛乳茶，一面陪着敏若逗小娃娃，一边拣着家里发生的趣事与敏若说了，多都是这些父女斗法。
法喀疼斐钰吗？疼。头一个孩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捧在手心上长大，怎么可能不疼呢？
但这父女俩性子又实在太像了，所以总会别别扭扭地，不是我抢你块点心、炫耀炫耀你额娘给我做的剑坠，就是我跟你显摆显摆姑姑亲手给我写的字帖。
海藿娜为这个头疼不已，敏若听了，轻笑道：“同极相斥，莫过如此了。”
海藿娜不知这词的具体意思，细品了品这几个字，便笑了，“可不正是这意思吗？”
不过不管人家爷俩再怎么闹，好的时候照好。海藿娜虽因家里每日鸡飞狗跳而有些头疼，心里却并不担忧。
她只是感慨道：“斐钰这性子，打小我也没给扳过来、她阿玛又舍不得，往后啊，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孩子的天性，哪有那么好扳的。你看法喀如今不也好模好样，怪能唬人的吗？岂不知他小时候远比斐钰要混上十倍，足足就是个被纵得无法无天的小纨绔苗子！”敏若安慰她道：“斐钰的心性好，心里有把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点像你，就很好。大了懂事了，自然就知道该怎样了。”
海藿娜听她这样说，心内稍宽，又忍不住道：“斐钰若有七公主的举止和性子，嘴里再没把门的我也不操心她了。”
她一向喜欢瑞初和安儿，尤其生了斐钰这个混世小魔王之后，她便更眼馋小小年纪便懂事沉稳的瑞初了，夸起瑞初来从不嘴软。
可以说，瑞初就是她心里沉稳大方高贵得体的下凡小仙女。
然而屋外响起的一阵急匆匆脚步声，和宫人传达的、法喀亲随带回来的话直接打破了她心里的美好。
海藿娜目光呆滞地坐在炕上，甚至震惊得忘记了要怎么呼吸。
敏若也吃了一惊，但没到海藿娜这地步——她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性子她清楚，瑞初瞧着清清冷冷，平日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那是没人招惹到她。
别看瑞初年岁还小，她殿里那些宫女太监，再到出门随侍的侍卫们，如今哪一个不是唯她之命是从？被人安插过去、心里暗怀鬼胎的，不是被瑞初收服了，就是按照有用没用的划分标准或约束或送走了。
瑞初是敏若带大的，待人接物、御下之道……哪一项不是敏若教的？瑞初清冷平静的神情之下暗藏着的桀骜霸道，她最清楚。
这会子，敏若还有闲心关心被惊得连气都忘了喘的瑞初，在她背后用力拍了一下，并唤她的名字：“海藿娜？海藿娜！”
海藿娜才回过神，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顾不得别的，急忙问：“我没听错，是公主动鞭子抽人了，不是法喀或斐钰？”
兰杜道：“奴才问了三遍，都说是公主扯下马鞭动的手。”
海藿娜强定住了神，到底担忧占了上风，忙问详情经过。
兰杜看着敏若的眼色，将法喀的亲随从厢房带了过来，在外间回话。
敏若与海藿娜这才知道了事情始末。
原是法喀带着两个孩子在街上闲逛，又去吃他常去的一家馄饨。
馄饨做得自然不如宫里精细，可那摊子算是法喀知道的小摊小店里最干净的一个了，瑞初想尝尝街上的小吃，他就只好带着瑞初往那去。
事情不就出在馄饨摊上？
他们过去后，见老板和老板娘都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往天帮着爹娘洗涮碗筷忙活的勤快姑娘也不见人影，法喀觉出不对，顺口问了一句。
结果没等老夫妻两个答话，忽然就有一群护卫和几个年轻子弟走过来，张口就是让他们“识趣些，不要放着好日子不要非吃罚酒”，又说“已经是最后期限”，总归挥手就要护卫们进去抢人。
瑞初哪看得这个？便命侍卫喝止阻拦，那几个年轻公子哥自然不服，七嘴八舌地报靠山试图以权势压人。
本来气愤极了的斐钰扭头看了看自家阿玛和表姐，忽然冷静下来，掐着腰轻哼一声，道：“那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见她竟还回嘴，几个年轻子弟里隐隐为首那个见他们一行人衣着朴素，不屑地轻哼一声，“咱们可是给安王府办事的，安王府知道吗？识趣的就快些滚，你爷爷们心情好，不和你们计较。”
斐钰听了气恼极了，瑞初眉心紧蹙，按住她的手，忽然起身，“安王府？哪个安王府？”
“安亲王府的安王府！”公子哥哈哈大笑：“哪来的乡巴佬，连安王府都不知道，就在这充大头？”
瑞初盯着他，目光微变，公子哥又道：“小妞生得不错，虽说嫩了些，可再养养，瞧这一张水灵的小脸蛋，张开了倒也能中看，不如就跟我回府。等爷今儿个送这罗雀姑娘去过了好日子，回头就来接你！这两个服侍丫头也水灵，到时候一起开了脸，你们一道做姐妹啊！”
“哪来的混账！”法喀倏地站了起来，双眼冒火地看着那公子哥，周遭侍卫齐齐上前，瑞初按住了法喀的手，反而笑了。
倒也不是笑，她扯了一下唇角，目光冷冷。那公子哥已经招手命人撞开小摊后巷子里不远处的一个院门，扬声吩咐：“活着给我带出来，是要给那位爷的，手上都别过火了，伤了那张小脸蛋咱们可担待不起！”
他身边另外几人嘻嘻哈哈地就笑出来了，指挥着护卫去了，又嘴里一边打趣：“今儿穆哥也不知是什么好运道，事要办成了，德爷必得好好嘉奖你不说，那位爷没准都能另眼相看。这还碰到这么几个美人——啊！”
原是瑞初不知何时取来了在摊位边上的马鞭，挥手抽到了他们几人身上。瑞初的身手极利落，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出去，一眨眼间已甩出三四下，那几公子哥一个没跑，身上都挂了彩。
为首那个下命令又调戏瑞初的伤得最惨，马鞭的材质较软鞭硬，瑞初使着其实不大顺手，便用了十足的力气，挥出去时甚至能听到破风声。
手上那样大的动作，瑞初脸上却始终平平淡淡，看不出一点表情变化，鬓边的发丝也分毫不乱，双足从始至终一寸未移，鞭子打在三四个成年男人身上返回来的力好像半点没影响到她。
甚至连鞭子挥出去的动作都是有快而节律的，若不看她手上的动作，只看身姿神情，真是一副端雅贵女模样。手里的马鞭把人抽得都见了血，表情却好像在剪花插瓶、信手烹茶一般。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那几个公子哥被抽得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怒瞪双目要还手的时候，已经被侍卫们死死按住趴在地上。
瑞初提着鞭子走了两步，慢慢踱步到为首的公子哥身前，手里马鞭一卷，强抬起了为首那个穆哥的下巴，“满人？包衣？”
瑞初的眼神冷得好像已经在看死人了，那穆哥咬着牙道：“你可知我是给谁办事的？”
另外几人也不断挣扎，侍卫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踩着他们的力道，恭敬请示瑞初：“主子？”
瑞初冷笑一声，“我倒真想知道知道，你们是给谁办事的。”
她手尖轻动，勾着穆哥下巴的马鞭被轻轻一甩，又挥成一条直鞭，直接刮破了穆哥的脸。
瑞初一面说，一面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在棚子底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人，手中马鞭轻轻点着凳子，刚要张口，忽见街口大摇大摆走来几个年轻人，衣饰华贵，远比这几人不凡，身后跟着一群家丁侍卫，瑞初定睛一看，又是一声冷笑。
“大胆！京师之中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如此欺辱良民，真是目无法纪，还不快把他们压到京兆尹衙门去——”其中行走间落后一些的一华服公子见到如此局势，心里猜测缘故，反正知道“穆哥”他们是吃亏了，事也没办成，便快步上前来呵斥道。
“打住。没瞧见这么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别吓着小美人了。这花儿似的美人，是哪家的姑娘啊？”一直为首的那人走过来打断了他，上下打量瑞初一番，见她披着斗篷，内穿上下两截的衣裳，只当是哪家汉人，因而更不在意。
斐钰见他如此轻佻言语，实在气急，走过来站到瑞初身前，气道：“你可知我们是什么身份？”
“这姑娘长得也不错，就是也嫩了点。若再养上几年，还有些看头。这样，爷就不治你们目无法纪的罪了。你们俩，就回家好好学学你们汉人那些什么德训。这刁蛮性子，大了想是没哪个男人看得上，看在这两张如花似玉的小脸的份上，爷倒是能接你们过府做个格格。
爷也享一下娥皇女英的福，就是这性子吧……你就是朵带刺的花，到了爷身边，也得老实着！至于你们这几个护卫的手……就先留在这吧。给爷看着，这给人出头的事，也不是随便就能出的。这是大清的，不是前明了！敢跟爷对着干，先掂量掂量你老子的分量！”
他说着，瞥了眼地上的穆哥等几人，摆手命侍卫：“还不快把这群当市行凶的贼人控制住？你，馄饨姑娘呢？”
穆哥急忙道：“德爷，我们刚要请到馄饨姑娘，就被这群不讲理的匪徒摁住了，那女人还拿鞭子抽人！还口口声声看不起安亲王府，实在嚣张！”
他正说，踩着他的侍卫足下便狠狠一用力，然后弯腰捏起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冷声道：“敢对主子不敬！”
要动手的德爷带来的护卫家丁们，也被不知何时涌上来的侍卫们快速控制住。
瑞初此时方冷冷看了那德爷一眼，拍了拍斐钰的肩，淡淡道：“我倒是想知道知道，你老子和我老子，究竟是什么分量。舅舅，这是哪家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拎着鞭子慢慢上。
一直隐在一侧的法喀得了瑞初的话，才上前来，瞥了那德爷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小主子，这位爷他老子分量可重了，这是经希经十七爷家里独一根的苗苗。”
“哪个经十七爷？”瑞初抖了抖手里的鞭子，目光茫然，似乎真有几分疑惑：“我们家排行第十七的还没出生的，这十七爷是哪来的分量？”
说着，手里鞭子一甩就抽了出去，那位德爷来不及闪躲，便被鞭子糊了一道，体验到了方才穆哥等人享受的待遇。
然而那德爷也没法躲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才露面的法喀，“果、果毅公？！舅舅、小主子——”
他面露惊恐之色，立刻看向瑞初，瑞初手里第二下鞭子已经挥了出来，这回半点力气没留，结结实实的十成力道，尽数落在了德爷身上，打得他连向后退出二三步去，直到撞上了跟他同行的人才勉强止住身形。
法喀已叹息着对瑞初道：“老安和亲王的嫡亲儿子，如今安郡王的亲兄弟，分量能轻了吗？这位您可不兴打呀。”
他这一句话，就点出了方才那穆哥自称为安亲王府办事的逾矩之处。
而就在他慢吞吞说这句话的时候，瑞初裹挟着疾风之劲的马鞭已经又重重落在德爷身上，瑞初信手重重甩出两鞭子，打得那德爷身前的衣裳都破了，三四条血淋淋的道子落在上头，瞧着好不狼狈凄惨。
血都见了，法喀的最后一句话才传入众人的耳中。
那德爷也顾不上什么九门提督，什么果毅公小主子，咬牙切齿地道：“大胆！大胆！这刁民是要造反吗？！法喀你竟然眼看着我挨打，我要告诉伯伯，我要告诉伯伯去！”
他身后架住他的人已经被鞭风吓得腿软了，欲哭无泪地看着法喀——您老若诚心要劝，话倒是快点说呀！
那边法喀长叹一声，摇头晃脑地道：“臣的小主子啊，您这鞭子是愈发急了。”
瑞初冷冷道：“强抢民女，目无法纪，有什么打不得的？”
“好歹是您的堂兄弟不是。”法喀慢悠悠地一句一句跟她搭，那德爷心里那股子火气下去，听到法喀这句话，心里又慌了起来。
瑞初生得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眼角微垂又有几分冷意，她身量不及德爷，却令人感到她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德爷，好像清清冷冷的天宫仙人，正俯视一根手指就能摁死的蝼蚁。
瑞初口吻平淡，带着几分敷衍的疑惑，“可皇父说，普天之下的皇家血脉中，除了太子哥哥，便是我最尊贵，我为何打不得他？妄欺民人、强抢民女、言辞逾矩、轻慢犯上，我代皇父教训宗室不肖子弟，有什么打不得的？！”
法喀状似无奈，“小主子——”
“也罢，我就给舅舅个面子。”瑞初慢吞吞地应了一句，信手又挥出几鞭，和那德爷同行来的几个红带子一个都落下，“一群纨绔膏粱、妄称皇亲、愧对祖宗之辈！”
她挨个抽完，将鞭子一甩，掷到地上，走到街前，对着围观的百姓们郑重一礼，“诸位，皇父曾言天下一家，无论满汉，九州之上皆是我大清之民。吾皇父爱民如子，若知宗室之中，有此纨袴膏粱逞凶作恶之辈，竟敢祸乱欺压百姓，而以势压人迫百姓不敢伸冤，必痛心疾首！
吾身为人女，秉持孝道，不敢知父之忧而视而不见，虽为女子之身，亦斗胆一言，日后再有此等子弟作恶，请诸位便至衙门寻求帮助，我大清官员们，无论官职贵贱、出身满汉，皆有惜民如子之心，相信他们定会为我大清百姓寻回公道！”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法喀听完瑞初之言，心内稍稍安稳，知道今日的关卡好过了，旋即迅速跪下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先把马屁拍实诚了，等会好办事，没准还能捞点好处。
也不知这会报信的人到了没有。
姐姐应该……不会很生气……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瑞初当街鞭笞红带子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是因为那群红带子自己不占理，哪怕有人想要借此事生乱，针对康熙，撕下瑞初这个康熙的福瑞的名头，出师也无名。
说不小，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特殊性。
首先，瑞初抓住了安王府的小辫子，并且扇了好几家宗室府邸一个大巴掌——德辉同行之人，正经有几位祖宗光耀过的红带子。这一巴掌响亮地扇了下去，他们不仅不敢对瑞初犯难，康熙若想借机弹压，那至少数年内，他们在京里是抬不起头来的。而再过些年，京里可能就彻底没有有的府邸的名字了。
然后则是瑞初借着这个机会，踩着安王府，很是给康熙宣扬了一番名声。与那一巴掌的脆响一起出现在京里的，还会有康熙公私分明爱民如子之名，自满人入关后，满汉矛盾就是一直以来客观存在着的，康熙如果利用好这次机会，便能一次性解决两个心腹大患。
虽然都是不能眼下轻易完全解决的，但至少在他的棋局上添砖加瓦，为他创造了天时地利。
经营民心、平衡满汉且不说，康熙这些年也一直在盘宗室王府。
可惜这些核桃盘完一个还有下一个，彼此之间又联络有亲，敏若冷眼瞧着，真跟野草似的，烧也烧不尽。
但野草真的是完全不能治的吗？
彻彻底底地撒一场猛药、烧一场荒火……野草再坚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反抗之力。
如今这些宗室，难缠在他们还自视甚高，心心念念先祖荣光，想着昔日大金时的满洲，自认都是爱新觉罗高贵血胤，权势富贵自应唾手可得。
只要康熙稍稍给他们点好脸色，或者局势上弱势两分、有一点纰漏，他们就总想闹出来给自己弄点好处。
譬如今日瑞初打的那个老安亲王的孙子，往小了说，是急公好义，见义勇为；往大了说，就是以当今所珍爱的福瑞公主的身份狠狠往安亲王府头上扇了一巴掌。
安王府的荣耀，皆源于早已在康熙二十八年辞世的老安和亲王。
安和亲王是先帝心腹，全力支持先帝改革，启用汉人、停止圈地……先帝提举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某种程度上也是通过他在稳定朝局关系。
可以说，他是先帝平抑满蒙汉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他对先帝也确实忠心耿耿。先帝临终前曾在他和康熙二人中摇摆，也动过传位于他的心——这位为先帝尽忠十几年的亲王镇压得住爱新觉罗宗亲，先帝也相信他一定会延续自己的政策，稳定住这大清江山。
但同时，先帝也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子嗣血脉考虑。
这一场犹豫之后，登基的还是康熙。安亲王岳乐对此似乎并无怨怼，与康亲王杰书一同拥立圣上登基，康熙登基后，他也算恪尽职守，昔日挂帅平三藩，年过半百仍然横刀立马目光精辟行事果断。
法喀在他帐下数月，与他共事、共谋，对他十分尊敬。甚至三藩平定之后，法喀与安亲王仍保留着偶尔的往来。
这一点是极难得的。
不过岳乐的那些儿子，法喀却没一个看得上眼的，老安亲王辞世之后，两府便只有年节礼貌的问好了。
法喀私下曾与敏若感慨，老安亲王一世枭雄，然留下的子嗣却都不成气候，心心念念往日安亲王府的荣光，满心不平如今的寥落，却不想想他们的心性、本事、行事有哪一个比得上老王爷，能做到光复王府的？
老安亲王因儿孙之无能，不敢放权、也不敢隐退，他在世一日，便是安亲王府的定海神针一日，康熙无论是因他的功勋、还是敬重长辈，都必须要厚待安亲王府子嗣。
但这只会加重康熙心中的芥蒂。
这叔侄之间就好像结成了死结，大清有难，老亲王随时能抛头颅洒热血为大清死，暮年上阵也无怨怼之言，但他又不肯顺着康熙的心意在府内安度暮年，总要常常出现在人前，招会宗亲故交，时时刻刻提醒康熙，这京城中还坐落着一座安亲王府，王府中，有他父皇曾经最信任的、他的堂叔。
在老安亲王的事上康熙确实是做得不怎么地道，他本就对岳乐心存忌惮，又因为心里对宗室的忌惮而更加忌惮在先帝驾崩之后隐隐成为宗亲领头羊的岳乐，而老安亲王也并不愿意如法喀一般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这是个无解的死结。
在老王爷薨逝之后，安王府嚣张气焰不减，又一直上蹿下跳，企图恢复旧日荣光。如今承爵人玛尔浑只是郡王，但安王府一应品级布置还是按照亲王等级布置，康熙不在这上头计较，但安王府人的行事却让他颇为不爽。
在皇子中左右摇摆，今天投奔大阿哥、明天又去试探试探三阿哥，老安亲王临终前为自幼养在自己府里的外孙女求了一桩恩典，是一门婚事。
安亲王的外孙女郭络罗氏生母是和硕格格，但生父已然落罪，出身并不算显贵。与她结亲唯一的好处就表现在能够与安王府搭上关系，康熙盘算着自己没婚配的几个适龄儿子，最终卖了八儿子胤禩，来安时已余岁不多的堂叔的心。
八阿哥生母觉禅氏与德妃、宜妃虽同为包衣出身，但家世上却不可同日而语，德妃祖上曾经煊赫过，说出去至少名头好听，宜妃阿玛在盛京也算居于要职，而觉禅氏之父、祖皆未在前朝谋过事，家内世代在宫内任职伺候，因而她在宫中的日子虽然比位份相仿的嫔妃好过些，但家族名位也无法为她增光。
八阿哥便天然短了一份外家的助力——当然，众皇子中外家有助力的才是少数。
但安王府不看那些，在他们看来，觉禅氏家世不显、在宫内位份也不高，八阿哥的养母惠妃还有亲子大阿哥，实在是不堪用，所以安王府自然不大看得上八阿哥。他们当时满心想往安儿那边使劲，结果敏若不搭理他们、法喀也不搭茬，盘算落空，康熙这发过去的大白菜安王府也并未买账，而是又热情地希望搭上大阿哥，或者撺掇撺掇荣妃所出的三阿哥。
可惜三阿哥不买账，大阿哥倒是带着他们混了两天，因为他们左右摇摆朝秦暮楚，便也不爱搭理了。
康熙管他们买不买账，本来他也不可能将安王府的表小姐安排给那个生母位份高、出身尊贵的阿哥（此处特指安儿）。
反正婚赐了，老安亲王的“遗愿”他算是满足了，现在安王府嚣张招摇，他想要收拾实在是轻而易举的。
康熙本来还应顾忌他们若在他发落时扯出老王爷的大旗来求情该怎么办，但如今架好的桥，就伸到他脚底下来了。
这个中因由，敏若听了也不由暗自咂舌，感慨此番康熙实在是走了狗屎运了。
——瑞初打的那几个人里，身份最特殊的莫过于岳乐的孙子，也就是那位德爷了。
他阿玛是安亲王第三任福晋赫舍里氏的幼子，与现任安郡王玛尔浑一母同胞，早年被康熙恩封为僖郡王，爹娘都厉害，他虽无甚功绩傍身，但在京里也混了个“十七爷”的尊称。
幼子僖郡王的独苗苗德辉，自然是老安亲王福晋的心头肉，打小在老王妃身边长大，爱得心尖尖似的，所以养出个骄纵性子。
去岁老王妃去了，但亲爹还是郡王，倒也不影响他继续嚣张跋扈。而能指挥动这位小爷去帮着办事的，除了他自家的长辈，还能有谁？
这其中必须要说一说的，便是“馄饨姑娘”之事的来由。
德辉的伯伯，当代安郡王玛尔浑，看中了那馄饨摊夫妇的小女儿罗雀，试了两回都没得手，便给侄儿下了命令，让侄儿帮忙把姑娘弄到手。
一来因他福晋性子颇急横，向来不爱他往府里抬人，若抬回去恐又生事端；二来因安亲王老福晋去岁刚薨，安王府里还在孝期，他若正大光明地抬了人回去恐怕不美，所以他连个名分流程也没打算给，只打算养在外城的宅子里，先快意快意，至于日后，腻了或是打发或是送人，都无需他来操心，自有身边人帮着操持。
如今玛尔浑只急着一亲芳泽，所以催着侄儿尽快得手。德辉是个十几岁就在京师里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头子，这种事情还能不知怎么做？
好言好语不行，便以势相压，再不行就强抢呗。
顾虑着还在孝期里，所以他一开始并未很宣扬安王府的名头。但那点顾虑也不太多，如今满洲贵族受那些礼教的影响其实还不算太严重，在一部分旧府嘴里，甚至那些礼教就是“狗屁”。
安王府老王爷在世时还讲究些，老王爷没了，玛尔浑最是看不上那些礼教风俗，有这样的当家人，上行下效，安王府风气如何可想而知。
所以说，顾虑有，但不多。
以安王府的势压了一回人，再对着瑞初这个在他们即将得手时非要阻拦的“强出头之人”，他们也不吝惜以安王府的声势来压一压瑞初。
德辉更嚣张，他不只有伯父，家里还有个亲爹啊！所以和瑞初拼起爹来毫不嘴软，敏若听了瑞初后来使来细细回报之人所学的德辉言语，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如果她没听错的，德辉是让瑞初掂量掂量康熙的分量，若再引申出去，岂不就是要康熙面对安王一脉时掂量掂量自个的分量？
虽然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瑞初的身份，可朝堂之上哪讲那么多真切道理，这句话一出，康熙若加以利用，便足够治安王府、僖郡王府一个不敬之罪了。
什么，你说我家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公主的身份。
怎么可能？我女儿出门身边遍是大内护卫，亲口称当今贵妃之弟、果毅公法喀为“舅舅”，就是个傻子都能够猜出我闺女的身份了，何况德辉还是宗室子弟？
当然，康熙也不需要这么耍无赖。
因为这一回安王府一脉露出的小辫子实在是太多了，一抓一个准，康熙可能都懒得费唾沫把这一桩罪做实。
庄子上，听完了回禀，敏若摆摆手，命法喀和瑞初先后派回来的人都下去，侧头吩咐兰杜：“准备车架、轻点仆从、收拾箱笼，咱们今日就得回去了。”
“这事虽大，倒不险。现下公主已经回宫了，您就不能在宫外再住几日吗？”海藿娜不舍地道。
敏若摇摇头，叹道：“逍遥不得啦。瑞初做了这样大的事，宫里恐怕还要有动静。”
康熙早年便欲封瑞初为固伦公主，瑞初的府邸、去岁增设的侍卫仆从，也都是按照固伦公主品级配置的。今年出了这样的事，康熙在年前，恐怕就会将瑞初这个封号落实。
这倒是没什么，当年她极力请辞，一是怕烈火烹油烧得太过，二是瑞初还小，一个福瑞之名已经足够招眼了，她不欲瑞初身上的风头再盛。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瑞初已经长大了，她与安儿也算解决了未来的隐患，瑞初受封固伦公主顶多是在永寿宫的繁花锦簇上添一束花，虽然惹眼，却不是灶里添柴、锅中加油。
而且此事既出，康熙对瑞初的加封便可以算作嘉奖，宗室众人便是再不平，也得将不满压在心底，恭恭敬敬地贺七公主受封，还得跟着康熙的口风夸瑞初，康熙把自己的乖女夸成仙女下凡，他们心里就是再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跟着吹捧七公主实在是天女下凡。
……这么想想，还挺可怜的。
至于对固伦公主的最后一点担忧，现在也很没必要啦！
当时敏若是怕瑞初被加封固伦之后，蒙古盯上她，拼出去要求娶，再有京师满族旧勋中也会有人家惦记。婚事上的事是最不好应付的，也不好为婚事与人结仇，敏若也不愿女儿小小年纪就给她应了婚，为了避免落入为难境地，固伦还是不封为好。
当今膝下第一个固伦公主，未免也太惹眼了些。
但如今，瑞初当街鞭笞红带子的消息一经传出，哪怕是固伦公主的重利，用些人家也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来做这个“勇夫”了。
这一顿鞭子下去，对康熙而言是一举两得，对瑞初、对敏若又何尝不是？
瑞初有了声名，和康熙在偏爱之外的信任，而敏若则彻底不用烦心女儿的婚事了。这个档口，外界对永寿宫猜测纷纷，哪怕康熙借着由头敲打清理了一番前朝和内务府，在外人看来也是有意布局更多，对贵妃的重视未必有多少。
……虽然敏若也是这么想的。
她与安儿可以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们、外人认为康熙如何看他们，但瑞初暂时还是需要康熙的“恩宠眷爱”的。
当下受封固伦，康熙对七公主的疼爱自然又会被翻起来说一通，瑞初日后要在京中行事，便更方便几分。
此事之后，想来瑞初也能够顺利讨要到她一直想要的随时出宫之权了。
从前康熙虽然疼她，也常带她出宫玩耍，但到底认为瑞初还小、宫外不安全，所以瑞初想要自己带着侍卫仆从出宫玩是完全没可能的。
哪怕她的公主府都被整理修葺了一次又一次，只要康熙没松口，她就没法自由出宫，直到如今，她的公主府她还未曾住过呢。
但经历过此事，见到瑞初处理意外的果敢和决断，和又一次给自己带来的偌大好处，康熙自然会付诸这个自幼疼爱的女儿信任。
毕竟瑞初行事带给他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
敏若对她的女儿和康熙都实在是了解极了，不出她意料，敏若回到宫中时，瑞初已经从康熙手里得到了可以随时出宫的令牌。
出了这么大的事，康熙料想到敏若必会回来，听到通信传禀，也命人立刻将此消息传回了永寿宫。
然敏若的暖轿却被直接迎去了乾清宫，敏若甫一入内，没等行礼，便被康熙拉住了手。
康熙笑吟吟地道：“不必了，果然是你那庄子养人，瞧你的气色都好了不少。咱们瑞初今儿办了多大的事，你可知道了？”
“正是知道，才匆忙赶回来的。不然本该早早定下启行之日，然后报与内务府、宫中知道，哪能这样着急忙慌的？”敏若道：“只是我听的也不全，只听说有几个红带子、纨绔子仗势压人强抢民女，嘴里还……真是该死！”
康熙知道她咽回去的那半句话说的是什么，眉目一瞬间也染上了冷意，旋即敛起神情，轻哼一声，道：“朕已传旨，一应涉事人等，分送京兆尹衙门与宗人府衙门，依律查处，不可法外容情轻判，不可官官亲友相护，如有法外容情之举，一经查出，通通革职查办！”
这明旨一出，那些红带子的小弟是绝对捞不着好了。而一个不许法外容情，也杜绝了宗人府从轻查办红带子们的可能。
但敏若还是皱了皱眉，康熙见状，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略带安抚之意：“你放心，咱们的女儿受了委屈，朕怎么可能将他们轻轻绕过？”
天知道，他才从派给瑞初的侍卫那里听到今日之事完整的始末经过、各人言语时，他气得恨不得立刻抄刀砍了那个叫穆哥的还有德辉。
怎么可能轻饶让他们好过。
他面色一时肃冷，又道：“瑞初还是年轻，手腕还不够硬。”
不然就算当场废了那几个人又怎样？让侍卫动手，瑞初的手都不必沾鞭子一下，只需一点暗示，从头到尾瑞初都可以干干净净的，至于那几个……便是侍卫下手太狠、一时不慎，又能怎样？
过了今日，僖郡王府都不知有没有了，安王府也不会有去公主府寻仇的胆子。
见康熙眸光冷厉，敏若听出他的言外之音，轻声道：“瑞初今日能那样果断、勇敢地保护百姓，又保护自己，妾心中已经分外惊喜了。只是……瑞初到底是当街鞭笞堂兄弟，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康熙道：“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且安心吧，要朕说，瑞初这次做得很好！”
他觉得女儿手腕不够硬，并非觉得瑞初做得不够好。相反，他是认为女儿实在是太善良了，听了那样的话，却连打人都不忍下狠心。康熙作为一个爱操心的老父亲，自然地因此联想到了瑞初成婚之后，万一被额驸欺负了可怎么办。
唉，也唯有朕多为乖女思虑周全了。
康熙心内长叹一声，有万分的感慨，又与敏若道：“朕这些儿女里，唯瑞初最是孝顺贴心。”
敏若忙道：“太子、阿哥们和绣莹她们，哪一个不是对您万般孝顺贴心的。您这样说，岂不是让孩子们寒了心？”
“朕不过与你随口一句私房话罢了，你不必如此郑重。”康熙叹道：“孩子们孝不孝顺，朕心里知道。瑞初也确实与朕最贴心，朕与她常常相见，怎能感受不出孩子的孝心？朕是忽然想到，朕登基已快有三十五年，也不知还有多少能执掌这江山、庇佑儿女的年月——”
敏若一时似是情急，忽然伸手捂住康熙的嘴，康熙心有无奈，见她难得失态，又是说不出的熨帖。
敏若握紧了他的手，道：“您身体强健，保养有道，今年春猎还能开十五力弓，太医都说您的身子比寻常刚过而立的年轻人都要强健，怎么却忽然说起这些话来？”
“过了而立可不是年轻人了！”康熙摇头，好笑道：“你且听朕说完。”
敏若面露不安地看着他，康熙轻叹一声，将她搂入怀里，“朕打算正式册封瑞初为固伦公主。朕方才已经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封号——”
他示意敏若伸出手来，敏若于是摊手在他身前，康熙用指尖在她手心里写出了两个字。
成翼。
康熙缓缓道：“茂盛者，物之成也①。成，善也、盛也、重也。”
而翼，有恭敬辅佐之意。
敏若下意识地分析起其中是否有敲打暗示之意，但凝视着康熙的神情目光，她忽然明白，此时此刻，康熙是以既父又君，为瑞初想出这个封号。
一个成字，希望女儿一生盛重，善始善终。
而那个翼字，却未必是为了敲打瑞初。因为在康熙心里，瑞初十年如一日的乖巧贴心，并不需要敲打，敏若与安儿也明确表明退意，永寿宫一脉并不需要他的敲打。
那翼字的存在，是为了暗示谁的呢？
是为了暗示太子，暗示他之后的继位之君。
瑞初这个福瑞辅佐帮扶了他，后代帝王若善待公主，自然也会得到辅佐。
他希望太子能通过这个封号，明白他的意思。
这两个字落在敏若手上很轻，但落在瑞初的身上，蕴含着的父爱很重。

第一百二十三章
皇上要正式册封七公主为固伦公主的消息一经传出，满城轰然——若说一片震惊倒也不至于，这些年皇上对七公主的偏爱是后宫朝廷都有目共睹的，何况这次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七公主可是让皇上狠狠畅快了一回，也是实打实地令皇上长脸。
轰动是因为七公主毕竟是永寿宫贵妃所出，皇上破格封七公主为固伦公主，而固伦公主从旧制乃是皇后所出嫡公主才能享受的封号，这其中是否会有些什么深意呢？
再想起前段日子十阿哥的“荒诞”之行，竟然半荒废了书房课业专心去种地，这是什么？明晃晃的避嫌啊！
所谓的聪明人们甚至已经联想到先后两宫嫡子之争，太子地位稳固而继后一脉主动退让避嫌……永寿宫里源源不断地有命妇拜访，更多的是送了礼物来投石问路，敏若清楚其中的试探之意，因而心中愈发不耐。
好在她这里的借口都是现成的，她前阵子出宫是为了什么？养病啊！如今便只推说身体抱恙、疾病未愈，再次闭门谢客起来。
这次的谢客是面对宫外的，在绝对的身份压制下，哪怕心里怀疑贵妃的病来得实在是太凑巧，那些担负着试探敏若心思和宫内情况之责的命妇们也只能讪讪而归，暂且偃旗息鼓。
而前朝的动静就比这样委婉的试探来得直接多了。
直接表现为，御史台开始有人撰写参七公主行为放肆、性情骄横不娴礼教使皇室女子蒙羞，参贵妃教女无方，御史台本就是一潭浑水，关系错综复杂，这些折子究竟来自于哪里，等闲人一时半刻是查不清楚的。
然而敏若不是等闲人，钮祜禄家可还有一个在御史台扎根数年的颜珠。
所以折子才刚刚出炉，到了康熙桌前，那边斐钰也将写着人名的小纸条捎了进来。
她捏紧粉拳气愤道：“姑姑您别生气，我阿玛说了，定要给这些人些好果子吃，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钮祜禄家都是面人呢！”
敏若扫了一眼上头的人名，轻笑一声——不出她所料。
结合现在的形势，唯一真正有动机针对她的其实只有索额图一个，但索额图被康熙罚在府中闭门读书，私下里也被康熙狠狠收拾了一通，手下势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依附于他、或者依附于太子外家赫舍里氏这个招牌的官员也难免摇摆。
所以他的消息并没有那么灵通、要动手脚也不会有那么快。
这样迅速的动作，其实是针对瑞初来的。
而连着她一起攻击，是抱着将永寿宫一脉一起扯下的心，之所以还没牵连到安儿，想来是因为还没找出、或者造出什么把柄。
这样的深仇大恨，得牵扯着多少利益关系啊？
敏若能想到的，便只有瑞初刚刚狠狠得罪过的宗室们了。
日前之事，安王府一脉受创最重。大清律例对于宗室素来宽容，哪怕触犯重罪也不过圈禁而已，强抢民女欺压民人在宗室甚至满清勋贵眼里都不算什么大罪，然而康熙借机以玛尔浑、德辉等子弟孝期行为不端唯有，削去了玛尔浑、德辉之父经希的爵位，二人的同母弟勤郡王蕴端也被康熙以“旧无非承爵子特封郡王之先例”并“未能劝阻兄长，实为对母不孝”削去爵位，这一家子的光辉瞬间去了三分之二。
原本一门三王的安王一脉立刻便只剩下一个郡王爵了，康熙却暂时没有再定安王府承爵之人，于是王府爵位空置，倒是玛尔浑等人挨个被判了流放、圈禁。
历来宗室被判流放，轻者不过以圈禁代受，便是重者也不过往黑龙江、吉林一撇溜达一圈，使点银子，大不了真待个一年半载的，就此了事。
然而玛尔浑等人却是康熙实打实降旨发配的，经希虽未犯法，却因管教不善、侍母不孝被发落同兄长、儿子一起流放。康熙还以“念皇伯功勋，善待安和亲王之后”的理由，给他们爷仨连同家小在黑龙江圈了一座宅子，允他们带三十名仆人随行侍候。
看起来是十分优待，可宗室流放的真实情况如何是个人都知道，这爷仨跟着家小，被康熙赏了一处房屋不过几十间的房子，只许带三十个仆人，余生圈禁宅内非年节特赦不许删除走动，已经算得上是十分苛刻的条件了。
他这一手玩得狠，然而明旨既下，明面上他也算是十分“仁义”了，便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玛尔浑的亲友故交便是有心为他走动，也无能为力。
而更深处，这次的处理结果，似乎也彰显着宗室力量在绝对皇权压制之下的无力。
捞不了安王府的爷仨，那群人的眼珠子就盯到了瑞初身上。前脚安王府倒霉，后脚康熙就要封瑞初为固伦公主，那些人哪里坐得住，其中以被夺了爵位成了闲散宗室的蕴端尤为活跃，上蹿下跳地走动人情，誓要让那可恨的七公主甚至永寿宫贵妃和法喀都付出代价。
他是心里怀着怨怼才如此积极，另外那几个同样被瑞初削了一顿、又被康熙责罚甚至牵连家中的红带子的家人也有不服的，自然和他拧成一股绳来使劲。
至于他们之外的那些明面上看起来与本事并无关联之人是为了什么凑这热闹……鬼知道呢。
敏若看完了笺子，命人提起茶壶，在小茶炉子里将笺子一燎，便随手扔进干净的笔洗里任它自己烧去，然后一面接过兰杜递来的湿热巾子擦手，一面嘱咐斐钰道：“叫你阿玛他们不要操心此事了，此事皇上自有定论，无需咱们操心。原话告诉你阿玛，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的大好机会，不搞个刷康熙好感信任的日常任务可惜了。
斐钰有些茫然，但这孩子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立刻脆生生地答应下来。敏若瞧她如此，也不禁一笑，命人道：“将新做的酥酪端来，淋上那杏子酱吧。”
牛乳蒸的酥酪入口香甜，黄澄澄的杏子酱腌制熬煮得当，既有为了方便贮存而形成的果酱浓浓的甜意，也保留了一部分杏子本身的酸味，蔗糖的清甜中融合着一点果子的酸，二者融合得当，入口酸甜清新恰到好处。
那样黄澄澄、清新酸甜的一小勺浇在雪白雪白的酥酪上，瞧着令人心喜不说，入口了也叫人高兴。
斐钰和不贪口、饮食克制的瑞初不同，打小就贪吃点心、爱甜的，这一点上和安儿倒是有些像。听敏若命人端酥酪来，她登时笑得眉眼弯弯的，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儿弯成月牙形状，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瞧就知道是爽朗活泼的孩子。
敏若为她轻轻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笑眯眯叫她坐下，道：“先吃点心，姑姑新得了些好颜色的缎子，等会为你和你表姐选缎子裁衣。”
与永寿宫里的一片岁月静好不同，乾清宫里，看着康熙唇角的冷笑，当值的梁九功与魏珠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屏息，站在角落里恨不得当场变成透明人。
“贵妃抱恙？”不知过了多久，殿里忽然响起一句。
梁九功和魏珠在一瞬间交换了无数个眼神，最终还是梁九功在心里暗自抹了把汗，道：“是，贵妃昨儿个便报了病，说是身体未愈，又染风寒，头晕目眩须得安心静养。”
康熙轻哼一声，“她躲得倒是快！”
梁九功没敢吭声，康熙忽又叹了口气，“也罢，也罢。”
也不知他是说敏若的性子，还是说敏若借故躲懒，明显厌恶与命妇们打交道。
康熙又问道：“平妃的身子如何？”
“今早杜太医来报了脉案，说平妃娘娘身体强健，胎像也好。”梁九功恭敬道。
康熙沉吟片刻，道：“今日起，让萧仁歧去给平妃安胎。”
他目光在那张宽大的御案上巡视，最终落在一本请定安郡王爵位承袭之人的折子上。那本折子已递上来一日，他压在手中，留中不发，显然另有打算。
萧仁歧，太医院千金科的老牌御医，极擅为妇人安胎保胎。
梁九功应了声“嗻”。
宫里的人事变动敏若总会知道，何况是给书芳安胎的太医发生了变化。
敏若忽然听闻康熙的安排，还愣了一下——毕竟康熙前段日子可一直没有表现得对书芳这一胎有多重视，怎么却忽然亲自安排了萧仁歧来给书芳安胎。
康熙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这种话放在一个皇帝身上比较为何，但能让康熙忽然做出安排，那这件事中必有他看重、或者有所谋的地方。
敏若面色逐渐温柔平缓起来，平和无害得好像一幅画。
兰杜知道那是她在沉思的表现，便悄悄挥退了宫人，轻手轻脚地为她添一盏热茶，然后安静立到一边，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手里的消息不够，敏若没能推算出康熙的真实意图，决定暂时静下心来，静观其变。
如今宫里最招人瞩目的还是瑞初之事，康熙是清朝真正做到极手中之皇权于大成的第一位皇帝，哪怕如今他还未到晚年，在朝中的积威仍是日益深重。几个宗室勾连御史上蹿下跳，对他来说不过是跳梁小丑一般。
一开始或许还有些怒意，但没过多久，再看那折子就全当乐子看了。
他们自然无法阻止康熙要册封瑞初为固伦公主的决定。
而康熙颇为小心眼地亲自执笔撰写了册封瑞初的诏书，在诏书中明文写“公主性本柔善，仁心慈质……幼承训教，纵读经史……娴于礼教，慧质于内，端和林下……”总结下来就是六个大字：你敢骂，朕敢夸。
敢说老子闺女一个字不好，收拾你。
不是被抓了错处免官在家、就是被明升暗贬吃了大亏的御史们：“……”
撺掇、贿赂我们办事的人没说骂皇上的女儿就是这种下场啊！
说好的优待言官呢万岁？！
只能说，康熙真的一点都没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成为青史留名的千古仁君的志向。
他只知道，让他不爽又没用的人，就别想好过。
明旨既下，此事算是板上钉钉，在六宫范围内敏若的永寿宫才热闹了起来。
原本因为前朝闹得凶，嫔妃们心中也有顾虑，与敏若关系平平的便一直都在观望。但此时固伦既封，而宫中年节事宜还是如旧年一般由五妃共同操持，众妃心中便无顾虑，热络地上门对敏若道恭喜。
若是康熙要封敏若为后，她们没准还得好好盘算盘算往后的路怎么走、日子怎么过，但如今皇上明显无再封后之意，说明册封七公主只是出于对七公主的疼爱与嘉奖。
这些年，后宫众人都习惯了康熙对瑞初的偏爱，年节时令到平日里的赏赐总是最丰厚、最细致、最用心的也就罢了，七公主也是诸位公主中唯一能自由出入乾清宫，被皇上手把手教过写字、能在皇上身边一待一日便是皇上商讨政务也无需回避的公主。
瑞初在康熙那里自幼如此，长久下来，习惯了女儿总在身边的不只是康熙，还有习惯了七公主常在乾清宫的嫔妃们。
她们本就在猜测，想来等七公主出嫁，皇上一定会破格封七公主为固伦公主——毕竟这些年的偏爱是肉眼可见的，七公主又带祥瑞之名降世，皇上格外看重，封固伦公主也在意料之中。
如今只是她们猜测中的日子提前了，虽然还是不免有人心里头不大平衡，但一则敏若作为贵妃在宫内积威不轻、人缘也不错，还没人敢到她眼前来说酸话；二来她本就担着教导公主之责，公主们或是现在或是未来，总是要到她手底下混的，那些生育了小公主的额娘们便是心中不平，也不敢宣之于口。
——谁敢得罪自己头顶的上司加上孩子未来的老师呢？
反正听着人说酸话的几个诞有公主而位份不高的嫔妃相互之间交换了几个眼神：她们是不敢。
未因不平而迟疑，她们原本就是犹豫在康熙可能要立敏若为后这一点上。宫里没有皇后的年头太长，大家一想到要过上日日晨昏定省、头顶压着一座名份上的大山的日子就有些讪讪不安。
又因消息未曾准确落下而举棋不定，不知是否该提前讨好，也摸不清应该如何与新后相处，心里又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封后之说非真，想着反正旁人也没动静，干脆就再等等。
然康熙的行为既证实了他并无封后之心，那些举棋不定之人顿时将犹豫全消，一窝蜂地赶来恭喜敏若。
对宫里人，敏若不好如对外命妇一般如秋风扫落叶似的无情，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还客气地招待着，二三日内永寿宫茶点消耗竟比公主们正常上课的时候还要大，看着报上来的账目，敏若不禁唏嘘：“这有一回事，真是费银子啊。”
兰杜笑着端上一碗热茶，“皇上赏的东西足够添补了，还有许多富裕的呢。旁的也罢，有一斛珠子，虽是合浦珠，可那光泽、大小，便是比等闲贡上的东珠也不差什么。才奴才与迎夏姐姐点了点，咱们库里的珠子实在是太多，这些若收进去，也不知猴年马月您能想起来用，不如就现打算打算，想想拿来做个什么。好好的珠子，白放在库里蒙尘了，过些年，光泽也不如现在好了。”
那样大的珍珠，拿来无非是打造首饰用的。寻常衣裳虽有攒珠绣法，可也只用小小的米珠，圆溜溜的珍珠挂一身，一来过于奢靡，敏若不大习惯，二来也是在沉得很。
敏若想了想，道：“今年楚楚、庆云和雪霏都种了痘，也是要留头发梳发髻的小姑娘了。就给她们三个一人打一套头面、一只精巧钿子吧，命内务府的人好生画几个花样来，要相似又各有新意的，我再来选。剩下的做些银丝缠花嵌珠的手镯，恬雅她们、应婉都要有。再有的，迎夏你们四个每人两颗，余下的对半分给瑞初和斐钰，让她们自个赏玩安排吧。”
她对孩子们好，不因她们的额娘都是谁、与她关系怎样，一开始待她们好仅是因为下意识地照顾一群稚嫩的小姑娘，而相处下来对她们好，则是因为她们是她的学生，孺慕、亲近、信服她，她又怎能对孩子们不好？
所以敏若与楚楚的额娘德妃、庆云的生母章佳氏和雪霏的额娘袁贵人都关系平平，却并不影响她对公主们好。
在她这，孩子和额娘与她各论各的，只要是颗能教的笋，她都会用心教导，而与任何人相处，都离不开人心换人心的。
尤其宫里的孩子们感知更是敏锐，谁对她们好，她们又岂会不知？
敏若一贯手松，或者说那点珍珠也不值得她在意，兰杜都习惯了。听她这么干脆地安排了出去，笑道：“奴才都记下了。谢主子赏！”
同样，兰杜在敏若身边多年，身家丰厚，两颗珍珠也并不值得她在意。
但敏若亲口安排分的，总是不一样的。
见她笑意盈盈的，敏若轻睨她一眼，道：“从前还不知你竟这样财迷，看来今年的压岁钱我该多给你们封点才是！”
“主子您出手已经够阔绰的了。”兰杜笑道：“人都说，阖宫里的主子们都大方，也有阔绰的主儿，可唯有您，对自己宫里的人是真大方。”
敏若有些无奈，“答应我，兰杜，别走一套，你不合适。”
兰杜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沉稳可靠那一流的，溜须拍马真不适合她。
兰杜嗔怪地看她一眼，“奴才说得都是真心话！”
内务府才被康熙收拾了一顿，正是风声鹤唳、上上下下小心办差的时候，敏若发话，他们自然得仔细着办，尤其敏若出手阔绰，从来不要他们孝敬贴补，也从不让他们白干，得了敏若的差事，他们办起来就更上心，做得好了搏个好，大年下打这些首饰，用的又是御赐的珠子，一看就是给公主们做的，他们做好了，赏赐也不会轻。
利益当前，内务府的人动作极快。没几日，敏若便瞧见了内务府送来的三四套样式，按她的吩咐，是几种不同的风格，每种风格画的一套三式的头面加可以单独佩戴的口钿，图纸极精细，瞧着样样都好。
敏若便选出一套图纸，交代内务府算好所需金银重量与其他配料，回头告诉给迎夏知道便是。
年底了，兰杜和迎夏都忙，其中迎夏是专管和宫内对接的，她们两个共同管理永寿宫的库房，这点事情哪个人做主都行。
事情发展到这里，便不需要敏若再操心了，一切事情自有迎夏替她打点妥帖。
一连下了三四日的雪，好容易这日放晴，乌希哈做了些红糖炒芝麻，吃食简单，吃的是个心意。敏若除了给安儿和瑞初送去的两份之外，敏若又叫人装了三匣，披上斗篷，带上迎春和兰芳出了门。
她溜溜达达地先去了咸福宫，把炒芝麻给阿娜日撂下，然后便拐去了隔壁。最近天寒地冻，书芳出门也少，安心闭门安胎，也正经有几日没见敏若了，听到她来还怪惊喜地，在殿门口等着迎接，笑道：“姐姐怎么忽然出门了？”
“做了些红糖炒芝麻，给你送一些。”敏若关心她的身体几句，正如太医所说的，书芳的身子康健，胎像也好，还有赵嬷嬷这等经验深厚的老嬷嬷照看，书芳本人也通医理，这一胎可谓是buff叠满，若不能孩子不能顺顺当当地落地才是奇事。
言语间，敏若问起萧仁歧安胎是否尽心，书芳与她说话一向没顾忌，二人说起康熙怎么忽然想起给换太医了，到底也没讨论出个答案来。
猜测康熙行事，需要宽信息面和精细推算相结合，敏若能按捺住性子慢慢等，书芳也能。她倒是比敏若还要淡然一些，笑着对敏若道：“左右萧仁歧做事尽心，如今瞧着也是实打实来为我安胎的，那还纠结个什么？……若真有什么打算，也迟早有一日能叫咱们知道。”
敏若点点头，但和康熙之间的信息差会让她下意识地感到不安，所以她并不打算随波逐流等着康熙自己吐露心思。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书芳见宫人手里还有一个盒子，便知道敏若还要往东六宫去，想了想，道：“路程远，不妨乘暖轿去吧。”
“不妨事，今儿天好，我想走走。瞧外头雪光清明，也叫人舒心。”
也是歪打正着了，从储秀宫出来，敏若打御花园里穿过，往东六宫去。便撞上一个命妇装扮的妇人被人搀扶着往这边走，见了她连忙欠身请安，敏若顿了顿脚，认出是显亲王府现任王妃。
说来也巧，她和敏若算是也有一点渊源。那日瑞初打的几个红带子里，有一个就是当代显亲王的庶长兄之遗孤，听闻那孩子自幼长在他们祖母也就是显亲王府辈分最高的老王妃膝下，颇得纵溺，自然就是在显亲王府里长大的。
所以这回的事，显亲王府虽然名义上没被牵连到，但也被康熙呵斥了一顿，此时见到敏若，显亲王妃的神情便有些尴尬。
敏若倒是平静从容地微微颔首，“难得见福晋入宫。”
“原是奉玛嬷的话，来给佟佳贵妃问个好。正想着去拜会娘娘呢，不想却在这见到娘娘了。”显亲王妃脸上堆上笑，道。
敏若笑了笑，没说什么，抬步往东六宫去了。
走出一段路，兰杜才听到她低声道：“显亲王府与黛澜一贯没什么交情，老王妃忽然打发王妃入宫找黛澜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黛澜哪里得到了答案。
“安郡王府如今王爵空置，两府世交，关系一向不错，是想通过我，敲敲皇上的边鼓，探问探问王爵的下处。或者是因为前头的‘渊源’怀恨在心，想要利用我和皇上对后宫宗室勾结的反感搅黄了这个王爵，谁知道呢？”黛澜给她斟茶，漫不经心地道，言罢，才侧过头去轻咳两声。
敏若那一瞬间却忽然明悟了——安王府！
康熙迟迟拖着安王府的爵位不给落实，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试问，康熙这种等级的皇帝，又怎会因自己的一时喜好而任意行事？他既然压着安王府的爵位迟迟没给定下，就一定是别有打算的。
那这个打算又是什么呢？
想起他忽然命人去给书芳安胎，仔细算算时间，正好是安王府爵位空出来的那段日子。
敏若愈想愈心惊，这个猜测若是真的，那康熙可真是绝了。
安王府不是在军中有人脉，在宗室中有威望吗？那他就把自己的儿子派去占上那个爵位，成为安王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即便老亲王如今尚有许多血脉于世，可康熙若执意要办，那安王府甚至宗室中人也根本奈何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王府易主。
如今这还只是个猜测，如果康熙真是这么打算的，那么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书芳腹中属实是个皇子的基础上。
如果是个公主，那康熙的打算就一切都白搭。
而若是个皇子，康熙此举，可谓一举三得。
第一是直接死了安王府再与宗室中某些人拧成一股绳给他找事，安王的爵位都是人家的了，哪个还能再打着安王府的旗号去搞事？
第二便是为太子解决了日后的隐患，无论康熙晚年是如何的猜忌、提防太子，至少如今对太子的疼爱都是真的，想来他也在头疼如果书芳再诞下一子，赫舍里氏是否会起别心，想要另建炉灶打造一个完全听自家指挥而不是被皇帝亲自带大、已经自有成算的下一任皇帝。
——虽然书芳一向与赫舍里家不睦，但没准有了孩子，为了皇子未来的前程，就低头与家族修好了呢？康熙必须防备这一点。
第三则是……他恐怕也不愿赫舍里家再多一个选择，在这盘棋里再多一处能借力的地方了。
为了大清朝局稳固、为了东宫储位安稳，也为了他手中的皇权永远至高无上稳如泰山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敏若细细算来，惊讶地发现，如今这种局势下，康熙走这一步竟然是必然的结果。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该不该盼望，书芳生个公主了。
往好了想，哪怕是个阿哥、一生下去就被康熙安排过继，康熙也不可能狠心到直接把孩子扔到安王府去吧？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要过继出去，更得养得和自己一条心，何况过继出去书芳也算是做了退步，想要留孩子在自己身边长大也不是问题。
若那个孩子出息一点，或者和他四哥关系搞得好一点，等康熙真的……了那一天，想要接书芳出宫去奉养也并非什么大问题。而如果想得再开点，那孩子出生就是郡王保底，大了康熙或者他亲哥一施恩，那亲王爵不就回来了吗？
这应该……也算是好处？
敏若尽力往好里想，然而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见她面色忽变，黛澜有些疑惑，轻声唤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敏若呢喃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喝茶吧，十年陈的普洱，你喜欢的。”黛澜有些疑惑，却并没多问，还是抬手将茶钟往敏若那边推了推。
敏若叹了口气，顺着她的意端起茶钟，嗅了嗅醇厚清润的茶香，却无法如往日一般悠闲凝神去品尝或感受茶香。
黛澜见她如此，心中愈是疑惑，思忖片刻刚要开口，张口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敏若忙将一旁的温水递给她，又有些担忧地道：“正是来探你病的呢。这几日可好些啦？”
“雪停了，天气没那么干燥阴冷，好多了。”黛澜咳了一阵，止住咳嗽后用温水润喉，冲敏若轻轻笑了下，冰山乍融，清新得如雨后青山，清冷中的明艳又神似雪中红梅，真叫人心醉。
这康熙无福见识的美，敏若却已是司空见惯，并没被慑住，只是有些忧愁地道：“你这身子总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今年犯得已比往年轻了，今晨秋兰还与我念叨，说宫里好医好药的，就是比旧地方养人些。”黛澜仍是眉眼带着轻笑的模样，敏若听了，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这个年代，皇宫算是医药生活待遇最高的地方了。
黛澜的身子是幼年落下的旧疾，多年来耽搁治疗，这些年虽然用心调理，但本就是一只漏了的碗，不仅要往里添水，还得一边把碗修补好了，进度自然很慢。
但比起刚见到黛澜时，她如今的身子也算有些好转啦。想想，若还是在宫外佟家那偏僻的庄子上，缺医少药，或者真嫁到那高门中成了不被重视的那一个，黛澜的身子也未必能有如今的这点好转，更多的可能是越来越坏。
这样想想，入宫对黛澜来说，似乎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活着，就比什么都幸运。而再想想，宫里的这些女人们过得再不好，总也是衣食无缺的，也比这世上许多食不饱腹、衣不覆体或者一年到头为生计发愁的人要幸运。
似乎是受了方才那个猜测的影响，敏若的心情不算太好，想到此处，心里忽然冷笑一声：什么样的年代，才能让人觉得衣食无忧地活着便能够算是一种幸运了呢？
饥荒的年代？可实打实地算起来，这年头粮食产量虽然不算太高，但也没到那地里年年颗粒无收的地步。
那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百姓吃不饱呢？
是他们没好好种地吗？不，他们种了。眼下大多数以务农为生的老百姓都把土地看得比 自己的命还重，一年到头，仔仔细细地料理着，期盼着年底能多打两石粮食，明年多吃两碗干饭。
敏若思维爱发散的毛病也有一点不好，人心情低沉的时候思维一发散想到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开心事，她的思维发散得又太开、太快，让她连管住自己脑子的机会都没有。
狗日的剥削与压迫。
敏若面无表情地灌了口茶，黛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在逐渐恢复，才抬手给她添茶，轻声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想安儿，也不知那孩子能捣鼓出些什么来。”敏若这句话不算完全糊弄，也勉强算搭点边。黛澜听出她不想多说，便没再问，命人将新作的枣花酥与椒盐牛舌饼端来，“新来的小太监点心做得颇好，可惜我这几日却吃不得了。好容易姐姐来了，替我解解馋吧。”
她有意说了句俏皮话，敏若自然给她的面子，拾起筷子去夹点心。
临走前，黛澜又叫人包了两包点心给敏若带着，“与两个孩子的，姐姐替我捎去吧。”
往年她病了时，敏若倒都会三五不时地来看看她，可今年情况特殊，一转眼二人也有月余未曾见过啦，黛澜便有些不舍，敏若要走，她披着斗篷送了影壁前。
敏若道：“天儿冷，你再被风冲到了，快不必送啦。”
黛澜微微扬扬唇角，“我就送到这里了，天冷路滑，姐姐若是为了松快松快眼睛走着回去，脚下可千万要小心。”
然后又忽然轻而平缓地徐徐道：“这世间人世间事，总归都是这天地间的沧海一粟，今时今日你我为之挂心忧虑不已的，安知来日不会成为过眼烟云？无论姐姐眼下是为什么事发愁，松心看看，没准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届时便会觉得眼下的挂心忧虑实在不值得。姐姐本就是心性豁达之人，总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敏若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好，蒙你开解了。放心吧，你知道我的性子，一贯是最看得开的。”
若是看得不开，如今这世上，想来也不会还有她这个人了。
天大的事，到了她这里，也能静下心来细细琢磨。
何况她后来因为发散的思维而生出的那种忧愁愤怒，实在是她太熟悉的老朋友了。如果每次都要为此不平、惆怅、暗恼许久，她今日恐怕都不能平平静静地活着。
她怀念过去，又清楚人不能长久地活在对过去的追念当中。往好了想想，康熙早年对百姓也算是个明君，岂不比她前世见过的那不靠谱到极点的昏君和玩弄权术丝毫不顾百姓的摄政太后要好上许多了？
那一时的情绪，对她来说是很好排解的。走出殿门来，吸一口冬日格外凛冽清新的空气，那一瞬间的愤怒与忧愁便已随着吐息散去。
此刻的她心思澄宁，内心平和，一如往日。
黛澜听她此言，细度她眉目，见她目光轻松平和，确定她所言不虚，才放下心来，轻声道：“本就是我唠叨了。”
敏若冲她一笑，见她披着雪青色的斗篷立在雪中，身后是移植来的长青松柏。黛澜的身形消瘦，眼角眉梢间似乎总有一种清清冷冷、超然脱俗的气韵，披着那样素净的颜色立在雪中，却不显寡淡，反而似有一种出尘的清静气韵在身上，干干净净一身，身姿笔挺，好像比她身后凌寒的松树还更要挺拔孤傲一些。
敏若心内不自觉微松，眉目微动，轻声道：“我晓得今岁过年要送你什么了。”
黛澜一怔，扬眉有些疑惑：“什么？”
敏若神神秘秘地笑道：“秘密。”
黛澜一时有些无奈，但见她一身轻松的模样，心中也不禁随之一松，故不再多语，只沉默地目送着敏若走远，直到景仁宫外的宫道上再也瞧不见敏若和她随行宫人的身影，秋兰来轻声唤她，黛澜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殿内。
她这半生孑然一身，少年丧母，父兄为仇，数来算去，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竟只有秋兰一人。
她与母亲都曾承过敏若一份恩惠，敏若也是她在这深宫禁苑当中收获到的第一份无所求的善意。她只真心盼望能陪伴敏若度过这宫廷中一个一个清寂常日，也希望她的朋友眉宇心间用不要为惆怅悲伤所扰。
仅此求尔。
敏若并不知黛澜的想法，回到永寿宫中，她的心神重新回到刚刚的猜测上去。
如果康熙真动了要将书芳那可能的儿子过继到安王府一脉的心，那她决不能让书芳一直被瞒在鼓里。
可如今问题有二，一是她也仅是猜测，心里虽然断定，但没准万分之一的概率、小猫碰上死耗子他就不是呢！届时告诉了书芳，岂不是叫书芳白着急一场。
二来，书芳如今还怀着孩子呢，这种可能会使孕妇心神激荡、甚至陷入抑郁情绪的消息，她属实是有些不敢说。
敏若难得地纠结起来，一连纠结了几日，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眼见年下了，宫里各处都忙。内务府赶早将敏若要的头面首饰打造了出来，用花纹繁复喜庆而不俗套的苍青底色银红暗纹锦盒装来，一盒盒摆在殿内打开，一时只见珠光熠熠，一颗颗圆润生光的珍珠不染一丝尘埃，被镶嵌在金银之上，恰如众星捧月一般，光辉集聚，堪与皎月争辉。
三只盛放头面的盒子一打开，便是在敏若身边见惯了世面的兰杜也不禁细看了许久，方感慨道：“这回的珍珠成色堪称极品啦。内务府的人做得也用心，瞧那花丝掐的蝴蝶，又轻又精巧，若是戴在头上，人一举步，蝴蝶跟着轻颤，远见还以为是人招来的真蝴蝶呢。”
敏若挨个巧了，见都做得用心，嘱咐迎夏：“这差事办得用心，该多给他们些赏钱才是。眼看也过年了，就用那如意纹红纸包去，讨个好意头吧。”
迎夏笑着应下，道：“您放心吧，奴才省得的。”
敏若点点头，“戴的就给她们三个送去吧，手镯留着，等过年时候再分。”
那些珍珠自然已经进了瑞初和斐钰的口袋，瑞初素日不喜佩繁重饰物，这回却叫内务府用那珍珠制了一串十八子手串，点缀着珊瑚碧玺珠，随身做压襟佩戴。
若问缘故，无他，额娘送的尔。
安儿对这些珍珠啊、首饰啊自然是不感兴趣的，但还是下意识缠着敏若撒娇，他和瑞初、敏若兄妹母子这么多年，相处的习惯早定，便是到七老八十了，若敏若还在，恐怕他也会下意识地跟敏若撒娇争宠。
敏若便随手送给他一块珐琅彩嵌米珠的怀表，安儿本来就不是为了东西撒娇的，虽然怀表价值远远比不得瑞初得那些珍珠，他也并未不平不快，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然后挤眉弄眼地摆弄着怀表与妹妹炫耀。
瑞初端正坐在一边，手好像不经意地抚上胸前领下的压襟，如果她没有神情温和地对着安儿一露小牙，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可能会更可信些。
这兄妹两个，如今也就是在彼此面前还会如此幼稚了。
敏若一时无奈，忍俊不禁，命人端出两碟二人喜欢点心来，一人发了一碟子，“快别闹了，吃点心吧。”
过了生辰，瑞初对外愈显沉稳了。康熙在成功封她固伦之后可谓志得意满，今年谒孝陵还独独带上她过去溜达了一圈。前头才有被收拾过的同行先例，也没有哪个头铁的敢站出来打响对康熙宣告“此不合礼法”的第一枪，他们那边推脱、商量、犹豫着，康熙已经快速命人按照固伦公主出行的品级备好了仪仗，然后带着女儿在钦天监测算出来的好日子里快速离京。
对御史台来说，整个就是一个：猝不及防→可算走了→这事我不用管了吧。
不想管，大家都是十年寒窗十年苦读出来的，为了争一时义气、一时头铁得罪皇上实在没有必要。
不就是带公主去谒陵嘛，公主也不可能上去给先帝酹酒，也不可能祭拜天地。没有这么大的动作，那就不算失礼，那他们不管也没什么啊！
就当皇上捎上闺女出去游玩了……吧？
好在康熙还是靠谱的，他虽有些震慑考验朝臣的意思，却不可能把他们往撞柱死谏的路上逼，他也知道不能将女儿抬得太高，若将瑞初捧到风口浪尖上，对她日后反而不好。
谁说皇帝不会为人考虑？只看在他心里，那个人够不够格让他为其考虑周全罢了。
总得来说，将瑞初带去孝陵、到先帝灵前溜一圈，在他酹酒的时候让女儿在旁边念两段祝词那是给女儿增光长面子，让有些自作聪明之人知道，他闺女他自己疼，别一天没事闲得总揣测他是不是搞捧杀那一套通过搞闺女搞法喀和敏若。
他就不必明白，那群人怎么就那么“聪明”？擅忌忠臣、妄疑良将、连枕边人和自己儿女都要算计捧杀，他看起来很像那种昏君吗？！
他目前的行为，就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同时也是再次震慑朝臣宗室。
看看，他已御极三十四年，不是只能坐看朝局纷争的幼帝、也不是前朝那些昏聩之君！这寰宇之内九州之上他为主宰，他要带着他的公主谒孝陵祭先皇，谁也不能阻拦，哪管合不合礼法？这普天之下他就是礼法！
同样，只要是他所想要做之事，便无人能够阻拦！
一征准噶尔便大捷而归，如今至少十年内大清不会有边患问题，康熙如今意气风发远比原身前世记忆中的同时期更甚。
尤其今年通过安王府之事重挫弹压了一番宗室和一群总想叭叭叭梦想回到大金时期或者明宋先朝的朝臣们，康熙内心可谓得意极了，因此更将抽响了那漂亮的几鞭子的瑞初是做自己的福星，也因此，才有了今年他一定要带瑞初一齐谒孝陵之事，那便是一切的根源。
到过一回孝陵，哪怕瑞初什么都没做，只是跟在皇父身边，在京中、宗室中、朝臣眼里的份量也会大不一样了。
走了一遭，回来之后敏若细细观察着瑞初，见她一切一如往日，不急不躁、不骄不横，心内愈发骄傲。
瞧瞧，她崽！
……虽然瑞初自幼便是如此平和恬淡的心性，并非她着力培养出来的，可那也是她生出来的啊！
生了个天才的快乐，只有天才她妈懂。
至于她家另一个小混蛋……嗯，生了个小混世魔王的快乐，也只有混世魔王她妈懂。
安儿小时候没被一天打三顿，除了敏若的教育观念较为科学之外，就全靠他自个滑跪快、小嘴甜，如今大了，没那么气人了，小嘴依旧那么甜，便更讨人疼了。
如今被书芳暂时借去了的赵嬷嬷就将安儿看得心肝肉一样，安儿爱吃她做的糖酥饼，便保准能常常吃到。
这会敏若垂头吃茶，他又蹭了过来，敏若就知道他保准还有别的事，淡淡睨了他一眼，道：“说吧。”
安儿满是谄媚地冲她讨好一笑，然后表示年后想要出宫看灯市。
宫外的灯市不只是上元那一日的，打过了除夕便陆续开始热闹起来，每年就这一个月是喜兴热闹的，宫外耍的其实远比宫里有意思多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敏若不能自个做主，但在康熙面前替他们俩帮帮腔，事也就稳了。
看安儿和瑞初眉来眼去的样子，显然是俩人私下早商量好了。安儿不断冲瑞初挤眉弄眼，瑞初明显有些无语，又因为安的坚持不懈而不得不回应了他一下。
安儿以为他的行为很隐蔽，其实敏若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有几分好笑。半晌，敏若道：“出去耍一日，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晚上出去逛灯市，单是你们两个带着侍卫不成，我给你们舅舅写信，叫他带着你们去。京师里有什么好耍的地方，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宫门落钥早，要看灯市，你们必是回不来的，索性就去那边府里住上一夜。公主府到底修备得还不完全，等我再挑拣挑拣下人，瑞初你再过去我便不拦你。”
言罢，敏若不等安儿露出喜意，又继续道：“只是我和你们约法三章，第一，只需出去逛一日，第二日不管耍没耍够，都必须得回来；第二，出门在外，街市上你们两个必须守在一处彼此寸步不离，若是被拐子拐走了哪个——你们两个成婚之前就做梦也别想能出宫了；第三，瑞初你看着哥哥，安儿你看着妹妹，都不许任性妄为。”
建立起彼此监督机制，保证权利平衡，这样运行起来才不易出岔子。
敏若思索着，要交代二人的是没什么遗漏了，安儿已欢欢喜喜地窜起来，高喊：“额娘英明！”
“呔！”敏若指尖点在安儿额头上，宛如如来佛定住了孙悟空，瑞初在旁边乖巧懂事地道：“额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安儿凭直觉确定自己被阴阳怪气了，忙大声高喊：“我也会照顾好妹妹的！”
敏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傻崽，阴阳怪气都不会。
就这破段位，还总想出去浪，你娘我怎么放心放你出去闯荡江湖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头面首饰送去永和宫的时候，德妃正与章佳氏一处喝着奶茶烤火说话。
年下来，她难有一日空，太后叫蓁蓁过来送东西，她知道是叫她们母女亲近亲近的意思，便欢欢喜喜地留下女儿，又有楚楚在侧，也是难得享受了一把两个女儿环绕身侧的感觉。
蓁蓁一向活泼，眉飞色舞地说着容慈随年下节礼给她们送回来的小马，说着说着又看楚楚，叹气道：“明年的骑射课，你也要好好跟着上才是。锻炼得多了，身子就不弱了。太医总是怕这怕那，只敢给你开方子不敢叫你多活动，那身子总是好不了的。”
这是亲女儿、亲姐姐才敢在德妃面前说的话，德妃也不会恼她，反而能真听进去。
德妃摩挲着楚楚的鬓角，点头道：“你姐姐说得有理。”
她们这些长一辈的满洲女子，哪个不是能骑擅射的？从前是因楚楚打小身子弱的缘故，不放心放她出去野，可看着原本也总是三灾五难的蓁蓁打开始练骑射了，身子也逐渐强健了，她也有些意动。
楚楚一向头疼骑射课，不过她性子柔顺，听额娘和姐姐都这么说，便蹙着秀丽的眉头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蓁蓁这才满意，道：“我去看了大姐姐送给你们的小马驹，品相真是不错，明日你同我一起去，喂它们吃草料零食，打小混熟了，大了才只听你的话。”
听到这，楚楚来了一点精神，坐直了身子点点头，章佳氏轻声道：“五公主愈发有做姐姐的样子了，娘娘真是会生啊。”
德妃轻笑道：“哪里，是太后教养得好。”
正说着话，听说永寿宫宫人来了，德妃吃了一惊，问道：“贵妃怎么忽然派人来了？快请进来。”
年下，宫中诸事繁多，她以为是什么忽然有什么要紧事，自然不好怠慢。蓁蓁却没往那边想，而是兴奋地一下站了起来，等小宫女灵露进来，忙问：“娘娘是有什么事吗？”
灵露向众人一一请过安，才笑道：“是娘娘打发奴才来给八公主送两样东西。娘娘新得了些好珠子，想着几位公主今年种了痘，也算是又大了些，特命内务府画图纸打造了三套头面、三只口钿，样式相近和花色各有不同，娘娘亲自分选，这一套是特地选给八公主的。”
敏若对孩子们素来大方，蓁蓁也没少得她的好东西，因而只是感慨：“可惜我种痘种得早了，没能在入学之后种。”楚楚有些惊喜地请灵露替她转达谢意，并问敏若今日是否有空，晚间想要登门道谢。
德妃留心多些，似是随口问一句：“这大冷的天，难为你走这么一大圈了，九公主和十公主那里可送到了？真是叫你们劳累了。”
“因九公主与十公主都在西六宫，离得近些，娘娘便叫丹溪去送，奴才是专门领了来给八公主送的差事的。”灵露一板一眼地回道。
今年云嬷嬷出了宫接受迎冬的奉养，敏若身边便短了一个宫女的缺，选了个家世清白、性子伶俐的小宫女补上，正是灵露口中的丹溪。
灵露是接替上一个小宫女菱枝差事的人。
她们两个品级相等，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敏若身边的兰杜、兰芳是敏若的心腹宫女，出门一趟脸面大得很，偶尔敏若指派她们一回，也都是或往安儿那里、或给书芳她们送东西。
迎春迎夏乃是侍奉过先后的女官，身份更是不同，等闲不会领出来送东西这样的差事。今日东西虽是给公主们的，可也是到公主母妃宫中，便相当于是与她们的额娘走动，出动迎春迎夏，那可算得上是极限抬咖。
乌希哈宅女一个，每天蹲在永寿宫跟敏若研究好吃的，六宫中等闲人认识她的都少；赵嬷嬷原先轻易也不出门，何况她们这些“嬷嬷”辈的，出门的意义也更不一样。
所以敏若身边一般跑腿的就都是品级相等的小宫女灵露和丹溪，真算起来，灵露的年资还略胜过丹溪，又独独只送八公主这一份，竟也算是给永和宫的体面了。
德妃听了安排，笑意果然又真切两分，道：“也是难为你了。多谢贵妃的用心，我这个做额娘的都没有贵妃想得周到，可见贵妃心里有多念着这些孩子们。”
又叫人带灵露下去吃果子喝茶，她的贴身大宫女忙客客气气地迎上来，请灵露吃茶去。
蓁蓁不参与她们的客套，催促楚楚打开盒子瞧瞧。
那一大一小两只锦盒一一打开，众人只见珍珠莹润，金丝耀眼，首饰做工精致，打造得夺目生辉。款式又做得灵动活泼，用料金贵却不显老气，这是最难得的。
等闲珍珠小姑娘压不住，所以内务府格外花了心思，将一颗颗珠子掐了金花丝包裹缠绕住、形成一个个精巧别致的图形，楚楚这一套都是做的花形，瞧着格外秀气。
德妃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是底下新进的合浦明珠，这等品质的听说只得一斛，皇上都赐给贵妃了。贵妃舍得拿出来给你们造头面，也是大方。”
“娘娘待我们最大方了。”蓁蓁碰了碰自己耳边憨态可掬的赤金小熊抱珊瑚珠形的耳坠子，小熊带着珊瑚珠轻轻晃起来，她笑眯眯地道。
这句话德妃没得反驳，只能笑笑。
蓁蓁又兴奋地拉着楚楚要让她试试那两套首饰，想要插戴齐头面，得先戴发髻，见蓁蓁拉着楚楚下去忙活，德妃才意味不明地对章佳氏说了一句：“贵妃的性子，十几年来我就没看懂过。”
这世上人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私心，宫中女子都喜欢将自己包裹得温和无害与人为善，人手持着一串佛珠，好像随时能立地成佛似的，其实私下里有多少谋算只有自己知道。
可贵妃却明晃晃地把性子露在外头，她看不上谁就一眼都懒得看，不爱搭理谁就半句话也不愿说，当年宜妃惹了她，就当场下宜妃的脸，从不把一口气吞到第二日，好像生来就不知忍气吞声四个字怎么写。
要说她性子不好，可德妃冷眼看着，瞧得出贵妃待这些公主们的心都是极真的。一点东西可以说是小恩小惠，可一年里从头到尾的惦记、生活中处处的照顾上心不是做戏能轻易做出来的。
何况从贵妃表现出的性子来看，她本也不需要做这些戏。
因而十几年了，德妃每每对着贵妃，还总是觉着那个人令她捉摸不透，虽是在眼前，又如隔千里山河一般。
或许本就不是一路的人。
她们汲汲营营所想所算的那些，贵妃通通不屑一顾。可她不屑一顾的那些东西，却正都是她触手可得的。
也是，生来就是钮祜禄氏之后、果毅公府贵女，是血统高贵的太祖皇帝曾外孙女、当朝皇后亲妹。那等尊贵出身，又怎会知道她们这些需要不择手段往上爬之人的辛酸呢？
哪怕她如今位列五妃之中，执掌宫权，可在贵妃面前，她似乎还总是抬不起头来。
她说是因贵妃傲气，不敢轻易与贵妃打交道，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永寿宫那位贵妃其实并不是目无下尘不好相与之人，甚至颇为古道热肠。她只是……不想与那样的人走得太近罢了。
离得愈近，愈能想起微末时之事，愈能想起旧日不堪之事，又似乎愈被那份坦荡和善衬出她内心的卑劣来。
可这些年，她真的错了吗？
不，她没错！
德妃坐在那里，似乎微微有些出神，搁在膝上的手却将那一方绢帕攥得愈紧。
章佳氏低眉顺眼地给德妃添上牛乳茶，轻声道：“娘娘，喝茶吧。太后新赐下的砖茶煮来果然是极好的。”
永寿宫里，敏若并不知道德妃正怀着怎样的别扭心理。或者说她知道，却并不在意。在四阿哥和德妃的事情上，她自认已经做得足够，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与德妃本就没什么交情，这些年更是从未走得很近，当年是看孩子可怜管了一回闲事，既然有的人不领情，又何必再多管闲事？
她如今还得为安儿和瑞初所求忙一忙呢，更是无暇顾及其他。
孩子们大了，想出宫玩玩是小事，总是拘在宫里对着这四方天，才真正不利成长。因而敏若答应得痛快，在康熙面前也毫不犹豫退缩，康熙被她说动，瑞初随时出宫的权利也是他许的，因而他心里虽不大情愿，还是点头答应了。
只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还特地叫了瑞初和安儿来，一嘱咐多带侍卫，二嘱咐安儿要处处看顾好妹妹。
再听闻敏若会叫法喀跟随，倒是放下些心——十五之前他要带着女儿出宫怕是难了，为了安全周全，本也打算叫法喀跟着瑞初他们去。既然敏若已经思虑到这，倒也不是全然心大。
——对于敏若立场坚定站孩子们，支持安儿和瑞初出宫去耍，还极力来说服他的这件事，康熙心里多少是有点怨念的。
他忍不住道：“瑞初才多大，放她出去你也放心。”
“让瑞初能够随时出宫，难道不是您许的吗？”敏若抬起头看他，眨眨眼甚是疑惑的样子。享受地欣赏了一些康熙语塞的样子，在他恼羞成怒前，敏若笑吟吟替他添了茶，道：“瑞初虽小，心里却有成算的。乐意出去走走也好，记得妾年少时候，也最喜欢带着法喀出去逛街市的。法喀和侍卫们跟着呢，您就放心吧。”
康熙顺着她的台阶下来了，呷了口茶，顺嘴夸她今日煮的普洱滋味好。敏若笑眯眯道：“从书芳那顺来的，听说还是她入宫那年得的，距如今也有十三四年了，滋味岂能不好？也就仗着她有身子，如今不好喝茶，我才给弄了过来。”
康熙看了她一眼，没做声。敏若也不多话，自顾守着小炉子烘茶叶。
京师的冬日只是干冷，但有的茶经了几年，难免也受些潮气。年下了，敏若想磨些茶粉做点心用，便将旧存的茶叶翻了出来，拣潮气、霉气不重的，在炭火上隔着纸慢慢烘煨。
康熙见她没了下文，反而有些不适应。一面看书，一面偶尔看她的动作，见茶叶出来都收在小罐子里，便问道：“往常不都是用箬叶包的吗？怎么这回却用罐子收了。”
“这些不存了，是要磨了做点心的。”敏若笑道：“年下了，该多备几样茶点果子吃，正巧前儿您不是说想吃茶酥吗？”
康熙故意道：“给朕就吃这陈茶做的点心？枉朕每年都命人将新进的好茶叶大半送到你这里。”
“这也是好茶！这个时节也没什么新茶了，妾把那珍藏的普洱或白茶磨了做点心，也得您爱吃啊！”敏若说着，康熙不禁一笑，才问道：“平妃的身子如何了？这几日前朝事忙，朕也没去瞧过她。”
“书芳本身身子就好，萧老太医也属实有本事，赵嬷嬷还在那伺候着，能不好吗？”敏若道。
康熙听了，先是点点头，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又问道：“你猜出来了？”
敏若面上似乎愣了一下，其实心里也有点意外，没想到康熙跟她打的直球。
但若论临场应变反应，她是祖师级的。当下抿抿唇，轻轻点头，“本是没猜出的，那日去瞧黛澜，正好碰上显亲王府的人入宫来，听说是为了安王府的承爵人选，才想到那里……您忽然换了给书芳安胎的太医，本来就叫人心里头疑惑着呢。”
听她说得坦然，康熙反而没有疑虑了，只是一扬眉，问：“景仁宫？显王府的人去找佟佳贵妃了？”
“可不是！”敏若撇撇嘴，康熙问：“做什么的？”
敏若轻笑一声，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无非是想请黛澜在您身边敲敲边鼓，可黛澜那性子您也知道，显亲王妃在景仁宫自个唱了一场独角戏，听说喝了三碗茶，坐了一刻多钟冷板凳，想是被黛澜给冻着了，没死缠烂打得下去，灰溜溜地走了。您说她找谁不好？非得找一座冰山去，这寒冬腊月的，也不怕把自己冻出伤寒来！”
康熙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复杂，敏若看到他忍笑的样子，道：“这不好笑吗？您都不笑！想想，他们也不知道哪想不开，非得找黛澜去。惠妃、宜妃、德妃、荣妃、书芳，哪个办不了这事？就是阿娜日都比黛澜妥些！”
康熙本就在忍笑，听她这么说，心里更生无奈，心情一时倒也轻松起来。他摇头道：“若非与你有瑞初的渊源来，这事她本该找上你的门来。不过找到景仁宫去，也难为她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显亲王妃。遇到这种宗室企图勾连嫔妃谋事的事情，康熙本是应该恼怒的，可架不住显亲王妃冷板凳坐得太可怜，他心里只想笑，竟升不起多少怒火。
又或许是看跳梁小丑，本就只图个乐子，根本不配他为之大动肝火。
敏若抚掌赞同，“正是这话！您说她进宫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哦，倒是打听了，送给黛澜两本说是前朝什么高人留下的手抄经文，嗐，我瞧那字还不赶我写的呢，正好炉子不够旺，黛澜都拿来引火了。”
康熙略显无语，道：“想来不是真迹。”
“也不知有的冤大头花了多少钱买来的。”敏若讽笑道。
知道她因瑞初的事对几家宗室很看不惯，康熙对这话并不感到意外，听着甚至有几分暗爽，可惜他到底还是要脸的人，没法明面上附和敏若，还得呵斥敏若道：“做额娘的人了，还是没个正经的。”
“妾都这样大半辈子了，后半辈子也不打算改，您若看着不顺眼，该早几年说！”敏若道。
康熙才是真来了兴致，问道：“怎么，早几年说你就改了？”
“您早几年说，妾还能再演两年正经人！”
敏若理直气壮地表示。
康熙这回是真想笑了，无奈地摇头，叹道：“就该让瑞初、法喀和安儿都瞧瞧你这副样子。”
他随着敏若叫习惯了安儿的小名，未必是有多亲近的意思。但今年，自打从庄子上回来之后，也不知是否是那点少得可怜的良心作祟，他头次明白地表现出对安儿的看重，也定了阿哥所里不少人心，算是给安儿免去了一些麻烦。
“向来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他们还敢嫌弃我不成？”敏若扬着下巴一挑眉，康熙哼笑一声，道：“你这样子，十足像个要骂街的民妇。”
敏若道：“您直说泼妇得了，还形容得怪含蓄的。”
要骂街的民妇，含蓄吗？
和泼妇比可能是怪含蓄的。
跟她一通插科打诨，看敏若不大正经的样子，康熙却知道她心里其实在为平妃操心。想了想，康熙道：“若是个皇子，他的身份出继反而是一件好事，免去不少琐碎争端，可以安稳长大度日，不必牵涉到那些满心权欲神似魑魅之人的算计当中。”
他这是一句难得的真话。
敏若轻叹道：“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为书芳忧心罢了。这些年她孤零零孑然一身，其实是很盼着能有一个自己的骨肉的，好歹聊解寂寞，心里也就没那么孤单了。
她生母去得早，自幼被没亲额娘疼过几日，便盼着自己能做个好额娘。若自己的骨肉一出生便离了身边，对她来说总有些残忍。其实您为他们母子打算的苦心，我又何尝不明白呢？只是心里念着书芳，不免关心则乱。”
她神情有几分寂寥，康熙本是不爱听人说这种话的，他的决定向来不容人置噱，坐着听敏若说话心里还未恼无非因为多年的情分，可听她的言语，又见她怔怔出神的样子，却不由顿了一顿，半晌，轻声道：“你已是极好的额娘了。”
谁又是额娘疼过的呢？
他道：“你已做得极好了，平妃也能做得好的。哪怕真是个皇子，也不能小小年纪就送出宫去，还是要在宫里长大的。”
敏若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心神大定，又做出惊喜激动的样子，连声道：“是，是，正该如此呢……”
康熙难得见她失态的模样，却也未恼，只道：“你待平妃倒是用心。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若是个公主，过些年少不得还要做你的学生呢。”
“那就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甭管是阿哥公主，书芳都会疼他的。”敏若轻声徐徐道。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乾清宫还有折子没批，瑞初他们年后要出宫看灯的事朕允了，你自个去信交代法喀吧。这么多年了，你一向是古道热肠……到也罢。”
他有心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只能想，也罢。
宫里有个这样的人也挺好的，至少偶尔他见贵妃和平妃、宣妃她们凑一处说话笑闹，心里也觉着舒坦。
康熙回头看了敏若一眼，那些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想，左右敏若不是没成算、没防备的人，也不是和谁都好，是个人都惦记。只有合了她的眼缘、与她真走得近的人，才会被她放进心里惦记着。
见多了各家自扫门前雪，忽然有个执拗重情之人，他竟也不忍多说什么。
敏若素日行事都是极有分寸的，如今想是实在担忧平妃，因而乱了方寸，不然方才也不会为了平妃之事向他开口。
也不算什么。
他最后只叹了口气，道：“天儿凉，你的身子今年不大好，多注意着些。”
敏若笑盈盈地道：“妾都知道，您放心。倒是您，年节下愈发忙碌，要注意保养身子，温补身子的汤品方子都在御膳房了，要叫他们每日为您炖煮，不拘哪一道，总归都是对身子有好处的。”
她说这话说眼光盈盈，柔和干净得好似一片云朵，又似乎是酝酿着万般柔情的一潭清水。
康熙半是打趣半调情地笑道：“如此惦记，怎么不见你炖好了送去？这么多年，就你永寿宫的炖品最金贵难得，总不上乾清宫的案头。”
“人人都送，妾就不必送了。”敏若道：“您快去吧，那么多折子，您就是再拖两刻，回去还是得批！”
康熙轻哼一声，笑骂道：“个没良心的。”
殿门吱吖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关上，敏若送走了康熙，回到殿内解下斗篷，在炕上落座，眼中是一如往日的温和平静，又好似一潭静静的、毫无波澜的水，方才万般柔情好像都是康熙的一场梦似的。
半晌，她微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让她想想，这一出是谁演过了谁呢？
敏若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地抬手去斟茶。
殿外，风平雪清，一如往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演皇帝一时爽，一直演皇帝一直爽。
深宫日子无聊（虽然敏若很会给自己找乐子），演皇帝绝对是漫长岁月中一抹浓墨重彩的快乐，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演皇帝的最高境界，莫过于让他以为你对他情深如许，但其实并没有呢！
奥斯卡欠她的小金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跨时空宇宙邮寄过来。
盘腿坐在炕上，一面品着茶，敏若一面悠悠地想到。
确定那个孩子出生之后，哪怕会被过继出去也能够在宫中长大，敏若便放下心来，没有前几日那么犯愁了。
想想也是，康熙要过继出去一个占萝卜坑的儿子，好歹得保证小萝卜一颗红心向自己吧？
安王府里又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小崽子出去养一容易出意外，二也容易与康熙离心，无论哪一条，都会直接打破康熙的盘算。
所以孩子落地，是个男孩，先从玉牒上占住名位，然后养在宫中让孩子和自己一条心，是康熙如今的最佳选项。
想来，如果真是个阿哥，那么那位生来便不能入皇子序齿的实际上的十七皇子，会很受他皇父的疼爱，甚至有可能是溺爱。
而那个孩子也能稳妥地从未来九子夺嫡的乱象当中抽身，若是成器，康熙会不留余力地培养、支持他，若不成器，也能带着王爵安稳富贵一生。
倒也是条坦途。
只是敏若思来想去，还是不知要怎么和书芳说，半晌叹了口气，兰杜进来，见她面上略有愁容，有些惊讶地道：“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敏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面色微苦，“又做的什么？”
“乌希哈炸了小麻花，金黄焦脆，还带着芝麻香，才在后头还说呢，小厨房里的香气都飘到前头来了。梁九功在外头还悄悄问我讨了一包去，您竟没闻到？”兰杜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一小碟小麻花，炸得确实好看，色泽金黄，油面食品的香甜气息中还混杂着芝麻的香气。
兰杜又端出一碗杏仁酪，一小碟风干肉干，叹道：“这一个冬天折腾得，您都瘦了好些了，是得好好补补。不然身子骨虚了，往后可难过。”
敏若很想给兰杜展示一下她这些年坚持锻炼，从各种美食攻势之下存活下来的匀称挺拔健康身材。可惜这个冬天她因为自己作死闹了一场大风寒，确实是瘦了一些，这会莫名气短，只能闷头吃东西。
小脆麻花加肉干，香是香，甜、咸搭配也确实能提人胃口，就是有点太费牙。
敏若闷头用力咀嚼着，兰杜在旁瞧了她一会，见吃下去些东西，便放下心，正好外头有人进来回柴炭处送新进银炭来，她便出去接收查验。
殿门吱吖一声合上，敏若顿时长松一口气，撂下手里的筷子，先用炕边随时温着的银盆中的巾帕擦了擦手，然后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倚着凭几一面翻书，一面慢吞吞地品茶消食。
不是说小麻花和肉干不好，但那玩意吃多了上火又牙疼啊！
已经被补营养补了将近一个月的敏若隔着脸皮搓了搓自己的牙龈，哀愁地叹了口气。
生过病的人果然没人权。
自己作病了的就更没有了。
曾经，她无肉不欢。而现在，她甚至想要暂时去落发出家。
在兰杜和乌希哈合算着要给她做鹿肉的时候，敏若终于挺不住了，主动点菜，开始发挥自己纵横美食之道三辈子的刁钻水平，给乌希哈安排了个至少得琢磨三五日的“苦差”。
这日阿娜日过来，见她宫里例行的午点又换成口味清淡的藕粉糕、豆沙卷一类的清甜小点心了，不禁莞尔，道：“怎么，兰杜总算放过你了？”
吃了诸如酥油饽饽、油炸麻花、油旋子一类的高热量点心近一个月的敏若冲阿娜日露出温柔核善的微笑，对先进武器的印象还停留在火铳大炮上的古人没见识过核武器，但阿娜日敏锐地察觉出了敏若这个看似温柔的笑意中隐藏的危险，识趣地闭上嘴巴，拣着小点心吃了两块，感慨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她嗜好高油高糖，但跟着敏若混了这么多年，口味也慢慢向精细转变。而且敏若宫里就是这些精细小点心做得最好，酥油饽饽油旋子她在宁寿宫吃不完的吃，这段日子敏若宫里菜谱大变，她都不爱来蹭午点了。
敏若白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叫人装了两包点心给阿娜日带着。
阿娜日带着好奇问：“你是怎么又把兰杜说服了的？她前阵子那可是一副不把你喂胖个十斤八斤必不罢休的样子。”
“釜底抽薪。”敏若道：“不必说服兰杜，把厨子挑了，兰杜又不会做饭，还能自己挽袖子下厨不成？”
阿娜日疑惑地眨眨眼，敏若神秘一笑。她将前两辈子的经验捏在一起，胡诌出一道极费功夫、磨时间的点心出来，把乌希哈绑在了研发新点心的第一线上，兰杜失去后勤的兵械补给，自然只能认命，无法继续负隅顽抗。
反正敏若这段时间也被她们把肉养回来一点点，兰杜也算满足了。
这点小小的拉锯战倒不如说是打发时间，很快便是新年，宫里的年总是过得格外繁琐，愈是繁琐愈体面，好像天家威严都体现在这繁复的流程当中了。
一个年过得累人得很，出了十五，宫里才真正消停下来，没有戏酒热闹丝竹声了。
敏若在宫里躺了两日，才有心招儿女来问问那日出宫玩得如何。
瑞初和安儿早有准备，将从宫外买回来的各种新奇物件送给敏若，然后说起宫外的新奇见闻来。
旁的倒也没什么，只是瑞初今年又捡了两个人，一对姐弟俩，暂时被法喀安置在郊外的庄子里。
敏若听到这里，不禁深深看了瑞初一眼，心里略有感慨：这一出门就拣人，简直是升级流龙傲天标配啊。
然后安儿又眉飞色舞地形容了两句虞云的身手，想来他们那一夜在宫外的经历颇为不俗。
敏若好像即将作为旁观者亲眼见证一段跌宕起伏令人惊艳的故事，而眼下，故事的主角却还都没彻底长大。
她笑眼听着安儿说话，瑞初伏在她怀里，乖巧地依偎着她，此时瞧着还是母亲怀中的弱女，但端正坐起时，眉眼间已有了坚韧不凡的气度姿态。
而安儿，过了一个年也愈见沉稳了，独眉眼间那点少年轻恣意气还没散尽，敏若没强压着他一定要彻底沉稳起来。安儿已经成长得很快了，他已能够冷静地权衡利弊、接受他的皇父可能在忌惮他与他背后的母族这个残忍的事实、并且为自己谋求生路。
他已经足够优秀。那点轻恣意气，倒不如说是敏若希望他留下的。无论如何，在安儿彻底长大之前，总还有她来为安儿遮风挡雨。
年后，向书芳坦白之事拖无可拖。敏若也没有瞒着书芳的立场，如今事态还不算很糟，孩子出生也有是位小公主的概率，一切一切还都是未知数，只有康熙的许诺是彻底落实了的。
康熙那日与她透露到那个程度，便是有希望通过她来告诉书芳这件事的意思。讨人嫌的事情人老人家懒得做，敏若不舍得让书芳一直被瞒在鼓里，所以只能无奈入局，遂了康熙的心。
孩子名义上不能是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有些难以接受。但身在皇家，处在这紫禁城里，谁又能事事都如意呢？
有些事情，书芳看透得太早，在寻常人家里对自己不是一件好事，但在这宫中，却是生存所迫的无可奈何。
权衡利弊、分辨局势，这是书芳很小就学会了的。她亲自将这些生存之道教给书芳，这些年来，书芳也一直都运用得很好。
希望这一回，书芳还是能保持原本的水准。留给书芳伤心的余地不多，权衡利弊，康熙所言不虚，那个孩子出继出去，是对他来说较为平稳的一条路。
想得再怎好，真到要开口的那一刻，敏若还是有点怂。
来之前她见了萧仁歧，问了书芳的脉。萧仁歧大抵是得了康熙的暗示，因而颇为配合地将书芳的身体状况全盘招来，总结下来就是三个大字“非常好”。
再壮一点大概能去打牛了。
这些年书芳与公主们一起上的骑射课不是白上的。
敏若听他那样说，才微微松了口气。再一想到萧仁歧这般配合是因为什么，不由又在心里暗骂康熙。
但不得不说，这是她头一次，大概也是此生唯一一次，心甘情愿地为康熙所利用了。
不是相互利用，也没借机薅康熙一把羊毛。
然敏若心中却无遗憾——她只是偷摸骂了三天“狗皇帝不做人”而已。听说康熙传召了太医，喝了三天疏风散寒汤，宫内嫔妃闻风而动，每天变了花样往乾清宫送补汤，有脸面能进得去乾清宫门的也纷纷亲自登门慰问，敏若则继续在宫里骂狗皇帝，蹲着骂了五天，积蓄足勇气，才走向储秀宫门。
书芳见她来了还怪稀奇的，近来宫中各处都在裁制春衣，地方新进了颜色料子，书芳叫人摆在日头下分辨颜色，她懒洋洋地坐在围栏下，见敏若来了，扬眉道：“贵足竟踏贱地？”
自元宵日宫内赏灯之会后，她属实有些日子没见到敏若了。敏若懒得出门，近日天气不大和暖，她也不好出去走动。
敏若听她带着笑说话的语调，心却忽然定住了，一面举步向内走，一面随口道：“我再不来，怕见面时你要抱怨我不惦记你。”
书芳轻轻哼了一声，“拈酸吃醋非我所为！”
敏若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一番插科打诨，敏若心里到底有了底。然而她也不全然信萧仁歧，进殿后还是先摸了书芳的脉，望问切问一番，确定书芳的身子确实很好，才道：“我是有一桩事要告诉你的。本来，这个时候我不该和你说，但思来想去，若是瞒到日后才反而不好。”
等到孩子落了地，怀着数月的期待忽然从康熙口中听到冷冰冰的现实，女子产后身心俱疲，届时会受到的打击恐怕是以倍数增的。
倒不如让她现在来做这个坏人。
书芳一面给她斟茶，一面笑道：“姐姐一向是果决之人，什么事能叫姐姐这般犹豫的？”
“若是与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有关呢？”敏若口吻看似轻松，却隐有试探之意。
书芳似乎怔了一瞬，旋即轻笑：“那我大抵猜到是何事了。您放心吧，我心中早做好了几分准备，便是真有那一日，也能坦然接受。也没什么不好的，若真是个皇儿，离了这滩浑水，反而是长命安稳之象。”
她说得隐晦，敏若却一下明白过来。她微迟疑一瞬，方道：“你早猜到了？”
“从前听你说怀孕的女子会有些特别的直觉，我还觉着不敢相信，如今亲自体会到，却不得不信了。”
书芳先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敏若有些担忧的神情，才解释道：“咱们那位皇上，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钓鱼了才放饵。他忽然叫萧仁歧来给我安胎，我心里总有几分不安。
一开始确实什么都猜不出来，可年后，命妇入宫请安，显亲王妃、信郡王妃忽然一齐来找我，为安王府之事，想求我在皇上面前说一说。我才忽然有了一种预感。”
她道：“我也怕是我多心，猜得不准。但安王府那事皇上拖的时间太长，如今眼见要二月了，安王府爵位空置两个月，皇上还迟迟没什么动静，总是不正常的。萧仁歧做事很尽心，开的方子没有一张不稳妥的，我一开始只觉着不对劲，但再一联想到安王府之事，却越想越觉着有可能。”
萧仁歧做事尽心，说明康熙盼着她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
敏若见她垂眸，似有些落寞的模样，难免有些心疼。但知道她早有猜测，还一直稳到现在，心里又不可避免地轻松了一点，思忖着缓声道：“我正是想与你说这个……我试探过皇上的意思，他亲口说，若真是个皇子，虽过继出去，却还是要在宫里养大的。”
书芳垂眸，轻抚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半晌叹道：“我是否应叩谢天恩宽爱……我知道了，姐姐。姐姐应该早就猜出来了吧？不然这段日子不会总是避我不见，想是不愿瞒我，又不知怎么开口与我说 。”
敏若道：“我怕你受了惊忧之苦。”
书芳摇摇头，笑道：“这些年在宫里，有您陪伴教导，我从未怕过。”
她似乎只是忽然感慨一句，语气很轻，仿佛随口说笑，但眉目神情又是极认真的样子。
敏若道：“若是个公主，倒也能在你身边平稳长大。”
“还是个小子吧，公主也好，可我还指望他接我出去过日子呢。”书芳声音很轻，“若是太子，我退让到如此地步，无论如何权衡利弊，他也会应允所求。若是旁人……且看命数了。出继也好，去种地的有安儿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我还得好生琢磨琢磨他以后做什么去才能不惹人眼。”
她说这话时眉目神情看起来颇为轻松灵动，敏若无声一叹，道：“与我你还装什么样子？”
书芳僵了一瞬，旋即低头轻笑，道：“我是真看开了，姐姐。便是我再不愿，皇上心思已定，皇权之重，咱们也无力抵抗，不如认命。若认了，仔细想想，那孩子名分上出继出去，便已不是皇子，与他的兄弟们还能更和睦些，都结一份善缘，再过些年，若勤于文武，能收拢住老安和亲王积攒下的底蕴，还能再捞个亲王当当也未可知。”
敏若忽然起身，走过去抱住了她。书芳被她环住，身形微顿，却不再说那些道理了，而是轻轻闭上眼，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之后，敏若听到书芳轻轻唤了她一声。
书芳说：“姐姐，咱们还有许多许多年，还有许多在外一起赏花、喝茶、逛灯市的日子没有来呢，对不对？”
她声音放得很轻，好像生怕吓到了那尚未来临的日子，叫它们不敢到来了。
敏若坚定断然道：“是，那一天还没有来呢，阿娜日、黛澜……咱们还有许多的日后可谈。我带你们去看我在宫外的庄子，我在那还有一个小山头，一年四季，山上美景各有不同，亦各有山货产出，你这高门大院里长大的，一定没见过。”
书芳又轻轻地笑了一声，点头道：“那我便等着见见世面了。”
敏若心里算着，她这辈子的身体小康熙七岁，阿娜日年岁与她相仿；书芳小康熙十六岁，黛澜略长书芳几岁，却比她和阿娜日要小。
而她的身体是她们这一众人中最好的，所以从大方面看来，她们几个的数值较为均衡。保持心情舒畅，善加保养，一起活过康熙绝对不成问题。
至于阿娜日和黛澜如何脱身的问题，现在还不到谈那个的时候，但敏若心里已略有了一点打算，真到那一日，困难自然迎刃而解。
确定书芳并没因此受到很大的打击，情绪也调节过来了，敏若便松了口气。
她这段日子一直为此不安，但书芳比她想得更敏锐、也更坚强。
这样很好。
今年宫中还会有一桩大事——康熙亲口说，太子到了应当成婚的年岁了。
本来，太子早到成婚之岁，端看他的弟弟们，一个个都娶了福晋，快的都抱上孩子了，他的太子妃倒是早早选定，偏生一直没有成婚。
不是皇家有事，便是太子妃家中有事。今年若是成婚，太子妃也是带着孝嫁进来的，但倒也不妨事。
未来太子妃出身名门瓜尔佳氏，家族却在汉军旗，盖因其高祖、曾祖辈曾在明廷为官，改汉姓“石”，后改投清，也入汉军旗。
其父为官颇贤能，曾任地方大员，其祖系和硕额附，曾祖死后得谥号“忠勇”，太子妃出身可谓不俗。
可惜去岁其父回京补任汉军正白旗都统途中病逝，她家族近支亦无甚能为极高之人，太子妃的家世不免暂落下乘。
不过这儿媳妇是康熙早就选定了，这些年一直接受宫廷教导，品性举止都属上乘，哪怕死了爹，康熙也没有换掉这个儿媳妇的打算。
太子一系的官员对太子妃的娘家或许有些不满，不过康熙的意思，他们也没法置噱左右。太子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意见，镇定备婚，跟礼部走流程的时候也很配合。
虽太子妃阿玛已逝，不能给他增添多少助力，但太子对太子妃的态度还是不错，三五不时命人送些东西过去，康熙对此应当也是满意的，私下偶尔与敏若说起，直说“太子大了”。
敏若不是钮祜禄氏先后，她入宫以来与太子往来不多，倒也没什么长辈情怀。只是看着康熙此时提起儿子满眼是笑的样子，想起历史上父子两个最终到了那般地步，也不知是该说人心易变，还是说皇权之下人皆无情。
时已春暖花开，御花园内遍是绿草茵茵，想来宫外的山上绿叶也冒了尖。
瑞初出宫一趟，回来时却带了个笼子回来，笼中一只雪白的小兔，是去岁冬日，在庄子上敏若套中的那只。
看得出这只兔子一个冬天在庄子上蹭吃蹭喝过得不错，身上也干干净净的，送进来时笼子里还有一把烘干了的草。敏若看了两眼，问瑞初：“你是决定要养了？”
“本说好与哥哥一人一只，既然只得一只，我便与哥哥一起养吧，放在额娘这，算我们两个的，也不算失约了。”瑞初道。
敏若笑了笑，知道是这只兔子自己过了一冬饭来张口的日子，赖着饭票不走了。
她着意看了瑞初一眼，瑞初镇定地，轻声对她道：“我想了，若是它有自己生存之力、也向往山野，放归是应当的。若它并无生存之力又不愿归山野，我便做庇护它的那个人又何妨呢？”
她顿了一顿，复又眉目坚定地道：“我自信能护得住它。”
很好啊。
凝视着女儿，敏若如是想到。
再活一世，这些年里她从未养过猫猫狗狗的小动物，本来也不应接受这只兔子留在永寿宫里的。
但瑞初说得不错，瑞初有庇护这只兔子的能力。那她呢？
她在这深宫里护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护着这永寿宫上下平平安安十六年，难道就连保护一条小生命的能力都没有吗？
或许，她也该彻底从那些旧日的噩梦中醒来了。
她的瑞初已经能庇护更加弱小的生命，孩子们终将长大，也将要去闯荡四方，而她自要过她的安生养老日子。
这岁月悠悠，三五知音，茶酒相伴，无论到底有没有回家的路，好好过完这一生，才不辜负白捡的这条命。
至于上辈子那些狗屁阴影，就都见鬼去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只小兔子就此被留在了永寿宫。永寿宫是座二进院宫殿，前后殿都是敏若在用，前殿的东配殿做了给公主们上课的教室，西配殿改做了冬日安放花木植株的暖房。
瑞初本在后殿西配殿里住着，安儿旧年住东配殿——生得早两年，比较占优势。安儿搬出去之后，敏若提了一回让瑞初搬到东配殿的事，瑞初不在意那些，她自幼住惯了西配殿，懒得搬动。
本来瑞初前几年入学了，也该搬到公主所里住了。不过她自己求了康熙，还是在敏若身边住，没搬出去。
敏若一开始不知缘故，公主们彼此一贯亲厚，论理瑞初这么大，正该是想要和姊妹玩伴们亲近的年岁。后来仔细观察好一段日子，敏若才发现，瑞初是怕她搬走之后，敏若自己住，觉着寂寞。
敏若心里便有些好笑，但也不禁有些熨帖。她与瑞初聊了一次，瑞初还是说住惯了懒得挪动，她便没再提瑞初去公主所住的事。
反正永寿宫只有她这一个嫔妃居住，前些年是因为灵若为后时在此居住过的缘故，康熙亲口允敏若独居永寿宫，布尔和在世时便从未想过往永寿宫里安排人，布尔和去了，她有位份、有封号，便是后宫中位份最高之人，也无人能往她的永寿宫打主意。
瑞初住着便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至于宫中人言……瑞初从小到大享尽康熙的偏爱，各种酸言碎语就没断过，然无论敏若还是瑞初，都并不在意那点闲话。
瑞初她与姊妹们好，她们的感情不会因那些事情而被影响，便足够了。
只说如今，瑞初将那兔子安置在空着的前殿西配殿里，安儿知道之后，便道：“额娘有时在西配殿闲坐喝茶，放那里不妥。就放后头东殿里吧，妹妹你还可以将那边收拾收拾，也拾掇个书房静室出来，你也有个单独写字喝茶的地儿。”
瑞初没将兔子安置在如今空着的后殿东配殿里就是因为那原是安儿的住所，听他这样说，忙道：“西配殿足够我用了，那边殿里空着，没准额娘哪日还有什么用呢？”
安儿摆摆手，“这点小事，又本是件好事，额娘还能不顺着咱们？况你那配殿本也不大，我瞧书架子上都摞满了。”
瑞初缓声道：“我素日读书写字，在殿中便足够，有什么寻不着的书，便去皇父那里，也不能直接搬回来呀？所以那架子足够用了，是我日前想要翻几本少时启蒙用的书籍，把大箱子里的书都翻了出来，架子上才显得格外满当。”
敏若就在不远处听着他们两个说话，兰杜满眼是笑，道：“再没有比咱们阿哥公主更亲厚和睦的兄妹俩了。”
“等着吧，他们俩都为了对方好，就谁都说服不了谁。”敏若拍拍身后宫人捧着的小食盒，神采飞扬地对兰杜道：“还是得看我的！”
言罢，不等兰杜反应过来，便带着提着食盒的灵露径直步入殿中，懒洋洋道：“得了，你们俩也别推来让去的了。明儿我便叫内务府的人来，丈量了东配殿的尺寸格局，一面暖阁给瑞初做个书房，安上推拉的隔子隔断，另外两边通着做茶室，每日下课后，恬雅她们若不想散，还可以在那边坐坐。”
敏若不容反驳地安排妥当了，又道：“瑞初你也别看我，额娘是最不厚此薄彼的。等你也不在宫里住了，额娘便把后头的西配殿也改了，三间屋子打通，吃喝玩乐一套配齐，与你姨母们花天酒地！”
此言一出，气氛便再也正经不起来了，瑞初与安儿二人皆忍不住笑出了声，安儿嘟囔道：“这话可万不能叫皇父听到。”
瑞初轻声细语地道：“那一日额娘可还有得好等，我是打定主意多赖额娘几年了。”
敏若目光温柔地望着她，轻笑道：“额娘巴不得你赖住额娘呢。”
可有些人生来就不是能被现实与家庭束缚住的。
敏若命人将食盒打开，端出两碟精巧茶点，宫女又轻手轻脚地奉上一壶茶来，敏若在罗汉榻上落了座，兄妹二人在两边的椅子上分别坐下吃茶点，敏若雷厉风行地直接召了内务府的人过来，开始商议后殿东配殿改造问题。
永寿宫这里叮叮哐哐地动了工，宫里也正为了太子迎福晋之事忙碌。婚期定在五月初八，太子娶妇事关重大，一点流程都容不得出错。
执掌宫务的五妃各有分工，书芳的肚子愈见大了，但她精神头倒还好，身边宫人都得力，操办起来倒也不为难。
本来太子成婚的差事后宫揽下的部分就小，她其实无需费什么力，只是为了避免小处有差，必须得格外上心仔细。
敏若难免有些担心她的身子，书芳倒是镇定，笑着道：“我的身子我自个清楚，放心吧，我也不至于为了那点虚名，豁出我和孩子的命去。既然尚有余力，又何必畏手畏脚？”
此刻若将宫权扔了出去，产后康熙倒是不会冷待她，可这些年好不容易撕下的地盘、人手，几个月过去八成都被瓜分了，她还得费心费神捞回来。
所以在确定自己和孩子都很好的情况下，她就没打算将宫权放手过。
敏若清楚她内里的为难，叹了口气，道：“那你也得自个谨慎着，隔几日叫信得过的太医来请脉。”
书芳笑着宽慰她道：“姐姐放心，我明白的。”
宫里人确实都盼着能见到太子妃呢，这位瓜尔佳氏福晋数年前便被康熙看中，选为太子妻，一直在家中接受教导，宫妃们见过的也少。
婚后初见，果然是端庄大方、温文典雅，有大家风范，又有雍容尊贵之姿，一言一行皆合时宜、一举一动都可谓赏心悦目。
新妇初次拜见太后，发间插了一支飞凤步摇，明珠轻曳，连弧度都像是计算好的一般。
虽在家耽搁了几年，但瓜尔佳氏也不过是不足二十的年岁，面容还有几分少女的稚嫩，言行举止却均已极大方了。
敏若乍一见她，心里却有几分感慨，又或是因为知道了太多历史上的结局，又难免有些惋惜。
在她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包括太子妃本人在内的所有人，大概都认为她会成为未来的皇后，她接受的所有教养也都是向皇后方向看齐的。
可此刻的笃定，敌不过岁月悠悠，敌不过帝王猜忌，太子没熬过那道在古往今来的太子们身上最容易出现的关口。
太子倒得不无辜，他约束不好自己麾下的官员臣属，也未能如康熙所期望的那般将索额图牢牢掌控在手中，待到晚年，随着康熙对他的猜忌愈重、扶持他兄弟们的意思越明显，他的心也愈发按捺不住。
夺嫡局面，沉不住气的人最容易输。
他又倒得太无辜。他没输给生命，没输给他如狼似虎的兄弟们，他输给了他最信任、仰赖的皇父。
敏若与太子一直关系平平，除了康熙未必乐意见到永寿宫与毓庆宫走得太近外，也有她不愿与那个孩子走得太近的缘故。
她怕真到那一日，她若与太子有交情，便做不到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但无论怎样，她不能拦着孩子们不与太子走动。瑞初常在御前，太子也常在御前，在一众哥哥里，除了安儿这个亲兄长、还有与安儿一向走得很近的四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之外，瑞初便是与太子最为熟悉了。
康熙乐得见他们兄妹亲厚，太子年长瑞初甚多，对这个无害的妹妹并无恶感，又有康熙的态度在其中，待瑞初自然也不错，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兄妹两个倒是也称得上一声“亲厚”。
前段日子宫外出了点事，太子面对瑞初的时候略有些尴尬，又有几分弥补之意，月前杭州进上的纱罗细锦，进了毓庆宫的转手又都被太子送到瑞初那去了。
也因此，宫中更多人传说太子最疼爱七公主，
瓜尔佳氏想来是听过宫中的局势，待瑞初的态度便格外亲近一些。
瑞初对外一向是很高冷的，对瓜尔佳氏略客气两分，不过她对一众嫂子的态度都不差，几位福晋见了倒也没有很惊奇。
安儿蹲到庄子上种稻苗去了，他惦记着去年出去看到的野稻，试图在庄子上培育出来。太子成婚，他回宫一趟，敏若见他晒得又黑了一个度，忍不住叹道：“还没娶福晋呢，你若就把自己晒成了个煤球，你额娘我都不好意思给你忽悠人家姑娘了。”
安儿大大咧咧地道：“没事，三五年内儿子不想成亲，您可以先不用操心这个。”
这本也是敏若的打算，但见他那嚣张的样子敏若就不爽，轻哼一声，道：“你再晒得黑下去，三五年外你也找不着福晋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康熙一面说，一面大步走了进来，笑着道：“听你们说福晋，怎么，安儿想娶福晋了？”
敏若一面起身，一面道：“妾说他黑得都要像个煤球了，再这样下去，妾都没脸给他相看福晋。这小子便和妾叫嚣，说左右他三五年内也不想找福晋。”
康熙笑着觑她一眼，“你也不能认输，便说他就是三五年外也找不着？多大人了，还和儿子置气。”
“谁还不许额娘和儿子顶嘴了？”敏若哼哼两声，迎他进来，“您还帮他说话，究竟站谁？”
“站你！”康熙带着几分无奈，摇摇头，走进来在炕上东首落了座。敏若亲自奉茶与他，安儿乖巧地请了安，康熙问几句育种稻苗之事，安儿倒是都答得有模有样的，谈得滔滔不绝，说到最后眼睛发亮。
“……倘若人工试种成功，那完全可以将它在气候温暖之地培植，做两季稻。此稻谷早熟、高产，如能种做两季稻，则产量至少可以再增五成！”安儿兴致勃勃，康熙颇精农事，听他一张口就知道不是花架子，心里愈发满意，点头道：“哪日你去丰泽园看看，丰泽园中培植的稻谷也正是早熟稻种。你所说的在气候温暖之地试种两季稻，听来倒是可行，只是还得再瞧瞧长势。”
安儿连忙应是，敏若听他们说话，心里琢磨着推广种植玉米、甘薯的事，这两种作物倒是早传进来的，不过没有官方的大力支持，传播推广得并不快。
地方百姓有种的，但并不多。京中富贵人家种来多是当个新鲜玩意吃的，敏若庄子上种了好些，产量颇为可观，带动得这些年京郊农家也有借种种植，但到底还是少数。
这些作物，在水土不算丰沃，种植不了稻谷、小麦的地方会更受百姓的欢迎，敏若指尖微微敲着炕桌，一面分神听父子俩说话。
正听康熙道：“你也确实到了该要选个福晋的年岁。钻到庄子里成月不见人影，也该娶个福晋回来，给你收收心。”
“他的心，就是天女下凡都拴不住，都野在外头呢，可不是娶个福晋就能治得了的。”敏若起身给他添茶，一面笑道：“您瞧他这会在您面前乖觉，私下里不知与我说了多少次不想娶福晋，想想其实也罢，他到底还小呢，也不必那般急着娶妻。”
这是闲话家常的语气，所以哪怕她算是驳了康熙的话，康熙也没恼，而是道：“你懂什么，先成家才能够立业，他如今性子未定，有了福晋便大不一样了。”
安儿呐呐道：“汗阿玛，儿子真不急着娶福晋。娶个福晋回来，又跟儿子争额娘，额娘本就偏疼姐妹们，儿子再娶了福晋，那这永寿宫就真没儿子丁点地方了！瑞初也就罢了，姐妹们也罢了，生来就有的，儿子也没办法，可平白无故地，儿子娶个福晋回来给自己添堵做甚？”
康熙听得一愣，旋即又气又好笑，直指他对敏若道：“听听，听听你儿子这话！”
“这正是孩子话呢，他自个都一团稚气的，还不清楚福晋究竟代表什么呢。您在这和妾说给他娶个福晋的好处，可在他心里，娶个福晋就是屋子也得分出半边去、院子也得分出一半去、点心蔬果都不能自己吃了——可不正是孩子的想法？前儿听他说了，妾也忍不住想笑。”敏若笑着道。
康熙一时无语，手里扇子往安儿身上一摔：“去！多大人了？你四哥如你这般年岁都成亲了！”
他见安儿颇委屈的模样，更不乐看，摆摆手道：“好容易回宫一次，找你兄弟们去吧。你溜出去了，你四哥每日幽幽怨怨地对着朕，三五不时地就给你送东西，好像你在外头吃什么大委屈了似的！”
可不是受了些委屈？
前段日子为了农具改良的图纸，安儿与工部闹了些不快，东西是好东西，架不住有人不愿功绩落在安儿这里。
其实画图的人本是瑞初救回来的，安儿也没有抢妹妹功劳的意思，早禀明了康熙。康熙眼睁睁看着人给自己儿子穿了小鞋，心中不快，发落了工部的官员、敲打了背后之人，见安儿好像没把那点委屈放心上，心里又是放心，又有点遗憾。
四阿哥可不管那些，他直接把事情捅给太子知道，因而前阵子太子才与索额图闹了些不快。瑞初在背后推波助澜，也是不让索额图好过的意思。
这会听康熙这样说，安儿挠挠脑袋，笑道：“那儿子就去了。——汗阿玛，扇子。”
他恭恭敬敬双手捧着扇子奉上，康熙白他一眼，“给你的！拿着这个，许你随意出入丰泽园。”
“是！”安儿欢天喜地地应下，敏若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笑道：“出门捡金子也莫过如此了。”
康熙摇摇头，“这孩子啊……”
他或是想说安儿不够沉稳，或是因安儿这跳脱样子而感到有些无奈，谁知道呢？
敏若笑道：“也挺好的，在瑞初面前也有哥哥样子了。在自己阿玛额娘跟前，活泼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康熙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太纵着这些孩子们了……朕想着，安儿他也大了，给他选福晋的事你也该斟酌起来了。”
“他自己还没定性，先娶了福晋，倒像是小孩学着玩过日子游戏一般。我想着，不妨也就再等几年。四阿哥当年是事出特殊，安儿很不必急，等他再大些，定了性，再筹划着给他选福晋也不迟。”敏若说着囫囵话打着太极，心里琢磨着康熙的意思。
康熙道：“可想给他娶个什么样的福晋，你心里总得有数。”
敏若笑道：“甭管什么样的，我瞧着再好，他不喜欢不也是无用？左右成了婚是他们小夫妻过日子，妾心里寻思着，不如就给他找个合心遂意的。也不拘出身门第，只看女孩的品性。”
康熙看她一眼，倒是闲话家常般的平和，听不出话里有什么深意，好像只是日常闲谈，“也不能门第太低，折辱了咱们安儿。”
敏若轻笑了一声，“咱们这等人家，和谁议亲都是低娶，还管怎样的门第吗？只要他喜欢就成。有什么折辱不折辱的，又不是嫁闺女，自古来只听说名门女低嫁是折辱，没听过低娶就是折辱的。除非他自个没出息，那对男子汉大丈夫来说才称得上‘折辱’，除此之外，什么事称得此二字？”
她说起这话来，神情平和又坚定有力，康熙便知她心口如一，摇摇头，只道：“你总有道理。”
敏若却又叹道：“说起婚事，咱们瑞初的婚事才真是难办。”
她脸上染上忧愁之色，掰着手指头给康熙数，“蒙古那边且不说，当年就挨过安儿的打，如今怕是无人敢上前。如今京师里这条道也被瑞初自个给堵死了，那鞭子甩得倒煞是威风，现在还有哪个冤大头……不怕死的敢上来啊！”
“你这说的就不对了。”康熙沉下脸，道：“咱们瑞初千般好、万般好，只有他们配不上瑞初的份，还有他们挑剔瑞初的份？都嫌自己命大了！”
见他拍桌子，敏若撇撇嘴，“您有本事，现给您闺女绑个上门女婿回来啊？安儿也罢了，好手好脚有差事个男子汉，没有剩家里的。可咱们瑞初那性子，是断不可能到人家里受气的，虽说是尚公主吧，可便是额驸，也没有在公主面前忍气吞声、低服做小一辈子的理，稍有胆气一些的，早晚有压不住的那一日。
但要说随意找个还算过得去的，便是瑞初她自己肯，妾也舍不得啊！再要找个性情唯唯诺诺的，更是委屈了咱们瑞初。这婚事可不难办？瑞初的性子可不是妾一人惯出来的，您也得想想法子啊！”
对不起了瑞初宝贝，额娘先拉你出来给你哥挡挡枪，谁知道你这狗爹忽然提你哥的婚事，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打心眼里不想安儿的婚事不明不白地就被康熙用利益、平衡推着定下了，哪怕不能让安儿找个自己喜欢的，至少瞧着顺眼、合眼缘，日后能够平平静静过日子啊！
何况安儿如今也确实还小，太早成婚对身子不好。她连侍奉的人都没往安儿身边安排，一是为了送给未来儿媳妇一个“干净纯洁”的儿子（至少在她手里的出厂设置是），二就是因为太早有了男女之心，对正常的身体健康发育不利。
康熙这家伙最好别在她带领儿女长命百岁的大事业上拖后腿。
见她满面忧愁，康熙不禁皱眉，道：“你真是上了年岁了，几时这般多思多虑。咱们瑞初何等尊贵的身份？只有人求着做她额驸的！便是出嫁了，她的公主府就在京师，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额驸敢对她竖一下眉毛？何况咱们瑞初那样好，只有人上赶着求娶的份。”
他就差明白地告诉敏若她想太多了，敏若叹了口气——康熙在这一点上自我感觉未免有些良好了，其实现在瑞初的婚事还真有一点老大难
但这也不算什么，瑞初嫁与不嫁，都看瑞初的心。若是瑞初自己不愿，哪怕是康熙赐婚，她也会想办法为瑞初转圜斡旋。
在婚事上，瑞初其实拥有比安儿更多的自由和自主权。无论是出于帝王、父亲的恩宠，还是身份的特殊性。
敏若希望两个孩子都能如意，最起码在婚事上，别强结了两对怨偶，一生心里都不快活。
她如今只想知道康熙忽然提起安儿的婚事，是什么意思。
不摸清楚康熙的心思，她心里就总是不安稳。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关于瑞初婚事的话题最终在康熙和敏若的一起沉默中走向终结，康熙拍了拍敏若的手，表示：“你就莫要杞人忧天了，咱们瑞初那样好，怎会愁额驸？”
敏若叹道：“只盼届时能有个心性坦荡磊落之人，若是天命成人美，还令他们情投意合，能有这样一人与瑞初相伴白首，我便知足了。”
才怪。我闺女要组队还是要独美，我都听她的。
生为皇家公主，在享受了荣华之余也会受到更多的束缚。但瑞初与她的姐妹们不同，她从出生开始，便因为康熙而背负上了另一份沉重的分量。康熙将瑞初捧到人前，让她成了众矢之的，给他带来好处，也让瑞初成为了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份危险的背后，也是束缚。瑞初或许能打破束缚，又或许不能，无论瑞初怎样选择，她这个做额娘的都会全力支持。
活了三辈子，见惯了人心丑恶之处，敏若不觉得婚姻一定是人生的必需品，哪怕是如今这个时代，瑞初已经稳稳抗住康熙施加给她的一份重量，既然如此，又为何不能在别的地方稍稍自由一些呢？
飞出去的自由只能靠她自己争取，敏若无法替她做到，但在终身之事上，敏若会尽全力，帮瑞初争取到最大自主权。
康熙瞥了她一眼，道：“不说瑞初了，她还有朕、有她兄长们，日后怎样都是不愁的。就说安儿的婚事，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敏若抬起头，目光盈盈，柔和又坚定地道：“无论安儿还是瑞初，妾都只愿他们能得一心人，相互扶持，度过余生岁月。我亦不求安儿聘得高门女，哪怕是汉人出身，只要品行端正、心胸豁达，我也同样会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康熙深深看她一眼，敏若脊背挺直，一瞬不退。
半晌，康熙轻叹道：“安儿是何等身份，岂有迎汉女为妇的道理。”
他明白敏若的意思，自然清楚敏若话中指的汉人并非是如瓜尔佳氏那般的汉军旗人，而是民人汉人。
其中退让恭谨之意，其实已经分外明白了。
敏若轻声道：“妾这一生，就这一双儿女。只要他们事事合心顺遂，便比什么都好。安儿的婚事，妾还是想等他自个开了窍，好歹给他找个顺眼、顺心的，日后过得合心遂意比什么都好。”
康熙道：“天家男儿顶天立地，怎能耽溺于男女之情上？”
他并未严正否决敏若的说法，因而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刻含义，只是这家伙比较反感恋爱脑而已。
在他心里，女人就是他王朝皇权上的点缀，一朵开败了，或者不喜欢了，再插上另一朵便是了。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就是那么几个人，或有情分深浅之分，总归绝无“独一无二”这个说法。
这大概是大行太皇太后在他身上留下最深刻、也是最成功的教育印记了，又或是先帝偏爱孝献皇后董鄂氏乃至其子，给这位先帝的“朕之第一子”他三哥留下的阴影太深，让他内心深处下意识地抵触所谓“一心一意”的“真爱”。
他许出去好几个一生一世，却只许那虚无缥缈的来生。说的时候嘴里出去几分，心里留下几分，只有他自己清楚。
敏若温顺垂眸，康熙见她不言语，倒也没生气——过了这么多年，他清楚敏若性子中的坚韧与执拗，就如同清楚她的心软与柔善。
半晌，康熙轻轻叹了口气，道：“乾清宫还有折子要批。你这小花篮不错。”
五月里正是栀子与石榴开花的时候，一早敏若亲自撷了花回来，然后拣了个竹编的小篮，往里插花妆点。
一年四季，殿内的鲜花摆设也要随着时令变化调整，人这一生无非几十年，敏若尤其珍惜还睁着眼睛、还拥有至少小范围内自主权的每一天，享受生活就要过好生活。
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那份风雅情调就是生活中的消遣与妆点。
闻康熙此言，敏若温声笑道：“皇上若喜欢，不如便带回去做个摆设，摆在殿中，批折子时眼睛若累了，瞧一眼这鲜艳颜色，或许也舒心些。”
康熙道：“既是你亲自收拾的，想必是心头好，你便自个留着吧。若是有心，再做一个与朕也好。”
敏若温顺俯首：“妾便再制一篮花，命人送到乾清宫去。只是物件粗鄙简拙，还请皇上莫要嫌弃。”
康熙看她一眼，笑了，“你做的自然都是好的。”
送他出了永寿门，敏若慢慢回到殿中，看着那篮红白交映的颜色，心里终于一松。
榴花多子，宫内外成婚了的妇人或者将要出阁的少女都多以此装饰，或做衣衫首饰花样，或插戴在头上、摆放在屋里。
被摆得多了，也就逐渐隐隐指代一点姻缘。
康熙说这篮花好，又将这一篮给她留下的意思，便是遂了她的心的意思。
或许今日点头是看在她与安儿近一二年步步退让、安儿又刚受了委屈的份上，但是没关系，有了今日这一点头，日后的事情都好办。
她只要两个孩子都好好地过完一生，不必为人棋子，连婚姻、未来都要成为平衡稳定之局中的一点。
她作为母亲，心疼安儿不得以的退让，也心疼瑞初生来便不得不承受的禁锢。这世道、这皇权不容人意，她却总要为孩子们争一把。
敏若在炕上坐定了，自斟了一杯茶，慢慢饮尽。这个时节，殿外的风车带进来的风也带着暑气，又裹挟着廊下摆放的茉莉香花的香气。
敏若缓声嘱咐：“再撷些花来吧，从库房里再找一个这样的小竹篮来，答应皇上再做一个花篮送去乾清宫。”
一面说，敏若一面抬起手指了指炕桌上那个点缀着红白二色花朵的小竹篮，艳红与洁白相映，娇艳中不失清丽，点缀着片片绿叶，聊增清新之意，一眼看去，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这一篮是她为自己做的，算是她今日的心头宝，早起便带出去剪花，又千挑万选出了她认为最好看的一个小竹篮做成的。给康熙的，可不配让她自己出去折腾忙活。
兰杜应了是，敏若留在殿内，倚着凭几静静出神。
便如她知道那花篮不是康熙随口要的一样，她自然也不认为康熙今日忽然提安儿的婚事，只是看到安儿大了而随口提起的一句。
若只是随口一提，康熙并没有与她长谈儿女婚事的必要，也不必在话题转到瑞初身上后又刻意拉回到安儿这里。
试探也好，暗示也罢，她都受着，今日这一关也算是过了。
历史上康熙给十阿哥安排的嫡福晋，出身蒙古阿霸垓部，与太宗皇帝靖懿大贵妃出身同族，其父是阿霸垓部郡王，可谓出身高贵。
然在迎娶了这位母族煊赫的嫡福晋的同时，十阿哥也在某种程度上彻底失去了继承皇位的可能。
如果敏若记得不错的话，这位出身博尔济吉特氏的嫡福晋并不长寿，历史上十阿哥的第二任嫡福晋应是出身赫舍里氏，是太子的亲舅之女，这一桩婚事也明显含带着浓重的政治因素。
敏若当然不认为安儿不可以娶蒙古福晋，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嘛，无论是从心理的民族思想上，还是在她并不期盼安儿能够成为皇帝这一点上，她都不认为安儿娶蒙古福晋有什么不好。
她只是不想让安儿婚事也成为康熙的筹码，成为康熙随意摆布用来控制约束安儿的存在。即便还是有一部分不能娶的禁忌，但哪怕是一点点自主权，也是值得争取的。
跟康熙谈自主，其实多少有点作死。但如今她与安儿已退让至此，无论娶什么样出身的姑娘（除非娶个满族旧族著姓出身、家中在朝内底蕴深厚、其父叔位高权重、buff叠满的满洲贵女），都不会对康熙的平衡之道造成影响。
既然如此，又是在安儿今年又受了一回委屈、明显退让的基础上，想要谋求一点在婚事上的自主权并不是件难事。
今日试探的结果尚好，至于日后君心如何难测……只要安儿不是喜欢上了出身家世与她今生相仿、甚至胜过钮祜禄氏敏若的满洲女子，那就没有问题。
因为康熙的纵容，就是建立在永寿宫一脉的知进退、退让之上的。
退让已经存在，这是既定的事实。哪怕康熙日后心思有变，也有转圜的余地。
媳妇，管他满蒙汉，她只要儿子喜欢。
撷了花回来，兰杜见她抬手斟茶，神情平缓、动作从容，心内稍安，轻声道：“娘娘，花摘回来了。”
敏若点点头，命道：“叫人去阿哥所瞧瞧，让安儿空了过来。”
“是。”兰杜笑着应下。
安儿好容易回宫一次，四阿哥和九阿哥都舍不得放人，天色将晚了，安儿才得空过来一次。
敏若正与瑞初正在庭院里消遣，春日种的菜已经长得绿茵茵的了，瞧着甚是喜人。安儿入宫带了些野菜过来，这个时节野菜都老了，他带进来的倒是都青嫩水灵，可见是迎冬仔细挑拣过的。
乌希哈拿了小篮子就着黄昏日光挑拣，迎夏兰杜在一旁盘算着库房账目，迎春无事，便拉着兰芳在廊下坐着挑拣丝线，兰芳不耐这些，只是大家都有事做，她便跟着混日子，显得自己也在做点正经事。
这样悠闲的黄昏常常降临在永寿宫，带着一股子人气儿，有敏若眷恋、喜欢的人间烟火气。
瑞初端详着那些地里长着的菜，道：“总觉着没有往年哥哥在时长得好了。”
去岁陪着敏若出宫“养病”那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是她自出生后与安儿分离最长的一段时间。今年安儿出宫，又打破了那最长分离的记录。
敏若知道她是想安儿了，又或许还对安儿回宫一趟就被四阿哥和九阿哥给占住了有点不满。
敏若笑吟吟地瑞初道：“想哥哥了？”
瑞初抿抿唇，轻轻“哼”了一声，敏若忍不住轻轻点点她的额头，“多大人了，还傲娇。”
瑞初不知傲娇何解，但略能领会到其中涵义，转过身来端端正正地对着敏若，认真地道：“哥哥好容易回宫一次，一回来便是太子哥哥成亲，然后又成日被绊在阿哥所里，每日在永寿宫的时间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还不许女儿生气吗？”
从小到大，她那点幼稚劲好像都放在额娘和哥哥身上了。似乎又因为一直以来对外输出不足的缘故，该有的幼稚劲都被积攒了起来，在外头能独当一面了，也不影响她向额娘撒娇，跟哥哥吃醋。
当然，大多数时间里，瑞初还是比安儿沉稳的。
二人正说话，只听安儿带笑的声音传进来：“哟，咱们小公主这是吃醋了不成？真是难得，我该寻个拿笔杆子的给记下来！往后流传万世呢？”
敏若白他一眼，“嘴里没个把门的。”
背后说人的话被当事人听到了，瑞初可半点不局促窘迫，镇定自若的直起身，淡淡道：“本来回来的时间就少，还怕人说吗？”
“我在宫中还能再待几日，后儿个是公主学旬休，我一早就过来，陪你和额娘一日好不好？”安儿笑嘻嘻地凑过来给敏若请了安，然后去哄妹妹。
瑞初睨他一眼，“好四哥、好九哥、好十三弟却也不要了？”
安儿胡乱摆手，“这几日都陪足了，就等着额娘和你有空呢。”
敏若坐在罗汉榻上看他们嬉闹，不禁透出几分笑来，瑞初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笑了，神情微松。
“好了，去后头瞧瞧小点心做好了没有，今儿晚上做的什么？”敏若侧头看向乌希哈，乌希哈笑道：“栗粉酥，可不是您特意吩咐给咱们阿哥做的？”
敏若点点头，“去取吧。”
安儿忙要过去，瑞初向敏若欠了欠身，“我与哥哥同去。”
“去吧。”敏若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两个，自执着团扇轻摇着。
绕过后殿，安儿笑嘻嘻地凑到瑞初跟前，“咋地呀，你哥才回来几天，就成了地里的老白菜——不招人稀罕了？还拿我哄上额娘了。”
瑞初睨他一眼，淡淡道：“正经点。”然后方正色道：“上午额娘与皇父长谈一番，似是为了咱们的婚事。”
她不过是捎带脚的那个。既然她明确点出来了，安儿自然也听出其中隐藏的含义。
他抿了抿唇，道：“又让额娘为我操心了。”
“皇父本在留心蒙古博尔济吉特氏除了科尔沁部与巴林部外几大部族的适龄女子，月前却忽然没了动静。”瑞初顿了一下，见安儿似乎明白过来，才继续道：“额娘希望咱们至少在婚事上能顺心遂意一些。”
安儿沉默片刻，问她：“你怎么想的？”
瑞初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虽四下无人，她的声音还是很低，然声音低却并不影响其中的坚定力度，“我这一生，要顺心遂意的绝不止在婚事这一点上。”
安儿断然道：“我亦如此。”
瑞初扭头看了他一眼，她与安儿同胞兄妹，彼此之间都太了解不过，她当然不会意外安儿的言语，就如无论她说出怎样“惊世骇俗”之言，安儿都不会诧异一般。
她只是低声道：“额娘一直在操心此事。”
安儿默然一瞬，轻声道：“我似乎总在叫额娘操心……等会额娘大概就会与我说了，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
“额娘又何尝不是在为我操心。”瑞初回过头，试图透过那一重宫殿看到葡萄架下坐着的敏若。
她道：“你想去江南吗？”
安儿也回过头去，他迟疑了一瞬间，却还是低声道：“想去。”
想去看看天地辽阔，想瞧瞧京师之外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也想走到远离朝堂、远离皇父的权威的地方，看看外面真正的天地。
瑞初点点头，非常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安儿有些猜不透她究竟是明白了什么，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不必操心，真到了那一日，我自回去求皇父。你不要掺和到这些事情里，素日在御前，你也不要掺和到哥哥们的事情当中……”
瑞初这回看他的时候有些无奈，“这些我都省得。哥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真要离京也并非易事，你千万不要擅动，决定之后先知会我一声，你便是不想额娘操心，好歹咱们两个商量着办。”
她看向安儿的时候眼中好像有年长者的包容与慈爱——学的敏若的。
安儿对瑞初眼中出现这种眼神极其敏感，立刻振声道：“你又占我便宜！——好了，相互扶持，我知的，有什么事我也不会瞒你，没告诉你就是真没事儿。插秧马上就快结束了，我也该回宫了，你若想要哥哥带你玩玩，可抓住机会。”
比起他回宫后，自然是在他还在宫外的时候带瑞初在外面野比较方便。
瑞初点点头，微微板着的小脸显得很认真，和一边无端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安儿相比，一看就正经又可靠，若非身量矮安儿几分，这两个倒像是一对姐弟而非兄妹。
安儿拍了她的肩膀一把，严正声明：“你要记着，我是你哥哥！你不要时时刻刻都想着给我做姐姐，我比你早生了两年，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瞥了一眼他郑重又得意的模样，瑞初淡淡收回目光，一耸肩甩掉了安儿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足下略加快步伐，与安儿错开身后恢复匀速，端正地走向小厨房。
被甩掉的安儿也不生气，得意地扬眉，道：“早生两年就是本事！说不过怎么还甩人呢？咱们家七公主可不是输不起的人啊——”
瑞初扭过头，目光淡淡地看他，又像是看向他身后，“兰杜姑姑——”
“我正要和瑞初取糕饼去——”安儿一面说，一面回身，却见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那金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颇为柔和的光彩。
他气笑了，快走两步上去捏了捏瑞初的脸：“你又使诈！多老套的招式了！”
瑞初平静地收回目光，一面走一面道：“灵验则矣。”
兄弟二人磨磨蹭蹭地，取了栗粉酥回来时敏若已经喝完一碗茶了，终于见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敏若道：“真等你们，茶都凉了。”
“这个时节喝温茶正好。”安儿笑嘻嘻的凑上前来，又扯着敏若袖口道：“妹妹欺负我！”
瑞初淡定表示：“哥哥捏我脸。”
她一面说，一面给敏若展示了一下自己被捏红的脸。安儿瞪大眼睛，“怪不得回来时你走得格外快！额娘——！”
“行了行了。”敏若摆摆手，“别跟我这卖乖了。有事和你说。”
她微微侧头，兰杜便带领院内的宫人们退下。瑞初身边的人去了，她没动。
母子女三人中单独的谈话很少，大多数时候相互之间都不会隐瞒，何况敏若要和安儿说的也不是什么瑞初听不得的事。
她口吻颇为平和地与安儿说起了今日她与康熙的谈话，又交代了他皇父的底线，“满洲名门出身之女，或会令人有几分忌惮。但你若实在喜欢——”
“额娘放心，儿子知道轻重。”安儿听敏若说得轻描淡写，却知道其中三两笔带过的简单的言语交锋需要花费多少心思。
他半跪在敏若身前，扶着她的膝，仰头道：“额娘多年苦心才筹谋出的安稳，儿又岂是不知轻重之人？额娘放心，儿子心里知道。其实无论满蒙汉，出身为何，只要心地好、性情好，儿子又有什么可挑剔的？”
“可额娘希望你能找个更顺心的，日后好歹有一世夫妻和睦。”敏若轻抚他的头，道：“这一辈子若连枕边人都不敢信任、依赖，那该活得有多累？瑞初也是，额娘只希望你们能过得快活、幸福些。”
安儿一时无言，瑞初走过来，伏在她膝上，轻声道：“额娘，女儿也希望您欢喜顺心，快活幸福。”
敏若笑着，低声在他们额间一人亲了一下，“有你们，额娘便很幸福了。”
这两个孩子，对她而言，比之血脉延续者，更多的意义其实在于这么多年的陪伴与爱。
若说一开始她对他们的关爱完全出于对原身的承诺与责任感，多年相处下来，他们两个已经占据了敏若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位置。
宫廷中清寂平凡的岁月，因为他们两个的存在而不平凡，每一日都热热闹闹，每一日都充满欢喜，每一日都令人期待。
纯澈而无杂质的爱化为一场春雨，浇在大片的荒土，荒土也终将化为绿意茵茵的绿洲。
七月，书芳产期将近。
宫中的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那条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小生命，康熙的期待或许更重一些。
时隔多年，在宫里已经阿哥成群，早已不是旧年求子若渴之时的现今，他难得地再次由衷期盼起这是一个小阿哥。

第一百二十九章
书芳是头胎，在她发动之前敏若便做好了可能生得慢些的准备，听到消息后也第一时间赶到储秀宫坐镇。
在此之前，储秀宫里的所有人都经过了赵嬷嬷的特别培训，保证临危不乱，哪怕晃得腿肚子打颤也能把自己负责的差事一丝不苟地办完。
宫内里里外外伺候人等，无论接生妈妈还是寻常宫人，都确保身家清白。所有接生女人在太医推测的产期将近之时，每日早晚沐浴，指甲都修剪到贴手。
书芳一发动，书芳的大宫女立刻带人给所有要进产房的人都包上头巾，换上洁净的罩衣，然后一遍一遍地洗手。
敏若在正殿里坐不住，在偏殿听着产房里的动静也同样不能安心。
这个时代，女子产育的死亡率实在太高。宫中看似产育过的嫔妃甚多，可小产甚至难产的人也多。
她生下安儿和瑞初，两次生产都还算顺畅，书芳的胎养得也好，想来也会无事……
必然会无事。
敏若定了定神，偏殿里的西洋钟表滴答滴答地响，她心情好时觉着这声音还怪好听的，今儿听来却无端心烦。
嫔妃生产，康熙已有许多年未亲至过了，然这次他却亲自来了。
敏若恭顺地低头请安，康熙道：“怎么样了？”
“书芳的胎位正，力气足，想是无妨的。”敏若让出上首的位置，康熙坐下，沉吟着点点头。
二人各自落座之后，敏若便没再没心情顾及他了。
书芳是晌午发动的，这一生就升到月上中天，一开始敏若还按捺得住，越到后头、产房里动静越小，她的心便越慌。
但以她的修为，这点慌乱还不至于表现到面上来。面上、眉眼流露出的几分都是恰到好处的。
众人都僵坐着，往日最是活跃的阿娜日都没心情说个什么笑话调节调节气氛，黛澜坐在那里，更是如同一尊会呼吸的雕像一般。
天色愈黑，到底将要入秋，夜晚地底的凉气逐渐升上来。
敏若看了眼兰杜虽然佩戴的怀表，开口道：“天儿不早，黛澜你先回去吧。这会天气愈冷，你受了凉气，再犯咳嗽了。”
黛澜方要张口，康熙淡淡道：“你且去吧，莫要守在这里了。”
敏若眼神示意黛澜，“去吧。明儿一早起来便能听到喜讯了。你若再为了守这孩子出生犯了咳嗽，书芳日后都不知该怎么赔你了。”
黛澜抿抿唇，应是起身。
阿娜日的咸福宫与此一道之隔，算起来比敏若还要近一些，又不是黛澜那风吹一阵都能发热咳嗽的小身板，敏若便没管她，只命人送走了黛澜。
这孩子想必是个慢性子，磨了他额娘将近半日，亥时将过了，才听到产房内一阵带着庆幸欣喜的声音——“出来了，头出来了！”
敏若猛地一下站起，快步往内外间隔断的屏风处走去，康熙也并未拦她，面色沉定波澜不变，微微收缩抓着茶碗的手指却说明他的心情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平静。
“阿哥！是个阿哥！”从听到那一声“头出来了”，到后一声接生女人狂喜脱口而出的这一句，中间其实并没隔很长时间，但敏若立在屏风边，却觉着度日如年。
康熙一口气猛地松了下去，眼中也升腾起几分喜意，阿娜日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又过几瞬，产房里爆发出婴儿脆嫩的哭声，没过多久便有接生女人抱着个襁褓喜气洋洋地出来，双膝跪在当地，将孩子捧与康熙看到：“皇上，平妃娘娘生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均安。”
康熙看了眼被裹在襁褓里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儿子，一瞬未顿地嘱咐道：“你们要伺候好平妃和小阿哥。”
书芳的贴身宫女青萝也走了出来，闻此恭敬应下。康熙对敏若道：“你也守了一日，如今有了结果，也能放心，回去歇着吧。”
敏若走上前来，接过梁九功手上捧着的披风给康熙披上，道：“天色已晚，明日还有早朝，还是请您先移驾回乾清宫歇息。妾瞧瞧书芳，替他们安顿安顿再回去。天儿凉了，乘轿回去吧，睡前要服侍皇上喝一盏热热的紫苏茶。”
梁九功恭敬应“嗻”，康熙握住敏若的手，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敏若仰头冲他一笑，微微侧身向他欠身道了恭送。
康熙一走，随驾之人也通通离去，这间偏殿瞬间都阔朗不少。
敏若侧头问：“身材精壮的嬷嬷呢？”
“都在外头等着伺候呢。”青萝回道，敏若点点头，嘱咐青萝取热水与干净的巾子来先给书芳擦擦身，一面抬步进了产房。
时人讲究产房不吉，敏若入内，青萝低劝了一句，敏若摇头道：“无妨，你去预备吧。”
进去的时候，阿娜日低笑着打趣道：“每回见你那模样我都别扭得很。”
敏若淡淡看她一眼，“你若也想体验体验，我倒是可以回去想想，拟个价目表给你。”
阿娜日忙摆手道“不必”。产房里不敢开窗，血腥味被热气一蒸，入内迎面扑鼻而来，几乎立刻能令人头晕脑胀。
光是一人的血，便能把屋子熏成如此的味道，可见女子生子之凶险艰难。
敏若走到书芳床前，她正侧着头，看枕边的小襁褓。见到她们进来，书芳忍不住笑了笑，又道：“味儿冲得很，姐姐瞧见我了便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折腾了一日，她的声音已十分虚弱。敏若低下身，用拧得干干的热巾子给她擦了擦额角，道：“我等着看她们收拾完了再走。不怕，我又不是没生过。如今感觉怎样了？——还是别说话了，若是觉着好，便点点头。节省些力气，等会用了养心汤再睡。”
书芳虚弱地笑了一下，轻轻点头，又用力握了握敏若的手，道：“姐姐，莫要忧心——我很好。”
她说后半句时又看向阿娜日，阿娜日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你很好，可要好好养着。”
储秀宫里还有一堆乱事等着人办，首要之事是先为书芳简单擦拭身子、更换寝衣、裹上斗篷，然后扶她上竹轿，由精壮嬷嬷顺着廊下将她抬回正殿里。
然后又要收拾偏殿、安置小阿哥、请太医为母子二人请脉……林林总总诸多冗杂事，赵嬷嬷倒是处理得过来，但敏若放心不下，还是在储秀宫，主持着一切事情结束了，方才离去。
书芳产后疲倦，服了养心汤便昏昏欲睡，敏若嘱咐道：“睡吧，我明儿个再来看你。让赵嬷嬷再在你这待一段日子，照看你出了月子再回去吧。”
书芳迷迷瞪瞪地点点头，敏若拍了拍她的手，方才起身离去。
这么多年坚持养生，除了去年冬天作的一把大死，敏若已经许久未曾熬到这么晚过了。
回到永寿宫的时候她困意已涌到脸上，兰杜将驱寒的姜茶端来，敏若道：“明日一早去公主所，交代公主们明日免课。让恬雅将做好的文章收起，使人送过来。”
她又提笔写好了新的文章要求，对应几位公主不同的年龄段和学习进度，她们的学习任务也各有不同。
兰杜将敏若写好的笺子收好，带着心疼劝道：“主子歇下吧，这会真不早了。”
敏若点点头，坐在妆台前拆了头发，洗漱更衣。兰杜焚上安神香，将帐子落下，殿门仔细地掩好，交代好外廊上夜的宫人，脚步轻轻地退下。
夜里留着窗，纱帐也不厚，月光隐隐透进来，敏若摩挲着帐子上的刺绣，半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宫里想必不会安静了。她这会困得很，又累，却忽然有些睡不着了。
敏若当然相信以书芳的坚韧、坚强，能够顺利地挺过这一关，又有些忧心书芳无法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安心休养。
书芳对于孩子出继的事情一直表现得很坦然，她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在孕期并未因此郁郁不宁，可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康熙的明旨若下，储秀宫恐怕便与“安宁”二字无缘。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敏若闭上眼，浑身散发着退休老人与咸鱼的光辉——管他洪水滔天，都是明日之事，今晚只应睡觉，才不辜负月光。
康熙这坑货……好吧也没那么坑，他将刚刚出生的十七阿哥过继到安王一系的明旨在十七阿哥满月那日才公之于众，同时他还从皇子字辈取了名字赐与这位快速失去了十七这个序齿的小阿哥。
胤礼。
敏若迟疑了一会，看着襁褓里被喂得白嫩嫩、胖嘟嘟的小崽子——嬛嬛，是你吗？①
或是天缘凑巧——其实也没那么巧，小崽子终究还是拥有了历史上康熙的十七阿哥的名字，尽管他的额娘不是“先帝舒妃”②也不是历史上十七阿哥的生母纯裕勤妃陈氏。
说其实也没那么巧，是因为这名根本就不是康熙自己取的。
自从儿子愈发不值钱了，康熙便懒得亲自给小儿子们取名。每逢皇子出生，礼部会在皇帝的暗示下挑选出吉祥字眼奉上，供皇帝挑选。适合的字眼挑来挑去就是那么多，历史上的十七阿哥能叫胤礼，现在这位“安亲王”自然也能叫胤礼。
没错，胤礼捞到的安王一系的爵位并非玛尔浑自岳乐那里承袭到的郡王爵，而是亲王爵。
或许是出于对把人家的亲儿子都一撸到底的愧疚（大雾），康熙在圣旨中言辞恳挚饱含肯定怀念地论述了安和亲王一生功过，表达了对这位老皇伯的倚重与信赖，以及在他老人家亡故后，对其子不肖的痛心疾首。
而将儿子送出去占萝卜坑的行为，也被康熙大笔定义成了“怎忍皇伯无受孝子贤孙后世之奉”，“忍痛”出继十七子。
并且大笔将刚刚满月，除了吃喝拉撒睡什么都不会的胤礼小崽崽夸成了“天资聪颖、卓尔不群、幼而不凡”……
总归是敏若闭着眼睛都夸不出来的程度。
这封圣旨从追忆皇伯、夸儿子、到再次肯定皇伯功绩、再到提出过继儿子、再再次肯定皇伯功绩并且表达自己思念之情、然后晋位王爵，写得是上下连贯一气呵成，骈四俪六词藻华美，总归是敏若自认绝对写不出来的水平。
一看就知道肯定也不是康熙写的。
也不知执笔此封诏书的翰林落笔夸大老板儿子时，有没有想过那是个目不识丁、可能连十步以外的人影都看不清的小婴儿。
至于亲王爵……敏若只能说，这甜枣给了，又不完全甜。
看似是把脸给安王一脉了，可惜只甜了康熙自己。如今留在京里那几个眼巴巴盯着爵位的老安亲王的儿子这会也不知都哭成什么样了。
书芳对此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私底下与敏若念叨道：“本是件伤心事，可再想想，这孩子生来就做了个亲王，一辈子富贵平安悉皆可见，我又觉着或许是件好事了。”
命胤礼过继到安王一脉、同时提拔为亲王爵，其中也有康熙对于岳乐旧部故交的安抚之意。大棒打了、甜枣给了，终究都是康熙的臣子、吃着大清的饭，他们便是与老安和亲王感情再深，也不可能再为了王位承袭之事站出来与康熙撕破脸顶着干。
复安王一系亲王位已经是足够的体面，皇帝给的脸面，他们最好乖乖受着。
老安亲王的嫡福晋赫舍里氏已逝于康熙三十二年，自玛尔浑被发落之后，老亲王的几个儿子都挤在王府里，谁都不想放过这块肥肉。
不想甜枣高高砸下，安王一脉的显赫荣耀正式光复，可无论亲王爵还是王府，却都与他们无关了。
康熙又一口气封出几个辅国公、镇国公、奉恩将军出去，一人分了一块饼，他们便是心里再不甘，也能低头认了。
至于远在关外的玛尔浑听了这个消息该如何吐血……那就不归康熙管了。
胤礼仍旧养在宫中，由书芳抚养，这对书芳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后宫嫔妃有爱挑事的过来故意酸几句戳书芳的心窝子，也不忘再提一提这件事，阴阳怪气地说皇上对平妃姐姐真是恩宠有加。
“阴阳怪气”四字，乃系敏若旁听总结出来的。
书芳当然不惯着她们，作为手握宫权的五妃之一，她所能做的远比这些人想的还要多，先是一通连消带打，然后就是连续几个月月例上的哑巴亏。
另外四妃当然不可能为她们出头、与书芳顶着干，有自恃还有几分恩宠眷爱的在康熙面前哭诉委屈，却也只又捞了一顿罚。
她们尚还不清楚，在这宫中真正的硬通货，并非皇上的恩宠，而是利益与底气。
胤礼给康熙带来了好处，书芳忍受了委屈，康熙自认行事公允，是重情义之人，自然会在别处多弥补书芳。
此时那些因为嘴欠受了书芳罚的小嫔妃闹到康熙跟前去，试图凭感情取胜，纯属自取其辱。
这孩子生在初秋，京师的秋老虎最厉害，不过了八月节是不会彻底凉快起来的。因而胤礼的周岁时，天儿还是很炎热。
他的周岁在畅春园里办的，抓周抓了一把小短剑，康熙放进去的。见他紧紧握在手里，康熙朗笑着将他抱起，“看我爱新觉罗家的麟儿！”
胤礼虽被过继到岳乐一脉，却并未标明辈次，只以晚辈侄孙身份承嗣，这大抵是全天下最霸道的过继，却又无人敢置噱。
毕竟当今大清国内，也找不出几个敢跟康熙硬掰腕子的人。
——敏若倒是有那个胆，可惜未曾付诸行动，她也算是绝对的特例。生活在君权父权的统治之下，只要日子尚过得去，就没几个能生出那种胆子的人。
康熙之言既出，殿内自然是一阵恭贺之言，书芳笑眼望着胤礼，与敏若低声道：“我本想让他抓你送的那只玉环的。”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康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还在人屋檐下、吃着人家的饭。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慢吞吞的，大点倒是能看出急性子了，打小就活泼得很。周岁时路走得摇摇晃晃的，也不影响他显摆自己的“飞毛腿”满屋子遛自己。
服侍他的乳母宫人们的活动量大概是服侍旁的同龄小阿哥、小公主的两倍，每日跑得两腿发酸，十分羡慕在只比他大一个月的十六阿哥身边伺候的宫人。
看到他那股活泼劲，敏若心里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哀叹着拍了拍书芳的肩，“瞧着吧，这又是个安儿第二。安儿如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活泼’。”
书芳最后一点希望也被她无情摁灭了，不禁长叹一口气，摇头道：“也罢，自个生的，怎么都得认了。我记着姐姐你有个鸡毛掸子，如今想也不用了，不知可还能使吗？”
敏若会意，大方地道：“回去命人找出来与你。……这教育孩子还是要讲道理为主，道理不讲清了、不让他清楚后果教训，打得再狠都只能管一时的。”
安儿从小淘气、挨的打却不多，虽有滑跪求饶甚快之故，到底也是因为他能听进去话。
……虽然常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有些事情，比如敏若不让他玩抽屉柜门，他一开始听了装作听不懂，当有趣玩具一样玩，终于有一次夹了自己的手，便再也不玩了，可见吃了教训，道理也就懂了。
给书芳讲了一番道理，敏若非常不客气地交代兰杜记得回宫之后给书芳找鸡毛掸子。
毓娘娘能做的都做了，胤礼小崽崽你届时再挨打，可怪不到咱这个鸡毛掸子供应商身上。
敏若“温柔”地注视着还扯着玩具、大咧咧地冲她们两个露出几颗小米牙傻乐的胤礼，心中如是道。
胤礼两周岁的时候，能跑能跳了，开始展现出混世小魔王的天赋，每日在园子里招猫逗狗，俨然是一个安儿第二。
康熙看到他都头疼，胤礼刚出生后的那段父慈子孝立刻成为了历史长河中已经流逝去的一部分，在花园里看到胤礼在前头，康熙都要绕道走。
当然还包括看到满面委屈的小嫔妃梨花带雨地冲他过去。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雨是打哪来的。近年里最有可能的选项，不是被胤礼抢着揪了一朵花，便是被小崽子捉的蚂蚱蛐蛐蟋蟀……给吓到了。
康熙：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园子里的日子总是伴着簌簌的纸张翻卷、笔墨游走声。
敏若自持着一卷书坐在延英楼二楼的窗前，恬雅今岁已经被康熙赐婚给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噶勒丹多尔济郡王的长子敦多布多尔济，作为郡王长子，其母出身大部，他又即将迎娶公主，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土谢图汗王了。
历史上，恬雅以恪靖公主身份摄政掌权几十年，权倾漠南漠北，这位土谢图汗王在妻子的功绩下显得默默无名。
敏若不知恬雅日后夫妻感情生活是否幸福和睦，但在如今的恬雅心里，拥有权力，远比与夫君举案齐眉相守一生要紧。
婚事定下那一日，她站在敏若面前，郑重道：“大姐嫁去了科尔沁部，以医药、农事得仁贤名参政；二姐嫁去了巴林部，率女子纺织、授幼童读书得慈仁美名；三姐远赴准噶尔，步步谨慎周全布局以图大业。
土谢图汗部是我最好的选择，水草肥美、兵马强壮，以为喀尔喀蒙古之首。老师，我不愿在锦绣丛中过一生富贵，只求效仿长姐三姐，不求前路平顺声名显赫，我只要史书工笔下，能端端正正记下我爱新觉罗&#183;恬雅的名字。”
爱新觉罗氏早年的公主们，诸如先帝的姊妹们，尚能留名青青，可康熙同辈的公主，名字便鲜少被记载在史册当中了。
大清终也逐渐走上多少先朝之路，成为了所谓的“礼仪之邦”。而女子若想在这等时代境地中于史册上留下姓名，无非以贤名、以才名、以异名。
异名非美名，恬雅不屑取。
她端正地望着敏若，眼中光芒神采灿如星辰，她毅然道：“吕雉、武瞾、刘娥以何留名，我亦欲往之。”
恬雅一面说，又带着几分隐隐的不安观察敏若的神情。
敏若笑了一下，轻抚她的鬓发，“你三姐说这样的话时，可比你要傲气多了。好姑娘，只管往前走，不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走就是了。”
她此言既落，恬雅心内顿时一轻。敏若眉目略弯，一指又虚虚在她唇前一抵，“不过大业之说，先辈之名，万莫于人前擅提。”
恬雅眼中绽放着光彩，她用力点头，“您放心，我都省得。”
敏若记得自己当时望着恬雅又笑了一下，彼时她想她在这清宫的十几年，大约也不算虚度。
……
时下，恬雅尚未出嫁，仍与妹妹们一同上课。她做的文章格外多，敏若对她的要求也更加严苛。因今日要求现场作文，其余几位公主也不轻松，敏若瞥到最小的雪霏额角的汗珠，命人又加了一盆冰来来。
延英楼内寂静无声，宫人来去脚步都几极轻，敏若翻着书，忽听窗外传来稚嫩尖锐的声音：“毓娘娘救命！救命啊！”
敏若持着书的手一顿，转头向窗外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一道小小的身影狂奔而来，嘴里还不断喊着救命。
敏若无奈扶额，起身道：“你们写着，我去瞧瞧。”
恬雅忙里偷闲，抬起头冲蓁蓁和瑞初挤眉弄眼——看看，准是胤礼又要挨平妃娘娘的打了。
瑞初铺开下一张纸，提笔蘸墨，落笔成章毫不迟滞，面色一片波澜不惊，左手却举起冲她比了个三，代表这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恬雅掐手指一算，心内啧啧两声：今儿可正经才初五啊！

第一百三十章
从延英楼出来，敏若顺手揪住跑进小跨院里的崽的领子，低头看他一眼，一扬眉，问：“又怎么了？”
“毓娘娘救命！”胤礼干脆蹲着一把抱住敏若的腿，“不小心把额娘书弄脏！”
他仰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敏若，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这会也皱出小包子褶了，因为噘着嘴的缘故，通红通红的脸蛋鼓鼓的，额头上布满汗珠，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润润的，一副小可怜样。
敏若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弄脏的肯定不是寻常书本，不然也不可能把他逼得都出来逃命了。
这炎天暑日，大晌午的，在外头不是盘问孩子的好地方，敏若便低身一用力将小崽子拎了起来，顺手抱在怀里，出了小跨院往正屋里走。
兰杜忙催人往正屋的冰鉴里安放冰块，又将风轮拉起，阵阵凉风很快驱散了凉意。炕上铺着茉莉竹叶纹细箪，底下隔着绸单还有一层玉席，坐上便觉凉沁沁的。
歇夏茶院里常日备着，兰杜用敏若近日在这边屋里常用的细白瓷莲叶飞鸟纹茶碗给敏若斟了一碗，到给胤礼，她又交代灵露去小厨房让人榨西瓜汁子。
丹溪伶俐，早备了水盆巾帕，拧湿了巾子给胤礼擦脸擦手。
一进养乐斋，胤礼好似进了庇护所似的，也没有在外头时那么慌了，顺从地仰起小脸让丹溪给他擦脸，灵露端了西瓜汁来时，他还快速道了声谢，然后咕咚咕咚喝进去大半碗。
敏若在旁冷眼看着他的动作，也不急着言语，自坐定了饮茶消暑。
胤礼喝完西瓜汁，见敏若一直没动静，抱着杯子挡着脸，滴溜溜地转着眼珠打量她。敏若越是不言语，他越坐不住，不一会小脸又急得红了，将要开口喊“毓娘娘”时，终于听到敏若幽幽一句：“又怎么惹了你额娘了？”
这一句在这炎天暑日里，对胤礼来说简直比西瓜汁都凉快！……还比牛乳糖甜！
他急忙要解释前因后果，又觉着坐在炕上耽误了自己发挥，于是转过身去扶着炕沿一扭屁股从炕上滑了下去，站在敏若跟前开始手脚并用解释问题。
按照正常生长发育的客观规律，这个年纪的小孩语言逻辑思维尚且不算十分发达，词汇量也不算十分丰富，要让他们从头到尾完整表述清楚一件事情是有点困难的，大人听着理解起来也难，需要靠平时的了解和其他方面的信息来推算。
敏若毕竟俩娃妈，瑞初从小智商高的变态需要另当别论，安儿却是个各种方面都非常正常的小朋友，她亲身经历过安儿这个状态，对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也算有所了解。
何况胤礼又是在她跟前、她看着长大的，了解打底，即便胤礼叙述得在外人看来颠三倒四前因后果并不清晰，她还是把这道题给解出来了。
大概就是这几日天热，书芳不许胤礼上午出门耍，这娃今天在家野的时候，翻出了书芳的一箱子书，上面有许多字，胤礼试图像哥哥姐姐、额娘们一样“看书”，也当一下文化人，于是挑了两本开始“看”，看着看着觉着学做文化人实在无聊，便顺手扯了两张纸下来玩折纸，搓了两根狗尾巴草出来，就到了他吃点心的时间，拿了一块奶饽饽啃，又不小心把里头的豆沙馅蹭到书本上了。
凭借多年淘气、弄脏无数东西的经验，胤礼推断出自己可能要挨揍，于是抱着保住自己小屁股的初衷，试图用帕子擦掉豆沙，擦不掉之后，又决定水洗。
书本一进水不就都泡汤了？正巧那时书芳也核对完了账目回去看儿子，进门留瞧见铜盆里飘着白絮，一盆的汤汤水水，一边还有两根纸搓的狗尾巴草，只怕当时心里一把火都想把整个畅春园烧了，岂有轻饶过胤礼之理？
胤礼一见事态不对，脚底抹油一般飞跑出来，顺着小门直接溜到西园养乐斋这边。敏若听着胤礼将他逃命过程讲得天花乱坠，眉心微蹙，待他说完，问急匆匆跟他来的乳母：“阿哥是怎么过来的？”
“正巧有人去向娘娘回话，趁娘娘不备，阿哥就溜了出来。娘娘近日事忙，便未能追，只叫奴才们跟上了，并回您一句，她稍后过来。”那嬷嬷也是一路跑着跟了胤礼来的，在敏若跟前也不敢大声喘息，只在角落里慢慢缓着，听到敏若问话，忙上前答道。
敏若听罢，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侧头吩咐：“带胡嬷嬷她们下去吃茶吧，这大热的天儿，也劳累了。晌上午让做的细馅包子好了没？”
灵露去了一时，回来回道：“火腿笋干、蟹黄汤肉、奶黄椰蓉并红豆沙四个馅的都好了，正装盒子呢。”
那本是给敏若和公主们预备的午点。敏若想了想，道：“将我那一份端到这里，随进两副碗筷，除了藕粉羹外再进一盏果子露来。”
灵露轻声应了是，胤礼听说有四样馅的点心吃，馋嘴劲上来，也顾不得担心自己的小屁股了，蹭到敏若身边来，奶声奶气地道：“毓娘娘最好了！”
“臭小子。”敏若抬起一指轻轻点点他的额头，“就搁这等着吧，等你额娘来了收拾你！你犯了错，你额娘要收拾你，毓娘娘可不会拉偏架护着你。”
胤礼一听，一张小脸顿时又泛起苦味，手指头揉捏着衣角，揉来搓去的，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然没等他的小脑瓜想出什么保护住自己小胳膊小腿的绝世好方法，灵露已带着小宫女进上两碟子点心，又有一碗藕粉羹、一碗果子露，火腿与蟹肉的包子鲜香，椰蓉和豆沙的香甜，两种滋味瞬间占据了胤礼小脑袋瓜中的全部位置。
敏若无奈地看着他盯着小点心无意识地吞咽口水，叫兰芳把他抱到炕上坐住了，“先吃午点吧。”
这么大的孩子呀，真是叫人无奈。
叫兰芳和兰杜看住胤礼，敏若略用了两口点心，又回到小跨院里。
公主们午点在楼下吃，聚在一张圆桌前说说笑笑，因非正餐，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见敏若进来，众人忙撂下筷子起身见礼，敏若摆摆手，道：“你们吃吧。下午的课照旧，晚膳可要在这吃？”
恬雅笑嘻嘻道：“虽不知胤礼犯了什么错，可等会平娘娘来了，他总归讨不着好去。再同桌用晚膳，我们怕我们忍不住笑。”
敏若嗔怪地看她一眼，“你这丫头，总拿弟妹们打趣。也罢，今儿都是家常小菜，倒也没有强留你们的必要。外头的庄子出了极好的螃蟹，明儿个你们留着，晚膳吃螃蟹宴吧。”
众人纷纷答应着，恬雅叹息道：“一想到我若走了，妹妹们能多吃您那么多好吃的，便舍不得去了。”
“你比妹妹们多吃多少年呢？”敏若轻轻点点她的额头，摇摇头，嘱咐她们继续吃，转身往楼上去了。
书芳赶来的时候胤礼已经果露足点心饱，睡了一小觉之后抱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瘫在炕上发呆——敏若觉得他应该不是在思考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屁股，毕竟距离他刚刚“逃亡”过来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凭两岁小崽崽的脑容量，那点事早就没影了。
不过在看到书芳的第一瞬间，他还是猛地弹跳起来，大约是某些悲惨经历和今天作的死终于又占据了他小脑袋里的大部分地方。
敏若抿唇莞尔，冲书芳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然后愉快地回到小跨院里继续给瑞初她们上课。
孩子嘛，不打不行。讲道理当然还是很重要的，但在讲道理之前，不震慑一番，小朋友是听不进道理的。
孩子大了，再过一年半载，也要开始启蒙认字，这个时候立一立读书的规矩也是好事。
只瞧书芳杀气腾腾地来，胤礼弄坏的那本书恐怕是书芳的心头好，寻常书本也不至于叫她气到现在。
同情小胤礼一秒钟。
避过母子之争，敏若给公主们上完课，交代好了功课，送走小姑娘们，方牵着瑞初的手慢悠悠地回到正屋。
烽火硝烟都已暂时告一段落，能令母女二人稍稍窥见方才的疾风骤雨的是可怜巴巴低头面壁思过的胤礼，和坐在炕上喝着茶长喘气的书芳。
“怎么了？能把你气成这样。”敏若一面走，一面笑道：“晚膳就留这吃吧，叫她们掐了嫩嫩的枸杞芽下来炝炒，再做一道粉蒸肉，松仁烩豆腐，前儿庄子上送来的蘑菇好，再来一道蘑菇烩杂菜如何？”
书芳面有余愠，转过头来见她笑眯眯地打圆场，胤礼听了菜名悄悄转过脑袋大眼睛又滴溜溜地转，令书芳又是一阵无奈，也气不下去了，摇头道：“客随主便，姐姐安排吧。胤礼——”
她本意是提醒小崽崽端正站好不要左顾右盼试图找友军解救他，然而胤礼完美地会错了意，低着头走到敏若跟前，恨不得缩成一朵小蘑菇了，呐呐道：“毓娘娘，胤礼错了，胤礼不该放肆玩弄书本，不该弄坏您写给额娘的字帖，胤礼不是有意的……胤礼是有意的……可胤礼真不是有意的！”
他一顿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把自己绕进去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齿含糊，话也说不清楚了。
书芳见他如此，脸更黑了，额角太阳穴直跳，“要说话便先莫哭！口齿清晰些！”
好在婴语十级学者敏若在一番思考后明白了胤礼话中的意思，她好笑又无奈地将胤礼搂进怀里，上炕坐了，理解到他心里的纠结和茫然，一面给他擦眼泪，一面道：“胤礼是想说，你把额娘的书弄脏弄坏时，心里并不知道那是很严重的事情，所以你认为自己不是有意的，对吗？”
小淘气包含着两泡泪皱巴着小包子脸点头，瞧那小模样可怜兮兮的，瑞初扬扬眉，也走到一边坐下。
见胤礼使劲点头，敏若先是容色和缓地道：“若是如此看，胤礼是无心之过，并不算十分严重。”
小包子眼睛一亮，敏若却瞬间面色沉了下去，严肃道：“可即便你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本书额娘有多看重，难道就能随意玩坏人家的东西了吗？先不说那是额娘的东西，你随意玩坏了就是很严重的事情，单说书本，你可知，到了书房里，将书本随意扯下折纸，是会被先生打手板的？”
上书房的师傅们当然不敢因此而责打皇子，可却会报与康熙知道，康熙收拾起儿子来，可从不知“手软”为何物。
听说还要打手板，胤礼一双眼睛立时瞪得圆溜溜的，捂住自己的手，道：“额娘打！不打了！”
意思是额娘已经打过了，不能再打了。
书芳冷哼一声，“先生打的是先生的，额娘打的是额娘的。你可曾见宜娘娘她们管过你毓娘娘教训姐姐们？”
胤礼的小脑袋瓜里立刻被一堆称呼占满了，满脑袋先生额娘姐姐娘娘，痛苦地又皱出一脸包子褶。
敏若忍俊不禁，又在他看过来时迅速严肃起来，指尖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再惹你生气，毓娘娘也不收留你了。”
既然书芳已经教育完孩子了，她也没有再长篇大论絮叨一通的必要。
胤礼见她口吻稍松，笑嘻嘻地蹭过来撒娇。
书芳满心的无奈，摇头叹道：“我如今算是知道姐姐当年对着安儿的无奈了。”
当年自然是无奈的，如今对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日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淘气，百精百灵伶俐可爱的，心里便只有喜欢。
安儿近年常驻庄子上，虽有瑞初陪着敏若，可胤礼这个爱撒娇能耍宝的小捣蛋鬼，也给敏若带来许多和瑞初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贴心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回到了安儿还小的时候，她一面稀罕着胤礼，一面又同情着书芳。
好在捣蛋的日子就这几年，看着安儿如今懂事的样子，书芳心里也有些盼头。只是偶尔还是会被胤礼气得磨牙，这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孩子总是会长大的，当年跟着安儿一起在宫里无法无天上蹿下跳，大了也不叫人省心的九阿哥胤禟，如今还不是逐渐懂事了？
上月求康熙允他出宫，然后拉着安儿带他进城溜达了一日，回来时还给宜妃和郭络罗常在带了珠花。来自孩子的礼物总是最令长辈惊喜，便是一贯含蓄内敛喜怒不表于色的郭络罗常在都忍不住佩上那珠花与宜妃挽着手逛园子去了。
敏若拍了拍书芳的肩，鼓励她振作起来，又道：“不就是字帖嘛，我再写一本与你便是了。生那么大的气，不值当。”
书芳温吞地笑了笑，又有几分狡黠地冲敏若眨眨眼，“那就多劳姐姐了。”
园子里的日子总是那么宁静、缓慢——在没有康熙的前提下。
众人在园子里过了中秋，又过了重阳，回到宫里时已有几分凉意了。
翊坤宫忙于操办恬雅的嫁妆，敏若也备了一份添妆给她。
十月里，恬雅停了课，并搬回了翊坤宫，安心备嫁、陪伴长辈。
与她序齿相近的蓁蓁便是在静彤、绣莹出嫁之后和她最亲厚的姊妹了，她与瑞初虽然也好，但因是看着瑞初从小小一团长大的，心里总是忍不住拿瑞初当小娃娃瞧。
如今恬雅不来上课了，蓁蓁想她得紧，虽德妃与宜妃素来不睦，却也拦不住蓁蓁成日往翊坤宫跑。
宜妃也不能对一晚辈怎样，只能捏着鼻子招待；德妃也不能直接告诉蓁蓁不要与姐姐走动，只能捏着鼻子看着女儿每天欢欢喜喜地出了翊坤宫再过来给她请安。
俩人心里都憋屈，只有恬雅和蓁蓁比较快活。
她们也常到敏若这来，因是远嫁，宜妃偏纵恬雅，不许教引嬷嬷管得十分严厉，恬雅也就并未完全按照那一套备嫁的规矩来，虽不上课了，每日流窜过来凑凑热闹蹭蹭课，还跟从前一样。
直至冬月，婚期已至，再无法留。
恬雅正式受封和硕恪靖公主。恪靖公主出嫁那日京师有风雪，眺望远方一片白茫茫天地，疾风骤雪铺卷袭来，半空中一片雾蒙蒙都是雪雾。
自静彤那里留下的惯例，康熙命大阿哥以长兄身份送嫁，并拨兵三千同为公主送嫁，仿静彤之例，再赠一千侍卫、偕同家眷，将于土谢图汗部安家。
到底喀尔喀蒙古已经归顺，康熙的震慑之举并不太明目张胆。对恬雅来说，这已经是足够大的一份助力，她端正地拜别了皇父，恭谢恩典，又拜别皇祖母、姨母与额娘。
走前她又对敏若一拜，“恬雅将去，蒙您多年教诲，永不敢忘。”
敏若看着这位历史上的海蚌公主，眼睛酸着抿唇轻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郑重道：“前路迢迢，善自珍重。”
“是。”恬雅恭敬地应了一声，抬头间敏若见她眼眶有些红。
公主车辇离去，敏若心头酸涩，不知不觉握紧了瑞初的手，正望着远方出神，忽听身后一阵嘈杂声，宜妃急切沙哑的喊声在呼啸的北风中竟分外明显。
她忙回头看去，却见前不久被晋封为郭络罗贵人的郭络罗氏瘫软在宫人怀里，双目痴痴望着女儿轿辇远去的方向，面上赫然是两道泪痕。
荣妃与锦嫔均侧过头去不忍看，敏若僵了一瞬，回转过头来，闭目长长叹息。
康熙三十六年很快过去，恬雅出嫁给大家带来的悲伤情绪总会被新年扫去。
安儿打量着敏若心情转好了，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想要在初春南下的请求。
蹲在庄子里种了三年地，研究着稻种，他觉得空想不如尝试，打算干脆去江南一面摸索尝试，一面研究两季稻。
同时他还表示：“儿子逐渐大了，在京里总逃不过阿玛说婚事。可儿子如今还不想成亲，不如就去江南办两年差，也躲一躲。额娘等着，儿子回来时，给您带南地最好的锦缎、最好品种的茶花！”
敏若早做好了他会远走的准备，听了安儿的话并未感到惊讶，只是恍惚了一瞬，忍不住笑道：“你要去江南之地试种两季稻，茶花名品可不在那边。”然后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头，叹道：“一转眼，你也大了。”
她无阻拦儿女高飞之心，答应得很干脆，又问：“知道该如何说服你皇父吗？”
安儿笑道：“额娘放心，儿子知道怎么做。”
“那就好，那就好。”敏若慢慢点头，叮嘱道：“南下要带可靠的人，你素日身边那些侍卫，可有信得过的？”
安儿与敏若提了几个人，又郑重道：“额娘放心，您教给儿子、叮嘱过儿子的事情，儿子一刻都不会忘的。这次下江南，儿子想带的人里还有一个额娘您知道的。”
敏若一扬眉，“谁？”
“就是那年，咱们从绍兴带回来，在舅舅家拜舅舅为师学习武艺的虞云！这几年常见到他，他的武艺远在儿子之上，言行亦颇为不俗，又本是南地人，有他同行，儿子一来有人作伴，二也可免去许多弯路走。”安儿笑眯眯道。
敏若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被咱们带走时才多大？家乡之事还能记得多少？也罢，你舅妈也说他不错，好歹你与他相熟，路上也有个伴。”
她不傻，安儿这会能在她面前直接提起这个人，必是已经与虞云商量好了的。而这几年在宫外，想必他们也早就混熟了。
敏若看着儿子，轻声道：“你要走多远、飞多高，额娘都不会阻拦，只是希望你永远记得保重自己。”
安儿将头埋在她膝上，轻轻点头。
安儿在敏若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在康熙跟前也不怯，罗列理由撒娇卖乖，又适当透露出一点想要“逃婚”之事，康熙又气又无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吼道：“先与你额娘说去！”
最终他当然还是被安儿“说服”了。
正好转过年来他原有为皇子们封爵之意，本来只打算封到即将与老安和亲王外孙女、理论上胤礼如今的表妹郭络罗氏成婚的八阿哥，但安儿既然提出要南下试种两季稻，他便索性给九阿哥和安儿也一人分了张饼。
安儿捞了个贝勒爵位，笑嘻嘻地去谢恩，然后表示要去找额娘和妹妹显摆显摆。
康熙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让他滚，然等安儿真滚了，隔着窗看着安儿的身影，他又不禁轻叹一声。
当值的赵昌在一边伺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声。
在安儿明显远离政治权力中心的同时，颜珠被康熙点为兼充内务府大臣，上任头一件差事便是监理修葺皇子王贝勒府邸。
内务府总管大臣官秩从二品，时隔六年，颜珠再进一级。
这算是钮祜禄家的一件喜事了，果毅公府这一脉一向兄弟亲厚，同心同德同气连枝，几个人一个鼻孔出气。
然这一回颜珠晋升，不说海藿娜，便是她媳妇入宫来，面上都未敢表露出喜意来，只缓声劝敏若道：“阿哥南下是为主持试种两季稻之事，此事关乎民生大计，可见皇上对咱们阿哥的重视。”
“行了，我若是心里在意这些，早几年你当还能消停了？去南边也好，南边的风水养人，没准过几年回来，还我个温润如玉、俊秀翩翩的儿子呢？”敏若笑着打趣道。
海藿娜迟疑一瞬，轻声道：“南边气候炎热，想来日头更毒，阿哥又为主持耕种之事下江南，以阿哥心性，少不得身先士卒，届时……”
一想到出去两年，再回来的时候儿子变煤球，敏若眼前顿时一黑：兰杜！草帽！草帽呢！快叫迎冬预备一车给那小子带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安儿滚到江南种地去了，虽说往年他也总溜出去，但这一回是真走远了，不能三五不时地回宫来探望陪伴敏若。
从前敏若总觉着孩子不在了，自己照样潇洒自在，绝不会成为“空巢老人”。但安儿真走远了，她才发现自己她其实也不大适应忽然儿子不在身边的感觉。
从前就在周遭，三五日里总能见到，如今一来一去就得月余的路程，怎么也奔波不起，好像莫名地就少了一份盼头，心里还真空落落的。
习惯，多可怕呀。
四福晋应婉这段日子常过来陪她，见她有时吩咐做点心时顺嘴交代做十阿哥爱吃的几样点心，回去不禁与四阿哥叹道：“十弟这一走，可把毓娘娘闪得不轻。”
“儿行千里母担忧。”胤禛似只是随口的一句感慨，然后便盘算着下江南的路程，算安儿如今走到哪里了。
应婉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一眼，没能从他面上瞧出什么，心里略有些怅然。
胤禛嘱咐应婉道：“这段日子你便多去陪陪毓娘娘吧。”
“爷你不说我也会去的。”应婉笑道：“在娘娘那待着，陪娘娘侍弄花草也好，读书写字也好，便是旁听公主们上课都好，总觉着心里头宁静。”
胤禛点了点头，又道：“过几日天气暖和了，你可带着弘晖同去，毓娘娘喜欢孩子，弘晖哭闹些她也不会怪罪。算日子，过几日安儿的信也该来了。他不在京中，咱们代他多孝敬毓娘娘一些是应当的，宫中若有闲言碎语，你不必在意。”
应婉笑得含蓄得体，“我每日去向额娘请安，额娘也嘱咐咱们要多向毓娘娘尽孝。”
原话当然没有这么好听，但讽而不冲，多少也有点这个意思，应婉决定就这么理解了。
胤禛看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没言语。
……
安儿走后，敏若后知后觉地发现：热热闹闹享受了十几年的天伦之乐，身边乍然少了个捣蛋鬼，确实是挺令人不适宜的。
瑞初当然也好，自家闺女看哪哪都好，在海藿娜嘴里瑞初是仙女下凡，在敏若心里也不遑多让。
但润物细无声的细致贴心和转圈打滚的撒娇耍赖毕竟是两种不同的享受。
贪心的敏若深刻检讨自己，她自行调节情绪的速度很快，何况娃大了总是要走的，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时不适应并不代表她会放纵自己长久地沉溺在怀念甚至忧郁当中。
最近颜珠家的美玉在议亲，去岁选秀，凭借她当贵妃的姑姑的幕后操作，她顺利落选，回家由额娘与帮忙的三伯母开始相看人家。
本朝虽有为秀女和宗亲指婚的惯例，但敏若开口相请，无关痛痒的小事，康熙便随意应了，允美玉撂牌子回家自行婚许。
塔尔玛和颜珠的意思都是想再留美玉几年，便是留到年近双十再嫁似乎也未尝不可。
如今相看人家，慢慢挑选出人品端正有能为的好子弟，盖上自己家的戳，然后议定婚期，再慢慢筹备婚事。
颜珠今年升进二品，美玉的婚事便更好说了。
这日海藿娜、塔尔玛一齐入宫，带着美玉和富保家的灵犀、尹德家的宁钰、阿灵阿家的楚钰，这几个都是各家长女，略大一些，也懂些事了，她们几个的额娘才能放心地将孩子交给海藿娜和塔尔玛，让她们带着进来。
敏若见了几个或清丽可人、或活泼俏丽的小姑娘心里也高兴，叫人将新进的春绸、绒花取来给几个小姑娘挑选。
斐钰一早入宫，现在正在东偏殿里痛苦地对着笔墨揪头发，敏若叫人将她喊来与姊妹们一处玩——钮祜禄家这些小姑娘们中，以美玉最长，富保家的灵犀序齿从二，斐钰排行老三，也是从她往下，宁钰、楚钰包括几家后出生的小姑娘都从了她名字中的一个“钰”字。
从斐当然也可以，尹德给宁钰取名时，觉着钰字的寓意好，舍不得换，便给宁钰从了“钰”字，阿灵阿再给楚钰取名时便从此例。
今儿并非公主们的休沐日，敏若给蓁蓁她们留了功课后过来，晌午进午点的时辰前，蓁蓁将功课文章收齐了过来，灵露见到她忙入内通传。
“娘娘，您布置的文章都齐了。”蓁蓁将手上捧着的一摞纸双手递给敏若，殿内其余人见了她忙起身请安。
敏若点点头，塔尔玛对她似有几分好奇，不着痕迹地多打量了她几眼，瞧她穿着一件月白底衬衣，外罩过膝的水红苏缎绣海棠花马甲，胳膊上似乎还套着一节假袖子，是墨绿的颜色，她瞧斐钰身上有同样的，想是写字时戴上防墨渍沾染衣袖。
……倒是出奇的平易近人，并不矜傲，见了她们也笑眼盈盈地，十分客气。玛尔塔知道其中有敏若的面子在，却也是公主的好修养。
瞧着应该是与美玉相仿的年岁，细观眉目神情，可见明媚爽朗，与娘娘说话时又甚是灵动活泼，脑后简单梳着发辫，簪一朵红珊瑚点缀的珠花，娇俏不俗。
公主们午间在永寿宫用午点，敏若吩咐人摆到东偏殿去，蓁蓁笑眯眯冲敏若一福身，“又赖娘娘一顿好吃的。”
“去吧。”敏若笑着点点她的额头，海藿娜缓声对敏若道：“既然公主们课业暂歇，我们也该去向公主们请安。”
“舅母折煞瑞初了。”瑞初的声音传进来，她一面入内向敏若请了安，一面道：“午休的时间就那么长，姐妹们用午点、说说闲话、小憩一会便过去了，舅母、表姊妹们一过去，她们反而不自在了。”
蓁蓁连忙点头，“正是这话呢。”
敏若也道：“下次吧。”
海藿娜这才应是。
在永寿宫，论起来敏若是主，她们和公主们都是客，便是不去请安也不会有人怪罪。可生活在大清的都城，权利的中心，就是一点礼节上的疏漏都容不得。
果毅公府这些年在外口碑声誉颇好，离不开海藿娜的周全维持。
“塔尔玛。”公主们离去了，敏若叫人又在西偏殿摆了一桌布置午点，让瑞初和斐钰带着美玉她们过去吃，方叫了塔尔玛一声，“听说你们打算叫霍腾从侍卫做起？”
塔尔玛回过神来，道：“他一心想学他大伯父，心心念念都是那些刀枪棍棒，他阿玛也没办法，只能遂了他的心愿。”
敏若笑道：“我八旗男子以侍卫授官者甚多，每年皇上也会考校侍卫武艺，赏赐拔头筹者，先投身做侍卫也是一条好出路。”
她对果毅公府里感情比较深的就是法喀一家了，也只关注斐钰和肃钰多些，别家的孩子都少问，偶尔想起来会问一问各家的小姑娘，男丁在她嘴里提起的次数就少之又少。
她忽然提起霍腾来，是随意挑了个话题喊塔尔玛回神。塔尔玛到底掌家多年，知道她的意思，带着几分羞赧地道：“公主们仪态举止甚是不俗，一身天家威仪，我一时竟看得愣了神，果然娘娘会调理人。”
海藿娜笑吟吟道：“公主们天资本就不凡，再有娘娘一教引，真是锦上添花了。我们家那个疯丫头就不一样了，打在娘娘这待了两年，这性子也不毛躁了、举止也大方起来了。虽说在家，偶尔还是大大咧咧的，可行事待人竟也颇为有度，真是娘娘一双妙手啊。”
敏若白她一眼，道：“有你这么说自家闺女的。”说着，敏若又对塔尔玛道：“美玉你教养得也极好，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言语周全更挑不出错处来，要我说啊，嫁进宫里来做皇子福晋都够了！”
塔尔玛忙道：“娘娘言过——”话到一半，反映过敏若并不是在暗示她关于美玉的什么，而是在明示她方才言语行为上不够周全。
她羞愧地低下头，道：“美玉还有不足的地方，娘娘如此夸奖，真叫我这个做额娘的心里羞死了，回去还得好好教她呢。”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孩子还小呢，不着急。”
三人在这边殿中也用过午点，敏若略用了些担心，喝了一碗茯苓霜，撂下碗筷叫塔尔玛：“你去瞧瞧孩子们可吃完了，吃完了就叫她们回来吧，再说一会子话，你们就要走了，我想再看看她们。”
塔尔玛忙应了一声。待她出去，海藿娜才在敏若耳边低声道：“她许是想起孝懿皇后在时，曾养过五公主的胞兄了。”
敏若道：“你放心，蓁蓁还小，那点眼神她注意不到。这也罢了，不过惯常在宫中行走，言语上才真是要注意的，在外头也是一样，颜珠如今正是炽手可热，可莫要因一点言语逐渐坏了根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海藿娜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回去会与塔尔玛说说，也会叫法喀与颜珠谈谈的。他们兄弟原有成算，法喀说了，咱们一家啊，只需平平稳稳地闷声发财便足够了。”
敏若眉目稍霁，点头赞许道：“他想得不错。霍腾那孩子，你瞧怎样？”
海藿娜笑道：“性子刚直，又有他阿玛的变通。也坚毅，认定了要凭武艺近身，便勤于弓马，身手颇不凡。算来……正是与咱们七公主同庚呢。”
见她眼带揶揄，显然是想岔了地方。敏若连忙摆手，“我不是说那个。那孩子心性要好也罢，你告诉法喀，如今只要一力求稳，不要将贪功冒进、性情急躁浮华之人送到御前去。若有晚辈子弟心性浮华，便关在家里磨炼或者扔出去摔打几年吧。”
听她说的是正经事，海藿娜立刻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答应下。
无论什么时候，敏若总是有能把日子过出花的本事。安儿走了，她惦记两天，逐渐有书信回来，确定那小子在外头胳膊腿健全活得还行，她便没有一开始那样思念挂心了。
又过几天，一开始被闪到的那点不适应劲也过去，每天有胤礼在永寿宫上蹿下跳，在学走路的弘晖小企鹅似的摇摇摆摆，瑞初伏在她膝上念书，公主们说笑打闹，她的生活便又恢复到了原来那样惬意宁静。
偶尔想儿子了，提笔给他写封信，然后感慨两声也不知那小子在江南能不能谈场恋爱。
在她看来安儿的岁数当然还是有点小，但在这年头也确实是成婚的大好年龄。安儿若一直没动静，再过两年康熙恐怕就要压着他成婚了。如今安儿离开京师，远离朝野，若真能碰上合心遂意两情相投的女子，不是敏若说大话，只要不是反清复明白莲教出来的，她总有法子让安儿如愿。
人总不能憋一辈子的气、退一辈子的步，旁的事上已一退再退，至少要在婚事上如愿吧？
这是要对康熙使的道理，对她来说，她作为母亲，真心希望安儿能得一心人，后半生至少有个能说真心话的枕边人相伴。
安儿这一南去便是一年，深秋的时候，京里遍地黄花开，他才归来。肉眼可见地晒黑了不少，倒是没成煤球，敏若捂着心口半晌，长出了一口气。
还有救，还有救。
她这么安慰自己。
安儿的十贝勒府在夏日里便已建成了，颜珠督造，已经入朝的四阿哥有事没事便背着手过去逛一圈——他与安儿的府邸相邻，正好两府一起逛，视察工程。
还有个额娘得宠，又是宫里宫外出了名的难伺候、跟安儿住得也不远的胤禟，得了闲就晃晃悠悠地溜达过去。
这三座大山压着，自然无人敢趁着安儿不在京师从中动什么手脚。安儿的贝勒府建得极为阔朗，府内一应布置内有敏若、外有颜珠，内务府也不敢大意疏忽，安儿虽不在京，却还是将府内所有应有配置都预备齐全。
安儿留在阿哥所里的嬷嬷宫女太监班子加上内廷拨给的服侍人等，已经收拾了大包小包率先入驻贝勒府了。
已经初步掌控住公主府的瑞初安排人手帮助完成了贝勒府招工事宜，又主持了关防院内外人手差事安排，胤禛在隔壁住着，入住安顿下来之后也帮着安排不少，再加上海藿娜从头到尾不留余力地帮忙，一切竟也安排得十分稳妥，虽安儿不在京中，但府内各处各司其职，也没乱了套。
等康熙想起还有个不在京里的儿子要搬家，打算安排个人过去帮忙操持操持时，贝勒府内所有事宜已经被瑞初打点得妥妥当当，他摸摸刚留起来的胡须，感慨道：“咱们瑞初真是大了啊。”
彼时他正在永寿宫喝茶，敏若在心里送了他一个白眼，面上也没客气，一面给他添了茶，一面道：“安儿不在京里，您又政务缠身，妾被拘在这深宫里有心无力，也就是瑞初出去方便，能帮着她哥哥操持操持。然瑞初也小，不经世事，若非是她四哥和法喀媳妇帮衬着，这会您不定看到什么烂摊子呢！”
“诶！”康熙振振有词道：“咱们瑞初自幼聪慧机敏，远超寻常儿女，这丁点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老四有心，惦记着安儿不在京里，法喀媳妇也有心，可便是没他们两个，瑞初定也能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的！咱们闺女你还信不过？”
敏若：“……”
敏若看了一眼这个全然不知心虚为何物的男人，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康熙摇头叹道：“唉，你这性子啊，也就是跟了朕吧，若换一个不知怜惜你的人，早不知吃多少苦头了！”
敏若：就很想真给他个白眼让他自己悟一悟。
那都是夏日时的事了。安儿回京之后，康熙半点不心虚地按下自己忘记帮他安排府中事务之事，大夸瑞初“长大了、行事愈见稳妥了”云云，在帮女儿表功的同时顺手又赏了一番，四阿哥也被他亲口称赞“友睦兄弟”。
待从敏若口中听到其中内情，安儿无奈道：“就当给您解闷了。”
敏若轻哼一声，“我若在意这个，焉能平平静静到如今？就如你说的，当笑话看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
说后一句话时，她表情十分严肃。安儿属实愣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我？”
“就是你。”敏若冷酷地道，抬手命人捧进两个大盒子来，打开其中遍是各种瓶瓶罐罐，一色官窑瓷器，有霁红、水蓝、梅子青等各色，均质地温润如玉，称得佳品。
然现在的主角却不是这些瓶子罐子，而是其中的东西。
敏若捏出一个给安儿看，上面贴着鹅黄笺子，安儿定睛一瞧，只见赫然是“羊乳润颜膏”五字。
再拿出几个，都是类似的东西，有桃花、七白、玉容等等不同的名称。
安儿一时讶然无语，半晌道：“这……儿子也无人可送啊。”
“给你用的！”敏若一拍桌子，看着他那张脸，痛心疾首地道：“我限你年前把这张脸给我抹回来！甭管胳膊腿怎样，穿上衣裳会露出来的部分都给我抹回来！”
安儿讪讪地试图讲道理，“我来时见到大哥，他还说我硬朗了，比从前英气许多……儿子知道了。”
见他乖乖答应，敏若才松了松板着的脸，叹道：“如今就指望你这张脸能骗个媳妇回来了，可得好生保养啊。”
这是句玩笑话，但又不完全假。
毕竟安儿如今肉眼可见地远离中枢、权力，如果日后择偶是在出身不错的人家里，除了富贵、爵位之外，能吸引人的也就是这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了。
若想在外头混个媳妇回来，倘或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安儿总不能刚开始就庄重宣布“我是当朝皇十子，十贝勒胤俄”。
多傻呀。
前世今生阅遍各种小说套路的敏若如是想到。
甭管安儿心里愿不愿意，那两大盒润颜膏散他还是得捧回去咬牙用，关于两季稻之事，敏若并未深问，安儿说试种一回，略有所得，只是他觉得明春若是更早育苗插秧，收成没准更为可观。
言外之意是明年想早点走。
敏若凝视着儿子的黑脸，叹了口气，道：“原也未曾盼望过能长久把你留在身边。只是，儿啊——”
她捧住安儿的手，安儿忙动情地答应着，“额娘，有什么话您尽管吩咐儿臣。”
“答应额娘，明年可千万要戴帽子啊！”敏若心里有一种温润公子的情怀，安儿生得好，眉眼像她，眉清目秀的，端得正经些、不傻呵呵地笑的时候还真有点那种味道，平日里瞧着也算赏心悦目。
可如今这一晒黑，便半点温润斯文不剩了。
英气俊朗小帅哥也好，可她总有点不甘心。
安儿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心里一时无奈，点着头答应道：“额娘，您放心。”
敏若凝视着他的脸，心中怨念地想：这就是我今年“放心”的下场。
敏若也是从康熙合不拢的嘴上发现安儿口中的“略有所得”其实并不简单。
康熙一开始对在江南种植两季稻并未抱多大期望。他培育在丰泽园的稻种日趋成熟，本打算先在承德山庄试种，以其早熟特性尝试向北推行，这也是历史上他对于御稻的早期规划。
安儿淘弄来的新稻种秧苗早发、早熟，但生长结实并不稳定，还被他撂在庄子上种植育种，他现在向南推行种两季稻的就是丰泽园中的稻种，在历史上，这是康熙晚年才有的规划。
敏若对粮食产量的概念被后世的杂交水稻养宽了眼，并不能十分贴合这个时代的目光。但见康熙兴奋地细数一年两季种植下来所能得的粮食数目之多，她也不难察觉安儿这次的事情办得属实不错。
只是安儿给自己设定的预期极高，所以对现在的收获并不满足，也没能得意洋洋地冲敏若显摆成就。
安儿“谦虚”着，她这个做娘的自然也要打配合。康熙听说安儿打算明年再接再厉，振声支持道：“叫他只管去！孩子大了，总要振翅高飞，他既有志向，也有能力，能做些实事为百姓谋福祉，你可不要阻拦他啊。”
敏若无奈笑道：“妾若要拦，去岁就拦了。本来一开始想着这差事难，妾就做好了他一去三五载的准备，如今这才算什么呢？”
康熙欣慰地道：“安儿在这上头属实是有些天赋，也沉得下心去办事，不错，不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因安儿表示目标尚未完全达成，此事尚未结，康熙便暂且未曾清论功绩，只年下给十贝勒府的封赏另添许多，说是褒奖他办差得力。
一时京中局势莫测，风云变幻，多有好投机取巧之人暗自掂量这位十贝勒的分量，揣测上意，自以为有所得。
而站了队、自认为自己为主子心腹的大臣们也如临大敌，为表忠心恨不得撸袖子亲身上阵试探。看热闹的、真心走动的、存心试探的、意图投靠的，朝野内外之人大多可分为这四等，安儿的贝勒府一时好不热闹。
安儿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也懒得在意寻思其中深浅根由，更不愿仔细去想康熙压着他明年还要动身南下投身钻研两季稻的消息迟迟未发是个什么意思。
想多了累。
瑞初眼光清明，看人看事一贯通透，私下里陪敏若写字时，道：“哥哥出去也是好事。”
等过了年，安儿拍屁股一走，天高皇帝远，这京里的局势人心便都与他无关了。
若真心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就总能辟一条路出来。
敏若盘算着如今的局势，道：“太子与大阿哥针锋相对，形势逐为紧张，安儿离开，确实只有好处。”
不然谁都想拉拢拉拢这个外家是果毅公府的香饽饽，也总有人揣测圣意自认为“深得圣上之心”，意图押宝。
思及此处，她又有些厌烦，康熙想敲打老大和太子，偏要牵扯到安儿身上。
瑞初给她端了茶来，缓缓道：“哥哥从前虽隐隐表明心志，却总有自以为是之人，自认谙熟人心，想要投机取巧。此事不可急于一时，明年哥哥一走，僵局便缓，日久天长，如今的所有困难便都烟消云散了。”
九阿哥也开始入朝行走学习了，安儿如今遁去南边种地还会有人认为是缓兵之计，但若再过数年，十二阿哥、十三阿哥甚至十四阿哥陆续入朝，安儿这个十阿哥还投身在农耕之事上，那些自以为能看准人心的“谋略之士”便不会继续在他身上押宝了。
因为安儿入朝立足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若要演戏表明自己心志淡泊，再刷个好名声，一二年足矣，年头愈长，便愈没有抽身的余地。
不是不能抽身，只是若有心问鼎九五，那些年里在朝中隐形的消耗已经让他落于下乘。
所以在外三五年，足够表明安儿无心皇权之争之心。
那些想要押宝的有心人也会陆续撤出来，另投“明主”。
这一点无论敏若还是安儿瑞初心里都分外清楚，所以并不着急。敏若只是为了康熙又利用安儿来打乱局势模糊视线有些心烦。
当皇帝的就能全可着一头羊薅毛、一片地割韭菜吗？
瑞初知道敏若心烦的关窍，才略觉有些无力。
若是旁的事，她自有法子来劝敏若。可事关康熙，如若立刻动什么手脚出气反击对她们反而不利，最好的破局方法就是年后安儿离开，然后一些风雨自然烟消云散，但这样真的一点都不解气，她也心知肚明敏若明白这一点，故而无法从解决问题这方面开口来劝。
而跟敏若一起骂康熙呢？她又有些做不到。
多年来她受康熙的疼爱甚至远胜过众位皇兄，她享受着康熙那里仅次于太子甚至隐隐与太子平齐的爱，自然无法对皇父口出恶言。
虽然她清楚这份疼爱的来由并不纯粹，可感情上的事却不是能够掰扯清楚的。只是事到如今，她虽不怨恨康熙，也因为早清楚了帝王心性而没有失望，心中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快。
敏若知道这会心里最不轻松的恐怕就是女儿了，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扬起一抹笑来，问道：“这几年，你皇父也应该要提起你的婚事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管与额娘说，无论怎样，额娘都会支持你的。”
这是她头一次与瑞初将婚事这个话题拿到明面上来谈。
瑞初并不惊讶，也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她提起墨锭开始研墨，“女儿打算寻一个能够受女儿掌控的额驸。”
声音平和又带着她惯有的冷淡，好像是谈起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般。
“哦？”知女莫若母，听到瑞初的回答，敏若并不意外，但为了逗逗女儿，她故意扬声表示自己的情绪，然后扬眉看瑞初：“我以为咱们瑞初不打算找额驸了呢。”
瑞初眼中有淡淡的无奈，略微冲散了那经年不化的清冷，“有了额驸，女儿的行动能够自由一些。若是直接出家为女冠，皇父虽也会允准，但为防风言风语，女儿此生除随圣驾，恐怕难离京师一步。”
这是大实话。
这个时代，对每个人都有莫大的束缚，落在女子身上的尤甚。
安儿想要离开京师，只需要找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便能顺理成章地离去。瑞初若是想走，却必须保证处处周全。倘以女冠之身离京，哪怕借口游历，未婚的年轻公主，她又在风口浪尖上站了十几年，总会有有心人捏造各种绯闻逸事来攻讦她。
可若离不开京师，那她无论想做什么，都无法舒展手脚。
如今这般情形下，想要获得自由，嫁给一个能被她掌控住的额驸，是最好的选择。
没错，掌控住。
这个额驸必须要对瑞初完全无害。
但凡可能生出一丝异心，都是莫大的风险。
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敏若眼帘微垂，指尖轻轻点了点另一只手袖口上的玉兰花刺绣，那是她陷入思考的象征。
瑞初便安静地在一边研墨，略过一时，瑞初方轻轻道：“额娘，我也想出去看看那广袤天地，众生百态。”
说着，她走过来，跪在敏若身边，双手扶着敏若的膝，仰头望着敏若，眼中似有不舍，又似是带着浓浓的歉疚之色，“请额娘治女儿不孝之罪，女儿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敏若收回神思，见她如此，无奈地轻叹一声，道：“额娘早想对你说，莫要总是苛责自己，你心胸通达、眼光锐利，观人观事洞若观火，却总是对自己要求太高、太严苛。”
她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动作轻柔中透着浓浓的怜爱与疼惜，“对自己要求高固然是件好事，但若太过苛责自己，总有一日，你会被自己加诸给自己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孩子。额娘知道你心性坚韧，知道你不怕艰难险阻，可做额娘的，还是希望你能过得轻松、快乐些。”
瑞初眼眶微热，将额头贴在敏若的膝上，声音微哑、很轻，却又带着执着与坚定，“有您，瑞初已经是这世间最轻松、最快乐的女子了。瑞初想为自己的心活一生，一切压力责任，都是瑞初乐意承担的。”
敏若心中微涩，叹息着道：“可这样你会很累很累。”
瑞初断然道：“瑞初不怕累！”
“那就去吧。”敏若拍了拍她的肩，“只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额娘不会因你的任何决定选择而对你失望，额娘只希望你幸福快乐地过一生，对你的未来并没有任何要求。同时，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额娘都会支持你的。”
瑞初伏在她膝上，深吸一口气，忍住眼中的泪，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你这么说，额娘就明白了。额驸的人选，想来你也不愿意直接被人安排。这样，额娘慢慢帮你留意着，你自个也留意，若是有了合适的人选，直接告诉额娘便是了。”敏若叮嘱道。
其实瑞初这个条件一出，未来额驸的挑选范围便直接离开满洲旧族勋贵之家了。
最好的人选，是家世平常些的。
若论把控人心，瑞初可谓集敏若与康熙二人之大成，玩起博弈游戏，敏若不认为女儿会输。
只是到底女子身份受限，额驸家世越低位，才越好掌控。
这点瑞初比敏若都清楚，所以她平静地应道：“额娘放心，女儿都省得。”
“额娘自然放心你。”瑞初自幼便远聪慧过常人，还不是有些孩子人小鬼大的聪明，是心如明镜、眼光锐利、凡事一点即通的聪明。
目光之锐利，心思之清明，甚至让敏若偶然恍惚间觉得，好像这个孩子生来就注定要清楚透彻地活一回。
倘若要浑浑噩噩，或者心平气顺地安心在富贵丛中度一生，对瑞初而言才是无上的痛苦。
敏若轻叹一声，拍了拍女儿叫她起来，重新落座，换了纸张再开始写字。
方才瑞初一面与敏若谈论婚事一面研好了那一砚墨，墨质融清，浓而不稠，清而不稀，可谓上品。
从这一砚墨中，也可看出瑞初根本没将婚事放在心上。
敏若摇头，无奈地轻笑笑。
心里却微微一松。
没将婚事放在心上就好，瑞初若为此为难，她才更会难受心疼。
没放在心上，也说明瑞初并未对未来的额驸抱有什么期待。
这说不上是好事坏事，敏若心里给它批了个不好不坏，暂且将此事搁置。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盼着瑞初动心还是不动心。
对安儿，她希望安儿能得一心人，相伴白首，至少日后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陪伴。
可那是建立在安儿是个男孩的基础上。这个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哪怕瑞初身为公主，一旦动情，在婚姻中也很容易处于劣势。
她希望瑞初能享受完完整整的一份男女之爱，至少她不在的时候，还是能有一个人毫无保留用心地爱着瑞初。可她又怕瑞初动了心再受伤，思来想去，为难的只有她自己。
也罢。她三辈子没谈过感情，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四肢健全、心理健康、心情快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智者不入爱河。她依稀记着后头应该还有一句“寡王一路硕博，建设美丽中国①”。
想到这，敏若又有点想笑——如今虽没有硕博，但只要有想头，瑞初也并非无事可做。
瑞初见敏若忽然笑了，侧头看她，轻声问：“额娘，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些有趣的事。”敏若点点桌上的帖子，“这是给雅南的帖子，明日你记得交代她用心临写。楚楚的身子怎样了？”
瑞初道：“今早去探望时，倒是精神多了。”
敏若点点头，放下些心。
历史上正儿八经的“七公主”应该并不长寿，因为在她的记忆里，雍正帝同母妹长成嫁人了的只有养在太后身边的五公主一个。
穿过来才知道楚楚原是先天的虚症。
气血元气先天的不足在后天是难以弥补的，尤其皇宫内，若是孩子有些不足之症，更是恨不得当玻璃薄纸一般地养，不给见风、稍有不适便快快卧床、一年四季补药绝不离口、不敢惹伤心不敢让大笑以免让喜怒伤身、出门轿辇代步，几步路都不敢让多走。
服侍的人和诊治的太医怕担责任，怎么娇养怎么来，可先天不足的孩子在后天用药疗养的同时也应该搭配适当合理的锻炼，循序渐进，调理身体。
总是当玻璃人一般地养，好人都能给养坏了。楚楚的不足之症并不算十分严重，用药搭配锻炼，再兼心情舒畅，不说好得跟常人一样，能跑能跳能笑能闹还是没问题的。
可若是当个玻璃人那般养几年，别说好转了，寿数多久能不能长大成人都不一定。
先天的亏损往往在成长期会爆发出来，先天不足的孩子容易在成长期犯病，因为身体的底子经不住成长的消耗，若再来个虚不受补，就真要命了。
楚楚的年岁渐长，被蓁蓁带着锻炼，有敏若盯着确保所有的活动量都是在她接受范围之内的，身体倒是也逐渐见好。
德妃本来因此多欢喜，结果今年一场风寒，楚楚忽然又受不住了，太医诊治说是先天不足、气血盈亏导致的，幸而近年楚楚元气渐长，身体底子有所好转，这回一病，病根发了出来，倒也不失为调理的良机。
可谓是因祸得福了。
德妃短短数日内大悲大喜，搂着主张带领妹妹锻炼身体的蓁蓁狠狠哭了一阵。甭管她怎样，总归楚楚是好转了。
有敏若去探望楚楚，对着德妃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便觉牙酸。想也知道蓁蓁不少为她表功，德妃能听进人话，却未必拉得下脸。
这么多年，敏若岂不清楚德妃的别扭性子？
所以后来她干脆就不去了，只叫瑞初去探望，捎送些给楚楚的东西。见不到她，德妃也松了口气，心里那股子别扭劲轻了一点，今岁趁着年下，备了一份厚礼给敏若。
敏若也不去思考她是怎样想的，就算德妃要当太后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而且历史上德妃太后总共当了半年，忙完为康熙守灵举哀的仪典，后脚就为了小儿子跟大儿子掰扯起来，没掰扯多久，病了。
短短半年的太后生涯，大半都用在跟儿子较劲上了，能分出多少心思在别处？
这些且不论，敏若都盘算好了，为康熙哭灵的仪典一过，她便顺理成章地去安儿府上，然后“悲痛过度”开始重病。
这些年的情面，真到四阿哥登基了，总不能连她出宫去安儿府上养老都不允吧？
届时她都一把年纪了，又“痛失挚爱哀伤过度”，至少病个半年，不夸张吧？
所以要说敏若未来在德妃手下讨生活，还真算不上。
既然不算直属领导，搞毛线的关系？
敏若非常坦然地表示：关系，除非发自本心要搞的，剩下的都属于加班。加班需慎重，每给自己增加一分额外工作量，都是给本来晴朗得万里无云的生命天空聚攒阴霾。
所以摊平就对了，我们的口号是什么？非必要的事情绝对不做！坚决不给自己增加额外工作量！
年下，宫里各处都忙，敏若秉持此项原则，凭借得力助手兰杜迎夏，心安理得地瘫倒在永寿宫的榻上，仿佛一条正在接受晾晒的陈年咸鱼。
躺就对了。
谁也不能让我多干一点活！
敏若双手交叠摆在胸前，懒洋洋地打了哈欠，在炕上翻了翻身，然后摆出一个安详的表情，继续打盹。
有什么比寒冷的冬天，窝着温暖的火炕上裹着软毡睡觉更舒服呢？
这才叫生活。
年后，安儿再次提出动身启行南下，朝野震惊，康熙不急不缓地允了，显然早知此事，朝中许多人才后知后觉这是康熙在观察试探他们，在家里悔得捶胸顿足，懊恼得无以复加。
这次安儿南下，虞云还是跟着他去了。海藿娜入宫时与敏若说：“瞧虞云倒真是稳重肯干，跟着阿哥也好。在府里这些年，我和法喀真心拿他当自家孩子待，可若从军入朝，他的出身总是个问题，跟着阿哥几年，日后可不是万事好说了？”
敏若听她如此说，笑道：“你倒是真心为他考虑。”
“那孩子是个重情义之人，又知恩图报。在身边这么多年，我们也不是铁石心肠，哪有不会被打动的？便是不说这个，本身他性子沉稳，跟在阿哥身边必出不了错，他又妥帖细致、谨慎入微，阿哥带着他，或能免去许多麻烦。”海藿娜絮絮道。
敏若道：“也是个可怜孩子，往后能好好过，也算是对得起幼时受的苦了。”
海霍娜叹了一声，点点头道：“正是这个话呢。”
敏若素来信奉船到桥头自然直，所以虽为儿女婚事操心，但忧虑也有限。且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心里有谱，至少瑞初能把话说出来，她相信瑞初心里至少已经有章程了。
瑞初有了章程，她其实便不必操心那么多了。瑞初从小就是个再有主意不过的孩子了，当年为了不影响出行不声不响跟着安儿啃茶树、茶花叶子，又在街人皆漠视不顾时冲出去救了虞云，再大些，执鞭对着诸多宗亲子弟毫不退缩，鞭子打上去时也并未因宗亲身份手软半分。
她从小就是个有正义感，又有毅力、执行力的孩子。
敏若担心她加诸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导致心里太累，却不会担心她行事不够稳妥周全。
婚事上，既然瑞初有了谱，她也就不悬心了，继续没心没肺地过日子。但本着为闺女做点事的心，倒是也叫兰齐关注了一下京师或附近条件合适的适龄男子，由于要求实在奇怪，暂时未有结果。
近年外无准噶尔之患，内无朝野大忧，诸事平定，康熙又把木兰秋狝之事提上了日程。在敏若看来，敲打蒙古、收拢人心都其次，恐怕主要是为了溜出京散散心。
敏若惦记着容慈、绣莹和恬雅，这次便与康熙同去了。
路上，康熙打趣道：“从前喊你出门，你轻易不动的，果然还是孩子们好用。”
敏若嗔怪地道：“绣莹、恬雅不说，自容慈嫁了，妾见她之面不过寥寥数次，虽常有通信，可不见其人，还是心中难安。皇上您总是这样打趣妾，难道您心里不惦记孩子们吗？”
康熙笑道：“朕岂有不惦记的？听闻绣莹的幼子也满了周岁，该会叫郭罗玛法了。”
敏若道：“容慈、绣莹他们的孩子，出生到现在我一个还没见过呢，心里早惦记着了。走到这，恐怕荣妃心里也焦急难耐了。”
康熙不禁轻笑，敏若又道：“月前静彤来信，她也有了身孕，皇上您这几年玛法、郭罗玛法可真是当不尽地当。”
静彤嫁去准噶尔部落至今已有七年，却一直未曾有孕，康熙前些年对此略有失望，敏若却知道这是静彤有意为之。
如今静彤终于有孕，代表着她在准噶尔部的布局已经稳妥，策妄阿拉布坦“回归长生天”之日已近。
康熙不知静彤布局，闻此也面有欣慰之色，“总算她那边也有了消息。朕打算，那孩子出生，若是个男孩，便接回京来与皇子皇孙们一齐教导，准噶尔地方苦寒，孩子在那边跟着吃苦受罪，不如回京来环境优越。”
敏若心道康熙长得不过端正，想得倒不是一般的美。
若真是如此，恐怕策妄阿拉布坦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了。静彤还不得死活拉着他再生一个老二再送他去见祖宗？
把继承人交给康熙教养，静彤可未必放心得下。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给康熙听，敏若低眉斟茶，未再言语。
敏若本当这次秋狝不过是一次平常的团聚，却不想今年的木兰围场如此的不平静。
她死死盯着满身是血回来报信的侍卫，艰声道：“你说，公主和法喀如何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霍腾出生时，敏若这位三姑姑已经是宫中的贵妃了，所以他并未见过敏若几面。但或许是自幼听家中人说得多，又或者入宫当差之后受了敏若不少照顾，他心里对敏若并不生疏。
此刻见敏若心神激震，霍腾忙道：“公主安好，并未受伤。伯父……此刻正有太医为伯父诊治，伯父特地叫我来报信，便是怕您担忧。”
敏若已听不进去那些了，她强定住神，听到瑞初无事松下去的半颗心又因为霍腾含糊不清的话而僵在那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去分析霍腾话中的深意，忍了两秒后，心里飞出一阵放到后世网络上会被屏蔽的激烈言语。
单看霍腾这浑身是血的样子，也不像是没事的。
她快速吩咐：“拿两瓶伤药来。”
随行出京秋狝，虽然有侍卫们保护已经十分安全，但偶尔还是难免会有些小磕小碰的意外。敏若何等惜命，出宫一趟，光是各种常备药就收拾了两盒子。
她这里的伤药用料珍贵，配方复杂，比市面上常见的都好。
如今消息模糊不清，敏若不可能坐在这等着。她决定去法喀那边瞧瞧，刨去她内心的焦虑担忧，圣驾遇到狼群、亲弟弟遇险手上这样大的事，如果她还坐得住，并不符合她给自己立的人设。
敏若再度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
兰杜快速翻出伤药，敏若一面甩着斗篷披好，一面交代霍腾：“把你身上的伤收拾收拾。”
霍腾忙道：“都不紧要，不必麻烦了。”
“拿着。”敏若只说了两个字，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看出她心中急切担忧，霍腾顾不得推辞，胡乱将伤药揣进腰带里，大步跟上敏若，给敏若引路。
敏若面带急色，她对外素来是一副温柔平和不急不缓的好脾气，宫中人鲜见她急色匆匆面色沉沉的模样，因而从她的营帐到康熙的营帐附近，所遇宫人无一人敢阻拦。
最后是在康熙的营帐附近撞上了时任銮仪使的富保，他匆匆给敏若行了个礼，然后唤她：“姐姐！”
敏若顿足看他一眼，富保竟被她的目光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立刻回过神来，小心侧身道：“皇上与公主无碍，哥哥现在那边营帐中疗伤诊治，臣带您过去。”
敏若沉下心，点了点头。
营帐中人声、脚步声混杂，极乱，康熙在帐子的外间兜圈，转了两圈忍不住走到屏风边往里看了看，见法喀浑身是血面色青白地躺在榻上，似乎连呼吸都微弱，一旁一群太医各个面带急色，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忍不住一拳狠狠捶在一旁的几案上。
瑞初比他还着急担忧，坐在椅子上只觉心里阵阵发凉，便是遇到狼群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此时心慌。
康熙兜着转了几圈，终于注意到闺女一直悄无声息地坐在一边。他走过去拍了拍瑞初的肩，安抚她道：“别怕，你舅舅打小命大，不会有事的。”
瑞初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忽然听到帐子外一阵脚步声，和五舅舅隐约的说话声。
她猛地抬起头来，“额娘来了。”
康熙心也忽然一提，一时竟有几分不安。
因为法喀生死未卜，因为是他听说猎场外围有罕见的白鹿，突发奇想带人去了并不在原本围猎范围之内的林子。
因为……法喀是为了替他挡住袭来的狼王受的伤。
臣子护驾，是应尽之责，可他与敏若相伴多年，与法喀亦是多年君臣君子之交，此刻要面对敏若，他心内竟升起了微如烟尘的愧疚。
敏若很快入帐中来，一打帘子，闻到扑鼻的血腥味，她脸色似乎都白了一白。
“皇上，瑞初——”她抱住跑来的女儿，慌乱地上下摸了摸女儿身上，确认女儿平安无事。
一路走来，多年宫廷生活经历已让她最大程度地静下心来找回理智。尤其踏进这座营帐，她心里所有的焦急担忧都被无形中的一座山沉沉压在最底下。
头脑分外地清楚。
胡乱确认过瑞初并未受伤，敏若快步走到康熙身前，眼中满满都是焦急不安，“皇上？”
见她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着，满心满眼的担忧，康熙心里一松，又有些熨帖，握住她的手，道：“朕无事，你放心。”
“那法喀呢？”敏若猛地又转头，好像忽然想起来还有第三个人没见到，于是四下查看。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屏风后、理论上这间帐子里的内寝，康熙心里一沉，拉住她道：“你先别急，也莫要慌神，太医们正在给法喀疗伤。”
敏若快步向屏风后走去，康熙连忙跟上，过去便见她扶着一旁的柱子，目光落在榻上血淋淋的法喀身上，死死咬着唇，眼眶中眼泪汹涌夺眶而出却未泄出一丝哭声，眼中浓厚的哀伤似乎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乌云，一看到那双眼睛，便能被那片阴霾捂得窒息。
那一瞬间，他看见在他身边挺拔了二十年整、永远从容不迫的那竿青竹弯了腰。
康熙心里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握紧她的手。
敏若哭得瘫软在康熙怀里，康熙轻抚她的脊背作为安抚，凑近了听到敏若口中喃喃的声音，“才九年，才好好地过了九年啊皇上……”
她哭得声音发颤，饶是帝王无情，也非铁石心肠，康熙心里怎会好受？
他不顾那些礼教规矩，将敏若紧紧搂住，安抚道：“会没事的，法喀会没事的，这小子打小就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也不知是单纯地在劝敏若，还是同时也在安慰他自己。
瑞初鲜少见到敏若如此脆弱的模样，一下的揪心慌乱之后，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应该。
额娘心性坚韧，遇到天大的事也只会越挫越勇，何况如今舅舅伤势虽凶虽险，却没有最坏的消息传出来，额娘不应该是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
额娘从来不是如此脆弱的人，也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瑞初忽然冷静下来，但还是走过去抱紧了敏若。
无论舅舅的伤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忧，但伤势险重是她亲眼所见，额娘这会心里绝对也不好受。
要论安慰额娘，还是得看她！
瑞初使劲挤了挤，康熙被挤得挪了半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看看无辜的、眼里挂着泪珠儿埋首在敏若怀里的闺女，又觉着应该是闺女太过担忧，一不小心碰到他。
唉。
康熙揽住娘俩，眼睛落在隔间里头，看着榻上生死未卜的人，眼中也有些忧色。
好在法喀真如康熙所说的那般 “命大 ”，伤势虽然凶险，却还是挺了过来。
只是伤口深，难免感染。太医也说只怕夜里发热，若不能及时退热，此次便险。
敏若前些年带领庄子上那些大夫把土方子大蒜素也折腾了出来，她做不出青霉素来，大蒜素将就着也能用，在这个时代，也是消炎的一把好手了。
一经问世，又是广受关注，那年打准噶尔，大面积运用在军队中，广受好评的同时，也算是捞了重伤的法喀的半条命回来。
这年月，受伤之后一时没死不算挺过去了，伤后发热才最难熬。消炎的药物就是战场上最稀缺珍贵的。
当年大蒜素能把法喀从同时受枪伤、箭伤的境地捞回来，如今不过遇到野狼，在狼爪和惊马的马蹄下受了伤，同样也能把他再捞回来一次。
只是那被康熙命名为“消热拔毒神方”的大蒜素不耐久放，所带数量不多，还得新制，康熙一声令下，太医院跟随来的大多数医士都忙活去了，敏若留在法喀帐中，不愿离去。
海藿娜未曾随同来塞外，法喀身边也没带几个人，霍腾虽是晚辈，但他也跟着出去，受了惊也受了伤，敏若不是周扒皮，不可能再把他拉来盯着法喀。
便只能她自己上了。倒也不需要她干活，只是法喀帐子里总得有个人坐镇。
康熙心知自己拉不走她，便没多劝。
在猎场里碰到狂躁的狼群不是小事，他还有许多后续事情要处理，蒙古各部的首领们现在正捏着一脑门冷汗在御帐里等着辩解发落呢，他得过去。
确定法喀一时没有性命之忧了，他冷声吩咐太医几句，叫人带瑞初回去喝宁神汤，又叮嘱敏若：“你不要勉强，法喀这回眼见是没事了，你的身子也紧要。”
敏若冲他欠身，“妾身明白，只是想守着他，等了醒了再回去。要不然他半夜发起热来，这一帐子的人也必都是六神无主的。”
康熙叹了口气，点点头，看了眼榻上沉沉昏睡的法喀，抬步走了出去。
康熙一走，跟着他的宫人也都撤了，帐子内立刻宽敞了十分不止。
太医院跟来的医术高超的太医们这会都被康熙撂在法喀帐子里了，确定法喀一时无性命之忧，他们才敢擦一擦脑门上的冷汗——康熙不是嗜杀之人，但方才那样的事态，皇上那样的目光神情，真是叫他们在心里为自己头顶的帽子捏一把冷汗。
何况榻上躺着的那位不仅是大清战功赫赫的国之柱石，还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
若医不好果毅公，哪怕皇上不发落，这事若在贵妃心里过不去，那也不好办。
敏若走近内室来在法喀床前坐了，几位太医一个个便借口熬药、开方退了出去。
临出去前，窦春庭看了敏若一眼，二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敏若心里那口气松了，再看法喀时，却又气不打一处来。
她先查看了法喀的伤势，然后指尖搭在他的脉上，眼光恨恨——这小子对自己下手狠啊！
马蹄踩踏和狼爪抓挠的伤看似严重，弄得他通身血肉模糊好像随时能交代了。可真正要命的伤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感受着手下虚弱无力的脉搏跳动，敏若忍住想要掐他一把的冲动，第一百次怀念起了自己那根鸡毛掸子。
她正仔细思索着温养心脉肺脉的方子、药膳，兰杜的脚步声响起，很轻，但也是敏若能够轻易发现的。
“大公主使人送了这个来。”兰杜将手中的荷包捧给敏若，其中有折着的几张纸，敏若展开细看，发现是容慈查出来的今日之事始末。
一开始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康熙听人回禀说围场外围有十分罕见的白鹿出没，便决定去看一看——倒未必是为了追寻什么祥瑞，看他带的人就知道了，若要去抓捕祥瑞、增加民心声望，怎么都得带上数名文武近臣、能干皇子声势浩大才对。
他只叫法喀点了数十精干侍卫随身保护，然后带着瑞初溜溜达达地就去了。
明显是出去消遣看热闹的。
——倒是也惜命，没单枪匹马摸鹿去。
按理说，他御前的侍卫都是有真本事的，这么一群人，便是碰上几十个刺客，也足够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可架不住他们碰上的根本不是刺客。
而是一群眼睛幽绿、似在狂态的狼。
还有一群被惊了的马。
他们的坐骑被狼群惊到，狼群被惊马惹怒，几乎成了一条死的循环链，同时攻击伤害着最好伤害的人类。
法喀伤本不至于如此，他虽身有旧伤，但弯弓搭箭在一旁帮侍卫们打缓冲还是没有问题的。是康熙险些被狼王冲撞，法喀冲上去替康熙挡了一下，执刀与狼王肉搏，因肩上旧伤力有不支，以命相搏才将一刀捅进了狼王的脖子，同时也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之时，又被疯马踩踏一下，当场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回来的路上便不省人事了。
而信能被报回来，是霍腾与陪驾的一个蒙古子弟发狠降服了两匹惊马，舍命奔回来报的信，不然他们还被困在围场外围的密林中，只能等到晚前官兵例行巡逻，才有得救之机。
几个时辰过去，足够把法喀生生熬死了。
兰杜在旁，只见敏若读着那书信，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随时面无表情，却有一股摄人的怒意。
她心里发慌，等敏若看完了信，小心翼翼地递上盏茶，轻声唤：“娘娘。”
“叫冬葵去看看霍腾。”敏若回过神来，道：“这会子太医恐怕不是在这就是在御帐里，侍卫那里能分到的有限，叫冬葵再带些药过去瞧瞧他。”
霍腾那小子有心，就不会落下与他一起回来报信的那个蒙古子弟。
法喀眼睛一闭万事不管，现在康熙封锁消息，她明面上不方便知道什么，自然也不方便有什么动作。她现在只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一半的救命之恩就等法喀醒了让他自个报吧。
敏若守了法喀一夜，法喀手腕上都快被她摸破皮了。她万分确定法喀吐出来的那口血是他自己生生震出来的，而能震出那样一口血、又让太医们认为他是由外伤到肺腑内里，得对自己下多狠的手？
但这一口血又确实必要的。
他今日一力与狼搏斗，有早年的“旧伤”在，若是毫发无伤，虽是一时之风光功臣，但也平白落下了隐患。
帝王之心，是这天下最难拿捏掌控的。为人臣子，便只能尽量做到事事周全，避免任何可能出现的猜忌。
而且法喀这回是救驾受的伤，伤得越是惨烈，日后抽身越干净、后日越稳妥。
想来法喀也看出如今这越来越复杂的朝局深处暗藏的危险了吧。
受这一身的伤，换日后稳妥帝心，其实不亏。
康熙多疑、好猜忌，但比起他那大孙子，绝对称得上是恩怨分明的磊落之人。
只要不威胁到江山朝局，有这一把救驾之功，法喀往后几十年绝对稳了。
只是……在康熙面前，还是得描补描补。
法喀救驾是为“忠君”，是对康熙一片“赤忱之心”，自然也不求回报。
尤其是康熙的愧疚。帝王的愧疚烫手，是个要不得的东西。
敏若眼眸半阖，心内盘算着。
第二日，是个极好的大晴天。法喀夜里起了热，但天蒙蒙亮时也顺利退烧。暗暗悬着心的窦春庭长松一口气，对敏若行礼道：“这第一夜，熬过去了。”
敏若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冲他笑道：“这一日夜辛苦你了，先回去歇着吧。”
死崽子命保住了。
敏若如是想着，手却很温柔地摸了摸法喀的头……略似撸狗，但这都是小节。
疯狂的狼群和受惊的马相撞，得是多背的运气能同时碰上这两件事？
康熙从来不相信巧合。
富保率人负责彻查此事，禁卫军封锁木兰围场，凡进出者需持批文手令，而围场中拥有点头允人进出权利之人只有康熙。
这条命令是为了困住谁，人人心知肚明。
蒙古王公们满心惶恐，恨不得跪到御帐中去以性命起誓保证自己的忠心，然而康熙根本不见他们，又何来给他们表忠心的机会？
围场中的氛围一连数日极为压抑，康熙已经命人在筹备返程事。既然有人把手伸到了围场里，就说明围场并不安全，他已不愿再留在这里。
法喀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敏若，第一反应是——后背直冒冷汗。
他对着敏若又气又凶的目光，当了三次爹的人（海藿娜这次未能随行，便是因为前岁他们又添了幼子，海藿娜要留在京中照看孩子）还是下意识地腿软心慌。
“你可要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不只是心脉、肺脉上被他自己震出来的伤，就是马蹄子踩到的那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肩膀的旧伤处——很难说究竟是不是法喀自己搞的。
毕竟他那的伤原本没多严重，当年借伤势正新鲜的势造的假病历本来可以稳稳当当过一辈子，结果忽然生出如此意外，康熙必然又召太医为他会诊疗伤，为保稳妥，不如干脆再受一次伤。
敏若心里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又心疼又生气，用手戳了戳法喀的头，“等回去看你和海藿娜怎么交代。”
法喀冲她咧嘴一乐，满脸堆笑，写满谄媚讨好。
康熙大步走进来，见到如此，对敏若道：“法喀伤重不醒时你日夜悬心不肯离开，如今他醒了，你对他好些！”
敏若表情一时写满了无奈，“您与他又是一国的了。”
康熙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法喀，道：“你好好养伤，朕这条命，多亏了你了。你的伤……”
想起太医的诊断，他心内微涩，不忍再说。
敏若提起心来，做好替法喀找补的准备，法喀已豪气冲天地道：“万岁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日若不是臣，也会有其他侍卫冲上去护驾，只是臣这把老骨头离您近，冲上去得快罢了！只要您没受伤，这就是赚了！不就是受点伤吗？臣是您的臣子，为您九死万死都是应该的！”
“你晦不晦气？！”敏若保持着一个做姐姐的应有的反应，一巴掌落到法喀脑门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转过头来对着康熙，却也是劝慰道：“法喀所言不错，他不过是尽了臣子应尽职责，皇上您实在言重了。这小子、这小子打小就口无遮拦，三十郎当岁的人了，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您、您真该好生罚他一顿！”
见敏若气得狠了的模样，康熙心里那点感动都被无奈挤走了，拉住她道：“那些眼泪都是眼睛里流出来的水不成？昨儿还担心成那样，法喀醒了你又放狠话。”
不过从敏若对法喀那些言语的忌讳，也能看出她心里的惶然不安。
康熙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不再说给法喀论功之事，而是说起了霍腾与另一个拼死降马报信的蒙古子弟策凌。
“霍腾这孩子真是不俗，依朕看更像法喀！弓马好、有锐劲，也有他阿玛的沉稳，这回能够顺利脱险，他立了大功，你这侄子养得好啊！”康熙对法喀露出个笑，法喀道：“蒙您高看他，那孩子还得磨练摔打。”
康熙嫌弃地表示：“你和你姐姐对晚辈都是一个性子，再有下次，你看朕还帮你说话！”
法喀冲他讨好而谄媚地一笑，意思是下次该帮还得帮。
康熙忽然觉得敏若刚才那个翻白眼的表情其实挺好的，同时心里也不由一阵轻松。
“行了，霍腾朕自有安排！”看康熙那表情，应该是自觉想到了什么绝世大美事。
敏若直觉感到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她忙岔开话题，道：“另一个听说是蒙古的小子？”
“他原是在内廷受教，常在宫中行走的。不过你原不关注这些，不知道也正常，法喀应该知道他，正是策凌。”康熙道。
策凌。
敏若起身去寻茶壶，一面暗暗扬眉。
这策凌，她还真知道。博尔济吉特氏出身，成吉思汗嫡系后裔，血统“高贵”，但家世原不显，不过是漠北的一个中等部族。早年部落被准噶尔部打散，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败于清军，康熙三十年时喀尔喀内附，隔年其祖母携策凌与其弟投靠朝廷。
康熙厚待策凌，授爵赐宅，允他入内廷受教。
此时他年轻尚且不显，但再过些年，就该到他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这位策凌是清朝历史上早期赫赫有名的蒙古出身将领，硬是在雍正朝凭军功混了个王爵的博尔济吉特氏子弟，标准狠人。其妻是康熙第六女，也正是敏若的小学生甘棠。
历史上康熙给六公主的封号敏若已经记不清了，却记得这是一桩标准的政治联姻。六公主无子，策凌死后公主的继子袭爵，而公主本人出嫁未几年便病逝，二人也未曾相守多少年，策凌临终前却请求与公主合葬。
策凌一生为大清效力，因出身而处处谨慎，步步求周全，临终请与公主合葬，又有多少是出于感情，有多少是为向清廷表忠心、为子孙后人铺路？
非是本人，谁都说不清。
这是个能人、能臣，能凭本事在江山大盘稳固的清早中期杀出了个异性王爵，又凭谨慎周全保自己得了善终。
如果不出意外的，今生，六公主额驸恐怕还是他。
康熙有心扶持一个对漠北部落的代理人，也不打算叫土谢图汗部一直一家独大下去。策凌的身份、能力、对他的忠心感恩，种种叠加，简直就是最佳人选。
要施恩与策凌，表达亲近，嫁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策凌是康熙十一年生人，六公主甘棠是康熙二十二年生人。
老夫少妻，政治联姻。
理智上敏若知道以策凌历史上的谨慎，成为六公主额驸之后绝对不敢对甘棠有半分不利。不说谨慎，哪怕是出于对康熙厚待的感恩，他也会善待大清的公主。
更不必提如今的甘棠壮得能一拳打死小牛犊子的身体，平安活到七十绝对不成问题。
比起历史上大多数的清朝公主，她今生都会过得顺心许多。
可出于做长辈的私心，她舍不得甘棠。
策凌确实是个能人，从今日之坚毅果决便可见未来风采。可从感情上讲，他却实打实地大了甘棠十一岁，这十一岁，代表的事情太多太多。
可康熙的旨意若下，她们哪还有反抗的余地？
敏若心里骂了句爹——当然不是骂自己爹。
只恨，这些小姑娘们根本没有自由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静彤为自己争取到了追求权势的自由，可又何尝不是她为自己选择了最陡峭的一条路，才换来的刀尖上的自由？
甘棠之事尚在日后，眼下就开始操心为时尚早。
如今康熙那小脑瓜里的“绝妙想法”与甘棠无关，却更让敏若无语至极。
我的板砖呢？
谁给我递一块来，我帮我对面这人清醒清醒。
这家伙是被狼吓傻了还是被马尥蹶子冲到脑袋了？……不对，马会尥蹶子吗？
这不重要。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见敏若目露惊色（看起来），康熙笑容得意：“怎样，你也觉着朕这主意不错吧？霍腾这孩子，朕冷眼看了一二年，性子沉稳，才干自不必说，又是你自家子弟，知根知底。他们成婚后，瑞初定不会受了委屈。”
这家伙乱点鸳鸯谱上瘾了？
近亲结婚也不怕有先天病。
敏若轻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面前这是皇帝，动手不得，动手不得。
她面上温温吞吞地笑了笑，道：“霍腾倒是个好人选，他心性也好，不是妾身自夸，他样貌也算端正，堪配得瑞初了。”
康熙一拍大腿，“朕也正是这样想的。”
“只是……”敏若声音微微一顿，康熙一扬眉，不解道：“怎么？”
敏若笑了笑，缓声道：“妾还想再留瑞初几年呢，不舍得她早早就嫁出去。左右瑞初今年也才十五，再留几年也是有的。”
康熙道：“这算什么？先把婚事定下，朕也不舍得瑞初早嫁，怎么也得再留个三五年在身边。”
敏若无奈，摇头轻笑道：“霍腾可等不得了。他额娘正急着要给他找媳妇呢，最迟不过明年大选后，就要定下媳妇娶媳妇过门了。再拖个三五年啊，霍腾他额娘得找妾身上吊来了！”
康熙听罢，有些不快，又很是惋惜，叹道：“朕原想着霍腾与瑞初年岁也相仿，郎才女貌又是一对表兄妹，若能成就好事，也是一段佳话。”
敏若觑他的面色，笑着道：“也不是妾要做王母，非得划那道银河。可您的闺女您自个也清楚，要找额驸，怎么不得给瑞初找个合心遂意的？她倘若不喜欢，便是拗不过咱们成了婚，婚后也不带给一个好脸的。那可就不是结亲了，是结仇！”
康熙睨她道：“你满嘴都是道理。你怎就知道瑞初不喜欢了？”
“知女莫若母！”敏若一扬眉，又讪讪叹了口气，“这不是问过一嘴，撞了南墙吗？瑞初的婚事妾比您着急，可那丫头非说不合心的不嫁，妾也没法说她什么，这终身大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可也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强扭着她办了，回头婚后若不顺心，别再怨怪上咱们。”
康熙一瞪眼睛：“瑞初何等乖巧贴心！”
敏若不服气地表示：“您闺女的性子您自个清楚，也就跟您乖巧贴心了，又冷又硬的臭脾气，您看这些年，除了咱们，几个人能得她的好脸的？也就您看自个闺女，哪哪都好。”
康熙有些不服气，想替女儿辩解辩解又觉气短，半晌道：“瑞初那是面冷心热，跟自家人好！这才好呢，出去了不被人骗，不受人欺负！”
敏若摇摇头，叹道：“左右她的婚事我是不逼她了，由她自己的性子吧，总得给她找个合心遂意的，往后几十年，日子才能顺顺遂遂地安稳幸福。否则一辈子鸡飞狗跳面和心不和地，我也心疼，您就不心疼吗？
瑞初被咱们捧在手心上这么多年，没吃过半点的亏，就是那个性子了。她改不了，就得给她找个能在她跟前低头的额驸。要不就是个合她心意的，往后甭管怎么过，人家心里甜，就什么都不在意。
妾就这一儿一女，安儿那小子是管不住了，瑞初妾也不打算管了，只要他们过得顺心就比什么都强。”
她持续输出打感情牌，康熙看了敏若一眼，轻嗤道：“朕还不知道你？这等事情上也犯懒！”
但看他神情，也是听进敏若的话了。
敏若无奈道：“这儿女大了，妾是管不住了。安儿和瑞初倒还听您的话，您若觉着很是堪配、再寻不着更好的，您便赐婚，瑞初也舍不得顶撞您叫您伤心。”
康熙白她一眼，“休给朕戴高帽！她舍不得朕伤心，朕就舍得她受委屈？也罢了，朕这做阿玛的，也只希望瑞初日后平顺一生，能夫妻和睦、幸福平安而已。”
敏若长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你还是去信给颜珠吧，霍腾的婚事，朕心里还有定夺。”康熙做媒一回不成，心里有些惆怅，但敏若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忍强点鸳鸯谱了。喝了口茶，小脑瓜一转，又是一个好主意。
听他如此说，敏若有些惊讶，道：“敢问是哪家的闺秀？妾先打听打听，回去书信里也有话说啊。”
康熙笑看她一眼，“你可不是再熟悉不过了？”
敏若眨眨眼，有些茫然。康熙道：“正是蓁蓁啊！皇额娘舍不得蓁蓁远嫁，朕便打算在京中给她寻个额驸，从前虽瞧了几个，可如今看，都不如霍腾！”
他暗含得意地道：“这个额驸霍腾他是做定了！”
如此青年才俊，不做女婿可惜了！
敏若嘴角微抽：康熙这语气，弄得跟强抢民男似的。
不过这门亲事细细盘算下来，也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先说蓁蓁和霍腾不算近亲，二人结合不怕后代有畸形和先天疾病。
再说人品，站在蓁蓁家长辈的角度上看，霍腾也绝对是没得说的。塔尔玛心疼儿子却不是一味溺爱之人，这些年也没往霍腾房里塞过人。经过前日一遭，他也算是崭露头角，有康熙青睐，自己有本事傍身，还有家族依仗，日后前程自不必说。
最主要的是嫁给他便能够长留京中，不必远去蒙古。
这在大清历朝历代绝对都是公主们理想的额驸人选，可如今差就差在公主二字上！
想起蓁蓁立志要在蒙古叱咤风云，敏若心中一阵无奈：太后舍不得蓁蓁远嫁，康熙不愿为此违背太后，便在京中高门给蓁蓁挑起了额驸人选。
后宫嫔妃们从不认为抚蒙是什么好事，见女儿有留在京里的门，德妃更是一力撺掇太后和康熙，若非她乌雅家实在不够显贵、也没有足够能干的青年子弟，恐怕她已经把未婚适龄的侄儿们都梳理一遍，给蓁蓁大搞“选妃”了。
在蓁蓁的婚姻大事上，当事人反而成为了没有选择权的那个。
她只能顺从祖母与皇父的安排。
历史上康熙将她嫁给了佟家，婚后尊荣显贵自不必说，只是似乎也并未长寿，亲兄登基后加封她为固伦公主，却也只是死后的哀荣罢了。
敏若心内无奈，思忖着，缓声道：“蓁蓁的婚事，还是要先叫太后知道的。太后她老人家最关心的就是蓁蓁的终身大事了，如今有了想法打算，总得与太后商量商量，叫太后相看相看人选不是？”
康熙轻笑一声，“你怎知这额驸不是太后看中的？”
敏若听了先是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额头险些挂下条条黑线。
康熙这东西，是真嫌她和瑞初在宫里过得太好啊。
前脚太后与康熙说霍腾这小子好，给蓁蓁做额驸合适。后脚康熙来她这，若她应了，出去这门婚事落在瑞初身上了，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旁人如何议论且不说（她也不在意），德妃会有芥蒂她也不在意。
可太后作为长辈，天然拥有优势，若对她和瑞初生出芥蒂，为难她倒是难，可做祖母的为难瑞初，随意找个由头，瑞初总不能学她大搞滑手技能吧？
再说……若为了一门婚事，就叫蓁蓁伤心，叫姐妹失和，那才是大不值当。
这些虽然都只是假设，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但敏若还是悄悄白了康熙一眼。
康熙当然不会在意那些事，他觉着这门婚事好，配得起瑞初、对瑞初有好处，便理所当然地打算将霍腾安排给瑞初，太后不会与他顶着干，明面上当然也不会对此表露不满，一切都好说。
这家伙。
康熙不知道敏若是如何腹诽，又是如何悄悄白他，自顾呷了口茶，道：“自那日之事传开了，太后便打听到霍腾，对他的人品才干很是喜欢，出身又不俗，钮祜禄氏的门楣也不算辱没了蓁蓁，这桩婚事太后也应的，你只管往回去信便是了。”
敏若轻声应是。
康熙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这件事便只差一道明旨，转圜的余地不大了。
送走了康熙，敏若在榻上定坐了一会。兰杜走进来，轻手轻脚地给炉子上的壶里换了茶叶，然后道：“帐子内外都把得严密，梁九功也是可靠之人，今日的话绝不会往外透出半分去。”
敏若点点头。
她虽不怕太后，但有些麻烦还是能避则避。
康熙在明确知道太后打算时还准备将霍腾赐婚给瑞初这件事，决不能传出半分去。
“瑞初呢？”敏若回了神，问道。
兰杜道：“想是陪斐钰格格在公爷那呢。娘娘您要去看公爷吗？”
“罢了，回头再去，你将瑞初喊回来吧。”想起法喀那个一身伤的破身子，敏若捏了捏眉心。他用劲力强行震出一口血，震伤了心脉和从前就受过伤的肺脉。
心肺相依，这二者伤到一个就够人头疼的了，二者一同伤了更令看病的人闹心。心脉的伤不重也就罢了，法喀那破肺日后可有得让人头疼了。
若不好生调理，那病根恐怕能跟他到七老八十……或者有没有七老八十都不好说了。
太医对康熙自然知无不言，而且为了保全自身、隐隐捧一下自己的能耐，恐怕还会故意将法喀的伤势说得更严重些。
这正合了法喀的心，但康熙这段日子，恐怕也正是在为此事发愁。
从前纵横沙场恣意张扬、功勋赫赫的将军落得一身伤病，恐怕从此药不离口，多虐啊。
敏若都能想象到太医说的时候缩着脖子是何等的小心试探，再一想窦春庭板着张一看就是正经人的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敏若啧啧摇头，一边提笔回忆琢磨方子，药材是怎么苦怎么往里扔。
法喀的伤虽险而重，但大半是自己作的死，下手也有分寸，倒是不至于后半生缠绵病榻那么严重，他身体底子又好，只要好好调理，恢复八九成还是没问题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身体的本里已经伤了，要怎么调理弥补，是最令人头疼的。
瑞初进来时见敏若对着炕几上的纸皱眉凝神运气，近前来一看，轻声道：“窦太医医术高超，最近似乎也在钻研调理心肺的方子，额娘可以稍微宽些心。”
“我是记着从前看过的几本古籍里有这样的方子，窦春庭想是没见过，我写出来给他参详参详。”敏若道：“坐，与你说个事。”
瑞初忙端正坐下，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敏若于是将今日之事尽说与瑞初，她并未明说自己的意思，但瑞初却明白了。
秋日里，天气凉。兰杜新煮了普洱来，敏若斟了两杯，扶着杯壁出了会神，叹了口气，对瑞初缓声道：“告诉蓁蓁，这世上事未必能事事如意，她需要想的，是怎样让自己如意起来。”
蓁蓁所执着的无非是如她姐姐们一样做成一番事业，这事业也并不一定要拘泥于在草原上征服权势不是吗？
瑞初站起身来，冲她欠身一礼，“额娘放心，女儿都省得。”
瑞初办事一向靠谱，敏若信得过，她只是心里头怪不舒服的。
一转眼，她已在这朝代生活了二十二年，加上前世十三年的宫廷生活，便已是三十五年整。
她第一世穿越时也不过才大学毕业，只活了二十出头而已。
可这三十五年沉甸甸的分量，在她心里却压不过那二十年。
她在这时代过得可谓如鱼得水，让自己潇潇洒洒快乐自在，生活得安稳舒适。而安安稳和如鱼得水背后，是上辈子十几年打碎牙齿和血吞的痛和经验教训。
在这大清，敏若凭借那十几年学来的一切让自己在紫禁城里过上舒适安宁的生活，却没有一刻是真心喜欢这个时代的。
她厌恶极了女孩们的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不过没关系，这种状扆崋态会有终结的一日的。
敏若重新提起笔，透过窗望着窗外湛蓝的天与远方碧绿的草场。
他们有金科玉律玉玺金章，我有笔如刀。①
瑞初要见蓁蓁自然是极方便的，到了太后那边叫人通传一声，太后见她来找蓁蓁，只有高兴的，笑眯眯叫人倒奶茶来，还道：“这牛乳茶就得在草原上煮才最正宗，近来天凉，快喝一碗，热腾腾地驱一驱寒气。”
瑞初熟练地用蒙语与她交谈，不多时蓁蓁过来，见了瑞初便道：“今儿个怎么想起我来了？”
她一面说着，又冲太后欠身请安。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道：“知道你们有话说，快去吧。去蓁蓁帐子里还是跑马去？”
瑞初道：“过来时见有一片草场能遥望到猎场，景色极好，想到那边遛马去。”
太后欣然点头，又细致地吩咐蓁蓁身边的人好生跟着公主伺候。
从太后帐子里出来，瑞初轻声道：“皇玛嬷疼姐姐。”
蓁蓁也笑道：“可不是？说吧，今儿来找我什么事？若非大事，这个时候可不能把你弄来呀。”
“咱们过去说。”瑞初道。
见她如此郑重的模样，蓁蓁本来还嬉笑着，此刻也不禁严肃起来，在她身边走着，等到了地方，将伺候人赶远，二人牵着马在那望着远方看风景，蓁蓁才低声问：“究竟是怎么了？”
瑞初凝重地望着她好半晌，直到蓁蓁后背发毛，催促她：“有什么话快说，你一向是最干脆的！”
瑞初方低声问：“姐姐是不愿留在京中吗？”
蓁蓁有一瞬的怔然，旋即无奈摇头，长叹道：“可我也知道皇玛嬷的意思，她是舍不得我也吃一遭远离故土家人，举目无亲之苦。汗阿玛也为我看了两个额驸，听说都不错，左右就在京里，他们也不敢待我不好。留在京里也好，还能时刻入宫尽孝。额娘也舍不得我嫁远了。”
瑞初在铺好的毡子上坐下，声音很轻，又很平稳地告诉蓁蓁自己在额娘那听到消息，皇父打算选她四舅舅家的霍腾为五公主额驸。
蓁蓁听了，道：“皇玛嬷也说过他，听说是个极优秀的青年才俊，我不亏啊。”
“额娘让我劝慰你，劝你开怀、劝你振作精神，告诉你世间事未必处处能如意，现下你要做的，是想法子让自己如意起来。”瑞初言罢，眼中冰山初融，轻笑了一声，“但我觉着，五姐不需要了。”
蓁蓁冲她扬眉，“我做姐姐的，还需要你开解？……替我道谢娘娘关心，我确实没多抑郁。本来只是看大姐、二姐、三姐都能在外面做出一番成就来，我便也想往外头的天地走一走。但再想想，天大地大，只要有心，在哪里都能有事情可做。”
瑞初凝视着蓁蓁，“五姐心中似乎已有主意了。”
“暂时还没有。”蓁蓁随意在她身边坐下，见瑞初神情似乎有几分无奈，又立刻补道：“但很快就会有了！我已经有那么一点点想法了。”
她掐着手指比量出指甲盖大小，然后笑嘻嘻地搂住瑞初的手臂，“这些年在宫里，上头有姐姐们，姐姐们不在了还有你，无论什么事情，我只需跟着你们做就是了，总不会出错。
故而虽受了娘娘这么多年教诲，可我似乎还是一直浑浑噩噩的，想不到自己往后究竟想要做什么。看着大姐她们有目标可以追求，便懵懂地也将姐姐们的目标视为我的目标。但如今，我想我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了。”
瑞初一直安静地做一个聆听者，等蓁蓁停下，才对蓁蓁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蓁蓁闻言，灿烂一笑，眉眼明媚在瑞初心里远胜今日之骄阳。
蓁蓁站起来，迎着阳光向前跑了一段，然后回过身，张开双手，一字一句，郑重地对瑞初道：“我想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都能拥有自由……哪怕我如今拥有的也只是笼中雀的自由。”
她眼睛有些湿润，但其中仍然盈着满满的、带着希望的笑，没有任何悲意，她满怀希冀地道：“但今日，我坚定相信，有朝一日，我会品尝到真正的自由的滋味的。”
瑞初静了一瞬，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蓁蓁可疑地沉默了一会，眨眨眼，小声道：“首先……要有权？”
瑞初思索了一会，却道：“权利在这其中固然重要，但由下而上似乎也未尝不可。”
蓁蓁疑惑地看着她，瑞初道：“除了权利之外，姐姐还打算做什么呢？”
蓁蓁有些头疼了——她在敏若的小课堂里做了许多年开心果，在宫里仗着太后撑腰，也活得潇洒又活泼。这会左思右想了好半晌，“办一所书院吧，就像娘娘教咱们一样。我想在宫外办一所书院。反正我是公主，只要我将书院办起来了，届时好生宣扬一番我的德教贤名，那些宗亲贵族为了给自家脸上贴金，肯定也上赶着送女孩来。”
至于进了书院的大门后，学的都是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蓁蓁越想越觉着自己的想法可行，已经发散到：“招揽的学生年岁越小越好，越小越能够深刻熏陶。要让她们学到足够的才学、拥有更多的本领，然后……”
她皱起眉头，又回到瑞初身边坐下了。
有足够的才学本领，然后又能如何呢？
然后特立独行，被世情二字压死？
说来说去，还是败在一个权字上。
见她眉头紧锁，瑞初缓缓开口，“办女学之事可行，哪怕短期内并无见效，天长日久也总会有所成果。”
蓁蓁愁容不减，低头喃喃，“我若是个男子该多好？”
“五姐是女子，才足够好。”瑞初握住了她的手，声音轻却坚定，“女学五姐只管放开手去办，有皇玛嬷在，一切都会很顺遂的。”
哪怕太后本人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但身为被太后教养长大的公主，蓁蓁往外一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蓁蓁背后是太后，是出身博尔济吉特氏、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
瑞初继续道：“女学短期内最多只能针对京师显贵人家之女，越是这样成效才愈不显著。依我说，与其直接谋自由，不如先谋地位，有了地位，自然能得‘自由’。”
“你的意思是……”蓁蓁冥思苦想一会，忽然眼睛一亮，握紧了瑞初的手：“你放心，姐姐懂！你尽管放手去做，五姐支持你！”
瑞初皱起眉头——她总觉得她五姐明白的和她说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正疑惑着，只觉热气扑向颈侧，是蓁蓁在她耳边，用气声小声道：“瑞初你只管去做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武则天！五姐支持你！五姐相信你！你若有心相争，大姐和三姐也定会支持你！届时什么大哥二哥，都不过是你丹陛之下的输家！”
瑞初缓缓往后缩了缩脑袋，让自己的耳朵离开蓁蓁气息能吹到的地方。
她只觉心中万分无奈，她并不知道在不久之前她额娘也曾这样无奈过。
瑞初见蓁蓁眼露期待精光，想了想，在蓁蓁耳边一本正经地低声道：“事关身家性命、额娘兄弟，五姐慎言。我并无篡位之打算。也无造反之心……”
……或许……吧？
听她如此说，蓁蓁好不失落，扶住她的肩用力晃了晃，悲愤激动地道：“你怎么能不想呢？！”
她好像一个儿女正值叛逆期、辛苦劝学的家长，可惜瑞初并不能理解到她的苦心，只劝她：“五姐，冷静些。”
篡位胜算不大，后续麻烦事一堆，从她的理想目标上来看也并不合适，综合算来并不划算。
额娘说过，凡事要寻最优解。
瑞初是个乖孩子，一直将额娘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

第一百三十五章
蓁蓁就像一个热情推销商品的生意人，拉着瑞初继续道：“你若是顾忌后续麻烦事多，那很是不必。左右那些汉人也总说咱们是鞑子，是不通礼法的蛮夷之族。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咱们又何必和他们讲什么礼法？”
“至于京里那些老家伙，顾忌他们更大可不必。”蓁蓁低声嘟囔道：“唐时那些关陇门阀最终是什么下场，他们也可以是什么下场。我思来想去，这主意真不错。”
见她执着于推销，把皇位说得好像卖大白菜似的，瑞初眼中带着无奈，声音清冷，问道：“武周一朝，昙花一现，其后如何？”
蓁蓁愣了一下，很认真地道：“那若一代女主之后，还有二代、三代呢？”
“只要杀不绝这天下的礼法纲常，之后但凡有一代男主，儒教礼法的反扑就会轰轰烈烈地来到。”瑞初垂着眸，面色是一日既往的清冷平静。
眼神也平静，蓁蓁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的恼火不甘，却终究未能做到。
但愈是这样，蓁蓁却愈是兴奋了起来，抓着瑞初的袖子，道：“莫非你早料想过这些、已有法子了？”
“女子书院很好，放心办吧。”瑞初的声音清清泠泠，似是珠落玉盘，又莫名使人联想到山巅千万年不化的冰凉积雪，却又似乎带着轻轻的笑意，蓁蓁深深打量她，望着她眼中的坚定，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无论你要怎么做，我绝不会给你拖后腿的。”蓁蓁声音很轻，却又带着十足的力道。
瑞初想了想，解释道：“纵是武周一朝，也无女子正身入书院读书，堂堂正正科举入朝，武周亡后，上官婉儿负骂名而去，权倾一时的太平公主也敌不过皇权正统。要谋一时容易，谋‘永远’则难。与其由上而下地施恩，不如由下而上地推进。”
蓁蓁一时茫然，“办书院，就是由下而上吗？”
“是地位，要由下而上。”瑞初目光定定望着远方，徐徐道：“天下人承认的礼法才是礼法正统，可这份正统，却只掌控在少部分人手中，作为他们为己谋利、控制百姓的工具。与其在内求变，让自己也成为盘中人，不如直接掀了这盘子。什么是礼法？天下人承认的才是礼法。”
言及此处，关于礼法的话题戛然而止，瑞初看着蓁蓁眉心微蹙，转回最初的话题：“我准备兴建织造工厂，南地能出好丝绸，北地也能纺出好毛线、好布匹。”
织造工厂只招女子为工，有了经济实力，只要不是太逆来顺受的懦弱性子，在家中的腰板就会逐渐直起来。
等更多只招收女子为工的位置出现在市面上，最底层的百姓家中的女性地位也会逐渐提升。
南地礼法之说盛行，但女子地位却还隐隐胜过如今这素有“尊姑奶奶”之俗的满人做主的京师，是为什么？
无非因为江南之地纺织业发展繁盛，女子纺织的收入足够养活自己与儿女，成为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
能自己赚钱，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这是由下而上。修建女子书院其实也是由下而上，但书院开局针对的目标就是勋贵官宦家庭之女，为了保证顺利发展，最初的几年决不能落下格调。
在最初的几年，它的受众范围只能是勋贵宗亲、官宦人家的女子，对外也决不能宣扬教授四书五经子史书籍，琴棋书画、规矩礼仪……这些她们在敏若那学来的调剂，必须要成为书院中至少对外宣称的主流内容。
京城需要这间书院培养出来的，是林下风致、端庄典雅的大家女，而不是满腹诗书经纶的“才女”。
这对于蓁蓁来说，就是一个可能有些残忍的事实。
而这样的起步发展，对后续书院的掌舵人便有更高的要求。一旦后续执掌书院之人思想发生偏移，或者书院落入他人手中，这座书院，反而会成为蓁蓁所厌恶的礼教、世情的帮凶。
除此之外，还有在发展平稳之后扩大招生需要考虑的，为家境微寒出的学生提供合适的兼工岗位，甚至助学、奖学金，这对学校的财政也是不小的要求，甚至可能需要书院有自成一套的财政营收体系。
这些都是一开始便要考虑周全的问题，同时书院的选址、招工、聘师、对外形象等等问题都需要慎重考虑、周全决定。
女子书院要真正建立起来，会有许许多多的麻烦。瑞初略提了两件，既是给蓁蓁的意见，也是希望蓁蓁先认识到了麻烦，会在思考后再下定决心，而不是在做起来之后面临困难犹豫痛苦。
蓁蓁听出她的意思，又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清澈清冷一如常日，其中没有半分担忧。
蓁蓁便笑了，道：“你知道，我既然做下决定了，日后无论面对何等艰险，都不会后悔的。我心昭昭，如日如月，刀山火海，亦不足惧。”
这位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在宫内身份也格外尊贵，性子一贯活泼天真，潇洒不羁的五公主露出了鲜见的郑重与坚定，她说：“哪怕世事如刀剑，想到咱们姊妹总是一路同行，我便什么都不怕。”
瑞初握紧了她的手，二人坐在毡垫上，静看天边落日，与那一片火烧似的云霞。
圣驾要提前回銮，整个木兰围场重新忙碌起来。这片围场今年注定了不得安宁，上下掌事、驻守兵丁都被惩处，然而这一桩谁都知道不是意外的“意外”的幕后黑手却一直没有找到。
蒙古王公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不知不觉中被人扣了黑锅替人顶了雷。
与他们相反的是容慈、绣莹与恬雅这三位抚蒙公主，她们几个反而是对围场的安全更为关心——毕竟她们的身份就已经让她们与谋害圣驾的嫌疑绝缘。
也因此，她们的营帐格外热闹。
其中尤其以容慈为甚，她在科尔沁部经营已久，积威颇深、地位不凡，如今科尔沁部左右翼六旗，上至兵政祭祀，下至牛羊牲畜，大小事务皆在她掌控之中，那些原本在科尔沁部经营已久的王爷贝勒们，反而在民心所向之下逐渐被容慈架空。
而受朝廷掌控科尔沁部属地的札萨克与大臣们在一开始受到康熙示意，对公主架空蒙古王公势力自然是乐见其成，等他们发现容慈在科尔沁部享誉积威愈深，言令通达、民心之望远超预料时，也为时已晚。
幸而公主本是大清之公主，纯禧公主似乎也并无揽权专政之心，一心一意匡扶民生，并没有抑制、抢夺各衙门、札萨克在蒙古的权利，对大清所有政策都持全然的支持态度，才让他们稍微松下心。
经过数年磨合，纯禧公主府与设科尔沁属地各衙门和平共处，公主在科尔沁部六旗积威愈深，更多时候反而成了督统衙门的外援。
也因她并不执着于权利，容慈在各衙门中也声誉颇好，又因她能够威慑各旗王公贝勒、与豁达通透全力支持大清统治的态度，各衙门逐渐接受了纯禧公主参摄科尔沁部政事，纯禧公主府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科尔沁部的“特别衙门”。
比起大清的官员们，科尔沁部的王公贝勒们见识过容慈更多的手段，因而对她敬畏交加，但此刻面对帝王之怒与风险困境，他们又下意识选择向容慈求救。
瑞初与敏若讨论了兴建工厂之事，原本敏若的庄子后身也有一个小型的纺织工坊，这些年一直由迎冬打理，只招收附近女子为工，瑞初的想法最初的灵感也正来源于那间规模不大的小工坊。
小便是坊，瑞初属意的大规模织造场地，便从敏若这捞了个“厂”字。
瑞初琢磨着，工厂二字说来倒也甚有意思，细思也有一番道理，便认下了这个称呼。
她打算兴建工厂并非临时起意，这些年陆续往回捡人，她也有不少收获。新改良的纺织机如果运用到纺织布匹上，比之旧式纺车，纺织效率可以大大提高，这就是工厂起步的本钱。
纺织机在后期当然会广泛推广，瑞初没有藏金于怀之死的打算，事实上她最近几年一直在钻研“生产资料公有化”，有时候在乾清宫盯着康熙的龙椅与御笔御印眼珠子发绿，那绿光代表的可不是“觊觎”二字。
她心中的规划目标极大，仅仅是纺织布匹并不足够达成她的目标。“发展多元化项目，才能提供更多的招工岗位”。
这也是敏若的原话，瑞初觉得甚是有理，所以又盯上了蒙古的羊毛。
纺织毛线、制作毛毡，毛线还可以织衣做帽，从敏若那得到情报，瑞初思考了两日，觉得很有搞头。
而若是要兴建大场，敏若原本每年从草原收购的羊毛数目便是远远不够的。
瑞初自然想到了容慈。
她来到容慈营帐时，帐中正有两位蒙古服饰的熟悉面孔坐在容慈下手，面带急色地说话，瑞初辨认了一下，认出了他们正是出自科尔沁部两大王府，都是嫡支子弟，辈分不低，身上都有爵位，她在康熙跟前见过。
容慈神情淡淡，端坐在上，面无怒容却自有一番威严，那二人神色焦急，却压抑语音声调，明显不敢在容慈帐中放肆。
大额驸般迪提壶为众人添茶，对两个爵位远高过他的叔叔兄长也并无惧让之意，客客气气，那二人反而不敢怠慢。
见到瑞初进来，容慈脸上才透出几分笑意来，眼中也满满是笑，起身迎接她，道：“怎么这会子来了？是娘娘寻我有事？”
“是我找姐姐有事。”瑞初轻声道，一面微微颔首，示意起身向她行礼的两个蒙古袍服男子平身后，又对微微躬身行礼的般迪道：“大姐夫不必多礼。”
容慈笑着拉她坐下，看了眼另外二人，那二人知道今日是说不出个结果来了，失望却又不敢强留，垂首向容慈行了一礼后，灰溜溜地去了。
容慈笑道：“你早来一会好了，我正不耐烦与他们说话呢。”
“我去瞧瞧孩子们。”容慈与瑞初用汉话交流，般迪便也用汉话说了一句，容慈笑着道：“也好，我们姊妹说说话。泰安这几日有些咳嗽，看着她，让她别与弟弟们疯闹。天儿凉，加件斗篷吧。”
般迪点点头，客气地对瑞初又施一礼，瑞初亦客气地回礼。
待他去了，瑞初才与容慈说起准备建工厂，要收购羊毛之事，并请教容慈除了羊毛之外，科尔沁部还有何可以做一番文章的特产，如果要建南北行走的商队，又有何需要注意之处。
容慈对她自然知无不言，并表示如果瑞初需要大量收购羊毛，她定会全力支持，也算互惠互利。
待说完了这件事，她又对瑞初道：“前天蓁蓁来见我，我看她似乎有些心事。”
瑞初道：“我已与她说完了。”
“那就好。”容慈没问结果，而是拍了拍瑞初的手，“往后可能就是你们两个留在京中了，你们要相互扶持照顾。蓁蓁那性子，虽是姐姐，可能还是你看顾她的多些。不过她疼你的心是真的，你偶尔也试着依赖她一些，你若总把她当妹妹看，久而久之便是你一直操心了。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相互照顾，姊妹之间有来有往才好。”
瑞初点点头，眼中露出一点笑意，“大姐关心我，我知道。”
容慈望着她，轻轻一笑，又拍了拍她的肩，“照顾好娘娘。”
瑞初郑重点头。
孩子的事情，他们若是主动提起，敏若便跟着商量探讨，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孩子们提一点意见，他们不说，敏若便也不问。
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孩子要创业，敏若能帮到的地方当然会帮。
譬如瑞初打算建工厂，敏若盘算了一下自己名下的田产土地，将一个附带三四顷土地的小庄子翻了出来，打算转给瑞初。
那个庄子本身占地不大，在城郊的城郊，后来敏若钱多烧得慌，便又拿下了附近的三四顷荒地。
原本打算做个跑马场给安儿做开府礼物，后来因为安儿需要也折了别的东西，如今既然瑞初需要，给瑞初正好。
庄子上还能安置些人，也省得瑞初一拣了人就往她那里塞。
地契在京里，一时半刻翻找不来，但地形图敏若凭记忆还是能画出来的。
乍一看到那张图纸，瑞初愣了一下，听敏若说让她拿去办厂，忙道：“一个纺织厂用不到这么大的地方，女儿手里还有些银钱，在郊外买些房屋便足够使用了。”
“叫你拿就拿着吧，放在额娘手里也没用。你若准备办个大些的厂子，那单买些房屋便不够用，何况还要安置人手，这庄子正好合你使。”敏若塞给瑞初，“你若不要，额娘就不高兴了。你办厂子不用额娘的银钱可以，地得拿着，不然额娘什么都没帮上你，心里可不好受。”
听她如此说，瑞初只得无奈收下，并道：“厂子还没建起来，额娘您先占了大股了。”
敏若笑眯眯地道：“那额娘就指着你这厂子给额娘养老了！”
瑞初也轻轻一笑，将图纸收好，伏在敏若膝上，任敏若轻轻抚她的背，半晌轻声道：“我会将一切都做好的，不会让您失望，不会让姐姐们失望，”也不会让我自己失望。
敏若抚摸着她的鬓发，道：“额娘希望你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与目标而努力前进。”
瑞初轻轻点了点头，娘俩都没再说话，享受着这安静亲密的时刻。
法喀的伤势难愈，一时半刻不能见好，回程的路上可谓是小心再小心，康熙拨了三个太医出去，随时照看法喀的身体伤势，又从御前拨了宫人去服侍照顾。
敏若本打算叫冬葵过去照看，结果却慢了康熙一步。
她为此去向康熙谢恩时，康熙正批阅着奏章。
他在木兰围场刚遭遇了一回袭击，仅修整半日便又投入数不清的政务当中，哪怕是回程的路上，康熙手边也没少了折子。
御驾驻跸当地，宫人先安置好桌案供康熙使用。
迟迟查不出野狼袭击案的幕后之人，康熙最近的心情不大好，又有被人暗中窥视算计所带来危机感。
他心中怀疑其中有蒙古的手脚，又或许朝中也有他怀疑的人，因而才愈发躁郁难安。
走前他召见许多蒙古王公，在诸事没有结果之前，不能一味的震慑敲打，适当的安抚更利于他收拢人心。
皇帝这职业，做上了就没有放假这一说法。若一心奔着江山稳固去，那更不能有一刻的懈怠。
他看起来镇定威严深不可测一如从前，但大家也都清楚，遇袭之事一日没有结果，他心里就不可能完全安稳。
康熙处理要紧政务时面上总是不悲不喜，哪怕是离他最近、最熟知他性情的宫人也不能从中窥探出什么，这是他自幼养成的习惯。
他所表现出的喜怒，要么是他不在意的、觉得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的，要么就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见敏若来了，康熙道：“倒是稀奇。起来吧，有事？”
“为法喀之事来，您派遣御前宫人去照顾法喀，实在是费心了。他如今躺在榻上起不来，便央妾来替他谢恩，表达他那‘一片真挚感激与自觉无福享受的惶恐不安’。”这话敏若是带笑说的，康熙撂下折子轻哼了一声，眼里也有笑意。
“叫他好生养伤便是了，别每日琢磨这些废话。”康熙道：“马上回到京师，朕还怕他媳妇来哭呢！”
这话里透着亲近的意思，但虽然海藿娜原是宗女出身，她阿玛阿颜图与康熙却已不算近支亲，也并无甚爵位，这一点从海藿娜并无格格等级封号便可看出。
这份亲近，自然是从法喀那来的。
敏若听了，却郑重道：“为您护驾尽忠，是法喀为臣子应做的，不然也枉您这些年对他的偏爱恩眷，也枉他做了这些年的领侍卫内大臣了。海藿娜深明大义，心性通达，又怎会不明白这一点？若她因为法喀护驾受了些伤就要来闹，那妾才真是要对她失望了。”
康熙无奈道：“朕不过玩笑打趣一句罢了。……听瑞初说她打算做什么纺织工厂？”
敏若点点头，“可不是，她难得有件想做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妾便没拦，您觉着这事不妥吗？”
康熙道：“倒没什么不妥的，只是你也太娇惯孩子了，瑞初要办纺织院，你就又给庄子又给地的，人手也随她调用，她要上天摘星星，你还能给她搭个天梯不成？”
害得他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敏若笑吟吟道：“也不是什么好地点的庄子、肥沃的好地。几顷荒地罢了，随瑞初拿着玩去吧。办个纺织厂妾这做额娘的还能帮一帮，她要上天摘星星，妾才真是无能为力。
妾正要与您说这事呢，这做生意里头的水深，咱们瑞初一时兴起一头扎了进去，妾只怕她再吃什么亏，也怕她受了哪家权贵的欺负，再让她给个敲门庇护钱什么的，您知道瑞初的性子，那怕是得给她气得拿鞭子上门抽人了。
这事上，妾也实在是无能为力，还是得请您这个做阿玛的照拂照拂咱们闺女，好歹孩子头回想要做什么事，也不能叫她稀里糊涂的赔得太惨，又吃一肚子委屈气啊。”
康熙听她如此说，眉目稍缓，轻哼一声，道：“堂堂京师，天子脚下，还能叫瑞初在这受了委屈？那京兆尹府的人也真是无能了！”
敏若抿唇轻笑，知道这件事是稳了，日后康熙也不会再阻拦。
本朝当然没有公主做生意的先例，但一来瑞初要做的纺织厂更像是惠民济民，后续经营方向控制好了便不算与民争利，传出去朝臣们也无话可说，二来这些年间瑞初开的先例多了，也不差这一条。
只是……敏若看了康熙一眼。
瑞初这仗着皇帝老爹的势建厂子，算不算是挖封建主义墙角，偷敌人的粮草养自己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帮瑞初敲了她皇帝老爹一笔，又交代兰齐全力配合瑞初，敏若便没再过问瑞初的事了。瑞初想和她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瑞初没打算说的时候，亲母女间也应该保留一点距离感。
敏若是对自己与别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在意的人，她下意识地反感所有人对她的探究与试探，推己及人，她也从未试图过掌控了解女儿的一切。
她的掌控欲只出现在三种人身上，敌人，忌惮的人，以及还在试探、在考虑是否要纳入亲密关系圈的人。
回京之后，看着海藿娜泪眼婆娑的样子，敏若心里属实是不好受。
她将库房里那些积年珍贵的药材翻出大半命人送到了果毅公府去，法喀的身子需得好药养着，为求将后遗症降到最小，尽量不让这次内外两重重伤在他身上留下太多会伴随一生的痕迹，她和窦春庭可谓是掏空了老底，康熙吩咐太医院内的药材随意取用，但为保周全，窦春庭用得还是很克制。
法喀需要“留下”一些严重的后遗症，那能够轻易被人查出的那部分就需要谨慎布置。
有些药材，不是一时半刻有钱就能买到的，少部分珍稀好药可遇而不可求，须得常年累月的留意。窦春庭是生在行内，敏若是常年囤积癖发作，若不是他们家底丰厚，也经不住给法喀那样造。
窦春庭的损失自然有果毅公府来补上，海藿娜不是吝啬的人，只要对法喀有好处，千金万金她拿出来时都不会有一分的迟疑。
倒是敏若这边有些难办。
海藿娜轻声道：“姐姐关心法喀、舍得那些好药是姐姐的心意，可我们也不能光叫姐姐吃亏啊。”
“我缺你们那点银子钱？”敏若睨她一眼，拿小银著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灰，她手炉中的香饼从来不用宫中采买的，一贯是自行制作，花样各有不同，燃起来的香气也各有千秋，凭心情装扮每日挑拣使用。
今儿燃的香饼透着一股清幽的梅花香与淡淡的药香，有些姜片的辛辣、艾草的冲人，但这二者却都是配角，计量控制得极好，并非是直接熏艾烧姜那种冲人的气味，而是细嗅之下才能品出的一点点重味，品出那点烟火气，孤寒的梅花一霎时好似也不清冷了。
还佐着其他的香气，海藿娜便闻不出来了，只觉得气味搭配得浓淡相宜。
最明显的清幽冷意是与这季节最相合的，嗅着眼前好似能看到梅花枝头的霜雪，是独属于这季节的清冷。
再细嗅出那点淡淡的辛辣热闹，冰晶里的花苞好像一下便成了红艳艳的天竺葵果子，冰天雪地里一抹鲜艳热闹，一下便雅而不寒了。
海藿娜不合时宜地想：怪道斐钰总说琴画香茶之道，她便是再学个几十年都赶不上姑姑。
光是这调香配料的手艺，便是一般人学一辈子也赶不上的。
她这位姐姐，好像生来就是吃着风雅长大的。此刻她懒懒坐在炕上，脊背却是挺的，身上披着挑绒毯，眉眼间有些疏懒的笑意，安逸舒适间，也透着好似与生俱来的矜雅。
知道敏若的意思轻易不会改变，海藿娜轻叹了口气，道：“我进来之前，法喀便和我说，姐姐您是不会收的，看来我到底还是不如他了解姐姐。”
她说着，年过三十也只是更添韵味，不减半分美丽的眉眼见微微透出些惆怅来，道：“也是，他到底比我多吃了十几年姐姐的饭。”
“诶唷，你怎么也是这招数？”敏若一时无奈，摇头轻笑道：“我算知道斐钰耍赖的本领是跟谁学的了。你就收起来吧，我也不缺这点子东西，留着也不过存在库里，收来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法喀能用上，就没白收它们。”
话说到这份上，再强要给就不好了，海藿娜又叹一声，道：“得，我今儿这财是散不出去了。”
“你就留着吧。真若去了南边，还不得买园子置地？都是要花银子的。”敏若似乎只是轻飘飘一提，海藿娜却立刻精神起来，“这么说，那去南边的事是准了？”
敏若点点头，道：“你看这才什么时候？还不到最冷的日子，法喀就咳成这样了，等明年开了春儿，他还不更难熬？皇上的意思是，南边的气候湿润暖和，正适合他养身子，去做几年两江总督，身子好了再回来，江南的水虽深，但以法喀的战功声绩，却也镇得住。……当然还是主要送他去调养的，身子最主要，余者都是其次。”
康熙能说出这种话来，已经是最高的诚意了。就法喀如今那破身子，年后启行去了，少说还得在那边养大半年，这期间要说办公那是扯的。
为了他的身子，海藿娜也不可能松口让他干活。
康熙自然是有了万全的打算，才会将打算向敏若说出来。到了江南，哪怕法喀这总督不能干活，也会有能干得力的人手添补上法喀“带薪在岗养病”的空缺。
法喀去了，只要做一尊压在江南官场的大佛就足够了。
江南文风盛行，机锋都是打在暗地里的，忽然去一个从战场上打拼出来，脑袋里就一根筋的杀才，没准还能有些不一样的震慑效果。
上一句，从头到尾，康熙原话。
海藿娜听了，顿时一喜，连道：“真是皇恩浩荡，我夫妇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还请姐姐代为谢恩，等法喀能走动了，必得让他亲自进宫来向皇上谢恩呢。”
“宫中御前自有我周全，你们不必操心。带着法喀去了，陪他好好将养。我给你个名字住址，过去了之后找人寻他，窦春庭不可能跟着你们去，让他继续给法喀调理身体，法喀的脉案、吃过的药方子都整理给他了，他的医术也很出挑，虽年轻些，但也绝不弱于窦春庭。”敏若嘱咐道。
海藿娜连忙应是，又有些歉疚地道：“这些年，总是姐姐为我们操心。”
敏若轻笑一声，“这就叫操心了？那是你没见过我为斐钰的功课和她生气、吼她的样子。”
海藿娜有些不好意思，又道：“左右是您亲侄女。”
“不说这个，你与法喀要去江南，三个孩子怎么办？”
最小的舒钰今年初才刚满了周岁，要说将他撂在家里，谁舍得？斐钰与肃钰也都是半大孩子，离了阿玛额娘身边，心里总会有些不舒服、不如意。
成长期的小委屈一点一点都要重视起来，敏若特意提这一嘴，也是想看看海藿娜的意思。
海藿娜摇摇头，叹道：“我正为了这个事头疼呢。撂下哪个都舍不得，可若是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去，又怕折腾不起。”
“去江南的时日常，既然是给法喀养身子的，最少也得是二三年的时光。将孩子舍下了，你能放心？都带着吧。这是另一个人名地址，过去了联系，安置上的事可以找她帮忙，多少也算半个地头蛇了。”敏若这些年的生意也不是白做的，胭脂铺的掌柜兰英这几年一直在开辟南地市场，安儿在南地生活上也多有她照顾。
海藿娜长长吐出一口气，郑重道：“多谢姐姐为我们思虑周全。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姐姐这样为我们打算考虑，心里真是羞愧得很。”
“有什么的。”敏若感慨道：“若是斐钰再大两岁，我也舍不得她跟你们走。也好，趁着年岁还小，跟着外放，也能长长见识。读书习字皆不许她落下，我按季度把功课给送过去，信中会将一切交代清楚，你要盯着。”
海藿娜莞尔，“姐姐放心吧，我会好好盯着斐钰的。”
两江总督作为清朝等级最高的九名封疆大臣之一，正常官秩等级为正二品，法喀身兼兵部尚书职，看康熙的意思，外放也不打算免去，那便是从一品。
比起法喀在京任官中官秩最高的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看似是降了一级，但一方总督大员，权利可远胜过在京做个领侍卫内大臣。
法喀的一等果毅公爵位世袭罔替，征准噶尔那年他换来的另一个被康熙拿来做恩赏中的添头的三等公在康熙眼里，因舒钰的出生而又有了用武之地，此番被晋为一等公不提，若非敏若死命拦着，恐怕康熙又要大手一挥送出一个世袭罔替来。
别搞什么一门两公了，先不说几十年之后这大清的一等公还值不值钱，就说这几十年间，一门两公都是世袭罔替，未免太惹眼了一些。
康熙为此说敏若“未免谨慎太过”，敏若则非常光棍地表示：“若是后代子孙不成器，世袭罔替也不过是骄纵了他们的脾气，若是自己能够争气，便是只袭末等爵位也能自己挣回来，这算什么谨慎？就当是勉励后人了。”
康熙白了敏若一眼，看他那样子还没完全死心。后来法喀又婉拒辞受一次，康熙才放弃这个想法，又从别处赏赐恩典下去。
海藿娜知道其中缘由，倒是心境平和，并未感到失落，只与敏若笑道：“这回舒钰一个一等公也是稳了，他大了便是个文武不精的混世魔王，我也不必为他操心了。”
敏若轻笑一声，又问起：“塔尔玛近日身子如何了？”
“已好转了不少，正搁家里忙着打点布置院落，又要裁新衣制首饰，人家说了，便是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居住，府里也不能疏漏了，总得备下一个院子才是道理。好在美玉的嫁妆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倒也无需她再操什么心，否则她怕是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使了。”海藿娜笑道。
康熙回京之后便正式颁发了赐婚的旨意，皇上亲自赐婚，让她霍腾尚公主，颜珠夫妻俩自然得感恩戴德地领旨谢恩。塔尔玛原本相看的都是相仿的门第人家，不成想忽然从天而降个公主儿媳，她心里是又忐忑又担心，正逢时节交替，略受风寒，不免病了一场。
病好了似乎也想开了，振作起来开始替儿子筹办婚事——康熙已正式册封蓁蓁为和硕温宪公主，婚期定在明年，内务府已经开始筹办公主妆奁，颜珠府上自然也要尽快开始预备。
敏若淡淡道：“她想开了就好。蓁蓁是很好相与的性子，叫她放心。”
海藿娜看出她略有不满，笑道：“其实塔尔玛也不过是担心公主出身高贵，她这些年性子行事都愈发疏简，怕日后不能入公主的眼。……这上了点年岁，她的性子也愈发磨叽了，往日我也常说她，姐姐放心，回去我再念叨念叨她，斐钰已经出山了，我也定不会叫您的小学生在咱们家受了委屈的。”
“你和斐钰，我当然放心。”敏若方才笑了，道：“你也告诉塔尔玛，德妃是德妃，蓁蓁是蓁蓁。我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最好把公主和德妃分开看。”
因为四阿哥与先后之事，佟家几个姊妹心里对德妃或多或少都有些埋怨，这很正常，敏若懒得管，但若因为这份不满而牵连到蓁蓁，那便是敏若一定要管一管的了。
海藿娜听出她的言外之音，轻声道：“姐姐放心，塔尔玛心里也有数的。五公主那般可人，真嫁到咱们家了，谁会不喜欢呢？”
敏若叹道：“那是你们没见过她磨人的样子。只盼她往后跟霍腾能好好的吧，若能相互扶持走过这一生，也不枉费太后为她操的这些心。”
只听这句话，便能品出敏若在这一桩婚事里的立场了。
海藿娜心里有数，又因为敏若明显更疼法喀和斐钰这几个孩子，心里略微有点小得意，笑道：“也不枉费姐姐您为五公主操的心啊。”
敏若没接话，又嘱咐她：“明年过了年早些动身吧，冬春交替之际肺疾最易发作，早些到南边去，法喀的身子也好受些。皇上既然在苏州赐了园子，便是报着让法喀过去将养的心。江宁春日不止有柳絮杨花，还有梧桐毛，持续的时间也长，怪恼人的，不妨过去避一避。正好与安儿一起走，你们同去苏州，路上也有个帮扶。”
她前面那样说，几乎就是在传达康熙的话了。
海藿娜愈听，知道圣心恩眷不减，可谓处处考虑周详，心中安稳间伴着惶恐，“得圣上恩眷至此，我夫妇感激涕零。待离京后，还望姐姐在万岁面前替法喀多周全。”
一走少说二三年，早年的情义是一回事，京中的经营又是一回事。
敏若笑道：“我就在宫里头呢，还能疏漏了这里？这句话今日我已说过了，你就不要操心了，一切有我，你只需和法喀安心去南边养着。”
海藿娜又要道谢，敏若叫她：“止住。若要谢，等法喀好端端地回来，再叫他来谢我吧。”
这些年法喀待她之心不是作假，她也并非铁石心肠，岂会不被打动？既然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她便会为了法喀多周全。
海藿娜抿唇一笑，道：“那就等法喀好了，叫他来给姐姐磕头。”
回京没多久，安儿便也回来了。他听说了法喀受伤的消息，回来忙从敏若这探听，听敏若略透了点底，才稍微放下些心，回京第二日便直奔果毅公府去了。
瑞初这段日子忙着建厂、组建商队之事，在商队上她坚持与敏若完全分开，可见这商队要办的必然不只是南北采买一件事。
大家半斤八两，敏若养着商队也不是光为了做生意的。她清楚瑞初的打算，也就没提帮忙的事，反正这几年积攒下来，瑞初手里有钱有人，支起一个商队不成问题。
两边分开也好，瑞初有自己想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婚期就在明年，年下了，往年低调安静的太后今年显得格外兴奋。这日忽然将敏若也喊了过去，一进宁寿宫正殿，只见暖阁当地并排着三张大桌，桌上垒着各色锦缎布匹、一盘盘的油亮皮子、一盒盒金玉首饰，一时只觉金光璀璨，锦绣生辉。
“你来了。”太后见敏若来到，兴奋地冲她招招手，“快来，正给蓁蓁选嫁妆呢。”
敏若轻笑道：“这婚期在秋日里呢，您现在就预备上了，可是着急了点。”
太后与她混得熟，牌桌和吃喝玩乐上的狐朋狗友，素日说话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太后就笑，道：“是年底下内务府新进上的，许多地方贡品，我瞧着不错，先拣出好的记作蓁蓁的嫁妆，省了到时候再翻库房箱子了。”
她说着，又潇洒地摆摆手，“先过来帮蓁蓁挑，也不用眼气，你们四个也都有份。”
敏若看了眼殿里的阿娜日、书芳以及一旁的德妃，笑了笑，道：“那妾先谢过太后娘娘的赏了。”
太后大气地一摆手，“随便选！”
说着选嫁妆，其实把敏若都喊来了，选嫁妆反而是其次的。
暖阁里炭火充盈，烧得暖烘烘的。德妃起身来让，敏若炕上西下首落了座，蓁蓁蹭到她身边来撒娇，敏若只轻睨她一眼，便道：“又是功课没做完？”
蓁蓁忙立起三指指天发誓：“三日之内保证做完。”
敏若轻哼一声，“我等着。”
蓁蓁和敏若用满语交谈，太后倒也能听得明白，笑眯眯对蓁蓁道：“你就知道与你娘娘耍赖，可知日后你娘娘不仅是毓额娘了，还是你的姑婆婆！你可仔细着姑婆婆挑剔你！”
“娘娘最疼我了，才不会挑剔我呢，是不是？”蓁蓁腻进敏若怀里，敏若笑吟吟搂住她，道：“可不是吗？只有帮我们蓁蓁挑剔霍腾那小子的份！往后他若是叫你不开心了，你只管来娘娘，娘娘叫他额娘收拾他！”
听到这话，德妃眉眼一松，口中却还是道：“那也太不成样子了，做人媳妇，蓁蓁你还是得勤勉孝敬，恭顺有度，才招婆婆喜欢。”
太后立眉道：“我爱新觉罗家的公主，还得低三下四地伺候人去不成？我看蓁蓁就很好！”
德妃听了这话，眼角余光轻轻觑敏若的面色，见她笑意如常，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撒娇的蓁蓁的额心，眼角眉梢都是温情之色，才放下心来。
阿娜日无奈道：“太后，您这话未免也太霸道了些！人家未来姑婆婆还在这坐着呢，您先教蓁蓁顶撞长辈了不成？”
太后后知后觉，道：“我是想着蓁蓁也不能受欺负去……”
“太后说得有理，太后娘娘百般用心将蓁蓁平安养成这样活泼的大姑娘，德妃生她一场，我教她一场，可不是教她嫁出去了低眉顺眼受欺负去的。硬气些，我看就很好。我那四弟媳妇是个软和性子，最疼女儿了，蓁蓁嫁过去和她的女儿就没两样，蓁蓁又如此招人疼，她岂有不疼之理？”敏若笑道。
在座之人都知道她在钮祜禄家颇有地位重量，太后表情都在脸上，明显轻松许多，笑眼盈盈地看敏若，道：“我可记住你这话了！”
比起她，德妃的情绪隐蔽许多，却也明显松了口气，面带几分笑意，道：“这又是额娘又是老师又是姑婆婆果然不一样。”
她说话好听，阿娜日便乐得凑了一句，打趣揶揄敏若：“可不是，这就护上了，往后到霍腾家啊，有这么个姑婆婆护犊子，咱们蓁蓁保准不受半分委屈！”
几人听了这话便都笑，太后又怀满激情投进了给蓁蓁选嫁妆的任务当中。
阿娜日悄悄凑到敏若身边来和她挤眉弄眼，低声道：“科尔沁送东西来了，有好羊，卸条腿下来咱们烤了。回头我叫人送你那去，你那腌得好。”
敏若眨眨眼示意知道了，蓁蓁听得两眼发亮，正要开口，又听到德妃喊她，只得走过去看桌上的钗环，心里想着羊腿，看到赤金镶红宝石想到烤得焦红的羊腿，看到珍珠想到小羊，越想心里越痒痒。
尚未过完年，海藿娜已打点好行装蓄势待发。安儿今年回来敏若觉着他别别扭扭的，架不住一直没捞到套住他的空档问一问，这日捞着空子，拦住安儿问究竟是怎么了。
安儿猛地被她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两季稻约是要有所成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再试种一回，回来至少一个郡王稳了，儿子还在南边置了园地，等……请您去游园小居！”
敏若看他一眼，见他越说底气越足，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崽啊。”敏若语重心长地道：“你要省得，一般人是请不动额娘帮忙办事的。你若真有情况了，尽早与额娘说，没准额娘心情好了，还能帮一帮你。”
安儿可疑地迟疑了一下——他知道敏若这是看出端倪了，但又有点小纠结到底要不要告诉敏若。
敏若瞥他一眼，也不急，自顾低头，悠悠呷了口茶。
就在她喝茶的几瞬里，安儿终于做完了心理斗争，满怀希冀地道：“额娘，您曾听过山水奔腾、电闪雷鸣、天崩地裂之音吗？”
敏若按住无语抽搐的嘴角，发出指示：“说人话。”
“好嘞。”安儿垂头丧脑地道：“我遇见了一个姑娘，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
“噗嗤——”敏若在儿子怨念的目光下憋住笑，摆出慈爱老母亲的姿态，徐声问道：“你且说说，是什么样的姑娘，你是怎么喜欢她，她又是怎么不喜欢你的？”
安儿叹了口气，道：“我们在姑苏街头相遇，她便装出行，被世族纨绔子欺负，我挺身而出、仗义相救……后来才知道那男的家世还不及她，若是没有我，她已经指挥她家的护卫家丁敲一闷棍上去了。
……她向我道谢后，我们分别，本以为一面之缘了了便罢，不想后来在郊外耕地上竟又相逢，她颇谙工器农事，我向她请教农具改良方法，一来二去地便熟悉了。
秋收之后，我向她表明心意，她便问我是何方人士、家中人口几许，我将身份一表，又问她身世，她便说不过是偶然相交，何问名姓，第二日一早起来，我再去她家庄子上找她，便不见人影了。”
敏若听到此处，眉心微蹙，安儿说的当然是事情的概况简略版，但即便寥寥数语，她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对之处来。
她柳眉微蹙，道：“那姑娘……莫非是反清复明之人？”
那这事可不是难办了？
“那倒不是。”安儿垂头丧气，“后来我打听清楚，她父亲原是白鹿洞书院授课先生，家中世代书香，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看他这样子可不像是没问题的。
敏若道：“既然如此，你何至这般模样？”
“书香是书香，她、她祖父母皆曾学从李贽，其母出身黄宗羲的黄氏，是黄宗羲的近支侄女。”安儿欲哭无泪地看着敏若，敏若也不由裹紧了身上的小毯子。
这一家子，简直是buff叠满啊。
不对……敏若问道：“既是如此家世，她父亲又在白鹿洞书院教书？”
妻族便也罢了，其父之父母既然曾从学于李贽，白鹿洞书院可是主流儒学思想圣地，又重程朱理学。偏就是这程朱理学，在李贽口中被喷得狗血淋头，此女之父在白鹿洞教书，这……这就是传说中违背了祖宗的决定吗？
看出敏若的疑惑，安儿叹了口气，道：“额娘，大家都要生存嘛。她祖父后来也不过闭门修书而已。……她父亲少曾从学顾炎武，主修经史，颇有所成，在白鹿洞授业讲经，颇受欢迎。她自幼在姑苏代父母向祖父母尽孝，今岁回姑苏也是为了祭扫祖坟，想必此时已回九江去了吧。”
这一家子的配置齐了啊！
敏若目露赞叹之色，到底面前站着的还是自己亲儿子，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正经起来，细细分析道：“江南之地，又是书香门第，对女子的约束不轻。你要清楚，任是思想再开放的人家，能放姑娘与你共事研究农具农务一夏，那必然是已经默认了你们的往来的。而她本人若对你无意，更没有问你身份的必要。”
听她这么说，对感情之事懵懵懂懂一心扑在种地上的小傻子安儿眼睛腾地亮起，敏若嫌弃地瞥了一眼傻儿子，又泼给他一盆凉水：“所以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一局，你不是输在情分上，而是输在身份上？”
情分可以培养，身份呢？安儿的身份血脉是生来就注定的，难道还能为了成婚娶媳妇放弃爹娘？
康熙倒也罢了，但她崽若是为了娶妻连她这个辛辛苦苦、殚精竭虑护他周全保他平安长大、又费尽心思培养帮助的他的老娘都不要了，那她一定抄起棍子将安儿揍一顿。
这不是开不开明的问题，是小白眼狼不值得要的问题。
安儿原本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委委屈屈地在脚踏上坐下，脑袋蹭着敏若的膝盖，脑门锃亮，可怜巴巴的样子活像只丢了肉骨头的小狗。
他嘟囔道：“那我生来就是这身份了，我有什么办法？她、她……她不要我也便罢了。”
本来以为人家看不上他，他搁江南就哭一场了，现在发现不是输在情分而是输在身份上，他更是委屈又无助，哭得活像一个只有一百九十四个月的大宝宝。
敏若嫌弃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多大人了？你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这一局你输在身份上，便也能赢在情分上！如今的头等紧要事，是你先想想你能给出多少诚意！”
敏若凝视着安儿，严肃地道：“与其说她在意你的身份，不如说是对皇室望而生畏、不愿贴近。其中固然有家学之因，但你更要清楚，她如果嫁到一个门第相仿的平常书香人家要面对的是什么，若是嫁给你，要面对的又是什么。你觉得一个出身江南书香之家的女孩，嫁到京中来，她将要面临什么？”
安儿大抵也是思考过的，认真地对敏若道：“等种完两季稻从江南回来，我会请皇父允我过山海关向北推行早熟稻，她向往天大地大，我都可以陪她看去。在京中时，我也能护好她。
她与这京师贵眷格格不入又如何？我会护住她的，她也不需要与那所谓的圈子融合，她做她自己便好。还有额娘，您一贯喜欢女孩，她那样聪明通透、心性豁达，正是您最喜欢的性格，何况便是您不喜她，也绝不屑于以婆母的苛刻儿媳，也绝不会容人欺负儿子的媳妇。
只要我喜欢，瑞初也会待她很好。除了咱们三个，京师中其他人她大可都不必在意，那些小人言语，儿子也绝不会让她们侵扰到她半分。”
“把你的想法与她说吧，若是回去之后，她还没定亲的话。”敏若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拍拍他的肩，“一转眼都是大人了，无论你做什么，额娘都只有支持你的份。听你描述，着实是个好姑娘，额娘心里也喜欢。只是，有一点额娘要先与你申明。”
安儿听了一喜，忙道：“额娘您说！”
“你回去之后，她若不在苏州，你去九江也罢，行事要收敛隐蔽，不可叫外人窥探出你的心迹，不然会给她和她家人带来麻烦，此其一，你可明白？”敏若严肃道。
安儿连忙点头：“额娘放心，我明白。”
“其二，若过去时知道她已订婚，拿得起放得下，某要纠缠。”敏若声音很轻，又似乎格外有力，“人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她的心迹、以你的认知逼迫她做出选择。你可以试图挽回她，但不要逼迫她。如果你抱着与她过一辈子的想法去的，那你先要学会的是‘尊重’。尊重她的想法，尊重她的决定，尊重她的一切。”
安儿郑重道：“若儿子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真不配做您的孩子了。”
敏若低笑一声，戳戳他的额头：“马屁拍起来是真不嘴软。行了，过去之后尽快，想办法见一面，将你心中的想法摊开与她谈，听你描述，她是个行事干脆的人，哪怕犹豫迟疑一回，最终应与不应，都会给你答复的。倘或有门，给额娘来个信，京中你皇父面前，额娘帮你试试水。”
之所以不贸然开动，是怕倘若姑娘决定彻底松手放下，她这边动了、康熙出于其他方面考虑率先敲定这门婚事，岂不是违背了那位姑娘的意愿？
双方的合心遂意，才是一桩好姻缘。若有不情不愿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点，终究也不是美事。
安儿却有些担忧地道：“皇父那里……”
“额娘自有办法。你与那姑娘的婚事若真成了，在你皇父眼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坏事。”一门婚事，既彻底绝了有些人试图扶持安儿的心，又能拉拢天下文人之心，和先帝爷当年封了个汉人出身的恪妃娘娘，许其在宫中着汉式冠服的做法可以说是异曲同工。
或者说这门婚事的利处还更大一点，黄宗羲的族外孙女，顾炎武弟子之女，被皇室迎为皇子福晋，岂不正说明了大清皇家的开明，皇帝的心胸与推行满汉一家的诚意？
安儿听出敏若的言外之音，方松了口气。敏若瞥他一眼，“你这口气松早了，人家姑娘或许对你不是全然无意，可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安儿道：“只要洁芳还看得上我，我无论如何也会打动她爹娘的！”
名字都叫他知道了，她家这傻小子还以为人家姑娘对他一点感觉没有呢。
想起刚才这小子垂头丧气的样子，敏若摇摇头，感慨自己这是生了块木头。
好在这木头还算有救。
洁芳，志洁行芳。
敏若心中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便知取这名字的人定然极疼那女孩儿。
若她处在那样的家庭中，忽然有个皇子要来娶自家的宝贝闺女，她心里定然也是不情愿的。
安儿这小子可谓任重而道远，敏若思忖片刻，开了妆台旁半人高的螺钿洋漆首饰柜下面锁着的几排屉子中的一个，从中取出一个精致木盒来。
颜色清朴的木盒雕花极尽精细，打开盒中赫然是一块晶莹生辉的美玉，其玉质细腻如羊脂，白底清辉更胜月华，玉中几点飘逸自然的淡粉，正如点点桃花般，雅致中又添鲜妍娇艳。
单这一块玉，便价值连城，即便翻遍紫禁城，也再寻不出更好的了。
“拿着吧。这样的玉我一共得了三块，你妹妹一块、斐钰一块，这块是打算留着给你媳妇的。要让她相信你的诚意，要娶人家的掌上明珠，你总得将诚意表达出来。”敏若把那个盒子塞进安儿手里，“若是人家姑娘对你仍有意、也尚未有另寻佳偶之心，你却将这块玉原原本本地带了回来，可别怪额娘看不起你。”
安儿一下振奋起来，用力点点头。
敏若思来想去，看着安儿坚定的样子，还是轻叹一声，铺开纸笔，另些一纸文字。
纸上写安儿的年庚八字，贴末为“爱新觉罗门妇钮祜禄氏女诚拜”。
“诚意都在这了，额娘能帮你的就是这些，去吧。”敏若一面将纸折起来，寻了个荷包装上给安儿，一面道：“若是有门，我会叫你舅母帮忙往她家行走。若是无门，豁达洒脱些，能做到吗？”
安儿抿抿唇，用力点了点头。
他一把抱住敏若，道：“额娘放心，您的嘱咐，儿子都记下了。”
他重新冲敏若一拜，“儿明岁一去，又是一载光阴，提前拜祝，愿额娘保重身体，一岁无疾无忧，长展欢颜。”
敏若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
这门婚事能不能成，只看安儿的诚意能不能打动人家了。
无论怎样，安儿喜欢，她都会支持的。
能轻狂随心一回，无论最终成与不成，都不枉年少，不枉活这一生。
但说实话……她对安儿抱的希望不大。
他和人家姑娘的缘分，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坎坷重重。
还是那句话，她若是人家姑娘的父母亲人，也绝不会让女儿嫁入皇家。
尤其如今这朝代，那姑娘还偏偏生在南地的书香世家，家人还偏偏各有所学，各从其师长。
反正无论如何，站在作为额娘的角度，她还是希望这小子能走一回狗屎运。
没准他还真能凭诚意把人家姑娘的家人给打动了呢？
阿弥陀佛哈利路亚……算了她还是祝安儿幸运吧。
万一她这常年心里诋毁神佛不虔不诚的，再把人家给得罪了呢。
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精神意志坚定如钢铁般的唯物主义战士敏若稍微唯心了那么一咪咪。
年后，出了元宵，安儿很快打算启程。
从北向南，是一路走气候一路暖和的，但法喀如今还是个脆皮，海藿娜还是收拾了许多厚实皮毛棉衣。
一家出动，行囊不少，法喀说是去赴任的，倒更像是举家搬迁。
这个两江总督一封下来，可以说是举朝震动，从前在京，九门提督也好、领侍卫内大臣也罢，到底都是在京，一下外放，一方大员、封疆大吏，康熙又明白地表示外放就是为了让法喀在气候温暖之地将养，这样的用心大方，朝中人少不得好好再掂量掂量法喀的分量。
连带果毅公府近支满门和宫里的贵妃娘娘。
安儿溜得快，没给人抓住他的机会，康熙去年用儿子溜了一回臣子，这回许多人下注谨慎些，尚还处在观望状态，见安儿溜得这样潇洒，便知道这位十爷是真无心夺嫡，心中不由失望又惋惜。
康熙去岁遇刺的背后之人还是迟迟没有查出来，便成了一桩悬案。富保与康熙的另一位心腹主办此事，为此挨了康熙不少批，煞是可怜。
幕后之人藏得越深，敏若心里的猜测便越远。
春日静彤又来信，信上表明她胎像稳固、身体一切都好，又送回许多特产。
节礼一切如常，其中比较特别的是两张狼皮褥子，并非是他人所敬，而是静彤年底亲自猎狼得了两张好狼皮，鞣制好了，特地孝敬康熙一张，又想到锦嫔畏寒，特送回尽孝，请珍嫔冬日为避寒之用。
在给敏若的信中，她浅浅提了两句，又请敏若帮忙嘱咐锦嫔千万珍重身体。
往年给各人的信都是专门写给各人的，今年忽然提起让敏若嘱咐锦嫔珍重身体，实在突兀。
敏若越看越觉着不对劲，思来想去，命人取了一瓶药水来，涂在信件正文最后一行后面的留白之处，不多时，纸上显出六个字来。
“策妄阿拉布坦”。
狼皮，年底所得，身体。
敏若定住心神，将那张信纸随意往笔洗里一扔，引火焚烧。
今岁静彤写信用的是最常见的信纸，她嗅了嗅上面的墨香，翻出一盒墨来，铺纸研墨，落笔便是静彤的字迹，每个字都与静彤原本的那张信如出一辙，就连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都没有一丝分别。
一纸既了，她方才将那张信放在一旁晾着，又另取信件，开始给静彤写回信，兰杜按她的吩咐配了矾水来。
照常关心静彤身体，谢过静彤对她身体的关心，又表达了自己与静彤一样的思念之情之后，敏若又表示她会关注锦嫔的身体。
信中笔触带着淡淡的思念与关怀之情，一切悉如往常。
信末留白上，却落笔写下无痕的四个字。
“朝中何人”。
静彤有孕，策妄阿拉布坦心急打算对康熙出手，这在情理之中。但仅凭准噶尔部的势力，还是在静彤的眼皮子底下，绝对不足以策妄阿拉布坦将手伸到木兰围场里。
要么是与内藩蒙古有了勾结，要么就是朝中的重臣。
而朝野中能将手伸到围场里的人也无非就是那几个。
将信封好，敏若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没言语。
兰杜未打搅她思考，轻手轻脚地收拾书案上的东西。
敏若忽然道：“我记得去岁朝中有人以弘皙天资颇慧，少有仁善之心，请立皇太孙？”
这是个疑问句，却并不需要兰杜的回答。
她指尖轻轻敲着书案，口中喃喃道：“索额图，索额图……”
兰杜低头未语，敏若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不是时候。
“三十九年了啊。”敏若忽然望着窗外，叹道：“一转眼，我也四十二年了。”
兰杜轻声道：“您心胸豁达，性子乐观，任谁见了不说您是二三十岁的模样呢？”
“你怎么也学起安儿了？”敏若睨她一眼，轻笑笑。
安儿与法喀一行人元宵之后动身启行，启行前康熙带敏若去送了一程。
法喀已能下床走动，只是因伤了脏腑，太医嘱咐千万小心，海藿娜便不大敢让他动弹。
君臣挥泪一把，临到姊弟别时，法喀如少时一般扶着敏若的膝，眼中含泪，道：“弟此去，不知何年归，姐姐在京中，万要珍重身体、保重己身，万莫以我为牵挂，担忧耗神。”
敏若眼睛微酸，也摸摸他的头，扶起他来，道：“一路上要多保重。安心休养身体，勿要灰心丧意，时刻谨记当年志向，莫要辜负皇恩浩荡。”
法喀仰头冲她一笑，二人对视，四目之间皆是了然默契。
康熙道：“珍重身体、安心疗养才是要事，休听你姐姐的。”
法喀便笑，敏若拍了拍海藿娜的肩，看着几个孩子，嘱咐斐钰肃钰要听话，又交代安儿：“一路上，好生孝敬照看舅父舅母。”
安儿振声道：“额娘放心！”
“你舅舅心脉有伤，身边忽然有人高声言语便是忌讳。”康熙眉心微蹙道，又看了眼要远行的儿子，到底又补了一句：“也要好生珍重自己，别仗着年轻肆意行事，叫你额娘操心。”
安儿连忙答应着，敏若摸了摸儿子的头，只交代：“万事好好的。”
时正是在正月里，固伦淑慧公主薨逝，公主薨于京中，钟若携绣莹回京恭迎公主灵柩，同时也送了法喀一程。
思来想去，敏若与钟若见了一面，似是早知她的意思，钟若道：“围场之事我也在留心，只是背后之人所藏极深，一时半刻，我还没查出什么来。”
这样动戈牵连九族之事，幕后之人又怎能不谨慎为之？
恐怕如今查下去，处处都是意外偶然。
但无论康熙，还是敏若、钟若，都是最不相信偶然的人。
见她面容肃然，敏若道：“长姐不必急，略留些心，关注着吧。哪怕做得再隐蔽，事后那边也会扫尾，既然扫尾，就会有露出马脚端倪的地方。”
钟若眸光冷厉，缓缓点头，“就看是他扫尾扫得快，还是撞进我手里撞得快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安儿的婚事京中那一部分并不难办，主要困难还是在安儿自己身上，他的诚意能不能打动人家姑娘和姑娘父母才是安儿的初恋是否能修成正果的关键。
敏若在京中只负责帮助安儿做保密任务，不让这门婚事变成利益权衡之下的包办婚姻。
法喀他们乍然一走，旁的倒是没什么，左右法喀他们从前也不是日日都见，安儿这几年更是走惯了，敏若早已习惯。唯一令她感到不习惯的是斐钰也走了。小课堂上没了个每日想方设法溜号逃功课的小犊子与她斗智斗勇，好像都少了不少乐趣。
尤其是在另一个小犊子蓁蓁年后结课停业开始安心备嫁的前提下。
姐姐们都撤走了，现下学堂中最为年长的甘棠便承受了更多的压力，敏若这一贯是最大的干活制，收放功课都是最大的来干，相应与敏若接触、受到的关注也会更多一些。
极度偏科，算学、武学和外文都学得极溜但经史古籍学得狗屁不通，小考之前次次死命背得头发直掉的甘棠抹了一把辛酸泪，试图挣扎挣扎，把蓁蓁拉回来再顶一阵。
哪怕顶个十天半个月也好啊！
然而蓁蓁如今是日日在宁寿宫接受婚前教育了，甘棠多少有点怕太后，挣扎一下未果之后，又将主意打到了瑞初身上。
然而瑞初最近正在试图申请提前结课，按照她大姐当年的学习深度为标准，每天各种课上闷头大写策论，康熙都被拉着做了两次参考，认识到了女儿想要搞“工厂”的决心，在他的默许之下，瑞初便顶着合宫目光开始轰轰烈烈地搞提前结业测试。
甘棠找到瑞初两次，均被瑞初纸上那些她一看到便脑袋发晕的字给劝退了，思来想去试图拉着楚楚干，倒是把楚楚给说通了，找到敏若这来，敏若笑得温和可亲，言语却实在无情：“按规矩办事。”
不过最后看甘棠实在可怜的模样，敏若还是定了个轮班制度，几个孩子一人轮一个月，瑞初马上要结课了不算，如今学中五位公主，抛去寒暑休假，正好一年轮两轮。
宫外的纺织厂瑞初办得是如火如荼，新型织机的问世很快传出消息去，瑞初做出提前结业的打算自然是早有安排。
对新型织机需求最高的地方在江南。
她试图趁此机会博一把，搏成了带着织机顺利下江南，不成也没什么，左不过再等两年，也算给婚后出门做铺垫了。
她总有自己的理来磨康熙，今年对她来说优势比较大，毕竟法喀和安儿都在江南，她去江南，康熙也能放心。
至于究竟能不能成，还是得看瑞初的本事了。
反正敏若是觉得，康熙磨不过瑞初。
瑞初又是打着推广织机的名号，举着民生的大旗，对外也算名正言顺。如今朝中局势莫测，她这些年破的先例多了，还真不一定有人会寻事针对瑞初。
毕竟安儿如今算是彻底表明了不参与夺嫡的态度，对许多人来说，就没有了攻讦瑞初这面旗的理由。
而且未嫁公主与女冠公主到底是不同的，传女冠公主的逸闻大多数百姓乐得听这种热闹，传未嫁女的逸闻，容易被人吐吐沫星子，而且公主出行占尽大义，令人不好下手攻讦。
瑞初如今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不过敏若觉着，她大约是还缺一点人和。
这分人和很快便会到来，如今只需静静地等待。
瑞初稳得住，敏若也稳得住。
静彤去岁信送回来是在八月，彼时她有孕已三个月，还要算上信件在路上的那段时间。敏若推算静彤的产期应该在二月中，康熙大抵也推算着日子，自入了二月中旬，便格外关注蒙古来信。
锦嫔这段日子显得格外不安，在医疗卫生条件相对落后的当下，女子生产是货真价实地鬼门关里走一遭，前前后后可能危及性命的地方实在太多。
尤其静彤这是头一胎，更令人挂心。
这些年深居简出的锦嫔少有地开始出门走动，主要是来敏若这或者去找荣妃，为了寻求安慰与共鸣。
在她心里，准噶尔部落完全是个茹毛饮血的贫瘠之地，条件比内藩蒙古都是远远不及，女儿在那里生产，简直是受尽委屈，处处都是危险。
敏若也有些担心静彤。
她知道静彤身边有靠谱的医士，也有得力的心腹，一定会为她营造相对优越安全的生产环境，但架不住这年代生产死亡率本来就高，觉得倒数第二优越于倒数第一实在是没有必要。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拉”字。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书芳和阿娜日也都有些担心，这群人里最淡定的是黛澜，她比较迷信地表示：“是一飞冲天的破局之相。”
敏若思考了一会给黛澜科普唯物主义的难度，最终决定尊重这位有家传宗教信仰的小朋友。
主要是任务困难度太高，她懒。
黛澜瞥她一眼，又看看瑞初，她没说出来的半句是，这句批语不只是给静彤的，也是给瑞初的。
猛鹰入尘，受困重围。
一朝破局，便可一飞冲天，勇往无前，前路诸事无所不利。
比静彤的好消息先来到的是安儿那边的捷报。
那位谢氏洁芳姑娘对安儿并非无意，安儿的诚意也终究打动了谢氏父母。
主要是姑娘有意，安儿也确实诚心诚意，没有以权势压人。敏若作为未来婆婆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大半的顾虑打消之后，自然是顺了自幼代他们尽孝、令他们心中多有愧疚的女儿的心。
收到安儿的信，敏若掐指算了算时间，刨去路上的时间，那小子在岳父母那磨了至少一个月，也算有诚意了。
他得了准信立刻命人快马加鞭回来报信，敏若看到那封信，便知她马上就要开始她的表演了。
在此之前，先等静彤那边的动静。
静彤是二月中旬的产期，本来三月初京中便应有消息，不知为何直到中旬还无信来，着实令人担忧。
锦嫔每日在宝华殿里烧经磕头，康熙多少也悬心惦记着那边，许是缘分，三月中旬，安儿的信前脚来，静彤的信后脚也到了。
简简单单一封信，信中写的却是那半个月内准噶尔部的腥风血雨。
静彤产子当夜，策妄阿拉布坦酒后纵马摔落马下当场过世，同时静彤平安产下一对龙凤胎。
策妄阿拉布坦的堂弟大策凌敦多布联合王帐内数名重臣亲贵意图给静彤产下的幼子扣上“生而克父”的帽子，逼静彤放弃幼子继承汗位的权利，拥护大策凌敦多布为汗王，改嫁为新王可敦。
静彤麾下侍卫臣民无论男女均持械力争，万余人逼帐对王庭形成围逼之困，准噶尔部汗王一脉的近支子弟小策凌敦多布率五百精骑力斩大策凌敦多布，与静彤僵持数日，通过谈判最终给出同意静彤的端静公主府与王庭并立，共同统治准噶尔部的条件。
但以幼子年少、生而克父为由，不同意尊立静彤之子为汗，坚持小策凌敦多布为汗，最大的退步是公主在准噶尔部拥有与汗王同等权利。
如今准噶尔部局势僵持不下，静彤传信回来，看上去是寻求康熙的帮助，但凭借敏若对她的了解，从她半月来未曾动用边境兵力，便可看出准噶尔部的局势已然全在静彤的掌控之中。
静彤传书回来，名义上是寻求帮助，其实是在用计迫使康熙承认她在准噶尔部的正统地位，免除她日后在清廷内部可能面临的威胁。
公主与小策凌敦多布相互制衡，心向大清却因两方僵持不下而无能为力，不得已之下在天子的敕封下成为准噶尔部一员首领，而非贪恋权势、心存二心，不愿带领准噶尔部内附大清。
内附和归附到底是不同含义。
静彤既出此策，在朝中自然也有了布置。
前朝讨论僵持数日后，康熙拿定主意，降旨调和小策凌敦多布与静彤之间的僵局，分立东西汗王，天国公主为尊，宜为东汗王，小策凌敦多布为西汗王。
——这是兵力撑腰的好处。但康熙也没有逼小策凌敦多布太甚的意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所以命小策凌敦多布主王庭，东汗王以公主府为尊地治下。
明面上看来，大概就是小策凌敦多布失名位得实惠，静彤得名位而失实惠。
但凡是知道康熙给静彤的信中写了什么的人，都不可能认为这位八岁登基少除权臣的皇帝陛下是这等“公允无害”之人。
他指导静彤经营民心，以公主府及初时所建陪嫁之人居地为中心，另建王庭都城，架空原本的王庭与小策凌敦多布。
要论帝王心术，朝局手段，普天之下有几个比得过这位皇帝陛下的？
就连敏若当年有那等“大逆不道”的想法，打的都是出手便令康熙措手不及、一力破万法的主意。
若非准噶尔部如今局面如此，天时地利，让他实在舍不下这块大肥肉，康熙还未必会这样豁出去，明白地指点静彤。
这些年间，能从他那里学到这种手段的，除了年岁尚幼的太子，便只有瑞初能稍微学到一点了。
与明面上的和稀泥旨意和暗地里的捅火书信一齐送到准噶尔部的，还有晋封大清和硕端静公主为固伦端靖公主的圣旨。
此番受封固伦公主的，除了静彤，还有在科尔沁部的容慈。
固伦纯禧公主。
同时宫中的锦嫔被晋为锦妃，成为六妃之外的第七妃，送进启祥宫的赏赐络绎不绝，锦妃挂念女儿，倒是没多欢喜，谢恩领赏后，便来回翻看着静彤送回来的书信舍不得撂下。
准噶尔部之事无论对康熙还是朝臣、天下百姓都是一阵冲击，不同的是康熙站在做为帝王的角度最快做出了抉择，朝臣们震惊迟疑又碍于国事之重，哪怕是最为固执迂腐的老夫子、理学的忠实弟子都没敢对康熙册立公主为准噶尔部汗王之事提出异议。
而天下百姓，攻讦者有之，更多的还是看热闹，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来。
瑞初眼疾手快，京师中街头巷口很快便都有人声在称赞满洲女子风范——多少也借了百姓乐意说闲话看热闹的心态，编点新闻逸事，传播起来十分容易。
在作为一个父权拥护者之前，康熙首先作为一个统治中原天下的君王，一个以少数民族统治中原天下的王朝的皇者。
在一个男人的身份之外，他先是这个民族的首领，一个试图彻底征服中原大地的民族的首领。
父权与君权看似紧紧捆绑密不可分，又是那么容易在绝对的利益之下暂时分离。
康熙选择了自己作为君王的身份，选择了率先维护、稳固自己的皇权。
于是称赞满洲女子风范的声音开始以京师为中心快速向天下辐射。
在绝对的权利与速度面前，理学礼教的拥护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能在满洲女子之风传遍各地后，才慢半拍地驳斥攻讦——他们当然是玩不过康熙的。
但瑞初的目的显然也不是帮助稳固大清的政权统治，促进天下推崇满人，造成对底层百姓的进一步压迫。
她意在凭借百姓的从众心理、康熙的固权心理，在朝臣儒生无法阻拦的情况下初步打破旧俗礼教对天下女子的压迫。
“引天下女子向我满族女子学习，便是在引天下人崇我满人，拥护大清，在心中对大清产生归属感。”
扬满学，收民心。这对康熙来说有着无法抵抗拒绝的诱惑，两相权衡，他选择以皇权来镇压礼教世俗，扬满风、收民心、稳固皇权。
礼教世俗，可用时是皇帝的掌中宝，成为阻碍时，满清不是前明，没有根深蒂固实力雄厚的文官集团，没有垂拱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所谓士族，所谓儒生，玩不过天下至尊的皇权。
又或者康熙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看得上如今江南那些所谓士族，在他心里，真有骨气的，要么人随着前朝死了，要么心随着前朝死了。如今那些首鼠两端，口口声声宣扬风骨，其实满心牟利的所谓“士族”，也不过是个笑话。
他用得上他们时，他们可以风光得意，他甚至可以纵容他们。但当他真正做下决定时，他们连反抗的权利都不配拥有。
蓁蓁趁热打铁，适时提出建立女子书院的提议，甚至直接达成大跨步，提出招生无分满汉贵贱，有教无类。
打出的口号便是令民女、汉女皆可瞻仰学习满族贵女风范。
为了拥护康熙，表示自己的忠诚，满朝文武近臣连忙表态愿送女儿入书院学习，其他朝臣勋贵自然也不甘落后。
蓁蓁很快全心投入到修建书院的事宜当中，太后与德妃有心阻拦，却被康熙止住。玛尔塔心内或稍有异议，却被敏若止住，霍腾选择全力支持蓁蓁的决定。
在官场中沉浮多年的颜珠按住了媳妇的所有不满，合府上下表明态度，不留余地地支持公主，甚至在衙门中表态会在女子书院建成之后，将家中幼女也送入学习。
就在御前行走深谙康熙之心的富保、在官场里都活成精了的尹德与阿灵阿早已表态，女子书院的开局便出奇的顺利。
瑞初这一局，拿捏人心、计算局势，毫无疏漏，赢得彻头彻尾，却并没有多高兴。
她在静静地等进行下一步的时机。
利用至尊无上之强权的滋味，在她意料之中的，没有那么好。
按照惯例，打个棒子给个甜枣，康熙没有彻底捏死江南士族之心，少不得再恩赏个甜枣下去。
但这一点康熙暂时还不着急，他还打算再叫他们忐忑一段日子。
近日一切进行顺利，康熙只觉通身舒畅。这日处理完了政务，溜溜达达到了后宫，想到这几日敏若的不对劲，今早还听说永寿宫传了太医，便来到了永寿宫。
他没叫人通传，进来便见敏若坐在炕上盯着炕桌出神，保持着五息一次的频率叹气，他的宝贝女儿坐在对面，略显不知所措。
康熙一拧眉头，出声问道：“听闻今晨你特地传了太医，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舒坦？”
“皇上。”敏若一扭头，见到是他，忙起身请安，康熙见她面孔苍白，眉心蹙紧，“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夜里休息得不好，今晨起来忽觉有些心悸恍惚，便传了太医来。太医说并无大碍，给开了安神汤。”敏若轻声答道。
康熙道：“那你这会该用了安神汤歇下才是！”
敏若无奈一笑，瑞初带着几分忧愁之意，道：“安神汤一早便用了。”
但看瑞初的神情，就知道安神汤喝下去也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康熙侧头吩咐：“再传窦春庭过来。”
“皇上——不必了。”敏若缓缓摇头，“没什么大碍，过几日便好了。”
康熙皱着眉，瞥了一眼炕桌，拿起上面薄薄的信纸，见是安儿写的信，眼中疑惑更浓。
这种疑惑很快变质，因为安儿的信很快从对额娘的诚挚思念问候，变成了“额娘可曾听过山水奔腾、电闪雷鸣、天地崩裂之音”。
康熙的表情变成了——蹙眉，疑惑，这孩子疯了？
敏若眼角余光瞥到他这个表情，解读出其中的深意，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
说实话，她头次听到安儿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这个感想。
安儿在信中向额娘“坦白”自己在南地喜欢上一位姑娘，并且经过一年多的辛勤努力终于勾引成功，希望迎娶这位姑娘为福晋，他在信中满怀情深地写：期得与洁芳结发，共植庭树，春日看花，夏日闲坐，秋日赏麦，冬日看雪，纵马草原，泛舟西湖，绵延血脉，相伴余生，恩爱不离，永不相负。
然后带着几分忧愁写明了那位谢氏洁芳姑娘的身世，表明自己的忧虑，恳切地请求额娘成全，并帮忙在皇父面前美颜。
康熙蹙眉半晌后，眼中神情忽而一松，敏若心里就知道这件事成了，面上却带着几分忐忑道：“安儿、安儿年轻不懂事，行事轻狂，不顾祖宗规矩，待他回来妾必重责他，请皇上……请皇上……您打他吧！妾绝不拦着！”
敏若说着，愤愤道：“这孩子少时还知贴心尊长，怎得愈大了，却愈发不懂事了呢？”
康熙捻了捻那信纸，拉着敏若在炕上坐下，安抚她道：“安儿还小呢，正是轻狂年岁，这算是一桩知慕少艾的美事，你且稍微松心，不要将此事看得那么严重。”
敏若道：“可他明知满汉不能通婚……他是娶的那一个，您也不会为了他娶个媳妇革了他的宗籍，这也罢了，可那女子是那等的家世，她、她怎能为大清的皇子福晋呢？！”
“记得你年初还说，安儿都这样大了，还懵懂不知情爱女子，为此十分发愁，如今孩子开窍了，也算是件好事，你倒是又愁了起来。”康熙带着几分打趣笑道。
敏若不满地嗔怪道：“这是一回事吗？！”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那女子的出身确实低微了些，不过也算是书香门第，清贵家世，若是安儿实在喜欢，做个侧福晋倒是也未尝不可。只是……”
“安儿那小子一根直肠，不会愿意。” 敏若像是泄了气似的，又瞪着眼睛道：“您是他的君父，妾就不信了，他还能为区区一个女子抗旨悖逆？！”
“额娘！”瑞初听到“悖逆”二字，惊得一下站起来，康熙也道：“安儿是个敦厚又孝顺的孩子，若知道你这么说，该伤心了。”
敦厚孝顺，有些人这会倒是知道了。
敏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别扭懊恼来，又是满满的恼意，“他自己清楚他做了什么！”
康熙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安儿还小，咱们可以慢慢教。都是办差的人了，好歹给他留些体面。”
“额娘——”瑞初目露哀求之色，敏若似乎又泄了口气，闭目长叹道：“妾这一辈子，好似欠了这两个孩子的。”
康熙立刻道：“咱们瑞初多乖巧？！……你且松松心，这不算什么大事，让朕再想想法子，大不了朕叫老四去劝劝安儿。”
“可别，胤禛也有妻有子的，为了这点事让他折腾一回，实在不像话。”
见敏若似乎是态度松动，瑞初忙用眼神向康熙求助，康熙递给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道：“这件事便交给朕，朕去信问一问安儿的意思，你不要操心了，听太医的话，好生服药、放松心神，先调理身子。”
敏若低着头，半晌轻轻点头。
康熙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带着安抚，眼中神情却复杂到令人分辨不出其中代表的含义。
送走了自称还有折子没批的康熙，瑞初起身给敏若换了新茶，摸摸女儿的头发，敏若轻声道：“你与哥哥，都会如愿的。”
这一局，谁在局中，谁在局外，谁是操棋之人？
康熙当然不能对促成安儿与谢氏女的婚事表现得太热衷，不过没关系。这场戏有她陪着演，不是康熙一人的独角戏，他不会“孤单”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康熙有耐心，但也分针对事件。敏若对安儿的婚事、对他的看法于康熙来说算不上最高等级，因而耐心也有限，保持着偶尔上线的频率与敏若对着演了半个来月，去信“呵斥”了安儿一回，便似乎被说动了，反过来劝敏若顾念着孩子的想法。
听他如此说，敏若似有几分怅然，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方落寞道：“终究是儿大不由娘。”
康熙知道她近日飞马来去与安儿通信，这几日虽仍是魂不守舍，反应却没有一开始那样激烈了，便知她有几分要认了的意思。
康熙一面听她这样说，心里已盘算起这门婚事如何操作才能最大程度上表现大清皇帝的开明与对江南文人士族的看重，待她言罢，他拍了拍敏若的手：“安儿打小就是个孝顺孩子，你且放心吧。”
敏若默默未语。
十贝勒极力与贵妃抗争，坚持要娶一民女为嫡福晋的消息早传遍京中，据闻索额图听说当天高兴得连闷两碗鹿血酒，然后半夜请大夫吃药清燥降火。
自打那年查出自己喝的神方竟然是泥巴黄连混合物之后，索额图对所有偏方好像都出现了心理阴影，再也不喝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的偏方，不过他挽救自己之心不死，常年看郎中吃药，据闻这位索三爷每月至少能吃掉一麻袋的补药，更休提他府上下头庄子近年都改养鹿，隔日一杀取肉取血，专供府内使用。
至于究竟有没有效果……因为索三爷大半夜口干舌燥流鼻血连夜过府给开清火祛热方子的大夫认为自己很有发言权。
其他人拍大腿惋惜安儿自毁长城者有之，感慨果毅公府这一代是真没什么野心的也有之，大多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试图借此机会观察揣摩帝心。命妇们则比较关心敏若的反应。
满洲旧勋之家的贵妇们一致认为，如果她们儿子要死要活地要娶个出身贫寒的汉女，为此不惜与额娘顶着干，她们八成会气死，死前至少得抄起棍子狠狠削儿子一顿。
后宫嫔妃们看热闹的则更多。
敏若清楚她们大多数人对民人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因而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在心里冷笑，“振作精神”后，轻描淡写地一通连消带打，让许多未曾见识过她脾气的年轻小嫔妃们心尖颤颤。
她们也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为何这位贵妃手无宫权，却稳坐后宫第一人之位，掌管宫权的五妃都不曾对她不敬，反而甘心冲她俯首问安。
无他，手段狠、下手准。
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
荣妃则更担心敏若一些，她与儿媳妇的关系算不得极好，倒也过得去，儿媳妇恭恭敬敬地孝顺，她做不到拿儿媳妇当女儿带，也有几分真心疼爱。因而在婆媳关系上她算是舒心的，自认这儿媳挑得极为成功，这几年安儿渐大了，她便很热衷于传授敏若挑儿媳妇经。
结果不想安儿这一招釜底抽薪，康熙竟还同意了！
她低声嘟囔道：“皇上也真是糊涂了。安儿是何等的身份，那民女又是什么出身？迎回来先不说懂不懂操持府中中馈，就是与妯娌姑嫂、亲眷命妇们的走动来往怕都打点不来。”
敏若如今俨然是一副四大皆空认命了的模样，盘膝坐在炕上喝茶，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问道：“宫里有人传闲话？”
“你出手一回怪吓人的，宫里倒是没几个人敢了。但这种事情，嘴长在人身上，宫外处处都传遍了，宫里少不得也有人议论，虽说没有添油加醋乱传一通的，但这后宫就这么大，又不是聋，谁听不见？”荣妃无奈道，“其实这话也不无道理。”
敏若却轻哼一声，“她会不会、懂不懂，自有我来教她。宫外的嘴我管不着，宫里的声音若再大些，别怪我心狠。”
后一句话是对着迎夏说的，迎夏心中了然，干脆地一福身，利落应道：“娘娘放心，奴才明白。”
短短八个字，语气都没有极大的波动，却又极有力。
这会在荣妃眼里，敏若就是个操碎、伤透了心还要强做坚强的小可怜，她也不忍再戳敏若的心窝子，附和她道：“也是，你这双手，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也不为过，我那疯丫头都能叫你教得风雅有度，安儿看上的那姑娘虽然出身街头寒微了些，但既能被安儿看上，想来心性也是不错，你稍调理调理，便能很出色了。”
顿了顿，她又皱眉道：“宫里人就是多话这点不好，你发作一回吓吓他们也好，回去我也得吩咐下去，少不得再给有些嘴碎的紧紧皮子。”
正值春末夏初，敏若宫里用时令的野莓果子加薯粉做了软糖，吃着酸甜不腻，爽口开胃，小公主们都很喜欢，但主要还是乌希哈做出来给敏若磨牙甜嘴的。
荣妃拿小银签子从匣子里扎了块糖给敏若，道：“别为这点事憋气了，等安儿那小子回来，我先帮你收拾他一顿！”
其实哪能动手打人家孩子，不过是为了哄敏若罢了。
敏若闻此，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荣妃在宫内人缘极好，交游广泛，对等闲小事也不是嘴很紧的人，她为安儿之事犯愁伤心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宫中传遍，当然同时还有她要整治碎嘴之人的消息。
这消息一出，这件事便算过去一半了，第一她完全洗清自己和安儿同谋的嫌疑，第二宫里宫外的人言不说彻底止住，至少奋战在八卦第一线的命妇们知道她的脾气，清楚她不好相与，听说她恼了，多少会收敛一些。
所以这口无遮拦用好了也有好处，何况出口时究竟是源于担心还是源于看热闹心理，在本质上就有天壤之别。
在敏若松口之后，瑞初“思考”两日，向康熙提出了想要南下主持推广织机一事，当然她也很“坦诚”地告诉康熙，自己主要是想去看看哥哥和那位传说中的谢姑娘。
康熙看出在安儿暂时脱离了归后被敏若棍棒相待的危险后，女儿便因为敏若这段时日的忧虑而对安儿有些不满，但安儿会不会被闺女找麻烦跟他有什么关系？！
从年初瑞初开始忙于提前结业之事，他便知道瑞初是铁了心要好好经营那个纺织厂，原本他不过是抱着女儿想做就让她做的心态，但这个春日发生了太多事，他心中想法也有了微妙的转变，如果瑞初惠民利民的做法始终不变的话，这个“工厂”能给皇室、给他带来的好处将远远超出他原本的预期。
而这个当口，瑞初若亲自下江南推广新式纺织机，正好是给前段日子轰轰烈烈的动作添了一把火，若加以经营，不难在大清国境内再立起一个令天下女子尊崇向往的爱新觉罗氏公主典范来。
静彤毕竟身在准噶尔部，在他心里，瑞初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而他心里很快有了决定。
只是他到底不放心瑞初，也舍不得瑞初，思前想后，决定由霍腾这个瑞初母族表兄、未来姐夫，年纪轻轻已经身手了得，行事亦十分沉稳有度的青年才俊来带队护送瑞初南下。
随行有早年富保按照康熙吩咐亲自挑选给瑞初的公主府侍卫八十，康熙拨出去的御前侍卫二十，皇城侍卫五十，又拨内侍五十，宫女三十并厨、医十名，浩浩荡荡地拥簇公主南下。
就差把路上给他闺女表演节目解闷的乐师也备上了。
更别说除了康熙圈定的随行人员之外，还有瑞初自己随行之人。这一部分人里，除了贴身服侍之人，还有许多名义上的“纺织厂中人”。
同行的还有赫赫扬扬下江南宣读赐婚圣旨的礼部仪仗队，也是按照等级规格筹备，然与瑞初的阵仗一比，便相形见绌了。
不过这不要紧，因为跟着的礼部官员过去主要就是捧圣旨的，负责宣读圣旨的是瑞初，所以这一行除了苏州外她还有一个目的地——九江。
十贝勒胞妹、大清固伦公主亲自宣旨，显然比单纯礼部官员宣旨更能彰显皇家重视。
而且瑞初下江南还是挂着“重任”去的，江宁织造、苏州织造都预备迎驾了，推广织机之事一成，瑞初在南地的名声便会一跃而起——纺织业兴盛之地不是说笑的。
而按照康熙原本的打算，瑞初去九江宣读赐婚圣旨的行程被规划在纺织机推广之后，自然更能彰显皇家对于这门婚事的看重。
无非是为了安抚与民心这四个字，瑞初并无异议，她不为别的，只为了未来嫂嫂娘家脸上更好看些，在京里腰板更直一些。
瑞初这一行注定了备受瞩目，早年瑞初府中配备侍卫，便是康熙亲口吩咐富保按照和硕亲王等级为瑞初配备。如今七公主南下，车队人马夸张至此，更可见皇上对七公主的看重。
有几家人心里又悄咪咪动起了让自家不是承爵人的孩子去做七公主额驸的心。
这一点康熙自然不知，哪怕知道了他也只会得意自己闺女果然招人喜欢，然后毫不留情地把那些不算十分出息的嫡次、嫡幼通通pass掉。
瑞初启程的日子，是康熙吩咐钦天监测算出来的。
虽然京中人心里都觉得这位生来尊贵的固伦公主殿下是奉贵妃娘娘的命去找十贝勒和那位姑娘麻烦的，但明面上，他们还是得万分信服、备加崇尚康熙给瑞初安的那套非常体面、大义凛然的理由，并且大肆夸赞称颂公主心怀民生，有大爱之心。
大家都是官场上混的，谁还不是个场面人了。
瑞初长这样大，也是头一次要离开敏若身边，走那样长的时间、去那样远的地方。
敏若亲自查看了瑞初身边宫人收拾的行囊，又不放心地添上许多她觉得瑞初需要的东西。
瑞初依偎在敏若怀里，往常总是冷淡镇定的小脸难得在无需演戏的情况下露出几分明显的情绪，是依恋、是不舍，却没有犹豫、迟疑与退缩。
她轻声道：“最迟不过秋日归来，给您带些南地新鲜特产。”
“与你哥哥一起回来吧，你给他壮壮胆，别到时候他再怂了。”敏若笑吟吟地点点瑞初的额头，又轻声道：“就去吧，额娘不会寂寞，只是怕你们在外头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无人能说，你们兄妹在一处反而更叫额娘放心。”
瑞初轻轻点了点头。
敏若轻柔摩挲着女儿的鬓发，没再言语。
雏鸟长成要振翅飞，幼兽齿全便可离笼而去，她舍不得女儿，却不愿阻拦女儿。
她希望瑞初走过这千山万水的每一寸土地，看遍这世间的繁华与荒凉，豪奢与饥馁，盛景与疮痍。
成长在心，瑞初的心长大得很快很快，但同时她也被困在这金玉琉璃笼中十几年，该走出去，见一见外面的天地宽广、世事万物了。
若没有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许多事情，心境成长得太快反而是一种负担。
这十几年中，她竭尽全力消解快速成长给瑞初带来的心理上的负担，如今瑞初终于能振翅飞出去了，她或许也可以为这项工作写一个中期成果报告了。
今年万事顺风顺水，康熙看着官员奏本中的百姓称颂声，只觉通体舒畅。正好入了夏京师天气渐热，他便打算再往畅春园去避喧听政，园中的房屋修建园林布置巧妙，也可聊解暑热。
到了畅春园后，敏若才忽然有些不适应。
不仅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往年大部队来畅春园后，因为随学听课需要在园子里上学，所以会在敏若的养乐斋里陪敏若小住的斐钰也不在。
小院好像一下就没有往年的热闹了。
不过与无聊还是搭不上边的。
瑞初临走前，特地送给敏若一只小猫儿，白手套的小黑猫，被带到敏若身边时走路还摇摇晃晃的，被敏若托在手掌上也只比手掌稍微大一圈，瑞初给它取了个名叫踏雪，康熙知道后憋笑一阵，表示女儿这名字取得怪形象的。
敏若本是不想养的，但那只小不点在瑞初的引导指挥下摇摇晃晃地过来蹭她，软乎乎毛茸茸的一小团，“喵呜”叫起来的声音都格外娇嫩。她要出口的拒绝之词忽然又卡在那里，不知不觉间就咽了下去。
瑞初说这只小猫便代她在敏若跟前尽孝，其实就是抱着让它陪陪敏若、逗敏若开心的意思，敏若鬼使神差地伸手抱住踏雪后，听到瑞初这话，不由轻笑了。
踏雪最终还是成功留在敏若身边了。
无论宫中还是畅春园，敏若住的地方显然都不可能出现老鼠，那么这只猫在敏若身边需要做的也就只有出卖色相。
后来敏若又觉着瑞初这安排弄得她跟空巢老人似的，孩子都走了，留下只猫给她解闷……弄得她好像五六十岁一样，可她正经还年轻着呢好吧？
踏雪在敏若身边过的那是小皇帝般的日子。
敏若逐渐尝试放下戒备拥抱一下人类幼崽之外的软绵脆弱小生命，她本来就喜欢这些小萌物，尝试与踏雪接触几次后，那点本来就随着岁月流逝逐渐被消化排解掉的ptsd迅速消退，看书也搂着它，午睡闲坐也搂着它。
有时给公主们上课，粘人的踏雪都会扑进敏若怀里，敏若便在延英楼二楼她的藤椅边又加了一张藤椅，铺上柔软厚实的垫子，正常授课日踏雪便窝在那睡觉玩耍，她得闲了便往她怀里蹭。
敏若对踏雪的喜欢程度直接影响到踏雪在永寿宫的受欢迎程度，兰杜等人本来在为瑞初离京后敏若的情绪状态担忧，结果公主走前撂下个大招，还真把娘娘给哄开心了，几人岂能不高兴？
其中兰杜和迎夏一高兴，便直接影响到了踏雪的生活质量。
比如现在踏雪一天两顿小羊奶，都是煮开了后晾得温温的再送到踏雪跟前，白天在延英楼睡觉时趴着的小软垫都依着踏雪的身量专门缝了四五个换着用，更别提正常睡觉用的猫窝，迎春翻出敏若手里的好尺头，亲自操针线给踏雪缝了三四个不同面料的，言说四季轮换着用。
还有迎春亲自缝制的小老鼠、小老虎……玩具精细水平直逼安儿小时候。
小猫崽长开得快，从只能软乎乎依着敏若撒娇，到在小院里跃跃欲试要勾花扑蝶，也不过是月余的功夫。
这期间准噶尔部来信，静彤很知趣地在康熙的暗示下提出了准噶尔部如今不算安稳，希望能将儿子送回大清，请由额娘代为照顾抚养。
康熙自然无不允，命理藩院点出人，又从御前拨出亲信来，带着保母、乳母，又是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去边境迎接准噶尔部的小王子。
静彤信中言幼儿体弱，自己命轻福薄，不敢擅为其取名，请皇父为幼子赐名，以积福寿。
康熙欣然挥笔，从皇孙们的次序给了那孩子一个“弘”字，取名为恪，弘恪，并有小名阿日斯兰，乃是雄狮之意。
恪表谨慎恭敬，蒙语的小名是雄狮，一头能够征服准噶尔部，又对大清忠心耿耿的雄狮。
去信静彤之后，康熙命人将锦妃接到了畅春园中来。
听闻小孙儿即将来到，康熙又说弘恪六岁之前随她居住、由她抚养，六岁之后再搬入阿哥所，与舅舅们作伴，锦妃只当康熙是看重静彤因而看重孙儿，并不在意。
她如今全然欢喜于能有数年和女儿的骨肉亲近的时光，又有些不知所措，再三纠结之后，来向敏若讨教应该怎么给男孩儿布置房屋。
敏若笑着按照自己的经验给锦妃做了参考，送走锦妃后，看着静彤的书信，敏若再度陷入了沉默。
信上，静彤请求敏若给她的女儿取个名字。
据她所说，两个孩子女儿居长。
思虑再三，敏若提笔在纸上落下卓朗二字，又想了想，将那朗字划掉，改为“琅”字，美玉良才之琅，寓意也好，却没有代表明亮的朗那样惹眼，作为女孩名也不算十分特殊。
至少康熙知道她给孩子们取名的习惯，向来是不喜欢将贞柔端淑一类的字往女孩身上套的，用这样寓意较高的字也比较正常。
卓是卓尔不凡的卓，有高明、不平凡之意，但蒙古音译女孩名里带卓的也不是没有，因而也不算太显眼。
卓琅。
希望这个孩子，不要辜负她母亲对她的期望。
敏若不是巴黎某院名称中的在逃女主角，管得没那样宽。处在如今这样的位置局势下，做出取舍决定是静彤如今的最优选。
总不能现在就在康熙心中存下芥蒂，那无疑是在自毁长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静彤给自己的压力也不小。弘恪自幼养在紫禁城，跟他舅舅们一起卷，大了少说也是个文武全才，何况康熙必会着意培养他。静彤将卓琅留在身边，为保局面万无一失，小姑娘必然要成长得十分优秀，才能握得住她娘手里的荆棘权杖、撑得起她娘谋来的天。
退一万步说，弘恪在紫禁城，有康熙庇护，至少能够锦衣华服、安稳无忧地长大。
只是……想了一大堆然后满心感慨的敏若盯着襁褓里咯咯傻乐的小婴儿，这崽从肤色到眉眼，不能说不像他娘，只能说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静彤一双遗传自锦妃的杏眼水润清澈，天然自带几分柔和之意，眉形生得像康熙一些，因而不笑时略显凌厉。这崽的眉眼与柔和、凌厉都毫不沾边，只能令人联想到“粗犷”二字。
再到鼻子、嘴巴，敏若看得眼睛发酸了，也没看出有哪里像静彤。
策妄阿拉布坦的基因，那么强大吗？
锦妃已握着绢帕抹泪，虚虚把住外孙的小手，哭道：“我的静彤这会不知怎么想念这孩子呢，这孩子……和静彤生得真像！”
荣妃也正盯着小崽的脸蛋仔细观摩，闻言疑惑地眨眨眼，下意识道：“啊？”
“感觉像！”锦妃坚定有力、掷地有声地道，敏若抱住自己的肩，默默退出战圈。

第一百四十章
康熙表现出了对这个外孙子的极度喜爱，如今弘恪尚小，便只表现在与皇子相同的服侍宫人数目与丰厚赏赐、康熙嘴里偶尔的问询挂念当中。
虽然在敏若看来这种完全不走心只走戏的宠爱略显廉价，但却也足够阖宫上下将这位小公子的分量再抬上一抬，连带着对锦妃这位出身平平、手中无权的新任妃主子也恭敬殷勤起来。
这倒也算得上是一宗好处了，锦妃毕竟外无母族撑腰，内无宫权、圣宠傍身，多年来在宫内平平无奇。
乍然封妃这月余间，她也听了不少酸话，如今带着弘恪，有康熙表现出来的喜欢，祖孙俩的日子也能更好过舒心一些。
且这孩子锦妃是能养得很轻松的，弘恪身边所有服侍的人都是康熙示意御前的人挑选出来的，保证身家清白、稳妥可靠，掌事的大太监干脆就是从御前出来的，若真有红眼病要对弘恪伸手，可以说就相当于在康熙眼皮子底下唱大戏——自个找死。
但若弘恪真出了事，也就大概率说明康熙跟静彤要撕破脸了。
这个可能性出现的概率比较低，敏若粗略估算，静彤大概还能与康熙再“父慈女孝”二十二年。
锦妃不管那些，她如今是有孙万事足，女儿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唯有经书作伴，每年也只有女儿送回宫中的礼物书信能够使她聊得安慰。如今忽然有女儿的血脉在身边，她自然又一心扑到孙儿身上，衣食住行无微不至。
如今还在京中的众公主中，与静彤关系比较好的便只有蓁蓁了，甘棠勉强能搭上边，其余公主们入学时静彤早已离京，她们对静彤崇拜好奇多于亲厚想念，所以去看弘恪的姨母们里也大概分为两种。
一种是抱着探望自己外甥的心态去的，过去之后发现——这小子是怎么做到和三姐长得半点相似之处也无的？
一种是抱着瞻仰瞻仰传奇人物的儿子的心态去的，过去之后内心感慨——这孩子小小年纪五官便如此硬朗，日后必是能做大事之人（带着看偶像儿子的滤镜）。
蓁蓁回来之后与敏若嘟囔道：“人都说女子生子便如同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孩子生下来还不像自己，该多委屈啊。”
“你三姐不怕这委屈。”敏若轻笑一声，又随口道：“男孩儿肖父也是常有之事，他眉心处还是隐隐能看出有几分像你三姐的，没准长大些像得便更多了。”
蓁蓁到底还嫩，轻而易举地被她忽悠过去，并对敏若此言十分信服。与人再聊起弘恪的相貌时，她便将敏若这套说辞拿出来说，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再有一个锦妃站台，她们二人一个有心一个无心，将满园子乃至满京城的人忽悠得团团转，到后来甚至康熙都随口说出“这孩子眉心生得倒真像静彤”。
敏若捧茶淡笑，深藏功与名。
她现在觉得，如果自己真能再回到现代，不止能写狗血黑暗宫斗小说，做个娱乐圈舆情公关也绝对能日入斗金。
一场未来可能出现的猜忌与兵行险招伴随的风险就这样被敏若掐灭在萌芽时期。六月，敏若收到瑞初的来信，在江南推广纺织机之事一切顺利，有康熙为瑞初背书，此事顺利也在预料之中。
今年对敏若来说绝对是个好年景，孩子们诸事顺利不说，她夏日还潇潇洒洒地去了庄子上常住，没有费尽心思地找理由创造条件，公主们暑期休课，她回了康熙，带着人说走就走。
踏雪头次来到庄子上，看什么都感觉格外新鲜。又大一点的小猫开始尝试扑鸟，敏若每次看着它锲而不舍地起跳又一次次失败都觉好笑，说了两回，无济于事，想着可能是猫崽的天性，强求踏雪不扑鸟对它来说未免有些残忍，便没再管。
只是甭管她管不管，小猫咪两天的热乎劲过去了，便不再尝试扑鸟，又盯上了敏若院里那缸莲花。
每天踩着石凳跳上石桌，然后翘起前脚搭在莲花缸上眼巴巴地瞧，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却还是只能勉强看到莲花的边缘，小爪子必须得抓紧了莲花缸的边缘才能稳住动作，一刻也不敢松开，更休提抬爪勾勾花了。
敏若抱着一种恶趣味看了两天热闹，直到发现过了三天自家小猫崽的热乎劲还没过去，每天还是趴在缸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缸莲花，才忽然良心发现似的，命人将院内石桌、石凳的布置方位略改了改，在石桌和莲花缸中间加了一个踏雪跳上去之后足够它舒舒服服看花的高几。
正是夏日，庄子上的鸡头米和莲子都新鲜的很，剥去外头一层壳，里头果实嫩得用指甲轻轻一掐便能出汁。
上午日头柔和的时候，敏若在院里闲坐，踏雪蹲在一边看花，她便坐在藤椅上一面剥莲子喝茶。
手边和椅子配套的古朴藤几上一壶一盖碗，均是净白颜色，釉色均匀净白如雪，壶身描画着飞鸟纹，整体颜色偏淡，花鸟纹落在净白底的壶上也不令人觉喧嚣浓烈，颇显素雅。
蓁蓁进来的时候看敏若手边的壶眼馋，没叫人倒茶，只要了个干净的钟子，冲敏若讨好一笑后伸手给自己倒了钟茶。
她以为敏若喝的至少也是贡上的明前龙井，想着蹭口好的喝。结果入口便被那茶叶的苦涩味冲得一个激灵，又不甘心，苦苦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回甘，倒是连日忙碌的疲倦被这一口苦茶一扫而空。
蓁蓁苦着脸道：“娘娘您怎么还喝上这个了？”
“二十八年时从南边带回来的茶树，许是不适应北方的水土，养了这十多年，味道还是不如在南的好。”敏若呷了口茶，又道：“不过味道虽清苦了一些，与莲子同食却也愈能衬出莲子的清甜，喝着不错。”
一语又何止双关。
对茶树来说，种在不合适的地方叫水土不和，对这世上头一间女子书院来说，将他地的规矩原原本本地搬过来，也叫水土不和。
如何调和水土，让女子书院顺利扎根、在这片大地上驻足，是需要蓁蓁自己摸索的。
蓁蓁建的这座女子书院可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间，摸索前进的道路总是充满了艰难。但熬过艰辛、摸索出合适的道路后得到的回甘，又是那么令人向往。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蓁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笑了，“您的话我记着。”
“行了，你喝不惯，就莫喝这苦东西了。在我这，还不用你咬牙坚持求全。”敏若招招手，吩咐人给蓁蓁换上牛乳茶来。
宫人唤了口感醇厚的牛乳茶来，蓁蓁闷了两口，抬起头舒服地喟叹一声，眉眼弯弯地对着敏若，“还是娘娘疼我。”
敏若白她一眼，又问：“你那日说头痛找不着合适的掌管财务，如今可有头绪了？”
蓁蓁叹了口气，“我看六妹倒是合适，偏生她那个课业，让我实在拉不下脸来求您将她给我。”
敏若轻笑两声，“还是我给你指个人吧。”
蓁蓁眼睛一亮，忙期待地看向敏若。敏若道：“回去问问你那兄嫂。你四嫂执掌中馈多年，从无疏漏，你当是玩的？”
蓁蓁一愣，道：“四嫂确实是有本事的，可……怕不合适吧？”
毕竟哪家福晋不是一心扑在中馈事务、儿女夫君身上，书院里管财政，每日至少得坐半天班，忙时恐怕连着数日都得不出空闲来。她怕应婉不愿意。
敏若笑了笑，“你且去问吧。”
凭这些年她对应婉的了解，应婉会去的。
而且她指点蓁蓁去找应婉，多少也是为了书院日后考虑。
社会结构的变化必然是由群众思想方面的进步来推动的，这二者相辅相成，谁也离不开谁。按照一般进度来算，至少三十年内，想要换了这大清的天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得循序渐进，讲究的是个水滴石穿的功夫。
在这种情况下，先将未来皇后绑上书院的大船无疑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书院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这世上难道还有比康熙皇帝、未来圣祖亲自降旨批准修建的女子书院更合法合礼的书院吗？！
我们是大清公主在康熙皇帝批准下主持修建的合法合规女子书院，谢谢。
修建书院之事一切顺利，蓁蓁如今是在为招工与制定书院准则之事发愁。敏若的话好像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半个月后，看着她粗拟出来的第一版人员职位名单，头几眼一切都好，只是在心里“嗯”了一声，看起来瑞初在南地给蓁蓁招揽到不少人才。
然而继续向后看去，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纸，敏若的唇角终于忍不住抽了抽。
“……你皇父知道你专挑自家窝捅吗？”敏若问道。
小心翼翼地将拟定高层人员名单藏在最后的蓁蓁见敏若如此，兴奋地道：“您是同意了？汗阿玛说了，只要我能说服您，他便不拦着。”
“德行。”敏若睨她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蓁蓁给她安排了个名誉山长的职位，这“名誉”二字还是听她胡侃学去的，结果转手又被蓁蓁用在她身上，真是报应不爽。
她无奈地道：“你应知道我的身份不同。”
蓁蓁听出她的言外之音，却愈发郑重了起来，“老师您举牛痘法、治疟方、大蒜素，论功绩名望，天下女子几人能胜过您？何况……”
她变了个语调，过来扯着敏若的袖子撒娇道：“我这头回做这样的事，许多人明面上因时局所迫口中支持，可暗地里不知多盼着我吃个大亏呢。老师您疼疼我，就给我撑这个腰吧！”
“也罢。”敏若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有点正形，又指着单子道：“你怎么还把和卓也给拉进来了？”
蓁蓁道：“自老福晋去了，虽有您挂念，常常撑腰，可简惠亲王妃这些年在王府也不算如意。我想着不如釜底抽薪，反正亲王妃精通国语、蒙语、汉语，请来专授语言也是好的。”
敏若微怔一瞬，便笑了，道：“你有这个心也好。”
这些年，简亲王府的当家人从喇布变成雅布，都是老亲王的庶福晋杭氏一脉，老王妃当年有娘家人撑腰，又是嫡福晋的身份，在简亲王府里挺起腰板日子稳稳压着杭氏一头，连带着和卓过得也算舒适。
可老福晋过世之后，她这个先王福晋、今王之嫂在王府里的地位便有些尴尬了，虽也是王妃，却被人若有若无地忽视，幸而还有敏若三五不时地给她撑腰，果毅公府愈发强盛，法喀与海藿娜也时常与她走动，简亲王府才不敢将事情做得过分，和卓自己在嫁妆庄子里住，也算过得舒心。
她没有改嫁的打算，敏若便没有强逼她，只是三五不时地召她入宫来坐坐、或者命人送些东西过去，这和法喀、海藿娜时常与和卓相见是一个道理，都是在委婉地告诉简亲王府，和卓身后有人撑腰。
但田园之乐显然并不足以令和卓心神舒畅，这几年间，敏若总觉着她精气神好似又短了一截，蓁蓁能想到这里，真是敏若未曾预料到的。
“好孩子。”敏若拍了拍蓁蓁的肩，又翻看着其他人选，其实多半都是这几年里瑞初攒下的人手，蓁蓁也自己留意了不少，粗粗一看，还真翻不出什么错处来。
“做得不错，你如今也是能自己拿主意的人了，凡是不要怕错，你这个年岁，总该有一腔往前闯的锐劲！”敏若道。
蓁蓁笑眯眯地蹭了蹭敏若，“多大了都能来求您给我撑腰不是？”
女子书院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走上正轨，不断有人从南持着瑞初的帖子来找蓁蓁报道，敏若觉着南地有些书香世家这会恐怕都恨死瑞初了——不过听说这挖墙脚的锄头也有她未来儿媳妇洁芳姑娘的一份，他们自己内部出了内鬼，被人内外联手包抄，也只能怪他们无能了。
蓁蓁与瑞初书信往来几番后，将书院正式开始运营的时间定在了九月，她婚期就在十月太后圣寿之后，将书院在她成婚之前推入正轨，也算是她的执念了。
安儿还有两季稻之事收尾未晚，瑞初带人先行回京，同行还有谢氏家眷。安儿与谢洁芳的婚期被定在明年八月，略显急促，但康熙以今岁已为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选定福晋，安儿为兄，应先全婚仪为由，倒也算顺理成章。
谢家先行入京，要在此安顿下来，准备明年的婚事。
本来依例，内廷会派遣教引嬷嬷至其家训导皇子福晋皇室礼仪、宗亲谱系等内容，但敏若考虑一番之后，却向康熙请旨，请康熙允许洁芳提前入宫，由她亲自教导，理由也是现成的，便如斐钰一般，只说入公主学附学读书便是。
皇子福晋提前入宫接受教导此事无先例，但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坏了祖宗规矩的大事，宣扬宣扬还算得上是一桩美事，康熙便并未反对，点头同意了。
他只需要点个头，敏若也只需要他这一点头。剩下所有洁芳入宫需要做的准备事宜自然有她来操持。
来之前法喀与海藿娜便和谢氏夫妇说好，他们到京之后一定要落脚在果毅公府里。虞云负责护送瑞初回京，也负责回府安置谢氏夫妇。
法喀极力相请、谢氏夫妇暂时落脚果毅公府都是为了表达诚意，但谢家人也不可能在果毅公府久居，很快在外城置了宅院安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一家人会在外城居住不到一年的时间，准备这门婚事，然后在洁芳与安儿成亲后再举家回南。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
因为敏若提出了让洁芳入宫习学，洁芳显然也不可能在内宫居住，所以每日的安排便是她晨起入宫、昏时出宫。车马轿辇敏若都吩咐内外安排停当，唯有一点，便是马上入冬，如居住在外城，那洁芳每日早起入宫就学未免太受苦了。
谢氏夫妇思虑再三，还是在果毅公府暂住下，对此京中众人怎么想的都有，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在此事之后他们绝不能否认的——贵妃娘娘看得上这个儿媳妇。
不然果毅公也不会对谢家人如此敬重客气，这显然是被贵妃授意才如此行事。
敏若年轻时的“直爽”行为到底还是给大家留下了一些印象的，敏若如此表明态度，便也没人敢太明目张胆地说谢家的闲话。
待谢家人在京中安顿好了，敏若便迫不及待地叫瑞初带洁芳入宫，终于见到这位被安儿描绘成世外仙姝一般的姑娘。
若论面容皮相，洁芳其实并不算十分的美丽，但她通身气韵悠长，自有一股书香文墨气在身上，一双清凌凌的眼儿清澈分明，眼尾眉尾微垂，不笑时会略显冷淡，但因举止有度、神情平和，并不会显得过于清冷淡漠。
此时大抵是有些紧张的，虽仍是仪举有度进退得宜，却到底有几分拘束。
她穿汉式衣裙，上袄下裙，一应是素净颜色，外罩着娇嫩鲜艳些的绯红色褂子，云鬟轻挽，梳着少女发髻，斜插两支金钗、并蒂绒花，腰佩白玉佩，裙坠青玉莲花铛，打扮得看似不出挑，其实处处考究。
敏若笑着道：“早听安儿和瑞初百般说你好，我心里也好奇得很，你就当是见到个平常长辈，咱们说说家常话，不必紧张的。与我熟了你便知道，我是最不爱讲那些虚礼客套的人。”
瑞初也轻声道：“额娘最喜欢女孩们，宫中姊妹都是在额娘身边受教长大的，洁芳姐姐不必觉着拘束。”
洁芳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敏若笑道：“安儿和瑞初有一个算一个，都野着呢，大了我这便留不住了，好容易能有个人陪陪我。回头我可得拉你去找她们显摆去，看她们一个个为了选儿媳愁得日夜难安，我在家好端端坐着，上天就赐给我一个好儿媳，她们还不得羡慕死我这运气？”
瑞初无奈道：“只怕荣娘娘和宜娘娘就要‘运气’了！”
敏若轻哼一声，“我才不怕她们呢，她们眼红她们的，我显摆我的！”她边说，边拉住洁芳的手，注意到洁芳没有下意识的抵抗动作，心里愈发高兴，“你与安儿虽未成婚，可我看人从来都没有看错过，今儿我看你和我眼缘，那便托大，也自认是你的长辈，往后你如蓁蓁她们一般，喊我‘娘娘’就好。……蓁蓁便是要立女子书院的温宪公主，你知道她，她正感激着你，说要给你备一份厚礼呢！”
洁芳忙轻声道：“民女不敢当公主重谢。”又依敏若言，轻声唤敏若“娘娘”。
虽然已经把给儿媳妇的东西送出去了，但今日是头次相见，敏若还是又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给洁芳的礼物是她亲自挑的，又是一块好玉，质地润如凝脂，雕琢如意云纹，坠双鱼青络子，另有一对翠镯，她执着洁芳的手亲自给洁芳戴上，笑着道：“这还是我年轻时，我姐姐孝昭皇后给我的镯子呢。听安儿他舅母说你的身量与我年轻时差不多，我便知道这镯子你一准戴得。”
瑞初在旁道：“额娘一贯爱翠玉，这对手镯更是额娘的爱物，本来我还想着成婚时讨来戴戴，结果先被额娘给了洁芳姐姐，可见额娘有多喜欢姐姐。额娘，您就不怕我吃醋、也不怕哥哥回来见了吃醋吗？”
洁芳注意到敏若耳边碧幽幽、通透浓绿一汪水似的耳坠子与腕上青如碧水的手镯，心里知道瑞初所言不虚，心内稍安，在旁抿唇轻笑。
敏若抬指轻点了点瑞初的额头，带着嗔怪道：“给你未来嫂嫂的，你还吃醋不成？多大人了都。”
还有给谢氏夫妇、洁芳的弟妹的礼物要交由洁芳带回，送完了礼，敏若便没再执着于家长里短，而是随意与洁芳探讨起书画古籍，兴起时带着她和瑞初去书房翻自己珍藏的字帖古画，洁芳沉浸在古人留下的墨香中，果然肉眼可见地放松不少。
洁芳每天到永寿宫报道的日子会在下旬开始，敏若与她见了第一面，相处半日，对她算是有了第一印象——安静但非寡言之人，偶尔三言两语，不急不缓，总是正中要地，使听者顺耳、旁观者舒心。
而诸如饮食坐走，一切行举习惯更是明显下过大功夫，没有天长日久的沁润是练不到这静静坐着都赏心悦目的程度的。
更难得的是在宫中行走举止恭敬却不卑不亢，身形消瘦却挺拔，举止端雅也不失干练，敏若观察了她半日，在心内悲痛地得出结论：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她家安儿就是那只猪。
这门婚事，终究是老爱家的人高攀了。
若洁芳要嫁的是安儿之外任何一个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包括爱新觉罗家著名大情种先帝在内），她都会劝洁芳快点跑。
好在她要嫁的是安儿。
小男女彼此有情，她也相信，安儿的责任感会让成为一个好丈夫。
不过……在安儿和洁芳的事之外，敏若觉得现在还有另一件事很值得她细究。
敏若看向送走洁芳又赶回来的瑞初，摆出鸿门宴的阵仗，问道：“‘成婚之时’是怎么一回事？……你终于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别是跟安儿似的，忽然情窍大开，对人情根深种了。
安儿是自己拱了颗好白菜回来，但放在女儿身上，她对这种事便百般不放心。这个年月，安儿便是喜欢上个不靠谱的姑娘，再吃亏也有限的，但瑞初若是碰上不靠谱的男人，那吃的亏可大了 。
理智当然告诉她要相信女儿的理性，但感性在她脑袋里疯狂敲响警钟——不知名野猪来袭警告！不知名野猪来袭警告！
俺的九齿钉耙何在？！

第一百四十一章
瑞初见敏若神情不对，转身斟了茶来奉与敏若，带着几分无奈地哄道：“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敏若脑洞大开胡思乱想的本事她自己都害怕，所以还是把事情问清楚为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瑞初无辜地眨眨眼，思考一会，忽然摆出一个比较做作的表情，饱含期待与神情地开腔：“额娘，您曾听过山水奔腾、电闪雷鸣——”
“打住！”敏若高声止住了她，“别学你哥发疯，直接说！ ”
瑞初这么一闹，她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脑补的那些狗血感情剧永远都只能是虚构作品了。
幸好幸好。
敏若松了口气，瑞初知道她转过味来，眉眼弯了一瞬，然后绷住脸，带着几分委屈道：“您又不信我……”
“是额娘想岔了。”敏若忙顺毛摸自己闺女，“我们瑞初这样聪明通透，怎会被外头那些歪瓜裂枣骗住……那你是看上哪个人合适了？”
“这人额娘您也知道。”顺着敏若的动作，瑞初眯着眼蹭了蹭脑袋，说话时轻描淡写，给自己挑了个额驸和在市场上买了两棵大白菜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看着她这样，敏若忽然什么担心都没了，刚才那点忧虑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愿瑞初选中的那个人能清醒些，认清局势，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公主额驸，勿生事端，瑞初若是一辈子不开情窍，那也愿他永不生妄念。
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既希望女儿能享受情爱的滋润，至少等到她死去之后，除了安儿之外，还会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瑞初。又知道这实在是一种奢望，所以只盼女儿能一世平安顺遂，追求理想，奔赴未来，无需为情爱所伤。
事到如今最令她感动安心的一点，便是目前看起来哪怕日后真谈起感情，瑞初大概也不会是吃亏的那个。
她又摸了摸女儿头，才问道：“江南人？是做什么的？性子如何？家中几口人？家世如何？”
瑞初非常淡定地等敏若问完了问题，然后一一回答，“祖籍江南，如今也算半个京师人，暂时无官衔傍身，不过应也快了，性子缄默些，但很沉稳干练，家中人口……如今世上他已无血亲，抚养他长大的人家额娘您是很熟悉的，家世，也算是半个您娘家的人吧。”
敏若越听她说越觉着不对劲，顿了半晌，问：“虞云啊？”
瑞初淡然地点点头，敏若恍惚半晌，无奈道：“这是什么缘分啊。”
“对他来说，一场孽缘也说不定。”瑞初眉目平静，似乎只是随口感慨一句，敏若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瑞初轻声道：“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我会好好待他的。”
敏若道：“讲明白了？”
“话都讲明白了。”瑞初将剥好的橙子递给敏若，秋日新进的黄橙，皮薄、果肉汁水多，滋味酸甜，不如后世那些贵价橙子甜，却自有一种天然果香。
这种黄橙切开的滋味不如剥开的好，敏若嫌剥完手上黏糊糊的，不爱自己剥，所以每年到这个季节，从安儿瑞初到兰杜兰芳她们就都成为了剥橙子的工具人。
剥出来的橙瓣细细撕去白络，没伤到橙肉半点。瑞初拿一个白玛瑙的碟子装着，手上动作慢条斯理，平缓从容。
敏若见她如此，就知道她是真有数，半晌叹道：“年轻人啊。”
其实她不觉得虞云是最好的人选。他们之间毕竟还有少时的渊源与法喀那一重关系，现在虞云或许很坚定很清楚地能够站在瑞初的立场上做出保证，可以后呢？
人心易变，有关系反而不如没关系好办事。
瑞初道：“女儿心里有数，您放心。他对得起我，我便会对得起他。”
敏若坦然道：“我不是担心愧对他，而是怕掺杂进情分，日后真有什么事情反而不好办。”
瑞初平静地与她对视，一双清凌凌的眼里好像包容地盛着世间万物，又好像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万年不化的冰山。
瑞初语气平缓：“我见他，如见世人；怜他，如怜世人；待他，如待世人。但他若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便是我的敌人。”
她力道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了敏若的手，望进女儿的眼里，敏若心里的忧虑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
合则为友，不合则为敌。
瑞初向来处事干脆，对敌人颇有些如秋风扫落叶的作风，敏若从不担心她会在敌人手上吃哑巴亏——只要她吃了一点亏，就必定会干脆地偿还回去。
瑞初的态度如此分明，敏若便再无忧虑，往炕边的铜盆里兑了些热水，拧了巾子给瑞初擦手，一面拿银签吃橙子，一面缓缓道：“你哥这事给宗亲勋贵的冲击都太大了，今年京里风浪不息，你的事情再急，也只先稍微给你阿玛透一点，明年再徐徐图之吧。”
她知道瑞初这样急着寻找的合适的人选，无非是不想再在宫中耽搁下去。
能在宫中准备的万事都已完善备至，人的一生很短，要走的路却太多。
这阵生在紫禁城中的风，应该吹出宫门去了。
瑞初没言语，只是轻轻点点头，将头贴在敏若膝上，过了好一会，才闷闷地道：“女儿想多陪您一阵子。”
“那年前就都在宫里住吧。”本来独自下江南一回，瑞初又早有人员配备完善的公主府，她偶尔在外小住一两日，也无人会说什么。
底线都是逐步放低的，在瑞初的所有事情上，满朝文武大臣都已经不剩什么底线了，甚至没有人敢打攻讦公主的主意——毕竟这些年，京里的红带子、仗着家世招摇的纨绔子多半都惧瑞初如虎，是何缘故，只遥想当年瑞初手里的鞭子便可想而知，何况这些年瑞初也未曾退出江湖。
一次两次还会有人心怀愤恨，等受害者联盟扩张到不能再扩张的地步，公主仍旧是备受宠爱在紫禁城、在京中风生水起的固伦公主，联盟内部人员自己却怂了。
……要不，咱们再等些年？
公主如今如此嚣张，全仰赖万岁偏爱！待……之时，看七公主还能如此嚣张？！
——以上，深受固伦成翼公主之害者联盟&#183;京城总部成员为自己挽尊之想法。
康熙明目张胆的偏爱，多年积攒下来的习惯，朝中大臣们逐渐学会了对瑞初的所有看似不合礼教的行为，如鞭笞红带子、纨绔子；如经营工厂专招女工；未嫁女独身南下；偶尔在宫外的公主府留宿过夜等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当他们瞎了看不见吧，君臣和乐不好吗？没事何必去拽老虎嘴边的毛。
何况七公主的公主府是皇上亲命修建、府内一应服侍人等也是皇上命令配齐、甚至早早按照皇子等级将皇子开府应有的庄园田产都拨给了七公主，这不也算是一种无言的纵容吗？
某些人自认将帝心揣摩清楚，更不敢轻易捋老虎须子，干脆便当看不见瑞初做什么。
他们揣摩的也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因为他们找康熙告瑞初的状，只会让康熙更烦他们。而若想借着攻讦瑞初踩永寿宫甚至果毅公府一脉一脚，那他们也应该思考一下，在踩了永寿宫的同时，他们是否也狠狠踩了将瑞初宣扬成上天赐给他的福瑞的康熙一脚。
对瑞初的偏爱，无论最初来的是否纯粹，但多年下来，也已经成为了康熙的习惯。
敏若打算着要如何与康熙坦白、然后如何让康熙接受，只觉两眼一黑。
又是件大工程。
安儿的事刚完，瑞初又来了，她的出场费谁给结一下？儿女都是债啊！
康熙如今对瑞初婚事的打算，还停留在他自个闷在乾清宫里给他闺女“选妃”的阶段，若让康熙知道瑞初连要领进家门的猪都内定好了，不知得有多大的反应。
敏若抬手按了按眉心，轻叹一口气。瑞初知道她头疼什么，笑道：“额娘莫要担心，交给女儿便是了。”
敏若示意她说说，瑞初道：“虞云的身份已是最合适的了。出身寒微却又并非全然没有背景，自己有本事，不愁上进。虽是民人身份，可他是在舅舅家长大的，又不一样。便是没有我，再过几年，倘若他上进些，有些成就，汗阿玛也会在宗室中选宗女与他赐婚。”
这就是传说中纯粹的为了政治因素点鸳鸯谱。
敏若道：“可要嫁给他的是你啊。”
“是我，就更好了。”瑞初似乎淡笑了一下，然后正经起来，道：“我的性子霸道，汗阿玛心里也清楚。若是配一个勋贵门第，众人眼中的‘如意郎’，我也未必能过得舒心。”
言外之意是，如果盼着她过得舒心，康熙也会倾向于给她找一个有才干但家世不显、不傲气好相与的额驸。
康熙本人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看来，虞云确实算是个不二人选。
敏若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要谈的是将会影响到一辈子的合作案，瑞初看起来仍是云淡风轻的。
她将这门婚事定义为人生中的一个必要节点，她需要走过这个节点，奔向她心中的远方。而这段婚姻是否幸福，她与未来的额驸是否两心相印，能够白头偕老，这些并不在瑞初的考虑范围当中。
如果说婚姻是一门考试，她只需要做完卷子，即拥有婚姻，连及格分都不需要拿到，对附加题的分数便更是无意。
从感情上讲，敏若知道这对虞云来说并不公平。但活在封建时代，男尊女卑的背景之下，敏若非常深刻地清楚一个道理，即作为女人，永远不要去心疼、同情男人。
因为男人们时刻拥有着多于女人数倍的退路。
即便是瑞初和虞云这种在当下世俗观念下万分悬殊的身份之差，瑞初也比虞云更经不起闪失。
虞云在婚后，如果寻求感情不顺，他可以纳妾，可以再觅新欢，可以在别处寻找慰藉，只要不和离，他随时享有与公主并肩的一切尊荣。
而瑞初，她是这桩婚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一方，又是最输不得的那一方。
瑞初没有退路，或者说她在心里便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从做下决定的那一天开始，她便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婚姻是她要打的最持久的一场仗之一，她必须赢得彻彻底底。
她的额驸可以与她感情疏离，但必须绝对可靠，或者绝对愚蠢。
敏若凝视着女儿的眉眼，半晌，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无论何时，你与哥哥，都是额娘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瑞初环住她的腰，如幼时一样将头贴在她腰腹间，带着冷面下极为隐蔽的眷恋轻轻蹭了蹭，低声道：“有您和哥哥在，无论遇到任何事，我也永远都不怕。”
再坐起来时，她又是一贯平静清冷的模样。敏若怜爱地摩挲女儿的鬓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去吧。你五姐早等着你呢，你从南边给她挖了这么多人回来，她可答应给你什么谢礼了？”
瑞初道：“央我再资助些银钱，让我有投资修建大清第一座女子书院的资格算不算谢礼？”
她言语间带着淡笑，敏若无奈摇头，摆摆手道：“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都很顺利，九月，蓁蓁来请敏若给书院提了八个字的校训，书院名为“微光”，敏若取的，康熙御笔钦赐匾额。
蓁蓁在书案边为敏若研墨，看着她挥笔落墨一蹴而就。
志洁行芳，志美行厉。①
蓁蓁道：“我本想定自强不息，瑞初说那便太招眼了些，于是只定了这八个字。不过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将那四个字也加进校训当中。”
敏若笑着看她，“愿你如愿。”
“也愿我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这天下女子，自由自重，自尊自强。”蓁蓁目不转睛地望着纸上那八个字，坚定地道。
微光书院正式剪彩的日子，蓁蓁没用钦天监择出来的吉日。
她拉着瑞初费找了间女娲庙拜了拜，写了十几张纸条，上面都是她翻黄历翻出来的好日子，然后抽出一张，选中日期，定做吉日。
康熙不知这吉日来得如此随便，见蓁蓁没选钦天监选的好日子，便与敏若抱怨：“蓁蓁这孩子未免也太胡闹了。”
敏若但笑不语。
这就抱怨了，如果让他知道蓁蓁的原话是“才不用那些臭男人算出的日子”，也不知他该作何感想。
孙女要办的书院，太后娘娘很赏脸。除了避暑出巡，她老人家这些年几乎从未离过宫，这回却特地扮了整齐大妆来到城外的书院，笑呵呵地鼓励了蓁蓁与书院中的教工、学生们几句。
太后如此，上行下效，敏若也算有了正大光明出宫的理由，宫中妃位之上皆随行至微光书院，敏若作为名誉校长，多了一个讲话的环节。
望着堂下一排排年轻端庄的闺秀们，她沉吟半晌，道：“青春如歌，惜重光阴，莫负年华。”
也莫负活这一回，莫负这在瑞初和蓁蓁百般谋算之下，才给她们带来的机会。
从宫外回来，敏若调整了两天情绪。
主要是又低沉又兴奋的复杂情绪让周岁已经四十的她有点招架不住。
低沉因为看着年轻女孩们一个赛一个的端庄内敛、优雅贞顺，忽然意识到这京城已经快要发展到满族闺秀要比最高规格的汉家贵女还要讲究礼仪礼节、三贞九烈的时期了；兴奋是觉得自己好像在见证一段没有办法预判的历史。
在这个节点上，她仍能够预知大清朝廷未来几十年的风云变幻，知道谁才是夺嫡之争的最终赢家，又无法预知，瑞初和蓁蓁她们的路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终点。
她们会成功吗？
会的。敏若对此坚信不移。
因为光明终将战胜黑暗，阳光总会一扫阴霾。
但现实最残酷的地方，便在于现实中的一切往往不会尽随人意。
敏若的感情让她坚信她们会成功，她的理智让她希望她们会成功。
撰写历史的笔，将在此开始改变方向。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①”敏若倚着凭几，随口哼了一句，兰杜没曾听过，笑道：“这调子怪好听的，只是词不大吉利。”
“是不吉利。”敏若道：“往后，不会有这一段词了。”
兰杜茫然地眨眨眼，敏若轻轻笑了一声，又哼起另一段调子，“番邦小丑何足俱，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②”
这回换兰芳茫然了。
她迟疑了一会，道：“这词，在这唱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兰杜轻拍一下她的后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言语慎重些 。”又对敏若道：“是您写的戏词吗？”
“偶然间听人唱的，忘了哪里听来的了。”敏若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吟吟地安抚她道：“你且放心，我心里有数。”
又笑看了兰芳一眼，“多大人了嘴里还没遮没拦的，挨这一下可不亏。”
兰芳哼哼道：“您就偏心吧！”
几人一笑，无人再提这话。
一转眼，洁芳也在宫里待了有一个月，清楚了敏若的性子，对各处也熟悉起来，在永寿宫中拘束逐减，更自如了些。
本来永寿宫这地方，关起门来，便好似独立在紫禁城中的小天地一般。外头的风雨一般波及不到这里，惯常来的人除了公主们便是黛澜书芳阿娜日那几个。
洁芳想象中的勾心斗角、波诡云谲的宫廷生活在这里似乎完全不存在，一切都那样的静谧美好，悠闲自在。
然真到年下，宫里怎么也不可能真正消停下来。宫中对洁芳好奇的嫔妃们自不必说，只说年下各处节礼份例发放，再有采买筹备过年应用……哪一处不动钱币？
那宫里就消停不下来。
往日和和气气、称姐道妹的五妃好像一下就成亲姐妹变成了继姐妹（而且是灰姑娘家那种继姐妹），明嘲暗讽唇枪舌剑，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总有事端，因为人总是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战。
为自己私利的那一部分且不谈，只说公事上的，年下宫中各处都要动银钱，但在内宫花销上康熙素行节俭，内帑批的银钱有限，人人管的那一块都要办得体面，体面怎么来的？谁拿到的钱多，自然能把事办得体面。
何况五妃内部也并非没有竞争关系，谁那一部分事做得最漂亮，康熙或太后夸两句，底下人能得实惠，她们要的则是体面。
在这种内卷的竞争环境下，年底开会想让她们和睦友好其乐融融地磋商谈话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种时候，洁芳就知道，为什么永寿宫的日子总是能过得那么宁静顺心了。
无她，一力降十会尔。
她看着娘娘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化解一场场可能即将爆发的争端，最终实在不耐了，手里的茶碗一扣，往炕桌上一撂，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原本冷笑着对视的宜妃和德妃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娘娘才淡淡道：“行了，大冬天的说这么多话也不觉着冻牙。你们累了吗？”
敏若的话题跳跃得有点快，宜妃一时有些茫然，荣妃已忍俊不禁，她道：“贵妃这样说，想来是你累了。”
“大清早起来就满脑子都是那些账目数字，谁不累啊？”惠妃笑吟吟地打圆场道：“也罢，咱们就快些说完，也快些散吧。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办呢。”
她资历最老、在五妃之中身份最高，她一开口，敏若又明显不耐烦了，宜妃讪讪收声，德妃淡淡收回自己的目光，微扬起下颔，示意自己是给毓贵妃和惠妃的面子，可不是怕了她。
接下来的进程就快多了，事情大致说完，敏若一向是不管这些的——她虽担了个监理宫务的名头，但她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其实是做宫里的一尊佛爷。
啥都不管，按月接受上供——即听工作汇报，也不要对工作发表意见。调节矛盾是为了让自己耳根子清静，真让她们几个在这里吵起来，那今日的午点又要迟了。
至于为什么宜妃怕她、德妃惠妃在她跟前也隐隐有点怂……敏若觉得这属于历史遗留原因。
在人走后，面对未来儿媳妇略带惊叹仰慕的目光神情，敏若淡定地装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消停年月，在哪里把日子过成什么样，都是自己说了算的。若有足够的底气，在哪里辟不出一片净土来？”
安儿主持试种两季稻之事，历时三年，如今取得圆满成功。
江南丰而天下足，康熙高兴之下大手笔地封了一个郡王出去，安儿如今正蹲家里盘算成婚之后带着媳妇去哪里才能远离朝堂中心的混乱。
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是不能彻底离开这座都城的，他们当然可以离开，却避免不了会有在这里生活的时间。
在改变不了生存环境又无法完全逃避之前，先学会适应环境，然后再谋求征服环境。

第一百四十二章
腊八之后，宫里的年味愈浓。永寿宫预备过年赏人的金银锞子内务府先倾得了送来，往年都是兰杜或迎夏称量交接，今年她们却成了打下手的那个。
洁芳身在在宫中，穿的还是汉式衣裙，袄裙外罩着褂衫，洁白细密的风毛滚边镶嵌，发间点缀两支嵌了宝石的银簪花。
内务府的太监每年经手的贡品珍品不计其数，一眼认出洁芳身上褂子面料是今冬新进的妆缎。妆缎颜色素以华美明艳为多，这样清雅的月白色十分少见，不过这缎子也只素净在颜色上，在纹饰上还保持着一贯的精奢作风，底缎上织的竹叶纹均以银线为材，静处不显，在日光或烛光下却隐隐有流光浮动，片片竹叶清雅非常。
这样的缎子是今岁新得的花色，有云纹、竹叶纹、如意纹、莲纹四种，清雅别致又不失华美，十分难得。若非年底下进素缎寓意不好，这种品质的新花样缎子，怎么都会扣到年下再进来好讨个好处彩头的。
缎子进后宫前，皇上先扣下两匹赐给了七公主，剩下的没等到底下娘娘们那，两宫贵妃先给分了。
如今这位谢姑娘衣裳已上了身，毓贵妃宫里那匹缎子的去处便已十分清晰了。再稍微一瞧，何太监又认出谢姑娘头上看似不显眼的银钗上嵌着的模样古朴、又并不通透的宝石是湖北总督去岁进上的宝石中的一种，因其颜色浓郁、古朴清幽，皇上颇为喜欢，后宫中除了几个时正得宠的年轻嫔妃各得几颗置办钗环，几位有权的妃主子有些在手里，便只有永寿宫贵妃得了一整匣。
现在也在这位谢姑娘的头上了。
这会又是谢姑娘走出来与他们交接金银锞子，眼见永寿宫贵妃底下两尊“大佛”迎夏和兰杜都在一旁侍立帮助打下手，来往宫人亦恭敬非常，他便知道贵妃的意思了。
这是要明白地告诉这紫禁城乃至京师中的所有人，她对这儿媳妇很满意 ——至少明面上是，哪怕贵妃心里对谢氏女子的出身有所不满，但做到这个份上了，就是不容人再有议论诋毁的意思。
而且……他冷眼瞧着，贵妃行事一向坦荡磊落，也不是会委曲求全的性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想来数月相处下来，心里对这位未来十福晋还是喜欢了几分的。
想通这其中关窍，何太监愈发不敢拿大，言语处处恭敬熨帖，迎夏兰杜都是在宫里混得成了精的人，岂能看不出他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笑意。
送走了何太监，洁芳回到后殿中，敏若正在窗边暖炕上一面品茶一面翻书，看的是去岁初成的《桃花扇》的剧本。
此剧本成后，京中很快有人开始排演，康熙也弄了一份剧本来看，看完后不喜不怒，一声轻笑，写它的孔尚任被罢官免职，倒是没有下令禁演《桃花扇》。
宫里人揣摩康熙的心意，听说这戏本里指骂清为贼，虽好奇却不敢一观，直到今年中秋后，康熙命人在宫里也排了一台《桃花扇》来看，观看时全神贯注于戏文剧情，为台上人喜怒痛心，俨然是对这部戏并无芥蒂之意，有好戏文的娘娘、皇子乃至朝臣们才放心地观看、讨论、在自己府内排演起来。
不过是一台写南明之亡、复社文人与权奸之争的戏罢了。江山民心在握，康熙容得下这一台戏。
他罢免孔尚任，因孔尚任戏文中指清政权是贼，写前明开国元勋徐达后裔在清衙门当差是“开国元勋留狗尾①”。
在宫里演这出戏，因为这出戏已经动摇不了大清的江山，动摇不了他的稳固皇权。便全当做是一台戏看，又如何？
不得不说，在满汉民心的处理上，康熙绝对比他那孙儿大气多了。
敏若翻着剧本，当年跟着奶奶看戏时候只当是个故事看，这会身处这个年代，离那曾经感觉十分遥远的历史只有区区几十年之隔，感触才真正深刻起来。
洁芳进来，见她还保持着自己出去前的姿势在窗边坐着，便轻声道：“您用过早膳便在此饮茶看书，起来活动活动吧，仔细颈子疼。”
敏若回过神，抬眼笑看她，“你穿月白好看，哪日叫瑞初也换这身衣裳，你们俩在一处，我给你们画幅画。”
又道：“内务府的人可好相处？”
“有娘娘在，宫里就没有不好相处的了。”洁芳道：“客气得我心里都惶恐。”
“久了便知道，皇家民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人。理这边的事，和你理家里的事也没什么根本的区别，只是有些规矩习俗不同罢了。”敏若叫她坐下喝杯热茶暖暖，缓缓道。
知道她有意指点，也有意培养，洁芳轻声道：“我会记住的，娘娘放心。”
敏若笑着随手像摸瑞初斐钰那样摸了摸洁芳鬓发，又给她杯里添了点热茶。
忽被敏若摸了一下，洁芳似有一瞬的怔然，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呆呆地看着敏若，然后便见敏若顺手提了壶来添茶。
虽然在永寿宫的日子长了，知道敏若的性子行事，但对敏若给她添茶，洁芳还是显得有点不安。
敏若见她难得的失了从容不迫，看起来还有点呆呆的样子，心里愈是喜欢，又抬起一指轻轻点点洁芳的额头，笑着打趣道：“怎么，瞧我好看，看呆了不成？”
洁芳忙摇两下头，敏若扬眉道：“那是我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洁芳忙道：“娘娘通身气度当世仅有！”
敏若听她如此说，不禁轻笑两声，“我们洁芳也好看，举止心性更是难得。是我有福，能从你娘那把你抢来，凭着儿子让你又认了一个娘。这好好的女儿养大了，在女儿心里的位置忽然又被旁人抢了一半去，你娘心里得不知多不是滋味呢！”
洁芳本来笑得有几分羞赧，听到敏若提起她娘，那股子带着少女娇羞意味的赧然顿时消散，笑容又轻而平和起来，不疾不徐地轻声道：“我娘不知几次与我说，能遇到您这样慈爱豁达的未来婆母，真是我三生有幸。她心里对您也十分仰慕感激，数次嘱咐我日后要对您恭敬体贴、孝顺备至。”
敏若何等敏锐，怎能看不出她那一瞬间的转变，顿了顿，也没再继续话题，只笑着拍拍她的手，“能碰上你，是安儿的福气，往后能让你叫我娘，是我的福气。”
洁芳笑了笑，净了手，取了蜜柚来剖开，细细剥出一块块晶莹干净的果肉来装在红玛瑙碟子里呈上。
敏若一贯行事干脆，是最不喜欢拖着事情压在心里的。
晚晌间安儿入宫来接洁芳出宫，护送她回果毅公府。
敏若想了想，交代他：“有几份礼物，你顺道给捎去。明儿个洁芳休沐，你妹妹似乎与她约好了要去微光书院，你问一问，若真有此事，便护送她们过去。回来后进宫，年下了，我叫你迎春姑姑给你裁两身新衣，你进宫来给你测一测身量、再选好料子花色。”
安儿其实很不耐这个，但这几年他常年在南，回京后又因是已开府之皇子而不好在紫禁城内居住，因而与敏若相处的时间锐减，难得母子俩都有空，多相处一会是一会，因而安儿并未推拒，而是干脆地应下来。
次日进了宫，才发现要给他做衣裳只是个由头。
听敏若问起洁芳家里的事，安儿一时竟不知该欢喜敏若真心接受了洁芳，还是该酸上一酸。
半晌，他道：“额娘您如今倒是关心洁芳得紧。”
敏若笑骂他道：“你媳妇的醋都吃，和你妹妹争风吃醋还不够吗？”
安儿哼哼两声，闹了一番，才正经起来，道：“洁芳是谢家叔父母的长女，她出生不久，谢家叔父便受邀往白鹿洞书院讲学，谢家叔母同行，洁芳则被留下由祖母照料。待后几年，洁芳年岁渐长，彼时她祖母身体日渐衰弱，她便又代父母留在姑苏尽孝。十四岁时，洁芳送走了祖母，又在旧宅为祖母守孝。我与洁芳，也是在她孝期刚过，在乡下庄子中散心时相识的。”
“十几年间，她都未曾与她亲父母一同生活过？”敏若一时又是吃惊又是心疼，安儿闭目轻叹，点点头。
他虽对皇父没有多少孺慕之情，却实打实是被额娘疼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父母庇护不周到的亏，也因此，更不敢想象洁芳被撂在老宅子里长大，身边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每年与生父母不过过年才能相处一段日子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再后来，知道洁芳七八岁上便开始学习打理家事，要操心祖母的日常生活，照顾祖母轻易用药，他便更心疼了。
他七八岁时在做什么？
有额娘和哥哥护着，还有妹妹指导兜底，每日散学便带着小九胡混淘气。
敏若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单看洁芳的言行、待人处事，就是被长辈教养得极好的样子，任谁也不敢想象，她是个从小便没有父母呵护陪伴的孩子。
知道敏若的疑惑所在，安儿轻声道：“洁芳祖母出身前朝大家，老年身体衰弱，但并不糊涂，对洁芳关爱备至。因洁芳不愿嫁人，她还早早为洁芳置好了傍身的庄园田地、培养了忠仆，并嘱咐洁芳日后若还不想嫁，只管以她为理由。”
“……洁芳她额娘待她不好吗？”敏若抿抿唇，问道。
安儿叹道：“我到九江请婚时，谢家叔母命人撤去屏风直面我，泣言此生愧对唯长女尔，只愿她一生平安顺心，富贵荣华，皆非所求。后来点头同意，也是因为洁芳表明了心意。婚事定下后，谢家叔父请辞一年，书院百般挽留，我才知白鹿洞有意推他为书院史课授业师之首，耽搁一年，诸事难料，他却坚持请辞北上。”
这一家子人。
敏若一时无言，半晌道：“他们若真是关心洁芳，总有一日洁芳会知道的。”
有的时候，长大成人的同时，也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与世界的和解。
洁芳生性有几分通透豁达，如今一家人远比从前住得近，谢家夫妇二人对洁芳的关爱若是真的，洁芳总会感受到的。
那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孩子。
若谢家夫妇不是真心……那也没关系，以后有她、有安儿疼洁芳。
安儿点点头，又笑道：“这段日子接她出宫，路上她满口都是您，儿子的醋也确实不该只在您这里吃。”
“臭小子。”敏若白他一眼，又问他年后有什么打算，安儿道：“去庄子上继续培育稻种，我总觉着那事还有奔头。八月成婚，后年带着洁芳向北推种早熟稻去。”
见他心里有了打算，敏若便再多说。
远离朝局也好，费了好大的劲从局中出来，这会再搅回那一滩浑水里，若是对那个位置无意，就是没有意义的，只会沾一脚的脏水。
如今一切平稳都是建立在安儿明确表示无心前朝之争的基础上，如果他掺和进前朝那摊浑水里，宫里宫外的局势都不好说。
她只忽然又问了一句：“虞云那孩子，跟你在南边三年，你看着怎样？他今年过年是怎么安排的？”
“三年下来，资历功绩都有了，再在我身边反而耽搁了他。皇父论功行赏时暂时没安排他，不过那日与我说，打算赐虞云入汉军旗，先做几年侍卫，御前行走。”
御前侍卫多是满洲高门旧族出身，虞云的身份混进里面确实突兀了些。但康熙既然打算将虞云安排到御前，就必然是已有了提拔他的打算。
御前侍卫，实在称得上是大清官员最好的跳板，没有之一。
敏若听了，点点头，安儿又道：“虞云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寡言少语的，瞧着也冷淡。但绝对沉稳可靠，心思妥帖细致，面冷但处事不失周全。而且凡是真正被他放进心里的人，他都绝对毫无保留，赤诚相待。”
这好话说了一箩筐，他又小心翼翼地瞥敏若，见她盯着自己冷笑，便什么都明白了，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然后满脸堆笑，谄媚讨好地道：“儿子也是才刚知道没多久……”
“知情不报，你的账回头在算。”敏若冷笑一声，安儿心里发苦，连道“冤枉”，“儿真是上月才知的，要说知情不报，舅舅也是一个啊！”
他心里跟他舅说了声抱歉，反正舅舅也不在京里，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额娘再气也打不着，正好帮他分担分担额娘的火气。
敏若冷哼，拍了拍炕桌上的信纸，“你当你舅舅匆匆写信给我是做什么的？”
安儿一时又惊又委屈，嘟囔道：“舅舅怎么这么快啊！”
“快到你都来不及投诚了？还是快得让你没机会拉战友分担？”敏若又哼了一声，安儿却隐约从她话里听出别的意思，小心抬头，眨眨眼，问道：“额娘您不反对啊？”
敏若看着自家这个愣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扶额道：“我要想有个机敏的孙辈，你们家我也只能指望洁芳了。”
安儿嘿嘿一笑，也不恼，摸摸头，道：“额娘您不反对其实也好。虞云那小子我是看明白了，看着冷，在瑞初跟前根本硬不起来。说瑞初指哪他打哪都是轻的，我看呐，给他个带品级的御前侍卫做，对他来说都不及在公主府看大门好。”
他说这话时口吻十分轻松随意，可见与虞云关系是真亲近。
敏若却不着痕迹地微微蹙起了眉，那边安儿继续道：“可我总觉着瑞初好像也没那么喜欢虞云，她跟虞云相处，与我和洁芳相处时全然不同，倒像是……上下属似的，偶尔有那么几分默契，也更像友人。”
说这话时，安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他不是多懂感情的人，只是直觉瑞初和虞云的相处模式不对，里面的怪异之处他又说不上来，憋了半天，也只这样给敏若打了个比方。
敏若指尖轻轻点点炕桌，动作隐蔽，安儿并未发现。她轻描淡写，似乎只是随口一句地问道：“那虞云呢？”
这话题过来得极顺，安儿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带着对妹妹和友人的关怀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却也说不上来了。反正瑞初说什么他都信服得很，瑞初做什么他都觉得瑞初一定有她的道理。要说是男女之情，又好似没那么……贴切。”
敏若心松了大半，缓声道：“你妹妹的眼光总不会差的。”
安儿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他们俩稀里糊涂地成了，然后……”
余下的话他觉着不吉利，生生给咽了下去，敏若却自道他的意思了。
她抬手拍了怕儿子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②。总归是他们自己的缘分，能让咱们知道，就说明瑞初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然瑞初瞒起安儿来，还不轻而易举？保准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
安儿苦笑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这个年，安儿过得不是很有滋味。一方面，他欣喜激动于马上便能与意中人结为夫妻，一方面又为妹妹与友人之事忧心，矛盾得很，在京师过了个安逸的好年，年后敏若命人量身给他裁春衣，身量却半点没见长，反而略有所减。
敏若知道了，愣了半晌，又是无奈，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这辈子生养了两个孩子，因是受原主之托，做这条命的交换的，所以哪怕孕期再难受、生产之时再疼、养孩子时再生气，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但这两个孩子那么好，他们那样贴心，那样善良，那样孝顺。在这异世宫廷之中，因为有他们相伴，敏若才逐渐放下心防，逐渐走出旧日的噩梦阴影当中。
他们对敏若来说，已不仅仅是原主的托付、交换的条件那么简单。
有他们，是敏若此生最大的幸运。
“去和你妹妹谈谈吧。”有这样重情的一个孩子，是她的幸运，而呵护这份重情与良善，则是她的责任，能护住，也是她的本事。
他们兄妹之间一向亲密无间，这几年南北相隔也未见生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并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这世上除了敏若，还有第二个人能够全然接纳瑞初的任何想法、无条件地支持她的志向，那就是安儿了。
安儿毕竟是被敏若养大的，他对大清江山、对皇父的归属感，抵不过“家”这个字的重量。
安儿知道敏若是在给他指路，没有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他应该与妹妹促膝长谈一番了。
离开三年，他也错过了妹妹两年多的成长，好像在他不知不觉间，妹妹已经向前走出很远很远，带着一腔要独自破开前路的孤勇，将他甩在了身后。
可从瑞初出生开始，他们两个就一直是并肩同行的啊。
没关系，他总会追上妹妹的，妹妹也会等他的。就像小时候，每次他与九弟出去疯闹，回到永寿宫时，总是妹妹站在门边等他。
今年正月里，有了一位皇室公主归宁回家。这是一件稀罕事，大清公主少有不抚蒙的，蓁蓁是头一位嫁在京里、在京过年、又在年后立刻入宫向祖母、皇父、额娘请安的公主。
蓁蓁回宫那日，太后喜气洋洋地拉着孙女的手问东问西，到底也担心她太忙于书院之事，霍腾额娘对此有所不满。
蓁蓁却笑道：“婆母也待我极好，十分支持我操持书院之事。公公还说了，有毓娘娘这位姑婆婆撑腰，我在那边家里若有不顺心的，只怕毓娘娘能把霍腾的耳朵拧掉！”
她说了句俏皮话，太后面上笑意更浓了，笑着道：“你毓娘娘疼你，你也得知好歹，不要拿着公主的架子高高在上地，对公婆也要恭敬孝顺。”
德妃一直留神细听，听蓁蓁如此说，稍微松了口气，太后开口，她也忙跟上道：“正是这话呢。”
敏若捧着手炉寻思晚膳吃什么，权当没看见德妃那别别扭扭的样。
她这辈子只图一个舒心，就没打算委屈别扭自己和人打交道。
既然德妃别别扭扭地拉不下脸，她又何必上赶着去。
交代颜珠和塔尔玛是为了蓁蓁，关她德妃半分钱关系？
还是烤小羊腿吧，这几年蒙古王公战战兢兢缩着脖子过日子，又担心京里，阿娜日的腰包可是丰满了不少，连带着她都险些被小羊给喂胖了。
宫里的人际关系，哪有小羊腿和涮羊肉香？

第一百四十三章
年后，瑞初一直忙于纺织厂事务，或许还有些别的事要忙，偶尔停下来，不是在看书便是在写东西，也总不得闲。
她仍是在宫里的时间多，偶尔也会留宿在公主府、或者安儿府上一日，康熙絮叨两回，又不忍十分拘束她，见敏若都没管，想着敏若应当心里有数，便没再念瑞初。
敏若：感谢信任，谢谢。
康熙对瑞初有一种远超对常人的纵容偏爱，这是在瑞初出生便给他带来好处所获得的低底线基础上多年经营出来的，在有关注偏爱的前提下，懂事早慧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让人不自觉地放宽底线。
尤其在近几年，他对太子一脉愈发不满的基础上。
瑞初曾试图调和康熙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又在留心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选择沉默。
生在皇家，想做的事情太多，能做的事情太少。
她与她的父兄们，道不同。倘若真有一日明晃晃地站在了对立面上，她将是爱新觉罗家的永世仇人，无论彼时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都会恨她入骨、恨不得饮血啖肉。那如今朝中这一局，最终是谁赢了，对她来说，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无非是输在她手上，还是输在皇父与兄弟们手上的区别。
她从未做过自己会输的打算。哪怕她此生心愿未成，至少世间行走几十年，总是来过一场。在她身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人，为自己、为天下百姓谋一个自由平等之江山。
她的事情，敏若不多过问，只是问了一嘴与虞云的事她有什么打算。瑞初淡定道：“徐徐图之，再等等。”
康熙当然不可能一下就同意瑞初与虞云之事——除非他脑子抽了。在他的预想当中，瑞初成婚的理想人选应该是旧贵高门出身，自己有本事、知上进，家中人口简单、阿玛额娘知情识趣懂得对公主恭恭敬敬，未来额驸自己最好也聪明些，知道公主高兴，他的日子才能好过。
这样一划拉下来，其实满京师也没几个合适的人选。
瑞初如今的“徐徐图之”，就是连续不间断地给康熙灌迷魂汤，在康熙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状似巧合地上预防针——敏若总结出来的。
总的来说就是先套路着。
虞云的身份其实说合适也合适，说不合适也不合适，要怎么用，主要看瑞初能不能踩中会打动康熙的那个点。
虞云的身份确实低，但在瑞初不嫁蒙古的基础上，大清也并不需要出身多高的公主额驸——嫁来嫁去都是朝内，对大清并无实际利益，只是为公主本人增添荣光而已。而在这种前提下，虞云的出身反而成了他的优点。
家世不显又如何？拽来还能宣扬宣扬满汉一家啊。
如果从这里入手，那瑞初的婚事和安儿的婚事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瑞初与虞云成婚，对康熙的益处可能还会更大一些。因为归根结底，洁芳出身江南书香之家，虽称不上是士族，可能养出几代文人，显然也不是寻常人家。
这一桩婚事，更多是面向天下读书人，或者江南士族更多。虞云则不同。他的出身注定了婚事一经宣扬出去，会有更多百姓关注。
因为老百姓总是对“灰王子”的故事喜闻乐见。
在此同时，再将虞云幼年之事加以宣扬，爱民如子的美称便稳稳当当地扣在了康熙头上，尤其作为一个满人皇帝，爱惜汉民与满无二，才更有重量，也更有宣扬的价值。
但在瑞初的婚事上，想要说服康熙，仅从利益出发是不够的。
因为康熙既已有许配宗女与虞云之心，便是早有了这番打算，他应当知道下嫁与虞云有少时渊源的瑞初才是最好的选择，宣扬出去更是一番佳偶天成的美事。
瑞初本身福瑞公主的名声，会让将自己与虞云视为共同体的百姓们更加倍感荣幸、更加明白如今的大清皇帝并无满汉之见，他愿意将自己最疼惜、身份最高贵的公主嫁与汉人，难道还不能体现大清皇帝对满汉人的一视同仁吗？
……虽然敏若和瑞初都清楚，这个想法本来就是个笑话。但康熙这些年对外形象经营得一直不错，百姓们奔着过好日子的心往前看，就会乐意这样想的。
建立在百姓将这门婚事视为皇帝对汉人的看重的基础上，康熙赐虞云入汉军旗，自然也会加重普通百姓心中入旗籍便是荣光的印象，这又何尝不是在加深天下百姓对大清的归属感、对大清统治的认同呢？
同时，经过去岁之事，康熙有心让瑞初以大清公主的身份成为皇室对外、主要是对民间的吉祥物，毕竟是中原天下，建立在超脱性别的民族认知上，公主嫁给汉人后，百姓心中自然更多一种归属亲近之感。
这其中的好处，康熙不会看不出来。
嫁宗女当然也能达成目的、得到收获，但成功的结果也有高下之分。
赐婚瑞初，一箭何止双雕。
他没开口，就说明他眼里对瑞初婚事的判断标准更多是“幸福”而非“利益”。
在这一点上，敏若对他感恩戴德。
从利益上无法直接说服，那就将侧重点带到感情上，让利益去打辅助 。
敏若如此分析，瑞初的想法与她八九不离十。
瑞初大了，心里有成算，南边走了一回，也让敏若对她处事办事的手腕放心了。敏若如今唯一不放心的，只有一点。
“你要知道，你皇父待你好，你也孝敬你皇父便是了，无需因此而产生负罪感，认为自己的想法愧对你皇父、愧对大清。”敏若思来想去，实在不知怎么说。
康熙对瑞初的疼爱，出发点当然不单纯，但多年下来，假的都成了真的，何况一开始也只是喜欢得有缘故而已，这在皇家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幸运，因为许多公主终其一生也未能得到皇父多少怜爱。
她当年庆幸于那一场雪来得正是时机，因为如非如此，她的瑞初就不会握住康熙年间最有利的一个筹码。
既然一开始便是真的喜欢，多年累积下来的疼爱更不是作假，她就没必要非得敲着女儿的脑袋，告诉她——你皇父疼你都是假的。
所以这话难说，事难做。
她只怕瑞初因康熙的疼爱而对自己的想法产生负罪感，认为自己愧对康熙的疼爱，愧对大清的江山，愧对爱新觉罗氏——康熙、大清与爱新觉罗氏，只要他在位一天，便是被捆绑成一体的。
三者一体，康熙对瑞初的疼爱，就很容易变成困住瑞初的枷锁，瑞初自幼过高的道德标准和心中的仁善，则让她更容易生出负罪感，
敏若思索着，缓缓道：“这世道延续的年头久了，世界局势千变万化，九州大地若不求变，还永远困在当下，闭眼不看向前走的远邦近邻们，终有一日，天朝上国也会变成怀抱重金却无力保护的稚儿，届时……”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果之惨烈，非当下可以预料。所以求变是必要的，没有你……也会有后人。”
只是今日主动求变，与他日被动求变，其中差别辛酸，不是轻飘飘几句话便能说尽的。
瑞初凝视着她，清凌凌的眸子里似有很轻的无奈。瑞初握住敏若的手，轻声道：“额娘，相信我，我既做下决定，便永不会退缩了。”
她没想过掌控皇权吗？想过。可去岁下江南，沿途缓行，她几次便装细访民情，看着官员跋扈百姓疾苦，看着贪官污吏欺下媚上，看着满族高官在地方上嚣张不可一世，看着农工为牛马、商为猪羊，唯士人念着“书中自有黄金屋”清高不可一世。
她便知道，若这世道不变，掌控了再高的权利，哪怕天下人跪伏在她脚下听她指派吩咐，也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这种“高高在上”，本来就是一种罪。
至高无上、不受监察控制的权利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种威胁。
皇帝受命于天，皇权至高无上，而权利的刀剑，只对准最无力反抗、最饱受压迫的百姓。
因为稍有余力的更高阶级之人，大部分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受到的压迫向下倾泻。
她唯有前进，没有其他选择。
她可以做爱新觉罗家的千古罪人，但她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想法是错。既然不认为自己是错，又怎会因此产生负罪感？
瑞初轻轻握住了敏若的手，想了一会，问她：“如果女儿并不聪慧，也并不贴心，不能为您分忧，不能为您解难，您还会如此疼爱女儿吗？”
“从你和你哥哥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对你们的爱便已成定论。”敏若温柔而坚定地道：“我要疼爱你们、呵护你们，要教你们仰俯无愧、心存仁善，你们两个就是我的责任。只要你们两个没长成欺压良善恃强凌弱之人，无论发生任何事，额娘都不会对你们失望的。”
瑞初便笑了，她搂住敏若的腰，将头贴在敏若的肩上蹭了蹭，不是清清冷冷如高山冰雪的模样，眼光流转，带着几分清澈干净的美好，她道：“女儿已有了最好的额娘了。”
明白了她的意思，敏若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松，没再多言。
谢选确实是有本事，南方的风水也确实养人。三月里收到照常来的家信，信里便写法喀的身子已经大有好转。
敏若见了，心里一松——信中虽然写的隐晦，但凭对法喀和谢选的了解，她还是能分析出其中深层次的意思。
大有好转，即已大致痊愈。
也是，法喀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好，这一年多里养得精心，好转得快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今正在斟酌药方、尽全力更加精心治疗，争取减少可能会留下的暗伤隐患。意思就是再治个一两年，保证不留什么后遗症，保养好了赤手空拳打牛犊子还是没问题。
宫里日子混多了，尤其谢选与她相熟，那套明显不是法喀写得出来的话术敏若可太熟悉不过了。
见她读信读着读着便有几分笑意，兰杜心里也一松，笑着问：“南边莫不是有了什么喜事不成？”
“法喀的身子有好转了。”敏若并不吝惜对外表现出来，一天到晚盯着信纸哭丧，让外面人以为法喀不好了，才容易有麻烦事呢。
就让他们知道法喀的身子有所好转，当年关于法喀伤势的小道消息在外头添油加醋流传得太狠，连算半个知情人（指有康熙直接汇报，自认对法喀伤势十分了解）的康熙都一度怕法喀不好了，何况打听的全是小道消息的那一批？就算再借给他们俩胆，对法喀的身体的好转程度，他们也猜不破天去。
完全不用担心暴露法喀身体的真实情况。
敏若大手一挥，永寿宫里人人得了金锞子，宫里各处来送零碎东西的宫人也都得了赏赐，再加上宫外施粥米、散春季祛邪扶正的药包，果毅公身体有所好转的消息很快在京中流传起来。
康熙听说时已有些迟了，想起法喀信中所言，他轻笑一声，“难得见贵妃如此行事。”
敏若一向怕麻烦，在后宫中处事素来低调，这不时不节、没个特殊缘故就忽然赏人，又如此大手笔地在宫外行善事，一看就是为了法喀。
“那年的事，着实是吓住她了。”康熙先吩咐新进杭罗到了先送去永寿宫与贵妃挑选，又交代梁九功往要送去南边给法喀家的赏赐中再多添些药材补品，“问问太医，要预备正是他这个症候能用上、在南边又不好寻找的。南地水土虽好，却有一点不及京中，就是有些珍稀药材难寻，朕虽嘱咐他有需要只管开口，恐怕他也不肯为此事麻烦朕。”
说到这，康熙长叹一声，深感自己与法喀实在是君臣相得的一代典范！
日后他们这段君臣佳话若不能被镌刻史册之上，都对不起他对法喀的拳拳重视疼惜与法喀对他的浓浓崇敬忠心！
“再派窦春庭随车队南下去给法喀瞧瞧，谢选虽然医术也不错，到底年轻。法喀的身子早些好，朕还想调他回京来，总在外面算什么事！”康熙安排道。
梁九功应了“嗻”，笑盈盈地道：“毓贵主子肯定也盼着果毅公早些养好身子回来呢。”
康熙叹道：“他们姊弟自幼相依，感情格外深厚。可惜法喀两个儿子都生得晚，不然朕如今也不必为了瑞初的婚事发愁。”
涉及公主的婚事，就不是他能插嘴的了。梁九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康熙自己想了一会，又道：“瑞初这丫头，被朕骄纵的，看着清清冷冷事情不多，其实性子最是傲气，她的额驸可得好生挑选。朕也不知还能庇护她多少年，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她寻一个有能耐、懂得疼人的额驸，也好叫瑞初能顺心遂意地过日子。”
梁九功将这话默默记下了，先后的香火情在先，这些年的情分在后，里面还有瑞初在乾清宫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收获的好感，这句话很快传入了敏若的耳朵里。
敏若听了，摸着踏雪的手一顿，不得不承认，康熙这番打算，确实是全然一片呵护女儿之心。
站在康熙的立场上，能想到这里，几乎就是已经替瑞初把后半生打算周详了。
敏若轻声嘱咐道：“回头转述给瑞初吧。”
对症下药。
兰杜干脆地应了声“是”，敏若坐了一会，起身去翻记载着安儿婚礼流程的单子。
婚期就在八月里了，洁芳能在永寿宫混到六月。六月之后她便要与父母弟妹回到在外城置的宅子中安心备嫁。
她的嫁妆也已陆续从南运到京中，敏若略看了两眼单子，确实看得出家底不薄，也舍出本钱办了，听安儿说洁芳祖母的陪嫁也尽数留给了她，哪怕在一众皇子福晋们间，这份嫁妆也绝不算简薄。
如今京中竞相比拼女子陪嫁妆奁，奢靡成风，皇子福晋们间此风尤甚，明面上都是体面人自然不能正大光明地相互诋毁踩捧，但暗地里隐晦的言语讥讽、或者显一显自己的优越感是避免不了的，嘴皮子上的本事都被玩出花来了。
何况这世上嘴碎之人最多，宫里宫外，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洁芳的嫁妆。
手握三门赚钱生意的大财主敏若已悄悄预备下一份极丰厚的添妆，只怕谢氏夫妇有时下读书人的清高傲气不愿收下，甚至将此视为折辱。
谢家出得起嫁妆，倒也省了她想办法塞东西了。
既然如此，敏若心里没了负担，更是毫无顾忌大手笔地给洁芳塞东西了。古籍珍本这些自不必说，后宫中多数人看不出价值来，敏若怎么送她们也没有闲话可说。
那些衣料首饰就是在后宫女子们精通的范畴之内了，敏若看到好看的女孩就手痒痒，趁洁芳在宫里，换着花样地打扮她，多珍惜的料子都拿出来了。宫里年轻嫔妃多有眼红的，偏碍于敏若的威势，还不敢说什么，偶尔拐弯抹角地酸两句，敏若冷笑一声，便不敢再言语。
只是贵妃对未来儿媳的看重，却愈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了，连带着钮祜禄家的亲戚们待谢家人都逐渐客气起来。
——敏若这些年收拾他们可没手软过，如今法喀又不在京里，没个能在里头说软和话的人，他们更怕哪招了敏若的眼惹来收拾。原本还很看不上谢家，如今见敏若如此看重谢家姑娘，他们也就不敢再对谢家趾高气昂、盛气凌人了。
不说多殷勤周到，客气几分是有的。
洁芳品出敏若的用心，私下与安儿道：“蒙娘娘关心至此，我实在无以为报。”
“如今你日日陪着额娘，让额娘那么高兴，就是报答了！”安儿笑嘻嘻凑近些，对她道：“等咱们两个成婚了，咱们俩一起好好孝敬额娘！”
洁芳不假思索地，郑重点了点头。
安儿每日接送媳妇入宫回家，春风得意的日子也没持续多长时间。自入六月，洁芳开始安心在家备嫁，再没有他日日上门的道理，他在府里蹲着种了两天蘑菇，终于想起被自己撂在庄子上可怜兮兮的稻种了，撸袖子出家门正打算过去瞧瞧，刚一出府门，没等上马，就被一双手从后头把领子揪住了。
“谁……诶四哥！”安儿眼睛一亮，“四哥你今天有空了？”
“去我那，你嫂子得了学生送的鱼，说要亲手整治两道好菜出来。”没等安儿拒绝，四阿哥又补一句，“晖儿也总念叨你，说你都不去看他。”
安儿便命人将马牵回府里，跟着四阿哥去了隔壁府上。
自被蓁蓁邀去微光书院任差，四福晋不再每日围着府里那点事转，虽然比从前更忙了些，但整个人似乎又有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精气神，日日都是容光明媚、神采飞扬的。
小弘晖已是开蒙的年岁，额娘忙起来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府中事宜由四福晋的两个陪嫁心腹嬷嬷和后到四阿哥身边服侍如今也要被称一声嬷嬷的两个昔日孝懿皇后身边大宫女共同打理，四福晋每日单有半个时辰总览查事，也没出过差错。
今儿书院休沐，见安儿来了，四福晋欢天喜地地整治吃食，又给兄弟俩温了酒，她知道四阿哥有话要与安儿说，便备下两桌菜馔，一桌送到外书房，只四阿哥与安儿吃，她在内院招呼了格格孩子们吃。
酒过三巡，安儿有些迷迷瞪瞪的了，胡乱往四阿哥那边蹭了蹭，“四哥你现在怎么都长皱纹了？”
他盯着四阿哥眉心的纹路，忽然一个激灵，满面惊恐地道：“四哥，你老了？！”
“去你的！”四阿哥无甚好气地踢他一脚，“还不是为你操心操的？你只是说，你当真中意那谢氏女吗？”
安儿虽还带着酒意，却认真起来，郑重地道：“我此生，只要洁芳！”
四阿哥似乎泄了气，长叹一声，道：“你可知谢氏女是民人出身？”
安儿摸着心口，扬起下巴骄傲地道：“我这颗心，就喜欢她。甭管她是旗人还是民人，我都喜欢她，就喜欢她一个！”
说完，啪地一下，趴倒在桌上，睡着了。
四阿哥一时无奈，摇摇头，起招了服侍的人进来，一同架起安儿把他搬到榻上，盯着安儿好一会，叹道：“也罢。”
“让十爷睡着，叫茶房熬醒酒汤，他醒了便送进去。”四阿哥走出书房，吩咐门口的小太监。
安静躺在榻上的安儿忽然睁开眼，似是半醉半醒，眼中神情却十分复杂。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感觉着手下砰砰的跳动，喃喃道：“谁对谁错？”
眼下看，四哥无错；长久看，妹妹更无错。
他在这里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帮不上，不如干脆些抽身，投身乡野间，也免得日后叫瑞初为难，碍手碍脚了。
八月，钦天监算出的吉日，安儿正式与洁芳成了婚。
因安儿已经开府，婚礼在郡王府中举办。当日，康熙带敏若与瑞初驾临郡王府，宫内的小阿哥、小公主也有要来看热闹的，便都来了，嬉笑热闹了一日，晚晌间拜堂后敬酒，康熙拍了拍安儿的肩，道：“成家的人了，少叫你额娘操些心。别学你舅舅，早些绵延血脉是正经事。”
安儿笑嘻嘻应是，听没听进去两说。
敏若心道康熙做个催生办主任真是当仁不让，看了儿子一眼，温声道：“你与你媳妇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安儿又应了声“是”，也应得怪脆生的。又笑嘻嘻道：“以后就是儿子和儿子媳妇一起孝敬额娘您了！”
敏若想摸摸他的头，可一是安儿戴着帽子，二是大庭广众之下还得儿子留些脸面，想了想，便也拍了拍他的肩。
九月，瑞初趁热打铁，开始对康熙抖搂她和虞云的事。
敏若交代乌希哈炒了个葵花子、南瓜子、西瓜子拼盘，又给自己备了两壶清火茶，每日听前线第一手战报。
光听战报还不行，一家三口的演出，她不能光看热闹不办事，还得随时配合瑞初的进度在康熙跟前演出，先做康熙想做之事，反向给瑞初打辅助。
孩子都是债，这几年的戏份，除了匀给法喀的那一点，剩下都用在安儿和瑞初的婚事上了。
问，作为一位正统满洲贵女出身的大清贵妃娘娘，遇到自己的爱女、尊贵的大清公主看上个出身卑微的民人小子，应该是什么反应？
答：本宫的上吊绳呢？！

第一百四十四章
康熙忽然被女儿炸了个闷雷，寻思寻思虞云的身份，怎么都觉着不对劲，叫人送女儿回永寿宫待着去，自己坐了一会，抬脚也往永寿宫去了。
他心里是怀疑敏若早知道这件事，或者再往大了想，他怀疑整个钮祜禄家至少果毅公府是早知道这件事。他并非有意猜忌法喀，打心眼里也不愿意猜忌法喀，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猜忌”这两个字似乎早已刻入了他的本能当中。
被隐瞒甚至被算计的怒火让他神情愈发冷峻，面上一下还看不出什么，但御前伺候的这些却都觉出不对来，跟着康熙往永寿宫去的路上，梁九功心尖惴惴，和赵昌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强定住神，保持着恭敬谨顺的模样跟在康熙身后。
永寿宫门前轮值的小太监见康熙来了忙请安又要通报，康熙冷冷一摆手，小太监敏锐地感觉出不对，心内惶恐，惴惴不安。
正这时，冬葵苦着一张脸从里头宫门中出来，脚步急匆匆地往这边赶，边走边侧着头与身后的小太监说着些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永寿门外的康熙一众人等。
康熙原本见他急匆匆出来，眸光一冷，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哼得梁九功心都提了起来，这会见冬葵如此，好像完全没看到康熙，梁九功忙小心翼翼地打量一下康熙面色，然后提声道：“冬葵！”
“啊？——万岁爷！”冬葵听到有人喊他，嘴里胡乱答应着，一面回头来看，正见到康熙面色晦暗不明地站在永寿门下，忙扑通跪下，也顾不得请安了，急匆匆地道：“万岁，您快进去瞧瞧吧，娘娘、娘娘……娘娘她被气得不好了！奴才们都拦不住，奴才正要去请贵妃娘娘和平妃娘娘来呢！”
康熙察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对，却没立刻抬步，而是沉着脸问：“毓贵妃怎么了？”
冬葵面带急色，道：“奴才只在殿外伺候，也不知究竟怎么了，只知公主回来后与娘娘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娘娘便动了气，问兰杜兰杜也说不上来，只催奴才快去请佟佳贵妃和平妃主子来拉架。”
康熙心里稍动，命道：“你去吧。”
说罢，抬步径自入了宫内。
一进宫门、过了影壁，只见满院宫人都面带惶恐不安之色，殿里一阵听得出极力压抑又压抑不住的低吼：“爱新觉罗&#183;嘉会！你有本事给我再说一遍！”
康熙脚步微顿，意味不明地扬眉，那边在廊下急得团团转、翘首以盼冬葵带着救星回来的赵嬷嬷见到康熙，登时眼前一亮，扑通跪下请了个安，又急忙道：“娘娘不许人进去，只那两个丫头在里头拦不住娘娘，皇上您快进去看看吧！”
康熙没计较她的失礼，径自抬步进了正殿，殿内赫然是一片腥风血雨、满地狼籍的战场，敏若坐在炕上，兰杜立在她身边，带着急色给她顺气，瑞初显得有些无措，软声哀求道：“额娘，您先听我说……”
“说什么说？”敏若柳眉立起，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看你就是要把我气死！你和你哥哥，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就非要将我气死才情愿吗？你哥哥左右是娶回来的也罢了，你要嫁给个汉人，你摸摸心口问问自己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八旗子弟满洲臣民的奉养吗？你知道满京师的人都会怎么看你？！”
敏若一边说一边提气，兰杜忙哀哀道：“娘娘——”
“兰杜你别护着她！”敏若气冲冲道：“她已不必去抚蒙了，便如蓁蓁一般，在京里找个家世人品才能皆贵重的额驸不好吗？我满洲大好儿郎难道都配不上她？我给她瞧的那几个，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还是她母族表兄弟，亲上加亲，还敢待她不好吗？她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嫁那、那……”
敏若肉眼可见地咬牙切齿一阵，然后又似有些话实在骂不出口，才生生咽了下去，只是面上怒气未减，愤愤一拍桌子，“你可知你真要执意嫁那姓虞的，后路有多艰难？”
“女儿不怕。”瑞初扶着敏若的膝，哀哀道：“您便相信女儿一回……”
敏若胡乱摇头，面色苍白，眼神执拗，“什么事情，额娘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件不能。……不要与我举你长辈们的例子！你那些嫁给汉人的姑祖、姑姑们，有几个得好结果的？”
此言一出，兰杜和兰芳也扑通跪下，“娘娘！”
从前，无论何等情景下，无论面对怎样的打击，敏若的脊背也总是挺拔如竹，然而今日却萎缩起来，肩向下垂着，那股子精气神好像也散了，她胡乱摆摆手，喃喃念着“孽缘，孽缘”，一面命：“将公主带回去，不许公主再出宫了！”
兰杜似乎还要求情，又因敏若如此憔悴不安的模样而说不出口，敏若已立眉看向她和兰芳：“怎么，我如今都使唤不动你们了？好，好啊！我现在搭根绳子一头吊死去，她愿意嫁谁嫁谁我都不管了，你们也直接能跟着她，不用在我这旧主和她这小主子之间为难了！”
兰杜和兰芳登时一惊，面带悲色，刚要开口，只听暖阁外传来男子沉沉的声音：“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多大的事值得你诅咒自己！”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康熙从暖阁外大步入内，后头是眼含热泪的赵嬷嬷，也不知这一行人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将敏若的话听进多少去。
敏若直直看着康熙，几乎是顷刻间，眼圈便红透了，嘴里呐呐唤着：“皇上，皇上……”
没等康熙回应，她已哽咽起来，神情悲惶无助，看向康熙的眼就好像溺水之人看浮木的眼光，康熙本该为她的表现放心——因为眼下已经可以证实，瑞初与虞云的事敏若并不知情，别的且不题，相看侄儿这事是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的，他回去稍稍一问，便什么都清楚了。
康熙应该因为没有遭受“背叛”而放下心来，此刻心里却莫名有些酸，走过去抚一抚敏若的背，低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兰杜，快传太医来！”
他一摸到敏若的背，只觉衣裳都凉沁沁的发潮，再仔细一瞧面色，只见敏若面色青白唇色发乌，额角鬓边都是冷汗，登时将他吓得一惊，顿时提起心来。
兰杜闻言，急忙打量敏若的面色，手都开始打哆嗦，站起来几次都腿软似的，康熙皱起眉，直接扬声吩咐：“赵昌！快去传太医来！”
那边瑞初也慌乱起来，急忙扶上敏若的膝，面带惊惶之色，连声唤：“额娘？额娘？”
她心里本是很有准的，但此刻见敏若这样子，顿时什么把握、淡定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康熙握住敏若打颤的手，头次真生起了女儿的气，见到瑞初如此惶恐的模样，又不忍心说她什么，只抱起敏若径往寝间中去，又命传敦郡王入宫。
“敦”正是安儿的封号。
窦春庭被赵昌一路拉过来，九月微凉的天气硬是给他跑出了一身的汗，进殿搭上敏若的脉，稍微瞥见敏若的面色，心内顿时一沉，忙请兰杜将窗帘、床帐都挽起来，借着日光细细端详敏若面色，好一番望闻切问。
康熙拧着眉，见他神情郑重，想了想，又吩咐另请了两位太医来。半晌，康熙问敏若的病症，三位太医嘀咕一会，窦春庭站出来，小心翼翼地回禀道：“毓贵妃是一时火旺，乃至血不归经、及冲脏腑，因而心悸、眩晕、乏力，这也是贵妃上了年岁之故，症状虽险却不重，饮下汤药，缓得心情平和，怒火一消，便可无恙了。只是今日既有此症，日后便万要免于动怒伤神，否则只怕症状愈重。”
另外两位太医也连忙称是。康熙听罢，叹了口气，吩咐道：“好生为贵妃拟方剂。”又看了眼在一旁握着敏若的手低泣的瑞初，声音不高也不急，却好像透着些无奈，“看看你额娘，好好想想。”
瑞初抿抿唇，敏若忽然轻声道：“皇上，叫孩子去吧。在这看着我做什么？逼她为我松了口，往后心里还不是存着不甘愿。”
康熙缓声道：“瑞初最是懂事的……”
“那也没有做额娘的向孩子卖惨让她低头的道理。”敏若轻哼了一声，似乎带这些讽意，“说不服她，是我自己没能耐。”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女儿，心里也是无奈，摆摆手，叫瑞初也去了。
待瑞初离去，他才对敏若轻声道：“瑞初自小懂事，如今不过是一时没扭过劲来罢了，你稍松松心，不必很将这个放在心上。”
“她也与您说了？”敏若似乎恍惚一瞬，康熙摸摸她的鬓发，轻声道：“一切有朕呢，你放心吧。”说着，又半带打趣地道：“那年也不知是谁，劝朕孩子大了、瑞初自幼懂事，自个就有主意，强扭的瓜不甜，说咱们做父母的操那些心也是无用。说了好一番道理。怎么你如今却这般着急起来了？”
敏若急忙拉住他的袖口，道：“皇上，您知道，妾并非是十分有门第之见的人，安儿喜欢洁芳，虽说洁芳是汉人出身，可妾终究还是松口了。虞云、虞云的出身还不及洁芳，这也没什么，他也算半个果毅公府的孩子，他身世可怜，妾也不爱戳人那心窝子。可瑞初、瑞初和安儿不同啊！”
她眼中带着焦急与不安，康熙想起她方才的话，明白过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你的意思朕明白。”
敏若闭上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您看看瑞初去吧，此番也是妾失态了。可妾什么都能松口顺着她，唯有这一点，妾生养她一场，是盼着她平安长寿，好歹不叫妾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嫁……晦气啊！”
康熙道：“你又说胡话，咱们瑞初是最有福气的，什么晦气不晦气。还有方才那话，你也是做了婆母、眼见要做玛嬷的人了，说话怎还这样没个顾忌？叫孩子听了不急！好了，听太医的话，好生养神，不要再为此事优心了，朕与她说——平妃来了许久了，让她陪陪你，朕去与瑞初说说。”
敏若胡乱点了点头，握紧康熙的手舍不得松开，康熙笑了笑，道：“倒是难得见你这脆弱模样，朕都想叫人画下来了。”
敏若低声道：“丢的也是您的脸。”
康熙朗笑两声，摇头起身。
送走了康熙，敏若躺在床上闭了闭眼，兰杜轻轻走过来，服侍她喝了安神汤，低声道：“您可吓死奴才了。”
“不下一剂狠药，怎么洗清嫌疑？”敏若闭着眼，声音有些轻。即便她学过不少歪门邪道（划掉）乱七八糟的技能，能激一下自己的气血、控制情绪好让自己生一场病，但她本来就只是稍微有些了解，真算起来可能还不如有过几次实战经历的法喀擅长。
所以这一回的动作险之又险，她这会实在是精疲力尽，只想好好睡一觉。可为了把戏做全套，书芳也来了，黛澜也在来的路上了，现在还得支撑着先安抚住她们两个。
别再让她们以为她真被瑞初气出了好歹，愤而下场，那这一局可真就热闹了。
书芳和黛澜可太熟悉敏若的性子了，路上还没觉着有什么，进来之后一打听便察觉出不对，但也没表现出来，进殿之后还装模作样地焦急关心了两句，等四下无人，书芳才附到敏若耳边，低声问：“究竟是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咱们家小七的姻缘？”敏若低低笑了一声，将大致的情况说与她们二人知道，戏要演得真，群演不能少。
黛澜指尖一直搭在敏若的脉上未曾离开，听了敏若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清楚了，出去后向兰杜要了太医开的方子细细瞧了一会，眉心微蹙，嘱咐兰杜：“睡前用建莲与桂圆、百合煎汤与姐姐服下。”
兰杜福身应了声是，黛澜转过身，书芳用正常音调对她道：“你先回吧，我去看看瑞初。”
黛澜似乎迟疑一瞬，书芳又道：“你去了也没什么说的，放心，我只去瞧瞧她，问问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瑞初还不知将有一大群友军到达现场，敏若发病那段她和敏若未曾对过戏，因而焦急忧虑都是真的，藏在眼角眉梢里掩也掩不住。
康熙见了，知道女儿是真担心，心里略微熨帖一点，眉头却皱得很紧。
他面色沉沉，看不出悲喜，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那虞云？”
“不要了，不要他了。”瑞初带着点颤音，连着摇头，又小心问康熙：“额娘、额娘怎么样了？”
康熙叹道：“她很担心你。”虽听到女儿答应放弃虞云，可看着女儿眉眼间掩不住的忧思与不安，康熙心里半点没感到松快，反而更闷了 。
瑞初紧紧抿着唇，眼圈有点红。康熙心里忽也有些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问她：“你就那么喜欢那虞云？”
许是敏若这样大气了一场，将他那份气也一起生了出来。原本刚听到瑞初说这件事时的怒气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反而冷静下来。
瑞初迟疑着，康熙见女儿如此，蹙眉道：“那虞云就那么好？”
“女儿也说不准究竟是不是心悦他。”瑞初抬起了头，眼中似是茫然之色，康熙也糊涂了，“你说不准喜不喜欢他，就为了他和阿玛额娘叫板？”
“但我能感受到他喜欢我，信服我。”瑞初声音很轻地道：“或许现在女儿还不喜欢虞云，但他至少有一个好处，‘安稳’。若女儿与他成婚，他不会纳妾，也不会行违背女儿心意之事。虽非一心人，至少女儿能活得顺心，也不必应付公婆姑嫂关系。……女儿生来受了您与额娘太多太多偏爱娇纵，此次实是女儿不孝，行为轻率任性，让您与额娘操心了。阿玛您放心，从此以后，女儿再不会在额娘面前提虞云了。”
见她眼中一开始是茫然，后来又转化为内疚与坚定，康熙心里并不好受。
他以为女儿是与虞云两情相许死定了终身，心里多少有些怨怪女儿轻率，也是觉着自己把女儿宠坏了。可听瑞初这样带着茫然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瑞初手扶着康熙的膝，眼露懊恼，“女儿错了，阿玛，女儿错了……女儿不该这样乱想，竟然还气到了额娘……”
“你想得不错。”康熙叹道：“去岁说起你的婚事，你额娘也是这样与朕说的。她说你性子看着清冷省事，其实最是骄傲刚烈，你的婚事强求不得，要让你自己挑个合心遂意的额驸，额驸的脾气要好，这样你们才能好端端地过完后半辈子。最好上头没有婆婆，免去你与婆母打交道。”
瑞初虽不是头次知道敏若的心意，眼眶还是不禁一酸。
“瑞初……”康熙叹了一声，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你额娘与你相看的，那几个你外家表兄弟，不好吗？”
瑞初低声道：“……也好，只是若婚后有不顺，女儿自不可能受他的气，他受了女儿的气，若再闹回长辈们跟前，岂不是额娘在其中难做？”
康熙听了这话，一时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沉闷也散了，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道：“你额娘是担心你。阿玛与你额娘，都只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喜乐。也并非一定要在高门中为你挑选夫婿，而是额驸的出身越高，于你的增益才越多。”
他说了一句真情实意的真话，瑞初听了，却抬起头道：“可女儿已有阿玛了，女儿自有阿玛庇护，额驸增益再多，又有何用？”
康熙叹了口气，拍拍瑞初的肩，“你先自己想明白吧。阿玛已将至天命之年，又能再庇护你多久？”
“阿玛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瑞初道：“待女儿七老八十、儿孙成群，额驸若叫女儿不快，女儿还是能向您告状，让您为女儿撑腰。”
康熙忍俊不禁，摇头叹道：“阿玛倒真希望能够如此。”
抛去心里那点被隐瞒算计的反感忌惮，再没了对女儿与人擅定终身的反感，康熙冷静下来，对虞云也没了方才的反感。
毕竟……虽然他是瑞初的阿玛，自然一心向着自己女儿，可光听瑞初方才的要求，能受得住的男人也实在没几个。
那虞云敢硬着头皮往上冲，与瑞初开诚布公，也算是个汉子，至于是不是个坦荡君子……就另当别论，需要再行试探了。
康熙心里揣着七八门想法主意，面上却不露声色，淡定地交代瑞初：“你好生服侍陪伴你额娘一段时日，在她跟前莫提虞云之事了。你的额驸阿玛会替你留意，总会给你找个合心遂意的。”
瑞初干脆地点了点头，康熙看着女儿好像真不怎么在意虞云的样子，反而陷入了沉默。
他以为是他闺女被人骗了，但如今看来，好像是他闺女骗了别人。……不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怎么能称得上“骗”呢？
乍听敏若病了，安儿与洁芳都被吓得不轻，急急赶往宫里，在敏若这听了始末后，洁芳还在廊下恰到好处地垂了一次泪。
再加上书芳和黛澜的表演，宫内的风言风语一时更盛，虞云就在御前办差，岂能听不到风声？
据康熙口述，听说瑞初答应不再提与他之事时，虞云脸都白了。
反对满汉婚事第一顽固派敏若表示：“此子处心积虑蒙骗瑞初，定然别有用心！”
康熙一开始也是这么猜的，但他抱着不知名目的试探了虞云一回，却又觉得未必。
他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因而一时竟有几分动摇。
瑞初说的不错，站在瑞初的角度上，要听话、好脾气的额驸，虞云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所以瑞初自己说会断了与虞云的念想，他反而不自觉地留心起来。
照理说，虞云也算年轻能干、才能出众，若加以提拔，日后必然大有前程。只是……
康熙如今对他唯一还有不满的就在出身上，可敏若如此激动地以虞云的出身为出发点反对这门婚事，看似靠谱其实和他爹一样叛逆、四十多岁了本性未改的康熙皇帝心里又忽然有点觉着汉人出身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
用好了，照样是瑞初日后的护身符。
……心里不爽虞云的出身，又越想越觉着可行。
看着激动的敏若，康熙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康熙的态度一松动，这件事便已成了八分了。
敏若的“病”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得彻底，康熙既动了心，无论出于感情还是为了他对瑞初的规划布置，都更不愿女儿担受“任性”之名，悖当世礼法道德，受人口舌。
因而严命五妃约束宫闱，敏若的身体只说偶感微恙，瑞初与虞云之事暂时压下不表。
敏若对永寿宫掌控极强，书芳、黛澜甚至安儿和洁芳也都是有成算的人，御前之人亦有梁九功和赵昌奉康熙之名敲打，虽难免被人探听到一点风声，可也都是模糊零散的各种“小道消息”，被人听到了再一加工，各种乱七八糟的风声立刻满天飞。
再到宫内上下被严格约束，外头人一猜必是有大事，各种言语便越传越夸张。康熙听了怒摔茶碗，倒也稍微放下些心。
外面传得越离谱，瑞初与虞云的事便越隐蔽。
不过若是就此安静，等待此事慢慢沉寂下去，瑞初也觉着可惜。
——她最近将建慈幼院的计划提上日程，虽然纺织厂的收益用来维持一家慈幼院的运营不是问题，但她对纺织厂还有进一步规划，目前并不打算动用纺织厂刨去运营开支后的结余收益。
她的小金库搭在纺织厂上不少，不动纺织厂的收益，单独用她剩下的私房钱，想要建造、经营好慈幼院……大约是有些不够的。她当然可以向安儿和敏若寻求支持，尤其敏若，紫禁城大财主一个，她若开口，敏若就一定不会少给。
但面临眼下这种天时地利齐备的绝好时机，若不加以利用，瑞初觉得实在可惜了。
所以身处风言风语、舆论风暴之中，她恍若未闻，淡然自得，甚至暗地里煽风点火又给自己凑了点人和。
眼见宫内虽逐渐安静下来，外面却尘嚣日上，康熙不免有些急。
随着外面的传言愈发离谱，已经发展到七公主与朱三太子后人有了首尾……其中便有部分与瑞初有单方面旧怨的、溺爱家中纨绔子的长辈们借题发挥，谣言在贵妇们口中口口相传，愈传愈烈。
身在宫外的蓁蓁听到风声最早，早已风风火火入宫一趟，用她的话说，“哪几个挑的头我都看好了，你说怎么办！”
俨然是一副已经备好闷棍的模样。
瑞初彼时颇为淡定暗示她再等等，蓁蓁知道瑞初不是会吃亏的性子，猜出她怕是还有什么别的主意，便暂且安下心来等着。
瑞初也确实早有打算，没准备让这件事轻飘飘过去。
说她闲话可以，但说完了闲话，事却不是轻易能了的，不出点血怎么能表现出她们的诚意呢？
因敏若的身体“未愈”，公主们继续停学。
近日京师的天气转凉，约是康熙散朝的时候，瑞初去了乾清宫，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回来，敏若问：“怎么才回来，外头冷不冷？”
“还好，不算极冷。……才落了雪，有些凉意，您也要注意些。”瑞初扶她进殿内坐下，又涮杯斟茶来，敏若见她小心翼翼地，好笑道：“我的身子没有大碍。”
瑞初低声道：“虽知道没有大碍，可也是经此事，女儿才忽然发现您其实已不年轻了。”
瑞初手微微收紧，眸光定定地落在炕桌上清雅简单的兰花纹上，又或许她不是在看那几朵花，而是在看她自己。
“女儿自诩有与这世道一搏之力与决心，然仅一己私事，却还需额娘为女儿劳神劳力，足可见女儿枉自轻狂，实则无能。”瑞初声音很低，却又听得出是咬紧牙关的用力。
敏若没想到瑞初竟是如此想的，不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无奈道：“你应该清楚，这次折腾这一番，并不仅仅是为了促成你的这桩婚事，也是必须折腾这一场，才能洗清我甚至你舅舅在你皇父心中的‘嫌疑’。”
瑞初抿着唇，却仍道：“实我无能之故。”
“傻孩子，你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而已。”敏若心里一揪一揪的，忍不住拉女儿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皇帝的猜忌还能怎么避免？
若不用计打消这份猜忌，便只能让皇帝无法威胁到他们，哪怕猜忌也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让所谓“帝王之心”变成康熙的“无能狂怒”。
但那可能吗？
至少目前来看，若不把康熙摁死或者踢翻他的皇位，第二条路就是三个大字“不可能”。
她这番折腾，算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也正好为瑞初的打算推波助澜。
瑞初要经营名望，要顺手薅京中有些人的羊毛，先抑后扬是最好的选择。
作为一个大学时期常年奋战网络的吃瓜选手，在操纵舆论上，敏若自认还是略有几分心得的。
瑞初此次的全盘计划都是和敏若共同商议制定，当然知道敏若闹这一场的必要性，但她还是不免想到，若非受她连累，敏若本不必这样折腾一番。
而若非因她无能，敏若也本无需操这些心。
瑞初小时候，敏若觉着她聪明灵醒，眼光锐利通透。宫里的孩子能生得如此实称得上幸运，清醒的人才能才宫廷中活得长久，所以敏若觉着这是一件好事。
可如今看着女儿内疚自责的模样，她又忽然想：若是瑞初稍微愚钝一些，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清醒过的人便忍受不了愚钝麻木、浑浑噩噩地度日。她显然也不可能掐去瑞初的聪明清醒，因而一时心中只有无奈。
安静半晌，敏若轻抚着女儿的脊背，安抚她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想撑起这把伞，路上注定有千难万难，若是觉着走不下去了，没关系，便平凡平安地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如今你与蓁蓁做得已足够多了。”
“还不够。”瑞初忽然抬头，目光清醒而坚定，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刃，又温和得好似夏夜中一抹清辉月光，待万物以柔而无害，对前路阻碍利如刀剑，面去路坎坷，则清醒而怀坚定。
她又沉默一瞬，握紧了敏若的手，声音很轻地道：“额娘，您一定要再活许多许多年，好不好？”
敏若不假思索地点头，瑞初便笑了，恰似冰雪初融。雪地里绽出一朵红梅花的样子，谁会不喜欢？
敏若摸着女儿的头，“额娘多想能陪你和你哥哥到老。”
可惜人的寿命，总是不由能由人自己做主。
瑞初没能伤情多久，甘棠午时前后来的，蹭了一顿午点，然后拉着瑞初进了后殿西配殿，俩人开始嘀嘀咕咕算账。
瑞初要在年前将建慈幼院的钱款凑齐、地址选好、定下规模图纸，从往京中贵眷圈这潭水扔下第一颗石子开始，一切就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上了。
于是七公主有意建立专门收容、抚养孤儿的慈幼院的消息从宫内传出，康熙头一个大力支持。然大抵是前头一旬不到的时光有些人实在是太过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了，在正经消息传出之后，竟还有人妄图借此再传些瑞初的闲话，可能动不了瑞初，至少能给她添点堵。
前些年能抓着切实的小辫子却因事小与康熙的立场明确而不敢擅动，这回却是七公主不知为何将皇上与贵妃一同惹怒了，这等好时机不加以利用，还等下回喜从天降吗？
然后便确实喜从天降了……
瑞初要办慈幼院之事是与康熙仔细“商讨”过的，至少康熙是这么认为的。他思量之后，觉得建办慈幼院之事确实可行，女儿有心仁行施德也是好事一桩，思量着瑞初的私房钱可能不大足够，正打算从私库支援一点，就听瑞初提出了请有些夫人们“支援善款”的主意。
康熙爷觉着这法子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想想女儿被泼脏水、说闲话，受了许多的委屈。
虽然他本来也打算敲打那几个上蹿下跳之人家中在朝堂的顶梁柱一番，但若女儿觉得还不够解气，再收些利息也是使得的。
于是大清最无法无天、无人能管的父女二人组敲诈犯罪团伙正式上线，后头还跟着个兢兢业业操笔算账的六公主甘棠。
只能说，掏钱的人并不是很情愿，又不得不掏钱。
团伙首脑看看甘棠记的账，再想想这几家人从国库借的银子，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
瑞初盯着账簿上的银钱数目冷笑，最快乐的便只有甘棠，她啪啪啪打算盘合算了三遍，将数字报给瑞初，然后满足地道：“敲她们这一回，够织造厂忙上三年的了！”
见她蠢蠢欲动，瑞初道：“此乃非常之法，不可擅用。”
“我也知道。”甘棠叹了口气，又小心地摸摸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瑞初思忖再三，道：“近来你若无事，可以去听听雅南的课。”
甘棠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又气又笑，掐腰道：“你当不知道娘娘最近给雅南讲什么吗？”
年纪最小的十一公主雅南最近正在学习律法，主要是学习清律，目前能够追溯到、有完整文书的先代各朝律法为辅。
这门课她们当年也都上过，不过除了容慈、静彤、恬雅和瑞初之外，其他公主们都未曾深刻研究过。
无他，没兴趣。
敏若这的课程其实颇为民主，子史经籍、算理科物、洋文世界、琴棋书画、点茶插花等等课程，学到基础之后，还要不要继续进修就全看个人意愿，当然，基础的标准是由敏若制定的，每门课程学完之后，至少是拿出去能唬人的水平。
甘棠算学、西洋天文物理与外语等学，就学得比姐妹们更深一些，但对子史经籍、本朝与先朝各代律法实在是不感兴趣。
这会听瑞初这样说，她气哼哼道：“我看着难道就像不遵纪守法之人吗？”
瑞初抬手给二人添茶，仍是一副清清冷冷、波澜不惊的模样，转过头来眼中却似有一两分笑意，抬起一指轻点桌上的账本，“眼睛可放光了。”
“好吧，我承认，我方才是有些心动了。”甘棠叹道：“可惜这法子可一不可二，不过她们这回大出血一次，也算给你出了口恶气，咱们得了实惠，倒够了。那群说闲话的虽可恨，可惜终究犯的不是什么大事，不能流放到塞外种地去。”
瑞初瞥她一眼，见她气鼓鼓的模样，抬手端茶给她，“日子还长，日后要劳烦大人、夫人们的事情还多着呢。”
甘棠眼睛一下亮了，猛地抬头看向瑞初，然瑞初的脸八百年都是那一个表情，她又不能从中看出什么来，只能仔细回味那些话，已经提前快乐起来了，连连拍桌。
快乐一会忽又注意到瑞初话里的某些字眼不对，瞪大眼睛，道：“合着不只是那些纵溺儿子、闲得发慌只知嚼弄口舌是非的女人们生事？”
瑞初道：“论心思阴险、手段精准，她们哪比得过朝堂之上的大人们。”
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之意，甘棠顿了一顿，默然半晌。
“年底你还出宫吗？我想去微光瞧瞧。”甘棠道：“算来也有半年多未曾过去了。”
瑞初道：“若去，一定喊你。”
甘棠笑了笑，又轻叹一声，“我得长长久久地对着你和五姐，时刻提醒我，莫要生出傲气来，丢了平和悲悯之心。”
“待敌人，不必有什么悲悯之心。”瑞初轻声道：“平和些倒是要的，对峙之局，急便落了下风。”
甘棠点点头，将手中账目又核算一遍，又与瑞初说起纺织厂的账目。
随着慈幼院之事落定，京中关于瑞初的那些风言风语逐渐被新的逸闻覆盖，对建慈幼院之事，站在岸上看热闹的人多，希望瑞初能做成的人也多。
这世上的人总是很难彻底地分为善恶两种，她们跟着大流背后议论瑞初时的兴奋感慨是真，听闻要建慈幼院，期望这件事能做成、感慨这属实是一件大功德时也是真情实意的。
有安儿和洁芳帮着瑞初忙活，瑞初又从纺织厂那边抽调出人手来，采买人工之事有兰齐不留余力地帮忙，事情很快步入正轨，腊月之前诸事便已敲定，只等开春动工。
年前康熙携数位皇子谒陵，又带上了瑞初。算来他上次带瑞初去谒陵还是在瑞初受封固伦公主那年，今年出了那些事，京中人心起伏猜想连篇，他带上瑞初，也是为了让人知道，七公主仍是最受皇帝所钟爱疼惜的公主。
多少也有些为后事做铺垫的意思。
他虽允了瑞初与虞云之事，却将此事压下不表，只一开始对瑞初说了一次同意，然后便一直态度模糊地观察二人的反应。
见瑞初每日忙于照顾敏若、操办慈幼院、主持纺织厂之事，敏若身体转好之后情绪更是彻底归于平静，一切悉如常，好像半点不在意他模糊的态度。反倒是虞云魂不守舍，忧心不安。
康熙心里顿觉安稳——最后一点上，闺女也没骗他。
出于同为男人的心理，他又稍微有点怜惜虞云，毕竟瑞初在感情之事上好像有点太不开窍了。
不过让他劝虞云断了这条心那是不可能的。冷眼观察了两个月，康熙愈发觉着这实在是一门好亲事。在他看来，虞云用情越深越好，虞云对瑞初越是情根深种，日后瑞初便能过得越顺心合意。
亲爹心理，不能为外人道尔。
私下里倒是与敏若嘀咕过一嘴，作为紫禁城第一王母，敏若同志针对此发挥出了自己精湛优秀的演技，一开始是嗤之以鼻，后来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若有所思半晌，挤出一句：“皇上英明。”
“瑞初的婚事，朕自然会为她思虑妥帖，你且放心吧！”康熙拍拍敏若，道：“从前你最看得开，如今怎么却不如朕了？”
“妾也是被长辈们的旧事吓得，一时想不开。”敏若叹一声，又道：“不过如今细细想着，虞云是瑞初救回来的、自幼在法喀身边长大，学的是忠君爱国，如今也入了汉军旗。今日之事，与长辈们昔日之事，确实大为不同。如今想来，我那段日子情绪激动，瑞初在里头左右为难，也吃了不少苦，真是不该。”
康熙欣慰道：“这才是呢，你一贯心胸豁达通明，如今想开了就好。也不要过于内疚，自来无不是的父母，何况这次的事……确实是瑞初思虑不够周全。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日后咱们都上些心，瑞初年岁还小，她思虑得不周全，咱们替她周全便是了。”
敏若轻声道：“您为父对女儿的一番慈心，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见她似有几份感伤之意，康熙心里立刻又唾弃起遏必隆来。
亲爹是皇帝讨厌的人，自己还得在皇帝手下讨生活，保证自己生活无忧的关键点是什么？
要让皇帝知道，我爹对我也不好，所以你大可不必在心中将我们父女直接划为一国。
然后寻找自己和皇帝的共同点，譬如爹不疼、娘不亲，大家同病相怜，还是报团取暖吧。
情绪需要经营，印象则最好先入为主。
敏若的优势是她到康熙身边时康熙尚且年轻，还没修炼得无心无情，感情尚还算充沛，又有孝昭皇后的优势在，才叫敏若能顺利在康熙心里打下基础印象，然后慢慢在上面添砖加瓦、经营情绪。
“睡吧。”康熙叹了一声，握住敏若的手，敏若看似伤情实则敷衍地从鼻子里 “嗯”了一声，状似依赖地握紧了他的手，其实已经在思考把枕头挪下来隔开他们两个的可能性。
这些年，环境安稳、身边人可信、儿女绕膝、知己相伴，她各种“宫廷极限求生”后遗症其实有所减轻，但康熙在身边时她依旧难以进入睡眠，最多陷入浅眠，康熙有一点动静她便能立刻从浅眠中惊醒，这一点怎么都缓不过来。
然后干脆也认了。她已经做好了不人不鬼地活一辈子的准备，那些症状能有好转已经是意外之喜，不就是偶尔熬个大夜吗？就当是找寻一下上学时候彻夜肝论文的校园回忆了。
在适应过后，她也逐渐从其中找到好处，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康熙在她身边的晚上，她睡不着觉的同时，大脑还能保持高水平的清醒，运转起来格外顺畅，思考什么事都极为丝滑，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时，记忆力好像也达到了顶峰，回忆从前一回忆一个准。
这可能就是时刻对皇帝这种生物保持高警惕度的附加好处吧。
当这种生物对她没有威胁的时候，还保持着高度清醒的脑子就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考虑考虑怎么暗鲨了旁边这个体重一百多斤会打鼾的灵长科生物？
半夜搞脑力高速运动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年过四十，敏若正式踏入她为自己划定好的养老退休第二阶段——即减少操心，专心养生，规律运动以求身体健康地度过中年末期，与更年期客气握手然后潇洒别过。
康熙则成了她养生的一大阻碍。好在这家伙现在过来都是用膳或者闲坐喝茶聊天，过夜的时候少之又少，一般不会影响到敏若潇洒。
半夜听着康熙的鼾声，敏若磨了磨牙，借着月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梦中的康熙是否觉着后背发凉。
他们谒陵回来，作为唯一跟随谒陵的公主，瑞初在皇室的地位再一次得到印证，连带着敏若这里也招眼起来。
这一个年，敏若的永寿宫里热闹极了。
刚过完年不好闭门谢客，宗亲命妇们也不好叫兰杜招待，好在今年有了洁芳，好歹能帮助敏若分担一些。
饶是如此，一个年也实在把敏若过得精疲力尽。过了元宵节，宫里逐渐清静下来。
慈幼院正式开工修建，一切步入正轨。三月修建得当，瑞初开始招揽人手做规划时，安儿忽又传来小道消息：“皇父似乎有意点虞云为副都统，跟随南去，统兵征讨招抚抚猺人。”
广东一带素有猺人部落，盘踞深山偏居一隅，今年忽然下山抢掠村民百姓、杀害官兵，地方官员将事上报，康熙即在朝中点员前往广东一带，调广东、广西、湖广三省师旅征讨招抚。
虞云虽在御前行走，资历却不够单独统兵，点他为副都统，多少也有提拔之意。
此次事情若做得漂亮，回来之后，康熙赐婚便顺理成章了。
今岁康熙还有意巡幸塞外避暑，巡幸塞外并不难得，难得的是静彤有可能会带女儿入境一会。
一切似乎都刚刚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招抚猺人并不算一件多么困难的差事，山里的小部族，数不足千人，康熙吩咐从三省点兵围剿，杀害官兵者斩首，余者招抚，降则由当地编为民。
虞云知道康熙命他为副都统的意图何在，因而是带着满腔干劲去的，安儿见了都不禁唏嘘。
虞云如今还在果毅公府中居住，算来，自康熙二十八年至今，他也在那个小院里住了十四年。
前几次随安儿赴江南时，他心无旁骛只跟着安儿走，今年要去广东，临行前夜，收拾好行装，看着小院的一草一木，心内翻滚着汹涌的激动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即将去奔赴前程，然后拥有名正言顺地站在七公主身边的机会，他自然是激动的。
自从康熙明旨下发之后，他心中的激动就没有一刻平息过，他在法喀身边长大，自然向往横刀立马刀光剑影，但此刻更令他向往激动的，是抓住这次机会之后，回来能得到的另一个机会。
春夜月光皎洁，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一轮月亮，虔诚而郑重地道：“爹，娘，这次从广东回来，如果一些顺利，儿便能娶妻了。公主志向远大，不愿困宥于内宅天地，儿亦愿意一生追随她、保护她，倘若您们在天有灵，也请保佑她一切所求皆悉达成。”
“唉。”宁静的月夜，忽然响起一声哀叹。虞云也没慌，直接抬头看去，果见安儿手里拎着两个小酒坛趴在墙头，正在月光下目光幽幽地望着他。
虞云沉默了一下，道：“幸我体壮年轻，又无心疾。”
安儿从墙那边利落地翻了进来，“时候不早了，开大门又要好一番折腾，我干脆就翻墙进来了。他们也看到我了，没事，舅舅家的人嘴严，我翻墙的事传不出去。”
二人在院内石凳上坐下，安儿又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裹，打开里头数个油纸包，一时鲜香咸甜各种滋味萦绕在二人鼻端，安儿半点不见外地指使虞云：“快拿两个酒杯来，这可是我从我额娘那顺来的好三白酒。”
听闻是敏若处出来的，虞云下意识直了直身，然后反应过来，忙起身进屋拿酒杯去。
京师春末，天气已经转暖了。夜风倒是难免有些凉，二人都是血气方刚、身体精壮、多年习武的年轻人，也没折腾着温酒，痛痛快快地倒了两杯一碰杯，安儿喟叹道：“今儿我算是沾了你的光了。不然这好酒，在额娘那可不好讨。”
又听到敏若，虞云手搭在膝上抓了抓衣服，略显局促。安儿睨他一眼，道：“你就放心吧，我额娘看你啊，只有越来越喜欢的。”
去岁为了促成这桩婚事，敏若毕竟还折腾了一番。她是对康熙对症下药，外人可不知其中根由，连带着虞云，虽然从瑞初口中得知些内情，听到敏若时，还是下意识地感到有些惶恐不安。
虞云道：“我知道！”
“你脸都要僵了。”安儿看看他，满脸无奈，忽然用力喝一声：“出气！”
虞云下意识跟随他的声音吐了一口气，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只顾吸气忘了呼气，差点一口气憋过去。
他胡乱喝了口酒，拱手道：“多谢兄长。”
看着这大自己一岁的人对自己喊兄长，安儿嘴角微抽，顿了顿，却问道：“我有一句话问你，也是我额娘的意思。”
听安儿如此说，虞云忙坐直身姿，恭敬等待聆听贵妃娘娘教诲。
安儿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一点，“今晚只有咱们俩做兄弟的份，我当你是自家兄弟，咱们俩彼此坦诚相待，你放松些，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实说。——你当真愿意，就这样跟了瑞初？”
不对不对……“吊在瑞初这棵树上？……和瑞初成婚？”
他连着换了三个说法，总算觉着对味了，目光定定地看向虞云，带有恳切关怀之色。
虞云不假思索，干脆地回答：“能够与公主结为夫妻，是虞云毕生之幸，又怎有‘不愿意’之说？”
“可你清楚瑞初并不喜欢你，而哪怕你们成婚了，过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她都还有不喜欢你。”安儿有些无奈，但这些话也只有他能说。
“瑞初性子清冷，天生对感情之事懵懂。她想要与你成婚，是因为觉得你合适。这本没什么，男女姻缘，能得‘合适’二字便是极好的了。但你若喜欢她，那就称不上合适了。”安儿略有些严肃。
虞云忙道：“为何不合适？”
“因为人再感情上本就是贪婪的，人生来便无法断绝妄念。那年我下江南，额娘嘱咐我要行事磊落，拿得起放得下。我心里也认了，想若是洁芳一生已有着落，我定坦荡放手，绝不纠缠。可一见到洁芳，我就知道那些什么坦荡、什么磊落都不过是笑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她就是我的执着妄念。那你呢？”
安儿凝视着虞云，问他：“倘若你们在一起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多的年头，瑞初还是爱不上你，她心里还是装着许多许多的事情，不想思考私情，你会生出‘妄念’吗？我知道你现在觉得自己不会，但我请你静下来仔细想一想，相守十年，你们日日朝夕相对，你对瑞初之情十年不改、一往而深，你处处对她好、挂念她，她却还是没有丁点动心，你会觉得不公、心内生出愤懑不平吗？”
他又郑重申明道：“或许你心里还抱着瑞初总会被你打动的侥幸，但如果你是那样想的，我劝你趁早放手。瑞初心志坚定，自幼年起，她认定了的事便没有放手过的。她日后注定要为她的理想向前走，或许你的真情终有一日能打动她，但哪怕被你的感情打动，她也绝不可能停下脚步，安心做一位贤淑端庄的公主。”
他看着虞云，眼中也有几分不忍。但这些话，如果今日不说，等虞云从广东回来，就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
无论作为瑞初的哥哥，还是虞云的好友，他都希望虞云能冷静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再做出决定。
只有付出而没有收获的滋味太苦了，虞云若是熬不住，心中生出不忿来，只怕会伤到瑞初。
安儿自然相信好友的人品，相信虞云哪怕真到满心愤懑之日也不会伤人伤己，但将一切说在前头，才能让这份情谊、这份信任长久地留存下去。
虞云也定定地回视他，等他说完，才郑重地摇头：“我对公主表明心迹之前，你所说之事，我便都已慎重考虑过。人心确实易生妄念，但我最大的妄念已将达成，能够陪伴在公主身边，与她一起踏上前路征程，我已心满意足，怎会再有其他妄念？”
安儿沉默片刻，虞云也沉默着，半晌，他抬手续上酒，递给安儿一杯，自端起一杯，郑重道：“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永世为报。我奉公主，如奉神明。愿以此生，为公主解忧，陪公主披荆斩棘，伴公主开山破路。公主……如我明主。”
吐出最后四个字，他声音沉沉，目光坚定。安儿连忙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他人才松下心，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抹把脸道：“我本来还盼着给你孩儿添洗三礼呢，这都什么事啊。”
见他态度放松，虞云也略放松些，闻此笑道：“洗三礼且不必了。公主所求，我亦心生向往，哪怕没有幼时那段缘分，我在江南长大，若还能有幸认识公主，想来我也会折服于公主的理想，自愿与公主同行。无关情爱。”
安儿摇摇头，道：“得，我明个再回去交差。你们一个两个，都思想高尚，志向高远，就我这一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俗人。”
“兄长投身农务，能惠天下万万人，若你自称是‘俗人’，那这世上就无一人敢称雅士了。”虞云道。
安儿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还是你识货！好好干，这回打赢了，我就把这段话写出来裱起来，挂在府里正堂，人来人往都看，就是我们广东大捷的大功臣说的！”
在思维发散方面他有些像敏若，不过敏若是脑嗨，看起来较为内敛，他直接些，兴奋放松起来直接就是口嗨了。
虞云太了解他的脾气，忍俊不禁，与他又碰了个杯。并配合地表示：“你若不嫌丢脸，我倒是也不怕。”
“嗯……”安儿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吧。”
言罢，二人对视，齐齐发笑。
次日听了安儿的答复，敏若摸着下巴，感慨：合着这还是个狂热粉啊。
她嘱咐安儿道：“你和他们两个都熟，日后多关注些吧。”
如今说得多么好都只是嘴上功夫，真正如何，还得日后细细看着。
但退一万步说，哪怕虞云与瑞初真有反目第一日，她相信瑞初，以瑞初的心性，绝不会任人宰割，也绝不是会轻易放松警惕任人左右之人。
如今只盼，这两个孩子，真能相互扶持、相互陪伴走过一辈子。甭管支撑他们这段婚姻的是知己情还是男女情，能相伴扶持走过一生，便是大幸。
安儿应道：“额娘，您放心吧。”
见他应得极郑重，敏若知道他是往心里去了，微微放下心，点点头，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感慨道：“在这事上，你却比你妹妹叫人省心。”
不是谁都有一眼相中意中人，然后还顺利和意中人结为夫妻的运气的。
若说成功成婚运气也只算平常的话，婚后越相处越投契，彼此间生出默契来，感情愈来愈深，便更难得了。
安儿嘿嘿一笑，左右四下无人，敏若顺手揉了把儿子的脑袋，挥挥手：“去吧！”
从小到大，安儿都被敏若揉出习惯来了，哪回敏若心情极好却没揉他头，他心里还怪别扭的。
此刻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桩极平常的差事，只等虞云带功回京，康熙便顺理成章地为他和瑞初赐婚。
五月里，康熙便宣布要奉太后巡幸塞外避暑，宫里立刻便开始忙碌起来。今年能见到静彤，敏若也不躲懒了，积极地开始准备行李——其实也不过是在兰杜带人忙活的时候在旁边叭叭几句。
瑞初今年亦随驾同行，见敏若坐在躺椅上搂着猫翻书，一边“指点”工作，走过来给她添了歇夏茶，又道：“今年是哥哥开府之后头一年去塞外，嫂嫂未曾经历过这些，旁者也罢，驱散虫蛇的香应给哥哥也备一份。”
永寿宫这些东西都是特制的，独门的方子，外头没有。何况便是有，在宫外采买的，效果也绝没有敏若这里的好。
敏若听了道：“正是呢。”兰杜也连连应是，敏若索性叫瑞初提笔将去塞外的注意事项都写了下来。单看安儿去趟江南能把自己晒成煤球回来，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注意出门事项的人。
他身边那几位嬷嬷这几年先后也都散了，府里没有经老了事的人在，洁芳初次筹办去塞外的行李，很容易两眼一抹黑。
敏若这几年想着赵嬷嬷也上了年岁，在宫里或许会觉得拘束，安儿小时候是她看管长大的，不如叫赵嬷嬷以安儿奉老的名义出宫，名义上去敦郡王府，其实没事还可以去庄子上逛逛，再与云嬷嬷做做伴。
只是安儿有北行计划，今年虽因事耽搁了，明年和日后却都未必。安儿不在京中，那名义上的理由就不能构成了。
奉老？怎么奉老？倒好像是派出去给安儿看家的。
赵嬷嬷也说还想再在宫里陪敏若两年，敏若便暂且压下了打算不谈。
如今安儿府里没有老人，洁芳打理这些事没经验，敏若也没动将赵嬷嬷送过去的主意。成家了之后郡王府便是两个人的小家，洁芳不懂什么她大可以从旁指点，直接安排人过去就大可不必，人送过去了之后，尤其还是赵嬷嬷这种她的教引嬷嬷出身的老牌面嬷嬷，王府里是该吹东风还是吹西风？
就算赵嬷嬷恭恭敬敬地去，府里还是免不得要热闹一阵，外面也要有人猜测是否是洁芳不够合她的心，才令她特地派了嬷嬷过去弹压。
不如干脆别安排。
瑞初次日出宫，上午巡查慈幼院事宜，下午去微光，洁芳正好约了她下午同行，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瑞初将装着笺子的荷包递给洁芳，道：“额娘特地叫我写出来的，说嫂嫂你原长在南地，头一年去塞外，难免生疏忙乱。这上面都是注意事项，其实嫂嫂问哥哥也成，不过哥哥一向不注意那些的，额娘觉着哥哥不靠谱，还是特地叫我写了一份出来给嫂嫂。”
又道：“驱散虫蛇的香饼市卖的没有额娘宫里配的好，额娘也嘱咐我带了一匣给嫂子。”
洁芳听了，长舒一口气，道：“我本还想着明儿入宫向额娘讨教讨教呢。正如额娘说的，我自幼长在南地，对塞外的水土气候也只在书上了解过两分，如今忙活起来真是手忙脚乱的没个头绪。多谢额娘记着，也多谢妹妹记挂着了。”
瑞初抿抿唇算作一笑，洁芳与瑞初投契相熟，自然知道瑞初的性格，心里并没多想，而是说起了她月前在微光书院旁听课程时的感悟逸事，二人一路交谈，甚是融洽。
六月启行，车队浩浩荡荡地，正赶上炎夏，随行御茶膳房的车日日炖着荷叶茶、绿豆汤等消暑汤饮，各家马车上也各有预备，早上备一壶凉凉地放在冰鉴里，便足够一日饮用。
此次锦妃也带着弘恪随行，孩子尚小，更受不得暑热，因敏若这冷饮子做得好，极得孩子喜欢，她便常使人讨一碗去喝，晚上行宫别院驻跸，她也常带着弘恪溜溜达达地过来。
这日正赶上胤礼与胤禛家的弘晖都在，二人缠着敏若撒娇要冰碗吃，应婉、蓁蓁与洁芳、瑞初在一旁说笑，安儿逗弄两个孩子。
锦妃见屋里好生热闹，便下意识地在门口顿足。
敏若已听到声响抬头看来，弘恪不管那些，一阵风似的扑到敏若身边，也跟着弘晖和胤礼一起撒娇要冰碗，弘晖与胤礼得了助力，战斗力明显窜升。
敏若叫他们闹得头疼，几个小辈起身向锦妃行了礼，然后应婉这做额娘的便笑吟吟地对敏若道：“娘娘您不如许他们一人一碗井水湃过的甜瓜果藕吃，今儿不叫他们吃上一口，这几个孩子必是不会消停的。”
“也罢。”敏若摇摇头，命人去预备，又点点三个孩子的小鼻尖，“可不是偏纵了你们，你四嫂、伯母、额娘替你们求情，才许你们吃的。”
瑞初看几个孩子一眼，淡淡道：“夏日天气虽热，你们的脾胃却虚弱，如今一路向塞外，你们的肠胃也愈发不适应水土，若一个吃岔了，仔细染疟疾。”
应婉点点头：“正是这话呢，等闲在京里，难道还不许你们吃冰碗子了？”
三个孩子都是打小与瑞初熟，又亲近又怕，听瑞初这么说，不敢不应。
安儿听了，笑眯眯捞过几个小的过来，挨个揉了一把，然后道：“左右药都带来了，染了疟疾倒是不怕，也有得治。只是到时候那上吐下泻、月余日只能喝稀粥吃小菜的苦楚谁都替代不了，只有他们自个生受了。额娘、四嫂、瑞初，你们也不必劝，只等他们自个吃了苦楚，往后就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冰、什么时候不能吃了。”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这样说，几个孩子都怯了。洁芳忍俊不禁，应婉缓声道：“甜瓜果藕还是吃得的，只是也得干干净净地上来，正如你们七姐姐、七姑姑所说的，这地方水土你们不适应，沾上一点脏东西，染病了可不了得。”
灵溪正按敏若的吩咐端着东西进来，闻言忙道：“这些甜瓜果藕都是带皮浸湿在水里的，捞出来后用烧开过的水洗净了才切，刀签碗碟都是干净的，福晋放心。”
应婉笑了，“娘娘身边的人做事，我哪有不放心的？比我那里都细致干净了。”
几人说笑着，几个孩子一人捞了碗果子吃，温突突的，胜在有甜味，刚被安儿吓了一番，他们几个也不敢嫌弃了，各人捧着碗乖乖吃了。
锦妃见弘恪乖巧的模样，感慨道：“果然是孩子多了好管教，在我那为了不给吃冰碗这事，不知闹腾了多久呢。”
敏若心道：就是孩子多了才不好管！
不过锦妃这三年就守着弘恪这个命根子，对这唯一能陪伴她的女儿血脉，娇纵溺爱些也是难免的。教育话题，她与锦妃不算极亲密，也不好深说，不过康熙对弘恪的教育很上心，管教约束严厉，这孩子也没有上房揭瓦的机会。
几人说说笑笑，半晌天色晚了，带孩子的锦妃先离去，应婉与蓁蓁、瑞初 、洁芳嘀咕两句，向敏若欠了身，也带着弘晖走了。
留下蓁蓁懒得动弹，打算在敏若这，蹭着瑞初的床睡一晚上。
敏若端详着她的面色，道：“这几日怎么觉着你的气色都不大好？”
蓁蓁打起精神来，道：“许是有孕了的缘故吧，这几日总觉着身上懒洋洋的……”
没等她说完，敏若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蓁蓁无辜地眨眨眼，呐呐道：“有孕了的缘故……啊，是今晨刚刚诊出来的，两个多月，太医说我身体底子好，怀像也不错。我来时就想和您说来着，结果忙着忙着就给忘了。”
说着，讪讪地拿起敏若见她精神不好特地命人作的酸梅汤打算喝一口压压惊，敏若大声道：“放下！”
蓁蓁这回是真有点委屈了，低着头道：“也不至于连酸梅汤都不给喝了吧……”
敏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命人传随行擅妇人产育千金科的太医来，然后到底是没忍住，伸出一指戳了戳蓁蓁的额头，“药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那酸梅汤有山楂，孕妇喝不得！”
正说话间，兰杜忽然从外面进来，笑着将一封信递给敏若，道：“京里来的信，怪急的，也不知是什么事。”
敏若扬扬眉，几个小的知趣退下，敏若拆开信封一看，面色骤变。

第一百四十七章
虽然一路都是自己的人手送过来的信，但为保万无一失，信中明面上的内容也只是两桩仙客来生意上的事，真正的内容需要从中提取。
感谢多年宫廷生活的锤炼，敏若的思维能力和反应能力还保持在较高水平，快速提取出一点关键字，是——烟膏，使人上瘾。
在仿佛天上下火、连空气都是闷闷热的夏日里，敏若周身却骤然冷了下来。还是感谢残酷宫廷生活的锤炼，越是紧张，敏若的思维反而不乱，能够冷静地继续提取信中的隐藏含义，只有揣在胸腔怦怦乱跳的心脏泄露出她的真实情绪。
半晌，敏若灌了口冷茶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冷静地低骂了声爹。
眼里好像在烧着一团火，又冷得好像三九天里下刀子，能把人烧死冻死再砍死戳死，生生死出一个轮回来。
“额娘……”瑞初的声音有些低，她在屋外轻轻敲了敲门框，带着些问询的意思。
敏若整理好书信，重新塞进信封里，然后声音平缓地道：“进来吧。”
瑞初踏进屋门那一刻，敏若已经收拾好情绪，只是隐隐的怒意仍流露在外，蓁蓁品出味来，眨眨眼，迟疑一下，小心道：“那我先去了？我还是回去睡吧，出去我便使人麻烦董太医掉个头，去我那边去。”
敏若点点头，去送胤礼的冬葵正好也回来了，敏若便叫他又走一遭，送蓁蓁回去。
这几年海运贸易做得如火如荼，大清的丝绸瓷器远销海外，但大清对外国常见的的毛呢、羊毛等物的需求却没有那么高，随着大清工匠们摸透了玻璃、钟表等物的做法，双方的供需交易关系便极度不平衡起来。
重利之下，敏若知道海运不会一直安稳下去，千里万里之外也一直有无数对这片土地存有觊觎之心的强敌，但敏若没想到这一天会降临得如此之早，直接脱离了历史，像一道惊雷一般，轰地劈了过来。
这道雷劈的不是大清江山，是九州百姓。
一旦所谓“福寿膏”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家做主的皇帝还是康熙，大清也还算兵强马壮。哪怕要禁烟，英吉利也不敢在大清的门口开火。
收拾好心情，敏若静下心来思考应该怎么处理。
出了这种事，想要彻底处理，必须要由康熙下令。而想要康熙下令，就必须让他深刻意识到“福寿膏”的害处。
认识到害处之后呢？
敏若只恐引来一次闭关锁国。
她指尖轻轻点着衣服上的刺绣，瑞初见她面色沉沉、喜怒难辨，思索一会，低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京里有些动静。”敏若简单说了一句便没了下文，安儿、洁芳与瑞初虽担忧，却也没多问。
“你观你皇父，可还有年轻时的锐意？”敏若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几个孩子一时茫然，还是瑞初先给出了答复：“皇父一生，平南定北未尝败绩，朝局安稳天下在握，虽已天命之年，锐意仍在。”
前几年她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判断之上。
结果告诉她，她的判断没错。
敏若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长长呼出。她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赞同的意思，见她指尖仍轻轻点着衣裳，瑞初与安儿对视一眼，瑞初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便先去了，额娘您早些睡。”
敏若容色稍微和缓一些，冲女儿和儿子儿媳笑了笑，道：“且去吧。明日晨起还要赶路呢。”
送走三个孩子，兰杜从屋外进来，撤下冷茶给敏若换了一碗温水，低声道：“可是有什么要事？”
“取纸笔来。”
要在信中隐藏真意难度不低，因而兰齐给的消息颇为简单，一是确认从粤地港口流入一批名为“福寿膏”的烟膏，在粤地流传已有数月，用则上瘾；二是京中也有人沾染上了毒瘾，并在粤海衙门打招呼给英吉利商人开绿灯。
能有此权之人，在朝内地位必也不凡。
至于究竟是何人，兰齐还在探查当中。老鼠钻进了玉瓶里，想要杀死老鼠又不能伤到玉瓶，就得耐下心来，静静地等待机会的来临。
幸而兰齐的动作不慢，或者说从洋行船队回京、发现事情不妙、开始整理给敏若的消息、然后又从一点苗头中发现京中趋势不对、快速着手查探，一系列事情都仅发生在一旬之间。
论嗅觉敏锐、动作迅速，兰齐的本事一般人比不上。
再次收到消息时，对外的布置敏若也已经安排下了。
既然是从粤海口流入、并迅速在粤地流传起来的，趁着如今在粤地正有合适能用的人选，先把事情摊到康熙案头来是正经。
不过虞云的嗅觉比她想象得要敏锐许多。
这边瑞初的信刚送出去未过多久，虞云与此次办差他的上司也就是正都统篙祝的联名奏章已经送到了康熙案前。
康熙身边的事敏若轻易不打听，打听多了容易出事，康熙也不是喜欢将前朝事务在后宫中说出来的皇帝，他从来将前朝后宫的关系看得很清、又将事务分得很清。
将前朝后宫的利益共同体绑在一起褒贬赏罚，与他不允许宫妃沾涉前朝事并不冲突。
所以康熙那边的信，敏若得到的还要慢一些。她正翻阅兰齐亲自动过来的书信，信中各种关节梳理明白，整件事清清楚楚地摊在了敏若的眼前。
给“福寿膏”开绿灯的人，是一个敏若极为熟悉、预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人。
——索额图。
这家伙上钩的经历也颇为怨种。
英吉利商人通过传教士将福寿膏进给索额图，号称能够强身健体——索额图那点“秘密”虽然瞒得严实，但在京里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那些传教士在京师深耕多年，各方面的关系都能搭上一点，能知道索额图这点私密事也不足为奇。
英吉利商人在福寿膏里加了点“料”，哪国还没点自家能用的偏方呢？英吉利商人对自己的“偏方”大约是极有信心的，想着索额图见到了好处，自然勤着用福寿膏，等福寿膏用上瘾了，主动权就不在索额图手里。
而是在他们手里了。
届时再通过索额图这个跳板，向整个大清的核心政权所在的圈子辐射发展。他们规划得倒是挺好的，却漏算了一点——索额图在京师里，也是有几个同病相怜的好友的。
对与自己同一派系、或者用得上需要交好拉拢的人，索额图实在是“掏心掏肺”的好。福寿膏的好处很快被传播出来，一时那尚只在粤地流传的烟土竟成了京师里的抢手货，也因此才被兰齐觉察出端倪来，并及时抓住，顺着那一根线挖到了根源。
看完了信，敏若引火来烧，面色一时有些复杂。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索额图所谓的“用福寿膏后，旧疾大有好转”，并不是英吉利人的偏方多厉害，而是她上次给他下的药到期了呢？
本来那药效也不过十几年，敏若掐着手指头算，索额图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根本不值得她再大费周章地给他下一回药，干脆就没再动手。
而且到索额图这岁数，他竟还没认命，敏若觉着也是怪罕见的。
查出此事最终落在索额图头上，前因后果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不再是一团迷雾笼罩，敏若心内稍定，也有了计较。
福寿膏价格颇昂贵，目前在京中只是小范围流传。粤地传播得广些，但也只是在部分官员、富商间流传，尚未祸害到百姓，不到街市遍地是烟馆、人人挂烟袋的地步。
英吉利人软刀子割肉的图谋未成，局势暂且可控。
索额图染上毒瘾，对敏若来说，行事反而便宜了。
因为刀如果不割在自己身上，就只有割到身边熟悉之人身上，才会有几分深刻些的感触。
高高端坐在明堂之中，看着奏章里写的福寿膏之害，又怎比得上亲眼见识到往日熟悉之人用了烟土之后只要一口烟六亲不认的样子认识更深切呢？
她要所谓的福寿膏在中华大地上彻底绝迹，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只有集天下权柄于一身的当今皇帝。
索额图是个好引子。
敏若心里头一次无比真挚地感谢索额图，一面沉思起来。
怎么不着痕迹地，或者说将自己一方完全洗白，让整件事情看起来跟己方毫无干系地将索额图染上烟土之事搬到台面上来，这件事做起来颇有难度。不过学会充分调动现有资源，无论己方敌方，能用则用、借力打力，保证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达成目的，这是宫廷生活必须要学会的技能。
如果这是一门课程，敏若修的一定是满分。
她这边命令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心里也有几分懊恼。
法喀离京之后，她对京中有些方面的掌控到底有所松懈。对京师贵眷言论风向的控制尚可以通过仙客来达成，仙客来酒楼部加上兰齐暗中开的几家茶馆、酒馆打探消息、掌控舆论风向也算方便。
但要往人家里插人手的事，譬如索额图那边，为图省事方便，她干脆便全用法喀那边的消息。
这次的事情给她敲响了一声警钟。旁人也罢，索额图与她旧怨颇深，不能因为这几年索额图老老实实地没折腾什么针对她的动作，她便放松了警惕，乃至于在法喀离京之后，竟然疏忽了对索额图的监视。
幸而如今及时发现错误，敏若立刻开始查缺补漏。
事务复杂，最好还是面对面交流比较容方便，然而行宫管理严密，敏若送信出去容易，想见兰齐一面却难。
幸而兰齐如今就在近边，文字交流也算方便直接，省去许多周折。敏若吩咐之事虽多而冗杂，能够及时沟通，兰齐也很快弄明白了敏若的意思，踏上回京的路程，开始京中的一系列布置。
那边康熙收到篙祝和虞云联名奏章之后，便召随行大臣开议此事。在没有威胁到切身利益的情况下，大清最高行政机构大多数时候的工作效率只能说是非常一般。
而福寿膏的害处，他们也并没有最直接的感受。一群人对着一封奏折空谈，能说出什么好笑的话来都不会令人意外。
对于奏折中说，军中将士有染此烟、行状颇骇人，众人议论纷纷，认为值得关注的有之，觉得恐怕是篙祝与虞云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的也有之。
前朝时便有藩属国进贡福寿膏的旧例，传言万历皇帝当年也常用福寿膏，也未见所谓“骇人”之处。
这是反方所持最有力的论点，不过到底是前朝的皇帝，他们也不敢多提，十分克制地注意着分寸。
康熙被他们吵得头疼。这群人从路上直吵到热河，每每议事，康熙跟前都热闹极了，其中反对福寿膏害处之人，便有与索额图“颇投契”的臣子。
随着更多的端倪被发现，京里的最新消息一条条地被递来，康熙心里其实已有了定夺，虽还未彻底拿定主意，目前却也已做下安排。
车队刚刚停驻热河，众人驻跸行宫，霍腾卷着包袱策马离队，向相反方向狂奔了。
康熙命篙祝与虞云暂缓回京，霍腾赶赴粤地调查此事。福寿膏之害是否严重，比起听人在帐中互相撕扯攻讦，康熙还是更倾向于自己的“眼”见为实。
前头的消息传到后面，哪怕如今这座行宫中没人比敏若更清楚一切缘由，她还是得在康熙说起派霍腾出去时装傻充愣，抱怨道：“蓁蓁还怀着身子呢，您倒好，把霍腾给派出去了。”
“太后已抱怨过朕了。”康熙道：“趁他年轻，正好多历练，若做成几件好差事，何愁前途？好男儿志在四方！”
敏若道：“您这些大道理我们倒是都懂，可蓁蓁这边怀着身子受着苦，也正是需要夫婿陪伴之时，我们哪有不心疼的？”
康熙道：“德妃说她会好生安慰蓁蓁的，你也安抚安抚她。她的身子好时，叫她们姊妹随意出去逛逛散心，带足了侍卫便可。”
“她们姊妹”。
包括的就不仅仅是已经成婚的蓁蓁，还有尚未出阁，还受宫中规矩旧俗约束的公主们。
甘棠她们平常想要出行宫溜达，少不得自己额娘、太后、康熙一层层地请示，这会康熙如此吩咐下来，她们可有得快活了。
康熙亲口允了的，太后自然不会多做阻拦。
敏若听了，笑道：“孩子们听了就该欢喜了。出去走走也好，蓁蓁的身体底子本就好，若如一般妇人一样困着养胎，反而对身子无益。”
康熙懒得听这些产育经，只是又想起一件事来，看了敏若一眼，见她神情温和平缓，旁敲侧击道：“法喀近日可来信了？”
“可不来信了？还送了几匹好丝绵来……怪了，他那些书信礼物都是一起送来的，您还得了两柄好扇子呢，怎么这会却问起妾来了？”敏若似有几分疑惑。
康熙道：“是朕忙忘了……他信里同朕说江南秋景甚美，看得朕还怪艳羡他。”
他明显是要含混过去，敏若嗔怪地看他一眼，“他给我的信里倒是也说秋景甚美，还说有人竟然献给他一种烟，号称用过了便能镇痛健体，疗愈旧疾。您说可笑不可笑？”
她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然康熙听者却有心。
给敏若的信中也说了，便说明法喀确实只当那所谓神烟是个笑话。
若知道那烟土的害处，为免敏若担心，法喀在给敏若的信中绝对是一个字都不肯提的。
康熙随意想着，心底某个略提着的地方不禁一松。
见敏若神情轻松的样子，康熙想了想，道：“那烟土有个别名叫‘福寿膏’，太医们各执一端说不出个一二来，但前段日子虞云上的折子里，却言此物危害极大，易令人服用成瘾。”
敏若一下坐直了身子，康熙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法喀一时虽对此无意，然他七尺男儿如今深受病痛所苦，有奸人连进谗言，也怕他心动。朕已在信中与他说明此事，但思来想去，还是得你再嘱咐他和他媳妇一回才稳妥。尤其要让他媳妇注意他日常饮用之物，免得他遭了有些奸邪小人有心之算。”
见敏若面色登时严肃起来，又似忧虑不安的模样，康熙还安抚道：“法喀心里是有成算的，你只管放心。朕不过是操着个闲心，忍不住让你再叮嘱一回罢了。”
法喀是他的心腹重臣，在军中威望颇深，虽然如今负伤，却也任两江总督，手掌兵权乃是大清之重臣。无论特地献上福寿膏之人的谋算是大是小，如今都得先提高警惕。
他已在信中嘱咐了法喀，但思来想去，日常生活中事，与其再三叮嘱法喀，不如叫法喀媳妇多上些心。
敏若沉了口气，一副强定住心神的模样，“我便给海藿娜去信，让她日常生活中多注意些。……再骂法喀一顿！如此严重厉害之物，他竟还不以为意，当个笑话写在信中，不知提高警惕，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
“法喀原本并不知道福寿膏或许有危害。”康熙忍不住替法喀道了句冤，但见敏若难掩担忧焦急的模样，心中暗对法喀道：朕就帮你到这了。
“好了，法喀多大人了，他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过了一会，康熙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道：“静彤今日已至喀尔喀蒙古，在恬雅府中修整，明日再带着孩子与恬雅一同过来。”
他这话题转移得多少有些拙劣，看在是顶头上司的份上，敏若勉强配合，先叹了口气表达对法喀的不放心之后，才配合康熙的言语做思索状，“如此算下来，最迟廿五之前，便可见到静彤啊。”
康熙笑着点点头，敏若感慨：“一转眼，也有快要十年没见过静彤了，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怎样。……还有弘恪的双胞胎妹妹，听说那孩子生得眉目极像静彤，又聪明伶俐。静彤这一双儿女也真是会生，一个像阿玛，一个像额娘。”
康熙点点头，又惋惜地道：“可惜弘恪只有眉头神采间略像静彤一些，别处像了那个没福的。”
那个没福的，代指策妄阿拉布坦。
在康熙心里，死在静彤生产当日，险些断绝了外孙继承准噶尔部汗王位之路的策妄阿拉布坦就是没福又晦气的象征。
敏若心里忍笑，面上表情稍微僵了一下，低声道：“如此说，叫弘恪知道了怕是不好。”
康熙哼了一声，敏若温顺垂头斟茶，不再言语。
静彤真正到的日子比敏若算的还要早上两日。
上次见静彤，还是静彤出嫁分别之时，彼时静彤一身大清公主冠服拜别父母亲人。
今日她一袭蒙古袍服，亦是在拜父母亲人，却更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与利落强干的飒爽。
按当下的年龄说法算已有四岁的小卓琅穿着一身红色的袍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也随着静彤的动作拜下。
康熙颇为慈爱地招呼女儿近前细细打量一会，然后满怀慈父情怀地感慨道：“比之在宫中时消瘦不少，可还适应蒙古的水土？”
静彤目露激动之色，“多谢皇父关怀，女儿一切都好，蒙古水土粗粝，却也逐渐适应，每日挂怀牵念放心不下者唯皇父与额娘身体，只能日叩佛前，祈愿皇父身体康健，今日见皇父神采奕奕，风采犹胜往昔，才稍可放心一二。”
康熙面露感动之色，拍了拍女儿的肩，“晚晌赐宴，先见你额娘去。”
静彤端正应是，然后连忙起身，目光看向康熙身后，锦妃已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女儿，用力拍拍她的背，“我的儿！”
弘恪本来怯生生地在她身后打量着额娘，忽然没了遮蔽物，他正有些茫然无措时，忽与静彤身后的卓琅四目相对。
两个孩子的身量相差不多，都是跟在大人身后的小萝卜头，弘恪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好奇探究之色，卓琅眨眨眼，冲他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小牙。
那边静彤想起女儿来，忙道：“快，卓琅，快见过你郭罗玛法——”
卓琅乖乖走上前，康熙慈爱地看了看外孙女，笑道：“来，这是你哥哥。”
说着，招手叫弘恪上前：“日日念着要额娘，今日见了你额娘，怎么反而不知怎么招呼了？”
他话里就透着对弘恪的亲近，锦妃忙叫外孙来见额娘，又忍不住悄悄外孙，看起来倒是这场上最忙的人了。
不过她再忙，也没有康熙和静彤脑子转得飞快的忙。
敏若在一旁站着看了半晌，心里“啧”一声，好一出大戏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静彤以准噶尔部东汗王身份前来，晚上的夜宴热闹得很，几位公主纷纷盛装列席，其中容慈最为年长，待妹妹们格外有一番慈爱情怀，又兼膝下已有子女，再看多年未见的妹妹时，心中感慨万分，目光格外柔和。
不过再是柔和，也掩不住她在科尔沁说一不二大权独揽十余年蕴养出的威势，她与静彤并肩站在一处低声交谈时，只观气度荣光，真似稳坐剑锋之上的并蒂之花。
绣莹在巴林部多年深耕民生农事，带领本部女子纺织麻葛做衣、养殖牛羊、推广汉方医药、开垦土地、试种出适宜蒙古水土的作物，年岁愈长，少年时的跳脱在她身上已不见踪影，反而愈发温和亲切，见之可亲。
恬雅比她的姐姐们稚嫩些，但也隐隐有了说一不二的威严。蓁蓁在京里操办书院，行事愈发雷厉风行，明媚洒脱不减，却多了几分满怀书卷气的从容。
敏若环视几个已成婚的孩子一圈，目光又落在瑞初身上。
她坐在那与姐妹们交谈，萧萧肃肃，眉目清朗，唇边少见地带着几分浅笑，好像雪地里的一抹暖阳，叫人心中莫名舒了口气，由内到外都感到舒适畅意。
“老师。”静彤轻声唤她，敏若回过神来，静彤笑吟吟将卓琅拉了过来，“快瞧瞧这孩子。卓儿，你的名字还是毓娘娘给你取的呢。”
卓琅在她的示意下乖乖巧巧地拜见敏若，黑白分明的眼睛水灵灵的，清透、干净，眉形又生来有几分凌厉，真是像足了静彤的一副面孔。
敏若拉了孩子起来，笑吟吟地摸摸卓琅的头发，低声嘱咐静彤道：“明日带孩子过去，给她打的小长命锁还等着见面送呢。”
静彤“诶”了一声，干脆地答应着。她应该去康熙跟前好生与弘恪亲近亲近，将女儿放在敏若这便转身过去。今日列席，因黛澜没来，康熙便特命人将锦妃的席位列在自己的西下首，弘恪与锦妃同坐，静彤甫一过去，四人说起话来，真是其乐融融、满篇天伦。
应该是来前静彤嘱咐过了，她走了，卓琅便乖巧地坐在敏若身边。看得出是个生性沉静内敛的小姑娘，这一点也像她娘。只是再生性沉静，也还是个小娃娃，卓琅坐在敏若身边，眼神忍不住往敏若身上飘，过一会又忍不住盯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美食瞅瞅。
敏若莞尔一笑，轻声与她交谈起来，越是交谈，心中越是喜欢。
小姑娘年岁虽小，但口齿已十分清晰，说话也颇有条理，汉语、满语、蒙语三种话都会，只是汉语与满语会得粗浅些，停留在能听懂一点、会说一些简单词汇的程度。蒙语则说得溜很多，日常交流不成问题。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与那些极少数的天才儿童比，语言能发展到这个程度就已经配得上“聪颖超凡”四字了。
敏若忍不住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吟吟问她要吃哪种糕点。
次日，静彤果然带卓琅过来，敏若取出早就打好的金镶玉长命锁，用细金链串着，亲手给卓琅带上。
静彤笑吟吟地叫女儿道谢。因她今日要来，敏若早叫人预备了她喜欢的玫瑰乳酪酥饼。
时隔多年再看到这一道点心，看的其实已不只是点心了。静彤喜上眉梢，她这样的情绪应该是很稀奇的，卓琅就忍不住道：“额娘今日高兴！”
静彤笑着分给她一小块酥饼叫她品尝。敏若其实有话要与她说，却并不着急，先与静彤漫无边际地聊起她这些年的经历，又说弘恪小时候的事，也听静彤说卓琅这几年的趣事，二人聊了许久，便到了卓琅午睡的时候。
她到底还小，坐在敏若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了，敏若对静彤道：“不如就叫卓琅在我这睡个午觉，偏殿也空着，她睡正好。”
这安排正合静彤之意。
她交代身边人抱起卓琅，跟着灵露去打发卓琅午睡，不多时，殿内便只剩她与敏若二人。
草原上的秋日比京中来得早，如今虽不过是七月，倒也有了几分凉意。敏若今日煮的普洱茶，孩子去了，敏若抬手给静彤和自己都添了茶，静彤眼睛此时方微微泛红，低声道：“许多年未喝到您的茶，也没能吃到乌希哈姑姑做的点心了。”
“你若喜欢，我叫乌希哈多做些给你。只是这点心终究不耐久放。”敏若问道：“这些年，虽常通书信，可如今面对面见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过得可好？”
静彤笑着，低声道：“虽走起来路途艰难，但心中却颇畅快。”
这些年，她在准噶尔部的举措政策，敏若知道不少，心中也颇为欣慰，称赞道：“你做得很好。”
挑大贵族、奴隶主开刀，将草场握在手中，然后将牛羊牲畜分给原本被压迫的奴隶，鼓励耕种，搭恬雅、绣莹和容慈的线做羊毛、药材作物的生意，准噶尔部虽是悍勇尚武之地，却也并非人人皆兵、人人好战，见到好处自然愿意归顺。
何况大多数从前被压迫的奴隶都是被抢掠去的，忽然头顶的大山被摘掉，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牛羊、居所，有了可以耕种之地，能够安稳地组成家庭、绵延后代，对给了他们安稳生活的静彤自然万分信服。
至于另外一部分雄心勃勃还想剑指中原的，能以强腕降服的皆被静彤降服了，不能降服还有狼虎毒蛇之性的，皆被静彤铲除，少部分构不成威胁的转投小策凌敦多布去了，也在静彤的规划算计之中。
与之相对的，则是原本属于小策凌敦多布一系贵族、奴隶主帐下的奴隶们开始人心浮动。
当有了对比，被养宽了眼界，谁甘心被当做最低贱的猪狗一般对待，过连主人的牛羊牲畜都高他们一等！要将牛羊当做祖宗一样小心对待、稍有差池则被鞭笞、不知哪日便会丧命于奴隶主鞭下的日子。
尤其这边静彤开始组织人建学堂，教导自己麾下臣民子弟，无论身份贵贱，皆能读书识字。从前都是一样的身份，人家的孩子已经坐进帐子里安安稳稳地开始读书了，他们的孩子却还只能服侍奴隶主的牛羊、伺候牲口，谁心里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静彤的各种政策能够在准噶尔部顺利实施，多亏了她两个姐姐的大力支持，细盐、医药、粮食，静彤手里从来不缺生活必需品，反而小策凌敦多布被她掣肘辖制，无形之中低了她一头又一头。
恬雅嫁到喀尔喀部之后，二人距离较近，相互扶持，偶尔互相出出主意，联系紧密，倒又有了昔日在紫禁城中，同住公主所、又同在永寿宫中学习时的感觉。
而最令敏若惊讶感慨的，却是静彤在准噶尔部关于耕地的政策。
在草原上开垦耕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要种下农作物的前提，是先保证牧场充足，足够养活牧民们赖以为生的牲畜，然后再谈向走向农耕。
然后还要选择相对合适的地块土壤、合适的作物品种……静彤折腾了三四年，才开垦出一定数目的耕地来。在耕地基数不大的前提下，静彤放弃了更为大众、也更深入民心的小麦，专种植亩产量更高的土豆并能做经济产物的甘草、桔梗等药材。
这些耕地名义上直属于她，或者说属于准噶尔部北汗王帐，等到小策凌敦多布被榨干剩余的利用价值，静彤毫无顾虑地在准噶尔部大权独揽的那一日，土地将属于准噶尔部，达到彻底的公有化。
所有权在静彤，但使用权被她分配给遵循自愿原则挑选出的愿意耕种的民众们，种出作物名义上是完全归属于民众的，经济作物她会以王府名义出资收购，给百姓钱币，然后转销向内——在准噶尔部建立出规范受控、广泛普及的钱币制，也是近年的成果之一，跌跌撞撞走上路，目前已经平衡稳定住内部市场，成果颇为喜人。
土豆、牛羊与外界输入的粮食、细盐在准噶尔部内部构成供需链，达成内部流转，同时也完成了钱币的普及。
在种植上，静彤采取了一种名为“合作队”的制度，十户、二十户不等的农户结成一个合作队，内里共享农具、牛马等生产耕种所需，然后按劳分配粮食作物，共享劳动成果。
敏若……敏若从其中，隐隐窥见到一点走向社会主义的苗头，农耕种植的生产资料公有化都有了，难道还愁下一步发展吗？
静彤很坦然地告诉敏若：“这主意是我与瑞初商量出来的。我觉着这样倒好，短期内能够极快地提高生产力，保证农耕稳定。但等到局势全面稳定，耕种放大工具更加普及之后，应该还会有下一步发展。
既然鼓励耕种，就应该让他们真正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一直保留团体分配的原则，哪怕再主张按劳分配，也总会有不公存在，谁又能说谁干的活少呢？如果全然平均分配，反而也是一种不公平。”
好家伙，下一步她们是不是就要搞经济体制改革了？
不愧是她冒着炸掉大脑cpu的风险背书抄书养大的崽，瑞初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完美写照。
撸着袖子就敢跟她干的静彤，也算是思想进步的先驱了。
对得起她那些年顶着咸鱼人生信条的谴责掉着头发写出来的一本本教案！
敏若忍不住拍了拍静彤的肩，鼓励道：“好好干。”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姐妹俩是思想与灵魂高度同步，恨不得一个鼻孔里出气。
大方面问题聊完了，见敏若对弘恪的身世多少有些好奇的模样，静彤干脆地为她解惑：“我生产的前一日，我府内也有另一位孕妇产子。她原是准噶尔部当地的女奴，也已有了情投意合的丈夫。策妄阿拉布坦见色起意，因她不愿，便在打猎时坑杀了她的丈夫，然后强要了她。
她去寻求我的庇护，我对外宣称她已死，留她在我府内做洒扫之事。过了几个月，我才发现她有了身孕。她身子不好，这个孩子本不该留下，但我发现时已有五个月之久，她也说不清究竟是策妄阿拉布坦的还是她丈夫的，因抱着一丝希望，咬牙留下。
后来产子……那孩子的眉眼生来便极像策妄阿拉布坦，身上还有他们父子相传的胎记，她心血翻涌，一口气便没上来。怀胎到八个多月，已经拖坏了她的身子，临死前咬牙不愿认这个孩子，握着她丈夫的一节指骨含恨闭眼。”
敏若听了，一时默然。
静彤道：“隔日我也发动，产下卓琅之后，对外宣称诞下龙凤双胎。卓琅生来身量不大，那孩子更是未足月便生，倒也混了过去。”
“那弘恪日后……”敏若起了个话头，静彤道：“跟他进京的人都是我的心腹，既担了这一场母子之名，我便至少会保他一生富贵平安。”
敏若便知道静彤心里有数，于是不再多问。
静彤不能在大清境内久留，否则小策凌敦多布必然生乱。她只留数日便拜别康熙离去，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女儿，也只相处了短短数日，锦妃不禁潸然泪下，弘恪站在她身边，懵懵懂懂地用手擦她的眼泪。
这一下，锦妃更是泪如雨下，抱着弘恪痛哭起来。
静彤离去，圣驾也预备回銮。
敏若现在就想回到自己的安乐窝，抱着自己的被子睡他个地老天荒。行宫固然好，然处处水土不和，生活也终究不如京中便宜，新鲜一两日过后，敏若便盼着打道回府起来。
离去时倒是容慈、绣莹等人难舍难分，依依惜别。容慈和绣莹家的孩子都大了，这段日子跟安儿四处撒野玩得欢实，这会扯着安儿的袖口喊舅舅，也很舍不得。
安儿这段日子在草原上研究牛粪水草，也不知研究出什么来了。为了洁芳着想，敏若送去不少沐浴用的兰汤香料。
为了维护儿子的形象，敏若与洁芳聊天的时候还是很注意地没把安儿小时候掉粪坑的事给抖搂出去，不然安儿那张勉强算是帅气的小脸就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康熙心里还挂念着事，回銮的路上行进速度很快。
太后回了一趟故土，见了亲人和几个远嫁的小孙女，心里固然满足，但再离别时的伤悲酸楚也非外人能够理解的。
幸而还有蓁蓁陪在她身边，看着蓁蓁，想着几个月后便会呱呱落地的小曾外孙，太后心里又生出许多期盼与希冀，回去的路上专注于关心蓁蓁，倒是聊解心中别离的酸楚。
回到京中未几日，敏若便听说康熙召了几位家族在朝中底蕴颇深、官位颇高的大臣入宫，其中便包括索额图。
未过半个时辰，又有太监侍卫出宫，拿着名单到各府上带走了三四位年轻子弟，其父大多都正在乾清宫坐冷板凳，唯一阿玛不在乾清宫里的，是佟国维的小儿子。
他们在乾清宫里一待就是一日，迟迟没有动静传出来。
康熙召见臣子不稀奇，一时兴起要见见满洲年轻子弟也不稀奇，但这人入了宫，到晚都没让出去，而且一点风声都打探不到，便让人不禁提起了心。
他们的家眷且不必说，被召入宫中的都是与索额图交好的太子一系，太子心中便有几分担忧，忙求见康熙，进了乾清宫，倒是见到了康熙，却没见到那几人，不免更提起了心。
宫门落钥前，忽有人通传说太子来了，敏若看了眼在一旁整理文书的瑞初，瑞初轻声道：“额娘放心。”
太子这个时候过来，无非是来找瑞初的。
果不其然，进得正殿来，太子周到而急切地向敏若行了一礼，便忙对瑞初道：“七妹妹可愿移步出去与孤说两句话？”
瑞初轻轻点头，出去不多时回来，敏若问：“怎样？”
“太子二哥是病急乱投医，心中其实清楚，我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见敏若神情平和，瑞初就知道她心内今日之事亦是了然，想了想，轻声道：“索额图他们会在乾清宫露出丑态来吗？”
敏若将手中书卷放下，望着乾清宫的方向，长吐出一口气。一想起与福寿膏，或者说与鸦片有关的事，她心里便觉沉甸甸的。
她道：“你皇父的耐心能让他至少等上一日夜。索额图的福寿膏用量愈大，一日夜，足够有些结果了。……如今就等这结果，让你皇父下定决心。”
这一局，她只能赢，不能输
瑞初沉默了一瞬，道：“虞云与我的信中说，霍腾表兄至粤地后，他们用牢中待斩的囚犯试了福寿膏，大剂量用一旬后，结果便颇可怖。前日快马书信，用满二十日后，死囚的行为已有骇人之相。想来皇父便是看到了最新的回禀，才忽然召索额图等人入宫。”
敏若默然。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回忆历史上虎门销烟的程序，可惜她从前对这方面算不上关注，了解不深，只隐约知道是先以盐卤入池浸泡，然后用石灰焚烧，却不清楚具体流程，一时也是颇为头疼。
瑞初已道：“此烟土危害甚大，若要销毁，一般焚化手段恐怕会适得其反。”
“以桐油浸拌焚烧之法不可取。”敏若直接道：“如此焚烧不净，或有上瘾者挖土吸食，也是后患无穷。”
瑞初若有所思。
宫里宫外都有人提心吊胆的一个晚上过去了，次日，康熙先传旨将朝会推迟了两个时辰，然后才面色阴沉地上朝。
几位御史言官察言观色，见状心知不妙，便按捺下积极想要发难的心，悄摸等着接下来的动静。
康熙好歹还是给索额图留了两分薄面的。
索额图的瘾最重、发作最早、最厉害，但康熙命人带到朝前的却是几个年轻子弟。看着他们在朝堂上瘾头发作，涕泪横流满地打滚，甚至管拿着烟土上前的太监叫爹，数位上了年岁的文人老臣心内惊骇，面色愈沉。
佟国纲这几年上了年岁，身体没有年轻时好，暴躁脾气却半点未减。见侄儿抓住太监的腿、满脸痴迷涕泪，狼狈喊爹的模样，忍不住抬脚狠狠一脚踹了过去，踹完心中还不小气，扬手又狠狠抽过去几个耳光，咬牙切齿地道：“个畜生犊子，看看我是你谁！”
那些对几人行为看不过眼之人心中便暗暗为他叫好，康熙等他打完了，将满地臣工的面色尽收入眼中，才慢腾腾地开口叫住佟国纲，道：“舅舅，好了，不值为此畜生辈动此大怒，动怒伤身。”
康熙这一个“畜生辈”出去，这些人这辈子的前程几乎就没了。可话又说回来了，被满朝文武看到他们在大殿上打滚，难道还剩什么前程了吗？
佟国纲心里清楚，却没再多言，愤愤一甩手，蹬了那小子一脚，谢过康熙关怀，然后退回原本所站行列当中。
朝堂上这场热闹，敏若知道得很快。听闻佟国纲当庭对小侄子动了手，敏若抬头对黛澜道：“佟国维这些年被关在府里，倒是生了不少孩子。”
“这日子也该到头了。”黛澜神情淡漠，细看眼中又有两分恨意，“想来我娘今已入轮回，我也不必怕他下去之后脏了我额娘的眼了。”
敏若见她如此，拍了拍她的手作为安慰，没多久，又听说康熙当庭宣布南巡，竟要直抵广东，又直接点了数位朝中重臣随行，可知他已然提起了对福寿膏之害的重视程度。
敏若心里一松，然后前头还是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说是早朝会，等散朝时，已过了秋日的晚膳时分了。
秋日，下午的阳光倒是正好。今日公主们休课，敏若坐在院里画画，瑞初配合地持着团扇坐在椅子上做造型，康熙进来正见如此岁月静好的一幕，心内的燥意恼火稍轻。
敏若与瑞初已起身请安，康熙摆摆手，从前头过来，他的面色还有几分沉，瑞初小心地唤：“阿玛？”
“无事。”康熙直接地道：“收拾东西，准备南下吧。朕决意南巡，直抵广东，路经南京，正好你与法喀也数年未见。瑞初你也收拾东西吧。”
敏若面上因他阴沉的脸色而慌乱应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极快地打起精神。

第一百四十九章
此次南下说匆忙倒也不尽然。
康熙终究是少年登基、内忧外患中揽住大权稳定了朝纲的四十年君主。因索额图等人瘾头发作而惊了一回之后，他立刻便察觉出其中隐藏着的危机，迅速冷静了下来。
这几日乾清宫在翻找与水师有关的折子，宫内开始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筹备南巡事宜的同时，康熙也在乾清宫日日埋头苦读、手不释卷，又连召数员朝中大将，探讨与水上作战有关的一切事宜。
随着年岁上来，他也愈发喜行不怒于色，非他认为可以放松随意之时，外人鲜少有从他面上窥探出他内心想法的机会。
敏若自认对他的心思想法是算是十分熟悉的，这会也只能隐约瞧出一点他的烦躁来。
康熙既然烦躁，她便愈发少言。
近日康熙偶尔出两次乾清宫，都是到永寿宫来，或是为了即将南下见到的法喀，或是为了如今正在广东办差的霍腾和虞云，又或者干脆是因为离得近，也清静舒心。
这日他过来，见敏若正坐在窗边沏茶，神情淡淡的，甘棠坐在椅子上，略显局促与心虚，见他来了如见救星，忙起身请安：“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示意敏若与甘棠都起来，在炕上坐了，随口问道：“怎么了这是？”
敏若指指炕桌上的一份文章，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康熙习惯了她对寻常事都风轻云淡的样子，难得她如此，愈是新奇，瞥了眼那份文章，只听敏若愤愤道：“写得狗屁不通！”
康熙一时不注意，笑出声来，敏若带着控诉的目光看向他，康熙摆摆手，或许是幸灾乐祸的心里作祟，见到有个人和他一样头疼，他心内的烦躁反而略褪去两分。
“嗯……”康熙收住笑，严肃地看向甘棠：“你这文章确实做得一般。”
甘棠抿着唇，看起来可怜又无辜。敏若长叹了口气，道：“这回也便罢了，你且去，按这题目再做一篇来。若还写得不好，我就叫瑞初不要将那些账目给你管了！”
甘棠一听，立刻振奋起来，满脸堆笑地道：“娘娘您放心，我立刻回去闭门苦读，保准再写一份更好的来给您！”
说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告退，走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快速一伸，将那份留在这敏若可能越看越生气的文章折吧折吧往袖子里一揣，迅速而勉强算是优雅地溜走了。
敏若长叹一口气，扶额道：“我都无颜去见僖嫔与她额娘了。”
甘棠出生后，因她额娘居住在僖嫔宫中，便被抱到僖嫔膝下养育。敏若与僖嫔倒是没什么亲厚交情，但见面点头一笑的交情，却也真过许多宫中的面子情了。
听敏若提起僖嫔，康熙睨了她一眼，敏若无奈道：“前儿书芳来找我，说太医说僖嫔已不大好了，约莫就是这月里。”
康熙点点头，面色沉沉的，没多说什么。
敏若知道他因索额图之故，对僖嫔也存着芥蒂。她沉默着等待康熙的反应，过了半晌，康熙道：“她原是平妃族姐，只叫平妃照顾着吧。”
敏若应了一声，看着康熙平静的面色，心里微觉讽刺。
她烦康熙，烦这座紫禁城，也烦这个世道。
赫舍里家为权势，康熙图省事，从头到尾这个局中最无辜的便是僖嫔，她不愿入宫，却只是棋盘上一枚小小的、无力反抗的棋子。
“南下的东西收拾得怎样了？”康熙忽然问道：“定下大后日启程了。”
敏若道：“都收拾齐了，早晨洁芳入宫，说她府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因将要启程，敏若决定在临走前去探望僖嫔一回。
没什么可顾虑的，想做便做了。康熙要怎么想随他，宫中人怎么觉着也随她们，她早已过了需要在宫中畏手畏脚处处谨慎求存的阶段。
这些年她与僖嫔打的交道实在有限——无论实际上还是明面上。二人唯一一次深入往来，是在布尔和崩逝之后，僖嫔自愿通过书芳搭线与敏若联手，狠狠坑了赫舍里家一把。
虽然从康熙的圣心来看，僖嫔用的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能报复到赫舍里家一回，她似乎已经分外满足。
康熙的恩宠帝心，早已不是她在意的。
这些年甘棠入学，她也克制地维持着嫉恨敏若、愤世嫉俗的人设，没有与敏若有过太多的交往——她在康熙心中品性愈是不佳，康熙对赫舍里家的厌恶反感就会更深。
当康熙心里厌弃赫舍里家时，她这些年在宫中的行为，就是在帝心一点上狠狠插在赫舍里家身上的一把刀。
她对赫舍里家的报复，似乎令她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但她却甘之如饴，甚至隐隐为之得意。
时已入九月，京中天气转凉。僖嫔殿中燃着炭火，炭火燃烧，散发出很清新的松柏香，可见掌管部分宫务的书芳并未让她这位不得康熙喜爱、在宫内风评亦不佳的族姐受到一点委屈。
敏若走近殿中，僖嫔支起身子看她，面带恍然之色，因见四下无人，又呐呐道：“贵妃您怎么来了……”
“要走了，走之前来看看你。甘棠说你喜欢吃我那做的红豆卷酥，总是私下向我讨要，今儿个是我给你带来的。”敏若在床边落了座，口吻温和平常地问候她的身体，好像只是在闲话家常。
但她们彼此都清楚这一定是最后一次见了。
比之过年时见的那一面，僖嫔又消瘦了许多，容光绝艳的汉武帝李夫人亦逃不过疾病摧残，可见世上无人逃得过“病容憔悴”四字。
僖嫔恍惚一瞬，道：“甘棠是个孝顺孩子，可惜受了我的拖累……幸而她还有她额娘为她打算，有您教导照拂她，她也不会受我牵连太多。”
敏若没言语，侧头示意兰杜将那碟红豆卷酥端了出来，僖嫔看到那碟点心，才轻轻笑了一下，又低声道：“其实我原本并不喜欢红豆卷酥，但昔日在家时，我额娘的红豆卷酥做得最好……娘娘您宫里的手艺更好，做得精细，比我额娘做得还好。”
她说着，眼眶微微湿润，可再好的手艺，也绝比不过她记忆里那一口红豆卷酥的滋味。
敏若方道：“好起来，仙客来的红豆卷酥做得也好，等回来时，我从宫外带给你。”
僖嫔便只笑，不吭声。敏若看着她，知道她的身子是很虚弱了，这样交谈一会，僖嫔的面上已隐有虚弱疲惫之色。
倒是还强撑着精神，舍不得露出疲态来。
生命的流逝，从来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因为纵是有一身的本事，对此亦无能为力，无法按下那个并不存在的暂停键。
敏若沉默一会，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簇桂花来，轻轻为僖嫔簪在鬓边。是她当年从畅春园乌希哈的院中移植来的。
“甘棠说你喜欢梅花，可这个季节，红梅花还未开，再等等，等到明春，我再为你簪红梅，好不好？”敏若轻声道。
僖嫔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那簇桂花，再抬起头，神情一时似有些复杂，好一会用力扬起唇、露出牙齿笑了一下。
是那种既不优雅也不含蓄，纯然天然的笑。
她病中消瘦得很厉害，颧骨高高凸起，面色蜡黄，已瞧不出往日的秀气模样。但这会一笑，鬓边的桂花金灿灿喜人得紧，好似也给她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敏若起身，道：“我便去了。”
僖嫔目光痴痴地望着她，低喃道：“娘娘……一路顺风啊。”
从正殿里出来，敏若见甘棠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出神，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甘棠的背，口中道：“我已与你僖娘娘说过了，日后功课再不用心，仔细她打你！”
甘棠转过头来，配合地讪讪笑道：“娘娘，您怎么还告状来了呢？”
“我不只要对你僖娘娘告状，还要对你额娘告状！”敏若伸出一指点点她的额头，轻哼了一声。
甘棠讪讪冲她讨好一笑，眼中却有几分酸涩悲意。
启行的日子定下，宫里有了最后一波热闹。
此次南巡，康熙并未带多少嫔妃公主，只有敏若与瑞初随行，还是有些特殊缘故在其中。与之相反的，则是他几乎带上了所有成年的与稍大些知事了的皇子，船队浩浩荡荡南下时，几乎占尽了岸上人眼能见到的运河。
敏若与瑞初乘一条船，此次出行，她仍是带了兰杜与兰芳，迎春迎夏留守看家，负责照顾踏雪、照看永寿宫内外。
冬葵带着几个沉稳伶俐的小太监随行，出门在外，有他们做事也更便宜。
上船没过几日，便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
僖嫔薨了。
康熙不过淡淡吩咐一句：“令平妃依旧例料理。”听传信的宫人说六公主请求执孝礼为僖嫔服丧二十七个月，康熙也淡淡允准，“养恩一场，她有心。”
倒是敏若听了，坐在窗边，眺望着岸上正随时节怒放着的桂花，低低念一句：“可怜、可惜。”
这个年代、这个社会是吃人的，尤其是最无力反抗的女人。
她从炕几上的瓶中掐了一节桂花，用力掷出窗户，花朵顺风，倒是一下飘进了水里。
运河之水不似李白诗中的黄河之水那般奔流不息，但也足够带着这朵花飘出很远很远，汇入江河大海，飘向远方的天际。
只是这枝花大概无法真正在水中开到飘向天际的那一天。
或许这也算是一场，短暂又长久的自由。
此刻如非太后忽然崩逝，谁死了都不会让康熙停住南下的脚步。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船只一路并没有停靠几次，直奔江宁而去。
经过三年休养，法喀的身体对外也宣称大有好转，已经直接掌管江南军政事务。此次康熙南巡，他知道了康熙的打算，也早早开始筹备接驾。
一转眼便是三年不见，踏上码头，瞧见立在江南群官之首的法喀——这小子倒是没刚要接近四十大关便早早发福，但这几年估计锻炼也注意着分寸，落在敏若身边不错的标准身材，在康熙眼里便是有些消瘦。
康熙一路来，对法喀日后的安排心中也有了打算，这会真见了面，亲手扶起法喀来，却忍不住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还有意避开了肩胛受过伤的那一侧，低笑着说了句：“好小子。”
亲近态度可见一斑。
周遭江南臣工默默在心中加重了这位行伍出身、这些年一直稳坐皇上小舅子之位的总督大人的分量。
后头参与进夺嫡当中的、曾经试图拉拢过法喀的某两位皇子目光幽幽地盯着正与康熙交谈的法喀——这就是他们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啊！
太子挂念着京中的局势，一路上都走得魂不守舍，看岸上的美景也觉寡淡无味。倒是此时，看了眼一兄一弟憋屈不平的目光，心里忽然松快了两分。
虽然他也没能成功拉拢到这个皇父的心腹之臣，可好歹还保持着太子的气度，哪像这两个，百般手段用尽，都没能让人动心一点，真真是里子面子都丢没了。
敏若并不在意这会在场众人心里都想着什么，她只是看了看法喀，确定这家伙在江南的三年确实一切都好，然后疲累一阵阵地涌上来，让她只想快快到下榻之地好生沐浴休整一番，再见见海藿娜、斐钰她们。
圣驾驻跸之处早已收拾妥当，先行部队打理好一切，恭敬等候圣驾降临。
园中敏若的院落布置得格外精细用心，又肉眼可见的不是宫中人的手笔，无论大体上还是细微处，竟都有些她昔日在京中果毅公府亲自布置下的院落屋室的味道，她便知必是法喀和海藿娜亲自安排布置的了。
海藿娜来得很快，敏若这边沐浴更衣一番，出来便听说果毅公夫人带着大姑娘和两位哥儿到了。
敏若走出内间，来到外堂，笑眼瞧着堂上诸人，一面在上首罗汉榻上坐下，一面道：“瞧这小脸水灵细嫩的，可见这几年在这边过得是真不错。斐钰快来，叫姑姑看看。”
斐钰忙上前来，俏生生地立在敏若跟前，冲她道了个万福礼，然后难掩兴奋地唤：“姑姑！”
转眼三年不见，小丫头也快成大姑娘了。眉眼仍旧秀气可人，也依旧是那明媚若朝阳的模样，行为礼仪得体，但神情仍旧生动，可知这几年的日子她也仍过得很舒心。
敏若笑着拉着斐钰在自己身边坐下，摸摸她的头发又摸摸她的背，也未曾冷落了两个小的，每人都领到了礼物。
斐钰在敏若身边的时候长，分别三年，乍然一见，便格外舍不得离开她，一直腻在她身边。海藿娜道：“不只是她，姐姐您不知，我与法喀又有多想念您。”
敏若不禁莞尔，与海藿娜闲谈起来，不忘关心几个孩子日常功课如何、怎样玩耍，又问他们本地可有什么有趣的风土人情，果然斐钰说起来喋喋不休信手拈来，可知这几年过得有多轻松畅意。
他们在江南，可以春日踏青赏花，夏日泛舟园林湖上，秋日垂钓割稻，冬日家人围炉闲话，总比在京中自在。
敏若轻抚着斐钰的头发，为了给敏若瞧，她梳了个汉家闺中女子发式，乌黑清爽的蓬松发鬓，双垂式上轻点流苏，盘起的小发鬏上则点缀着碧绿的的绒花，余者小半乌丝轻垂，身上穿着的也是上下两截的衣裳，领口用银花丝托嵌碧玉的扣子装饰，真是俏丽又清雅。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也好摸，带着淡淡的清香，是她初冬时节喜欢并常用的香料，斐钰跟在她身边的时间长，也逐渐喜欢上了，临走前特地向她讨了两匣，这几年送往南边的东西里，敏若便总是给斐钰捎上两盒香料。
后来斐钰写信抱怨香料到了后阿玛额娘都抢，她下次再送东西时便好笑地给法喀和海藿娜一人一盒，又给斐钰添了分量，然后去信严肃告诉法喀和海藿娜不许抢孩子东西。
这会嗅到这股淡淡的香气，敏若只觉连日行程中积攒下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
斐钰依偎在她怀里，黏得紧紧的舍不得松手，敏若便也纵着她，一边轻抚她的发丝、脊背，一边与海藿娜说话。
说起康熙此行，顾念孩子还在，敏若简单地提醒道：“倒是也该收拾收拾东西了，听闻广东那边远比江南还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海藿娜笑道：“这都冬日里了，再热还能热到哪去……不过收拾些薄衣服倒是有必要的，这些年在江宁、苏州两地来去，倒也积攒下不少东西，这折腾起来可不轻松呢。”
敏若道：“先拣紧要的收拾吧。”
海藿娜得了暗示，郑重起来，认真点了点头，心里已开始打算先将一部分家私收拾出来。
若法喀真要被调去粤地，他们这几口人，到哪都是家，过去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海藿娜看了眼依偎着敏若的斐钰，略有些无奈。
她低声道：“跟着法喀到哪去我都不犯愁，如今愁的只有这丫头——她今年可十五了。”
转过年十六，按理是应该参加明年的大选的。
敏若沉吟片刻，道：“你与法喀是什么打算，回头与我说说。”
海藿娜轻轻点了点头。
皇子福晋肯定是不做的，海藿娜自己宗室出身，见惯了各家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觉着嫁进宗室中有多好。她对斐钰所求，无非是一生安稳常乐，可偏偏这六个字就是最难得的。
来到江宁第二日，康熙便“突发奇想”，举办了一场八旗弟子泅水大赛。江宁的天，十月里下水肯定是冻不死人的，但也暖和不到哪去。
能在康熙御前做侍卫的八旗子弟，各个都是精通骑射的悍勇之辈。可再悍勇也架不住从祖辈上就是旱鸭子，进了水里都不会刨腾，水再一凉，几乎就不会动了。
见证了几段八旗勇士险些在不过及胸高的水池子里淹死的乌龙惨剧之后，康熙脸黑得好像能滴出水来，法喀熟练地开始劝解康熙，正说：“我八旗子弟都是马背上的悍勇英雄，不擅泅水也是情理之中的。”
康熙道：“可如今天下，不仅需要他们做马背上的悍勇英雄，也需要水上的悍勇英雄！法喀，朕给你五年，你能给朕操练出一支水上的悍勇之师吗？”
法喀眉心微蹙，做思索状，康熙目光定定看着他——法喀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又是不得不放到最后、在遍问八旗将领无果之后才问到的人。
法喀面色严肃郑重，刚要给出答案，忽听水池那边一阵喧哗声：“下水了！下水了！”
法喀简短有力地给出了回答：“臣愿尽全力而为！”然后刚要转头去问，便见梁九功面带急色地过来道：“果毅公，您家小公爷下水了！”
康熙立即吃了一惊，忙道：“还不快把他捞起来！”
康熙对肃钰的印象还停留在刚出生时的孱弱不足。为了给法喀留住这根当时的“独苗苗”，他还特地赐下寿安二字给这孩子做乳名。
后来肃钰逐渐大了，法喀指导他开始学习骑射，也大有进益。离京时也快十岁了，个子不低，骑射优异过人，体型却称不上健壮，康熙记着他先天不足，又在心里给他批了个“体弱”的批语。
这会听闻他下了水，岂有不着急的？
再一转头，看到法喀这个亲阿玛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家小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这冷天他下了水你还不着急，仔细你姐姐知道了抽你！”
“万岁您且看。”法喀指着水里刨腾得极快，很快超越了一众勉强在水中支应的八旗子弟的小身影，“那小子自来了南边，恨不得一年有十个月泡在水里，如今，许多江边长大的正经南地子弟都游不过他呢。大夫也说泅水对身体极有益处，他现在的身子骨只怕远强过臣！”
他开了个不大好笑的玩笑，康熙瞪了他一眼，心里又觉惊奇，忍不住近前去看，见肃钰果然在水中游得飞快，不多时已游出一个来回，一时心情舒畅，拍拍法喀的肩，朗声笑道：“看我八旗子弟，也有水中能人！”
他几乎有些“吐气扬眉”的意气在其中了，听说肃钰只练了三年泅水，就能到如此境界，他心里的重石便落下两颗，再看满岸、满池苦着脸看水的八旗子弟也不觉着闹心眼烦了。
这都是我大清的可塑之才啊！
康熙心中想着，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来。

第一百五十章
掌家多年，海藿娜的动作麻利远超常人。康熙在江宁停留三日，三日内海藿娜便打点好了大半需要随身携带的行囊，又留下心腹收尾，将一切安排布置妥当，才同法喀带着孩子们一起坐上了南下的船。
斐钰看起来全然没有辞家的愁绪，并没有舍不得这住了三年的江南，兴致勃勃地跟着阿玛额娘上了路。
敏若问时，她道：“园子和宅子都在这，想要再来还不容易？”
她生来潇洒，敏若为她取了个意为文采斐然的名字，她却活得像一把出鞘的宝刀，随风而动，潇洒犀利。
在江南的三年，唯独让她有点舍不得的就是交下来的小朋友了，路上敏若见她身上三四个不同样式的荷包香袋，不禁笑道：“斐钰这几年交游广阔啊。”
“那些夫人啊，是既想家中女孩和她玩一玩，又怕家中女孩和她玩。”海藿娜拿着软尺在最小的舒钰身上一比，一面与敏若说来，神情有几分无奈。
这也很好理解。
到法喀这个位置，无论出身门第，还是资历战功，朝中都少有人比得了的了。斐钰生来便可谓是天下贵女中头一流，等闲不受宠的天家公主或宗女都要给她三分薄面，何况江南之地，官家女眷们自然更希望家中女孩能与斐钰打好关系。
但熟悉了之后，不免又担忧斐钰半点不温婉柔顺的脾气行事会不会“带坏”自家女孩，因而十分矛盾。
敏若心中对此了然，轻笑一声，顺手摸了摸斐钰的头，“去岁得了一对梅花样式的珠花，难得在梅花瓣都是银托嵌的红宝石，那宝石珠子颜色倒好，殷红殷红的，洁芳戴了一支，另一支正给我们斐钰留着呢。”
当自己有足够多的底气时，便不必顾虑他人怎么说了。
就如江南女眷，无论心里多担忧斐钰的性子“带坏了 ”他们家的孩子，不还是上赶着将自家的女孩往斐钰身边送吗？
海藿娜抿嘴轻笑，“姐姐也不怕公主抱怨偏心。”
“瑞初自有她皇父留心，总共两对珠钗，甫一入了宫，就先送到瑞初手边一对。这是我留给斐钰的，她们三个都有，正好了。”敏若呷了口茶，看向窗外。
一路南下，两岸愈见草木茵茵，这一路行船、马车晃晃悠悠足坐得人头疼，敏若不免又怀念起便捷的飞机高铁，就是绿皮火车都比这强啊！
好在百般折腾着，因康熙嘱咐全速而行，一行人还是在冬月抵达广东。
康熙的目的明确，刚在别院驻跸，立刻召见当地官员，连着三日议事，又访查民情、巡视港口、检阅水师，忙得日日不见踪迹。
因安儿也随行，敏若想要出门倒是方便。她与海藿娜作伴，几个孩子跟着，出别院逛了一日，街市上倒是热闹，福寿膏之害之在官员与有家底有门路的富商当中，底层百姓未受什么影响，甚至因为圣驾的到来而显得有些激动兴奋。
然就在十几年前，这片地方恐怕还因为皇帝禁海、被迫内迁的政策抱怨连天。
封建时代的百姓，只要给他们一点点的好日子，不用常年忍受饥馁，哪怕有再多的苦难要承受，也升不起对至高无上者的怨恨与反抗之心。
所以封建时代，最好统治的“子民”，就是不饥不饱，碌于生计，疲于奔命，无暇思索关注其他的百姓。
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
好一个驭民五术。
站在街巷角落，听着百姓前一刻还苦恼于繁重的地租、差役对小摊子的骚扰，后一瞬又满怀期待地聊起圣驾降临，敏若轻声与瑞初道：“看到了吗？”
说的没头没脑的，瑞初却听明白了。
她慢慢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不开民智，谈何进步。
“走吧，虞云他们这几日办什么差事呢？按理说，你皇父到了，他们正该忙起来了。”敏若侧头看着女儿，问道：“你们俩的事，你皇父是什么意思？”
瑞初道：“皇父打算叫虞云先给舅舅打下手，此事成后，两功并论，再谈赐婚之事。”
敏若点点头，“如此也好。”
让虞云带着功绩接受赐婚，无论瑞初还是虞云，面上都好看，亦更能彰显康熙对满汉功臣的公平。
这公平当然只是个笑话，但公主下嫁，才百姓眼中便是莫大殊荣，朝中事能传到乡野间的毕竟是少数。康熙爱汉民与爱满洲子并无分别之名，传到乡野间总会有人相信。
若说皇帝都如此视满汉为一家，为何还是旗人高高在上、勋贵官门欺压平民？那就是他们不尊今上教诲，没有今上的开阔心胸，旗人如何行事，与当今皇帝又有何关系呢？
瑞初来广东也没闲着，身既至此，日后法喀可能还会在此经营几年，不折腾折腾，怎对得起这样的天时地利？
瑞初对慈幼堂的规划本就不是只限于京中，若非康熙在江宁停留时间较短，她恐怕在江宁也能支起摊子来。
此次出京，她带了得力人手，明面上有从前她身边放出宫的宫女，暗地里还有这些年到处拣人捡回来的能人。
康熙本就有心经营经营沿海民心，忙碌间也没忘了登上街头接受百姓叩拜，并召见了数位本地高寿老人，瑞初此举可谓正合他心，便随着瑞初去了，还叫富保抽调几个人过去帮瑞初办事。
大清公主的仁爱贤名愈盛，不正说明了大清君主的仁厚爱民吗？何况瑞初的胞兄安儿又不沾朝堂事，在康熙心里，简直再没有比瑞初如此更合他心的了。
洁芳多年掌管家事，看似是清冷矜雅的神女范，其实对经济世务格外了解，再有个在外野过几年的安儿，他们俩一起给瑞初打辅助，虽没有第一算盘甘棠在，瑞初倒是也省力不少，三人齐力，一切很快步入正轨。
斐钰每日跟着瑞初他们，海藿娜只感慨：“这孩子是拘束不住。”倒也未曾拦过。
她没想过把斐钰拘在身边好好教养几年，养出个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来吗？
说没想过是不可能的。但又实在舍不得，法喀便宽慰她，日后大不了在军中寻个性子踏实敦厚、门第平常的。
只要不在几家相仿门第的旧勋贵里找，不看宗室子弟，斐钰到哪里都是下嫁，再不嫁承爵子，无需承担族中大妇之责，有果毅公府撑腰，日子不愁不顺心。
法喀最起码还能为斐钰撑腰三十年，日后还有斐钰的弟弟们，一门两公，哪怕不沾实权也足够煊赫，何况还有斐钰的表兄姊们，总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在如今这个年代看，他们夫妻俩也确实是为斐钰将诸事考虑周到了。
敏若听海藿娜如此说，便也笑了，只道：“叫斐钰跟瑞初他们忙活去吧，有点事情做总是好的。”
海藿娜只做字面上的理解了，笑着道：“正是这话呢。她日日在身边，也觉着耳朵累得狠。她这一出去，把两个弟弟都带走了，我只觉耳根一下都清静了。”
敏若莞尔，“再过几年，孩子们都大了，就是你舍不得的时候了。”
不过有一说一，八九岁的小男孩确实烦人，尤其一拖二还带着个又机灵又懵懂的小的。
每每看到海藿娜被肃钰舒钰折腾得头疼，闹得太阳穴直跳，她就想起安儿在京中做混世魔王的那几年。
荣妃总念叨着身边寂寞，想将三阿哥府里的孩子抱到身边来养，养不了小阿哥，养个小格格在身边也好。
敏若每每听到她絮叨，都想劝她不要自找苦吃。
相仿的年岁，小格格是会比小阿哥斯文乖巧一点，但养孩子不用操心吗？
又不是后世的双职工家庭，支应不过来只能请长辈支援。王府大院里，数不清的侍女、妈妈们帮忙，人家额娘都只想和自己的孩子亲近些、再亲近些，荣妃要把小孙女抱紧宫里来养，瞧着好像是对小孙女的疼爱荣宠，可人家额娘心里不想孩子吗？难免有几分怨怼。
要敏若说，好不容易从养娃的天坑里爬了出来，就好好过清清静静的养老日子不好吗？非得给自己身边添点热闹，实在寂寞养条狗啊！
带大了安儿之后，敏若只想让带娃这件事从此在她生命中绝迹。
孩子长大，是有很强的收获感和成就感，但过程中生的气、操的心，也都是曾经货真价实存在过的。
荣妃想养小孙女的计划当然是没成的，康熙一句“没有这个道理”就给挡了回去。历史上康熙晚年后宫中是养过几家的小皇孙，可那也都是带着政治因素的。
如今太子地位尚且算是稳固，底下各皇子也都不消停，后宫开了抚养皇孙辈的口子，外头不定又生出什么歪想法来。
“昨儿法喀叫我提醒姐姐，说皇上对太子似乎生出些不满来。”海藿娜轻声道。
敏若点点头，低声道：“正是为了眼前事，太子狠不下心自断一臂刮骨疗毒，皇上心中便不大松快。叫法喀不要掺和，皇上若有将他留在广东掌兵的心，他就更不能掺和到太子、皇子们的事里了。”
海藿娜郑重起来，严肃地记下。
康熙对太子的不满早有根源可循，敏若算是身在局中，却也是个实在的看客，并不想掺和进去，只是看着早年那等相亲相爱的父子俩逐渐陌路，也不知是该感慨人心易变，还是要感慨龙椅、权利之重。
便只当是，作为看客旁观了一段历史吧。
而从利益和生存角度上将，她和索额图中间一开始便存在仇怨，太子一开始几次有心调解又说不服索额图，只能委婉对她告罪，后来干脆就不管了，权当做没看见。
作为一个看着圆滚滚小包子长大的长辈，她对孩子又素来宽容，看小时候的太子，想起历史上最终的结局，难免感到惋惜。
但太子逐渐长大了，她那点偏心的、只针对小孩和姑娘的宽容就被收了回来。在双方立场注定不同的情况下，怨种才会抱着一颗神爱世人的宽容慈爱之心去普渡对方。
不好意思，她三辈子也没放过几只羊、没割肉饲过鹰、手里更没抱过玉净瓶。
看出她的冷淡，海藿娜道：“也好，这几年，法喀每每提起索额图，还是恨得牙根痒痒。那些年，他仗着是元后叔父、太子外家，多看不起咱家、给咱们使了多少绊子。如今也到了他吃苦头的时候了。”
敏若摆弄着手边的茶具，淡淡道：“为人臣子，便只有一世小心求全，才有阖家善终的可能。”
她语中带着很轻的反感，海藿娜品出来了，愣了一会，无奈道：“今上已称得是仁厚之主了。这些年，全仰赖圣上隆恩，咱们家的日子才在北在南都能好过顺心。”
“听话好用的刀，哪个握刀的人不会好生保养？”敏若又道：“留在广东也好，自在。”
想起这些年永寿宫一脉的诸多退让之举，海藿娜心中也有些愤郁无奈，又见敏若风轻云淡，忍不住低声道：“这些年，委屈姐姐和安儿瑞初了。”
“对我来说，衣食无忧、生活平静便没什么可委屈的。”敏若道：“两个孩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会觉着委屈。咱们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她只是反感这个时代的君父王权，却从未觉着这些年的日子过得憋屈过。
吃过糠咽菜的人，是不会嫌白米饭不够香的。
海藿娜不知自己脑补了什么，眼中水波盈盈地望着她，眼中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敏若不禁感到无奈，叹着气拍拍她的肩。
两辈子的经历告诉敏若，永远不要小巧古人的智慧。
康熙在广东，收拾了海口衙门，又抓了两个典型杀鸡儆猴之后，整个粤地官场顿时为之一清，原本收过英吉利人好处、又受福寿膏诱惑，不留余地给开绿灯、并向同僚推荐福寿膏的几个算是地方实权派的官员顿时都小心谨慎起来。
查清福寿膏在粤地的传播路径、英吉利人收买过的官员之后，康熙命法喀主办销毁福寿膏事务，大阿哥、三阿哥跟随行事，佟国纲子鄂伦岱与虞云协助。
当任广东总督则领推行禁烟、宣扬福寿膏害处之差，与四阿哥、五阿哥一同行事，霍腾协助。
剩下从七阿哥起都没领到活干，分了两队，几个年长的拉扯着底下几个还需要人看顾的弟弟分别观摩法喀与两广总督两队办差。
太子随驾康熙身侧。
听到康熙这个安排，敏若嘴角抽搐一会，挤出了一个字“妙”啊。
领了一个大炮仗和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半个文人、一个混不吝二世子出去办事，法喀还能指挥天家皇子吗？佟家那个也未必支使得动，真能派上用处的还就是一个虞云。
倒是方便虞云积攒经历、加深一下他在朝堂百官眼中的印象，就是可能会被法喀当成骡子使。
而且这三个人，派到广东总督那去，广东总督恐怕也压不住，差事办着办着队伍就散了、或者说话主事的人就换了，所以他们三只能跟着法喀。
再说霍腾那一队，这位广东总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险些让人偷了家，原本积极踊跃想要争取销烟的差事戴罪立功好挽回一下圣心，结果没抢过法喀这个“内定选手”。
推广福寿膏之害、宣传主持禁烟若办妥了，倒也能在康熙那刷刷好感，可架不住这差事不好办啊！
如今粤地福寿膏瘾大的都是哪些人？
不是广东总督昔日、现在的同僚们，就是地方豪强豪富人家。
不用强制手腕，事情办不好，乌纱帽到头；用了强制手腕，日后这位广东总督在粤地也不好混了。
清朝男人普遍光溜溜一颗大脑门，倒是没有地中海和发际线后移的风险，但敏若还是不禁想——也不知如今那位大人的辫子里还剩几根头发？
霍腾就没有在粤地混的打算，他背后果毅公府撑腰，前面三伯冲得比他还凶，后头又有康熙的圣意做依仗，霍腾可半点不心虚，跟四阿哥在两广官场、豪强人家杀了个七进七出。
然后又在安儿的馊主意加持下，请街头百信们好好“欣赏”了一番福寿膏上瘾之人毒瘾发作不认爹娘不认妻儿的丑态，一时百姓间口口相传，福寿膏在当地百姓口中，便与那砒霜都没什么两样。
至于得罪过的人……霍腾表示你们想找我寻仇可以，尽管进京来，我爹前些年正好升二品，我三伯当代果毅公，我五叔领侍卫内大臣兼任銮仪使，六叔去年刚升兼正蓝旗满洲、蒙古都统，七叔时任吏部侍郎。
你来京城，我带你参观参观我家家庙，见一见我的开国元勋乌库玛法。
四世祖无所畏惧。
四阿哥且不必说，五阿哥毕竟从小与蓁蓁一同养在太后膝下，看霍腾格外有几分亲厚，四阿哥和霍腾在前面冲杀，他在后头略觉不够稳健有些不妥又觉得真爽，没两天和广东总督混熟了，开始每天拉着两广总督帮他们三个挡仇恨。
大家一起办差，总不能全让自家人吃亏。
五阿哥一边想着，一边薅紧了广东总督的衣领子，冲他露出一个“和蔼敦厚”的微笑。
一队在海口销烟，一队在城内推广禁烟，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唯一被安排得有些微妙的，便是留在康熙身边的太子了。
按理说，以太子身份，主持销烟事务是最优选，一来名位在那，无人敢置噱多言，二来也正好树立一下威信、积攒名望。
实在不行去推广推广禁烟，那也是国之大统，代父慰民，借机宣扬一下满清皇室嫡子传承之正统、父子一脉之爱民，正好为太子铺路，也经营民心。
可他却跟在康熙身边，哪都没去。
这其中，岂不正有值得人深思之处？
瑞初忙了半个多月，一切走上正轨，近几日康熙与法喀接连议事，又召见不少水师官兵将士，所有皇子均在康熙院中陪同听政，动静不小。
瑞初便也没出门去，安心在别院里陪着敏若。
今日康熙院里总算议出了结果，法喀领命率水师登战船，立起神威大炮向对大清售卖福寿膏并意图不轨的商船开炮，击碎四条大商船，所有英吉利商人、与在京英吉利传教士通通送上一条海船遣返回境。
英吉利商人暂且不谈，所有取了汉名并在大清经营日久、叩康熙为“万岁”的传教士均身负镣铐重枷，同船还有康熙一封言辞犀利的国书，态度之强硬令百姓闻之振奋。
敏若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松下来，她哼着小调温了酒，未请人来，对东方红日自酌三杯。
哪怕抱着对皇帝这个身份本能的偏见，敏若还是得说，康熙早年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
论做皇帝的水平，康熙的孙孙孙们与他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哪怕康熙今已是天命之年，可身体保养尚佳，多年南征北讨未尝败绩，雄心仍在，也尚未经历过二废太子，被朝中党争磨得心力渐失。朝中吏治称不上清明，可也没腐败到他真正的晚年的地步。
此时的大清尚称得上“兵强马壮”四字。虽然在福寿膏之后，大清水师又逐渐被闲置起来，但英吉利若真要与大清开战，康熙还真不会怕。
英吉利意图以福寿膏侵大清、针对大清高官们的阴谋既然已被发现，若不开炮狠狠震慑回去，只会叫英吉利意识到大清在水上作战方面的不足，更快地招来想要吞吃这片广袤土地的豺狼。
击沉英吉利商船之后，康熙又干脆地问罪两广总督、巡抚、广州将军等大员，此刻粤地这本账，才真算到头顶。
今年的年注定是不能在宫里过了，但还是要尽早赶回京中。
康熙一通连消带打，又收拾了广东水师提督，然后干脆地降旨令法喀任广州将军，节制两广水陆兵力，留兵部尚书。
刚被敲打了一顿的广东总督这才知道，这位果毅公可不是只奔着销烟来的。
两广的天，要变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广州将军官从一品，与广东总督、两江总督平级，所以法喀从江宁调到广州来算是平级调动。
而且名义上看，从兼掌政务、军务、财政的一省最高行政长官调为将军，应该算是往下走的。但广州将军不同，他虽为广州官员，却不受广东总督辖制，节制广州省全部八旗、绿营兵，虽然官阶相同，但其地位还要略高于总督。
毕竟在地方上，谁手里有兵，谁就说得算。
康熙又命法喀掌管水师，水陆一把掐，将整个粤地的兵力都交到了法喀手上。法喀有对军中武将的任命权、处罚权，可以说，只要他想，他可以在粤地一手遮天。
震慑过英吉利人，康熙思忖再三，还是将重提海禁的想法摁了回去。
先不说大清每年从海口上收到多少关税、也不说这些年因海运的生意他的内帑丰厚了多少，是瑞初对肃钰和舒钰说的一段话打动了他。
“住在山脚下的人家，难道关紧屋门，就能挡住虎狼的入侵了吗？
只要虎狼觊觎之心不死，危机就永远存在。
只有山下的屋子足够坚固、屋中的主人足够强大，能够打走所有恶客，才能真正地保证永远的安稳。”
瑞初之意究竟为何，无人得知，至少在康熙眼里，瑞初这样说是为了振奋两个孩子。
果然，肃钰和舒钰听了都握紧拳头，扬言要给英吉利人好看。康熙笑了笑，刚要走进去，便见瑞初也笑了，眉眼略弯一笑，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舅舅如今要做的，就是让屋中的人强大起来。你们长大了，也愿意做这片土地上的守护者，永远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吗？”
肃钰和舒钰用力点头，清脆稚嫩的声音都说“愿意”。康熙朗笑着走近屋里，总觉着女儿方才揉两个表弟的动作像极了她额娘。
他顺手也摸了摸两个小崽的头，然后拍拍他们的肩，“朕可看好你们啊！你们阿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你们长大了，可不要丢你们阿玛的脸！”
二人连忙点头，他们激动得小脸通红，康熙这段日子事事顺心，从头到脚都写着“舒心”两个字，见他们如此也只觉着怪喜人的，道：“你阿玛昨儿还说要考你们骑射呢，如今都能拉动几力弓了？若能十靶连中，朕赏你们一人一匹汗血小马驹！”
两个孩子听了更是激动得不行，敏若瞧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康熙瞪她道：“朕说话算数！”
“是，您大方，您可比妾大方多了。三日前早上抄走那碟点心，点心也罢了，碟子能再赏回来吗？那一套的！”敏若迎他进屋里，念叨：“这广东的天倒是不冷，今儿早晨瑞初还拎了两篓子海鱼虾蟹来，说是海里的鲜物，还特地嘱咐乌希哈要取些蟹黄熬着给您做小灌汤包，这父女之情还真是坚固如山啊。这个时节蟹又不肥，那点子蟹黄掏得可费劲了。”
康熙霎时间得意极了，险些将头仰到天花板上去，连敏若阴阳怪气他都不在意了，大手一挥：“那碟子连着点心赏给法喀了，你也不必去要，朕回头叫回头叫官窑依样式再给你依样再烧一套，还喜欢什么花样釉色的，自画出来，多给你烧一套。”
还一送一，不错。
敏若立刻换上一副殷切可亲的面孔，康熙盯她，摇头闭目叹息，也不知感慨些什么。
敏若心道：康熙官窑还一送一都动手了，管他悄摸感慨什么呢！
沿海的海鲜确实好，这些年生活在京师中，虽然紫禁城的生活条件已经算得上十分优越，到底不如就在沿海地区吃的新鲜。
想当年她也是想吃海鲜随时能从北京杀到北戴河的人，现在冬天却只能蹲皇宫里吃送进京的冰鲜鱼虾了。
生活水平真是直线下降。
敏若掰着手指头算离蒸汽机被发明还有多少年，就说假如这辈子她的目标是活到九十岁，那她有生之年能坐上火车吗？
想着想着，敏若哀愁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橡胶轮胎还是只弄了个雏形出来，蒸汽机？遥遥无期啊……
海鲜是晚膳，乌希哈操持这些不熟练，还是请了别院里伺候的本地厨子来帮着指点操办，厨房内众人齐力，操持出一桌海鲜菜式来。
用膳时候瑞初、安儿和洁芳都到了，众人列席，康熙最近可以说和法喀好得如胶似漆，先指了蟹黄小汤包与烹好的海鲜命人用捧盒装起一些给法喀送去。
法喀虽然有了官职，但前任广州将军尚手头事物未完，二人还没做完交接，前任尚未离任，官邸也还没空出来，因而法喀与海藿娜还是带着三个孩子暂住别院当中。
这就很方便康熙和他未来几年里要使用的一号劳力联络加深一下感情。
最近康熙和法喀君臣相得，“腻歪”得敏若牙根痒痒，让法喀带伤上阵、顶着可能被朝臣攻讦的压力摸索练兵，也不知康熙这家伙心虚不心虚。
关于练水师之事，敏若也问过法喀一回。
至少在她穿过来这二十几年里，法喀都是一只纯种旱鸭子。当年她压着安儿和瑞初学泅水，让法喀也跟着刨腾，这小子刨了三天，溜了，告诉敏若他心甘情愿做旱鸭子。
这回形势所迫，倒是几天内练会了。肃钰教的，那小子算是把学骑射时的仇都给报了，法喀在水里刨腾，他在岸上掐着腰痛心疾首地喊：“阿玛，加把劲啊！阿玛！再快点！我满洲男儿怎可被区区水力险阻打败？！”
总得来说，就是非常爽。然后被海藿娜掐着耳朵拧住，康熙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阿玛身子不好，你休要惹他动气。”
在江宁无数次被亲爹摁倒在地的肃钰：“……”
甭管怎么说，法喀是很快把泅水学会了，然后因为三九天下水非常符合人设地得了场风寒，连着几天到御前都是咳嗽着的。
敏若问他对操练水师究竟有没有信心，法喀没迟疑，而是非常坚决地道：“身为大清子民，大清将领，我只能有信心，只能能。”
敏若沉默了一会，拍拍他的肩，“原本水师中未必没有能人，该用且用，先弹压想降服住军中。做什么都不要畏手畏脚，京中有我，一切放心。”
法喀笑了笑，道：“有姐姐这句话，我便安心不少。明年斐钰选秀，我会提前送她回京。大概是肃钰护送她回去，京中虽有颜珠他们帮着照拂，可斐钰必是在果毅公府中备选的。姐姐前两年说赵嬷嬷之事，不妨就借此机会，将赵嬷嬷放出宫，暂且在府里，对外只说做斐钰的教管嬷嬷。
等选秀之后，便叫赵嬷嬷顺理成章地去庄子上，或者她老人家若愿意走走，跟着斐钰来广东。一来斐钰身边也需得有个名份上的教管嬷嬷，外面说着也好听；二来我也算受了赵嬷嬷的照顾长大的，安儿既一两年内不方便，我便暂为赵嬷嬷奉老也是情理之中，算来还是斐钰占了便宜。”
他这倒也未必不是一法。
敏若喊他来，本是想安慰安慰他，结果反被法喀给出了主意。
想了半晌，敏若笑了，摇头道：“一转眼，你也大了。”
法喀看敏若抬手，便把头凑上来给敏若揉了一把，一边学敏若的语气道：“可不是大了，是一转眼都要成老头子了。”
敏若瞥他一眼，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坦白讲，刚成为钮祜禄&#183;敏若的时候，有原身上辈子的记忆在，她对这个弟弟是喜欢不起来的。
当时约束教育法喀，只是为了让自己后面的日子过得能够舒心些。无论多不亲近，在外人看来她与法喀都是至亲姐弟，所以法喀若在外面做出什么糊涂事，连带着她也不会清静。
同理，法喀这些年在前朝步步高升，称得上一句“简在帝心”，自己顶立起了果毅公府的门户，其实也为她添了不少光彩。
先天的姐弟关系除非彻底撕破脸皮，是怎么都不可能将两个人完全分割开的。所以敏若一开始对法喀其实抱着一种先掰掰，实在掰不直就彻底闹掰的想法。
无论教导法喀也好，还是在发现法喀还算有可救药后，为他谋划前路也好，都是为了让她自己能过得更省心。
可法喀比她预想中的要好。
或者说如果每个孩子在少年时期都能受得好的引导，就都不愁走正路。
现在想想，法喀在原身的前世里那样浑浑噩噩活成个混不吝纨绔子，是否也有舒舒觉罗氏不善引导、没有给他树立正确的观念以及忽略了环境对他的影响呢？
身边一群每日走街串巷吆五喝六显摆金玉鹰马、一大半文盲到连孔子和孟子都分不清的纨绔子，几个人能保证自己还端端正正长成国家栋梁？
做为半路姐姐，她给了法喀三分关心，法喀还给她热腾腾的十分好。
这让人怎能不心软、不放松心防呢？
敏若顺手又揉了一把法喀的头，低声道：“去吧，无论想做什么都别怕，京中一切有我。”
法喀便笑，“再过几年，没准我都是做郭罗玛法的人了，还能怕什么呢？”
但敏若又如何看不出，他对掌管两广兵力，节制训练水师，都是抱着一腔孤勇来的。
成则千古功业、大清功臣，不成……前日治水之靳辅，便是后日之法喀。
敏若想了想，又悄声道：“我在海外也算有些产业，前年在近海弄了个岛，本是打算日后给瑞初用的。若是干几年不成，你就赶紧联系兰齐的人，带着家小先走，不必顾虑我们。我在宫中多年，自有安身之道，大不了撕破脸皮，总要保住你们。”
这个撕破脸皮，明显不会是什么和平过渡的方法。
敏若那种在可以的时候，一定要将一大堆让人永远数不清、摸不透的底牌攒在手里以保证自己永远安全的习惯，在今生身份相对普通宫女更方便行事的情况下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敏若是认真计算过的。
直接把瑞初顶上去或许有些费劲，但推安儿上去可行。
临时起意造反成功的诀窍就在于一个“快”字，在皇帝的集权能力十分优秀、对朝野掌控极深的情况下，越是布置缜密、重重计策、在朝中百般安排布局，就越是拖沓，反而容易出意外。
推公主上位，事前事后都会有许多的麻烦，事后的麻烦不要紧，事前的麻烦却很容易在处理的过程中暴露，然后成为致命点。
凭借如今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来一个出其不意，直接把康熙弄死强把安儿顶上去。
简称“粗□□变”。
安儿那小子总不能上位了之后还要追剿他亲舅舅，让法喀俯首落罪吧？
法喀生活在天地君亲师的时代，这些年耳朵里听的也都是忠君爱国。
朝中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小盘算，但康熙作为皇帝积威深重，对臣工也算宽容，也无人会生出造反的心思。
他虽然在康熙面前用计，但也只是为求自保与宫里宫外都安稳罢了。敏若能说出这样的话，在他心里，无异于为了他要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了。
这叫他怎能不感动。
——他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宽仁善良的亲姐姐，曾经是一场大型围攻皇宫行动内应中的最佳辅助。
造反这事，敏若真的挺熟。
法喀眼眶微微发热，深吸一口气，冲敏若笑道：“皇上私下与我说了，无论做成什么样，都有他兜底。成则于青史再留一笔，与他再成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不成，大不了我再回去做我的两江总督，过逍遥日子去。”
康熙说这话时大抵是有两分真心的，但做臣子的却不能全信。
敏若就只当这是一张大饼来看了，法喀显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不过他既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让敏若安心的。敏若便也顺了他的意思，没再多说什么。
姐弟二人闲叙两句，敏若又嘱咐道：“斐钰的婚事，你若有心，其实不妨关注关注水师中的青年才俊。至少在你手下做事，就绝不敢跟斐钰呲牙。……这边的风气也算不上多好，江南那边你也关注着些。
家庭人口简单、家境不必多富裕。若还有个特殊点的要求，就是要选斐钰喜欢的。至少斐钰看着顺眼，日后的日子才舒心。剩下的我不说，大抵你也都清楚该怎么做。”
法喀点点头，道：“姐姐放心，这些我与海藿娜都商量过。斐钰也还小，我们都想将她再留在身边几年，夫婿的人选也可以慢慢挑。”
如今法喀一家，除了法喀操练水师的事，敏若唯一留心的就是斐钰的婚事了。
小侄女若是所托非人，他们还或者尚好，等他们这些长辈都死了又该怎么办呢？
虽然斐钰自己就性子坚强刚硬，可这个年代的女子，有几个能经得起一段失败的婚姻呢？
哪怕自己心里没认输，世人的口水唾骂也足够淹死人了。
敏若厌烦极了这些事情，又少不得为斐钰多考虑。
说出来了，见法喀心里有数的样子，才放下心。
且说这边宴上，康熙先指了两道菜，想了想，又添上一道热粥，并佐粥的醋姜丝，命都一起给法喀送去。然后近日办事得力的随行重臣、皇子们都各有赏赐，敏若看着他大手一挥一笔笔赏出去，心中暗忖：不是孩子孝敬给他的菜，真是半点都不心疼啊。
好在康熙的御膳也摆在了这边，赐出去的大半是从那边出的，免去敏若持续心疼姑娘送自己的海鲜。
一切吩咐完了，康熙才提起给太子的赐膳，除了一般菜馔之外，他令人又拣了两只蒸蟹，并命赵昌亲自送去：“与太子说一说，这蟹的来历。”
敏若眨眨眼：这不是瑞初薅了哪家贵眷羊毛弄来的吗？
康熙见她面带茫然之色，显然不知这些海鲜的来历，心中不禁有些嫌弃，又有些得意，“往日多聪明。若是寻常虾蟹，瑞初会特地给你送来吗？”
敏若默默道：“她这段日子倒是也没少送，见了好的就买回来，您也吃到了啊。”
康熙一时语塞，顿了顿，轻咳两声，权当没开启过这个话题，对敏若道：“这是百姓献给瑞初的鲜物，象征着的是民心民意，是咱们瑞初善行的福报！太子若能学到瑞初几分……”
他说到一半，见敏若低垂着眉眼斟酒没吭声，便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一杯桂花酒下肚，他还是不禁轻叹道：“恨我儿未生男儿身啊。”
瑞初难得地看起来有些赧然地笑了笑，“丁点微末小事，本非为求赞誉而行，皇父盛赞，反而叫我心中羞愧。”
敏若则不满地嘟囔道：“男儿身怎么了？女子又怎么了？只说她们这几个孩子，虽说是女子，可行事已高出天下许多庸碌男子千万！若生为女儿身就是可惜，那妾真为孩子们不服。”
世人说出这样的话康熙会觉着突兀，但敏若说出来却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单看这些年敏若为培养公主们花了多少心血，又有多关心疼爱她们，便可知敏若心中将这些女孩看得有多重。
可康熙心中虽然不惊，也不反感，却似笑非笑地睨了敏若一眼，道：“却看得出法喀是随着你长大的，处事性子都像极了你。只一点不同。”
敏若眨眨眼表示疑惑，康熙道：“无他，你是装疯卖傻，法喀是真憨！”
康熙口吻轻松，可见对敏若插科打诨将那样“危险”的话题岔过心中并无不满，敏若打蛇上棍，笑眯眯道：“妾行事轻恣张狂半辈子了，年轻时您也没叫妾改呀！倒是法喀，清楚那小子是真憨，您可得多罩着他些，不然放他在广州，别人把他骨头渣子啃净了，他都不知在哪吃的亏！”
康熙摆摆手，道：“朕自然会帮他，你也别小看了法喀，在江宁两年，他那一根筋的直性子也改了不少。朕看呐，不只是法喀，安儿也该多和那群文人文官打打交道。”
在一旁安静吃蟹的安儿没想到话题还能忽然转到他身上去，连忙放下剪刀钳子，苦着脸道：“在苏州那几年，交道打得都数不清了，儿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们的脸，不想和他们算账扯皮了。您就饶了儿子吧。”
康熙白他一眼，“没出息！”
“儿子明年就滚热河给您种地去，早熟稻若能在北方推广开了，请您把那个‘没’字给儿子撤去吧。”安儿嬉皮笑脸地道。
康熙道：“你那地是给朕种的？那是给天下万民种的！”
“皇父您是天子，万民君父，为天下万民种的，不就是为您种的吗？”安儿笑眯眯道。
康熙又白了他一眼，道：“想什么时候动身，想要哪些人，都需要谁配合，回去自己琢磨再与我说。你六舅舅兼任正蓝旗蒙古都统，有需要帮忙的找他也成。”
安儿笑嘻嘻地道：“这岂不算是以权谋私了？”
康熙瞪了安儿一眼，看起来他的靴子非常想和安儿的臀部亲密接触一下。
可惜还在饭桌上，安儿又是成家的人了，儿媳就在旁边，只能作罢。
但他还是不忘对安儿道：“成家立业的人了，有些正形，再叫你媳妇看了笑话！”
论礼，今日的晚膳至少该分两席，敏若一向懒得搭理那些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又臭又长的礼法习俗，叫洁芳自己单独一席肯定不好，她带着瑞初洁芳一桌吃、康熙和安儿一起吃又显得太刻板，何况康熙也想跟女儿一起吃顿饭。
他本不是那等十分死板之人，对他来说，礼法只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是他要将礼法握在手里掌握道德思想双制高点，而非成为被礼法操纵的傀儡。
所以这点小小的逾矩，他显然没放在心上。
洁芳出身书香门第，又是江南人，本该是最在意这些的，但几年相处下来，却不难看出洁芳对那些礼法规矩颇为平淡甚至有些冷漠，对礼法的态度和康熙甚至有共通之处。
敏若为此大松一口气，也因此洁芳才与她、与瑞初都愈发投契。
这一顿饭，桌上除了康熙其实吃得都不大轻松，敏若脑袋和身体分离，脑子狂转不影响她毫无顾虑地填饱肚子。
天大地大，还有吃饭睡觉大吗？
无法无天的前造反分子、现退休人士敏若如是想到。
膳后，敏若从康熙口中听到了一个“噩耗”。
出笼的时间久了，如今诸事已毕，也该回笼了。
在广东吃吃喝喝，享受着温暖的气候过得十分快乐的敏若，想起回去路上马车、行船种种苦难，霎时间只觉眼前一黑。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回京之路对敏若来说，可以称得上十分不友好。
她本是不晕船也不晕车的，可架不住路途迢迢，康熙又着急回京处理后续事件，无论行船还是坐马车都赶得极快，这就难为了敏若了。
路途奔波，头晕恶心和食欲不振都是常见的症状。
敏若想蒸汽机想得眼睛泛绿光，现实里还是不得不向交通方式低头，每日昏昏沉沉地在船上、马车上煎熬着。
更倒霉的是去岁在外浪荡折腾大半年，敏若没有腌渍青梅果脯的机会，且她口味挑剔，市售的大半果脯都入不了她的口，回程一段颠簸一段晃悠的路上，幸而还有迎冬催促兰齐不断送来的晾晒出的杏脯生津开胃。
瑞初安儿沿途也想了不少法子采买果脯点心，都不合敏若的胃口。要采买自然不好只孝敬敏若这一份，康熙不知内情，还感慨欣慰于女儿的孝顺，并因此洋洋得意，试图来跟敏若炫耀。
敏若都懒得搭理他。
纵然一路“疾行”，大部队人马的行进速度就摆在那，抵达京师时，京中的气候也已微热了。
京师中正是柳叶抽芽、迎春绽放、桃李争芳的时节，康熙甫一回宫，立刻往宁寿宫向太后问安。
他一去便是近半载，连过年都未能回宫，太后猜测出多半是有大事，听着外头各种风言风语，只觉心中难安。
她在宫中的安稳生活都是依仗康熙而来，这些年相处下来，太后努力做好了一个宫里的吉祥物太后，康熙作为帝王以自身仁孝教化万民，太后省心，他自然也百般孝顺。
这些年随着太后年迈、康熙也上了岁数，原本年岁相差不大的二人倒还真处出了几分母子情。
此刻终于见康熙平安归来，太后才长松了一口气，扶起行礼问安的康熙，喃喃嘱咐道：“皇帝要以自身安危为重，千万不要涉险……”
康熙以熟练的蒙语回应太后并安抚她，见到殿内的蓁蓁肚子高高挺起，好像才意识到这个女儿身孕月份已高，跟把女婿拉出去干活一干半年多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温声关心蓁蓁几句。
蓁蓁自然受宠若惊地一一答话，又目露期盼地看着康熙，康熙好笑道：“看看，这胳膊肘都拐得不像样子了。……且放心吧，你额驸此次立下大功，朕正要赏他呢！”
蓁蓁便露出惊喜状，连忙向康熙谢恩。
他们用满语交流，太后虽从来不说满语，到底在宫中生活多年，也听得懂，闻此立刻就笑了，握着蓁蓁的手不断道：“我们蓁蓁是最有福气的！”
敏若看了阿娜日、书芳、黛澜她们一圈，目光又落在孩子们身上。
因在宫中，轻易是不许服大孝的，不吉利。因而甘棠虽是为僖嫔守孝，也只是穿着颜色素净、花纹简单的旗装，又没梳起头发，只扎着辫子，通体只戴一对珍珠耳铛而已。
心意到了，也不过于寡淡犯了忌讳。
但敏若注意到太后宫中的牛乳茶甘棠半口未动，应是实打实地茹着素，如此，甘棠那几分消瘦似乎也有了答案。
见她看过去，甘棠扬唇送她一笑，瞧着精神状态倒是还好，叫敏若略放下些心。
敏若回了京，也没急着给公主们复课，而是结结实实地休息、潇洒了半个月。
安儿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回京时便今春将过，还没开始培育秧苗，现在去热河也来不及了，他干脆就改变计划，继续蹲庄子上研究他的新式肥。
去年他在热河研究牛粪的时候，便已经隐隐有了一点思路，今年若是能够成功将新式肥做出来，那对明年去热河试种水稻也定是如虎添翼。
安儿这样慷慨激昂地对着康熙演讲了一番，康熙白他一眼，“能安安分分地留在京里一年也好。你与你媳妇成亲也有两年了，你那王府也该添丁了！不然今年大选，朕给你指几个好的绵延子嗣。多大人了，别叫你额娘跟着操心。”
安儿心道他额娘才不关心他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当年满京城的人都觉着舅舅执意守着舅母过日子不纳妾是要绝后了，等着看额娘插手舅舅后院的热闹，可额娘却未如他们所愿，反而宽慰过舅母几回。
他与康熙父子间的相处方式颇为奇怪，或是他“叛道离经”，康熙心里也有几分想要补偿的意思，可又架不住他看起来实在是吊儿郎当的，又自幼淘气，康熙损他惯了，安儿在康熙跟前又总是嬉皮笑脸的，二人逐渐形成了当爹的说话没好气、当儿子的从来不把康熙的没好气当回事的相处模式。
康熙年轻时为安儿的不驯头疼，如今许是年岁上来了，朝中事务繁多，儿子们似乎各有心思，偶尔与这个不沾染朝堂事的儿子相处一会，还觉着怪轻松的。
所以这会安儿哭丧着脸表示自己不想再往王府里添人，还白吃白喝他的时，康熙眉头一抽，张口就要骂人，却没有多明显的怒意。
“滚！”康熙把手里的扇子一甩扔给安儿，“有事找你四舅舅！”
颜珠还管着内务府呢。
安儿笑嘻嘻地应着，行礼谢了恩，捧着扇子走了。
他走了半晌，康熙才忽然嗤笑一声，“混小子。”
梁九功端上茶来，品着他的神情，才笑道：“前儿还听说敦郡王为了这事和毓贵妃顶嘴，说这辈子都不要养人在府里，白浪费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大米饭。”
康熙听了，也板不住脸，忍不住笑了，然后睨他一眼，道：“主子的闲话也是能议论的？不许宫里人胡说。”
梁九功应着“嗻”，康熙翻翻折子堆，抽出一本来展开详阅，一面随口吩咐：“永寿宫今儿个好像要做冰酪，使人瞧瞧去，若做好了，端一碗来。”
梁九功又应一声，不多时出去，带上自己看好的小徒弟往永寿宫去了。
时将入夏，京里天总是热得早，敏若确实在做冰酪。
宫中常做的冰酪是以牛羊乳、碎冰、各色果汁子混调成，可宫中贮藏入夏的河心冰再干净也难免偶尔混入些泥沙，敏若便不爱那样吃。往常她都是用酸奶拌水果做冰酪，今年回京后休整数日，精神回笼，又暂且没有恢复到给神兽们上课的日子，她便开始折腾花样吃食做消遣。
冰酪的“酪”这部分便先做蒸酥酪，蒸好的酥酪入冰鉴中冰镇，待镇得整碗酥酪都是凉沁沁的了，用竹签子将上头划开小方格方便浇头入味，然后才是正头戏。
时正是春夏交接之季，不少时令鲜果纷纷上市，她回了宫，果库少不得样样拣了品质顶好的送到永寿宫来。
也有些刚得第一茬鲜货、市面上未曾有的果子，庄子里先得了，又拣好的送到敏若这来。
敏若便做了回指点江山的老佛爷，搬了张躺椅到后院，由乌希哈命人摆出小炉子来，选小厨房里做事干净利索的小宫女来洗切果子熬制果酱。
梁九功到了便被人带入后院，甫一入内便闻到浓浓的果香，请了安后笑着道：“娘娘好雅兴。”
“这个时候，怎么不在乾清宫伺候？”敏若随意笑道：“出来办差的？”
梁九功道：“可不是吗？听闻您这做新鲜吃食，皇上遣奴才来向您讨一碗冰酪呢。也是问候您，这回了京，休养数日，娘娘您身子可好了？”
“劳皇上记挂，好多了。”敏若点点头，命乌希哈：“三种口味各浇一碗吧，再把那肉松的小酥卷、火腿馅的小饺和龙井茶酥装上一盒给梁公公带回去。”
乌希哈干脆地应了是，不多时带人奉上一个小提盒，打开里头是三种不同颜色的冰酪，“这黄色是枇杷味，紫色是桑葚味，红的特殊些，是野莓子味，酸味重些。”
梁九功打眼一看，见是一色的净白葵花式的盖盅，打开盖盅里头一碗碗颜色明润喜人的东西，细看底下是晶莹洁白的牛乳酪，铺着各色鲜明浓亮的果露，一时空气中遍是果子的清新酸甜香气。
瞧着喜人得紧。
再打开另一盒，里头拼的三色点心，两样咸津津鲜香口味，一种是清新解腻的茶酥。
梁九功见了连道：“这回可有得回去交差了。”
敏若呷了口茶，看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不着急，且坐下喝杯茶，她们新做的点心，有些是粤地风味的，你替我尝尝，我觉着倒还有些改进的余地。”
说话间，乌希哈已斟了一碗歇夏茶来，梁九功听敏若这个口风就是有事的样子，忙笑道：“娘娘宫里的点心自然是做得最好的，奴才这粗鄙胃口，能吃出什么来，只怕糟蹋了娘娘的点心。”
“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我最烦这些客套话，谁的胃口就粗鄙了？”敏若瞥他一眼，梁九功心里一松，又小心问：“娘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敏若也不客气，她正大光明地留了梁九功一句，本就是有明面上的话要说的。
她道：“事说来不大，但说小也不小。说小，也不过是些月例用度上的小事，可说大，却也牵扯到了天家血脉。”
梁九功听了顿时一肃，心里知道和自己干系不大，便悄悄松了口气。
他面上义愤填膺地道：“这宫中风气万岁爷也十分不喜，几番呵斥训诫。娘娘您可是见了什么不平事？只管说，奴才一定替您转达。”
“本来，宫里这点月例上的事，后宫里就了结了。不过是底下有些胆大包天的奴才擅将甘棠份例中的好缎子以次充好昧下了。人也都查出来了，只因事关公主，惠妃德妃她们商量着不好擅自处理，来问我的意见。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我们商量着，倒是有心杀鸡儆猴好好告诫一下底下人，可又怕打打杀杀的有失天和，或者罚得重了再叫人心里头存着怨愤，思来想去，还是得向皇上禀明。”
敏若不紧不慢地说清，然后缓缓起身，“你喝完茶再走吧，天儿也热了，折腾来不容易。我去瞧瞧给甘棠拟的书单，等会走就不必来辞了，不折腾了。”
梁九功就知道这位娘娘的意思了——其实哪里是这种事后宫中不好处理，而是要通过这件事，让皇上注意注意六公主。
宫里的公主，一般哪怕没有皇父时时关爱，好歹还有额娘护着，可六公主生母位分低微，养母业已薨逝，日子难免难过。
梁九功倒是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僖嫔娘娘在世时行事轻率恣意，万岁爷心里不大喜欢，因这个，六公主也少在万岁前露脸。幸而还有娘娘为公主考虑。”
意思是希望不大，要不您就多罩着点吧。
敏若看他一眼，神情平淡，又有几分和缓，“我能护她多少就是多少，至少饮食用度上，我与平妃都不会让她吃了亏。”
也说明她没有求康熙为甘棠出头的意思，只想让康熙知道他还有这个在受委屈的女儿。
梁九功松了口气，笑道：“娘娘慈厚。”
回到殿里，敏若拿小银匙舀了两口冰酪吃，不多时，迎夏走进来，轻声道：“娘娘，梁九功走了。”
“太子那边呢？”敏若没抬眼，冰酪的滋味非常好，乌希哈对她的胃口掌控得极准，甜度都是正合她口味的。但吃了大半碗，她也有点嫌腻，便放下手里的银匙，盖了盖碗，转手提起炕沿外侧炉子上吊着的壶来涮杯盏沏茶。
她做一般事都不用宫人帮忙，沏茶更不必，迎夏在她的示意下在小墩子上搭边坐了，见她动作从容、不紧不慢，抬手压壶似乎都别有一番韵味。
迎夏也在不知不觉间静下了心，眉心微蹙，道：“太子态度略有些暧昧。”
她曾在孝昭皇后身边多年，亲眼见孝昭皇后疼过那个孩子，如今见太子对他奶父在内务府贪污甚至称得上欺辱天家公主态度暧昧，心中总有几分不满。
这却在敏若的意料之中。
凌普是太子乳母之夫，去年索额图为了制衡颜珠，硬是要把凌普塞进内务府里。康熙对此态度比较暧昧，反正凌普是没做到历史上的内务府总管大臣，职级也不如颜珠高，但在内务府里也总有点权利可用。
凌普是注定攀死了赫舍里家这条船的，索额图对僖嫔不满，僖嫔在世时有书芳盯着凌普不敢妄动，僖嫔去了，康熙与最偏爱公主们的敏若又都没在宫中，凌普便做起了小动作。
替换下品质好的缎子只是他的第一步，若非甘棠干脆，直接叫书芳知道了，他后续定然还会有更过分的行为。
既饱了自己的腰包，也讨好了索额图。
敏若徐徐沏好一盖碗茶，给自己斟了一小钟，垂头呷一口细品，还算满意，方轻声道：“告诉太子，事情已经到御前了，看他怎么选吧。”
凌普能在内务府嚣张无非倚仗太子，所以不从太子那入手是不会有结果的。但太子在甘棠这个关系平平的皇妹和有用的好奴才之间，似乎还有些犹豫。
那就给他一剂猛药吧。
索额图，太子壮士断腕不了，凌普可没有索额图的份量。
事情虽然到了御前，但康熙不经过特意提醒是不会升起细查的心的，顶多问问书芳前后经过，八成会重罚经手的几个人。
凌普也不是蠢透了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自己去办？康熙若不细查，还真查不到他都上。
但太子不会这样想。他或许了解康熙，但又没有那么了解，尤其康熙如今对索额图态度不明，近日甚至隐有要问罪索额图的风声，太子麾下的定海神针风雨飘摇，太子也冷静不下来思索这些。
所以知道了康熙可能会知道凌普在内务府做的蠢事，为保自身安稳，不落个纵容奴才虐待皇妹的罪名，他会处理掉凌普的。
如此，皆大欢喜。
之所以不借此机会引康熙去查，踩太子一脚。一是敏若嫌麻烦，她跟太子没有大恩怨，太子对她一向也恭恭敬敬的，索额图跟她倒是有旧怨，日子也到头了，这些年的交锋中索额图就没沾着太子的光让她吃亏过，而太子也没真被索额图挑唆得对永寿宫一脉动手，所以敏若与太子其实没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非得设个局绊太子一脚，没必要。
这里就必须得说明第二点问题，就是凌普一倒，作为一支索额图明显是为了针对颜珠才插进内务府的箭，颜珠便是众人眼中的既得利益者。
虽然凌普与颜珠职级不同，眼下也未能动摇颜珠在内务府的地位，但他到底有太子撑腰，在外人看来，颜珠的政治力量还是要弱于凌普的，所以众人会这样想并不奇怪。关键点在于，康熙也会这样想。
一旦牵扯上“利益”二字，那这件事就并不单纯了。康熙可能会怀疑这是敏若为了帮助颜珠在内务府一手遮天所以特地用的计。如果真做了这件事，还要洗清嫌疑，则需要费敏若很大力气。
现在不准对太子，只要康熙给甘棠撑个腰。哪怕康熙就是一时抽风查了这件事，然后又多想了，细查之后也会发现敏若是先要求太子出面，太子没动静才闹到他跟前，然后也立刻知会太子，给了太子反应的时间。
那敏若就很无辜啦。
步步留情忍让这六个字说的就是她！
紫禁城年度大圣母舍她其谁！
迎夏沉浸深宫多年，略一思索，也想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立刻佩服地道：“主子高明！”
“办吧。”敏若道。
迎夏笑着道：“这宫里地方最好还是干净些，虽说他们不敢直接针对永寿宫，可总有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也是给人心里添堵，如此若能一劳永逸便是最好。”
敏若轻笑一声，“是了。……放心吧，凌普没有索额图的重量，如今索额图危在旦夕，太子心中正是不安的时候，不会舍大保小，为了个凌普让自己陷入皇父的怀疑当中。”
迎夏应诺而去，敏若拄着下巴出了会神，天地宁静，诸事在握，没有超出预期、不受把控的事情出现，她很享受这一会的安静。
经历过太多的腥风血雨之后才会发现，能够安安静静地坐着出一会神、晒太阳、品茶，也是十分宝贵的。
所以这样每天喝茶晒太阳的日子她过了二十几年也没有过厌烦，永远很珍惜这样宁静的时光。
踏雪路过炕柜轻轻一跃，落进敏若的怀里，在敏若怀里拱了拱，高冷小猫猫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偶尔轻碰一下敏若的手臂，轻轻的好像一团棉花拂过一样。
敏若知道，这是傲娇小祖宗指挥她应该开始今天的马杀鸡服务了。
敏若垂眼轻笑，忽然搂住踏雪低头在它额间亲了口，然后在大猫咪因为她按摩服务迟迟不到位而抬头怒视她的时候谄媚地开始撸猫狂蹭。
活着多好啊。
可有些人，为什么总是想要作死呢？
本来敏若估计回京之后康熙便会正式给瑞初和虞云赐婚了。论过功绩，虞云的官职品阶坐火箭一般窜升，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康熙有意提拔他的意思，却又无话可说。
虞云去年一年的功绩也确实是实打实的。
康熙的看重让他一下成为了朝中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对汉臣们来说，这可是他们的人啊！对满臣来说，既然是钮祜禄家长大的，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法喀新升广州将军，年轻一代最大的霍腾亦立了一回功，钮祜禄家果毅公府这一脉也无人敢小觑，虞云既是法喀养大的、与霍腾的关系又明显不错，朝中人也看几分果毅公府的面子，不敢打拿捏他的主意。
按理说这会正是赐婚的好时候，可康熙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这边朝中论功行赏、商议后续事宜正忙着，他忽然圈禁了索额图。
旨意一下，又在朝中激起惊涛骇浪，京中物议沸腾，宫中也并不安静。
敏若知道后倒是没多惊讶，只冷笑了一声。
阿娜日默默看着她，敏若一扬眉：“怎么？”
“说实话……我也有两个看不惯的人，你平日都是怎么诅咒索额图的？教教我吧。”阿娜日真心实意地表示。
康熙圈禁索额图的动作来得突然，又并未真正罗列罪证，难免令局外人猜测纷纷。
阿娜日属于比较迷信流的，书芳看她一眼，略显无奈，摇头道：“索额图被圈禁，看似是皇上与索额图之争，其实却是在警告太子。安儿要走还是快些走吧，京中日后，再不能安稳了。”
如今皇子们虽然有有心相争，可除了大阿哥之外，大家行事都比较隐蔽。现在索额图被圈，似乎也找彰显着太子圣心荣宠不复，那些有心人有几个还能做住的？
试探的动作能隐蔽些都算涵养高超了 。
黛澜微微点了点头，阿娜日理解到她们的意思，皱着眉道：“我最烦这些事情。”
“你跟着太后，这些事再烦也烦不到你，有什么可烦心的。”敏若轻抚着他学的背，笑着道：“咱们呐，只管继续茶酒诗画度日，外头的事和咱们什么相干？”
这一桌子四个人，都是哪怕改朝换代，只要不参与党政，新帝都必会施以尊重厚待的。
比背景，就是比较无人敢惹的的程度。
阿娜日听了一笑，觉着敏若说得甚是有理，于是理直气壮地将那些令人厌烦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低头给自己添酒。

第一百五十三章
索额图一被圈禁，宫里也跟着热闹了几天，不过因为康熙迟迟没有后续动作，大家揣摩不清康熙心思，无论怀着怎样的想法期待，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安静地等待着康熙的下一步动作。
但康熙明显是不想饶过索额图了。宫中虚假的、暴风雨前的平静刚刚沉淀下来没多久，康熙又命人论述索额图罪状，于是一时，无论宫里宫外，都轰地又热闹了起来。
盼着索额图就此狼狈落幕的占了大多数——索额图在朝堂京师辛苦耕耘多年，其他方面的成就且不提，在拉仇恨值方面，他的水平绝对是普天下数一数二的。
康熙早年近臣高士奇，因出身卑微，曾被举荐与索额图，索额图以其“家奴狎友”，视其“召之幕下也，颐指气使，以奴视之待之”，自恃元后外家，家世显贵，“侍士大夫向不以礼”①，在朝中结怨不少。
康熙一开这闸，各种参奏索额图的折子便如雪花一般扑向乾清宫，关于索额图结党营私之说一时不断，康熙方降以明旨，陈述圈禁索额图之由，列出其狂悖皇恩、议论国事、结党妄行，并称他“即如养犬、尚知主恩。若尔者、极力加恩、亦属无益”②。
翻译过来，就是说索额图狗都不如。
隔日，康熙又降旨命将索额图诸子、家中人俱叫给其兄弟拘禁管束，等候发落，如别生事端，族诛。
明旨既降，朝中臣工更得鼓舞，又扯出索额图罔顾法纪贪污受贿诸多罪状，与索额图结党人等人人自危，一时风雨骤来，太子被康熙断了这条手臂，亦心中惶然不安。
数日闭门在宫，起先还常召麾下臣工侍卫等议事，后来瑞初在康熙的示意下往毓庆宫走了一趟，太子到底也安静下来。只是朝中风波涌动，太子麾下臣工数众人人自危，又岂是他这个太子想要安静就能够安静下来的？
敏若不耐烦这种鬼热闹，向康熙请旨溜到宫外去了。
索额图这事尚未过去，康熙又降旨为固伦成翼公主赐婚，选汉军正蓝旗、御前一等侍卫、步军翼尉虞云为固伦额驸。
婚都是一波赐下的，八公主楚楚、九公主庆云也同时受封，接受赐婚。楚楚受封和硕温淳公主，嫁蒙古科尔沁部达尔罕王和塔幼孙一等台吉巴图白音，庆云受封和硕温恪公主，嫁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仓津。
这三门婚事一同赐下，看起来庆云嫁得最为显赫，楚楚额驸为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嫡系，嫁在那里又有容慈照拂，也必然是安稳顺心的日子，瑞初的婚事倒像是一道劈下来的惊雷。
不过如今朝中众人的注意都被牵在了索额图之事身上，又是三位公主一同赐婚，七公主的婚事虽令人惊骇，但又好像没那么不可接受，大部分大臣没想多少，便又将注意力放回索额图之事上。
这正是康熙想要的结果。
虽然他对这门婚事自有一番“良苦用心”，可他今年还有巡幸塞外的打算，并不准备和朝中那群盯着七公主额驸位的旧勋贵和对满汉之见见识狭隘的老东西们扯皮。
且他自信，朝中一定有他的“知己”，能参透出他的用心良苦，理解到他对满汉关系发展的希望，在外帮他多宣传宣传他的苦心。
八公主和九公主的婚期陆续定下，内务府筹备公主嫁妆，此事分别由楚楚的生母德妃和九公主的养母宜妃来主持。
康熙便以诸事繁冗，而七公主府尚需修缮为由，将瑞初的婚期又拖了一拖，没给已经办差办得焦头烂额的内务府再加上一码——同时筹备两位和硕公主的嫁妆已不是一加一的工作难度了。
尤其主理两位公主嫁妆筹办之事的两位妃主素来不睦，内务府众人小心翼翼地在其中端水，恨不得自己从没进过内务府的大门，不然为什么会遇到德妃和宜妃同时要办一样的事情？
再碰上这两位手握宫权的妃相互攀比……宫里如今可是热闹着呢。
瑞初的婚期被康熙拖住，又许是康熙大发慈悲，命内务府：置办固伦公主妆奁之事，待二位和硕公主出嫁后再恭敬谨办。
内务府上下官员齐道万岁，心里多是庆幸。
宜妃是养母，到还没什么，德妃又酸庆云嫁的是郡王楚楚嫁的只是一等台吉，又酸瑞初能留在宫里，同时还有一点暗搓搓的得意——固伦公主又如何？还不是嫁了个出身低微的汉人。这时候又不觉着巴图白音不好了，好歹也是大行太皇太后娘家的近支侄孙。
可惜敏若早在索额图之事时便去宫外寻安静了，德妃也不敢动作太大、太明显招摇地跟敏若去炫耀，显得太刻意，敏若总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她若刻意行事反倒会落了下乘，只能咽下这一回的得意，感觉自己好像赢了，又好像没赢。
五月，京中的“索额图”热潮暂时过去，康熙尚未正式给他定罪，他就还在宗人府里蹲着。
首先声明，作为一个品味高尚节操优雅的人，敏若并没有在敌人落魄时去嘴炮出气的爱好，她只喜欢痛打落水狗，落水的狗不打死之前，奚落对手去冷嘲热讽看起来更像是她曾看过的各种影视文学作品中反派的做法。
而那样做的反派，无一例外结果都很惨。
而且敏若非常赞同康熙那道旨意，既然索额图连狗都不如，她这位节操高雅的正常人又何必去奚落他，平白掉了自己的格调。
至于痛打落水狗，这个一般情况来讲是很有必要的，落水的敌人不趁他弱要他命，就好像搞暗杀不补刀一样不靠谱。
但索额图如今这种就属于必要外的特殊情况。
下定决心要弄死索额图的是康熙本人，索额图注定逃无可逃，敏若更没有让自己下水沾湿了脚底的必要。
总结下来——索额图不配。
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钓鱼台上看热闹绝对是人生中的一件美事。
敏若在庄子上美滋滋地过农家乐生活plus版，安儿最近也在这边钻研新式肥——他要用庄子，敏若没把自己住的给出去，但也在几年前便将隔壁孝昭皇后留下的庄子给了他。
反正她手里这些庄地田产早晚都会给这兄妹二人，早年为了支持瑞初做织造工厂，她也给出一片庄园田地去。
这里头唯一可能有意见的是康熙，不过在敏若提出于孝昭皇后的庄子上研究种植这些与百姓民生息息相关的东西，也算是为她积攒阴德与来生福寿的观点之后，他也并未置噱什么。
安儿与洁芳这段日子一直就在敏若隔壁住，每日早晚还能过来陪敏若用个膳，饭前聊天饭后遛弯黄昏乘凉一条龙服务，神仙日子，康熙见了都眼红。
宗人府里，索额图过得水深火热；京郊的庄子上，敏若喜提儿媳有孕卡，几个月之后，敦郡王府中又要添小崽崽。
敏若一面画长命锁玉锁的图纸，回想着自己库房里还有什么好玉，一面又关注着洁芳的身子。
洁芳父母都在九江，京中无她亲人，倒有些旧交友人，可终究非自家亲故，来探望道了喜，关心两句，她们各有牵挂，多是在微光书院中供职的，没有在洁芳这多留的空。
况且身份之故，传出去也易叫人多想。
于是敏若便加倍地对洁芳好，赵嬷嬷又被请出山，她照顾过敏若怀安儿、瑞初两回，还照顾着书芳生下胤礼，可谓经验丰富，这些年跟着敏若一起正经学了不少医书，理论知识也颇扎实。
由她照看洁芳，敏若和安儿都可以放心了。
洁芳有孕之后，敏若与安儿都忙了起来 。
虽然敏若宣称自己绝对不会再入带娃大坑，但儿媳有孕她多关心一些却是理所应当的，从给洁芳看平安脉的医生到洁芳日常起居饮食，敏若一一详细关心了一番。
安儿忙着找好医生，在赵嬷嬷的指点下置办各种东西不肯假他人之手，又迟疑起了要不要陪着洁芳先回京，思来想去，想着到底如今敏若还在这，却比回京中好。
等敏若回宫了，他再想带洁芳回京的事，大不了到时他每日京中郊外两边跑，总要叫洁芳过得舒服些。
洁芳见他们如此，道：“令额娘为我如此操心，心中总觉不安。”
敏若闻言，放下手中修剪着的花枝，转头看向她，笑了，“你叫我什么？”
洁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只是眼睛微微有些热，鼻子微酸，“……额娘。”
“那就别扯什么惶恐不安的，咱们娘俩不必讲究这些。”敏若点点她的眉心，道：“有时也不要太过死板迂腐，你对礼法看得却轻，怎么倒如此在乎这些？”
她早发现，洁芳似乎并不擅长享受来自长辈、尤其是父母的关爱，受到的一多便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接受。
洁芳眼眶湿润起来，敏若摇摇头，有些无奈地道：“这怎么有了身孕，眼泪窝还浅了呢？”
洁芳用力抿着唇，半晌，低低道：“我很感激您……或许说起感激二字显得有些肤浅，但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词来了。”
她握紧了敏若的手，好像要从中汲取力量，又似乎是在汲取温暖。
洁芳是一个情绪相对克制的人，这是她自幼养成的习惯，今日忽然落泪已经算是失态，更直白肉麻的话她也说不出口来，并非羞于启齿，只是不习惯 。
她不习惯将那些感情直白地表达出来，但又擅长于精准地表明自己的想法。
所以那年安儿匆匆回到苏州，递上敏若给出的玉，她解下了祖母留给她的玉锁递给安儿，意思是：以物为盟，终生相付。
抿唇沉吟半晌之后，洁芳抬眼看向敏若，小心地，用一双雨后青山一般雾蒙蒙又清润干净的眼眸望着敏若，认真地对她道：“我见过江南最美的烟雨，待诸事落定之后，带您去看，好不好？”
好一个“诸事落定”。
敏若心道康熙现在连在崽们嘴里出现都不配了，帝位更迭年代交替也只捞了“诸事落定”四个字 。
她当然说好。
洁芳的心意，她又怎会不知？
见她点头，洁芳才轻轻笑了一下，又轻声道：“既然决定要他，我便已做好了做一个好母亲的准备，但可能还得额娘再多教我些。”
“不怕，怀胎生子、养育孩子这条路很长，咱们可以慢慢走。”敏若道：“我和安儿都会陪着你的。”
洁芳这个孩子怀的很时候，康熙忙于政务，暂时分不出给儿子府里塞人的心思。大选的时候再想办法糊弄过去吧，安儿振声喊出：“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敏若点点头——此子深得她真传。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但儿子仰着头理直气壮地喊出来的时候，她觉着脚底怪痒的，手也怪想念她的鸡毛掸子的。
大概是容不下有人在她眼前抢她的人设嚣张吧。
安儿怎么可以躺平，怎么可以养老呢？
摸摸洁芳肚子，里头还有一个不知男女的崽。无论男孩女孩儿，安儿总得给孩子多攒点家底吧？她自认这些年慧眼识珠，虽然没有辛勤奋斗，却也在精准眼光下给两个孩子都攒出了万贯家财。
安儿哪怕赶不上她，也得努力拼搏奋斗一下吧？
洁芳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出，宫里原本羡慕她女儿能留在身边的那些人就更羡慕了。
女儿的婚事有了着落，虽然额驸是个汉人吧，可自幼在公主舅家长大，自然一心向着公主，又是眼见的倍受倚重少年英才，如今已入汉军旗，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也算是良配了。
如今儿媳又有了身孕，听闻也是个极孝顺的，贵妃在宫外庄子上祈福静修时日日过去陪伴。从前她们看不上这江南民人出身的儿媳，可这几年看着这位郡王妃陪在贵妃身边，轻声细语细致体贴的，和贵妃竟然渐生出几分母女相来，就有些叫某些婆媳关系一般的嫔妃眼热了。
如今两件事都落定，贵妃可谓是春风得意了，宫中众人唯有感慨轻叹，只叹永寿宫这辈子好命数。
康熙巡幸塞外诸事如今业已齐备，与往年不同的是，皇太子今年亦随行，乃是康熙钦点，倒也略定了一下太子一系惶惶不安的心。
太子感觉皇父恩宠疼爱一如旧日，心逐渐安定下来。
只是康熙铁了心不肯饶恕索额图，他不免又有几分为难，却也不敢再在康熙面前求情。
甭管里头怎样，在外人看来，康熙并未因索额图之罪而牵连太子，连月来笼罩毓庆宫的阴霾一扫而空，如今还健在、能自如于朝中走动的太子党们又振奋了起来。
钦天监择定了动身的好日期，但没等康熙启行，却先传出了裕亲王抱病的消息。
康熙有一兄一弟，比起恭亲王常宁，他与这位自幼立志“愿为贤王”的皇兄更亲近些，太皇太后在世时，凡奉太皇太后出巡、为太皇太后侍疾，必然也有这位裕亲王一份，二人兄弟情谊甚笃。
听闻裕亲王抱恙，康熙立即过府探望，当时只以为是一时微恙，哪成想最终裕亲王的病却成为了康熙此番巡幸塞外的变数。
今年巡幸塞外，瑞初依旧随行，敏若去年实在是被晃得累了，今年半点生不出出去溜达溜达的心。瑞初心思细致、行事稳妥，她单独跟着康熙出去，敏若倒也没什么操心的，只是临行前多叮嘱她一些，瑞初耐心听着，并一一给出回应。
临走前道：“额娘放心吧。女儿见了姐姐们，再细细留下画像，带着书信回来给您瞧。”
敏若笑着，忍不住揉了把女儿的头，“不要记挂太多，且安心出去松快松快。”
这几年瑞初处处筹算，过得实在是有些累的。
然而瑞初看起来却是乐在其中的模样，闻敏若此言，也只轻轻一笑，道：“额娘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敏若点了点头，然而他们这次注定是到不了木兰围场了。
六月里，恭亲王与裕亲王先后薨逝。
恭亲王之丧，康熙伤心尚且有限，闻讯也只是命在京诸皇子每日齐聚王府举丧祭奠，经理治丧而已。
然后骤闻裕亲王病笃，康熙立刻使随行皇子连夜回程，又宣布圣驾启行回銮，随行大臣再三恳留，康熙执意回京，他们也拗不过康熙。
于是驻跸喀喇河屯行宫的第四日，圣驾回銮。
敏若听到消息，便知道不能再于宫外停留了，虽然不舍，但在外头浪了几个月，她也有些想念宫里的床和迎春迎夏他们，于是告别了迎冬兰齐，收拾东西，大箱小包地回了京。
时正是盛夏初秋之交，庄子上新鲜风味可多，敏若回宫的行礼是出宫时的两倍不止，回去后光是东西便收拾了一整日。
安儿亲自护送敏若回宫，又护送洁芳回了王府。裕亲王不好了，他少不得每日到王府去探病慰问，思来想去，从敏若那求了赵嬷嬷，让赵嬷嬷在王府里暂居一段日子 。
他也有为赵嬷嬷奉老之心，只是拿不准赵嬷嬷日后愿不愿意跟着他们东奔西走。敏若也和赵嬷嬷说过法喀的想法，赵嬷嬷本来正迟疑，如今洁芳有了身子，赵嬷嬷倒是立刻拿定了主意。
她决定要替敏若照顾王府里的小主子。
眼见福晋的娘是来不了了，王府里又没有积年有经验的老人，安儿求到她这里，她义不容辞，倒也间接做下了日后养老地点的决定。
敏若尊重她的选择，其实也希望赵嬷嬷能帮一帮完全没有经验的小两口，听赵嬷嬷如此，自然十分支持。
但她不忘严肃告诉安儿，赵嬷嬷去是帮忙的，不是再伺候人的，本来赵嬷嬷已到了养老的年岁，因为这些年一直拿不定主意才耽搁着。
如今为了帮他答应出宫，安儿若是对赵嬷嬷不好她可不依。
安儿拍着胸脯保证道：“额娘您还不相信儿子吗？往后无论到哪，儿子都会好好照顾奉养赵嬷嬷老的，额娘您放心！”
敏若看他如此，方笑了笑，点点头。
赵嬷嬷这些年跟在她身边，照顾她不少，又清醒拎得清，敏若也希望她的老年生活能轻快一些。
赵嬷嬷不想敏若会为她与安儿如此说，听得泪眼婆娑，忍不住道：“奴才不走，奴才不走了！就留在主子身边，哪也不去！”
敏若受不住离别的眼泪，笑道：“是好事，没准再过些年，咱们又在一处了呢？嬷嬷你先去，做我的耳报神，替我看着安儿这小子。他若敢对洁芳不好、叫洁芳伤心，你可要快快来和我告状，休叫这臭小子欺负了洁芳。”
赵嬷嬷忍着泪，用力点头。
敏若吩咐一声，次月宫中便没走赵嬷嬷的钱粮了。
临别前敏若塞给她一份梯己东西，压箱是一匣沉甸甸的金银。在她身边多年，其实赵嬷嬷也不缺这些东西，但心意总是更令人感念。
康熙回京便赶上了裕亲王府的丧事，他未能见到裕亲王的最后一面，只见灵柩。奉着亲临王府的太后回宫之后，他未入乾清宫，直从苍震门进了景仁宫——黛澜前年以“向幽静”为由从景仁宫迁去了长春宫，景仁宫也就此空了出来。
在黛澜口中，长春宫好处有三：清静、名字吉利、离敏若近。
倒是也合了康熙的心意，黛澜迁出之后，他陆续叫人将景仁宫布置回昔日慈和皇太后尚在的样子，又恢复了一些布尔和居住时的痕迹，偶尔过去小坐。
康熙住进景仁宫，是居便殿、不理朝政的意思。
人到晚年，丧兄丧弟，忽然发现自己老了，任是九五帝王，多少也会有些惆怅。
可天下却不会因帝王的惆怅而安静下来。
夏日逢暴雨，山东之地隐有受灾之像，康熙接到地方上的消息，立刻召数名大臣至乾清门，传谕赈济黎民。
然后瑞初请见皇父。
作为公主，比起皇子们她身份上有着天然的劣势，她不能参议政事，不能入朝堂；但也有一种皇子们没有的好处。
例如此时，她想去山东帮助赈灾、救济百姓，皇子要做此事是沽名钓誉，放在素有祥瑞之名的公主身上，却因可以帮助稳定民心、成为帝王仁爱心念百姓的证明。
瑞初的婚事就是这一二年间，再拖也拖不得了。康熙舍不得放她离开自己身边，又被瑞初说动了。
瑞初当然不会谈民心，她的所作所为都只能出于她的“悲悯慈善之心”，但计算民心利益，却是康熙的本能。
他最终还是允了，思忖半晌，嘱咐道：“叫虞云和富保家的成钰分别带兵丁侍卫护送你去。”
康熙难得地靠谱一回，蓁蓁平安产女不久，他没再强拉着青壮劳动力霍腾干活，便退一步选了富保家如今也已在御前行走的老大成钰。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心中第二次升起“恨我儿不生男儿身”的想法。
瑞初轻轻点头，道：“皇父放心，我见到诸事安稳，便快快回京。只愿此行积攒福德能令皇父身体转安，长命百岁。”
近日因惆怅情怀偶感微恙的康熙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女儿的手，半晌方轻叹道：“你也要好好的。”
瑞初再次点点头，垂眸看着康熙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康熙四十二年的京师，天边不静，风雨已至。

第一百五十四章
瑞初出京去山东赈济百姓的事情说起来简单，其实要办成，步步都不容易。
女子身份虽然让瑞初有了一定的——不会在外人眼中轻易沾涉上政事的便宜，但同时也会成为拴住她腿的禁锢。
所以能够成功出京的第一个条件就是瑞初并非头一次“单独”离京行动。
昔日下江南推广织机，也是瑞初“独自”下江南，而非随父兄行走。
当趁人不备打开了第一条口子，后面的路走起来便顺当了。
康熙的纵容是想要宣扬瑞初的福瑞之名，将她立为大清的一个吉祥物，尤其在瑞初本人无需他特意引导便愿行善举、有意救助民生的前提下，瑞初的福瑞美名每传开一次，都是在加深百姓心中他这天子“得天所授”的印象。
所以即便有一小点对规矩礼法的冲击，他也并不在意。在绝对的权利掌控面前，礼法也是可以宽松起来的，当他想要外界流传的关于大清七公主的名声都是美名，让百姓相信七公主就是大清的福瑞，在皇帝的影响下仁慈宽厚心系百姓，舆论自然也会被逐渐引导到这个方面。
世情会为绝对的权利和特殊情况放宽条件，而生来有福瑞之名又心念他们的公主，会被百姓崇敬、爱戴、向往，从而将公主撇出普通女子的范畴。
那么公主在外行走也是心系百姓，自然不会牵扯到闺训德容礼教。
是幸，又何其讽刺。
如今一切在康熙看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康熙胸有成竹地掌控着局面，并不吝惜宣扬自己女儿这个福瑞的象征。
但谁又知道，他如今用来稳固自己声名皇位的一举一动，最终会不会成为刺向大清皇室的一把利剑呢？
那可是他亲自认证过、捧起来的福气祥瑞啊。
永寿宫里，听说瑞初将要动身，敏若心里不舍刚刚回来没多久女儿，又清楚这一行对瑞初确实意义重大。
她只能叮嘱瑞初：“山东连日雨涝，黎民受灾，官府为防百姓逸散，自然加以抚恤安置，但历来牵涉到赈灾之事，地方官员利益错节，你要保重好己身，轻易不要参与到地方衙门的赈灾事务中。独立行事最佳。”
瑞初点点头，道：“额娘您放心，女儿省得。”
那些个破盘子，她迟早有掀了的一天，但不是现在，也不能由她直接动手。
敏若拍了拍女儿的手，问她道：“何日动身？”
“皇父后日动身复巡塞外，我先已命宫外筹备米粮药材等物，约莫是在皇父动身之后便走。”瑞初道。
敏若道：“找兰齐吧，凑粮食、购买药材这些事，他比你下面的人有经验。”
事关赈灾，瑞初这回没拒绝敏若的帮忙，点头道了谢。
对瑞初要去山东之事，宫中人多有议论，担心者有之，觉着此行逾矩有失女子雅训的也有之，总之除了少数真正关心瑞初的，剩下许多都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阿娜日担心极了，怕灾区缺衣少食，特地塞了满满两盒子风干牛肉干给瑞初，过来见敏若这各种药丸、耐放的点心摆列铺开占了半炕，才放下心来。
又问瑞初道：“我听说是你舅家的表兄和虞云那孩子护送你去，倒是好些，一来你表兄知根底，我在御前见过两次，也是个稳重孩子；二来与虞云走一回，就知道些底细了，总比盲婚哑嫁的好。”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在康熙赐婚之后，坚定认为康熙是乱点鸳鸯谱而心怀不满的天真人士了。书芳与黛澜对视一眼，没戳破她的天真。
瑞初那哪是盲婚哑嫁？是自己套了个好掌控的额驸回来。
“出门在外，一切小心。”书芳看着瑞初，仔细叮嘱着，见她眉目清朗，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萧肃清举的模样，心内感慨丛生，不禁道：“一转眼，瑞初都长大了——姐姐也是要做玛嬷的人了。”
瑞初先点头应下书芳的叮嘱，转而提起洁芳的身孕，她眼中流露出鲜活情绪，道：“那孩子出生前，我定会回来的，额娘、姨母们放心吧。”
黛澜看着她，轻轻点头，略露出一点笑意来。
两座特色不同的冰山坐在一处，倒是分外和谐。
康熙初六启行塞外，宫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前脚走，看瑞初后脚也离京了，父女俩在别过时康熙倒是依依不舍的，宫里对瑞初出去的事颇有些议论，然康熙的态度摆在那里，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便十分强硬，逐渐便也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
私下里的闲言碎语敏若一概当听不到处理，自然，胆敢犯到她跟前的，她也不介意让人知道知道她的脾气。
九月选秀，七月中旬，敏若接到粤地来的书信，道是斐钰已与肃钰并诸多护卫随从一同上路回京，算来书信过来的时间，敏若唤了颜珠媳妇入宫来，交代她去果毅公府里瞧瞧。
法喀和海藿娜久不在京，虞云也得了康熙赐宅，果毅公府久无主人居住，斐钰与肃钰回京要住，真得好生打扫一番。
塔尔玛笑道：“娘娘放心吧，家中也得了三嫂的书信，今儿若不入宫，我正要到那边府里去看看呢。”
敏若笑了笑，又问：“这几日可去瞧过知春？听说那孩子眉眼生得好，偏生太小，不好抱进宫里来，我还一直没瞧见过。”
提起小孙女，塔尔玛满脸是笑，道：“那孩子眉眼生得十分像公主，秀丽明媚极了，等大些啊，也是个小美人胚子。她阿玛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日日抱在怀里，不舍得撒手呢。”
敏若又与塔尔玛说了几句家常话，临近中午，塔尔玛起身告了退。
出永寿门，却见到黛澜与书芳缓步而来，她下意识地脚步一顿，旋即立刻反应过来，躬身道万福礼。
黛澜微微点头，眉目冷淡未发一言，书芳倒是笑着和她寒暄两句，可站在黛澜跟前，塔尔玛总是莫名觉着心虚。
或许因为她也曾是黛澜艰辛的少年生活中的冷眼旁观者，甚至年少无知时，也在佟夫人的引导下曾有过冷嘲热讽。
如今佟家佟国维这一支家业零落，幸而她早早嫁人，与颜珠年轻时也算过得浓情蜜意，如今也感情颇深。法喀治家颇严，又以身作则，从果毅公府分出去之前颜珠都一直未曾纳妾，她的日子在同龄女子、旧日闺阁中的手帕交中也算舒心。
如今夫婿与儿子平步青云，又做了公主的婆母，她本应更得意的，可在黛澜跟前却总是莫名矮了一头。
从心里矮了一头。
有心为少年时的事情道歉，其实她是有得说的——当时她与生母也是在佟夫人手下讨生活，为了日子过得去，必须喜佟夫人所喜、恶佟夫人所恶。
可几次站在黛澜面前，她的嘴却好像被无形之中的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张不开。并非因为抹不开脸，是因为心中的羞愧，因为知道此时的所有歉疚都于事无补，哪怕说了出来，也只是叫她自己心里轻松些罢了。
并不能安慰到昔日那个瘦巴巴的可怜小姑娘半点。
塔尔玛抿抿唇，与书芳交谈几句后恭敬地告了退，看着她略显急促匆忙的背影，书芳又看了眼黛澜，见黛澜神情平淡波澜不惊一如往昔，又随意地与黛澜说起方才的话题。
斐钰比瑞初和康熙回来的都早，甚至她回来时，楚楚和庆云尚未出嫁。
这日听闻斐钰进了宫，楚楚忙对德妃道：“额娘，我想去毓娘娘那待会。”
德妃方才听到楚楚与人交谈，知道是果毅公府的大格格回京了，却还是笑着问道：“可是原本你们那小同窗入宫了？”
“正是呢。”楚楚道：“她这一去四年，转眼我也要出嫁了，日后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这几日见一见，也不留遗憾了。”
德妃温和地笑道：“去吧，额娘在这给你把缎子选好，明儿你再选珠钗。”
楚楚欣喜地应了是，起身冲德妃行一礼，带着贴身宫女兴冲冲地走了。
待楚楚走了，德妃才若有所思地问道：“果毅公府大格格是昨儿个到的京城吧？”
已经晋升为姑姑辈的她的贴身宫女笑道：“正是呢，听说今儿一大早毓贵妃便使人接她入宫。”
德妃道：“等会胤禵进来请安，叫他留下。贵妃八成留楚楚用晚膳，晚膳之后叫他去接楚楚吧。”
听出她的打算，那姑姑迟疑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果毅公新升了广州将军，在广东统兵，深受万岁信任。胤禵若是能娶了他家的格格，岂不是大有助益？”德妃道。
秋姑姑道：“可那完颜氏……”
“完颜氏虽是大族，却也不及钮祜禄氏的底蕴。何况她阿玛只是区区礼部侍郎，怎及果毅公之地位圣心？胤禵天资不凡，又深得皇上喜欢，配得上更好的福晋。”德妃道。
秋姑姑应了声是，眼中有几分思虑之色。
永寿宫里，敏若可不知道宫里已有人惦记上了她家的香饽饽。
她与斐钰虽不过别了几个月，却也想念得紧，昨日斐钰至京师，今日她便命人将斐钰接入宫来。
这会二人坐在暖阁里说话，斐钰指着地上那几大箱的东西，无奈地道：“都是我阿玛额娘叫我带来的，府里还有两箱呢，只是那些不像海鲜干货这种不耐放，我想着一次带入宫中的东西太多招人眼，那些就下次再给您拿来吧。”
特产名录还在一边呢，法喀和海藿娜夫妇像是把两广之地买了个遍，还有不少周近省份的特产，各种果干海物，敏若忙叫乌希哈带去归置保存，又问斐钰她家中事。
斐钰便提起：“阿玛也在军中替我看了几个人，有一个我觉着不错，不过我也不想那么早成婚呢。”
“不着急，又不是什么抢黄金的好事。”敏若道：“总要碰上各方面都合适的才好。……这段日子在京里，你轻易就不要出门了，别这家的公子、那家红带子与你再偶遇一下，你阿玛如今身居要职，终究惹眼。”
斐钰上京之前海藿娜便提醒过了，她点点头，道：“姑姑放心，我都知道。有友人也都约在咱们家府里，有家丁护卫们守着，许多都是军中出来的，虽然负了伤，一个打三四个还是没问题，等闲也没人敢乱攀咱们家的门。”
敏若方笑了，轻抚她的头发，“等选秀过后就好了，你与肃钰一回去，广东天高皇帝远，自在。”
斐钰听了，却忽然抿起唇，转头看向敏若，半晌，闷闷地低声道：“阿玛说姑姑您也最爱自在了……”
敏若没想到她竟然想到这里，一时竟然微微怔了一下——被人关心挂念的感觉不赖，可她若真按照本心解释，斐钰大概也不会信。
毕竟她此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平静安稳混吃等死这件事，说出去一般人都不会信。
何况斐钰看她一向自带八十层滤镜。
想了一会，敏若笑眯眯道：“当年入宫也是我情愿的，而且谁说我的日子就不自在呢？来日方长，走着瞧吧。”
斐钰没听出她的言外之音，只当敏若是在安慰自己，看着这愣崽，敏若不禁扶额。
得亏是没嫁进皇室，不然她也只能指望斐钰傻人有傻福了。
说起斐钰，法喀一早委婉地向康熙表明了想法，康熙也应允了，所以斐钰这回进京选秀无非就是走个过场。
然而这过场走得也不大轻松。
听到斐钰入宫的消息，没多久几位曾与斐钰有过同窗之谊的公主们就都来了，几个大的年头长些，第二小的雅南只与斐钰同窗过几个月，但这并不妨碍她借机来找敏若。
几人其乐融融地说话聊天，敏若没多久便扯了个借口退出，溜到院子里去摸猫赏花。
这个时节，院子里成缸的莲花开得倒是不错，踏雪到目前为止唯一一直保留着的爱好就是看莲花了，趴在敏若怀里乖巧地盯着瞅，偶尔还甩甩尾巴，示意敏若调转一下角度——耽误它老人家看花了。
她正随口与兰杜说笑着，冬葵低眉恭敬地进来传道：“王嫔使十五阿哥来向您请安，十五阿哥在宫外买了些新鲜吃食玩意，孝敬给各宫娘娘。”
王嫔，十五阿哥？
敏若一扬眉。
王嫔便是历史上的顺懿密妃，江南人士，康熙的近臣李煦献与康熙的，似乎是李煦的亲戚家女孩，生得容色秀致、性情温婉，前几年颇得康熙喜欢，连续生育了三位皇子，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受封。
她与王嫔和十五阿哥一向没有什么往来，十五阿哥从前倒是孝敬过两次东西，也是阖宫皆有，却没见他亲自送来过，更别提请安了。
这会过来……敏若回头看了眼正殿，心道，这可真是司马昭之心了。
“叫他进来吧。”敏若在石榴树下藤椅上坐了，不多时十五阿哥入内，到底是修行不到家，见敏若坐在庭院里，周遭只几个宫人侍立，不禁有些失望，脸上也稍微表露出一点，虽然很快收敛起来，可敏若何等眼力？又怎会注意不到。
她面色平常，平和地轻笑道：“十五阿哥倒是不常来，又带了什么新鲜东西了？我宫里今儿做的松瓤卷酥不错，让他们端一碟来你尝尝？”
十五阿哥又细细打量周围，见廊下侍立着不少宫人，许多似乎还是熟面孔，想了一会才猜到大约是公主们来了，便知道今儿这回必定是见不着正主了。
可敏若作为长辈，这样和蔼地和他说话，他也不得不恭敬客气地应答着，心里分明好像有只小猫爪子挠，却还是不得不强行在墩子上坐稳了，与敏若说些宫外的人情风物。
“我年轻时也爱和兄弟们逛街市，那时多喜欢外面的吃食啊？”敏若道：“你这孩子有心了，回回记着我，那日送来的糯米卷子我一尝，倒真有些我少年时的风味。”
十五阿哥忙道：“娘娘若是喜欢，下次胤禑再买了送来。”
“都也不必如此折腾麻烦了，我如今也上了年岁，不似年轻时候有个好胃口，什么东西都克化得动。那日瞧着糯米卷新鲜，多吃了两口，倒是苦了熬消食茶的人了。”敏若淡笑着，话里的拒绝之意分明，十五阿哥不禁失望，没一会敏若露出两分倦色来，他只能起身道了告退。
人走了，冬葵送出去，迎冬道：“王嫔倒是好盘算。”
“法喀和斐钰，现在就是有些人眼里的香饽饽啊。”敏若摇头道：“京师是非之地，还是尽快到九月吧，选秀之后，让斐钰快些回去。”
不然如今只是十五阿哥下场，再过一段日子，指不定就是群魔乱舞了。
偏生康熙又不在京中，想告个状来个蛇打七寸都做不到。
敏若低喃道：“可别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消停两天吧。”
她很快就认识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第一波十五阿哥被她击退，没多久便到了用晚膳的正点。
这几日天儿热，敏若没折腾别的，带着斐钰和公主们吃的冷淘，就在后院葡萄架下，两盆槐叶汁揉的细面，从冷水里捞出来，水灵灵、碧莹莹的，喜人得紧。
因人多，又是斐钰难得回京，乌希哈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振奋，备了六色卤子浇头，酸辣牛肉丁、黄花菜木耳烩笋丝、面筋烧香蕈、瑶柱烩鲍虾、山鸡丝炒豆酱、烧酥肉，一碗碗颜色鲜亮、香气诱人的摆在桌上，另有切得整整齐齐的黄瓜丝、过了水的豆芽小菜等一碟碟排列着，温温的有绿豆藕丁瘦肉汤，炖的百合银耳羹，还有一碗碗卤梅汁。
庆云不禁道：“真是斐钰回来了，乌希哈姑姑都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
“我都四年没吃到这的小灶了，你们四年间也不知比我多吃多少，竟还在这酸我。”斐钰叫灵露：“快快替我盛一碗面来，看我馋馋有些人。”
敏若忍俊不禁，又对乌希哈道：“确实偏心了啊。”
乌希哈指着两样卤子道：“这不也是您前儿个念叨想吃的吗？”
她亲自挽袖替敏若盛面，几位公主也纷纷在各种卤子里开始做出艰难选择，许久不见，才刚叙了旧，几人快用过膳，膳后又在桌边用甜汤梅汁，一边谈天说地。
这会日头有些重，但经过一层葡萄藤，落到人身上的日光也只是温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不多时撤了膳食，换上消食茶来，众人谈兴不减，敏若便还去前院看莲花，没一会又听人回：“十四阿哥奉德妃娘娘的命送些小菜吃食来。”
又来一个。
敏若摇摇头，挠挠踏雪的小下巴，“瞧瞧，咱们家这饽饽多香啊，是不是踏雪？”
一面叫人传十四阿哥进来，十四阿哥入内来，向敏若请了安，然后冲敏若笑道：“额娘知道姐姐与大格格是故友相逢，想来是舍不得分开的，必要叨扰您一顿晚膳了，特地遣我送两样亲手制作的小菜来，言请贵额娘多担待。”
“她们也常在我这吃，有什么担待的？”敏若笑容温煦，道：“你额娘的手艺是最好的，这会虽用过膳了，她们也都得抢着要。丹溪——送到后头去吧。你今儿个没上学？”
十四阿哥知道德妃的意思，来之前特地换了身衬得他更高大俊朗的衣裳，此刻听敏若这样说，就知道势必是见不到人了。
他强按捺住性子，笑着答话，又与敏若说了一会，眼见后头迟迟没有动静，心中暗恨姐姐不给力，到底无奈起身告了退。
“第二个了。”敏若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碗茶，饶有兴趣地道：“你说等会还会有第三个吗？”
兰杜替她打着扇，左右公主们带来的人都被带出去吃饭了，这会四下里除了她就是兰芳，言语倒也没那么多顾忌，笑道：“合适的都来了，再往下顺可就是咱们十七阿哥了。若是逃学出来溜到您这，多半是为了让您给求情帮着保命的。”
“书芳倒是有些日子没收拾孩子了。”敏若思考一会，得出结论，“不错，不会有下一波了。”
康熙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儿子们都要疯了他知道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在事关敏若心里认准的人的情况下，她护犊子是从来不手软的。
王嫔也罢，从敏若对十五阿哥登门客气有余热络不足的态度中察觉出了敏若对婚事的态度，她便讪讪压下了原本的打算，又一次安静起来。
与其说是拎得清，不如说是知情识趣。
王嫔虽在宫中多年，也生育了几个皇子，得到过康熙的宠爱，但看直到今日还只是没有正式册封的嫔，便可知她在宫内过得其实也没那么得意。
这座皇宫就是这样，过得不得意的人，就必须小心谨慎，知情识趣，才能平平安安。
难办的是德妃。
她对自己儿子有一种出奇的自信，总认为十四阿哥哪哪都好，就是天上的仙女都配得，真心实意地觉得如今她们娘俩能看上斐钰，实在是看得起斐钰、看得起钮祜禄家了。
法喀的权势和敏若在宫中多年的积威让她生不出以势压人的想法，但言语之间几分暗示，虽然都是夸斐钰怎样怎样好，又说自己有多喜欢斐钰，还是难□□露出几分自矜得意，认为这样的美事，她儿子那样好的人选，钮祜禄家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德妃笑着道：“这女孩家的尊贵啊，在闺中时凭仗阿玛，出了阁便凭仗夫婿。以大格格的人品样貌，若不高高地寻个品行端正的好儿郎嫁了，就真是委屈了。”
然而甭管她怎么说，敏若不动如山，闻此淡淡道：“高嫁也有高嫁的难处，这丫头性子野，又桀骜不驯，我和她阿玛额娘都想着让她自在些。
皇上也允了的，等选秀之后，她就与她弟弟回粤地了。那丫头的性子多桀骜，你这样夸她，都是叫我心里羞得慌。你实在高看她了。”
德妃听出她的意思，面上有些挂不住，僵了一会，“呵呵”笑了一声，道：“这样啊……凭咱们大格格的样貌品格，就在那乡野偏僻之地寻觅夫婿，到底是委屈了。”
敏若道：“不求她夫婿封侯拜相，只要与她一生和和气气的，安居一隅和乐美满，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德妃强笑了笑，没吭声。
她早年是有几分忍功的，包衣宫女出身一步步往上爬，在宫里必得谨慎恭顺处处小心才能站稳脚跟。如今身为位列掌管宫务的五妃之一，大权在握多年，众人拥捧着，儿子又大了，文武出众很得康熙的喜欢，她才逐渐硬气起来。
只是比着手握皇长子的惠妃、儿子得宠又是老资历的荣妃，她又短着资历，不得不客气两分，心里又是傲气，又总有些说不上自卑，但多少不平的心理。
她与宜妃就好像两个极端，相仿的家世背景（如今看来是宜妃家世胜过德妃，可德妃祖辈也阔过啊！）、都是先后举荐晋身，但性子却大相庭径。
宜妃是骄傲得感觉自己没有棍和支点都能撬动地球，当年赤手空拳就敢来挑衅敏若，然后被敏若收拾得再也不敢叫嚣；德妃外表看着温和恭谨，对上恭敬有加对下温厚宽仁，其实心中认为自己比谁都强，只是输在了家世上（此处特指敏若与黛澜包括先孝懿皇后）。
所以这俩人多年不和呢？
一个南极一个北极，能和就怪了。
如今十四阿哥到了婚龄，德妃揣着一份宫中满妃或多或少都有过的心思，一心想给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寻一份大大的助力。
斐钰这个最合适的人选忽然出现，就好像眼前忽然落了块大金疙瘩似的，德妃就忍不住想捡回去——竞争激烈不怕啊，王嫔那没用的儿子从小到大就不如胤禵，马上入朝习学，更是得被胤禵甩出十万八千里远，尤其他额娘还是个汉人，钮祜禄家能看得上？
在她看来，她儿子实在是优势满满，结果就被敏若这样不咸不淡地给回绝了。
话倒是没说明白，可敏若自顾自地说钮祜禄家对斐钰的安排，不就是在拒绝她吗？
德妃心里憋着一口气，又不敢对敏若发出来，不上不下的憋得够呛，强坐一会，起身走了。
她走了，敏若抬抬手，丹溪忙过来将德妃用过的茶碗、点心签子都撤下了，又换了一壶新茶来。
敏若方斟一杯，垂头呷了一口，神色不明。
斐钰从帘子后走出来，有几分不快，道：“我还偏就不指望夫婿的出息能耐！我要什么东西，不能自己得来？”
“德妃是越活越回去了，不管她。”敏若见多了这些想法，倒是不生气，甚至如今听到这种想法连情绪波动都没有了。
她曾生活在思想开放先进的年代，从始至终都坚定认为这些想法都不过是笑话，哪怕面临再艰难的境地与时代，她的想法都没有过丝毫的动摇。
只是偶尔会因这样的世情而愤怒，而悲哀。
但斐钰不一样。
斐钰到底年轻，又从小生活在这个时代，从小听到、见到与她学到、想到的东西发生着激烈的冲突，她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偶尔却又会陷入痛苦和茫然当中。
尤其生活在粤地的半年多，她常去慈幼院帮忙，看着那些被仍在门口、天真稚嫩又无辜的小女孩们，又是心疼，又有些茫然。
这世道……好像和她想象的并不十分一样。
她很小时候跟着阿玛在校场上摔打，到了年岁在窗明几净的殿阁中跟随姑姑读书，同窗的公主们亦各个自信矜雅，大家一同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便以为天下的女孩都是这样的。
后来再大些，逐渐知道一些民生疾苦，知道世情风物。生活在江南那几年，她以为缠足就是对女子来说最苛刻痛苦之事，真正深入了解了最底层的一切，才知道——原来还有许多女孩，想要活下来，便十分不容易了。
斐钰低低说着自己的不解，一面伏到敏若的膝上。
她低声道：“为何这世道对男女便如此不公呢？”
她看到七八岁的姐姐用大箩筐摇摇晃晃地背着看起来不比姐姐矮多少的弟弟，看到许多艰难的人家，只要有稍微宽裕一点、可以多给孩子的粮食，无论孩子中谁饥饿谁饱，一定先塞进哥哥弟弟的嘴里，看到慈幼院一日比一日增加的小女孩儿，她们被裹在襁褓里嗷嗷待哺，她们二三岁懵懵懂懂。
再大的大人便舍不得扔到慈幼院门口了。
不是因为疼爱，而是因为大些的已经能够帮家里做事，甚至有的再大些，可以卖去给人做丫头、给家里赚钱粮。
听到斐钰的问题，敏若抚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垂眸看着她，半晌，轻声道：“你问世人，他们说自古如此、生来如此。但姑姑更相信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斐钰仰头看她，抿唇思索了一会，“人定胜天？”
“好，人定胜天。”敏若笑了一下，抬手遥遥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何况男女之别、如今的世情人事都不是天，积年累月，水滴石穿，总有一天，咱们能掀了这盘子！”
不然她把谢选弄出去，又在江南之地极力煽风点火是为了什么？
明末清初的基本盘还在，如今倒也勉强算是个好时候。
和再过些年、再早些年比的好时候。
斐钰抿唇听着，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坚定地、豪气冲天地道：“掀了这破盘子！”
敏若看她一会，不禁笑了，低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斐钰不是瑞初，小时候法喀和海藿娜还会亲一亲她，大些了，在感情上的表达便都倾于含蓄，这会被敏若猛地亲了一口，小脸顿时通红，半晌支支吾吾地，好一会，才撒娇似的喊：“姑姑！”
哪还看得出刚才豪气冲天的样子？瞧着还是个孩子呢。
其实算真实年龄也不过是十四周岁。
敏若笑吟吟地拍了拍她，又和她分吃了新做的酥饼，馅料豆沙的甜蜜中带着一点陈皮的清香，便半点不显腻，酥皮甜润不干，很考验配料的水平和烤制的火候。
搭一盏清清润润的银耳莲子羹，正合宜。
斐钰在敏若宫里吭吭哧哧吃了半碟，出去时又抱了一盒子，是给肃钰带的。
让德妃对上敏若，那绝对是有贼心没贼胆。她或许暗暗怀揣着挺直腰板与敏若呛两声的美好愿景，然而现实是她想在敏若跟前甩脸子都下意识心里不安。
一是敏若多年在宫内“不好惹”的行事风格，二则是她两个女儿前后都在敏若手里，在德妃看来就是被敏若“捏”了太多年。
对上敏若，她总有点心虚。
如今小闺女也要出阁了，早不在敏若手里握着了，她自认胆气应该更壮一点，然而真到敏若面前，还是没有直接呛声的胆气。
从永寿宫出来，德妃脸上看不出什么，直奔永和宫去了，进了殿内方气冲冲地往炕上一坐，道：“毓贵妃那是什么意思？是看不上我儿吗？”
秋姑姑小心端了盏茶给她，道：“许是钮祜禄家的大格格实在性情不驯，贵妃怕配不上咱们阿哥呢。”
“就毓贵妃那护短的性子，她侄女就是根狗尾巴草，在她眼里都是金子做的，还配不上？！”德妃冷笑道：“依我看，就是看不上我儿！”
秋姑姑心道：您这会倒是知道了。
面上还是耐心地劝她：“那大格格听说性子本也不好，毓贵妃想是觉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日后钮祜禄格格冒犯了您，她面上也挂不住，才不敢应这婚事。别家的格格大把大把的，比钮祜禄格格出众的有得是！娘娘，不然您再挑挑？”
“再出众，也没有钮祜禄氏的门第了。”德妃道：“我看瓜尔佳氏也有格格好，可总不如果毅公府的。”
德妃算盘打得震天响，秋姑姑没敢吭声。德妃安静下来，寻思半晌，心里拿定了主意，“等皇上回来，我再试探一次，若是皇上答应了，贵妃、钮祜禄家再不情愿也没辙。若是皇上不应，我再想哪家的好。”
秋姑姑附和两句“娘娘英明”，德妃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她又立刻夸道：“娘娘为了咱们阿哥，真是殚精竭虑，阿哥也孝顺娘娘，有什么好东西都记挂着娘娘呢。等以后阿哥出息了，这妃主里就属娘娘您是头一份的尊贵！”
这点话德妃听着顺耳极了，也舒心，口中却道：“莫要如此，太张狂了。我儿能好好地成家立业，选一个贤淑大度的福晋，开枝散叶，我便心满意足了，什么出息不出息的。”
“是。”秋姑姑轻轻应了一声，德妃自顾又打算起来。
敏若很快知道了德妃的打算。
刚听到迎夏的转述，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了。
迎夏皱着眉，气道：“咱们钮祜禄家的格格也容她挑挑拣拣！还想靠皇上逼咱们，她当年在皇后面前是何等的恭敬柔顺，又是怎样死死攀着皇后不肯松手她都忘了吗？”
“没准人家就是没忘呢？”敏若笑了笑，摆摆手示意迎夏冷静。
迎夏深吸了口气，到底在宫中多年，见敏若如此，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冷静下来，方有几分无奈之色，叹道：“不想先皇后当年也看走眼了。”
“她当年未必看走了眼，只是这世上人心性情，哪有轻易就能摸透的？何况不还有一句‘人心易变’吗？”敏若道。
迎夏点点头，心里好受一点，见敏若镇定端坐，心中知道敏若怕是已有了主意，忙轻声问：“娘娘您是有打算了？”
敏若轻笑一声，“她把刀都递过来了，我若不用一用，岂不是对不住她？”
德妃想要依仗康熙来明目张胆地算计她，可论算计人的本事，如今宫里哪个比得过她？
听敏若这样说，迎夏立刻精神了起来。
迎夏是孝昭皇后自幼侍女，还略长孝昭皇后几岁，如今也是快五十的人了，眼睛依然清亮有神，永远精神奕奕。
见她满怀期待的样子，敏若笑着问道：“你觉着皇上如今对太子可还看重？”
不想她竟然问起这个，迎夏缓缓思忖着道：“虽有失望，倒也没到放弃的地步，自然还是看重的。”
不错，如今还不到康熙与太子这对父子彻底陌路的时候。
也没到……康熙对太子的忌惮最重的时候。
那对眼下太子稍微失势便迫不及待想要往出跳的皇子们，康熙会是什么想法呢？
或许会有点欣喜，又或许还会有些站在掌握权力者的位置上而对觊觎权利之人产生的下意识的提防。
裕亲王病中曾向康熙进言推荐八阿哥，并对八阿哥赞不绝口。康熙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周近之人多少还是能看出些不快来。
他未必会气恼于皇子们的野心，但当意识到自己妃子的野心时，他心里会不大高兴。
他希望儿子们是狼、是鹰，又希望自己的妃子是温顺无害的兔子，最好一点野心都不要有，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身边，以他为天。
德妃曾被他亲口称赞为“性情恬淡无争”，在康熙面前也从来表现得温婉顺从。
她开口向康熙请胤禵的福晋，言辞委婉些，康熙或许不会觉着哪里不对味，只当她是想找个好儿媳，但敏若偏就不想让这一茬轻轻地过去。
哪怕康熙记着法喀的请求，没答应德妃，德妃再委屈巴巴地诉两句苦，她倒不怕，法喀呢？
到底是外臣，尤其如今法喀掌兵在外，宫中朝中，与帝心二字有关的一切都必须小心谨慎对待。
所以敏若就没打算给德妃上眼药的机会，或者说，这眼药上下去，一定要让德妃适得其反。
康熙最反感什么？
反感有人野心勃勃觊觎不该有的权位，也反感……有人算计他。
……虽然宫里或大或小、没算计过他的才是少数。
可康熙不知道啊。
他在后宫自我感觉良好极了。
敏若指尖轻轻敲了敲炕桌，道：“先叫蓁蓁入宫劝劝德妃吧。”
炒一炒她纯洁无辜的人设，任何计划想要实施，在后面还得过的前提下，就首先要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清白”。
她都把蓁蓁拉入宫来劝德妃了，也算是使出压箱底的本领了，德妃对着蓁蓁肯定是满口囫囵话，她这边最终得到好结果，当然没有算计德妃的必要。
保证自己的绝对清白，完成。
至于怎么让康熙在德妃开口时便意识到“不对”，那就得看她的本事了。
前头不是还有个王嫔呢？先来投石问路使使，再有如今就在康熙身边那些皇子们，里面总有能用上的。
先通过一个个“巧合”让康熙意识到他的儿子逐渐生出了野心，嫔妃们也并没看上去那样无争。预防针打上了，等他回宫之后，德妃开始动作，哪怕言辞再委婉柔和，康熙也会在关于求娶斐钰和名门女这件事上下意识地察觉出不对。
帝王一时的柔情缱绻、关心呵护都是哄鬼的，多疑和擅猜忌才是本性。
敏若面不改色地一条条吩咐下去，迎夏应得红光满面。
她历练多年，手段老辣，无需敏若特地吩咐事情办起来哪里要注意，心里便都有数了。
从正殿里推门出去，脸上那红光瞬间消失不见，嘴唇轻抿带着几分和气可亲的淡笑，瞧着并不严厉，四周宫人见到她却都恭敬有加。
盘算着阴人的时候敏若看起来往往最和蔼可亲。
蓁蓁很快入宫，敏若简单说明了斐钰之事，道：“我与她阿玛都想着给她找个家世平常、性子敦厚的夫婿，最好就在她阿玛周遭，日后也不怕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你额娘倒是好心，可恕我并不能领受了。”
敏若的面色平和，蓁蓁却察觉出其下暗藏的风暴来，知道她额娘八成是被拒绝了也没打算放弃，或者说的话不大中听。
她忙道：“娘娘放心，我过去劝劝我额娘。斐钰的婚事这样办才是正经，都说高嫁的好，可依我看，怎么都不如找一个妥帖合适的人顺心。”
何况她的弟弟她还不了解？能与斐钰和得来才是奇了怪了。
无论站在作为十四阿哥姐姐的角度，还是站在斐钰朋友的角度，她都不感觉这两个人合适。
多少猜出额娘和弟弟的心思，蓁蓁略觉心累。
她是真不明白，额娘和弟弟为什么会如此自信，如此的有雄心壮志。
哪怕不是太子，前头那么多哥哥们，哪一个是没有能为的？
十四虽说文武皆能，可在兄弟们里也只是优秀，而算不上是最出挑的。
至少在心性上便浮躁些，虽说还年轻吧，可不说别的哥哥们，就是同他如今这个年岁的四哥都没法比。
见蓁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敏若方笑了笑。
蓁蓁劝了，德妃若是能听进去，那皆大欢喜，她便是忙活一场不能派上用处也情愿。
对宫中的女人们，在立场尚未绝对对立的情况下，她一般也不会直接将事情做绝。
不是习惯做任何事都留一线，而是习惯对宫中的女人们留一线。
因为在这座城中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身不由己。
但她这种怜悯同情也十分有限，大多数时候只会针对友方。
敏若要求自己还保留一分人性的悲悯，却没打算做菩萨。
德妃若能知情识趣地彻底歇了图谋斐钰的心思，这一局便伤不到她；可若德妃听不进去并且死性不改，无论结果如何，可都怪不得敏若。
她已仁至义尽。
事实证明，以德妃之执拗，一般人是说不动她的。何况德妃与蓁蓁又是母女身份，受孝道所限，蓁蓁说不出什么狠话来，纵然百般分析局势，也未能打动德妃。
宫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王嫔歇了心思，暂时看起来是偃旗息鼓，其实就等着康熙回来然后来盘大的。
巧了，敏若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她玩得比德妃还大。
康熙回宫之后，在康熙面前努力营造温馨氛围，然后说出早就酝酿好的、满怀拳拳慈母之心的关心儿子婚事的委婉言辞，并且表达了自己对斐钰的喜爱后，觑看着康熙的面色，伴驾多年的直觉让德妃心里咯噔一下。
康熙这反应不对啊。
她哪出问题了？处处都没错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康熙回来时选秀结果其实已经出来了，敏若作为此次选秀的最高话事人之一，正大光明地暗箱操作让斐钰撂牌子回了老家。
不过记名后直接入宫和赐婚宗室的差别不小，哪怕撂牌子，只要不是入宫，里面也还有可操作的空间，所以德妃还是忍不住负隅顽抗了一把。
结果就是正撞在敏若顺手给她挖好的坑上。
听说康熙回宫后第一日到永和宫没留宿，宵禁时分竟然又出来径直回了乾清宫，敏若就知道德妃撞进陷阱里了。
怎么说呢？不出所料吧。
她随手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将一旁的棋谱一合，道：“就是这本，明儿个给书芳送去吧。明日早膳吃什么？”
语气悠闲轻松，好像才坑了德妃一把的不是她似的。
兰杜帮她整理棋子，闻言道：“乌希哈说新送来的螃蟹好，做灌汤的蟹黄小笼包正好，再有莲藕瘦肉粥，凉拌荸荠丝，都是时令菜式，其他点心小菜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敏若想了一会，“小笼包有些吃腻了，捏个馄饨吃吧。”
“诶。”兰杜应了一声。
九月里，天气逐渐转凉，但冷得还不明显。
这几日夜晚略有些风，今晚好像格外大些……可能会衬得冒风往回走的康熙比较凄惨。
听着窗外的风声，敏若忽然支开窗户往外瞧，面色深沉，好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譬如民生大计、宇宙起源……再不济也是在宫里大杀四方摁得德妃再也翻不了身。
然而等兰杜小声问：“主子，怎么了？”
敏若深沉地道：“天色漆沉，云厚星稀，明日怕会有一场好雨。”
迎夏精神起来：莫非……
“告诉乌希哈，早膳别太忙活了，晚膳吃个鱼锅吧。要酸辛开胃的，将鱼肉片得薄薄的入锅，鱼骨熬汤，就用新打造的那口砂锅吃！”
秋日一下雨必然是寒从地起，吃热乎乎的暖锅才最对味。酸菜鱼锅辛辣酸爽，再搭一盏清清甜甜的荸荠莲子甜汤……什么康熙，什么德妃，她都不是很想认识。
见敏若吩咐得神采飞扬，兰杜含笑应下，迎夏却不禁有几分失望，敏若注意到了，却没言语。
德妃这次动了不该动的心，也承受了应有的教训。左右十几年内，她是不敢招惹敏若的，斐钰的婚事，她说到几乎是明示的地步，敏若不应，她不还是得忍气吞声回去，只能打康熙的主意？
几乎没有威胁系数，敏若也就懒得现在就和德妃摆开旗帜撕破脸。但若再有下回……
那她也该考虑考虑，怎么送布尔和个儿子了。
那都是十几年后才能办的事，一时半刻，敏若并不着急。
迎夏强按捺住心里的急意，又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德妃力虽弱，但在宫中多年，能够安稳立足，也是有些心机手段在身上的，实在不得不防。”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
看敏若不紧不慢的模样，明显是心中已经有数了的。
而且因为某些原因，她们对永和宫的防范已经很强。就好比德妃前脚生出借康熙来压人强行促成这桩婚事的心思，后脚她们就知道了。
只能说，德妃宫里，真正对她忠心耿耿的才是屈指可数。
已经防范到如此地步，还要怎么布置？现在就和德妃撕破脸，狠狠将她踩死吗？
迎夏心里也知道，还不至于，罪不至此。
德妃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却没有暗算娘娘的必要，当然，也没有明面上和娘娘针锋相对的底气。
她心里如此介怀德妃，倒不如说是恼德妃竟然“背叛”先皇后，想要算计斐钰。
敏若轻轻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平淡，却让迎夏心里一紧。
迎夏低头道：“是奴才急躁了。”
“迎夏姐姐，莫急。”敏若指尖在净润如上等美玉的瓷器上轻轻一点，幽幽道：“在这宫里，比的就是谁更有耐性，谁不着急，谁才能稳稳当当地笑到最后。”
在给十四阿哥选福晋的事情上，德妃着急了，才给了敏若设套在康熙面前撕下她面具的机会 。
敏若的声音平和，却好像一盏冰茶一般倾倒在迎夏心口上，让她一下冷静下来，低头恭敬地应了声，“娘娘说的是。”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这有兰杜，够忙活了。”敏若温和却不容反驳地道，迎夏抿抿唇，迟疑一瞬，还是行了礼恭谨地退下。
她陪着先皇后度过了宫中几乎称得上“最艰难”的那段时光，礼节一向周到谨慎，不会让人挑出错处。
再后来被先皇后留给敏若，这二十几年里宫中的一切也多亏有她操持，先后在时她一心向着先后，先后不在了，她被留给敏若，便一心向着敏若。
这些年，敏若三五不时地出宫，或是同康熙去畅春园，或是到庄子上，又或是出巡，总会将迎夏留下看家，她也必能将诸事都打点得妥帖。
作为既得利益者，敏若并不在意她心里惦记着谁，但如果这份惦记影响到了迎夏的判断，她希望迎夏能够冷静下来。
殿门轻轻合上，殿外的风很大，兰杜不大放心，仔细检查过窗扇，回来端了热腾腾一碗红枣姜茶，敏若捧在手上，一边暖手一边呷着。
兰杜轻声道：“等会我去与她聊聊？”
“迎夏自己就能想开。”敏若安抚她道：“放心吧。……也不知瑞初今儿个到哪了，楚楚和庆云就快离京了。”
兰杜笑道：“公主定会在八公主和九公主离京前赶回来的。”
敏若呷了口姜茶，也盼着瑞初能在京师彻底冷下来之前回来。
她的孩子早些回家，趁如今洁芳身体尚且灵便，他们可以在院子里再赏菊赏桂赏月。康熙有西巡的打算，没准她还能到庄子上再住一段时日。
等京师落了初雪，她可以带着孩子们在庄子里吃烤肉，登山赏雪，站在半山的亭子里往下瞧，一望无际的田野间一片银装素裹，岂是一个“美”字了得？
不过在迎来一心想念盼望的女儿之前，敏若这显然会先迎来康熙。
敏若看天时的本事不错，第二日果然下了雨，且不是一场小雨。电闪雷鸣来势汹汹，顷刻间便觉殿里也冷了。
兰杜忙叫兰芳带着灵露将小熏笼支了起来，又给敏若灌了一个汤婆子搂着，晚膳的鱼锅也预备得格外丰盛，即便只有敏若一人，还是将各样菜蔬都准备齐全。
彼时大雨已经止住了，但外头还是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滴。
饭吃到一半，听到外头喊“皇上驾到——”的声音，敏若也没想到康熙会冒着雨来，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心里敲了个二级警钟，起来接驾。
当然敲警钟也不影响她在心里问候一下康熙来得不时候。
康熙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在外间解了斗篷进来，敏若端热茶给他，一边瞥了眼他的脸色，一边笑道：“外面还下着雨，您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起的鱼锅，酸辛开胃，又热腾腾的，暖和着呢，不如将就着用些？”
口吻轻松，是闲话家常的口气。
康熙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在桌前落了座，灵露等人又忙得团团转奉上碗筷等物来。
敏若知道他这不大对的脸色是因何而来，但又懒得开腔和他搭话——天儿一冷，她就犯懒，只想每日吃吃睡睡，给孩子们上课可以勉强算个乐趣，但面对康熙，对她来说就是加班。
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上加班吧？
反正她扪心自问，她是爱不上。
于是敏若慢条斯理地用膳，对面坐个康熙也吃得倍香，动作优雅不影响她填饱肚子，康熙看着看着也觉着饿了，拎起筷子开始战斗，中途还非常“巧合”地抢了两次敏若看上的菜。
幼稚。
敏若悄悄撇了撇嘴，带着报复心理抢先捞走锅里的菌菇。
填饱了肚子，康熙好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来生气的，然而那时消食茶已经入口了，吃饱喝足坐在温暖的炕上，康熙就是有冷脸也发不出来。
于是过了好一会，康熙才拿捏好语气，对敏若道：“你可知德妃昨日向朕提起，有意替胤禵求娶法喀家大格格做嫡福晋？”
“她还没死心？！”敏若饭后休息一会，愈发犯困，本来搭着软毡倚着凭几闭目养神，头脑却是清醒的。一面听康熙说话，敏若一面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一鼓作气把戏演完了好睡觉！
见她猛地坐直、双目圆瞪一副惊讶模样，康熙牵了牵唇角，道：“你早知道了？”
“月前她就对我百般暗示，我说我和斐钰她阿玛都希望斐钰嫁个平常人家，不想让斐钰高嫁，这拒绝的算是明白了吧？选秀那时我给斐钰记撂牌子，她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会又闹起幺蛾子了？”
敏若脸上的不满表露得明明白白，看着她半发脾气的样子，康熙心情反而愈发舒畅，呷了口温热的消食茶，似是随意地道：“德妃可不是这样和朕说的。”
敏若皱眉转头：“她是怎么说的？难道还告诉您她和我情投意合……早有默契？！”
康熙白她一眼，“也不知你是怎么教瑞初她们的。”
德妃当然不可能在他面前明说敏若已经同意此事——毕竟敏若的性子“爽直干脆、不按常理出牌”宫里人都是知道的，万一等康熙赐婚之后敏若一着急闹将开来，那她岂不是翻车了？
所以德妃只是模棱两可地暗示两句。
她也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利弊，觉得哪怕最后敏若闹出来，康熙发现其中的可疑之处，对她生出不满，她还可以辩解。哪怕辩解也无用，至少胤禵已得了媳妇，赐婚的旨意既下，金口玉言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果毅公夫妇膝下唯此一女，对此女万分疼爱，斐钰一嫁给胤禵，木已成舟，钮祜禄家注定了被绑在胤禵的船上，而她只是损失了一点在康熙心里的形象而已。
如此看来，利大于弊。
还有更大的一种可能，就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为了胤禵能够善待斐钰，贵妃根本不会吭声，只能咬牙认了这门婚事，然后钮祜禄家阖家上了胤禵的船。
德妃的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并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哪个皇子先往朝中累世底蕴积深的著姓旧族和他的近臣权臣上伸手，就会在康熙心里落一个大红叉。
敏若仍是一副气冲冲的模样，忍不住拍了拍桌子，道：“好个德妃！平日瞧着不言不语温婉柔顺的模样，原来也是内秀于心等着一鸣惊人！信口雌黄的本事倒是厉害！我看赵高骑着鹿拍马都赶不上她！”
康熙本来正喝着消食茶，听她这么说，猝不及防地，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强咽下也呛得咳嗽起来，敏若转过头，看他这样，略显心虚地给他递帕子递水，口中嘟囔道：“我也没说错啊。”
康熙只觉额头太阳穴直跳，心里倒是轻松了，又气又好笑，“赵高骑着鹿拍马，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得了，这件事朕心里有数，已呵斥过德妃了。他们总是不消停，还是叫肃钰和斐钰快点回粤地吧。”
对这一点敏若倒是没意见，立刻吹捧康熙英明，康熙白她一眼，道：“你心里也要有数！说话有点顾忌。”
敏若轻哼一声，道：“您知道，我最厌烦这些背后用弯弯绕绕手段的人，有本事来找我开诚布公！在背后算计人算什么本事？”
康熙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事哪能件件非黑即白的？……西巡你去不去？”
他忽然跳转话题，敏若就知道他是真有数了。
当然，康熙心里有数了，也不影响她后续理直气壮地去找一番德妃的麻烦。
自导自演流，就是这么强横。
见她面色没恢复到素日的平和，康熙就知道德妃宫里还得有风波。
不过那又怎样呢？
康熙淡淡收回了目光，他最厌烦有人算计他，他眼前这个也最厌烦被人算计，德妃如何，他心里有计较，眼前这人心里也会有。
敏若呷了口茶，让神色慢慢冷静下来，然后寻思着道：“您西巡想是有正经事的，妾就不跟着去给您添麻烦了……安儿媳妇身子重了，妾得在京里，她有什么事妾才能帮上一些。再一个，瑞初也快回来了，妾想和瑞初亲近亲近，一二年里，那孩子也要嫁了，就再没有和妾住在一块的时候了。”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道：“也罢。”又不无遗憾地道：“朕本想着西巡等瑞初回来带她一起走的。”
“奔波一年了，您身强体健，瑞初可是个姑娘家，身子弱，还是叫她在京里好好歇歇、过个年吧。”敏若柔声道。
康熙不知想到什么，竟笑了一下，道：“也好，你就和瑞初在京里等着朕回来。”
“那妾便祝您一路顺风，等着给您接风洗尘了。”敏若目的达成，便不吝惜给康熙好脸看，康熙瞧着好笑，摇摇头，又露出几分疲色来。
敏若于是依依不舍地让出了她原本打算用来午睡的小暖炕，溜去书房的榻上小憩一会。醒来后殿外的小雨也止住了，天边一片清润颜色，院里的桂花被秋雨打掉了不少，也有许多还顽强地绽放在枝头。
雨后的空气尤为清新，混合着馥郁的桂花甜香，敏若的软榻就在窗边，一推开窗，几乎要醉倒在这股香气里了。
这个时代的一大好处，就是还没有大面积的环境污染，空气中没有浓度过高的pm2.5。
敏若又趴在窗边吸了一大口气，鬓发松散，神情微微有些慵懒，又显得闲适自然。
正合这秋雨过后的一院花和清新的空气。
都是自然轻松的模样。
康熙已经走了——看院里没有御前的人便能瞧出来。
还算那家伙这回有点良心，没看不惯她睡得香，特地折腾出点大动静来把她弄醒，然后在她幽怨（愤怒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施施然离去。
不用怀疑，那狗东西真干过这种事。
睡醒了，趴在窗边醒了醒神，敏若便非常明目张胆地喊上兰杜迎夏开始讨论向德妃“寻仇”事宜。
至于为什么说明目张胆呢……因为她们就在院里，一边看兰芳从树上打石榴，一边讨论。
敏若最后还是选择了相对“委婉”的震慑形式，主要是她们几个讨论之后觉得，为了这点事闹上门去多少显得有点掉分。
敏若叫人将德妃三个月内送来的账目都取了出来，从头到尾翻看查阅，迎夏带着两个小宫女架起算盘来一一细算。
如今正是九月中，马上就是宫中秋冬账目交接的时候，前儿五妃把一秋的账目都送来了。
这个动作本也不过是走个流程，毕竟敏若名义上虽有监理五妃行使宫权的权利，但她这些年并没用过，也鲜少干涉五妃办事。
但当敏若要找她们其中一个人晦气的时候，她们最好祈祷自己手下的账目干干净净的。
只要敏若查出来错漏来并有心发作，便足够她们大大地丢一场脸了。
宫里那点猫腻，康熙心里都有数，五妃掌事更是只管表面上的一层，底下盘根错节，都是内务府人的领域。
德妃家与内务府世家也多联络有亲，因而她理事比惠妃、荣妃等人都更轻松顺利，同样，她往里扎的也更深一些。
康熙知道了敏若的动作，却并未打算阻拦，只命道：“传十四阿哥过来。”
二人一起动，德妃很快招架不住了。
一边是儿子又气又委屈地问她：“难道我嫡福晋的位置就非那钮祜禄家的不可？额娘您看这事情如今办得多难看！”
——难道她当初提出想办法让他娶果毅公独女做嫡福晋的时候，他不是乐颠颠地应下，然后前后忙活着想要往那姓钮祜禄的跟前凑吗？这会倒是知道说难道就非她不可，当时怎么不说呢？
一边是底下人苦着脸过来说贵妃寻晦气的事，想让她在上面转圜转圜，德妃气得心里险些骂娘——她倒是想转圜！现在是她的脸先丢尽了！贵妃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吃得腰包鼓鼓的时候怎么不知事情难办、怎么不苦着脸了？账目上叫人挑出了错漏来倒是知道来找她帮着遮掩寻转圜了。
两边事情赶到一起，德妃是又着急、心里又憋着气，儿子舍不得骂，便忍不住训斥了底下人两句。
因还用得着他们，她言辞倒是也没有太严厉，但怪怨呵斥是难免的。
她自觉那些人倚仗着她才有这几年顺风顺水的好日子过，她训斥还不得低头听着？要说就此生出怨怼来，那是绝对不敢的。
却不知她底下的人听了宫里的风言风语，知道贵妃是为什么忽然要查他们这一部分的账，因而对德妃也有怨气。
这会受了德妃的训斥，又听德妃指责他们事情也不做干净些，不免又想德妃拿红利受孝敬的时候倒是没说过他们事情做得干不干净，这会因得罪了人连累他们、牵扯得这事东窗事发了，倒是来怪罪他们了。
真是没了天理了。
从一开始便是因利而聚，德妃放纵他们行事不干净并从中受利。
到如今这地步，人人都不干净。德妃若有魄力处理，想要保住利益联盟，便咬牙担下来也能笼住人心；若能狠下心自断一臂，好歹也想办法恩威并施保自己个干净。
偏生她这边迟疑犹豫着不知怎样处置，先斥责下面人出了气，也难怪这一团沙子要散。
宜妃借机在里头搅风搅雨，明摆着不想让德妃这关轻松过去。
上头有个还恼着她的康熙、冷眼旁观油盐不进的敏若，德妃心里头焦头烂额，实在想不出这事应该怎么解决。
这时候蓁蓁站出来了。
她这几年修书院，冒天下之大不韪广招女学生、鼓励女学生从商做工，一步一步走得稳扎稳打，却从没避免得了质疑和攻讦。
她挺直腰板一步步往前走，从没有过一刻的迟疑和后悔，也魄力愈增。
如今见德妃困局如此，蓁蓁便向德妃建议让她先承认失误、请康熙收回宫权。
蓁蓁并不知道德妃又在康熙面前进言要娶斐钰做十四福晋之事，自然也不知此事的由来，只当是盘账盘出来了。
她建议德妃主动承认错误、清查人手、填补账目然后请辞宫权，在蓁蓁看来，皇父怎么也会给额娘两分体面，虽然失了一时的实惠，但此局可解，清查人手、填补账目已经足够表现出诚意了。
到底还有服侍多年的体面，皇父总会给额娘几分颜面的。
她还苦口婆心地劝了德妃一番，让德妃从此不要再弄那些事，宫中的钱粮到底也是受天下百姓奉养来的，德妃若是手头紧，她和两个兄弟都能孝敬，何必做这些罔顾法纪令人不齿之事。
蓁蓁其实是有些想要“大义灭亲”，劝她额娘干脆别干了，这宫务握在手里，净往自己兜里捞钱了。但凡不是自个额娘，她口水能喷德妃一脑袋！
但看着德妃铁青的面色，她还是把后头那些话给咽了回去。
德妃本来就因隐瞒的一部分事实而心虚，对她的主意将信将疑，这会听她这样说，心中又羞又恼往上一冲，一时竟也顾不上心虚了，直道：“你还教训起你额娘来了？”
蓁蓁被她赶出宫门，顶着满头雾水在永和宫门口站了好一会，硬是给气笑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气走了女儿后，德妃冷静下来思虑再三，不得不承认蓁蓁的法子确实是唯一的出路了。
而且……想到那日康熙离开时阴沉的面色，德妃心里惴惴不安，她想要丢掉芝麻去捡西瓜，结果西瓜没捡成，如今芝麻也要彻底丢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就分外懊恼，又格外不安，只觉近来真是事事不顺。
思来想去，心里又有些怨怪敏若和法喀，若是他们干脆地答应了婚事，那哪还会有这一番波折？连她的胤禵都看不上，她看钮祜禄家那个活该嫁一个乡野村夫！
德妃好歹也在宫内混了多年，怎能不知此番诸事的由头便是敏若知道了她在康熙跟前想要算计婚事，如今在报复敲打她？
她心里万分怨怪敏若，全然忘记是她自己先起了算计人的心，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
有些人，永远是极端利己的，无论到什么时候，她只能接受自己赢、自己获利，她自己可以为了获利不择手段地算计别人，别人却不能有一点报复的行为，否则就是罪大恶极。
她自顾自给人扣上罪大恶极的帽子时，不知有没有低头瞧一瞧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
敏若也不敢说自己是个纯然的好人，但至少她心中从没忘了“坦荡”二字。
若说从前德妃种种行事只令她认为这是个别扭人，如今看着德妃犹豫迟疑干也拿不定主意、每日在宫中怨天尤人就是没想过反省自己，心中更添了两分反感。
“主子，八公主就在永寿门外头呢，说是路过，可这几日每日路过三四回，还不肯进来。”
兰芳进来时敏若正在窗边翻书喝梨汤，听到她这样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兰芳讪讪一笑，有点谄媚讨好的意思。
敏若方一扬下巴，潇洒豪迈的好像一个要抢民女的山大王：“去，把八公主给我带进来。”
“诶！”兰芳立刻振奋起来，大声应下——山大王头号狗腿子没跑了。
兰杜在一旁瞧着，无奈地摇头轻笑笑，见敏若撂下吃梨汤的银匙，取帕子慢慢拭擦嘴唇，便将盖碗撤下，又地上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这几日一日比一日冷了。咱们公主出去时棉衣带的少，也不知够不够用。”
“她又不傻，路上冷了，自然知道采买添换衣裳。”敏若略显无奈，兰杜不大赞同地皱皱眉，敏若叹了一声，“你这样子，衬得我好像不是亲额娘似的。”
二人正说着话，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转过头看去，就见楚楚扭扭捏捏地跟在兰芳后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灵露和丹溪，远远瞧着好像是犯了什么事被押解来的一般。
敏若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又很快落下恢复成一条直线。
楚楚进殿来便见她抿着唇一声不发，心里更慌了，低着头凑过去，行了礼后小声道：“娘娘……娘娘……您还要我吗？我、我说不听我额娘，姐姐也说不听，她还把我们都骂了一顿……是我无能……”
敏若才看她一眼，扬了扬眉，道：“不是来替你额娘说情的？”
“不是不是！”楚楚忙用力摇了摇头，又小声道：“本就是额娘做错了事情，是非黑白公道曲直分明，我哪来的脸向您求情。”
敏若点点桌上净白温润的瓷器，扬了扬眉，“那这几日总在我门前转又不肯进来是什么缘故？”
楚楚头低得更低了，“我没脸来见您了……您待我那样好，斐钰和我也那样好，我却没能拦住我额娘，让她竟做出那样的事情。”
“不怪你。”敏若看了她一会，扬扬唇角，摇头道：“你若能说动你额娘才是奇了。正如你说的，是非黑白分明，我不会因为你额娘的事情而怪罪你的，放心吧。”
楚楚听她说，却更是愧疚了，吸吸鼻子，闷声道：“您罚我、骂我吧，怎样都好，都是我无能……”
“行了，还说不听你了。”敏若摇摇头，道：“再在我这念经，就不要来了。我还不想超脱红尘呢。”
楚楚听她语气轻松平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道：“我和姐姐商量好了，今后会轮流看紧额娘的，不会让她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保持着为人女基本的孝道，楚楚把到嘴边的蠢事咽了回去。
敏若扬扬眉，不置可否。兰杜热情地叫小宫女云茵又端了一盅梨汤来，楚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乖乖喝了汤，然后依依不舍地告退。
“德妃还是没拿定主意？”透过窗子看着楚楚离开了，敏若唇角微扬，这崽没白吃她这么多年的点心，一面想着，又一面问迎夏。
“一边是知道无法轻松脱身，一边又无法轻易放下宫权，如今正进退两难，犹豫不决。”迎夏眉目微待讽刺意，“枉活了四十几年，却连两位公主都不如。”
“帮她一把吧。”敏若将手中把玩着的瓷器放下，眉目淡淡的，“她不是看不上原本的完颜氏做儿媳妇吗？既然瞧不上，也不要祸害人家礼部侍郎的千金了。理藩院员外郎鹏吉的女儿不是也记名了吗？”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迎夏迟疑一下，道：“皇上对十四阿哥到底还是疼爱的，纵受德妃牵连，也不至于……”
“德妃会相信的。她现在正惶恐不安，认为一把大刀时时刻刻都有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砸到她的脑袋上。”敏若语带轻嘲之意。
迎夏便明白了，敏若并非真打算促成康熙选理藩院员外郎之女做十四福晋，只是打算用这个消息来激德妃。
德妃听到消息自然着急，她一急，在儿子的婚事与自己一时的脸面之间，会很快做出决定的。
“那德妃若是咬紧牙关认了，也不愿失了宫权呢？”迎夏小心地问道，这种可能也并不是没有。
敏若轻笑一声，“那就叫十四阿哥‘原原本本’地知道这件事吧。德妃就这一个命根子，若是母子离心，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痛苦。”
“如此，德妃真真正正是进退两难了。”迎夏佩服地道：“娘娘英明。”
敏若看她一眼，总觉着自己和她这一来一去，神似那种影视文学作品里的反派和狗腿子小炮灰。
反派还是那种自以为高深，其实活不到大结局的炮灰反派。
敏若要求自己收回联想，心道晦气！她可是要活过康熙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没两集就下线的炮灰反派？！
在敏若加持之下，德妃没几日便做出了决定。
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到乾清宫求见康熙，然后苦苦陈情，痛诉自己不过是想为十四阿哥寻个品貌都出众的媳妇，一时糊涂才做出那样的事，又承认了自己掌管宫务的疏漏，言自己愿意填平账目并彻查此事以证清白，同时出于内疚，请求交出宫权。
她对自己没敏若想得那么狠，即便退了一步，也没有让事情在自己身上就彻底结束，而是向康熙提出了要亲自彻查此事，以证明清白。
一旦由她自己彻查，为平人口舌，少不得是要揪出几个人来的。
这一回过去，内务府势力中，只怕也没几家愿意为德妃办事了。
这对德妃来说弊大于利，若她将罪责一力担下，最终也不过是拉出几个小啰啰来，然后和稀泥了事，内务府众人对她必然更加感恩忠诚备至。
不过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德妃为保清白，下手一定干脆狠绝，内务府的蛀虫们会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总结下来，这一局，除了德妃及她麾下众人，其他人都没有伤亡——只是另外几位也受了些孝敬、麾下人手也不大干净的妃主子要惶恐忙碌一段日子了。
扫清从前的尾巴，敲打好麾下的人手，宫中没准能够清明一段时日。
德妃到底在康熙身边服侍多年，还是知道要怎么样说动康熙的，在殿前哭得梨花带雨凄楚可怜，说辞也是再三斟酌过的，保证能够打动康熙。
然而康熙也不知被说动没有，垂眸目光淡淡地看了德妃半晌，才道：“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德妃一时无助，思忖再三，知道康熙今日情绪不对，她再坚持下去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咬咬牙，磕了个头告了退。
德妃很快迎来了她的处理结果。
康熙以她管辖约束、理事不善为由，命她交回宫权，所理部分交由另外四妃均分处理，同时褫夺封号，禁足三个月——念在八公主即将出嫁，后两样处罚待八公主出阁再做处理。
收回宫权、褫夺封号、禁足三个月，对德妃这个位份，膝下又有子女的嫔妃来说已经算是极重的惩罚，不难看出康熙对这件事的意见之大。
康熙一讨厌皇子笼络权臣、二厌恶有人利用他达成目的，与这两桩相比，德妃所管宫务内账目上的那些疏漏竟然都不算什么。
但他明面上处罚德妃的理由，还是掌管宫务不善、辜负皇恩信任。
这也给另外几妃敲响了警钟，同时他还应允了德妃自行彻查此事的要求，同时他又点了书芳与德妃一同彻查此事，将对德妃的不信任摆到了明面上，也是在敲打德妃。
德妃意识到康熙的敲打，行事愈发战战兢兢，为保地位，连自己的姨表妹夫都没放过，通通送到了康熙的案头。
康熙也很快对他们了发落——通通流放宁古塔。
内务府中因此风声鹤唳，一时京中包衣世家人人自危。
在处罚德妃的同时，他也定下了十四阿哥的婚事。
当然不是德妃母子惦记的香饽饽斐钰，也不是原本打算退而求其次的完颜氏，其父与完颜氏的阿玛一样是清闲侍郎官，却并非满洲大族旧勋门第出身，未来能给十四阿哥带来的助力肉眼可见的有限。
德妃因此承受了偌大的打击，十四阿哥对她也生出埋怨来，娘俩小吵一番，最终以德妃被气得倒在床上为结局。
十四阿哥这时又惶恐起来，眼巴巴地守着德妃侍疾，蓁蓁入宫几次，瞧了只觉闹心，有心想骂他两句，看他那惶恐不安，德妃与他母慈子孝的样子，又连嘴都懒得张。
最终还是绕来瑞初这痛灌了两碗茶，然后气道：“我再不管那些事了！”
不久之前刚从山东回来的瑞初刚刚了解完这一番恩怨，淡淡道：“德妃娘娘与十四弟母子情深，你劝这个、说那个都会被挑出错处来。”
“正是这话呢。”蓁蓁苦笑道：“她若不是我的亲额娘，我又何必犯那些口舌？结果也不过落了一身埋怨罢了。”
她看向瑞初，叹道：“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这回的事，也叫娘娘伤心了。”
瑞初面不改色地上完了眼药，便不再提这件事，听蓁蓁如此说，也只是若无其事地道：“此番出京，我在外见识了一种‘新学’，带回了几本书籍来，可要瞧瞧？”
蓁蓁早年对经史课所持的态度就是能过（感天动地，敏若为了她的小学生们，心甘情愿担负千古学生的咒骂，也坚持把小考、月考、期末考弄了出来，如今已经在天下间大面积推广，听说但凡体验过的学生都‘真心实意’地‘夸奖称赞’此法甚妙，康熙作为名义上发明了此法的人，也在学界大大扬名）、不挨敏若的骂。
她对所谓新学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但这些年坐着书院，她逐渐也逼着自己读那些枯燥乏味的书籍，如今听瑞初提起，心知既然被瑞初拿出来说，那必然不凡，便点头道：“也好，什么新学值得你如此重视？”
“从中可窥见朝代更迭的乱世之中之名士风采。”瑞初望着那些书籍，又道：“就在这看吧，莫要带出去了。”
听她如此说，蓁蓁方认真起来，她先点头应下，然后一面扬眉，一面道：“什么书值得你如此小心？”
瑞初轻笑道：“没准再过几年，就是禁书了的书。”
她口吻难得的轻松随意，甚至带着一点笑，目光却一片平静冰冷。蓁蓁惊了一下，忙翻开书本细看，过了半晌，感慨道：“批理讽儒，文字犀利，如此书籍，不做禁书才怪……不过倒也颇新奇有趣。”
瑞初心道：何止是新奇有趣？
她竟在其中，隐隐窥见到昔日额娘那数本手稿中的精妙深意。
促新学之事，额娘究竟在其中出力多少？
思及此，瑞初又再次叮嘱蓁蓁一定小心，蓁蓁本来打算着回头也叫人弄几本来读，听她这样说，想想道：“放心吧，大不了我回头过你府抄去，保证不惹人眼球。……有意思，这书籍学说若推广起来，皇父怕是要哭了。是得小心，如此书籍，一旦先被人发现，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蓁蓁也见过几桩文字狱，如今提起还难掩痛心。
瑞初见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没再赘述多言。
敏若浑然不知有些东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还被紫禁城里两位“大清法外狂徒”公主遮掩得严严实实。
瑞初回京，她心中欢喜，康熙即将动身西巡，她心中便更欢喜了。
盘算着去到庄子上要怎么带着瑞初消遣，虽然出宫也会有侍卫宫人随行，但这些年磨合下来，哪怕有侍卫宫人在，敏若在庄子上也能住得轻松省心极了。
而且带着人去，虽然会多些麻烦，却也方便了她随时自证清白。
这么多年她常到庄子上小住宫中却未升起那些风言风语，除了有康熙的旨意在手之外，也全靠这些“金刚护法”。
敏若的永寿宫里有条不紊地打着小包裹，一转眼，就到了楚楚和庆云两位公主离京的日子。
两位公主要先叩过太后、康熙与自己的额娘，德妃这段日子诸事不顺，明显消瘦了些，妆容倒是描绘精细，但反而更添一种楚楚动人的憔悴。
宜妃见状，心中愈添不屑。
楚楚心里发苦，到底将要离家的伤心占了上风，她噙着泪与德妃别过，又冲敏若拜了一拜，然后在宫人的搀扶下乘上轿辇离开宫门，再登上去蒙古的马车。
宜妃那边拉着庆云的手，眼含热泪，再四叮嘱，颇有一番依依不舍的悲苦。
带楚楚转过身，她才不舍地松开庆云的手，又道：“若受了什么委屈，千万不要怕，也不要忍气吞声，只管找你四姐撑腰！”
庆云的生母已逝，此刻只与宜妃道别，看二人均是眼含热泪难舍难分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真母女。
太后与宜妃关系一向不错，见此，也哑声道：“宜妃，吉时到了，送庆云出去吧，别耽误了好时辰。”
“是……”宜妃含着泪冲太后福福身，又声泪俱下地请求亲自送庆云出去，太后岂有不允，众人一齐起身出了正殿，直送两位公主出好远去。
上辇前宜妃还用力抓着庆云的手不舍放开，一番表现，瞧着竟比德妃和楚楚还像亲母女一般。
德妃心里恨得咬牙，知道自己落了下乘，又抓住楚楚的手细细叮嘱起来。
她不疼自己的女儿吗？当然是疼的，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楚楚幼时身子不好，她每每守在女儿身边，熬得形容憔悴。
可在有时候，女儿比不过在她看来会给她带来无上光荣的儿子，也比不过自己在宫中的立身之本。
她丢了宫权、失了宫中势力，都不是最紧要的，在她看来，唯一紧要的便是失去了皇恩圣宠。
一旦圣宠再次回到她身上，她便能轻而易举地再经营起势力来，她毕竟是有儿女的高位嫔妃，好生在康熙面前经营经营，宫权也总会回到她的手里。
说来算去，最要紧的还是唯有两个字“恩宠”。
这段日子无论她怎么求见、暗示，康熙都没有见过她，她忖度再三，确定今日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不能在今日让皇上怜惜她，那等到三个月禁足期满，黄花菜都凉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好机会在自己眼底下溜走。
所以她今日仔细打扮、用心做戏，保证哪怕哭也哭得楚楚可怜。
结果因为太注意形象而疏忽了真情表达，反而被宜妃踩了一脚，成了衬托宜妃贤淑疼爱养女的垫脚石。
德妃心里气得牙痒痒，脸却不敢动，唯恐露出狰狞之色来。
敏若在旁瞧着，不禁感慨，德妃果然是保养得不错，做玛嬷的人了，还肌理细腻、骨肉匀称、鬓发如蝉，落起泪来楚楚可怜，令人心中不禁生出怜惜之意来。
且年岁稍高，反而比年轻时更添风韵。
美人啊，可惜插在紫禁城这颗牛粪上，若放到后世，这演技水准，不混娱乐圈都可惜了！
见她不紧不慢好像半点没有危机感的样子，今日为了观摩德妃的惨状难得出宫的迎夏心里急得直跳脚。
待楚楚与庆云纷纷上了辇，众人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楚楚我儿！”
然后便是宫人慌乱的呼唤声，定睛一看，德妃已软软倒在宫人怀里，面色煞白好像连指尖都透着虚弱，三四个宫人围着她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不断呼救。
迎夏急了一瞬，却反而定下来，果然见康熙淡淡吩咐：“传太医。”然后转身走了。
在赵嬷嬷离开之后才补位进入永寿宫，年纪尚小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宫女云茵又惊讶又好奇，回去之后，才忍不住问迎夏道：“德妃娘娘近日是要用苦肉计吗？”
“孺子可教也。”迎夏笑了笑，云茵见敏若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才放心地继续问道：“可我看德妃娘娘晕得那样好看可怜，为何……”
“为何却碰了壁？”敏若抓了把刚才叫她牵肠挂肚的瓜子，捏在手里嗑，可惜刚才的好时候已经过去，入口的瓜子好像都没那么香了。
遗憾地咽下口中瓜子，敏若端起清茶呷了一口，才高深地道：“云茵你可记住，有些事情，讲究‘过犹不及’。”
云茵懵懵懂懂的，好像听明白了，又没太明白。
“好了，继续收拾东西吧。”敏若道：“今年恐怕要在外头过半冬，东西可得收拾整齐了。”
见她神情容色轻松平静，好像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德妃几次碰壁吃瘪，也不是她回报去的一般，迎夏心中更添赞服，认认真真地应下去忙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敏若一向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她耐得下心等一壶好茶沏出最恰到好处的清香与回甘，耐得下心修剪庭院中杂乱的花枝让它们绽放新颜，耐得下心循序渐进由浅入深图谋未来的十几、几十年，而不是一下将手中的东西通通都抛出去。
如今当然也耐得下心在宫中安静地等康熙离开。
沏茶若急，壶水时间不适宜，则茶味、香皆不足；修建花枝若急，则花型凌乱不足美；她心里的期盼若急，则会被这个时代重重掐灭，可能导致的下场下场远比她一人赴死还要凄惨。
所以她告诉女儿要耐心，要有十年磨一剑的耐性。
她曾在天下最残酷、最黑暗的地方，磨练出一生耐性，无论遇到任何事，她都让自己处变不惊、从容不迫。
幸运的是，瑞初也不缺耐性，甚至无需她特意去教。瑞初从出生起就是个有耐心的孩子，幼时不会如哥哥那般因一块糕而急得拍桌子，少时读书，也不会为了让功课争个先字而急匆匆赶工。
瑞初会将一切想做的事尽全力做得尽善尽美，正如现在，她正用她的耐心在雕琢一块美玉。
但与女儿的不紧不慢、不徐不缓、毫无疏漏相比，敏若最近耐心有点告罄。
耐心告罄当然不是因为宫外的事，她本来也没指望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就能见到什么新景象，一开始只是抱着既然有余力，那便多少做点什么的想法做的。
蹉跎十三年，她胸中的热血似乎早已流干，仅剩的两分，全都倾注在这件事情上了。好在瑞初是与她决然不同的野心勃勃理想实战派，她望着自己眼前的朝阳晨光，不留余力地帮助着瑞初，又日复一日地安静等待终老。
能够平安终老的日子，便已是她从前万分期盼、如今千万珍惜的了。
耐心告罄，与眼下的安静日子有关。
康熙最近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被她撞见好几次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她。
敏若的生存经验告诉她皇帝这种眼神只会带来两种可能：风险，和机遇。
二者五五对分，但敏若显然不可能在安稳大事上去赌那五分几率。
所以她在安静观察了一段日子后，选择在康熙西巡启行前捅破此事。
拖的时间越长，可能出现的危险就越多。
捅破这件事当然也需要个好时机。
为自己搭台子，敏若从来都有耐心极了。
就这样，在她连续三四日兴致盎然地拉着兰杜等人开箱子选料子后，这日康熙午后过来喝茶，终于见到敏若的下一步动作了。
她正坐在窗边暖炕上，沿着做好的硬样子拿剪刀在布匹上裁出一块块的布头，康熙看了两眼，见都是小小巧巧的样子，就知想来是给安儿那还没出世的孩子做的。
敏若仍是一副家常打扮，松松编着的头发垂在脑后，光阴辗转，她的面容已不似年轻时那般鲜妍青嫩，但清丽不改，矜雅仍在，哪股不紧不慢的平和从容好像也从未从她身上离开……除了闹气的时候。
前日还抱怨说脖子疼，再不梳发髻了，别就是做这些东西累的。
瞧这一桌的布料，小孩子家家也穿得了这么多？
康熙心中轻哼了一声，或许是环境氛围太温馨轻松，他随口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一边往炕上坐下。
这家伙这几年走到哪是愈发不爱叫人通传——但也正方便了许多事。
敏若做惊讶状要起身行礼，康熙摆摆手叫她止住，敏若又转身端了茶来，然后才轻嗔道：“哪有您这样说孙儿的。他能穿多少是他的事，妾给他做不做，却是做玛嬷的一番心意。”
康熙道：“那小子可是金贵了，还没出生的，就比他阿玛、姑姑和朕加在一起都要有福了。”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
敏若就知道今日之事已成大半，至少这几日没白折腾。
她面上嗔怪地道：“您这是指责妾给您做的针线不够多？偏这样说，真是羞煞那还没出世的小孩子了。这不是妾的针线拿不出手吗？给孩子做那小娃娃也不知羞丑，给您做了，妾倒是敢做，您肯戴出去吗？”
“你敢做，朕有什么不敢戴的？”嘴硬完，康熙顿了一下，又道：“但你也不必劳累了。给孩子做也是，前儿还抱怨颈子疼，岂不是埋头做这些东西最累脖子。”
“一些小东西罢了，断断续续地做，并不着急，也谈不上累。”敏若笑着道：“您这会过来，可是法喀来信了？……也不应该啊，斐钰和肃钰才刚刚启程上路没几日，法喀的信不会来得这样快。”
她语气轻松平和好似闲话家常一般，眼角的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康熙的神情。康熙面色不改，还是那样轻松，甚至有点抱怨的意思，道：“你满脑子就记着法喀，朕来喝一碗茶不成吗？”
言罢才看了敏若一眼，敏若自然满脸失笑地应：“成成成，怎么不成？妾这不就将压箱底的好茶都端出来了？”
康熙却似乎恍惚一瞬，看了看那茶碗，道：“你从前在私下里，是鲜少对朕自称‘妾’的，这些年却也渐渐改了。”
他话题转换得极快，敏若瞧着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轻笑着道：“从前是年轻，宫里规矩也不严格，便也不在意这些。近年里宫里规矩渐渐清楚了，陆续入宫的嫔妃们一个个规规矩矩、恭敬柔顺的，有她们比着，妾毕竟要脸的，少不得为自己争个得体的脸面了。”
她说着，口吻逐渐轻松，康熙不禁也笑了，然后才道：“你是什么脾气，朕还不知道？规规矩矩、恭敬柔顺这八个字从来就与你无缘，倒是你强要规矩恭顺的样子瞧着怪吓人的。”
敏若带着几分嗔怪地看着他，康熙方朗笑两声，然后才道：“咱们私下本不必那么多居礼，你姐姐在世时……也鲜少那样自称的。规矩礼数倒是足了，可又显得疏远，没那么亲近了。”
他说这话时半是感慨认真，瞧着还真有几分“称孤道寡”的“寂寞”。
敏若似是愣了一瞬，然后方低低道：“皇上，妾……我明白了。”
她起身要去给康熙添茶，转身间康熙见到她眼角有几分晶莹，康熙凭借自己高超的脑补技能顺利感动了一下，然后拉住了敏若的手：“叫宫人去吧，坐下，咱们俩说说话。……这一年里忙着四处奔走，又事端频生，朕有许久未能安安静静地与你说说话了。”
“好。”敏若抹了抹眼角，应了一声，叫兰杜进来添茶。
二人就着儿女之事闲话几句，先是洁芳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然后是瑞初的婚期，多是敏若絮絮地说着，康熙偶尔应声，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拉到了斐钰的婚事上。
敏若笑道：“听斐钰说，法喀瞧着军中有几个年轻子弟很好，拉在身边教导操练，那丫头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可能就要出在这几个人里头了呢。”
言罢，她又摇摇头，才叹道：“这些孩子们啊，一转眼都长大了。瑞初眼见要成婚，再过几年，雪霏也要到了出嫁的年岁，也是一转眼间，妾好像就老了。”
她这话题和感慨都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怪异的地方来。
何况康熙那难得的感动柔情劲还没过，闻此更未怀疑，只道：“你瞧着与年轻时候并没什么分别，想是操心得少，就是不易老。”
他半带打趣，捞了敏若带着嗔怪的一眼，康熙又道：“法喀都给斐钰选定夫婿了？动作倒是快。”
“我去信问他，还早着呢，他说还要再留斐钰几年，都说日久见人心，慢慢考查出来的人才稳妥。其实倒也是这个理，不过我瞧着啊，那些说辞都是理由，他就是舍不得斐钰，不把斐钰留到二十岁，恐怕他是不会甘心的！”
康熙听了便笑，道：“朕对瑞初又何尝不是？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他家白菜自个给自己挑了头老实猪。
敏若略显无奈地道：“再过个年，瑞初也都二十一了，您留也留够年头了！”
康熙不搭这茬，提起斐钰的婚事，他有别的话说，因看了敏若一眼，然后似是随意地道：“其实十四倒也是个好人选，品貌端正、文武双全，放在民间那些女孩还不抢疯了？”
“十四阿哥是好，可斐钰那性子，肚子里藏不住半句话，脾气就像炮仗一点就着，实在不适合嫁入高门，又何况是皇家呢？她阿玛额娘又都不在京师，妾可不想临老还每每要为侄女向她婆母、夫婿致歉请罪。”
敏若道。
康熙笑了一声，“也得他敢受你的赔罪。门第低是好拿捏，只是嫁过去后身份却低了些，恐怕委屈斐钰了。”
他似乎是不经意的一言，敏若却不能当他是随意说的听，闻言便笑道：“身份高低有什么的，能待斐钰好便足够了，若是成了婚，夫妻之间不和美，相互怨怪吵吵闹闹的，那才真是委屈苦楚数不清呢。”
康熙道：“也罢，你是从来不在意那些门第身份之分的。……不过朕记着，年轻时候朕说要将斐钰赐婚给十四阿哥做福晋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敏若心原本松了一些，听他如此说，却又提了起来，面上神情不变，摇头笑道：“多少年的事了，您还记着呢。”
“朕的贵妃头次对朕哭诉抱怨委屈，朕如何能忘？”康熙看着她笑了，半带打趣地道：“怎么，如今心里还难受吗？”
敏若脑袋转得都快擦出火花了，面上仍是浅笑吟吟的模样，又好像有几分无奈，“我眼见都四十过半的人了，还泡在醋缸里，岂不腌入味了？年轻时不懂事，总觉着贤淑体谅才是不可理喻，如今逐渐上了年岁，才知道若不贤淑体谅，那滋味才最难尝……如今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们论年岁做我的女儿都堪得了，我也是要脸的，还和她们醋什么？”
敏若边说着，边摇头笑，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康熙的神情。
康熙的面色一时倒是看不出深浅来，一开始意味不明地笑，听到最后半带嗔怪的一句，才哼笑出声，道：“你这最不叫人省心的如今也贤淑体谅起来了，朕是不是该给你换个封号，改封贤贵妃啊？”
敏若忙道：“可别，这毓字用着挺好的。您要许这个字，也简单，回头哪个年轻尚未封号的嫔妃得了您的喜欢，您就把这个字送出去吧。”
听她口口声声不离“年轻”二字，康熙不禁又笑一下，然后道：“朕瞧你也年轻着呢，你若如此在意，那朕便叫人将你家的家谱改一改，将顺治十八年生人改做康熙八年生人如何？不对，康熙八年生的还是大了些，就改做十八年生人吧。可不能再小了，再小你可比安儿和瑞初都小了。”
敏若听他这话就笑，又嗔他一眼，道：“人都说了，这人越老越长智慧，谁说我在意那‘年轻’二字了？四十过半也挺好！明年我还要就是奔五十的人了呢！”
康熙面带轻松笑意，随口附和她道：“好，有志气，等再过几年，朕给你办场五十大寿！届时安儿的孩子都能入学了，可得好好孝敬体贴你这个‘有大智慧’的玛嬷。”
然后瞧着敏若又气又好笑的样子，笑吟吟地起了身，道：“行了，下午还有折子进来，朕先回去了。你可记着你那脖子，为孙儿做衣事小，伤了脖颈落下病事大，往日劝朕的时候振振有词，如今落到自己身上，你就不知做一会起来歇一会、舒展舒展颈子了？”
敏若一一点头应是，送他出了殿门，还要再送，康熙摆摆手，“外头冷，别动了，回去吧。”
然后便抬步走了。
瞧着对今日这番“闲谈”应该还是挺满意的。
留下个一头雾水的敏若，送走康熙后回殿里坐了半晌，也没弄明白康熙心里的重点究竟是哪一个。
过了好久，敏若才喃喃道：“别是抽风了吧？”
那日之后，敏若静下心来观察两日，确定康熙一切恢复如常，再没有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她的时候，便彻底放下心来，将这件事放下了。
至于康熙那种目光究竟从何而来……谁在意呢？
敏若只知她要活，在宫里，如果要活，就不能相信皇帝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并非她以偏概全，而是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她连反抗的力量都微乎其微，如果一日康熙忽然发难，那她可能刀还没捅到康熙身上，这世上已经再没有她这个人了。
敏若在宫中生存自如，甚至自如到能在钢丝线上随意跳舞的地步，但这与她的警惕并不发生冲突。
什么真情实意，都是逢场作戏。
她如此，康熙又何尝不是？
或许有时，康熙都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真心，许在每个人身上的又有多少。
就这样，在敏若的暗中期盼下，康熙终于要踏上西巡之路。
对于这桩消息，敏若真是恨不得鼓瑟吹笙相庆。康熙临行前，她向康熙请了去庄子上“静修祈福”的旨，然后便在大部队离京后立刻卷着东西包袱款款地出了宫。
庄子上一切都如从前，敏若居住的正院几乎是日日打扫，院中摆放花木也会随着季节更换，以备敏若随时到来都方便落脚居住。
今日来便见院中的菊花开得正盛，虽不是宫中有些稀有罕见的名品，但株株都品相上佳，甚至有两盆瞧着便格外不凡。
敏若笑着对迎冬道：“你有心了。”
迎冬笑着指最显眼地方的两盆花给她，道：“这是今年访菊斋新培育出的品种，品相格外不凡，奴才知道主子您一定会喜欢，抢到两盆来养在这院里，叫庄子里会伺候花草的人伺候照看着，没准明年还能多得几盆呢！”
敏若驻足瞧了好一会，不禁又点了点头，迎冬又给她介绍别的添的新奇摆设。
晚晌间，安顿下来，敏若嘱咐兰杜道：“按着价格把这些东西的银钱悄悄给兰齐和迎冬，没有年年让他们倒贴我的道理。”
兰杜道：“这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巴巴寻来孝敬您的。”
“那两盆菊花价格便必定不菲，他们夫妻俩手里虽宽松，架不住儿女多，一个两个成婚都要银钱，没有总让他们两个往外动钱的理。”
兰杜听了，还要说什么，敏若已道：“他们的心意是心意，我的心意也是心意。年年都是这样，你总归是拗不过的，就不要再推辞了。”
兰杜无奈点点头，敏若又道：“明儿个安儿他们要过来，晚上就别让他们再往隔壁折腾了，叫人将前头厢房打扫出来，炕也烧起来，暖和些。”
说起这个，兰杜便来了精神，利落干脆地应了是，出去忙活了。
待她走了，敏若方无奈摇了摇头，点了点手边的茶碗。
甭管过了多少年，她是真听不惯“孝敬”这个词，又不是自家晚辈，听着总像……受贿似的。
其实都是迎冬夫妻俩的体贴细致和一片诚心，但越是如此，她越不愿叫他们吃亏。
次日，安儿与洁芳果然来到。
洁芳的身孕已有了月份，肚子越发大了，被安儿搀扶着走着，瑞初瞧着都心惊，忙过去帮着搀扶。
洁芳笑了笑，道：“不妨事，你看着沉重，其实走起来轻巧得很！”
“快别这么说了，自来妇人产育有多少苦楚，我还不清楚吗？便是为了宽慰他们俩，可你为怀这身子吃的苦、遭的罪岂不都被埋没了？”
敏若听到她这话，立刻道。
洁芳抿嘴儿笑笑，道：“诶，听额娘的。”
“这才是嘛。”敏若道，安儿在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每日朝夕相对，他就是再没心没肺，可枕边人受的苦楚，他又怎会不清楚？
他道：“额娘您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洁芳，不会叫她受一丝的委屈。等孩子出生了，也要叫他知道，他额娘为了生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敏若拍他一把，几人走近屋里来，因早早烧了暖炕，屋里倒是格外暖和。
几人坐下说话，敏若说起给孩子缝的小衣服，笑眯眯道：“也不知是个小子还是姑娘，我一色做的都是水蓝、水绿这些颜色，男女都穿得。”
洁芳笑道：“我们也是这样预备的！额娘您不必操劳，他的衣服自有针线上人预备，做针线又费眼睛又伤脖子，我们可舍不得您动手。”
安儿在旁道：“可不是吗？那日还皇父还特地叫我多体贴您些，说您本来就脖颈不舒服……儿子难道不体贴吗？”
他道：“这天下难道有比儿更贴心的儿子吗？”
“儿子倒是没有，可额娘总共就你们这三个孩子，你妹妹和媳妇可都比你贴心。”敏若故意道。
这两个哪个都不能比。
安儿泄了气，讪讪道：“儿子以后再接再厉。”
“那我可等着了。”敏若饶有兴致地道。
如今天气转凉，安儿闲人一个无事可做，也不必如他兄弟们一般每日入朝，干脆就和洁芳留在敏若这住下了，每天和妹妹斗斗嘴、争争风，和媳妇风花雪月，跟着额娘登山赏景，日子过得悠闲惬意得很。
四阿哥、应婉与蓁蓁霍腾约好带着孩子过来，便看到安儿这悠闲惬意的模样，想起自己府中那些公文，和朝中各事，忽然就有些手痒。
应婉倒是心境平和，只是略有些艳羡地道：“还是毓娘娘这的日子过得有滋味。”
敏若笑着拉着她的手，又摸摸弘晖的小脑袋，蓁蓁家的小姑娘被裹在襁褓里，已经半岁多的小娃娃圆润白嫩，可爱得紧。
崽还是别人家的可爱，毕竟不用自己带。
敏若不禁手痒，将小娃娃抱过来在怀里逗了逗，小家伙很给面子地咯咯笑出声，蓁蓁道：“她这是喜欢您呢！也是怪了，等闲生人，她抱都不给抱的，进怀里一定哭！”
敏若笑眯眯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脸，点点小鼻子，心里愈发舒畅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知春被敏若抱在怀里，弘晖自认已经大了，不大好意思上前，安儿可没跟他客气，顺手把小崽拉过去一顿揉搓。
敏若看着在叔叔怀里挣扎得小脸红彤彤却求救无门只能认命、又忍不住咯咯笑的小孩，弘晖是康熙三十六年生人，今年也满了六周岁，早已入学，在时下也算个大孩子了。
方才站在那瞧着斯文有礼怪像小大人的，这会倒是显出几分孩童稚气。
只是……她若记得不错的话，历史上的弘晖，似乎也是未满十岁便早早夭折。
她深看了眼那孩子，弘晖种痘种得早，去岁开始学习骑射，体质算是很好的了，素来也少染风寒一类的病症，在这个年代属于顶顶健康的小孩。
但人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体质好不代表不会生病，导致一个孩子夭亡的也未必只有生病。
“好了，不要闹弘晖了。”敏若叫安儿撒开手，对弘晖道：“新做的杏仁雪花酥，就在那桌上，晖儿端来尝尝，看喜不喜欢？”
有敏若开口，弘晖终于得救，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得体了，从安儿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端点心。
敏若白安儿一眼，道：“总是这样逗孩子，仔细他大了不搭理你。”
“弘晖也是喜欢和十弟亲近的。”胤禛立刻替安儿开脱，应婉也笑道：“正是呢，前几年十弟不在京中，他每每便问十叔几时回来，一见安儿回来便迫不及待往隔壁跑。”
安儿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看向敏若道：“额娘您听听！”
“好好好。”敏若摆手道：“我不管了，不过你可仔细着，弘晖不恼你是弘晖好性，生来喜欢这样玩。等你有了孩子，万一是个不好这样玩的，你再逗孩子，仔细惹了孩子烦！”
洁芳坐在一旁便笑，用空着的手握着安儿的手，安儿得意地道：“我孩子，自然我怎样都是最好的！岂有烦我的？”
有媳妇撑腰的人就是有底气。
敏若心里啧啧两声，弘晖这时也捧着点心碟子回来，见到他阿玛，脚步明显放缓，规矩了许多，先请敏若拈了一块，然后按辈分长幼一位位请过。
蓁蓁见他如此，喜欢的不得了，忍不住也摸摸他的小脸蛋和脑门，小大人模样板着一张脸的弘晖便破功了，红着脸喊她道：“五姑爸爸！”
蓁蓁笑着松手，弘晖迈着小短腿跑了一圈，最后小心地蹭到瑞初身边坐下，满足地抱着点心碟子吃了起来，一边还期期艾艾献宝似的让瑞初也吃。
瑞初眉目稍微柔缓些许，递给他一杯温茶，叫就着漱口，一面顺手拈了块点心。
她并不嗜甜，口味甚至颇好清淡，传统雪花酥的做法用大量的酥油和糖，口味难免甜腻，她并不是很喜欢。
额娘的新做法似乎减少了油糖的用量，加入了杏仁和少许果脯，仔细品还能吃出一股子奶香味。
酸甜鲜香可口，颇有新意。
瑞初尚知“克制”二字，弘晖小家伙便抱着点心碟子完全舍不得撒手了，知春在炕上看着他吃东西，馋得啃得满手都是口水，蓁蓁瞧着又是好笑又是嫌弃，霍腾已快速抽出巾帕把女儿的手脸都擦干净。
这群人聚在一块当然也不只是为了凑热闹来的，一屋子人很快两两分组，四阿哥对安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出去说话，顺便带走了霍腾。
他们仨一走，蓁蓁便如屋里换了片天地似的，立刻自在不少，应婉笑着打趣她：“你额驸也是个好性儿的人，怎么你却怕他？倘或是他欺负你了，快，你姑婆婆就在这呢，赶紧告状，叫毓娘娘替你出头！”
蓁蓁白她道：“嫂嫂你是真不知道我怕谁？还不是四哥，成日里说什么叫我好生待霍腾、不要与霍腾闹性子……我待霍腾难道不够好吗？我欺负她了吗？”
应婉忍俊不禁，瑞初则面色不动波澜不惊地配合着摇摇头，蓁蓁这才满意，又打发奶妈将弘晖知春带到那边暖阁里玩去。
敏若亲自取茶叶来换了茶，小壶里咕嘟嘟地煮上陈年的普洱，她慢条斯理地涮杯净盏，应婉等三人矜庄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待，等小茶壶滚了一滚，过片刻敏若抬手斟茶，她们才有了动作，纷纷倾身双手接过茶钟，然后轻声道谢。
瑞初几人坐在一处，轻声讨论微光书院中的事，敏若并未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扯了个凭几过来，懒洋洋地一边翻书一边品茶。
秋日天凉，外头秋风多寂寥，屋里烧着暖炕，起了一个熏笼，甚是温暖，空气中又充斥着淡淡的茶香气，从外间一打帘子进这边暖阁里来，便会觉一种又暖、又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茶香淡却不寡，哪怕在温室之中，清新素雅之气不减，甚至更带来了一种生机。
好似寒冬腊月里看到的一抹绿芽，令人心神分外舒畅，直觉欢喜。
敏若翻书翻着翻着便闭上眼，静静听着四人低语交谈。
微光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只要延续前面的基础在道上走着，前面自然是一片坦途，无需过多操心。
然而蓁蓁所求的，并不是一个能培养出温婉贤淑、三从四德的女子的书院，那便注定了不是当下的主流风气能够接受的，如今一切步入正轨，她反而愈要小心谨慎、把控方向，以防多年努力功亏一篑，成了一桩只能揣在心里的、功败垂成的笑话。
她要牢牢把控住微光，提防有任何人、任何一股风要把这座书院往世俗的大路上带去。
这样的生活很累，但蓁蓁乐在其中。
应婉或许隐约意识到她的想法，又或许没意识到，谁知道呢？
反正直到如今，四阿哥对微光的印象还是一所平平无奇的女子书院，妹妹愿意折腾就折腾吧，福晋想做点事也去做吧，左右不耽误府中事。
这会提起书院的账目，应婉倒是事无巨细，一本本都说得清楚，四人商量着给贫困女学生的补助政策，敏若听了两耳朵，就知道微光的财政不容乐观。
一来没有公共拨款，全是靠蓁蓁几个的私房钱撑起来；二来近几年面对普通百姓家的招生面逐渐扩大，学费减免的范畴也越来越大，同时花销也随之增长。
没有开源也无法节流，瑞初手里的织造厂虽能提供一部分支持，但本身织造厂也在不断扩张发展的阶段。
蓁蓁如今正苦恼着的就是怎么给书院找个自己的收入来源，若再这样支撑两年，恐怕她真要去找嫁到蒙古的财主姐姐们哭穷了。
应婉宽慰她道：“总有法子的。”
敏若听了半天，睁开眼，看向瑞初，问她道：“仙客来留给你哥哥，你可愿意？”
这问题问得突兀，几人一时都是茫然，瑞初倒是最镇定，立刻答道：“额娘的东西，自然随您如何处置。”
“那好。”敏若侧头喊兰杜进来，告诉她：“让兰英下午……明个过来一趟吧。”
兰杜没问缘故，利落地应了是。
回头看到几个孩子茫然的样子，敏若道：“今儿个时候也不早了，她再折腾来也麻烦，便待明日吧，明日你们俩再来。开源我是难帮你们，但节流还是有法子的。”
蓁蓁和应婉一听，立刻都振奋起来。瑞初知道敏若口中的“兰英”是何人，忙道：“额娘。”
“我的东西，迟早是你们兄妹两个的，早给晚给罢了。不要推辞，如今正有用处。”敏若淡淡安抚下她，神情平常的好像是要送出一颗大白菜，而非在大清境内鼎鼎有名商品甚至销出海外去的大脂粉铺“留玉龄”。
言罢，敏若转过头，对蓁蓁道：“你那书院要自己开源难，但也并非无路可走。”
蓁蓁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毓娘娘您说！”
“咱们先说节流。”敏若端起茶钟呷了一口，蓁蓁被她钓在那里不上不下的，想想能有节流的法子也好，便耐心听着。
敏若道：“我也听出来了，你们书院中的花销大约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如买卖教具、聘请教师、维护建筑这些用在书院本身上的开销；一部分就是奖助学金的开销了。”
蓁蓁点了点头，眉带忧色：“如今的每一部分开销，都是裁撤又裁撤，精打细算过的了。其他的也罢，可在孩子身上总不能省，贴补贫苦人家学生的那一份，给每人的银钱其实都不算多，将将够她们家里人觉着这孩子来上学也不亏罢了。她们的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我瞧着心里也不好受。所以这一部分是万万不能裁，再有奖学金，这是最能鼓励她们专注上进的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就奔着那份奖学金才叫孩子继续上学，所以这一份也万万不能裁……”
她摆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敏若睨她一眼，道：“我瞧着就是那么不近人情？”
蓁蓁苦着脸无奈地道：“不是您不近人情，是我们想过数个节流的主意了，却还是不见成效。”
“我若记得不错，你书院中如今大多数学生都是十一二岁上，能当事的吧？”敏若没继续与蓁蓁纠结节流的事，而是问道。
蓁蓁下意识点点头，然后茫然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名下有家胭脂铺，前几年销路开得广了，今年打算仿瑞初那织造厂的规格在京郊建一个规模大些的厂子，专门制作店铺中售卖所需，需求量大、事多、需要的人也多，可以叫你那的学生去帮忙做事，按日结算工钱，绝不拖延。你们书院上六休一，逢春耕、秋收、酷暑、严冬还有假期，课余时间充裕，若认真肯干的，一年下来收入绝对比书院发的那千八百钱多。”
蓁蓁迟疑了一下，“可……”
“我会吩咐下去，工厂不会对外招募这种零工，只有书院的学生能做，作为以工供读的路径。同时你也要组织宣传好，我会将铺子和工厂都过给瑞初，瑞初本来就做了你一个副院长，便将此项归到书院专属的学生福利上去。”
如此能免去许多见财眼开之人，知道有这赚钱的好路子，便彻底不叫女儿上学了，直接叫去工厂里做零活打工。
同时既然要抬到明面上来，留玉龄还放在她名下就不大好，不如直接转给瑞初，能够免去许多事端。
蓁蓁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迟疑着，敏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看你的书院中，如今有多少是自己愿意上进，又有多少是单纯为了那点钱和省家里的伙食来混日子的？”
没有了每年白得的银钱，便会有人退缩，而选择留下的，便是有心向学之人。
蓁蓁不想她竟看得如此犀利，一时无言，但仔细想想，敏若的法子却也当真有可行性。
应婉缓声道：“毓娘娘这法子我觉着确实是好，虽然孔夫子说有教无类，可咱们毕竟能力有限，如今书院中许多学生不思学习，只为每年那些助学金才留在书院中，浪费课堂、虚耗时光，也白白耽误了许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毕竟书院能容纳的学生有限，如今的财政又不支持扩张，蓁蓁近来已经开始头疼招生的问题了。
敏若听着应婉的话，没做声。
说到底，这不是以国之力推广普及的义务教育，蓁蓁一人之力、她们这一群人之力能做的都有限，稻草是无差别放下去的，却不会主动牢牢捆住每一个人。
伸手的人才能抓住这颗救命稻草，如果不伸手，她们再着急也也无能为力。
蓁蓁听了应婉所言，沉默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瑞初道：“留玉龄的工厂岗位若是不够，织造厂也能用上。”
蓁蓁知道她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又对敏若道：“您这法子极好，只是一点，书院中有许多年岁尚幼的小学生，只怕是打不得零工，便是打了，怕事情也做得差强人意。”
“那你的书院中难道就不能给小娃娃们留个擦拭桌案、收拾教室、除草理花的轻便活吗？每人按工给工钱，虽没了助学金，但不也贴补了她们？能进你那里读书的，最少六岁了，时力或有限，可以定下规矩章程，入学学生领补助金到八岁，然后以工供读。对成绩也要有所要求，以工供读只能由书院统一组织，不能由学生自己行动，一面有那起子利欲熏心之人动心思，让孩子进书院赚钱供家里花去。”
敏若言罢，呷了口茶，蓁蓁犹自琢磨着，应婉低声与她道：“我觉着或可行。”
洁芳也点点头，“我也觉着还算可行。有所限制，便只是在孩子于书院中读书的空闲为她们生活创造一点便利而已。而且……”
洁芳看向蓁蓁，郑重地道：“咱们要教给她们的并不只有那些知识、文字、风雅事，更多的应该是让她们拥有能够不依附于人勇气与独自生存的能耐。她们或许用不上后一点，但她们一定要有，那是她们的底气。”
从敏若提起这个工厂开始，她便知道，敏若将这个工厂拿出来，不是单纯地提供零工岗位那么简单的。
听她这样说，敏若不禁莞尔。
她道：“没错，既然打着零工，那等她们从书院结业，表现优异且也有就职意向的，可以优先进入工厂——别当这事不算什么，你可知京里京外多少人家的女子盯着厂子里的岗位呢？满京城专招女工、待遇又好的正经产业就那几家，我那厂子里一个位子不知有多抢手呢！”
更优秀的、有别的谋生之道的学生自可以去寻觅自己的出路，而只想要有一份能够立身的差事的学生，留玉龄的厂子算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蓁蓁今日是只有点头的份了，她一面应着，一面道：“我也知道好，可想到她们在我那读了十年的子史经籍，学的都是和男人一样的东西，甚至远多于许多男子，可大多数人出来却只能困顿于四方天，或者在田间地头里打转，最多不过寻一份差使做，心里总觉着不是滋味。”
应婉拍了拍她的手，叹着气对敏若道：“书院里有个女学生，家境虽然寒微，却极上进，经史功课做的都好，操笔作的一篇策论，她四哥看了都说极好、是堪用之人，可偏偏有了‘女子’这个出身，多大的文才，都没有发挥之地了。”
蓁蓁侧过头去抹了把眼睛，敏若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们两个，却也有悲伤怜惜在其中。
瑞初忽然开口道：“会有有发挥之地的那一天。”
她目光郑重，断然坚定地重复道：“会有那一天。”
“是啊，会有那一天的。”敏若扬起唇角笑了笑，对蓁蓁和应婉道：“如今你们走的每一步，不都是为了她们的‘那一天’在铺路吗？”
蓁蓁长叹一声，由衷道：“惟愿如此。如心愿能够得偿，我此刻纵死，又何妨？”
“别说混账话。”敏若瞪她一眼，却看得出蓁蓁是满怀悲壮地说出这句话，而非只是一时激动随口一言。
四年过去，在外行走的磨砺洗去了蓁蓁身上的浮躁与骄傲天真，她更能对那些可怜姑娘们的遭遇感同身受，胸中那一把火燃烧得更旺，心智也较少年时更为坚定，哪怕遇到再多的困难，当年立下的志向也从未动动摇过。
蓁蓁乖顺地笑了笑，又问起敏若如何开源之事，敏若简单指点她道：“你那书院是买了五顷多地建的，如今上课能用到的地方不到一半，另一半白荒废着不成？都拿出来给用上，经营布置好了都是出息，那些香花、时果、药材可都不是轻贱东西，不然你真当我让你种在园子里是纯当观赏的？你们就是富贵日子过长久了，不食人间烟火了。”
这要是把甘棠放进书院里，由着她自由自在地逛两天，那搂钱的主意都得在她眼前飞花了！
唉。
敏若摇头一叹，嫌弃地看了眼蓁蓁和应婉，包括瑞初——这几个都不是赚钱的苗子。
瑞初那个纺织厂初立时不赔钱，就全靠人手得力、她不乱指挥加上走的路子正了，要说挣钱，还得指甘棠，那鬼点子乱飞，这两年推着织造厂没少挣钱。
那边听了敏若的话，应婉连道冤枉，“从前您这样说我认，如今我可是一两文钱都锱铢必较，她们都说我是掉进钱眼里了，您还这样说我可不依。”
“可不是么，今年豆子歉收涨价，膳堂采购的豆腐比往年贵了两文，四嫂都暗访到人家卖豆腐的那了。”蓁蓁带着笑道。
应婉道：“这采买上就是最容易有猫腻的地方，可不得小心着？”
她说着，声音稍微低一点，道：“府里那点猫腻也就罢了，原是宫里带出来的旧毛病，他们不猖狂过分我也懒得理，偶尔敲打敲打便算了。可书院里的钱，叫人偷走一文去，我这心口都疼！谁也别想动我公账上的钱！”
方才聊得专注，在敏若这又太过放松，她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前段日子德妃的事，而她话里还带到了“宫里 ”，顿时僵了一下，转头对蓁蓁道：“你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蓁蓁老老实实地点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这段日子太冷，我耳朵好像都冻得不好使了，好副院长，今年给我那屋的炭火你就多批点吧！批得越多，我越知情识趣。”
“去你的！”应婉嗔怪地白了她一眼，几人简单地将这个话题带过，聊起家常闲话来。
敏若见洁芳累了，叫她到炕上躺着，然后道：“要放在这孩子身边的人你和安儿要早做打算，必须得是信得过、可靠的人手。刚出生这几年他还小尚且好说，等大些，到八九岁上了，甭管男孩女孩，难免都是淘气，对他来说处处都是危险的，你们又得安排更多的人。那么多可信的人手一时半刻从哪来？少不得早早培养、观察着。”
洁芳当她是关心孩子，笑着点头应着，道：“我与安儿也正商量着这事呢，还得多些额娘，让赵嬷嬷来帮着媳妇照顾看护孩子，赵嬷嬷经验深厚、眼光锐利，让我们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呢。”

第一百六十章
应婉笑着道：“毓娘娘您就放心吧，这段日子，这些话洁芳只怕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肯定是疏漏不了的。何况还有赵嬷嬷在她府上呢，我几次去，都见处处妥帖备至的，我想帮点忙，竟什么都用不上我！”
小傻崽啊，我那是跟洁芳说的吗？我是在点你啊！
敏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略觉无力，蓁蓁在一旁道：“其实洁芳这胎怀得是顶轻松的了，我怀知春的时候虽说没有头晕目眩，闹得不大厉害，可也害了两个月喜，她胃口倒是一直都不错，书院里有几个会医术的老师，也都说洁芳这身子一瞧就好！自然，还多亏我们十弟照顾得尽心啊——”
她笑吟吟看向洁芳，促狭地对洁芳眨眨眼，洁芳淡定道：“听五姐这样说，莫不是觉着五姐夫照顾得不够尽心？来吧，今儿个姑婆婆就在这，五姐你快把状告出来，你姑婆婆立刻就能为你报仇，是不是，额娘？”
她转头看向敏若，敏若抱着看热闹的心笑吟吟地点点头，蓁蓁躁红了脸，气鼓鼓道：“洁芳你也学坏了！娘娘您也是！”
敏若笑着搂住洁芳，“你先来打趣人的，说不过输了可不能抵赖。瞧，这丫头脸都红了，可见是认输了，咱们得罚她个什么呢？”
蓁蓁急忙道：“娘娘您可不能欺负我！”
应婉在旁笑呵呵道：“我觉着也得罚个有趣的，不然这丫头总是打趣这个、揶揄那个的，就是得叫她吃个亏才记得痛！——山上现在可有菊花开？不如叫这丫头去山上采些花回来添些野趣吧，院里的花一看就是好品种，长得那样有精神，定就是娘娘的爱物，就不给这丫头糟蹋了。”
敏若似乎陷入了沉思，蓁蓁急得要□□，拉着应婉的手道：“你可是我嫂子，亲嫂子！”
“这时节，山上也没什么好看的花了。”瑞初言罢，转身取来一个干果攒盒放到蓁蓁怀里，指了指里头的瓜子，用行动说明问题。
本来听了她的话如得救星的蓁蓁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随即转为怨念，她幽怨地看着或多或少带着笑的四人，捂着心口做要向后倒的样子，“转眼之间，我竟成了孤家寡人，这人间，我不留也罢——”
敏若道：“你要倒倒是没什么，但别把我的干果弄撒了。那里头的葵花籽和松子都是乌希哈一早支起大锅新炒的，香脆着呢。”
蓁蓁一时欲哭无泪，应婉忍不住朗笑出声，抬起一指戳戳她的额头，“叫你再作怪！”
到底是起身取了个碟子来，陪她一起剥。
蓁蓁委屈巴巴地坐下了，还不忘拿那幽幽怨怨的小眼神看敏若、洁芳和瑞初，敏若扬扬眉，在她剥出一小堆葵花籽后慢吞吞起身走过去，在蓁蓁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抓走了那把葵花籽，然后坐回炕上慢慢吃。
盯着空荡荡的碟子，蓁蓁目光呆滞了一会，然后猛地用手捂住胸口，“坏人，坏人，都是坏人！”
敏若慢条斯理地分给洁芳、瑞初、应婉一人一份，笑眯眯道：“这可是你自愿给我们做贡献的，快些剥吧，你一个人可供不上我们四个人吃——哦，应婉帮你，那也供不上，麻利地干活吧！”
等四阿哥、安儿和霍腾在外头被京师九月末呼啸的冷风吹得头脑分外清醒回到这边屋里时，便见蓁蓁闷头在那剥葵花籽，另外几人带笑看着，应婉一旁慢腾腾地剥着，不忘笑着打趣蓁蓁。
“怎么了这是？”安儿大步走进来，冲敏若施了一礼，然后笑嘻嘻问蓁蓁：“你怎么得罪她们几个了？我都不敢得罪她们！”
蓁蓁瞪他一眼，敏若睨他道：“别在这煽风点火的。你也别委屈了，你自己不也吃了吗，还是瑞初喂你的，等闲人哪有这待遇？”
“也是——”这样一想，蓁蓁又莫名欢快了起来，记吃不记打地搂住瑞初的肩膀道：“咱们姊妹俩最好了！”
瑞初表情十分复杂地盯着她搭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应婉不禁笑起来，忙叫蓁蓁，“快松手吧你！”
蓁蓁也注意到自己手尖发黑，收回手臂讪笑两声，闷头又去剥葵花籽。
这一次她就好像被资本家pua入味了的小毛驴，剥起葵花籽都没有怨念了，浑身上下都透着积极主动四个大字。
霍腾看出是玩笑，才松了口气，冲敏若施了一礼，道：“姑爸爸。”
“把知春他们抱回来吧。”敏若侧头吩咐兰芳，然后对霍腾道：“弘晖和知春在那边暖阁里玩呢，就回来，你媳妇也好端端的，不必担心啦！”
她语气轻快，霍腾知道她没恼，便低头道：“侄儿进来原应先问姑爸爸安，不想姑爸爸竟未意会，想是侄儿从前孝敬关心的不够之故，侄儿回去定深刻检讨自己——”
“停，打住，快别念经了！”正经人忽然开一回玩笑其实怪令人震惊稀奇的，敏若也是这会才反应过来，霍腾和蓁蓁，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周岁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从前每回见霍腾他都是绷着个脸沉默严肃的模样，瞧着平白老了十岁。
敏若看了两眼，心道这侄子确实长得还行，口中笑吟吟道：“你与蓁蓁真是一对促狭鬼凑在一起了，等知春长大了，不知得有多淘气！”
“天地良心，从小到大，宫里人都知道我最是温和善良、文静乖巧了——嫂子是不是？那知春若是淘气，保准不是从我这遗传来的。”蓁蓁挺直腰背故作正经地道。
其实没比蓁蓁大两岁、嫁进来之后正赶上蓁蓁在宫里做混世魔王阶段的应婉意味深长地扬眉一笑，霍腾面露无奈，“是是是，都是臣的缘故。”
说话慢慢的，带着无奈和放纵，蓁蓁闹，他也不恼，便在一旁配合着蓁蓁。
四阿哥看不下去了，皱眉叫蓁蓁：“你休要总是欺负霍腾。”
应婉笑着按着他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了，转身端茶给他，一面笑道：“人家小两口好着呢，爷您就别操心了，喝茶！”
四阿哥感觉自己好像被堵上了嘴，但看看笑得分外温婉贤良的福晋，又觉得不至于……才怪。
他低声道：“你莫要总是轻纵她，从前有你，如今还有霍腾，也不知她会被纵成什么样子！为人母者当以身垂范，她若不品行端正得体，那知春日后可怎么办？”
应婉没想到他都想到人家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去了，一时惊讶又无奈，蓁蓁听了两耳朵，哼哼道：“我觉着我这样就挺好的，娘娘，您说我这样好不好？娘娘最喜欢我活泼又聪明了！”
她说着，蹭到敏若身边去撒娇找靠山，四阿哥眉心紧皱，见敏若竟然还笑眯眯搂着她点头，不禁长叹一声，“娘娘啊——”
“好了，你妹妹这样不也挺好的？这十里八村的谁不说我们温宪公主是个好人？”敏若拍拍蓁蓁示意蓁蓁快起来别压着她，暖阁里地方本来就小，又只留了一小条透炭烟的小缝，这会蓁蓁往她身上一压，她只觉如泰山压顶一般，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她两根指尖贴在蓁蓁脆弱的后脖颈上，面带端庄微笑，出口的话却格外无情，“你再压着我，我便再也不为你求情了。”
蓁蓁忙一个打挺坐直了身子，敏若方对听了一个“十里八村”欲言又止的四阿哥道：“蓁蓁的性子好，虽然行为跳脱了些，但又不是错处。知春若是能长成如她额娘一般活泼明媚的小姑娘，那才是福气呢！”
蓁蓁转头看向霍腾，霍腾连忙附和此论点，四阿哥无奈，只得在知春的教育问题上偃旗息鼓。
他们没在敏若的庄子上多留，上午来的，留了顿晚膳，黄昏前便走了。
临走前敏若摸摸小弘晖的头，这孩子玩了一天，累得脸蛋通红，精神倒是还好，眼睛亮亮的，跟在瑞初身边依依不舍——他莫名地亲近瑞初这个从四阿哥那里算其实比较疏远的姑姑，甚至比喜欢从小到大陪他玩最多的十叔都喜欢。
安儿为此很是酸了一把，只能承认这世上真有“眼缘”这东西。
这会要走，弘晖也最舍不得瑞初，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边，敏若走过去摸了把娃，似是随口一提地对应婉和蓁蓁道：“天儿凉了，多留心些孩子，早晚添衣，莫受了风寒。养孩子最怕来个‘意外’，早晚日日都得守住了，别一个不及时就受了风。这个时节得风寒，甭管大的小的都难受。”
二人连忙答应着，敏若是干脆没往叮嘱四阿哥上面想。
第一是关系没到那份上；第二是叮嘱了也未必靠谱。
她总不能明着对四阿哥和应婉说你们儿子这两年可能会遇到些危险……一般在这宫斗剧本里，主动举证的人最容易是幕后黑手。
她当然不是，但敏若也不会主动给自己招揽麻烦，何况弘晖究竟会不会遇到危险这件事如今还是个不确定因素。
没准这孩子历史上就是身体不好才夭折的呢？按照应婉和四阿哥彼时的年龄看，这孩子身体不好的可能性很大——或者说这年头孩子的高夭折率除了医疗条件不好的原因，还有一大半就是因为父母年龄问题。
不明着说，这样的叮嘱就得说给日常最关心孩子的人，最关心弘晖日常起居的人是谁？显然是应婉了。
应婉近年来虽然忙于书院事务，但对弘晖身边的事却从来没有松懈过，日常关心无微不至，对他身边的人也把控严格——她入宫之后毕竟黏在敏若身边混了几年，虽然明面上学到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但若有心，能学到的东西多的是，并不只拘泥于“风雅”二字。
应婉便算得上是一个有心人了。
所以在她任职微光书院期间，在府内大搞平衡之道，从掌事嬷嬷们之间的小平衡、后院各房中的小平衡到整座府邸的大平衡，保证她在前线冲杀时后方安稳平静不会生出波澜斗争。
同时又偶尔搞一搞合纵连横之道，不让平衡之中有势力联盟打破平衡，以免她在冲杀时背后被人偷了家。
总的来说，敏若的十分套路，她至少学去了五六分，并且在府内完美地运用了起来。
这几年她大部分心神都扑在书院上，府内还能安稳平静，全靠这一手制衡之术。
治理一府都能做到如此地步，应婉又怎会疏于对弘晖身边人的掌控？
所以这些关于在日常中小心照顾弘晖的嘱咐，还是和应婉说比较有用。
四阿哥……他对弘晖这个嫡长子当然关注，但也更多体现在弘晖的课业、骑射上，且他并不是只有弘晖这一个孩子，关注也会变成数份散出去。
这种事情敏若见得多了，如今见了心如止水，一点唏嘘都没有，也懒得关注了，只在海藿娜有身孕后拧着法喀的耳朵耳提面命让他多关心媳妇和闺女，法喀这点做得很好，后来也无需她再多叮嘱。
如今瞧安儿的模样，这一项上应该也能做得不错。
毕竟他现在就恨不得做他媳妇身边的小宫女，无论洁芳走到哪都殷勤地跟在一旁搀扶了。
送走两家人，转过身往回走，见安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洁芳身边搀扶，时刻小心翼翼的模样，敏若不禁一笑。
次日兰英果然早早来了。
敏若初见她时她便已为人妇，抱着不大的孩子被夫家赶出来，落魄地寻求生计。
敏若这些年帮助了许多有相似境遇的人，但能抓住这棵稻草彻底站起来的人并不多，辛盼和张兰英是其中的佼佼者。
二十几载光阴一晃即过，既然是管胭脂水粉铺子、做的都是女人的生意，在保养自己上面自然要下大本钱，兰英年岁比敏若这世还长不少，但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声音轻快洪亮，瞧着只如三十多一般。
一看就还能再干二十年！
比起辛盼，兰英见到敏若的次数要少一些，但那份亲近殷切似乎是挡不住的，在外雷厉风行独当一面的留玉龄掌柜，到敏若面前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好一会才道：“东家安好。”
她曾随着迎冬叫敏若主子，后来敏若明示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兰英和辛盼才纷纷改口叫东家。
敏若身边的人是没得改了，她们两个的称呼相对还是自由一点。
敏若笑吟吟地问候她，又与她说了书院学生安排零工和岗位以及要将生意交给瑞初之事，兰英听了前者应得十分干脆，听到后面，面上才露出几分惶恐来，看着敏若道：“东家您是……”
从古到今，会主动将产业给家中小辈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要死了，一种是嫌操心太多，打算养颐天年不问俗务。
敏若这些年对铺子的生意就没操过多少心，顶多弄些新鲜花样的方子、出点主意，主要运营都是兰英忙着，所以她哪怕养老也不耽误名下挂着铺子。
何况又是如今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要将铺子交给晚辈，兰英心中煞是不安。
敏若知道自己再不出言解释，恐怕就要在兰英心里重病不治一回了，摇摇头，无奈道：“我的身子还好，诸事也都好，将生意交给两个孩子是早就有打算的，之所以这样突然，是为了书院中事。
安排零工兼职的法子能够解决微光书院家境贫寒的学生无力生活读书的困境，毕业后择优录取更能为她们多辟一条生路，但我毕竟身在宫中，参涉这些事太多不好，便想着先将留玉龄给了瑞初，行事也便宜。”
兰英听了，松一口气，连忙点头道：“这确实是大好的事，您放心，我回去便开始筹办。”
留玉龄里的人多是干了几十年的，先皇后留下的人这些年陆续都养老去了，先后去后，康熙对这边也逐渐撒手，经过一轮轮换代，如今留玉龄中这一批都算是敏若的人，但敏若常年不理事，揣的心思多的自然也有。
她只要确定兰英没有二心，留玉龄就不会乱，但瑞初和她不一样。
敏若交代瑞初和兰英多聊聊，又半开玩笑地对兰英道：“往后你们不用犯愁我这个甩手掌柜了，这丫头比我松散自在多了。”
兰英便笑，瑞初建慈幼堂时，不只在康熙的配合下薅了京中各勋贵旧门的羊毛，敏若也从留玉龄和仙客来各捐出一部分，捐出去的是她当年红利中的一部分，却是以两个铺子的名义捐的。
康熙戏称她是怕被他比下去连忙抢风头，但瑞初和兰英也算是打过一点交道。
瑞初要接管留玉龄，哪怕也是跟敏若似的做个万事不管的佛爷，也多少要花费些心力，好在她身边如今人才成群，倒是不愁事情没人办。
没多久蓁蓁和应婉也来了，她们心里都记挂着这件事，在京中哪还待得住，不过想想上午敏若她们一定有事说，便强按捺住，用过膳又磨蹭一会，才聚齐乘上马车往庄子这边来。
敏若对兰英表明了态度，事情甩手一交，后面头疼多少都是瑞初的事了。
敏若很没有母女亲情地并没打算帮忙——在兰英这个大盘稳固的基础上，如果瑞初还不能把留玉龄盘顺手了，那这些年真是白混了。
亲母女明算账，敏若在留玉龄的占股很快过到瑞初的名下，但瑞初表示铺子给了她已足够她做许多事了，每年的红利还是交给敏若。
敏若：“你对你额娘手里多少银子可真是半点数都没有……我手里又不缺那点，反而是你，这几年纺织厂忙着发展扩建、慈幼院又是烧钱的地方，你手里留下钱了吗？”
瑞初略显惭愧，试图解释：“倒是也有两桩能挣钱的生意。”
“你就说，现在你的公主府若是塌了，你自己修缮得起吗？”敏若问道。
瑞初可疑地沉默了一会，敏若轻哼一声，道：“你就收着吧，大不了今年的利咱们俩对半分，等你成了婚，正式出宫住，要做的事情更多，需费的银钱也多了，红利便全由你拿着吧——我手里还有仙客来和海运，留玉龄的红利不占大头。”
其实比起只在京中经营的仙客来，生意遍地开花的留玉龄每年的收入自然更为可观，但敏若手中还有海运的生意，这些年背靠康熙做得顺风顺水，虽然占的红利没有留玉龄的比例多，收入却不比留玉龄上少。
不过海运的生意她不打算给安儿，剩下的仙客来自然逊色，如今为了书院之事忽然将留玉龄给了瑞初，敏若便又盘算起手中的园地。
她原本计划留玉龄给安儿和洁芳，海运给瑞初——方便瑞初行事，仙客来大不了给孙辈，安儿和瑞初也不会争这个，比起海运，安儿和洁芳吃了亏，她便在庄田上多弥补些。
孩子们虽不会争，但她做长辈的更要一碗水端平。
如今事出意外，留玉龄到了瑞初手里，海运又本就是要留给瑞初的，她就要盘算盘算怎么才能不让安儿和洁芳吃亏了。
若她没记错的话，她好像还有个占地颇广温泉庄子，其余庄园田地更不必说，这些庄园田地合算起来自然价值不菲，但她算来算去，还是觉得安儿吃了亏。
给两个孩子端水真难。
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把有钱的烦恼。
上一辈子混得多惨自不必说了，第一世她家中倒是小有家资，但她是领零花钱的那个，分配家产这些操心事和她实在没有关系，她也是头次做这种事情，只能在其中尽力保证公平。
算来算去，敏若捂着头发叹了口气，不过再想想，分家产少说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如今头疼有什么用？
没准她死前日月都换新篇了，届时无论仙客来、留玉龄还是海运，为了支持发展肯定都是先归国有的那一部分。
……倒是无需她再头疼了。
敏若真挚希望，她梦想中的那一天能在她闭眼前到来，不然给孩子分家产这个难事岂不是到她死前还要让她头疼？
真是个噩梦。
敏若由衷感叹。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切陆续步入正轨，书院中的事敏若没再操心，蓁蓁、应婉、瑞初甚至加上洁芳，这四个臭皮匠如果还转不动一个书院，她又不是诸葛亮，跟着操再多心也没用。
关注当然还是有的，兰英那边她打了招呼，确认瑞初接手留玉龄的事情一切顺利，兰英也干脆地道：“东家您放心吧，我们都知道，您让我们做的这是件大好事！都是可怜姑娘，她们自己能有奔头，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底下事情保准做得干干脆脆的，不会拖您和小东家的后腿。”
敏若点点头，温声道：“这里头的事多劳你了。听说你家近日新添了小孙女，正巧那日我找出一枚金锁，不带宫里的标印，就当送你小孙女的满月礼吧，祝她平平安安、福禄长寿。”
她微微侧头，丹溪将东西取了出来，除了一个小锦盒内装着精巧的金锁外，还有一匹柔软的绢布，兰英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眼看出那匹绢质地不凡，忙道：“不敢受您的厚赐——”
“这不是赏赐，是礼物。”敏若亲手将东西放到她手上，轻声道：“看着你一步步走到如今，我心中很欢喜，你的孙女也算我的晚辈，她出生，我送她一份礼物是应当的吧？那匹绢也不值什么，给孩子做小衣裳穿，一点添头，你不要推辞。等她大了，若安儿家的也是个女孩儿，没准她们还能一块在微光读书呢。”
送新生儿金锁自然有保佑平安富贵之意，但以敏若和兰英的这种身份，单单送出去确实很像赏赐施舍，再添一匹布，就显得随意多了。
兰英听了，忍不住抹了把眼泪，道：“东家您放心，我就是受了家人不待见的苦，小囡囡托送到我家来，我毕竟好好疼她爱她，也要叫她进书院读书，学文识礼，日后不吃我一样的亏。”
她说着，将东西暂时放在一边，然后略向后退了两步，郑重端正地向敏若行了一个大礼，“兰英此生蒙您恩重，若非是您，绝无兰英今日，已不知该如何报答此再造大恩，唯日后仔细辅佐小东家，为您免去后顾之忧，除此之外，也只有广行善事积累福德，求您一生平安顺遂、福寿双全、事事如愿。”
对敏若来说，帮兰英只是随手递出去的一根稻草，但对当时被婆家撵出来一人带着儿子无依无靠满心绝望的兰英而言，那是她此生有幸抓住的、最大的幸运。
敏若看出她的真情实感，因而一时才略有些无措，回过神来忙扶起她，止住她磕头的动作。
“你知道，我是最不喜欢人磕头的，先起来。先不说我只是帮了你一把，并不算什么大恩，本不图报，就说帮你，难道我就没得好处吗？这些年多亏你兢兢业业打理留玉龄，不然岂有留玉龄今日和我多年的安稳无忧？且若不是你自己上进、有能力，我便是帮你再多又有何用，这些年难道你还没见过扶不起的人吗？你有今日，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有本事，又何必全往我头上推。”
敏若缓声道。
兰英用力摇头，顺着敏若的力道起了身，然后擦擦眼泪，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敏若道：“东家您处处都好，就是心肠太柔善了……您放心，小东家接掌留玉龄之事我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那些个想生事的都不成气候！”
这些年哪怕在身在宫中行事不便，也用四两拨千斤、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将数宗大生意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敏若忽然被套上“柔善”两个字，一时忽然有些茫然。
她……柔善？
这两个字横看竖看和她都不搭呀。
不过看兰英坚定极了的模样，敏若便知道她大概是扭转不了她在兰英心里的印象了。
毕竟她震慑生意里的人、大搞制衡之术的样子兰英也不是没见过，甚至许多事都是兰英听她的指挥办的，还能对她留下这个印象，可见兰英的滤镜绝不是一般品种的。
但她又多少能理解兰英的心理。
她知道兰英有能力、知道兰英能飞，是建立在兰英向她展示出来了的基础上的。如果她没递那根稻草过去，以兰英当时的处境，兰英很可能连展示能力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愿担兰英口中那“再造之恩”，再造之恩太重，敏若拍了拍兰英的肩，道：“你就当你是我的千里马、我是你的伯乐吧。我与你倾盖如故。”
年薪只需要五分红利分成，做生意能独当一面、事事追求尽善尽美，还不挖老板墙角的职业经理人，放到二十一世纪绝对是市场上的抢手人才。
兰英原本稍微止住泪，听敏若这样说，眼睛又热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没在开口，怕一出声就是泣音。
她何其有幸，也能做一回人口中的千里驹。
那些被斥为“上不得台面”“不是正经人家妇人该做的”的事，也能堂堂正正地，被看做是她的能力。
女人……凭什么不能做生意呢？
她咬咬唇，发狠似的，压住哭声，低声道：“留玉龄保准处处稳妥，日后小东家吩咐必然上下畅达，您放心。”
“你办事，我放心。”敏若又拍了拍她的肩，道：“别急着回去，等会辛盼过来，正好一处说说话，用了晚膳再走。”
她承认她对兰英和辛盼的关怀带有一部分的怀柔政策，这本就是无可避免的。她久居深宫，对外界的掌控难免不有不足之处，便只能在其他地方尽力做到尽善尽美。
但现在，她又有些怀疑，她的怀柔是不是做得过了？
不然为什么这一个两个都拿她当需要保护的纯洁小白莲看呢？
醒醒，我带你们玩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叱咤风云的时候，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看着握着对方的手激昂地互相认同的辛盼和兰英，敏若只觉着头疼。
“换烈酒。”反正辛盼和兰英也都激动起来了，敏若索性吩咐人筛了烈酒来，自己也斟了一杯，没等她劝，辛盼便干脆地连饮两杯，然后带着几分微醺酒意，对敏若道：“格格……您不喜欢人叫您主子，恐怕东家听着也别扭，我记着那时候兰杜她们都是这样喊您的，我也这样喊您一回，好吗？”
敏若许多年没被人这样称呼过，她并非原身的出身，对这个称呼自然也没什么特殊的情怀，辛盼想叫一回，她觉得无甚所谓，于是点头。
辛盼满足地笑了笑，坐在那定定望着敏若，不知不觉眼眶红了，兰英忙给她递帕子，辛盼用力摇摇头，胡乱抹了把眼泪，然后对敏若道：“我知道您的能力手腕不俗，也仰慕您的智慧，但从始至终，在我心里，那年灯会上唯一对我伸出手的小格格，就是这天下最善良的人。”
兰英亦点了点头，辛盼又轻声道：“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也想保护一下您，哪怕只能帮到您、保护到您一点。若世上真有皇天菩萨，我们也惟愿祂们保佑您事事顺遂、年年安康。”
敏若不想她会这样说，一时竟怔住了，辛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饮了两杯酒，然后起身轻轻行礼，道：“我醉了，便不叨扰您，今日先告退，改日再来问您安。”
敏若早就吃完了，只是与她们闲着聊天罢了，这会辛盼这样说，兰英也连忙起身。
敏若道：“饮了酒最怕受风，今儿个天又冷，你们就别走了。庄子里有空的客院，你们将就一日，明日再回城中吧。兰杜，你安排一下。”
不等二人答应，敏若已交代兰杜去安排，辛盼与兰英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又略带惊喜兴奋地应下了。
人都散了，敏若吃完饭后便不喜欢在有饭菜味的屋子里多待，兰芳过来道：“咱们回正屋里吧？”
敏若方回过神来，微微点头，慢吞吞起身。
兰芳轻笑道：“奴才可看出您今日有些感动了。”
敏若轻笑着，睨她一眼，“我又不是钢铁肚肠，怎能不被人感动呢？”
兰芳近前给她披上斗篷，一边道：“您如今这样，奴才瞧着心里也安稳，热乎乎的人站在眼前，有个烟火气。”
敏若扬扬眉，道：“那我从前是什么？”
兰芳皱着眉想了一会，道：“您也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就……好像神仙似的吧，什么都信手拈来，又什么都不在乎。”
正如敏若方才没料到辛盼会那样说，眼下，敏若也没料到兰芳会这样说 。
她愣了一下，才笑道：“那你觉着哪样好些呢？”
“如今就很好。”兰芳真情实意地道：“待在您身边，就叫人觉着心安，好像背后有座大山，永远不会倒一样，又好像……冬天屋里有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盆子，反正只要看到您，我们都觉着安心。”
她不知不觉间换了一个自称，敏若忍不住笑道：“那你可以太看得起我了。瞧瞧，活生生一个人，不是山，也不是火盆子！”
兰芳也笑，敏若又道：“你也确实该读读书了，这比喻用得怪极了，这样，明日开始，你就跟着我学习吧！”
今年总是出门，公主们的课都上得断断续续的，她干脆就将课业安排布置好减少了授课内容，打算今年浪够了，明年老老实实在宫里蹲一年。
别说，这搞教育真是上瘾，时间长了不给人上课，她也觉着空落落的。
如今抓住一个自投罗网的小白鼠，敏若岂有放过她的道理？
兰芳面露惊恐连连摇头，后来甚至把兰杜拉出来求情，兰杜和她认识几十年，也知道她是天生对那些之乎者也便没兴趣，看到白纸黑字就犯困，敏若才放弃这个想法。
不过没几日，庄子里落了雪，敏若便什么都不想了，也不觉着空落落的无聊，每日搂着狸子在炕上猫冬，读书睡觉，茶都懒得沏。
康熙这次西巡规划出来的路程很长，敏若便在庄子上几乎过了一冬，腊月里才回宫。
彼时一切已尘埃落定，康熙听闻敏若将留玉龄交给瑞初了，发现是为了书院的事，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敏若想把海运的生意给安儿。
仙客来和留玉龄当然不能比，同样，留玉龄和海运也不能比。
即便康熙不大看得上那些胭脂水粉的生意，也不得不承认敏若确实眼光独到，将当年果心手里的“累赘”给盘活了，这些年他也分到不少红利。
原本他还觉着敏若怕是会把手里最赚钱的两桩生意都给儿子，见敏若将留玉龄给了瑞初，才稍微平衡一点，私下还不忘对敏若道：“安儿那小子心宽，又成年在外跑，还是咱们瑞初，又体贴、又能留在身边陪咱们。”
敏若心道成婚了你闺女就不定溜到哪里去了，面上只笑道：“他们都大了，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想去哪、想去做什么就去吧。瑞初是比她哥哥体贴细致，我也长怕她太体贴细致了，心思敏感反而容易吃亏。”
康熙道：“心思细致的孩子是容易想得多、吃亏。不过咱们瑞初有朕呢，万没有叫她吃亏的。”
然后又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去，“倒是你，眼看安儿媳妇要生了，你心疼孙儿是有的，可也不能忽略了瑞初，她如今一心扑在事情上忙着，空闲的一点时间都用在关心咱们两个上头了，你可不能叫孩子心寒。”
他都不搞暗示，开始明晃晃地点敏若了。
敏若一时无语，道：“我对两个孩子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康熙喝了口茶不置可否，敏若知道他的有些想法不是轻易能够动摇的，便如他对一个人的认知。
康熙对一个人的认知可以很脆弱，德妃用一套乱招就成功让自己二十几年经营出的温婉无争人设打了水漂；也可以很坚定，不看到实际行动，他是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认知的。
敏若也没打算摊开跟康熙将她的财产分配，随口便道：“倒是这段日子，我瞧瑞初为了那些事忙得人都消瘦了，该好好给她补补。”
她一面说，眼角的余光若有无地落在康熙身上，保持着不会让康熙注意到的关注。
康熙果然蹙起眉，道：“什么事情值得她这样拼身体？”
“孩子喜欢的事，她说想做点于百姓、于您有意义的事。”
康熙果然叹道：“朕只想她一生平安快活，她已是大清最尊贵的固伦公主，实在无需再忙碌那些了。”
“孩子不愿庸碌一生，我这个做额娘的也唯有支持。”敏若摇着头，道：“若强叫她什么都不做，在金玉锦绣中安度一生，恐怕她才不愿意。”
康熙看她一眼，敏若轻声缓缓道：“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无论她能走到哪、走多远，她越是出色，咱们才越是欣慰，不是吗？”
康熙没做声，敏若便也不言语，二人倒好像僵住了一般。
其实康熙并没生气，他只是稍微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敏若会这样说。
他看出自己的女儿不愿平凡庸碌地过一生，想要努力做出些事情来，至少让史书笔墨记下她的名字。
这没什么，想做就做，他可以为这个女儿撑腰，让瑞初去做那些她想做的慈善和在他眼里几乎就是做善事的生意。
但他给予瑞初的自由是有限的，瑞初所能拥有的，只能是在他允许范围内的自由。
便如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瑞初婚后便会长留在京中，与总要出去办差的安儿不同，她会长久地陪伴在父母身侧，体贴孝顺，跟随他出巡，享尽作为皇帝爱女的荣光。
但敏若说“无论她走多远”。
时代、认知所限，康熙不会联想到别的事情上，但仅是字面意义上的走，也会让他有一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也没让他多激动、恼火。
他只是好奇，他以为敏若也会希望瑞初能够陪在他们身边。
过了半晌，敏若没等到他再开口，便轻声又道：“我也舍不得她，可她注定是拴不住的鸟，强把她困在笼中，反而会令她不欢喜。既然如此，何不放她自在呢？生儿育女一场，总要送他们飞得高些吧。”
“你倒是看得开。”康熙意味不明地道。
敏若道：“不是看不看得开，而是从头到尾，我就没想过能把他们两个抓在手里一辈子不放开。我生养他们一场，他们奉我终老，便算扯平了，他们想做什么、想飞去哪，我何必干涉左右。”
康熙皱眉起身，“妇人之见。”
这在这个时代属于实打实的谬论，其实敏若也不认为生养孩子和养老送终是能够相互抵消的两件事，责任与感情是无法衡量出价值的。
但她对康熙又无法说给孩子自由，只能这样说。
见康熙果然不悦，敏若语气波澜不惊，“妾就是个妇人，此生所求只有生活平稳、儿女平安如愿，仅此而已。他们若能如愿，妾怎样都好。瑞初想要看千山万水，那妾只要知道她最终还会回来，便足够心安了。”
康熙头次发现，其实敏若比他还娇惯女儿。
他宠爱娇惯瑞初，是建立在他能庇佑瑞初一生平顺的基础上的，他一直觉得敏若在安儿和瑞初之间会偏疼安儿，无论敏若平日看起来有多么看重公主们，宫中女子从来重视阿哥胜过重视公主这一点已成定例。
可今日他才发现，敏若疼瑞初、或者说骄纵瑞初，比纵安儿还多。
细细想来，至少安儿小时候还挨过几顿打，而瑞初从小到大，都是在她额娘的蜜罐子里长大的。
纵然有瑞初聪明懂事的缘故，但其中又怎不体现着敏若对女儿的骄纵？
康熙皱眉道：“慈母多败儿。”
敏若平静地道：“安儿和瑞初都二十多岁了，再败也败不出什么了。”
康熙和她简直无话可说，摇头走了。
迎春瞧着，略有些不安，进来问敏若道：“娘娘……”
“皇上没生气。”敏若不得不承认，康熙对瑞初的疼爱如今甚至远超过对一众皇子。
因为皇子们已经将带有贪念欲望的目光看向了他的皇位，而在康熙心里，瑞初还单纯地以一颗赤子之心，试图拂去民生疾苦。
他会下意识地更加偏爱单纯仁善的女儿。
其实敏若今日不提起这件事，康熙最终也不会强迫瑞初放弃出去的机会永远留在京中的。
但如今还不到他们父女对峙的时候，瑞初要做的事情很多、想做的事情更多，敏若想尽可能地替她解决掉后方的麻烦，至少在康熙这里。
康熙不会为这一点小事跟她恼，顶多绝对她太纵溺孩子无可救药，但至少预防针提前打下了，瑞初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至于康熙跟她闹多久别扭……谁在乎他呢？
最好正月里都别好了，她想好好睡一个月好觉，不想有人来占她的床。
虽然如今已不会有让她抵触的身体接触，但康熙在身边，她失眠是无法避免的。
主要占床占屋子还不付租金——敏若选择性无视了理论上讲康熙才是永寿宫产权主这个事实。
她非常精明地把后世的物价房价套用到现在，算上北京二环内日租房价，成功得出康熙欠她一身巨债的结果。
虽然这个算法只能让她自个在心里爽爽，但也足够让敏若神清气爽了。
不过康熙显然没有敏若想的那么有志气。
他认定敏若是“妇人之心”，太过骄纵孩子、只知一味顺从，决定不再跟她讨论儿女教育之事，这一茬就此掀过，二人看起来和平如初。
过了年，洁芳的产期便将近了。
京中积雪未化，敏若没敢叫她折腾入宫，年宴和节后朝贺她都借着太后的大旗成功让洁芳躲过了，此时便是再关心，也不可能折腾洁芳进来。
于是安儿与赵嬷嬷便常过来向她汇报洁芳的近况，阿娜日便打趣她：“可见是头一个孙儿，如此的看重。”
“孙子孙女都好。”敏若抿抿唇，难得上纲上线一回，“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是我和他阿玛额娘的宝贝。”
这话一出，阿娜日几人知道她的性子倒是没多想什么，传出去后，宫中却有人觉着她傻。
既不催着儿子纳妾，也不盼儿媳生个孙儿，这不是傻是什么？
敏若没理会那些风言风语，只要令人都知道她对孙子和孙女一样期待就好，洁芳毕竟在京中根底单薄，她不得不多为洁芳考虑，免得她月子里也被人叨扰、做得不安稳。
在她一点将要做祖母的激动盼望中，那孩子终于在太医估算的产期过了三四日后姗姗而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洁芳发动是在正月的尾巴上了，京中的新柳已抽了条，虽未能完全脱下厚重的冬衣，看屋外，却似乎已有了几分春日景象。
因洁芳这是头胎，赵嬷嬷根据经验推测一时半刻可能生不下来，为免敏若在宫中干等着焦心，安儿便未曾立刻命人往宫中报信，打算等孩子生下来有了结果再告知敏若。
洁芳的身体底子好，正当青壮之年，有孕后也勤于锻炼，无论太医还是窦春庭都说她这胎怀像极好，所以安儿并未生出不该有的担忧恐惧。
但那点信心又在守在产房外的数个时辰里被逐渐消磨掉，听着产房里泄出的稳婆侍女急促的脚步声，安儿心中惴惴难安，只觉好像被根铁签子串着架在火上烤一般，撸袖子就想往里闯。
“小十你给我坐下！”听到动静匆匆和四阿哥赶过来的应婉看不过眼了，立眉呵斥道，她其实不比安儿大多少，嫁进来得早，安儿与四阿哥素来亲厚，和她走动就多，便有一份一起长大的情谊，有了弘晖后再看安儿，也逐渐生出一种“长嫂如母”的情怀。
此刻见安儿急得无头苍蝇似的，她叫人按住安儿，道：“你此刻此刻进去，反而牵动她心神，老老实实坐在这，不许擅动，赵嬷嬷是经久了事的，洁芳身子又好，什么事都不会有！”
本来看安儿要往里闯已皱眉要坐不住了的四阿哥见状，眉心略松一些，安抚他道：“你镇定些。”
安儿抹了把脸，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闻言苦笑道：“我可怎么镇定啊。人都说女子产育便仿佛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洁芳、洁芳她若、若……”
见他眼圈泛红、热泪盈眶的模样，四阿哥忍不住闭眼用力吸了口气，不想看到他这不值钱的模样，但转念一想，十弟到底还小，头次经历这种事，心中惶恐不安也是正常的。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安儿的肩，刚要安慰他两句，众人只听产房里一阵带着喜气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
喊得一声比一声高，是孩子落地报喜的意思，安儿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险些一蹦三尺高，然后就要往产房里挤去。
应婉也顾不上手悬在半空的四阿哥，使劲拉住安儿，道：“你才在外头那么兜圈走，身上都是尘土，他们娘俩此时是最怕脏的！”
安儿听了讪讪顿足，四阿哥也敛袖恢复正常姿态，低眉喝了口茶，只有不时看向产房门口的目光暴露了他的一点期待。
“恭喜郡王，是个小格格，母女均安。”不多时，赵嬷嬷亲自抱着一个襁褓从里间走出来，听到赵嬷嬷说洁芳平安，安儿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想要进去看看，又想起自己身上不干净，无奈泄气，只能趴在门边期期艾艾地喊洁芳的名字。
产房里正忙着收拾，洁芳听他碎碎念的声音只觉无奈又好笑，偏又没力气应答，指指身边的侍女，不多时，有她的贴身丫头走出来，冲安儿福了福身，传达洁芳的意思，让他别哎呦了，赶紧看看孩子。
安儿连声答应着，又忙问她洁芳怎样，听洁芳的贴身侍女又说了一遍才将将放心，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又要看孩子。
应婉已从赵嬷嬷手里将孩子接了过来，落地了因为不爱哭先被削了一顿，那孩子现在还低低哭着，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娃娃，正是怎么瞧怎么丑的时候，偏安儿从中看出几分像她娘的眉清目秀来，听着那低低的哭声也觉着心疼，忍不住问赵嬷嬷：“就这么叫她哭着，不必做些什么？”
赵嬷嬷淡定道：“多哭些，日后小格格不易生肺疾。”
安儿立刻倒戈，在旁边絮絮道：“哭、哭、再哭一会。”
四阿哥大概是这屋里唯一一个听闻是格格之后有些失望的人了，不过见安儿如此欢喜，那几分失望便也淡了，瞧着十分淡定地走过来瞧了瞧，听应婉说侄女眉头生得像弟妹，仔细端详半晌，淡淡道：“这孩子下巴生得像她阿玛。”
应婉险些没被呛着，实在不想接他这话，乐呵呵地抱了孩子一会，等安儿看够了，才把小姑娘交给乳母，又对安儿道：“得快使人入宫给娘娘报信。”
安儿应着声，应婉便看四阿哥，四阿哥见院中唯赵嬷嬷主事操持着，思忖片刻，道：“左右不急，咱们稍后再走。”
应婉“诶”了一声，应得利落干脆，让四阿哥感觉她好像就等这句话呢。
赵嬷嬷见安儿绕着产房门口打转却没进去，过来问了缘由，好笑地叫安儿快去后头换件干净褂子，然后净手净面来，安儿得了准话，欢欣雀跃地去了。
宫中，敏若忽然听洁芳竟已平安产女，诧异非常，却也反应过来，道：“必是安儿不敢早告诉我。快，厚赏重重报信之人与永寿宫上下！”
人出去了，她那一阵冲头的惊讶与激动劲过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做祖母了？！
……她还想回家当奶奶的小宝贝呢，一转眼，却也是做人奶奶的人了。
见敏若坐在炕边，神情似有几分恍惚，书芳走过来道：“怎么了？”
“我做祖母了。”敏若抬头看她，神情愣怔，书芳不禁莞尔，“是啊，恭喜姐姐，做祖母了。”
阿娜日慢悠悠起身，道：“我得回去翻腾翻腾，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能给你的小孙女做满月礼的。别看了，她这是高兴傻了——”
黛澜眼中露出几分淡笑，好像清淡隽永的水墨山水画上添了一抹春柳新芽的颜色，冰山一下都鲜活起来，“是得请姐姐回回神了。”
敏若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确实有场仗要打——甭管什么年头，嘴碎的三姑六婆永远都是少不了的。
安儿与洁芳本来成扆崋亲就晚，婚事又好一番折腾，京中宫中许多人都存着看热闹的心，前两年小夫妻一直没有动静，便有多事的人撺掇她给安儿纳妾，说的倒是满口冠冕堂皇的道理，其实无非是想看一看永寿宫和敦郡王府的热闹。
安儿年纪轻轻，越过诸多兄长一跃成为了郡王，虽说是至亲兄弟……可这群天下最尊贵的皇子中，真心实意彼此珍视的兄弟有几个？
前两年她的态度强硬，没人造次得起来。今年洁芳有孕，京里又不知多少人都盯着洁芳的肚子，等个男女结果。如今落地是个小姑娘，保准又有人动起歪心思来。
她要做的，就是在那群人的闲话说到她跟前之前，先让所有人知道，她这刚出世的小孙女如今最得她的看重喜爱——那群人最好有点眼色，就别来她跟前叽叽歪歪了。
她最近比较没有耐心看耍猴戏。
她只想出宫看孙女。
随着宫中的赏赐流水似的一波一波进了敦郡王府，局外人大约分成了一派，一派认为敏若是真看重这个孙女，对媳妇也并未失望，想看敦郡王府和永寿宫热闹的想法恐怕是要落空了；而另一派则坚定认为这只是敏若为了蒙骗过他们做的表面功夫，其实心里想孙子想得都要疯了。
对后一种人，敏若通通采取无视政策。
去年才有一个德妃犯到她手上，结果呢？转眼就成永和宫妃了，娘家的底子都快被洗涮没了，恐怕从此内务府世家都不会再一心依附效忠于她了。
那可是育有立住的二儿二女、掌管宫务多年的五妃之一的德妃啊，只因谋算贵妃娘家侄女得罪了贵妃，就被弄得脱了一身皮——丢了宫权、没了封号，里子外子都没了，可不就是一身皮吗？
她们这些人，和从前的德妃比起来，算什么？
那些忘了敏若年轻时，无论宠妃还是宗室老资历命妇的面子都半点不给的“骄横”作风的故人们，和没见识过敏若年轻时做派的年轻人们同时心神一肃，哪怕心里再痒痒，也没敢现在就撞到敏若跟前去。
所以说永和宫妃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和书芳分析一番局面后，敏若如是道。
书芳抬头看她一眼，笑了，“永和宫妃若知道姐姐这句话，恐怕又要气得呕血了。”
德妃被褫夺了封号，原本应被称为“乌雅妃”。
如今宫中妃位上七位，除了惠宜荣平这四位掌管宫务的，另一位宣妃手中虽无宫权，但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有太后撑腰，亦十分尊贵，锦妃母凭女贵，一心带着弘恪过日子，一般人也不敢招惹。这几位都有封号，只称呼她做乌雅妃，似乎有几分埋汰人的意思。
她好歹也曾是积威深重、风光煊赫的五妃之一，宫里大多数人都讲究做事留一线，提起她便以永和宫妃称之，听起来有几分客气。
但敏若细细琢磨着，觉着这里面的客气似乎也有限，她每听到一声“永和宫妃”，不也是在提醒她如今的落魄失意？和乌雅妃又有何区别？
书芳淡定表示：“客气客气，听着体面些。”
敏若不禁莞尔。
她们二人无事来聊的闲话外人自然无缘得知，此刻听到“呕血”这个词，敏若忍不住露出几分赞叹佩服的神情——敏若是真有几分佩服德妃了。
就论这永远打不到的韧劲与毅力，历史上她不成功谁成功？！
没错，自去岁开始禁足生活之后，永和宫妃痛定思痛，为自己确立了诚心忏悔的病西施路线，三个月内，永和宫只有按时送出来的佛经和连连请去的太医在紫禁城内狂刷存在感。
工工整整的楷书小字，听闻还是康熙当年与她浓情蜜意时，把着手教她写出来的。
年后禁足已解，但永和宫妃身体抱恙，仍少见人，听闻只偶尔去宝华殿礼佛祈福，似乎向佛之心颇诚。
她到底在康熙身边多年，她做到如此地步，又真情实意地忏悔告罪，康熙心中无论信了几分，总会有些心软。
敏若早料到会如此，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唏嘘。
乌雅妃心里未必有康熙，但又并不能失去康熙，因为她如今想要拥有的一切都只能依仗康熙得到。
她寄予厚望的十四阿哥如今还只是个光头阿哥，所以只能她这个做额娘的出来争，保证永和宫一系在宫中、京师人心中的地位。
掌控过权利、风光得意过，她不甘心永和宫从此门庭寂落，所以无论面对怎样艰难的境地，她都会咬牙翻身的。
康熙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唯一能拥有的依靠。
乌雅妃难道不知道宫中最不可靠的就是男女之爱与帝王的一时垂怜吗？
她能在宫里爬到今日，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她只能依靠康熙，想尽办法，为自己赢来筹码。
而康熙从始至终，只需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卑微乞怜百般讨好，然后施舍出去几分恩眷。
做了一盘对手，看着乌雅妃如今的落魄境地、看着她只能艰难算计以求翻盘，敏若心中却一点畅意都没有。
见她倚着凭几出神，神情淡淡的样子，书芳道：“她如今解了禁足，皇上还叫她抄经以备清明祭祀三位皇后之用，可见是已有再抬举之心，有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德’这个字迟早会再回到她身上。”
书芳在提醒敏若，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还想勉强保持明面上的体面，德妃肯定回来找敏若的。
敏若把玩着手中的瓷器，那瓷器是比雪还晶莹的白，精心设计出的花纹只有在日光下才能显出神异。
花觚的样式便不适合做这样透光的暗纹，为了保证瓶口那圈透光纹样的清晰美观，小花觚做得瓷胎极薄，也很精小，只有敏若的一掌长，捧在手上，轻得不如一个寻常茶碗的重量。
她将手中的瓷器放在桌边，问书芳：“你看它，好看吗？”
“好看。”书芳不明所以，配合地回答。
敏若又问：“那你看它危险吗？”
小花觚被放在桌边，不储水不插花来增添重量的话，仅以它本身的重量，如果开着窗时忽然有一阵大风来，都很容易将它吹到地上——然后碎裂成为一片片碎瓷。
书芳迟疑了片刻，似乎明白过来，轻声道：“姐姐是想说，德妃便如这只花觚，瞧着极美，却处在危险的边缘。”
敏若笑着摇了摇头，黛澜看了过来，忽然道：“敌人并不值得怜悯，姐姐。”
敏若不想会立刻听到这句话，书芳才只分析到她的第一重意思。
但黛澜能领会到她的想法，她也不惊讶，只转过头去看黛澜，笑眯眯地道：“即便我同情她，也不影响我防备她，何况……我同情的并不是她。”
而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德妃”。
封建时代对女人来说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她们本可以自己长为坚韧的松柏、无人能动摇的磐石，但在她们自行成长前，时代社会先下手强将她们塑造成了脆弱的瓷器、只能依附他人汲取养分的菟丝子。
她们能够自强吗？她们已经被塑造成花朵、瓷器，即使想要抬头向前看，却也只能看到一片茫茫黑海。天下之大，士农工商，她们却似乎无路可走。
黛澜听懂了敏若的意思，正因为听懂了，心才无法放下。
她看着敏若，眼光清凌凌的，好像试图安慰敏若一般，敏若便也冲她笑，道：“好了，我随口感慨一句，瞧你如临大敌的。”
书芳已干脆的往那只花觚里注了半瓶水，然后干脆地从大瓶里拣了半枝花插进去，敏若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是该哭瓶子还是该哭她早上才修剪插好的一瓶花。
书芳这一剪子下去，仰俯呼应一下就变成两只冬瓜排排站了。
书芳实在是没被熏陶出什么风雅情调艺术气息来，拍拍手瞧了一会，自我感觉还怪良好的，指着小瓶说：“有东西，稳当了。”然后指指大瓶：“那两枝花搁里头一高一低，高的那个未免太孤单了，剪平了多热闹？”
敏若抬手摁住自己的胸口，并试图空出一只手去掐自己人中。
“有伴是热闹，一个走的路难免孤零零的。”黛澜平日少言，在插花这种艺术上的甚美也与敏若极度相似，此刻却点头赞许，并加以解释。
其实是在劝敏若别一个人想那么多。
敏若泄了口气，塞给她们二人一人一块糕点试图让她们就此打住。
书芳吞咽下糕点，喝了口茶，又提醒敏若一边：“德妃不是无害之人，固有可怜之处，可世上谁人不可怜？就是索额图自幼还被乳母拿捏过呢，他可怜吗？”
索额图的各种黑料书芳手里一握一箩筐，就是建立在几十年对他过往所有经历留心的基础上。
这会为了膈应敏若，她绞尽脑汁翻出这件事来。
敏若听了略感无语，“我要命！我难道不知敌人是最不能可怜的人吗？我是嫌命太长了，才会去怜悯德妃。去年交锋一场，日后哪怕表面和平，她心里也必记恨着我呢，我去同情她做什么？用爱感化她？”
本来敏若也不想啰嗦这么多，弄得她好像多斤斤计较似的，可书芳和黛澜也不能一个两个都把她当菩萨圣母看啊。
其实书芳和黛澜都想错了。
先不说敏若不会对敌人产生怜悯同情这种珍贵的感情，退一万步说，哪怕敏若真对一个人有了同情，也不影响她在那个人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时防备对方。
便如感伤与对故土的怀念都不影响敏若在大清努力活着。
她从来都把感情和保命分得很清。
书芳这才放下心，敏若白了她一眼，却也知道她和黛澜是关心自己，心里多少有些受用。
……在不转头看到那瓶被剪得平秃秃的花的前提下。
一看到那瓶花，她就只想抄刀砍人。
许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回乌雅妃比书芳预料的更有耐心，安儿家的小姑娘将要满月了，她都未曾出动。
敏若觉得乌雅妃多少是有些想看她着急、好歹挽回一城的打算，但那怎么可能？
不就是等吗？比耐心、论清闲，宫里都没几个人比得过她。她有的是耐心和功夫跟乌雅妃熬，但乌雅妃熬得住吗？
如今这种僵持局面，谁主动出击就说明谁急了。
急着翻身复位的又不是她，如今正是敏若坐在钓鱼台上等戏开场的好时候，她却非得甩尾巴把自己往渔网里送——她是傻了吗？
乌雅妃不动弹，敏若就也不动弹，每日窝在永寿宫里做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白日给公主们上上课，如今宫中有五位未出阁的公主，但照常每日来永寿宫上学的公主只有三位了。
瑞初早已提前结课不说，甘棠虽为僖嫔守孝尚未出阁，却也已在敏若这结课，如今专职给瑞初算账，管着纺织厂的大部分账目。
课堂里仅剩的三根苗苗分别是十公主雪霏、十一公主雅南和十二公主舒窈，这些年陆续也有几位公主降生，却纷纷早夭，唯一一位活着而尚未入学的小公主先天不足，将要满周岁了，哭声还没猫叫大，敏若去看过一回，见她额娘跟着操心忧虑得身心俱疲，后来便没去探望过了。
学堂中最小的舒窈今年十岁，已学完《论语》、《孟子》、《大学》等数篇经典，各类杂学课程也都信手拈来。
看如今这趋势，敏若大概是离退休不远了。
三个人的课好上，几人的进度虽然各有不同，但敏若这些年都上习惯了，并不觉着头疼。
给舒窈布置好功课，让雪霏监督，带着雅南去了书房中探讨雅南新写的策论，正碰上瑞初捧着东西进去，便问：“这是什么？”
瑞初将手上写着字的纸奉上，“是给小侄女取的名字，哥哥说要从‘弘’字，一切不能比她堂兄弟们差，女儿斟酌了两个字，嫂嫂给侄女取了乳名，说大名听凭额娘决断。”
又看雅南手里的策论，略扫两眼，眸光便认真许多，敏若干脆道：“你们说这篇策论去吧，我瞧瞧你拟的名字。”
雅南如今的策论文章写出来后大多都是她们两个 “探讨”，瑞初的眼界足够代替她与雅南探讨，或许还能够提供给雅南不一样的思路。
敏若与瑞初的成长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也不同，许多时候，还是瑞初的想法更适合这个时代。
再低头一看瑞初拟的字，瑞初不是凡事喜欢大包大揽行为逾越之人，她既然为小侄女拟了名字，就一定是受安儿和洁芳所托，敏若对此十分放心，打眼一看，便见纸上写了两个字。
晓、晈。
晓指破晓将明之时，带有希望朝光之意；晈字通晈，指清正洁白。
寓意自然都很好，瑞初既然写下了，现下定然也无人用。敏若思来想去，提笔圈定了那个“晈”字。
倒不是为了什么别的，晈这个字重名率好像比较低。
……破晓也好，黎明也罢，都是他们这些大人该争的，不必将所谓未来寄托在孩子的名字上面。
她只希望她的小孙女一生端端正正做人，仰俯无愧，便足够了。
孩子的名字定下了，康熙没有给孙女赐名的意思，听了这个名字也只是一扬眉，没多在意。
在他看来，老十疼闺女，乐意给闺女取男孩们的字辈就取呗，京中有些人对此倒是颇有微词，不过他家府里的闲话，敏若、安儿和洁芳，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在意。
弘晈的名字定下，敏若再不迷信，也被兰杜催着写了名帖八字送到宝华殿去，叫法师给念诵祈福。
敏若本人并不愿意参加这种迷信活动，兰杜据理力争，认为她再不出门逛逛，成日窝在椅子上看书该腰疼了，和兰芳强拉着她出了门。
不过一进宝华殿，敏若就知道今天这趟没白来。
——没看到前头乌雅妃转头瞄见她那一瞬，眼睛都冒绿光了，活像是终于等到唐僧肉的妖精。
也不知在这蹲她几天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面对这饿狼般气势汹汹的目光，敏若的第一反应是扬起下颚在精神上高傲地蔑视对方。
无论何时，在气势上一定不能输！
明明是乌雅妃站在台阶上，高了敏若一头，但此刻，乌雅妃只觉得无形之中仍是敏若高高在上的睥睨她，目光平淡的好似在看一粒不值得留意的尘埃。
眼前这个人，脊背永远挺得那样直，好像从生下来就没有弯过腰似的，永远都是优雅从容的模样。
凭什么？！
任她再高贵的出身，不都是皇家的奴才？她钮祜禄&#183;敏若入宫后位份再高，不还是要跪太皇太后、跪皇太后和皇上，她的膝盖又不是没有沾过地，她凭什么那么骄傲？
乌雅妃以为时隔许久再看到毓贵妃这目中无尘的样子会羞恼愤怒，会燃起熊熊斗志，但此刻，她心中却只有茫然和不解。
凭什么？
乌雅妃嘴唇嗫嚅着，不禁喃喃出来，又立刻反应过来失态，收敛起多余的表情，眼角和唇角微垂，试图营造出一种她在地居高临下看敏若的感觉。
凭这位贵妃的傲气，还能忍得住？
乌雅妃心中冷笑一声：只要她忍不住了，便先输了一筹。
宝华殿里此刻格外空寂，敏若扫一眼就知乌雅妃必是在她来之前便将人都赶了出去。
她随意点了点兰芳的胳膊示意兰芳不必太过紧张——乌雅妃再穷途末路也不至于在宫中持械伤人，伤了她就代表与果毅公府结仇，往深了说也是给十四阿哥得罪了一众满族旧勋贵。
无论平日如何不睦、宫外有些人是多么想看她的热闹，既定事实就是满洲旧勋大族联络有亲，而如今宫中高位嫔妃里出身著族嫡系且站稳脚跟的，也只有她这位永寿宫贵妃一个。
乌雅妃今日要是把她捅了，不仅彻底绝了她自己的后路，同时也断绝了十四阿哥再进一步的可能。
如今乌雅妃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见这不还在水里用力刨腾着呢吗？还不至于丧失理智。
至于乌雅妃整理好情绪表情之后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她不吭声这件事……敏若心理上了解她迫切地想要占一次上风的心情，但行为上决不允许自己输！
应对这种挑衅，忽略无视就是最好的选择。
敏若眉目淡淡地瞥了乌雅妃一眼，然后便如没看到她一般，径自抬步入了殿内，命唤将法师换来。
够让乌雅妃生气的。
果然，见敏若这边目不斜视地走了，好像没见到她这个人似的，乌雅妃被气得眼前一黑，回过神来有心转身去追敏若，却见敏若已和被带入殿中的法师低声交谈起来。
为免此刻凑过去然后在法师面前丢脸，乌雅妃强站住了等着敏若与法师说完。
乌雅妃是听闻贵妃娘娘将至，才将殿中人都打发走的。
从这一点中，法师隐隐窥出今日宝华殿内可能发生的风雨，才被唤进来时便心内惴惴的，见殿内风平浪静又惊又不安，走到敏若面前施了礼，然后小心等候敏若的吩咐。
敏若将写好的弘晈的名字、生辰八字都交给法师，宫中常做这样的事，法师便明白了，敏若又笑着命人取了两个荷包出来，“为孩子出生新打的小锞子，勿要嫌俗气，一份供在佛前，一份赠与诸位分分喜气。”
她说话和声细语的，瞧着和素日并无什么两样，法师却觉着好像马上天边就有一道雷要劈在他身边。
好在敏若并没有折磨他的打算，事情说完了，便道：“法师留步，我先去了。”
刹那间，法师只觉花开了、天晴了，手里的金锞子好像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他忙对敏若道恭送，敏若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在兰杜兰芳等人的簇拥下施施然转身要离去。
她脚要踏出大殿时，乌雅妃终于按捺不住了，出声道：“毓贵妃！”
凭二人如今的地位差别，乌雅妃这样喊她其实有些挑衅的意思。那位手里的金锞子还没捧热乎的可怜法师一个哆嗦，掐紧了佛珠强行保持镇定。
敏若淡淡回头，瞥了乌雅妃一眼，“禁足三个月与世隔绝，一时礼数不周到倒也情有可原。”
听她开口就讽刺自己被禁足三个月之事，乌雅妃心里好像被点了一把火，不等她反应，敏若已状似随口吩咐：“不过倘或乌雅妃不知宫中礼仪规矩了，吾倒是可以命敬事房选几个老练懂规矩的嬷嬷到永和宫去帮你温习温习。”
这已不仅仅是精神上的蔑视了，乌雅妃若是没躲过这句话，叫这件事落实了，那“不懂规矩”四个字就会落在她身上一辈子。
人人都知道这是贵妃给她穿的小鞋，但她就是得咬着牙穿着。
因而乌雅妃一时脸色青青红红热闹得很，到底顺着敏若的话说下去，欠身道了万福，低头道：“妾日久不见贵妃，心中极为思念，乃至一时失了礼数，请贵妃恕罪。”
她那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试图让敏若从中感受到她的怒火与警告，从而震慑住敏若。
敏若仿佛没听出来似的，淡淡一扬眉，道：“是吗？我倒是不知，乌雅妃心中与我竟如此亲近，被禁足宫中还会想念我，看来下次乌雅妃被禁足，我也该看在这一份情谊的份上，去探望探望乌雅妃。”
敏若这字字句句都是往乌雅妃的心口窝戳去的，她听了手尖发颤，终于忍不住尖声道：“贵妃！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以为你是抱着和我修好的打算，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想了。若乌雅妃觉着去年的热闹甚好，那我也不介意有机会就给你点上一台。”敏若说着转身便要走，一边道：“吾出门时久，疲了，回宫了，你跪安吧。”
乌雅妃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发展到这个地步，真叫敏若走出去了，那日后才是难办。
她咬牙低头道：“妾身言语一时不慎，冒犯贵妃，请贵妃恕罪。”
敏若淡淡道：“免了……”
说着脚已迈出门外，乌雅妃方有些急了，道：“你就不想知道孝昭皇后留给我什么好东西了吗？”
她话音一落，敏若眉心微蹙，似有疑惑之色，回过头去看她。
乌雅妃见状，心里有了底，扯起嘴角冲敏若笑了一下，道：“我一个宫女出身，能在宫中站稳脚跟，坐上妃位，管住宫务，难道是仅靠我自己就能做到的吗？”
她在引敏若入套——至少目前为止，她希望以此换来和敏若对话的机会，然后再给敏若扣上贪婪的帽子。
见兰芳面露急色，兰杜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兰芳的衣袖，止住了兰芳的动作。
敏若则收回目光，淡淡道：“管他什么东西，我姐姐给了你就是你的，你这样急着喊出来广而告之，是想帮我多几个妹妹吗？可惜了，我却没我姐姐那么大方。”
见此计不成，乌雅妃咬咬牙，低声道：“可那里头，若还有本是孝昭皇后留给你的东西呢？而且你就不想知道，孝懿皇后昧下了多少孝昭皇后留给你的东西吗？”
见她目光看来，乌雅妃面露幽深之色，贴身逼近敏若，压低声音道：“你就不好奇，孝昭皇后在宫中多年的经营，最后都便宜了谁吗？”
当然是便宜了我呀！
敏若在心里欢快地回答，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她忍着笑看向德妃，冷冰冰地扬眉，“你是什么意思？”
见她目露寒意，乌雅妃反而兴奋起来，道：“贵妃娘娘若是有兴致，不妨与我过永和宫一叙？”
敏若冷冷看了她半晌，冷笑一声，“去又何妨。”
永和宫的布置倒是都走的简朴路线，只细节处彰显身份尊贵，炕上一色铺设宝蓝靠背、毡席、暗囊，炕桌上设着香炉茶具，一只青花瓷瓶内供着时令花朵。
敏若不着痕迹地观察一圈，收回目光，很不客气地直接在炕上东席落了座。
乌雅妃虽清楚她的性子，也知道位份有差理所当然，却还是不由气结，坐下来缓一缓刚要开口，敏若已道：“行了，有什么事快说吧，我还等着回去歇着呢。”
这就不是比抻耐心的时候了，乌雅妃辛辛苦苦憋了个大招，刚要发动被敏若堵了回去，个中滋味实非常人能够理解体会。
幸而才打磨了三个月心性，她正是最有耐心的时候，乌雅妃重新挂上笑，笑盈盈地道：“娘娘急什么，我正要给您看孝昭皇后留下的东西呢。”
“我以为你是要向我告罪的。”永和宫的宫人奉了茶来，敏若摆手示意放下，转头淡淡看了眼乌雅妃，甩手扔下的却是一颗惊雷。
此言一出，殿内数名永和宫宫人顿时惶恐不安起来。乌雅妃有一瞬间脸色难看得很，好在转瞬而已，对着敏若的时候笑还僵住，转过头，脸色却已有些冷了。
“这茶不好，给贵妃换皇上新赐的贡茶来。”乌雅妃沉声吩咐道。
宫人立刻应诺，换个茶而已，却是一群人流水似的退下。
殿门合上，见敏若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乌雅妃咬咬牙，带着笑率先开口道：“贵妃心中对我有不满我也清楚，但都是相处多年的姐妹，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至于当众下我的脸面吧？”
她笑盈盈地说着，心里有多恼恨只有她自己知道。
敏若道：“我以为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乌雅妃见她回答得不咸不淡，便知道今日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一狠心，起身冲敏若盈盈欠了欠身，低头道：“去年之事，实是我之过错，闭门三月，每每想起，越觉羞愧，多年来贵妃待我和气可亲，昔日更是蒙受孝昭皇后恩重，我却那般行事，险些陷大格格于两难之境，如今思来想去，还觉惶恐不安。幸而皇上英明，才没令我酿出大错。”
才怪！去岁皇上若干脆应了赐婚之事，哪还有今日的麻烦？乌雅妃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身体上却将头又低了一低，语带悲意地道：“如今想来，若去年真逼得大格格嫁与十四，此生不展欢颜，我如何对得起孝昭皇后的知遇照拂之恩……”
“你知道对不住就成。”敏若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淡淡道。
堵人的快乐，今天体会到了。
乌雅妃倒是习惯敏若的路数了，难得的没心塞，抬起头慢慢用帕子擦眼泪，一边低声道：“我心中多有忏悔，也常在佛前替孝昭皇后与大格格祈福。如今十四的福晋已定，眼见我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唯这件事还揣在心里，思来想去放不下，不知贵妃可愿谅解我这一回，再日后，我也敢去奉先殿见孝昭皇后了。”
敏若定定看着她，也不言语，她们年岁相仿，敏若也应是四十多的人了，那双眼睛却还是黑白分明清澈一如往昔，清凌凌的好像能直看到人心里。
乌雅妃年轻气盛时不觉有什么，如今才发现，对着这样一双眼睛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好像内心中所有的阴私算计在这一双眼睛下都无所遁仓。
她狼狈地侧过头，避开敏若的目光，敏若方道：“斐钰的婚事惦记的人很多，若你只是惦记，我不会生气，你错在不该试图算计皇上来压我，强行定下这门婚事。”
敏若冷不丁心平气和地说起这事来，倒打了乌雅妃一个猝不及防。
没等她言语，敏若已继续道：“从前二十几年中，诸多事情我不想妄做评判，都为人母，我也知道骨肉分离的辛酸，所以这些年明里暗里我从未说过你一点不是，从没站在看客的角度上评判过你。但这一回，你触到我的底线了，乌雅氏。”
敏若等到她慌乱抬头，方一边定定地注视着她，一边道：“我知道人心贪欲妄念从来难平，但我懒得理那些事，也没打算参与过。无论你们怎么争、怎么斗都与我无关，但你们不该把手伸到我身边来。
我所在意的，唯有我那一双儿女和我身边的人，他们是我的底线。我不在乎钮祜禄家，你们想怎么拉拢、用什么手段都请随意，但法喀你们不能动。他是在我身边长大的、被我送到战场上的，东征西讨落下一身伤回来，我这个做姐姐的，必要保他平安终老，否则百年之后无颜见泉下的姐姐，你明白吗？”
她面上平和褪去，神情十分郑重严肃，声音冷得仿佛能在三伏天里冻出一盆冰，乌雅氏一时竟被镇住了。
事情超出掌控的无措在她心中弥漫开，她脑袋飞快地转着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敏若已从容起身，留下一句“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若再犯，最好祈祷娘家满门手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也休要再攀扯我姐姐和布尔和，你不配”，便要扬长而去。
乌雅氏见她要离去才急了，急忙开口：“别——”
敏若已瞥了眼用屏风隔着的暖阁里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乌雅氏精心预备好的一切都没派上用场，屏风里走出一个人来，康熙透过窗，看着敏若修长挺直的背影，垂下眼帘，看着无助扶着炕边的乌雅妃，“贵妃所言，朕倒觉着字字在理。”
“皇上……”乌雅氏抬起头，呐呐唤道。
“别招惹她了，比手段，你比不过她。”康熙自认是非常中肯地关心乌雅妃，乌雅妃却被这句话气得险些吐血，面露出几分忧愁之色，眼睛盈盈透着水光，“皇上……”
康熙微微低身拍了拍她的肩，动作似乎温和带着柔情，附到她耳边说话，仿佛情人间缱绻的私语。
然而康熙出口的话却叫乌雅妃一时后背发凉。
“收起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的，朕也想过安稳日子。”
乌雅妃指尖轻颤，面上强笑道：“妾知道……”
“念在这些年你服侍得还算用心的份上。”康熙似有一声轻叹在喉间，低低沉沉的，那点感慨也敲在乌雅妃心尖上，叫她心里一绞一绞的，不得片刻安稳。
“这一回，就算是过去了。”康熙继续道：“贵妃的性子怠懒，但有一点，朕年轻时瞧不上，如今却不错。”
乌雅妃心里恨不得现在立刻看不见康熙，却还是得咬牙配合康熙的问题：“您说……”
说好的禁足三个月这件事过去了呢？为人君者一言九鼎！
乌雅妃没料到康熙还算秋后账，这段日子她行事百般仔细，看康熙的迟迟没提这件事，也不知究竟蒙混过去没有，结果原是在这等着呢。
……她就不该到今天还试图咬那姓钮祜禄的和姓佟的一口。
这俩姓出身的都邪性！
不管乌雅氏心里是怎样想的，康熙已继续道：“懒。你也应该懒怠些，孩子们大了，他们自己有血性可以，但若叫朕知道，你们为了自己的野心挑拨皇子相争兄弟失和——”
他直起身来，甩甩袖，面色微冷，“那你就彻底懒怠着吧。”
乌雅妃浑身哆嗦着，康熙走了许久，才有宫人敢进来，秋嬷嬷心疼地扶起伏在炕边的她，面上还有不安之色道：“娘娘……皇上他……”
“到底还有多年的情分在，这一关过去了。”乌雅妃缓了许久，才止住哆嗦，闭着眼松了口气——哪怕本来想要在康熙面前，撕下毓贵妃那张无争面皮和佟佳氏的温婉贤惠的目的虽未达成，但好歹也听到了康熙一句准话。
禁足结束之后这段日子，她忙于挽回康熙的心，看似是行事处处顺利，可心底总是有几分惶恐不安。
这么多年，她在宫中的立身之本便是皇上以为她温婉无争，去岁徒然生变，她如今已没了封号和宫权，一旦彻底失去圣宠恩眷，就真是满盘皆输。
所以一日摸不清康熙的心思，她就一日不得安稳。
今日也算歪打正着。
她泄了力往后瘫靠，好一会，竟然笑了。
秋嬷嬷见她笑，心中不安愈浓，连忙唤她。
乌雅妃忽然睁眼，眸中光芒锐利得逼人，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秋嬷嬷按捺住心中不安，安静等待着乌雅妃接下来的反应。
只听她道：“太后，我定会成为大清的太后，成为他之后大清最尊贵的人，要钮祜禄氏、佟佳氏和赫舍里氏女、博尔济吉特氏女皆跪拜我，要将今日的耻辱都一一讨回来！”
秋嬷嬷面露惶恐不安之色，心中却将这句话牢牢记住，又发觉乌雅妃说完这句话后身子发软，忙连声唤她。
乌雅妃彻底泄了力气，闭目喃喃道：“胤禵，我还有胤禵，年年跪拜她的儿子，我不要也罢，没了我，他才是可怜的那个！佟佳氏死了，没人疼他了，没人疼他了，心里念着别的额娘的儿子，我不要，我不要……胤禵，额娘的胤禵……我的祚儿，等额娘做了太后，一定让你弟弟封你为亲王，咱们不在那孤零零地躺着……”
她口中重复低喃着这些话，到底上了年岁，这段日子茹素又折腾，整个人憔悴了许多，方才带着妆还好，此时妆容被汗水湿化了，憔悴与狼狈便都显了出来。
一时瞧着竟有几分骇人。
秋嬷嬷定住心神，等乌雅妃略冷静下来，方唤人进来扶起她，又有条不紊地安排人煮安神汤、收拾寝殿。
那边敏若离了永和宫，索性带着兰杜兰芳往御花园那边走——直接走长街宫道怕半路被康熙追了尾，多尴尬啊？
兰芳还是没弄明白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兰杜若有所思，待四下无人时，方轻声问：“她口中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孝昭皇后薨逝前替我结的善缘，也是用来试探人品的。乌雅殊兰口中的话半真半假，算不得数。”敏若简单地解释道。
孝昭皇后生前除了一辈子的家底都交给了她之外，还特地单留出两份人脉，分别与布尔和以及当时受孝昭皇后扶持的乌雅殊兰，是用来结善缘，同时还有一些请求转交给敏若的东西，即是用来试探人品的。
事实证明布尔和当时虽看她别扭，行事却称得上坦荡，她入宫后不久便干脆地将东西转交给了她，所以后来她才会逐渐与布尔和处出交情来。
而孝昭皇后的另一手准备，从这些年她与乌雅殊兰始终保持着客气疏离的关系，便可知结果了。
兰杜听完恍然大悟，又疑惑地道：“那她就不怕迎夏迎春知道，其实也漏了馅吗？”
“利益之丰，值得她铤而走险一把。”敏若道：“且我不在宫中的一二年正是她失去了靠山急需要站稳脚跟的时候，那笔钱已经用了，后续哪怕再多艰险，她也只能咬牙挺着，时间长了，见无事发生，为了宽慰自己，也会认定迎夏迎春都不知此事。”
前两年捱过来，等到乌雅殊兰后来手头宽裕的时候，那笔钱倒是能轻松拿出来了，却没有由头给敏若。
安儿成婚时，乌雅殊兰添了极丰厚的一份礼，后来头次见面，更是给了洁芳一套贵重头面。
宫中人都当她是为了四阿哥和安儿交好，但敏若核算着东西的价值，却知道她是在寻求自己的心安。
兰杜听罢，皱着眉，总有一种敏若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敏若没多解释，只笑着道：“一笔钱买出人心来，还省了我许多功夫，其实值当的。”
若没有孝昭皇后那一手安排，那几年间她必定忙于对布尔和人品的试探，时刻忙于为自己构造安稳环境，不得一刻空闲。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敏若是被兰杜强拉出去的，却正在宝华殿遇到了乌雅妃，然后才发生了之后的事。
回到永寿宫，兰杜面色略沉，一面有条不紊地吩咐灵露关闭宫门，又与冬葵迎夏简单交流今日之事，进入殿中，才干脆地向敏若请罪：“您今日之行消息早早泄露，奴才有过，自愿请罚。”
敏若道：“何必如此上纲上线，乌雅殊兰以有心算人无心，弘晈的名字昨日定下，我今日是怎么都要往宝华殿里走一遭的。倒未必是咱们宫里泄露了消息。”
但她们昨晚确实商量了今日去宝华殿之事。
乌雅妃行事决绝至此，足见是有十分的把握的，仅凭揣测不足以令她孤注一掷，永寿宫还是有消息泄露的风险。
敏若淡淡垂下眼帘，指尖点点一旁精巧的白瓷碟，碟中浅浅盛着水，养着两朵重瓣桃花的花苞，嫣粉的颜色，净白碟子盛着花苞颇为好看，轻轻一点，发出的声音也极清脆。
可惜敏若此时却没有闲情逸致欣赏这份美。
兰杜面色微肃，她跟着敏若日久，神情动作不知不觉间都学了三分，素日总是温吞浅笑的和蔼面容，她这样的肃容极为少见，灵露丹溪与云茵侍立在侧，见状心内微惊，年长二人还要好些，云茵却是头次见兰杜这模样，不禁心内微讪，感到有些惊讶，又畏惧于兰杜的威势。
她来得毕竟迟了，没曾见过姑姑们狠厉严肃的样子，偶尔见到她们出入威风八面，也只是觉着新奇又向往。
敏若方徐徐将腕上的手串拢了拢，然后对兰杜伸出手去，“起来吧，都吓到孩子了。查便是啦，若是从里头透出的风……我不想在永寿宫见血，兰杜，你懂我的意思吗？”
兰杜望着敏若，郑重地点点头，应了个干脆地“是”字。
不要在永寿宫中处理，找到人后拉到外面处置，最有可能是送到慎刑司——那可就不是在宫中动动板子荆条罚扣月钱的事了，进了慎刑司，确实有罪之人，生生死死，就都不是自己说得算的了。
敏若在人间炼狱里于心底深处小心地保住了一份“善”和相对正的三观，但在某些时候，为了捍卫自己的领地，她又随时会变成另一个人，处理干脆、冷漠，从不会手软迟疑的人。
她从地狱归来，捡回了一身人皮，但这身人皮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披着，皆取决于她的处境是否安稳。
永寿宫内若是出了纰漏，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云茵默默祈祷事情并不算严重，她很少看到敏若眼神透寒，也少见兰杜这样严肃，好像永寿宫的平静随时会被捅破，然后撕扯引出一场腥风血雨。
她默默祈祷事情并不算严重。
最后查出来的事情也确实不算重。
去岁永寿宫中服侍日久的几个太监离了宫，添了几个小太监进来，家世倒都是清白的，进来之前也确定过背后没有宫里宫外的哪位，但进了永寿宫之后才搭上关系的呢？
不过这个小太监并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一个洒扫小太监罢了，先不说敏若一向不重用太监，就是有些永寿宫中的要紧事，除了冬葵之外也不会示与他人知。
他受了收买，没抖出什么敏若的秘事，便开始替幕后之人留意敏若何日会出门，当然的行程当然来不及做准备，幕后之人的意思是三四日后动的最好。
奈何敏若此人一向懒得出奇，这小太监等了数日也只等到今日这一个机会，昨晚听了敏若今日会出门的风，连忙趁下值的时候将消息递了出去。
“就是那个？”敏若收回支着窗子的手，淡淡收回目光。兰芳脸色有些不好看，点点头，道：“五两的金锭十个，乌雅妃好大的手笔。”
“告诉冬葵，人，他带着人亲自送到慎刑司去。收受私贿、出卖主子，一切处罚皆按规矩处置。”清宫不兴私自杖杀宫人，但宫中规矩，也将条条状状都列得清楚，这罪责到了慎刑司，再好的身板都要丢了半条命去。
兰芳还有不平，愤愤道：“吃里扒外罔顾恩情，您待下如此宽容慈厚，外头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他竟然还敢——”
敏若听着外面的哭喊求饶声，眉心微蹙。
阖宫宫人都被召到前殿去了——为了立威，尤其是立给新人看的。
永寿宫内气势汹汹一场清查，还真查出来一个吃里扒外的人，敏若待宫中人一向宽厚慈和，又从不自恃身份居高临下任意责打叱骂拿宫人出气，处事从来有理有据。永寿宫犯错宫人一向是兰杜迎夏出面按规矩办事，真有犯到她面前的，亦是按照规矩处置，从不妄泄私愤，因而在宫内声誉颇好，永寿宫里也不少人中了她的蛊，因此愤愤不平，此时见真有人出卖贵妃，一个个气得恨不得撸袖子上，闹得前头事态颇为激烈。
兰杜迎夏镇场子，迎春有些气恼，也跟着去了。
瑞初今日又出宫去告诉安儿敏若最后的抉择，因而最后只留下一个兰芳在这陪着敏若，敏若做主叫她身边的人也都去前头看着了，因而此时殿里连个能支使的人都没有。
兰芳只得亲力亲为，将手中的毯子往敏若腿上一搭，然后快步出去，不多时，永寿宫中又是一片清静。
兰芳方复回到殿中，敏若徐徐吩咐道：“受刑时，叫冬葵带着人在慎刑司看着，从慎刑司出来，直接将人连着那五十两金子直接砸到永和宫庭院里去。”
兰芳应了一声是，敏若喝了口茶，她料定敏若没吩咐完，便低眉垂首安静地候着。
果然，敏若润了润喉，又不急不缓地继续道：“送去慎刑司之前，问清楚他和永和宫是怎么搭上关系的，消息又是如何传递的，问一次不够，反复问，将一切事宜都问清楚，其中若有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他说谎了 。”
敏若从永和宫回来后永寿宫便雷厉风行地动了起来，只怕现在外头已有动静，敏若也不怕丢人，说来算去，不还是乌雅妃收买人家宫里的人更不体面？
虽然这些都是大家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之事，可从前都是私下暗中行事，除了抓住现行，谁都不知道谁动了手脚，如今忽然有一个被摆到明面上的例子，便如一块巨石，落水之时会在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
会有许多人怀疑乌雅妃有没有往她们宫里伸过手，一时之间，恐怕人人自危。
不说落井下石吧，那种人人另眼相看的滋味也足够乌雅妃受了。
敏若吩咐一句，兰芳就应一句，敏若亳不怀疑她就算叫兰芳今晚暗杀了乌雅妃，兰芳都只是默默回去磨刀。
“查出来之后，若是帮助传递消息的是哪宫里的人，客气些找上门去，若只是宫中哪处洒扫上差的，直接拧送到宜妃宫里去。”
相信宜妃不会客气地放过这么好的断掉乌雅妃爪牙的机会。
从她去年落井下石后，乌雅妃就注定与她不死不休了，这么好的机会不狠狠踩乌雅妃一脚，宜妃她都对不住敏若这边的人忙活一番。
如此吩咐罢了，敏若方将手中的茶碗轻轻一合，放到手边的炕桌上。
碟子里的桃花开了一朵，这是瑞初早上出去遛弯回来带给敏若的，她在花树下恰好接到两朵被风吹落的花苞，恰好敏若这新得一个浅口的碟子，做笔洗不足，养两朵花正好。
便如恰好是今日乌雅妃动作，让敏若顺手掐住了永寿宫里这条小杂鱼。
今日宫中是注定不会消停了。
血淋淋的小太监连带着一盒黄澄澄的金子给扔到永和宫庭院里，吓晕了两个胆小的小宫女的消息很快传开，康熙闻后一扬眉，笑道：“倒是记仇。”
瑞初刚从宫外回来到乾清宫请安，还没听说这是，听到梁九功口中描述的贵妃动了怒，面色微微一变。
康熙安抚女儿道：“你额娘这一手正是粗中有细，看似莽撞，却直截了当地给自己出了气，没吃下哑巴亏——半点亏都没吃。你额娘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你莫要担忧。”
“只怕额娘自己在宫里生闷气，兰杜姑姑她们又劝不住。”瑞初抿抿唇，康熙索性道：“也罢，你且先去吧。”
瑞初优雅中透着急切地欠了欠身，匆匆退下。
看着女儿出去的身影，康熙无奈摇了摇头。一旁几子上摆着个印着流云如意纹的锦盒，康熙看了一眼，道：“瑞初今日拜佛上香去了？”
“听闻公主去了佛道两家都拜了，求了这串手珠回来，方才还交代奴才，说您几日既然总是心神不宁，不妨带着凝凝神，或可稍微安心些许。”梁九功仔细答道。
康熙笑了一声，拿过那个锦盒，打开露出其中透着淡淡沉香的手珠，他摩挲两下，道：“这丫头，几时也信上这些了？”
“想是因您说近日偶有些心神不宁，特地去拜的，咱们七公主一向最孝顺惦记您了。”赵昌凑趣道。
康熙道：“朕也唯有瑞初一个宁馨儿在身旁了，论体贴孝顺远胜她兄弟们十分，朕如何能不纵容宠爱她，盼着她余生能平安顺遂呢？”
这话几个梁九功几人都不敢接，康熙半晌又道：“偏她那个额娘，心大得很，竟不想孩子安安稳稳地留在身边。”
他哼了一声，其实也没见多恼火，殿里的几人却都不敢吭声，康熙盯着那串手珠看了一会，取出放在了随身的荷包里。
永寿宫这一波激起千重浪，随后连着许多日宫里都不安静。
冬葵多年来办差谨慎从无疏漏，此番却被人将手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偷了家，心中不可谓不恼火，也为了将功折罪，掐着那小太监一口气应是拽出一条乌雅妃在宫中传递消息的暗线出来。
这就不是把人扔到宜妃宫里那样简单了。
西六宫闹出一场四妃公审，宜妃有心借机狠狠踩乌雅妃一脚，可惠妃心里有分寸，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其实并不体面，真要闹大，到了康熙跟前她们四个也得捞一个办事不力，于是全力压下息事宁人。
宜妃心中犹不解气，纵然被惠妃强行镇压还是咬牙坚持查了下去，只是没将事情闹大而已。
最终查出的结果是这条线只是简单地用来传递消息的，这些年宫里风平浪静没大变动，他们也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查出来宜妃就知道治不了乌雅妃的罪，只得借题发挥，狠狠断了乌雅妃不少人手。
乌雅妃没想到敏若会因此事正大光明地发难，本来就被扔到她庭院里血淋淋的小太监打了个措手不及——敏若这纯属是莽撞人才使得出的招式，宫里人都习惯了明面上姐姐妹妹和和美美、暗地里咬牙切齿捅刀子，哪有这直来直往直接照脸扇的阵仗？
没等她想出这件事要怎么应对，她埋在西六宫的线忽然又被查了出来，一时简直焦头烂额，都不知是该恨狠狠发作的敏若还是该恨主理此事的四妃。
那边宜妃发难，她保不住自己的人手。去年是自行断臂，今年又被人查出暗线连自己的人手都保不住，日后恐怕不止内务府世家，连宫中都无人手敢为乌雅妃效力了。
性命当前，连属下性命都无力保住的主子，几个人敢跟？
紫禁城里是春光明媚好时节，不过这个春天对乌雅妃来说应该不太美丽。
不过那都与敏若无关了。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爽文打脸之后，保持着自己的高格调，轻描淡写地抽袖离去。
永寿宫里，将事情都甩给宜妃之后，敏若方简单吩咐迎夏：“乌雅妃身边的人，若是倒戈，则此人不能留。”
这些年通过那个人她监视乌雅妃，得到不少关于乌雅妃的消息。若是那个人倒戈了，孝昭皇后留给她的一系列人手就有暴露的风险。
算计别人崩人设丢分的时候很爽，但风水若轮流转到她门前，那就不太美好了 。
至少康熙生前，她直爽无争的人设请在康熙眼里焊死在她身上，谢谢。
迎夏取出刚刚接到的纸条，面露复杂之色：“这是她刚刚传来的消息。”
简单一句话之后，她将那个纸条奉与敏若。若是乌雅妃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正是她白日里说自己要做太后的原话，包括牵扯到孝懿皇后之语，都一一写清在上面了。
这明晃晃的、觊觎帝位对大行皇后心怀怨怼的言语，那个人若是叛变了，不可能写出来叫敏若知道乌雅妃说过。
不过也没准，这种来源都洗不清的消息，敏若便是知道了也不可能拿出来攻讦乌雅妃，没准这就是乌雅妃示意人放出来的烟雾弹呢？
敏若摩挲着袖角的刺绣，问迎夏：“知道该怎么做吗？”
“等待良机，尽快见面，亲自试探。她相依为命过的唯一同母弟弟在您的庄子上成家立业，被过继给她、日后会奉她终老的侄子如今跟着咱们阿哥办事，良民身份前程远大，她不会想不开的。”
迎夏说着，目光却微微透着冷意。
敏若道：“若是她没叛，那就要斟酌斟酌，乌雅妃是不是对她起了疑心了。”
但若说乌雅妃只是打算再扶持起一个能主事的心腹，倒是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今日查到最后断掉的那条线最终隐隐指向的是今年乌雅家新送入宫的那位乌雅妃的娘家侄孙女。
自家人嘛，少不得要好生提拔提拔。
“咱们与这位永和宫娘娘的缘分没尽，往后有得磨呢，这条线不能断，迎夏你明白吗？”许多时候，敏若是不喜欢将话说得很透彻的，所以“你明白吗”，是永寿宫中的必修课。
无论迎夏兰杜等人，还是曾经的容慈、绣莹甚至瑞初。
敏若觉得事情说得太通透不美，要含蓄、点到即止——虽然在她的暴力宫斗中这一点通常无法体现出来，但她确实是一个非常将就委婉含蓄美的人。
或许是从小学画练出来的吧。
反正她嘴里的话真真假假，在康熙面前的直爽通常只是一种手段，到了她的领域里，孩子们小的时候她会适应孩子的思维逻辑方式将事情说得简单通透，但孩子们成长的过程中，也要逐渐学会适应她。
她从来都是一个霸道独断的人。
温柔体贴是一面，霸道独断也是她，人本就是复杂多面的，不是吗？
今年添了小孙女，敏若思来想去，将自己当年亲自从南带回来、培育了快二十年的一盆茶花命人送到了敦郡王府上。
听闻洁芳给小姑娘取了个乳名，叫开芽，开始的开，也是开心的开，新芽的芽。
小姑娘生在万物发新芽的时节，也正在这世间发新芽的年岁，她生来就是爹娘的宝贝，注定长成皇城里的明珠。
将她大名的命名权交给瑞初和敏若是洁芳和安儿共同的决定，他们相信敏若和瑞初绝不会将那些贤淑端让一类的字眼落到小姑娘的头上。
孩子的祖母和姑姑会给她选出这世上寓意最好、饱含祝福的字眼，正好也免去他们迟疑犹豫、夫妻俩相持不下。
互相否决了几十张纸的安儿和洁芳非常光棍地做出这个决定。
然后在乳名上倒是没有多纠结。
孩子生在春天，万物始发，所以叫芽。
然后作为父母，安儿和洁芳希望这根新生的小芽芽能永远开开心心。
洁芳私心里也希望，她是一个开始，是属于她的姑姑娘亲们的、象征着希望的一根小新芽。
敏若将一盆她静心侍弄多年的茶花送给了她的小芽芽，不是希望她的小芽芽能够谨慎、谦让、幸福美满，她只是希望她心爱的孩子，能有她心爱的花陪伴长大。
或许等这个孩子再大一点，便会跟着爹娘四处奔波，但敏若希望芽芽永远都知道，她的祖母爱她、很爱她，视她如宝如珠，这份爱不因她居长才到来、也不会因为日后或许会有弟弟的降世而转移。
敏若疼她爱她，都只因为她生来就是敏若的孙女。
敏若爱花人尽皆知，那几盆名品茶花更是敏若的心尖尖一般，如此毫不心疼地送给了孙女，也更让人相信贵妃对这个小孙女的疼爱。
敏若不希望开芽成长的过程中，会对自己的性别产生一点点怀疑甚至是厌弃。
无论她生来是男是女，都不影响爱她者爱她、恨她者恨她。
敏若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小孙女的所有喜爱甚至偏爱，哪怕有些人会将此看做她做戏做全套的一部分也没关系，会有更多的人意识到，敦郡王府里的小格格是永寿宫贵妃的心头肉。
他、们、招、惹、不、得。
正因看出了敏若的意图，洁芳和安儿才更感动，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孩子满月时敏若没能出宫看一看，幸而不久之后天便暖和了，三月里，洁芳和安儿终于能带着小芽芽入宫了。
因孩子刚出生，安儿将自己去北方的计划又推迟了一年，好在去年新式肥搞得如火如荼也做出了点结果，他再留在京中一年，也是有正经事可做，还不会有太多的闲话。
敏若不管他走不走，反正这两个孩子都是注定留不住在身边的。
她眼里只有小芽芽，接过洁芳怀里的孩子抱着瞧，白嫩嫩、粉嘟嘟小模样瞧得她心都化了。血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她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抱到瑞初的时候，再往上追溯是安儿。
小芽芽很给面子，被敏若抱入怀中便“咯咯”咧嘴露出了她的无齿之笑，敏若忍不住贴贴她的脸蛋，安儿在旁打趣道：“哟，这会知道笑了，在家里对着你阿玛额娘怎那么高冷呢？”
“你不招她，她也对你笑。”洁芳道，每日日常招惹闺女的安儿心虚地摸了摸自己鼻尖，敏若“哼”了一声，道：“你可仔细着惹你闺女，仔细她大了不爱理你。”
安儿讪讪道：“不能吧。”
敏若一扬眉：“你等着！”
洁芳在旁悄悄抿唇一笑。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禁足之后，乌雅妃行为恭谨，待儿女又加慈爱，蓁蓁本当她迷途知返就此不再生事，怎料未过多久便闻宫中生变，细细打听清晰事情始末后，蓁蓁心有羞愧，几乎无颜再来见敏若。
她如今唯一庆幸的便是妹妹已经离京，不必再如去岁、如今年这般羞愧为难。
否则楚楚身子纵比年少时有好转，羞愧为难心神激荡之下，只怕也有一场病。
未几日弘晈满月，她本来便寻了一块极难得的美玉并两支上等湖笔给弘晈做满月里，宫中发了此事，她无颜去见敏若，思来想去后，却将太后给她的自幼佩戴的一只金锁也赠与了弘晈。
金锁本身用料实诚，嵌珠镶宝，均是品质上乘的珠石，但其实并不如那只极品玉锁珍贵。但那是太后的陪嫁之物，陪伴太后从草原来到紫禁城，一共一对，五阿哥得了一只、五公主得了一只。
蓁蓁的这一只一直被她小心珍藏着，如今赠与弘晈，除了赠礼之外，更有赔罪之意。
敏若当时便觉着好笑，这丫头从少时便莽撞骄横，这些年开始做事了，倒是勤谨稳妥一些了，可横起来也是京中不知多少勋贵命妇头疼的对象。
倒是少见她这样小心周全的模样。
弘晈的满月礼之后，应婉入了一次宫，她迟疑良久，对敏若道：“胤禛说他无颜来见您，盼您怨他恼他些，都好过将不快积在心里。”
他知道以敏若的光风朗正绝不屑于对乌雅妃动那些阴私手段，又认为敏若对乌雅妃的“宽容”多少有些顾及他、蓁蓁和楚楚，因而有些愧疚自责。
从小在宫中长大，他见过太多不死不休的算计，敏若的手段看似直接粗暴不依不饶，但反而称得上光明正大、光风霁月。
敏若听了罢便笑了，静了半晌，对眉心微蹙抿着唇，略显担忧不安的应婉道：“你告诉他，他少时我教他为人要豁达通透，我自认活了这些年，倒也将这四个字修行出来了。”
应婉小心道：“便只如此吗？”
“就这样与他说吧。”敏若冲应婉笑了笑，眨眨眼：“其实你知道我，我是懒得和人算计计较。她不再犯到我手里，我也不会再弄她。”
……四舍五入倒也确实是这样。
未来的几十年里，乌雅妃也会一直生活在她严密的监视当中。
乌雅妃若是识趣就此消停了最好，不然如今虽然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但先讨讨利息出出气还是她能够做到的。
至于攒把大的……
重活一世，地狱归来，她手上不想沾上人命，她想干干净净地活一生回家去，但报复一个人，不一定要取她的性命，还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打打杀杀动戈弄得血淋淋那是粗鲁人才爱干的事，敏若解决短期问题的时候喜欢用干脆手段，但解决非短期内就会危及性命的长期重大问题，她的手段一向比较文明。
何谓“文明”？
杀人诛心。
对敌人，自然是取她的软肋。
乌雅妃的软肋是什么？
是她的执念，是权利地位，是她那集两份甚至三份对儿子的爱意为一身的小儿子。
现在这二者有部分融合在一起，但大体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而敏若要做的，便是将她心中对权势富贵的执着与小儿子缠绕在一起，逐渐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
等执念愈深，执着入骨，十四阿哥夺嫡失败，乌雅殊兰也会自己走上末路。
但她又并非没有退路可走。
至少在如今的计划里，敏若将生死的选择，放在了乌雅殊兰自己的手上。
如果乌雅殊兰能够想开看淡，至少还能享受数年皇太妃的荣光。若看不开，郁愤不平也是能够杀人的。
那似乎是敏若居高临下施舍出的，最冰冷残忍的慈悲。
今年康熙并无出巡计划，但他是在外面逛野了的人，在紫禁城里也住不久，常往畅春园行走。
敏若自然随行。
安儿携家小去了庄子上，那边的庄子离畅春园很近，洁芳不畏辛劳与他一同忙碌，常常一早将开芽送到园子里来，黄昏前再接回去。
敏若白日给几个小公主上课，开芽也不哭闹，只是很黏着敏若，敏若上课时也要待在一旁。
敏若轻声细语地与小公主们交谈，指点她们文字，开芽便乖乖躺在摇篮里，口水横流地啃自己的手指头。
啃得香喷喷的，一声都不闹。
这日安儿与洁芳夫妇下午过来陪敏若用膳，安儿抱着开芽逗着，赵嬷嬷也随同前来，见小姑娘乖乖巧巧的模样，听兰杜说开芽白日在园子里的趣事，不由道：“真是侄女肖姑，倒叫我想起公主小时也是这样的，无论娘娘做什么，都喜欢黏着娘娘，还不哭不闹的，瞧着令人心都化了。”
拿着书本走过来的瑞初闻言，眼中流露出些微笑意，指尖轻轻摸了摸开芽的小脸蛋，开芽对着姑姑露出自己粉嫩嫩的牙花子，洁芳轻声道：“她喜欢玛嬷和姑姑呢。”
瑞初垂眸看开芽，轻言细语地道：“姑姑也喜欢你。”
是虞云包括蓁蓁和甘棠看了能嫉妒得内心流柠檬汁的温柔。
开芽“咯咯”笑了两声，清脆得好似银铃响，敏若忍不住也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玛嬷也最喜欢你。”
安儿在旁故意把开芽塞给敏若，面孔扭曲地拉着洁芳和瑞初道：“看看，这小的一出生，咱们就都失宠了！”
瑞初非常冷静地抽出手，往旁边撤了两步，以示自己不愿与他同流合污。
敏若看了看安儿，半晌叹了口气，“这年纪轻轻的，怎就嘴歪眼斜了呢？”
洁芳也抽出手，默默离开安儿一点，然后徐徐道：“我倒是认识一个擅治中风之症的大夫。”
三人对视一眼，敏若先笑出声，安儿只觉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伸手抢回女儿，可怜兮兮地表示要抱着女儿回庄子上相依为命。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康熙大步从外面进来，安儿委屈巴巴地说清楚前因后果，康熙白他一眼，“都是做阿玛的人了。”
他眼里写满了“幼稚”两个字，安儿撇撇嘴，委屈地蹭到媳妇身边坐，敏若冲他得意一笑，康熙又看她一眼，“你也是，休要欺负孩子。”
“我怎么欺负他了？”敏若理直气壮地道：“就算我欺负他了，孩子生下来不就是用来欺负的吗？”
康熙明显有些无语。
若不是女儿还在怀里，安儿恐怕真要哭天喊地、以头抢地了。
瑞初奉茶与康熙，然后方重新落座，康熙来也不是只为了闲坐聊天的，他坐定饮茶休息半晌，方道：“钦天监今日将选出的几个好日子送来了，朕看有今冬的、也有明春、明秋的，心里觉着明春好，天气舒服，时间也宽裕。”
选的还能是什么好日子？
自然是瑞初的婚期了。
自楚楚、庆云出嫁之后，内务府便开始筹备瑞初的嫁妆，有颜珠和书芳在，敏若无需操心多少，因为内务府办得必定妥帖，她也安心交付出去，只盘算着自己手里要给瑞初多少添妆。
康熙则不然，他更关注内务府的动作，哪样东西哪省采买都要特地交代，还不时嫌弃敏若对女儿的嫁妆不够用心。
对瑞初的婚期，他迟迟没有定下，甚至一直采取能拖就拖的政策，如今忽然提起这事，倒是叫敏若也恍惚一下。
转瞬间，敏若回过神，带着笑道：“春日好，春日不冷不热，穿着嫁衣也舒服。”
康熙皱眉道：“秋日似乎更凉爽些。”
安儿扬扬眉，懒洋洋道：“臣还觉着冬日好呢，冬日更凉快。”
康熙看他一眼，道：“十七的字写得不好，你今日既得了闲，去教教他吧。”
安儿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是十三教十七练字吗？”
康熙淡淡“嗯？”了一声，安儿于是明白了，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应一声，然后行礼告退，垂头丧脑地去了。
敏若交代：“用膳之前回来。”
母爱有，但是不多。
安儿答应着，等他去了，敏若方笑一笑，道：“没准他说的是明年的冬日呢？”
康熙“哼”了一声，“朕看他胳膊肘都拐到那虞云那去了！”
在一旁安安静静剥果子的瑞初捕捉到关键词抬头，反应过来是在说她哥，又漫不经心地低下头，康熙看她真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气顺了两分，然后又莫名有些怜惜起了在京营兢兢业业练兵，年初大阅比骑射力压数位蒙古王公子弟，给他长了不少脸的未来女婿。
敏若与康熙商量着瑞初的婚期，瑞初这会不便发声，她选哪个日子她亲爹都容易气不顺。
或者说对康熙来说，敏若的意见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心里中意明春成婚，瑞初的年岁到底不小了，他再舍不得女儿，也不得不承认虞云算是个值得托付信任的，女儿的眼光不差，他也不愿耽误了女儿。
一壶清茶沏好，敏若抬手斟茶，顺手扇了扇茶钟上袅袅升腾起的水雾，茶香气韵悠长，敏若先奉了一盏给康熙，然后示意两个小的自己来端，自己端起一钟，呷了一口细品，方徐徐道：“春日成婚最适宜，气候好、事情少，有满园鲜花送嫁，草木缤纷，皆是贺我儿婚后夫妻和顺、万事和美。”
康熙看她一眼，似乎在说“你倒是想得挺好”，敏若非常光棍地支着下巴看洁芳喂开芽吃果子。
瑞初将果子剥好，洁芳拿小银匙刮了点沫沫送进开芽嘴里，小芽芽是真不挑剔，一点果肉沫也吃得眉开眼笑的，她还不够大，果泥吃多了怕不能克化，因而给得很是克制。
等洁芳给完了最后一口，开芽天真地只当是收回勺子去舀下一口，接下来还会有，于是满怀期盼地张大嘴巴等着，却只等到了洁芳拿拧湿的巾子来给她擦嘴，一时震惊又伤心，哭得如天塌了似的。
日日都有这一出，敏若瞧着半点没有心疼，只觉着好笑。
康熙倒是头次看见，小姑娘哭得实在可怜，白嫩嫩的胖脸蛋都憋红了，委屈巴巴地低哼着流泪，大眼睛湿润、眼角泪珠儿滚滚地流出来，瞧着也不惹人烦。
瞧着竟还有几分肖似幼时的瑞初。
他不禁皱眉，“朕叫人再送两筐这果子来，又不是吃不起。”
嗯，进上果品随便吃，在没有物流冷鲜的时代，这是独属于皇帝的豪气。
敏若笑吟吟解释不是不给孩子吃，而是开芽不能吃多。
康熙皱眉半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挽尊道：“是该教她克制些，休似她阿玛少时那般磨人。”
敏若便饶有兴致地拣安儿婴儿时期的趣事给洁芳说了两件，洁芳听得冷淡一扫而净，目中连放异彩，康熙忽然觉着那被他打发走的十儿子有些可怜。
……不过可怜就可怜吧，他听着也觉着怪有意思的。
钦天监看的好日子在明年正月廿六，诸事皆宜，是个顶好的日子。
得了康熙的准话，内务府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公主成婚事宜，公主府早就修建完成，这些年瑞初偶尔还会去住，甚至田庄地亩，康熙都早已赐下，公主府早可以自行运转，而无需内务府插手帮助修葺打理。
而公主成婚，不似寻常满族女子会穿着族中传下来的喜袄，也不似汉族女子需要自己绣自己的婚服，瑞初的婚服自有宫中针线上人忙碌，她也无需为新婚准备什么针线，再不必操心关注公主府的事，便还是一心都扑在纺织厂和慈幼院上。
她仍是忙碌得很，但也有许多时间陪着敏若。
倒是安儿看起来都比她积极，时不时就去内务府走走，和颜珠这个四舅舅勾肩搭背的商讨诸多事宜。
虞云或许也想上心些，不过瑞初态度平常，他便收敛起急切与期待，尽力配合内务府的所有要求，然后如常练兵、办差，偶尔休沐，顺着康熙的意护卫瑞初出行，陪伴瑞初忙碌。
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臂膀。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瑞初忙忙碌碌的，一年的时光倏地就走过了。
养乐斋的时光似乎要比外面慢上一些，敏若每日侍弄花草、写字作画，除了教育小公主们，便是逗弄小芽芽。
这样的日子很悠闲，对敏若来说也平常而珍贵，是值得她珍惜的宝物。
所以每一日她都会过得很慢、很充实。
安儿这几年在京没白忙活，也做出了点成效，他和康熙说话时欢欣雀跃恨不能手舞足蹈，似乎是终于研究出一种新稻种，产量十分不错，不错到康熙大手一挥，放话这稻子如果真能推广种植，他立刻能封开芽一个郡主。
亲王之女才封郡主即和硕格格，言外之意便是晋安儿为亲王。
未到出阁之年便得封赏，若郡主的封号落实，那小芽芽便真能够成为京师中除了她的姑姑们之外，最尊贵的闺中女孩了。
安儿叭叭了一通给康熙算着他为了研究新稻种花出去多少钱，意思是觉得康熙多少有点吝啬。
康熙瞪他一眼，横眉冷对，安儿也不怕，就是有点怂，垂头丧气地说：“那……也行吧。”
还怪勉强的。
康熙都气笑了，恨不得一脚踹到安儿的屁股上，摆手道：“滚滚滚！”
安儿表示好汉不吃眼前亏，干脆地“诶”了一声，行礼道：“臣遵旨！臣告退！……额娘说晚膳吃鳜鱼锅，问您可否赏脸。”
康熙看他一眼，安儿摸摸鼻子，小心试探地问道：“那臣就说您不去了？”
“你看你从头到脚哪有半点臣子模样？别在朕这臣臣的，那混不吝模样哪去了？”康熙横他一眼，安儿了然道：“儿子知道了，您要吃。”
康熙立眉道：“快滚！”
安儿于是道了遵旨，脚底抹油似的滚了。
安儿走了，康熙坐在殿里好半晌，竟然笑了，嗤道：“这混小子……朕怎么有这个混不吝个儿子？”
一旁的梁九功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搭话，太子爷、直郡王几位爷倒是各个恭谨孝顺有加，也都能文能武能力超群，这几年您还不是越来越不愿见了？
不过试想，他若是个做爹的，也不愿见斗得斗鸡眼似的、见面就要掐的几个儿子——至少不愿一起见。而那几位爷往往是一个来了另外的立刻蜂拥而至，在御前唇枪舌战，谁也不愿叫他人得了便宜去。
就说当爹的看着，多闹心？
倒是十爷这样，虽说瞧着吊儿郎当地，可要他说，能种出好稻子来，可比那几位在朝堂里斗得斗鸡眼似的爷厉害多了！说话虽不着调，可也不气人，还透着股亲近劲，他要是做爹的，肯定是看着既烦又舒心。
……不过任是他想了这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这辈子好像是怎样也做不了人的爹了。
梁公公心里顿时盈满了悲伤，忽听康熙开口，他连忙凝神听候。
只听康熙吩咐道：“新进的云锦，给贵妃先挑，让贵妃给老十媳妇和那小丫头各选一匹留着……雪青和月白织纹的瑞初喜欢，直接送到瑞初那去吧。”
贵妃自然指的是敏若。
梁九功笑着应下，康熙赏赐一回，送出手的当然不可能仅是几匹云锦，随着送去的还有数匣明珠宝石，金钗手钏，瞧着是内务府的工艺。
赏安儿有功的，当然不只是敏若一人的份。
洁芳对这些东西观感平常，对着梁九功诚恭恭敬敬地谢恩，御前的人走后，随手拿起一支步摇用流苏串逗着开芽。
小芽芽最近正牙牙学语，嘴里“啊啊”叫着，伸手去抓那珠串。
敏若随意叫人将东西收起来，一面问洁芳：“你二妹可是今年成婚？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去了，芽芽还小，怕她受不住折腾。”洁芳道：“我父母知道芽芽小，也很谅解我。”
敏若见她神情平和，想了想，便道：“那便多备些礼物吧，心意到了也是一样。你父母心疼小外孙女，也是心疼你，才舍不得你们奔波。说来我也应该感谢他们，有一份添妆，你送礼物回去的时候替我捎带上吧，帮我在书信中致意。”
洁芳心里一暖，点点头，应道：“额娘放心。”
敏若道：“这回也好，新稻种要试行推种，恐怕一二年里你们是不会出去了，足够芽芽长大些。她再大些，无论你们走到哪也都省心，如今这么大点，路途奔波生了病最是叫人操心的。”
洁芳道：“我也安儿也是这样商量的，再留在京中几年，一来等芽芽长大些，二来……妹妹到底要出嫁了，我们在京中，也能多陪您一些。”
敏若看着她，不禁笑了，温声道：“我这辈子，有你们这三个孩子，便是最大的幸事了。”
芽芽见额娘与玛嬷说话，都不理她，嘟着小嘴嗯嗯呀呀地冲敏若这边爬，然后往敏若怀里一趴，扯着敏若的袖子“啊！啊！”叫唤。
“这是不理她不高兴了。”洁芳有些无奈地笑道：“孩子不大，脾气可不小。”
敏若一把将小芽芽抱起来，芽芽也不怕，伸出藕节儿似的白胖胖的胳膊环着敏若的脖子，满是信赖地依偎在她怀里咯咯笑，敏若心都化了，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道：“真是玛嬷的大宝贝。——她阿玛小时候也是这性子，这一点可是像了个十成十。”
洁芳望着她们，眼中是如今在她眼中不再难得罕见的温柔神色。
分外的鲜活。
安儿的功绩再次问世，才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不过如今毕竟只是庄子上的试种，还说明不了普遍问题，要确定这稻种确实可种，至少要在京中寻合适的田地试种三年，保证稻种的稳定。
而如今安儿最不放心的正是稻种的稳定。
新稻种早熟、多熟，看起来哪哪都好，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尽善尽美的东西？
它同样易生虫、易害病、并且对肥料的依赖性和要求极高。
所以今年试种出来的结果虽然不错，但安儿还是在为了明年的试种头疼。
敏若……敏若很没有母爱地表示，就让他继续在京里头疼吧，她只想亲眼见证她的小宝贝芽芽最软萌可爱的几年。

第一百六十六章
敏若素来不耐烦人来人往的热闹，这一点京中诸命妇多少都知道些，因而无论私下怎样议论永寿宫贵妃的怪脾气，但人家地位压人，她们还是自觉不上门找烦。
但这一回情况却不一样。
如果安儿那亩产量高且保持早熟的稻种真能够广泛推广，又何止是活一方人那样简单？
功绩可谓超群。
而安儿虽早表明无心九五之争，却断绝不了他的兄弟们的拉拢之心，和大臣们想方设法套关系的动作。
洁芳处事待人颇为妥帖周到——这是从她祖母哪里修出来的教养，但她其实颇不耐烦打理这些事情，有那个时间，她宁愿与安儿在地里割稻捉虫，也不愿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试探言语。
因而这段日子，她常常带着芽芽入宫。
只是圣驾回宫之后，他们过来到底不比在畅春园时方便，不辞辛苦地躲了两天麻烦后，发现敏若这也未能免俗，开始有人登门了，洁芳自觉是自己连累了敏若，便不再入宫，开始在府里招待那些善客恶客。
而敏若这到底也没能消停住——本来她作为安儿的额娘，就不可能轻轻松松从这场热闹里抽身的。
而朝中对安儿的成绩其实也颇有议论，称赞者有之自然也有人诋毁，大多数人还是冷眼旁观静待来年的成绩，下场诋毁的多是“有身份”的人。
安儿懒得理他们背后站的究竟是谁，却有人跟他们计较。
九阿哥和十三阿哥最近可忙得很，带着十七每天可着京师溜达，四阿哥负责幕后指挥，应婉和九福晋、十三福晋联手统筹内宅消息。
左右除了还在上学的十七之外的哥仨个打小就好（以安儿为轴心——特指四阿哥和九阿哥），四阿哥如今钢铁太子党，十三阿哥也跟着太子，九阿哥混子一个恨不得随时抽身出去抢了甘棠的活给瑞初打工，这四个人散出满天星，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们四个结党。
就是会有人怀疑安儿投靠太子了。
但那又怎样呢？至少如今朝野认证的正统还是太子。
又不是真给太子做事了，套个太子党的衣服也没什么，康熙自认对安儿的性子“了如指掌”，知道安儿不可能真投靠了哪个哥哥跟着搞事。
对如今这局面，他说不上满不满意，左右安儿确实是有功，他如今就等着试种之后得出的稳定结果，如果真有个好结果……也是他的政绩。
青史更添善名。
哪个皇帝不想在史官笔下落个好名声？政绩成就永远是多多益善。
所以如今朝中若有哪个人不想安儿起来，打算攻讦安儿，他需要过的第一关，其实不是安儿，也不是护着安儿的四阿哥等人，而是康熙。
这靠山硬得能把所有盯着他的人的牙硌崩。
安儿倒是高枕无忧，每日蹲在庄子上和他团伙中的高人们商量，要如何保证水稻在没有特殊照顾的一般环境下也能正常成熟，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苦了敏若。
未几日，敏若便非常光棍地生病了。
这年头，生个病还不容易？
联合太医弄个假医嘱，她便名正言顺地开始闭门谢客。
这日正逢黛澜来“探病”，其实是来与敏若品鉴她新做的画，二人在前殿西偏殿里鉴赏画作，黛澜面上表情淡淡的，其实对敏若的夸奖极受用，二人正笑着交谈，忽听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敏若皱皱眉，刚要问怎么了，便见兰杜面带几分惊慌，难得失去从容快步走了进来，“主子，公主受伤了——”
“什么？”敏若猛地站了起来，黛澜反应过来忙扶了她一把，二人快步走出偏殿，便见瑞初被宫人搀扶着走过来，步伐倒还算得上稳健，但右手似是失力的垂着，肩上的衣裳都洇着红意，可见伤得其实不轻。
敏若心神一震，但此时她又分外庆幸自己昔年经历过的那些大风大浪，那些经历让她此时不至被吓到眼前一黑晕过去。
她快步上前，探探瑞初的手简单检查过瑞初的伤势，然后命人取藤椅来抬着瑞初，受伤的那条手臂平摆在木板上，不至摇晃垂落再次受伤。
瑞初似乎想说“不至于”，被敏若一眼看了回去，敏若眼中倒是没有什么愠色，甚至没有太过浓烈的情绪色彩，可就是那平平淡淡的一眼，让瑞初乖乖躺了回去了，一声不敢再吭。
母女多年，她对额娘的了解告诉她，如果这会她再“叽叽歪歪”，额娘容易当众表扬徒手劈木板。
木板可能劈不开，但额娘的手一定会受伤。
瑞初抬起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端正地摆在小腹上，全方位无死角地“乖”了起来。
敏若没心思问瑞初是怎么受伤的，进到瑞初居住的偏殿后，敏若甚至没耐心等宫人取来剪刀，便徒手撕开了瑞初的衣服，先检查她肩膀上的伤势，然后怕再对瑞初的手臂造成二次伤害，才耐着性子等宫人取来剪刀、剪开瑞初的袖筒。
她的医术完全源自于当年宫廷中的学习，也不是系统的学习，而是耳濡目染、死命钻研医书。宫廷中对外伤治疗不会十分看重，她擅长诊断人的病症、会调理气血、脑子里有无数医毒奇方，但她不会治外伤。
她不会治。
所以她只能仔细辨认瑞初身上的伤势是怎样来的，期间瑞初几度想要开口，都被敏若的目光止住。
待敏若终于确定瑞初的右手骨折了、肩膀是脱臼伤，而肩口那里是被马蹄踩伤的，她才转头看向今日跟随瑞初出宫的宫女纯一，“瑞初的伤是怎么回事？”
纯一面上惊惶之色未退，脸色仍然发白，显然方才之事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惊吓。但她也还算稳得住，调整好呼吸，向敏若将今日之事简单描述清楚。
瑞初今日出宫，是为了核对纺织厂账目。
她率人骑马去的，路上碰到了太子家的弘皙带着四阿哥家的弘晖以及另外几个东宫和三阿哥家的小阿哥出去打猎玩耍，路上遇到，孩子们少不得向姑姑请安并叙话，结果弘晖的马忽然发了狂，急奔出去。
弘晖到底还是个孩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本来便不大稳当，为他牵马的侍卫被疯马一顶，竟然腿软松了手，纵得那马狂奔出去。
孩子们都慌了神，侍卫们没反应过来之前，瑞初已一甩马鞭追了出去。
瑞初的马是顶级名驹，竟然还跑不过那匹疯马，根本无法并驾齐驱然后拉过弘晖。
无奈之下，瑞初只得最大限度地催马拉断距离，然后飞身跨到弘晖的马上，试图抱着弘晖驾驭住那匹疯马。
她的马术是康熙亲自教授的，十几岁便曾在草原上降服烈马，骑术高超当年压过多少蒙古王公、满洲八旗的子弟获得头筹，本来降服一匹惊马不成问题，但那匹马竟如疯了一般，她怎么都控制不住。
最终她只能试图带着弘晖跳到一直执着跟着主人的她的马上，但动作难度很高，她安抚好弘晖、抱紧弘晖刚要动作，周遭侍卫也迎上准备接应，那匹马竟然又同受惊或者彻底疯癫了一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狠狠一甩。
若只有瑞初一人，她当然能够保证自己不从马背上摔下来，但她怀里还有弘晖。
弘晖已经极力保证自己乖乖缩在姑姑怀里不要乱动，但力气却有限，瑞初一面要与疯马博弈，一只手根本抱不紧他，马的身子一甩，他顺着力道就被甩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瑞初只能紧紧抱住弘晖，将弘晖护在自己怀里，以背朝下，然后尽力抬头保证自己的后脑不会先触底。
马背离地的高度不算高，她算准了落地之后如果脑后不受伤，最多只是四肢或者背部伤一点，不算大问题 。
但她算错了那匹马，或者说……算错了弘晖他们随行的侍卫。
她从马背坠落，侍卫们急忙上前护卫，其中一人“不小心”惊了马、并令那匹疯马蹄踩踏到瑞初身上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不是瑞初反应及时，那马蹄就是落在弘晖的头上，而不是她的肩上。
如非瑞初身边的护卫在此之前当机立断决定射杀那匹疯马，瑞初与弘晖都有可能命丧当场。
他们受伤之地就在纺织厂附近，瑞初身边的人弄到马车，套上车护送瑞初回宫。
至于那群尊贵的小皇孙们……瑞初伤重至此，瑞初身边的人实在无心顾及，不过纺织厂匀出了数辆马车，让他们能够坐马车各自回府。
敏若愈听面愈沉，忽然冷声问：“那些侍卫呢？”
“都扣住了，连着惊马，都被押在纺织厂，回京途中奴才让人去公主府送了信，府中会有人去纺织厂押送那群人和疯马入京。”回答敏若问题的过程中，纯一已经镇定下来，此时沉稳答道。
只是她脸色还白得吓人，可见尚未完全从惊魂稳定中抽身。
敏若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脏狂跳的激烈，听着纯一的描述，她胸腔中也好像有一只手揪住了那颗心脏，揪着那颗心脏拧来撕去，让她无法平静下来。
瑞初低低唤她“额娘……”，敏若强定下心，摸了摸瑞初疼得汗涔涔的额头，轻声道：“乖瑞初，不怕，额娘在。”
其实瑞初哪里是怕，她是看敏若脸色白得像雪似的，指尖仿佛都在发颤，心里十分不安，只能开口唤敏若。
窦春庭来得很快，不仅是他来了。冬葵和兰芳亲自去请的太医，发觉情况不好，将太医院中擅治外伤的两位太医和窦春庭等两位敏若的心腹连带着数名医女都拉了来。
一路狂奔，赶过来的时候人人都是一身大汗。
但听闻是七公主受伤，没一个敢抱怨半句。
康熙比他们来得还要更快些。
瑞初带着伤回宫，他很快接到消息，连忙扔下折子往永寿宫来，裹挟着一身风尘进殿，便看到敏若脸色煞白地坐在瑞初床前。
敏若一向是很坚强的性格，他上一次看到敏若这样脸色煞白的模样，还是康熙三十八年，法喀生死未卜的那一次。
康熙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为方便等会太医、医女来看诊查看伤势，瑞初的衣裳还保持着剪开的模样，只是将床帐放下了半边。
看不到女儿的脸，只听到瑞初有些微弱的声音，康熙放心不下，因而敏若取了薄毯来，将瑞初肩头盖住，然后让康熙看到了瑞初的面孔。
一张苍白的、额角还带着密密冷汗的脸。
……康熙从未见女儿如此的虚弱过。
他这个孩子，好像生来就是沉稳淡定的模样，跟她额娘二十几年，更是学来一身淡定从容的矜雅做派。
当年被狼群环伺，她脸也未曾白过一分，手中一直牢牢握着弓箭助阵。
但此刻，她虚弱的连嘴唇都是灰白的颜色。
康熙的手竟然颤了一下，他想要摸摸女儿的手或者脸，又怕轻轻地碰一下也会让她疼，于是只是低低地唤她的名字。
“瑞初……阿玛在，不怕，啊。”
自瑞初长大之后，便鲜少唤他“阿玛”了，一个汗字在父女之间添上几分恭敬，但阿玛二字所带来的亲近，永远是汗阿玛无法替代的。
瑞初牵起唇角笑了一下，眨眨眼似乎想要安慰康熙，康熙却眼眶一热，几乎不忍再看。
他侧过头，冷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纯一于是将方才已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听闻那几名侍卫与疯马已经被通通控制住，康熙阴沉的面色才似乎稍微和缓了一丝，但也只是“似乎”。
他沉声命梁九功：“叫成钰带着人去，将那几个侍卫押回来严刑审问！弘皙他们在哪儿？老四家的弘晖呢？他姑姑为救他才受了这样大的罪，他人呢？！”
敏若见他一副要迁怒的架势，低声道：“那孩子还小，受了这样大的惊吓，不敢再让他入宫了，不然再有个三长两短，老四夫妇可就这一个嫡子。
且……那匹马疯得不寻常，皇上。瑞初的马是您赐下的，哪怕是疯马，等闲也跑不过它，可它竟追不上那匹疯马。且弘晖的身量，老四就算再宠溺儿子，也不可能叫弘晖骑着高头大马出去，那匹马究竟是怎么混进队伍里的？究竟是怎么让弘晖骑上的？”
她眸中神情激动逼人，声音还是低低的，康熙却能听出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段话的。
康熙面色沉着，道：“究竟是谁的算计，一审那些侍卫便知……叫弘皙过来！”
敏若轻轻握住瑞初的手，稳定着心神。
不多时，太医带着汗赶到，一进殿便感受到逼人的冷意，他们甚至没有抹把汗的功夫，康熙便沉声道：“快看看公主的伤。”
没有一字威胁，又好像字字都是威胁。
窦春庭是看着瑞初长大的，粗粗搭上瑞初的脉，心就揪了起来，又连忙让开地方让擅长治疗外伤的太医和专门的医女为瑞初检查伤势，走出来与敏若低声沟通。
瑞初的伤不算很严重，但伤筋动骨就不算小伤，恐怕正经要在床上躺一阵子了。
弘皙很快来到，与他同行的还有太子，他入内时太医正为瑞初处理伤势，他进来便先向康熙跪下，道：“儿无能，让七妹替弘皙遭了灾。”
康熙眸光一沉，问：“怎么回事？”
太子面带痛色，将瑞初身边的人不清楚的那一部分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弘晖所骑的那一匹马，并不是他原本的小马驹，而是弘皙骑出去的宝马。
汗血宝马，康熙钦赐。
弘皙得了康熙新赐的宝马，正是得意之时，弘晖骑了两年小马驹，瞧着羡慕得很。
太子与四阿哥一向兄弟和睦，弘皙便也与弘晖亲近，见状便叫侍卫牵着马给弘晖试试，结果……
就是遇到瑞初之后的事了。
康熙听了，面色阴沉半晌。太子垂头无言，起身又向敏若告罪，敏若摇摇头，道：“不是你的错。”
但太子又岂能看不出敏若眼中的震怒。
即便那份怒意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幕后之人的，也让太子心中不安。
此时受伤的若是他任意一个侄儿，他或许担忧，但不会有这样不安、愧疚、心痛。
瑞初不一样，瑞初与他都常在御前行走，这是唯一一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也因此，有几分真切的兄妹之情。
哪怕这几年因为瑞初的忙碌、二人相处的时间减少而略有疏远，但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
太医不敢说瑞初的伤势并无大碍——骨折这种伤势，后续恢复都是有好有坏，他们此刻若是断言公主伤势无碍，那公主日后伤势恢复得不好，他们应该怎么办？
皇上哪怕不砍了他们，这太医院的俸禄他们也吃不长久了。
于是不轻不重地说着囫囵话，保证会全力救治。康熙知道他们的心思，冷冷看他们一眼，命他们先处理瑞初的伤势。
很快，四阿哥和应婉夫妇也带着弘晖赶到，同行的还有安儿和洁芳。
康熙又命人去富保那里传旨，让他去负责审问那几个侍卫、查验那匹疯马的尸体。
也就是命富保负责查此事了。
富保掌銮仪卫多年，看似是一个体面的闲职武差，其实一直在为康熙办事，处事雷厉风行手段干脆，此事由他来查，其实是最合适不过的。
但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之后，敏若就知道，这个案子注定是一桩无头悬案了。
绝对查不出结果的那种。
敢这样正大光明地算计太子膝下备受康熙疼爱的长子，肯定是早已把所有尾巴痕迹扫得干干净净，明面上的那个侍卫恐怕都是一颗死棋了，富保就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查出人来。
但有可能的人选，又确实只有那么几个。
有明确利益关系会针对太子长子，甚至下这样大狠手的，能有几个人？
弘皙年岁渐长，今年夏日开始朝中渐渐有让他入朝学习办事的声音。
东宫长子一入朝，几乎就象征着东宫开始培植第二代力量，祖父孙三代传承，明显是为东宫地位稳固添砖加瓦。
朝中至少有两个人绝对看不下去。
大阿哥，八阿哥。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没有瑞初，很可能就是弘晖替弘皙挡了灾。
敏若闭了闭眼，她知道这注定是一桩无头悬案，不代表她心里不怨不恨。
她现在还能保持理智，是因为她的女儿还清醒着。
如果瑞初一身血肉模糊地回来……恐怕她此时已经抄刀往大阿哥和八阿哥两府杀了个来回了 。
不论证据不算嫌疑，敏若只知道他们人人都可能有份。
但……如果真是弘晖替弘皙挡了灾，那到日后，四阿哥绝对不会放过老大，让他在自己府里安稳度日还有闲心生娃，活到六十几岁？
敏若眼神冷得吓人，应婉从知道此事后便心神难安，此刻见到瑞初苍白的面孔更是止不住的流泪，四阿哥握紧了拳，涩声道：“瑞初……四哥多谢你——日后任何事，四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瑞初强动了动唇角，似乎轻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很温柔地对满脸眼泪的弘晖道：“弘晖……不怕，你今日做得很棒……他是我的侄儿，四哥。太子哥哥，弘皙他们，是我的侄儿。”
太子心神一震，终是忍不住一拳垂在一旁的几子上，发狠地对瑞初道：“瑞初你放心，太子哥哥一定揪出那幕后之人，千刀万剐给你报仇。”
康熙目光冷着，道：“好了。”他摆摆手，“你们都去乾清宫等着吧。老四媳妇，你带着弘晖回府去。”
“汗阿玛——”应婉咬咬牙，鼓起勇气请求道：“媳妇想留在这照顾七妹，请您允准！”
康熙别过头，道：“也罢。”
转过身，他对着瑞初又放温和语气，道：“阿玛先去见你舅舅，商讨此事，你好生休息养伤，阿玛得空就来看你，听话，莫要叫你额娘再担心。”
听他对着瑞初自称阿玛，太子愣了一下，不禁恍惚，瑞初已轻轻点头答应着。
敏若头次无比郑重地冲康熙一欠身，“妾恭送皇上。”
哪怕心里已经能猜测到结果，她还是无比期盼，富保能够真查出些什么。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针对孩子，还伤害到了她的女儿？
她有两把大刀，一把菜刀，能一刀劈断骨头；一把唐刀，绝世名刀，吹毛断发，听说在从前的主人们手里无不是震慑一方。
不知他想体验一下哪一把？
她都很欢迎，随时可以提供体验服务。

第一百六十七章
瑞初的伤势不轻不重——既没到一条胳膊要废了的地步，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好起来的。
为这位公主疗伤，太医们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于是行事更加小心谨慎。康熙命五位太医一同为瑞初疗伤——本来是四位的，三位擅治外伤骨伤的太医，加上一个善调内里的窦春庭。
但人挑好了之后，康熙又觉着这“四”字不太吉利，于是大手一挥，又拨了一个自己的心腹御医进来，和窦春庭一起商量为瑞初调理内里。
如今瑞初要用的每一道方子、每一个疗法，都是这数位太医共同商讨出来的。
敏若觉着康熙这安排颇似养蛊，五个同行安排在一起，还不得每日唇枪舌战谁也不服谁？
不过保命保饭碗当前，这五个人目前关系出奇的和睦，几乎要成为太医院第一友谊天团。他们心里都清楚——公主的伤治好了，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公主的伤治不好……能不能回家种地只怕都是两说。
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活，几人都勤谨慎重得很，对康熙、敏若等人，也不敢说出一句能够彻底恢复的准话来，虽然他们这后路留得有跟没有一样。
唯有窦春庭，第一日检查过瑞初的伤势、简单处理过后，他私下与敏若透了准话：“公主的伤势不算极重，好生疗养、注意保养，恢复八九分是没问题的。日后再勤于锻炼，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敏若松了心，温声道：“我不了解这些，瑞初的身子就交给你们了。”
窦春庭行礼应了个“是”，他总是那样沉默妥帖的可靠模样，敏若冲他略略欠了欠身，窦春庭连忙让过，口道：“折煞。”
敏若摇摇头，道：“受着吧，你受得起。”
然后的一段日子，整个永寿宫都忙于照顾调理瑞初的身体。
应婉正经在这守了一日，她本来与瑞初就好，瑞初又是为了救弘晖而受的伤，她心中感激又歉疚。太医给瑞初处理伤势的时候，她在一旁看得用牙齿死死咬唇，恨不得自己替瑞初受那一份罪。
洁芳的情绪一向内敛，今日却明显能从她脸上看出心疼与担忧。
她略懂一点医术，不算精通，但稍微能够分辨出瑞初的伤势，与太医详细地沟通之后，又细细问了太医的治疗处理方案，无微不至。
给瑞初处理伤势的时候，安儿避到外间去，低低吩咐着身边的人。
见敏若出来，他道：“儿子会令人去查。”
他面色略白——入宫前听说瑞初受伤被吓得，这会还没缓过来。又有些阴沉难看——冲着幕后之人的。
敏若点点头，安抚他道：“伤势不算极重，别慌。”
安儿咬着牙，声音低低地道：“不管是我哪个‘兄弟’做的，额娘……我想杀了他。”
他说得咬牙切齿的，“若是瑞初头颈处没躲过，或是肋骨摔断了插进肺腑里……”
他心有余悸，脸色更白。
敏若握了握他的手，声音很凉很冷地道：“都在日后呢，不要急。”
好饭不怕晚。
此刻若是有人看到她的眼睛，会发现她此刻的眼神冷静得吓人，眼中好像盛满冷光，冰冷锐利得好像刀锋剑芒。
安儿闭眼道：“只怕最终却查不出是谁做的。”
“这世上的事，从没有真正的过水无痕。”敏若轻声道：“只要耐得下心，静静等着，什么事都会有结果的。”
安儿将头低了一低，意为受教。
然后的一个下午，永寿宫都热闹得很，探病的人先后赶来，最先到的当然是黛澜她们。
知道敏若这今日一定忙乱，她们三个没曾多留，仔细关心了瑞初的伤势，黛澜低声道：“我明日再来。”
书芳与阿娜日亦都点头，敏若冲她们笑了笑，她舍不得离开女儿身边，便叫洁芳送了她们一程。
索性四人素来亲厚，黛澜她们也不会在意敏若的“无礼”。
然后太子妃和公主们便先后到了，太子妃居住在宫中，自然比她的妯娌们来得早。
瑞初和弘晖说到底是代弘皙受了过，太子妃作为弘皙的嫡母，进来便眼圈微红着向瑞初道谢又赔礼，她带来许多礼物，多是些补品药材，永寿宫其实并不缺这些，但若不收下，反而像是怨怪东宫、要与太子撕破脸皮似的。
于是便留下了。
她又体贴亲近地关心了瑞初一番，细细向太医询问瑞初的伤势，不时以帕子拭擦眼角，关切备至，细微体贴。
而从前，她在宫中与荣妃走得更近，和永寿宫、瑞初都没有十分亲密的往来。
此时关心得却好像瑞初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似的。
无论做嫡母还是做太子妃，能做到她这个份上，都正经是极难得的了。
但敏若看一眼，就觉着她活得实在累得慌。
敏若今日实在没有什么心情招待来客寒暄客气，太子妃亦知情识趣，对洁芳和应婉做招待她的主力这件事并无不满。
很快甘棠她们也到了，一窝蜂地挤在殿里围在瑞初的床前，这会若忽然进来个不知晓由来的，没准还以为瑞初已经咽气了，她们眼圈红红地在和瑞初做最后的道别呢。
敏若看得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心，低身为瑞初轻轻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问：“想吃点什么？额娘给你做去。”
瑞初想说叫她不要忙，敏若垂眼温吞平和地看过去，瑞初便乖乖把话都咽下了，道：“想喝粥……”
“好。”敏若点点头，起身看了甘棠她们几个一眼，对着太子妃微微点头示意，道：“招待不周，洁芳，代我赔罪。”
“是。”洁芳起身冲敏若微微欠身，鬓边步摇流苏轻曳的速度都不紧不慢极有韵律，太子妃也连忙起身，道：“毓额娘抬举我了。”
敏若温和一笑，抬步出了偏殿，往小厨房去。
她会吃，对各种饮食都格外讲究，也知道花样做法，手艺其实不差，只是素日懒得动而已。这些年下厨，最多不过是三个孩子过生辰，给他们几个下面。
今日瑞初受伤，小厨房门口廊下支着炉子煎药，乌希哈备了骨汤，敏若看了一眼，想说这玩意其实不治骨折，也并不补钙，但看乌希哈守着炉子眉头紧皱的样子，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牺牲闺女的胃哄哄乌希哈她们也没什么。
瑞初说想吃粥是随口一提跟敏若说了个简单的，她的口味不挑剔，不像她哥，吃东西挑三拣四，她是有一口就行，水煮青菜就粗面馒头也能吃得风轻云淡填饱肚子。
但敏若难得下一次厨，怎么也不可能简简单单地糊弄过去。
撸袖子忙活了许久，带着食盒回到偏殿的时候太子妃已经告辞了，甘棠她们几个坐在床前陪瑞初说话，见敏若带人提着食盒回来，纷纷起身，并笑道：“娘娘您做了什么好吃的？”
敏若笑了笑，侧头示意兰杜将食盒打开，里头简简单单两个青瓷葵瓣式盖碗，打开盖碗，食物的香气才传出来，一碗是热气腾腾的米粥，米粒晶莹，掺杂着青翠的菜丁、碎碎的笋干和细细的火腿粒，鲜香诱人。
另一碗里是带汤的水煮蛋，用一点点猪油和酱油做的底，洒了青绿的切得细细的葱碎，白嫩的水煮蛋沉在微褐色的汤中，碧绿的葱花漂浮，最简单不过的做法，香气却似乎能飘出十里去。
“时候也不早了，索性就用一顿晚点吧。”敏若对众人道，灵露已带人抬进大提盒，搬了两张八仙桌摆在中堂，列上每人一份的粥、蛋，然后摆上各样精细小菜、精致点心。
这两桌一摆出来，瑞初那原本喷香的两碗顿时便不诱人了。
瑞初略显无奈，轻轻扬扬唇角，道：“额娘您偏心也不是这样偏的。”
敏若还叫人煮了定神汤，让宫女端上来给弘晖饭前喝，听她这样说，慢条斯理地拂拂袖子，一面道：“饮食清淡，给你放点火腿丁已是极限了，等过两日，伤口收敛些，再叫你乌希哈姑姑给你做好的吃，你这会便看着吧。”
甘棠就抿嘴儿笑，不过敏若也没狠心到那个地步，兰杜又亲自拎进来一个小食盒，打开里头两样口味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蒸的柔软点心。
瑞初冲敏若弯着眼睛笑，她平时便是再高兴，笑起来也是清清淡淡的，这会表情如此明显，其实是在哄敏若。
敏若看出来了，抬手摸摸她的头，瑞初身边的几个宫女过来帮助瑞初用膳——其实就是扶她起来、喂她吃饭。
瑞初的惯用手是右手，如今整个右边手臂都不能动，也下不了床，饮食都需要宫人帮助。
她床榻外侧置了一张高几，大宫女云絮纯一都是做事细致妥帖之人，一点点喂瑞初吃了顿饭。敏若看了一会，确定没问题才走出去落座。
她落座了，甘棠等人方坐下，弘晖已喝了一整碗定神汤，他今日跟着应婉在永寿宫呆了一下午，看着瑞初疼得满额头冷汗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好受，这会眼圈红红的，灌药也不吭声。
应婉是有心叫弘晖记住，瑞初是为了救他才受了这样大的罪，也意在告诫弘晖，日后行事要量力而行，以稳妥为上。
小孩想不到那么多，他只是看着姑姑受罪，心里愧疚难当。
敏若低低一叹，用过膳，摸了摸弘晖的头，安抚他道：“你还小，姑姑保护你是她甘心的，你心中并不必因此有什么负担。只是千万记住，日后行事要小心稳重，量力而为。不然这次有姑姑救你，下次便未必能够如此幸运了。”
把给自己牵马的缰绳交给他人的侍卫，这在敏若眼里就是一个绝对作死的动作。
弘晖或许还小，但生在帝王家，他必须早早有安全意识。
弘晖红着眼用力点点头，过一会进了内殿，站到瑞初的床前，他低头看着瑞初，闷闷道：“七姑姑……弘晖错了，弘晖再也不任性了，您快些好起来好吗？”
瑞初微微动了动唇角作为安慰，略抬起左手，弘晖连忙把脑袋凑过去，让瑞初揉了一把。
瑞初道：“七姑姑会赶快好起来的，你不要担心了。跟额娘回去吧，好好在家休养两天。”
弘晖红着眼圈点点头，临走前，坐在瑞初的床前，应婉小心地摸了摸瑞初受伤的那只手臂，郑重地低声道：“这伤，四嫂一定给你找回来。……你四哥已说了一遍的话，我想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此大恩，我永世铭记，日后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点点自己的心口，“都记在这了。”
瑞初似乎低低笑了一声，止痛的汤药这会过了劲，手臂和肩上的伤都在痛，她背也摔得大片大片的淤青，但为了处理前面的伤，也顾不上了。
她额头上的冷汗就没断过，这会低笑一声，也有些有气无力，却又莫名地有几分和敏若如出一辙的潇洒。
“我要那么多赴汤蹈火做什么？四嫂若是心里记着，不如将那宋代拓的《雁塔圣教序》赠与我吧。”瑞初道。
应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又生怜惜，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细语地道：“好，都好。你四哥那还有《快雪时晴帖》的拓本，我都给你弄来。”
敏若轻笑一声，知道这夫妻俩手里的那些好帖子怕是都要进瑞初的口袋了。
公主们相继离去，洁芳和安儿留到最后，若非宫门将要落锁，他们两个不好在宫内留宿，只怕还不肯走。
临走前，敏若平静地温声对安儿道：“戒骄戒躁。须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怕眼下一时毫无头绪，也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安儿郑重地点点头，敏若缓和了眉眼，带着笑嘱咐道：“回去吧，一日不见你们，芽芽该想了。”
洁芳轻声道：“明日我带芽芽进来看您和她姑姑。”
“好。”敏若点点头，看着安儿和洁芳并肩站着，一双璧人，她心情都稍微舒畅了些。
不多时人皆离去，殿里掌了灯，品质最好的玻璃做的灯罩内烛火辉煌，殿内数盏玻璃灯照得屋子分外明亮。
今晚会有值夜的太医和医女在永寿宫门外、永寿门内的值房中候着，随时听候传唤。
关永寿宫门前，瑞初身上的伤又换了一次药，手臂用了夹板，平放在床上。
她从小不喜欢有人守夜，但今夜是注定得有人守着她。
敏若本打算自己留下，都交代人去取枕褥寝衣了，瑞初道：“额娘……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敏若停住口中吩咐事情的节奏，转头看她，压了一日的那口气这会才叹出来。
“你长这么大，额娘头次见到你如此狼狈的模样。”敏若眼睛微有些湿润，侧头去擦了一下，方哑声继续道：“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啊？”
瑞初眼睛也发涩，低声道：“可您留在这，知道您休息得不好，女儿这一夜也注定难以安心入眠。”
她就是知道怎么劝敏若才戳敏若的心窝子。
敏若侧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兰杜也劝道：“奴才留在这守着公主，娘娘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不然公主也无法安心休息。”
敏若走到床边，摸摸女儿的脸，默了半晌，问道：“那粥吃着喜欢吗？”
瑞初笑着点头，“喜欢极了……不过下次额娘不要做了，乌希哈姑姑做的就很好。”
敏若道：“给你做点东西吃，额娘心里安稳。……今日之事，一时半刻可能查不出结果了。”
“如此正大光明地算计太子膝下长子，幕后之人但凡不是个痴傻人，便不会留下痕迹。”瑞初仍是带着笑的模样，她今日笑的比往常三四日加起来都多。
正是如此，敏若瞧着才更心疼。
“但日久天长，总有些事会露出痕迹的。”瑞初道：“锁定了那几个人，总有能撬开他们经手此事的心腹的嘴的机会。”
如果没有，就创造机会。
而且，如此大的事，八成会有他们要扫清自己身边最后的知情人的一日。
只要严密监视，留心注意，一切终将水落石出。
敏若亦是这样想的，她见女儿通透平静，便放下心，又道：“你的伤并不碍事，太医不敢说准话，但窦春庭私下与额娘透露了。”
瑞初道：“如此，额娘可以放心了。”
“……你疼着，我怎么能放心 ？”敏若叹了一声，看着她喝了镇痛的汤药，洗漱安稳躺下，方才从偏殿里离去。
瑞初就这样开始了养伤生涯，伤筋动骨的伤都不易好，幸而逢秋冬季而不是春夏，否则京师的夏日那般炎热，瑞初恐怕要有大罪受。
一切如敏若所料。
富保忙了数日，查到最后都是断了的线索。
看着递上来的文书，康熙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子立在一旁，微微垂头，他心里怀疑大阿哥，又查不出任何线索——不仅是富保受康熙的命在查，这一桩疯马案，京中至少有四批人马在查：康熙的、太子的、安儿的、四阿哥的。
按理说，这四拨人一起查，就是深埋地底三丈的东西都能挖出来了，偏生这案子，线索查出一点就突然断掉，那两个有问题的侍卫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还都是父母双亡之人，再查妻儿，早已遁走不知去往何方。
那匹疯马是被用了药算计了，可循着用药这条线索追下去，也查不到踪迹。
简直是最完美不过的悬案。
敏若听了安儿所言，静了半晌，竟然笑了。
安儿本来气恼，见她如此心里又瘆得慌，小心翼翼地道：“额娘，您别这样……”
“我是真不生气。”敏若笑着拍了拍安儿的头，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没有能忍住一辈子不冒头的老鼠。”
安儿坚定地道：“瑞初的伤，绝不会白受。”
这件事看似如此过去了，但宫里宫外，没有一个人真正放下了。
随后天气渐冷，宫中开始忙活裁制冬衣，永寿宫中一切还是由兰杜和迎夏操持。
瑞初养伤的这段日子便不好出宫了，宫外的事自有人操持的打理，她远程遥控指挥，只理最要紧的事。
对敏若来说，这是一段难得的母女日日朝夕不离的时光。
瑞初苦中作乐，笑着表示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她明年毕竟即将成婚。
虽然不过是从紫禁城搬到宫外的公主府，还有康熙赐给她可以随时入宫的令牌，康熙亦明确表示许她成婚之后还可以随时入宫。
但敏若和瑞初心里都清楚，如今就是她们两个最后的长时间朝夕相处的机会了。
成婚之后，瑞初会比现在更忙，甚至可能会比安儿还要忙。
深秋的时光，外头落叶随风而飞，殿里烧起地龙和暖炕，因敏若认为如今时气未十分寒冷，不宜大力取暖，因而殿中只保持在一个还算温暖的温度，手伸出去在半空中能感受到有些凉意，但待着也还算舒服。
炉中焚的香是特地调的，没有一般沉檀的沉闷，清清淡淡的，桂花的甜香中带着百合的馥郁馨香，似乎还有一点点薄荷味，显得这香略微有一点“寒”，不过正合这时节，桂花的甜香也足以压下这一份寒意。
庄子上新送了些松子、栗子、核桃等干果来，一半是处理过的，一半是生的，储存得当可以放过半冬；还有庄子上做的藕粉、果干等物，以及干枣、鲜柿子……都不是十分稀罕的东西，但心意却难得。
这些农家东西能装满两口大箱子，而且样样仔细，足可见准备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板栗在炉子上架小吊子热过，热乎乎的剥着才好吃，阿娜日每年跟着敏若蹭吃蹭喝，听说永寿宫进了新东西，陪太后念完佛之后立马过来。
彼时书芳和黛澜已经入座，正赶上敏若这烙柿浆乳酪馅的小酥饼，热气腾腾的一小碟，里面是流浆的橙黄馅料，透着浓郁的柿子甜香，一掰开酥饼酥脆掉渣，无差别地勾引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瑞初作为一个“半残疾”坐在炕边，听敏若和阿娜日她们漫无边际地闲聊，酥饼的甜香和栗子坚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和小炉子热乎乎的暖意融合在一起，这间屋子里似乎只剩下四个字
——岁月静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她们的话题其实并没多高深，一来她们不喜欢大谈特谈朝中事，偶尔有一点提起也多是事关紧要时，敏若和书芳或黛澜的单线沟通——阿娜日脑袋里一根直钢筋，对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实在是接受无能。
因而她们聚在一起，聊得不是吃喝玩乐就是风花雪月，或者是宫里的种种新鲜事，黛澜不常加入话题，瑞初在的时候，她们两个一起沉默寡言，倒更自在一些。
便如此时，黛澜坐在那默默地剥着栗子，堆出一小碟栗肉来，将那莲纹拢口荷叶式的小碟子往敏若手边轻轻推了推，然后随手塞给瑞初一把剥好了的松子仁。
正在兴致勃勃说八卦的阿娜日注意到了，啧啧出声，摇头晃脑地表示：“偏心，偏心啊！”
黛澜拿起炕边几子上备的热帕子擦手，闻声抬头看她一眼，平静地“嗯”了一声。
阿娜日叹了口气，转过头对敏若道：“你说黛澜、瑞初和洁芳她们三个坐在一处时，你单单对着她们，会不会觉着寂寞？”
敏若扬眉笑了：“你不知有句话，叫打不过就加入她们吗？她们高贵冷艳，我也可以啊！”
阿娜日哈哈就笑，书芳将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抬头看一眼黛澜和瑞初——嗯，是有些像。
瑞初也闷头看账本，但她盯着账本的样子总给人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不似书芳那般轻松随意——可见“不食人间烟火”也是有些坏处的。
送到她手里的已经是甘棠整理过一回的账目，纺织厂的账还算干净，或者说有猫腻的那一部分在递进宫之前就已经被打回去重做，账目填平、人揪了出来，事情的来由经过整理成文递到瑞初案前。
瑞初并不十分精通经济事务，有这看账目的时间她宁愿去啃六朝律法做七份规划书，但她对此兴趣不深，麾下自有得力人替她打理干净，或许这就是传说的傻人有傻福吧（划掉）……
而留玉龄的账目则更复杂一些，摊子铺得太大，倒未必是有什么猫腻，毕竟还有一个兰英镇着，至少瑞初接手到目前为止，留玉龄都让她省心得很，但光是那一栏一栏的数字，也足够让她拿出十二分的精神面对了。
……跟着康熙读书，听他偶尔兴起讲解《帝范》的时候她都没用过这种等级的专注精神。
坐在暖炕最里面的敏若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心情看闺女——天知道前面几十年她看宫外送进来的账目时都是什么心情。
她是来养老的好不好？！愉快的退休养老生活可以被肮脏的金钱污染，但不能被烦人的账目污染！
反正那些年没到季尾年根她都恨不得兰英和辛盼、兰齐忘了她这个人。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现在分出一大块的工作量到了瑞初那，辛盼递进来的账目她也懒得看，反正也不着急，到年尾一起扫一遍，没问题就送出去封账，有问题再追究问题。
……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没有问题的，敏若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三笔投资，一个是辛盼，一个是兰英，一个是兰齐。
保她后半生财源滚滚并高枕无忧。
兰齐的工作量还要更大一些，他和迎冬二人在宫外勤勤恳恳，为敏若的安稳生活打下完美基石。
一转眼京城入了冬，敏若也吃上了牛痘庄特供柿饼。
说实话，敏若吃着都是一股甜味，和宫中份例分的、地方进上的比，她觉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康熙嫌弃她牛嚼牡丹，大手一挥克扣掉了敏若当月份例里的所有柿饼。
敏若轻哼一声，非常想叫人将她那一大箱霜降柿饼抬出来给康熙看看。
她毕竟是有自己的专属供应农场的人。
往年这个时候，康熙在宫里该待得心痒痒的。他不是在紫禁城住得住的人，每年夏天出宫避暑、冬天出宫消寒，时不时再南巡西巡巡视民情、巡幸塞外联络一下满蒙感情……总是有一万个出去浪的正当理由。
但今年，或许是顾念瑞初的手臂受了伤，康熙并没提起出宫的事，就安安稳稳地在宫里过了个冬。
瑞初的伤势恢复情况很不错，她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又好，过了一个多月，太医检查着她的伤势恢复情况，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再去向康熙回话的时候明显心里有底多了，也敢稍微给出一点准话了。
敏若心里虽然早有了底，但听他们说，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还有一点就是——瑞初养伤这段日子，太子妃是三天一来报道。她对太子妃一直保持尊重但疏离的态度，倒是并不反感，但她心中直觉不想和太子妃走得太近。
太子妃活得太理智，她理智要求自己做一个最完美的太子妃，要自己端庄贤淑、雍容大气，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随时能够写成当代新版女四书。
和她打交道，脑子一瞬不能下线，总让人觉着有些累。
若是轻松随意放平心态，和她相处当然会觉着很舒服，因为她说出的每一句话一定都是让你感到舒心的。但偏偏敏若不能做到。
敏若的掌控欲让她一定要随时掌控住局面，而太子妃会下意识地和她争夺主动权。
敏若当然不怕太子妃，太子妃那点水平在她这也并不够看，但她讨厌要争的感觉，得动脑子，太累。
有那个时间，她更想和阿娜日一起嬉笑怒骂，和书芳一起谈论宫中的新鲜事物，和黛澜一起品鉴书画琴音。
如今瑞初伤势好转，太子妃终于自觉降低了来报道的频率。
她频繁前来，其实也是有代表东宫一脉向永寿宫示好的意思的。
结盟的友谊之手伸出一个多月，敏若还是半点表示没有，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东宫可以放下身段，但太子妃也没有用热脸持续去贴人冷屁股的爱好。
……敏若不乐意与她多打交道，虽然并未明显表露出来，但一点目光上的暗示就足够了。都是聪明人，太子妃很快悟出永寿宫这一脉母子三人都并没有上毓庆宫的船的打算。
哪怕如今朝野内外不少人都认为敦郡王跟定了太子。
但敏若清清冷冷地坐在那翻书喝茶，在她话题递过去之后抬起头致以平淡疏离的目光，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太子妃心中有没有不满敏若并不关心。
如果她要关系每一个人的情绪和对她的看法，那她一定是整个紫禁城里最忙的人，比日常政务缠身和每天翻着书呕心沥血做研究的瑞初都忙。
她只想养老，无关的人、无关的事她都不会操心。
她的每一分心思都很珍贵，不可以在无关紧要的人事上面浪费。
因年前瑞初的伤势大有好转，今年的年在敏若心里也多了几分喜庆。
兰杜坚持要瑞初去宝华殿拜一拜，言“去去晦气”，又在瑞初开始复健之前用柚子叶煮水彻彻底底地掸了门柱屋檐一番。
敏若也不知道，兰杜在她这么唯物科学的一个人身边生活了二十多年，为什么还是如此的唯心迷信？
不过在这次的事上，她并没有与兰杜相争，而是让兰杜顺着心意办了。
有言道：弹性迷信。
今年发生的事确实是不太吉利，闻着熬得浓浓的柚子叶水散发的那种淡淡的、天然味道，敏若拢着斗篷站在廊下，眉眼间亦是淡淡的，想：明年也不知会不会有小老鼠从地底爬出来露出马脚。若是有，那可就太好了。
所以在瑞初被兰杜逼着去宝华殿拜佛的时候，她也敷衍地在旁边拱了拱手——诚意都在前头案上的金锞子上了。
到底是在宫里，给的也不叫“香油钱”，那叫 “供奉”。
以敏若的身份，如果按照她自己的想法给，容易惹人笑话，还落个对佛祖不诚不敬的骂名。
所以她只能肉疼地看着兰杜塞进荷包里的金锞子又落到了香案上，拱完手之后迅速把手塞回了手捂子里，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伸手将那一把金锞子抓了回来，然后甩过去一吊铜钱。
她毕竟还要在紫禁城里混。
脸还是要一点的。
一旁的法师看着那稀稀拉拉的金锞子，“惊喜”得脸都要僵住了！
但想想这位娘娘往前二十年里也没主动来过几次，今年一年之间，竟都主动来了两次了！笼络住后宫一大巨头的计划目标有望达成——如今宫中两位贵妃，长春宫那位殿里供奉着神名，一心念“无量天尊”，宝华殿的法师们已经将她从可发展人员名单上剔除了。
他们虽然想抱条大腿、宰个冤大头，但也不是一点都不挑的——除非佟佳贵妃立刻迷途知返改信阿弥陀佛，他们还是可以以我佛慈悲的宽阔胸怀接纳这迷途的旅人。
而眼前永寿宫这位，从前太皇太后老祖宗在时还会念两声佛，颇通梵语，他们每次去慈宁宫讲经遇到这位娘娘，都觉着宝华殿宰冤大头有望。
然而谁知，精通经文不一定一心向佛，满口梵语想的也不一定是阿弥陀佛。
还有可能是在宫内的地位稳固。
反正大行太皇太后崩逝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听这位娘娘讲过半句经了。
在宫里混的，哪个部门不想抱上一条金大腿、至少搂住一头搭上丰厚手笔阔绰的肥羊！
康熙四十三年，他们从敏若身上看到了希望。
那稀稀拉拉的几个金锞子，虽然看起来吝啬了些，但仔细想想，那都是希望之锞啊！
他们怎么能够嫌弃呢？！
他们想用他们热情的热脸过来和敏若沟通交流一下，尽力贴上敏若的冷手，明年好从中得到更多的好处。又因敏若本人颇通佛理，于是这群法师都发挥出各自的最高水平，努力做到三句一个佛理小故事，动不动引用一句经文，甚至偶尔混杂入几句梵语。
然后用热切殷勤的目光看着敏若，希望能够得到敏若的回答。
敏若：“……”
就是挺想走的。
好在瑞初很快就在兰杜灼灼的目光下拜完了佛，敏若脚底抹油一般迅速带着 女儿离去，看着她端然高冷不好接近的背影，法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是眼睁睁看着金菩萨从自己眼前滑走的一天。
因瑞初的伤大好了，这个年整个永寿宫都是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度过的。
敏若吝惜供奉神佛的银钱，但在宫里做起散财童子来倒是毫不手软。
永寿宫上下自然都得到了最丰厚的赏钱，宫外的辛盼、兰英和兰齐等人也各有节礼，再有素日与永寿宫有往来的宫人们，各都得了锞子。
今年是小芽芽来到这世上过的第一个新年。
大年初一的那日，安儿和洁芳抱着芽芽入宫来拜年，敏若亲手将新打造出、錾着“福寿平安”四字的金锁挂到小芽芽的脖子上，接过孩子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们芽芽明年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啊。”
洁芳立在一旁，看着敏若与芽芽亲昵，眸色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安儿握住她的手，空气中好像都飘着一种名为“温馨”的东西。
这是她和敏若、安儿、瑞初一起度过的第四个新年，一切都刚刚好。那种名为温馨幸福的东西好像会令人上瘾，她就恨不得醉死在其中，颠倒沉沦，永不自拔。
她希望，她的女儿能够永远在这样温馨幸福的环境中长大，不必日复一日地盼望着新年的来临、父母的归来，不必在别人嘲笑她是没爹娘的孩子时眼中噙泪咬牙挺直腰身。
她和安儿，会给芽芽这世上最多的爱。
他们由衷的希望，芽芽能够成为这座大大的都城中，活得最幸福的小姑娘。
父母在侧，长辈疼爱，永远泡在蜜罐子里。
那些她不曾有过的东西，芽芽都会拥有，并永远拥有。
冬日天凉，安儿和洁芳不敢常常抱着芽芽折腾入宫，因而芽芽与敏若见面的频次便没有春夏秋日那样多。
年前倒是见得频繁一些，但这段日子见了敏若，芽芽还是总有一股子委屈劲，窝在敏若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撅着小嘴好像多久没见到了一样。
小娃娃身体软绵绵、胖乎乎的，凑近了闻身上好像都是一股奶香味。
敏若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然后又在小娃娃的额头上印了一下，然后方对安儿道：“虽然过了年就要开春，但京里的天儿还是凉，你要仔细着，也不要总代带芽芽出来走动。”
安儿应了声“是，儿子知道”，又带着笑道：“二月里皇父便打算南巡，额娘若是随行，芽芽便有许久见不到玛嬷。若不趁着如今您还在京里多带着她来见见您，儿子还怕芽芽生气恼儿子呢。”
“胡说。”敏若嗔了一句，语气并不严厉，“净借着女儿浑说，芽芽她才多大，就会恼你了？”
安儿嘿嘿直笑，敏若摸了摸小孙女的头，满人祖制，无论男女，幼年都是不留头发的，脑后留一缕小辫子，大体瞧上去还是个小光头。
但冬日天凉，安儿和洁芳就给芽芽留了一层毛茸茸的头发，没多长，好歹护着那小脑袋，发丝柔软，摸起来手感颇好。
她抱着孙女换了个姿势，让芽芽安安稳稳地坐在她怀里啃糕，方偏过头，漫不经心地道：“今年南巡我不欲去，就留在京中。”
安儿听了，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顿感惊喜，又小心问：“能行吗？”
这些年康熙南巡，十次里有九次是带着敏若的。
“有什么能不能行，只看想去不想去罢了。从前是左右无事，今年有了小芽芽，我怎么舍得走开呢？”敏若笑着，因知道安儿心中所想，才更想笑。
康熙带着她南巡，不是出于感情想带着，而是无可无不可的可以带着。
她想去可以跟着去，不想去，康熙也没什么想法。
他们关系不远不近，敏若懒得将那个“妾”字往自己身上套，也从没将康熙情爱缱绻时唤出的“卿卿”二字放在心里过。
她就将康熙看做自己的大老板，又是没那么重要的大老板。
心情好了拍几句马屁，心情不好就躺平摆烂。左右有安儿、有瑞初、有这么多年的相处，康熙纵然看她不顺眼也不会拿她怎样。
当一个打工人开始全线摆烂，结果就是原本要上心应对的康熙在永寿宫里也逐渐成了摆件。
但不知为何，这样相处，康熙好像还觉着更自在了一些。
有时来永寿宫坐着，二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或者只是各踞一头坐在炕上发呆。
这大概是康熙最后顺心的几年日子了。
敏若掰着手指头算，康熙晚年九子夺嫡的乱象如今只是初见苗头，真正热闹的日子都在后头。
康熙有那个福气，他受得住一群眼巴巴盯着他身体的孝顺儿子。
敏若不去，瑞初其实也不大想走。
但她跟随康熙南巡并不仅是出去走走那么简单，她要水滴石穿地逐渐打开康熙对她的底线，每一次跟随康熙出巡，都是绝好的机会。
抚恤民生、阅慈幼院，尤其是江南，纺织业盛行之地，她曾亲生过去推广织机，召见妇女参观织造坊更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的。
她想做的事不是这些，但做这些事情，却能为她日后向外走打下基础。
从小到大，瑞初将每一步路都走得小心谨慎，也习惯了走一步看十步。
她心里想做的事那样大，大到好像是一场梦，好像是这个时代中的一个无稽之谈。她要抓下梦里的云，打造成砖石，一点点，铺设在如今的大清的道路上，敲敲打打，在至高无上之人的眼下，悄无声息地铺出一条大道来。
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走得稳当妥帖，容不得疏忽。
瑞初并不觉得累，有时彻夜读书到天明，望着天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沐浴着熹微晨光，感受着自己胸腔中的一声声心跳，身上就好像还有数不清的力气能够施展出来。
只要那心跳声一日不绝，她向前走的脚步就一日不会停下。
她好像在与天下做斗争，她妄图以微薄人力对抗“亘古真理”。
但她并不害怕，也从未想过退缩。
她知道，她是在与天下斗争，而不是与天下人斗争。她在对抗的也不是什么真理，而是应该流逝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已经腐朽老旧了的那一部分。
瑞初的偏殿床榻内侧的柜子里有数口小箱，那些箱子里的每一册书她都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中反复阅读，其中的内容她能够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无比向往，能够构建出一个书中所描绘的世界。
一个天下人人能吃饱、能穿暖，没有饥寒亦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理应到来的新世界。
她在培植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底气。
依托于公主身份所拥有的底牌，在未来的路上，她或许可以借力，但大部分却都不能使用。
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要靠她自己。
瑞初愿以身化剑，破开前路，扫荡黑夜，划破天际，引入黎明之光。
这天下，该亮了。
所谓驭民之道，所谓人有三六九等，应该扔进臭水沟里了。
今年南巡，敏若没走。
但也懒洋洋地给公主们停了课，然后利落地卷包袱出了宫。
二月，安儿便蹲到了庄子上，开始小心翼翼地做育苗的前期准备。
新稻种毕竟不够稳定，他每日盯着那些留种的稻子，眼珠好像都泛绿光。洁芳跟着他投身到光荣的劳动当中，敏若这边就成了免费的托儿所。
他们一早将芽芽送过来，其实并不需要敏若操什么心，因为芽芽的一切自有乳母、保母们操持照顾，她只需要在进行自己的日常生活时偶尔美滋滋地逗逗小孙女，煞是悠闲。
南巡大部队回来时正是京中天气炎热的时候，康熙直接驻跸南苑，瑞初给敏若带来了一个消息——斐钰的婚事定下了。
康熙收到信比敏若快一些，敏若手里的信刚到，还没来得及拆。
细看下去才知是法喀海藿娜看定了军中一个年轻子弟，完美契合他们的择婿标准，父母双亡，家无姐妹兄弟，性子沉稳可靠，知恩图报还上进。
而斐钰，她在信中颇为潇洒地写——人生在世求一幸  夫郎合心  今可称幸矣。
敏若读着那封信，半晌笑了。
倒是不错。
因瑞初受了伤，康熙去岁便将本在春日的婚期拖到了秋天，他们回了京，没多久，也就开始准备瑞初的婚礼了。
听安儿说，虞云近段时间颇为注意保养，还偷偷向他讨教，弄了两罐润脸的膏子去抹。
瑞初则比较无情，她看上了虞云这个精通经济事务的免费劳动力，难得见几次面，都是在说账目上的事。
……看起来，非常像想要借着婚事白嫖一个廉价劳动力的无情渣女。

第一百六十九章
瑞初的婚期被定在就九月里，钦天监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列出了八九十三个月所有适宜成婚的吉日，康熙挑来选去，选了最好的那个日子。
属于瑞初的全副嫁妆去岁冬日其实便已备齐了，去年说婚期是春天，内务府紧赶慢赶，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办差事，结果眼看东西要齐了，康熙他老人家大手一挥——公主负伤，吉日不吉，就把早定好的日子打了回去。
然后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部门就不只内务府一个了。
其实敏若知道康熙当时的火气是从哪来的——算计弘皙的幕后之人迟迟查不出来，康熙心里憋着火，又觉着瑞初这回的伤受得实在无辜，他自己心里一寻思，觉着还是婚期的吉日选的不好，晦气。
如今定的这一个，听说是十年难寻之吉日了，康熙叫几波人算了，都说这日子好，才定下这个。
若是在成婚前的这段时间里，瑞初再出了什么意外，恐怕康熙自己就要气成个炮仗了。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钦天监那群人的脑袋的，这个婚期定下之后，瑞初在宫里养伤顺利，随康熙南巡也平平安安，康熙洋洋自得，觉着自己这日子选的实在好极了。
敏若心里唾弃一番他的迷信思想，然后默默投入到瑞初的成婚准备当中。
安儿和洁芳成婚，她送了京中的一个铺面和一个大庄子出去，又以私人名义在添妆之外额外赠与洁芳一座庄园——洁芳家中自然也为洁芳在京置办了田产地亩，但京郊好位置的田地等闲人是拿不下来的，她家虽有些底子，却也不可能倾家荡产在京郊为洁芳一人置地，因而置办下的庄子位置大小都不大如人意。
敏若单独赠与她的私人财产安儿都不知道，打的就是哪怕日后洁芳与安儿闹别扭了，还有个能出去清静清静的地方的主意。
做额娘胳膊肘往外拐的心理当然不能叫安儿知道——虽然安儿也总是抱怨敏若偏心洁芳。刨去这一点将心比心的小私心之外，敏若心里总归还是将安儿和洁芳视为一体的。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画、摆设她也送出去不少，许多珠宝头面都沉甸甸地压进了洁芳的嫁妆箱子，大概就可以算作是提前分了一次家产。
而作为一个端水水平优异的额娘，她也按照赠与安儿和洁芳的所有东西加起来的价值数额为瑞初准备了添妆。
在对待两个孩子的事情上，她格外追求公平。从小时候的一口果子到大了的财物，她不希望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产生“额娘更偏爱哥哥/妹妹”的心理。
尤其是瑞初。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女儿，不愿女儿产生一点对自己的怀疑。
尤其是在性别上。
事实证明，她多年的水端得很成功，瑞初成长得自信而优秀，从没有一刻认为她比哥哥差过，也从来坚信额娘对她的爱满得要溢出来，不比对哥哥的少办点。
本来对瑞初将要成婚这件事，她并没有什么伤心的感觉，只是想到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就要远走，日后不定多久才能见一次，偶尔会有些怅然。
但这段日子，看着系着红绸的大箱子堆满院子，看着内务府人每日来去，喜气洋洋地对瑞初详说婚礼流程，又来回试换婚服头冠，她心里莫名地产生了几分紧迫感。
那日瑞初换了一身整齐的婚服，头上带着公主金冠，站在敏若面前，眼神平静神情平和，轻声唤敏若：“额娘。”
她眸中并无寻常将嫁女子的羞赧娇怯，而是一派平和淡然。
敏若却怔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湿润了。
瑞初有些急，又唤道：“额娘？”
“我只是忽然想到，日后怕是再没有你日日夜夜陪伴在我身边的时候了。”敏若抹了把眼泪，抬手轻柔地抚摸女儿的脸颊，然后仔细替她理了理鬓发，手上的动作不停，或许是因为停下来专注地哭显得有点狼狈。
她一向是个要面子的人。
瑞初沉默了一瞬，默默摘掉了头顶重重的冠帽。
敏若在炕上坐下，她便如小时候一般，伏在敏若膝上，殿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敏若一下一下轻抚着瑞初的头发，过了许久，瑞初听到敏若说：“额娘只盼你一生平安喜乐，事事如意。”
她这辈子养这两个孩子，好像也为他们操了许多心，但兜兜转转许多年，如今到头来仔细想想，还是这两个孩子给她的多些。
他们两个将她拖回了人间。
踏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炕桌上轻轻一踩，跃进了敏若怀里。
它在康熙三十九年被瑞初带到敏若身边，如今也是只五岁的大猫猫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坨，皮毛倒还是那般油光水滑的，跟瑞初抢了个位置占据了敏若怀里的中心位后，踏雪懒洋洋地拱了拱身子，然后慢条斯理地窝在那里舔爪子。
瞧着惬意舒坦极了。
被挤得不得不抬起头瑞初见状，终是露出两分无奈而鲜活的神采，她眼中含着淡淡的笑，伸出一指点了点踏雪的额头，“小冤家，都忘了谁将你带回来的不成？”
踏雪仍窝在敏若怀里，一边舔爪子一边睨了瑞初一眼，轻描淡写的小模样，高傲得很。
敏若围观了全程，不禁发笑，那点惆怅也就随着笑声淡去了。
见敏若笑了，瑞初的眼尾重归平缓低垂的形状，将头重新靠到敏若的膝盖上，手上不着痕迹地用力推了推踏雪给自己空了个位置，面上仍是一片纯然无辜的模样，道：“额娘，您放心。”
她声音很轻，清泠泠的如银铃轻叩坚玉，又没有一人会觉得这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安慰之语。
她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平和又让人升不起质疑之心的。
踏雪忽然被推走，惊讶得爪子都不舔了，瞪大眼睛又要爬回去，瑞初眉毛都没动一下，一边继续依偎着敏若，一边伸出两根指头牢牢抵住踏雪的额头让它回来不得。
踏雪力气不如瑞初，气得尾巴毛都炸了，“喵嗷！喵嗷！”地大声叫唤。
敏若忍着笑看着她和踏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互相打猫猫拳，见踏雪持续处于劣势并无力回击，眼看就要咬人了，才顺手揪着踏雪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抱在臂弯处拍拍后颈安抚，“你不要欺负踏雪了。”
瑞初抬头看她安抚踏雪，道：“它先欺负我的。”
敏若无奈摇摇头，捏捏踏雪的小耳朵，“不许再欺负姐姐了！你又打不过，还总想招惹这个、欺负那个的。”
踏雪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嗷嗷”告状一样地叫唤，瑞初轻描淡写地瞥了它一眼，然后淡淡收回了目光。
十七是正经吉日，成婚之前，瑞初的妆奁已经浩浩荡荡地从紫禁城抬出，抬进了她的公主府里。
虞云家无父母高堂，法喀身在广州，掌一省军务，如今正是练兵的紧要时分，他本人处在那个位子上，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显然也不可能回来参加虞云的婚礼。
不过外面有安儿在，倒是也不用怕这场婚礼会太冷清。
成婚的吉时是在晚上，瑞初并非抚蒙不必离京，一应婚礼制度也都遵循旧例。
甚至晌午过后，瑞初还陪敏若吃了一盏清凉润肺的白茶煨梨，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去更衣上妆。
下午，日光微微有些泛黄时，瑞初走进了宁寿宫，拜别太后、皇父与额娘。公主们眼泪汪汪地坐在下头，作为已摆脱了一半的紫禁城束缚的半个自由人，蓁蓁未曾入宫来，她在公主府帮忙操持喜宴。
敏若知道，今日瑞初一踏出这个门，从此天高路远，就也算半个自由人。
与她这个只追求心灵上的自由的娘不同，瑞初是需要脚踏实地的自由的。
所以她也为瑞初高兴。
甘棠大概是在场中人情绪最复杂的那个，一边抹眼泪一边畅想未来又双眼放光。
敏若有时候想，康熙的基因里大概是真的有些神奇之处，他的这些儿女们各个都是卷王——至少在事业上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没出息，甘于平淡只想安稳度日。
作为她们的老师，敏若有时都感到汗颜，不过再一想想，年轻人有冲劲也是好事，她又不是没有过，只是她心理年龄上最应该野心勃勃的那些年，都被用来极限求生了，若真要算，那几年她可比这些孩子们都有冲劲得多。
因为不往前走，就不能活。
都那么拼搏奋斗过了，如今耽于平淡安稳不可自拔也并非什么丢脸的事。
敏若如是想着，眼角余光注意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胤礼，眼神有一瞬的复杂，和书芳对视一眼，一起嫌弃而无语地移开目光 。
瑞初大部分时间都是颇为寡言的，耐心又不错，辅导胤礼功课不会被气得青筋直跳然后怒而拍桌，简直是胤礼的辅导天团中的一股清流，被胤礼盛赞为“当世第一姐”。
现在第一姐要走了，想到自己未来的功课无人帮助，或者要落到被额娘帮助的地步，胤礼只觉眼前道路一片漆黑，心痛得流泪。
康熙本来见敏若只是眼中微微含着泪光，唇角竟还带笑，心中又是不满，又忽然有些傲然。
如今瑞初该知道，阿玛额娘谁更疼她了。这狠心的女人，女儿要嫁人了，她竟还笑得出来？
康熙一面想，一面擦了把眼角，扶着瑞初的手，殷殷叮嘱她婚后要时常回宫，他叮嘱一句，瑞初应一句，十分耐心，更叫康熙心里发酸。
自索额图之事后，他与太子不知不觉间似乎也生了隔阂，这些年身边就这一个贴心的女儿。如今女儿也要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小家，离阿玛额娘自然就远了。
他又是心酸，又是不舍，和敏若一对比还有点感到骄傲，结果无意间一转头，就见胤礼在那哭得稀里哗啦的。
比他还伤心。
敏若尽量控制自己不因为康熙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而笑出声来，她擦擦眼角，站起身来走到瑞初身边，拿起宫人手上捧着的喜帕，轻声道：“此去后，万望珍重，勿以额娘为念，勿思家土，抬眼望前路。与额驸相互扶持，两相珍重，携手共老。”
一半是真心话，一半是女儿成婚必须要说的场面话。
康熙听了她的第一句，眉心微微蹙起，略有不满又压下了，等敏若为瑞初盖上喜帕，他道：“去吧，莫怕，前路多长、多远，都有阿玛在。虞云那小子若敢对你不好，只管回来找阿玛。”
众人看不到瑞初的神情，但听到瑞初轻轻答应了一声。
康熙只觉眼睛酸涩湿热，再不忍看女儿，心中平生出几分寂寥之感来，好像孩子这一去，从此就再难日日承欢膝下、尽享天伦的好时光了。
但再想想，从瑞初的公主府乘马车入宫，也不过几炷香的路程，有什么难见的呢？
思及此处，康熙略略畅怀一些，顾念大喜日子，压下唇间的一声叹，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见他如此模样，锦妃侧过头去不愿再看，拉住弘恪的手不断摩挲，脑中回忆着静彤的面孔。
又是数年未见女儿，女儿的眉眼面貌她似乎都难以在心中细细回忆起来了，如今只是觉得讽刺。她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郭络罗常在，看看面容神情似乎平静的德妃，心中讽笑一声。
帝王对女儿的宠爱太珍稀，给出去的也太吝啬。
就连对瑞初这个七公主……若不是生来有那一场瑞雪，落了个福瑞之名，她们这位皇上，又能疼这个女儿多少？
她垂着眼，看着身边被郭罗玛法百般疼爱呵护长大、对郭罗玛法一片纯然孺慕之心的小孙儿，眼中冷冷的，但那份冷然之下，又似乎掩藏着深深的、浓浓的讽刺。
多现实，这就是帝王家，这就是皇帝对晚辈的疼爱。
瑞初成婚，宫里也只是短暂地热闹了一小阵。一个公主大婚，终究是出嫁，不值得让紫禁城锣鼓喧天地热闹上一天。
目送瑞初乘上出宫的轿辇，如果按照常理，这会敏若应该低头默默垂泪，然后顺理成章地与康熙一起追忆一番旧年时光。
这属于日常中培养加深感情的基本操作。
但今天，敏若有些累了，她懒得再应付康熙，只想回宫静静地煮一壶茶、焚一炉香，然后铺开笔墨，将女儿今日盛装容色细细画在纸上，待数年之后，还能再从中看到今日。
于是她转过身，对太后和康熙稍微欠了欠，轻声道：“妾身告退。”
康熙看她一眼，见她面上淡淡的、掩不住的疲色，到底没说什么，点点头，“且去吧。”
而后未过几日，瑞初回门——满人其实有些折磨新娘的旧俗，譬如新妇过门后要“熬新娘性”，过门后在炕上一坐就是一日两夜。
不过显然没人敢把这旧规矩往皇家公主身上套，抚蒙更不讲究这个，康熙女儿辈中嫁在京中的两个，蓁蓁当然没走这流程，不过听说这旧俗之后掐腰骂了一番，看起来很像把这块风俗砖翘掉。
瑞初就更不必说了，虞云本就不是满人，她身边陪嫁的一应宫人俱是心腹，内务府安排的嬷嬷们倒是想在公主府耍一耍教管嬷嬷的威风，结果赵嬷嬷早早过去镇着，她是敏若的教引姑姑，论资历能砸下紫禁城里的一重老嬷嬷，那几人便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在公主府里低头做人。
三朝回门时，敏若随口问了一嘴，瑞初轻描淡写地表示：“还算省事。”
不过也不能在她的公主府里久放，这些年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地盘圈成铁桶一块，先不说脏水进来容易污了池子，只说往自己眼皮子底下混沙子，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硌自己一脚。
如今倒是看不出那几人背后有什么人，都是挑选过、确认背后没有势力混杂的，但会不会被人收买可说不定。
见瑞初神情，敏若知道她心里有数，想起从前偶然听过，说清朝出嫁的公主会受教引嬷嬷的掣肘，尤其抚蒙的公主，竟要看嬷嬷的脸色度日。
哪怕不说瑞初，就她看着长大的那几个孩子，也都是不可能被教引嬷嬷踩到头顶上的。
这一朝，若有教引嬷嬷想要降服公主，在公主府里耀武扬威，那只怕是老寿星上吊，这世上的风花雪月都看腻歪了。
“你的婚事罢了，眼看就是甘棠。甘棠为僖嫔守孝二十七个月，今年年初就出了孝，你皇父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可正是如此，我心里才不安稳。”
敏若眉心微蹙，瑞初见状，小心地问：“额娘您是觉着哪不对吗？”
“我心里觉着你皇父看上了一个人，要拴住做女婿。”去年策凌的妻子病重，她暗示太医院全力救治，然后终究是没救回来。
挣扎的这一把，终究是没做成什么。
也因此，今年见康熙对甘棠的婚事迟迟没发表什么意见，她心中才会有些不安。
瑞初打量着敏若的神色，想了想，问：“可是那人选不如人意？”
“若依我看，自然是不如人意的。但在你皇父眼中，只怕是千好万好，再合适不过。”敏若闭眼叹了口气，道：“就是那年在围场，与霍腾一起降服惊马回身报信的策凌。”
瑞初知道这个人，因为知道，才微微坐直了身子，郑重起来。
“……他妻子去岁亡故。”瑞初说着，抬头看着敏若，见敏若垂垂眼，心里一沉，皱眉道：“他成过婚，有过妻房。”
敏若眉眼间隐带厌恶，问：“你觉着你皇父是在意这些的人吗？”
“我去问问六姐。”瑞初很干脆地做出了决定，“若是六姐不愿意，怎么我都不会让此事成的。”
她的情绪没有很大的波动，但这种平静的坚定决绝反而让人知道，没有人可以动摇她的决定。
因为一个冷静的人做出的决定，必然是思考过所有因素后果的。当她将一切思虑周详，这句话出口便不是来源于一时的冲动。
她已经思考过所有的后果，也并不认为，她应该顾忌皇父，在姐姐的终身大事上退步。
敏若没拦着她，事实上，如果不是瑞初做这件事比她更合适，她早早就要拎着甘棠去谈心了。
并不是策凌不好，正相反，策凌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因自幼受教于宫中，敏若打听他更容易些，宫人们对他也是交口称赞，没一句说他不好的。
但他大甘棠许多，还成过婚，丧了一次偶。
他原配妻子产后亡故，给他留下一双儿女，大的女孩已六岁了，小的今年也早满了周岁。
若放到后世，恐怕任何一个人，对这两个人，也说不出一声堪配。
可在康熙眼里，他看重的、正好丧偶鳏居的英才，与他为守孝而耽误了婚龄的女儿正相配。
公主下嫁，彰显着他对策凌的看重与扶持。
哪怕如今恬雅已嫁到漠北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而准噶尔部也再没有一个雄心勃勃的策妄阿拉布坦值得他设防，康熙还是没有放弃扶持策凌之心。
他不可能放任土谢图汗部继续在漠北一家独大，尽管如今恬雅已经野心勃勃地、代表她的皇父冲那块肥肉露出了獠牙。
他并不完全信任恬雅的手段，也不认为喀尔喀蒙古是恬雅那么容易吞吃下的地方。
康熙十分看重策凌的才干，也相信策凌对他的满腔忠心，他会将策凌在自己的这艘船上越捆越紧，让策凌一心向满清、向爱新觉罗皇室，成为喀尔喀蒙古中坚定效忠大清的主力。
下嫁公主，是联络感情、捆策凌上船的最好选择。
那甘棠呢？
甘棠在这里面，算什么？
一枚，她的皇父手中的棋子罢了。
“我自出生日起，便注定是一枚棋子了。大清的棋子，皇父的棋子。”甘棠注视着瑞初，眉眼带笑，轻声道：“哪怕没有策凌，也还会有下一个人的。天下之大，从我生在紫禁城的那一日起，便注定无他枝可依。瑞初……你说我日后，在公主府中种一棵柏树如何？愿它迎天生长，扎根地下，有枝有干。”
天下之大，无他枝可依，那我为何，不能做自己的根系呢？
瑞初从甘棠眼中看出了这一句话。

第一百七十章
甘棠站起身，注视着墙上挂着的青竹图，道：“只是皇父折腾这一场，不可能是为了让策凌留在京中，做一员寻常朝臣，没准我是要去与四姐做伴了……那我这几年辛辛苦苦算纺织厂的账，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甘棠神情颇为生动，幽怨地道：“辛辛苦苦三四年，全为他人做嫁衣。”
瑞初默了一会，忽然取出一个荷包，从中拿出一枚小巧的印章递给甘棠，“聘书，自己写吧。”
今年成婚之前的日子她也没闲着，织造厂打算在蒙古建一个分厂，专做羊毛纺织的一部分内容。
设想刚刚做出来，摊子还没铺开，要等京中一切准备齐全，再向蒙古进发。算来算去，那边要开始动，也得明年了。
原本需要解决的头一件事，就是那边的厂子要派谁过去做主。
她手中人才不少，但擅长做生意又能锐意进取开疆扩土的却不多，如今一个萝卜一个坑都用着呢，本来打算退一步选一个稳扎稳打的守拙之人过去暂时稳定局面。
若甘棠真要去蒙古，她就是最好的人选。
但……
见瑞初掏出荷包，甘棠顿时眉开眼笑，将那枚雕刻简拙的印章接过捧在手里，美滋滋地道：“我可得给自己开个高额月俸……好了，怎么用这种眼神瞧着我？”
其实瑞初看她的目光很平静，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甘棠却从中察觉出一点点担忧与关切，笑了笑，道：“你这样瞧着我，倒显得我才是妹妹，你是姐姐似的。”
瑞初按住了她的手，问：“你真的愿意吗？”
言外之意是，若是甘棠不愿意，这一把她拼得起。
甘棠便又笑了，这一回笑容在脸上停留得更长久一些，又更平淡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瑞初的头，学着敏若的样子，但总是觉着不对，想了想，重新坐下来，拉着瑞初的手往她头上呼噜了一把，才觉着对味了。
甘棠总是轻快地笑着的模样，这一回笑起来，脸上才添了几分郑重。她对瑞初道：“没有策凌，还会有策一、策二，比起嫁给一个庸碌无为、磨磨唧唧的人，策凌倒算得上是一个好人选。至少有才干，行事也干脆。”
她知道瑞初的心意，因为握紧了瑞初的手，道：“我知道咱们有拼一把的资本，但在没有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底气之前，不要妄动这一份资本。瑞初，咱们都该走出很远很远，才对得起这些年学来的文武艺，念过的地理天文。”
她确认瑞初看到了她眸中的坚定锐利，才缓缓转变了目光，又带着淡笑搂着瑞初道：“咱们这辈子啊，要么做人局上的棋，要么咬着牙争一把，机会不多，就那一把，我不想用在现在。”
瑞初想说咱们争得起，无论怎样她也不会后悔，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平静地回望甘棠，点点头，示意她明白。
她当然能够理智平静地应对所有事情，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但同时，骨子里的锐意也让她不可能在面对甘棠的终身大事时袖手冷眼旁观。
她懂得取舍，却不认为此刻有比甘棠的幸福更重的砝码。
至于甘棠所说的，“争”的机会。
机会当然不只有一次，她从来习惯将所有事情掌控在手中，没有机会，也能生生再撕出一个来。
她仿佛生来就不知“犹豫退却”四字怎样写，她遇强只会激动，愈战只会愈勇。
不是莽撞的蠢勇，是时刻清醒之下的“孤勇”。
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有目标，也能一步不退地冲向前的孤勇。
敏若有一句形容瑞初的话很对，瑞初是个实打实的理想主义者，她眼里看得见现实，但只要有目标，就不怕眼前的苟且，无论多艰难，都能毫不迟疑地冲过去。
但此刻，只看甘棠的模样，瑞初便知道，她今日无需再劝了。
日后也不必劝了。
甘棠已拿定了主意。
瑞初低声道：“无论前路如何，咱们一同走过。”
“是啊，无论前路如何，咱们一同走过。”甘棠朗声笑了，又道：“给你瞧娘娘新送我的画，这几日你不在宫中，我瞧娘娘也被闪了一下，总是坐着恍惚出神。”
她起身时，口里哼着南曲的调子，瑞初并不喜欢听那些咿呀戏文，自然也不清楚甘棠口中哼的是什么，只隐约觉着甘棠好像把原本应是缠绵婉转的调子哼出了几分凌厉来，像是一把将要出鞘的剑，锋芒半露、寒光稍泄。
听了甘棠的话，瑞初摩挲着茶碗默默，半晌道：“是我叫额娘伤心了。”
甘棠回头看她，不禁失笑，道：“我这张臭嘴啊，就该就此缝上，什么话都别说了。……又岂是你让娘娘伤心的？或早或晚，总会有这一遭。我看娘娘其实适应得很好，只是一下被闪到了罢了。
娘娘是最会排解自己情绪的，长这么大我就没见她真正伤心难过走不出来过，反倒是你，若还因此愧疚难安，只怕娘娘才真会伤心。”
瑞初摇了摇头，甘棠又沉默一会，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父母在，不远游。十哥已是注定了留不住的，不定哪年就杀去北边种地了，毓娘娘身边本会有一个女儿承欢孝敬，让娘娘享天伦之乐。
皇父为瑞初赐婚、赐公主府在京中，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但瑞初注定不可能长久留在京中，做富贵丛中的荣华公主。
甘棠想了一会，觉着怎么说，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只能道：“毓娘娘会支持你的。”
“我知道额娘不会怪我，她也只会盼我能飞得更高。”瑞初试图学敏若的样子用指尖轻轻敲敲瓷器，又觉着自己大约是学不出那两分漫不经心的洒脱神韵，于是收手，将那只茶碗平稳地捧在手上，平静地道：“是我怕她孤单。”
“还有雅南她们呢，雪霏是大了，雅南、舒窈正经还能陪娘娘几年。”甘棠带着画转身回来，闻此言便笑，道：“没准过两年咱们又有小妹妹出生？娘娘身边总归不会冷清的。”
瑞初抬眼去看画，轻轻点头没言语。
瑞初成婚后不久，京城便入冬了。
甘棠的婚事到底还没有开篇，敏若是作弊来的消息，宫里如今还安安静静的，也有有心人揣摩六公主最终花落哪家，思来想去，也无非是蒙古那几家的少年儿郎。
那拉贵人想得多些，博尔济吉特氏身份合适的适龄儿郎都被她盘包浆了，一个个身份背景、传闻性情如何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只是公主的婚事她到底做不得主，纵是生身母亲，心里关注，也只能趁见到康熙时委婉地问他一句。
哪怕作为甘棠的亲额娘，哪怕她心里一万个关注着急，在甘棠的婚事上也半点做不得主，只能得等康熙的意思。
失宠年久，哪怕有些东西那拉贵人心里其实并不在意，为了她和女儿的日子在宫里能过下去，她还是得小心地应对康熙。
在宫里生存，她活着一日，活的就不仅是她一个人，还有身后的父母亲族，以及最重要的——她的宝贝女儿。
她唯一平安长大的血脉延续。
正因为清楚甘棠对那拉贵人来说有多重要，敏若才不敢想，知道康熙看好的女婿人选之后，那拉贵人会是什么反应。
历史上康熙六公主的额娘似乎颇为长寿，然她的女儿却英年早逝，深宫中的几十年，以如今她亲眼所见的那拉贵人对女儿的看重，也不知那拉贵人是怎样熬过的。
眼下，宫里还算平静，瑞初顺利成婚，好像了结了一桩大事——至少钦天监的大人们不必再提心吊胆，唯恐这位公主再出点什么差池，让皇上怀疑他们办事不力，挑选出的吉日不够吉利。
对敏若来说，今年大概是个好年景，瑞初顺利成了婚、没有再出什么意外，安儿的新稻种试种工作也进行得出奇顺利。
——这一点从康熙看到奏折之后持续一天的合不拢的嘴上就可以看出来。
不过安儿对此所持态度并不乐观，叹了口气，道：“今年只是在两个庄子所属土地上试种，已经出现了不少问题。大部分土地的亩产都不错，但也有许多出现问题的地亩颗粒无收。明年扩大试种范围之中，这种问题出现得可能还会更多。”
纵然敏若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也知道想要在古代改良稻种，在没有高科技加持的情况下是有些难度的。
她给儿子添了杯茶，轻声问：“现在有什么合适的解决方案吗？”
“我想试着改良一下杀虫药。”安儿向敏若点头致谢，然后灌了口茶，皱眉道：“但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在这一点上，敏若也帮不上安儿什么忙，她只能拍拍安儿的肩，道：“不急，慢慢来，你还有时间。”
“儿子知道。”安儿扯出个笑来，道：“芽芽最近又学会说不少新词，跟着她娘文绉绉地背诗……比儿子小时候出息多了。”
说起女儿，安儿眼中神情逐渐鲜活起来，笑呵呵道：“大了肯定也比儿子出息。”
敏若笑听着，闻声白他一眼，“你是觉着我教孩子不如洁芳？”
安儿知道她是有意打趣，闻言便也故意做出委屈的模样，“儿子哪敢啊……”
“那你就要相信，你是最好的。”敏若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又因为二人之间隔了一张炕桌而懒得伸出手去——母爱有，但毕竟有限。
安儿会意，下炕绕到敏若这边来，半蹲在敏若身边，把脑袋递到敏若手底下，敏若才顺手摸了摸，垂眸眼光柔和地道：“额娘相信，只要你想，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能做好的。……若是实在很累，倒也不妨歇歇。”
“虽有些难，却未觉得累。”安儿仰脸冲她笑，然后将头靠在敏若头上，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当中。
“去年试验田的试种结果出来，我心里好像一下就开满了花。那些稻子也会开花，额娘，我一想到，它们如果能顺利种出来、种到千家万户去，能填饱多少人的肚子，让多少人免于饥馁之痛，心中便万分满足。”
“一想到它们顺利推广种植的那一日，如今花多少心思，好像也都不觉着累了 。”
敏若支着下巴看他，过了许久忽然笑了，她道：“你和你妹妹不愧是亲兄妹，我何德何能啊。”
安儿茫然地眨眨眼，敏若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行了，想做就去做，别管外面人怎么说。他们今日将你捧到天上去，明日说不准又想将你踩进泥土里。世人多善变，别把他们的话太当回事。”
知道瑞初说的是朝中的那些人，安儿笑眯眯道：“额娘放心吧！……还是要当回事的，今年芽芽周岁，他们送礼出手确实很阔绰，儿子打算明年芽芽两周岁再办一次。”
敏若一时无语，他和瑞初这兄妹俩真是绝了。
一个现在盯着薅羊毛，一个惦记着以后宰羊。
不过朝里那些人……倒是也不无辜。
康熙晚年朝中的乱象如今其实已初见端倪，便如贪腐问题，在康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愈演愈烈日渐严重。
敏若本以为自己能做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但真正身在其中的时候，才发现让自己冷眼旁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静了半晌，敏若忽然问：“你妹妹这段日子还在忙吗？”
“她自成了婚，便没有一日闲着的。”安儿道：“虞云本来休沐时候还能与我聚聚，如今好了，也跟在她身后忙得脚打后脑勺，休沐倒像是做差事打工了。”
他啧啧摇头并报以同情的叹息，敏若瞥了这个拉着媳妇一起种地研究稻种和肥料的男人一样，非常想告诉他：你和你妹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如果非要说，就是你和你媳妇是情投意合蜜里调油，瑞初和她名义上的配偶则是完全的工作搭子。
安儿对敏若心里的吐槽浑然不觉，还在哀叹于虞云头也不回地进了瑞初这个大坑，从此再也不复从前的悠闲时光。
一想到虞云眼睛底下那算账算出来的黑眼圈，他就心内讪讪。
幸亏他也不精通经济事务，不然就凭他和瑞初这出生就认识的关系，还不早就被瑞初的账本子给榨干了？
阿弥陀佛，死兄弟不死贫道。
从自己肚子里出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安儿这会神情飞速转换，他心里想的什么敏若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懒洋洋地点了点安儿的额头，道：“你可老实些吧，再惹到你妹妹，仔细挨收拾都不知是在哪吃的亏。”
“这么多年亲兄妹，我就算惹到她了，瑞初也不会对我下死手的。”安儿说这话的时候扬起下巴，看起来竟然有些得意。
敏若瞥他一眼，起身走进书房，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匣子，回身递给安儿，嘱咐他：“这个带给你妹妹。”
安儿好奇地低头看，普普通通的檀木匣子，并非什么珍稀木料，也没嵌个螺钿珠石什么的，瞧着平平无奇，顶多上头雕刻的那两棵兰花还算过得去——反正看起来很不像会在他额娘殿里出现的东西。
他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啊？您几时还看得上这样的雕工了？”
从库房里辛辛苦苦翻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盒子是有点难，敏若都记不清这是哪年在宫外买东西送的了。
她道：“戏本子，瞧着还不错，你妹妹应该会喜欢。平平无奇才不惹人注目。”
后一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安儿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不太适合被宫里有些人看到的东西。
这个“有些人”还可能专指他的皇父。
安儿神情认真了些，道：“额娘放心。”
敏若见他如此上道，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他将一块新得的好玉带给芽芽，两匹料子是给洁芳裁新衣的——如此，这些东西一起带出去，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匣子就更不惹眼了。
安儿感觉自己好像是个码头上扛沙袋的，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搬运工的命运。
但敏若到底也没那么绝情，又叫人将早早备下的两样安儿喜欢点心用小食盒装着送上来，才送安儿大包小包地出宫去。
让安儿捎给瑞初的戏本子是她自己写的，辞藻格律或许不如当世那些大家之作吸引人，但她相信那部戏一定会很叫座。
骂贪官杀污吏，百姓喜欢这样的戏。
就是不知，朝中的大人们，会不会喜欢。
去年敏若给了瑞初一个戏班子——想要搞事情，手里抓一个戏班子，更方便于捕捉、掌控舆论。
将这本剧本送到那边，编纂成套排演出来不成问题。
瑞初在南地的手尚未就位，这戏排演出来也需要一段时日，敏若掐着手指头算，康熙大概还能过一个安稳年。
等越过年，明年春天，这官场也要热闹起来了。
……对大多数的官老爷们来说，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鬼热闹，但是没关注，敏若很喜欢这种热闹。
送走安儿，将事情交代出去，相当于给正在搞事情的瑞初半途送了个装备，事毕了，敏若一身轻松。
借着还有日光，她去偏殿里查看了一下她的花，有几盆兰花是越冬就要开花的，这会更要小心呵护；那几盆宝贝茶花的花期将近，最近要格外关注。
不然蓄势待发一年，到头来开花的时候哑了，她岂不是要哭死？
在院子里开了一夏的茉莉天冷之后被早早挪入了偏殿当中，偏殿里花的品类不多，敏若喜欢的花就那几样，除了这些之外的四季时令花卉都是花房准备的。
到了季节，他们自然将品质上乘的时令花卉送来，养在院子里的、清供在屋中案头的，养在院里的盆栽过了季节他们又会取回去，无需敏若操心多少。
留在她偏殿里的这些，都是她精心侍弄多年的心肝小宝贝，这么多年，除了芽芽出生，从她这挪出去一盆茶花之外，就是瑞初成婚，从她这带走两盆茉莉。
这一殿的花自有专门的宫人照顾侍弄，这会敏若嘱咐了专门负责照顾这些花的小宫女染青两句，正说着话，便听到回禀，说：“六公主来了，娘娘。”
敏若直起身，道：“叫她进来。——沏前儿启的那块白牡丹吧。”
通传的灵露与一旁侍立的兰杜纷纷应是，不多时甘棠走了进来。
近年大清国内烧制玻璃的商户越来越多，玻璃方子遍地开花，便也没有那么值钱了。
因为采光好的缘故，康熙的乾清宫已全部换成了玻璃窗，为表孝道，自然也将太后宫里的窗换了。
然后便是宫中嫔妃们，康熙倒是没给换，不过宫中的风气从来跟着皇帝走，他的乾清宫大变样，并且表现出对玻璃窗子的喜欢赞许，后宫自是风气骤转，也不争什么糊窗的纱的高低的，都改去争换玻璃窗子。
内务府借着这项目大赚一笔，当时也来试探敏若的意思，结果敏若只换了前面两间偏殿，一面是给孩子们上课亮堂些对眼睛好，一面是为了冬天更好的采光对花好。
她日常起居的正殿后殿都没动。
她又不是没用过玻璃窗子，这些年糊窗一概用明纸，是觉着这样颇有古韵，留着那窗子的木格镂花也别有韵味，全部换上玻璃窗子，瞧着是明净亮堂了，那股韵味好似也随之骤减。
甘棠自从成功毕业，来了永寿宫也多是在正殿坐，这会骤然坐在花房里，感受着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心里还怪稀奇的，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茶解渴，敏若睨她一眼，很想把自己二十年陈的老白茶从她嘴里抠出来，给她换今年没喝完的明前茶。
甘棠注意到敏若的目光，讪讪一笑，然后正经起来，轻声道：“皇父今日与我说起策凌了。”
敏若提壶的手一顿，转头看她，甘棠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敏若眉心方微微蹙起，“你是怎么想的？”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轻声问。
甘棠道：“婚事嘛，我是没什么想法，嫁便嫁了，白捞一双儿女，免去被催生育之忧，倒也勉强不算亏本生意。但我额娘那……还是得请您开解开解她。”
她苦笑一下，和策凌的这桩婚事，看起来或许是她吃亏的，但若按她的想法算，自由之价远超所谓“如意郎”的价值。
外人的想法她可以不在意，瑞初和毓娘娘她们自然会理解她的想法，唯有她额娘。
一来让她额娘理解她的想法难，二来，她也不能不在意额娘。
“你这可是给我安排了一桩苦差事啊。”敏若扬眉看她，轻轻呷了口茶，甘棠蹭过去撒娇卖乖，又表示自己偶得一盆好茶花，试图拿来贿赂敏若。
至于被宫人看到她撒娇讨好会不会很没面子……
甘棠表示：面子又不能当饭吃。

第一百七十一章
偏殿里炭火用得不足，到底还是有些冷，殿外起了一阵风，殿内也泛起寒意。
看着甘棠这般撒娇卖乖，敏若心里反而开始沉甸甸的，轻松不起来。
她抿抿唇，垂眸看着甘棠，半晌回神，拢了拢身上的披肩，道：“甘棠——你长大了，我也不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了。你额娘那里，我回去与她说的。只是前路漫漫，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甘棠抬眼看她，眼中含着盈盈笑意，笑着笑着，忽然泛起一点水光，是被人关切的酸涩，又似是带着泪光的决绝。
她伸手搂住了敏若的腰，将头埋进敏若怀里，声音低低的，又分外坚定，“我相信无论怎样走下去，最终，我都不会是输家。”
“好！”敏若深吸一口气，心内却安稳不少。若是甘棠对嫁给策凌一事怀有怨念不满，只是因无力反抗康熙才低头认命，日后自怨自艾，那她此刻宁愿放手一搏，也不会闭眼看着甘棠自己往末路上走。
但甘棠愿意抬头向前看，那么哪怕足下是崎岖小路，目之所及，也总有一条坦途。
甘棠起身，冲敏若郑重地拜下，“蒙您多年教诲，字字句句，永记于心，片刻不敢忘。”
她一个头磕下去，敏若定定看着她，倾身扶她起来。
甘棠在敏若面前少有这样正经的时候，敏若也常是懒洋洋的轻恣模样，二人正经的对视一会，敏若忽然笑了，道：“难得见你这正经模样，真该叫你额娘看看，就知道你已长大了。”
“我怕吓到我额娘。”甘棠笑眯眯道：“在我额娘心里，我可还是个孩子呢 。”
“走吧孩子。”敏若紧了紧披肩，慢悠悠起身，一边随口抱怨道：“这天儿冷得这样快——染青，我那几盆茉莉要从窗前端下来放到里头去，别再被晚上的寒风冻蔫了。红豆沙藕粉圆子羹，孩子，吃不吃？”
她侧身扬眉，眉间总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
但一看到她这模样，甘棠心里就莫名安稳，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是大事一样。
此刻敏若唤她，她连忙答应着，“吃吃吃！”一边满脸堆笑殷勤地上前扶着敏若，姿态格外谄媚。
敏若嘴角抽了抽，瞥了瞥这个有求于人便格外殷勤的小崽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甘棠的服侍。
说服那拉贵人……一场硬仗啊。
看来她是该拿出当年给太皇太后“洗脑”的功力了。
退出江湖多年重出江湖，报酬竟然只是一盆花，谁看了不得夸她一句一片殷殷疼爱晚辈之心？
看甘棠以后还敢不敢再抱怨她凶！
敏若脑道理漫无边际地胡扯，但其实她也知道，说服那拉贵人只需要从一个方面入手。
对甘棠的好处。
说到底，为人母一场，那拉贵人也只是希望甘棠能有个好归宿，日后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罢了。
可惜历史上的六公主早逝，这唯一一个可怜的愿望也未能够实现。
但是没关系，这辈子甘棠壮得能赤手空拳打死小牛犊子，“早逝”这两个字看起来就和她完全不沾边。
而且康熙的意思已经明了，哪怕那拉贵人心有不愿，她又能做什么呢？跟康熙鱼死网破？她恐怕没有那个本钱；给出足够让康熙动摇的利益？她好像也不能做到。
所以，也唯有……认命了吧。
从一开始，敏若要劝那拉贵人的，就不是让她从心眼里接受这门婚事，而是要让那拉贵人知道，这门婚事，对甘棠和康熙来说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甘棠能将自己的余生过得很好、很出色，策凌只是一块优秀的跳板而已。一块跳板需要什么特质资本？从头到尾，甘棠在乎的就不是额驸。所以无论策凌是鳏夫还是有子女，对甘棠来说并不重要。
甘棠只是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而已，而策凌的身份正合适甘棠发挥。
她只需要让那拉贵人知道，这门婚事并不完全是甘棠的“委曲求全”，也不会将甘棠推入更差的人生境遇中去。
抱着一腔要上战场的孤勇，次日早上起来，敏若吃了一碗口感香滑馅料弹牙的小馄饨，又连吃两块酥酥脆脆的椒盐千层牛肉酥饼，见她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兰杜忍笑给她端消食茶，道：“何至于此啊？”
敏若面露深沉之色，沉吟半晌，兰芳不禁有几分好奇，认真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敏若叹了一声，深沉地道：“掐指一算，我已有许多年没做这样的正经事了。”
“咳——”兰芳一个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敏若没在意，问了一声：“我要的东西甘棠送来了吗？”
兰杜点点头，道：“一大早就使人送来了。”说着取来一个匣子，打开里头赫然是两本账册和数个本子。
敏若略瞥一眼，略过账册翻了翻那几个本子，见上头密密麻麻各种蝇头小字写下的有关账务管理、生意经验方面的心得，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东西在炕桌上摆好，才自顾悠悠啜了口茶，想起上次做孩子的说客劝孩子娘，还是静彤自请和亲准噶尔的时候。
转眼悠悠十四载，静彤如今在准噶尔部已做到大权在握说一不二，卓琅也到了开蒙学习的年岁了。
弘恪早已入上书房读书，康熙对他的文武课业极为上心，关注甚至超过对如今还在上学的小皇子们，但其中有几分纯然出自一个外祖父对外孙的疼爱……恐怕锦妃自己都想不清楚，也不愿去想。
那拉贵人来得很快——之所以由甘棠将那拉贵人引来永寿宫而不是敏若去那边宫里，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最近天凉了，敏若懒得出门。
甘棠求人办事自然摆出态度，她知道敏若什么脾气习性，也不可能蹬鼻子上脸还一定要求敏若自己去找那拉贵人然后劝解那拉贵人。
……她怕被敏若一脚踹出永寿宫。
那拉贵人到的时候，敏若正守在炉边拿这火箸不知拨弄着什么，听见响动也没急着回身，只是道：“来得好快啊。”
那拉贵人脚步一顿，好像一头凉水浇来，让她终于能够稍微冷静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一步，冲敏若欠身道了个万福，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已有些哑，“娘娘……皇上、皇上他要把甘棠嫁给那策凌……甘棠竟还说她愿意！”
“她愿不愿意，皇上会听吗？”敏若叹了口气，转身道：“坐吧，甘棠知道你必会着急，昨儿才特地来找我让我劝你。”
那拉贵人不期她会这样说，猛地愣了一下，半晌回过神，嘴唇嗫嚅着，问：“您早知道了吗？”
敏若默了一瞬，还是没全骗她，垂眼低声道：“隐约猜到一点。”
那拉贵人反应过来，猛地泄了力，抬头带着几分凄然地看敏若：“那甘棠也早知道了？”
“我自不会瞒她，叫瑞初去问了她的意思。”敏若抬手斟了茶，道：“你稍微冷静些，咱们好说说话。”
那拉贵人僵了半晌，竟然笑了，一面苦笑一面摇头：“所以兜兜转转到头来，不过我这一个人被瞒在鼓里。……跟了我这么一个不晓圣心、不得圣眷的额娘，也是苦了甘棠了 。”
“她并非是不愿与你说，只是彼时诸事未定，我的猜测也不过凭着直觉空穴来风，说出来也不过平添苦恼而已。她与你相依为命二十年，有事又怎会瞒你？”敏若声音柔和一些，轻声道。
那拉贵人仍是苦笑，敏若指指桌上的匣子，道：“甘棠的东西，你不想看看吗？”
那拉贵人迟疑一下，抿抿唇，到底还是伸出手去拿那盒子里的东西。
她打开上面的小册子，三本册子，甫一翻开，其中赫然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瞧着都叫人眼晕，却更令人震惊于写这些东西之人所用的心思。
那拉贵人也识些汉字，蹙着眉用力看下去，半晌道：“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微哑，敏若是受人之托来劝她，并不是要与她为难，自然颇为和善地将茶水往她跟前推了推，然后方道：“这些都是甘棠做的笔记心得，你再往下翻，那几本都是甘棠最新算的账目……我想告诉你的是，甘棠所求，并非是做一世富贵荣华与夫郎举案齐眉的锦衣公主，她有自己的志向、自己喜欢的事，一桩婚事，一个额驸，并不是她余生的全部。”
“所以……”敏若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那拉贵人，“我并不是要劝你什么，也不是要教育你什么，只是想让你宽心些。这门婚事……至少甘棠没将它看做是坏事。”
那拉贵人抿抿唇——她承认，方才看着敏若云淡风轻四平八稳，好似半分没将事情放在心上的模样，她心中是有些恼的。
但此刻被敏若这般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心中又忽然有些羞愧，好像无颜再坐在这里安心享受这样温和的目光。
敏若看出那拉贵人深藏在眼底的羞愧，目光神情半分未动，漫不经心地垂眸轻轻抚袖子，眼中的温和之下，其实是无边无际的平静与清冷。
那拉贵人哑声道：“妾……多谢贵妃开解。”
“我受甘棠之托，本当如此 。”敏若温声道。
那拉贵人摇了摇头，又道：“可、可我还是盼着她能一生顺遂幸福……策凌曾有妻室，膝下也有子女，岂是甘棠的良配啊？”
说这话时，她目中隐隐有几分凄苦之意。
敏若道：“策凌是下选，但也是甘棠不得以的结果。若看不开，自然人人都觉着这门婚事不好。其实我也觉着策凌与甘棠并不堪配，但甘棠如能不以此自苦，策凌也未必不是一个好的跳板。至少成了婚、离了宫，从此天大地大，任她遨游。”
那拉贵人呐呐半晌，眼圈泛红，嗫嚅道：“我儿命苦……”
“我最厌烦听这一个命字。”敏若摇了摇头，口中说着厌烦，其实神情还是令人一看顿觉心安的温和平静。
她拍了拍那拉贵人，意味深长地道：“人这一生，能把前程万物都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是本事，咱们应当相信甘棠有这个本事。若只沉溺在眼前一时的‘不如意’上，与其说是怜惜孩子，我倒觉着是看低了甘棠。”
那拉贵人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她。敏若眉眼间温和依旧，那拉贵人无言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
看她应得勉强，敏若心中无奈，转身从炉子里将烤着的红薯扒拉出来，夹在盘子里晾着，一边道：“我是否应直接对你说，甘棠并不在意她额驸是谁，有怎样的身份……无论是出身博尔济吉特氏还是什么姓氏，是不是鳏夫有没有子嗣，她都不在意。她只需要一个额驸而已，这个额驸哪怕明天就要死了，也能够帮助她达成目的，她只要达成目的，并不在意额驸这个人。”
那拉贵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可、可女人这一辈子，哪有不需要夫君的啊？”
看出她眼中真切的茫然，敏若忽然笑了一声，然后问：“那咱们的夫君，与咱们举案齐眉，相互扶持过吗？”
这个问题属实将那拉贵人问住了。
她好半晌无言，敏若只顾盯着那几个漆黑的红薯看，过了许久，听到那拉贵人低低的声音，“正因我未曾有过，才盼着甘棠能有，能有个人疼她爱她、珍惜她、呵护她。”
“可甘棠所求并非如此。”敏若徐徐道：“她不想做依附于人的藤蔓，也不求有一个举案齐眉疼她护她的夫君。其实说到底，女子这一生，谁疼是疼？靠山山倒，靠树树摇，自己能护着自己，才能一生安稳幸福。”
那拉贵人抿抿唇，想说这实在是荒唐谬论。
她这些年在宫中，虽不算多风光荣华，无圣宠傍身也门庭冷落，但日子却也算过得去。
但哪怕她年过四十膝下有女长成，在御前也还是不得不谨慎恭顺，处处小心——她与女儿的生死荣华，都掌控在那一人手中。
……可这天下间，谁的生死荣华不掌控在那个人手中呢？
见她面露茫然之色，敏若猜出她心中所想，继续道：“甘棠的一生已被她的皇父掌控了，难道还要让她将后半生的安稳平静交托给另一个男人，把仅属于自己的那点也交出去令他人掌控吗？
若甘棠有一日与额驸离心了呢？心已交出去了，和离不得、分家无门，难就要让甘棠苦苦煎熬着度过余生吗？幸福、平静、安稳，如此要紧的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永远无忧。”
虽然敏若因一来与她交情不深，二来到底受甘棠所托，不能太刺激那拉贵人，所以颇为收敛言辞，但这些话还是给那拉贵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那拉贵人干坐了半晌，敏若没给她继续犹豫迟疑的机会，直接问她：“你真觉着，让甘棠将后半生也交托出去，从此将一世喜怒哀乐都寄托于人，是一件好事吗？”
那拉贵人面色一白，敏若就知道——说动了。
她这其实算得上是偷换概念的诡辩，说来颇有些不讲武德。
不过那有什么？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①。
要快准狠地攻破那拉贵人的心房，不走诡辩路数减少口水的浪费，难道要她拉着那拉贵人的手推心置腹，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大谈女性自强的真理，用真情感化那拉贵人吗？
不好意思，她懒。
“好了，尝尝这甘薯。安儿昨儿送来的，各个捏开都是黄澄澄的颜色，也甜，听说还高产，这品种真是不错。”敏若和气地笑着，用小刀将在巾子上滚干净了的红薯切开，用帕子包着分给那拉贵人一半。
那拉贵人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敏若笑了笑，道：“没吃过这个吧？”
那拉贵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连忙致谢，小心尝了一口，然后眼睛微亮——方才瞧着那东西烧得黑黢黢的样子，她还以为味道会令人难以下咽，结果入口竟然软糯香甜，颇值一尝。
敏若见此，微微一笑，目光透过她背后的窗看向殿外，轻声与那拉贵人道：“咱们已注定是活在四方天里的人了，孩子想飞、能飞，就叫她们飞一飞试一试吧，翟吉迈，一生喜乐皆系于他人的滋味，咱们尝够了，难道还要让孩子再尝一尝吗？”
翟吉迈系那拉贵人闺名。
忽听到敏若唤她的名字，那拉贵人不禁恍惚一下，然后眼神复杂地牵牵唇，低声道：“自僖嫔姐姐去后，已许多年未曾有人唤过我的名字了。”
旋即回过神来，细细品着敏若的话，她秀眉轻蹙起，目露迟疑之色，“可……无枝可依，步步难行……”
敏若知道她是真情实意地觉着无枝可依会十分困难，而非推脱和胡乱找来的理由。
她的内心深处就是这样觉着的，四十年日复一日积攒下的认知观念，没有那么容易被动摇。
可越是如此，敏若心里才越悲哀、越想骂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握住那拉贵人的手，声音很柔和，又有不可动摇的坚定，“谁说，女子就一定要有枝可依，依附于男人才能活呢？”
那拉贵人呐呐半晌，道：“自来如此……”
“谁定下的自来如此？”敏若只恨自己张不开嘴说脏话，吸了口气平复情绪，定定望着那拉贵人，问她：“你可知你手中的甘薯多少钱能得一个？”
那拉贵人没想到敏若的话题跳的这样快，在敏若看似温和却难掩强势的目光下下意识地配合，茫然道：“二、一钱银子？”
敏若忽然笑了一声，那拉贵人便知自己说错了，抿唇道：“恕我孤陋寡闻。”
“一钱银子足够买它一大筐了。”敏若摇摇头，道：“民间七钱银子能买一石米，二钱银子可买一匹寻常布……②，所以在民间生活饱腹本没有那么难，又有什么无枝可依便不能活的说法呢？”
那拉贵人想想，道：“可甘棠是皇家公主……”
“皇家公主一样也是活。”敏若指了指桌上的书册账本，“你可知甘棠在那些东西上花了多少心思？她能盘活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也能养活她。这世上本没有谁离了人扶持就活不下去，不过是有些人不想让女子知道靠自己就能活罢了。”
她言辞略有些激烈，那拉贵人听在耳中，有些坐立难安。
敏若继续道：“我有一个友人，她年轻时婆家容不得她，将她和襁褓幼儿赶出家门，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她自己摸爬滚打求生，现在是留玉龄的大掌柜。”
纵然身处深宫，又有哪个女人不知留玉龄？
那拉贵人不禁轻轻吸了口气，目露几分惊叹，可回到自己女儿身上，她又忍不住道：“可士农工商，与民争利未免不够体面。”
“什么体面？什么是与民争利？甘棠瑞初她们做的生意，恰恰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与了不知多少你口中‘无枝可依’的女子生息！”敏若缓缓起身，道：“你难道就不愿意相信，甘棠真的很优秀吗？”
不知不觉间，那拉贵人的担忧已经被敏若从甘棠的婚事上拉走，闻敏若此言，那拉贵人忙道：“甘棠自然优秀……”
“那就信她一回吧。信她天大地大，自己就能做自己的依靠。”敏若注视着她，道：“也信你自己一回，信你生出的女儿，总不会差。”
那拉贵人抿抿唇，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敏若便笑道：“说通了你，甘棠的花我收着就不亏心了……和她聊聊吧，我再怎么说都是外人，你们母女好好地聊一场，才更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她知道你担心她，而你如今难道还不懂她吗？”
那拉贵人闻此，面色郑重起来，冲敏若福身一拜，道：“贵妃今日所言，字字句句，妾铭记于心。”
“容我懒怠，就不送客了。”敏若道。
那拉贵人温顺地低了一低头，轻轻退下了。
兰杜免不得客气地送她出去，送走了人，回来见敏若坐在炕上喝茶，一面转身提了热水来，一面轻声道：“您可是累了？”
“我是替蓁蓁和瑞初她们觉着累。”敏若摇摇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兰杜却听明白了，便也笑了，道：“公主们忙碌于此，多艰难亦甘之如饴，便如娘娘您其实不爱与人打这样的交道，但今日还不是苦口婆心地长劝了那拉贵人一番，没有丝毫急恼厌烦？”
敏若没言声。下午时甘棠来了，见她笑得神采飞扬，想来那拉贵人回去后的母女谈心进展不错。
如此便好。

第一百七十二章
康熙虽心中认准策凌是个可堪抬举托付的年轻人，但也知道策凌毕竟年长，又曾有过妻子，膝下还有儿女，此皆为策凌的弱项，怕甘棠不乐意嫁与策凌，因而一开始对甘棠提起此事时走的是怀柔路线。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也不愿强逼着甘棠嫁过去从此恨上他，因而对甘棠列举出许多策凌的好处，虽然还是行强迫之实，但那点怀柔就好像一层遮羞布，顿时凭空捏出许多“父女温情”来。
甘棠与瑞初列举康熙对她所说策凌的好处时勾着唇，瞧着是笑模样，眼中却分明是冷嘲讽意。
瑞初将此尽收入眼中，问：“策凌性情不如人意？”
“……倒是位英才。”甘棠潇洒地耸耸肩，“日后防备起来，大约要费我些心力……他要娶的皇父的女儿，大清的公主。交谈一刻钟，他句句都是感念崇谢天恩。他真是生错了男人，若生的是个女儿身，正好自己嫁给皇父了。”
说这话时，甘棠支着下巴笑，见她还有心思玩笑，瑞初便放下心，也扯了扯嘴角，不想甘棠细细看了半晌，却啧啧摇头，道：“没觉着好笑就别强笑了，瑞初你说你这二十年如一日的不解风情，虞云跟着你，是怎么做的日日都那般欢喜的呢？”
瑞初不期她话锋转换如此之快，愣了一瞬，转瞬间恢复从容，淡定道：“目标远大，前路漫长，勤勉前行之路日日心中满足，自然欢喜。”
甘棠又看她半晌，这回还是啧啧摇头，瑞初略显无奈，看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账目，“今日若不对，我便去了。”
“对对对——”甘棠连忙伸手去翻账簿，什么妹夫可怜、什么日行一善点化不解风情的妹妹，哪有纺织厂的事务紧要？
看着甘棠终于勤勤恳恳地开始工作，瑞初方满意地微微点头，端起茶碗呷了口茶，也抱着万分的热情投入公事当中。
溜溜达达路过后殿东偏殿的敏若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对坐严肃谈话的甘棠和瑞初二人，脚步一顿，沉吟半晌，才悠悠道：“我有时也会怀疑，我究竟是怎么生出瑞初来的。”
猜出她的言外之意，兰杜柔声道：“您少时读书也是勤勉奋进手不释卷，教公主们学习，亦是态度端正勤谨。”
安慰得比较到位，就是“态度端正勤谨”六字水分略大。
至少敏若是被安慰到了 。
她毫不羞愧地将这六个字接下，昂首挺胸地继续向前走。
时值冬日，京师气候寒冷，黛澜犯了旧疾。其实经过多年调理，黛澜的身体大有好转，旧疾犯起来也不似早年严重，但时节到了，咳嗽一场还是免不了的。
这几日黛澜闭门休养，今儿个孩子们休沐，敏若得空，便打算去长春宫探望黛澜。
黛澜从景仁宫搬到长春宫来，最大的一点好处就是她们走动也方便了。敏若从永寿宫门出去，沿着长街，走出不远就是长春宫，再不必横穿东西六宫一番折腾。
落了雪，冬日的梨不比秋日的好，但也勉强可以将就，敏若叫乌希哈给瑞初和甘棠做蒸糕时顺手做了一盅蒸梨，正好带去探病。
时下天凉，宫中妃子的炭火份例正常都是足够用的，书芳手里管着四季冰炭发放之事，她不屑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底下人从中动手脚然后再接受孝敬获利，对此事也抓得很严，因而每年各宫嫔妃的份例中冰炭都能够保证如数发放。
炭火充足，入了冬大家自然都将殿里烧得暖烘烘的，唯有两处是例外，一是敏若——她个人癖好不喜欢在冬天将殿内烧得太暖和，一般保持在舒适温度即可；一个就是黛澜。
黛澜的身子畏寒，但比起寒冷，室内外温差过大显然对她的身体冲击更大。
她的长春宫里冷，康熙等闲无事便不愿过来，而黛澜无子女，与佟家关系疏远，清清冷冷好似在宫里修道似的，康熙跟黛澜之间很少有什么需要面谈的事，便来得更少了。
对黛澜来说，这岂不也算是一条好处？
所以若非身体实在扛不住，也还要挂念身边人，黛澜都恨不得干脆冬日就不烧炭了——夏日殿中不用冰，亦是同理。
康熙只以为她是要心无外物地专心修清静，哪知道黛澜这点小想法。
只能说，为了维护康熙眼中和平美好的后宫，黛澜这点小想法，他还是此生都莫要知道了。
因黛澜素喜清静，长春宫中又无其他嫔妃居住，宫人便也是几度精简过的。
日常少有客至，入了冬，黛澜便不叫人守门通传了，做完洒扫差事，外头小太监们便都回下房里候着，等通传吩咐差事，多数时间黛澜无事，则他们一日除了正常洒扫、递送东西之外都没什么事干。
虽然同时也没什么上升空间，但如此清闲，就注定了长春宫一跃超过内部宫人管理严格、竞争激烈的永寿宫，成为西六宫宫人“养老”第一圣地。
敏若只带了兰芳和染青来，她们脚步轻盈，也没惊动下房里的太监们，直接进了长春宫。
今日天边落雪，一路走来，虽撑着伞，斗篷上也难免落了些雪花，她正在正殿廊下拍身上的雪，殿门从内被推开，听到动静的黛澜贴身侍女群青打起棉帘子，见是敏若来了，顿时一阵欣喜，连忙迎她入内，“毓娘娘来了——主子，毓主子来了！”
本在炕上写字的黛澜闻言看来，略有些惊讶地要起身，身上披着的雪色斗篷亦随着她的动作向下滑落。
敏若定睛一看，觉着病这一场，气色不好，本就瘦伶伶的黛澜显得更清瘦了。
见黛澜要起来，敏若手抬起向下微微一压示意她莫动，快走两步，拉住了她身上的斗篷，一面问：“今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黛澜笑了笑，言罢又忍不住侧头去咳嗽两声，敏若微微蹙起眉心，又探手去摸她的脉。
群青殷勤地斟了茶来，敏若把完脉，解了斗篷坐下，一边饮茶暖手，一边面露沉思之色。
黛澜看出她的忧虑，笑着道：“我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今年已发得很轻，比旧年大有长进，姐姐不必如此忧虑。”
“这些年多少药吃下去，还是留着这病根……就不该让那隆科多死得那么痛快，留着大卸八块才好！”敏若沉着脸哼了一声，黛澜便只笑，敏若摇摇头，转过头又交代群青几个药膳的方子，“这几个方子做出来滋味不会太好，但效果能好许多，你就做出来给黛澜试试吧，总是身子比一时的口腹之快要紧。”
群青连忙应了是，黛澜久病成医稍微听了一耳朵，就知道这方子做出来不会好吃，不由道：“我如今都大有好转了……”
敏若闻言，转过头看她，黛澜瞧着好不无辜地看向敏若，敏若“哼”了一声，道：“你才多大？就将如今的好转看做大好了，难道不图一下日后？”
黛澜不敢反抗，乖巧地垂头听训，群青立在一旁瞧着，满眼都是笑意，不禁道：“这话也就毓主子说，我们主子才能听进去……奴才去叫小厨房做毓主子爱吃的点心。”
她笑藏都藏不住，抿着嘴儿退下了，黛澜悄悄瞪了她一眼，敏若瞧着黛澜神情如此生动鲜活的模样，又不由心软了——黛澜口中叫她“姐姐”，其实真算心理上她年长黛澜的岁数，只怕做黛澜的娘都足够了。
也因此，她看黛澜和看瑞初，就总像是看同辈人似的，尤其这二人性情又相似，平日里神情也总是相仿，又都偏爱素净颜色，同坐在一处，真如一对姐妹似的。
往早些年，黛澜身上怎会有如此生动的小表情？
敏若柔和了眉眼，又低声道：“往后日子还长，四十年、五十年都是有的，不能只图一时的痛快，看如今的好转心里便满足了，得不断走下去，总能更好的。”
黛澜冲敏若眨眨眼，低声道：“若真有那日……我膝下无子嗣，便离宫出家去，似乎也行得，只是咱们见面要偷偷摸摸的了。”
清宫早年有无子嫔妃离宫归家接受奉养的例子，康熙早年后宫中一位多年无所出而家世不错的嫔前几年便被送回其家受奉养了——虽然敏若暗搓搓觉得是因为十二宫主位不够康熙塞了，所以开始在宫里搞开源。
但这确实是一条先例。
黛澜出身高、位份高、膝下无子，其实很符合这个条件，唯一难办的是她与佟家几乎是过了明路的有仇，自然不可能回原家受奉。
但届时黛澜若提出去宫外出家，仔细运作倒也未必不能成。
“正大光明的来路，见面何须偷偷摸摸？”敏若顺着黛澜的话说下去，道：“是正大光明地得了自由身，又不是如旧朝那般嫔妃出家的例子。”
不过这事得在康熙生前就谈妥了，不然到新朝，涉及太妃归属，事情就不好办了。
黛澜心中早有了成算，敏若这个平时思维最发散又最护犊子的难道就没替她打算过吗？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敏若笑起来总是潇洒飞扬，黛澜则略显含蓄，情绪不会十分明显，但眼中的笑意却是真正存在的。
半晌，黛澜一面替敏若添茶，一面轻声道：“今日不是瑞初回宫吗？怎么姐姐却过来了。”
“她和甘棠有正事谈，正好我放心不下你，便来瞧瞧。”敏若与她分吃蒸梨与点心，一面随口道：“怎么，嫌我来得太频繁？那明日我可不来了。”
黛澜抿抿唇，缓缓道：“明日小厨房似乎要煎栗饼，豆沙馅的。”
煎栗饼是敏若所喜欢的，黛澜对食物则并无明显偏好，而豆沙馅显然也是投敏若所好。
敏若忍不住朗笑两声，直道：“黛澜啊黛澜……”
二人又随便聊起其他事来，眼看就是年下了，书芳最近已经忙了起来，黛澜一般情况下是寡言少语——但那都是对着外人的。陪敏若聊天，她不说舌灿莲花，也是敏若说一句必有一句答，敏若说到年下宫中布置，然后得意地表示：“有兰杜和迎夏在，我是半点不需操心的。”
黛澜道：“可惜群青没有兰杜迎夏她们的水平。”
她是当真有几分惋惜，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群青。群青只觉背后一凉，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两步，被黛澜盯着看，想了好一会，张嘴挤出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你此刻应壮志满满奋发向上！”黛澜叹道。
群青冲她讨好而谄媚地一笑，敏若瞧着也觉好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望着窗外一片银白，意味不明地道：“也不知今年过节，宫里能演什么戏。”
从前大行太皇太后在世时，因她不喜听戏，宫中逢年过节也少唱戏，这几年，太后与康熙相继有了听戏消遣的爱好，宫中年后便会唱上两日。
过年不好唱那些悲情幽怨的剧目，多半都是演些热闹戏，数年内戏单子的内容都没什么变化。
听她忽然提起，黛澜觉出不对，道：“……是近日京中有什么新戏吗？”
“掐指一算，赶不上新年的场了。”敏若颇有些惋惜——不能在新年给康熙炸一道雷，为她“深爱”的紫禁城集团送上一份鬼热闹，总是让她有些遗憾。
黛澜闻此，便知她是要搞事情了，但又不知她究竟要做些什么，见她神神秘秘地笑着，知道大约是问不出来，便只能在心中好奇。
时光就在敏若的期待中一天天流逝。
四十五年，康熙早早宣布今年有意巡幸塞外、避暑行秋狝，既是避暑，动身的日子便早，如今暂定在五月里，而静彤会在七月中旬前往热河行宫见驾。
听了他透露的消息，锦妃一时激动又兴奋，往常都只是康熙抓弘恪的功课抓得紧，她对弘恪疼爱宠溺得多些，如今得闻此信，立刻也开始抓弘恪的功课，文学弓马样样不落，深怕自己养的弘恪叫静彤失望。
今年开局朝野安宁，小女儿成了婚，目前瞧着夫妻和美一切顺利，有心施恩于策凌，甘棠也答应得痛快，去岁试种的稻种结果又好，对康熙而言几乎是万事顺心。
七月要在热河召见静彤，准噶尔部内局势目前趋于安稳，小策凌敦多布渐失民心，静彤手腕恩威兼施处理得当，康熙自认，虽有他在后指点，但静彤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十分出挑优秀——甚至远胜过他精心培养出来的太子了。
或许有些事，真是要摸爬滚打出来才能做得妥当。
康熙心中似有所感，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与他的犹豫不决相反的，则是他对毓庆宫与太子行事愈发严密果决的监控。
然而没等他做出决断，三月一封奏折快马加鞭杀入京师，让他的好心情一下消失殆尽。
他的心腹臣子，时任苏州织造的李煦纵容族人在江南侵占民田导致民怨沸腾，继而又牵扯出了江南的巨额亏空，并牵连到江宁织造曹寅、杭州织造孙文成二人。
这三人都是康熙心腹臣子，在江南为康熙眼目，这一下三人一齐被捅，可以说是在挖康熙的眼珠子。
亏空之事康熙心中有数，他几次南巡他们用于接驾的银钱又不是长江自己流出来的，因而此事对康熙而言并非大事，如单单只是因此，他只会命三人尽快填补亏空，而不会追究责任。
要命的是李煦纵容族人在江南圈地，并致“民怨沸腾”。
圈地之事由来已久，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本朝初立时此事尤甚，甚至在早期由官员私下行事变成朝廷正大光明地下达政令，而满洲官员大张旗鼓、毫无顾忌地放肆行事。
跑马圈地驱赶民人，乃至人民一时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死于失地之民不知凡几。
康熙登基后数度命令禁止圈地之事，并于康熙二十四年命用不可再行此事。
他深知想要江山代代绵延千万年不绝，想做这九州之地君主，就不能只当自己是满人的“大汗”。
他要做的是继秦皇汉武之后的“皇帝”，就不得不顾惜民心二字。
李煦纵人在江南圈地，若单单被人参奏出来，康熙或许恼之行事轻狂，也会惩罚李煦，却绝不会因此而重罚李煦，因为圈地这件事本身，在他眼里最大的罪行是“违背圣旨”而非祸民罪国。
可若加上“民怨沸腾”这四个字，要如何处理此事，康熙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第一时间命参奏此事的御史进京，又命李煦、曹寅、孙文成三人一同进京殿前陈罪，并连下数旨命江南总督地方巡抚安抚民心，也派出心腹人等去查访江南情况。
他心知若江南真因李煦之事而民心沸腾，曹寅与孙文成二人与李煦有亲、为友，必然袒护李煦，不敢上报此事。
若真如此……康熙将手中的奏折压在御案之上，盯着整齐端正的馆阁体字迹，良久，忽泄出一丝冷笑，“好一个曹李联络有亲，好一个敢写的宁文肃！”
赵昌、梁九功、魏珠三人皆垂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声。
康熙此时只想快速了解全面事实、安抚住江南民心然后压下此事，对曹李孙三人他可以慢慢算回头账，此刻先了解局面并安抚住才是头等要事。
但这世上事又岂能处处合他心意？
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瑞初做事从来周密妥帖，不会留给康熙反应压下此事的机会，更多李煦的罪证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受害者哭告出来，从一开始的虐杀奴婢到强夺民宝害人性命、纵容儿子与人抢买奴婢杀人……诸多种种接连爆出。
敏若对此做出评价：恐怕整个江南的百姓这个三月里喝粥都不用就咸菜。
光是这些瓜就足够下饭的了。
瑞初其实不懂吃瓜的梗，但多少听出敏若话中之意，闻言，一面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一面淡声道：“不急，还没完呢。”
她布置半年多拉开如今这局面，当然不只是为了针对李煦。
曹寅、李煦、孙文成，这三个康熙在江南的耳目，她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那宁文肃？”敏若道。
她没在清朝正史上听说过这个人，如此敢参敢奏，也非寻常之辈，只怕要么是历史上没有这个人，要么是早在宦海茫茫中被人当做挡路石处理掉了。
瑞初道：“他参奏李煦所言字字属实，又秉公在江南替百姓申冤，如今名望非一般人可及，皇父哪怕羞恼，也不会如何处置他。”
“但他轰轰烈烈地参这一场，你皇父恐怕也不会再容他加官进爵步步高升。”敏若道：“你可做好他的安排了？”
此时发酵如此顺利，明显是有瑞初的手笔在其中，又或许那个宁文肃本就是听瑞初之命行事。
“他生性急公好义，刚正不阿，在如今这朝，其实更适合做个修书的文人，而非在官场中沉沦。”瑞初先是淡淡如此道，显然是对宁文肃的未来早有了安排。
然后瑞初方细细说：“皇父纵看他不顺，也不会处理他，多半是远远发配、明升暗降。三个好地方，东北、广东，或是西南边。我看发配到舅舅那边的面大，过去了，诸事好办。”
康熙将法喀视为他的“股肱亲近之亲眷友臣”，发配看着不顺眼的人，自然是送到法喀那，会让他觉着行事便宜。
而若是送到东北也不怕，秀若与她丈夫阿克敦在东北近十年的经营不是玩笑话，虽然阿克敦早升到别地，但东北之地，这边还是能动上一动的。
最不好办的西南，看瑞初今日的神情，想来也是早有把握了。
敏若不禁感叹，这个孩子就好像从小磕化肥一样飞速长大，如今甚至连她都不清楚瑞初手中究竟有多少重量级杀器底牌了。
她无心细究，只点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敏若现在比较关心一件事——“曹寅罪如何？”
可别真犯了什么大事，让康熙为平民愤直接对他家都下狠手，那《红楼梦》岂不是就要彻底无影踪了？
瑞初没想到敏若竟会关心曹寅，但也答得很干脆，没有隐瞒的意思，“曹寅之罪远不及李煦，他奉皇父之命在江南联络前明遗民、名家文人，看似流连诗酒①之中，其实任务重大，行事颇为谨慎，虽也难免仗帝心信重行事轻恣，却还不敢擅犯大节。
若非有造库银亏空一则罪，此事还真不好直接牵扯到他，还得从他兄弟几人身上下手——那就容易露出马脚，让皇父察觉出可能是有人刻意针对曹李孙三人了。”
还好还好，《红楼梦》应该是没被掐死。
敏若松了口气，不再在意此事，只问：“那戏都演开了？”
“难得有这般新鲜大胆的传奇戏本，百姓爱看，自然早演开了。年初就演上了，如今京中都有戏班子在演，又有人将它编入其他戏种当中，想来不出半年，那一出《斩贪鸣冤》便可遍地开花了。”
敏若轻笑道：“双管齐下的算计，这一局，你皇父和江南那三兄弟输得都不冤。”
“只有那些百姓苦，百姓冤。今日大费周折算计一场才能为他们鸣冤讨回公道，这世间白日昭昭和《大清律法》，满朝臣子口口声声的‘为民大义’，倒真像是一桩笑话。 ”瑞初眼帘微垂，眼角自然地垂下，这样的眼型让她生来眉目间便有两分清冷，此刻带着几分轻嘲，冷意更甚。
“起风了。”敏若吹了吹茶雾，氤氲的雾气中，她与瑞初的眉眼似乎都朦胧起来，只隐约能看出她眉眼间也有两分冷寒之色。
“这一回，看你皇父如何招架处理吧。……莫要对他抱太大的希望，外面的动作还是不能停。”敏若叮嘱了一句。
瑞初微微颔首，轻声道：“女儿省得，额娘放心。”
不持续不停地加注，又怎能让这一局出现她想要的结果呢？
朝野内外，那些尸位素餐倚势欺民的畜生不如之辈，该紧一紧它们的皮子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整个春末夏初的两个月，江南之地风浪滚滚就没消停过，一波未平一波起，京中的康熙每日过得焦头乱额。
而随着一条条罪状被公诸于世，康熙气得恨不得将整个苏州的官员通通砍了脑袋，在乾清宫中转圈直骂他们“办事不力”，又因远在京师对南地局面难免有“鞭长莫及”之痛，纵有飞马往来文书，对舆情民心各事的处理也难免有所延迟而心中懑恼。
他多年养性修心，早已练得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他进步的同时他身边的一众人如后宫嫔妃、乾清宫宫人也都在进步，对他的情绪至少能揣摩出六七分，再结合时事，心中哪有不明白的？
一时后宫风平浪静，甚至连春夏之日美景如画的御花园都变得人烟罕见，东西六宫处处紧闭门户，恍惚之间，敏若还以为她的养老风格病毒终于在紫禁城广泛传播，带领大家一起走向躺平咸鱼的和平之路了。
阿娜日对此评价道：“谁还不想过两天消停日子呢？”
一语双关。
不只有喜欢消停日子的人喜欢安静在家，还有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够消停的人开始自觉减少出行。
别再撞上康熙的炮口，被轰得零碎，不只自己，只怕连着家中和儿女都要受牵连。
敏若垂眼摆弄着手中的香料，见她眉眼轻松懒散的模样，阿娜日拄着下巴道：“不过如今最不受影响的就是你了，从前你也鲜少出门。……黛澜近日好些了吗？”
春夏交替，时节变换，正是最易犯肺疾的时候。
敏若点点头，“好些了，瞧着犯得比去年轻些。——压手，音太浮乱，静心！”
敏若头也不抬，坐在暖阁尽头操琴的舒窈乖乖地苦着脸按照敏若的吩咐动作。
一支曲子，她已经坐在这弹了半日了。
阿娜日瞧着便觉手腕疼，不由道：“也不要对孩子太苛刻。”
敏若闻言抬起头，扭头看了舒窈一眼：“我苛刻吗？……或者你去同你十一姐一起做文章吧。”
坐在另一边书房里，埋头在重重书本当中的雅南听到她的名字，抬头向这边看来。
舒窈顿时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只觉弹琴的手瞬间又有劲了，她振声道：“娘娘不苛刻！娘娘最是温柔慈爱，与‘苛刻’二字怎可能有半分关系？！”
然后又奋发图强用力弹起琴来。
敏若听着她的琴声只觉闹耳朵，阿娜日也忍不住道：“何必强求啊……”
“天资如何，是她的事；能不能把她教出来，是我的事。”敏若徐徐吐了一口气，心平气和不急不缓，看起来甚至有点佛相。
阿娜日却从她这一脸“平和慈悲”中看出一股狠劲。
是如果这支曲子舒窈如果弹得再无进益，可能就要挨收拾的狠劲。
阿娜日咂咂嘴，表示：“我年轻时候被家里压着学汉话时若就能碰见你，没准咱们初见时我就已经满腹文墨出口能吟了。”
想想被太皇太后逼着跟她学习时，阿娜日表现出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辄躺炕上放挺的骨灰级学渣品质，敏若对阿娜日这句话存怀疑态度。
“说来……前朝出了那样大的事，甘棠和雪霏的婚事怎么办？”阿娜日道。
雪霏去岁从敏若这里结课，成功步入了她紫禁城生活的最后一个阶段：承欢额娘膝下，于宫中备嫁。
康熙今年也透露出了他看好的十额驸人选，“河西四将”孙思克之子，一等男孙承运。
其祖为前明降将，父于平三藩、征准噶尔两场大战中都立有功绩，地方任官员数载颇得民心，而其母系太宗女敖汉公主之女。
在一众前朝降臣中，孙家虽不算头一等，这些年熬死了三位藩王，见证了数家落寞，倒也算是底蕴、百姓间的声名都不错的人家。
降臣身份在前，后一点便显得尤其珍贵，也全靠孙承运之父在地方为官时的积攒 。
他父亲数年前便逝去了，孙承运承一等男，但并未在朝中居有要职，不过他本人听说颇通书画。
无论怎样，康熙的意思明确，雪霏的额娘袁贵人对这个女婿是满意也得满意、不满意也要满意。
雪霏本人对孙承运其人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看法，满汉联姻有瑞初的例子在先，她的婚事并不算独一份的特别，虽有些政治因素掺杂在其中，但意义也不算十分重大。
她颇为随意且光棍地表示：“管他是猫是狗是好是坏，嫁就嫁呗，成个婚我又不少块肉，还能捞个公主府。”
康熙给她画饼的时候说日后会授孙承运散秩大臣，她与孙承运大可以访名山大川、寻访名儒谈诗论文，雪霏当时看起来惊喜而感动，回来对敏若嘀咕道：“寻访名儒谈经论史……怕不是让我去做瓶壁花的。”
敏若笑着摸了把她的头，不过雪霏对能出京自由活动这一点显然颇为满意，美滋滋地盘算着婚后都要往哪边去，然后又在瑞初回宫时迫不及待地拉着瑞初到后头偏殿里嘀嘀咕咕。
敏若觉得，瑞初迟早要把她的姐妹们都变成兢兢业业小毛驴——不对，是奋斗路上的战友们。
不过阿娜日的担心敏若觉着大可不必。
康熙本来似乎是打算五月里正式给甘棠和雪霏册封、赐婚，如今出了这桩事……没准还能再提前点。
在如今的江南局势下，弄桩喜事转移注意平平民愤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尤其这种时候，雪霏婚事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标准的满汉联姻，必得着重宣扬一番，好歹体现一番清天子爱汉民之心。
江南丰天下足，又是文风盛行、文人聚集之地，江南之地对天下安稳至关重要，所以被他放在江南替他监视掌控江南民情官场的曹寅、李煦、孙文成三人都是康熙的心腹重臣。
如今心腹偷了家，哪怕李煦被捅出来的罪名并不足以让康熙对李煦彻底失望并郑重发落，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江南民心不稳局势动摇，只怕他亲手抄刀砍了李煦的心都有了。
不为李煦罔顾法纪、贪昧公银欺压百姓……只为一个“行事不足端谨”。
江南每送回一封密折奏报，康熙想砍李煦之心就更重一分。
如今最要紧之事莫过于尽快平息民愤、安稳江南局势，处理李煦只是第一步，敏若觉着今年秋狝回来之后，康熙大约也闲不下来了。
江南之事对康熙而是最难只在“繁琐、平衡”四字，艰难的地方在于不能最快地把控局势、随时做出应对，但破局的方法康熙心中早已明晰。
处理李家、孙家——孙文成家中的热闹事可不比李煦家里少。
曹家康熙本是不打算松手的，但随着京中一本《斩贪鸣冤》也愈演愈烈，街头巷尾人皆传唱，而江南之地也逐渐翻出了曹家的热闹事，康熙便知道他不得不狠心做下决定了。
免官、抄家，论罪发落，或赐死或流放或落为平民，轰轰烈烈在江南煊赫一时的曹李两家加上一个孙家终究没能传承下百年荣华。
这三人里孙文成算是最倒霉的那个，他受曹寅栽培，效忠康熙，今年刚上任杭州织造，本来满腔雄心壮志准备大展拳脚让孙家成为第二个曹家，转头便被李煦之事波及，进入了炮火圈。
他家也算累世诗书之家，祖上也曾阔过，近年局势稳定之后投靠曹家，孙文成又早早入朝为官，近年受曹寅扶持栽培，引荐与康熙，又得受重任。
人人都知织造官是皇帝的心腹，孙文成也不是一步登天做到这个位置，从前在朝中他也算步步都走得很顺，如此情形之下，族中有人得意忘形也是在所难免。
小辫子是一抓就来，但若单是他犯事，闹出来绝对引不起如此大的民愤，还是顺了李煦的东风了。
至于亏空公银……只能说康熙害人不浅。按理刚上任的杭州织造手不可能伸得那样快，脚跟还没站稳就往公银里伸手，可架不住康熙早示意明年要南巡，孙文成新官上任，正是急于拍康熙马屁的时候，精神抖擞地走马上任后便希望借准备接驾之事彻底站稳脚跟。
结果脚跟倒是稳了，只是不是在江南稳的，是往宁古塔稳的。
康熙对李煦可谓失望至极，为了安抚民心，对李家下手也不轻。
对曹李孙三家的处理结果都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李家是罪有应得，而孙家在他心中并无特殊地位，推出去平民愤也毫不手软犹豫。
唯有曹家，有旧情分在，又未有人捅出曹寅有大罪过，康熙暗示去往江南的富保稳定局面，他不希望接下来的风声再往曹家发酵，然后干脆地给了处理结果，免官抄家，填平公账。
比起见了血又流了放的另外两家，曹家倒也算是平稳度过了此劫。
不过瑞初当然没有留给康熙再将曹寅的子侄推到江宁织造那个位置上的机会。
曹家从曹寅父辈开始就板上钉钉是要效忠康熙的，这些年康熙对江南局势的掌控也几乎都来自于曹寅。
既然要从江南起撬，瑞初就没打算让那个位置再坐上曹家人。
而且……最紧要的位置被内定给了曹家人，她还怎么在朝中煽风点火啊？
“搞八？”敏若问。
瑞初点点头，垂眸望着茶钟里的茶汤，指尖轻点炕几，“多半是他。……不过也并不主要针对他。《斩贪鸣冤》赶得太是时机，皇父心中必定起疑，先将嫌疑推出去保全自身才是万全之法。”
而之所以决定拉她那位八哥来接这口从天而降大黑锅，则是因为在对一、八两家的密切监视，以及不断地追寻那两个侍卫家小踪迹之下，隐约发现了八贝勒府在其中的影子。
好巧不巧，瑞初这人比较记仇。
至于朝中布局，则是无差别地针对她每一位野心勃勃的兄长。
江南三大织造位置空缺，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那三个位置的重要性，有心那个位置的皇子就不会错过这种大好机会。
——虽然这个机会风险与利益并存，皇子在康熙身体强健的前提下图谋属于他心腹的位置，明显属于作死行为。
但利字头上一把刀，巨大的利益足够让几位皇子铤而走险拼一把。
而瑞初，她也打算作一把死。
正因为要作这个死，她才越要将京中的水搅浑。朝中为了那三个织造位置闹得越狠，她成功的几率就越大。
毕竟作死之后如何全身而退，也是一门学问。她扯下水的哥哥们越多，成功之后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她看起来才越无辜、越安全。
瑞初端坐炕上，举止清朗萧肃一派端正矜庄之态，面容清冷好似高山冰雪令人望而生畏，然而敏若瞥一眼女儿，却觉着自己好像看到一颗流心的黑芝麻馅汤圆。
戳开皮之后，里面的黑水堵不住地往外冒。
但是没关系，她喜欢。
要搞大事，心眼不够可不行。
敏若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女儿——她家崽心性如此善良、三观如此端正，若是心中一点成算都没有，出去岂不是要受人欺负？
不枉她这些年日以继夜勤勤恳恳地向瑞初灌输厚黑学。
口水没白费。
“虞云那边做好准备了吗？”敏若又问道。
瑞初轻笑，“去岁皇父兴起命御前众侍卫联诗作对，我与虞云在旁，虞云亦和两句，拔得头筹；去冬考校八旗子弟骑射武艺，皇父便命虞云即兴做四言诗，亦得。虞云在御前那两年，本就展露不少文采，如今一切铺垫齐备，只待正果了。”
而在此之前，她会借大阿哥与太子的手和动作，将原本康熙可能中意的织造位人选逐一踢出局。
虞云御前侍卫出身，忠心耿耿又文采盎然。且本就是江南人，一个迎娶了大清固伦公主的汉军旗江南人，身份就如专门为而今江南局势之下的江宁织造位置捏造出来一般的合适。
在康熙有意向的心腹一个个出局之后，还会有比虞云更加合适的人选吗？
康熙或许会舍不得瑞初这个女儿，但在江南安稳这个重量级砝码之下，对女儿的不舍也只有认输的份。
当然，这其中的度也需要瑞初自己去把控拿捏。
看瑞初胸有成竹的模样，敏若放下心，叮嘱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瑞初弯一弯眉眼，“额娘放心，女儿明白。只是……”
她望着敏若，微微抿了抿唇，半晌道：“此事成后，女儿怕不能再长久陪伴于您身侧了。”
“我早做好了这个准备。”敏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柔声道：“飞出去吧，额娘知道京师这四方天困不住你，这也正是额娘所期望的。你能够走得越远，额娘心中越是安稳。瑞初，额娘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也并不惧怕孤独。
你走了，额娘身边还有你的妹妹们，还有你书芳姨母她们，抚琴作画、读书谈诗，从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往后就还是怎么过，额娘活了四十几年，你要相信额娘有让自己活得好的能力。”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瑞初额头，眼中带着笑，“飞去吧，额娘等着看到你心愿得偿的那一天。”
二人说话间，踏雪又踩着熟悉的炕桌飞了过来，熟练地拱进敏若怀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敏若笑眯眯搂住大猫咪，拍拍踏雪，然后举起它对瑞初道：“而且不是还有它呢吗？可别狡辩，当年正是你将它塞来陪我的。”
瑞初一时失笑，看着敏若对踏雪亲亲抱抱，忽然发现，其实未必是额娘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额娘。
哪怕再早知事、再早明白了那许多道理，记得再多许多人都不记得的婴童蒙昧时期之事，做了再多年所谓的“天才”，在额娘面前，她好像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只要在额娘身边，她就总感觉身后有依靠，是那种无论在多高处跌下，都会有人接住她的心安。
而如今，额娘告诉她，她应该飞出去了。
为了她的抱负，为了她们许多人共同的抱负。
“雪霏的婚期可能要提前了。”瑞初默了半晌，道：“接下来一个月，宫里可能也会很不安静，额娘可要出宫避避？哥哥最近和嫂子、芽芽都在庄子上。”
敏若颇为潇洒地挥手，“有什么可避的？我就留在宫里，什么风还能吹到永寿宫来？你们只管放心吧。”
其实瑞初清楚，无非是为了她。
虽然谋算江宁织造之位的事她已筹划再三计划周密，但入局的人太多，容易生出的变数也多。她并不能随时入宫盯紧御前的风声，有敏若在宫里，事情会好办许多。
瑞初沉默了一会，刚要说什么，敏若已经快速道：“打住，休要与我煽情。在宫里宫外对我来说无甚区别，你黛姨母今岁身体情况变化不小，正是恢复的关键时期，我也不放心撇下她走了。你只管忙，宫里宫外，有需要帮忙的事来找我便是。……戏班子那边可洗清了？”
转移瑞初注意最好的方法就是提一件正经事出来。
瑞初有些无奈，但清楚敏若的心思，她还是顺着敏若的想法来了，轻轻点头，道：“剧本并没有直接送到咱们的戏班子，而是转了几手，将嫌疑在那边头上套牢了，又往另外几家身上混了一把。皇父便是有所疑心查到最后，也只会认为混杂的那几家都是遮掩的手段，而‘那边’才是幕后之人。”
瑞初抬指往外虚虚一点，敏若清楚她说的是哪家。
“那便好。”敏若道：“虽然是针对太子家的孩子，可前年你受的伤却是实打实的，不报复回去，总是叫我心里不爽。”
瑞初抿抿唇，唇角最终停留在一个微微向上扬的弧度，低声道：“额娘放心，您的话我都记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①，这亏我是绝对不会白吃的。”
然后的一个月，宫里宫外，正如瑞初所说的——热闹得很。
便如群魔乱舞，一般人都招架不住的局面。
大阿哥与太子都十分活跃，后面还有一个试图用大阿哥的大旗来遮掩自己东西的八阿哥，另外几位浑水摸鱼，前朝的水浑得让人看不清深浅。
本来处理了曹李孙三家，稍微安抚住江南局势，康熙的心情应该有所好转，但前朝的争端很快让他知道，心情只有更不好，没有最不好。
这世上可能还有比谷底更低的深坑。
他原本中意的曹寅的子侄很快被大阿哥动手踢出场，太子也在其中提供不少帮助。随后康熙中意的人选陆续被踢下场，朝中几方混斗，举荐新织造的折子康熙案头堆了一封又一封，后来干脆都懒得看了。
一点营养都没有，全是私心。
康熙盯着那堆折子，只想冷笑——他还没死呢，有些儿子对天下、对权力的觊觎之心就已按捺不住，开始明晃晃地摆到明面上。
连等一时的耐心都没有，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托付江山？
康熙心中失望，失望之余，又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殿中静坐许久，四周宫人皆不敢出声。殿内的西洋钟表按时响起，康熙回过神，问：“他们是不是要下学了？”
赵昌恭敬答道：“是，正是阿哥们下学的时候。”
“论心思韬略，他们几人竟都比不过静彤一介女流。”康熙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那些折子，这句话殿里没一个人敢听见，康熙本也没希望得到应答，言罢，便道：“让弘恪今日不必来了，去给他郭罗玛嬷请安吧。……瑞初这会子可出宫了？”
“公主进宫一趟，想是要陪着贵妃用过晚点再出去的。”赵昌出去传话，梁九功见康熙话题转变，面上也带出两分笑，轻声答道。
康熙闭眼点点头，没说什么，正安静间，魏珠垂首从外头进来通传：“万岁爷，七公主来向您请安了。”
康熙睁开眼，眉目微舒，命：“快叫瑞初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瑞初缓步入内，身姿端正目不斜视，神情端谨，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几分笑意，进殿来冲康熙徐徐欠身见礼，“汗阿玛万安，瑞初来给您请安了。”
康熙笑着叫她起身，道：“难得，舍得放下你额娘来朕这。”
瑞初道：“是从额娘那拿了您喜欢的点心来借花献佛的。”
她侧头示意宫人端上点心，眼角余光在御案上的折子堆上轻轻划过殿内西洋钟表的“滴答”声似乎清晰可闻，她容色端肃，神情半分未变。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事实证明，作为从小几乎是在乾清宫里长大的公主，瑞初是很了解她的皇父的。
从年前开始，一步一步铺垫设局，算无遗漏，经过朝中几番乱斗，江宁织造的位置终究是如瑞初之愿，落在了虞云头上。
大阿哥、太子、八阿哥三方势力落寞退场，江宁织造之位有了结果，宫里宫外盯着永寿宫的人瞬间又多了一倍。
江宁织造毕竟不是寻常官位，能坐上那个位置就几乎是盖了章的简在帝心、皇帝心腹，何况又是在如今的局势之下，换一个汉人出身、身为固伦公主额驸的江宁织造过去，康熙之意朝野内外稍微忖度便可知悉。
也正是因此，才有更多看热闹的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虞云究竟能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事情既定，虞云与瑞初即刻便要收拾东西启程。
康熙对此不无愧疚，道：“倒也可以叫虞云先去，瑞初你缓缓收拾着动身，这样着急忙慌地走未免太委屈了些。”
“女儿与虞云同行，才更能体现出和睦。”瑞初轻声道：“受您的疼爱照顾多年，女儿也希望能够为您做些事情，况且南地诸事齐备，又有什么可称委屈的？”
虽然瑞初说这话时表情是一派的端冷，然目中却似有殷殷关切之意，一下叫近两个月过得焦头乱额的康熙心中老怀安慰——他自然不知，他这几月的困扰幕后的推手，正是他面前这位“大孝女”。
康熙长叹一声，拍拍瑞初的手，道：“阿玛只怕你受了委屈。原说要将你留在身边，做父母膝下的小儿女，受皇父庇佑，在京中安稳平顺一生。只是如今……也不好叫你与虞云夫妻两地分隔。”
瑞初道：“阿玛放心，女儿会时常回京探亲的，在南地也正便于纺织厂发展，女儿会尽力做好大清公主的本分之务，不致丢您的人。”
康熙凝视着她，只想长长叹息，良久终于道：“我儿为何不生男儿身？”
敏若一直垂眸把玩着手中冰凉清润、质地细腻的蓝色釉彩官窑瓷器，眉眼淡淡的，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似乎轻叹了一声，又似乎带着点淡笑，道：“是女儿难道皇上您就不疼了？可不带这样偏心的。”
从虞云被点江宁织造后她就一直情绪不高，康熙赏了永寿宫不少新进的瓷器玉器，后来狠狠心还开私库赏了两本古籍和珍贵画作，新进做夏衣的杭罗料扆崋子自然又是永寿宫先选——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康熙可以轻描淡写地给出许多东西去，却疲倦于繁重杂乱的前朝诸事，而懒得多花一点心思。
这也恰和敏若的意。
康熙懒得哄人，她也懒得应付哄人的康熙——“情绪不高”这一场是为了给瑞初收尾，她若对虞云领受江宁织造之职、瑞初将与虞云去江南赴任之事表现得欢天喜地，那才叫崩人设。
她虽然在瑞初出行之事上一贯表现得“开明豁达”，但按照人设逻辑，这会女婿被推到外任的位子上，本来还可以在京中陪伴她的女儿忽然要走，而且女婿要坐的还是一个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屁股下点的都是火盆的位子，她能高兴才怪。
她在后宫演这一场，也正好完善瑞初这个局，完全洗清他们算计江宁织造之位的嫌疑，保证瑞初在康熙心里还是干净高洁如一朵不世出的小莲花。
但是，演戏这个事，她能够摸鱼偷懒地单方面演就算了，要走对手戏的话，按她如今的懒惰程度……得加钱！
康熙懒得用嘴哄，正好她也懒得应付，二人懒得一拍即合，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天造之和”。
但这并不代表康熙不在意敏若这点“情绪”，毕竟一起过了将近二十多年，在意的有限却未必没有。
他一面因将虞云和瑞初推出去坐江南那个“火坑”而有些愧疚，又不可避免地觉着敏若“不识抬举”，心情好的时候再一想，敏若的破脾气二十几年没变过，也不过是因为心疼孩子罢了，他完全没有恼的必要。
他对敏若的态度和看法就在恼怒与和软中不断变幻着，最终还是和软的那一面占了上风，见敏若终于开口说人话（敏若阴阳怪气的本领他近日属实是领会不少，只能告诉自己唯女子难养也，不与小女子计较），心内顿时微舒一口气，也白敏若一眼，道：“你休要挑拨朕与瑞初，瑞初你说，更喜欢阿玛还是更喜欢额娘？”
这是一个八百年绕不开的问题，瑞初一下好像回到少年时，她稍微扬了一下唇，看向康熙时眼中露出两分无奈，一面起身道：“茶热了，女儿给您换盏凉的来。”
京中已然入夏，天气热得叫人想日日搂着冰块活。
康熙笑吟吟看着她，不多时，瑞初捧回一盏茶来，茶碗璧冰冰的，但并不寒凉，不是从冰鉴中取出的，而是在井水里湃凉的。
康熙有些嫌没意思，瑞初已端正地坐下，又是一片静默矜庄的模样，康熙摇摇头，叹道：“瑞初你走了，再没人给阿玛换茶了。”
“赵谙达他们会服侍好阿玛的，只是女儿走后，请您千万记得莫要贪凉，虽值炎夏，过于贪凉于身体也无益。”瑞初徐徐道。
康熙自认还在壮年，他素谙弓马，身体也确实比一般同龄人过得去，这两年虽也开始养生，但并未十分上心，闻此不过感于女儿的孝顺用心，才随意一应。
清楚康熙的身体没两年就要面临滑铁卢的敏若看出他应得敷衍，却没吭声，只是看向瑞初，眉目间似有几分倦意，又带着浓浓的担忧：“你自幼长在北地，恐怕并不能十分适应南地气候，过去后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京中诸事你都不必担心，你收拾要进行囊先走，留下可信的人慢慢收拾着，届时我叫你兰杜姑姑去公主府上，替你操持后续事宜。”
瑞初道：“我也求了嫂嫂帮忙，就不惊扰额娘身边的人了，您也离不得兰杜姑姑。”
敏若摇头道：“洁芳也忙着试种稻田的事呢，何况还有芽芽，也难分心。……蓁蓁更别提了，她是最忙的。何况有些事她们到底也难应对，还是兰杜去，她是我这的人，什么事都好处理——明日我就叫她出去帮你筹备。”
敏若看似只是与瑞初商讨家常琐事，其实这里头的每一个字都不白说。
有些话不讲出来，康熙又怎会意识到如此仓促的行程给瑞初造成了多少麻烦？知道这一次瑞初为顾全大局默默忍受了多少委屈？
康熙果然皱眉，道：“什么‘难应对’？”
“酸言酸语难应对！”敏若面带轻嘲之色，道：“凭空落下这么一个大饼，瑞初那公主府这段日子就没清静过。”
康熙微微蹙眉，瑞初低声道：“也没什么，只是女儿素来懒怠见客，女儿那公主府也素来清静，这几日登门宾客甚多，竟叫女儿有些无从适应。”
她边说边看似轻松地摇头轻笑，康熙却知等闲宾客不至于要让敏若将身边人派出去给瑞初压场子。
老十媳妇和蓁蓁都镇不住的人，还能是哪几个？
他面色沉了些，敏若收回目光，老神在在地垂眸品茶。
江宁织造这个大馅饼凭空落到瑞初的公主府上，就注定了那座府邸在瑞初和虞云离京赴任之前都不得安宁，寻常官眷尚且好说，代表皇子透露出拉拢之意的皇嫂们才难办。
其中以太子妃和八福晋尤甚。
大福晋性情一贯称得上和顺，听闻管家理事是颇有些雷厉风行风采的，但敏若从未见过她那个模样。
或许是念于当年一碗茶的情分，她在敏若面前从来恭恭敬敬、殷切温顺，一副最标准的孝顺晚辈的模样。
洁芳与安儿成婚后，在京中交际她也多有帮助提点，不过安儿摆明了不想上大阿哥的船，她的提点帮助便颇为隐晦，待发现洁芳能够轻松应对所有事情后，她便彻底隐身，也没代表大阿哥与洁芳搞过关系试图拉拢。
此次虞云瑞初之事，她也仍是一贯的态度。
倒是也登门一两次，但态度不如八福晋热络，也没有太子妃话里话外的亲近，反而是分寸最得当的那个 。
江宁织造的位置就是个大馅饼，虞云坐上去之后，他本人以及瑞初便成为了诸位皇子眼中的香饽饽。
趁着瑞初尚未离京，先扫清这一部分的麻烦事，才利于日后的安稳。
不然到南边之后，一面要应对江南局面，一面要经营事业，一面还要应付那几位皇子，敏若只怕送走的是一头乌发的女儿，待再见面时女儿已是头顶空空。
——劳心劳力累秃的。
她状告得不算委婉，康熙也并不在意，女儿离京之前，他便干脆地替女儿扫平了所有麻烦，然后在瑞初要登上南下的船时，抬起手轻轻抚了抚瑞初的头，叹一声：“一路小心，勤来书信——你们要相互扶持。”
为官之道，他已教过虞云许多，因知道女儿的聪慧通透，也暗地里提点瑞初不少江南局势，此时望着一对青年人并肩而立的模样，他心中才升腾起万般不舍，好像不知不觉间，女儿便已长大了。
长得亭亭玉立的模样，静默庄谨有林下之风，也已能够为他分忧。
“去吧。”过了好半晌，康熙摆了摆手，道。
瑞初与虞云行了礼登船，康熙还望着顺水而去的船只许久，忽与敏若道：“今秋南巡，你去不去？”
瑞初在那，敏若怎么可能不去。
康熙便笑，道：“这回朕可是抓住你的命脉了。”
其实眼中不舍还未褪去。
但虞云和瑞初是此刻去江南最好的人选，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有过犹豫迟疑，如今自然也不会后悔。
哪怕此刻他送走的，是他本打算留在身边承欢膝下的小女儿。
南巡之前，还有塞外之行。
瑞初与虞云在四月里便尽快卷着包袱离京了，没过多久，康熙又正式册封甘棠和雪霏为和硕纯悫公主、和硕悫靖公主，明旨赐婚，一个嫁博尔济吉特氏策凌，一个嫁孙承运。
本来，在这两桩婚事里，康熙更看重的理所当然是甘棠与策凌的婚事，但如今时局特殊，康熙朝第二桩公主下嫁汉人的喜事值得大肆宣扬。
因而原本备受康熙青睐的策凌一时之间竟似落了下乘，随后甘棠与策凌也在康熙的安排下遇见过两回。
只能说高手过招滴水不漏，敏若听了两回甘棠的转述，总结下来就是策凌对康熙的一片忠心耿耿永不动摇，而甘棠与策凌对着飙戏，则流着泪表示嫁给不学无术的孙承运，妹妹实在是受了大委屈了。
一番对着演下来，他们满不满意敏若不知道，这俩人在一块活挺累的敏若知道。
但甘棠对此表现得态度非常轻松甚至有些光棍，“不就是演么，我就看他能对我演多少年，这一辈子如此漫长，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怎么过呀？”
“那些账本子还不够你忙的？若要自己支起一个厂子来，更不仅仅是那点盘账的事了——从前你管的也不是京郊厂子全部的账。”敏若道。
甘棠便笑，“正是正事要忙的多了，才更要在生活里找些乐子不是吗？”
敏若扬眉未语，半晌才道：“别野脱了。”
受她多年熏陶，甘棠对出各种词汇字眼的理解都颇有些跨时代的水平，闻此又笑，道：“我不怕一时输，只知最后赢的那人一定是我。”
她颇嚣张洒脱地笑着，眼神却清明坚定，如泰山之石，坚而重，稳稳地矗立在山巅上，无人可以动摇 。
“那我唯有祝你这一生不尝败绩。”注视着这个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逐渐立起骄傲脊梁的孩子，敏若由衷如此道。
五月，江南局势稍微稳定，巡幸塞外避暑的大部队按照原计划启程。
算来，距离上次见到静彤也有三年。瑞初在京中大婚，容慈她们能回去的都回去了，唯有静彤，身在异地，彼时小策凌敦多布还没彻底被削成闷头乌龟，她入京路线太远、时间太长，对掌控局势不利，因而没能参加瑞初的婚礼。
礼物虽丰厚送回，终究是有些遗憾的。
而更遗憾之处，则是此次巡幸塞外，瑞初本应同行，此刻却已同虞云去往江南之地了。
瑞初出生时静彤已在敏若身边几年，几乎是看着瑞初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从一个小肉团子一点点长大的，后来瑞初又成了她的半个智囊团，二人的书信往来都要经过重重加密，慎之又慎，大部分时间通篇都是不能让康熙看到的内容。
她对瑞初的感情也十分复杂，既是姐妹情，又莫名有几分……母爱的关怀？后来知己情愈厚，隐隐又有几分敬意。
如果用一个不大客气的说法，可以说她们两个臭味相投。
行宫觐见，静彤仍带了卓琅。
算周岁，小姑娘今年其实才六岁，但已是十足的大姑娘模样，立在她娘身边，进退有度端谨庄重，一身宝蓝的袍子穿在身上，辫尾也用嵌着大块蓝宝石的吊坠点缀，人也如那宝石一般，沉静端凝。
敏若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十四五岁的静彤，还没有十八岁嫁前与她谈心时的修行，做不到一边从容端谨，一边又轻而易举地掌控住自己的野心与张狂，拿捏着分寸向外展示出适当的几分作为震慑并表明态度。
十四五岁的静彤将自己的一切野心都藏得严严实实，用沉静寡言装饰自己，让阖宫上下皆以为这位公主宁静内秀、端庄聪慧。
卓琅大概还没到要掩藏野心的阶段——作为静彤带在身边的爱女，她也无需掩藏自己的野心。但她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也早已学会了用沉静端谨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在重要的场合下让人一眼看不清她的深浅，只会以为这是一个端庄内秀的小姑娘。
但她眸中的沉静并不象征柔顺，而是象征神秘。
犹如在准噶尔部的高处似乎能遥遥眺望到的雪山，静静地矗立在那万年，神秘、安静，又像是尚未长成安静蛰伏的小鹰，伏在枝头用皑皑白雪遮挡自己的身体。
敏若第二次见到她，思来想去，又送给她一个玉坠。
清清润润，入手生凉，雕刻的是一只小鹰回首梳理羽毛的姿态，看得出卓琅很喜欢，在静彤的示意下收下，又冲敏若低身一礼。
她绷着小脸有几分清冷的样子又让敏若想起黛澜和孩提时的瑞初，她忍不住摸了摸卓琅的头发，低声问：“你可知你的名字为何意？ ”
“昭昭朗朗，美玉良才，卓尔不群。”卓琅认真地回答。
敏若凝视她半晌，忽而弯了眉眼，对静彤道：“如今可体会到我当年的欣喜欢悦与得意了？”
静彤亦含笑看着女儿，轻轻点头，却道：“愿您有朝一日能以我为傲。”
言外之意，还有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以卓琅为傲。
卓琅认认真真地听着，看向母亲的目光里带有几分鲜活的羞涩与浓浓的崇拜向往，敏若凝神看着，晌午卓琅去睡了，她才沏了茶，低低与静彤道：“虽说对孩子要着意培养，可素日也要多亲近些。如卓琅这么大，正是要有娘疼的年岁。”
“您放心吧。”听出她的意思，静彤无奈一笑，道：“从她出生开始，无论到哪、做什么我都带着她，一瞬不离。……我此生唯此一女，对她自然倾我所有。”
敏若闻此，放下心来。
静彤又说起瑞初之事，道：“只知道她看定了虞云，去岁成了婚，留在京中。当时想着来日方长，今年若回清，必有见面的机会，却不想我过来了，她却未曾来。”
“日后吧，日后总会有机会的。……如今她不在京中了，其实你们往来反而能够更方便些。”敏若道。
静彤轻轻点头，心知瑞初是本想她们少年时即向往的广袤世界去了，心中也为瑞初欣喜。
只是难得有这样见面的机会还未能见到，心中遗憾一时难以消散。
“能留几日？”敏若问。
静彤道：“还有四日，便要回去了。罗刹国今年不大安静，我不能在外久留。”
敏若点点头，嘱咐：“多陪陪你额娘吧。”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见了一面，结果还只有区区数日的时光，锦妃这会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从热河回京时京中刚入初秋，但天气尚未转凉，前头紧锣密鼓地又开始筹备南巡事宜，康熙今年是注定闲不住脚，有瑞初在外面钓着，敏若也没能躲在京里偷懒，到底还是收拾包袱跟着康熙去了。
康熙路上染了风寒，病得有些重，或许是终究上了年岁，而今年又思虑太过的缘故。
因他未带多少嫔妃随行，敏若没了躲的机会，只能每日老老实实地在御舟上坐着发呆，服侍康熙自有赵昌和梁九功他们，她在这倒更多像是个花瓶摆设。
康熙发了两日热，烧得昏昏沉沉的，随行的人才提起心来，太医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话，京里送过来的折子在案上堆得更高。此次南巡太子随行，特地前来问疾侍候，倒是处处用心细致。
康熙醒来那日，船上很安静，他睁开眼，看到敏若坐在床旁，眼下微有些青色，眉眼间糅着倦意，背着光，身后金黄的落日余晖洒落，倒像是在她脸边镀了层碎金，没有平日的牙尖嘴利和咄咄逼人，也没有那些温顺柔和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的，脊背仍然挺拔，容色却有些憔悴，不知守了多久未曾休息，坐在那，也仿佛一幅画似的。
许是这日间烧得迷糊了，康熙竟恍惚了一瞬，品尝到一点久违的“岁月静好”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敏若注意到他醒来，稍微来了精神，起身声调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地唤宫人、太医们进来，命传粥羹膳食，一道道吩咐有条不紊干脆利落，康熙又觉着刚才那股子岁月静好的感觉都飞走了。
太子带着惊喜的神情走进来，殷殷问康熙感觉如何，敏若静立在一侧看着，她知道，再过两年，便没有这样的光景了。
可惜康熙虽为帝王也不能预测未来事，因而不能未雨绸缪，好好珍惜当下。

第一百七十五章
此行最终还是未向再南端去。
康熙本来规划明岁南巡，一路走到粤地，审阅新训水师，如今南巡计划被迫提前，三个月折腾下来便要到年关，已不好再往南走，因而在江南坐镇半月余后，便启程回銮。
回京之后，还有甘棠和雪霏的两桩婚事。
瑞初将早已准备好、又没在离京前便交给甘棠和雪霏而是一直随身带着的礼物，连同这段日子斟酌好的书信一起交给了敏若，请敏若代为转交。
江宁织造这个位子一坐上，或许就是数年、十数年的功夫。
她将在江南经营许久，期间可以自由行走在大清的每一寸国土上，但此刻，为“顾全大局”，她却不能离开江南跟随圣驾返回京中参加两位姊妹的婚礼。
有皇帝女儿辈唯一一个固伦公主亲自来到江南，接见妇幼鼓励纺织，效果到底是不一样的。
康熙来到江南之后听闻瑞初近来数月的作为，也是大为赞叹。
他心里一高兴，便御笔亲书“谦和慈让”四字，命人制成匾额，供瑞初悬挂在她与虞云在江南的府邸中。
敏若亲眼看着康熙斟酌着落笔写下“静恭”二字，又顿笔撇掉了那张纸，然后一蹴而就写出“和谦敬慈”四字。
静字本意自然好，曰澄曰和、曰息曰谋，但落在女子身上，似乎便只剩下“贞静”之意，而恭字亦是同理。
而“谦和慈让”，则象征着一位帝王对自己的女儿最高程度的褒扬与赞美。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位尊贵的、备受皇帝宠爱的公主在江南活动的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而瑞初此时只立足妇幼“恭谨恭娴”的做法也引来大批文人的褒扬——虽然敏若私下腹诽他们这是进了瑞初温水煮青蛙的锅。
康熙的御笔赐下，公主在江南名声一时愈盛。
瑞初本人当然没有什么贞静恭顺的观念，她来到江南，也并非只打算立足妇幼之间。如今的一片美名，已经为她铺好了脚下的第一块路。
当然，眼下正为她写诗作赋称赞公主贤慈的江南文人，并不知道自己在无声之时便已“投了敌”，在为敌人的事业添砖加瓦。
瑞初固然行事干脆决断，但她也一向都很有耐心，从少年时至今，她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因她知道无论是她一人之力，还是他们这一群人之力，在这偌大时代面前好像都太过渺小轻微。
她只能不断地为自己积蓄力量筹码，在这过程中，她一步都不能走错，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被她拉上船的同路人？
江南布局稳扎稳打地逐步推进，转眼也到了圣驾正式要回銮的日子。
公主在江南的名声越盛，此刻离去越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引起动荡，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瑞初留在江南继续安抚民心，等民心安定之后再期行走。
康熙对此心中明了，只是看着才见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光就又要分别的女儿，难免心有不舍。
瑞初从小到大，也有一两次从他身边离开，但他一直相信，无论瑞初去到哪里，都总会回到他的羽翼下，他们父女之间有的只会是短暂的别离。
但这一次，站在船上，看着码头高挑挺拔的女儿的身影，他忽然感觉到，他最珍爱的小女儿，从此也离他愈远了。
天高路远，日后不知几年才能见一面。
康熙在船头矗立良久，直到视线所及已经看不清瑞初的身影了，才转身回到船舱内。
位及九五，天下至尊。一路走来，在有意无意间他已经舍弃了太多东西。
此刻是他亲手打碎了曾经构建出的，留着小女儿在身边安稳一世，承欢膝下陪伴孝敬他的未来。
但天下大局在前，他并不后悔。他也相信，他的瑞初能够做得比其他人都好，甚至远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儿。
或许对许多人他都称得上薄情，在感情的施与上也一直格外吝啬，但唯独瑞初这个女儿，自出生起就占着福瑞之名享受到了他的疼爱，感情也在敏若有意的经营促进下日益加深，他有许多女儿，唯独瑞初，即便有意无意地利用了许多次，他对瑞初的疼爱也不做伪。
——即便这份疼爱也并非直接来源于父女天性，而是福瑞给康熙带来的好处和敏若天长日久的经营算计。
但不可否认，这份疼爱给瑞初带来了许多好处。
坐到这种位置上的人，从不会因为有意无意地利用了身边的人达成目的而感到愧疚，事后能够高高在上地施与几分补偿，就已经算是良心远超水平线的了。
康熙不会因为利用女儿达成各种目的而感到愧疚——因为他早已习惯如此，身为天下君主，天下人都理所应当为他前赴后继；而瑞初也从未因此伤心，童年时她需要皇父看到她的价值而抬高她在宫中的重量，少年时她学会了反利用皇父的利用，用皇父的利用来达成她的目的。
这一局棋上，谁是永远操棋的那个人？
康熙操局二十一年自认稳坐钓鱼台，但在这期间，瑞初难道就没有在他都没有感知到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反撬到过主动权吗？
这对父女暗潮涌动的拉扯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平静好。
康熙要握日月山河使万民归顺俯首任他掌控，而瑞初想要自由在身且天下人人皆自由平等。
父女俩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两条路。
瑞初想要在大清的国土上纵火，或者烧没了大清、烧没了这封建皇权，或者引火焚身烧没了她，她一步步往前走，没有犹豫或回过头。
而敏若只能全心期盼女儿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因为她知道被生生折断羽翼养成笼中雀有多疼。
虽然一路急赶，回到京中时还是腊月里了。
康熙今年在南祭祀了明孝陵以彰礼义以及自家的“得位之正”，回京之后谒先帝陵的仪典也较往年更为繁复，以彰大清的礼法正统。
敏若看着他都觉着累，忽然感觉皇帝这活好像也不是人干的。
不过看康熙那样子，好像所有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干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一边抱怨高处不胜寒、疲惫忧虑，一边死死握住手中的权柄警惕着每一个可能觊觎他的位置的人。
至于真要放挺的，那要么被人拱下位子，要么亡国了 。
敏若可见过太多宫廷热闹，托架空世界四国鼎立的福，政权转换也算看过那四五桩，和平的不和平的，反正是让她大开眼界。
所以现在紫禁城这点风起云涌父子兄弟的争端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亲眼见证父子相杀枕边人对皇帝拔刀的时候康熙和他的儿子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只是如今虞云与瑞初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大清的权利中心，日后免不得会有许多烦琐事。
敏若替瑞初短暂地操心了半刻钟，然后在兰杜端来新做的冰糖山楂羹时愉快地选择与自己的焦虑和解，想：崽大了，要放手让她去闯。
她在这操心有什么用？她应该在精神上给予瑞初力量！
敏若心中振振有词。
回京之后，立刻便迎来了甘棠与雪霏的婚礼。
其实一切早已准备就绪，只等圣驾回銮。而康熙回京之后先进行了谒陵的仪典，所以二人的婚期已经被推到月底，再不办马上就要过年了。
那拉贵人与袁贵人心中对此多有怨念，不过她们也不敢表现出来，又想年前成婚太过仓促，就留女儿在家中再过一个年又何妨？
可这婚事是她们不急康熙急，因而也再等不得了。
两个孩子的添妆敏若给的都是同样的份数，年后甘棠会随策凌回漠北蒙古放牧，康熙特地赐予策凌牛羊府邸，看重的态度十分明显，对孙承运也有所赏赐，看起来对两个额驸不偏不倚，都十分看重喜欢。
甘棠和雪霏对此表示：与我无关。
她们两个最近在做最后的成婚准备，虽然心里早有了准备，但终于要到离别之时，雪霏还好些，她婚后还能留在京中居住，甘棠却很快要与策凌去蒙古了，此一别，日后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蓁蓁已经毫不斯文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雅南内敛静默许多，只是稍微红了眼圈，舒窈左看看又看看，好像看到了没有两个姐姐救火后自己乐器怎么也学不会的痛苦生活，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被舒窈和蓁蓁这样一哭，那点离情别绪反而淡了。甘棠忍俊不禁，擦擦眼角，摸摸舒窈的头，道：“练琴时候认真些，不要惹娘娘生气。”又对蓁蓁道：“等我发家了，微光的账目便不愁了。”
蓁蓁破涕为笑，又殷殷嘱咐她：“去了喀尔喀万事要以自己安稳顺心为上，不要为了男人委屈自己，那都是虚的，自己过得舒心最重要。有什么事尽管与四姐商量，做生意也好，大姐她们都在那边，诸事都易办。”
甘棠点点头，也笑道：“若在那边厂子还办不起来，那我真对不住瑞初让我自己写的委任书了。”
想起瑞初，蓁蓁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也走不得，她也回不来，我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我！”雪霏兴奋地举起手，“明年我就到江宁看七姐去，届时一定将五姐你们的思念之情转达。”
蓁蓁一下也不想哭了，气鼓鼓半晌，戳戳雪霏的脸：“知道你现在是自由人了！——年后立刻来微光帮我，不出去的时候也别闲着！”
敏若冷眼瞧着，觉着她拉壮丁的本领一看就是从瑞初那学来的。
她被瑞初拉上了船，赶忙又往下着手抓壮丁。
“我先去帮七姐。”雪霏冲蓁蓁眨眨眼，姊妹几人又相视笑了。
舒窈止了眼泪，用奶嬷嬷递来的湿热手巾擦净了脸上的泪，然后蹭到甘棠身边，委婉地、小声地嘟囔了一会，甘棠表示：“有话直说。”
“好的。”舒窈一下干脆了起来，“我想搞把新式火铳来看看。毓娘娘说她弄不到。”
其实是那种东西要过明路弄进宫来太困难，若走私下路线则风险太高，舒窈倒是不会泄密，可她身边的人未必各个嘴严实的铁桶似的，她额娘也不是傻的。
甘棠嘴角抽搐了一下，“让你直接，倒也不必半点不客气。……你在宫里弄那些，不怕弄出事来？”
“我不拆，就看看。”舒窈这话半点没有可信度。
不过……瞥了一眼舒窈白净纤细的手指，火铳那玩意铸铁做的，她也确实拆不开。
甘棠欣然道：“明年若是秋狝，你随着去塞外，我想法子弄一把让你看看。”
——但不是给舒窈的。那种东西弄进宫里风险太大，她也不敢踩着刀尖往前走。
让舒窈在塞外过过瘾就算了。
舒窈也知道轻重——她从前也都是在塞外姐姐那过的瘾，听甘棠如此说，便如接到了天上掉的馅饼一般高兴，欢欢喜喜地道：“谢谢六姐！六姐最好了！”
甘棠道：“这事其实你找你七姐办比较快。”
舒窈：“……”
舒窈非常甜美、委婉、温婉地冲她笑了一下。
甘棠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双管齐下。
她一时忍俊不禁，终是忍不住摇头轻笑笑，道：“你这算盘打得比我都响。”
“唉。”谁知甘棠比她这个备选还伤心，摇头叹了口气，道：“谁知七姐就这样走了，也不知何年月才能回来。娘娘说了，凡事要做两手准备，做好不择手段取得胜利的方案。”
甘棠盯着舒窈看了一会，看她绷着小脸怪认真严肃的，半点看不出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颇觉无语——这种事情还论起战术了？
好半晌，在舒窈不解的目光下，她伸手揉了一把舒窈的头发，竖起大拇指道：“高明。”
注意到她们姐妹俩的窃窃私语，敏若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们一眼，猜出她们是在聊什么，对舒窈的执着深感佩服。
可惜她为了避免翻车，对孩子这个爱好是有心无力，只能隐秘地提供一点帮助。
看起来舒窈以后一定是很会混社会的，小小年纪就知道要两口通吃来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
今年对康熙而言也是喜忧交半的一年，忧者自不必说，喜在新稻种的试种大部分都十分稳定，安儿新弄出来的强效杀虫剂解决了不少问题，但还有些“忧”处，则是还有部分试验田全军覆没、一根独苗不剩，和结实稀疏的情况存在。
在这种稻种不稳定的情况下，自然是不能向百姓推广的。
不过康熙有耐心，早熟稻他在别苑御园中培植了数十年确保稳定之后才将推广之事提上日程，如今这样影响到他未来在史书又一大块功绩的重要稻种，哪怕需要种上十年，他也有足够的耐心。
——只要安儿给点力，别把应属于他的功绩顺位留给下一任皇帝继承了，安儿就算现在梗着脖子说要让芽芽袭王爵不生儿子了，他都能深思熟虑一会……再打安儿，而不是在安儿那句话落地的第一刻就让安儿的屁股和他的鞋底进行亲密接触。
这已经是康熙耐心容忍的极限了。
安儿非常“荣幸”地，拥有了能够踩在这个极限上做运动的资格。
这份资格他能续期多久，则取决于新稻种每年能带给康熙多少新希望。
康熙其人十分现实，他对一个人的容忍度和这个人能给他带来的利益直接挂钩。
安儿对此心知肚明，敏若看他心里有数，便放下心。
这小子有多年在乾清宫进行极限运动的经验，实在无需敏若在这一点上为他操心。
如今安儿全家她最关心的就是芽芽了，过了年，小芽芽很快便要满三周岁，也算是个大小朋友了。
按照当世的算法，再过一年，芽芽便该启蒙读书了。
安儿与洁芳商量的结果是打算她们自己带芽芽读两年书，等芽芽稍微能够自理之后，则将芽芽的教育问题转接给蓁蓁，送芽芽到微光书院读书。
他们倒是也考虑过敏若这边，只是思来想去，还是不好给敏若添这个麻烦。
毕竟是孙辈女，芽芽若是入宫了，先不说别府里，光是太子那边，还不得也要将小格格们塞进永寿宫里？
届时各家王府一掺和，永寿宫更是没有清静日子了。
教导公主们尚且好说，敏若的位份在宫里有绝对压制，可牵扯到再小辈，其中又有前朝因素，哪家哪家的女孩阿玛不和，孩子自然不和，都闹到永寿宫来，够敏若头疼的。
所以她一开始就甩手，在康熙头次问她能不能将孙辈的优秀女孩送入永寿宫学习教养——一如斐钰当年一样，敏若便用力摇头，勇敢说不。
当年拒绝了，如今也不好为了芽芽再破例。
敏若本也正想着这个，洁芳和安儿却已先为她考虑到了。她听了洁芳和安儿的主意，觉着倒也可行。
芽芽这个年纪，说着大是五岁了，可其实还是个小娃娃，是要跟在娘身边才更有安全感的。何况诗词子史，礼乐书御洁芳一样不差，给芽芽开蒙足够了。
再过两年送到微光去，蓁蓁和应婉都疼芽芽，在微光芽芽也受不了什么委屈。微光的教师们水平正经都不错，也不会耽搁了芽芽的教育。
只是安儿每日接送闺女可能累了点——但这正是他生孩子的福报。
前头九十九步的苦洁芳都受了，如今孩子生下来，安儿这个做阿玛的还不得为她劳累些才算均衡？
敏若想得很开，让隐隐有些怕她觉着他们是不信任她才不让她教养芽芽的安儿松了心——虽然他一直相信他额娘通透豁达通情达理，可不都说了么，人至五六十，正是情绪最不稳定的阶段，他生怕额娘多想，心里再难受。
结果……他额娘一如既往地看得开；而他，一如既往地好像是那个捡来的。
他略有些无奈地道：“额娘你您放心吧，为洁芳和芽芽做什么都是儿子应当做的，心里怎会不甘愿？”
“你最好心甘情愿地给我儿媳和孙女做事。”敏若戳戳他的额头，“敢有怨怼，让洁芳把状告到我这来，我往哪头站你心里应该有数。”
不能再有数了。
安儿好笑地应声。
他对自己的家庭地位还是有数的。
敏若顿了顿，又道：“明年我恐怕还是不会留在京里了。一是你斐钰妹妹大婚，皇上南巡我是会随行的；二是巡幸塞外，你六姐头一年离京到蒙古，我想去看看她。”
安儿道：“京里有儿子操持，还有兰齐叔叔、辛盼姑姑他们，您就安心去吧。给斐钰妹妹的婚仪我和洁芳早备好了，回头也得请您捎带过去。”
敏若笑着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转眼，她身边的混世小魔王也长成沉稳可靠的大人模样了 。
长在安儿和洁芳身旁，还有开明包容的长辈们疼爱，芽芽定会是都城里最幸福快乐的小姑娘。
如敏若所说的，康熙四十六年是个忙碌年。
这大概也是康熙最后能够在儿子们的争端中粉饰太平的一年，他此时尚不知未来会发生的种种，专心规划着一年的行程。
上半年南巡，路过江宁看看女儿，顺便再出面稳定江南民心，然后直奔广东，审阅水师，与法喀一叙；下半年巡幸塞外，行秋狝之会，会见静彤，尽力促成每年热河一会的定例，天长日久再将那个“会”字改为“召”字，然后巡幸蒙古各部，尤其是外藩蒙古。
甜枣棒子齐下，才能把蒙古盘得顺手顺心。
恬雅在喀尔喀蒙古多年经营已初见成效，甘棠初嫁去，也不知能不能与她四姐合力做出点什么来。
闲时望着舆图，康熙心中油然生出万般豪迈，天下在握山河在手，这种感觉又岂能不令他着迷？
正月未出，南巡的队伍已经启程。
此次的终点目标是——广东。
斐钰今年四月大婚，嫁给早就选定的法喀军中之人，观察了数年，法喀确定那是一个心思澄明的可靠之人，才正式写下婚书、交换八字、结定契约。
敏若赶上了送侄女出嫁，她亲手给斐钰盖上了红盖头，然后握了握斐钰的手，道：“无论遇到什么事，想着还有姑姑呢。”
斐钰轻轻点了点头，隔着盖头看不出她的神情，但应当是笑着的。
父母在广东，嫁在广东，宅邸所隔不过一条街，夫婿与阿玛每日一同上值办公，她可以随时回家陪伴额娘，实在是再顺心不过的了。
她穿着钮祜禄族中代代相传的轿袄，胸前用金锁挂着敏若赠给她的那块美玉，灯火映照下，美玉莹然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醉。
望着这个与她今生有这血缘羁绊的小姑娘，敏若真心希望斐钰能够一世平安顺遂。

第一百七十六章
因为康熙行程安排得紧锣密鼓，他们其实也没能在粤地留多久。
审阅水师那日敏若未能亲眼目睹，不过看康熙回到别苑中时脸上的笑，可知这几年水师训练得不错。
康熙近年愈发不喜欢将前朝事拿到后宫说，哪怕法喀掺和在里面也一样，敏若仅从他嘴里听到了一句“法喀这差事办得不错”，就没听到更多关于水师的话题了，与法喀同用晚膳时，康熙也绝口未提于水师相关之事。
不过膳后，敏若与法喀说的一件事引起了康熙的注意。
“从前也未见你对这些火器演发感兴趣。”康熙看了眼问法喀能不能在府内演武场试射火器一日的敏若。
敏若道：“哪是我啊？是舒窈。前儿说左右无事，考较了她和雅南器乐，她非央着我要我答应她一个条件，结果条件许出去了，她还真就把曲子弹下来了。然后才想看看火铳演发，本来您的十二公主还说要看火炮呢，我跟她好一番讨价还价，才把她给按住了。”
康熙蹙眉道：“也十几岁的人了，从不见她稳些。”
敏若摇头道：“她是学里最小的，从小姐姐们宠着护着，自然不如她的姐姐们行事稳中有度。……不过答应都答应了，也没有毁诺的道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想看就让她看看也罢。我听海藿娜说，从前法喀有时也带着肃钰舒钰在府中演练火器，虽也是外男，但避着些也就罢了。就让舒窈瞧这一场热闹，总好过她日日在我这哭丧个脸耍赖。”
“你未免也太惯着她了。”康熙不满道：“为这出格之事缠腻长辈，岂不闻知书识礼，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今日心情不错，倒也未曾真见恼火，敏若掐准了时候开口的，心中波平无澜，面上还是略显无奈地道：“一点小事罢了……”
康熙道：“她或是要床琴、要本什么帖子也罢了，非要看那些火器，岂是女子应为之事？”
敏若轻言细语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们姊妹哪个真是贞静恭顺、只读圣贤书长大的？又并非十分出格，她想看看就随她去吧。”
康熙算是默许了，只是心中仍是觉得敏若过于纵惯孩子。
用消食茶毕，康熙起身离去，法喀留下陪敏若说话。走出敏若的院子没多远，康熙脚步忽然一顿，问：“舒窈是那一年生的？”
赵昌被问得愣了一下，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恭敬道：“十二公主是乙亥年十月里生的。”
在康熙身边服侍这么多年，皇子公主们的生辰康熙可能记不住，但他一定都得记得清清楚楚。
不然遇到如今日这般的突然发问，他难道要答一句“奴才不知”？那真是嫌自己御前的位置太稳当了。
康熙听闻，眼帘微垂，神情不明看不出喜怒，赵昌离得极近，也只隐约听到：“法喀家的老大似乎是甲戌年生人……”
一个是康熙三十三年，一个是三十四年，肃钰只比舒窈大一岁，倒也算得上年纪相当。
赵昌听着，心里忽然突突一跳，小心瞥了瞥康熙的面色，从上头什么也看不出来，在康熙注意到他之前忙低下了头，恭谨温驯地随着康熙往回走。
这个月份，粤地的天已热得火炉似的，敏若也扛不住了，开始每日搂着冰盆“冷生冷死”。法喀在这边待了几年，倒是早已习惯，饮着凉茶笑着道：“姐姐您年轻时候可是最不畏寒暑的。”
“你是在说我老了？”敏若凉凉看了他一眼，法喀求生欲极强地忙道“不敢”，敏若方道：“皇上或许会疑心我是有心想让肃钰做十二公主额驸。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要论对康熙心理的了解，整个大清最拔尖的一群人都在紫禁城里蹲着呢，而敏若，有从前的实践经验打底，这些年也一直在不听进步，可以一点不脸红地说，她绝对是这群人里也名列前茅的。
法喀略微严肃一点，点头道：“姐姐放心，我明白。十二公主……”
敏若道：“她是真有几分天赋，虽不过是秋狝时候摸到过数次，又看了点资料，竟就能将内里结构摸得七七八八了。”
也因此，她才不忍将舒窈这份天赋埋没下去。
这份天赋若是真能被挖掘出来并用到实处上，无论是对瑞初的总体设想还是蓁蓁的分部设想，都有巨大的影响和利处。
听敏若如此说，法喀一句未曾多话，只道：“我知道了，姐姐放心，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知会一声便是。”
他应得干脆利落，敏若稍微舒心一些，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法喀摇头笑笑，起身给她添茶，敏若懒洋洋地靠着凭几吹凉风，法喀忍不住道：“虽然天热，但这风直吹着也冲人。”
乍然听法喀说起养生经，敏若不禁愣了一下，好半晌，面露惊叹，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①啊。……行了，我还不知保养注重自己的身子吗？倒是你，谢选也未曾来粤地，萧大夫人虽稳妥，医术却差了些，你这几年身子养得如何？”
她边说着，边冲法喀招手，法喀递上手腕来给敏若把脉，另一只手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这几年早好多了，当年离开江宁时谢选就说了，我壮得能赤手空拳打死牛犊子！”
敏若斜他一眼，法喀自觉地坐得端正斯文起来，瞧着倒真有些温文高深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有些不像战功彪炳的将军了。
敏若看了他一会，缓缓收回手。法喀装了一会人，这会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敏若收回手指，他顿时长松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觑看敏若的面色，见敏若面色还是那股懒洋洋的松散平和，才又松出第二口气。
“是恢复得不错。”敏若微微点头，法喀如蒙大赦——主要是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好了，但敏若如果非要说他的身体没好，要给他弄苦药膳汤子，他也不敢反抗。
敏若愿意高抬贵手，法喀顿时感觉眼前的世间万物都美好了。
这种怕其实并非全然是畏惧，固然有少年时敏若管教他打下的底子，经过多年岁月磨砺，如今构成这种怕的主要内容其实是爱与敬。
因为敬爱，才不愿违逆敏若。
……虽然有时候敏若眼睛一瞪法喀还是挺害怕的，下意识的心虚。少年混账时被棍子戒尺管束的记忆伴随他终身的同时，也留给他永远甩不掉的“阴影”。
虽然有时候回想起那段日子，想想那点“阴影”，心里还感觉怪温暖的——就是那种沉沦在冰冷无边的深渊中时，有一双手捏着后脖颈将他拎起的感觉。
那段在庄子上度过的时光，虽然如今想起来并没有多少姐弟情深的温馨时刻，但还是温暖得令他眷恋而怀念。
茶过一旬，法喀才低声道：“瑞初在江南诸事顺利，姐姐你只管安心，无需为瑞初忧虑。我好歹也算在江南经营了几年，多少也能帮上她一些。”
敏若点点头，法喀迟疑着又道：“只是有一事，我始终没想明白。瑞初……她究竟想不想要那个位置？”
若说想要，可瑞初心又似乎不在朝堂；若说不想要，那她在江南又在忙活什么？
这问题敏若其实是不好回答的，难道她要告诉法喀，你外甥女不打算做掌勺的人，她打算干脆砸了这口锅吗？
她默了半晌，道：“若瑞初所求远大呢？”
法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低而坚定地道：“若姐姐支持瑞初，那我也自然也会支持。”
“她今年秋会来粤地，届时你们再谈吧。”敏若拍了拍法喀的肩，道：“抬眼往外看，何谓天下？是山河与万民叫天下，还是稳坐在御门外那把龙椅上，才叫天下？”
法喀对她言语中的深意似懂非懂，蹙眉思索着。
“如今先别胡思乱想了。……斐钰这段日子怎样？”敏若问道：“成婚了，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提起女儿，知道敏若有意不在此事上多谈，法喀笑了笑，道：“她倒是极顺心的，这段日子仍在慈幼堂中办事，栋宣很支持她，小夫妻二人甚是和睦。”
“那就好。”敏若道：“想来再过几日我们也要回京了，你与海藿娜在此要好生珍重。”
法喀笑着应是。
上次见面至此一别便有三年，此时他们都没料到，再度相见并长久团聚的日子会那样快到来。
次日，敏若应诺带着舒窈去了法喀府上，法喀果然带着肃钰和舒钰在府中演射火铳。瞥了一眼跟来的魏珠，敏若从容对舒窈道：“若想要近些细些看，便去果毅公那边吧，他是我弟弟，勉强也算你半个长辈……师舅？稍微看一会，倒也不算逾矩。”
言罢，不等舒窈反应，已经唤了肃钰和舒钰：“过来，叫我听听你们的功课。”
说完，便施施然往校场旁不远处的亭子里走去，海藿娜早已在那边安放好一把藤椅，设好锦垫椅袱，就差把敏若在永寿宫的设备照搬一套过来了。
见敏若喊着两个孩子过来，海藿娜又看了眼已经扫去疑惑分外惊奇地开始盯着那些火铳看的十二公主，再看看一旁看似恭敬服侍着的御前公公，心中明白了敏若的用意，便也笑着道：“该叫你们姑姑考考你们的功课，也看看素日先生夸奖你们聪明的话是不是唬我和你们阿玛的。”
肃钰年长些，这几年一直跟随法喀在军中历练，他武艺、水性都高，训练起来对自己也狠，去年秋日法喀拉着他们出去拉练赶海盗，他独带一队人竟然直冲了海盗的据点岛屿，在水师中已经小有声名威望，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将军”而不是将军他儿子。
康熙前段日子闻此心中颇有些“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感慨，就是不知道他昨天晚上看到去接法喀的肃钰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敏若眉目有些疏懒，漫不经心地想，见孩子们战战兢兢的，就叫他们也坐下，然后笑道：“哪能见面就问你们功课？那你们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想念姑姑了。就是好久没见到你们、有和你们坐下喝完茶安安静静说说话的机会了，咱们随便聊聊天，趁着早上天气还算凉快，不然等会热起来了，我是不在这坐的。”
舒钰咧嘴一笑，海藿娜摇摇头，转身吩咐人再取茶叶来，“若要细细地聊，喝这个寒凉了些，换普洱吧。”
这些年操心着法喀的身体，她已十分精通养生之道，本来倒是不至于如此小心，但对待敏若，她又忍不住操心得多些——实话说，她面对敏若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在面对姐姐+好友+婆婆的感觉。
敏若在小亭子里坐了一早上，对肃钰和舒钰的性格心性也有了脱离于法喀和海藿娜描述的大致了解。
简单来说，肃钰沉稳，舒钰跳脱，但二人又做什么事都心里有数的类型，只是表现出来的性格不一样而已。
肃钰沉稳之下是锐意，舒钰的跳脱之下也不乏野心。
但品性倒都十分端正，也都能耐得下心读书习武——比他们阿玛这么大的时候强多了。
敏若瞧着他们，心中颇觉欣慰，看出她的满意，海藿娜心中也欢喜满足极了，笑盈盈地陪敏若说着话，并随时细致地添茶。
转眼日上中天，天气转热。
敏若起身要离去，舒窈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流连在数支火铳之间，敏若淡淡道：“再不走，明日专给你上器乐课。”
舒窈咬咬牙，想说也能行，但又知道在这边再待下去便太出格了，极易引起事端与口舌议论，只得退了一步，冲法喀与海藿娜微微欠身，礼貌周全地道：“今日叨扰了。”
法喀与海藿娜自然连道不敢，走的时候舒窈还一步三回头，眼睛就差黏在那些火铳上了。
“怎么，握了一早上，可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了？”回去的马车上，敏若随口问道。
舒窈道：“果然是重器利器！几把火铳便有如此活力，也不知真正的大炮又是何等的威武。……不过我总觉着那火铳应该还能做得更轻便些，……也应该更细密一些。虽然水师配备的火器已经是最新、最精密的了，可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好。如此大的家伙，又极有力道，等闲的女子只怕用起来并不容易，还易伤到手和手臂。”
她长叹一声，惆怅地道：“可惜了，下次摸到它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娘娘，您说我若要去学火器，皇父会同意吗？”她目光忧郁地望着马车微微摇曳的车帘，敏若看她一眼，幽幽道：“若此刻躺下会周公，梦里大抵是能的。”
“唉——我决定了！”舒窈忽然奋起，道：“我要嫁个部落里有火铳的额驸！到时候我左手拿一支、右手拿一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越说越兴奋，敏若伸出两个手指掐住她的后脖颈，淡声道：“冷静些。”
可你若真有天赋，我和你五姐却不打算叫你再走那么多弯路了。
想要研究制造火器，私下里偷偷摸摸，哪有正大光明来得痛快……嗯，从舒窈的身份来说是这样的没错。
“偷偷摸摸”本人摸了摸鼻尖，看了眼舒窈，意味深长地道：“可若眼前就有机会给你，你难道就不想试上一试吗？”
舒窈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敏若点点她的眉间示意她冷静下来，然后淡淡道：“但纵有机会，能不能把握住，也是要看你自己的。”
舒窈郑重道：“若有机会在眼前，我必将拼尽全力。”
敏若从她眼中看到了执着，这让敏若想起她方才看着那几只火铳的目光，眼神炙热执着，好像能直直穿透那些火铳，又好像要把它们拆分了印进脑子里。
但现实中，舒窈什么都做不了，她对热武器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敏若看似不经意间暗度陈仓给她弄去的资料，她可能很熟悉图纸上的结构，真正接触到火铳的机会却并不多，也没有亲眼看到火铳被制作出来的过程的机会。
是舒窈摸到火铳然后瞄准靶子那一瞬间眼中的激动与狂热打动了敏若。
敏若愿意为舒窈赌一场，赌她是真喜欢、热爱，赌她是真的有天分，赌她真的能够抓住机会，扯着藤蔓爬到崖顶。
回去的路上，看着抿着唇，难得郑重严肃的舒窈，敏若炸了眨眼。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回到别苑院子里，敏若眼光微微一扫，兰芳逼近门庭，兰杜上前研墨，“几封信？”
“四封。”敏若道：“一封要送去准噶尔给静彤，一封给容慈、一封给恬雅、一封给蓁蓁。送去时要交代一切小心——兰齐办事我放心，但这几封信更要千万小心。”
敏若嘱咐罢，才亲自铺纸落笔。
想要让康熙一下松口叫舒窈去研究火器显然是不可能的，如今只能一步步来走，由浅入深。比如先让舒窈有机会接触火器——直接去看作坊肯定是不可能的，但逛一逛设计部门，看一看图纸和成品还有操作空间。
至于之后能走到哪一步，就全看舒窈自己了。
哪怕她绕一大圈算计一场，也只能给舒窈提供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而已。
若舒窈没能抓住这个机会，从此之后此事在明面上便不可再提。
因为算计谋求来的机会，可一不可二，第一次计划结束之后，此事就必须深埋于经事所有人的心底，再也不能见天日，舒窈也不能再提起相关之事，否则便显得刻意。
敏若倒是可以让舒窈以后悄摸地给她或者瑞初打工，嫁到蒙古也算天高皇帝远，毕竟还有一个一手遮天的容慈和正在努力一手遮天的恬雅做掩护。
但如今求一个光明正大，不只是为了舒窈求的。
如果舒窈能够走出第一步，微光与蓁蓁无形之中面对的僵局就被敲开了第一条裂缝。
赌这一场，也为了天下许多许多女子。
愈是落笔布局，敏若反而愈是沉着冷静下来，笔下字迹清隽有力风骨分明，好像写下的不是兜着大圈子算计皇帝一场、处处剑走偏锋的计谋，而是清静宁心的经文。
即便只是让舒窈看图纸成品，对当下这个时代来说，也是十分出格的事情。想要达成目的，总要算一局大的。
这一局，还要正好与火器相关，才不会显得可以。同时，要顺理成章地衬托出舒窈让她立一场足够打动康熙的功，台上跟着唱戏打配合的必须是自己人。
放眼天下，还有比静彤那边更合适的组合队伍吗？
火器相关——罗刹国近两年并不安静，正试图勾结小策凌敦多布压倒静彤图谋大清，也暗地里“帮助”小策凌敦多布不少，其中便有许多先进的火器；打配合的是自己人——可以说小策凌敦多布帐下如今就是个筛子，十个里有五六个是听静彤的吩咐行事的，安排出一群明面上归属小策凌敦多布、来为难大清，实则暗地放水的搭戏人并不难。
而挑拨小策凌敦多布一起来到大清，并显摆火器，对静彤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让舒窈直接在比拼火器上胜过各种老手也不现实，演起来太假。
敏若指尖轻轻点着桌案，毫不留情地给舒窈规划布置了接下来长达三个月的兵法课程。
虽然要用来“破敌”的所谓奇计就是个幌子，但要在康熙那里混过去，没有点真材实料 做支撑绝对是不行的。
在热河的事无疑需要容慈和恬雅配合，除了她们三个之外，送给蓁蓁的信件中敏若写了别的内容，直接看似乎与此事无关，但若计长远，则又处处都有关联。
书信写罢，敏若才轻轻舒了口气——她不常赌运气，因为她自认并不是个好运的人，也从来不将事情的成败寄托于所谓“运气”。
但此次之事，她仅能做到这个地步，计谋能成而事未必成，究竟能不能达到最终目标，还是要看舒窈给不给力。
这好像也算是一种“赌运气”的行为了 。
不过无论舒窈能不能成，这一局算计都并不亏。
罗刹国觊觎大清之心不死，借此事正好再给康熙敲一声警钟，也能为静彤争取来后续康熙更强有力的支持以及“后方”安稳。
在心里将一切又仔细推演了一遍，敏若方轻轻舒了口气，将信纸塞入信封中。
成败，且看秋日、且看舒窈了 。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听了魏珠的回禀心中稍微放心并略有些宽了心的感觉的康熙并不知道，就在他身边日日相见的人，联合他的女儿们给他做了多大的一个局，只静待他一头撞进去——然后正中敏若给他画好的圈。
舒窈对敏若可谓是全心全意的信赖，虽然经过那日之后敏若再未提过与火器相关的话题，她心中急切却没有再追问，而是乖乖地按照敏若的安排，开始着重学习谋略兵法。
课程自然是舒窈和雅南一起上的，这些课上的内容公主们从前也都学过，但敏若不会讲解得太深——她若表现得对兵法谋略太精通，康熙会怎样想？
所以大多数她时候还是让孩子们自己感悟，然后私下交流沟通，容慈、静彤、恬雅各个是这门课的优等生。
瑞初自然更不必说。
舒窈学起这个来简直如鱼得水。雅南素性通透，倒是未因这门忽然添加的课程而感到头疼，舒窈自己这个厌学十级、无药可救的小学渣隐约感觉是自己连累了雅南多上一门课，连日来好不殷勤。
回去的路上，见敏若还没放松舒窈和雅南的功课，尤其紧抓器乐——敏若想让他看到的。康熙只当敏若是恼舒窈那时的无理要求，心中为此还颇有些舒坦。
至于误解敏若和法喀他们有心算计让肃钰做十二额驸之事，确定法喀没生出这份算计他的心后，心里略轻松了一些，但若说因此有愧疚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确定法喀“一片丹心”依旧之后，康熙以审阅水师之日所见论赏时，出手便大方不少。
考校了霍腾的本领、听闻他这几年的作为，康熙本就有提拔肃钰之意，那一份疑心烟消云散后，他看肃钰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就又回来了，一道圣旨落下，肃钰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将军。
品衔权职当然不及他阿玛的配置，但论起点，却远胜过当年的法喀了。
能力和底气都有，他只需一步步稳扎稳打，总有走到朝堂前列的那一天。
南巡之行，成钰一直作为御前侍卫护卫在康熙身边，康熙亲口称赞他行事沉稳可靠，这日又表彰霍腾，望着这一对堂兄弟，康熙不禁对法喀道：“你家这些晚辈朕瞧着是各个都好，你们给朕培养了不少人才啊！”
他朗笑着，法喀道：“能入您的眼，有为大清尽忠效力的机会，也是他们的福气。”
康熙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在外面野了两年，还会说场面话了。”
“服侍三姑奶奶几年，什么人话都会说了。”法喀可以冲外做拱手状，康熙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三姑奶奶”是谁，泄出一声嗤笑，白他：“你就那么怕你三姐？”
法喀摇头叹道：“幼时混账，在伊棍棒下长起，不敢不怕。”
康熙潇洒豪迈地拍拍他的肩，“有朕撑腰，你怕什么？”
“……就是一瞪眼就害怕，臣也没法子。”法喀无奈道。
康熙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一面叫肃钰近前说话。
那日一番笑谈被康熙当笑话说给敏若听，他还抱怨道：“你瞧法喀怕你那样子，你待他未免也太严厉。”
“旧年打下的底子，我那时倒是想对他温柔，可若温温和和地说话，如何管束住他？这些年倒是渐渐好些，您也别听他那么说，那小子没少拿这个跟海藿娜卖惨乞怜，我都懒得戳穿他！”敏若哼了一声。
康熙虽觉着她姐弟二人如此有失孝悌友睦之道，但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习惯了，一开始看着新奇，如今仍觉着好笑，摇头道：“幸而老十虽不着调，对瑞初还是很有兄长样子的。”
敏若心道你是没看过他们两个争风吃醋互相使小手段的时候，脸上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没被儿子闺女吃醋抢过的男人怎会知道她的美妙经历。
看在马上要算计这位大哥办事的份上，敏若决定对他好点，就不要戳穿这个残酷的现实了。
因行程规划紧密的缘故，圣驾从粤地一路疾驰直奔京城，中途再未有过停留。
此次巡幸塞外照例奉太后同行，一行人在京中换乘马车，然后直奔热河而去。
时下正是京中最炎热的时节，但一路从南北上，回到京师时敏若竟都觉着京师的天气比往年都友好多了——这显然是一种错觉，但也可以由此想象出前面几个月对敏若来说有多难熬。
若不是还有静彤在前面钓着，在围场诸事皆已安排妥当的前提下，敏若是真不想再走一遭。
是她永寿宫的小菜不香还是庄子上的床不够软？高床锦褥冰玉席，夏天就应该在榻上度过而不是在马车上！
关于舒窈的所有安排她都已做得尽善尽美，她这边的人事已尽，能走到哪一步，就只能看舒窈究竟有多少天分，又能付出多少努力。
敏若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谋算，成功过，也失败过。既然她所能做之事都已做到了，接下来就看舒窈的。
成也好，败也罢，成是舒窈的结果，败是舒窈的遗憾，她半只脚在局中，又不完全是局中人。
她不信天命，也不想祈求天神垂怜，只盼舒窈真能抓住这次的机会，然后举身扶摇而上。
去塞外的路上，蓁蓁拉着她和舒窈、雅南打牌。
雅南算牌很厉害，摸两圈牌下来眼睛一搭就知道每个人手里都有什么，从小在牌桌边坐着、水平却随了敏若的蓁蓁被打击得太重，对和雅南打牌这件事已经快生出阴影了。
但无奈途中少人，也只能将就了。
舒窈便显得光棍很多，雅南本人赌欲不重，和她们打牌多少会让着她们些，她再撒泼打滚撒撒娇，好歹能在雅南手下赢两把。
敏若最平静，即使牌技十年如一日的烂也不影响她甩牌甩得豪迈而自信。
打了两圈下来，蓁蓁叹道：“幸亏还有娘娘陪我。”
“娘娘只是懒得算罢了。”雅南平静地瞥了一眼敏若的牌，敏若淡定一笑——休闲娱乐活动，她又不是雅南那种脑子时时刻刻都在转的卷王，一条咸鱼算什么牌？
打牌嘛，快乐就好。
雅南素来克己复礼，为人静默寡言，出口绝无一句虚词。她说的话，蓁蓁是不信也得信，一下深受打击，想想又有些庆幸，道：“好在娘娘懒得算。”
不然她可两个共沉沦的人都没有了。
敏若懒懒一掀眼皮，随口道：“你前儿送来那篇治水相关的文章我看了，我虽并不精于此道，却也看得出写得真不错，做一本疏略都足够了。”
不过若是拿不到台面上来，就总归只是纸上谈兵。而且……她觉着若要施行那些治水的方法，总是还缺了一点火候，譬如，水泥。
蓁蓁听她夸奖，顿时眉开眼笑，道：“都说靳文襄公后人于河道治理无大才，不及其父祖，可他们又怎知靳家后人中，有一位从未显面于外的大才之人呢？”
“靳辅后人？”敏若抬眼看她，蓁蓁点点头，敏若就知道必是她书院中的人。
不然蓁蓁也不会如此得意骄傲。
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炕桌，敏若思忖一会，道：“心性如何？”
“稳而坚。”蓁蓁笑答道：“她跟着洁芳多些，性子沉稳实干，能得洁芳的喜欢赏识，您就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了。”
敏若点点头，可惜她本人怠学理化，经过这么多年也早就都忘得差不多了，对水泥的配方以及制作方法只有一点隐约的印象，想了好半天，还是决定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专业人士。
比如瑞初捡回来的那些如今还留在京郊庄子上的那一部分人，和她这些年陆续招揽到的工匠。
蓁蓁又半带夸耀地道：“那丫头性子是真沉稳，半点不见少年人的急躁，这几年洁芳一心扑在试种稻种上，她也能耐得下心，得了空就过去忙着忙活，我看洁芳和她是真投契。”
敏若若有所思，雅南已平静地推开牌，“我胡了。”
“啊！”蓁蓁一声哀嚎，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牌——惨不忍睹。
“老天不公啊。”蓁蓁摇头晃脑地长叹道。
敏若收回思绪，懒懒看着桌上的牌，按了按脖子，道：“累了，今儿个就到这吧。”
雅南与舒窈均轻声应是，蓁蓁也应着是，道：“那您歇着？——他们好像要打猎去。”
她们正说话时，只听马车外一阵喧闹声，蓁蓁侧耳听了半晌，道。
舒窈稍微掀开一点马车外窗帘向外开了一眼，见是九阿哥带着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十七阿哥策马而行，顿时也坐不住了，拉着蓁蓁低低嘀咕了两句，蓁蓁欣然点头，二人便起身行礼告退。
敏若的马车极为宽敞——只看能摆得下一张牌桌便可知了。
她二人去了，兰杜和兰芳轻手轻脚地小炕桌扯下，敏若舒展一下腰身，对雅南道：“你也去玩玩吧，或者回去休息休息也好，只是别再看书了，仔细伤眼。”
雅南应了一声，轻声道：“您好生歇息。”方起身退下。
她和舒窈年岁序齿最相仿，可性子和爱好却是两个极端。
敏若支着下巴看着雅南离去的背影，半晌摇头，无奈道：“又是座小闷冰山。”
她这辈子好像就和冰山撞上了，身边一座一座接踵而来。
兰杜捧了消夏茶来，低声道：“歇歇吧，再有几日便到行宫了。”
敏若懒洋洋地吐了口气，“可快到吧，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要不是为了见静彤一面，她这会应该正在京里庄子上美美地避暑啊。
明年，明年哪怕有静彤，她也绝对不动弹了，就要在京中稳稳地躺上一年。
今年对康熙而言，准噶尔是客从远方来而不善，静彤仍是四平八稳沉静从容的模样，她这些年养性功夫见长，已练得喜行不怒于色，与她相反的，则是一旁洋洋得意的小策凌敦多布。
康熙是同次见到这位已经通过静彤“隔空交手”多次的对手，淡淡瞥一眼，心中如何想的自然不为外人知晓。
静彤带了卓琅来，小策凌敦多布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将自己儿子带来了——敏若都不知该怎么形容他这个行为。
不知者无畏？
还是这个明面上被他百般看重的内定继承人其实就是个靶子？不然康熙和静彤但凡有歹心，只怕今年这围场就是他父子二人的葬身之地。
准噶尔境内再被静彤一控制，他这一脉就连野草都吹不起来了，都得被拔干净。
小策凌敦多布可谓是来势汹汹，他儿子一张口，目标直指弘恪。好在弘恪虽自幼被康熙与锦妃骄纵，在他的教育问题上康熙可是半点没手软，秉持着一贯的鸡娃政策，甚至要求隐隐赶得上对当年的太子，如此长大的弘恪在同龄人中也是头一流的优秀，在文学仪态上都不输阵。
唯有骑射，他到底年幼小策凌敦多布的儿子两岁，因而略力弱，再加上练习条件的缘故，略显落了下乘。
眼见小策凌敦多布一扫方才儿子连连输阵的阴沉，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得意，康熙眉头略沉，静彤已淡淡道：“必勒格的骑射倒是有些长进，若去岁有如此的水平，倒也未必会在比试中输给卓琅。”
她言方罢，身后随从与下席随她来的账内属臣顿时都仰起头，一副傲然模样，卓琅仍平静端坐在额娘身边，小策凌敦多布手掌握拳，半晌冷哼一声，“你们女人就是只会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子，有本事叫她此刻再与我儿比试一番？单弓匹马，不许用计谋，我儿定不输她！”
康熙高坐首席，面不改色地听着静彤与小策凌敦多布交锋，听到小策凌敦多布所言，终于看了一眼坐在静彤身边的卓琅，见她面色平静，沉稳有度，心中才对这个外孙女有了最初的评价。
倒是临危不乱。
不过想到这些年静彤在准噶尔的艰难，卓琅自幼跟随在她身边，想来也是见过些风浪的。
在大清境内，小策凌敦多布尚且敢如此与静彤直接言语冲撞挑衅，在准噶尔部，又不知是何等的嚣张。
正在心中腹诽那平时比老虎还不好惹的娘们今天怎么突然脾气这么好的小策凌敦多布：“？？？”
“额娘。”眼见小策凌敦多布愈发蹬鼻子上脸，卓琅终于起身，冲静彤微微低声，“女儿请与右帐小可汗必勒格一试。”
静彤转头看向康熙，康熙态度温和地道：“小孩子间比试比试，且去吧，注意安全。”
态度是他大多数孙辈见了都要流泪的温和。
卓琅姿态从容，行礼应是，然后走到靶场中，冲必勒格也微微一点头。
此刻二人同站一处，便高下立分。只见必勒格见卓琅上前，竟忍不住微微后退半步——虽只是半步，小策凌敦多布的脸色却立刻黑了起来。
小策凌敦多布一脉与静彤一脉多年明争暗斗，二人的晚辈自然也不可能相处和气。
必勒格早年连续三四年坚持挑衅卓琅，他还稍大卓琅两岁，和还是个小萝卜的卓琅摔过跤，卓琅稍大些二人赛过马，一开始自然是卓琅输得多，但卓琅逐渐长大，女孩抽条早，她对自己又狠，训练起来下大力气，逐渐便有了平手。
再到后来，卓琅会用脑袋了，能想出各种各样的小计谋，必勒格逐渐输多赢少。
静彤口中去岁的比试，就是他连续输了数场之后心中不平，百般挑衅要与卓琅彻底一分高下。
然后被卓琅结结实实地按着揍了一顿。
后来陆续几次试图挑衅、算计卓琅，他都反而先吃了亏，逐渐便对卓琅生出畏惧之心来。
——收拾的次数太多、结果太惨，他就是个小强也站不住了。
那会见弘恪满蒙汉三族语言通畅流利侃侃而谈，他的心理阴影险些就要翻出来了，比拼骑射赢了，心里刚有点得意，没等他张扬起来，卓琅下场了。
看着卓琅拎着弓箭，眼神在他腿上一滑，必勒格直觉腿疼，险些双膝一软坐在地上——试图挑衅然后被小姑娘拿拳头险些把腿敲断，一个月没敢上马的滋味属实是不大好受。
卓琅拎起弓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康熙立刻看出门道来，不禁对静彤道：“卓琅的骑射确实不错。”
“她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再大些，只怕还要胜过女儿呢。”静彤轻笑着，又低声安慰了垂头丧脑的弘恪两句。
必勒格自幼在草原马背上长大，又比弘恪年长两岁，体力、身量都胜过弘恪，弘恪自幼长在紫禁城，再勤于弓马，也不可能有必勒格练习得勤，长在宫中，便是再勤奋，有康熙与锦妃宠溺，弘恪对自己也不可能有卓琅对自己的那份狠劲。
以静彤的眼光来看，弘恪今日的表现在他的年纪已算是十分不错的了。
而且输了也没气急败坏，虽然有些气馁，行为却也称得上大气，比他那个狗东西爹可谓强多了。
但有“一母同胞”的姊姊珠玉在前……静彤眼神在跟随她和小策凌敦多布前来大清的两边帐下数名属臣身上不着痕迹地划过，眸色平静又似幽深不见底。
而后卓琅果胜，康熙开怀大笑，连赞她“有郭罗玛法少年时的风范”，又直接解下身上的佩玉赏她。
敏若瞥了一眼，知道这块玉没什么重要意义，只是近日地方新进的美玉，康熙瞧着喜欢戴在身上的，冲卓琅微微点头，示意可以收下。
若有什么重要意义，倒是不怕别的，只是难免会给卓琅引来一点麻烦。
卓琅羽翼未丰，如今还是低调行事为好，一块康熙随身的佩玉已经足够了，若再有什么重大寓意，只怕反而会引来这段日子在围场里的麻烦。
毕竟如今大清朝堂内也不安静。
太子、大阿哥两方以及去年吃了个哑巴亏的八阿哥都隐隐有对静彤示好拉拢的意思，静彤态度平淡，叫人分辨不出她心里的想法。康熙对此倒是满意，有些人可未必。
何况如今还有一个弘恪，弘恪是要常在宫里的，若有人从弘恪身上生事，纵然有静彤的心腹看着，生起乱来还是不好控制。
敏若微微垂眸，低头前随意瞥了一眼离得很远的小策凌敦多布，见他面色沉得能吓哭小孩，就知道正戏只怕要来了。
她看了眼舒窈——这一局的第一步能不能成，就看舒窈在风雨袭来时能不能立住了。
而后舒窈果不负她所望。
或者说在唱对台戏的都是自家的二五仔的前提下，舒窈若是还没能成功唱完“奇谋巧记破局”的这一台戏，那敏若折腾这一场实在很没有必要。
眼见舒窈大挫小策凌敦多布气势，康熙朗笑两声，眼神意味不明地扫了眼那些精良到一看就不是准噶尔部能自行产出的火器，笑着道：“策凌敦多布可汗见谅，朕这小女儿最年幼，行事一贯鬼马精灵的，她一贯也是对这些火器感兴趣，又占了熟悉趁手的便宜。策凌敦多布可汗所带来的火器还都是极好的，来人，请策凌敦多布可汗也看看咱们的火器。”
言罢，又招手叫舒窈上前，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便都知道康熙的意思——这是连点面子都不打算给策凌敦多布留了。此刻要赏十二公主，就说明十二公主今日打了小策凌敦多布脸的行为是正确的。
那谁是错的？
太子看了小策凌敦多布一眼，目露厌恶之色。
他到底是康熙培养多年的继承人，今日一看到小策凌敦多布带来的那些火器，就知道小策凌敦多布的意思，也知道其中必有罗刹国的影子。
可恨可恶之人，太子只嫌舒窈打他脸打得不够响！
那边舒窈小心地提出想要参观一下研究制造火器的部门，康熙虽觉此非女子应为之事，但今日之事正是与火器相关，到也不显得太逾矩，他得了好处，点头点得也算痛快。
敏若饮了一杯酒，不着痕迹地冲天边红日遥遥一敬——首战，告捷。

第一百七十八章
那日之后，静彤数日没往后面来，倒是日日送卓琅来陪着锦妃，锦妃思念女儿，打听之下却听闻静彤日日被召在御前议事，心中再是想念也只得做罢。
舒窈愿望终于实现，欢喜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弹起琴来都更有劲了，雅南与她同院比邻而居，忍了两日，实在忍不住了，白日里到敏若这边来看书写字。
康熙不会在这边停留多久，容慈与甘棠便日日过来，这日恬雅和绣莹也来了，姊妹四个聚在一处围着敏若说话，期间容慈瞥见雅南纸上的字，稍微看了两眼，却扬了扬眉，略认真了两分，走到雅南身边留神看着。
恬雅见容慈如此，心中生出好奇，也凑过去瞧。
绣莹和甘棠见状也坐不住了，敏若呷了口茶，道：“你都围着她，是想把她看出花来吗？没事的坐着——甘棠你说，厂子招工怎么了？”
“噢。”甘棠老老实实地坐回来，继续和敏若说方才说到一半的话，绣莹也回来了，倒是容慈和恬雅仍定定看着，雅南镇定自若，笔下字的笔锋都未乱分毫，俨然对落笔的一切早已胸有成竹。
看的时间越久，恬雅越是认真，最后雅南住笔，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几张纸都拿了起来捧在手上如获至宝一般翻阅。
雅南仍旧淡定，起身给敏若添了茶，又将热茶注入三个姐姐的茶杯，最后给自己斟了一杯缓缓饮下，敏若示意她坐下，未等说什么，恬雅已持着两张纸面带惊喜之色地走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令自己镇定住，走到雅南身边，雅南方要起身，便被恬雅抬起一只手压着肩按住。
恬雅微微低声，与雅南四目平视，“四姐有三个问题，可否回答四姐？”
雅南镇定地与她对视，目光平静，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恬雅直觉这双眼好像能直接看到她心底去。
瞬息，雅南轻轻颔首：“四姐请问。”
“情与法，孰高低？”恬雅问道。
雅南镇定答：“法中应有情。”
恬雅又问：“法与理，孰高低？”
雅南再答：“法理相依，以理修心，以法自束。”
这个答案恬雅不知满不满意，她目光莫测地盯着雅南良久。敏若淡淡垂眸——雅南将自己放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回答恬雅的第二个问题，可此刻的恬雅，想要的并不是普通人角度的答案。
一阵秋风骤起，塞外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的早。
没等敏若蹙眉，容慈已经转身去关上了大开的窗，又命小宫女豆蔻：“有劳，换些热水来吧。”
豆蔻是去岁，顶着丹溪出宫的空位来到永寿宫的，也是头一年跟着跟着敏若来塞外，见这位端庄威严在蒙古王公们之前说一不二，甚至许多人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公主如此客气，一时有些战战兢兢，连忙提起壶下去添热水。
恬雅顾自目光灼灼地盯着雅南，待豆蔻退下，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法与权，孰高低？”
“以法安邦，以法治国，自然应以法约束权。”雅南正色道：“如不以法，以何安邦，以何定国，以何安民？”
占据主动地位的那个人迅速转换，雅南的目光中一片沉静端肃，并不咄咄逼人，却又出奇的强势。
是信念坚定不可动摇的强势。
三问既落，账内一时肃静，恬雅眉心紧蹙，在她回神之前，容慈先抚掌轻笑两声，然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雅南的肩，“你与七姐定然没少谈论交流这些事。”
雅南沉默着，微微抿抿唇，容慈便知道答案了。
她想摸摸妹妹的头，又顾念雅南的性子，便改为又拍了一下肩，然后道：“甚好，甚好。”
这条路走起来，累极，但看着小妹妹们一个个前赴后继扑过来，她心中却升不起阻拦之意。
不是为共沉沦，而是这把火，总要一群人捧着，照得才高。
她们受天下百姓供养恩惠长大，得享锦衣富贵，又怎能不反馈于民、不为天下先？
恬雅此刻终于回过神，朗声大笑，用力拍雅南的肩：“好！好！若我没记错的话，十一你今年也十八了吧？皇父给你看的科尔沁部的多尔济？那小子不行，吃喝玩乐一把好手，还桀骜不驯不听话。就来漠北吧，四姐给你在喀尔喀挑个好的，听话、乖顺、样貌出挑，保准你叫他往东他不敢——”
“你四姐发癫了，不要理她。”见恬雅瞪着眼睛晃脑袋，容慈收回捂着恬雅嘴的手，看向雅南时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多尔济不好，大姐手里有好的，科尔沁也是好地方，自在。你看你八姐？她自在得都不得了了。”
楚楚在宫中时对医药之道便感兴趣，也跟着敏若学了个基础，到了科尔沁之后，条件便利，便开始跟随关内来的医者深入学习，并逐渐开始给人看诊治疗，不分贵族奴仆，均一意待之。
如此不分男女贵贱之别给人医治，后者还好，若以前者为准则在中原行事，只怕早有麻烦上身了 。
在科尔沁她能如此自在，自然是容慈的“一言堂”的缘故。
纯禧公主摆明了要为这个妹妹撑腰，科尔沁内谁敢置噱、谁敢有意见？
就是额驸为楚楚不讲究男女之分也不看贵贱之别地为人诊治心中不满又如何，他敢闹到容慈的公主府中去吗？
拉上他爹的胆子他都不敢。
恬雅对长姐最为尊重，此时也得挺身而出战斗，气得就要跳脚。
敏若淡淡看她一眼，“你大姐逗你都没看出来？”
容慈抿唇忍俊不禁，恬雅幽怨地道：“娘娘您看，大姐总是这样欺负我，这还在您跟前呢！”
“我可不理你们的官司。”敏若冲雅南招招手，道：“去里头柜子里，将我那罐老君眉取来。连喝了数日牛乳茶，也觉着厌了，换换口味。”
雅南应是，敏若方睨了眼恬雅，“雅南的性子，拿定主意就轻易不会动摇的，同样，她也不会轻易拿主意做决定。你想说动她，要拿出真章实意来。不然光是空口虚谈，她不会信你。”
意思是别扯别的，有事只说实事。
恬雅镇定下来，点点头。
容慈示意她等会跟雅南出去说，小茶吊子上逐渐传出醇厚的茶香，敏若沉浸在茶香中，眉目微舒。
容慈在敏若身边，一面扇着茶吊子，一面轻声细语地道：“恬雅主持修理漠北之法，为诸事与各支部王公僵持，既需退让，在有些地方又不愿退让。”
如约束奴隶主对帐下的奴隶处置权，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大大削去了奴隶主的权力与威风，蒙古王公自然不愿，但恬雅亦一步不退。
至于可退让的小节，她又不愿那么轻易退一步，必得狠狠撕咬一口，谋得己方更大的利益再退。
修大法规之事如今只是稍微起头，便已僵持不下，恬雅倒是有耐心继续扯下去，左右修法并非能急成之功，但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对历朝历代律法都十分了解的得力助手。
雅南无疑是个绝好的人选。
敏若默默，容慈抬手替她添茶，见敏若指尖轻轻点着一旁的几子，柔声问：“可是有什么行不通的地方？”
“你们皇父既已看定了科尔沁的人，忽然要转变人选，让恬雅小心操作，不要露出底细。”敏若道：“他事不论，雅南如今便不宜锋芒毕露。”
敛起锋芒平平无奇，不引起康熙的注意才是平安离宫之法。
容慈颔首应是。
数日后，圣驾回銮。
敏若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几年内是绝对都不想再到这片围场上来了——今年实在是折腾累了。哪怕明年有静彤雅南容慈她们成捆钓着她，她也不想动弹了。
因而挥别容慈她们时，倒难得升起几分离愁别绪，容慈笑道：“我也常往京中行走，娘娘莫伤心，年下就回去看您。”
敏若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目光在孩子们身上一个个划过，转身上了马车。
回京的路上，舒窈满脑子都是到火器制造工坊中去看个究竟，在马车上只觉度日如年。
见舒窈如此急切激动的模样，敏若泼了一碗凉水上去：“你如今莫不如静下心来好生做做准备——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的时间不多。若在那有限的日子里不能做出点什么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也会从你手中划过去的。”
她话音落下，这段话却在舒窈脑海里回荡着。舒窈终于冷静下来，沉下心点了点头，“娘娘您放心。”
她坚定地道：“我会尽全力做出点成绩，让皇父看到的。”
这个条件何其严苛。
但在如今，却已经是敏若能为舒窈争取到的最宽松的结果了。
有许多女子，甚至连那些织造工坊的门都摸不到。
沉吟片刻，敏若抬手摸了摸舒窈的头，道：“去做吧。心胸豁达，待得失以坦然，你可能做到？”
舒窈笑了下，眉眼煞是明媚，“论豁达坦然，娘娘您还不放心我吗？”
最不放心你。
或者说这群孩子里，没一个是敏若能够放心的。
便看起来最清冷无欲求的瑞初和洁芳，又何尝不是各个执着不拔，撞南山不悔？
“往前走吧，天下之大却路程崎岖，但娘娘相信，你能靠自己走出一条坦途。”
因奉太后而行，行进速度被放得十分缓慢，走时围场的天只是有些寒凉，回到京中时，已经是一地的落叶黄花。
永寿宫的花都开尽了，染青小心地将所有茉莉都搬进了偏殿中。敏若回宫，花房小心地拣了好品相的名品菊花送到永寿宫来，一盆盆列在殿前，真开出一片清寒芬芳来。
树上的石榴果子各个红彤彤的，顶部的一些被冬葵带人扎上了纸袋以防霜雪——效果聊胜于无。
敏若回宫后摘下了大半自食并送人，顶部的那些仍高高长在树梢，大约能挺过半冬。
今年桂花谢得晚，敏若回宫时也瞧见了。
云茵手巧，敏若回来前，便撷了不少桂花腌渍，糖腌的、蜜浸的，乌希哈走前便拉着她细细嘱咐过，如今见到成品，见样样都做得极好，连连赞云茵，又对兰杜道：“兰杜姐姐收的好徒弟，事情做得细致又漂亮。”
听乌希哈如此夸赞，敏若又笑眯眯瞧着，云茵不禁有些脸红。
“是做得不错。”兰杜点头赞许，云茵惊喜极了，正说着话，冬葵进来传道：“娘娘，温宪公主来请安了。”
温宪公主便是蓁蓁。
敏若扬了扬眉：“叫她进来吧。来得可真快。”
兰杜心中知道必是有正经事的，便三言两语吩咐了差事，将正殿里的宫人都支出去了，然后又亲自沏茶，又给敏若升了个小手炉暖手。
“这个季节，京里也寒凉，您先暖着。等会可要留五公主用晚膳？”
敏若道：“待会安儿和洁芳八成要过来，晚膳要预备得丰盛。新得的羊肉制锅子正好，吃暖锅吧，汤底用些温补气血的药材，安儿和洁芳忙了一年，该给他们补补了。至于蓁蓁……我若留下蓁蓁，乌雅妃不知该怎么抱怨呢，随蓁蓁吧。”
她自然不在意乌雅妃是怎么想的，但也懒得问蓁蓁。
这几年朝堂局势变幻不明，康熙对乌雅妃的态度也喜怒不明，但敏若看得出他心里并非就此厌弃了乌雅妃——好待同床共枕多年，立得住、没立住的，共生育了五个子。
哪怕是一本书，在案头放了几十年都会生出几分在意来，何况是个人呢？
康熙对给出感情一时再吝啬，待后宫再无情，好歹是有些情分的。
但他又高高在上太多年，所以给出的也只是居高临下施舍出的几分怜惜。
乌雅妃不在意康熙究竟爱不爱她，有那两分怜惜，就足够她运作了。
离她最后一次触怒康熙已时隔三年，再怎么恼，那份恼意也被时光淡去了不少。
本来乌雅妃去岁就坐不住了，只是去岁先是朝中不安稳，然后是康熙出巡，今年又连着在外折腾了一年，才没给乌雅妃动作的机会。
至于如今……敏若心里算着年份，知道马上前朝后宫的鬼热闹就要闹得更旺了。
来吧，再往这台大戏里添点彩吧。
敏若不怕热闹，何况是自己能够干净抽身免费看的热闹，谁不喜欢啊？
敏若垂眸，剥开瓷碗里还带着温热的栗子。
蓁蓁走进来的步子端稳有余，不紧不慢端庄雍容，堪称礼仪标杆。然等进了暖阁，她面上才显出几分急切之意，又带着些忧心。
总归情绪复杂，不负往日的轻松跳脱。
“娘娘，舒窈她——”
话说一半，蓁蓁仿佛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卡在喉咙里半晌，换了个说法，道：“兜了这一个大圈子，只是让舒窈能去织造工坊里看一眼。今日刚回宫，我便听说皇父命人选了两个教引嬷嬷去公主所，这、这……”
“你莫急。”敏若拍了拍她的手，蓁蓁便知道敏若早已知晓此事，又见敏若仍是从容镇定的模样，一直提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可那口气也没敢送了。
蓁蓁急道：“这明显是要约束舒窈行为的意思啊！”
“你皇父是想把舒窈往‘正道’上扳一扳，怕她就此移了性情，端娴不复。”敏若说这话时，口吻极平淡，蓁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的几分讽意。
蓁蓁愣了一下，默了半晌，才道：“这事……能成吗？”
“辛辛苦苦布了这么大个局，总该信舒窈一回。”敏若道：“哪怕舒窈没成，至少争过了，咱们输得也不狼狈。”
蓁蓁摇摇头，似乎泄了口气，有些低落，“我是说，之后，哪怕舒窈真做出了成绩来，这事难道就能成吗？我甚至不敢想，怎么才能正大光明地让舒窈走进那个工坊，让她有学习的机会，何况是施展拳脚。”
“如今不就把她送进去了吗？”敏若轻笑着，但她也知道蓁蓁的意思，见蓁蓁眼中浓浓的茫然，道：“难道你就退却、绝望了吗？”
蓁蓁抿着唇，半晌道：“我不想退却，却不得不绝望。娘娘，他们将天下女人的路堵得太死了，咱们用力挣了一把，可直到如今，我都看不出破局的前路在哪里。”
“蓁蓁……”敏若望着蓁蓁，“你不要将你皇父当做寻常男人。他虽是男人，更是帝王。”
蓁蓁想要扯一下唇角，又觉着自己这会笑出来大约也是冷笑，不如不笑。
她道：“皇父和天下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眼中，不仅有男尊女卑纲常伦理，还有绝对的利益。”敏若道：“在能打动他的巨大利益之前，什么纲常伦理，都只不过是个笑话。不然你觉得，为何静彤能顺利得封汗王，为何瑞初能顺利南下？甚至就连微光，不也是乘着风办起来的吗？”
听着她的话，蓁蓁忽然愣了一下，口中喃喃道：“利益、利益……”
“不错。”敏若道：“舒窈若真能做出点不凡的成绩来，谁也拦不住她的路。”
蓁蓁默了半晌，道：“我明白了。”
见她似有所悟的模样，敏若满意地点点头，道：“那如今，你知道那孩子的路应该怎么安排了吗？”
蓁蓁蹙着眉，眼前稍微好像看到一点光亮，然后纵身追过去，却发现那点光她并不能握住。
蓁蓁泄了气，道：“可河道事物皇父向来抓得极严，咱们也插不进手去。至于利益……治河之事，从来不是一日之功。便是立刻能见成效的，也都得做了才能看到，只是纸上功夫，谁能辨出深浅来？”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敏若忽然问。
蓁蓁道：“成舟，靳成舟。文襄公老大人取的名字。”
敏若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锦囊，道：“把这个给她吧。”
敏若虽不能直接拿出水泥的方子，但给小姑娘提点一点方向还是可以的。
听蓁蓁说，那位成舟小姐也颇在土石之事上留心，有了大方向，没准还真能做出一点结果来……“叫她无事可以去找洁芳。”
跟安儿一起种了几年地，庄子上的工匠洁芳都熟了，多少能提供一点便利。
事情至此，敏若能做的便都做完了，剩下的路，就都要靠那个小姑娘自己走。
这条路走下来当然简单，但却是如今唯一能够在闺中破局的方法了。
蓁蓁不知那锦囊中究竟是什么，抱着对敏若的信任郑重地将锦囊贴身收好，敏若又嘱咐他：“不必告诉靳成舟姑娘东西是谁给的。”
不告诉便是有意隐瞒，那位靳姑娘怎么也不会对着蓁蓁这位师长追根究底。
她倒不是做好事不留名，而是这方子给出去是半残的，为保周全，想法给得也婉转，她实在不太有脸居功；二来，此事若最终落到她头上，没准还会在康熙那边引来麻烦。
不如不说。
蓁蓁知道怎么做让靳姑娘不追问由来——都是聪明人，彼此之间自然有默契。
见蓁蓁点头，知道她心里有数，敏若放下心，笑着问：“今年瑞初不在京中，感觉如何？”
蓁蓁无奈地摇摇头，“少了个能商量的人，怎么可能适应，不过事情总得做下去……她在江南也忙，每每问起，都是满满当当的事情 。幸而如今书信往来也快，倒是方便不少。”
她们的书信往来有一条单独的通道，一向不走驿站，快马往来，速度也更快，更便捷。
敏若点点头蓁蓁知道她关心的是什么，又道：“留玉龄那边也好，瑞初虽不在，配合得也还是很好，张掌柜是个好人，什么事都很配合 ”
敏若方放下心，想了想，又叮嘱：“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蓁蓁笑着应着，道：“我可拿您这话出去当金牌用了。”
敏若扬扬眉：“你皇父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蓁蓁讪笑道：“那还是先罢了吧。”
——“先”罢了。
敏若白她一眼，“那我可等着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事已尽，敏若筹谋过太多次，成功过太多次，也失败过太多次，早就学会了排解自己的心情，对许多事情不报以太大希望、投以太多关注。
因而随后的一段日子她过得颇为安适，宫中天气渐凉，永寿宫有六七口专为暖锅、涮锅打造的锅，有黄铜的，也有珐琅彩的，敏若带着阿娜日她们吃了一轮，方满意收手——主要是怕中年痛风。
毕竟上了年纪了，不认输不行。
最后一顿野鸡锅子吃完，阿娜日絮叨着想吃烤鱼，敏若也惦记库房里的铁板锅，兰杜劝道：“娘娘们歇几日，等过几日进了好鲜鱼，就叫乌希哈烹制。”
阿娜日不住点头，几人闲话两句，话题不知怎的就扯到乌雅妃身上，许是因为她近几日比较活跃的缘故。
书芳淡淡道：“她自失势后，便不愿见我与荣妃等人，昨日在御花园中见到，她气色容颜较当年不减。”
在乌雅妃这个年纪，是很难得的了。
她毕竟在宫中经营多年，虽然麾下如今称得上 “众叛亲离”，但弄些养护容颜的东西是不难的。
但如今这年岁与时局之下，还要小心保养自己的容颜，以防自己的优势有损，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 。
“女子保养容颜，究竟应是为了取悦男人，还是取悦自己？”阿娜日眼中是真切的茫然，书芳轻轻摇了摇头。
黛澜平静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①”
“这也能用在这？”敏若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倒也有些合宜。不过站在乌雅殊兰这个位子上，不进则退，她只能咬着牙往前，不然难道心甘情愿地闭门守着那朱强绿瓦清寂余生？她是不会甘愿的。”
黛澜一时默默，道：“执贪嗔妄，害人不浅。”
因为有野心，所以要抓住自己的一切，不能让自己的牌面有分毫减损。
以色侍人，为得到的不仅仅是帝王的荣宠，更是荣充到来之后附加的权势与荣耀。
而之所以选择以色侍人，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或者说，从始至终，在这座皇宫里，想要往上爬，大多数的人，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见她侧头，神情淡淡地落下一颗棋子，虽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书芳几人还是默契地绕开这件事，开始下一个话题。
书芳嗅着殿中的淡香，笑道：“今日焚的什么香？从前好似没闻到过。”
是一股极清幽浅淡的香气，在这秋日里焚起似乎有些显得冷寂了，但又莫名合这时节。
敏若偶尔风雅起来，也爱合着时令调些香，春日的清雅绵绵，夏日的热闹辛辣，秋日清幽冷沁，冬日寒沁心脾——但这类香一般只会在她作画抚琴时短暂地点上一会，做附庸风雅之用。
无他，除了春天之外，另外几个季节那香点起来都挺冲人。
书芳越留了心细细嗅闻，越觉着奇怪，道：“怪哉，往岁分明不是这个滋味。”
“新调的，不错吧？”敏若笑吟吟道。
书芳提起了心，黛澜也看了过来——多是疑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情绪怅然苍凉，才合了这个时令，忽然起兴调香。
敏若无奈道：“你们都想什么呢！”
她自顾呷了口热茶，悠悠道：“我就是觉着，应该调一种新香了。”
在给舒窈争取到进入火器作坊的机会之后。
她觉得，应该调一炉，最合这时节的，也为这天地河山之秋做挽联的香。
希望这炉香在她此生闭眼前能再焚起一回，那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再调一炉新的春意。
以纪念这日月山河，崭新的好时光。
她曾会弹一点国际歌——奶奶教的，不过时隔多年，如今谱子也忘了不少，口中倒还能隐约哼出调子来。
眼下，那支曲子尚未问世，哪怕能让她再听一遍的机会，她似乎也只能容忍自己弹出来的“丑调子”了。
学艺不精，实在懊恼，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书芳一时茫然，好一会才道：“没气就好。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都是要走的，转眼皇上又在议雅南的婚事，再过两年，舒窈也要走了。”
阿娜日拿银签子叮叮当当敲着小瓷碟，眉眼间有些惆怅：“都是要走的，总归一个都留不住。”
“左右还有咱们陪伴在彼此身侧。”黛澜凝视着敏若，一身清冷也不能掩盖她眼中的温柔，“人这一生，聚散来去，本安天命，勿要执着于此，伤神伤心。”
她知敏若不信“天命”二字，因而未加赘述，阿娜日低低念了声佛，“这么多年，送走那么多孩子，我还当我早就习惯了。可如今真要散了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这辈子都不能习惯的。”
宫中已有四年未有公主降生了，如今的舒窈，是康熙实打实的幼女。
可惜也没见康熙对这小女儿有多么用心偏爱。
他对女儿那点可怜的、吝啬的感情，在早年就已被用去了大半，剩下的分散给小公主们，一人也摊不上多点。
这爹说实话，有和没有并无分别。
若在位的是公主们的皇兄而非皇父，也是差不多的抚养待遇，到了年岁择合适的额附抚蒙，然后生儿育女，成为彰显皇帝对蒙古厚爱的工具。
大清公主们的命，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冥冥中的一本册子上被写定了。
又或者说，那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皇权。
但现在，蓁蓁她们说想握住笔，自己做主活一生。
那多好呀。
只是有些累，但……“虽九死其犹未悔②”。
与敏若四目相对，雅南坚定地如是道。
敏若盯着她看了一会，轻笑了，雅南心中便是一片的安稳。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扑进了敏若怀里。
敏若安抚一般地摩挲着她因有些清瘦的身材而分外明显的脊骨，低低道：“去漠北也好，你四姐和六姐都在那里，她们会照顾你的。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京中一切也无需操心。只是一点，你的身子先天不好，要注意好生保养。”
雅南从她怀里离开，略退后两步，然后方端端正正地向她拜一大礼，“雅南将去，请您珍重身体，宁心养神，静待来日 。”
“我静待来日。”敏若轻抚她的鬓角，“你们只管往出飞，京中一切有我。”
雅南几乎想永远沉溺在这片温柔里醉生梦死，但转瞬之间，嗅着殿内清雅的檀香，她知道她必须冷静下来，然后走出去。
她也要为她的妹妹和天下的女子们，撑起一片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③
也是年下，在恬雅的运作下，康熙拿定了主意，并对后宫透露出口风——他为雅南看定了喀尔喀蒙古车臣汗部台吉莫日根，若论辈分，他与恬雅的额附勉强可以算作同辈，其父祖辈虽都不显，但早早投靠依附恬雅，近年在恬雅的扶持下，于车臣汗部地位隐有上升。
十一公主下嫁，则明晃晃地代表着大清皇帝要扶持莫日根这一支了。
恬雅既然敢把人举起来，自然是他家世人品皆清白，也愿意尚公主做大清的额驸，对这门婚事自然欢天喜地。
而宫中，雅南生母敏妃章佳氏早逝，而后一直独住于公主所，并未再有养母，因而宫中为她婚事操心的人除了永寿宫这一波人便没有了。
倒是宫外，十三阿哥为了这个小妹子的婚事很是忙了几日，又四处打听莫日根的人品，还找九阿哥套近乎，好在他们关系本就不错，他很快通过九阿哥套到了恬雅那边的消息。
在年前收到恬雅的回信，确定莫日根的人品不错，他才长松了一口气，又心中抱怨皇父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就把原先的多尔济换成了如今这个莫日根。
累得他又紧忙打听一次。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打听，就打听到了成婚人选临时更换的“始作俑者”头上，得了恬雅的回复，松了口气的同时想起自己催得那样急，还怪不好意思的，回去叮嘱福晋年下给喀尔喀的礼，四姐那要格外丰厚两分。
十三福晋笑着应是，听闻莫日根人品不错老实敦厚，也为雅南欢喜。
这些天家公主生来富贵已极，也不求额驸有多出息，能为公主增添多少光彩 。
只要为人老实本分，就是一大幸事了。
年前，敏若又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件。
斐钰有了身孕——小夫妻都正在盛年身体康健，又两情相悦浓情蜜意，斐钰有喜也是常事。
瑞初的书信来得比法喀他们的快，不过计算从粤地送信到江宁，瑞初再写信送往京中中途耽误的时间，广东的信再过两日应该也要到了。
同时信中还道舅父舅母均安好，敏若心里有了底——这是到底都上船了。
上船了好啊，法喀毕竟做过近十年的九门提督，又掌兵数年——啊，这么一算，简直是历朝历代要篡位政变的皇子们必争之人啊！
敏若感叹了两天，便将此事放到脑后，并不知道瑞初“我的九门提督舅舅”的日子又要到来了。
舒窈十分克制没直接去戳康熙的耐心，甚至对教引嬷嬷的来到都表现得颇为顺从温和，康熙听了两声回禀，知道舒窈出宫的频次并不算高，便放下心。
年底朝廷事务不少，他实在没什么时间关注舒窈。
然后转年春日，他就收到了舒窈给他的大礼。
在戴梓发明的基础上改良过的连发火铳，连发二十八颗枪弹过程中的迟滞被大大缩短，甚至连点燃的时间都被缩短。
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原本连发火铳威力不足的问题，也得到了改进。虽然效果微细，但也不容忽视。
康熙的喜意分明，敏若也不禁有些震惊感慨。
她本人对热武器可谓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这些年外面捣鼓出来的一点成果可以说全靠砸钱，然舒窈可是实打实从前只有纸面上的接触，真正上手不过数月，就能真捣鼓出点成果来，绝对算得上是天赋流了。
不过再想想，若是没有这种天赋，这一局，舒窈又如何能杀出来呢？
比起落寞退场，还是这样春风得意的舒窈更令她心中欢悦。
看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神采飞扬地站在那里的舒窈，敏若笑着对康熙道：“舒窈这一份寿礼送得可真是稀奇呢。”
康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此刻哪还有什么女子应为女子不应为的讲究？
能做出成果就是硬道理！
从与英吉利发生炮火冲突开始，近年大清海域常有外国“海盗船”试探犯边，他们来一条船，法喀兜一条船，船上的货物配给火器自然都便宜了自家。
发生明火冲突的那部分他都没敢和敏若说，但敏若也隐隐能从别处窥查出一二，并为之心惊。
而康熙这个收到的汇报最全面、最细致的人，了解得自然比敏若更深。
同时，因为外国的火器也在不断精进，他对大清的火器制造就更为上心，甚至远比三藩时上心。
因为打三藩时他至少知道或者能估算出他们的底气是什么、底牌是多少，然而现在面对的却有可能是未知的敌人。
他周全秘密地安排法喀主持刺探情报，一面将国内的火器研发改进抓得更紧。
但有些事情，真不是他使劲就能成的。
这些年戴梓等人倒也有些研究成果，但成果并不喜人——分明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办差，但做出来的成果就是比不上早年。
康熙加大招揽人才的力度，但在火器方面研究精神或者有天赋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总结下来就是：没啥结果。
数次大手笔截胡，搅和了康熙还没开始的好事的敏若对此持沉默态度。
我不说话，谁知道是我干的？
敏若非常光棍地啜了口酒水，那边康熙已朗笑着起身走过去亲自试火铳。
太后到底上了年纪，见康熙摆弄那东西，心里有些不安，便命太子：“你快去瞧瞧。”
太子起身应是，太后又盯着那边看了半晌，看康熙与舒窈、火器制造坊的匠人不断交谈，想了想，用蒙语问敏若道：“那是个极了不得的东西 ？”
“如今还不算了不得，但若能继续改进下去，就十分了不得了。”敏若笑着答道。
太后对这些不太清楚，只依稀听出舒窈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脸上也透出几分喜意来，喜气洋洋地对敏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好的。”
敏若轻笑着点头。
太子妃侧头望着舒窈意气风发、半点不端庄娴雅的模样，少顷，秀眉微蹙。
改进发明一出，虽然舒窈将大部分的功劳都推在工坊一众人身上，声称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忙碌绝对改进不出速发连发火铳，但康熙显然不想在意这些。
在考校舒窈一些关于火器的知识，又让舒窈简单介绍了连发火铳的原理，确定舒窈是有真材实料的，看舒窈的眼光就大不一样了。
他赏赐了火器工坊的众人，却将对舒窈的封赏压下未谈，而是赐给了舒窈能够随时进出宫的腰牌，并允她随时往各火器工坊行走。
敏若心里清楚，康熙是在观望。
如果舒窈能够打出更紧要、更能够打动康熙的东西，康熙会一脚踹开大清的先河，将舒窈安排入火器工坊，又或者单独组建一个工坊，让舒窈成为领头人。
对帝王来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礼法规矩，只有永恒重要的利益。
舒窈这里几个月宫里宫外行走，给自己打了不少鸡血，据敏若所知，她这几个月来脑子里惦记着的就不只是速发连珠火铳一事。
所以这一局，要稳了。
事如所料，只隔两个月，舒窈立刻便又拿出了更高精度的连发火铳，并且委婉地向康熙表示她想去看看火炮。
试射了三只火铳，确定火铳的性能水平十分稳定，康熙看舒窈的目光无比的慈爱。他难得地伸手拍了拍舒窈的肩，道：“去，尽管去吧！回头朕叫人给你一块腰牌，再与你手令，各火器工坊和京畿大营都随你出入。”
火器工坊好说，本来也容易去的地方，但允许出入京畿大营，里面的说头就大了。
等闲无事，舒窈自然无需出入京畿大营，需要进入京畿大营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审阅京营所配火器；二是在京营调组人员试射火器。
这两点都不是普通无名位的公主能做的。
康熙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绝对的利益之前，他选择成为面对世俗礼法的挥刀者。
康熙望着舒窈，朗笑道：“我大清公主，爱新觉罗氏女子，就应如此不凡！尔既享天下人奉养，也应为天下人谋福祉行事，岂可只注内宅中一家一姓之事？此后汝当以汝姊为榜样，行不凡事造福万民！”
他这一下就将天家公主从普通女子行列里拉出来，并给舒窈的行为套上了“大义”的罩子。
皇帝有如此觉悟能惦念百姓付出，公主不辞辛劳甘愿造福万民，就连走出内宅这种“叛道离经”之事都被洗成了公主的大义牺牲。
只能说，康熙实在是太知道什么叫皇帝的嘴就是道理，也太知道要怎么用这张“道理”了。
舒窈脸上写满了激动，惊喜万分地谢恩。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炽热地看着那些火铳，想起一边还有个女儿，想了想道：“你且先回去等着吧。”
准话已经给出去了，皇帝毕竟要脸，如今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后续安排绝对不会打水漂。
舒窈心里有了数，听康熙如此说，也不磨蹭，利落地行礼谢恩告退。
从校场出来，舒窈强按捺住激动，先回了公主所去骚扰雅南——雅南的婚期马上要近了，嫁妆都已筹备整齐，一箱箱陈列在公主所的小院中，书芳替她操持 婚仪，自然处处妥帖。
雅南也并无新嫁娘的羞涩与激动，一如既往的沉默稳静，去岁归来之后她忽然开始深研辽金西夏与元朝法典，日日手不释卷——如果不是敏若怕孩子眼睛瞎了拉着她弹琴插花放松心情，恐怕雅南现在已经需要眯着眼睛看书了 。
舒窈跟雅南相处是很不客气的，直接冲进雅南的院子里叽里呱啦一通宣讲，然后兴奋地宣布：“我感觉我好像真能捞个差事做做！”
“为何不捞个官职当呢？”雅南抬起眼，平静地对她道。
舒窈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道：“……有点难吧。”
雅南将手中书卷轻轻放下，“事在人为。首先——再做出些漂亮的成绩来，增加重量；然后收服被分配给你的人手，使工坊完全听从你的指挥；接着笼络其他火器工坊的主要研发人手……”
她神情淡定，好像不是在给舒窈出什么康熙听不得的主意。
舒窈听得头疼，但又觉着可行，脑袋里使劲思索着，无法分神，自然也顾不上呱噪打扰雅南了 。
雅南稍微舒了口气，见舒窈陷入沉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页边沿，若有所思地盯着上面整齐的印刷字迹。
她走之前，好像确实应该给舒窈留些东西。
不然这傻乎乎的，被蒙骗欺负了都不知哪里吃亏。
舒窈并不知道雅南满心都是怕她在她走后吃亏，坐在雅南屋里沉思了半个多时辰，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出门往敏若那去。
天气转热，永寿宫暖阁炕上一色都换了竹质细纹箪，以手轻抚还真有些冰凉触感。舒窈一路走来口干舌燥，喝了一大碗歇夏茶，然后方对敏若道：“娘娘您不知道，皇父忽悠起人来，还真是冠冕堂皇振奋人心——”
“不会用成语可以不用。”敏若按住微微抽搐的嘴角，舒窈眨眨眼，又冲她讨好一笑：“都差不多、差不多！反正是比您和七姐都能忽悠多了，而且光说套话不给好处这事办得分外纯熟，可见从前也没少忽悠前朝那些大臣们。”
仗着四下无人，舒窈言语十分“放肆”。
敏若沉默了一会：康熙是挺擅长给人画大饼的。
但咱们就说，连舒窈都能一眼看破他给人画饼的本质了，康熙在舒窈心里得是个什么形象？

第一百八十章
舒窈的事一日半日议不出结果，但康熙并非短视之人，如今舒窈拿出的好处、表现出的重量已经足够他心动，因而敏若并不担心关于舒窈未来的安排。
今年京师的天气不大好，雨多、太阳少，敏若心疼她院子里那些茉莉——阳光少了都不爱开花了。
安儿入宫来时表示，“儿子那有新式肥，不如拿些进来给您催一催？”
敏若白了他一眼。
光照不足不爱开花，那是催肥能解决的事吗？
安儿冲她讨好一笑，又道：“洁芳这段日子也不知鼓捣什么呢，都不爱跟着我下田了。书院里那个女孩……靳家的姑娘，常与她在一处，日日凑着叽叽咕咕——人看了都不知谁才是洁芳家里人了！”
见他气哼哼的模样，敏若一下没憋住笑，安儿幽怨地看了过来，敏若面不改色，睨他一眼，道：“怎么，还不容我笑了？”
“额娘！”安儿叹了口气，“您胳膊肘往外拐也就罢了，怎么还看儿子热闹呢？”
敏若顺手给自己和儿子添茶，闻言淡淡道：“你的热闹这么多年我也没少看。”
安儿说不过敏若，又不能坐地上耍赖，唉声叹气道：“儿媳孙女都有了，儿子就不必在意了是吧？”
“你要相信额娘心里还是有你的。”敏若安抚地拍拍安儿的手，然而安儿并未感觉受到多少安慰。
他摇摇头，和敏若说了些在试验田种地兼顾研究小玩意的趣事，一边随口道：“这段日子我看前头是越发的乱了，太子也有些坐不住了，八哥也有要往台前走的苗头，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听他说太子坐不住了，敏若才微微上了点心，可惜她对清史了解不深，知道两废太子却不知都是什么时候废的，沉思了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叮嘱安儿：“还是诸事小心吧。”
安儿点点头，眼中带着些忧色。
他性子看似跳脱，其实反而比沉稳的瑞初更像敏若，厌恶麻烦，喜欢安静平稳的生活。可惜生在帝王家，这愿望简单又不简单。
低落的情绪没在他身上维持多久，不多时，安儿回过神来，挠了挠脑袋，笑道：“今儿入宫本是和您说喜讯的，见您方才摆弄那些花，却给忘了。——洁芳又有身子了，庄子上的大夫说脉象很好。”
敏若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不觉跟着安儿笑了起来，又忙关切地问：“洁芳呢？洁芳怎么样？”
安儿道：“洁芳也很好，害喜也不严重，我看比带芽芽时精神头还要好些呢！”
“那就是最好的了。”敏若松了口气，又命人取了许多滋补品来给安儿带回去。
芽芽出生之后几年里，安儿和洁芳商量好没要孩子，康熙和四阿哥对此颇有微词，这两个一个是近年来逐渐亲近一些、自带强权压迫的亲爹；一个是有着一颗当爹的心的哥，哪一个都不好糊弄。
最后还是请了敏若出山，母子一心，将他们两个分别含混了过去。
然后私下与敏若吐槽道：“我对四哥不忍言，对皇父不敢言，也只能和您说说了。您说他们两个成日里操什么婆婆心？我们芽芽那么孝顺，我和洁芳怎么可能老来无依？”
思及旧事，敏若不禁轻笑一声，安儿以为她是欢喜新生命的到来，结果敏若回过神，正色交代他：“洁芳有孕，精力不免被消耗，你做阿玛的就要格外关注芽芽，当年有瑞初时我是怎么待你的？你可不能忽略了芽芽叫芽芽心里委屈，不然我可等着你！”
安儿哭笑不得，“儿子怎么可能叫芽芽受了委屈？这几年我和洁芳一直没要孩子，一是想养养洁芳的身子，二就是怕芽芽还小，不知不觉中受委屈，如今芽芽大些了，才敢琢磨这事，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让芽芽觉着委屈？”
还算靠谱。
敏若满意地点点头，心道不愧是她生养的儿子。
比他那个偏心眼偏到太平洋的爹强多了。
安儿浑然不知敏若心里是如何想的，敏若如此交代，他还觉着怪委屈的，又幽幽怨怨地阴阳怪气道：“人家是过了河拆桥，您是有了孙女扔儿子。”
敏若懒得看他那副“怨夫”模样，一面品茶一面向窗外看去赏景，安儿戏精没成，还怪失落的，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小的一茬茬出，您对我是愈发的没有耐心了。”
敏若白他一眼——这小子不生在后世却学说相声实在是可惜了。
不然进娱乐圈，也不算埋没了人才。
知道洁芳有孕的喜讯，也没过几日，便是雅南要离京的正日子了。
敏若为雅南准备好了成婚前的最后一份礼物。这门婚事，对雅南来说不仅代表着一段婚姻、一个日后要携手走过一生的人，更代表着她将走出紫禁城，从此开启人生的下一段篇章。
从此便不再是金玉丛中的金丝雀，茫茫草原，姊妹在侧，天高地广，大有可为。
敏若为趁夜而来的雅南系上一块玉坠，一块冰凉沁润的青玉，取了玉质最好的部分挖了一块圆牌，镂雕根根劲竹，高低错落竹叶分明，雕工巧夺天工，每一片竹叶被风吹起的弧度似乎都分外自然明显。
敏若轻轻为雅南正了正那块玉坠，不无遗憾地道：“本来打算取一块玉佩，可想到若取玉佩你也没地方挂，思来想去，还是画了这个图样，做压襟倒是也使得。……知道给你这块玉是什么意思吗？”
“持身端正，秉正修心。”雅南认真地道：“我都会记在心中的。”
敏若温声道：“更希望你有坚定不移之信念，一生不气馁、不动摇。”
更希望她的理想不会被这世道打击、碾碎，而是愈被磨砺愈发显光泽，就如这块玉，坚而愈美。
雅南郑重地福身一礼，“雅南必将谨记此语，永世不忘。”
然后她才捧出两样东西来，是两枚小小的玉坠，打磨得光洁莹润，在烛光下一晃也可见流光溢彩，想来是从同一块玉料上取下来的。
分别刻的是机灵喜人的小孙悟空，和颇圆润可爱的一只小牛。
“这只小孙悟空给芽芽，这只小牛是给还没出生的小娃娃的。明年正是己丑年。”雅南眼中难得地露出两分笑，“十三哥家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也有，都是我自己做的。这两只娘娘转交吧。”
今年敏若生辰，她送给敏若的就是一块她自己雕刻的玉坠，当时手艺已经很像模像样了，如今这两件小东西，更能看出进步来。
敏若不想她会预备这个，摸着那小坠儿，不禁笑了，温声道：“我记着了。”
雅南满足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前脚要踏出殿门了，忽又转身，望着敏若，认真地道：“您千万要珍重身子。”
“放心吧。”敏若笑眯眯道：“我在京中，自会珍重的。等过几年，那小娃娃大了，没准安儿还要带着他们两个去看你呢。”
雅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额驸入京亲迎，对这门婚事，康熙也寄予不小的期望，雅南拜别亲长那日，他头次拍了拍雅南的肩，谆谆嘱咐道：“日后要与你姊姊们相互扶持，行大清公主应为之事。”
雅南沉着应是，康熙眼中愈添满意之色，倒是书芳瞧着，有几分心酸之意——看着长大的孩子就此离去了，此后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一面；又有些欣慰与羡慕——至少雅南走出去了，余生不会再被困在京师这金玉笼中。
雅南前脚离京，后脚巡幸塞外之事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钦天监拟了吉日呈送御前，康熙也很快选定了日子。
临走前康熙倒是又问敏若要不要去，敏若很干脆地摇头，康熙的目光明显是嫌她太懒，就又一本正经地扯了一个理由：“洁芳有身子了还跟安儿忙着新稻种之事，他们又带着芽芽，难免忙不过来。秋狝这段日子，我到宫外庄子上住，好歹能帮他们一些。”
康熙明显不大相信她这个理由，只是“哼 ”了一声，有几分不满——冲着安儿去的。
敏若知道，现在在康熙心里，死活闹着要和洁芳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威逼利诱也不松口，前两年还险些“绝了后”的安儿，就是爱新觉罗家当代混账典范。
对此，她也只是在心里轻哼一声——个没体会过真挚美好的夫妻感情的老头子，岂不知情种也有情种的快乐。
他倒是三宫六院住得满满当当，皇后也立了三任，但可曾体会过真正相互扶持、默契信任、相濡以沫的滋味？
……虽然心灵母胎单身至今的敏若也没体会过。
但这不妨碍她在精神上鄙视自己心底最深处看轻男女之情还自诩深情之人，同时还要求儿子们都不能对一名女子用情太深的康熙。
见她面色淡淡，康熙道：“他都被你纵得不成样子了！”
“他小时候我就只求他能平安长大，如今大了，还算有点出息，讨了好媳妇、生了女儿，做出一点事情，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敏若好像没脾气似的，并不恼火，笑吟吟道：“他们一家人好好的就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贯胸无大志。”
康熙白了她一眼，想说她太胸无大志，但再一想，她打年轻时便是如此，近三十年了分毫未改，心性如此坚韧，又何尝不算是一种本事？
因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半晌只道：“也罢，你就在京中歇歇吧。”
敏若笑吟吟谢恩，康熙看着她，半晌没言语。
于是秋狝大部队离京后，敏若顺理成章地住到了庄子上。
她也头次见到了那位靳成舟姑娘，靳成舟今年应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已出落得很沉稳大方，行事进退有度，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安静倾听，整个人便好像一条河，河面上总是安安静静不起波澜，然而却又内秀于心，便如河底有水波暗暗涌动。
虽然有蓁蓁给她套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但能让她时常来找洁芳，又学习过靳辅留下的手札，想来她家中也很疼她。
遇到了蓁蓁，应该也算她的幸运。
敏若态度温和地款待了跟随洁芳前来请安的靳成舟——瑞初也曾在信中与她提起这位小姑娘。
而瑞初看中的人，就没有从她手底下溜走的。
想来离这位姑娘登上船然后开始兢兢业业打工奋斗的日子也不远了。
敏若饶有兴致地想。
不过庄子上孙女在侧的宁静日子未能持续太久。
九月，蒙古来了快马急信，敏若匆匆拆开，挑过前面的文字，她目光快速扫视着主要内容，最终将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望老师稍加照拂兄长生活  雅南伏乞”。
雅南在她眼前一点点长大，字是临着她的帖子冬三九夏三伏一点点练起来的，一贯端凝稳重字如其人，端看那一笔清正的楷书便可知其行为端正、心胸豁达。
这是敏若头次看到雅南的字上没了端凝，笔墨凌乱，可见写时心急。
她心重重一沉，又定下神来，从头到尾将雅南的信看了个完全。
或许是顾忌送信途中不安全，雅南的信中并未提及别的事，只简单说明十三阿哥触怒圣颜，被康熙幽禁。雅南担忧内务府会克扣十三府中的用度，特地来信请求敏若稍微照顾一些。
但十三阿哥文武双全，自少年时便为康熙所喜，多年来康熙出巡也时常带这个儿子同行 ——在某种角度上，跟随出巡的频率是最能够体现帝王喜爱的。
能让他忽然幽禁十三阿哥，显然是恼极了，眼下这时候，还能因为什么事？
无非与太子，夺嫡有关。
敏若眉心微蹙，又看向一旁的另外几封信件。
一废太子，不会真来了吧？
两刻钟后，兰杜轻轻推开屋门，换了炉子上的热水，脚步轻盈地走进里间来，见敏若阖目端坐在炕上，指尖轻点炕桌，便将呼吸声也压得更低了，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在侧半晌，忽听敏若唤她：“兰杜。”
“在呢。”兰杜立刻应答。
敏若沉沉吐了口气，“准备回宫。叫兰齐明日一早过来，后日回宫，回宫之前我还想见辛盼和兰英。”
言外之意今晚城门关闭之前各处都要通知到——庄子上的人今晚有得忙了。
顿了一顿，敏若又道：“备笔墨，有几分书信，送给颜珠、富保他们。”
尹德去岁被派了外任到也罢了，剩下的颜珠、富保、阿灵阿三人，她少不得一一敲打暗示一番。
法喀不在京里，有些事她不得不麻烦些。
如今操点心，也好过他们三个哪个一根线搭错——尤其是历史上就有前科的阿灵阿，再硬着脑袋一头扎进夺嫡的大坑中。
那势必会影响她的安稳生活，而且割席这件事也有一点操作难度，需要动脑，但她现在一点脑袋都不想动。
那就只有先将所有危机的苗头都掐灭在摇篮里。
月上中天，敏若盘膝在炕上静静坐了许久。
这一潭水越来越乱了，幸而瑞初已经走远，安儿也早已抽身，她无需顾念儿女，行事自然不会有顾忌，在宫中也能活得轻松。
……好多年没亲眼见证这么激烈的夺嫡剧本了。
上次遇到这样的剧本，她是局中人，在局里艰难求生举步维艰，而如今，她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谁也动不了的看客。
她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将永寿宫和她的庄子经营成一片铁桶，想要伸手进来的人，就要做好踢到铁板上的准备。
不用担心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正常呼吸的感觉真不赖。
敏若深吸了一口气，摸着自己有力的心跳，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活着的感觉最好。
不过眼下康熙的心情可没有敏若的心情这么美好。
今年的秋狝虎头蛇尾地结束，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与静彤的会见一切顺利，听闻准噶尔部内推崇拥护静彤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与此一同出现的，自然还有与大清的亲近和对大清的归属感。
对罗刹国的防备也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静彤设计让小策凌敦多布与罗刹国反目，现在罗刹国正试图扶持小策凌敦多布的异母弟弟篡位上台，因静彤对小策凌敦多布一系监视严密，暂时未果。
然而这两件事让康熙高兴了一时，高兴的情绪却没能延续下来。
圣驾回銮，京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废太子被幽禁，直郡王前脚因请杀废太子被康熙呵斥，后脚又被扯出咒魇废太子，康熙一怒之下也送了他一个废爵圈禁大礼包，夺嫡大战中的两座大山忽然先后倒台，如今朝中各方势力混战，一时煞是热闹。
宫里也不消停。
惠妃为了大阿哥之事奔走于乾清宫，短短半月不到的时间整个人便消瘦了一圈，鬓角斑白，原本保养良好的容颜也变得苍老憔悴。
荣妃心中有愧不敢见她，心中又怨儿子非要掺和进这一摊浑水里，羞愤交加之下，又逢时节交替天气寒冷，不免大病一场。
一时宫里的诸多事务便只剩书芳和宜妃二人操持，幸而九阿哥还算老实，从围场回来之后，除了办差便是去找安儿，没参与朝里的事。
太子倒台，九阿哥却还不思进取，宜妃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看看荣妃和惠妃如今一个赛一个憔悴的模样，那点心气又都散了。
算了。
她这么告诉自己，她每年人参桃花珍珠散，大把大把的银子撒出去留住的青春容颜，可不能搭在不肖子身上。
不成器就不成器吧，她看胤禟去跟着老十种地也挺好，至少消停安稳。
这个年宫里过得也是兵荒马乱没滋没味道的，前朝风浪涌动三个月，最终结果还是一片倒向了请复立废太子，但康熙并没有做出决断。
八阿哥因“谋求储位”，在大阿哥之前便已先拥有了免爵大礼包，这些皇子被削的、圈禁的圈禁，余下如今最年长的三阿哥也没几分春风得意的意思——他把大阿哥举报了，康熙也没高看他一眼，反而看他有些不顺眼。
大约无论心里多清楚权力之争的无情，康熙心里还是不愿见兄弟阋墙针锋相对，从前尚可粉饰太平，如今太平也无法粉饰了，他心中的厌烦便也压抑不住。
外面对着康熙的不喜，里面荣妃又病着，三福晋气得掐腰，总归三阿哥是暂时消停了下来。
然后是四阿哥，这位少年时性情还稍有些急躁的阿哥愈上了年岁，性子愈缄默端稳起来了，喜怒不显于色，今岁似乎还开始修禅——总归是摆明了不想掺和这些事。
再往下五阿哥七阿哥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然后就是九阿哥和十阿哥——九阿哥朝中的正经差事做起来兴致缺缺，倒是跟着十阿哥种地种得兴致勃勃乐在其中，十阿哥守着那新稻种和试验田数年没挪窝，朝中大臣们已不愿再往他身上看了 。
身负钮祜禄氏血脉又如何？拐弯抹角地也算亲戚又如何？人家不搭茬，他们也不敢强将背后站这个简在帝心的果毅公的贵妃独子帮上船，只能肉疼地看着这一个好人选越走离朝堂越远。
朝堂不安稳，宫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四十七年时勉强还算压得住，本来书芳就盼着转过年，前朝快些有个结果，也好安一安宫中的人心——至少让后宫暂时安稳下来。
却不想转过年后，康熙竟然直接病倒了。
康熙这一病，宫中顿时如一锅烧开了的水一般，四处沸腾，六宫不安。
去年冬日敏若便察觉出康熙的身体有异，添了心悸、手颤、头晕目眩等诸多病症，而早起时手头失控，这绝不是普通老年病会有的表现。
今岁开春，康熙一场大病，反而叫她心里有了数。
康熙的身体，是真的在走下坡路了。
按例，皇帝有疾，后宫嫔妃应轮流侍疾，敏若这个时候装病也说不过去了，不得不每天去乾清宫点卯报道。
一面也去信江南，康熙每日昏睡的时候多、糊涂的时间长，但也偶有清醒的时间，清醒时便对敏若道：“不要告诉瑞初，令她挂心……”
然听敏若说书信已送出去了，他便没再说什么。
这日一早，敏若来换书芳、荣妃，绣莹年时入京朝贺并问父母安，逢康熙有疾便并未离京，时刻守在乾清宫照顾，荣妃瞧着心疼，又不好唤走女儿。
这会见敏若来了，绣莹笑了笑，神情难掩憔悴，二人默契地未曾言语，敏若刚要拍拍绣莹的肩示意她去洗漱用膳，忽听榻上传出康熙粗重的喘息声。
绣莹顿时提起心，连忙唤人，敏若一把拉开床帐，只见康熙双目圆睁面犹有惊恐怒色，胸口激烈起伏着，似刚从梦中醒来。
“皇上，可是梦里魇着了？”敏若上前扶他一把，梁九功等人已一溜烟进来接替她的动作，敏若转身去倒温水，在榻前递给赵昌，轻声问。
康熙回过神来，闭目略缓了一会，再睁眼时眼光清明不少，却没饮水，而是直接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命道：“叫法喀回来……叫法喀……”
敏若指尖快速一拈，心缓缓沉了下去，面上神情更为柔和：“法喀在广东呢……好，好，叫他回来，皇上您先缓缓，让太医进来为您诊脉。 ”

第一百八十一章
若要召法喀回京，仅有书信是绝对不够的。
广州将军一方大员，又是事关重要的武职，尤其如今法喀还主管操练水师之事，轻易不可擅动。
要调法喀回京，必须要拟好理由、确定好接任人选，然后颁发明旨召回。
这一来二去，就至少得几个月的功夫。
敏若随口顺着康熙的话说下来是为了暂时含混过去，并安抚康熙情绪——虽然她也不知道康熙是抽了什么风忽然提起法喀，但让领导下不来台绝对是打工人的大忌。
稍微应付过去，敏若便没再言语，立在一边看着太医诊脉。
殿中人口愈多，康熙也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闭目养神半晌，才道：“法喀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敏若顺从应声，道：“温着粥水并小菜，您醒了，妾去瞧一瞧，端上来多少用些可好？”
康熙点点头，看了绣莹一眼，道：“你随你娘娘去吧。”
绣莹知道怕是有什么不方便叫她听到的事情，因而温顺地起身，轻轻一礼，道：“女儿去了。”
从寝殿中出来，绣莹定了定心，随着敏若往后走，逐渐到避人处，周遭宫人离得远了，她才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凑到敏若身边，用低得只有敏若能听到的声音道：“皇父梦中唤了……二哥的名字，从乳名到大名，语气愈见生硬警惕。”
敏若心略略一沉，稍微有了一点底，低声道：“我晓得了——你去洗漱一番吧，我带人去取粥点。”
绣莹点点头，在乾清宫洗漱条件当然没有公主府或钟粹宫里方便，她也只能稍微漱漱口净净面，荣妃瞧着她这憔悴的模样怪心疼的，其实绣莹自己倒觉着还好。
她在巴林部扎根多年，虽不似容慈她们一般深耕于军政，但日子也并不轻松。
这些年她主持纺织耕种，教导孩童读书，推广医疗药物，顶着风沙抢收作物牛羊的场景也不是没经历过，眼下这环境对她来说并不算十分恶劣难捱。
至少在乾清宫，她也不会缺吃少喝。
敏若隐约记着一点康熙二公主的生平，倒是觉着绣莹在乾清宫熬得还算值——熬一段时间侍疾换升职加薪，不算赔本买卖。
她这种升无可升还必须要来的，才真正是除了感情牌半点好处见不到的……不过有时候感情牌倒是也很重要。
不管康熙忽然要喊法喀回来是为了什么，他最好别动某些歪心思。
望着小吊子里咕嘟咕嘟的米粥，敏若眸光微冷。
魏珠小心道：“毓主子，您看——”
“就盛出来吧。”转瞬之间，敏若眼光归于柔和，眉心微微蹙起，带着些许的忧虑，“也不知皇上能不能多用些……”
魏珠忙道：“娘娘稍安，忧思伤身。”
聪明人。
敏若心中赞许，面上却更露怅然之色，侧过头去用帕子轻轻拭擦眼角，轻叹一声，未再发言语。
此刻一叹便抵过千言万语，有些时候，与其将表演做到极致，不如留出一些供观众自行脑补发挥的空间。
作为紫禁城演艺界的“无冕之王”，敏若显然深谙此道。
不多时回到殿中，康熙已将事情吩咐毕了，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敏若等人进来的声音，才睁开眼，微微看了敏若一眼，见她细致周到地指挥宫人布置桌案、将大捧盒中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面容也似有几分憔悴，神情方才微动。
“朕打算召法喀回来，重任九门提督。”康熙眸光略沉，说了句难得的实诚话，“京师和紫禁城，除了他，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敏若心里快速分辨着这句话的真假，面露出惶恐模样，“天恩如此，妾身惶恐——”
“没什么可惶恐的。”康熙闭上眼，语气淡淡，就是不愿多谈的意思。
敏若于是亦不再提及此事，与绣莹服侍康熙用过早膳，康熙的精神头还是不好，用过膳食汤药便有些昏沉疲倦，还强撑着要看折子，看了两封，因实在眩晕眼花，才退一步叫赵昌来读。
敏若低声道：“妾带着绣莹去看看中午的汤药煎得怎样了，太医新开的方子，煎制的过程复杂，妾有些放心不下。”
康熙微微点头，绣莹随着敏若出了内殿，走出寝殿，一阵风吹来，春寒时节，天气其实还是有些冷，尤其这几日天气不好，本应和煦的春风也冷得好像钻骨。
绣莹的斗篷没披整齐，一迎上风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心反而比在殿里时轻松，脑袋里那根弦好像也没有在内时紧绷了，忍不住稍微松了口气。
这些年在巴林部，虽也忙碌，但勾心斗角之事却轻易沾惹不上她，部内虽也不算十分太平，但先前有婆母、后来有姊姊撑腰，她也不必操心于权谋人心，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今甫一回宫，又经历这些人心周全，虽然是自幼经历惯的，但竟还感到有些不习惯。
她稍微驻足，等兰杜替敏若将斗篷整理整齐，才胎起步同敏若向后头去。
康熙那句话敏若信不信绣莹并不知道，事涉法喀，她知道敏若此刻心情必定复杂，便保持着安静没有开口。
而她……钟粹宫一脉与太子的关系一直不错，她也算是一众姊妹中与太子关系较好的。
她亲身经历过康熙与太子父慈子孝的年月，见过康熙将太子几乎要捧到天上去、太子对康熙满心孺慕的样子，因而如今听到康熙梦中带着防备喊太子的名字，心情才愈发复杂。
召法喀回京需要做万全的安排，康熙虽然急，却更不愿粤地生乱，留了安排好一切的时间给法喀。
瑞初比法喀回来得更快些。
她得了敏若的讯，闻知康熙病重，一刻不敢耽搁，立刻整理行囊，也未曾乘船，带人一路日夜不息快马入京，回京时京中天气尚未彻底转暖，康熙的病势也仍旧反复。
瑞初匆匆入宫那日，正逢康熙从昏沉中转醒，用了药、太医施了针，正阖目靠在床头听折子，听到通传声说七公主回来了还愣了一下，不禁皱眉，“怎得这样快……快传。”
而后瑞初入内，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康熙心内顿惊，不等瑞初请安便命人将她扶起，然后忙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自江宁一路快马，幸而天公庇佑，一路并未遭遇风雨，阻碍行程。”瑞初打量着康熙面色，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坚持着向康熙行了一礼，郑重道：“女儿问阿玛大安。”
听闻她一路快马归来，康熙面色大变，急道：“荒唐！你是什么身子，也敢一路快马从江宁往回赶？”
“额娘信中说您病重，女儿不敢在路上耽搁一日。”瑞初道：“日夜快马，回京最快，速度犹胜水路。”
她面色看似沉静，却难掩担忧与急切，眉眼间隐有几分疲态，可见从江宁到京师这一路都未曾好生休息过。
康熙心底微酸，闭目长叹一声，然后道：“阿玛无恙，你先去休整一番，这几日就留在宫里陪你额娘吧。”
瑞初还放心不下，仔细观察康熙面色，心一点点沉下去。
见她抿着唇有几分固执的模样，康熙道：“你也要惹阿玛生气吗？听话，休整好了再来，不要叫阿玛为你担心。”
瑞初抿抿唇，应了一声。康熙命赵昌送瑞初出去，他不言语，宫人皆不敢言声，看着女儿出去的背影，想起这段日子日夜不离守在乾清宫的绣莹，康熙心中终于聊感安慰，半晌轻轻一叹。
永寿宫里，见女儿如此风尘仆仆满面疲色的归来，敏若又岂有不心疼的？她安抚了瑞初，告诉她康熙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又命人备下热水给瑞初沐浴。
因瑞初一路快马奔驰，她的扈从车马大多数都还在路上，只有几名心腹护卫和御得住马的侍女一路跟随护卫她，此刻那两个侍女也俱都是风尘仆仆的，被兰杜带下去沐浴修整。
敏若言辞简短，但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瑞初快速沐浴更了衣，出来与敏若在炕上坐了，方低声道：“去岁之事由来我已知晓，只是皇父今年的病竟那般凶险？”
“你皇父也上了年岁了。”敏若道：“他近年身子原就不比从前，去岁冬日开始，渐有些唬人的症候，今年开了春，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是好转许多的了，只是心悸之症发作起来，还是尤其厉害——此后，恐怕以右手书也不能如从前那般自如便利了。”
愈听她说，瑞初的心愈沉下来——无论立场如何，康熙毕竟是她的皇父，多年来的疼爱呵护并不能作假。
乍一听康熙身子大不好了，她心里还是不大是滋味。
敏若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抚道：“你放心，你皇父的底子好，再有十几年是不成问题的。”
知道敏若不是随意安慰人的人，瑞初稍微松了点心，敏若又说起康熙要召法喀回京之事，半开玩笑地对瑞初道：“你的九门提督兼领侍卫内大臣舅舅大约是又要回来了，可惜你却不在京中，不能再借势张扬欺人一番。”
想起前些年得罪过的宗亲勋贵，瑞初淡定道：“无妨，芽芽渐年长了。”她知道敏若说起的这个话题并不如表面上听起来那么轻松，因而才会配合着敏若如此说笑一句。
但康熙此刻召法喀回来的用意，要么是不放心法喀在外掌兵、心中生出忌惮，要么……就是不放心如今的九门提督和接下来每一位可能被举荐为九门提督的朝中武将了。
想起今年南地的风声，瑞初眉心微蹙——只怕接下来，朝里朝外都要较从前更乱了。
“只是可惜了粤地水师。”敏若淡淡道：“皇上不会叫咱们家连着两任在粤地掌兵，哪怕肃钰能立住，也还要再等两任……刚捂热的地方。”
瑞初道：“不急在一时。朝中也并无擅练水师、掌水上军务的能臣武将，皇父也不放心有‘背景’之人，最大的可能还是叫舅舅举荐人掌管水师事务。”
敏若点点头，二人默契地避开了另一种可能。
若康熙真的忌惮法喀，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有一个选择，干就完了。
因为一旦康熙开始忌惮法喀，永寿宫一脉也会被逐一拖下水，无一能够幸免。
但尤其在如今的形势下，诸皇子夺嫡、前朝各派系乱斗，九门提督的位置格外重要，康熙急匆匆将法喀召回来只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还是不放心别人的几率更高一些。
“去歇歇吧。”注视着女儿，敏若轻声道：“一路赶回来，可是累极了？”
瑞初摇摇头，此刻她才稍微泄了一点力气，低声道：“一路回来，女儿生怕皇父此刻真有什么事了。”
无论从刚刚步入正轨的布局来算，还是从父女之情出发，她都不想回到京中看到的就是一片缟白。
敏若拍了拍女儿的肩作为安慰，她这几日也累极了，一时半刻什么也不想说，看着女儿难得有几分后怕的模样，也只能如此安慰。
但法喀调任回京，对敏若当然是有好处的。
眼下朝中局势莫测，阿灵阿也有些坐不住，茉雅奇日前入宫一次，没见到敏若，倒是见到了黛澜，听说回去后只会说四个字——清静无为。
可见黛澜还是有一点给人洗脑的功力在身上的。
这一次有黛澜替她挡住了，下一次呢？
法喀回京也好，她是真懒得应付法喀那些成了精的弟弟。
颜珠富保还好，一个是真聪明懂得如何明哲保身，一个毕竟在御前生存多年，论揣摩康熙心意的本事等闲人比不过，也没打算掺和到那一滩浑水里。
阿灵阿却是有一腔野心与野望，从前便几次撺掇安儿未成。敏若与他关系疏淡，要敲打暗示他都需得格外费些心思。
法喀回来了就万事大吉，他毕竟是早早顶门立户的实质上的长子，这些年积威深厚，年幼的尹德与阿灵阿还是有些怕他的。
而随着这些年他的战功政绩愈重，在朝堂中根基逐渐深厚，他在钮祜禄家的话语权与积威也愈来愈重——从斐钰嫁给水师中家无底蕴的平常旗人而钮祜禄近支族中却无人敢多置噱，便可见一斑。
若说能够镇压得住遏必隆儿子们的野心、弹压住钮祜禄家，也就是他了。
瑞初自回来之后便也日日在乾清宫侍疾，与绣莹分担，或许是女儿在眼前让康熙舒心了一些，他的身子也三月里略得了好转。
时正值敦郡王府添丁，洁芳十月怀胎生了个老二，是个小男孩，和芽芽出生的时候差不多重，瑞初得了一日的空闲出宫去看了一眼孩子，回来给敏若比划，说那么短的一节，软绵绵的，芽芽都不敢伸手抱。
这大约算是近来难得一件能令人开怀的喜事了，不过康熙很快就将注意转移到了催瑞初生上面——瑞初与虞云成婚也有二三年，回来的消息都说公主和额驸感情极好，额驸在外参宴从来目不斜视不望二色，康熙心里一直暗暗期盼着能抱小外孙，怎奈却一直没有消息 。
对这一点，瑞初十分无力——她也不能说她和虞云的“恩爱”纯粹是糊弄人的，只能推说缘分未到。
现下安儿的小崽出生，又勾起了康熙对催生的热衷，瑞初只能含混着，敏若看不过眼，私下道：“孩子这事就是要看缘分的，许是瑞初与虞云这几年没有儿女缘，您再怎样催也没用，只是叫瑞初更着急罢了，不然静下心来再等等，总有您抱外孙的那一天。”
才怪。
康熙不知敏若的腹诽，还真被她这一番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话给混了过去。
但他当然也不服输，虽被说动了，还是哼了一声，道：“当年法喀、安儿，哪一个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的？我看你就是最看得开的那个。”
“看得开，活得才轻松嘛。”敏若道：“难不成叫妾日日盯着这个生、那个不生……那不是头疼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什么时候有孩子是他们的事，妾又不愁人养老。”
康熙白她一眼，显然是觉着敏若有点太没追求了。
敏若心里哼哼，深感这家伙也就是做了个皇帝，若是到后世，绝对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那种公公。
一天天的，但凡有点与儿子家事相关的想法，不是催生就是塞小老婆。
能讨人喜欢才怪。
提起晚辈之事，康熙看了敏若一眼，从短暂的温馨中抽身，忽然问：“你为胤祥府上用度之事吩咐了内务府？”
他脸色沉沉，喜怒莫测，是十分容易令人生出畏惧、心里惶恐的神情。
敏若却面色平淡，似乎并无惶恐之意。
她淡然地道：“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雅南放心不下胞兄来信托我，一点小事，举手之劳，我自然没有不办的道理。”
“你可知胤祥是被朕亲口吩咐禁足思过的？”康熙面色凝沉，敏若道：“无论他犯了怎样的错，您只吩咐叫他思过，没说过连皇子应有的份例待遇都不给他，既然如此，妾又为何不能在内务府人可控皇子用度时为他做主呢？”
康熙沉沉盯着她，目光幽深莫测，敏若腰背挺直，恪守礼节未曾回视，而是微微垂头，眼帘低垂，但如此温顺的动作在她身上做出来，却看不出半分柔弱顺从。
半晌，康熙冷哼一声，道：“好一个有情有义。”
“妾还爱国忠君呢。”敏若仿佛听不出康熙的阴阳怪气，笑吟吟道：“那不也是护着您的儿子吗，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您的孩子被人克扣用度，一家老小揭不开锅？——宫外的日子难过，阖府上下都指着那点银钱过日子，薪俸庄银都被您停了，可只有那点宫里给的钱粮了。”
康熙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一点畏惧的反应没有，终是一甩袖，道：“这回也罢了，日后不许再多事。”
敏若顺从端正地应下，姿态格外有礼，康熙看着却并不是很顺眼，半晌冷哼道：“老十和你是一脉相承的臭性子。”
执拗，认死理，不听人劝。
敏若知道康熙这气不顺从何而来。
因为她召见内务府之人敲打之前，安儿也为了十三阿哥府上的用度问题往内务府走了一趟。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管天管地，还能拦着儿子有情有义？
君不见康熙这会在这跟她吹胡子瞪眼，却没将安儿扯进宫里大骂一顿？
做这件事之前，敏若就知道必定会让康熙心中多揣测，或许还会有些不满，但那又如何呢？
那点不满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敏若这么多年揣测康熙的心思，论对康熙心思性情的了解把控恐怕没几个人比得过她，做事之前当然能保证自己不会发生计划外的翻车。
分析人心已经成为敏若的本能，如今站的就是行事谨慎周全的最后一班岗，虽然敏若满心都是即将要彻底退休的“懒得干活”，但动起脑袋来还是没有一丝懈怠的。
前头走了九千九百步，最后关头翻了车，脸岂不是都丢光了？
对康熙对她脾气的指责，敏若好脾气地笑着承认了。她不反驳，康熙反而被噎了一下，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说不下去了。
康熙身体转好，便很快再次投入到朝政当中。
太子的复立在大部分的意料之中，却也给一部分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在这种基础上，后宫中永和宫妃复起，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吃惊了 。
因清楚敏若与德妃之间的恩怨，阿娜日为此有些着急，但见敏若仍是四平八稳，半点不见着急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好像是急的那个“太监”。
敏若并不知道自己已在阿娜日心里当了回皇帝，她在前院里弄了个比从前更大的缸养鱼，最近春夏交替，天公作美，气候格外舒适，她每日在前院扯着鱼竿钓鱼，老神在在，这个永寿宫都弥漫着浓厚的退休气息。
日子还长，事情还早，提前焦虑不是敏若的性格，细水长流慢慢布局，才能在最后时刻一把兜住大鱼。

第一百八十二章
德妃复起，宫里对此反应各异，但为此最烦心的那个人其实不是别人，而是蓁蓁。
毕竟事关德妃，有些话蓁蓁其实不便与敏若说，和洁芳也倾诉不了，幸而如今瑞初在京中，还能听她嘀咕两句。
康熙身体转安，瑞初便离宫到公主府小住两日，也见一见下属、统筹一下京中事务。
蓁蓁满面愁绪地来，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的，瑞初手上翻账本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问：“怎么？”
“还不是我额娘……”蓁蓁有气无力地坐在那里，愈说愈来了火气：“有些事我是真说不动她了。你说那位子就那么好！她如今和十四满心满眼都奔着那边去，还叫我留心书院中有没有家世足堪为助益的女孩……我绞尽脑汁地教她们，把她们拢在身边护着，就为了送她们去做侧福晋的？！”
听到此处，瑞初才抬起头，看她一眼，问：“你怎么打算的？”
“我说没有。”蓁蓁道：“可我额娘也不可能信……我如今都不想进宫，我劝不动她，也不想听她絮叨。固伦公主有什么好？这和硕公主我做着也挺快活的。舒窈还说皇父忽悠她，我看我额娘忽悠我的水平也不输皇父。”
见她无奈又无力的模样，瑞初一时默然，想了想，道：“永和宫里放几个人？”
“我怎么可能没试过？”蓁蓁无力地表示：“我和楚楚当年百般劝她她都听不进去，又不能深说，宫人劝的她就能听进去了？且她们还不如我与楚楚敢说呢。”
瑞初闻言，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蓁蓁长叹道：“我有时也奇怪，为何她就是想不通，十四没那个本事，前头太子、大哥如狼似虎的——大哥如今算是栽了，太子也跌了一跤，可那也不是十四撕咬得过的啊！要我说，她指望十四，不如指望四哥。”
但德妃就是一门心思认准了十四阿哥能成，她怎么说也劝不动，又不好深谈此事，也只能来找瑞初发发牢骚了。
其实有时候她也想不通，同样是少时没在额娘膝下长大，为何额娘对她和四哥的差别便如此大，本来四哥出生时，以额娘当时的位份，就是无法抚养皇子的。
孝懿皇后抚养了四哥，岂不比将四哥交给惠娘娘、荣娘娘等更好吗？不然等额娘晋位之后，大家位份相当，她们却养着四哥，相处起来岂不多有不便？
但后来见过的人事多了，她才逐渐明白过来。
或许当年，将四哥交给先孝懿皇后抚养以换取位份与地位稳固，对额娘而言便象征着屈辱。
而等孝懿皇后崩逝，四哥回到了额娘身边，却并不能如额娘所愿地直接忘掉孝懿皇后，全心全意地信赖敬爱那独一个的额娘。
这对母子间的矛盾就此积攒下了。
额娘绝容不得四哥心里还念着先孝懿皇后，四哥心里又会不会怨额娘执着嗔怒，从未留给他一丝喘息之机呢？
额娘心里，怨的究竟是先皇后，还是念着先皇后不忘，不愿只认一个额娘的四哥？
蓁蓁算不清楚这笔账，有时心里想一想，便觉着疲累。
瑞初的书房中有一张榻，不过瑞初不常用，倒是她过来时用得多些。这会拢着衣裳卧了上去，望着瑞初案头上垒得高高的文书账册，半晌沉默无言。
她不出声，瑞初便也没言语，静了许久，蓁蓁才忽然泄力似的说了一句：“这样的日子，你说她们过着，有什么意思？”
“可天地之大，世间宽广，她们也未曾见过，又怎会觉着那样的日子没有意思呢？”瑞初头也不抬地道。
蓁蓁不想她会这样说，或者说不想她会直接在关于德妃的话题上跨到这里，笑了一下，似有些无奈，又似是释然。
她闭上眼，抬手按住额头，长久地沉默着，“我有些累，瑞初，我有些累。”
听她说累，瑞初顿笔抬头看向她，似带有几分询问之意，“那要停下吗？”
很平静的询问，不掺杂任何带有倾向的情感，却叫蓁蓁一下坐了起来。
“已向前走了五千步，我为何要停？”
瑞初便又垂头去看文书，没再言语。
蓁蓁倚着凭几，倏地笑了一声，道：“瑞初啊瑞初，你这性子闷的……”
“事多，话就要少，”瑞初点点一旁摞得高高的本子，表情平静地问：“想帮忙吗？”
蓁蓁连忙摇头，深恐头摇得慢了那些事情就要落到她头上似的。
瑞初闻言，看她一眼，又闷不做声地垂头处理公务了。
瑞初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但蓁蓁用二人二十几年的姐妹关系保证，瑞初方才看她的那一眼里，绝对饱含嫌弃。
蓁蓁“哼”了一声，嘟囔道：“你当人人都是你们，恨不得醉生梦死在公务中，闲下来便浑身不痛快，我可是娘娘的得意门生，要放松、要宁静、要享受生命！”
瑞初默默，但蓁蓁保证她又一次从瑞初眼中看出了嫌弃。
她竖起眉毛，大声嚷道：“好啊瑞初，在江南几年翅膀硬了，都开始嫌弃娘娘？”
“你若真闲得慌，便帮我忙一忙。”瑞初有些无奈，“今日事务理完，才能带你吃涮锅去。”
蓁蓁收起不不正经，想要正襟危坐一下，又觉着太累，于是仍懒洋洋地靠着凭几撸袖子，叹息着应道：“好吧，看在姊妹多年的份上，我就帮帮我们家小正经。……瑞初——”
她抿抿唇，出口的声音顿了一顿，瑞初于是转头看她，并未言声，但眼中带有询问之色。
蓁蓁默了半晌，涩声道：“我劝不住我额娘，她……生性偏执，既认定已与娘娘结了仇怨，便势必不会罢休。”
瑞初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如今额娘在宫中地位稳固、经营深厚，德妃还不至于以卵击石贸然算计额娘，而额娘对德妃也并非没有防备，所以数年之内，德妃还不成威胁 。
但……日后呢？
瑞初指尖轻轻点着书案，皇父身体经此一遭大不如前，他们为人儿女也只能勉励太医尽人事，然人寿有数，谁能强求？倘若皇父数年后真有不测，依她这些年的观察看来，她这些兄长中，只怕还是四哥的赢面大些。
若是四哥登上那个位置，额娘与德妃哪个是东风哪个是西风，就说不准了。
蓁蓁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四哥今年愈发表现得无争，但她留神细细观察，也与四嫂交流过，觉着四哥未必没有那份心。
但然后呢？四哥若是胜了……对她们而言自然是好结果，可对宫里呢？
她沉默片刻，知道瑞初的书房素来不容人随便靠近，才放心地低声问出口：“就不能快些？”
“文政武商、舆情思想、改革布局……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急则生乱。”瑞初眉心略蹙，眼光沉静端凝——她等自己长大已等了十余年，自然不怕未来足下要走过的漫长路途 。
她知道蓁蓁的意思，因而才蹙起眉——因为有些事情，是绝对急不得的，但也有些事，是绝对不容忽视的。
蓁蓁也明白她所说的道理，不禁泄了气，掩面长叹道：“受生我者恩，气授我业者多，可我却劝不通我额娘，说来算去，不过是我无能罢了。”
瑞初默然，半晌劝她：“总有法子的。”
蓁蓁深吸了一口气，道：“但愿吧。”
康熙身体转好，瑞初在京中便待不了多久了，她迅速处理完了所有事务，然后又要准备南下事宜。
今年九月，江宁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赏菊文会，是她去年走动筹备一年的结果，她必须在江南，才能保证利益最大化。
康熙也很看重那场文会，瑞初走前的几日将瑞初带在身边叮嘱良多，待要嘱咐的话都说清楚了，才望着瑞初，低低感慨一声：“一转眼，瑞初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了。”
这两年，瑞初在江南声名甚佳，慰问百姓事必躬亲，江南百姓皆称赞公主仁德，连带当朝皇室在江南的声望也日趋日上。
康熙不禁为有女如此感到骄傲，京师、前朝被几个儿子搅成一池浑水，他厌倦看兄弟相争，又在冷眼看他们相争，想要观察出他的儿子们中究竟有哪一个担得起这大清江山的重量。
如今稍能令他感到安慰的，反而是从前未曾关注留心过的女儿们。
而瑞初今年春在他病重时不顾危险身体日夜兼程快马回京的行为，又令他心中更加宽慰。
此刻瑞初将去，他心中也有不舍，不禁道：“再过些年，等江南稳定，你便与虞云回来吧，就陪在朕身边，哪也别去了。”
瑞初轻轻应声，敏若在旁听着，瞥了康熙一眼，淡淡的，没做声。
瑞初还是在宫里住得多些，何况如今将走了，她更是日日留在永寿宫中陪伴敏若。
舒窈去岁便得了康熙赐的公主府，她还有火器制造坊的差事，因而在宫外住的时间比瑞初当年还要更多一些，看得出在宫外要比在宫里潇洒，虽然常忙于事务，但有时隔了半月见一面，敏若惊觉舒窈竟然圆润不少。
后来才知道是她捡回公主府的两位厨娘手艺不错，舒窈事务繁忙，她们便打了鸡血似的一日三餐地安排饭食，手艺精湛、费心费力，她们把舒窈养圆了一圈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
可见公主府的日子是极惬意的。
这段日子瑞初在宫里，她便常入宫，康熙虽着急看到火器制造坊的成果，但他对臣子尚能体恤其情，对自己女儿也不好逼迫得太紧张，因而暂时还没吭声。
舒窈对康熙的急切心知肚明，却并没被这份急逼迫到，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
蓁蓁对此反而有些欣慰，私下对敏若道：“若是因为皇父着急便日以继夜不要命的去赶工，那才是傻呢。赶工做得再好，皇父顶多夸赞两句，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能拿出结果来，恩赏夸赞还少得了吗？您看现在，皇父再急，不也还等着舒窈那边的结果吗？”
很显然，在旁观颜珠、霍腾父子俩被康熙压榨多年之后，蓁蓁已经总结出了在康熙手下办事的第一要务——别太把揣测出的皇帝想法当回事。
只要你有用，别倨傲不恭，怎么样他都得用你。
若是什么事关赈灾、军资、治水的大事也就罢了，可日常不算紧要的差事，豁出去了不要命地赶工，也捞不着一个好，你下次若进度慢了些，人还要怪你办差不够尽心尽力。
所以皇上您着急？臣也急啊！
臣恨不得为大清鞠躬尽瘁死而后，请皇上放心，虽事难而艰，但臣一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处求尽美，毫不松懈！
皇上您说快些？——臣知道了！臣会尽力的！
至于究竟快到哪去，就是办事的人自己说得算了，
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蓁蓁在外面不好说，但还是可以在敏若这放心吐槽两句的。
敏若听了，不禁深看她一眼，感慨：这位要是到后世，绝对不会成为心甘情愿、呕心沥血为资本家资产添砖加瓦的小毛驴。
蓁蓁不知敏若心里想的什么，又道：“况且舒窈做起事来本就专心投入，我看她连着三四日吃住都在工坊里也是常有的事，处处锱铢必较只求尽善尽美。皇父手下那么多火器工坊，这几年没什么成果，不还是国库出钱养着吗？舒窈是有成果傍身，做事又勤快，他们反而得寸进尺了。”
敏若知道她口中得寸进尺的人不只是康熙。
自舒窈的火器工坊单独建立，朝中对此多有非议。研制火器本来就不是什么省钱的事，户部掏钱掏得不情愿不说，用在类似项目上的银子都是有数的，这边多了舒窈一处开销，别的地方要钱不免困难些——会有什么后果便可想而知了。
舒窈是有实绩傍身，又有康熙撑腰，户部一开始给钱给得利索，不敢多说什么，那些心有怨怼的人也不敢吭声。
但随着一段时间火器工坊没做出新成果来，便有人出来开始上蹿下跳。
与是一群人闭着眼，假装不知道火器研发需要投入的时间，对着舒窈指指点点，拿舒窈没有新成果说事，恨不得将“此非女子能为之事”写成横幅拉在朝廷里。
蓁蓁想起这个就恨得牙痒痒，这会提起来又要磨牙，愤声道：“一群衣冠禽兽！各个以礼义之士、孔子门生自居，孔老先生教他们睁眼当自己是瞎子了？枉称君子！”
“犬吠，听听便罢，你还偏往心里去？”敏若道：“放心吧，只要舒窈能做出成果来，你皇父就总会站在她这边。”
蓁蓁心里当然清楚这一点，只是不满前朝那些人的态度。
她道：“有些人，自以为生来就高人一等了，科举不中是考官没眼光，入朝后不得器重是怀才不遇，看到有女人做出点成果来，生怕自己从此不能再高人一等了，两眼珠子盯紧了就等着抓住女人一点把柄错漏，然后好把人打回深闺继续三从四德，永远不要出头抢占他们的利益——什么东西！”
毕竟从小长在宫中，出去了接触的也多是文化人，她骂人的言辞还不算十分辛辣，但情绪格外激烈。
“人性如此。”敏若道：“管他们作甚？破局的关键从来不在他们身上。”
蓁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为自己鼓劲。
敏若看她一眼，默默无声地为她添了一盏茶——庄子上前天来的消息，水泥已经试出结果了，如今蓁蓁那边恐怕也正是在等舒窈推出新式炮和江南赏菊文会的东风。
舒窈的新式炮已经大概要成了，只剩后期完善部分，蓁蓁掐算着日子打算再拖一阵，是为了避开今年的选秀。
今年大选，靳家在旗，靳成舟也要参选。
为免在献上水泥与《治水方策》后，康熙直接将靳成舟指婚给某位皇子或宗亲，还是先等选秀过后再有动作。
对这一试，蓁蓁并不抱乐观想法——她们最好的预期是让靳成舟得到假设她是个男人做出如此成绩后应该得到的结果。
以水泥方得恩赐赞扬，以可行的治水法入朝为官，有一试的机会。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蓁蓁知道这一回的结果未必会好，所以才有意避开大选，算是挣扎一番。
但想要打破僵局，哪怕只是扔出打向僵局的第一块砖，她们也没有其余选择，只能铤而走险。
中等结果，是康熙安排靳成舟父亲任河道官，带靳成舟上任，这一点蓁蓁和靳成舟都能够接受。
最次的结果，就是康熙要通过赐婚，让靳成舟辅佐另一个他看重、可堪河道要务的男人，然后顺理成章地，在青史之上，将靳成舟的功绩亦归于那个人。
蓁蓁闭上眼，敏若看到她的手紧紧攥着拳，知道她心里怕的是什么。
“毓娘娘……”蓁蓁忽然唤她。
敏若知道蓁蓁必是有事，于是道：“你说。”
蓁蓁抿抿唇，半晌开口，声音艰涩，咬着牙道：“今年大选……平娘娘多半也会为十七弟物色福晋？”
胤礼今年十六七，也确实是该物色福晋的年岁了。
按理说今年都晚，早在上一次选秀，书芳就该大致看定几个人，然后在今年做出最后的抉择。
但那年选秀时书芳身体不大好，便没操这个心。左右胤礼还不算老，等三年也来得及。
敏若迟疑一下，“你的意思是？”
“十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我了解，身份又特殊，再怎样，好歹比宗亲中皇父看重的‘青年彦俊’令人放心。”蓁蓁咬牙道：“这是最后的后手，也是一招下策，我希望这手安排永远都用不到。 ”
敏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会与你平娘娘通气。她本也不急着为十七选福晋。”
有了福晋成了婚，胤礼更没有留在宫里的理由。
出了宫，胤礼便是当代安亲王。
心里将许多事情算得再清楚、接受了再多的现实，到了这关口，书芳还是舍不得的。
胤礼清楚书芳的心，因而也不着急娶福晋的事。
但他们母女不急，康熙可急。
敏若道：“但有一点，你皇父那边，他是定然会‘物尽其用’。他看中的安亲王福晋，必然是家中有军中底蕴。如今前朝如此局势，你皇父的身子又不大好，只怕他在胤礼的安排上也着急，定福晋、入主王府、成婚恐怕安排得极赶，我与你平娘娘能拖两个月，转过年，也不敢保证了 。”
蓁蓁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您放心。本来这一手也未必用得到，只是希望您与平娘娘通一口气，若真有那天……”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你安心。……成舟怎么想的？”
蓁蓁闭眼摇头，“从一开始，所有事情我们就都商量过了。如今要搏一把便无论成败。她说能有搏一把的机会，是胜是负都不遗憾，但我拉她上的这条船，总要给她兜个底。”
“好。”敏若没再多言，蓁蓁也属实不想多谈这个，整理好情绪便很快将话题岔开，与敏若说起瑞初和她透露过的文会安排。
每每提起这些事，敏若便格外厌恶这个时代、社会。
但几十年过去，如今有瑞初、有蓁蓁、有容慈、有静彤……她心里希望逐渐盖过厌恶，她见过好的一切，也从不认为眼下的困境是长久的，因而比挣扎在其中的局中人，她心里的希望还要更浓一些。
见蓁蓁说笑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敏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都会好的。”
蓁蓁抿抿唇，然后笑了一声，道：“我都多大人了，娘娘您还将我当孩子哄。”
“你多大，我就不能摸你脑袋了？”敏若睨她一眼，蓁蓁忙满面堆笑地摇头，又笑眯眯地与敏若说起知春今日的功课进展，并道：“她可比我当年叫人省心多了，若是您教她的，八成要拿知春训我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瑞初走时正是京中炎夏，郑重拜过送行的康熙与敏若，又同安儿、洁芳相对一礼，方转身登船。
望着船只顺水而去，康熙心中忽有些怅然若失之感，口中仍道：“朕这些儿女里，最令朕骄傲得意的，莫过瑞初了。”
若瑞初生为男儿身，他又何有今日之忧？
可惜了。
他不禁低低道了一声可惜，敏若就立在他身后半步，将这声可惜听得分明。她不必去琢磨便知康熙此刻的想法，眼中浮起一丝讽笑，顷刻消散，转身去看乖巧站在一边的芽芽。
此次送别，安儿还抱了弘杳来。
小弘杳如今不到半岁大，倒是已经怪硬实的，竖趴在阿玛怀里，圆嘟嘟白嫩嫩的，喜人得很。
这名字是安儿自己取的，康熙嫌弃“杳”字不是什么有好寓意的字眼，说了一回，安儿挠头表示这小子来得太晚，好字眼都被堂兄们用上了，这个字若是不能用，那他只能取“弘晚”了。
康熙闻言，很是嫌弃地白了安儿一眼，抬脚将他踹出乾清宫，没再多管这事。
不过小崽崽倒是确定了“弘杳”的名。
《玉篇》载，杳：深广貌。又引申有极远看不见踪影之意，敏若甫一听到这么名字，便隐约觉着，安儿好像把对瑞初行事稳妥平安的一份寄托都放在这个名字上了。
虽然如今朝中一片乱局，各方势力混战，但不得不说，康熙前几十年的皇帝 做得还是成功的，在他的治理下，中央集权强盛，大清国力昌盛，瑞初所为之事若此刻就被顶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从一开始，瑞初等人包括蓁蓁在内，她们明面上的动作看似张扬，却都在世人以及康熙的可接受范围之内，真正不能让康熙知道的事，都被缜密稳妥地重重掩藏住了。
安儿希望瑞初在羽翼未曾完全丰满前，将所有的一切都藏得极深，让康熙看不见踪影，以保平安完全。
但取了名字后，他与洁芳一商量，又觉着这个字虽然安全，却并不完全好——那点隐隐约约见不得人的意思不好。
所以二人商量之下，又由洁芳给小弘杳拟了一个乳名——开耀。
《说文》曰：耀者，照也。光辉远大，既是对小弘杳的祝福，也是对瑞初她们的寄托。
康熙见他大名不好还取个小名来找补，更觉无语，也懒得理他了。
唯一对此颇有微词也表现出来了的是四阿哥，他认为安儿给弘杳取名太过儿戏，也正经絮叨了两日，后来把安儿絮叨服了，诌出一个给弘杳取字的资格送给四阿哥，并表示自己文化水平有限，如此大任他思来想去只有四哥能够胜任。
虽然如今满人并无几个有取字的习俗，但想到弘杳的额娘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这理由倒是也过得去。
四阿哥沉思之后，可耻地心动了，确认安儿没想过找康熙和九阿哥给弘杳取字，更是心动了！
于是弘杳最后一个靠谱的伯伯也被他阿玛收买下，没有为他仗义执言了 。
何其可悲，何其可怜！
瑞初生性静默寡言，是座不折不扣的小冰山，虽然在永寿宫会稍微融化一点，但要她妙语连珠实在是强人所难，所以融化的程度也属实有限。
但即便如此，瑞初真的走了，敏若还是不禁觉着这永寿宫好像有些冷清。
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不言不语的，至少让人能感觉到。
她是洒脱看得开，却不是没心没肺，怎么可能在瑞初离开后不思念孩子？
书芳和黛澜也是注意到这一点，才在瑞初离开后，来永寿宫走动得频繁了——从前她们虽也常来，但却不是日日都要过来点卯的。
如今真弄得跟上朝做工似的了，日日到了时辰就来，敏若回过味来，心里还怪无奈的。
“我都多大人了，还调节不好自己的情绪吗？”敏若摇头笑道：“何至于此啊。”
“正因你太会自己调节排解情绪，我们才放心不下。”书芳轻轻握住了敏若的手，“都是人，人就都会累，情绪都会有失控的时候。可我细细忖思着，咱们相识这二十几年里，我竟从未见你情绪失控过……姐姐，真的不累吗？”
她一贯清润柔和的杏眸中盈满真切的关怀，敏若原本打算含混过去的话到嘴边又忽然说不出口，顿了顿，终究是叹了口气，抬手顺手揉了揉书芳的头，也不管她已是要做婆母的人了。
敏若缓缓道：“若说完全不会累，那是假的。”
但控制情绪与表情确实也已成为了她的本能，甚至无需耗费多少心力，全凭直觉行事。
且她又不敢在紫禁城中松懈下来，尤其如今瑞初的局铺得越来越大，安儿在外声名愈来愈盛，后宫的内忧，乾清宫、前朝乃至天下的外患，都让她不可放松警惕。
这种戒备也早已成为她的本能。
但再是直觉本能，也不是一点心力都无需用的。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书芳抿紧了唇，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无声握紧，终于忍不住道：“是我无能……”
“你也忒能自省了，我自己的问题，与你何干？”敏若无奈摇头，故意用笑眼睨她：“你若总是这样事事都怪到自己身上，我可不敢再和你掏心掏肺地说这些了。”
书芳忙将剩下一半话给吞了回去，她执掌宫务多年，在宫中也是威风八面积威愈深，哪怕素日总是温和端方的模样，宫中上下人等也不敢轻视于她，又因她素日行事宽厚怜恤众人，后宫中人对她也多有敬服。
也唯有在亦师亦友又亦亲长的敏若面前，她才偶尔会显出一点少年时的脾气性格来。
敏若瞧着，也觉颇为舒心。
她养大的崽，当然是哪哪都好的，在宫中备受赞誉是理所当然的，能留住几分少年心性，也是书芳当得的。
见书芳被她唬得把话吞了回去，敏若心满意足地呷了口茶，然后继续道：“但那点累算什么？我这一生所求的安宁平静，如今都已得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倒是你，胤礼的婚事……”
她稍微与书芳透露了靳成舟之事，书芳倒是非常爽快，直接道：“小事，我知道怎么做，姐姐放心吧。”
“我与蓁蓁也知道这是一条下策，难免委屈了胤礼，不过……”敏若略一迟疑，书芳已很快道：“我本也问过十七了，他并没有爱慕或者格外喜欢的闺秀想要迎为福晋，至于本年的秀女他更是认识都不认识一个，又谈何有看中的？
那位靳姑娘我从前听蓁蓁提过，听闻品性高洁、进退有度、举止不俗，十分不凡。十七那个性子，能娶她才是高攀了呢！我只盼着有这样一个标杆在身边，能让十七引为榜样，效仿学习。”
敏若听到她这话，忖思一下，觉着还是有点悬。
毕竟黛澜、瑞初包括年岁小又常在敏若身边的雅南都是一等一进退有度、斯文高洁之人，胤禔受了这么多年熏陶，也没见他斯文守礼多少。
书芳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胤礼那跳脱性子八成是扳不过来了——若靳成舟真能把胤礼的性子往守礼有度上扳一扳，此后让她将靳成舟当菩萨拜都成。
但那也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如此说出来，只是怕敏若心里觉得对不住胤礼，有意宽敏若的心罢了，见 敏若面露无奈之色，才正经起来，轻声道：“若出自我的私心，我也是希望能帮上那位靳姑娘一点的。
皇子们的婚事本就多半由不得自己做主，胤礼又没有喜欢的、要为她拼一把的姑娘，哪怕没有靳姑娘，皇上也不定看中哪家的贵女，对我而言，不如帮靳姑娘一把。至少他们成婚后，我可以保证胤礼绝不会仗着夫婿的身份为难、约束靳姑娘。只是……”
看出她面上的迟疑，敏若心中了然，无奈道：“这探路的一步不走出来，困局就永远无法解。成舟……她也是心甘情愿走出这一步的。”
哪怕知道这一步走出来，得到的结果可能不会太好。
蓁蓁曾顾虑良多迟疑过，靳成舟却从始至终都格外坚定。
不求结果，她只想走出这一步，哪怕只是用足尖轻轻点一点她生来“没有资格触碰”的广阔天地，然后以身殉道，也心甘情愿。
但蓁蓁当然舍不得让她从此落寞退场。
她无法为靳成舟辟出一条平坦大道，至少要为靳成舟铺好后路，保证她不会因才获罪，不被世人理解然后落寞而终。
生性洒脱、心胸豁达又懂得尊重女性的胤礼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这说是一条下策，只是备好的后路，但无论蓁蓁还是敏若、书芳心里都清楚，靳成舟走上这条路的可能最大。
靳家已有了一个有人建庙供奉的靳辅，康熙大概率不会再送靳家子弟去修理河道——靳辅的亲子、靳成舟的父亲就更无可能。
而靳成舟提出的方略又确实有可行之处，水泥也实为大功。将她嫁给皇子，然后连着儿子一同安排去治水，才是康熙最有可能做出的决定。
至于儿子的人选……只能是胤礼。
书芳想了想，又道：“成舟姑娘的治水之策，十分珍贵吗？”
“珍贵其实谈不上。”敏若摇了摇头，道：“治水不比其他事，与治水相关的法子，不用到实处上，谁也不知效果如何。只要各种行家和了解过的人才能隐隐看出些深浅。那份方略，如今不会有人认为它珍贵，只有它真正落到实地、发挥出用处的那一日，它才珍贵无比。”
但如何才能让它发挥出用处呢？
自然要试过才知道。而这个“试”字，也代表着风险。
这一局风险与机遇并存，是一场滔天赌博，如今都还只是开胃戏码。
赌到最后，赢了，至少有成舟一个青史留名、蓁蓁一个开局顺利，败了……则也无外乎是一场骂名。
但靳家有奉养着的在治水上老练的幕僚，都是当年跟着靳文襄公风雨中闯荡过的，他们都看过成舟的方略，也为她参详过，至少目前成舟提在方略里的法子，可行性都是极大的。
书芳思忖半晌，道：“我明白了，姐姐放心。”
书芳总是叫敏若放心，有时敏若想想，好像她自己都数不清书芳一年要叮嘱她多少声“放心”。
但不得不说，每每听到书芳如此叮嘱，她心中还是会有一份“吾家有女”的欣然骄傲与得意。
包括对黛澜和阿娜日，她有时也隐隐会有类似的兴趣，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不纯洁的友谊吗？
我把你们当姐妹，又把你们当我崽。
书芳自幼长在敏若身边，隐隐察觉到敏若对她的态度有时候和看容慈她们好像有些像，但又完全不在意。
谁烧得糊涂时抓着敏若的袖角迷迷糊糊喊过娘，她此生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为保完全，成舟之事书芳未曾与胤礼说透，只隐约暗示了一点，胤礼对自己未来福晋是完全没有要求，他对感情之事就是七窍开了六窍——还有一窍未通。①
甚至连书芳的话他都没太琢磨明白，答应了数声“额娘您做主便是”，便有些在咸福宫坐不住了。
书芳看他屁股底下有钉子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甩手叫他麻利滚，然后给了敏若回馈：“那小子答应了。”
敏若总觉着这“答应了”三个字好像有些猫腻，但事关紧要，她也没太追根究底，点点头，终究是松了口气。
其实成舟毕竟是汉军旗出身，哪怕有献水泥方的大功，意在于朝廷中一展身手的皇子们也不会愿意迎娶成舟为嫡福晋——他们总是更倾向讨一位满洲大姓著族出身的格格。
但会不会有人将心思打到成舟身上，想许出一个侧福晋的位子换取巨大的利益好处，可就说不定了。
敏若命人加紧了对德妃的监视，嘱咐成舟事发之后，德妃的一切言语行为都要报与她知道，做好了防范的准备。
宫外这些事情则自有应婉留心注意，众志成城，她们至少要保靳成舟全身平安而退，不受流言蜚语与前朝倾轧之扰。
这时候，水泥的重要性就彰显出来了。
如果没有水泥，康熙是不会在意靳成舟这个人的，哪怕她献上的方略确实可行，也顶多是送到河道衙门让他们参考研究。
而靳成舟，却很有可能成为风言风语攻讦的对象。
“此非女子应为之事”。
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但有了水泥，一切就大不一样。
若说治水方略只是笔上功夫，让人看不出深浅，水泥可是实实在在的真家伙，就摆在那里，任人来试，谁也不能闭着眼睛说这东西不好。
虽然万事皆备，但要走出这第一步，蓁蓁还是十分紧张激动，因而在提前很长一段日子里自觉减少了入宫的频率次数——她自认那点养性功夫在康熙面前是绝对不够看的，别再被看出不对来，岂不是坏事了？
随着天气逐渐转凉，康熙四十八年的选秀盛会拉开帷幕，书芳身为主持宫务的四妃之一，在惠妃颓废、荣妃疾病缠身意志消颓之时，当仁不让地与宜妃一起担起了这次选秀事务，成了后宫名副其实的顶梁柱之一。
今年又是为胤礼选福晋，宫中嫔妃对她多有打趣，都道“劳累”，还有许多试图给书芳介绍自家侄女、外甥女等亲戚家女孩。
虽然胤礼早早被过继出去，注定与大位无缘。但嫁过去之后就是稳稳的安亲王妃，安亲王府也是底蕴不俗，康熙又疼胤礼（至少表面上），煊赫光耀甚至远胜过嫁给寻常皇子。
毕竟康熙子嗣众多，皇位可只有一个。
若嫁一个无缘皇位的，还未必比得上安亲王妃的日子呢。
与此同时，敏若这边也有不小的烦忧。
法喀与海藿娜在八月里终于带着舒钰与浩荡的行囊车队回到京中——斐钰夫婿虽然是旗人，但他与肃钰都在水师中任职，一时是回不来了，斐钰自然也留在粤地。
如此她和肃钰还能互相有个扶持，也算一桩美事。
法喀举荐上去的信任广州将军是有几分掌军练兵的才干的，与他素来也有几分交情，倒是不怕过去之后为难法喀留下的儿子和女婿。
但肃钰未曾回京，京中可有人失望着。
胤礼是时下抢手的紫禁城钻石王老五，肃钰可也不遑多让——他与胤礼年岁相仿，但因法喀和海藿娜都不急，他无心男女之事，便没为难他，因而肃钰如今还是个没有婚约的单身汉。
正是这一点，让他成为了京中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
紫禁城王老五捞不到，捞一个果毅公府王老五还不成吗？
在肃钰这一辈的勋贵子弟中，无论出身还是自己的才敢，肃钰都绝对是一等一的。
如今这关口，康熙召法喀回京任九门提督兼领侍卫内大臣，还保留兵部尚书职位，这三重官位加身，如今满朝武职实权大臣没有几个人盖得过他。
如此托以重任，在康熙对他忌惮和信任之间，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后者的。
眼下又是这个关口，去年废了太子，今年虽复立，可皇子们间的斗争却再也掩藏不住，皇上明显是不愿意完全信任任何人的时候，把法喀召回京任此要职，当代果毅公与他阿玛完全不同的简在帝心人尽皆知。
而论自身才能，肃钰小小年纪能在水师中闯荡出名声来，还得康熙亲口褒奖，有实绩加身，明眼人都知道这绝不是有个广州将军阿玛就能挣来的。
还是得孩子自己争气。
肃钰如今未满双十已有这个成就，前年康熙大阅水师后，可就有不少人去信给法喀，说他后继有人，夸肃钰是“雏凤清于老凤声”②。
有家世有能耐，他又是嫡长子，板上钉钉的承爵人，如此好的条件加身，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要圈他做未来女婿呢。
何况他上头父母感情和睦，法喀多年未纳二色，海藿娜则是出了名的仁善宽和，在家庭条件上他又得分，许多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都盼着能得这个女婿。
这法喀他们未到京中之前，敏若的永寿宫就很热闹过几天——正是为了肃钰。
其实若非洁芳一年到头跟安儿泡在京郊种地，只怕此刻敦郡王府的门都被她们堵住了。
外命妇们还算好应付，敏若声名在外，这些上年岁的老一辈多数都知道敏若不爱应付客套，稍微走动过，让她知道自家的心意以期届时能够帮忙转达之后，就没再上门打扰。
难办的是宫里的。
如此关口，康熙召法喀回朝，其用意外人或许尚需斟酌，太子却心中了然，因而又生出拉拢示好之心。
如何才是最便捷的拉近关系的方法？
结亲啊！
太子妃娘家正有年岁相仿的堂妹，虽然身份上稍微差些，可有一个太子姐夫，也能够作为加分项了——虽然这个加分项不是每个人都吃的。
所以他们就是明摆着问敏若和法喀要不要上船，答应了，这门婚事就不是实质意义上的低娶，因为瓜尔佳氏女是带着东宫的背景身份嫁入果毅公府，代表果毅公府与东宫结亲交好。
若不答应……就得考虑考虑，怎么拒绝起来，事情才不算难看了。
太子妃属实是好修养，每日笑意盈盈地登门，一开始是与敏若拉近关系，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喝茶说话，略过些时日，眼见登永寿宫门的人愈发多，她才逐渐透露出她或者说太子的意思。
倒也不是开门见山打的直球。
这日敏若正耐着性子接见外命妇，太子妃笑盈盈地带着她的堂妹来“给贵妃请安”，随她来的小姑娘年岁约是及笄上下，穿藕粉旗装，梳长辫子，眉眼颇为清秀，隐隐可见与太子妃的几分相似，举止格外端庄娴雅。
当时在场的两位外命妇见了瓜尔佳家的格格，对视两眼，顿时明白了太子妃的意思。
敏若眉心微蹙，心中暗骂：法喀那小子滚到哪了？！
让她一个人应付这些事，可真是她的“好弟弟”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那两位命妇或多或少与敏若都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因而今日才敢带着自己女孩上门，也自然是早早打过招呼的，这样才不怕这位看似一贯宽厚和煦颇好相处，实则笑骂洒脱性颇不好相处的娘娘让她们当场下不来台。
太子妃许是知道今日她们要带自家女孩上门来给敏若请安，因而才踩着今日带了堂妹来。
自然是没有提前打过招呼的。
留心注意着敏若的面色，见她似有一瞬的诧异，然后似笑非笑地定神，二人心中立刻明了了——今儿太子妃唱得这一出，是先斩后奏。
而在宫里沉浸多年的人，早喜欢了将所有情绪妥帖地敛起、隐藏在款款微笑之下，即便是这位性情颇轻恣潇洒的自家贵女，多半时间也是让她们摸不出深浅来的。
每每来到永寿宫，她们若有事，就必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留神贵妃的表情神色，心里却还摸不清贵妃表现出的，究竟是本真的情绪，还是想让她们看到的情绪。
所谓高深莫测，似乎莫过于此。
而此刻贵妃表现出的这一点情绪，似乎已经说明了贵妃对瓜尔佳氏或者说东宫一脉要与钮祜禄家结亲的态度。
当然，这也可以被理解成贵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不满，但……二人小心地觑了坐在上首从始至终鬓边流苏都没乱一下的贵妃一眼——谁敢真将这位看做一个简单的“直肠子”呢？
真敢那样看的人，恐怕栽都不知是在哪里栽倒的。
敏若垂眸品茶不言语，她们二人连着家里的姑娘便也都低眉敛目不吭声。
太子妃察觉到气氛的尴尬，一时有些进退失据——
多日的进攻下来，她也察觉到敏若心中对依附东宫并不热衷，她心中对此不禁生出不满，但以如今东宫之势，又实在得罪不起敏若与果毅公府，只能咬着牙想要将这门婚事落成。
婚事若成，钮祜禄家就彻底上了东宫的船，甭管一开始他们是怎么想的，结成姻亲之后，在满朝文武眼中他们家就已依附东宫，日后也必须全心全意为东宫考量。
所以如今，哪怕不顾脸面，她也势必要豁出去将钮祜禄家打算给肃钰看的婚事都搅黄。
今日忽然带着堂妹登门，便有打敏若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向外宣示主权的意思。
敏若对太子妃的想法心知肚明，她最厌烦强买强卖，不然此刻也不会明晃晃给太子妃没脸。
——从前无论怎么拒绝，总归行事都还算体面。如今东宫先不体面起来，那就怪不得她了。
敏若呷了口茶，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嫌茶的滋味不好，也没言语，垂着眸，定定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看。
太子妃只瞥一眼，就知那是官窑的白瓷，不是旧物，算不得珍贵，但釉质匀净瓷底如玉，看似简单的几抹梅花纹都是永寿宫专门出的图纸，官窑只造了这一套，专供给永寿宫贵妃。
想来其中的茶叶也是青碧如翠，每年的贡茶到最后多半都进了永寿宫，能入这位娘娘口的怎么可能不是好东西？
这会的不满，不是对着茶，是隔山真虎对着她呢。
来之前就知道今日这关可能不好过，却还是决定铤而走险——如果不搏这一把，难道真眼睁睁看着果毅公府这一大块香饽饽从手下滑走吗？
太子妃定了定神，顶着敏若的冷淡率先开口。
她心里清楚，敏若此刻的静默就是给她最后的通牒，若她快速将此事圆过去，好歹还能保留两分体面。
但也彻底连搏一把的机会都没了。
太子妃仍是从容浅笑着，似乎没看出敏若的冷淡，转头叫自己的堂妹：“令月，还不见过毓贵妃。这是我叔父家的堂妹，一向仰慕贵妃，今日可巧她入宫来，我想着机会难得，便带她来向贵妃请安，也给她一个瞻仰贵妃的机会。”
她这话说得极客气，好像行逼迫之实的人不是她似的。
敏若若再不理她，只怕今儿传出去的风声就是永寿宫与东宫撕破脸了。
一旁两位命妇与两位小姐不禁紧张起来，亲眼见到这样皇家内部的大场面，她们可怎么办是好？
敏若抬起眼，轻轻看了太子妃一眼，神情看似平静，太子妃却看出其中的冷意，与一点……似乎是感慨叹息之色。
她在叹什么？
太子妃下意识茫然地想，又忽然觉着心口酸酸涨涨的，似有几分怅然若失。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她失去了宫中一份弥足珍贵的，没有身份之差的平等的注视与对待。
敏若面容冷肃起来，唇角虽噙着几分笑，但笑意不入眼，令人看着直觉心慌。
敏若已缓缓道：“是叫令月吗？”
令月忙轻轻应了声“是”，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激动不安的模样，敏若看了她一会，徐徐道：“倒是个好孩子。”
太子妃听到了这句话，心中却并无庆幸，反而一下提起心来，她想要开口笑道：“贵妃若是喜欢——”
没等她说完，敏若已经打断了她的话，似是没听到太子妃开口一般，继续笑道：“今年可是到了选秀的年岁？”
太子妃本应欣喜于敏若这个问题，此刻却心慌得愈发厉害——无端的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似的。
敏若没给她在永寿宫把“贵妃看中瓜尔佳氏女，似欲迎为侄妇”的戏码演下去的机会，太子妃刚开口打了个“可不正是”，没等她顺杆子往上爬接着说下去，敏若已道：“既如此，你也该留心着，为你这妹子看一桩好婚事。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孩子，不妨来与我说，你家这孩子我也喜欢，届时舍出这张老脸，也得求着皇上给赐婚，让你家这孩子风光体面地嫁去。”
敏若说着，徐徐侧过头，又吩咐将新进的贡缎取来，“都是头次见到，自雅南也出嫁了，我这永寿宫难得聚着如此多的小姑娘，倒是令人欢喜。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的，这缎子是江宁新进的，听闻是新作的花色，颜色娇艳些，我这个年岁似乎也不好穿了，就让三个小姑娘每人择两匹带出去裁衣吧。入宫一回，你们空手回去，丢的岂不是我的人？”
她前头已将帮忙求康熙赐婚的话说完了，然后立刻就扯到给三人一样的见面礼上，明晃晃是在告诉太子妃她无心两姓联姻之事。
太子妃算是修养极好的，此刻脸还是不由青了一瞬——然而才刚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她若是要端着在外命妇面前太子妃的体面，就不好再转回方才那个话题上去。
敏若这一套属于乱拳打死老师傅，纯粹仗着主场优势不做人。
但太子妃豁出脸面来走这一遭，也不可能轻飘飘地就放着机会过去了，眼见两位命妇已经笑盈盈地要开口和敏若打配合，太子妃立刻提高音量开口，看似还是笑吟吟端庄得体的模样，其实提了多少气用力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家里可不正为了她的婚事发愁，养在闺中十几年，正是她阿玛额娘的宝贝，现已求了汗阿玛，选秀之后可以自行婚配，因不舍她嫁给不知根底的寻常男儿，深恐委屈了她，现在还没商议出个结果。也是这丫头一向仰慕贵妃您的能耐品德，我这思来想去，倒想请您帮着看一看，您的眼光一贯出挑，若觉着哪家有合适的儿郎，定然是很好的。”
事关女儿家的名誉，话至此处，已经是太子妃的极限了——她总不能明晃晃地说我们家或者我家女孩看上了您侄儿，那才真是把整个瓜尔佳氏女子的名誉闺训都往泥土里踩。
成婚这种事，就是得男方上赶着，才显出女方的矜持。
若非前头几番拉线暗示敏若和钮祜禄家在京的兄弟几个都无动于衷，太子妃何苦走今天这一遭，舍出一半的面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敏若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似乎轻笑了一声，眼中还是没有多少笑意，又似乎有些疲倦了，抬起手揉着眉心，“我也没那保媒拉纤的能耐，你若有心，自己留意着，岂不比将事情托付给旁人更好？……舒窈不是说今日回宫吗？她要吃的莲子羹都做好了，怎么现在还不来？”
这个时节，鲜莲子也过季了，便是有，也不如夏天时那般鲜嫩。敏若这是迎冬送进宫来的一小筐，难得颗颗嫩生生的，也不知她从哪弄来的。
舒窈听说了，就惦记上了，敏若才命人今日备冰糖莲子羹。
就是再想要和钮祜禄家结成殷勤拉果毅公府上船，太子妃也是大家贵女出身，要脸面的人，敏若如此明晃晃地摆明意思，太子妃脸一阵红一阵青，到底好修养，生生将脸色都压了下去，重新端出雍容端庄的笑，低了一低头，道：“贵妃说得有理。”
这时宫人也将缎子捧了上来，那位令月姑娘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太子妃强扯了扯嘴角，将语气放得和缓，道：“毓贵妃娘娘惠赐，也是对晚辈的一片疼惜，你便不要推辞了。”
她到底还顾念着家族脸面，又是自己的亲堂妹，好歹将话圆了回来，没让家族与堂妹完全没脸。
既然是对晚辈的疼惜，那今日一行，也完全可以洗成单纯的拜见。
太子妃这话音一落，敏若便瞥见她身后的小姑娘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走出来应了一声是“是”，又冲敏若盈盈一礼，“臣女谢毓贵妃娘娘赏赐。”
还算有点理智。
敏若终于不吝惜给太子妃一个目光。
殿里都是行事体面而聪明的人，见僵局稍缓，立刻陪同笑了起来，嘱咐自家的孩子也谢恩然后去挑缎子，其中一个算辈分是敏若堂妹的命妇又笑：“娘娘就最偏疼小辈的了，我们这两个大活人坐在这，您也不想想我们。”
其实平常他们怕敏若怕得要死——毕竟这些年敏若也没给过钮祜禄家的人几个好脸色，倒是敲打他们吃了不少。
这会是看气氛如此，壮着胆子出来调和，敏若倒是笑睨了她一眼，真是族姊的样子，和气地道：“多大人了还与孩子争风？也罢，给你们额娘各也选两匹吧！不然我这今日怕是不能消停了，全当我花钱免灾！”
那两个小姑娘连忙笑盈盈答应着，太子妃脸上笑得还是有些僵，好歹过得去。
敏若坐了一会便懒得应付了，好在两位命妇都识趣，孩子选完料子，见敏若眉眼神情淡淡的，便知趣地起身道告退。
敏若示意兰杜去送，她们这边旁若无人地安排，太子妃坐着也尴尬，见敏若一言不发地拄着凭几按眉心，神情冷淡，太子妃咬咬牙，还是也起身告退了。
永寿宫态度如此明显，若再坚持歪缠下去，那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也是将瓜尔佳氏这一支的脸面往地上踩。
她可以为了太子的大业不顾惜自己的脸面，却不能不顾惜家族的脸面与妹妹们的未来。
太子妃也去了，暖阁终于清静下来，敏若舒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慢悠悠起身往书房去。
迎夏送完太子妃回来，眼中带着些忧色。
一贯好脾气的迎春这会也有些恼了，气急道：“东宫如此行事，是欺咱们钮祜禄家好脾气吗？”
“看多了人就知道，太子妃行事已算是客气的了。真不要脸面的大有人在，更脏的手段你们也不是没听说过。”敏若往香炉里添了一颗香饵，隔着炭火，慢慢地有几分清雅香气流出，敏若眉目微舒，神态轻松地随口道。
迎夏皱着眉，忧心忡忡地道：“此番事后，咱们可算是与东宫结下仇怨了……”
“太子但凡还有几分理智，就该知道以他如今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形势地位，决不可轻易得罪针对任何一方势力，尽快稳固地位，想办法抓住更多筹码。圣心已然无法挽回，此刻唯有鱼死网破才是最干脆的破局之法。他若真能做到那一步，还做成了，我也敬他的魄力，咱们栽得不冤。”
但可惜，法喀将归，富保人在京营，太子没有这个机会了。
敏若淡淡道，迎春迎夏登时都露出惊恐之色，兰芳方才已状似随意地晃悠了一圈，见状道：“放心吧，外面无人。”
迎夏方长松了口气，那口气松了她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忙扶住窗边，低声道：“娘娘，这话可不能再在宫里说……若传出去，阿哥、公主、钮祜禄满门都没有好结果啊！”
敏若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抬手指指自己，“迎夏，你看我。”
迎夏露出疑惑的目光，敏若扬扬眉：“我像是傻的模样吗？”
迎夏一时失笑，不禁摇头，道：“主子啊，您可记得您是做了两回玛嬷的人了？”
“我就算做太玛嬷了，也还是我。”敏若道，正说着话，冬葵过来通传：“主子，十二公主来了。”
敏若轻哼一声，道：“早不来，人被我应付走了她来，我要她何用？”
兰杜不禁莞尔，低声道：“十二公主也不知咱们永寿宫今日会有这番热闹啊。”
不然以舒窈那个好热闹的劲，只怕早早就杀来了。
说话间，敏若命人带舒窈进来，舒窈约莫是路上碰到人了，进来就奇道：“我瞧方向，太子妃应该是从这边出来的，怎么笑得那样僵？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倒是生得和她怪像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敏若睨她一眼，无甚好气地道：“你来晚了。若再早两刻钟来，正能赶上一场热闹呢！”
“我不是想着您这早上有客，我又不认识，干脆不来凑热闹了——”舒窈说着，话音猛地一顿，不敢置信地道：“太子妃也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敏若道：“我看如今，肃钰真是成了香饽饽了。”
“我的老天爷。”舒窈不禁道：“她可没提前和您打过招呼啊……这是要打您一个措手不及？”
敏若睨着她，“你就不怕我吃了亏？”
舒窈好笑道：“太子妃能叫您吃亏？她被您打得落花流水还差不多。……太子一贯行事得体、进退有度，怎么这回这样莽撞？她难道不知道您不吃软，更不吃硬？”
敏若冷笑，“她怕是盼着我崩牙把人给崩傻了，糊里糊涂就让这门婚事定下。”
就是在敏若身边长大的，敏若厌烦被人算计，舒窈在这方面也像极了敏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厌恶之色，“打得好响的算盘。”
“不说这个了。”敏若问她道：“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说起自己的事，舒窈可得意了，扬起下巴道：“诸事齐备了！您就等着吧，月底保准给您一个大惊喜！”
“你这惊喜，能惊到你皇父就足够了。”至于她……如果舒窈忽然徒手把飞机造出来，她或许会有些惊；要是能弄出个时空穿梭仪来，从那一刻开始舒窈就是她亲祖宗。
可惜舒窈是个半野路子出家的军工类人才，又受时代科技发展限制，这辈子是没有当她祖宗的机会了。
舒窈美滋滋地道：“保准惊到！论火力、论使用方便，新式炮都甩出这个神威、那个威猛十万八千里去！等后头再研究研究，精进调整，制造成本还能再往下压！”
看她得意极了的小模样，敏若早晨那点不快悄无声息地就散去了，眼中露出几分笑，道：“那我可等着你的新式炮了。”
“这第一炮，就让我来打响吧。”舒窈将背挺得更直，神情坚毅，道：“日后几十年中，大清的惊涛骇浪，至少要有我这一笔。”
敏若由衷温声道：“愿你们皆能如愿。”
舒窈笑吟吟地看向她：“那不也是您的愿景吗？”
她提起壶替敏若添茶，轻声道：“愿咱们皆能如愿。”
敏若便笑着点头。
按理说，拒绝到如此地步，东宫若还顾及着脸面，就不该继续纠结于结亲了。
若带着些傲气，因敏若的拒绝而不快，那怎么也要找回些场子去；若不欲与敏若结仇，少不得应该好声好气地来转圜一下关系。
然而东宫这两条路都没选，没过两日，瓜尔佳氏夫人竟然又带着令月入宫了，倒也备了礼物，说是谢敏若的恩赏，令月回去之后亲自准备，想要献给敏若。
是一份做得颇精致的针线。
若说是为了那日的冒犯赔罪，是绝对不够的。这份针线更像是为了体现亲近，敏若还知道，在体现亲近的同时，送上这份针线还有加深人设的左右。
加深令月仰慕敏若的人设。
笑话，她在宫里立人设二十几年，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了解立人设吗？
比立人设，在她面前，一个个的都是妹妹。
瓜尔佳氏如此坚持，也代表着东宫与钮祜禄家结亲、拉拢法喀的决心。
决心如此，可知太子恐怕也深知东宫这艘船此刻风雨飘摇，所以急于拉一条重量级的大船来，为东宫保驾护航，也要增添东宫在朝中的重量，稳定军心。
这种时刻，法喀对太子来说，远比敏若想象得重要。
分析局势时，敏若正坐在后殿的暖阁中。
殿外院里的葡萄架前些时日已有了一轮丰收，天气愈冷，葡萄叶也开始发黄枯萎，庭花尽收，菊花和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却还没到，因而此刻这小院颇显清寂。
幸而菜圃里还有些大白菜没收，晾着的葡萄干也就在庭院中晒着，还显得有些烟火气。
敏若眷恋着这份烟火气，从后殿的窗望出去，便觉着心中平静。
“要起风了，”静了半晌，敏若忽然叹道。
兰杜轻声道：“东宫如此形势，咱们如何破局？”
“借力打力。”敏若指尖轻轻点着炕桌。
谁最容不得太子拉拢法喀，此刻就能借到谁的力。
好在东宫这事情还不算做得十分难看，康熙出面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就借康熙的力，结束这一局吧。
大家都结束得体面些，别让事情发展到更难看的地步。
她懒，不想理乱摊子。
往身后的凭几上靠了靠，敏若拉拉身上的披肩，有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此刻的她没能想到，肃钰的婚事是逃过了初一没逃过十五——总归有一劫。

第一百八十五章
正式选秀还要等九月初，八月里，在敏若的殷殷盼望、望眼欲穿之下，法喀、海藿娜终于带着舒钰正式回到京中。
他们回京那日敏若未曾出宫迎接，但听到宫外传来的消息，还是不禁长松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她这永寿宫真要成了京师保媒圣地了。
在法喀他们将要抵京之前，敏若已经通过康熙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东宫方面希望结亲的问题。
事情其实好办。
康熙召法喀回来，明显是要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可信之人，先不说他如今对太子心怀忌惮、失望种种感情，太子对他也是失望而畏惧，父子二人感情大不如旧，就算是放在这对父子感情尚好的时候，康熙也能够容许太子对自己的心腹伸手、拉拢势力而心中毫无芥蒂的可能性也几近于无。
这世上，能正大光明地与皇帝心腹结亲、结盟的太子，只有皇帝本人也在为他铺路，父子之间亲密无间毫无猜忌的。
很显然，如今这对父子，并不属于那列。
所以敏若要借康熙之手处理这桩麻烦事，只需要对康熙将此事陈述清楚，然后表明心愿便可以了。
紫禁城就这一亩三分地，太子妃的动作并不算隐秘，甚至颇有些大摇大摆的意思，康熙不可能无知无觉。
让他一直安静不发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等待法喀的态度。
而在法喀一家抵京之前，哪怕没有书信往来，敏若也能够全权代表法喀行事。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康熙在等待法喀的态度，其实就是在等敏若的动作。
敏若的反应没让他失望。
不过康熙若是直接干脆地答应了敏若的请求，岂不是对不起敏若这些年心里骂的那么多声狗皇帝了？
敏若将烦忧与请求徐徐与康熙说清后，康熙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莫测，看不出喜怒。
敏若温驯地微微垂下眼帘，不与皇帝直接对视，似乎没看到康熙危险莫名的目光，仍然从容端静。
静了半晌，康熙才忽然道：“这么多年，朕总觉着看透了你，又无时无刻不觉得从未看透过你。瓜尔佳氏的婚事，真不要？”
“碌碌一俗人，有什么好看的。”敏若低眉浅笑，口吻轻松随意地回答了康熙前一句似乎是感慨的言语，然后方平静答道：“我与法喀、海藿娜都只希望肃钰能获一心人，然后如他的阿玛额娘一般，相守一世、互不相辜、终生不离。”
康熙似有些唏嘘，“你们这要求听来简单，想要达成又有多难。这世间权柄荣华、富贵万千，天下人趋之若鹜，谁不心动啊？在权柄富贵四字之前，所谓真情实爱，多少人都看做一番笑谈。”
敏若目光仍旧平和，徐徐吟道：“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①”
康熙闻此，定定看她半晌，敏若此刻终于从容与他对视，眼眸似乎清澈如初。
康熙终于道：“昔日西江水，今犹未改忽？”
他试图借诗人在诗中抒发的对故乡之水的念念不忘，来探究敏若之心。
敏若于是缓缓道：“旧盼宁见日升月落、守草木葳蕤四季更替安度一生，此志，今仍未改。”
康熙便点点头，似是随意地道：“朕知道了。”
二人又对坐半晌，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话都说完了的缘故，此刻对坐，竟只有相对无言。
半晌后，敏若起身行礼：“舒窈今日回宫，上次她闹着要吃炙羊肉，正命宫中预备，妾得回去瞧瞧。……您可要来用晚膳？”
康熙想了想，点点头道：“朕有政务处理，食时再去。”
敏若笑着应了一声，然后款款告辞，刚要踏出暖阁，忽听身后康熙问她：“若是此生能选，你是想做紫禁城中的贵妃，还是一世的钮祜禄氏三格格？”
康熙言语颇平和，不是平日用来让人摸不清他情绪的故作平和，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平和，又似有几分真切的感慨。
敏若脚步微顿，心跳条件反射一般微微加速，神情面色却镇定平和的好像不是真人，而是一幅画一般。
瞬息之间，敏若心中已是万千波涛滚滚，她从容转过身，向康熙莞尔温柔又洒脱疏恣地一笑，眼中似有几分狡黠光亮，“若这一生能由妾自己做主，妾只想做一回敏若，幽居山野，与云月为伴，不入天下所有富贵丛。”
言外之意，是既不想做贵妃，也不想做钮祜禄家的三格格。
她这话说得称得上“大胆放肆”，一旁服侍的梁九功心怦怦直跳生怕她撞到康熙的枪口上，然而留意到康熙一瞬似有些愣怔旋即失笑的表情，敏若就知道，她算对了。
此刻若答做贵妃，然后陈述向康熙的深情，确实无过，但也无功，反而易破人设；若答做钮祜禄家的三格格，那言外之意，难道是对皇家心存怨怼吗？
不如直接告诉康熙，姐两个都看不上。
一个也没抬高，一个也没贬低，有些出格，却不会惹恼康熙，哪怕康熙心情不妙时听到这句话，也顶多觉着敏若“不识好歹”罢了。
然康熙此刻，心情着实不错。
因而他只是悠悠呷了口茶，幽幽道：“你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衣食住行处处讲究的性子，真要遁入山野过隐士生活，只怕早晚养不活自己。”
敏若颇为光棍地道：“妾如今不是有您养着么。”
才怪，永寿宫的用度是从内廷拨，但除了日常用度之外的份例银，敏若却从没动用过，都按数添倍抵日用之额后，用做宫外施粥米、药材、寒衣之用的添头了。
可以说这些年，除了时节赏赐、贡品物件之外，她并没用过宫中多少。
大头的贵妃份例，都散之于民了。
永寿宫的花销用度单有一本账册走，要说康熙养她，实在是无稽之谈。
但康熙知道她有济民的习惯，却不知其中底细根由，听敏若此言，不禁笑了，道：“你这性子，朕有时都想，能教出容慈、静彤她们那般稳静有度的孩子，还能生出瑞初，真是爱新觉罗家祖宗庇佑了！”
呸！
敏若心中的小人愤怒掐腰，面上则又摆出颇为光棍的神情，道：“可妾就是教出来、生出来了。”
康熙白她一眼，摆摆手道：“去吧！”
敏若于是款款一欠身，刚刚转身要走，忽然又听康熙唤她，便又得驻足转身，心里愤愤想：到底有完没完了？他乾清宫的门槛就那么贵，让她跨一下都不行？！
康熙道：“只朕与你二人，不要称‘妾’，听着怪别扭的。”
敏若看他一瞬，浅笑点头：“我记下了，皇上您放心。”
康熙轻哼一声，“朕也不是头次说了……你再记不住，可算半个违君了。”
敏若忙做惶恐状点头，康熙看着闹眼睛，挥挥手叫她快走。
敏若于是放心转身离去，已走出暖阁，梁九功满头是汗地送她——方才那情景，他竟比敏若这个当事人都紧张。
将要迈出殿门，敏若脚步忽然微顿，梁九功声音低低道：“毓主子？”
敏若摇摇头，恢复往日宁静从容的模样，抬脚迈出乾清宫高高的殿门。
方才那一瞬间，她隐约听到康熙的声音。
“可若能再选这一生，朕还是要做这皇帝，要永永远远地守这紫禁城……”
顺着台矶往下，敏若走到庭院正中，梁九功要送她出宫门，因而一直随她行走，却见她忽然驻足在中庭，回头往大殿看去，稍有些疑惑，却没出声询问。
敏若其实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然后便立刻转身继续往出走。
今日的对话，忽然让她意识到，康熙老了。
因老了，才会有这诸多的感慨，年轻时康熙的感慨总是与壮志一同抒发出来的，即便偶尔有落寞之言，眼角眉梢也尽是天下在握、坐居九五的把握。
今日这感慨，倒好像回首前半生，立足山巅垂眼，想看一看身边的芸芸众生，一路走来，都有了怎样的变化。
可惜，皇帝就是皇帝，哪怕垂垂老矣，哪怕疾病缠身，哪怕用温情装饰面容，张口时，还是能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
即便眼睛已经不能轻松地看清楚奏章上的文字，哪怕已经挽不动年轻时的硬弓，他对权利的掌控欲也不会有半分减弱。
今日殿中，看似是感慨而随意的交心谈话，但本自试探而始，又怎么可能轻松得起来。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②
曹操这句诗，写得是真不错。
敏若垂着眼帘，看起来斯文温静，脚下的动作从容不乱，但她的心却急于逃离这座宫殿。
无论心中有怎样的感慨，在康熙面前应对有多么的有把握，踏入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宫殿时，她心中还是只会有一种感受——压抑。
这是她永远也可不能适应的地方。
哪怕她在这里也可以如鱼得水。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是了了。
法喀回京之后，稍微休整，次日便入宫向康熙述职请安，海藿娜亦与他一道入宫，入宫后便径直来了永寿宫。
“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好，也不爱见人，你可以不去请安了，回头我叫人替你将礼物送去，将心意带到便好。”按理，海藿娜这个品阶的命妇，又是宗女出身，随夫婿在外日久刚刚回京，首次入宫怎么都应该去宁寿宫拜会太后才是。
但一来这几日太后身子确实不大好，懒得见外人；二来久别重逢，敏若与海藿娜都有不少话想说，她也舍不得叫海藿娜再折腾一番，索性便这样做下了安排。
太后那边自然不会怪罪——毕竟她老人家的身子摆在那呢，这几日连嫔妃请安都不愿见。
而有阿娜日连日守在宁寿宫，也没人能有到太后跟前嚼舌根上眼药的机会。
在宫里，海藿娜自然是对敏若言听计从，闻此，便将本来准备奉与太后的礼物都交给了兰杜，然后紧紧握住敏若的手，道：“姐姐，我们回来了！”
敏若拉着她在暖阁炕上落座，这个时节，敏若宫里喝白茶多，海藿娜浅尝一口，不禁长叹：“多少年没喝到姐姐宫里的茶了。”
可不是，自康熙三十九年她与法喀离京始，至今也有小十年的功夫。
敏若道：“往后可以如从前一般时常入宫来找我了……虽说塔尔玛她们也常入宫，但你知道，宫外府里，我还是唯独只惦记你一个。”
海藿娜露出个颇明媚、极似少年时的笑，眼圈却隐隐泛红，她道：“这么多年，姐姐最疼我，我心里知道。”
而钮祜禄家子弟当中，除了法喀这个亲弟弟，姐姐唯一亲近信任些的，也唯有从前在宫中行走时间长、打的交道多些的富保。
其余与颜珠、尹德、阿灵阿，都谈不上亲切交心——因为知道敏若真正与人亲近是什么样子，海藿娜才看得清敏若对大半个钮祜禄家的态度。
也因此，她这些年在外，便常惦记敏若身在宫中，看似周身儿女学生环侍，但娘家却连个走动的知心人都没有。
尤其这几年，听说从前在永寿宫入学的公主们先后都成了婚，离京的离京，还有的虽未成婚，却在宫外有了差事要做，而安儿忙于稻种、瑞初远离京师，她心中才愈发惦念敏若。
她总是怕敏若孤单。
好在，他们终究是回来了。
水师丢了就丢了，以如今的形势，做在外领兵的一方大员和京师中的天子心腹近臣，也没什么区别。
一朝山陵崩摧，朝中换新日月，都是个退下来的结果。
看海藿娜神情颇复杂，似有些悲楚，又像是满足与洒脱，敏若多少能猜测出她心中所想，有些宽慰又有些无奈地道：“我在京中很好，处处都好，兰杜兰芳陪着我呢。”
“多亏有杜姑姑和芳姑姑。”说起这个，海藿娜不由道：“若无她二人守着您，法喀与我在外只怕更担心挂念。孩子们大了，陆续成家立业，不能再守在您身边，过惯了儿女承欢膝下的热闹日子，您怎么受得了呢？”
我挺受得了的，没有孩子的日子其实也挺快乐。
洒脱本脱敏若心中默默道，然后海藿娜并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又破涕为笑，道：“幸而如今我们回来了，日后我定常常入宫陪伴姐姐。”
“有空也可以去微光走走，蓁蓁听说你在粤地常带领斐钰与官眷入营劳军、慰问军属，还极擅弓马火器，对你向往已久。”敏若道：“左右家事不多，舒钰又大了，常出去走走也开心。”
知道蓁蓁是何人，海藿娜道：“温宪公主实在高看我了，这些年在外，听着公主们的作为，我才真是心向往之呢。”
敏若道：“行了，就别相互吹捧了，她又听不到。……我与你说件正经事。”
海藿娜忙端正态度，“姐姐您说。”
“肃钰的婚事，这两年那边有没有苗头？”敏若道：“你们可不知道，就这一月间，我这永寿宫和颜珠他们府里有多热闹，一个个都是为肃钰的婚事来的。”
海藿娜不期敏若忽然说的竟是这个，微愣一瞬，旋即连忙道：“姐姐放心吧，如今我们回来了，这些事我来处理。”她知道敏若一贯厌烦麻烦，想来这段日子也被烦得不轻。
然后方无奈地道：“肃钰那小子，我看是生来就没长情窍！这些年，心悦他的姑娘也不是没有，有的连姑娘家的矜持都不要了，主动与他表明心意，他竟还听不懂！”
这年代，女孩再怎么勇敢地直接表明心意，也总归是委婉两分的。
就是这两分委婉，直接撞到了钢铁大直男的短板上。
反正直到上一次通信，她与法喀照例询问肃钰终身大事，肃钰的回答还是“儿处无状”。
什么状？症状吗？合着这年头和姑娘情投意合成个婚还成了病了？
提起这个，海藿娜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与敏若道：“他阿玛当年与我相处一套一套的，怎么他就跟傻子似的？！”
这绝对是亲额娘才说抱怨得出的。
敏若忍俊不禁，随口道：“还是没碰到呢，你看安儿当年咬着牙这个不喜欢、那个不愿意，和有心的姑娘说两句能把人气得眼睛冒火星子，遇到洁芳还不是乖乖认栽，如今京里众口交赞的好男人、好夫婿都是他，让人哪还能想起十年前命妇官眷们对他的评价？”
想起安儿与洁芳顺利美满的婚姻，海藿娜心中终于聊有安慰，道：“若肃钰也能有安儿那个命道，真是皇天菩萨和祖宗一起保佑了。我也不求他媳妇是什么出身，宗女高门我认、旗人也好、民人我也认！无论怎样，我和他阿玛总能想法子叫他如愿，只是他别一直不开窍，叫我们怪担心他孤独终老的。”
虽说肃钰在敏若眼中也不算老，可眼看也是快二十的人了（按虚岁算），按时下的风气，过两年再不成婚，就是个“剩男”了！
如今还可以借口肃钰只想专心公事前程无心男女之事，但再拖两年，恐怕怀疑肃钰患有隐疾的人都有了。
海藿娜一想起这个，心中就十分沉重，不禁哀叹连连。叹了两声又反应过来是在敏若这，唉声叹气的会影响敏若的心情，忙又将叹息咽了回去。
敏若拍拍她的手，安慰了一下这个为儿子的婚姻满心忧愁的老母亲。
当年安儿和瑞初她是半点不着急，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没心没肺……不对，看得开。
此刻还为肃钰的婚事愁得难以展颜的海藿娜并没料到，没过多久，便有一“大饼”从天而降，砸到了果毅公府上。
肃钰的婚事，被康熙一把包办了。
而且说实话，包办得挺不体面的。
毕竟前年他还猜忌钮祜禄家可能有尚公主之心，今年就连商量都没和法喀商量，直接降旨赐婚舒窈与肃钰了。
事情要从舒窈献上新式炮说起。
舒窈的火器工坊有段日子没有产出，康熙心中虽然知道与火器相关的研发是谁很耗费时间的，但头一年被舒窈养宽了心，今年等到秋日还是没看到新成果，不禁有些失望。
然而他这边还没召舒窈来问一问呢，舒窈就把惊喜送上门了。
九月初，南苑演武，舒窈带人拉上新式炮，康熙早被她知会过会有惊喜，但见他们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禁还是生出好奇来，问道：“此乃何物？”
舒窈与人拉开蒙在新式炮上的红布，笑容明媚地回禀：“回汗阿玛，此乃新式炮，乃是臣等今一年研究之成果，请汗阿玛一观威力！”
而后命人对早堆砌起的至少一千五百步之外的墙开炮，众人只见顷刻之间墙砖碎散土尘飞溅，而试射点周近似地动山摇，离近者甚至隐隐感到震感。
时下火炮射程多数都在千步上下，康熙早在看到试射点与新式炮之间的距离时便已郑重起来，此刻见一击得中而威力如此巨大，竟不禁直立起身，鼓掌叫好：“好！”
虽然只是临时搭建起来为试射之用的砖墙，结构并不算稳固，但一炮下去能有如此威力，也是极为惊人的。
康熙心中激动，又命人再演两炮，确定此新式炮威力稳定，更是大喜，直接召舒窈上前，拍着女儿的肩，朗声笑道：“前朝有叶梦熊，我爱新觉罗家亦有朕的十二公主！”
当下南苑之中只听山呼万岁，而被邀来观看大阅的在京藩臣们心尖颤颤，亦随跪下直呼万岁，其实惊惧之色连康熙都看得出来。
康熙于是心中更添得意，但看一眼外蒙古外藩的几位贝子台吉，再看看身边高挑挺拔沉稳明媚的女儿，他心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舒窈可近婚龄了。
能研发出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炮，舒窈在他心中的价值已不可同日而语，抚蒙离京那是万万不可能的，那……十二公主额驸要从哪里出呢？
康熙心中盘算一会，目光忽然幽幽地投向了离他极近的法喀。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说实话，在康熙开口之前，哪怕是这些年将研究分析康熙心理当做一门必修课，兢兢业业学习从不懈怠的敏若，也没想到康熙竟然会在舒窈的婚事上，将主意打到她家猪上——还是一头没开情窍的钢铁直注孤生小猪。
甚至带着一点抢婚的雷厉风行。
提前没和法喀打一声招呼或者稍微透露一点，和法喀聊公务说着说着忽然就谈到儿女亲事，问：“你家肃钰还没论婚呢吧？”
有前年在粤地时康熙的态度在先，法喀自然没有多想，只当是前段日子的“闹剧”才让康熙有此一问，因答道：“尚未论婚，还想让他在军中再打拼几年，早早成婚，他年岁尚幼，心性不定，早早成婚怕私情分薄他在公事上的用心。”
作为友人，康熙听到这话应该骂他事多；作为皇帝也就是父子俩的顶头上司，康熙应该半感慨半打趣地笑，随意说两句“成了婚也有了定性”这般的话，心中自然加深了肃钰要一心打拼的印象。
反正这样答是怎么都不会出错的。
然而康熙是半点不按套路来，法喀留心注意到听到他那句话后康熙的反应竟然是如遇同道中人的赞同，心中顿时觉着不大对劲，没等他再说什么，康熙又继续开腔。
这回打感情牌。
康熙道：“朕记得，头次见到你时，你还不到朕的肩高，跟在果心身边，朕只看一眼，便知道定是个阿玛额娘疼宠的娇儿。”
法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康熙又感慨：“再见你觉着大变模样时，就是丁巳年了，果心新主坤宁，朕与她出宫秋游行猎，恰逢大雨，到你姐姐的庄子上去避雨，你陪她闲居彼处，朕见你，惊觉你彼时行动举止已颇沉稳有度，与旧日不可同日而语。”
法喀道：“全蒙三姐教诲有方。”
他露出一点讪笑，康熙知道敏若教她时的手段，随口笑道：“她那点教书育人的底子，大约都是从你那打下来的。这些年，朝中几经变换，还能让朕放心信任的人也不剩几个。若非实在无法安心，水师重务事关紧要，朕也不会急着召你回京。”
他此言既落，法喀自然理所当然地以为今日的重头戏是“试探”，端正神情道：“皇上信重如此，臣惶恐，唯有勉励效忠于您，方可聊报重恩。”
见他郑重又隐隐激动的模样，康熙无奈失笑，倒是歇了继续试探下去的心思，而是趁法喀不备，直接切入另一个正题：“做了你这么多年姐夫，你也做了朕这么多年小舅子，干脆再做一回儿女亲家如何？”
“臣……啊？”法喀惊得连面圣礼仪都顾不得，直接抬起了头，康熙则笑吟吟继续道：“亲上加亲，从此便倍加亲厚了。十二那孩子也是你姐姐教养大的，你若不放心，只管叫你媳妇去打听。
要论本事，满天下的女子还有比得过朕的女儿的吗？别的不说，光是在研究火器上的本领，多少男人拍马都不及。
再论夫妻，朕也觉着你所言甚是有理，他们年轻人还是不要为情爱所误，专心正职才是正理。你家肃钰现正在水师军中，他做得好、对这些有钻研，朕也不打算耽搁他的前程，不会强召他回京，如此两相安好。
水师武备多依仗火器，十二继续研究那些火器枪炮，对肃钰也大有助益，这二人相辅相成，堪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朕想着，都不忍心耽搁他们。”
说完，非常无赖地快速命人取出一卷早写好的圣旨宣读，法喀还没回过味来，茫然地想了一会，嘴唇轻颤，“皇、皇上……”
“接旨吧。”康熙也知道让舒窈和肃钰成婚，却不叫舒窈随肃钰上任也有些欺负人，而提前一点商量都没有直接宣旨赐婚更欺负人，但他盘算再三，还是觉得肃钰是尚公主最好的人选。
无论是从他自己的品性心性上讲，还是从他背后的果毅公府、其父母行事上讲。
只有一点可惜，就是肃钰在水上统兵军务上有大才，他也细细考察过朝中武将，能统领水师、有将帅之能的实在十中无一，召法喀回京是不得以而为之，继任之人虽也有些统兵的才能，但他命人快马加鞭送了两个月的密折，还是觉得新广州将军的水平不如法喀。
攻下台湾后，朝中对水师便有所疏忽，法喀这几年亲自在粤地操练起的这一支队伍称得上是新起之秀，短短几年已有了精锐之师的风采。
想要将这份精锐悍勇永远保持下去，统帅就必须有才能而又充满锐劲。
事关紧要，却又并非十分的紧要关头如有明确的土地要收复，康熙还是希望水师的统帅是满人，对大清忠心耿耿、实打实拥护爱新觉罗家统治的满人。
新任广州将军有不足，但上任数月也并无大错处，只是有些地方行事不够老练熟辣，皆因其他对水师掌控了解还不够深的缘故，磨合之下，是能够好转的。
但他到底也年岁不轻，锐劲难免不足。前任的底子打在那里，他做得平庸就是错，而出身为汉人，便无法为他在优势上锦上添花。
而肃钰，年轻、有冲劲、有天分、立过功、在水师中有威望、谙熟军务。
所以康熙舍不得召肃钰回京，甚至在召法喀回京时都特地去信叫肃钰继续留在水师中历练。
此次若非舒窈之事横空出世，再过一二年，他大概会暗示法喀为肃钰联络粤地本地大族女为妻，出身无论满汉，只需要在粤地本地能给到肃钰助力。
而肃钰父母家族都在京中，届时有子，再顺理成章地接入京中由法喀抚养，他也不怕肃钰会因娶妻在粤地，便生出二心。
其实舒窈额驸的人选，他也是犹豫再三，才定下肃钰的——他们二人的才能康熙都舍不下，婚后小夫妻二人必定两地相隔，他自知理亏，到底与法喀多年的情分在那，若非肃钰就是最好的选择，他也不愿如此行事。
以舒窈之能，蒙古这个公主婚姻的首选在一开始就已被康熙直接剔除了，舒窈的额驸必须出自满洲大姓——舒窈女子之身，却半只脚踩在朝堂里，多少需要有些夫家助益，最好公公身居要职又眼界开阔，不是那起子迂腐刻板之人，能够全力帮助舒窈。
人品性情方正——不为别的，舒窈的公主府也算要地，额驸时常行走，若是品行不端，顺出些图纸零件扔到外面，岂不容易酿成大患？
而若额驸行事不端惹得舒窈为之伤情，康熙也怕影响到她对火器的研究，因而京中那一票纨绔公子哥肯定是不成的。
光是这两条下来，就足够让康熙为难的了。
而若再从大概符合条件的各家沉稳能干的子弟中挑选，首先，与舒窈年岁相仿适合成婚而没有订婚或婚配的就是稀有物种，哪怕万里挑一选出一个来，背后也多少混杂着皇子们的势力。
他是绝不可能容许他的儿子们将手伸到火器研发上的。
所以算来算去，最后附和条件的也不剩两家了。
法喀家可以算是最好的选择，一来法喀眼界心胸开阔，行事并不迂腐，从不轻视女子，又在沿海多年，对火器极为看重，自然会全力为舒窈撑腰——他又是实打实的军中出身、家族掌权人，能为舒窈做的事远胜过旁人 。
二来，肃钰本人也很符合康熙的条件，行事沉稳有度，缜密妥帖，对大清一片忠心，全心都扑在军务上，绝不可能行轻浮之事，很能够令康熙放心。
小一些的舒钰倒是也不差，人还在京里，一心读诗修书，如今在他御前做侍卫，行事也算妥帖，但有一点——这小子情诗吟起来一套一套的，一看就不像肃钰那般“正经”，婚后万一勾搭得舒窈无心正经事务了呢？
康熙十分不放心这一点，也觉着读书人多风流，别他们夫妻和睦情浓过又陌路相离，别的倒是不怕，再耽搁舒窈做正经事！
于是舒钰就被康熙无情踢出局了。
最后就剩一个肃钰，处处可靠，还不在京。
夫妻常年不在一处，自然无法培养感情，这便在肃钰本身性情正经之外又加了一重保险。
当然，康熙也不是十分狠心的，就希望舒窈和肃钰成了婚还做陌生人的那种人，他也计划好了，过几年打算在粤地建一个专做火器研究、试验的工坊，仍由舒窈主理，舒窈主要在京中做研究，如今军中对火器需求和要求最大的莫过水师，舒窈有了成果之后，少不得要往粤地去。
届时正好夫妻两个培养感情，再绵延绵延后嗣。
当然，夫妻档搭配行事必定便宜，舒窈做起研究来更有劲、水师中对新火器的试验也必定更配合，这一点也在康熙的考虑范围当中。
等分别了，都有正经事做，当然就得专心公务了！
康熙算盘打得震天响，正在粤地奋力练兵和公主府里埋头整理笔记图纸的舒窈并不知道，有人已经替他们将婚后各自为事业奋斗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法喀在御前几乎是被半逼着接下旨意，康熙如此“无赖”的行事，说明这门婚事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敏若教出来又引为骄傲的学生，对舒窈的品质德行他自然没有怀疑，同时也敬重舒窈的能耐，但……总还是觉着对不起儿子。
康熙见他恍恍惚惚一副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模样，多少也是心里觉着对不住（耽误人抱孙子）、脸上也挂不住，于是摆摆手道：“事情都说完了，你且去看看你姐姐吧。”
法喀就这么被打发出来，站到宫殿中庭，感受着阳光洒落在身上带来的暖意，他目光才微微转变，恍惚逐渐褪下，眼中隐有几分深意。
梁九功跟出来道：“奴才奉万岁爷的命，送您去永寿宫。这会子，毓主子大约正要用午点呢。”
法喀冲他客气地一笑：“有劳梁公公了。”
“应该的，应该的。”梁九功忙道 。
永寿宫里，敏若确实正要吃午点，法喀赶得正巧，见了他，敏若倒有些吃惊，问道：“怎么这会子过来？……从御前来的。”
“是，今日有些事务回禀，说完了，皇上便叫我来瞧瞧您。”法喀扬起唇角，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笑吟吟道。
敏若定定看他一眼，瞥了眼他手里捧着的匣子，面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善，笑吟吟道：“那正赶得巧了，我这正要摆午点呢，稍微吃一点垫一垫，等会我叫人包饺子，最后的韭菜也有两掌高了，今儿都割了，做你喜欢的馅料。”
见人家已经一派姊弟和睦起来，梁九功知情识趣地不再打扰，行礼道了告退，兰杜笑呵呵地送他出去，又指挥小宫女去捧茶点、安排晚膳菜馔，殿内人立刻去了十之八九，只留下兰芳在殿里，整理门窗。
敏若倒是仍然从容，涮了茶钟给法喀倒了一钟茶，二人在炕上坐定了，她方问：“怎么了？”
“姐姐……”法喀想了好一会，用了个相对轻松的说法，“海藿娜与我再不必头疼肃钰的婚事了。”
敏若一惊，竟瞪大眼睛直道：“他要肃钰出家做和尚？！”
法喀不禁愣住，敏若也反应过来，瞪了法喀一眼：“你这话说得叫人不能不多想。赐婚？……哪家的？”
法喀沉了口气，将手中的匣子放到炕桌上打开给敏若看，瞥到明黄的圣旨，敏若就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
法喀明显是为此事为难，她也没为难法喀让他说出来，便直接拿出圣旨看，一目十行下来，不过顷刻，敏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算盘，好安排啊。”
论揣摩康熙的心思，法喀比她还是差点的，法喀只算到朝中势力分配那一步，敏若却凭对康熙的了解和直觉直接猜到了康熙心中对舒窈肃钰婚后生活的“美好设想”。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说的就是这位。”敏若将手中的圣旨往盒子里一拍。
法喀既然捧着盒子走到这，定然就是接旨了。
敏若干脆问：“打算怎么办？”
“……倒也算是件好事。与十二公主结亲，凭十二公主的本领能耐，哪怕有一日……易主，肃钰大约也不会被动。”
而至少康熙在位的时候，他能够给舒窈提供最多而最有效的帮助提点。
倒也称得上是互惠互利。
只是……法喀低声道：“委屈了两个孩子。”
他是不敢想象海藿娜不在身边的日子，当年行军在外，他对海藿娜何止是日思夜想？这些年往南走愈走愈远，心里安稳也是因为身边有海藿娜陪伴。
以己度人，成婚就是一场交易、婚后注定别离的这对小夫妻，无论肃钰还是舒窈，他都觉着怪可怜的。
“总要有取舍 。”沉默了一会，敏若道。
但婚姻之事，又怎是单纯的利益关系那么简单？
这一道令人无法反抗的赐婚圣旨来得突然，叫敏若心中又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些比较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反感康熙对舒窈理所当然的操纵，半点不把女儿的婚姻生活放在心上，也厌恶极了这种受制于人无法反抗的感觉。
“……瑞初都与你说到哪里？”敏若忽然问。
到底姐弟多年，法喀很快意识到了敏若的想法，无奈道：“如今轻举妄动，哪怕一下得手，也会误了瑞初的安排。”
瑞初所图不只在这片江山土地，还在于土地上生活着的万万人。
若没有前期足够的安排，提前得到江山，恐怕反而会耽误进展。
敏若对此心知肚明，这一点还是得怪安儿胸无大志——他但凡有点大志，或者能做龙椅上演个十几年戏，给他妹妹创造一个在外行走经营发展的时间，如今他们也不会受制于人。
被人安排操纵而无法反抗的滋味……叫她有些想骂康熙的爹。
静了半晌，敏若指尖轻轻点点炕桌，无奈道：“事已至此，你还是想想怎么和海藿娜说吧。”
儿子的婚事彻底成了利益条件，甚至连最简单的夫妻婚后相互照顾都无法达成，还不知海藿娜得多长时间能接受。
但往乐观了想，他们虽然无法相守在一处，在生活、感情上相互照顾，达成人对婚姻最基本的需求，但在朝堂之上，他们又何尝不是相互扶持照顾。
法喀苦中作乐，笑道：“回去我就告诉她，从此以后，我们再不必为肃钰的婚事头疼，她也再不用抱怨肃钰的婚事叫她操心得一把把掉头发了——皇上给包办了！当日新式炮推出，她对十二公主也是赞不绝口，得这样一个儿媳妇，还不叫人欢喜吗？”
敏若看了他半晌，拍了拍他的手。
法喀温声道：“姐姐也不要为此担忧不乐，没准这正是肃钰和公主的缘法呢？你放心，日后在朝中，我、颜珠、富保几个必然更鼎力支持公主行事，不叫人将手段使到公主的火器工坊里。”
敏若本是安慰他，却被法喀反过来宽慰了。
弟弟大了的感觉确实不错。
见敏若看着他，法喀想了想，又轻声道：“我知道姐姐厌烦被人操纵安排又无力反抗的感觉，姐姐放心。肃钰会留在粤地掌兵，舒钰过几年会在天下行走交往文人，瑞初所求所愿，姐姐你的所求所愿，都会达成的。”
他咬着牙，将身家性命捆在裤腰带上登上了瑞初的船，决定帮助瑞初以微薄之力移山填海，其中其实有些敏若的缘故。
活到四十余岁，大权在握深得天子信重，与妻子情深和睦、儿女孝顺有为，他最大的遗憾，其实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两个姐姐相继身不由己地走入了紫禁城，终身大事竟不能为自己所住。
他与二姐相处得还要少些，对二姐的性情并非十分了解，心中留下关于二姐最大的印象就是操弄人心、在宫中端庄温娴又算无遗策，却并不知道二姐当年入宫究竟情不情愿，因而遗憾其实有限。
但敏若，却是他实打实朝夕相对生活在一处过的。
他从敏若学诗书文理，学计谋人心，心中深深觉得他的姐姐至少应立足天下人之前名扬万方，哪怕心慕宁静，也应过上真正的、身心皆有的自由。
而不是一世困在宫中，哪怕教养的公主们各个出色又如何？最出色的，难道不是他的姐姐吗？
他很郑重地望着敏若说出那番话，敏若竟不禁怔了一下，旋即轻笑道：“那我可就盼着你们成事那一天了。好了……”
见兰芳走进来，敏若知道是有人过来了，于是对兰芳点点头示意，一面将盒子盖好，嘱咐：“此事传出去，前朝后宫必然都是轩然大波。但也不必为此挂心，他赐的婚，后面有多少麻烦事，也都应该由他来解决。”
法喀亦恳切道：“只请姐姐心宽，莫以此自扰。小儿女自有他们的福分，若累得您为此忧虑操心，可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法喀关心得如此恳切，敏若并非铁石心肠，又怎会不被感动？
但她面上还是似笑非笑地睨了法喀一眼，道：“那你可算过，这些年我为你操了多少心？……也罢了，你放心，我是最会排解自己情绪的。倒是你，劝我时候一套一套的，自己也要知道宽心。还有海藿娜，好生劝解她。舒窈是个好孩子，她与肃钰在一起，对谁都不算亏待。”
“姐姐教养大的，我们都放心。”法喀道。
敏若看他一眼，笑了。
这桩婚事就此算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因不是明旨宣发，宫中京里也只是小道消息流传，埋头只做“正经事”的舒窈对此一无所知，次日敏若喊她入宫，她还以为是进来吃好吃的。
结果一进门，便听敏若说了此时。
“噗——”舒窈咬着牙死死闭住嘴，没让自己一口茶喷出来脏了敏若的地毡，旋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娘娘您、您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皇父给你找了一门亲事，暗中宣旨并未张扬，但那一天大约也不远了。”敏若淡定道：“更巧的是，他选的人是我娘家侄子，那年在粤地你曾见过的，我弟弟家老大。”
听到是法喀家的老大，舒窈顿了一下，问：“那位肃钰公子？”
敏若含笑点头：“不然难道法喀还有第二个大儿子吗？”
“祸、祸水啊……”舒窈喃喃念道：“太子妃嫂嫂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敏若白她一眼，道：“你当太子妃真是看上肃钰了？东宫看上的是果毅公府！你皇父断然容不得这一点，不然太子妃为何忽然就消停了，因为我没给她好脸色吗？”
对政治问题实在不太敏感的舒窈无辜地眨眨眼，敏若用力按住想拍她小脑袋瓜的手——不行，拍不得，事关对外军备，这脑袋瓜子拍傻了她得哭。
舒窈并不知道自己凭借聪明一半的脑袋瓜成功逃过一劫，又嘟囔道：“可若成婚，皇父还能放我走不成？若叫他回京任职，我听闻他是水师中远近闻名的少年勇将，回京岂不是耽搁了他？”
“你把你皇父想得太贴心了。”敏若半阖着眼——和康熙“谈心”之后，她彻底摸清了康熙的想法，也因此彻底无语了。
舒窈迟疑一下，疑惑地眨眨眼，不过听到婚后她与肃钰保持一南一北的现状不变，无论康熙是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禁轻轻松了口气。
敏若扬眉道：“就半点不盼着夫妻相守和睦一番？”
“您盼吗？”舒窈眨眼轻笑，左右四下无人，敏若干脆摇头。
舒窈便又笑了，然后轻声道：“不是谁都有大姐、二姐和五姐那样一嫁就是一心人的本事，婚后事事顺心的运气。就是三位姐姐，对婚姻也多有经营，可恕我无能，没有大姐和五姐处处兼顾的能耐，我的精力只够我扑在绘图研究上，再匀不出一点来经营婚姻。
皇父能选中品行方正、有才干亦沉稳妥帖，是个可靠之人的肃钰公子，我已算是走了大运了，又岂敢求顺心如意从此比翼双飞？只是如此，对肃钰公子似乎多有亏欠，也请娘娘替我转达，婚后肃钰公子若是觅得良人……我愿意成全，只是皇室暂无公主和离的先例，恐要等一等，暂且委屈他与心上人。”
这额驸哪都没问题，就是抢手了点，也不知过段日子若是在京里碰上哪家的千金，耳根子会不会被念叨得发酸。
至于后半部分话……总有一天，她的人生她做主。
皇父又如何？将来的皇兄又如何 ？
舒窈先是有些讪讪地揉了揉耳朵，然后目中逐渐有几分坚毅之色留出，略带讽意。
敏若听明白了：这家伙对额驸的要求是真不高。
省事省心就行。
舒窈又低声道：“不过说到底，这门婚事对果毅公府并不公平，果毅公怎么答应下来了？”
这年头大势如此，谁家娶妇，媳妇不是跟着夫婿走的？
皇父有留她在京的打算，就必然会告知果毅公，怎么果毅公还会答应这门婚事？
果毅公看起来一身正气，也不像是卖儿子求荣的人啊——而且她也不觉得尚她这位公主会为果毅公府增添多少荣光，要论厉害，大姐转头休了大姐夫二嫁果毅公府，那才厉害呢。
敏若撇撇嘴，道：“你皇父那不叫赐婚，叫逼婚。”
舒窈想了一会，“嗯……我大概懂了。”
康熙逼婚的场景倒并非不能想象。毕竟一个强势的、大权在握的帝王，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做的？
舒窈咂舌一会，由衷地道：“出来混，都不容易啊。”
可能是最近在外面混多了的原因，敏若觉得在她手里活泼洒脱但不失优雅得体的小姑娘最近忽然变得……挺社会的。
敏若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舒窈，舒窈被盯了一会，只觉背后发凉，于是非常自觉地挺直腰背，将坐姿调整得端正得体。
敏若方收回目光，道：“我老了也就罢了，你现在便形体随意，又日日伏案书写，仔细老了腰颈都不好。”
舒窈只管点头称是，敏若看出她心里多少有些连累了钮祜禄家的不好意思，想了想，道：“如今时局形势如此，我知你心中歉疚与肃钰成婚，但这又何尝不是你们的缘分……你可知肃钰他额娘为了他就是不开窍、不想成婚的事有多头疼？
这天下男女，不仅可以有夫妻爱人情分，也可以为亲、为友。他如今并无心上人，便不是你坏了他的姻缘，你们男婚女嫁堂堂正正，又谈何愧对歉疚？日后相敬如宾也好，共同走过一段路后各生欢喜也好，作为长辈，我只由衷期盼祝愿你们能同心同德，至少在同行的那一段路上相互扶持、彼此照顾。”
如今这时候，容慈、静彤、瑞初……她们每一个人都咬着牙顶着巨大压力往前走，此刻大谈男女之爱、女子一生婚姻应如何如何，似乎略有些狭隘浅薄。
敏若所能期盼的，便也只有，她们遇到的都是同路人，而不会发展到有朝一日夫妻兵戈相对的地步。
舒窈在这一点上，无疑是幸运的那个。
敏若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娓娓道来，却有着不容人忽视的重量。
这似乎是独属于敏若的本领，容慈学到七分，瑞初学到了一点，却又不完全像，带着独属于她的那种清冷和不容人拒绝。
舒窈安静受教，听出敏若的殷殷关切，待敏若说完，方轻手轻脚地替敏若添茶，然后低声道：“娘娘您放心。我也不是孩子了，自然知道活着要让自己过得舒心。”
敏若拍拍她的手，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孩子们都大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心里总归是有数的。
她说得再多，不如她们自己在生活中参悟到。她仗着长辈的资历经验硬是灌输进去的那些东西，也不知她们能吸收几分。
所以还是言罢即止，勿要多费口舌。
康熙暗中宣旨，并非因为这桩婚事见不得光，而是打算将赐婚的诏书与给舒窈加封授职的诏书一同颁发——诏书既颁，舒窈就是半个钮祜禄家的人了。
朝中文武官员若以其女子之身、攻讦其教养，康熙大可将爱新觉罗家也就是他本人的压力正大光明地分出一半到法喀哪里。
什么，我家闺女不守妇德？她夫家都没意见你在这跳什么脚？
没错，正式授职。
虽然官秩品阶与舒窈本身的公主位可谓是天差地别，不过区区工坊主事——别的火器工坊主事之人大多在朝中另有职位，兼领工坊，康熙也懒得再造一个官位出来 。
到舒窈这里，既然要推她那个半正规的火器工坊入朝，以方便后续推广新式火器、返修维护便利，康熙少不得要给舒窈一个正经说法，光是以公主之身领事还是不够方便。
于是轻飘飘给出一个小官位，但也只是名头好听罢了，禄米、袍服一概没有，比起授职，倒更像是给了舒窈一个特殊些的封号。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朝野内外炸锅了。
康熙同期宣布公主的婚讯，给舒窈拉了个婆家，其实就是为了分担自己这边的火力，并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面对引经据典恨不得喷唾沫的文官们。
不得不说，虽然法喀平时看起来虽然威严正经，却没什么架子，十分和气亲民，但——大家都是随驾去过围场的，也是见识过南苑大阅的。
虽然他们自认读圣贤书，持身端正自有君子之风护身，但能一人打老虎、刀击巨石的猛人，他们口中不屑一顾，行为上还是要稍微远一远的——尤其这位还不是单纯的草莽猛人，人家勋贵出身名门之后，当了一辈子皇帝小舅子，大清朝堂顶级关系户。
再有曾随驾亲征过，或者战场一游过的，对这位战功彪炳的果毅公就更是恨不得敬而远之了——毕竟不是谁都能一刀劈掉敌首，溅了一脸血而面不改色。
勇莽之夫，他们这种文化人还是要稍微远离的，精神鄙视就好，当面还是别得罪本身有本事的关系户。
康熙拿捏准了那群“文人”的心理才这样安排，果不其然，喊法喀趁那群人正在时来御前晃悠了两圈，偏谈孩子的婚事，偶尔还问问法喀对舒窈的看法。
去年粤地配备了一批改良过的连珠火铳，法喀便已爱不释手，如今回了京，法喀看那新火炮时更是眼睛都要冒光了，还能有什么看法？
现在在他心里，天下的小姑娘，自家闺女第一、外甥女第二，舒窈肯定排第三！
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对舒窈的不满？
那某些人不如做梦比较快。
于是在法喀力挺舒窈，康熙似笑非笑摆明立场为法喀撑腰的情况下，乾清宫的喧闹很快过去，康熙的耳边又安静下来。
而后宫则不然。
月前肃钰的婚事弄得那样热闹，永寿宫难得的“门庭若市”（和从前相比），宫里爱不爱看热闹的多少都留着心，想看看果毅公府这一代的小公爷最终“花”落谁家。
要知这些年果毅公与果毅公夫人情深义重的一番佳话羡煞京中多少人，不知多少夫人暗恼当年没抓住这只恋家爱妻专一一人大姑子还疼弟妇如亲妹的稀罕物。
而宫中也并非无人羡慕向往的。
有那样的父母以身垂范，还愁小公爷待妻子薄幸吗？
爱看热闹的想知道这“众家争一男”的戏码如何落幕，不爱看的热闹的也想知道哪家的闺秀能套中这一代的“稀罕物”，因而都留着心，发现这稀罕物“花落紫禁城”，一时众人心中又惊又似有几分意料之中。
只得惊叹钮祜禄氏果毅公一脉简在帝心，有关心舒窈的，对朝中局势人心又有几分清楚的，又暗中庆幸她得了这有力的夫家，日后能得臂助护佑。
不然朝中那些大人们的弯弯绕绕，岂是她一自幼只读诗书、学礼仪的女孩家应付得了的？
舒窈的生母便是如此想的。
当年舒窈要做火器，她落了两场眼泪；做出点成果，康熙赐了公主府命她主持组建新工坊，她又落了两场眼泪；今年舒窈新式炮弄出来了，宫中轰动，想起女儿十六了婚事还没个着落，她再次落了两场眼泪。
然后就是康熙授职赐婚，这一回刚被康熙晋封的王贵人落下的终于不是悲伤忧虑的眼泪了。想起果毅公的战功赫赫，想起永寿宫贵妃的威风八面，王贵人一直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再不必怕女儿在外被人欺负了。
然而这颗总算稍微安稳了一点的心，在隐隐打听到婚后额驸好像不会调任回京，女儿却在京中公主府居住而非随额驸在任后，就又提了起来。
这边王贵人绝望垂泪，舒窈哄得一个头两个大；那边永寿宫里也不安静。
赐婚的旨意一下，原本等着结果的嫔妃们便纷纷上门了，其中旧日亲近些的还笑吟吟打趣两句——“恭喜毓贵妃，双喜临门啦！”
嫡亲侄儿娶了看重的学生，可不是双喜临门了？
人家是送上门道喜的，哪怕有些素日并不相熟，敏若也不能一概闭门谢客，于是很是老实地接待了两天。
乌希哈带人加班加点赶制出不少花生酥、糯米枣、糖莲子一类的小点散喜气，这些都是时下成婚结亲常备的。
但敏若看了，又叫她做了些时令的牛乳桂花糖、橘汁软糖等等，口味自然比那些旧样式新鲜，桂花橘子也都是好意头，宫中上下欣然接受，并没感觉受到怠慢。
焦头乱额绞尽脑汁哄人也无法让额娘信服的舒窈，啃着牛乳桂花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无她——贵妃，半个婆家人，送了一盒好意头的糖果来，这是什么？这是在代表钮祜禄家表态啊！
王贵人一直不安的心终于稍微安稳下来，又赶忙往宝华殿和天穹宝殿都添了供奉，并振振有词地告诉舒窈：拜神不能只拜一家，若落下一家叫那家恼了呢？人都怕敬，想来神仙亦如此，两家都拜过，日后好处福分才多！
舒窈：“……”
这难道就是额娘您把娘娘送来的糖都供起来，再不许我吃的原因吗？
舒窈还算没有烦恼，王贵人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她又在宫里留了两日，便急急忙忙出宫办制造工坊的事去了。她如今正经有了职衔，行事和从前又可以大不一样，名正言顺地管理统领一个工坊需要花费的心思不少，如今身份变动，她对工坊的规划也要随之而变。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舒窈将雅南临走前留下的宝书翻得簌簌作响，干劲十足地开始埋头做计划。
与此同时，三年一度的大选，也落下了帷幕。
书芳大致圈了几个儿媳备选的人选——虽然这份名单最终派上用处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做戏总也要做个全套的。
对胤礼的婚事，康熙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可比她上心多了。那日她圈人选时，康熙轻描淡写说了个名字，书芳心里一合计，好家伙，瓜尔佳大姓出身，苏完名门，家中有做过一方总督的伯父、统过兵的阿玛和长一辈甚至与老安亲王岳乐一起上阵杀过敌的玛法。
论出身，满宫的女人，无论是长一辈还是皇子福晋辈，这位瓜尔佳格格也只略逊于有辅政大臣阿玛、配享太庙玛法和太祖皇帝曾外祖的敏若了。
康熙说出口的人，几乎就是内定的未来安亲王福晋了 。
康熙为胤礼选中这样一个嫡福晋，为胤礼当家的安亲王府选定这样一位出身军中世家的主母，所求为何可想而知。
有些儿女，是真被康熙利用到了极致，恨不得连一根头发丝，都要为这大清的江山太平、爱新觉罗家的皇权稳固锦上添一把花的。
说这句话时，书芳眉目微冷，许是与黛澜相处得久了，竟有些黛澜的声韵，似乎万事不经心、不在眼前过，又带着明显的嘲讽。
“婚事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两姓联姻，也自古是如。”敏若说这话时，眼都没抬一下，手中还慢慢修剪着花枝然后将花插入瓶中，口吻平静地听不出是在嘲讽还真是纯然的叙述。
书芳却听懂了。
她嗤笑一声，“婚事只能做筹码，人过一生却要为家族功名活，有甚意思。……皇上大概很快就会安排胤礼入军中了，他的骑射不错，火铳练得也很好，但我心里清楚，他不适合去军营。他心太软，看到一只兔子受伤尚且要掉两滴眼泪，若非……若非有这一遭安排，他或许本该对岐黄之术感兴趣，然后做个洒脱不羁的游医。”
可惜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的未来就已被他的汗阿玛做下了定论。
在这座皇城中，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自有的。而生来尊贵的天潢贵胄，在他们的皇父眼中，更是连想一想那两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书芳又轻声道：“这一年来，我也看出来了，虽然太子复了位，父子二人看似一如往昔，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对太子的忌惮、提防、厌恶都摆到了明面上来，因而才满朝人心浮动。我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是想再给太子一次机会？还是想借着太子这面大旗好好再挑出一个‘可堪重任’的儿子？可……姐姐……”
她握紧了敏若的手，双目发酸，道：“他难道不知朝中局势动荡，其实苦的都是百姓吗？太子复位，东宫却仍然岌岌可危，其下属臣不知谨慎行事反而大肆敛财，老八的手都伸到江南去了，他们争夺储位的那些‘资本’，都是民脂民膏啊！朝中官员浑水摸鱼趁机大肆敛财之人又有多少？！他们读的可都是圣贤书啊！”
书芳读过许多书，心中也有丘壑，却往往不显于外，她面上总是笑盈盈的，常年坐着宫里的和气人，今日情绪却如此爆发出来，敏若便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她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凝视着书芳，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揽住她，轻轻拍着书芳的背安抚。
“他们口里总说，百姓、百姓。当年他要过继胤礼出去，口口声声告诉我的也是大义，可他们如今又在做什么？难道比起权势富贵和那把龙椅，百姓就那么不值一提吗？”书芳声音隐隐带着凄然。
敏若低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抱着书芳，她回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糊窗的明纸照了进来，落在人身上，倒是暖洋洋的，可惜一个人心里发冷时，再大的太阳也照不暖这个人了。
隔着窗，似乎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天，敏若知道，时下秋高气爽，今日又是个艳阳天，天空定是湛蓝一片澈润人心，天边的云也必然洁白无瑕，似乎不染世间一粒尘土。
其实云聚水汽而成，水汽自下蒸腾而上，哪怕看起来再干净，也是被那些泥土托举着的。
或许追随瑞初的许多人，如今还以为瑞初所求的是“改革”。
但其实不是。
如果一个制度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而外界大变局将至，局内腐朽无救，缺的就不是在原本的框架里涂抹改变的改革，而是彻底撕乱这片天，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变革。
其实比起有些他有些前辈、后辈，康熙已经算是比较关注百姓民生的皇帝，重水利、重农耕，几度减免赋税，能关心农民手中的土地……至少在许多普通的百姓心里，他已经是个很好很好的皇帝了。
但敏若知道还不够。
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应将过上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日子看做上位者的恩赏。
这是他们生来应该享受有的！
这是生而为人的权利！
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我看天边有旭日东升，康熙、爱新觉罗家的皇子宗亲们、大清！你们，看到了吗？
书芳听到敏若很低很沉地叹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止住哭，问：“怎么了姐姐？”
“没什么。”敏若摇了摇头，迎着阳光闭目——她只是，想家了。
前世今生，她好像有许多个家，但她心中一直清楚，她念念不忘的，那个生养她灵魂的地方，才是她真正的家。
那片红色的土地，是她心灵的归宿。
是她永远无比怀念眷恋、永不可能割舍掉的……家。

第一百八十八章
书芳情绪稍缓之后，敏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赫舍里家外家子有依附于太子的，如今太子起复再次得势，他非但未觉惶恐、意识到危机，还因此得意忘形。
前年依仗东宫势力谋了个小官做，去年太子失势，他才消停地没冒头，今年太子复位，行事立刻张狂起来，在地方上行事肆无忌惮。
有人想拿他捅太子，又摸不清康熙如今对太子是什么看法，不愿做出头鸟怕伤了自己，便想方设法将事情捅到了一贯与赫舍里家不睦的书芳跟前。
——尤其那赫舍里家外家子弟之母，正儿八经的赫舍里氏女，还是旧日欺负过书芳的。
能将书芳气成这样，那人行事大约真是十分猖狂。
敏若拍了拍书芳的背做为安抚，见她神情冷静镇定，方问：“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自然不会叫那小子平平安安地过去，千刀万剐他都当得！他不是女人生的？出去仗着点势力就不把人家的女孩当人，什么狗东西。”
书芳冷笑一声，“若叫他好过了，我都对不起那个‘人’字！”
不过给人当枪使，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事，我不掺和。他们要兄弟阋墙，也与我无关。这事怎么到我手里的，就会怎么回去。太子被废一回，东宫颓势已显，将事情送到我手里的那个还算清醒，可京里却未必人人都清醒。”
言外之意，总会有人在抓住东宫的把柄之后率先按捺不住。
见书芳已有了主意，敏若便不再操心——在四妃并立日久的前提下后来者居上转身逆袭稳稳成为妃位实权第一人，将位子做得稳稳当当还落得宫内上下美名，书芳早不是当年入宫孱弱无依的小藤蔓苗。
她已长成了一棵深深扎根地下、还可以为旁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有时看着书芳、蓁蓁和舒窈她们，敏若心中也会感到满足。
这辈子，她也不算是一事无成。
书芳行事向来稳妥干脆，她心里拿定了主意，又静得下心了，陪着敏若用过午点、晚膳，又吃过消食茶，方才离去。
走出去时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半点看不出方才眼圈通红情绪激动的样子。
书芳整理好了情绪，敏若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残茶撤去，近日京中的天儿愈发地冷了，这会还有阳光，也不觉感到有几分寒凉。
饭后的困倦如海浪一般一重重地涌上来，敏若倚着凭几阖眼，她的眉眼舒展，一如往日的安然惬意——如非她愿意，任何人都无法从她脸上窥探到半分情绪。
即使是与她朝夕相对日日不离，理所应当地会十分了解她的兰杜。
兰杜取来一张薄毯轻轻为敏若搭在身上，敏若指尖轻轻抚摸薄毯上细腻的纹理，忽然问：“雪霏几时回京？”
“前头捎来的书信说十月里到。”兰杜笑盈盈道：“如今江宁想来正办文会呢，咱们公主一向行事沉稳有度，操持的文会也定然盛大成功。”
雪霏这些年与孙承运游玩在外，见瑞初的次数反而比敏若她们要多些，这回也是为了参加瑞初举办的文会才南下，并敲定了文会后回京，好像康熙、敏若说一说瑞初亲自操办的第一场正式文会是什么样子。
康熙对此满怀期待。
若说敏若不期待，那也是假的。但这会她忽然提起雪霏，其实只是因为想的另一件事不好说出来，便随口扯了这件事来，和兰杜聊两句。
话音落下，见敏若慢吞吞点了点头，却没闭眼，而是支着头靠在凭几上出神，兰杜才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仔细想了想近日发生之事。
“平妃娘娘那边……？”她迟疑着道。
敏若摇摇头，也不愿叫她再猜下去，便道：“我是在想蓁蓁那边，也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左右宫里能做的您都已安排到了。”兰杜低声劝道：“还是莫要忧心，平心静气才是正理。”
她与敏若此生的年岁不差多少，只略大了钮祜禄家三格格两岁，而论心理年龄，敏若更是远超过她。
但这些年守在敏若身边，兰杜也不知不觉间被磨成了老妈子性格——没办法，敏若潇洒起来是干脆万事不上心，一个家里总得有两个正经人顶着。
其实兰杜心里也清楚敏若是很靠谱的，或者说这座宫殿、宫外的庄子，定海神针既不是她这个永寿宫大姑姑，也不是兰齐那个庄子大管事，而是一贯懒怠处理世俗事务的敏若。
许多时候，敏若都不必做什么，只要眉目疏懒地坐在那，他们这些人的心里就都安稳极了。
但清楚敏若靠谱，不影响她处处为敏若操心。
譬如此时，其实整个永寿宫养性功夫最好、最能够保证自己时刻心平气和的就是敏若了，兰杜当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劝了敏若一句。
就好像养孩子的老母亲，知道身体健康活到二十来岁的孩子自己在家不会让自己饿死，走之前还是不放心要叮嘱两句。
敏若很不要脸的直接接受了兰杜的殷殷关切，然后拢了拢身上的摊子，半推开窗看院子里的花，兰杜放心不下，又灌了个汤婆子塞过去。
敏若指尖仍然轻轻摩挲着毯子上细腻的纹理。
今年舒窈被康熙授职——虽然是个水分颇大、实际更像一个封号的职位，但也算是开了一例先河。
那么成舟那边，也未必没有一争的余地。
现在资本当然是不够的，她弄出来的水泥在时下的眼光来看当然很好，坚固、造价也并不算高昂，可以应用在方方面面，康熙不是没眼光的人，他能看出水泥的重要性。
但一个水泥，并不足以给舒窈捞一个名正言顺的、能让她发挥作用的职位。
还是要等到她有实打实作为的那一天，事情才好办。
和胤礼成婚之后，她的脚便踏进了满清宗室，日后能做出成就来，事情并不难办。
这里面让人头疼的只有一点——治河，偏偏是最不容易看出成果的。
当年靳辅在任，蒙康熙“知遇”之恩，行事不可谓不用心，却因触犯到一部分人地主豪强的利益而被卷入朝堂争端当中，在河道之用心操劳被悉数抹去，披污名被免职，赋闲在家数年。
难道是他河治得不好吗？
康熙后来也肯定了靳辅的才能和作为，但是在“后来”。
治河之事需要的时间成本极大，大到不能让靳辅在被参奏时立刻洗脱污名，自然也容易让成舟被卷入“荒唐无功”、“庸而无实”的言论当中。
哪怕安排最终落定，成舟如愿与胤礼一同奔赴河道，情况其实也并不乐观——至少对成舟这一系而言。
自康熙早年至今，在多年治理之下，黄淮已有大治之象，虽还没有达到康熙早年希望一劳永逸的预期设想，但至少数年之内应该可以安稳无虑。
如今点河督上任，重旨皆在维修工程，而没有大变的打算。
在这种情况下，成舟其实是不占优势的——因为情况并不紧急，看起来也就没有她的用武之地。
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清前期的治河策略有一大缺陷，就是只治得泄涨，而没有做到彻底追根溯源，从源头上解决。眼下一时之内治河虽见成效，但清中期之后，水患却又卷土重来，再加上河□□朽，治河再次成为后代帝王的心腹大患。
——那也是后来。
如今，无论坐在京中看、还是亲自巡河，对康熙来说，当代的治河结果还是很令他满意的。
有这一前提在，路就难走。
而破局的关键，则在于成舟的真材实料。
治理海口的策略在当下来看其实算得上冒险——哪怕成舟真正提出来的每一条建议其实都走的是稳健路线，哪怕是纸上猜想也没有直接高谈阔论，而是精确地计算所有可行性。
但在如今的朝中，只要与大风气相悖——可能朝中许多人并不是十分了解治河，那么就是基于他们目前认知，只要与时下治河策略相悖的，就是冒险。
何况治水之事，见效之前谁也不知法子究竟好与不好，自来文人相轻，老河臣们也会轻视女子，成舟的路并不好走。
她没有失败的机会，必须亲身体验、缜密构思，然后不管修改调整自己的方案，再用方案去打动康熙。
她要走的路太长，原始资本又太少，所以蓁蓁选择了胤礼，敏若选择了水泥。
只有实打实的成绩在先，她的想法才有被康熙看到、并用心看的机会。
只有安亲王府的门庭、爱新觉罗氏妇的身份可以庇佑她，并让她最顺畅地拥有真正身临实地去学习、感受的机会——虽说她与舒窈同属天赋流，且她还不算完全的野路子，多多少少能在家中学到一些，系统的经验知识，但治河之重不容行事轻率，她一路要面临的艰难，是远过于舒窈的。
而这个身份，也能最大程度地让她避免部分非议。
这一局如果注定只能赢下策，敏若希望，这条下策也能给成舟铺出锦绣前程来。
在这一点上，蓁蓁、书芳与她不谋而合。
成舟之事不是小事，哪怕已经将最有可能的一条后路铺好了，蓁蓁还是放心不下——或者说也想争一把。
但她又十分清楚，她想要的那个争一把的结果在如今的时局形势下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
这天下容得下一个擅治水的才女，朝堂却容不下一个会治水、要往河道要务里走的女官员。
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舒窈被授职，才叫她多少看到一点希望。
收到了蓁蓁的消息，书芳很快开始安排行事，做前期铺垫。
宫人女子大多崇神拜佛，希冀佛祖庇佑赐予几分运气。
书芳不信佛。
或许是从小在敏若身边耳濡目染的缘故，又或是小时候在佛前磕了那么多头也没救回亲娘的命的缘故。
她习惯了将路铺得顺畅坦荡，局也布置得尽善尽美，不留需要寄托于运气的空间。
站在做为母亲的角度，她愿意促成胤礼娶靳成舟，因为娶了靳成舟，胤礼便不必进军营，哪怕河道事务也不是胤礼所感兴趣的，但至少远离京城，他可以拥有部分自由以及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从一个女子本身的角度来讲，她由衷盼望蓁蓁布置的后手永远也用不上。但在这种美好的期望注定不能成的情况下，她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这条后路铺得更坦荡顺畅。
于是日子愈近，蓁蓁和书芳暗地里也都忙了起来。
敏若静静地等着结果，她今年耐着心等了三场结果，第一场美满如意，第二场和第三场想来也不会让她失望。
十月初，文会举行成功顺利落幕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回京中，闻文会论经第二日，黄宗羲弟子亲至，赠老人家病中所书四字赠瑞初——芒寒色正。
原指星光清冷色纯正，借之喻人，则是赞美称颂人的品行高洁正直。①
以老先生在江南的名声与在文坛的影响力，这四字落在瑞初身上，几乎是就给瑞初盖了个品行高洁的章，任何人想要攻讦她，都要掂量掂量这四个字的分量。
敏若的第一反应是：谢选这几年没白干。
没白千里迢迢把他送过去。
第二个反应是，第二场的好结果，她等来了。
康熙已经喜得直拍大腿，虽然这两年瑞初和虞云在江南经营得确实不错，但他也没想到能一步到位到这种程度，而瑞初附信送来的折子，则已明晃晃地写上了，固伦成翼公主臣嘉会谨奏。
一封公务折而非谈论家事，明晃晃地落上了公主的封号、名字。
夫妻联奏，公主尊于额驸似乎理所应当。
有些人隐隐觉着不对，又无话可说。
如此关头，站出来指摘公主行为逾矩吗？若是在公事上的逾矩，那七公主这些年也不知逾矩过多少回了。反正天下都是人家的，究竟是公事还是家务事，全凭人家阿玛一张嘴说得算。
是在尊卑上的逾矩吗？那更不成道理了，今天额驸敢压公主一头，岂不是明晃晃将皇室尊严踩了下去？
谁敢开这个头？谁敢将男女尊卑往公主和额驸身上套？
那就只论品级地位吧，固伦公主压江宁织造一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前朝的大人们自己把自己给劝通了，然后开始在乾清宫就瑞初虞云所奏之事议论——瑞初提出了在江宁修建藏书楼，广收书籍的设想。
此举对康熙而言自然有利，头一件便是能大兴文名，满清需要这份文名、需要天下读书人的称颂认同。
而对康熙本人来讲，皇帝在位期间，修建出一座规模宏大海纳百川的藏书楼来，也无疑是又一份功名流传千古的诱惑。
但在此同时，想要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藏书楼，所费不少，近年朝廷财政并不十分宽裕，康熙还要掂量掂量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做。
朝中的大人们比他还纠结，为了这件事在御前争得口水飞溅。
而宫里的大财主敏若则淡定地叫兰杜要了一份留玉龄近两年账目来，粗粗一看，淡定表示：“瑞初兜里阔着呢，现在是想磨朝中的态度，也想刮一刮江南盐商和官员们身上的油水。”
没准还盯上了江南的漕运、盐政官员，打算搞点事。
“清道夫”已经游进了江南，享受了两年的风平浪静，如今她站稳脚跟，也不知煊赫豪富、高坐衙门的大人们做没做好经受狂风骤雨的准备。
兰杜忧心忡忡道：“公主虽每岁收入不菲，可花销也大，光是各地的慈幼堂，每年便要支出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不是还有她娘我吗？”敏若道：“钱嘛，孩子没有，娘还没有？”
兰杜这才稍微止了忧心——敏若这句话绝不是夸耀，她赚钱的地方多、花钱的地方少，哪怕每年流水一般的银子拿出去做善事，也还是剩下许多堆积在库房里。
要修藏书楼，哪怕瑞初对外弄不到钱，从敏若这拿个花费大头还是不难的。
其实修楼本身并不费什么钱，哪怕瑞初的计划是不走丁役，雇请当地民夫做工，也花不出个大头。
真正难为人的是如何收集藏书，一在广、二在精，江南之地文风盛行，藏书阁楼林立，打着公主主持修建的大旗，这座藏书楼就不能平平无奇，必须出挑到令人惊叹。
想要做到那个地步，才是真正困难的。
人家楼中珍藏的是家中旧传几百年、上千年的古书典籍，这边若所存书籍尽是当朝刊印之本，那可不太体面，如何能够得意出挑？
瑞初本不是好争风比较之人，但她修建这座藏书楼的目的本身并不在单纯的藏书与积蓄文名，她要尽最大努力扩大这座藏书楼的影像力，就需要有些镇得住场子的古籍孤本。
敏若想了想，道：“瑞初那边应该也早留意着了，我这边，你将宫里那两箱子整理一番，再叫兰齐将宫外那些整理出名录来，尽快组织人手誊抄。誊抄的要细致，可是我要留着压棺材板的。养孩子养一回，老底都搭出去了。”
她这话这一听好似抱怨，但细看她轻松安适的眉眼便知不过是一句玩笑，兰杜道：“咱们公主孝顺着呢，走到哪里都惦记着您，您是最有儿女晚辈福的了。只是年轻的晚辈后生，哪有不需要家里帮扶的？”
敏若斜她一眼，道：“有时我都怀疑瑞初和安儿他们是怎么收买了你，他们才和你认识多少年、咱们两个认识多少年了？”
兰杜轻笑道：“若非是您的骨血，奴才何必如此上心？您这醋呷得忒没理了。”
“行了，忙吧。”敏若道：“下午蓁蓁大概会入宫。届时我若午睡没醒，给她煮前天开的那封普洱，不要来喊我。”
兰杜笑道：“温宪公主哪敢扰您午睡啊——奴才就嘱咐乌希哈做五公主喜欢的红豆酥饼和花生乳酪，保准不叫公主寂寞。”
“好啊兰杜，你现在谁都打趣。”敏若道：“我心里倒是平衡一些了。”
兰芳在一边忍笑，到底没忍住，兰杜悄悄瞪她一眼，兰芳立刻换了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敏若，其变脸速度，不去搞艺术真是可惜了。
敏若呷了口茶，从一边抓了把葵花籽在手里，兰芳的表情更委屈了，但她水平到底没有敏若高深，没一会便憋不住了，揉揉脸道：“主子您赏赏脸，配合奴才一把呗。”
敏若白了兰芳一眼，兰杜叹一口气，脸上似乎写满了无奈，问兰芳：“阁下今年芳龄几何啊？”
兰芳不吭声了，敏若忍不住笑出声来，三人说了一会话，兰杜兰芳各自去忙，敏若则转身午睡去了。
这个季节不午睡，岂不辜负了外面的寒风凛冽和殿内温暖的火炕？
下午蓁蓁果然入宫，被安排在前殿吃点心喝乳酪，等了也没多久，殿里的西洋钟一响，她看一眼就知道敏若午睡起身的时候到了，果然不多时，便听外面逐渐有了声音。
蓁蓁起身等待迎接，见敏若面色红润神态悠闲徐徐而来，笑道：“我自然算过得潇洒悠闲的，却还是远不及娘娘您。”
“你若立刻能将手上的事甩开不干，也能悠闲起来。”敏若道：“来多久了？”
“一刻钟，赶着太阳好进来的，再说，我这个时候进来，兰杜姑姑还不得安排我两样好吃的？”蓁蓁笑嘻嘻道。
待敏若落座分茶，蓁蓁才正经起来，亦坐下，先是道：“瑞初早两年也托我留意古籍孤本，我那边也攒了不少，想着您回头若是往南边送东西，蹭您的车队，一同送去，好省些事。”
敏若点点头，“回头你将东西送到庄子上就是了。”
然后蓁蓁才说起近日朝中之事，半带讽笑半是感慨地道：“我算是知道，您当年所言‘底线都是用脚踩出来的’是何意了。瑞初行事步步看似温和其实都踩在他们的所谓‘底线’上，他们还不是一退再退，到如今，愈发连驳斥反对瑞初的本钱都没有了。”
“那你呢？”敏若看向蓁蓁，目光平和，似乎只是日常闲语，然而其中宁静并不止代表温和，还有坚定不卑，“做好顺着这两股东风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了吗？”
蓁蓁深吸一口气，旋即徐徐吐出，坚定道：“我已准备了三年。”
见蓁蓁如此，敏若方缓缓一笑：她的第三个好结果，要到来了。
敏若从来坚信，她们会一赢到底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卖儿子不丢脸，卖起来也不要手软。
观察康熙多年，敏若得出了如是一条属于康熙的行事理念。
书芳对此，唯有一声冷笑——对着康熙的。
虽然如今是她们要利用康熙这条理念做事，但一想到这，她就会想起胤礼当年被康熙过继出去，因而总忍不住冷笑。
若说康熙最上心的，当然还是前头年长的几个儿子，对小儿子们的宠爱就更似是施舍，儿子多了不值钱，随着年岁愈长、儿子愈多，他逐渐也没有了年轻时当阿玛那种兴奋欢喜的感觉。
大抵是儿子多了，就不珍贵了吧。
……康熙的女儿不如儿子多，却也没见他珍视到哪去。
书芳定定冷笑了一会，抿平了唇角，呷一口茶，缓缓道：“于他，选瓜尔佳氏还是选成舟，无非是在利用安亲王府军中势力和治河上做出选择。但老安亲王薨逝多年，安亲王嫡支零落，势力早已大不如前，增添成舟身上的重量，这一轻一重之前，他自然会选择更重的那个。……但他也有意扶植一位军中实权皇子，那……”
“扶植军中实权皇子是为了稳固君权，当年他决定过继胤礼，如今时局变动，想法自然也会随之变动。胤礼是成舟的木，他要顺水推舟走下去，可既然这舟如今都要掉头了，你觉着他还会再造一条船吗？”
康熙是嫌他的儿子们有野心的还不够多、争的还不够热闹吗？
尤其如今太子复立，朝中那滩水浑得敏若看一眼都觉着会伤了眼，如此局势莫测之时，康熙不会轻易再落子扶棋了。
哪怕日后局势稍微分明——至少在康熙心里，康熙再起此心，届时胤礼已不知妇唱夫随跟着成舟深耕何物多少年，安亲王府那点故人恐怕骨头都化成渣子了，康熙自然不会再看上胤礼了。
如此算来，其实胤礼过继这一场并不亏。
名份上被过继出去了，马上最大的价值也要被康熙用完，此后若离开京师，受制于康熙之地便会逐渐减少——和他那群不能随意出京的兄弟们比，至少他还有去见一见天地辽阔的机会。
敏若略一解释，书芳心里将这个盘算清楚，稍微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我为他母一场，不能赠他自由，至少要帮他远离他所厌之事。”
胤礼打小淘气，娘俩的日子一向过得鸡飞狗跳的，但血脉相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书芳又岂能不疼、岂能不为他思虑周详？
譬如成舟之事，哪怕她心中再想帮成舟一把，若胤礼已有心上人想要迎为嫡福晋，她也不会答应此事的。
敏若含笑打趣道：“做了娘的人，就是不一样。”
“姐姐不也是这么为安儿和瑞初他们打算的吗？”书芳轻声道：“我身已注定困于此，又怎能不为孩儿搏一把？”
敏若忽然想起小芽芽。
长在郡王府的小姑娘，她活得能比宫中的公主们自在，却也终究受生来便有的身份所限。
再过些年，芽芽也要长大了。
她议婚的年岁康熙应还在位，届时若想保芽芽的选择自由权，又是好一番争算。
这个倒是不必骂康熙，因为以安儿如今的身份地位，无论哪个皇帝在位，都很难在终身大事上给芽芽自由选择的机会。
这个得骂这该死的世道。
书芳不知敏若已想到哪里，将自己在宫里的安排布置一一说与敏若，尤其御前，有些事情想要成事，就万万疏忽不得那里，包括和康熙沟通的话术，她心中都已打好了腹稿。
看似是一桩简单的顺水推舟的小事，但为了控制其中可能发生的变数，书芳和蓁蓁这两个主要行动人已经互通有无谋划商议了好一段时日，并将宫内宫外分工明确。
宫中这一步，书芳将从头到尾的布置仔细说完之后，时间已过了有一刻钟，书芳说得自己口干舌燥，最后一个字落下，便接过敏若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饮罢了茶，才看向敏若，坐得极端正矜雅，看似娴雅雍容一如往日，敏若瞧着她，却不禁扬了扬唇。
敏若温声道：“安排得很细致了。”
连细微处都无疏漏，康熙自愿入套，入得不冤。
书芳微微抿唇一笑，稍微有些得意满足的模样。
敏若当时看着，只是心里觉着好笑，又稍微有些满足——老母亲的满足。胤礼没见过他额娘少女天真的时候，她见过，她亲手洗去了书芳的稚嫩，扶着书芳挺直了脊背，面对书芳时，她很难没有一种自豪感。
当时只是心里一时感慨，书芳走后，她睡了个午觉，然后起来想铺纸绘两笔秋景，不知不觉间却粗粗定出个人形来，回过神来，瞧着纸上轻浅的痕迹，摇头无奈轻笑，到底顺着那定出来的格式画了下去。
人像一绘，她这里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先后又画了故意拈酸吃醋的阿娜日和看似平静实则目光幽幽望着她的黛澜，最后干脆给她们一人画了四幅画。
书芳取“凝望”、“理事”、“端坐”、“含笑”四幅；阿娜日则取四季景象与赏花、叩佛、炙肉、骑马四事结合；黛澜得“静坐”、“拈花”、“抚琴”、“拂雪”四主题。
合做一套十二幅美人图，敏若画技多年来勤加练习并未落下，画出来成品堪称上品，若放到后世，再加上紫禁城出品加持，放到拍卖行卖个大几千万都是保守估计。
画作成之后，敏若摸着下巴欣赏自己的称过，美滋滋地如是想。
那都是后来之事了。
今年对康熙而言似乎注定是个喜事多、烦忧事也多的年份，不过在此刻，看着干燥后僵硬如铁刀箭不入的水泥坨，康熙强抑内心之狂喜，只想让这种烦忧事来得再猛烈一些。
推出成舟的水泥的机会赶得很巧，正赶上罗刹国要有动作，康熙头疼于军防要事，而水泥之坚，在军防上可以发挥许多功效。
康熙为之狂喜，对成舟的赞赏态度也是一路飙升。
见他厚赏看重的态度分明，蓁蓁才心内稍定，一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步动作的时机。
蓁蓁为成舟之事忧虑至极，是因为她希望为成舟搏一个好结果，也对这次的“试探”寄予重望。
而对康熙来说，这件事处理起来并不麻烦。
靳成舟拿出了水泥，此为一大功。而小小年纪能有条有理地细数天下水脉，提出并不荒唐的治水想法，多少证明了她在这些方面的天分。
看在功劳和天资上，他大可以让靳成舟去实地学习一番。
靳成舟做的《治水疏略》在康熙案头待了一日，康熙从头到尾翻过，看完了，谈不上信或不信，少年人轻狂嘛，总爱夸大笔上结果，但有些事，做了才知道究竟如何。
他当然不可能冒着失败的风险直接叫靳成舟去参与治河——除非敏若穿越回前世那个世界，批发十斤蛊虫回来给康熙下药，不然绝无此种可能。
但有容慈、静彤、瑞初、舒窈……许多例子在先，康熙愿意给成舟一个去实地观摩学习、累积经验的机会。
只是个女子罢了。
江南百姓能为靳辅修祠，靳家子过去了立刻声望不凡，但靳家女……总是会为他人妇的。
若去江南之前已为他人妇，那就更不足为虑了。
就是这机会要怎么安排，才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呢 ？
康熙摸着下巴盘算着，他一时半刻还想不到卖儿子身上，书芳的引导措施本来都蓄势待发了，忽然有人横空出世，帮助康熙想到了。
这位大善人——总归是让敏若颇为无语的。
而蓁蓁则恼得头发丝都快立起来，手指尖轻颤，又气又恼，眼圈发红：“让成舟去给胤祯做侧福晋，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她怎么能开得了口？！”
水泥横空出世，靳家女之名在京师大振，她所做的《治水疏略》也传出两本去，因多半是靳家故交，也都是蓁蓁筛选过的人，暂时倒是没出现什么不好的言论，大多还是赞许夸奖的。
成舟的年龄摆在那里，她就算写得狗屁不通似乎也不是什么罪过——顶多被人念一句有辱门楣罢了。而她的文字颇为端稳，行文间毫不见急躁，细细读来似乎还颇有可行之处，在读者对她本身就抱有善意的前提下，当然会引来夸赞。
甚至有人说她是“虎祖无犬孙”，敏若听到后愣了一会，竟然没分析出来这究竟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和嘲讽。
毕竟这年月，大多数文人还是很讲究文雅的，赞人家晚辈后生也要赞得引经据典，引的典籍愈风雅、愈高深、愈少有人懂，就说明他水平越高。
通俗些的当然也有，虎父无犬子还算过得去，但引来一个“虎祖无犬孙”，好像多少有些轻视嘲讽的意思在里面。
好在目前异声尚少，众人不知康熙心里的打算，更多人只将成舟当做一个寻常才女，称赞两句，便不再留心。
但这也并不影响成舟的声名在京师中愈传愈高，水泥之功是人肉眼可见的，无论用在水利、军防还是寻常铺路一类民生，都会成效喜人。
京中出了一位有如此声名能耐、又出自大家的闺秀，各家的命妇都将目光放去想要聘为自家儿媳，宫中有人动心，似乎也不足为奇。
……此处省略被气得胡言乱语的蓁蓁。
敏若盯着小茶炉滚了，便伸手去提起来添茶，蓁蓁不断做着深呼吸，情绪冷静下来一些，却还是被气笑了，咬着牙陈词总结，“可真是我的好、额、娘、啊！”
“好了五姐，你在这气有什么用？皇父想用成舟，也无扶持十四哥之意，怎么可能应德妃娘娘之求将成舟赐给十四哥做侧福晋？”舒窈道：“你有在这急的功夫，不如出宫去联络十哥，防范朝中有人借此机会趁乱生事，想要顺水推舟灭了靳家这‘东山再起’的机会。当年靳文襄公老大人，树敌不少吧？”
蓁蓁一下清醒过来，从气恼中抽身，下意识顺着舒窈的话思考起来，想了一会觉着不不对劲，目露讶然之色看向舒窈，“你今日……抽风了？”
这种事情竟然分析得有条有理颇有道理，还能想到当年靳辅在朝中的政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①？
蓁蓁喃喃道：“难道订个婚，还能打通任督二脉？那我……”
舒窈连忙道：“诶诶诶，五姐你可别想了，五姐夫再带着知春和成端到我府前哭去。”
敏若唇角微扬，蓁蓁讪讪道：“不至于。……你这分析倒是颇为精辟……雅南与你说的？”
舒窈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吗？”
蓁蓁想了一会，道：“咱们俩的脑子……”
她本来想说半斤八两，跟姐姐们、瑞初、雅南她们没法比，话到口边又使劲咽了回去，想想人活一口气，便厚着脸皮道：“我自认还是稍微比你好上一点的。”
若从文科与政治头脑来看，蓁蓁这个说法倒是不错。
舒窈干脆不挣扎了，直接道：“十一姐一回京，我立刻感觉我的脑袋都聪明了。”
蓁蓁放声大笑，原本沉闷烦躁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指着她连道：“这话真该叫雅南听听。”
雅南是为了护送静彤递送至喀尔喀部的军防要图，才借探亲问安之名携额驸回京的，这一路来行程颇为张扬，反而容易让人灯下黑。
罗刹国觊觎土地的狼子野心令康熙烦心，而他们想要绕过静彤鼓动支持小策凌敦多布攻占藏地的想法更令康熙震怒。
他一面督促舒窈加紧对火器的研究，一面与心腹臣工商议此事，已写完了给静彤的回信，也做下了诸多布置。
——此刻水泥横空出世，可谓占据了天时。
虽然被别国觊觎领土、甚至将要付诸行动这种天时无论敏若、蓁蓁还是洁芳、成舟都不大想要。
但事已如此，这一次的开局，确实对成舟有利。
雅南将要带着回信启程返回蒙古，走之前正赶上这一桩事，便与舒窈细细分析了一番，既是想要借此机会培养一下舒窈的政治嗅觉，也是要借着舒窈的口，将这话说给蓁蓁听。
虽然她们年岁小，从前与这个五姐并没有十分亲近，但她出嫁后，众姊妹中便唯有这个五姐与舒窈同在京中，以舒窈的性子，自然很快会和蓁蓁熟悉亲近起来。
然后这些话自然也会传到蓁蓁耳朵里。
提醒蓁蓁一把，雅南并没打算以此居功，也是为了帮舒窈卖蓁蓁个好——留在京中的唯此两姊妹，舒窈与蓁蓁又即将成为堂妯娌，关系处得亲密些绝没有坏处。
她久在蒙古，毕竟距离遥远，与舒窈通信的频率也不算十分频繁，哪里能料到蓁蓁对舒窈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连舒窈肚子里有几两墨水都摸得清清楚楚的地步。
于是雅南想要功成而弗居②是不可能的了，蓁蓁听了提醒后恍然大悟，出宫又做下种种保险措施，然后立刻揣着自己酿的酒做礼物登门拜谢雅南去了。
雅南看到蓁蓁，立刻明白舒窈什么都没兜住，心中一阵无奈。
且不说宫外雅南如何挂着一张严肃的小冰山脸，恳切地与蓁蓁推心置腹并托付舒窈。
宫中，书芳喝了两杯茶，才终于接受了这个如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喜讯——这探路的第一步，有人帮她走了。
虽然动机十分令人反感吧，但不管黑猫白猫，她都帮书芳抓住耗子了不是？
这第一步走开了，后面就好运作了。
只是……
书芳撇嘴道：“请纳成舟为十四阿哥侧福晋，德妃她是真好意思开口。”
“德妃如今一门心思地为十四阿哥谋划，早就在留心京中身份合适的闺秀想要为十四阿哥增添助力。人家原本盯的都是阿玛或近支亲长手握大权的满洲格格，再往远，那主意都打到我老家去了！若不是有水泥之功和京中的美名，成舟还未必入得人家的眼呢。就是如此，她心里没准还觉得自己多纡尊降贵，成舟有多高攀。”阿娜日轻呵一声，略带嘲讽地道。
言罢，她也如书芳一般撇撇嘴，然后嘟囔道：“我怎么就不觉着那个位置有多好呢？看着那位一日日殚精竭虑、想这个算那个的，我只觉着累得慌。”
“坐拥江山大权在握，其中美妙之处，哪是咱们这种‘俗人’能体会到的。”
敏若眼睛看着棋盘，一手握棋谱，拈起一颗黑子落下，又去拈白子，口吻云淡风轻，慢悠悠的腔调如闲话家常一般。
然而就算是不熟悉她的人，也能从她方才那句话里听出几分讽刺之意。
何况是在座的阿娜日、书芳和黛澜三人？
书芳不禁抿唇轻笑，阿娜日干脆笑出声了，感慨道：“要论这讽刺人的功力，我真是再练十年也比不上你。你可知，德妃原本都与我家近支一家搭得眉来眼去了，想借机和蒙古搭上关系，人家就等着好事成了呢，德妃这边转头又盯上成舟，看不上‘区区蒙古台吉门第’。我那堂兄如今就在京，听说如今气得都要砸屋子了。”
“又是蒙古又是成舟，德妃的眼光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哪来的自信，让她觉着自己能将人家的姑娘当市场上的萝卜青菜一般挑来拣去。”书芳道。
黛澜蹙眉，对德妃如此行为颇为厌恶。
想了想，又提醒书芳：“她求娶靳姑娘之事势必不成，但皇上被提醒了一番，很快会想到十七。届时，你要仔细德妃了。”
要到嘴边的鸭子（德妃自认为的）就这样飞了，德妃能受得住？
何况康熙的性子，一贯是喜欢以高深示人，还未必会直接拒绝驳斥德妃的提议。
届时在德妃眼里就是两家相争的局面，她私下用手段的几率不可谓不高。
这宫里的手段花样层出不穷，事关胤礼，书芳必须加强防范。
不然只怕先前的布置都功亏一篑。
书芳想到这里，神情一肃，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去便好生交代一番。”
若是针对她的，她还能耐下心静静等着接德妃的招，但如今德妃很大可能会直接针对她儿子，那就容不得她静静等着了。
敏若低声提醒，“宫里能做、方便做，最容易在此时搅浑有可能的婚事的，是什么？”
书芳顿了一下，旋即恍然，又更恼了，“不要脸！”
什么手段如今行事最方便？
设计个捉“奸”在床呗。
虽然皇子阿哥在婚前有格格侍妾是常事，干干净净如安儿当年、胤礼如今才是异端，但若先来一场捧杀，介时出了事，胤礼还真有可能被踢出决赛圈。
敏若指尖轻轻点着炕桌，书芳沉了口气，面色也微沉，道：“她若真敢那般行事，就别怪我不顾惜体面了。”
敏若转过头，问阿娜日道：“你堂兄那边，如何？”
阿娜日到底是耳濡目染多年，也被熏陶出来一点，不是一根单纯的直肠子了。
听敏若这样说，很快明白敏若的意思，笑嘻嘻道：“原本是不甚亲近，我又不受宠，我说话他都未必乐意搭理。但如今科尔沁部是咱们容慈做主，我鸡犬升天，他怎么都得敬我两分。回头我召他媳妇入宫，挑拨挑拨，不成问题。”
也该叫德妃知道，她们科尔沁部的女孩不是她能挑三拣四得了的。
这要早些年，只有科尔沁挑剔她儿子的份！
就算如今，将科尔沁女孩的颜面往脚底下踩，她还想转头去攀高枝？且做梦吧！
康熙对德妃提出的纳成舟为十四阿哥侧福晋的请求果然暂时没做什么回应，既不拒绝也不同意，但同时，又开始频繁召见宫内适龄未婚的阿哥。
标重点：未婚。
那就明显是不打算让靳氏女做侧福晋。
而且很可惜，目前宫里条件合适的就胤礼一个。
十八、十九阿哥早夭，二十阿哥今年周岁三岁，实打实小萝卜头一个。
那么如今，唯一与十四阿哥相争的，就是十七阿哥了。
在己方绝对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德妃对成舟这个给十四长名声的大助力又势在必得，剑走偏锋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第一百九十章
“德妃既然要动作，何不帮她一把，直接把事情做绝？”坐着永和宫前殿暖阁内听了迎夏回禀的打探到德妃即将要有的动作，书芳面色铁青，半晌，冷笑一声。
她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姐姐放心。”
她或许打探不到德妃私下私密安排的消息，但在德妃耳边鼓鼓风推波助澜、或者在德妃的计划中动动手脚还是不难的。
毕竟德妃要动手的地方，是阿哥所啊。
德妃自认她在阿哥所中有经营，可书芳难道就没有吗？
都是儿子在阿哥所里住，谁还不得留心两分？
德妃想要仗着书芳灯下黑，在书芳最放心的地方对胤礼下手，那书芳为何不能干脆仗着主场优势反杀回去？
敏若徐徐吹了口茶，幽幽道：“天凉了，该再送德妃一个禁足大礼包了。”
野心勃勃为儿子谋算，会引来康熙的不满，但到底也算人之常情，康熙再厌烦，也不可能为这个就处罚德妃。
但算计到皇子身上就不同了——何况是康熙正打算用的儿子。
康熙的态度如此明显，德妃还对胤礼用手段想要搅黄这桩婚事，会让康熙产生一种被人“反抗、无视、忤逆”的感觉。
这是久居上位的皇帝无法忍受的。
——虽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被反对、无视、忤逆不知多少回了。
敏若眉眼间微带些讽意，而书芳显然是打算一击即中，给德妃来把狠的。
她眉心微蹙，道：“年轻时见她，只觉瞧着温和娴雅，其实也是个有韧劲的人；后来年岁渐长，觉出她的执拗偏执；可如今，再回想往事，我竟觉着从没真正认识过她。”
“我最初见她时，她还温顺柔婉呢，当时布尔和看不惯我有意为难，也是她出言帮腔。”敏若道：“可自来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摸清的？或许彼时一时觉着看清了，但随着岁月悠悠、时光流逝，人也是会变的。”
她初见德妃时，德妃有果心提拔，自然对永寿宫一系友好至极，同时在宫内的日子也算逐渐风生水起，事事顺心，自然愿意与人为善。
再后来，她们之间并无直接利益纠缠、彼此对对方都没有威胁，便也能保持着清淡如水的和平关系。
只是随着深宫岁月悠长，德妃失去了太多，性子中的偏执愈来愈发深，再到如今，根深蒂固，哪怕蓁蓁苦口婆心说干了口水，也不能让她放下固执。
如果年轻时候，她只想要在宫里站稳脚跟、能够庇护家中，如今，要扶十四阿哥上位，已经成为了她全部的执念。
她梦中都想让十四阿哥坐上那个位置，然后成为大清的生母皇太后，百年之后，灵位能奉于孝懿皇后佟佳氏之前，一雪前耻。
但她的耻辱，真的是布尔和造成的吗？
不许低位嫔妃养育子女是祖宗旧制，若她恼恨不能亲自抚养四阿哥，那应该恨爱新觉罗家的祖宗；将四阿哥交给布尔和抚养是康熙的决定，如果不是康熙的决定，谁也不能擅自抚养皇子，按这么算，她应该去恨康熙。
她只是无力也不敢去恨那根深蒂固的祖宗规矩和巍巍皇权，那就只有向她伸手能搭到的稍弱于前二者而强于她的“剥削者”挥刀。
其实真的是布尔和抢了德妃的孩子吗？
如果是为了夺子，那布尔和在有了四阿哥的基础上，完全没有必要再接受一个八阿哥。
养孩子最是耗费心思，尤其布尔和并非生母，为了不落外人话柄，也让自己清清白白，她必须得花费十二分的心思来照顾皇子。
以时下的幼儿高夭折率，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皇子皇女死在亲娘身边顶多是“孩儿命薄，没有母子缘法、担不住天家富贵”，但若夭折在养母身边，再经有心人之手一发酵——那布尔和少不得落一个失职之罪。
养的倒不像两个孩子，反而像两个祖宗了。
若非执着想做康熙的“妻子”，单纯是宫中的高位嫔妃，布尔和绝对不会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着抚养两个幼儿。
一开始，布尔和只将照顾四阿哥看做一份责任，或者说任务，对德妃自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和看待其他妃子无甚区别。
二人之间的恩怨，是在那之后几次交锋，逐渐积攒下来的。
德妃率先挑衅又屡战屡败，顾念家族与宫内的荣耀，不得不向布尔和低头，心里却始终憋屈得很。
而布尔和的居高临下、她的无力反抗，也成为了她心中的一种耻辱。
所以在布尔和薨逝之后，四阿哥回到德妃身边，德妃才会对四阿哥不能彻底忘记养母只奉一母为亲耿耿于怀，再到后来行事愈发偏激。
说实话，敏若觉得德妃应该看心理医生、做做心理疏导，或者去修修禅、悟悟道，没准还真能看开了。
可惜德妃显然是“阿弥陀佛”口中过，半点慈悲不过心，所以这种法子是完全行不通的。
执念不除，偏执愈重，德妃已自己走到万丈深渊前，却还浑然不觉，并毅然拒绝了蓁蓁伸过去的手，坚持一条路走到黑。
如此作茧自缚，自甘沉沦，何其可悲；以恶对人，处处算计，无论恩怨只为自己私利便任意妄为伤害无辜之人，何其可恶。
敏若淡漠垂眼，困在宫里的女人可怜，但她并非佛祖菩提，不愿时刻以德报怨，又怎会怜悯曾想要不利于她之人。
值她怜者，怜之；值她爱者，爱之；值她帮扶者，帮扶之；值她恨着……不好意思，一般人都不配让她有那么激烈伤身的情绪，所以以直报怨，回报之，然后漠视便可。
姐的情绪很高贵，他们不配。
对德妃，便只叹一声，可悲吧。
书芳出手必定一击必中，此番不刮下德妃的一层皮，此事是绝对不能了的。
小炉子上架着的壶咕嘟咕嘟又烧滚了，茶香伴着水雾氤氲而出，敏若见杯中茶见底了，眉目平和地伸手去提壶。
书芳凝视着她几十年如一日平和慵懒的眉目，将万般言语都压回了心底。
虽然清楚敏若手腕不俗，行事干脆远胜于她，但此刻，她还是不愿说出那些更深的阴私算计，打破这份岁月静好。
确认书芳心里有数之后，敏若收回对此事的关注，开始安静等待着接下来的热闹。
——指交代迎夏如非事有变动，则德妃以及书芳方面的动作都不必特地禀报与她知道。
她也想看看，书芳将计就计能翻出个怎样的花样来。
这初冬对康熙来说注定是多事之时，他既为前朝政事操心，内又为儿子们的野心勃勃与争端而烦心，同时身子又不见大好，比往年添了许多疾症，手眼不似旧年利落，令他烦忧至极。
与成舟成婚的人选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无论从哪方面看，胤礼都是最好的选择，或者说是唯一的选择。
若能靳成舟能成，则她的功绩亦将成为爱新觉罗氏的功绩，若她不能成，看在其祖尽忠一场的份上，嫁给胤礼，安亲王府足够庇护她。
且那本《治水疏略》他后来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着可行，既然可行，他自然不可能叫靳成舟去做了侧福晋，从此困在内宅一生——若真是错失良才，岂不是他的损失？
德妃的算计确实令他不喜，但康熙心内又讽此是妇人浅见，倒也没有那般气恼。
不想转眼之间，德妃就迎面给了他一“大棍”。
月初，康熙对外放出了将要给胤礼赐婚，定已故靳文襄公之孙女靳氏为安亲王福晋，命钦天监测吉日颁旨，又命内务府筹备成婚诸事宜并修缮安亲王府为夫妻二人婚后所居。
此意一经传出，书芳就知道，有人要坐不住了。
板上的钉已钉进去一半，马上要木已成舟，德妃如今再不动手，等正式颁旨之后，她就再没有机会了。
所以哪怕她安排在阿哥所的人目前为止毫无进展，她也要下猛药、咬牙一搏了。
未过两日，阿哥所胤礼的院落房屋中。
看着被揪出来跪在堂中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还有一脸茫然在他额娘的鸡毛掸子之下抱头鼠窜嘴里边喊“毓娘娘救命！”的胤礼，康熙只觉太阳穴直跳，沉声喝道：“好了！”
敏若匆匆将胤礼拦到自己身后展臂挡住书芳，然后侧头问：“太医怎么还没来？——你别吓着孩子。”
书芳气得额头上青筋分明，指着只穿了一身寝衣这会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胤礼，“姐姐你休要护着他！皇上——”
“好了。”康熙沉着脸道：“你也静一静心。贵妃说得不错，等太医来了先给胤礼看看再说。这个——”
他面色沉、眼神更冷地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张口道：“拖出去——”
“皇上！”敏若定定道：“此事有疑。”
她顶着康熙阴沉的面色，坚定地道：“妾与书芳之所以前来，是因有胤礼身边宫人匆忙跑去报信，说胤礼……说胤礼要强迫身边宫女行事。然等妾和书芳赶来，却在门外碰到了您，然后呢？”
然后他们一起进了胤礼的院子，外头碰上两个好像盯梢的宫人，急急忙忙要往里跑而不顾行礼，书芳颤着声喊人将那两个宫人按住，然后一阵腿软，又顾不得休息，急命心腹架着她往里走。
她今日未曾上妆，敏若与康熙都当场见到她脸色瞬间发白，嘴唇与指尖都在轻颤，在这一点上，必须要被表扬书芳的演技。
康熙来这边的目的倒是简单些——本来今日政务不多，藏书楼之事议出了结果，另一边胤礼和成舟的事也定了下来，康熙心情不错，便到御花园赏花散心。
然后御前一个素日伶俐、近来颇为得脸的小太监便笑着念起胤礼近日在安儿的指导下做给成舟做的情诗。
倒不是什么少年慕艾、一见钟情的把戏，而是胤礼抱着既然未来福晋已经定下，就好好经营关系的想法才做的诗。
原因也很简单，他打听到未来福晋与十嫂洁芳素来要好，便登门打听。
这些年下来，新稻种种植会遇到的各种难题都逐步被攻破，今年大部分稻子都长势良好，只剩下一个不频发的重点难题还没有解决。
安儿想着如今芽芽大了些，再不带她出去见见外面的天地，只怕日后机会就不多了，因而今年和洁芳发狠研究，想要今早将新稻种之事解决，然后好领出去推广稻种、试种北稻的差事，带着芽芽出去走一走、见一见天地辽阔。
胤礼过去的时候夫妻俩正埋头苦苦研究，听他说起这件事，洁芳仍然忙着，只告诉他：“成舟至真至纯至坚之人，你只需以真心打动她即可。”
安儿则来了兴趣，知道胤礼是想要尽快与未来福晋拉近关系——那和他当年追媳妇也没啥区别啊！于是搂着胤礼的肩膀到一边兴高采烈地分享不少追妻小知识，教学倒是其次，主要是秀恩爱。
他与洁芳的爱情故事，不说敏若、瑞初与虞云、霍腾几人，就他这些玩得好的兄弟们，九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都听过不知多少遍，就是最年长正经的四阿哥都对其中的重要情节倒背如流——安儿的分享欲和秀恩爱的欲望不是一般的强。
胤礼一开始听着羡慕向往，后来越得耳朵都出茧子了，就开始觉着烦。
架不住安儿会玩、乐意带他玩、给零花钱也出手豪爽，胤礼是不想听也得听。
但如今想到自己马上要娶福晋了，胤礼听安儿的爱情故事时就用心不少，不全看在零花钱的面子上了，一面听，一面还在心里细细琢磨分析。
写情诗这个法子就是安儿交给他的，不过他的诗写起来还是收敛含蓄不少——毕竟他和成舟也不熟，甚至直到现在都没见过成舟一面，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成舟的种种，在心里隐约构建出一个清冷持重的少女的形象。
这种前提下直接写情意绵绵的诗词过去，他也怕叫成舟觉得他轻浮，因而词句情感内敛，倒有示好甚至许诺盟誓之意。
……反正敏若听了，感觉胤礼那不是在写情诗，是在邀请人拜把子。
康熙本人亦颇通诗词，听闻不禁发笑，然后又听说胤礼近日在阿哥所里埋头苦读，摇头笑道：“他这诗里半点不见情意绵绵，可见是没那天分，再读多少本旧诗词只怕都无用了。”
一面说，一面临时起意，要去阿哥所瞧瞧。
然后便与敏若和书芳在门口相逢了。
若论多疑，天下何人能胜过皇帝？
与她二人忽在门首相逢，康熙便觉不对，面色微沉，然后见了门口宫人和书芳的表现，心中猜疑顿起。
然后一言不发地抬步往里走，也不顾书芳此刻逾越圣驾之罪了，他们进去之后便见庭院内一人也无，一片清寂。
康熙蹙眉打量时，书芳已疾步上了台阶，伸手去推门，发现仅以她的力气无法将门推开，浑身轻颤、哆嗦着命人：“把门给我撞开！”
他看书芳一眼，又打量敏若，见敏若眉心微蹙、抿着唇，眼中似也有几分焦急忧虑之色，便问道：“怎么了？”
“才书芳同妾在宫中——”敏若刚起了个话头，那边殿门已经“砰”地一声被撞开，霎时间只见殿内一片狼藉，原来那门方才竟被从内用桌子牢牢顶住，怪不得书芳一下没能推开，还得叫宫人撞开。
康熙不禁也被吸引了注意，蹙眉抬步，未等上了台阶，只听刚刚进入殿中的书芳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他皱眉抬头看去，便见书芳在明间靠在宫人身上浑身哆嗦，不断深呼吸，好像随时能够昏厥过去。
他立刻快速入内，敏若亦疾步跟上，一入殿中，众人只间寝间内床帐轻垂，榻上人影隐隐，地上竟还散落着几件衣裳，有宫女的紫褐色氅衣，还有太监的灰色褂子。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炕桌上还有未及撤下的酒菜，康熙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沉声唤：“来人！”
帐内的两个人影方才忽然听有人破门、动静巨大，然后又有如此威严的声音命令，不禁都惊慌起来。
哪怕那二人的动作极为克制，可康熙、敏若、书芳包括跟随来此刻走在前面先跟着入殿的心腹宫人，哪个不是久历世事的人精？轻而易举地便从他们的动作上看出了不对。
康熙皱着眉眼神示意梁九功与魏珠上前时，书芳已甩开宫人颤着身子又急又快地并步入内，颤着手用力一扯床帐将帐子拉开，途中还顺手抄起了暖阁中插在瓶里的鸡毛掸子，鸡毛掸子上的羽毛也在颤动着，此刻是个人就能看出书芳内心的不平静来。
书芳去扯帐子，康熙便也往里走了两步，然后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床榻位置。
帐子被猛地扯起，甚至因为书芳用力太过而被从吊着的地方拽了下来，顶上的钩子落在脚踏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但此刻谁都无暇顾及。
满屋子人目光都聚集在那张床上，只见两个衣衫不大整齐但也还没露出什么的清秀宫女、太监慌乱不安地围着安详平躺着的胤礼半跪在床上，两个都是满头大汗。
胤礼那小子睡得脸红通通的，还微微打着呼噜，倒是躺得端端正正睡得很香，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能把他吵醒。
如果不是身上纯白的寝衣被扯得有些凌乱，这绝对称得上是个标准的乖巧端正睡姿。
书芳猛地松了一口气，险些瘫软在刚走过来的敏若身上，先是狂喜，然后看着胤礼睡得死死的样子，好像又一阵气急，低身拍拍胤礼，喊：“小兔崽子！还不起来？！”
康熙毕竟是快老姜，若是这会还发觉不出不对，那他这么多年岂不是都白混了？
他沉声命：“打盆凉水来。”
不等宫人打凉水来了，敏若已走到暖阁，探了探茶壶的温度，然后拎着壶快步走过来，“把这两个给我扯下去！”
“是！”兰芳干脆地应是，带领着今日难得跟出门的群青上前，气势汹汹地将二人从床上扯了下来。
那二人此时已慌得四肢瘫软，满头大汗似乎正暴露着他们的狼狈与慌乱，他们急忙想要开口求饶，还有几句应景的台词要说，二人颤声道：“是阿哥、是阿哥……”“是阿哥非要我们伺候的……”
然而胤礼此刻睡得比猪都香，这两句台词就显得分外没有说服力。
敏若一壶茶干脆利落地就要浇上去，康熙忽然拉住了她。
“皇上？”敏若疑惑蹙眉看着康熙，康熙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动作，然后靠近一步，猛地扯开了搭在胤礼身上一半显得有些凌乱的被子，留神去看床褥。
他也不知是气急了还是实在着急的缘故，竟然连太监都没喊直接就要去掀胤礼的裤子，敏若忙避过身，瞬息后，等康熙沉声道：“泼吧。”才转身将手中的凉茶猛地往胤礼脸上和胸前泼去。
胤礼被冷得一个激灵，就算睡得再香也得醒了，醒了就见床前三个长辈围着他，迷迷瞪瞪地，喃喃道：“怎得……难道在我睡梦中地动了不成？”
这小子脑洞不是一般的大，敏若一声笑压在喉咙里憋得嗓子眼发颤，书芳已经黑着脸咬牙切齿地走过去拎起胤礼的耳朵，“你睁眼看看我是你额娘不是？”
熟悉的滋味。
胤礼下意识瑟缩一下，嘴里条件性反射求饶的话说了一半：“功课真做完了，全是我自己……十哥就帮我做了一点……汗阿玛。”
话说到一半，彻底清醒过来了。胤礼欲哭无泪地从爬下床，战战兢兢地从康熙到敏若、书芳，一个个地行礼过去。
康熙沉声道：“睡得可香啊？”
“挺香的，梦到成舟给儿子写情诗——写得确实比儿子好。”胤礼“老实”地回答道，康熙嘴角一抽，声音更冷一些，“朕问你睡得可好啊？”
“……好？……不咋好？”胤礼试探着回答，敏若按了按眉心，一副头疼模样，提醒他道：“你就不冷吗？”
胤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寝衣不整，胸腹露出了大半，顿时面露惊慌之色，连胸前一片潮湿凉意也顾不得了，连忙拢紧了衣裳，又私下环视，总算从地上刨起一件他的褂子穿上。
他素日待下虽好，也没什么架子，可到底也有几分金尊玉贵养出的少爷脾气，见自己的衣服散落在地上就要发作，顾念着长辈们都在才咽了回去，可又看到宫女太监的外衣，脸色顿时变了——他就算再迟钝、再粗线条、脑洞再大，这会也不可能发觉不出不对。
见他面色变了，康熙才冷笑一声，再一次问道：“现在，还觉着方才睡得香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胤礼“大彻大悟”之后，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仓皇逃生环节了。
康熙才被他气得想笑，偏他还一脸单纯无辜，让康熙有气无处发，这会胤礼满脸慌张四处逃命了，他在旁看着，心气莫名地顺了一点。
后来因战斗迟迟不结束，他才蹙眉制止。
他一开始命人将那二人拖下去，话到一半被敏若截住，他就知道敏若是怕他搅浑水将此事遮掩过去。
康熙蹙眉，不悦地道：“胤礼无事，将人将他们带下去审问便是，你还要闹多大？非要将这等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胤礼无辜，此事对书芳和他母子便不算丑事！”敏若挡在胤礼身前，毫不退让，镇定地道：“妾也请问，皇上您难道是忽然起意要来阿哥所看胤礼的吗？”
康熙面色霎时间沉了下去，他听出敏若的弦外之音了。
——从前康熙无事，是八百年也不会踏足阿哥所的。
御前那个小太监见火要烧到自己身上，登时双膝发软。
梁九功机灵人——或者说在场的就没有一个是蠢人。
真到这会还回不过味，以为一切都是巧合的人，想在宫里平安生存到现在，难度确实有些高。
他连忙跪下道：“是奴才办事不力，请万岁责罚。”
康熙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好像酝酿着一场大雷雨的目光在那个小太监身上划过，小太监不敢在御前抬头，却好像能感受到这极具分量的目光，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流进眼睛里也不敢动弹一下，生怕露了慌张马脚。
康熙回过头，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吩咐：“都带下去审，梁九功，你亲自办。若没个结果——连用人无方老眼昏花的罪一起治你！”
御前混入了旁人的手眼，给旁人办事，掌事的几个大太监都有过失，管人事更多的梁九功更是难辞其咎。
康熙如此说，就是让梁九功戴罪立功的意思。
“都”，则是连这个小太监一起审。
康熙顿了一顿，又沉声对梁九功道：“行修屋之事，尔等若不能尽善，大可换旁人来。”
“奴才惶恐——”梁九功连忙叩头，又急忙立誓一般保证道：“定谨密行事，恪求周全。”
康熙没言声，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垂眸呷了一口茶，梁九功心内更是忐忑，又强振奋起来——他、赵昌这几个老人的关口，要来了。
能让人往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伸了手，给人办事的甚至是近来他们颇提拔的小太监，他们几个无论怎样也都捞不着好了。
赶紧雷厉风行周全大办一场，拿出点结果给皇上看看，才是安稳度过此劫的法子。
梁九功心里又暗恨，你说你如今都混出来了，收收荷包拿拿银子稍微透露点皇上的行踪就够赚了！非得要去挣那个钱，在乾清宫站稳了脚跟，什么银子没有？眼皮子浅的非要贪这点，如今把小命都要断送了吧！
敏若将胤礼护在身后，胤礼倒是没太害怕——他和书芳斗智斗勇多年，早看出书芳今日有些刻意的成分在其中。但忽然遇到这种大事，谁心里还不慌一下？哪怕他一向是心大的，这会心里也没底。
站在敏若身后，额娘的鸡毛掸子和皇父他都看不到了，顿时觉得安心不少，又扯着敏若的衣袖，小心道：“娘娘，究竟是怎么了？”
胤礼康熙三十四年生人，人人都说他今年十六了，但其实也不过十四周岁，在敏若心里实打实还是个孩子的年纪。
敏若的身量高挑，他虽自幼勤于弓马锻炼，清宫的饮食也偏于肉、奶一类食品，但他还是没有敏若高。
往日他头能过敏若的肩，但敏若今日作弊一般地穿着高高的花盆底，他的头顶便堪堪才到敏若的肩，这会说话，恨不得翘脚凑在敏若耳边说，叫敏若心里怪好笑的。
——但胤礼从这个视角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并由衷期盼以后每一次找毓娘娘救命时，毓娘娘穿的都是花盆底鞋。
“书芳，别再吓到他了。”敏若先止住了书芳，然后转过身，问胤礼道：“今日上午你都做了什么，与我们细细道来，不许有一处疏漏隐瞒。”
巧了，这环节胤礼也熟。
不只胤礼，从他往上数，安儿和九阿哥对这件事也熟得很——毕竟都是紫禁城闯祸小王子。
因而胤礼听闻，连挣扎犹豫都没有一下，闷着头思索了一会，给康熙、敏若等人细数了他一上午的行程。
他今年秋已从上书房顺利结业，康熙也安排他入朝习学，原本打算是兵部和京畿大营先后走一走，但因忽然有了变故，康熙便暂且扣下他入部习学之事，打算正式颁旨赐婚之后再做安排，目前暂定的是工部和户部。
但因事情尚未安排妥当，胤礼如今还是个等着上工的家里蹲。
胤礼对此并不在意，能晚一天入朝对他来说就是件大喜事了，这几日就一门心思地计划着要如何与未来福晋拉近关系。
与成舟婚事的由来，书芳早已与胤礼摊开说过。蓁蓁没看错胤礼，是打骨子里就没有轻蔑女子的心思，混世小魔王的皮囊下甚至有几分悲天悯人。
他如今这般热衷于与成舟搞好关系，正是因为提前知道此事，由衷希望他与成舟成婚后，日子能顺心平安，成舟也能如愿以偿。
但心怀悲悯天真虽是好事，他有些地方也属实叫书芳头疼——譬如虽然机灵，但有些时候心又实在太宽，对许多事嗅觉并不敏锐。
譬如这段时日，他就对朝野宫中的腥风血雨浑然不觉。
也因他这份生来的不敏锐，书芳思虑再三之后，还是没有提前将此间所有安排与胤礼摊开说明，只提醒了一点——但看起来胤礼并没有很在意。
不过吃了这一回亏，想来日后，胤礼是绝对不敢疏忽任何书芳嘱咐的话了。
活该他今天被吓这一回！
书芳又瞪了胤礼一眼，虽然今天一切进展也算顺利，但天知道，她进来听到没有胤礼的动静、又见那二人在帐子内“任意施为”，那一瞬间心都快不会跳了。
胤礼才悄悄抬眼打量一下额娘的面色，就碰上书芳瞪他，一时更不敢抬头了，老老实实地将自己今日所做之事都交代清楚。
他这一上午过得确实是有些单调的，除了早上去咸福宫给书芳请了个安，就没再出门了。
因为上次的 “情诗”好像发挥得不太好，他回到阿哥所便开始闭门苦读，苦苦研究旧人诗词，打算下次大展身手让成舟刮目相看。
然而一上午写了两首诗，都不大满意，焦头乱额地，左右下午无事，想着李白都是酒后写诗，没准他喝醉了也能写出千古佳作来呢！于是用膳时便叫人温了些酒。
结果不想刚饮两杯——注意，不是虚词，而是真的只饮了两杯绵柔的淡酒，他就困了，眼皮沉重得好似被黏上了一般，根本抬不起来，别提写诗的灵感了，他只感觉到想去见周公的灵感。
于是眼睛一闭，没等脱了衣裳上床，竟然伏在炕桌上就睡了。
听到这里，康熙脸色猛地一沉，一个眼神示意，魏珠已连忙去捧炕桌上的酒壶。
书芳脸色顿时铁青——这回是七分真，不是演出来的。
敏若用力戳了一下胤礼的额头，似是气急地道：“傻小子啊！还敢放你出去？被人喂了蒙汗药你都不知道！”
“啊？蒙汗药？”胤礼茫然，对着书芳那样的脸色，又不敢大声说话，只低头嘟囔道：“我以为那东西都是话本子里才有的。”
康熙气得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骂道：“你还看话本子？连个诗都写不明白，还看那些奇淫技巧，教你的先生知道都要羞死！”
胤礼瑟缩一下，彻底不敢吱声了。
敏若刚要打圆场，太医就来了，御前的人去请的，两边都不敢耽搁，这初冬天气能出满头大汗，想来是一路快跑来的。
来的太医是康熙素日的心腹，太医院里的老御医，敏若虽不常用他，但也算熟悉，知道他医术不错，也善于辨认各种药物。
不等太医行完礼，被儿子气得头疼的康熙已经直接吩咐：“看看这壶酒，还有……”
他皱着眉，从进这屋开始，就一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萦绕在鼻尖，方才急而专注于胤礼之事还没什么，只觉得这股香味恼人得很，这会静下来细细嗅着才觉出不对，那股奇怪的香气，似乎能令人心烦气躁、气血上涌。
虽然紫禁城集团后宫分部规章制度严苛、管理严格，但作为皇帝，他还是很容易见些“世面”的。
因而这会觉出不对，脸唰的一下就黑透了，他沉声命：“再将焚香的香炉捧来！——阿哥所奴才的屋子通通都要彻查一遍！”
魏珠心里一个哆嗦，知道今日的阵仗注定小不了，事情也绝对无法善了。
往宫里捎带不干净的东西，一向是最被皇帝忌讳的。
书芳听了，面色一急，急忙走到胤礼身边，肉眼又看不出什么来，只得连连催着太医快快给胤礼把脉、检查物件。
“去告诉梁九功。”康熙吐息一回，面色还是很沉，吩咐：“那两个人，不要私下审了，直接送到慎刑司去，还有方才通风报信那二人，也一齐送去，叫慎刑司备好地方，他梁九功就在那监刑！若是审不出个水落石出……”
他脸色铁青，从鼻子里沉沉“哼”了一声。
不等太医取迎枕、搭帕子，敏若已拉起胤礼的一只手将手指搭到了胤礼的手腕上，书芳忙将期盼的目光投过去，敏若闭眼半晌，忽又将目光投向酒壶和香炉。
魏珠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要将两样东西用托盘捧来。
此刻太医已在为胤礼诊脉，敏若吩咐：“不占大的，一样拨出来点便是。”
沾了手，回头康熙复盘时候疑心病发作，再怀疑是她们做的套。
那太医明显松了口气，检查证物就怕中途有别人经手过，御前的人也罢了，那是没办法的，其余人经手的越多，越容易出事。
魏珠连忙取了两个小碟，斟出一点酒、又打开香炉舀出些香粉。
幸而是隔火熏的香，香粉都被稳稳托在银片上，尚未与炉灰融合。
敏若甫一见那二物，心里便有了底，又仔细嗅嗅，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康熙此刻心里并不平静，也等不得太医的结论，见她如此神情，急问道：“如何？”
“那些药如何，妾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这酒和香料，都是从妾宫里出来的。酒是秋日专酿来清火解热的菊花酒，添了几味清凉药材，酒劲不大，但取来服食擦身，效用都很好。前阵子胤礼口舌生疮，书芳才从妾那讨了两坛来——你小子要求醉，喝这个可没用啊。”
敏若笑吟吟地打趣胤礼，见她神情由凝重转为轻松，还有心情打趣，康熙和书芳不禁都松了口气，闻此言，康熙又白胤礼一眼，心里多少有几分庆幸。
胤礼挠挠头，道：“儿这不是只有这个嘛……不过这酒其实挺好喝的。”
“好糯米酿的，能不好喝？”敏若扬扬眉，又指指另外的香料，“这是特地调出来宁心提神的，往日孩子们读书用，有时妾心烦意乱，也取出来点点，效用极佳，您也是用过的。”
敏若面上是肉眼可见的庆幸，道：“幸而燃的是这个香，论清静宁神的效用，宫中素日用的都不及这个好。”
康熙从她那取过不少香料使用，这会她一提，便想起来了。
正因想起来了，想到原本清冽如松枝雪的香气此刻被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污染，康熙心中才更愤恼。
只是……
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不由看向了胤礼：就那么巧，宁神静气的香料和……那种脏东西焚在一炉中，恰好能够抑制脏东西的药性？
书芳见太医已经在查验香炉中的东西，便问：“那东西若与寻常沉檀香料一处焚烧，会被抑制效果吗？”
太医摇头道：“此药效力甚猛，便是与此香同燃也只是克制了部分药性而无法全数消解，若与沉檀同燃，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药”字，就印证了在场众人的猜测。
书芳脸色一黑，咬牙切齿半晌，敏若则轻笑一声，揉揉胤礼的头，对书芳道：“这岂不算是这小子素日不爱焚香、也不取用香料的福分了？也是狠命读书的福分，若非为了读书特地讨了这个香来，如今岂不更不妙了？可见都是这小子的好运气，此次胤礼遇难成祥，日后必然次次如此，你应欢喜才是——总这样黑着脸，孩子都不敢抬头了。”
胤礼下意识想要点点脑袋，又使劲克制住，只在心里附和：就是就是。
康熙抬眼瞥了敏若一眼，却未言声，太医此刻已将东西都检查完毕，上前一一回禀。
“此酒中含有药效十分猛烈的迷神之药，也就是俗称的蒙汗药，且药效甚猛，所用剂量虽不多，效力却极强，以十七阿哥身量，最多三杯便可令阿哥昏倒雷响不惊；
香中之药乃助情之物，亦效用极猛，只需焚香时在香粉中稍微掺杂五分不到的分量，便可以令冷情之人色变。幸而分量更重的香粉是效用甚佳的宁神配方，两者药效相互消解了一部分，随香气而出的药效并不大。”
太医徐徐道：“药效经过消解，对十七阿哥的身体影响有限，倒无大碍。只是迷神之药药效不可解，只怕还要好睡一阵，气血也稍微受到冲击，微臣稍后开出一副促排毒性而宁气血的方剂，阿哥吃上两剂，便可无妨了。”
康熙听罢，道：“你去拟方剂吧。——这次的事，你心里可有些数？”
他转头看向书芳，书芳面色不大好看——或者说从进屋来她脸就是绿的，气急要打孩子的时候气血涌得脸发红，这会红意下去了，又阴沉得吓人，哪怕太医说胤礼的身子没什么大问题也没能叫她改变脸色。
此刻听康熙如此问，书芳蹙眉抬头看去，似有几分不可思议，“休说是妾身，难道皇上您心中就没数吗？胤礼与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忽然被如此算计，又是在这档子事上，幕后之人想方设法把这一大群人引来了，是为了什么？”
她也有几分气急，声音也稍微提高一些：“皇上您知道人是怎么把妾身们引来的吗？去报信的小宫女说胤礼要强行对屋里宫人行为不端！”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颤声道：“胤礼才多大啊？他们就要毁了胤礼一辈子的声誉让他从此蒙受污名，用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引这么多人来戳破，布这样大一个局……他们好狠呐！”
“书芳。”敏若握住她的手，一手压在她的肩上安抚她的情绪，“你冷静些。”
书芳浑身颤抖，竟有些歇斯底里的意思，“我该如何能够冷静？他们要毁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孩子一生啊！
这么多年，我自认处处与人为善，也应积攒下一份善缘，好歹能让胤礼一世平安，他能平安，往后不能喊我这个额娘我都能认了！可如今看来，竟是我不知何时造了孽，万般孽缘报复到我儿子头上了！”
见她对着敏若音量竟都无法控制，胤礼直觉事大了，心尖直颤，又忍不住发慌，再细听书芳言语，眼眶不禁发热发酸，走过去拥住书芳，哭着唤道：“额娘——”
而另一边，听到书芳对敏若说话也控制不到音量，甚至情绪还更为激动，康熙原本因为被书芳情绪激烈相对而生出的不快竟然烟消云散了，甚至心里有一种微妙的得意。
毕竟书芳跟敏若说话比方才和他说话还凶。
而书芳情绪如此激烈，也侧面打消了他心中一些说不出口的怀疑。
御前的人做事确实利落——尤其在压力大的时候。
不过两刻钟，阿哥所本院宫人所有屋室都被抄检一遍，康熙吩咐大抄，魏珠也紧急调了人手来，现有的人手紧着胤礼院里宫人先搜，果然搜出了些有趣的东西。
盯梢那二人屋里是金银财物，办事的那二人屋里可就热闹了，俱是金银成盒不说，助情的欢药和蒙汗药一应俱全，康熙只瞥了一眼，面色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严审重办，查出幕后之人，然后打死示众！”
打死也就罢了，还要示众，便是要借此告诫宫内众人的意思。
往宫里捎带脏东西，绝对是康熙的死穴。
此刻他对这些东西的怒意犹胜那可憎的阴私手段，书芳在旁看着，面上惊惶余怒未消，心底却是一片冷然。
她握紧了儿子和敏若的手，似乎想要从二人身上汲取安慰与力量，敏若轻轻反握回去，示意她安心。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幕后之人的皮，是必得狠狠撕下一层的。
阿哥所动静如此之大，势必是瞒不住宫中各处的。一个时辰之内，消息便已传遍宫中，阿哥所被捡抄个遍，上上下下风声鹤唳，仍在宫中居住的几个小阿哥也都赶来，见康熙面色极难看，便都不敢言语，只默默立在一边。
胤礼好歹整顿了衣裳，没叫弟弟们看到他的狼狈模样，但看着那些东西，他面色也很不好看。
康熙瞥他一眼，忽然问：“这会知道怕了？”
胤礼似是无言，半晌才低声道：“儿待他们也不薄，自认从无苛待欺压之处。”
康熙愣了一下，然后盯着这个天真的儿子半晌，竟不禁轻轻笑出声来，“儿啊——你可知，这世上人心诡谲吓人之处？若你认为你待他们不薄，他们便不会辜负你，那可真是太过天真了。平妃，你养的‘好’孩子。”
书芳深吸一口气，“妾从前想着，他终有一日会从这里走出去，军营之中全凭本事立足，他也无需为这些事操心，便忍不住……多护着他一些。妾，大错特错了。”
康熙看向胤礼，眼中似有几分感慨叹息，“往后，也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多学着些吧，外头天地遥遥，你额娘不能总护着你。”
胤礼低头哑声应是。
康熙言到即止，不再言语。
梁九功不愧是能在御前站稳脚跟，大浪淘沙多年不动的那个，办事也是极为利落，未多时，低头入内，袍角隐隐沾着血迹，面色平静地道：“皇上，那四人尽招了。”
招得这么快……敏若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啧啧感慨，德妃这次人找得实在是不行，看来前几年她势力受到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然后的一切事情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梁九功双手捧上四名宫人的供词，后面陆续送过去的人还在审问当中，他撬开了最主要的两个人的口，便连忙过来回话——那二人因知道事情太大，一开始还不太敢承认，因而很是耗费了一些时间；另外那两个望风的就很痛快了，本就是拿钱办事，谈不上什么忠心耿耿，进了慎刑司便惶恐不安，再被绑上去便瑟瑟发抖，稍微用点手段，没有不招的。
记录口供的是御前的人，因要奉给康熙，字迹誊录得十分端正整洁，虽谈不上什么风骨气韵，至少看着舒心。
但此刻再整洁端正的字，落在康熙眼里，也无法令他舒心顺眼了。
古人诗中云：巨舰只缘因利往①。这句话方才宫中的斗争中倒也大半合宜。
能使出这样下三滥而狠绝的手段，除了有旧仇怨，便是有利益上的冲突。
而书芳十岁入宫，康熙又对她格外关注，可以说她就是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他看着敏若将书芳教得娴雅温柔、端正循礼，温文和善，有自保之力却不好与人争端，心中十分满意。
再后来，胤礼被他出继，书芳母子与宫中诸皇子更是没有利益纠纷，与六宫嫔妃、诸皇子都颇为和睦。
若说与书芳处得不大愉快的，就是早年的索额图了，可索额图如今骨头只怕都成了渣子，家中子孙亦再不成气候，又岂有将手伸进内宫算计十七的本事？
康熙倒是想将这门罪归到太子头上，也让他能顺理成章地更厌恶太子两分，但他心里清楚，太子这会拉拢亲近书芳母子还来不及，又怎会用如此下三滥的腌臜手段算计？
此次计谋，最令他厌恶者在向内宫捎带脏东西，在狠辣处在败坏胤礼名声，而最腌臜处，则是一个宫女还不够，竟是铁了心要让胤礼落一个荒淫无德的名，其心可诛。
眼下，会做到这种地步的人，还能有哪个？
纵然早知德妃不似他当年认为的那般温顺无争，但此刻，真看到这份供词，康熙还是不禁失望而愤怒——他看错了一个人。
德妃辜负了他几十年来的信任与宠爱，也对不起他在失望过后又重新给出的信任。
这些年，几经世事变幻，他三度丧妻，早早就侍奉在侧的嫔妃们也不剩几个，惠妃心灰意冷闭门清修不问世事，上一回见他还是请求将老大家最小的女儿接到身边作伴，他应允了，然后就再没见过惠妃。
荣妃今年身子也一直没见大好，闭门不见客，多少是有些逃避的意思在其中。
当年的七嫔，如今宫中已不剩几个了。
比其荣妃、惠妃，德妃入宫或许略晚一些，但当年能够封妃，便足够说明康熙对她的看重。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为自己看错了人而恼怒。
“传旨，封禁永和宫，德妃手中一切册宝尽数收回，褫夺封号、免去妃位。命人大搜永和宫，审查永和宫内宫人，有罪者充入辛者库，无罪者逐出宫去。”
梁九功先是应了“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永和宫中……”
免去妃位又没有指定降到哪个位份，言外之意就是废位，位份既然被废，哪怕曾经贵为妃位，也只能享受庶人待遇或者庶妃。
留宫人侍奉就还算是嫔妃，若一个宫人不留，把永和宫圈为另类的冷宫禁地，便与庶人无意了。
康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顿。
他此刻怒气上头，本不想再给德妃留什么体面。
他从前对十四阿哥也算疼爱，但想起德妃如此折腾是为哪般，他又怎会因为十四阿哥而再给德妃留颜面？令他迟疑的是蓁蓁。
罗刹国意图撺掇小策凌敦多布攻占藏地，虽有静彤掣肘制衡，但他还是打算在青海增兵，如今看来最合适的人选还是历练多年的霍腾，要用霍腾，少不得要顾念蓁蓁。
他当然可以直接一点体面都不给乌雅氏留——其实那也算不得什么体面，褫夺封号、废除妃位又大搜封宫，乌雅氏的颜面已经丢尽了。
但那边额驸要领职上任，这边公主母妃被贬为庶人，似乎终究有些不好看。
康熙心中思量良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他面上的神情变都未变，淡淡道：“永和宫乃皇城宫苑，乌雅氏罪妇有罪，却不能连累永和宫之地。”
言外之意留个人照看永和宫，也算是给德妃留了个奴婢了。
梁九功又应了“嗻”，奉命离开前，不着痕迹地与敏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和宫中的人敏若要保的至少有一半，怎么把事情全都推到乌雅殊兰自己真正的心腹身上去，端看他们的本事了。
秋兰蒙先后大恩，在德妃身边多年，行事勤恳从无疏漏，正好借此机会将她放出宫去，洗干净底子，换个身份过上安稳日子。
一切户籍早已备好，只待她出宫了。
至于再进永和宫的人听不听乌雅殊兰的话，也是敏若说了算的。
书芳此刻已无心顾念这些事——她知道敏若自会有安排，倒也放得下心。
她只顾看着康熙，将他的情绪尽收入眼中，心底一片冰冷。
若非德妃见事久久不成，时机又紧要，铤而走险用了禁药，康熙今日会如此愤怒吗？
她在德妃属意的人选上添了把火，顺手将德妃安排在阿哥所做钉子的小太监也坑了进去，本是希望以此来拨一拨康熙的火。
不想最终让德妃真正走上末路的，还是德妃自己的安排。
何其讽刺。
她忍不住将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一刻也舍不得撒开。康熙抬眼便见如此情状，终于有两分心软，叹息一声，道：“此次之事，是胤礼受了无妄之灾，朕会处置乌雅氏，还你们母子一个公道。你……这几日就不要出宫闲逛了，多陪陪你额娘吧。”
胤礼连忙应声，书芳抿着唇，福了福身，道：“谢皇上。妾想见……废妃乌雅氏一面。”
她说这话时声音极冷，但因不是对着康熙去的，康熙心里颇为坦然，直接道：“也罢，去吧。”
书芳又福身谢恩。
她要去见乌雅殊兰，其实并不是有什么疑惑未解，也不是有什么推心置腹的话要说。
就是单纯去让乌雅殊兰生气而已。
这一局乌雅殊兰输得彻头彻尾，她过去了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能把乌雅殊兰气得头顶生烟。
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敏若看一眼就知道书芳打的什么主意，她也觉得这一次书芳该去——不把心里的气发出去，找点乐子回来，如今正赶上换季，憋在心里再生病了。
这是乌雅殊兰先算计人应有的福报。
今儿这一天宫里是注定不得消停了，回到永寿宫，敏若拢着披肩坐在炕上喝茶，吩咐：“永和宫那边的人手上都要留心着。再安排进去的人亦不能疏忽。”
迎夏应着是，又迟疑地道：“如此大罪，乌雅氏还能有再翻身的机会？”
“她膝下还有二子二女。”敏若垂眸淡淡道：“十四阿哥从来得皇上看重，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不过你可听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迎夏恍然，小心道：“您的意思是……”
“兰杜呢？”敏若道：“我有些事要嘱咐她。”
迎夏笑道：“小厨房给您看炖品去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她正说兰杜，转头便见兰杜用小茶盘捧着一个盖盅进来。
见二人都看她，兰杜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正说有些话吩咐你呢。”敏若漫不经心地随口道，又问：“乌希哈今儿个炖的什么？”
兰杜笑道：“这几日升炭盆子火气燥，乌希哈炖的雪梨南北杏炖银耳。”
敏若点点头，道：“应给黛澜送一碗去，昨日见她又有些咳嗽。”
兰杜道：“自然也备下了，其实这几年调理下来，佟主子的咳疾已有不少好转，今年听咳嗽就比早年好许多了。”
略说两句话，兰杜将盖盅端到炕桌上掀开，清甜的味道立刻传开，敏若眉目微舒，方嘱咐了两句别的话。
乌雅殊兰既然一心盼着幼子成才，十四阿哥也确实有那一份心，那她们为何不帮一把？
眼下跳得越高，日后摔的才越疼。
敏若一向不喜将对人的恩怨牵涉到其亲友家人，但这一回的事，十四阿哥提前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在此之前，母子俩于永和宫多次密谈，十四阿哥离宫时志得意满，哪怕德妃真没有对十四阿哥透露过算计胤礼之事，至少在争位夺嫡这事上，母子俩是一条心。
但十四阿哥来日栽的就不亏。
夺嫡不凭光明正大的本事政绩，不争相利民求民心所向，一个个眼珠子全盯着背地里、绞尽脑汁搞阴暗算计，心里也不念百姓不想民生。
做江山之主？
笑谈一场吧。
敏若眉目冷然中透着嘲讽。
她的套就设在那里，进与不进，全看来者。
宫中之事一贯是瞒不过京中的，未等日落宫门落锁，宫内变故已经传遍京中。康熙动作更快，随着永和宫越来越多的人吐口，康熙立刻传旨免去乌雅殊兰父兄弟职务，命人彻查其家，明眼人都知道，乌雅家这一回，是随着宫里的姑奶奶彻底栽了。
蓁蓁虽然与乌雅殊兰生气，却没想到忽然会有这种变故。
一听宫内的消息，她便知只怕是额娘做了什么“惊人”之事，能让皇父狠绝至此甚至不顾惜多年情分和她兄弟们……
蓁蓁心尖发颤，不禁喃喃道：“究竟是怎么了……”
霍腾握住蓁蓁的手，轻声道：“你先莫急，再等等宫里的动静，不行明日一早便入宫去也不迟。”
蓁蓁无力地摇头，长长叹息，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眼中满是忧虑，“你不知道，能叫皇父如此处置，我额娘所犯必然不是小事。……我只怕是因为成舟与胤礼之事，若她真的做了什么对胤礼不利之事，我、我岂不是也成了个推手？日后怎么还有脸再入宫，再面对娘娘和平娘娘、十七弟？”
霍腾见她如此，愈是心疼，便道：“那我再请阿玛帮忙打探打探，你只管放心，哪怕真有什么是，姑爸爸公正严明，也并非好迁怒之人。”
“娘娘不会怪我，我自己却怎能因此便心安理得？”蓁蓁猛地直起身，“不行，我不能干坐着。”
她思忖半晌，唤人来道：“此刻既然打探不到宫中的消息了，便快命人去乌雅家府前盯着，仔细留心风声！”又命人套马车来，要往四阿哥府上去。
霍腾无法，只能叫人取来斗篷给蓁蓁披上，自己也换了出门的衣服，陪蓁蓁往四阿哥府上去了。
本来月前已听到御前的风声，皇上有意为皇子们再封爵，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和安儿都会被晋为亲王，如今永和宫那位忽然出了事，也不知会不会耽误四阿哥晋位。
霍腾心中忖思着，一面安抚蓁蓁，蓁蓁往四阿哥府里走了一趟，四阿哥也正在等宫中的消息，应婉倒是还平静——她与德妃婆媳感情平平，这会若是急得六神无主反而假得很。
见蓁蓁来了，她忙从炉子上倒了热茶，“多冷的天，你怎么急匆匆就来了？”她去摸蓁蓁的手，见还是暖的，才放下心，那边四阿哥对妹妹妹夫点点头，然后但对妹妹道：“你且不要慌乱着急，如今还不知是因何事，只是皇父忽然召了十四入宫去，这会还没个消息。”
十四阿哥府里乱作一团，十四福晋六神无主，因十四阿哥与八阿哥素来交好，她虽素日与应婉好，但这个关头，左思右想，还是套了马车往八阿哥府里去了——她想着的是十四阿哥的有些事情没准八阿哥能知道，消息能套到一点一点，她知道一些，心里才有点底，知道这会的关口究竟难不难过。
她往八阿哥府里去的时候，坐在马车上心里骂了十四阿哥多少声外人不得而知，但十四阿哥府上车架进了八阿哥府这是人都看到的。
四阿哥府上人留心注意到了，再一整合消息，四阿哥立刻知道，此次事必定与十四阿哥有关。
他郑重问蓁蓁：“前段日子我听你嫂子抱怨额娘与那位靳姑娘的事，究竟是怎么个缘故？”
蓁蓁便将德妃惦记要给十四讨靳成舟做侧福晋的事情说了，又有些为难地道：“我正怕在这里……皇父是看好要将成舟许配给胤礼的，我只怕额娘因此做了什么糊涂事。上次那桩事，皇父尚且对额娘留了两分情面，这回做得如此狠绝，宫里的消息又打探不到，我这心里发慌。”
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四阿哥深深蹙眉，拍了拍妹妹的肩，安抚道：“你且放心。”
虽然宫里康熙吩咐封锁消息，但有些事情毕竟是瞒不住的。
永和宫受责之事已经传了出来，别的事便不可能瞒得严严实实。四阿哥隐约打探到一点消息，因而心中才愠恼。
但这会见蓁蓁慌乱不安的模样，他又半个字都不敢与蓁蓁说，只能带霍腾出去叮嘱两句。
毕竟是家丑，他也不能全说给霍腾，只能告诉霍腾好生安慰蓁蓁，又言宫中虽有些事，但牵扯不到蓁蓁，让霍腾劝住蓁蓁，近日不要入宫去求情打探。
——这会入宫给额娘求情，完全就是往皇父的枪口上撞。
四阿哥拍拍霍腾的肩，郑重道：“当年你们成婚时，我说‘我这妹妹就交给你了’，如今，你能拉住她吗？”
霍腾亦郑重道：“能！”
他坚定的态度算是今日唯一能让四阿哥稍微舒心的了，四阿哥再次拍拍霍腾肩膀，道：“你也放心，宫里的事……”
他一时语滞，顿了半晌，也只道：“没有蓁蓁想象得那么差。胤礼无事，你回头悄悄告诉她，让她安心。”
再多的话，他都不忍向妹妹透露——那些腌臜事情，他说出来都嫌脏了嘴，何况是叫妹妹知道？
他不禁为宫中女人的手段而胆寒，想起前朝之事，又忽觉无力。
这会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康熙下一步动作，他忍不住开始想念他的另一个额娘。
他想，若是皇额娘还在，定然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算计人的。
送走了蓁蓁夫妇，应婉见四阿哥披了衣裳出门，顿了一顿，还是命婢女留心。
不多时，婢女回来禀报：“爷去了佛堂。”
应婉点点头，心里有了数，知道四阿哥是心乱，又想念孝懿皇后了。
她想了想，吩咐：“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入宫面见娘娘。”
婢子连忙应是，应婉又低声道：“悄悄将宫里的消息透露给蓁蓁，明日洁芳与十弟若是回京，就叫人先去隔壁将这件事告诉给洁芳知道。”
掌握先手消息，才对后面的应对有利。四阿哥将妹妹看做一朵娇花，什么事都不忍叫蓁蓁知道，她却不那样认为。
虽然是同胞兄妹，但这么多年，二人各自长大，长大后又选择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四阿哥并不知道蓁蓁有多么坚强，有多么稳妥可靠。
应婉思忖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贴身姑姑忙问：“福晋，怎么了？”
“我在想，明年若是藏书楼落成，借着那件事，让弘晖往江南走一遭。”
看看这世间辽阔、天大地大，别将眼界只拘在这京师之中。
这座城好像很繁华、很大，但在天地苍茫之间，也只是微微一粟罢了。他阿玛想要的那个位置很重，想要的那座城也很大，似乎拥有天下间无与伦比的重量，但她却不希望儿子也将心全部放在那上面。
皇帝，岂是那么好做的？又真的……有那么好吗？
应婉在室内静静坐了许久，垂眸默默不语。
至次日，应婉入宫，宫内已是风声鹤唳，永和宫和阿哥所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康熙又明摆着心情不佳，宫中处处都是人心惶惶。
便是素来与乌雅殊兰不睦的宜妃这会都没有多得意，而是为了此事后怕——这么多年，她与乌雅氏闹得那么难看，乌雅氏还没那般对付她儿子，她和胤祺胤禟真是祖宗庇佑走了大运了啊！
“你叫蓁蓁安心，胤礼并无大碍，只是经此之后，只怕不敢焚香，也不敢饮酒了。”敏若说了一句，又正经地叮嘱道：“若她实在难以心安，你就告诉她，如今成舟之事已成了大半，正是她应该趁热打铁鼓舞书院内人心的时候，她这会若是为了这些与她无关之事消沉抑郁，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应婉道：“她是愧疚难安，谁也安慰不了她什么。不过既然胤礼并未出事，她就会振作起来的，您放心。她一向将书院的事情看得最重，又怎会在如此关键时刻消沉下去？”
顿了顿，应婉压低声音，轻声道：“只是我看着，四爷由此事，只怕是想念先后了。”
“既然想念布尔和，不如就出城去拜拜，替她祈福叩一叩往生喜乐。”
敏若也是昨儿晚上才想起来，如此关口出了永和宫的事，四阿哥的亲王没准会被耽搁下——毕竟康熙是很擅长迁怒的。
她此刻这句话，并不只是为了提点四阿哥破局，更在于为日后铺路。
该让康熙想起，四阿哥是谁抚养长大的了。
又是谁，临终前心心念念还放心不下四阿哥。
乌雅殊兰行事已经到如此地步，敏若如还叫她做了太后，那岂不显得过于窝囊了？
太妃也挺好……历史上的孝恭仁皇后也崩逝在雍正元年，眼下乌雅殊兰也稍微上了年岁，圈禁在永和宫，衣食供应远不如前，也不过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传递食水做洒扫，却不是专门伺候她的，她少不得要自力更生。
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猛然经受如此落差，这辈子的乌雅殊兰，还能有原本的寿数吗？
敏若目光微冷，应婉将敏若的话记在了心里，又轻声道：“前日接到雪霏的信，说她十二前后便能抵京。”
信中还说瑞初今年没准能回京过年，但她见敏若好似不知道的样子，猜测瑞初大约是想给敏若个惊喜，便没提及。
但雪霏回京也够让敏若稍微欢喜的了，她道：“就等着她呢……蓁蓁的苦力可回来了。她们姊妹在一处，说说笑笑、忙忙碌碌的，蓁蓁那点小情绪也就散了。”
应婉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宫里撕破天闹了一大场，康熙虽命约束流言，但有些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尤其隔日之后，永和宫大批宫人放出，众□□杂，更瞒不住了。
京中一时物议沸腾好不热闹，风言风语一日变三次，敏若后来都懒得听了。
外面大车拉着部分调配好的水泥料土，和吃透了水泥方的官员匠人，已经往黑龙江去。罗刹国既然又生觊觎之心，于城防之上便不可懈怠。
康熙钦点曾在彼方驻守，与罗刹国交火过、也参与过两方谈判的阿克敦受任黑龙江将军，年后便要走马上任。
另一边霍腾也将受调命，同是年后启程上任。
朝中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布置当中，越值此时，宫中的各种变动便越受人关注。
前脚永和宫出变故，后脚十四阿哥被召入宫中，宫门落锁前便被打回府里，被命闭门读书，然后就是乌雅家被查，再隔日众人便都打听到永和宫巨变，德妃被废，宫人被查，或落座、或被逐出宫，做到如此地步，怎么都不可能是小问题。
再打听到胤礼身上，能得到精准消息的已经对家族势力有一定要求了，稍微次一等没有关系的人家，打听到的都不知是添油加醋几笔的了。
靳家称不上京中头一等人家，也算不上汉臣中的第一流，打听到手的消息已被前面几手传得面目全非，靳夫人粗略听了一些，吓得脸色煞白，握紧成舟的手，急道：“安亲王……安亲王不会真……”
靳大人也面色沉重地坐在一边，深沉地长叹气，“从前我看那安亲王也算是个青年才俊般的人物，怎竟、竟如此的……”
“唉！”他长叹一口气，望着成舟百般无奈疼惜地道：“我儿啊！”
靳成舟的兄弟在旁边椅子上生钉一般地坐不住，一家人里，最镇定的反而是成舟。
她无奈地望着家人，道：“倘或永和宫对安亲王的算计真成了，只怕第二日宫中便要召娘入内分说遮掩此事，咱们还能安安静静到今天？如今宫里既然都忙着处理此事，而无人分得出心神看咱们家，便可知永和宫算计未成。”
靳夫人低声道：“若是那事没成，永和宫德妃从前多风光，安能到今日这地步？”
成舟无奈，“向宫内传递禁药、结党营私勾结势力、算计宗室亲王污毁名誉，这三桩罪论下来，正应是这个结果。若真事成了，只怕宫里的平妃娘娘第一个容不下永和宫那位，还能叫她被幽禁着活到今日？”
靳大人目光闪烁，深吸一口气，猜测道：“莫非是平妃打算秋后算账——”
他莫名兴奋地道：“我常听人说，能在宫内站稳脚跟的女子都不一般，没准正是要等风波过后再行事，一来无人关注行为便宜，二来也可洗清身上的嫌疑……”
“若真到那地步，还何须洗清嫌疑了？”成舟道：“设身处地，敌我之间局面已然至此，大仇已经结下，无论何时行事，平妃娘娘都是第一个会被怀疑的对象，何不干脆眼下趁着永和宫一脉大受打击，乌雅氏外无家族助益、下十四阿哥也无力作为，直接出了这口气？
如今皇上对永和宫厌弃已极，为母者为儿报仇理所应当，趁着这局面直接动手，反而落个坦荡直接。
哪怕真为圣躬不喜，也好过隐忍不发数年后再被猜忌怀疑，届时圣躬对永和宫罪行厌恶已轻，十四阿哥只被命闭门读书说明并未完全失去圣心，总有起复之日，届时必然为生母一争，那结果又当如何？
最好的时机二字就在当下，平妃娘娘若不动手，便说明乌雅氏的算计落空，并未在安亲王身上得逞。”
靳大人与靳夫人听了，默默相视半晌。
半晌后，靳大人琢磨着道：“倒是也有理。”
“不错。”靳夫人跟着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成舟大哥琢磨着，疑惑地道：“那若过两日那乌雅氏又死了呢？”
成舟倒是没叹气，默默看他一眼，问：“自傍晚传出永和宫封宫消息，今已几日了？”
靳大哥对这个倒是对答如流，“六日了！”
“皇上日前就已对乌雅家做出裁决，一家老小都将要去宁古塔了，说明此事就此就要终结。这其中六日的功夫，永和宫乌雅氏为鱼肉，平妃为刀俎，她若想要做事早做成了，还需要等到今日吗？哪怕是要让乌雅氏知道家人的下场，要动手也不会迟过今日了。”
迟一日，圣心生变的可能就更大一些。
宫里，敏若也与书芳说到此时。
她一边翻着书，一面随口笑道：“这会宫外指不定怎么揣测胤礼呢，你就没什么打算？”
其实她们都知道，不变应万变，是此刻最好的应对方式。
外面那些日益离谱乃至面目全非的传言，信者自然信，不信者自然不信。与己无关的事情，局外人猜测起来就会格外大胆，左右他们的想法也无关紧要，何必纠结于此？
书芳轻笑道：“理她们呢。”
此次对乌雅家的处理是很快的，康熙快刀斩乱麻，彻查抄家，他难得的雷厉风行也震慑住了不少人，底下的动作自然不敢耽搁，没两日便递上了第一本罪证供词。
其实倒也没什么叫人跌破眼球的事——乌雅家毕竟并非累世勋贵豪门，族中子弟哪怕想要行事猖狂，这几年宫里的娘娘境遇不佳，屡屡受挫，他们的底气便难免不足，因而在外所行之事还有限。
倒是对内，查出德妃之父早年在宫中的一些底账，康熙只想尽快了结此事，不想再拖下去每日面对各种乱象，便以此及乌雅家帮助德妃在内宫行事的罪证快速定了罪，合家发配到宁古塔去了。
他们栽得倒是不亏，光是往内宫输送禁药这一桩，就足够康熙问罪的了，其他查出来的小辫子，竟不过是“锦上添花”。
宫外十四阿哥自顾不暇，四阿哥似乎打定主意不插手其中事，也未曾为乌雅家求情，只入宫向康熙请求入永和宫一次，而后回府，闭门谢客。
敏若倒是知道他叫应婉准备了些银钱衣物给乌雅家上下，家被抄了，他们也不剩什么，若没有这一份东西，只怕熬不过往东北走一路的冰天雪地。
日前结果落定，书芳又溜溜达达去了一趟永和宫，和乌雅殊兰分享了一下这桩“喜讯”，欣赏了一番乌雅殊兰不敢置信浑身颤抖的样子，冷笑一声，“看来你也不算冷心冷情，对亲人毫不在意。既然如此，又怎能想得出那样刁钻恶毒的法子害我儿呢？”
乌雅殊兰气得七窍生烟，再也顾不得什么高贵体面的仪态，就要扑过去与她撕打，书芳冷冷看着她在自己身前被宫人按住，道：“问罪流放你家人，都是皇上的旨意，如今十四阿哥自顾不暇，似乎也没有伸手拉扯一把外家的意思。乌雅殊兰，这都是你、的、福、报！”
书芳言罢，不再看乌雅殊兰一眼，径自转身离去，脊背挺直仪态矜雅，乌雅殊兰在宫人手底分外挣扎，看着书芳如此模样，愈发气得眼红。
她嘶吼道：“平妃！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哪知道我一路走上来的艰辛？！凭什么就许你和贵妃得意，不许我为自己谋算？你们生来什么都有了，怎会知道我的艰难？！”
殿门大开，她的嘶吼声被北风吹出很远去，书芳眉目间泄出一丝冷然嘲讽：名门贵女？她这辈子，受了赫舍里家几分帮扶庇佑？当年将她送入宫中，赫舍里家打的不就是让她自生自灭的主意？若全凭着家族，只怕她早骨头渣子都化在土里了。
乌雅殊兰觉着自己往上爬的路苦，她可曾尝过以微薄之力对抗一个煊赫家族的滋味？可曾尝过忍辱负重受人辖制的滋味？
名门贵女，这四个字说出来真是轻飘飘的。
谁不是自己咬紧牙关在宫里爬，孰胜孰负全在本事，今日她乌雅殊兰不如意，便撕心裂肺地喊自己的艰难委屈，那当年皇帝要将胤礼出继，她乌雅殊兰冷眼旁观看着、见她留不住自己的孩子，可觉着快意热闹？
整了整身上的斗篷，书芳一顿不顿地离去。
见自己如此说书芳还没反应，乌雅殊兰声音更尖利，因为嘶吼得太过，她的嗓音已有些沙哑粗粝，尖声吼出，令人只想皱眉。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这是你们联手给我做的局！我要见皇上！我和我家人都是无辜的，是无辜的！”乌雅殊兰高声喊道。
书芳径直扬长而去，没再分给她半分目光。
见她径直离去，并不理会自己的任何言语，乌雅殊兰目露愤怒不甘，怒极而不带任何有意义的字眼的巨大嘶吼声回荡在永和宫上空。
永和宫正前方便是延禧宫，惠妃本揽着小孙女在屋里做针线，笑着低声说：“等你再大些，玛嬷便求你汗玛法，叫你去你姑姑们办的微光书院中读书去……”
话到一半，听到后面撕心裂肺的吼声，不禁蹙眉。
小孙女疑惑地道：“玛嬷，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惠妃安抚地拍拍小孙女的背，低声道：“一个看不开、看不透的愚人罢了。阿弥陀佛……”
她闭目喃喃，小孙女茫然地缩在她怀里，几分不安很快就被玛嬷的体温安抚下去，惠妃口中喃喃念着佛号，眉眼愈见慈悲，年轻时那份在温婉下的精明与干脆似乎都化作烟云散去了，留在她脸上的只有数不清的“平和慈悲”。
是为了护着小孙女、也能继续庇佑儿子两分，而不得不开始的平和慈悲，也是在深宫漫长日子里，唯一能够稍微令她心中好受的选择。
佛念得多了，心境也就平和了……吧？
她恨康熙，她恨透了康熙对儿子的狠绝；她还恨大阿哥，恨他愚蠢贪妄，年近四十的人了还看不透帝心圣意执着认为自己有一争之机，断送了自己的身家前程不说，又连累了老母与小儿女。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她区区一个弱女子，左右不了圣心帝意，也左右不了天下朝局，只能口中念着佛，心里也求佛祖慈悲，保佑保佑她那可恨可怜的儿子，与无辜的孙儿们。
乌雅殊兰自以为是运筹帷幄权衡精明的谋算，惠妃看透了，便只觉着好笑。
那个位置就那么好，值得他们前赴后继，值得他们机关算尽？
她记得她的儿子年少时聪明灵敏的模样，记得乌雅殊兰初入宫时温柔稚嫩的模样，甚至记得十四阿哥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天真样子。
如今想来，只觉着讽刺罢了。
偶尔午夜梦回间，搂着小小的孙女，想着那些在或不在的故人，她只觉浑身彻骨的寒凉。
这天下最尊贵、最威严的皇城，哪是当年阿玛额娘说的接她进来享福的地方啊。
这分明是个巨大的牢笼，是一处熔炉炼狱，进了这里的人，就会被贪欲嗔恨缠住，再没有能干净无暇走出去的了。
乌雅家全家离京那日，书芳最后一次去了永和宫，告诉了乌雅殊兰这个消息。
然后不顾她的愤怒吼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永寿宫，她才低声与敏若道：“直到现在，她都不知她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存害人之心、行不端之事时，就该做好接受结果的准备。她若能坦然面对心平气和，我再恼恨，也得敬她的‘心性’。或者咬紧牙关想办法再往起爬，我也佩服她。可她越是这般嘶吼愤怒，我心里越是觉着好似在看一场笑话了。”
“那就只当是笑话看吧。”敏若慢吞吞地道：“这宫城中，笑话可太多了，留心去看、警醒自己，才能不让自己也活成了笑话。”
书芳顿了一瞬，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如今事了，靳家那边你可想好怎么安抚了？”敏若问道。
书芳笑道：“一直想着呢，只是想到若特地召靳夫人入宫来，似乎显得‘做贼心虚’，因而迟迟未动。姐姐如此提起，是有什么好想法了？”
敏若无奈，“要说胤礼那顺杆往上爬的小无赖作风没几分像你，我是不服的。马上雪霏不是要回来了吗？正好舒窈忙完手头这两日，能空闲一点，底下从蒙古赶了一群好羊回来，随时可以现宰羊肉吃，牛、鹿也都有备着的，等哪日雪霏到了，不妨就办一场暖炉会吧。 ”
冬天不热乎乎地围着炉子吃一顿烤肉，总觉着缺了些什么。
可惜如今还不到京中落雪的时候，梅花也尚未开放，不然暖炉会还能办得更圆满些。
书芳知道了敏若的意思，笑道：“这确是个好主意，只是怕蓁蓁不敢来见姐姐呢。”
敏若淡淡道：“她若是这点都看不开，也不配来吃我的小羊肉了。”
自五年前，她便几乎与乌雅殊兰撕破了脸，蓁蓁若不会自己调节心情，早不敢来见她了。
她无需蓁蓁站队，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认为蓁蓁能割断与乌雅殊兰的母女，有什么紧要的？作为额娘，站在当世的立场上，乌雅殊兰大半是对得起蓁蓁和楚楚这两个女儿呢。
人这一辈子，若是什么都能割舍，似乎未免显得冷情了些，那也绝对不是敏若熟悉的蓁蓁的性子。
但同时，人这一生也并非只为情分左右的。只要蓁蓁一日还铭记她的理想与初衷，没有与少年时的自己背道而驰，她就对得起她自己，也对得起敏若那些年在她身上花费的心思。
书芳轻笑道：“姐姐洒脱。”
暖炉会还是支了起来，雪霏在外浪了一年，也不知都吃了什么好的，虽然路途奔波，但瞧着竟然还丰健圆润了一点，面色红润精气神极好，见了成舟便直道：“奇了！奇了！五官分明生得不想，可我看你神情气度，就觉着像极了七姐！”
路上得知消息，她匆匆给成舟备了表礼，是从南带回来的锦缎，打听过成舟的喜好，又添上一支湖笔和一个精巧的小帆船模型，“莫嫌简陋。”
敏若拢拢身上的披风，神态悠闲，冲成舟招手叫她过来坐，一边睨了雪霏一眼，“你热情得好像个拐子，休要吓到人家了！”
舒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蓁蓁强忍着笑，雪霏不满地嗔怪道：“娘娘！”
“行了。”敏若摆摆手示意她消停点，对成舟道：“你先坐着，舒窈你是熟悉的，雪霏慢慢也就熟了，她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人，其实还算可靠，不要怕她。”
成舟抿唇低眉，轻声道：“臣女受教了。”
雪霏忽然被扣上“不像正经人”五个大字，只觉冤枉得很，连连抱屈，那边敏若叫了蓁蓁，俩人往僻静处坐了，看着安静得小哑巴似的蓁蓁，敏若扬眉道：“哟，哑了？那可真是件稀罕事了，我这的东西你还没吃进嘴，回头若查嫌疑，那可不能落我身上。”
蓁蓁终于破功，无奈道：“娘娘……”
敏若轻笑一声，随意戳戳她的额头，“多大人了。那日我和你平娘娘还说呢，若你连眼前的一点事都看不开，也不配吃我那辛辛苦苦从蒙古赶回来的小羊肉了。”
蓁蓁默默，半晌低声道：“我是恨我无能。”
若她清醒些，能从一开始就发现额娘的打算，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这些事了？
但她又清楚极了，哪怕落到今日这个结果，只怕额娘还没死心，何况又是坐在德妃的位子上，享受着宫廷内外的拥捧。
只要皇父还在那个位置一日，额娘就不会甘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
她略带讽然地道：“那位置就那么值钱，能令人前仆后继毫无顾忌。哪怕真得手了，若有一日那位子不值钱了，她该作何感想？”
敏若没言声，蓁蓁不再多提与乌雅殊兰相关的话题，而是说起收集古籍之事：“我这边已得了不少，回头就叫人送到您的庄子上了。统筹整理还需要一段时日，如今前朝虽然议出结果了，又为建藏书楼的银钱从哪处动而争论不休相互推诿，也不知几时能有结果。”
她只听瑞初的安排，瑞初让她做什么，她在京里就做什么，多余的事半点不干，因而也没往其他地方插手。
但她猜，瑞初既然准备回京，只怕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回来的。
瑞初回来了，一切困难自然迎刃而解。
对这一点，蓁蓁抱有远超过其他人的信心。
敏若望着窗外石榴树上挂着的果子，轻笑道：“快了，快了。”
蓁蓁听到她这个语气，愣了一下，总觉着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从敏若脸上又看不出什么来。
等年下，瑞初风尘仆仆回了京，面带难得的微笑在她们的簇拥下走进永寿宫试图给敏若一个惊喜，而敏若非常淡定地坐着喝茶惊都没惊一下，只是掀起眼帘看了一眼，镇定招呼“回来啦——喝茶”，而安儿与洁芳也带着孩子坐在一边的时候，蓁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什么严密周全的保密系统，恐怕瑞初回京的打算娘娘早就知道了。
她一拍额头，恨不得捶胸顿足，遗憾道：“百密一疏啊！娘娘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瑞初出去了，我还能半点不留心她？”敏若无奈地看着这群傻崽，“从她启程上路，我就知道了。你们几个倒是可靠得很啊，一个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点风没透。”
舒窈垂头丧气地道：“没透出风声不还是叫您知道了？”
瑞初倒是颇淡定，近前向敏若行礼，仰头看敏若，眼睛微微有些湿，轻声道：“额娘，女儿回来了。”
踏雪从炕上跳进敏若怀里，“喵呜”了一声，它也是只十岁的老猫猫了，动作已经不如年轻时灵敏，喵起来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奶声奶气的。
望着它，瑞初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将踏雪抱到额娘身边，正是她头次单独下江南的时候。
当时她希望在她与哥哥都不在的时候，踏雪能够陪伴额娘，消解额娘的寂寞，但如今看来，这孩子，哥哥做得比她尽职。
敏若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道：“才走几个月，就这样伤心了，别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吧？你二三岁上和哥哥打架，你哥哥哭得震天响你都不哭，赢了才满意、输了也不掉眼泪还要想办法赢，怎么如今却越活越回去了？”
忽然被提及的安儿在一旁默默掩面——和妹妹打架总输还哭得震天响这件事，是能叫媳妇和闺女儿子知道的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瑞初此番回京的目的，当然不只在于敲定藏书楼的修建款项出处和归属问题——是归属于朝廷，成为朝廷下辖的一个部门，还是独立于江宁街巷，成为江宁文人心之所向，对瑞初而言意义不同。
但对康熙而言，发而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作为后者带给他的好处远胜过前者。
如果成为朝廷下辖部门，那如何运营维持、主要起什么作用，就都需要朝中再议，而是归属于地方、还是直接接受朝廷管辖，又是一个问题。
他也不打算在江宁开办文经筵班门弄斧，让那座藏书楼成为单纯的、象征清帝之向文的象征，装着万千藏书，蕴着墨香纸香长久立于彼地，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但这里面就牵扯到一个拨款问题。
让朝廷拨款，单纯地建一座藏书楼出来，倒不是建不起，但也比较没必要。
而且如果朝廷拨款了，如今银子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拿出来的，就不能半点好处都不见吧？
瑞初不打算用朝廷的银子，这个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藏书楼的事很好解决。
瑞初真正的剑锋，指向文报。
大清并非没有国报，早年自江南归——就是捞回虞云那年，在各方推动下，康熙建立了大清国报。
但依靠封建国家朝堂力量捡起来的国报，显然不会是瑞初他们希望的样子。
立文报，掌控舆论，剑指文坛，老夫子的一家之言天下独尊了太多年，该往这潭子里注些新水了，开民智，用新思想换新天地……
一切一切都要循序渐进，从不起眼着手，如愚公移山一般一点点用力。单是此刻，甚至十年内，看着瑞初对文报的设想安排，都绝对猜测不到瑞初最终的目的。
这一套连环棋，才刚刚正式走出第一步啊。
而要在江南建立一个半官方的文报——至少目前为止，以瑞初的身份，她组织起的文报就是具有半官方性质的，是件风险不小的事情。
毕竟有清以来，江南文坛就从来没有安静消停过。瑞初不怕麻烦，不怕脚下路途崎岖，却必须提防文报不会出现“不合时宜”的言论文章，扭动康熙的心意，断了她这么多年才铺垫起来的一条坦途。
如果文报在瑞初的力量尚未积蓄足前便出现“对大清江山有误的言论”（至少在皇帝眼中是），那无疑是捅了瑞初重重一刀。
所以在经营文报上，瑞初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用心。
因为所图太大，所以在起步时期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要保证稳健可行，否则一子落差，连累满局。
至于说服康熙这件事，如今瑞初处在顺风位上，倒是并不困难，只有怎样将文报完全握在自己手里是需要瑞初上心的。
这些事，对着敏若，瑞初都只不过是轻描淡写地一提，敏若心里明白其中会有多少艰难，但她相信瑞初终究会赢的。
因为说起这些事情时，瑞初神情那样坚定，她言辞并不激昂，口吻始终缓而平和，却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安静聆听她的言语并心生信服。
江南历练两年，对瑞初而言，也是大不一样的。
从前是坐在京师里看天地，如今是在江南看人，所在之处、所观之景都不同，离民生疾苦又更近了一步，自然有不同的收获。
“新去的那个两江总督似乎不大安分？”敏若道：“你要小心了。”
敏若如此提醒，并不是空穴来风。
今年刚刚上任的那个两江总督，从前在官场名声可不大好，而敏若对他最大的印象，却是其在两江总督任上因科考舞弊案被免职，数年后又因被老母亲状告投毒而受凌迟之刑。
敏若对清朝历史并无深刻研究，知道这位噶礼大人也只有一个原因——科考舞弊在将被证人揪出来时想要强力镇压，给老娘投毒被老娘状告出来，这实在是官场的一朵大奇葩。
栽得是真不怨，但凡出生时候再多长三两脑仁呢？
瑞初笑道：“额娘放心。”
敏若见她笑容平和容色淡定，就知道她并非托大，于是不再操心。
今年算是难得的团圆年了——对敏若来说，儿女皆在，法喀一家也在。腊月里弘杳已经能坐、会爬了，咯咯笑起来时声音颇为动听，敏若抱了他一会，又搂搂芽芽，才终于不禁生出了“她好像也老了”的感慨。
然后又立刻将这份感慨压了下去。
老什么老，她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只要心不老，灵魂就会青春永驻！
康熙不知她心里想着什么，看着安儿膝下儿女双全，不免动起了向瑞初催生的心。
也不过是老生常谈，“你与虞云如今也都年岁不小了，应打算打算子嗣之事。”
瑞初心里斟酌着刚要开口，敏若已接过话茬，无奈地道：“好容易聚在一处过个年，皇上您又何必催孩子这个？他们都多大人了，心里总是有数的。儿女之事要看缘分，眼下一时没有，就算催得他们再急又有何用？”
康熙不禁道：“你总是满口这些理由为他们开脱。”
但说不满，到底也有限，毕竟都习惯了敏若这不催婚也不催生，十分看得开的路数。
当年法喀与海藿娜迟迟无子，他这个君主加姐夫急得跳脚，敏若这个正经胞姐倒是稳如泰山半点不急；后来安儿和洁芳数年里只有芽芽这一个孩子，他急，敏若还是不急，将唯一一个孙女看得如宝如珠，半点不想孙子的事。
如今到了瑞初的身上，他已经无力再和敏若辩论了，因为知道他是怎么也说不动敏若和他站一边的，干脆直接叮嘱瑞初，“别全听你额娘的话，儿女要看缘法，你们自己也要上心！”
对此类言语，瑞初一概应是，她面上是一贯的平稳清冷，对着皇父又添几分恭谨，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究竟是想的什么。
至少康熙就觉得她答应得颇为恳切，因而心中还算满意，有种赢了敏若一把的感觉。
敏若在后面白他一眼。
瑞初回京后便一直留在宫中陪伴敏若，这日海藿娜入宫来看瑞初，说起肃钰，道：“皇上叫钦天监择了今冬的吉日，并命肃钰秋末回京预备成婚事宜。我盘算着其实还是有些仓促，不过他们父子和皇上都说公务紧要，军务为重，那便听他们的吧。”
看出了康熙对这一门婚事的态度，海藿娜心里百感交集，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一开始她对这门婚事自然是抵触的——为人母亲，她怎会不希望儿子的妻子能陪伴在儿子身边，与儿子相互扶持、相互照顾，帮助儿子稳定后方，助益前程。
而十二公主，则一开始就注定了要留在京中，与肃钰夫妻两地相隔，无法彼此尽责。
法喀安慰她，这一桩婚是对肃钰来说又何尝不是助益，她也知道圣意无法动摇，要求自己接受了，再揣度圣心，又觉得皇上如此行事，对公主好不公平。
哪有做阿玛亲手斩断了女儿的幸福美满，让女儿女婿两地分隔的？
蓁蓁和霍腾也罢了，他们毕竟是相守过、也生儿育女了，哪怕霍腾年后去了青海上任，蓁蓁身边还有儿女陪伴，也不会孤单。但十二公主与肃钰一成亲，只怕相处不了几日便又要两地分割，她站在为人母的角度出发，只觉康熙真是好狠的心。
她若是十二公主的额娘，只怕冒着违背君臣纲常，也要恨上皇帝了。
从这里一想，她又不禁多怜惜舒窈一些。
尤其近几个月逐渐有了更多的接触，她心中的怜惜更重，忍不住多照顾舒窈一些。
对此，法喀重重松了口气。
海藿娜心里若是憋着对这门婚事的不满，他心里就也不好受。
他知道海藿娜不可能因对皇帝的怨怼而刁难十二公主，却怕海藿娜将气憋在自己心里，她能看开对法喀而言就是大喜——值得放鞭炮的那种。
而海藿娜看开之后会对十二公主生出怜惜，倒是在法喀的意料之中。他敢拍着胸脯跟敏若保证会护好她的学生，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做到的。
公主成婚，一切皆有定例，内务府如今紧锣密鼓地筹备公主妆奁与大婚仪典，果毅公府也并不清闲。
海藿娜这是头一次操办娶妇婚仪，幸而她几个妯娌大多都经历过了，也能帮她一份，叫海藿娜不至因为毫无经验而手忙脚乱。
——不然她大概除了拜年，大概也没什么机会进宫和敏若闲聊了。
这会说起婚事，海藿娜又道：“多亏了塔尔玛她们几人帮我，云若、兰若也助我许多。”
海藿娜提起兰若，敏若顿了一下，问她：“兰若近日如何了？”
当年是辅国公府老福晋求太皇太后赐下婚事，让奉恩辅国公普昌同兰若结了亲。敏若只有原身上辈子的记忆，当然看那是一桩不错的婚事，至少在原身的记忆里，夫妻二人言和意顺，兰若婚后过得极为舒心。
却不想这其中还有原身原本命就不长这一个隐患。
果毅公府真正的三格格在紫禁城只活到三十七岁，薨逝于康熙三十三年。
两年后，兰若的夫婿普昌亡故，兰若彼时膝下无子，青年守寡，府邸亦被朝廷收回。
法喀有心接她回府去住，兰若拒绝了，住到了自己的嫁妆庄子上去，这些年深居简出，少与外人走动。
敏若倒是时常叫人去探望、给她送东西，但兰若自那以后深居简出，不大爱出门走动，她们每年能见到的机会却实在有限。
这回听说兰若竟然出门帮海藿娜做事，实在是颇为惊奇，便忍不住关心一句。
海藿娜笑道：“她的状态倒是极好的，瞧着也比那几年有精气神多了。”
兰若康熙三十五年丧夫，她与法喀三十九年便启身南下离开京都，在外近十年的光阴，虽然时时以书信慰问、也来回传递东西，但却再未见过兰若一面。
如今甫见到兰若，惊觉她与记忆里悲痛万分欲绝的模样大不相同。许是在庄子里生活安静，兰若通身气度恬然宁静，竟隐隐有些返璞归真的意思。
但交谈两句，又发觉兰若这些年并非只溺于神佛、于丧夫悲痛中无法自拔。
她大约是读了不少书，又或许是在庄子上参透了许多人生道理，愈发可见通透豁达了。
秀若与阿克敦还在外地，阿克敦交接好手上的事务，年后就又要往黑龙江上任，今年这年她们是怎么都折腾不回来了，但云若在京中，她与兰若年岁相仿，从小最为亲厚，这些年也是她最关心兰若，二人嬉笑打闹悉如从前。
海藿娜瞧她如此模样，才终于放下了心，也乐于将一些事情交给兰若帮忙处理，她一直认为人就是要做事的，什么事都不做，每日沉溺在旧事里伤春悲秋，才会泻耗精神。
兰若能自己走出来，她与法喀都极为庆幸。
敏若听闻，也笑了，“如此便好。”
若说她与钮祜禄家几个女孩有多么深厚的姐妹情谊，那是谈不上的。
她本身就是极难靠近的一个人，心防极重，能走到她身边的阿娜日、书芳、黛澜，每一个都是相处了许多年的。她在果毅公府住的时间过于短暂，并不能培养出多深厚的姐妹情。
但哪怕仅是站在一个稍有交情的寻常人的角度，她也希望那几个姑娘能过得好。
云若婚后称得上是事事遂意，秀若的婚事、人生都是她自己争来的，如今虽然忙碌操劳，却从未后悔过。
唯有兰若，青年守寡，她提出过如果有合适的人选，由她做主帮兰若改嫁，宗室也不敢提出异议，但兰若与普昌感情深厚，也不愿走一程做人家媳妇的路径，她便没再提此事。
兰若自己能看开，不溺于悲痛中，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海藿娜絮絮道：“马上肃钰成了婚，过两年又是舒钰。等把他们兄弟两个都打发成婚了，我也算是功德圆满，再不要操心这些事情了。”
看得出操办婚事累人了。
海藿娜又叹道：“京里哪哪都好，故交亲友皆在，又是故乡，住着也熟悉。可总是想念斐钰和肃钰。尤其如今斐钰有孕，我也只能多安排人过去，总是牵肠挂肚放心不下。”
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的风险实在太高，不说海藿娜这个亲娘，敏若其实也放心不下斐钰。
敏若只能安慰海藿娜，“好歹有肃钰在，他们姐弟两个还能相互扶持。回头我看一看，能不能送一个擅产育的大夫去粤地，女医最好，行事也方便，近处照顾斐钰到生产，咱们也都能放心些。”
海藿娜忙道：“那就多劳姐姐操心了。”
敏若拍拍她的手，“本来也常安排各地义诊，这回也不过是掺了一点我的私心进去罢了，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不是她的姑姑不成？有什么可称‘劳’的。”
但听海藿娜说兰若与瑞初颇熟悉，敏若还是上了心。
那些年里她倒是常叫安儿和瑞初去探望兰若，他们熟悉也是应当的。
但或许是这几年瑞初拉劳动力拉得太狠，活像个四处领养能干活的牛马骡子小毛驴的黑心农场主，只要有能耐、心性好，无论是有哪方面的才能她都不挑。
这会乍听闻兰若与瑞初走得近，敏若心里莫名有种复杂的感觉。
瑞初不会要把兰若也拉去干活吧？
……倒也不算坏事。
你情我愿嘛。
敏若摸摸下巴，一时不知若她的猜测是真，是该为瑞初又拉到干活的人而高兴，还是高兴兰若到底也上了瑞初的船。
她这边猜测纯做消遣，年底，康熙又御旨晋王贵人为嫔位，赐号“淳”。
而同时，因为永和宫乌雅氏之过而在十月的皇子晋封中失去姓名的四阿哥，又被康熙以“忠孝”晋为雍亲王。
倒算是前朝后宫双管齐下的喜事，与新任雍亲王相比，同时康熙晋封雍亲王似乎也释放了一个信号，八阿哥一系立刻开始为至今还在府内闭门读书的十四阿哥走动。
康熙本来是有宽恕小儿子的意思，但八阿哥一系为他走动，这一点就让康熙的心情不大美妙了。
于是本来年前就要解的禁没了声音，大约是要拖到年后去了 。
在禁足中过了一个年，虽没什么深重意义，但脸丢的比较大。
敏若深藏功与名。
如今的时机太巧，四阿哥封亲王、蓁蓁那边康熙又用得到霍腾，再过两日楚楚也要抵京——被永和宫和乌雅家的变动惊动，递折子，以新年朝见为由请求回京，康熙也允准了，如今车队已临近京师。
如此大利情形下，十四阿哥若再解禁，乌雅殊兰自然不可能消停，再折腾一场，书芳还招架得住，敏若却是最厌烦那些麻烦的。
不如干脆就从源头上掐掉乌雅殊兰的念想。
对她来说，四阿哥的亲王只是个添头，蓁蓁和楚楚也起不到大用，她真正指望的还是十四阿哥，十四阿哥那边不动，她就看不见希望，没法挣扎。
既然如此，就让十四阿哥在府里再消消停停过个年吧。
等年后，霍腾走马上任，楚楚也离京了，四阿哥走低调路线，初初晋位的热闹劲也过去了，哪怕十四阿哥出来了，对局面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于是十四阿哥就倒霉催的，在府里清清冷冷过了个新年，连是被谁坑的都不知道，还得写信去安慰他那为他运作了一场却没结果的八哥。
只能说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楚楚抵京时已快到年关了，许是一路车马劳苦，又为额娘的事牵肠挂肚，她消瘦了许多。
蓁蓁去迎她，一见面便提起心，忙扯住她的手道：“快，快上车。咱们去我府里，接风的宴席和院落都备好了。”
楚楚的额驸跟在她身后，人高马大的，但许是嫁到科尔沁部的容慈给他们这些博尔济吉特子弟留下的心理阴影不小，他在蓁蓁这位同样是传闻中行事雷厉风行的天家公主大姨子面前甚至有些不敢抬头，只称得上“腼腆”地跟在楚楚身后。
等霍腾过去跟他寒暄打招呼，离开了姐妹两个交流的范围圈，他才稍微放松一点，操着一口满语和霍腾客套。
瑞初看一眼，知道蒙古下一代，敢求娶公主的，除了姐姐们的心腹部下，怕是也没两家了。
也好，有她们这一辈人足够了。
满蒙联谊，结束在这一代就很好。
楚楚匆忙回京是因为听到消息后怎么也难以安心，容慈便干脆给她支招，让她亲自回来看看。
只有亲身了解过事情的始末，才能让楚楚彻底断绝插手的想法。比楚楚请求回京的折子更快送到京中的是容慈的书信，敏若看罢，与兰杜轻轻感慨一句：“论洞察人心，再过些年，没准我都赶不上容慈的本事了。”
历来这世间行事，“周全”二字最难得，而能做到事事周全的，更都不是一般人。
如今容慈一手捏着科尔沁军政，一手将妹妹护在身后，既护着楚楚，又帮扶恬雅、给绣莹撑腰，一面远观京中局势洞若观火，一面与瑞初相隔千里只靠书信交流就能完美打配合，处处周全，堪称四面战士。
兰杜笑道：“奴才可看出您骄傲得意着呢。”
“容慈做得如此好，我为何不得意？”敏若难掩得意地道。
兰杜抿唇轻笑，轻轻给她添茶，一面轻声问：“咱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有蓁蓁的，还有瑞初压阵，什么都不必做了。”敏若道：“静观其变吧。过年了，大家都别忙着这些烦人的事，安安心心过个好年吧。”
这深宫几十年匆匆而过，一转眼的功夫，身边的人都老了，幸而做事的人还是那些，虽然后辈稳健涌上，但兰齐、辛盼、兰英等人都还健康能干，此也是一幸。
这难得的团圆年过得很是热闹，年后，瑞初也没急着离去。
今年正逢太后七旬大寿，她作为孙女理应贺寿尽孝，因而将回南的行程一再推迟。
太后的七旬大寿办得热闹极了，康熙亲做玛克式舞为太后贺寿。这对母子虽无血缘关系，但太皇太后崩逝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乎就是宫中最亲近的人，太后是康熙唯一可以亲近信赖的长辈，康熙也是太后唯一的依靠。
因而太皇太后崩逝后，母子俩的关系反而更亲近，又因太后不愿理那些繁冗俗事，康熙对她更为孝敬放心，她的日子就十分舒适顺心了。
在这个年代，她似乎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命之人。
虽然前半生种种不顺，却也一世衣食无忧，又得安享晚年。
阿娜日与蓁蓁合作绘了一副骏马图，草原、蓝天，远方吃草的牛羊和天边的白云，穿着骑装的少女手执马鞭骑在马上，虽未细致地描绘眉眼，但那种飞扬的神采几乎要脱纸而出，大红的骑装鲜艳得像火一样，纸上绘出的不过是死物，却又仿佛处处盈满了生机。
太后本是笑盈盈的，见了那幅画，却怔了半晌，还是笑着，眼中却逐渐泛起水光。
“好、很好。我……我很喜欢，你们有心了……”太后眼睛与嘴唇都弯弯的，眼中的水光却仿佛比烛火还亮。
敏若稍微侧过头去，不忍再看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太后虽上了年岁，这两年身子倒还算硬朗。寿宴那日热闹了一日，又兼喜悲交加，阿娜日生怕她身子有不好，提心吊胆地守了数日，然太后竟还康健，只是连日望着那幅画出神，倒是她自个，生生被熬瘦了一圈。
畅春园里日子清静，正月里出了节庆也没什么事干，敏若每日在院子里抱猫读书，因有两盆早春的茶花陆续开花了，芬芳吐露翠翼玉颜，院中一棵老梅也开得正好，给小院添上许多春景，她闲来无事，也在窗边绘两笔工笔。
瑞初已经准备启程回南，这段日子在京中忙碌，未能来畅春园陪她居住，书芳在宫中主持事务——正常皇子的婚事的流程，是先选出几位福晋的候选人，然后再观察二三年，择其优者选之，再赐婚、行婚仪，如此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个三四年。
但康熙的儿子中不走寻常路的也有之，譬如四阿哥和应婉，就是当年布尔和直接出手内定了应婉作为四福晋，二人成婚格外早，也有布尔和的缘故在其中。
康熙放弃原本看中的、能够帮助胤礼在军中立足的瓜尔佳氏选择了成舟，并直接赐婚，他就已经在里面投入了成本，也看得出他对成舟提出的治水疏略的期待——没有个人拒绝得了自己眼前的大饼，区别只在于康熙目前对这张喷香的饼还持观望状态而已。
但观望状态，不代表康熙会畏手畏脚不动。
一边是投入了成本，康熙自然希望早日回本；一边是持着期待，康熙也希望能早日看到成效。
治水毕竟不是一日之功，派了胤礼和成舟出去，还要给他们学习、了解的时间，真到斟酌完善出可行计划，都不定是猴年马月的了。
康熙表示他捞出来的“沧海遗珠”就是他捞出来的，天下河道大治水陆安稳的功绩回头若是落在他儿子身上，虽说都是一家父子吧，但总有些不甘心呢。
他，爱新觉罗&#183;玄烨，就要做古往今来对河道事务了解最精深的皇帝，河务之患，就要在他手中终结！
所以小年轻还是麻利地成婚吧，成婚后赶快收拾东西滚去实地学习，从此个勤勤恳恳开始为大清效力。
靳家紧锣密鼓地筹办成舟的妆奁，书芳这边也不得闲，如今还在宫中与内务府商议事项条款。
这段日子阿娜日守着太后，瑞初又不在，黛澜便日日过来，虽不是时时都有话说，但两人围炉坐着，读书作画，赏花品茶，也是惬意。
这日正在窗边画画，忽见阿娜日急匆匆走进来，进来便喊：“今儿做的什么点心 ？快端两碟来！”
二人定睛一看——好家伙，这六七日不见，怎么好像下巴都尖了呢？
兰杜忖了忖，道：“有银丝卷和红豆松瓤酥，今早包的小馄饨，叫乌希哈给您煮一碗？”
阿娜日连连点头，并用力拍拍兰杜的肩，一副给予兰杜重任的模样。
敏若笑眼斜来，打趣道：“怎么着？你那闹饥荒了？六七日不见，乍一见面好吓人的阵势。”
“熬了六日没敢睡个好觉，昨晚回去酉时落灯，膳房备的不喜欢，干脆来你这吃了。”阿娜日揉揉憔悴的脸，过来在榻上坐了，捧着热腾腾的牛乳茶喝了半盏，叹一声：“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敏若吩咐：“再被一碗红豆沙藕粉圆子吧。”然后问：“可安心了？”
阿娜日稍微松了口气，“安心了……我觉着太后的身子没准比我都好。”
她是说笑一句，其实谁都知道，人上了年纪，身子就是一座纸山，外面瞧着好，却经不住风雨。指不定那日一阵风吹来，纸就要碎了。
所以这两年她守着太后，事无巨细都格外用心。太后不仅是她在宫中的庇佑者，更是她唯一能够朝夕相对的血脉之亲了。
敏若拢拢身上的披风，住了笔，捧起手炉来暖一暖手——正月春风料峭，如果不是花实在好看，在窗边画画这件事实在不是人做的。
“太后的身子是硬朗着呢。”敏若记不清这位太后究竟享年多少，但她与康熙前后崩逝，所差年头似乎并不多。
今年是康熙四十九年，康熙正经还有十二年的活头呢。
阿娜日笑了笑，不多时，乌希哈亲自提着馄饨和点心进来，还有热腾腾一碗红豆沙藕粉圆子羹并两样小菜，摆在炕桌上也是满满当当一小桌，阿娜日不禁感慨道：“我都想来你这长住了，一想到你一日吃两餐三点，我顶多蹭上两三顿，就觉得错过了不少好东西。”
这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能备出这样一小桌，可知东西必然都是日常常备的，不管光是红豆沙就很耗费时间，从头做起又岂有如此速度？
敏若呷一口茶，有些懒散地摸着踏雪的毛，“生活嘛，总要让自己过得舒心，就剩这点口腹之欲了，若还不满足自己，岂不是太委屈？”
阿娜日白她道：“你就仗着有乌希哈吧，等哪日我把乌希哈撬走了，这好日子就是我的了！”
敏若便回头看乌希哈，笑着冲她眨眼：“你宣妃娘娘要挖你呢，怎样，去是不去？”
乌希哈双手捧心非常夸张地道：“奴才一颗红心都向着您呢！”
“这会你该抬价！”敏若痛心疾首地摇头道：“抬价一番，去做一个月，赚到手的咱们俩对半分，赚点零花钱不好吗？”
阿娜日险些吐血，咽下嘴里一口馄饨，瞪她：“真怕你的心肝挖出来都是黑的！”
乌希哈则满脸恍然大悟，深深福声，“奴才受教了。”
黛澜低笑一声，阿娜日按住心口甚至想要去掐自己的人中。
正说笑着，忽听外面通传，兰杜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喜气洋洋地回来，“主子，咱们公主带着大格格来了！”
敏若忙推窗一看，便见瑞初牵着芽芽从外头走进来，与她目光相撞，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牵着芽芽的手挥了挥，道：“您看我把谁给您带来了？”
芽芽脆生生地喊：“玛嬷！”
“诶，快进来，今日有你喜欢的银丝卷吃！”敏若刚说完，没等她吩咐，乌希哈便忙道：“奴才端点心去，再给格格炸荷花酥吃。晚膳备什么？”
“等会问瑞初和芽芽。”问瑞初，八成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她小时候或许还有两样偏爱的点心，这些年口味上愈发没有偏好了，芽芽口味则很像安儿，只要好吃的都喜欢，喜欢的吃食细细数来可以绕紫禁城一圈。
但作为一个二孩家长、端水冠军，敏若当然不可能只问芽芽，那就显得太偏心了。
说话间，两个孩子已走了进来，芽芽笑吟吟地扑进敏若怀里，问：“玛嬷，您想我了吗？我都想您啦！”
此崽嘴之甜，青出其父而胜其父。
敏若眉开眼笑地搂住她，刮刮芽芽的小鼻梁，“怎么能不想呢？来，吃银丝卷——”
她转头示意阿娜日有点眼色，阿娜日便把装着卷酥的小碟子推了过来，笑眯眯道：“等会宣玛嬷可是要讨回来的。”
见她身前碗碟勺筷俱全，芽芽就知是给她预备的加餐，忙笑盈盈地谢恩，并大方地表示：“您吃多少都成！”
阿娜日夸张地配合：“我们大格格做了大姐，就是大气了啊！”
芽芽笑得眉眼弯弯，肖似父母的杏眼弯成一条月牙，是与她额娘的清冷决然不同的风姿。
这是个从小就泡在蜜里长大的小姑娘，弟弟的出生也没能分薄丝毫属于她的疼爱，她的生活里总是阳光明媚不见半片阴云。
她眼里好像时刻都含着甜津津的蜜糖，令人见了心里就高兴，又忍不住想要保护她那一份欢喜。
敏若轻抚着她的头发，笑道：“怎么和姑姑过来的，你阿玛额娘今日搬到庄子上了？”
“是，他们说要去查看田亩化冻的情况，便将我打发给姑姑了，姑姑便带我来给您请安。”芽芽道。
安儿和洁芳这两年是干劲十足，眼见要摸到成功的曙光了，两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尽快成事，如今过了年，虽然还没到育苗插秧的时候，却也马不停蹄地开始做准备工作。
敏若又问：“去给你汗玛法请过安了？”
芽芽稍微侧身，招呼贴身的婢女进来，那婢女手上正捧着一盒朱红柑橘，她道：“来时汗阿玛赏的，说是新贡的晚柑！”
地方新贡的时令水果，敏若这自然也有，芽芽这一份不过是康熙随手赏给晚辈的零嘴罢了，但意义到底不同。
芽芽算是生在好时候，这些年安儿得用，她在御前便得脸，宫中的风水只看着御前转，康熙对芽芽有好脸，下面人对芽芽自然恭敬备至。
所以这敦亲王府的大格格——去年新升任的，芽芽做的还是很快乐的。
黛澜对着芽芽，眉目也柔和了两分，“今年的晚柑不错，不过柑橘性燥，不可多食，易犯咳嗽。”
芽芽笑着称是，阿娜日与瑞初说话，笑道：“你又将虞云扔在外头了。”
瑞初正净了手剥柑橘，将去净白络的橘子瓣放在白玛瑙碟子里捧给敏若，然后一一让过两位长辈，再顺手往芽芽嘴里塞了一瓣，她动作流畅，不失优雅但很干脆，走了一轮也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听阿娜日这样说，瑞初轻声道：“他自有事情做，又是内苑，他不便陪我进来。”
阿娜日为他们的夫妻感情而忧心忡忡，但瑞初自幼通透懂事，她又不好再絮叨什么，只能自己一边吞馄饨一边担忧。
黛澜看她一眼，将那碗豆沙羹向她的方向轻轻又推了推，神情平淡安静无言，阿娜日却好像从她脸上看出了“别瞎操心了”五个大字。
阿娜日忽然感觉好孤单，好想念书芳，不，胤礼。
她好想念胤礼。
三人分吃橘子说话，敏若到底又叫人换了清凉解热的茶水来，又问瑞初道：“你启程的日子定下了吗？”
“下月初三动身。”眼下马上要出正月了。
敏若看着女儿，也舍不得，但许是习惯了这样的离别，或许是她一贯对生离死别看得很开，倒没多伤心，只叮嘱：“过去了南边正是炎热的时候，虽然公事紧要，也要珍重身子，仔细中暑。”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学生们义无反顾地奔向无垠世界、苍茫宇宙，看着她们勇敢地拔刀与天地一战，她所能做的，唯有祝福、唯有帮助、唯有期盼她们成功并平安。
不过瑞初身边为她的身体日常牵肠挂肚的大有人在，瑞初也并非不会照顾自己，在这一点上敏若倒也不必操心多少。
在瑞初温言浅笑地应答之后，敏若又问：“题字讨到了？”
瑞初轻轻一笑，侧头唤人进来，上好的宣纸展开，露出圆劲秀逸的三个大字——飞白楼。
康熙喜董字，笔墨间亦有其逸美流畅之韵，藏书楼定飞白，亦似要取其书中雅韵，康熙之字迹凝雅，也算得宜。
看得出康熙做这三字时有意使笔墨舒达更为流畅，想来也是如此理解的。
知道瑞初取“飞白”二字真正缘故的敏若盯着那三个字，却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味。
其实是瑞初带两名婢女泛舟游湖，看到鸥鹭惊起，飞鸟掠过，振翅高飞纵横天际，而取其自由潇恣之意，便非常草率地为尚未建起的藏书楼定名“飞白”。
见敏若凝神看着那三个字，瑞初轻声道：“皇父的书法又有进益。”
是啊，合不合意有什么要紧的，是谁写的才重要。
其实康熙这两年身体腕力大不如前，字也难免有所退步。
但敏若还是笑了，点头附和道：“是如此。”
阿娜日对书画这种东西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完全听不懂她们打的什么机锋，看了一会，摸着下巴道：“好像是比胤礼写的好看点——”
不过她早非常偏心地将写字最好看的人在心里封给了敏若，后来又陆续匀给了黛澜和瑞初一人一点点，康熙这会就完全沾不上边了。
“既是要用的，且收好了吧。”敏若道：“不行就先用木框和玻璃稍微装裱保护一下，等回到江宁再叫人比做匾额。”
瑞初道：“女儿也是这样想的。”她在敏若面前少有一个“不”字，一是因为不愿违背敏若的意思，二则是因为二人有一种出奇的默契，在思想包括对事情的处理上都高度同频。
默契到如此地步，交谈沟通自然顺畅，打配合做事也从来无需多言便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敏若太擅长揣摩分析别人的心思，只要她想，她可以和无数人有默契，可以让天下人都觉得她简直是人生知己。
但唯有和瑞初，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向思考，就能够保证自己和瑞初对事情的看法高度同频。
哪怕在母女俩身上，这似乎也是很难得一见的。
敏若凝视着自己亲手雕琢出的美玉许久，才道：“此去江宁，一路顺风，万事顺利。额娘很好，不必惦记额娘，专心你自己的事情便好。”
瑞初轻轻应了一声“是”，敏若当然看得出她完全没把后一句话往心里去，无奈又不好再絮叨什么。
二月初，瑞初启程回南，与她同行的还有雪霏夫妇和多年来深居庄园的兰若。
敏若的预感没错——瑞初终究是盯上这个劳动力了。
瑞初与雪霏商议着，由雪霏牵头，以江宁为中心办天足会。
天足会，顾名思义，是个反对缠足、提倡妇女放足的民间组织。
关注到女人的脚上，在这个时代尺度还是有些大，所以在组建天足会的核心人员身份上要求就比较高——由雪霏这个皇家公主出面，一般人才不敢起事以身份欺压攻讦要求什么，但同时，反对缠足、提倡放足也很容易被和剃发易服联系起来。
所以这个天足会必须由在江南政治意义不高的雪霏，以自己的私人身份来办。
清初强推剃发易服令，也曾试图禁止缠足，但在剃发易服政令严格的情况下，禁止缠足令就受到了很大的反扑，缠足不仅禁而不止，反而愈演愈烈。除了多尔衮摄政的时代，康熙七年也曾推行过一次废止缠足的政令，但没过多久便又被废除——强制推行禁止缠足令的成本高、激起民怨反抗的风险大、而政令推行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也多，合计成本算下来似乎不大合算。
清前期的废止缠足令，和剃发易服令一样，想要达到的目的是费除掉一部分旧有文化，让原本的汉人从外表上看去与满人无异，衣冠不存、服制皆改，二三代之后，汉人心里已经服从认同了满清的统治，又怎会还记得前明？
剃发易服令是在刀锋和鲜血下强行推变的，在天足这一点上，满清的统治者就没有过于请求，须知物极必反，也怕激起强烈民怨，他们的大目的已经达到了，放弃一个小目标，却让许多因剃发易服而愤懑不满的汉人的情绪有了缓解，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再后来，到乾隆时期，禁止缠足令就是完全只针对满人的了，那时此令的作用与其说是打压汉文化，不如说是要区别满汉。
学史时，清初那段历史敏若其实不大好在宫里光明正大地对孩子们讲——站在她的角度上讲那段史，很难没有怨愤气怒，人在屋檐下，为了保命最好还是低调行事。
所以她只将文字记载给了孩子们让她们自己参读，雪霏读书时还没觉着有什么——她毕竟生在爱新觉罗家，等成了婚，走出紫禁城深入民间，见到的人、事多了，她才真正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然后就是抑制不住的……骂祖宗的冲动。
他们自以为缓释民怨的方法，其实无非是留下了一条口子，然后让无力反抗、也被血吓得再没有胆气反抗的男人们，将自己被强制剃发易服的不满顺着这条口子通通向女人们宣泄出去罢了。
而今汉族女子中的缠足之风，又岂是“盛行”或者“风靡”二字就能够完全形容的？
她借宿在农家时，亲眼看六七岁缠足，因为挣扎反抗激烈而被捆在椅子上的小姑娘用力用头去撞门墙，看着家家户户女子“行举袅娜移莲步”。
看到那个小姑娘的那一刻，她想要抄刀向强迫小女孩缠足的夫妇，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也不过是无力反抗世道风气甚至强权弱者，那她唯有抄刀向更强者。
她生在爱新觉罗家，是她的荣光，又何尝不是……她的罪孽。
可抓住江山之后，以全力不惜手段地稳住江山，似乎是理所应当的行为，从古至今，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知多少，她只是亲眼，见证了一场血泪痛苦的余韵罢了。
少时读书，青年成婚，而后游历山水人间，雪霏从前偶尔帮姐姐们做事，也认为自己活得颇有价值了，但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她做的还不够多。
她心中为那个小女孩不平，为天下女子不平，为……许多人事不平，她想奋力争一把。
统治，一定要以强权压迫，而不能以仁和爱恤吗？
人，就一定要分出三六九等，男女尊卑吗？
雪霏不知道，她有些茫然，抬头看看天，再看看脚下地，然后选择在七姐的引导下，走上目前看来，最近、又最重要的一条路。
要办天足会，纵然有部分国策助力，但所遇阻力也会十分强劲。
雪霏自愿日后的几年里可能都不得潇洒，扎根在江南。看出她的决心之后，瑞初给她指出了一个能够成为她帮手的人选。
兰若。
兰若属实是个好人选，钮祜禄氏嫡支果毅公府出身，当代果毅公的同父妹，宗室命妇出身，又带着“守节”的“大义”，虽然瑞初、雪霏和兰若她们本身都没把那当做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对如今的世情来说，这名分能够帮助她们行事。
在商谈此时，兰若道：“这名分如今好用，但如按照你们的设想，走出一段路之后，如果还想要继续走下去，这个名分却会成为阻碍。”
为了拉人上船，瑞初与雪霏相继找到兰若，“推心置腹”地促膝长谈，这会眼看就要一锤钉钉了，雪霏怎么可能让看好的苦力跑了，连忙道：“先将眼下的困境走出去才是正经，娘娘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瑞初则淡定地道：“届时总有法子解决的。”
兰若看了她们一会，问：“你们可知，若走出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雪霏愣了一下，然后发现瑞初也安静地望着她，似乎也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雪霏极郑重、极认真地道：“我绝不后悔，亦绝不后退。如有违背，天地人神共弃。”
“那届时，我就有法子解决。”兰若吹了吹茶水，水雾袅袅升腾，一片朦胧雾气似乎给她清润温柔的眉眼也添上几分神秘的色彩，二人只看出她的眼神极清、极亮。
瑞初于是轻声道：“如有需要，请您随时提出便是。”
兰若笑了，“破局的法子，只在我自己身上罢了。好了，说说去江宁，我都要准备些什么吧……”
听了瑞初转述她们的交谈，敏若静了好一会，忽然笑了一下，“她少年时安静缄默，瞧着颇为柔弱，没想还有这雷厉风行的本色。到江宁去，照顾好她。”
瑞初点头应是。
上了他们的船，自然一切待遇从优——可以说，除了上船了就轻易下不去之外，这艘船没有任何缺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又送走了女儿一回，这回还算得上是买一送二。雪霏笑得小傻子似的用力对他们挥挥手，然后提着裙摆欢欣雀跃地登了船，一边的兰若倒是形容低调，戴着帏帽，只有三四心腹簇拥而行罢了。
她此次出京，没瞒什么人，普昌过世多年，她与他的近支亲友已无什么往来，也无需瞒什么人。她只是想低低调调的走，日后张扬高调的日子多着，她懒得再处理京中的口舌，分了放在江南之事上的心。
敏若看雪霏那个赔钱样只觉闹眼睛，一旁孙承运倒是低眉敛目随着雪霏走，他与雪霏年少夫妻，雪霏好颜色、好性情，又好身份，他以夫妻之道待她，又以君臣之礼侍她。
书芳私下与敏若道，年少夫妻二人如此，恐非长久之计。敏若听罢，静了半晌，扯了扯嘴角对书芳道：“雪霏性情看似跳脱，心中却是有数的。”
书芳看出她的笑容不到眼底，眼中清冷平静的一片，不见半分急色，便知她说的是实话——雪霏心里有数的意思是，她并不在意这段姻缘下的深意。
品出这两分滋味，书芳顿了一顿，到底只摇了摇头，再没说什么。
孙承运娶的是公主，是皇恩浩荡；雪霏嫁的是自由，是天地辽阔。
各取所需罢了。
康熙赐婚，误打误撞确实成就了两段好姻缘，但不是人人都有那运气的，也不是人人都在意那一份运气。
她看雪霏如今可好着呢，干劲满满的样子，看向瑞初和兰若的目光无比热切。有目标可以追逐，可以稳扎稳打地做实事，对雪霏来说，只怕再没有比眼下更快活的了。
那就够了。姻缘，额驸，有什么紧要的，人活一世，没一段称心的姻缘还不配活了吗？
只要别误了雪霏的事，公主与额驸相敬如宾，在时下也算是一桩佳话。能多年如一日感情深厚似容慈与额驸、安儿与洁芳他们那般的，毕竟是少数。
送走了孩子们，一行人仍回畅春园，今年身子有所好转，康熙又不打算消停，早早盘算着要趁春日和暖巡幸五台山。
规划行程时，他如常例问了敏若一嘴，敏若如今想到长途奔波就觉着骨头架子疼，在橡胶车轮正式问世、水泥地铺满大清之前，她是不打算往外走一步了。
康熙一问，她毫不迟疑地温言婉拒，笑道：“我这一把年纪了，不及您，勤于锻炼体格康健，一路晃去五台山，只怕骨头都散架了，又没个朝佛拜神的信念，走这一遭岂不白找罪受？”
康熙斜她一眼，道：“尽是推辞。拉着芽芽骑马追兔子时怎不说这话？”
“带孙女的乐趣岂是您这等天下第一忙碌人能知道的？小孙女作伴，其乐无穷也！她就算要登天摘星星去，我都陪她爬梯子！”
敏若并不着急，笑吟吟地说着，又道：“您去五台山，也是正好，我就到庄子上住去。安儿和洁芳眼看要开始忙了，芽芽和弘杳自然无人带，我去了还能免去他们一些后顾之忧。”
“孙儿作伴，又乐趣无穷，是吧？”康熙无甚好气地白她一眼，甩甩手站起身，“得，朕是请不动你的，宜妃可是早早求了朕，说想随去五台山祈福，你就在京带孙儿吧！好逸恶劳一辈子，怎么老来还上赶着找忙碌去了？”
敏若心道，宫人环侍、保姆成群，她看娃那叫带孩子吗？那叫玩孩子！无事逗弄逗弄小弘杳，芽芽散学从书院归来，再指导指导她的课业，找一找当年教公主们的乐趣，处处再舒心快活不过了。
何况她是全奔着孩子们去的吗？她还奔着自己的庄子啊！二月正是野菜发芽时，许多新鲜吃食，在庄子上现采现做现吃才最可口，纯天然无公害的绿色食品、服务环境双一流的农家乐，要不是您还活着，我一年在那边住十二个月也不想回宫！
这话说出来就大不敬了，敏若心里懒洋洋翻了个白眼，面上端着温婉矜雅的笑意，从从容容起来一欠身，“妾恭送皇上。春暖然风寒，您披上披风再出屋子吧。”
分明礼节周到、仪态得体、关怀体贴，可为什么就是让康熙觉着不对味呢？
他皱眉看了敏若一眼，又莫名习惯了这种感觉，想不出哪里不对，盯着她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还是默默转身走了。
生活在清朝，认知朴素的皇帝并不知这世上还有个词叫“阴阳怪气”。
敏若口气倒是很温和体贴，但那股味一出来，就知道是老阴阳人了。
她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醋，有些人想逼她产醋，那就先喝一壶阴阳怪气水吧。
“兰杜。”送走了康熙，敏若手捧茶碗，安然坐在炕上，认真看向兰杜，“收拾包裹吧。”
幸福的农家乐生活即将降临了。
兰杜方才听着，心里已有了数，笑吟吟道：“奴才就去预备着，也得给兰齐和迎冬传信，让他们现也预备起来。”
而后兰芳一听马上要去庄子上住了，也是欢欣雀跃，敏若瞧着，心里吐槽康熙知道紫禁城有多不受人待见吗？
畅春园倒是不错，风景别致、院落清幽，可惜受紫禁城牵连，没能落下个好。
康熙是有气性的，问了一回，敏若不愿去，他就没再问了，只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不平，偶尔还要阴阳怪气地念叨敏若两句。
说她懒怠了一辈子，老了倒乐于给自己找麻烦，好好的名山大川不看，自愿带孩子去。
敏若连左耳进右耳出的机会都没给他，将这类言语全当耳旁风了。康熙言辞不大客气，神情有时也没那么平和，不满都挂在脸上，新进的小宫女小太监有时瞧了心慌，生怕这二位失和，敏若心里倒是安稳得很。
——若真到了康熙动怒时，反而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不满比较难。
康熙是一身实打实权利蕴养出来的帝王心性，性情喜怒高深莫测，大多时候看着嬉笑怒骂颇为直爽，但若真将他的“爽直”当了真，那就是自己往悬崖边上走了。
想要在他身边安稳活命，便必须得时刻提着心思揣摩他想法。
年轻时其实还好些，康熙自掌权一来遇神杀神，一路虽然诸多坎坷，但几次大征未尝败绩，年少掌权时的坎坷，便未能磨去他的真性情。
但这两年，许是父子离心、朝局愈乱，又许是身体日渐衰弱，并上了年岁的缘故，性情也愈发莫测，十分喜怒能示出三分，叫人品觉出来已是难得。
敏若凭着多年深入研究，在揣摩康熙心思这个领域，还是给自己开了点小挂的。
说话时能有点那样鲜活神情，其实反而是康熙没有防备和忌惮的表现。
对这一点……敏若应该说什么？
感谢老板信任？还是提醒康熙别信她，她就是个没心的女人。
但有时想想，昔年康熙的结缡发妻已魂归九幽数十载，留下的独子亦与他离心走到相互提防的境地；后来两位妻子亦未能与他共白头，先后撒手而去；而今宫中，资历最老的惠、荣二妃一个自封宫中、一个不愿见人。
原本认为温柔体贴的德妃一朝露出真面孔，又令他震怒胆寒。
康熙年轻时宫里就有的人，如今还剩几个？
剩下两分放松，便全在这如今还能见到的几个人身上吧。
敏若年轻时就是宫中头一等不靠谱的人物，懒怠理事、闲散度日，康熙年轻时觉着这性子除了安分不生事简直毫无可取之处，如今老来，倒也像习惯了似的，看着也不觉不顺眼了。
年轻时一处品评茶酒，老来还能做诗书伴，倒也算是一幸了。
这日康熙忽然来了养乐斋，敏若只得备茶相待，二人坐在窗边对弈，一面似是漫无边际地说些闲语，自然多半还是与孩子们有关的。
提起瑞初的时候多些，转眼也快三十年了，康熙倒是颇为坦然，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偏心。
但孩子们的话题总有说完的时候，谈完了去年的文会，屋里静了半晌，只能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音。
敏若盯着棋盘凝神思索间，康熙也正看着她，半晌，他忽然道：“当年你姐姐和我说，你这懒怠性子，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让朕不要逼你，容你安稳闲散度一生也是极好。朕当时不以为意，如今上了年岁，才忽然觉着，这一世里，就属你过得最自在快活，万事不操心。”
敏若苦苦思索许久终于落下一子，这边刚要张口应答，忽又一连串地“诶唷”，然后伸手就要去捏那枚刚落下的棋。
康熙眼睁睁看着她送子落入自己的陷阱，怎能容她悔棋？也不感慨了，指着她的手振声道：“你放下！五十多的人了还悔棋耍赖？”
敏若无辜地看向康熙，“我原没打算落这位置，一时手抖……您是君子，心胸开阔，还不容……”
没等她说完，梁九功从外头进来，禀道：“皇上，兵部与工部的几位大人求见您，正候着呢。”
康熙皱皱眉，直起身来，不放心地对敏若道：“这盘棋朕都记下了，回头再续，你休得耍赖动手脚！”
敏若不情不愿地起身答应着，康熙离开，殿门轻轻阖上，敏若坐回原本的位子，面上的所有表情都已在那一瞬间敛去，目光归于懒散的平静，抬手按了按额间。
兰杜为她添茶，轻声问：“主子？”
“给瑞初去信，那噶礼万万留不得了。”瑞初人还没回到江南，打着时间差，小报告就送到康熙案前了。
如今是康熙还偏心女儿，若哪日事态局势一变，可就不好说了。
两江总督是一方大员，不好擅动，只能徐徐图之，伺机釜底抽薪，先提醒了瑞初，才有后事可谋。
兰杜立刻肃容提神，恭敬应下。敏若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那棋局，半晌，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拿起刚才那颗深思熟虑后落下的棋子，转放到另一个位置上去。
黑龙隐隐将要成型的绞杀之势立刻被连绵白子斩断，敏若定定看了那盘棋半晌，方道：“我有些厌烦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兰杜却听明白了。
她浑身一震，忽觉眼中涩然，往日她在敏若面前不说妙语连珠，浅浅几句也总能让敏若开怀，这会却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低低的，仿佛带着哽咽，轻轻唤了一声：“主子……”
“喊我声敏若吧。”敏若侧着头，似是漫不经心地，自持黑白二色一子一子落下，一招一式不假思索，好似这盘棋已在她心里推演了千遍、万遍。
每一颗棋落在每一个位置上会导致什么结果，她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小时候和家人下棋，是一定要赢的，哪怕不饮不食，守在棋盘边看上一天，也要给自己钻研出一条胜路来。
通透豁达这四个字，从前的她实在是配不上，只是后来和着血吞进肚子里的牙太多了，心性修养逐渐就练出来了。
她这大抵也算是一种成长吧，可惜她并不以此为傲。
兰杜看出她眉眼间似乎懒得隐藏的对那二字称谓的厌倦，抿着唇，咬咬牙，到底颇为顺从地柔声唤了遍敏若的名字。
敏若倚着圈椅的扶手阖眼，眉头似是微舒，半晌未听她言声，兰杜深怕她就在窗边睡了，忙劝道：“咱们进暖阁里睡去吧。”
敏若摇摇头，睁开眼道：“咱们去延英楼坐坐，取去岁酿的松花酒来温一壶，想吃佛跳墙，叫乌希哈不要嫌麻烦，晚膳备一钵吧。”
这会天色仍早，把晚膳做晚点吃，倒是也来得及。
自最小的舒窈都不上学了，延英楼封存许久，敏若也少过去了，今儿她忽然提起，兰杜不敢说什么，连忙应声。
那边也时时洒扫着，立刻就能迎请敏若过去，只是兰杜怕敏若独坐见景伤情，思来想去，还是悄悄使人去给黛澜传了信。
作为顶级战士，敏若想要摆烂的消极情绪其实就是一时的，醉了一场，然后蒙头大睡，醒来再吃上佛跳墙，心情就好了不少，再看畅春园也顺眼了。
兰杜看在眼里，终于稍微松下心。
至于这一日中她可有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此乃永寿宫绝密，不可为外人知。
康熙启行往五台山后一日，敏若立刻带着人包袱款款地去了庄子上。
时下正是莺飞草长、垂柳纤纤的好时节，敏若到了庄子上便如鱼入水——快活极了。
芽芽今年周岁已有八岁，马术修习得不错，骑着小马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意思。额娘要带着女儿骑马，安儿哪个都放心不下，到底拉着敏若容他窜出了一日空闲，然后由他带着洁芳，陪二人骑马踏青去。
洁芳的骑术不算出挑，但也过得去，骑在马上慢悠悠走着，沿途见山青水碧，农田整齐，心中好不舒畅。
春日不是打猎的好时候，敏若也不缺那口肉吃，便带着芽芽一路溜溜达达到山脚下。
这附近的庄地这些年几经辗转，多半都被敏若买下了。
京中的风水转得比别地快，这里庄园的主人变动得其实也快，譬如当年索额图在这边就有一个占地宽阔、风景别致的大私庄，最终也不过成了抵资的产业。
这一片私家庄园林立，倒大多都是前朝贵族私庄，朝代更迭后转了手，至少土地来得还算“干净”。
也因此，当年初来时，敏若才选择了这里居住。
别的满洲勋贵的庄田不干净的大片大片，时局如此，敏若和法喀能做的都有限。
彼时他们所能为者，也只是寻回从前人丁，又不好大张旗鼓给予银钱，也只能依数目给地安置，不收取佃租或只收取少量佃租以平人口舌。
抢了人的土地将人赶得背井离乡，回过头将土地“还回去”竟然还成了施舍，这是极没道理的事，偏偏这就是如今世上最大的道理。
有许多失了土地人口离散已寻不到踪迹的，还有家破人亡的，所能做的弥补就更有限。
法喀是怀着作为遏必隆后人和既得利益者的负罪感坚持寻人，为亡者收尸安葬。敏若站在局外，许是上辈子将这样的事情见多了，心中竟生不出愤怒来，只有冷笑而已。
不过后续这些年里，持续不懈地寻找原本土地主人的事，也是她交代兰齐千万要办的。
眼下一时如此，却未必一世如此，风水轮流转，谁知明年的太阳花落谁家？
变天之前，且先叫京中的“煊赫显贵、簪缨门第”们高兴高兴吧。
一年春日就那么一个月，一年的收成却都指望在这里，庄子上的清闲日子没有几日，很快上下都进入了忙碌当中。
最先开始的水稻育苗，育苗前庄子上杀猪做宴，敏若一般是不凑这个热闹的，但这回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便装低调地带着兰杜兰芳去看杀猪。
由于她前不久有在畅春园里情绪不稳的先例在，兰杜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哪里想不开，见敏若瞧得兴致勃勃的，血腥气冲天也没能冲散敏若的兴致，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完后的筵席菜色敏若没兴趣，安儿与洁芳倒是入席了，敏若低调离开，回到正院里，兰杜忙命人焚香，并备水要服侍敏若沐浴。
敏若好笑道：“哪里需要这样如临大敌的。”
“您是还在兴头上，等会精神头过了，第一个急着沐浴更衣的也是您。”兰杜絮叨道：“那场面实在不干净，您还非要凑近了看，迎冬才刚在一边都提着心，在庄子上多年，她都是敢提刀杀猪的人了，才刚我看她端盆的手发颤，眼神时时刻刻留心着您呢。”
这两点上敏若没法辩驳，只能默默认了，一面进去沐浴，一面语气颇轻快地道：“我是忽然发现，杀猪也自有杀猪的乐趣在其中。”
兰杜好一阵沉默，迟疑一下，小声问：“那……秋收时您再来看？”
胸中一腔兴奋劲下去，那种血腥气好像也不是那么能够忍受了。
敏若道：“看一次长长见识也就够了。”
兰杜顿时长松一口气，连声道：“正是，正是呢。”
筵席摆在紧外头的广场上，甚至排到了外面去，算起来离敏若这边正经是远着呢，但因几个庄子的人都在，人口繁多，声音自然轻不了，沐浴一番出来，敏若坐在炕上擦头发，隐隐还能听到前头热闹的声响。
兰杜看出她并不厌烦这样的热闹，神情轻松半带打趣地轻笑道：“往前都是听兰齐说得天花乱坠的，今儿托您的福，可算是见到杀猪的热闹了。”
敏若侧头看她，笑吟吟问：“感觉怎样？”
兰杜想了一会，笑道：“却也不差。”
“是吧。”敏若低笑着，“烟火气这东西，就是得沾地气儿，才让人待着舒服。”
庄子上随手撒一把种子然后让迎冬帮着照管的菜，长势总是比在宫里种下后小心侍弄的菜长得好。
康熙此次巡幸五台山没用多长时间，回来时京中的天气还没转热。他圣驾回銮，敏若就不得不包袱款款地带人再回了畅春园。
庄子上马上就是插秧耕种的时候，野菜的滋味长势也正好，敏若吃了最后一顿迎冬亲手包的蒲公英馅饺子，带着紧急赶制出来的春笋干依依不舍地离开。
迎冬又将各样山货塞满了一箱子，临别时，还殷殷问下次几时能再来。
这又岂是敏若能说准的？
她只能无奈笑笑，然后让迎冬多看顾着些小弘杳，迎冬管庄子上内务，一般不参与耕田，安儿与洁芳两个眼下就很忙，春耕开始恐怕更是要脚打后脑勺，敏若还是不放心正要学走路的弘杳，找了个靠谱的人托付。
迎冬应得干脆坚定，敏若回了畅春园，也没两日，就又听说康熙打算巡幸塞外。
目前规划五月动身。
看起来康熙在外面散得是很舒心的，敏若不管他是什么安排，只觉着天上掉下的这块大饼真是喷香，挨了一个多月，好容易蹲到康熙走了，她立刻又带人包袱款款地奔向她的农家乐生活。
康熙此次巡幸塞外，也有避暑之意，不入秋是断不会回来的，敏若在庄子上住得快活，哄着小弘杳学会了叫“玛嬷”，简直乐不思紫禁城。
四十九年转过来，康熙朝彻底踏入了晚期。
敏若的日子安逸，朝堂、天下，人事却总不能安宁。
春寒料峭的时节，大清闹了好大一场文字狱，浩浩荡荡，牵涉极广。
在此期间，从南边来的书信中，敏若敏锐地察觉出一段瑞初心态转变的过程。
她与瑞初三日一封信是常态，南北往来数她们娘俩的信最频，哪怕有时间差存在也不影响瑞初和敏若写信的热情。
这半个月的几封书信被敏若并排摆在桌上看，看了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轻声与不明就里的兰杜道：“瑞初的心，彻底清楚明晰，不可动摇了。”
自我诘问的过程，痛苦是无法避免的，但瑞初以她的坚定守住本心，并坚定地得出了最终的结果。
从此前路，也清楚分明了。
敏若想，她似乎该为女儿一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权力本身当然无错，但当一种不受约束的、独断强横的权力存在并且不容反抗地笼罩在所有人头上时，掌控着它的那一部分人，在挥手之间，就能其他人带来灭顶之灾。
而为了自保保或者带着一些普济众生的大义，有的人往往会想到推翻这种权力。
可是推翻之后呢？
古往今来，天下分分合合，群雄争霸的戏码几乎每隔几百年便要上演一次。“英雄”推翻了旧政权、建立新政权，只要把握住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将帝王的称呼戴在自己头上，原本的救世主，就成为了新的压迫者。
屠龙者，终成恶龙。
权力的正义与否取决于执掌权力的人，但家天下制度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以血脉为根本代代流传，谁能保证，英雄的后人、每一位在皇位之争夺得胜利然后顺利继位的皇帝都心怀爱民、爱天下之心，而非只爱那巍峨权位与万里江山？
所以应该被推翻的，不仅仅是独断的权力，是制度。
推翻皇权至上的制度，让权力受到约束；建立完整的监督体系，让权力变得“无害”。权力本身并不可怕，如何让权力最大限度无害化，才是需要瑞初他们去思考的问题。
认知尚且不完全时目睹的一切、听闻的一切，和从小生长的环境让瑞初心中下意识地抵制权力——因为她见证了太多绝对权力之下，人无力反抗的“现实”。
但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她的心理又会逐渐陷入矛盾当中，因为一路走来，她落下的每一颗棋，似乎也都是在利用权力，利用至高无上的皇权，利用她生来拥有的权力，利用周遭一切能够利用的权力。
她陷入矛盾之中，挣扎在前后认知冲突的无力中。
敏若站在岸上，注视着瑞初这一全过程，从始至终，要求自己置身局外。
这一条路，必须瑞初自己走出来。瑞初的性子像她，看似随和宽容，其实偏执、执拗，只有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才会咬着牙，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都不会舍弃。
那就让瑞初自己悟吧。
她相信她的女儿最终会走向她一直注视着的那条路，去走向权力、握住权力，然后亲手给权力套上枷锁，然后带着套上枷锁的权利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理想的终点。
一场毫不讲道理、充满时代特色又牵连甚广的文字狱，促使瑞初深刻地检讨思考，并终于得出了最后的结果。
她不能继续抵制权力，她必须走下去，成为握住权力的人，然后亲自给权力加上约束。
她今日救不了戴名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山集》因那在她看来颇可笑的罪名被列为禁书。
那明日，她又能以何力量来救她想救的百姓呢？以空谈的口号吗？
御史参奏的理由是《南山集》涉及反清言辞，而举出的实例是《南山集》中引述有南明抗清事迹，并引用了南明年号，奏其“倒置是非，语多狂悖”①。
这在时下实在是个能要九族脑袋的大罪名，当年孔家子弟在京做了一本《桃花扇》——亦是写到南明旧事，戏文中有些言辞，在那位赵御史看来，大抵也是狂悖倒置吧？
康熙并未严惩这位孔家后人，《桃花扇》问世后，孔尚任收拾包袱被打发回了老。康熙本人对《桃花扇》倒是持欣赏态度，宫中也常演。
文坛中对康熙这种包容开放的思想态度颇为推崇。
但戴名世，显然没有孔尚任那么好的运气，有一个圣人祖宗了。
其实戴名世真有一颗“反清悖逆”之心吗？
敏若和瑞初都知道，未必。
他二十八以秀才身入县学，入的是大清的县学，后以贡生身份被拔入京，为正蓝旗教习，数年后又入国子监，做的是满清的官。
若他真对满清统治心怀愤恨，一心想要“反清复明”，又何必入这个朝？又何必在四十八年以五十余岁高龄再考科举摘榜眼入翰林？
早年缅怀前明，录南明史事，是文人情怀；晚年考科举入朝为官，是真心实意想为朝廷做事，为大清官员。
他若怀着反清复明的愿景，又何必走到如今？
康熙心中恐怕也知道那只是文人录事笔法，知道戴名世如今对大清并无悖逆之心，但那又如何？
重要吗？
作为大清的帝王，康熙要做的，是掐断所有人对前朝的怀念与惋惜，将南明的恶名彻底坐实，亦决不能容许有人笔下将清录为攻南明的反派——虽然戴名世本人并没有对历史进行什么深加工。
但还是那句话，那又如何呢？
哪怕瑞初在江南做得再多，哪怕如今文坛形势再好，都不足动摇康熙对思想钳制的态度。
康熙率先表明严查态度，此案彻查起来牵涉极广，他清楚必定引起儒林震动，但论谙熟人心，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胜过他。
江南形势在他与瑞初预料之中的不安稳又安稳，不安稳在总有人心中热血未凉，安稳在也有许多的人早早折服于世事，甚至轻蔑热血与所谓情怀。
瑞初心态的转变，发生在发现自己哪怕做再多，都无法动摇康熙的态度时。
其实她想要动摇的倒未必是康熙的态度，她在试探，试探康熙手中权力的根本。
这份权力本身，或者权力二字本身，究竟是什么？
是这个制度。她从小就知道，这份让她反感抗拒的权力和她厌恶并想要推翻的制度是被绑在一起的，买一送一，想要弄倒一个，就得连着另一个一起搞。
她并不反感或者畏惧于此。
这一次的事情让她发生的思想上的转变，是让她明白，她需要学会走近、贴近权力，然后彻底改变这份不应存在的、重逾泰山的权力。
只有握住了刀柄，她才拥有给刀锋套上鞘的权利。如果一直视权力如虎狼，避其如蛇蝎，她的路其实也并不好走。
握住了刀柄，也是掌控了推翻这根深蒂固的制度最根本的力量。
权力本身，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分别在于时代、制度增添在这两个字上的是什么。
她要抹掉那两个字上带有专断和压迫的所有色彩，让它受制于法、臣服于公正、服务于天下，而非服务于王朝于帝王。
前路要如何规划，在如此关头便显得至关重要。
她也不能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冲入皇兄们争夺权位的战争当中——她的局才刚刚布起来，一切都需要稳扎稳打，眼下就将重心全部放到争夺权位势力上，反而会头重脚轻，因小失大。
即便真争到了那份权力，得到权力之后，她也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它开战。
民间的思想发展不够，经济基础布置不够。
前者尤其要命，因为在被拉到京师那个波诡云谲的局、混浊不可见底的一潭脏水后，她势必要将大半的心力都投入到如何握紧、稳定握住的权力上——因为她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本就属于劣势，她的皇兄们争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入了局，只能比他们更狠、耗费更多的心力。
届时她也不确定自己她还能分出多少心里来掌控、推动民间布局，但她很清楚，眼下这个局，她抽手不得。
草原、京师、江南，这三点、她的姐妹们以她为轴心铺开一个大局，她此刻抽身，最大的可能就是前功尽弃。
所以她不能擅动。
思想的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一子都要小心落下，提前布局以谋后动，或许十几年，或许几十年。
她需要继续积蓄资本，同时，为了保证还算安稳的过度，大清这艘如今半烂的船，也需要在它仍以清为名时剔除些腐木、敲敲打打修上一修。
在京中的布局，还是继续推进。
在给敏若的信中，瑞初其实并没有将自己心境和想法的转变写得很详细。
因为无论运送时抱有多少小心，文字书信这种信息传递的方式本身就带有暴露的风险，所以一直以来她们之间真正紧密事务都是通过加密信件来交流的。
但家书中平白无故地混杂着一张不明不白的信纸，本身就是很可疑的。所以敏若只盯着她的字里行间仔细琢磨，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信纸险些被敏若摸漏。
只能说，这年头做个放养系家长其实也挺难的。
嘴里说着让孩子自己去闯、去拼、去奋斗，其实眼睛还不是紧紧落在孩子身上，都快盯出斗鸡眼了。
斗鸡眼本人敏若，正对着那几封信在分析如今的局面。
戴名世之案还在审查当中，轻易是不会有结果的。
康熙严查的态度分明，但他这些年对文人阶级也一直持笼络态度，他也自诩是个思想开明的皇帝，此刻摆出来的是态度，最终处理此事时，却未必会真大手笔杀个血流成河。
他要以严震慑天下，又要以宽和笼络人心。这个皇帝的位子不好做，但康熙将权术心术都运用到了极致。
不过比起这个偶尔还会流露出些真性情的康熙皇帝，他那位今年才要出生的孙儿，似乎才真正是以为可怕的、天生的帝王。
敏若垂了垂眸，指尖在炕桌上轻点，听人禀：“雍亲王与福晋带着大阿哥去咱们王爷那边了，说是出来踏青的，雍亲王福晋遣人来回话说下午与咱们王爷他们同来请安。咱们大格格今日也休沐，王爷也遣人来回话，说想讨您这一顿晚膳呢。”
敏若扬扬眉，虽然她就在畅春园，离安儿他们并不远，但这段日子安儿和洁芳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在她这自然也算得上是稀客了。
她道：“告诉应婉，我知道了。也告诉安儿，少不了他们一口，只是若是来晚了，怕是只能喝菜汤了。”
冬葵便笑，道：“奴才一定嘱他们原话回给王爷。”
敏若轻笑一声，铺开笔墨，徐徐开始写给瑞初的回信。
信中自然只是闲话家常，她说起安儿洁芳近来的忙碌，说起芽芽最近因为想要申请提前结业而忙于功课，她也许久未见，不知是否消瘦了。
然后说起近日天气温暖、畅春园更是舒适宜人，康熙在此休养得不错，“尔皇父身心轻健尤胜往年，此极幸也，料想天命亦眷顾尔父，尔可心安”。
不必怀疑，这一句纯属出于礼貌。毕竟康熙对她和瑞初的书信往来一直十分好奇，偶尔来得巧赶上了也会瞄两眼，敏若习惯将事情做得周到乃至无懈可击，皇帝的身体状况自然是不可轻易对外透露的，但若一字不提，似乎又显得她和瑞初并不关心康熙的身体。
在立人设这条路上，敏若从未翻车过。
写到这，按照以往的惯例，这封信其实已经写到尾声了，但敏若想了想，提笔又添上一段给女儿的寄语。
“旧书新读，感悟良多，聊寄一语，祈为鼓励：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②，末了，言：“吾儿，岁岁事事平安遂意，尔心如剑，则无论前路坎坷波折数几，皆可一剑破之”。
此时正是飞白楼将要建成、上匾、填书之时，南山案出，对瑞初也会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影响。
这段填在此处，并不显得突兀。
敏若写上落款，然后撂笔静静看了一会，兰杜走来道：“上午送出去吗？”
“不必了，就晾在这，明日再送。”敏若将写好的信换了个适合晾干墨渍也方便被人看到的双重好位置，然后开始整理桌上瑞初的笔墨书信。
虽然瑞初信中言辞稳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追求完全稳妥的最好方法，就是别让康熙看到这些信。
敏若一向崇尚十分人事，不求天命。她从不认为自己运气好，所以任何事在她手中都要做到十分，才能让她放心，确保稳妥。
今日安儿要来，按理是他应该先去向康熙请安，但这几年下来，康熙也习惯了在安儿要来的日子先到养乐斋，与敏若饮茶聊天，谈论闲事书画，也算放松身心，然后一齐用一顿晚膳。
这一点隐隐已成惯例，康熙来得早闲得慌，少不得四下看两眼，敏若和瑞初得书信，他一向很感兴趣。
而后果然如敏若所料，康熙晌午前后就来了，二人一道用了午点，例行的两样点心、一盏甜汤，前一阵的枇杷好，如今隐隐要过季了，敏若正抓着尾巴奋力吃，这几日养乐斋冰糖枇杷做得很勤，乌希哈手艺好，敏若百吃不厌。
康熙又不常吃，自然更没有嫌弃的道理。
午点他用得颇顺心，用过点心后，二人坐在窗边饮消食茶，康熙便看到敏若撂在一旁的书信了，问道：“这是？”
“给瑞初的信，晾一晾，正要装封使人送去呢。”敏若随口道。
康熙便来了兴致，一边道：“你们两个书信来往是极频，也不知瑞初怎么就有那么多话和你说。”
他说着，还轻哼了一声，一边就颇为顺手地将那两张信纸取了过来，随意瞄了两眼。
敏若颇有些嗔怪之意地道：“每每有我的信，定然也有您的一封，瑞初和您能有那么多话，和我这个做额娘的怎么就不能了？人都说女儿对额娘是最贴心的，您就只许瑞初和您贴心不成？”
康熙随意扫着那封信，随口道：“瑞初打小可就是最孝顺朕的，”
他正要说笑些什么，话到一半，却顿住了。
敏若目光淡漠地垂头呷了口茶，抬起头再面对康熙时，眼神也重新鲜活起来，道：“瑞初孝敬您是天经地义，孝顺额娘也是理所应当啊！您也不能只需女儿贴您的心……”
她这边抱怨着，康熙忽将手中的信纸扣在了桌上，见他面色不明、眉心微蹙，敏若似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安地呐呐问：“怎么了这是？”
康熙看她一会，似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摇头道：“没什么。你告诉瑞初，放宽心，无论怎样，她还有朕这个阿玛呢，大不了回京，她的公主府好端端地在那，根就在京里，回来有阿玛庇佑疼爱，比在江南顺心！”
敏若便笑了，轻声道：“要不说瑞初和您好呢？若论宠溺孩子，满天下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和您比的。”
康熙无声叹道：“如今江南的局面，也是难为瑞初了。朕也心疼她。”
敏若心底漠然，康熙又道：“虞云倒是个有才的孩子，可依朕看，是万万不及咱们瑞初，这几年江南形势大好，可多半都是瑞初的功劳！论及心胸能耐，普天下的男儿也没几个比得过咱们女儿的。”
听他此言，观其神情，敏若就知道他此刻心里只怕又在感慨那老一套的“恨女不生男儿身”。
她面上带着几分骄傲与忧色轻轻点头，眉心微蹙，端得一片为女忧虑，心里道：谢谢您这么夸您的“大、孝、女”了。
瑞初对您和爱新觉罗家的祖宗们可不是孝顺极了？
再过个几十年，没准您被她孝顺得棺材板子都压不住呢！
敏若心里轻轻哼哼，康熙则完全不知她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又叹了口气，才继续喝茶。
下午两家人都到了，康熙与四阿哥、安儿出去说话，应婉打发弘晖带着弘杳出去玩，芽芽不放心也跟过去了，便是敏若、应婉和洁芳在屋里说话。
应婉笑眯眯地说起一桩逸事。
因雍亲王府里子嗣稀少，今年两位新进的格格先后有喜的消息很受京中好热闹的命妇夫人们关注，甚至有与应婉关系不错的夫人还特地恭喜她，终于可以洗脱妒毒的恶名——前些年府里孩子不多，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不在少数。
多半都是揣摩她心狠手辣，怕有幼子出生动摇弘晖地位、抢夺家产的。
应婉对此颇好笑，这会说出来也当个笑话讲，洁芳轻轻摸着踏雪，清冷的眉目间稍有讽然，“无聊之人。”
其实这些年因为应婉忙于微光书院之事，在后院大搞平衡之道，前些年府里也都是老人，府内倒一直都很安稳。
她和四阿哥毕竟是少年夫妻相互扶持的情分，弘晖又聪慧有天分，一家人感情一直不错。
今日两家能一起来畅春园，便足可印证这一点了。
因为雍亲王一家过来的前提，就是这日他们三口赶上一起休沐，四阿哥有意来找安儿，便带领妻儿出来踏青，同时也是应婉拉着芽芽来见她阿玛额娘的。
——经过去年一年的奋力耕耘，安儿得到的成果不错，今年再种一年，如果一切进行顺利、不再出现新问题的话，明年新稻种就可以顺利进入推广阶段。
只差这临门一脚，安儿当然紧张，他过了年就钻到了庄子上，并忙碌于来回巡视实验田，洁芳并不比他清闲，二人都忙得无暇顾及孩子。
弘杳因为年龄太小，他和洁芳不得不带在身边，也只能交给乳母和保姆照料，并托付赵嬷嬷与迎冬看顾。
一日里，能和阿玛额娘坐在一处用两顿餐饭，弘杳会高兴得直接跑到隔壁去找迎冬炫耀。
而因为上学方便，能够压缩每日奔波在路途中的时间，为了提前结业而课业极重的芽芽则独自住在京中的王府里，每日随着应婉上学来去，休沐日才到庄子上。
到那天，安儿和洁芳无论再忙也会将时间挤出来，一家四口在一处过一天，因而芽芽的休沐日已经成为了弘杳最为期盼的日子。
从芽芽出生开始，她就被安儿和洁芳带在身边，往年两人最忙的时候也舍不得将芽芽独自放在京中，今年是三人都忙，便无可奈何了。
幸而就这一年，三人都奔着忙过这一年，然后奔向天地辽阔，有奔头在，也不觉着苦。
至于安儿半夜想孩子想到跑到暖棚里抱着柱子抹眼泪这件事……洁芳觉得就没必要宣扬出来了。
挺大人了，给他留点脸面吧。
情到深处，也陪着安儿“情不自禁”了一下的洁芳如是想。

第一百九十八章
对府中两位格格有喜这件事，应婉的态度其实与大多数看热闹的命妇们所猜测的不同。
她并不怕王府里再有阿哥会动摇弘晖的地位——弘晖占嫡占长占年岁，王府再有多少孩子出生都无法动摇弘晖的地位，若是有一日四阿哥心想事成，事态或许会有转变，但应婉一向不喜杞人忧天，何况只要弘晖足够优秀，他也仍然占据足够优势。
她也并不似有些人猜测的那般庆幸于两位格格有喜，因为外界对她的揣测评价她从未在意过——不对，如果她们背地里说她一句坏话，然后就捐给微光一两银子的话，应婉大概会叫人上街敲锣打鼓大肆宣传雍亲王福晋的“光荣事迹”，让她的恶名更加广为流传。
可惜如此通天财路竟然不通！她和蓁蓁冥思苦想激情讨论了许久，都没想到废物利用从中榨取油水的法子，只能无奈放弃这个想法，将那些闲言碎语都当做耳旁风了——偶尔听到还是会当做乐子听着笑一笑的。
毕竟事务繁忙，她与蓁蓁都习惯了在生活中找任何事情给自己逗乐子，以保证自己时刻斗志昂扬，不会被肩上沉重的担子压垮。
两位新进府没几年的格格相继有孕，她对此有两种感受，一是替雍亲王喜，老来得子，洗清“污名”，他在兄弟们间很能挺直腰板一阵了；二位两个年轻女孩，她们太早被困入了四方天中，倘或真走到永生不得超拔的那一步，偌大皇城中，能有子嗣，就是一份盼头、一份希望。
她无法送给她们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便只能在自己能做到的地方善待她们，并由衷祝福她们平安美满地度过余生。
就此事，她与蓁蓁之间曾有一场短暂的谈话，蓁蓁听完了她心中所想，半笑着打趣了一声：“不曾想咱们书院里还供奉着一位菩萨娘娘，明儿十五，可要信女给您上柱香？”
应婉白她一眼，把账册都拍在了蓁蓁的书案上，“干活！”
其实蓁蓁心中是颇有几分感慨的，正如此刻听了应婉两句心声的敏若。
蓁蓁知道自己和瑞初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和应婉要做什么，但应婉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没办法，赌注已经押在四阿哥身上，她们不能赌面对江山万里儿子坐拥时人的定力。
那玩意几个人扛得住？
敏若觉得应婉扛得住，不过她没出声，不知道也好，免去在夫妻之情、母子之爱、护子本能与友人知己之情、理想大义之间的纠结，平平安安地，让她做如今那能令她有奔头的事也挺好。
这会几人说着闲话，蓁蓁吹着花生瓤没吭声，感觉到敏若看了她一眼，便把手递了过去，示意敏若抓一把花生吃。
敏若失笑，随手拈了两颗吃，正好弘晖和芽芽带着弘杳进来，小崽子大约是哪个草丛里滚了一圈，沾了一身草叶子被姐姐拎回来，还能听到外间安儿笑话儿子的声音，弘晖在旁边小声劝着芽芽，他生性体贴温和，如今翩翩年少，颇有几分和煦君子相。
应婉有时候觉着儿子魄力不足，但再想想，能做到克己复礼有风度，温雅如玉，总比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要好。
见弘杳如此狼狈的模样，洁芳仍然淡定非常，眉头都没扬一下，摘了摘弘杳头上顶着的草叶子，又拧了湿巾子来细细给女儿擦拭脸上的汗，轻声道：“休要气恼，动气伤身。”
养性功夫能发展到如此地步，一是洁芳本来性子淡、好休养，二大概就是如此景象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弘杳挠着头冲姐姐乖乖一笑，芽芽本来气得很，听额娘如此说，弘杳又乖乖冲她笑，她那点气又都散了，只能伸手指戳戳弘杳的额头，无奈道：“一个不错眼，就被他钻草丛里去了。你呀你呀！”
“乖芽芽，这可不兴着急的，你阿玛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左右他们虽淘气，有人看着，也闹不出危险了，要学会持平常心看待。若次次都这样着急，早在你出生之前，玛嬷就要被你阿玛气得遁入空门了。”敏若笑吟吟冲芽芽招手，喊她到自己身边吃点心，一边徐徐道。
大约这家里总是要有一个混世魔王的，安儿大了，行事沉稳可靠些了，他儿子就顶上了。
遥想当年，芽芽聪颖明慧一点即通，又贴心可爱时，安儿不知有多得意，和哥哥弟弟们炫耀了个遍，如今在弘杳身上，算是遭了他当年淘气得让人头大的报应了。
安儿就算再心大，碰到儿子招猫逗狗掉粪坑的时候，还不得头疼闹心一下？
敏若叫人打水来给孙女洗脸净手，一边在心里悠悠想：风水轮流转呐！
洁芳则颇为淡定熟练地做弘杳的工作，那小子认错态度也很好，乖巧地承认错误，就是不保证下次再也不钻草堆。
养了两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女儿的蓁蓁怀着同情心，拍拍洁芳的手，安慰她说：“好在自有妈妈们看着，也没什么危险。”
洁芳盯着弘杳看了一会，忽然冷笑，“一旬之前，巡视田地时，他从近处草丛中抓出一条蛇来，掐着蛇身高高举起，喊我与他阿玛问这是什么。”
“我、我的老天爷……”蓁蓁一口花生险些没含住，同是做额娘的，应婉的心也颤了一下，忙道：“那可有事？”
“这小子运气好，那蛇无毒，被他举起来也没咬他。”安儿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他因为嘲笑儿子嘲笑得太猖狂，被康熙踢来办正经事——即教训儿子。
纵是如此，应婉也连声道：“这是了不得的，你们两个可得好好说他，上心仔细！”
洁芳脸上方露出几分无奈，安儿又道：“嫂子的话我们自然明白，四嫂放心，怎会不上心呢？”
但养在庄子里，他们又不想将弘杳养得多娇贵、多不识人间烟火——他姐姐都能自己打猎生火，在野外取活水、烤兔子谋生，他差什么了？不将孩子养在锦帷中，有些危险就是怎么都避免不了的。
安儿与洁芳为这个问题而头疼烦恼许久，最终也没能得出彻底的解决方案，只能在庄子里彻彻底底大驱了一场虫蛇，并定期烧香撒药粉，一边给弘杳和弘杳素日玩的院落、地方增添人手，以尽力周全。
迎冬这些年在庄子上住着，反而是心最宽的那个，还安慰了他们一番，只是平日盯着弘杳更为上心了，一刻不敢疏忽大意。
弘杳本人倒是半点都不怕，那天还十分镇定地对洁芳和安儿挥手，更神奇的是那条蛇被他攥在手里竟然就懒洋洋地抻着，半点没有攻击弘杳的意思。
安儿只能将此归功于蛇大爷冬眠得比较快乐，回去和弘杳严肃交流一番，又悄悄给蛇大爷供了点肉吃——感谢大爷没吃他家细皮嫩肉的小崽子。
这件事才发生不久，迎冬怕敏若担心，没敢告知，因为敏若今儿个还是头次听到，她点点炕桌，看了脸蛋红扑扑昂首挺胸站在那再镇定不过的弘杳一眼，等安儿把孩子带出去教育，才憋着坏给洁芳出了个主意：
“不如你们就找条没毒的蛇，寻机会咬上弘杳一口，弘杳知道疼了，就不敢再胡乱招惹那些动物。钻草堆倒是没什么，他阿玛小时候也是那个熊样，做好驱蛇虫便是了——只是胆子大到什么东西都敢伸手这点实在恼人。”
蓁蓁听得眼睛发亮，险些拍桌子大赞敏若英明，应婉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憋出一句，“娘娘您还是如此潇洒不羁。”
弘晖悄咪咪往旁边退了一步，芽芽凝神思索半晌，又听敏若说：“这叫摔打教育！不吃到痛就不长记性，他阿玛小时候——”
敏若使劲住口，将安儿当年掉粪坑的事情憋了回去，无他，孩子大了，多少得要点脸面，安儿这眼看着大事将成，粪坑王爷的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太好。
洁芳若有所思，轻声道：“受教了。”
敏若见她真听进去了，才忙补了一句，“我这都是险招式，正经法子还是用心沟通、好生交流，孩子胆子大是好事，接触自然天地不娇气也是好事，只是孩子的安全紧要，所以你们两个还是要上心。”
洁芳认真地答应着，然后才有几分无奈地道：“我们怎敢不上心呢？”
养过小魔王崽的敏若觉着他俩倒是还行，至少心态还够□□。
她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平静而面露沧桑地道：“挺过来就好了，都会长大的。”
洁芳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书院有两位先生告假组团回乡探亲，芽芽的课业便稍微宽松了些，她想方设法，在休沐之外挤出了两日假期，打算陪阿玛额娘两日，在园子里与玛嬷作伴一日。
因而这日用过晚膳，晚辈们都告辞了，芽芽却留在畅春园，与敏若说书院中的趣事，正屋掌灯到三更才熄了烛火。
那封信到底是有点用的，康熙心里又生出一点对女儿的疼惜怜爱（敏若评之为：少得可怜），但这一点怜爱也够用了，送往南地的赏赐车队即将启行，康熙另赐下两套珍贵典籍、两张名帖的好拓本并几部古籍给飞白楼，到了南地如何用自然是瑞初说了算的。
蓁蓁甫听闻消息，大大松了口气，悄悄对大女儿知春竖大拇指，道：“还是你姑祖母厉害。”
知春茫然不知其中寓意，蓁蓁便神秘一笑，也未细细言说。
儒林文坛为南山集案大动，瑞初生在江南，肩负着维系关系、拉拢文人的责任，这会不说举步维艰，也是正是头疼的时候。
京里动一动，好歹能给瑞初一些援助。
对这一桩文字狱，蓁蓁实在不能理解——或者说她分析出了其中深意，所以才更不能理解，为人女，她虽然平时多有些不孝不悌的想法，但到底也不好多置噱评论皇父什么，何况康熙所为，正是为稳固大清江山、爱新觉罗家的权柄，她作为一个“受益者”，似乎无权评价。
她只能在心中酸涩时仰天望月，霍腾去岁出京驻守青海，一岁未归，她带儿女在京，公事繁忙，平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每当夜深人静而无事忙碌或是心中有事时，才会觉着月光格外清冷、枕衾格外孤寒。
芽芽走了，畅春园里的日子照过，这几日踏雪忽然精神不太好，叫专门给猫狗看病的医生来瞧了，只说是老了，看着敏若的脸色斟酌着开了个药方出来，敏若瞥了一眼只想发笑，到底没给踏雪吃。
那苦药汤子，灌下去能起到的作用还不如会对踏雪消化代谢系统造成的负担大。
她一步不离地守了踏雪两日，小家伙也不知是不是舍不得敏若，精神头虽然还不太好，却没长病。
京师这边的天气逐渐温暖，敏若便爱抱着它在延英楼二楼窗边晒太阳，从前它在这边有个小藤椅，是专门给它设下，供它在敏若上课时“旁听”的位置。
如今它被敏若搂着，还是如小时候那般乖巧安静，也不知是不是记着那把藤椅，总是盯着看。后来敏若干脆叫人搬到身边，将踏雪放上去，“小”家伙仿佛就安心了，轻轻甩甩尾巴，舔舔敏若的手，然后用尾巴圈住敏若的手腕，继续趴着晒太阳。
踏雪不如以前精神了，兰杜她们也都不好受，这日敏若与踏雪在二楼晒太阳，她脚步轻轻地走上来，见踏雪懒洋洋睡着，脚步就更轻了，走到敏若身边，低声道：“公主来信了。”
敏若点点头，接过那信封没急着拆开看，而是问：“赵申乔入户部？”
她言辞简单，兰杜却听明白了，知道她是问前几日隐隐传出来的皇上可能要提拔参奏戴名世、举出《南山集》案的赵申乔之事。
兰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温婉，又似乎带着隐隐的讽意，“亲见了赵大人对大清的一片耿介忠心，皇上岂会不动容。”
那就是大半要成了。
敏若合上眼晒太阳，口吻极淡地道：“搅黄了吧。”
官员之间相互勾结，涉及争斗，他若是揪住点戴名世贪污受贿、以权欺人的小辫子也就罢了，或者想方设法泼点朝堂上常见的脏水，敏若偶然间得知了，也顶多随口叫人不着痕迹地给戴名世透点风，再多也不会插手。
——如此司空见惯之事，与她无关，何必理之？若事事都要理，她就不是来养老的了，她是来普度众生做菩萨的。
但赵申乔扯出《南山集》，用狂悖不忠言辞大逆来攻讦戴名世，就叫敏若有些不爽了。
那辫子梳起来可真高兴啊，若往早前生个几十年，他是不是第一个欢天喜地给自己剃头啊？
朝堂政斗总要留点底线，用的是这什么让人看不起的手段？！
敏若的脾气兰杜清楚，若按正理，这会她很应该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但她一声没吭，将敏若的吩咐记下了，心里推算一下，半晌道：“您放心。”
敏若在摇椅上晃了晃，眉眼懒散地晒着太阳没做声。
二人默契地不再说此事，兰杜轻声道：“南下的车队启行了，东西送到，咱们公主也能动上一动，运作好了，多少能轻松一些。”
“瑞初那边我不担心，她心里是有成算的，我只操心她太拼命，把身体累垮了。”敏若摇摇头，仍没睁眼，叹息着道。
兰杜轻言软语地劝，“公主身边有扶风她们呢，都是缜密又稳妥的人，怎会不在公主的身体上疏忽大意？何况……还有额驸呢。”
敏若知道在她们看来，虞云大概是个十全十美的额驸人选了，事实上，到了今日，即便是原来对虞云多有不满的康熙也挑剔不出这女婿一个不字，但无论是从往来的信件、还是南边递回来的消息，敏若都品不出半点二人情动的端倪。
他们都太忙了，尤其是瑞初，她恨不得将自己每日的十二个时辰变成二十四个时辰来用，他们疲于奔命——奔自己的命、伙伴的命、天下的命，谁能将自己的小情置于理想之前呢？
至少瑞初做不到，上船的人越多，她肩上的担子就越重，她一步行差就错，可能造成的后果就不堪设想，她唯有步步小心、处处谨慎。
所以哪怕虞云天长日久的陪伴再打动人，她也无暇关注，无空思考。
这两个人啊，要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又抱着默契地过一辈子；要么，再过些年，或许会有个真正的结果，或聚或散，最终走向如天下许多夫妻一般的两种结局。
谁知道呢。
敏若能品人心，却不会算姻缘——她自己还每天喊着“智者不入爱河①”的口号呢，实在算不上什么感情大师。
只是偶尔会觉着虞云在这段婚姻里有些吃亏，但如今诸事未成，事情也尚未踏入正轨，还不是讨论、分析这些的时候。
兰杜此刻只为瑞初能稍微松一口气而松心，为瑞初而忧心者当然不可能只有她和蓁蓁两个。
这日舒窈入园请安，先去了太后处，然后便蹲到养乐斋来，她额娘此次并未随行来到畅春园，敏若见她来了，随口问：“这几日可去看过你额娘了？前日你平娘娘的信中提到你额娘，说她身子不大好。”
舒窈道：“前日、昨日都入宫了，额娘身子有些好转，打发我今儿个一定要来园子里给皇父和皇玛嬷请安。”
淳嫔在宫里能平安度过那些年，也养成了谨小慎微，处处周全的性子。这两年舒窈势起，她在宫中逐渐也有了些地位，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改不了的。
敏若听罢，点点头。
她没令人伺候，慢慢洗涮茶具、煮水烹茶，舒窈带着些忧虑地道：“也不知七姐这会怎样了。”
话到一半，舒窈把嫌弃皇父给人拖后腿的那句用力咽回肚子里，敏若道：“她心里有数，你且放心，也叫你五姐放心吧。”
舒窈知道这些事自己帮不上忙，便只用力点点头，以让敏若相信她一定会把话带到。
不过二人品茶闲聊时还是难免带出几句《南山集》案相关事宜——这如今可以说是京师之中最热门的话题了，舒窈甚至颇为作死地悄悄弄了几本《南山集》来看。
论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整个紫禁城，水平能超过她或与她比肩的，也只有敏若和瑞初了。
爱新觉罗&#183;本觉罗舒窈道：“我读那书，觉着颇正常，也没品出什么悖逆之处。那些御史眼睛都是什么做的？真钢吗？”
敏若扬扬眉，“所以说朝堂水深，让你别轻易往里迈。”
舒窈嘻嘻笑，道：“我这不是还有您、七姐和阿玛额娘么？”
她说的阿玛当然不是康熙，指的是法喀。
她与肃钰已于去岁正式成婚，叫法喀和海藿娜阿玛额娘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事实证明，论做阿玛（指给女儿做），法喀实在比康熙靠谱许多，有法喀明目张胆地袒护，舒窈那边是经费也不愁了、麻烦事也少了，有些絮絮叨叨的烦人声音也不见了。
因而虽然成婚后就夫婿便回到粤地驻守，但舒窈的婚后生活还是颇为顺心的。海藿娜和法喀是真做到了拿她当女儿看待，肃钰不在，一家人也不显生疏，海藿娜在生活上对她处处关怀照顾，也时有提点。
这些年海藿娜陪着法喀风里来雨里去，朝堂中的明争暗斗见了不知多少，几处提点都令舒窈受益匪浅，如今舒窈一口一个阿玛额娘叫得脆生得很，淳嫔并不吃醋，相反，细细询问之后，她只为女儿庆幸。
敏若见舒窈明媚得意的模样，心里也舒快，点点她的眉心，道：“如今，你就只管专心做你的研究了。”
舒窈用力点头，很振奋又很小声地道：“我一定不会让七姐失望的！”
她会不会叫瑞初失望，一时似乎还看不出来，但秋日里，瑞初在江南，是实打实地做了把大动作。
左手捏着御赐玉佩——就是康熙早年戏言用来砸额驸的那块，右手提剑架在一方大员、两江总督的脖子上，这放在哪朝哪代，也都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了。
正蹲在谷场里美滋滋的安儿听到消息时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半晌道：“瑞、瑞初如今都到这地步了？”
洁芳闷头转了两圈，道：“入宫，见额娘。”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自家妹妹，怎么也不能让朝臣们的吐沫星子先落到瑞初身上。
不然她和安儿这些年可真是白活了。
还种什么地？山里啃树皮去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安儿与洁芳到底没在朝中扎根，因而对各种风声消息算不上十分灵通，只因洁芳习惯做事留后手准备，才稍微留出一点关注。
因而对此次事件，他们听到消息虽早，却不算全面。等夫妻二人抱着护犊子的心匆匆赶到宫中时，敏若宫里茶已沏了两轮，蓁蓁的动作最快，快速与敏若沟通一番，领了定心丸走了。
海藿娜与她前后脚进来永寿宫，入内便匆匆说起此事，又道：“法喀说了，噶礼行事不端有过失在先，咱们瑞初行事虽然莽撞，却师出有名，不算大过，只看朝中如何应对。也请姐姐放心，若有人寸心针对，咱们家也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敏若思忖着，问：“江南的舞弊案，你们探到多少？”
海藿娜抿抿唇，道：“只探到秋闱中榜多是家中有财势而素无文名之辈，其中竟有数文字不通者，江南轰动，学子抬财神入学宫。噶礼意图调兵镇压，被瑞初率侍卫持剑抵下，瑞初亦当街对江南学子保证会以此事还众人公道。
持剑逼两江总督的罪名不小，噶礼参奏瑞初的折子快马入京，就是想打一个先入为主措手不及，不过江苏巡抚张伯行在事发之后奏明此事的折子也一同离江南入京，再加上瑞初的陈情折，这三封折子应是一齐送到的，如今距京还有一日半的路程——至于真正几时到，还是要看姐姐的意思了。”
折子还没到御前，京中却已掀起轩然大波，这事情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听完海藿娜的回答，对京中有几家现在能收到的消息，敏若心中大概有数。
她指尖轻轻点着炕桌，问：“哪家的动作 ？”
海藿娜只对着敏若用手比了个“八”，又抬指虚虚指向另一个方向，“如今最关注江南的消息的就是这两处，也唯有这两处，还有两分立刻知道新消息的能耐了。”
说完，海藿娜顿了一顿，又低声道：“这消息能如此快地传入京中、又在京中流传，只怕噶礼与京中已有了勾结，此次正是来势汹汹地针对咱们公主。”
江南是块肥肉，江宁织造的位子谁都想要，他们那时斗得风生水起，虞云中途下场抢了果子，怎么可能不招嫉恨？何况后来八阿哥恐怕也反应过来，当年朝中为三个织造位争得昏天暗地时，是谁坑了他一把。
而太子那边，若算恩怨就更简单了，早年的情分是有的，四十八年瓜尔佳氏与肃钰结亲的事也确实闹得不大好看。
再论利益，这几年太子对瑞初和钮祜禄家几度拉拢都没能得到结果，江南这块大肥肉悬在眼前却能看不能摸，谁受得了？八阿哥那边自然也是同理。
他们推波助澜这番风声，真正盯上的并不是瑞初，而是处在江宁织造位上的虞云。
在他们看来，虞云无家世底蕴，能够一朝得圣意坐稳江宁织造的位子，无非是因瑞初罢了，将瑞初打下来，虞云那江宁织造的位置也就做到头了。
提剑威逼要员，这事往大了说没准能治瑞初一个“大逆”，不过哪怕是与瑞初有旧恨的八阿哥也没敢直接明火执仗向那个方向进发，而是选择先放出风声，以观察康熙的态度。
——毕竟康熙偏心这件事，他也不是头一日知道了。
“目光短浅。”分析出幕后之人的动机，虽然知道他的行为正合了瑞初的意，是瑞初一步一步算计出来的，敏若还是莫名不爽，类似与一种感觉他有眼无珠的不爽。
但这一点也正证明了瑞初如今行事虽然张扬，可稳扎稳打扮猪吃虎的路线却还是走得很稳当，这点是值得高兴的。
如今破局的关键在于圣意裁决，敏若需要做的，就是保证瑞初的陈情折与张伯行奏明江南之事的奏疏比噶礼告状的折子先被康熙看到。
至于如何保证三人同日送出的奏疏，分出次序被康熙看到，还不会被怀疑插手奏疏呈递要务，那就是敏若的本事了。
若是此事未在京中先发，三人的折子同日抵达，康熙最先看到的必然是瑞初的折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无需人操心。奏章到达，御前人明悉圣意，自然会将公主的书信奏章摆放在最显眼紧要之处。
但如今事发，幕后之人虎视眈眈想要敲瑞初迎头一大棍让她带着罪名将她逼回京师，就需要敏若在其中来个御前闹事做戏一条龙了。
同时，她也需要提防在京中推波助澜的幕后之人在御前折子次序上动手脚。
噶礼到底是两江总督，官位在张伯行之上，论实权也在瑞初之上，出了这样的大事，康熙要了解情况时，按理自然应该先看噶礼的折子。
但康熙偏心眼子啊！敏若要做的，就是先去替瑞初洗脱嫌疑，诱发康熙的偏心眼。
也不必十分偏心，先认准瑞初清白无辜就够了。按照避嫌原则，看折子时还不避开两位当事人，先看时任江苏巡抚、素有清正之名的张伯行的折子？
张伯行正儿八经儒家弟子，崇尚理学，为人迂腐死板一点。
从前他看瑞初在江南的行为也不大顺眼，但瑞初名义上占着大义、身份上为人君，他虽心有不满却不好多加置噱。而飞白楼建成后，瑞初在收纳书籍、尊请经师上给他了些面子，先请他讲了一日理学，张伯行又转赞瑞初“虽女子之辈，亦通礼义”，虽然还是觉得舞文弄墨、兴会聚友非女子应为之事，但也没有那么强烈的不满了。
要他向着瑞初说话绝无可能，但将事情原封不动、一字不改地回禀给康熙，他还是能做大的。
日前，虞云参奏此次地方官员举荐士子中竟有文字不通者，在康熙心中已留下了江南科场混乱的印象，如今折子在御前还热乎着呢——密折奏报，外面的消息得到的会晚些，八阿哥和太子这两年被康熙打击得猛了，消息更为迟滞，若早知道有那封折子，没准动手前还得掂量掂量。
如今，可没有他们掂量的机会了。
敏若低低交代海藿娜两句，折子呈送的路上不必动手脚，康熙听到风声后必然会命人快马迎折子入京，这次的局看似摊开得极大，但主战场却在宫中，没有冒那个风险多此一举的必要。
与其在外界使力，不如直接让康熙的眼药。
顿了一顿，她又道：“密切监视八贝勒府上。”
她没提太子，海藿娜虽然疑惑，但却知道她必然心有把握，见她神情平和，顿时心安了，应下一声，然后悄声道：“我与法喀都等着姐姐的信，哪里可用我们姐姐尽管使人知会。如今我们回来了，咱们在京中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岂有让姐姐一人劳心的道理？”
敏若握握她的手，没等说什么，安儿与洁芳便匆忙赶到了。
他们是一路从京郊的田里折腾过来的，因而才到得最晚，海藿娜见他们来了，知道他们必是为了瑞初的事来的，便起身道：“那我就去了。”
敏若微微点头，叫兰杜送海藿娜出去，安儿方急忙问道：“瑞初究竟怎么了？是有谁针对她？”
“稍安勿躁。”敏若示意他们坐下，简单说清楚事情始末，又略微透露一点自己的处理打算，“此事如何办我心里有数，你们此刻稳住了，好生给新稻之事收尾就足够了，咱们芽芽能不能今年就把郡主捞到手，可都看你们两个了。”
见她还做得如此稳当，安儿就知道她心里有数，稍微松了口气，闻此抹了把脸，道：“新稻成了，等筛过稻米品质，最迟再有三日，就能整理出结果。此次行事……额娘，我怎么觉着太子如今行事愈发没有路数了？”
他皱着眉，满是不解，“按说如今皇父对东宫的忌惮满朝皆知，太子要么咬紧牙关蛰伏然后放手一搏，要么就趁早断尾求生寻求出路——”但那样，如果不能拿出足够打动人的利益干脆扶持新君，只怕也没有好结果。
这一点，他都能想到，从小接受正统教育、少年入朝几度监国，年轻时颇有美名，在朝野中沉浮数十年的太子难道想不到吗？
这一次如此明晃晃地向瑞初和虞云出手，他实在摸不清太子的路数了。
或者说，这几十年兄弟，他还是摸不清、也不想了解他们的路数。
敏若看了安儿一眼，淡淡道：“太子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觉得他所求的还是一个好结果吗？”
安儿愣了一下，洁芳到底是实打实的局外人，反而比安儿更容易接受、理解这一点。
安儿是经历过太子温润翩翩、雍容款款的青年时代的，他退局退得早，与太子也正经维持了几十年的兄友弟恭，从前虽因太子的行事而心中隐隐有几分不祥之感，今日听敏若将事情点透了，还是不禁怔住。
是啊。
太子如今真有几分光脚不怕穿鞋的意思了，看似是处处争权夺位，其实又何尝不是在与康熙撕破脸皮，这几年的挣扎，究竟是为了稳固地位、争夺至尊之位，还是在与康熙这位皇父较劲？
譬如这一回，他真是为了针对瑞初、得江宁织造的位置扩大势力，而不是为了给康熙添堵吗？
敏若没有安儿那些复杂的心绪，无论太子的本意为何，在他出手推波助澜算计瑞初之时，他们就注定站在了对立面上。
敏若从来不会对敌人保有一丝的同情怜爱，那是对她宝贵生命的不尊重。
同样，洁芳也没有。
她寻思半晌，低声道：“太子此行，是否也意在八贝勒？”
针对瑞初，既给康熙添了堵，也给八贝勒挖了一坑，一箭双雕。
“再等两天，看着就知道了。”敏若道。
如今老八还藏在后头，太子要给他添堵，这几日必然会动手拉他下水——虽然太子自己也免不了带一身脏。康熙在对八贝勒不满的同时，必然也会对同样插了一手的太子生出不满，算到这一步，太子不会疏漏这一点。
若他还是做了……
安儿是跳脱不是傻，听出敏若与洁芳的弦外之音，他坐在那半晌无言，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许久，挤出一句：“好没意思。”
洁芳拍着他的肩无声地给予安慰，敏若看了这傻儿子半晌，低声道：“明年就走吧，带着孩子们去看看山高水远，也看看你们都未曾见过的辽阔天地。这皇城太小，装不下你们。”
安儿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长长吐出，他双手伸出紧紧握住敏若的手，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出口，不可避免地带出了主人心中的压抑，他说：“儿子总有一日会带您走的。”
敏若去拍他脑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将拍的动作改为顺手摸了两把，然后道：“额娘等着。”
康熙那边，骤闻此事，他亦是震惊。
他当时只是想若有一日瑞初与额驸争吵或是失和，能用那块玉佩稳稳当当地压制额驸，那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佩玉，他给了瑞初，就是彰显瑞初尊贵、给瑞初撑腰的意思。
但他万万没想到，瑞初竟然把那块玉佩用到闯衙门、提剑逼两江总督的事情上！
两江总督，位正二品，一方大员，大清九大封疆大吏之一，当年他有意让法喀在气候温暖的江南之地修养身体，就是授予法喀这个职位。
此职紧要之处可见一斑，纵是他一贯偏疼女儿，听了这事也不由瞪大眼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话的小太监战战兢兢不敢言声，今日已过正午，斗志昂扬撸袖子正打算重重参瑞初一本的御史得明日早朝才能正式上场，康熙想要知道事情的具体始末（无论真假），还都得等一等。
为了保证震撼效果，传出来的消息掐头去尾，就留下瑞初威逼两江总督这一条，康熙震怒之下却也觉察出不对来，沉声命：“速速去探！”
京中的风言风语已经满天飞，若说幕后没有推手，那才真是一场大笑话。
康熙沉吟半晌，又命人召法喀入宫……闯衙门、逼重臣，这事情不小，瑞初清白无辜最好，若是瑞初真有什么过失，他得好生想想怎么保住瑞初。
法喀与敏若在御前先后两场辩白，二人虽“对事态”不明，但口径一致地认为瑞初性情纯良、与人为善，不可能擅动刀枪针对一方大员，流言必然是无中生有针对瑞初——哪怕真有其事，也一定是噶礼行事有不端之处令瑞初忍无可忍，不得以而为之。
无有力证据支撑，这辩白苍白无力得很，但康熙半就不需要什么实据。
在噶礼和瑞初之间，他若非要选一个人站边，当然是选自己“温柔善良、从不与人为争”的女儿。
他需要什么证据吗？他只需要观点，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
敏若所持的“瑞初善良天真”这一观点一出，立刻得到康熙的认同，并且也颇赞同敏若蛮不讲理提出的“无中生有”观点。
他沉声道：“京中流言一二日间竟可于街头巷尾处处传诵，朕这一二年间是不欲与他们计较，他们真当朕老眼昏花了？”
他话中的“他们”无非是指他的儿子们，敏若心道：您儿子们可不敢当您老眼昏花，那一个个和您对上都如临大敌着呢。
但大利当前，谁能不心动？噶礼也怕康熙偏心瑞初，所以早早在京中给自己联络了靠山，不然江南的消息，凭什么奏章还没到，就那么顺利地先传入那两边耳中了？
便是他们从前有耳目，动作能够如此迅速的，也唯有主管两江军政的噶礼了。
瑞初在幕后做推手，看着噶礼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又亲手把自己送到了死路上。
噶礼与太子搭上关系，奉上抹头去尾过的事情始末，寄希望于在四十八年后与永寿宫一脉失和的太子能保住他。
结果太子没理他，直接将球踢给了八阿哥。八阿哥却从头到尾都没打算保噶礼——他心知肚明瑞初的性子，能让她做到那个份上，噶礼所犯之事必然不小，贸然入局保人，只会让自己沾上一身腥。
所以他的打算就是针对瑞初一把，在事情始末被查清之前，先给瑞初套上帽子，然后使劲搅一搅浑水，康熙多半会先召瑞初回京，无论最终瑞初能不能洗清罪名，她不在江南、身陷囹圄的这几个月，足够他打时间差将虞云拉下马了。
只有噶礼？一枚废棋罢了，到时结果如何，就看噶礼的命好不好。
他不是没想过在江南运作，把瑞初的罪落实、将噶礼洗白，顺势将整个两江都收入囊中。但时间太紧张，折子到了御前，事情的来去康熙便知道了。
借着嫌疑与机会将瑞初拉回京中他还能做到，但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往江南伸手颠倒黑白——他还没有自己往死路上走的打算。
八阿哥咬牙在短短数日中布了这局棋，噶礼给他的消息也是半桶水，俩人的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岌岌可危，布满了给对方挖的大坑。
八阿哥做了一回赌徒，却不知局里还有搅浑水的、与背后坐庄的，导致他先手不利，出手就相继跌入大大小小连环套陷阱里。
而皇宫中短暂的操盘人，则将破局要点放在了康熙本人的“偏心眼”与护短上。
她也只需要做这一点而已。
隔日，被快马接入京中的折子送到御前，康熙盯着那三封奏章半晌，周遭宫人皆屏声息气垂头不敢言语，康熙一刻没有动作，他们的心好像也被拎起来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待康熙终于伸手，拿起张伯行的那本折子，周遭宫人大多是觉着面对康熙威势的压力稍减，而梁九功心中亦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百章
那三封折子被接到御前的过程中，也不是安稳如常的。
“截换折子，他倒是真想得出来这法子。”听了兰杜传回来的消息，敏若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捏着棋子垂眸，眼中淡淡的，冷倦得仿佛在听与己无关之事。
兰杜低声道：“按理，折子已经入京，一切木已成舟，他们原本要做的也只是往公主身上泼脏水逼迫公主回京自证清白而已，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
敏若眼睛看着棋谱，一面落子一面笑了，问：“你真当换折子这一把是老八自己想做的？太子……”她扬了扬眉，摇头道：“这行事风格，倒是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如今太子明摆着要做搅屎棍，唯恐天下不乱，使劲浑身解数只为了坑八阿哥一把，做起事来颇有些无赖底色。
就如此次，折子入京之前有人意图趁着两方交接时的空档调换折子——是个人都知道以八阿哥这两年被康熙打压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何况是在他的目的几乎已经要达成的时候，更无需如此铤而走险了。
偏偏这就是八阿哥府里的人做的，人被当场扣住人证物证俱全。
这栽赃手法简单粗暴不讲理，偏生如今康熙正在气头上，八阿哥也确实不清白，便只得低头认栽。
但以康熙之多疑，当然不会直接断定就是八阿哥做的。
敏若忖思着，嘱咐兰杜：“给法喀传话，让他近日注意些，若有人查探八贝勒府，不要露出咱们的马脚。而且，这样好的机会，不加以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将瑞初塑造成一个完美无辜的受害人，免去许多波折。
其实若太子没动，敏若也打算伺机泼一盆脏水出去转移视线，只是她毕竟还要脸要命，不可能将事情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太子此举，到正好合了她的心。
这是正经事，兰杜忙肃容应是。她脚步轻轻地出去，敏若目光仍落在盘上的棋局上，姿态随意地又执起一白子落下。
而后棋面落定，白子大胜。敏若支着头疏懒地轻笑，随手将棋谱一合，带着十足的局外人的冷漠与戏谑，徐徐喃喃道：“皇家啊——”
她站在岸上，冷眼看水中的人奋力向上或向下游，看着湖中心浮岛上自以为掌控全局万无一失的“掌控者”，看着向下沉沦的人使尽全力，想要将湖中央的掌控者拉入水中。
他们自愿共同沉沦在一片名为权势、江山的无边黑海中，中央处璀璨的龙椅，亦是与黑海一起，束缚住他们的牢笼。
敏若从头到尾都站在岸上，并一步步后退避开涨潮涌上的潮水，以避免被沾染裙角而后拉入水中。
她不要与他们共沉沦，这人间烟火、四时美景、远方故土，她要揣着干干净净的心去看；紫禁城生活几十年，她要揣着她心中的乐土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束缚住生命与人心的皇城。
有人试图截换折子的消息自然被回报给康熙，康熙彼时正翻看张伯行的折子，本就面色阴沉隐带怒意，闻之彻底大怒，将手中折子往案上重重一拍，喝道：“他们好大的胆子！”
乾清宫当即跪了一地的宫人，回话的御前侍卫也不敢言声，康熙深吸一口气，闭眼半晌，命道：“传富保。”
侍卫连忙应“嗻”。
江南之事的由来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科举腐败事件，只是牵连面比较广——许多官员都被牵扯至其中，噶礼明面上看起来虽与此事无关，但稍一寻思前后推算，便知他在其中也必不清白。
而且这舞弊舞得也比较没脑子，竟然就明目张胆地将许多素日纨袴膏粱之辈提到了红榜上，而素有才名的许多人都榜上无名，连粉饰太平都不屑粉饰一下，这才激起众疑众愤。
学子抬着财神入学宫，就说明这事情里至少有一部分内情已经被打探出来了——如果没有相对可靠的消息支撑，只靠一腔热血，学子们未必敢做到如此地步。
此刻若是还要江南太平，自然是立刻由学政官员出面安抚学子、必要时刻也可以由大员出面，处理方式自然是上报朝廷，将球提出江南，烫手山芋扔到朝中。
但架不住本地的最高长官本人就不清白，怎么可能让此时轻易被报到京师？
瑞初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做好了出面安抚学子的准备——结果噶礼那位老大爷实在是敢想得很，竟然直接要调兵镇压学子。
江苏巡抚张伯行据理力争，但他一书生遇到掌兵的，什么之乎者也大道理，噶礼都当耳旁风，身份上噶礼又算是他上官，他是有理也说不清。
万般无奈之下，张伯行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江南唯一身份高过噶礼的七公主身上，瑞初以公主身份召见噶礼，噶礼拒而不见，坚持调兵。
调兵镇压、学宫生乱，瑞初携康熙御赐玉佩敲开官衙大门，要求噶礼退兵，噶礼拒不配合，然后才有了瑞初持剑逼噶礼退兵的一幕。
摆在康熙和朝堂之前的来龙去脉清晰至此，瑞初自然清白无辜——至于这一切事件是否真的巧合如斯，谁知道呢？
至少不知不觉间便入了局的张伯行是不知道的。
他是怀着对噶礼的愤怒禀明此事，而瑞初的陈情折则是愤怒而委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后，又带着女儿对父亲的抱怨，愤怒又委屈地指出噶礼行事不端不敬。
康熙看过大怒，直骂噶礼道：“竖子岂敢，他怎敢如此！”
列在朝臣之前的太子恭敬平和地垂着头，闻他如此愤骂声，轻轻地扬了一下唇。
江南科场出此大案，康熙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若瑞初没有掺和进这次的事件中，在事件发酵之后，噶礼与张伯行互参攻讦，被康熙派去查案的张鹏翮与噶礼有亲，虽然有种种迹象表明噶礼参与到舞弊案中，此案却还是没有查到噶礼身上。
噶礼被革职是因他与张伯行同为地方长官，相互攻讦有失体统，康熙保张伯行留任，而噶礼则依九卿议出的结果被免职。
相互攻讦的地方长官，噶礼还抓着张伯行打击《南山集》不利的罪行，最终康熙却做出如此处理，可见历史上的康熙也未必不知道江南科场舞弊案中的猫腻。
但地方最高长官、两江总督收受贿赂参与舞弊，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康熙怎会容忍如此影响朝廷形象的事落实并传出去？
所以历史上的张鹏翮袒护噶礼，固然二人为姻亲，但就没有揣摩圣意的因素在其中吗？
如今多了一个瑞初出来搅局，看似局面更乱了，但最终多半还是这个结果。只是此刻康熙对噶礼的不满更重，又牵扯到了京中的皇子，多少影响了京中局势。
而对瑞初而言，此次她获益之处更多在人心。
经此一事，打开江南官场的敲门砖，已经被瑞初握在手中了。
敏若本人对清史了解不深，因而对历史上后续事件走向称不上十分了解，是因为噶礼和人联手害亲娘，敏若才稍微了解了一下他。
对舞弊案，敏若也没能多了解，只是想起噶礼与张鹏翮两家似乎有亲，因她素日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因而还问了一嘴，确定二人是真的有姻亲，才算到康熙对心思。
康熙怎么可能不知道噶礼与张鹏翮两家有亲？虽然张鹏翮素有清名，但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派张鹏翮去调查此案，其实已经隐隐说明了他的态度了。
大清不能有一位主持舞弊的两江总督，这个两江总督更不能是满人出身，加深汉人文人对满人的抵触。
不过张鹏翮的同时，康熙还点了时在吏部任职的阿灵阿，让他与张鹏翮同下江南调查此事。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阿灵阿姓钮祜禄，是果毅公府出身，先孝昭皇后与当今永寿宫贵妃幼弟，也正是七公主的亲舅舅。
派阿灵阿过去，明显是不让七公主受委屈的意思。
康熙在永寿宫说起此事，道：“这次的事，瑞初做得很好，看似冲动，实则却称得上果断悍勇。朕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噶礼……”
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敏若垂眸提壶添茶——瑞初这一回行事，好在闯官衙、逼总督都是为了护文人百姓，天家公主如此行事，一定程度上就是将噶礼放在了皇家的对立面，也是将皇帝从民愤不满中拉扯出来，文人的不满彻底都对向噶礼等人，而非大清的统治。
对康熙而言，这实在是一桩幸事，因而瑞初也算得上是立了大功一件啦。
不过闯官衙、逼命官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事，虽然瑞初师出有名，自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因而陈情折后没两日，瑞初的请罪折也到了。
这封折子和京中的风向彻底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八阿哥本来还有后手准备，却忽然被康熙掐住命脉，几位依附于他的大臣都忽然受到打击，他分身乏术，只能先稳定人心，咬牙放弃这一次打击瑞初复仇的机会。
——其实机会也不剩什么了，他先局不利，虽然很快将针对瑞初的留言散播出去，架不住没两日八贝勒府派人截换折子的消息就在京中满天飞了，再经过一番添油加醋，街头巷尾很快出现了一群“明白人”。
他自己一身污水洗不清了，瑞初反而成了洁白无瑕小莲花。
好好的机会被递到手上，敏若怎么可能放过？
不好好送给八阿哥一份大礼，她岂不是对不住前段日子他在京中助推风言风语花出的成本？
她这个人，一向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痛快得很。
京中尘嚣日上，康熙看八阿哥也愈不顺眼，太子在里面的手脚太明显、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自然也瞒不过康熙，康熙召见太子，父子二人最终不欢而散，但康熙到底没有责怪太子。
怪太子针对瑞初？毕竟八阿哥才是主力；怪太子针对八阿哥？太子近年性情不定，对兄弟们也愈发不友好，但针对八阿哥他却实在是理直气壮。
太子抱着气死康熙对心——或许也是想要试探一下康熙对他究竟是什么看法，没将八阿哥当年暗害弘皙的事情捅出来叫康熙知道。
他是恨康熙不信任他、又盼着康熙对他还有一些信任，抱着气愤和隐约的忐忑、希望做下种种布置，敏若却知道他绝不可能从康熙那再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康熙远比他想象得要狠，或者说，他知道如今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当他真正长大、入朝，有了臣子追随辅佐、有了妻儿心腹后，在康熙心里，他就不只是他的儿子、继承人、大清的太子了。
他还是……可能会对康熙造成威胁的人。从前康熙年轻而父子情深时，康熙防备的是他身后野心勃勃的赫舍里家和臣子们；如今康熙年迈，而太子年富力壮，康熙猜忌防备的那个人，就变成了他。
这是个死局，太子没有破釜沉舟的狠心，只想指望康熙有朝一日良心发现，那就永远无法破局。
他的皇父，远比他想得要狠心。
为了在康熙那边添把火，为八阿哥的处境拨拨柴，敏若布置下局，通过负责调查此事的富保的手，将八阿哥当年意图暗害弘皙，结果牵连弘晖、害到瑞初之事捅了出来。
就此，康熙的愤怒更甚，朝中风雨愈烈，敏若隐在幕后，功成身退。
毓庆宫，太子定定坐着，目光晦暗不明，侍人低头入内，低声道：“江南，七公主来信了。”
如今宫中，还称呼瑞初为七公主的地方已无几处了。
太子看他一眼，淡淡道：“她已受封成婚，还是称呼‘成翼公主’吧。”
内侍战战兢兢地答应下，那封信捧在手中也如烫手一般，太子沉默半晌无言，内侍的额头便逐渐沁出汗滴。
最终还是太子道：“放下吧。”
内侍心中长松一口气，连忙应“嗻”，将手中书信放下。
那封信被放在东宫案头，到底也没有启封，后来又被废太子带到了咸安宫，直到朝代更迭，生命尽头。
他用那封没拆开的信，向曾经最疼爱的妹妹，换了一个保他儿女平安的承诺。
科场案暂时还没有着落，从京师到江宁，一路山水迢迢，文字书信往来传递颇耗费时间，真正要等诸事尘埃落定，只怕要等到入冬了。
在江南一案尘埃落定之前，敏若等人先迎来了胤礼的婚礼。
婚事是前岁定下的，去年开始筹备，若非实在不好赶得太急，婚期只怕就要定在去年了。
秋日成婚，气候舒爽，一切都刚刚好。
难得喜事临门，书芳神采奕奕、神清气爽，连日请安庆贺的命妇见状，也不得不承认平妃母子对这一门婚事毫无不满，并不嫌弃靳家女的出身，也不嫌弃靳家门第。
大婚后他们立刻要启程离京，婚期到来之前，康熙便已随意给了胤礼一个河道行走学习的理由，其实主要是为了安排谁，人尽皆知。
安儿近来忙于最后的收尾工作，在胤礼大婚前终于结束了最后的一点事物，从芽芽懵懂时到如今亭亭少女，这数年的光阴，芽芽长大了，培育出的新稻方方面面也终于彻底成熟了。
因为时代生产力和发展水平限制，新稻的产量其实也有限——和敏若记忆中的高产量杂交水稻是绝对无法比拟的，但放在如今这个时代，却绝对属于惊人的进步了，足够安儿被封个什么“稻王”的水平。
虽然有江南之事“珠玉”在先，但如此喜讯，妥妥的成就与政绩倒手，康熙对恼愤很快一扫而空，专心专意地为此事欢喜起来。
——敏若观察着，感觉他已恨不得现在就安排人修史，赶快将这件事记载入史册。
……倒是也没差什么了。
安儿的折子还没递到御前，只是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便已经连续数日召翰林院有才的官员们入宫，看似是命他们自由选材连词做诗，实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再后来，从翰林院选出的几位还算有诗才的官员已经满足不了康熙了，他又命左右近臣举荐有诗才、文采的文人，说是择选英才，其实就是预备着等安儿的折子一奏上，赶快为此事拟诗作赋歌功颂德的。
御前侍卫中不乏有文才者，舒钰更是其中佼佼者，此次也在康熙对擢选中脱颖而出，康熙喜爱舒钰文才，却不忘埋汰法喀，私下与敏若道：“若论文才，如今舒钰已稳稳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敏若淡定表示：“法喀本身也没多蓝。”
康熙近来心情极好，因而才与敏若打趣，问她如此说，竟拍案大笑，道：“这话必然得叫法喀知道！”
敏若嗤笑一声，“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他还能恼不成？”
康熙扬扬眉，“旁人说未必，你说，他倒确实是不敢与你恼的。”
二人正说话，兰杜进来笑道：“平主子使人送新做的喜糖来。”
她说着，轻轻打开宫女手上的捧盒，敏若一看，用白绵纸细细包着，只隐约能看到一点颜色，似乎是四样喜糖，却不知都是什么口味的。
书芳宫里的小宫女玲珑笑盈盈道：“是牛乳桂花、玫瑰乌梅、花生杏酥与石榴薄荷四样，新做得了，娘娘说先送来与毓主子您尝鲜。”
喜糖做桂花糖的多，但多是用繁复耗时的传统制法，牛乳桂花是这两年新兴的制法，因敏若喜欢，她宫里常备，后来舒窈与肃钰定亲时，她宫里做喜糖也做了这一样。
永寿宫送出去的喜糖多，她这的吃食一贯以精细新奇好滋味闻名，在外面也颇受追捧，散出去后不少来讨方子的，而后京中做得也愈多，这才逐渐风靡流行起来。
此次胤礼成婚，书芳很不客气地从敏若这借了小厨房里的一个人去做喜糖，敏若打趣道：“这就是给我的好处费不成？那我的人的劳工费她可给足了？”
玲珑生得一张团脸，笑起来脸上有一对酒窝，讨喜极了，这会酒窝更深啦，笑着道：“我们娘娘叫奴才原话回您：‘永寿宫那个刁钻，请她宫里人来办事可不能亏待了，不然指不定怎么说我呢。’也叫奴才请您放心，酬劳都丰厚地备下了，保准不让您宫里的人受委屈。”
敏若就笑了，康熙随意剥了颗糖送入口中，滋味确实熟悉得很。
安亲王成婚散的喜糖是永寿宫宫人帮做的，这消息自然瞒不住，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
胤礼已经搬出紫禁城去到安亲王府，在康熙指派的人手的帮助下开始整顿王府，也昭示前朝，紫禁城中再没有十七皇子，只有王府中，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安亲王了。
但他的婚事仍由书芳操持，这也代表着康熙的意思，哪怕胤礼出继去承袭安亲王爵了，也仍是他的儿子。
干倒了人家原本的承爵人，把自家儿子过继出去继承王爵，恩赏了一个“归亲王爵”表彰老安和亲王功绩，却把人家的儿子都打发到苦寒之地，好处都给自己得了。
得了好处，还要把儿子留住，如今胤礼祭祀老安和亲王还称其为“皇伯祖父”，虽入安王府一脉，却只保留亲戚关系。
这实在是再不讲道理不过的了，可也无人敢说一句不对。
胤礼的王位如今是坐稳了，康熙摆明了撑腰，哪怕是与从前的安亲王一脉亲近的宗室也不敢多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康熙立南书房，分散议政王大臣权柄，又提拔、重用汉臣，又比他爹能活，集权实在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早二三十年，那些祖上阔绰的宗室多少还能得意得意，这些年就只能低头做人，再不甘也不敢直接插手朝政，而是开始在皇子们中下注，意图再次入局成为操盘人。
胤礼正式入主安亲王府，这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大妙的消息，但他们唯有咬牙认了，还得热络亲近地登门去庆贺。
如今喜糖一事一出，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地向满京师勋贵宗亲宣告安亲王府与敦亲王府同气连枝。
两家相互扶持，那么无论哪一家，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了。
九月，胤礼与成舟正式成婚，成婚男方这边的仪典流程在安亲王府进行，是日，康熙携书芳亲临安亲王府，坐于高堂之上，接受新人叩拜。
婚后，成舟随胤礼入宫向书芳请安，成舟初为满洲妇人装，梳了盘辫，穿了旗装，妆容衣饰无不明媚艳丽，却不掩成舟原本清冷沉稳的气质。
她仍是寡言静默的模样，言谈举止沉稳平和，书芳深深看着她，握住她与胤礼的手，将他们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然后郑重嘱咐：“你们往后，要相互照顾、相互扶持。”
二人均郑重应是。
跟在成舟身边，胤礼好似也莫名沉稳不少，但他沉稳的时效有限，没一会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清脆地应声：“是！额娘您放心吧！”
见他如此，书芳不禁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发愁，无奈道：“为人夫婿了，往后在外面，再不许任性，要尽为人夫的责任。官场凶险，你二人虽有王府庇佑，到底是入了局，从此要步步小心。遇事你们商量着拿主意，在南边，多向你们七姐请教，万事谋定而后动，不要轻率行事。”
胤礼连忙应声，书芳又拍了拍成舟的手，对二人道：“我做主说一句话，往后你们俩的家要成舟来当，她比你沉稳、拿得定主意，胤礼你要听话。你们在外面，万事有商有量，务必谨慎周全。”
二人又极郑重地应是，书芳摸摸他们的头，没再多言了。
总归是要走的了，此刻叮嘱再多也是无用，好在京中有他们护着、出去了还有瑞初，她倒也可以稍微放心。
胤礼大婚事了，安儿正式将总结陈述新稻的奏章呈上，彼时朝会群臣肃立，那封奏折仿佛带着稻香，将稻花开在了御门外，也要开到千家万户中。
安儿端身正立，数年光阴，深钻苦熬，总算稍有成就，他终于对得起额娘、洁芳、瑞初与女儿、四哥数年如一日的支持了。
抬眼望，天地辽阔，已措手可触了。
于安儿和瑞初而言，今年，都是个好年景。

第二百零一章
想来喜事也是好凑堆来，安儿那边连报大喜，芽芽也不甘示弱，踩着秋末初冬的尾巴于微光正式结业。
她是早早就为提前结业做准备，必修的功课项目早早学完、选修的项目不要命一样地赶。
敏若一条懒得恨不得吃饭喝水都让人喂的咸鱼，能有一个如此勤快，行事颇有“只要卷不死、就一直卷”的气势的孙女，实在是一件极令人惊叹的事，也令人足可想象出洁芳的基因为了拯救咸鱼基因到底奋斗努力了多少。
——以上出自敏若本人腹诽，灵感来源阿娜日。
她在听说芽芽咬牙把本应于十年左右修完的课程在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全部修完了，并且成绩优异、有许多据说是“选修”的课程也没偷懒掺水分，实打实一门一门地学下来了，顿时大感惊叹，并在接下来的数日中看敏若的目光都不大对劲。
敏若猜出她心中所想，拉了拉身上的披肩，随口道：“她额娘与外祖都是勤快人。何况我懒，还不容我有个勤快孙女吗？”
阿娜日啧啧称奇，黛澜倒是说了句公正话，“安儿与瑞初都并不懒怠，姐姐于素日涉猎颇广，想来年轻时也是勤学苦修过的。”
她那哪是勤学苦修啊？那是疲于奔命，咬牙将所有能学到的东西都往脑袋里灌。
当年累过了，如今的安逸生活也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她凭什么不能安心享受？
说她懒，她承认，黛澜说她年轻时应也是个勤快人，她也“哼哼”两声算作默认了，并且懒得理直气壮地抬手指了指茶炉，眼睛看向阿娜日。
小炉子上一壶茶烧得咕嘟咕嘟的，甜香随着水汽涌出。
近日天气转凉，她本来换了普洱喝，因黛澜近日服药，不宜饮茶，她便往炭炉里扔了几颗枣子，烧过后的枣子煮水，喝起来颇有茶香，还有一股焦香甜味，热腾腾的，驱寒亦合脾胃。
阿娜日被她一看，对上敏若那理直气壮的神情，想笑又无奈，半晌撇撇嘴，道：“你就懒吧！”
但看着敏若半倚着暗囊懒散躺着，身上卷着披肩与绒毯懒洋洋翻书的惬意模样，阿娜日到底是伸手去提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懒也没什么不好的，太后都说了，她这是有福！”
书芳抿唇轻笑，天气冷了，敏若殿里的炭火虽然还是烧得不太旺，但人口一多，殿里自然就暖和起来了，那两盆炭烧出了三四个大熏笼的效果。
她呷了口甜茶，道：“我前儿听说，明年皇上好似有意派安儿出去督种推广新稻，也不知是去哪。”
阿娜日随口道：“无非是直隶一带呗，那可从来都是咱们皇上的眼珠子，什么好事不给紧着？”
书芳扬扬眉道：“未必。”敏若亦呷了口茶，阿娜日见她们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禁生出疑惑，皱眉道：“那还能哪去？”
黛澜似是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泠泠的，“该知道时，自然就知道了。”
分明同坐在一个暖阁里，阿娜日却有种好像被她们仨抛弃了的感觉，就像赛马，这边她刚刚扬起马鞭，那边连人带马已经窜出百步了——要命得很。
但这么多年下来，阿娜日也习惯了，只灌了口茶，然后哼道：“你们三个就欺负我吧！长生天保佑，下辈子我也要生个聪明脑袋，你们三个都不聪明，这些年云里雾里的我都要还回去！”
敏若浅笑扬眉，随手拈起炕桌攒盒里的杏脯吃，饶有兴致地道：“那我可等着了。”
书芳也笑吟吟地答应，她们应得太潇洒，阿娜日还觉着怪别扭的，不由将目光投向她心目中的，这殿里目前最后一个正经人——黛澜。
黛澜捧着茶碗定坐着，坐姿挺拔端正，但神色疏淡平常，便未给人正襟危坐之感，本来似在出神，与阿娜日目光相对，便思索了一瞬，阿娜日心中升起期待来——来吧，由正经人“训斥”几句，让她清醒一下吧！
她自己也知道刚才那个点子实在是很不靠谱的，至少在家中她若如此说，额吉一定骂她不敬长生天。
然而黛澜轻轻看了她一眼，竟然认真地道：“倘天命真正如此，我无意见。”
阿娜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用力咳了两声，泄了气，注意到黛澜说完，唇角竟然微微上扬，更是长长叹了口气。
她捂住脸道：“我早该知道，咱们一处混了这些年了，还剩几个正经人？！”
敏若无辜地眨眨眼，“我岂不是再正直不过的一个人了？”
阿娜日早已不是当年的汉语盲，冷哼一声，“我说你不正经，没说你不是好人！”
几人随口说笑着，到底也没说出安儿明年会去那。
其实安儿早早地与敏若透过底了，他想先去江宁府。
本来江南一带水土肥沃，也素来遍种水稻，确实是个试种新稻的好地方，但考虑到新稻有耐寒、早熟的特性，先尝试向北推广种植似乎也并无不可。
安儿立场坚定地想去江宁，其实还是考虑到瑞初在那边、洁芳的娘家离得也近。
他如是对敏若道：“一来，洁芳与我成婚后常年在京师，除了芽芽出生她父母来过一回外，她便再为见过父母了，虽然……但到底是骨肉血缘，也没有那么容易斩断的，心里难免会偶尔想起。
且我也看得出洁芳心里一直惦记着祖地，她一来十年，再未能亲临祭拜祖母了，她与她祖母感情深厚，心中很是想念，去了江宁一带，我陪她回苏州看看，也很方便。”
这是正经事。
敏若看着他，面露几分赞许，拍拍儿子的肩膀，夸奖道：“不错，要不说你有媳妇呢？”
纵然从小跟在敏若身边，习惯了敏若偶尔新奇的言语，安儿这会还是忍不住茫然挠头，敏若洒脱地摆手，告诉他：“不要纠结言辞。”
安儿就笑，又继续道：“芽芽也大了，我也想带她到我和她额娘认识的地方去看看。而且……瑞初在那边，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有些不放心她。我去了，总归在外人眼中是一份助力，或许帮不上瑞初什么，但也能震慑住有些人。”
这是句大实话，这个年月，亲王的身份总是比公主好使。
敏若知道他惦记着妹妹，更没有阻拦的道理，只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且去吧，赵嬷嬷呢？她跟着你们还是留在京中？若留在京里，不如叫她去庄子上和云嬷嬷作伴。”
她们两个年岁都很大了，云嬷嬷高寿，甚至超过了大行太皇太后当年，这两年兰齐与迎冬伺候得愈发小心，敏若上次见，她倒还是头脑清明的，只是身体不可控制地开始衰弱。
赵嬷嬷比云嬷嬷年轻些，身子也更为硬朗，因而敏若才有这一问。
安儿道：“我们也与赵嬷嬷商量过了，她是想去江宁一趟的，一是放心不下我们，二是想去瞧瞧瑞初——她觉着自己年岁大了，想好歹再陪瑞初一段时日。说好了明年去一年，随我们回来过年，然后便到那边庄子上与云嬷嬷相伴养老了 。”
敏若点点头，老人的愿望不多，安儿能说出来说明他们定然也觉着可行，想来是找医生给赵嬷嬷看过了。若是赵嬷嬷的身体尚可，那也没什么不可行的。
她只嘱咐：“路上多留心赵嬷嬷的身子，年后早早启程，路上不要急。到了那边叫你妹妹帮你联络大夫，有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医术都极好，比你自己寻方便。不只赵嬷嬷，芽芽和弘杳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忽然往南走，只怕他们两个也水土不服。”
安儿认真起来，连忙答应下，敏若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神情似有几分欣慰，轻声道：“一转眼，我们安儿也大了，能给人遮风挡雨、能顶天立地了。”
安儿鲜少被母亲用这样似蕴有万千感慨的温柔目光注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然后眨眨有些酸涩的眼，低下身，仍将头靠在敏若的膝上，一如少时一般。
他小声道：“额娘，您等等儿子，好不好？”
敏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手轻轻抚摸他的头，温声道：“等着呢，额娘等着你，等着你们……”
她有数不清的耐心，让她能够安静地，等待亲眼目睹一场黄昏，等待见证崭新的日出。
安儿不知她心里想的什么，只是听到她这样说，心就安稳下来，他轻声道：“江南有如雪如玉的琼花，天时好时成舟游湖，一眼望去烟雨朦胧远山如黛，那是个极好的地方，日后，儿子与洁芳定会带您细细游过，将那些美景尽都收入眼中。”
敏若眼中带笑，安儿说一句，她便答应一句。
最终还是敲定了安儿转年去江宁，没办法，骡子自个要往那边跑，康熙本就在直隶和江南间犹豫，并没有明显目标倾向，也就懒得栓绳给他转向了，索性安儿爱去哪去哪吧。
且他也觉着，安儿去了江宁多少能够照护瑞初一点。这几年瑞初在江宁做了不少事，声名鹊起成效斐然，他为此骄傲自豪，又忍不住想小女儿在外谋事，怕会受到委屈。
今年出了噶礼一事，他这个想法就更得到印证了。如今去江南的张鹏翮与阿灵阿还没拿回结果来，但噶礼在他心里，却已有了结局。
他不能以主持科举舞弊、收受贿赂治罪噶礼，但办出如此“大事”，若就让噶礼全身而退了，他岂不成了佛菩萨了？
命人详议江南种植推广新稻事宜并拟出章程，康熙闭目思索着江南之事，握着手里的折子往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低骂了声：“狗胆包天的东西。”
殿内宫人均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声。
梁九功思考一下，确定这句“狗胆包天的东西”不是骂安儿的，也猜出康熙骂的究竟是谁，便又垂下眼，恭敬地侍立着。
真等江南之事传回结果的时候，京师的天气已经彻底转凉，甚至落了几场雪。
安儿、洁芳与芽芽亲近了一阵，想到明年要走了，怕敏若惦记想念芽芽，便求了康熙，让芽芽入宫小住，陪伴敏若。
说是小住，其实就是在永寿宫陪着敏若过冬了。芽芽三五不时地回家住一晚、待一日，其余时间多半在永寿宫陪着敏若。
她从小长在京师，口味也偏北地，想着他们明年要走，敏若寻了个善做淮扬菜的厨子来，永寿宫暂时改换口味。
敏若天南海北的菜式都吃过不少，虽然口味还是偏北，但每日添两道淮扬菜她还是能够接受的，倒是芽芽，一开始吃着新鲜，后来日日吃，便不大适应了，缠着乌希哈说想吃烤鱼炙肉涮锅子。
敏若于是将注意打到了擅做北方菜的厨子身上。
这日安儿入宫送东西，正好有新做的茶面子，他就着酱肉酥饼热腾腾地吃了一碗，正说话间，听敏若说起给他们安排个愿意南下的厨子，一口茶面子险些喷了出来。
他将口中东西硬生生吞下，然后用力咳了两声，兰杜忙叫小宫女倒水来给他顺气，安儿灌了两口温水，才抬头看向敏若，瞧着震惊又委屈的，“额娘？当年我去南边，也是北地口味，您也没说我吃不惯啊！”
“呵。”敏若冷笑了一声，掀起眼皮子看他，“你和芽芽能一样吗？当年你去南边第一年，走时候是小牛犊子，回来是壮实了一圈的牛犊子！你叫那是吃的不合胃口？”
安儿讪讪挠头，又嘟囔道：“那额娘您也偏心得太过了！”
敏若喝了口茶，拿出永寿宫霸王的姿态一锤定音，道：“不是和你商量的。人从我这边出、账从我这边走，你们带着就是了。”
她又拿出情理面上的理由：“仙客来的人，长一辈带来的，带着长辈的遗愿要奉长辈遗物还乡然后归根安家，他故乡江宁，你们也要去江宁，不正是巧了吗？”
安儿无奈，只得应下，却万不肯走她这边的账目，敏若没跟他纠结这个，本来也就是为了给他们改善伙食罢了，谁出钱不一样？
安儿回家将这事与洁芳一说，洁芳听了，却默了半晌。
安儿被那口茶面子呛得还没回神，脑袋也稀里糊涂的，见状忙道：“怎么了？……你若是不想带，我再和额娘说就是了，额娘不会难为你——”
没等他说完，洁芳将手轻轻搭在了安儿手上，动作很轻，却止住了他的言语。
洁芳低声道：“我只是想，芽芽比我幸运些。我幼时，祖母虽疼我，却也对我要求极严格，要我行为方正、克己复礼，凡是不可有偏好、不可‘专溺’于一事务。我小时候活得好似都是那些条条状状，每餐进多少米、饮几盏茶都是有定量的，学琴学画、学棋练字，样样都会、样样皆精，又没有一样是喜欢的。”
安儿握紧了她的手，二人靠得很近，好似希望洁芳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洁芳闭了闭眼，低低道：“我知道祖母疼我，我们两个在苏州，她是唯一将我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的长辈，我幼时体弱，常常发热，烧到半夜一睁眼，祖母必守在我身侧。”
回忆着幼年事，洁芳抿抿唇，低声道：“可有时候，我只是希望她能搂着我，如平常人家祖母一般，搂着孙女说几句亲密话……”
也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没有规矩顾虑的偏爱而已。哪个孩子小时候，不向往那样的偏爱呢？
她已过了向往那份爱的年纪，提起来时才不会觉得心酸，只是低声道：“嫁给你、遇到额娘，就是我此生最好的运气了，也是芽芽的运气。”
安儿轻声道：“额娘多喜欢你啊，你遇到她，无需用运气，哪怕你们不是婆媳，额娘也会喜欢你的。她最疼小姑娘了，尤其喜欢聪明通透的女孩，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见到你，你都必定是她的‘心头肉’。”
洁芳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发酸，安儿没看到，他搂着洁芳，道：“祖母是要求严格一些，但我听得出来，她很疼你、很爱护你。”
洁芳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声道：“其实我幼时，也怀疑过祖母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后来大了，我才明白，她只是怕……”
安儿茫然：“怕什么？”
洁芳轻轻抿了抿唇。
她的祖母在思想上颇为“进步”，令她读书、习字，不只拘于儒家经典，百家典籍但凡有的她都读过，甚至许多先朝当代的禁书，她都曾从祖母的书架上取下悄悄阅读，祖母默认她的动作，甚至偶尔刻意在书旁留下批注为她答疑解惑。
她的祖母，写得一手很有风骨的楷书，行笔间稍带飘逸，细微处可见锋芒。
但偏偏正是这位祖母，将一重重严苛繁琐的规矩留在了偌大的宅邸当中，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拘在一个固定的格式里，也将与孙女的关系留在生疏之上，客气恭敬有余，亲密亲昵不足。
这样的矛盾之处，便是洁芳少年时心中最大的疑惑了。
直到祖母去世前的最后一晚，她看着祖母饮尽一壶陈酿三白，将酒碗向地上重重摔去，然后在一地碎瓷的拥簇中环视四周，对着高墙重围冷笑，她心里才隐隐约约觉得，或许她见到的祖母，从来不是真正的祖母。
洁芳手指紧紧抓着安儿的衣裳，深吸了口气，道：“后来我才渐渐想明白，她曾争过一回，输了。我出生了，她既想送我去争一把，又想让我安稳度过一生，所以她给我读了她曾经授业恩师的书，又将所有的条条框框都落在了我身上。她不与我亲近，是、是怕我也与她一般，痛苦矛盾、挣扎一生。”
安儿紧紧搂住她，用手心用力地一下下抚着她的背，洁芳紧紧抿着唇，眼中一直用力忍着的泪水到底没忍住，从眼眶里偷偷溜出两滴来，又被她迅速抹去。
洁芳调整好呼吸和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其实她说话时已用力得让安儿心尖直颤。
她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无论瑞初她们要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我要为我、为我们的女儿、为……我祖母，争一把。”
安儿唯有点头，他答道：“你放心，洁芳。我这辈子，唯有你、额娘、瑞初和芽芽，是我能把命掏出来给你们的女人了，你们要做什么，我都唯有支持。”
他握紧洁芳的手，“路要慢慢走，咱们一个一个脚印踩出来，不要急，给咱们芽芽铺出一条平顺坦途。”
洁芳方才稍微安心地合上眼，轻轻点了点头，又似泄了力似的，坐在那，久久没再言语。
从初见开始，在安儿心里，洁芳就一直是清冷坚韧如石如竹的形象，他鲜少见到洁芳那样脆弱又紧绷的状态，不自觉揪起心，坐在一边小心地陪伴她，一时屋里安静得，似乎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将这样并肩坐在一起，作为彼此的倚靠，相互陪伴、温暖着，走过漫漫余生。
年后，一家四口准备启程，敏若倒是没有多少空落落的感觉——她经历过的离别太多了，若次次都要为之伤神，那还谈什么活过康熙？
孩子们走了，敏若奋笔疾书练了几天字，又连着画了几日画，情绪逐渐缓解过来。春日收到静彤的来信，还有她命人送来的一车队礼物，弘恪的生日在春日，每年这时，都会有马拉着重重的马车，浩浩荡荡从草原而来。
锦妃难得的喜上眉梢，看着身量高挑，已有一点大人模样的孙儿，喃喃念道：“就是大人了，就是大人了……”
敏若心里一算，可不是？
按时下的年纪算，弘恪今年也有十四了。
卓琅也十四了。
因为还不算很大，康熙不放心弘恪，尚未安排他学习历练，但静彤的信中，却说卓琅从去岁秋日开始入营历练，主持了军中度冬事宜，历练半年，如今已经大概能够独当一面了。
她已经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在她身为帝王的外祖父还没发觉之时。
敏若唯有祝愿卓琅顺遂平安，静彤得偿所愿。
当年冬，准噶尔局势生变。

第二百零二章
朝中本来因为康熙与太子重新日渐紧张的父子关系而一片腥风血雨，准噶尔部的最新消息传回，顿时什么搞皇子夺嫡、朝堂内部斗争的心思都没有了。
罗刹国坐不住了。
开始几乎半明面地支持小策凌敦多布，小策凌敦多布发动兵变，直指静彤，有明面上几百“游匪”襄助其兵变，其实是连脸都没遮一下、明晃晃的罗刹国人。
更别提小策凌敦多布部下所配备的先进火器，绝不是他自己拿得出来的。
小策凌敦多布为这一场兵变准备了半年有余，计划堪称周详，攻势极为凶猛，意图半日之内直取静彤王帐。
以静彤对准噶尔部掌控之严密，她不可能不知道小策凌敦多布的行动，也确实早有准备，但罗刹国毫不掩饰地帮助小策凌敦多布的行为，还是令她沉下了心。
帮助小策凌敦多布攻击她、夺取完整政权，意图是占据准噶尔，并向她背后的大清示威。
她可以为了达成理想和瑞初打配合，与康熙做拉锯战，并“不孝不悌”地期待日月改换、山河大变的那一天，但那不代表她会容许他国觊觎甚至妄图夺取大清土地、伤害大清子民。
她铁腕按下了小策凌敦多布的兵变，然后飞书朝廷，罗刹国来势汹汹，绝不会因为小策凌敦多布动作受挫就停止计划 。
在处理这场兵变的过程中，卓琅首次上了战场，她年轻，哪怕再注重锻炼，体力难免不如青壮，但无论弓箭还是火器，她都十分擅长使用，准头极好，再加上勤练身法马术，静彤放心地将她放出营帐，卓琅也确实没叫静彤失望。
她凭自己的本事杀出了威望、凭手腕拿住了人心，准噶尔部的勇士们心甘情愿低头臣服，不知几时，准噶尔部内慢慢传出了“小汗”的称呼。
这称呼并不算十分附和旧俗，但很快在境内传开，加上那些 “游匪”不甘退败眼睁睁看着功绩溜走，仗着准噶部本身火器配备并不先机，竟还在负隅顽抗试图拥护小策凌敦多布的儿子继续与静彤争权，并且持续投入成本。
静彤这一次很大胆地授予卓琅极大的权利，“剿匪”、打击小策凌敦多布剩叛部、处理战后事宜、慰问伤员、主持祭祀等许多事情，都或由卓琅主导、或让卓琅参与。
这就助长了卓琅在准噶尔部名声的推进，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在准噶尔部的威望远胜过当年的小策凌敦多布，但此刻康熙已经无暇关心那些。
上一次与罗刹国对峙时，他脚踢鳌拜拳打三藩，哪怕准噶尔部作乱也毫未迟疑，先狠狠镇住了罗刹国，然后一步未退地谈判。
彼时，他朝堂得意，又正是年富力壮之年，而如今，朝堂内诸子争斗不休、臣子各自站队，他眼睛看着朝中的乱象，头疼耗神于平衡之道，已不复当年的血气方刚。
但在强敌之前，不可露怯，也决不能退让。
康熙连日急召臣子议事，从正儿八经的南书房，到最后他身子实在撑不住挪到乾清宫寝殿，太子难得的消停，随时在御前服侍听政，竟是稀奇的和平共处。
前朝事忙，后宫便再次沉寂起来。
敏若借了个“忧郁伤神，调理身子”的由头去了庄子上居住安养，但宫中的动静她还是会听到一些。法喀被康熙派往京畿大营练兵，其实是为了选拔精锐，做备战准备。
左右家中无事，海藿娜干脆来敏若隔壁住下，每日还能与敏若作伴。她对朝中事说不上了如指掌，也比一般人留心而有见解，这场仗若打起来，法喀必然不能置身事外，因而说起这些事来，海藿娜忧心忡忡。
她低声道：“法喀也是四十多的人了，虽说身体还好吧，可谁放心他往战场上去呢？……但若真动起兵戈，我也知道，他是必定要去的。”
敏若拍了拍她的手，道：“其实未必打得起来，若罗刹国有心直接开战，就不是借小策凌敦多布在准噶尔部施为，意图吞下准噶尔部再针对大清了。”
海藿娜聊感安慰，轻轻点点头，倒是听进去了的样子。
但如今大清也有一点劣势——皇帝年迈、储位“行为失常”、而众皇子间争斗不休。
若不是看准了这一点劣势，罗刹国大约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动作，幸而静彤手腕刚硬，在准噶尔部布置周密，他们的第一步动作就未能得逞。
如敏若所猜测的一样，这一仗最终也没有打起来，准噶尔部内倒是纷争不断，都被静彤一一铁腕镇压下了，在准噶尔部损失太多，大清方面又态度强硬，罗刹国干脆收手，结束了这一次试探。
但卓琅在准噶尔部的声望，已经不是一直养在京中的弘恪可及的了。
她长在准噶尔部，在她足够优秀的前提下，这一点就是她比之弘恪的绝对优势。
大清天子亲自抚养长大的弘恪当然足够尊贵，但当卓琅有了足够的能力与成就，打破他们对女性的偏见与轻视之后，卓琅的种种优势立刻能够压倒性胜过弘恪。
这一点在静彤的预料之中，但为了这一日，她却实打实地算了十几年，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额娘，都被她圈入局中。
直到今日，锦妃还毫不怀疑地认为弘恪只是像他的阿玛更多，眉眼还是很像额娘静彤的。
在深宫中度过的后半生里，弘恪几乎就是锦妃全部的念想了。
她到底年迈，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心心念念都是想要再见女儿一面，弘恪是她身边唯一的寄托 。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敏若还是静彤，所有的知情人都不敢戳破这件事。
一来，怕坏了多年的安排布置；二来，也怕打击到锦妃。
身在千里之外，对锦妃的病，静彤无能为力，只能接连送回礼物书信关心。弘恪的性格或许有几分像他的亲生母亲，偶尔流露出的几分软弱不争让康熙痛心疾首，但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对从小抚养他长大的锦妃恪尽孝道，榻前侍疾处处上心。
恰逢静彤书信传回，也恳切地拜托弘恪代她尽孝，康熙左右权衡之下，暂时熄了让弘恪回准噶尔部的心——如今准噶尔部虽然大概安稳下来，但小策凌敦多布之子流亡在外尚未被俘，局势并不算十分安稳，静彤与卓琅都屡屡遇刺，卓琅受“重伤”一回，性命垂危。
除了小策凌敦多布遗部之外，线索似乎还隐隐指向一些策凌的旧部。
康熙不能赌策凌的旧部会在无差别攻击策凌妻女的同时还对策凌的儿子手下留情，他们忠于策凌，却不会对“篡权”的静彤母子三人怀有半分好感。
这里面，有他们对策凌之死的怀疑，与对大清的不满，或许还有一些想要弄死策凌血脉然后自己当家做主的野心。
他知道如今是放弘恪回去积攒威望的最好时机，但康熙费尽心血培养出一个全心全意向着他与大清的弘恪，不能用弘恪的命去赌。
何况弘恪也确实还小。
康熙盘算着，等再过两三年，他会在他的孙女辈中为弘恪挑选一个合适的妻子，她会被封为郡主，然后代表着大清对弘恪的扶持与看重回到准噶尔部，成为准噶尔部的下一位可敦。
届时无论准噶尔部的局面稳不稳定，都必须稳定下来了。
他盯着舆图看了半宿，最终提起朱笔在外藩蒙古之外又画了一个圈。
诸事稳定下来已是深秋，安儿来信说十月动身，冬月中旬能够抵达京师。
敏若先不说，应婉头一个喜出望外——今年安儿走的时候，她和四阿哥商量着，把弘晖也塞到了他们一行人中。
四阿哥是想让弘晖有机会体察体察外面的人情风貌，安儿他自然信得过，跟着安儿出去，是长见识的好机会，能亲眼看着新稻在江南试种推广的过程，弘晖定然也会得到不小的长进。
而应婉心里则抱着比四阿哥更多的一份期盼，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莫名觉着，出去走这一遭，对弘晖来说，绝对比完全在京中做十几年的王府长子长大更有好处。
蓁蓁在里头敲了不少边鼓，耳旁风吹得不留余力，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但无论怎样，对孩子而言，走这一遭确实是好的。
从江南回来的弘晖好似又洗去了一些稚气，低眉浅笑时不再只有温柔和气，更多了几分沉稳风度，温润如玉又不失稳重得体。
应婉见了十分欣喜，拉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放开。与她相比，四阿哥表达情感的方式便要含蓄许多，今日难得喜上眉梢，也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试探地捏了捏，满意地点头，“不错，硬朗不少。待我考校功课，看你这一行可有长进。”
弘晖笑答道：“跟随七姑姑见了不少大儒，听讲经史也觉十分精彩，只是我学识浅薄，未能从中领悟多少。”
四阿哥难得温和地做了回慈父，宽慰儿子道：“你能有如此见识，已是大缘法，年岁毕竟浅薄，感悟有限是正常的。既将听到的东西记住了，日后只要继续勤于学习，逐渐便会有更深的理解。”
弘晖连忙行礼称“是”，安儿无奈道：“四哥！这刚一见面你就急着训儿子，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你都当看不到！”
四阿哥看他一眼，眼中露出一点笑，也拍拍他的肩，道：“十三在我府上等着，备了好酒菜给你接风洗尘。”
一旁九阿哥搂住安儿笑嘻嘻道：“这会瞧出谁是与你最亲的哥哥了吧？我可是一来了就看着你、和你说话。”
四阿哥淡淡看他一眼，安儿扬扬眉，道：“九哥，你若这么说，明年我可真把弘晸也带走？”
九阿哥手里用来耍帅的折扇也晃不动了，讪笑道：“那还是算了，算了吧。”
弘晸是他长子，虽非嫡出，但到底是头一个儿子，他还是十分看重疼爱。如今八岁，已经入学读书，他最遗憾便是弘杳生得晚，安儿又铁了心要将孩子带在身边，明年还不知去哪里，弘杳是定不会入上书房读书，自然也不能与弘晸再现一段他与安儿的兄弟“佳话”了。
对此，宜妃很有意见，只想唾他，问他对自己小时候的脾气秉性是不是半点数没有？
还兄弟佳话，再现一段他与安儿的往事，那只能是宫里再出一对小辈的混世魔王！
宜妃对此心有余悸，只觉孙儿下学后常来请安再离宫都不香了。
不管他们兄弟打的机锋，应婉笑吟吟地招呼洁芳，摸摸芽芽的小脸，这个年岁的孩子长得最快，出去一年，应婉恍惚觉着芽芽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拉着手舍不得放开，细细关心在江南时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
芽芽也耐心地一句一句地答着，后来洁芳干脆带着芽芽、弘杳和应婉上了一辆马车，四阿哥、安儿与九阿哥、弘晖坐一辆车，四阿哥、九阿哥和弘晖都没有意见，只有安儿心里咬着小手帕落泪，感觉好像一回京，自己就被妻女儿子抛弃了似的。
他们回京后第二日立刻入畅春园请安，今年康熙操劳耗神太过，身体比往年还要更差，自罗刹国事情暂告一段落之后，便一直在园中休养。
敏若自然也到了畅春园住，这一回黛澜没来，冬日天寒，她在园子里的住处近水，对她的身子不大友好。
太后今年身子也是每况愈下，阿娜日侍奉榻前不敢离开，敏若本来就是最会消遣的，自然不会为朋友不在感到寂寞，但儿孙们归来，对她来说还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
芽芽虽是出落成大姑娘了，也没见稳重多少，跑得比阿玛要快，直奔敏若怀里来，腻在她身边撒娇，说想吃乌希哈姑姑做的炙肉，还想涮锅子，想吃佛跳墙。
敏若一道一道地答应着，眼中带笑地理了理她的鬓发，“好，都有。若你愿意，就在玛嬷这住两天，咱们一日一日地吃。若是念着府里，归心似箭，那玛嬷就叫仙客来每日将餐食备好送到你们府里去，保准你想的都让你吃到！”
安儿在旁故意酸道：“就只有芽芽想吃的，儿子都不配吃了！”
敏若斜他一眼，没等说什么，弘杳也凑过来撒娇，敏若便顾不上安儿了，将桌上的玉粉团端给芽芽和弘杳吃。
兰杜将安儿与洁芳喜欢的点心一样样摆出来，列在他们中间的高几上，又将热热的烤茶斟来，落雪的冬日，屋里的氛围也令人心中十分温暖。
敏若又问题瑞初如何，她今年还是不能回京过年，但托兄嫂捎回许多礼物，其中给敏若准备的尤其多——毕竟江南盛产各种丝绸锦缎。
还有些有趣而名声不大的书籍、戏本、话本，特产吃食、茶叶，各种笔墨纸样，有稀世珍品，也有纯是有意思的可爱玩意……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摆开各色东西琳琅满目，样样件件都是女儿的心意。
敏若瞧着心里发热，又很没出息地有点眼睛发酸——要把每一件礼物都送到她的心坎上，瑞初平时便必须要留十二分的心思，关注她的喜好。
这一点，无论在外在多年，瑞初都从来没有疏忽过。
安儿和洁芳也备了许多礼物，在数目上并不逊色于妹妹，洁芳又是姑苏本地人，还捎回许多敏若可能喜欢、而外人鲜少知道的特产，敏若笑道：“我若将东西摆在外头数日不收，你们皇父定会说我是特地向他炫耀的。”
她这辈子，能有安儿、瑞初、洁芳这几个孩子，实在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没错，幸运。
她从前很讨厌“运气”这个说法，因为无论好事坏事，一旦与运气挂了钩，好像就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结果了。
她也不习惯将事情都寄托在运气上，诸事在她手中都要尽量做到尽善尽美，不给运气留一点发挥的空间。
但在这几个儿女身上，她愿意承认，能够有他们，是她的好运气。
她愿意承认，是上天眷顾她，送给她如此好的孩子们。
能有这样一回好运气，上辈子多少次落入险境的倒霉，似乎都不值得在意了。
敏若忍不住摸摸安儿和洁芳的头，两人都是三十多的人了，还怪不好意思的——安儿平时脸皮较厚，但这会煽情起来，倒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撒娇了。
芽芽可没有不好意思，她大大方方地将脑袋往敏若手底下凑，敏若失笑，也动作轻柔地摸一摸她的头，芽芽搂着敏若，大声宣布：“我想在玛嬷这多住些日子！”
安儿看了女儿一眼，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有些羡慕，洁芳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才被敏若摸到的位置，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将方才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摸散了一样。
她唇角微微上扬，对有些怕他们一家分离的敏若温声道：“我们也希望让芽芽多陪陪额娘您呢，这一年我们总在外头，失了多少尽孝的机会，回来了也不能日日守在您身边，实在无法弥补，就让芽芽替她不够尽职的阿玛额娘多孝敬一些吧。
我与安儿打算在庄子上试一试冬日温室培养稻苗，测验收集一些早期信息，离得也近，一有机会就能带着弘杳过来。”
敏若郑重道：“你们两个处处都已经做得很好了，没什么 ‘不够尽职’的，你们出去我才高兴呢，你们走得越远，我心里越欢喜，你们万不可以此自苦自难。”
而芽芽留下的事，洁芳说到这里，她就实在没有拒绝的必要了，便搂住芽芽，笑吟吟道：“芽芽就留在这跟着玛嬷，咱们吃香喝辣的！你们能时常过来也好，提前打声招呼，就带你们一口饭吃了 。”
安儿大声答应着，养乐斋里是一片温馨和睦的氛围，养乐斋外却不是了。
康熙对太子的不满是早就积攒下的，这对父子之间注定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今年夏秋之际，因为外患到来，父子二人短时间内摒弃前嫌、和平相处配合了一段时日。太子守在康熙身边侍疾，对康熙的身体十分上心，在朝政上也似乎恢复了一些早年沉稳有度的样子，这对父子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建立在单方面的退让之上，这样表面的和平又能够维持多久？
退让的那个人，已经再没有压抑自己，演一个孝顺儿子、优秀太子的心力和欲望了。
在外患消退之后，太子快速恢复放赖的状态，忽略了康熙事后带着六分试探、三分怀疑又掺着大约比指甲盖稍微大点的真心递来的修复关系的橄榄枝。
然后他们的父子关系又迅速跌落谷底。
追随太子的人看得心急，其中太子妃尤甚，几番苦劝都只做了无用功之后，她头次丢了端庄雍容的面具，愤而从太子的书房中拂袖而去。
长子弘皙坐立不安，又忍不住不解地看向太子。
太子吹着滚烫的茶水，茶雾袅袅升起，令他的面容神情在弘皙眼中都变得神秘而模糊，弘皙只隐约看到太子似乎扬了一下眉，耳中听到太子意味不明的声音，“你看，谁都有演不下去的一天……”
他们的关系，修复起来难比登天，崩盘的速度倒是比放炮仗还快。
安儿回京没两日，便听了满耳朵康熙对太子的不满、皇上与东宫失和等等，经历过四十七年的废太子，安儿直觉不好，私下悄悄与洁芳说起此事，其实与己无关，也没什么好商量探讨的。
安儿只是在沉默思考许久之后，小声与洁芳道：“皇帝的儿子不好做。”
洁芳眼中难得带笑，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不也正做着呢吗？
“我不一样，我有额娘。”一般提起敏若，安儿若不是讪讪地带着怕，便必是神采飞扬的，此刻却二者皆无，只是十分认真地说起。
洁芳沉默一瞬，拍了拍他的手。
能有额娘，他们两个都足够幸运。
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如此幸运的。
冬月底，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的矛盾终于再次彻底爆发，二废太子来得迅猛到令朝中许多人猝不及防，又确实在一部分人的意料当中。
四阿哥向安儿要了些新稻种，决定明年带着家眷在圆明园试种，开启长期的农耕体验。
此刻，“不争者”万般行事皆为争。
远在江南的瑞初，又何尝不是如此。
康熙五十一年，没能风平浪静地过去，敏若避开了风波，目睹着康熙，进入了他生命的最后十年。

第二百零三章
自康熙年迈，身体日渐衰弱，在畅春园住的时间便比从前还要长，毕竟畅春园风景环境更利于修养身体。
住在畅春园，对敏若来说其实更方便些——去庄子上方便些。
不过住的时间其实有限，毕竟康熙还在京中，她在庄子上住的时间不好太长，但三五不时地过去踏青游玩还是很方便的。
转过年，安儿与洁芳再度动身，此行仍是南下，在异地推广种植新稻会遇到的事情不少，短短一年自然不够完全解决那些问题。
安儿也说不清他们还要去几年，只是在说起此事时对敏若笑道：“其实去南边也好，让芽芽和弘杳都感受感受他们额娘出生、长大的地方，还能多拜访外祖父母几次。再者，与瑞初见面的机会也能更多些。
有江南的经验，直隶一带新稻试种之事，当地官员便可以主持完成，等江南事了，儿子大约就要去关外了。就这几年目睹江南烟雨的时光，也就这几年能与瑞初三五不时见一面的时候了。”
他不再提他们与敏若分别之事，只是频繁来向敏若请安，珍惜每一次母子相处的机会。
在瑞初去江宁的头一年，他心里既放心不下额娘，又放心不下妹妹，三五不时便入宫见敏若。
他看着敏若在短暂的不适应后立刻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知道并非是敏若不在意瑞初的离去，但他的额娘已经习惯理智地接受现实、面对生活。
他只能尽他所能地孝顺额娘，做好带着额娘踏过千山万水，放舟烟雨江南、非随圣驾而纵马塞外的准备。
他额娘尚且不会伤情，他又有悲伤沉闷的资格。
离开前他与洁芳带着孩子拜别敏若，芽芽有些舍不得，哭得眼圈红红的，她期盼前路的新奇，却又不舍足下的风景。
敏若为她轻轻理了理鬓发，温声道：“且去吧，今年回来，玛嬷送你一件礼物。”
按时下的算法，芽芽今年就已十三了，哪怕再拖，再过三五年也要开始议亲了。
她要一点点开始为芽芽积蓄本钱，这一点安儿和洁芳也能够想到，但站在作为女性长辈的角度，她希望能为自己的孙女做的更多一些。
芽芽用力点点头，含着泪露出一个笑，小声道：“玛嬷，您等我回来，给您带好东西。”
敏若又摸摸她的头，晚晌间孩子们都走了，延英楼二楼掌了灯，兰杜提着给小茶炉添的炭，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却见敏若未曾坐在往素喜欢的窗边，而是坐在最上首的中心的桌案后——是她从前给公主们上课时常坐的位置。
兰杜脚步下意识地一顿，敏若已听到脚步声抬眼看来，兰杜顿了一顿，低声道：“奴才为您给茶炉添上炭火，夜里风凉，咱们将窗关上吧？”
“关吧。”敏若轻抚着怀里踏雪柔顺的毛，轻轻点头，又低声道：“不要自称‘奴才’，你知道我不喜欢。”
兰杜用了很大的力气扬了一下唇角，然后小声道：“好，我给您把炭火添上，明日早膳您想吃什么？迎冬送了几尾河鱼来，瞧着真不错，叫乌希哈打成丸子，再吊出清汤下一碗细面？”
“没滋味，想吃点辣的、滋味重的。”敏若先是答，然后好笑地看了兰杜一眼，“我今年几十的人了？”
兰杜愣了一下，迟疑着道：“您是先帝爷十八年生人……”
她明白了敏若的意思，没将敏若的年岁说出来，自己却也笑了。
今年是康熙五十二年。
敏若道：“那你还拿我当孩子哄？罢了，别忙活了。”她打量兰杜两样，见她穿着颇厚的褂子，便道：“这会也不算冷，何必关窗呢，你陪我坐一会吧。”
说话间，兰杜已将小茶壶重新安放停当，将盛炭火的铁铜和铁钳都送到门外去，方回来按敏若的意思坐下。
小茶炉上滚着的不是茶，大晚上的，敏若还想睡个好觉，她烧了一壶枣汤，这会入口润润的甜。延英楼二楼屉子里总备着干净的杯盏，敏若应该起身去取又实在懒得动弹，于是抱着踏雪瘫在藤椅上陷入了纠结。。
还是兰杜看了出来，无奈地摇头轻笑笑，起身去取了杯子来，笑道：“那就有幸喝您一碗茶了。”然后又出门去取宫人递过来的点心，“晚点您用得不多，乌希哈挂心着呢。”
敏若一边抬手给她涮茶碗添茶，一边随口道：“克制饮食，养生嘛。”
她最少还要再活二十三年，养生当然要尽早提上日程——虽然在此之前，她也养生三十几年了。
在宫里嘛，除了招猫逗狗养花种菜搞娱乐，调整好的生活习惯、保证身体健康也是很重要的。
她生活健康、细节讲究这一点在宫中是人尽皆知的，就是不知道，康熙如果知道她养生的一大目的是活过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兰杜端进来的小点心是一小碟毕罗饼，薄薄的糯米皮，芋泥馅的——往日敏若这做樱桃馅的多，毕竟好看、滋味又好，但这个季节，柳叶尚未抽芽，想要弄点新鲜又适宜的水果做馅料是不容易的。
不过在投喂敏若这件事上，乌希哈总有数不清的热情，任何困难她都能想办法攻克。
敏若盯着那碟小点心，忽然笑了一下，兰杜松了大半颗心，小声道：“您可是舍不得阿哥和福晋？”
“他们总是要走的，这天底下，谁守着谁一辈子？他们能走出去，我反而更高兴些，又何来的‘舍不得’。”敏若眉目间似有一番洒脱，笑道。
兰杜却默了一瞬，却许久没再言语，只是用温柔的目光轻轻地注视着敏若，眼中似乎盛着一潭温水，带着掩不住的关怀。
还是敏若先顶不住了，她摸了把踏雪的尾巴尖尖，无奈道：“好吧，我承认，多少是有些舍不得的。”
哪怕再洒脱，看着孩子们离去，并一去便要去许久，心里也不会半点落寞都没有的。
但她能怎么办？就安儿那个熊样子，她但凡流露出一点不舍，只怕那小子就要坐地下抹眼泪了。
思及此处，敏若长长叹了口气，兰杜不明所以，只当她是伤心了，愈发揪起心来，抿着唇迟疑半晌，还是轻声对敏若道：“无论何时，兰芳我们总是在的，只要您不嫌弃，只要还能动一日，我们便都舍不得离开您。”
她的声音很轻，因知道自己这句话实有些逾矩，但又确实是由心而出的。
敏若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便是你们不能动了，我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别想着走的那一天了！叫兰齐不要与我争，在你心中，我与他孰轻孰重、你最终会选谁，他自个心里还没点数吗？”
见她骄矜得意的生动模样，兰杜情不自禁地笑了，唇角不知不觉便要扬到眼底去了，小声道：“我叫他心里有数！”
康熙五十二年，没什么能叫人惊掉下巴的大事，或许是去年一年过得太热闹了，今年京中万事平稳——争斗自然还是有的，但与己无关，敏若便没怎么留心。
唯一算是与她有些关联的事便是康熙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不如去岁了，外边人或者旁人或许还觉察不出，但敏若毕竟精于医道，也常与康熙相处，只要稍微留神，不难看出端倪。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若是作为半个局外人，她这会应该假惺惺地落两滴眼泪，感慨一番英雄迟暮。
站在她自己这个身份上，她又似乎应该庆祝一下自己离自由更进一步。
但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敏若心中不喜不悲，既没有将要拥抱自由的欢悦，也没有为康熙而生出的悲伤。
她与康熙说不上有什么情分，这么多年，互相忌惮猜忌，一层恩爱和睦，也不过是她配合康熙演出的戏份；但这么多年，康熙也算对得起她，猜忌是帝王本色，但在别的方面，康熙也没有亏待过她。
除了好猜疑之外，康熙属实算是个大方老板，至少从不抠抠搜搜克扣劳动人民心血——这一点值得赞扬。
但她又没有被pua到康熙在用度上没亏待她，她就要感恩戴德的地步，因而在发现康熙身体每况愈下之后，她还是没什么感想。
顶多将手里的生意大半收了收尾，留玉龄早给了瑞初，仙客来要给安儿；至于海外贸易，康熙去后，雍正皇帝对海运生意并不支持，如果瑞初那边步伐不变的话，她这边要开始准备收尾，回头一部分割出来直接给到新任皇帝，任凭处置，一部分由明转暗，交由瑞初调配。
不过这些事情倒也不必急，畅春园的日子应该还要过些年头，她只是开始逐步收尾，而不是要一把将所有生意都处理完。
逼咸鱼赶急工，那是人干事？
反正敏若觉着她不在生意上躺平摆烂，就已经足够对得住下任皇帝了。
——也就是又被安儿和洁芳带到江南那个崽他爹。
没错，去年弘晖跟着他们出去一场，回来四阿哥与应婉都觉着他大有进益，因弘晖已从上书房结业，而如今入朝似乎也不是好时机，四阿哥想了想，便还是叫弘晖又跟着安儿走了。
想到弘晖提起瑞初，眼睛仿佛冒星星的样子，敏若心觉四阿哥这个决定就好像送羊入狼窝，但四阿哥自己心甘情愿，敏若也只能在心里假惺惺地为他落两滴鳄鱼的眼泪了。
应婉倒是没有分析朝中局势的流程，她私下与敏若坦白道：“我是觉着，去哪都比留在京中好，左右跟在他十叔身边，也不怕有什么危险。他留在京里，每日无所事事的，若我一个注意到，就学了些纨绔子弟的风气在身上，那才是要哭的呢！”
合着是把安儿和瑞初那边当托儿所了。
敏若无奈扶额，但应婉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她只随口安慰道：“再过两年，弘晖成了婚，入朝便顺理成章了。……去年选秀之后，你不也在给他想看福晋了吗？”
应婉道：“却看了几家格格，我们爷还说知春好呢，不过知春年岁小，蓁蓁和额驸只怕舍不得她，还要在身边再留两年，我们这做舅父舅母的，也不能惦记啊。”
敏若笑了，“那还看了哪家的？”
应婉叹道：“正是不好意思开口和您说这个。他说您六弟尹德大人家的小女儿也好，不过若从蓁蓁那里算，弘晖和她岂不差了辈分？这倒还是次要的，我看弘晖如今还没定性，只怕娶了小格格又不上心，到时候我可再没脸来见您了。”
她和敏若亲近熟悉，说话便没什么顾忌，直接道：“这事还是让我自个头疼吧，关系到您家的女孩，若是不成，只怕回头您落埋怨。您就等着吃孙媳妇茶吧，若有福分能亲上加亲，再叫您吃的是侄女敬的一碗，那就更喜庆了。”
敏若白她一眼，“平白把我说的老了许多。”她只当弘晖是寻常晚辈看，看他还真没什么看孙儿的感觉——毕竟她对康熙就不大上心，遑论以康熙来推自己的辈分呢？
应婉就笑了，道：“二十几年过去，您的模样就没怎么变，还是我初见您时的样子，谈何‘老’呢？”
应婉事忙，便未多留，吃了两碗茶，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去。
叫兰芳送她出门，小宫女进来撤下残茶，待屋门重新合上，敏若问：“永和宫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永和宫封着宫，她身边又没有耳目，打听不到外面的事。五公主和雍亲王、亲王福晋、十四阿哥倒是常过去请安，不过因五公主不愿帮十四阿哥投到军中，她近来连五公主也不愿见了。”兰杜低声道：“倒是年初，八公主回朝，她见了一面，母女还算亲厚。”
对两个女儿，乌雅殊兰并非一点疼爱都没有，蓁蓁就在京中，时常过去看她，因而乌雅殊兰才有一点不顺心便不爱搭理；楚楚常年在外，见到的机会少，难得见到一面，母女俩能有一点亲密时光。
敏若问：“雍亲王她也见？”
兰杜低声道：“今年又不乐见了。”
她最初被禁足时，还见了四阿哥两面，后来因四阿哥不“救”她和十四阿哥，乌雅殊兰怨怼了一段时日，许久没容他入内。
这两年逐渐愿意见两面了，去年，因偶然听到蓁蓁说青海那边军中的变动，她起了让十四阿哥过去积攒功勋的心思，然而无论蓁蓁还是四阿哥都不愿帮忙，她便不愿再见二人了。
今年年初，这娘仨似乎闹了一场，结果不大好，蓁蓁怀着气，东西倒是仍叫送，只是人许久没再去永和宫了。
四阿哥倒是一如既往地隔几日去请安，不过门前立一会，乌雅殊兰不许进，他便不进。
最开始时还送过两回东西，这两年便没有了。
应婉不会特意去，只是每逢入宫过去请安，乌雅殊兰对她一向淡淡的，谈不上疼爱，也没多苛刻，早年对应婉冷淡，是因为布尔和越过她直接定下四阿哥福晋的不满，这两年的冷淡，一是漠视，二就是受四阿哥牵连了。
这一盘烂账，敏若已懒得再仔细分析。乌雅殊兰对这些儿女倒并不是不疼爱，从前对十四阿哥只是稍微偏心些，对其他几个儿女也都有关怀。蓁蓁和楚楚不争，四阿哥也不争，失落或许有，但对此也没有异议。
但后来她一意孤行将宝压在了小儿子身上，被禁足之后不愿承认自己这一步走错了棋，更加偏执地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十四阿哥之身，在外人与局中人看来，都是偏心得更加严重了。
另外几个孩子心冷吗？
敏若也说不清楚，但从四阿哥停下往永和宫送东西的动作，又每隔几日走流程一般地去永和宫请安，再被拒之门外开始，她就知道，四阿哥已经放下内心对生母的柔软了。
敏若呷了口茶水，眉目淡淡的，又问：“她身子如何？”
“上了年岁多少身上会有些病，有太医给开药医治，倒还过得去。”兰杜道：“但太医说，若她继续如此心怀怨愤难平，久之只恐情志伤身。”
“谁劝得了她？”敏若阖目道：“罢了吧。让太医给她医着，生死，由她自己。”
兰杜应是。
见敏若懒得多言，她也怕坏了敏若的心情，绝口不再提永和宫的事，只笑道：“这两年佟佳主子身子倒是比旧时好，今年开春，天气这样变幻无常，寻常身子好的人都易生病呢，但今早我去瞧，虽有几声咳嗽，却并不厉害。”
敏若眉目微舒，“这么多年精心调理，若是还没有半分好转，旁人不说，窦春庭的招牌先就被她砸了。”
黛澜身体幼年受创亏损严重，如今尚且能好转至此；乌雅殊兰身体底子强健，又多年养尊处优，如今虽然被禁足在永和宫，也从不缺医少药。
人命啊，大多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自己想不开的人，才最无药可救。
弘晖的婚事最终还是落到了钮祜禄家，就是应婉说四阿哥看好的那个尹德家小女儿，她与弘晖虽然差着辈分，但满人其实也没那么在意辈分。
何况又不是近支亲戚，更无需在意了。
尹德这些年官途也算平顺，但他生性低调、稳扎稳打，前面又有法喀、颜珠、富保，本来就在避嫌，后面又出来个异军突起的阿灵阿，他官虽居三品，在这几个兄弟里头不免显得逊色。
可四阿哥就是看好他这一份不急不躁的心性，也看好他多年在外任父母官，行事稳扎稳打的作风，何况在这个当口，官职不高，也算得上是一个优点了。
尹德的小女儿名唤“珍钰”，取珍宝之意，可见尹德与他妻子对小女儿的疼爱。她早年常随着父母在外，敏若见的次数也不多，去年回京参选，敏若见到只觉是个明媚开朗的小姑娘。
应婉很喜欢她，婚事大致定下之后，头次过礼，便取出自己嫁妆中的珍宝装了一盒，与如意一起送到尹德府上。
小姑娘今年十六，正是时下嫁龄，但两边商量着，还是将婚期暂时定在两年之后。
尹德想要留女儿两年，四阿哥觉着如今还不是叫弘晖入朝的好时候，两边一拍即合。
婚事虽定下了，尹德却是仍从外任，他媳妇也随着离京。
珍钰如今留在京中备嫁，就住在颜珠府上。本来住在法喀府上是更名正言顺的，毕竟法喀是她实质上的大伯父，也是钮祜禄家这一脉的当家人，海藿娜更乐得有个人作伴，但法喀毕竟身居要职，与皇子们应当避嫌，这门婚事康熙没说什么，他却不好与四阿哥太亲近。
这些事，敏若心里门清，又最烦算这些，婚事定下了，她就厚待重赏，她疼自己的侄女理所应当，康熙怎么想不归她管。
谨慎周全是应有的，但若处处如履薄冰，也怪没意思。

第二百零四章
塔尔哈和海藿娜受尹德夫妇之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给珍钰办嫁妆的，不在法喀府上住已足够避嫌，若给珍钰置办嫁妆还不让海藿娜出手，那倒要叫外人怀疑果毅公是不是看不上雍亲王了。
这其中的分寸海藿娜拿捏得极顺当，敏若不管那些，外面的事如何，法喀他们兄弟商量着办，钮祜禄家的事她也不想多管，不过小姑娘可爱，倒是值得她多疼惜一些。
因知道敏若喜欢这些女孩，如今宫里又没有公主就学，正好有个珍钰在这边，海藿娜便三五不时地接了珍钰过园子来给敏若请安，陪敏若说话。
这日蓁蓁家的知春也一起来了，养乐斋里正做新点心，知春在这混得熟得很，毫不见外，近来先脆生生向敏若问安，然后就有些嗅着香气往后瞟的意思。
敏若瞧着好笑，见珍钰端坐着，还是有些拘束的模样，索性戳了戳知春的额头，道：“可是嗅着我这做点心的味了？不然怎么舍得离了你额娘过来？”
“额娘今儿要去慈幼堂办事，书院休沐，我没地方去，便将我和弟妹们撇到玛嬷那了。正好大太太去接珍钰来见您，便顺道将我捎上了。”知春笑眯眯道：“来前我也没想到您这正做点心，等晚上说给额娘听，额娘定是要羡慕我的！”
敏若摇头轻笑，又问珍钰：“做的陈皮豆沙馅的青团和松瓤火腿馅的枣团，可有你忌口的东西？”
珍钰连忙摇头道：“并没有。”
敏若便叫人将点心端上来，先端进来的是两碟青团，海藿娜见那青团蒸得碧绿晶莹十分喜人，不禁笑了，道：“这时节，要弄到合用的新嫩艾草可不容易，姐姐这突然兴起，倒是叫我们有了口福了。”
“托福吧。”敏若扯了扯唇角，似乎笑了一下，知春和珍钰还没看出什么来，海藿娜毕竟与敏若相识多年，却觉出不对来——敏若这一笑，顶多是敷衍两个孩子的，半点没往心里走。
她甚至感觉敏若想翻个白眼，只是因为有两个小的在才忍住了罢了 。
海藿娜立刻提起心来，顾念着两个孩子在侧，也不好立刻说什么，正担忧间，又见两个宫人进来。
两个孩子也侧头去看，便见她们一个提着提盒，一个捧着两碟玲珑小巧、被托在碧莹莹荷叶上的红酽酽的小点心进来，那点心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甫一到近处便觉香气扑鼻，还混着些微荷叶的清新之气。
知春便坐不住了，好奇地看着那小巧圆润的团子，“这就是娘娘说的枣团么？”
兰杜笑着应了声“是”，又对敏若福一福身，指着小宫女手里的提盒，道：“两样点心都装好了。”
敏若呷了口茶，淡淡道：“送去吧。”
兰杜又应了一声，带着小宫女出去，叫冬葵的徒弟安喜同小宫女一起将点心送到康熙处。
海藿娜仔细打量着敏若神情，还是觉着不对，敏若却已笑着唤她与两个孩子品尝点心了。
敏若这的豆沙一贯只做水洗的，入口绵密细腻，甜味调得恰到好处，令人品尝不出一丝豆腥味，一点陈皮香混合在豆沙的甜蜜当中，更为这口感锦上添花。
青团入口本就带着清新之意，咬到一点甜蜜的馅料便仿佛是天赐的惊喜，青团小巧，不过婴儿拳头大，知春与珍钰一人尝了一个，赞不绝口的同时还有余力好奇地盯着枣团。
枣团与青团大致是一样的做法，只是和面的艾草汁便成了和水煮的枣泥，馅料则变成了松瓤火腿馅，饼皮入口甜蜜，而松瓤火腿馅料咸香油润，咸甜两种滋味结合得恰到好处，糕团裹着荷叶蒸制而成，难免染上一点荷叶的清香气，入口便不觉腻人了。
养乐斋里岁月静好，敏若的时光大多都打发在了各种古籍书谱上，这新做的点心便是敏若从瑞初去岁送回来的书籍里琢磨出来的。
见敏若淡定地招呼吃点心，海藿娜将疑惑都压到心底，笑着品尝点心与今年新采新制的茶。
茶是永寿宫出的，京中的水土种出的茶自然不及贡上的茶好，敏若制茶的水平也属实有限，但她们也不过喝个新意，因是自己做的，敏若喝着倒是颇为顺口，海藿娜她们各个称赞连连，唯一觉着差些意思的就是康熙了，不过他发表的意见，本也不配左右敏若。
四人说笑着分吃茶点，用过茶点后，敏若见海藿娜揣着一肚子事的样子，便打发知春带着珍钰去外边看花，屋门轻轻阖上，敏若抬手又为二人添了茶，方问道：“怎么了？”
海藿娜轻声道：“姐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海藿娜问得开门见山，敏若就知道自己刚才敷衍至极的演技根本没糊弄过她，索性她也没想演得多精，骗过两个小的就够了。
这会海藿娜如此问，她便直接道：“一点小事，无妨。是你们那边，叫法喀最近行事谨慎些。”她意味深长地道：“做了一朝臣，为皇位上的人鞠躬尽瘁一日，就也要小心谨慎一日。”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海藿娜提起心，忙问：“可是我们行事哪里叫皇上看出不对来了？”
对瑞初和肃钰他们那边的事，海藿娜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但她对法喀何其了解，从法喀的态度上就知道孩子们做的事必然不安全，也对自己经手的所有人手布置愈发小心。
此刻听敏若这样一说，她立刻就联想到瑞初和肃钰那边，顿时提起心来，反思自己是否有哪里大意了。
敏若无奈摇头，道：“不是你们……是安儿那边。这两年他的事情办得太顺了，朝里的日子也太不稳当了。”
皇帝的疑心病哪讲道理，前些年对安儿放心，是因为他就在眼前，埋头在地里办事，如今安儿离了京，康熙自觉对他的掌控大不如前，又因新稻之事进展顺利，怕安儿不知何时动了夺嫡的心思他还不知道罢了。
这局面如今是解不得，只能僵在那里，江南诸事进展顺利，但那是在安儿坐镇的前提下，若是现在就将安儿拉回来，一场虫害而主事之人没有足够的应对经验与话语权，就足够让他们在江南两年的心血努力都白费了。
所以安儿如今不可能回来。他不回来，又如何能让康熙放心？
因此，敏若才说眼下是个僵局，但这局也不难解，等江南功成，康熙势必会试探安儿心思，届时只要他发现安儿并没有留在京中进入朝堂的打算，一切猜忌自然迎刃而解。
只是如今卡着不上不下的这几个月难捱罢了。
若单单只是猜忌，敏若顶多冷笑一声，还不至于有多少情绪波动，偏偏康熙一边猜忌，一边还要和她怀念往昔，感慨年轻时候的故人故事，他倒是自觉句句皆为真情实感颇为煽情，可一边是现实的猜忌，一边是老来难得的真情流露，对着他这一份“真情”，敏若只觉着讽刺。
青团是康熙提起要吃的，敏若叫兰齐弄了点艾草来让小宫女做了，新点心的方子是她自己琢磨出来，叫乌希哈做了平常，调剂心情的。
每日应付康熙就足够令她厌烦的了，若非海藿娜来，她今日是人都不想见的。
海藿娜听了，心中气急，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咬着牙道：“姐姐，您和安儿受苦了……”
她是爱新觉罗家的宗女，又是大清子民，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隐隐猜到瑞初所求只怕“离经叛道”（她以为瑞初要造反自己登基）也并未发声只做不知，但让她说出康熙的坏话，却还是有些勉强的。
这孩子也不知都脑补了些什么。
敏若无奈扶额，干脆拍拍她的肩，道：“那你就多留一会，我也偷个闲。”
这段时日朝堂不忙，康熙也不知吃错了哪门子的药，每日都想找人抒怀往事，只论年资算，敏若就是他眼下的头号人选了。
哪怕没有康熙的猜忌吊在那恶心着她，光是有个人三五不时地就来感叹一句“三十余年了啊——”提醒她本人已经年过五十，敏若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去。
海藿娜在这，康熙便不回来，敏若能捞个清闲。
熬过今天，明天宜妃就要来了。
敏若两边使劲费尽心思把一心投在宫权上的宜妃拉来畅春园，可不是为了“叙旧”的。她与宜妃原也没什么旧可续，宜妃到了，还是快快替她分担战火是正经。
海藿娜不知那些，她只见敏若面带疲态，便有些心疼，立刻应道：“我就在这陪着姐姐。外头的事姐姐放心，出去我就与法喀商量。这么多年，如何在朝堂、御前立身，法喀还是懂的，姐姐只管安心就是，不必操心我们。”
敏若点点头，眉心稍松，两个女孩清脆如银铃响声的笑声隐约从外面传进来，敏若随口又嘱咐了一句，“尹德与雍亲王府结亲，你们也要小心着些。”
法喀和海藿娜如今已在避嫌，就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听敏若如此说，立刻道：“我们都记着呢，姐姐放心。”
敏若已数不清她今日“姐姐放心”、“姐姐安心”究竟说了多少声了，忍不住望着海藿娜一笑，又按了按眉心，提醒道：“知道你们两个谨慎，我又怎会平白无故再提醒你们一遍？……雍亲王非池中之物，既然定下了这一门亲事，留个好，对肃钰未来也好。”
不然一朝天子一朝臣，肃钰那边的位子只怕不稳当。只有早早让那位未来的雍正爷认为钮祜禄家“忠心可用”，肃钰那边才能进展顺利。
事关未来，海藿娜更为伤心，连忙认真点头应下，见她严肃的模样，敏若不禁道：“真该叫舒窈看看你这会的样子，她每次入宫，对我满口都说‘额娘多温柔’、‘额娘多疼她’，想来是没见过你严肃的模样的。”
海藿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声道：“舒窈确实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只可惜……”
最终，海藿娜也只叹了一声，“时局弄人，天各有命。肃钰与舒窈这对小夫妻，若能生活在一处，相互扶持，共同进益，必然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康熙不可能彻底放手让去粤地，而肃钰也不可能回京，与他阿玛一同在朝——法喀官位太高、权利太盛，肃钰在外还有可进之路，回了京，便只能老老实实在京营中摔打历练，直等到法喀彻底退下来的那一日了。
康熙制衡、猜忌钮祜禄家，并不影响他信任、乐意重用钮祜禄家，。
大抵天下的帝王，都有这种令人咂舌赞叹的本领吧。
就那么回事罢了。
他也放不下肃钰在水师上的才能，大清需要一个能统御水师、威震海上的将才，所以这几年他对肃钰的培养不留余力，看重也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肃钰带兵训练剿匪，实打实地在海上积攒着战功，为前路铺砖石。
世事弄人，也莫过于此。作为额娘，她不忍心叫儿子割舍前程；作为舒窈的长辈，她也不忍叫舒窈困局内宅被洗去锋芒，一身才能无处施展。
这两个孩子如今这样就很好，唯一美中不足，就是不能相守在一处吧。
海藿娜低声道：“为这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我与法喀也会仔细谋划、谨慎行事的。”
她做事素来稳妥，见她听到心里去了，敏若就知在这一点上可以彻底放心，“我一向是最放心你的，法喀那小子憨得很，你得时刻提点着他。不止孩子们，你们两个也要好好的。”
海藿娜眼睛一热，轻轻点头，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姐姐安心”。
她与法喀对敏若，所求所愿，也无非是敏若安全、安心罢了。
敏若握了一下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宜妃抵达畅春园。
她这些年对恩宠看淡，深刻认识到握在手里的才是真，只要将宫权牢牢抓在手里，容颜老去、恩宠不复又如何？好歹抓着体面日子。
因而这几年，她也不争着伴驾了，上了年岁也愈发不爱折腾，留在宫里，掌着宫权理理事，安安心心地与姐姐做伴修养身体，大权在握诸事顺心，倒比来回折腾要美。
这回敏若康熙、宫里两边使劲把她弄来，宜妃到来之后，很快达成为孙女请求赐婚的目的，然后就有些不爱在畅春园里待了，但她“苦求计算”着来的，也不好意思就跟康熙说要走，咬牙在园子里住着，心里还惦记着宫里的姐姐和猫猫狗狗。
宜妃本人是个什么想法，敏若实在无暇顾及了。
她正陷入深深的怀疑当中。
康熙……他不会抽风中邪了吧？
在把宜妃拉来却毫无效果，还是三五不时地被拉着怀念往昔的第十五天，敏若终于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作为一个自认还算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竟然已经开始思考跳大神治不治康熙这个症状。
虽说人上了年岁，或多或少都会开始怀念往昔，但“虚情假意”了这多年，他一把年纪忽然开始要谈感情，还真是让敏若有点不适应。
虽然康熙一直走的都是谈感情路线，这么多年，和前后三位皇后都是走感情路线，和她年轻时也“虚情假意”地过过招，但现在这岁数忽然又要正经八百走感情路线了，多少是有点吓人的好吗？
敏若配合他演了月余的戏，最后实在是挺不住了，“中暑”之后又患了热伤风，躺倒在床上了。
虽然多年没打这组合拳，但窦春庭仍是训练有素，与她配合默契。
有了生病这块“免死金牌”，敏若便明目张胆地开始不配合康熙，每日懒洋洋地歪着。
康熙见她懒怠的模样，不禁叹道：“平素你的身子最好，也不见有什么病痛，今日可知自己上了年岁了？这炎天暑日的，再别出去赏花游湖了。”
敏若心里咬牙，面上挂着几分轻笑，无奈地道：“如今知道了，日后再不如此了。”
说话间，她半阖着眼，俨然是一副疲惫模样，康熙心中遗憾，叹道：“你且歇着吧。朕叫蓁蓁和舒窈得空进来陪陪你。……明儿先叫法喀媳妇过来陪你一段时日。法喀三日后从京营回京，先叫他来向你请安。”
想到瑞初和安儿都不在京中，看着敏若面色苍的虚弱模样，康熙如此道。
敏若似乎十分惊喜，忙道：“多谢皇上……”
康熙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
走出养乐斋，梁九功小心觑着康熙面色，轻声道：“这天气如此炎热，不如传辇轿来？毓主儿便是日头底下晒得中了暑的。”
康熙皱皱眉，到底顿足道：“也罢……你们也不必如此紧张，她的身子本不如朕，往常瞧着虽康健，但疏于锻炼，病症一发出来便厉害。”
皇帝这么说，梁九功难道能勇敢说不吗？
他笑着应着，又一面留心康熙的面色，一面小心道：“不过凡病者，心情一舒畅便可好得快，万岁爷您体贴毓主子，叫公主们和果毅公、夫人都能来请安陪伴娘娘，想来毓主子这病也能很快好了。”
康熙面色不变，淡淡道：“她是惦记着法喀的，听到法喀要来，心里自然欢喜。”
梁九功心里更加小心，声音倒是一丝没变，仍然平稳地笑道：“这宫规森严，毓主子与果毅公等闲也难得一见，果毅公上回向毓主子请安恐怕还是过年时候呢，如今听闻能见一面，可不欣喜着？”
康熙似乎低笑一声，“也是，他们姐弟往常也难得一见。”
梁九功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没敢去擦，这会康熙大步向前走去，他终于借着扶帽子的空档悄悄抹了一把，后头跟着的小太监们不明所以，小心地看他，梁九功瞪了两样，示意还不快跟上伺候，
敏若这一“病”就将京师最炎热的那一个月都病了过去，她这一场热伤风断断续续地不好，也引来不少注意，知情人太多，到底没瞒住瑞初和安儿那边，关切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地回来，敏若只能在信中安抚他们，又因书信的形势限制而无法把话说得清楚。
太医那边说的也都是囫囵话，除了窦春庭，康熙也叫另外两个太医给敏若看脉了，但论行医经验，敏若不如他们，论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经验，他们可比不过敏若，要在脉象和症状上唬过他们，对敏若而言不是难事。
康熙最终听了满耳朵“元气虚弱、气血虚亏”，只得吩咐窦春庭好生为敏若调养，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来探病，并对敏若叹息道：“如今可得服老了。”
敏若心里咬牙切齿，头一次发现此人如此不通语言艺术。
是个皇帝，敏若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个皇帝，暂时还得罪不起。

第二百零五章
敏若借病躲过了康熙递出的“心灵贴近”的橄榄枝，康熙的热情有限，她断断续续闭门月余，懒怠见人，康熙那股忽然想要走心的热潮也就过去了。
——有些时候，不着痕迹的躲避也是一种态度。
而后敏若病愈，几次见面，对坐饮茶，康熙见敏若仍是从容自然、淡定平和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
一切似乎一如往常，康熙呷了口茶，皱眉道：“今春新贡的明前茶朕记着送来你这好些 。”
敏若品了口茶，笑了，侧头命：“去沏那边的明前茶来。这是瑞初送回来的，说是她亲自采茶制成的，滋味确实比不上进上的，喝也只喝个心意罢了，您既喝不惯，还是喝贡茶吧。”
康熙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又呷了口茶，而后道：“也罢，不必折腾了。”
敏若便又一摆手叫兰杜不要忙了。
京中的秋日天长，养乐斋的日子也悠闲，敏若近来懒得出奇，几乎忽视了康熙的存在，倚着凭几和垒起来的暗囊歪着，手里捧着一碗温茶，触手润滑的瓷器让她心里安闲，她眼光虚虚落在炕桌前几上那只掐花竹纹芙蓉石三足香炉上，香炉上方烟雾袅袅，是她不久前才燃起的一炉安神香。
而后便是久久的寂静无言。
良久，敏若忽然道：“皇上，妾老了，再没有年轻时的心气了。”
她声音很轻，又很平和，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仔细听，却似乎能听出其中浓浓的倦意与沧桑。
康熙没错过这句话，他在一瞬间抓紧了手中的茶碗，又在瞬息后松开。
他镇定地道：“都老了。”
而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他饮完了那一碗瑞初送回来的茶，便起身道：“你歇着吧。”
敏若起身道了恭送，茶凉了，兰杜出去又进来，为敏若更换了热茶，然后面上难得带有一些明显的忧色，小心地看向了敏若。
“主子……”她低声唤，显然为敏若方才说那句话时的状态而担忧。
敏若看向她，兰杜心中忧虑更浓，眉心终于蹙起。
敏若故作深沉许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道：“你看我像是会自认‘老了’的人吗？”
她呷了口茶，举起茶碗，借着光影欣赏茶碗上的花纹，眉目神情疏懒，慢悠悠道：“不接他的戏，但人还在屋檐下，给他打个坡把驴下了，我的日子才能继续安稳下去。”
还没到砸饭碗的时候，哪怕再懒得应付，她也能让事情继续体面下去。
兰杜心猛地一松，但当她抬起眼看向敏若时，不知是不是香炉中的烟雾扰人，总让她觉着眼前敏若的面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又或者，哪怕几十年深宫为伴，她一直站在离敏若最近的地方，她也从来没能真正完全了解过这个人。
譬如刚才，敏若说她已没有年轻时的心气了时，兰杜心内是真真切切地一惊，然后提起满腔的忧虑不安，而此刻，敏若笑眯眯轻松地解释着，兰杜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
这香炉上的烟雾一拍即散，但面对敏若，如果是敏若想要的，那么兰杜心甘情愿，永远让眼前被烟雾笼罩，做一个“眼盲心瞎”的人。
兰杜可以永远不完全了解她的主子，因为只要还能长长久久伴在敏若身边，那些事情就都不重要。
她只想陪伴敏若、照顾敏若，用日复一日、长长久久告诉敏若——您不孤单。
兰杜静默半晌，重新开口，小声道：“乌希哈做了小酥饼，白糖芝麻馅的，您现在要尝尝吗？”
敏若提起一点兴致，稍微坐起一些，不是方才面对康熙时那副懒洋洋、由内而外地不想动一根手指的样子了。
兰杜会意，笑着出去取点心，一炉安神香已燃到了尾声，敏若懒得收拾香炉，干脆唤了人进来收拾。
兰杜的动作很快，没一会便捧了一碟小酥饼进来，兼还有一碗百合炖荸荠，“窦太医说您前段日子卧床攒了些火，叫炖些清凉的汤水喝，免得过几日真起了病症。”
看在不是药的份上，敏若欣然接受。
虽然乌希哈大半的手艺都习自辛盼，但这也改变不了她家实打实是从老家跟着入关的现实，有些点心做的还是非常有北地特色。
譬如她做的小酥饼，烤得微黄酥脆，边缘厚而中间薄，凉了之后入口，有些地方会微微有些硬，皮子并不柔软，捧在手上也酥得直掉渣。
酥饼入口酥脆，是白糖芝麻馅的，百合荸荠汤便没放糖，入口清新，两样搭配正合宜。
敏若简单用了顿点心，然后消了两刻钟的食，便搂着踏雪，在暖阁大窗前的躺椅上慢悠悠晃着睡去了。
兰杜将薄毯仔细地给敏若盖好，然后悄悄退出去，她知道敏若此刻虽然合着眼，是十足的平和安宁的模样，但绝对还未曾睡去。
日光透过窗照在敏若脸上，一层朦胧的光影，敏若的半边脸几乎泛着光，兰杜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兰杜只知道，她想走在眼前这个人身后，陪伴这个人许多许多年，让这个人永远不要感到孤单。
这或许，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知遇之恩，庇护合家之情，几十年相伴，对兰杜而言，值得用一生来报。
今年江南仍然一切进展顺利——安儿那边。瑞初那边因为前两年的事，目前处于谨慎行事阶段，左右是要稳扎稳打地打根基的时候，瑞初自认年轻，还有得是时间，便也不急。
给敏若的信中，她口吻一如既往，态度平和，敏若看了两眼，便知道，她女儿已修出一身好涵养、好心境。
瑞初在江南，看似走的步步是繁花锦绣如意路，其实处处逆境、步步险途，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怎能不快速成长？
今年瑞初还是没能回京过年，安儿与洁芳回京时，如去岁一般，带着两家三个孩子，和重重一船的年礼。
安儿在江南的差事大概算是了结了，日后如果没有出什么问题，就不需要他在特地往江南走一遭。
明年他打算去关外，仍是与洁芳带着两个孩子同行。
当年他说要带芽芽看天地辽阔，如今他也不打算食言——虽然从如今世俗的目光来看，芽芽开始议婚、备嫁，也不算早了。
对芽芽的婚事，康熙一直没发表什么意见。
安儿将芽芽看得眼珠子似的，不肯先提一句婚事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蒙古那边，抚蒙联姻大部科尔沁部，容慈不点头，没一家敢出头请求娶敦亲王膝下嫡长女。
敏若猜测，在没有出头鸟的前提下，康熙应该懒得管这件事了，索性才一直按住不发。
这几年前朝皇子乱斗，幽禁了一个儿子、几乎废了两个儿子，又经历了两废太子，康熙心中并非没有厌倦。
对权力的掌控欲让他不可能松手前朝，但他也愈发不爱理孙辈的婚事，如无特殊情况，他都只想做顺水推舟的那只手，并不打算节外生枝。
敏若忖度着他的心思，稍微放心一点，但也暗示了容慈和恬雅、绣莹，敲打敲打她们部内之人。
在芽芽的婚事上，她希望安儿、洁芳和芽芽握有最大的自主权。
在这个时代谈婚嫁自由，显然是个笑话，但将自主权握在他们一家人手里，好歹能保证芽芽不会成为政治之下的筹码。
这个时候，蒙古各部最好都不要出头，破坏了她想要送给孙女的、最大程度上的婚事自主权。
但同时，她还防着康熙一点。
弘恪与芽芽年岁相仿，二人只差了两岁。
而安儿在宗室中，虽然不是实权亲王，但绝对是名声最盛、最炽手可热的那一拨里的。
她不信康熙想不到这里。
如果康熙此刻的稳坐钓鱼台，是为了图谋日后，也并非没有可能。
敏若这一番猜测，洁芳心里也大概有数，针对这一点，他们也不得不做准备。
年底，芽芽如去年一样进来陪敏若住了一段时间，敏若身边的日子属实安逸，舒心得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眷恋，好像无论积攒多久的疲惫，都能于短短数日中在这里被洗涤干净。
由于微光内许多授课先生都与洁芳有交情的缘故，芽芽在微光备受“关注摧残”，如今最直观的结果就是每一门她修过的功课都很拿得出手。
但到底年轻，少练，拿得出手放在敏若这也就是过关水平。
这两年宫里没有小公主，敏若倒是清闲，但偶尔也犯点传道授业的瘾，芽芽去年躲过了，今年到底是没躲过，被敏若一门一门地考校提点功课。
芽芽本人乐在其中，偶尔过来探望额娘和女儿的安儿看着却觉苦不堪言背后发凉——他少年时读书，倒是也一点即通过，虽然气坏了上书房不少先生，但天资和肚子里的墨水是实打实的。
后来放弃了书本开始将心思都放到土地上，拼起来也是叫康熙这个少年时熬夜读书读到吐血的狠人都赞许认同的，但许是小时候蹭姐姐们的课留下的阴影，他总觉得敏若讲的课就不是正常人能听懂的——进度紧、内容多、学起来难。
除了琴棋书画之外，还有各种天文地理五花八门的知识，芽芽学得津津有味，早就堕落成了“厌学青年”的安儿听着只觉坐立不安。
这日凑巧，舒窈也过来向敏若请安，带着几斤鲜山楂想求乌希哈帮着做些果脯，敏若睨她一眼，“我的人，也是那么好请动的？”
“做出来分乌希哈姑姑一半嘛！”虽然是能当娘的人了，舒窈还是很好意思对敏若撒娇，拉着她的袖角道：“您就体恤体恤我吧，好容易挤出一日空档来的。最近忙得头晕脑胀，就想吃山楂果脯，可京里四处卖的都不合我意，只能舔着脸来求乌希哈姑姑啦！”
她对敏若拱手拜拜，又拜拜乌希哈，仔细形容道：“要那种薄薄的一片卷成卷，入口有些硬，酸中稍微带甜的果脯。”
敏若听了不禁笑，这可真是，一年没吃到了，果脯名字没记下，味道口感却形容得半分不差，也算是一种本领。
乌希哈笑着侧身让过，“公主不必客气，娘娘既然点头了，奴才做给您就是了。您是要吃山楂卷儿吧？”
敏若顺手打开炕桌上一个八宝攒盒，里头一格里满满是白绵纸包着的、舒窈形容的那种果脯，撕开里头是红艳艳的小卷，对着阳光看，颜色极为通透，触感微硬，入口很有嚼劲，酸中带甜，开胃醒神。
舒窈眼睛一亮，连道：“就是这个！多劳姑姑了！”
乌希哈笑吟吟应下，舒窈又抱怨道：“我说要吃山楂果脯，府里在京中各个点心铺几番采买，都没买到这种滋味的。要不就太甜、要不就太酸，吃着都不合意。熬到半夜头昏脑涨的，指望着吃一点醒醒神，太甜了发困，太酸了却只会倒牙，吃下去心情更不好了，脑子半点不想动。”
敏若看出她眼圈发黑，想了想，问道：“多久没睡个整觉了？”
舒窈长叹一声，搓了搓脸，道：“反正这半个多月，每日能睡上两个时辰就是赚的了。”
敏若便皱眉，又问：“可去见过你额娘了？”
舒窈不明所以，茫然答：“才从额娘处过来啊。”
“那就快回府好好睡觉去！好容易休息一天，还出来走动什么？那果脯做好了要烤要晾，今日是做不完的，你且回去，明儿做得了，我叫人送到你府里。”
敏若不容舒窈置噱，直接将事情安排完毕。舒窈开始是茫然，后来又眉开眼笑，手臂垫在炕桌上，拄着下巴笑吟吟仰脸看向敏若，道：“娘娘心疼我了，是不是？”
敏若睨她一眼，“快回去歇着吧！”
舒窈只管嘿嘿笑，敏若索性交代安儿：“时候也不早了，你就送你十二妹出去吧。”
安儿刚要答应，舒窈就坐直了身子道：“十哥还是别动弹了，在这多陪芽芽一会，宫门落锁还早着呢。我正好再回去和我额娘说一声，然后直接乘轿就出去了。竞雷陪着我呢，娘娘不必担心。”
竞雷即是舒窈的贴身侍女。
舒窈的贴身侍女名字起得很有特点，一个叫竞雷、一个叫赛风，还有一个叫离火……反正都是半点没有诗情画意的名字。
康熙当年还拿这个鄙视敏若，说她的风雅诗书都在舒窈身上折戟沉沙了，等后来舒窈主持火器工坊能独当一面时，他又说自己当年没看错人，舒窈果然非寻常俗流。
反正是正说反说理都在他，敏若已懒得搭理了。
这会听舒窈如此说，敏若便没坚持，只叫兰芳送她出去。
舒窈可见是累得狠了，仪态上，虽然从小打下的底子顶着，但走起路来还是飘飘忽忽令人感觉跟游魂似的。
安儿便觉心惊，小声道：“这可绝不只是半个月没睡好。”
“她那里如今就是她独当一面，新式连珠火铳的研究正在紧要关头，她不熬，谁能帮她？”敏若无奈摇摇头。
当下，在这种热武器上有天赋的人实在难寻，几乎称得上是万里挑一，舒窈留心了数年，除一开始凭各处游走的底子从各个工坊挖来几个人之外，就没能再物色到一个足够独当一面的好手了。
何况大清也不是只有舒窈那一座火器工坊，康熙习惯了不将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萝卜坑里，虽然论天资和成果，舒窈都一骑绝尘，他还是没有停止对其他火器工坊的扶持。
在这种情况下，人才和资源自然都是各凭本事来抢，在抢占资源上，舒窈一个能打俩，但她到底分身乏术，兼顾研究和维持火器工坊运行，就没有太多留神新人才的心力了。
法喀能帮她留意，到底不是行内人，也无法一步到位。
舒窈是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拆成十个人来用。她平时看起来活泼洒脱，其实对内也颇有些报喜不报忧的行事风格，她说有半个月未能好眠，是知道说得少了瞒不住敏若，但她实际上连轴转的时间绝对不仅是半个月了。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敏若微微蹙起眉，安儿小声道：“回头去舅母那吹吹风，让舅母时常去盯着舒窈休息。”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海藿娜知道舒窈办得是要紧事，不会过于逼迫舒窈，盯着舒窈日日按时入睡，顶多补汤连着灌、偶尔押着舒窈好好休息一夜。
这些都于事无补。
最关键的一点，还是人手不够。
敏若皱了皱眉，但要她将有些地方的人手调出来塞到明面上大清的火器作坊里，风险太高。
安儿见她皱眉，安慰道：“好在也就是这一阵，不是都到紧要关头了吗？等熬过去这一关，舒窈就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敏若点点头，眼下也只能希望舒窈快点将手中的难题结束了。
今日她能抽出时间来入宫，心情又明显不错，想来是已经克服了难关。等到如今手头这件事结束，成果摆出来，她正经可以休息一段时日。
“好了，不说这个了。”敏若看向芽芽，道：“不如今儿你再住一晚，明日果脯做好了，你顺便提出去，送到你十二姑姑府上，然后再回府。”
芽芽不假思索地点头，道：“都听玛嬷的！”
安儿在旁幽怨道：“我是看出来了，你真是半点都不想家里啊。可你弟弟想你想得食不下咽，芽芽，咱们得顾家啊！”
阿玛来救你于水火之中，你怎么还不领情呢？学习快乐吗？那玩意怎么可能快乐！
芽芽安抚安儿道：“女儿再陪玛嬷一日，明儿就出宫。弘杳想女儿想得食不下咽？”
她忍笑道：“那女儿回去可得问问他了，既然他食不下咽，女儿也不必特地带蟹粉酥回去给他。”
安儿又忙道：“阿玛，是阿玛食不下咽。”
若叫弘杳知道他弄没了他的蟹粉酥，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看着笑眯眯，一副乖巧沉静模样的女儿，安儿长吁短叹，到底忍不住屈指轻轻敲了敲芽芽的额头，好笑道：“古灵精怪的，和你姑姑肚子里装着都是一样的水！”
敏若搂住芽芽抬眼看她，“人都说瑞初像我，瑞初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水啊？”
安儿僵了一下，旋即满脸堆笑，谄媚讨好地道：“圣洁高贵的天山雪水！”
芽芽窝在敏若怀里，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安儿无奈扶额，叹道：“得了，你弟弟交给我的任务我又没完成。”
好在芽芽明天就要回去了，不然等他再回家，只怕媳妇就收拾带着儿子入宫找额娘和女儿来了。
敏若莞尔，道：“你且回去，明儿让芽芽送东西正好顺路又合宜，她回了京，也该登门拜见拜见她的姑姑们的。”
安儿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道：“额娘安排得有理。”
傻崽。
敏若白了他一眼，安儿满心茫然，不知自己又是哪里说错话了。
芽芽小声道：“玛嬷叫乌希哈姑姑又做了枣团，上次额娘不是很喜欢吃吗？阿玛便捎带一些出去吧。”
安儿看她，“那阿玛呢？”
芽芽睁大眼睛，指着一旁几上的点心，“酱肉酥饼，阿玛不是已吃到了吗？”
“姑娘偏心没天理啊——”安儿可不管自己吃没吃到，抱着双臂幽幽怨怨地，腔调先是高亢又转为幽婉，活像唱出来的。
敏若皱眉撇嘴，看着安儿一副幽怨怨父的模样，深觉丢脸。
芽芽无奈，只能又客气地对小宫女道：“问问乌希哈姑姑，酱肉酥饼还有没有吧，若是还有，请装上一碟，和枣团一起放在一个食盒里。”
小宫女忍笑去了，不多时提回一个食盒，笑盈盈道：“乌希哈姑姑早备好了，枣团和酥饼一样一碟，都在盒子里呢。”
芽芽松了口气，亲手接过捧给安儿，“如此，阿玛可以满意了？”
安儿用手捋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洁芳、敏若和瑞初一致嫌丑，没让他留，满意地笑道：“我儿孝顺啊！”
敏若别过头去，简直没眼看，并不是很想承认这是她亲生的。

第二百零六章
安儿在宫门落锁前被敏若打发走了，近日天气寒冷，睡前，敏若煮了一壶普洱茶喝。
京中的冬夜寒冷漫长，睡前用一盅热热的甜汤有助于睡眠，但敏若今晚不打算喝汤了。
她茶瘾不大，与其说是嗜好饮茶，不如说是有这习惯与偏好。
习惯是第一世跟随家人喝茶养成的，属于对温暖往事的怀念；偏好则属于报复性消费，上辈子接触的茶叶太多了，习惯了过手的每一把都战战兢兢，等到茶叶不会和自己的人头挂钩了，静坐品茶，似乎也成为了安全的象征。
安全感，谁不眷恋呢？
敏若深知人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狠，否则绝对会出问题，所以她很熟练地在进行自我管理时将放纵技能点拉满。
人呐，还是要活得快乐的。
安儿新送进来的茶饼她瞧着眼馋得很，干脆就给撬开了。
二十年陈的普洱她手里有不少，甚至年份更久的也不是没有，但安儿说这一饼是从老制茶人那弄来的珍品，安儿走后兰杜试图把那盒茶取走收起来，被敏若用灼灼目光生生又是给盯放下了。
兰杜到底还是没拗过敏若，看敏若拿着工具敲敲打打，最终使巧劲撬下一小块茶扔到壶里，兰杜无奈一笑，还是轻声问：“可要些茶点？”
又道：“若用了点心，就晚些歇息吧。”
她在心里给敏若找好了理由，难得放纵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敏若年轻时，三更半夜爬起来吃夜宵的事都没少干，还是这些年才逐渐将种种“恶习”都掐灭了。
“安分”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值得偶尔放纵一次吗？
兰杜在心里将理由给敏若列得完完全全，自己就说服了自己。
好在敏若还算有点数——为了多活几年，有去康熙坟前讲故事气死……哦不，气碎康熙棺材板的本钱，她近年已经逐步开始控糖、控制饮食，并一直持续锻炼。
反正身板绝对比康熙健康，所以康熙说她老了，她真是半点都不服。
为自己小命着想，敏若没叫乌希哈再做高糖高油的茶点，只坐定在炕上。炕沿边上铁架上架着一只竹茶炉，竹为皮，炉内以铜为里，炭火燃起架上壶，茶香很快随着雾气氤氲流出，敏若轻轻一嗅，眉目舒展开，笑对芽芽道：“你阿玛这回没上当。”
芽芽本来眉眼弯弯看着兰杜，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眼中盈着细碎的星光，甜的像蜜糖，又带着天真与惊奇，干净得仿佛一汪清泉。
但对上这样的目光，兰杜竟然莫名有一种被打趣了的感觉，好在这种目光干净到令人无法生出反感，她只能无奈回以一笑。
等敏若开口，芽芽便又回过头去，乖巧安静地倾听。
听敏若说安儿眼光不错，芽芽又笑了，道：“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头说与阿玛听，阿玛知道了不知要有多高兴。”
敏若便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寒冷的冬夜，殿外北风呼啸，殿里，祖孙俩坐在温暖的火炕上分茶，芽芽仰脸望着敏若，目光澄澈，带有完全的信任与仰慕，但干净中又带着灵动，让敏若很容易联想到年轻时的踏雪。
踏雪如今就不成了，一只老猫，偶尔矜持地赏敏若一个正眼，敏若总感觉它眼睛里好像都带着居高临下和鄙视。
——可见猫这东西，很容易养着养着，就养到自己头顶上去。
想踏雪踏雪到，敏若眼神刚刚往旁边一飘，就见踏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爪子在铺着厚厚炕褥软垫的炕上轻点，稍微凹陷进去一抹黑尖尖，半点声音都没有。
见敏若注意到它，它就伏下来，趴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敏若，直到敏若无奈地伸出手将它抱进怀里，喉咙里才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敏若轻笑一声，顺手拍拍它的背，踏雪安逸地趴在敏若怀里，尾巴轻轻甩了一下，自在极了。
芽芽眼光温柔地看了一会，忽然小声道：“我以后也想养一只猫！”
敏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们家可就不止一只小猫崽了。”
芽芽一时茫然，却见敏若笑吟吟地望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敏若话里的意思，有些赧然地一笑。
敏若摸摸她的头，温声道：“玛嬷说你可爱呢。你们南来北往地走，养只猫不方便。等过几年，你若是择定地方安定下来了，玛嬷就送你一只小猫，好不好？”
芽芽轻轻点头。
想了想，又轻轻唤敏若：“玛嬷。”
“怎么了？”敏若问她。
芽芽声音很低，好似防备被外人听到似的，小声道：“十二姑姑说您这有两本书很有意思，我可以借去看几日吗？等下次入宫请安，我便给您带回来。”
舒窈说有意思的书……
敏若扬了扬眉，芽芽跟随她的表情提起心，巴巴地看着她，做出哀求的样子。
敏若便笑了，道：“也罢，在书房箱子里，你自己找不到，等会玛嬷带你去取。看可以，不要显露于人前，虽不是什么十分紧要的东西，但叫人知道玛嬷这有到底不好。”
芽芽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样，敏若瞧了实在心痒，忍不住又伸手揉了一把。
芽芽抬起头看她，眼神干净、清澈，敏若低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大胆地去试。天塌下来，我们都能给你撑着。”
所以，孩子，尽管去飞吧，不要让高高的院墙和这座皇城束缚住你，这里注定不是你的归宿，院墙里的四方天，也不应是你的归宿。
芽芽便用力点头，并笑得很乖巧。
第二日一早，黛澜来了，她带了一串打磨雕琢精细的木头珠子给芽芽，泛着红色光泽的珠子颜色微有些深，但对着日头看很亮堂，坠着一个白玉莲花坠，一串淡青色流苏。
敏若有些惊讶——黛澜在与人交往中绝对不属于主动的一方，忽然送给芽芽礼物就很令人惊奇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黛澜道：“答应她的。”
芽芽双手将那串珠子接过，极爱心地捧在手上，先向黛澜道了谢，听到这话，才对敏若道：“是我求佟佳娘娘的。”
敏若看了看那串珠子，道：“她的手艺好，但轻易不给人做的，我们芽芽有面子啊。”
黛澜啜了一口茶，闻言，眼中似乎稍微透出一点笑，芽芽也抿嘴儿轻笑着，笑得又干净又甜。
敏若看了她两眼，忍不住又笑了，这一回黛澜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芽芽将手串小心地做压襟系到领口上，然后接过宫女捧来的食盒郑重辞别告退后，她方问：“怎么了？”
问的虽然没头没尾的，但敏若听懂了。
她用小银匙子挑起一点银耳羹送入口中，品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她笑吟吟道：“我啊，看咱们有个芝麻馅的小甜汤圆。”
黛澜没怎么听明白，但她也习惯了和敏若异频交流，并不为之着急，眨眼想了一会，没想出来，就不纠结了，也垂头去吃银耳羹，一勺一勺，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
她习惯如此，一开始是因为要填饱肚子，后来是想要尽量压缩出时间照顾阿娘，哪怕入宫后生活逐渐趋于平稳安逸，这个习惯也从未改变过。
敏若的进餐速度和她决然不同——她一直觉得敏若嘴里一口东西好像要嚼上半刻钟才能咽下。
但她也并不着急，用过漱口茶，她就安安静静地在敏若对面坐着，也不催促，两手随意搭着，目光似是十分悠远，好像在出神，又或许是注意着眼前的人，总归十分安静，等敏若终于撂下汤匙，她才道：“芽芽其实很聪明通透。”
合着是品出敏若方才那句话的滋味了。
敏若忍不住笑了一声，黛澜目光平淡地看向她，敏若却能从中看出一点疑惑。
她摇头道：“我是在想，按你这些年，愈发波澜不惊、清静无争的性子，倘或与人吵嘴，不知人家说几句，你才能说一句。”
黛澜蹙起眉，敏若看出她不大赞同这句话，忍不住又笑了。
黛澜便有些无奈，定定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二十几载光阴倏地流逝，敏若的气质与那年初见时相比并没什么变化，便是面容，也只是看起来稍微成熟了一些，看起来性格稍微内敛，给人的第一感觉愈发神秘、不好贴近，笑起来时依旧平和可亲，这一点也并未改变。
还是敏若被看得揉脸，道：“难道我今儿变丑了？”
黛澜摇了摇头，然后认真对敏若道：“芽芽很想你，处处想你，比瑞初还要像。”
不想她如此郑重，要说的竟然是这个，敏若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道：“我的孙女，不像我还能像谁啊？”
黛澜没有言语。
她想说的是，不只面容像，心性也像。从芽芽身上，她似乎隐约能够看到敏若少年时的目光。
没有这几十年不变的高深莫测与不好接近，心里是暖的，一看就知是被人精细呵护着长大，心里永远留着蜜的。
言谈交往间不会显出多少聪明，但心中通透清明，不显山不露水，已将内外亲疏分得清楚。
望着平和恬静似乎和煦可亲，实际却永远令人摸不透的好友，黛澜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遗憾——遗憾未能与她生同年，相识年少时，没能见过她真正洒脱明媚、恣意年少的模样。
黛澜目光一如既往的清透，安静而平和，因为她的平静，黑漆漆的瞳仁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这对敏若来说还不够，真正让她能够短暂放下警惕心的，是眼前这个人就好像一张完全对她敞开的白纸——黛澜自愿对她敞开一切，她十分了解黛澜，这份了解才能让她的危机感短暂停工下线。
所以敏若被她盯着看一时，不会有什么不自在，但限度也有限，忍了一会，黛澜还不移开目光，敏若就有些受不住了，讨好地笑道：“小祖宗，您这又是怎么了？”
黛澜收回目光，抬手为二人添水，又重复了一遍：“芽芽比瑞初还要像你。”
“像我？像我有什么好的。”敏若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没有追问，用了漱口茶，然后摩挲着添好温水的瓷钟，半带笑意似乎随意地道：“像她阿玛吧，像她阿玛有福。”
黛澜留心着她的情绪，听到这句话思考一会，忽然说：“傻人有傻福？”
虽然明知黛澜是在逗她，敏若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了，再看黛澜那面无表情的无辜模样，不由拍案叫绝，道：“安儿若知道这句话，定然是要为最后一个慈爱长辈都堕落了而一大哭。”
黛澜默了半晌，说：“那我唯有再送芽芽一条开过光的手串了。”
瞧瞧，安儿如今那两寸软肋啊，真是被这群人掐得死死的。
黛澜这位自从坑倒了佟家对外界事物就不大上心的主都知道安儿的软肋在哪里，那康熙，他难道还会不知道吗？
他绝对不是没想过撮合弘恪和芽芽，从种种方面来看，芽芽也确实都是最合适与弘恪成婚的人选。
康熙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开口，未必没有顾忌安儿的意思。
无论是为那两分塑料一样的父子情，还是因为还用得到安儿，敏若都诚心诚意地感谢他家祖宗——非常客气，一点不带骂人的那种。
好歹他安静到现在，让芽芽还有两年无忧无虑的自在日子可过。
希望他能够继续“善解人意”下去。
敏若由衷期盼。
毕竟能躺平摆烂，谁想上工干活呢？
用过早点，休息了一会，敏若拉着踏雪到庭院里遛弯锻炼，两刻钟时间一到立刻停止，卷着毯子往炕上一瘫，身下是暖炕，怀里是猫儿，惬意得让人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然后她就确实不动了。
黛澜在她身边看书，敏若出了一会神，想看书又不愿动，干脆就蹭黛澜的，还很不客气地反客为主指指点点，一会让慢点翻，一会让再等一下。
黛澜再好的脾气也没能忍多久，到底起身，把她近日翻到一半的那本书从外间架子上取来了，敏若拢着毯子抱住书便笑，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书去了。
康熙五十二年过得仍很平静，整个冬天，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常常在侧，至交二三全在身边，虽然又是一个女儿不在家的年，敏若也过得很舒心。
年前，安儿与康熙商量好了转年去关外的事，康熙答应得痛快，安儿提出想找个帮手，他也干脆地同意了，然后在听到安儿提出的人选时，似笑非笑地看了安儿许久。
安儿干脆讪笑道：“这不是宜妃母和五哥之托嘛，他们说九哥在京里游手好闲不干正经事，还不如跟着儿子去种地了。儿子想着，九哥种地不行，看个孩子总行吧？弘杳正是活泼不好看管的年岁，跟他的妈妈们都管不住他，伯父总能管住他了吧？”
“所以你就叫你九哥去给你带孩子？”康熙一扬眉。
安儿笑道：“那是为咱们大清建设关外农耕之本的重任做贡献！”
康熙白他一眼，问：“你九哥同意了？”
安儿老实地摇头：“没敢跟他说呢。”然后又讨好地笑道：“但您一声令下，九哥他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啊！”
康熙便知道了，宜妃想不到这一重，这是老五看不惯老九在朝中，总易被拉拢，怕老九一个不慎被人拉到船上去，干脆使出这一招釜底抽薪。
人都走了，京里的手再长，也不能伸到关外在老十的眼皮子底下拉拢老九。
——至于安儿会不会一起被拉拢这一点，康熙倒是完全不担心。安儿若是能被他的皇兄们拉拢，早就被拉拢去了，他那几个好儿子也不至于一个接着一个地折戟沉沙。
至于安儿和老九在外面自成一党，这个康熙也不担心。
安儿自请去关外操持试种稻之后，他心内可谓大定——这种时刻离京，足以说明安儿是真的全无争夺之心了。
结党？这哥俩跑到关外去结一党，叫什么？叫热河种稻党？在朝中有人认就怪了！
法喀都不带搭理他外甥的。
康熙忖了忖，觉着安儿这提议倒也不是不可行，虽说老九能耐才干在他的兄弟们里不算头一流，母族也不算非常有势力，但若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被拉拢住参与夺嫡了，也是给康熙添堵的一件事。
倒不如将他打发出去，反正老九和老十打小就好，老十嘴里喊着要让老九去带孩子，却也不可能坑老九。
没准在外头磨砺磨砺，还能正一正老九的心思，往正途上扳一扳。
心中想定了，康熙面上却是极淡的神情，仿佛是被安儿哀求打动了一般。
“也罢。”康熙道：“你九哥哪里，朕可直说是你的主意了。”
安儿震惊地睁大眼睛：“分明是五哥的主意！”
康熙颇为无赖地表示：“朕只听见你来和朕说了。好了，退下吧。”
安儿幽怨地道：“汗阿玛，您偏心五哥！”
康熙“呵”地冷笑了一声，淡淡道：“是吗？”
安儿看出这是耐心告罄的意思，麻溜地行礼滚了，没再在康熙的底线上打滚。
从乾清宫出来，安儿照例往永寿宫走了一遭，敏若正与洁芳、书芳在花房里作画，听说他来了也没抬头，只问：“事情妥当了？”
“妥当了。”安儿站着回：“过了年，就与洁芳带着孩子们和九哥北上出关。——四哥的意思是，弘晖的婚期还要再等两年，明年还是叫弘晖与我同行。”
敏若这才抬眼，扬眉道：“你还成了带孩子的老手了？”
安儿低声道：“这两年京中局面不好，四哥不放心弘晖留在京里。跟着我走，处处都是汗阿玛的人留心，八哥不敢插手。”
这倒是真的。
这两年去江南，安儿带去的队伍里康熙的人便极多，一边是密切关注任务进程，一边也是密切监视安儿动向，警惕安儿生出异心，借在外的便宜活动——所以安儿在南两年，瑞初都老实了不少，将暗地里的小动作掐掉了大半。
去关外试种稻子几乎是个开垦任务，比去本就多植水稻的江南推广新稻难度更高，朝中自然会增派人手，康熙那边就不可能不动。
到时候若带去一百个正经做事的人，里面得有五十个是康熙的，人数越多越热闹，八阿哥若是想要趁机插手搞笑动作针对弘晖？
只怕不仅这边不能得手，那边好容易积攒下的老底还都被梳理得干干净净摊到康熙的桌前了。
“也好。”想到年后瑞初还有北上去塞外的打算，敏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弘晖的婚事，问：“弘晖回来后，可有去过你四舅舅家？”
安儿便笑了，“怎么没去过呢？甫一回京，四嫂便打点了四色礼物并他带回来的各种特产玩意，拉了一车东西叫弘晖带去四舅家中了。然后又在府中操办了暖炉会，借着他家大侄女的名义广邀各家千金，珍钰自然也去了，再有舅母办的赏梅宴……林林总总，他们俩见了也有四五面了。”
敏若不是问弘晖和珍钰见没见过面，而是在问弘晖对这门婚事、对珍钰的态度。
好在安儿也不是完全不上道，在洁芳要开口之前，他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弘晖那小子如今可是春心萌动了，往四舅舅家里走得勤快着呢，只是每每难以见到珍钰，您不知他有多失落！”
弘晖如今正是向往爱情的年岁，珍钰与他定下了婚约，是他名正言顺、未来要相守一生的妻子，弘晖怎能不好奇？而珍钰又生得容貌姣好、性情明媚，见过两面、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在好奇的基础上生出些好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并不是说弘晖有多浅薄，而是他们从前对彼此本就没有了解，见面、相处的机会又不多，第一印象注定只能从样貌上来。珍钰没准还觉着弘晖生得眉清目秀，看起来还算顺眼呢。
这种好感脆弱而微薄，好像薄薄的一张纸，一戳就破、被风一吹就走。
能不能在此基础上逐渐加重、加厚他们彼此间的感情，还要看他们自己。
包办婚姻，能不能成就一桩良缘，实在是很看人品。
他们都要向彼此走很多步，才能收获一桩真正如意的婚姻。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一个人放弃了，而另一个人无法拉住，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弘晖和珍钰打下的基础很好，这离不开长辈们的努力、也离不开他们本来的优秀。敏若很反感这种盲婚哑嫁、两个人都作为提线木偶被操纵的婚姻方式。比起这世上的许多最终成就悲剧的人，珍钰和弘晖已经足够幸运。
接下来的路，就要他们自己走下去了。
是携手共度一生幸福美满，还是相敬如宾相互礼让，亦或是最终成为相看两厌的一对怨偶——都是只有他们才能得出的结果。
敏若半开玩笑地道：“告诉弘晖，可不许欺负珍钰，不然毓娘娘要替珍钰出头的。”
安儿道：“不用额娘您说，我就先给珍钰出头了！谅那小子也不敢……弘晖是个好孩子，洁身自好、生性温和，这两年跟着瑞初学到不少，心性愈见良善，行事也愈发有度了，无论从哪里讲，都算得一个良配。”
敏若睨他一眼，笑了，打趣道：“你这是又做哥哥、又做叔叔，你们离得又近，日后可有得热闹了。”
这辈分如今算是乱成一团麻了，洁芳失笑，轻声道：“那日弘杳还问我，日后是要叫弘晖哥哥姑丈，还是珍钰姑姑嫂嫂呢。”
对一个只是勉强捋清自家辈分的小朋友来说，阿玛的舅族和父族联姻带来的辈分上的变化，实在是一个令他的小脑袋瓜无法接受的难题。
敏若忍俊不禁，书芳也忍不住一笑。
无论怎么说，这门婚事算是顺利地进行下来了，随着婚事落定，弘杳关于称呼辈分的问题也成为了当年过年时最有趣的笑话，康熙五十二年，便在满堂笑声中，画上了如此欢快的句号。

第二百零七章
诸事敲定，转过年，敦亲王府便再次开始筹备动身之事。只是此次整顿行囊，不是如往年一般为南下，而是要改道北上。
良多注意事项都与从前不同，幸得从前数次随敏若参加秋狝的赵嬷嬷帮助统筹事宜、整理行囊，才将一切打点得完备妥当。
洁芳虽然跟随秋狝去过塞外，但到底未能细细感受风土人情，此次有了机会，对这一行也十分期待，何况马上要做的，又是要在寒冷之地试种水稻这样的大工程。
任务艰难，洁芳却并无畏缩之心，反而愈发兴奋激动起来。
与敦亲王府相反的，就是九贝勒府上，那真是一片悲戚，若再有点哀嚎声，那和出了白事的府邸也没什么两样。
九贝勒哭天喊地不当用，只能“认命”被拉上安儿北上的车队里。
听说他如此痛苦，康熙心里还怪高兴的，命道：“告诉老十，可不是让老九跟着去过好日子的，叫他干活！也得历练历练了。”
梁九功应着“嗻”，话传到安儿府里时，谁都不晓得老九也在。
攀着后墙根悄悄溜过来的，书房里一壶贡眉，大半是他喝的，还吃着宫里前日送来的玫瑰糖乳酪酥饼与肉干，自在得跟在自己家里似的。
安儿出去听了皇父训话，王府前院就这一片，九阿哥蹲墙根底下听着，安儿回到书房时，便见他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还乐，安儿扬眉道：“可听到了，是要给我干活的。”
“不就是看大侄子吗？我和你嫂子保准给你看得明明白白的！”九阿哥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保证了，安儿冷笑一声：“你等着吧。”
想起弘杳作天作地俨然一副新一代混世魔王的模样，九阿哥又忽然讪讪，缩缩脖子道：“也不能太难管……吧？”
他说得心虚，半点自信没有，安儿喝了口茶，沧桑一叹，叹出多少心酸。
哥俩瘫在藤椅上半晌没动静，这会若有个人进来，没准会被吓得拔腿回头边跑边喊“请郎中”。
过了好半晌，好歹是安儿开口了。
他问：“认定了？”
“有什么不认的？”九阿哥懒洋洋道：“京里这潭浑水啊，我是怎么都待不下去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并非不清楚，便是留着，也注定与那个位子无缘，还易一身脏，不如先走。这大好机会难得，甭管外头怎么说，也甭管那位心里怎么想，我先把自己拔出去是正经。”
安儿便道：“种地苦些，却自有乐趣在其中，等你稍一尝试便知道其中美妙了，亲眼见稻花开，亲手摸到收成，其中满足非寻常事可比拟。”
九阿哥默默往旁边缩了一缩，“可说好了，我只给你带孩子的。”
安儿看他一眼，无辜地眨眨眼，没再说什么，九阿哥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他就亲手把自己送上了什么贼船，好似从此逍遥快活锦衣玉食贝勒爷的生活就要不见踪影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抖了一下，安儿垂眸饮茶，仍不言声，只眼中唇角都含着几分笑意，又明显是对拉劳工这件事志在必得。
跟他出去，不想下地没问题，但活可不是那么好躲过的。
去到新地方，好不容易磨合熟悉的环境又变了，后勤供应、财务开支上需要费心的地方多着呢，去年他和洁芳借了瑞初的人手、拉着芽芽弘晖齐上阵还忙得不可开交，今年好容易拉到劳工，怎么可能让九阿哥轻松躲过，在他眼皮子底下过松快日子？
都给我干起来！
想到今年多了个大帮工，安儿满足地喟叹一声，就着茶吃点心，好不快乐。
今年年后要走两拨人，安儿他们是第一拨，后面舒窈也要带着去年辛苦研究出来的成果奔粤地而去，这两年大清附近海盗猖獗，还隐隐有海外势力意图在沿海一带扶植大清水匪，背后的势力显然不寻常。
肃钰这两年晋升飞快，而无论军中还是朝中都无人能挑出不是来，也多仰赖那些海盗水匪。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人高兴的现象。
稍微有些眼界的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在遥远之地，只怕有实力强悍的外地正对大清香甜的血肉虎视眈眈，水师上下紧密训练，一年到头从无停歇，不少八旗勋贵中不愿放纵子弟的人家将子弟送过去历练，在军备供给上，更是大清的头一流。
这样的一块肥肉，朝中自然也有不少人惦记，但康熙铁了心要扶持肃钰，水师又是法喀一手打下来的，眼下法喀还坐镇朝中，倒也没人敢对肃钰使什么脏乱手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尚十二公主，肃钰就是被盖上了半个皇家的章，这两年皇上大力扶持，他们没有一击得手的能耐，也没有得罪钮祜禄家的底气，自然不敢擅动。
至于实打实地比拼功绩能耐，肃钰就更不怕了。
舒窈的连发火铳威力射程甚至操作的便利程度都远远超过她上一次的改良成品，哪怕因为造价和防备流入民间的问题，不能在水师中广泛配备，但只要配备出一支精锐小队来，威力绝对不可小觑。
康熙对此极为欣喜，大手一挥送了淳嫔一个妃位，丰厚赏赐接连送入公主府与舒窈主持的火器工坊中，一时十二公主府在京中炽手可热的程度仅限于八贝勒当年风头最盛时。
——当然，舒窈并不是很想要这个热度。
她敲定了南下的时间，在二月中启程，比安儿稍晚一点，但掐算这路程，她能在三月时途径扬州。
她那点小心思明明白白地摆出来，没有半分这样，康熙也不会为这点小事问罪“大功臣”，准备不够齐全，带着那些东西上路他也怕不安全，干脆便随了舒窈了。
海藿娜对此显得最激动，甚至几度想要跟随舒窈一起南下——一是想念儿子，二是觉着这两个人凑到一处大概也就是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跟过去还能盯着他们吃饭睡觉，多少照顾一些。
法喀对此表达出强烈不满，但他聪明地从她跟着去会影响儿子儿媳培养感情的角度出发，没有引起海藿娜的不满，还成功把媳妇留在了身边。
简直是成功男士的楷模。
海藿娜倒未必没看穿法喀的手段，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法喀说的还是有两分道理的。
承认法喀有道理不影响她嫌弃法喀的手段。永寿宫里茶又沏了一轮，板栗香从热炉子上传出，极为诱人，海藿娜一边搓着板栗一边哼道：“您不知道他有多会卖可怜，诡计多端！”
“那不也是为了留下你嘛。”敏若道：“而且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他没皮没脸？”
海藿娜叹了口气，道：“也是。……也不知斐钰和肃钰这会怎么样了。一转眼，也有三四年没看到他们俩了。斐钰本来说要回来探亲，偏生她又有了身子，我与法喀怎敢再叫她折腾？紧忙去信叫她不要动了。”
斐钰是康熙二十八年生人，一转眼，在海藿娜和法喀眼里就是奔三的人了，这年月女子妊娠本就危险，何况又是“高龄产育”，二人更不敢叫她折腾，甫一从肃钰那边听到信，紧忙去信将人按住了。
敏若想了想，“斐钰她家老大也快入学了吧？听说斐钰前两年搞专精妇幼科的医女培养，应也做出了些成果，你们也不要太过担忧了。”
本来，知道斐钰有孕，若是方便，法喀只怕自己都想走一遭。这次之所以还拦着海藿娜不让她跟着南下，也是因为海藿娜这两年身子不比从前康健，二月启程，到粤地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海藿娜只怕受不住。
海藿娜叹了口气，还是难掩愁思，敏若便又随口道：“你从舒窈府上来？可看到芽芽了？”
“我正要说呢。”海藿娜有些惊讶，“原来姐姐知道。这段日子我去看舒窈，十次里有九次芽芽都在，俩人凑在一处不知商量着什么，她们几时竟如此亲密了？”
这两人年龄上虽然只差了七岁，却实打实差了一个辈分，日常无论居住还是行动重叠的轨迹都不多，因而从前顶多算是见了面处得好，却没到如此亲密的地步。
敏若便笑，冲海藿娜眨眨眼，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见她心情不错的样子，海藿娜反而生出好奇心来，道：“好姐姐，您就赏脸告诉我又何妨？”
敏若抬手添茶，随口道：“都说透了就没惊喜了，你还是自个慢慢猜吧。”
海藿娜就知道在敏若这是绝对问不出来了，只得叹道：“好吧。”
她道：“再过两日，安儿他们要走了，然后不到一个月，舒窈也要走了，这京里好像一下就清冷下来，好在还有要为珍钰办嫁妆这件事能忙忙，多少聊解无聊。”
哪怕早知海藿娜的性子，此刻听她如此说，敏若还是不由目露惊叹敬佩地看向海藿娜——嫌日子无聊，找到活干才觉着有趣，这要放到后世，什么老板不得抢着要这种员工？
而她，大约就是所有老板避之不及，碰上了全赖的倒霉的那种员工吧。
敏若往后一躺，在藤椅上晃了晃，一边伸手去烤火，一边随口道：“我是恨不得人生日日是清闲，你们是拿清闲避之不及，歇歇吧！”
海藿娜笑道：“等舒钰成了婚，我就安心歇下来，含饴弄孙，偶尔再去微光照看照看那些孩子们，虽然授不了课，帮着做些杂事也是好的。”
等舒钰成了婚。
想到那小子嘴里情诗绵绵，实则恨不得避女子于千里之外，看似风流多情，其实比他哥都封心锁爱不通情窍的舒钰，敏若摸摸下巴，觉着海藿娜这目标有点悬。
若是压着孩子拜堂成婚，搞包办婚姻，海藿娜的目标实现起来倒是不难，但她和法喀都不是做得出那种事的人，不然当年肃钰只怕在南边就被定下了，又怎会有后头的抢手场面。
见敏若表情复杂，似笑非笑，海藿娜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难，可那小子总是不开窍，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压着他成了婚，婚后若不和睦，不是祸害人家格格吗？且等吧——肃钰如今这不也成了婚了吗？可见人与人之间都是有缘分的！”
除了政治上和现在、未来局面的变化，敏若就没觉着肃钰和舒窈成了婚之后有什么改变。
舒窈仍旧在京中埋头苦干，肃钰就在粤地埋头苦干，这两人成婚成了个寂寞。
不过见海藿娜怀揣着美好希望的样子，敏若也不好打破她的希冀，只得道：“或许吧。……舒钰今年是要去江南？”
她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起这个，这些年在京中，舒钰逐渐打出才名，那年新稻功臣，康熙命选拔出的文士御前做诗赋，舒钰以一诗、一词、一赋三纸作品夺魁，名扬天下。
用康熙的话说，那个水平，就不像法喀能生出来的。
这两年，他在京结交文士，光交友人，名声逐日提升，今年终于到了康熙认为应该把他放出去的时机了。
经过两年努力，那一场文字狱在士林中留下的影响在瑞初的努力之下逐渐被“抹平”——至少明面上，江南文坛一片太平，再没有当年的震惧轰动。
康熙在江南的眼目这几年逐渐被瑞初摸清，康熙看到的自然就是瑞初想让他看到的。
《南山集》案已在去年结案，戴名世被斩首是板上钉钉的，谁都无力挽回，康熙“施恩”免去对其家族的株连，谁都知道这是个收买人心的举措，但皇帝给的甜枣，谁能不吃？
瑞初抛开所有想法专心经营江南，如今江南明面上的局势转好，她便借飞白楼建成几周年的机会请设文会，康熙自是欣然应允。
几经商议，文会被定在明春，做赏梅会，康熙今年提前派遣舒钰下江南，是让他自己给自己打前站去的。
结交文人最好的地方，可不是京中，而是江南。
启程的时间也定下了，他随舒窈一起动身，正好护送他们的队伍一段路程。
康熙为什么派舒钰去江南，这里头的弯弯绕海藿娜与法喀心里门清。
与那些文人打交道，是很耗费心思的，幸而舒钰生来就是个诗酒潇洒的性子，没准去了还真能如鱼得水 。
法喀如此安慰海藿娜，但海藿娜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安稳，她自有另一番思量。
舒钰去了江南，虽然结交文人耗费心神，但好歹只是舞文弄墨，不用上战场和那些枪炮箭弩打交道，没有随时重伤、断命的风险，这一点就比他哥强上许多。何况又是去瑞初的地界，海藿娜更没多忧虑。
如今舒钰最令她操心的便唯有这婚事一点，这会说起舒钰南下之事，海藿娜忍不住道：“其实去江南也好，当年安儿不也是口口声声不想成婚？去江南遇到了洁芳，还不是老老实实地成了婚。”
敏若便笑，道：“真没准。你也看开些，舒钰如今迟迟不愿成婚，没准是等着遇到好的呢。”
海藿娜舒了口气，虽然知道敏若这是安慰她的话，她还是听到心里去了，道：“只望能托姐姐的福。”
舒钰若真能在江南解决终身大事，是汉人也罢，哪怕家境寒微都好，只要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这门婚事她就认！
这年头，满汉不通婚其实约束的女子多些。且不说满汉之间女子户籍迁移的麻烦，就说旗人生下来就有口粮，出嫁再嫁到八旗人家，一辈子便稳妥平安了。可若嫁到汉人家里，没了口粮，家境再寒微些，日子就难过。
他们这些算是显赫的人家倒是不必为那点口粮银子多计算，但要考虑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一来，家族体面要不要？二来，背后势力合不合算？三来，这门婚事会不会给家中造成什么影响？这些林林总总算下来，实在是麻烦得很。
因而除非皇帝赐婚，如今满汉轻易是不会联姻的，上到高门、下到寻常人家都不例外。
海藿娜这么说是有底气，到了这一步，她和法喀也确实不想顾虑太多畏手畏脚，孩子们的婚事，肃钰都那样了，舒钰自然是凭他顺意。
二人说了一会话，炉子边暖和，又在藤椅上摇着，敏若便有些犯困。
海藿娜见状，道：“那我就先去了，改日再来给姐姐请安。”
踏雪踩着一旁的边几跳到敏若怀里，上了岁数，它的动作也不似年轻时那般轻盈敏捷了。
敏若连忙抬手接将它抱了满怀，一边对海藿娜点点头，道：“新制的龙井酥，你捎给舒窈和芽芽吧。”
海藿娜笑着应了一声，随手摸了摸踏雪的毛，便起身告退了。
听着踏雪的呼噜声，敏若抓了抓它的背，笑吟吟低声问：“这是谁家的小娇气？你姐姐那个坏蛋，一出去好几年不回来，而今你哥哥也要走了，你可不许溜啊。”
踏雪乖乖用头去蹭她的手心，兰杜送走了海藿娜，回来换了热水架在炉子上温着，小声道：“蒙古那边有信来。”
敏若瞥了一眼，厚厚一摞，绝对不只是一个人的。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她实在懒得睁眼看了，便蹭了蹭绒毯，搂住踏雪随口道：“收起来吧，回头再看。”
兰杜“诶”了一声，将那厚厚一摞信都收到书房书案下头暗格带锁的盒子里了。
然后没多久，便是安儿一家启程，走的时候海藿娜也去送了，带着知春和几个素日与芽芽玩得不错的钮祜禄家的小姑娘，名义上是送芽芽，其实珍钰也去了，她常年随父外任，与芽芽并不熟悉，她去是送谁的？
应婉一见了她便眉开目笑，一边招呼她来身边拉住她的手，一边絮絮叮嘱弘晖一些日常事项。
后来见弘晖实在脸红得紧，才笑吟吟道：“且去吧，到了回信来。”
弘晖愣了一下，然后忙应一声，对雍亲王与应婉磕头，道：“阿玛额娘珍重”，然后起身，就该转身上马车了。
但他偏就迟疑着没动弹，站那纠结一会，珍钰正疑惑，就见他忽然对自己作了个揖，快速道一声“格格保重”，便转身跑似的走了，三两步蹿上马车。
那一声轻的，如今春风急促，若非几人都留心注意他，只怕都听不到这句话。
然后转身时候弘晖更是袍角带风，应婉眼尖，注意到他耳朵竟然都红了。
她好笑道：“臭小子，礼都不会行了！”
珍钰红着脸低头，雍亲王一向待儿子严厉，这会儿子行了个不大合“规矩”的汉礼，他却没恼，盯着弘晖的背影，反而笑了。
他声音难得轻松，“还是年轻啊。”
应婉便笑，拉着珍钰的手，又冲那边努努嘴，道：“瞧那小子方才，好似脚下和衣服里都有刺儿似的。”
她像是取笑弘晖，珍钰脸又一红。
应婉握紧了她的手，接过婢女捧着的汤婆子塞过去给她暖着，笑吟吟道：“塞外好皮子多，叫他猎了好的给你带回来做围脖。今春开化得早，明年必是个好年景。”
今春的天气和明年有什么关系？
她在这硬诌，其实重点是珍钰与弘晖的婚期就定在明年冬日。
珍钰羞赧地垂头，小声道：“福晋疼我，我知道。”
应婉拉住儿媳妇的手，心里满足极了，心道以后额娘更疼你！
与两个儿子的婚事都让人犯愁的果毅公夫人相比，她是何等的幸运啊！
……要娶人家侄女，心里还为这事得意，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应婉连忙检讨自己，拉着珍钰的手就是舍不得撒开。
见她已经自己欢喜起来了，雍亲王默默往旁边去交代安儿了，安儿年年走，他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盯着今年新加入队伍的九贝勒看，沉沉地盯了一会，九贝勒笑嘻嘻扬眉：“四哥有什么吩咐？”
雍亲王道：“去了专心办差，别给安儿添乱。”顿了一顿，口吻又稍微放缓一些，道：“路途漫长，珍重。”
九贝勒难得没和他顶嘴，利落一礼，道：“多谢四哥关心，记着了！”
安儿遥遥望着宫城的方向，等与亲人别完，才对海藿娜、应婉、蓁蓁与舒窈道：“劳烦舅母、嫂嫂和五姐、十二妹有空多进宫陪陪我额娘。”
海藿娜眉目柔和地望着他，心中颇感欣慰，轻声道：“你放心，我知道。”
应婉与蓁蓁都笑着叫她放心，舒窈笑嘻嘻道：“十哥你就放心吧，我保准不会叫娘娘寂寞的！我再努力一年，今年你回来时，娘娘最疼的保准就是我了！”
安儿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百零八章
宫外他们依依不舍地送别，永寿宫也迎来了一位稀客——宜妃。
敏若早年与宜妃关系不大好，后来虽然稍有缓和，但敏若摆烂心里发作，也懒得和宜妃打交道经营关系，因而一直处得淡淡的。
宜妃心里其实有些怯她，所以虽然安儿与九贝勒一直玩得很好，两边距离又近，宜妃却还是鲜少登门来。
而宜妃在没有她姐姐同行的情况下独自登门，就更罕见了。
敏若正拉着踏雪给它量体，准备裁小衣裳。
京中的早春也暖和不到哪去，踏雪毕竟上了年岁，也不比年轻时候抗冻了，今年打落了雪就常常伏在暖炕上，如今一月里了，还是黏在暖炕上不爱动弹。
殿里的暖炕只会烧到二月，届时天气也会转暖，若单独支个熏笼给踏雪取暖倒并非不可，但敏若只怕今年这样熬过去了，明年难度，再者到时候温度也不好控制，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
轻呢料子一匹匹垒在炕桌上，一边还有数尺薄绒，迎春的手艺好，一匹匹地将布料捻过，看着敏若给踏雪量体，心中已大致有了打算。
她年岁高了，现今已拾不住针线——年轻时针线做多了，如今眼睛不大好。但她带的小徒弟可是出师了，十指纤纤，灵巧得很，什么花样都能绣，什么络子都能扎，出去也是被人唤一声“姐姐”的人，但还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迎春身后，迎春说一句，她就应一声。
冬葵通传宜妃来了的时候敏若正笑着交代她：“染秀啊，你可得盯紧你姑姑，她那眼睛是不能再做针线的，若叫我知道你纵着她私底下拿针了，我可唯你是问！迎春，若叫我知道你再悄悄做针线，我只拿你的小徒弟开刀！”
她面上仍有笑意，态度也平和，真如玩笑一般，染秀却不敢当笑言，连忙答应着。迎春无奈道：“您可是抓着奴才的软肋不放了……您放心吧，除了给咱们公主未来小阿哥、小格格的两个兜子还没收完尾，再没有什么要做的了。”
“那些东西你都做了多少了。”提起这个敏若就满心无奈，那些小孩的东西，迎春早年也给安儿做了不好，好歹都用到正地方上了，可瑞初和虞云私下八字都没一撇，他们俩现在就差在脑袋上扎个带子，上书“奋斗 ”两个大字了，一点繁衍后代的想法都没有。
所以迎春做的这些东西，只怕注定是派不上用处了。
敏若也不能深说，只能叫染秀看着她，正说话间，听说宜妃来了，不由扬眉，“可是稀客啊。”
兰杜无奈一笑，宜妃怕永寿宫贵妃，阖宫上下谁不知道？
她按礼数出去将宜妃迎到正殿里，不多时，敏若在兰芳与迎夏的簇拥下缓缓来了。
宜妃起身向敏若道了万福，敏若笑吟吟道：“何必多礼？今儿怎么你自个来的？郭络罗贵人身子可好些了？”
往常宜妃来五次，三次是要郭络罗贵人跟着的。
宜妃道：“姐姐的身子略好些，只是还有些咳嗽，劳贵妃挂念。”
正殿的熏笼刚烧起来，殿里稍微有点凉，敏若轻笑道：“若不嫌弃，就坐下喝杯茶暖暖吧。”
她待人的好恶似乎并不十分明显，多数时候都全以“客气”二字便可说尽了，面上总是和和气气的，懒怠理人时稍微露出两分疏离都是计算好的，往往这时，来人就得战战兢兢地猜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或者是不是该走了。
对宜妃，她反而没那么周全——毕竟当年都直来直去地怼过了。
她是什么性格，宜妃多少“有数”，虽然宜妃知道的也只是她想让宜妃知道的部分，但这一步，也足以让敏若省下一些在宜妃面前演戏的力气。
她哪日若真对宜妃和煦客气起来，宜妃只怕反而心中惴惴不安。
这些年相处下来，二人似乎也有两分说不清的默契。
譬如安儿和九阿哥一起惹祸了怎么擦屁股，又比如当年敏若对德妃动手，宜妃拎着网在后面疯狂抄底。
宜妃早年是几次撞到她手里都没捞着好，而敏若其人路数成谜，并不和她兜圈子，往往直来直去地就将棍子敲了回去，宜妃一般吃的不是哑巴亏，却比哑巴亏更憋屈。
后来她逐渐就形成了不招惹敏若的习惯，又因为她猜不出敏若的路数，往往被打得毫无反击之力，而敏若又一直占据绝对优势，她便有些畏缩。
等郭络罗贵人以自己敏锐的嗅觉嗅出敏若暗地里也手段强硬不好惹之后，更是三番五次对宜妃耳提面命，连哄带吓的，才让宜妃正儿八经开始“怕”敏若。
再后来，她连恬雅这个“人质”都被压到敏若手底下了，就更不敢放肆了。
今日若不是为了九阿哥，她是怎么都不会来敏若这的。
听敏若如此说，她自然只有笑着点头的份，不多时宫人将热茶奉上，宜妃胡乱嗅了嗅，有些烫，但尚能入口。
她这些年逐渐修出些镇定涵养，能静下心来品一品这是什么茶，再试图思索一下敏若是什么意思。
但感受着身下暖炕逐渐升起的温度，宜妃忽然不想在心里盘算那些了。
她于是将茶碗放下，端正坐着，郑重的、言辞恳切地对敏若道：“前段日子我怕招人眼，没敢来。今儿个孩子们要走了，我才终于敢过来道声谢。胤禟的事情，多麻烦你和敦亲王了。”
“安儿与小九打小亲密，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兄弟间相互帮扶的事，谈什么麻不麻烦。我还要多谢能有小九与安儿分担呢。”敏若道：“在塞外种稻这是头一回，不知有多少艰难在后面，都说独木难支，又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①。这个难关能由他们齐力去闯，我也着实欣慰。”
听到这话时，宜妃正留心着敏若的神情，敏若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令人看不出深浅来，但宜妃的直觉使她选择相信。
宜妃道：“你能信得过小九，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他走前我就嘱咐过他了，到了热河那边，他一定会好好帮安儿办事的，贵妃你放心。”
看宜妃这就差赌咒发誓的样子，可知这些年京中局势混乱，九阿哥又不似自幼长在太后膝下，天然离开了这一局的五阿哥，九阿哥半只脚踩在局里，宜妃定然没少为他揪心。
敏若扬扬眉，笑了，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还岂有不放心的？安心吧，安儿瞧着大咧咧的，其实办事还算有章法，小九和他一起出去，不会吃地方上的亏的。”
宜妃见她如此，心里一松，笑道：“小九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出去了有他十弟护着，比在京里还安全，我还骂他当哥哥的却不思上进，全指望靠弟弟。”
敏若呷了口茶，道：“他们兄弟的事，自然是随他们，怎么自在怎么来的。”
宜妃不由点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把点到一半的脑袋生生止住了。
来之前郭络罗贵人不放心叮嘱了她许多，这会她却觉着什么说出来都没劲了。
最终也只是郑重地道：“此番胤俄愿意助胤禟脱身，我们母子三人都感激不尽，日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
敏若心内腹诽，弄得她和安儿是搞社会的似的。
但宜妃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可见诚意了。敏若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道：“兄弟间相互扶持是正理，提什么感不感激的。”
她言罢，见宜妃还要开口，便又道：“孩子们的事，就叫他们自己去办吧，都是成了家的人了，他们自己心里也都有分寸，咱们老了，好端端过自己的日子，不给他们添乱就好了。”
宜妃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道：“您说的有理。”
其实九阿哥这回带着媳妇一齐跟着安儿走了，她心里未必没有不安，只是九阿哥坚持、五阿哥又在旁撺掇，她心里也知道，如今京中这潭浑水，九阿哥若搅和进去就脱身不得了，才咬牙答应了，帮着配合行事。
这会听敏若这样说，她连日不安的心反而稍微安稳了一点似的，又坐了一会，忖着敏若应该没什么想说的，便笑着道：“到了我姐姐用药的时候，我得回去盯着她，今日就先告辞了。”
敏若和气地道：“好走。”又命兰杜：“送送宜妃。”
她从来懒怠见客，对着宜妃其实比面对外头那些命妇们要省心些。
宜妃也确实练出来了，知道她性子，没干坐着使劲找话题生聊。
敏若溜回后殿时，迎春正带着染秀将一卷卷料子搭配好摞在一起，见她回来纷纷请安，敏若撇了一眼，一旁图册上样子都拟出来了。
迎春做事细致，她带出来的染秀自然也不差，敏若看了一遍，只觉各个都好，便道：“你自拟着做吧。”
染秀应了声“是”。
今年天气不大好，开了春儿暖和了两日，然后又迅速转冷，打了人一个猝不及防，桃花开的时节还落了两场雪，宫里不少人病了。
敏若本人壮得徒步上山都不带大喘气的，自然不怕这个，她挂心的还是黛澜。幸而黛澜这些年调养得着实不错，今年虽被气候冲着了，却没病倒在榻上，咳嗽了两日，微微有些发热，用了两剂药便缓了过来。
宫里病得严重的两位，一是启祥宫的锦妃，二就是翊坤宫的郭络罗贵人了。
郭络罗贵人打二三十岁时便不大康健，听说是年轻时落下的旧疾；锦妃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女儿不在身边，心中牵挂万分，有些思念是哪怕外孙在身边也无法弥补的。
可惜静彤是注定无法回京来与她见上一面，而康熙也不知何时会再次巡幸塞外。
这两年准噶尔部一直不稳，小策凌敦多布几个子嗣散落在外频繁生乱，罗刹国隐在背后暗中支持，静彤则是两面打拉锯战。
一面是镇压部内乱局，借着这练手的机会逐渐将卓琅推到台前，也借机整顿局势，将局面向对自己更有利的一面挑拨，同时借力推行不少有益但从前被阻碍的政策。
一面是与康熙的拉锯战，她知道康熙的意思，却绝不可能将准噶尔部交给弘恪，当年她兜兜转转算计一圈，这么多年将卓琅带在身边精心教育，不是为了让自己多年心血给人做垫脚石、让卓琅成为轻飘飘一颗联姻联盟的棋子的。
她咬死了不松口，稳稳站着准噶尔部的位置，是做的与康熙拼寿命的打算。
只要她活着一日，卓琅就可以在准噶尔部全力发展势力、增添影响力，康熙想要扶植弘恪，也多少会受到限制。
下一朝的事静彤已不想去打算，对她而言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保住卓琅，避免康熙对卓琅的婚事出手，借机意图推弘恪上位，或者用卓琅的婚事来给弘恪“增添助力”。
更或者，干脆起了将卓琅娶回京师的心思。
先不说女儿嫁给她的弟弟或者侄子们，她会有多别扭，就卓琅嫁回京师这一点，绝对是釜底抽薪掏她眼窝子。
受观念所限、这些年静彤思念儿子的戏码也确实演得不错，再加上两边路途遥遥，康熙收到的一手情报也有限，种种条件下，康熙未必会发现她有推卓琅上位的意思。
但静彤仍然丝毫不敢懈怠。
她从不敢小觑一位帝王对局面与权力之争的谙熟与敏锐的直觉。
康熙隐在幕后远程“指导”她要如何逐步在准噶尔部站稳脚跟，然后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握住大权、打压小策凌敦多布的这些年，已经足够她深刻了解她的皇父的能耐了。
生在皇朝建立之后，他是一位稳固基业之君，南征北讨内稳朝纲，论政绩与成就并不逊色太祖太宗，若生在乱世，也必是一代枭雄。
与他隔空对弈，静彤一步不敢懈怠，一分不敢掉以轻心。
在要解决卓琅可能会成为进一步加深大清与准噶尔部联系的棋子这个问题时，那些一直给她添堵却没被她连根挖掉的“准噶尔正统遗老们”的用处就显现出来了。
准噶尔部内请卓琅与和硕特部汗的儿子联姻、再续两部旧好的声音愈响。
在“老臣”们忙碌的同时，因事关母族部落，一直以来深居简出的阿海可敦也开始四处联络走动。
噶尔丹与策妄阿拉布坦都是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之人，和硕特部实力不如准噶尔部，却与准噶尔部相近，在那两位在位时，虽然一直保持有亲，但混得其实不怎么样。
——譬如当年，噶尔丹的大刀险些架到和硕特汗的脖子上，和硕特汗为求保命才极力抱稳大清的大腿。
如今静彤在位，阿海看得出她对卓琅的重视，自然为自己的母族部落谋算起来。
虽然和硕特部已经背靠大清，但准噶尔部兵马强壮，如果能再度结亲、结成友好关系，对和硕特部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从准噶尔部那群“遗老”的角度讲，静彤之女与和硕特部联姻，一来彰显出大清公主对准噶尔部的尊重，二来他们促成此事，也能够彰显一下自己在部内的地位，于是在静彤的两面挑拨之下，联姻的呼声就这样越来越高。
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算计，甚至从头到尾静彤的计划卓琅都十分清楚，她冷静地看着母亲将自己的婚姻押到了棋盘之上，冷静地与母亲一起成为了执棋之人。
成婚之后是她到和硕特部居住，还是和硕特部的人联姻到准噶尔部，来到准噶尔部居住，这其中的差别巨大。
这一点上，和硕特部方面尚且好办，需要小心谋算寻求尽善，是为了尽量减少大清帝位上坐着的人可能会生起的猜忌和防备。
至于成婚之人是高是瘦、是美是丑，她都并不在意。婚后是夫妻和美情投意合，还是相敬如宾，又或者互引为仇，她也不在意。
说她还小也罢，说她太冷透也罢，此时她只知道，她要对得起她的母亲，对得起追随她的人，对得起臣民口中一声声的“小汗”。
她要握紧准噶尔部的权力，而非将权力拱手让给她的“弟弟”。身为女子又如何？她从来不比部落里任何一个同龄的男孩弱，她只会比他们更强，未来，她也会比天下的男儿都强！
不争这一口气，她怎么对得起为她谋划至此的母亲，对得起她名字里象征高远的卓，和意为美玉良才的琅。
生在大清的端静公主、准噶尔部的汗王膝下，身为她的女儿，她就应该不平凡！
此刻，她的母亲已经将一切都压在局上，她的婚姻，又为何不能拿来用一把？
只要能赢，胜过她的“弟弟”，正大光明地坐到那个位置上，对她而言就是成功。而能用那份权力为她的臣民带来好的生活，如母亲一般让他们生活得美满幸福，得到他们的信赖与支持，则是她心中的无上幸福、无上荣光。
与这一份“幸福 ”相比，男女之情，夫妻之爱，不过寻常。
静彤为卓琅的婚事决定争一把，而康熙对弘恪的婚事，也未必没有想法。
京中，锦妃病了，敏若少不得要去探望一遭。
启祥宫一如既往的清寂，早年与锦妃同住的几个低位嫔妃，如今或是迁走了，或是薨逝了，总归如今启祥宫中只有她一位嫔妃居住。
宫殿内布置倒是精细，有康熙吩咐，锦妃的一应月例用度都比照贵妃位份供给。
但这些刚入宫时曾看得很重的东西，对如今的锦妃而言，都并不重要了。
她病得厉害，烧得脸颊通红，昏昏沉沉间，口中喃喃念着什么，敏若凑了近些听，分辨出是“静彤”。
敏若心里忽然一酸，轻轻握住了锦妃的手。
握手、拍肩、摸头，是她安抚或者对一个人表示支持的标准三件套动作，但这些动作她也不是对谁都做，至少嫔妃当中，目前有这个待遇的只有书芳、黛澜与阿娜日。
对于身体接触，她还是抱着防备心理。
极亲近的人可以凑近触碰她，一般亲近的是她摸别人，不大熟的是干脆不要沾边，大家保持安全距离，别人绝对不可以坐在或站在她的无防备盲区。
——所以这么多年，所有宫宴、出巡……那种无法控制的身后必有一片人的场合，书芳永远是站在她身后正中，只有那种能够挡得让后面的人完全看不到她的站位，才能让敏若安心。
她与锦妃称不上十分亲密，这会忽然握住锦妃的手，也并非因为都是女儿在外的母亲而物伤其类。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不知是无影无踪，还是干脆死了，又或者真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时候，她的妈妈，是不是也如锦妃这般痛苦。
敏若侧过头去，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后轻声对锦妃道：“你要快些好起来，才能见到静彤啊。好起来，才有与静彤见面的机会。”
锦妃与静彤，好歹还有见面的机会，而她……也只能抱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咬着牙走下去。
她三生不信神佛运气，唯有在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能有一点运气。
哪怕一点点，至少让她再看她的亲人一眼，对他们说一声抱歉。
养育她一场，尚未享受多少来自她的孝顺，便为她伤心流泪，她有万般罪过，只希望还能有承欢长辈膝下弥补的机会。
烧得糊涂了的锦妃听到敏若的话，似乎说了什么，这一回敏若凑得很近也没能听清，只看到她眼角留下两行清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当中。
弘恪小心地拧湿了巾子来给锦妃擦拭，又用冰凉的巾子替换了锦妃额头上的那一张，康熙三十九年出生的孩子，今年已长了很高的个子，身形有些消瘦，但肩膀似乎扛得起从小相依为命的玛嬷的重量了。
敏若没再言语，静静坐了一会，起身来，弘恪跟着送她，二人走到外间，敏若道：“若有什么事，只管叫人去永寿宫找我。你额娘托付过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必不好意思。”
弘恪连忙应是，敏若看了看他，轻声道：“好孩子。”
弘恪到底还小，听敏若这样说，眼圈忽然一红，忍着泪垂头，再张口时已有些哽咽，他说：“谢毓娘娘。”
多好的孩子，如果没有康熙横在其中，敏若会更喜欢他。
他的亲生额吉，大约也是个极柔软善良的人。
敏若没再说什么。
没隔多久，舒窈入宫来请安，她就快要启行了，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今日得空，来宫里转了一大圈，先去宁寿宫，然后陪淳妃坐了一上午并用了晚膳，最后来敏若这，待到宫门落锁的时辰才走。
闲坐聊天时，她笑眯眯对敏若道：“您不知芽芽有多聪明，论天分，除了我，我敢说满大清的火器工坊摞起来都寻不出一个比她更有天分的！”
敏若默了一会——这本来应该是一句正经话，但为什么她现在觉得这句话可信度不高呢？

第二百零九章
五十三年的夏日还是在畅春园中度过的，黛澜今年身体不错，天气虽炎热，她倒也能出门走动，每每是早晨来，黄昏天气凉爽时才回去。
长夏一日，或安静同坐，黛澜打坐抄经，敏若读书插花，虽不言语交谈，默契却在其中；或共同品评诗赋，写字作画，焚香抚琴——大多数时间还是看敏若乐不乐意动弹。
她常年懒得出奇，但偶尔还是有些风花雪月的兴致的。
胤礼与成舟早离了京，前两年在河道衙门上跟随学习——用胤礼的话说，成日净听打机锋去了，东西没学到多少，朝堂上为人处世的关窍倒是被灌了七分饱。
今年回京过年，他就求了康熙，麻溜地开始沿着运河南下做考察，淮黄两条大河考察下来，够他和成舟走一年了——这还未必能完呢。
治水并非一日之功，这一点康熙知道，这两年他们呈上的几个小点子做出来倒是不错，也让康熙增添了一些耐心，胤礼如此请求，他便允了。
书芳倒是叮嘱了胤礼和成舟一些在外行走需要注意的事项——其实她十岁便入了宫闱，对外面的事，除了赫舍里府，就没有什么了解深刻详细的了。
她年少时，在敏若身边读书，敏若偶尔会絮絮对她说些外面的风土特色、人情世故，或是炎夏清凉的黄昏，或是寒冬温暖的午后，伴着茶香、果香、花香，历经多年，那时读的书如今许多已忘得散碎，唯有那些敏若絮絮说起的“闲事”，书芳常常拿出来重新品味，因而从未忘记过。
胤礼与成舟自然恭敬听从训教，成了婚，胤礼确实长大不少，不过或许是生活里又多了个能给他拿主意的人，成舟又是那般的沉稳可靠，他那“长大”里头水分也不少。
用书芳的话说，胤礼和成舟相处，“她都没眼看”。
将儿子打发走了，书芳好像忽然也想通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满心扑在宫务上兢兢业业干活——干得再多，除了声名和权利，还能有什么别的好处吗？如今又不是需要她将权利紧紧抓一手的时候了，倒不如松快下来歇一歇。
于是今年到畅春园的队伍里又加上了一个人。
她来到园子中，又被康熙委托以主持园内经济事务——人多了就有事情，月例的发放、时令鲜物的分配等等，从前园子里有掌事的太监，却不敢在主子们都在的时候拿主意。
康熙交给几个年轻嫔妃照管了两年，总觉着不合心，今年好巧书芳来了，便直接将事务交给她。
书芳本是来躲懒的，却还没逃过干活，好在这边事情比宫里少了许多，只有进上新东西时和月初需要忙一阵，工作量比从前锐减，她便也认了。
忙过月初的两日，得了闲，她便往养乐斋这边来了。
正逢庄子上送了新得的鸡头米与菱角来，兼有几枝小莲蓬，因还不是莲蓬成熟的及笄，那莲蓬嫩得不像话，小莲子不过有小指甲盖大，皮轻轻一搓好像就要掉了，剥去了皮，里头果实嫩得一掐能出汁。
莲心长得不大，敏若懒得去便干脆直接送入口中，莲蓬的清甜里混杂着一点点清苦味道，并不突兀，敏若一颗借着一颗地当零嘴儿吃，感觉滋味很不错。
书芳来得正是时候，那几枝瘦伶伶的小莲蓬还没被敏若全消灭掉。
莲蓬、菱角、芡实等鲜果味淡，如用茶汤或梅汤送服，难免压过了果子的鲜甜，消遣磨牙也罢了，这个月份的小莲蓬实在难得，敏若不忍辜负了它们，因而今儿只喝的清水。
书芳来了，自指那只青瓷把壶倒了杯水，见颜色干干净净的，不禁扬眉，抿了一口，打趣道：“莫非是我们常来，把姐姐的私库都喝空了不成？”
敏若摸着莲子在那剥，闻言看她，道：“你要的酿桑葚可做得了，还能不能拿回去，端看你怎么说了。”
书芳立刻道：“我说姐姐原是最疼我的，我才说一次，姐姐就叫人做了，真是温柔慈悲菩萨心肠！”
本来敏若觉着，自离了紫禁城，书芳性子活泼不少，也是一件好事，这会她忽然不那么觉得了。
她皱眉嫌弃道：“你再多说一句，酿桑葚就没有了。”
言罢，将莲子送入口中，第一口是清新甜嫩，咬着咬着一点点苦涩滋味蔓延开，因格外清新，并不惹人烦。
书芳知道这是马屁拍过头了，干脆凑过来殷勤地给敏若捶腿，并冲她讨好一笑。
敏若看着她，不禁也笑了。
将胤礼安安全全地护持着长大、打发走了，赫舍里家当年强送她入宫、逼她、害她的几家也都没落了，如今又将繁琐的宫务暂时甩出去，偷得几个月空闲，对书芳而言，是难得的清闲舒心。
兰杜噙着笑捧上来两个精致的小玻璃瓶子，约莫有人手掌高，两寸余宽，盛着晶莹浓亮的酿桑葚，说是酿桑葚，其实是腌了又熬的桑葚果酱，糖用得不算极多，入口酸甜，冲水服用，消夏生津最好。
书芳一向喜欢这一口，原本要了敏若的方子去，在宫里年年做，但今年不在宫里，她多年未来畅春园，小院子里炉灶都荒废了，做起来不甚方便，干脆便托了敏若。
和时节时，庄子上送了不少桑葚——敏若毕竟是有做专门种果子的山的人，沉甸甸几篓子，就是预备给敏若做东西用的。
又不是多难得，当然见者有份，敏若这本来就做，多匀出了三瓶，黛澜、书芳和阿娜日人人有份。
不过东西交出去之前，敏若看了黛澜一眼，嘱咐她：“甜重生痰，少用。”
黛澜轻轻应下，眉眼微不可见地一弯，书芳喊人又抬了张躺椅来，在树荫底下歪了一会，又拣菱角吃，吹着清风，长舒一口气，道：“这才叫清闲呢。”
她本就是为了躲清闲才来的，结果来了之后又被安排上活，虽然事情不算很多，对她而言也实在称不上麻烦，而接管一部分园子里的事务，对她而言也并非没有好处，但忙起来这一点，还是莫名令人不爽。
这会坐下吹着风吃菱角，才忽然感觉到岁月静好。
她叹道：“也不知何年何月，我这口气才能彻底松下来。”
敏若吃罢了莲子，在一旁的水盆里净手，然后回来摸踏雪，闻言随口问：“胤礼他们在外边如何了？”
“他自然说一切都好，瑞初也来信给我，说已将事情为胤礼他们安排打点好，叫我放心。若是他自己出去，我还未必能放心，他虽有几分聪明，行事却太跳脱。好在还有成舟，成舟行事缜密稳妥，又能降服得住他，如今又在瑞初能用得上力的地方，我也能安心了。”
人家婆婆是怕媳妇太厉害，将儿子降服欺负住了，她早年则最怕媳妇不够厉害、不够有主意，被胤礼那性子拖着在不靠谱的道路上快马扬鞭，再找不着回头路。
胤礼和成舟这一桩婚事，一开始她是抱着能帮一个是一个的心理，等两个孩子相处了两年，她才真是满心欢喜，恨不得从爱新觉罗家的祖宗感谢到成舟家的祖宗。
这门婚事，她喜欢啊！
书芳如今分外感激成舟的爹娘和蓁蓁，若不是宫门相隔身份不便，她甚至想拉着成舟他娘拜个把子。
能生出、培养出成舟如此的优秀的女孩，光是在后代这一点上，便已胜过她许多了。
敏若摸着踏雪柔软的毛，思忖间也觉着胤礼在外面大概会比在河道衙门中还要更顺利一些。
毕竟是瑞初势力所及的范围之内。
在江南的这些年，瑞初还真不是吃干饭的。
只怕康熙也没想到，他亲手放到江南，一开始只当做是令虞云监视江南时以身份安抚民心锦上添花的女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已经借着这份便利走出了多少步去。
他以为放出去的是一只温顺忠诚、会站在枝头为大清江山盛世不倦歌唱的金丝黄鹂鸟，但实际上，他似乎只看对了“不倦”两个字。
瑞初正在外，提着锄头孜孜不倦地挖他的墙角 、挖大清的墙角。
慈幼院专门教导三到六岁幼儿的蒙学堂已经在全国各地开起十四家，纺织厂、留玉龄都相继建立了附属蒙学堂，江南近来也隐隐有建起对外招生的蒙学堂的风声，因此举为瑞初首创，江南之地要建起，自然也理所当然是由瑞初牵头。
蒙学堂后，还有不只教授四书五经的义学堂，蓁蓁近年也在筹备在江南开设微光书院分院事宜，内外藩蒙古草原上，免费的教导读书、简单医药、如何更好的饲养牲畜的学堂更是遍地开花——虽然称不上极多，但每位公主府下至少辖有两所中等规模的。
在康熙不知不觉间，他的女儿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去。
因近几年罗刹国动作频频，康熙今年稍微休养好了身体，便敲定要巡幸塞外一事。
只是他夏日又中了暑气病了一阵，太医着实不敢叫擅动，因而巡幸塞外的日期，便一直被拖到冬日。
因早得诏令，安儿今年差事结束后也并未急着回京，而是先至热河行宫打点诸事，等待圣驾来临。
因为有康熙巡行塞外之事，瑞初动身前往蒙古的日子也一拖再拖，最终在夏末动身、秋日抵达。
江南夏日酷暑炎热，她又岂不知塞外清凉，是避暑绝佳之处？只是暗地里的事务繁冗，她离开的日子越短，越不容易出疏漏。
她出来半年已是勉强，虽还有虞云和几个心腹坐镇，还是不足以令她十分放心。
因瑞初的行程变动，本来打算春日就走的雪霏也跟着她等到了夏末才动身北上。雪霏事情倒是不多，她一时离身，天足会之事全部交给兰若打理，也不会有什么意外。额驸孙承运无官职差事缠身，自然与公主同行。
瑞初已有数年未能回京了，她是打着在塞外与敏若相聚的主意，敏若也正是如此想的——因而今年夏日康熙生病时，她难得地殷殷关切了数日，并十分精心地照顾了一下康熙的身体。
就是她在御前侍疾那几日，书芳偶尔瞥到她盯着昏睡的康熙的神情，总觉得下一瞬敏若就要脱口而出唤大郎。
……嗯，她觉得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在敏若“体贴周到”的照顾下，康熙身体逐渐好转，他终于清醒过来并恢复了些气力的那一日，敏若表面用帕子抹泪喜极而泣，心中也慢慢松了口气。
让她见女儿的工具人，可不能现在就撂挑子不干，不完成任务啊。
没办法，虽然知道康熙正经还有几年好活，但他近年身子也是每况愈下，在他身体情况不容乐观的情况下，能够顺利去塞外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被敏若的“殷勤侍奉”与“周到体贴”感动了，忽然生出几分少年夫妾老来伴①的感慨的康熙完全不知道敏若心中是如何想的。
大概有些时候，“无知”也可以算作一种幸福吧。
敏若这样细致体贴地一照顾，康熙本来歇了的“拉进感情、培养知心人”的想法又死灰复燃，然而敏若看定他一时半刻是不能动身了，干脆利落也给自己来了场病。
这个岁数了，侍疾耗费精神体力导致病一场，也是常事吧？？
窦春庭非常熟练地给出了“需要静养”的医嘱，康熙又有朝政需要处理，来探望两次，又将那份心做罢了。
敏若这一套招式，书芳和黛澜都熟了，好笑之余只有无奈，并无担忧。但也时常来养乐斋与敏若作伴，三人偶尔谈起巡幸塞外一事，心里都不大确定。
按照如今的局势算，敏若觉得康熙大概会去，但如今康熙的身体又并不乐观，她不免也悬起心来。
他身子怎么可以不好呢？怎么可以不好好养生呢？！
敏若痛心疾首地想，他身体不好，对得起期盼见面期盼了许久的她和瑞初吗？！
不靠谱的男人！
幸而康熙还是比较硬挺的，或许是因为罗刹国近年动作频繁，恬雅那边也回报来了罗刹国私下意图联络喀尔喀蒙古几部首领的消息，令康熙重视起来，又或许是因为准噶尔部要与和硕特部联姻。
这门婚事一定，就打破了康熙关于准噶尔部的一些规划，而婚后小夫妻同住准噶尔部，他也担心和硕特部会借机参与准噶尔部内政。
说到底，那一群外藩蒙古中，并无几个能真正令康熙放心的。
因而修养一秋，待天气转凉后身体好转，康熙便将巡幸塞外之事提上了日程，朝堂、内务府都为了此事忙碌起来。
敏若宫里也一样，时隔数年，她难得要出一次远门，从要跟着的兰杜兰芳乌希哈到不能跟去的迎夏迎春，人人都提着口气预备各种事宜，就没一人能松着心半点不操心的。
往前巡幸塞外，阿娜日大多同行，但今年太后身体不如往常，经不起旅途劳累奔波，阿娜日也放心不下太后的身子，便留在京中照顾太后。
黛澜身体虽有好转，也想念瑞初，但敏若不敢冒险让她严冬时节去往寒冷之地，黛澜稍微流露出一点意愿，就被她强力镇压劝止住了——最终还是她与阿娜日在宫里作伴，敏若与书芳同行上了路。
动身的日期最终被定在了冬月里，十月左右甘肃一带受灾，朝中忙于赈灾之事，若非康熙坚持，只怕巡行塞外之事就要被取消了。
真正走时，京中已是遍地银白的寒冷时节了，马车上生着炭炉，敏若也裹着狐裘，如此还是感到凉意侵身。
橡胶车轱辘前两年就被“研究”出来了，再加上官道铺了水泥路，坐马车倒是比从前好受一些——但舒适的也有限。
敏若梦寐以求的橡胶车轱辘在康熙眼里已经是十分便利的好东西，为远行提供了极高的舒适度，但对敏若来说，就是在称得上是幻想破灭了。
也没得劲到哪去。
马车慢悠悠地上了路，敏若裹着狐裘睡得迷迷瞪瞪，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要仰天长啸——我的蒸汽机和铁路呢？！
可惜，橡胶车轮和水泥路她使使劲还能叫人弄出来，按照大清如今这条件，要搞蒸汽机和铁路就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敏若在马车里郁闷了几天，满脑子都是高铁动车大飞机。
其实橡胶车轮和水泥路并非没有效果，但敏若已许多年未曾这样远行过了，又是寒冬时节北上，途中苦寒格外难熬，便显得车也难做了。
每日赶路，途中驻跸休息的行宫别院也不可能处处顺心，乌希哈生怕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肉掉在这路途中，随时携带一套可以配备数口不同型号锅具的炉子，无论在行宫里还是在马车上都辛勤努力，操办各种吃食点心。
跟着她的小宫女也奋起努力，因而虽在外头，敏若乃至兰杜兰芳她们的胃都没遭多少罪，仍是吃得十分顺口。
再加上每日坐马车赶路缺少运动，抵达热河行宫那一日，敏若脚踩在实地上，手拢在手捂子里，悄悄捏了捏手腕上的软肉，心中满是感慨叹息——谁能想到，她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健康体型，竟然险些在冬日的长途旅行上毁于一旦。
算来算去，这事得怪康熙。
他要是夏天那会没生病，直接在夏日里巡幸塞外了，她苦夏胃口不好，也不可能被乌希哈喂胖啊！
迎上来迎接额娘的瑞初与安儿、洁芳全然不知他们额娘有多么不讲道理，多年未见，今日终得重逢，哪怕是一贯坚强的瑞初，此刻可不禁眼眶微红，上前向敏若行礼，被敏若拉住手时也舍不得挣脱开，只依依唤：“额娘——”
四下宫人环侍，多是不知底细之人。
敏若忍住抱住女儿的冲动，只捏了捏瑞初的手，然后四下探看，问道：“你皇父车马先到，可曾去问过安了？”
瑞初轻声应着，道：“女儿与兄长、嫂嫂先向皇父问安，而后才请了皇父的旨，来这里迎您的车架的。”
敏若便笑，洁芳走过来道：“行宫内一切已打点稳妥，此处乃风口，不宜久站，额娘移步宫内吧。”
敏若点点头，放在一行人的簇拥下乘上暖轿进入行宫内。
她所居住的宫殿是由安儿洁芳亲自安排打点的，除了有些摆设不同之外，一应席褥布置瞧着竟然与永寿宫无二，足可见孩子们用了多少心。
敏若心中一暖，洁芳吩咐留守的可信侍人已经热热地斟了牛乳茶来，“知道额娘不喜欢喝牛乳茶，这是兑了蜜糖和桂花做的。在这边喝这个驱寒最好，额娘忍一忍。”
敏若便笑，道：“往素在京中也喝，有什么的。芽芽来玛嬷身边坐，出京前你十二姑还托我给你带一本手札呢。”
芽芽听了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瑞初与洁芳却直觉不对，敏若轻轻看了她们一眼，眼中似有深意。
洁芳一下便提起心，安儿也觉出不对来，心里思忖着，面上神情没变，只悄悄握住了洁芳的手，夫妻二人十指相扣，是在相互安慰，也是同时在汲取力量。
敏若轻轻理了理芽芽鬓角的凌乱发丝，温声问瑞初他们，“静彤可到了？听闻卓琅今年冬月已经成婚，不知是否能见到新姑爷。”
瑞初心沉下来，大约知道敏若的意思了，与洁芳、安儿交换两个眼神，彼此心里都已有数。
还是安儿笑吟吟地道：“三姐本来前日就该到了，但路上耽误了两日，昨儿来人说明日到。卓琅与新姑爷也来了，听闻和硕特部那孩子性子沉稳，品貌端正，是个很不错的，知道额娘护短，但人家既然不错，对卓琅也真心实意的，咱们可不兴难为人家。 ”
众人便闲话家常一般随意说起静彤那边的事，又很快将话题调转到容慈、绣莹她们身上，只有芽芽感受到祖母微微握紧了她的手，觉出有几分不对。

第二百一十章
到底芽芽还小，有些话长辈们并不大忍心直接在她面前说，但敏若又觉得这件事应该叫芽芽知道。
兰杜接管了这座行宫中的临时宫殿，四周宫人逐渐替换成可信的心腹，敏若握紧孙女的手忖思着，洁芳忽然将弘杳放到地上，拍拍他的背，命：“六姑姑不是说玛嬷到了快快通知她吗？你去六姑姑那告诉六姑姑一声吧。前儿她那的烩羊肉做得好，就说额娘说的，娘娘定会喜欢，求她叫厨子做一碗带来吧。”
将最小的孩子支了出去，好像冥冥之中，就是一种开端。
如今众公主中，唯有甘棠正在行宫中居住，余者众公主皆在外同部族扎帐——这也是体现她们在各部地位的一种方式，王公营帐拥簇公主大帐，彰显着公主在各部尊贵“无上”的绝对地位与话语权。
洁芳叫弘杳去甘棠殿里的法子和事情都很刻意，以甘棠之敏锐，自然会料到其中有事，稍微透风给外面的公主们。
芽芽下意识转头看向敏若，见敏若未曾言声，只是温和笑着对弘杳点了点头以示鼓励，便将兰芳刚刚捧来的八宝花丝攒盒打开，从中取出数颗用白绵纸细细包裹着的牛乳桂花糖和青梅玫瑰糖装进弘杳的小荷包里，笑着道：“与弟弟妹妹吃。”
弘杳满足地望着鼓鼓的荷包，学着他阿玛平时的样子，人模人样地打了个千，方转身去。他今年周岁五岁，还没到抽条拔高的时候，矮墩墩的小团子学大人模样，瞧着怪叫人喜欢的。
敏若不由一笑，侧头去看，兰杜果然已急忙叫人将途中备着的耐放的点心装了两盒，由冬葵的徒弟惊蛰提着点心盒跟随弘杳而去了。
洁芳也唤了跟弘杳的妈妈和小太监进来吩咐了两句，才放心地叫弘杳走了。
弘杳出去，殿门一关，殿中仿佛就是另一重天地了。
安儿终究是挂念女儿，殿门一关，他急忙唤：“额娘——”
敏若静静坐着，递给他一个眼神却没言声，眼神跟着沿着殿内窗户走的兰芳一起移动，瑞初倒是轻声道：“知道哥哥想念额娘，也不知得了什么好东西，这么急着献宝呢。”
安儿按捺住心急，同瑞初一唱一和地说了一会，兰芳回来在暖阁落地罩旁稍微冲敏若一点头，然后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一瞬，洁芳脱口而出：“可是皇上要在芽芽的婚事上做什么？”
敏若轻轻握着芽芽的手给她以安抚，同时对洁芳道：“是已稍微露出点口风了。和硕特部与准噶尔部联了姻，和硕特汗最疼爱的小儿子却在准噶尔部定居，他不免会觉得弘恪地位危险。”
烂船还有三两钉，何况和硕特部这艘船也并不算太烂？
虽然让康熙感觉弘恪地位受到威胁的未必是卓琅。
他此刻，心中真正提防的，是和硕特部是否意图染指准噶尔部，妄报噶尔丹在时的大仇。
他们部落间的旧日恩怨，如果没有可利用之处，康熙是不愿理会的。但当这份旧日恩怨，会影响到弘恪顺利接受准噶尔部，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静彤也是算准了此刻有她坐镇准噶尔部，康熙又精力有限，最终还是只有通过她来布局掌控，才放心地拉和硕特部入局，混淆康熙视听。
芽芽阿玛外家是钮祜禄氏果毅公府，她阿玛本人又在天下享有盛誉，虽不在朝而声誉远过在朝，芽芽身份尊荣在当下的皇孙女中当属头一流，将她许配给 弘恪为妻，弘恪立刻通过妻族在这局里增添了极多重量。
要给弘恪增添本钱，芽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康熙只是对敏若露出一点口风，而并未对外广而告之此事，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布局，仅仅是因为时机未到而已。
什么时机？
自然是在行宫聚宴上，各部属臣在列的时机。
他意在一举震慑和硕特部并准噶尔部内许多“不安分”的人，敏若知道他想要震慑的人是谁，又知道他并不知道他真正应该震慑的人是谁。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让她的孙女成为这一局注定的败子。
弘恪不可能赢。
哪怕有康熙撑腰，康熙还能帮他几年？静彤却还年轻，只要她一日不死，她执掌准噶尔部就名正言顺，她能熬过康熙也能熬过康熙的儿子——然后，这天下 是什么样子，还未可知呢。
无论拼手腕还是拼在准噶尔部的势力，弘恪都不可能拼过静彤。
如今康熙看到的所谓准噶尔部的局面，也只是静彤想让他看到的而已。
在准噶尔部二十几年，静彤对准噶尔部的掌控远超过许多人的想象。甚至那些一直蹦跶到如今的蚂蚱……究竟是他们自己有能耐活，还是静彤用得到他们，才留着他们活呢？
弘恪若败，无论结果如何，与芽芽必定离心，或者二人夫妻间有情分，芽芽也必定会被自己心中的痛苦折磨——这一局中，她的阿玛、姑姑还是玛嬷，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的夫婿的那一边。
敏若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年力量微薄时，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前程，但稍有余力后，她即为瑞初与安儿争过。
如今，她力强而康熙已经年迈衰弱，她又为何不能为自己的孙女争一把？
她抚摸着孙女柔软的发丝，温声告诉她：“别怕，芽芽。玛嬷说过，必会让你有一桩合心遂意的婚事，嫁给如意郎，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芽芽本来紧抿着唇，听到敏若这句话、感受着背后轻柔的触感，终于忍不住破功，轻声道：“嫁给弘恪表兄也没什么，玛嬷，孙女都愿意，请您不要为了孙女的婚事为难。本来、本来孙女也并无喜欢的儿郎。”
话已出口，她干脆一股脑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我、我原本也并不觉着什么样的儿郎好，对要有什么样的夫君也从未有过想象。汗玛法想让我嫁，那我嫁就是了，左右去到准噶尔部，还有三姑姑护着我……”
听她此言，殿内几人顿时都将目光投了过去，芽芽垂下头，不再言语。
安儿皱眉道：“可你怎知弘恪会是良配呢？”
他是为女儿的事心急，却见芽芽平静一笑，道：“这世上，谁是谁的良配呢？人唯有靠自己活着，才是永远的‘良配 ’，将生死心气都寄托在旁人身上，岂不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她顿了一顿，旋即轻声道：“阿玛您与额娘感情深厚，和睦融洽地走过了这些年，生育我与弟弟这一双儿女，对彼此坚贞不移，亦成为彼此可以托付的可靠良配。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您们的运气的。”
芽芽站起身，端正向众人一礼，“听闻是年少在江南办差时与额娘两情相悦，女儿如今也近少年，闺中姊妹也有些已订婚盟，女儿跟随阿玛额娘在外行走这两年，也有机会接触到不少青年儿郎，其中不乏人品贵重、文采出众之君子，但与他们相处时，女儿心中却并无姊妹们所说那种羞赧无措。
女儿也常为此感到疑惑，如今想来，是女儿并无阿玛额娘这般年少时便遇到钟情之人，然后两情相悦的运气吧。既然如此，便顺汗阿玛赐婚之意，嫁与弘恪表兄又何妨？总归没有弘恪表兄，也还会再有下一人。生在帝王家，女儿愿意遵从命运安排，请玛嬷、阿玛额娘不要为此为难。”
洁芳愣怔了一瞬，瑞初凝望着芽芽，忽然问她：“弘晈，你告诉姑姑，你是否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成婚后，与另一个人共组家庭、分担生来带有的生命之中？又或者……你是否原本就不想成婚，不想与另一个男人共度一生？也并不愿将后半生分出去，给另一个人？”
芽芽出生之后，洁芳给她取了开芽这个小名，大家“芽芽”“芽芽 ”地叫着，顺口得很，反倒是这个大名少有人叫。
瑞初今日忽然如此唤她，不仅芽芽，安儿都下意识提了口气。
瑞初话音落下，芽芽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颤——众人便知道，瑞初说对了。
她说中了芽芽的心事。
安儿一下坐直身子，道：“宝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为你，怎么办阿玛都不会感到为难的，阿玛将你带到这世上来，就只希望你平安顺意地过一生。若你屈心抑志地向那劳什子的‘命’低头，芽芽，不只你不会欢喜，阿玛也会心疼啊！”
他身子前倾握住了女儿的手，芽芽注意到他眼中含着一点泪光，下意识张口，又不知应该说什么。
安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你要相信，若是你成婚后过得不欢喜，若是你的夫婿不能叫你幸福，阿玛会万分伤心，比你还要伤心。”
芽芽一时呐呐，好半晌才低声唤：“阿玛——”
洁芳猛地同时抱住了父女两个，瑞初清冷又似乎带有万钧之力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姑姑这一生，就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信那劳什子的‘命’，不再受皇权万钧之力所压而争。”
她声音稍微轻下来一点，似乎怕吓到芽芽，但语中涵带的力道却没有分毫减轻，她道：“我希望天下人人人都能将自己的命握在手中，掌控自己的前路，不受压迫、不受欺辱。芽芽——倘或如今你还需要对那所谓‘生在帝王家’的‘命数’低头，那姑姑这些年，岂不活了一把笑话？”
她言语坚定，分毫不容人质疑或轻动，瑞初凝视着芽芽，面容一如既往的端肃清冷，又似乎有一种无人能够动摇的坚定郑重。
瑞初道：“弘晈，你的皎字，是祝愿你清正洁白、光亮照世、皎洁如月。倘你与弘恪成婚，则从此身受束缚，才是真正走到皇权的约束之下。而且身入局中，只怕此后十几年、二十年内，尔身不得由己。如今，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咱们还有一争之力。你不喜欢弘恪，正好；你并不期盼成婚，也无妨。不想成婚便不成婚，没人规定人生来就一定要成婚。”
她的最后一句话穿破云雾直接冲到芽芽心底最深处，芽芽猛地抬起头，有一瞬的激动，又很快归于平静——或者说平凡的无奈，芽芽闭目深吸一口气，然后道：“姑姑，哪有帝王家的女孩儿，能一世不成婚呢？”
她少年时或许还有过一点想头，但在江南两年，看着姑姑与姑丈默契如至交知己，言语行动间却无半分温情脉脉——若是有些人家的女孩其实未必看得出来这一点，但安儿与洁芳一直感情极好，她见惯了阿玛与额娘恩爱，有些事情便瞒不过她。
然后她便知道了，便是如姑姑如此厉害的女子，都不能一生自在前路只由自己掌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个并无男女之情的夫婿，她又算什么呢？
她不应让阿玛额娘为自己这点微末小节忧心为难，那便算了，从此休提吧。
她说得平淡，瑞初亦答得平淡，言语中的力度却不容人忽视。
只听瑞初冷笑一声，“谁说过这话、谁定了这规矩？”
芽芽一时无言——是无人明言此句，可、世俗如此啊。
敏若沉吟半晌，此刻忽然开口：“芽芽，你信得过玛嬷吗？”
芽芽下意识道：“信——”然后茫然抬起头，看着敏若。
敏若轻笑了一下，弯起眉眼，摸了摸芽芽的头，“那咱们先定个‘三步走’任务。”
安儿满脸堆笑，殷勤地道：“额娘请讲！”
“先搅黄了这门婚事。”敏若呷了口茶，面上思忖之色不减，缓缓继续道：“然后想办法，让芽芽不必成婚——这个有点难，”
她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几个晚辈的心便都提了起来，一贯最是静默稳重的洁芳也不由微微蹙起眉，握住了芽芽的手。
敏若看了芽芽一眼，忽然问：“芽芽，你可愿暂借神佛之名，遁往世外，脱出此局？”
言外之意，暂时出个家，愿意吗？
她这句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一来，出家这点看芽芽的意愿，芽芽从小爱拉着结芳往道观里钻，听黛澜讲经也能听得津津有味——这是在是个了不得的本事，敏若听着就只会感觉犯困，有此爱好，暂时出家清静两年，应该也并非不可接受的。
二来，便在于“暂时”二字了。
关于这一点，无需多加赘述，她与瑞初毕竟不是吃干饭的。
芽芽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确实是当下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只是……芽芽眉心微蹙，洁芳也明白，这个法子施行起来颇有难度。若是芽芽无缘无故就要出家，以康熙之敏锐，自然会联想到婚事上面。
夏日康熙初对敏若提起这门婚事，无论于情于理从何方推断，敏若都必须笑吟吟附和，并言“若真能成就，倒也是一桩亲上加亲的美事”。
甚至安儿和洁芳，也都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对这门婚事的反对或不满。
一来，爱新觉罗氏女无论公主还是宗女，每年都有大把大把的人远嫁抚蒙，若是安儿明确表示出不愿让芽芽远嫁的意思，难免犯了众怒。
二来，永寿宫一脉毕竟与静彤关系亲密，弘恪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康熙对他又极为看重，无论从明面上的情理还是道理来看，敏若等人都没有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
倘只是不愿叫芽芽远嫁，是站不住脚的。
而若是说芽芽与弘恪没有情分——那更是“无比荒谬”之谈了。自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宗女也理应听从圣旨恩眷而嫁，决不可反抗悖逆，也决不可心有怨言。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桩婚事明面上安儿等人必须是赞同无比的态度。
而除了这门婚事之外，宗女忽然要出家，没有合理的理由，也是站不住脚的。
敏若也算到了这一点——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
如今，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了。
只是恐怕需要芽芽犯险一点了。
敏若看向芽芽，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听她如此问，芽芽就知道玛嬷必定已有了法子，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孙女想入道门，不知可行否？”
她这会能如此干脆地说出来，就说明早前并非没有过这个想法。
只是为父母亲族顾虑太多，因而从一开始便没有提起过，打算温顺地接受“命运”。
又或者说是屈从于至高的——权力。
“只要你信得过玛嬷，就没有不可行的。”敏若笑了，她本也是这样想的。
一来，是芽芽的爱好，而且她给芽芽攒了那么多好看的珠玉首饰，若芽芽将那养了十几年的头发剪尽了，日后可怎么好呢？
二来，清皇室对汉地佛教的态度一直不大明确，若在关内出家，道门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再说……往道门里走，对她而言比往佛门走更便宜。
这年头，暗地里搞实验研究明面上最好的掩护，不就是道士炼丹炸炉吗？
敏若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这么多年，她暗账里支的钱，可没有一分是白走的。
而且舒窈那边，还有芽芽的另一份打算——这就是第三步计划了。
如果还要往舒窈那边行走，坤道的身份也较比丘尼便宜一些。
洁芳轻声道：“额娘可是已有成算了？若非万无一失，还请额娘将此事交给媳妇和安儿来办，勿要为此涉险。”
“此时对我而言不算险，倒是咱们芽芽，只怕要受些苦了。”敏若摸摸芽芽的头，轻声问：“怕吗？”
芽芽抬起头，神情坚定地摇头，“孙女不怕！”
安儿小声道：“额娘您的意思是……？”
“等你三姐吧。”敏若转过头，隔着明纸望到窗外一片朦胧净白，塞外的寒冬已悄然来临，从遥远之处吹来的寒风，不只可以用于警醒帝王，用好了，也可以做助她们一臂之力的东风。
安儿与洁芳对视一眼，明白敏若所说的法子只怕与静彤有关。
瑞初眸中亦是了然——对芽芽与弘恪的婚事，最不乐见其成的，只怕就是静彤了。
她绝不会容许这一门婚事顺利落定，更不会让弘恪顺利拥有强大的妻族助力。
既是为了卓琅，也是为了她自己。
敏若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风雪，道：“皇上的打算，应该是择吉日赐宴，然后在宴会上当众宣布此事。咱们还有时间，等明后两日的热闹劲过了，再细细商量此事。”
其实是要等恬雅和静彤她们聚齐了，才能开始面对面商讨。
书信沟通到底有时间差在，不够方便。
指尖轻轻一拈袖口精致的刺绣纹路，敏若又缓缓开始说第三步，“然后，芽芽，你十二姑说你很有天分，希望你能跟着她正经学习一段时间，试一试究竟喜不喜欢、能不能做到。你的想法呢？若是你愿意，明年就可以开始跟着她学；若是你不愿，玛嬷替你回绝。”
芽芽不假思索地直接道：“我愿意！玛嬷，我愿意！”
敏若便笑吟吟看向洁芳、瑞初和安儿他们三人，“一切不就都如愿了吗？芽芽自可以去做她喜欢的事情，不必困宥于深宅王府与夫婿的约束。日后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人、生出了想要成婚的想法，再还俗就是了。”
她拍了拍芽芽的手，告诉芽芽：“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要畏缩、不要怕，你要知道，你身后永远有你的阿玛额娘，有玛嬷，还有姑姑。”
芽芽的眼圈逐渐红了，她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行礼，最终还是重重叩首，然后直起上身用力点头道：“弘晈知道，弘晈知道了——”
安儿再也忍不住了，险些与她抱头痛哭，还是洁芳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安顿坐下，然后安抚地对芽芽道：“娘竟没发觉你心里的想法——芽芽，是娘的失职，娘为此向你道歉。也请你相信，无论遇到任何事，只要咱们一家人一条心，都能够迎刃而解，好不好？日后你有任何想法，都告诉娘，好不好？不要顾虑那些什么破烂道理世俗规矩，只要娘在一天，娘就不会让你困宥于那些破烂玩意！”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也控制不住情绪，隐隐有些咬牙的意思。
敏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们，又看一眼抹着眼泪的安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你闺女和你媳妇都哭了，这会你不抱上去，你干什么呢？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手？！
好在安儿在与家人有关的地方还是很细腻的，见洁芳死死抱住芽芽身体轻颤，也顾不得方才想的让洁芳和女儿交流，干脆地过去将娘俩都环住了。
他一手拍一个，道：“有我在，都交给我。”
瑞初看着这一家三口，唇角似有似无地带着一点笑，忽然侧头看向敏若，敏若也正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瑞初轻声道：“无论您的打算是怎样的，女儿都必将全力支持。”
“好。”敏若温声答应着，闭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扯了一下唇角——今年塞外的风雪，就由她们来掀开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晚膳时分，敏若还是吃到了甘棠的私厨做的烩羊肉，难得做的浓油赤酱，羊肉又极鲜嫩，颇和敏若的口味。
一问甘棠，这家伙手里握着银钱，做纺织厂的同时又发展起了纺织厂的商队来，上月刚从外地请了俩厨子来，西北菜式和淮扬菜换着吃，再加上带来的擅做京城宫廷菜的厨子，怪不得芽芽今年爱撺掇瑞初往她那里去，很快便和六姑姑混熟了。
所以这回的事，虽然外头没传出什么风声，甘棠看着近在眼前的小侄女，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
她的消息之灵通远胜过安儿——或者说这一群兄弟姊妹中，消息最不灵通的就是安儿了。
瑞初那里，是恨不得前日粤地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最快传到她耳中的，遑论江南。而甘棠这些年在蒙古一开始是依托容慈等人的力量，后来发展迅速，很快独立旗帜，归拢人手，不要小看做生意的，论在蒙古的消息灵通，她绝不弱于一手遮一方天的容慈。
对蒙古的各种消息知悉甚详，她们姊妹几个之间又互通有无的结果就是，对罗刹国近来的异动，无论甘棠还是容慈、恬雅，心中都早已有数了。
而准噶尔部那边，静彤为卓琅谋求婚事的布置她们心里也有数。
眼下虽然不知敏若的打算，但甘棠却知道有正经事，办事是很干脆的，晚晌间便将信都传了出去。
第二日，敏若这边彻底热闹了起来。
除了容慈等姊妹之外，她们的额驸、晚辈也都来了。
来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将正殿塞得满满当当，便是康熙再多心，在如此大的声势下，也不可能认为敏若私下关起门有什么要事商量——谁家商量要事还拖家带口的啊？
而也就是家家都阖家出动，才在情理之中，不会显得刻意突兀。
容慈等姊妹，年岁最长、成婚年头最长的容慈，今年周岁也四十有三，生育了二子一女，前头的子女都已成婚，甚至已有了几个孙辈。今年小儿子也成婚了，在康熙的指婚下迎娶了爱新觉罗家的一位宗女，幸而血缘关系不算很近——按恭亲王那边算，和容慈家小子至少排出五服去了。
她大儿子参了军，女儿招赘留在了容慈身边，性子很干脆爽朗，因今年瑞初在这边客居容慈府里的时间长，姨甥两个很快混熟了，容慈也由着女儿日日跟在瑞初身后，左右瑞初无非是忙着巡视纺织厂、参观农作物或者慈幼堂、学堂，跟在瑞初身边，她女儿多少也能学到些东西。
此次康熙巡幸塞外，蒙古各部王公倾巢而动，都拥簇热河额而来。
公主们的家小自然也都来了，光是容慈一家晚辈便有近十口，再有绣莹、恬雅、甘棠、楚楚、庆云、雅南她们家的，光是一个个认人磕头就是好半晌功夫，敏若荷包散出去一大盒子，糖果很分了个干净。
她这最基础传统的两样糖果是用全花泥制作的，桂花泥与冰糖被捣到完全融为一体，晾干后入口桂香极其浓郁，齿颊留香；玫瑰本身带有苦意，制作的过程中在花泥中加入了大量的糖来调和味道，又为了中和甜意，往其中兑了少许的梅汁，并不影响糖果的甜味，反而在清新这一点上锦上添花。
小不点们平时牛乳糖、羊乳糖都吃过不少，倒是桂花、玫瑰是这边少见的，捧着觉着极了，都抢着金黄明亮的桂花糖和粉红透亮的玫瑰糖吃。
容慈见小孩们有要闹起来的倾向，面色微微一沉，小的们注意到，便逐渐收声了。
敏若瞥了一眼，眼中渐有几分笑意，容慈已侧头吩咐她的女儿悯生：“带孩子们下头玩去。”
瑞初和洁芳都不是热情得起来的人，安儿便自觉地笑呵呵招待道：“不妨事，不妨事——小侄女莫麻烦了，叫芽芽带着他们玩去吧，左右这里芽芽也熟。”
说着，又笑着请兰杜：“还请姑姑告诉乌希哈姑姑，收拾两盒零嘴来给孩子们吧。”
兰杜点点头，轻声应着，那群孩子里不止有小一辈，也有与芽芽同辈的，容慈怕芽芽好性子镇不住他们，到底又侧头与额驸低低交谈两句。
言罢，额驸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高大威武的蒙古汉子，黑着脸的样子还是很能唬人的，小的们立刻都噤声了，乖巧地跟着大额驸出去到偏殿里玩。
芽芽周全地行了一圈的礼才退下，恬雅瞧着心喜，忍不住拉着用力揉了两把，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拿零嘴给她吃，忍不住对安儿道：“我那边倒有个好小子——”
没等说完，敏若便叫她：“你用这招把雅南骗走了还不满足吗？芽芽我可是舍不得给你的。”
小辈们都退下的，最小的一群孩子一走，年长些的知趣，便都跟着大额驸退下了，此刻殿里除了敏若、安儿和洁芳之外，也唯有容慈、瑞初等姊妹几个。
这话敏若说着，自然也不必有所顾忌。
恬雅只管笑，瞧着是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安儿心里存着事，这会也忍不住笑了。
说了半晌的话，敏若垂头呷了口茶，面色微沉，楚楚与绣莹对视两眼，忖着他们是有要事要说，迟疑片刻，绣莹率先起身道：“我去瞧瞧孩子们吧，额驸们看着，也不知怎么样了。”
敏若眉目和缓地点点头，绣莹心里就有了数，又笑道：“我再亲自下厨，做一道炙羊肉和炙鹿肉，等会做得了，也要送给汗阿玛和我额娘那边尝尝，娘娘您最精通这些，等会可得给我提些意见啊。”
敏若含笑道：“你的手艺是好的，我就等着尝了。”
做两道炙肉，需要耗费的时间颇长，绣莹又特地提到康熙，意思便是叫他们放心交谈，若是康熙那边有什么变故，也有她拖着、提醒。
绣莹又喊楚楚帮忙，姊妹两个一同去了。
人去了，兰芳动作利落地换了炉子上的茶，又为众人重新斟茶，安儿不敢叫她侍候，忙起身接过茶壶，左右在座的不是额娘就是姐姐妹妹，他服侍一回也不算屈他。
兰芳稳稳地提着热水壶退下，小茶炉上茶香阵阵传出，敏若眉目微舒，稍微向后倚了一点，下手从容慈起各个正色端坐，由容慈先开口道：“皇父可是有意令芽芽与弘恪成婚，以增添弘恪在准噶尔部的资本？”
洁芳抓紧了手腕上的一串珠子，看着敏若轻轻点头。
在座众人心中也早有此猜测，倒是并不惊讶，仍是由容慈开口问：“那娘娘您是什么打算？”
“静彤要走怎样一步棋，咱们心里都清楚。芽芽不能嫁给弘恪——我与静彤会想办法搅黄了这一桩婚事。”敏若道。
容慈立刻道：“若有我们能帮得上的地方，娘娘您尽管吩咐。”
“先将各部在罗刹国的联络下心动了的人整出名单来吧。”敏若道：“过段日子行宫这边大概也安静不了，有些风声，在静彤抵达之后，就要开始往外放。”
她指尖在炕桌上轻轻一敲，容慈几人对视一眼，就知道都是什么风声了。
容慈自少年时便心情沉静，学着敏若做温柔平和模样，又因知道修不来敏若那嬉笑怒骂由面不由心的本领，便干脆做静默模样。
几十年下来，她的静默逐渐也成为一种习惯，不需要再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喜怒笑骂，很多时间里，只要以静默示人便好。
她需要听从她的话的人，自然会听从；她需要畏惧她的人，自然会畏惧；而爱她的人，自然会爱她。
这会她本来点头便是，但忖度再三，还是轻声道：“弘恪之事后，若有不便之处，我可以在科尔沁部为芽芽寻找合适的夫婿人选。旁的不敢保证，但一定足够温和、省事。”
成婚这件事总是无可避免的，即便这回设法搅黄了与弘恪的婚事，还会有下一门。
由容慈在科尔沁部选出合适的人，然后请康熙赐婚，似乎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温和，省事。
这两个条件加到一起，几乎就是所有爱新觉罗家的宗女梦寐以求的蒙古配偶了。
不求能嫁给什么巴图鲁、盖世英雄，只要性情温厚能够与妻子和睦相处，只要足够省事，不要在外面招三惹四。
而容慈口中的省事，明显还有另一重深意。
她的意思是，如果芽芽嫁到科尔沁来，她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芽芽，让芽芽可以有做事的底气与机会。
敏若笑了一下，道：“我有法子，你放心。”
容慈就真放下心不再问了，恬雅琢磨着，道：“各部动心的人是有，和罗刹国暗地里眉来眼去的也有，可皇父巡幸至此，他们还真没有那个就在皇父眼皮子底下和罗刹国勾结行事的胆子。”
雅南从敏若的言语中猜到她大约是要借此破局，又因为对此情况的了解，而微微皱起了眉，略有些担忧。
敏若笑吟吟的，语气也分外轻柔，然而笑意却不到眼底，显得神情有些冷，“动心就足够了，他们没有胆子，咱们送他们。”
几人立刻心中了然，恬雅显然来了兴致——她这些年在喀尔喀蒙古一步步坐稳位置，凭的可不是温静柔和。
她是凭着一腔斗志生生提砖头敲破了喀尔喀蒙古的围墙，先为自己赚来了一席之地，然后又凭着斗志坐稳位置并一步步往前走的。
若说容慈讲究的是算天地人运步步为营，喜怒不形于色，恬雅走的就是与天斗、与地斗的路线，并显然乐在其中。
这会听敏若这样说，她心里馊主意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思索一会，问道：“大宴设局？”
“虽然冬日，皇上大约也会设一场冬猎。”
今年情况特殊，一则为了准噶尔部、二则为了威慑蒙古各部并震慑罗刹国，康熙将巡幸塞外的行程规划得很长，只怕过年时也回不了宫了。
这段日子康熙会陆续召见蒙古王公，并择了吉日设宴，届时内外藩蒙古王公并静彤所携臣属皆会列席，席前有精锐侍卫火器演练，而后会有一上午的自由围猎。
其实天寒地冻，有什么可猎的，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此次巡幸塞外，康熙带最擅长骑射的几位皇子，以及骑射优秀的宗亲子弟，所有随行并且会参加围猎的御前侍卫也全部经过严密选拔，就是为了在围猎中狠狠震慑蒙古一把。
恬雅蹙眉思索半晌，继续道：“倒是我想错了……哪怕他们没有胆子，如此良机，他们也不会错过的。只要皇父有意将芽芽许婚给弘恪的消息一经传出，有心之人必然轰动。而最好的机会，就是那场围猎了。他们的目标会是芽芽、卓琅、弘恪……甚至三姐。”
容慈微微眯眼，目光泛冷，“我会安排加强护卫人手的事。”
庆云听得云里雾里，这会终于明白过来，惊呼道：“你们是说——会有人在围场刺杀？”
“若能一举取了四姐和几个孩子的性命，准噶尔部大权必然旁落，最容易接手的人，岂不就是小策凌敦多布留下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当年小策凌敦多布与静彤一同来朝，也带了膝下似乎着重培养的长子，庆云曾见过一面，记得骑射不错——却不如卓琅，一头未长成的小狼，她的印象并不算十分深刻。
这两年他在准噶尔部内是打得火热，大清朝内就此多有警惕，但她凭着对静彤和几个姐姐的了解，却猜出事情与众人所见只怕不大一样，因而对那小策凌敦多布留下的儿子更不怎么关注了。
这会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雅南平静接道：“必勒格。”
“没错，就是这个名！”庆云道：“他不是早和罗刹国眉来眼去的了？这些年两边来往颇深，想来罗刹国是乐得扶他上位的。”
在准噶尔部扶起一个受罗刹国控制的傀儡，前对西藏下对大清，若是成了，这一局罗刹国稳赚不赔。
这些年边境看似安稳，但其实罗刹国觊觎之心从来未曾停歇。当年谈判，罗刹国未能如愿咬下一块肥肉来，这几年大清内政动乱颇多，太子两度费立，康熙年迈体衰的消息也瞒不住，肉香传了出去，野狼就来了。
康熙对那位早年就打过交道的老邻居心中一直存有忌惮，但或许是太平年头过多了，朝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战争不会再发生，认为当年签订的条约可以保东北一带与罗刹国接壤之地永世安稳。
水师那边常年有海盗侵袭，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对这一带，却大有言辞可谈，哪怕是早年准噶尔部的动乱，也没能打醒他们。
大清这口锅已经烧得够热了，水太滚、太沸，此刻浇一盆冷水下去，也应会警醒到一部分人。
譬如让将来要继位的那位爷知道，罗刹国绝非可轻视之敌，日后若是谈判之事再起，这位爷别再搞什么临阵换将的事——虽然这辈子隆科多的骨头渣子可能都早化成灰了。
今日敏若衬衣的袖口绣着几朵洁白的茶花，她用手轻轻摩挲那两朵花，闭目低声道：“这边地安稳太久了，京中的大老爷们也闭眼太久了。”
是因为纷争只起在准噶尔部，所有有些人便认为无需重视吗？
无论敏若平时如何抨击康熙，都不得不承认，论眼界长远，他已远胜过如今 朝中许多人。
但康熙晚年吏治混乱，这也是没得洗的事。
只能说，作为一个皇帝，无论从眼界还是心术手腕上，他都胜过许多先辈与后辈。
但也仅是一位皇帝了。
容慈思忖着半晌，道：“这事要留心起来，不难。大批的人想要悄无声息地混入围场中绝无可能，但想要成功行刺无论芽芽还是静彤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仅仅三五个人都是绝对不够的。
我会留心接下来所有进入围场的人员，如果想要大规模行刺，他们大概会选择分批次跟不同的人混进来，这样留下的痕迹就大。如果他们的动作不足，我会安排一出行刺芽芽的戏码，娘娘放心。”
“如果人手不足，他们会主要针对芽芽的。”毕竟如今看来，最便捷轻松便能够造成一定效果达成目的的，就是行刺芽芽。
芽芽一死，联亲之事自然作废，然后再在京师中煽风点火助长风雨，康熙想要安排给弘恪的婚事，他们就能一桩桩地搅废。
直到弘恪再也得不到强有力的妻族的助力，在他们眼里，大约也是断了静彤一臂吧。
无论准备得如何充足，这都是一场足够冒险的行动。
安儿思来想去，总觉着不安，但若是大举增加芽芽身边的侍卫，一来容易打草惊蛇，二来也容易引起康熙的怀疑。
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将芽芽当日随行的所有侍卫都换成好手，瑞初知道他的不安，道：“那日我会与芽芽同行。哥放心。”
以瑞初的身手，武器足够锋利，撂倒五六个壮年大汉或者一头老虎都不在话下，再加上她随身的好手侍卫，芽芽的安全确实有保障。
安儿皱眉道：“你的手臂能行吗？不要犯险。”
没等瑞初说什么，敏若已道：“不要再争执这个了，我有法子。”
兄妹两个终于噤声，见敏若一时没有开口的意思，知道是敏若觉得时机未到，纵然心急却也没有开口追问。
洁芳听到敏若这句话，便如得了定心针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容慈她们坐了一上午，到晚膳时分，方才将人都唤过来，最后敏若吩咐在兰杜叫人在偏殿摆了好几张紫檀大圆桌，众人分别列席，乌希哈带人预备了一些肴馔，行宫膳房也送来不少菜色。
兰杜多年掌管永寿宫事务，操持起这种席面来也得心应手。
下晌人尽散去，敏若嫌方才人多，人声轰杂，便想在廊下静静坐一会。
兰杜放心不下，将廊下风口处挂上厚重的棉帘子，又叫人生了火盆、抬了暖椅来，用狐裘和绒毡将敏若严严围住，方才放下心。
宫人也都被打发下去了，庭院内一时寂寂，只有一点炭火燃烧发出的细碎声响而已。
安儿在挡风处站着，又小心地没挡住敏若眼前的风景，洁芳和瑞初倒是围着敏若一左一右落了座。
芽芽带着弘杳睡午觉去了，此刻身处在如此静谧的氛围当中，洁芳方感到那颗不安了两日的心彻底安稳住。
她轻声道：“可是需要芽芽假装遇刺负伤？”
负伤的可以是故意假装，但伤必须是实打实的。
这一点在场的几人都心知肚明——要将芽芽从局中彻底拉出来，是一场硬仗。哪怕敏若还没说过，但从敏若问到芽芽愿不愿意暂时遁身世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敏若是打算用一些玄之又玄的方法，至少堵住世人的嘴。
什么法子玄？
命悬一线，垂危之际，出家可保性命，父母会不会认？
瑞初忽然道：“真让刺客如意不够稳妥，我安排人混进去，伺机行事。”
敏若道：“我已安排了，你就不要动了。这里头的事，你们都放心吧。我心中已经有数了。今时不同往年，我绝不会叫芽芽，也成为这盘上的一颗棋子的。”
敏若忽然握住了瑞初的手，瑞初知道额娘心中的芥蒂在哪里——这二十几年，皇父疼她、很疼她，可以说如今在所有儿女里最偏爱的就是她。
但这份偏爱，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她从一出生开始，便先成为了棋子。而后明面上走的每一步，也必须都是对皇父有利的路。
瑞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天家父子女，皇父待她能有七分真心，便足够了——哪怕这几分真心原本来得也不纯。在如此的基础上，她对皇父抱有十分真切的孝顺敬爱，同时又用行为做十分的“爱新觉罗家孝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她的行为不符合孝道，但对皇父的孝敬关心却绝对是真，而皇父对她也并非是全然单纯的疼爱——那他们父女彼此之间，就抹平了啊！
瑞初逻辑清晰思路明确，但又理解敏若的想法。
额娘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给她十分的、毫无保留的爱，而在额娘的逻辑里，做父亲的人，也应同时向孩子给出毫无保留的十分爱。
可惜，那一份爱太珍贵，帝王家的孩子大约是担不起的。
次日，静彤携卓琅、卓琅夫婿抵达热河行宫。
同时，敏若要的东西，也终于配齐了最后一味药，然后千里迢迢快马运来热河。
容慈严密监视着整座围场，关注着所有细微的动静，包括围场里被人刻意放进的每一头饿狼、猛虎。
围猎开始于腊月初三日，其日晨先是御前侍卫的火器演练，新式炮威力极大，五门齐发声势震天，土石飞扬近处甚至能感到震动，连珠火铳的弹丸能够直接穿透一棵小树，康熙负手立于围场万人之巅，睥睨满堂蒙古王公，心中骄傲而面容不显。
敏若低调地坐在另一端嫔妃女眷观赏席的首席，科尔沁两座大王府的王妃相继近前来敬酒，她平静地与她们致意，并用唇轻轻沾一点酒液，目光遥遥落在远方高台上的康熙身上，平和清冷，分明融在今日的景中，又似是今日这一局的盘外之人。
是从盘外悄然伸进来的一只手，在无人注意之处，搅弄风云、改变局势。
今日这一局，她只要赢。
她与安儿、瑞初无论都否自主，最终到底都入局做了棋子，到芽芽这已是第三代，芽芽应该抽身了。
而后不多时，康熙宣布围猎开始。
敏若看向身后的芽芽和策马而来的瑞初、静彤，笑着为芽芽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去吧，冬日骑马危险，跟着姑姑和表姊，不许乱跑。注意安全，回来玛嬷叫人给你做酒酿玫瑰丸子吃。”
今日将面对重重危机，哪怕敏若与瑞初、静彤布置再严密，也不能保证她的完全安全。
但芽芽娇俏娴雅一如往日，笑吟吟地点头，然后仪态得体地冲敏若、众人福声：“玛嬷，孙女去了。弘晈去了。”
荣妃笑眯眯地福身，感慨道：“一转眼，小芽芽也是大姑娘了。”
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近日行宫中关于皇上要为敦亲王家的大格格和端静公主的弘恪阿哥赐婚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广，康熙与敏若都未曾制止，俨然是默认之意。
弘恪自幼长在紫禁城，是众嫔妃看着长大的，与芽芽又是表兄妹，在许多人看来，这都是一门极为合适的婚事了。
只有荣妃想到女儿常年不在身边的心酸，感慨芽芽最终也没能逃过远嫁的命数，私下低声与敏若感慨：“大抵这就是爱新觉罗家女孩儿的命吧。”
目送着孙女策马而去，辫脚坠着的金铃铛的响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清晰可闻，敏若将手中酒杯缓缓放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淡淡扬眉。
她怎么就不信，那所谓的——命呢？
“塞外的风真大啊。”她似乎只是随口感慨一句，坐得离她最近的荣妃跟着叹道：“是啊，也不知绣莹刚来到塞外时，是如何适应了这样大的风的。”
敏若没接这话，只是抬头看着清透湛蓝的天边，看着那几朵自由飘着的云，默默想：吹得再大些吧，叫我的芽芽，也随着这阵风，飘出好远去，摘到自由与脱身。

第二百一十二章
年轻人入场参加围猎后，猎场外众人又回到营帐当中。
安儿被康熙召在身边，静彤没入围场，但送了卓琅过来后便又回到康熙身边了，独洁芳一直跟在敏若身边，寸步不愿离开。
敏若知道她此刻心中定然万分担忧——女儿在围场中面临危机重重，后续还有风险极高的受伤安排，做母亲的哪有能够放下心安安稳稳等着的？
此刻洁芳能够沉住气端坐在这里，面容神情一如往日不叫人察觉出端倪来，便实在是一份令人赞服的好修养了。
但坐在帐子里的这段时间，对洁芳来说，恐怕也是度日如年。
炉火换了两盆，敏若手边的热茶也换了数盏，她似是随意地把玩着一只花鸟纹嵌米珠珐琅彩怀表，神情平和淡然，却叫人轻易不敢与她搭话。
帐子外风声又起，敏若轻轻握了握洁芳的手，聊做安慰，并自然地将手边的一盏酥酪往洁芳那边推了推——帐内并未严格正式列席，只是众人分坐，敏若叫儿媳妇在她身边坐也并不算逾礼。
推过去的酥酪是为了让方才的动作显得更自然，也是为了让洁芳放心。
只有她一直镇定，胸有成竹，洁芳才能够稍微安心。
今日的风仍然很大，荣妃皱了皱眉，忧心忡忡道：“听外头的风声这样吓人，也不知马儿听不听话。”
三王爷府上几个小阿哥都进围场了，她自然忧心孙儿。
一位蒙古王妃笑道：“这样的风还不算很大，娘娘尽管放心——”
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到帐外一阵兵荒马乱，人声与马蹄声混在一起，令人已分辨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提起心。
洁芳下意识要起身又被敏若死死拉住，而后立刻回过神，强定住心神仍然端坐在椅子上。敏若蹙了蹙眉，口气平常地命宫人道：“去瞧瞧怎么了？”
荣妃连念了两声“阿弥陀佛”，大约是怕真出什么事了，只是没敢说出口——怕晦气。
那原本话到一半的蒙古王妃皱起眉，她听帐外一阵阵混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就知道只怕不是小事，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懊恼自己方才那句话。
无论心中都是怎样想的，荣妃念了那两声佛后，帐子内念佛诵神的声音此起彼伏，洁芳悄然握紧了敏若的手，似乎在汲取力量。
“娘娘——”奉命去打探的冬葵去了一时，帐子门帘被猛地拉开，然后冬葵难得不顾礼仪规矩，面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在敏若案前扑通跪下，“咱们公主和大格格遇刺了——”
他满面惊慌，急意肉眼可见，话音刚落，帐子中顿时一片惊呼声。
无论遇刺的是谁，只要是在围场中遇刺的，这件事情就不小。
有几位年长的蒙古命妇对视两眼，都看到了对方目光中的惊惧，只怕康熙三十八年的事情，又要在此重演一次。
敏若已经迅速起身，甚至因为动作过急带得桌案上两只杯碗掉落在地。洁芳此刻终于不用掩饰自己的急切与担忧，疾步冲了出去。
进入围场时是瑞初与芽芽、卓琅同行，回来的时候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芽芽更是浑身血淋淋地被人抬着，面色煞白地昏迷着，纵然安儿心中早有准备，乍见到女儿这模样，还是被吓得一瞬间心脏仿佛都停跳了。
他颤着手去摸女儿的脉搏，又疾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医、太医呢？！”
康熙下意识拉住瑞初上下检查，又忙命传太医来，芽芽的伤在接近心口的位置，瑞初已经扯了干净衣服简单包扎止血过，此刻忙道：“快请擅用针止血的太医来！”
宫人诺诺而去，安儿脸上半点血色没有，又因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芽芽的血，与昏厥着的芽芽相比，说不上谁更吓人一些——都挺吓人的。
卓琅身上也有血，静彤一看那扎着的布条就知道是瑞初给她包的——同样，瑞初手臂上的伤也一看就是卓琅扎上的。
她连忙握住女儿的手，梁九功忙安排人将干净营帐腾出来，芽芽昏迷着被抬了过去，洁芳匆匆赶来甫一见到，三魂七魄都丢了似的，惊立在原地，盯着那满身血红，死死扶着屏风，安儿觉出不对，忙过去扶她，才发现洁芳身上的力道都丢了，只凭撑着屏风才没软下去。
敏若已快步走到内间，宫人和太医、女医正在为芽芽处理伤势，敏若眼睛迅速在芽芽通身上一扫，与窦春庭快速交换了一个目光，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擦身间不着痕迹地握了握洁芳的手，转瞬便快速松开，而后面无血色地往身后一倒。
兰芳眼疾手快地扶住敏若，情绪到位、声音高亢、惊慌失措地惊呼：“娘娘！”
敏若在心里给兰芳点了个大大的赞，紫禁城艺术培训机构，任你是块朽木，待上三十年也能修炼出一身精湛演技。
其培训水平堪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这边见敏若面色煞白地将昏模样，四下里又是一片慌乱，瑞初面带急色地扑过来扶着敏若，手指在敏若手心轻轻一点，然后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
敏若顺口一抓。
袖袋内空空的，早晨给出去的药丸，此刻已经入了芽芽的口了。
那是一种能令人身体呈现奄奄一息，伪装出生死濒危之际状态的药丸，令人昏迷不醒，表现出危亡状态。如果没有服用正对的解药，无论从外如何医治，服药者都无法转醒。
也就是说，如果不服下解药，芽芽将长久昏睡，做一场终生大梦。
这种药对身体当然不是没有影响，但副作用已经是敏若知道、并且验证过的秘方中最为轻微的，服用解药过后悉心调理，便能够恢复如从前无二，只是中间会有一段虚弱期——和日后的自由相比，芽芽豁得出去这一时的狠心。
这药效极厉害，更别说芽芽身上的伤势都是敏若仔细计算过的，除了胸口的“致命伤”之外，通身上下还有数处见了血的伤痕，其实没伤到筋骨，除了胸口那一道伤厉害些之外，其余恢复起来都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但模样却足够唬人。
就方才那血淋淋被抬回来的模样，只怕此刻外头已经在传“敦亲王府的大格格危在旦夕命不久矣”了。
这正是敏若想要的效果。
这一局里，先是将芽芽会被许婚给弘恪的消息传播出去，后是此刻为芽芽的“伤势”造势，如此，等那些刺客被查出底子时，局面才会对芽芽有利。
舆论是一把刀，可能会伤到自己，但运用好了，也能够达成目的。
敏若在孩子们疗伤的帐子里险些昏了过去，不仅传出去后令人更确定大格格伤势危急，康熙也看在眼中，沉下心道：“你回去歇着吧，医术高明的太医俱都在此了，一有消息朕便命人去告诉你。”
芽芽的伤势和脉象都极吓人，在场太医没一个敢保证无事，只能一个接着一个战战兢兢地表示会尽全力医治，安儿紧紧搂着洁芳又抓着屏风，站在那浑身哆嗦。
康熙看在眼中，又是心烦，到底也知道安儿将这女儿看得命根子一样，只得皱眉道：“老十，你坐下！”
富保在帐外回刺客已经全部抓捕回来，刺客可以交人审理，但围场中有皇室公主宗亲和端静公主长女遇刺这件事，却需要康熙亲自去处理。
——旁的事情都可以交出去，但震慑敲打蒙古王公，稳定局势这件事，只能康熙来办，换谁他都不会放心。
敏若行了一礼，面容端肃，脸白得仿佛一张纸似的，身形似也有些不稳，张口说话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坚定狠意，“皇上，妾唯有这一个孙女，安儿唯此一女，此刻弘晈生死未卜，妾请您，赏她一个公道吧！”
她哀哀跪伏下身，安儿亦忙随她行礼道：“请皇父，赏臣、臣妻和小女一个公道，若是、若是芽芽有个万一，儿子也不想活了！”
他含泪道：“儿子人到中年，唯这一双儿女啊，弘杳年幼，这些年唯芽芽懂事体贴，处处孝顺父母，若她有个万一，叫儿子和媳妇怎么承受得住啊！”
“混账话！”康熙怒斥道：“你可看看朕、看看你额娘？”
但见安儿满面痛色的模样，别的话到底没能出口，半晌，康熙泄气般地吐了口气，甩甩袖道：“滚起来！”
静彤仔细检查了卓琅的伤势，忽然走了过来，冲敏若、安儿与洁芳一礼，声音艰涩，“此次芽芽之灾，只怕是受我牵连——娘娘、十弟、弟妹，我对你们不住，我……若芽芽有个万一，要我一命，我绝无二话。”
康熙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问：“什么意思？”
静彤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把匕首捧给康熙，“这是卓琅从刺客身上夺下的，这种匕首，小策凌敦多布当年曾铸造二十把，赏赐给最得他信任的二十位勇士，后来及经轮换，如今必勒格身边六名心腹都配有这样的匕首。”
匕首表面平平无奇，但刀柄侧面有一行怪异的文字，静彤指着道：“此乃一道秘咒，意为祝福勇士勇往直前、得大神通不遇敌手。——以卓琅的身手，若遇到的是寻常刺客，她不会受伤。派出如此大批的精锐进入围场，若仅仅是为了针对几个女孩，皇父您不觉得奇怪吗？”
只有算上她们的身份，刺客的行为才会合理起来。
康熙心知这次的事不可能是冲着瑞初来的——方才又有人进来回禀一次，确定那群刺客主要针对的确实是芽芽和卓琅，针对芽芽，是为了让弘恪无法娶敦亲王长女得到助力；针对卓琅，针对的是静彤的长女。
若今日静彤痛失爱女，弘恪又在婚事上大受打击，准噶尔部内的局面势必会变，若是今日一举得手，对必勒格来说，确实是一桩划算的生意。
瞬息之间，康熙心中已思索许多，面上面不改色，在静彤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便直接道：“朕知道你担心卓琅与侄女，但也不必如此多虑。”
他道：“你留下陪陪卓琅和你娘娘吧。”
言罢抬步便去，但御前之人已将那把匕首结果，卓琅没有反驳，垂首恭敬地恭送康熙，待御前的大队伍离去，她才看向敏若。
而后见敏若唇角噙着两分冷笑立在那里，安儿、洁芳与静彤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等气氛烘托够了，敏若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万分无奈、其实面无表情对静彤道：“此事与你有什么干系？小人算计，谁都挡不住。且看芽芽有没有事吧，那孩子福大命大，定会平平安安度过此劫的。”
说到最后，她话里隐隐带着泣音，内间正为芽芽处理伤势的众人不禁心中感慨万分。
静彤似是感动地轻轻应了一声，而后帐内寂静许久，敏若又带着泣声对瑞初道：“你和卓琅肩上伤得都重，再去叫太医仔细瞧瞧——”
瑞初轻轻点头，然后帐子里才有了一些交谈的声音。
芽芽身上最重的伤血止住了，但一碗救急的汤药灌下去了，人的情况却没有好转，反而更为奄奄一息——其实是瑞初趁乱塞入芽芽口中让她含化的那颗药开始起效了。
伤的是贵妃和安亲王夫妇的命根子，加上七公主四个人在外面虎视眈眈，里间的太医、医女们心里着急，脸上的汗珠都能串做链子了。
然而芽芽的情况却不是他们急就能有好转的。
安儿被请进里间交谈，静彤走到敏若身边，用很低的声音道：“无论皇上想不想瞒，在围场中出现刺客，其中稍微有一点隐情都瞒不住。”
也就是说，无论康熙是不是打算粉饰太平，她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将芽芽遇刺的内情传出去。
此刻让人知道芽芽是受了被她、弘恪牵连的无妄之灾，事后要退婚才会更方便、对芽芽的声名也不会有所损害。
她并不知道敏若后续还有什么打算——敏若的习惯，与计划相关的人，一般知道的都只是与她们有关的片段，安儿洁芳是芽芽的家长，属于特例，她的事也从来不满瑞初，但此次计划，除了他们三个与兰杜兰芳之外，便在没有知道全程了。
单凭遇刺这点，退婚其实有些勉强，静彤知道敏若后续一定还有计划，但没有追根究底，只是打算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将尾结得尽善尽美。
敏若不着痕迹地点点头，静彤心里更有底了。
说实话，见到芽芽身上的血那一瞬间，静彤是有些恐慌的——她们今日亲眼看着孩子们走入围场，放她们入局，若是芽芽今日在围场内有个万一，她此生有愧安儿夫妇。
这不是谁操盘的问题，是道德底线的问题。
执掌准噶尔部多年，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说一不二，静彤只能不断地提高对自己的“道德水平”要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束缚住心里那头名为“欲望”的猛兽，让她永远牢牢记住，坐在那个位置，心中所思所念不能只有欲望，还要有子民。
时间长了，她整个人似乎都被分裂成两半，一半是玩弄权术、谋算敌人局面眼都不眨的狠厉，一半是心怀慈悲垂望苍生的圣人。
弄权时，她觉得自己是真不愧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不愧是皇帝的女儿。她好像生来就懂得如何利用人心局面来掌控权力，但她又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不能忘了，她首先是一个人。
无论是准噶尔部的汗王，还是大清的公主，她首先都是一个人，和天下百姓一样的——人。
敏若用了许多年教她们何谓“仁和”，她不能活成一头“野兽”，那样如何对得起师长亲友。
看出静彤隐隐的内疚，敏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作为安抚，然后走入了里间。
因为卓琅与芽芽同行的缘故，刺客分为了两拨，一拨去刺杀弘恪，一拨刺杀卓琅与芽芽。
很显然，卓琅给必勒格造成的压力远超弘恪，必勒格对她的忌惮也超过对弘恪，所以自然是针对卓琅与芽芽的人多，还有几头被引来的饿狼猛虎等猛兽。
弘恪与各家王府的许多表兄弟同行，身边侍卫成群，不说各个精锐，但有人数压制，与刺客一番血战，战况激烈却并不惨烈——毕竟必勒格派出的真正的猛人都针对卓琅而去了。
蒙古几个被他说动了的大脑袋也不是十分冤大头，不可能派出自家的精锐来参加刺杀，何况蒙古各部谁家不知谁家的底？派出在家的勇士来，未免也太招人眼、容易暴露了。
于是他们派出的多是浑水摸鱼的小啰啰，必勒格遣来的那几个主力和“收买”的罗刹国“匪徒”倒是有些战斗力，但毕竟人数不多。
今日行刺的刺客许多都随身配有火铳——但火铳自然是必勒格派来的人才有的。
容慈后来又暗暗关注过围场守卫与巡逻兵士，以保证在发生情况之后他们能第一时间赶到增援。
于是弘恪受了些小伤，但并不吓人，侍卫们多有负伤，但也并无身亡者。
与芽芽和卓琅这边一比，伤势便不够看了。
那群刺客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大半是被增援的侍卫捆住的，成群从猎场里被赶出来，有关注到的蒙古王公脸色发青，知道这次的事是无法善了。
在他们周近的围场，混入如此多的刺客，说他们干干净净的，谁信啊？
就算旁人信了，皇帝也绝对不会信。
他们战战兢兢不安地思考着如何洗清自己的嫌疑，并向康熙表忠心时，在太医口中，芽芽已经两度生死垂危。
康熙来看了一次，芽芽身上的针尚未撤下，他未入内间，只见一群太医守在屏风边、挂着满脑门的汗与医女交流，便知情况不好。
一旁的安儿已在这守了两天，一副沧桑又狼狈的模样，康熙来之前已听了宫人回禀，知道敏若回去便病了，知道芽芽两度垂危，敏若的营帐里也喊了两次太医，小弘杳一开始被瑞初带在身边，后来因瑞初身上也有伤，又被老四接了过去。
看着安儿如此模样，康熙不禁蹙眉，道：“三十多的人了，你也想想你额娘。”
“汗阿玛……”安儿抹了把脸，忽然不顾规矩地仰头直视康熙，“臣求您，儿子求您，别让芽芽嫁给弘恪了——儿子与媳妇这么多年，唯有这一双儿女，唯有这一个女儿啊！”
康熙沉下面容，斥道：“混账，你说的什么话？”
安儿咬紧牙关，道：“此番刺客为何针对芽芽，难道皇父您还不知道吗？您说儿子目光短浅也好，说儿子不顾大局也好，儿子只想芽芽平平安安——尤其她如今生死未卜。哪怕她能熬过这一关，身子也必大不如前了，儿子与媳妇只想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儿子能护她一辈子最好，若不能，还有她弟弟给她养老送终——皇父，请您成全儿子这做阿玛的唯一的心愿吧！”
安儿这话，说不着调都是轻的——简直叛道离经。
康熙听得太阳穴直跳，刚要呵斥他，却见安儿已颓然失了力道瘫坐在地，手掩着面，俨然是疲倦无力至极了，口中呐呐道：“只要她活着，只要芽芽能活下来——”
康熙忽然就泄了力，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来，忽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原是瑞初来了。
他沉声问：“你额娘好些了？”
“额娘挂心芽芽，叫女儿来瞧瞧。”瑞初面带忧色地问洁芳：“芽芽怎样？”
洁芳苦笑着摇头，“还昏睡着，怎么都不醒，高热也不退。太医说——若是这热再持续不退，只怕、只怕……”
她强忍住累，但人人都能看出她心中的惶恐。
康熙皱着眉，一言不发，瑞初道：“许是伤口有毒热炎症的缘故，清毒的药已制成了，快些给芽芽用上，定会好的，嫂嫂安心。”
洁芳用力点点头，仿佛在哄骗自己一样。她与安儿日夜不离地守在这里，短短两日，她已憔悴狼狈许多，令人瞧着心酸不已。
等医女收了针，康熙到底进去看了芽芽一眼，然后吩咐太医：“无论要用什么药，只管取用，没有的立刻报上，命人调取来。”
太医连忙应是，康熙抿抿唇，没再说什么，在自己的儿女身上，他已习惯了骨肉的生死离别，但看着一向混不吝的儿子头次露出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他心中也并不好受。
静彤已忙了两日，一面是审问刺客，一面是尽快向准噶尔部传消息稳定局面，但听闻准噶尔部内已有了卓琅生死未卜、静彤大病不起的消息，眼下她必须得亲自回去主持局面了。
围场内局势一片混乱，康熙也接连数日忙碌于政务之中。芽芽的高热后来退了，但一直未从昏睡中转醒，太医都说情况危险。
敏若“病”了一旬有余，这日终于回来康熙命令准备回銮的消息。
她一口饮下碗里的养神汤，道：“让守静准备入京吧。”
这一局已经走到尾声，要准备收线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在外头兜兜转转折腾了近两个月——本来是不会有这样长的时间的，但康熙 要主持处理围场刺客事件，详究其中责任、敲打蒙古各部、安排边境布防……，如此种种事宜安排下来，回京的队伍是注定赶不上今年的春节了。
但队伍里其实也没几个人有心思过春节了。
——担心芽芽的倒并不是大多数，毕竟有许多素日并无交情。实是因围场内混入刺客动静太大，康熙脸上连日阴云不散，随驾之人自然也谨慎行事，生怕不知哪点触了康熙的眉头。
芽芽是昏迷着被抬上车上路的——康熙的意思，这些随驾而来医术高明的太医不可能全部留在塞外，而且京中更有高手明医坐镇，本身医疗条件就比塞外更好。
而且如今芽芽病势复杂，回京后多召医术精深的医生共同诊治才是正路，若论留在塞外，只怕耽误了病情
如今四下里流言纷飞说什么的都有，大多认为芽芽如今哪怕回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甚至有可能回不到京中了。
对这种言论，敏若难得露出强势的一面猛打严抓，很快便无人再敢于明面上议论那些生死福薄之语，至于私下他们怎么议论，敏若心知掐不绝，便也懒得管了。
其实他们的议论倒也并非没有依据，按照如今芽芽那生死一线的症状，运她回京确实风险极高，康熙心知这一点，但也绝不可能留安儿在塞外。
若是芽芽留在塞外，安儿必定也是不肯走的，芽芽那口气若在塞外咽下了，安儿无人约束看管，只怕真要将参与到此事的几位蒙古王公所在部落都搅得天翻地覆。
还是将安儿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才能叫他放心。
回京的路上，洁芳日夜不离地守在芽芽身边。这日驻跸行宫，晚晌间安儿与洁芳来请安，屋子里只有暖阁中亮着几盏灯，敏若坐在窗边翻阅书籍，这段日子反反复复“生病”折腾，敏若硬是让自己瘦了一圈以应景，安儿一注意到，不由抿了抿唇。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敏若侧头看他们一眼，道：“有惦记我折腾出来的功夫，不如守着芽芽吧。”
她边说，在炕沿那一侧的手又轻轻摆了摆，兰芳会意出去。
外头积雪未化，天儿仍然冷得很，殿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敏若等了一时，等着兰芳的脚步声在窗边响起又远去，才道：“你们放心吧。”
这句话，启程回京那日，敏若也对安儿和洁芳说过，但事关骨肉，芽芽维持着这样虚弱病危的状态，他们又岂敢完全放下心？
安儿叹了口气，给敏若掖了掖腿上盖着的毯子，低声道：“额娘您不还是放心不下？这段日子，您也消瘦不少。”
“那药的效用我心里有数，放心不下的并不是芽芽的身体。”敏若将书本合上，手掌轻轻按在上面，眸光很深，“是你们皇父。在他眼皮底下想要瞒天过海，无论在计划开始前还是成功后，都不能有半刻的疏漏。我此刻越是憔悴，事后他才越是觉得合理。不要小看一位帝王，安儿，你们皇父八岁登基，能除鳌拜掌权，咬牙平定三藩，一路走来，心思手段远飞常人可以比及。”
她也只是凭对康熙心思的了解和取巧的计谋算这一局而已，从前的无数局，她也都如这段日子一般，小心细致，处处只求周全。
要成功，就不能有一瞬的疏忽。
安儿沉默半晌，敏若拍了拍他的肩，道：“振作起来吧，难关还在后头呢。芽芽那边，你们安心就是，那个药我心中有数。”
洁芳定住心神，认真地点头，道：“我相信额娘，您放心。”
安儿慢了一步，便只得道：“后面要怎么做儿子心里也有数，额娘您也放心。”
敏若看他一眼，却忽然笑了，道：“这么多年你倒是没白混，后面你也只需做你自己就是，为了女儿能活混搅蛮缠，这事旁人做了你皇父会恼，你做，他大约也只会觉得朽木真是不可雕也吧。”
——鲁莽人人设，就是这么靠谱。
听出她最后一句话里含着的淡淡的嘲讽，安儿小声道：“您这不就用上了吗？”
康熙的孙辈之中，最得他看重的便是已废的太子膝下的弘皙，康熙本人是说弘皙文武出众品性贵重，但必然不可能没有移情的部分，然后便是弘恪——正儿八经是他用得上的，自幼精心教育，万分看重。
其余几家的嫡孙，他都说不上有多喜欢，更遑论各家的孙女了。
芽芽因为安儿能干的缘故，从前在康熙面前也算得脸，但若说祖父对孙女的疼爱，是万万算不上的。
以其中感情之浅薄，只怕芽芽若此刻撒手去了，也不过得康熙一声叹息罢了，倒是对安儿，不知他是否会有几分关于儿子痛失爱女是否会悲痛过度的担忧。
敏若饮了口热茶汤，道：“去吧，天儿黑了。回京就好了，这一局，也要走到尾声了。”
其实准噶尔部的热闹才刚刚开始，静彤会借故在康熙的支持下全力打击必勒格部，同时做剿匪工作——罗刹国的试探和入侵，总是会以流窜的匪徒身份为掩饰。
至于流窜的匪徒如何能有军中锻炼出来的强悍身手，并搞到第一手火器还拿出大把资源扶持必勒格等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同时，静彤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扶卓琅进一步参政——补偿嘛。卓琅受了母亲和弟弟的牵连遇刺负伤，属于无妄之灾，静彤干脆安排卓琅参与原本她负责的军政之外的民生政务，在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谁说当妈的人就不能叛逆了呢？
静彤大龄叛逆起来，康熙都拦不住。
或者说康熙也没把卓琅当回事，见静彤坚决并且情绪激愤，便没拦着她。
静彤带着卓琅回到准噶尔部，而后准噶尔部必然有一场大动荡、大变化，但那些与敏若已都没有关系了。
回到京中，各种太医、民间圣手入敦亲王府为大格格会诊，各种医治方法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然而任是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芽芽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甚至似乎因为回途的奔波，芽芽的情况好像更加急重了。
她身上的伤已经逐渐表现有了愈合的表现，便是胸口最重的一处，也已经拢口。但她的脉象和身体状况却没有半分好转，太医战战兢兢在御前说出“大格格病症更重，处危急之时”时，似乎还被敦亲王府的冷气笼罩着。
康熙听罢，蹙眉静坐半晌，倒没说什么，只摆摆手叫太医退下。
而安儿那边，他似乎真开始“死马当活马医”了，除了对民间广求医科圣手之外，竟然还开始寻求神佛帮助，往寺庙道观砸的银钱、做的法事且不必说，就说有名的萨满至少也请了有一二十了，甚至还向康熙请旨想要延请喇嘛过府为芽芽祈福。
康熙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到底他虽在做祖父上不大做人，但还是能做一点爹的。
安儿为长女的情况如此四处乱投医，他也还是应允了，只是告诫安儿：“朕知你疼惜女儿，但行事也不可太过放肆。”
安儿只管魂不守舍地答应着，脸色苍白憔悴，康熙更说不出话来，想要安慰两句，但对着这个一向鲁直又没心没肺的儿子他似乎想不出什么好的安慰之言，若踹安儿一脚，又似乎显得他这阿玛、玛法做得不大慈爱。
于是对安儿也只得摆摆手，叫他退下了。
芽芽如此负重伤命悬一线地回京，自然惊动了宫里宫外。而后安儿又是如此大的动作，便是从前不关注别家府上女眷的大人们也都知道了敦亲王府大格格病危，并清楚了她御赐的前因后果，知道敦亲王此刻的急切。
这正是安儿和敏若想要的。
真担心芽芽的也不是没有，阿娜日、书芳与黛澜、蓁蓁、海藿娜这些长辈就是真切地为芽芽悬心。
最令敏若好笑的是黛澜私下与她道：“姐姐要告诉安儿，此刻求神问道只怕反而会耽误孩子，若是本国医药用之无效，不妨延请外国医士也来瞧瞧，总比烧香念经做法事来得可靠。”
说这话时殿里只有她和敏若两人，敏若也懒得演了，呛咳两声，顺下一口茶水，方道：“放心吧。”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里有数着呢。”
从她的态度中，黛澜品出不对来，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敏若平和从容地回视，黛澜看了半晌，忽然摇头道：“我从来不能从姐姐眼里看清你的心。”
她一颗颗捻过手中的念珠，道：“既然姐姐心里有数，我便也可以放心了。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便请姐姐随时开口吧。”
黛澜一贯对事情洞察入微、感知敏锐，只从安儿这段日子的动作和敏若的态度中，她就觉着他们只怕是要用得上那些神佛门道了。
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事，但若能帮上敏若一点，她是绝对满足的。
敏若笑了，低声道：“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看着就是了。”
哪怕敏若什么都没透露，只看着她此刻淡定而平和浅笑的模样，黛澜都感到自己心中安定极了。
对着敏若，她总是莫名地怀有十分的信任。
用阿娜日的话说，就是只怕哪日天塌了，她与书芳相信落下来的那块天绝对会被敏若撑住，而不会把敏若压垮。
敏若喜欢这样绝对的信任，也只有这样的绝对信任能让她放心。
这会黛澜无声点头，她便笑着抬手提壶添茶，“近日天气转暖，但你还是应该注意保暖……”
二人絮絮说着些闲话，折腾这一回，敏若消瘦不少，但精气神一如往常，她“真实”的模样，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平和镇定、那么胸有成竹，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淡定。
芽芽的情况转向危急，被康熙安排到敦亲王府的几个太医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救治，终于将芽芽“从生死线上捞了回来”，但芽芽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昏睡不醒并且情况开始有愈见不好的倾向。
安儿与洁芳日日守在芽芽身边，往前常日带着笑的人，如今颓废狼狈，面色又不好看，走在路上大约能吓哭人家小孩。
素日与他亲密的几个兄弟见了，心里都不大好受，但知道安儿看重长女，又无从劝起，只能稍微宽慰他几句，说芽芽定会无事，以期能够让安儿心安罢了。
如此坚持了三四日，事情出现了转机。
十三阿哥将近日来到京中的，一位据说颇擅断相、推演洛数以及医术，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的坤道引荐给了安儿。
此人身着苍青道袍，木簪束发，臂挽拂尘，生得五官规整但并不起眼，一眼看着便是一副端正严肃的模样，身上并不见世人想象中得道高人应有的那种“仙气”，但就是莫名地令人信服。
她登敦亲王府那日是个大晴天，听人通禀：“十三爷引荐的那位守静道长来了。”时，安儿表面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看在弟弟面上才勉强接见的颓废，心中却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如有一块重石终于落地了一般。
他日思夜盼抓心挠肝地等着这位仙姑，她老人家若再不登门，他可真是要怕了。
——芽芽最近的情况太过吓人，每天守着的太医都恨不得时时刻刻含着保心丸，何况他与洁芳这对生身父母。
虽然知道孩子的症状都是假的，可万一呢？
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这一个万一。
安儿从前自有一腔胆气，支撑他走南闯北，支撑他放弃文武业改道钻研农事，但那并不代表，他在自己女儿的性命之事上也会有那种胆气。
守静的任务很简单，“云游”入京、展示本领吸引到王公贵族的注意——最终的目标当然是惦记兄弟和大侄女的十三爷、然后登门为芽芽医治。
在医治的同时，打醮画符，手法怎么玄乎怎么来——给芽芽“治病”的主要手段，当然是敏若早就拟方子配好的大药丸子。
同时，她要在医治的过程中对安儿提出，“大格格命多坎坷，此乃重劫，如能过此劫，万幸有福，受天地神灵庇佑而渡，只是本既应终于此，若保万全，最好皈依道门，有天尊庇佑，日后清静修行，或可平安度过此生。”
套话随她怎么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最终目的是要成功拉芽芽出家。
而为芽芽每况愈下的情况忧心不已的安儿碰到这颗救命稻草，哪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也应立刻答应下。
从头到尾逻辑通顺，就连守静入京都是受旧友之邀入京为友人医治的，顺理成章，没有半点突兀之处。
哪怕康熙遗憾不能将芽芽许配给弘恪，结成一桩美事，但此事攸关芽芽性命，安儿这段日子为女儿的生死大事四处求神拜佛，眼见都要绝望，如今忽然见到点希望，——虽然看起来也并不怎么靠谱，但到底是抹光啊！绝望之际，安儿一口答应下守静的条件，站在为人父的角度上，并没有应该被批判的地方。
而且，谁能跟一个为了女儿性命着急，眼见精神都要不正常的阿玛争论他不应答应让女儿出家呢？
何况本来芽芽这段日子生死不明，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位敦亲王与福晋如宝如珠的大格格只怕是要留不住了。
这个大多数人里，也包括康熙。
康熙心中做了准备，眼下已并不十分执着于这门婚事。
安儿的疯，没有一天是白发的。
宫外，安儿拉住这根救命稻草咬牙答应了，然后守静便开始治疗芽芽。
康熙听到消息时，也只是怔了一瞬，旋即摇头叹道：“他家老大若真不好，只怕老十也要疯魔了。罢了，罢了。告诉那道人，若能医好大格格，朕赐她百金，若医不好……诓骗当朝亲王，这罪名可不小。”
他心里感慨安儿如今行事已没了章法，宫人出去了，他坐在殿中，忽然想起年轻时，接连没的几个儿女，和废太子年少时出痘的事。
默了半晌，他也看不进折子了，干脆起身。
赵昌忙道：“皇上，是去……”
“去永寿宫，瞧瞧贵妃。”康熙叹道。
赵昌心里一定，出去扬声传道：“摆驾永寿宫——”
永寿宫里，敏若披着斗篷坐在后院葡萄架下，此刻葡萄架上还是光秃秃的，只一些盆栽上稍微有些绿意，敏若怀里抱着踏雪正在出神，比起上次见面，今日的敏若似乎又憔悴不少。
康熙免了人通传，进来见敏若带着如此病容魂不守舍地坐在庭院中，心中又不禁感慨酸涩。
他叹道：“天有命数，安儿已为了孩子的事着急担忧，瑞初也放心不下，接连来信问询情况。他们兄妹若知道你也为此担忧，消瘦憔悴，岂不也要为你担忧？”
敏若似是恍然回神，连忙起身请安，康熙挥挥手示意她免礼，敏若晃了一晃，兰杜连忙来扶她，又小心扶她坐下。
敏若勉强直起背端坐着，无奈苦笑道：“我也不愿叫安儿为我操心，但担心孩子这事，哪里是我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也唯有不见他罢了。”
康熙沉默一瞬，说起今日宫外之事，他知道敏若面对神佛之事一贯颇为洒脱，当日陪着大行太皇太后礼佛诵经，也颇通佛理，但心中其实并不信赖，也不习惯于将希望寄托与神佛。
但……他看了一眼敏若手中不知何时缠上的念珠，心里百感交集，说罢了，又叹道：“安儿那孩子，如今是急坏了，病急乱投医。”
“……倘或那位道人真能救得了芽芽，别说叫芽芽出家了，便是叫我出家，我也是肯的。”敏若悲声道：“只怕若是如此还不能有效，难得有个人对安儿说句能治的稳当话，让安儿能看到一点希望，最终却没成，对安儿和洁芳得是多大的打击啊。”
见她为了晚辈们黯然神伤牵肠挂肚，康熙心中也只有感慨，低声道：“会好的，能在京中闯出一番名堂，又对安儿说出那种话，想来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不然哄骗大清亲王，她有几个脑袋够掉？”
说罢，看着敏若，又忽然笑了一声，道：“你还说呢，瞧瞧你手上的念珠吧，若朕看得不错，是太皇太后留下的吧？你戴着这念珠口口声声说要出家做女冠，不说佛祖，老祖宗若知道，能饶你？”
敏若似是惊而回神，忙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道：“若老祖宗在天有灵，也只盼她能保佑芽芽平安度过此劫，来生牛做马，我都必会报答如此大恩大德。”
与她坐在一处说着这些话，康熙心里也不怎么舒坦，坐了一会便起身离去了，走前告诉敏若：“你且安心，好生休养身子吧。别安儿家老大好了，你却倒下了，岂不叫孩子内疚？”
敏若欠身称是，康熙道：“头一个就该把你的念珠缴了！那什么日夜祈福，若能有效用，天下岂还会有死人的了？好生歇息才是紧要的！”
他难得生出一点柔软心肠，如此叮嘱了两句才离去，他一走，敏若又在院子里“魂不守舍”了一会，才在兰杜的再三苦劝下回到后殿。
殿门一合，敏若踏入暖阁，然后快速将手上的念珠一把撸下，“快，把我匣子里的书拿来！”
兰杜轻声问：“这串念珠要收起来吗？”
这是当年太皇太后和敏若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赐下的，后来二人的关系闹僵，这串珠子也理所当然地被敏若收到了箱底，若不是为了套路康熙，她才不会翻出来戴上呢。
哪怕穿越两回，见证了灵魂的存在，她敏若，也是铁打的唯物主义者！
敏若灌了两口茶，深吸一口气，然后道：“不必，再留两日。等芽芽‘皈依道门’了再收。”
兰杜笑着应了一声，敏若算着日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快了，快了。
她吩咐：“传命叫人准备适合做道袍的缎子。”
动作自然要大，最好叫人尽皆知。
兰杜应着是，宫外，芽芽也分三次饮下了含有敏若命配的大药丸子的汤药。
芽芽的情况略有好转，安儿刮了胡子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握着洁芳的手，回到芽芽的院落中，开始接下来的等候。
屋外，阳光大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这段日子安儿与敏若“疯”得京城上下人尽皆知，如今永寿宫一脉明摆着是只求大格格能活，旁的事都不顾忌在意。
真正盼望芽芽好的人有，说闲话看热闹的人也有，但无论是哪一批人，对于安儿如此干脆地答应了上门的那坤道的条件，和永寿宫里立刻着手为大格格准备道袍的动作，都没有半点意外。
——毕竟这娘俩这么多年就没按常理出过牌。
而且扪心自问，自己的骨肉到了如此地步，若是出了家便能保孩子活下来，有几个会不情愿呢？
就是康熙自己，若真到那一步，他也不可能对最后一条法子置若不闻。
——都说帝王凉薄，可再凉薄，自己的骨肉总不能半分都不在意。
所以对安儿这个决定，他并没多什么，只在第四日忽然有人来报敦亲王府大格格醒了时惊了一下，道：“那女道还真有两分本事。”
梁九功在旁凑趣笑道：“毓贵妃、敦亲王和福晋这会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留住了一条命，他们是该高兴。”康熙心里也松了口气，虽说没多在意吧，但到了这个岁数，总是不想听到关于晚辈的报丧声。
他交代道：“吩咐太医院好生配合那道士用药治疗——人家能把安儿家老大救回来，就说明本事不一般，何况又是方外之人，应该尊重两分。朕倒是也想见一见她了……”
梁九功道：“皇上想见个人还不简单，直接召她入宫便是。”
康熙轻轻按住自己的右手，垂眸思忖着，没说什么。
消息传到后宫时敏若正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捻珠子祈福——她都如此忍辱负重了，再不让看到的人更多一些，岂不亏本？
于是虽然天还尚未完全转暖，敏若还是非常顽强地披着斗篷在院里捻珠子诵经。
这台戏，但凡少一位观众看到，都对不起她一条咸鱼大把年纪还要翻身起来，如此兢兢业业地奋战。
阿娜日她们几人这段日子都时常待在敏若这，一是若是宫外有信，在永寿宫听到的一定是第一手消息，二则是敏若最近的状态实在吓人，虽然书芳和黛澜都猜出其中必定有些猫腻，阿娜日也凭直觉感觉有些不对，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于是消息传来的时候三人都在，听到消息俱都惊喜极了，阿娜日拉住敏若的手直道：“快别念了，快别念了，芽芽醒了！芽芽醒了！”
敏若似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泄了力坐在那，满面是笑，又明显心有余悸，还不安地问：“真是大格格醒了？”
冬葵满脸带笑地答：“是，咱们大格格醒了！大格格一醒，王爷赶忙就打发人入宫来报信，奴才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赏，都赏！”敏若欣喜若狂地吩咐：“传信的给头等红封！王府里，所有芽芽近身侍候的拿双份！咱们宫里上上下下这段日子跟着担惊受怕，也都赏！——可是那位仙姑医治得的？”
她这副模样浑然天成，就是一个为孙女活下来了而欢喜的祖母形象，哪怕是稍微知道些内情的黛澜都险些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回过神后内心不禁有几分感慨，又在敏若目光扫去时配合地露出两分惊喜之色。
敦亲王府大格格被十三爷引荐的那个道长医醒了的消息很快在宫中、京里传遍，一时各处惊的惊、喜的喜，也不免有人对那位守静道长生出好奇之心，想要结交一番。
——在她来到之前，敦亲王府这位大格格已是药石无医几乎是大家默认的了，毕竟多少太医、名医都束手无策，据说只靠参汤吊着命呢。
而宫里这段日子又大把大把的人参赐下，果毅公府也大张旗鼓地换买野山参，更加证实了这种说法。
守静能将一个在众人的认知里几乎已经是死人了的人救回来，本事不可谓不大。谁没有个生病的时候，都想结交结交这高明有神通的大夫。
康熙本来预备寻机召见守静，然而芽芽的转醒当日，守静竟然就对安儿辞行了，道她此行事务已尽，不应再流连尘世，要回山继续清修去了。
而后没等安儿挽留，转身抬步就走，步履看不出有多急切，但只一时之间，便从安儿眼前划过，行到门外了。
安儿连声呼唤：“道长！道长！”
守静不为所动，安儿忙追出去，在踏出府门后，守静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然后转过身，对着安儿微微一礼，“无量寿福，请王爷与王妃一定遵守诺言，如此方可保姑娘余生。”
言罢，飘然而去，留下安儿与洁芳四目相觑，似是怔然，而后夫妻二人又连忙向守静所去方向行礼，“多谢仙姑救我儿大恩，我夫妇一定遵守承诺，决不食言！”
阖府跟随追到门房的人都齐齐行礼，一时场面好不壮观。
而在他们眼中“飘然而去”的守静一口气奔出数里地，感觉身后无人跟着了才拐进一旁的小巷，来回拐了七八处巷子，最终才拍拍身上的尘土，扣响了偏僻小巷里一扇不起眼的大门。
门被从内“咯吱”一声打开，一个生得五官端正、气质稳重的男人对守静微微点头，而后侧身让开，请守静入内。
“事情都办妥了。”守静进去后便干脆地道：“那两个字我也留下了。”
兰齐客气地为她斟茶，又问：“准备何时动身回去？”
“立刻就走，还得从公主那取个东西带回去。”守静抱怨道：“这鬼地方，你们是真待得住。就这一段日子，我腿都遛细了！再有这种事，我可不干了。”
兰齐只笑，道：“主子在这，万事咱们只管办便是了，其实并不比你在外头费心多少，你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
“我还是回去吧。”守静道：“来之前图纸已画出大半了，也不知如今他们有没有做出个结果。”
兰齐并不多问，只轻声道：“辛苦你们了。”一旁的男子也不言声，守静没待一会，进屋换了身早就准备的低调衣服，拿着新路引，在京中所有人都没找到她的时候悄悄上路了。
而安儿那边，他与洁芳起了身，眼前不见守静的踪迹了，刚要回去，却见洁芳的贴身嬷嬷急匆匆地捧着一张纸走出来，洁芳生怕是芽芽又有了什么事，忙问道：“怎么了？”
“王爷，福晋，您们看！”凑近些，二人才看到那嬷嬷手里捧着的是守静写下留给芽芽用的药方子，嬷嬷将药方一翻，被面赫然是端正清隽的两个字“澈行”。
二人都不禁愣住了，洁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方道：“这是守静道长为芽芽取的道名吧？”
安儿也属实迷茫了一会，一边与洁芳往回走，一边小声对洁芳道：“我怎么记着他们都是有字辈的啊。”
这一点洁芳看得很开，将那张药方子小心收到荷包里，一边道：“芽芽出家，叫什么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她指尖似是不经意地往上一抬，安儿心里有数了，二人回到芽芽院里，芽芽正安稳阖目睡着。
虽然方才是货真价实见到芽芽苏醒了，这会乍一见芽芽阖目，夫妻二人还是一慌，忙问照顾芽芽的妈妈：“这是怎么了？”
“大格格等了半日，见王爷和福晋还没回来，实在累得狠了，才睡下的。”妈妈知道二人惊忙的关键，忙道：“老奴听着呢，格格呼吸匀称，唤一唤隐约也能应答，可见只是累得睡着了，格格重伤又大病一场，身子可虚得很呢。”
安儿与洁芳这才放下心来，又见芽芽榻上被子里、紧靠着芽芽的地方鼓鼓囊囊一团，不知是什么，又瞥见脚踏上还有一双小靴子，不禁笑了。
他摇头问：“开耀几时来的？”
“听说小阿哥醒来闻大格格醒了立刻就过来了，约莫也就是您与福晋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妈妈回道。
洁芳稍微揭开点被子，见弘杳缩成一团供在姐姐身边，芽芽一只手搂着他，姐弟两个都安睡着，不禁微微一笑，又忽觉眼睛有些热。
从前日日拥有，虽然十分珍视，却也未曾深刻认识到这儿女康健、家人在侧的日子有多珍贵、幸福，这一回女儿“大病”一场，躺在榻上无知无觉的这样长时间，才叫她深刻地认识到，这儿女和乐、一家平安的日子有多珍贵，多难得。
她怜惜地摸了摸女儿和儿子的小脸，将大被重新给女儿掖好，安儿已将书房榻上搭着的绒毯递了过来，洁芳给弘杳盖好了，轻轻拍了拍这两个孩子，才床沿坐了好一会，总舍不得离开。
安儿干脆就在脚踏上坐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总是舍不得离开他们娘仨。半晌，安儿忽道：“额娘原先没说道名这事，我这会忖思着，只怕是防着皇父安给芽芽一个‘肃恭’‘恭让’一类的道名，所以才借守静道长的手先下手为强。”
洁芳低声道：“我猜也多半是这样，但……”她轻轻拍着孩子，忽然小声问安儿，“可是咱们这一次计划得太顺了？”
她话没说得很明白，但安儿知道她的意思，是担心敏若这一举是否代表康熙在猜疑他们。
安儿摇了摇头，道：“额娘办事素来缜密周全，大概也只是防范于未然吧。到如今这一步，婚事是黄定了，如今芽芽毕竟平安了，……帝心再有些变动也实属正常。额娘这一手，也是以防万一。”
万一到后面他那位皇父忽然赐下的恭敬肃让一类的道名给芽芽，他倒是没什么，反正这么多年敲打吃多了不痛不痒的，但难道还要让他家芽芽带着这膈应人的名号一辈子吗？
洁芳心沉了沉，但握住安儿和榻上这两个孩子的手，她便觉着心中安稳无比，又觉得身上有无穷力量，哪怕前路有千山万水做阻碍，她也能为了他们一一破开。
安儿低声道：“明年咱们接着走……无论到哪一步，我都会护着你们的，你要相信，咱们家既然能平平安安熬过这一关，那日后哪怕有再多的困难，也都不值一提了。”
这一关，不只是让芽芽免于与弘杳联亲，更是为女儿争出了一份“自由”来。
在帝王家，这份自由才是最难得可贵的。
他们咬着牙，用最令他们揪心、也最狠的法子才赢了这一局，自然不怕日后的任何坎坷艰难了。
洁芳握紧了他的手，定定道：“咱们一家人，风雨同担。”
安儿将她揽入怀中，用力点了点头。
他道：“只要一想到有你，有额娘，有瑞初，如今还有芽芽和开耀，我就什么都不怕，刀山火海我都敢闯，只要你们能平平安安。”
妹妹要走的路太长、太艰难，他甚至不敢说出“顺遂”这两个字来，生怕愿望太大反而不好，只能全心祈祷她们能平安。
洁芳轻轻笑了一下，道：“有你，我也什么都不怕。”
虽然老夫老妻多年，孩子都大了，但忽然听到洁芳这句话，安儿还是忍不住脸红了一下——主要洁芳平日是不大说情话哄人的。
他听出洁芳的认真，也听出洁芳温柔的笑意，心里已为此开始天女撒花了，腰板不自觉挺得更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放心吧。”
“咱们得收拾收拾，预备等会入宫了。”洁芳见他如此，忍俊不禁，笑了一会，才道：“额娘这会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但还得咱们亲自过去，有些话才好说，额娘也才能安心。”
安儿点点头，道：“这是正事。”说着，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女儿的脉搏，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此刻他竟然真觉着芽芽的脉搏比前些日子稍微有力了一点。
他不禁道：“真是神奇啊。”
洁芳亦认真道：“论博学广识，你我合一也万不及额娘。”
安儿叹道：“若非……想来此刻，额娘应也能自己有所作为，而非将所有盛名都加诸于‘皇父的贵妃’身上。”
这些年，从牛痘、到治疟的青蒿素再到大蒜素，敏若前后提出不少点子、拿出许多用处颇大的东西，然而因为她已成为康熙的贵妃，所有的声名功劳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盛世的点缀、帝王仁厚得上天眷顾的证明。
虽然敏若并不在意这些——她腹诽康熙的理由有一千种、一万种，唯有在这些事情上，她从没有计较过。
一是因为那些东西原本也不是她的原创，她只是仗着曾经看过更高阔的天空，而提出了想法、稍微标注道路，然后让这个时代的能人们去研究而已。
那份功绩并不属于她，既属于这个时代负责研究的能人医者们，也属于原本研究出这些东西的伟人们。她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二则是这些东西既然提早问世，自然是尽快大面积推行，能够拯救更多人的性命，才算对得起原本研究出它们的那些伟人们。
这些东西落到任何一个家族手里，都有可能成为牟利的武器，而非真正利国利民，那敏若就真正是罪大恶极了。
只要被康熙握在手中，它们才能被最大限度地、以最快速度推广开，利于百姓。至于康熙从中刷的那些名望，敏若就当是雇他干活给的佣金了。
他们两个相互利用，算不上谁占了谁的便宜。
洁芳与安儿不知敏若所想，从“局外人”的目光看，理所当然地会觉得敏若在这其中吃亏了。
洁芳对此感触其实更深，她一时静默无言。
安儿握紧了她的手，叹道：“好像这世间的女子啊，成了婚，便再不是她了。她所做的一切、她所得到的成就，都会被世人理所应当地归于另一个男人身上。”
洁芳看着他，道：“有你体谅我，时时刻刻记着我，我比额娘幸运。”
而后，她用力与安儿十指相扣，道：“接下来，让天下所有女子在无需有男人体谅的前提下便能名正言顺地拥有自己的成就与功绩，这条路很长，你愿意与我们一起走下去吗？”
安儿盯着她看了一会，洁芳定定回视，安儿忽然笑了，道：“你几时也上了瑞初的船了，还来拉我上船？额娘总说，瑞初若做生意，凭这招揽人手的本事就定不会亏，如今看来，果然额娘的话是真。”
洁芳道：“那敢问郎君，上船不上啊？”
女儿安全了，事情成了大半了，安儿这会心里大石落地，笑眯眯地跟洁芳打趣：“我若不上，你待如何？”
洁芳扬扬眉，忽然抬手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慢悠悠比向安儿的颈间，道：“那自然是——杀人灭口了！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我岂还能容你活着？”
安儿连忙告饶道：“谢姑娘，谢姑娘，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的岂有不认的道理？就是您这手——可得端稳了，不然年纪轻轻做了寡妇，再醮时可难找到我这么英俊潇洒又可爱的了。”
洁芳险些没忍住笑，反手拿簪子头顶了他一下，顺手将簪子插回头顶，白他道：“你若死了，我再找你甘心？我还怕你夜夜入我梦来哭呢，还是罢了吧。”
安儿闻此，不禁也笑，而后不知是不是轻叹了一声，倒是正经起来，抬手为她扶正了插得有些歪的簪子，低声道：“我若死了，你念我三年，便忘了我，另找一个好的吧。只是他一定要比我更好，更怜惜你、更懂你、更爱你，不然我是定然不依的——”
倘或真有那一日，他怎么舍得心爱的人为了他孤零零地度过余生？所以念他几年，然后忘了他，再去找一个对她更好的吧。
洁芳听不下去了，皱眉拍他，“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与我结了夫妻，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夫妻俩就为了这个问题险些激起一番辩论，幸而安儿的理智还让他记得孩子们就在里面睡着，宫里还有个额娘正在等他们，在洁芳难得倒竖的柳眉下乖乖巧巧地认了错，承认自己“老言无忌”——洁芳说他三十多的人了，不配童言无忌这四个字。
安儿还能说什么？只能认了罢。
等他们折腾着入宫时，敏若这已经来了两三拨人又散去了，安儿自知来得有些晚了，进来后便冲着敏若谄媚又讨好地一笑。
洁芳在一旁，因他这个表情而略有些无奈，对敏若欠了欠身，道：“芽芽辰时末醒的，我们耽搁了一会，来得晚了。”
“这才过多久？”敏若好笑地摇摇头，还没到正午呢。
她道：“快坐下吧，芽芽怎么样，我心里大约是有数了。有几道药膳方子，等会你们带回去，换着给芽芽做，循环吃上一旬，我再给你们下一套新方子。太医院那边也吩咐好了，往后都是窦春庭负责为芽芽诊治补养，你们放心吧。”
维持长期命悬一线的状态并非没有代价的，只是如今还能补养回来，一切都好说。
安儿与洁芳都笑着点头，在他们心里，这一局最险、最艰难的地方，已经熬过来了。
而在敏若心里，重头戏才刚开始。
如何在这小半程里稳妥地把握康熙的心理，送芽芽顺顺利利地“出世”，安儿他们接下来也一直和和美美，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这些也都不难，这么多年日积月累的铺垫，这一局里前期在把握人心细微处的安排，要用上的时候，没有一分是白做的。
敏若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而后笑着抬眼看向安儿和洁芳，安儿面上喜意难遮，说起话来喋喋不休，肉眼可见的欣喜。
如此就很好。
安儿终于说完了一大段话，喝茶的空档，敏若嘱咐道：“还不能完全放松，把接下来的路也走好。”
安儿与洁芳皆会意，敛眉垂目，郑重点头。
晚膳时分，康熙果然驾临。在来到永寿宫之前，安儿便已经去乾清宫向康熙禀报过这一桩喜讯了，这会见他还是满面红光，康熙不禁打趣道：“你家老大好了，朕看你人都活了。今年还去不去塞外了？”
安儿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立刻回道：“今年儿臣三月先启行去做准备，等天气和暖时，洁芳再带着孩子们慢慢上路。京中天气炎热，并不适宜芽芽休养，还是去塞外舒服些，路途虽然遥远，但太医也说了，芽芽既然醒来就是好转，虽然身体孱弱虚亏，但再调理上三四个月，如今车马颠簸比从前好上不少，慢慢上路，坚持到塞外还是没问题的——若叫儿子出去办差，一年半载地见不到芽芽，心里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康熙不期他想得如此周全，一时好笑，摇头道：“你呀，就等着朕问这句话呢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芽芽出家之事是木已成舟，几人都默契地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只在膳后，康熙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嘴：“你们家弘晈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他一边吹着消食茶，一边随意地看了安儿一眼，茶雾袅袅遮住他的面容神情，殿内短短几步的距离也仿佛隔着重重金殿，只似乎有一种深远神秘的感觉，令人望之便下意识地紧张、畏怯。
安儿倒是镇定，将小手炉中的炭火重新拨好了奉与敏若，然后端正坐着禀道：“虽答应了守静道长的要求不宜违诺，但儿子也不舍送弘晈真出家去，时下想的，还是先寻合适地方挂个名——大不了王府自出银款建一座道观也罢，而后仍叫弘晈在家修行，一世依附父母身边，也算安稳。”
康熙呷了口茶，没说这法子好不好，安儿便也不言声，安静等待他的示下。
半晌，康熙道：“你们就打算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了？若入正一派，朕记得倒是可以如常成婚的。”
他似乎只是一位寻常的、为自己孙女终身大事考虑的祖父，安儿也只做一位寻常的、为女儿终身头疼的父亲，他无奈道：“太医说弘晈的身子虚亏很重，还不知能不能调养回来，便是调养回来了，只怕也会较常人弱上两分——儿子是真舍不得她去受那成婚生育之苦了，只叫她在父母身边，安稳一世吧。”
安儿说罢，顿了一顿，似有些为难，又到底咬牙说了出来，眼睛微红含泪，道：“儿子真怕她若离了儿子身边，不知哪日、哪日就——她是儿子和媳妇的命啊，阿玛。那几日、那几日儿子是真怕她无知无觉地去了，若她去了，儿子和媳妇要怎么办呢？儿子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啊——”
他言语间几度哽咽，康熙蹙眉没言声，敏若似有些无措，抿唇半晌，低低唤了一声：“皇上……”
“荒唐！胡吣些什么，你的命就不是父母给的？”康熙看了敏若一眼，到底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又瞪安儿。
安儿垂头不言，过了半晌，康熙又道：“弘晈此番，也算受了弘恪的牵连，既然你们都拿定主意了，那婚事就罢了吧。”
安儿低低应是，又道：“谢汗阿玛成全。”
康熙摇了摇头，道：“走到这一步，也算弘晈的缘法，你说的法子倒也可行，至于如何办，你自己拿主意吧。”
安儿与洁芳连忙谢恩，而后康熙果然说了要加封芽芽之事，宗室女如此声势浩荡地入道门，这是大清入关以来的头一遭，不从中扯点什么福缘天命到爱新觉罗家来，康熙似乎都有些对不起他祖宗。
且年前那婚事传得沸沸扬扬，若是直接叫芽芽出家了，虽然京里人人心中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似乎还是不大好看。
敦亲王府大格格为什么出家？——为了保命。
为什么会与保命牵扯上关系？因为受婚事牵连在围场遇刺了。
这话便是人人心里都清楚，也绝不可以拿到明面上来说，而粉饰太平一番也是很有必要的。
安儿不在朝中更加方便了康熙行事，三言两语间，芽芽出家的行为就从单纯的听批命保平安变为了顺应天命为祖父祈福，敏若喝着茶没说话，她给守静的那连两个字足够保证那些“勤谨恭肃”一类的字眼不会与芽芽沾边了。
那便足够了。
澈行，澈行。
康熙念了两遍这个道名，道：“水澄清曰澈，倒是个好名号。”
念这两个字时，康熙许是想到了朝中的一团乱象，想到掩藏在太平盛世下、他心知肚明的贪腐灰暗，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其中。
敏若低声道：“愿她这一生，也能如水一般，平淡无味，却安稳绵长。”
康熙便笑，道：“那就得是咱们眼前的小溪流，可不能是淮黄之水了。便传旨，封弘晈为‘澈行真人’吧。赐别庄一座，年供禄米同郡主例——朕可没将这份禄米克扣下啊。”
他带着些玩笑的意思，殿内的气氛便轻松许多了。
安儿道：“等芽芽身体真正有所好转，我一定亲自备礼以手书去向三姐请罪。”
康熙看他一眼，道：“只怕她此刻还琢磨着怎么向你赔礼呢——婚事既然不成，就都罢了吧。你们姊弟之间如何朕不管，只一点，你想来与姊妹们亲厚，即便此次婚事未成，真也不希望你们从此疏远了。这一家骨肉血亲，走到今天还能相互惦记的，不容易。”
在一旁垂眸坐着的敏若眉眼似乎微动。
这句话，才真正带着几分出自康熙本心的感慨。
就是再狠心，再无情的人，看着自己的孩子骨肉相争、反目成仇……心中也不会一分怅然都没有吧。
安儿认真地应是，夫妻二人在宫中待到黄昏时分才起身告退。
敏若这段日子演戏演得有点狠，这会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就开始犯困。
二人在暖阁内静坐了许久，见她一直默默无声，还是康熙先开口了，“弘晈之事已至此，你心可稍安了。”
这似乎是一句宽慰的话。
敏若抿抿唇，轻声道：“虽说是醒来了，能心安了，可不知怎么，我这心里还是慌得很——她小孩子家家，此刻还不懂什么，长辈们为保她一条命，就为她择定了一生的路，可若她日后后悔了呢？”
她喃喃道：“您知道，我厌烦极了那所谓‘命数’的说法。”
康熙没成想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会，却道：“弘晈是个聪明孩子，通透、清明，像你，尤其像你年轻的时候。当年朕问你，此生所求为何，你说安稳一生，平静度日。”
敏若低低笑了，“这世间女子所求，大抵都是如此吧……妾明白了。有一身周全才能有后半生所求为何，今日走这一步，是为了保性命，谈何后不后悔的。”
谁家的祖母不会在孙女要出家之前忧虑一番？芽芽“生死未卜”时也就罢了，如今芽芽转醒，堪称得“平安”了，她若还是坦然接受毫无顾虑，康熙一时或许还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回去静下来一想，必然会发觉出其中的异样。
这会劝了敏若一番，康熙心中反而安稳了。
他又道：“等弘晈身体好转了，叫她入宫来陪你一段日子。既然都说此劫已过，孩子日后必可平安，你也不要再过于忧心了。”
这么多年过去，康熙到也习惯了与敏若对坐着喝茶说话，口吻平和，说的也不过是些日常之事。虽然还是免不了偶尔下意识的试探与提防，但至少有些时候，他说的是真心话。
敏若轻轻应了是，二人又说了一会话，乌希哈进来回敏若吩咐做的吉糖与点心得了。
糖果有芝麻、花生、核桃、杏仁四样酥糖，酥粉如雪山、香甜如蜜。
芽芽这一回“死里逃生”，又将入道门，都是能够影响终身的大事，重要性比起成婚来也不差什么了。
这些东西是备来向各处报喜通信的，宫外自有安儿与洁芳夫妇操持，宫里给各宫的和赏赐亲近府邸的，便由永寿宫预备。
四样酥糖，另做了枣团藕圆栗酥豆沙饼四样点心，用食盒一盒一盒地装着，颇为精细。
这也是从上午开始办的，这会才备齐全了。
东西一堆堆地进来，正殿肉眼可见地杂乱起来。
康熙道：“你且歇着吧。”
这是要走的意思了。
敏若起身道了恭送，康熙一去，正殿里立刻热闹起来。
兰杜喜气洋洋地取了一大沓红纸来，落在炕桌上高高的一摞。
敏若对屋子的陈设极为讲究，殿内一向布置得舒适温馨而恰到好处，炕桌上从来不会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但此刻那高高的一摞纸落在她眼里也是喜人的。
报喜的盒子上得贴上带字的红纸，敏若命人取了笔墨来，一张张写上因由，无非是孙女病愈向各处报喜的那一套话——寻常小病不至如此，可芽芽若从此要出家，便要将事情做得周到了，康熙亲封敦亲王府大格格为澈行真人的消息此刻只怕已经传出宫去，她落笔也不怕无话可说。
虽然是额外且枯燥的活，但意义却格外不同，敏若心情不错，嘴里随意哼着调子，提笔落墨笔尖挥洒间字迹流畅自如，不是正经静心选好笔墨写的，但写得却比前段日子都要顺手。
看出她心情极好，兰杜一边看着宫人装点心盒子，一边笑道：“如今可好了，咱们大格格也醒了，想来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有些话此刻不便说，但话里的喜气总是共通的。
敏若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也笑了。
次日开始往各处送喜盒，启祥宫那边又格外多送了一盒果子，是柑橘与荔枝干两样，取个“吉利”的意思。
如今未出正月，送这个倒也说得过去，但别处都没有，只单单启祥宫有一份，却叫人不得不用心琢磨其中的深意。
盒子送出去没多久，敏若便听人通传说“锦妃娘娘来了”，敏若毫不惊讶，将手中书卷撂下，道：“请她进来吧。”
锦妃心怀忐忑地走进永寿宫，便见敏若端坐在暖阁炕上，怀里伏着那只熟悉的猫儿，一旁炕桌上倒扣着一本书，应是看了一半她便来了。
敏若仍是她所熟悉的眉目含笑的温和模样，殿里燃着香，不知是什么香料，只见那颇为古朴的螭首纹香炉上烟雾袅袅，似是花果又是草木，一股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锦妃万般心绪莫名地都平和下来了，她对敏若行了一礼，而后笑道：“收到您使人送的点心，听闻大格格醒了，我想到库里还有一支早年静彤孝敬的好年份野山参，赠与大格格补身是正好的。”
她说着，微微侧身，身后宫人会意，忙将古朴的木盒捧上，露出其中的参。
敏若道：“这太贵重了，何况是静彤孝敬的，意义格外不同，你自己留着吃，或者留在身边也好啊。芽芽那边还用不上这么好年份的。”
锦妃笑了笑，没等她说什么，敏若已又道：“自昨日芽芽醒来后，那位守静道长便不知所踪了，走前只叮嘱安儿誓言不可违背。皇上也已许了芽芽出家，封赐真人称号，此后饮食清朴，更不能消受如此贵重的老参了。”
她说到这才算是切入了正题，对芽芽将要出家这件事，锦妃着实惋惜，道：“怎就到如此地步了呢？”
“或也是她自己的命数吧。”敏若笑着道。
她越是如此说，知道内情的锦妃心中越是不安，愧疚地道：“这生死间走了一遭，芽芽终究是叫弘恪给连累了。”
敏若道：“说什么连不连累的。这一个来月，实在是出了太多事情，也许是孩子们缘分造化不深吧，这种事情，咱们也没法强求。”
话说到这，便十分清楚明白了。
锦妃就知道永寿宫一系是绝了联亲的心思了，心中虽惋惜懊悔，却知道敏若的想法绝不是她可以动摇左右的。
但她还有些没死心，坐了一会，又小心地问：“我记着有些道门弟子似乎是可以成亲的，大格格年岁还轻，也不知敦亲王和福晋心里是什么打算？”
“你是看着安儿长大的，何必如此客气。”敏若先是笑吟吟地说了一句，然后方带着几分怅然道：“医者都云芽芽受过此难，身体元气大亏，需得好生安养调理。这一调理又不知是多少年月，且走着看吧。
左右就算她阿玛养不起她，不还有我这个玛嬷吗？安儿膝下就这两个孩子，芽芽打小在我身边多，你知道，我心里是最疼她的。但凡我有一分，总要为她筹谋安置一点，倒也不愁余生了。”
敏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仍然带笑，瞧着十分和煦可亲。但锦妃自认与敏若相识多年，也算知道几分敏若的脾性，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就是不容人再多置噱的了。
她此刻若再在此事上说些什么，只怕就没有这和气面孔和温茶喝了。
锦妃默了一时，低声道：“咱们做长辈的，总是想着为孩子们多谋划一些。……幸而还有弘杳这个胞弟，芽芽日后倒是也不愁什么。”
人常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若是一辈子未出阁，从父之后自然只有从兄弟了。
想到那姐弟两个一向亲厚，锦妃心里稍微得到一些安慰——眼下有敦亲王疼着，日后还有弟弟照顾，那位大格格这辈子倒也不会吃什么苦。
敏若没多说什么，只轻笑着饮茶，锦妃没有多坐，未多时，便起身告辞了。
兰杜送客出门，回来见敏若披了斗篷在转角处赏梅花，凑近些低声道：“想来再过不久，江南的赏梅文会便要开办了。”
“舒钰在南晃荡了一年，也不知此番文会，会不会有什么收获。”敏若抬手轻抚枝头上的梅花，兰杜想了想，问：“可要砍下两枝回去插瓶？”
砍梅插瓶，供在堂间案头，梅香幽幽，在这炭火未歇的春日里，倒也算是一桩雅事。
敏若却笑着摇了摇头，“叫它在枝头开着吧。”
她今儿心情属实不错，也不想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①”了，此刻见艳红花朵在枝头恣意绽放，连轻展的、被风吹得微动的花蕊都似乎带着自由气息，她心情便更加舒畅了。
在这紫禁城里活了三十多年，没有一天的风比今天的更叫她舒心。
可惜这份舒心是只属于她的。
敦亲王府因芽芽苏醒而一片欢欣，又紧锣密鼓地投入了为芽芽治病、调理身体的进程当中，与敦王府相隔不远的八贝勒府里却是一片阴云笼罩。
朝中皇子之争愈发激烈，康熙按捺了两年，终于出手敲打，直接停了八贝勒的侍奉，罪名是其“溺职”。
但事实上，整个朝堂还找得出几个比这位八贝勒更“勤奋”的大臣了？
没有几个啊！
就是勤奋的点可能不太“正经”。不过皇子夺嫡嘛，结交大臣、发展势力对人家来说好像也确实是正经事。
康熙这群儿子啊，敏若有时看着，都觉着颇为可惜。
若是都能将本事用到正地方上，众志成城，以如今的时代背景，瑞初只怕玩不过她这群哥哥们。
——毕竟瑞初要跨的步子太大，其中哪一环节少有疏漏就会被全盘掀破。她能安稳发展至今，全靠她这群好哥哥们目光都投注在这京师朝堂之中，相互厮杀斗得不亦乐乎，半点不想往外看了。
看似争的是这五湖四海万里江山，其实也不过是一片笼中天地而已。
一片若不捅破而新立，迟早要裹挟着苍生百姓一起沉沦的笼中天地。
兰杜瞥见敏若懒洋洋地笑着，眼中又似有几分讽然冷意，一时默默，想了想，道：“好歹今儿不用吃素了，叫乌希哈给您做点好吃？”
敏若思考一会，道：“也好，随意做些什么吧。晚晌间阿娜日她们大约会过来，多备几个菜。”
兰杜笑着应了是。
而后朝里朝外的风云变幻，便都与敏若无关了。
康熙回京之后并未在宫中驻留多久，便驾临畅春园。
畅春园中倒是诸事齐备，敏若只管拎包入住，养乐斋中一切自有得力的人打理，去年走时没带走的几盆菊花都被好端端地收在花房中。
她到畅春园没多久，安儿与洁芳便带着两个孩子来到附近的庄子上休养。
如今康熙每年如无意外都要在畅春园中度过大半的时间，一时畅春园附近格外皇子的园林庄田也纷纷拔地而起，离得太近的地方过于明目张胆的，骑马两盏茶左右的时间便能到的附近庄田就也十分抢手。
人人皆知安儿那庄子是孝昭皇后留给贵妃，贵妃又转赠给他的，这些年也确实都是用来做“正经事”，兄弟间虽有眼热的，却无人敢多置噱什么。
今年没打算在庄子里施展身手，他们之所以早早来了，是为了靠敏若近些。
——等过段日子，按安儿说的，他准备先启行北上，而洁芳则带着芽芽和弘杳在京里，等芽芽再休养得更好些、京中也不适宜休养了，再带着孩子们启行北上。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期间康熙大约会常驻畅春园，既然如此，洁芳带着两个孩子在庄子里，离敏若也近，还能送芽芽三五不时地到敏若身边去。
安儿又笑眯眯道：“儿子不在的时候，洁芳他们娘仨就托付给您了。洁芳一向脾气好，您可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敏若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洁芳心地是好，对亲近的人也没什么脾气，但对外那一张冷脸，便足够唬住一票人的了。
何况还有护犊子得很的蓁蓁和应婉在，哪怕在京里，谁能烦得到洁芳？
不过安儿的心意很令她熨帖，便只伸出一指点了点安儿的眉心，好笑道：“你啊！”
口吻轻松慵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几十年光阴仿佛都在这一指中，愣怔之间，安儿似是不知今夕为何年，恍惚仿佛回到年少时，还与妹妹一起，依偎在额娘怀里，争抢撒娇的年岁。
而一转眼，他已为人夫、为人父，要开始为他的至亲至爱顶天立地了。
见安儿出神良久，敏若扬扬眉，道：“怎么，还赖上额娘了？我那一指头将你点傻了不成？我却不知，自己几时竟有如此功力了。”
安儿回过神来，讨好地冲她笑笑，“是儿子自己出神了。”
他习惯了与敏若插科打诨，娘俩说了一会话，敏若将手中的那瓶花插完了，吩咐他捧到西屋，安放到书房临窗的桌案上，宫女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悄然退下。
兰杜出去送东西，尚未回来。
只有兰芳立在屋里，安儿知道敏若的习惯，屋门合着，便并不避讳在兰芳面前说话。
他为敏若添了茶水，而后低声道：“额娘，无论瑞初要做什么，无论您想做什么，儿子都会支持你们的。”
敏若愣了一瞬，旋即笑了，道：“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了？”
安儿道：“只是想，这么多年，您与瑞初恐怕都已走出很远去了，儿子也不应再原地踏步。只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只要有心，随时都来得及。”敏若轻轻拍了拍安儿的肩，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叫安儿微有些不安的心立刻安稳下来。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兰芳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会意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言。
芽芽的身体亏损极大，实打实地休养了好一段时间才缓过来的。
彼时她已正经更换了身份，成为了御封的 “澈行真人”，休养了月余，好容易气力回来一些，立刻来畅春园见敏若。
许是新鲜的缘故，她穿了身敏若叫染秀给她裁的道袍来，青玉钗梳着发，她面孔眉眼生得有些像洁芳，常年见着额娘和姑姑，气韵也学来两分，不笑而眉眼微垂时真如冰雪造就一般，清清冷冷，格外出尘。
然一笑起来，那双眼里的温和笑意便与敏若无二，便连真切地欢悦起来，神情都与敏若十分相似。
她进到养乐斋便先急着显摆这身打扮，献宝似的在敏若跟前转了一圈，“玛嬷，我穿起来好不好看？”
“你仔细头晕！”洁芳颇为无奈地唤她，敏若顺手扣住芽芽的脉，确认她身体真的好转不少便放下心，笑道：“可见是好些了。好看！快坐吧，这段日子天气转热，你的伤口可还会痒？”
按理来说，两个多月过去，芽芽身上的外伤应该已经好全了。但因为给芽芽用的那种类似假死药的东西会抑制她本体的生机，同时也会延缓伤口愈合的速度，敏若才有此一问。
芽芽笑道：“已都好全了，不会痒了。”
“那就好。”敏若摩挲着她的鬓发，终于完全放下心，洁芳在一旁落了座，眼中也有两分笑意，“这段日子她可真是见好了，每日精神得很，都有心情逗弘杳了。”
那药虽狠，但一来解药对症，二来后续的药膳方也都是正针对那丸药造成的空虚配出的，所以芽芽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那些后遗症便仿佛是干涸的土地，被几场又急又多的春雨迅速滋润了一把，后续只要绵绵细雨不断加注，哪怕裂痕再深的土地，也总有被完全滋润透的一天。
届时，则是芽芽身体完全回春之时。
今日洁芳照样又领了一份药膳方回去，芽芽苦着脸瞧着，拉着敏若的手臂撒娇，“玛嬷，那些药膳太苦了！额娘还盯着我，叫我一口不许剩，实在是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要喝！”清楚芝麻馅小汤圆的本色，敏若不为甜蜜炮弹所动，“这些方子都是我再三斟酌配出来的，你若是不喝，玛嬷的那些心思可都白费了！”
芽芽甜，她茶呀！
芽芽对这一招果然没有抵抗之力，丢盔卸甲地投降，认了那一碗接着一碗的药膳。
洁芳瞧着颇为好笑，道：“额娘您放心，我盯着她呢，保准顿顿都让她吃完。”
芽芽幽怨地叹了口气，做西子捧心状：“四面楚歌啊！”
敏若左右看了两眼，问：“弘杳呢 ？”
洁芳道：“叫四嫂接去了。自伤势好转后，芽芽这是头一次出门，带着他们两个我怕看不住。明日就好了，明日我带着芽芽与弘杳一块来给您请安。”
弘杳那孩子确实废人。
敏若理解地点点头，而后说起别的话来，洁芳带着芽芽在敏若这留了晚膳，又吃了晚点，至黄昏时方归。
一切再次步入正轨，舒窈去年年末就从粤地回来了，只是彼时四处都是一片忙乱，敏若又忙于演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能和舒窈静下来说说话。
舒窈那边也忙，往粤地走了一遭，见了不少肃钰他们搅和的外国新式火器，舒窈自己也上手了，心里又有些新想法，回来除了向康熙总结汇报工作、处理收尾事宜，又多了搞研发这一项日程。
如今总算前头两件都完事了，研发可以不必着急，她来畅春园里走了一遭，也不客气，进来就缠着敏若道：“娘娘，我求您个事！”
敏若眯眯眼：“你先说。”
舒窈满脸堆笑，态度十分谄媚，“您就先答应了我吧！”
“你先说。”敏若不为所动，舒窈观察她一会，发现这一招大约是无法磨得敏若松口了，只能叹了口气，道：“娘娘啊，人都说了，吃亏是福！您这半点亏不吃，岂不是少得了许多福？”
敏若睨她一眼，道：“若所谓的福是再多几个如你这般的小磨人精缠着我，那这福气我宁愿不要。说吧，什么事？”
舒窈讨好地给她捶着腿，“这不十哥马上要去热河了吗？我跟十嫂打听了，他们打算十哥先去，再过两个月，十嫂再带着两个孩子上路。您说着岂不是苦了他们夫妻分离了？我这做妹妹的，为哥哥嫂嫂分忧，那是义不容辞！”
懂了。
敏若支着脸颊歪头看她，“你的意思是，叫我开口，把芽芽给你留下？”
舒窈笑得更殷勤了，“我就说论智慧，阖宫、不，普天之下都没几个人比得过娘娘您的！您看，这十嫂后走，本就是为了芽芽的身子如今还不宜旅途奔波，干脆就让她留京里继续休养吧。我知道十哥十嫂是放心不下芽芽，这不有我们这些做姑姑的在，怎么都会照顾好芽芽，不会叫她吃亏的！”
“不叫她吃苦，叫她跟着你去干活？”敏若又睨了舒窈一眼，舒窈讨好地冲她笑笑。
敏若呷了口茶，摇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今年不是时机。”
舒窈蹙眉，疑惑不解地问：“事儿不是都成了吗？这会叫芽芽跟着我，尽快做出些接过来岂不正好？”
“你当你皇父是吃素的？”敏若扬眉问道：“天下的事就都那么巧了，先头是遇刺，然后受重伤命在旦夕，马上有个道人出来给她治病又要她出家，解决了婚约，然后立刻就跟着你这个小姑姑做出了成就来，如此顺顺当当的，感情天下的好事都落在芽芽一人头上了？”
此时康熙还没生出怀疑，是因为这一路来她这边铺垫周全，首先对与弘恪的婚事，她就是支持态度，然后芽芽命垂一线时她悲痛欲绝和安儿发疯的样子也都真切，进行到如今，步步顺理成章，才没引起康熙的怀疑。
但有些事情，若是升起疑心，哪怕只是一念之间，足够将前面的布置全部粉碎。
所以如今，他们需要做的是“等”。
等时间，等芽芽的身体明面上大致恢复，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让康熙习惯。
只有他对如今的结果习惯了，不会拿出来反复琢磨了，他们才真正地迎来一点安全。
舒窈有些讶然，呐呐道：“这……这些都说得过去啊。”
敏若摇头，这回眉眼间没那么轻松了，带着几分认真地对舒窈道：“你永远记着，与你皇父打交道，处处都要周全妥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你皇父会相信巧合，也不能将希望寄托于运气。所有的棋，每走一步，都要算好、算周全，才能接着往下走，否则迟早会输得一败涂地。”
舒窈终于郑重起来，她抿抿唇，用力点了点头，“老师放心，我记着了。”
“你还不用怕，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情便是了。”敏若拍拍她的背，安抚道：“朝堂中的事，你听你阿玛的就没错——此去粤地，你可见到斐钰家的小娃娃了？听说小姑娘眉眼生得十分秀致，可是可爱极了？”
这孩子自幼跳脱，脑袋聪明但全聪明在火器上了，与人打交道全靠生来敏锐的直觉，这小动物一般的在外头或许够用，但在帝王家，却是不够的。
幸而她年少时便有缜密周全的雅南在身边，作为不起眼的小公主，也轻易不会与康熙和宫中的心思深沉之辈打什么交道。
而后来走的每一步，敏若、瑞初、蓁蓁她们许多人都站在舒窈身后，指点她怎样搭桥渡河，后来又多了法喀与海藿娜为她保驾护航，步步走来，也算安稳。
但有些话，敏若不得不提醒她。
提醒完了，见舒窈认真的小模样，她又怕过犹不及，索性笑吟吟地换了一个话题。
提起斐钰家的小孩，舒窈又来了精神，笑眯眯点头道：“正是呢！我刚见到她时小小的，还不到我的手臂长，生了一双圆圆的眼，见了谁都笑！讨喜极了，弄得我都想生一个了。”
敏若扬扬眉，笑了，“你现在生？舍得吗？”
倒是不太舍得。
研究正在关键时刻，她主持的火器制造坊的研究主力就是她，此刻若是有妊在身，难免会影响到研究的进度。
“我也不过是说一句罢了。”舒窈叹了口气，先不想远在天边的小娃娃了，如今就连近在眼前的芽芽，她都扒拉不到手。
舒窈忧愁地道：“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了？”
敏若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坐直，一面道：“明年吧。你放心，芽芽喜欢这个，她想做，无论是我还是你十哥十嫂都不会拦。如今你把芽芽的心都勾去了，还差这一年吗？”
舒窈嘟囔道：“那可说不准，没准芽芽就被十哥带得喜欢上种地了呢？研究稻子我觉着也怪有趣的——不成，我得快准备些手札出来，再多去找芽芽说这些事，怎么都得把芽芽的心往我那边栓牢了，不能叫十哥再勾走！”
她说着，就来了精神，敏若心觉好笑，摇头不想理她。
安儿可不知背后有人怎么念叨他呢，在庄子上查看田土的时候连打了两个大喷嚏，还以为是洁芳和孩子们想的，心里得意极了，又不免归心似箭起来。
今日才发现，没有媳妇在身边，只能独自干活的日子是这般难熬！
忽略了跟着他出来的得力助手们，安儿直起腰身环顾四周，分明只少了一道倩影，他却仿佛心里也跟着缺了一块似的，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而后的一段日子，安儿发现不知为何，十二妹对他也不殷勤了，见面不再跟他套近乎，而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拉着他女儿的手谈天说地——还不让他听。偶尔他若是进去送东西，还防贼似的看他——实在是奇怪得很。
安儿琢磨了两日，也没想通他这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十二妹究竟想做什么，若是偷听妹妹和女儿谈话，似乎还不大好意思，思来想去，险些将主意打到敏若那边了。
还是洁芳看出他的疑惑，这日舒窈又来了，拉着芽芽说话。
厨房做得了新的酥糖点心，安儿刚要给她们捎去，洁芳徐徐起身，拍了拍安儿的手，“等会我送进去，你等着吧。”
安儿听懂了，立刻点点头，跟着洁芳来到芽芽的院子里，婢女自然进去通传，洁芳接过侍人捧着的点心入了内室，便是许久未曾出来。
安儿在外头抓心挠腮地等了许久，才见洁芳与舒窈挽着手出来，舒窈满脸带笑，道：“多谢嫂嫂送来的点心，瞧着就比外面的好，跟娘娘那的倒有几分相似。”
洁芳脸上也带着微微的笑意，目光柔和地道：“正是额娘那讨来的方子，你吃着若喜欢，走时只管带些去。”
舒窈忙不迭地点头，又见安儿在庭中等着，便冲他道了个万福，唤“十哥”，才转身回了屋子里。
安儿看着鲜见的对“旁人”也面、眼俱笑的洁芳，心中茫然更重，“怎么了这是？”
“走着说吧。”洁芳笑了笑，顺手拉住他的手，二人走出了芽芽的院子，又慢慢走到田地间，此刻春柳已绿，大地回春，又是一年春日的好光景。
望着那大片的田埂，洁芳心里好像也就安稳了，她这辈子青春韶华都付在这些田地上了，幸而也有了些成果，未曾辜负光阴。
她道：“咱们芽芽，日后应该也能做一个于国于家于民有用的人。”
能于这三者有用，便不算辜负了活这一生；而若能与她姑姑一般堂堂正正地留名千古，却也不辜负这一世女儿身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朝中越不安稳，畅春园中反而越平静，只是与真正的平静不同，这种平静难免带有一些粉饰太平的意味在其中。
朝中人人都知道，皇上老了。
老了的皇帝，还是年轻时那个能射鹿降猛虎、除鳌拜平三藩的皇帝吗？康熙用废太子和被惩处的八贝勒给出了朝廷宗亲大臣们答案。
他还是。
对他的亲生儿子，他尚且能够下定狠心，朝中的宗亲大臣们，最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跪伏在他足下，不要妄图以左右皇储或者说——下一任皇帝，来获取权力。
这万里如画江山，唯他为主宰，唯他能掌控。
康熙不掩饰自己的獠牙与手腕，无人敢明晃晃地往他的眼皮底下伸手来，无论背地里有多少安排算计，总归明面上还是清清静静的，一片太平和乐之象。
敏若不想去理其下有多少隐晦的算计、和密密麻麻铺开的触角——正如康熙也是一样，但关注这些、掌控这些，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在康熙势力的动作之下，敏若安静地蛰伏着，默默观察着一切变动，这一局中的观察者并不只有她一个，但无论拼耐心，还是凭先机，敏若相信，她都不会是最终的输家。
她从来都有数不清的耐心，也在这一局中、在紫禁城里，占据了太多先机。如今，还不到它们登场的时候。
蛰伏，唯有蛰伏。
养乐斋中，一如既往的岁月静好。
近日安儿已经动身北上，芽芽的身体也有了更多的好转，来园子里的日子逐渐增多，也常常带着弘杳来。
弘杳今年周岁已有六岁了，早已在安儿与洁芳的教导下启蒙，安儿也通过瑞初的路子为他延请来一位可以跟随南北行走授课的先生，如今就在庄子上住，先生教授的学识很散漫，弘杳正学四书，却也能信口扯出一些天文地理，甚至西方的数学物理，拉丁文和罗刹国语说得磕磕绊绊，总是皱巴着一张小脸背单词。
芽芽是在微光学出来的，微光的课程其实远比弘杳接受的要深、广，不过有许多都是选修课程，因而对弘杳学习的这些，芽芽也并非全知全能，反而是在敏若身边混的时间多了，学到许多颇为新奇有趣的知识技能。
畅春园逐渐成为了弘杳的“避难”天堂，他每每带着先生留下的难题来抱佛脚，舒窈碰到过两回，轻嗤一声，表示：“你们也就是赶上好时候了，若是我们在永寿宫就学那年头，你这态度，抄书不把笔毛写散了。”
弘杳闻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敏若白她一眼，道：“你唬他做什么。”
没等弘杳松了一口气，她已淡淡地说出下一句，“内务府每月不是供应你们十支湖笔吗？难道还不足用？”
舒窈立刻明白她的用意，眼珠一转，笑眯眯讨好地道：“倒是勉强够用了，只是那笔废得勤，我还听到底下有人抱怨，说我们这些公主用笔跟吃笔似的，一点不知道节俭。他们哪知道在您手底下学习，一本书动辄抄数十遍的痛啊！”
此言一出，弘杳的眼睛立刻又大了一圈，简直都要瞪开了，洁芳没忍住，唇角微微往上一扬，芽芽叹了口气，将葵花籽皮一扔，拿帕子来擦擦手，一边对弘杳道：“可听到了？往后可跟着先生好好学吧，不然我们便将你留在玛嬷身边学！”
弘杳忙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蓁蓁这会进来，便撞见舒窈在炕上忍笑，敏若和芽芽平日也常是笑吟吟的，还不算什么，可洁芳唇角竟然也难得地上扬着——这便奇了。
她不禁生出几分疑惑，看了弘杳一眼，正碰上弘杳指天发誓保证日后“三更灯火五更鸡①”一刻不偷懒地奋进学习，更是满头的雾水。
舒窈只管笑，见她进来，顺手拉她道：“五姐快过来！”蓁蓁问“怎么了这是？”也无人答话。
还是敏若算个“正经人”，呷了口茶看她一眼，随口道：“说话呢，你怎么这会过来了？”
言罢，又看向弘杳，伸出一指点点小子的额头，道：“你呀，无需你如何奋进不偷懒，只要你稍微老实些、少施展点精力，就够你阿玛额娘省心的了！不怕了，玛嬷是那么凶的人吗？错了才罚，你姑姑她们学习时，若做得好了还有奖赏呢！”
舒窈被她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忙出来帮忙作证，并细数各种奖励，从各种小玩意到精致零嘴，对点心零嘴的口味着重加以描述，把弘杳馋得口水直流。
敏若无奈摇头，再次点点弘杳的额头，轻描淡写地将小孩的注意扯了回来，“你都是大孩子了，在外要多替你阿玛额娘分担，照顾姐姐，知道吗？——好了，玛嬷叫乌希哈姑姑做了肉干，你去瞧瞧做好了没？若是做好了，你带回来咱们一块吃，好不好？”
听到“肉干”两个字，弘杳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给这一排长辈挨个行过礼后，带着嬷嬷蹦蹦跶跶地出去了。
小崽走了，敏若方瞥了舒窈和芽芽一眼，“你们两个——”
舒窈冲她讨好一笑，芽芽仍是笑眯眯的样子，眼儿弯弯似月牙，眼眸明亮，清澈动人，她过来挽住敏若的手臂，娇声道：“玛嬷，那不是您示意的的嘛！”
在稍微能够自如行动之后，她便在安儿和洁芳的安排下正式礼拜三师并受箓，也算是对得起康熙早早赐下的那个道号了。
她的“道观”就修建在康熙赐给她的庄子上，到底不好薅太多内务府的羊毛，安儿没得寸进尺再要内务府拨款，只向康熙请了允许引活水入园的旨，然后便请人画图纸开干，与其说是一座道观，不如说是要修建一座供芽芽休闲安养的别庄。
不说奢华奇丽，却称得上清幽宜人，坐落在山水之间，是一处似乎能供人避开世间喧嚣与世事烦扰，清修一生之所。
总得来说——够芽芽住到老了。
也算是个出世之人了，然芽芽嬉闹撒娇一如往常，平日里笑眯眯的活像一罐子蜜糖，温和娴雅起来也全然一副大家风范。训起弘杳来柳眉一竖，看不出半点飘然欲仙的风采，反而满身气势逼人——与瑞初生气的时候至少有八分像。
康熙撞见了一回，半是好笑地对敏若道：“那位守静道长别是看错人了——安儿家这孩子可实在半点世外之人的样子也不见。”
敏若还能如何？唯把芽芽拉进来当场叫她背了两篇经而已。
经也不是免费听的，康熙听完了愣了一会，沉默地抬手，叫人翻出两本旧年各道教名山献上的经文赏给芽芽了。
虽然不“仙”，但经背得是真溜。
总之，芽芽这家半出半不出的，画风十分奇特，除了偶尔兴起会穿上道袍挽起头发来溜达溜达，早晚诵个经、偶尔打个坐，平时看起来和从前都并没有差别。
舒窈从前是见不到有人比她更会在敏若跟前撒娇的，但一来芽芽是小辈，二来这又是要拉拢的“宝贝”，因而她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坐稳了屁股，跟敏若她们说话。
蓁蓁是为了事来的，本来心里有些急，见到方才那一幕，那股急意忽然就被镇压下了，她从舒窈口中听了事情的全程，不禁哈哈发笑，对芽芽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啊！五姑新得了一对玉钗，觉着很衬你，回头使人给你送去。”
从敏若那开始，随手给小辈塞小礼物已经成为了她们的一众习惯，芽芽早已习惯了，落落大方地了道谢，并表示蓁蓁要的书她都整理完了，蓁蓁随时可以去取。
瑞初与蓁蓁她们姊妹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都知道芽芽以后是要跟着舒窈的，但如今芽芽还没正式归舒窈管，她们两个便习惯将一些小事交给芽芽处理，也算是一种锻炼，不过这段日子芽芽一直在休养，这种锻炼就变成了学习。
生有涯而学无涯②，整理书籍、从中汲取知识，无疑是一种好的学习方式。
蓁蓁笑眯眯摸了她的头一把，几人又说了几句话，敏若见她面色不对，便交代洁芳：“你带着舒窈和芽芽去瞧瞧弘杳怎么还没回来吧。”
其实她叫弘杳去取肉干，就是让乌希哈用小零嘴把弘杳拖在外面的意思。
洁芳会意，点了下头，敏若又道：“如今槐叶正好，晚膳吃冷淘凉面，摆在延英楼二楼里吧，推开窗能看到园子里的景。等会你们再去延英楼布置布置。”
洁芳又应了一声，舒窈道：“娘娘您就放心吧！”
她知道敏若定是与蓁蓁有正事要说，应得信誓旦旦，敏若看她满脸写着“可靠”的样子，忽有些想笑。
殿门一合，仿佛就是另一重天地了。
蓁蓁面上的笑意褪去，带有一点忧色，低声道：“文会过后，忽然有人在新学上做功夫，推波助澜想要将新学做成反清复明的学说——”
她说着，用尽几十年的修养才控制住自己没问候幕后之人的祖宗。
反皇权专制的在野学说怎么能够发展到反清复明上面，她是真没想到——这些年新学逐步发展，为了保证新学不在没有茁壮长成之前就被朝廷的手笔狠狠摁灭，他们行事一直非常小心，遮掩严密，唯恐先被打成“妖言惑众之论”然后被直接摁灭。
一次学说发展受到打击倒是不算什么，但折损人手事情可就大了。
为保万无一失，他们行事一直小心谨慎，哪成想就是在民间才没逃过有些有心人的耳目，在背后推波助澜，竟然借机大肆宣扬反清复明。
那位发须皆白的朱三太子早年被朝廷找到后砍了头，朱明皇室“正统”只怕都已被铲除干净，那此刻在民间为反清复明造声势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呢？
蓁蓁眸光冰冷，敏若倒是轻笑了一声，然后问：“瑞初呢，她怎么想的？”
“瑞初很镇定，信里还叫我安心，但我如何能安心？”蓁蓁眉心紧蹙，“若是此刻新学就被官府发现了踪迹——那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隐藏踪迹，他们的活动一直局限在偏僻而官府难以控制之地，早年为了掩人耳目，甚至还故意在山东一带活跃过，然后清谈辩论被“压制”下从此销声匿迹，障眼法重重布下，也只是为了保证发展能够顺利而已。
若是此番处理不好，真被有心之人卷着反清复明的浪潮推到明面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蓁蓁心里一团乱麻，长长吐出一口气，揉着眉心抱怨道：“自知道此事起，虽知道瑞初定能处理干净，但我还是心中难安。一边联络朝中做京中的布置，一边向塞外给他们安排退路，偏这一阵我额娘也不安静 ……”
她抱怨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敏若维持着垂眸饮茶的动作一动未动，蓁蓁稍微安心，又低声道：“似乎是十四又和她说了什么，这两年沿海一带海盗频出，南洋那边也并不安静，十四有心想要攒一攒军功去。”
可她哪里肯在这个时节把人往水师里插。
自那年胤礼之事后，康熙不禁废了德妃，对十四阿哥的态度也趋于冷淡，想要让十四阿哥入军中积攒军功、收服势力，便只有叫蓁蓁从中运作。
可蓁蓁不愿意。蓁蓁不愿意，乌雅殊兰气她不知提拔弟弟，自然又与她闹得很不愉快。
两相交杂，蓁蓁这会心境能平稳才怪。
敏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如一汪清泉，莫名地叫蓁蓁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她泄了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也稍微弯了一点，她抬手捂住脸，似有些无助，又似是茫然地道：“老师……我忽然觉得，我好想什么事都做不好。前面有您，有瑞初，我知道我可以安心，可若哪日，你们都无法保护我了呢？——我还能做成什么呢？”
她一路走来，虽然也面临不少困难，但若论艰难之处，其实远不如瑞初遇到的。
在京在外，有许多人默默为她保驾护航，她开了这片天下之先，其实却并非与天下世俗直接对抗。
如今面临困境，她盘算着手头的资源，才忽感无力。
她咬牙低声道：“若是那边生变，京中要动，瑞初不在京中，若非您坐镇，我似乎都没有那个胆气。”
“没到那一步呢。”敏若无声一叹，拍了拍蓁蓁的肩，低声道：“你先定住心神，好吗？”
蓁蓁抿了抿唇，用力点了点头。
敏若安抚着她，道：“我不知你额娘究竟做了什么叫你如此烦心——但是蓁蓁，你要相信自己。能立起微光这块牌匾，能守住那块匾，你已经比天下许多人都要厉害了。先不说我们如今轻易走不到那一步，哪怕走到了那一步，万事皆备，我也相信你能行！”
蓁蓁抿着唇转头看向她，迟疑着问：“我、能行？”
敏若扬扬眉，在她不备时忽然问：“每日夜晚，皇廷侍卫的换防规律是什么？京畿大营各将领性情如何、家小何处？？九门守卫最松懈、最好突破的一处是哪里？从一门夺取皇城最为便利”
她问了蓁蓁一个猝不及防，蓁蓁也在脑袋反应过来之前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言语流利，内容逻辑缜密，很经得起推敲，一看就是早已思忖出答案了。
就是这些话……若传出去可能会连累整个公主府的人头。
蓁蓁回过神，因是在敏若这，才没有下意识左右探看，只是无奈地道：“娘娘！”
“你看，你这不是都知道吗？”敏若笑了，“且安心吧，如今还没到那一步呢。外面的事你也放心，瑞初没告诉我，就说明她心里有数。”
一般来讲，瑞初跟她说的都是一些趣事，偶尔会提及一点难题，敏若会站在自己的角度给出答案——那些能被瑞初称为难题的内容，大多都是与敏若当年默出来的那些书有关的。
敏若此刻唯有庆幸自己当年政治学得还算扎实，但凭瑞初那个理解吸收的速度，她有一种预感，她那些年校园教育灌进去的墨水早晚要被瑞初吸干了
吸干好，吸干好啊！
思及此处，敏若莞尔一笑，蓁蓁不知她何意，却下意识地跟随她的笑放下了心。
蓁蓁拍拍头，闭眼叹道：“是我心境不宁……老师，近两年，皇父愈见老迈，朝中局势不稳，眼见日月要变，外面的形势却还是没有大改变。我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少年，至少在我闭眼前——能让我看上一眼新天地吗？”
“蓁蓁。”敏若忽然唤她，蓁蓁茫然地侧过头，正对上敏若的一如既往温和平静的笑，似是万事在握，胸有成竹，令人不自觉地信服，“你要相信，虽然思想进步是很长的条路，但也并非不能以人力来快速推动的。你们如今走的一年，已经顶得上十年、二十年了，这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不是白走的。咱们终归会赢，也只会赢，且那一天，离咱们已经不远了。”
不得不说，当年太皇太后被她忽悠得不冤。
虽然许多年未曾发挥功力，但此道功力在她身上只见精进，何况今日她所言全然出自本心，出口更加笃定有力，自然也更为令人信服。
蓁蓁抿抿唇，再度用力点了点头，这一回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坚定明亮，一如昔日，“我知道，老师。”
敏若笑了笑，拍着她的肩，温声道：“你如今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好生思索思索开办分校的事——江南开设分校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吧？你亲自过去？”
“我带着知予去。”蓁蓁道：“她不大想成婚，索性跟在我身边历练着吧，若是她可以，我在江南坐镇几年，便可以回来了。”
若是知予做不到，她就另外提拔人——只是那样别处的人选就又要犯难了。
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人手不容易，心里的布局又大，因而她用起来实在称得上“吝啬”。
“也好。”敏若点点头，又道：“要是再没事，你就学学习，好好研究研究新学，到了江南，正好与瑞初多探讨——人不可一日不读书③、不可一日不钻研！你以为微光开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日后如何发展、如何转型、如何普遍在大清版图上铺开，你都考虑好了吗？”
蓁蓁呐呐一会，猛地眨了两下眼，到底有了精神，认命点头：“我知道了！”
给蓁蓁定了个小目标让她忙起来，敏若彻底不担心了。
不过蓁蓁今天来，也给她提了个醒。
五十四年了啊。
她似乎应该调一味香出来准备上了。
果然如敏若所说，瑞初对外面的局势掌控严密，幕后之人刚甩了一下尾巴折腾起一点小浪花，立刻被瑞初着手扣住，巧的是那群人正打算以福建一带为依据起事——更加方便瑞初行事了。
她身未离江南，还在处理文会的后续事宜，收揽文名、宣扬文报，而手脚已伸到千里之外，将那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按住。
所有幕后之人都被秘密捆送，在本地秘密审问之后，身份较高的几人被运往江南。
如敏若和蓁蓁所猜测的一般，那群人确实只是为“反清复明”而努力的一群乌合之众，背后有些海盗势力支持。
这是一个好消息，这代表着“新学”还没有传入京中某些人的耳目里。
蓁蓁松了口气，但对京中的防备布置还是没有放松，以往有疏漏之处，静静观察半年余，确定京中风平浪静，她才开始准备明年南下筹办书院的事宜。
彼时芽芽与弘杳已经随洁芳北上，去年在热河一带试种早熟稻的事务还算顺利，但在寒凉之地种水稻，还是高产早熟稻，康熙对此万分看重，保佑十二分的谨慎，只怕三五年内，安儿与洁芳都要泡在塞外了。
但这是芽芽最后一年随父母前往塞外了。
秋日他们一家回京后没多久，芽芽就被舒窈拉到身边去了，康熙对此并不关注，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安儿上门来哭，一进殿就直接告状：“汗阿玛！十二妹她太不像话了！”
康熙蹙眉看他一眼，“互相伤害”多年的父子俩自有一种默契，康熙直接问道：“你又发什么疯？”
一旁的四阿哥眉心一抽，但看安儿一眼，品着这句话里的情绪，心却安稳了。
安儿不管殿内有没有兄弟大臣，当然也不怕丢脸，直接道：“她抢我闺女！没天理啦汗阿玛！她就是亲姑爸爸，也没有这么干的！”
康熙抬手去按眉心，忽然很不想承认面前这个确实是自己儿子。
亲的，抵赖不了那种。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安儿被康熙使人“拎”进来时本是满脸无辜的，但一见到站在敏若身后满脸乖巧的舒窈，他立刻变了一副面孔，气愤地道：“你还有脸来告状！”
舒窈也换了一张写满无辜、楚楚可怜的面孔，娇弱地道：“十哥怎能如此想我呢？十哥一向待我极好，十嫂对我也关怀备至，我又怎会有怪怨十哥的地方，以至于来找娘娘告状呢？”
安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当，看起来呼吸一滞，想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你还敢来找额娘帮你！”
舒窈继续无辜地道：“十哥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不过得了些好东西来孝敬娘娘，孝敬长辈，怎么可能抱有目的呢？”
安儿看起来气愤极了，康熙简直没眼看这个“文盲”儿子，白他一眼，但看他在塞外辛苦干了一夏，皮肤都被晒黑了，且差事也着实办得不错，到底说了句公允话，对舒窈道：“你不要欺负你十哥。”
舒窈乖巧地道：“女儿最是仰慕十哥了，怎会欺负十哥呢？”
四阿哥看着满脸气愤的安儿、无辜乖巧的舒窈，和请了康熙上座一边斟茶一边笑吟吟看热闹的敏若，心内一时无奈，拉了安儿一把示意他冷静，这会接连反唇相讥，只会落了下风。
安儿顿时如得了大靠山一般，深吸一口气，悲愤地对康熙道：“汗阿玛您看，她抢我家芽芽，还如此理直气壮，您可千万要为儿子做主啊！”
敏若憋住一声笑——别说，这小子演技还真可以，这铁憨憨形象浑然天成，不愧是她的崽。
康熙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安静些，方对舒窈道：“你就叫他家老大回府吧，忽然抢了人家大格格过府住，确实是你不占理。”
舒窈笑眯眯道：“她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抢’呢？”
安儿悲愤地道：“你胡说！芽芽怎么可能情愿跟你走，还不回家了呢？”
舒窈眼神稍微往上飘了一瞬，似乎有些心虚，被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康熙也品出她话里的水分，呷了口茶，一锤定音道：“无论因为什么，放老十家老大回府。”
舒窈委屈地道：“真是芽芽愿意的……”
安儿气愤道：“你胡说！”
敏若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若是打算这样吵上一日，我得喊个手快的进来，将你们吵架的景象、言语都细细记下，也好叫后人知道，你们这两个二三十的人吵起架来是什么模样。”
她话里带着些嘲讽之意，二人立刻住口，半晌，安儿又有些委屈地道：“额娘，您也不帮儿子！弘杳在家想姐姐想得直哭，儿子都三日未曾见到芽芽了！”
康熙听罢，嘴角一抽——他以为芽芽被舒窈带走多久了，值得安儿这样入宫哭天抢地的，结果才三日。
四阿哥也不禁扶额，敏若白了安儿一眼，侧头问：“大格格呢？”
“孙女在，玛嬷。”不等宫人出去寻，只听一阵脚步声，芽芽在两三个宫人的拥簇下快步入内，步履虽快却不失矜雅从容，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旗装，用一根碧绿通透的翡翠扁方绾着发，仪举优雅，笑眼盈盈，进来先请了一圈的安，从汗阿玛到玛嬷、四伯父、十二姑姑、阿玛，礼仪得体，堪为典范。
康熙被安儿和舒窈吵得皱起来的眉目终于微舒——在这仪态得体的小孙女身上，他终于看出些天家贵女应有的样子，其中隐隐的几分贵气，又像极了她的亲姑爸爸。
康熙道：“起来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头那句是问舒窈的，舒窈眼神飘忽一下，道：“女儿听闻十哥回京了，连忙带礼物登门去拜访十哥十嫂，正好与芽芽一处说话，交谈间见芽芽对火器很感兴趣，便索性带她回府看了些新奇东西，然后瞧得晚了，索性便叫芽芽留宿下了。”
安儿道：“那第二日你还不叫她回去，是什么道理？”
舒窈对康熙面露讨好微笑，道：“女儿见猎心喜，见芽芽很感兴趣、又有天分，干脆便又带着芽芽去工坊。工坊里试做的鸟铳正好出了点问题，女儿便耽搁在那里，一直未曾回府。今儿回府才知道十哥打发人去了许多次，要接芽芽回府。
我这才知道事情不好，忙带芽芽去了十哥府里，听十嫂说十哥进宫了，便也带着芽芽进来了。只是来了娘娘处，才发现十哥不在，只能在此等候了。至于十哥口中所说‘来告状 ’或者来请娘娘帮忙，那是万万没有的。”
这话漏洞百出，康熙不可能觉不出不对——工坊的保密条件严密，公主府内也是各个守口如瓶，安儿见不到人，也打探不到舒窈和芽芽的踪迹是在情理之中的，可舒窈带着芽芽过去之前，总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吧？
而且什么疏漏，能扣下人家的女儿一疏漏就是三日？多半还是故意的。
如此避重就轻，问题已经十分明显了。
没等康熙说什么，舒窈已经干脆地跪下请罪道：“都是女儿的不是。那日带着芽芽去工坊，虽也使人去十哥府上说了，但后来不舍得放芽芽回去，却是女儿的问题，此次冒犯了十哥，既是舒窈的疏忽，没能留意到十哥使人去接芽芽，也怪舒窈见猎心喜，生怕十哥不愿芽芽沾染火器之事，因而先斩后奏将人带在身边两日，此乃是有心之为，冒犯了十哥，请汗阿玛降罪。”
好话赖话都叫她说了。
康熙瞥了安儿一眼，见他满是气愤的模样，道：“你体面些。”
然后方对舒窈道：“此番确实是你的不是，先对你十哥配个罪，后头再登门对十嫂赔罪吧。”
舒窈温顺地称是，又转头对安儿致歉，十足是一副识大体又进退得宜的公主模样。
她道了歉，安儿也不能死咬着不放，只能不情不愿地对她行了礼，也口称“冒犯十二妹了”。
原本此事到此就应该结束了，然而若是结束在此，安儿与舒窈这一番折腾，岂不白干了？
敏若提壶为康熙添茶，又笑着对四阿哥道：“沏的是今年的贡眉，吃着十分不错，你也尝尝。就叫小厨房做玉粉团去，你媳妇今儿不是也入宫了吗？等会叫她也过来，就留了晚膳再走吧。”
此刻已近午时，确实将是摆晚膳的时候。
四阿哥并未推辞，笑着口称：“谢娘娘赏。”
那边安儿拉住芽芽，低声道：“往后不许谁带你去哪都跟着了，也不想想家里还有阿玛额娘……和弟弟？开耀闹着要找你，闹了不知几场了，你额娘都制不住他。”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往后离你十二姑远点！”
他说着，还故意看了舒窈一眼，不想舒窈并不接招，反而直接对康熙跪下，道：“汗阿玛，女儿今日之言，绝无半分私心，全为了大清的火器研发考量，请汗阿玛听女儿一言。”
康熙看她一眼，道：“你说。”
眼眉都没抬一下，他淡淡看人的时候其实是颇有威慑力的——因为目光平淡，他看着的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好似只是一个不甚紧要的物件。
哪怕眼下跪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为他创造了不少惊喜、算是拥有一点价值的女儿，也没有得到他目光中的半分慈和。
舒窈一礼拜下，道：“女儿请皇父允准十哥长女弘晈跟随女儿学习火器制造之法——无论天资还是悟性，弘晈都远胜过近年工部选拔出的所有人才，甚至不亚于女儿，且想法颇为新奇。待弘晈精通此道，新式鸟铳的研发定能够如虎添翼。如十哥只因为偏见或者怜爱女儿不忍弘晈操劳之心，便限制弘晈与女儿接触，不许弘晈随女儿学习，定为火器制造上的一大损失。”
康熙看了她半晌，舒窈毫不畏惧，亦不退怯。
康熙又看了安儿一眼，见他显然是愣住了的模样，蹙眉半晌，道：“此事朕无法为你做主，你自己说服你十哥吧。”
其实他能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默认了的意思。
与其说是让舒窈说服安儿，不如说是在告诉安儿，有了这个台阶赶紧顺着下。
若安儿坚持不答应，他与舒窈其实脸上都不好看——但那就和康熙没有关系了。
如果安儿咬死了不答应，康熙也不会说什么。
芽芽的天资毕竟只存在于舒窈的口中，眼下康熙对新式火铳的研发也并不着急，故而他不会直接开口为舒窈做主，也不会强求。
舒窈心里对此心知肚明，但没关系。
因为今日这台戏，原本就是她与安儿通力合作演出的，本就是他们所求，安儿怎会不答应。
戏码演到这，事已经成了。
但论演戏的水平，这些孩子可都不差。
敏若老神在在地坐着，看着舒窈面上似乎有几分为难，开口再求一求康熙，然后康熙却并不理她，最终只能无奈泄了气，深吸一口气，看了安儿一眼，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康熙收回目光，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碗，呷了口茶，不再言语。
敏若看了好一会热闹，眼见宫里的戏码到头，而四阿哥看着安儿死命把芽芽往身后挡而舒窈抿唇扬头毫不退却的样子，已有些坐不住，眼见就要下场了，她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打圆场：“好了，你们亲兄妹有什么话不能讲明白的？——要吵出去吵去，我可没耐心听你们在这吵嘴。”
舒窈终于退了一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坐好，重新变为一位端庄高贵的娴雅公主。
四阿哥稍微松了心，示意安儿也安稳坐下。
安儿深深吸了口气，拉着芽芽坐下了。
敏若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呢。你们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有什么事自己在外头协商处理，动不动闹到长辈跟前，弄得宫里也不得安宁，是什么道理？你，就仗着你汗阿玛待你们宽厚吧！若为这点事闹到我这，有你的好果子吃！”
安儿讪讪一笑，又有些委屈的样子。
舒窈刚要露出一点得意来，又被敏若横了一眼，“还有你也是，老老实实地做事，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偏要耍这种小手段，还闹到我跟前来了。我看你们一个个是都不老实，晚膳就专门给你炖一碗菊花苦瓜汤喝！”
她各打八十大板，连打带消地把水端平了，也轻描淡写地抹掉了康熙会觉出不对的最后一点可能。
舒窈脸上也露出委屈，敏若白她一眼，又传人进来道：“今儿人多，索性吃暖锅如何？这几日天儿也凉了，吃暖锅正事宜。庄子上送进来的菌子我吃着很好，做一个菌菇汤的暖锅，再让乌希哈看着备两样锅底吧。”
染秀笑着应了声“是”，然后脚步轻轻地退下。
敏若又问：“四福晋呢？”
“雍亲王福晋还在永和宫呢。”兰杜正从外头进来，欠了欠身，回道。
敏若微微皱了下眉，一瞬无言，康熙侧头看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皱眉的动作。
康熙眉心微动，还没说什么，四阿哥似乎已瞧出门道来，起身对康熙回道：“臣去向额娘请安。”
康熙收回目光，点点头，“你且去吧。”
四阿哥又对敏若施了一礼，道：“胤禛告退，稍后再带应婉过来。”
敏若点点头，温声道：“千万不要放你媳妇先回府了，告诉她，我会叫小厨房预备她喜欢的菜式，她若不来，可就是辜负了我的用心了。”
四阿哥笑着应了一声“是”，方轻轻退下了。
四阿哥一走，敏若面色顿时沉了下去，康熙看她一眼，稍有不满又着实疑惑地道：“人都走了，你不快什么？到底是他亲额娘，你便是再怎么疼他，也没有这个道理。”
他话里带着一些警告之意，若非是有多年情分与对敏若的信任打底，这会这句话他都不会说出口，反而不满应该积在心里了。
“妾不是疼四阿哥，是对乌雅殊兰不满，是心疼应婉！”敏若轻哼一声，道：“心疼胤禛是他额娘该做的，人家自个都不心痛，妾省心日子过够了，越俎代那份庖？只是应婉，嫁进来这么多年，生养弘晖、教抚子女，对她这个婆母也处处恭顺孝敬，就是再挑剔的婆婆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了吧？
十四媳妇这几年，等闲无事轻易不入宫，应婉三天两头地来给请安，她倒是一点不惦记着好，挑剔也就罢了，这天气连宫门都不让进，什么好人在冷风里一站就是一两刻钟还熬得住？就是欺负应婉和她家里没脾气，若是瑞初赶上这么个婆母……”
她冷笑着，又轻嗤一声，不满浮于面上，肉眼可见。
康熙不期她说这个，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永和宫废妃不喜见雍亲王，无论什么时节，都叫在宫门外站着这点他知道，早年听过之后，心里也着实不喜过。
但雍亲王福晋在永和宫待遇如何，他倒是未曾关注过。
今日听敏若这般连珠火铳一般地抱怨，想来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康熙蹙眉道：“你与她置气做什么？”
安儿也呐呐地唤敏若：“额娘……”
敏若轻哼道：“她缘何不满应婉，您心里不是不知道。如今应婉常常过去请安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做得已很到位了，可她未免也太过分了。应婉阿玛额娘都不在了，娘家也不得力，若我还看不到，这世上就没几个人心疼她的了。乌雅殊兰……我本也不惜得和她置气，可她未免也太过分了。”
乌雅殊兰为什么对这个长媳不满？
还不是因为应婉是先孝懿皇后临终时定下的儿媳？
康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顿，眉心微蹙，安儿已有些着急了，又轻轻唤：“额娘——”
后来实在坐不住了，干脆起身端起零食盒子，“您不是说皇玛嬷赐下的这牛肉干味道好吗？您快用些。”
敏若面上白了他一眼，口中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其实在座的都知道，她的不快并不是因为安儿，不满自然也不是冲着安儿去的。
而敏若心里则在称赞：好儿子！搭戏越来越顺畅了。
有些事情不适合一蹴而就，只能徐徐谋之。铺垫的路程也需要很长，其实虽然如今也差不多快到要开始铺垫的时候了，但若非乌雅殊兰最近还总想要挣扎挣扎，试图从各方面入手推十四阿哥一把，对水师伸手，敏若也不会眼下就开始动作。
她本人懒得出奇，拖延症早入晚期，做事从来都将时间掐得很准，不会将办事的日子提前一日。
此次算是破例了。
今儿铺垫到这就算是到位了，若是贸然提起布尔和来，反而突兀。
她心里算着年份，目光冷然。
若非乌雅殊兰先是连出损招，如今又百折不挠不肯安静过日子，她绝不会将事情做得绝到这个份上。
无论乌雅殊兰如何，她到底没做过什么真正针对四阿哥、对四阿哥十分不利的事情，在做母亲这件事上，可以说她不合格，可以说她不是个好母亲，可除了她的儿子，没有人有资格怪罪她，敏若是个局外人，她更没资格替四阿哥“伸张正义”。
但乌雅殊兰威胁到了敏若，如果四阿哥登基，她如常被尊为太后，哪怕只能做半年太后，也绝对会在身份上针对敏若，针对书芳和十七。
敏若有底气应对，不怕她的针对，书芳也有法子应对，但十七不一样。
成为了太后，她就是所有康熙皇子女的“母亲”，她若要为难十七和成舟，简直是轻而易举、防不胜防。
何况敏若还要为宫外的果毅公府上下考量。
为了自保，敏若必须有所动作，断绝了乌雅殊兰的太后之路。
……虽然她想做的也未必是四阿哥的太后。
敏若顶多算是个投机取巧，从母子矛盾入手达成目的的“卑劣之人”。
她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卑劣，也并不后悔。
她针对乌雅殊兰，只为自保，是后宫之争、是权谋之战，她不是正义的使者，不是代表四阿哥谴责乌雅殊兰的“高贵路人”。
四阿哥心里是怎么想的，和她也关系。
敏若不想为自己的行为套上冠冕堂皇的正义大旗，算计就是算计，她用算计立命安身，手段称不上正大光明，但使的时候心中亦十分坦然——因为过得了心里那一关。
她的手段一不牵连无辜，二下手有分寸，自认也算得上坦荡。
但同时，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
都是算计中活出回来的，手段高低罢了。
见敏若的不满都殃及安儿了，康熙终于开口，道：“你且静静气。”
他四下看了一眼，指着芽芽道：“都吓到孙女了。”
他看起来颇为无奈，敏若低声道：“妾知道了……芽芽过来，玛嬷瞧瞧。”
芽芽笑着近前在敏若身边坐下，依偎着她，在她耳边悄声道：“芽芽不会怕玛嬷的。”
敏若不禁眉开眼笑，轻轻为她理了理鬓发，小声道：“你不能吃牛肉，玛嬷叫人备羊骨汤底好不好？新送来的羊品质很好，半点都不膻，配好佐料，滋味就更好了。吃不了乌鱼，咱们吃鳜鱼，新送来的鳜鱼肉质极细嫩，鱼骨入高汤，鱼肉薄薄片起涮锅，滋味也好。”
芽芽笑着答应着，道：“都听玛嬷的，玛嬷您宫里的姑姑们手艺最好，您赏什么吃孙女都喜欢。”
敏若便更高兴了，康熙侧头看她一眼，完全看不出刚才那怒发冲冠冷嘲热讽的样子。
他略感无奈，又见那边安儿瞥了舒窈一眼，道：“看清楚额娘最疼的是谁！你拉着芽芽做那种危险的事，回头芽芽若是受点伤，你能交代得了？”
舒窈则镇定地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挺直腰板道：“在我身边，芽芽不会有危险。娘娘之开明远胜过许多凡夫俗子，自然会支持我的。”
说到“凡夫俗子”四字时，她还特意看了安儿一眼，其中深意分明。
见安儿冲她冷哼，舒窈又冲他冷哼，康熙眉心直跳，抬手轻轻一按，忽有几分好笑。

第二百一十八章
在舒窈的“死缠烂打”之下，安儿还是没能抗住，答应了让芽芽跟着舒窈学学习——主要是芽芽里通外敌，与舒窈“里通外合”，再加上洁芳意志不坚早早投敌，安儿一个人怎么也看不住三人的炮火。
对洁芳和芽芽是有理没处讲，跟舒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看女儿是被人拐去了，安儿连续数日幽幽怨怨地往御前一待，叫康熙看得闹心。
康熙将折子一撂，无甚好气地道：“你在这立着做柱子？有本事去舒窈那抢人去。”
在这站着碍眼得很。
安儿嘟囔道：“儿子那不是吵不过她吗？”
康熙气笑了，“你打量着朕不会骂你？”
安儿冲他讨好一笑，“皇父仁爱！”
康熙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摆摆手道：“木已成舟，你在朕这生磨也是无用，且去吧！”
他看着安儿那副“怨父”的模样，半是无奈半是不忍，到底道：“先前你也说了，你家大格格身子不好，不打算为她谋婚配了。即使如此，叫她随着舒窈有些事情做，能有个立身的本领，也未必是件坏事。为人父者，纵有要庇佑女儿一世的责任，但你扪心自问，就真能庇佑她一生吗？”
安儿与瑞初眉眼都生得极像敏若，康熙本来只是想按住安儿，没走多少心，但说起这话，看着安儿的眉目，心中忽有些复杂情感，叹道：“譬如你妹妹，朕其实又怎舍得叫她长久在外？前两年朕还想召她回来在身边两年，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可如今，朕倒觉着，她在外能有些建树，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哪怕有一日新帝登基，无论新帝与这个姊妹关系好坏，凭瑞初如今的声誉，只要安分守常，自有一世尊贵安乐。
人人都说天子万万岁，说他与天同寿、福祚绵长，他也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老迈，承认自己身体已经开始衰弱，可他就是再不愿承认，又能怎样呢？
康熙端着茶碗的那只手忽然一颤，安儿刚刚要动，又听康熙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只茶碗被顺势重重撂在御案上。
安儿忙道：“快端温水来！皇父——”
康熙咳了一阵，摆摆手，示意扶着他给他顺气的安儿停手，眉头紧皱着，深吸了一口气，离得很近的安儿能清楚地听到他急促剧烈的喘息声。
这是因为一阵强咳导致的——即便他的咳嗽原本是假的。
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各种病症，咳嗽也是日常症状之一，当他咳嗽出来开始，他就已经无法控制了。
安儿眉心微蹙，稍退了两步，接过梁九功捧进来的茶碗奉给康熙，低声道：“额娘那似乎有几个不错的润肺食疗方子，佟佳额娘用了几年，肺疾大有好转，皇父不妨叫御医瞧瞧，若是堪用，便炖来用用。”
康熙本来眉心紧皱面色微沉，闻此，却低低笑了一声 。
听到他的笑声，安儿忙唤：“汗阿玛？”
“你且去吧。”康熙摆了摆手，道：“今日进宫来见过你额娘了吗？”
安儿知道这是打发他走的意思，不再在此纠结，应了一声，道：“儿子知道。”顿了一顿，又道：“请汗阿玛千万保重身体。”
康熙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恳切真挚，方才眉目微舒，稍感熨帖，点点头，摆摆手不再言语。
安儿将茶碗接过放到康熙手边，方低身退下。
时下天气稍微转凉，但永寿宫内还没升炭盆。敏若搂着汤婆子歪在炕上翻书，听脚步声知道是他进来也没抬眼，只问：“被踢出来了？”
言语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安儿眉目不禁微舒，笑道：“额娘神机妙算。”
敏若终于舍得从书里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安儿见踏雪窝在她怀里睡着，声音不禁又轻了两分，问：“踏雪今日可好些了？”
敏若垂下眼帘看着伏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轻轻摸摸它柔软的毛，没言语。
安儿沉默一瞬，轻声道：“儿子倒是知道京中有几个不错的兽科医生……”
“罢了吧。旁的事能求能算，生死还强求得了吗？”敏若眉目温和，口吻亦十分平和，眼中有不舍，却又带着几分轻笑，令人观之便心神平静。
安儿不禁抿唇，低声道：“儿子知道，只是怕您伤心。”
“人活在这世上，哪有不伤心的。早几年，宫里的兽医便说它已经开始衰老，身体衰弱，能有这几年的时光，我已经很满足了。”敏若轻轻顺着睡得有些不安稳的踏雪背毛以安抚，一面对安儿道：“有些事，拿捏好分寸，适可而止。”
安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点头笑着应道：“额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几日的表现已经足够让康熙认定这次的事是一次巧合，杜绝了后期康熙可能会怀疑他们早有预谋、联手算计的可能。
敏若说得不错，适可而止，若是继续折腾下去，只怕过犹不及，反而令康熙真正不满，认为他“不识大体”。
他在康熙面前做了那些年“混账儿子”，自然掌控得了其中分寸。
敏若也清楚安儿的水准，当下不再多言，而是随口问：“芽芽这几日跟着舒窈怎么样？”
安儿长叹一声，这回带着几分真情实意的幽怨，“乐不思蜀。”
简简单单四个字，说尽多少心酸。
敏若一下没憋住笑，安儿道：“额娘！”
正逢兰杜提壶进来换茶水，闻声笑吟吟道：“咱们大格格难得有个喜欢的事情，王爷您就不要拦她了。”
安儿叹道：“洁芳是这样说，姑姑您也是这样说，我瞧着就那么不通情理吗？？”
兰杜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不会因他这话而慌乱，一面换茶一面镇定笑道：“您是通情理的，就这委屈劲儿啊，我在外头都闻到了。”
得，进来给他额娘撑腰的。
安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点头哈腰地把还有活没干完的兰杜送出去了，回来与敏若抱怨道：“这一大家子人，就我势单力薄。”
敏若扬眉道：“你若能把他们都拉拢了去，也是你的本事。”
安儿扪心自问，他有那本事吗？没有。
见他讪讪坐下，敏若忍住一声笑——孩子大了，还是得给他留点脸面的。
新换的茶倒入杯中触手滚烫，敏若的汤婆子被踏雪占了，她便倒了杯茶暖手，一边翻书，一边闲聊似的问：“从乾清宫来蔫头巴脑的，怎么了？”
安儿知道他的情绪有半点不对都瞒不过敏若，也没想着瞒过。这会敏若问，他便坦然说，一边剥着栗子，一边道：“我今儿在御前，看到皇父身体似乎不如以往许多，端着茶碗时手就发颤，看折子也只是看着，不抬笔做朱批了。咳嗽之后喘得也很厉害。”
这些敏若心里都有数，见他神情似是怅然，心中无声一叹，道：“这也都是常事。有御医们精心照料着，你汗阿玛身子还不算极差的。”
安儿抿抿唇，低声道：“从前总想着总有一日要带您走，却不敢想，要想带您走，前提便是……今儿忽然见到他的病症了，也觉着心里慌得很。”
虽然因为母家显赫，他早早尝到了被君父忌惮甚至刻意养废的滋味，但无论康熙为父怎样，对他们这些儿子到底也是有过一些温情关爱的。何况，便是演出来的父子情，演的时间长了，也总有两分真。
安儿低声道：“那病症，究竟怎样了？”
这世上只怕没人比敏若更清楚康熙的身体眼下如何、将来会如何了。
敏若注视着儿子，温声道：“眼下还不是极严重，大有几年好时光的。你且安心。”
“儿……儿子不孝。”安儿闭上眼，手里的栗子终究是剥不下去了，他走到这边，也不嫌弃，直接坐在脚踏上，头靠在敏若腿上，声音低低的。
敏若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轻抚他的头，笑道：“你若是只为了额娘的自在，就盼着……那额娘才要伤心呢。无论怎样，他是你的父亲，待你也算有过温情，也算关照、护过你，他身子不好，你伤心、担忧都是应该的。”
安儿头在敏若腿上蹭了蹭，看着好大个人了，其实撒起娇来功力不比弘杳弱。
敏若又是嫌弃又是怜爱——大抵天下的老母亲看着自家三十多岁的崽子撒娇都是这个心情吧。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说明她家崽在她这确实没缺过爱。
“这段日子太后身子不大好，等会你出宫前，去向她老人家请个安。”敏若道。
太后与她关系不错，对安儿和瑞初虽不算偏爱，但也尽了一位祖母的本分，见面慈和、不见时惦记。如今她身子不好，瑞初不在京中，安儿时常过去看看是应该的。
安儿忙答应着，又道：“改日我再带芽芽和开耀一起进来给太后请安。”
“你心里有数就好。”
对这位太后的生卒年，敏若就不如对康熙的清楚了。
但康熙五十四年也马上要过去，康熙朝即将走入尾声，想来也就是这两年了。
蓁蓁还要下江南，幸而太后最疼爱的曾外孙女、蓁蓁的长女知春嫁了宗室远支留在京中，身有诰命，能够时常入宫，也算是一桩幸事吧。
康熙这段日子在为弘恪寻摸新的福晋人选，与敏若提过一嘴，遗憾蓁蓁家的知春早嫁——虽然公主之女不算爱新觉罗氏的宗女了，但一来其母与静彤是姊妹身份尊贵，二来其父出身钮祜禄大族，身又在青海掌兵，居高位、握重权，等成婚时他再封个郡主、县主一类的封号，条件也不比芽芽差多少。
身份上还省心，不会牵扯到夺嫡争储之事上。
蓁蓁的小女儿知予身份倒也算合适，但康熙不喜欢她的性格，冷又太锐利，锋芒外露，弘恪性子和软，康熙怕成婚之后这夫妻两个相处不和，弘恪反而受制于知予。
只能说在给弘恪找媳妇这件事上，康熙确实是努力又细致。
敏若有时都在想，幸亏康熙这辈子是无缘知道弘恪的真正身份的，倘若他知道了，岂不是要气急败坏，从此与静彤成仇？
安儿不知敏若短短一会已经想到多远去，还在说：“皇玛嬷身子抱恙，宣额娘眼下还在宁寿宫吧？那等会我就不忘咸福宫去了，直接去宁寿宫。”
敏若点点头，安儿心里有了底，陪敏若用过晚膳，方才起身告了退。
兰杜送安儿到永寿门前，安儿再三请她回宫她方驻足，目送安儿离去，直到看不到安儿的影踪了，她才转身回来，敏若在前头偏殿花房里侍弄花草，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问：“瞧着好些了？”
“比来时好多了。”其实安儿的情绪藏得很好，若非敏若与兰杜都是一等一了解他的人，是绝对看不出什么异样的。
兰杜轻声道：“咱们王爷是个重情的孩子。人常说重情的人易受伤，幸而咱们王爷福气大，生下来有您护着，福晋也是好心地，这才顺顺遂遂到今日。”
“重情总比凉薄好。”敏若淡淡道：“他皇父年轻时也算是个重情的人，若他生来便似他皇父如今，那我才真要怀疑，是否是我心性凉薄狠辣了。给静彤的信送出去了？”
兰杜应了声“是”，敏若心里有了数，抬头透过窗望着天边，心里掐算路程，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策妄阿拉布坦这辈子骨头都快化成渣了，但准噶部内毕竟还有必勒格与小策凌敦多布另外几个儿子野心勃勃，以惹是生非为己业。
哪怕他们没有策妄阿拉布坦那个水平，麾下兵将也不如策妄阿拉布坦，但她们身后毕竟还有罗刹国人。
从前罗刹国便隐有通过他们图谋西藏的意思，只因他们几个被静彤牵制在准噶尔部分身不得，康熙在青海一带也防范严密，才未能生事。
如今静彤要下重手，反而要防备他们狗急跳墙，最后干脆拧成一股绳往西藏里窜。
眼下可不只是罗刹国盯着那一块地方，英吉利等国对这片古老土地的觊觎之心从未停止，大清水师有康熙的资源倾斜，如今练得堪称钢铁之师，在水上百战百胜，他们在海上作战接连受挫，不免便打起来旁的主意。
豺狼觊觎肥肉，哪里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
必勒格等兄弟，就是一把可利用的好刀。
历史上策妄阿拉布坦入藏生乱，历经多年，大清才彻底平定西藏。大清兵将有平定西藏的本事，霍腾也确实正驻守在青海，必勒格等人一旦生乱，就是霍腾立功的好时机，但如果只为这点功勋便刻意放任必勒格等兄弟，令西藏陷入长久的战火当中，敏若自己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何况如今大清财政的水平她心里有数，若是青海一带大军开拔，水师那边在军资上便需要缩减，资源倾斜也会大不如前。
届时若有饿狼趁虚而入，造成的后果会更加严重。
信已送出去了，她能做的都已做到了，敏若让自己不再操心那些事，安心修建花草。
静彤行事确实缜密，对必勒格几兄弟的监控也很严密，自去年末回到准噶尔之后，她便开始对必勒格几兄弟的打击行动。
马上将要入冬，大雪封住草场，牛羊面对危机，她这边有开垦出的土地，仓中有粮，背后又有容慈等人支持，底气很足，必勒格几人却不是。
确实有国家在背后暗暗支持这几兄弟，但也只在火器供应上，如何养活自己麾下的马匹、兵士，却要他们自己想办法。
静彤掌握着准噶尔部对外的所有商路，掐算着他们的余粮，算准日子开始发动最后的猛击。
卓琅伤势已愈，亲自率部上阵，用她的佩刀斩落了必勒格的人头，又拿下了他两个兄弟。
必勒格等兄弟并非一心，他们自己势力也四分五裂，必勒格占着小策凌敦多布留下的大部分势力，又与罗刹国关系最紧密，算是他诸兄弟中实力最强盛的一个，另外几兄弟各拉人马想办法，不甘示弱，但实力确实不如必勒格。
必勒格之部被卓琅亲自率部歼灭后，其余几个兄弟都不成气候，只有他们最小的弟弟凭借天险逃得脱身，保住一条命后收拢几个哥哥残部，干脆同时抱住罗刹与英吉利两国大腿，看似雄赳赳气昂昂，其实全为保命地入藏了。
——然后就正撞到霍腾的枪口上了。
准噶尔部最终平叛战开始之前，霍腾便收到了静彤的消息，开始防备有人狗急跳墙入藏。
在收到线报之后，他立刻与驻藏大臣联合沟通夺权，最终名正言顺地率军入藏，与率部追击并支援和硕特部的卓琅前后夹击，将那些残部一举击灭，并斩落许多外国“匪徒”的人头。
匪首透露由霍腾亲手斩下，因他已经入藏“作乱”——没等生事呢，已经被按住了，头颅在蜡封之后送入了京中，直达康熙御案前。
必勒格几兄弟的人头，则作为卓琅的战绩，被“收藏”在准噶尔部。
准噶尔部后期所有平乱之战都由卓琅主持，经此役后，卓琅在准噶尔部声势更盛，而和硕特部也彻底坚定地站在了卓琅这边。
必勒格的弟弟能够逃窜是在静彤计划之外的，彼时大雪已连降数日，卓琅率部直追击到雪山脚下，顾及兵马状态才回营修整，放走了他弟弟。
听说那位小可汗逃出生天、整顿兵马时激动不已，直道长生天庇佑，说他是天命之人。
结果这“天命”，他也只享受了十几日而已。
霍腾留在青海整顿兵马，他作为领军之人，哪怕康熙派他过去的任务已经完成，无诏仍然不得擅离守地。
他在军中心腹与当地官员带着必勒格弟弟的人头回京汇报战事，此战无论是应对之策、还是临阵杀敌，他都当属头功，想来再进一品不成问题。
——他少年入仕，中年掌兵，如今官衔已经不低，再进一品说得轻巧，可落到实处上，却已不是小打小闹了。
听闻无论蓁蓁府上和颜珠府上近来都热闹得很，珍钰的婚期因故改期到了明年三月，眼下也是大喜将近，塔尔玛忙着筹办喜事，又迎上这一桩儿子打了胜仗的喜事，虽然行事还算克制，不敢轻狂，但念两句“双喜临门”还是有的，日日红光满面，欢喜得意得很。
太后听了消息也高兴得很，拉着知春直道：“你阿玛是有出息的！”说得活像霍腾是七八岁小娃娃，但也可见对蓁蓁、霍腾这对小夫妻的疼爱。
太后态度如此，康熙又十分欢悦，宫中的风向自然也朝着欢喜上吹。
如此时节，哪怕手上事情再忙，蓁蓁也免不得入宫勤快些，以免有人说她轻狂倨傲。
她既入了宫，除了去太后出尽孝，免不得也往永和宫走动走动。
这段日子太后身子稍微好转，阿娜日好容易得了一日闲，上午从宁寿宫出来直接来了永寿宫，往炕上一瘫，振臂呼乌希哈快将好吃的都端上来。
在宁寿宫折腾了好一段日子，阿娜日原本圆润的脸庞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敏若笑着道：“就按她说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端上来吧。”
论年岁，阿娜日如今也不年轻了，前两年是敏若追着嘱咐她控制体重，否则对身体无益，阿娜日能听进去但控制不住嘴，敏若为此多有头疼。
然而如今真见她消瘦了，敏若反而觉着她受亏了。
阿娜日睁眼看她：“佛祖啊，你转性了？”
敏若顿时什么柔软心肠都没有了，瞪她问：“你吃不吃？”
阿娜日举双手投降，“我吃，我吃。娘娘赏饭的大恩大德，小的永世不忘！”
敏若轻哼一声，到底还是吩咐人晚膳预备阿娜日喜欢的菜式。
时候尚早，乌希哈进了一桌点心来，阿娜日就着茶面子吃了一顿，然后舒了口气，二人正说话，忽听通传说五公主来了。
敏若一扬眉，转过头问阿娜日，“你来前蓁蓁不在宁寿宫吗？”
阿娜日茫然道：“在啊。”
那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敏若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点点头示意让蓁蓁近来，兰杜已快步入内，抢在蓁蓁来之前，在敏若耳边低声道：“五公主半个时辰前从宁寿宫出来去了永和宫，与乌雅氏大吵一架，不大愉快。”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敏若心里有了底，低声道：“这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啊。”
正想着找机会继续在康熙那边给乌雅殊兰续个眼药套餐呢，这机会不就来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乌雅殊兰与蓁蓁闹的不愉快，无非是因为青海动了兵、霍腾立了功，而蓁蓁 早年未曾按照乌雅殊兰的心意将十四阿哥送到青海军中，导致十四阿哥无缘此次的大饼，乌雅殊兰心中不平而已。
蓁蓁原本认为她已经习惯了额娘的性格，无论乌雅殊兰怎样她都不会在委屈气愤了，然而今日再体验一遭她才知道，有些事，没有经历时是绝对想象不到有多让人难受的。
夫婿立了大功，分别多年马上要夫妻团圆，哪怕知道额娘心里必定揣着口气，未必会为她欢喜，但见了面连张好脸都没看到，听到的全是冷嘲热讽，那滋味一般人怎能招架得住？
她咬着牙在永和宫坐了一刻钟，盼着能从额娘口中听到半句软和话，哪怕只是关心关心她呢？
然而她额娘见她一声不吭，反而更气了，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她做长姐的不知帮扶自己弟弟，不知心疼额娘云云……最终还是蓁蓁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抬脚离开。
乌雅殊兰被她的动作唬得猝不及防，还愣了一下，然后更为气恼。
蓁蓁从永和宫出来，不说失魂落魄，心里也总有些郁闷，又不敢再回宁寿宫去怕惹了太后伤心，不知不觉间便往西六宫这边来了。
敏若一见到她，瞥着神情就把永和宫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倒是淡定如常，并未多问，只是问：“喝普洱还是滇红？新得的红茶不错，叫她们给你斟一碗吧。”
落了雪，京中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殿里起了地龙，也烧了炭火，说不上温暖如春，至少比殿外暖和。
踩在温暖的地上好半晌，蓁蓁才感觉冻得有些僵硬的足尖有了知觉，在平静的询问声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委屈，抿抿唇，轻轻点了点头，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哑，“听您的。”
敏若便道：“那就喝红茶吧，暖暖身子。”
兰杜指挥小宫女往暖椅下添了炭火，敏若继续随口与阿娜日说些家常话，一边继续修剪宫人刚刚送进来的梅枝，并未给予蓁蓁什么格外的关注。
在这“平常”的氛围中，蓁蓁反而逐渐安定下来，捧在手心上的茶很暖，在外面被冷风吹透了的身子也逐渐回暖，敏若瞥她一眼，见她没那么魂不守舍了，才道：“我以为但凡是有些脑子的人就能知道，这吹西北风的寒冬腊月里应乘暖轿，而非顶着冷风便横穿东西六宫。”
蓁蓁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会，然后强扯了一下唇角，“您若不总是把关心的人说得如此有趣，大约宫里称颂您温和慈爱的人还能更多些。”
敏若扬眉侧头看阿娜日，“我看起来与‘温和慈爱’这四个字沾边吗？”
阿娜日支着脸颊抬眼看她，看了半晌，啧啧道：“大约也就这些个孩子们能看出来了。”
蓁蓁忍不住轻笑一声，眉目柔缓不少，徐声道：“我是真情实意的。”
“那就多谢夸奖了。”敏若指指一旁的点心，“今日新做的肉松小酥饼，我吃着不错，尝尝？等会你替我带两盒子出去，一盒给舒窈的，一盒给安儿他们家的。”
蓁蓁点头称是，敏若到底不忍心欺负老实孩子，吩咐：“再给五公主装一盒吧。”
兰杜笑着应是，出去不一会，却又带着三个小宫女回来，小宫女手上都捧着盒子，打开一盒里面是圆滚滚的珍珠，光泽莹润、颜色洁白，颗颗有莲子大小，品质不凡；另一盒里殷红殷红的红宝石，颜色浓郁，艳丽、干净，一共十几颗，小心地摆在盒子的黑绒布底上，颜色正得晃人眼，比桌上的红梅花还艳。
最后一个打开最晃人眼，是一盒黄澄澄的金子，崭新的金锭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宫人捧得吃力，看得出很沉。
最后一盒且不不说，就前头那两个盒子，拿出去已足够拿下京郊一处不大不小的庄子了。
饶是蓁蓁与阿娜日这等见惯了富贵的人间金玉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难得的好东西。
敏若却只看了一眼，而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就是这几样，给海藿娜送去吧。”
蓁蓁扬了扬眉，稍一思忖，就知道是给她那位小姑子，也是她未来的侄媳妇打头面的。
论身份，敏若是珍钰的姑姑，珍钰出阁前给珍钰打头面做添妆，倒是理所应当的。
她只是有些想笑，又觉着讽刺——讽刺她自己。
人家做姑母的，从前虽不熟悉，只这两年稍微近密些，到了侄女要成婚的关口，还是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来给侄女造头面。
她是夫婿得意、夫妻马上要团聚的大喜事，她额娘却只有冷嘲热讽，和对她未曾帮扶弟弟的不满。
母女之间的情分，好像还不如人家姑侄的。
蓁蓁知道这事情不能这么算，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知道她这么像是颇不讲道理的，但她就是不想劝自己想开。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接受额娘的偏心，接受额娘的漠视和尖酸刻薄？
谁不是生来做儿女的，她自认论对额娘的孝敬，不比十四少。
她额娘又凭什么，孤注一掷将底都压在十四身上了，还非要要求她也带着自己的夫家上十四的船，扶持十四呢？
她、四哥、楚楚，在额娘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正因早年她也是享受过乌雅殊兰的关注疼爱的，蓁蓁这会心里才越不舒服，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反而不会如此难过。
敏若见她又陷入自己的情绪当中，收回目光没有言声。
对蓁蓁此刻的心思，她也多少能猜到几分。
其实乌雅殊兰早年虽然偏爱十四，却并不是不疼爱另外的几个孩子的，便是对四阿哥，能说乌雅殊兰半点疼爱没曾有过吗？也是有过的。
只是她越到末路，越是不愿承认自己错了，只能死死抓住十四阿哥这根稻草，指望能通过十四阿哥翻身，见蓁蓁不愿帮扶十四，她才会那么愤怒——因为此刻，所有不愿帮助十四阿哥的人，都可以被理解为不愿见她好过，自然也就是她的敌人了。
执念成魔，害人匪浅。这句话，半点不错。
敏若将手中的红梅花一枝一枝插进瓶子里，神情疏淡。
不过那些事，和她都没关系。她不是圣人，没有济世救人的宏愿，也救不了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永和宫封宫的这清寂年月中，乌雅殊兰有无数次勘破魔障，从中走出来挽救自己的机会，都被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人不思自救，敏若作为一个局外人——乌雅殊兰还算得上是她的对手，她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局，已经开始了，时间线会拖得很长，但结果，已经在敏若的棋盘上了。
上个月废太子意图联络大臣，使人举荐他为大将军，被康熙发现后，康熙勃然大怒，处理了朝中和宫中许多人。
废太子或许只是打算从这牢笼困境中脱身，并无染指兵权的打算，康熙却万分容不得他。
事情才刚发生不久，康熙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此刻就捅出永和宫废妃因五公主不愿帮助十四阿哥入军营领兵而痛恶五公主之事，康熙会作何感想？
对这把乌雅殊兰自己递过来的刀，敏若可真是，感激万分。
有一个与乌雅殊兰素有积怨的宜妃在，这件事甚至不用敏若暴露自己，便很顺利地传入了康熙耳中。
而后康熙果然十分不快，他不快的结果，便是乌雅殊兰身边服侍的人又被砍掉了，若非永和宫还需要宫人照看，只怕那最后一个做粗活的太监也会被调回内务府。
但如今，也不差什么了。
没有宫女在旁服侍，一应日常事务，太监不能近身，都需要乌雅殊兰自己忙活。
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这些年虽说被禁足，身边不剩几个宫人，但有蓁蓁、四阿哥、十四阿哥在外打点，她好歹也过的是衣食不缺、有人服侍的日子。
如今，这种日子也到头了。
听闻乌雅殊兰又气得大骂蓁蓁不孝，但敏若已懒得关注了。
临近年关，宫里各处都忙忙碌碌的。今年瑞初还是不能回来过年，但她信中说明年秋日大概可以回京，敏若情绪尚可，康熙却十分惊喜。
算来，除了去年在围场见的那一面，瑞初上次回京已经是康熙四十八年的事了。
彼时康熙病重，瑞初才挤出时间千里迢迢回了趟京城，康熙病愈后便又离开。
她似乎注定是这都城留不住的风——或者是这四方天困不住的雄鹰，敏若知道她很忙，哪怕看起来，她在江南只是一位书香长伴、富贵无忧，每每只办文会，与文人打交道的公主。
她既然确定能够在明年离开江南回京一段时间，就说明瑞初对外面扩张发展已经到不可轻视的程度的局面还是有很强的掌控度和自信，这是一件好事。
有这么一桩好消息传回来，这个年都是在满满的期待中度过的。
转过年，又是一年三月。
安儿今年仍是去塞外的行程，只怕这三五年内，他就要被绊在热河了。
他与洁芳都喜欢塞外的辽阔景物、天高地远，虽然生活环境比不上京中，但也并非不能适应。
今年唯一令他伤心的一点就是芽芽不能同行——跟着舒窈干了半年来，芽芽上手很快，并且新式连珠火铳的研发已经进入了关键时刻。
今年开始，沿海一带不大消停，有海外势力扶植的海盗层出不穷，康熙对火器作坊的关注便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朝中常有呼吁再起海禁，禁止船运贸易的声音。
康熙的身子每况愈下，今年精神头更加不如从前，对禁掉南洋贸易以平海盗层起这个主意并非不心动，但到底如今水师强盛，与南洋贸易每年也收入不少，国库空虚，他的内帑银钱丰裕，全靠洋运这门生意支着，因而他也不大舍得。
若是有威力巨大而操作便宜的新式连珠火铳出世，对水师无疑是一大助力，能够极大的提升水师的战斗力，对康熙而言，也算是个好消息。
敏若对这些事兴趣稍缺，哪怕洋运的事与她关系不小。
反正大清是没有再封关锁国的机会了。
若再让康熙那位将帝王权术玩到骨子里的好孙子上了位，她和瑞初这些年都白忙活了。
近几年康熙身体情况愈发不好，宫里看似是一潭静水，其实暗地里暗潮涌动形势愈发诡谲莫辨，敏若也更加深居简出，落了个“不问外事”的名。
至少今年开始，除了去宁寿宫向太后请安，和在黛澜病中去长春宫探望，她已经鲜少出永寿宫的门了，到了畅春园也是一样。
相处多年，康熙清楚她的性子，见她到这关口沉寂下来也并不意外，只是更加放心了一些。
这个时候，能安静下来最好。
若是宫里这几个资历深厚的高位嫔妃也忽然活跃起来，才是叫康熙烦心的。
芽芽是跟着舒窈干了，忙得昏天暗地的，但好在舒窈还有一点做长辈的自觉，自己拼命，没拉着侄女也拼命，按照昔日在宫中读书的习惯，干五六日便要求芽芽回府歇一日，芽芽往往会在那日入宫或过畅春园来给敏若请安，陪敏若说话、用膳。
这日是太后难得身子好了，阿娜日为哄她高兴，与康熙商量着，传了近日在京中生命正旺的戏班子进来唱戏。
虽然这些年宫外新奇戏本层出不穷，但宫里常点的却无非是那些稳妥、挑不出错处的老几套，戏本子看似厚厚一沓，其实在座的倒着都能背出来了。
台上的角儿嗓子不错，敏若听个消遣，太后难得有兴致，来的嫔妃不少，几个年轻小嫔妃叽叽喳喳地谈论戏词，她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倒清脆悦耳，带着些沾染世事未深的天真。
——虽然这份天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却也叫敏若听得入了神。
阿娜日凑过来低声打趣道：“就喜欢年轻的是吧？我可得告诉书芳，叫她代我们讨回公道来。”
敏若睨她一眼，“你就不能过几日消停日子？”
阿娜日便笑，敏若随意与她斗了两句嘴，太后的注意从戏台上移了过来，见她们两个兀自说笑着，皱眉道：“听戏！你们两个日日在一处，还没有说话的机会吗？这一出可是好戏，专注些！”
阿娜日失笑，好声好气地应是，等太后满意地回过头去，又将精神头放到了戏台上，才与敏若嘟囔道：“老小孩莫过如此了。”
敏若抿唇轻笑，坐在她旁边的芽芽将剥好的松子穰用手帕托着递了一小捧来，阿娜日又是一阵啧啧，作势要伸手来抓，敏若偏不叫她碰到，反手护好了，阿娜日正瞪眼睛呢，前面太后又回头看她，语重心长地道：“你哭着闹着要请戏班子进来，怎么这会却不懂规矩了？”
老人家上了年纪，愈发磨人了。尤其太后今年有时隐隐有些糊涂，外人看不出来，阿娜日这等日日守着的却再清楚不过，更不肯反驳太后一句了。
这会只能无奈点头答应，太后方满意地回头，不过还是时不时地很关注阿娜日这个“纪律差生”。
阿娜日摸摸鼻尖，想到太后只说她没说敏若又觉着不对，转头一看，却见敏若坐得端正矜庄一派矜雅风度，仿佛方才和她打闹的不是她似的。
阿娜日磨磨牙，半晌憋出一句：“一个狠心的女人。”
敏若抚了抚鬓角，淡声道：“多谢夸奖。”
一边的芽芽悄悄抿嘴笑，说话间太后问起：“老四媳妇，你家弘晖的婚事近了吧？”
要说小一辈的婚事，完全是不会令太后格外关注的。她之所以会知道弘晖的婚期，也是近来康熙在她跟前提过一嘴，被她记住了。
应婉笑吟吟地道：“正是呢，就在廿六那日。”
太后眉开眼笑，又问：“是钮祜禄家的格格？”
“正是呢，算来正是毓娘娘的内侄女。”应婉笑道。
太后不住地点头，道：“知春与我说过，是个好女孩。往后定能和弘晖好好地过！”
她又道：“成婚后可千万带进宫让我瞧瞧！”
应婉笑着答应，道：“那可真是弘晖与她的福分了。”
太后感慨道：“人老了，见着小辈们的喜事，心里也高兴。弘晈啊——你到皇太太身边来坐。”
芽芽顺从起身，走到太后身边，笑道：“皇太太，那今儿个就弘晈服侍您啦！”
太后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坐下，这么多人呢，哪用你服侍？叫皇太太看看你，都说你跟着你十二姑做事了，平日里忙不忙？怎么消瘦了这么多，你十二姑怎么照顾你的？”
芽芽道：“十二姑比我还忙呢，姑姑很照顾我，皇太太您放心吧。有时候忙些，也有时闲着，隔几日便有休沐。”
太后方才点点头，又叮嘱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有大能耐、要做大事的，但自己的身子也主要。瞧着你们好好的，皇太太心里也高兴！”
太后今日这话，看似只是拉着重孙女话家常，可她老人家的地位摆在那，传出去后，便不会再有人背后说芽芽出了家、没成婚的闲话。
没见太后都亲口说，这位大格格与十二公主是“有大能耐、要做大事的”吗？
敏若笑道：“她倒不算很忙的，舒窈比她还拼命呢，下回舒窈进来，您可得说说她，小小年纪便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
太后道：“就是这话，他们一个个仗着年轻，岂不知都有老的那一日，惜福养身才是正经！”
阿娜日在旁幽幽道：“您劝人的道理说得这样明白，不如也听听太医的话，在饮食上留留心？”
太后笑意一僵，抬起下巴道：“我都六七十的人了，不讲究那个了！”
她说这话时因自知不占理，中气不足，阿娜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叹道：“瞧瞧，这又说不讲究了。”
说笑间，太后也感到疲惫了。
她的身子近年来衰弱得厉害，头发早已花白，面色也不复早年红润了。
今日是难得精神头好，这会疲倦涌上，瞧着衰老得吓人。
阿娜日扶着太后先走，而后殿里的人也就没什么听戏的心思了。
敏若对应婉道：“你走不走？”
应婉起身，道：“我便同您去吧，正好今儿想接芽芽过我们府去住一日。”
敏若点点头，芽芽过来扶她起身，敏若在她们一左一右的拥簇下往出走殿内的嫔妃又行礼恭送。
走到那几个年轻的小嫔妃跟前，敏若脚步微顿。
她虽然近年深居简出，但不得不说威名犹在，那几个小年轻不由有些慌，战战兢兢地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然而敏若也只是看了她们几眼而已。
养乐斋里焚着香，淡淡的草木柑橘香萦绕在众人的鼻端，应婉轻声问：“可是那几人有什么不对吗？”
“我只是想起，上回蓁蓁与我说的一个微光的学生在其中，想要看看罢了。”
无论华丽的宫城，还是景致优美的畅春园，都远不如看上去那般美好。
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被家族、权势裹挟着走进来，不得不服侍年岁堪做她们祖父、曾祖父的男人。
她们或许也曾簪花打马比拼射艺，或许也曾联诗作词风雅无双，四书五经种种韬晦也曾学入腹中。
而一场选秀，一道旨意，她们便只是紫禁城中的一朵花罢了。
一朵，不知何时便会悄无声息枯萎的花。
听敏若此言，应婉一时沉默，半晌道：“我认得她，写得一手好飞白，从前性情颇洒脱。”
“洒脱好啊。”敏若低喃道，洒脱，才不会觉着宫里的日子苦。
这样的花，若不能自由自在地绽放在天地间，那便只求她们能平安、再平安吧。
廿六日，珍钰正式嫁与了弘晖，婚后过一日，应婉带着珍钰入宫来向太后请安，敏若才见到她。
小姑娘已盘起了妇人发，盘辫上妆点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五凤钿，耳边是明珠耳铛，璀璨生辉，垂眸浅笑间温静端娴，其实在京中生活几年，附微光读书，蓁蓁常把她带在身边，对她而言也是一种历练。
至少如今她举手投足间已添了几分从容不迫的镇定，更有些如松如竹的挺拔。
敏若方轻轻一笑。
秋日，瑞初回京。
彼时舒窈已经做出了成果，康熙大喜过望，晋封她为固伦公主，又赐芽芽一对玉璧作为嘉奖，安儿这会不“发疯”了，每天得意洋洋地招摇过市，恨不得把我闺女立功了写成牌子悬在脸上。
在连续被碎碎念炫耀了六日之后，一贯最纵容他的四阿哥也忍不了了，在瑞初回京之后，迅速祸水东引。
于是瑞初一回京就听了满耳朵侄女的成果，一开始还为芽芽高兴，但在连续听了四日之后，她望着安儿，终于忍不住陷入了怀疑：她哥……不会受什么磁刺激了吧？
不是没有兄妹情，就是真没见过这种阵仗。

第二百二十章
安儿的发疯行为最后还是在康熙那受了挫，才暂时告一段落。
不过看他那摩拳擦掌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没彻底绝了炫耀的心，大概是想忍过这几个月，然后在过年宾客盈门的时候大展身手。
虽然已习惯了他的性子，康熙还是不禁无语又无奈。
闲聊时，他便对敏若道：“你也管管他，一把年纪的人了，做事还是这样莽撞，风一阵雨一阵的。”
“做正事时候不莽撞就好了呗。”敏若笑着道：“他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这么多年，能改的早改了，唯独在孩子身上，他是半点委屈都不忍孩子受的。这两年芽芽着实是受了不少闲话，如今吐气扬眉了，安儿能忍住不显摆才是怪事呢。”
康熙不禁看她一眼，哼道：“你就惯着他吧。”
“他都三十多的人了，婚也成了、孩子也生了，自己也做出点事情来了，这辈子都稳妥了，我还拿他当七八岁的小娃娃拘着管？那我岂不累得慌？”敏若潇洒地甩甩手，“且随他去吧，又不是什么荒唐事。”
康熙年轻时不大看得惯她在孩子的事上也这么洒脱，上了年岁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才逐渐觉着敏若这样倒也算是一种好处——至少自己舒心。
他只得摇头道：“你这性子啊，亏得瑞初生来就是那稳重端凝的脾气，不然也不知叫你纵得怎样呢。”
这么多年下来，敏若已经习惯了他的日常拉踩，眉头都没扬一下。
康熙见状，暗自腹诽敏若越上年岁脾气越不好了，但转念一想，她年轻时候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对他好歹还算顺从，心里莫名又有几分满足——大抵人的满足都是对比出来的吧。
其实安儿这般行事，是真莽撞，还是必须得莽撞，真真假假，谁分得清？
敏若捏着盖碗往小茶钟里斟茶，眼角的余光在康熙身上一扫而过，心中冷然。
虞云到底官在任上，不能随意走动，因而瑞初是独自回京的。
她的公主府倒是有人留守，随时能够入住，但为着能多陪敏若几日，回京前一个月她还是在宫里住得多，偶然出去也是有事务处理，最多隔两日便回来了。
康熙对她十分想念，瑞初在永寿宫，他便时常过来，还是瑞初察觉出敏若隐隐的嫌弃，便常到乾清宫去请安，或者往宁寿宫去，总算康熙来得是没那么频繁了。
不用招待领导，敏若属实松了口气，感觉天都更蓝了，又恢复了打工人的快乐躺平摸鱼日常。
到底相处的年头多了，对她的心思，兰杜虽不能猜得太透，但这一点小事还是能品出来的——毕竟没有康熙这么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过来的大炸弹，敏若明显又恢复到从前那样舒心自在的状态了。
她不禁忍笑，与乌希哈商量着，晚膳操办了一桌敏若喜欢的菜品，还温了一壶永寿宫自酿的玫瑰葡萄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晚膳时瑞初回来还吃了一惊。
敏若猜出兰杜的想法，对此坦然受之，瑞初就只当她是心情好，亲自起身筛了一杯酒与敏若，轻声道：“这几年女儿不在京中，总是想念额娘酿的酒，比外面市售的都别有一番滋味。”
其实喝的哪是是酒，是来自于母亲和从小长大的家的味道。
敏若温声道：“那你走时要多带上一些。”
瑞初凝望着敏若，轻轻点了点头。
她一走就是七年没能回京，转眼之间，额娘的头发也已有些白了。
其实敏若在同龄人中算是保养得极好的，后头大片大片的头发也还乌黑乌黑的，但到了年岁，鬓角泛白是常事，敏若也懒得搭理，对兰杜等人笑称这是“岁月的痕迹、年龄的勋章”，瑞初回京后听闻此事也颇感好笑，又安心于敏若的心境开阔，并未因朱颜流逝而伤悲。
她不能陪伴母亲老去，便只能在心中祈祷母亲的日子安稳无忧。
如今唯一能够安心的，便是好歹小侄女留在了京中。兄嫂与她都常年奔波在外，侄女留在京中，虽也事务繁忙，但好歹也能时常入宫来陪一陪额娘。
瑞初轻抿着唇，饮尽那一杯酒，甜酒入喉，眼睛却忽然有些酸，她立刻又笑道：“舒钰这两年倒是做得很不错，在南边已很有些文名了，交朋会友，他的身份倒是比我还便利些。”
瑞初再是天家公主，身份特殊，但到底是女子，与文人往来上总有些不便。
舒钰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浅斟低唱登高望远他都能行，很快在江南文人圈子里混开了。
瑞初对这点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反而比较高兴有个舒钰过去，帮她分担一部分重量。
和文人打交道这种事，不在那条道上的人是越打越厌倦，她手里事情多，心里揣的事情也多，舒钰去了对她来说实是一大助力。
用过晚膳，宁寿宫来人喊瑞初过去，瑞初方走了。
敏若坐在炕上整理香料，前几日做的香饵晾成了，捧在手上幽香隐隐，令人心情舒畅。
兰杜将水铫子下的炉火拨得忘了些，笑道：“人家都是盼着皇上来的，您倒好，这么多年了这性子也没变过。”
敏若笑了一声，道：“盼与不盼，无非是个有没有需求的问题。需要固宠来得到地位、帮助家族或者站稳脚跟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的人，才会盼着圣驾到来；而对皇上没有需要的人，譬如荣妃、惠妃如今，你觉着她们会盼着皇上去吗？只怕还盼着皇上离她们远远的，搭了面会觉着晦气呢。”
这话说得属实不大客气，兰杜无奈地摇头，叹道：“您这话若传出去啊，宫里可热闹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尤其如今皇上年迈，性情也愈发难以捉摸，有些年轻嫔妃私下甚至怕得很，若不是现实如此，谁会想着盼着皇上过去？
兰杜叹道：“都不容易。”
兰杜是有几分柔肠在身上的，只是平日掌着一宫的琐事，必须得沉着脸才能压住人，外人瞧着都以为她严肃冷硬。
敏若侧头看她，笑道：“你这脾性，可不能叫你看到什么人间疾苦去，不然还不要为人们哭干了眼泪？”
兰杜道：“您心里不也怜惜那些年轻的嫔妃们吗？”
身边有个对她还算了解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打趣人都打趣不出乐趣。
敏若啧啧两声，又转过去摆弄那些香料。
瑞初难得回京，初冬的时候又收到塞外的消息，容慈也打算回京，名义上自然是准备朝贺，再有绣莹、恬雅几个，她们应当是商量好的，宫中一时满是喜气，康熙也颇有些欢喜。
从前投入的注意还不算多，这些年和儿子们一比，这些女儿却各个能干、令他省心，不免多了几分喜爱。
且人老了，哪有不喜欢身边热闹的呢？
这大约是京中近十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了，公主们的额娘就是最高兴的了，一向深居简出的荣妃、郭络罗贵人也难得在外面露了面，各个喜气连连的，这种时候，锦妃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人家的女儿好歹嫁在大清，还有回来的机会，她的女儿却真是这辈子可能都回不来一回了。
容慈、绣莹几个素来与静彤要好，回京之后接连上门探望锦妃，又带了许多静彤托付捎过来的礼物，锦妃瞧着那些东西，心里更不好受。
幸而弘恪孝顺，发觉锦妃情绪不对便连日守在她身边，也算是一点安慰。
容慈作为局外人看着，却想到这其中其他根由，不禁与敏若叹道：“若真有……的一日，锦妃娘娘心里只怕不好受。”
这么多年唯一的心里寄托、看得如宝如珠的外孙竟不是亲生的，放在谁身上，都是一种打击。
但对静彤而言，这也确实是唯一的方法。
敏若只能道：“弘恪好心性，锦妃也不会伤心太多。”
容慈点点头，由衷期盼，“惟愿如此了。”
她顿了一顿，又问道：“皇父近来还是常催着瑞初？”
以瑞初如今的年龄、身份，催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敏若抬手按了按眉心，点点头，表情一言难尽。
容慈无奈笑道：“这也是常事，往常皇父不也总催瑞初吗？老生常谈罢了。之要瑞初不往心里去，就没什么。”
权当过耳风听，在康熙面前摆出认真答应的态度，左右瑞初也不常在京中，天高皇帝远，康熙除了在信中催促，也不能做什么。
这是如今最好的处理方法了，催婚催生这两件事，直到后世也一直是年轻人们无法逃避的两大魔咒，何况这个时代。
站在康熙的角度来讲，作为君父，他愿意关心女儿的后代问题，反而是他关心女儿的表现。
敏若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瑞初在京中过了一个年，听了满耳朵的子孙大事，幸而她还算沉得气的，虽然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还是没起了转年就立刻逃离京师的心。
她在京中直住到二月里，是因江南来信愈发频繁，人都倒是虞云想念她，一边打趣一边也不好再强留，叫夫妻两地分隔。
康熙虽不舍，到底知道不能强留，只在瑞初走前与她叹道：“你与额驸感情好，这是极好的事，正因与额驸感情好，才更要将子嗣大事放在心上认真思量。他家就剩他这一个人，你总得为他考虑考虑。”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有些话康熙不太舍得说出口，用眼神示意敏若跟上。
敏若注意到康熙的目光，心里烦得很，口中也只道：“儿女之事都是缘分，孩子们的缘分不到，咱们越催，他们越心急，反而越难——不过你也是该上上心了。”
康熙是让她说这个的吗？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敏若一眼，又不愿自己做女儿心里的那个坏人，这一晚上到底也没提那句话。
宫门落锁前康熙走了，敏若知道瑞初对康熙想说什么心里有数，低声道：“那件事你与虞云商量过没有？”
她倒不是叫瑞初帮虞云纳妾的意思，而是瑞初这边对虞云是一直不来电——或者说也没时间来电，两个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混成革命战友了，要做的事情太多，却恨时间太少，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哪里有谈男女之情的时间。
既然瑞初对虞云迟迟不来电，那就免不了牵扯到一个问题——瑞初对终身大事本来就没什么期盼，但虞云却未必。
若他对那位姑娘有了恋慕之情，男女之爱，瑞初却成了中间的拦路石，实在不太道德。
瑞初道：“我与他谈过，额娘您放心吧。”
瑞初的神情是一贯的淡定，敏若知道她心里有数，便不再多问。
瑞初倒是笑了，道：“这些年在外面见得人、事多了，我有时也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如今最庆幸的便是额娘您一直很信任我和哥哥，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我们有一点想法，您就一定会支持我们去试。”
她如今一笑颇有些历经世事的清明通透，与少年时的那种聪慧的通透又不一样。
敏若笑看了她一眼，“额娘也很庆幸有你。”
若是瑞初没有这股敢想敢拼的劲头，她也不敢想象，她如今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或许还是会在外面煽风点火埋火苗，但却不会有如今眼前的希望与心中的安稳。
瑞初低声道：“此生能做额娘的女儿，是我最大的幸运。”
敏若既觉得这句话她有些担当不起，又欢喜于女儿对她的认可，轻声抱住女儿，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道：“额娘愿你所行所求终能如愿。”
瑞初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知道，瑞初这一走，可能又是好几年不能见一面，康熙自不必提，太后心里也不舍得很。
今年转过年，她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咳嗽的厉害，也有些糊涂，阿娜日心里知道不好，私下哭了两场，没敢叫太后看出来。
太后自个心里其实也有数，瑞初临行前去宁寿宫辞别，她拉着瑞初的手不舍得放开，不断絮絮道：“你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早有个子嗣，后半生也有个依靠……你是懂积福的人，无论长生天还是佛祖，都必会保佑你的，瑞初。”
她将自己珍藏了许多年的佛珠很郑重地交给瑞初，那是从五台山得来的，太后很是看重，供奉在佛前，也时常佩戴，虽不如她常年随身戴着的珍贵，意义到底也很不一样。
瑞初虽不信佛，却也恭敬地接过了，恳切地谢恩，而后道：“请皇玛嬷您保重身体，孙女明年一定再回来看您。”
太后便笑吟吟地看着她，只点头，不言语。
阿娜日眼睛一酸，侧过头去，蓁蓁已不敢开口，生怕开口泄出的就是哽咽。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下江南了，偏生太后今年身子不好，她生怕前脚她一走后脚便出了事，是彻底不敢动了，知予被她派出去打前站，她只想守在京中、守在太后身边，能与太后多待一日是一日。
这位老人家在宫中身份其实有些尴尬，虽说是尊贵的太后，康熙的嫡母，可与康熙却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抚养过，或是对康熙施恩过的恩情，她本身当年也不受先帝重视，在宫中地位尴尬，后位做得并不稳当。
后来做了太后，她上面有太皇太后庇佑，日子才算过得安稳，再到太皇太后薨逝了，她与康熙都悲伤痛苦，反而心理上紧密了些，这些年她也安安分分地，轻易不插手前朝后宫事宜，康熙年迈后在儿子们身上受的打击太大，与这位省事慈爱的嫡母才逐渐亲近起来。
太后早年不通满汉语言，因而其实不大与宫中人打交道，但她性子和蔼，颇为可亲，人心都不是石头做的，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总有两分情分。
敏若从入宫开始便因为阿娜日的关系与她走得很近，太后又慈爱无害，哪怕她对感情在单薄，积年累月的相处下来，对太后的感情也要比对康熙要更深一些。
见到太后如今这模样，她心里也并不好受。
送走了瑞初，阿娜日没敢再回到宁寿宫，她怕自己露出端倪来叫太后担心，失魂落魄几乎全凭本能地跟在敏若身后回到了永寿宫，殿门甫一合上，她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扑到敏若怀里哭道：“他们、他们说老人自己心里是有感觉的，太后……太后是不是……”
“太后如今精神头还算好的，你要宽心，凡事往好了想。若是你日日心情低落，你每日都在太后身边，太后也会受你的影响的。”敏若拍了拍阿娜日的背，情况特殊，她也没有抵触身体的接触，而是口吻温和地安抚劝导着阿娜日。
阿娜日泪眼婆娑地不住摇头，道：“我、我心里其实也知道……我害怕，敏若，我怕。”
她带着泣声道：“那是我在宫中最后的亲人了，我已送走了老祖宗，马上又要失去她。我这一生都在这座紫禁城里，送走了一个，如今又要送走另一个，她们都走了，叫我怎么活呢？”
对阿娜日来说，太后不只是太后，还是她的堂姐，是在这座距离草原十分遥远的都城中，唯一一个有血脉联系的亲人。
敏若只能沉默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劝慰道：“你还有我们。”
阿娜日胡乱点着头，攥紧了她的衣裳，好似想要从中汲取力量，让她能再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走进宁寿宫，照顾她年迈体弱的姐姐。
除了给她安慰和支持，敏若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如今一切还都只是众人的感觉，太后的身体尚可以支撑，瑞初走后的一段日子，太后维持着从前的作息，御医看顾得力，还算安稳无事。
三月一过，很快入了夏。
几乎是近四月没多久，宫中便开始筹备端午节相关事宜。
永寿宫一切自有兰杜操持，无需敏若费心，她只安心地等待着，每日侍弄那些草药香料，一匣一匣地堆了许多。
她往年这个时节也常摆弄香料，往来的人都未曾奇怪。康熙倒是问过一嘴——实在没话说的时候，敏若随意道：“瞧瑞初回来又瘦了，怕她是在南边休息不好，调些效用好的安神香给她。”
康熙点点头，正色道：“朕瞧她是瘦了许多。”
敏若面带微笑和一点慈母对孩子身体的担忧，康熙看在眼中，不禁又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敏若就知道他是又开始感慨自己为瑞初考虑的一片“慈父心肠”了，她实在是懒得和康熙就这个话题继续沟通下去，干脆垂眸继续打理那些香料，不再言语
康熙在一边看她也不怕，心道：看吧看吧，都是要给你用的。
这些稀奇古怪的药材香料加在一起，价格实在不菲，搞得康熙在她这的身价飙升。
若是这些本钱砸进去，事情还办不成……那绝对是康熙山猪吃不了细糠！
敏若一下用力捣碎剩下的香料，目露坚定之色。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又是一年立夏，宫中例行立夏祭，同时康熙命启冰赏赐诸大臣，后宫各处也各得御赐藏冰。
梁九功亲自带着赐冰至永寿宫时，正见冬葵带人在庭院葡萄架下挖着什么，敏若坐在架下罗汉榻上喝茶，神态悠闲。
梁九功笑着请了安，将冰奉上，又好奇地问：“娘娘这是弄什么好东西呢？”
正说话间，冬葵一声“有了！”，弃下锄头用手挖了一会，敏若笑道：“几坛子去岁酿的酒并一些消夏的香料，现下起出来正当用。”
又道：“等会你且将消夏酒带一坛去奉与皇上吧。”
梁九功笑道：“皇上也说，娘娘您这永寿宫尽出好东西，奴才将酒带回去，皇上一定喜欢。”
敏若点点头，轻笑了一下，又叫人斟茶给他，梁九功再四谢恩，再定睛一看，就见冬葵几人果然从地里拎出几个黑漆漆的圆坛子。
乌希哈在一旁喜得连道：“就是这个！”
说着，便要叫几个小太监将坛子送到后头去。敏若吩咐道：“用那一套天水碧的小瓷坛装酒，先干干净净地装两坛来，是献给皇上的。”
乌希哈应着是退下，不多时如敏若的吩咐将坛子换好捧来，梁九功御前的差事不少，恭敬地接过酒坛告了退。
同坑挖出来的不止有酒，还有两坛子香料，乌希哈取出来用干净盒子装好了方才捧回正殿里，打开匣子里东西倒原原本本还是最开始的油纸包密密封着，乌希哈一下未动。
这些香料中大部分是敏若对梁九功所言的消夏香料，只有一包特殊些，是算计人用的。
准确的来说，这是要给“山猪”用的“细糠”中最重要引子。
敏若要准备一味似香又似药的香料，用之令人神倦、多思、多梦，乍一看好像有用又挺鸡肋的，但这些只是这种香料最基础的功能。
若没点特殊的，能运用到宫斗、争斗中的作用，这玩意还好意思号称是“宫廷秘药”？
敏若将静置一年的引子检查了一遍，确定保存无误，才用油纸又封了回去，盒子扣好，收进炕柜中。
这只盒子上的锁的钥匙只有敏若知道存放在哪里，而这种锁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如果不用钥匙，没有人可以用蛮力打开这只盒子。
敏若将盒子放入大香料箱子中，又将箱子重新塞会炕柜，兰杜走进来低声道：“窦太医说四爷、八爷、十四爷都在向太医院打听皇上的病情——”
康熙今春又添加眩晕之症，及至如今，已明显消瘦一些。朝里朝外、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盯着他，康熙的一点变化都忙不过这些人的眼睛，病症自然也瞒不过。
虽然如今康熙还命御医缄口不言，压下了自己的病症，但被挖出来也是早晚的事。
敏若道：“与咱们无关，不必做多余的事。你原话告诉他就是了。梁九功说什么了？”
兰杜低声道：“有人参咱们公爷私下结交皇子。”
敏若摇摇头，道：“这上座打牌，最重要的就是愿赌服输，怎么有的人拉拢不成还要气急败坏反咬一口呢？”
兰杜忧心忡忡地道：“眼下这可怎么办啊？”
敏若淡淡道：“将消息传给法喀，然后等。法喀这么多年，在朝中吃的可不是水饭。参的是法喀结谁的党？”
兰杜比了个“八”。
敏若冷笑一声，“看来这十四爷和八爷也不是真的亲如一家啊。”
也是，如今谁不知康熙除了废太子之外最厌恶的皇子就是八阿哥，同样当年举荐八阿哥做太子的“八爷党”们也多受了训斥，甚至有的直接被康熙厌恶，若是想让康熙猜忌厌恶法喀，给他头上也扣个八爷党的屎盆子就是最方便快捷且有效的方法。
只是可惜了，下手还是不够狠，也不够准。
若说参法喀与八阿哥结党是符合满洲旧勋贵集体利益形势，看起来比较合乎逻辑的话，那直接参法喀与四阿哥结党，有安儿与四阿哥关系亲密而法喀与敏若关系亲密的前提在，岂不是更加可信？
更可信，杀伤力自然也更大，还能一举把四阿哥也拖下水。
毕竟果毅公府虽然是旧勋贵中的老派府第，但法喀这些年可以说是“叛道离经”，称不上是什么孝子贤孙稳当人，也未曾与这些“旧亲故友们”构建什么利益共同体。
所以十四阿哥走这一步，完全可以说是一步错、步步错。
法喀在朝中多年，能在风风雨雨中稳稳立足，又能在康熙对猜忌中一次次脱身保证康熙对他的信任没有动摇，凭的自然不是真憨。
康熙偏爱用“憨人”，是喜欢那种坦诚和坦率，但真正的憨人在这个朝堂中是活不下去的。
法喀那点厚黑学底子都是从敏若这打下来的，处理这件事的手法……也绝得和敏若如出一辙。
短短二三日内，参奏他与皇子结党的折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先是八皇子一派的参他与十四阿哥结党——原因是法喀连夜把十四阿哥挖八阿哥墙角的证据送到了八阿哥案前，又让人在八阿哥那添油加醋上眼药，再利用前后信息差，让八阿哥以为十四阿哥要搞他。
八阿哥自然不能认怂，出手就是大招，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第一选择就是釜底抽薪先声夺人——被康熙几番打压，他在朝中虽然还有势力，有不少拥趸，但在宫中已经不剩多少眼线，十四阿哥命人参法喀这件事是暗中进行，到康熙那也被压得紧，在宫里的消息，八阿哥暂时还打听不到。
他不知道此事，出手自然毫无顾忌，折子递上就是抱着直接给十四和法喀都来一刀的想法，毕竟法喀在他那也是“不识好歹”头一名。
至于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一招……还是问法喀吧。
然后就是各种乱参下场了，这个参十四阿哥麾下的，那个参八阿哥麾下的，参上头了还有人参法喀与四阿哥结党，举出来的例子就是四阿哥与敦亲王、永寿宫素来亲密。
这个节骨眼奏上来，原本八分的可信现在也都变成可笑了，何况敏若这些年在宫里确实不是白干的。
安儿与四阿哥的关系不错，她对四阿哥也确实不错，但康熙很清楚这种不错是建立在当年因为布尔和的缘故她扶养过一段时间的四阿哥，后来照顾四阿哥也是因为布尔和。
康熙清楚布尔和临终前心心念念的是什么，也清楚那些年乌雅殊兰对四阿哥究竟怎样、清楚乌雅殊兰对布尔和的心结。
因为这些“清楚”，康熙从未阻拦过敏若对四阿哥的照顾，而敏若对四阿哥的照顾从头到尾也确实都是点到即止，说是看在故友的情分上是很说得过去的，没有半分逾矩，或者像是拉拢的样子。
而对于皇子们夺储的问题，从头到尾敏若表露出的态度只有一种“都是庸人”。
她曾在康熙极力要求她给他出个主意的时候，建议康熙将几个儿子都弄回学堂重读《庄子》《老子》等一票经典，学个顺其自然、淡然从之出来，然后人人不争自然兄弟和睦，从此一片太平。
从康熙当时看敏若的目光来看，他认为敏若有病。
这一场最终被拖下水的人可多了，朝中热闹得很，倒是没怎么影响到宫中——毕竟八阿哥生母早逝、养母早因亲子的牵连而退居深宫不问外事；十四阿哥的亲娘则是被动禁足，哪怕消息传入耳中之后她再为十四阿哥着急也无能为力。
剩下的都是利益情感双不相关之人，又怎会冒着触康熙眉头的风险去掺和这事？各个安安静静消停得紧，毕竟康熙心情不美，低调一时、平安一世。
按理说，事情牵扯到法喀和安儿了，敏若怎也应该出来说两句话。宫里朝中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康熙等了两天没等到，还怪好奇的，特地去抽空去永寿宫看了一眼——主要是为了放松放松，在他看来，敏若的行为一般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断，但他自认早已经掌控了推断敏若心理行为的能力。
譬如这一回，他就认为敏若八成觉得无稽之谈信的是傻子，所以懒得帮他们说话，所以去永寿宫并不是为了一探究竟，而是为了听敏若找理由。
毕竟敏若每次为了掩饰自己的懒惰和不经心找出来的理由都很好笑。
结果就见敏若还是在处理那些香料药粉，康熙不禁道：“给瑞初的香不是已送去了吗？”
大郎，这是要给您用的呢！敏若心道，面上四平八稳的，回道：“香做好后问了太医，给太后也送了一盒去，阿娜日说太后用了很好，也能安睡了，我便想着再做些给太后。”
康熙眉目舒展开，点头道：“你做的香是极好的，皇额娘竟也受用，就更好了。”
二人在暖阁里落座斟茶，康熙切入正题，道：“近日的事你也听说了吧？乌雅氏都想方设法地动作，给老四和蓁蓁递话想要他们给老十四说话，你就没什么打算？”
敏若道：“我应该有什么打算？前朝的事您心里都门清，究竟是什么缘故您不比我清楚？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反正有您在，若安儿与法喀确实无过，您必不会叫他们平白受冤；而若他们私底下真做了什么事……路都是自己选的，我老了，管不了他们，也没心力管了。”
康熙是抱着听笑话的心态来的，虽然笑话没听到，但听到敏若这段“掏心掏肺”的话时，他还是不免感到心中熨帖，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变了颜色，哭笑不得，指着敏若道：“你这话传出去，你看法喀还认不认你。”
“他敢不认！”敏若轻呵一声，康熙又不得不承认这姐弟俩感情确实好。
虽然法喀一把年纪的人了还“畏姐如虎”看起来和听起来都挺心酸的。
总归这件事在敏若这是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没给她造成半点影响，然后半个月左右的日子里她几乎都在处理香料中度过，最终一只盒子又被锁到了香料箱里，一只被送到了宁寿宫。
新送去的安神香有一些专门为太后的身体调进去的成分，太后用着比从前的方子要更合适，效果也比从前更好了一些。
太后好歹能睡几个安稳觉了，对阿娜日而言已称得上是喜从天降，蓁蓁也欢喜得紧，再四感谢过敏若。
敏若道：“算什么的。——知予在江南怎么样了？”
谈起正事，蓁蓁收拾好情绪，笑着点点头，有些骄傲地道：“做得很不错，有瑞初和雪霏帮着，进展很顺利。历练了一段时日，她进步不小，自己也拿得起主意了，做事愈发沉稳有度，哪怕我不去，江南的书院她自己也能撑起来。”
敏若闻言，眉目也微微一舒——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哪怕是在文风盛行而女子地位也算稍高的江南，想要从无到有立起一家女子书院也不是简单的事情，虽然有瑞初和雪霏帮忙，但对知予的能力还是有很高的要求。
此事事关紧要，虽然是亲生女儿，蓁蓁也绝不会空口夸大，她既然夸赞到如此地步，知予定是值得的。
蓁蓁她们这一辈也都进入中年了，最年长的容慈已经奔五去了，年轻一代有越来越多的女孩立起来，前途才真正算得上光明。
她温声道：“就是要历练摔打着，进益才大。如今你可放心了？”
蓁蓁长舒一口气，“放心得不能再放了！”
提起外面的事，她短暂地从对太后身体的担忧和太后状况每况日下的悲伤中抽离出来，敏若凭借隐隐约约一点记忆知道历史上的太后是冬天走的，按照如今这种情况……只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老人家一生活了七十七岁，其实已算高寿，但亲人总会希望她能活得更长一些、再看这些晚辈多一天。
敏若虽伤心，但却并不似蓁蓁她们那样悲痛，她还能分出一份理智思考算计康熙对事。
其实说起来，今年、明年都不是做那件事最好的时机——时间还太早了。
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康熙没有走到人生末途时，他是不可能让大清再出现一位嫡子的。
本来四阿哥身为孝懿皇后的养子，身份已经算是特殊了，这数年，储位之争愈发激烈，若非四阿哥经年低调，并不以孝懿皇后养子的身份自诩，只怕“半个嫡子”的身份早被吹到曲阜去了！
在这嫡子身份未曾坐实前，四阿哥他低调，他深居简出带着家人耕种务农，尽享田园知乐，那身份坐实之后呢？
这嫡子的身份，是否会滋生、助长他的野心？
这是康熙届时必会出现的想法，敏若心知肚明，所以才说这件事在如今不好干。……虽然康熙的想法也并不是没道理，毕竟那位四爷只是低调地养精蓄锐，而不是真正淡泊无争。
九子夺嫡真正的赢家，怎么可能是真正淡逸好田园的人物。
敏若也怕她如今出这一招，会叫康熙在思考过后改变对四阿哥的看法，影响那位雍正皇帝的成功之路，因而核算时间考虑之后，只好将计划砍掉一半，原本一步到位的计划变成了个埋火线的先锋行动。
不过没关系，都很重要。
搞计划的时候用脑很累怎么办？只要一想到是为了以后不用给老四他亲娘下跪，捣香料都更有劲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从去岁太后的身体每况日下开始，宫中众人心中便已隐隐做好了准备，今冬太后身体急转直下，天气转凉后甚至连续高热昏迷数日，其实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只是对阿娜日她们而言，于情上有些难以接受。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的早，冬月里天儿已经很冷了。
宁寿宫炭火烧得很旺，殿门一开便是热浪滚滚扑面，敏若解了斗篷，对迎上来的宫人微微颔首，而后问道：“宣妃呢？”
“宣主子在里间呢。”
敏若点点头，径自入了内殿，绕过屏风，果见阿娜日与蓁蓁在暖阁里聚着说话，二人面色都不大好看，眼眶有些红，太后的贴身嬷嬷坐在当地一个脚踏上，老嬷嬷跟着太后从草原来，服侍了太后几十年，今年也八十来岁了，早被荣阳养在宫中，大抵是最近操心劳神得多了，脸色也难看得紧，隐隐有些病态。
敏若客气地对她点了点头，又看向阿娜日和蓁蓁，无奈一叹，道：“你们如此，叫人瞧了岂不是人心惶惶？——太后可退热了？”
“太医调了新方子用着，说今夜或能退热。”阿娜日说着，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敏若拍了拍她的肩，等身上暖和了进内室看了眼太后，太后烧得脸颊通红，满面病色。
这个年岁的人就怕有什么急病，对年轻身体壮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偶发的风寒，但对太后来说，连续三日的高热已足致命。
从太后有了风寒的症状的开始，蓁蓁便将宫外的事务全部舍下，一直守在太后身边，寸步未离宁寿宫，太后迟迟不退热，她的情况便更不好，狼狈憔悴隐隐可见。
生死之重，非亲身经历者无法体会，敏若并非没有经历过生死，但阿娜日与蓁蓁今日经受的是可能失去至亲的恐惧，她无法劝解，因为无论怎么说，言语好像都是轻飘飘的。
幸而太后还真没被困在这一关，太医新开的方子有点水平，加上施针、擦洗，太后在高热的第三日成功退了热，宁寿宫内一片喜声，敏若听到消息，也不禁松了口气。
她坐在暖阁炕上，轻轻抚摸踏雪柔软的皮毛，低声唤踏雪：“你听到了吗？太后都好起来了，你也应该好起来了。”
瑞初刚刚接了信，还没有回到京中，她送给敏若的小猫，却已经开始数最后的日子了。
早几年，宫中专门照看宠物的医生便告诉敏若踏雪身体衰老、五脏衰竭，但那之后，敏若又抱着踏雪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内心中总是隐隐有一种期望，期盼着踏雪舍不得她，舍不得未见到将它抱进园子瑞初就闭上眼。
兰杜默默守在敏若身边，不忍看敏若注视踏雪的目光。
那种眼神太温柔，却又像把刀子，叫人望之便心中悲苦，心底生痛。
踏雪无知无觉地睡着，身体的痛苦让它已经无法轻松入睡，唯有伏在敏若膝上时，看起来似乎能稍微安稳一些，敏若便成日抱着它，将它放在膝上时下身不敢动一下，倒真当它是一团雪一样，好像稍微重一些的动作，便会晃散了这团雪。
敏若看起来分外冷静，哪怕人人都知道踏雪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好了 。
她没有哭，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日日抱着踏雪，踏雪畏寒，永寿宫头一次将殿内用火盆烘得温暖如春。敏若并不习惯这样的炎热，却不允许宫人撤下一只火盆。
她愈是如此，兰杜几人越是心惊胆战，安儿甚至暗暗盼着敏若歇斯底里地哭一场，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安儿心里细细数着，从他出生到现在，三十多年，额娘似乎总是那样云淡风轻从容淡定的模样，甚至许多时候喜笑嗔怒都并非由心而发，只有选择情绪这一个作用的歇斯底里自然更不可能出现在他额娘身上。
但这样活着，真的……不累吗？
安儿开始频繁入宫，但太后的身子不好在前面，哪怕他再悬心，哪怕敏若再伤心，都不能叫人知道这些伤心的起因是因为一只猫的病。
作为康熙的妃子，敏若只配为太后的病情忧心，却绝不能为她命垂一线的猫儿悲恸一场。
敏若习惯了这座宫廷，比所有人都清楚要如何在紫禁城里活下去，但唯有这一次，她怎么感觉自己那么累呢？
或许是又要送走一位亲故友人，哪怕只是牌桌上的酒肉朋友，但四十年相识、相处下来，又怎会一点真情分都无？或许是因为要失去相伴近二十年的猫，相依相伴的日子太长，她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踏雪陪伴的日子应该怎么过。
又或许，是因为她连为自己的猫伤心都不能表露出来。太后生病，她担心吗？担心的。但凭什么，她就只能担心太后，不能也为自己的猫悲恸呢？
她的情绪不能流露出一点，不然不敬太后、不分尊卑、不敬礼法的帽子就会一顶一顶地扣下来，敏若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如何避免那些风险，又确实有太多牵挂。
所以哪怕她心中满怀讥讽，也只能抱着这些嘲讽，清醒地沉沦在这座城里。
不愿闭眼，不愿麻木，那就睁着眼，哪怕心如刀割，也睁着眼。
这是座吃人的城，所有活在里面的人，无论愿与不愿，都只能按照它的规则做人，不能拥有自己的脾气，亦不能自专人生。
她会睁着眼，看到这座城被一把荒火烧化的那一天。
瑞初赶回京时已是腊月了，走水路要看风向，她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赌，便干脆一路快马回京，扈从行囊都被甩在身后，只有两名擅骑的侍卫骑快马跟随护卫。
太后的情况还算稳定——如果持续不好也是一种稳定的话。
在瑞初的书信飞鸽传回时，踏雪已经奄奄一息了，敏若算着一路快马从江宁回京的路程，心中虽已有了底，到底还是悄悄揣有几分期盼——没准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让瑞初赶上了呢？
去年医生便告诉敏若，踏雪的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可踏雪不还是看到了今年的雪吗？
守着一日比一日旺的炭火，敏若抱着最后的期待等一个奇迹。
至少，有始有终吧？瑞初将踏雪抱来敏若身边，如今要送走踏雪，瑞初未曾回来也算了，既然瑞初已在回来的路上，总要让她再看一眼。
看看被她送到敏若身边，陪了敏若近二十年的小朋友，已经尽完职责了。
又要告诉瑞初，这开篇，要走到尾声了。
踏雪要死了，太后不好了，康熙的身子也远远不如从前康健。
今年已是康熙五十六年。
敏若无法告诉瑞初康熙朝共有多少年，便只能以时光、生命的流逝来提醒瑞初。
她、她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在瑞初的计划里，或许将下一朝也算得分明，但敏若难道能告诉她，你那四哥也只做了十三年皇帝吗？
时间从来不等人。
可惜踏雪这回没赏敏若这个脸。
腊月里难得的艳阳天，它早上起来吃了一小碟蒸鱼，乌希哈亲自蒸的，将鱼刺挑得干干净净，一小碗净白松软的鱼肉蒸出来白生生好看得紧，踏雪用舌头一点点舔舐着，难得赏脸，竟然吃了个干净。
它很久没有食欲这样好的时候了，乌希哈本应开心的，这会瞧着，却不受控制地眼睛发酸，怕在敏若跟前哭令她伤心，干脆背过脸跑了出去。
踏雪吃完鱼肉，又轻轻舔舔敏若的手指，敏若拿帕子给它擦嘴擦脸，又轻轻戳了一下它的眉心，“小时候就该看出你是个懒胚子，如今还熊人，连脸都不自己洗了。”
踏雪被她骂了也不生气——大约是没听懂的，它用脸蹭蹭敏若的手指，敏若便又不忍说它了。
踏雪趴在敏若怀里，一双眼儿圆圆的，干净得真好似一捧雪似的，哪怕长在这世上最肮脏的地方，也没能染脏这双眼睛半分。
生在这世上，能做一只不必分善或恶，不必细究自己究竟算有情无情的猫，大约也是一种幸福。
殿外风雪连天，殿里，踏雪探着头伸爪子想要去勾桌上的碗莲，爪子伸到一半，似乎力气不够了，没等敏若抱起它帮它一把，它就又缩了一会来，趴在敏若怀里舔舔毛，又舔舔敏若的手，蹭着敏若的手背低低叫了两声，动作很轻，声音也很微弱。
敏若抱紧了踏雪，怔怔望着炕桌上洁白无暇，不染尘土的碗莲，半晌，眼眶终于一热。
她说，“瑞初怎么还没回来？”
其实以脚程算，就在这两日了。
兰杜不敢答言，敏若怔怔坐了半晌，颤着手最后一次轻抚踏雪的皮毛，“可惜了，她见不到你了。这十几年，多谢你陪我。”
关于踏雪的身后事，敏若早已做好了抉择。
她不想将踏雪葬在宫里，宫中风言风语如何且不论，这地方她也待不了多久了，她都要走了，又怎么忍心将踏雪孤零零地，埋在这脏地方。
庄子附近的山头有一片桃花林，春天梅花开得很盛，秋天的桃子很甜，在山巅上视野开阔，能够看出很远很远去。
那是个好地方，敏若很喜欢。
她悄悄在那给自己划了一处长眠之所，如今，可以勉强叫踏雪先住上替她感受感受。
于是小猫很快被送出宫，敏若看起来很平静，阿娜日忙于太后之事，书芳于沉重宫务之中脱身不得，唯有黛澜有空闲，每天早早来永寿宫报道，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便只是陪着敏若静坐，无论敏若做什么，她自坐在一边，一坐便是一日。
最终还是敏若受不住了，她无奈地道：“你这日日过来，旁的且不说，光是茶水便要喝我不少。”
黛澜抬起头看她，目光清冷而干净、宁静，好似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给人以寒意，又分明是最干净、最清透的存在。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好像千般万种事都无处遁形。
只是她试了几十年，都无法做到看穿敏若的心。
既然看不穿，索性也不要猜了，用心去感受，总能感受到一点。
譬如此时，她能感觉到，敏若心里其实很悲伤，很痛苦，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黛澜抿着唇，低声道：“我想陪陪你，姐姐，我想陪陪你。”
这句话属实戳人心窝子了。
在心没反应过来之前，敏若的眼窝便自己红了，她只能一边笑着一边去擦眼泪，口中嗔怪地道：“偏你要惹我哭。”
黛澜重新开口，很认真地道：“哪怕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姐姐，我也会想办法多陪你一日的。”
一日复一日，她比敏若年轻那么多，敏若要活一百岁，她也定能陪敏若到那一天。
后来敏若回想，当时她一边哭一边笑的样子大约是很不好看的，她紧紧抱着黛澜，哭得撕心裂肺，不放心的安儿悄悄地进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后来经过敏若的“审讯”，安儿指天发誓作为一个孝顺儿子他绝对没看额娘哭得撕心裂肺的狼狈模样，敏若盯着他半晌，轻哼一声，放了他一条生路，没将此崽灭口。
瑞初回京后的第二日，太后便不好了。
康熙彼时也在病中，一时偌大的紫禁城似乎也在风雨飘摇间，宫人们俱都战战兢兢瑟瑟不敢言声，康熙匆忙赶到宁寿宫时脚步踉跄，瑞初搀扶着他，父女两个都有些狼狈。
“皇额娘！”康熙双目含泪跪在太后床前，太后本已神智糊涂，今日却忽又清明起来，她不舍地看着康熙，半晌，艰难地叮嘱他：“皇帝，你要保重啊——”
康熙心中酸苦，哭着唤她，太后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浑身颤抖，蓁蓁与阿娜日手尖发抖，喂她用参汤，又为她顺气，太后却摆摆手，不愿再饮参汤。
阿娜日急得险些哭出来，太后轻轻握握她的手，并不看她。她也没了说话的气力，躺在床上只是目光带着期盼地看着康熙，又指指阿娜日和蓁蓁。
康熙哑声道：“儿子定会护好她们的。”
太后方才安心，最后那口气便也散去了。
人到七十，生死大事多多少少也都经历过，真到这一日，太后容色平和，其中并无惧怕之色。
她只是有些放心不下阿娜日和蓁蓁，或者说……放下心不下阿娜日。
就像太皇太后临终前，也未曾放心得下她一样。
意识逐渐消散，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乌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身边究竟有什么人，只能感受到康熙在紧紧握着她的手。
太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玄烨……保重……我，自在了……”
最后闭眼时，太后是笑着的。
“皇玛嬷！”蓁蓁痛声呼唤，阿娜日浑身颤抖，紧紧握着太后的手不肯撒开。宫内嫔妃、宗亲、宫人们不知何时已跪了一地，敏若跪在前列，心中沉痛，微微闭上了眼。
走好。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太后去世是大丧，紫禁城内外一片缟白，嫔妃宫人也都穿上了素服。
算来，自布尔和薨逝后，宫中已有近三十年未曾有过这样的大丧了，骤然再经历一遍，许多人的身体已不如年轻时扛得住。
尤其年长些的嫔妃，或多或少都与太后打过交道，太后一向与人为善，从前出得也算和睦，眼下她们又多以年迈，感及自身，岂有不伤心的道理？
一来伤心，二来身体不及年轻时，扛不住繁重的仪典了，太后走后不久，荣妃、惠妃、锦妃等人先后都病了。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单单是她们这边病了也罢，宫务上好歹还有宜妃与书芳分担操持，然而康熙的却非也要凑这热闹——他起先本就病着，太后崩逝，他又大受打击，悲恸服丧，身体扛不住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一病倒，宫中立刻便乱起来了，四处风声鹤唳，甚至隐有……论及日后之声。
这事情就打发了。
康熙要是这一发直接走了，那他们说得做得都没错，甚至若是下对了注还是分个从龙大饼……可架不住康熙走不了啊！
他们在这一阵卖力吆喝走动，康熙却没死成，回头别说分饼了，只怕他们要分的是菜场砍头的大刀！
这时候敏若是绝对躲不过的了，她倒是想干脆倒头装个病，但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她还得挤破头往康熙那边闯，于是难得出来主持局面。
书芳利落地接着操办太后后续丧事的大任，由于实在懒得和康熙打交道，入宫以来从未做过正经事的黛澜也不得不分担一部分宫务，以逃避侍疾。
最后敏若带领宜妃并几位年轻嫔妃组成了乾清宫小分队，在京的几位公主亦来到乾清宫侍疾。
康熙早年便得了晕眩之症，而手书不畅、行动不便等症状在敏若看来更似中风……此次乃是大悲之下发作，症状十分厉害，几位御医战战兢兢日夜伺候在乾清宫，不敢说一句保底的话。
康熙又连续数日昏昏沉沉不见清醒，如此情况下，宫中更是人心浮动。
众皇子终是按捺不住，一齐请求入宫侍疾。
乾清宫里多是子女年幼或者干脆无子的嫔妃，事不关己她们自然不会下场，只是被这情况唬的心慌。
宜妃气得直骂道：“老五老九两个狗东西，还逼上他们额娘了，我非出去打断他们的腿不成！”
其实她想骂的哪里是五阿哥和九阿哥？
三阿哥牵头扯着关心皇父身体的大旗要求侍疾，众皇子无论有心还是无心，都只能随大流行事，这会不参与才是“不孝”。
宜妃心知肚明心动的是哪几个，偏生还不能指明了骂——谁知道日后哪个就是真正“有福”的那个呢？
她们这群太妃没准日后还得在人家手底下讨饭吃，再看不过眼也不好得罪得太狠。
敏若冷笑一声，宜妃这会想姐姐想得魂牵梦萦，乍一听到敏若的声音，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盯着敏若看，眼中露出一点期盼。
她是真急的不行，病急乱投医了。
敏若收回放在康熙呼吸上的注意，抬手捏捏眉心，毫不客气地回望她：“你觉着我能做什么？”
宜妃呐呐一会，低声道：“好歹把人都打发走，这都围在外面算个什么事啊……”
“除了皇上，谁能说得动那群阿哥爷？”敏若挑着分出来的汤药浅尝分辨其中成分，宜妃已习惯了敏若这一份仔细，但看着敏若冷淡平静，再想想她自己急得火急火燎，又觉着心中不平，不禁低声道：“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你也不用这么仔细谨慎、咱们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那群皇子们守在外面，对她们而言就好像这座乾清宫被猛虎围住了，外面群狼环伺虎视眈眈，里面康熙又病势凶险，对她们而言就好像刀架在脖子上，这座紫禁城也不再安全。
如今宫中有身份对皇子们开那个口的无非是这几个人，宜妃是觉着自己一人出头底气不足，死活想要拉上敏若一起。
内廷防卫毕竟握在法喀手里，就直接增添了敏若的重量，她开口，哪怕康熙情况再不好，外面那群皇子也不敢太过分。
但也无非是卖力不讨好的事。
便是真将人打发走了，康熙醒来后知道此事，又会作何感想呢？
他是会觉得敏若行为果断，还是觉得敏若越权逾矩？
这件事宜妃不会考虑不到，但她倒也不是存着坏心，毕竟她将自己都算进去了，若是康熙恼怒，她也逃不过。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
如今安儿和瑞初都在乾清宫，敦亲王府家小也俱在京中，可以说没有在外的软肋，法喀位列九门提督又掌内廷护卫，宫中嫔妃之中敏若地位最高，行事可以说万分便宜。
若真走到那一步了，还顾忌康熙什么？三下五除二将事情办了，一切尘埃落定，她们也不必怕日后了。
安儿与九阿哥交好，对宜妃来说，安儿得势，远比三阿哥或十四阿哥成事要好。
她清楚敏若的脑袋不会想不到这一步，偏生无论她怎么暗示敏若都不搭茬，宜妃急得要跳脚，深觉自己就是那个太监。
“好了，你也莫急了。”宜妃心里百转千回已快要磨平银牙，敏若终于将手中药碗放下，轻叹一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如今不过仗着皇上情况不明，他们又是为人子的才敢守在外头，等皇上醒了，皇上安然无恙的，态度分明，无论叫他们走或留，他们若敢不听，那成了什么了？”
宜妃急道：“你这话我们都明白，可皇上几时能醒啊？皇上再不醒……咱们是真顶不住了。六天了，皇上再没动静，朝臣们也要坐不住了。”
她兀自着急，话里也带着火气，当与敏若沉静微凉的目光相撞时，却好像有一盆冰水迎面向她泼去，令她一下冷静下来。
被这一下镇住后，宜妃又有些气急，然而她到底与敏若相处了这么多年，冷静下来后直觉不对，仗着人都在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死命对敏若使眼色。
见她终于开窍，敏若甚至有一种傻崽终于学会说话的幸福感，未必不可见地垂下眼帘示意。
宜妃肉眼可见地有一瞬的震惊，而后看康熙的眼神就很不对劲了，如同一把刀子，恨不得将康熙身上的肉一块块都剜下来。
她们这群人被围在乾清宫里，外头皇子们几乎是“逼宫”一样，叫她们胆战心惊地唯恐第二日便有人杀进来变了天，结果这老东西他是躺在炕上装晕！
康熙醒了已有近三日，这三日里宜妃时时刻刻守在御前，原先是心里着急占了上风，这会一冷静，那些不对劲都在眼前回荡，令她气得磨牙。
敏若没给她多少反应的时间，淡淡道：“喂皇上用药吧。希望这方子能有效用，皇上不醒，咱们就是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也无用。”
她面色平淡，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忧愁与浓厚的不安，寝间内此刻面对着她的唯宜妃一人而言，见此心神大震，但竟莫名地觉着心中更有底了些，也调整好口吻，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只能如此了。”
康熙也算条汉子，一碗苦汤子进肚，眉头都没皱一下。
敏若暗暗琢磨着晚上熬药时悄摸往里塞两把黄连的可行性，但为了一时的痛快让积年表演露出破绽自毁长城，显然是不太理智的行为。
这大好机会啊。
敏若心中惋惜极了，不过康熙醒来这三天，她也没让康熙好过。
自从发现康熙的呼吸变化之后，她就坏心眼地拉着宜妃她们轮班守在康熙身边，几乎是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都没给康熙留，搞得康熙吩咐点事都要跟做贼一样，等梁九功赵昌几人把她们都支开，才能趁空快速吩咐。
若非有康熙吩咐，他一连昏迷六日没有消息，他的心腹臣子们也会坐不住的。
康熙就这样硬是躺着装了三日昏迷。躺在床上装昏迷也不是件容易事，敏若琢磨着他应该是装不了多久了，倒是到了她可以动一动的时候。
康熙费这样大的力气演了一场戏，若不借机有所作为，她岂不是对不住康熙？
他不就是想看到儿子们的“真面目”吗？她就让他看到又何妨。
而且也不能叫康熙再“晕”下去了，他想要看到的局面她就快些让他看到，还要创造机会叫康熙“看清人心”。
康熙醒来后暗示了几位近臣心腹，无论按亲疏还是信任度，法喀都应该位列其中。
然而直到现在，康熙的人还是没有接触法喀。
这并不代表法喀已经失去康熙信任，但足可说明康熙猜疑法喀如今的立场——安儿就在外面，法喀也算身在局中，康熙怀疑法喀是正常的。
但至少在雍正登基之前，法喀不能下来。
他如今的地位越高、权势越重，日后退下来时才能搏得更多好感，对粤地布局才越有利。
在如今的规划中，肃钰至少要完全掌控粤地水师三到五年，能坐上广州将军的位置最好不过，对后续布局更有利。
那对下任皇帝的帝心便要求很高。
肃钰当然可以现在就投靠四阿哥，但他如今身在粤地，哪怕投靠四阿哥的信任度也有限。还是要有京中的法喀在，法喀在四阿哥那好感分打得越高，日后他干脆地退下来，惠及肃钰的才更多。
法喀的位置一定要稳。
那康熙的疑心，就必须彻底打消掉。
敏若目光微冷，不就是乱局吗？康熙能隔岸观火，她也能下手推波助澜。
一碗药喂完，瑞初细致地用温水拧了巾子给康熙擦脸，敏若忖思着对宜妃道：“虽说管不动他们，可就叫他们这样在外面围着，也太不像话了。你的话有理，如今宫里人心惶惶的，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回事。”
瑞初手上动作稳而不乱，随着敏若的言语留神观察康熙，那边宜妃不知敏若这又走的什么路数，还怔了一下，然后方急忙道：“正是这话，贵妃你有什么主意？”
“他们是断不可能听咱们的，如今能听咱们的话也无非是那几个亲儿子了，看似是无济于事。可话又说回来，老三、老八、老十四如今能硬着胆子守在外面，无非仗着人多势众，剩下那群是被架在台子上不好下去。咱们想法子名正言顺地把安儿他们几个支走，再叫他们多带走兄弟，人一散了，势就不如前了。”敏若道。
这法子算不上高明，但确实很可行。
宜妃琢磨一会，连连点头——她就是怕五阿哥和九阿哥搅进这潭浑水里，如今知道康熙醒了，她回过神仔细思索着，又添了许多惧怕。
既怕康熙对两个孩子掺和进来守在乾清宫不满，以为他们也觊觎那个位子，又怕康熙是有什么算计——如今她仔细思索，确定至少昨天康熙就已经转醒，既然他昨天就醒了，若无所图谋，怎会还生躺到今日，放任外面的乱象不管？
唯一能够解释这一点的，就是康熙要利用这乱象做什么，或者这乱象干脆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宜妃细思极恐，这会听到有将两个孩子名正言顺支走的法子，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但她也不是盲听盲从，是敏若明确地告诉她安儿也要走，她才放下心。
她是清楚敏若有多看重这一双儿女，哪怕算计，也不可能将安儿搭进去。敏若既然敢说叫安儿和五阿哥、九阿哥一起行动，宜妃心里就有底了。
见她配合，敏若继续道：“我也想了，如今也没那么多可讲究的，拖一日、险一日，无论理由拙不拙劣，将孩子们先支走是正经。我如今只怕皇上若再不醒，哪一个有所动作，会掐住小的威胁咱们。”
宜妃神情顿时一肃，“贵妃你说怎么办吧！”
敏若道：“就说皇上服药要用鲜竹沥送服，叫他们出去砍竹子烧竹沥去。”
康熙如今痰症很重，这个理由其实说得过去——至于太医咱们不赞同，那就不是他们说得算的了。
理由也无需太说得过去，她要做的只是让康熙知道，如今殿外，谁是被裹挟着来的，谁无心那个位子。
宜妃蹙眉有几分为难，但见敏若面色冷峻，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头，咬牙道：“就这么干！”
“真要到了那一步，他们狗急跳墙，咱们同归于尽也罢！我儿子不能栽在他们手里！”敏若冷声道，又忽然看向瑞初，语带几分急切，“瑞初，你听额娘的，你出去避一避……”
“额娘。”瑞初软声道：“女儿不走，女儿就在这陪着阿玛和您。若真到那一步，女儿左右是不可能活着走出京城的了。女儿与阿玛、与您和舅舅同赴黄泉，也算尽了孝道了。”
虽然是说给康熙听的，可敏若闻罢，还是不禁眼眶微酸。
她搂紧了瑞初，“瑞初……是额娘无能！是额娘护不住你们……”
宜妃见状心底惶然不安，不知敏若这又是什么路数，但一闻敏若的哭声，她顿时也撑不住了，呐呐道：“不、不至于到那份上吧……皇上！您若再不醒，咱们只怕就要泉下见了！”
端着热水走进来的年轻嫔妃听到这句话，双手一颤双腿发软，众人只听铜盆落地“哐当——”一声响，回头看时那年轻嫔妃已经瘫倒在地，面带惧色瑟缩地道：“不、不会吧——”
敏若似是一咬牙，抹了把脸，横了宜妃一眼，“没到那份上的，你喊什么？”
连着两声大动静，原本守在外头的几位年轻嫔妃都涌了进来，小声一交谈，顿时都面露惶恐之色，一时殿内人声嘈杂，多是慌乱。
康熙直觉有什么事脱离了掌控，但如今分析下来又处处合情合理，敏若与宜妃的话虽有些狠……但并非没有依据的。
然而如今并非他“醒来”的最好时机，他只能按捺住急意，听着耳边的嘈杂声音，此刻年轻嫔妃脆如珠落玉盘的动听哭声也不动听了，落入耳中只令他心烦。
敏若皱眉大声道：“莫哭，都莫哭，没到那地步呢！”
年轻嫔妃面带惶惶之色，“贵妃——方才您说……”
“都休要胡思乱想，他们敢那么办，天下的吐沫星子不淹死他们？何况不还有侍卫们吗？我向你们保证，我娘家儿郎在侍卫中的不少，便是真到那一步，他们也绝不会倒戈，法喀也不会！这座皇城一定是安全的！只要皇城安全，他们岂敢作乱？”
敏若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大约是果毅公亲姐这重身份给这句话稍微增添了一些可信度，人心稍微一定，又好一会，敏若才与蓁蓁等人合力将一众年轻嫔妃们支了出去，然后开始商量“大计”。
“将人搅散这是个不成章法的法子，但却未必无效。我的想法是，无论怎样，咱们先试试，没准能成呢？眼下人心不安至此，若再叫他们守在外头……只怕宫里也难消停了。”敏若道。
蓁蓁沉默一会，点头道：“娘娘您说得有理。”
宜妃脸上稍微见到一点喜色，“那、咱们就这么办？”
敏若眼角余光扫过她示意她沉住气，沉声道：“谁去传话，这也是个问题。”
话要说得体面周到，而能传这种话，身份上也必须合适。如今最适宜的人选，便是瑞初了。
瑞初知道敏若的意思，立刻道：“女儿去和哥说，哥定信服我的。”
然敏若的意，却在蓁蓁。
她转头看向蓁蓁，蓁蓁清楚她的意思，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与瑞初同去，安儿要走了，四哥应也会听。十四……我设法劝他，我毕竟是他亲姐姐。”
康熙那家伙装晕装得下本钱，叫人看不出一点他的情绪波动。
敏若干脆确定不能观察到一点他的情绪之后，便放弃了这一耗神的做法，收回分出的一丝注意，点点头，又正色对蓁蓁道：“但也不比强求。胤禛与安儿他们同走了就是好的，老七性子温懦，安儿劝他，必有八成可行。”
这样一算，年长些的皇子们走了半壁江山，尤其排行前十的，除了三阿哥与八阿哥都走了，他们留下便也不算理直气壮。
——与其干守在这里，去寻药为皇父做一点实事，不更是孝心吗？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他们必不会走，因为一走就有可能错过宫中变动，只有守在乾清宫，才能抓住每一丝可能的风声。
但他们强留在这，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占着大义了。
宜妃越想越觉着这法子妙，斩钉截铁地道：“干！”

第二百二十四章
康熙醒来后等了三日的终极乱局，最终在敏若的嘴里先达成了。
他有耐心运筹帷幄，步步推着他的儿子们，静心观察他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却算漏了敏若这个搅局的。
敏若一出手，乾清宫外的局势瞬间被打破，安儿与敏若、瑞初到底是有默契在的，收到暗示虽然还没分析清楚什么，但也立刻明白了敏若的意思，拉着九阿哥、游说七阿哥、死缠烂打四阿哥……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乾清宫皇子团丢了半壁江山。
在某种程度上，对三阿哥、八阿哥与十四阿哥来说，这也算“大势已去”。
原本称得上“团结”的问疾大部队走了一半，这群兄弟去给皇父寻药去了，他们连进去侍疾都做不到，空围在乾清宫里，是什么意思？
而宫里出去了一拨皇子，宫外的朝臣们更会猜测良多、议论纷纷，京中这潭浑水便会越浑。
这正是敏若想要的。
局面越乱，他们越是察觉出不对，越是不敢走。同样，他们心里猜测越多，越容易自乱阵脚。
他们的阵脚一乱，宫里就热闹了。
康熙不正等着这份热闹呢吗？
乾清宫的僻静偏殿中，敏若坐定在炕上，用了一口温茶，气定神闲地吐出一口气，低喃道：“您可千万得喜欢我送您的这鬼热闹啊。”
兰芳安静地侍立在侧，待听到殿外的脚步声，才抬手为敏若添茶以为示意。
敏若熟练地一把扯出帕子敷衍地哭了两声，“我就不该死活喊瑞初回来，如今可好了……太后倘或知道，必也是要骂我的……”
论配戏的天分兰芳实在是比不得兰杜，但好在混迹宫廷多年，也练就一身睁眼说鬼话的本领，配合地与敏若一唱一和，将面临乱象满心惊惧的人设给做实了。
外面那几位皇子还没敢将动作摆到明面上来，乾清宫里却已是一片“山雨欲来”之气，康熙装晕的戏码如果再演三日，只怕宫中人心惶惶，不等皇子有所动作，内里便先要乱了。
康熙到底是耐得住性子，也把握得住时机的，他一面命人暗中安抚局面，一面又咬牙等了一日，果然便有人坐不住了。
敏若急匆匆把人支走的动作太奇怪，给出的理由也经不起推敲，反而像是底气不足，为了解困使出的下策。
再加上康熙在御医那边的布置，他们情急之下加紧打探消息，只会探听到康熙身体每况日下、情况紧急。
京师护卫有法喀坐镇，那三位绞尽脑汁也并未打通京营和九门、皇城要害，八阿哥在军中有些经营倒是还能算一算本钱，三阿哥只在文人中底蕴深些，与军中素日虽有心却未能达成什么往来，此刻只能急的热锅上蚂蚁一般，眼睛恨不得将乾清宫的厚砖穿透，能看清楚康熙的状态，并将八阿哥一派的布置尽收入眼中。
——但那显然是只有在梦中才能够拥有的技能。
论底气，十四阿哥比三阿哥还不如，毕竟年岁更轻，在朝中经营的年头更短。
但如今已走到这一步，他的两个哥哥都动作不停，逆水行舟，走到这一步，此刻稍落下乘，就是后半生俯首，谁情愿？
敏若算了几十年人心，但在这一局里，康熙能比她算得更准。
他毕竟是皇帝，也毕竟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的儿子们此刻都在想什么，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愿直面现实；作为九五至尊，他已拥有了最冷酷的心肠。
白日闹了那样一场，乾清宫里人心惶惶。
后边书芳使人来传话，也无非是那点事，这紫禁城是很大，但前边闹出如此动静，也必然瞒不住后面。
永和宫的那一位又活跃了起来。
书芳和阿娜日她们将敏若当菩萨看，可敏若心里清楚，她只是个会为了活而不择手段的人。
乌雅殊兰于她无害时，她们可以做点头之交，可以见面三分笑，可当乌雅殊兰威胁到她、威胁到她的亲人时，她就会倾尽一切、不择手段地算计，以保证自己与所亲所爱之人的平安。
她与乌雅殊兰早走进无解的死局里，她用密密麻麻的线圈住了永和宫，让乌雅殊兰活在她的监视之下，又在需要用乌雅殊兰时，给了乌雅殊兰“自由”。
从头到尾，菩萨、阎罗，光风霁月、算计人心……都是她。
敏若不可能让康熙发现这一局中她存在的痕迹，所以当一切“事实”摆在康熙面前时，康熙的震怒所针对的人中也理所当然地没有敏若。
论果断，三位皇子中以八阿哥最优，十四阿哥有一腔年轻热血的冲劲，生死大业之前一逼，竟也不比八阿哥逊色多少，只是开局的资本不足，这一劣势是怎么也无法弥补的。
唯有三阿哥，一股热血上头被激得做出的决定，做到一半后悔了，不敢进又无法退。
而八阿哥与十四阿哥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探听到康熙不好的消息，提防着旁的兄弟开始为自己准备，但兵力上的不足是他们最大的劣势，尤其在法喀这个几乎掌控整座京城兵力的康熙心腹坚定地拒绝了他们的所有拉拢的情况下。
法喀的府邸开始频繁有人登门，但海藿娜早已搬去舒窈的公主府，舒窈的公主府戒备森严，那里有半个大清技术最先进的火器工坊，戒备等级远超一般衙门。
法喀留给海藿娜许多精锐护卫，两方人马都做好了针对舒窈的公主府破釜沉舟的准备——斐钰、肃钰与舒钰都不在京中，海藿娜与怀有身孕的舒窈就是他们能掐住的法喀最后的软肋。
——今年夏，舒窈赴粤地主持新式火铳水师适配事宜，秋日回京时已有了身孕。
孩子很给面子，在肚子里赶上太外祖母的大丧也并未折腾额娘，安安稳稳地让舒窈走完了大礼。
不过如今舒窈名义上也在府里躺着了，因此八阿哥才自觉有更大的把握，对公主府伸手的动作堪称明目张胆。
除了这几位皇子外，京中许多宗室也并不安静，不过他们手中没有兵力，自然也同样闹不出大乱来。
皇城与京师护卫都握在法喀手中，但皇城侍卫本身并非铁桶一片。有人的地方就总有争斗，何况这还是京师。
天下权争政斗、党派相讦最严重之地。
康熙是要试验他的儿子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观察法喀对他究竟有多少忠诚，不是要京师乃至天下大乱。
只要法喀不叛，不投靠他的任何一个儿子，皇子们的动作在康熙眼中便都是小打小闹跳梁小丑的把戏，而他们能鼓动的那部分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
因而在确定法喀在三方夹击的攻势下也没有动摇，而他那几个儿子几乎要到达能做的极限时，康熙果断出手了。
从他“苏醒”到诸位皇子齐齐被带进乾清宫中，也不过隔了半个时辰而已。
乾清宫的动静不小，宫门落锁时分重新掌灯，声势浩大地传人进来，后宫很快听到风声。
按理说，如今这时候，以局面推算，乾清宫这一乱也在书芳的预料之中，但敏若如今还在乾清宫中。
这便超出书芳的预期了。
凭借对康熙的性格和敏若作风的了解，她多少猜测出最近的反常是康熙操作出的结果，但按照敏若一贯的性格，如此紧要关头，她应该已经设法从乾清宫撤出来才是。
能让敏若一直停留在乾清宫，说明敏若一旦从乾清宫离开，便有被康熙猜忌的风险。
乾清宫里敏若心境还算平稳，她与宜妃带着嫔妃们在偏殿里坐着，偌大的乾清宫四处灯火通明，宜妃心跳如鼓擂，呐呐道：“这都是什么鬼热闹啊……”
蓁蓁与瑞初亦在此偏殿中，蓁蓁面色有些难看，看得出她持续不断地与十四阿哥沟通的行为并未取得什么好的结果。
敏若看了她一眼，没言语，瑞初起身为敏若添茶，温热的一碗递到敏若手边，一片静默间，冬葵走进来轻声通传道：“富保大人求见，说奉果毅公的命来给娘娘传句话。”
敏若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冬葵恭敬退下，只听殿门轻轻几声响动，富保在屏风外站定，回道：“三哥叫我给娘娘传句话，说嫂子和公主都平安，请您放心。”
因怕八阿哥搞拿海藿娜与舒窈性命威胁霍腾的事，明面上二人是在公主府中被护卫层层保护着，实则二人数日前便被秘密送到京郊敏若的庄子上。
敏若的庄子看起来不起眼，但守卫严密，附近一片庄子山头都是中心庄子的防护线，是敏若砸了大本钱的老巢。
可以说，即便八阿哥他们发现了京中替身的不对，并且走狗屎运明确了二人的所在地，然后派出压箱底的精英人手去绑架二人，也只能落个有去无回的结果。
但舒窈毕竟有身孕在身，这里头就有个变数在。敏若虽然布置周全，却还是不能轻易放下心，法喀清楚敏若惦记她们，这会叫富保来传话，便是告诉敏若尘埃落定、二人皆已平安回到京中的意思。
敏若略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富保恭敬地告了退，宜妃对敏若此时还有人传话这件事稍微有些羡慕，轻声问：“可能问一问孩子们的情况？”
敏若摆手示意冬葵正常送富保传出去，并对宜妃道：“这会正殿门一关，问谁都问不出里面的情况。不过既然皇上醒了，又把控大局，咱们便平安了，小九他们安安分分的孩子自然也平安。”
宜妃还是悬着心，生怕前面突然之间有什么变故，听敏若这么说，心中冷笑一声，隐有讽然。
皇上醒了她们就平安了？她看可未必。
这三更半夜地还把她们这群人圈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人都醒了，按理说打发人各回各宫才是正经，眼下人都被留在这，指不定皇上心里是防着哪个呢？
宜妃正想着，忽听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今夜已成惊弓之鸟，闻声顿时不安起来，正要问宫人什么话，只听殿门一开一合，有胆大的嫔妃起身探头去看，便见赫然是荣妃在两个宫人的拥簇下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太监装扮的人，隐隐竟有些监视押送的意思。
知道三阿哥正是这段日子围乾清宫要求面圣的主力的嫔妃们顿时呼吸一滞。
荣妃连日来病势不轻，这会急匆匆赶来，既是听闻乾清宫的变故，也是康熙命人“请”她。
一路走来身上满是凉风，入内被炭气一冲，她不禁咳嗽了起来。
到底荣妃还是颇有人缘的，宜妃忙迎她进来，命人让出座次，敏若示意瑞初给她斟了碗茶，又道：“可要传太医？”
荣妃咳得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摆手，被宫人扶着坐了，灌下半碗茶顺过气，然后问敏若：“你可知究竟是怎么了？”
“黄昏前后皇上转醒，然后便忽然命人将老三、老八他们都带进正殿，又将在外的皇子们都召入宫……这一夜兵荒马乱的，我们也不知怎么了。”敏若道。
这就是在场所有人能给出的极致答案了。
因为在她们看来，今天的事确实就是这样。
康熙突然醒了，一直守在乾清宫的几位皇子忽然被扣下了，然后一批批的侍卫将乾清宫围住了，又有太监出宫传唤皇子，折腾了一个黄昏、半个晚上，她们全被圈在这偏殿里，来往递送茶水的乾清宫宫人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不出半个字来，纵使她们惶惶不安，也什么都做不了。
荣妃听罢，面色似乎更白了。
其实今日还守在乾清宫的皇子并不止三、八、十四这三位，在嫔妃们有限的视角里，康熙看起来一视同仁，并没优待，当然也没有针对哪个儿子。
左右吩咐宫人将人带进去的时候，语气都是阴沉沉的，问宫人殿外都有哪几位皇子时，听到每一声答复，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众人在乾清宫直坐到半夜，才有人走进来道：“请各位娘娘回去安歇吧。”
“胤祉——”荣妃猛地起身，面带惶然地看向梁九功，“我想求见皇上，请公公代为通传。”
“三爷已经出宫回府，皇上也要歇下了，请荣妃娘娘莫要为难奴才们了。”梁九功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恭敬、温顺而耐心，可他的话却安抚不住荣妃了。
荣妃一急，拔腿就往出走，梁九功急忙去拦又不敢碰她，到底是叫荣妃进了正殿。
蓁蓁这一晚上都脸色苍白的，这会要到各回各家的时候了，她哑声道：“娘娘，可否向您借宿一夜——我与瑞初同住便可。”
瑞初的防备心不轻，但没到敏若那个变态的程度，特殊情况，也能够接纳姐姐一夜。如今夜已深了，宫门落锁，蓁蓁提出借宿的请求也是合情合理。
她还为太后戴着忠孝，一身缟白，乌油油的发髻间也只戴有一朵雪白的绢花，然而她此刻的面色却似乎比这一身素白还要白。
敏若看出她有话说，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
从偏殿出去，正见安儿候在外头廊下，一见敏若出来立刻迎上前，扶着敏若往出走，又道：“洁芳与孩子们都很平安，现已回府了，额娘您放心。”
从法喀府里开始有危险风声的那一刻起，洁芳便带着两个孩子与海藿娜、舒窈碰头了，也一直一起行动，现在听闻他们已经回府，敏若彻底放下心，点点头，问安儿：“你皇父怎么吩咐你们的？”
“各自回府。”安儿道。
他表情看起来有一些无奈，又似叹息，敏若便知道今晚他们父子兄弟间的相处只怕是极不太平的。
康熙没有掩饰他对局势的掌握，想来此时众皇子也明白过来，他们一直被康熙玩弄于股掌之中。
安儿、九阿哥这等局外之人，想清楚了不过一声叹息感慨，三阿哥、八阿哥这几位正经入了局的，心里只怕不好受。
原本境况虽艰难，但放手一搏，距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
如今忽然发现皇父平安，所谓近在咫尺的大业也只是康熙对他们设下的圈套，打击不可谓不小。
但康熙没等事情继续发酵下去，演变到不可收拾又尘埃落定的局面，便直接出手打断了他三个儿子各自读条放大招的进度，也看得出是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收场。
敏若拍了拍安儿的手，将手炉兰芳刚装好的手炉递过去，叮嘱：“带着暖着吧。回府路上小心，这冬日里风寒。洁芳和芽芽要是还好，让她们改日进来一趟。”
安儿见敏若怀里有手捂子，才安心地将手炉接过，道：“额娘您放心吧，儿子乘车回去，快得很。”
他扶着敏若缓缓往出走，直送敏若坐上暖轿才安心，瑞初、蓁蓁随敏若同行，在敏若身后上轿。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在宫门外低低交谈着，九阿哥送了宜妃后便等在门口，想来都是在等安儿。
几人见到敏若，都连忙施礼，蓁蓁看着安儿怀里的手炉，仔细打量，见四阿哥怀里空荡荡的，便上前将自己的手炉给四阿哥塞了过去，二人贴近间，四阿哥听到妹妹轻轻一句，“莫管十四了，四哥请独善其身。”
四阿哥眸光微动，定定看了蓁蓁一眼。
蓁蓁神情坚定，“今夜风重，四哥折腾到半夜，只怕染了风寒，回府还请用一碗姜汤驱寒。”
她在暗示四阿哥，今夜风如此重，他理应染上一场风寒。
四阿哥直觉蓁蓁只怕是要做什么，低声道：“你今日可出宫？天色晚了，不如随四哥回四哥府上歇息一夜。”
蓁蓁笑了一下，道：“我穿着重孝，弘晖媳妇有身子了，四哥就别劝我了。我在宫里留一夜，汗阿玛身子好转了，我明儿仍去守着太后去。”
孙辈为祖母的孝不算重，蓁蓁是以太后养育她的恩情服重孝，但正常太后崩逝乃是国丧，雍亲王府上下也要依辈分守丧，所以蓁蓁的理由其实有些说不过去。
蓁蓁话说到如此地步，四阿哥皱皱眉，深深地看她一眼。
“起风了，四哥，回府吧，你再不回，只怕嫂子要担心了。”蓁蓁温声笑道。
时已深夜，只有宫人手中提着宫灯照明，一簇簇宫灯聚在一处，倒也映出一片亮堂天地来。
蓁蓁气色不大好看，又被昏黄的烛火照着，更显惨败，但又似乎有种奇特的精神头，神情莫名的冷锐坚定。
半晌，四阿哥点了点头，又嘱咐她：“快上轿吧，回去好生歇息，想在皇玛嬷跟前尽孝便只守着皇玛嬷，……那边有四哥呢。”
蓁蓁笑了一下，没应声，只欠了欠身，便转身上了轿子。
人齐了，宫人起轿，又是一行人匆匆往后宫里去了。
留下兄弟几个在宫门前站着，总觉着今夜的风好像刺骨的凉。
四阿哥此刻心中正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若不是前日安儿死活将他拉走了，八阿哥、十四阿哥、三阿哥行动密切，只怕他也坐不住了。
正因被拉出了宫，他在外虽也有动作，但似乎并未被皇父留意到。
皇父……皇父……
如今想起这一局，他还隐隐心跳。
这，就是皇家，皇家。
怀里的手炉温热，他抿抿唇，握紧了手炉，与安儿、十三阿哥和九阿哥低声道：“咱们也回吧。”
他与安儿一左一右扶着脚步不大轻快的十三阿哥，在雪地里缓缓沿着宫道往外走。
永寿宫里，午夜三更再度点起灯。
兰杜提前回来操持一切，殿里已经烧起水铫子，一碗碗温枣汤递到三人手中，敏若呷了一口，品出里面有两三种安神的药材，不禁有些好笑。
兰杜是真拿她当琉璃娃娃呢。
那边蓁蓁一口气饮下了一碗汤，气势豪迈甚至颇似壮胆，而后重重吐了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起身对敏若郑重一礼，“老师，蓁蓁想向您求一种药。”
敏若面容平和地看向她，“你确定吗？”
蓁蓁听到这几个字，便知道敏若心中已经有数了。
她并没有被人看破想法的慌乱与抵触，她知道她的心思想法从来都瞒不过敏若，在敏若面前，她永远好像一张摊开铺平的白纸。
她只是很郑重地，对敏若点了点头，“您愿意帮我吗？”
带着一点点的期盼，又似是将决定权，交到了敏若的手上。
她也希望，敏若能够帮助她，做出决定。

第二百二十五章
蓁蓁说完，不再言语，安静地俯拜下去。
她的动作恭敬但并无逼迫，她似乎在恳求敏若，恳切敏若再如多年前一般，伸出一只手，为她指清前路。
因为此时此刻，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
敏若定定地看着蓁蓁，身在局外，看得反而比局中的蓁蓁清楚。
她不舍得乌雅殊兰就这样被赐死是一定的，无论这些年关系闹得有多僵、有多么不愉快，她毕竟是乌雅殊兰所生，也曾受过乌雅殊兰的疼爱，乌雅殊兰也全心全意地疼过她、为她谋划过前程。
但要说救乌雅殊兰出去……蓁蓁其实也未曾完全下定决心，她茫然不知前路所向，茫然不知究竟该如何走这一步。
她安静地等待着敏若的话音，无论那是一条怎样的前路，她都无怨无悔，能够平和接受。
——因为连她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心意。
敏若轻轻地叹了一声，眸光似是很平淡，又似是一座大山，裹挟着沉沉的、不容人反抗置噱的力道压向了蓁蓁。
她道：“你额娘执念太深，我不可能为自己留下隐患。”
蓁蓁想为乌雅殊兰求一味假死药，想要在不容人反抗的帝权之下为乌雅殊兰算一条生路，想为她的生母偷一条命出来——她知道，敏若能配出那样的药。
在向敏若开口前，蓁蓁已被自己的纠结、犹豫折磨许久，她最终咬着牙做出了选择，对敏若张了口，但她却并未期盼敏若能够答应她。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她一方面觉得额娘罪有应得，一方面又觉得额娘的性命埋葬于此，埋葬于皇权争斗之中，成为紫禁城一点无足轻重的砖瓦。
如果可以，她此刻只想把一切抛却伏在敏若的膝上痛哭一场，但哭是最无用的动作，她也不愿她的眼泪成为逼迫老师做出决定的武器。
她不知她的心究竟怎样想，但她知道，如果老师因为她的眼泪而违心地做出了决定，那无论结果怎样，都绝不是她想要的。
瑞初保持着缄默，她站起身，沿着墙根巡视这座宫殿，一如以前许多岁月里，兰芳姑姑做的那样。
她如今的身手、五感甚至远超过兰芳，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一门难差。
蓁蓁听到敏若的答案，并不意外，也并未感到失落。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的情绪究竟如何，只似是一片茫茫之间她终于实实在在地踩到了一块土地上，她不再挣扎，而是平和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省得了。”
时候已经不早，她应该起身告退，去洗漱入寝。
可能明日晨起，她就会听到关于这桩“闹剧”全部的由来经过——至少明面上的答案，日落之前，乾清宫会做出最后的处置决定。
事业“中道崩阻”并未真正做出事情的十四可能会被皇父幽禁——一如大哥那般，而太医院调配好的毒酒，则会送入永和宫。
哪怕她额娘力弱，在如此“大业”中并不能承担什么关键任务，也做不出什么大事，但仅是联络她鼓动钮祜禄家，意图为十四联络兵权这件事，就足以致命了。
若她额娘还是昔日盛宠位尊的德妃，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下来，可如今她只是区区一位永和宫废妃了，情分早就被消磨殆尽，还有什么可堪保命的东西？
何况……蓁蓁也不觉得，她额娘若是在宫里保住了命，就能就此消停下来。
只怕还是执念成魔，不断施为，可经此一遭事后，哪怕额娘保住了命，皇父对她额娘的监视也必然加重，届时额娘的一丝一毫小动作都在皇父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蓁蓁已不敢想象那时她、永和宫甚至四哥府上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敏若看着蓁蓁痛快的模样，反而有些无奈，她摇摇头，道：“从前我教你们如何与人斗争心术谈判，你就是这样运用的？”
蓁蓁眉间仍有忧色，亦带着无奈，终于吐露心声，低声道：“其实我也不知，究竟怎样才好。我一面觉着她是罪有应得，一面又觉得……她便是罪该万万死，也不该死在这鬼地方、死在皇父手里。”
她额娘确实做过许多错事，但哪怕要以死赎罪，也应向从前的受害者，而非皇父。
敏若叹了口气，招手叫蓁蓁近前来，蓁蓁乖顺地靠近，坐在脚踏上，将头靠向敏若的膝头。
敏若轻抚她的头发，缓缓问：“你原本是什么打算？”
蓁蓁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低声道：“我打算立刻动身南下，有书院在那边，也算名正言顺。瑞初对江南掌控极强，旁人的耳目伸不过去，我也会……约束好她，那边还算安全。”
所谓约束，其实已经是好听的说法了。
不如说监视、管束。
敏若口气平常，好似只是闲谈一般，问道：“京中呢？”
蓁蓁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她，“皇玛嬷给我留下了一些可用的人手……这件事我不想让您插手太多，您就只当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是我，大逆不道。”
敏若拍了拍她的背，语调轻松地道：“好姑娘，咱们可以进入下一轮谈判了。”
蓁蓁猛地一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敏若，敏若轻描淡写地一笑，轻挑眉梢，带着几分疏狂道：“你不想让你额娘死在宫里？”
蓁蓁迟疑一下，抿着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敏若便笑，道：“作为她目前为止最大的债主，我也觉得，她不应死在宫中。——我仍不喜欢你额娘，这是我的态度；我也不想给自己留下隐患，这是我的习惯。蓁蓁，我希望你能够清楚。”
乌雅殊兰有错，错在贪念执着而胸中无德，但在她的事情上，康熙就是什么好人吗？
纵容乌雅殊兰的执念魔障的是他，在顺意时袒护乌雅殊兰的也是他。他轻描淡写地养了个“玩物”，坐看后宫之争，坐看女子们为他争风吃醋，但凭什么呢？
将四阿哥从乌雅殊兰身边送走的是他，凭什么落了乌雅殊兰的恨意的只是布尔和？
敏若当然看不惯乌雅殊兰，但她也不想看着乌雅殊兰死在康熙手里。
到今天，这座城，不应再接受新的……祭品了。
听到敏若的话，蓁蓁愈发冷静下来，认真地问：“您有什么想法？”
“你额娘的身子怎样，你心里有数吧？”敏若问道。
蓁蓁点了点头，道：“我心里有数。太医说多则二三年，短则……一年半载。”
说这句话时她格外的冷静镇定，敏若知道她如今对乌雅殊兰感情只怕格外复杂，多少孺慕敬爱，又有多少痛恨厌恶……都已说不清了。
不然此刻，将乌雅殊兰寻舒适处安置好生疗养才是好的选择。
蓁蓁一定要将乌雅殊兰带离京中，是为了规避风险，同时，也说明她对乌雅殊兰的性命并无执念。因而方才才会迟疑，在她拒绝时也未曾纠缠。
敏若道：“你要带你额娘走，我可以帮你。条件是，第一她从此不能再入京，也不能让她与你的兄弟们有联络的机会。”
蓁蓁答应得干脆，“我本也是这样打算的。”
“第二，我这有一种药，服下去，能够忘却前尘。”敏若道：“服下药、走出京中，她就不是乌雅殊兰了。她也不会记得你，这味药对她的身体不会有所损伤，但那样你带着她，或许会增添许多麻烦。”
蓁蓁却定定地道：“不如说是省去许多罗乱。”
她心知肚明，带着乌雅殊兰离开，乌雅殊兰不可能甘愿，定会想尽办法给她制造麻烦。她咬牙想出法子，便做好了排除万难的打算。但敏若这个条件，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希望。
敏若看了她一眼，问：“你就不会觉得，服下药，你救走的就不是你额娘了吗？”
蓁蓁深吸一口气，道：“不如说，服下药，我带走的才真正是我的额娘。没有执念，未入魔障，哪怕懵懂无知，至少没有恶念。”
敏若注视她半晌，正当蓁蓁茫然疑惑时，却听敏若轻轻笑了。
“你能如此想，我也可安心了。论理，我是不该帮你的。但蓁蓁，你往外看。”敏若微微身子，与蓁蓁四目平视，蓁蓁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她眼中的认真。
蓁蓁下意识随着她的动作转头，向窗外看去。
此刻已是深夜，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声阵阵，北风呼啸来去，声如鬼哭。
或者说，那真是紫禁城里的恶鬼在哭。
贪嗔、执念，人心，这座紫禁城里，有太多的妖魔鬼怪了。
又或者是这座城里的砖石在哭，哭自己的身不由己，哭自己的无力挣扎……
蓁蓁茫然微怔，听到敏若继续说：“你额娘有过，但这座城不配审判她。将她带走吧，蓁蓁。今日你带走你的额娘，来日，你们要将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子带出囚牢，给她们以自由，让她们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
乌雅殊兰有错，但如果没迈进这座宫城，没有尝到与自己十月怀胎的亲骨肉分离自己却无力反抗的滋味，她真的会有如今这样强的权欲吗？
世事浮沉，谁也说不准，但这座城中血孽累累，却是谁也无法反驳的。
敏若黑沉沉的瞳孔定定地看着蓁蓁，蓁蓁下意识与她对视，只能凭本能感知到她的认真。
静默半晌，蓁蓁膝行后退两步，而后郑重向敏若一礼，“学生心之所向，此生必全力追寻，万死不悔，绝不退缩。”
敏若注视她半晌，方点了点头，道：“假死药我要配一下，明日与忘却前尘的药一同给你，放心，来得及。”
蓁蓁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点点头，敏若又嘱咐道：“此事除我与瑞初之外，不要叫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兄长。你要知道，有人能在宫里动这样大的手脚，对于掌权之人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哪怕蓁蓁的计划只是打算在宫外调换人和尸体，但能在宫内的毒酒上动手脚这件事就足够令人忌惮了。
听出敏若的弦外之音，蓁蓁认真应下，“您放心。明日过后，此事只有我知。您、瑞初，都不知道。”
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一种许多。
她许诺，会将敏若与瑞初完全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敏若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放乌雅殊兰走是一回事，如何对待，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要带乌雅殊兰南下，就相当于自己走进了瑞初的势力圈。
蓁蓁离去后，敏若看着静默无言的瑞初，叮嘱她：“药我会配两剂，除了给蓁蓁的以外，你拿一剂，以除后患。”
无论信不信得过蓁蓁，这都是必须的。敏若会放乌雅殊兰走，不代表她会愿意给自己留下隐患。
懵懂如稚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跟在蓁蓁身边，去了天高水远人不识的江南，看一看天地广阔，看一看市井人情，哪怕短短一二年的时光，或许也能活成一个不一样的乌雅殊兰。
瑞初点头应是，又道：“去江南的一路与到江宁的一切女儿都会有所安排，保证哪怕五姐那边出了纰漏也会万无一失，额娘您放心。”
敏若看她一眼，扬眉轻笑，“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答应蓁蓁这件事还帮忙？”
瑞初认真地道：“以额娘心地，虽一向与五姐额娘不睦，但从前对她大概也是有过怜惜的吧。”
敏若听了不禁莞尔，摇头道：“崽啊，你额娘我可不是什么圣人菩萨。自己还在泥潭里，又谈何怜惜？”
瑞初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专注地聆听她言语，静默未语。
敏若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继续道：“不过是你额娘我比起看不惯她，更看不惯你皇父和如今咱们脚踩的这块地方罢了。你就权当额娘老来叛逆吧——总归这鬼地方，额娘觉得也就索额图、隆科多那几个玩意配得上。”
瑞初虽然生得晚，架不住年少聪慧几乎生而知之且记性好，对敏若和索额图的恩怨也略知道些，隆科多的底子便更瞒不过她了，因而瑞初很快便理解了敏若话里的意思。
瑞初望着敏若，口中温声答应，“额娘说得是。”心中却有些酸涩，又燃起万般斗志。
她低声道：“皇父的身子愈见不好了，额娘……再过几年，女儿接您去江宁，您看看女儿住了许多年的江宁。知予能力很强，等微光正式开门招生，届时的江南，定然又是一番新气象了。”
有些事不是一所书院就能改变的，但积年累月的积攒，却可以在有一个爆发点后喷涌而出。
敏若笑眼望着她，含笑点头。
有这一遭并不在敏若早早的预期当中，所以她很是忙了一夜，将要给蓁蓁的两味药都配齐了，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存货——康熙那边香已用了两日，后续用量可得跟上。
虽然如今那一步棋也可以不走了，但让康熙继续在梦中见一见旧年旧月的故人，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坏处。
而且康熙越不顺心，她越痛快不是吗？
在这关头疑心法喀，大搞试探人心那一套，他也不怕真翻了车！
如蓁蓁，以及许多人所预料的那般，第二日一早，乾清宫宫门大开，开始召见臣工，处理政务。
康熙到底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让天下人人都知道，在他病危的关头他的儿子们都想着篡位争权，不然他也不会在确定三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三人的野心、摸清了他们的底子后直接出手中断了他们的行动。
这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到台面上的意思。
他的臣工们自然都是揣摩上意的熟手，知情识趣地没有纠结那些事情。
康熙给三个儿子一人一个夺爵幽禁大礼包后，这件事在明面上就算过去了。不过朝中的清洗还没结束，康熙手中的刀在明晃晃昭告朝野，他虽然老了，却并未失力，没到人能欺他老无力①，妄图搅乱朝纲的时候。
钮祜禄家在明面上看来是行为妥当，果毅公府圣眷更浓，开年给法喀和海藿娜、舒窈的赏赐都是头一份，并在与臣工闲谈时亲口称赞法喀乃“忠义之士”。
然而与此同时，几十年来一直身在中枢，以銮仪卫指挥使之职行走为康熙办事的富保却被派遣外任，虽一上任就是封疆九大吏之一的一方大员，但富保一直以来在京中可是专门为康熙办事的。
这其中的深意又很值得朝中的大人们揣摩一阵，猜到前一阵子康熙故意设套的行为、并知道了一些内情的四阿哥却出了一身的冷汗，从此与法喀来往更为小心。
富保对此接受良好，临行时又笑眯眯地与法喀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回可体会到了。”顿了一顿，又郑重道：“日后京中风雨，弟不能与三哥共担。我所清楚的皇上势力部署三哥皆已知道，暗中部分我也在悄悄打探，这一回终于摸到一些马脚，只怕打草惊蛇，未敢动静太大。
待有结果之时，三哥在京，他们也会将消息先递给三哥了。皇上年迈，朝中风云变幻，波涛诡谲，皇上对咱们家也早生疑心，如此算来有此一遭也算是福，阴差阳错，反而令皇上对您放心了些。惟愿三哥谨慎周全，谋得平安。”
法喀拍拍他的肩，道：“这些年你在京中辛苦了，去外面也好，总比京中自在些。京中有我坐镇，你放心。”
富保笑笑，又极郑重地对法喀一礼，“兄长保重。”
他以弟礼拜兄，又是拜钮祜禄氏果毅公一脉的家主。
无论朝中的风浪如何，果毅公府一脉的大船，由法喀掌舵乃是众望所归，他们兄弟皆心甘情愿听从法喀安排调遣。
法喀道：“你也保重。”
舒窈一向身子康健，这一遭来回折腾却也未曾有什么病状，只是海藿娜放心不下，仍在公主府里照看陪伴她。
稍微消停下来后，洁芳便带着芽芽与弘杳入了宫。历练两年，芽芽气度愈发沉稳，也隐隐有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敏若见她如此，心中也感到欢喜，握着她的手关怀几句，又嘱咐：“素日你跟着你十二姑姑多，多看着她些，能替她分担的也多分担些。”
舒窈那干起活来不要命的架势谁见了不怕？海藿娜就是为了这个，才不放心地一直守在公主府。
芽芽心里有数，听敏若这样叮嘱便笑眯眯点头答应，道：“玛嬷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十二姑姑的。”
后头瑞初正在收拾行李，她很快便要回南——蓁蓁那边也等不住了。
乌雅殊兰早在康熙“醒来”的第二日便被毒酒赐死，一口薄棺殓了，宫中被赐死的罪人本不会有什么好去处，蓁蓁在自己的庄田山地上为乌雅殊兰筹备了坟茔，内务府的人有些是顺从她行事，有些是乐得省事，一切进展顺利。
乌雅殊兰先已服了药，被蓁蓁养在外面的深宅当中，有两个外头调来、未见过德妃的蓁蓁心腹照顾，看诊的郎中是瑞初的人手，一切筹备周全，只待南下。
而她明面上的行为也为她着急南下的行为侧面做了些解释，短短一月之间，先是没了最疼爱她的玛嬷，又死了额娘，伤心之下，想要离开京城逃离伤心地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何况蓁蓁本就有南下的规划，只是前两年因太后的病耽误了罢了。
蓁蓁大病一场，康熙虽有些不满她未留下送太后出殡，到底怜惜这个女儿在这段时间深受打击，点头同意了。
而瑞初那边则更简单，她借着八阿哥的人手在江南搅了点浑水，虞云应对艰难，弄出来的麻烦专业对口，她回去主持大局是理所应当的。
就这样，踏着初春的薄冰，瑞初与蓁蓁走上了南下的路，另还带着一班微光的人马。
时已是康熙五十七年。
康熙病势积重，经久方愈。他如今对这群儿子都抱有十二分的不满，十四阿哥行为出格，作为同胞兄长，四阿哥本也讨不得好，但不知是因为四阿哥行为低调，还是故人夜夜入梦的缘故，康熙到底未曾迁怒于他，只是态度平平。

第二百二十六章
康熙一病两月有余，但对前朝诸事掌控并未减弱，随着他身体逐渐恢复，宫中一直惶惶不定的人心也终于稍微安稳下来。
书芳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太后的身后事还在进行当中，她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是没有安抚嫔妃人心的功夫了——敏若与宜妃都被困在乾清宫那段日子，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唯一算得上庆幸的就是胤礼因为早早出继而未被卷入兄弟们的争斗当中，虽然因太后身后事，他与成舟今年开春还留在京中并未出京，但也没沾染麻烦上身。
塞外新稻是大事，开了春，康熙便打发安儿和老九走了——无论是公事公办，还是因去年紧要关头安儿与九阿哥的表现还算令他满意，总算这两个孩子是从京中这一潭浑水里又抽身出去了。
舒窈月份渐高、身子渐重，火器工坊的研究事宜大头逐渐都落到了芽芽身上。
虽然跟着舒窈的年头不算很长，但芽芽的天赋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在拼本事的地方，有本事自然就能服人。
如今康熙的心神都在紧要事上，分不出太多注意给舒窈那边，因记得她月份高了关心了两句，知道芽芽得力，工坊的进展并未耽误，口头夸奖了芽芽一番，再未多问。
因身体有恙，宫中又有太后崩逝的伤心事，稍微能够挪动自如后，康熙便移驾畅春园休养。
如今情况特殊，敏若便是想偷懒也偷不成，只能随驾去了。
阿娜日留在宫中守着，太后灵柩尚未入东陵，一是礼法规矩没走完，二是等钦天监选出好日子给康熙圈定，如今宫中奉灵之事便由阿娜日主持。
这么多年她嬉笑玩闹不理俗事活得“好不正经”，然而真正理起事来，竟也颇为稳重妥帖，从头到尾半点疏漏也无。
再见面时已是四月，奉太后灵柩入了东陵，敏若与书芳怕阿娜日一口心气散了，倘或病了独在宫中不方便，便连连去信，想法子把阿娜日也弄到园子里来了。
天气转热后黛澜便常日闭门，阿娜日初到那日她难得出门，登门探望。
敏若也是——她是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棵树，就扎根在园子里每日躺着久久不动弹的，何况京中四月炎天暑热，让她出门更是难上加难。
阿娜日见她们两个都去了，还扬眉笑，道：“能劳动二位，我可真是无上荣幸啊。”
“你脸色若能好看些，我听了这句话没准还能笑一笑。”敏若打量着阿娜日，几个月不见，比起去岁冬日，阿娜日肉眼可见地又消瘦许多，大约是这几个月折腾得，面带病色，精神头也不大好。
阿娜日讪讪一笑，黛澜搭上了她的脉，人都道久病成医，黛澜本身又有耐心钻研，稍微探一探阿娜日的脉还是能做到的。
黛澜摸脉摸了半晌，面色沉了下去，书芳一下提起心，忙问：“怎么了？”
“悲痛伤情难免伤身，寝食不续则伤元气。”敏若可比黛澜经验老道多了，往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阿娜日，淡淡道：“自己作的。您心里有数吧？”
阿娜日又讪讪一笑，书芳气得往她身上拍了两下。
但凡是见过去年太后病重时、崩逝后，阿娜日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的人，这会对阿娜日的状态其实心里都有数。
太后几乎是阿娜日在宫中最后的倚靠与亲人了，她崩逝对阿娜日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们一定要将阿娜日接来，就是怕她独自在宫中，病了她们也使不上劲。
出了气，书芳又叹了口气，道：“传太医来瞧瞧，开个方子，你老老实实地吃段时日好不好？”
阿娜日总算提起两分正色，认真地看了她们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黛澜收回手，正色道：“岁月还长，没有这样祸害自己身子的道理。”
阿娜日道：“你们就放心吧！我还没有现在就回归长生天怀抱的打算。”
敏若注视她良久，低声道：“我为你谋了后路，你好端端地珍重自己，好不好？”
这句话入耳，阿娜日猛地一怔，定定看着她，半晌，方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道：“你放心。”
书芳的担心没错，送太后出了殡，被接到园子里，那一口硬撑着的心气散了，阿娜日便倒下了。
这一病便是一个夏天。
书芳戏称，这一两年里，太医院大概是整个皇宫最繁忙的部门了。
阿娜日那边也不遑多让。去年服侍太后归了西，阿娜日身先士卒在宁寿宫日夜不离，她宫里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清闲。今年阿娜日又病了，她身边的人个个提心吊胆，小心服侍。
唯一可称庆幸的就是阿娜日与宫中其他嫔妃打交道不多，所以病了后对外说需要静养，便没多少人登门来探病，多数都是送上礼物而已。
她的小院便没热闹起来，她身边的人也没领到额外的活计，只敏若、书芳与黛澜常来探望小坐，日子还算安静。
康熙的身体说是痊愈了，其实只是比最严重时有所好转，他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这一点已是肯定的，虽然御医不敢对康熙明说，但他自己心中也有数。
去年那一遭本是为了试探儿子们，结果说不上究竟合不合他的心，失望有之，但也有些庆幸——好歹还是有几个消停儿子的。
论理，兄弟倒了一群，四阿哥是很有优势的，这会应该受到康熙的重用了。但他坚持走低调路线，没乍然冒头。
康熙如今心理矛盾，一方面是江山要后继有人，一方面则恨透了儿子们的野心与“德不配位”，四阿哥这会蛰伏起来，倒也免于惹他的眼了。
至于日后的路怎么走，敏若并不为四阿哥操心。
一来论夺嫡的水平，人家好歹是一代冠军，哪怕如今尚未登位，也一定是胜过她的；二来……她替人家操心，真的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小院缸里的莲花又开了，往年这个时候，踏雪总是巴巴地跃几子，然后将两只前爪搭在缸沿看里边的花。
敏若则总是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静静地翻书，偶尔抬眼，笑着看一眼花，也看一眼猫。
今年花开得还如往年一般娇艳，敏若却没有欣赏的心思。
兰杜怕她触景伤情，想吩咐人将这两缸莲花、金鱼都抬走，被敏若否决了。
“就放着吧，在这小院里开了这么多年了，没有它们，我还会有些不习惯呢。”
于是这两口缸又被留在庭院里，不过敏若闲坐的地方从莲花缸旁挪到了葡萄架下。
大片大片的葡萄藤在炎炎夏日中为人构造出一片阴凉地，今年藤上还是结了不少果子，不过再没有嘴欠的小猫去偷吃果子又龇牙咧嘴地跑回来了。
敏若坐在葡萄架下拆南边来的书信，瑞初的信中都是家常话——不然她也不会这会在院子里就拆开看，信中并没有多少提及蓁蓁的地方，只简单说了一句“五姐安好”，并表明蓁蓁近来忙于书院事务。
安好且忙，说明乌雅殊兰近来很安分。
而瑞初则是一如既往的忙上加忙，哪怕不能将暗地里的事务写在信中，光是今年她为了彻底铲除旁人在江南的手脚而弄出的动静，也足够她在明面上忙好一阵了。
敏若稍微叮嘱她注意饮食作息，不过这些瑞初身边的人也会留心。相隔千里，多少关怀都无用，能落在纸上的，唯有敏若分享的一点京中的生活。
小院里的石榴花开了又落了；芽芽做出一点小成就，欢喜得很，美滋滋地来向她展示；舒窈在石榴花开的季节平安产下一个小女孩，生出来时不轻不重，皱巴巴的小娃娃，皮肤红彤彤的，长大一点后皮肤变得白嫩，也能看出眉眼与舒窈的相似了，敏若喜欢得紧，又送出一块玉锁去……
这些家常事务写起来落在纸上，不知不觉便是一长篇，这些年敏若送给瑞初的所有书信，都被瑞初妥善收好，这些写家常事的信被收在案头，书房的主人会三五不时地取出来来回翻看，纸上的墨香都是瑞初少时嗅惯的，来自额娘的味道。
蓁蓁的信里则提及一点江南的夏景，说天气很热，泛舟郊外湖上，见莲叶接天，目之所及一片翠色，探手拂碧，美不胜收；说夏月化作平常富家夫人身份施避暑汤，还化妆去慈幼堂照顾了几天孩子，体验格外新奇。
这些事情蓁蓁在京中也是做过的，体验新奇的人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敏若对此不发表意见，也没什么感想。如果能自己做选择，乌雅殊兰会愿意抛下一切跟蓁蓁走，变成一个毫无身份、没有特别地位的人吗？
只怕不愿意。
但蓁蓁还是带她走了。在她生命最后的两年里，她会被蓁蓁带在身边，心智从懵懂重新走向成熟，只是不知还会不会走了老路。
但那些都与敏若无关了。
有瑞初在，哪怕所谓“本性难移”是真，乌雅殊兰也没有再作妖的机会了。
她仍然是个囚徒，却又获得了相对的一点自由，至于是不是真正的自由……谁说得准呢？
敏若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信封，漫不经心地想——毕竟真正的自由，在心里，而不在身上啊。
大抵是康熙大清洗的动作吓到了一部分人，这一年里朝中还算安静，只有二月里又跳出的一个请复立废太子的大臣为枯燥的前朝后宫增添了一些乐趣。
比起他真是为废太子请命，敏若更倾向于他是被推出来试探康熙的心意的。
但无论是不是试探，他这种头铁的行为都惹怒了康熙，斥其不忠不孝，诛杀。
敏若闻讯，没有多少感慨，都是盘上的棋子，自然自愿入局，就要做好付诸生死的准备。
康熙的身体好转后，偶然会来敏若这坐坐。
夏日过去，京中天气稍微转凉，小院里的金桂开了花，是敏若后来又从布尔和院里移来的一株，花香很浓，靠近树梢更是馥郁扑鼻。
康熙看着敏若细致地挑拣花朵，她要选品相最好的、香气最浓的花晾干入香，冬日燃起，有甜香浓郁，吹得一室暖香。
在这些风雅事上，康熙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敏若的耐心，他定坐着看了一会，看着盘中色泽金黄的桂花，忽道：“你可梦到过布尔和？”
敏若明显愣了一下，康熙出口的一刻便意识到失言，但并不后悔，而是安静地等待着敏若的回答。
敏若回过神来，笑了，“早些年还不会梦到，这几年许是老了，梦中常有旧时情景，才梦到过她几回。皇上缘何有此问？”
康熙收回目光，倚着暗囊靠坐炕上，淡淡阖目，掩住眸中的万般情绪。
“朕也有数月未曾梦到布尔和了。”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敏若听罢，一阵缄默，面容柔顺平静，又似有些感慨怀念之色。
然而鬼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秘方香料珍奇难配，请某位皇帝有些自知之名，给你用一春天就很够意思了！她又不是让唐明皇见杨贵妃的术士，人家还有报酬呢，她光自己赔本去了！
良久，敏若方轻声道：“故人入梦，何等珍贵，若时时刻刻都能得到，便不算珍稀了。没准那日布尔和心情好了，又舍得来看看咱们呢。”
康熙静默不言。
今年冬瑞初未能回京，蓁蓁也未曾回来。
霍腾又领了外任，往西宁一代驻军练兵去了，这一回夫妻两个都在外面忙，倒是没有谁独守空闺寂寞清冷，比较公平。
安儿在京中第一场雪落下前赶回京师，今年育稻似乎出了点问题，所以他回来得格外晚。
弘杳已经长得很高了，十多岁的孩子，随先生读了四书，因在塞外的时间长，也很擅弓马，身量高挑、体格健壮，但无论安儿和洁芳，都是生得很秀气的面容，因而他面孔也颇秀气，反差感很强。
敏若忍不住捏捏肌肉，感慨，“你阿玛当年练骑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是我们弘杳有出息。”
弘杳乖巧地任她捏胳膊，还配合地鼓了鼓肌肉，安儿在一旁哼了一声，道：“额娘您就别夸了，您越夸这小子越得意。”
弘杳配合地得意洋洋地昂起头，敏若忍俊不禁，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问：“明年还跟着你阿玛额娘走？”
弘杳点点头，敏若思忖着道：“也好，京里也不消停，你留下必得入学读书，兄弟们之间事情也多，不如在外面了。”
安儿又低声道：“四哥的意思是明年叫弘晖也随我去。”
敏若扬扬眉，想想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安儿点头应着，轻声道：“您放心吧。”
十二月宫中一场大封，终于带来了一股喜气，再加上新年的筹备，宫中各处都忙碌了起来。
年底工坊停工，舒窈本来该带领她的核心团队继续卷研发卷死同行，但一来去年已做出了成就，今年任务并不紧迫；二来她家里又添了小崽，好容易有段时日能陪陪孩子，她也舍不得继续忙了，因而难得地良心发现，带领核心研发团队也休年假了。
芽芽在家陪了阿玛额娘一段日子，又踩着没到年根的时候打包袱入宫来陪敏若。
兰杜见她入宫自然是很欢喜了，一面张罗使人打扫偏殿，一面笑道：“格格这会住几日？”
“二十七回去就成！”芽芽道：“正经能住几日了，只要玛嬷不嫌我烦。”
敏若正坐在炕上剪花枝，闻声斜眼睨她，笑了，“我几时嫌过你烦了？且住着吧，年底出宫也好，避个清静。”
这段日子是敦亲王府里热闹，等二十七往后，便是她的永寿宫里热闹了，芽芽正好能把两边的热闹都避开。
芽芽凑在敏若身边便笑，又去后头换了衣裳来陪敏若说话，一瓶梅花已修剪好了，插入净瓷瓶内摆放在炕桌上，芽芽左右欣赏，赞道：“还是玛嬷的手艺好，都是一样的花，落在玛嬷手里的就比外头的好看。”
敏若有些无奈，看了她一眼，道：“别和你阿玛学那油嘴滑舌的。这段日子在家里修整的可好？跟着你十二姑，可受罪了。”
芽芽年纪轻轻，已颇有卷王风采在身，道：“在家里很好，跟着十二姑并未受罪，其实忽然闲了下来，我还有些不习惯呢！阿玛说叫我好生养养精神，不许我画图，我也手痒得很。可惜弘杳对火器制造不感兴趣，不然我在家里还能教教他，有点事做。”
敏若目光一变，默默挪动身体让自己离芽芽稍微远了一点——她这种陈年咸鱼，还是不要污染难得的绝世卷王了。
不过转过来想想，容慈、静彤、瑞初、舒窈她们都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不也没被她的咸腌入味？长大了一个比一个卷，真是难得。
芽芽不知她都想到哪里去了，很不客气地腻着她撒娇。敏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芽芽是康熙四十一年生人，其实还是个小姑娘的，放在现代，是连大学校园还没踏入的年纪。
然而如此小的芽芽，肩上已经扛起了不小的重量，一双手哪怕未曾搅弄风云，也实打实做出了自己的成就。
敏若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鬓角，低声道：“歇歇也好，换换脑子，没准明年能有更多点子呢？”
芽芽乖巧地答应着，外面下起了雪，她趴在祖母的怀里向外看，看到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她低喃道：“玛嬷，您说哪里会有比京师还大的雪呢？”
敏若想了想，道：“塞外吧？关内的雪再大也是有限的。”
芽芽便笑，道：“可惜去那几次都没机会看到。”
她仰头望着外面的天，“玛嬷，此生能做阿玛额娘的女儿，能做您的孙女，我好幸运。”
敏若轻抚她鬓角的手一顿，又笑了，道：“日后岁月悠长，这天高地远，你尽可以去一一看过。”
芽芽笑眯眯地搂住她的腰，趴在她怀里应一声，继续看窗外的雪。
虽然近年瑞初和蓁蓁、雪霏都未回京，但近年江南那边也不是“颗粒无收”。
至少舒钰回来了。
——虽然如今忙着带小孙女的海藿娜对小儿子的想念已经没有那么浓郁，单是聊胜于无吧。
令海藿娜比较欢喜的是舒钰回来的同时，还带回了海藿娜日思夜盼的小儿媳的消息。
经历过肃钰那一遭，海藿娜如今对儿媳的要求就剩下五个字：人、是个好人。
至于身份、家世，她都不在乎。钮祜禄家如今可谓是富贵已极，她和法喀甚至没有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里，为舒钰琢磨一桩姻亲的打算——结亲后惹人眼并非什么要紧的原因，两家的政治立场也不是大问题，只因为没必要拉拢盟友。
她与法喀商量过，一旦今上驾崩，无论继位的是哪一位，法喀都是一定要退下来的，结果总归如此，舒钰也不打算走仕途，与其汲汲营营为他盘算婚事前程，不如让儿子找自己喜欢的，好求一生夫妻和顺。
舒钰自己看中的姑娘并非官宦人家出身，家中几代耕读，称不上多么富贵，但衣食不缺，家中女子也都读书识字。
是瑞初先看中的人家的女孩，带在身边行走学习，舒钰也常在瑞初身边，巧合之下二人认识，偶尔逐渐熟悉，愈发投契，直到今年舒钰终于下定决心，对女孩表明心迹，又将信物交了出去，同时回京向父母亲人坦白。
说起这件事来，海藿娜带着几分好笑，道：“我可是看准那小子了，他怕是连我与法喀若不同意，要怎样私奔都盘算好了！”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敏若看海藿娜的神情就知道这门婚事八成是准了，她悠闲地拈了枚松子仁吃，盘算着库房里有什么适合给侄媳做见面礼的东西，一面听海藿娜说话。
海藿娜果然笑了，道：“我能怎么想的？既然舒钰看中了，自然是没有棒打鸳鸯的道理。只是那小子办事我也不放心，便去信向瑞初打听打听，瑞初若是说好，那必然是准了。明年开春，小知远也稍微大些，公主府里的乳母、保母们照顾得来，我便可以安心动身南下。法喀去不得，我总得去亲自相相媳妇吧？如果真是个好孩子，他们只管成婚，旁的事自有我和法喀主张。”
满汉不通婚是习俗不错，但约束的也有限。
敏若道：“有需要我的，知会一声便是。”
海藿娜笑道：“姐姐您呐，就等着吃侄媳妇茶吧。”
敏若静静看着她，看她喜上眉梢的模样，不禁也微微一笑。

第二百二十七章
和小孙女比起来，舒钰本身是没什么重量了，但小儿媳还是足够吸引海藿娜的。
她的书信快马加鞭送去了江宁，很快收到瑞初的回信。
对瑞初看人的眼光，她与法喀都很信得过，见瑞初信中称赞那位名唤行舟的苏氏姑娘稳重缜密、行事妥帖、心思通透，二人心神顿时大定，海藿娜紧锣密鼓地操持起了南下的行囊。
法喀自然舍不得媳妇，但以如今京中的局面，康熙是断然不可能允他告长假下江南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海藿娜潇洒地登上南下船只。
幸而有舒钰陪伴护送海藿娜，令他还不至于太过忧心。
他常在御前行走，康熙见他魂不守舍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免感到有些好笑，笑骂他：“没出息。”
法喀也不反驳，只叹道：“儿女都是债啊。若舒钰老老实实地在京中觅一门婚事，何至于害得他阿玛额娘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夫妻分离？”
听到头一句话，康熙还有些感同身受的感慨，听到后面便只想对法喀翻白眼了，“出息！”
法喀哀哀怨怨地叹了口气，他年轻时好歹也是称得上俊俏的，那时哀怨起来还算养眼，如今这位已是天命之年的老男人一副“深规怨夫”的模样，瞧着实在是不大美观。
康熙只想快将人打发走，也不大在意法喀那位未来小儿媳究竟是什么身份了，只摆手道：“你快回去吧！折子留下，朕慢慢看。”
法喀方将奏折留下，恭敬地告了退。康熙将人打发走了，却没歇了八卦的心，得了空档忍不住与敏若分享了一下。
不想一贯对法喀敲打教育为主的敏若这回却为法喀辩解道：“他与海藿娜一向感情深厚，海藿娜这一去，三两个月内肯定是回不来了，他岂能不舍不得？没卷了包袱爬上船，就是够惦记自己的公务职责了。您等他缓两日，那股怨夫劲过去就好了。”
康熙听罢，深深看她一眼，“舍不得是因为感情深厚，怎么朕出巡，一去数月，你从来没有舍不得的？”
“这……”敏若讨好地赔笑道：“妾心胸豁达？”
康熙看她半晌，讽笑一声，“朕看你是没心没肺！这安神香做出来给朕个四五匣子。”
敏若睁大眼睛：“拢共只得四盒！”
刚刚抓住敏若“把柄”的康熙淡淡扬眉，“嗯？”
敏若泄了气，不情不愿地答应下了，“妾遵旨。”
见她目光悲痛不舍地盯着托盘上阴干的小香饵，康熙心情终于舒畅一些，满意地起身离去了。
留下敏若，听着殿门合上的声音默默磨牙。
一开始兰杜还不当什么，后来实在是心尖发颤，小声道：“主子，这香盒要让您扣漏了。”
敏若紧抿的唇泄出一声冷笑，捏紧香盒，“香都要去了，我还得给他个好盒子？”
辛辛苦苦半个月，康熙倒好，一下把成果都搂去了。
至于康熙方才的话，她还真是不怎么在意——又不是年轻时了，此刻再做那痴情一片的戏码，只怕康熙也信不过，不如坦荡些，就不是没那么在意怎么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一直在宫里才是不争的事实。
兰杜见敏若恨得咬牙，小声道：“要不咱们悄悄留下些？”
敏若咬牙道：“你信不信乾清宫戥子都备好了就待称它呢？都送去！”
烧吧，可劲烧！有命要没命烧完！
兰杜应命，低声道：“那咱们再做便是了，恼怒伤身，可不值当。”
敏若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康熙配让她生气吗？当然不配。
康熙五十八年，和康熙最大的恩怨从四盒安神香开始。
夏日里，海藿娜终于从江宁回京，去的时候舒钰与她同行，回来时又多了一家人。
瑞初帮忙安排了船只，送苏家一家人进京、商量婚事，如此就不算是果毅公府接的人，说出去也体面些。
男女婚嫁，从来是最耗费时间的事，婚仪不过一日，前期准备却需要几年的功夫。
舒钰与苏姑娘都年岁不小的，两方都没有拖拉的意思，但前头过礼至少就得一年功夫。
以两方如今的地位来看，苏行舟是实打实的高嫁，虽然法喀与海藿娜都并不在意，但外界的闲言碎语却是怎样都避免不了的。
在这种时刻，就显现出瑞初的靠谱了。
她出面认苏行舟为义妹，并赠与了一套嫁妆——据敏若的独家消息渠道可知，代价是苏行舟至少要为瑞初累死累活二十年。
不过苏行舟本就是被瑞初亲自提拔到身边的，便是没有这一遭，多半也要上瑞初的船，所以也不算亏。
至于义妹……这些年瑞初与雪霏在江南经营，义姐妹认出了不知多少去。大清对认干亲有所限制，不过是针对男人拜把子、结异性兄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汉人勾连结成反清势力，对女子则没有太多限制。
而且以瑞初、雪霏甚至容慈她们这些年认干姐妹的豪爽程度，若康熙想要将自己的“半道女儿”们都认清楚，只怕文书能将御案堆满。
左右是她们自己认的姐妹，公主们身份特殊，只论姐妹关系不牵涉其他已是不成文的规定，康熙也不必担心自己忽然多出多少女儿。
公主们干姐妹认得是各有目的，多半是在地方为了方便行事，也算是为公舍身，康熙更不可能在意。
此番不论公事，但因牵扯到法喀家，在康熙看来，无非是瑞初为了方便法喀家，让这门婚事说出去好听些罢了，不算什么紧要事。
法喀的脸面在那放着，舒钰这两年在江南也算做得不错，康熙大方地在两边过定礼时赐了一对如意下去，二人成婚时又赐下一对同心佩。
有康熙在前面，敏若赐下的如意与给苏行舟的添妆便都只称得上锦上添花，算是表明了钮祜禄家的立场和果毅公府对这位二奶奶的看重。
海藿娜与法喀做什么，都会被外人认为是给儿子脸面，敏若则不同，她的性子京中贵眷心里都清楚，让她配合做戏是断然不可能的，做到如此地步，只能说明钮祜禄家是真中意这门亲。
如此，外间的闲言碎语便都烟消云散了。
二人成婚后，还是在江南行走，海藿娜回了京城，安心照顾小孙女。
有她照看知远，舒窈则可更无后顾之忧地一心扑在火器工坊中。
在一片平稳顺遂里，康熙五十八年、五十九年、六十年都悄然过去。
康熙六十一年，注定是个重要年头。
康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开始常年留驻畅春园休养，敏若免不得也留在这边。
为了减少麻烦，她已经数年未曾到庄子上去，索性养乐斋的一草一木都是她悉心布置出来的，住着也算舒心。
前年又在小跨院里挖了个水池出来养鱼，并种下了一小片荷花，坐在延英楼二楼向下看，小院里的小池塘生机勃勃，园子里的湖泊水景更胜，两边一同收入眼中，美不胜收。
虽然在这边也住不了几年了，但敏若既有兴致，便不怕麻烦，还是乐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布置，让自己更舒心、舒适一些。
在深宫里生活，首先要学会的便是让自己欢喜，不然人总有被自己的郁闷、孤独逼死的一天。
今年入冬后，康熙身子愈见不好，发了一场病，嫔妃轮流侍了几日疾，康熙许是不愿见御前人多，稍微好转些后便免去了嫔妃侍疾。
哪怕敏若不精清史，也知道康熙走不过今年的冬天了。畅春园不是铜墙铁壁，外面的人只要有心，总能想办法打探到里头的消息，康熙的身体情况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一时朝野内外人心浮动，康熙将此看在眼中，却未曾再次插手处理。
月初，他曾命皇四子恭代祭天，祭天之事何等重要，早年有重臣代为祭天，皇子代祭天之事却并不常见，何况又是如今这时候……意义更为不同了。
这几乎就是往前朝的一锅沸水里扔了一颗炸弹，康熙恍若不知，对诸皇子的态度都一如从前。
康熙病重，敏若免不得要表表态度，他说想喝敏若的小厨房做的汤，敏若便得三五不时叫乌希哈做了然后亲自送去。
这日过去时难得康熙精神头尚好，倚在炕前架着西洋眼镜翻书，见她来了，轻笑道：“日日叫你这样折腾，朕心不安啊。”
“您早些好起来，我们的心便都安了。送几日汤，妾也心甘情愿的。”敏若将食盒打开，将汤盅、小菜与点心一样样端出来。
康熙道：“此处既无外人，你又何必称‘妾’？”他似乎只是随口一眼，将书合起放下，梁九功忙过来接过书籍与眼镜。
康熙一面起身，一面道：“坐下吧。外头雪下得大吗？”
“我穿三寸高的花盆底来的，积雪已快到脚面了。不过那雪景在日头底下倒煞是好看，等会您用完点心，咱们到玻璃窗前看看？”敏若笑着道。
康熙没言语，敏若便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待他进完膳，然后带着食盒走，她今天的打卡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想想回去吃什么好？这大冬天的不吃火锅，都对不起兰齐送来的鲜羊肉。
康熙自然不知敏若在他旁边坐着时，心里有多么的“大逆不道”，他用完汤羹，在敏若神游天外时，忽然来了一句，“朕这几日想，这么多年，后宫中嫔妃来来往往，你大概是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朕的。”
说实话，“爱”这个字从康熙口中说出来便很有违和感，敏若看起来很是愣了一下，然后茫然道：“此话怎解？”
康熙看了她一眼，笑了，竟是颇为轻松的样子，“你觉得什么算是爱呢？”
“……倾慕，崇敬？想要相伴一生，总不能不是吧。”敏若脑子转得飞快，迅速给自己铺好路，面上仍水一副茫然的模样，试探着给出答案。
康熙便笑，摇头道：“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以为，那世人花心的可太多了。爱慕之前，先是要在意的。你在意朕吗？”
敏若似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要张口，康熙先止住了她，“你若说你醋过，朕是万万不信的。你自己过得稀里糊涂，崇敬与爱慕都分不清，怕也分不清习惯与醋意都是什么。”
他随手将手边的长条形锦盒往敏若手里一拍，敏若下意识接过，眼睛只顾茫然地望着康熙，似在寻求答案。
康熙大抵是略感无奈而又有些好笑，道：“真当朕是给你答疑解惑的了？去吧，朕也不过是忽然梦到你姐姐，想起当年她将你托付给朕，想想，这些年你过得也算安稳顺遂，朕算是对得起她的托付了。”
敏若抿抿唇，低声道：“姐姐虽然托付了我，但心中更盼望的是您一生顺遂平安，万事如愿。”
康熙也是真不客气，敏若怎么说，他就怎么认，竟还露出几分感慨之色，道：“如今细细想来，朕这一生，愧对果心的深情。”
他话音落下，见敏若抿唇沉默，只得摇头道：“你且去吧。盒子回去再打开，你拿着它，朕也算对得住你姐姐了。瑞初与老十都是孝顺孩子，但你往后自己也要珍重。你姐姐将你托付给朕，朕可没个能托付你的了。”
敏若眼圈顿时一红，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康熙半晌，康熙声音稍微柔和一些，道：“去吧。”
敏若深吸一口气，而后深深拜下，“妾，去了。明日再来给您送汤。”
康熙点点头，摆摆手，示意她离去。
殿门一关，屋外的风雪声也再度被隔绝。
康熙抬手，梁九功忙过来搀扶，“万岁？”
“去西屋窗边，”康熙顿了一顿，道：“不知今年的红梅花开得好不好。”
梁九功连忙扶他过去，清溪书屋是康熙常驻之地，一应花木自然都是最好的，只是今年的红梅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开花，康熙在窗边看了半晌，才轻叹道：“可惜了。”
梁九功抿着唇，屏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泪。
康熙的三任皇后，只有布尔和心爱桂花，元后首芳与孝昭皇后果心在世时，都深爱红梅，彼时御苑南苑的红梅开得最好，每逢冬季，二人必思往南苑赏景，围炉观花。
十一这日康熙便不大好，已召皇子入内侍疾，各宫嫔妃亦齐聚清溪书屋，可惜如今康熙疼爱的那些儿子里，还能在外活动自如的已不剩几个。
大约是一场大梦，叫他梦到年轻时，幼子绕膝的景象，敏若在床边替他拧换额头上的帕子，听到他在梦中呢喃着唤，“保成……保成……”
而后是“保清”与“胤祉”，大抵梦里景象轮转，忽又听他低低唤了两声瑞初。
都说老人疼幼子，但其实康熙花费在年长的儿子们身上的心血更多，可惜他早年最疼爱的那几个，此刻都不在殿里。
终于唤到一个在的，是四阿哥的名字，紧接着便是一声声的“布尔和”。敏若凝神听了半晌，深深看康熙一眼，这世上总是有薄情又自以为深情的人，薄情本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薄情而不自知。
敏若将叠好的帕子替换在康熙额间，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今天就在这等着了，康熙能把三个媳妇都念叨个遍，就算他厉害。
晚晌间康熙醒了，内间顿时热闹起来，皇子们连忙入内侍奉，康熙却忽然吩咐道：“从南苑移一株红梅来，就栽在这北窗外。”
他指着卧房的北窗，屋里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他这关头却想着这个，好在梁九功机灵，连忙应“嗻”，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康熙点点头，望着那扇窗半晌，收回目光，看了眼屋里的儿子们，先叫瑞初：“陪你额娘回去歇歇吧，在这守了一日了？听话。”
然后目光又在儿子们身上来回，忽然唤道：“胤禛，你上前来，叫朕看看。”
四阿哥定了定心神，恭敬应了一声，上前来跪在床旁。
康熙半靠着床头坐着，定定看了他一会，却未说什么，只摆摆手，“你们都去吧，朕累了——你留一下。”
他看向立在一旁的黛澜，黛澜一如既往，一身苍青氅衣，发饰也简单，面上不施粉黛，气韵悠长，宛若青山。
许是隔的年岁长了，明明从前觉着佟氏姊妹中黛澜与布尔和并不相像，此刻一瞧，康熙竟恍惚从黛澜的眉眼处觅得几分熟悉的模样。
当夜康熙与黛澜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第二日，康熙却忽然下诏，明旨将皇四子雍亲王胤禛过继给孝懿皇后，命宗人府改玉牒记载。
这一波在前朝激起千重浪，后宫中听闻，心里有了底的同时，对此也多有议论。
这本是敏若前几年办事的目标，然而发展到如今这一步，可没有她的引导。
但仔细想想，乌雅殊兰落罪而死，十四阿哥被圈禁至今，康熙既然有心扶四阿哥，四阿哥又曾为布尔和抚养长大的，他将四阿哥过继给布尔和也算是正常操作。
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了。
轻轻点着那日从清溪书屋带回来的长条形锦盒，敏若道：“真不动？”
瑞初为她拢了拢披肩，“时机不到。”
虽早知道瑞初的打算，敏若还是扬了扬眉，道：“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八、老十四都被你皇父圈了，如今能有一搏之力的也无非是你四哥，若要走那一步，后续也不难处理。”
往常没撺掇瑞初在康熙朝末声时下手，便是因为康熙留下的、还有一争之力的儿子太多，而瑞初又与她大多数的哥哥都关系不错。
若要大举屠刀，瑞初只怕做不到。
而以如今的局面，若是狠一狠心，倒也是条能走的路。
瑞初摇头，低声道：“旁人都可以称帝，但我不能，额娘。我若称帝，反而是与咱们的目标背道而驰。而我不能，十哥也不愿意走那一步，坐在那个位置上，对十哥和嫂子而言都是痛苦。”
敏若转头看向窗外，漫天大雪纷飞，窗外目之所及一片银白，她道：“那就再等等吧，等你要的时机。”
瑞初轻声道：“您放心。……我在江宁建了一座园子，倚着山，靠着水，园内景物秀丽巧夺天工，额娘可愿去住上一阵？”
敏若轻抚手下的锦盒，却故意道：“哪怕能够出宫，也是在你哥哥身边，由他奉老。他这几年多半还是要被绊在塞外的，我要去江南何其困难？”
瑞初道：“那就不等哥哥，届时由女儿请旨。二姐、四姐、六姐和小十、小十二都有此心，我们会一同联名请旨。”
她说这话时镇定非常，显然是已经思忖得当，敏若却笑着指了指手下的锦盒，“你二姐她们还有得忙活，不过你大约是不用了。”
瑞初先是微怔，旋即明白过敏若话中的意思，欢喜起来，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封康熙的手谕。
手谕中明言，在他大行之后，允许成翼公主与敦亲王一同迎钮祜禄氏贵妃出宫奉老。
届时，敏若是同安儿去塞外，还是跟瑞初下江南，自然都随敏若的心。
而开了敏若与瑞初这一个先河，后续绣莹、恬雅她们想做的事自然也就好说了。
毕竟康熙这些女儿们，论功绩成就，确确实实是不弱于他的儿子们，甚至远胜过他的儿子们。
瑞初一时欢喜，但思及康熙是如何写下这封手谕的，不免又有些伤怀。
敏若将那封手谕接过重新收好，温声道：“去守着你阿玛吧，他的时间不多了。”
瑞初抿抿唇，点头冲敏若一福声，“女儿去了。”
“这是为人儿女的孝道，何况这些年，你皇父确实疼爱你。”敏若望着瑞初，单单站在做公主的角度，比起宫中许多公主，瑞初都算得上是个幸运儿。
可惜，瑞初是注定做不得这爱新觉罗家的孝女贤孙，也不甘安做紫禁城这座金丝笼里的鸟儿，仰赖皇父恩宠荣华一生。

第二百二十八章
黛澜在瑞初离开后不久来到养乐斋，彼时敏若正守在炉边沏茶，见她过来，抬眼一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来。”
黛澜忽然问道：“不知开芽的观中，可愿接受一位挂单的坤道？”
她自袖中取出一样敏若很熟悉的东西，道：“大抵是从芽芽的道号上来的灵感吧。润行。”
敏若一喜，“成了？”
黛澜微微点头，眉目间难得地带上一些温色。
虽然早早就在谋划此事，也觉着八成能够成功，这会真得到准确的消息，敏若还是不禁一喜，道：“就等着这个了，芽芽那边是很方便的。”
黛澜见她欢喜，不禁也笑了，敏若叫人又取盒子来把那封手谕收好，无奈道：“可带好了，这若是丢了，多少心血都白费了。”
哪有黛澜那样，轻飘飘地用袖子就揣来的。
黛澜不与敏若争辩这个，她嗅着暖阁内的茶香，不禁道：“好浓的茶香。”
敏若笑眯眯给她斟了一杯，道：“烤茶。因弄起来麻烦，我好些年没弄这个了，才翻出一块好茶饼来，一时兴起烤了一壶，尝尝？”
黛澜双手接过，捧在手里等了一会，方轻呷一口，细细品味，而后赞道：“香气清而不淡，入口甘而不腻，好茶。”
敏若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捧着茶钟轻品。
十二这天算是畅春园里最后的平静了，隔日，康熙的身体便大不好，等人尽数赶到清溪书屋时，太医已在外殿跪了一地，几位老御医在暖阁内不断商量药方，被皇子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却也不敢言声。
康熙本人倒是颇镇定，将事务一条条地吩咐下去，先召四阿哥上前，注视他良久，道：“这大清江山，朕托付与你了。”
殿内诸皇子一时心绪各异，四阿哥内心狂喜却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瞧着只有几分震惊与战战兢兢，康熙未等他说什么，已继续道：“你日后，定要勤勉简肃，这肩——”他费力地抬手，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膀，“要抗得起、对得住这大清江山。”
四阿哥深深拜下，“臣，谨遵皇父教诲 。”
康熙点了点头，却又道：“勿要忘了，你少时，你皇额娘对你的教导。”
四阿哥又深深拜下，康熙这句话乍一听，好似只是一句有些突兀的感慨，实则却是在告诉四阿哥，你额娘是孝懿皇后，而非乌雅氏。
在场的都是人精，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匆匆赶回的蓁蓁听了，神情也并无异色，平静地等着康熙下一句吩咐。
看出她是真不在意，瑞初略为安心，收回目光。
康熙又交代了他去后对众妃的安置安排，叮嘱四阿哥善待兄弟。
他精力有限，吩咐罢这些已感到疲累，歇了好半晌，又唤瑞初道：“瑞初，你近前来。”
瑞初连忙上前，康熙探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道：“这些年，你在江南多有不易，阿玛知道。你要奉你额娘在身边也好，与额驸好好地过。”
瑞初含泪应了一声，又见康熙看向蓁蓁与舒窈，蓁蓁、舒窈本来安静地跪在一旁，此刻连忙上前，康熙看她们一会，方道：“你们也是爱新觉罗家的骄傲。”
此言一出，众皇子皆惊，蓁蓁忽觉眼睛一阵酸涩，她深深叩拜，康熙又拍了拍瑞初的手，再次叮嘱：“往后好好的。”
瑞初哑声答应着，轻轻退下，而后康熙又叮嘱四阿哥一些话，将殿中的儿子一个个召上前看过，大抵是临别时的慈父之心，他将儿子们一个个看过，格外叮嘱了先天患有足疾的七阿哥与近年身体一直不大好的十三阿哥几句，面上疲色渐深，那股回光返照一般的气力也耗尽了。
四阿哥心道不好，连忙近前扶住他，康熙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两次，似将这肩上的江山，也交托出去了。
敏若随着大流落泪，几十年光阴都与康熙一同度过，纵无男女之情，又常怀防备，时日长了总有几分相伴的情分。
说不上是亲情，更谈不上爱情，这世上总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情分，敏若为康熙哭了一场，当时大抵是真有几分伤心的。
无论这些年她对康熙有多少提防，康熙对她有多少猜忌，他们又相互算计多少次，几十年的光阴也不能作假。
便当是，送走了一位，亦敌亦友的故人吧。
从清溪书屋出去时，一阵冷风吹得敏若下意识闭眼，兰杜忙撑起伞为她挡风，带着眼泪湿意的脸经不得风，瑞初与安儿追出来，扶着敏若慢慢往出走。
养乐斋里一切一如从前，但今日，整个园子上下都要立即收拾东西返回宫中。
兰杜回到养乐斋立刻便忙碌起来，安儿与瑞初眼中还带着湿意，敏若看着他们，半晌，深吸一口气，道：“哭吧。”
康熙这父亲做得究竟合不合格，是无从算起了，但生身父亲，也受过他的疼爱，此当别时，安儿与瑞初怎么可能不伤心。
瑞初却摇摇头，擦拭干净脸上的眼泪，深吸两口气忍住悲意，低声劝敏若道：“您歇歇吧，忙了一日了。等会要回宫，这怕这段时日您都没得歇了。”
敏若看了眼这屋里，虽然有兰杜主持，宫人们也都得力，但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东西，还是有几分兵荒马乱的气象。
尤其……今日时要将所有东西都彻彻底底的打走，实在一时带不走的大件才留着日后搬动。这个院子，她以后怕是也不会再来住了。
她已记不清将畅春园纳入园中的究竟是雍正还是乾隆，若是乾隆，那还好些，若是雍正……再过几年，也不知这院子还在不在了。
见她忽然起身，安儿与瑞初连忙跟上，却见她披了斗篷，径自往延英楼去。
自公主中最小的舒窈也离宫后，这座楼已有许多年未做原本的用途了。
敏若的手拂过二楼的一桌一案，拂过墙上挂琴的地方，拂过窗边原本用作晾字画的架子，瑞初与安儿驻足门外，见她默不作声地如此动作，眼眶再次泛酸。
回宫之后果然是好长一段时间的忙碌，康熙临终前对嫔妃们的去处都做了安排，赴京行丧仪的公主们也对新帝提出了奉养额娘的请求。
有康熙留下那一道“开了先河”的手令在，又有足够有力度的恬雅一同开口，新帝最终答应了她们的请求。
但时下最要紧的还是大行皇帝的丧事，敏若仍在永寿宫住，六宫嫔妃也都尚未挪动地方。
从南苑往畅春园移植梅花需要时间，虽然内务府的人手脚很快，第二日便将梅花移去，但以康熙彼时的力气，已经无法下床赏花了。
只是十二那夜守夜时，近处的人隐约听到康熙的呓语，梦中一声声地唤“首芳”——那是元后仁孝皇后的名讳。
而后隐约，又似乎叫了两声保成，只是已听不清了。
新帝新后对宫中的一众太妃们很是尊重，王府的姬妾不多，应婉也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并未催促太妃们尽快移宫，但有子女的太妃已不想再留在宫中，无子女的太妃，也没有再在后宫逗留的心了。
移去外路的宫殿养老也没什么不好，左右都在宫里，无论东西六宫，还是外路的宁寿、寿安一类的宫殿，都不过是住所罢了。
也无非是从大笼子，换到了小笼子里。
听闻荣妃年轻时是颇快人快语的，但敏若认识她时，她已被重重禁宫磨得颇为端娴淑让，口中一字一句都有分寸，这样一句抱怨，出自她的口，实在是令人惊讶。
敏若不禁侧头看她，荣妃盯着敏若笑，道：“怎么，觉着我说得太过了？”
“是实话。”敏若又道：“绣莹不是想接你去吗？”
荣妃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我都在这宫中一辈子了，去塞外，只怕也适应不了那边的气候。何况，我在宫中，三五不时地，还能见一见孙女们，若是离了京，谁还能照拂胤祉？”
哪怕前几年对这个儿子有再多的不满，到底也是她的亲骨肉啊。
敏若于是不再相劝。
荣妃心意已决，她说再多，对荣妃而言也无非是过耳之风罢了。
容慈作为嫁到科尔沁部，又执掌科尔沁部大权多年的公主，带领达尔罕王府的人来到御前，请求接出身博尔济吉特氏的皇考太妃回科尔沁部颐养天年。
此举可称无旧例，又算有旧例，虽然如今的科尔沁部已不是当年的科尔沁部，但容慈与四阿哥还是有几分香火情——年少时的且不说，夺嫡争储到后期，容慈在敏若的暗示下，很干脆地倒向了四阿哥，提前搭上了关系。
在这种前提下，他们迎接阿娜日回科尔沁部的事情便有几分可行。
而黛澜，持着康熙留下的圣旨，以大行皇帝亲封润行真人的身份出了宫，来到芽芽的道观中清修。
康熙驾崩在寒冬，但等一切尘埃落定，敏若离开紫禁城时已是春日了。
安儿今年仍要奔赴塞外，敏若打算先跟他去，一道送阿娜日回家，并与容慈她们聚一聚。明年则南下至江宁，然后大概会在江南住上两年。
江南烟雨，四时景象，这一回，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一一看过。
第二年去江南，黛澜、书芳与她一路同行。
书芳由胤礼奉老，却不打算跟着胤礼奔走，住进了瑞初建的园子里，外出赏景也是与敏若、黛澜同行，比在宫中时自在，又还如在宫中时那般相伴。
新帝登基，瑞初毕竟是先帝女儿，而非新帝心腹，她与额驸还坐镇江南，身份其实有几分尴尬。
不过她为日后打算得早，“明面上”投靠得也早，新帝还算信得过她，并未让她挪地方——便是警惕，对公主的警惕也是有限的。
若是此刻坐镇江南，享有声望的是皇子，便又是另一番戏码了。
在江南住了两年，雍正四年，瑞初打算继续南下，往粤地去。
彼时法喀已经致仕，他和海藿娜与瑞初、敏若等人同行，但同行之人却还有舒窈和芽芽。
新帝对于火器所持的态度与他皇父不同，对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的研究，他不持支持态度，在军中也更重视传统的骑射训练，只有水师，因为要面对外国船只、海盗的特殊性，一应火器配备还是如旧。
新帝的态度摆在那，舒窈可以坚持，又觉着没必要，于是很光棍地安置好多年的老伙计，带着芽芽跟着法喀和海藿娜就往江南来了。
和瑞初、敏若的队伍合二为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粤地去。
法喀在雍正元年便已致仕，历时四年，新帝于今年初提拔肃钰为广州将军，肃钰又坐到了他阿玛原本的位子上。
舒窈此去粤地，是打算住上几年了，新帝虽不喜火器，但对这位妹妹的功绩还是认可的，在她离京之前赐下诸多赏赐，又好生安抚了她一番。
舒窈恭恭敬敬地谢了恩，领了东西出来，到了江南，悄悄问敏若：“老师，说好的好去处，您可不能反悔啊。”
“自由安排你的地方。”敏若睨她一眼，点了点她的额头。
瑞初近年比从前更为忙碌，身上气势愈重，在敏若面前总是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闻此道：“十二妹且放心，总有你的饭碗的。”
舒窈笑嘻嘻地道：“就承二位的吉言了，这乍一闲下来，我还真是不习惯。”
至于敏若与瑞初私下做火器研究是为了什么，她却没有深问的打算。
若说这世上一定有几个人不会害她，在舒窈心里，除了她额娘，便是敏若、雅南和法喀与海藿娜了。
这份信任弥足珍贵，敏若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揉了一把舒窈的脑袋，私下又叮嘱瑞初道：“多做你十二妹的思想工作。”
瑞初点点头，道：“额娘您放心吧。”
敏若拍拍她的肩，问：“如今肩上担子重，累不累？”
瑞初以《楚辞》中的一句回答敏若的问题，“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敏若不禁一笑，眼中带着欣慰。
游山玩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敏若并不操心瑞初的公事，只是在持续修正、编辑早年的手稿的同时，又叫兰齐等人尽一切所能、运用一切资源给瑞初提供帮助，她手中早年积攒的人力也陆续都移交给了瑞初，瑞初并未推辞，担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继续挺直腰背走下去。
新帝手中没有适合接管江南的心腹，却会为了后人考虑。
弘晖曾被派到江南一段时间，求学、访大儒名士，跟随瑞初、舒钰出入诗会，也与虞云一起出入了不少宴会。
他少时对瑞初便总有着一番特别的仰慕崇拜，如今……看他与珍钰端端正正跟在瑞初身后，试图夫妻二人合力抢过行舟护法之位的模样，敏若心道，这就叫——羊入虎口？
雍正十三年，瑞初重新回到京师。
彼时京中的九门提督、步兵统领与掌管京畿大营的人自然是皇帝的心腹，但同时——他们中也有瑞初在法喀的帮助下安排入京的人。
何况大营内的低阶兵卒，已经不知被瑞初渗透了多少。
她在了解到雍正的身体状况后开始改变战术策略，压下了在外动兵的想法，决定走上另外一条路。
她不好杀戮，亦不愿以民刀锋指向百姓，既有良机在，不如从京中开动。
设法令雍正将弘晖送到江南，并将弘晖带在身边教导，是她做下的，最大胆的决定。
但事实告诉她，这一步险棋，她没走错。
雍正十三年，丧钟敲响之夜，京营兵士悄然而动，日月倏换。
以敦亲王府和安亲王府为踏板，瑞初提前联络了数家还算有势力的宗室，他们都以为是抓住了一颗有胆量又好拿捏的棋子，岂不知这一局中，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未可知。
京城九门严闭，待内城与外城再度连接时，皇城中已换了一番天。
君主立宪，这个概念第一次被带入了历数百年皇朝的紫禁城中。
内阁、军机处经瑞初的手迎来了一番大清洗，组建为新内阁，以瑞初为内阁之首，宗亲、八旗勋贵、朝中重臣以不同身份入内阁参议，大部分制度仿照英吉利的先例，在实打实地抄了几家府邸，菜市场头流了几日的血后，这座京师选择匍匐在不再年轻的公主足下。
瑞初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从清洗朝堂、学堂改制、组建科学院开始，一步步试探、推低京中群臣宗亲勋贵底线，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瑞初的大刀，已经驾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什么盟友、棋子，这分明是爱新觉罗家倒八辈子血霉，生出来的罗刹！
瑞初的叔叔、堂兄弟们骂声一片，然而大势所趋，没有人能挡住瑞初的脚步，正如无人能挡住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站起来向前走的步伐。
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敏若向外眺望，看着宫城外跪请面圣的几家宗室，问瑞初：“这是你的终点吗？”
“不，额娘。”瑞初眉眼间带上轻轻浅浅的笑意，她眺望远方的青山，亦将城中的茫茫众生、芸芸百姓都纳入眼中，积年的冰霜微化，轻声道：“这只是我的起点。”
“这世上，不应再有贵族了。不应再有扒着百姓的骨头吸血的所谓皇室；不应再有高于法度之权；不应再有不公，与饱受欺压的黎民。额娘，这只是我、只是我们的起点。”

第二百二十九章
雍正二年。
三月下扬州，抬眼是烟雨朦胧，足下绿草茵茵，泛舟湖上，湖畔清风吹起碧玉绦，深吸一口气，呼吸中似乎都是山水的清香。
又或者是自由的芬芳。
三月的江南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不过泛舟湖上，兰杜总怕有寒意，不容敏若反抗地给敏若在袄裙外又加了一件披风。
敏若觉得自己不冷，但她选择顺从。
毕竟这几年兰杜愈发絮叨，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
此下江南，黛澜、书芳与敏若同行，阿娜日到底为身份所限，虽然在敏若与容慈的策划下顺利离宫，但最好还是轻易不要离开科尔沁部。
但对阿娜日而言，能回到科尔沁部，便已是最为珍贵的礼物了。
那是她万分眷恋怀念的家乡，几十年来梦中都想回到的地方。
不能与友人同行确实遗憾，但在科尔沁部，有她尚在世的兄弟将自家孙辈女孩送去了二三个在阿娜日身边陪伴，又有容慈、楚楚能够来往，也实在是个再舒适不过的安享晚年之所。
敏若在江南舒舒服服地窝了两年，等到法喀、海藿娜、舒窈、芽芽与她一起去粤了。
法喀退下这几年，舒窈在朝中也经历、见证了不少风云变幻，此次从一线退下是顺势而为，因知道有退出去，心里倒也没多失落，只有些可惜这些年跟着自己的人，打算回头有机会将能用的人都再拢过去干活。
和她相比，芽芽就显得有些失落——新帝到底是疼她的，看出她失落，许她出来散心，允她日后自由行走，但也正因新帝疼她，她心中才会失落。
因这一行人都不着急，南下的船走得很慢，一路游山玩水，到粤地时已是夏日。
知远今年虚岁已有十岁，她父母都身量高挑，她的个子也不矮，容颜和舒窈相似，生来性格却比舒窈更沉稳些，海藿娜将这个聚集父母优点于一身的小姑娘捧在心尖尖上疼，舍不得她吃半点委屈。
与海藿娜相比，舒窈对她的要求便显得有些严苛，不过她学习课程多半是跟着芽芽走，她们三人在学习与一半的日常生活方面构成了稳定和平的大三角，芽芽和舒窈红脸白脸还是很有一套的，至少目前为止，虽然课业要求严格，但母女关系和师生关系都保持良好。
知远生性细致，在船上的那段日子察觉出芽芽的情绪不对，便一直很黏着他，芽芽又黏着敏若，搞得敏若不管到哪身后都跟两条尾巴，怪好笑的。
芽芽的情绪，敏若自然不是亦无所觉的。她观察了芽芽一段时间，也做好了撸袖子下场搞心理疏导的准备。
不过她如今可不是早年自己在宫中单打独斗的时候了，瑞初从前便眼目清明洞察人心，经过多年历练，话术也练得炉火纯青——毕竟也是行走过江湖的，开解一个芽芽自然不在话下。
虽不知瑞初究竟都与芽芽说了什么，但抵达粤地时，芽芽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比刚到江南时好了不少。
到粤地留了一夏，见到了肃钰与斐钰，敏若与肃钰关系淡淡，但与斐钰感情极好，多年未见，双方都有许多话想说，又见了斐钰的几个孩子。
斐钰家最年长的女孩儿已经成婚并育有儿女了，沉稳大方，跟随斐钰主持慈幼堂事宜，历练得行事妥帖有度——敏若一打眼就知道，这孩子瑞初八成是要拐走了。
不过看斐钰的意思，大约也是乐见其成的。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一转眼，斐钰都是做外祖母的辈分了。
再启程时已是秋日，法喀海藿娜与舒窈带着知远留在粤地，余者仍然回南。
回南的路上，瑞初问敏若：“今年过年，咱们回京吗？”
敏若潇洒地一甩钓鱼竿，左右四下无人，她言辞颇为放肆，“回去做什么？见天在安儿那见宗室命妇、初一十五再入宫当吉祥物？不回，就说我今年折腾一年，病了，冬日不能动身。”
其实瑞初是颇为唯物的一个人，但随着敏若逐减上了年纪，她不免也被兰杜等人传染上了一些毛病，闻此不禁道：“就说我事务繁多，您也懒得折腾吧。”
知道她那点小忌讳，敏若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顺手揉了一把女儿的头发。
瑞初四十多的人了，温顺安静地坐在敏若身后，任敏若揉她的头发。
在江南的日子惬意、悠闲、安宁，不必时刻防备算计，有好友在侧、晚辈在旁，出门有人间烟火，园中是桃源山水，可以说处处合心，没有一处是不遂意的。
这几年里，慈幼堂被弃的女婴稍微少了些，虽然只是基本盘本就不错的江南地界，这点成果也足够令敏若满意，并未瑞初她们的努力而骄傲。
她来到江南后常常往慈幼堂去，瑞初前些年动作不多，但义学蒙学堂却已在江南之地铺开，慈幼堂中的孩子多是通文识字的，又隐隐学了些与当世读书人学的都不同的道理——或许如今他们和局外看客还不太能品出来，但天长日久，总有见效的一日。
有时，敏若望着他们，便如望着点点星火，心中总有一种满足。
蓁蓁在江南留了六年，在雍正二年回了京，彼时是真正独她一人回去的。
改名换姓的谢晶谢婆婆在紧跟在她身边两年后，选择到慈幼堂照顾婴孩，不知是否是换了环境的缘故，这辈子的她死于雍正二年，闭眼时有女儿的陪伴、慈幼堂中稚儿的牵念，带着满怀不舍，又平安安详地走向了死亡。
谢晶，取了紫禁城的“禁”的近音，辞别谢绝紫禁城的意思。
蓁蓁取的名字，有些意思。
她死后坟茔亦在江南，蓁蓁虽然不大信，还是请人为她定了一处风水吉位，碑是慈幼堂为她立的，以孩子们的名义，冠以故慈妣之号。
若是六七年前的蓁蓁，以她的性格，是断不可能让这三个字被刻在碑上的。但这六年的时间，她冷眼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成长，逐渐与从前长出天壤之别来，难免还是有所触动。
她倒也不是差事完了就回京享清福，她在江南简单服了二十七日孝，而后斗志满满地回了京，转念又启程北上。
既然一个选择的机会对女子来说如此重要，那她毕生所行，便是要为天下的女子创设一个能拥有自主做选择的机会的环境。
掰腕子，明面上静彤掰不过康熙，只能选择暗中谋划周全，但那是早年条件制约，静彤先局不利的缘故。如今新帝登基，对她一来没有君父身份上的约束，二来到底登基时间还短，对那边的控制影响也还没有达到康熙的程度。
而且静彤也不是要搞什么大事——与她的“亡夫”与“夫族叔叔”相比。
人家不就是要扶持女儿上位吗？卓琅小汗在准噶尔部的威望极深，声名赫赫，连带周边蒙古部落都有耳闻，又与和硕特部联姻，在本地笼络人心上更添一份助力，她上位也算众望所归，女子登位，人家本部都没有意见，朝廷又能如何呢？
如今最大的障碍在于康熙对弘恪的培养安排，新帝心中也有此意，虽然看如今准噶尔部的局势就知道弘恪过去了掰腕子也绝对掰不过卓琅，他哈弘恪灌了两壶壮胆酒、迷魂汤，画了成盆的大饼，将人家小夫妻送回去了。
说来也巧，弘恪之妻，被圈禁多年的大阿哥之女——康熙挑来挑去实在挑花眼，再兼当时时局所致、惠妃舍面相求的结果，小时候在惠妃身边待过两年，然后便一直是在微光就读，极得蓁蓁与应婉喜爱，乃至瑞初、容慈都曾在二人处知道过她。
这就足以说明这位康熙亲封的郡主的水平了，与弘恪回到准噶尔部后，没多久便欢快地在静彤帐下谋了实事做，表面上是“历经考验、处处艰难、为了夫君勉力支持”，其实如鱼得水，混得快活得很，若非有一层大姑姐与弟媳名分在，只怕已与卓琅称姐道妹了。
弘恪生性有几分软弱，又十分温柔，到底是跟在锦妃身边长大的，性子也像极了她，郭罗玛法去后，他在京中身份尴尬，本就不大习惯，守着送走了郭罗玛嬷，更是异常地消沉，新帝给他画的大饼，十张里半张都没吃进去。
他自幼身边服侍人便有静彤的安排，如今枕边人又是一颗红心向明月，到了准噶尔部后，两边用力，很快消弭了他心中那几分别扭，弘恪与卓琅逐渐亲近起来。
不对，人家那叫“虚与委蛇”。
总归如今准噶尔部的夺嫡大戏也是“热闹”得很，敏若关注了两耳朵，全当话本子听了。
就静彤排戏这水平，若当年没嫁给策妄阿拉布坦，留在内蒙，写写戏本大约如今也有个笔名扬天下了。
静彤一向行事果断，心性缜密，布局周全，她当年敢把弘恪往京里送，就是做好了两种结果的应对之法，无论她在弘恪成长过程中部下的棋成或不成，她都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手。
如今能够和平解决这桩事，倒也算是一点好处。
毕竟这些年，在锦妃身边，承欢膝下、恪尽孝道，让锦妃能够晚年安乐的是弘恪。
此般诸事种种，敏若后面关注得不大多，她在江南，亲眼见证了瑞初的布局与忙碌；见证了瑞初这数年来去匆匆，名为游玩实则各地行走布局的艰难。
她能帮瑞初做的事情不算多，却又十分重要。
后来瑞初陆续往她身边送了不少年轻的孩子，她临老又披挂上阵给人坐了一回老师，只是如今讲的东西更直白，竟还颇有些新奇。
她的园子，逐渐成了瑞初身边最隐秘的一批人中口口相传的“神秘之地”。
知道新帝的身子不大好，是雍正中后期的事情了，后来为服食的事安儿也劝过新帝，只是有些事，无论旁人怎么说，当局之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的亲身体验。
何况安儿自己还有个出家的闺女，有些话说出来属实是没什么可信度。
安儿对此，千般失落、万分怅然。
瑞初心中也有几分唏嘘感慨，但她心里惋惜的同时，布局的手也半分没落下。
弘晖与珍钰下江南是中晚年的事了，敏若多年未见到弘晖，还有些惊喜，不过后来看着他们小夫妻俩和舒钰的妻子、瑞初如今身边最得力的年轻人的“明争暗斗”，不禁感到好笑。
等经历得多了，就开始嗑着瓜子当热闹看了。
虞云在其中颇有几分稳如泰山的风范——他这些年在瑞初身边，无论办事的能力，还是服众的威望都不是这三个晚辈后生能比的，他自然不慌。
瑞初身边能人层出不穷，人才一批批地涌现，又一批批地被派出去，行舟是最终跟在瑞初身边行使秘书之职的人，几十年如一日，沉默地跟随在瑞初身后，如一竿竹，又似乎是一块安静的石头。
无论何人都无法从她口中套出半句与瑞初有关的话语，而对瑞初的所有安排，她都能做到牢记于心，无论瑞初何时开口问询，都能给出最新情况答复。
在这一点上，弘晖和珍钰捆成捆也打不过她。
除她之外，在江南的这些年，敏若也亲眼看着许多优秀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地离去，执着火把奔赴远方。
江南这把荒火逐渐烧了起来，雪霏的天足会并不是白做的，在女子间影响也不小。
之后的几十年里，雪霏更单纯地为天足会与瑞初安排的事情忙碌，而同雪霏一起下江南的兰若，办得事情则比雪霏更为复杂。
敏若也是后来才发现，兰若竟然还有做生意的天赋。
江南的十几家厂子，面粉厂、茶厂、纺织厂……到后来若么是兰若主持过的，若么是兰若一手扶建起来的，一间间厂子旺了民生，让江南真真正正成了富庶之地，藏富于民，同时，一笔笔款子又丰盈了瑞初手里的账，让瑞初行动更加自如。
这是瑞初自己挖出来的人才，敏若为她们欢喜。
雍正朝十三年，对敏若来说过得不算很快，在江南的日子很充实，又很平静，心灵的安宁让她时时刻刻心情舒畅，乃至真要回到京中时，她竟还有些不愿。
——虽然知道这一次回去，便是要改换日月天地了。
回京的船行得仍是很慢，这一回的慢船上，已知天命的瑞初仍是沉着端静的模样，星夜下，敏若细细打量着女儿，忽问她：“心里急吗？”
“有您在身边，女儿心里最稳当。”瑞初握紧了她的手，轻轻道：“便请您，千万再多陪女儿一些时日，留眼看这日月山河如何变幻，可好？”
敏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额娘自然会好生保重身体的。”
她仍然想念故乡，却也开始眷恋这里的家。
眷恋她的儿女、晚辈，与这片在他们的努力下即将走向大变的天地。
敏若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星星，平和一笑。
当年初到，她想的是既来之则安之，苟一条小命，如今几十年光阴一过，这里于她，因为有些人、有些事，竟也有了些，家的味道。
她这一生，过得也算快活。

第二百三十章
在京中，瑞初的一切动作都很利落。
这些年她身虽在野，与朝中的关联却并未断开，也从没有放松过对朝中的关注。
此刻回京，她虽厌烦权术之争，然而与满朝文武、宗室群臣斗起来也分毫不落下风，凭着多年织出的大网，将主动权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温水煮青蛙，无论是虚与委蛇、还是敲山震虎都办得做得很干净。
但敏若、瑞初与瑞初身边许多人都知道，这只是她要做的第一步。
温水煮青蛙，锅才刚刚架到火上，瑞初所要的，从来不是降服勋贵宗亲，令皇城拜服。
一步步走去需要循序渐进，肉眼可见地，瑞初还需要忙碌很长时间。
而对这种忙碌，瑞初明显乐在其中，带领一群人开始卷生卷死。
敏若年轻时就是咸鱼一条，如今更是上了年岁的老咸鱼，瑞初里里外外一把抓，身边又能人辈出，她回京之后也没操什么心，老怀欣慰地又蹲回庄子上养老了。
彼时兰杜、兰芳、兰齐等人也都老了，辛盼早些年便退了下去，仙客来被安儿给瑞初——瑞初那边烧钱，而仙客来也实在是个通过女眷之口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他们兄妹间的账目敏若不管，左右瑞初也不可能让她哥吃太大亏。瑞初接手时辛盼本就不年轻了，干脆向瑞初提出从仙客来中退出来，让瑞初的人能够顺利接手仙客来事务，她则回到江南养老。
回江南养老对她而言是回乡养老，但其实也不尽然。这数年中，无论敏若是从江南南下去看法喀、海藿娜，还是北上去看阿娜日、容慈她们，又或者四处游玩赏景，辛盼只要身体尚可，都随敏若同行。
此次敏若回京，她亦跟随归来。她在京中并非没有宅邸，也有几个孝顺徒弟心心念念惦记着想要接她去养老，她却直接住进了敏若的庄子里。
还是当年的简单屋室，也没有仆从服侍，只有几个年轻女孩帮着做些杂事赚点零花，又雇了一个妇人帮忙洒扫，腰缠万贯的辛掌柜也不嫌弃。
从宫中出来后，敏若每日晚膳的饭桌愈发热闹，到南边后一日吃三餐，又逐渐发展到每日早午餐都很热闹，她也不建议回了京仍然在黛澜、书芳、兰杜、兰芳之外再添一副碗筷。
辛盼一开始并不愿与敏若同桌用餐，但敏若出宫之后老年叛逆愈发严重，兰杜兰芳就先被她拉上了桌，辛盼当然也拗不过她。
当日在江南的园子里，就是这样一批人每日与敏若一同用餐，回了京，还是这样一桌人。
不得不承认，如此岁月，总是叫敏若心中有一种满满当当的满足感。
兰英比辛盼退下去的还要更早一些，她如今在儿子家养老，就在京师，听闻敏若回了京，因知道敏若懒怠见人，便守着节日定时来拜访。
余者与敏若走动的，便是秀若、云若两位了，兰若留在江南养老，也算是定住江南生意产业的一根定海神针，秀若夫婿早些年一直在外任轮转，先帝登基后不久，大清与罗刹国矛盾又起，先帝适量再三，又提拔起了秀若夫婿，而后他们夫妇二人便一直在黑龙江驻边，直到秀若夫婿致仕。
书芳与黛澜回京后便一直住在敏若这边，她们对此处早有向往，也颇感新奇，敏若的庄子几经扩建，主院已经变为便于居住的院落群，虽也不过一大四小五个院落，但也足够保证居住了。
庄子里一日胜一日的热闹，兰齐与迎冬都老了，庄子上的事宜现在由他们的三儿子兰通打理，他们二人退居养老。
不过有些要紧的事，敏若还是习惯与兰齐说——毕竟兰齐儿子回去还要向兰齐讨主意呢。
譬如这日，敏若便叫人去唤兰齐来商议事情。
这座庄子经过几十年经营，从一开始到敏若手中的只有一处田庄而已，发展到如今，已经囊括周遭不少田地庄园山地，大部分田地由庄子中的佃户耕种——与外不同的是敏若从中收取的物质不多，也没将这些庄子当做聚宝盆一样，而兰齐一贯行事公允，因而她庄子上的佃户大多都攒下些家底，日子过得不错，一部分则租给百姓耕种，敏若收取数目甚微的少量租金。
这是当年为周全平衡定下的下策——虽然对于跑马圈地一事，康熙早给出了返还田地，无法返还者另处安置。
但有些事无非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这个年月，这旨意能落实几分都不好说。
能真正落实另处给田安置的敏若都叫法喀帮着使了力，剩下不能另处安置的不多，与这一片的田地有关的便都在这边了。
敏若唤兰齐过来，也正是与她名下的所有庄园田地和那一部分人有关。
她早晨用过早膳，方叫人去传话给兰齐，书芳手里书翻了一半，好奇地抬头问她：“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可要我们避出去？”
黛澜亦望了过来，眉眼间带有几分询问之意。
敏若想了想，却笑了，道：“你们倒也不必动。”
书芳这才升起几分疑惑，“什么事还与我们有关？”
“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敏若随口扯了别的事情来，“胤礼可连着三四封信过来，就怕他们回京了你还不愿回安亲王府住，提前在你这说项呢，你就没被他说动一点？”
她这话题转换得属实生硬，书芳一时无语，好在多年情分，让她还是配合地跟随敏若展开下一个话题。
书被合上轻轻撂在一旁，书芳倚着暗囊舒服地靠坐着，喟叹道：“不回去不是道理，我也不是不想念他们几个。可许是和你们住惯，几日不见就想得慌——”
“得了吧，年轻时都没这么黏糊，如今我们俩都年老色衰了，你还来这一套？”敏若呷了口茶，扬眉笑着打趣她，论口齿（不要脸）书芳是绝对比不过敏若的，但在敏若身边这么多年，她也早有一套对付敏若的不着调的方法。
此刻书芳笑吟吟歪头看着敏若和黛澜，道：“人都说历久弥新嘛，咱们呢是处得越久情分越深，也是理所应当的！”
敏若嘴角轻抽两下，“这词……用得真妙啊。”
下次不要用了。
黛澜不与她们俩闹了，仍垂眸去看手中的书。书芳好奇敏若究竟是有什么事，但也耐得住性子，随口与敏若扯着胤礼他们回京之后她要不要回府去住的事，二人交谈间，外间有婢女入内来通传：“老庄头到了，娘娘。”
敏若吩咐：“叫他进来。”
兰齐虽是兰杜的弟弟，但如今年岁也不轻了，已做了曾祖父的人，发须皆白，年轻时身形再挺拔，如今也大不如就了，只眼光仍旧清明，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清正精明。
敏若在他行礼前先免了他的礼，随口与他道几句家常，方说起正事来。
“我今儿请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说。这事本来不难，兰通也能办，但我怕他听了后心里没底，乱猜乱想反而误了事，因而想着还是与你说。”敏若温声道。
兰齐连忙道：“您吩咐。”
“共事两件事，第一，要梳理一下我名下所有的田产地亩——给我一个统计的总数与具体地点、多少的细则出来，这事不难，你叫兰通办也成，第二件还是得你来。”敏若说罢，兰齐愈发郑重起来。
敏若抬手往窗外后头的方向稍稍一指，道：“凡我名下地产上，如那边的情况的人，都要总结梳理出来。这些年他们付的租子，当年我曾叫你单独列一本账，你可记得？”
兰齐忙道：“记着，兰通上来后，我怕他办事不力，那本账还是我亲自来记，他只打下手。收上来的所有地租前也都兑了银子收好，无论什么事都没动一分一厘。”
敏若笑了笑，道：“将那些账和封存的银钱都取出来吧，到了快要用上的时候了。”
兰齐呼吸微微一滞，回过神来连忙答应，道：“今晚之前我必将账目与银钱都核对清楚送来。”
“倒也不必这么急。”敏若有些好笑，不过兰齐能应得如此干脆，就说明这一块的账目是真的没问题，虽早知道兰齐的可靠，她心中还是不禁有几分欣慰，道：“这些年，处处都多劳你了。全依仗你，我才省了许多心。”
兰齐忙起身回道：“能为您效力，是我等毕生之福。”
类似的话敏若这几年听了许多，此刻却忽生出一些感慨。
世人总讲究御下之道，敏若前世混迹宫廷，似乎也悟道不少所谓的“御下之术”，但今生几十年下来，她觉得，所谓御下之道，也无法五分套路五分用心罢了。
光是用心没有套路不一定留得住人心，只有套路而没有心，也注定不得人心。
这与其说是御下之术，不如说是人与人相处之道，只是分套路与心的占比不同罢了。
兰芳从前没从敏若口中听过类似于她今日吩咐的事，因而此刻蹙眉沉思，还有些云里雾里。
黛澜忖思半晌，才问：“是与瑞初那边有关吗？”
敏若轻笑点头，顿了一瞬，又道：“也是我心之所愿。如果注定要烧这一把火，就让瑞初从我这个额娘身上烧起来，由我起头，率先捐田与公，余者如不应则失大义。”
这个“余者”，指的自然是正常的勋贵豪富人家，至于身上没擦干净的脏事一抓一大把的……就无需她操这个心了，也省了瑞初一笔赎买田地的钱。
毕竟她能舍得一把将这些田地捐出去，有些人却未必舍得。
这座庄子可以算作住宅，但其余别庄她也不打算留了。算来她今生岁已近八十，留那些庄子空着做什么？也没有住得到的时候了。
只留着这一处，足够安稳度过余下的年月了。
书芳终于猜到敏若话中所指——有准噶尔部的先例来，这也并不算难猜。
她默默半晌，叹道：“他们这一路走来，多少艰辛。咱们做长辈的，能帮到一点是一点吧。”
她说着，唤近身人入内，简洁明了地吩咐了一番。
黛澜是最不操心这个的，她于金钱上并无执念，得失心也不重，当年佟府出血为了体面勉强割给她的庄地早被她转手卖了——她握在手里嫌脏。
此刻只是心中有几分感慨，低声道：“又是一场难关，这五年来瑞初也算得上是破五官斩六将了。”
“她的步子迈得太大，要做的事情便格外得多。”敏若又笑了，“幸而他们一群人志同道合，相互扶持，这条路走起来虽艰难，却不孤独。”
黛澜摩挲着腕上的念珠，微微点头，面露赞同。
这件事急不得——瑞初那边事情源源不断，敏若也只是早做准备，其实现实里远还没进行到这一步呢。
她就是觉着，人也到八十了，虽然这些年她在养生道路上越战越勇，但就清朝这个医疗条件，有些事还是要早做准备的。
这两年朝中、京里愈发不太平，瑞初名义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是对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图谋不轨”，旁的事有些人或许看不出来，也想不到瑞初究竟是要干什么，但切实损伤到他们利益的事，他们却感知敏锐。
因而即便弘晖这个皇帝和瑞初一个鼻孔里出气，宫里朝中都被瑞初把握住，瑞初的每一步还是十分艰难。
她如今就是能帮瑞初一处是一处了。
好在枪杆子握在瑞初手里，人民的心也总会被唤醒，几十年下来的努力并非毫无成果。
只要瑞初稳坐紫禁城，那群负隅顽抗的勋贵宗室就只有低头认输的那一天。
但“负隅顽抗 ”这四个字，本身就代表着麻烦。
她避居庄子上不问世事，而不愿回京在公主府或者安儿府里、果毅公府里居住，一是为了方便与书芳黛澜同住，一方面就是为了躲这些人。
如今刀要贴近他们的脖子了，瑞初一府府翻旧账论罪，一条条地改律法，他们自身岌岌可危，四处抓救命稻草，敏若这位圣祖嫔妃、公主生母、旧勋贵女，无疑成为了他们心中的最佳人选。
——虽然敏若的破脾气他们也依稀听家中长辈提起过，但此一时彼一时，到底是保命重要啊！
敏若在安儿与洁芳的盛情邀请下，在王府住了不到半个月，安儿洁芳、芽芽弘杳每日轮番上阵拦人，后来包括康熙的一些皇子都开始登门走动了，敏若就知道京城那地方她是不能待了。
在这处庄子上，她明面上扯着康熙的大义——毕竟是御封牛痘庄嘛，康熙的皇子和有些宗室名份上就不好冒犯，再拉上瑞初的枪杆子——指瑞初派来的两队带枪护卫。
杀鸡儆猴两回后，这里如今可安静极了，等闲人轻易不敢登门，书芳也因此恋恋不舍，不想离去。
她的辈分与身份毕竟都摆在那，胤礼又是当年帮瑞初搭线的亲王，安亲王府在宗室中也属实意义不凡，她回去了就免不了有麻烦。
眼看着昔日旧府一门一门地倒下，余下的人安能不急？
此间种种，不宜赘述。
只说这年敏若生辰，瑞初、安儿、洁芳、芽芽、蓁蓁等人，凡是在京的，能到的皆到了，在先帝驾崩后一直避居圆明园躲避“外人”叨扰的应婉也悄然而来。
到敏若这个岁数，一年比一年危险，敏若还能身轻体健、神智清明，实在是一桩幸事。
应婉不禁感慨道：“昔年孝庄皇后与孝惠皇后都已称得上高寿，然而若论高寿，还是得看娘娘们。”
书芳、黛澜比敏若年轻些也罢了，蒙古的阿娜日可与敏若年岁相仿，如今却还身体康泰，听闻年前还做了跑马比赛的裁判，过得颇快活潇洒。
她这几年名义上在园子里，其实是悄悄去了外地主持开设微光书院分院的事宜，虽然年岁也不轻了，但双目清明炯炯有神，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可见人到老年，有个理想目标能奔赴、有点心里喜欢的事情能做，也是很重要的。
弘晖给长辈们斟茶，听到这笑着点头，正说：“可见是娘娘疼我们，舍不得叫我们为您的身体操心呢——”
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就是笑吟吟出去说要取饺子来的兰杜，此刻面色煞白，脚步凌乱地冲进来，扶着落地罩的边沿，扑通跪下去，已是实在站不稳的模样。
“科尔沁，容慈公主传的信儿——娘娘，说宣娘娘的身子，怕不大好了。”兰杜双目含泪，敏若身子猛地僵住，书芳下意识吸了口气，怔住半晌，回过神来忙对敏若道：“莫、莫……我想去科尔沁。”
黛澜看向敏若，少见的眉心微蹙，眼中有几分忧色，周遭晚辈全部起身，芽芽在父母与姑姑的示意下上前来，扶住敏若想请她坐下，一面温声细语地道：“虽说是宣玛嬷身体有恙，可没准儿只是偶感时疾呢？这个时节，是最容易染风寒的。宣玛嬷身体一贯康健，许是传话中间传出什么差错了。”
敏若却已拿定了主意，坚定地道：“以容慈的性子，若阿娜日的身体不紧要，她不可能急匆匆使人报信来。瑞初，叫人准备车马。”
她很认真地看向瑞初，态度坚决地道：“我的身体如何我心里有数，若你们不叫我去，则我此生有憾。”
瑞初沉默半晌，起身拜了一拜，道：“女儿去安排。”

第二百三十一章
在某种角度上讲，芽芽可以说是爱新觉罗家最靠谱的女人了。
早年她在江南埋头耕耘，这几年她在科学院埋头耕耘，带领一帮天南海北搜罗招揽来的，在外人看来奇奇怪怪的人才，属实做出了不少东西。
蒸汽机这东西就属于其中之一。
当然，这件东西如今在海外也已投入了使用，所以这并不属于他们的原创成果，但蒸汽机能够被顺利引入，做本土化改造，正式投入使用，他们在其中居功至伟。
而对敏若来说，芽芽之所以得到最靠谱的评价，则是因为她很快就按照敏若的说法把火车的雏形搞出来了啊！
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简陋，铁轨铺得也有限，但这确实是火车啊！
速度比马车快了不知多少倍、行进起来不知平稳出多少的火车！
早五六十年，敏若敢想她能在清朝坐上火车吗？——虽然以瑞初如今的进度条来看，这大清的名号大约也挂不了几年了。
人民共和国，多么美好动听的词汇啊。
火车的存在是瑞初答应敏若要求的重要条件，如果没有速度快又便于出行的火车，瑞初是不可能答应让敏若这个时节奔波北上的。
但车马也是必须要准备的——现在的火车，确实是非常之简陋。
铁路有限也不是谦辞，目前看来，敏若只能做火车抵达山海关外不远处——铁路就铺到那里。
然后换乘马车，继续前往蒙古。
瑞初又接连去信容慈，姊妹二人沟通好敏若此行路途上的所有事宜，那边庄子里，兰杜怀着一万个不放心，小心周全地亲眼盯着人收拾行李。
其实这些年，因她也老了，已经不怎么做事了，还是与敏若作伴得多。但如今敏若要远行，她看屋里的小丫头总觉着做事不妥当，于是撸撸袖子，又出江湖。
此行书芳与黛澜必然与敏若同行，瑞初思量两日，将与静彤会谈之事提前，也加入了北上队伍当中。
安儿更不必说，他是必然要去的。
但瑞初行事素来周全，虽然都他们走了，京中却也留下了得力稳妥的人看管，避免临时出什么乱子而她鞭长莫及，或者有些这几年被打压震慑得不轻的宗室旧勋想要借她不在的时间生事。
从京师乘火车到山海关外的一路都很快，算来这还是书芳和黛澜等人头一次体验这种交通工具，芽芽倒是试坐过两回，心里有底，一直守在敏若身边，怕敏若中途感到不自在，她好安慰敏若。
结果敏若明显比他们适应得都快，只是有两分愁绪落在眉梢——但那明显不是因为乘火车而出现的。
老年别友人，这是最令人痛心又无可奈何的事，芽芽张了张口，又发现或许是这些年埋头做研究让她变傻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宽慰敏若，只能轻轻抱住敏若的手臂，还如小时候一般依偎着敏若。
敏若微微一怔，而后轻叹一声，心里有些无奈，却也伸手揽住芽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玛嬷没怕，你安心。”
她只是有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若论情分，阿娜日与她，少了几分与书芳的师生长幼之谊，又少了她与黛澜的相见投契，但她能让阿娜日稳坐永寿宫登门最频繁的常客的位置，能逐渐对阿娜日生出信任，就足以说明这份情分并不轻。
哪怕一开始，阿娜日对她来说只是个稍微还算看得顺眼的小姑娘，也是从局面上分析得出的必要社交。
但这世上什么都造得了假，情分造不了。
她容许阿娜日一点点靠近她，将阿娜日放在朋友的位置上给予关注、帮助，以及一点以长者看年轻人而生出的纵容。
当时的她并不算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与阿娜日结交是必要的，但若非阿娜日一直以一片赤诚待她，她们也不可能相交几十年，她也不可能真正将阿娜日放在朋友的位置上。
她说感情是相互的，但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她，确实需要旁人先给出十分的善意，然后她才能吝啬、小心地还回五分去，并且持续观察，随时做好收回善意的准备。
从各种意义上讲，阿娜日是她来到这世上后的第一位朋友，第一位真正放到心里的朋友。
她心里那一片冰里，总有一块，是这团来自草原的火焐化的。
见她垂眸默默不言，芽芽心里着急又不知能做什么，安儿和洁芳忧心忡忡地往这边看，忍不住想叹气。
还是黛澜低声道：“生死，遂命而已。能够了无遗憾，平稳安然地走完这一生，已是世人所向往的福分了。”
阿娜日回到故乡过了晚年，先帝驾崩后，瑞初掌权，她又离开科尔沁与好友们在山海关外游玩了一年，再回到家乡后仍有晚辈们陪伴，养马、养鹰、养獒犬，凡是少年时想做而年轻时没能做的事情，都在这十几年里做过了。
上回给敏若等人的信中，她便写到，于她而言，一生已无遗憾。
敏若微微点了点头，黛澜无声一叹，未再言语。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但到底要照顾敏若、书芳、黛澜这三位老年人的身体，因而下了火车后并不敢将马车赶得太快，真赶到科尔沁时，也已出了正月了。
容慈亲自相迎，扶着敏若走入阿娜日养老的园邸当中，一边解释道：“宣娘娘是去岁腊月里染了风寒，当时只当寻常风寒医治，然后来风寒断断续续地没好不说，又咳出了肺疾，连续延请了数位医生，都说要早做准备，我只得一面叫人预备着，一面使人回京传讯。只是……”
她看着敏若，欲言又止。
从为敏若考虑的角度，她觉着敏若不该来，如今虽已转过年，是开了春，但塞外的气候还是十分寒冷的，尤其这一路波折，敏若的身子虽然康健，却也未必受得住。
包括书芳和黛澜，她也觉着实在不该惊动。
可站在四人晚辈的身份上，她知道四人的情分，知道这一回，她们是无论如何都回来的。
容慈无声地叹了口气，扶着敏若乘上轿子，道：“坐暖轿把，到正房还有段距离呢。”
敏若点点头，看了容慈两眼，低声道：“这园子里的人应也知道路，或叫你八妹陪着也足够了。你回府歇一歇吧——你也不年轻了，容慈。听话。”
容慈肉眼可见地比上次见面时消瘦憔悴了。
她今年也是七十来岁的人了，虽然常年锻炼保养有道，但身体体质也大不如前，这段时日为了阿娜日的身体操心，放不下心离开，日日守在这边，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听敏若这样说，容慈不禁怔了怔，敏若又半带着笑温声打趣道：“总得给你妹妹点引领我们的机会吧？快回去吧，回头我们出去了再去公主府找你。”
容慈抿唇半晌，点点头，轻轻答应了一声。
她又请敏若上了轿，细致地叮嘱园中侍从与楚楚几句，瑞初拍了拍她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容慈点点头，目送她们的轿子远去，方才转身。
转身的一瞬间，她快速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微微湿热的眼角。
二月，科尔沁的天气算不上极冷，但还脱不下斗篷。
阿娜日的屋子里却烧着重重地龙、炭盆，直烘得室内温暖如春。
屋里似乎焚着香，带着一点草木和橘皮清新的滋味，敏若一下就分辨出这是她去年刚入冬时使人送来的香，专同炭火一起点，可惜熏得一室清新。
可惜这样清新的香，注定是盖不过浓厚的药味的。
敏若解了斗篷，缓步往里走，愈是往里，愈是重重的帐子，炭盆见得少了，但窗子都合得紧紧的。这不是个好现象，这说明阿娜日如今已经受不得半点风，也受不得炭气的冲撞了。
对得肺疾，黛澜是很有经验的，见此，不由提起心，跟着敏若脚步轻轻地往里走，终于走入寝间。阿娜日似乎睡着了，周遭仆从都安静小心，幸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他们这一行人虽多，脚步声却不重。
然而阿娜日还是醒了。
就在敏若轻轻掀起床帐一角的时候，阿娜日睁开眼，初时有几分茫然，口中唤她贴身嬷嬷的名，而后见到敏若，又看到她身后的一群人。
阿娜日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用力睁大眼睛，很是惊讶，好半晌，她用力扬了扬唇，道：“你们怎么来了？”
敏若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脉，一面回答，“听说有人不听话，冬日里非要出去玩雪闹得病了，我赶来打算骂她两句。”
阿娜日白她，哼道：“我可没出去玩雪，你说哪个呢？”
敏若盯着她看了一会，笑了，“那是我错怪了，你快好起来，我摆酒向你赔罪。”
阿娜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向她身后看去，看了一圈，半是嗔怪半认真地对安儿道：“你也不拦着你额娘她们。”
安儿好冤枉，他属实是有几分没皮没脸在身上的，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竟然委屈巴巴地道：“我哪劝得住我额娘啊宣娘娘。”
阿娜日听了，又笑，道：“倒也是。”
敏若他们来了后，阿娜日的身子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地拖着，只是敏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同来的人都是对她的医术心里有数的，见此，心都愈发地沉了下去。
阿娜日这段日子嗜睡得很，又因为咳疾喘疾，总是睡不安稳，敏若她们来了也罢，但容慈可万万不敢让她们留在阿娜日屋里守着，连同楚楚与赶来的绣莹一起千劝万劝，让她们答应每日只在阿娜日醒来时过来探望。
这段日子这群人都住在阿娜日这座园子里，这园子是阿娜日回来后用自己的私房钱修的，距离容慈的公主府很近，一应屋室、园林布置，竟颇有些京中风韵。
又或许是修建的时候便已想到京中的友人们，所以园子里院落不少，哪怕所有人都留下，挤一挤也是有地方住的。
容慈这段日子已习惯了在这边留宿，何况如今敏若他们来了，她更不舍得离开。被敏若打发回去歇了一日后，她又搬回了这边，但因劝敏若她们的，她自己也要以身作则，所以不再连日守着阿娜日，倒是休息得气色好了一些。
只是阿娜日的身子持续不好，她夜里也难安寝。
这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容慈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披了斗篷出了屋子，沿着回廊溜达出去，结果刚推开门，便见门外的亭子里坐着个人，提着一盏灯，仰头怔怔望着天边。
容慈愣了一下，而后连忙上前，“老师，您怎么不带个人出来？”
她急忙命自己身边的人去取狐裘和暖手炉，而后仔细打量敏若周身，见她穿着斗篷，捧着汤婆子，才放下心，稍微松了口气，又近前为敏若紧了紧斗篷，轻声道：“虽说春日了，可这边的天气还是寒凉，您若要赏月，不妨回屋子里？”
敏若笑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必忙活了，我不冷。也不想折腾他们，我也就是睡不着，想出来静静地坐一会。”
她笑容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平和，却叫容慈一下将腹中的千句万句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半蹲在敏若身边，低声道：“那也给您换个手炉，好不好？宣娘娘的身子还没好，您若也病了，可属实是难为我了。”
敏若无奈轻笑，到底没再拒绝。
她说的是实话，她今夜出来，并非为了赏月，也不是为了看星星，她只是睡不着，所以走出来，找了个地方，想要静静地坐一会。
而后抬起头，又发现天边的月亮好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夜已是二月半了。
距离他们来到科尔沁已有一段时日，阿娜日的身体并无好转不说，还隐隐有些不好的趋势。
到了如今这种情况，连日嗜睡，其实也是一种不好的征兆。
敏若以为自己是见惯了生死的，纵然伤心也应该有限，何况如今还没真到那一步呢。可真经历到了，她才发现所谓的铁石心肠都是假，只是情分没到而已。
今日她晨起去了阿娜日那边，等阿娜日起床后一起用了早膳。
——黛澜初来，有些不适应这边的气候，犯了咳疾，她的旧疾早年调理得好，许多年未发作，这几年因年岁上来了，才逐渐有了些卷土重来的征兆，但好在控制有效，并不严重。
但敏若还是放心不下，仔细诊过脉、分析过病情后，叫随行的大夫开了药方，并指派书芳看管黛澜，让她足不出户，闭门养病。
因而这几日，只有她这个无事人常去陪阿娜日用早膳。
本地的饮食与清淡是不大沾边的，高油脂热量能令他们克服严寒与恶劣的生存环境，但这显然不适合病人修养。
阿娜日跟敏若混了几十年，饮食习惯多少也有些改变，回来之后竟有些不习惯家乡菜色，到底又寻了个厨子来单独做饭。
如今倒是正合宜了。早膳吃得很清淡，但也不完全是清粥小菜，能够补充足够得营养，膳后用消食茶，是敏若习惯的口味，阿娜日喝不得了，眼巴巴地看着，自认已经足够可怜，也没能看得敏若心软与她喝一口。
于是纷纷磨牙，控诉敏若“狠心”。
敏若淡淡扬眉，道：“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不知我吗？”
阿娜日顿了一顿，竟然笑了。
本来是在玩笑的，然这会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罢竟颇郑重地看向了敏若，认真地道：“我自然是知道你的。玩世不恭，疏恣潇洒都是你，但同样，和煦善良、温柔可亲也是你。”
凭这么多年对阿娜日的了解，敏若当然看得出，这不是玩笑打趣。
敏若怔了一瞬，瞬息后回过神，压下心头的酸涩，又忽然有些好笑——什么和煦善良、温柔可亲，这八个字与当时的她只怕是半点不沾边。
她当时，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阿娜日见她神情复杂，却并不惊讶，只是慢慢地笑。
她的气力已经十分不足了，笑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模样。落在敏若眼中，叫她有几分心疼，轻声道：“服药吧，服药吧，会好起来的。”
阿娜日知道这是哄她的话，笑着摇了摇头，又很慢地抬起头，轻轻抚过敏若的眉间，低声道：“我额吉说，我最会看人了。我见你第一面，便知道你定是个心善又慈悲的大好人，所以才不管不顾，一定要缠上你。果然，你就被我缠住了，然后无论宫里怎样，你都提点我、护着我。敏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唤你‘敏敏 ’，虽不知为什么，但我只想唤你喜欢的，叫你高兴，这些年，咱们一处作伴的日子，我过得好欢喜。”
敏若愣了一愣，闭了闭眼。
她当时为什么不喜欢人唤她敏敏？
因为当时她，一被叫这个小名，就好像在被提醒，她已经不是谢敏若，而是钮祜禄&#183;敏若了。
提醒她，她是钮祜禄家的三格格，是皇后果心的妹妹，是未来的贵妃，独独，不是她自己。
阿娜日说了好长一段话，而后彻底泄了力气，靠着枕头喘了半日，连喘息都是有气无力的。
敏若回过神，忙从床头的几上端起茶碗递到她口边，“喝口水顺顺。”
阿娜日顺从地喝了口水，缓了一会，才继续低声道：“这些年在科尔沁的日子很好过，容慈是个孝顺孩子，那些孩子们也各个都好。可是，姐姐，我好想回到当年咱们在一处的时候，回到丁酉年前，太后还在的时候。……你们都往前走了，独我还想回头看，好笑不好笑？”
敏若哑声道：“有什么好笑的？谁不会想念旧时岁月呢？”
“不过那年，咱们四个在关外实打实玩了一圈，我便又不怀念了。”阿娜日继续道：“如今细细想来，我这一生称得上‘幸运’二字。入宫后，有太皇太后，有太后，又有你。皇上也算是个厚道人，几十年来都善待我。老来有你和容慈为我筹划打算，回了家乡，还有亲人惦记。如今又有你们来送我，我真是半点遗憾都没有了。”
她浑身乏力，又饮了口水便缓缓躺下，握着敏若的手却一直舍不得松开，反而愈握愈用力，她低声道：“太后来接我了……她是我的堂姐，我的姐姐来接我了，敏若。我去后，你们不要为我伤心，要为我欢喜。我的阿布、额吉，都在长生天的怀抱里，等了我不知多少年了。”
敏若双目倏地湿润起来，她强忍住泪意，去摸阿娜日的脉，又握着她的手点头，“我记住、我记住了。”
阿娜日又道：“你可知我有多庆幸，当年听了太皇太后的话，去与你打招呼。这辈子能与你为友，与书芳、黛澜为友，是我的幸运。”
敏若哑声道：“能与你们相逢、相识、相知，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阿娜日深深凝望着她，轻声道：“那便请你，带着这份幸运一直走下去，不要急着来找我。你们要一直福寿安康，我看着才能放心。”
敏若唯有点头。
阿娜日方又笑了，又小声道：“我也愿你能够如愿——虽然我没能看出，你所求究竟是什么。但无论什么，我都盼你如愿以偿，顺遂欢悦。”
敏若心口堵得厉害，低低应着，道：“我已要如愿了，你就不能再赏脸，真真正正地看到我如愿吗？”
阿娜日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她感觉很疲倦，想要长长地睡一觉，半睁着眼望着敏若，低喃道：“我会看到的。”
敏若松开扣着她脉的手，注视着她睡去，为她掖了掖辈子，起身走出寝间。
侍从连忙迎过来，敏若嘱咐：“唤医生来候着吧。”
说完这句话，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敏若用力呼吸，缓了半晌，才吩咐出下一句，“叫他们也都过来吧。”
阿娜日身边服侍的人瞬间都红了眼眶，敏若摆手没叫她们搀扶，缓步走到了炕上，倚着凭几缓了半晌，眼中终于落下两行泪来。
她闭目无声落泪，久久无法张口。
阿娜日到底是没能看到今年草原的夏日，没能再看到绿草茵茵，牛羊成群的美景。
她的身后事由容慈操持，敏若送了她最后一程，便再也无法支撑，彻彻底底地大病了一场。
黛澜也倒下了，她的底子就不好，又奔波伤身，大悲伤情，再加上一个书芳，她们仨都倒下了，倒叫孩子们好不慌乱。
幸而敏若还是很坚强的，她在园子里躺了半个多月，终于再次爬起来。
身体好转之后，她带着护卫，牵着马，在草原上溜达了半日，春风拂过面庞时，终于是温暖的了。
她精心挑选出一捧野花，用好不容易觅得的柳条扎好，送到了阿娜日的坟前。
阿娜日的灵柩并未归葬皇陵，按理说，这是很不规矩的，但如今，整个大清也没几个人还能顾及得上这点规矩了。
阿娜日临去前说想要葬在父母身边，瑞初自然让她如愿。
四月，瑞初正式与静彤会谈。
会谈地点选在准噶尔部——毕竟是商量内附事宜，以准噶尔部外无强敌、内无忧患的情况，静彤愿意归附，别说在准噶尔部谈判了，就算静彤说要到奉先殿前摆酒，朝臣们没准都能考虑考虑——这当然是有些夸张的说法了。
但这也是实话，毕竟不是谁都知道，静彤和瑞初早八百年就一个鼻孔出气了。
在朝中大多数人看来，这位端静公主还是想要执掌准噶尔部大权不愿归附的，圣祖与先帝努力多少年也没能令她心甘情愿归附，一直都在打太极，如今她松口愿意归附，自然是怎么都成。
彼时敏若身体已经好转，也来到了准噶尔部。
静彤已不年轻了，一头发丝银白，倒是精气神还很好，目光明亮，炯炯有神，准噶尔部内臣民对她都万分信服，仰她若神明。
但其实如今准噶尔部内事宜，已经多半由卓琅操持了。
卓琅也已为人母，她膝下有一双女儿，双胞胎，已七八岁大，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活泼伶俐，瑞初很喜欢她们，一人给出一块玉佩去。
内附是早就做好准备的，一切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明面上是火星四溅的磋商，私底下是和乐亲密的聚会叙话。
双方正式达成一致那日，瑞初、静彤与卓琅在最高处三张桌案并立饮酒，卓琅在母亲与姨母跟前，态度十分恭顺，但执掌大权多年的她，身上早已有了不一般的威势，不笑时眉目俱沉，令人下意识想要顺从她，心中生不出反抗、反驳之意。
可转头望向远方的草地与毡帐时，她的目光温柔极了。
她轻声道：“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我是他们选出的汗王，亦是他们的臣，是这片土地的臣。姨母，卓琅敬您。”
瑞初眉眼间难得有几分笑意，看看远方，又看看卓琅，举手与她碰杯，“咱们俱是他们的臣、俱是足下土地的臣。能为他们拼搏一生、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是我的荣幸。”
敏若立在不远处，轻轻笑了一下。
兰芳在她耳边唤她：“起风了。”
“那就回吧，今年的好春景过去了，不过日后年年岁岁，都会有再美不过的春景的，咱们且可，一一赏过 。”
—番外&#183;清朝篇完—

第二百三十二章
得益于多年精心保养，这一世到了晚年，敏若的身子还是颇康健，她亲眼看着二十年里山河日月迅速变幻，看着这片中华大地重新冠上人民共和国之名，看着瑞初重新规划行省。
她看到律法严明，不偏不私，公正待人；看到爱新觉罗氏与高门著姓不再高人一等，中华之民不分高低贵贱自由平等；看到铁路铺遍全国、芽芽领衔科学院、舒窈与知远两代领衔火器研发院，这片土地的发展足可傲视世界群雄。
瑞初一生未曾生育，却精心培养许多晚辈，并在她中晚年加以历练。敏若闭眼前，瑞初已近七十岁，她的一辈子，才真真正正是仰俯无愧天地，所以无论大清旧贵在心中如何骂她、恨她，天下间还是有更多的人敬仰她、信赖她，诚心祈祷她身体康健享百年寿。
蒙古被重新规划行省时，容慈已然年迈，恬雅也到了退休的年纪，是卓琅担大任，她做事稳重妥帖、细致入微，镇在那片广袤草原上，不给邻国丝毫觊觎算计之机；又深爱百姓，未曾负静彤对她的期许，真将一腔心血与一生光阴都用在了茫茫草原上的子民身上。
容慈她们一生辛劳，晚年或是姊妹同聚游山水，或是自在享受天伦之乐，并不出奇。唯下一代里的芽芽，她当日是为脱身才入道门，瑞初掌权之后，她便归为自在身。
安儿和洁芳也曾询问过她的想法，可想要再觅良缘，芽芽对此颇为坦诚，直言想要效仿瑞初，又委婉地表示再谋婚配，然后经营夫妻感情、孕育子嗣，实在是耽误她搞研究。
看她一副誓要带领科学院的伙伴们007卷生卷死的卷王样子，敏若心内感慨万分，但芽芽好大一人了，心智健全、性情坚定，此刻的她是深思熟虑后方做下如此决定，敏若也不觉得几十年后的她会为此后悔。
芽芽早早就在长辈们身上，学会了“坚定”与“担当”四字。
于是敏若又出手帮了芽芽一把，重出江湖开导了对芽芽的终身大事忧心忡忡的安儿一顿。
安儿倒不是非逼着芽芽成婚，只是担忧等芽芽老了，他与洁芳也都离开芽芽了，芽芽要怎么办。
结果额娘、媳妇、妹妹个个都站芽芽，弘杳本来是跟他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结果不知何时也被他额娘笼络了去，实在是令家中最操心的男人（安儿自封的）落泪。
幸而弘杳那小子还算靠谱，发誓只要他活着一日，便必会关心照顾姐姐，也定会教导儿女要关心孝顺姑姑，安儿思忖两日，觉着小儿子也算靠谱人，才算放下心。
彼时敏若其实已经不大管晚辈的事了，也就因为事关芽芽，才令她甘愿出手。
芽芽对此万分感怀，又因亲眼见敏若身体日渐衰老，而难免感到心酸。
她也是敏若晚年养老庄子的常客，有空闲时便会过来探望敏若，以敏若洞察人心的本事，又怎会看不出芽芽心中所想？
这日芽芽休沐，早晨来的，在书房帮敏若整理书籍，敏若在窗边摆了张藤椅坐，披着披肩吹着春风，随口与孙女玩笑，道：“等玛嬷去的那日，你可记着告诉你阿玛姑姑，玛嬷这些书都是要留给你的，叫他们不许和你抢。”
芽芽眉心微蹙，她多年历事，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埋头做研究，但也实打实掌过权，替瑞初镇过场子，身上威严也非常人能比，眉心一蹙，样子还是很吓人的。
不过在敏若跟前，她也不敢真做生气的模样，便只蹙着眉，颇为幽怨地望着敏若，嗔怪道：“生死之重岂可轻言？玛嬷您可不要吓我。”
“我以为你这些年读的那些道经典籍，便是教你清静自然，看透生死的。”敏若拍了拍芽芽的肩，温声道：“我如今享寿也有八十余，一生享尽晚辈福分，已非常人可及，又亲眼见山河变幻，看着你姑姑心愿得偿，心中也觉万般圆满。”
这是一句实话。
四十三年的谨慎算计步步惊心，换来如今的自在悠闲，于她而言也算圆满。
芽芽却听不进这些，她眼圈微微有些红，可怜巴巴地蹲到敏若身前，“那您就不想等着看弘杳家的孙儿吗？那可是您的重孙啊。”
敏若笑了，道：“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多不好了。弘杳家那小子不都已经娶亲了吗？”
她抬指点点芽芽的鼻尖，笑吟吟道：“玛嬷是要告诉你，不要为玛嬷担忧，也不要为玛嬷伤心。若真到那一日，玛嬷也只是过完了这一生的圆满，要带着这份圆满，回到自由的来处去了。”
芽芽原本含泪听着，听到最后，又不仅怔怔地为那句来处而茫然，敏若只轻轻地笑，最终芽芽只能将此归于她玛嬷的浪漫心性——毕竟如今看来，她玛嬷属实是他们全家三代中最有文人风雅情怀的了。
听闻她姑姑少年时也是点茶合香样样精通，昔年在江南联诗做赋也富一时才名，可惜如今万般公务缠身，再无风雅闲心了。
敏若不管芽芽心里正想着什么，她只是侧过头去，透过窗眺望远方，目光温和、眉目平静，比之早年要求自己做到的从容闲适，如今她是连浑身的气场都温和起来，再无半分昔年的戾气与时时刻刻需要算计的紧绷。
芽芽怔怔地望着她，觉得自己好似再看一幅画。
纵使迟暮，更是美人，眉目间的那种和煦静好，令人舍不得移开眼。
她轻轻依偎在敏若怀里，低声道：“我不管那些，玛嬷您定是要再陪我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好个不讲理的弘晈院长。”敏若忍俊不禁，点点她的眉心，“我看呐，哪是什么能独当一面的科学院院长，分明是个不讲理的小磨人精。”
芽芽在她怀里蹭了蹭，“就不讲理！”
敏若轻笑一声，靠着藤椅抱着她，手指懒洋洋地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芽芽的背，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和煦温暖的春风从屋外吹来，吹动庭院中的柳枝，带起簌簌声响。
敏若眉目舒展，深爱此刻的岁月静好。
敏若此生堪称长寿，活到子孙满堂，亲手抱了来孙，送走了书芳，又送走了黛澜。
黛澜的身子不好，倒是比书芳还多坚持了两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还坚持每日早起打坐诵经。她病势深重，身体衰弱清减得厉害，颧骨凸起，眼中的清明精神却半点未退。
她近两年常年抱病，情况时好时坏，临终之时身边人也未能察觉出什么，倒是她自己似有所感，却并未声张，依旧是早晨寅时起身，洗漱整理、打坐诵经，而后用过早点，静静等到红日高升，便拎着一坛酒，慢悠悠地去找敏若了。
为了保养身体，她已经忌口多年，忽然见她拎着酒来，敏若属实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便是呼吸一滞。
她怔怔望着黛澜好半晌，扯起嘴角，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声音倒是压得很平静，“哟，我说今儿早晨云彩怎么那么红，原是有人高抬手，允我开忌了？”
黛澜道：“你我共饮。”
她平静地注视着敏若，敏若深吸一口气，而后一笑，道：“我便叫人整治酒菜来。”
黛澜一贯寡言，酒后也从未失仪过，今日酒后，难得话多了起来。
她先与敏若碰了下杯，难得笑着，道：“今日一算，与姊相识已有六十余年。这些年来，多蒙姊教导关爱，黛澜心中感念不尽，无以为报。”
敏若忽有几分出神，她想，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
——是书芳离开她和黛澜的时候。
她嘴唇动了动，竟有一种制止黛澜让她不要再说下去的冲动。黛澜没等她开口，已干脆地饮尽一杯，又斟一杯酒，自顾与敏若碰了一下，“圣祖皇帝崩逝后，能与姊结伴游历，行及五省，阅数十地风土，我之幸也。此杯，仍敬姊。”
而后没给敏若任何反应的空档，立刻又饮尽一杯，再斟一杯，强行碰杯。
敏若张张口，无语又无奈，道：“土匪啊！”
黛澜冲她微微一笑，清澈的眼中带有几分认真之色，轻声道：“倘所谓前世今生之言为真，那我愿来生还能与姊为友，或干脆为同胞姊妹，把臂同游，走遍中华大地。”
敏若听了，只觉有什么东西噎在她喉咙里，让她嗓子、心里生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了好半晌，才颤着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哑声道：“亦为我所愿也。”
黛澜轻轻扬唇，难得的眉目俱笑，容色老去又如何？仍旧动人。
敏若握紧了她的手，许久也舍不得撒开，却半个字说不出来。
倒是黛澜十分镇定地拍了拍敏若的肩，道：“我也去了，姊姊珍重。”
然后当夜便安稳阖目睡去，她将一直以来小心保存的母亲留下的道袍穿在了身上，玉簪束发，再未睁开眼。
黛澜生前遗嘱要火化，敏若亲自主持了她的身后事，未假他人之手。
骨灰入江，随水流奔涌，奔向天涯海角、天地尽头。
操持过黛澜的身后事后，敏若大病一场，而后身体逐渐虚弱起来。
隔年开春的时候，安儿与瑞初、应婉、蓁蓁她们能来的都来了，聚在这处敏若养老的庄子里，兰杜与乌希哈早两年便走了，只有兰芳还颤巍巍地守在敏若的身边。
法喀与海藿娜，也早已携手，去做了泉下夫妻。
海藿娜临终时对敏若说，“愿姐姐勿以我事悲，余生欢喜长乐，福寿康宁。”
她去后不到一日，法喀亦随她而去，临终未见敏若与儿女晚辈们一面，只留下一纸书信，信中叮嘱敏若“姐姐日后当珍重身体，入秋天寒，早晚添衣。愿来生还能再续血缘，法喀想再为姐姐遮一世风雨，也愿辅助姐姐成就一番事业”。
敏若环视四方，容慈、绣莹等年长姊妹都已过世，她活到今日，堪称长寿，只是长寿，似乎也有长寿的不好之处。
她轻声道：“我死后，化我尸骸，脏山上林中，与兰杜、踏雪为伴。勿使陪葬丰厚，两枝画笔、一盒檀香陪我，足以。”
安儿双目含泪，悲声挤出个“是”字，敏若摸摸他的头，又摸摸洁芳，而后轻声对瑞初道：“容额娘自私一回，这处庄子，额娘私心想留给你们两个，想念额娘的时候，你们兄妹便过来住一日。只是不要长久地沉溺在悲恸当中，你要打起精神，勿要忘了，你肩上扛着的是什么？”
瑞初眷恋地贴在她手臂边，忍着泪轻轻点头，敏若摸摸她的头，又温柔地轻抚她的脊背，目光虚虚落在窗外，不知看向何方。
她道：“莫要为额娘伤心，要当额娘只是回家了。这辈子，额娘活得太累、太累了……不要伤心，瑞初，你要记着，额娘后半生的快活，是你、是你们给的。”
人生的前几十年里，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算计，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
但有后几十年的自在悠闲弥补，看着如今这世道，她又会觉着，这辈子过得也没那么差。
譬如前两年，她已没有那么急切地希望闭眼之后能够回到家了。
这里也有了自由民主的社会，再没有了高高在上可独断人生死的皇帝，没有对女人数不清的压迫。
但此刻，望着泪眼婆娑的儿女，她却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
她不在了，爸爸妈妈怎么办呢？
她还是……想要回家啊。
疲倦感阵阵涌来，敏若闭上眼，吸了口气，又振作精神，看向屋里其他的孩子们。
他们也都不年轻了。
蓁蓁、雅南、舒窈……她们懵懂无知时便被送到了敏若身边，如今各个已是鬓发花白、满面银霜，但此刻在敏若眼中，她们双目含泪的模样，瞧着还是可怜兮兮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她们：“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老师！”蓁蓁终于忍不住悲泣出声，敏若久违地有了一种通身轻飘飘的感觉，听着满屋的哭声，她抱着不舍、坦然，与一点要拆礼盒的期待，安稳地闭上了眼。
她若能意识清醒地再睁开眼，幸也。
若是不能，如此活了一生，也算圆满。
——
醒来的第三天，躺在医院不算柔软的床铺上，嗅着空气中的消毒水味，看着医院雪白的墙壁，敏若深感自己以前真是太不是人了！
怎么可以一直毁佛谤道呢？
啊，佛祖——甭管是佛祖道祖哪个祖，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小空调，小电梯，还有小可乐，小辣条……嘿嘿，都不能吃。
她第一次穿越之前是出了场大车祸，车祸确实挺大，结果也非常惨烈——她现在虽然还活着，但躺在床上，四肢没有一个敢动的。
在穿越回来之前，她已经做了好几个月的植物人，身上的骨折经过数次手术倒是都长好了，但后续复健还需要自己努力。
问，一夜之间从一个能够自如行走的健全人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半废人是一种什么体验？
敏若：还是诚心诚意地感谢佛祖的体验。
管他残不残废疼不疼，回家了是真的啊！
看桌上，她的大凤梨、大西瓜、大芒果、大草莓和大车厘子——现在外面数九寒冬，都是反季食品，在清朝的时候条件实在是有限，后来条件倒是提高了，但反季水果种植的技术也没那么普遍，等真正能够推广种植的时候，她已经在医生的叮嘱下戒掉许多水果吃食了。
忽然成为一个健康人呃……青壮年的感觉，真是好啊！
谢妈提着纯净水回来，便见敏若躺在病床上傻笑，心里头好笑得紧，又忍不住嗔她：“傻笑什么？”
“看到妈高兴！”敏若脸上仍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但看着谢妈鬓角的斑白，心里却有些酸涩。
谢妈眉眼不禁又柔和一些，走过来摸摸敏若的头，小声道：“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点带味的了，你爸回家给你煲汤去了，吃鸡汤小馄饨，好不好？”
其实现在敏若日思夜想的都是重庆火锅麻辣烫……没办法，上辈子到后期忌口忌得太严重，吃的都是些没滋没味的清淡饭菜，实在是太想念重口味了。
不过她爸爸回家煲汤说得通，可没有做馄饨的手艺，所以馄饨多半是她爷爷包的。
爷爷包的馄饨……香啊！
敏若乖巧地对着她妈稍微点了点头，谢妈看着她，只觉心都化了，轻轻摩挲她的鬓角，道：“好宝贝，你快些好起来，咱们去吃涮羊肉，秋天时候你萧姨送了半扇好羊肉来，如今还在冰箱里冻着呢 。”
谢家人口多，往年秋天都是成只订羊肉，然后三五不时地聚会，一个月不到就能把肉吃完，今年到现在都没吃完的原因，无非是在敏若身上。
敏若眼光一黯，低声道：“是我让你们担心了，妈妈。”
谢妈用力摇摇头，轻轻摩挲女儿的额头，低声道：“你留在奶奶书房里的东西，我们都看到了。虽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可好歹我们有了个盼头。如今你能醒来，便是上天对妈妈最大的恩赐。如今这一关过了，我们敏若往后，必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你大姐给你联系了最好的医生，咱们马上就能开始复健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陪着你，你往后都好好的，好不好？”
那年，她在书房里留下的东西……他们真的看到了。
敏若忍着眼角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第二百三十三章
北京的医院总是很挤，敏若醒来一段时间后，情况大致平稳，只需要后期复健和检查跟进，医生就委婉地表示她可以圆润地离开医院，把床位让出来了。
谢家的房子就在这所医院附近，十几分钟的车程，来回复健和检查都很方便。
在这种情况下，能回家自然是一件大好事，谢爸谢妈欢天喜地地开始准备出院的事，敏若也已经能稍微挪动一点了，坐着轮椅在窗边看雪，忽然想起她的瑞初。
瑞初就生在这样一个雪天，听人说，她生出来时，天边忽然飘起鹅毛大雪，敏若当时并未看到，是在稍微能够活动自如之后，透过窗看到了那场雪。
雪下得很大、很厚，窗外一片银白世界，宫中的金黄琉璃瓦上都覆满了雪，入眼一片白茫茫，干净到了极致。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哦，她当时想，那么脏的地方，哪怕是再干净的雪落下去，也会被染脏的。
但她的雪没被染脏。
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十几年的雪，干干净净地走在世上，用干干净净的雪，彻底洗净了那片皇城。
敏若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忽然听到谢妈在身后唤她：“阿若——过来吃个橙子。”
敏若操纵轮椅回身，却没去吃橙子，而是径直奔向她爸妈。
“我好想你们啊。”她将头埋在妈妈腰间，手臂同时环住两个人抱着，闷声道。
夫妻二人皆愣了一愣，对视一眼，谢妈下意识轻轻摩挲敏若的后背，谢爸先开口，故意道：“诶哟，咱家大小姐偏心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怎么不抱你爸我呢？”
敏若的脸在谢妈的衣服上蹭了蹭，闷闷地道：“我妈身上香！”
谢爸伸手戳戳她的脑门，“你爸身上的油烟味是给谁做饭沾上的？小没良心的。”
谢妈笑眯眯地，睨了他一眼，道：“高下立见了吧？”
谢爸气哼哼地威胁道：“今晚我掌勺，你们娘俩掂量着！”
谢妈忙悄悄推敏若，敏若又凑过去蹭蹭谢爸，一家三口没一会笑成一团，捏着缴费单子回来的谢哥谢敏青靠着病房门站着，“啧啧”两声，道：“小丫头醒了，就没我这老大的事了这是。”
敏若没言语，只把一直胳膊一伸，谢敏青又“啧啧 ”两声，身体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也蹭了一个怀抱。
他顺手揉了一把敏若的头，道：“好崽，哥带你回家！”
谢爸白他道：“你揉狗呢？”
谢妈嘴角直抽，连他也瞪了一眼。
然后的半年里，敏若就都奔波于医院和家里。
她爷爷奶奶一共生育了三个子女，即是她爸爸、她叔叔以及她姑姑，她爸妈一直和爷爷奶奶一起居住，方便照顾老人，她也就是在爷爷奶奶跟前长大的。
不过谢家的房子都在同一个小区里，住的很近，除了姑姑做金融业常年出差加班外，她爸原本做点小生意，在她哥大学毕业而她选择学习文学专业后就将生意都交给她哥了，目前处于退休在家状态，她叔叔在文化局上班，也不算极忙，平时聚会很方便。
姑姑工作忙，叔叔是公职，只有她爸比较“无法无天”，顶着计划生育交了罚款把她这个意外到来的老二生了下来，前些年她叔又生了二胎，姑姑家则只有一个独生女。
她出院时候正赶上寒假，叔叔家的小妹来得最勤，恨不得一天跑三躺，进院子嘴里就是“姐姐”“姐姐”。
上一世到底活了几十年，生育了自己的儿女，看着许多晚辈长大，哪怕是终于回家了，敏若也没有一点都不想他们的道理，因而最初那段日子，除了终于与亲人的团聚的激动的兴奋，偶尔安静下来，也难免想到上一世的孩子们。
多亏小妹敏言，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缠得她出院之后一点伤春悲秋的空档都没有。
过去的到底过去了。
完全康复之后，敏若窝在奶奶书房那片落地窗前的榻上，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位置，躺在上面，屋外的阳光倾泻入内，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故乡的光，照得她心中一片安宁。
在这样一个夏日的午后，敏若如是想。
如今，她也算是活了三辈子的人了，第二世所有的痛苦、不堪，都应该停留在第三世了。
停留在大清烧起的那把荒火里，也被一起，焚烧成为灰烬。
她如今回了家，父母在旁、亲人在侧，再没有一处是不舒心、不顺意的。她也不该在此时再沉溺于过去，那岂不是重蹈上辈子最初的覆辙？
她克制不住自己对上辈子的孩子们的想念，但也要揣着那些想念往前走了。
庭前的石榴树上挂了果，只是还没红。
敏若盯着那些果子看了一下午，给自己定了第一条计划。
——在家啃了半年多的老，如今四肢健全、活动自如，她也该考虑考虑干点什么了。
不然大学毕业、穿越的时候造过反、搞过宫斗，而且一把年纪了的人了，还伸手要爸妈的零花钱吗？
上辈子库房里堆得金银成箱，从来只有她支援晚辈的份的敏若自认没长那个脸。
她自顾搂着个抱枕出神，忽然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她连忙起身过去开门，“奶奶！”
“就知道你又在这呢 。”谢奶奶今年年近七十，已是位实打实的老人了，然而敏若近来面对爷爷奶奶，竟然微妙地有一种“都是弟弟妹妹”的感觉。
从身份上，这是绝对使不得的，不孝顺！但从心理年龄上……嗯……确实是弟弟妹妹。
谢奶奶不知她想的什么，敏若接她手上的果盘，她就随手递过去，一面走到神龛前，恭敬地给菩萨上了三炷香。
敏若将橙子放在桌子上，垂手立在一旁。谢奶奶再转头看她时，目光已是极柔和的了。
她顺手摸摸敏若的头——摸人头这个习惯在谢家确实是代代相传的，那天谢爸说谢敏青摸狗，敏若当时也有点心虚——她上辈子也没少摸孩子。
敏若乖巧地垂头任谢奶奶摸，谢奶奶笑了笑，低声道：“我们囡囡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好像一下就长大了。”
敏若心里有些想笑，可不是吗？生死关头走的，又何止是一遭。就如今站在谢奶奶跟前的孙女，心理年龄加加减减，也有百岁了。
谢奶奶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继续轻声道：“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是我、你爷爷和你爸妈能不能想象到的，只要看着你如今安安稳稳地站在我跟前，我心里就安稳，也什么都不想问，你要你好。”
她重复一遍，“囡囡，只要你好好的。只有你好好的，我们才能安心。”
她至今还能想到那日，在佛前看到那朵用孙女书的序言页折出的、全家只有她和孙女会的小莲花与杂乱却又隐隐有序的书架时的心情，也仍记得看到那个香灰在书架角落蹭出来的“安”字时的激动。
他们知道他们不应当将这点异样往孙女身上想，但敏若在医院一趟就是数月，无知无觉只能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他们实在是太需要一点念想了。
于是求神拜佛，四处撒钱，只想听到一点点能让他们心安的话语。
虽然直到后来都没听到，但那一朵花、一个字，也足够他们在无助的岁月里拼了命的想，什么唯物唯心，他们只愿相信，敏若只是遇到了一个劫难，去了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闯过属于她的难关。
等难关闯过了，自然会健健康康地回来。
谢奶奶眼睛微酸，不欲叫敏若看到，于是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摩挲她的头发。
敏若将头埋在奶奶怀里，半晌没敢出声，怕一开口就被奶奶听到哭腔。
谢爷爷从奶奶书房门口路过，顿足一瞧，看着抱着哭的谢奶奶和敏若，想了想，合掌冲菩萨拜了拜，然后悄悄将房门掩上了。
然后双目含泪地走出去，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屋外，悲愤地想：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主席，对不起马克思，对不起唯物主义！
敏若很快开始试探性赚钱行动，她先是练手感拣字画技能，同时在网上的读书网站注册了个账号，开始连载宫斗小说。
其阴谋阳谋算计描写之详细，衣衫物什描写之细致，网友以为她瞎编，其实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同时她开始复习英语、政治课程，准备考研，但不考本专业的。
谢爸特意和她谈心一场，发现她想考取科学社会主义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方向，深感诧异，然后叹息感慨：“你爷爷当年想让我学哲学，学马克思，我没学，如今你学了，也算让你爷爷如愿了。”
敏若笑眯眯地，然后闷头开始疯狂背题。
人家顶多是跨专业考研，她是跨世纪考研，天知道大学时候学的英语和政治都被她扔到哪去了，人家考研学习拼努力，她拼努力已经不够了，她得连肝一起拼！
多年老咸鱼一卷起来也是很吓人的，她一把上岸，着实把谢爸谢妈欢喜了一场，谢敏青面上看不出来，其实欢欢喜喜地给公司上下都加了奖金。
目前在娱乐圈就业的大表姐谢敏遥大手一挥，身边所有经纪人、助理等工作人员都拿到了奖金。
谢爷爷每天领着孙女出去溜达，专挑老朋友拜访，又帮敏若传出去个“书画双长”的名声。
敏若被他们弄得哭笑不得，又唯有努力学习，不在大学里落了阵，让爷爷吹出去的牛不好使了。
大学毕业后，她终于不再“恋家”，或者说是好歹舍得出去走走了，拉上回来第一年，陪着家人一家家烧香还愿时，在道观里认识的朋友开始自驾游。
认识那年朋友今年二十九，本科哲学、研究生读的也是哲学，出过不少论文，也出过两本书，家传道士，毕业住进道观里，撰稿为生，敏若考研的时候得她不少帮助。
敏若上辈子比她大了许多，这辈子倒是让她当了回姐姐。
这只是头一个，从北京出发，到上海的时候，她又发现姑姑公司里一位后起之秀和她认识的一位也以经济事务见长的朋友实在颇为相似，就连名字都有一个字的重合，结果一问年纪——好家伙，也比她大。
等到了蒙古，吃着烤全羊和民宿老板娘喝酒聊天的时候，敏若已经不想再问年纪了。
个个都比她大，凭啥，就因为她死得晚吗？
名叫石榴的老板娘笑眯眯搂着她，道：“姐告诉你，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看见那边的小帅哥没？我堂弟；那边，我表弟；再那边，我学弟！你要都看不上，我再给你寻摸！我老家云南那边的，那小哥都俊得很！”
敏若只得讪笑，润行倒是有些好奇，问道：“云南也是好山水、好气候，怎么您却跑这边开民宿来了？”
“我就是觉着，我应该到这来，等一个、不，一群人。”石榴喝了口马奶酒，半醉着往敏若肩上一靠，“我今儿个好像就等到了。”
她喝醉了也热情不减，拿出手机非要给敏若看小帅哥的照片，敏若劲没有醉鬼大，只能被她绑架了似的在她怀里“选秀”，润行坐在一边，用平板查看稿子。
偶尔抬眼一看，润行便见石榴拉来一个年轻俊逸的小帅哥，非要让他展示一下舞蹈才艺，又看着敏若无奈接过小帅哥递来的烤羊肉，被石榴拉着一个个加微信，不禁莞尔。
这是敏若的第四世，也是她的第一世。
她有最亲的家人在身边，有最好的朋友陪伴她，活在最好的时代里。
她或许会开启一两段或甜蜜、或酸涩的爱情，又或许不会；或许会幸福地走入婚姻的殿堂，又或许不会。
——因为此刻，恋爱、婚姻，都能由她自由掌控。
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必将幸福、平安、自由地度过一生。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为难她、逼迫她，让她身不由己，让她痛苦万分，让她在无人处也需做戏上妆。
再没有人能够轻飘飘一句话便决定她与在意之人的生死、终身，也再没有那样的年代与地方了。
她是鲜艳红旗下，自由、幸福、灿烂的花。

